《我教夫郎绑蝴蝶结》 作者:花晨与月夕 jj 简介:   📖农户子到世家望族📖   ㅤ   ◎ 立意:冲破逆境,努力生活。   ————————•————————   陆明远×林乔   温馨轻松,日常流水账,攻受互宠。前期种田,后期受创业,攻科举。   十项全能,温柔闷骚穿越攻×温润坚韧,撩而自知,把攻吃得紧紧的本土哥儿受   工地“搬砖”的陆明远刚拿了屌丝证,做上喝茶经理,屁股还没坐热就迎来末世,被招去前线修筑防护墙,一次任务中被变异人咬死。   再一睁眼,床前坐了个漂亮的冲喜小夫郎。   要是末世前遇到这么个媳妇一准死皮赖脸抱回家。   但现在,他只想躺在院子里看云数蚂蚁。   和离吧。   但小夫郎是贱籍,离不开他这个主家,还总勾着他洞房!他又不是柳下惠坐怀不乱。   林乔在流放的路上被亲爹卖了换银子,到了陆家,要给个将死的人冲喜。   那人长得不错,言行也不似恶人,若是能笼络住,也不是不能凑合着过。   可人醒了,却要和他和离!   林乔心里气,面上却只能装委屈扮可怜,博几分同情。   陆明远:小乔儿,你看这个蝴蝶结好看吗?要学吗?要交束脩的。   林乔:嗯嗯,夫君最厉害。   一个吻换一个蝴蝶结,陆明远可以一口气打一百零八个,还不带重样儿的。   ㅤ   添加作者:花晨与月夕::5853293 第1章 分家   屋里光线昏暗,纸糊的窗户,木板床,泥地,黄泥砌的石墙。   一听有人进来,坐在床边给他喂水的小哥儿“嗖”一下窜到窗边,低眉垂眼,双手交叠在前,绞着手指,受了惊的兔子似的,乖顺得让人心疼。   这个世界三种性别,男人,女人,还有哥儿。   哥儿外貌近似男子,但骨架纤细,相貌更加柔和,成亲之后眉间会长出孕痣,可以孕育子嗣,但生育率只有女子的三分之一。   他一个时辰前穿过来的。上辈子至死都是单身,估计是末世的时候攒了功德,缺什么补什么,这辈子,一睁眼,床头便坐了个漂亮温软的小夫郎,模样、性情都照着他的喜好来。   陆明远从窗边收回视线,抓了抓身上打着补丁的藏蓝色外衫,头脑有些晕胀,打起精神,抬眼看向屋里刚进来的几个人。   “明远,你看,奶奶也是为你好。你大哥在县里准备今年秋的乡试,若是顺利考上了,有个举人大哥在前,你想考个秀才还不是手、手到擒来的事。”   词儿就在嘴边,李老太顿了下,脑子里转个弯儿复又想起来,右手拍了下大腿,笑着对陆明远说。   她大孙子说话文绉绉的,耳濡目染,让她记住了不少读书人才用的词。她平时说话也会顺嘴带出一两个,只有旁人羡煞的。   还是她大孙子厉害,文曲星下凡,考一次中一次。她们家这叫耕读,到底和那些彻头彻尾的泥腿子不一样。等她大孙子中了举人,做了状元,她们家就是戏文里唱的书香门第。   李老太整了整衣摆,挺直腰板儿,端坐在屋地正中的椅子上,语重心长,“明远啊,你先时昏迷着不知道。村里人把你抬回来的时候,你满脸都是血……”   “唉。”李老太皱着脸叹了口气,继续说,“那时你大嫂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见到你满脸血,当场就吓晕了过去。六个月的身子啊,差点儿就没了。”   李老太一脸的担忧后怕,“这要是有个万一,你大哥今年秋天还有心思考举人吗。明远啊,算奶奶求你了,你搬到老屋去住一段时间,等你嫂子生了,出了月子,咱再搬回来。”   “是啊,明远。伯母也求你了。你大嫂身子重,见不得血光,这么多天了还不能下床呢。你帮一帮伯母,帮一帮你大哥大嫂,伯母求你了。镇上的张仙师早就说过你和你大嫂八字相冲,现在你大嫂身子弱,受不住啊。”李杏花一张脸皱成苦瓜,言语恳切。   陆明远直接气笑了。   血光之灾。这玩意儿早八百年没听过了。果然是穿越了。   更可笑的是这位张仙师。什么叫八字相冲?   所谓的“大嫂”原本是原主的未婚妻,比原主大一岁,是邻村赵秀才的女儿。   原主父亲上山打猎的时候救过赵秀才一次,赵秀才得知原主十三岁就中了童生,觉得后生可畏,便提出两家结亲的想法。   有个秀才做岳丈怎么看都是他们家占便宜。两家一拍即合,原主的婚事老早就定了下来,只等着原主中了秀才,风风光光地把婚事办了。   原主计划着要在十八岁那年考秀才。临近报名的时候,伯母家的大堂哥突然也要和他一起去县里考秀才。   大堂哥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还不好,启蒙晚。陆家的钱主要都是原主父亲打猎和出海挣的,家里一有闲钱,自然先送了原主去学堂。   大堂哥比原主晚两年上学,晚一年考童生,本也应该晚一两年考秀才的。如今突然提前一年,家里没准备,一时凑不够两个人的盘缠。   凑钱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陆家挣钱最快的原主父亲身上。   春季山上野物刚过了冬,瘦小无肉,腥味儿重,卖不上价钱,狼群饿了一冬又格外凶狠,原主父亲只得顺河而下,去海上试试运气。   他们村背靠昆山,不临海,但顺河而下不过半个时辰便能入海。海滩是邻村的地盘,他们村打渔只能去稍微远一些的海域或者海上的无名岛。   他们村地处昆山余脉,多山,耕地少,百姓或是靠着手艺过活,或是去镇上、县里做工贴补家用。   原主过世的爷爷就有一手木匠手艺,但村里人数有限,不能一家人都做木匠,光靠着木匠活儿也没法养活一家老小,最后,大伯继承了木匠手艺。   三叔读了两天书,在镇上做账房先生。   排行老二的原主父亲因为出生时难产,自幼不得父母喜爱,长大之后自己拜了师,学了打猎出海的本事。   如今的陆家,从房子到田地,大部分都是原主父亲置办下来的。拿命换的买卖,能不赚钱吗?就为了给突然要考秀才的大堂哥凑路费,原主父亲去了海上,这一去,再没回来。   原主父亲一去不返,丢了性命,钱没挣回来,却没耽误大堂哥考秀才。   原主守孝三年不得参加科举。大堂哥拿了原本给原主准备的盘缠去县里考秀才。   考中了。   还不算完。   大周女子哥儿过二十没成亲的要交三倍的人头税。赵家姑娘比原主大一岁,眼看着要二十了,原主又有三年孝期,赵家等不起,也不想等。   陆家这边,大堂哥陆明承新中了秀才,二十一了一直没相看到合适的,尚未成亲。两家一商量,便决定将定亲的人由原主改为陆明承。   找人合八字的时候,专门去镇上请了张仙师。之后,原主和赵家姑娘八字相冲的事便在村里传开了。   临时更改婚约本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但有了八字相冲这一层,村里渐渐也没什么嚼舌根的人了。   原主父亲没了,母亲又早在他九岁那年,生小弟时难产,一尸两命。上无父母,原主的婚事一切由着奶奶叔伯说了算。赵家姑娘和大堂哥陆明承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一个月后,未婚妻成了大嫂。   “明远啊,老屋虽然旧了些,但你三叔和大伯已经给你修了,收拾得规规整整的,你们小两口去了就能住。再说,这也是对你好,你们小夫夫新婚燕尔的,出去单独住也方便,是不是?”三婶周桂香挤了挤眉,笑着劝道。   原主今年出了孝期,为了凑去县里考秀才的盘缠时常上山下海。父亲在的时候他常跟着打猎捕鱼,经验技术体力都是有的。但赶海需要时机,这次因为时间紧,没等到日子就冒险出海,遇上风浪,遭了难。   真是好心,为何不把修房子的钱拿出来给原主考试用。   三婶声音尖细,加上一旁连连点头附和的伯母,还有一口一句“为你好”的亲奶奶,屋里声音此起彼伏,叽叽喳喳。陆明远只觉得头晕脑胀,耳朵里一阵轰鸣,有那么一瞬,脑内突然一片空白,静寂无声,三人不断张合的嘴仿佛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   他从末世来。   末世时,没有小说里的异能,只有染了病毒之后异变了的人和动物。   未被感染的人类不断修建、加固城池堡垒阻挡外面的异变人和动物。   末世前,他做的是土建,刚当上项目经理两三年就迎来了末世,被征过来修筑防护墙。   情况紧急的时候,他们这些人同样要跟队出去与变异人、变异动物作战。每日里不是看人杀戮,就是自己冲到前线杀戮。   陆明远看着屋里三人张合的血盆大口,仿佛和死前对峙的异变人重合,一时让他分不清身在何处。   那嘴是吃人的。   他死的彻底,应该没有机会感染病毒,异变,再袭击人类。   也好。   压在心口的重石瞬间消失,下一秒,耳边又响起三人“苦口婆心”的劝告。   这三人打得什么算盘,原主去年秋天就知道了。   陆家在村里算得上过得好的,大半的家底都是原主父亲攒下的。   房子是原主父亲出钱建的,但因着未分家,宅基地是整个陆家的,人人有份,房子便写的爷爷名字。   原主父亲不傻,置办的田地都写的自己名字。   原主父亲去世后,李老太和原主都有继承权。双方知晓对方心里怎么想的,地契的名字便一直拖着未改。   大周中了秀才之后可以免五亩地的税钱。陆家一共十一亩田地,三亩是原主爷爷那一代分家时得的,八亩是原主父亲挣的。   当年陆明承中了秀才后,李老太擅自做主,从原主父亲名下的地里拿了两亩出来和陆家原本的三亩凑在一起,凑了五亩,记在陆明承名下。   为了省税钱,所有人都觉得理应如此,加上陆明承又是村里十几年间第一个秀才,办手续的时候从村里到衙门一路绿灯,也没人问原主的意见。直到里正拿着新地契过来的时候原主才知道这件事。   旧的地契在原主手里,办手续的时候李老太也没问他要,只和衙役说家里那份地契被耗子咬了。衙役从库里翻出以前的记录,又有里正作证,手续办得顺顺利利。   因为原主未到场,新换的地契依旧写的原主父亲名字,只是改了地契上的田产数量,从八亩变为六亩。   李老太想一步一步把原主撵出家,借机吞了剩下的六亩地分给老大、老三,但又顾忌脸面,怕村里人嚼舌根,不好明着来,便有了这些曲折。   至于为什么要等到初春的时候将原主撵出去,这里边的弯弯绕可就大了。   这一家子怕原主今春中了秀才,到时会像他大堂哥一样,顺理其章的记五亩田在名下免税。有陆明承前例在先,他们也不好阻止,万一阻止了,要被村里人议论。   其二,秋天是收货的时节,大部分人家里有粮有钱,冬季过年也会办置不少东西。但春天,青黄不接,经过一冬的消耗,条件差一点儿的人家很容易揭不开锅,甚至春耕的种子都留不出来,要向邻居亲戚借。   其三,陆明承在县里求学,年后开学往往都会拿一大笔银子去县里。   此时的陆家,要粮没粮,要钱没钱,可不就是撵人分家最好的时候吗。   站在李老太身后的周桂香,指了指杵在窗前的新夫郎,笑着对陆明远说,“这小夫郎虽然是罪身贱籍,但还没长孕痣,身子是清白的。长得又漂亮,别说这十里八村的姑娘哥儿,就是镇上县里都没见过这么标致的,跟画里出来的似的。还识文断字儿的,正好配你。”   周桂香又冲陆明远比了个“二”,一脸肉疼地说,“愣是花了整整十二两才买回来。村里齐整的姑娘聘礼也不过三五两。你奶奶向着你,见了这个就瞧不上别的。效果也好,这冲喜夫郎一买回来,真就醒了。”   说到冲喜夫郎,陆明远朝着窗看过去。 第2章 分家   他醒过来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这个买回来冲喜的小夫郎。   在大周,贱籍除了特殊职业,其余的,只能穿最差的粗麻衣服。   窗边的小夫郎低着头,不安地绞着手指,一身灰扑扑的粗麻衣服,膝盖和胳膊袖子上几处重叠的补丁,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粗麻布巾,脚上一双露了脚指头的草鞋。   “你也别嫌他是贱籍,就是买给你冲喜用的。你奶奶替你想得周到。这贱籍的哥儿和女子做不了正室,等你日后高中,遇到合意的,这小哥儿或留着伺候,或发卖送人都可以,也不耽误你娶妻。”大伯母李杏花解释道。   “可不吗。”李老太得意地附和。   李杏花这话全然没把窗前的小哥儿当个人,明明自己也没长三头六臂,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陆明远心里冷笑,余光瞥了眼窗边的小哥儿,越发顺眼,惹人怜惜。他抬眼看向李老太,眉眼微蹙,一副好声好气商量的语气,“既然是买给孙儿的,能把他的卖身契给孙儿吗。”   李老太被问得一愣,半张的嘴没合上,一双眼睛瞪着陆明远一眨不眨,嘴角下耷,脸上的笑逐渐凝固。   她盘算着等什么时候陆明远不在家了,寻个机会,找个错处,就把这哥儿转手卖了,回几个钱。陆明远竟然敢跟他要卖身契?!   陆明远突然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虚弱道,“孙儿如今重伤在身,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喝个水都要人端到床边儿,喂到嘴里。奶奶让孙儿去老屋住,老屋在山下,周围没有人家,离这边又远,万一发生个什么,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   “这小哥儿既是识文断字的,以前生活必是优越,如今入了贱籍,又被买卖,若是心有不甘,想逃走,对孙儿做了什么……”   陆明远顿了下,缓了两口气继续道,“等人发现的时候,孙儿骨肉都烂泥里了。”   “孙儿也不是信不过奶奶,非要这卖身契。只是现在身子弱,无力反抗,想着把卖身契攥在手里,才好拿捏着人,让人生不了歹心。等孙儿身体好转,或是出门不在家的时候,自是还要烦奶奶帮着孙儿保管契书。”   他这翻话说的恳切,言里言外都是答应了搬去老屋,特别是保管契书的事,更合了李老太的心意。李老太琢磨了两下,同意了,让李杏花去她房间拿契书。   卖身契里夹着小哥儿的身份户籍,乔哥儿,私贱籍,籍贯薄野县,建宁五年生。原主是建宁二年生,这哥儿比他小三岁。   陆明远抬头瞄了眼站在窗边的小哥儿,复又低头细细地看了户籍和契书,慢条斯理地将二者叠在一起,折成小块,塞到袖口里。   “奶奶想要孙儿搬去老屋也可以,但孙儿有个条件。”   李老太听他变了语气,眉头一皱,满脸提防,“又想干什么?”   陆明远笑着迎上李老太的目光,“分家可以,但要断亲。”   李老太脸色一沉,倏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陆明远怒骂,“混账东西,老婆子我还没死呢!”   她是想要逼陆明远主动提分家,但没想过断亲。   一是不好听,没脸。除非一家人闹得过不下去了,断没有断亲的道理,村里十几年都不一定有一回。   而且陆家的家底大都是老二攒的,村里人都知道。老二这一脉又只剩陆明远一个,她不好明着把人撵出去,便只能想法子逼着陆明远主动提分家。   读书人重名声,她更不能让村里那些眼红嚼舌根的找着机会往她大孙子身上泼脏水。   另则,正常的分家只是另立门户,独自过日子,交户赋,情分不断,儿孙依然要向长辈尽孝。但断亲就不同了,一旦断了亲,儿孙就不需要尽孝,从此两家再无瓜葛,甚至连年节走动都不必了。   “想断亲?没门!”李老太摔门而出。李杏花和周桂香忙追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陆明远和林乔两个。   现在卖身契攥在男人手里,林乔多了些拘谨和别扭。   陆明远刚退了热,身上没力气,还头晕脑胀,也没精力安慰新过门的夫郎。   “你过来,把刚刚剩下的水拿给我。费了这些口舌,口渴得很。”陆明远招呼站在窗边的小夫郎。他之前昏昏沉沉的时候,走马观灯似的过了遍原主的记忆,很快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林乔松了绞着的手指,低着头,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水碗端给陆明远。   山泉水烧开之后依旧甜润,入口的温度刚刚好,顺着食道流入胃里,身上渐渐有了暖意。陆明远终于缓了过来。细细品着嘴里甘润的味道,这味道,多少年没尝过了。   他小时父母离异,和妹妹一直跟着爷奶住在乡下。   乡下的生活没有城里的多姿多彩,但一草一树都是情,让人眷恋,特别是到了末世后。末世的时候,一口清冽干净的水都是奢望。   山泉水下肚,陆明远心里明净宽亮了不少,对站在床边的小夫郎说,“你不用这么拘谨,等分了家,离开这里,我就把卖身契和户籍都给你,还你自由身。”   贱籍的哥儿姑娘做不了正室,这哥儿又是李老太花钱买来的,自然没有婚书,也就无需写一份和离书,还了卖身契和户籍就行。   陆明远说完便躺回了床上。   他上辈子是喜欢男人,但工地的活儿有钱没闲,做上项目经理后更是手机二十四小时待机,工程进展到关键时候,觉都睡不踏实。整日忙忙碌碌、灰头土脸,好听了叫一声“陆工”,难听了就是臭搬砖的,哪有人愿意和他过一辈子。之后到了末世,能不能活着都是问题,更是没有这些心思了。   原主这奶奶虽然不讨人喜,但挑人的眼光不错,不知原主喜不喜欢,这小夫郎倒是很合他的意。一双杏仁眼,秋水盈盈,带了几分警惕和不安,又透着些坚毅,乖得让人想要欺负。   可惜了,若是末世前的他遇到这么个媳妇,不,夫郎,自是死皮赖脸的缠着。但现在……   算了,卷够了。   他只想一个人混吃等死,晒太阳数蚂蚁,何必拖着人和自己过苦日子。   陆明远昏昏沉沉地朝里躺下,只留林乔一个人皱着眉,站在床边,盯着他的后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正常人被卖之后,经主家同意,赎了卖身契,便可以脱奴籍,恢复良籍。但他是贱籍被卖。即使没了卖身契,依旧是贱籍,走在外边,就像个无主的物件,是个人都能将他打杀欺辱了。   林家大房犯了事,他们这一支受了牵连,被贬为贱籍,流放至北部苦寒之地。   贱籍又分为官贱籍和私贱籍。他们家这种因受连累而被贬、被流放的多是官贱籍,去流放地是做苦力的,不可以随意买卖。犯了事的那一支,林家大房,男子按律处置,哥儿和女子则被贬为私贱籍,随意买卖。   过了薄野县就是流放地,他父亲为了弄点儿钱财在身上,和押解的衙役讲好,父亲配合衙役证明他已经死亡,衙役另给他弄了个私贱籍的身份,卖得的钱两人五五分。   衙役办这种事轻车熟路。从京城到薄野,一路上时常有哥儿、女子被这样卖掉。路上母亲过世的时候他就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母亲是父亲的正夫人,只生了他一个哥儿,父亲就没有嫡出的儿子。父亲是庶出,对嫡庶看得尤为重要,因着这事,一直记恨着他和母亲。几个姨娘更是看不得他和母亲好。   入了贱籍便不是人,成了私贱籍,更是连牛马都不如。杀牛是重罪,但打死贱籍,只要主家不追究就无事,没主的私贱籍更是草芥不如。   如今他的卖身契和户籍都在陆明远手上。   相比李老太,虽然他和陆明远相处的时间也不长,但陆明远长得周正端庄,不像恶人,还要把卖身契和户籍还给他,还他自由。他哪有自由,这人是不是傻。   林乔苦笑,将眼眶的酸热挤回去,如今,哪里还容得下他啊。   陆明远是他名义上的夫君、主家,与其被李老太几个人磋磨、转卖,倒不如想法子笼络住这个便宜“夫君”。更何况这陆明远不仅不丑不邋遢,样貌竟不比以前母亲给他相看的那些世家公子差,不至于让他下不去口。   如今的他,还奢求什么。   林乔深吸口气,下定决心,放开绞在手心里的衣角,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凑到床边儿,躺到男人身后。伸出的手顿了顿,犹豫了两下,试探地轻搂住了男人的腰。   身后的被褥窸窸窣窣,腰上突然多出一双温软的手臂,昏昏沉沉的陆明远瞬间清醒。大周的民风这么开放吗。   男人没将他推开,林乔一鼓作气,往男人身边挪了挪,额头抵在男人背上,低声叫道,“夫,夫君……”后面的话却是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屋里静寂无声,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林乔又急又羞,就是没法让心跳慢下来,砰砰砰震得胸口疼。   察觉到林乔的窘迫,想到这小哥儿是私贱籍,陆明远有些不忍,轻拍了拍林乔搂在他腰上的手,“以后再说吧,若愿意留下来……”   “愿意!”林乔抢着答,生怕男人给他指了别的去处,“夫君,夫君别撵我走,我,我……”   他想学以前偷看的那些话本子里,哥儿和姑娘哄情郎时说的话,但嗓子里像堵着团棉花,怎么也说不出。   身后的小哥儿呼吸不畅,声音起起伏伏,带着颤音哭腔。陆明远本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那句“别叫夫君”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这小哥儿比原主小三岁,比他小了快十岁。还能怎么办,先哄着吧。   陆明远任命地叹了口气,翻了身,和小哥儿面对面。   小夫郎一双含水秋瞳,眼尾带红,抿着唇,要哭不哭,陆明远心脏抽抽地被扎了两下,不禁放缓了声音,安慰道,“我不撵你走,你不用担心。”   刚刚也是他考虑不周,只想着自己潇洒,忘了这小哥儿户籍上写着私贱籍,若没个人护着,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你姓乔,叫乔哥儿是吧?”陆明远岔开话题。   林乔听这名字愣了下,才想起父亲卖他的时候给他重新办了户籍,户籍上什么都是假的。   “我……”   林乔仰头,正对上男人一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眼,愣怔片刻,忙低了头。   这人是他名义上的夫君,他想要留在这人身边,时间一久,自然不可能一直只是名义上的夫夫。他最厌恶后院的阴诈奸邪。撒一个谎便要无数个谎来圆,费心费力,不是长久之计。不若先跟男人坦白了,或许还能博几分同情怜惜。   “我姓林,单字一个‘乔’,京城籍贯,建宁三年生,今年二十。父亲卖我的时候找人重新办了户籍,隐去了姓氏,化名‘乔哥儿’。怕年龄大了不好卖,就,就改小了两年。”   林乔越说声音越小,怕男人嫌他大。大周哥儿多是十五六岁就成亲,十八岁成亲已经是晚了,二十就是老哥儿了。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定了婚,十八岁那年林家突然被查,婚事作废,之后的两年,被关、被审、被流放,就蹉跎到了二十。   林乔吸了吸鼻子,怕男人揪着年龄不放,忙把话题往别的上面引,“叫‘乔哥儿’也挺好的。‘乔’是我母亲的姓,父亲一直不喜我和母亲,母亲一过世就把我卖了,我也没有这样的父亲,不跟他姓更好!”林乔越说越委屈,眼眶湿润,声音也跟着激动起来,拔高了两分。   “那以后我就叫你小乔儿或者乔哥儿。”   “嗯。”林乔攥紧陆明远的衣摆,点了点头。   “先睡一会儿,昨晚,你应该也没睡好。”   林乔是昨天下午到的陆家,原主一直昏睡着不知道屋里的情况,他早晨醒的时候就见这小哥儿呆呆地坐在床边,眼底青黑,不像好好睡过的样子。   “二十刚刚好,一点也不大,你若是十八,我还得再养两年呢。”他本想开个玩笑,安慰安慰林乔,但话一出口,就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子。   他这不是调戏人吗。   工地都是男人,上辈子跟身边的兄弟开玩笑惯了,说话没个把门,嘴比脑子快。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他这么说了,林乔算是松了口气,不嫌他大就行,林乔点着头,“嗯”了一声。   突然又仰头看陆明远,语气跟告状似的,“她们之前骗你。我没那么贵,就花了六两!”六两,还没头牛贵。他以前随便一根发簪,一条发带,都不止这个价钱。   林乔仰头看他,一双杏仁眼灵动清澈,水光潋滟,眼尾还泛着红,陆明远晃了下神儿,“嗯,知道了。睡吧。” 第3章 分家   这一觉直睡到晌午。   院里叮叮当当传来收拾午饭的声音陆明远才醒。空气里飘着炒菜时的油烟味,陆明远突然就觉得饿了。   原主昏迷多日不曾进食,翻船的时候头撞了礁石又失了不少血,可能是血糖低,陆明远这饿来得快,突然就受不住了,眼前发黑,胃疼,心慌,呼吸都有些费力,转瞬便出了一身冷汗。   “夫君,你哪儿不舒服?”林乔见陆明远突然满脸是汗,脸色惨白,顿时慌了神儿。   他只想着让陆明远留下自己,有个倚靠,却忘了陆明远伤到要娶夫郎冲喜。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细布,昏迷多日,随时都可能没了。他此时恨不得替了陆明远去了,也省的被磋磨转卖。陆家绝对没有比他更希望陆明远好的了。   “别担心,我没事。”小哥儿一脸快哭了的表情,陆明远不禁安慰道,缓了口气又解释,“我这是饿的。正好他们吃饭,你知道厨房在哪儿吗?”   林乔点点头。昨天一到陆家,李老太便让他往厨房的水缸里提水,又扫了院子和鸡棚、猪圈,天黑了才让他进陆明远的房间。是以,陆家大概的布局结构他是清楚的。   “那好,一会儿他们去堂屋吃饭的时候,你悄悄潜到厨房去,看能不能找点儿糖出来,白糖红糖什么糖都行。若是有别的吃食也拿一些过来。”   “好,我就去。”   亏得初春的时候天气凉,吃饭的时候堂屋关了门。林乔眼睛盯着堂屋里的动静,贴着墙根儿快步去了厨房。   陆家的厨房简单齐整。明眼能看到的就只有半捆烧剩下的柴禾,一口水缸,案板上摆了些杂七杂八的盖子和还没收起来的碗筷。其余的都收在一人多高的木柜里,但柜子上了锁。   林乔试了试,没有钥匙轻易打不开,怕响动大了引人注意,只得先放弃。   门口并排两个灶台,一口锅敞着口儿没盖锅盖,锅底只剩不到一瓢的水,滋滋冒着气泡儿,另一口锅盖得严严实实,锅里温着的应该是留给那个差点儿流产的大嫂的午饭。昨晚就是,吃完晚饭后,李杏花再把锅里的饭菜端到大媳妇屋里。   林乔朝门外看了看,堂屋的门紧闭着,偶尔能听到一两句唠嗑的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林乔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发出一点儿响动。   锅里一碗两个荷包蛋,还有一个杂面馒头。虽然没找到糖,但有鸡蛋也不错。林乔端出荷包蛋,拿起馒头,将锅盖重新盖上,拿了案板上的筷子,一溜烟跑回屋里。   “糖没找到,但是有鸡蛋和馒头,你快吃,这应该是留给你大嫂的,一会儿他们吃完饭就该发现了。”   林乔将荷包蛋和馒头摆到床边的桌子上,赶忙回头将屋门从里边锁上,拿了凳子倚在门口。   陆明远饿得急了,一口气喝了半碗鸡蛋水,两口吞了一个荷包蛋,胃里进了东西不那么难受了,才缓过一口气,掰了半个馒头,指着桌上剩下的半碗荷包蛋和半个馒头对林乔说,“这些你吃。”   以李老太对原主的态度,对这个给原主买的夫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林乔看着碗里白嫩的荷包蛋,摇了摇头,“我吃馒头就行,鸡蛋补人,你吃。”   陆明远揪着馒头的手顿了顿,这才想起来,虽然是好意,但自己和这个名义上的夫郎认识不过半天,就让人家和自己吃一个碗里的东西,好像不太好。   末世的时候食物紧缺,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饿得狠了,狗嘴里抢下的都不嫌弃,早没了这些讲究,他习惯了,一时就说顺了嘴。但他两口就吞了鸡蛋,根本没回筷子,碗里肯定没他的口水!   “让你吃就吃。”   林乔张嘴想反驳什么,陆明远又紧跟着一句,“你既叫我一声‘夫君’,那至少要听夫君的话。”   “夫君,我……”林乔绞着手指,拧着眉看陆明远。   被林乔一看,陆明远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儿,耐下性子,“乖,听话,快吃。一会儿那边吃完饭,咱们就谁也吃不清闲了。”   陆明远说完,将手里剩下的馒头一口吞了,面朝里,躺回床上,明显不想再和林乔拉扯下去。   林乔看着床上男人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鲜嫩的鸡蛋,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抽了下鼻子,眨了眨酸热的眼睛,将眼泪忍回去。   自从家里被查,他已经两年没吃过鸡蛋了。   以前在林家的时候,虽然父亲不喜他和母亲,但母亲是父亲正室,吃的、用的哪里短过。更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一个鸡蛋和夫君让来让去,还把夫君的耐心磨没了。这陆明远长了一双含情会笑的桃花眼,但耐心比脸皮儿都薄。得顺着,得哄。   林乔吃了鸡蛋,将半个馒头就着鸡蛋水吃了,刚放下碗,就听院子里李老太骂了起来。   “混账东西!能耐大了,跟你怀孕的大嫂抢吃的!陆明远,你给我滚出来,装什么病!”   “娘,娘,小声点儿,别惊动了秀娥,郎中说了,秀娥得静养。”李杏花抓着李老太的胳膊提醒。她其实是担心李老太的声音太大,让邻里听了笑话。   李杏花和李老太同族,叫李老太一声“姑”,嫁到陆家是亲上做亲,相比三媳妇周桂香,李老太更喜欢大儿媳妇李杏花。   “娘,您别气,明远估计是因为分家的事和您闹别扭。二弟就只明远这一个孩子,也确实不好因为明承和秀娥的事就让明远搬出去住。之前咱们因为秀娥肚子里的孩子着急,考虑不周,明远刚受了伤,不想挪动也能理解。明承孩子的命是命,明远的命也是命啊。”   李杏花一脸纠结,又小声嘀咕,“就是怕赵秀才那边不好解释。这孩子若是没了,赵秀才定然是心疼的。赵秀才去年秋天才折了一个三岁的小孙儿……”   周桂香忙接道,“哎呀,这可不好,三郎上次回来的时候说赵秀才在镇上领了个职,下月初就要上任了,权利不小,咱们家可得罪不起。”   陆明远断不断亲也孝敬不到她头上,她就想赶紧把这件事办了,好从李老太手里拿出三亩地卖了,凑够在镇上买房子的钱。她可不想一辈子和李老太、李杏花挤在乡下的土院子里。   “还有这事?”李老太回头问李杏花。   李杏花摇摇头,“秀娥身子沉不便走动,有日子没回娘家了,媳妇也不知道这事儿,三弟到底是在镇上做工,消息灵通。”   周桂香眉眼得意,“衙门里的事自然不能是什么人都知道。三郎那日也是赶巧了,去衙门里办事,正碰上赵秀才,这才聊了几句。”   李老太点头,嘱咐李杏花,“等捎来消息后,让大郎备份儿礼送去。秀娥在咱们家也不容易。”   她想把陆明远分出去,也是为了陆明承和赵秀娥。   赵秀娥原本是陆明远的未婚妻,现在成了陆明远的大嫂,又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赵秀娥也好,陆明承也好,心里总不会那么自在。   赵秀才虽然没明说,但来他们家的时候多多少少提过几句,估计是赵秀娥回娘家的时候跟父母抱怨过。   而且陆明远也不是个孝顺的,住她的、吃她的,这几年打猎出海挣得钱愣是一分也没交给她,全买书本纸墨了。一个院子里住着尚且如此,日后分了家,还能指望他什么?断不断亲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要她说,他们陆家有一个秀才公子就得了,陆明远没爹没娘,就是个没福气的,哪能考得上秀才。要不然,也不会上次院试没了爹,这次院试又自己翻了船,还考什么考,二十好几了。命里一尺,难求一丈。陆家还得看她大孙子的。   李老太瞬间有了底气,直了直腰板儿,站在门外,对陆明远说,“你想断亲,也可以。日后是好是赖,是死是活,都不要进我陆家的大门。更不要再想着让明承给你做担保。”   童生参加院试考秀才需要三位秀才做担保人。担保人的事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原主这次的院试,一个担保人自然是陆明承,另外两个担保人,原主找了两个做这方面“买卖”的秀才,各给了五两,便拿到了担保文书。   陆明远上辈子卷过了,各种证书随手就能甩出一摞,垫桌腿儿的都是一建一造,还没享受就迎来末世,心早累了,也看开了,吃饱喝足就行,根本没想继续卷,继续科举。   更何况,他一个搞土建的纯种工科男,诗都不记得几句了,拿什么写文章。重学一遍?笑话,爱谁谁。云彩不好看,还是蚂蚁不够数,吃饱了撑的。   陆明远忙接上李老太的话,朝着门外说,“孙儿谢奶奶成全。”   他接得快,李老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以后不必喊我‘奶奶’了,我陆家没有你这样不孝的子孙!”   “还请李老夫人派个人去通知里正和族里,今天的事今天了,尽早过了明路,我也好给三弟腾地方。”陆明远又道。李老太早盘算着把他分出去之后,将他住的屋子留给大伯家的二儿子陆明修成亲用。   反正也撕破了脸皮,暗地里的打算被挑到明面上,李老太也没在乎,冷哼了声,转身吩咐,“老三家的,你出去找人。老大家的,赶紧去给秀娥再做份鸡蛋,一会儿该醒了。”   外边终于清静了,陆明远对安静的坐在床边的小夫郎说,“乔哥儿,你钻到书桌下面去。”   “唉?”正在想事情的林乔一脸不解。   “你别多想,我会带你走。”陆明远朝着书桌下的一角指了指,“你钻桌子下,去摸摸那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   林乔屈身爬到桌子底下,摸出了个藏蓝色的布袋。布袋巴掌大小,染了灰尘,挂了蜘蛛网,有些脏,还补了补丁,针脚不怎么好。拿在手里有些沉。   “一两不到,你好好收着,一会儿别让人发现了。这就是咱们全部的家当了。”陆明远悄声交代林乔。   读书是个费钱的事儿,普通人家举一家之力都不一定供得起一个读书人,原主边打猎出海边读书,自己供自己,买了担保文书,还能剩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我拿着?”林乔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你不是要做我的夫郎吗?夫郎总得学着管钱吧。”   林乔攥了攥钱袋子,有些迟疑,但没拒绝。哪里用学,他从小跟着母亲学习管家,别说就他和陆明远两个人、不到一两的银子,就是一百两、一千两也没问题。   而且,他想笼络住陆明远,就不能只靠着示弱、博同情,他得把日子过好了,让陆明远离不开他,然后勒紧陆明远的钱袋子! 第4章 分家   她们娘几个筹谋了半年怎么把陆明远撵出去,再让陆明远主动提出分家,结果,才开了个头,好戏还没上呢,陆明远就自己提出要分家,还要断亲,当真是省心。周桂香脚底生风,仿佛已经住上了镇上的房子,也不嫌路上的畜生粪便,哼着小曲跑去了里正和几个族老家里喊人。   分家的事常有,但断亲却是十几年遇不到一回,还是陆家这种出了秀才公子的人家,村里流言传得快,周桂香还没到家,陆家门口先是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看热闹看笑话,说什么的都有。   周桂香一进屋,就被李老太数落了一顿。让她出去找个人,就招了这么些没眼色的东西。自己家的事都扒拉清楚了吗?有心思管别人家的事!   周桂香想着银子和房子快到手了,心里高兴,也不生气,笑着给李老太赔不是,把李老太哄高兴了拿银子的时候才痛快。   “娘,媳妇年轻不懂事儿,不知道从哪儿走了风声,惹了这么些讨人嫌的过来,最后还得倚仗着您。”   李老太冷哼了声,不再理她,整了整衣服头发出门应付。   李老太一出门,王荷花便迎了上去,“哎呀,弟妹,你们家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分家断亲了。二小子就明远这么一根独苗,刚翻了船救回来,怎么就要分家了。二小子地下有知,也难安心啊。”   陆老爷子排行三,王荷花是陆老爷子大哥的媳妇。年轻的时候,李老太没少吃这位大嫂的亏。好不容易熬到公婆没了,分了家出来单过,日子才安逸起来。   李老太搭着王荷花的手,皱着脸,叹了口气,“大嫂啊,你说我这日子过的,越老越糊涂了。明承为了读书,成亲晚,今年都二十四了,好不容易才有了孩子,差点儿没了,我一时心急,说错了话,不知怎么的,惹了明远生气。这小子就闹着要分家,要跟我断亲,不认我这个奶奶了。”   李老太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特意抬高了声音,让门外的人都能听到。   屋里林乔和陆明远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读书人最重名声,林乔心下焦急,这种事先下手为强,但他是个新买来的夫郎,说不清来龙去脉,陆明远又伤得下不来床。   他昨天扫鸡圈的时候从后窗听到李老太几个人说话,明明是李老太他们想要撵陆明远出去的,现在被李老太一通解释,黑白颠倒,全成了陆明远的错,日后他们就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夫君……”林乔看着陆明远欲言又止。   “先听他们怎么说。能把家分了就行,断了亲,咱们以后就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陆明远满不在乎。俗话说死要面子活受罪,他没想继续科举,也不在乎这些虚名。只要李老太不太过分,能把亲断了就行。他可不想日日应付这么一大家子。   外面又传来李老太的声音,“大嫂啊,你也知道明远和秀娥八字相冲的事,那日明远被人抬回来,满脸都是血,冲撞到了秀娥,我那小重孙差点儿没保住,秀娥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李老太抹了把脸继续道,“我年龄大了,老糊涂了,家里一下倒了两个孩子,就慌了神儿。病急乱投医,镇上的张仙师说明远命硬,冲喜须得是个哥儿才行,我连夜就去了镇上给明远买了个夫郎冲喜。整整十二两啊。钱也没白花,明远今早儿就醒了。但明远不喜哥儿,一醒就有些不高兴,和我闹别扭。”   林乔不知什么时候揪住了陆明远一角衣摆在手心,听到李老太说陆明远不喜欢哥儿,“唰”的一声,竟是将那角衣摆撕了下来。他笼络住陆明远的前提是陆明远不讨厌哥儿!   “我,我不是故意的。”林乔急着道歉。   “别听她瞎说,我不喜欢姑娘,就喜欢哥儿。”陆明远解释。   林乔一怔,瞬间红了脸,急忙侧过身子,背对着陆明远。   外面李老太已经说到分家的事了。   “原也是我的错。我只想着秀娥双身子不易挪动,却忘了明远重伤才醒。寻思着夫郎也娶了,正好可以让小夫夫两个单独去老屋过一段日子,培养培养感情,等他大嫂生了,满了月,再让小夫夫搬回来。”   “明远自从他爹去了之后性子越发乖僻,一听我让他们小夫夫去老屋住,还以为我要把他分出去单过,气急了,就要分家,还要断亲。”李老太苦着张脸,一脸慈爱,将陆明远主动提分家的事坐实了。   王荷花拍了拍李老太的肩膀,“唉。明远也不容易,爹娘都没了,就指着你这个奶奶帮着张罗。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什么仇什么恨,就非得闹到分家断亲的份儿上了。”   王荷花安慰了两句李老太,就招呼围在院外的村民回家去。她男人陆文是陆家的族长,陆家在他们村里是大姓,族人多,村里人也愿意给陆文这个族长的面子。更何况李老太家还有个秀才公子,凑凑热闹行,谁会为了听个乐子得罪将来可能做官的秀才公子。   闲杂人散去,院里只剩里正和几位族老,跟着李老太去了陆明远的屋子。   一听有人进来,陆明远先咳了两声,让林乔给他披了件外衫,头发一散,立马虚弱十倍。   “明远给里正和各位伯公叔公请安了,咳……咳……”陆明远一边被林乔扶着拱手作揖,一边用余光扫了眼主动过来扶着自己配合演戏的小夫郎,还挺机灵的。   “明远啊,你奶奶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一家人有什么解不开的误会,你可是真要分家?”里正问道。   陆明远抬头看了看里正,又转头看向李老太,一脸恍然大悟,懊悔道,“原是孙儿错怪奶奶了。那就不分了。”   等着陆明远主动提分家的李老太直接傻眼。   陆明远冲李老太笑了笑,话锋一转,又对里正说,“如今奶奶已经帮我娶了夫郎,也算成了家,还请里正帮个忙,我想把父亲留下的……”   “不行!”知道陆明远要说田地的事,李老太抢着反驳,“乔哥儿就是个贱籍,买来冲喜的,算不得正经夫郎,哪里就是成家了!”   “一个贱籍的哥儿竟花了十二两?!”王荷花惊道,她之前以为李老太买的是镇上清白人家的哥儿。   “弟妹啊,你这是被人骗了啊。十二两都可以聘个好人家的姑娘了!”   李老太哑口,买乔哥儿她只花了六两,故意往多了说,村里人见识浅,也没想会有人质疑,这王荷花就是来拆她台的,天生和她不对付。   “乔哥儿识文断字儿,价格自然贵一些。这不是为了让明远以后有个说知心话的吗,多花些银子也是值得的。就说乔哥儿这长相,十里八村的,哪家的哥儿姑娘比得了。”李老太梗着脖子找补。   读书是个费钱的买卖,一听林乔识字儿,果然没人质疑了。   李老太解释,“那几亩地我是这么打算的。明远受了伤,显然赶不上今年春天考秀才了,倒是明承,今年秋试过了就是举人,可以免二十亩地的税钱。所以地的事先放一放。”   按着大周的律历,原主父亲过世后,原主父亲名下的财产原主和李老太各得一半。   “父亲一共留下八亩地,奶奶愿意把你那四亩记在大哥名下孙儿没有意见,但孙儿的那四亩就不必了。”话说完,陆明远神色一暗,眉眼微垂,好似一副想起伤心事的样子,“大哥都要考举人了,还要抢我的东西吗。”   他意有所指,李老太瞬间坐不住了。   陆明远这是往她肺管子上戳啊!   村里眼红他们家的人不少,背地里嚼舌根,总有人抓着陆明承和赵秀娥的婚事不放,心思再歹毒一点儿的甚至说陆明承抢了陆明远的秀才。他大孙子有什么错?!明明就是陆明远自己运气不好,没有那个秀才命!   “混账东西!有你这么说自己大哥的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老太一跳脚,陆明远便高兴了,眼角带笑,剑眉微挑,“那奶奶现在想怎样?”   他和李老太都想分家,但李老太想把脏水都往他身上泼,他偏不让李老太如意,谁还没点儿逆反心理。他本来一条鱼都躺平了,没想争什么,李老太非得往他身上撒盐,能不蹦跶两下吗。   李老太瞬间火冒三丈,指着陆明远,“你既然想要断亲,可以,你爹留下的地,你一分也别想带走!就当你们二房留给我的养老钱了。”   陆明远还要考秀才,李老太却想把陆明远分出去,连二房自己挣的地都要收回去。没了钱财傍身,这不是要断了陆明远科举的路吗?   “这……”里正觉得有些不妥。他身为一村的里正,还是希望陆明远能考上秀才的,虽然已经有了陆明承珠玉在前,但没哪个村子会嫌自己村里的秀才公子多。   可清官难断家务事,里正看向陆家几个族老,询问意见。   陆明远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甚至也没做什么错事,他爹也是个踏实肯干的汉子。即使与李老太分家断亲,陆明远依旧是他们陆氏家族的人,日后考上了秀才举人,光耀的也是他们陆氏的门楣。   “明远,你真的要分家断亲?”陆文问。   “伯公,现在不是我要分家,是奶奶容不下我,想把我撵出家门。”   陆文皱皱眉,没吱声。李老太什么秉性他也知道,这事确实不怪陆明远。   陆明远叹了口气,“罢了,您清楚我们家的情况,也应该知道这样做对谁都好。大哥可以安心在县里备考,大嫂也可以放下心结专心养胎。如今,我过了孝期,有了夫郎,也该出来过自己的日子了。”   听到陆明远提夫郎,李老太顿时不干了,“这哥儿他不能带走。那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他陆明远既然要断亲,这个哥儿就不能给他!”   “奶奶坏了我一次婚事,还要坏第二次不成!”陆明远突然冷了脸,厉声反驳。   当年陆明承和赵秀娥的婚事族里就不太赞成,现在李老太又想把给陆明远冲喜的哥儿讨回去,实在不是亲奶奶该干的事。既然知道冲喜,就应该知道这冲喜夫郎是不能随意休弃的。   李老太爱面子,表面功夫做得极好,村里人可能有时看不清,但族里人却是多多少少都知道李老太不喜二儿子一家,对陆明远不如陆明承那么看重,甚至有些苛责。   三年前陆明远父亲出海的事,因为陆明承当年中了秀才,村里族里便没人说什么,陆文心里却是有些不喜。特别是陆明远父亲尸骨未寒,李老太就给陆明承办了流水宴,庆祝他中了秀才。   陆明远和他父亲一样,都是踏实肯干的,没有李老太这一大家子拖累,以后的日子必然会一点点好起来。分家断亲对陆明远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身为族长的陆文默许了,其余几个族老也不再劝,允了陆明远与李老太、陆家大房、三房分家断亲。   陆文和里正做主,陆家昆山下的老宅分给陆明远住,老宅附近一亩左右的田地一并归陆明远,其余的田地归李老太,如李老太所说,算是二房给她的养老钱。但日后,李老太不准以任何理由向陆明远索取钱财事物,陆明远也无需再向李老太尽孝。   陆明远正伤着,林乔又是个小哥儿,族里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帮他们搬家。   看着一件件细软物件被搬走,李老太再不顾体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嚎撒泼。她家老二是个能干的,二房屋里的东西比大房、三房的好,她还想着收拾收拾直接给陆明修做新房的!这么个搬法,这是要她的命啊。   她儿子都是她的,她儿子攒下的东西自然也是她的。这些人凭什么搬走!   “哎呦……这天杀的孽障啊……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陆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对我?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李老太上辈子造没造孽他不知道,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孙子里绝对没有原主。   “奶奶若是想把这些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另给我五百文,再加五十斤粮食。” 陆明远说。   那几个汉子手脚麻利,值钱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剩下这些陆明远倒是不怎么在乎。何况大件的床和柜子都钉在地上,要想搬也挺麻烦。   李老太突然停了哭嚎,满眼精明,“成。” 第5章 这婚离不离   陆家老宅建在山脚下,离村里远,但依山傍水,位置极好。   四五十平的茅草房,没有院墙,房屋东头一条山泉水汇成的小溪,叮当叮当的,清澈见底。   周桂香说茅草屋修过,从外边看着确是不错,屋顶新铺了厚厚一层芦苇,房檐修剪齐整,古香古色。但也只限于从外边看。李老太最喜欢做面子工程,进了屋,真真的家徒四壁,干净的什么也没有,一仰头,直面芦苇,房梁还没他胳膊粗。   族里几个汉子帮着把东西搬到屋里,进了屋,也是一脸震惊。屋里连个床都没有,这让人怎么过。   “明远,要不咱回去把床搬过来?”陆明新是陆文的长孙,三十出头。话一出口,就想起陆明远刚拿了李老太的钱和粮食,别说回去搬东西,现在估计连门都进不去了,只能干叹了口气。   “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去叫人,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陆明新安慰道。   “知道了,大哥。这房子最起码干净,能遮风挡雨。分出来了,日后落得清静,日子自然就好了。”陆明远说。   “行,那你们收拾吧。”陆明新拍了拍陆明远肩膀,冲林乔点点头,领着几个帮忙的汉子走了。   “小乔儿……”家里没外人了,陆明远把袖口里的卖身契和户籍拿出来,想还给林乔。   看到卖身契和户籍,林乔脸色一白,踉跄地忙往后退了两步。之前说夫郎要学管钱的事果然都是哄他的,陆明远还是不想要他。   “我不是要赶你走。”陆明远见状忙解释,话未说完,就被林乔打断。   “你若不喜欢哥儿,我不叫你‘夫君’就是了,我什么都能干,做家仆也行。”   私贱籍没了主家就是路边一块无主的肥肉,谁都能捡走,捡回去,随意打杀处置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林乔说着就要跪,陆明远眼疾手快地把人扶了起来。   “你还是叫我‘夫君’吧,什么家仆不家仆的,家里就两个人。更何况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夫郎,我不是那种苛待夫郎的人。本想把卖身契和户籍给你,让你自己拿着能安心一点儿,现在看,还是我拿着,才能让你放心。”   陆明远怕林乔又想岔了,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见面前小哥儿一双杏仁眼要哭不哭的,鸦羽样的睫毛湿着黏成一簇一簇的,心里一软,又补充道,“而且,我真的不喜欢姑娘,只喜欢哥儿。”   这是事实,他上辈子就喜欢男人。   托这点的福,即使跟着人出去应酬,也都是洁身自好的,甚至被人打趣过性冷淡。但冷不冷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若是上辈子遇到林乔这样的,长得合他心意,又愿意跟着他,一口一个“夫君”地叫着,他一准把人抱回家,藏起来,好好疼。   但现在,有闲没钱,关键是经历过几年末世,生死都看淡了,何况感情。他现在就只想看云数蚂蚁,悠悠闲闲地混日子,完全提不起干劲儿,着实不适合成家。   见陆明远把卖身契收了回去,林乔才放了心,擦了擦眼睛,抿着嘴,“嗯”了一声。   林家没倒之前,他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世家哥儿,提亲的人踏破门槛,只有他挑别人的份儿。他自己不差,只要陆明远不讨厌哥儿,他用心点儿,总能笼络住陆明远,不赶自己走。   他是私贱籍,陆明远是读书人要考科举,他没有过多奢求,也不图陆明远正夫郎的身份,只想找个安稳的角落活下去。   “夫君,你坐着,我去收拾家。”   “家”这个字是为了和陆明远拉近关系故意用的,有些烫嘴,林乔有些不好意思,音咬得又轻又短。落到陆明远耳里,就像根撩人心弦的羽毛。末世两年,“家”,早成了奢望。   他一共就两个亲人。末世生存环境恶劣,奶奶不到两个月就故去了。又过了两个月,他被征到前线修防护墙,妹妹被征到后勤,从此再未见过。   家啊。   陆明远挤了挤酸热的眼眶,深吸了口气,开始帮林乔收拾东西。   林乔正在整理书桌,将笔墨纸砚重新摆到桌子上。桌前的窗户大开着,下午的阳光直射在林乔身上,勾勒出一圈橘黄的光晕,柔软明媚。   陆明远没想继续科举,本想让林乔不必费事整理那些笔墨书本,但看着书桌前的身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李老太说林乔是识字的,他不用,可以给林乔用。   陆明远去捡包袱里的书本,一弯腰,眼前忽然一黑,就要栽过去,被个温软的手臂拽住。   那手臂,说是温软,却瘦得皮包骨头。陆明远倚在林乔身上,透过粗糙的麻布衣服,依旧能感觉到林乔瘦得嶙峋。   “夫君,找个大夫看看吧。”林乔一脸担心,他昨晚到的陆家,到现在,差不多一天一夜,也没看到哪个人给陆明远熬药或者换药。陆明远头顶缠着的纱布浸着血,血渍暗沉,不知多久没换过了。   陆明远被林乔扶到书桌前的椅子上,缓了会儿,头脑渐渐清明了,但依旧有气无力,“是该找个郎中看看了。”   他穿过来,这身体换了个芯子,死不了。会栽过去,多半还是因为饿的,血糖低或者营养不良,但头顶上的外伤却要慢慢长,一点一点好。   “小乔儿,你沿着来这里的路往回走,路过陆家,继续往西,到了村里打谷场,往左拐,门口有两棵槐树的就是胡郎中家。若是没找到,拿一两文钱,找个村里的孩子带你去。”   “好。”   林乔拿了钱袋子就要走,又被陆明远喊了回来。   “门口那个灰色包袱里有鞋,新的,先换上。”   鞋是原主从镇上石桥下的一个缝穷妇那买的,价格比布庄里的便宜一半,原是要留着去县里考试时穿的,现在试不考了,正好给林乔穿。他的鞋,林乔穿着大,但也比漏了脚指头的草鞋好。   林乔站在门口,低着头,有些窘迫,面上烧得绯红一片,漏在外的脚趾动了动,想要往后缩,又怕太明显,就那么扣着地面没动。这草鞋不仅破了,还小了,穿着有点儿挤脚,这半年一直在流放的路上,也没有时间重新编。   “乖,初春,地上寒气重,容易着凉。”陆明远劝道。   说到寒气重,林乔皱了皱眉,以前他娘跟他说过,哥儿虽然没有月事,但受凉同样不利于生养,哥儿本就不如女子容易受孕,更要格外注意。以前在家的时候活得精细,这两年过得浑浑噩噩,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   “小乔儿……”   陆明远还想说什么,却被林乔打断。   “我、我出去洗了脚再换。”陆明远上次跟他说“乖”,说完就没了耐心,背对他躺着。   “嗯,包袱里应该还有双新袜子,你一起拿着。”   过了会儿,林乔换好鞋袜在窗外喊道,“夫君,我去请郎中了。”   “好,路上小心。”   林乔走了,陆明远也歇得差不多了,去了外屋厨房做晚饭,一会儿林乔回来就能吃口热的。   因有几位族老在场,李老太给的粮食也不算太过分,十斤黄豆,十斤高粱,二十斤小麦,五斤稻米,五斤小米。只有小麦是带壳的,剩下的都是处理好的。处理好的粮食不能再做种子,估计是怕万一种子不够用,就先留着带壳的,把处理好的拿给他。   陆明远找了盆碗,舀了点儿小米出去淘洗。   看到屋檐下的小板凳和还没干的洗脚盆,陆明远勾着嘴角去溪边淘米了。过日子水是重点,等过两天能动了,他就把溪水引到院子里,把饮用水和生活用水分开。   “明远。”   陆明新一手提了篮萝卜白菜和几个刚出锅的杂面馒头,一手拿了条猪肉,招呼溪边的陆明远。   “大哥来啦。”陆明远放下小米,迎了过去。   “爷爷让我给你拿过来的。不多,先吃着。”   陆明远笑道,“正好缺这些,大哥帮我谢谢伯公,日后安顿好了,再去看伯公。”   “一家人,客气什么,你把菜捡出来,篮子可不能给你,我得提回去。”陆明新笑道。   “行。”陆明远接过肉和篮子,提回屋,片刻又拿着空篮子出来。   “乔哥儿不在?”陆明新问。   以前村里发生过,逃荒到这边儿的哥儿姑娘,一成婚,就把男人家里的东西卷跑了。林乔又是昨天才买回来的,陆明远正伤着,陆明新没见到林乔,有些不放心,便多问了一声。   “刚刚头有些晕,让小乔儿去给我请郎中了。”   听陆明远叫买来的哥儿“小乔儿”,就道陆明远并非像李老太说的那般厌恶新夫郎。陆明新笑着拍了拍陆明远的肩头。   “行啊,以后有夫郎疼了,能过就好好过,咱们村里人也不像镇上县里那般讲究贵贱,人勤快,知道顾家,能好好过日子就行。”   “乔哥儿挺好的。”陆明远应道。   “那好,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过日子。”   送走陆明新,陆明远回屋拿了个翠绿的萝卜到溪边洗,洗完了,把小米一起端回屋。   回了厨房,一开锅,才发现锅盖下面什么都没有,空有灶台,连锅都没安!   没锅,还放了锅盖遮掩,李老太面子工程做的倒是专业。   陆明远哭笑不得,他真是低估了李老太了。   反正现在家里也没柴,没锅就没锅,陆明远冲着空灶台翻了个白眼,去里屋翻找带过来的小砂锅。   虽然陆家的地大部分都是原主父亲挣的,但李老太可不会好心到等原主吃饭。原主有时上山或出海回来的迟了,就只能自己做点儿吃食。砂锅、木炭、米面、盐油也都会备点儿。   有了陆明新送来的馒头,陆明远将淘洗好的小米放在一边暂时不用了,把萝卜切成丝儿,又切了几片肉,炖萝卜汤。   他小的时候父母离异,把他和妹妹扔给乡下的爷奶抚养,爷奶年纪大了,挣钱不容易,家里没钱买菜,冬季一般都是萝卜、白菜、土豆三样,吃了这么多年,萝卜汤闭眼都能做出来。 第6章 这婚离不离   林乔认得出开花的槐树,但现在是初春,除了柳树露了枝芽,其余的都灰秃秃的,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家里钱不多,陆明远又伤着,能省则省,林乔舍不得花钱找小孩领路,便按着陆明远说的,先找过去看看。   他运气好,从打谷场拐进去,整条路上就一户人家门口有两棵大树。其余的,倒是也有几户人家有树的,但都栽在院子里了。   林乔跟胡郎中讲了陆明远的症状,顺利拿了药。   春天万物复苏,冰雪消融,路面泥泞不堪。林乔挑着好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林家被查之后,他就一直穿的草鞋,两年没穿过布鞋,自然格外小心珍惜,怕弄脏。   而且,陆明远个子高,鞋也大,他不小心的走也不行。   但大鞋总比破了洞的草鞋舒服。   林乔提着药包一进门就闻到了萝卜的味道,屋里热气腾腾的,陆明远正坐在灶台旁拨弄砂锅底下的炭火。   “回来啦,洗洗手,一会儿吃饭。伯公让大哥送了几个馒头过来,今晚就喝萝卜汤吃馒头。”   林乔愣在门口。男人总说君子远庖厨,不管是不是君子,有多少能耐,宁可饿着都不去厨房。除了厨师,他就没见过下厨的男人。更没想到陆明远一个读书人会做饭,还会做好饭等他回来。   “快洗手吃饭。”陆明远催促,拿了碗筷摆在灶台上,将馒头放在锅盖上,又盛了两碗萝卜汤。   林乔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放下药包,笑着凑了过去。   “夫君,炭火还没灭,我先把药熬上。”   “那行啊,你拿药,我先把锅里的汤倒出来。”陆明远说着去找装汤的盆。   他第一次用这锅做饭,全靠着原主的记忆。木炭放多了,汤好了,炭火还旺着,拨了半天也没弄灭。这个时候熬药,正好不浪费。   熬药这活儿,原主只见人做过,他见也没见过,还好被林乔接手了。   怎么加水,怎么放药,怎么调火候,陆明远坐在灶台边儿看着林乔忙活,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学活儿多一点儿,还是看人多一点儿。   “小乔儿,差不多了,吃饭吧。”   “嗯。”   陆明远常年在工地,大多数时候吃食堂或者应酬,只有冬季工地停工,回老家,才会围着厨房,给奶奶和妹妹做饭。   他妹妹是个手工区的UP主,有自己的工作室,忙起来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只要有人给她做饭,不管好吃难吃,都是一顿夸。他奶奶对孙子有滤镜,孙子什么都是好的,也是夸夸夸。   没压力,没动力。有这么两个捧他的人,他做饭的手艺说不上差,但也说不上好。可从小喝到大的萝卜汤却是极好的,完全继承了他奶奶的手艺。   几片肉,一根萝卜,不用太多的调味料,就只是萝卜本身的味道,清新鲜嫩不腻人。   “味道如何?”陆明远满心期待,笑着问灶台另一角的人。   林乔微低着头,眼尾泛红。自从陆明远醒了,中午是荷包蛋,下午是新鞋,晚上又是肉片,他有些信陆明远喜欢哥儿,把他当夫郎了。陆明远碗里的肉明显没有他碗里的多。   “嗯,很好。”林乔声音有些闷,带着鼻音。   看着林乔眼角黏在一起的睫毛,陆明远觉得这哥儿怕是水做的。他是有些佩服林乔总是要哭不哭,还次次能把眼泪忍回去了。   陆明远收回视线,心满意足地喝了口暖暖的萝卜汤,一直熨帖到胃里。   若是林乔不嫌这粗茶淡饭的日子平淡辛苦,有个人陪着也不错。   “夫君,你正伤着,多吃些肉补补。”林乔将自己碗里的肉夹了几块给陆明远。   陆明远怕林乔以为自己嫌他,倒没把肉夹回去,只道,“我底子好,受这点儿伤没什么。今天会晕,是因为前几天一直没进食,就只是饿的。吃了饭就好了。倒是你,太瘦了。”陆明远这次嘴上安了把门,没继续说抱着硌人的话。   顿了下,看着瘦得脸颊凹陷的小哥儿,劝道,“肉虽然精贵,但咱们家吃得起。让你吃就吃,养好身体才是重要的。”挣几个钱给夫郎买肉吃应该不算卷,也不耽误他看云数蚂蚁。   “嗯。”林乔浅浅地应了,陆明远让他养身体,短时间内应该就不会撵他走。   吃完饭,林乔抢着去溪边洗碗,陆明远也不跟他挣,拿了镰刀就要出门,被洗碗的林乔喊住了。   “夫君要去哪儿,天快黑了。”   “去河边割点儿芦苇,今晚睡觉用。”   家里没床,春天地面返潮,只能先割点儿芦苇垫垫。好在河边的芦苇无主,经了一冬,也还剩了些,原主前几天出海的时候看到了。   “我也去。碗什么时候都能洗。”林乔担心陆明远一头栽在河里没人管,而且他跟着去,也能帮着多抱一些回来。   “行吧。你刚到村子,出去认认路也好。”   初春,地表化冻,田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翻地。陆明远领着林乔一路上和遇到的几位叔伯、婶子打了招呼,没多停留,继续往河边走。   路过陆家田地的时候,李老太、李杏花几个正在收拾秸秆。李老太见了他,气哼哼地扭头去了另一块地,其他几个也陆续转了身,各干各的。   这反应让陆明远心里痛快极了。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各过各的,这亲断得值,要钱的得钱,要清静的得清静,以后大家谁也不用嫌弃谁。他突然觉得李老太爱面子也挺好的。   初春,水位还没上来。陆明远挑了个没水的河叉,那河叉只有夏天雨季的时候才有水,里边的芦苇长得细,没人要,就被剩下了。陆明远垫被子用,也不在乎长得好不好,是干草就行。   他割芦苇,林乔把割下来的芦苇抱到路边,攒到一捆就用绳子绑好。   割了四捆,看着差不多够了。陆明远把镰刀递给林乔,自己拿了根长绳子,把四捆芦苇绑在一起,成“X”形。小的时候在乡下,村里人上山砍柴就是这样扛回去的。   “夫君,你别绑一起,分一些出来,我也能拿。”林乔道。   “这东西不沉,你一会儿从后面帮我扶一下就行。”   陆明远说着蹲到芦苇中间,把芦苇抬起扛到肩上,“我喊‘起’,咱们一起使劲儿。”   林乔赶忙扔下镰刀跑到陆明远后面跟着一起使劲儿。   林乔看着力气不大,但起来的一瞬间也让他轻快了不少,“镰刀捡着,咱们回家。”陆明远嘱咐道。   到了屋前,陆明远将芦苇扔到地上,和林乔解开绳子,再一捆捆的搬回屋里。   在里屋收拾了块儿地方铺床,芦苇上又铺了两层褥子。这么睡个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照样返潮。陆明远琢磨着过两天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打铺炕。   他虽然不是专业的泥瓦匠,但是是管泥瓦匠的。   工地里的活儿,从测量到放线,木工、钢筋工、泥瓦匠,再到室内装修,布电铺水,防潮保温,即使没亲手做过的,也看过别人做,理论是不差的。   火炕和壁炉,他以前给甲方领导修别墅的时候做过。   为了拿下某个项目,他领了几个专门打炕的老师傅研究了半个多月,那炕打的,在他们那片儿,他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夫君,该喝药了,喝完药还要换纱布,胡郎中还开了外敷的药。”林乔端了药碗进来。   大周对官吏的外貌有要求,身体不能有残疾,五官要端正,不能有明显的疤痕。进入殿试的,样貌出挑很容易占便宜。陆明远长成这样,只要成绩不太差,能进殿试,拿个探花是稳稳的。林乔对陆明远的脸信心满满。   他在京城的时候看过两届新科进士游街,那两个探花郎可没有陆明远这么出挑。长得好看的男人有,但能进殿试的有几个?会读书,长得俊俏的,又有几个?陆明远既然要科举,那这张脸就不能留疤。   拿药的时候,他跟胡郎中提了一句科举的事,胡郎中就给开了外敷祛疤的药。   陆明远看着黑乎乎的药汤倒没惧得慌。从小到大,他和妹妹不知被奶奶灌了多少草根树皮熬的水,苦的辣的、黑的黄的,不知喝了多少种。现在看这汤药也就那样,喝嘴里,微苦不辣,一品,还带着点儿甜味儿。   陆明远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闭着眼睛让林乔给他抹药换纱布。   他头上的伤口不深,初春气候也好,温度适宜,伤口长得快,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留疤。额头的位置,实在不行就留个刘海遮一遮?   林乔的手指微凉,抹在额头上酥酥麻麻,像带着小电流。   缠纱布的时候,两人离得极近,林乔几乎抱着他的头,鼻尖挨着林乔胸前粗糙的麻布衣服,满面都是小哥儿身上温软的气息,让人飘乎乎的,陆明远脑子里突的就冒出“温柔乡”三个字儿。   “好了。”林乔把陆明远散开的头发笼在后面,松松的,用发带扎了个结。扎完就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温软的气息突然没了,陆明远一瞬间有些失望,愣了下才说道,“行,先睡吧,我去把门锁了。”   没网没电,天一黑就得睡觉,被窝里还有个温软漂亮的小夫郎。   血气方刚,他又不是真的柳下惠!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继续这么同床共枕下去,这婚怕是要离不成了。   成了家就是责任,他不要卷!这才一天,他要晒太阳数蚂蚁!   他明天就打炕,打个通长的大炕,一个炕头,一个炕尾,谁也碰不到谁! 第7章 这婚离不离   第二日,陆明远是被窗外刺眼的光线晃醒的。   纸糊的窗户,泥土墙,芦苇的屋顶,地上还有一堆堆没规整出来的家当物品,外屋厨房传来一阵阵细碎的声响,啊,他穿越了,屋里还有个小夫郎。   不是末世。   隐隐能听到村里传来鸡鸣,窗外春光正好,安静宁和,这日子真好,陆明远勾了勾嘴角,利索地穿了外衣,收起被褥,又是新的一天。   “吵醒你了?”林乔停下手上的活儿,抬头问站在门口的陆明远。   林乔正在收拾厨房的瓶瓶罐罐,灶台上两个小坛子明显刚洗过,一尘不染,沾着水渍。   “没有,太阳光晃醒的。”陆明远答。   “那今天找时间挂个帘子?”林乔问。   “行啊。”纸糊的窗户其实没必要挂窗帘,但陆明远还是觉得挂个窗帘更有安全感,风一吹,飘飘的,也更有家的样子。   “那吃饭吧,炒了半棵白菜,感觉应该够吃了。”林乔说。   “好。”   砂锅里熬着药,屋里飘着药味儿,热气腾腾的。熬了药,做了饭,又洗了那么多瓶瓶罐罐,这一早起来是干了多少活儿啊。两人坐在灶台前吃饭,陆明远琢磨了会儿说,“小乔儿,村里不讲究大户人家的规矩,家里又只咱们两个人,怎么舒服怎么来,你早晨可以多睡一会儿,自家的活儿,没必要起早贪黑的干。”   “我起的时候吵到你了?”林乔动作一僵,问道。   陆明远忙摇头解释,“你没吵到我,就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林乔看着陆明远,愣了下,脸上逐渐恢复了笑容,“嗯,那明天就多睡一会儿。”   他虽然习惯了早起,但入乡随俗,陆明远想让他多睡一会儿,那明天早上多躺会儿就是了。   吃着饭,陆明远将打炕的事和林乔说了。   “我也跟你去后山搬石头,搬不动大的,小的总能行。”林乔说。   “不用,你在家收拾东西,不把这些东西规整好了,也腾不出地方打炕。我也不全自己做,一会儿先去村里找两个力壮的汉子,一人一天三十文,两三天就成了,还能重新砌个茅房。现在是农闲,中午管一顿饭,很好找人。哎呀,忘了,中午管饭,没大锅可不行,我得先去镇上买口锅。”   一口铁锅,依据大小不同,四五百文到七八百文不等。陆明远撕了根布条儿量好灶台的尺寸,等林乔拿钱的功夫,看着林乔圆圆的头顶,突然心血来潮,“小乔儿,要不要去镇上逛逛。”   林乔抬头,数了八百文给陆明远,“我先把家收拾好。”   “也好,今天事多,没时间细逛,以后闲了再领你去。”陆明远说。   “好啊。”   陆明远起得晚,走到邻村才遇到去镇上的牛车,给了赶牛车的老汉两文车钱,坐车去了镇上。   大周九郡三十六县,薄野县隶属临安郡,位置偏北,冬季气候冷,人口较少,下辖五个镇,他们河口村处在昆山余脉,归昆山镇管。昆山镇周边十几个村落,不包括贱籍,五六万的人口,是个小镇。   镇上分东西南北四条主街,铁匠在北街。   陆明远进了城,直奔了北街去。   六百文买了口铁锅,十三文买了把泥瓦匠专用的铲子,剩下的钱,留下两文车钱,其余的,去南街的杂货铺买了盐。   大周盐价极贵,一百六十文一斤。陆明远看着拳头大小的一袋子盐只觉得肉疼,这盐不仅死贵,还难吃。   镇上人口相对村里密集,街上人来人往,街道两边不少小摊,但没钱,看了也白看。   陆明远径自去了城门口,找了辆回村的牛车,等了半个时辰,人上得差不多了才出发。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远远的便看见林乔蹲在屋东头的溪边儿洗东西。   林乔头顶只到他下巴,哥儿骨架纤细,本身又瘦,蹲在溪边就显得小小一团,跟个猫儿似的,让人想揉到怀里。   林乔一个人在家,陆明远怕突然出现会吓到人,离了三四十米就开始喊人,“小乔儿,我回来了。”   林乔扔了手里的抹布,擦擦手,快步迎了上去,“夫君回来啦。”   看着小哥儿笑盈盈的脸,陆明远心里一阵熨帖,灌了蜂蜜水似的。家里有人等就是不一样,上辈子没享受到的,这辈子就补回来了。突然又后悔剩的钱全买了盐,没给家里的哥儿带点儿什么。单身狗的思维害人啊。   “锅六百文,铲子十三文,来回车费四文,剩下的都买了盐,这两天找人帮忙,中午吃饭的人多,怕家里盐不够用。”陆明远心里愧疚,便解释的格外细。   “盐剩的是不怎么多了,还好买了。要不然还得特意跑一趟,还是夫君想得周到。”林乔笑着接过盐袋子。   “嗯。”陆明远心虚地摸摸鼻子和林乔并排往回走。   林乔不嫌他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什么都要管就行。末世前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想干出一番名堂,工地上大大小小的事都管得细、想得多。坐着“喝茶”经理的位置,操着老妈子的心,也算是工作养成的习惯。   家里已经被林乔规整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抹布和他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没洗完,林乔刚刚蹲在溪边就是帮他洗衣服。   陆明远“啧”了声,一手拍在脑门上,正好拍到了伤口上,一时疼地呲牙。   “头又疼了?”正在往盐罐子里倒盐的林乔听了声音忙放下手里的盐,急着问。   陆明远摇头,叹了口气,“小乔儿,是我考虑不周,应该给你带两套换洗的衣物回来。”   昨天林乔和他一起去割芦苇,芦苇灰大,他换了衣服,林乔却是没衣服可换。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先穿我的,衣服大的话就改改,明天咱们再去趟镇上,会针线吗?”   林乔见陆明远关心他衣物的事,心里一阵柔软,勾着嘴角温声回道,“我针线活儿挺好的。春天地潮,还是先打炕要紧。去镇上来回一小天就没了,等家里收拾好了再去镇上,扯些布就行了,夫君以后也不用买成衣,我很会做衣服的。”一身成衣的价格可以买三四身衣服的布料了。   “行,听你的,我那些衣服,你挑喜欢的,随便改。”   “嗯。”林乔话锋一转,上前一步,“夫君,伤口还疼吗,我帮你看看。”   两人离得近,陆明远一垂眼甚至能看清林乔脸上细小的汗毛,一双杏仁眼仰头看他,乖巧澄澈。   “没事儿,就碰了一下,不疼了。”   陆明远看着林乔眉心的位置,不禁想要摸一摸。这个世界,哥儿成亲后眉间会长出一颗红色的孕痣,夫夫感情越好,孕痣的颜色越鲜亮。民间有句俗话,哥儿的孕痣要靠夫君养。一想到日后林乔眉间会因为他长出孕痣,陆明远便觉得头皮发麻。   “你先忙,我去后山找点儿黄泥土,把锅安上。”陆明远觉得自己的肾上腺激素有点儿控制不住地飙升,忙找了借口,拿了箩筐和锹往后山去。   他们村地处昆山余脉,没有高耸的大山,多是些平缓的小山丘和山沟。隔条沟,山丘和山丘之间,即使相邻,也可能一座砂石土,一座黄泥土。   村里人修个房子、建个鸡圈猪圈的都是自己动手,陆明远去了原主和原主父亲经常取土的山丘。   眼下开了冻,又未到农忙,正是家里修房砌圈的好时候。黄泥丘那边正有个老汉在装土,见陆明远也拿着锹过来,招呼道,“明远也修房啊。”   “嗯,新买了口锅,修修灶台。”   “这灶台可是大事,不弄好了,家里的夫郎和婆娘可就该遭罪喽。一春一秋,一刮风,那烟啊,能呛死人。”   “那是。”陆明远附和,又问,“二叔这是要修房子啊。”老汉也姓陆,家里排行二,和原主父亲是一辈儿的。   “唉,补两个耗子洞,再修修鸡圈。去年你婶养了窝小鸡崽儿,刚长拳头那么大,就被山上下来的东西给叼走了,连根毛都没剩。今年好好修修鸡圈,她就喜欢养这么些小鸡小鸭的,能怎么办。”   “叔婶感情真好。”   老汉笑得满脸褶儿,“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辈子不就图这点儿东西吗。远小子啊,你这刚成亲,叔跟你说啊,对媳妇好就是对自己好,这可是叔半辈子的经验,以后你就慢慢品出来了喽。”   老汉拍了拍手上的泥去拿扁担,“得了,不跟你说了,回去晚了,你婶又该唠叨我了。叔这些黄泥够用了,你就紧着我松下来的这些挖,修个灶台用不了多少,足够了。”   “好嘞,谢谢叔。”   陆明远装了半箩筐的土,又进山里捡了些干树枝一起带了回去。家里没柴,他得抽点儿时间弄些柴禾回去。   陆明远到家的时候林乔正把洗好的衣服往溪边的灌木丛上挂,得,还得弄个晾衣杆。他现在有种在玩农场种田游戏的感觉,还是实地实战,白手起家。   “夫君。”林乔接过陆明远手里的柴禾。   “顺手捡的,一会儿试试灶台好不好用。”陆明远说。他应该是这游戏的VVVIP会员,建号送漂亮贴心老婆。   锅是量好尺寸买的,坐到灶台上,只需要用黄泥浆沿着四周溜一圈缝儿,不让烟从缝隙冒出来就行。   这事他熟,溜缝儿的事,他能写篇两千字儿的小论文。   陆明远黄泥兑水混成泥浆,拿着泥瓦匠的的铲子,沿着锅边,几下就把缝溜好,细细的抹到平整光滑,才让林乔试了火。   “没漏烟。”林乔惊喜道,“夫君,你真厉害。”   林乔仰头看陆明远,眉眼弯弯,眼睛亮晶晶的,鼻头挺秀,樱桃口,脖颈修长,喉结细小玲珑。   哪个男人受得了媳妇这么看这么夸。   陆明远瞬间浑身都是力气,干劲儿满满。   “你先看着好不好用,哪块儿有问题告诉我。我趁着天没黑去村里走一趟,定一定明天打炕的人,回来的时候去后山砍两个树枝搭晾衣架,顺便捡点柴。”   “嗯。”林乔点头。   陆明远要去别人家谈事,他要看锅灶,没法跟着去。一会儿锅底的火着完了,他可以去院子西头的地里收拾点儿干草以后引火用,然后回屋里给自己改身衣服。   他现在这身衣服还是在牙行时,牙人为了卖个好价给他换的,穿了快十天了。得亏现在是初春,要不然得臭死。   私贱籍只能穿最下等的粗麻衣服,他记得上午给陆明远整理衣服时看到过一件,应该是陆明远几年前的衣服,现在的陆明远明显穿不上,他穿着倒合适,稍微一改就行。 第8章 这婚离不离   傍晚,陆明远从后山回来,卸下肩上的木材,冲屋里喊,“小乔儿,我回来了。”   “回来啦。”屋里传来林乔轻快的声音。   屋门从里推开,林乔半挽着袖子,笑盈盈的,身上的衣服换过了,细腰窄臀,可惜还是一身灰扑扑的粗麻衣服。   陆明远微皱了眉,这套衣服是原主以前上山打猎时穿的,这两年小了就没再穿。   “怎么没挑个好点儿的,我那有几件浅色的,料子也软和,穿着舒服。”   贱籍除非特殊职业只能穿粗麻衣服,陆明远这是忘了,还是嫌他。林乔换了新衣服的好心情瞬间没了,站在门口,微低了头,红着脸,有些窘迫地绞着手指。   “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林乔一低头,陆明远就想起贱籍的事了,忙道歉。   村里人少有买奴仆的,十年二十年也遇不上奴籍贱籍的问题。他看那件粗麻的衣服实在配不上林乔,一时嘴快,就忘了贱籍只能穿粗麻的事。   陆明远丢了手里的活儿,几步跨到门口,慌手乱脚地将人抱到怀里安慰,怀里的身子瞬间僵住陆明远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一时也僵了手脚,继续抱着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慌乱间,怀里的身子渐渐放松,恢复了温软,尴尬的气氛逐渐缓和,陆明远强装镇定,安抚道,“没责怪你的意思,都怪我们小乔儿长得太好,衣服配不上小乔儿。”   林乔脸埋在陆明远胸口,闷闷地“嗯”了声,只觉得脸上发热,心跳加快。   “那我去做饭了。”林乔忙从陆明远怀里挣出来,去院子里拿柴禾,“你晚上吃萝卜还是白菜,饭是小米粥。”小米粥已经用砂锅熬好了,炒个菜就能吃饭。   “白菜吧,早晨不是吃了半棵吗,切开了容易烂,把剩下的半棵也吃了吧。”陆明远说。   “好。”林乔抱着柴禾回了屋。   陆明远看着林乔的背影,手上身上温软的触感犹在,不禁想起以前同事开的玩笑,哄媳妇好啊,毕竟哄着哄着,最后都是咱们占便宜,就当夫妻间的情趣了。   第一次哄媳妇,这感觉,是有点儿让人上瘾。   陆明远觉得自己要栽了。才两天,他就见不得林乔受委屈,可真见了林乔梨花带雨的样子,他又……   晚上睡觉的时候依旧是芦苇垫的草床,温香软玉在侧,还穿着这具身体以前、四舍五入也算他的衣服。   陆明远就着月光看着窗户上新挂起的帘子,默默叹了口气,在原主记忆里翻了本最无聊的科举书目背了起来。清心寡欲。   -   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陆明远起的晚,第二日一早两人还在灶台吃饭,昨天找来帮工的两个村民已经到了,其中一个还赶了辆牛车。打炕需要石块、石板、细沙、黄泥,全靠人搬有些费力,雇个牛车能省不少工。   陆明远领着两人先去河边挑着又干又细的河沙装了两车,铺在院子里晾晒。林乔在家没事的时候偶尔去院子里翻一翻,再挑挑沙子里的石子和草根树棍。   铺炕面的沙子准备好,又拉了两车黄泥,捡了车石块回来,一天便过去了。   “小乔儿,给两位大哥结今天的工钱。”陆明远胳膊拄在窗台上对屋里的林乔说。   林乔已经在数钱了,一人三十文,牛车十五文。   送走帮工的村民,林乔收拾灶台准备吃晚饭,陆明远去溪边洗手,回来的时候提了两桶水倒锅里。   “干活出了一身汗,今天得好好洗洗。”陆明远说。   “那我添点儿柴。”林乔道。   “嗯,我再去提两桶水。”   添好水架好柴,灶台上的饭菜也凉到适合入口的温度。   陆明远喝了口小米粥,“一会儿你先洗,我在外边给你守门。”   “嗯。”林乔点点头,浅浅应了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流放的路上可没有热水给他洗澡,还好被卖到陆家前牙婆让他洗了,要不然也不知道怎么拒绝陆明远让他先洗的好意。   林乔悄悄歪头看灶台另一角的陆明远,正迎上陆明远似笑非笑的目光,林乔立马扭头收回视线,想起傍晚的那个拥抱,男人身上坚实灼热的温度,林乔脸上立刻烧红一片,只低着头盯着碗里嫩黄的小米粒儿。碗里突然多了片肥瘦相间的肉片。   “别只吃菜,又不是兔子,多吃点儿肉。”陆明远说。   “嗯。”林乔乖乖地应了,把肉片夹进嘴里。   投喂成功,陆明远看着小哥儿圆圆的头顶,心里一阵满足。   “家里只有洗衣服用的胰子,先凑合洗几天,下次去镇上的时候,你自己去铺子里挑几块洗澡洗脸的香胰子。”   原主虽是个读书人,但没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讲究,心思全然不在这些琐事上,洗衣洗澡就一块普通的胰子。   他以前也不在乎这些,但现在不行。林乔连件鲜亮的衣服都不能穿,断不能再在其它事情上将就凑合。虽然这辈子不想卷了,但家里一应事物该有的还得有。   林乔听了陆明远的话,顿了下,微微抬头看陆明远,“不用了夫君,有胰子用就行了。”   陆明远看着林乔一副温和柔软的样子,挑挑眉,突然就忍不住想欺负下,“可是,为夫就喜欢小乔儿香香的。”   这下林乔不仅脸上烧红,耳朵和脖颈上也绯红一片,紧抿着嘴,瞪了陆明远一眼,低头吃饭。   陆明远被瞪得心痒,却不好再欺负人。   晚饭后,陆明远拿了小板凳坐在门口给林乔守门。   只隔了层门板,老宅这边又静,屋里洗澡时“哗哗”的水声清晰入耳,脑海里不禁就出现了林乔微红仰头看自己的画面。陆明远咋了下舌,抹了把脸,赶紧打散这些想法。虽然名义上林乔已经是他的夫郎了,但两人到底还没到那步呢。   林乔洗完澡窝在被子里,听着外屋厨房里的水声,心里七上八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手指摸了摸眉间的位置。哥儿一旦破了身眉间就会长出孕痣,一长便是一辈子的事。   他想笼络住陆明远,给自己找个能缓口气的地方,陆明远既是他夫君又是他主家……前两日陆明远伤着没动他,但今天特意烧了热水,洗了澡……   林乔捂着胸口,心跳不断加快,听到开门的声音立马闭紧眼睛装睡。   脚步声渐近,熄了灯,身后的被子凹下去,陆明远身上带着丝丝凉气,但身子却是滚热的,两人身体接触到的地方,隔着布料依旧能感觉到那份灼人的热气。林乔双手攥拳,胳膊蜷在胸口,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身后人的动静。   但陆明远躺下后就不动了,还拉开了些两人间的距离。   林乔心跳渐渐平复,却又生了些焦躁和不安。他是陆明远的夫郎,陆明远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能干活了,却依然不动他,不圆房。这是没想让自己长长久久的留在他身边,还想着要还他“自由”呢。   他也没那么差啊,虽然是个哥儿,但昔时去林家提亲的人也总是不断的,怎么到了陆明远这儿……林乔手里揪着被角,没了刚刚的紧张和畏惧,心里多了几分委屈和烦闷。   这几日接触下来,陆明远品行确实不错,必会善待家眷。如今家里没钱,陆明远身边一时半会儿的也不会有其他人,不如先下手为强,相处的久了,就是块石头也能捂热,更何况,他瞧着陆明远的样子至少是不讨厌他的。   林乔深吸一口气,翻身,双手搂上男人的腰,额头抵在男人背上,悄声细语,“夫君,我可以的。”   可以?!   可以什么?!   搂着他腰,可以什么?!   陆明远脑子瞬间炸开了花。腰上的胳膊软绵温热,小哥儿说话的气息全扑在背上,酥酥麻麻的,从脊梁骨直蹿到头顶。   这哥儿还真当他是柳下惠不成!   陆明远闭眼深呼吸,抓住小哥儿的手臂,翻身,准备好好和这个不知死活的哥儿谈谈。哪知,一转身,嘴上便突然印上两瓣柔软。就那么抵在他唇上,毫无章法地乱蹭,贝齿磕到他上唇。   谁说古人含蓄的!   再忍,他就不是人了!   只看过几个话本的林乔哪是阅片无数的陆明远的对手。   突然一声闷哼,瞬间换回陆明远的理智。嘴里有铁锈味儿,他把林乔的嘴咬破了。   陆明远手拄在林乔耳侧,声音喑哑,“小乔儿……”   林乔忙拽住陆明远的袖口,呼吸还没顺畅,“夫……夫君,我没事,不疼……”   小哥儿声音里明显带着不安和紧张,陆明远叹了口气,翻身坐回被子上,轻抚林乔一侧的脸颊,安抚道,“小乔儿,你安心留在这儿,我不会赶你走。我们先相处一段时间,到时,若是还想做我的夫郎,我们再在一起。”   林乔依旧拽着陆明远的袖口不放手。陆明远虽然是个好的,但男人再好,哄人的话也不能全信。   当初林家被查的时候他已经订婚了,他们这一支只是受牵连,不累及出嫁的姑娘和哥儿,若是那男人愿意娶他,他也就不用被贬为贱籍和流放。但结果呢?他母亲给他千挑万选的哥儿婿又何尝不是个好的。   只有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夫君……”林乔反握住陆明远的手。   “乖,听话。你信我一回,再给彼此一点儿时间,好不好?”   陆明远这人乍一看是个细致耐心的,但耐心着实有限。一听他说“乖”,林乔便知今天只能这样了。   陆明远这粒米他还煮不熟了!大家来日方长,有本事就做一辈子和尚!   “嗯。”林乔浅浅地应了声,那声音软绵乖巧。   陆明远将林乔散开的上衣重新整理好,摸着黑,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第9章 这婚不离了   “哎呀,明远啊,得亏你是个读书人,要不然把咱们兄弟的饭碗都抢了。”赵二看着锅底艳红的火苗笑着夸赞,“你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会读书,连炕都会砌。”   “哪有,不过是自家的事,天天想着,自然就明白些。这炕还多亏了赵二哥、秦大哥帮忙。”陆明远谦虚道。   秦冬看着锅底越烧越旺的火笑着摇头,“还是你的法子好,咱们以前可没这么砌过,又是呛风石,又是挡火砖,累死也想不到打个炕还能有这些讲究。就说今儿个这风向,十家得有九家呛烟,剩下那家估计火都点不着。”   陆明远这下倒不反驳了,他这炕确实打得好。   河口村这里火炕还没完全普及,火炕从北边传过来才五六年,村里人照葫芦画瓢,打的炕没什么技术含量,炕面热不匀不说,风向一变,火都点不着,常呛一屋子的烟。   “赵二哥、秦大哥不嫌弃的话,日后也按着这法子给人做活儿,效果应该不会太差。”   赵二拍手笑道,“那感情好,日后赚了钱请你喝酒。”   “那就等着赵二哥的酒了。”陆明远笑道。   他家这活儿半下午就做完了,工钱依旧按着一天的结,赵二和秦冬心里过意不去,一个牵着牛,一个扶着犁,把老宅旁边一亩左右的地给犁了。   陆明远也没拒绝。他家没牛,这地虽然不多,但靠他自己一锹一镢头的来,少不得一两天的工夫。   “明远,快回去拿个筐!”赵二牵着牛,朝跟在犁后面捡石子儿的陆明远喊,“你这地里长了不少荠菜,一大片一大片的,正鲜嫩着呢。”   陆明远把手里的石块扔到地边石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往那边去,边走边说,“我瞧瞧,长这么快吗,前两天过来收拾干草的时候还没看到呢。”   湿润的新土裹着白嫩嫩的荠菜,新绿的叶片还没完全展开,牛犁豁开地面,所过之处荠菜遍地,只需要拍拍泥土,轻轻松松就能捡一堆。   听到地里的动静,林乔紧忙收拾干净锅底的火,跃跃欲试,拿了箩筐送去。以前家里每年春天也都会买一些荠菜尝鲜,但他没挖过。   “筐拿来啦,我正想回去拿呢,一伸手就捡了一堆,舍不得起身。”陆明远接过筐,抬头笑着对林乔说。   “嗯,在家听你们说有荠菜就过来了。”林乔蹲在陆明远旁边,捡了一根问陆明远,“这个是荠菜吗?”   “对。平常是要用铲子挖的,今天跟赵二哥和秦大哥沾光了,光捡就行了。”陆明远捡了两根拍拍土丢进箩筐里,又起身拿着箩筐把自己刚捡的一堆一并装进去,瞬间装了半箩筐。   “以前没见过荠菜?”陆明远将箩筐放到两人中间,漫不经心地问。他声音放得低,悄悄话似的,只有两人能听到。   “见过,但都做熟了。”林乔的声音也跟着放低,“这是第一次见活着的荠菜,也可能以前见过,但不认识。”   李老太说林乔识字儿,读书是个费钱的事儿,哥儿不能科举,但他这小夫郎却识字儿,不管读了多少书,以前家里定是不缺钱的。见过的荠菜都是做熟的,那就是有人伺候着。如今却沦为可以随意买卖的私贱籍。   一个十几二十几的小哥儿能犯什么大错,无非是受了家里的连累。   享受了家里给的恩惠便利,出事时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换做是别人,陆明远可能还会觉得这案子判得好,但此时到了林乔身上,他便觉得心疼、罪不至此。   哪怕贬成奴籍也好,至少还有自己赎身的机会,可以重新做人。但贱籍,完全没有了主动改籍换面的机会,是生是死,全看主家怎么想。   陆明远怕勾起林乔的伤心事,接过话题,“做包子来不及了,那咱们今晚就吃荠菜馅儿的饺子,正好家里还剩点儿肉。小乔儿喜欢吃蒸的,还是煮的?”   这时没有现成的酵母,家家户户都是用自制的“面引子”做馒头或者包子。面引子需要提前几天做。他们这几天忙,家里没蒸过馒头,也就没有发面的面引子,做包子自然就来不及。   林乔想了会儿说,“蒸的快,省柴,香味儿也更浓。”煮水饺要把锅烧开两次,蒸饺只需要烧开一次。   “那好啊,咱们今晚就吃荠菜馅儿的蒸饺。”陆明远笑道。   他家这片地朝阳,荠菜露头早,赵二和秦冬犁完地离开的时候,陆明远倒了半箩筐荠菜在牛车上,让两人拿回去尝个鲜。现下这个时节,即使在村里,荠菜也还是个稀罕物。   送走两人,陆明远和林乔又捡了一箩筐背回去。   他们今天一共捡了两筐半,送人半筐,家里还剩两筐,拿去溪边洗了。   荠菜放久了容易发黄变烂,家里就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陆明远和林乔商量着,除去今晚吃的,其余的,明天一早拿去镇上卖了。   他们家这几日花钱如流水,家里的钱去了大半,这辈子虽然不想卷了,但总不能穷得响叮当,身边连个应急的银子也没有。   陆明远余光扫着林乔脚上不太合脚的鞋,明天怎么也得领着林乔重新买一双。他家小乔儿是贱籍,布庄里的新鞋不能穿,就还只能去石桥下缝穷妇那买旧布做的鞋。大周对贱籍管得忒严了些。陆明远心里不爽,手上一用力,白胖胖的荠菜就被掰成了两段。   陆明远抬眼看对面的人。   林乔低着头洗荠菜,两排鸦羽样的眼睫又密又长,额头边漏出两缕碎发,乖软柔和,惹人怜惜,头顶却包着一块灰扑扑的粗麻布,陆明远更心疼了。   洗完荠菜,林乔和面,陆明远将荠菜焯水,剁碎,又切了些肉,搅匀拌馅。他们家没什么调料,陆明远只放了点儿盐、油,又去田边挖了把野葱调味儿。   柳木的菜板还算平整,勉强能当个小面板,一切准备就绪,就差包饺子了,陆明远突然砸了下舌,擀面杖,家里没有擀面杖。   原主虽然偶尔自己生火做饭,但都是整简单的吃,弄熟就行,根本用不上擀面杖,家里也就没有。   “没事儿,我去后山弄一根。”陆明远拿了锯和短刀出门。   他以前没少跟着工地的老师傅们混。老师傅们年纪大,阅历足,心里敞亮,待人真诚,聊开了,只要问,什么东西都愿意教,一点儿不藏私。   怎么做擀面杖,还是一位支模板的木工师傅无意间跟他讲的。说是年轻的时候家里生活条件差,媳妇嫁到他家之后,连做菜的菜板、蒸馒头揉面的面板都没有,除夕夜包饺子的时候才发现还缺个擀饺子皮的擀面杖。   那时老师傅才学木工,去柴堆里翻了个木棍,修了修,就给媳妇用了。没想到那临时做的擀面杖一用就是三四十年。   陆明远在山上挑了棵柞树,放倒,拖了回去。挑着粗细合适的部位截下来,剥了皮,用短刀修了修,既不能凹凸不平,又不能滑手握不住。   陆明远掂了掂新鲜出炉的擀面杖,笑着递给林乔,“试试手感如何,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用。”   林乔一双杏仁眼亮晶晶的,把擀面杖凑在口鼻处闻,“这么香?”   这个品种的柞树确实带着淡淡的木香。   “喜欢的话,日后可以用这种木材打家具。”陆明远说。他也喜欢这味道,要不然也不会专挑这种树砍。   “真的?会不会很麻烦?”林乔仰头看陆明远,秋水盈盈,满是期待。   陆明远晃了下神儿,笑着否定,“怎么会麻烦,咱们自己出木材,倒是可以便宜不少,不过是多往山上跑几趟的事。”   “那到时我也跟你去。”林乔道。跑几趟,说得轻松,到底是费时费力,怎么能让陆明远自己去。   “行啊,到时我砍树,你就在附近摘摘野菜。”   两人说着开始包饺子。陆明远擀面皮,林乔负责包。饺子进锅,陆明远烧火蒸饺子,林乔用小砂锅熬小米粥。偶尔聊一两句,安静温馨,竟有些老夫老妻,老两口过日子的感觉。明明才认识没几天,甚至还没洞房。   陆明远坐在灶台旁烧火,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林乔。不比他巴掌大多少的小脸,许是风吹日晒的缘故,肤色有些暗黄,但美人在骨,杏仁眼,柳叶眉,温软漂亮。   林乔正站在灶台旁煮粥,小砂锅上热气腾腾,脸上也微染了些红色。感受到陆明远的视线,林乔一脸疑惑地转头看陆明远,“夫君?”   “嗯。”陆明远笑着应了,继续添火加柴,老婆孩子热炕头,他现在占两样了。   蒸饺子,锅烧开之后,停一刻钟再开锅盖。   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两人,一个末世后饥一顿饱一顿,一个抄家后顿顿馊饭剩菜,几年没吃过饺子了,一时都被勾得食欲大增,饥肠辘辘。   林乔连续吃了三四个,肚子里有些饱了,才想起刚刚狼吞虎咽的样子着实不雅,陆明远还是粒没煮熟的生米呢,可不能让陆明远嫌弃了。   林乔偷瞄灶台另一角的陆明远。男人全神贯注,两口一个,但吞咽的速度快,嘴也没塞得鼓鼓的,吃饭的速度丝毫不影响美观。平时两人吃饭有说有笑,但现在的陆明远不像吃饭,倒像在专心地做一件很严肃的事,根本没心思顾及其它。   林乔默默舒了口气,陆明远刚刚应该没心思看他吧。   “小乔儿怎么不吃了?”陆明远问。   他见林乔刚刚吃得挺香的啊,不像不喜欢的样子。忽然又想到城里的哥儿为了身形更近似女子,怕长高了、长壮了没人要,甚至有活活饿死的。   “小乔儿,你现在太瘦了,抱着都硌人……”啧,血都去胃里消化东西了,说话又开始不过脑子,陆明远赶紧用剩下的半个饺子堵住嘴。   林乔面上火辣辣的烧,因为陆明远“抱着硌人”的话,因着陆明远一直注意着他这边的情况。看到他没吃,也定是看到了他刚刚狼吞虎咽的样子。但陆明远没嫌他。林乔稍微放开了些,又拿了个饺子,决定“破罐子破摔”,吃饱了才有力气把生米煮成熟饭。 第10章 这婚不离了   炕打好了,但只铺了沙子,还没来得及做炕面。陆明远打算有时间了去村里买些稻杆编成草垫铺炕面。但今晚依旧得睡芦苇,只不过从地上挪到了炕上。   那芦苇被压了几天,已经有些压扁了,芦苇上铺了两层褥子,谁也没提分开睡的事。   屋里添了炕,虽然空间变窄了,但也变得更像个家了。   自从那晚接了吻,两人也不再刻意躲避肢体的碰触,手碰上了,便牵住、握住,也不知道是谁先下的口,唇舌相交,缠绵悱恻。   “夫……夫君……”林乔秋水朦胧,杏花微雨,不解地看着突然停下的陆明远。男人头发丝乱了几缕,身材挺拔,肩膀宽厚,罩在他身上,目光灼灼。   “小乔儿……”陆明远压抑着胸口的悸动,嗓音沙哑。   林乔湿着眼睫,微蹙着眉,拽了拽男人的衣角,“夫君,我可以……”   又来?!   陆明远直接被他这话刺激的恢复了理智和清明,叹了口气,食指抹掉小哥儿嘴角的涎液,“乖,再相处一段日子试试。”   虽然他挺喜欢林乔的,但古代对女子哥儿束缚多,这种事上,哥儿总是被动的,他不想林乔后悔。何况,虽然“包办婚姻”,但认识没几天,闪婚都没这么闪的。成婚过日子,不仅只过晚上,还有白天的油米酱醋茶。   不过,他亲了林乔,还和林乔睡了一个被窝,便要对林乔负责。只要林乔不后悔,还想跟着他,他这辈子也就认定这个夫郎了。   只要林乔不跑,林乔便是他的,他的妻,他的夫郎。   陆明远拢了拢林乔的衣襟,在他腰侧系了个双耳的蝴蝶结。   手指碰到小哥儿的腰侧,明显感觉到指腹下的身体一绷一紧,然后才逐渐放松,刻意讨好似的,变得温温软软。明明又怕又紧张,还急着勾他洞房。他就那么不值得信?非得生米煮成熟饭才能认头?他真那么混,别说煮熟,大米生了小米都没用。   陆明远莫名的生起气,脑袋一热,一巴掌拍在小哥儿耻骨上。   “夫君!”林乔惊得瞪圆了一双杏眼,却敢怒不敢言。   陆明远自知过了界,但也没后悔,这小哥儿,拍了一巴掌就这么大反应,还要勾他洞房。   陆明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熄了灯。   屋里一黑,恼人的气氛也没了,陆明远将人捞到怀里,摸了摸小哥儿的脸,安抚道,“乖,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去镇上。”   刚挨了一巴掌,林乔有些委屈,回了个湿乎乎的“嗯”,带着鼻音。   一个“嗯”字,听得陆明远心猿意马,更不后悔刚刚那一巴掌了,就该给这小哥儿一点儿教训。   就着夜色,陆明远一手搂着小哥儿的腰,一手插在小哥儿后脑勺的头发丝里,又按着小哥儿亲吻。怀里的小哥儿被他吻得呜呜咽咽的,气息都是乱的,却依旧张着嘴,软着身子,任他为所欲为。   他想,他给不了这个小哥儿多少思考的机会了。   他小时父母离异,两人离婚前日日吵、夜夜闹,家里鸡飞狗跳,东西摔得到处都是,他领着妹妹躲在柜子里,听着两人都摔门走了,才敢出来。   他想不通,原本互相喜欢的两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后来看到一组数据说,父母离异的家庭,孩子长大后离婚的概率也会偏大。   他不信。   他偏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互相喜欢的两个人,一起经营一个小家,白头偕老。   只是,上辈子,这愿望到了世界尽头也没能实现。   可现在,怀里这个人,很努力的在为他敞开自己……   陆明远揉了揉小哥儿红肿的嘴唇,声音低哑,“小乔儿,你跟了我,就是一辈子的事。现在跑还来得及。”   林乔揪着陆明远的衣摆,反问,“那夫君也一辈子都是我的吗?”   他现在只是个贱籍,不敢奢求正夫郎的身份,只想求个“主家”庇护,确保不会被半路赶出家门,或是发卖处置了。陆明远要一辈子,他自是愿意的,就怕陆明远半路反悔。   若换是以前在林家的时候,他必然也要求陆明远一辈子只有他一个,只能给他一个人做夫君的。但现在,他只求陆明远不会半路丢了他。   “嗯,都是你的,只要小乔儿一个。”陆明远保证,又亲了亲小哥儿的额头。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只几百年没碰到过肉的狮子,而林乔就像只自己贴过来的小羊羔,偏偏这小羊羔还献祭似的,主动把纤细的脖颈送到他嘴边。   林乔闭着眼睛被陆明远亲额头,之后是眼睛、鼻子、脸颊,到了嘴角的时候,他主动张开嘴,让男人的舌头长驱直入,占领巡视每一处角落。在以为自己要被男人亲得憋死的时候,陆明远终于放过了他的唇舌。   他脑子有些转不了了,雾茫茫的一片,不知道陆明远是说情话哄他,还是真的只要他一个,陆明远这么说,让他有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有时觉得陆明远就是个傻的。他卖身契和户籍都在陆明远手里,只要陆明远攥着这两样,他这辈子都是陆明远的,是生是死,是好是坏,全凭陆明远想让他怎样。哪里用哄的。   陆明远却把他当个心上人似的搂着。他知道自己长的不差,又有意勾着陆明远喜欢上自己,那现在,陆明远是喜欢他吗?夫君对夫郎的喜欢?还只是一时新鲜?   林乔不敢奢求,却又忍不住期待。   他母亲受够了父亲那些妾室,昔年给他选婿的时候,挑了大半个京城,也只找到一个答应十年内不纳妾的。   十年,他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个男人,等他颜色不在的时候,那男人就可以另纳新人。这男人看似让步了,却实在狡猾得狠,但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林乔有时想,林家落魄的时候,这男人没娶他未必不是好事。   现在陆明远迟迟不动他,虽然让他有些急和不安,但心里却愈发觉得陆明远比之前那个订婚的世家公子好。   订婚没多久那人就让小厮丫鬟传话要他的贴身衣物或者帕子,哄他说是烂漫情趣,情趣有没有他不知道,但只觉得那人是真的烂,烂到令人作呕。   但婚书已换,他已是半个严家人,林家不可能为了个小哥儿悔婚,得罪严家。   之后林家被查,严家退婚,他竟松了口气。   被流放,流落到这个小村庄,遇见陆明远……   林乔困极了,忘了什么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梦里林家没倒,他也不是贱籍,陆明远是新科进士,名次没那么靠前,又无背景,只一张脸招摇惹眼,榜下捉婿,被他们家捡了漏,成了他的夫婿……   -   天刚放亮,村里鸡叫此起彼伏。   以往陆明远不在意这么点儿背景乐,但今天心里记挂着要去镇上卖荠菜,鸡一叫,便倏地坐了起来。   睡在他身边的林乔还有些恍惚,揉揉眼睛,有些呆,看着坐在旁边的陆明远叫了声“夫君”,声音里带着还没醒过来的柔软和沙哑。   陆明远彻底被他叫醒了。   “你再睡会儿,我下去热热饺子和小米粥,饭好了再来叫你。咱们好去镇上。”   林乔睡得迷迷糊糊,以前家里有人伺候,用奶嬷嬷的话说,他学做饭,不过是为了成婚后调和夫夫感情的。即使是以前,他还是京城林家的哥儿公子,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他的夫君会为他洗手煮饭。   陆明远……   林乔脑袋拱在被子里,往旁边空出的位置凑了凑。明明睡的一床被子,但躺到陆明远的位置上就微妙的有些不一样,四周都是陆明远的气息,好像被陆明远抱在怀里。   -   牛车主要是拉村里人去镇上做工,每天卯时一刻从村里打谷场出发,晃晃悠悠,到了镇上,差不多就是开工的时间了。   陆明远和林乔一人背了个箩筐,下了牛车,径自去了南街。   街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各种小吃、小物件的摊子铺子鳞次栉比,空气里夹杂着油香、菜香、饼香。   两人花了三文钱,在菜市上租了个临时的摊位,左右旁边都是卖菜的大爷大娘。也不用吆喝,买菜的人自己就往这边来,挨个摊子挑挑拣拣。   “哎呦,荠菜都下来了?怎么卖的,多少钱一斤?”说话的妇人四十多不到五十的样子,微胖,挎着菜篮子,皮笑肉不笑。   “四文钱一斤。”陆明远笑着上来招呼。   妇人皱眉,“你这汉子一点儿不实在,哪有卖四文的野菜,这不诓人吗。”   “野菜就图个新鲜,下来的早,自然就贵,您逛了这一圈,可还见过其他卖荠菜的?”   妇人皱着脸,琢磨了下,“再早,也没卖四文的道理。”   陆明远笑着摇摇头,不说话了。他价格定得不贵,这妇人无非就是想讲价。街上卖菜的人多,但荠菜就他们家一份儿,并不愁卖。他不想再继续费口舌。   上辈子拼命的卷。上学的时候卷成绩,工作了卷证,做上了项目经理开始卷业绩,为了拿项目上刀山下火海。   这辈子爱谁谁。   他就是条咸鱼,来赚个油米钱,又不是要做这条街的销售冠军。爱买就买,不买走人。 第11章 这婚不离了   陆明远上一秒还云淡风轻,爱买不买,爷不伺候,下一秒目瞪口呆。   他家林乔扯着他的衣摆,把他往后推了推。   “夫人,我们这荠菜是昨晚贪黑挖的,洗净了,沥了一晚上的水,新鲜干净,还不占斤两。您往年买的都是带泥的,或者是刚用水洗的,带了水,价格自然便宜。”   林乔朝周围又聚过来的两个大娘笑笑,继续说道,“您住在镇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自然不知道这荠菜下来的越早味道越好。我们家那块地朝阳,气候早,地还肥,十里八村的都没有我们家下来的早。”   那妇人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动,想说什么。林乔却只当没看见,继续滔滔不绝地和聚过来的人讲。   “京城那边有谚语,‘三月三,荠菜当灵丹’。说的是春天吃荠菜是极好的,到了春季荠菜下来的时候,大家都争相采买,像买灵丹似的。但咱们薄野县靠北,三月三都过去十天半月了,荠菜也没露头,我们家这出的早,十里八村头一份儿,可不就是值钱吗。”   一听京城的人买灵丹似的争相采买荠菜,他这里又是十里八村的头一份儿,一个给府里采买的管家婆子挤到前面,指着林乔面前的一筐荠菜,“小哥儿,这一筐都要了,赶紧给我称,急。”   他们府里今天来了贵客,偏偏家里新来的厨子不知道客人的忌讳,备差了一道菜,厨子忙,太太就派她出来采买添补。但家里山上跑的、水里游的哪样没有,急忙忙的,让她买什么,她又不是专门的厨子。   正巧遇上了这小哥儿卖荠菜,也算个稀罕物,包成玲珑的小包子或者带着花边的水晶小饺子也不算太难看。既是京城里人追捧的,客人一旦聊起来也有个话说。   “小哥儿,你再把刚刚京城里流传的那句谚语讲讲。”管家婆子笑着问。她带来的小厮在一旁看着陆明远称荠菜。   “是这样的。”林乔又笑着将刚刚讲过的话重新润色,重新讲了一遍,这次说的更生动形象。   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最后,春天吃荠菜竟成了京城里世家名流的习俗风尚,整个春天,昆山镇的荠菜都供不应求的。这是后话。   且说当下,送走那位管家婆子,林乔和陆明远带来的荠菜没一会儿就被围过来的人抢空了。   他们带了两筐,不到三十斤的荠菜,四文一斤,共卖了一百一十二文,没用上两刻钟。   离开菜市,陆明远还恍恍惚惚的,刚刚那忽悠人不打草稿的销售冠军是他家又软又乖的小乔儿?   陆明远悄悄看向身边贴着自己走的小哥儿。小哥儿微垂着眉眼,侧面看过去一排密长的睫毛跟小刷子似的,一扇一扇,又弯又翘,脸边散着一缕碎发,温和乖软,和刚刚忽悠人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还两副面孔呢,亏了睡一个被窝这么多天了,才让他知道。   陆明远有些小委屈,两根指头尖儿夹着林乔的衣摆,“小乔儿,你昨天还说不认识荠菜的。”   “嗯?”林乔停下来仰头看他,眉眼弯弯,“是啊,昨天是不认识,但你教我了啊。”   一拳打在棉花上,陆明远干眨了眨,一回想林乔刚刚集市上说的话,还真都是昨天干的事、聊的天。   “我可一句话都没骗人,那谚语也确实是京城那边的。我只是给大家讲了我的理解。咱们这偏北是不是,气候比京里晚是不是,咱们家的荠菜也确实是市场上独一份儿的。大家愿意尝鲜,刚好只有咱们家有。”   一口一个“咱们家”,听得陆明远心里软软的,沐了春风。哪还管软和小乔儿、销售冠军小乔儿,反正都是他的。   陆明远笑着捏了捏小哥儿挺秀的鼻梁,“你啊。走,去脂粉铺子。”   “哎?”林乔不解地看陆明远。   “之前不是说好了,再去镇子上就挑两块喜欢的香胰子。”   陆明远说完循着原主的记忆往前走,刚走两步,就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来,不禁回头找人,“小乔儿,怎么不走了。”   林乔抿着嘴站在原地不动,眉眼微蹙。   陆明远以为他不舍得花钱买香胰子,心里一阵酸疼不忍,走回去,抓着林乔的手,领着人往脂粉铺子去,边走边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开解。   “日子是要慢慢过的,钱也要慢慢挣,总不能一味的做苦行僧,力所能及之内,给自己一些小奖励,享受享受生活。”   他家小乔儿聪明上进,可不能步了自己前世的后尘,卷到头,孤家寡人,两手空空。   林乔一边因为陆明远还记着几日前的约定心里高兴,一边确实舍不得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银钱又要掏出去。但陆明远一句跟着一句的劝,总不能拂了陆明远的好意。   街上人多,林乔又往陆明远身边靠了靠,点头应了,“嗯,就听夫君的。”   陆明远满意地拉着林乔进了脂粉铺子。   有闲钱买胭脂水粉的人,家里日子不会太差,铺子里多是女子和哥儿,钗环罗绮,衣香鬓影。   林乔一身粗麻衣服,头发用块灰扑扑的粗麻布包着,标准的贱籍打扮,牵着他的陆明远一身洗旧的藏蓝短打。两人这打扮,一看便是乡下人娶不起媳妇,花钱买了个贱籍哥儿搭伙过日子。   二人与铺子里其他人格格不入,一进来便引来不少视线。   陆明远上辈子穷过、发达过,各种都经历了,这辈子虽然又穷了,但心境不同,也不在乎这些人的眼光,反倒觉得铺子里的哥儿夫郎浓妆艳抹不好看,不如他家小乔儿清秀丽质。   陆明远怕他家小乔儿羞愧没脸,侧头一看,林乔拽着他的手,正仰头看他,对上他的视线,眉眼弯弯,带着笑意,丝毫不受周围人的影响。   能影响到吗?昆山镇一个偏僻的小镇如何比得了京城。当年母亲给他准备的嫁妆里,随便哪个铺子不比这个脂粉铺子值钱。   “走,进去看看。”陆明远说。   不早不晚的半上午,正是店里人多的时候,也没哪个小二愿意过来招呼他们。   陆明远对脂粉铺子不熟悉,林乔以前却常跟着母亲到自家的铺子里去寻看。他们家也有胭脂水粉的铺子,各家的铺子大同小异,林乔四处看了一圈,迅速找到卖胰子的位置,领着陆明远过去了。   “小乔儿,你喜欢哪种香气的?你喜欢的给我用。”   “哎?”林乔不解,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陆明远的思路。   店里人多,陆明远也不能直接跟他说,你喜欢的气味擦在我身上,你一窝到我怀里不就闻到了。不能明说,陆明远便只紧抿着嘴唇,干瞪着双桃花眼看林乔,用眼神示意,希望林乔能明白。   林乔琢磨了会儿,突然想明白了陆明远的意思,登时羞得满面绯红。推了陆明远一下,转身开始挑香胰子。   他以前喜欢用柑橘味儿的。但薄野县在大周偏北,柑橘只产于南部几个郡县,距离遥远,这里柑橘味儿的香胰子竟比京城里还贵。   桂花、栀子花,梅花……   陆明远是读书人,适合梅花,林乔想给陆明远选梅花的,但一看价格,估计薄野县也是没有梅花的。   “艾草的,艾草的清爽,过些日子天热了,更适合。”林乔拿了块绿色的香胰子给陆明远看。   看着林乔最终拿了艾草的香胰子,陆明远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明明林乔的视线在柑橘和梅花的香胰子上停留的时间更长。   林乔一回头,陆明远眉头立刻舒展了,笑着答,“行啊,就听小乔儿的。”   店小二见两人真要买,笑着迎过来,接过陆明远手里的香胰子,包好,“一共二十四文。”   陆明远眼尖的瞧见店小二身后的一位中年夫郎正在试用手脂面膏,“小乔儿,咱们去看看那个。”   河口村虽然没紧邻着海,但春天一样风大,他家林乔洗洗涮涮的,容易皴手。   林乔更肉疼了,家里还剩几个钱他最清楚。香胰子是之前说的,陆明远还记着,证明陆明远心里有他,他也高兴,意义不同,买了就买了。可手脂呢?家里饭都要吃不起了,擦什么手脂。   林乔忙抓住陆明远的胳膊,小声阻止道,“夫君……”   “小乔儿听话,钱花完了再挣,先买手脂。咱们这边春天风大,你又总是碰水,手上容易裂口。时间久了,口子里都是血水。”陆明远夸大道。   林乔抓着陆明远的胳膊,微蹙着眉,咬了咬嘴唇。他们这些贱籍流放之前是不可能一直关着不干活的。手上皴个口子都是小事儿,万一弄伤了,烂个洞、掉个指头都是有的。除了母亲会拿着他的手唉声叹气……   林乔低了头,眼眶止不住的发酸发热。   “乖,挑一个。”陆明远的手落在林乔头顶,轻拍了两下,看着粗布下一小团发髻神色暗了暗。   发髻刚好能被握在手心里,小小的一团,这也是这些人能轻易分辨出林乔是贱籍的原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古人不轻易剪头发。   大周这里,父母去世时剪一尺,祖父母、外祖父母去世时剪半尺,丈夫或者妻子、夫郎去世时剪头发总长的一半,妾算不得妻,不需要、也没资格为男主人剪发。   而被贬为贱籍的,除非被送到特殊场所,换了户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被剪去头发,只留头皮上一指节长。此后,每五年剪一次。一是为了容易区分贱籍的身份,二是头发留到一定长度才有价值,能换成银钱,就像给羊剪毛似的。   他家林乔是两年前被贬为贱籍的,如今头发放下来刚刚过肩,挽到头顶只有不大的一团,又一身的粗麻衣服,这两样放在一起,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贱籍了。   大周对贱籍的限制极其严格,特别是衣物装束上,村里人又都知道林乔是李老太买给他冲喜的夫郎,是贱籍,衣物用品上,他能提供给林乔的东西不多。   今个儿这手脂必须买!   陆明远放缓了语气,耐心十足,“小乔儿,为夫给你挑。” 第12章 这婚不离了   昆山镇因为临海,也算作是就地取材,货架上近乎大半的手脂面膏都是用海螺壳或者贝壳装的,看着倒也新奇,很有地方特色。   “客官,您看这款,是咱们铺子自己做的,既能擦手又能擦脸,量大,价格也实惠。蔷薇香的,就是春夏时节漫山遍野开小白花的那个,虽然浑身都是刺儿,但那花闻着又甜又香。咱们铺子每年都从附近村子收挺多的,就是为了做这个。”   店小二抹了一点儿在陆明远手上,“您闻闻。”   “嗯,是挺香的。”陆明远闻过了,又把手抵到林乔鼻子下面,问林乔,“怎么样?好不好闻。”   “是有股淡淡的甜香。”林乔答。   店小二见这生意差不多要成了,继续笑着讲,“是好闻吧,这也算咱们昆山镇的特产了,府城的脂粉铺子都到咱们这拿货呢。咱们这里是产地,这么一大海螺,足足有一两呢,才要三十文。出了咱们昆山镇,价钱至少要翻倍的。”   “那就这个了?”陆明远拿着海螺问林乔。   “嗯。”林乔点头。三十文,咬咬牙,就当今天没来卖荠菜。   “好嘞,那您二位请到这边结账,一共五十四文。”店小二笑着说。   从脂粉铺子出来,陆明远又领着林乔去布庄,一到布庄门口,林乔不由得捂紧了钱袋子。头一次对陆明远是不是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产生怀疑。   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就已经被陆明远拉进了铺子里。   “给我拿一匹粗麻布,一匹细棉布。”进了布庄,陆明远对迎上来的店小二说。   “好嘞,您稍等。”   粗麻布一匹八十文,细棉布二百二十文。家里一共剩四百多文了,这一下又去了三百文。今天他们来镇上卖荠菜不仅没攒下银子,反倒倒搭了!陆明远是不想过了!林乔皱着眉,鼓着脸,有气不敢撒。   陆明远见他气鼓鼓、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越发觉得可爱,却也觉得任重道远,他家小乔儿什么时候才能和他推心置腹,想什么说什么。   陆明远笑着摸揉了揉林乔的后脑勺,“买布又不算乱花钱,没事。说不准明天布就涨价了呢,那样咱们还赚到了。”   林乔直觉粗麻布是给他买的,想要陆明远不要一次买那么多,又怕万一不是给他的,自作多情,闹了乌龙。想要劝陆明远又纠结着不好开口,憋了半天,心一横,怼了句,“那要是出了门就降价了呢。”   陆明远盯着林乔,稍稍歪了头,逗他,“那要不买成衣吧,成衣有手工费,不容易降价。”   这越说越不像话了,林乔咬着下唇,朝着陆明远的小臂拍了下。   不痛不痒的,更像撒娇调情。陆明远更高兴了,指着货架上的针线盒问林乔,“买了这么多布,家里的针线怕是不够用了,挑一个?”   原主自己过日子,家里只一根针,一轴线。刚一进布庄的时候,他家小乔儿便时不时地往针线盒那边瞄。前几日林乔说起自己针线不差的时候眼睛也是亮晶晶的,应该挺喜欢的。   被猜中心事,林乔眨眨眼,抿着嘴,愣是说不出不要的话。忽然瞥到陆明远身后一处货架下面堆着的大包边角料,灵光一闪,心底有了计较。   林乔拇指和食指捏了陆明远一角衣袖,眉眼微垂,“夫君。”   “嗯?”陆明远挑眉,竖起耳朵等着林乔后面的话,却被抱着布匹过来的店小二打断了。   陆明远不好当着外人的面逗林乔,转而问店小二,“你们这针线盒怎么卖?”   “绣绷子一个十文,各种针一套二十五文,另外还有顶针,又配了几种常用颜色的线,一共四十文。”店小二介绍。   陆明远拿着绣绷子瞧了瞧,质量还不错,“行,给我拿一套。”   “小乔儿,拿钱。”陆明远回头对林乔说。   加上刚刚的布钱,一共是三百四十文。林乔拿了钱,指了指货架下那包边角料,笑着问店小二,“我们一次买了这么多东西,能不能把那个当作添头送给我们。”   “这儿……”店小二有些犹豫难办,边角料一包五文钱,不贵,但挺好卖的,“这恐怕不行,要不送您个荷包吧。”   荷包也是用边角料缝的,不带刺绣的,三文一个,遇到买得多的客人一般都会送一个。   “小二哥,三百多文呢,顶好几个人花的钱了。”林乔继续道。   店里一般超过一百文就会送荷包。三百文,若是分三次买能送三个荷包了。三个荷包九文,一包边角料才五文。   “行吧,但荷包就不给了。”店小二松了口。   “多谢小二哥。”   林乔谢完转头看陆明远的反应。他刚刚想跟陆明远商量的时候被店小二打断了,现在自作主张,他是觉得陆明远不会不同意,但万一呢……   陆明远自是没有不同意的。   上辈子工作忙,但工地的活儿,一到了冬季便要停两三个月的工。冬季停工,一回老家,基本就被他手工UP主的妹妹抓壮丁了。林乔要的这些边角料有多大用处他自是清楚的。   他家小乔儿聪慧顾家。   那包边角料挺沉的,装到背篓里,加上两匹布和之前买的东西,满满一背篓。陆明远把绣绷子和针线放在了林乔的背篓里。   “夫君,再匀一些我背着吧。”   “不沉,走,咱们先去桥头,再回城门。”   “去桥头?”林乔不解。   “嗯,去给你买双鞋,镇上缝穷妇大多在桥头。”林乔是贱籍,布庄里卖的新鞋不能穿,只能穿草鞋或者是用旧布做的二手新鞋。   “夫君,不用了。我穿夫君的这双就行了,不用买新的。而且,家里有旧衣服,我自己就可以做。”   “做鞋可不是一两日就能成的,你舍得放着那么多边角料不碰,跑去纳鞋底?”陆明远问。   林乔想用边角料做点儿小物件拿出去卖,挣到钱之前,自然没有时间纳鞋底的。   布庄里没有绣花的香囊荷包三文一个,绣了花的,根据绣工四到六文不等,凭他的手艺至少也能卖到五文。布庄赚一点儿,那至少也得给他三文吧。桥头的二手新鞋十文一双,他一天能绣三个荷包可做不出一双鞋。   “那,再不能买别的了。”林乔强调。   “行,买了鞋就回家。”陆明远答。   需要到缝穷妇这里缝衣补鞋的多是些没有家室的单身汉,这边做的鞋也都是卖给汉子的,又肥又大。陆明远领着林乔从东到西,走了半条巷子才找到一双林乔能穿的。   林乔个子比他矮,头顶只到他下巴,脚也小,估摸着大概也就现代39、40码左右,和他43码的大脚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难为他拖着自己的大鞋穿了这么多天。   陆明远拍拍正在试鞋的林乔肩膀,“穿着合适就别脱了,把旧的收起来背着,就穿新的回去。”   “嗯。”林乔乖乖应道,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声音里带着喜悦。已经两年没穿过合脚的鞋,哪怕此时只穿了一双旧布拼的新鞋,一双脚也像踩在棉花堆里。   镇上回村里的牛车要等到时间才能出发,回了村里已经过了晌午。   林乔抱着边角料和针线一头扎进屋里,陆明远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村里针线活儿好的妇人或者夫郎也会绣些小物件去镇上卖了补贴家用,他家林乔估摸着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一个穿过来的现代人自然不反对夫郎搞事业,但不能让夫郎是迫于生计、养家糊口,不得不搞事业。   家里没钱了,他得把赚钱的事提上日程,不能让夫郎担忧。   以前挣再多的钱都只是一串数字,干巴巴的,躺在银行卡里,没人花、没人动,现在~   赚钱养家喽~他也是有家室要养的人了。   陆明远整个人轻飘飘的,哼着小曲,搅了搅锅里的小米粥,架上小砂锅,锅底抹油,煎饺子。   “小乔儿,吃饭了。”   林乔记挂着屋里的碎布,饭吃得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吃快了对胃口不好,你那堆破布又不能长腿儿跑了,慢点儿吃。”陆明远道。   “都是新的,虽然碎,但可不是破布。”林乔纠正。那可都是钱啊。   林乔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吃饭的速度到底是慢下来了。陆明远说他、管他,就证明陆明远心里想着他,林乔不由生出几分喜悦和安心。   林乔急着稀罕他那些布,就跟熊孩子得了新玩具,小耗子进了米缸差不多。吃了饭,陆明远把要去溪边洗碗的林乔推回了屋,自己端着碗盆去了溪边。   春日午后,阳光正好,明媚不刺眼,暖呼呼的,惠风和煦,空气都是甜的,带着泥土的芬芳。   陆明远舒舒筋骨,端了盆回屋,淘了些高粱米蒸上。   蒸高粱米饭是个慢活儿,他现在蒸上,再用小火煨一下午,到了晚上才又黏又糯,若是再拌上猪油和糖,那真是,神仙都羡慕。   陆明远调好火候,倚在里屋门口,对林乔说,“小乔儿,我拿五斤黄豆,四斤送去秦大哥家,之前砌火炕的时候跟他要了些稻草铺炕,他也没跟咱要钱,剩下的那斤送豆腐坊换豆腐,咱们晚上喝豆腐汤。”   屋里,炕上摆着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布料,林乔搬了椅子坐在炕边,手里正缝着一个蜜合色的巴掌大小的荷包。   “要我帮你称吗?”林乔抬头问。   “我自己称,就是告诉你一声。我不在家,听着点儿外边的动静。”陆明远叮嘱。   “嗯,好。”   “那行,你继续,别累着眼睛,做一会儿就出来歇一歇,走一走。”   林乔笑着点头,“知道了,夫君,早去早回。” 第13章 这婚不离了   前几天秦冬在他家干活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要用稻草编床垫,秦冬便说要匀他一些,不用给钱。村里稻草的用处多,修屋顶、遮草垛、编席子,一年下来,多少都不够用。   秦冬不要钱,陆明远也不好空着手去拿,正好家里还剩些黄豆。村里人多是用黄豆换豆腐,一斤黄豆换二斤豆腐。黄豆易存放,他送秦家黄豆,秦家什么时候想换豆腐了,自己拿去换了也方便。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缺菜短米的时候,他送能换豆腐的黄豆也算拿得出手了。   陆明远先送了一斤黄豆去豆腐坊,才拿着剩下的去秦家。他到的时候秦冬正在后院翻地,推拒了一番才让媳妇把黄豆拿屋里,自己则和陆明远一人扛了四大捆稻草去陆家。   老宅逼仄,炕面也就2.2×2平米的样子,八捆草足够了。陆明远刚量好了尺寸,坐在屋前编草席,没一会儿,秦冬竟又扛了四捆过来。   “家里种的稻子多,你嫂子让我多给你扛几捆过来,厚实着点儿编,别省着用。”家里地翻了一半,秦冬扔下稻子也没废话,和陆明远聊了两句急急忙忙地走了。   大周刚建朝四十多年,正是欣欣向荣的好时候,只要没有天灾,百姓勤劳一点儿也都能吃饱肚子,民风也淳朴,除了那吃饱了撑的,喜欢捣腾口舌的,村里的生活也和谐。摆脱了李老太一众人,以后的日子想不惬意都难。   陆明远编到半下午,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子和灰尘,进了屋。   “小乔儿,家里的面吃得差不多了,我想把剩下的小麦和高粱拿去磨坊磨了。差不多得要两文钱。”磨坊收钱按斤算,但每次最少两文,他磨的不多,没超重,差不多两文就够了。   “好,等一下啊。”   林乔听了,没马上给陆明远找钱,反倒低头加快手上的针线。   挑针,剪线,林乔在线头上打了个结,将荷包里外翻正。收口处左右各留一个小口子,用针穿绳,两个半指宽的同色缎带,左进左出,右进右出,两端一抽,一个巴掌大的小荷包便塞到了陆明远手里。正面还绣了两棵竹子,竹叶青绿,栩栩如生。   “给我的?”陆明远视线从荷包移到林乔脸上。   “嗯。”林乔看着陆明远吃惊的样子,心里越发高兴喜欢。   陆明远之前的荷包已经旧了,打着补丁,补丁的针线歪歪扭扭,还连钱带荷包的都给了他。陆明远现在是他的夫君,衣物用品自然要他说的算,不,是打理。   林乔转身去炕上拿旧荷包给陆明远数钱,荷包还没打开,就被人从后面抱住。   青天白日的,家里没个院墙,陆明远也没想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是看到林乔的背影,还有绯红的耳朵尖儿,心里痒痒,想把人按在怀里抱一抱贴一贴。   陆明远一手搂着怀里人的腰,一手拿着荷包给林乔看,“算是小乔儿给为夫的定情信物吗?”   林乔只盘算着慢慢把陆明远身上的一针一线全换成自己做的,全然没往定情信物上想。米都没煮熟呢,要什么配菜。但陆明远这么想也未尝不好,就让他这么误会着吧。   陆明远扑在林乔脖颈、耳朵上的气息让他身子发软,大脑也跟着转不了,林乔低低地应了声,带着鼻音。   陆明远看的喜欢,鼻子嘴巴在小夫郎耳朵颈侧蹭了蹭。蹭到嘴角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他把林乔翻了个面,还是林乔主动转了身,唇齿相接,一吻结束,林乔已经被他压在了被子里,面若海棠,秋水朦胧。   陆明远抱着林乔平复温存了一会儿,食指抵在樱红的唇珠上,“为夫要去磨坊了。”   陆明远身体挺拔结实,肺活量也大,一个吻,几乎抽干了林乔所有的力气。林乔手脚发软、呼吸不畅。陆明远虚压着林乔,伸手勾了林乔身后炕上带着补丁的荷包,数了两文钱,拿着新荷包在林乔面前晃了晃,把钱装了进去。   “既然有荷包了,再多拿几文装进去。”林乔声音发虚,轻飘飘的,带着气音。   陆明远嫌拿了钱的手脏,虽然看着林乔手痒,但也忍着没伸手去碰。   “不要,用钱的时候再找宝贝要。”他突然觉得夫夫感情好的话,跟小夫郎要钱也是种情趣。   他要磨的粮食不多,去的时候磨坊还没人,顺顺利利地磨了面,拐去豆腐坊拿豆腐。   豆腐坊还有另外几个人,其中一个家里的孙子今年也要考秀才,见了陆明远过来,聊了两句,叹了两声可惜。院试要去县里考,她家孙子这时应该已经到了县城,陆明远今年又考不成了。   看着陆明远拿着东西走远了,妇人脸上恢复了笑容,和身旁的老夫郎聊了两句,拿着豆腐开开心心地走了。   院试年年考,每年取全县前二十名,按着名次选人,她自然希望考试的人越少越好,最好只剩二十人,那样她孙子才能稳稳当当的成了秀才公子。   “哎呀,婶子这么高兴,可是县里有了好消息?”   “借你吉言了,还没开始考呢。”   回了家,陆明远架了小砂锅,切了豆腐做汤,剩下的一半豆腐放到盆里用溪水冰着,频着换点儿水,可以留到明天吃。   做好了饭,陆明远回里屋看林乔。   林乔依旧坐在炕边的椅子上,手上拿着绣绷子绣花。   一枝春桃已经绣了一半,花瓣是粉和白的渐变色,灰褐的枝干,寥寥几笔,就把春日桃花展现的活灵活现。林乔的针线活儿可比他妹妹的好得太多。   陆明远坐在炕边儿,拿了个缝好的荷包看。估计是缝荷包的面料颜色深还自带花纹,荷包上便没有再绣图案。   没绣花的荷包,布庄卖三文一个,他们若是想卖给布庄或者杂货铺子,价格还得降,三文两个。他家小乔儿辛辛苦苦缝的荷包没道理贱卖了。而且……   陆明远吃味儿地捏了捏手上的小荷包。妹妹缝的东西拿出去卖没啥感觉,到了小乔儿,他就……他家小乔儿缝的东西,合该都是他的。   陆明远心虚地瞄了瞄林乔。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帅,这话换到任何女人和哥儿身上,何尝不适用。   他家小乔儿喜欢,也想用这个挣钱。   林乔是贱籍,在外受着别人的眼色,处处受着限制,在家对他也小心翼翼。磕了碰了疼了都不说一声,还勾着他洞房,生米煮熟饭才放心,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   手里有钱了,底气才能足。   陆明远选了条墨蓝色、带着暗纹的缎带,按着荷包的大小,把缎带剪成长短、宽窄不等的几段。用同色系的线固定,将毛边儿包在里侧,打褶、缝合,耳朵、飘带,最后缝在荷包上。一个中规中矩的荷包立马变得鲜活明丽,沉雅繁复,很值钱的样子。   他动作快,做过千百遍的流畅,看得林乔目瞪口呆。   他知道陆明远是读书人,十三岁便考了童生,知道陆明远会打猎能出海,父亲过世后一直靠着打猎出海自己供自己读书,也知道陆明远会做饭,很温柔,对他很好,但……   谁能告诉他陆明远刚刚做了什么?   他不是没见过男人织布。一些织布、印染、刺绣的世家,家族核心的技术甚至只传男,不传女子和哥儿。   可陆明远是吗?   “陆明远……”林乔太过惊讶,直接叫了陆明远名字。   他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亮晶晶的,眼底带着震惊和喜悦,陆明远觉着可能还有几分倾慕?   林乔如此惊讶,陆明远一脸得意,拿着绑了蝴蝶结的荷包在林乔眼前晃,逗猫似的笑着问,“为夫绑的蝴蝶结好看吗?”   “嗯嗯,好看。”林乔点头,眼睛紧紧盯着陆明远手上的荷包不放。   “想学?”   “嗯嗯。”林乔点头如捣蒜。   “那,亲一个?”陆明远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林乔顿了下,看了眼陆明远,果断把绣绷子放到一边,凑到陆明远旁边,视线从陆明远脸颊移到嘴唇上,鬼使神差地,又往陆明远身边贴了贴,搂住陆明远的脖子,亲了上去。   一吻结束,林乔已经被陆明远抱到了腿上,包头发的粗麻布也掉了,齐肩的头发披散着。   陆明远一手搂着林乔的腰,一手插在林乔的头发丝里,按着林乔的后脑勺,视线胶着,情意缠绵。   恋爱到此结束,他觉得他可以找个良辰吉日,买点儿红烛花生枣子,和林乔洞房了。   还得备上喜宴。   村里人都知道小乔儿是李老太买来给他冲喜的,是贱籍,若是小乔儿就这么跟了他,长了孕痣,日后怕是要被村里的媳妇夫郎们看低。   喜宴这东西赔钱请人吃饭,没什么实际用途,但可以提高小乔儿在村里的地位。那些人背后嚼舌根的时候也能掂量掂量,会不会闪了舌头。   陆明远两辈子没成过亲,此时看着怀里的小夫郎越看越满意。   “宝贝束脩教的这么积极,吃完饭,为夫就教你绑蝴蝶结。”一个蝴蝶结换一个吻,他能一口气绑一百零八个不带重样儿的,就是不知道小夫郎受不受得了。   林乔被吻得晕晕乎乎,但听着要吃完饭才教,顿时不干了,揪着陆明远的衣襟不放,“夫君……”   他声音软软的,带着钩子。陆明远眼神暗了暗,压低声音,贴着林乔耳朵,“再闹,今晚什么也别做了。”   林乔一凛,立即噤了声,呆在陆明远怀里一动不敢动,犹豫着要不要直接生米煮成熟饭,但又忍不住紧张害怕,可要是陆明远现在想要煮成熟饭的话,他也不会拒绝。   林乔密长的眼睫扇了两下,安安静静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颇有视死如归的感觉。陆明远心里顿时只想骂人。等着,等着洞房了之后,他一定得好好收拾收拾这小哥儿,把这些天的都补回来。   陆明远拍了林乔一巴掌,打横将人抱去了外屋厨房。   吃饭! 第14章 这婚不离了   一通百通,陆明远挑着几种有代表性的蝴蝶结,手把手的教给了林乔最基础的做法。又把单耳、双耳、多耳的,单层、双层、多层的,有飘带的、没飘带的,挨着样的绑了几个,将林乔的思维打开扩宽。   林乔本就是个聪慧的,不到半天的工夫便把陆明远推到一边,自己琢磨捣鼓了。   陆明远突然有些后悔教得太明白简练了。一个教,一个学,大手握小手,多好的培养夫夫感情的机会,愣是被他整成了考前突击,满满的干货,都可以出书卖课了。   “小乔儿,真不用我了?”陆明远不甘心,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泪眼汪汪,像被人遗弃了的大型笨犬。   “不用了,夫君。夫君不是急着编草席吗,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可以。”   林乔没抬头、没回头,面朝里侧,背对着陆明远,专心致志地研究手上衬着层蝉翼薄纱复层多耳多飘带的蝴蝶结。他觉得这款蝴蝶结太繁复华丽,用在荷包和香囊上有些喧宾夺主,得换个用法。   陆明远张了张嘴,默默叹了口气,耷拉着肩膀去院子里编草席了。   他家小夫郎求人的时候乖乖软软,用完了,看都不看一眼的。   陆明远心里苦,没的后悔药吃,所有力气都用在了编草席上。马上就到月末了,家里的活儿是得赶赶。   薄野县这边儿,每年三月末四月初的时候都有一场大潮。三月底风向水流都适合,是去岛屿赶海的最好时机。   那岛屿附近海底地形复杂,除非经验丰富的渔民,不然很容易有去无回。   沿海的几个村子有大面积的海滩,大潮的时候,村民没时间也没必要去岛屿冒险。不沿海的村子,村民没太多的经验,翻了几次船,渐渐的,除了家里揭不开锅的,也没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   原主父亲的师父是沿海一个村子的渔民,家里人丁稀薄,儿子故去后,邻里兄弟欺负老两口上了年纪没人撑腰,侵占了他家的海滩。老两口为了生计搬到了岛屿上居住。捡到翻了船、被海浪拍到岛屿上的原主父亲。   原主父亲拜师,学艺,给老两口送了终。   原主长大后时常跟着父亲上山下海,对岛屿周围也十分熟悉。正是这十分的熟悉,才让原主在急着用钱的时候,不顾节令时机,生了冒险出海的念头,最后丢了性命。   但三月底的大潮,天时地利,只要顺着前人摸索出的航线走,就不会有危险。原主前几年都会去的,每次收获都不小。陆明远也打算着月底跑一趟,至少能赚家里大半年的开销。有了钱,他也好娶夫郎啊。   秦冬额外给他扛了四捆稻草过来,家里稻草充足,陆明远把草席编得厚实紧密。折腾了差不多两天,草席终于上了炕。   陆明远想用新买的粗麻布在草席上铺一层做床单,林乔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找了些陆明远穿小了的旧衣服,拆成布块,拼在一起,衬在粗麻布床单底下。床单一下厚实了不少,即使不垫被子,坐在上面也不硌人。他家的炕终于收拾得像个样子了。   村里人一般都是利用冬季农闲的时候上山砍柴,勤快的人家攒两三个草垛柴堆,一两年不砍柴都不缺烧的。   收拾好炕,陆明远打算趁着山上草还没起来的时候砍些柴回来备着。   他上山砍柴,林乔在家做女红针线,做着饭。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真有那么些小夫夫过日子的感觉。   陆明远一想着家里有人等着,砍柴的时候便不觉得乏味了。还专门绕了远,找了带着香气的柞木。细枝当柴烧,主干留着做家具。   下山的时候遇到一株开着白紫色小花的矮灌木。这种小灌木开花早,到了初夏便会结一树红彤彤的小浆果,吃着有点儿甜,再就没什么味道了,不管是花还是果,都胜在一个“早”字上。   陆明远折了两枝回去给林乔插瓶。他家里没花瓶,养在溪边也行。   他兴匆匆地拿着花回去,远远便看见家里屋顶炊烟袅袅,陆明远归心似箭。   “小乔儿,你看我拿了什么回来。”   陆明远卸下柞木,手都没洗,兴匆匆地跑屋里,把花拿给林乔看。   上山砍柴是个力气活儿,林乔下午的时候去田间地头挖了些荠菜,又去村西头屠户家割了四十文的肉,包了馄饨给陆明远补身体。   他第一次没跟陆明远商量自作主张拿了家里的钱买东西,虽然知道陆明远不会说他,但万一呢,毕竟是花了钱,还买的是肉,万一陆明远嫌他嘴馋、不会过日子呢。林乔整个下午都犹犹豫豫的,心里有事,手上的动作也慢了许多,陆明远都回来了,馄饨还没煮好。   听到院子里木头落地的声音,林乔有些急,铲子搅了搅锅底,忙蹲下来添了两根柴,再一抬头,就见陆明远手里握着几枝不知名的紫白色小花,笑盈盈地倚在门口。   男人身高腿长,肩宽腰窄,剑眉星目,小麦肤色,一身藏蓝的短打,干练飒爽,不似一般读书人文弱无缚鸡之力。看到陆明远,林乔只觉得心落了地,好似浮萍有了倚靠。   “夫君。”林乔把手里的柴扔进锅底,迎去了门口,从陆明远手里把花拿过来,笑着问,“山上花都开了?这是什么花,真可爱,都没见过呢。”   “喜欢吗?”   “嗯,喜欢。”林乔仰头看陆明远。   陆明远轻抚林乔一侧眼角,微皱了眉,“眼角怎么红了?”   “嗯?”林乔被他说的一愣,连忙擦了擦眼睛,“下午挖荠菜的时候沙土迷了眼,应该是那个时候弄的吧。”   陆明远扣住林乔揉眼的手,“眼里进了东西就不要用手搓,现在好了吗,用不用我帮你看一看。”   “已经好了,没事。”林乔话锋一转,把自己花钱买肉的事先提了出来,“夫君,我去屠户那儿买了肉,包了荠菜馅儿的馄饨。”   “有馄饨吃?那可太好了,好几天没见肉腥儿了。”陆明远把小夫郎抱进怀里,下巴磕在林乔肩膀上,“我家小乔儿真贤惠,还会包馄饨呢。”   他就只会做简单的家常菜,饿不死,吃不坏的程度,饺子包子勉强会做,但馄饨就不行了。上一次吃馄饨,还是末世前,工地冬季休工,冬至那天在老家奶奶包的。   “我去洗洗,换了衣服,咱们就吃饭。”陆明远说。   “嗯。”听了陆明远的话,林乔彻底放了心,陆明远果然不在意他花钱买肉的事,于是捧着花跟着陆明远去了溪边。   家里没花瓶,林乔用砌炕时剩下的黄土,和了水,团成拳头大小的泥球,把花插在黄泥球上,泥球下垫了块扁平的小石板,摆在里屋窗台上,逼仄的小屋子,瞬间便多了份烂漫春色。   “我家小乔儿真聪明。”陆明远夸赞。上辈子在网上买个树啊苗啊的,可不都是在根部抹些黄泥浆保鲜吗。   林乔笑着摇头,“我也是看别人这样做的。”   白胖胖的馄饨,陆明远一口一个,几年没吃过了,恨不得连着舌头一起吞了。   吃过晚饭,两人蹲在溪边洗碗,林乔提了句天气变暖了,下午挖荠菜的时候出了点儿汗,陆明远说他在上山也出了不少汗,现在时间还早,不如烧点儿热水洗洗澡,锅底还有余温,用不了多少柴。   陆明远守在门口等林乔洗澡,听着屋里哗哗的水声,便想到末世前酒店旅馆浴室那种透明玻璃的设计,可惜了那个世界没有林乔,这个世界没有玻璃。   轮到他洗的时候,屋里热气氤氲,空气里都是林乔,划掉,香胰子艾草的味道。陆明远一点儿没心疼的把香胰子往身上抹,夫夫一体,就该一个味道。   陆明远收拾完浴桶,一进里屋,便见林乔穿了身细棉布的里衣,正坐在被子上绑蝴蝶结。   里衣是他哄了好几个晚上林乔才答应做的。   大周律例,贱籍只能用粗麻布。但里衣这种东西捂在里边,除了他和林乔也不会再有人知道,穿了也没什么。   陆明远凑到林乔身后,伸手环住林乔的腰,将人搂在怀里,边看林乔用针线固定蝴蝶结边说,“这个做完了,再教你个用一根缎带系双耳的法子,单耳的也能做,也不用针线,缠在手指上,绕两下,一拉,几下就成了。”   “嗯。”林乔低低应了声,剪掉手里的针线,回头看陆明远,轻声嗔怪,“夫君竟然还藏着私。”   陆明远抬了林乔的下巴,拇指在柔软的唇上摩挲,“哎呀,竟然忘了要束脩。”   林乔看着陆明远的眼睛,想着下午后山的糟心事,一鼓作气,双手缠上陆明远的脖颈,放软了身子,故意把自己送到陆明远怀里。   陆明远瞳孔骤大,瞬间没了刚刚调戏人的云淡风轻。 第15章 新婚燕尔   林乔被吻得迷糊酥软,耳边是陆明远压抑的喘息,脑海里依稀想起下午后山几个妇人夫郎的话。   陆家大嫂,陆明承的妻子赵氏,竟然是陆明远的未婚妻。两人很早就订了婚,只等着陆明远中了秀才就成亲的。他不知道这两人在赵氏与陆明承成亲前是否有过情愫,但赵氏确实是因为见了陆明远受伤才差点儿流产。   李老太说陆明远不喜哥儿也不是全没有道理,既然曾经的未婚妻是女子,那陆明远不会不喜欢女子。   陆明远还哄他说只喜欢哥儿,不喜欢女子。林乔揪着陆明远的衣角,愈发的委屈,眼角一片湿润温凉,不知道是被陆明远吻的,还是委屈的。   那几个妇人和夫郎在他家后山挖荠菜,说他坏话,被他听到了,不仅没住嘴,还理直气壮地数落他,数落完了,还要给陆明远介绍姑娘,让他不要缠着陆明远,误了陆明远娶亲的大事。   说陆明远长得周正,会读书,能打猎出海挣钱,如今分了家,孑然一身,姑娘一进门,上无父母公婆需要侍奉,下无兄弟妯娌为难。想和陆明远成亲的姑娘能排到隔壁村。   说他跟了陆明远这么久连孕痣都没长,可见不得陆明远喜欢。陆明远现在身边没人伺候,暂且留着他洗衣做饭,等日后正经娘子进了门,转手就把他卖了。   林乔越想越委屈着急,嘴角被陆明远咬疼了,呜咽一声,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疼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陆明远轻抚林乔脸颊,给他抹眼泪。   林乔红着眼睛看着罩在自己上方的男人,吸了吸鼻子,头脑稍微清明了些,他才不信陆明远不和他洞房是为了把他卖个好价钱呢。这男人现在抱着的是他,谁也别想跟他抢。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嗯?傍晚回来的时候眼角还是红的。”   林乔摇摇头,眼泪含眼圈地看着陆明远,将下午几个妇人夫郎骂他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情绪上来,嘴巴一瘪,搂住陆明远的脖颈,哭得更厉害了。   “呜……夫君……他们说,他们说你不动我,不让我长孕痣,是要把我卖了呜……没孕痣的清白哥儿卖了更值钱……”   “谁这么说的?!也不怕烂了舌头。”   陆明远顿时上了火气,见怀里的人哭得抽抽搭搭的,马上又软了语气,抓了林乔的一只手握在手心,安抚道,“乖,心肝,别听他们瞎说,我怎么会舍得把你卖了,你是我夫郎,要和我过一辈子的。”   “他们说你是良配……争着要把自家姑娘嫁给你做娘子,还警告我……警告我好自为之呜……”   林乔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脸颊两侧的头发都湿了,看得陆明远心口抽疼,手忙脚乱地给小夫郎抹眼泪。   林乔抓了陆明远胸口的衣襟,再接再厉,捡着那几个妇人夫郎数落他的话,怎么难听怎么说,悲悲戚戚地给陆明远说了一遍。他不信听了这些难听的话,这几个人给陆明远介绍姑娘的时候,陆明远还能心平气和,当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陆明远心疼得一塌糊涂,将哭成泪人的小夫郎抱在怀里,理了理林乔黏在脸颊上的碎发,“小乔儿,你应该知道我没有不想和你洞房,而是一直在忍耐,不想就这么让你无名无份的跟了我。月末有一场大潮,我出趟海,若是有收获,林乔,我们办场喜宴,嫁给我,好不好?”   林乔一怔,突然不哭了,忘了想让陆明远生米煮熟饭的事了,坐在陆明远腿上,神色一凛,瞪圆了杏眼,攥紧陆明远的衣襟,厉声问,“你还想出海!”   陆明远被他突然变化的态度唬的一愣,蓦地想到原主是因为翻了船才受的伤,林乔这是担心自己。陆明远笑着揉了揉林乔哭红的眼角,将办喜宴的利害关系一一分辨给林乔听。   林乔没想到陆明远为他想了这么多,此时也不用特意想那些糟心事,被陆明远好声好气一哄,心里一软,眼泪真的止不住了。   “夫君,不要出海了好不好,我不要喜宴,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   “小乔儿,这个时机出海很安全,不会有事的。上次是为了攒去县里的盘缠,心急了,没等到合适的时间,强行出海。这次不会有事了。”   “不行!”林乔斩钉截铁,半分不能商量,坚决不让陆明远出海。陆明远想出海赚钱办喜宴,那他今天就把生米煮成熟饭!让这个喜宴没意义。   “你还要出海……”林乔收回刚刚强硬的语气,委委屈屈地窝在陆明远怀里,揪着陆明远胸口的衣襟,呜咽道,“村里人都知道我是陆家买给你冲喜的夫郎,陆明远,你要是出了事,我也活不成……”   “你若是执意要出海,至少让我……到了地下,也算夫夫一场,不是孤魂野鬼……”   陆明远一时没跟上林乔的思路,怎么突然就扯到孤魂野鬼的事了。   “小乔……唔……”   林乔突然咬上陆明远的唇,双腿圈着他的腰,这下不用跟上林乔的思路,也知道这人想要干什么了。   陆明远扣着林乔的后脑勺,夺了主动权,湿漉漉的一吻结束,将软成春泥的人按在被子里,陆明远声音喑哑,脑海里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还想要和林乔理论,“小乔儿……”   林乔哗哗淌眼泪,“你还是不要我,都这样了……陆明远,你欺负人……”   “小乔儿,我没不要你。”陆明远俯身,将人按在怀里安抚。   “男人都一样,没一个好东西。”林乔哭诉。   陆明远被他这话噎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哄,眨了眨眼,想说哥儿虽然能生孩子,但看外表,怎么也算半个男人吧。但这话他不敢说。这个世界三种性别,哥儿就是哥儿,说哥儿是半个男人就跟骂人似的。   林乔继续哭诉,“以前在家的时候,母亲给我定过婚,那人……”   “你定婚了?!”陆明远好似突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皱着眉问道。   林乔看着陆明远突然暗下来的脸色,心底有些惧,吸吸鼻子,硬着头皮继续道,“是定过婚,只差成亲,林家被抄了,婚约就作废了。”   他咬着牙,加重了“过”字儿,又抬眼看了看陆明远的眼色,小心翼翼道,“那人若是愿意娶我,我是可以不用被贬为贱籍、被流放的……”   听着林乔话里还有些后悔惋惜的意思,陆明远眉头拧紧,脸色渐黑。   “林家被抄了之后,那人背着家里人去永巷看过我,让我先跟了他,长了孕痣,就想办法把我换出去,先在郊外的庄子上住着,等个一二年,林家的事过去了,再有了身孕,就把我接回去……”   陆明远脸色越来越黑,林乔声音也越来越小,哭都忘了,心虚地拽了拽陆明远垂下来的衣角,“夫、夫君……我……”   林乔突然后悔话说得太透,药下得太猛,但这些都是事实,他没想瞒着陆明远,只不过是为了激一激陆明远,提前说了。但提前说了的结果……   “夫、夫君,我没答应他,他没碰我……”林乔急忙解释。   屋里一片死寂。   突然,陆明远神色一变,一双桃花眼深邃含情,唇角上扬,“我信小乔儿的。”   陆明远笑着揉了揉林乔的眉心,手指顺着眼角、脸颊往下滑,“宝贝知不知道,在床上,当着夫君的面,说别的男人,会是个什么结果?”   林乔看着陆明远的笑心虚、发寒,但好不容易到了这步,为了陆明远不出海,为了他自己,今天生米必须煮成熟饭!   林乔抓了陆明远覆在他脸上的手,眉眼微垂,眼眶湿润,语音抽噎委屈,楚楚可怜,“夫君,小乔儿只想做夫君的人,那个人,那个人……唔嗯……”   唇齿交缠,林乔觉得魂魄都要被陆明远吸走了,晕晕乎乎的,大脑茫然,一片空白,隐约觉得这次终于要成了。   “小乔儿……”陆明远声音沙哑压抑。   林乔一鼓作气,软绵绵地抱住陆明远的脖颈,将人压下来,脸埋在陆明远颈侧,声音里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专挑着能刺激陆明远的话说,“夫君,他……那个人,唔……”   梨花海棠,芙蓉帐暖。   翌日。   陆明远两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人,恨不得将人揉到骨血里。   他看不得林乔哭,一听林乔嘴里说别的男人,那人还跟林乔订过婚,便嫉妒得发疯,理智全无。   他这个人太大的本事没有,但自己想要的、看上了的,谁也别想抢走。   他们昨天闹得晚,林乔累得狠了,半上午了也没睡醒。   陆明远摸了摸林乔眉间新长出的孕痣,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孕痣真是洞房之后就会长出来。他不是学医、学生物的,搞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林乔这孕痣是因为他才长的。   林乔是他的人。   里里外外,彻头彻尾,都是他的。   “……夫君……”   林乔声音沙哑轻软,明显没睡醒,陆明远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吻林乔眉间的孕痣,还把人吵醒了。   额头抵着额头,陆明远捧着林乔的脸颊,低声哄道,“乖,再睡会儿。”   林乔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往陆明远怀里缩,突然想起什么,摸了摸眉间的孕痣,轻声软语地问,“孕痣,好看吗?”   “嗯,很漂亮,艳红明丽。”   林乔这才安了心,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眼皮子沉得睁不开,又开始犯困。   “睡吧,再睡一会儿。”   “嗯。”   陆明远将人哄睡了,轻手轻脚地穿了衣服去外屋厨房做饭。   家里没什么菜,只有林乔昨天挖的荠菜,还有包馄饨剩下的肉,陆明远和面,做了疙瘩汤,切了荠菜和肉片飘在汤里。   大小适口的面疙瘩,白滑软弹,薄薄的肉片,肥瘦相间,面汤里,荠菜翠绿爽嫩。   陆明远端着碗,进了里屋,“小乔儿,吃点儿东西再睡。”   林乔觉浅,屋里虽然挡着窗帘,但屋外春光明媚,透进来的光线依旧亮堂耀眼,外屋厨房陆明远又在做饭,难免有些动静,他睡的不实,陆明远一进来就醒了。   陆明远把碗放在炕边的椅子上,将林乔从被子里捞出来,将人圈在怀里,“来,小乔儿,夫君喂你。”   “我、我自己来。”   两人昨晚刚洞了房,甫一清醒就被陆明远抱在怀里,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林乔只觉得所有的触觉一瞬间都被放大了,身上愈发酸软,不知所措。   陆明远将害了羞的人圈在怀里,拿着勺子舀了口面汤抵在林乔嘴边,“乖,张嘴。”   林乔身上没力气,争不过陆明远,乖乖张嘴吃饭。被喂了几口,那股尴尬别扭劲儿渐渐没了,软软地靠在陆明远怀里。   “小乔儿,一会儿我去村头吴家走一趟。他家常年卖菜种。我看村里人陆续开始春耕了,咱们家地不多,不种粮食,但菜该种了。小乔儿有没有不喜欢吃的菜?”   林乔摇头,“都行。钱你自己拿。”   “行,估摸着也就十几二十几文的样子。今年买了,咱们自己留点儿种,明年就省了买种的钱。” 第16章 新婚燕尔   陆明远拿了二十文钱和一斤黄豆。   春天没菜吃,厨房里豆腐便当家做主了。家里还只剩一斤留种的黄豆,换完这次,再吃豆腐就要花钱买了,三文一斤,不贵,但天天吃,也没几家吃得起。   陆明远先把黄豆送去豆腐坊,买完菜种再回来拿。   卖菜种的吴家,因为二女儿嫁给了镇上一家杂货铺的掌柜子,每年都能从掌柜子手里低价拿些菜种,再卖给村里,赚两个零花钱。   “陆家的小子来了,就知道你会过来。”吴老汉见了陆明远笑着招呼。   陆家分家断亲的事满村都知道,村里支门过日子,这菜地便是头等中的大事。现下又是春季,正是播种的时候。一两种菜籽还能找邻里要要,多了,就不好开口了。   陆明远笑道,“吴叔竟然都猜到了。”   “那是,做什么想什么嘛。这两天就等着你过来呢,大蒜和姜得趁早,再不种可就晚了。”   “咱们村种菜还得看吴叔。”陆明远附和。   “说到种菜我可就不谦虚了。行,去屋里扒拉扒拉,看看都想种什么。”   大周这时蔬菜种类已经相当丰富了,除了本土的白菜、韭菜、葱,茄子、黄瓜、菠菜已经有了,但西红柿、土豆、辣椒这类还没有。   陆明远紧着二十文钱,各种菜籽挑了些,拿了些蒜种、姜种,吴老汉又给他挖了些韭菜根和葱。葱长得早,墨绿的葱叶已经半指高了。   “叔,这些真够了,不用挖了。” 陆明远阻止道。吴老汉已经给他挖了一大捆葱,眼看着一垄要挖到头了还没停。   “葱是大菜,一年四季的吃,多少都不够用。这些葱你拿回去,吃不了的就栽地里,到了夏天开了花,自己打葱种,白露前后种上,明年春天就是这种发芽葱。一开春就绿了,下来的早,顶菜。”吴老汉边给他捆葱边说。   “好,回去就栽上,想吃的时候再去地里拔。”陆明远说。   “还有蒜和姜,拿回去赶紧种,再不种就真晚了。”吴老汉又嘱咐一遍。   “行,谢谢叔指点,以后有不明白的我就过来问。”   “问吧,种菜的事可难不倒我。”   陆明远胳膊拐了满满一筐,去豆腐坊拿豆腐,豆腐坊的李婶子见了,问道,“这是去老吴家买种子了。”   “嗯,准备把家里的地种上。”陆明远答。   “是啊,这以后就你们夫夫两个过日子,菜地可得侍弄好了。婶子看看你都买什么种子了,给你添个一样半样的。”   “那谢谢婶子了。”陆明远说着把筐放地上,让李婶子翻看。   “谢什么,这阵子天天到我家买豆腐。你家乔哥儿乖巧懂事的,上次来买豆腐还帮我看了两份地契,帮了大忙的,给几个种子算什么。”   “那婶子不也多给了豆腐吗。” 陆明远说。   “一块豆腐也不值什么。”   李婶子看完,将筐里的东西重新规整好,拍拍手上沾的泥,“婶子给你拿点儿瓜子,等过了小满再种,挑着地边、地头的位置,也不占地。种好了,一冬天的零食就有了,家里来人也能拿出来待客。”   “明远先谢谢婶子了。”陆明远作揖。   “这孩子,客气什么,邻里邻居的。”   李婶子笑着回屋拿种子,装了满满一小布袋瓜子塞给陆明远,又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了□□颗南瓜子。   “这是你叔去年秋天从南边带回来的,好像是叫南瓜。”李婶子说着比划给陆明远看,“这么大,脑袋大,身子细,但吃着香甜,锅里一蒸就行了。我吃着好吃,就把种子留下来了,咱们这边没见过,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出来,你也拿回去试试。”   陆明远了然,李婶子说的应该是南瓜里的“秤砣瓜”,名字就是它的形状,长得像秤砣,是南瓜里比较甜的品种。   原主记忆里,薄野县这边还没有南瓜,陆明远没想到自己才穿过来几天就能见证一个物种的传播。   “婶子说的这种瓜我在书里倒是看过。”   “真的?!”李婶子诧异。   陆明远笑着点头,“婶子放心种吧,肥施得好,南瓜产量很高的。”   他记得末世前看过这种新闻,那家的南瓜似乎长在粪堆上,一棵结了六十几个。他老家也年年种,山坡地头儿,十几棵二十几棵,产量没那么夸张,但家里的鸡鸭也能跟着吃一冬。   “这种瓜口感好,容易储存。秋天落霜前收回来,别让霜打了,能放一冬。”陆明远解释。   “这太好了,那么大的瓜,若是种得多了,都能当饭吃了。能省不少粮食呢,还是甜的,可比糙米好吃多了。”   李婶子说着说着,突然皱了眉,犯难道,“就是没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种,远小子,你那书里可写了怎么种?”   “‘谷雨种瓜种豆’,南瓜也是瓜,婶子正常种就行了。南瓜苗壮实,施够了肥,也不需要特别照顾。”   “幸好给你拿了几个南瓜子,要不然婶子还真不一定种得出来。”李婶子感叹。   陆明远笑着摇摇头,“南瓜好种,我不说婶子也能种出来。乔哥儿还在家等我,婶子,先走了。”   “走吧,走吧。”李婶子笑着摆手赶人。   -   “小乔儿,我回来了。”陆明远进了院子便开始喊人。林乔就一个人在家,他怕突然进屋吓到林乔,每次从外边回来都先在院子里招呼一声。   陆明远把筐放在屋门口,豆腐用水泡上,才进了里屋。   林乔正坐在炕里侧,倚着窗边的墙,把个绑好的双耳飘带的小蝴蝶结往荷包上缝。   他刚起来,头发也没挽,只用粗麻布的头巾在脑后系了个马尾,脸颊额头处散了些碎发,眉心艳红的孕痣若隐若现地藏在碎发里。   陆明远一见他那孕痣便心潮澎湃,心思荡漾,胸口的小鹿砰砰直跳。   明明还是那个林乔,就多了颗孕痣,但在他眼里就不一样,好像自带了滤镜,蒙了层妩媚朦胧的薄纱,从清秀脆嫩的青苹果变成了香软绵润的水蜜桃。   “夫君,回来啦。”   林乔声音沙哑,对上陆明远灼热的目光,脸上迅速染了层薄红,忙移了视线盯着手上的荷包。   洞房了,又知道害羞了,不敢看他了,也不知道昨晚哭着缠他的人是谁。   陆明远笑着去拿书桌上的梳子,坐到炕边,“小乔儿,过来。”   林乔握着荷包的手紧了紧,迟疑了下,放下荷包和针线,慢慢挪了过去。   新婚后第一天,丈夫一般会给妻子夫郎梳头。但这礼节只对正妻和正夫郎。   林乔睡醒的时候陆明远没在家,扎头发的时候心烦意乱,看着桌子上的梳子,心里憋屈,想着陆明远若是在家会不会给他梳。   陆明远不给他梳,以后也别想给别人梳!   最后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赌气,梳子没用,头发就胡乱地绑了。   “小乔儿,以后好好吃饭,营养跟不上,头发都毛躁了。”陆明远拿着梳子一点一点给林乔梳打结的头发,“今年秋天多捡点儿核桃,核桃养……”   “陆明远!”   林乔转头盯着陆明远看,抿着唇,气鼓着脸,眉心微蹙,红着眼睛湿漉漉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是高兴陆明远给自己梳头,还是气陆明远嫌自己头发毛躁。刚洞房,就开始挑他毛病。   陆明远特别喜欢听林乔连名带姓的喊他,带着股说不出的韵味儿,“拽疼了?那轻一点儿,宝贝再忍忍,今天这头发必须得夫君给你梳。”   哥儿姑娘都爱美,陆明远再不提头发毛躁,核桃养头发的事了,双手把林乔头扭回去,继续拿着梳子给林乔梳。   把成结的头发梳顺了,在头顶挽个团子,再用粗麻布头巾将发髻包住。可惜他家小乔儿不能用首饰发簪,不然打扮起来肯定比上辈子古装电视剧里的那些明星俊俏。   梳完了,陆明远两指捏着林乔的下巴,欣赏自己的杰作,毫不吝惜地夸赞,“我家夫郎就是漂亮。”   “哼”,林乔得意的对着陆明远轻哼了声。他当然知道自己好看。   “行啦,不逗你啦,夫君教你绑蝴蝶结。宝贝束脩教得又多又积极,夫君也要尽心尽力。”   陆明远把林乔圈到怀里,挑了条一指宽的缎带放在林乔腿上,抓了林乔左手,分开五指,把缎带缠在林乔食指和无名指上,边缠边给林乔讲解。   林乔学得认真,乖乖地被陆明远圈着,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盯着陆明远缠蝴蝶结的手指。   “小乔儿学会了吗?咱们再绑一个双耳的。” 陆明远又挑了个稍长一点儿的缎带继续圈着林乔手把手教学。   小夫夫新婚燕尔,教着教着就吻到了一处。但钱袋空空,没资格度蜜月。   陆明远恋恋不舍地揉了揉林乔润红的唇角,“宝贝自己绑吧,为夫要去栽葱种蒜了。累了就躺下歇着。”   林乔终于能自己琢磨尝试了,手里拿着缎带,头也不抬地应了句,就开始专心研究蝴蝶结。   他家夫郎有了蝴蝶结就不要他了。   陆明远悻悻地扛了镢头,拐着葱姜蒜和韭菜根儿去地里。   他家地已经翻过起垄了,直接栽就行。   姜要像土豆一样把芽眼切块分开,蒜扒皮,韭菜几棵栽成一窝,葱成排。春天地下水汽往上返,也不用浇水,把土踩实就行。   陆明远面朝黄土背朝天,甫一抬头,就见他家屋顶炊烟袅袅。   家里就他和林乔两个,他在地里,那就是他家小乔儿做饭了。陆明远拍拍手上的泥,镢头箩筐一手一个,飞奔回家。   “小乔儿,怎么不再躺会儿。”他那么厉害,他家小乔儿怎么今天就能做饭干活了。   “歇了一天,下来走走,正好做做饭。”他又不是面捏的,林乔说着开始往锅里切豆腐。   “那我帮你烧火。”陆明远说。他家小乔儿面色红润,确实不像勉强的样子。而且,哥儿和男子的生理结构到底还是有些区别,所以真的不是他不厉害。   两个人动作快,做完了饭天还没黑,陆明远又拿了白菜、菠菜、茄子几样种子去地里。林乔跟在后面。陆明远平地,林乔就按着陆明远说的撒种子。   白菜春秋的种子品种不同,菠菜夏天打了籽儿秋天就可以再种,茄子成苗之后要移植,种子也要留一半,过段时间再种一茬儿,第二茬的茄子就能吃到秋天落霜。 第17章 新婚燕尔   新婚第二日,天一亮,陆明远早早地起了,刚披上外衫,衣带还没绑,身后的衣摆就被人拽了拽。   林乔没睡醒,声音格外软,沙哑且带着鼻音,“夫君……”   陆明远听得心花怒放,转头摸了摸林乔脸颊,“天还早,再睡会儿,为夫去做饭。”   林乔蹙着眉心,陆明远今天要去山上,早上还要早起做饭,家里家外的活儿都让陆明远一个人干了,哪有他这么给人做夫郎的。但现在,他恐怕真的起不来……   陆明远俯身亲了亲林乔额头嘴角,“乖,小乔儿是好小乔儿,都是为夫太孟浪了,过些日子,等小乔儿适应了就好了。”   林乔红着脸,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乖得要命。所以不能只怪他孟浪,不怜惜体贴新婚夫郎。陆明远强忍着把人抱进怀里揉一顿的冲动,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   烫面、揉面、呛葱油,铁锅烙饼,小砂锅熬萝卜豆腐汤。做着饭,陆明远都觉得自己后面那条根本不存在的尾巴翘上了天。   两锅十二张葱油饼烙完,天也大亮了,陆明远回屋抱着小夫郎又温存了会儿才把人喊起来吃饭。   他今天要去山上,家里没个院墙,不能放着林乔一个人在家这么睡着,至少要起来吃了饭,穿戴好了再歇着,万一来了人也不至于太慌张。   陆明远琢磨着得修个院墙了,要不然家里一点儿隐私都没有,关键是还不安全。   小夫夫亲亲热热地吃了早饭,陆明远用油纸包了两张葱油饼,和水囊一起装在背篓里。又另拿了麻袋、短锯、镰刀和防身的弓箭。看着小夫郎从屋里闩了门才放心地上了山。   老宅就在山脚下,离村子远,离山里却近。陆明远绕到屋后,直接从后山的小路上山。   原主常年往山上跑,哪个时节哪片山产什么摸得清清楚楚。   每年的这几日,山里几处朝阳山坡的刺龙苞就差不多可以摘了。他今天上山去看看,若是没长出来就扛些柴回来,总之不会白走一趟。   他们村地处昆山余脉,寻常百姓摘个野菜、采个蘑菇都是在山林外围,身上有点儿手艺、胆子大一点儿的敢往中围走走,再往里便是深山,虎豹没有,但狼群是有的,除非是很厉害的猎户,一般不会有人深入。   就摘个野菜,陆明远也没打算深入。更何况家里还有个让他挂念的新夫郎,身上像拴了根无形的橡皮筋,多一步都不想走。   陆明远抹了把脸,甜蜜又苦恼地“哼哼”笑了两声,一有了家室立马就变成了离不开家的“小男人”。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他家小夫郎漂亮又温柔,乖软但主动,贤惠却会撒娇,简直梦中理想的纸片人老婆好不好。不能怪他。   陆明远心情好,身上轻飘飘的,脚下健步如飞。不到半个时辰,便找到了第一片刺龙苞。   村里人摘刺龙苞的时候,遇到够不到的枝桠会直接砍断。   即使不砍断,刺龙苞树每年冬天也会自己死一部分枝干。砍了之后,不仅地下茎会繁殖出新的小苗,没了顶端优势之后,剩下的树干还会生出更多侧枝,第二年能摘的刺龙苞芽反倒变多。   陆明远先摘了能够到的,够不到的,用镰刀或者锯从半人高的地方砍断。   摘了上半背篓,收拾好工具去第二个山坡。   原主对山林熟,陆明远按着原主的记忆,像进自家菜地似的,径自去了第二个山坡。   那个山坡朝阳,一大棵刺龙苞树长在半山腰。说是一棵,更像是一窝,从地面分出五根主干,每个都有胳膊粗细,整个树冠像把巨型大伞。刺龙苞树很少有能长这么大的。   这棵树位置比较偏,原主也是去年秋天打猎时偶然看到的。原主没摘过这棵树的芽,陆明远原先也不确定这棵刺龙苞到没到采摘的时候,因为也是阳坡,便顺路过来瞧瞧。   但现在不用犹豫了,来的正是时候。   灰绿的芽苞裹着层嫩黄的萼,一个便能握满手,肥嫩鲜脆,还没有刺儿。   刺龙苞的树干是狼牙棒,即使新长出的嫩芽上也会带着软刺儿。品种不同,带着的软刺儿多少也有差别,一般情况下,红色芽苞刺儿最多,这种灰绿的刺儿极少或者没有,堪称极品。   这棵树可得好好剪剪形,若是能把周围的小苗移一些回家也不错。   末世前,他们老家就有人专门种植刺龙苞,冬季砍下半米左右的枝条养在温室,大概过年的时候就可以上市,那价格卖的,让人想都不敢想,真真赚的盆满钵满,比他这个“臭搬砖的”强太多。   陆明远手痒心动,下一秒,又立刻甩掉这想法。说好的咸鱼一条,看云数蚂蚁呢,发家致富可不符合咸鱼作风。   陆明远“咔咔”砍了高处的树枝,掰了芽苞,顺手给大树修了修形,扛了半麻袋、背后还背了满满一背篓,朝着第三处朝阳的山坡去了。   第三个山坡的刺龙苞还没长开,来的有点儿早,但也能采了,为了这几棵树再专门跑一趟也不合算。   这一片刺龙苞芽小,摘完了麻袋也没装满,还差点儿。但天色不早了,陆明远不打算继续往里走,直接顺着山势下山。   路过一处溪水的时候,找了个大石板,将背篓麻袋卸下,洗了洗手,歇息吃午饭。葱油饼已经凉了,但也不算难吃。陆明远灌了两口水,正想倚着石头歇会儿,余光突然瞄到一只五彩艳丽的山鸡。   山鸡挺胸抬头,拖着艳丽的尾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晃,跟模特走T台似的。   陆明远定睛看过去,远处山坡下还有只灰扑扑的母鸡。   啧,不是走T台,是开屏了。   春天,不仅万物复苏,还是搞对象的时候。   大家都是凭实力搞对象,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陆明远拿了弓箭,屏住呼吸,挪到一个容易射中的位置,“嗖”一声,五彩山鸡尖叫一声,挣着扑扇了两下翅膀,倒地。山坡下的母鸡惊叫了两声飞走了。   这个时候就要感谢末世几年的经历了。没有末世那几年,他怕是连弓怎么拉都不会,更别说一箭射中猎物了。   陆明远将箭从山鸡身上拔下来,拿了个绳子把山鸡捆在腰上,乐颠颠地扛着背篓麻袋下山了。   山鸡肉做馄饨是最香的。他可以让小乔儿包馄饨,然后自己凑过去,让小乔儿手把手教他包馄饨。他可以教束脩的。   陆明远从后山小路回家,甫一下山,就见他家小乔儿蹲在溪边洗衣服。院子里的晾衣杆上还晾着被单床单,不用看都知道是这两天换下来的。   他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陆明远心里美滋滋的,像被塞了团温软的棉花团,拎着山鸡奔着溪边的人过去,献宝似的,“小乔儿,你看,我打了只山鸡。”   林乔闻声抬头,见到陆明远,嘴角逐渐上扬,“夫君回来啦。”说完把衣服捞到洗衣板上,起身迎了上去,帮着陆明远把肩头的麻袋卸了下来。   陆明远把山鸡举在两人中间,“小乔儿,今晚吃馄饨吧。”   “哎?”林乔愣了下。这山鸡品相很好,明天又要去镇上卖刺龙苞,不正好一起拿去卖钱吗?家里的钱,连一百文都凑不上了。   陆明远单手将人搂进怀里,下巴磕在林乔肩膀上,脸颊在小夫郎耳侧蹭了蹭,“山鸡做的馄饨可好吃了,小乔儿肯定没尝过。刺龙苞已经可以卖很多钱了。今晚吃山鸡馅儿的馄饨吧,都好几年没吃了。”   听到陆明远说好几年没吃了,林乔不禁想到李老太对陆明远的苛责,陆明远自己就能打猎,却连个山鸡的馄饨都吃不上,没由的就心软了,自己男人自己疼,他做荷包也能挣钱,不差个山鸡钱。   林乔回抱陆明远,拍了拍男人的腰,安慰道,“行,今晚吃馄饨。”   “那太好了,一会儿小乔儿回去和面,我处理山鸡。”   林乔回屋拿了两个敞口的大箩筐,帮着陆明远把刺龙苞倒出来,又根据大小品相分拣成两个等级。差一点儿的五文一斤,水灵的七文一斤。   “不舍得花钱的,见了七文的便会觉得五文的便宜,买个一二斤也没什么。舍得花钱的,见了五文的便会觉得七文的物有所值,买的称心。”林乔边挑拣边跟陆明远解释。   陆明远也懂得这道理,但就是嫌麻烦、犯懒,不想事事巨细,掐死任何有可能继续卷的苗头。但看小夫郎认认真真的样子,想着法子把他背回来的刺龙苞多卖钱,他就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陪老婆的事怎么能叫卷呢。   挑完了刺龙苞,陆明远撒了些水在上面保鲜。   “行了,小乔儿回去和面吧,剩下的衣服我洗,洗完了正好处理山鸡。”   洗衣服的水池是他前些日子淘出来的,水面宽敞,溪水清澈,平整的大石板当作搓衣板,打过胰子的衣服漂进水里,几下就干净了。沾着泡沫的脏水顺水流走,衣服一捞,水面依旧干净见底,让人心情舒畅,洗个衣服心情都跟着一起洗了。   他在洗衣池上游又淘了个做饭洗碗用的小井,打了井水将山鸡扒皮洗净。   回屋的时候,林乔已经和好了面,馅料也拌得差不多了,就等他手里的山鸡。也不用林乔插手,陆明远剔下山鸡胸脯和腿上的肉,剁碎了给林乔拌馅儿,自己则把剩下的鸡骨放在锅里,加水加调料熬汤,一会儿就用骨头汤煮馄饨。   架上火,盖上锅盖,陆明远凑到正在包馄饨的林乔身旁,“小乔儿,教我包馄饨呗。”   林乔捏好手上的馄饨摆在盖帘上,又拿了个馄饨皮儿,“嗯,我慢点儿包,你看着。”   林乔放慢手上的动作,一边包一边给陆明远讲解。   陆明远边看边学,嘴上应着,眼睛瞧着,手指照着林乔手上的动作翻动,然后,没成……   是真没成,不是装的。要真看看就能学会,他也不至于这么大个人还不会包馄饨。   “小乔儿……”   陆明远手上那团面,馅儿是包住了,但那形状,真看不出是馄饨。林乔盯着那团面眨了两下眼,温声安慰,“嗯,没事,再来。”   陆明远又跟着林乔的动作试了两次,包出的东西次次不同,奇形怪状。林乔受不了了,让陆明远自己包,他在一旁看着,看着到底是怎么捏出这么些个玩意儿的。   “这里不对,往里边折。”   “这样?”陆明远手忙脚乱,往怀里翻了下。   “不是,这样,往中间。”林乔没忍住,抓着陆明远的手往里折,终于看出馄饨样儿了。   “就这样,再包一个。”   陆明远乖乖听话,又拿了一个,到最后,两边往里一折,又没了馄饨样儿,完全使不出林乔那股巧劲儿。一双桃花眼可怜兮兮地望着林乔。   林乔被他看得心里一软,“我再帮你包一个。”   陆明远麻利地拿了面皮,舀了馅料,林乔抓着他的手从头开始折。   这馄饨从傍晚包到天黑,带着明早儿的份儿,包到一半,陆明远烧火煮馄饨,林乔继续包。夜色下,不大的茅草屋,炊烟袅袅。 第18章 新婚燕尔   吃了晚饭,两人轮流洗了澡,陆明远怨念地坐在浴桶里。家里没个院墙,做了夫夫了,也不能一起洗个鸳鸯浴。   陆明远收拾完外屋厨房,闩了门,回里屋凑到林乔身后,揽着腰,从后将人抱在怀里。也不说话,就抱着林乔,看着林乔缝荷包。   新婚燕尔,被陆明远这样抱着,被陆明远灼热的气息笼罩着,林乔只觉得手上的针都要拿不动了。但明天要早起去镇上,若是……怕是起不来那么早的。可陆明远是他夫君,他是陆明远的夫郎……夫君和夫郎……   林乔满心纠结,缝完最后一针,剪了线,将荷包放在一旁。   林乔转身搂住陆明远的脖颈,低低地、含着羞涩、软绵绵地叫了声,“夫君……”低垂的眉眼微微抬高,仰视着陆明远,对上陆明远的眼睛,又迅速闭了眼睛,将自己的唇印到陆明远的上面。   明天要去镇上,陆明远没想要欺负人的,但……   陆明远深吸口气,叼住柔软的嘴唇,撬开贝齿,夺回主动权。   唇齿缠绵,林乔大脑一片空白,茫茫然,没法思考,压在身上的人突然停了下来。林乔气息不稳,眼睫沾着泪,秋水盈盈,一脸不解地看着罩在上方的男人。   陆明远翻身侧到林乔旁边,右手小臂拄着被子,左手手指摩挲着林乔红润微肿的唇,声音喑哑,“乖,不闹了,明天要早起。”   林乔一双杏眼微微睁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会错了陆明远的意,本就染了层薄红的脸上,立刻火辣辣的又烧了起来。又羞又臊,皱着鼻子眉毛,鼻子里轻哼了声,瞪了陆明远一眼,抓了被子盖住脸,翻身背对着陆明远,留了个气呼呼的背影。   陆明远看他这样心里喜欢得痒痒,凑上去,紧挨着林乔,侧着身子,上半身虚压着林乔,扯开林乔挡脸的被角,柔声哄道,“是为夫错了,是为夫耽误了小乔儿缝荷包,为夫给小乔儿认错好不好。”   林乔红着脸紧抿着嘴不说话,小脸气鼓鼓的,但也没躲陆明远在他下巴嘴唇上乱摸乱揉的手。   陆明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像蜂蜜罐子倒了,忍着将人揉到骨血里的冲动,食指在红软的唇珠上揉了揉,“为夫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林乔没说话,但眨了眨眼睛。   “乖,等着啊。”   陆明远从林乔身上起来,从炕尾所剩不多的边角料里翻了一块月白色的绸布,绸布上的暗纹和林乔送他的那个荷包一模一样,陆明远心里还算满意。拿了剪子,裁布,缝荷包。   布块大小有限,没法随意发挥,陆明远干脆按着林乔给他的那个做了个相同款式的情侣荷包。   穿完抽绳,在边角料理扒拉了条一指半宽的淡紫色纱带,修了修形,又用同色系的线锁了边儿。   纱带一端剪成三角形,从针线盒里挑了最大号的针,将纱带从三角形一端引到针孔里,把针固定在三角形端,再从纱带另一端开始,重复叠矩形至三角形一端。   自上而下,针从矩形中心点穿透,从下端抽针,把针剪掉,固定好三角形端不松开。最后将矩形绕着中心点分散开,调整成玫瑰花型。   陆明远转手把玫瑰花递给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上爬起来紧挨着他的小夫郎,“喜欢吗?”   林乔看着手里淡紫色的玫瑰花,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爱不释手,摸了摸淡紫色的花瓣,“喜欢。”   林乔又抓了陆明远一角衣摆,仰头看陆明远,一双杏仁眼黑白分明,“夫君教我。”   陆明远喉结发紧,咽了口口水,还没答话,就听林乔软着声音,短而急地说,“束脩,明天再交。”   陆明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一千零一夜的女主角,人家讲故事,他绑蝴蝶结、缠玫瑰花。   陆明远重新将小夫郎圈到胸前,把纱带玫瑰花缝到月白的荷包上,又挑了块绿色的丝带绣到荷包上做叶子。   林乔看着他用丝带绣叶子,好似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端详着手里的荷包,转身抱住陆明远脖颈,把自己送到陆明远怀里,贴着陆明远耳侧央求,“夫君教我。”   陆明远大脑瞬间烟花漫天,翻身将林乔压在身下,手插在林乔头发丝里,声音低沉沙哑,“宝贝,我先教你一个明天起得来的又能教束脩的法子。”   陆明远上辈子寡家孤人,阅片无数,偏偏记忆力又比别人好上那么一点儿,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把林乔一个“孤陋寡闻”的古人哄得含羞带怯。   丝带玫瑰花是没学成,但束脩交了,第二天也没耽误早起。   天还未大亮,两人早早到了打谷场等牛车。陆明远背着满满一背篓、扛着半麻袋次等的刺龙苞,林乔背了上半背篓优等的刺龙苞,提了一篮子这些天做的荷包、香囊、蝴蝶结。大的蝴蝶结繁复华丽,本身就是装饰品,单独卖,他没往荷包上缝。   他们带的东西多,额外交了两文钱的车费。   坐牛车的大多是去镇上做工的人,每天准时出发。   牛车刚起步,走了不到二百米,就听后面有人喊“等等”。声音尖细,听得陆明远头皮发麻。   周桂香拖着李老太撵了上来,气喘吁吁地爬上牛车,一抬头就瞧见坐在对面的陆明远和林乔。李老太立时黑了脸。周桂香顿了下,尴尬地笑了笑,“明远啊,也去镇上?大包小包的,又打了好东西去卖?”   她今天心情好,昨天终于把从陆明远手里抠出的地卖了,凑够了镇上买房的钱。虽然李老太不放心她一个人去镇上给他家那口子送钱,偏要跟着,有点儿煞风景。   但现在见了陆明远,见他大包小包去镇上卖东西,辛辛苦苦挣钱,又得意了起来。陆明远再能干又有什么用,以前挣的钱还不是落到她手里,让她家拿去买了房子。   周桂香因为李老太硬要跟着而烦躁起来的心情突然变好了。看着陆明远也顺眼了。说着话就要去揭背篓上遮着的布,“啪叽”一声,就被打了手。周桂香怒目圆瞪,朝着打她手的人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陆明远旁边的林乔,还有林乔眉间艳红的孕痣。   送到了嘴边的肉,有几个人忍得住。这陆明远,平时看着挺正派挺老实的一个人,也不过如此。周桂香心里瞧不上这两人,面上更是丝毫不掩饰对林乔的鄙夷。   “你一个买回来的贱籍还敢打我?!”周桂香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是你先动了我的背篓。”林乔面不改色。   “你的背篓?!你人还是我陆家买回来的呢!”周桂香高声吼道。   “周婶子,咱们可是断了亲的,乔哥儿是我的夫郎,和你们陆家可没关系。”陆明远嘴角带笑,一脸玩味儿地打量着发疯的周桂香。   他越笑,周桂香越气,颤着手指着陆明远,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车上另一个陆家的婶子打圆场,拍拍周桂香的肩膀,又笑着问陆明远,“明远去镇上啊?卖的什么。”   这婶子的儿子分家那天帮他搬过家,用布盖着背篓本来也不是怕人看到,就是挡太阳的,陆明远笑着掀开自己面前的背篓给那位婶子看,“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昨天去山上摘了些刺龙苞,就图个新鲜。”   “下来这么早?”   “嗯,在朝阳的山坡摘的,是比别处早些。”陆明远答。   那位婶子现在镇上这份工是娘家二嫂给介绍的。她二哥二嫂前些年攒了些钱,在镇上买了房,消息比较灵通,时常给她介绍些活儿。镇上的人都爱吃些野菜山货,图个新鲜,刺龙苞不比寻常野菜,送礼也拿得出手。   “明远,你这刺龙苞怎么卖的?”   “这份五文一斤,乔哥儿的那筐要好一些,七文一斤。”陆明远答。   “我看看乔哥儿这份。”陆婶子问。   “行啊,婶子想买?”陆明远掀开林乔面前的背篓,问道。   “是想买点儿送人。”陆婶子指了指林乔那筐,“给我称两斤,三斤吧,两斤拿不出手。”   “好咧。婶子您给我开了张,我给您抹个零,三斤二十文。”陆明远说。   “那好啊。”陆婶子笑着把胳膊上的篮子腾出来装刺龙苞,数了钱递给陆明远。   陆明远指指旁边的林乔,对陆婶子,也算是对车上其他人说,“我们家夫郎管钱。” 又反问了句,“婶子在家不也是管钱的吗?”   陆婶子被他说得一愣,他们家是她管钱没错,但……李老太给陆明远买了个贱籍哥儿冲喜的事大家都知道,虽然两人有了夫夫之实,哥儿长了孕痣,但陆明远好坏也是个读书人,以后要继续科考,一个贱籍还是哥儿,哪能做陆明远正经的夫郎。   还让这买来的贱籍哥儿管钱,这陆明远怕是被美色迷晕了头。到底是年轻,一分了家,连个能约束指点的长辈都没有。陆婶子心里嘀咕,面上倒没显,嘴上附和着“是是是”,满面笑容地把钱递给了林乔。虽然是同族,但到底是别家的事。   “乔哥儿,收钱。”陆明远说。   “嗯。”林乔笑着从陆婶子手里接了钱,拿出陆明远昨晚给他缝的新荷包。   “你一个私贱籍,胆敢用绸缎做荷包!” 第19章 新婚燕尔   “你一个私贱籍,胆敢用绸缎做荷包!”   李老太突然一声怒吼,引得车上人侧目,纷纷盯着林乔手上的荷包看。   几个妇人夫郎,哪怕是刚刚被陆明远怼了的周桂香,见了林乔手上绣着丝带玫瑰的荷包眼前都是一亮。   林乔攥紧了荷包,冷了脸,微皱了眉眼,朝着李老太看过去。   “你个贱籍,用绸缎就是逾矩,去了衙门,要打板子的!”李老太理直气壮。   “人是我的,荷包是我的,钱也是我的。李老夫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吗?”陆明远一字一句说得得意,笑眯眯地看着脸色狰狞的李老太。   只要陆明远一口咬定荷包是他自己的,就是到了衙门也没办法。陆明远送林乔荷包的时候,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李老太只能吃哑巴亏,梗着脖子,瞪着林乔和陆明远。车上这么多人,她若是继续揪着林乔不放,回头不知又被村里人传成什么样了。陆明远分家断亲,这些日子,已经让她在村里受了不少议论和白眼。陆明远不要脸,她还要,陆家还要!   经历两场闹剧,车上再没人说话,安安静静地进了城。   陆明远和林乔背着东西去了菜市,花了三文买了个摊位。   “刺龙苞,新鲜的刺龙苞。”陆明远吆喝了两句。   初春青菜本就不多,他这刺龙苞便格外显眼。   “小伙子,你这刺龙苞怎么卖?”一个领着孙辈买菜的大娘问。   “这筐五文,我夫郎这筐七文。”陆明远指给大娘看。   那大娘看了林乔那筐,可惜道,“好是好,就是太贵了。”   “您自己家吃的话,还是买我这筐合适,都是一个味儿,没必要挑大小。”陆明远说。   “行,给我称两斤。”   “好嘞。小乔儿,收钱。”陆明远转头对林乔说。   “奶奶,奶奶,这个好看。”大娘领着的小姑娘指着林乔装荷包的篮子说,“奶奶,妞妞要这个。”   小姑娘抱着奶奶的胳膊撒娇,“隔壁花姐姐昨天还跟我炫耀她的新头绳。妞妞也想要,这个比花姐姐的头绳还好看。”小姑娘指着林乔篮子里一堆花花绿绿的蝴蝶结说。   隔辈儿亲,那大娘完全舍不得拒绝小孙女,只得舍了钱,问林乔,“小哥儿,你这是头绳吗?”   林乔篮子里的蝴蝶结她没见过,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小孙女见了漂亮的就喊头绳,可别买回去惹了笑话。   “是,既可以做头绳,也可以绑衣服上,或者是扇子坠,像这样缝荷包上也行。”林乔解释着,又拿了个缝了蝴蝶结的荷包出来。   小姑娘彻底不淡定了,摇着奶奶的胳膊,“奶奶,要吗,妞妞要吗。”   那大娘听了林乔说了这么多用法,想着反正也不会浪费,更想给小孙女买了,“怎么个卖法啊?”   “这种小的一文一个,这边大的两文到五文,各不相同。”林乔介绍道。   小的就是陆明远教他缠在手指上的那种,一根缎带打出来的,只要把缎带处理好,锁好边儿,几下就能打个蝴蝶结,不费事,卖的就便宜。   “哎呦,这东西做的新奇。我看看。”一个微胖的女子挤了过来。她是酒楼的厨娘,本是过来买刺龙苞的,倒是先看上了这些花花绿绿的小东西。   厨娘挑了个红色系繁复的大蝴蝶结,“这个好看,小哥儿,这个怎么卖?”   “那个要贵点儿,五文。”林乔答。   “还行,这个我要了。小哥儿绣工好,我再挑个荷包。”厨娘挑了个绣着桃花的。   “也是五文。”林乔答。   “这桃花跟真的似的,五文就五文。”厨娘毫不吝啬地夸赞。   林乔对自己的绣工有信心,也不过分谦虚,笑着说了声“谢谢”。   他的边角料首次入账,十文。   厨娘买了蝴蝶结和荷包,又去陆明远那儿拿了五斤上等、三十斤普通的刺龙苞,又回来付了林乔一百八十五文。她这次终于看清了林乔装钱的荷包,盯着林乔荷包上的玫瑰花移不开视线。   “小哥儿,你篮子里有没有你手上那样的荷包,带那种花的。”   林乔笑着摇摇头,“抱歉,这个还没开始卖呢,过段日子会有的。”   “那真可惜了。”厨娘惋惜。   送走了厨娘,看着有人买过了,领着小孙女的大娘也不再犹豫,让小姑娘自己挑了两个小的。   林乔再次入账,两文。   收了钱,林乔一双杏眼神采奕奕,转头看身旁的陆明远。陆明远笑着摸了摸夫郎的头顶,“我们小乔儿真厉害。”   林乔勾着嘴角,“那自然。”   他们今天拿了二十多斤上等、五十多斤普通的刺龙苞,东西不多,半上午不到就卖完了。又陆续卖了几个荷包、蝴蝶结,进账四百多文,林乔的小荷包装不下,就用来时遮背篓的布包了,放在背篓里。   剩下的荷包、蝴蝶结得去布庄卖。布庄要盈利,他们卖给布庄的价格自然又要压一压。好在林乔的绣工好,蝴蝶结又精致新奇,布庄全收了,又进账一百多文。   林乔花了十几文收了布庄的边角料,补充了几种颜色的绣线。   临走时,陆明远余光瞥到布庄门口堆着的一堆花花绿绿的线,立马收回迈出门槛的脚,把已经出了门的林乔拽了回来。   “小乔儿,这个线,买一点儿吧。”陆明远说。   那线是打络子用的,买点儿也行,林乔爽快地答应了,开始和陆明远挑颜色选线。   出了布庄,林乔捂着荷包,拉着陆明远往城门口去,半路还是被陆明远拉去了肉铺。   陆明远看中的那条肉卖四十八文,差了两文凑五十文,陆明远便跟肉铺老板要了几根骨头,凑成五十文。   一文也是钱啊!林乔肉疼,但又不好在外人面前矮了陆明远面子。   “好啦,好啦,小乔儿,咱们两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点儿骨头汤,补补钙。”陆明远安慰。   他现在这具身体才二十一,他家小乔儿更小,才二十。俗话说二十五还能窜一窜呢。他上辈子一米八六,现在这具身体有一米八就不错了。年龄变小是让人挺开心的,但个子可不能矮了。   林乔不知道陆明远说的补“钙”是个什么东西,但二十了,放别人家,孩子都该生几个了,陆明远还要长身体!   但至少骨头汤是喝到肚子里的,也不算浪费。陆明远之前翻船受了伤,现在又总往山上跑,是该补补身体,买了就买了。   买完肉,陆明远还想去杂货铺!林乔彻底忍不了,杏眼微圆,瞪着陆明远一字一顿,咬着牙小声念道,“陆明远!”   陆明远被林乔气到跳脚的样子可爱到了。林乔会和他置气,证明林乔越来越有当夫郎的意识了,而不是时时刻刻记着自己贱籍的身份,面上讨好和他套近乎,心里却时时刻刻划着条界线。早知道洞房有这好处,他早该从了他家小乔儿的。   陆明远摸了摸鼻子,笑着解释,“我下午想去伯公家一趟,咱们分家那日,多亏了伯公做主,要不然事情不会办得这么干净利索。搬家那天,伯公家的大哥还送了些东西过来,总不好只拿着条肉去。”   林乔不说话了。这些人情世故他也懂,以前跟着母亲学管家便知道这里的学问大着呢。陆明远说的这个还真不能省,若不是家里没钱,早该过去一趟了。   杂货铺里,陆明远又要了两斤糖二百四十文,二斤盐三百二十文,今天这趟又白跑了!   “没关系,小乔儿,钱还可以挣的。”   林乔闷闷地“嗯”了声。能怎么办,再挣吧。就是,以后坚决不能让陆明远管家里的钱,太能花了。他俩现在跟身无分文也差不多了。   从杂货铺出来,已经快晌午了,到了城门口,牛车也差不多坐满了。两人捡着最后一个位置,挤了挤,上了车。   这头还没坐稳,就被领个孩子、挺着孕肚的妇人叫住。   “你,下来,给我让个座。”妇人领的孩子十岁左右,抬着下巴,鼻孔看人,一双细长的眼睛和旁边的妇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趾高气昂地指着林乔说,声音尖细刺耳。   “你个贱籍,还不赶紧下来!”那小孩见林乔没理,又抬高了声音叫道。   “哼哼。”陆明远朝着那小孩哼笑了两声,挑了挑一侧的眉毛,朝小孩边上的妇人看过去。   “赵婶子好家教啊。您家这奶娃娃牙都没长齐呢,小小年纪就知道贱籍尊卑,您娘家那位秀才兄弟教得可真好。也不枉您次次大包小包的往娘家搬东西了。”   赵翠花娘家为了供他兄弟读书,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成亲之后隔三差五地就要拿东西回去补贴娘家。夫妻两个因为这事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给村里人茶后饭余添了不少话头。   她家小孩儿搓陆明远的心头肉,陆明远就专捡着这位赵婶子的脊梁骨搓。   赵婶子皱着眉,细长的眼睛眯成条缝儿,“陆小子,还是先考上秀才,再评人长短吧。”   “承赵婶子吉言了。”陆明远笑着作揖,话锋一转,“就是秀才公子也没评人长短的权利,各家过各家的,哪就手长到要管别家的事了,吃你米了,花你钱了。”   陆明远说的意味深长,车上的妇人夫郎也听出其中的味儿了,赵婶子拿夫家东西补贴娘家,可不就是吃了别人家的米,花了别人家的钱吗。赵婶子理亏气急,满脸通红,就是现在给她让座,让她免费坐牛车,也断不会上来的。   林乔这两年受惯了冷嘲热讽,倒没把小孩儿的话放在心上,反倒心疼陆明远被赵婶子戳了考秀才的痛处。   若非翻了船,陆明远现在应该已经入场考试了。 第20章 新婚燕尔   从镇上到家,已经过了晌午,两人吃了早上温在锅里的馄饨,林乔回屋整理布庄买的边角料,陆明远炖骨头汤,用“面引子”和了面,准备晚上蒸杂面馒头。   做完了这些活儿,两人重新拾掇一番,提着肉和糖去伯公陆文家。看着陆明远留了一斤糖在家里,林乔已经想抬手揍人了。   一百二十文一斤的白糖,对他们这些穷苦百姓来说绝对是奢侈了,豆腐坊的婶子跟他说过,村里往来若是送白糖那就是大礼,二两、三两的送都行。   陆文毕竟是族长,刚帮了忙,又是陆明远伯公,陆明远想买两斤白糖的时候,他虽然觉得有些多了,但也没说什么,想着或许是陆明远和伯公家关系特别好呢,送两斤就两斤吧。   但现在,陆明远却留了一斤在家里。这是一开始就想留一斤自己吃啊。   陆明远揉了揉小夫郎气鼓鼓的脸,就想着什么时候林乔能彻底放开了,用那小拳头锤自己两下就好了。   他也没想瞒着林乔,他买糖的时候,林乔也没问啊,要是问了,他一准说的清清楚楚的。   陆明远钳着小夫郎的下巴,叼着柔软的唇,亲了两口,亲完了,把人按在怀里揉了揉,亲昵地摩挲着小夫郎的耳垂。   林乔耳朵上左右各两个耳洞,贱籍不能用首饰,耳洞里便穿着细细的草棍。他家小乔儿脸蛋漂亮,脖颈修长,戴上耳饰一定更惹人。   陆明远遗憾地拨了拨小夫郎的耳垂,低声解释,“白糖和盐一样是调料,就做鱼做肉的时候用一点儿。”说着声音里带上些许委屈,“买的时候小乔儿都不问我,问我的话……”   林乔一听陆明远因为一点儿糖受了委屈,心里立刻就软了。不就是一点子糖吗,爱吃就让他吃。除了他,还能有谁心疼陆明远啊。   林乔忙打断陆明远的话,“买了就买了,又不是乱花钱。”   “那好,咱们去伯公家。”陆明远立刻高兴了。   小夫夫提了一斤糖、一条肉,还有一篮子昨天特意留出来的刺龙苞去陆文家。   陆文家人多,大田已经种完了,只剩下菜地,轮不到陆文这个爷爷辈的人动手。两人去的时候,陆文和王荷花正坐在枣树下逗几个重孙子玩。   王荷花见两人提了东西上门,笑着把人往堂屋迎。陆明远也不进屋,领着林乔和陆文王荷花在院子里客套了几句。   临走的时候,王荷花把林乔拽住,递了十文钱给林乔,笑着对林乔说,“咱们这边就是这种规矩,新夫郎新媳妇第一次上门,做长辈的都要给几个。我家这儿,谁来了都给十文。”   王荷花上前一步,凑到林乔耳边,低声嘱咐,“我看你孕痣都长了,以后就安心和明远过日子,明远是个踏实的,跟着他,总有享福的时候。你也别总想着自己是贱籍配不上明远,夫夫过日子,不看这些的。你把家里料理好了,再给明远生个一儿半女的,还怕站不住脚吗。”   王荷花见两人礼拿得重,便想着好心叮嘱林乔一二。   林乔红着脸应了,但是钱却不敢拿,偏偏王荷花又硬往他手里塞,只得回头找陆明远。   陆明远几步跨了过来,解救他家小夫郎,“大奶奶让你拿着就拿着,咱们这边就是这样的规矩。”   林乔这才收了。京城也有类似的规矩,他们那边叫“见面礼”,也是给新妇新夫郎的,但一般是给东西,不像这边直接给钱。   从陆文家出来,林乔脑子里还在想着王荷花那句“生个一儿半女”。哥儿不好生养,有的几年才能怀上。   他原本就打算着先想法子和陆明远洞房,然后生个孩子站稳脚。林家的时候,后院里那些姨娘小妾,若是有个孩子在身边,即使不得宠了,也不会被变卖或者转手送人。   两人走到老宅这边的小路上,四下没人了,陆明远拉上林乔的手,“大奶奶和你说了什么,出来之后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乔摇摇头,顿了下,又抬头看陆明远,声音软绵,“夫君喜欢男孩还是……”哥儿很难生出女儿,一般都是生小哥儿和儿子,但小哥儿的地位低下,有的人家甚至会把刚出生的小哥儿直接溺死。   陆明远没想过孩子的事。他上辈子喜欢男人,根本没想过自己能有孩子,更不会考虑男孩、女孩的问题。但到了这里,林乔能生。   他上辈子看过有关生孩子的科普。当时的想法就是,虽然母亲和父亲离了婚,不要他和妹妹了,但若是以后遇到母亲,他还会对母亲好。   鬼门关上走一回,可不是说一说那么简单的。   他不想让林乔遭这份罪。   “小乔儿……”   陆明远的迟疑让林乔瞬间红了眼睛,眼泪挂在睫毛上,“夫君嫌我是贱籍,不想要我生的……”   “瞎说!”陆明远厉声打断林乔,将人按在怀里安慰,“小乔儿,你还小,不知道生孩子要遭多少罪。”   林乔脸埋在陆明远胸口,只想呵呵了。不说别的,林家人口多,虽然他爹没用,他们这一房很早就搬出林府单过了,但他看过的怀孕妇人和夫郎绝对比陆明远多。   林家被抄的前一个月,他还有个庶弟出生呢。父亲想把孩子记在母亲名下,记了名便算半个嫡子,甚至可以继承母亲名下的一部分财产,母亲自然不可能同意。一直到林家被抄那天,夫妻两个还在吵。   所以母亲过世后,父亲会把他卖了,他一点儿也不奇怪。   福祸相依。若不是被父亲卖了,他也不会遇到陆明远。   他二十了,即使到了流放地,估计也会被配给矿场适婚的汉子,给那个人生孩子,生的孩子还是贱籍,矿场伤亡率极高,若是那个汉子意外死了,他还会被配给其他人,直到死……   但现在,他只是陆明远一个人的。   耳边,陆明远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生孩子是件多么恐怖的事。就在陆明远说到避子汤的时候,林乔抱着陆明远的腰,红着眼,仰头看陆明远,“夫君,可是,我想要一个和夫君的孩子。”   林乔一双杏眼雾水朦胧,澄澈真诚,陆明远未完的话就被噎在了嗓子眼儿。   这个时代没什么安全措施,避子汤喝久了对身体也有害,他正想说要不咱们以后就柏拉图,只谈情,晚上就蒙着被子纯睡觉……   一看林乔杏花微雨的样子,他就觉得纯睡觉不大可能。没洞房之前或许还行,但洞房了,食髓知味,两个互相喜欢的人,触手可及的地方,朝夕相处,别说他,就是林乔也受不了。   而且这两天他也没少折腾林乔……   陆明远视线微垂,落在林乔纤瘦的腰肢上……可别这么快就有了。   晚上有时间了,他还是得再给林乔详细科普科普生孩子的可怕之处,比如,妊娠纹和产后可能的并发症,生产时可能的撕裂,还有开十指有多大、有多疼……他想想身上都发寒。   -   晚饭是杂面馒头骨头汤。   家里没几个钱了,算上今天王荷花给的十文,也凑不上三十文。陆明远盘算着明天去趟山上,往里走走。末世那几年,他身手还不错,遇到小型的狼群也能全身而退。   晚饭吃的早,两人早早闩了门,回了里屋。   想到下午关于生孩子的事还没解决,陆明远便没像往常那样从后面圈着林乔教人系蝴蝶结,这次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在林乔旁边,拿了条鹅黄的丝带,教人折玫瑰花。   林乔只当没察觉陆明远的变化,还像往常一样,专心致志地跟陆明远学丝带玫瑰。他昨天看着陆明远折了一个,今天再看一遍,跟着陆明远的动作,很快就折了个浅粉的玫瑰。   陆明远看着林乔手上精致漂亮的玫瑰花,瞬间觉得自己没用了,要被淘汰了。也不要束脩了,转手又教了另一个折玫瑰的法子。   一条缎带,从中间开始,先折一个钝角,再反复交叉折方块,最后松开方块,捏住缎带一端,用力抽另一端,稍作调整,又是一朵玫瑰花。   林乔跟着陆明远的动作,边看边做,只一遍就成了。   陆明远自认还算个学霸,因着比别人稍微好那么一点儿的记忆力,从小学到大学,几乎没有他学不来的东西。哪怕是女生都头疼的劳技课,他也能钩一件漂亮的针织衫当期末作业。   可这玫瑰花,虽然不难,但无论如何,咱也先看一遍再动手好吧。他家小乔儿这一遍就成的架势,怎么有点儿像要找人打架示威的感觉。   这生孩子的事,怕是还有的磨。   天知道,他是真的舍不得林乔遭罪。   但小乔儿想要。   陆明远心里纠结,但又想哄他家小乔儿高兴,拿了绣绷子,直接连丝带刺绣一起教了。   家里就一个绣绷子,林乔这下没法跟着做了,只能凑到陆明远身边,贴着陆明远看他绣玫瑰花。   温软熟悉的身子贴在身侧,视线稍微一移就能看到小夫郎纤长的睫毛,小巧秀丽的鼻头,樱红的唇珠,额头边儿上的碎发还时不时地蹭到他脸上。   陆明远心猿意马,死死拉着缰绳。   好不容易挨到熄灯睡下,刚从原主记忆里找了本苦涩难懂的书目背上,后背就突然一阵温软,腰上也环了一双手臂。   “夫君,你别不理我……顺其自然,好不好……”   林乔额头贴在陆明远背脊上,那带着几分委屈央求的声音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哪里有不理林乔,分明是心疼。这里医术条件落后,只要他们做正常的夫夫,双方身体健康,就避免不了生孩子这回事,而且一直要持续到双方身体机能下降,生不了为止,这种感觉太无力了。   “夫君,哥儿其实没那么容易有的,有的一辈子都生不出一个……所以才没人愿意娶……”   陆明远注定做不成柳下惠的,但他可以事后抱着软绵绵的小夫郎科普生育方面的知识。   困得迷迷糊糊的林乔听着陆明远或对或错或夸张了的描述,还是决定用嘴堵住夫君的喋喋不休。   他之前订过婚,订婚之后要备嫁。这期间,夫夫如何相处,孩子是怎么来的,怎么生的,注意些什么,不仅奶嬷嬷给他讲,母亲还请了京城里有名的接生婆给他讲,就怕成亲之后慌乱,出了什么意外。所以,生孩子这事,他自认比陆明远懂得多。 第21章 新婚燕尔(捉虫)   陆明远要上山,照例烙了容易携带、能当饭能当菜的葱油饼,想着屋里软绵绵的小夫郎,又烙了几张糖饼。哥儿和姑娘普遍喜欢甜食,而且糖是个稀罕物,平时很难吃到,即使不喜欢至少不会讨厌吧。   陆明远烙好饼、热好昨天剩的骨头汤,回屋叫小夫郎起来吃饭。   林乔看着手里甜滋滋的糖饼,就想到自己昨天才为了糖的事和陆明远置气,心里一时愧疚难安。把手里的饼掰开两瓣,偏大的一块抵到陆明远嘴边,“夫君吃。”   陆明远也不推辞,笑着接过糖饼,一顿饭吃得腻腻歪歪。   吃过早饭,林乔收拾厨房,陆明远整理打猎的工具。出门前,见门口一脸担忧的小夫郎,笑着揉了揉小夫郎的脸颊,“乖,真没事,你夫君还是挺厉害的。别看着年纪轻,但可是打猎的老手。”   但淹死会水的,林乔嫌这话晦气,抿着嘴,咽了回去,低垂着眉眼,扯了扯陆明远的衣摆,嘱咐道,“那你小心点儿,别往深处去。打不到猎物也没关系,做荷包虽然挣钱慢,但也饿不死。”   林乔想着怎么说才能让陆明远遇到危险的时候先想着家,先想着保命,宁可保守胆小也不要冒进逞强。纠结犹豫了会儿,豁出去、厚着脸皮堵上自己在陆明远心里的份量,上前一步,双手搂住陆明远的腰,脸贴在陆明远颈窝,满是坚定和依恋,“夫君,我在家等你。”   陆明远愣了下,随即扣着小夫郎的后脑勺,亲了亲小夫郎额头艳红的孕痣,声音低沉,好似承诺,“嗯,我知道。”   其实不用林乔嘱咐,家里有个这么漂亮合意的媳妇,他现在也惜命得狠。   山林外围村里人进的频繁,春天摘野菜,夏天采蘑菇,秋天捡核桃榛子山货,冬天砍柴,一年四季不得闲,上山的路踩得比村口去镇上的路都平。僧多粥少,外围除了偶尔下山偷庄稼吃的野猪,兔子山鸡都难见。   再深入,到了中围,人活动的痕迹逐渐消失,树木愈发茂盛参天,山林里的光线也变得昏暗,几声怪异的鸟叫,衬得周围愈发寂静阴森,让人本能地提高警惕。   陆明远屏息凝气,躲在一处灌木丛后面,拈弓搭建,“嗖”一声,几米外正吃草的兔子应声而倒。三四斤重,不算太肥。陆明远拔出箭,收回箭筒,把兔子扔到背篓里。不枉他走了半上午的路,终于没白跑。   他今天是打算猎个一只半只的鹿或者狍子去卖。这兄弟俩值钱不说,食草的,性格也比较温顺,没太大攻击性,也不需要太深入,内围边缘就能见到。   他打猎的本事是末世那几年练的,没有专业的师傅,学得不怎么系统,遇上猎物能打到,寻迹找猎物就有些勉强,基本全靠运气。山林里枯枝败叶,即使有原主的记忆经验,找起来也不容易。   陆明远挑着有溪水,朝阳,有青草露头的地方去。到吃午饭的时候,又打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但鹿和袍子的毛儿都没看到。吃完饭就得往回赶,今天怕是不成了。   林乔给他包了一张甜饼两张葱油饼,虽然是他自己烙的,但是小乔儿给他包的,那饼吃着便格外不同。想着林乔那句“我在家等你”陆明远就归心似箭,恨不得立马瞬移到小夫郎身边,不让小夫郎焦心受怕。   突然山下传来两声凄厉地嚎叫,紧接着一连串的嘶吼,巨物碰撞在一起,隐约还有呼噜噜的声音。   是野猪!   陆明远兴奋地站起来朝山下望。   山林里树木茂盛,山丘连着山丘,看不到野猪,只能听到大体位置。   有就行了!   陆明远拿起工具,拍了拍衣服,顺着水源往下赶。   循着声音,沿着溪水一路往下,绕过一个山丘,没了山丘的遮挡,嘶嚎声徒然增大。   山下一处洼地,两只野猪呲着獠牙,四脚蹬地,头顶头。不远处,一只体积较小的母猪周围聚了四五只小猪,母猪将小猪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两只打架的公猪。   两只公猪越打越激烈,一冲一顶,身上都见了红、挂了彩,谁也不服谁,战况逐渐焦灼、白热化。   母猪用头拱了拱幼崽,将几只幼崽撵到了一块巨石后面。母猪突然掉头,冲进战场,将其中一只公猪撞到在地。另一只公猪得了工夫,冲着母猪叫了一声,似是赞同,随即与母猪一起攻击倒地的公猪。   本是势均力敌,突然多了母猪,开始夫妻混打,倒地的公猪势单力薄,再无还手的可能,肩膀被公猪獠牙捅破,血肉外翻,惨叫一声,瘸着腿向山下跑去。   陆明远也没时间感叹“夫妻齐心”什么的,借着矮灌木的掩饰,爬上山丘,绕过夫妻猪,追另外一头公猪去了。   那公猪受了伤,跑不快,路上还有血迹,哼呲哼呲的,很容易跟。   越过两个山丘,公猪停在山丘下一处矮木丛边上休息,肚皮起伏,呼吸急促,头伏在地上,呼呲呼呲,出气多入气少,已是强弩之末。   陆明远没时间等它自己断气,躲到一处巨石后面,张弓搭箭,瞄准野猪。   “嗷嗷”一声,野猪惨叫着从地上蹦起来,双目猩红,呲着獠牙,四处找寻目标。   陆明远血液沸腾,但面无表情,趁着野猪慌乱,全神贯注射出第二箭。   野猪彻底发狂,也不管身上的伤,挣着命,“嗷嗷”叫着,四处乱撞。朝着陆明远这边冲过来了,陆明远抿着唇,桃花眼微眯,镇定自若,又一箭,直射在野猪眼睛上。   “呼嗵”一声,两百多斤的野猪栽到地上,浑身是血,乱蹬着腿,再起不来。   陆明远拿着短刀,给野猪补了一刀,等野猪彻底没气了,才把箭从野猪身上拔下来,前两箭已经被野猪撞断了,只有最后一箭还能用。一支箭二十文,又是一笔开销。   不过陆明远没时间心疼钱,他得赶紧把野猪搬回去,最好能今晚送到镇上,新鲜的容易卖个好价钱。   在周围砍了几棵粗细合适的树枝铺在地上,把野猪挪到树枝上,用绳子绑好,陆明远拖着树枝,带着野猪,一路下山。   野猪失血太多,血腥味儿浓,陆明远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一路也不休息,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进了村子才算安全。   他走得快,又拖着野猪,虽是初春,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额头豆大的汗珠进了眼,刺着眼睛火辣辣的。陆明远停下来擦脸,突然动作一滞,扔下野猪和背上的背篓,砍了几棵灌木枝扔到野猪和背篓上遮着,拿了刀具弓箭,奔到半山坡的一棵大树上。   树高望得远,几百米外,三大一小四只灰狼正低头嗅着地上的血迹往这边赶。   有一只崽儿,他便可以省几分力气,但护犊子的狼,他更得小心地应付着。   几只狼自然没法和末世的变异人和动物相比。   陆明远深呼吸,快速镇定下来,拉弓拈箭,待狼群进入射程内,先朝着头狼去。   第一箭射在左肩,第二箭肚子上,头狼倒地。   一阵狼嚎,短暂的慌乱,一只灰狼突然朝着陆明远的方向嚎了一声,飞奔过来。   陆明远咬唇眯眼,射出第三箭、第四箭,那狼有防备,第四箭被躲开了,陆明远补上第五箭。灰狼瞪着圆眼,呲着牙倒在半路,距陆明远所在的树只剩不到二十米。   陆明远迅速拿了腰上的短刀朝树下掷去,已经爬上树的母狼为了躲刀,一个趔趄掉到地上。这母狼借着刚刚第二只灰狼的掩护,抄了后路,想要偷袭。好聪明的狼,陆明远一侧嘴角微微勾起,可惜遇上的是从末世来的他。张弓射箭,陆明远站在树上,又是两箭。   箭筒里一共十支箭,野猪撞毁两只,此时还剩两支。   陆明远毫不犹豫又抽一支,朝着树下嗷嗷示威的狼崽射过去。   狼聪明记仇,若是留着这只小狼,保不定长大之后见了人就咬,后患无穷。   狼的领地意识很强,解决了这群狼,短期内,别处的狼也不会过来。陆明远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松一松了。   抹了把脖颈上的汗,陆明远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段时间果然是过得太安逸了,几匹狼也能让他紧张到这个地步。   人啊,不动就是不行。   陆明远轻笑。   安逸就安逸吧,刀尖舔血、战战兢兢的日子谁爱过谁过,他不奉陪了。云不好看,蚂蚁不好数,还是夫郎不好抱。   回家喽。   陆明远把几匹狼拖到野猪边上,一只一只绑上去,和野猪一起拖回去。六百多斤了,纵使有树枝在下面垫着也有些费力。陆明远只能放弃从后山小路回家,就近,从村口的大路下山。   村口往来的人多,山脚下是村里最大的一片田地,田里三五成群,不少人在耕作。陆明远一下来,瞬间吸引不少视线。   陆明远不禁咋了下舌,太招摇了。忘了路边有田这回事了,早知道这么多人,他就分两次,费点儿力气从后山回去了。   离得近的一位婶子看清了他拖着的东西,看着那狼死了之后依旧瞪着的圆眼,“呜嗷”一声,捂着脸跪坐在地上。   “远小子,你这,打的狼?”她家男人把人扶起来,指着陆明远后面的狼问道。   “嗯,遇上了一小群。”他虽然是笑着答的,但绑野猪和狼的时候身上沾了不少血,胳膊袖子、前胸衣襟、裤腿儿上都是大块小块的鲜红色,看着渗人,胆小儿的,只是看着,腿肚子上的肉都打颤。   陆明新家的地也在这边,看清了是陆明远下山,扔下锄头领着幺弟陆明礼就迎了过来。   “明远受没受伤?”陆明新问。   陆明远笑着摇头,“没事,大哥。不过,既然大哥来了就搭把手,帮我把东西拖回去,太沉了。”   “行。”陆明新搓搓手,接了陆明远一半的担子。   “小弟帮我跑一趟养骡子的赵叔家,告诉赵叔说我今晚要去镇上,让赵叔按着以前的时间到我家去。” 陆明远对幺弟陆明礼说。说完,突然又想起这几天是童生放榜的日子,忙又笑着问陆明礼,“可放榜了?”   “哼哼”陆明礼这下乐了,一脸得意地冲陆明新抬了抬下巴,让他大哥说。   陆明新笑道,“今早儿放的榜,中了,就是名次比较靠后。”   “大哥!”陆明礼不干了,急着跺了下脚,不带这样揭人短儿的。   “中了好,我们明礼年纪还小,有的是时间,等考秀才的时候名次自然就上来了。”陆明远帮他解释。   “这还差不多,终于像个哥哥说的话了。”陆明礼满意道,“远哥,我给你送信儿去。”   “慢着。”陆明远从背篓里拿了只兔子给陆明礼,“哥给你中童生的贺礼,大口的吃肉,好好做学问,他日金榜题名。”   陆明礼不知道能不能要这兔子,转头看陆明新。陆明新笑道,“你远哥给你的贺礼你就收呗。”   “谢谢远哥!”陆明礼接过兔子,提着兔子一溜烟儿往赵家跑了。 第22章 新婚燕尔   豆腐坊李婶子家的小女儿下个月出嫁,林乔去买过几次豆腐,李婶子人不错,热情大方,也不嫌他是贱籍,反而给他说了很多村里的规矩和旧事,之前还给陆明远拿了瓜子和南瓜种子。   林乔缝荷包缝累了,便把之前准备好的荷包、香囊、丝绦,还有几个繁复的大蝴蝶结送了过去做贺礼。和李婶子唠了两句,急着回来做饭,临走时,被李婶子塞了两块豆腐。   李婶子靠卖豆腐赚钱,他又是来送礼的,怎么好再拿东西回去。几番推拒拉扯,好说歹说,最后还是被逼着拿了一块回来。   林乔从地里拔了两棵葱,晚上就吃豆腐汤和杂面馒头。   锅底是汤,中间是一个“井”字的蒸帘,蒸帘上放了三个杂面馒头,还有早晨和中午剩的两张葱油饼。小砂锅烧了一锅山泉水。陆明远不喝生水,家里大多时候都备着凉白开。   他今天饭做得早,怕陆明远从山上回来饿肚子,提前做好等着,人一回来就能吃饭。   做好饭,陆明远还没回,林乔心里有些着急,新学的玫瑰折得都心不在焉,折一个就要去门口望望,最后干脆开始收拾院子,规整柴堆,不回屋了。   树枝折成合适长短,用葛藤捆了。林乔把捆好的柴抱到柴堆上,一回头,就见从村子那边过来两个人,后面拖着,野猪?   陆明远的身形他就是闭眼都能认出来。   林乔提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以后再不放这男人进山!   他身体行动比大脑快,也忘了男人身边还有个外人,小跑着迎了过去。   “陆明……”看到帮着陆明远拖猎物的陆明新,林乔硬生生将那个“远”字咽了回去,改口向陆明新问了句“大哥好”,微红着脸扯了扯陆明远的衣摆,“夫君可算回来了。”   他这话带着几分嗔怪委屈和依赖担忧,加上那副温暖乖软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就像晚风里含羞带俏的白荷,花瓣尖上还带着点儿粉的那种,含羞带俏。陆明远一天的疲惫瞬间消失,“嗯,回来了。”   “夫君!”林乔一拽陆明远的袖子,声音徒然拔高几分。刚刚只顾着看人了,没注意,现在一细看,陆明远衣服上浑身血迹,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陆明远笑着摇头,“没事,没事,这血都不是我的,搬野猪的时候蹭上的。”   林乔脸色煞白,明显不信。   陆明远心疼了,想摸摸小夫郎的头,但手里拖着东西,只能空口安慰,“乖,真没事,回去给你看。”转头又对一旁鼻观眼,眼观鼻的透明人陆明新说,“大哥,拖院子里就行了。”   有外人在,林乔不好再问,只得往旁边站了站,给人让路。这一让,便看到陆明新身后拖着的几只大狗?不对,上山哪有打狗回来的,这是狼!陆明远不仅猎了野猪,还打了几匹狼!   林乔心口忽的升起一团冷气,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怪不得他一下午都心烦意乱的。陆明远遇到狼了。   这山上有狼!   有狼,陆明远还敢往山上跑!   挣钱不要命了是吧!真把自己当猎户了!   林乔咬着后槽牙,红着眼,死死盯着前面拖着猎物往家走的男人。气也不是,疼也不是。最后气闷地跺了下脚,跟了上去。   陆明新帮着把猎物拖到院子里就走了。   陆明远身上脏,忍着把小夫郎抱到怀里的冲动,笑着对林乔解释,“我真没受伤,等我去洗洗手洗洗脸,洗完了回屋脱给你看。”   林乔红着眼睛瞪着陆明远,鼻子里哼了声,抿着嘴蹙着眉,气鼓鼓地回屋给陆明远拿毛巾和香胰子了。   陆明远洗漱完,回屋换衣服,不忘特意脱了里衣给林乔看,指着肩膀一处几乎看不到了的咬痕,笑道,“瞧,除了你留下的,再没别的痕迹了。”   是陆明远先给他咬破了皮,又哄着他还口的!他当时气都喘不匀了,哪还有力气咬人!林乔更气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乖,你也收拾收拾,一会儿吃了饭,咱们去镇上,今晚就不回来了。”陆明远终于如愿以偿,摸上了小夫郎的脸颊。   林乔被他动手动脚的习惯了,也不躲,任摸任揉,只疑惑地问,“今晚就去镇上?”   “嗯”,陆明远收手,低头穿衣服,“新鲜的人家愿意收,更容易卖上价钱。隔了夜,就成了人家还价的借口了。”   “赵叔一般酉时二刻过来,骡子比牛车快,关城门之前能赶到。跑这一趟,给赵叔六十文车费,咱们管住宿,伙食费另算二十文,明天一早,再把咱们拉回来。放你一人在家我不放心,咱们一起去,正好领你逛逛夜市。”   “那夜市上不准花钱。”林乔接道。他家现在就剩不到三十文钱了,车费还得卖了猎物才付得起。   陆明远无奈地看着小夫郎,也不舍得再惹人生气,“好,听夫郎的。”   林乔饭做好有段时间了,正好凉到合适入口的温度,两人也不说话,快速把饭吃了。   趁着赵叔还没到的工夫,林乔往水囊里装了些凉白开,把家里的东西拾掇起来。陆明远出去处理了只野兔,这只兔子留着自家吃,他们今天晚上不回来,不先处理干净,等明天回来,肉都臭了。   赵叔准时赶着骡车到陆明远家,帮着陆明远把猎物抬车上,一路往镇上赶,还不忘了夸陆明远能干,卖了这趟猎物,仔细着点儿花,明年院试的盘缠都够了。   一行人戴着暮色,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   大周正是太平盛世的时候,没有宵禁。入了夜,街道两侧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街上熙熙攘攘,热闹程度不比白天差多少,饭摊酒肆人来人往。   赵叔熟门熟路地把骡车赶去南街最大的酒楼,是原主常去的那家。据说是府城那边的大酒楼在这里开的分店。   骡车停在酒楼的后街,赵叔看车看货物,陆明远领着林乔去敲门。   扣了两下,里边便有人问,是谁,做什么的。   夜市嘈杂,陆明远扯着嗓子,尽量让里边的人听清,“河口村,送野物的猎户。”   原主常来,里边的人一听声音,又是河口村,便知道是他了。   开门的管事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头上带着后厨专用的帽子,不冷不淡,“进来吧。”   陆明远拎着只野兔进去,刚迈了两步,就听那管事在后面说。   “唉唉,你不行,你一个贱籍瞎窜什么。咱们这酒楼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快出去,别脏了咱们这地儿。”管事一只胳膊横在林乔面前。   林乔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后退了两步,站回街上。   大多自诩高雅的场合都不允许贱籍进入,京城里,更严重。若是哪家公子老爷领着贱籍的妾室出门招摇还会被人指摘议论。贱籍就是私下里玩玩的东西,上不得台面,过街的老鼠,阴沟里的蟑螂,人人厌弃。   这两年早习惯了。   村里人不讲究这些,陆明远又温柔小意的,真心把他当夫郎待,才多久,竟让他渐渐忘了贱籍的不堪。一时没注意,就跟着进去了。   陆明远两步跨回来,沉着脸,一拳头砸在管事横着的胳膊上,“哪来的狗在这儿挡路,喊你们总管下来。”   这家酒楼的后厨总管前年为了给县里某位大人摆一桌全鹿宴,特意求到原主那儿。   那年冬天雪特别大,膝盖深,没有猎户愿意上山。总管问了几个村子的猎户,事情都没办成,最后求到了原主那儿。   原主看在总管每次收他猎物都很大方痛快的份儿上,冒着风雪进了山,猎了两只,两人便有了交情。总管也因为事情办得妥当,从一个小管事的,升到了后厨总管。下山后直接把猎物拉过来卖了,别隔夜,还是这位总管给原主出的主意。   “哎呦,小老弟来啦。你这嗓门,大老远就听到了。” 还没等开门的管事回去报信,微胖的总管已经满面笑容地从后院出来了。   “小老弟来的正是时候,我正想你呢。我跟你说啊,你今儿个运气好,赶上童生放榜,酒楼里好多办庆祝宴、谢师宴的,多少野物都不够。”   “钱总管是想小弟的猎物吧。”陆明远打趣。   “哎呀,哎呀,瞧你说的,都一样,都一样。”总管笑着挥挥手,看到林乔,疑惑问,“这位是……”   旁边开门的管事急火火打断,“总管,这个贱籍忒不……”   他话没说完就被总管瞪了一眼,总管照着开门管事的屁股就是一脚,“没眼色的东西,哪儿来的滚哪儿去。”   这小管事的贼眉鼠眼,做事不踏实,捧高踩低,心眼儿都用在溜须拍马上,总寻着机会往掌柜的面前凑,后厨一有个什么矛盾争讲,十回中有八、九回都是这人挑拨的,他早看着不顺眼了。   总管见面前的小哥儿眉间孕痣红艳,陆明远又一副保护者的姿态将人护在身后,以陆明远的为人,既然要了人,八成就是把人当夫郎待的。孕痣红艳,说明这哥儿很得陆明远喜欢,两人感情不错。   “这位就是弟夫郎吧。”总管笑着问陆明远。   被人当面指出林乔是他的人,陆明远心里异常满足,得意又炫耀,“我夫郎,乔哥儿。”   又给林乔介绍道,“小乔儿,这位是钱总管,这些年多亏钱总管照顾,打的猎物基本都送酒楼来了。”   林乔微俯首屈膝,行了个哥儿的万福礼。   他这礼行的标准,像用尺子比出来的,让钱总管眼前一亮。看这礼,便知这哥儿出身不一般。   “小老弟是个有福的。如今成家了,唉?”钱总管话说到一半突然变了神色,“现在这个时候,你怎么没去县里考试?!”   陆明远将原主翻船的事说了。   钱总管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安慰,“晚一年也没什么,拖一年,把握更大,名次也靠前。若是进了前三名,可是有银子拿的。”   陆明远没想继续科举,但也没反驳什么,笑着应了,“托钱总管的福了。”   酒楼收野猪二十文一斤,两百多斤的野猪,卖了四两多。陆明远送了钱总管一只野兔下酒。   临走前,钱总管朝着两人行了个拱手礼,这是还林乔之前的万福礼。又对陆明远说,“那就祝小老弟早日高中,顺利给弟夫郎改籍换册了。”   他这话说得陆明远一愣,突然从原主犄角旮旯的某处记忆里想起,贱籍没有脱籍的机会,说的是作为贱籍的本人不能主动申请脱籍,但是,贱籍的主家若是有举人以上的功名,却可以为名下的贱籍申请脱籍,只是脱籍条件严苛,成功者不过十之一二。   村里穷苦,平时几乎接触不到贱籍奴籍的问题,所以原主的记忆十分模糊,不是钱总管特意提起,根本想不到这儿。   陆明远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偏头看了眼站在身旁的小夫郎,林乔一如往常,眉眼温顺平和,额头两侧各一缕碎发,好似什么也没听到,细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荷包里的银子。他家小乔儿挺喜欢银子的。   似乎察觉了陆明远的视线,林乔转头,杏眼微圆,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带着喜意,仰头看陆明远,疑惑道,“夫君?”   陆明远心里一阵柔软甜蜜,“嗯,还有狼,去北街的皮毛铺子。” 第23章 新婚燕尔   原主常去的那家皮毛铺子是家庭作坊,前院工坊,后院住人,即使晚间过来,只要主人家没睡,敲敲门也会有人出来。   他们去的时候,正赶上主人家在院子里吃饭,敲了门,便有人应声。   开门的是主人家的二儿子,很是热情地把人往院子里请。   刚有了酒楼的经历,林乔这次留了心,只站在骡车边,没打算跟陆明远进去。   陆明远走了两步,发现身边人没跟上来,一回头,就见林乔站在车边没动,想起酒楼的不快,剑眉微蹙,心里又疼又气。   “夫君进去就行了,我和赵叔在外边看着车。”林乔解释。   “都进来,都进来,来了就是客,杵在门外干什么,你那骡车不进来,怎么卸货?”皮毛铺的二儿子把门大开,让车和人进院子。   原主以前来卖货的时候,赵叔也都是把车拉到院子里。陆明远拉了林乔的手,“进来吧,小乔儿,周二哥一家都是爽快人。”   陆明远在外人面前拉他手,林乔有些拘谨羞涩,但也克制着,没把手往外挣,就让陆明远那么攥着,犹豫慌乱间,已经被拉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花藤下一张圆桌,坐着铺主周老爹和大儿子。   周家婶子正在擦桌子,见来的人里还有个夫郎,忙去厨房把自家大儿媳妇和二儿子家的夫郎喊了过来陪客,重新摆了张小桌子,拿了些瓜子、花生摆上,她自己回厨房收拾了。   陆明远和周家父子三人寒暄了几句,便领着三人看皮毛的成色。   他这几匹狼是用箭射死的,对品相有损,这几匹狼的皮毛成色本就不好,最后商定连肉带皮,五两一只,小狼崽算一两,总共十六两。   看了成色之后周老爹和陆明远单独进屋议价,外边的人听不到,但林乔看陆明远从屋里出来时眼尾、嘴角上扬的弧度便知谈得不错。陆明远高兴,他也跟着高兴,可一想到那钱是陆明远冒着生命危险挣的,他又高兴不起来。   狼危险,野猪又何尝不危险,林乔突然觉得荷包里卖野猪的银子也跟着烫手,这钱可不能乱花,必须用在正途上。   从皮毛铺子出来,陆明远领着林乔和赵叔去了南街的一家客栈,让两人在外边等着,自己先进去问问有没有空房。   其实他也不用解释遮掩,林乔怎么可能不知道陆明远这是怕他再被人挡在外面伤了心,先进去问问人家允不允许贱籍进,若是不允许,出来便说没有空房了。   陆明远是真心待他的。   春季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林乔觉得鼻子眼睛进了水,眼眶酸热,吸了吸鼻子,眨了眨眼,把眼泪挤回去,就见陆明远笑着往这边走。   “有空房,小乔儿过来吧,赵叔把车赶到后院去。”   这客栈的房间分上中下三等,下等是通铺,陆明远选了两个中等的房间,一间一晚九十文,不管饭食,骡车额外给十文,有饲料和棚子。   等赵叔安顿好骡子,陆明远把二十文伙食费给了赵叔,让他自己出去看着吃,他自己则迫不及待地领着林乔回了房。   客房不大,进门正对着临街的窗户,左手边是床,右手边有几个柜子,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整齐。   陆明远闩了门,拉着林乔坐到床边,一双桃花眼笑盈盈地看着林乔,把装得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在林乔手里,“一共十六两,好好收着。”   陆明远把每匹狼的价格细说给林乔听。   林乔攥着手里的银子,只觉得沉甸甸的,打着主意,再不让男人上山了。倒没把银子推回给陆明远。陆明远太会花钱了,这银子还是放在他这儿才行,而且,男人有钱就会学坏,他得把陆明远的钱袋子勒紧了。   林乔把银子都捡到自己的荷包里,低声对陆明远说,“夫君,加上卖野猪的,咱们家现在一共二十两零七百三十三文,明天咱们去钱庄,把二十两换成四个五两的银锭,好吗?”   村里镇上日常开销多是使碎银子和铜钱,换成银锭就是要攒着不花了。陆明远眨了眨眼睛,小夫郎喜欢攒着就攒着吧,家里是得有点儿压箱底儿的银子才能让人安心。零花钱他还可以再挣,这不马上就要赶海了吗,到时又是一笔,运气好的话,够他躺个一两年的了。   “银子给你了,就是你说的算,怎么安排都行。”陆明远说。   林乔微微勾了嘴角,倚到陆明远胸口,双手环着男人坚实有力的劲腰,低低应了声。陆明远现在高兴,他也不扫陆明远的兴,不准上山的事等以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说。   林乔带着鼻音的应声乖软惹人,小夫夫正是新婚燕尔、情浓意切的时候,陆明远情不自禁搂紧小夫郎腰身,钳住小夫郎精致的下巴,让人仰着头承受唇齿间的缠绵肆意。   一吻结束,两人已倒在床榻上,身下的人面若海棠,眼尾泣露,陆明远恨不得把人揉碎了融到骨血里。   但好不容易来到镇上,住在村里,一年也没几次机会逛夜市,总不能浪费了。   陆明远从林乔身上起来,坐到床边,将林乔直接从床上拉到腿上抱着,把人往怀里掂了掂,咬着小夫郎的耳朵,声音低沉喑哑,“宝贝儿,整理整理,咱们出去逛夜市。”   “……那,不准花钱……”林乔腰腿都是软的,偎在陆明远怀里,一双杏仁眼波光潋滟,说的话没有半分警告的架势,更像撒娇。   气儿都没喘匀,就惦记着不准花钱的事呢。陆明远笑着揉了揉小夫郎散开的头发,在人嘴角偷了个香,“好,都听夫郎的。”   林乔被贬为贱籍两年,头发还短,扎成一团包在头顶,稍微一蹭一动就容易散。陆明远是挺喜欢他散着头发的样子,但“披头散发”在大周可是十足十的贬义。   林乔随身带着梳子,扯下松松散散挂在头上的粗麻布巾,坐在陆明远怀里梳头。他们两个洞房之后腻歪惯了,也不觉得这样贴在一起碍事,陆明远瞅着空隙,还给林乔理了理散乱的外衫。   从客栈出来,街道两旁小摊商铺都点起了灯笼,路上人来人往,三五成群。一酒楼门口还站着两个卖花郎。那花看着像芍药,深粉浅粉,含苞待放。山上的野芍药才冒头,芽还是嫩红的,这花应该是从南边的郡县运过来的。   陆明远想凑过去看看,挑两枝给他家小乔儿插瓶,还没靠近,就被人扯着胳膊拽远了。   “夫君。”林乔叫住陆明远。   陆明远心虚地摸了把鼻子,“就看着还挺好看的,不贵的话,买两枝回去插瓶应该不错。”   他特意加重了“不贵的话”几个字儿,免得被小夫郎以为自己不会过日子乱花钱。   林乔抿着嘴,客栈里答应他的话还没凉呢,转了眼就要花钱买花,家里的银子果然不能给陆明远拿着。   林乔瞥了眼那两个卖花郎,刚好是两个年轻的小哥儿。于是,心思一转,微低了头,扯了陆明远的袖角,低声道,“不准夫君买那两个小哥儿的花……”   林乔低声细语,话说一半,欲言又止,紧咬着下唇,眉间孕痣艳红欲滴。陆明远心神摇曳。哥儿到夫郎,亦如少女到少妇,而他是这场蜕变的唯一参与者。   林乔微垂着头,看不到陆明远的脸,见陆明远迟迟没反应,又扯着陆明远的胳膊晃了晃,低软着声音,“……夫君若是喜欢花,过些日子,山上的野花开了,我去采一些回来插瓶,但夫君不能要别的小哥儿的花,买也不行。”   陆明远被小夫郎细软的声音勾回了神儿,他家小乔儿这是吃醋了?还是撒娇呢?   “不买,不买。不要别的小哥儿的花。”陆明远忙摇头,无不应的。   林乔这才笑盈盈地仰头看陆明远。   陆明远看着林乔的眉眼,心痒难耐,鬼使神差地凑到林乔耳边,嘴欠了一句。   林乔一愣,下一瞬,立刻反应过来陆明远的意思,面上顿时火辣辣地染了层绯红,锤了陆明远胸口一下,“你欺负人。”说完转身跑了。   林乔锤的那下不痛不痒,就像只猫猫拳砸在胸口,陆明远两步追上去,把人拉住,“乖,晚上视线不好,人还多,你贴着我走,别走散了。”   林乔本就不喜和外人碰触,陆明远追上来了,他也不再扭捏,抓着陆明远的胳膊,又往陆明远身边靠了靠。   温软熟悉的身躯时有时无地蹭到自己硬邦邦的身上,陆明远心里高兴,满足,荡漾。古人比较委婉保守,怕小夫郎被人指点议论,陆明远强忍着把人搂到怀里的冲动,只拉着林乔的手,往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去。   今天是童生放榜的日子。每年的惯例,童生放榜这日朱雀街几个学堂私塾会联合举办一场游园会。   游园会办在朱雀街的桃李园,以文会友,主要是对对子、写诗。   园内桃李半开,正是赏花的好时候,树枝上挂了五彩的绸带。   绸带主体为嵌着水波纹的象牙白,四周嵌了圈彩边儿,下边缠着同色系的流苏,上边用同色系的线绳缠在树枝上。   每条绸带上都只写了半句诗文。   葱心绿的最简单,是些比较偏的古诗绝句,现成的答案,只要基本功扎实,能记住就行,答对一条记一分。桃粉稍上一层,需要自己对,一条两分。再往上,依次是杏黄,丁香紫,梅花红,难度递增,分数也递增,梅花红对上一条记五分。   参加比试的人自行挑选题目,将自己要对的绸带取下,按着题号写好答案,交给负责游园会审核的书院先生,累计得分最多者获胜。   陆明远一个现代纯种工科男,哪怕有原主的记忆,绞尽脑汁,答几组葱心绿的还行,你让他融会贯通,去对对子写诗,那真是赶鸭子上架。   “夫君,进去试试吧。” 第24章 新婚燕尔   林乔看着游园门口告示栏列出的一大串奖励,跃跃欲试。   第四名到第十名各一刀上好的白麻纸;第三名,五刀白麻纸;第二名,十刀白麻纸,一支紫竹笔;第一名,二十刀白麻纸,一支紫竹笔,一支狼毫笔,两方桐烟墨,另还有十两银子。   不说其它的,一刀上好的白麻纸都要一百多文,二十刀,足够陆明远用到明年院试了。   “夫君,试试吧。”林乔抱着陆明远胳膊,把人往园子里拉。   小夫郎眼里满是期待,陆明远哪里忍心拒绝半分,硬着头皮,在园门口领了装绸带的小篮子,和林乔入园。   会不会写诗对对子不重要,重在参与,他家小乔儿高兴就好。好在原主基础扎实,进了园,他就挑着葱心绿的绸带答,也不至于两手空空,让夫郎太扫兴。   他们来得晚,容易对的桃粉、杏黄绸带基本被人取走了。分值最少的葱绿绸带,虽然是现成的答案,但或偏或难,倒剩了不少,便宜了不会吟诗作对的陆明远。原主院试被耽误了几年,期间一直在学习巩固,几年下来,基本功相当扎实,再犄角旮旯的诗文也都印在脑海里。   一进园,陆明远领着林乔,直奔着门口最近一棵挂着葱心绿绸带的桃树去,看了绸带上的诗文,顿时松了口气,这题远没他想的难。于是,笑着把篮子递给林乔,伸手去解树上的绸带。   林乔凑过去看了眼绸带上的句子,抿着嘴,盯着绸带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这句出自哪里。看来,他夫君的学识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   他虽然没像男子一样进学堂,但诗文读的不少。   京城里哥儿和女子多是用女戒、哥儿训之类的读物启蒙,读完这几本规训,字儿认得差不多了,读书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林家也是这样,族里年龄差不多的哥儿姐儿凑在一起,请个宫里退下来的姑姑嬷嬷在家教上一两年,既识了字儿,又学了礼仪,这便算读书了。宫里嬷嬷教的,传出去还好听。   亏得他爹没用,他才能比别的哥儿姐儿多读几日书。   他爹烂泥扶不上墙,几次办砸了老爷子托人给他寻的差事,老爷子一气之下将他们这一房赶出了林府单过。   他爹心里气,便不让他回林府继续上学。   林府从宫里请的嬷嬷内职三品,贴身伺候过老太妃,老太妃病故后,才放出宫。他爹跟林府较上了劲儿,舍了两把以前极喜欢的扇子给他那些狐朋狗友,托人请了位内职一品的管事嬷嬷教他礼仪。   不久之后,宣平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老夫人认出了那位嬷嬷,连带着夸了他几句。他爹甚是高兴,觉得挣了面子,比下了林府其他的哥儿姐儿,压了林府一头,出了口恶气。   没过几日,又重金请了位女先生到家教他读书作诗。女先生博学多识,教得也认真。京中的哥儿姐儿们喜欢起诗社,经过几次哥儿姐儿们间的大型聚会、春游秋游,他在京中年轻一辈儿的哥儿姐儿间也有了些名声。   他父亲觉得挣了面子,和母亲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是好景不长,他爹后院那些姨娘没一个省心的。几经挑拨,他爹的心思又转回到没有嫡出儿子这事上,重新怨恨起他和母亲。   怨他母亲只生了他一个,怨因为他的存在,母亲不肯认个庶出的儿子养在名下。   虽然他爹是为了和林府较劲儿,为了挣面子,才让他读的书,但书到底是读在自己肚子里。   林乔拽拽陆明远的袖子,“夫君,帮我拿那个梅花红的。”   “唉?”陆明远一愣,对着那梅红的绸带,每个字儿都认识,几个典故捏在一起,看了半天也没明白出题的人想说什么。   林乔哼哼地对陆明远笑了两下,催着陆明远给他摘绸带。薄野县到底是有些偏远,教书先生的水平哪能和京城的比。他们来得晚,若是来得早,一准拿下头名。现在剩的题有限,他不敢保证赢,只能尽力。   陆明远知道他家夫郎是个读过书的,会对对子、会写诗也正常。但上来就挑梅红的,还是别人挑剩的疑难杂症,他这是捡了个林弟弟?姓林的都这么厉害?   陆明远笑道,“行啊,今天就看小乔儿的了。作对吟诗这事,你夫君是一窍不通的。”   “夫君不是不通,科举主要考校文章,吟诗作对只是锦上添花,没见哪个人是作诗作成状元探花的。”林乔辩驳,拽了拽陆明远的胳膊催促,“夫君,我们快去别处,一会儿绸带都让人抢没了。”   陆明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吟诗作对不行,之乎者也的文章他照样写不来啊!   陆明远专挑葱心绿的拿,林乔挑另外四色的捡,两人在园子里一路扫荡,所过之处,片甲不留,篮子装满了,陆明远胳膊上还搭了一叠。   答题的地方设在园中心的含章亭。   一见毛笔砚台,陆明远心里就打鼓。他穿过来这么久还没试过毛笔,别说字迹和原主不同,拿毛笔的姿势都不一定对。   陆明远一把将林乔按在椅子上,拿个葱心绿的绸带在手里,对林乔说,“来,小乔儿,我说你写。”   周围人见他让个贱籍的哥儿坐在一众读书人之间执笔答题,顿时脸色不善,估计是觉得自己读书人的身份被玷污践踏了,但碍于身份名声,也没人挑头多言。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对付这些自持礼仪身份的读书人,就不能跟他们讲理。   陆明远冷哼一声,一一瞅回去,声音拔高了几分,高声跟林乔解释,“今天打的几匹狼有些狡猾,多射了几箭,手抖,麻烦夫郎帮我写吧。”说着活动活动了胳膊筋骨,拳头握得“咔咔”响。   周围人见他一身短打,体格挺拔,不似一般文弱书生,又听他猎了狼,还是几匹,纷纷变了脸色,或惊惧或鄙夷他的粗鲁,但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往这边打量了。   陆明远挑挑眉,拽了把椅子,学着上辈子工地里工头的混样儿,翘起二郎腿儿,大大咧咧地坐在林乔边上,这才开始答题。   林乔人漂亮,字也娟秀,说不上来的好看,陆明远看得喜欢。   几张答案叠在一起,尾处落款,林乔瞄了眼旁边的陆明远,犹豫几分,写了“陆乔”,陆明远和林乔。   只是“陆乔”,看在陆明远眼里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小乔儿,写完了,咱们交答案去啊。”陆明远说。他觉得自己后面若是有条尾巴,此时一定翘到了天上去。   陆明远看着落款处“陆乔”两个字儿,美滋滋的,一脸荡漾,把答案放到篮子里,整理好桌上的笔纸,这才拉着小夫郎去交答案,哪还有半分工头大哥的样子。   看着拉着自己手走在前面的男人,林乔后知后觉,突然反应过来陆明远反常的原因了。   “陆乔”,怕是误会了……   但看男人春风得意的样子,误会就误会着吧。   亥时二刻公布成绩名次。   含章亭被围得水泄不通,挤不到前面去看榜,两人只能在外围等着人唱榜,从第十名开始,陆续有人进去领奖,凉亭周围的气氛逐渐高涨。   第三名领了奖,公布了分数,林乔心里越发有了底儿。亭子里开始公布第二名,十刀白麻纸,一支紫竹笔,是位李姓的秀才。   听了第二名的分数,他们的第一,不出意外,基本成了。   不说奖品,只十两银子也顶两匹狼的价格了,林乔满心期待,紧紧抱着陆明远的胳膊不放。陆明远笑着看着身边的小夫郎,行吧,真捡了个林弟弟。   “第一名,白麻纸二十刀,紫竹笔一支,狼毫笔一支,桐烟墨两方,银子十两。”凉亭里管事高声念着,亭外沸沸扬扬。奖品没有多贵重,第一名的噱头更惹人。   往年夺得游园会第一名的读书人,若是长得不错,再有些家世钱财,年纪合适,未婚,往往会成为当年镇上姑娘小哥儿们挑夫婿的热门人选。   听到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和夫郎议论着要抢第一名给自家哥儿姑娘做夫婿,林乔的满心期待瞬间被浇灭了一半。   陆明远虽然穷,但长得好,二十一,也算适婚的年纪。至于他,一个买来的贱籍哥儿,做不得正室,连妾室通房都算不上,在别人眼里,陆明远还是个干干净净的“未婚”汉子。   陆明远家里人口简单,上无公婆需要侍奉,下无妯娌牵扯,进门就是小夫妻自己过日子。娘家给几个钱,稍微一帮扶就能起来,日后秀才、举人,前途无量。林乔想起村里那些想给陆明远介绍姑娘哥儿的妇人和夫郎说的话,抱着陆明远的胳膊,木木的被钉在原地,出神儿的工夫,额头突然被人弹了下。   “是陆乔,不是我。”陆明远打断林乔的胡思乱想,他还记得洞房那日,林乔哭着跟他告状,说村里妇人夫郎要给他介绍哥儿姑娘的话。   “嗯?”林乔一时不解,仰头看陆明远。   “本次大会第一名,陆乔!”凉亭里管事唱道。   陆明远歪歪头,对林乔说,“答题的是你,第一名是陆乔,不是我,没人跟你抢夫君,也抢不走。”   “小乔儿,走,去领奖。”   陆明远拉着呆愣在原地的林乔往里挤,他是不喜欢别人碰他家小夫郎的,一片衣角都不行,索性长臂一挥,揽着小夫郎的肩膀,将人罩在怀里,带着往前挤。   “陆明远……”林乔转头看把自己护在怀里的陆明远,情不自禁道。   “嗯?怎么了?” 陆明远拨开挡在小夫郎一侧的人群,“让让啊,麻烦让让,领奖。”   陆明远说是去领奖,也没人介意他往前挤了,反倒抻着脖子打量他。   林乔莞尔,往陆明远怀里靠了靠,再没了半点儿自扰的想法。他可是林乔,米是他煮熟的,只要米不自己跑,谁也别想来分半粒。 第25章 新婚燕尔   “我家小乔儿这么厉害,得头名也是应该的。”他们家写答案的纸都是一叠一叠的,用什么输。进亭台领奖前,陆明远不忘继续夸小夫郎两句。   管事和几位夫子看到来了两人,目光在陆明远和林乔身上扫了扫,最后定在陆明远身上。   “你就是陆乔?”管事问。   陆明远笑着把林乔推到身前,得意道,“是我夫郎。学生不善诗词,今日对子诗句皆是夫郎所做。”   他不算说谎,虽然葱心绿的句子是他默出来的,但对子诗句确实是林乔做的。夫夫合作,干活不累。   游园会并不是没有几人合作的先例,只不过人人都想抢头名,顾着自己那一摊,加上读书人自诩清高,很少有人这么做罢了。   他这夫夫店可不是谁都有条件开的,首先要有个能诗擅文的夫郎,这就难倒一大堆人了。   “贱籍哥儿?!”突然有人质疑林乔的身份。   “一个贱籍的哥儿,开什么玩笑?贱籍凭什么参加游园会。”   有人挑头儿,人群里顿时一片嘈杂。   陆明远循着声音,朝挑头儿的那人看过去。   细眉三角眼,面向刻薄,穿戴一般,手里拿着一刀纸。应该是四到十名的人,这么激动,或许就是第四名。   “哥儿怎么了,贱籍又怎么了,游园会以文会友,不问出身,各凭本事。”陆明远理直气壮怼回去,“更何况,游园会从未明确规定贱籍和哥儿不能参加。”   读书人矜持,重名节,游园会作对吟诗已经输给一个贱籍哥儿了,更无人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和人起争执,既输面子又输里子,没人挑头,人群里的嘈杂竟被他唬住了。   但亭子里坐在首位的夫子却是最重规矩礼节的,面色不善,黑沉着一张脸。   贱籍,他家洗马桶的粗使都不会买个贱籍哥儿做夫郎。   陆明远公开喊一个贱籍哥儿为“夫郎”,这才是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一个贱籍,也敢跑到游园会上撒野!   审阅答案的时候,他还和另外几个夫子夸过头名基础扎实,文采斐然,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夸的竟然是个贱籍的哥儿!脸都丢尽了!以后还要怎么见人。   夫子看着陆明远和林乔面色愈加不善。   一个娱乐性质的游园会,底下参加比试的读书人不闹,亭里的夫子接几句话,这事便掀过去了。但现在,为首的夫子沉着脸不吭声,管事的也不敢擅自进行下去。   亭内亭外静寂无声。   陆明远和林乔一时兴起来参加游园会,原本只想开开心心地领了奖,此时,也算看明白了。为首的夫子,怕是和刚刚细眉三角眼的第四名是一类人。他们今天大概率要白忙活儿。   尊卑礼仪,大周对贱籍实在太过苛刻。   为人师,却道貌岸然,心胸狭隘,不分黑白。   陆明远脸色阴沉,扫了眼那位为首的夫子,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渐渐仿佛结了冰。许是白日里才猎了狼,末世染的戾气几乎要控制不住。   他自制力一向很强。   陆明远尽力克制翻腾的杀意,握紧拳头,指关节“咔咔”脆响。   林乔忙握住身边男人的手。   这几位夫子能被游园会请来,在镇上该是有些地位。读书人重名声,言行不能有亏。陆明远以后还要考秀才、考举人,对长辈、夫子,更不能驳斥。   一个对贱籍如此不依不饶的人,心胸不会阔达。今日陆明远下了这夫子的面子,日后谁知会不会去县里或者府城给陆明远穿小鞋。   得不偿失。更不能因为这种小事毁了陆明远的前程。   不过一个游园会的头名,算不得什么。如果不是头名的奖励太实用,他才懒得进园。   林乔抱住陆明远的胳膊,小声劝道,“夫君……”   被林乔握住手的一瞬间,陆明远已经清醒了,只是心有不甘,依旧黑着脸和为首的夫子对峙。人群忽然自动分成两列,从亭台外走进一位头戴方巾,须发花白的老者。   “院长。”亭里几位夫子见了来人忙起身作揖。   老者羽扇一晃,让几位夫子坐下,笑着站到陆明远和林乔面前,对着陆明远说,“为夫郎鸣不平是吧。游园会是不问出身,但贱籍……”   老者一顿,问陆明远,“后生,你该知大周都是什么人才会被贬为贱籍,也该知大周对贬为贱籍一事是极为慎重的,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每年一次,三司会审,确保无冤假错案才会拟定上一年被贬为贱籍的人数名单。”   “你这夫郎,家里以前是做官的吧。作奸犯科,以至累及家人被贬贱籍,这事儿犯的可不小,想必是没少祸害百姓。你为你夫郎鸣不平,可想过被他家人祸害过的无辜百姓?你夫郎在家时享受着家里供给的优越生活,那些被害的百姓却要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你夫郎没法选自己的出身,那被祸害的百姓和他们的家人又有什么错,就活该被人欺辱?”   老者见陆明远神色缓和,并非蛮横不可引导之人,摇了摇羽扇,笑道,“大周的贱籍又不是不能脱,你既为夫郎鸣不平,何不自己考取功名,造福百姓,有了过人的功绩,自然可以为夫郎开脱,恢复良籍。”   老者头颈微微前倾,笑问,“年轻人,莫不是连这点儿底气都没有吧。你这夫郎,惊才绝艳,可惜喽……”   陆明远心底豁然开朗,拱手作揖,“谢先生指点。”   “叫什么,哪里人,可有功名。”老者问。   “学生陆明远,昆山镇河口村人,童生。”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你既叫我一声‘先生’,便认了你这学生,明年若是能过了院试,便去府城含章书院找我。”   陆明远看着老者一愣,意外得了位“先生”,他一三十好几的灵魂,这就要去象牙塔里回炉重造?还是跨门类,从土木变之乎者也?要不要活了。   “夫君,快给先生行拜师礼啊。”   陆明远愣怔间,已经被林乔按着后背行了拜师礼。   老者看着林乔笑道,“你这小哥儿,一肚子心眼儿。若是明年院试不过,行了礼,我也是不认的。”   “能过,能过,夫君非池鱼,先生请放心。”林乔忙道。相夫教子,先相夫后教子,别说陆明远学识扎实,就是棵歪脖子树,落他手里,他也想办法把这树修直了,掰正了。   回了客栈,陆明远还是恍惚的,他是有了科举给林乔脱贱籍的想法,但至少再让他犹豫一段时间啊,从末世穿过来,才咸鱼几天,蜜月都没过,蚂蚁还未数呢。   林乔可不知道陆明远还曾有过要断了科举的念头。   读书费钱,书院也不是随便进的,陆家大哥陆明承也只能到县里的书院准备乡试,陆明远却直接得了府城里书院先生的准许。   游园会头名的奖品没得到,但奖品哪比得过府城读书的名额。   林乔替陆明远高兴,上了床也睡不着,抱着陆明远,在他颈窝蹭了蹭,“夫君,家里纸墨都不多了,明天一早先去趟书铺吧。还得买点儿上好的灯油,不能把眼睛熬坏了。”   陆明远听小夫郎在他怀里絮絮叨叨,再不想做咸鱼的事了。他就这命,到哪里都得做富一代,卷就卷吧,现在卷他一个,日后全家做咸鱼。古人说成家立业估摸着也是这么个意思,有了家,就有了责任,想不卷都不行。   陆明远搂着小夫郎,下巴在小夫郎头顶上蹭了蹭,口鼻间都是清爽的艾草味儿。明明两人用的同一块香胰子,他家小乔儿身上的,就又软又柔。   陆明远低头,亲了亲小夫郎眉间的孕痣,一手插进小夫郎后脑勺的头发丝里,嘴唇在小夫郎唇上蹭了蹭,噙住樱红的唇珠,缠绵肆意。   第二日一早,林乔先拉着陆明远去书铺买了纸墨,三刀纸,两方墨,一枝紫竹笔,又给陆明远挑了本京城里学子常用的说文解释,上下两册,花了快三两银子。   出了书铺,陆明远调侃林乔,“不心疼钱了?”   “读书,用在正途上,该花,不心疼,还得去杂货铺子买灯油。”林乔念叨着,“以后夫君挑灯夜读,我就坐在夫君旁边做荷包打络子,挣灯油钱。”   陆明远无奈地摇摇头,原主基础扎实,他过目不忘,真想考秀才,也未必需要挑灯夜读,“好啊,日后就靠夫郎养家了。”陆明远轻飘飘一句玩笑话,哪想过日后真的会成为现实。   杂货铺里,林乔挑着上好的灯油买了一斤,又买了五斤盐,春天野菜多,他可以上山摘一些腌起来。   看着陆明远挑了两个水桶,林乔疑惑道,“家里好几个呢,怎么还买?”   家里原本六个水桶,两个挑水的,四个出海时装海货的,原主翻船时有两个水桶飘海里了,陆明远便打算买两个补上。但林乔不让他出海。陆明远心虚地摸摸鼻子,“嗯,家里挑水的那个太沉了,我看着店里这两个又轻又结实,能省些力气。”   店小二听陆明远夸他家水桶,赶忙上来给林乔解释,说他家水桶如何轻如何好用。   陆明远嫌家里的水桶沉,林乔自然舍不得让陆明远多费力气,数了买水桶的钱。   灯油和盐一个比一个贵,在杂货铺又花了一两多的银子。   陆明远拍拍林乔肩膀,“小乔儿,再去买双鞋。”   陆明远下巴往林乔脚上努了努,春天地上泥泞,林乔每日洗衣做饭,鞋上难免沾到泥土。   又要花钱,林乔眉头一拧,耷拉了肩膀。   “总要换洗的。”陆明远劝道。   缝穷妇很少做哥儿姑娘用的小号鞋,上次那双本来是给她自己做的,正好被陆明远碰上,就卖给了林乔。后来想着也有穷人家的姑娘哥儿不会做鞋,便专门做了两双过来卖,却一直卖不出去,正愁着,就见陆明远领着夫郎过来了。   “又给夫郎买鞋?”缝穷妇一脸热情地招呼。   陆明远拉着林乔点头,“嗯,过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老妇人这次是专门做了鞋卖的,虽然都是旧布,但用心拼了花色,针脚也密实,大小合适,陆明远一眼便看上了,两双一起拿着。   林乔拽了拽陆明远胳膊,“一双就够了。”   “连雨天的时候衣物不容易干,两双可不够,若是穿湿鞋,容易捂出病。”陆明远说。   一双鞋十文,可若是捂出病,诊费都不只十文了,林乔咬咬牙,掏了钱。   买了鞋,从石桥巷出来,林乔捂紧荷包,拉着陆明远去了钱庄,将剩下的碎银子换成了三个五两的银锭。这才放心的和陆明远坐着赵叔的骡车回村。 第26章 村里日常   从镇上回来,陆明远换了衣服,准备□□肉,却被林乔从外屋厨房推回了里屋,按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前段日子才搬了家,事情多,夫君没时间看书,从今天开始,夫君该恢复读书的日子了。家里的事,里里外外有我就够了,夫君只管读书,科考。”   陆明远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管着读书,就是,他家夫郎这幅倾家荡产供男人读书的架势,若不是遇上他,最后还不得落个人财两空,上山挖野菜的地步。   不过他也确实想知道自己的笔迹和原主差多少,用毛笔能写出什么样的字儿,这些都不好当着林乔的面儿试,现在林乔去做饭,他一个人在屋里,刚好是个机会。   看着林乔关了门,外屋厨房传来洗涮的声音,确定林乔不会再突然进来了,陆明远按着原主的记忆铺纸,研墨。   上次拿毛笔还是小学的时候,学校领导为了应付上面检查,临时开了一学期的毛笔课,每周三下午三四节课,把全校三到六年级的学生集中在一起,由美术老师领着大家学毛笔字儿。美术老师教书法,是应该比体育老师教数学靠谱一点儿吧。但愿吧。   陆明远翻出原主以前的文章字迹,拿着毛笔照猫画虎描了几页,肌肉记忆是个好东西,脑子不会手先会了。找到了手感,估摸着林乔饭也做得差不多了,陆明远把刚描的几页纸收起来,打算等哪天趁林乔不注意的时候烧了,也省得解释。   藏好纸,又拿了几张新的白麻纸,默了林乔昨晚凉亭里对的诗词句子。他家夫郎落笔成文,真是个小才子。   林乔进屋喊他吃饭的时候,飘了一屋子的饭菜香进来,陆明远刚好默到最后一句。   林乔看着桌上摆的几张纸,一双杏仁眼瞪得溜圆,他昨晚随手对的诗词句子,睡了一觉,自己都想不起来了,陆明远竟按着顺序,一字儿不落的默了出来。   陆明远放下笔,有些不好意思,又带了几分骄傲,显摆道,“为夫,别的不行,就是记忆比别人好那么一丁点儿。”当初没学文,一是因为土木挣得多,二是,他这脑袋若是学了文,高中玩三年吗,太没意思了。   “夫君。”林乔抑制不住地兴奋,搂住陆明远的脖颈。他这是捡了宝,过目不忘,这记忆是比别人好一点儿吗,多少人白日梦都不敢这么做的,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陆明远这么欠揍。   陆明远将林乔抱到腿上,下巴蹭了蹭小夫郎的耳垂,贴着林乔的耳朵说,“其实吧,也有个缺点儿,记得快,忘得快,常用的可以,不常用的,隔断时间照样得拿出来温习一二,要不然比一般人忘得还干净。”   这话太气人了。想起以前背书的痛苦,林乔一口咬在陆明远脖颈上,想要骂人。   “你这样,院试不拿个魁首,我可是不依的。”林乔抹了抹陆明远脖颈上的牙印。院试前三名都有赏银,第一名二十两,第二名十两,第三名五两。   陆明远笑问,“若是拿了魁首,夫郎可是有什么奖励?”   林乔思索了下,看着陆明远说,“给你生个过目不忘的小状元算不算。”   得,生孩子的事是绕不开了。陆明远掂了掂怀里的人,抱着去了厨房,“先把自己养胖了再说别的事吧。”   林乔说孩子的事可不是开玩笑。   陆明远这样,明年院试基本能过,赶不上今年的乡试,三年后下一届乡试陆明远才二十四,中了举人,第二年就是会试,殿试,若是顺利,二十五岁的新科进士,没有正室的妻子夫郎,还不得被京里人家抢了。   官场复杂,陆明远没有背景,没有家族倚靠,这婚事,多少也由不得他自己。   他不是没见过新科进士被人逼着休了糟糠妻子,也有那心术不正的,自己隐瞒了真实的婚姻状况,抛妻弃子,攀了高枝,另娶高门贵女、世家哥儿。   正妻正夫郎尚且如此,何况他一个买来的贱籍哥儿。   他不是不信陆明远,而是京里关系复杂,哪能事事由人意。   若是身边有个孩子,即使陆明远被人逼着另娶他人,他也有办法保证自己和孩子不被扫地出门。   吃过午饭,陆明远想去湖边看看原主的船用不用修一修,但还没和林乔商量出海的事,不能明说。   陆明远拿了上山的背篓、绳子、镰刀等,又拿了把锹,“小乔儿,我去上山挖几棵小樱桃回来栽着。”他准备先去挖两棵小樱桃,然后从湖边下山,看了船再从山上回来。   林乔扔了绣到一半的荷包,“我也去。”   山上的野菜快下来了,他准备跟着陆明远去认认路。外围的山很多都是有主的,有的人家不喜欢别人去自家山里摘野菜,采蘑菇,他得问问陆明远,哪些山能进,哪些不能进。别因为一点儿野菜和人起争执。   “啊?”陆明远一愣,林乔跟着,那他还怎么去看船。   “昨晚忙了半宿,客栈睡得也不踏实,不在家补个午觉吗?”陆明远挣扎。   “不困,夫君不也没休息吗。”林乔手脚麻利,说话间已经穿戴好,提了厨房的箩筐,正闩门呢。   行吧,这是推脱不了了,船的事只能换个时间再说。   老宅在村北,这边没几户人家,从后山往北走,这边的山基本都是没主的,只是得小心别只顾着摘野菜进了深山。往东往西就不行了,那边的山都是有主的,有几家还特别计较,拿他们家根草叶都不行,能追着你骂到祖宗十八代。   原主父亲有次追兔子追到那边,正好在那家山上逮到,那家人愣是说兔子进了他们家的山就是他们家的,原主父亲逮了他们家的兔子,要么还兔子,要么赔钱。那家的妇人在山下撒泼叫骂,引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去看热闹。那兔子到底是给了这家人。   山上朝阳的山坡已经出了不少野菜。   林乔虽要上山挖野菜,但只认识蒲公英,陆明远挑着容易辨认的,教了一两样。   “这也是一种可食用的蕨菜,一簇一簇的长,很好认,一般都是成片的,见到就能摘半筐。刚刚那种个头大的一般都是焯下水,晒干了吃。这种,焯了水,泡一晚上,去去苦味,就可以包饺子、蒸包子了。”   “你在这摘蕨菜,我去那边山头挖两棵小樱桃,挖完了就过来陪你一块摘。不远,抬头就能看到。”陆明远指了指山坡上两丛露了白粉色花苞的灌木。   小樱桃开花早,或白或粉,花果贴梗,盛夏的时候熟果,大多是红色的小果,酸酸甜甜,少数变异的有白果,晶莹剔透,能看到果核,极漂亮。庭院里栽几棵,春看花,夏吃果,还不用特意打理剪枝。   陆明远挑着大小合适的挖了六棵,准备在溪边栽一排,吃果看花还能护土。   把小樱桃捆好扛到山下,陆明远背着背篓朝林乔那边去,边走边摘野菜。季节还早,山上的野菜不多,大都是蕨菜,其它的还没冒头。   林乔已经摘了上半筐,陆明远把林乔筐里的野菜扣到自己的背篓里,“这里摘得差不多了,换个山头。”   走了没几步,林乔脚步一顿,突然“啊”一声,尖叫着躲陆明远身后了。   陆明远没看到什么,倒是被林乔吓了一跳,急忙把人护在怀里。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陆明远急着问。   “蛇!”林乔指着河边一处草丛。   在末世活了好几年,有蛇的话,不可能林乔先看见了,他还没发现。陆明远顺着林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条黑漆漆的树棍,拇指粗细,弯弯曲曲,是挺容易看错的。   陆明远笑着拍拍林乔后背,又摸摸林乔头,“好了好了,摸摸头,吓不着。不是蛇,就是个树棍,看花眼了。以后可别整日闷在屋里做绣活儿了,累坏了眼睛。”   “真的?”林乔扒着陆明远胳膊,抻着脖子往河边树丛看。   陆明远拍拍林乔,拉着人过去,一脚把树棍踩成几段,“让你吓我家小乔儿。”   “这回信了吧。”陆明远回头问林乔。   “嗯。”林乔点点头,松开了陆明远,拍了拍自己胸口,“吓死我了。”   “知道害怕还要跟我上山。”   “……”林乔不说话了。他不信村里的夫郎妇人、小哥儿姑娘都不怕蛇,但还不是一样的上山摘野菜、采蘑菇吗。别人能做到的,他也能做。   “这个时节其实很少能碰到蛇,夏秋才会多一些。知道害怕,就不要想着自己上山。村里人上山一般都是几个人结伴儿走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大,蛇虫就先躲开了。”陆明远领着林乔往另一个山坡走。   “那你还总是一个人往上山跑。以后,你也不准上山了。”林乔说。   陆明远笑道,“你夫君可是猎户,自小就在山上跑,对山里的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若是和别人一起走,打到猎物还得分人一半,岂不是亏了。”   “以后不准打猎了。家里的够花一阵子了,你安心读书。”   “行行行,听小乔儿的。”陆明远心虚地摸摸鼻子。过几日出趟海,再赚个十几二十几两,确实够花一阵子的了。   林乔看着陆明远摸鼻子的动作皱皱眉。   换了山坡,两人也没贪多,摘满了背篓和箩筐,赶着落日前下山了。走到半山腰,看到一棵半尺高的野生芍药,嫩红嫩红,又胖又水灵。   “这是,野生的芍药?”林乔问道。以前家里花园有不少。   “看着像,挖回去栽院子里?这边山上野生的一般都是白色单瓣的,没有镇上卖的好看,但各有各的好。”   “那,挖回去?”林乔有些心动。   陆明远扔下小樱桃,几锹下去就把芍药的根块挖了出来,掂了掂根上的土,说道,“能分好几棵呢。”   春天就是栽树栽花的季节,到了山脚下,林乔又挖了一捧开小黄花的冰凌花,一起带了回去。   回了家,陆明远栽树林乔栽花,外边收拾好了,林乔回屋做饭,陆明远坐在门口挑菜。将需要晒的和焯水后直接包饺子蒸包子的分开,他们后一种蕨菜摘得多,焯一盆自己吃,剩下的明天拿镇上换钱。 第27章 村里日常   陆明远要去镇上卖野菜,鸡一叫,天还没大亮,林乔便起来做早饭。陆明远穿了衣服也跟着去了厨房,林乔灶上,陆明远灶下烧火,提水。   今个儿只一背箩的野菜,林乔也不跟着他去镇上。陆明远一走,林乔开始打扫卫生、洗衣服,给陆明远补了两件衣服,打了两个蝴蝶结,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去厨房和面,调馅儿,蒸包子。   包子开锅,陆明远便背着背篓回来了,买了骨头和肉,还有一包裹着黄豆面的“驴打滚”,卖菜的钱只剩了二十文。   林乔心疼钱,但看着陆明远特意给他带的点心,只觉得心口软热,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   挣钱的事以后再说吧。   林乔拿了块“驴打滚”塞陆明远嘴里,“好吃吗?”   “还不错。”陆明远又拿了块塞林乔嘴里,“我瞧着这家糕点铺子人最多,就买了他家最受哥儿姑娘们喜欢的。”   “嗯,又糯又甜,是挺好吃的。”林乔笑着答。   “可我闻着锅里的包子更香。”陆明远吸吸鼻子。   “那吃饭。”   午饭后,陆明远想去看船,借口上山砍柴,却被林乔押回里屋,按在书桌前,一个读书,一个折玫瑰花。   行吧,红袖添香,媳妇陪读,上辈子哪有这好事。   申时过半,林乔去外屋做饭,陆明远扛了镢头去地里种南瓜,去屋后种葫芦。南瓜也是葫芦科,这两种得隔开种,不然互相授了粉,明年没法留种了。   这两天得抓紧时间去看船,找机会跟林乔把出海的事坦白了。可洞房那日林乔对出海的态度,这事可不好办。   陆明远拎着镢头刨地,边刨边盘算,等赶海回来,也到了农闲,他得找几个人把院墙砌起来。既然要考科举,现在这房子恐怕住不了几年,房子就不重新盖了。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要砍柴的事又被驳回,没看成船,看了一上午的书。吃了午饭,才上了山,林乔拿着箩筐跟在后面,陆明远在哪儿砍柴,他就去附近摘野菜。   “来,小乔儿,过来。”陆明远招呼林乔。   “这树的嫩芽,去了叶子,焯水,味道微苦,加点儿糖和盐,就可以拌凉菜。”   林乔点点头。   “树上有刺儿,掰的时候小心手。”陆明远边掰边提醒。   “嗯。”   这一棵树全掰下来就差不多半箩筐了,陆明远拖着柴禾和林乔下山,边走边又教林乔认了几种野菜。   “啊,这花真漂亮。”林乔被一朵巴掌大的野花吸引了。   爬藤,单瓣,奶油白。   这花叫什么原主的记忆里没有,陆明远也不知道,但看着有些眼熟,有些像他妹妹买的铁线莲,但颜色不对,他妹那几棵是蓝色、粉色的。这东西有野生的吗?还是奶油白的。   “这是什么花?挖回去?”林乔一脸喜欢。   陆明远干咳了声,这真是他盲区,小夫郎为什么会以为他什么都认识?他又不是学植物园林的。但对上小夫郎那双盈盈弯弯的杏仁眼……陆明远还是决定先委屈委屈这漂亮的野花了。   陆明远拿了林乔挖野菜的铲子,边挖野花边说,“以前见过一种和这花挺像的,但是粉色、蓝色的,好像叫什么‘铁线莲’,不知道这花是不是其中的一个品种。”   林乔摸了摸花藤,“是挺像的。这花花藤这么结实,说是铁线也合理,花形也像莲花。不管它是不是‘铁线莲’,到了咱们家就叫它‘铁线莲’了。”   陆明远默默松口气,又遇到一个捧他的,这关算过了。   从山上下来时间还早,林乔做饭,陆明远突然说要吃鱼,想去湖边的卢家买条鱼回来。林乔给陆明远数了十五文钱。   村里有船的几家都是把船停在湖边,每年给卢家两百文,让卢家帮忙照看。   到了湖边,陆明远径自朝着自己那条船去。撞坏的地方已经被卢叔修好了。   “明远过来啦。”卢海见有人去了湖边,迎了出来。   “卢叔。”陆明远站在船上打招呼。   “嗐,头上的伤可好利索了?”卢海见了陆明远先问翻船的事,“之前你家事多,叔也不好去看你。”   “没事了,伤也好了,家里的事也算清了。”陆明远问,“叔修这船花了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我自己那船该修了,就让人顺便把你的也给修了。没额外花钱。”卢海说。从陆明远的爹开始,到陆明远,船一直寄放在他这儿,一年两百文,多少年了,没少往他们家送钱。   卢海不说,陆明远也不强求,以后从别的地方补上就是了,“叔,我先试着划划,找找手感,过几日该出海了。”   划船赶海他上一世也干过,是跟着爷爷学的,加上原主的记忆,他对这次出海还是挺有信心的。   试了船,陆明远去卢家买了条鲤鱼。   卢叔杀鱼,卢婶笑吟吟地从屋里出来,“明远来啦,怎么不进屋坐坐。”   陆明远笑着推辞,“不了,出来挺长时间了,回去晚了我家夫郎该着急了。”   “怎么没把新夫郎带过来认认门儿。”卢婶话一转,又问道,“明远今年二十多了吧。”   陆明远笑着点点头,“二十一了。”一朝穿越,年轻了十几岁,能不高兴吗。   “是不小了,那打算什么时候娶妻啊?”卢婶问。   “唉?”陆明远望着卢婶,一时不解。上一句问怎么没把新夫郎带来认门儿,下一句就问什么时候娶妻。   “咳!”杀鱼的卢叔叹了下嗓子,“啪”一声把刀拍案板上,喊道,“老婆子回屋做饭去。别闲的没事瞎叨叨。”   “明远啊,别听你婶胡说。”卢叔把杀好的鱼穿了草绳递给陆明远。   话到这儿陆明远也明白过来什么意思了,陆家那一闹,村里人都知道林乔是李老太买回来给他冲喜的贱籍哥儿。贱籍不能做正室,自然有人不把林乔当他的正经夫郎,所以才有问什么时候娶妻这回事。   陆明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但奈何船还得寄放在卢家,以前原主和原主父亲与卢家夫妇相处的也不错,不好轻易将人得罪了。   陆明远勉强挤了个笑,数了钱给卢婶,“婶子可能不知道,我只喜欢哥儿,不喜欢姑娘。也认死理,家里的夫郎在我最难的时候跟了我,这辈子也就只认这么一个人了。”   哪个妇人夫郎不希望自家汉子专一顾家的,陆明远越是这样说,卢婶越觉得可惜了,这么有情有义的一个汉子就便宜了个贱籍哥儿了。   但人家认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卢婶瞪了卢叔一眼,讪讪地接过钱,“明远别跟婶儿计较啊,婶儿年纪大了,糊涂了。”   看着陆明远走远了,卢海拉了脸色,瞪了自家婆娘一眼,“往后少管你娘家那些破事。就你那侄女,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地不下,饭不做,整日就想着嫁个好人家享福。也不看看自己,看看自己家是个什么情况,就想着攀高枝。高枝儿是那么好攀的吗?”   “你给她牵红线,日后小两口有个口角,吵起来,还不来你家闹?我看你是清闲日子过够了!明远是个什么品性你不知道吗?日后见了人家夫郎可把你那嘴管住了。”   且说陆明远,提着鱼回去的时候林乔已经做好了饭,把野菜焯了水,正按着他教的法子拌凉菜。   “回来啦。鱼是今天吃,还是明天吃?”林乔也没抬头,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逼仄的土胚房,热气腾腾,看着这样的林乔,陆明远突然就愧疚了,不该瞒着夫郎偷偷去看船的。   他一愧疚,手上就越发勤快,挽了袖子就要做鱼。   今个儿摘的野菜,量少但种类齐全,沾着酱吃是最好的。陆明远把鱼腌上,舀了黄豆酱,打了两个鸡蛋,炒鸡蛋酱。   鸡蛋是从村里养鸡的人家买的,三文钱两个。鸡蛋营养价值高,补身体的话,是性价比最高的,做起来也简单。他跟林乔讲了半天,林乔才同意了每天早晨一人一个水煮蛋。   鸡蛋炒至半熟,黄豆酱下锅,也不用放其它调料,盐都省了。装豆酱的碗里添点儿水,一晃,粘在碗壁上的豆酱随着水一起倒进锅里,豆酱一点儿不浪费。锅底呲呲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黄豆的鲜香。   “啊,好香。”林乔吸了吸鼻子,凑过去,“鸡蛋还能这么做?”   “嗯。”陆明远一脸得意,“吃着更香。”   说着又开始做鱼。   刷锅,倒油,黄豆酱去腥,红烧鲤鱼,可惜少了辣椒。   盛了鱼,陆明远捞了团焯过水,泡在水盆里的野菜,将水捺干,装到盘子里,打散。   菜一多,灶台就摆不下了,陆明远嘀咕着,“有时间了得弄张桌子。”   原主大伯就是河口村的木匠,但他和陆家闹翻了,只能舍近求远,或去找邻村的木匠,或去镇上买。   林乔点点头,家里是该有张吃饭的桌子。   “你端野菜干什么?”林乔看着陆明远手里装着野菜的盘子问。   “这就不知道了吧。”陆明远故作神秘,夹了筷子野菜放到鸡蛋酱上,抹了下,野菜里卷了块鸡蛋,送到林乔嘴边,“尝尝。”   林乔看着送到嘴边的野菜顿了顿,他没这么吃过,但到底是信陆明远的,一口咬了。蛋香裹着豆香,野菜鲜嫩多汁,细品,还带着点儿甜味儿。   陆明远特意给他挑了棵口感稍甜的野菜。   “好吃吗?”陆明远看着一脸惊喜的小夫郎问。   “好吃。”林乔笑眯眯地点头。 第28章 村里日常   都说夫妻没有隔夜愁,床头打架床尾和。那他就把可能惹林乔生气的事押到睡前再说,这样一来林乔生气的时间最短。   晚饭后,陆明远看了一个时辰的书,将近亥时,收了笔墨,凑到炕上,坐到林乔身后,像往常一样,从后圈住小夫郎的腰。   林乔正在做针线,被他一搂一蹭,便觉得腰软,胳膊肘向后,捅了下靠上来的人,“别闹,我后面可没长眼睛,小心针扎到。”   陆明远抱着林乔,下巴磕在林乔左侧肩膀,“我靠这边儿,扎不到。”   小夫夫新婚燕尔,陆明远黏他,林乔哪有不高兴的,   “宝贝手真巧,这花儿活灵活现的。”陆明远夸赞。   荷包上,林乔绣了朵那天挖回来的“铁线莲”,黄蕊,奶白色的花朵,栩栩如生。   陆明远语气越来越亲昵,林乔不答他的话了,抓紧把手上的荷包绣完,收拾好针线,反身搂住陆明远的脖颈。   一番亲热,陆明远估摸着怀里的小夫郎没力气骂人了,才将下午去看了船,打算过几日出海的事如实说了。   “你还要出海!”林乔一听,未等陆明远将话说完,便拔高了声音,红着眼睛瞪人。只是嗓音虚哑,气息不匀,眉眼间情韵犹在,丝毫没有威慑力。   十指纠缠,陆明远攥着小夫郎的手不放松,商量道,“小乔儿,这次出海看准了时机真的很安全,绝对不会出现上次的事。”   “不能去就是不能去。”林乔不依,把被陆明远攥着的手往外扯了扯,没挣动,声音带了几分委屈和鼻音,控告道,“陆明远,你欺负人。”   他挑这个时间坦白出海的事,林乔打不动,骂不动,是有些欺负人,陆明远亲了亲小夫郎眉间的孕痣,再要去亲嘴角的时候被林乔扭着头躲开了。   陆明远轻抚小夫郎脸颊,将气哼哼的脸摆正了,看着小夫郎要哭不哭,湿润润的眼角,只觉得心疼,“小乔儿,我带你一起去吧。”   上辈子他爷爷每次要办点儿什么事,若是奶奶觉得危险,不同意,他爷爷就带着他奶奶一起去,奶奶大概率就会同意。夫妻之间该是对等的,并肩作战,互相扶持,而不是一个将另一个护在身后。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听了一起去的话,怀里的小夫郎一愣,水汪汪的杏仁眼看着他眨了眨,有惊讶有思索,眉头微蹙,不说话了。   陆明远笑着揉了揉小夫郎的唇角,“一开始就是要带你去的,但你话都不让我说完。知道你是担心我,呐,为夫答应小乔儿,以后专心科举,坚决不会冒险,去哪儿都带着你。把小乔儿拴裤腰带上。”   “真没事?”林乔半信半疑。   “为夫哪舍得让你冒险。敢带你去,自然是百分百的安全。”陆明远保证道。   “百分百?”   “就是完全,肯定的意思。”陆明远解释,“再说,这次出海要好几天,哪儿放心让你一个人在家。”他们家这边近山,周围又没什么人家,家里连个院墙都没有,白天还行,到了晚上,真不能让林乔一个小哥儿自己在家。   林乔又不说话了,心里开始重新盘算琢磨出海的可行性,毕竟陆明远大部分时候都是很可靠的。   陆明远亲上小夫郎的唇角,“乖,放心,真没事儿。”   翌日,读了一上午的书,吃过午饭,和林乔上山砍了一趟柴,到了半下午,陆明远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收拾出海的工具,准备出海的事了。   出海之前,他们还需要去镇上一趟。家里米面不多了,去岛上肉类可以自足,但米面干粮需要备足了,家里连着几天没人,还得把林乔这段日子做好的荷包香囊拿镇上卖了。   另外,原主每次去岛上都会祭奠一下教他父亲赶海捕鱼的师傅。他代替了原主,也有义务替原主去扫扫墓。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和林乔坐了牛车去镇上,先去布庄卖了荷包,又去粮铺买了米面。林乔想买便宜一点儿的糙米被陆明远制止了。高粱、小米他都能接受,但拉嗓子的糙米,好不容易脱离了末世,能吃点儿好的了,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了,他真不想受这份儿苦。   林乔在家的时候不说锦衣玉食,但也没短过吃穿,若非生活所迫,谁愿意吃糙米,既然陆明远也不想吃,咬咬牙,他多做几个荷包,多打几个花样的蝴蝶结也就出来了。   他们要去岛上,家里没人,不好一次买太多粮食堆在家里。一怕老鼠,二怕贼人,过些日子连雨天,空气潮汐,还容易发霉。于是只买了岛上这几日用的,卖荷包的钱就够了。林乔松了口气,努努力,也不是吃不起。   又去了镇上做家具的木匠那里。他们搬家的时候,衣柜、床一些大件不易挪动的家具抵给李老太了。这些日子,两人的衣物都是包在包袱里,堆在炕上,看着着实不妥,翻找起来也不方便。   陆明远想挑贵的买,被林乔拽住了,“夫君不是说要用柞木打家具吗,现在就先买个小的衣柜用着,等木材干了再说。而且,屋里打了炕,若是再放个大衣柜就显得逼仄了。”   林乔倒非真的执着柞木家具,只是觉得买大的贵的有些浪费钱。含章书院的老先生让陆明远中了秀才之后去府城找他,以陆明远过目不忘的能力,明年的秀才该是十拿九稳的。去府城读书,自然就没法住在村里,买了好的家具也用不了几天。   “也是,那就买个小的先用着,等木材干了,咱们自己画了设计图,找人定做。”陆明远同意道。   两人挑了个样式简单的小衣柜,又挑了个高脚的饭桌。长方形的饭桌摆在墙边,平时还可以放些瓶瓶罐罐,一桌两用。   镇上,家具是免费送到家的,但他们住在河口村,距离远,多给了店家六文钱,才同意送货上门。   一进村便见打谷场里聚了不少人。   “哎呦,明远,去镇上置办家具了?”村里一个叔伯问道。   陆明远笑着点头,“添个一两样,总不能一直凑合。二叔,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聚一起。”陆明远指了指打谷场那边。   “嗐。”被陆明远叫二叔的老汉叹了口气,“这不又到了收税征徭役的时候了吗。”   太祖皇帝马背得天下,当今圣上继位后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二十税一,但各种名目的赋税加一起,对寻常百姓来说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春天收税,秋天收粮,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壮丁,每年还有一个月的徭役,若是不想服役,则要交二两的银子,以钱代役。   陆明远也想起赋税这件事了,原主每年都是交完税就出海。原主父亲过世后,李老太就不给原主交税了,人头税和免徭役的钱都是原主自己出的。   回了家,将衣柜、桌子摆好,陆明远和林乔就开始算自家的税钱。   人头税每人一百二十文,林乔是私贱籍,要交三倍的人头税,他们和陆家分家了,户赋、献税都要自己交,还有屋子旁的菜地。   大周种粮食的田地秋收后按二十税一交粮,他们家的地不种粮食,就要在春天的时候先交上税钱。   加上免徭役的二两银子,林林总总,差不多三两。   林乔攥着荷包,低着头和自己生闷气。除去给陆明远免徭役的银子,他家交的税钱不到一两,其中就有三百六十文是他的人头税,比菜地的税钱都贵。换算成荷包,一个荷包卖四文,就是九十个,他一天做三个,也得做满三个月。   陆明远揉揉小夫郎圆圆的后脑勺,“愁什么,又不是你的错。再说,我那徭役的银子可是二两呢,占了税钱的三分之二。你那点儿钱算什么。”   “等夫君明年中了秀才,徭役和地税就都能免了。”林乔说。   “是呢,所以更不用愁了。再给别人挂个名,还能挣点儿粮食。”陆明远安慰道。秀才可以免五亩地的税钱,他家就一亩菜地,还可以给别人挂四亩。   林乔心情好了些,低垂着眉眼,拉了拉陆明远的衣摆,“所以,夫君要好好读书。”   夫郎劝学什么的,这可太管用了,陆明远恨不得现在就进考场拿个状元。   陆明远看着小夫郎柔软的眉眼,心里抑制不住的喜欢,怎么会有这么对他胃口的人儿,哪哪儿都合他的意。这哪是挖了肋骨,分明用的心尖肉。   在小夫郎艳红的孕痣上亲了一口,陆明远保证道,“小乔儿就等着做秀才夫郎吧,为夫这就看书去。”   收税先下通知,留着这一天的时间给人筹钱,第二日县里来的官差才会下到村里,在里正的陪同下,挨家挨户的收赋税,登记造册。   交了税,送走官差,陆明远和林乔开始规整家里的东西,收拾准备出海。   院试要担保文书,一份五两,三份就是十五两,这还不算去县里的盘缠,要想宽宽松松地考一次院试,至少要二十两银子。交了税,他们家就只剩十两多一点儿,之后还要给陆明远买笔墨书籍,一番计算下来,出海的事,林乔再没有半分的犹豫。   陆明远说没事儿,那就必须没事。林乔霸道的想。   陆明远收拾出海的行李,林乔和面,蒸了一锅葱油花卷,一锅杂面馒头,又用野菜加了把韭菜,炒了鸡蛋剁碎,包了素馅的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第二日一早,小夫夫一个灶上一个灶下,煮了水饺捞运气,图个顺顺利利的好兆头。 第29章 岛上日常   顺河而下,进了入海口,海天相接的远方,隐隐能看见几处黑绿的岛屿,他们要去的无名岛在东南方向,大约半个时辰的航程。   林乔一直生活在京城,京城有运河,他坐过船,游过湖,但一次见海,第一次漂到海上。黑蓝的海面广袤无边,身后的陆地越来越远,扁舟摇曳,虽然风平浪静,但未知的恐惧就像一头隐匿起来的猛兽,随时可能将人吞噬。   林乔不敢直视海面,强装镇定,低着头和陆明远一句一句的闲聊,但他挺直的后背,和僵硬的四肢到底没逃过陆明远的眼睛。   第一次出海,有些畏惧也是正常,没晕船已经很不错了,陆明远边划船边继续给林乔讲赶海的趣事,分散小夫郎的注意力。   “海螺里吃出的珍珠,那不就是海螺珠吗?”林乔听陆明远说有人吃海螺硌了牙,吐出来一看,竟是珍珠,一双杏眼瞬间亮了。   海螺珠有市无价,要是他也能吃出来一颗就好了。一颗海螺珠足够支持陆明远考到进士了。实在不行,一颗上好的珍珠也能换个几十上百两了。   看着林乔脸上的表情生动起来,陆明远挑挑眉,再接再厉,努力回想上辈子工地包工头抱怨媳妇沉迷开蚌直播时还都说了些什么,挑了其中有意思的片段说给林乔听。讲着讲着不知怎么就绕到了珍珠是怎么来的上了。   “若是可以养殖,那得赚多少钱!”兴奋之余,林乔又感叹了句,“虽然对珍珠蚌挺残忍的。”   “吃猪肉不也一样。”陆明远开解。   林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夫君是在哪里见过人养殖的?”他在京城,也算见过不少好东西,但从未听过养殖珍珠的事。   陆明远摸摸鼻子,朝着越来越近的岛屿望过去,双眼一亮,忽然有了借口,下巴朝岛屿的方向努了努,“嗯,就只是个想法,吴爷爷和吴奶奶知道了珍珠是怎么来的之后这么试过,但没成功。”吴爷爷和吴奶奶就是教原主父亲赶海的老夫妇。   “术业有专攻,吴爷爷和吴奶奶一辈子靠打鱼赶海为生,许是平时见得多了,就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陆明远解释。   “这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林乔称赞道。   说话间时间过得飞过,很快就到了无名岛,陆明远并不急着靠岸,而是划着船,带着林乔,沿无名岛转了一圈。   “怎么还有别人的船?”林乔看到岸边停着的一艘渔船问道。   “嗯。”陆明远应道。   那船的主人原主认识,是临海村的人,比原主大个三四岁,自幼没了父母,在大伯家长大。因为是个哥儿,家里的房子、田产都被叔伯占了,到了成婚的年龄,大伯母要把他许给一个老鳏夫,大闹了一顿,和家里断了亲,被逐了出来。   那小哥儿是个不认输的,在山上山洞里住了些日子,靠着卖山货攒了些钱,租了条船出海,生活才渐渐好了起来。原主父亲有次出海遇到了,救过这小哥儿一回,知道了小哥儿家里的情况,便告诉了小哥儿到无名岛上赶海的时机和航线。   “那你们经常一起在岛上赶海吗?”林乔忽然问。   陆明远微微一凛,立马摇头否定,正色道,“没有!我们不熟!”这事可不兴误会啊。   那小哥儿认了原主父亲做师父,和原主兄弟相称,虽然一个汉子,一个哥儿,但两个都是正经人,相当避嫌的。   吃醋了?   陆明远试图从小夫郎脸上找出些吃醋的痕迹,但林乔已然转了身,面对着岸上,跃跃欲试。别的哥儿都能自己赶海,他头脑不笨,身体健康,也不输什么。   无名岛不算大,估摸着两三千多亩的样子,吴爷爷和吴奶奶常年定居在岛上,专门挑了处避风的港湾修了小港口停船。来无名岛的人不多,各有去处,虽然有人眼红但并不会占他们家的港湾。   一则吴爷爷吴奶奶常驻岛上,强龙不压地头蛇;二则原主父亲和原主是猎户,身材挺拔,身手也比一般人好。无名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杀人越货的好地方,这些人躲着他们家还来不及,哪敢轻易出手。   绕着岛屿巡视了一周,拴好船,上了岸,陆明远领着林乔去了半山腰的院子。这院子是原主父亲帮着吴爷爷吴奶奶修的。厚重的黑棕色木门,两米多高的石墙,房子也是就地取材,用的岛上的石块和黄泥,屋顶的瓦是原主父亲和吴爷爷从岸上运过来的。   院里一处正房,两边是耳房。正房进屋是厨房和堂屋,左右各两间卧室,东侧大一点儿的是吴爷爷吴奶奶的卧室,西侧的是原主父亲的。原主来赶海都是住的父亲这间,陆明远和林乔依旧住这间。   岛上潮湿,两人先把炕上的草席圈卷起来,扛到院子里晾晒,林乔收拾屋里,陆明远去院后抱了柴,提了两桶水倒锅里,先把炕烧上,去去屋里的湿气。   点上火架好柴,陆明远又去了吴爷爷吴奶奶的屋子,扫了扫灰,把这屋的炕也烧上了,既去湿气,也给屋里添添人气。   “小乔儿,我上房子了啊,收拾收拾屋顶。” 陆明远扛了梯子在门口喊道。这屋子小半年没住人了,若是哪个瓦片碎了,滑了位置,容易漏雨。   林乔忙扔了手里的扫帚,小跑着出来,“夫君,我帮你扶梯子。”这登高的活儿他可不放心陆明远一个人干。   “行啊。”陆明远笑道。上辈子他爷奶也是这样,他爷爷一要爬高上树上房顶,他奶奶即使帮不上忙,也要在下面扶着梯子,一眼不差地盯着高处的爷爷。   陆明远细细地查了遍屋顶,才踩着小夫郎扶着的梯子下来。尾巴摇上天,一脸愉悦。   “家里收拾完了,带上祭品,去看看吴爷爷和吴奶奶,告诉二老,他们孙子娶了个漂亮贤惠的好夫郎。”   从院子去二老的墓地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中途陆明远领着林乔拐去了一处朝阳的小山坡,坡上一大片红的、白的,拇指顶儿大的野草莓。无名岛季节比河口村早了差不多一个月,不少草莓已经熟了。春季没有什么水果,原主每次祭拜二老都会拐过来摘些野草莓。   “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再来摘一些,咱们也尝尝鲜。”陆明远说。河口村冬季比无名岛冷,山上没有野草莓,家里种的草莓也需要盖些秸秆、草叶才能过冬。   “嗯。”林乔高兴地应了。   “喜欢?”陆明远问。   “唉?”林乔转头看他。   “喜欢的话,回去的时候可以挖一些小苗回去。”陆明远说。   “好啊。”   到了墓地,陆明远先清理了墓地周围的杂草,摆上祭品,一捧红白相间的草莓,两碟点心,还有几个林乔早上蒸的花卷馒头,一壶酒,烧了纸钱,才和林乔跪在墓前。   “吴爷爷吴奶奶,我成婚了,旁边的是我夫郎乔哥儿,今天带他来看看你们。”   林乔跟着叫了爷爷奶奶,跪着拜了拜。   陆明远跪在墓前又絮絮叨叨地夸了一顿小夫郎,被林乔瞪了眼,才停下来,给坟头儿培了培土,领着林乔回去了。   他们去的时候篮子里装着祭品,回来的时候摘了半篮子草莓。陆明远背着弓箭,又领着林乔往山上走了走,猎了两只兔子。   岛上生态简单,最多的就是海鸟和老鼠,兔子是原主父亲从陆上带来给吴爷爷吴奶奶尝鲜的,几只活的被老两口放生,养在岛上。兔子繁殖快,几年的工夫,老两口就实现了兔肉自由。   岛上的兔子没有天敌,警戒性低,老两口故去后,原主和原主父亲每次来岛上都会抽出时间猎一些,不然会泛滥。   下山的时候陆明远把兔子拿给林乔,自己砍了捆柴拖回去。   回了院子,林乔做饭,陆明远去院子里提水,把家里的水缸填满,再去井边儿处理兔子。   等林乔做兔肉的时候,他又去海边挑了几担海水倒院里的水池里,接下来几天赶海捡的海货有些需要先在池子里养几天。   花卷,小米粥,红烧兔肉,他们这饭吃的简单但可以算丰盛。平常百姓家除非年节,一年也吃不了几次肉,这就看出猎户的好处了,只要勤快,即使没米吃,也不会少了肉。   他们这顿午饭吃得晚,吃完已经过了午时。   陆明远看着林乔把洗好的草莓端到桌子上,细长的手指拈了一颗白里透粉的草莓送嘴里,下一秒,巴掌大的小脸忽然一怔,微微蹙了眉,皱了脸。   “酸?”陆明远也拿了颗放嘴里。是有点儿酸,但草莓味很浓,总的来说还行,看来他家小夫郎不怎么喜欢吃酸的。   “还行。”林乔又挑了个红色的吃,兴许是多年未吃到新鲜水果,连续吃了几个,倒也不是接受不了。酸是酸,但草莓特有的香味儿却很浓,他喜欢这个味道。   陆明远挑挑眉,小夫郎喜欢草莓,但不喜欢酸的。可惜没法让小夫郎尝尝上辈子的牛奶草莓,又大又甜,有个包工头家里种这个,冬天的时候常给他送。   “来,为夫给你露一手。”   陆明远给林乔留了碗洗好的草莓,把剩下的都端到了灶台上。林乔刚刚用小砂锅熬粥,锅底儿还是温的,陆明远重新生了火,把草莓倒锅里煮,加了半斤糖。   半斤糖。   把水果扔锅里煮。   草莓是山上摘的,不花钱,林乔不心疼,但糖,一百二十文一斤呢,陆明远这几勺子下去得有三四十文了。   林乔叫出了声,“夫君!”   “怎么了?”陆明远拿着木铲把草莓压碎,“果酱是好,就是糖放得多,不健康,不能天天吃,偶尔尝尝鲜还不错。等做好放凉了,把馒头切成片抹一层,或者烙了饼卷着吃,就是一顿饭,都不用菜了。”   听陆明远说用煮了的草莓抹馒头上,菜都没有就是一顿饭,林乔顿时一阵心疼,都是孙子,李老太凭什么这么苛待陆明远,一顿像样的饭都不给吃,得把草莓煮了当菜。自己的男人自己疼,不就是点儿糖吗,陆明远愿意放就放吧。   林乔不忍扰了陆明远的兴致,笑着凑过去,“夫君是想用馒头片,还是饼?”   “就馒头片吧,现成的。”陆明远说。林乔今早儿在家蒸了一锅杂面馒头和一锅花卷带过来,又是馒头又是花卷的,都没怎么吃呢,没必要再烙饼,这个时候又没有冰箱,做多了容易坏。 第30章 岛上日常   做完草莓酱时间还早,他们今天先收拾家里不赶海,陆明远又领着林乔去了山上,他砍柴,顺便猎两只兔子明天吃,林乔就在他周围摘野菜。   陆上正是野菜茂盛的时候,岛上的野菜却有些过时候了,老的咬不动,林乔只挑了尖儿上最嫩的芽儿掐,不多,但焯一下水,凉拌,也够一盘了。   “小乔儿,快过来,过来,好东西。”陆明远喊道。   林乔见他一脸兴奋,忙拐着箩筐过去。   “看看这是什么?”陆明远指着地上一堆草叶。   枯黄的草叶下隐隐能看出圆形,有点儿像鸟窝,林乔又凑近了些,这下看清了,草叶下竟是一窝青绿的野鸭蛋。两人数了数,一共十三个,捡了八个,给母鸭留了五个,在周围找了找,又找到两窝,三窝一共捡了二十五个鸭蛋。   野鸭蛋腥味儿大,但能放一段时间,等过几日回了家,用调料和盐煮水,加点儿酒,腌成咸鸭蛋,筷子一戳,便冒了金黄的鸭蛋油,正好端午的时候可以吃。   多了二十五个野鸭蛋,林乔的箩筐也满了,一手提着筐,一手拎了两只兔子,陆明远拖着柴,两人下了山。   回了院子,趁着太阳还暖和的时候,陆明远把晒在外面的草席扛回屋,铺到炕上,铺完了去井边处理兔子,拔拔院子里的杂草。   林乔在厨房做饭,晚饭是中午剩的兔肉,凉拌野菜,还有馒头片抹草莓酱。他心疼陆明远以前没顿像样的饭吃,只能吃馒头片,便在锅底抹了油,将切好的馒头片煎得金黄酥脆。   晚饭的时候,陆明远见到煎好的馒头片顿时来了精神,再不惋惜没有面包片。又甜又腻,满是香精、调味剂的面包哪有小夫郎亲手煎的馒头片好吃,纯天然,香脆健康。   陆明远用木勺子舀了草莓酱,细细地往馒头片上抹。那草莓酱凉透了,被他一抹,不仅没了恼人的酸味,空气里倒晕开了香甜的草莓味儿。红润盈透的草莓酱,配上金黄的馒头片,引人食欲。   “来,小乔儿,尝尝。”陆明远将涂好草莓酱的馒头片抵到小夫郎嘴边。   林乔在草莓香散开的一瞬间便忘了之前觉得陆明远只能吃馒头片抹草莓酱的可怜心酸。他夫君这么可靠的人,想要做给他吃的东西怎么会难吃。   浓郁清香的草莓酱,配上酥脆麦香的馒头片,酸甜可口,林乔一双杏眼幸福地眯成了两弯新月。原本瘦到凹陷的脸颊长了些肉,皮肤也不似以前那般暗黄粗糙。爱人如养花,看着这样的林乔,陆明远一脸欣慰,给自己也抹了片馒头。   岛上潮湿,两人从家里带了棉被行李。船小,能带的东西有限,陆明远没带书墨,林乔也只带了一轴急用的针线。天一黑,无事可做,早早地熄了灯,还能省些灯油钱。   陆明远搂着怀里温软的身子,心猿意马。这么早,哪儿睡得着。怪不得古人孩子都是一串一串,一堆一堆,夜里一点儿娱乐都没有,温香软玉在怀,可不就只能造人了吗。   翌日一早,陆明远去院子里收拾赶海的工具,林乔做早饭,两人简单地吃了便去了海边。   陆明远按着原主的记忆,领着林乔去了一处礁石错落的海滩。两人一人提了一个水桶,他先在沙滩上教林乔怎么找蚬子、挖猫眼螺,沙滩较礁石安全,待林乔掌握的差不多了,他自己才去了礁石深处。   薄野县好几个村子傍海,蚬子贝类卖不上价钱,他们船小,能从无名岛带回去的东西不多,自然要紧着价高的东西捡。这片海滩最多最值钱的就是海参。   陆明远又捡了个拇指粗细的海参扔水桶里。不禁感叹道,人少就是好啊。   新鲜的海参两百文一斤,镇上的海鲜铺子有多少收多少。原主最多的一次,五六天的时间捡了近百斤。   他捡着捡着,发现石礁下藏着一只章鱼,伸手就往外拽,张牙舞爪的章鱼把拖着海带过来找他的林乔吓得叫了一声,面色煞白。   陆明远忙把章鱼扔水桶里,用干净的小臂蹭蹭林乔圆圆的头顶,“摸摸头,吓不着,小乔儿不怕不怕。一会儿回去,为夫就做了它给小乔儿压压惊。”   林乔回过神儿,盯着水桶里的章鱼解释,“也不是怕,就是第一次见,那样子,有点儿……”林乔不禁打了个寒颤。   章鱼的样子就跟臭豆腐似的,爱的人喜欢的不得了,接受不了的也确实没办法。陆明远也不强迫林乔接受,看着林乔身后拖着的海带,问道,“小乔儿是来问这个的吗?”   这海带是野生的,没有养殖的厚实宽大,但海带在大周可不常见,一般都是赶上大潮的时候,被海浪从外海带进来的,偶尔才能见一次。   “嗯。”林乔点头,“那边好多,有根儿,应该是海里的植物,就过来问问能不能吃。”   他在京城的时候吃过海带,看着这东西挺像的,但不敢确认。他记得家里的厨娘、奶嬷嬷跟他说过,海带一般都是海外的商人带进来的,很难得。   “这是海带,可以吃,晒干了也容易储存,含碘,营养价值很高。”陆明远解释。   “碘?”林乔问。   陆明远摸摸鼻子,行吧,说顺口了,“一种对人身体很好的东西,我是听爹说的,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走,咱们过去看看。”   陆明远拎着两人的水桶,跟在林乔身后去找海带。   海带被冲在一簇礁石后面,海水一退,海带绕在了礁石上,留在了海滩。   两人还未走近,便听礁石后面有尖细的小孩声,间或一两句女人的声音。只听声音便知这孩子随了娘。   林乔皱了眉,这是被人半路截去了。   这簇礁石离刚刚陆明远的位置不远,他根本没想到能被人抢了去。   而且,他们昨天来的时候沿岛绕了一圈,不是只有一个小哥儿的船吗?岛上什么时候来了女人和小孩?听声音便知是个不讲理、胡搅蛮缠的。   “去看看吧。”陆明远安慰道。无名岛无主,海滩上的东西谁先捡了就是谁的,最好的情况不过是见者有份,五五分。   “哟,生面孔,第一次来岛上?”到了地方,陆明远长腿一撩,坐到岸边一处礁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礁石底下忙着捡海带的一家四口。   一男一女领着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稍大一点儿,十来岁的样子,又黑又瘦,头发乱遭遭地扎成一团,正忙着把海带往岸上拖。一旁的男孩,看着小个两三岁,收拾的倒干净利索,拿着个棍子四处乱蹦,和旁边妇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看着就讨人嫌。女肖父,儿肖母,在这家人身上倒体现的淋漓尽致。   那汉子一副老实人的面孔,冲着陆明远点了点头。   女人瞅见林乔手里的海带立时皱了眉,她常上山采山货,瞬间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这小哥儿先发现的海带,但太多,拿不了,回去找男人帮忙,片刻的工夫就被她占了。   女人眉毛一挑,心里暗爽,占了别人东西,看别人吃瘪的样子可比自己捡了海带捡了宝还舒服,“这岛可是无主的,海滩上也没写着谁的名字,先到先得,可不兴硬强的。”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这海带是我夫郎先发现的,大姐也说了,先到先得,咱总得讲个先来后到的理儿。我夫郎人美心善,不和大姐计较,你们家拿走的,就给了你们,剩下的可就不行了。”陆明远说。   “怎么?还想明强!”女人叉腰怒问,“凭什么说是你们先发现的,谁能证明?谁看见了?”   陆明远低头浅笑,跟这种人没法讲理,看向女人身后的汉子,问道,“大哥怎么想?”   男人眼神闪烁,顿了下,说道,“既是无主,见者有份,一人一半吧。”   “什么叫一人一半?!没用的东西,这家我说的算!干你的活儿去。”女人冲着男人骂道,又转头问陆明远,“我遇到了,就是我的,一根儿都不给你,看你能怎样!大周可不允许打人,你伤了我,不仅要陪医药费,还要挨板子。”   “啧”,陆明远咋了下舌,“就是这板子怕是挨不上的。”   士农工商,哪怕他只是个童生,也不能随意用刑,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儿,这板子还真打不到他身上。   陆明远活动活动手腕,“我不打女人,叫你男人过来,咱们比试比试。输的滚蛋。”   陆明远是个猎户,肩宽腿长,一站起来,眼看着便比女人身后的汉子高壮了许多。那汉子是个老实人,平时哪和人喊打喊杀过。冒险来无名岛,也是被屋里人逼得没办法了。   他媳妇回了趟娘家,回来嫌东嫌西,看家里哪哪都不顺眼,逼着他来无名岛碰碰运气,挣了钱回去重新起个房子,还要送儿子去镇上学堂,可他家哪儿供得起读书人啊。既然嫌他穷,当初为何不找个有钱人家,为何要同他成婚。   见陆明远要来真的,男人一把将横眉竖眼的媳妇拽回身后,笑着问陆明远,“兄弟,不打不相识,有那打架的工夫,能捡多少海货了。和气生财,见者有份,这堆海带咱们五五分吧。”   海带难得,价钱高,一人一半也能挣不少了,没准儿这次回去真能起个房子。在不惹怒陆明远的前提下,男人还是想尽量多争取一下。   陆明远心里嗤笑,怂包。这男人看着老实,遇事先躲在媳妇身后,默许媳妇的泼辣蛮狠,真出了事,又顶着张老实人的嘴脸出来说和。媳妇闹成了,好处是他们家的,媳妇没闹成便是妇人不讲理,但他还是那个忠厚的老实人。   最瞧不上这种人了。   陆明远转头问林乔,“一人一半,行吗?这海带是你发现的,怎么分还是你说的算。”陆明远活动活动肩膀,谁拳头硬谁说的算,不行他就下去打。   林乔看着汉子身后一脸不服气、张牙舞爪的妇人,心里虽然气,但也没办法,类似的事儿村里常有,总不能为了点儿海带真动起手来吧,不值得,“算了,看着晦气,让他们拿着东西赶紧走吧。”   女人不干了,“你说谁晦气呢?你一个贱籍,你说谁晦气!”女人挽着袖子,啐了口吐沫星子到地上,“不要脸的小蹄子,孕痣红的跟血似的,比馆里的货都浪,就会勾——啊!呜……呜!” 第31章 岛上日常   哥儿地位不如女子,一是因为生育能力不如女子,二则便是眉间的孕痣。女子与丈夫如何相处的,感情如何,非眼尖心细的老人很难判断出来。但哥儿眉间的孕痣却像个晴雨表,半点儿不藏私。   闺中的哥儿眉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洞房之后,眉间便会长出孕痣,夫夫感情好,与夫君恩爱,孕痣便红艳欲滴,夫夫感情淡薄,孕痣便渐渐暗淡下来。而欢馆中的哥儿,恩客不断,孕痣自然比一般人红艳。便有那心思歹毒的人,看不得别人家夫夫感情好,看着正经人家夫郎的孕痣红艳也要骂上一骂。   陆明远一颗鸡蛋大小的鹅卵石正打在女人脸上,“嘎巴”一声,女人下颚脱臼,合不上嘴,呜呜的,淌了一下巴的唾液。   “满嘴喷粪,不会说话,以后就不要说了。”陆明远黑着脸骂道。大家出来赶海,为了生活都不容易,这一家又大大小小拖家带口的,他本没想动手,但不代表别人就能戳他的心窝子。   那妇人不服气,猩红的眼睛狠狠瞪着陆明远和林乔,合不上的嘴说不出话,依旧呜咽呜咽地拽着自己男人比比划划。   黑瘦的小女孩拽了拽娘亲的衣摆,被女人一胳膊推了几尺远,摔在地上。至于干净利索的小男孩,一见情况不对,早跑几十米外了,还赶不上这咋咋呼呼的娘。   陆明远嗤笑,“滚。”   老实的汉子扔了妇人,把小女孩扶了起来,拍了拍女儿身上的沙子,“走,妞妞,帮爹把海带扛回去。”   那小女孩平时被娘亲打骂怕了,爹一走,再关心娘亲,也不敢靠近半步。帮着爹把拖到沙滩上的海带收拾了,抱起剩下的,跟着爹就走。   男人走了一段,见自家媳妇还没跟上来,依旧咧着嘴,一脸乌青地杵在礁石那儿跟陆明远大眼瞪小眼,吼道,“还不走!”   那妇人平时嚣张,但却不敢真把自家男人惹急了,冲着陆明远和林乔瞪了一眼,气呼呼地跟上了男人。   那一家四口走了,陆明远拍拍林乔后背,把人按到了怀里,“莫在意那毒妇胡言,她是嫉妒小乔儿和夫君感情和睦。”   林乔趴在陆明远怀里,这才红着眼睛,闷闷地应了声。   陆明远摸摸小夫郎头顶一团短发,“为夫一定会帮小乔儿脱了贱籍。”   林乔顿了下,“嗯”,这次声音都带了潮湿的鼻音。   两人温存够了,便下了礁石,将剩下的海带拖上来,大大小小二十多棵。海带在大周是个稀罕物,即使新鲜的也要五六百文一斤,非寻常人家能消费得起。   林乔提着水桶,陆明远扛着海带回了院子。   林乔回屋做饭,陆明远把林乔捡的蚬子、猫眼螺放水里泡着留晚上吃,把海参养在院内的池子里,开始清洗扛回来的海带。海带营养丰富,晒干了还容易储存,再值钱他也不打算卖。   洗到一半,林乔拿着小板凳过来了。 【岛上来信】   “饭做好了?”陆明远问。   “嗯,只做了兔子肉,昨天摘的野菜吃完了,没有凉菜。”林乔拿了棵海带开始洗。   “没凉菜正好,今晚吃海鲜,给你做章鱼吃。”陆明远说。他不太清楚哪些野菜会不会和海鲜相克,没有野菜吃,刚好可以放心的吃海鲜。   “好。”林乔一边洗海带一边点点头,京城不临海,他不会做海鲜,正好可以和陆明远学学。   海带洗干净了,晾在院子里通风的地方,太阳好的话,两三天就能晒干。晾好海带,两人才回屋吃了饭。   下午不赶海,陆明远又去屋后刨了些黄泥土,去院外山上搬了些石块回来。他想砌个简易的烘箱,烧了柴之后,用余温烘干炉内的食材。他主要是想烘蚬子干,无名岛这边蚬子特别多,林乔也认识了,天天挖的话他们也吃不了,就烘成干,不卖,留着日后自己吃。   整个临安郡冬季气候严寒,再往北就是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冬季没有蔬菜。遇上雪大的年份,南边郡县的菜更是运不进来,再有钱都买不到。所以百姓就习惯了春夏秋三季,想方设法的存菜留冬天吃,主要是晒干、盐腌,或者腌完了再晒。   陆明远砌炉,林乔给他当小工,忙前忙后,夫夫搭配,干活不累。   晚饭的时候,林乔灶下烧火,陆明远灶上炒章鱼,水煮蚬子、猫眼螺。蚬子煮好后直接涮了就能吃,猫眼螺却要抠出来,挨个去掉不能吃的部位,再切成薄片,拍几瓣大蒜拌上。   这蒜是他特意买了带岛上的,来岛上赶海避不开吃海货,大蒜配海鲜,健康又美味。上辈子家里的习惯,爷奶留下的,老人的智慧。   “你要生吃大蒜?”林乔吸吸鼻子,有些嫌弃。   “小乔儿不吃蒜吗?”   林乔摇头,“只是不吃生的。”   “怕辣?”   “辣倒是不怕。臭。”   行吧,是臭,陆明远也不喜欢这味道,“那咱俩一起吃,谁也别嫌弃谁,就闻不到臭味儿了。”   蒜都拍碎拌进去了,不吃还能怎么样。林乔拗不过陆明远,就想起人常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找了个爱吃蒜的,为了不闻臭味儿,也只能自己跟着臭了。   翌日是初一,大潮。陆明远依旧是摸海参,林乔还有些怕海,便在沙滩上挖蚬子回去做蚬子干,遇到漂亮奇特的贝壳也捡几个。   中午,林乔拎着水桶先回去做饭,等陆明远回去的时候,林乔已经做好了饭,煮了锅蚬子,正坐在院里剥蚬子壳,昨天砌的烘箱也已经烧上柴了。   两人吃完饭,把扒好洗净的蚬子放到烘箱里,才又去了海边。   大潮的日子海滩上都是宝,林乔来了几趟,胆子渐渐大起来,这次直接跟在陆明远身边。   “这边礁石多,小心脚滑。”陆明远嘱咐道,“跟我边上,别往水里去。”   “嗯。”林乔应道。海参长得像大号毛毛虫,看着渗人,他实在下不去手,但捡捡贝类还是可以的,比如能吃出海螺珠的海螺。知道海螺珠难得,但总不能想都不让人想吧。林乔见着大号的贝类坚决不放过。   这一天下来,林乔捡了六七桶贝类,陆明远也提了五六桶回去,海参、章鱼,还用叉子叉了不少海鱼。   回了院子,两人趁着太阳还未落的时候,先把晒得半干的海带收回去,摊在东侧原本吴爷爷吴奶奶卧室的炕上。锅上加水煮蚬子,既煮了蚬子,炕也烧热了,正好烘海带。   煮好的蚬子捞出来,林乔扒蚬子壳,陆明远把下午烘箱烘好的蚬子也收回吴爷爷吴奶奶卧室的炕上,再把烘箱重新点上火,等林乔扒完了蚬子,正好可以烘下一锅。做完了这些,陆明远才回屋里做饭。   做好饭,趁着天还没黑的时候杀了鱼,用盐腌上,晒成鱼干。干鱼不值钱,废盐,还不好晒,晒一些够自己家里吃就行。   这一忙便到了天黑,两人点着油灯把饭吃了。洗了澡躺被窝里,陆明远抱着小夫郎亲热了会儿,到底舍不得让人再劳累,安安稳稳睡了。   第二日两人起得早,先是煮了锅蚬子烘上,才去了海边。   春季这场大潮有的时候可以持续到初四初五,初二这一日,两人依旧忙得不可开交。陆明远特意弄了些螃蟹和牡蛎回去给林乔尝鲜。   晚上钻被窝了,陆明远疼惜地揉了揉林乔眉间的孕痣,“感觉没以前红了。”   赶海忙,没时间做那乱七八糟的事,但才几天,林乔娇羞地锤了下陆明远胸口,累都累死了,陆明远还有心思想这事。   陆明远一把抓住小夫郎的手,攥在手心里,又摸了摸林乔的脸颊,“肉都没了,还黑了。”好不容易养白了一点儿,他怎么就忘了给林乔弄个斗笠戴着呢。   林乔轻哼了声,把手拽出来,气哼哼地转过身子背对陆明远,“嫌我黑,就别碰我。”   “那哪儿行。”陆明远长臂一伸,又把小夫郎捞回来,前心贴后背,将人固在怀里,占有欲十足,“我的夫郎。”   陆明远蹭着他后颈、耳侧的碎发,鼻梁、嘴唇贴在他皮肤上,呼吸灼热,酥痒惹人。林乔轻轻勾了唇角,放软了身子,安心地把自己窝在陆明远怀里,手指覆上陆明远搂在他腰腹上的大手,低声软语,“嗯,你的。”   陆明远瞳孔一震,这还怎么忍?!   初三,林乔没一早跟着陆明远去赶海,留在家里烘蚬子,洗了些衣服,把前几日或烘或晒的干货拾掇规整好。   陆明远自己去了海边,中午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被小夫郎扑了个满怀。   林乔虽然纤瘦,但个子在那儿,冷不丁扑过来,撞得陆明远手里的水桶差点儿洒了。   也没等陆明远问,林乔先开了口,兴奋地问道,“夫君猜我捡到什么了?”   林乔一双杏仁眼笑成了两弯新月,眉眼弯弯,松了抱着陆明远的手,拿着荷包在陆明远眼前晃了晃。   高兴成这样,难不成真开到了海螺珠?他家小夫郎这几日可捡了不少海螺和各种贝类。   “海螺珠?”陆明远猜。   林乔哼了声,往后退了两步,“不对。”他倒是想,但海螺珠哪是那么容易得的,陆明远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就是珍珠了。”陆明远又猜。总不能从鱼肚子里挖个金斧头吧。   林乔像只高傲的猫,命令陆明远,“手拿出来。”   陆明远伸出一只手。   林乔嫌弃道,“瞧不起谁呢,两只。”   陆明远乖乖将两只手手掌朝上,摊平。林乔打开荷包,将里边的东西倒在陆明远手心里。他一锅里扒出两个含珍珠的蚌,白粉、浅紫,大大小小,算上形状不规整的,一共七颗。   “看,这个是水滴状的,多难得。”林乔指给陆明远看。这些珠子不大,四个滚圆的,一个水滴状的,两个不规整的,品质参差,但换个三四百两不成问题。   “喜欢吗?”陆明远问。   林乔下意识的点头,又很快摇头否定,“能换挺多银子的,谁不喜欢银子。”   陆明远将珍珠装回荷包,塞给林乔,把人抱到怀里,“嗯,珍珠难得,好东西自然自己留着,日后总有机会用上。”贱籍不能用首饰,但他一定会把林乔的贱籍脱了。   林乔也没想现在就把珍珠换成银子,莫说昆山镇,要卖珍珠县里都不行,至少要去府城才能卖上好价钱。手里有东西,心里有底,他也不和陆明远争辩,催了陆明远洗手吃饭。 第32章 岛上日常   初五,大潮渐过。两人上午赶了海,午饭后便去了山上。家里柴禾要没了,得砍些回去。   陆明远按着原主的记忆,挑了处野鸭常出没的地方,果然又找到两窝,捡了十几个野鸭蛋。   陆明远砍柴,林乔就在他周围摘野菜,正砍着,身后突然传来小夫郎和另一人的惊叫,陆明远扔了斧头就冲了过去。   白露被撞得头脑发晕,第一次切身体会什么叫眼冒金星。正要抬头看看是哪个没长眼的跟他抢蘑菇,就见一个汉子一脸紧张的护住一个漂亮的小哥儿。小哥儿眉间孕痣艳红,白露瞬间便明白了这两人的关系。   今个儿是他运气差,又捅了一窝。上午刚跟个妇人撕扯完,下午又撞了个夫郎。真是运气差的时候,喝水都能塞牙缝儿。这岛子上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人。   白露刚要开口,就见那汉子气冲冲地转过身,唉,遇到熟人了。   白露顿时松了口气,摸了摸撞红的额头,改口道,“原来是明远啊,哥也不是故意的,莽撞惯了,只看到蘑菇就奔过来了,不小心,撞到弟夫郎了。”   “这就是弟夫郎吧,明远,你也真是的,成亲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哥说一声。”白露道。   陆明远看着眼前的人愣了愣,过了几秒才把这张脸和原主记忆里的人对上号,这就是他们来岛那日看到的另外一艘船的主人,白露白哥儿。   他还挺欣赏这哥儿的,陆明远看着白露眉间不甚明艳的孕痣皱了皱眉,“露哥也成婚了?”   原主上次见到白露的时候,这人还没成亲呢。成亲了,孕痣却如此灰沉暗淡,不是夫夫感情不好,就是家里男人不行。白露一个哥儿,自幼没了双亲,比原主还不如,好不容易成了亲,还不顺利。到底兄弟一场,总该关心问问。   “是成婚了,多交三四年的人头税了,实在受不了了。总不能一直交下去,就想着找个人凑合凑合。”白露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大周女子哥儿过了二十未成亲就要交三倍的人头税,一年就比别人多交二百四十文,年年交,确实是笔不少的开支。最主要的,哥儿、女子不能单独立门户。   若是家中亲人都不在了,只剩了哥儿或者女子,家里的房产、田地依旧在这哥儿或者女子名下,但像白露这样,被亲戚撵出了家门,想要自己另起门户、建房买地就不行了。镇上的房倒是可以买,但他哪那么多钱啊。   这些年他手里攒了些银子,想在村里买块地起房子,但户籍上只有他一个人就不行,再加上那三倍的人头税,心一横,干脆找个男人把婚结了。   他小时在大伯家就被当小汉子使,风里来雨里去,断了亲之后一个人生活,更没把自己当个哥儿。赶海,去镇上和男人一起上工,扛包袱,练了一身的力气,身材便不如一般小哥儿那般纤细柔软。认识的人都嫌他丑,不像个哥儿,还总和男人混一起,根本没人愿意和他成亲,倒贴钱都没人愿意。   而且,他也不想嫁人受婆家拘束,更想娶个男人回来过自己的日子。男人最好漂亮一点儿,斯斯文文,会干屋里的活儿就更好了。他可以挣钱养家。   可能是各位天帝神君怜惜他前二十多年过得太苦,就圆了他的心愿。   年初的时候,从镇上回村里,路上竟让他捡了个漂亮夫君。就是病病殃殃的,好不容易救过来了,却跛了一条腿。   但男人嘛,都那样。他找个脸好看的,若是以后争执吵起来,最起码对的是张貌美如花的俊脸,心里舒坦。   人好了些之后,眼看着到了收赋税时候,他把租来的老屋简单收拾了一下,求里正做了证婚人,写了婚书,也没办酒席,直接压着人圆了洞房,长了孕痣。   人头税的事是解决了,但半月了,自从洞房后,漂亮夫君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洞房前虽然也冷冷淡淡,但总能应几句的。   白露神情有些落寞,他没什么亲人了,遇到陆明远,毕竟是喊了这么多年的弟弟,便忍不住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说了一堆。说出来,心里也好受些。   “白露哥,你钱都给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治病了?”哥儿帮哥儿,陆明远一个汉子哪懂哥儿的事。林乔看着白露是个实诚、可结交的人,便把陆明远往后一推,自己凑上去。他不是自来熟的人,但听陆明远说过白露的事,着实让人心疼。   陆明远被林乔往后推了一把,干瞪着眼愣了愣,看着对白露一脸热切怜惜的林乔,顿时便有些吃味儿。   白露虽然被人说丑,但那是时下人以对哥儿的标准去评判的。白露黛眉星目,五官周正,身材比一般的小哥儿壮,阳光英气,就成了人们嘴里的“丑哥儿”。   白露摸摸头,解释道,“也不算来历不明吧。我看了他户籍,丹江郡人,今年二十三。”清白人家,良籍。他瞄了眼林乔头顶上粗麻布包着的一小团发髻便将后半句咽回了肚子。   “他对我有怨怼也没办法,毕竟当初是我主动救人的,又逼着人成亲。而且受益的也是我,多出的人头税不用交了,也能正常买地建房子了。实在不行,就等我把房子建好了,就给他些银子,和——”   和离的“离”还没出口,就听身后草丛里有人特意咳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草叶往这边走。白露眼睛一亮,立马收了口,箭步跑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那边坐着等吗。”   沈君庭眉头微动,迟疑片刻,到底不想在外人面前落了白露的脸面。半个月来头一次回白露的话,“等久了,过来看看。”   他听见白露惊叫了一声,想着这岛上也没什么危险的动物,就不想管这个逼着他洞房的哥儿,但又想着,万一是摔了、伤着起不来了呢。到底是救过自己的人,还洞房了,事已至此,还能离了吗?   还真能离了,一追过来就听这哥儿和人说,要用完了他之后,给他笔银子,和什么,和离呗。   他沈君庭竟然也有被人和离的一天。   白露扶着沈君庭走过来,给陆明远和林乔介绍,“明远,小乔儿,这就是我、我……”白露结巴了。沈君庭不在的时候,他“夫君”“夫君”叫得挺溜,但人一在身边,就有些心虚。逼人洞房什么的,这事若放男人身上,不就是人人唾弃的恶棍行为吗。   沈君庭轻轻一笑,一扫洞房后对白露的阴郁冷淡,风度翩翩,主动向陆明远和林乔介绍自己,“在下沈君庭,是白露的夫君。”   他这一笑,眉眼如画,如兰如玉,真有些倾国倾城的意思,倒符合白露嘴里的“漂亮夫君”。不看白露眉间的孕痣,这两人站一起,一眼看过去,还真不好分辨哪个是夫郎,哪个是夫君。   沈君庭一双精明的狐狸眼,笑不达眼底,那眼里藏的东西,可不是白露一个赤诚的小哥儿能驾驭的。这俩站一起,陆明远瞬间脑补出一部寸断肝肠的虐恋大戏,连结局都想好了。要么白露挖野菜,要么沈君庭追妻火葬场。哥儿能生子,白露挖野菜的时候,身边可能还跟个和沈君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崽儿帮忙。   陆明远拱手回礼,“在下陆明远,白露是我义兄,这是我夫郎乔哥儿。”陆明远指了指身边的林乔介绍道。   几人寒暄之后,才想起是怎么聚在这里的。   林乔摘野菜的时候看到山坡上横着一棵枯木,枯木上灰灰白白,一簇一簇的,竟是满树的平菇。林乔第一次采蘑菇,还遇上了这么多,心里高兴,都忘了叫陆明远,奔着蘑菇就去了。刚要蹲下,便和人撞了头,惊叫一声,额头疼得厉害,还没看清人,就被听到声音匆忙赶过来的陆明远抱怀里了。   白露和林乔差不多,都是只看见蘑菇,没注意人。还好撞到的是熟人,不用像上午那般和人撕扯。他就想不通了,怎么会有那么不要脸的人。   四人一家一半分了蘑菇,陆明远还分了两只兔子给白露,各自下山。   山上兔子是挺多的,但白露不是猎户,想要抓也难。原主以前每次遇上也会分白露几只。   沈君庭看着夫郎手里两只肥胖胖的兔子,抿了抿唇,问,“他以前也给你兔子?”   “唉,哦。”白露没想到就剩他们两个人了沈君庭还愿意搭理他,忙凑上去解释,“明远不知道你能猎到,以前我自己抓不到,这才给我的。”   沈君庭满意地点点头,君子六艺,他腿瘸了又不是手废了,弓还是能拉动的。他虽气白□□着他洞房,不想理白露,但自从上了岛,也没短了白露兔肉吃。   且说另一边,陆明远把林乔从厨房赶到东侧的屋子规整这几日的干货,他自己留在厨房大展身手,活了面糊,准备炸平菇。可惜了没有淀粉,只能用面粉凑合,但炸出的平菇也是金黄酥脆,口齿留香的。   林乔闻着香味儿便从屋里出来了,陆明远拿了块不烫的塞林乔嘴边。   “好吃吗?”陆明远笑着问。   “好吃!”林乔一双杏仁眼瞬间就亮了,“不像吃蘑菇,倒像是在吃肉。”   “行吧,回去有时间给你炸酥肉吃。”   “嗙嗙!”   两人正说笑着,忽然听门外有人敲门。   “明远,小乔儿!是我,白露。”门外白露大声喊道。   陆明远把漏勺交给林乔,“我去看看,小乔儿你看着锅。” 第33章 岛上日常   白露领着沈君庭,提着一尾一米多长的大鱼,拎了两壶烧酒进门。   “我回去想了想,咱兄弟俩都成亲了,你有夫郎,我有夫君,也不需要像以前那般避嫌了,又是成亲之后头次遇上,该聚一起唠一唠的。”白露站在门口解释。   林乔一听是白露的声音,急忙将炸到火候的平菇捞出来,放下漏勺,迎了出去,“白露哥,屋里坐。”   “都进来。”陆明远随后关上院门。   “什么味儿,这么香。”白露一进院子便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气,勾人食欲。他自幼寄人篱下,被人当汉子使,没有细心的长辈教导,做饭、针线这些屋里的精细活儿基本不会,全靠糊弄。今儿这香味儿都快赶上镇上酒肆饭馆了,他就从未做出这么好闻的饭菜。   “就刚刚咱俩摘的平菇,明远裹着面糊炸了一下,我尝着味道还挺好的。”林乔边说边盛了碗炸好的平菇摆到桌子上,“快尝尝。”林乔给白露和沈君庭各拿了一双筷子。   “蘑菇还能炸?”白露惊讶。   林乔笑道,“我也是头次见,也不知道明远怎么想的,吃起来竟然不错。”   白露点点头,“明远是聪明,不仅书读得好,打猎、赶海学什么像什么,样样都比别人做的好。”   “明远参加今年的院试了吧,成绩出来了吗?”白露问。   林乔眼神一暗不说话了,陆明远在桌下捏了捏林乔的手,笑着接过话头儿,“出了点儿意外,没考成。”陆明远将翻船、分家的事给白露讲了一遍。   白露一听皱了眉,气愤不平,“这亲断了就断了,你那奶奶、婶娘没一个好相与的。往后,只管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没有那一大家子牵扯,省心!”   顿了下,又安慰道,“你才多大,院试年年有,今年不成明年继续考。”   “嗯,不急,明年继续考。”陆明远笑着应道。   林乔拍拍陆明远肩膀,“你陪两位兄长聊,我去厨房看看。”有客人来,自然得准备席面。   白露跟上,“我去给弟夫郎打打下手,也好偷学两手。”他和夫君不请而来,断没有让林乔一个人忙活儿的道理。   白露灶下烧火,林乔把没炸完的平菇炸了,家里有处理好的兔肉,便做个红烧兔肉,再用白露夫夫带过来的大鱼做个鱼丸汤,将下午摘的野菜焯了水,拌凉菜,蒸锅白米饭也就够四个人吃了。   白露一边烧火,一边跟着林乔学做饭,他愿意问,林乔教得也细。另一边,明远和沈君庭,桃花眼对上狐狸眼,陆明远想探探沈君庭的底细,看他对白露到底是什么想法,沈君庭想看看陆明远和白露交情到底如何,真如两人所说的那般清白?不同母不同父的异姓兄弟?   “沈兄是遭了仇家暗算,才被我义兄救的?”陆明远问。   沈君庭勾着唇角,自嘲地摇摇头,“算不得仇家,后宅里的腌臜事,他们废了我一条腿,断了我的前程,也便达到目的了,并不会穷追不舍,累及白露。”   后宅的事,沈君庭不主动说,那他也不好问了,陆明远眉头微动,看了看厨房里做饭的林乔和白露,压低声音,带着些警告,问沈君庭,“沈兄是之前有家室了?”   “并不。”沈君庭当即否定,言语间带着嫌恶。许是觉得自己语气太过激动突兀,又解释道,“沈某绝无妻儿,亦无通房暖心之人。白露……”   沈君庭稍微停顿,任命地叹了口气,“我现在若说真心喜欢露哥儿,那是诓人的。但沈某并非知恩不报的浑人,露哥儿救了我,又和我有了夫夫之实,我不会害他,只要露哥儿不嫌弃,沈某正君的位置便永远都是他的。”   正君,这称呼可不是一般人家用的。   哥儿成了亲便称呼为“夫郎”,只有那些讲究的世家大族才会称呼正室夫郎为“正君”,就像“太太”“夫人”之类的。   这般家族后宅的腌臜事岂是白露这种大大咧咧的渔村小哥儿能驾驭得了的。骨头渣儿都不带剩的,挖野菜都是最好的结局了。陆明远可不信沈君庭会为了白露一辈子留在这偏僻荒凉的小渔村。   高高在上的世家贵公子,一朝被族人陷害抛弃,废了腿,没了前程,人生落差如此之大,虽然现在沈君庭掩饰的很好,但下午在山上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沈君庭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抑郁,这时间长了,一刺激不得发疯黑化啊。他疯了,最先伤到的就是白露。   长痛不如短痛。得赶紧把这颗炸弹送走。   沈君庭被人废了腿,断了前程,才不得不困在渔村,困在白露身边,那若是他腿好了,这小渔村还容得下他这么尊大佛吗。那时白露的房子也该建好了。哥儿不易生育,趁着没孩子,陷得不太深的时候赶紧和离,把影响降到最低。   大周前头战乱几十年,人口数量严重不足,如今鼓励生育,所以才有哥儿女子二十未成亲交三倍人头税的规定,相应的,对寡妇寡夫郎,和离的妇人夫郎也没那么严苛,并且鼓励这些人再婚。   和离之后,房产还是白露的,只不过是要继续交三倍的人头税,对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   陆明远打定了主意,问沈君庭,“沈兄这腿是断了骨头,还是被挑了筋。”   沈君庭没想到陆明远会问这么详细的事儿,犹豫了下才答,“乱棍打的,骨头断了。”   陆明远放心了,筋断了他没办法,骨头断了长歪了却可以敲断重接啊。他不会接骨头,但会敲骨头,指哪儿打哪儿,一分不差。末世几年砍变异人变异动物得来的经验,找准地方,一招致命。   他话还没说,便被端着饭菜过来的林乔和白露打断,“开饭啦,开饭啦,尝尝我和露哥的手艺。”   林乔特意拿了四个空碗过来倒酒,岛上潮湿,几口烧酒下肚,火辣辣的,浑身都暖了起来,餐桌的气氛也逐渐轻松活跃。   白露夹了口鱼丸赞道,“小乔儿做饭的手艺,我可有的学了,这丸子太好吃了,又弹牙又鲜嫩,今晚回去我就拿条鱼练练手。”   林乔笑道,“行啊,有不明白的地方就过来问我。”   陆明远看了眼一脸笑意给沈君庭夹菜的白露,白露眼里藏不住的喜欢,他又有些犹豫,是不是真要治好沈君庭的腿,沈君庭走了,白露估摸得伤心一段时间。   “露哥。”陆明远叫道。   “嗯?”白露说,“什么事?”   陆明远看着白露,顿了下,下定决心,“我有个法子,或许能治好沈兄的腿。”   白露看着陆明远,嘴角下压,变成不甘心的苦笑, “把长歪的骨头打断重接?”   陆明远点头。   白露无奈地摇头,“回春堂的郎中也这么说,可他们只会接骨,不敢敲骨,一手下去,很可能长歪的骨头没敲断,又把好骨头敲断。夫、夫君的腿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我又去了县里问,县里的郎中也没这手艺,让我去府城或者京城找更有名的郎中看。”   白露一脸失落,“可我哪那么多钱,只能先等等。”京城去不了,府城是一定要去的。   沈君庭拍拍白露的背,安慰道,“无事,这样已经很好了。”   若非白露,他这条命早没了。以前他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哥儿没有,却没一个合心的,只觉得成婚,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这件事很烦。如今落了难,被白露这么个粗野的哥儿逼着洞了房,生活虽然清苦,磕磕碰碰,但很意外,两个人过日子并没有之前想的那般不堪。   “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的腿。”白露红着眼睛保证。   看不下去这两人的苦情戏,陆明远清了下嗓子,咳了声,正色道,“敲断错位的骨头,沈兄和露哥若是相信,我倒可以试试。”   饭桌上其余三人眼睛俱是一亮,全看着陆明远。沈君庭是诧异,白露是惊讶中带着几分喜色,至于林乔,他家小夫郎眼里都是惊喜和,倾慕?应该是有倾慕的吧。陆明远自我安慰。   “我敲骨头的手艺不错,但之前都是用在猎物身上,用在人身上也是头一遭。露哥和沈兄若是信得过……”   “自然信得过!”白露接上陆明远的话。他知道陆明远的为人,从来说到做到,嘴里没有大话,能让陆明远张嘴,那这事不说十拿九稳,但也差不多了。   沈君庭信得过白露,站起来给陆明远行了个礼,“那就先谢过陆……”   “沈兄和露哥一样叫我‘明远’就行。”陆明远忙回了礼。   “那为兄先谢过明远了。”沈君庭笑道。   “自家兄弟,应该的。”陆明远客套。沈君庭这种人面上装得越温和无害,内里越阴郁,以后黑化了就越疯越阴险,得赶紧把他腿治好了,把这尊大佛送走。   镇上回春堂便有会接骨的郎中,几人商量了离开无名岛之后就找个合适的时间治腿。   天色将暗,白露扶着沈君庭离开,陆明远和林乔送二人下山。回去的时候,陆明远挽着林乔,两人在海边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最后一抹橙黄暗淡下去,才回了半山腰的院子。   初六,两人吃了昨日剩下的饭菜,早早去了海滩。还未到中午做饭的时候陆明远突然要回去,林乔疑惑,“不再捡一会儿吗?虽然没前几日多,但也还有些收获。”   “不了。先回去,早点儿吃午饭,下午咱们去山上挖点儿野草莓苗。”陆明远解释。   “也行。”林乔虽然觉得挖野草莓用不上那么多时间,也不需要特意提前回去,但夫夫过日子,如果一件事有人不想做了,那还是不要做的好。 第34章 离岛   林乔提着筐子摘草莓,陆明远拿着锹挖草莓苗。   人工种植的草莓每年都要挑当年新繁殖出的嫩苗重新栽种,草莓结完果才会繁殖长小苗,现在是盛果期,显然不是移栽的时候,可到了移栽的时候他们又不来岛上。   陆明远只好挑着长势好、粗壮的苗,把结果的枝条剪了,红色、白色的各挖了一百多棵,收拾利索整齐了,捆成小捆。等回了院子,先在地上挖个坑,把根部埋在土里,等走的时候再拔出来。   整好草莓苗,陆明远把锹放到一边,拍拍手上的泥土,帮林乔摘草莓。   “草莓苗挖好了就先回去?草莓摘多了也吃不了,放不住。”林乔说。草莓酱倒可以多放几天,但他们没糖了。   “把筐装满了再说,挑新鲜的,别摘熟透的,搁阴凉的地方,能放个一两天。”陆明远解释。   林乔听着有几分道理,便依了。   野草莓个头儿小,摘满一筐已经是半下午。   “这东西不抗压,回去了得赶紧再找个筐分开装。”陆明远说。   “嗯。”林乔点头。   回了院子,陆明远把草莓苗埋上,拿了水桶、铲子,对正在分捡草莓的林乔说,“小乔儿,我去海边一趟。”   陆明远出去了,林乔收拾完草莓开始做晚饭,又蒸了锅上午捡的蚬子扒蚬子肉,把黄泥砌的烘箱重新烧上火,这烘箱极好用,等回了村,得让陆明远再砌一个。   陆明远赶在天黑前回来,提了一桶海货,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兜里还揣了两块乌贼骨。   晚饭的时候,陆明远缓缓地说道,“小乔儿,一会儿把东屋的干货装袋了,收拾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下午回去。”   “唉?不是初八才回去吗?怎么明天就走?”林乔疑惑,“是出什么事了吗?”   陆明远摸了下鼻梁,若无其事地笑着摇头,“没事,岛上很安全。我刚刚出去溜了一圈,看天气,感觉过两天可能有雨。咱们那小船,也没个棚,万一赶上雨了,东西不白晒了吗。”   林乔看着陆明远摸完鼻梁放下的手,眉头微动了下,但没说什么,只附和道,“嗯,下雨的话确实不方便。”   “嗯。”陆明远说,“我刚回来的时候去了白露那,让他们明天跟咱们一起回去。白露会赶海,但他白家那个大伯也没怎么耐心教过,无名岛周围地形复杂,要提前回去,白露最好是跟着咱们一起走。”   林乔点点头,白露为人爽快,肚子里有什么说什么,他挺喜欢的。   晚上钻被窝的时候,林乔见陆明远没有要动他的意思,于是往陆明远怀里蹭了蹭,“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说着把手压在陆明远搂着他腰的胳膊上。   陆明远抽了下胳膊,没抽出来,索性将小夫郎按进怀里,“乖,真没事,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又来。这么多日子下来,他已经不怕陆明远喊他“乖”了。   林乔不信,推了下陆明远胸口,却被陆明远抓了手,扣住后脑勺,十指交缠,细密的吻落在唇上,水乳交融。   第二日,两人特意把早饭往后挪了挪,半上午吃了饭,把院子里规整好,扛着东西去了码头。林乔在码头看船,陆明远又回院子里几趟,才将所有的东西搬了下来。   他们这边还在船上规整东西,白露和沈君庭已经划着船过来了。白露这艘船是租的,比陆明远他们这条大一些,装得东西也多,满满一船。   “来啦。”陆明远冲两人打招呼,“马上就走。”   “白露哥,你们收获也不小啊。”林乔说。   白露余光往沈君庭那边儿瞄了瞄,迅速收回视线,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着对林乔说,“这次有人帮忙,不是一个人,收获确实比以前多不少。”   自从那日遇到陆明远和林乔,沈君庭对他的态度已经恢复到洞房之前了,虽然不如陆明远和林乔那般恩爱,如胶似漆,但他已经很满足了。若不是为了给沈君庭治腿,他都不想回陆上了。   海上一路风平浪静,白露和沈君庭跟在陆明远和林乔船后,顺利地靠了岸。他们俩在临海村一处港口下船,道别后,陆明远和林乔顺河而上,回了河口村。   船依旧停在湖边的卢家,卢家夫妇见两人赶海回来,忙笑着迎过来。   “回来啦,平安回来就好啊。”卢叔笑道,“快下来歇会儿,让二小子去老赵家招呼一声,还是让他赶骡车给你送镇上?”   “行,就是麻烦二哥了。”陆明远说着拿了包蚬子干,两条干鱼,一棵干海带递给卢叔,“这些给叔和婶子尝尝鲜。”   “这可不行。”卢叔忙将东西推回去,“这都是能换钱的好东西,快收起来,你们小夫夫才支门过日子,叔和婶儿不帮你们也就罢了,哪能拖你们后腿。快收起来,收起来。”   陆明远又将东西推回去,林乔眼尖手快,直接把东西塞到旁边卢婶子手里,笑着对卢婶儿说,“婶子和叔平时帮我们家看船,费了不少心,这些东西不多,就是我和明远的一片心意,婶子和叔别嫌弃就行。”   卢婶子笑着接过东西,“哪能啊。我看着乔哥儿虽然比去的时候黑了点儿,可精气神儿却好了许多。你们先唠着,婶儿中午蒸的糯米饼,给你们拿点儿,垫垫肚子。”   陆明远和林乔才从海上回来,满满一船的海货,船边自然不能离了人。卢婶儿抱着东西回了屋,没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出来,一叠白嫩嫩的糯米饼,两碗红糖水。   糖是个金贵物,村里人一年也舍不得吃几回,糖水糯米饼已经是不错的待客吃食了。   忙了半天,陆明远和林乔确实有些饿了,也不推辞,道了谢,坐在湖边的椅子上边吃边听卢家夫妇聊一些村里这几日发生的事儿。从哪家的孙子今年秀才又没考上,到哪家的狗子下了几个狗崽儿。   “李老太给陆明修定了亲,好像是临海村村东头白家的姑娘。我记得你好像和他家那个被赶出去的小哥儿认识。”卢婶儿问陆明远。   陆明远答,“认了义兄。”   听陆明远确实认识白家的人,卢婶子接下来的话有些不知怎么说。正犹豫着,就听陆明远说,“陆家和我没关系了,白露和白家也没关系了。我俩是兄弟,但白家和陆家爱怎样怎样。”   他直觉,当大伯的能占了侄子的田产房子,把个孤苦无依的小哥儿撵出家门,这女儿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倒适合做李老太的孙媳妇。   听他撇清了两家的关系,卢婶子没了心里负担,压低声音对陆明远和林乔说,“白家那姑娘年纪比陆明修大了点儿,但陆家说白家姑娘一直在县里大户人家做丫鬟,被主家赏识重用,不舍得放人,这才耽误了。今年春儿,白家父母特意去镇上找主家说了,这才放回家,自由婚配。”   卢婶子不甚赞同地摇摇头,“李老太天天梗着脖子炫耀说什么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我看可不一定。大户人家的礼仪规矩在咱们村里能有什么用,勤快会干活儿才是真的。”   碍着陆明远和林乔年纪小,再不好听的话,卢婶子也不好在两个晚辈面前说了。   她不说,林乔倒是先想到了。京城的时候,他爹好几个姨娘都是家里丫鬟出身,生了孩子就抬成了姨娘,没生出孩子的,到了年纪,自然就自由婚配了。   不是没有身子清白的丫鬟,但要看这丫鬟的秉性如何,在主家伺候的是谁。若是伺候的姑娘小姐、哥儿公子,老太太、夫人、夫郎这些人,大抵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若是伺候家里老爷、少爷,丫鬟本身又想攀高枝儿,那结果可想而知。   白家大伯占了白露的地,这一家子什么秉性可想而知。   至于陆家,还是看个人造化吧。   他们聊着天,吃着米饼,不到两刻钟,卢家二小子已经把赶骡车的赵叔请了过来,几人帮着陆明远把海货搬到骡车上。   赵叔先将两人送回家,把行李、赶海工具、干货从车上搬回屋里,只剩下几桶海参。天色还早,陆明远这便要赶去镇上卖了,先送一部分去酒楼,剩下的送专门收海货的铺子里。   新鲜的海参,酒楼里给二百二十文一斤,但要的量少,铺子里有多少收多少,价格相对便宜,二百文一斤。陆明远这趟一共捡了八十多斤,合计下来卖了十七两零三百文。   上次卖野猪和狼的时候,林乔把赚的钱换成了五两的银锭,陆明远按着林乔的习惯,先去了钱庄,换了三个五两的银锭。又去了粮铺,买了米面油,看到糯米粉,想到下午在卢家吃的糯米饼,又糯又香,他看着林乔也挺喜欢的,便又称了五斤糯米粉。   从粮铺出来,去了杂货铺,买了盐糖,又去北街陶瓷铺子买了一个大水缸。快进入小连雨天了,他们家的井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砌井盖,他得换个大点儿的水缸储水,总不能喝雨水吧。   铺子里还有大大小小,各种形状样式的坛子、罐子,陆明远挑了几个一起搬骡车上了。   出城的时候,街边有卖包子的,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陆明远不好让赵叔陪他饿肚子,下车买了四个肉包子,一人两个。   他这两个没吃,揣怀里了,陆明远笑着对赵叔解释,“家里夫郎一定做饭了,我现在吃饱了,回去就没肚子吃夫郎做的饭了,浪费了夫郎的一片心意。”   赵叔大笑,“你小子,行啊,一肚子心眼。叔也跟你学学,剩一个不吃了,拿回去给你婶子。” 第35章 村里日常   春季,白日渐长。陆明远回家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小乔儿,我回来了!”陆明远站在院子里喊。   “就来。”林乔正在烧水,忙起身迎出去。   “唉?买这么多?”林乔见满满一骡车的东西,不禁问道。   “这不正好有赵叔的骡车吗。”陆明远解释,“小乔儿,给赵叔拿钱。”   陆明远和赵叔停好骡车,正从车上往下搬水缸,他们家是该买个水缸了,林乔笑着应了,回屋数钱。   这次没在外边过夜,来回一趟二十文车费。数钱的工夫,陆明远抱着米面进来了,两人商量着又送了赵叔一包蚬子干,两条晒干的咸鱼。   米面放在里屋炕尾的柜子里。他们赶海前买的柜子,本来是想放衣服被褥的,但在岛上晒了不少干货,春季气候潮湿,林乔怕干货返潮,便把柜子里的衣物收拾出来,用包袱皮包了,搁在柜子上面,将干货放进柜子里。烧炕的时候,炕面是热的,柜子里比较干燥。柜子里装完干货还有些地方,正好放米面。米面也怕潮。   送走赵叔,陆明远和林乔把罐子和坛子搬回厨房,只留了水缸在外面,林乔回屋做饭,陆明远把水缸滚到井边,洗刷干净,再滚回屋里。   缸底儿是圆的,只需要把缸往自己怀里倾斜,只留缸底一侧着地,转着缸口,缸底儿便像车轮似的,很容易就可以滚动。到了门口,有门槛挡着,陆明远才叫了林乔一声,两人合力把缸抬进了屋,之后继续滚到墙角。   “今晚吃面啊。”陆明远问。   林乔正在煮面,陆明远去镇上的时候,他在家擀的面条,地里的小白菜长起来了,他挑着个头大的拔了几棵,又抓了把晒干的蚬子干,一起放锅里,味鲜色亮,一看便有食欲。   “嗯,上车饺子下车面,也不麻烦,就图个吉利。”林乔应道。   “有个夫郎在家真好。”陆明远从后抱住林乔,双手搂着林乔的腰,在林乔耳边、颈侧蹭了蹭。   “做饭呢,别闹,还没放盐呢。”林乔用手肘捅了捅身后的人。   陆明远看着小夫郎变得绯红的耳朵,心里喜欢得又紧又痒,按着人亲了口,才说,“那为夫先把水缸灌满。”   陆明远提完水,林乔的面条也煮好了,锅里重新添上水,两人才吃饭。   蚬子的鲜香加上面条的麦香,绿的菜叶,白的面条,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满满的家的味道。   岛上的日子不错,但回了家,又是不一样的舒坦。   “这面真劲道。”陆明远夸赞。   “和面的时候加了盐和猪油,若是再加两个蛋,会更好一些。”林乔说。   “对了,明天有时间还得去村里买些鸡蛋。”陆明远说。   两人唠着家常,吃着饭,吃完了,陆明远把林乔拉回里屋,将卖海参的银钱拿给林乔。他买东西花了七百多文,加上之前家里剩的,他们家现在一共攒了五个五两的银锭,还有二两多的碎银子。省点儿用,平时偶尔再有个进项,差不多够用到明年院试了。   虽然有些乏了,但草莓是昨天摘的,隔了一天一夜,再不处理,真要坏了。   陆明远和林乔把草莓洗了,摘了蒂,分了一部分做草莓酱,林乔见陆明远做过,这次便要自己上手。   陆明远也不跟他挣,把新买的罐子洗干净了放锅里蒸。   “你蒸它们干什么?”林乔疑惑。   陆明远解释,“村里老人留下的经验,放锅里煮一煮,干净,放东西不容易坏。”他想做罐头,自然要高温杀菌,村里老人经验什么,都是现编的。得亏林乔不是本地人,要不然还得想别的借口。   蒸好了罐子,陆明远留了两个给林乔装草莓酱,剩下的罐子装上洗好的草莓,加冰糖,加适量的水,继续放锅里煮,可惜了临安郡在大周北边,没有柠檬,不然加点儿柠檬汁,放的时间更长,口感、颜色也更好。   林乔知道陆明远又要做稀奇古怪的吃食,做完草莓酱便坐在陆明远身边看他烧火。   “薄野县这边的吃食真奇怪,京城那边都没见过,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林乔感叹。   “那草莓酱怎么样?喜欢吗?”陆明远问。   林乔倚在他身上,笑道,“喜欢。夫君做的,都喜欢。”   陆明远没忍住,捏了捏小夫郎的脸,“这小嘴甜的,抹了蜜,一会儿回屋再收拾你。”   林乔笑着推开陆明远,“先收拾屋吧,里屋还没收拾呢。”   “行啊,你先回屋,为夫把火烧完了,就回屋陪你收拾个收拾你的地方。”   “没个正形。”林乔笑骂,端了盆水,拿了抹布回屋。   第二日清晨,没了海浪海涛,是熟悉的鸡鸣狗叫,陆明远抱着怀里的小夫郎温存了一会儿,下地做饭。   他刚点了火烧水,林乔也起了。一个灶上,一个灶下,陆明远架好火,又挑了几桶水把水缸蓄满。   早饭是米粥和清炒小白菜,小白菜里加了蚬子干,荤素搭配。   吃完早饭,时间还早,两人先去地里栽了草莓,才拿了包蚬子干,两棵海带,四条咸鱼去大伯公家报个平安。被王荷花留在家里吃了午饭,临走的时候王荷花给两人装了两斤花生种。   陆明远和林乔顺路去村里买了篮子鸡蛋,这才回了家。   下午,哪儿也没去,陆明远看了半下午书,林乔陪着他绣了个荷包,打了几个络子,这日子又恢复到赶海前了。   院子里从山上挖回来的芍药已经打了花苞,临安郡这边芍药开花就是小连雨天。小连雨天前,他得抓紧时间找人把院墙修了,砌个井盖,修个杂物间,杂物间底下还得挖个地窖,冬天存菜。   晚上和林乔说这事的时候,林乔窝在他怀里,“夫君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只管拿钱。”顿了下,又想起岛上那个黄泥砌的烘箱。   “想要那个?那个简单,就在杂物间里砌一个,不管晴天雨天,一年四季都能用。”   半夜,外边起了风,狂风呼啸,大有一种要把屋顶掀翻,把屋子从地上拔起来的架势。   又过了几刻钟,雷雨交加,电闪雷鸣。   时令上已经到了立夏,但临安郡地理位置偏北,温度上正是春天,刚过了春耕。这雷雨来的有点儿早。   雷离得近,窗外闪电白光一过,紧接着便听到震耳欲聋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啪啪”地点在地上,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顷刻间,大雨如盆浇瓢泼。   林乔推推陆明远,“外面可有什么怕湿的?”   陆明远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   屋里没开灯,外边阴天下雨没有月光,除了偶尔雷电闪过,屋里伸手不见五指。林乔突然想起什么,抓着陆明远搂着自己的胳膊,勾着嘴角,凑到陆明远怀里,“夫君真厉害,你要提前从岛上离开,就是为了躲这场雨?”   “差不多吧。”陆明远有些心虚。他们即使今天下午回来也赶不上这场雨,但海上波浪大,容易翻船。这话他是不敢和林乔说的,免得让小夫郎担惊受怕。   林乔笑着摸了摸陆明远高挺的鼻梁,“是吗。”   陆明远把他当小孩哄,今晚风这么大,海上估摸着早不平静了。他们要是今天下午才回来,大概率是不会那么容易了。跟他撒谎——   “哎呦!”陆明远惊叫一声,“怎么突然咬人。”   “你咬我的时候,我可没反抗。”林乔嗔怪。   陆明远一听,笑着翻身虚压倒林乔身上,“那行,这边肩膀也给你咬。”   林乔将覆上来的高大身影推开,“不要,硬邦邦的,磕牙。”   陆明远将把自己推开的人捞到怀里,揉了揉林乔的唇,被林乔用胳膊肘捅了捅。   “别闹,睡觉——”林乔道。   话音未落,便听外屋厨房屋顶“哗啦”一声,紧接着便是呼啸的风声,和雨打进屋里的声音。   真,房盖被掀了。   两人一怔,陆明远把林乔按进被子里,“你别动,我去看看。”   天不冷,陆明远穿着里衣,点了灯,便跳下地,去了厨房。   屋顶开了个盆大的口子,雨水“哗哗”飘进屋里,真成盆倒的了。雨下得急,片刻工夫,地上便汇了一滩水。   新修的屋顶,哪怕是茅草屋,也不该不到两个月就漏雨。说豆腐渣、面子工程,李老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也怪他自己,屋顶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自己爬上去瞧瞧。   “怎么样了?”林乔也跟着过来了。   “漏了。”陆明远无奈地耸耸肩,“地上凉,你回炕上,我拿个盆先接着雨,明儿天亮了再修。”他们家没稻草,这个时候也砍不到好的芦苇,干脆换成瓦,结实。   这半宿是不用睡了,陆明远回屋穿了衣服,给林乔掖了掖被子,“乖,你先睡。”   林乔不依,“你明天还要看书,你睡,我起来守着,我白天可以补觉。”   陆明远又把他按回去,“哪有让夫郎守夜,自己睡大觉的,赶明儿,你想让你夫君被村里人唾沫淹死啊。”   “那我陪你。”林乔说。   “哪用,你先睡,若是明天雨不停,明天白天你守着,我睡。”   屋漏偏逢连夜雨,到了第二天早上,暴雨变成大雨,雨势依旧不小,丝毫不见停。陆明远真想一巴掌扇自己的乌鸦嘴上。   天一亮,林乔就起了,陆明远换了蓑衣,冒着雨,去地里拔了半筐白菜放屋里,站在门口对林乔说,“山上下来不少水,我去溪边看看,挑挑水沟。”   一听水大,林乔便有些不放心,“用不用我陪你?”   “不用,别担心,咱们这屋子虽然破破烂烂,但位置好,后山不大,坡势缓,雨再大也没多少水,那水沟多年没人清理,我才去看看。”   这老屋是村里最先起的那批房子,风水、地理位置自然都是最好的,就是位置偏,村民生活好了,就没人愿意到这边住了。 第36章 村里日常   陆明远清了半个时辰的水沟,回来的时候林乔已经做好了饭,小白菜蚬子汤,白面饼抹草莓酱。这一顿饭颜色鲜亮,有饼有汤,浑身都暖洋洋的。   外边下雨,出不去屋,陆明远看了会儿书便来了困意,回炕上歇着了。林乔搬了凳子,坐在外屋,一边绣着荷包,一边盯着漏雨的地方用盆接水,水满了,再提出去倒了。   锅里温着午饭,陆明远过了午时才醒,两人正吃着饭,便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喊。   “明远!明远在家吗?”   这大雨天的,哪有不在家的。陆明远放下碗筷,开了门,“杨三哥这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进来坐啊。”   来人是里正的孙子,行三,小名叫三郎。。   杨三郎也不进屋,站在门口说,“不进去了,还得再跑几家呢。村东头那边河沟积水了,怕淹了地,爷爷让我挨家挨户地通知一声,家里有成年壮丁的都派一个过去。乡里乡村的,也别管有没有自家的地,能帮就帮。”   “行,我吃完饭就过去。”陆明远应道。   “还没吃饭呐。”杨三郎问。   “家里屋顶被风掀了一块,漏雨了,半宿没睡,上午补了一觉,才起呢。”   杨三郎站在门口朝屋里房顶瞅了瞅,果然好大一个口子呢。那口子已经比昨晚刚掀开时大了一倍,屋里地上锅碗瓢盆都用上了,地上还溅了不少水。陆明远家遭了这种事,村东头又没他家地,还真不好意思开口让人去了。   “等天晴了,让我爷爷给你找几个人过来帮忙,修修这房子。”杨三郎说。   “那好啊,先谢过杨三哥了。”陆明远说。   “那你快回屋吃饭,我先走了。”杨三郎出门去了下家。   林乔瘪了瘪嘴,心里不怎么高兴。杨三郎说话办事太气人了。里正找人过来,他们家就能不给工钱吗,和他们自己找人修有什么区别,同样拿钱,不能自己挑人,还得承里正一份情,算什么事啊。   陆明远拍拍林乔,“别气,等你夫君考了秀才,里正便不好这般随意使唤人了。村东头多是陆家人的地,大伯公他们家那边也有好几亩,咱们和李老太分家断亲,但还是陆家族里的人,没从族里分开,想是因为这个,里正才叫我去的。”   林乔点点头,大家族是有大家族的好处,但也确实事多。   陆明远吃了饭才去,地里的人已经干了好一会儿。   “啧,再晚一会儿,活儿都干完了。”有人不满。   “快干活儿,地都要淹了,还有闲心唠嗑。”里正过来斥责,“人明远家这边又没有地,过来帮你干活儿,还嫌上了。人自己家屋子漏雨了都没来得急收拾呢,快闭嘴吧。”   那人听到陆明远家房子都漏了,比自己家惨多了,一时心里平衡了,瞧着晚来的陆明远也没那么烦了,还带了几分同情。   “明远,到这边来。”陆明新大老远地冲他招手,让他去那边。大伯公家老老少少都在那边。   陆明远扛着锹过去了。他几乎把这片地穿了大半,也没瞧见李老太家派人过来。除去原主那个在县里准备考举人的大堂哥,陆家还有原主的大伯和三堂弟陆明修,是成年的男丁,这边有李老太的地,这都不过来?   “之前不卖了三亩给你三叔在镇上买房子吗,前些日子,又卖了一亩给陆明修定亲和成婚用,剩下的银子估摸也都送县里给陆明承了。”陆明新小声说给陆明远听,“这边已经没有她家的地了。”   “没地就不来了吗?里正也不派人去找?”陆明远问。   陆明新鼻子里一声哼笑,和陆明远嘀咕道,“咱们这里正精明着呢。哪敢让未来举人的家人冒着大雨下地。”   杨家在村里不算大族,只几户亲戚,但是他们这里正愣是在村里站住了脚,确实有个七面玲珑的心。   天黑透了陆明远才从地里回来,林乔倚在门口等了半下午,见了人才算放心,帮着陆明远把蓑衣脱了,灌了碗姜汤,催着人洗澡。   外边下雨,水井没盖,灌了雨水,家里只一缸水,雨一直不停,这水可金贵着,说是洗澡,也只是烧了一盆热水擦擦身子。   晚饭是蒸得宣软的馒头和煎得金黄的干鱼,咸鲜香脆。   晚饭后,刷了牙,嘴里依旧带着咸腥,林乔嫌弃,不让陆明远亲他,陆明远一气,开了罐前天做的草莓罐头甜口。虽然放的时间有点儿短,但味道已经不错了,一开罐,屋里都是浓郁的草莓味,甜香诱人。   陆明远和林乔一人一碗,见林乔吃得杏仁眼弯成了新月,陆明远得意道,“为夫的手艺不错吧。”   林乔抬头,笑眯眯地看他,“嗯,夫……唔!”话未说完就被陆明远在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口。   陆明远抹了抹小夫郎红润的唇角,“这下让亲了?”   林乔冲着陆明远轻哼了声,盯着陆明远沉默半天,眉眼忽然微微上扬,眼里染上戏谑的笑意,“人都是你的,想亲就亲呗。”一副看你能拿我怎样的神情。   林乔这是仗着他晚上要接雨水,不能动他,赤裸裸地气人呢。   陆明远轻弹了下小夫郎的脑壳,“坏蛋,有让你求饶的时候。”   后半夜,雨势渐小,水滴得慢了,陆明远收拾好厨房,回了里屋,摸到炕上。   林乔睡得迷迷糊糊,身边有了人,习惯性地滚到陆明远怀里,嘟囔道,“怎么这么凉。”半梦半醒间,又想起自家房子漏了,陆明远接雨水呢。   林乔倏地醒了,就要起来,“天亮了?”   陆明远笑着将他按回被子里,“还早呢,再睡会儿,雨停了,暂时不用接水了。”   林乔一听,没了刚刚的劲头儿,往陆明远怀里窝了窝,嘟囔着,“你也快睡。”   陆明远亲了亲他眉间的孕痣,应了声,温香软玉在怀,一夜好眠。   第二日,林乔先起了,给陆明远掖了掖被角儿,蹑手蹑脚地去了外屋厨房。把地上接满水的盆和桶倒了,重新摆上,再去地里挖了两把菠菜,到溪边洗了。   经过一场大雨,小溪水涨满,成了小河,水底旧的泥沙被冲走,换了崭新的砂石,焕然一新,澄澈喜人。天气晴朗,林乔打算一会儿做完了饭,就把这几天换下来的衣物,还有赶海回来没来得及拆洗的行礼被褥都拿出来洗洗。   早饭是煎馒头片和菠菜鸡蛋汤。林乔吃了一点儿,把陆明远那份温在锅里,收拾了堆在外屋的衣服去溪边洗。   快晌午的时候,村里打谷场“咚咚”响起敲锣声。这是村里有急事,召人去打谷场议事。   陆明远连着两夜没睡好,被锣声震得脑壳疼,心里正烦躁,恨不得把敲锣的人捏碎,林乔便从外边进来了,温声软语,“夫君继续睡,我去打谷场看看,早饭在锅里,饿了就起来吃。”   陆明远顿时没了火气,捏着小夫郎的手嘱咐道,“下完雨路滑,小心点儿,别往河边去。要是有人嘴贱,就加倍地骂回去,不用客气。打架的话,别动手,回来找我。”   “嗯,知道了。”林乔笑着应道,陆明远这是睡迷糊了,就去个集会,怎么就扯到打架上了。不过这番要给他做倚仗靠山的话,还挺贴心的,嗯,让他底气翻倍。林乔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他们家住的偏,离打谷场远,林乔到的时候打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林乔眼尖地瞥到那两个初春时候在他家后山挖荠菜还跟他起争执的妇人和夫郎,那夫郎瞪了他一眼,林乔下巴一扬,像只高傲的猫,扭头转去另一边,再不理那夫郎。想从他手里抢人,做梦!   打谷场前边的高台上,敲锣的是昨日去他家找陆明远干活儿的杨三郎,杨三郎旁边是个瘦高、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他们分家那日见过一次,是村里的里正,里正正在跟村民讲这次集会的目的。   海上起了台风,隔壁临海村遭了难,海水灌到岸上,冲毁了大半个村子,已经知道的就丢了百余口的人。台风过去,县里下了令,召集全县各地的人去救急。也不让大家白干,做的工算在今年徭役里,还有昨日村东头挖水沟,他今天也和县里来的官差申请了,看能不能一起算在徭役里。   林乔看着台上瘦高的里正,心里更不平了。说好的帮忙,这就成徭役了。事是好事,但既然要把挖水沟算在徭役里,为什么还要去他家叫人!他们家交了二两免徭役的银子,那日交赋税的时候,里正可就站在收赋税的官差身边!   还有,临海村遭了难,他得赶紧回去问问陆明远,白露家住在哪一片,在没在遭难的区域。   他回去的时候,陆明远已经起了,正在院子里洗漱。   “正想着洗了脸就去村里找你,这么快就回来了?”陆明远笑着问,见林乔脸色有些不好,立马沉了脸,“谁欺负你了。”   林乔摇摇头,“不是咱们家的事。你吃饭了吗?”   “还没呢,都中午了,等你回来一起吃。”陆明远跟回屋里,“不是咱们家的事,那是村里的事?”   林乔洗了手,一边往桌上端饭菜,一边和陆明远说了临海村和徭役的事。   薄野县虽然临海,但地势原因,很少有台风登陆,十几年遇不上一回,所以靠海的渔民都习惯住在海边。临海村就是这样,一般都会在海边起房子,方便赶海。   白露父母留下的海滩被他大伯占去了,除了去无名岛,只偶尔去稍远的海域打鱼,并不经常赶海,一般都在山上采山货,所以租的村里靠山的老屋。老屋离海远,价格便宜,靠山近,上山还方便,也没在这次遭难的区域。   林乔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等把屋顶修好了,咱们过去看看。”陆明远说。   出徭役要自备衣物干粮,若是去的地方远了,还要自己解决路费和住宿。临海村离得近,有出徭役的机会,附近村子里的人一般都不会放过。他们家的屋顶和院墙,一时半会是找不到人来修了。 第37章 村里日常   第二日,地面没那么泥泞黏糊了,陆明远去后山砍了几棵枝杈多的树枝回来,给地里吐须儿的芸豆和黄瓜打架,林乔挖了茄子苗重新定植。两人又把那日王荷花给的花生种剥了,种上。不到一亩的菜地,除了留着种黄豆的,其余的,种得满满当当。   下午,陆明远把他们刚分家那会儿当床睡的芦苇扎好,搬了梯子上房修屋顶。   附近几个村子的壮丁都去临海村出徭役了,他们家这屋顶只能先用芦苇补补,等徭役过了,再找人换瓦。到时连房梁一起换了,薄野县冬天雪大,没他胳膊粗的房梁,别被雪压断了。   陆明远正骑在屋顶上修房子,一抬头便看见路上正往他家这边走的白露,他招招手,冲白露喊道,“过来啦。”   招呼完,低头告诉院子里的林乔,“白露来了。”   “真的?”林乔一脸高兴,昨晚他还和陆明远商量着,今天忙完家里的活儿,明天抽空去临海村看看白露。   “我去接他。”林乔说。   陆明远看着跑远的林乔,抿抿嘴。这真是有了哥哥,忘了夫君。白露没来的时候,他上房顶,林乔可是寸步不离地盯着,就怕他出意外。   两个小哥儿说说笑笑的进了院子,陆明远扫了眼林乔,对白露说,“来啦!你们家那边怎么样?小乔儿昨晚还念叨你呢,担心得睡不着觉。”   白露笑道,“没事儿,我那位置高,离海远,海浪过不去。你屋顶上需要帮忙吗?”   “不用,很快就完事儿,你们俩先聊。”陆明远说。   林乔和白露也没进屋,就坐在院子里一边盯着陆明远修屋顶,一边闲聊。想着白露从临海村一路走过来,该口渴了,林乔回屋拿了罐草莓罐头,和白露一人分了一碗。   白露从岛上回来,第二天就去镇上卖了海货,顺便去镇上回春堂找了郎中,说了给沈君庭治腿的事。郎中让他把负责敲骨的人带到回春堂,敲断了,也不用挪动,立马重新接好,过一夜,第二天若是没什么事,就可以回家修养了。   陆明远修完屋顶下来,拿着林乔的碗倒了半碗罐头水,仰头灌了下去,问白露,“郎中可是说了哪天过去?”   “哪天都行,但最好是他们开门前到,人少。”白露说。   “那你和沈兄定个时间,我和小乔儿最近没什么着急的事,你们商量好时间,咱们就过去。”陆明远说。   “那明天早晨?”白露问。   “行,正好家里的事也忙完了。”陆明远说。   “那我明天一早过来接你们。”白露说完顿了下,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拿了个腰牌给陆明远,“从岛上回来那日,他给我看了这个,告诉我,他三年前中了举人,上京前突然得了水痘出花,才没去成会试。”   白露丝毫没有突然变成举人夫郎的喜悦,皱了皱眉,跟陆明远说,“他说不管腿治成什么样子,都先谢谢你。你明年考院试的时候,可以少找一个担保人,他可以给你出一份,考乡试的时候,他也能给你担保。”   大周院试需三位秀才以上功名的人做担保,乡试则需要三位举人以上功名的人做担保,再往上,会试就不需要人担保了。   推荐信只当年有效,若是被担保人在当次的科举中发生舞弊抄袭,担保人也要受连累。做担保人有一定的风险,一般都是无望进一步的老秀才,或者落魄的举人才专门做这份“生意”。   院试找秀才担保,临安郡这边一般是五两银子一份推荐信,至于乡试,那推荐信就没有“市价”了。   书院里的先生一般会给自己满意的学生做担保,但每位先生在一届科举中能担保的人数有限,拿不到先生担保的学生就只能自己找担保人。   专门做这份“生意”的老秀才好找,可落魄的举人就不容易了。   大周举人已经可以担任部分官职,再不济还可以去书院教书。即使什么不做,每月也可以从户籍所在地的官府领二两银子,精米、白面、油盐若干,名下可以免二十亩地的税钱,吃租子都饿不死。   除非关系极近,像是父兄、师长,更没人愿意为了赚几个担保钱,丢了举人的功名。   偶尔有一两个以此为营生的“落魄”举人,那推荐信的价格也不是一般家庭出得起的。   和进场考试相比,推荐信就已经把一堆人挡在考场外面了。沈君庭愿意给他当乡试的担保人,那是真没把他当外人。   谢他帮忙治腿固然是一方面,更多是因为白露。   或许白露不用挖野菜了,以前野菜挖多了,前二十年把苦吃完了?   沈君庭有举人的身份,不管想不想往上进一步,都不能不顾名声,随便抛弃微末之时救过自己的夫郎。   陆明远看着手里的银制腰牌,正面写的沈君庭名字,背面写的哪年哪个郡的科举,后面还紧跟着“解元”的字样。解元,白露这是换了个“路边不小心捡了个首辅夫君”的剧本啊。   林乔却没陆明远这么乐观,他在京城长大,见过太多功成名就后抛妻弃子的事。林府被查的前几天,他还听后院的姨娘议论,说是新进的户部侍郎许归远,当年艳艳惊人的玉面探花郎,隐瞒了已婚的事实,抛弃了乡下的夫郎,才被曾经的户部尚书榜下捉婿。   后宅里的这些谣言捕风捉影,真真假假,但也不全然是编造的。   林乔知道白露在担心什么,拍了拍白露的肩膀,宽慰道,“他若真心想和你过日子,别说治好腿,就是长了翅膀,也会想办法驮着你一起走。若是没想留下来,早晚也得跑,拖久了,浪费的是你的钱,你的时间。”   “你趁着他治腿这段时间,先买地把房子建起来,手续地契什么的都办齐全了,等他腿好了,即使走了,你一开始救他的目的也达到了。”林乔嘱咐道,又回屋拿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出来给白露。   白露推拒,“刚卖了海货,家里有钱。买地,治腿都够。”   陆明远说,“小乔儿让你拿就拿着,买地、建房,哪道手续不得打点,万一拖到沈君庭跑了,你房子还要不要了。”   “那、那等我建完房子,就把钱还回来。”白露憋了半天说道。   “到时再说。”陆明远说。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卡着开城门的时间,早早去了镇上。   街上大部分铺子还没开门,冷冷清清,只有几家早餐铺子的摊位有人忙活儿,路上行人稀稀疏疏,偶尔遇到一两个拉水送菜的。   他们这骡车是白露租的,将人送到回春堂后门,便回村了。   开门的小药童听了白露解释,将四人领到后院。那院子专门留给需要过夜的病人,有点儿像末世前医院住院部的感觉。   坐堂的郎中还没来,陆明远把白露和林乔两个小哥儿支出去,让沈君庭上了床,撸起裤腿,他得先看看沈君庭的腿,好确定怎么敲,一会儿郎中来了也节省时间。   “一会儿,别让露哥儿进来。”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君庭倚在床头,压低声音对陆明远说。   “行,就让郎中说闲杂人勿进。”陆明远道。若是他,也不想让林乔进来见他的狼狈样子。但夫夫嘛,又不是外人,偶尔示示弱,还能增进夫夫感情。   门外有了嘈杂声,药童在给林乔和白露介绍坐堂的郎中。   陆明远微微抬眼,见沈君庭正盯着门外,趁着沈君庭不注意,手起手落,“咔咔”两声,沈君庭立时一声惨叫,还没反应过来,长歪的腿就断了。后知后觉,断骨的疼让他脸色煞白,脸上、身上渗了一层冷汗。   “沈君庭!”   白露听到屋里的动静,带着林乔和接骨的郎中冲了进来,就见沈君庭一脸惨白,一双狐狸眼瞪得溜圆,红着眼眶瞪着陆明远。不是说好了不让白露听到吗!   陆明远摸摸鼻子,从床上站起来,“其实,也没沈兄想象中那般的疼,是吧。”   他要是真先告诉了沈君庭,让他准备准备再敲骨,感觉上肯定比现在疼多了。哪有他这样出其不意来得痛快。   沈君庭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道,“真谢谢了啊。”   白露见不得沈君庭受苦,见状就要扑上去,被陆明远胳膊一横,拦住了。   “刚敲完骨,别动他,让接骨的郎中先过去。”陆明远说。   “敲,敲完了?”白露一脸疑惑,“刚刚是敲骨?一下就完了?”敲骨不是应该疼得嗷嗷直叫吗?虽然他想不出沈君庭扯着嗓子嗷嗷直叫是个什么样子。   昨晚在家里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了条以前没用过的干净帕子,想着敲骨的时候,让沈君庭含嘴里咬着,别咬了舌头。但,这就敲完了?   郎中领着两个小徒弟上前诊治,又让白露坐在床头固定住沈君庭上半身,防止他疼急了,乱动。   帅气赤诚的夫郎,抱着病弱貌美的夫君,若非白露眉间红彤彤的孕痣,还真不好分辨哪个是夫郎,哪个是夫君。   郎中给沈君庭包扎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朝陆明远拱拱手,“小兄弟这断骨的手艺真是一绝,敢问师从哪里啊?”   陆明远回礼,谦逊道,“小生是村里的猎户,打猎攒的经验。若非是自家兄弟,断不敢上手。敢问先生,我这位兄弟的情况怎么样了?”   郎中捋捋胡子,“放心,好好养着,不会耽误科举。但日后也不可疾走蹦跳,做剧烈的体力活儿。”   “谢老先生指点。”   白露和沈君庭今日得留在医馆,得知沈君庭无事,陆明远对白露说,“我明天上午赶骡车过来接你们。你们在医馆等着,不用急。”   白露也不推辞,沈君庭不能下地挪动,他想一个人把沈君庭搬回去还真有些难度。   他们来得早,从医馆出来也才半上午,陆明远和林乔去了布庄,他们家里的边角料不多了。 第38章 村里日常   林乔的绣工精细,扎的蝴蝶结也新奇,十分受姑娘小姐、哥儿公子们的喜爱,布庄的掌柜和店小二印象深刻,见林乔和陆明远来了,店小二忙热情地迎上前,“两位快请进,乔夫郎今个儿又带什么好东西来啦。”   林乔笑道,“叫小二哥失望了,今天和夫君到镇上办事,顺路过来看看,没带什么东西。”   林乔买了两包边角料,挑了匹鱼师青的锦布打算给陆明远做夏天的衣物,又拿了匹细棉布和一匹粗麻布。看到一处柜台上摆着各种样式未上扇面的团扇,不禁问道,“小二哥,这个卖吗?”   “卖的,卖的。咱们临安郡这边不长竹子,这竹制的扇框是特意从南边运过来的,三文钱一个。喜欢的可以买一个回去自己绣扇面,乔夫郎的话可以多买一些,绣好了,咱们店里也收。现在开始绣正好,等天气热起来,就不愁卖了。”店小二极力推荐。   林乔有些意动,转头看陆明远。   “想做的话就试试。”陆明远说。   林乔笑着转头对店小二道,“那就先拿二十个。”   选完了扇框,林乔亲自挑了一匹上好的白绢做扇面,补充了几轴绣线。陆明远在林乔疑惑的眼神下,挑了一套稍粗的棉线,配齐了常用的几种颜色。   “你上次挑的线都被我打络子了。”林乔提醒。他当时以为陆明远挑那些线是想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蝴蝶结和玫瑰花,结果白期待一场,都这么久了,也没见陆明远再提。   “这次一定能用上。”陆明远保证。他当时看那些线只觉得适合编个挂件、手链什么的就顺手买了,但最近一直忙,忙着忙着就抛脑后去了。   最关键的,当初教林乔绑蝴蝶结和玫瑰花,那不是借鉴了一千零一夜的女主,为了找个借口和林乔亲近,培养感情吗。现在都“烈火干柴”“火上浇油”了,还研究什么编绳、蝴蝶结啊,抱软软的老婆不香吗。   “真的?”林乔微微眯着眼睛,一脸不信地盯着陆明远。   “嗯。”陆明远信誓旦旦地点头,看着小夫郎近在咫尺、羽扇一样密长的睫毛就心痒。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分明是那养花的人见异思迁,看一个爱一个,花开了就抛。他可不能做那季抛的渣男,到了手就不珍惜,他要把自己的花儿养的娇艳欲滴,花繁叶茂。   今晚就回去教林乔立体刺绣,正好适合做扇面,大手握小手,一晚上一个花样,老夫老夫也是要培养感情的。   从布庄出来,陆明远又拉着林乔去了胭脂水粉铺子,家里的手脂面膏和香胰子都快用完了。他这次也没问林乔的意见,直接挑了两块柑橘味的香胰子。上次买香胰子的时候,他家小乔儿明明在柑橘味的上面停留时间最长,却没舍得买,挑了最便宜的艾草味。   陆明远拿着柑橘味的香胰子,冲林乔挑挑眉。林乔抿嘴,莞尔一笑,也没阻止夫君的好意,家里钱够花,荷包里还有珍珠压箱底,陆明远愿意买就买吧。   从镇上回村里,一连路过几个村子,田间地头只有妇孺老幼,成年的壮丁都去了临海村服徭役。   暴雨刚过,地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积水,水沟暗渠也都不同程度的积了淤泥,汉子不在家,就只能这些人上了。   小孩子不分男女哥儿,还没锹把高,就跟在母亲或是小爹后面铲泥,佝偻的老者一趟一趟地从地里搬出从山上或是田边冲进地里的乱枝、石块。   忽然几道尖锐刺耳的叫骂声从南边传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嗐,这两家可算打起来了。”赶牛车的孙大爷感叹。车上其余几个妇人夫郎也都是一脸八卦。倒不是喜欢看人打架,着实打架的两家人情况有些特殊。   打架的是王家夫郎和周家媳妇,两家的地紧挨着。   农家种地每年都要重新起垄。用犁将前一年的垄台从中间豁开,垄台的泥分到两侧垄沟,前一年的垄沟就变成了垄台。这问题便来了,若是两家的地紧挨着,上一年夹在两家中间的垄沟,今年怎么算?   去年的垄沟,今年各得了两家半垄台的泥,才变成了垄台。一女不能二嫁,一条垄台也种不出两家地。那今年这条新的垄台算谁家的?   村里默认的规矩,两家各种一年,今年上家多种一垄,明年下家多种一垄。   偏又有那爱占便宜,不要脸的,年年霸着这垄地不放,不止,下一年还要继续再占上一年两家之间的垄沟形成的新垄台,年年如此,两年便能霸占邻家一垄地。   打架的王家夫郎便是这种人。仗着自己家成年的男丁多,他家每一块地相邻的上下家,几乎都吃过他的亏。遇到态度强硬的人家,打一架,闹一顿,第一年强占不成,第二年就老实了;可若碰上周家这种老实懦弱,不敢惹事的,便年年咬人家半垄地。   周家人丁不旺,夫妻两个又都是谨小慎微的人,不敢惹王家,就只能忍着。   村里人对周家夫妻两个都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到底是别人家的事,想管也管不到。而且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王家夫夫一肚子坏水,什么坏都使的出来,更没人愿意为了别人家的事得罪这种人。   “兔子急了还能咬人呢。”车上一个妇人说,“周家媳妇总算立起来了,我要是周家的,早把王家的人按地上揍了。还能让人欺负这么多年?说好听了叫忠厚老实,不争不抢,往难听了说,不就是傻吗?自己家的地都看不住。”   “王家人就会捡软柿子捏。对这种人就不能客气。”一位中年夫郎附和道。中年夫郎看到陆明远,又想起以前的事,继续说,“陆木匠走的那年,王家不是还想占陆家的地吗?被李婶和荷花婶拿着镰刀、镢头追的满地跑。”   这夫郎和原主父亲是一辈人,他嘴里的陆木匠就是原主的爷爷,李婶就是李老太,荷花婶就是王荷花。   听到车上人将话题扯到自己身上,陆明远尴尬地笑了笑,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原主还小,都不怎么记得,他就更不清楚了。   “哦!哦!”忽然听到地里有人朝这边招呼两声。   “唉?是不是冲咱们车上喊?”牛车上一个面朝南面的婶子问。   “唉!等等!”地里人招着手拔高了嗓子喊。   “那边打架呢,里正喊咱们是想干啥?”又一位婶子疑惑。   “等等吧,看有什么事。”赶车的老孙停了车。不管有事没事,喊的是谁,他总得把车先停下来,给里正个面子。   村南那片地里乌压压的十几个人围在一起,隐隐能听到哭嚎打骂,但看架势,两方已经被劝架的分开了。   里正派了个八九岁的小子过来传话,小孩黑瘦黑瘦的,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对陆明远重复里正的话,“里正爷爷让明远哥哥去给两家写个凭证。”   陆明远和林乔从镇上回来,大包小包,东西不沉,但零零散散不好拿,两个人都拿不过来,怎么可能让林乔一个人回家去。   陆明远看看林乔,对小孩说,“你告诉里正,我家屋子漏了雨,湿了不少东西,才去镇上采买添补了,东西有点儿多,我把东西送回家再过去。”   下了牛车到他们家还有一段距离,两人把东西搬回家,林乔留在家做午饭,陆明远去村南的地里。   林乔还没忘了挖水沟和徭役的事呢,愈发不喜里正支使陆明远干活。官府下来收赋税那日,里正明明拿着笔墨帮官差登记造册的,既然识字儿,为什么还要陆明远专门跑一趟,使唤人就那么舒服?   陆明远笑着刮了刮小夫郎的鼻头,“还是小乔儿知道心疼为夫,舍不得为夫被人使唤来使唤去。”   “我就溜达着过去瞧瞧,让写就写,不用我写,就再溜达回来。”陆明远说。   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这道理林乔不是不懂,可到陆明远身上,就是舍不得自家男人被人随便支使。   “你又懂了,谁心疼你了。”林乔突然被陆明远戳破了心思,有些羞赧,嘴硬着把人推了出去。   王家夫郎和周家媳妇已经彻底被人拉开了,各坐在自家地头,披头散发,脸上还有几条冒着血汁儿的抓痕,谁也没比谁强。   里正瞥了眼往这边来的陆明远,头一扭,只当没看到,板着脸,继续指挥两个妇人往周王两家相邻的地头垒石块。   “往后这就是边界,谁也别越了线。”里正说。   “那剩的半垄地让人怎么种!”王家夫郎不干了。   里正厉声叱道,“不能种就别种!占别人地算什么本事,你能耐,你怎么不去开荒!”   开荒可不只是刨树根、搬石头那么简单,一块荒地想要养肥,要花多少工夫和精力。除非穷的揭不开锅,活不下去了。哪有直接占别人家……王家夫郎被里正吼住了。   “明远,给他们写字据。”里正对陆明远说。   “行啊,去哪儿写?”陆明远笑问。   里正抬头看他,皱了皱眉,“你特意回家一趟,没带笔墨来?”   陆明远被问得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问题。   不是,他来帮人写地契,还要自备笔墨吗?   里正瞅着他叹了气,“嗐,都去我那吧。”   又语重心长地和陆明远解释,“明远啊,你也别嫌我烦,我这年纪大了,眼睛花,手也抖,还提笔忘字,没你们年轻人办事利落。家里小子也都去临海村服徭役了,要不哪能麻烦你过来写地契。”   感情他还是个不得已的备胎啊,陆明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怪不得他家小乔儿不耐烦里正。但除非咸鱼摆烂,要不然是躲不开这些人情世故的。既然决定要重新卷起来,那就只能方方面面,该卷的卷,该演戏的演戏。 第39章 村里日常   临安郡这边芍药开花一般都会遇上小连雨天,拳头大的芍药花,一场雨就耷拉了头,等连雨季过去了,芍药也过了花期。前前后后,一共看不了几天的花。   今年估摸着是前几天的那场暴雨一次性把雨水降完了,这几天连续几日都艳阳高照的,院子里初春时从山上移植回来的芍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吐了蕊,梨白的花瓣含苞待放,给小院添了抹春色。   “小乔儿,我回来了。”陆明远站在院子里喊。   “夫君回来啦。”林乔忙把手里的柴扔进锅底,小跑着出来问道,“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陆明远笑了笑,“哪能啊,写了地契就回来了。”   “那洗手吃饭。”林乔说。   林乔用昨天吃剩的米饭做了蛋炒饭,又去地里拔了两把小白菜做了白菜蚬子汤。这段时间一直在吃海货,林乔怕陆明远吃腻了,说,“中午先凑合吃,下午做点心。”   这几天下雨漏了屋顶,陆明远前些日子买回来的糯米粉一直放在那儿没时间做,今儿下午有空,正好试试。   饭后,陆明远看书,林乔拿了绣绷子准备绣扇面,寥寥几笔,先勾了个轮廓。   “唉?这是要用丝带绣玫瑰?”看到林乔挑了个绿色系的丝带,剪了角,往针上穿,陆明远不禁问道。他家小夫郎绣活儿了得,他没想到林乔上来就要走“偏门”。   林乔勾了勾嘴角,笑着看陆明远,“我绣扇面是为了赚钱,又不是秀手艺,自然怎么吸引人,怎么简单快,怎么来。”   丝带玫瑰只他们一家,而且熟练后,绣起来又简单又快,再适当搭上一两个蝴蝶结,保证新颖抓人,不愁卖。   陆明远佩服地点点头,那次卖荠菜也是,他家小夫郎总是让人意想不到。传统刺绣加上林乔的手艺,可以称得上艺术品,但需要买家有一定的辨别能力,识货,能看出绣工的好坏。丝带玫瑰就不需要了。没有太多的针法技巧,外观新奇引人,绣起来还快,正适合“商业化”。   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林乔一幅丝带玫瑰的扇面就绣好了,墨绿浅绿的藤叶,花瓣是白粉到橙黄的渐变色,有些像末世前的变色龙彩虹玫瑰,虽然这个世界还没有彩虹玫瑰,林乔也未见过,但依旧把扇面绣得栩栩如生。   林乔把绣好的扇面在陆明远面前晃了晃,“怎么样?”还未等陆明远答话,他自己看着那扇面,眉头一皱,语气一转,先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陷入沉思。   昆山镇只是一个偏远的小镇,百姓生活水平有限,再好的扇子也卖不上价钱。可若是去县里或者府城,只这一种新鲜样式,又有些太单调。   陆明远接过林乔手里新鲜出炉的扇面仔细端详,构图、针线、色彩搭配,方方面面,他家小夫郎真是有双巧手,有颗玲珑心。   “人比花娇。”陆明远看着自家夫郎称赞道。都说字如其人,用在绣品上也是一样的。   “唉?”林乔正想着去县里或府城卖扇子的事,突然被陆明远打断思路,一脸疑惑地看着陆明远。下一刻,意识到陆明远在说什么,微微一怔,拍了下陆明远肩膀,嗔道,“就会贫嘴。正经问你意见,也没个正形。”   瞥了眼陆明远桌上写到一半的文章,回击道,“夫君写字儿的速度有待提高。”陆明远写字还没他快。蓦地,忽然想到笔墨价高,很多穷苦人家买不起笔墨,舍不得在纸上练字,写得少了,笔速自然就慢。   林乔心里一酸,一阵舍不得,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陆明远没了双亲,又被奶奶苛责,自己一边打猎一边读书,为了院试的盘缠,不顾性命地出海,平时也一定舍不得浪费纸张笔墨的。   林乔放软了语气,宽慰陆明远,“明儿去镇上接白露哥的时候,先去书铺买些纸墨,多写写,自然就快了。”   被林乔指出写字儿速度慢,陆明远确实有那么一瞬慌神儿,满脑子搜索各种借口,怎么跟林乔解释他和毛笔还不是很熟悉这件事。可林乔根本没往下追问,而是让他买点儿纸墨多练练,陆明远这一口气才算喘匀。   虽然有原主的记忆,笔迹没什么变化,但用毛笔写字儿,到底还是有些别扭,不熟练。他确实需要多写多练,更何况好记性赶不上烂笔头,文章终究还是要落实到纸上。   总之,听夫郎的准没错,陆明远看着林乔,笑着应道,“嗯,好。”   林乔被他一双含情脉脉、柔情似水的桃花眼蛊得心口直蹦,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因为刚刚回击陆明远口不择言的心虚愧疚,从脖颈开始,往脸上,火辣辣地灼热起来。   都洞房这么长时间了,陆明远还这么看他!   林乔倏地站起来,语气又急又羞,“去做点心了,赶紧写你的文章。”说完疾步去了外屋厨房。   糯米粉加糖加水揉成团,拍成扁平的面饼醒发。趁着醒面的工夫烧热水,热水烧开后,正好蒸面饼。   烧开的热水放凉,舀糯米粉,加糖,继续和面,他今天要做两种糯米粉的点心,这是第二道点心的面。凉白开和面,搅至絮状,再将成小团的面粉搓散,过筛,均匀地撒在蒸笼上,用筷子在蒸笼中间划个“米”字,分成六份。最上面撒些黑芝麻、红枣,上锅蒸,一份芝麻红枣糯米糕便成了。   炒适量熟糯米粉撒在面板上,第一份点心的面饼蒸好后,倒少许油,把面饼拿到面板上揉,分成鸡蛋大小的面剂子,擀成厚薄适中的饺子皮。林乔拿了前些日子做的草莓酱做馅儿,包成圆圆的小包子,包子褶儿朝下。这便是凉糕了。   糯米糕还是烫的,林乔便装了一碟凉糕进里屋,拿给陆明远,“尝尝?”   他第一次给陆明远做点心,心里少不得多些期待,以前在林家时,学做点心完全是为了婚后调和夫夫感情的。糕点是甜腻的,便只希望夫夫间的感情和糕点一样,又甜又黏。   陆明远眼前一亮,这不就是末世前的“雪媚娘”吗。林乔竟然会做这个!家里没牛奶,这应该是简易版的雪媚娘。嫩白软糯的糯米团圆滚滚的,隐隐透着内里的艳红,娇艳漂亮,引人食欲。   拿到手上,糯米团温凉柔软,带着温度,还没彻底凉,表面一层熟糯米粉细腻香滑,这手感……陆明远微微抬眼,看了眼身旁一脸期待的小夫郎。真不怨他满脑子废料。他家小夫郎除了露在外面的脸和手,有衣服遮着的地方,可比这糯米团还要白。   陆明远咬了口糯米团,细软弹滑,流浆的草莓酱,浓郁芬芳。   “怎么样?”林乔一双杏眼秋水盈盈,满含期待,眉间的孕痣红润欲滴。   陆明远将口里的糯米团和那句秀色可餐一起咽进肚里,把人拉到腿上抱着,“好吃。”说着又捡了个糯米团塞林乔嘴里,“宝贝自己尝尝,比镇上点心铺子里的味道还好。”   林乔就着陆明远的手咬上去,满嘴的草莓清香和糯米香,材料不够,没有在林府时做的好吃,但味道也不赖。林府的凉糕都是红豆沙馅的,红豆相思,寓意好,但他更喜欢现在的草莓酱,酸酸甜甜。   “好吃吧。”陆明远一脸得意。   “嗯。”林乔笑着应了。明明是他做的凉糕,怎么成了陆明远问他好不好吃了。   晚饭打算做红烧排骨和清炒小油菜。   吃完糯米团,陆明远也没心思继续写文章了,跟着小夫郎去了厨房。林乔做排骨,他就去地里拔油菜,在井边洗完了才端回屋里。林乔盛出排骨,就着锅底的余热,清炒了油菜。   做完菜,刷了锅,陆明远在锅底又添了两根柴,挑了几桶水倒锅里,一会儿吃完饭好洗澡。   洗漱之后,天也黑了,不会有人往来,家里只有他和陆明远,林乔只穿了细棉布的里衣,没有套外面的粗麻衣服,坐在炕上,整理今日买的边角料。   买了扇框做扇子,还要给陆明远做夏衣,荷包香囊估计有段时间不能做了。陆明远脸俊,身材也好,什么颜色、款式的衣服都穿得了,林乔跃跃欲试,想着先给陆明远做哪个款式的。   陆明远洗完澡,收拾好外屋,凑到林乔身后,圈着小夫郎的腰。   林乔被他弄的腰软,手肘往后捅了捅,问道,“下午文章写完了?”   陆明远将人搂得更紧了,“嗯,完事了。今儿买的线呢,为夫教你个新法子,刚好可以绣扇面。”   林乔转头看陆明远,“绣扇面的新法子?”   “嗯。”陆明远解释,“也不光是绣扇面,绣其它的东西也可以。这法子简单,没什么技巧。遇上那心思聪慧灵巧的,把东西买回去,估摸着很快就能琢磨出怎么绣的。”   “不过心思灵巧的人也没那么多,咱们总可以先赚一笔的。”陆明远说。   陆明远拿了笔,在绣绷子上画了蒲公英的叶子,花的地方画了圆代替,穿针引线。   陆明远身高,手指也长,常年劳作,骨节分明有力,不似一般书生那样纤细。乍一看,不像书生,更似武将。这样的陆明远拿着绣花针和绣棚子,竟没有半分奇怪,看针法还挺熟练的。这就是不对的地方了。林乔微微皱了眉,很快又被陆明远手上的绣活吸引了注意力。   陆明远的绣法相对传统刺绣来说,可以算是简单粗暴了,转眼的工夫,一片叶子就绣好了,说不上精细逼真,但,就还挺可爱的。 第40章 村里日常   陆明远换了鹅黄的绣线,除拇指以外,在另外四指上绕线,缠得差不多了,从线圈中间固定,对折,将线圈两段剪开,修剪成圆滑的绒球。依旧保持对折着,固定到扇面上。这个是含苞待放的蒲公英花骨朵。   针上换成绿线,在绒球底部对折的部位绣几片花萼,既起固定绒球花骨朵的作用,又能遮住不怎么自然的对折部位。   花骨朵凸出扇面,有立体的效果,所以叫立体刺绣。   林乔眼前一亮,摸了摸毛茸茸的花骨朵,还真就是挺可爱的。   陆明远换了白色的线,准备做开过花的蒲公英毛球。方法差不多,只是线绕得圈数更多,不用对折,修剪之后,将一个完整的毛球固定在扇面上。   绒球林乔之前也会做,看着陆明远的手法,笑着将人推到一边。拿了白色的线,借了陆明远的手,帮他绕线。他绕的线圈一尺多长,绕完了线,用线标记固定好每个毛球中间的位置。拿着剪子,“嘎嘎”几下,剪了一堆半成品的绒球。   陆明远看得目瞪口呆。什么叫班门弄斧,说的就是他了。   “夫君看书去吧,剩下的交给我。”林乔边修毛球边对陆明远说,“绣完了就睡觉。”   睡觉好啊。谁不喜欢抱着软软的夫郎睡觉。陆明远瞄了眼绣绷子,还好他懒,只描了一棵蒲公英。以林乔的速度,估摸半个时辰都用不上。   有原主的记忆,但他也要把原主学过的书本都细细地过一遍才能做到融会贯通。等到乡试就好了。乡试多了一门算经,以数学为主,掺杂一些天文、历法。对别人来说可能更难,但对他一土建学院的工科生,遇到这,不就是开了挂吗。   陆明远心里美滋滋的,又开始埋头看书,有夫郎红袖添香,读书也是一件美差。   林乔虽然第一次接触立体刺绣,但有刺绣的功底,看明白了,手上动作比陆明远快。很快把陆明远绣了一半的蒲公英补上。再抬头,见陆明远看书看得认真,不忍打扰,时间还早,便重新换了一幅扇面,寥寥几笔,还是蒲公英,但换了构图意境。   “小乔儿说话不算数。”   突然一片阴影罩过来,挺拔的身影挡住烛光,声音里全是幽怨,林乔不得不抬头。   “说好绣完刚刚那幅就睡的。”陆明远盯着林乔手里绣到一半的新扇面。   林乔轻笑,放下手里的针线,双手攀上陆明远的脖颈,“那交双份的束脩?”   陆明远哪有不依的,抱着把人按到被子里,“要交三份,四份。”   一番温存,陆明远熄了灯,钻回被子里,将温软的小夫郎捞进怀里,抓了林乔一只手攥在手心里揉捏把玩。   “夫君。”   “嗯?”   “夫君,咱们明天去镇上再买些扇框,我想绣一批扇子,到县里去卖。”府城距离太远,为了卖扇子走一遭不合算,但县里,骡车不到半日便可以到,他们提前一天去,第二天上午卖完,顺利的话,下午便可以返回来。   他这扇子送到镇上顶多卖十几文,去县里即使送去布庄、杂货店也不会低于二十文。若是京里有了这种新鲜的样式,再配上精致的扇骨,上百文也是可以的。   陆明远自从穿过来也没离开过昆山镇,正想出去看看,小夫郎要去县里卖扇子,正好,“行啊,不过不能累着。”   林乔翻身,正对着陆明远,摸了摸陆明远刀削似的下巴,问道,“夫君是从哪里学的刺绣?”还有之前的蝴蝶结和丝带玫瑰,那时才和陆明远在一起,他也不好也不敢多问。但陆明远一个书生猎户,如何也不该会这些。   陆明远本能地想抬手摸鼻子,他有这个习惯,找借口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鼻子。但现在,双手搂着林乔,手下的皮肤温热柔软,细滑如凝脂,实在舍不得把手拿开。   陆明远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紧了,“小的时候,娘经常做这些补贴家用,宝贝也知道我记忆比别人好些,天天看着娘做,就记住了。”   陆明远一手扶上林乔的脸颊,拇指在小夫郎红润的唇上摩挲,“我娘是个聪慧的,穷苦人家不会什么正统的刺绣,只会些缝缝补补的针线活,长年累月的,便自己琢磨了这么些稀奇古怪的法子。”   蝴蝶结也好,今儿个的立体刺绣也好,还真都不太需要复杂的针法,林乔半信半疑。陆明远再接再厉,今天一定要把刺绣的来历坐实到原主母亲身上。陆明远亲了亲林乔眉间的孕痣,“乖,明晚再教你绣别的花草。”   翌日。   他们今天要去镇上接白露和沈君庭。两人一早起来做饭,林乔又做了昨天的草莓馅儿凉糕和芝麻红枣糯米糕,准备带去给白露和沈君庭。正往食盒里装。   “唉?这个不行!”陆明远跳起来阻止,忙把林乔装食盒里的凉糕捡出来,“这个我喜欢,谁也不给。”   笑话,他看着这凉糕就想起林乔,也不知道是凉糕好吃,还是做凉糕的人更惹人,这东西能给人吗!   “昨天那份芝麻红枣的糯米糕不是没动吗,就再装一盒糯米糕吧。”   陆明远鲜有这么不依不让的时候,林乔也不跟他争辩,“行行,你喜欢就留着。”   “夫君不喜欢糯米糕?”林乔问。   陆明远一怔,随手抓了一块糯米糕塞嘴里,狡辩道,“谁说我不喜欢,还没空出嘴吃呢,哪就不喜欢了,小乔儿做的,为夫都喜欢。”   自家做的点心,放凉了,也仿佛带着做糕人指尖的温度。可以的话,他连糯米糕也不想送人。   两人雇了赵叔家的骡车,先去书铺买了纸墨,再去布庄买了批扇框,添了绣线,又去粮铺买了糯米粉,去肉铺买了肉和猪骨,肉和猪骨是送白露的,陆明远说以形补形,沈君庭断了腿,便给他喝猪骨汤补补。   两人到回春堂的时候,郎中正在教白露如何给沈君庭换药包扎。   白露从小到大都被当汉子使,外边的活儿,上山、下海、犁地样样抓,但遇上屋里的精细活儿就手忙脚乱,摸不着头绪。郎中耐心教了几遍,他自己忙了一头汗,总算是绑上了。   “这也太难了。”白露感叹。   林乔拍拍白露肩膀,鼓励道,“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这不是包得挺好吗。”   林乔冲提着食盒的陆明远努努下巴,“早起做了点儿吃食给白露哥和沈兄垫肚子,吃完,送你们回家。可还有什么要买的,雇了骡车,买东西也方便。”   白露摇摇头,和沈君庭成亲的时候,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在家,家里不缺什么东西。   “小乔儿这糕点怎么做的,比铺子里卖的还好吃,赶明儿,哥去你家,给你当徒弟成吗?”白露吃着林乔做的点心,就差泪流满面了。   “白露哥想学的话随时都可以。”林乔笑道。   吃完糕点,白露和陆明远抬着沈君庭去骡车上,林乔帮着拿东西,一行人坐着骡车,晃晃悠悠地去了白露家。   临海村几乎被海水灌了半个村子,附近几个村的成年壮丁都在这里服徭役,清水渠,挖淤泥,修路。   白露家在临海村靠山一侧,远离海滩,逃过一劫。   只是他这房子是租的,洪水一过,原本离海远、不值钱的老屋便显出价值了。   他昨日不在家,房东来了几次都没见到人,今儿个听人说见着白露回来了,便立马过来堵人。村里好几户差点儿被海水卷走的人家都想买他这房子。谁会跟钱过不去,租是不可能再租给白露的。   白露一个哥儿,好不容易成亲了,可以买地盖房子了,但却找了个病秧子,腿瘸不说,三天两头的看郎中、吃药,猴年马月能攒够钱买他这房子?恰巧又来了这场洪水,他这没人要的老房子就成了香饽饽。   白露家是老屋,房子结构与陆明远和林乔家差不多,但多了个杂物间,有篱笆院墙。篱笆上爬了芸豆和黄瓜,屋后还有几棵葫芦,一块菜地。院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屋里,就和男子宿舍差不多,一点儿不像家里有夫郎的样子。   白露不会屋里的活儿,至于沈君庭,他半年前还是衣服都不用自己穿的世家公子。这两人去无名岛前,又因为洞房的事一直在冷战,两人谁也不服气,屋里的活儿更没人收拾了。   白露挠挠头,尴尬地把陆明远和林乔迎屋里,陆明远帮着白露把沈君庭抬屋里,便留着白露自己在里屋收拾,他和林乔去了厨房做午饭。   正忙着,便听院外有人喊门,大门没锁,中年夫郎咋咋呼呼地进了院子。   “这位阿叔找谁?”陆明远上去问。   陆明远身材挺拔,个子高,站门口,不发威也挺唬人的,看着又面生,中年夫郎猜不出他的底细,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没了刚刚咋呼地气势,好声好气道,“我来找白露,你是白露什么人?”   他见过白露捡的男人,文质彬彬,像个书生,一张脸生的比女子还娇艳,和白露站一起让人分辨不出哪个是夫郎哪个是夫君,还瘸了腿。明显不是眼前这个。   就白露那样五大三粗的丑哥儿还能左拥右抱?怎么可能!   中年夫郎瞥见陆明远身后跟着出来的林乔,小哥儿孕痣红润,眉眼含情带俏,一看就是个招人疼的,这两个才是一对呢。   “阿叔找白露哥有事吗?”林乔问,“白露哥在屋里忙,我给您叫一声?”   中年夫郎眼珠一转,林乔叫白露叫的亲切,他来人家里找茬儿,傻了才会在人家有帮手的时候上。   中年夫郎一笑,“不了,不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忙你们的,我换个时间再来。” 第41章 村里日常   从白露家回来,路过一片洼地,脆生生的一大片水芹菜,半尺高,正是好时候,两人片刻的工夫掐了一大捆,今晚就吃水芹菜馅儿的蒸饺了。   陆明远想陪小夫郎包饺子,又被林乔撵回了里屋看书。   听着厨房“嗙嗙”剁馅的声音,默默叹口气,为了以后,只能先看书了。等考上了秀才,林乔应该就不会盯他盯得这么紧了。   陆明远摩拳擦掌,摆上纸墨,晚饭后还可以手把手教小夫郎立体刺绣。今儿个教什么呢?铃兰?花毛茛?风信子?陆明远慢慢盘算着,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   暴雨过后有些日子了,陆明远得了空,又隔三差五的上山砍柴。   天气和暖,山上蛇虫多了起来,又没什么野菜,林乔要跟着,陆明远没让。他也没走远,就在后山,离家近,一上午拖了三四趟回来。前一天上午砍柴,第二天上午就把拖回来的柴禾截成小段,规整起来。下午读书,作息规律。   他砍柴的时候看着山上槐树露白,要开花了,该种黄豆了。傍晚,吃了晚饭,陆明远整垄,林乔播种种豆。   他家这不到一亩的菜地,种完黄豆就满满当当了。   晚上,洗漱之后,一回里屋,便见林乔正在给把绣好的团扇绑流苏。   扇面绣了一团粉色系的立体花束,林乔做的流苏也是白粉渐变的,看着可爱娇嫩,很适合十几岁的小姑娘。陆明远手欠地拨了拨流苏。   “有流苏和没流苏,怎么也该多卖五文、三文的吧。”林乔有些不确定,流苏简单易做不值钱。若是多个流苏,只多卖一两文,就没必要配了。   陆明远高兴了,他终于又有用了。   “为夫,有个能让流苏多十文的法子。”   林乔眉眼一弯,一双杏眼笑盈盈的,“夫君教我。”   陆明远被他叫得半边身子都苏了,“宝贝,我最开始买的线呢,就是被你打络子的那种。”   林乔想了想说,“我去拿。”那线绣花有点儿粗,打络子有点儿细,陆明远一时兴起买的,看来终于能用上了。   陆明远对应团扇上的花束颜色,挑了白色、浅粉、深粉、桃红几种颜色的线,每种颜色各剪一米长的线段。   他以桃红色为例,手边没有固定的架子,便借用了林乔的手。让林乔捏着桃红线的中点,他自己挑了一端开始编凤尾结。简单的流苏人人会做,那凤尾流苏呢?   他编了一端的凤尾,林乔已经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了,编另一端凤尾时,两个人换了位置,换成陆明远捏着线,林乔编凤尾。   这条线编完了,陆明远还要给他捏线,让林乔编下一条,林乔却是不干了,一个人编,一个人捏线,着实浪费时间。   “今天先不编了,明天想法子找个东西固定再说。”林乔解释。   陆明远抿抿唇,他就想什么都不干,简简单单地贴着小夫郎亲近,怎么就这么难。行吧,还好他记性好,会的多。   “那咱们再编个别的东西?”陆明远抱着林乔不撒手,生怕被赶去看书。   林乔算了算他今天看书的时间,还行,不算少,勾了勾唇角,笑着嗔怪,“夫君总是藏私。”   “那小乔儿就多交一点儿束脩?”   “交多交少,哪次还不是夫君说得算。”林乔反问。他放松了身子,软软地靠在陆明远怀里,声音带着些慵懒,“先教了再说。”   “那有凤尾了,再来个人鱼尾?”陆明远提议。   “人鱼?”   “就是鲛人,半人半鱼,泣泪为珠的那个。”陆明远解释。   “那先编个看看?”林乔说。   “行啊。”陆明远这次挑了蓝色系的线。   人鱼尾,孔雀翎,小桃花,小柿子,红枫叶……一连几个晚上,他家夫郎一学就会,这是要把他榨干啊。   -   四月末,去临海村服徭役的人渐渐回了村,陆明远找了之前帮他修炕的赵二、秦冬,又另找了村里几个干活勤快、忠厚老实的汉子,准备把家里的院墙砌了,屋顶的瓦换上。   屋顶房梁太细,陆明远怕上了瓦后擎不住冬天的大雪,便先去邻村找了木匠量尺。又拉了三车瓦片,五六车砖窑淘汰下来的次品青砖。   村里的院墙一般都是用乱石砌的,但短时间内收集这么多石料也难。临安郡冬季冷,砌墙得打一米多深的地基,陆明远打算地基到地上半米左右用石料,半米往上改用青砖。   砖窑里的次品青砖缺边断角,建房子不行,但垒院墙,还是砌在石料上面,基本不用承重,这就可以了。主要胜在价格便宜,比买石料或者雇人去山上搬石头合适。   还从砖窑买了三车正常的青砖盖杂物间。杂物间接在房子西侧,借用房子一侧墙,杂物间盖起后,杂物间西侧的墙留着砖口,直接接上院墙,又省了一段院墙。   他们住的屋子现有的房梁和茅草屋顶拆一拆,改一改,借用院墙,在院子西侧搭一个柴棚。   院子东侧砌水井,小溪挖好沟渠甩到墙外。他原本还想把小溪圈到墙里一段,洗衣服方便,但看着前几天的那场大雨便改了主意。万一雨水多了,溪水涨满,把他家墙和房子冲毁了怎么办。   院墙围起的院子不大,两个人住正好,前面一个正门,西侧往菜园子去留一个角门。角门开在杂物间和柴棚中间。   整个工期预计十五天,若是遇上雨天,估摸着再迟五月末也是可以完工的。六月的天,小孩的脸。临安郡六月是大连雨天,大雨小雨,整个六月份都找不出几个晴天。六月之前,必须完工。   工人一天三十文工钱,日结,中午管一顿饭。家里人多,林乔一个人忙不开,又雇了秦冬媳妇帮着做午饭,每天半上午的时候过来,一天十文,完工后再结。   一日,秦冬媳妇急忙忙地从外边赶回来,一身半新的曲领庭芜绿绸缎衣服,头上带了根银簪,手里还提着东西,明显是出门回来,家都没回,直接赶过来了。   “嫂子家里有事,让秦大哥告诉一声,晚点儿来就是了。下次可别这么赶了。”林乔笑道。   秦冬媳妇放下手里的东西,边洗手边和林乔说,“唉,也不是什么大事。去了趟镇上,买点儿红糖。陆家……”   秦冬媳妇皱皱眉,顿了下才问,“陆家李老太没让人给你家捎话儿?”   林乔正在给水芹菜焯水,问道,“明远都和她家断亲了,互不往来,还要捎什么消息?”   “也对。”秦冬媳妇说,“她家大孙子媳妇赵秀娥昨儿傍晚生了,是个小子,李老太今儿一大早挨家挨户的送红鸡蛋。咱们村里的规矩,不管以前两家有没有往来,家里生孩子,她送鸡蛋了,图个吉利,咱就得回礼。这不,一大早,忙忙活活的去了趟镇上,就是给她家买红糖。”   河口村的牛车中午才能回来,她花了两文钱搭了隔壁村的牛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的路才赶回来。   林乔听着是赵秀娥生了,想到这人曾经是陆明远的未婚妻,心里难免有些芥蒂。当时,李老太也是仗着赵秀娥有身孕,说陆明远和赵秀娥八字不合,冲撞了赵秀娥,以此为借口,把陆明远撵出家门的。   林乔心里转了八百个弯,没立马答话,但面上也没显,依旧笑盈盈的。   秦冬媳妇不觉有异,继续和他聊陆家的事。   秦家和陆家虽然都在一个村住着,但也只是点头之交,平时也没互相随礼,李老太突然给她家送红鸡蛋,秦家就得回斤红糖。红糖虽然没有白糖贵,但也要九十文一斤。她一天十文,秦冬一天三十文,夫妻俩两三天的工钱就搭进去了。可若是不回礼,又要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秦冬媳妇难免有些怨言,“村里一般都是挑着关系好的才送鸡蛋。李老太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挨家挨户的送,让人说什么。”   赵秀娥是陆明承媳妇,陆明承是村里十几年间第一个秀才,他家生孩子,李老太不送鸡蛋还行,若是送了,看在这孩子亲爹陆明承的面子上,谁家不得回礼。   可是,无缘无故搭出去九十文的红糖,心里总不痛快。她家小妞来月事肚子疼,喝点儿红糖水都舍不得多放。   秦冬媳妇剁馅儿,林乔拿了面板揉面,他家今天中午给工人的伙食是水芹菜馅儿的包子和米粥。水芹菜是昨天下午秦冬媳妇帮他摘的。他们家菜园子里的菜不够吃,这几日就靠着水芹菜呢。   秦冬媳妇瞄了眼林乔纤细的腰身,想到赵秀娥以前曾是陆明远的未婚妻,若是这两人当年成了,赵秀娥生的孩子就该是陆明远的了。   陆明承抢了陆明远考试盘缠,抢了陆明远未婚妻,却先考上了秀才,先抱上孩子。秦冬媳妇心里突然不平。   “乔哥儿也别在意。你和明远感情好,有孩子是早晚的事。”   林乔揉面的手一顿,秦冬媳妇不提他都忘了,刚和陆明远在一起那会儿,他还急着和陆明远洞房,想给陆明远生个孩子,以防万一,若是陆明远另娶正妻,他有个孩子傍身,也不至于轻易被撵出家门。   这才两个月,竟然就忘了。   林乔下意识地往院子里望,找陆明远的身影。男人一身藏蓝的短打,在院子里指挥工人干活儿。肩宽腿长,厚实的肩膀,只有他才知道那臂弯里有多让人安心。安心到,短短两个月,就让他忘了自己贱籍的身份。   贱籍又如何,这男人既然落到他手里,那就只能是他的。他林乔看上的人,谁也别想抢走!   “哎呦,乔哥儿啊,这面可不兴这么揉,力道也太大了。来,你过来调馅儿,嫂子揉面。” 第42章 村里日常   家里有人干活儿,林乔也没时间绣扇面,晚上吃过饭了,陆明远看书,他才凑出时间,一边陪陆明远读书一边绣扇面。   陆明远去镇上铁匠铺子里定了两个铁制的夹子,因为是定制,价格额外高,三十文一个,钱花得林乔心疼,但用起来也真心好用。把线夹在固定好的木板上,编绳的时候,怎么拽也拽不散,比人手捏着都管用。   林乔编了一串七朵黄蕊白花绿叶的小雏菊,雏菊末端是黄、白、绿三色的正常流苏,另有一串编好的稍短点儿的五朵同色系的雏菊流苏,两串长短不一的雏菊流苏系在一把团扇上,扇面是同色系的花藤,整把扇子清新惹人。   林乔摆弄着系好的流苏,琢磨着这串流苏可以单独卖的。十文有点儿贵,五文左右应该可以。   陆明远写完文章,收拾好笔墨,便想睡觉,凑到林乔身后,圈住林乔,商量道,“睡吧。”   时间还早,远没到平时睡觉的时辰,陆明远嘴里的睡觉自然没那么简单。林乔心领神会,收了扇子和流苏。   临睡时,林乔想起白日里秦冬媳妇说她家一户亲戚,也是对夫夫,哥儿不易受孕,早年里夫夫两个想要孩子,想尽办法,花了不少钱,吃了不少药,几年下来也没成,最后都放弃了,可不到半年,忽然就有了。孩子的事,就得顺其自然,急不得。   林乔放弃了想拿个枕头垫在腰下的想法,像往常一样,乖乖的被陆明远搂在怀里。   半梦半醒,林乔迷迷糊糊的,总觉着,或许,即使,没有孩子傍身,陆明远也不会随便把他撵走。   “夫君……”   “嗯?”陆明远微微抬头,看着怀里的人。星光微弱,看不清小夫郎的神情,只听着怀里人低声喃喃,“明远……”   陆明远不禁勾着嘴角,心满意足,整颗心都要化了,恨不得将人揉到骨血里,他家夫郎梦里还想着他呢,收紧手臂,亲了亲小夫郎唇角,“为夫在呢,睡吧。”   他何德何能,得林乔这样全身全心的信任,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敞开,让他彻彻底底地占有。只是为了林乔,他也得把秀才、举人考了,把林乔的贱籍脱了。他欠林乔一纸婚书。   -   预计十五天的工期,中间下了两天雨,拖了几天,五月中旬完工。小院落成,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六两的银子,家里还剩两个五两的银锭,和四两多不到五两的碎银子。   林乔这两日手都不离开针线,不是绣扇面就是编绳。可不能让夫郎为了挣钱这么熬下去。陆明远腰上挂了只野兔,拖了捆柴禾,嘴里叼着一棵狗尾巴草从山上下来。   以前答应过林乔不再去昆山内围,他得想个借口,往山里跑一趟。陆明远摸了下鼻梁,他是越来越不想在林乔面前撒谎找借口了,善意的也不行。   “唉,明远,上山砍柴啦。”迎面过来一个青年汉子,笑着和陆明远打招呼。   “家里柴不够,可不就得上山吗。”陆明远答。   村里人一般是秋冬农闲的时候砍柴,攒一冬,第二年烧。他家今年春才分家,冬天没攒下柴禾,只能平时勤快些,马上六月连雨季了,雨天可没法砍柴,至少得把下个月的柴禾攒够。   两人也没多唠,一个去地里,一个拖柴回家。   走到河边芦苇塘,看着纤长漂亮的芦苇叶,陆明远突然乐了。当下扔了柴禾,跳进芦苇塘打芦苇叶。   大周没有粽子节,也没有粽子,但有芦苇啊!   有芦苇叶就可以包粽子,粽子能在另一个世界传承千百年,备受欢迎,没道理换了个世界就不行。   这里没人跟他抢芦苇叶,芦苇叶又宽又长,刚好包粽子。陆明远单挑好的打,片刻的工夫,打了一大捧,绑在腰上,拖着柴禾回家了。   林乔在院子里洗菜,见陆明远回来了,忙迎上去,帮他拿东西。   “这是……芦苇叶?”林乔抱着陆明远腰上解下来的芦苇叶疑惑道。   “下午去吴阿叔家买十斤糯米回来,为夫给你做好吃的。”陆明远说。十斤糯米不沉,正好可以让林乔出去走走,省的一天到晚闷在屋里。   只要家里还揭得开锅,林乔从不在吃的上苛责陆明远,当即点头,“行。”   林乔回屋做饭,陆明远在井边处理了兔子,中午的菜林乔已经摘回来了,这兔子晚上再吃。   过了中午吃饭的时间,陆明远在家看书,林乔数了钱,去村头吴阿叔家买糯米,出门的时候,又被陆明远叮嘱一声,回来的时候再去秦冬家要两把稻草。   哪有提着东西,上人家要东西的,林乔先去了秦冬家要稻草,再去吴阿叔家买糯米。   之前修院墙的时候,除了雇秦冬夫妻做工,还买了他家不少青菜,现在去要两把稻草也不是不行。村里人相处就是这么回事,今天你欠我一点儿,明天我欠你一点儿,这便有来有往了。若是一味的和别人家算得清清楚楚,容易让人觉得这家人冷淡不理人。   林乔和秦冬媳妇聊了两句才拿着稻草去了吴阿叔家。   阿叔是对上了年纪的夫郎的称呼,同是嫁了人的哥儿,虽然差了年纪辈分,但相比媳妇女子,哥儿夫郎们见了面,格外容易亲热起来。   林乔从吴阿叔家出来,提着米回去,大半个下午就过去了。   他们家地势高,一路上山坡,远远地便瞧见陆明远往这边走,明显是来接他的。   “回来啦!”陆明远冲林乔招手,一路小跑过来。   高山小院,山间田野,红霞漫天,看着跑过来的高大男人,林乔心里一热,抱住了陆明远。   陆明远一怔,回抱怀里的人,逗林乔,“就这么喜欢为夫?离了一会儿都不行?”   陆明远等着怀里的小夫郎怼他,结果一阵沉默,就听怀里的小夫郎闷声闷气地说,“嗯,喜欢,喜欢夫君,离开一会儿也不行。”   媳妇如此直球,哪个男人受得了!   陆明远恨,这怎么就是在田间路边,四处无人也只能抱一抱,连个嘴儿都不能亲。   他家夫郎就不能换个地方表白吗!   陆明远深吸口气,平复心情,拍了拍小夫郎腰,低哑着声音,“走,回家。”   陆明远一手提着米,一手牵着小夫郎。林乔看了眼被陆明远攥着的手,又瞄了眼空荡荡的另一只手,什么时候再有个小的就好了。   回了家,陆明远直接闩了院门,将糯米放到厨房,打横抱起林乔就回屋,抱着亲够了才放人。   晚饭是红烧兔肉,韭菜鸡蛋汤,还有中午蒸的馒头。   林乔做饭,陆明远泡糯米,洗芦苇叶。   糯米泡一宿,吸足水分,第二日,将芦苇叶一煮,就可以包粽子了。   三到四个芦苇叶并排摆顺,下一个芦苇叶压上一个芦苇叶二分之一幅宽,双手手心朝上,右手是芦苇叶靠近芦苇杆的一端,左手拖着芦苇叶中间部位,左手右手带着芦苇叶往前一折,形成一个圆锥形的“小碗”。左手捏着“小碗”,右手往“小碗”里舀米。   “小碗”装满,用芦苇叶盖住,左手捏住“小碗”和芦苇叶,右手将芦苇叶剩余的尖端一折,绕到“碗壁”上,拿稻草缠几圈固定芦苇叶小碗。这粽子便成了。   包粽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末世前也有很多人不会包,每年粽子节前后都是他家最热闹的时候,十里八村的妇人媳妇都会拿着米和粽叶找他奶奶,让他奶奶教着包粽子。   年年教,年年不会。哪有人真这么笨,他一直觉得这些人纯粹就是找他奶奶帮着包粽子。   瞧,他家小乔儿这不是一看就会了吗。拳头大的粽子包得规规整整。   “稻草别缠得太紧,能绑住就行。绑紧了,容易蒸不熟。”陆明远提醒。   十斤米,两人包了半上午,快晌午了,才把粽子摆锅里,加水,用蒸帘压住。陆明远又去后山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洗干净了,压在蒸帘上,才盖了锅。抹布沾水,沿着锅边儿溜了一圈,开始烧火。   两人简单吃了午饭,陆明远烧火煮粽子,林乔坐在一边,腿上放着竹编的针线笸箩绣扇面。   屋门开着,院子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初夏的风和暖轻柔,顺着门,吹进屋里,给热气腾腾的厨房带进丝丝凉意。   林乔吸吸鼻子,笑道,“嗯,闻到香味儿了,不像米香,但很好闻。”   “是芦苇叶的香气,吃着更香。”陆明远解释。雾白的热气,氤氲缭绕,夹着勾人的粽香,末世几年,恍若隔世,平平常常的粽子竟也成了奢侈。   锅烧开了,又小火煨了半下午,晚上才吃上粽子。   满屋子的米香、粽叶香,站在院子里就能闻到,勾人食欲。   两人坐在桌边,林乔看着陆明远如何剥粽子。解开稻草绳,剥开翠绿的芦苇叶,白胖胖的粽子就落在碗里,绿莹莹的,染着芦苇的香气。   陆明远将碗推到林乔面前,“尝尝。”   林乔低头咬了一口,满口满面都是粽子的清香,瞬间瞪圆了眼睛,望着陆明远,“嗯,好吃,好香。”   林乔眉眼弯弯,一脸惊叹,“米也能这么好吃?”   陆明远见他一脸猫儿得了鱼的样子,不禁一脸宠溺,笑道,“再沾点儿糖试试。”   这一顿晚饭,两人吃得心满意足。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装了一食盒剥了芦苇叶的粽子去镇上酒楼找钱总管,谈卖粽子制作方法的事。   这事钱总管做不了主,当即带着粽子去了县里。   陆明远自镇上回来,一进屋便见厨房桌子上放了几个红鸡蛋,“这又是谁家生孩子了?” 第43章 村里日常   古代没有避孕措施,医疗条件也不行,村里常有人家生孩子,也常有人家孩子夭折,可往他们家送红鸡蛋的却是头一份。   “河边的陆二叔家。”林乔答,“他家大哥媳妇今早生的,是个姑娘,来报喜的。”   “啊,那是得回礼。”陆明远说。刚搬老屋那会儿,他修灶台,还用了这位叔的黄泥。原主父亲在的时候,和这位叔关系也挺好的。   “嗯,家里有红糖,我称一斤。但人家今儿个才送了红鸡蛋,咱们也不好立马把礼还上,缓缓,等明后天,有时间再送吧。”林乔说。   夫夫两个商量好了送红糖的事,林乔沉默了会儿说,“下次去镇上的时候得买个账本回来了。”   “礼尚往来,别人往咱们家送东西,或是咱们随别人家的礼,哪年哪月,给谁家随了多少礼,又或者收了别人家多少东西,总得记着,日后好还上。时间久了,这账本便是咱们家礼尚往来的依据,东家给多少,西家随多少,都有依据,才不会偏颇,落了口实。”林乔解释。   陆明远琢磨着林乔说的这个就和家里办事收礼金写的账本差不多,但他家夫郎的这个账本更系统全面。陆明远点点头,“行,就这么办。”突然觉得他家业有点儿小了,不够夫郎操办。   初夏天气暖和,粽子即使泡井水里也放不了多长时间。看病人又不能下午去,两人捡了二十个粽子,拿了条肉,趁着还不到中午,匆匆去了白露家。   白露家院子围着一米多高的篱笆,远远便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个子高,麦绿短打,高马尾的是白露,白露对面的中年夫郎灰褐色衣衫,身后还站着两个中年的妇人,三人似乎和白露起了争执。陆明远和林乔相互看了一眼,加快了步伐。   “露哥儿,不是阿叔故意为难你,你站在阿叔的位置上想想,谁会把银子往外推。咱们之前也就是口头的约定,也没给钱,也没立字据,现在发了水,我这房子位置好,想买的人多了,自然价格就高了。”中年夫郎说。   中年夫郎指了指身后蓝衣的妇人对白露说,“你陶婶子家险些让海浪卷走,吓怕了,再不敢住海边,找到我,想花十六两银子买我这房子。阿叔也不瞒你,这半个多月,村里要买我这房子的十来户呢,你陶婶子给的最多。今儿我把她带来,你亲口问问,是不是这么回事。”   蓝衣妇人也不等白露问,紧接着中年夫郎的话,连忙点头,“是是是,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说起那晚上的浪啊,我到现在心里还砰砰直跳,太吓人了。那海边啊,白给银子都不住了。”   白露瞥见院外朝这边来的林乔和陆明远,眼睛一亮,喊道,“小乔儿和明远过来啦。”   “过来看看沈兄,沈兄恢复得如何?”陆明远说着和林乔进了院子,这才认出院里的中年夫郎,可不就是那日送白露和沈君庭回来时遇上的那位吗。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就是白露的房东并且现在想把房子转手卖给别人。   “恢复得挺好。”白露笑着对二人说道。   中年夫郎见有人来看白露,皱了皱眉,没了刚刚的气势,犹豫着改日再来,还未开口,就听白露一脸正色道。   “前几日,我夫君不是和阿叔说了吗,阿叔当时也是同意的。虽然之前已经口头约定好了价格,但也确实因为洪水,更多的人想买阿叔的房子,我们家也不占阿叔的便宜,别人给多少,我们家也愿意把差价补上。但是差价要慢慢补,阿叔还提了利钱,我夫君也同意了,补完差价之前,每月多给阿叔十文钱。”   白露语气一沉,“阿叔别忘了,这屋顶的瓦,还是去年咱们说好买房的事,我才请人来换的,屋后的半亩菜地也是我租了房子之后,一锹一撅头刨出来的,就连院子的篱笆也是我从山上一根一根扛回来的。”   “现在阿叔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涨价,今儿领个陶婶子,明儿领个王阿叔。婶子是觉得我夫君现在行动不便,我非买你的房子不可吗?”陆明远和林乔来了,白露顿时来了底气。   “婶子若是一定要这般,那便把我修屋顶修篱笆的钱拿来。还有——”   白露神色轻松不少,“大周律例,开荒的地归开荒者所有,屋后的菜地前不久刚办好了地契,落在我夫君名下。租了阿叔这么多年房子,我也不涨价,阿叔若是想连房带地的卖,得把地钱给我。半亩菜地,四两银子。”   村里人大多不识字,一听律例、律法和见了官一样,心生畏惧,中年阿叔和两个婶子果然变了脸色,有些不安。   顿了会儿,中年阿叔勉强挤了笑脸,“这孩子,都好商好量的,怎么就突然气上了,这么大气性。你家来客人了,房子的事,咱们赶明儿再说。行了,快带客人进屋吧,阿叔不打扰你了。”   三人走了,陆明远回头夸赞白露,“行啊,长进不少。”白露一向手勤嘴笨,今个儿能和这几位阿叔婶子据理力争,着实让人想不到。   白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夫君的主意,他教我这么说的。”   “小乔儿,明远,屋里坐——夫君,明远和小乔儿来看你了!”白露转头朝屋里喊。   沈君庭倚在窗边看白露和几个阿叔、婶子周旋,他腿不方便,白露领着陆明远和林乔进屋了,也没能挪了窗边的位置,笑着和陆明远、林乔见了礼。   寒暄之后,林乔和白露去了厨房做饭,留沈君庭和陆明远在里屋说话。   沈君庭拿了举人的腰牌给陆明远,“明远,露哥儿把你当作自家兄弟,我便跟着露哥儿叫你明远。”   “自然。”陆明远笑着应道。   “刚刚的事你也听了,我腿脚不便,不能去县里领俸银,露哥儿独自去县里,还是去衙门办事,我担心衙役会难为他。你若是什么时候去县里,拿着腰牌,帮我把这几月的俸银领了,拿给露哥儿买房子。”沈君庭说。   他三月初和白露成的婚,把户籍落在临海村,三月之后的俸银便可在临海村所属的薄野县领。还有春天交的税钱,县里应该也会返还一部分。交税时他刚被白□□着洞房,哪可能用举人的身份给白露省税钱。   他当时腿脚不便,不用交人头税和服徭役,能返的税钱不多,也就户赋、献税几样,再加上屋后半亩菜地,加一起大概五百多文。   “县里远,米面盐油带着不方便,直接在那边卖了,换成银钱就行。”沈君庭嘱咐。   “洪水过后,米面价格涨了不少,估计秋收之前都不会降,你和白露又没有地或者存粮,在县里卖了,再拿钱去镇上买可不合算。”陆明远顿了下,继续说,“马上六月份了,米面不易存放,这样吧,我尽量给你们带一个月米面回来,其余的在那边卖了。”   “行,你看着办,怎么省事怎么来。”沈君庭笑道。   另一边,厨房里,林乔灶上,白露灶下,做了红烧肉,清炒小白菜,凉拌马齿苋,青菜鸡蛋汤,主食就是陆明远和林乔带的粽子。   两人去地边挖马齿苋的时候,林乔偷偷拿了个不规则的珍珠塞给白露。   白露看着皓白的珠子,疑惑,“这是……”   “珍珠。”林乔答,“上个月在岛上捡到的。”   白露一脸震惊,村里十几年前有人从贝里开出珍珠,那户人家当年就搬去了县里,之后几年,村里人一门心思地开贝找珍珠,但再没听谁家开出来。小乔儿这运气……   “这珠子不规整,卖不了多少钱,但凑买房子的钱够了,你拿……”   林乔话说到一半被白露打断,白露把珠子推回去,“不用,小乔儿,家里钱够。而且……”白露朝屋子那边看了看,把沈君庭打算让陆明远去县里帮他领俸银的事说了。   林乔笑道,“那正好,我正想去县里走一趟呢,家里绣了些团扇,准备拿县城去卖了。”   “你还会绣扇子?”白露一脸钦佩。   “布庄买的扇框和绢布,做起来并不难。你若是喜欢,我可以给你描些京里的新鲜绣样。”   白露忙摇头,“我衣服都不会做,哪会绣花啊。”女红一般都是家里女性或者哥儿长辈教,他寄住在大伯家,自幼被当汉子使,哪有人教他这些。   “不管是做衣服还是绣花,只要静下心来学,都不难,等有时间了,你去我家,我教你。”   “好。”白露笑着应了,“那太好了,每次请人帮做衣服,不仅要花不少工钱,还得搭料子。”   他春天的时候给沈君庭买了匹月白的锦布做衣服,前些日子去镇上给沈君庭拿药的时候,就遇到给他做衣服的婶子领小孙子去镇上买东西,那小孩一身月白的衣衫,料子、暗纹都和他给沈君庭买的那匹一模一样。   这婶子若只留些边角料也没什么,村里请人做衣服,一般也不会计较边角料,但谁家边角料会大到能做身衣服?   他以前给自己做衣服都买的普通料子,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别人贪他多少料子也看不出来,这次给沈君庭买了颜色鲜亮的好料子,一眼就认出来了。也不知道这些年被人诓了多少料子去,还不如多花几个钱,在布庄买成衣,最起码不会被人骗,衣服针脚也更好。   白露越说越气,越发下定决心,有空了一定要找林乔学学怎么做衣服。   “你下次想做衣服了,就去我家,我教你怎么做。”林乔说。 第44章 村里日常   从白露家回来,林乔想着给白露做两条发带,下次去白露家的时候给他带过去。他看着白露今天扎头发的发带就是个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边儿都没锁,毛毛躁躁的。白露一个年华正好的小哥儿,比他这个处处受限的贱籍哥儿过得还潦草。   林乔从布庄买的边角料里挑了个碧青色的绸带,一尺多长,不到二尺,锁好边儿,就是一条简单的发带。白露衣服一般都是简单朴素的款式,并不适合太繁复的发带。又挑了块蜜合色带缠枝暗纹的锦布锁了边,做包发髻的布巾。   “你这是要编什么?”陆明远看完书,凑到林乔身边。   “给白露哥编个发带。”林乔拍了拍陆明远在他腰上作乱的手,“别闹,一会儿就编完了。”   一听又是给白露的,陆明远瘪了瘪嘴,“有了哥哥,就忘了夫君。”   “前些日子给你做衣服,不是才做了两条发带吗。”林乔说。   陆明远坐在林乔身后,看着小夫郎头顶上用粗麻布包着的发髻,心里一阵酸疼,他家小夫郎以前一定是个精细讲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哥儿公子。   “我也比小乔儿大,小乔儿怎么不叫我‘明远哥’。”   林乔顿了顿,回头看陆明远,“那以后不叫‘夫君’了,叫‘明远哥’?”   陆明远一怔,“那怎么行。”叫“明远哥”就好像窗户纸还没捅破,正暧昧着,哪有“夫君”亲密无间。   林乔被陆明远呆愣的样子逗笑了。   听着小夫郎清脆的笑声,陆明远顿时醒悟,他家夫郎这是逗他玩呢!   看着林乔手里的发带已经编完了,陆明远直接将人按到被子里,专挑痒痒肉挠。一手钳着林乔双手手腕,将林乔双手按在头顶,另一手轻车熟路,几下便把林乔挠得眼尾润红,双目含泪。   “不行……不行了……夫君饶命……”   两人闹完了,熄了灯,林乔窝在陆明远怀里,气还没喘匀,抓着陆明远的衣襟,“夫君努努力,咱们至少生两个呗。”   陆明远顿时瞪圆了眼睛,他家小夫郎是如何做到温声软语地说着这么惊悚的话。感情他一开始做的那些生育方面的科普都被他家小夫郎当成了耳旁风?还要生两个?至少?陆明远感受着手下温润如玉的肌肤,心一横,要不以后还是……   林乔摸了摸陆明远的脸颊,低声说,“夫君没有兄弟姐妹,我也算是没有,父亲姨娘生的那些兄弟姐妹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我一见了白露哥便觉得亲切,恨不得是自己的亲哥哥才好,就想着,以后若是有了孩子,可不能让他像我这样渴望不可得。”   陆明远一阵沉默,他上辈子有妹妹,兄妹俩和爷奶相依为命,感情极好。当初和家里出柜的时候,没少招人议论,是他妹妹和他深谈之后,处处维护他,最后才没闹得太难看。   陆明远捏了捏林乔后颈,“不怕孩子多了,闹得和你家一样?”   林乔笑着摇摇头,“怎么会?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其余的都是姨娘生的,为了各自的利益,自然和我不同心。”   “同父同母就一定能同心?”陆明远问。   林乔一脸自信,跃跃欲试,“我生的,一定会好好教他们。把大的教好,然后让小的听大的,长幼有序,家里自然和睦。”   “那小的不服呢?”陆明远问。   “不服不行,谁让他来的晚。”林乔一脸霸道。   “行吧。”陆明远拍拍小夫郎后背,“乖,睡吧。”   “那夫君努努力?”林乔揪着陆明远衣襟不放。   陆明远只觉得大脑里某根名为理智的弦“砰”一声碎了,搭在林乔腰上的手不受控制地一紧,掌下的皮肤温热灼人。   -   村里有人家生孩子,一般上门送红糖、送礼都是妇人和夫郎的事。林乔一早把家里收拾好,称了斤红糖,去了陆二叔家。   他是贱籍,有的人家忌讳贱籍上门,林乔没和陆二叔家接触过,便只站在门外敲门喊人。   陆二叔家这几日迎来送往,院子里设了专门待客的桌椅,上门的人怕扰了产妇休息,一般只在院子里聊两句就走。   林乔一到门口,院子里的人便能瞧见,门还没敲,正对上陆二叔家婶子视线。   陆二叔家婶子平时不怎么串门,那日红鸡蛋也是让自家小哥儿送的,此时小哥儿出去玩了,她看着林乔眼生,一时认不出人,又见林乔眉间孕痣润红,那便是哪家的夫郎了。   林乔落落大方,“婶子好啊,我姓乔,是明远夫郎。”   “啊,是乔夫郎啊,快进来。”陆婶子恍然大悟,解释道,“婶子平时不出门,消息不灵通,以前只是听说,这还是第一次瞧见你。真是个标致齐整的好孩子,便宜明远了。”   林乔笑着放下红糖,和陆家婶子聊了两句,院外又有人来了,林乔便起身告辞。陆家婶子把人送到门口,嘱咐道,“下个月和明远过来吃满月酒啊。”   林乔笑着应了,从陆二叔家回去,远远便瞧见自家门口停了辆马车。这个时候来的马车,该是明远卖粽子的事有了消息!   马车上坐着赶车的车夫,林乔冲他点点头,进了院子。   “小乔儿回来啦。”陆明远招呼道。   “乔夫郎。”钱总管站起来,和林乔寒暄。   林乔笑着回了个礼,坐到陆明旁边。   钱总管笑眯眯地和林乔说,“明个儿,得跟乔夫郎借明远用一日了。县里的管事极看重粽子,专门派了人过来学。明儿,还得劳烦明远去镇上一趟。”   “应该的。”林乔回道。拿钱办事,他家收钱,自然得教会酒楼主厨如何包粽子。   陆明远嘱咐钱总管回去提前泡上糯米,又领着钱总管和两个主厨去芦苇塘打明天要用的芦苇叶。   他们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林乔回来,和林乔说一声,再出去打芦苇叶。   中午,陆明远送走钱总管一行人,一个人从芦苇塘回来,细细地和林乔说了粽子的事。   一百两,买断粽子的制作方法,他家以后包粽子只能自己吃或者送人,不能卖,更不能跟别人透漏粽子的制作方法。但若是有人吃了酒楼的粽子,自己研究出了制作方法,那就和他们家没关系了。   林乔皱皱眉,一百两买断粽子的制作方法,算是贱卖了。但这里是临安郡,位置偏僻,百姓生活水平有限,就是府城也比不得京城半分繁华。这里的一百两和京城的一百两,完全不是一个意义。   而且,同一个方子,同一个买主,这方子出自他们平民百姓,还是出自世家商贾,那价格也是天差地别。买主会根据卖方的身份地位给价。   陆明远抱抱林乔,安慰道,“没事,是给的少点儿,但你夫君又不是只会包粽子。再说,他钱给不到,我也不会教他多余的东西。等有时间,咱们打些芦苇叶晒干了,冬天一样能包粽子。”   林乔一听,心里高兴了,“还可以这样?”   陆明远从后抱住林乔,下巴磕在小夫郎肩膀上,左手搂着小夫郎的腰,右手抓了林乔一只手在手心里摩挲揉捏,“嗯。不仅冬天能包,这粽子还有甜粽子、咸粽子之分,咱们那天包的只是最基本、最简单朴素的款式。粽子里还可以加上花生、红小豆,咸蛋黄、板栗,甚至是肉。”这些他可都没教给酒楼。   “又甜又咸那怎么吃啊?”林乔有些嫌弃。   陆明远挑挑眉,“意外的好吃。有时间都做给你尝尝。”   第二日,陆明远一早去了镇上,林乔留在家里绣团扇。绣团扇是一回事,上次和陆明远去酒楼卖野猪,被后厨一个管事堵在门外,加上这次卖粽子酒楼价格给的低了,林乔对这家酒楼有些芥蒂,一点儿不想进去。   陆明远去的早,和钱总管在二楼包间呆着,等着酒楼供应早餐的时间过了,才去了后厨。   陆明远过目不忘,小的时候也没用他奶奶特意教,奶奶包粽子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着看着就会了。他那日教林乔,林乔也是看着他包,然后一遍就成了。   这么简单的东西!   他现在快被这几个主厨气疯了。   三遍了,他耐耐心心地教了三遍,怎么会有人笨到这个地步,还做什么主厨!   回家喂猪吧。   这酒楼得黄!   陆明远沉住气又教了一遍,终于有个包成了,但扭扭歪歪,系绳的时候还散了。陆明远终于尝试了一次学霸家长辅导学渣孩子功课的滋味儿了。没救了,打回娘胎里重造吧。   “走,明远,咱们去楼上坐坐,让他们好好琢磨琢磨这东西怎么包。”钱总管把陆明远拉了出去。   半个时辰之后,陆明远和钱总管才又回了后厨,盆里也摆了几个形状各异的粽子。陆明远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洗脑,不怨这几个人太笨,是他家小乔儿太聪明,想想那些年年找他奶奶包粽子年年学不会的人,这粽子确实、应该挺难,不好学。只是他家小乔儿太聪明,给他的错觉。   陆明远又教了两遍,几个主厨包的粽子终于能看了。又开始教这些人怎么煮粽子,什么火候合适。   一直忙到午后,粽子才出锅,整个后院都散着糯米和粽叶的清香。甚至有位前厅的客人,闻着味道就开始跟店小二打听后厨做了什么。   最后那位客人吃没吃到,陆明远不知道,这就和他没关系了,粽子一出锅,他就拿了到手的银子去了西街。   西街环境差,房屋低矮,一进去便能闻到各种难闻的气味,镇上马牛羊猪各种牲畜都是放到这边交易的,一到夏天蚊虫苍蝇更多,嗡嗡地打脸。   贱籍不能坐马车,不能坐有棚的车。   陆明远在西街买了匹年轻健壮的骡子,花了十八两,又去北街木匠铺子买了一辆无棚、拉货的板车,用去四两。架着骡车,再去南街买了两顶斗笠防晒。贱籍不能用纱,要不然给他家小乔儿配上幕篱、帷帽,绝对秒杀末世前网络上靠着滤镜、美颜营销过活的各色古装美人。 第45章 县里   陆明远买了白糖红糖、盐、灯油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出城的时候,看到街边一个卖草莓的大娘,想着林乔喜欢草莓,家里的草莓酱和草莓罐头也吃完了,便把大娘剩的草莓全包了,高高兴兴驾着骡车回家。   这股高兴劲儿也没持续多一会儿,走到村口的时候,陆明远越发心虚。   他昨天忘了跟夫郎商量买骡车的事了,今早到了酒楼才想起来。一时兴趣,自作主张。他家小乔儿会不会多想?   可这骡车必须买。   搭村里牛车去镇上,来回都有固定的时间,早晨起个大早,去了镇上,不管事大事小,何时办完,都得等到中午才能回来。若想提前回来就得搭别村的牛车,再从别村走回来,着实不方便。   临时有事就得雇赵叔的骡车,骡车速度快,但价格高,跑一趟,至少得二三十文。   村里人去县里,一般都是年节采买的时候,十几个人凑一起,搭一趟牛车或者骡车。   至于府城,这个没有公共交通的年代,村里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   他和林乔想去县里卖扇子,自家不买骡车的话,就需要雇赵叔的骡车,一天一百文,再加上食宿,中间若是耽误几天,这一趟下来,卖扇子的钱都不一定够付车钱。   除非想一辈子躺平在河口村,不然,骡车必须买。树挪死,人挪活。人只有动起来,才能赚到钱。   他家小乔儿是个通透的人,应该不会反对买骡车。但没能事先跟林乔商量……   陆明远抹了把脸,希望他家小乔儿别多想。他就真的只是忘了,并且不想再起个大早搭牛车,多往镇上跑一趟专程来买骡车。   林乔一个人在家,格外警惕,听着院外有车轮声,紧忙往锅底添了根柴禾,拍了拍手便跑出来查看。   门外陆明远正从车上跳下来,“小乔儿,我回来了。”   “这……”林乔疑惑地打量着骡车。   陆明远争取坦白从宽,“昨天忘记和你说了,今早去了酒楼才想起来,家里进了钱,也该买辆骡车了。”   陆明远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坦坦荡荡,没摸鼻子没摸脸,不像有事瞒着他,随便找借口的样子,林乔放心地点了点头,“是该买辆骡车,这个时候买了,正好省了去县里雇骡车的钱。”   雇赵叔的骡车去县里卖扇子,来回一趟少说也得二三百文,他一把扇子才卖三四十文,加上雇骡车的钱,几乎挣不到什么了。但若是自己家的骡车,那挣头就大了。   “本来昨晚想跟你商量的,但闹着闹着,就忘了……”陆明远解释。   林乔眉头一动,天还没黑,大门口呢,陆明远口没遮拦的什么都说。   “先进来,把车上东西卸下来。一会儿,你是出去给它割草,还是牵哪儿去吃草?”林乔问。   林乔这么说,骡车的事便算翻篇了,陆明远乐呵呵地把骡车赶院里,“先把东西搬屋里,我一会儿赶它去山下,它吃草,我割草,把草扔车上,它自己的草,吃完饭,自己拉回来。”   林乔轻笑,“是挺好的。”   “那是。”陆明远说,“以后上山砍柴的时候,我就把它拴在山下,它吃饭,我砍柴,等我砍完柴,它吃完了饭,就把我和柴禾一起拉回来。”   “那你可得给它找点儿肥嫩好吃的草了。”林乔笑道。   “行啊,到了咱们家,绝对不苛责它。”   陆明远把钱拿给林乔,换了衣服,出门放骡子、割草。   陆明远拿回来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两个十两的银锭,一个五两的银锭,还有二两的碎银子,并一百多文的铜板。加上以前剩的,不算铜板,家里现在一共九十二两银子。   林乔细细地把银钱放好,这些银子足够支撑陆明远明年的院试。至于三年后的乡试,还有三年呢,他和陆明远相互扶持着,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翌日。   陆明远赶着骡车去山上砍了两棵笔直的板栗树,树冠树干装了满满一车拉回来,够他平时跑好几趟的。   树冠、侧枝截短了做柴禾,树干搭骡子棚。骡子棚借了院墙一角,搭在后院朝阳一侧。   下午,陆明远又赶着骡车去芦苇塘,割了一车芦苇回来做棚顶。等秋天芦苇枯黄了以后,这棚顶还得重新拾掇拾掇。   林乔在家也不得闲,上午洗衣打扫卫生,做草莓酱、草莓罐头,下午收拾明天去县里要带的团扇绣品,做了凉糕和糯米糕,明天路上吃。   两人直到天黑才闲下来,陆明远看书,林乔静悄悄地绣一把合欢花扇面。叶片翠绿,毛茸茸的粉色合欢浮出扇面,像一把把羽扇。扇柄上挂着两串淡粉色的流苏,把流苏系上扇柄的是翠绿线编成的一段藤叶。   这把团扇扇面刺绣简单,唯一费时的就是编流苏上的藤叶,但整把扇子下来也用不上半天的时间,暂定价三十文。   第二天要赶路,两人不到亥时便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林乔起来做早饭,收拾行礼,陆明远去院子里,搭了个展示扇子的架子。整个架子用剥了皮的柞木做成,一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清新怡人的柞木香。架子可以拆卸,先装上骡车。   两人吃了早饭,锁好门,去白露家拿沈君庭举人的腰牌,才上了官道,往县里赶。   官道两侧空阔,初夏的阳光已是热烈灼人,两人各戴了一顶斗笠遮阳,陆明远坐在车前赶车,林乔坐在他旁边,伴着“咕噜噜”的车轮声,小夫夫你一言我一语,路程也没那么无聊。   近晌午,遇到一处驿站。   官道附近的驿站主要是为朝廷官府往来传递消息文书的官差衙役提供食宿,更换马匹,一般不对外开放。驿站旁额外搭了凉亭,供官道上往来的行人歇脚纳凉。凉亭里坐了三五个人,其中两个正在井边打水,看样子是想往水囊里添水。   陆明远把骡车停在凉亭外的大梨树下,准备在这歇脚,吃午饭。   梨树结了不少手指顶儿大小的果子,郁郁葱葱,一进树荫,顿时凉快起来。   “怎么了?那边有什么不对吗?”陆明远见林乔视线总往门户紧闭的驿站那边看,以为他好奇这驿站为何大白天的锁门,不禁解释,“官道边儿的驿站都是官府公用的,不接待平常百姓,所以平日里都锁着门。”   “嗯。”林乔笑着收了视线,打开食盒,“没事,吃饭。”   小夫郎眉眼柔和,微微低着头,但笑不达眼底,明显有心事。陆明远皱了皱眉,顺着林乔的意,拿了个凉糕塞嘴里,将心里的疑惑暂时压了回去,还是等小夫郎吃了饭再说。   初夏气温和暖,食盒里的葱油饼还带着温度,清甜的糕,咸香的饼,两人坐在骡车上,借着梨树乘凉,简单地填饱了肚子。   陆明远见路上无人,借着梨树的遮挡,往林乔身边凑了凑,低声问,“小乔儿有心事,从刚刚开始就闷闷不乐的,骡车走快了,身上不舒服?”   林乔摇头,一口否定,“没有,哪儿闷闷不乐了,我坐车不晕的。”   陆明远不信,他家夫郎肯定有心事,又往林乔身边靠了靠,耐心开解,“小乔儿,我们是夫夫,我是你夫君,你是我夫郎,夫夫一体,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不能让我分担的,嗯?”   林乔眉心轻蹙,揪了陆明远一角衣摆。   “夫君……”   “嗯?”陆明远耐心看着林乔,等着林乔开口。   “我……”林乔又瞥了眼驿站,眼眶微红,“这驿站……我就是在这个驿站被卖到牙婆手里的。”   他们一行人被流放,从京城出来,被官兵押送,沿着官道,一路步行去极北的苦寒之地。驿站与驿站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天不亮出发,到天黑,刚好能到下一个驿站。   他本是官贱籍,不可随意买卖,可就在这个驿站,他父亲和押送的官兵伪造了他死亡的证据,给他重新办了个私贱籍的身份,卖给了当地的牙婆。   陆明远神色一滞,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扯撕拽,忙把人搂到怀里安抚,“乖,没事了,没事了。”   林乔被陆明远按在怀里,趴在陆明远肩膀说不出话。触景生情,满脑子都是那日被牙婆用绳子捆了,抓着手指在卖身契上按了手印儿的情形,一遍遍,不断地回放。虽然母亲故去后他便知道自己早晚有这么一天,但真发生了,还是没法冷静顺从的接受。   黑漆漆的夜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牙婆拖着他往外走,除了周围人的冷漠嘲讽,连个能让他借力抵抗,抱一抱的柱子都没有。   陆明远收紧手臂,只觉得怀里的人脆弱得像刚认识那会儿,像一枝淋了风雨的铃兰,惹人疼惜,不禁承诺,“小乔儿,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把贱籍脱了,信为夫一次,好不好?”   男人声音温柔坚定,林乔下意识地抱住男人温热坚实的腰身,紧攥着陆明远的衣摆,声音带着鼻音,要哭不哭,“你只要别不要我,贱籍,脱不脱都一样。”   陆明远松开林乔,摸了摸小夫郎的脸,“怎么能一样呢。只有脱了贱籍,我家小乔儿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能有婚书。”   婚书。   林乔皱着脸看陆明远,眼泪快要控制不住了。   陆明远轻拍了拍小夫郎头顶的发髻,“行了,该赶路了。”   林乔破涕为笑,“那夫君可要好好读书了。”   “嗯,好好读书。”陆明远承诺道。   薄野县。   去镇上,进城的时候没有官兵衙役检查身份户籍,但进县城,就要随身携带户籍、身份证明,等城门口的官兵查明了身份,才能进城。   陆明远将自己的户籍、童生的腰牌,林乔的户籍和卖身契,一并拿给官兵检查,骡车上的东西也一一查过,才放了行。   陆明远趁官兵检查的时候,问了官兵县衙的位置。   官兵见他是读书人,自然客气三分,“东西南北四个城区,县衙在东城,今天都这个时辰了,去南城找个客栈住一晚,明儿再去衙门办事吧。”   “谢大人指点。”陆明远拱手谢道。 第46章 县里(捉虫)   城区主路用青石板铺成,平坦宽阔,并排行驶两辆马车,两边还有富余,道路两侧的房屋也多了些二三层的建筑,街上往来行人的衣着明显比昆山镇鲜亮不少。   两人直接去南城找客栈,林乔看骡车,在街上等着,陆明远进客栈询问,这是他们找的第三家,前两家都没有空房。   陆明远从客栈出来,朝林乔摊了摊手,“再换一家,这家也没空房。”   “嗯,行。”林乔笑着应了。不年不节的,哪儿能连着三家没空房,无非就是不允许贱籍入内,被陆明远说成了没空房。   陆明远赶着骡车换了条街,这次挑了个铺面不太大,但看着还算整洁的,满面笑容地从客栈回来,身后还跟了个帮着把骡车赶到后院的车夫。   “这家有空房,看着也干净。”陆明远对林乔说,“咱们把扇子和行礼搬下来,让这位叔把骡车赶后面院子里。”   陆明远定了间中等的普通客房,面积不大,屋内设施简单,还算齐全,一晚二百二十文,饭钱另算,骡车一晚二十文,管粮草。   时近傍晚,两人把行李、扇子放进屋里,简单收拾熟悉了房间,锁了门,去街上吃晚饭。   沿路的布庄、杂货铺子、典当行已经关了门,饭馆酒肆、路边小摊却热热闹闹,上了灯,油香酒烈,正是迎客的时候。   “吃什么?”陆明远问林乔。   “上车饺子下车面,图个吉利。”林乔说。   “行啊,就这了。”陆明远朝路边的面馆努了努下巴。   小店铺面不大,两排六张桌子,中间过道将将容许一个人通过,有三桌坐了人,陆明远和林乔挑了张靠墙的空桌子坐下。   点了面,陆明远塞给店小二三文钱,“小二哥,打听个事儿,我手里有一批绣工极好,花样新奇的团扇,想问问,咱们县里,有没有什么好的去处?”   店小二不动声色地收了钱,想了下,客气地笑着说,“布庄、杂货铺子都是收的,但价格肯定比你们自己出去卖的低。若是自己卖的话……”   店小二顿了下,压低声音对陆明远说,“您可以晚上的时候,去欢楼或者哥儿馆的门口附近试试,欢馆里的姑娘、小哥儿手里有钱,也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只要东西好,入得他们的眼,肯定能卖出去。”   陆明远有些迟疑,只一瞬,又彻底否定了这个想法。来往欢馆寻欢作乐的都是些纨绔,或手里有钱,或背后有权。欢馆是繁华之地,但也是个容易惹麻烦的场所。   他若是一个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大不了打一架,倒可以去欢馆附近碰碰运气,但现在,他可是有家室的人。林乔一个小哥儿,长得漂亮,还是贱籍,他是傻了才会把夫郎带去那种是非之地。   而且,他要给林乔脱贱籍,要科举,就得按规矩办事,留个好名声,至少不能随意打架惹事。在大周,读书人受人尊重,但也为了一个“好名声”处处掣肘受限。   店小二觉察到陆明远的不赞同,又接着推荐,“东城文心湖那边也不错,现在季节好,花红柳绿,不管是姑娘哥儿,还是学院的学子书生,都喜欢结伴去那边游船踏青。交几文钱,简单查查身份,就允许进去摆摊。”   “这主意好,谢小二哥指点了。”陆明远笑道。   “行,能帮上忙就行,您二位的面,马上就来。”   热腾腾的面条,撒着翠绿的葱花,陆明远“哧溜”一口,眉头微动,不管是面条还是汤底,味道都一般,比不上自家做的有劲道,蚬子海带或是山鸡猪骨熬的浓汤,配上脆嫩的小白菜,鲜香又不腻人。   林乔笑着摇摇头,他这夫君,嘴是越来越刁了。平常百姓家吃个精米白面都是稀罕,哪舍得做面条的时候往里加猪油和鸡蛋。路边的小面馆为了赚钱更得精打细算,盐都舍不得多放。   两人从面馆出来,陆明远瞧见有卖肉饼的小摊,又拽住林乔。   “夫君只管买自己的那份就行,我吃不下了。”林乔推拒。   “没事,能吃几口算几口,就当尝个新鲜,吃剩了给我。”陆明远转头对卖肉饼的大娘说,“来两个。”   赶了一天路,两人早早回客栈休息,明儿还要去文心湖摆摊。   难得晚上不用看书,洗漱之后,陆明远刚要抱着小夫郎说些贴心话,就见林乔从装团扇的背篓里翻出了针线笸箩,拿了编绳的线摆在床上。   “夫君总是藏私,交了那么些束脩,却好些日子没教我新鲜的花样了。在家的时候因为要看书,所以就算了,但现在可以补上了。”   “……”陆明远干瞪着床上的线,这一千零一夜的梗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但看着小夫郎的脸……   陆明远认命地挑了根橙黄色的线,编了个无痕的线圈,拇指顶儿大小,又拿了深绿色的线递给林乔,让林乔捏着,编了两片叶子,再换成橙黄的线,编了个小柿子。小柿子和绿叶搭配,固定在线圈上。   “祝我家小乔儿‘柿柿如意’。”陆明远把编好的柿子挂件递给林乔。   “这个,我自己留着,不卖了。”林乔笑道,“夫君拿着线,该我了。”   -   文心湖附近的摊位分长租和短租,长租按月结,有固定的摊位,位置一般比较好,短期按天算,每日十文,在不打扰游人的前提下,位置自选。   陆明远和林乔天一亮就起了,摊位选在湖边一棵柳树下,旁边就是拱桥,后面就是游船停靠岸的地方,位置不算太差。   两人在客栈装了热水,路边买了包子,简单吃了早饭,把展示团扇的架子搭上。架子上五条横梁,每条横梁可以绑五到七把扇子。扇子用线拴着,吊在横梁上,随风摇曳,五彩缤纷。   “啊,这个好可爱。”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拽着奶嬷嬷的手,两眼放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明远手里的蒲公英团扇。   陆明远笑着将团扇轻轻挥了两下,扇面上的绒球微微舞动,好像下一秒就会像真的蒲公英一样飞散开来,扇柄上坠着的白色绒球也跟着跳跃飘扬,灵动可爱。   一旁的奶嬷嬷问陆明远,“你这团扇多少钱。”   “三十文。”陆明远答。   这把扇子是他第一次教林乔时做的那把,扇面上一丛蒲公英,深浅两种绿色渐变的叶片,白色毛球,黄色花朵,扇柄坠着三条白色绒球的流苏扇坠。整把团扇工艺简单,制作起来并不麻烦,看到的人很容易复制出来,所以林乔也没多做,加上他手里这把,一共两把。   一丛简单的蒲公英加几个绒球就要价三十文,奶嬷嬷一听这价格,眉头拧成“川”字,转身对小姑娘温声哄道,“小姐,回家嬷嬷给你做一样的。”   小姑娘不高兴了,“就要这个,现在就要。嬷嬷做的不好看。”   “小姐,这扇子不值这个价钱。”奶嬷嬷劝道,“嬷嬷这回保证做得一模一样。”   小姑娘依旧不舍地盯着陆明远手里的扇子,皱着脸考虑嬷嬷的话,有些犹豫。   陆明远转头看林乔,想问这扇子能不能便宜点儿。   林乔心领神会,笑着接过扇子,对小姑娘和嬷嬷说,“小姑娘怪可爱的,今个儿第一次开张,便宜点儿,二十文。”   小姑娘这下高兴了,甩开嬷嬷的手,凑到林乔眼前,举起自己的小荷包,“二十文我有,我自己的钱就够了。”   小姑娘走近了,仰着头看林乔,这才看清林乔斗笠下遮着的脸,顿了下,惊喜道,“大哥哥,你真漂亮。”   林乔轻笑,夸赞,“你也很漂亮。”抬头看了眼嬷嬷,见嬷嬷没反对的意思,这才把扇子递给小姑娘,收了钱,“扇子拿好了,很衬你。”   送走这一老一小,湖边游船踏青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扇子哟,新鲜花样的扇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新鲜花样的扇子。”陆明远重新拿了把缠枝玫瑰的团扇吆喝,五颜六色的扇子吸引了不少姑娘、小哥儿驻足观赏。   “你这扇子怎么卖?”一个小哥儿微红着脸,瞄了眼陆明远,最后还是选择问同是小哥儿的林乔。   虽然是问林乔,但眼角余光还黏在陆明远身上。林乔扯扯嘴角,招蜂引蝶。他和陆明远在一起久了,都快忘了陆明远这张脸多招人。他当初能那么快地下定决心跟着陆明远,不得不承认,陆明远这张脸功不可没。   林乔侧了侧身子,挡住那小哥儿的视线,笑着介绍道,“我这每把团扇的花样和扇坠子都不同,价格也不一样。像这把,丝带玫瑰,三十文,那把花束,就五十文。”   他介绍了几把扇子的价格,旁人也听出来了,扇面扇坠越复杂的,价格越高。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扇面繁复铺叠满的,简简单单几朵小花几片绿叶,加条新奇别样的扇坠子,更清新雅致。难得的是这扇子上的花儿竟是凸出扇面,像真花贴在上面似的,能摸到。   林乔陆续卖了三把三十文的,一把四十文的,一把五十文的。陆明远从背篓里拿出几把新扇子将展示架空出的位置补上。   看扇子的姑娘和小哥儿散了,这回站在展示架前的是两个中年妇人。神色有些严肃,衣料不是顶好的,但针脚极好,衣襟袖口格外绣了花,绣工不错。林乔眉头微动,这回是遇上同行了。 第47章 县里   两个妇人绕着展示架转了转,见背篓里还有没上架的,让陆明远把没上架的也拿出来看看。   绣娘遇上未见过的新奇绣法,林乔太了解这两人此时的心情了,知道这两人肯定能买,冲陆明远点点头,帮他把扇子都摆出来。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拿这三把。”其中一个妇人指出三把团扇。   一把用丝带绣的玫瑰花藤,两把花团锦簇的立体刺绣,好毒的眼光,这两把扇子几乎集齐了他现在会的立体刺绣所有的绣法,他已经可以想象这三把扇子的下场了。林乔朝陆明远看了两眼,但愿他这夫君还藏着私。   “一百文一把,三把三百文。”林乔故意抬高了价格,不是他想要做奸商,而是这两人买的不是扇子。别说三百文,三千文他都亏死了。   妇人眉头一皱,“这么贵?”   林乔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嗯。”   收了钱,送走两个妇人,陆明远凑到林乔身边,他家夫郎怎么多卖了一倍的银子还不高兴了?   林乔把那两个妇人的来历跟陆明远说了。   “怪不得钱给得这么痛快。”陆明远感叹,又安慰林乔,“她们买回去,也未必就能研究出来绣法。”   林乔不甚赞同地摇摇头,“但愿吧。”盯着陆明远的脸看了看,突然一脸期待,“夫君还藏的私对不对?”   陆明远本能地摇头否定,纠正道,“不是藏私,是没来得及教。”又是立体刺绣,又是编绳,家里还修院墙、换瓦、砌杂物间,不管是他还是林乔,这一段时间都忙得团团转,是真的没时间教。   突然又反应过来林乔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了,陆明远笑道,“行,回去再教你几个新鲜的绣法,保准她们仿的速度比不上你绣的速度。”   林乔这回满意了,他夫君果然是个没底的百宝箱,挖一挖,翻一翻,就有了。   “你先在这看着,我去附近买点儿午饭,马上就回来。有来闹事的,别客气,等我回来。”陆明远嘱咐道。   大周的私贱籍如草芥,这种公众场合,他不敢留林乔一个人太久,挑着最近的摊位,买了两份卷了肉的鸡蛋饼,一竹筒酸梅汤,急急忙忙地往回赶。还未过桥,便见自家摊位前挤了一群六七个书生,簇拥着个衣着鲜丽的小哥儿。   读书人受人尊重,便要接受道德名声的束缚,很难当众做出出格的事,而这几个书生的注意力明显都在中间那位哥儿公子身上,没他家林乔什么事,陆明远松口气,放缓了步伐。   “回来啦。”林乔转头问陆明远。   “嗯。”陆明远拍了拍林乔肩膀,把鸡蛋饼和装着酸梅汤的竹筒放到展架下。   他看卖酸梅汤的摊子周围围了不少小哥儿、姑娘,他家小乔儿应该也不讨厌,虽然是初夏,但大中午的站在太阳底下卖扇子也挺晒人的,正好解解暑。   陆明远放好鸡蛋饼和酸梅汤,一抬头,正对上一股审视的视线。外貌五六分的相似,和原主,和他。   陆明远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穿过来好几个月了,可算让他看到原主那传说中的大堂哥,陆家的秀才公子陆明承了。   对上陆明远的视线,只一瞬,陆明承眼底的审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刚刚盯人的不是他。唇角带笑,眉眼温润,一双和陆明远相似的桃花眼无情似有情,含情脉脉地看着人群中衣着鲜丽的哥儿公子。   陆明远收回视线,继续陪着陆明承装作谁也不认识谁,不动声色地站在林乔身边,等这几个人挑扇子。   “小师弟,路边摊能有什么好东西,你喜欢扇子,咱们去百宝阁,什么样的没有?”   “有这么新奇的?”哥儿公子拿着手里的扇子朝那人挥了挥。   他那把扇子绣了一丛颜色各异的小野花,整个扇面的重点在一只绳编的蓝色蝴蝶上,扇子一挥,蝴蝶随风而动,好似活了一般。   那人愣了愣,“这倒没有。”   “那就行了呗。”哥儿公子放下手里的扇子,开始研究其它扇子,“这个吊坠也好看,我都看花眼了,师兄们快帮我挑挑。下个月县丞家的二小姐开笄礼,县丞夫人要办赏花宴,昨儿派人往家里送了请帖,现在这季节,去赏花宴肯定要拿把团扇的,正想换把新的,你们快帮我挑挑,出出主意。”   “去县丞家宴会,那更要选把好的了。还是去多宝阁看看吧,我家小妹前些日子去了趟,说百宝阁今年请了京里的绣娘,店里多了不少新鲜花样。”又一个书生劝道。   哥儿公子有些犹豫,顿了下,“我先在这儿挑两把,一会儿咱们再去多宝阁瞧瞧。”   “师弟看看这把如何?”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明承递了把扇子给哥儿公子。   扇面是林乔用传统刺绣勾勒地一幅渔舟山水图,远山雾霭朦胧,湖中一渔翁穿着蓑衣泛舟而行,近处小渚古树芳草。整个扇面意境悠远,绣工精巧,扇坠是一绳编的稻草人。   “他这扇框过于朴素了,衬这幅渔舟图,倒合意境。”陆明承解释   哥儿公子爱不释手,笑着回头看陆明承,赞道,“还是明承师兄品味好。就要这把了,再拿刚刚那把蝴蝶的。”   后半句是对陆明远和林乔说的,哥儿公子看着林乔,愣了下,他刚刚注意力一直在扇子上,此时才注意到摊主竟是个贱籍的哥儿,眉眼漂亮,但破了身,眉间的孕痣艳红欲滴。哥儿公子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有些嫌恶,把扇子递给一旁的陆明远,“多少钱?”   “一百文。”陆明远不冷不淡。   哥儿公子盯着陆明远,又回头看陆明承,脸上显出些诧异。这两人乍一看有六七分相似,细看,陆明承斯文儒雅,芝兰玉树,像一块未细工琢磨的璞玉,而陆明远,身姿更加挺拔,如松似柏,眉眼精工细琢,锋芒锐利。   陆明承的长相在书院里已是数一数二的,但陆明远明显更胜一筹,可惜是个摆摊的商贩。哥儿公子心里惋惜,视线一直在两人脸上打量。   周围其他几个书生也瞧出来了,惊讶于这卖扇子的商贩竟和陆明承长得这么像,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   陆明远扯了扯嘴角,笑问,“大哥没回家看看吗?大嫂应该还没出月子吧?”   “呀,真是兄弟?!”一个书生惊讶道。   陆明承脸色一僵,以他对陆明远的了解,已经分家断亲了,他装作不认识,陆明远应该不会和他搭话才对。   陆明承松开握紧的拳头,看了眼一脸震惊的哥儿公子,微微一笑,坦坦荡荡地对上陆明远的视线,对周围同窗解释,“确实是同族。”   “那他说的大嫂出月子的话,明承师兄是已经成亲了吗?此前从未听说过。”哥儿公子问陆明承。   陆明承嘴角依旧噙着笑,波澜不惊。他平时从不提家里的事,同窗里便没有人知道他成过亲的事,但书院里有每个学生的详细资料,这小师弟是学院院长家的哥儿,很容易就能查到他的资料。   他不喜欢哥儿,但缺一封乡试的推荐信,所以才和众人陪着这哥儿到处逛,想给这哥儿留个好印象,好问院长请一封推荐信。此时若是撒了谎,转头被人识破,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院长的推荐信更是不用想了,甚至有可能丢了另两位先生给的推荐信。   “书院里都是男子,我自然不好把内子的事,把家里的事随便与人说。这月恰逢学院请了府城的先生到这边讲课,内子贤惠,知书达理,信里说母子平安,孩子都已经生了,训斥我回去也只会添乱,硬让我在这边先把课听完。”   陆明承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样子,温润儒雅,说到妻儿,满脸温情,和周围同窗侃侃而谈,连刚刚蹙着眉,一脸震惊惋惜的哥儿公子都信服了。   看着这一群人走远了,陆明远没意思地咋了下舌,这陆明承段位太高,本想替原主出出气,却抹了一鼻子灰。   林乔用肩膀碰了下陆明远,低声问,“这就是陆家的那个秀才?”   “嗯,陆明承,李老太的心尖宝。”陆明远答。陆明承读书的钱大部分都是李老太从原主父亲身上搜刮的。原主大伯,一个村里普普通通的木匠,加上陆家那几亩田地,哪有闲钱供个读书人。   林乔点点头,他看陆明承的眼睛,可不像话里那样坦荡赤诚的人。心安理得地拿着二叔卖命的钱去考秀才,能是什么好人。若是把陆明承和陆明远换一下,他宁可留在陆家被李老太磋磨转卖。   “还是夫君好。”林乔说。   出师不捷、挑事不利的陆明远,被小夫郎突然的夸赞砸乐了,逗弄道,“说说夫君都哪里好?”   林乔轻笑,照着陆明远硬邦邦的胳膊拍了下,“就会占便宜,晚上回去说。”   陆明远见好就收,夫郎不仅直球,还要晚上回去细数他的好处,这能怨他总想欺负人吗?   两人简单吃了午饭,又陆续卖出几把扇子,小摊迎来两位打扮讲究的中年妇人,妇人身后跟着六七个丫鬟婆子。   其中烟红色锦衣的妇人拿了把绣着花束的团扇,笑道,“哎呦,瞧这花儿绣的,没个七窍玲珑心,真是做不来。活了半辈子,还是头次见到,花朵还能这么绣。”   “是挺新奇的。”墨绿锦衣的妇人也拿了把扇子翻看,嘴上附和道。   “过几天,我娘家几个小辈的姑娘哥儿要过来,正巧,买几把回去给他们玩玩。大哥家一个姐儿,一个哥儿,三弟家两个姐儿,还有大姐家的……”烟红色锦衣妇人掐着手指盘算,笑道,“我得挑个十把、八把的才够分。”   墨绿锦衣的妇人道,“新奇是新奇,扇框有些粗糙了。”   “没事儿,就是个小物件,给他们看个新鲜。好不容易来咱们薄野县一趟,也让他们瞧瞧咱们这边的风土。” 第48章 县里   烟红色锦衣的妇人大方的挑了十把,共三百七十文。   墨绿锦衣的妇人绕着展示架转了两圈,挑了两把林乔用传统刺绣绣的扇面,扇框粗糙,但扇面绣工和图案都不错,她打算让家里绣娘把扇面取下来,重新镶个扇框,换上珍珠、玉石的珠串流苏。   付钱的时候,墨绿锦衣的妇人看了眼林乔,问,“你是贱籍?”   “是。”林乔点头。   “这扇子是你绣的?”妇人又问。   “对。”   墨绿锦衣妇人点点头,转头问陆明远,“这小哥儿绣工不错,我府里缺个绣娘,你是他主家,出个价,多少钱,卖给我。”   陆明远瞬间沉了脸,声音冷厉,“这是我夫郎。夫人想找绣娘,该去牙行。”   妇人身后的婆子突然叫道,“哪来的毛头小子,不知羞耻,拿个贱籍当夫郎,还在这里和夫人大呼小叫,你可知我们夫人是谁!谁给你的胆子!”   “行了,王嬷嬷。”墨绿锦衣妇人训斥,转头对众人说,“走吧。”   这两个妇人走了,荷包里进了半两的银子,两人却高兴不起来。   林乔被转成私贱籍这么久,除了最初在牙行被李老太买走那次,和陆明远在一起之后,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个物件,当面询问价格,讨论买卖。陆明远待他好,比寻常夫妻、夫夫还好,他都要忘了自己只是个被李老太买回来给陆明远冲喜的私贱籍,陆明远一旦腻了他,随时能把他卖了。   林乔杵在展示架旁,面上尽量保持平静,可哪能瞒过陆明远。   大庭广众,湖边游船踏青的人络绎不绝,古人委婉,陆明远想把人抱怀里安慰,又怕被人看到了,对林乔指指点点,只能压抑着,理了理小夫郎耳边的碎发,“林乔,我喜欢你,心悦你,你是我夫郎——”   陆明远话到一半,突然被林乔拦腰抱住,“我也,我也喜欢你,陆明远,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不错,越来越喜欢,越来越喜欢。”   陆明远一愣,他这是又被小夫郎表白了?   搂住怀里的人,陆明远低声在小夫郎耳边问,“小乔儿说说,第一眼,先喜欢为夫哪儿?”   林乔从陆明远怀里抬起头,仰头看陆明远。第一眼,当然是看脸了,不然,还能看出为人品性吗?相由心生,也不是完全看不出来。总之,他第一眼就觉得陆明远是个好的,可以过日子的。   林乔的意思很明显了,陆明远笑道,“嗯,我第一次见小乔儿,就觉得好标致一个小哥儿,太招人疼了。”虽然那时只想着一个人看云数蚂蚁,没想娶,但到底是个正常男人,一个被窝睡着,温香软玉在怀,柳下惠,到底是没做成。   两人相视一笑,沉默的气氛被打破。   时值初夏,午后正是晒人的时候,出游忘记把扇子拿出来的姑娘、哥儿,见着陆明远和林乔的摊子,正好添置一两把新的。   初夏卖扇子,天时地利,还未到傍晚,展示架上的扇子已经稀稀疏疏,只剩了十几把。两人一人拿了一把扇子,继续吆喝。   日落西山,月起梢头。湖边街头,亮了灯笼。白日的游船归岸,湖上起了丝竹歌声。华丽如楼厦的客船飘荡在湖面上,红帘绿纱,香雾袅袅,倩影婀娜。用红帘的船是欢楼,青绿纱帘的是哥儿馆。天色一黑,湖边闲逛的人也换了番风景。   是非之地不可留,陆明远正打算和林乔收摊,却被叫住。   叫人的是个,哥儿?   看到小哥儿眉间艳红的孕痣,陆明远才算确认。   不怪他认不出来。那小哥儿一身白色镶红边的纱衣,半遮不露,身材娇小纤细,个子不高,梳着繁杂的发髻,描眉画唇,声音也偏中性,雌雄莫辨。被个肥头大肚的中年男人搂在怀里,没男人一半宽,没男人一半厚,个头儿也只到男人肩膀。   看了眼搂着那小哥儿的油腻男人,陆明远瞥了眼林乔,他家小乔儿正在后面收拾东西,头上戴着斗笠,只能看到个背影。很好。陆明远动了动,把林乔的背影也挡住了。   “小乔儿,你收拾东西,我接待两位客人。”陆明远嘱咐。   林乔自然明白陆明远是什么意思,也不出声,背对着展架,磨磨唧唧地摆弄着手里的活儿,等着陆明远和那两人周旋。   “他这扇子一看就是卖了一天,被人挑剩的,都准备收摊了。”油腻男人搂着小哥儿动手动脚,“心肝儿,你今晚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明儿带你去多宝阁,什么好东西没有,随便你挑。”   小哥儿柔弱无骨地倚在男人怀里,娇嗔,“明儿是明儿的,你只说今儿这扇子给不给我买吧。”   男人被小哥儿哄得酥了骨头,捏着小哥儿的手,“买,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男人对陆明远说,“把你这扇子都给我——”   小哥儿纤白的手指堵在男人嘴上,“不用那么多,明儿不是要去多宝阁吗,五把就够了,还能匀两把打赏伺候的人。”   “哎哟,两把哪够啊,那些人,给少了,一准给你使绊子,让你受罪。”男人一脸心疼,爽快地对陆明远说,“小子,给我包十把。”   “好嘞,稍等,我给您挑好的。”陆明远说。这是位有钱的主儿,陆明远把剩的几把五十文、四十文的全包了,又挑了些三十文的补上。   “一共十把,三百八十文,您拿好。”陆明远说。   男人甩了半两银子,“不用找了。”   送走这两位客人,陆明远数了数,还剩七把扇子,两人收拾好东西,半路在一家馄饨馆吃了饭,回客栈。   陆明远去楼下打热水洗漱,林乔坐在床上数钱,见陆明远回来了,兴匆匆地凑过去,“一千九百一十文,夫君,咱么今天一天就赚了快二两银子呢。”   “这可是你闭门不出,绣了一个月的成果。”   “哪有那么夸张,家里修院墙的时候,白天都没怎么做,不然,修院墙的钱或许都能赚回来。”林乔说。   “是是是,我夫郎最厉害。不过,小乔儿,家里现在有些银子,不用那么辛苦,挣钱的事,慢慢来,别熬坏了身子。”   林乔一双杏仁眼水润盈盈,亮晶晶的,眼里写满了跃跃欲试,大干一番,看着陆明远的眼睛说道,“嗯,都听夫君的。”   这表情,明显没听心里去吧。陆明远无奈地拍拍小夫郎的肩膀,“时候不早了,洗洗睡吧。”   第二日,两人退了客栈的房间,架着骡车,去昨天听人提起最多的多宝阁。   陆明远末世前应酬多,拖了甲方的福,各种高档场所没少出入,林乔自小长在京城,看得更多。两人盯着多宝阁的铺面看了半天,愣没看出“宝”在哪里。   “唉!唉!那边的骡车别挡道,靠边站,还有,贱籍禁止入内!”店小二瞥见车上的林乔,站在门口,高声喊道。   陆明远嗤笑,驾着着骡车走了。这种店,他们家的团扇可高攀不起。   两人继续往街里走,问了两家布庄,到第三家的时候终于允许贱籍入内了。这家布庄铺面不大,但来往人流不少,小二态度可亲。陆明远拿出团扇,小二眼前一亮,去后头找了掌柜。   掌柜一拍手,乐得前仰后合。他昨天晚上回家,看到小女儿和奶嬷嬷去湖边踏青买的团扇,绣法新奇。可惜他女儿舍不得花钱,买了把最便宜的。听他女儿的意思,小摊上的团扇五彩缤纷,各个不同,让人眼花缭乱,那就是还有很多其他的新奇绣法?   他给女儿涨了月钱,今儿一早就派人去湖边买团扇,派去的人垂头丧气地回来,说没找到人。他刚把人训完,还没撵出院子呢,团扇就自己来了。   掌柜乐呵呵地跑去前厅见陆明远,拿着扇子爱不释手。他女儿昨天回来说,扇子原本是三十文一把,漂亮哥哥夸她可爱,就便宜卖给她,二十文一把。   “你这扇子我都要了,三十文一把,卖是不卖?”掌柜笑问。   “三十文可以,但只卖三把,其余的,要卖别家去。”林乔说,“您是内行,也知道我这扇子绣法独特,只卖给您一家,那不是连着吃饭的手艺一起卖了吗。”   掌柜被看出心思,讪讪地笑道,“这小哥儿,伶牙俐齿的。”   “我开门做生意,也讲究仁义道德,不做亏心事,今个儿既是遇上正主了,那这样,一两银子一把……”   林乔打断掌柜的话,“我只卖扇子,不教手艺,您家绣娘能参透多少算多少。”   “行吧。”掌柜的只得赞同。他想拿七两银子买人家手艺确实不可能,他小门小户的,哪拿得起买手艺的钱,还是种全新的绣法。况且,这小哥儿虽然是贱籍,但看着,可不像个会吃亏的样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布庄出来,陆明远盯着自家夫郎,他们今天出门前商量的,底价二十文,转眼间,他家夫郎就把扇子卖到了一两一把。隐隐让他想起刚在一起那会儿,去镇上卖荠菜,他家夫郎几句话的事儿,整个春天,镇上的荠菜都供不应求的。   真,给个支点翘起整个星球。   给他家小夫郎一个平台,一准能做大周首富。   陆明远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参加院试。家业太小的话,可不够他家夫郎操持。   恍惚间,他好像体会到什么叫成家立业。有了夫郎,便有了家,老婆孩子热炕头,身上就有了责任。   单身有单身的潇洒肆意,成家之后也有成了家的奔头。 第49章 回村   薄野县县衙在东街,陆明远拿了沈君庭的举人腰牌和交税记录,还有自己的户籍、童生腰牌去县衙代沈君庭领俸银,办理返还赋税的事。   沈君庭三月初和白露成亲,户籍落在临海村,现在是五月末,可以领三个月的俸银,每月二两,还有精米白面若干,盐油若干。这里的油不是食用油,而是灯油。   大周官员的俸禄分俸银和实物,实物根据各地不同情况,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有这四样,京城或者好一点儿的郡县还会发布匹,但他们临安郡偏远贫瘠,能把这四样如数发了就不错了。   暴雨之后,临安郡境内不少临海的村子都遭了灾,很多农田也被淹了,对今年的收成怕是有些影响,这些日子粮价几乎翻了一倍。官员俸禄的粮食是按斤发的,和粮价没关系,沈君庭这些米面倒是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衙门附近便有专门收购粮食盐油的地方。   有的官员家庭关系简单,朝廷发的粮食吃不完,领完粮食就会过来卖一部分换成银子。   六月连雨季,粮食容易发霉,不容易存放,陆明远给沈君庭和白露留了一个月的口粮,其余的卖了四两银子。灯油和盐不怕放,镇上价格也比县里的贵,暂时全留着,拿回去,是卖是留让沈君庭和白露自己做主。   出城前,两人去了钱庄,将零散的铜板换成银锭,只留了五两碎银子做日常零花,买了包子、肉饼、酸梅汤路上吃,架着骡车,满载而归。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天边夕阳余晖,凝紫橙黄,杨花漫天,晚风里透着浓浓暖意,惹人发懒。   金窝银窝,赶不上自己的狗窝。自己这缝缝补补的小院,就是比县里的客栈更舒心。   “到家喽。”陆明远把骡车停在院里,和林乔往屋里搬东西。他们今天回来的晚,烧炕、做饭、收拾家,没时间去白露那儿,明天再把东西给他们送过去。   陆明远在家里各处都巡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或者可疑的地方,这才放心,把水缸的水装满,锅灶架上火,提着箩筐去菜地收菜。菜地几天不搭理,野草就长起来了,明儿有空了,得来锄草。   陆明远把摘好的菜放厨房门口,“小乔儿,我领骡子吃草去了。”   “嗯,今晚吃凉面。”林乔已经挽了袖子开始和面。   “跑了一天挺累的,做点儿简单的吃就行。”陆明远说。   “没事儿,你去放骡子吧。”   “那我走了啊。累了就歇会儿,屋里等我回来一起收拾。”陆明远说。   天起老龙斑,下雨不过三。刚回来的路上,他看着天上的鱼鳞云可不少,这几天估计要下雨了。不仅得放骡子吃草,他还得给骡子割一车口粮,拉回去备起来,以防万一。陆明远琢磨着,明天有时间了,还得在后院搭个棚子,专门给骡子放草存粮。   几天没回家,一回来,事儿还不少。   “哎呦,明远买骡子啦。”路上遇到一位陆家的叔伯。   “嗯,前些日子赶海,挣了点儿,又花这上面了,都没捂热乎。”陆明远笑道。   “支门过日子,修房,买牲口,这都不叫花钱,是置办家私。”陆家叔感叹道,“这孩子,早几年就该出来自己过了。行了,不跟你唠了,快去放牲口吧。早晚可别让它吃沾了露水的草,容易坏肚子。”陆家叔又嘱咐一声。   “好嘞,小子记住了。谢叔提醒。”   牲口不能吃露水草,陆明远赶在天黑放露前,割了半车草回去。林乔面条已经煮好了,浸在冷水里,手上正在炒卤。在县里买的五花肉切成丁,自家地里的小青菜焯水后切成段,不饿也把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陆明远洗手,切了一盘黄瓜丝。   他穿的这方世界是个异世,和上辈子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虽然人类社会发展的大体趋势框架不变,但细化到具体内容,人文历史、地理环境,各个方面都不一样,连人的性别也是分男子、女子、哥儿三种。   就说他手里这黄瓜,传播进来的方式也不一样。   大周的黄瓜就叫黄瓜,没叫过胡瓜。是一百多年前,西边莫折和北边斯夷进犯中原时,一并传进来的。几十年的战乱,直到太祖皇帝统一中原,建立大周,才彻底将莫折和斯夷赶回大漠,结束了这场战乱。   黄瓜成熟后,表皮由绿变黄,所以百姓叫它黄瓜。又因黄瓜是莫折和斯夷传进来的,大周百姓深受其害,每每见到黄瓜就想起莫折和斯夷,所以先用刀狠狠拍两下泄愤,没想,这一拍,还挺好吃的,拍黄瓜就这么流传开来了。   家家户户都把黄瓜当莫折和斯夷的人头拍,也不知道莫折和斯夷是不是人均偏头疼。   林乔看着盘里整整齐齐的黄瓜丝,疑惑道,“唉?这黄瓜不拍吗?”他小时在林府的时候,听人说过,宫里的宴会都有拍黄瓜。   “拍,怎么不拍,哪有不吃拍黄瓜的,但咱们今天吃黄瓜丝,不用拍。”陆明远解释。大周吃黄瓜也不只有拍黄瓜一种,只是拌凉菜的时候,通常是拍的。   夏日昼长夜短,两人吃过饭,把屋子、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烧了热水洗澡。院门屋门一锁,是陆明远梦寐以求的鸳鸯浴。   外屋泼了一地的水,浴桶都没收拾。第二日一早,陆明远满面春风,收拾了浴桶和地上的水,烧火做饭,喂骡子,用不完的力气。   林乔起了,看着摆在屋角的浴桶,一张小脸“唰”一下,烧得通红。   陆明远怕再没了鸳鸯浴的机会,只当没瞧见,像往常一样,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给小夫郎端碗摆筷,“吃完饭,收拾收拾,咱们就去白露家。”   “嗯。”林乔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碗里。   陆明远没忍住,逗弄道,“都老夫老妻,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不好意思。”   林乔猛地抬起头,瞪着陆明远。可他刚睡醒,眉眼间还留着昨晚的妩媚旖旎,丝毫没有震慑的作用,倒像撒娇嗔怒。   “乖,是我说错了,这就把嘴闭上。”陆明远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林乔更气了,陆明远说的是刚刚说错了,而不是昨晚做错了!   “你欺负人。”林乔半天憋出一句话,话音一落,肚子就“咕噜噜”地响了。   “乖,吃饭,下次都听你的。”陆明远说。   “你还要下次!”   -   下午从白露家回来,陆明远砍了两棵板栗树在后院搭骡子的粮草棚,棚顶依旧用的芦苇,计划秋冬之后再加盖一层。   棚子刚搭好,人还没进屋,豆大的雨点便落地了。顷刻间,黑云翻墨,白雨跳珠。恼人的连雨季开始了。   雨天读书,还有夫郎红袖添香。其实,这日子也不算太坏。   等雨停了,草上的雨水干了,陆明远便去地里收一遍菜,再领着骡子,拉着车,去田间山脚割草囤粮。   一日,他割草的时候,在山上望到李老太家院子里坐了不少人,像是在吃席,这才想起来,陆明承的儿子满月了。也不知道陆明承回没回来。当时当着那么多同窗的面,说得那么好听,就是做个样子,也得回来一趟吧。   从县里回村里,陆明承肯定不会随便租个没有棚的牛车骡车,这一趟得花不少银子吧。李老太一家不高兴,他心里就舒服了。   陆明承的儿子过了满月,要不了几天,就轮到陆二叔家的小孙子了。陆二叔家请了林乔,这礼他们家就得随了。   这是他和林乔成家后随的第一份礼,终于有种开门过日子的感觉了,他们家的账本上又可以添一笔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陆明远和林乔还未起,就听有人“嗙嗙”地敲院门。   两人瞬间被惊醒,四目相对,正疑惑着,就听门外传来妇人的叫骂。   “陆明远!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有娘生没娘养的混账东西!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花了大价钱给你买夫郎成家,你倒好,又是分家又是断亲,扔了一大家子老老小小,一个人跑这过清净日子了!”李老太骂道。   自从分了家,短短三个月,陆明远院墙砌上了,骡车也买上了,眼睁睁地看着陆明远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李老太又气又恨。   从春天到现在,给老三家在镇上买房子,明承媳妇生产,还要给眀修准备钱娶媳妇,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从陆明远手里拿回的几亩地都卖完了,日子还是过得紧紧巴巴的,钱怎么都不够花,陆明远倒好!   不仅自己能打猎出海,那个贱籍的哥儿还能绣扇子!都卖到县里去了!要不是明承在县里遇上了,她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那贱籍哥儿是她花钱买的,凭什么给陆明远用!   “陆明远!你还我银子!你那贱籍夫郎是我掏钱买的!当初分家时,是你耍了鬼心眼儿,抢去了卖身契!”想到那五十文一把的扇子,李老太再不顾脸面,定要把这哥儿要回来。   “你现在,要么把卖身契和那贱籍哥儿交出来,要么还我银子!”李老太拍着门喊道。   “陆明远!你给我滚出来!出来!”   “你目无长辈,德行有亏,信不信我去县里告你,让县官大老爷罢了你院试的资格!” 第50章 村里日常   听着李老太要去县里告陆明远,林乔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出去看看,被陆明按回被子里。   “天还没亮呢,再睡会儿,让她闹去。”陆明远满不在乎。   “可是……”   “怕什么?她若是舍得花钱雇车去县里,那便去告呗。当初分家的时候,里正和族里的长辈都在,签字画押,手续可是全的,那么多人都在场,她想反悔可没用。而且……”   陆明远轻笑,“若说德行,她去告我,就不怕把她大孙子陆明承带进去?为了院试逼死叔叔,叔叔尸骨未寒,又办起流水宴庆祝院试中了秀才。细说起来,这可比我分家断亲严重得多。”   大周虽然看重读书科举之人的品行,但也没严重到随便一举报就不让人参加考试的地步。真那样,考场可能就没人了。院试、乡试的推荐信便算是对读书人品行的考察了。   “现在还要出去看个究竟?和她理论?”陆明远问林乔。   林乔摇头,是他刚刚听了李老太要耽误陆明远前途,一时心急。这个时候出去,除非比对方更会撒泼叫骂,比对方更不要脸面,要不然,就是找亏吃,找气受。   “若是出去和她对峙撕扯,才算上了她的当。遇上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她,让她闹去,累了,乏了,自然就歇了。”林乔笑道。   再怎么分家断亲,李老太也算长辈,若真出去争执起来,就落了话柄,有理也变没理了。他们窝在家里不动,旁人看了,就是作为长辈的李老太不仁不慈,分家断亲了,还不依不挠,他们做小辈的,只能受着委屈,窝在家里,忍气吞声。   陆明远虚压在林乔身上,捏了小夫郎鬓角一缕头发在手里把玩,“若是小乔儿嫌吵的话,为夫也有办法让她闭上嘴。”比如,天上掉个石子儿砸得下巴脱臼。   “不用,让她闹。她突然想把我要回去,估摸着是你大哥从县里回来,说了咱们在县里卖扇子的事,想把我要回去,给她绣扇子赚钱呢”。   “什么要不要回去的,怎么这么说自己,你是我夫郎,哪个敢动你,我跟他拼命。”陆明远纠正。   “行行行,听你的,不说了。你还要科举呢,可不兴说打打杀杀的话。” 林乔勾着嘴角,推了推身上的人,“天亮了,起来吧。”   陆明远听着外面拍门叫骂的声音更烦了,“行吧,我做饭去。岛上晒的咸鱼还有吗?这个季节又潮又热,咸鱼可不好放,今早就吃煎鱼吧。”陆明远提议。   煎鱼味道大,油锅一炸,院外都能闻到香味,李老太起这么早,八成没吃饭,陆明远这是憋着坏呢。林乔看破不点破,“嗯,还有不少,你拿吧。”   腌制晒干的海鱼,过油一煎,焦脆咸香,细小的鱼刺儿都炸酥了,配上香喷喷的白米饭,这早餐,可以算是丰盛了。   李老太起得早,天未亮就爬起来,家里还没做饭,空着肚子就来堵门,骂了一早晨口干舌燥,心里发着狠,等她把这贱籍哥儿要回去,就把他关柴房里,没日没夜地绣扇子,非得把她今天受的苦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可惜老宅位置偏僻,她闹了一早晨,除了村里的狗听到,叫了一两声,愣是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陆明远窝在家里不露头,现在连围观的人都没有,她一个人在这唱独角戏有什么用!   “陆明远,你个乌龟王八羔子,快给我滚出来!”   “养不熟的白眼狼,还不滚出来!”   李老太骂了一早晨,肠肚早饿得空空响,声嘶力竭,踹了厚重的院门一脚。这一脚下去,只觉得从脚底板儿开始,一路震到膝盖,整条腿都麻了。   刚弯腰去揉腿,就闻到院子里飘来一股咸香勾人的煎鱼味儿。   以往陆明远在家,没分出来单过的时候,每年一春一秋赶海,都能拿回家不少晒干的咸鱼。平时不舍得买肉,咸鱼总算个荤腥,家里几天就能吃一次,解解馋。   李老太气红了眼。   今年春天家里事多,老三家买房子,老大家生孩子,地一块接着一块的卖,钱还是紧巴巴的不够花,暴雨后,粮食还跟着涨价,别说吃肉了,饭都要吃不起了。   勒紧裤腰带,昨个儿给重孙子办了满月酒,本以为能赚点儿份子钱,结果村里这些穷光蛋,拿着两三文钱,也敢舔着脸吃他们家的饭!亏得她送出去那么多红鸡蛋。现在抠抠气气,以后谁也别想沾他们家明承的光!   他们一家子过得紧紧巴巴,陆明远却在这逍遥自在!   院子里煎鱼的咸香越来越浓,李老太愈发饿得难受,气急败坏,“嗙嗙”拍了两下门。余光瞥见一道白光,就听西边天空“轰隆”一道闷雷。   六月天,小孩脸。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转眼间电闪雷鸣。   雷声“咔咔”响,劈得大地都要裂开。李老太不由发慌,顾不得陆明远,再不敢在外面逗留,着急忙慌地往家跑。刚下了老宅门前的山坡,还未进村,便听着身后倾盆大雨,铺天盖地地浇了过来。   疾风骤雨,雷声紧跟着闪电,陆明远放下碗筷,起身关了屋门。   雨又急又大,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岗已经看不见了。还好刚刚趁着林乔焖米饭的工夫,喂了骡子,水缸里的水也挑满了。   “她应该回去了吧。”林乔问。从开始打雷,就没再听见叫骂和拍门声,也可能是被雷雨声盖过去了。   “应该是回去了。”陆明远答。他们家院门外可没有什么避雨的地方,古人对雷电又比较敬畏惧怕,李老太应该是回家去了。   林乔松了口气,回去就好。若是李老太坚持堵在门外,又是雷又是雨的,他们一直不开门,万一李老太有个三长两短的,村里人该指责陆明远了。   吃过饭,陆明远看书,林乔翻出之前买的鱼师青锦布,准备给陆明远做夏衣。   陆明远见林乔要做衣服,他可不想大夏天的还穿着袍子,长衣长袖,闷死人。   “小乔儿,这衣服,咱们换个做法,行吗?”陆明远凑到炕边,问林乔。   陆明远点子多,满脑子稀奇古怪,林乔见怪不怪了, “那夫君想做什么样的?”   陆明远高兴了,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到膝盖的宽松大裤衩,圆领体恤,立领对襟衬衫。他看看林乔,他家小夫郎这腰身,若是穿一件白色暗纹的丝绸衬衫,衣摆掖进裤腰里,那场景,想想都流鼻血。   林乔彻底沉不住气了,越听脸越黑,陆明远这又露胳膊又露腿的,走街上,还不得被人打死。   “我就在家里穿,出门就换下来。”陆明远央求,“村里的大爷大叔都能穿个无袖的褂子聚在村头下棋,我就要个半袖的,不算伤风化吧。”   林乔气得不想理他,“你也知道穿褂子的都是大爷大叔,人家多大岁数了,你多大。”   “可我不出门啊,就在家里穿。”陆明远据理力争,缠着林乔不放,“小乔儿,好夫郎,你就帮我做一套吧。”   陆明远保证道,“就给小乔儿看,保证不污别人的眼睛。”   “哼。”这么大的个子撒什么娇,林乔轻哼一声。陆明远这张脸,就和污人眼睛不沾边。他们家没什么往来的人,陆明远只在家里穿,不出去冒犯别人,倒也没什么。   况且,陆明远说的那种衣服,用不了多少布料,就是多费点儿时间,他要,给他做一套就是了。以后日子好了,可以买更轻薄凉快的布料做夏衣,陆明远也就不怕热了。这么大个人,闹起人来,跟个小孩似的。   “看书去吧,给你做就是了。”林乔妥协。   陆明远一把将小夫郎抱进怀里,“还是有夫郎好。小乔儿也用细棉布做一身,晚上睡觉的时候穿,又宽松又……”   “看书去!”林乔打断陆明远的话,推开抱着他的人。陆明远是热疯了,自己穿就算了,还让他一个哥儿跟着穿,“再闹,不给你做了。”   “别,别,别,我看书,看书。”陆明远赶忙坐回书桌前。等他衣服上身了,三伏天的时候,他家小乔儿就该看出短衣短袖的好处了。   雨势渐小,但一直不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变成蒙蒙细雨,远山雾霭重重,山头若隐若现,云雾缭绕,仿若仙境。   早饭后,陆明远拿了斗笠,收拾上山要带的工具,准备进山。   “还下雨呢,湿漉漉的,你要上山?”林乔问。   “夏天的雨不冰人,我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蘑菇。”陆明远说。   “雨天路滑,天晴了再去吧,急什么。”   陆明远笑着摇头,“就是要冒着这样的小雨去才好。雨天蛇虫都藏起来了,真等着天晴再去,满山的蚊虫都打脸,地上树上出来晒皮的蛇随处可见,那才没法上山了。”   林乔听着蛇出来晒皮就觉得头皮发麻,劝道,“要不,还是不去了吧。”   “现在下雨,湿漉漉的,蛇虫都不会出来。”就是出来了,他也见一个收一条,就是不知道镇上有没有收的。   “真不出来?”   “除非碰到个傻的,睡糊涂了。”陆明远玩笑道。   林乔皱皱眉,“既然安全,那我陪你去。”若是陆明远愿意领着他去,那就是真没事,两个人上山,总好过一个人没有照应。   “行啊,不过,你得跟紧我。山上树木茂密,还起了雾,别走丢了。” 第51章 村里日常   陆明远和林乔锁了门,沿后山小路进山。   陆明远背了个背篓,手里拿着镰刀在前面开路,林乔胳膊上拐了个箩筐随后跟着,箩筐相比背篓更方便捡蘑菇。   山里树木繁盛,枝叶遮天蔽日,早不是初春时摘野菜的那番景象。记着陆明远说的蛇盘在地上岩石上,或者挂在枝头上晒皮的话,林乔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眼睛不眨地盯着周围,脖子上滴一滴露水珠都能吓一跳,却不敢叫出声,怕陆明远撵他回家。而且,他没捡过蘑菇,还挺想试试看的。   陆明远忽然停下,林乔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别是陆明远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陆明远狼和野猪都能猎回去,应该不怕蛇吧。   “来,小乔儿,你看树丛底下的那几个蘑菇,是可食用的,认识吗?”陆明远指着地上的蘑菇说。   林乔顺着陆明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山坡上,一簇灌木丛下,可不是有几朵蘑菇吗,鲜鲜嫩嫩的,伞盖还没全开,看着像刚长出来的。   林乔高兴了,忘了蛇的事,“我去摘。”   “行,山坡滑,注意脚下。树丛上有刺儿,小心点儿,别刮到。”   两人边走边认蘑菇,一个教一个学,也不觉得累。就是来得早了,蘑菇还没大片的出,稀稀疏疏的,捡的不多。   下到一处山沟,满山的核桃树都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零星还挂着几串青绿的小核桃。   “这的树都死了?”林乔疑惑,“这个季节,不该没叶子啊。”   陆明远瞅了瞅周围低矮的灌木,这片山坡主要是核桃树和榛子树,高的没叶子了的是核桃树,矮的灌木是榛子树,周围还有些长开的蕨类和杂草。   “被它吃了。”陆明远从榛子树上揪下来一个灯笼茧给林乔看。   灯笼茧棕黑色的网格茧壳,有些像渔网,仅从外观上,不认识的人,很难猜出这竟然是一种蚕茧。   “这是什么?”林乔问。   “能吃,一种野生的蚕茧,纯天然。别看它小,这一个可不比鸡蛋差。”陆明远怕林乔接受不了吃“虫子”,赶紧推荐。   灯笼茧壳上裹着树叶,看不太清里边的东西,但既然是蚕茧的一种,都应该差不多。旁边,陆明远已经把背篓放到地上,扒着灌木丛,开始揪了。林乔也不多想,陆明远说能吃,那就能吃吧。   灯笼茧都裹在树叶或者杂草里,两人翻找了一个多时辰,一人摘了多半筐,快晌午了才下山。   回了家,雨也彻底停了,换下湿漉漉的衣服,陆明远把两人捡的蘑菇去了根儿和泥土,重新挑拣一遍,才让林乔焯水,清洗,炒蘑菇。   可惜大周还没有土豆,土豆片炒蘑菇才香呢。今个儿也没遇到野鸡,要不然,蘑菇炖小鸡也不错。   陆明远回屋拿了剪子,去院子里剪灯笼茧。茧壳豁开,把拇指大小的蚕蛹抠盆里。他动作熟练,一会儿的工夫就剪了半箩筐。   林乔炒好蘑菇,焖上米饭,提了小板凳,拿着剪子,也去了院里。   还没坐下,先看到半盆蚕蛹,仔细一瞧,那蚕蛹还会动的,一扭一扭。陆明远扔盆里一个刚剪出来的蚕蛹,周围碰到的蚕蛹跟着扭动,林乔瞬间头皮发麻,汗毛耸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嫌弃的话,先回屋里,煮熟了就不动了,这东西乍一看瘆人,吃起来却很香。”陆明远说。上辈子他就想不明白,蚕宝宝那么受欢迎,怎么蚕蛹就很多人不敢吃。明明蚕宝宝比蚕蛹更瘆人好不好。   林乔越怕越好奇越想看,眼睛不眨地盯着盆里的蚕蛹,这东西除了会扭两下,也没什么其它动作,不咬人不挠人,陆明远都不怕,他有什么可怕的。   林乔把小板凳往地上一放,坐到陆明远旁边,学着陆明远的动作,拿了剪子就开始剪。   陆明远笑道,“没事,它不咬人。”   林乔奓着胆子,把手指伸茧壳里抠蚕蛹。意外地,不是想象中那种光溜溜黏糊糊的感觉。手指一勾,蚕蛹胖乎乎的身子一扭,林乔吓得松了手。   陆明远把掉地上的灯笼茧捡起来,抠出蚕蛹给林乔看,“看,它就只会笨笨地扭两下。”   “怕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我快剪完了。”陆明远说。   “谁怕了?”林乔不服气,又拿了个灯笼茧开始剪。这次克制着丢开的冲动,从茧壳里把蚕蛹抠出来。   陆明远见他一脸得意的表情,夸赞道,“行啊,这么快就不怕了。”   他家小夫郎看着温软,但胆子不小。赶海的时候也是,没两天就适应了,什么都敢抓。这反差,快赶上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了。   林乔哼哼两声,继续剪蚕蛹。   蚕蛹焯水煮熟,撒点儿盐就能吃。复杂点儿做,煮熟后,沥干水,从中间切开,油锅一炸,酥脆鲜香。   陆明远喜欢煮熟了直接吃,原滋原味,但林乔是第一次吃,为了让林乔喜欢上蚕蛹,至少吃的时候别有什么心理负担,陆明远过油炸了一盘,满屋子都是勾人食欲的香气。   一盘炒蘑菇,一盘炸蚕蛹,一盘水煮蚕蛹,真是靠山吃山了。   “尝尝?”陆明远指了指炸蚕蛹。   被贬为贱籍的两年,什么馊饭馊菜没吃过,现在对着炸得香脆的蚕蛹,哪有什么矫情。活的都摸过了,还怕死的吗。林乔夹了一口,果然满口焦香。   东西是好东西,就是陆明远火候有点儿没掌握好,有点儿焦糊了。以后还是他自己做吧。一起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也算知道了,陆明远会做饭,但基本只限于做熟,想要做得好吃,还得他自己来。   林乔一双杏眼微微眯着,像只吃了腥的猫儿,看表情就知道,至少是不讨厌蚕蛹的。   “好吃吧。”陆明远说,“为夫从来不骗人的。”   “嗯。”林乔笑答。   -   转眼到了陆二叔家小孙子的满月酒,这是林乔第一次参加村里的宴席。   晌午快开席了,两人拿了钱,锁好门,往村子里去。   村里人随份子,一般是你来我家的时候拿多少,我去你家的时候就还多少。   关系生疏,之前没有往来的,遇到像李老太那样不管之前两家有没有礼,挨家挨户送红鸡蛋的,还了红糖之后,随个两三文就行。   关系好点儿的,像林乔第一次去陆明远大伯公陆文家的时候,王荷花给了十文钱。这次,林乔和陆明远去陆二叔家,同样随十文。   陆二叔家出了门就是打谷场,席面直接摆在打谷场上。   两人先去收礼账的地方随了礼,礼账先生登记后,给两人拿了包红纸包的瓜子儿。   “嗐,月前李老太家办席面,连瓜子儿都省了,太抠了,钻钱眼儿里了。”等着上礼账的一位婶子看着礼账先生给陆明远递瓜子儿,低声嘀咕道。   “不是钻钱眼儿里又是什么。谁家生孩子会满村子挨家挨户的送红鸡蛋?有礼没礼的都送,这不逼着人家给她还礼吗。想钱想疯了。”又一人不满道。   那人顾忌着前面的陆明远,又实在不满李老太的所作所为,想着反正也分家断亲了,陆明远和李老太一家的关系估计还赶不上他们这些普通邻居呢。要不然,李老太怎么逢人就说陆明远霸占她买的贱籍哥儿,既不给钱,又不还人。   于是继续和旁边的婶子嘀咕,“听说她家陆明修今年还要成亲,一年到头,光给她家随礼了。要是我家,后面还有个要成亲的,就不办这场满月酒了。”   陆明远和林乔只当说的是别人家的事,分家断亲,也确实是别人家的事了。反正他们家不用随礼就行。   “小乔儿,过来!”王荷花坐在树下的一桌,阴凉,不晒太阳。旁边依次坐着她家两个儿媳,还有孙媳妇就是陆明新的媳妇,并一个孙女一个孙子。   “明远也别去别桌了,小乔儿第一次吃席,你就坐他边上陪着。咱们娘几个正好一桌,省的其他人过来凑热闹。”王荷花说。   村里吃席,一般男人和女人、哥儿分开坐,陆明新和陆文就去了别的桌子,各自和几个熟识的人坐一起。他们这一桌都是自家人,还有两个小孩儿,坐一起也没什么。   “小乔儿,虽然是新夫郎,但别客气,都是自家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够不到的就让明远给你夹。”王荷花嘱咐。   忽然邻桌的两个婶子凑过来,看着林乔,问王荷花,“王婶子,这就是李婶子给明远买的那个夫郎啊。好一个人招人疼的小哥儿。”   那婶子盯着林乔眉间艳红的孕痣,恨不得把人撕了。她春天见林乔那次,这哥儿还消瘦露骨,又黄又黑,连孕痣都没长,这才多久,就被陆明远养的一幅狐媚子样儿。就会勾男人。想这贱籍的哥儿,被人像畜生一样挑来拣去,即使没长孕痣,又能干净到哪去?皮囊再好,也比不过他们这样正经人家的姑娘。   “可惜啊,这哥儿是个贱籍,在咱们村里还行,农家人不讲究这些,若是明远以后中了秀才举人,搬到县里或者府城,秀才举人夫人们聚会,贱籍就上不了台面了。”   “如今明远和李婶子断了关系,但毕竟还是陆家的人,王婶子不帮着明远寻一份正经的亲事……”王荷花的脸越来越黑,说话的婶子越发没了底气。   “周婶子是想把你家姑娘给我做小吗?” 第52章 村里日常   说话的婶子就是春天去他家后山挖荠菜,还挤兑他家小乔儿的几个婶子之一。他没去找这几个人的麻烦,这人反倒往枪口上撞。   陆明远不怒反笑,一双桃花眼戏谑地盯着刚刚说话的婶子。   周婶子被他看得发毛,强装镇定,“远小子,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这贱籍做不了正夫郎,是官府定的,你看我也没用。你现在去官府,身份户籍上一样是未婚。男未婚,女未嫁,我家姑娘怎么就是做小了。”   陆明远挑挑眉,看着周婶子,这人搓他心窝子,他就戳她肺管子。   “看到我家小乔儿了吗,我喜欢颜色好的,至于你家姑娘……”   陆明远勾着唇角,“是颜色比得上我家小乔儿一丝一毫,还是识文断字,学识比得过我家小乔儿?”   村里男孩都没钱读书,女孩子识字干什么。周婶子黑着脸看陆明远。陆明远当众这么说她家姑娘,她家姑娘以后还要不要结亲了。   “陆明远,你一个读书人,就这么评说姑娘家的容貌?!”周婶子厉声道,“你污了我家姑娘的名声,今个儿就必须负责!”   “行啊,我家正缺一个打扫茅房的丫鬟,用谁都一样,周婶子要是硬要强买强卖,咱就去镇上办个手续。你也说了,我家小乔儿是贱籍,有你这么个彪悍的母亲做榜样,我怕你家姑娘奴大欺主。”陆明远一本正经道。   “你……你……”周婶子指着陆明远,气得说不出话。   王荷花赶忙站到两人中间打圆场,“周家的,两家结亲,讲究的是缘分。强扭的瓜不甜。哪有上杆子,逼着人娶自家姑娘的理儿。我们明远和乔哥儿夫夫感情好,你家姑娘强挤进去,又能占到什么好?”   “今个儿是陆二家的好日子,人孩子满月酒,你别在这瞎起哄,搅人家的局。这河口村,大半人家都姓陆,你搅了我们陆家人的好事,看哪个姓陆的能放过你。”王荷花说。   王荷花明晃晃的威胁人,但句句都是真的,河口村以前就叫陆家村,十几年前,外姓的人家多了,才改的河口村。平时不显,真有什么事,姓陆的人多势众,吃亏的总不会是陆家人。   “好了,好了,上菜了。”王荷花拍拍周婶子肩膀,扭头回了自己座位。   “明远,你顾着点儿小乔儿,自家人,别不好意思。”王荷花笑着招呼。   “好。”桌子下面,陆明远捏了捏林乔的手,低声和林乔说,“别把那疯婆子说的话放心上,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用理会别人怎么看。”   “嗯,知道。”林乔悄声应道。   “哎呀,明远,在这躲清静呢。”陆明新端着菜盘子走到陆明远身后,打趣道。   “你们桌就你一个汉子,来,帮忙把你们桌上的菜端下去。”陆明新下巴朝托盘上努了努,示意陆明远端盘子。   “大哥上菜呢。”陆明远说。   “嗯,人手不够,被抓壮丁了。”陆明新笑道。   八个菜,四荤四素,完全按着村里宴席的标准来。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还能听到吃完席的人议论,月前李老太家的席面,同样是小孩的满月酒,可比陆二家的差远了。二荤四素,就六个菜,请了那么多人去,还不管饱,都没够吃。   李老太素爱做面子,做这么惹人议论的事,估计实在是没办法了。其它的不说,只陆明承乡试这一项,乡试的推荐信可不是那么好弄到手的。市价,一封最少二十两,对普通农家来说,可不是个小数目。   两人刚出了打谷场不到百米,突然被李老太为首的一群人围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队伍后面还有两个中年的阿叔。有李老太娘家的亲戚,也有和李老太走的比较近的陆家人,里正也站在李老太身后。   有人撑腰,李老太底气十足,指着陆明远说,“今个儿你必须把这个贱籍哥儿交出来,不然就还我当初买他的银子。这哥儿被你破了身,还人得额外赔我六两银子。还钱的话,我买他的时候花了十二两银子,这么长时间了,你得给我利钱,也是六两。”   “你当初买我花了六两,何来十二两之说。”林乔拧着眉对上李老太。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贱籍插话了!”李老太怒目喝道。   陆明远嗤笑一声,上前半步,站到林乔前面,问李老太,“什么时候,嗓门大就有理了?三个月,你跟我要六两的利钱,放高利贷吗?大周对放高利贷的人是怎么判的来着?”   大周放高利贷是重罪,严重的要抄家流放。李老太顿时僵住,脑子有些转不开,想不明白,她就想从陆明远手里多抠几个钱,怎么就扯上高利贷了。   里正满面笑容,劝道,“明远啊,这乔哥儿确实是分家以前,你奶奶买给你冲喜的,但用的是你奶奶的体己钱,不是家里公中的钱。这钱,即使分家,也不在可以分割的财产里。你奶奶年纪大了,分家的时候着急上火,忘了这茬儿,稀里糊涂地就把乔哥儿给你了。”   陆明远不动神色,挑挑眉,看着里正。   里正继续劝道,“你看,你现在院墙也修了,骡车也买了,小夫夫日子过得挺好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叔给你做主,还人的话咱就不说了,就把当初你奶奶买乔哥儿的钱还给你奶奶,这事就算完了。”   陆明远气笑了,“里正这话说的,分家时白纸黑字写好的,双方签字画押,送官报备,里正一通话,之前定好的就都不算数了。分家断亲时,陆家的各位叔伯族老都在,里正说反悔就反悔,把我陆家的各位叔伯当什么了?”   陆明远顿了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赤红了脸的里正,继续问,“里正这样随随便便就把以前定好的事掀翻了,以后村里哪家有什么事,谁还敢找里正处理?”   里正被陆明远怼得说不出话。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也不想掺和李老太家的事。但李老太三番五次地往他家跑,还答应以后让陆明承给他家孙子写科举的推荐信。他两个孙子都在镇上读书,以后院试乡试,考一次就要准备一次推荐信,这一项就能省不少银子。   一边是已经中了秀才,准备参加乡试的陆明承,一边是连着错过两次院试机会的陆明远,他都不想得罪,但必须选一个的话,还是陆明承更靠谱,至少已经是秀才了。   双方气氛胶着,陆文和王荷花见这边有了口角,忙挤了过来。   “亲都断了,你还找明远麻烦。”王荷花问李老太。   “大嫂这话说的,断亲是断亲,要债是要债。谁说断了亲,债就不能要了。”李老太强词夺理。   “明远欠你什么!二小子又欠你什么!二小子活着的时候,养着你们这一大家子,二小子没了,你们还扒着他唯一的儿子不放。二小子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有你这么当娘的吗。”王荷花越说越气。   “大嫂这手也伸得太长了,管到我家的事了。”李老太不服气。   “行了!都别说了!”陆文喝道。他是陆家的族长,他管陆家的事总不算手伸得太长,除非李老太一家想从族里除名。   陆文看了眼里正,又看了看跟在李老太身后的人。陆文一出面,跟李老太来的几个陆家人都低了头,噤了声,只剩李老太的娘家人,嘀嘀咕咕,不满、不服气。其中一人大声说道。   “我姑母嫁你们陆家这么多年,给你们陆家添了个秀才,没功劳还有苦劳呢,你们陆家人就这么对待上了年纪的老人,以后谁家还敢和你们陆家结亲!”   “是啊,这陆家就仗着自己人多势众,霸道欺人。以后可不能再和这样的人家结亲。”又一李家人附和。   陆文看着李家人皱皱眉,“李家人手伸得也太长了,管到我陆家的事了。陆家子孙娶妻娶贤,你放心,娶不到你们家头上。”   “外村的就赶紧散了吧,你们也知道,我陆家人多势众,不好欺负,跑到我陆家的地界上耀武扬威,可得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陆文转头看李老太和陆明远。   陆明远爷爷是他二弟,他二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二弟去的早,就剩李老太一个人领着一大家子过。   陆明承今年要乡试,李老太这么闹陆明远,估摸着家里是实在没钱了。   他看不惯陆明承,但到底是陆家的子孙,钱也用在正途上,比那些吃喝嫖赌不务正业的强多了。   他们陆家前朝时也是做官的,祖上不只一个进士,只是战乱年间没落了。想要恢复以前的荣耀,还得和老祖宗学,举全族之力,供族内子弟科举入仕。   “明远啊,你来年院试的推荐信,可有着落了?”陆文问。   “还没。”陆明远答。推荐信是有时效的,一般都是开考前三个月开始准备。但沈君庭答应了他一份,来年只需再准备两份。   “好。”陆文又问李老太,“明承明年院试推荐信的名额可都给出去了?”秀才或举人每年能给人开出的推荐信名额有限制。   李老太一脸警惕,“你想干什么!分家的时候说好了,他别再想拿明承的推荐信!”   “这就是没给出去了。”陆文说,“当初分家的时候样样都定好了,你现在后悔,想跟明远要钱,那就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提条件。”   “你自己想,给人开推荐信,也不是完全没有风险,若是那人舞弊作假,对明承多少也有些影响。推荐信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考察学子的为人品行,对一个人了解信任,才能放心地给他开推荐信。”陆文看着李老太说。   “你若是真心对明承好,就不能只看钱,盲目地让明承给不知根底的人开推荐信。”   “那,那怎么办?”涉及到陆明承的前程,李老太一时没了主意。 第53章 村里日常   陆文看了看陆明远,对李老太说,“你不是想跟明远要钱吗,让明承给明远开明年春天院试的推荐信,院试的推荐信市价五两一封,明远用六两买明承一封推荐信,算起来,明承还多赚一两呢。”   李老太皱皱眉,有些犹豫,陆文继续说,“不给推荐信,我是不会让明远给你钱的。你也不用耍心眼,你现在答应了给明远推荐信,若是收了银子,明年不把推荐信准时交上来,误了明远考试,我就把你们家这一支逐出陆家,收回族里分给你们家的地。”   地是村里人的命根子,家族更是背后的倚仗。村里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连个供奉祖宗的祠堂都没有,没有族人庇护,哪个不是过得小心翼翼。   李老太不说话了,陆文又问陆明远,“明远啊,伯公托大一回,给你做了这个主,你若是手里没有银子,就先去我那拿。”   “行,就听伯公的。”陆明远笑道。陆文是陆家的族长,平时待他也不错,这点儿面子还得给。推荐信买谁的都一样,至于多出的那一两,院试推荐信市价五两一封,但那是市价,若是遇到哪年考试的人多,炒到七两、八两的时候也有。   陆文看陆明远越发满意,又对李老太说,“以后,你若是再找明远的麻烦,一样把族里分给你们家的地收回来。”   “拿钱!”李老太气呼呼地喊。只恨族里分的地不能买卖!要不然,回去第一个先把族里分的地换成银子,看陆文还拿什么威胁她!   陆家人丁兴旺,很大原因便是祖上流落到河口村的时候,或买或开荒,给子孙留下不少土地。族里的规定,老祖宗留下的地不准买卖。手里有地,便比别的人家好过不少,陆家的子孙渐渐多起来。这两年,手里有了闲钱,也陆续有人送孩子去学堂读书了。   看着李老太咬牙切齿的样子,林乔捏了捏袖口的荷包,六两的银子,他家现在就能拿出来,但当着周围这么多人的面,一下拿六两银子出来,实在太惹眼了。   林乔揪了揪陆明远的衣摆。   “嗯?”陆明远回头看小夫郎。   林乔冲他摇摇头,陆明远会意,笑着对陆文说,“伯公,六两的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够一年的开销了。您得给我和小乔儿一段时间,回家凑一凑。”   “行,你也别急,明承乡试前拿给我就行。”陆文说。陆明远能买骡车,那手里就不可能没有余钱,加上陆明远一身打猎的好本事,离乡试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凑够六两,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陆文直接点出陆明承乡试的事,李老太皱皱眉,被点中了七寸,到底没再反驳什么,就此散了。   回了家,陆明远一进院子就开始脱身上的长袍,这大热天的,长衣长袖,太要命了。换回林乔给他做的短衣短袖,这才活了过来。   陆明远随意拿了把团扇扇风,看着换衣服的林乔,感叹道,“小乔儿,你也做一套我这样的短衣短袖,穿着多凉快啊,家里又没有外人。”   林乔回头瞪了陆明远一眼。陆明远的衣服是凉快,但露胳膊露腿儿,年轻的汉子穿了都让人觉得孟浪,何况他一个小哥儿。   “好了,好了,咱不说这个了。”陆明远拿着团扇凑到林乔身边,给小夫郎扇扇风,“说正经的,凑银子的事,咱们怎么也得装装样子,这段时间,我早起趁着凉快的时候,往山上跑跑。”   “又要进山打猎?”林乔皱眉。   “哪能啊,答应你的事,肯定不会再做。现在正是捡蘑菇的时候,我捡几趟回来,晒着冬天吃。”陆明远解释。心里琢磨着,等哪天去镇上的时候,再买窝小鸡崽儿回来养着,冬天就蘑菇炖小鸡。   “你不说山上有蛇虫?”林乔问。   “我挑下小雨的时候,或者起雾的天去,一大早,天气凉,蛇虫也不出来。”   “那说好了,不准往深山去。”   “一定的。”陆明远保证。   捡蘑菇的季节经常起雾或者下小雨,陆明远天不亮就起来,先上山,半上午太阳出来的时候,已经背着蘑菇回来了。他从后山小路上山,回来的时候,为了让村里人知道他“努力凑钱了”,一般都是从村口的大路下山,绕半个村子再回家。   回了家,先吃早饭。吃完饭,陆明远看书,林乔挑蘑菇。天晴的时候,送到院子里晒,阴天下雨的时候,就用杂物间里黄泥土砌的烘箱烘干。   往山上跑了三五趟,两人赶着骡车去了趟镇上。   车上摆了一个空箩筐,用粗布盖着做样子,另一个箩筐装着今早上山捡的新鲜蘑菇。林乔还拿了些近期绣的荷包、团扇,打的络子和蝴蝶结。   “明远,去镇上卖山货啊。”路上一个扛着锄头的陆家大哥招呼道。   “唉,捡点儿蘑菇去卖,这不着急用钱吗。”陆明远答。   “那快去吧,晚了集市就散了。”   两人先去集市卖蘑菇。正是蘑菇旺季,集市上卖蘑菇的比买蘑菇的多,就看谁的价钱低。一筐蘑菇二十来斤,就卖了不到四十文。   林乔卖了几个荷包和扇子,赚了五十多文。昆山镇物价比县里低,林乔的团扇绣的也简单,一两朵小花,几片叶子,没有绳编的流苏,定价十二文一把。   从集市出来,把剩下的荷包、扇子送去布庄,换了七十多文。林乔又买了一批扇框,添了几样绣线。   粮铺里的人比平时多,精米细面已经卖到二十五文一斤了,糙米也要十五文一斤,比他们上个月去县里给沈君庭领俸银的时候又贵了不少。   从春天到现在,粮价一直在涨。初春的时候,是因为青黄不接,粮食稍稍涨价,每年如此,是正常的;之后暴雨,临安郡这边普遍受了灾,粮食再次涨价;这次涨价,听着店里买粮的人议论,是南边收夏粮的时候遇了大雨,很多粮食烂在了地里,没收上来。   看天吃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夫君,买些带壳的稻米小麦回去吧。”林乔提议,“带壳的容易储存,还不限量。”他在林府的时候见过粮库是怎么存粮的。   作物生长需要时间,粮食的价格一旦涨起来,要想恢复以前的价格,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适当的存一些,总不会亏太多。   官府为避免百姓抢购粮食,加工处理好的各类粮食已经开始限购,买的时候还要拿户籍证明。   两人想到了一块,陆明远自然同意。亏他有出门带身份户籍的习惯,不然今个儿精米细面是一斤也买不回去的。   买粮要排队,轮到他们的时候,店里掌柜看着陆明远拿的户籍,皱皱眉,对陆明远说,“现在粮食限量,贱籍户籍是不能买粮的。你这个,只能买一人份的粮。”   陆明远又拿了童生的腰牌给掌柜,“这个有用吗?”   掌柜态度瞬间和蔼不少,“有用有用,有这个,您可以买两人份的。”   两人份的就是四十斤,精米、面粉、糯米粉、小米,陆明远让林乔看着搭配,凑了四十斤,花了一两多。   又买了带壳的稻米和小麦,各一百斤,未脱壳的糯米、高粱各五十斤,再去别处买点儿盐、肉、灯油,三两银子就没了。镇上来一趟,没赚着钱,反搭进去不少。   快出城的时候,陆明远忽然想起要买小鸡崽儿,拐去卖牲畜家禽的西街,连着人家养鸡的笼子一起买了。山上黄鼠狼和各种小型的猫科动物不少,家里没个鸡笼子或者严实的鸡窝,这鸡是别想养大的。   这时就显出自家有骡车的方便了,若是搭村里的牛车,根本没法带这么多东西回去。   林乔把盐肉、米面都装箩筐里,车上明面能看到的,就只有五麻袋粮食和一笼小鸡。他们家正忙着“凑钱”呢,去一趟镇上就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其实不怎么合适。但又不能因为别人,耽误自己家过日子。   “看见就看见呗,不用管那么多。”陆明远满不在乎。   到城门口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西瓜,陆明远抱了两个上车。   回家一开,瓜皮有点儿厚,瓜籽儿有点儿大,板牙似的,瓜瓤也不是很红,但味道还不错,井水冰着,夏天吃瓜简直绝配。   “小乔儿,给你做个西瓜糖。”陆明远看着厚厚的西瓜皮一时兴起。   “唉?西瓜糖?”林乔只知道西瓜霜,西瓜糖还是头次听说。   “等着瞧,为夫给你露一手。”陆明远端着半盆西瓜皮回屋了。   清洗后,削去外边一层表皮,剩下的西瓜皮切成一指厚的片,糖腌渍一宿,用井水冰着。第二日,连腌渍出的西瓜水和西瓜皮一起倒进小砂锅,翻炒至挂白霜。   这一罐西瓜糖,清甜可口,白白绿绿,好看也好吃,可一想到搭进去的白糖,林乔又觉得肉疼。   “不喜欢吗?”陆明远问。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夫君做的都喜欢。”林乔紧忙否定,催促道,“夫君快回屋看书,我要做饭了。”   盛夏天气闷热,黄瓜茄子也到了丰产期。傍晚,太阳下山,消了暑气,两人去菜地,一摘就是满满两筐,家里就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晒上吧。”陆明远提议。这个时节蔬菜不值钱,和蘑菇一样,卖的比买的多,没必要跑一趟。   “黄瓜能晒?”林乔一脸疑惑,茄子干他知道,以前林府有回老家走亲戚的嬷嬷,带过茄子干回来,给府里的人尝鲜。但全身都是水的黄瓜也能晒?   “自然能晒,晒干了,冬天用水一泡,炒菜、凉拌都行。”陆明远解释,“可以用盐腌一下,先把里边的水分腌出来,再晒,这样比较快。但现在天气好,盐还贵,咱们就试试,不腌,直接切成薄片,看能不能晒干。”   一听不用盐,林乔立马同意了。   整个临安县冬季寒冷漫长,大雪封地,没有新鲜的蔬菜瓜果。除非大富大贵的人家,能吃上外地运来的蔬菜。普通百姓,不管是县城里的,还是村里的,都是春夏秋三季,想方设法的囤菜。镇上的百姓,自己家没菜,便挑着蔬菜便宜的时候,多买一些,或晒或腌,留着过冬。 第54章 村里日常   家里这几日变着花样的吃茄子和黄瓜,陆明远看书看累了,去菜地里割了把韭菜,跺了肉馅,准备炸茄盒。   炸茄盒时外层的面衣他习惯用面粉和淀粉混着来,口感和颜色都好。但今天……   馅儿都剁了,茄子都切好了,才发现家里没淀粉。玉米淀粉,红薯粉,土豆粉,他习惯用的,一样没有!   不仅他家里没有,整个大周,根本没有玉米、地瓜、土豆这兄弟仨儿!   “夫君?”林乔正在把韭菜馅儿往切好的茄子里夹,余光瞥到陆明远,见他手停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禁出声询问,“怎么了?”   “唉,没事。”陆明远回了神儿,继续手上的活儿,把碗里的面倒进盆里,今天只能先用面粉凑合凑合。   陆明远边做活儿边琢磨淀粉的事,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来,他这几天进山捡蘑菇,看到不少野百合。原主的记忆里,这种百合是可以食用的。   以前县里有人来收过,连着收了几年,山上的百合被百姓挖得差不多了,就再没来收过。这几年,百合又长起来了。   “偷偷高兴什么呢?”林乔笑问。   “唉?看出我高兴了?我笑了吗?”陆明远问。   林乔鼻子里轻哼了声,“嘴角都快挂耳朵根儿了。”   “这么明显?”   “嗯。想到什么好事了,说说看。”林乔问。   “就不告诉你,明儿就知道了。”陆明远一脸神秘。只是夫妻没有隔夜仇,秘密同样也留不到第二天早晨。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满面春风,拿着小夫郎亲手烙的饼,扛着锹和背篓,哼着小曲上山了。   他今天也不捡蘑菇,只专心地找百合。先把前些天看到过的挖了,再稍稍往深山里走走,他也不去昆山内围,就在外围和中围转转。   深山里少有人类活动,植被更加茂盛,百合地上部分的枝干都有拇指粗,地下球根,大一点儿的,不比他拳头小多少。   已经挖了大半背篓,陆明远找了个平坦、视线好的地方吃午饭,旁边就有一丛野生的蓝莓,随手摘了两个长了白霜的扔嘴里,顿时酸得合不上嘴,“咔咔”咬了两口手里的豆沙馅儿甜饼,总算活过来了。   好吃不好吃的,也算个稀罕物。陆明远挑颜色深、挂了霜的摘了两把,用之前包糖饼的纸包着,放背篓里,准备拿回去给小夫郎尝鲜。   休息好了,陆明远扛着锹和背篓,开始往回赶。   下山的时候,还顺手猎了两只兔子,看到一只跑得飞快的鹿。他身上东西多,眼看着鹿跑了也没追,打算哪天再回来一次,若是能抓到鹿,就不用继续装“凑钱”的样子了。   他依旧从村口下山,穿大半个村子回家。   “小乔儿,是我。”陆明远站在院门外喊。   他们家修了院墙,林乔在院子里看不到外边的情况,听到声音赶忙过来开门,接过陆明远肩上的锹,笑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棵一棵挖,费了点儿时间。”陆明远说。   林乔目光一垂,看到陆明远腰上的两只兔子,眉心一蹙,回来的晚还猎了兔子,“你去深山了?”   “没啊。”陆明远立刻否定。他就在中围转了转,这不算深山吧。   林乔下巴朝陆明远腰上的兔子努了努,“那怎么有兔子?”   “啊,这个啊,咱后山偶尔也能看到兔子啊。兔子、山鸡都不需要进深山的。”   陆明远边说边跟着林乔进了院子,把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下来,背篓放在井边儿,方便一会儿洗百合根。   “回屋洗洗,吃饭吧。锅里有热水,小砂锅里温着饭。”林乔挽了袖子准备洗百合。他昨晚已经从陆明远嘴里知道这百合根是干什么的,怎么用的了。陆明远一开始信誓旦旦地要保密,但到了床上,稍微哄两句,就什么都交代了。   “中午吃了饼,不饿,我先就着这身脏衣服,把兔子处理了。”陆明远说。   林乔点点头,看到背篓里的纸包,问,“怎么把包饼的纸也拿回来了?这个又没法洗,不能重复用吧。”   “唉?”陆明远看了眼纸包,笑道,“啊,这个啊,摘了点儿野果,你尝尝?”   看着小夫郎眉眼间荡开的笑容,想到这人昨晚哄着自己把淀粉的事儿交代得清清楚楚,陆明远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硬把那句到了嘴边儿的“有点儿酸”,咽回了肚子。   林乔不疑有他。前些日子陆明远上山的时候,给他带过两次小樱桃,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这个应该也不会太差。   往嘴里一放。   林乔只想回到前一刻,打死那个毫不怀疑、满心满意信任陆明远的自己。   他皱着脸,呲着嘴,看着一旁笑到捧腹的男人。   “陆明远!”林乔酸得牙齿打架、合不上嘴,含糊不清地控诉道。   小夫郎睫毛都湿了,酸出眼泪了,凶起来的样子也可怜兮兮的,陆明远憋住笑,“是为夫嘴笨,说话慢了,没来得及提醒。”   “你故意的!”   “晚上让你打回来好不好。”   林乔伸腿踹陆明远小腿,陆明远拎着兔子往后一躲,笑道,“我到那边扒兔子皮,别沾你身上血。”   “哼。”林乔气哼哼地开始洗百合。   陆明远收拾完兔子,回屋洗澡吃饭,换了林乔特意给他做的短袖和大裤衩,拎着小板凳凑到井边,坐到林乔对面。   百合只差最后几个就被林乔洗完了,陆明远拿了锤子开始砸百合,充当人力破壁机。   旁边放一个大盆,倒半盆水,水面盖一层棉布,陆明远把砸得细碎的百合渣放到棉布上,用棉布包裹着百合渣,在水里反复搓洗,白色的淀粉透过棉布溶进水里。   “就这么洗出来了?”林乔一脸新奇。   陆明远低头洗淀粉,看着水里逐渐变浓的淀粉一脸得意,“嗯,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刚刚!”林乔控诉。   “好啦,好啦,是夫君的错。”   陆明远将洗好的百合渣拧干,又用锤子砸了砸,换到另一个装着清水的盆里洗第二遍,洗完再砸,直到第三盆水,几乎洗不出淀粉了,才把百合渣倒进旁边的桶里,留着喂鸡。   所有的淀粉液倒在一口大缸里,沉淀一宿,水和淀粉分离,大分子的淀粉沉到水底。   上清液舀出,只剩缸底的淀粉。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把淀粉晒干,夏天天气热,长时间晒不干容易发酸。   洗出的淀粉洁白如雪,比面粉还细滑。越是如此,林乔看着蹲在锅灶前掏草木灰的陆明远越不放心。   “你确定?”林乔已经问了第三遍了,依旧不信,那么白的淀粉上盖一层灰扑扑的草木灰,还能好了?   “确定以及肯定。”陆明远答。   为了防止草木灰纷扬的满屋都是灰,陆明远动作极轻,像捧着价值千万的易碎品,小心翼翼地把锹上的草木灰倒进垫着棉布的盆里,继续掏灰。装了满满一盆,才用棉布兜着,拎去院子里。   林乔看着陆明远毫不犹豫地把兜着草木灰的棉布放进装着淀粉的缸里,心头忍不住跟着一颤。都这样了,不相信也救不回来了,只希望陆明远能像以前一样靠谱,千万别把得之不易的淀粉给糟蹋了。   陆明远抻了抻棉布的边角,确定草木灰不会透过缝隙落到棉布下的淀粉里,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过一会儿来把灰兜走就行。”   林乔一脸担心,陆明远不禁解释,“放心,真不会把下面的淀粉弄脏的。草木灰干燥,没有水分,淀粉里的水分只会往上走,弄不脏淀粉的。”   林乔姑且信了,等到亲眼看着陆明远把润湿了的草木灰兜出去,缸底的淀粉依旧细白如雪,而且干燥不少,才彻底把心放回肚子。   “夫君真聪明,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林乔笑着夸赞。   “老祖宗的智慧,大家都这么做。”   林乔点点头,不管是谁想出来的,这办法实在巧妙。被草木灰“蒸”过的淀粉已经半干了,很好晒。   陆明远拿着菜刀,横两下竖两下将淀粉分了九块,拿出来摆在盖帘上,放到日头底下晾晒。   晒干之后,淀粉自动散成小块,直接用擀面杖撵碎就行。   这是后话,且说两人晒完淀粉,刚把装淀粉液的缸洗净,滚进杂物间,就听院外有人敲门。   “小乔儿,明远,是我。”   是白露的声音。   “就来。”林乔回道。扫了眼露胳膊露腿儿的陆明远,催促,“快回屋把衣服换上,我去开门。”   陆明远急忙跑回屋里,也没脱身上的衣服,长袖和外衫直接套在短衣短裤外面,迎了出来,“露哥和沈兄来了。”   白露和沈君庭一起来的,林乔领着两人逛院子拖延时间,见陆明远穿戴好出来了,才松了口气。   沈君庭和白露带了四刀纸,两方墨,两斤灯油,一条肉,是来感谢陆明远帮沈君庭敲骨治腿的。沈君庭在家养了三个来月,终于能活动了,夫夫两个便过来道谢。   四人寒暄后进了屋,林乔开了两罐草莓罐头给白露和沈君庭解渴,装了两碟西瓜糖,一叠放在书桌上给陆明远和沈君庭,这两人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另一叠端到炕上给白露,他自己拉了白露坐在炕边说悄悄话。   白露见过草莓罐头,但没见过西瓜糖,“这是什么?怪好看的。”   林乔拿了一块吃,“西瓜糖,你尝一尝,挺好吃的,自己家做的。” 第55章 村里日常   书桌上堆了几摞书,还有一些陆明远自己写的文章,两人自然聊到科举的事。今年秋天有乡试,明年春天便是会试、殿试。沈君庭三年前中的举人,会试前要上京的时候,突然得了水痘出花,错过了上京会试的机会。   说到明年的会试,沈君庭轻轻一笑,反问陆明远,“若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看看文章,或许能给点儿用得上的主意。”   “那真是太好了,求之不得。”陆明远立马同意。他只是记性好,沈君庭可是真学霸。   他见过沈君庭举人的腰牌,那可是丹江郡的解元,妥妥的省状元啊。中了乡试的举人多,但解元能有几个?别说县里,就是府城里书院的先生也比不了。   听这两人说到文章上,林乔和白露互相递了个眼神,轻手轻脚地去了外屋厨房。   “快中午了,咱俩先做饭?”林乔问。   “好,我给你打下手。上回你在我家做的那几个菜,我都学会了,现在做得可好了。”白露答。   “那今天就做几个不一样的。”林乔笑着说,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今天中午的菜单。正好陆明远昨天打的兔子没吃,可以做一道红烧兔肉   做好了兔子肉,林乔又领白露去菜地,摘了筐茄子、黄瓜,拔了一把白菜,割了一把韭菜。做了炸茄盒和蚬子干炒白菜。家里有做好的糖醋黄瓜,但还是教着白露重新做了一次。再加一个海带汤,凑了四菜一汤,足够四个人吃了。   用过午饭,陆明远和沈君庭继续回屋讲文章,林乔拿了针线笸箩,在院子里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教白露缝衣服的针法。   白露一点儿也不笨,以前不会是因为没人教,现在一个真心学,一个实意教,自然一点就通。   “等有时间了,我教你裁衣服。”林乔说。   “我真能学会?”白露有些不自信。缝缝补补容易,但他印象里,做衣服已经可以算一门手艺了,村里上了年纪的夫郎和妇人也不是人人都会的。既然是可以赚钱的手艺,那必是有一定难度的。   “放心,肯定能学会,没你想象中的那么难。”林乔鼓励道。   陆明远和沈君庭讲文章一直讲到申时,陆明远拿了镰刀和绳子,赶着骡车送白露和沈君庭回去,回来的时候,顺便去山下放骡子,再割一车草回来。   林乔在家做饭,喂鸡,把院子里晒着的黄瓜、茄子、蘑菇和淀粉收回屋里。整个傍晚都忙忙碌碌的,晚上吃饭的时候,夫夫两个才有时间说说白天的事。   “沈兄真是,见了沈兄才知道什么叫天赋型选手。”陆明远感叹,“满腹诗书,落笔生花。我那文章,被他一润色,就好像枯木逢春。”   “夫君莫要妄自菲薄,沈大哥是厉害,但夫君也不差。试问这世间,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如夫君一般过目不忘的。”   “小乔儿,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林乔皱眉,问道,“西施是谁?”   “哦……”这个世界没有西施,陆明远顿了一下,没敢告诉林乔西施是位大美女,怕林乔胡思乱想,怀疑他喜欢姑娘不喜欢哥儿,于是改口,“是古时的一位大美人。”   “没听说过啊。”林乔仔细想,实在想不起哪里有这么个典故。   “嗯,这典故有点儿偏,出自一千多年前的一个小国,不怎么出名。”陆明远胡编乱造。   林乔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上次游园会他也算见识了陆明远的博识多学,再偏再怪的诗词典故都记得。   林乔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既然西施是位大美人,那陆明远嘴里的“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典故是指……   林乔微微抬眼看陆明远,陆明远天生长了一张探花脸,剑眉星目,不可以说不俊俏,美人又不分性别。但……   林乔一脚踹在陆明远小腿上,“臭美。”   “打是亲,骂是爱。”陆明远更高兴了,一脸欠揍的表情。   林乔瞪了陆明远一眼,话题又转回沈君庭和白露身上。   陆明远惋惜道,“也不知道沈兄明年会不会上京参加会试。”   林乔眉心微蹙,沉默了一会儿,嘀咕着,“他若是明年上京,那白露哥怎么办?”   大周会试上京不用学子自己出路费,郡里会派专车专人护送学子上京,到了京城之后的餐宿费才是个人支出。但可免费的只限学子本人,若是想带家眷、书童、随从就要另外算钱了。   像他们这样清苦的人家,会有几个人带着妻子、夫郎上京赶考的?   林乔只知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听到的都是高中的书生,抛妻弃子,另娶高门贵女、世家哥儿。也有清贫书生被高门大户威逼利诱,以日后的前程相逼,被迫休妻另娶。   可不管是哪一种,最后被抛弃、被伤害的都是守在家里,日夜盼着夫君高中的糟糠妻子、夫郎。   上岸先斩意中人。   这套路陆明远熟啊。上辈子见得太多。   越是熟悉越是跟着犯愁,他是佩服沈君庭的才华,但若论亲疏,自是站在白露这边。在沈君庭不伤害白露的情况下,才会和沈君庭走得近。   现在的沈君庭只展露光风霁月的一面,但他可没忘记海岛上初见沈君庭时的那一瞥,这人眼底像藏着万丈深渊。阴鸷怨恨、警惕不甘,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机会,为了达成目标,就会不择手段。   美强惨,长得像天仙,解元,被人敲断了腿,样样都被他占了,高低得是个疯批大反派。别说抛妻弃子,这要放修仙文里,杀妻证道都得是日常操作了。   而且,白露还逼这疯批大反派跟他洞房了!   从海岛回来后,沈君庭就做出和白露一幅琴瑟和鸣、夫唱夫随的样子,算不算大反派的卧胆尝薪?   白露,危。   这要是想HE,除非白露有主角光环,左手拿感化疯批大反派,右手握壮夫郎捡个首辅夫君的剧本。   “不知道白露哥家买房子的手续办没办完。”林乔低声嘀咕。毕竟白露最初想成亲,就是为了能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房子到手,也不算人财两空。   陆明远想了想,距他们上次给沈君庭领俸银也有段时间了,“应该办完了吧。” 上辈子有为了房子假离婚的,这就遇上为了房子真成亲的。   -   陆明远用了两日,将沈君庭指点过的文章重新整理一遍,才又去了山上,直奔那天发现鹿的地点。   原主常跟着父亲上山打猎,会根据踪迹脚印找猎物,陆明远按着记忆来,照葫芦画瓢,一半靠原主的经验,一半靠自己的运气。   他不敢让林乔知道自己是专门上山打猎的,特意背了背篓,装作上山捡蘑菇的样子,不特意找,遇到蘑菇便捡。回家就说是捡蘑菇遇到的鹿,送到眼前了,不得不打。   这几天不下雨,山上蘑菇不多,外围的蘑菇被村里人捡干净了,靠近内围的蘑菇没人进去捡,许多都腐烂到枯叶或者泥里了。陆明远干脆开始摘蓝莓。   上次摘的少,光顾着折腾百合了,也没工夫捣腾它。这果子虽然酸,但能做果酱,家里有黄泥砌的烘箱,做成蓝莓干也不错。   林乔虽然嫌酸,但不舍得浪费他的好意,上次拿回去的,一个也没扔,都被林乔皱着脸吃了。   想到林乔酸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让他把剩下的蓝莓拿扔了,陆明远心里柔软得像抹了蜜的棉花团。真心换实意,他喜欢林乔,林乔也在意他。夫夫之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让人高兴的。   陆明远一边摘蓝莓,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刚刚在山坡上看到一处动物粪便,还没有干,时间不长,看粪便的形状,按原主的经验,多半就是鹿的。   陆明远摘完这处的蓝莓,直了直腰,看了看四周的地势,找了个鹿可能去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他不急不缓的,边找鹿边揪蓝莓,走到一处低矮的山沟,突然停住,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了方向。轻手轻脚,踩着没有干枯落叶的地方,手脚并用,往山坡上爬了爬,躲在一棵三四人才能环抱住的大树后面,悄悄往山坡另一侧的沟岔看过去。   沟岔是山上雨水多年冲击而成,散落着许多青黑色的大石块,刚刚过了雨季,雨水汇成的临时河涓涓不息。山中寂静,仔细听,还能听到“咚咚”的流水声。   河水源头的半山腰上,一只鹿正在低头饮水。   鹿的行走跳跃能力都极好,他长两只脚的可追不上人家长四只蹄子的,必须一击得成。   陆明远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趁着鹿专心喝水的工夫,蹑手蹑脚,一步一步靠近,拉弓搭箭,瞄准——   “咻”一声。   那鹿估计是听到了长箭划破空气的声音,怔了下,撩起蹄子就跑。   陆明远拔腿跟上,一跃跨过河沟,搭好第二支箭,再次射出。   “扑通”一声,鹿倒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到底没起来。陆明远追上去,给鹿一个痛快。收了箭,扛着鹿下山了。   山里树高草密,温度低,从山里出来,扑面的热气涌在身上,仿佛成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身上瞬间布了一层露。   陆明远扛着鹿,大摇大摆地从村口下山,绕了一圈,遇见不少村里人,才满意地回了家。   他早上起得早,天还未亮就上山了,捡蘑菇的话,一般半上午就能回来。但今天走得远,一来一去,再顺利,也过了晌午。   陆明远迟迟未归,林乔便有些坐不住了。扔了手里的针线,去外屋厨房和面蒸包子。 第56章 村里日常   家里茄子吃不完,林乔去地里摘了半筐茄子,打算蒸茄子馅儿的包子。   茄子表面光滑,不好切,他心里惦记着陆明远上山未归的事,心不在焉的,刀一滑,鲜红从食指晕开,后知后觉的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伤口不大,也不深,只破了一层皮,平时也就算了,但偏偏在陆明远上山迟迟不回来的时候切了手,林乔愈发地焦急烦躁。   今个儿没起雾,陆明远又从小在这片山上走,应该不会迷路。跑了这么长时间不回来,那就是走远了,或是遇到麻烦了。   深山里又是狼又是野猪,还有蛇,陆明远身手再好,也是肉体凡胎,万一磕了碰了,不能挪动,回不来……   林乔沉着脸把食指包扎好了,继续回厨房剁馅儿蒸包子。菜刀“吭吭”地剁在菜板上,也不知道是气陆明远,还是气没管住陆明远的自己。   一会儿蒸好了包子,陆明远若是还不回来,他就上山去。   陆明远最近上山都是从村口回来的,他就从村口上山,往山上找!   林乔把蒸好的包子捡出来,装在和面的盆里,重新放回锅里温着,锁门,出去找人。   刚出门没走多远,就见陆明远从村里回来,身上扛着只鹿。   果然是进深山了。还好人没事。林乔扯紧的心弦一松,又气,又想笑。   “小乔儿!我回来了。”陆明远见了林乔便开始喊,一脸高兴,恨不得立刻飞奔到小夫郎身边。   林乔沉着的脸再也绷不住了,眉眼皱着,唇角却不受控制的上扬。最后拍了陆明远一巴掌,“你,你真是一点儿不听话,就会让人担心。”   林乔转身就往回走,陆明远忙追上去,“小乔儿,你听我说,这鹿是我捡蘑菇的时候,自己撞我跟前的,我没进……”   林乔脚下一顿,沉住脸,回头盯着陆明远的眼睛看。   陆明远被他盯得心虚,看着林乔这双眼睛,半句假话也说不出来,声音顿时矮了半截,“那,那什么,我,小乔儿……”   “陆明远,你敢说你没进深山。”林乔压低声音问,没有平时半分的柔软。   “小乔儿,我就只在外围中围转了转,真没往里走。”   林乔“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陆明远紧跟着进来,“小乔儿,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是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才进的山。有这么好的夫郎,我惜命得很。”   林乔又回头瞪了陆明远一眼,脸色到底是缓和了不少。陆明远赶忙放下猎物和背篓,凑到林乔身边,“小乔儿,我都饿了,吃饭呗。”说完还可怜兮兮地冲林乔眨眨眼睛。   一米八几的大汉突然撒娇,林乔眉心抽了抽。   陆明远一双桃花眼深邃含情,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红,细密的汗珠黏湿了脸边的碎发。林乔默默吸一口气,到底没跟他再耗,语气柔和下来,“洗手,吃饭。”   看着小夫郎回屋了,陆明远乐呵呵地把鹿挪到阴凉的地方。天气炎热,直接在井边打水洗漱,进屋换了衣服才回厨房吃饭。   林乔正站在饭桌边收拾碗筷,左手食指用粗麻布裹着,异常显眼,陆明远眉头一皱,伸手就抓林乔的手,“你手怎么了,刀切的?”   “嗯。你过了时辰没回来,担心你,一不留神儿就切了手。”林乔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大大方方地承认。   陆明远皱着眉,心口疼得发闷,好像刀子割得不是林乔的手而是他的心尖。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歉,“抱歉,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男人一脸凝重,没了刚刚的嬉皮笑脸,林乔姑且信了,杏眼微垂,掩去眼角的笑意,板着声音,“嗯。最好记住。”   “嗯。”陆明远郑重地点点头。   因着做饭洗手的缘故,林乔包着手指的粗麻布已经润湿了,陆明远攥着林乔的手,一阵愧疚心疼。拉着林乔回里屋,翻出柜子里的细棉布,上手就撕。   “唰”一声,林乔跟着肉疼,“你撕它干什么,这么点儿伤口,你再晚点儿回来,都好了,用得着撕它吗。”   陆明远眉眼一耷,没了精神,就是因为自己自作聪明,瞒着林乔,没提前跟林乔商量,才害林乔担心,做饭切了手。这次只是切了手……   “以后都不会了。”   见他这样,林乔也不舍得再说他,宽慰道,“做饭切了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上牙下牙还有打架的时候呢。”说着把食指伸陆明远眼前,“呐,好好包。”   陆明远默默坐在林乔对面,又怕松又怕紧,小心翼翼地给林乔缠伤口。小夫郎指甲圆润清透,手指纤长匀称,骨节不明显,这双手若是金尊玉贵地养着,岂是“青葱玉指”四个字儿就能形容的。   “这段时间别碰水了,杂七杂八的事我做。”陆明远说。   林乔笑着拍了下陆明远胳膊,“多大点儿事,明天一早起来就长好了。吃饭去,不是饿了吗,再磨叽会儿,包子都凉了。”   热腾腾的包子,鲜香溢口,用井水冰过的绿豆粥,一口下去,身上的疲惫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吃过饭,陆明远套上骡车,准备去镇上卖鹿。   “小乔儿,真不去?”陆明远问。   “这么热的天,你一个人晒去吧,我可不想出门。”林乔说,“你等着,我拿个斗笠你戴着,真晒成黑炭,我可不要你了。”   林乔回屋拿了斗笠,手里还提了平时去布庄卖荷包、团扇的篮子,“把这些送去布庄,不用再买扇框了,眼看立秋了,不绣扇子了。”   顿了下,又嘱咐道,“可别跟布庄说立秋不绣扇子了,小心人压你价格。”   “知道啦。”   陆明远顶着夫郎给戴的斗笠,美滋滋地赶着骡车去镇上了。半路还捎了两个同族的陆家兄弟去镇上办事。   这两人上半年得了门路,手里挣了点儿钱,便拿钱去镇上,想销了今年还未服的劳役。   大周现在的皇帝登基后,一直在鼓励各郡县修路,每年大量的劳役都用在修路上。多年下来,效果也显著。大周的官道几乎覆盖了各个郡县,连他们昆山镇这样的偏僻小城,都有直通县里的官道。他和林乔去县里走的就是官道,但还未彻底修完,县里已经下了通知,今年下半年继续修。   有喜欢修长城的,有喜欢挖运河的,这位喜欢修路,见怪不怪了。陆明远突然咋了下舌,前两个二世而亡,现在这个轩辕家的皇帝,好像就是二世,这可不怎么吉利啊。   进了城,陆明远和两位陆家兄弟分开,径自去了酒楼。相熟的钱总管已经调去了县里,接待陆明远的是钱总管离开前提拔上来的新管事,认识陆明远,有钱总管的叮嘱,恭恭敬敬地把陆明远迎了进去。   三伏天,人苦夏,动物也不长肥膘。好在鹿肉比野猪价高,凑了五两银子。又去布庄送了荷包、团扇,卖了一百多文。   顺路去了杂货铺子,添置了些日用,尤其是糖,家里新摘了蓝莓,野生蓝莓离了糖得酸死人。   掌柜的正从后院往前搬麦芽糖,满屋子的甜香、麦芽香。   陆明远灵光一闪,“掌柜的,给我来五斤。”   陆明远白糖冰糖红糖、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已经买了不少,这么大一主顾,掌柜乐呵呵地上前招呼,还给抹了零头。   该卖的卖了,该买的也买了,陆明远赶着骡车回村。这就是自家有车的好处,想走的时候,抬腿就能走。   陆明远回家,骡子没牵去后院,进屋把钱给了林乔,夫夫两个商量完,陆明远拿了六两银子,换了衣服,拿着镰刀和绳子,提了一斤白糖,一条肉,赶着骡车去族长陆文家了。   出门前,陆明远回头又嘱咐一遍,“小乔儿,我割了草很快就回来,你别做饭,我回来做。”   “知道。我不做,就等你回来。别急急忙忙的,小心割了手没处哭。”林乔应道。   望着陆明远消失在院门口,林乔回屋,翘着左手食指洗了手,单手淘洗了米和绿豆,架上“井”字形的蒸帘,把中午剩的包子摆锅里,搬了小板凳坐在灶台前烧火。盯着门口半背篓蓝莓,嘴里已经酸出了水,牙齿都酥了。陆明远这是要酸死他啊!又摘了这么多回来。   陆明远去陆文家,载着陆文和里正,叫上族里几个族老,一起去了李老太家。   签字画押,给钱,白字黑纸的约定,若是李老太以后再去找陆明远麻烦,就收了族里分给李老太一家的地,明年春天的院试,陆明承要尽早地给陆明远写推荐信,若是误了陆明远考试,便把李老太一家子逐出陆家。   李老太还想要好处,几个族老把原主大伯训了一顿,耽误了一会儿时间,陆明远怕林乔着急,也不割草了,把里正和族老送回去,直接赶了骡车回家。   一开门,就闻到了饭香,陆明远今个儿理亏,只能皱着脸、小心问,“小乔儿,你怎么都不等我回来。”   “一个小口子,离心脏远着呢,哪儿就那么娇贵了,连饭都不能做了。再说,我只割破了一根手指头,另一只手不还是好的吗。你一天没着家了,快收拾收拾吃饭,晚上还得看书呢。”林乔催促。   吃了饭,陆明远把林乔推回里屋,自己刷锅洗碗,收拾厨房,锅里烧了水,一会儿洗澡。   嗯,鸳鸯浴,陆明远喉结微动。他家小乔儿手指受伤了,不能碰水,自己没法洗澡,他就是帮一下忙,帮自己夫郎洗澡,没别的意思。   林乔一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脑子进水了才会信。 第57章 村里日常   洗干净的蓝莓碾碎,过滤出蓝莓汁备用。   熬麦芽糖,加油,没有黄油、玉米油,就用炒熟的豆油代替,加白糖,把蓝莓汁倒进锅里,翻炒。   百合花淀粉兑水,溶解成淀粉液,倒锅里,继续翻炒至粘稠。摊平在事先做好的方形模具里,抹平,放凉,切成适口的小块,滚一层白砂糖。   没有柠檬汁,颜色和味道会差一些,但勉强及格。果香浓郁,酸甜弹口。   林乔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双眼放光,看着陆明远把酸牙的野果变成了香甜可口的水果糖。   口感软甜,老少皆宜。   蓝莓可以这么做,那其它的水果肯定也可以。颜色各异,口味不同,若是换上精巧的包装,足够开个糖果铺子了。而且糖果容易运输保存,完全可以卖到大周南北。南边的水果多,可以直接在南边做好了,把糖果运回京城。   不,大周各个郡县都有独特的水果,很多水果不易保存,没法运到外地。若是将各地的水果都做成水果糖,再运往大周各个郡县……没有季节和地点的限制。陆明远之前做的草莓罐头和草莓酱也可以试试。   林乔越想越兴奋,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副水果糖商业版图。他眉眼弯成了月牙,一看就是想到了什么好事。陆明远两指捏了林乔的下巴,让正出神儿的小夫郎仰头看他。   “这糖就这么好吃?”陆明远问。   陆明远背对着屋门,高大的身影罩在林乔身上,两人四目相对,男人一双桃花眼深邃含情,林乔笑着攀上陆明远的脖颈,“陆明远,以后,我养你,好不好?”   陆明远剑眉微挑,怀里的小夫郎杏仁眼神采奕奕,含着笑,满是真诚地邀他,吃软饭?!这是忽然想到哪一出了。   陆明远视线微垂,对上小夫郎沾着白砂糖糖粒儿的唇,伸手抹了抹。怀里贴着的身子若即若离,温热柔软,陆明远神色一暗,抵在小夫郎唇上的手,顺着脸颊往后滑,沿着脖颈,扣上小夫郎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人揉进怀里,唇齿缠绵,酸酸甜甜的蓝莓味儿。   陆明远将软成春水红泥的小夫郎抱回里屋,坐在书桌前,将人抱在腿上,圈在怀里,“宝贝想到挣钱的好办法了?让夫君猜猜,想做水果糖?”   林乔倚在陆明远胸口,眼里含情带俏,看着陆明远,“不行吗?我觉得可行啊,很可行。南方的水果,很多都运不到京城。就说荔枝,宫里的娘娘也只有受宠的才能分到。前些年,一位新入宫的娘娘,因为一盘荔枝,还把皇后娘娘得罪了。皇后娘娘那个人,嗯……”   林乔将评价皇后娘娘的话压了回去,“最后是荣贵妃出面将这件事化解了。总之,以后,你若是入京为官,一定要避开皇后娘娘和太子一干人,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陆明远点点头,“我家小乔儿还是个百事通呢,皇宫里的事都知道。日后若是能上京,还要夫郎多多看顾几分。”陆明远笑着给林乔作揖 。   林乔被他逗笑了,“说正经的。再大的生意也要从零开始做。我想着,等明年夫君去府城了,府城百姓生活好,手里也有闲钱,咱们就开始做糖果生意。生意的事交给我,夫君只管好好读书,考个探花郎回来。”   “怎么就是探花郎,劝学的时候,不该鼓励人考个状元吗。”陆明远问。   林乔笑着摸了摸陆明远的脸,“因为探花郎长得好看啊。和状元比,我更喜欢探花,夫君不能满足我这个要求吗?”   小夫郎刚刚被他亲的眼尾还带着红润,说话带着鼻音,温声软语地跟他要探花郎。他能怎么办?   给,当然是给,能不能成是以后的事。但至少现在得答应着,满足夫郎的任何要求,合理的,不合理的。   -   眼看着立秋了,要种冬储的萝卜、白菜。   太阳落山后,暑热消退,陆明远去菜地拔了春播的黄瓜和芸豆。这两种菜一年种两茬儿,春一次,夏一次。夏天种的第二茬已经爬架,开花,过个十来天就能吃。   陆明远把黄瓜架和芸豆架拖回院里,等有时间截成段,捆成捆儿,留着烧火做饭。   拔了架,施肥起垄。地里都是菜,陆明远不敢把骡子放进来。   他白天的时候去陆文家借了犁,此时在犁上绑了绳子,他在前面拽,林乔在后面扶着犁,夫夫两个就这么把垄起了。好在地不多,两垄白菜,两垄萝卜。   “累不累,歇一会儿,天黑了就明天再种。”林乔看着陆明远手都勒红了,劝道。   “这点儿活儿不算什么,再有十垄也累不着。”陆明远活动活动有些酸热的手。身上不累,就是绳子有些磨手,“再来。”   犁好地,林乔播种,陆明远背着手,跟在后面,用脚盖土。   种完最后一垄,天色将黑,已经过了酉时,西边的天空只剩了最后一缕橙黄灰紫。晚风袭过,带了些秋的凉意。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去花生地拔了两棵花生,去黄豆地砍了两棵黄豆,洗干净了,加点儿盐,一锅煮了毛豆和花生。   夫夫两个端着盆,提着小板凳坐在门前,吃毛豆,剥花生,真有点儿秋天的意思了。可惜大周没有地瓜,但地里南瓜长得不错,南瓜饼、南瓜粥、南瓜丸子都可以安排上了。   立秋。   秋风至,寒蝉鸣。   一早起来,凉风满怀,这节气准的,真是一天都不差。古人的智慧啊,陆明远感叹,伸了伸腰,去地里看白菜了。   虽然到了立秋,一早一晚凉快许多,但依旧在伏里,俗称的“秋老虎”,到了中午,晒死人的热。   气温高,萝卜白菜三天左右就能发芽。仔细看,已经露了绿芽,发芽率不错,出的挺齐。   陆明远扛着锄头 ,捡了捡地里的大草,割了两把林乔要的韭菜。   今个儿立秋,由夏入秋,林乔要包饺子,正在屋里炒鸡蛋呢。   陆明远坐在井边儿,把韭菜洗干净了拿回去。   “回来啦,把韭菜切了,调馅儿。等会儿我和完了面,就能包了。”林乔说。   韭菜鸡蛋馅儿的素馅饺子,煮熟之后,薄薄的饺子皮儿下透着青青的韭菜绿,一咬开,鲜香盈口,黄的鸡蛋,绿的韭菜,让人胃口大开。   “唉?外面什么声音?”两人正吃着饺子,林乔突然停下筷子问道。   陆明远细听了会儿,敲锣打鼓的,听着挺喜庆,这个时辰,估计是哪家儿子成亲,接新娘新夫郎的迎亲队回来了吧。   “应该是村里哪家成亲。”陆明远说,“反正也没通知咱们家,人家都不告诉咱们,也就不用去随份子了,不关咱们的事。”   林乔点点头。成亲是大事,不是小礼,同一个村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般遇上这样的大事,但凡不是深仇大怨,都会知会一声。他们家这是什么时候又得罪了哪家?成亲都不说一声。有时间了,他得去村里打听打听,是哪家和他们家这么大仇怨,以后得避一避。   这事也不用他细打听了,当晚,村里便闹开了,鸡鸣狗吠,他们这偏僻的老宅都听到动静了,陆家祠堂灯火通明。陆家所有的人,除了老幼病弱,都被叫去了祠堂。   陆明远不放心林乔一个人在家,提着灯笼,挽着林乔,两人一起去了祠堂。   这祠堂有些年头了,修祠堂的时候,陆家祖上还有些积蓄,祠堂修得宽敞结实,这么多年过去了,看着却比村里许多新起的房子都好。   祠堂院子里老老少少,汉子、妇人、夫郎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一脸气愤。   “这白家太欺负人了!”   “欺负咱们陆家没人了是不是!”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他白家必须给个说法!”   屋里叽叽喳喳的,偶尔能听见李老太几声捶胸痛哭。   “大伯公,你得给我做主啊。”陆明修哭诉,“白家欺人太甚,白氏竟然怀了身孕和我成亲。我……”   陆明修白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身上还是艳红的喜服,穿得歪歪扭扭。   屋里地上躺着同样一身红的女子,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一团布,女子头发披散,盖着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地面上血红一片。   “大哥啊,我们家,为了娶这白家女,从定亲开始,到现在,前前后后,已经花了十多两银子了。”李老太哭诉,“我为的是他家姑娘在大户人家做事,见多识广,知道礼节进退,可现在……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胡郎中来了!胡郎中来了!”外面有人喊。   “先让郎中看看再说!”陆文沉声道。   胡郎中放下药箱,拧着眉头给地上女子把脉,“是有两个多月的身孕,这一胎是留不住了。而且……”   胡郎中欲言又止,朝陆文看过去。   “先生只管说。”陆文道。   “此女曾多次小产,伤了根本,怨不得眀修莽撞,没有这一遭,这孩子也留不住。”胡郎中顿了下又说,“得先给她熬碗药,不然,这么一宿,可是要出人命的。”   “不行!”李老太突然站起,“她害我家这么惨!还要给她熬药!做梦!不要脸的娼妇!死了干净!”   “这种人,谁给她熬药,糟蹋了药,糟蹋了碗!”   “对!拖外边扔了,别脏了老祖宗的眼!”   陆家人愤愤不平。   “嗙嗙”两声,陆文拍了两下桌面,“安静!都闭嘴!”   “草菅人命,一个个胆子挺大,也不想想,为了这么个……”陆文作为一族之长,说不出那两个字,“为了这么个龌龊的人,值得搭上陆家的名声吗!”   “老婆子,你去后院给她熬药,不能让这人死了。”陆文对身边的王荷花说,又对祠堂里其他的陆家人说,“我陆家不吃这样的亏,明个儿,四十岁以上的、成了亲的,不分男女、哥儿,都跟我去白家讨说法!”   大家族就是这点好,真吃了外人的亏的时候,背后有倚仗,一致对外。收拾了外边的人,才会关起门,处理族内的事。 第58章 村里日常   祠堂里的集会一直闹到半夜才散,陆明远打着哈欠和林乔回了家。   “你要去吗,给那边出头。”林乔问陆明远。前头刚被李老太讹了钱,现在就要去给李老太家出气,理是那个理,但心里却不舒服。   陆明远脱了套在外面的衣衫,看着小夫郎钻被窝里了,才熄了灯,跳被窝里,一把将人捞到怀里,“不用去。陆家的规矩,去别人家挑事儿的时候,都不会让年轻人去,算是族里对小辈的爱护吧。”   “不是四十岁以上或者成了亲的人都要去吗?”林乔疑惑。   “伯公的意思是四十岁以上,并且成了亲的人才去。这次的事,怎么说呢,若是没成亲的人去了,可能不怎么好吧。”陆明远解释。   林乔点点头。陆家这规矩还挺,嗯,不一样的。还有那祠堂,看着也不像村里庄稼人建的。   “小乔儿,你若是不困的话……”   “睡着了!”林乔拽了被子蒙在脸上,大半夜的,陆明远想什么呢。   第二日下午,白露得知白家和陆家两家的事,匆匆忙忙地从河口村跑陆明远家。陆明修娶的白家女是他大伯的二女儿,十一二岁的时候便送到了县里大户人家做丫鬟使。每个月能给家里寄一两银子,一年也就过年能回家住两天。后来他从白家出来,就不知道白家的情况了。   白露和陆明远都从白家和陆家分出来单过了,白家和陆家之间的事和他们也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林乔和白露说说笑笑地商量着,找时间和陆明远去白露家,陆明远跟沈君庭请教文章,他教白露裁衣服。   白露一听高兴了,正好入秋,家里该准备过冬的衣服了。若是跟林乔学会了做衣服,今年就能自己做,他有时间就去镇上买布和棉花。林乔又开始给白露讲怎么挑面料、选棉花。   临走时,陆明远要赶骡车送白露回去,白露摆摆手,他准备走山路回家,顺路拖些柴禾回去。   看着白露离开,林乔回头打量陆明远,“白露哥不说我都忘了,咱们家也该买棉花做冬衣了。”   他之前整理衣柜的时候翻到了陆明远以前的棉衣,胳膊、裤腿都短了一大截,袖口、胳膊肘一些地方也磨得露棉花了,而且穿的年数多了,棉花都薄了,看着就不暖和。   “行啊,左右无事,明儿就去镇上看看。”陆明远说。   临安郡冬天这么冷,他得想办法给林乔弄点儿保暖的衣服,还得不逾越了大周对贱籍的限制,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翌日。   陆明远和林乔起了个大早,趁着早晨凉快的时候去了镇上,买了布、棉花和一些日用品,半上午,天儿还没热起来,就赶着骡车回来了。   远远地看见大门外站了一个人,陆明远皱皱眉,扯着缰绳,“驾”一声,骡车“辘辘”地快跑起来。   到了门口,等在门外的妇人看着两人一脸亲热,“明远啊,这是从镇上回来的?”   “这就是乔哥儿吧。真是个标致齐整的孩子,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标致的小哥儿。”   看清这妇人的样貌,陆明远才想起来,这是原主的小姑。   李老太一共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儿子叫大郎、二郎、三郎,二郎就是原主的父亲,两个女儿分别叫大娘、二娘。大女儿养到五岁时夭折了,二女儿是五个孩子里最小的,就是面前这位小姑,陆二娘。   陆二娘也就比原主大十一二岁,未出阁在家的时候,常哄着几个小侄子玩。原主父亲是个忠厚的人,很疼这个小妹。李老太不喜欢原主这个孙子,陆二娘就跟李老太拗着来,几个侄子里,格外偏心原主,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想着原主。   陆二娘夫家在镇上开豆腐坊,陆二娘嫁过去没几年,夫家生意越做越好,就搬去了隔壁牧野县。牧野县靠近临安郡府城,比薄野县更繁华,更好做生意。   陆二娘育有一子一女一哥儿,哥儿是家里最小的,格外疼些。因着家里有小哥儿的缘故,陆二娘见了林乔格外亲热,不似一般妇人嫌弃哥儿不容易生养。   “小姑来啦!”陆明远笑着跳下车,给林乔介绍,“小乔儿,这是小姑。”   又一脸骄傲地给陆二娘介绍,“小姑,这就是我夫郎,乔哥儿。”   林乔扶着陆明远胳膊下车,屈膝给陆二娘行了个万福礼,随着陆明远叫了声“小姑”。   “哎!好孩子。”陆二娘笑着应了,抓着林乔的手把人扶起来,“自家人,客气什么。”   三人寒暄后进了屋。   陆二娘说着,“那边忙忙活活的,原想着忙完眀修的亲事就过来看看你,结果,嗐,就摊上这么个……你说这叫人干的事吗。”   一想到白家人陆二娘就窝火,叹了口气,“咱娘三个唠嗑,不说他们。”   陆二娘看着陆明远,逐渐红了眼圈,说道,“明远,你让姑说你什么好。你院试没有盘缠,不会让人捎个信儿,跟姑说一声吗。何苦来……”陆二娘抹了把眼泪,“也怪我,嫁得远,一年也回不来一次。还好老天可怜,你人没事。二哥二嫂走得早……”   “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姑,真没事了,小乔儿照顾得好,你看,连个疤都没留。”陆明远安慰道,“而且,能借着这事从那边分出来,过自己的日子,也算因祸得福了。”   陆二娘点点头,回来这些日子也听村里人说了不少,陆明远自从分出来单过,院墙修了,骡车买了,现在看着精神头儿也比以前好了,院里屋里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陆二娘破涕为笑,拉了林乔的手,对陆明远说,“我看着小乔儿是个有福的,你啊,是沾了小乔儿的福了。”   夸林乔的话,陆明远爱听,“我家小乔儿,自然是好的。”   陆二娘掏了二两银子放林乔手心里,“之前也不知道你们成亲的事,没时间准备见面礼,这些银子先拿着,挑自己喜欢的买。”   二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林乔拿不准主意,该不该要这钱,眼睛盯着陆明远询问他的意思。   “小姑给你的,就拿着吧。”陆明远说。陆明承成亲的时候,小姑也是拿的二两银子。   林乔谢了陆二娘,收了银子,“小姑和明远先聊,我去厨房看看,做点儿午饭。小姑可有什么忌口的?”   “这孩子,别忙着做饭,咱们娘几个唠会儿就行,我中午回那边吃。”陆二娘拉住林乔,阻止道。   “姑第一次来家里,哪能不吃饭就走。”林乔笑道。   “小姑最爱吃韭菜盒子。”陆明远给林乔出主意。   “行。”林乔笑着转身去了厨房,留陆二娘和陆明远娘两个在屋里说话。   林乔先炒了鸡蛋,放凉备用,和面,又去地里割了韭菜,拔了两把青菜,摘了几个黄瓜。   韭菜盒子是主食,烙得外酥里嫩,砂锅熬上青菜汤,拍个黄瓜,煮了春天无名岛上野鸭蛋腌的咸鸭蛋,鸭蛋纵着从中间切开,橙红的蛋黄冒着油、起着沙,咸淡适口。   “小乔儿这手艺,不比酒楼里的厨子差。”陆二娘连连称赞。   “那是,我家小乔儿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姑只知道小乔儿饭做得好,还没见过我家小乔儿那手针线活儿呢,绣的花儿、朵儿,能把蝴蝶引来,绣的蝴蝶,来阵风就能飞走。”陆明远一脸自豪。   “这可是好本事,我一会儿得仔细瞧瞧。”陆二娘一脸赞赏。   “姑别听明远胡说,没他说的那么夸张。”林乔谦虚道。   吃过饭,陆二娘又坐了一会儿,唠了些家常,嘱咐两人好好过日子,半下午,回了陆家。   陆二娘夫家生意忙,出来了几日,明日一早就要回牧野县。   两人从她嘴里得知,昨日陆家人去白家讨了公道。陆白两家婚事作废,白家隐瞒欺骗,退回聘礼,赔偿陆家一切损失,额外赔偿五两银子。   那白家姑娘自小在县里大户人家做丫鬟,人长大了,心也长大了,不想到了年龄随便配个小厮或者嫁人,想捡高枝儿攀,和主家少爷搞到了一起。主家少爷未娶亲,老夫人不允许家里出现庶长子的情况,白家女先后怀了几次身孕,都被逼着打掉了。   今年春天,主家少爷终于成了亲,老夫人默许白家女以后要是生了孩子,就抬她为姨娘,不想,白家女却查出了以后都不能生育的事。白家女被撵了回来,这才有了白家和陆家的婚事,两家定了亲。   白家女在白家住了一段时间,住惯了县城,实在受不了村里的清苦,又跑回县里求那位主家少爷,两人再次搞到一起。主家少爷在外租了院子养着白家女,不到一月,就被那位新过门的少夫人揪了出来。白家女又被撵回了村里,直到和陆明修成婚。   都说女怕嫁错郎,男的又何尝不怕娶错妻。哪怕和陆明修不怎么亲近,关系不怎么好,陆明远也有些同情陆明修了。洞房花烛夜出了那样的事,不说面子上如何,这以后都得有心理阴影了吧。   陆白两家的婚事成了两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闹得沸沸扬扬,一直到半月后,陆明修突然应征服兵役去了,这事才淡下来。   大周兵役相对宽松,每两年或三年征一次,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的壮丁,身体健康无疾病,家里有两人以上满足条件的,每户出一人。像李老太家这样,几个儿子未分家的,算一户。不想应征的人家可以交五两银子,免除兵役。   李老太家陆明承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她家是不用应征兵役的,陆明修主动应征服兵役,估计和白家的事脱不了干系。   陆明修也读过几天书,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子,才去镇上给他家三叔打下手,学习管账。他身上有这些本事,去了军营,应该也用不着上阵杀敌。树挪死,人挪活。与其在村里受人嘲讽,去军营里闯一闯,未尝不是件好事。 第59章 村里日常   八月初,拔花生。   花生秧打成捆儿,扛回院里,花生地平整好,再种一茬儿白菜。初冬的时候,这茬儿白菜刚好长到半尺高,吃不完的就晒成白菜干或者梅干菜,冬季里熬汤、炒肉、蒸包子都不错。   两人花了两天的时间,拔花生,种白菜,再把花生从花生秧上揪下来,洗净,摊在院子里晾晒。   收完花生,就到了白露。   白露前后种的葱,明年春天小葱一早就发芽,比山上野菜下来的还早。   过了白露,便算真的入了秋,地里的庄稼、山上的山货陆续都到了收获的时候。   一早,天刚蒙蒙亮,陆明远和林乔上了山,捡榛蘑。   捡榛蘑是有地方的,若是哪片山出榛蘑,到了节气,基本年年都会有。陆明远领着林乔去了原主以前常去的那片山。   “啊,这么多,快赶上菜园子里种的了。”林乔看着满山坡的蘑菇不禁惊叹。   “那可不。”陆明远说,“这蘑菇成片,运气好了,一片就能捡满筐。咱们动作得快点儿,村里人都知道哪片山什么时候长什么蘑菇,动作慢了,该有人和咱们抢了。”   山上无主的东西,拿回家才是自己的。林乔一听,也没心思继续欣赏满坡的蘑菇了,忙放下箩筐,开始和陆明远捡蘑菇。   “秋天山上野蜂多,地上、树上、草丛里都得小心点儿。”陆明远边捡蘑菇边嘱咐小夫郎,“前两年,柳家村那边就有人秋天捡榛蘑的时候,踩了蜂窝,活活被野蜂蜇死了。”   “那么吓人?”林乔问。   “可没故意吓你,是真事。上山,可得小心点儿。之前,村里还有人上山打板栗,摔断了腿。”陆明远说,“那人下山坡的时候脚滑,也没看,随手拽了个树枝,但运气不好,拽了个死树枝,一用力就断了,半点儿没起作用,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上山、下山的时候,如果需要拽树枝借力,一定得仔细看清楚了,挑结实的活树。”陆明远强调。   “嗯。”林乔捡着蘑菇,点点头,“知道了。”   “哟,竟然有人抢在咱们前头了。这么早就来啦。”山坡顶上突然走出来两个拐着箩筐的妇人。   “这不是明远夫夫两个吗?”另一个妇人走近,往林乔筐里看了看,“这捡了有一会儿了吧,真没想到,还有人起的比咱们俩还早。”后半句是看着结伴的另一个妇人说的。   “两位婶子早啊。”陆明远起身招呼道。这两位婶子,一位是村里外姓人家的,一位是陆家的,但到了他这一辈,已经快出五服了。   “婶子也来捡蘑菇啦。”陆明远说。   “是啊,每年这个时候都过来。今年,倒是让你小子抢前头儿去了。”陆家婶子大声笑道。   打了招呼后,四人分开,各捡各的。陆明远和林乔手速明显比不过两位“行家”婶子,两位婶子眨眼的工夫捡过大半个山坡,已经挪到陆明远和林乔半米远的位置了,眼看着手打手。   “乔哥儿一看就是个干净齐整的人,筐里的蘑菇都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哪像婶子,烂草叶子都划拉筐里了。”陆家的婶子笑道。   林乔笑了笑,没接话。这两位婶子满脸带笑,话里话外的热络亲切,但手上的动作没半点儿客气谦让的样子,就差往他手里抠了。伸手不打笑脸人,山不是他家的山,地也不是他家的地,只能吃了手慢的亏。   “行吧,两位婶子继续在这儿捡,我和小乔儿去别的地方了。”陆明远背上背篓,提了林乔的箩筐,领林乔往别处去。   走远了,林乔看着才装了小半筐的蘑菇,惋惜道,“可惜了满坡的蘑菇,都让她们捡了。”若是没人抢,他俩的筐都能装满了。   “没办法,遇上这种事,全凭自觉,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能说什么。咱们换个地方继续捡。”陆明远笑着安慰。   路上遇到几队同样捡蘑菇的人,陆明远领着林乔一路往北,周围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都有些暗了。   林乔本能的觉得今天走得有点儿远,“夫君……”   “嗯?”陆明远回头看他。   “……”林乔张张嘴,欲言又止。   陆明远见他这样,安慰道,“没事儿,这里还没到中围,在外围的边缘。我们就在这周围转转,不往深山里走。”   林乔放了心,点点头,继续跟在陆明远身后。   又走了不到一刻钟,一棵水桶粗细的枯树横在两人面前。   那树被风从地上半米左右的地方吹断,从立在地上的树桩,到横在地面的树干,全是一朵朵蘑菇。伞盖尚未全开,蘑菇腿儿又胖又嫩,看着就喜人,比之前山坡上的长得还好。   “行了,这下应该没人跟咱们抢了。”陆明远笑道。   “嗯!”林乔来了精神,一扫之前被两位婶子抢了蘑菇的沮丧不甘。   枯树附近地面草丛里也有不少蘑菇,估计是地下树根腐烂了长出来的。这一树的蘑菇捡完,两人的背篓和箩筐都冒了尖儿,险些装不了。   满载而归。   走到一处山腰,陆明远忽然两眼放光。   山坡上,两棵成人胳膊粗细的小树压弯了腰,缠着一棚藤蔓,藤蔓上挂满了一串串翠绿的小果子。   陆明远领着林乔直奔了那棚藤蔓去。   一靠近藤蔓就能闻到野生软枣猕猴桃特有的清香,裹着花蜜似的,浅浅淡淡的甜,风一吹就散了,一点儿不腻人。椭圆的小果子,半指长,有些扁,肉眼可见的皮儿薄。能闻到香味儿,便知这棵树的果子品相不会差。   陆明远摸了两个软的,摘了顶儿,一个给林乔,一个给自己,“尝尝?”   林乔也闻到那股清甜了,知道这果子不可能难吃,放心咬到嘴里,果然清甜多汁,半点儿酸味没有,皮儿都吐不出来,又解渴又顶饿。   “好吃吧。”陆明远问。   “嗯嗯。”林乔连连点头,眉眼弯弯地接了陆明远又递过来的果子。   “村里人管这东西叫软枣子,从初秋开始,陆陆续续的成熟,能吃到初冬。咱们遇上的这棵,算是早熟的品种,这还不是最好吃的呢。有那晚熟的品种,等落了霜,经霜一打,甜得齁人,蜜枣似的。”陆明远解释,“不过,美味不可多食,软枣子吃多了容易坏肚子。”   “哦……”林乔顿住,看着手里咬了半颗的果子一脸不舍。   “放心,你才吃了几个,没事儿。”陆明远笑道,“这个要看个人情况,有的人容易坏肚子,有的人当饭吃都没事儿。”   陆明远放下背篓,把身上的外衣脱了,扎成一个口袋,开始摘果子,软的两人分着吃了,硬的扔口袋里,拿回去,放几天,软了就能吃。   摘了果子,陆明远看着整株树藤眼热,只可惜这树太大了,没法移栽。   树藤根部两棵主藤手腕粗细,还有五六棵拇指粗细的侧藤,陆明远挑了两枝已经结了果子的侧藤,从树上扯下来,压到地面,接触泥土的部位用石子儿磨掉一层皮,压上土,算是简易的“高压扦插”。若是明年能想起来,就过来把这棵树苗移回去。   陆明远背着蘑菇,提着软枣子,领着小夫郎下山。走到外围,人迹逐渐多起来,甚至能听到有人呼朋引伴的声音,这个山头一声“喂”,那个山头一声“唉”。路上碰到几个婶子、叔伯,筐里、篓里不是蘑菇就是板栗、核桃。   板栗、核桃镇上有商贩收,一文钱一斤。不光是妇人夫郎,板栗核桃下来的时候,许多平时在镇上上工的汉子也会上山,一天捡个一百来斤就是一百多文,比去镇上上工合算,还不受人管束。   陆明远看了看小夫郎头顶小小一团发髻,他家小乔儿刚来的时候,头发就有些枯黄毛躁。都说核桃养头发,改天,他也得进山捡点儿。冬天在家无事的时候,砸了,给他家小乔儿养头发。   两人到家,林乔回屋做饭,陆明远在院子里晒蘑菇。   把院子里晒的榛子归拢到一个圆口大筐里继续晾着,腾出地方摆蘑菇。他俩捡蘑菇的时候已经把草叶、树枝挑出去了,筐里的蘑菇干干净净,直接晒上就行。   “夫君,留一捧蘑菇,中午喝蘑菇汤。”屋里林乔冲院子里喊道。   “好嘞。”陆明远应道,“我去地里拔点儿白菜,一起放汤里。”   地里白菜是立秋前后种的,已经疏过一次苗,陆明远挑着两三棵一窝的,拔了长势弱的,只留一棵健壮的菜苗继续长。   “哟,明远疏菜苗呐。乔哥儿在家吗,我给他送点儿海棠果。”秦冬媳妇拐着筐,站在地头路边招呼道。   “小乔儿在家呢,嫂子进去吧。”陆明远一边拔菜一边笑着回道。   这边说的海棠果,其实是一种野生、还未人工驯化的小苹果。大周这时还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苹果,这种海棠果外表和苹果很像,但个头小,和鸡心果差不多大,圆圆的,红黄绿相间,口感偏酸。村里百姓一般都是蒸熟了,晒成果干吃。   他们家春天修院墙的时候,请秦冬媳妇过来帮林乔做了几天饭,两人便熟悉起来,时常串个门、聊两句。   家里来人总得回去看看,招呼两句,陆明远看筐里的白菜差不多够了,回了院子。   秦冬媳妇正在帮林乔把筐里的海棠果倒出来,倒完了,拐了筐就要走。   “嫂子不坐会儿啊。”陆明远说。   “不了,你们快忙做饭吧。你秦大哥也上山捡蘑菇去了,这时间估摸着快回来了,我得赶快回去做饭。秋天事儿多,怕你们不在家,才赶着中午吃饭的时候送过来。我先走了啊,你们快忙。”秦冬媳妇边说着边急着往外走。   “嫂子慢走,以后有时间再聊。”林乔把人送到院外,回头就见陆明远蹲在屋门口,手上拿了个咬了一口的海棠果,龇牙咧嘴。   这海棠果酸倒牙,还有点儿涩,味道着实不敢恭维。   林乔轻笑,纤长的手指点了点陆明远额头,“让你嘴急,酸到了吧,嫂子说了,晒果干的。”   陆明远当然知道这东西是晒果干的,他就是忍不住想尝尝看,这果子长得这么像苹果,到底能难吃到什么地步。   “酸死我了,小乔儿快帮为夫甜甜嘴。”陆明远抓了林乔点他额头的手。   “一天天的,没个正形。”林乔嫌弃地笑道。 第60章 村里日常   三春没有一秋忙。   捡了蘑菇,陆明远又和林乔上山捡了两趟板栗、核桃,昨个儿刚摘了一趟野菊花晒上,好不容易闲下来,一看,八月下旬,二十几了,月饼节都过了好几天了。   大周没有月饼节,也就没有月饼。末世前,也没多喜欢月饼,但一到了月饼节,月饼能装半冰箱,过年的时候还能从犄角旮旯的地方翻两块出来。   末世那几年,饭都吃不饱,月饼更成了奢望。   行吧,明天起早去趟镇上,买两个印花的糕点模具,再给小夫郎露两手。他家小乔儿时不时地会做一两样糕点,应该不会讨厌月饼。   翌日。   他们起得早,自己赶骡车,买了东西,不到巳时就从镇上回来。   刚进村口,就听村里有鞭炮声。   鞭炮可不便宜,除了过年、办喜事,谁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买了放着玩。现在年不年、节不节的,这是谁家办喜事?鞭炮声听着像在陆家祠堂那边,能在陆家祠堂放鞭炮的,大概率是陆家哪儿支哪儿房的事儿。   陆明远和林乔狐疑地互相看看,都摇了摇头,没听说,不知道。   如果是村里其他人家的事,左右和他们无关,不知道也就算了,但若是陆家族里的事,总得去看看。两人架着骡车,改路去了陆家祠堂。   远远地便瞧见陆氏祠堂门口乌压压地挤着一群人,鞭炮的硝烟味儿还未散去。   祠堂门口的大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以李老太一家为中心,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旁边还有桌子、板凳,看架势像收份子钱,写礼账的。   站在李老太旁边的是陆明承和一个个子稍矮、微胖的中年男人,两人都是一身不事生产的广袖长袍,头上带着乌黑的平顶纱帽。陆明远想了一会儿,这中年男人该是陆明承的岳丈,原主曾经的未婚妻赵秀娥的秀才父亲。   古人考科举没有年龄限制,常有父子、兄弟一同上考场的。岳丈和女婿一起上考场,估摸着也不算稀奇,就是不知道这两个人哪个能考上。   大周乡试在九月初,从河口村出发,一天的时间到县里,在县里歇一晚,再有三天的路程到府城。去了府城,提前认认路,找找考场,寻个落脚的地方,陆明承现在从河口村出发,不算晚,就是不知道到了府城,能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陆明远可没想去凑热闹,拽着缰绳,架着骡车,转头就往家里去。   离了祠堂,林乔拽了拽陆明远的衣摆。   “嗯?怎么了?”陆明远回头问林乔。   林乔眉眼弯弯地笑道,“三年后,夫君肯定考得比他好。”   陆明远挑挑眉,“那是,不看看你夫君是谁。”   两人回了家,林乔做午饭,陆明远和面做月饼。   豆沙,红糖枣泥,还有一个“什锦五仁”。材料不够,“什锦五仁”用的核桃仁、花生仁、瓜子、榛子、芝麻、蓝莓干,还有前些日子晒的海棠果果脯和切成丁的西瓜糖,加了猪油、白糖调成馅儿。   三种馅料的月饼,买了三个不同花案模样的模具,用杂物间里黄泥砌的烘箱烘烤,面皮上刷了一层蛋黄液调色调香。   新鲜出炉的月饼焦香酥甜。陆明远每样各取了一块,掰开,摆在盘子里,对林乔说,“来,尝尝。”   这月饼色香味俱全,只是看着就把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林乔偏爱豆沙,先挑着豆沙的咬了口,绵软香甜,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嗯,好吃。”   看着一脸幸福的小夫郎,陆明远顿觉身心舒畅,十二分的满足,“你夫君手艺不错吧。”   林乔重重点头,“嗯。”   陆明远捡了块临时凑的“什锦五仁”,细品了品,味道还不错,没翻车。   林乔挨样尝过三种馅料的月饼,想到春天的时候,陆明远包了粽子,去酒楼卖包粽子的法子,心里有些犹豫,“……夫君做了月饼,是想把做月饼的法子卖给酒楼?”   陆明远顿了下,摇摇头,“没,就是,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娘每年秋天都会做一次月饼,昨个儿闲下来了,就想做给你尝尝。”陆明远继续将做月饼的事按到原主母亲头上。   听着陆明远不是要卖月饼的法子,林乔高兴了,“娘,真是个聪慧的女子。”   “嗯。”陆明远笑着点头。   “夫君……”   “嗯?”   “这月饼,也是甜食,到了府城之后,可以和糖果一起卖。家里现在的银子够花,这做月饼的法子……若是咱们以后不自己做月饼卖了,这法子要卖,最好也是到了府城再做打算。”林乔与陆明远商量道。   他们之前卖包粽子的法子已经算贱卖了。薄野县偏僻,镇上或者县里的百姓生活水平有限,再好的东西也卖不上价钱。   “好。”陆明远同意,他本来也没想卖做月饼的法子,全凭小夫郎的喜欢。   “明天去白露哥家,正好可以带几个过去给白露哥尝尝。”林乔笑道。   沈君庭开了个临时的书堂,教村里的孩子识字儿,每个孩子每月一百二十文的束脩,每天半天课,上五休一。吸引了附近几个村子不少人家,一个月也能赚二三两的银子。   陆明远去找沈君庭请教文章,便挑的沈君庭休息的那日。陆明远找沈君庭请教文章,林乔教白露做衣服、女红。   “田家的秋桃熟了,明儿早晨去的时候,给沈兄和露哥带两筐。”陆明远继续说,“下午回来的时候,再去买两三筐回来,咱们自己家吃。”   薄野县位置偏北,这个时节,再往后,新鲜的水果基本没了,陆明远又道,“再顺便买几筐秋梨回来存着。”   “桃子不容易放,会不会吃不了?”林乔问。   陆明远冲着林乔哼哼笑了两声,“这就不知道了吧,做罐头,桃子才是最好的。还可以做些桃子酱,晒点儿桃子干。这么一说,感觉三筐都不够了,怎么也得来个四五筐才行。”   第二日,陆明远和林乔从白露家回来,又去了种桃子的田家,拉了五筐桃子、五筐秋梨。他们去田家自己从树上摘,田家也省了拉去镇上卖,价格便宜了一半,用了四百多文。   这些便是他们一冬的水果了,直到明年春夏的时候,草莓、樱桃下来。   从田家出来,有些起风了。林乔从板车上的箱子里拿了两件无袖带帽的夹袄斗篷。这两件斗篷是他用陆明远的旧衣改的,放在车上,方便他们一早一晚出门的时候防寒用。   “呐,披上,刚刚摘桃子的时候出汗了,别被风吹了。”林乔说。   “小乔儿帮我。”陆明远转头,抻着脖子,笑嘻嘻地让林乔帮他系前面的绳带。盯着林乔帮他系带子时微垂的眉眼,陆明远说,“现在起风,今天晚上怕是要下霜了。一会儿回家,得赶紧把怕霜的东西收了。”   第一项就是南瓜,经霜一打就放不住了。南瓜的储存怕冷怕冻,天气稍微一冷,就不能放杂物间,得拿到屋里暖和的地方。   再是黄瓜、茄子、秋芸豆同样怕霜,不管是大是小,能摘的都得摘了,这几样可以放一段日子,慢慢吃。   地里的茼蒿、菠菜、小油菜也得拔回去。菠菜留着根儿,放个十天半月的不成问题,遇到心思巧的妇人、夫郎,这菠菜能放一两个月都不坏的。   花生地里种的小白菜倒是不着急,过两天,有时间了,焯了水,晒成白菜干或者梅干菜。   还有后院的葫芦,后山上的两棵山楂树,也得拿棍子,把山楂敲下来,捡回去。   活儿不少,赶时间,陆明远缰绳一拽,骡车比平时快了不少。   秋风一起,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往家抢收这些东西。上到八十岁老太,下到四五岁的小娃娃,只要能动的,全家出动。   他们家只陆明远和林乔两个人,种的菜却不少,等这一切都忙完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杂物间里摆的满满当当,转不开身子,下不去脚。   里边案子上摆着几袋子核桃、板栗、榛子、花生,屋梁半空挂着两袋蘑菇,一袋春天时晒的干菜,还有茄子干、黄瓜干,墙边两个大缸里是粮食,门边摆着今天买回来的秋桃和秋梨,筐里装着刚背回来的山楂,屋地中间堆了大大小小五六十个南瓜,十来个葫芦……   这要是末世,看到这么一屋子的物资,得让多少人疯狂。   陆明远笑道,“家里驱老鼠的药不知道够不够,下次去镇上,得多买点儿。”   林乔点点头,声音里带了些疲惫,“时候不早了,回屋做饭吧。”   陆明远让林乔坐着烧火,他自己在灶上熬了黄瓜鸡蛋汤,热了两个馒头,煮了两个咸鸭蛋,切了一碟糖醋黄瓜,简简单单的一顿晚饭。   洗过澡,陆明远换了稍厚的秋衣,挑灯夜读,整理白日里沈君庭帮他改过的文章。林乔叠了一摞晒干的衣服,收拾了一堆夏天轻薄的衣衫,缝缝补补收拾好,用包袱皮包了,塞到衣柜最里边,这一年夏天便过完了。 第61章 村里日常   入了秋,天气渐凉,山上野物为了御寒过冬,积了不少脂肪,膘肥体壮。陆明远在山上外围,靠近中围的边缘,挑着动物活动的过道,下了几个套儿和陷阱。每日早起,林乔做饭,他叼两块糕点,背着背篓,拿着打猎的工具,上山巡视。   猎到兔子山鸡便自己家吃了,大一点儿的猎物就送到镇上卖了,没有猎物的时候,便砍些柴禾拖回去,总不会空走一趟。   今天运气好,套了一只野兔,一只獾子。兔子自己吃,獾子送到镇上卖了。獾子油值钱,这一只獾子能顶半只野猪,怎么也能换个二两银子。   外围有两个靠近村子的套儿被动了,但没有猎物,可能是套住的猎物自己挣脱了,也可能是被村里人遇上,提前把猎物捡走了,这要是雪天,他能跟着脚印找人家里,可惜了。陆明远把这两个套换了个位置,往中围深山挪了挪,便准备下山。   山路边,一簇一人高的灌木结了红彤彤的小果子,是野生的树莓。薄野县气候冷,树莓地上部分的枝干一到了冬天基本都会冻死,第二年春天的时候,从根部重新发出枝条,夏天的时候开花,秋天的时候才挂果。   古时没有防虫的农药,天气热的时候,树莓根本没法吃,一口下去,真是荤素搭配,蛋白质和维生素都齐了。好在最近天气凉了,蚊虫少了。   陆明远摘了一捧,每摘一个果子都掰成两瓣,细细地瞧了,没虫的留着,有虫的扔了。他家小乔儿一直生活在京城,估计是没见过树莓这种小野果的。   陆明远又越过两个小山包,在一处朝阳的山坡找到一棚软枣子。   经过几场霜,软枣猕猴桃已经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树干,挂了一树的果子。这棵树的果子个头有些小,只有一指节长,颜色偏深,表皮像葡萄干似的有些褶皱和干瘪。但吃起来,那甜度口感真不是葡萄干能比的,柔软多汁,真真蜜枣儿似的,甜的齁人。   这一捧软枣子摘完,装了半背篓,够他和林乔吃好多天了。陆明远压了两个结果的侧枝在地上“高压扦插”,才满意的下山。   快到家的时候,砍了两棵枯死的核桃树拖回去,满载而归。村里老人常说只有穷家,没有穷山,这倒是真的。只要勤快,往山上跑一趟,总不会空手回来。   “小乔儿,回来了。”   “回来啦。”   陆明远把柴禾拖到墙角,林乔正在院子里晾焯过水的小白菜。林乔昨天说今天要晒白菜干的。小白菜一焯水,翠绿鲜亮不少。   “这个时候才回来,快洗洗吃饭。”林乔边晒白菜边催促,“早饭都没正经吃,跑了一上午,也不知道饿。”   陆明远今早走的时候跟他说了,要摘些软枣子,回来的会晚些。但谁能想到晌午才回来,若是知道回来的这么晚,就让陆明远晚点走,吃了早饭再上山了。   “吃了两块月饼,不饿。回来的时候遇到一棚软枣子,一边揪一边吃,都吃饱了。”陆明远笑道。   午饭是萝卜缨馅儿的包子和蒸得嫩滑金黄的鸡蛋羹,鸡蛋羹中间散着一撮葱丝、芝麻、香油,一勺子舀下去,里边还藏着几块蚬子肉,鲜香嫩口,恨不得连舌头一块吞下去。桌上还摆了一碟绿萝卜丝拌糖,甜丝丝的,微辣,多汁爽口,正适合陆明远从山上回来吃。   林乔学东西快,这些农家菜他做一遍林乔就能学会,还会举一反三,关键是,同样的食材,同样的做法,偏偏林乔做的比他做的好吃。他做的是农家菜,到了林乔手里就成了私房菜。能娶到这样的夫郎,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小乔儿,我下午去镇上,你要不要去?有没有什么要买的?”陆明远边吃边问。   “不去,小白菜还没晒完。”林乔想了会儿说,“灯油和盐不多了,买点儿吧。肉铺里的板油若是好的话,也可以买十斤,家里的猪油不多了,但还能用几天,不急,不好的话就等等,先别买。”   陆明远一一记下,到了镇上,卖了猎物,买了林乔让买的东西,又拐去胭脂水粉铺子。入秋了,家里的面霜手霜用的多,该添置了。   林乔喜欢柑橘味的香胰子,应该也会喜欢柑橘味的面霜手霜。   “哎呦,客官好眼光。这款面霜是用香橼油做的,今年才上的新品,特别受京城里的哥儿姐儿们追捧,供不应求的。咱们临安郡这边,各个铺面能分到的数量有限,今儿早晨才到的,半天的工夫就去了一半了。”   店小二热情地推荐,见陆明远有些意动,又接着说,“这套面霜还有唇脂,唇脂有无色的,还有朱红、水红等好几种颜色的,客官要不要也看看。”   “客官是买给夫人夫郎,还是……”   “给夫郎的。”陆明远接过店小二的话。   店小二笑道,“那好啊,我看您拿了两块柑橘味儿的香胰子,这款面霜保准能满您夫郎的意。”   陆明远道,“行,给我拿一盒,再拿一盒无色的唇脂。”他家小乔儿眉不描而黛,唇不画而红,正适合无色的唇脂。下次再咬小夫郎的唇,就跟吃橘子似的。陆明远咋了下舌,怪不得贾宝玉喜欢吃丫鬟嘴上的口脂。   陆明远拿着面霜、唇脂去付钱,见柜台旁立着的木牌“手作桃木簪”,不禁问,“这是什么意思?”   店小二笑着解释,“取‘亲手刻桃簪,挽卿三千丝’之意,咱们店里提供工具、和桃木,有专门的雕刻师傅指点,客官若是有意,可以去后院工坊看看,亲手给夫郎雕支簪子。花钱买的簪子再好,也比不得夫君亲手刻的,您说是不是?”   贱籍不能用金银珍珠等贵重的首饰,但桃木竹子之类的却是可以。这半年来,林乔的头发长了不少,应该能簪根簪子。陆明远跟着店小二去了后院工坊,花了二百文钱,挑了个流云图样,按着雕刻师傅的指点,刻了起来。   他没学过美术雕刻,但会工程制图,把流云分解成一串串数字,每条弧、每条线力求视觉审美的黄金比,雕出来的流云效果还不错。   跟着雕刻师傅学了步骤要领,怕林乔在家等急了,陆明远干脆买了一整套雕簪子的工具,回了家想什么时候雕就什么时候雕,只要有时间,随时都能给小夫郎换根簪子。   末世前结个婚都得五金、三金,戒指还分订婚戒指、结婚戒指,林乔嫁他这么久了,都没送林乔个什么,着实有些过分了。陆明远揣着雕到一半的桃木簪子,恨不能立马飞回家。   他回村子的时候,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做晚饭了,林乔正站在院门口和秦冬媳妇说话。   “哎呀,你家明远都回来了,嫂子这就回家做饭去,可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秦冬媳妇笑着对林乔说。   “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嫂子慢走啊,有事还过来。”林乔客套道。秦冬媳妇本就是要走了,他送到院门口,两人起了别的话头,便又多说了几句。   “嫂子慢走啊。”陆明远跟着打招呼。   送走秦冬媳妇,林乔对着陆明远笑笑,“回来啦,今儿怎么这么晚,可是在镇上遇到麻烦事了?”   陆明远看着林乔微微弯起但笑不达眼底的眉眼,皱了皱眉,到底忍住,先把簪子的事压到一边,旁敲侧击问道,“秦嫂子过来,可是有什么事?”他中午从家走的时候,小乔儿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下午没见着,就有心事了。   “秦嫂子过来描几个绣样。” 林乔略微停顿,继续解释,“秦嫂子又有了身子。秦嫂子本想着自己年纪大了,不会再有了,前些日子不舒服,以为是这阵子忙碌,累出病了,去镇上一看,才知道是有了身子。”   秦冬两口子四十出头,家里三儿两女一哥儿,最小的女儿今年六七岁的样子,最大的儿子去年才成亲。前几个孩子平均两三年一个,现在五六年都没生了,就以为到了年龄,不能再有了。   他家小夫郎这是看着别人怀孕,又想起生孩子的事了。   “秦嫂子想趁着猫冬的时候,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几身衣服。知道我会绣花,就过来问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绣样。我给她描了只老虎和鲤鱼,还有牡丹、蝴蝶。儿子的话就用老虎、鲤鱼,姑娘和小哥儿的话,鲤鱼、牡丹、蝴蝶都可以。”林乔说。   陆明远看不得林乔这样,笑着揉了揉小夫郎脸颊,安慰道,“行啊,等以后咱们有孩子了,也这样绣。”   林乔看着陆明远,抿抿唇,笑道,“嗯,我家的宝宝,以后要做状元郎。”   “那要是哥儿或者姑娘呢?”陆明远逗林乔。   “那就让他做大周最富有的小哥儿或者姑娘,再招个探花郎做夫婿。”林乔道。   “唉?怎么儿子就是状元郎,哥儿、姑娘的夫婿就是探花郎?”陆明远问。   林乔嫌弃地瞅了眼陆明远,“傻。儿子是咱们俩生的,长得肯定不会差,哥儿和姑娘的夫婿却是要挑的,同一届,探花郎一般都比状元郎长得好。”   “啊,这样啊。”陆明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忧心道,“那咱们儿子的状元郎可有些难了。你都说了,咱俩生的儿子,长得不会差了。可长得好的,都被点成探花郎了啊。好冤。好冤。”   林乔皱眉,一脸纠结,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于是气道,“陆明远!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陆明远笑着拍拍林乔的后背,将人推回屋里,“好啦,好啦,做饭,做饭。” 第62章 村里日常   吃过晚饭,洗漱之后,陆明远披了件夹袄,坐在灯下,拿出白天在胭脂水粉铺子买的刻簪子的刀具和雕到一半的桃木簪子继续刻。   陆明远就是为了买这些东西,把卖野物得的二两多银子全花了,去镇上一趟,还倒搭了一百多文。   什么“亲手刻桃簪,挽卿三千丝”,一看就是铺子卖货忽悠客人的噱头,也就陆明远会信,还连工具都买回来了,说要以后常给他刻簪子。现在用桃木的,以后发达了,就用乌木、雷火木,志怪话本子看多了吧。   林乔看着灯火旁专心致志的男人,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又眨眨眼睛,把眼眶里的酸热挤回去。   他怎么就找了陆明远这么个败家的,书不好好读,雕什么簪子!在一起这么久了,还玩未婚男女哥儿才玩的把戏!   林乔默默起身给陆明远剪剪灯花,怕说话分心,让陆明远割了手,抿了抿嘴,一个字儿没说,拿了给陆明远做到一半的棉衣,继续缝。   临睡前,这簪子到底是戴到林乔头上了。   小夫郎发髻依旧是小小的一团,先用发带绑好,才能簪住簪子。小小一支桃木簪子,简简单单一朵流云。铜镜前,陆明远站在林乔身后,给小夫郎重新束了发,戴了簪子。   透过晕黄的铜镜,四目相交,心意相容。   熄了灯,林乔乖乖地被陆明远搂在怀里,趴在陆明远胸口,闷声闷气地低声说道,“明远。”   “嗯?”陆明远挑挑眉,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揉了揉小夫郎的后脑勺,低头,嘴唇在小夫郎橘香水润的唇角蹭了蹭,咬了咬。   “明远,我。”林乔心里纠结着,犹豫要不要和陆明远说,怎么说。陆明远会不会觉得他无理取闹。   陆明远知道林乔有话要说,也不催他,只耐心地等着,将怀里温润柔软的身子搂紧了,轻轻安抚。   “明远,我想去医馆看看。”   陆明远一凛,正色道,“可是哪儿不舒服?”   “没。”林乔赶忙摇头否定,抱着陆明远的胳膊,解释道,“我没不舒服。就是想去看看,想找个郎中把把脉,看看现在的身体适不适合怀孕。”   “你也知道,被贬贱籍的这几年,遇到你之前,我的处境算不上好,哥儿本就不容易有孕,我想找个郎中看看,若是那几年亏了身体,就抓几服药调理调理。”林乔越说声音越小。   他年少长身体的时候,在林家,活的还算精细,备嫁那段时间,家里也请过宫里擅长这方面的太医看过,他身体底子很好。被贬贱籍的这两年,风里来雨里去,但到底时间不长,身体即使有亏应该也亏不到哪里去。   去镇上医馆看看,就图个安心,以防万一。他和陆明远在一起已经半年多了,但肚子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哥儿虽然不易有孕,但能有几对夫妻、夫夫像他和陆明远这般如胶似漆的。别人一年、两年才怀上,他俩半年、一年也就该有了吧。   林乔说的就是备孕吧,活了两辈子,陆明远不至于连这都不知道。   生不生孩子,备不备孕无所谓,但领林乔去把把脉,找个郎中看看,看看这两年落没落下什么病根倒是要紧的。   陆明远咬了咬小夫郎的耳垂,“好,明天就去。”   翌日。两人一早去了回春堂。   回春堂擅长给妇人和夫郎看诊的是位中年的哥儿郎中,也是回春堂掌柜的夫郎。两人当年是师兄弟关系,都跟着师父姓“师”,师父过世后,这两人便继承了师父的医馆。   郎中先是看了看林乔眉间的孕痣,对着陆明远笑笑,“夫夫感情不错啊,这么多年了,还是头次见这么漂亮的孕痣。”   林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面上一片绯红。陆明远上辈子应酬惯了,完全不觉得尴尬,他们夫夫感情好,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不能让夫郎觉得不自在。   “夫夫之间,哪有感情不好的。”陆明远笑着应道。   郎中挑挑眉,“来吧,先看哪一个。”又盯着陆明远说,“不孕不育,问题可不是都出在哥儿、女子身上。”   林乔一顿,杏眼微圆,带了几分狡黠戏谑,也转头盯陆明远。虽然他没想过陆明远可能会有问题,但,万一呢?   京里可是出过类似的闹剧。男子与发妻多年没有子嗣,以无子嗣为由,将发妻休弃,另娶娇娥。一年后,男子新娶的娇娥和另嫁的发妻都有了身孕。   陆明远看着小夫郎的一脸质疑,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他家夫郎竟然凑热闹,质疑他……!当即伸出手腕给郎中把脉,力求一个清白,眼睛还盯着林乔。只看他家夫郎这艳红的孕痣,他也不可能有问题啊!   郎中满意地点点头,“到底是年轻,气血旺盛。来,轮到夫郎了。”   林乔也伸出手给郎中,带着几分紧张不安。陆明远拍拍林乔的肩膀,安慰道,“乖,没事。”   郎中见他二人如此腻歪,勾着嘴角,轻笑着摇摇头,“行了,这位夫郎也没事。哥儿不易生育是事实,很多夫夫成亲两三年才会有孕,你们两个才成亲半年,急什么。孩子的事,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最是急不得。回家去,心态放平,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太在意。”   林乔松了口气,陆明远也跟着高兴,问郎中,“那其他的方面呢,我夫郎其他方面也没问题?”   郎中笑着摇摇头,“你家夫郎身体康健,没什么病症。”   陆明远再要细问,就听医馆门外传来敲锣声,两个腰上系着红绸的官差,拿着大红的喜榜,高声唱道,“昆山镇学子,师云礼,本次临安郡乡试高中,第十一名!”   这师云礼是回春堂掌柜第二子,小时堂里郎中教他把脉,一个月都没找准脉的位置,掌柜一气之下,把这个二子扔学堂里去了。不想,如鱼得水,十几岁中了秀才,今年才二十三,就中了举人。   门外报喜的衙役身后跟着一队敲锣打鼓的人,此时整条街都知道回春堂的二公子中了举人。医馆门口乌压压地围了一圈来贺喜的人。   给陆明远和林乔把脉的哥儿郎中一脸惊喜,两步跨了出去,抓着掌柜的胳膊叫了声“师兄”,声音里难掩喜悦,和掌柜的一道去招呼来报喜的衙役。   衙役恭敬贺道,“恭喜两位师郎中,二公子高中,实在是给咱们昆山镇长脸。”   昆山镇人口少,读书科举的学子也比其他地方少,上一届乡试没有一人考中。   掌柜满脸笑容,乐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啊。”   “二公子聪慧过人是一,师掌柜、师郎中行医向善,救人治病,给子孙后人积了福德是二。”衙役恭维道。   本次乡试,全郡只取前三十名,薄野县一共中了六人,其中昆山镇两人,另一位是镇上主簿家的长子,第二十三名。衙役按着名次,先来回春堂,再去另一位新进举人家里送信。   没有陆明承,也没有赵秀娥父亲,这对翁婿白跑一趟。   从医馆出来,两人不约而同的没有说话。落榜的是陆明承,但两人也算切身体验一回科举的严苛,什么才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大周一共九个郡县,乡试三年一考,临安郡学子少,每届只取前三十名。   末世前高考的时候,虽然也被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只要不太差,总能有个学上。科举则不然,落榜就是落榜,复读还是三年起步,除非朝廷出师大捷或是遇到其他值得举国庆贺的大喜事,额外加一次恩科。   李老太卖田卖地,撒泼不顾脸面,好不容易给陆明承凑够了这次科举的费用盘缠,这次不中,也不知道下次又能闹出什么事来。   出了城,没有吵嚷的人群,没有了建筑物的遮挡,天高云淡,视野开阔,层林尽染的山岳,收割过后的麦田,乡试放榜带来的紧张、失落也随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儿。   陆明远看着身边的林乔,素色的桃木簪子,灰扑扑的粗麻衣服,双十年华,明明是最鲜艳明丽的年纪,他的夫郎却因为贱籍,只能素面素衣,不能有半分的颜色。   人生在世,能有几个十年。   “小乔儿。”   “嗯?”林乔转头看陆明远。   “小乔儿,我一定会一次过的。”   林乔愣怔片刻,想到陆明远是说科举的事,笑着点头,“嗯,我相信夫君。我的夫君,一定会一次通过院试乡试、会试殿试。”   “陆明远,我小的时候,一直想,长大以后,一定要嫁个探花郎。后来,长大了,知道不太可能,探花郎,三年才一个,哪能轮得到我啊。”   林乔笑盈盈地看着陆明远,“但是,陆明远,我现在嫁给你了,又觉得小时的想法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我想做探花郎的夫郎,夫君能帮我实现吗?若是一不小心成了状元郎的夫郎,也不是不可以将就下。”   陆明远单手抱住林乔,下巴磕在小夫郎肩膀上,“好,我答应你。”   林乔回抱陆明远,拍拍陆明远的背,笑道,“努力就行,其实进士夫郎也不错,但不能再差了。再差,我会从你儿子身上找回来的,让他从小头悬梁、锥刺股。”   陆明远轻笑,生孩子和开盲盒也没什么区别,卷孩子不如卷自己,“那还是我努力争气点儿吧。” 第63章 村里日常   十月初,有一次大潮。原主每年春天和秋冬两次去无名岛赶海。   春天那次收获不错,林乔还开出了珍珠。但秋天这次……   家里有骡子和一笼子鸡要照顾,离不开人,杂物间里还有一屋子的粮食物资,这要是遭贼人走一趟,大半年就白忙活儿了。   而且,秋冬天气凉,海水冷,哥儿虽然没有女子的月事,但也怕寒,可不能让林乔跟着自己去受冻。   他这一秋天,陆陆续续的,也去镇上卖了几次猎物,家里的开销足够了,多少还能攒几两下来。赚钱,还有别的法子,今年秋冬的这次大潮就不去了。   春天的时候,林乔一开始是反对陆明远出海的,但在岛上开出了珍珠,一想到秋冬的赶海竟有些跃跃欲试,陆明远却说不去了,林乔心里还有些遗憾,面上却没显露,“行吧,你好好读书。去岛上的话,少说也要耽误五六天,写文章,手都生了。”   陆明远瞧出林乔的失落,点了点小夫郎的额头,笑道,“虽然不出海,但也得去临海村跑一趟,买些海鱼、蚬子晒上,留着冬天吃。”家里咸鱼早没了,蚬子干也剩的不多。   初一这一天,陆明远架着骡车,拿上赶海用的几个水桶,和林乔去了临海村。   今天是大潮的正日子,临海村来了不少收海货的商贩,村子里比过年还热闹。海边更是人山人海,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海货摆在岸上任人挑选,品相比平时好,价格还便宜。   陆明远挑了六十斤海鱼,二百多斤蚬子、海蛎子。想着林乔还惦记着上次开出珍珠,便又去挑了两桶珍珠贝和各种海螺贝壳,给他家夫郎过过手瘾。   满载而归。   路上还碰到不少同是来临海村买海货的河口村人,他们车上没地方了,也没法把人捎回去,简单打了招呼就走。   回了家,林乔煮蚬子,晒蚬子干,陆明远杀鱼、洗鱼、晒鱼,院子里的腥味几天都没散,幸亏天气凉,没有苍蝇蚊虫。   立冬之后,夜里温度降到零下,早起,溪边水浅的位置能看到晶莹的冰碴。上了冻,地里的萝卜、大白菜就该收了。   萝卜缨挑出鲜嫩的叶片,焯过水,包包子,老的、枯黄的叶片晾在墙头,留着喂鸡、喂骡子。   大白菜分两种。挑三十棵长得好的,连根拔起,收回去存着,冬天炒菜、拌凉菜。其余的白菜不论好坏,砍了根,扒去外边的老叶子,放一两天,去去水分,留着腌酸菜。   他们家地少,白菜不够,又去卖豆腐的李婶子家买了十来棵,才凑够一缸。   腌酸菜是临安郡这边特有的,林乔在京城长大,没见过,跟在陆明远身后给他打下手。   收拾好的大白菜在锅里过一下水,放凉后整整齐齐地摆进缸里,隔几层撒一次盐。最上面,洗几块石头压牢实。   “你这白菜生不生,熟不熟,还没洗干净,这么多一起放缸里,真不会烂吗?”林乔还是有些担心。这么多白菜一下全腌了,若是坏了,今年冬天吃什么啊。   “放心,坏不了。南方做米酒不也是把蒸熟的糯米堆缸里吗。”陆明远说。   “人家是要放酒曲的,能一样吗。”林乔看着缸里的白菜,感叹道,“我可怜的大白菜啊,长了一秋天,全被你煮了,塞缸里了。”   “你夫君什么时候失过手。”陆明远笑道,“回屋拿张纸记一下日期,酸菜不发到时候,容易吃坏人。”   收完萝卜白菜,便轮到黄豆了,地里最后一样作物。   几经霜冻,寒风一吹,豆叶飘落,豆秸上光秃秃的,不见叶子,只剩豆荚。   收黄豆得挑湿气重的清晨,抢在太阳出来之前把活儿干完,不然晒到半干的豆荚,稍微一碰,黄豆粒就掉地上了。   陆明远挥着镰刀在前割黄豆,林乔拿着野葛藤跟在后面打捆。   捆成捆儿的黄豆晾在墙头上,等彻底晒干了,拿棍子一敲,豆粒哗哗地从豆荚里掉出来,再用簸箕把豆粒和砸碎的豆秸分开。   晒干的黄豆一半拿去隔壁村油坊榨油,一半留着去李婶子家换豆腐,或是炒熟了,去磨坊磨成豆粉,给林乔做点心用。村里孩子缺零嘴,有的人家也会把炒熟的黄豆给小孩磨牙。   收了黄豆,豆秸和地里的豆叶也是好东西。豆秸直接喂骡子,地里的豆叶用扫帚扫起来,喂鸡、喂骡子都可以,还比干草有营养。   家里忙完,赶在下雪前,陆明远跟着村里养骡车的赵叔,去外村给骡子拉了几车草料回来,花了差不多二两银子。   初冬,落了第一场雪,准确的说是雨夹雪。白日里温度还在零上,雪片落到地面,瞬间便化成了雪水。   雪后,地面湿漉漉的,有些泥泞,虽然恼人,但却是捡冻蘑的好时候,运气好了,还能碰到平菇和木耳。   吃过早饭,陆明远和林乔拐着筐上山。   入了冬,少了蛇虫,树木落了叶,视野也开阔,胆子小的人也敢往附近山上跑跑了。   两人先去遛了一遍设的套儿和陷阱,套到一只兔子,巡山的时候,陆明远又用弓箭射到一只。一左一右,把两只兔子别在腰上。   遛了套儿和陷阱,陆明远领着林乔去了一片槐树林。   冻蘑喜欢长在枯死的槐树或者核桃树上。一个腐烂的树根能连着长三四年,直到树根里的营养彻底消耗没了。   冻蘑也是一簇一簇的长。雨雪过后,环境湿润,遇了水,蘑菇盖上的泥土、草叶被冲刷掉,露出一簇簇湿滑的蘑菇,不用走近就能看到。   他们运气不错。这片槐树林靠近中围,还没人来过,他们是今年的第一批访客。但凡是枯树根,多多少少总能捡两块,遇到这两年新枯死的树根,能捡一小盆。   “啊!明远!平菇!”林乔兴奋叫道。他还记得上次无名岛的时候陆明远炸的平菇,明明是蘑菇,却比肉好吃。   陆明远朝着林乔的方向看过去,水桶高的树桩,一簇簇,几乎看不到木头,全是胖乎乎的平菇。他家夫郎这是锦鲤附身吧。   “来啦!”陆明远起身走过去。   “你别过来跟我抢!”林乔忙阻止,“我看到的,我自己捡,你别抢。”   小夫郎一脸护食的样子,陆明远哭笑不得,逗弄道,“你人都是我的,还怕我跟你抢蘑菇。”   林乔瞪了陆明远一眼。   “好好好,我不过去。”陆明远拐到林乔身后的树林里,继续找蘑菇,片刻,“哎呦,竟然有木耳。”   “木耳?!”林乔回头往陆明远那边看,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新鲜的木耳呢,“木耳在哪儿?”   陆明远侧了侧身子,把木耳指给林乔看。   林乔皱了皱眉,他想去捡木耳,但平菇还没捡完。   陆明远笑着挑挑眉,“要不咱俩换换?”   林乔想让陆明远把木耳放着,他捡完平菇就去捡木耳。但山上的东西无主,万一像捡榛蘑的时候,半路杀出一两个人,还不能为了点儿蘑菇就和人翻脸,白白便宜了别人。   “换吧。”林乔只得同意了,把平菇让给陆明远。   “槐树上有刺儿,小心扎手。”陆明远提醒。   冻蘑价格高,能卖到十六七文一斤,初冬温度正好,不冷不热,还不用担心蛇虫,两人连着往山上跑了三四天,山上捡蘑菇的人比蘑菇多了,才停下来。   木耳已经晒上了,留着自家吃,平菇捡的不多,也留着自己吃。冻蘑一般都是做成蘑菇酱或者熬汤、炖白菜,他们自己留了一盆,其余的收拾干净送镇上卖了。   到了集市,卖其它的山货、野菜还需要吆喝两声,唯独冻蘑,一摆出来,不用吆喝,就有人围上来打听价格。   冻蘑的产量不如夏季的蘑菇多,虽然应季,但市场上很少有人卖,偶尔有卖的,最多也就三五斤,供不应求。   他们家这是陆明远身手好,艺高胆大,敢往山上外围和内围交界的边缘走,要不然也捡不了这么些。   将近晌午,五十多斤的蘑菇卖了八百多文。还留了五斤,收了摊,赶车去北街的皮毛铺子。   粗麻布即使塞了棉花做成棉袄也不见得能保暖。陆明远上个月把家里攒的兔皮送到皮毛铺子,请人帮忙制成成衣。   贱籍衣着对布匹种类有严格规定,但这里边却不包括皮毛。可能是制定规定的人疏忽了?   虽然野兔的皮毛成色比较杂,但在村里穿一身皮毛的冬衣还是挺惹眼的。防人之心不可无。陆明远让人把兔毛一侧做里子,外面缝一层粗麻布,遮人视线。林乔穿的时候,再在外面套一层宽松的粗麻夹袄外衫。   如此一来,除了他这个枕边人,谁也不会知道林乔里边穿了兔毛的冬衣。   林乔一条长裤,一件交领小袄,两双高腰鞋,一顶帽子连着围巾,还有陆明远一双高腰鞋。陆明远自己出兔皮和布料,加上今天带来的几张兔皮,另需付五两银子。   这家铺子就是陆明远春天卖狼的那家,和陆明远也算熟识,陆明远和林乔又是提着蘑菇上门,铺子老板便送了陆明远一顶兔毛帽子。这帽子做的有些瑕疵,卖不上价钱,但不妨碍戴,一样保暖,正好送了陆明远。   出了铺子,林乔红着眼睛抱着怀里的衣服。   上个月,陆明远神神秘秘地把家里攒的兔皮拿走,又没往家里拿钱,他就有些猜到了。   京城冬天同样寒冷,有钱人家受宠的贱籍姬妾就是靠皮毛棉衣过冬的。只不过,没像陆明远这样小心翼翼的,把皮毛包在里侧,不让外人看了去。   官府确实没规定贱籍不能用皮毛,估计是没考虑到贱籍能用上皮毛。后来出现受宠的贱籍姬妾用皮毛,但家里贱籍姬妾能用上皮毛的人,不乏有能在朝廷上说得上话的。这规定便一直留着这么个漏洞,没改进。   昆山镇偏僻,很少能看到贱籍,更少有人知道这里边的事情。没见别人做过,所以陆明远才这般小心翼翼的。   说到底,陆明远自己一个人找到这么个漏洞已是不易,还想了这么谨慎的法子给他制备冬衣,可见用心。   陆明远看不得林乔要哭不哭的样子,忙安慰道,“好了,好了,今年冬天冻不着了。”   “嗯。”林乔抱着衣服问道,“夫君给我做衣服,怎么都没量尺?”   自从隐约猜到陆明远可能是想用兔皮给他做冬衣,就一直等着陆明远给他量尺。量了尺,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想错了。可一直没等到,害他心里一直纠结,患得患失。   陆明远不说话,得意地冲着林乔哼哼一笑。林乔的尺寸还用特意量吗,还不都在他手上心里。 第64章 村里日常   从镇上回来,路过村里打谷场。打谷场上男女老幼围了不少人,热火朝天。   是隔壁广宁县人到村里卖大葱。   广宁县与薄野县相邻,但不临海,多良田,盛产大葱。   每年初冬的时候,都会有商贩运大葱到薄野县,卖了大葱,再去县里几个临海的村子收些晒干的海货运回广宁县。   大周这些年一直在修路,官道通达,百姓的流动和商业活动更加频繁、活跃,俨然一副欣欣向荣、太平盛世的样子。   大葱可是个好东西,既能当调味料,又能当主菜,还容易储存。村里人口多的人家甚至五六捆的往家买。   陆明远和林乔也围了过去,他家也得买。   售卖的大葱分两种,一种是砍去根部,扒了外层的烂叶子,收拾的干净利索,这种价格偏贵,另一种连根带叶,价格稍微便宜。   “今年怎么比去年贵那么多。”几个嘴皮子利落的妇人夫郎在和商贩砍价。   今年粮价一直没降下来,到了秋收的时候,地里收了粮,村里百姓才缓了口气。但没地或者地少需要买粮的人家,日子依旧过得紧紧巴巴。   “你这葱,可比不得去年的壮实,还贵这么多。”   “咱们河口村是这十里八村人口最多的,你便宜两文,不用挪地方,咱们村的人就都给你分了。多好啊。”   “你赶紧的卖完了这趟,回去再拉两车,不比死抠着这两文钱不松口挣得多啊。”   商贩满脸客气的笑,耐心地解释了一遍,“春夏的时候雨水多,淹了不少地,今年产量不比往年,价格就贵了点儿。”   一位中年的阿叔接道,“你这哪是贵了一点儿啊,都快翻倍了。”   商贩赔笑,“那这么着,各位婶子阿叔多买点儿,咱就便宜一文。这大冷天的,跑这么远,您也不能让我一文赚不到,是不是?”   “行吧,行吧。”几位阿叔婶子松了口,等在后面的村民 “呼啦”一下围上去,绕着装满大葱的两辆骡车开始挑选。   听了价格,沾了几位阿叔婶子的光儿,陆明远也跟着挑了三捆连根带叶的扛车上,林乔在后面付钱。   到了家,两捆大葱放到杂物间干爽的地方,另外一捆拿回厨房,另有打算。   从墙外小溪里捞了两锹河沙铺在水桶底部,掺一些草木灰,浇水浸湿。再把拿到厨房的那捆大葱每棵都从中间剪断,带根儿的一头齐齐整整的立在水桶里,放到锅灶后面暖和的地方,也不用特意照顾打理,只保证水桶里的河沙别干了就行。   大葱对光照的要求不是很高,只要保证湿度和温度,过一段日子,剪断的位置就会重新长出嫩绿或者嫩黄的葱叶。光照足是绿色的,缺少光照就是黄色的。   这葱叶炒鸡蛋、炒肉,做菜调味都可以,是冬日里少有的绿色,而且简单易得,能一直吃到葱心里长出葱花骨朵。   说到北方冬日里容易得的绿色蔬菜,葱叶算一个,再有蒜苗。但大蒜本身价格并不低,家里种的也不多,生蒜苗实在太奢侈、浪费。   再有豆芽菜,在大周相当普及,每年冬天,黄豆芽、绿豆芽,南南北北,家家户户都会生一些。   再有……   陆明远忽然想起末世前,春节前后上市的刺龙苞,价格贵的让人不敢想,却供不应求,想买都买不到。   托了一个材料供应商的福,他亲眼瞧过冬季水生刺龙苞的温室大棚。   翌日。   陆明远早起上山遛套儿和陷阱,今日没有什么收获,他把套儿和陷阱挪了挪位置。拿着镰刀和绳子,拐去春天掰刺龙苞的山坡。   他春天摘完刺龙苞顺手给树修了修枝,经过一个夏天的旺盛生长,树冠繁茂,新生了不少枝条,正好现在砍回去。   家里还剩三个出海用的空闲水桶,陆明远便砍了三捆刺龙苞的枝条,用野葛藤捆了,背篓里放了两捆,手里提了一捆。   刺龙苞枝条浑身都是刺,名副其实的“狼牙棒”,没法扛,不好拿,身上的刺儿扎了手还不容易好,一路都走的小心翼翼的,柴禾都没砍,径自回了家。   林乔正从杂物间出来,手里端了一盘子刚刚烤好的栗子酥,还冒着热气。   “回来啦。”林乔见了陆明远回来,眼睛一亮,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今个儿不错,回来的挺早。”   陆明远边把背篓卸下来边应道,“今儿没抓到猎物,也没砍柴禾,早早回来了。”   “你这捆的不是柴禾?”林乔看着成捆的刺龙苞问道,手里拿了块栗子酥塞陆明远嘴里,“尝尝味道。”   “怎么这么多刺儿,你这是……”林乔顿了下,认了出来,“你怎么把刺龙苞砍回来了,现在还没发芽呢,你砍它做什么?”   陆明远叼着小巧的栗子酥,焦香酥脆,咬下去,里面的栗子馅儿绵软香甜,他家夫郎这手艺比糕点铺子里的面点师傅都好。   陆明远一口吞了栗子酥,“夫君给你变个戏法,等下个月下大雪了,咱们看着雪,掰刺龙苞。”   “你要弄温泉庄子?可咱们这也没温泉啊?”林乔疑惑。   “还有温泉庄子?”这次轮到陆明远惊讶了,大周竟然已经有温泉庄子了。原主基本没出过薄野县,记忆里也没有温泉庄子这一说。   “没有温泉庄子的话,下雪天,你要怎么掰刺龙苞?”林乔问,“像生大葱那样?”   陆明远挑挑眉,自言自语感叹道,“哎呀,我家夫郎太聪明了。”   说着从背篓里拿出一把打了骨朵的花枝,棕黄的细枝没有叶子,表皮光滑不刺手,每个枝条顶端都打了一簇四五个、五六个的花骨朵。   “呐,猜对了,有奖励。”陆明远说。   北方的一种野生杜鹃,粉花单瓣,俗称“映山红”,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粉红一片。末世前也有,还是一种保护植物,野生的不能随意采摘。   这种花插在瓶子里,遇水则开,好似枯木逢春。经过人工繁育驯化,每年春节的时候也是一种极受欢迎的年宵花。   到了大周,人口少,自然环境好,昆山上一半的灌木都是这种杜鹃,完全不需要特殊保护,轻松实现“映山红自由”。   春天的时候,林乔没少用这种花插瓶,还专门买了个瓷瓶。今儿遇上了,瞧着花苞长得不错,就顺手折了一把。   林乔细细地打量着手里的花枝,比收到陆明远摘的野果子还喜欢,“现在也能生开?”   “当然能。”陆明远点头,“遇上哪年秋天天暖,深秋的时候就能零星开两朵。等到腊八的时候,我再上山折一把,正好除夕春节那几天开花。”   林乔高兴地把花拿回里屋,用水生上,只等着这花开了给屋里添一抹颜色。   陆明远把砍回来的刺龙苞枝条截成比水桶高一拳的长度,扎成捆,立在水桶里。水桶加清水,放在炕上靠窗的位置,每隔两到三天换一次水。其实最好是长流水,但家里没这个条件,只能频着点儿换水。   “这样就能长出刺龙苞?”林乔过来叫陆明远吃午饭,半信半疑地问道。   “试试看吧,应该能成。花都能生开。”陆明远答。他其实也不敢十分肯定,毕竟以前只是参观,听人简单讲讲原理,没亲手试过。谁知道那温室大棚的主人留没留私呢。   午饭简单,热了几个包子,一碗小米粥,还有一碟春天晒的蕨菜拌的凉菜。   干蕨菜焯水煮软,捺干水分,切成段,加蒜末、盐、糖、醋,少许黄豆酱,拌好了放坛子里,随吃随取。入了冬,气候凉,也不容易坏。   陆明远还拿了两个秋梨切成丝拌进去,又多了一份酸酸甜甜的梨香,可惜大周没有苹果,不然味道会更好。若是能再浇个红彤彤的辣椒油就更好了,也不知道这辈子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到辣椒。   没辣椒,但还有南瓜。   陆明远想起刚刚生刺龙苞的时候,去杂物间拿水桶看到的南瓜,不禁问林乔,“今晚咱们做南瓜。”   南瓜才从南边传过来,林乔以前没见过,他不做,林乔也不知道怎么吃。   杂物间里南瓜看着挺多,但有近三分之一是立秋后才坐的果,青南瓜,没成熟,不容易存放。陆明远打算先从这部分开始吃。包包子、包饺子都行。但收了萝卜之后,家里常吃萝卜缨馅儿的包子,陆明远决定今晚先试试南瓜饺子。   青南瓜搓成丝儿,撒盐,腌出水分,捺干,剁碎,拌上炒熟、打散的鸡蛋调馅儿,就是南瓜素馅儿饺子。味道不比韭菜鸡蛋的差,得了林乔连连称赞,陆明远高兴了,“喜欢的话,咱们明天继续吃南瓜,南瓜的吃法可多了。”   第二日一早,林乔起来做饭,陆明远去杂物间挑了一个成熟的南瓜,洗净了,从中间切开。   用勺子把里边的瓜瓤和瓜籽挖出来,瓜籽留种,瓜瓤喂鸡,剩下的南瓜分成几瓣放在锅里蒸。   蒸熟的南瓜绵软香甜,直接可以当饭吃。吃剩的南瓜,去了皮,和面,中午蒸馒头。南瓜馒头橙黄暄软,带着南瓜独有的甜味儿,好看又好吃,引人食欲。   晚上是五花肉炒南瓜,肉块带着瓜甜,瓜瓣浸着肉香。   第二天早晨南瓜粥,中午炸了南瓜丸子、南瓜馅儿的糯米芝麻团子,顺带炸了萝卜丝丸子、红枣和酥肉。   炸过丸子的油倒回坛子,到了晚上,又用锅底的油烙了南瓜饼。   第三天早晨,陆明远还想蒸南瓜,被林乔一把拽住。   “怎么了?小乔儿。”陆明远问,“锅底的火都烧起来了,我得赶紧拿个南瓜,晚了,就蒸不熟了。咱们今天做南瓜糕。”   南瓜再好,也没有顿顿吃天天吃的道理。林乔沉住气,勾起嘴角,挤了个笑,“夫君,最近吃的太油了,南瓜留着以后吃,今天就先吃点儿清淡的。”   “杂物间窗台底下,还剩些菠菜,夫君看看坏没坏,还能不能吃,能吃的话,今个儿就吃菠菜蘸酱,我炒鸡蛋酱,夫君焯一下菠菜。” 第65章 村里日常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早起,陆明远一推门,湿冷的寒风扑面,满眼雪色,远处山岗白雪皑皑,眼底小院银装素裹。   林乔站到陆明远身后,伸着脑袋往屋外看,欣喜道,“下雪啦。”   虽然之前下过两场雨夹雪和小雪,但雪片落到地上就化了,没站住。   “好冷。”寒风一吹,林乔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薄野县可比京城冷多了。   陆明远把门合上,“雪后自然会冷些。我换了衣服,去外面把雪铲了,顺带把鸡和骡子喂了,你先别出去了。”   “那你慢慢干,给你煎鱼吃。”林乔笑道。   陆明远视线在林乔身上扫了扫,调笑道,“你若诚心犒劳我,就该换点儿实际的。”   “大清早的,没个正形,快出去扫你的雪。”林乔嗔道。   陆明远见好就收,换了高腰鞋,带了帽子、手套。手套是林乔才给他做的,塞了厚厚的棉花,针脚细密。在手背处绣了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红眼小兔子,看着奶凶奶凶的。估摸着是林乔做手套那几天,他哪次嘴欠了,把人调戏狠了,就绣了只奶凶的小兔子发泄。   怪可爱的,兔子也是,人也是。   陆明远沿着墙根走到杂物间,拿了锹,从杂物间开始,先铲了杂物间回主屋的路,再是主屋往大门、水井、柴棚,后院的鸡圈、骡子棚。   院子不大,两刻的工夫就做好了,喂了鸡和骡子,林乔饭还差一点儿没做完,陆明远干脆拿了锹把院子里所有的雪都铲到一处堆着,省的化雪的时候满院子泥泞。还未数九,这雪估计也留不了几天。   “回来啦,桶里有热水,洗漱吃饭。”陆明远一进屋,带了一股子湿冷的寒气,林乔正忙着刷锅,也没抬头,招呼道。   屋子里飘着煎鱼的咸香,饭桌上摆了一盘子焦黄的煎鱼,几个暄软的南瓜馒头,两碗小米粥,还有一碟子凉菜。   陆明远应了声,舀了桶里的热水洗脸洗手,去外边刷牙漱口。大周已经有了猪毛做的牙刷和牙粉,价格不便宜,但寻常百姓家咬咬牙也能接受。   饭桌上,林乔对陆明远说,“昨晚,你可答应我了。今个儿上山就把套儿和陷阱都取回来,院试前再不上山了。”   “记着呢,今天最后一趟,明天开始,就在家安心读书。”陆明远笑着应道。答应夫郎的事哪能反悔。   而且,他前些日子猎到一只品相极好的白狐和一头不算太大的野猪,暂时不上山就不上山了。野猪卖了三两银子。现在手上不缺钱,白狐皮就不打算卖了,送去皮毛铺子,请人鞣制好了,工费是用兔子皮抵的。   品相好的白狐皮不易得,不是拿钱就能买到的。好东西自然要自己留着。他是想着,慢慢积累,给自家夫郎攒个家底。就像有人手里有闲钱了,就想给媳妇置办些金货珍珠宝石之类的。几年、十几年下来,媳妇的小金库就特别富有,甚至琳琅满目了。   吃了饭,陆明远装备好,沿着山路上山了。   积雪不算太厚,刚好盖过脚背。   落了雪,山上真真的应了那句“万籁都寂”,只偶尔一两只野鸟,蹬开树枝,惊叫着,从天空滑过。   突然,“噗嗤”一声振翅,伴着一阵凄厉的尖鸣,从路边几米外的草丛里蹿出一只色彩艳丽的野鸡。   公鸡个头比较大,色彩艳丽,胆子也更大些,一直等到他快走到脚边了,才知道害怕,扑扇着翅膀飞走。   陆明远哪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急忙追上去,拉弓搭箭,箭矢划破长空,“咻”一声,野鸡落在雪地上。   陆明远拔了箭,把野鸡扔到背篓里,继续赶路。   山路凹凸不平,盖着雪,看不清雪下的情形,深一脚浅一脚,速度快不起来,比平时慢了不少。   陆明远把几个套儿和陷阱都收了,下山的时候遇到村里另一个猎户,两人就今年山上猎物的情况,客套几句,分开了。   虽然家里的柴禾攒够了,但遇到枯死的核桃树,陆明远还是顺手拖了两棵回去。   冬日里白昼短,起得晚,上山转一圈,回来时已经晌午了。   “雪路不好走,回来的晚了些。”陆明远解释道。   “嗯,猜到了。”林乔应道,“锅里捂着热水,洗洗吃饭。”   “今儿打到只野鸡,晚上吃馄饨吧。”陆明远提议。   “行啊,你下午好好看书,晚上吃馄饨。”   翌日,不用往山上跑,早起吃了饭,陆明远果然板板正正地坐到书桌前看书写文章。林乔勾勾唇角,怕吵到陆明远,扫地收拾卫生的动作又放轻不少。   收拾完,抱了炕沿边儿的衣物去外屋厨房。就听屋里陆明远喊道,“家里柴禾够,烧了热水再洗。”   “知道了。”林乔心里暖暖的,笑着应道。   又过了几日,林乔收拾卫生擦窗台的时候,忽然看到窗台前的刺龙苞露芽了,没忍住,叫了看书的陆明远。   “明远,发芽了!”林乔抑制不住的惊喜。   “唉?什么?发芽了?这么快,我看看。”陆明远放下书本,几步跨到炕上。   和刺龙苞一起折回来的映山红已经开了两朵,刺龙苞却迟迟没动静,他这几天一直挺担心的,怕万一翻了车,生不出来刺龙苞,不仅少了个赚钱的机会,还在小夫郎面前丢了面子。现在好了,能发芽,基本就成功了一大半。   刺龙苞不知不觉、不声不响就露了绿,两人数了数,越数越多,细看,竟是只有个别几个还没有动静。   陆明远兴奋地一把将林乔抱到怀里,“真是太好了!”   “别抱,身上脏。”林乔拿着抹布的手往外伸了伸,怕碰到陆明远身上。   “我家小乔儿才不脏呢。”陆明远抱得更紧了。   林乔无奈地解释,“手上抹布都是灰。”   “我不动,就这么抱着,碰不到灰,就抱一会儿。”陆明远抓住一切机会、借口和夫郎贴贴。   脸埋在林乔颈侧,蹭了蹭,高挺的鼻梁贴着林乔羞红的耳朵,湿热的呼吸全打在林乔脖子和耳朵上。林乔脊梁一阵酥麻,软了腰,好像抹布也拿不动了,满面绯红,任着陆明远大狗一样抱着他亲热。   “做了这么久的夫夫了,怎么还这么容易害羞。”陆明远声音喑哑,情浓意蜜地盯着小夫郎温润的眉眼,恨不得将人揉到骨血里,却极力控制着手臂的力度,唯恐把人勒疼了。   “还不怪你?”林乔轻声嘀咕一句,带了几分嗔怪,不敢和陆明远对视,只眉眼微垂,盯着堆在腿上的衣摆。   “哦?怪我?像这样?”陆明远眉头微动,满眼笑意,轻抚小夫郎的脸颊,稍稍用力,钳住林乔秀气的下巴,让林乔抬头看着自己,两人视线相凝,花落入流水,花有意,水有情。陆明远蹭蹭小夫郎的唇角,咬上樱红的唇珠,肆意缠绵。   他肺活量大,一吻下来,林乔只觉得神魂都要被抽空了,却依旧舍不得推开陆明远,只软着身子,闭着眼睛,密长的睫毛轻颤着,任陆明远在脖颈、后脑勺上摩挲,唇齿间,勾着舌不放。   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林乔喘着气,抓住陆明远的胳膊,一双杏仁眼水润盈盈,朦朦胧胧地看着陆明远,“……别误了看书的时间。”   陆明远也没真的想在大白天里做什么,却不会错过这么好的要好处的机会。   夫夫间的情趣罢了。   陆明远意味深长、用两人都能看懂的神情盯着林乔,林乔立刻会意了,慌忙别过眼神,躲了陆明远灼热的视线,羞红着脸,轻声软语地“嗯”了声,细若柔丝。   陆明远只觉一片羽毛在心尖儿轻轻撩过。猛地勒紧手臂,将绵软无力地小夫郎牢牢固在怀里,脸埋在小夫郎颈侧,深深吸了口,顿了下,才心满意足地说道,“抱一下,这就去看书。”   -   刺龙苞萌了芽,长势喜人,几乎一天一个样儿,半月后便有几个粗胖的长到一掌长。陆明远和林乔挑着大的,掰了十几个下来,焯过水,拌了凉菜。   颜色翠绿喜人,只是味道不如春天山上摘的浓厚。温室大棚里的反季节蔬菜大多如此。冬日里能吃到新鲜的山野菜已经算稀罕事了,还奢求什么。   “小乔儿,我想着……”   林乔立刻接上陆明远的话,笑问,“夫君是想卖水生刺龙苞的法子?”   “还是小乔儿了解我。”   林乔撇撇嘴,“若是你没想好赚钱的法子,当初不让你进山的时候,你也不会答应得那么利落。”   “可不兴这样说,答应小乔儿的事,绝不糊弄。”陆明远斩钉截铁。   林乔眼含笑意,看着陆明远,提议道,“这次去县里吧。”   “嗯?”   林乔解释,“上次粽子的事,钱总管的价格给低了。而且,钱总管也被提拔到县里去了,镇上的酒楼就更不能去了。县里,咱们上次去的时候,我瞧见有家悦来酒楼。”   “悦来酒楼牌匾的右下角雕着一簇三枝六叶九花的兰花,京里荣贵妃是昔日离国公主,离国人擅长经营之道,荣贵妃手下的产业遍布大周南北,就是当今圣上的私库,也倚仗着荣贵妃。这簇兰花是圣上亲手所画,赐予贵妃。”   “凡是荣贵妃的产业,牌匾上都雕着这簇兰花。荣贵妃为人随和爽快,铺子里、生意往来上,仁义礼信,童叟无欺。夫君若是想卖水生刺龙苞的法子,不如去这家酒楼试试。” 第66章 村里日常   林乔有合意的酒楼,陆明远自然同意。经过卖团扇,切身体会了镇上和县里的差距,而且,他原本也没想再往镇上卖。左右都是要换一家酒楼,自然选择知道根底的。   一说到荣贵妃,林乔眼底亮亮的,似乎还带了几分倾慕。和之前提醒他,上京后远离皇后一派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也是,自古有几个太子能顺利登基的。   “小乔儿好像挺喜欢荣贵妃的?”陆明远问。   “自然。京里的哥儿姐儿们,哪有不喜欢荣贵妃的。”   “离国君主早在先帝驱除外敌异族、东征西战的时候就举全国财力支持先帝。之后,外敌被除,先帝建立大周,逐渐统一中原。至当今圣上登基,周边只剩了离国一个小国,大势所趋,离国主动归顺。”   林乔压低了声音和陆明远说,“据说,先帝是因为看重离国公主,才传位给娶了离国公主的当今圣上。但据说只是据说,毕竟荣贵妃刚嫁给今上的时候,只是侧妃。正妃,就是现在的皇后,是开国功臣崔氏一族的嫡长女。”   “崔氏一族兄弟两个跟着先帝南征北战,战功无数,战场上还为先帝挡过刀,救过先帝的命。大周建立后,崔氏一族,风头无量。”   “荣贵妃与皇后同一日嫁给今上,皇后虽然……”林乔顿了下,不做评价,“但荣贵妃随和大方,两人也相安无事了几年,直到三皇子出生,荣贵妃被册封为贵妃,位同副后。”   “三皇子自小聪慧过人,而当时还不是太子的大皇子就……”   就显得平庸了。   隔墙有耳,林乔压下后半句话,但陆明远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大皇子是嫡是长,三皇子是贤,都是亲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放谁身上都得犹豫犹豫。   “圣上与荣贵妃感情和睦,爱屋及乌,三皇子一出生便受圣上偏爱。逐渐长大,愈发比同龄人聪慧,圣上欢喜,亲自启蒙,抱在膝上,手把手的教三皇子握笔练字。莫说皇室,就是寻常人家,又有几个父子能这般相处。”   “三皇子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圣上更是让退下来、回京颐养的镇国公亲自教导习武。镇国公赞三皇子根骨好,是个习武的好料子,年纪虽小,但脑子灵便,性情沉稳,军法一点就通,是将帅才。时常领着三皇子去军中行走学习。”   “镇国公一门也是从先帝微末时起就追随的,满门忠烈,深得帝心,如今继任镇北将军、驻守北疆的是镇国公长子。”   “先帝征战时,离国君主源源不断地提供了大量的粮草和军饷。当年跟着先帝的这些老将军们,可能除了崔家,都还记着离国南荣家的情分呢。”   “离国王室姓南荣,荣者,草木葳蕤,枝叶繁茂。又因荣贵妃性情随和谦逊,圣上说,唯有花中君子的兰,可以相称,便亲手画了这簇兰花赐予荣贵妃。”   “那怎么就立了大皇子为太子呢?”陆明远不解。   林乔无奈地叹口气,“到底是崔家势大,在京城根深蒂固。而且,三皇子年龄尚小。眼看着三皇子平平安安的长大,皇后和崔家坐不住了,前朝后宫一起使力,便占了先机。”   林府便是受了这场风波的波及,被清算了。林乔神色暗了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不能因为林家的事,让陆明远先入为主,扰了陆明远的判断。   “若是日后入了京,皇后和太子一派万不可亲近,至于荣贵妃和三皇子一派……中立就好。”   想起什么,林乔心情骤然轻松起来,笑着对陆明远说,“新科进士若是不派往地方,留在京城的都要观政一两年,直到被哪个衙门看中,或是哪里有了空缺被指过去,第一个官职通常不会超过正五品。”   “官职小,也就卷不到他们这些争斗中。况且,距离夫君乡试会试还有三四年的时间,说不准,到时,京城里的形势已经明朗了呢。若是被外派到地方的话,更不用担心这些问题了。”   “夫君莫要觉得外派不如留在京中。京中形势复杂,若无家族庇护,倒不如外放到地方。大周各处正是待兴的时候,凭着夫君的才智,想要做出一番成就并不难。有了政绩再回京里,官职未必就比同期留在京城的小。”   林乔顿了下,看着陆明远的眼睛补充道,“如果你那些同期还在的话。”   陆明远愣了下才明白林乔的意思。就是这官做不好,不只可能被辞退(罢黜),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选拔严苛,十年寒窗,还不是铁饭碗。   无能无为的,连着两次年末考核不过,降职。降无可降,罢免。   犯了错,轻则罢黜流放,重则丢了性命,累及家人被贬贱籍。   大周沿袭了前朝的士农工商,所谓四民,其实也是四种职业,读书人、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   这四民都是良籍,奴籍和贱籍或者可能在从事相关的生产活动,但不在“民”的范围。   奴籍是良籍的百姓因着各种原因,自己卖身为奴为婢,也有年景不好的时候,家里孩子多,养活不了了,被父母卖掉的。奴籍生的孩子依旧是奴籍,但奴籍可以赎身。赎身为良籍后,若非是商籍,还可以科举。   贱籍是犯了错,或被家人连累,被朝廷官府贬为贱籍。贱籍又分官贱籍和私贱籍。轻者为官贱籍,发配流放至苦寒之地做苦工,不可随意买卖;重者为私贱籍,可随意买卖。   像林乔一家,受大伯连累,被贬为官贱籍,流放至苦寒之地做工。而大伯家,男丁赐死,女子、哥儿被贬为私贱籍,充至青楼欢馆。   贱籍生的孩子亦为贱籍。但林乔和陆明远这种情况,若陆明远认这个孩子,孩子就是随陆明远的,算良籍。   贱籍,除非有主家愿意给申请脱籍,不能自己主动改籍换册。但官贱籍,若是日后在哪方面有了重大贡献,是可以自己主动申请改籍换册的。   大周被贬贱籍的,十之八、九都是犯错的官员及其家眷。   陆明远突然觉得科举也不是很香,脖子上凉飕飕的。   一步走错,赔上的不只自己这条命,还有最亲、最在意的家人。   他可以守住自己的本心,保证不犯原则性的错误。可只是这样就能顺顺利利,高枕无忧吗?   就像末世前做项目,条条框框都规定得明明白白,可真到施工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他们这些名义上负责并且出了事真要担责任的人,有几个是能说得算的?   出钱的才是大爷。   只要是出资方,管你是做金融的,还是养猪的,都能到工地上提点儿“意见”。   合理不合理的,做不到就滚。反正有的是人上杆子来干。   做官只会比做项目更复杂。   做项目,哪怕是出事了,至少不会累及家人。   但做官……   贪官污吏,腐虫烂蛆,依律处置自然没有问题。可不管哪里都需要背锅的。   若是光棍一个,赤条条的,倒也无所谓,可一旦涉及到家人,再如何谨慎周全也觉得不够。   做项目的尚有一大堆人提桶跑路。他有时也在犹豫,可又放不下多年的拼搏和积累。刚到末世的时候,一切归零,心里竟松了口气。穿到这里,便一心只想做咸鱼。   可事事难料。他遇上了林乔。一眼便喜欢上了。   初遇时,破旧的土坯房,光线昏暗的窗户前,衣衫褴褛的漂亮小哥儿,低垂着眉眼,拘谨,无助。   喜欢上,便喜欢上了。人生,总是有很多意外。   给林乔脱贱籍,必须有举人以上的功名,过人的功绩,和足够的银子。   功名简单,只要考就行了,过人的功绩就不好凑了。   唯有做官,最容易出功绩。   有得便有失。端看想要的是什么。   陆明远看着林乔,释怀了,顿觉干劲满满。   行吧,为了夫郎,一切都值了。   神色一暗。就是不知道,如果还有下辈子,他会在哪个世界,能不能把林乔带走,亦或,他留在林乔身边也行。   两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合意的人,可不能弄丢了。   “夫君……”林乔见陆明远神色突然暗了下来,扯了扯陆明远的衣袖,轻声唤道。   陆明远一双深潭样的桃花眼出神地盯着他,黑洞洞的,眼底带了抹不易察觉的悲凄。林乔只觉心口发紧,看不得陆明远这样。   陆明远一直生活在昆山镇,平日里的生活简单朴素,邻里亲戚之间或许有些隔阂摩擦,但到底不如京里那般水深火热,勾心斗角,动辄危及性命和家人。许是听他谈及京里形势,忧心上京后的处境?   林乔心口被搅乱了,眼眶酸热。   读书人不只有科举做官这一条路,有了举人的功名,不上京会试的话,靠着俸银就饿不死,名下还有二十亩免税的田地,自己没地,给人挂个名,一年也能得不少银子。若是再开个学堂,挣几个束脩,日子便能过得相当悠闲宽裕了。   陆明远是为了给他脱贱籍,才必须上京会试,做官的。   他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私心,时常也希翼着,等陆明远发达了,可以帮自己改籍换册。   但他不是,从未有过,为了脱贱籍才看着陆明远读书的。   可他现在把陆明远看得这么紧。会不会让陆明远误会,误会自己是急着脱贱籍,才跟着他,才对他好?   毕竟当初陆明远是要还他自由身,放他自由的。是他硬要跟着陆明远,扮可怜,博同情,勾着陆明远和自己洞了房。   可他是真的喜欢陆明远。第一眼便认定这人可以。   “明远……”林乔突然怕陆明远日后会误会他,恼他,不要他了。声音都是抖的,带着几分委屈和惶恐。   “嗯?”小夫郎湿漉漉的声音,瞬间让陆明远回了神儿。怎么愣了下神儿的工夫,夫郎就哭了。这辈子都没处理好,哪还有心思考虑下辈子。   陆明远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能先把人抱到怀里安慰,“小乔儿。”   林乔双臂攀上陆明远的脖颈,脸埋在陆明远肩膀上,放软了身子,讨好似的,贴着陆明远。   “明远,夫君,我……”林乔声音有些哽咽。   脖颈上吧嗒一滴温凉的水珠,陆明远一凛,更急了。怎么突然就哭了。夫郎真是水做的。   陆明远脑子里快速开始复盘刚刚两人的对话,手上,把林乔往怀里掂了掂,单手搂着林乔的腰身,空出一只手轻抚小夫郎的脸颊,放柔了声音安慰,“怎么突然就哭了?”   “夫君,不用给我脱贱籍。你只要,别不要我就行……”   “我真的不是为了让夫君帮我脱贱籍,才看着夫君读书的……”   “明远,我真的没有。”   脱贱籍,读书,过人的功绩,做官,京中形势复杂,做官不易……陆明远瞬间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他家夫郎家道中落,从风光霁月的世家哥儿公子,沦落成人人可欺的贱籍,表面表现得再如何坚强,心里也总会落下痕迹阴影。   林家被查的时候,林乔才十七、八岁,如今也才二十,若是在末世前,这个年龄还在学校象牙塔里呢。林乔本就心思细腻玲珑,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经历这种事,难免变得更敏感多思。   就像现在,自己在伤心,却不忘了把身子放软了,贴着他,明显在讨好。   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总勾着他洞房了才安心,还急着给他生孩子。   到底是他做得还不够好,没让林乔彻彻底底的安心。   要想把林乔这些小心思改正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还是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把林乔的贱籍脱了,两人身份地位彻底平等了,或许,慢慢就好了。   “小乔儿,十年寒窗,不就是为了金榜题名吗?学而优则仕。读书,科举,入仕,我本来也是要参加院试乡试的,并不是特意为了给你脱贱籍才想读书、科举。遇到你之前,我不就已经在读书、科举了吗。所以,你不要有任何负担。”   听着陆明远不是特意为了他才读书科举的,林乔不哭了,从陆明远肩上爬起来,蹙着眉,眼泪含眼圈地看着陆明远。心里的担子少了,但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顺耳。   陆明远轻笑,抹了抹林乔脸颊上的泪渍,“你忘了你夫君过目不忘了吗,或许读书对别人是个苦差事,但不包括你夫君。”   “你也说了,凭你夫君的才智,做出一番功绩并不是难事,怎么转眼就不信自己的眼光了呢。被你一夸,我现在可是自信满满的,已经跃跃欲试了呢。”   “臭美。”林乔破涕为笑,“你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不得别人比你好。”   陆明远捏了捏林乔脸颊,“这张嘴,不饶人的。欠教训。” 第67章 村里日常   半下午的时候起了风,北风呼啸,窗户和外屋门哨子一样“嗖嗖”直响,林乔和陆明远撕了两件破旧的衣服,把门窗上的缝隙重新填堵了一遍,声音才没了。   到了半夜,风势愈来愈大。只听着声音,感觉就能把屋顶掀开,屋墙都要被连根拔起了。   林乔搓了搓手,两只脚也并在一起,一只脚背抵着另一只脚的脚心,互相蹭了蹭。   算上今年,他这冻疮也有四年了。到了冬天,手脚就又红又肿,锥心刺骨的痒,严重的时候还流脓。   他这都算好的。   永巷里关押着的待发落流放的贱籍,几乎每天都有大量的衣物要浆洗,冬日里用的都是带着冰渣的冷水。岂止冻疮流脓,甚至有冻烂手指,冻掉耳朵的。他因着一手还算出挑的针线活儿,经常被调去修补衣服,这才没把手指冻烂。   今年这个时候才犯冻疮,已经算好的了。   深夜里,林乔担心吵醒陆明远,手脚只微微地搓着。   被窝里越是暖和,手脚越痒得厉害,越搓越痒,抓心挠肺,烦躁起来恨不得把骨头上的皮肉一起撕下来才解痒。   林乔深吸一口气,试着转移注意力,竖起耳朵听外边的风声,偶尔能听到一两声狗吠。   手脚越搓越痒,林乔逐渐烦躁,疼着总比痒着舒服,指尖用力,狠狠在手背上抓了一把。火辣辣的,盖过了钻心的刺痒,果然比痒着舒服,又抓了另一只手手背。   “嗯?”躺在林乔身边的陆明远正睡得迷糊,觉察到身边人的动静,半梦半醒地一把将林乔捞到怀里,脸埋在林乔后颈,含含糊糊地问,“小乔儿,怎么了。”   林乔腰上一软,顿时一动不敢动,只等着陆明远再睡过去。   没得到小夫郎的回话,陆明远又清醒了几分,迷迷糊糊,依旧没能睁开眼睛,摸索着,抓了小夫郎的手,又问,“怎么大半夜的就醒了?要去茅房?”   陆明远嘴唇若有若无地碰到林乔后颈的皮肤上,呼吸的热气吹着林乔汗毛都立了起来。林乔缩了缩脖子,轻声道,“不是,没有。睡着睡着就醒了,这就睡了。你也快睡吧。”   陆明远彻底醒过来了,一只胳膊支着褥子,侧起身看林乔,“怎么就醒了?身上不舒服?”   “没,没有。”林乔急着否定,听着外边又起了一阵呼啸的北风,林乔又改口说,“可能是被风吹醒的,今天风真大。”   要是被风吵醒的,一开始就说了。   陆明远越发不信。   夜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小夫郎的神情,陆明远就要起身点烛火,被林乔拽了回来。   “真没事,就是旧年的冻疮犯了,手上脚上有些痒,过一会儿就好了。继续睡吧。”林乔劝道。   “冻疮犯了?”陆明远皱眉。这东西他没得过,但上辈子的时候,听着爷奶说起过,冻疮一犯,奇痒无比,恨不得把皮肉抓烂。   “嗯,三四年了,没事,就是痒而已。睡吧。”林乔解释。   “等会儿,我把灯点上,先看看。”陆明远说着已经起了身。   林乔拗不过陆明远,只能乖乖伸出手给陆明远查看。   原本纤细如葱的手指肿红了一圈,两只手手背上各有四五条冒着血丝儿的抓痕,血珠还没干,明显是才抓的。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陆明远看着心疼,只怪自己心粗没早点儿发现。   其实用心想想也该猜到林乔手上有冻疮。临安郡寒冷,村里人十个就有五六个有冻疮的。京城也冷,林乔被贬贱籍这么多年,吃不饱穿不暖,每日还要做苦工,生活条件比村里人差远了,怎么可能没有冻疮。都是他大意了。   “就今晚突然痒了。”林乔解释。   “把脚也伸出来,我看看。”陆明远说。   “脚就不用了吧。”林乔在被子里把脚往后缩了缩。   “害羞什么,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身上还有哪儿是我没瞧过的。”陆明远说着把林乔的脚拽了出来,果然和手一样,又红又肿,原本玉润的脚指肿得皮肤晶亮。   陆明远把林乔手脚塞回被子里,拢了拢头发,下地穿衣。   “你做什么?”林乔问。   陆明远边穿衣边解释,“估计寅时,快卯时了,不睡了。我去地里砍两棵茄子秆,茄秆熬水,泡手泡脚,治冻疮最好。泡好了,以后都不犯的。”   林乔头一次听这方子,不知道管不管用,但心里一阵柔软,却不想陆明远起这么早,“那也天亮了再说吧,不急。”   陆明远戴了帽子说,“这是冬天白日短,天亮得晚,夏天这时也该起了,不算早。”   “可是……”   “乖,你手脚痒了一宿,再睡会儿吧。”陆明远嘱咐。   陆明远起了,他哪儿还睡得着。林乔看着陆明远出门了,也爬了起来,叠了被褥,去厨房收拾做饭。   天还未亮,陆明远一手提了灯笼,一手拿了镰刀,去地里,单手砍了两棵茄子秆。   屋里亮着灯,晕黄的烛光下,小夫郎正忙着往锅里添水。   “怎么起来了?”陆明远问。   “我也睡不着了,就起来做饭。锅里的水马上就能热起来,你等一会儿再洗脸。”林乔说。   “行。”陆明远把茄秆放锅灶前,从身后拽了个小板凳到屁股下,顺手拿了两个柴瓣添进锅底。   锅底火苗儿变旺,黄灿灿的,两人身后墙壁上两道细长的影子随着火光忽明忽暗。   陆明远边烧火边把脚边的茄秆折成一段一段的,等着林乔做好了饭,陆明远把折成小段的茄秆扔到锅里,添上水,盖了锅盖,锅底又架了两根柴瓣。   早饭是昨个儿蒸的梅干菜馅儿包子,小米粥,一叠凉拌海带丝,一人一个水煮鸡蛋。   吃过早饭,锅里茄秆熬的水也煮沸了。洗脸盆、洗脚盆各舀了一盆端回里屋,搬了个椅子放在炕边,洗脸盆摆在椅子上,洗脚盆摆在地上,林乔坐在炕边,下边泡脚,上边泡手。每天早晚各泡两刻钟。陆明远看着时间,中间给添了一次热水,保持水温。   如此泡了几日,林乔手脚果然不痒了,手指、脚指也跟着退了红,消了肿。   “左右也没有坏处,再巩固巩固,继续泡着,外面茄秆用完了再说。”陆明远说。   转眼到了腊八节。   陆明远提前去镇上买了熬腊八粥的材料,腊八这一日,一早起来,林乔在屋里烧开水,熬腊八粥,陆明远去后院抓了只鸡。   百合花淀粉兑水,搅成淀粉液,用淀粉液接鸡血。拿个破水桶,死透的鸡在开水里滚一下再揪鸡毛。   林乔让陆明远把鸡身上漂亮的大长毛挑出来,家里这些鸡足够他做好几个鸡毛掸子的了。   开肠破肚。陆明远把鸡内脏收拾干净,剁碎了,加上葱末、姜末和各种调味料,倒入鸡血里,拌匀了备用。   掏出鸡油,黄灿灿、油汪汪的鸡油下锅熬油,切几片猪肉扔锅里,翻炒,倒入混了鸡内脏的鸡血,继续翻炒。鸡血逐渐成糊状,窄小的厨房里鲜香扑鼻。   把鸡分成两瓣,其中一瓣剁成块,下锅,蘑菇炖小鸡。   又摘了葱叶炒鸡蛋,葱叶鲜绿,鸡蛋嫩黄。   林乔开了一小坛桃罐头装大碗里,凑成四个菜。   一人一碗腊八粥,粥里可不只八样,糯米、小米、大黄米、薏米、红豆、花生、莲子、红枣、蓝莓干……五颜六色的,凑了十一二种。   冬日,白日短,一天两顿饭。   吃过早饭,陆明远回屋看书。林乔蒸了南瓜、红豆、栗子,准备做几样酥饼明天路上吃。   大部分刺龙苞已经可以采收了。路上的积雪也化了,明天天气可以的话,他们打算去镇上把水生刺龙苞的法子卖了。   栗子、豆沙、红糖枣泥、芝麻做馅儿,南瓜和面,做了四样。杂物间的黄泥烘箱真是百搭百用,酥饼烤得外焦里嫩。和了南瓜在面里,酥皮金灿灿的,可谓是色香味俱全了。   下午,两人把刺龙苞剪下来,用稻草捆成小捆儿,淋了点儿水,收在背篓里。刺龙苞芽底部留了一指节长短的木质枝干,保鲜保水分,频着撒点儿水能放几天,不至于蔫了,失了品相。   陆明远把挑剩的、芽叶还没长好的刺龙苞枝干归拢到一起,和之前一样扎成捆,换了水,立在水桶里,依旧放在炕上窗台底下。剩的这些继续长着,刚好留着他们过年吃。   少了两水桶刺龙苞,屋里一下宽敞明亮不少,心情都跟着好了。陆明远把炕上收拾干净,去外屋厨房陪林乔包饺子。   腊八节也是节,过节怎么会少了饺子。   白菜猪肉馅,林乔已经调好了馅儿,正在和面。陆明远捋胳膊挽袖子,准备案板、擀面杖。   包好的饺子一半留着明天早晨吃,另一半,林乔用小砂锅煮了,今晚吃。   陆明远用大铁锅热了早上吃剩的蘑菇炖小鸡和鸡血糊。他们家就两个人,菜式稍微一多,敞开肚皮也吃不了多少。   但过节,总不能只吃两个剩菜。陆明远想了想,又把剩下的半只鸡剁成块,用调料腌渍好。打了鸡蛋,用淀粉和白面和面糊,找出林乔做酥饼剩下的芝麻备用。锅里倒油,炸鸡块。   炸完鸡块,把油舀坛子里,用锅底剩的油煎了鱼。又凑了四个菜。   这一天,净摆弄吃食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早早地起了,林乔煮饺子、热饭,陆明远喂鸡、套骡车,往车上搬东西。他们可能一两天不回来,得给后院的鸡备足粮食。 第68章 县里   秋天的时候,林乔把家里的旧棉衣和棉被拆洗了,找村里弹棉花的阿叔重新弹了两个毯子和一个门帘。毯子放在骡车上,他和陆明远出车的时候盖着,帘子挂在屋门上,挡风、保暖。今个儿去县里,便把门帘摘了下来,裹着车上的刺龙苞。   车上装了两个箩筐,一个装刺龙苞,另外一个是林乔这半年来做的荷包、香囊、蝴蝶结,打的络子,绳编的各种吊坠、挂件、手链,日积月累的,竟攒了一箩筐。若不是秋天做棉衣、棉被花了些时间,还会更多。   官道上基本没有冰雪了,两侧的山脉,朝阳的一侧也裸着地面,不见积雪,只有背阴的一面还是雪白的。   到了驿站已是晌午。   陆明远花了十文钱,跟驿站买了喂骡子的粮草和拌了盐的热水。   冬季,驿站的凉亭也给路过的行人提供热水,但也要付一文的柴禾钱。   陆明远交了钱,换了一壶热水提回桌子上。   林乔已经开了食盒,捡了一叠酥饼摆在桌子上,两人就着热水吃酥饼,垫垫肚子。其实也不饿,但热水下肚,浑身都暖洋洋的。   “两位公子,能否把这酥饼分咱们一些?”   这声音虽然温润但有些尖细,听口音也不似薄野县本地的,倒和林乔刚来的时候有些像。但林乔学东西快,口音早随上了本地人。   陆明远一抬头,便见着一个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这个年龄,正处在变声期,怪不得声音有些尖细。少年白白嫩嫩的,鞠着腰,虽然穿着不错,但看姿态举止,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厮。   “咱家爷看着公子这点心金灿灿的,怪讨人喜的,隔着桌子就能闻到香甜味儿。想着,两位公子能否分一点儿。”少年看着陆明远,恭敬地说道。   怕陆明远不同意,又找补说,“也不用太多,尝尝味道,甜甜口就行。咱家爷就喜好甜食,但出门在外,很难买到合口的。”   陆明远看林乔。   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林乔也不在乎这点子东西,哄小孩似的对少年说,“不嫌弃的话,你拿个碟子过来,我给你装几样。”   “好嘞,谢谢两位公子。”少年笑着作揖,转头回自己那桌拿盘子。   陆明远的视线跟着少年走,就看见少年口中喜好甜食的那位爷。一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儿,微胖,有些发福,带着一顶灰色的、不知道什么皮的毛帽子,满面笑容的对上陆明远的视线,朝着陆明远拱了拱手。   陆明远点头,笑着回礼。   少年拿着盘子,提着一包茶叶过来。林乔瞥了眼茶叶,看着包装,是京城有茗茶坊的。   有茗茶坊也是荣贵妃的产业,少年拿的这包价格倒不是很贵,是有茗茶坊里最便宜的一种,但也要一两银子一包,换他几个酥饼是绰绰有余的。怪不得他说碟子,少年却拿个大盘子过来。   林乔把四样酥饼每种挑了四块,整整齐齐的摆在盘子里,递给少年。少年捧着一大盘酥饼,高高兴兴地回了自己桌子。两位公子给的多,他也能跟着吃两块。这小饼金黄酥脆,闻着就香,太馋人了。   陆明远和林乔歇息好了,朝着老者和少年点点头,告辞,驾着骡车继续往县里赶。   不到两刻钟,从后面追上一辆马车,赶车的正是刚刚换饼的少年。   老者从车厢里探出头冲两人笑了笑,拱拱手,简单打过招呼,飞驰而过。   “到底是马车快。”陆明远感叹。   “骡车也没什么不好的,拉货的话,马车可赶不上骡车。”林乔说。   “这倒也是。”陆明远笑着应道。不管是什么东西,他家夫郎都觉得自家的比别人家的好。包括他这个夫君。嗯,夫郎这样想也挺好的。   进了城,两人径自去了上次卖团扇时住的那家客栈。   安顿好,背了装着荷包香囊的背篓去街上。   林乔早有年底的时候再来县里一次的打算,这半年绣的东西都是为着过年准备的。荷包香囊上都绣的吉祥话,或是锦鲤、柿子、元宝,今年是兔年,还绣了些形态不一的可爱兔子。绳编、蝴蝶结、络子也都挑的红、黄、粉一些喜庆的颜色。   本以为这次东西多,得走个三四家才能卖完。但铺子里正需要这些年节的东西,给的价格也高,被一家全买了,还问林乔年前能不能再做一些。   大过年的,吃吃喝喝就行,谁还干活儿啊。不等林乔说话,陆明远一口拒绝了掌柜的提议。   从铺子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陆明远和林乔专门去悦来酒楼门口站了会儿。   这会子,正是酒楼忙活儿的时候。   迎来送往,车马往来,上门的食客络绎不绝,男女老幼,有朋友相会的,也有一家人出来热闹热闹的。   酒楼的生意好,陆明远就放心了。   两人去了上次的面馆,简单吃了一顿。   回客栈的路上,街道两侧已经亮了灯笼。   过了腊八就是年。街道两侧的灯笼大部分都换了新的,数量也比夏季来的时候多,路边小摊摆着灯笼、坚果、年糕,还有当街写春联、福字儿的,浓浓的年味儿。   “啊!有卖糖葫芦的!”看到对面走过来的扛着稻草靶子的老者,陆明远眼睛一亮。   “来一串。”还未等林乔答话,陆明远已经抓着林乔的手凑到老者面前了。   三文一串,一串七个山楂,糖价这么贵,三文钱算便宜的了。   两人一人一个交换着吃,回到客栈,还剩最后一个,轮到陆明远了。   怎么能吃独食呢,当然是一人一半了。   他们两个不分你我,彼此口水都不知道吃了多少了,还差一个山楂吗。   陆明远叼着山楂,看着林乔。   林乔杏眼微动,立刻反应过来陆明远想干嘛了。   略微一犹豫,酸酸甜甜的山楂已经入了口。   到底闭了眼睛,没拒绝,软着身子,任那人搂在怀里缠绵。   第二日,两人背着鲜嫩依旧的刺龙苞去了悦来酒楼。陆明远先进去的,一打听,并不限制贱籍。瞬间对这家酒楼又满意不少。   林乔自然知道悦来酒楼不限制贱籍,只安心地在外面等着陆明远出来领他。   两人顺利进了酒楼,陆明远跟店小二说明了来意,拿了捆刺龙苞给店小二看。见是真的,店小二惊得合不拢嘴,这寒冬腊月的,竟能长出如此鲜嫩的刺龙苞。真能在冬天长出刺龙苞,他们店还不得赚翻了。店小二态度瞬间又恭敬不少,热情地把陆明远和林乔请到二楼雅间。   “您二位来的可真是时候,咱家管事的昨个儿才回来。今儿一早才刚刚到店里。”店小二笑着说,引两人走到最里侧雅间门口,停下来对陆明远说,“您二位稍等,管事的兴许在看账呢,我进去通报一声。”   店小二敲门进去,和吴管事解释了陆明远和刺龙苞的事。片刻后,笑着出来,请陆明远和林乔进去小坐。   一进门,看着屋里一坐一站的两个人,瞬间笑了。   这一老一小,可不就是昨日路上,驿站凉亭里跟他们换酥饼的爷俩吗。从驿站离开后,林乔就跟他说了,这两人该是从京里来的,口音是,送的茶也是京里有茗茶坊的。   有茗茶坊是荣贵妃的产业,悦来酒楼也是荣贵妃的产业,从京城派管事到地方打理产业,也合理。   “幸会,幸会,没想到这么快又与两位见面了,真是缘分啊。”管事的笑着起身相迎,“昨个儿的酥饼味道真是一绝,比京城点心铺子里的还好。”   “老先生过奖了。不过,我夫郎确实蕙质兰心。”陆明远一脸骄傲,他家夫郎就是优秀,哪哪都好,想谦虚也谦虚不了啊。   昨日没听到这老者说话,听着那少年声音尖细,只以为是处在变声期,今日听到老者的声音,也带着些尖细,与常人不同,又是京里贵妃派过来的,十之八九,该是宫里的公公。都是可怜人。陆明远只当没猜到,一脸平常的与老者寒暄。   坐下来后,陆明远又把刺龙苞的事与老者重复了一遍,从背篓里拿了两捆刺龙苞摆在桌子上。   昨晚特意在客栈要了水,淋在刺龙苞上,此时的刺龙苞新鲜翠绿,和刚摘下来时并无两样,又胖又嫩,极其喜人。   “哎呦喂,这可是好东西。”老者惊叹,拿了捆刺龙苞在手里端详。京城的温泉庄子冬日里也能长出这样新鲜的蔬菜,可温泉数量有限,温泉庄子就更少了。只有少数财力雄厚的大家族才能用得起,宫里不得宠的娘娘都吃不上温泉庄子里的蔬菜。   “你这东西,真不是在温泉庄子里长出来的?”老者问道。   陆明远笑着摇头,“薄野县并没有温泉。而且我这法子不占地儿,也不需要费力打理,操作起来极为方便。”   陆明远顿了下,有些可惜地说,“说起来,若非是晚辈要读书科举,没有太多精力时间放在经营上,真不想把这法子卖给别人。”   “原来是读书人,怪不得呢。昨日在凉亭里遇见,便觉得两位气质举止和村里一般农户有些不同。原来是这样。”老者恍然醒悟。   昨日陆明远和林乔赶着骡车,车上放着箩筐,看着像是村里人的样子。但陆明远一身广袖的锦袍,做工精细,又不像村里人的衣着,再加上那精致的点心,更不像了。   身边还有个粗麻布衣服的贱籍哥儿,两人琴瑟和鸣,愈发让人猜不到是什么身份了。他和小福子路上无聊,愣是猜了半路。原是农门学子,不容易啊。 第69章 县里   皇后背后的崔家在京里根深蒂固,多年经营,和许多世家大族都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大家族平时可能有些隔阂摩擦,但到了大事的时候,比如当年立太子的时候,却是齐心得很。   圣上再中意三皇子,也得顾忌这么多大臣和他们背后的家族。   荣贵妃是前离国公主,根基不在京城,三皇子年龄又小,大皇子便占了先机,成了太子。   皇后和荣贵妃不合,三皇子更是皇后和大皇子的眼中钉,日后若真是大皇子顺利登基,那荣贵妃和三皇子一个也活不成。   这些年荣贵妃一直借着在大周各处经商打理产业,拉拢、资助培养一些寒门学子。这些事儿也没瞒着圣上,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的,选官任职的时候,有意无意的,也更倾向这些寒门出身的学子。   毕竟,没有哪个皇帝喜欢被世家大族威胁。   知道陆明远是农户出身的学子,老者看他越发顺眼。   陆明远已经把新鲜的刺龙苞拿出来了,老者也不多问,“如此有缘,我且信你。你这法子,准备卖多少?”   “老先生见多识广,看晚辈这法子值多少。”陆明远一脸谦逊,反问回去。   老者略微想了想,“五百两,如何?”   他最多只能动用五百两,再多就要提前向京里申请了。他看陆明远正气浩然,不是偷奸耍滑、投机倒把之辈,用五百两银子提前拉拢下,并不多。   更何况,陆明远还给他提供了这么个赚钱的法子。这法子若是行得通,明年春天回京述职的时候,指不定就能被留在京里了呢。能留在京里,谁还愿意被外派到地方。   五百两,已经远远超过陆明远的预期了。夏天卖粽子的时候才换了一百两,他原本以为这次能换个二、三百两就不错了,不怪林乔嫌粽子卖低了。   “不过,只能先给三百两,另外二百两要得刺龙苞长起来后再结。”老者补充道。   陆明远爽快地应了,“自然。”   两人很快敲定了章程契约,签字画押前,陆明远把契约拿给林乔看,林乔细细地审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同意了,陆明远才签字。   “小两口感情真好呢。”老者笑着说。   “夫郎心细玲珑,见识多,正好帮我把把关。”陆明远回道。   老者点点头。贱籍哥儿多是犯了事的官员亲眷被贬,这样人家的哥儿识字、擅经营也不奇怪。他瞧着林乔的礼仪举止,不比京里世家哥儿公子的差,在家时,家教怕是极严的。陆明远出身乡野,有这样一位夫郎在内辅佐,日后入仕为官,大有裨益。   签字画押,收了银票,陆明远才开始给老者讲解水生刺龙苞的方法。他还特地发挥专长,画了一张温室的设计图。水生刺龙苞两个要点,一是温度,二是长流水。   温度容易,地笼、壁炉、炭盆,实在不行,像他家里那样盘个火炕都行。关键是长流水。大规模生产就不能像家里那样,用个水桶,三天两头地换水,费不起那个人工。必须引长流水入温室。   “你这图画的,比京里那些负责建筑园林的大师还精细。”老者赞道。他其实想说,比工部那些人画得还专业明了,这若是能进三甲,几乎可以直接入工部任职了。   “你家里,可是有干这个的?”老者不禁问道。   “老先生过奖了,我这图就是随便画画,能让人看明白就行。”陆明远答。对他来说,一个简单的温室,真就是随手画画。   “那就是天资过人了。”   陆明远笑着摇头。干了那么多年工程,要是这点儿东西都画不明白,真就是蠢了。   谈完水生刺龙苞,老者收了设计图,让底下店小二上了一桌子酒楼招牌菜,留两人吃午饭。   “老先生若是觉得可以,收刺龙苞枝条的事可以交给晚辈。晚辈所在的河口村,背临昆山,山上野生刺龙苞相当丰富。收的时候,晚辈也可以帮着把把关,剔除些不好的枝条。”陆明远自荐。   若是酒楼做成了水生刺龙苞的生意,日后必然需要大量的刺龙苞枝条,是个长久的买卖。好事自然不能便宜了外人。河口村山上本来就有大量的刺龙苞树,他是想让陆家人人工栽培刺龙苞,秋冬的时候收获枝条,卖给酒楼,也算是给族人某个赚钱的营生。   刺龙苞生命力旺盛,不挑地,荒山野岭哪都可以种,还不需要细心打理。根茎和种子都能繁殖,一片空地栽上几棵,两三年就能繁殖成一大片。   “自己赚钱了,还不忘提携村里人。就凭你这品性,也得依了你。五日后,我亲自带着人去河口村走一趟。”老者赞同道。   “谢老先生抬爱。”陆明远拱手谢道。   一顿午饭宾主尽欢。   陆明远和林乔与吴管事的告辞,从酒楼出来,已过了晌午。这个时辰往回赶的话,天黑之前是到不了家的,只能在县里再住一晚。正好,可以在县里采买些过年的东西。   昆山镇比县里偏僻,有些东西卖的比县里贵,每年年底,村里常有几家人合租一辆牛车或者骡车到县里置办年货。   陆明远和林乔挑了家布庄,买了一匹细棉布、一匹粗麻布,林乔又给陆明远挑了一匹三元纹样远山黛色锦布,寓意“三元及第”。他打算用这匹布给陆明远做明年院试穿的衣服,袖口、腰带、衣领的地方再绣两个小螃蟹。   又去粮铺、杂货铺子买了些糯米粉、红枣、芝麻、糖盐、灯油,陆明远格外多要了几斤麦芽糖。   肉的话,明早儿出城前,去肉铺少买点儿现吃的就行。年底村里屠户都要杀猪的,没必要买太多,从这么远往回拉。   再去书铺。   大周院试的时候,为了防止夹带,笔墨纸砚都是官方提供,但院试考三天,直到交卷才能出场,吃食干粮等是要自己带的。装这些物品的箱奁一般要到书铺买。   两人挑了箱奁,买了些日常用的笔墨、白麻纸和写春联、剪窗花用的红纸,林乔正结账,陆明远一转身,就看到了从二楼下来的白露和沈君庭。   “啊,明远,这么巧,你和小乔儿也上县里了。”白露惊喜道。   “白露哥?!”林乔听见白露的声音,立马回头叫人。   四人寒暄后,等店小二给林乔找了碎银子,一起从书铺出来。   白露和沈君庭租的骡车,过了晌午到的县里,找着客栈落了脚,就来了书铺。沈君庭画了三幅年画送来,被书铺掌柜的看中了,买了做印刷的模板。   “还是读书好,夫君只动动笔,一下午的时间,赚的钱就比我辛辛苦苦忙活儿大半年挣得多。”白露看着沈君庭,眼里藏不住的倾慕。虽然沈君庭画的年画比他之前见过的都漂亮,但没想到居然能卖这么多钱。   也是,沈君庭是解元,能文会画,长的好,还比他会赚钱……   如今腿也好了,明年上京中了会试,以后就是“官老爷”,那他……一个小渔村的山野哥儿……   他若扒着沈君庭不放,不就成了人们嘴里,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缠在仙鹤腿上的蚂蟥。   白露微蹙了下眉,压下心里的失落烦躁,一狠心,反正房子也买了,最初的目的也达到了,等过了年,沈君庭起身上京的时候,他就写和离书!   “小乔儿,走,找家饭馆吃饭去。”白露振作起来,笑着提议道。   四人寻了家馄饨馆吃晚饭。   第二日,陆明远和林乔明儿一早回村里,白露和沈君庭在镇上住一晚,明天还要跑一趟府城。   沈君庭这段时间写了本江湖好汉替天行道的话本子,县里的书铺不能印书,他和白露打算去府城看看,把话本子卖了,凑上京的盘缠。举子进京有免费的公车接送,但若带家眷和随从,家眷和随从就要按人头付费。   临安郡上京的举子统一从府城出发,到京城的距离不远不近,随从、家眷每人二十两。这银子他们已经凑够了,卖话本子是为了到京之后能宽裕些。   “若是这本能卖出去,等从府城回来,过年的这两个月,再写本简短的,上京前卖了,露哥儿就不用跟着我吃苦了。”沈君庭对着陆明远说,余光却盯着白露。   第一次听沈君庭如此明确的说要带他上京,白露不可能不心动,不敢抬头看沈君庭那张惑人的脸,使劲低着头,整张脸都要埋进装着馄饨的大海碗里了。但心动是心动,现实是现实。   他早过了少男少女怀春的年龄。他没读过书,不识字,见识浅薄,但不蠢笨。   他的生活是柴米油盐,沈君庭的人生是风花雪月,波涛海浪。背景、身份、眼界都不对等的两个人,是不可能长久的。   沈君庭的妻子或者夫郎,应该是可以和他论诗作画,弹琴下棋的大家小姐或者世家哥儿,绝不会是他这样一个一身鱼腥味儿的村野哥儿。   真要跟着沈君庭上京,他只会成为突然闯进凤凰堆里的土鸡。自己受尽讥笑嘲讽,还要连累沈君庭。   房子和地都有了,还要什么男人!白露心里烦,发着狠,一口吞了碗里最后一个馄饨。   “嗯!”白露突然被馄饨噎住,瞪着眼睛,好容易吞了下去。   沈君庭给他顺了顺背,倒了杯茶水,“慢点儿吃,好好的,怎么就噎着了,又不急。”   看着白露碗里空了,又问,“饱了吗,再来一碗?”   白露摇头,他饭量大,一碗馄饨是差点儿,但真再来一碗也吃不了。   沈君庭了然地笑了笑,从自己碗里拨了几个白胖的馄饨到白露碗里,“正好为夫吃不了,还请夫郎帮帮忙。”   白露一抬头,正看到对面盯着自己和沈君庭的陆明远和林乔,瞬间烧红了脸,忙低头吃馄饨。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不就是狗粮吗,他家又不是没有,陆明远和林乔头低得更低,全心贯注地吃馄饨。   刨除第一次见面,意外看到了沈君庭眼底的阴郁,这半年来,陆明远对沈君庭的印象越来越好。特别是沈君庭在村里开了学堂之后。   陆明承乡试落榜后,暂时不用去书院,一直待在村里。族长陆文便劝他也开个临时的学堂,既能教村里孩子认字儿,也能挣两个束脩。可陆明承嫌束脩少,愣是没同意。   据他所知,他们村也有不少孩子被送到沈君庭那里学字儿。一个举人,一个秀才,沈君庭那的束脩就不贵,陆明承要贵了,谁还去他那啊。沈君庭的才学给陆明承当先生都绰绰有余了。 第70章 回村   翌日。   天一亮,陆明远就套了骡车,和林乔从客栈出发。   数九寒冬,一早起来,空气冷冽,街上来往行人稀少,但街道两侧的早点摊子却冒着热腾腾的雾气,已经开门营业了。摊主胳膊上搭着毛巾,见到上门的食客,热情地吆喝起来。   陆明远把骡车停在一间烧麦铺子门前,和林乔进了铺子,要了两屉烧麦,两份豆腐脑。薄野县傍海,豆腐脑用紫菜做汤底,口感细腻咸鲜。想到上辈子的甜口、咸口之争,怕林乔吃不惯,又点了份现磨的浓豆浆。   林乔用了半份豆腐脑,微眯了眼睛,眉眼弯弯地喝了浓豆浆,一脸享受,明显更喜欢后者。陆明远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心情也跟着愉悦暖和起来,把小夫郎剩的半碗豆腐脑端自己面前,几勺子解决了。   “夫君也甜甜口。”林乔把剩的半碗豆浆推到陆明远面前。他不喜欢吃完豆腐脑后嘴里残留的咸腥,不管陆明远喜不喜欢,他不喜欢的陆明远也不准有。   陆明远笑着接受,家里不差半碗豆浆,没必要让来让去,拂了夫郎的好意,林乔喜欢以后再买就是。而且,一个碗里吃东西,多亲密的事。   从烧麦铺子出来,两人又在一个路边摊子买了两张酱香饼,留着路上中午吃。林乔把切好的饼放在食盒里,食盒用来时包着刺龙苞的棉布毯子裹着,中午吃的时候应该也不会太凉。   陆明远架着骡车过了两条巷子,绕到肉铺。买了两斤五花肉晚上回家做菜,看着案板上处理好的猪蹄不禁心动。   猪蹄这东西没什么肉,平日里不好卖,很少有人愿意买,但到了年底,因着一个往家里扒拉财运的好兆头,家家户户都要抢着买。可一头猪,再肥,肉再多,也就四个猪蹄。年底,村里屠户杀的猪,提前一两个月,猪蹄就都订出去了,很难买到。   “你这猪蹄怎么卖?”陆明远问。   “三十文一斤。”摊主说,“多的没有,就这四个。今早儿杀了两头猪,另外一头猪的四个蹄子都订出去了。”   快过年了,生意好,摊主心里高兴就多和陆明远唠了两句,“小伙子,你这来得早,再晚一会儿,这四个也没喽。”   “嗐。”摊主又感叹道,“要是有法子能把夏天的猪蹄留到过年卖就好了。”夏天猪蹄十文一斤都不好卖,过年三十文一斤抢着要。   就缺了冷库或者冰箱,但大周真的做不到。陆明远笑着摇摇头,冲摊主说,“或许几百年之后就有办法了呢。这四个猪蹄都给我称了。”   摊主给抹了零头,四个猪蹄两百文,林乔付钱。   这家肉铺是夫夫店,摊主割肉称肉,摊主夫郎收钱。   再往里走,隔两个摊位,是一家卖羊肉的。陆明远迈不动腿了。大周杀牛是重罪,牛肉吃不上,那羊肉解解馋总可以吧。   见他表情,林乔便知这是想吃了。他这夫君,挣钱一个顶三个,花钱一个顶两个。嗯,算一算,还是有赚头的。   林乔掩下脸上的笑意,提议道,“冬日里吃羊肉是挺好的,夫君称一点儿吧。”   “还是小乔儿懂我,想到一块去了。”陆明远轻快地跳下车。   肉色不错,羊腿、羊排,冬日里也不怕坏,难得夫郎发话了,陆明远又扛了一只羊腿上车,几乎买了半只羊。   这哪是一点儿?林乔眉梢微动。但高兴就好,一年也就过这么一回年。   买了羊肉,便要去杂货铺再添补些调料。   大周自己能产的调料有限,大部分调料需要与南部的祁夜交易。关税加运费,调料比肉贵。很多调料镇上的杂货铺根本不卖。村里和镇上的百姓一般都是就地取材,用五味子、山楂等一些本土的又能去腥调味的药草做调料。   出了城,林乔松了口气,终于没有能再花钱的地方了。   今天早起有些雾气,城里不显,到了城外,雾就大了。起了雾凇,白茫茫的一片,官道两侧山峦、村庄银装素裹,光线一照,亮莹莹的,比雪后还好看精致。是一种远离尘嚣,脱离世俗的美。   两人半下午下了官道,回村。   一进村口,便见打谷场堵了不少人,老老少少,吵吵嚷嚷,拉拉扯扯,旁边还停了一辆半旧的马车。   村里人一般养牛车和骡车,只有镇上的人才养马车。   进了村口,打谷场是回家必经的路,两人不想凑热闹,但也得硬着头皮往那边走,只希望没人注意到他们,悄悄地过去了就好。   林乔看清了马车旁和人拉扯的婆子,忙用围巾帽子遮住脸,躲在陆明远身后。   陆明远皱皱眉,疑惑地朝着那簪着几朵绢花的婆子看去。   四五十岁,有些发福,描眉画红,墨绿大红牡丹花的锦缎小袄,看着眼生,不是村里的人。   林乔怎么会认识?   不仅是认识,林乔明显在躲这个人。   林乔脸埋在陆明远背后,双手揪着陆明远的衣摆,闷声闷气地跟陆明远解释,“是牙行的牙婆。”李老太就是从这牙婆手里买的他。   牙婆。   陆明远听得心口一紧,看林乔的反应,在这牙婆手里的时候,定是没少遭罪。   “乖,没事了,你现在有我,是我的夫郎。”陆明远低声安慰。   “嗯。”林乔趴在陆明远背上点点头。   打谷场上传来争执声。   “我卖我家的哥儿,关你什么事?!你是陆家的族长,但也管不到别人家的私事!”   “这哥儿是我一手养大的,吃你们家米了,还是花你们家银子了?卖不卖他,关你们什么事!”   “还有你们这些凑热闹的,一个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装什么好人!”   “嘴上说的好听,说的自己像个好人似的,真跟你们借钱借米的,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这时候出来管闲事了!不就是想看我家热闹吗?谁不知道谁啊。”   “你!你……丢人现眼!鼠目寸光!我陆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媳妇!”陆文气得说不上话,狠狠地用拐杖戳了下地面,“陆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陆家传了这么多年,卖儿卖女,还是头一遭!好啊!好啊!你真是个好样的!”陆文红着眼睛瞪着叫嚷的妇人。   “你今个儿要是敢把竹哥儿卖了,我就把你和你生的那两个儿子撵出陆家!你也说了,我是陆家的族长,你看我做不做得了这个主!”陆文气道。   “你敢!瑾言可是你们陆家的种,是陆明力唯一的儿子,以后要考秀才的,你凭什么为了个哥儿就把我们母子撵出去!”妇人横眉竖眼,突然做出一脸醒悟的样子,“还是,你想占我们家的地?明力走了才两年,你这个做叔公的,就想把祖上分给我们家的地占了?”   妇人一屁股坐地上,擦眼抹泪,撒泼道,“不活了,不活了,你们陆家人多势众,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听到“明力”和“竹哥儿”陆明远和林乔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妇人是陆明力后娶的媳妇,两人都是二婚,妇人死了丈夫带着个儿子,陆明力死了夫郎带着个小哥儿,两人成亲后又生了个小儿子陆瑾言。陆明力两年前去镇上上工,意外死了,留下妇人带着三个孩子过活儿。   陆瑾言在镇上上学,陆明力没了之后,妇人依旧供着小儿子上学,家里时常缺米短粮的,邻里亲戚都被借遍了。借的银粮也不还,久而久之,便没人愿意借了。   去年卖了一亩地,本能坚持两年的。但今年受了春夏那场台风暴雨的影响,他家地里的秧苗被淹死了,灾后重新种的,没长到时间,地里收成不好,到了年底,竟然要把小哥儿卖了。   这小哥儿叫陆兰竹,只比陆瑾言大三岁,过了年才十三。虽然瘦得皮包骨,但随了陆家人,个子不矮,长得也好,细高,眉清目秀,文文静静的。一年四季都不闲着,摘野菜、打野果,冬天还上山往家拖柴禾。   陆明远和林乔在上山见过这哥儿几次,两家虽然不常走动,但每次见面小哥儿都礼礼貌貌地笑着叫“明远叔”“乔阿叔”。   林乔常和村里妇人、夫郎走动,比陆明远更了解这小哥儿和他家里的事。好好的孩子,爹没了,落到后娘手里。陆明力活着的时候,妇人还有些顾忌,陆明力没了,饭都不给小哥儿吃饱。   寒冬腊月的,就一身单薄的露了棉花的旧夹袄,看着就让人心疼。如今为了给小儿子凑束脩,后娘又要把小哥儿卖了。   “泼妇!你敢打我陆家哥儿的主意!你怎么不把你大儿子卖了给你小儿子凑学费!”王荷花看妇人撒泼,气不过,上前替陆文挡着。   妇人一愣,指着王荷花哭骂道,“你们陆家丧心病狂,欺人太甚,逼人卖儿子。陆兰竹一个赔钱货,凭什么和我大儿子比!”   “一口一个陆家,你们陆家那么厉害,家大业大,怎么没人出钱把你们陆家哥儿买回去!”妇人不服,“十两银子,今儿谁把这十两银子拿出来,这哥儿就给你们。”   十两银子,不读书,不生病,节俭一点儿,够普通人家两三年的开销了。   陆家人有祖上留下的田产,日子过得比村里其他姓氏的人家好一些,但也只够温饱,条件好一点儿的,全家缩衣节食,或许能供一、两个孩子读两年书,识几个字。   像李老太家这样,能长期供一两个子孙读书科举的,也算是独一份了,全仗着当年原主父亲上山下海攒的家底。   亲戚也就只是亲戚。平时帮个不大不小的忙可以,但谁家会为了亲戚家的孩子,砸锅卖铁,掏十两银子赎人。   更何况,这妇人家里并不缺钱,人家小儿子可是在镇上学堂读书呢,比自家孩子的条件都好。   只可惜了竹哥儿。还没断奶就没了阿爹,不到十岁又没了父亲,现在,被后娘卖给了牙婆。   妇人坐在地上冷笑,抹了把脸,站起来,讥讽地瞅了眼周围的陆家人,对人群里的里正说,“麻烦里正下次去衙门的时候帮着办下手续,给竹哥儿换成奴籍。” 第71章 村里日常   谁也掏不出,或者是不想掏这十两银子,周围陆家人被妇人问得鸦雀无声。   林乔趴在陆明远身后,翻了一个十两的银锭塞到陆明远手里,低声跟陆明远说,“明年去府城,我想做生意,身边总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人,这哥儿的品性我知道,就他了。”   “确定?”陆明远小声跟林乔嘀咕。   “嗯。”林乔点头。不管是贱籍奴籍,一旦到了牙婆手里,那日子就不是人过的了。他运气好,遇上陆明远。运气不好的,时间长了没有主家买,一直押在牙婆手里,一年半载的,就会被贱卖到欢楼哥儿馆,真的就暗无天日了。   “行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一笔也写不出两个陆字。”陆明远说。陆文和原主的爷爷是亲兄弟,陆明力的爷爷和陆文是堂兄弟,到了陆兰竹这辈,关系不算近但也不远。最主要的,孩子是好孩子,没道理让个后娘糟蹋了,既是同族,又遇上了,能帮就帮一把。   陆明远担心牙婆认出林乔,多生出些不必要的尴尬和口舌,拍拍林乔,等林乔转了身子,背对着牙婆,才停好骡车,拿着银子挤到人群里。   “户籍的事就不麻烦里正了。”陆明远看了眼里正和刚刚撒泼的妇人,转头跟陆文解释了来意,掩去两人明年打算去府城做生意的事,只说家里事多,人手不够用,正好遇上竹哥儿的事,十两银子就当是预付的工钱了。   “好啊,好啊。”峰回路转,陆文一脸欣慰,一连说了几个“好”,长吁一口气,感叹道,“我老了啊,没你们年轻人的魄力干劲,护不住这么些人。我这个族长也该换人了。”   陆明远笑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没您镇着,陆家怕是……”早散成一盘沙子了。陆明远将后半句咽回肚子里。陆家传了这么多代,血缘关系越来越稀薄,散成一盘乱沙是早晚的事。   “这不成,卖身契都签了,你们现在想反悔,就是给他赎身,是从我手里把他买回去。我花婆子可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一买一卖,十两银子可不够。”牙婆看陆家人达成共识,顿时不同意了。   这陆家哥儿长得好,细高,又是难得的良籍转奴籍,买回去养一段时间一准出落得标致可人,好好调教一番,不愁卖个好价钱。   “你们要从我手里把他买回去,价钱至少得翻倍,二十两。”牙婆拉着竹哥儿不放。   “二十两!抢钱呢!”有脾气爆的陆家婶子忍不住质疑。现在有人愿意出钱了,他们也愿意出力,自然不能眼看着这牙婆将竹哥儿带走。   “就十两银子,多一文也别想!”   “竹哥儿爹没了,他后娘签的卖身契,没经过族里同意,不做数。”   “是啊,卖身契都不做数,我们竹哥儿自个儿也不愿意,你这就是非法拐卖,要挨板子,抄家,发配流放的。”   陆家婶子叔伯一句接一句,牙婆一双绿豆样的圆眼睛气得滴溜溜地转,气呼呼地指着众人插不上话。   “你还踩在我们陆家的地界上,强龙不压地头蛇,想要全须全尾的走出陆家村,这哥儿你就得留下。”河口村以前就叫陆家村。   “你们敢威胁我!”牙婆气红了眼,咬牙道。   “又不是不给钱,你红什么眼。不过是白跑一趟,谁做生意还没个跑空的时候。又不是贼,还讲究次次不走空的。”   这话陆明远同意,他本还想给这牙婆一点儿跑腿钱,现在完全不想了。一是不好拂了村里婶子叔伯的意思,二是婶子叔伯说的也没错。   末世前,那么多乙方同时去竞争甲方的一个项目,详细的方案都赶出来了,也没见哪个甲方会给未中标的乙方一点儿安抚费或者辛苦费啊。   “我保证,以后,没人再和你们陆家村做生意。”牙婆发狠道。   “那太好了啊,可省心了,省的哪天再冒出个后娘,趁着大家不注意就把孩子卖了。”说话的婶子拍手大笑,气死人不偿命。   牙婆气哼哼地拿了银子,还了卖身契,被陆家的婶子和叔伯轰出了河口村。   陆明远把竹哥儿和卖身契都给了林乔,转身去了陆文那儿,和陆文商量竹哥儿户籍和收刺龙苞枝条的事。   陆明远和竹哥儿父亲陆明力是一辈人,虽然陆明远年龄不足以当竹哥儿的爹,但却可以把竹哥儿的户籍挂到陆明远名下,叔侄相称,不用过继,也可以让竹哥儿和后娘一家彻底断了关系。   日后,竹哥儿也不会占陆明远的家产,若是陆明远愿意,竹哥儿嫁人的时候,给他备一份嫁妆就行了。   林乔摩挲了两下竹哥儿的卖身契,想起自己的卖身契和户籍都放在陆明远那呢,不禁勾了勾唇角。他的卖身契暂时不能烧,得留着改籍换册的时候办手续。竹哥儿没转奴籍,不涉及改籍换册,卖身契拿到手后直接烧了就行。   “好好拿着,找机会烧了。千万别让别人拿去了。”林乔把卖身契递给竹哥儿,叮嘱道。   “乔阿叔。”竹哥儿捏着卖身契,红着眼睛,拘谨道。   “上来坐。”林乔拍了拍骡车,“以后都是一家人,叫明远小叔,叫我阿叔。”   “嗯。”竹哥儿点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林乔轻拍了拍竹哥儿后背安抚道,“家里现在没地方住,只一间屋子,你先去你族长太爷爷家住一段日子,明年春天,等你小叔考完院试,咱们再捣腾捣腾,搬到一起住。”   陆明远和陆文商量完,小跑两步过来对林乔说,“先回家一趟,把车上东西送回去,再去那边,把竹哥儿的衣物收拾收拾,送到大伯公家。”   “好。”林乔答。   陆明远跳上车,边赶骡车边安慰了竹哥儿两句。到底不是亲叔侄,他又是个汉子,往后竹哥儿的事大抵还是靠林乔打理。   因着一会儿还要去祠堂跟族里人说刺龙苞的事,到了家忙手忙脚的,把车上的东西搬回屋里,又给后院的鸡添了点儿饲料。倒多亏了竹哥儿帮忙,小孩年纪不大,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儿。   收拾完,三人又去了竹哥儿后娘家。   竹哥儿后娘以为族里人出了钱,她就既能得了牙婆的银子,又能把竹哥儿领回家,继续帮她做农活,挣银子供小儿子读书,过两年,等竹哥开笄了,还能换一份彩礼,小儿子院试的盘缠也有了。   陆家祠堂里有祖训,再穷,宁可饿死,也不得卖儿卖女,不得卖身为奴。   因着这条祖训,她就多了个心眼,牙婆来的时候,故意闹得满村皆知,若是有人出来阻止,她或许就能又得银子,又留住竹哥儿这个干活儿的。   好不容易把族人引过来,也遇到愿意出银子的了,不成想,族长却要把竹哥儿的户籍迁到陆明远名下!   说是不过继,但也就是不叫爹,不占家产而已!   陆明远和他那个死了的爹一样,是个会挣钱的,林乔绣的扇子也卖到县城里头去了,这两个都是能折腾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若是以后陆明远再中了秀才、举人……   倒让陆兰竹这个赔钱货捡了高枝儿!   竹哥儿后娘看着跟在竹哥儿后面走进院里的陆明远和林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哪儿哪儿都不顺眼。早知道今个儿出头的是陆明远,别说大儿子,小儿子她都愿意拉出来卖一卖。   竹哥儿进了自己住的偏房,竹哥儿后娘往门口一站,堵在林乔前面,“我家是读书人家,规矩大,不允许贱籍进屋,晦气,不吉利。”   林乔不禁哂笑。陆瑾言连个童生都没考呢,这就自称上读书人家了。只算大周建立之后,他们林家也传了三代了,还不敢说自己是读书人家呢。   “确实不吉利。”林乔笑道,“卖儿卖女的,晦气。”   “你说谁晦气?!”竹哥儿后娘叉腰吼道。   陆明远挡在林乔前面,冲屋里竹哥儿喊道,“竹哥儿,慢慢收拾,一片衣角也别留。还有你阿爹的嫁妆和首饰,好好想想,有没有,都放哪儿了,那些可都是你的,别忘了拿。你爹是个勤快人,当年和你阿爹也是两情相悦,感情极好,应该没少给你阿爹置办的。”   陆明远比陆明力小了不只十岁,自然不可能知道人家夫夫两个当年是怎么相处的,纯属胡编气竹哥儿后娘呢。但新婚夫夫,大抵是如胶似漆,缱绻缠绵的。   说者有意,听者着急。   竹哥儿后娘眼神闪烁,不自觉地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当年刚进陆家门的时候,她还真拿了竹哥儿阿爹留下的一根银簪和一只银手镯,去铺子里重新打了一对镯子。   当时怕人认出她动了竹哥儿阿爹留的东西,才跑去铺子里,花了手工钱,让人重新打。隔了这么多年,她都要忘了这回事。   是啊,重新打了,谁还能认出来。竹哥儿当时更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奶娃娃,哪会记得这些事。竹哥儿后娘又有了底气,气势汹汹地看着陆明远,还有院外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看热闹的村里人。   “看什么看。当年嫁他们家的时候,陆明力领着个还没学会吃饭的小哥儿,家里穷的都揭不开锅了,喜宴都没办,哪还有什么剩的首饰玩意儿。做梦呢!”竹哥儿后娘扔了狠话,转身回了自己屋,再不管院里陆明远和林乔的事。 第72章 村里日常   从竹哥儿后娘家出来,先将竹哥儿送到陆文家借住。安顿好了竹哥儿,天色将黑,陆明远不放心林乔一个人回家,干脆带着林乔一起去了祠堂。   左右家里没有小孩老人,也不急着吃晚饭,等与族里人说完悦来酒楼收刺龙苞枝条的事,两人再回家一起做饭。   陆文已经安排人,挨家挨户说了刺龙苞的事。冬日里农活少,一听有能赚钱的营生,整个陆家竟是来了七、八成的人,乌泱泱地挤在祠堂里。   林乔不喜欢进去凑热闹,看见几位相识的婶子嫂子,便和这些人挤到祠堂后院一处偏房唠家常。   陆明远挤进前院找陆文。   “明远,听说是县里大酒楼来收?这事是真的吗?”一位陆家叔伯急切地跟陆明远打听。   “确实是县里的酒楼。”陆明远答。   “那钱保准吗?不会咱们前头上山砍了刺龙苞,后头人又不要了?”又一个叔伯问道。   “是啊,这寒冬腊月的,他们收这光秃秃的树枝干什么?烧火都扎手。别是诓人的。”   “安静!安静!你一嘴我一嘴的,乱糟糟的,都急什么!先听明远给你们说说。不信的,可以不弄,没人把刀架脖子上逼你们干。”陆文高声喝道,“愿意干的,赚的钱是你们自己的,中间若是出了什么事,伤了碰了,也不准找别人麻烦。”   陆文说完,给陆明远递了个眼神儿,示意他站过去,给大家讲刺龙苞的事。   陆明远隐去自己去酒楼卖水生刺龙苞的法子,也没解释酒楼收刺龙苞要干什么,只说收什么样的刺龙苞枝干,要多粗多长,价格如何。   心思灵活的庄稼人,听了要生机旺盛的枝条,芽苞还得饱满,大致也能猜出酒楼是要干什么,只是想不透,这木头还能像花儿朵儿似的,用水就能生开花,生发芽?   再听陆明远说这是个长久的买卖,做得好了,来年春天的时候可以上山挖些刺龙苞小苗栽到自家田间地头或者是山上,族里人更动心了。   不管这刺龙苞枝干的买卖能不能做成,把山上的刺龙苞小苗移到家里都是个好主意。即使春天野菜漫山的时候,镇上、县里的刺龙苞也是供不应求的,卖价还高。若是自家后山就有一大片,像进菜园子似的,一茬接一茬的产出,那可比栽板栗、山楂挣得多了。   板栗一文钱一斤,山楂两三文一斤,刺龙苞嫩芽最便宜也能卖到五、六文一斤。以前大家只想着碰上荒年的时候板栗可以做粮食,一代代传着,就一直这么种着,却忽略了其它树的价值。   祠堂里的集会很快散了,只剩下几个对刺龙苞种子种植感兴趣的叔伯兄弟依旧围着陆明远询问。   这严重超出陆明远知识范畴了。他学的土木工程,做了十几年工程,对怎么用种子种刺龙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真说道起来,还不如这些叔伯兄弟懂得多。   当年去刺龙苞温室大棚参观的时候,只听管理人提了一句,种子种植虽然见效慢,但可以一次性大量培植,野生资源毕竟有限,还是人工繁殖的快。   陆明远将自己以前看到的、听说的都说了,几个叔伯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结合以前种植其它树木的经验,倒真商量出几个对策,一个个摩拳擦掌,只等着明年秋天打了种子试上一试。   “行了,行了,这事不急,以后再唠。天黑了,快放明远回家。人刚从县里回来,连口热乎的饭还没吃呢。”陆文开口撵人。   陆明新站起来,开口笑道,“大家伙聊兴头上就忘了,爷爷你怎么不早说。”   “嗐,你个臭小子,翅膀硬了,埋怨起你爷爷了。”陆文故作严肃,举起拐杖就要抽陆明新。   陆明新两步跳开,“走,走,走,大家伙先散了。”   陆明远去后院叫了林乔,一行人从祠堂出来,各回各家,陆文在后面锁门。   空气清凛,皓月当空,寒鸦啼鸣。   陆文回头望了眼笼在夜色里的祠堂,厚重严肃,顿时湿润了眼角,沉寂这么多年,他们陆家,或许还能恢复以前的荣耀。   “爷爷?”陆明新见陆文没跟上来,回头叫道。   “你啊。”陆文叹了口气,却没了下文。陆明新长房长孙,按理说,这族长的位置该是陆明新的。但他看,自己这孙子还是差了陆明远一些。可陆明远读书科举,以后是要入仕途的,这小小的河口村可留不住他。   “明远明年要院试,没太多的心思分在杂事上,收刺龙苞的事,你多帮着他跑跑。”陆文停顿片刻,又道,“明远给搭上了酒楼的线儿,但以后,这买卖能不能做长远,还得看咱们自己。”   -   且说陆明远和林乔,两人几日未回家,屋里没人烧火,又阴又冷,门口墙上甚至结了一层白霜。   换了衣服,陆明远去后院喂骡子,林乔抱了两捆柴,先把锅灶火点上。陆明远提了两桶水回来,直接倒进锅里,又继续往水缸里提水。   冬日冷,家里不烧火,怕水缸结冰,把缸冻裂了,去县里之前,两人把水缸里的水都舀了出去。   陆明远提水,林乔去里屋书桌下翻了两个萝卜出来。   上冻后,萝卜白菜都下到了杂物间的地窖里,只留一少部分放在厨房随吃随用。去县里之前,把厨房里的白菜萝卜拿到里屋,和南瓜一起,用棉被捂着,防止冻坏。   锅里的水已经有温度了,林乔洗了萝卜,切了几片肉,准备做萝卜丝汤。早上买的酱香饼还剩一半,热了,再熬个小米粥,忙活儿了一天,晚饭就凑合吃了。   翠绿的萝卜丝,肥瘦相间的肉片,热气腾腾,屋里也终于有了热乎气。   林乔看着碗里的萝卜丝汤,微微勾了唇角。   他和陆明远在一起,搬到这个家,陆明远第一次给他做的饭就是萝卜丝汤。他出去给陆明远找郎中拿药,回来一进门,屋里就热气腾腾的。那汤的味道,他能记一辈子。   “菜里掉脏东西了?”陆明远看林乔盯着汤碗,迟迟不动筷,不禁问道。   林乔笑着摇头,看着陆明远说,“想起刚搬来时,你第一顿饭做的就是萝卜丝汤。”   陆明远愣了下,反应过来林乔在说什么,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看着林乔有些怀念的表情,不像在调侃,陆明远更觉得不好了。   人家夫妻夫夫想起初次约会都是烛光晚餐,玫瑰花海,罗曼蒂克,到了他这儿,就一碗翠绿萝卜丝汤?!   要不要这么接地气!   怎么才能让他家夫郎把萝卜丝汤的事忘了!   吃了饭,陆明远刷碗,烧洗澡水,林乔回屋扫灰收拾卫生。   冬日里洗澡水凉得快,洗到一半需要添热水,只能两个人轮着洗,没法洗鸳鸯浴。   林乔先洗,陆明远拿了小板凳,坐在灶台前,看芙蓉戏水,“哗哗”的水声,搅得他心烦意乱。林乔被陆明远盯得手脚不知往哪里放,瞪了陆明远一眼,转身背对着陆明远坐在浴桶里。   刚出了浴桶,还没来得及擦身上的水,就被陆明远一张毯子卷了,打横抱起。   林乔吓了一跳,本能地圈住陆明远脖颈,“风风火火的,干什么。”   陆明远挑挑眉,也不答言,两步将人抱回里屋,压进被子里。唇齿交缠,抵死缠绵。   占够了便宜,还记得自己没洗澡,恋恋不舍地放开林乔的唇,脸埋在小夫郎颈侧,柑橘味儿的香胰子把小夫郎染得香甜可口。   林乔嫌弃地推了推身上的人,“臭烘烘的,快去洗澡。”   “嫌我?”陆明远站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子里的小夫郎,“你嫌我,那我偏不洗了,把你也染臭。”   林乔轻笑,眼波流转,明眸朱唇,玉白的脚勾了勾陆明远的腿,“乖,去洗,我等你。”   夫郎这样说,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   外屋响起“哗哗”的水声,林乔笑着摇摇头,起身穿了里衣,披了兔毛的棉衣,去外屋给陆明远添热水了。   “怎么起来了?”陆明远幽怨道,说好了等他的。   林乔食指点了点陆明远额头,“毛头小子似的,洗澡前都没加热水,我不来,你想冻死?你身强体壮,皮糙肉厚,得了风寒,我才不管,但万一过了病气给我,怎么办?”   知道林乔关心他,陆明远愈发得意,抓了林乔的手,一寸寸,从纤细的指尖摸到皓白如玉的手腕。   “别闹,洗你的澡。”林乔抽出手腕,拿了锅灶上的水瓢给陆明远加热水,“老实点儿,小心热水烫着。”   “地上凉,添完水就回屋呆着。”陆明远催促。   添了热水,林乔收了水瓢,杏仁眼瞪了陆明远一眼,也不知道这人是怕自己着凉多一些,还是急着让自己回去“等着”。   翌日,村里屠户杀猪。两人早早起了,林乔在家做早饭,陆明远赶着骡车去村里屠户家买猪肉。   过年猪肉紧俏,得赶早去抢。陆明远一买就是一扇,又去得早,屠户便先紧着他的来,剩下的才分给其它散户。   吃过早饭,陆明远滚了一个大缸到院里墙角下,把劈好的猪肉放缸里,用盖帘盖着,盖帘上再压两块石头,防止被风吹走。临安郡冬天寒冷,但也有好处,天然的大冰箱,什么东西往外边一冻,都不怕坏。   半上午,家里的活儿忙完了,两人拿了一只羊腿,一条猪腿,并二两银子去族长陆文家。   竹哥儿户籍挂到他们家,就是他们家的孩子,借住在陆文家,他们家自然得表示表示。陆文虽是族长,但家里儿子儿媳、孙子孙媳一大堆,人多口杂,难免有人挑竹哥儿和他们家的毛病。   陆文家。   “阿叔,小叔。”见林乔和陆明远来了,竹哥儿瞬间笑开了脸,跑到林乔身边。他今儿一早就想去林乔和陆明远那边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活儿能帮上忙,但被太奶奶拽住了,不让过去那么早。一等,这两人就来了。   “今个儿有时间,和你小叔过来看看你。”林乔笑着摸了摸竹哥儿的头。   他昨天看到竹哥儿收拾回来的衣服了,竹哥儿后娘该是几年没给这孩子做衣服了,棉衣薄得透亮,露着棉花,袖口、裤脚也都短了一大截。竹哥儿现在穿的这身衣服,估摸着是王荷花把自家小辈的衣服翻出来,拿给竹哥儿换的。半新不旧,但胜在保暖。   村里生活拮据,家里孩子多,同一件衣服,一般都是大孩子穿完了小孩子穿,直到没法缝补了,再拆了做鞋或者其它的。所以,这旧衣服也不是能随随便便就送人的,更何况王荷花给竹哥儿找的这件还是半新的。   林乔一眼瞧出来了,知道王荷花和陆文对竹哥儿还不错,心底对这两人越发高看一眼。   寒暄之后,陆文和王荷花自然不收他们银子,好说歹说,当着家里儿媳妇、孙媳妇的面儿,象征性地要了一两,算是竹哥儿这段时间的住宿和伙食费。   临走时,林乔偷偷塞给竹哥儿一个荷包,荷包里装了些碎银子,让他自己留着,什么时候,若是和陆文家的姐妹兄弟出去玩,看到喜欢的东西就自己买,或是请同行的兄弟姐妹吃个糖,买块糕。 第73章 村里日常   悦来酒楼吴管事领着徒弟小福子,和三个赶骡车的车夫,提前一天到昆山镇,在镇上住了一晚,打听了去河口村的路,第二日一早,去了河口村。   前头一辆马车,后头还跟着三辆骡车,这阵仗,快赶上一个小型商队了。一进村口,便引的村里鹅鸣狗吠,一路“嘎嘎嘎”“汪汪汪”不绝于耳,还有围着看热闹的小孩儿。   吴管事笑眯眯地从车上下来,抓了把糖块和瓜子给围过来的小孩儿,叫住其中一个稍大的问,“陆明远陆童生可是你们村的人?”   小孩儿五六岁的样子,戴着厚厚的灰兔皮帽子,刚刚玩的起劲儿,圆圆的小脸蛋泛着红,大大的桃花眼忽闪忽闪的,一看就是陆家人。   “你是谁?来我们村干什么?”小孩一脸认真,鬼精灵,小大人似的,“我以前可没见过你,村里也没人养马车。”   “小人精儿。”吴管事笑着弹了下小孩儿的额头,“看你这小脸,也知道没找错地方了。你不知道我是谁,我却知道你姓陆,对也不对?”   小孩立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捂着嘴看老者。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这老头儿怎么连他姓什么都知道!   吴管事笑道,“刺龙苞的事,听说了吗?我是来收刺龙苞的。”   小孩眨眨眼睛,刺龙苞的事他知道啊。家里大人,叔叔伯伯、婶婶阿叔,这两天全在山上砍刺龙苞呢。   “你不领我见陆童生,你们村的刺龙苞可就没人要喽。”   吴管事逗小孩的话刚落地,“嘎吱”一声,旁边院子的门开了,走出一个中年汉子。   汉子愣了下,看了看吴管事一行人,对捂着嘴的小孩儿说,“琥珀,领着弟弟妹妹去别处玩。”   被叫琥珀的小孩如临大赦,带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哗啦啦跑了。剩汉子和吴管事两个大人面对面,客道寒暄几句,中年汉子给吴管事指了去陆明远家的路,又让小儿子跑一趟族长陆文家,通知族里人收刺龙苞的酒楼来人了,自己则领着吴管事带来的三个车夫去了祠堂。   -   陆明远家。   五日之期已到,今个儿是收刺龙苞的日子。   陆明远和林乔一早起来,用过早饭,抓了几只鸡,又收拾了些肉和菜,准备一会儿拉祠堂后院去,中午招待吴管事一行人。   小福子叩门的时候,陆明远和林乔正在杂物间里,从地窖往外掏萝卜白菜,陆明远钻进地窖里往上递,林乔站在上面接。   “稍等,马上来。”听到敲门声,林乔冲外面应道,忙搬了梯子放到地窖里,让陆明远上来。   陆明远几步跨上来,林乔帮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和泥土,两人匆匆忙忙地去给吴管事和小福子开门了。   “久等,久等,刚在地窖里,耽误了些时间。老先生快请进。”陆明远拱手赔礼。   “不碍事,突然到访,倒给陆童生添麻烦了。”吴管事客气道。   几人进了屋,林乔去外屋厨房端了两碟昨日新做的点心,沏了一壶自家晒的金银花茶。   吴管事和陆明远坐在书桌前,说酒楼里温室改造的事,见了林乔的点心,忙拿了块,笑道,“正琢磨着要不要厚着脸皮,问乔夫郎讨要些呢。”   “老先生客气了。”林乔说,“昨日才做的,老先生尝尝。”   吴管事尝了口,顿时惊喜道,“哎呦,这雪花酥,是京城的做法。乔夫郎是京城人?”   听到京城,林乔眉心微动,但往事如云烟,到底已经过去了,笑着应道,“以前是。”   林乔明显不愿多说,吴管事也不再多问,另起了话头,说到他今日带的见面礼。两竹箱南面郡县运过来的新鲜橘子,一匹给陆明远的铜青锦缎,一匹给林乔的米汤娇精制粗麻布。   新鲜橘子整个薄野县也翻不出几箱,是托人从府城带过来的。精制粗麻布也是。   陆明远第一次听说粗麻布还有精制的。   薄野县偏僻,少有贱籍,更没有哪个贱籍能用得起精制的粗麻布。这精制粗麻布县里布庄根本不卖,只有府城才能偶尔买到。   精制粗麻布用了特殊的织造方法,染了色,手感、外观都和一般的锦布没什么区别。朝廷允许贱籍使用这种粗麻布,但收重税,这一匹最普通的精制粗麻布就要七两银子,是一般粗麻布的几十倍。   京城里还有更好的,几十、上百两一匹的都有,奢侈华丽,美轮美奂,只看你手里的银子够不够。   精制粗麻布可以说是专门为贱籍而准备的,能买起精致粗麻布的普通人就直接买锦布了,谁会花钱买粗麻布。   这是抓着贱籍,往死里薅羊毛了。   陆明远摸着手里和锦布无二的精制粗麻布,这哪还是粗麻布啊,这是把粗麻玩出花了。他这糙汉子是真不知道“粗麻”两个字儿怎么写了。   吴管事拿来的这匹精制粗麻布是一种灰灰蒙蒙的浅绿,淡雅清新,正适合做春衣。等明年春天上府城了,他就可以去布庄给林乔再挑几匹。他家小乔儿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陆明远悄悄瞄了林乔一眼,正对上林乔视线。林乔歪歪头,眉头微挑,看着陆明远,一脸疑问。   陆明远嘴一抿,他和原主都没离开过薄野县,不知道精制粗麻布的事,但他不信,从小长在京城,见多识广的林乔会不知道。   都不和他提一提。   做了这么久的夫夫了。   陆明远有些失落,转瞬又想开了。   追根到底,还是钱的问题。家里并非大富大贵,他又要读书科举,以林乔的性子,哪儿会把钱花在这上面?连个喜欢的香胰子都不舍得买。太招人疼了。   他几世的福气,修来这么个夫郎。   吴管事的见面礼,算是送陆明远心坎里了。   无功不受禄,借着温室改造的机会,陆明远又跟吴管事提了韭黄。大周没有玻璃,更没有塑料,温室缺少阳光,而韭黄,恰恰要避光生长,刚好合适。   宾主尽欢。   用过糕点和花茶,四人分别赶着马车和骡车去了祠堂。   这几日上山砍刺龙苞的人家听了消息,已经陆续把成捆儿的刺龙苞运到祠堂。   陆明远把骡车赶到后院,林乔和竹哥儿、王荷花,并几位事先打过招呼的陆家婶子嫂子把车上的肉和菜卸下来,张罗午饭。   陆明远去前院帮着长眼,教吴管事带来的几个车夫辨认刺龙苞枝条的好坏,剔除芽苞干瘪的。督促族里人将过关合格的枝条三十个打成一捆,装到车上,再去小福子那领钱。   三个枝条两文钱,一捆就是二十文,两捆就比镇上上一天工挣得多。钱一到手,族里人基本认同了陆明远人工栽种刺龙苞的想法。   冬日里农闲,镇上用工也少,难得有赚钱的营生。几百文的进项看着不多,但也够家里一段时间的开销了,眼看到了年关,正是花钱的时候,这钱,来的及时。   祠堂里吵吵嚷嚷,集市似的,难得的,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一直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嘈杂声才渐渐平息。   中午,前院摆了两桌,一桌是吴管事、陆明远、陆文、陆明新,还有两个陆家的族老和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里正。   另一桌是和吴管事一起来的小福子,三个赶骡车的车夫,和几个被叫过来陪客人吃饭的陆家叔伯,还有陪里正过来的里正儿子杨三郎。   后院屋里也摆了一桌,是林乔、竹哥儿、王荷花和几位帮忙张罗午饭的婶子、嫂子。   桌上猪肉、羊肉、鱼肉、鸡肉,还有屠户今早送的新灌的血肠,李婶子送的新鲜豆腐,王荷花一早让小儿子去临海村买的猫眼螺、蚬子、扇贝,山上的、陆上的、水里的,满满当当一桌子十二个菜,大盘大碗,这席面,比镇上酒楼的还硬。   下午时间不紧,午饭后,陆文领着吴管事和陆明远几人参观祠堂。   陆家祠堂一共三个院子,前院议事、集会、待客,后院有厨房、仓库、客房。正院供奉祖宗牌位,除了年节祭司的时候,一般都锁着院门,不允许随意进入。   吴管事算是陆家的贵客,又到了年底,陆文破例开了正院的门,领着几人去正院。   供奉牌位的正殿红木琉璃瓦,木门高而厚重,上着青铜大锁,过廊雕梁画栋,目之所及,与前院完全不同,与这村子也格格不入。   虽然有原主的记忆,但陆明远第一次亲眼见着这主院,莫名地有种违和,这院子怎么也不像一般农户人家该有的。难不成,陆家祖上真的阔过?   原主幼时的记忆里,似乎好像确实有哪个长辈讲过,陆家祖上也是做过官的,前朝的时候,似乎还出过不只一个进士?幼时的记忆本就模糊,到了他这儿,又换了个芯子,越发不真亮。   大殿后是一小片冷杉树林,高耸茂盛,树林里有从后山引下来的溪水,巨石挺立,园小景大,荡着一股豪气。   树林里,立着两块黑色石碑。石碑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几排字,也不知是什么字体,盯着好一会儿,陆明远也就认出了一个“陆”字。   两块石碑各以一个“陆”字开头,该是哪位杰出、光宗耀祖了的老祖宗的名讳。   陆明远正琢磨着,就听一旁的吴管事惊讶道,“哎呦,是陆放陆敛的那个‘陆’?!”   陆文笑的十分矜持,但脸上掩不住的自豪,微微颔首,“正是。”   “世事无常,后人不济,辱没了先祖的荣光。”陆文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不全然这般想。如今世道安稳了,陆家读书的孩子不少,以陆家现在的情形,再过十年二十年,未必不能重现祖上的荣耀。   他瞥了眼陆明远、陆明新几个跟进来的小辈,若非心里有了底气,他也不愿重提这些陈年旧事。   “是我知道的那个陆放陆敛?”陆明远屏住呼吸。   在场几个小辈里陆明远读书最多,自然最先想起陆放陆敛是谁。陆文笑着点头,“对,就是前朝的大文豪陆放,和一代名相陆敛。”   这两人,夸张一点儿,占了大周科举的半壁江山,竟是他家老祖宗?!   真·祖上阔过。   陆明远倒吸一口冷气。   他过目不忘,陆放不是问题,难的是贤相陆敛,策论写文章就离不开这位祖宗。真是他祖宗!   这哥俩,人如其名。陆放是哥哥,性格豪放不羁,动不动就直抒胸臆,写诗一首,骈文一篇,然后就被贬被撤职,直至流放。弟弟陆敛,性格沉稳内敛,为了救哥哥,科举入仕,官职越做越大,直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成了一代名相。   但转折点来了。这个世界可是三种性别。   陆敛不只是弟弟,还是哥儿弟弟。陆家这一代只他们兄弟两个,父母年迈,旁系的亲戚哪愿意赌上前程,冒险救被流放的陆放?   为了救回被流放的哥哥,陆敛去了哥儿衣装,假扮男子,春天参加院试,同年秋天中了乡试,第二年春天过了会试,仅一年的时间,直杀进殿试,夺了头甲,因为长得好,被老皇帝点了探花。   老皇帝看他年龄和太子相仿,满腹经纶,不仅有几分哥哥的文采,难得的,性格沉稳,心系百姓,就把弟弟分给太子,让他陪太子读书。   太子对弟弟百依百顺,自然很快就把哥哥救回来了,官复原职。   老皇帝驾崩,太子登基,弟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是好景不长,一场大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了哥儿的身份。   欺君之罪。   史书记载,一代贤相陆敛,虽有欺君之嫌,但念其过往之功绩,怜其才,帝不忍杀,功过相抵,责令辞官归家。   陆敛暴露哥儿身份,是因为小皇帝急召大臣进宫议事,入了宫门后,突降大雨,雨水冲刷掉了陆敛掩盖眉间孕痣的脂粉。   哥儿成亲洞房之后眉间才会长孕痣,陆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能让他长孕痣?   若是一般人,怕是早让他撕了,大卸八块,喂狗喂鱼了。   这人是谁,史书未明写,但又写得明明白白。   陆敛被迫卸职后,群臣上书,请求小皇帝立后,小皇帝曰:诗书陆家,有哥儿公子,聪慧贤淑,宜为君后。   陆敛的身份是假的,陆家这一代只有陆放陆敛两个,这陆家的公子哥儿是谁,动动脚指头都知道。   以哥儿身份科举入仕,为官十余载,这样的人入了后宫,日后不得干政?   史书:群臣拒之,长跪不起,帝,拂袖而走。   正史陆敛终身未嫁,但野史记载,育有一子。   陆放有篇传世之作,《致侄儿书》,全篇一千多字,对仗工整,辞藻华丽,全都在夸他家刚满周岁的小侄子是多么聪慧可爱,招人喜欢。   小皇帝在位期间虽然没有立后,但后宫依旧,子孙绕膝。   根据陆敛流传于后世的手稿,后人猜测,对断了自己仕途前程的小皇帝,陆敛该是有怨有恨的。   可见,这世间并不是所有故事都会有个完美圆满的结局。   “陆相这一支,可还有后人?”吴管事问。   陆文笑着摇摇头,“过了这么多年,传了这么多代,早分不清了。”   前朝末年,蛮夷入侵,皇室子孙几乎被杀绝。他们老祖宗怕蛮夷听了传言,想起这一遭,为掩人耳目,重新改了族谱。   之后几十年战乱,当年的老人相继过世,等他们在薄野县安顿下来,想重新整理族谱时,却再没人能理清哪一支是陆放哪一支是陆敛的后人。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混了就混了,左右都是他们老祖宗。 第74章 村里日常   送走吴管事一行人,刺龙苞的事便算告一段落,陆明远和林乔终于能喘口气,闲下来,好好准备过年。   卖了水生刺龙苞的法子,箱里有银子,心里就有了底气。清晨,看着射进屋里的冷白光线,只觉得静谧宁和。昨晚后半夜落了雪,映着雪色,窗外的光线甚至有些白的刺眼。   被窝里温温热热,柔柔暖暖,被子外触手冰凉,身上像长了无数的根须扎进被子里,根本不想起来。陆明远长臂一伸,将身侧的小夫郎又往怀里揉了揉。他肩宽腿长的,如此,几乎将林乔整个儿罩在怀里。   难得浮生半日闲,林乔也舍不得催陆明远起床,扰了这份娴静自在,微勾了勾唇角,放软身子,懒洋洋地窝在陆明远怀里。   窗前仅剩的几株刺龙苞翠绿茂盛,晨光撒在上面,朦朦胧胧的。   待到日上三竿,才吃了早饭,陆明远看书写文章,林乔拿出县里买的三元纹样布匹,准备给陆明远裁明年春天院试的衣物。   歇了两日,开始准备过年。   腊月十八,蒸红豆,包豆包。豆包,取“都”“兜”的谐音,寓意把好的、福气都留住、兜住。   腊月十九,陆明远砸核桃,林乔剥花生,炒了核桃、花生、芝麻做馅儿,蒸了一锅糖三角,寓意新的一年甜甜蜜蜜。   腊月二十,蒸年糕,寓意一年比一年高,年年高。   玉白的糯米面打底儿,撒上一层蓝莓干,中间一层粉红的高粱面,高粱面上铺红枣碎,再覆一层糯米面,最上一层撒上几撮金黄的桂花,让人不忍下口。   腊月廿一,一早起来,陆明远去后院抓鸡,林乔烧热水,陆明远杀鸡,林乔接鸡血。   冬日气温低,室外就是个天然的大冰箱,处理好的鸡肉、猪肉,做好的豆包、年糕,放在背阴处,完全不用担心吃不了会坏掉。   腊月廿二,烀猪肉。之前买的猪肉羊肉看着多,但送了一些给族长陆文家,再招待了悦来酒楼吴管事几个人,也没剩下多少。羊肉基本没了,猪肉剩了一条后腿,一条里脊,半扇排骨,再加上自家杀的鸡,两个人吃倒也够了。   腊月廿三,小年。过节,免不了包饺子,猪肉白菜馅。鸡血糊、羊排、回锅肉、凉拌白菜丝,四个菜,有荤有素。进入小年,就真的开始过年了,除非家里揭不开锅了,吃食饭菜便不好随意凑合。   下午,陆明远挑了几个橘子,碾成汁,纱布过滤,用百合淀粉、麦芽糖、白糖做了橘子软糖。家里还有秋梨,同样的方法,又做了梨汁软糖。   再炒了核桃、瓜子儿、榛子、花生、芝麻、南瓜仁,用麦芽糖做了坚果酥。红枣、麦芽糖、红糖、桂花,做了红枣桂花酥。   一共四样糖块酥果,都切成了一指长宽的条状糖块。   他们两个做了一下午的糖,屋子、院子里,到处都飘着甜香。   腊月廿四,天气和暖,两人锁了门,驾骡车去镇上。   原主每年年底都会去族里几个伯公、叔公家串门,分家的时候这几个伯公、叔公也没少向着他,年节串串门,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还有湖边帮着看船的卢家,春天修船的时候没跟他要钱,过年的时候,正好还一份礼。   每家一壶酒,一斤糖,今儿主要就是来买这些东西,再捎一些过节用的烧纸、蜡烛、香火、鞭炮。   结账的时候,前一个人手里抱着个新买的栗木牌位,油漆还没干。陆明远皱皱眉,突然发觉自己一时糊涂,竟忘了件大事。   林乔的娘亲是今年年初没的!娘亲没了,林乔才被亲爹和押解的衙役改成了私贱籍,卖了换银子!   听林乔说,就葬在沿路的荒山上,因为是贱籍,别说棺材草席,连个坟头都没起,直接埋在土里。   路途遥远,不能去拜祭,至少得立个牌位吧。家里红纸、春联什么的也得赶紧收起来,鞭炮也别买了。虽然大周外嫁的哥儿家不用给岳父岳母守孝,但他和林乔,总归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分什么你我,林乔的娘就是他的娘。   陆明远拽拽林乔的袖子。   “嗯?”林乔回头看他。   这么晚才想起岳母的事,陆明远心里愧疚,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那个,小乔儿啊……”   “又想起什么事?可是还有什么要买的?”林乔问。   “就是,咱娘,哦,岳母……”陆明远支吾支吾,这事必须提,可又怕勾起林乔的伤心事,干脆把林乔拽到店里售卖牌位的柜台前,“给岳母挑一个吧。”   这么说,林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瞬间湿了眼眶,红着眼睛看陆明远,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一般人家,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夫郎,也没见有几个能供奉娘家父母牌位的。   “陆明远。”   陆明远最喜欢林乔连名带姓的叫他,此时却怕林乔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或者跟他说“谢谢”,赶紧揽着林乔肩膀,低声安抚,“乖,挑一个,咱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遇到领着孩子去镇上置办年货的秦冬媳妇,车上还有空闲的地方,林乔把娘两个叫上车。   秦冬媳妇怀着孕,四五个月,已经显怀,但常年做活儿,四肢矫健,大着肚子也不笨拙,手脚麻利,家里家外的事,一概没落下。   刚好顺路,把娘两个送回家,陆明远和林乔才赶着骡车回家。   腊月廿五,一早先去了陆文家。   前几天来是为了竹哥儿借住的事,今天是送年礼,一壶酒,一斤糖,比别处多了一只鸡,一匹粉色印花的棉布和五斤棉花,这是还王荷花给竹哥儿找衣服穿的。   林乔另拿了一匹细棉布,一匹清水蓝印小白花的棉布和一个配了剪子、针线、顶针、绣绷子的针线笸箩给竹哥儿,让王荷花教他裁两身春衣。   他们家屋里逼仄,陆明远读书又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暂时没法让竹哥儿去他们家,亲手教竹哥儿做针线,只能让王荷花先代劳。等着过了年,有空闲的时候,他也多往王荷花家跑两趟。再详细精深的绣花女红,就得等着去了府城,住在一起之后再教了。   从陆文家出来,又依次去了几个伯公、叔公家,转了大半个村子,最后从湖边卢家回来。他们去的时候,卢家正收网打鱼,卢叔卢婶硬往车上塞了两条三四斤的鲤鱼,这下,过年不用买鱼了。   腊月廿六,扫灰除尘。林乔新做的鸡毛掸子正好派上用场。   腊月廿七,上午蒸了枣馒头,取“枣”和“发”的谐音。下午,炸了萝卜丝丸子、南瓜丸子、南瓜芝麻团、小麻花、红枣、酥肉,装了满满一簸箕。   腊月廿八,两人抓了后院最后两只鸡,捡了半簸箕各色炸好的丸子,半竹箱橘子,两包糖块酥果去白露家。   白露家来来往往不少人。   沈君庭在院子里支了桌椅,帮村里百姓写春联、福字。大家伙也不好意思让他白费笔墨,写的少的,三文五文,写的多的,六文七文,都自发的给人拿个笔墨钱。   往年也有秀才来村里给人写春联,但那边按着字数算钱,多一个字儿都不给写,哪像白露沈君庭这样好说话。   一边是秀才,一边是举人,秀才总能见着,举人却可能一辈子都见不上一回。村里人自然都愿意来白露家请沈君庭写春联,沾沾举人的“文气”,说不准明年家里也能出个会读书的孩子呢。   人人都这样想着,倒让沈君庭赚了不少银子。   陆明远留在院里帮沈君庭研磨递纸,白露把林乔拽回了屋里,合上门,悄声和林乔抱怨,“村里人偏来找夫君写字儿,写了这家就不好拒绝那家,手腕子都酸了,昨晚揉了好一会儿。”白露一脸心疼。   林乔眉头微动,“让你揉的?”   白露点头,“嗯,他一只手怎么揉,也不方便,自然得我帮着。”   “哦~”果然。林乔拉长半个音调。   他家陆明远也有写一整天字儿的时候,写累了,自己活动活动也就好了。读书人,怎么可能连笔杆子都拿不动。再说,就是要揉,左手帮右手不是正好吗,哪就不方便了。   这纯纯的夫夫情趣,就是不知道白露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也不知道是该可怜白露,还是沈君庭。   “你来的正好,我今早才发了面,想要蒸枣馒头的,正怕做不好呢。你帮我看看。”白露说。   “来吧。”林乔挽了袖子。   腊月廿九,本该贴对子、剪窗花,但因为林乔母亲的事,家里的红纸都被陆明远收起来了。   少了这一项,两人也没闲着。陆明远把这段时间攒的猪皮都翻了出来,收拾干净,剔掉白肉,切成丝,熬了猪排骨冻和鸡肉冻。   腊月三十,除夕。天还没亮,村里就陆陆续续传来鞭炮声。   简单吃了早饭就开始准备午饭。冬天白日短,平日里一般都是吃两顿,但今个儿过节,按着老人留下的规矩,必须吃三顿,中午还得炒一桌子好菜。   下午去墓地上坟烧纸,晚饭包饺子,做鱼,不管吃不吃得下,依旧得准备一桌子菜。   晚饭后,去陆家祠堂祭祖。   夜色将黑,陆明远和林乔把家里收拾利索,对着林乔母亲的牌位上了香,叩了头,提着灯笼去祠堂。   陆明远仗着天黑,没人能瞧见,牵上林乔的手,“刚刚,偷偷和娘说什么悄悄话了?”   林乔轻笑,手肘捅了下陆明远,“都说是悄悄话了,还要问?”   “唉?真不能说?该不是说我的坏话。”   “你做了什么需要我说坏话的事?”林乔反问。   “那没有。”陆明远立马否定。   “说出来就不灵了。”林乔解释。   “那行,不问了。”   祠堂里,这次是在正院。上次上着青铜大锁的红木门也终于敞开了,陆家人按着辈分从里往外依次排着。男子站左,女子哥儿媳妇夫郎站右。   陆家现在最小的是“玉”字辈的,其次是“明”字辈的,排到陆明远的时候,已经挨着正院院门了。抻长了脖子往正院里瞧,也就只能看到一个个背影,殿里边的情形,看不到、听不清,也怪不得原主不清楚自己老祖宗是谁了。   祭祖之后,已经过了子时,困都困死了,谁还现巴巴跑祠堂里数数牌位,看看供奉的老祖宗叫什么。   大过年的,除夕,又是深更半夜,往祠堂里跑,不瘆得慌吗。   半夜,从祠堂回来。   一整天都不得闲,腿都站直了,回了家,陆明远只想立马钻被窝里睡觉。林乔却兴奋得睡不着了,推了推陆明远肩膀,“真的是陆放陆敛的那个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陆明远困得厉害,长臂一伸,把小夫郎固怀里,半睡半醒道,“我也是前些天才知道的,忘记说了。”   其实是觉得陆敛和小皇帝的结局太让人唏嘘,大过年的,说着不吉利,才没跟林乔说。今个儿祠堂祭祖的时候,吴管事来那日,跟着一起进正院的一个陆家兄弟偶然提了一嘴,这事便传开了。   林乔的反应尤其大。行吧,这事,没读过书的人都不知道陆放陆敛是谁,书读得越多的人越淡定不了。   “那可是陆放陆敛啊!”林乔道,“一个大文豪,一个千古贤相,哪怕是假借了男子的身份入仕,有欺君之嫌,史书都丝毫不敢抹杀他的功绩。千百年来,唯一一位哥儿丞相啊。”   陆明远下巴抵着小夫郎的头顶,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点头,“嗯,嗯,老祖宗都好厉害啊。”厉害得都占了科举的半壁江山了,要是能庇佑庇佑他这个后辈,按着夫郎的心愿,顺利中个探花郎就好了。 第75章 县里   正月初一,陆文家老幺陆明礼领着竹哥儿和家里一群侄子、侄女来陆明远家拜年。   陆明远年前连着去了陆文家两次,陆明礼来,这明显是还礼的。陆文、王荷花是长辈,不好来给陆明远拜年,便打发陆明礼来了。   陆明远给每人发了六文的压岁钱,王荷花和陆文让这些孩子带了不少东西过来,陆明远把能吃的都做上,留着这些孩子吃了午饭才走。   林乔单独留着竹哥儿说话,吃过晚饭才把人送回去。   正月初四,白露和沈君庭租了骡车,从临海村过来。   “这,怎么拿这么些米面过来?”陆明远看着车上几袋子精米细面诧异道。   “君庭二月就要上京赶考了,家里没人,这么些米面也吃不了。”白露解释,“都是县里领的,不花钱。”   是不花钱,但能换银子啊。沈君庭赶考,正是花钱的时候,白露送这么多米面过来干什么。   “之前去府城,君庭的话本子卖了些钱,上京的盘缠足够了。”白露又解释,“我觉着县里发的粮食比咱们去粮铺买的好,好东西,自然留着自己吃。”   许是沈君庭的话本子真的卖了不少?陆明远只得先把粮食扛进杂物间,送都送来了,总不好让人拿回去。   临安郡护送举人上京会试的车队二月初六从府城出发,沈君庭二月初一从村里去县里,初二从县里出发,提前到府城,防止路上有事。   会试在四月份,院试在三月份,陆明远正想提前去县里看看,租个院子备考,干脆商定二月初一一起去县里。白露和沈君庭也不用额外租骡车,他正好送两人去县里。   年节易过,转眼到了二月初一。陆明远和林乔驾着骡车,去临海村接了白露和沈君庭一起去县里。   四人寻了客栈,安顿好,找了家看起来还可以,又不是很贵的酒楼。沈君庭和白露明儿一早儿要去府城,今天这顿算是给两人践行。   此去京城,山高水长,世事多变,谁也说不准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或者,还能不能再见。   上完了最后一盘子菜,店小二去而折返,又热情地端了盘猪头肉过来,“今明两日,凡是在店里花费二两以上银子的客官,小店都赠送一盘五香猪头肉。”   二月初二俗称“龙抬头”,临安郡这边有二月二吃猪头肉的习惯。   店小二的热情打断了有些沉闷的气氛。色泽新鲜,切得厚薄均匀的猪头肉也确实勾人食欲。   “开饭,开饭。”陆明远特意往林乔和白露那边看了一眼。临近分别,这哥俩儿的情绪格外低落。   “快尝尝,这肉看着就好吃,也不腻。”陆明远说着往林乔碗里夹了块全是瘦肉的猪脸肉。   林乔看着碗里的肉,冲着陆明远笑笑。   陆明远望着林乔,两人秋波款款,情浓意蜜,突然听着对面白露“呕”一声,皱着眉,紧捂着嘴。   “这怎么了?”   “白露哥?!”陆明远和林乔惊道。   “哪不舒服?”沈君庭一脸焦急。   白露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冲着三人摇了摇头,视线最后定在沈君庭身上,却是依旧捂着嘴,不敢开口吱声。   沈君庭帮他顺了顺胸口,白露深吸两口气,这才压下翻涌的吐意,“没事儿,可能是平时吃的清淡,过年这几天油水足,胃里就有些受不住了。”   白露喝了口水,将胃里的恶心劲儿压了压,又宽慰三人说,“好了,好了,这股劲儿过去就行了,吃饭,吃饭。没爹娘的孩子都是天上帝君神仙养的,我这身体从小就结实,长这么大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可别捞嘴。好的不灵坏的灵,一会儿得去医馆看看。”林乔说。   “真没事,以前也这样,平时吃糠咽菜,到了年节,稍微吃点儿好的,就受不住。”白露嘴角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他这人,半点儿福气没有,连点儿好吃的都消受不起。   “天还早,吃完饭就去医馆看看。”沈君庭怕白露反驳,又道,“明儿还要赶路,若是到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难受起来,想看郎中都没地方请。先看了郎中,也好放心上路。”   白露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沉思片刻,点点头,“那好。”   与酒楼隔一条街就有家医馆,傍晚快关门的时候,医馆里也没什么人,就几个药童和学徒在收拾打扫,大堂里坐诊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正在喝茶水。   老郎中抬眼扫了陆明远几人一眼,视线最后落在白露脸上,放下茶杯,对白露说,“坐吧,手伸出来。”   白露愣了下,问郎中,“您怎么就知道是我?”   老郎中笑着捋了捋胡须,“望闻问切,老夫我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临了,连哪个是来看病的还分辨不出来吗?”   老郎中边给白露把脉边说,“小哥儿你也不用害怕,未必就是坏事儿。”   “成亲多久啦?”老者问。   “快一年了。”白露答。他去年二月末三月初捡的沈君庭。   老郎中笑着收了手,瞥了眼站在白露身边一脸严肃的沈君庭,对白露说,“瞧,让老夫说中了吧。喜事,有了,两个多月了。”   “啊!”白露一脸惊讶。   “哥儿虽然不容易有孕,但大部人成亲一两年的时候也该有了。”老者道。   “白露哥,太好了!”林乔兴奋地抱住白露。这可真是好事。   老郎中满意地撸着胡子,又叮嘱,“你最近忧思有些过重,孕期的时候,不要想太多,要时刻保持心情舒畅,过重的活儿,以后就不要做了。”   “能长距离赶路吗?”沈君庭问。   老郎中看向沈君庭,皱着眉头,脸色逐渐沉下来,“莫说三个月前胎儿不稳,就是过了三个月,孕妇孕夫也不好跋涉劳累。”   老郎中话一出,四人皆是一阵沉默。白露可是为了陪沈君庭上京赶考才来的县里。   顿了会儿,沈君庭问道,“我们今天白天才从昆山镇赶骡车过来,先生看我夫郎,我夫郎现在的身体如何?”   听着沈君庭还知道关心白露身体如何,老郎中表情略有缓和,“你夫郎身体结实,偶尔赶一天两天的路没什么影响,但也不能长距离跋涉。若是不放心,一会儿抓两副安胎药回去。”   哥儿不易有孕,身体健康的哥儿夫郎大多一生可以生两到三个孩子,极少数能生四到五个,五个以上的屈指可数。   白露这一胎要是出了差错,日后再要生就难了,万一坏了身体,这一辈子都难再有孩子。   一边要陪沈君庭上京赶考,一边是得之不易的孩子。不能说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这让人怎么选?   从医馆出来,四人也没坐骡车,陆明远在前赶车,沈君庭提着药落在后面,林乔挽着白露走在中间。   白露拍了拍林乔的手,安慰道,“不管是什么时候,有了孩子都是好事。让我好好想想。” 当事人的白露倒成了这四人里最平静的了。   知道了肚子里有了孩子,白露惊喜之后也彻底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找别的理由了,也不用再犹豫,舍不得沈君庭了,他这样自小没爹娘的孩子果然是天上神仙养的,自己犹豫不决的时候,上天就推了他一把,帮他做了选择。   这孩子就是上天帮他做了选择之后,给他的奖励。就像听话的孩子,爹娘就会奖励块糖果。这孩子就是上天补给他的礼物。   他和沈君庭到底是缘浅。   白露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轻轻勾了勾嘴角,行吧,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丢了大的,捡个小的也不错。   落在后面的沈君庭瞥见白露一脸满足的看着自己的小腹,顿时黑了脸,手里提着药包的麻绳几乎要被他捏断。   孩子和他之间,白露竟然这么快就选了孩子!   猛然想起家里白露塞在盐罐子底下的和离书,这哥儿,果然是一开始就没诚心想陪自己上京,两人一起生活这么久了,还没断了要与他和离的念头呢。临走时,他特意去看了盐罐子,和离书已经不在了,估摸着此时就被白露贴身带着,准备找个时机甩给他。   虽然他也知道,为了白露身体着想,确实不能让白露继续跟着自己上京了。可白露这选择是不是做的太果断了!   当初,明明是白露强要和他洞房的,现在就这么轻易的不要他了?   孩子,果然都是来讨债的。   沈君庭红着眼睛盯着白露。他沈君庭是想要就要,想扔就能扔的人吗?他白露既然沾了,这辈子就别想摘干净。   还有霸占白露的小崽子,最好是个皮糙肉厚,耐打耐摔的主儿,管他是儿子、哥儿,还是姑娘的,他这个当爹的,总得亲自管教,好好教教这小崽子该怎么做人。   沈君庭咬着后槽牙,一路都在盘算着日后该怎么整治这尚未见面就让白露抛弃他的小崽子。   眼看着快到客栈了,沈君庭深吸口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文尔雅,跟着前面的三人进了客栈。   他们四人租了客栈两间相连的屋子,走到房间门口,白露微微低头,侧耳听林乔与他说悄悄话。   沈君庭瞥了眼两人,林乔一准又在教坏他家白露。林乔这小哥儿看着温和,但一肚子心眼儿,够陆明远喝几壶了。   沈君庭心里顿时舒服了,对陆明远说,“我和露哥儿再好好商量商量。”   “好。”陆明远点头,“都是自家兄弟,能帮上忙的,尽管与我和小乔儿说。”   这事其实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会试三年一考,沈君庭今年二十四,这个年纪若是中了前三甲,日后前途无量。科举虽然没有年龄限制,但日后发展上,明显越年轻越占优势。   试问,哪个老板会放弃二十岁的,去培养一个三十岁的?三十五找工作都没人要了。   沈君庭三年前已经误了一次会试,这次是必须考的。   至于白露和孩子这边,这孩子也是必须要的。不说哥儿一生能生几个,以后还能不能再有,就只说大周现在的医术,真赶路的时候有个什么意外,不说孩子,白露能不能活都成问题。   白露和沈君庭这两个,只能各顾各的,一个留下来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了,另一个独自上京赶考。   至于林乔担心的,沈君庭去了京城后会不会抛弃糟糠夫郎,另娶新人,陆明远倒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   沈君庭若真是那样的人,白露跟去也白费,倒不如留在乡里,有房有地,现在还有崽儿,多自在啊,何必千里迢迢地去受磋磨,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丢了性命。   有他和林乔在,白露怎么也不至于领着崽儿上山挖野菜。若沈君庭真另娶了新人,赶明儿他上京的时候,就给白露重新物色个才俊,比沈君庭漂亮,比沈君庭官大,让沈君庭的崽儿跟别人姓,叫别人爹! 第76章 县里   沈君庭和白露回屋商量孩子的事,陆明远和林乔提了药包,借了客栈的厨房,给白露熬药。   过了饭点儿,厨房里没人,陆明远和林乔偎依着坐在熬药的小火炉前,看着明灭的火光,脑子里还是下午白露和沈君庭的事。   林乔靠着陆明远肩膀,低声说道,“若是白露哥还想陪沈兄上京,咱们悄悄给白露哥拿一百两银子?”   他在京城的时候没少听说新科进士抛弃糟糠妻子夫郎,另娶高门贵女、世家哥儿的事。白露一个人的时候还好,现在肚子里多了个小的,万一和人发生争执,磕了、碰了、气了,那可是要命的事。   手里有救命钱,真发生什么,不至于连个后路都没有,等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了,实在不行,还可以把孩子领回来。   若沈君庭是个靠得住的,入京做了官,依旧和白露恩爱,那这一百两银子也能让两家的关系更牢靠,等陆明远入京的时候,沈君庭自然会更尽心尽力的帮忙。   林乔觉着自己这想法太势利了,还是不要和陆明远说的好。   “给白露哥留个后手,真有个万一,也不至于回都回不来。”林乔解释。   陆明远点点头,算是赞同了,“手里有银子好办事,多一两银子多一条路。露哥现在才不到两个月,路上一个月,到了京城也还要六个月才能生,加上一个月的月子恢复期,这就至少得七个月。京城物价高,一百两也不见得够用。咱们酒楼那还压了二百两,手里的银子也够用一段时间了,露哥真执意跟沈兄走,就给他拿二百两吧。”   “就是这么个理儿。京城里最差的院子,一个月租金也得十几二十几两。即使几个人合租,平摊下来也得四五两。”林乔说着叹了口气,白露和沈君庭,真是……   只希望三年后,陆明远上京赶考的时候,他别也在那个时候有了。   直到亥时,沈君庭和白露才从屋里出来,林乔和陆明远端了药过去。   白露仰头把药喝了,林乔递了块赶路时吃剩的酥饼给他甜嘴。   白露看着林乔笑道,“但凡我是个汉子,都要撬明远的墙角。”   “这天底下,也就白露哥能撬动了。”林乔跟他玩笑道。   被晾在一边的沈君庭和陆明远不约而同地咳了一声,这两个哥儿想干嘛,他俩还在这儿呢。   “先说正经的。”陆明远开口,“沈兄和露哥是怎么打算的?”   除去白露和沈君庭之间的不舍纠结,这事也没什么可犹豫的,沈君庭独自上京赶考,白露留下养胎,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君庭起身,郑重地朝陆明远和林乔作揖,被陆明远先一步扶住。   “沈兄客气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讲这些虚礼。”陆明远说。   “如此,露哥儿就拜托了。”沈君庭谢道。   “沈兄只管放心地上京科考。”陆明远说,“露哥和孩子的事就交给我和小乔儿。”   事情说开了,陆明远和沈君庭留在屋里说了些之后的打算,以及现今朝廷和科举的情势,林乔趁机拉着白露回了他和陆明远的房间,他得看看白露到底是怎么想的。   陆明远和沈君庭聊完,从隔壁回来已经是子时,白露跟着沈君庭离开。陆明远和林乔简单洗洗,也熄了灯。   白天发生的事太多,此时完全没有了睡意。林乔窝在陆明远怀里,轻声和陆明远说,“你知道吗,我刚刚问了白露哥。白露哥一开始就没打算陪沈兄上京,他连和离书都写好了。就等着找个机会把和离书甩给沈兄。但一直舍不得,下不了手,从家里拖到县里,到了县里又想着再等几天,想把人送到府城再说。”   陆明远皱皱眉,估计白露还不知道沈君庭已经看过那封和离书了。   “沈兄知道和离书的事。”陆明远搂着林乔的腰,嘴唇若有若无地蹭着小夫郎眉间的孕痣。   “啊?”林乔惊讶,仰头看陆明远,“那不是只有白露哥还被蒙在鼓里,自己给自己画了个圈。”   屋里熄了灯,看不清林乔的脸,陆明远却轻车熟路地摸上林乔的脸颊,“不用担心他们,沈兄可不是吃这种亏的人,这会儿估计已经说开了。”   怕就怕沈君庭现在给白露画个饼,到了京里万事不由人,最后只有白露空守着这个诺言。末世前异地恋都不成,何况现在,没网没手机,通个信儿都得三两个月,下次见面,可能真就夫另娶,郎新嫁,相见不相识了。   “说起来……”林乔手指戳了戳陆明远胸口,“回家后,得给你补补了。”   “嗯?”陆明远疑惑,这怎么就突然说他身上了,还得补补,补什么?院试?   陆明远拇指揉了揉小夫郎柔软的唇,“马上院试了,这时候才想起补脑子,还来得及吗。”再说,什么金贵东西能把人补到过目不忘的,他还需要补吗。   “谁说补脑子了。”林乔有些羞赧,一头扎进陆明远胸前,闷声闷气,“你看,白露哥和咱们差不多时间成亲,白露哥都有了。郎中可是说了,我身体康健无碍,那……”   陆明远一愣,瞬间反应过来,顿时不干了,怎么也不能让夫郎质疑这个啊,一口吻上小夫郎,解气似的咬着小夫郎的唇磨了磨。   他家夫郎真是,就仗着客栈隔音不好,不能做什么,往死里撩拨他。比什么不好,偏要比谁家先生孩子。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第二日一早,在城门口与沈君庭送别,沈君庭一行车队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白露才红着眼睛,恋恋不舍地上了骡车。   林乔拍了拍白露的肩膀,白露抱住林乔的胳膊,垂着眼,嘴硬道,“我才不想他。”   “嗯,不想他,等孩子大一大,明远会试的时候,咱们一起上京。”林乔安慰道。   下一届会试,那可是三年后,孩子都两岁了,他都二十八了,真成了老哥儿了,沈君庭真的会在京里等他吗。白露皱着眉,不说话了。   三人去了牙行。陆明远和林乔本就是为了院试租院子才来的县里。   院试大抵在每年三月上旬,届时薄野县所辖的村镇学子都会聚到县里,客栈驿馆一房难求,房租价格也比平时贵出几倍。   院试一共考三天,吃喝拉撒睡都在贡院里,考生一旦进了场,就要等三天之后考完交了卷才能出来。院试期间,县里鱼龙混杂,陆明远可不放心林乔一个人在客栈,想着,干脆租个院子,也更清静自在。   薄野县人口少,人口流动相对不频繁,出租的院子平时也都是供大于求,基本白菜价,可到了每年三月份院试这个月,就都成了下金蛋的鸡。平时每月二两银子的一进小院,直接翻了十倍,张口就要二十两,价都不还的。   “咱们这院子半新的,主人家五年前才翻修过,住了不到一年就搬到了府城。院里宽敞,还有井,不用绕半个巷子,跑大老远的打水,就这一项,一天得省多少事儿,多少工夫啊。”牙婆笑着推荐。   “从这院子出发,步行,一刻钟就能到院试的小贡院,多方便。不管哪年,院试的时候,咱们这院子就没空过。院子里主屋、东厢、西厢都能住人,您租了院子,自己住一间,再把其余的房间往外租,这租金不就回来了吗。”   这院子离贡院近,隔一条巷子就是县衙,周围环境好,安全,还清静。陆明远和林乔都看重了这点儿,只是二十两的价格有些太唬人。   “您再便宜点儿,我们从这个月开始租,不只租三月一个月。”林乔说。   这院子小半年没租出去了,二月和其它月份的租金都是二两,只有三月份的是二十两。   “行吧,谁让你来的早,总得给你算便宜点儿,二月份的租金我就不要了,只收你们三月份的。但得今天就把租金付了。”牙婆说。   “自然是今天付。”林乔笑道。   付了钱,从牙婆手里拿了钥匙和契书,留林乔和白露在新租的院子里,陆明远又去街上重新买了锁,请了锁匠,装了临时的锁头。   院子里小半年没住人,积了灰,屋里还有些潮湿,又没有柴禾和骡子的草料,不能马上住人,他们简单收拾下,今晚还得回客栈住一晚。   这一晚上,陆明远穿过来快一年了,第一次独守空房。林乔去了白露屋子,和白露说悄悄话。   不管什么事,就怕养成习惯。上辈子母胎solo三十年也没觉得怎样,这辈子,成婚才一年,怀里突然少了温香软玉,竟然就睡不着了。   陆明远睡得不踏实,半梦半醒,突然听到“咯吱”的门响,熟悉的气息就滚进怀里。陆明远高兴了,一把搂住夫郎,“小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   林乔推了推陆明远胳膊,“还没换衣服呢。”   陆明远摸着黑,几下帮林乔把衣服脱了,重新把人搂怀里,一气呵成,那动作可比林乔自己熟练多了。   “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陆明远抱怨道。   林乔轻笑,“我倒是想不回来了,可白露哥也不要我啊。人家夫夫刚刚分别,总得让人静一静,缓和缓和心情吧。”   “聊了半晚上,都说什么了?”陆明远问。   “跟白露哥说了以后的打算,让白露哥跟咱们去府城。”林乔问,“你昨天跟沈兄说了咱们要去府城的事?”   “说了。”陆明远答。   “怪不得呢,我一说白露哥就同意了。我还以为要多花点儿时间,好好劝呢。”   “他们两个应该也是商量过的。”陆明远说。 第77章 院试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先去悦来酒楼取年前卖水生刺龙苞法子剩下的二百两银子。陆明远来晚了几日,吴管事前几天刚启程去了京里述职,接待陆明远的是酒楼掌柜。   水生的刺龙苞嫩芽虽没赶上过年的那几天上市,却赶上了正月十五灯节。一盘盘嫩生生的刺龙苞芽,让他们酒楼的生意在县里同行间一骑绝尘,这半个月来赚的盆满钵满。吴管事带着水生刺龙苞的法子上京,此去,即使不能留在京里,应该也不会再被发配到他们临安郡这种穷乡僻壤了。   掌柜的见陆明远就如同见了摇钱树,一脸热切,爽快地把剩下的二百两银子拿给陆明远。想留陆明远吃午饭,被陆明远拒绝了,又让店小二装了两食盒六道酒楼的招牌菜给陆明远带回去。   从酒楼出来,陆明远回客栈接林乔和白露回村。   白露怀着身孕,来的时候不知道,回去的时候,陆明远这骡车可不敢走快了。好在入了春,白日渐长,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挺高。陆明远和林乔先去临海村,把白露送回家,再回河口村。   漫天夕阳下,骡车慢慢爬上一处小山岗,再下坡,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白露家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林乔心里不禁替白露难受起来。沈君庭这一走,白露又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怀着身孕。若这事换成他和陆明远,林乔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像白露现在这般镇定。   剩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难过的吧,夜里,看着空了半边的被褥,会哭的吧。   “明远……”林乔眼眶湿润,声音里也带了几分鼻音。   陆明远抓抓林乔的手,“没事儿。露哥若是和一般的小哥儿、姑娘一样的心性,哪能活到现在。你且放心,这么点子事,露哥很快就会振作起来。”   “再说,露哥现在也未必喜欢有人打扰他。你得给他留点儿时间,让他慢慢把这件事消化了。”   到了家,林乔依旧有些不放心。陆明远说的对,是该给白露留点儿时间调整情绪,但白露现在不是一个人,怀着孕,身边一个人没有,磕了碰了,万一有点儿什么事,连个跑腿叫郎中的人都没有。   他做饭,陆明远还能给烧个火,挑点儿水,白露呢,要大着肚子挑水砍柴吗,这哪儿行。村里的孕妇孕夫虽然不如镇上县里那般金贵的娇养着,但也没哪家会让怀孕的媳妇夫郎做挑水砍柴这些力气活儿。   林乔辗转反侧睡不着,总得琢磨个万全的法子出来。   让竹哥儿去白露家住呢?   林乔很快否定了这想法,白露家也只一间睡觉的卧房,换到他自己身上,他肯定不喜欢让别人占了陆明远的位置。   “还在想露哥的事?”被窝里,陆明远搂着林乔,细细地感受着掌下温润的肌肤。   “嗯。”林乔答。   陆明远有些嫉妒,夫郎在他怀里,还有心思想别人的事。可白露这事,还真不是什么小事。就大周这医疗条件,只要怀了孩子,不管是生还是意外流产,都是鬼门关走一遭。   陆明远说,“要不这样,县里的房子也已经租了,不如咱们早点儿搬过去。那院子宽敞,带着竹哥儿和露哥一起过去。院试成绩出来后,三月末,直接从县里出发去府城,也能少颠簸一天。”   “哎呀!”林乔高兴了,趴在陆明远胸膛上,“这主意好,我明儿就去和白露哥商量商量。不过,这几天县里村里来回折腾,咱们没事,白露哥却不行,得让白露哥歇歇,养几天再去县里。”   “竹哥儿那也是,大伯公虽是族长,但也不好让竹哥儿一直寄住在别人家,一天两天的是个稀罕,时间久了,该让人嚼舌根了。”林乔说。   陆明远依旧搂着林乔的腰,让小夫郎在自己身上趴的舒服点儿,“可是听到有人说什么了?”   “正月里,我不是去那边教竹哥儿裁衣服吗,来往的多了一些,觉得他家二哥媳妇不是个好相与的。说话阴阳怪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嫌咱们家救人做好事出风头,却让竹哥儿借住在他们家。”   陆明远皱皱眉,他和这些夫郎媳妇接触有限,不清楚这些人的品性,但他相信他家小乔儿看人的本事。没想到王荷花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手底下也能出这样落人话柄的媳妇。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也是,外人又不知道他们家手里有多少银子,也不知道他们家之后的打算。只知道他们家守着一个小破院子,还有他这么个“吞金”的读书人要科举。这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把借住的竹哥儿接回来啊。   陆明远想开了,手指弹琴似的在林乔后腰上敲着,“行吧,明儿我送你去露哥那儿,你们聊这事,我去上河村王秀才家拿推荐信。过两天再去李老太家找陆明承要推荐信。”   院试一共要三封推荐信,沈君庭给了他一封,再加上这两份便凑够了。   他虽然不想去李老太家,但当初买推荐信的银子都给了,总不能白搭了银子,再重新买一份吧。   就是今年考院试的人多,推荐信已经长到七两银子了,他去年给的李老太六两银子,差了一两,拿她家这推荐信怕是有的扯了。   但这可不兴多退少补的。   林乔显然也想起这茬儿了,“去她家的时候,你找大伯公,再找两个族老和你一起去。”   “去年买她家推荐信的事就是他们撺掇的,咱们现在去拿推荐信自然也得‘请’他们见证见证,不然说不过去。”   “银子自然是多一文都不给的,没道理好事儿、便宜事儿都让他们占去了。她若不给推荐信,就让她家把银子还回来,咱们也不多要,就按着官府定的利息,连本带利的还就行。”   “还有,别忘了,提醒提醒大伯公,当初是怎么说的,若是李老太不给你推荐信,要把她家从族里分的地如何。”   林乔这几天因为白露和沈君庭的事攒的烦闷终于有了出气的地方。   陆明远翻身,顺势将林乔压到被子里,摸摸林乔的脸,“行啊,就按你说的办。现在能睡了?”   林乔双臂攀上陆明远的脖颈,“嗯,亲完再睡。”   -   林乔自然不会直接跟白露说担心他一个人,所以要提前去县里住,只说想抓紧时间教白露和竹哥儿女红和算账,等以后去了府城,直接就能开店赚钱。   白露也能猜着林乔的心意,与其在这睹物思人,让林乔和陆明远担心,不如找点儿事来做,他若是跟在林乔后面做出一番事业,不管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沈君庭,也好过现在这样原地踏步,自怨自艾。   既然有去府城的机会,就不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和自己一样在这小渔村里庸碌一生。不管有没有沈君庭,他都会把这孩子好好的养大。   -   李老太爱面子,更爱银子。陆明远去她家拿推荐信的时候,果然扯着这一两的差价不放。   陆明远也不说话,他想看看族长陆文和几个族老是怎么个看法态度。这事关他日后要不要提携族里的人,又提携亲近哪房哪支的。   人都说上阵要父子兵,要亲兄弟,官场和战场也没什么区别了。   除了沈君庭这个“哥夫”,亲兄弟是没有的,父子兵又遥遥无期,十年二十年的都没指望,再说,谁知道他和林乔能开出个什么样的盲盒,还是不要指望的好,卷孩子不如卷自己。   族里别人家的孩子就不一样了,不用他生,不用他养,关键是还能挑。   李老太非要让陆明远再拿一两银子,嚷嚷着陆明远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族里人强买强卖,欺负她又老又寡,都怪陆武(原主爷爷)死的太早,不然现在也能做族老了。   这李老太是个寡妇老太太不假,但儿子孙子成群,谁能欺负她?强买强卖更谈不上,去年当着族人面说好的,陆明远再拿六两银子给李老太可以,但陆明承要给陆明远开今年院试的推荐信,若是误了陆明远科举,便要收了她家从族里分的地。   白纸黑字,人证物证。李老太哭天抢地,陆明承便施施然从镇上回来了。他在镇上有几个同窗,常一起小聚。   他一身全缘边的月白学子服,头戴乌黑纱网学子帽,面色平静带笑,温文尔雅,朝着陆文作揖行礼。   “伯公和几位族老稍等,我这就进屋给明远写推荐信。”   他扫过一旁的陆明远,视线微顿,语重心长地对陆明远说,“二弟也是有些心急了,何必挑我不在家的时候,领人来难为奶奶呢。”   “哈?”陆明远气笑了。谁难为谁了?   “离院试还有一个月呢,何必这么着急。当初也是说了不耽误你院试,我以为二弟又经过三年的沉淀,该是胸有成竹,不急不慌的,便没急着写推荐信。”   陆明承看着陆明远,顿了下,继续道,“既然这么多人陪你来要推荐信,那我也不好推脱,今个儿就把这事结了,也好让二弟专心温习功课。”   他到底有秀才的功名在身,也答应了写推荐信,几位族老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陆明远却像吃了口苍蝇。   他是越发弄不明白原主这个大堂哥了,这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总之,日后见了得绕道走,不然他可能忍不住要把陆明承蒙麻袋揍一顿。阴阳怪气,装腔作势,烦死人了。 第78章 院试   从村里往县里搬,带了不少细软、粮食和骡子的粮草,陆明远一辆车装不下,雇了村里赵叔家的骡车帮着跑一趟,还能拉些柴禾。   到了县里,连片草叶都得买,家里现成的东西能多带一些过去就多带一些。粮食、粮草、柴禾都是些消耗品,一两个月就能用完,也不怕带多了往府城搬的时候拿不下。   早晨从村里出发,半下午便到了县里租的院子。   陆明远和林乔住正房,分堂屋、书房、卧室,白露和竹哥儿住东厢房,中间一堂屋,两侧各一个卧室。西厢房收拾了间卧室给赵叔过夜。   林乔几个人在家收拾卫生,陆明远去街上添置了些日用,回去的时候找了家餐馆,定了一桌饭菜打包带回去,又提了一壶酒招待赵叔。   租的房子算不得乔迁之喜,但白露和竹哥儿今天开始和他们一起住,还是值得庆贺庆贺。   桌上有赵叔在,几人也没说以后去府城做生意的事,只说村里、县里的一些趣事。   酒过三巡,赵叔拍着陆明远的肩膀,“明远啊,叔祝你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再多的词儿,叔也不会说了。这次,你可得顺顺利利地把秀才考了。要不然,都对不起你自己。”   “是是是,借叔的吉言。叔都把我送县里了,可不就得好好考吗。”陆明远笑着应了。   县里人也有不少在院子里养鸡养狗的,清早,天一放亮,便能听着鸡鸣狗吠,还有街上拉水车“轱辘轱辘”的车轮声,偶尔还有商贩的吆喝声。这新的一天便开始了。   一早,送走赵叔,林乔便去了东厢房,留陆明远一个人在书房看书。   昨天还觉得这院子不错的陆明远,顿时郁闷了。   房子小的时候,林乔没地儿呆,就坐在他旁边做针线活儿,夫郎陪读,红袖添香。屋子一大,家里人一多,林乔就不要他了。   林乔打个喷嚏,朝着主屋书房那边瞧了瞧,不用想就知道陆明远心里嘀咕他呢。   “春天风大,别是昨个儿忙的出汗了,被风扫了。”白露问。   林乔吸吸鼻子,“不碍事,一会儿咱们去县里的各个布庄走走。买些绢布、扇框、边角料,我教你们绣扇子。三月初三花朝节,文心湖那边要祭花神,县里的哥儿、姑娘们大都会去看热闹,咱们正好在那边摆个摊子,卖卖扇子、香囊什么的。”   “就我那针线?”白露问。   林乔眉眼微扬,带着几分神秘,“放心吧,我这绣法极简单,长手就能绣,学了就会。”   白露高兴了,跃跃欲试,“那咱们赶紧去,我赶车,让明远在家看书。”   “白露哥你……”林乔迟疑。   “没事儿,就我这身体,一般汉子都比不了,怀了孩子,又不是得了大病,这不能干,那不能干的,没那么矫情娇惯。村里哪个夫郎媳妇不是生产前一天还在干活儿的?去年我们村东头的李家二嫂子,收庄稼的时候,在地里突然就要生了,等回了家,还没进产房呢,那孩子就生了。”白露说。   “人家不是头胎吧。”林乔问。   白露不好意思,摸摸头,“那倒是,第四个,还是第五个来着。”   林乔笑道,“那不就得了,你这可是第一胎。什么经验都没有,还是得小心着。”   “这些东西每个布庄的价格都差不多,咱们也不去远了,不用赶骡车,就在附近两条街找找,东西也不多,我和竹哥儿拿就行了。”林乔又道。   花朝节,祭花神,主题就是花花草草,陆明远教的立体刺绣刚刚好。   白露和竹哥儿都是新手,他这次打算走简约平价的路线,每个扇面只绣一个品种的花草,扇坠也挑最简单的打。三文的扇框,编两文的扇坠,配两文的扇面。花朝节祭十二花神,他这扇子便取个巧儿,每把十二文。   再编些颜色清新秀丽,适合春天的手绳、发带单独卖,定价在三到六文之间。   薄利多销,但有闲情逸致去看花朝节的哥儿、姑娘们基本都买得起。   材料一买回来,林乔便开始教白露和竹哥儿编绳和立体刺绣,从四股辫、八股辫,做蒲公英绒球这些最简单、基础的开始学。   活儿简单,林乔教得细,白露和竹哥儿也不是笨的,到了三月初三这一日,三人竟是攒了满满两箩筐的扇子、绳编,还有不少边角料做的香囊、荷包、蝴蝶结、玫瑰花。   陆明远一大早赶骡车把林乔三个送到文心湖,帮着支上货架,安顿好了就匆匆离开,回家温书,等下午过了申时再来接人。   他倒不是因为急着温书没时间帮忙,花朝节这一天,县里大半的哥儿姐儿,小媳妇小夫郎都会到文心湖这边凑热闹、踏青,看花神、祭花神,汉子们为了避嫌,一般都会避让。   有白露跟着,陆明远倒不担心有人敢找林乔的麻烦。更何况他家小乔儿也只是看着温温和和的,可不是个吃亏的主儿。   如此,到了半下午的时候,陆明远还是有些坐不住,提前做了饭,赶着骡车去文心湖的街边等着。   等了不到两刻钟,便见三人背着箩筐,扛着展示架从文心湖出来,有说有笑。一看便知生意不错。   “都卖完了。”林乔笑着对陆明远说。   “这么厉害?”陆明远惊讶。他们去年来文心湖卖扇子还剩了几把呢。   “今天人多啊。人多了,生意就好做。”林乔说。   他们买这些材料用了不到五百文,今儿赚了两千七百多文,不算人工,净赚二千二百多文,够这个月的零花了。   看着挺多,但平均到每人每天上,不到四十文,是比村里汉子去镇上上工挣得多,但林乔还是觉得少。这么个挣法,想日后在京城买房,几乎是不可能的。还得想别的法子。   三月初六,院试。   林乔把前一日做的各种甜的、咸的糕点、肉脯、茶鸡蛋,早起现烙的葱油饼、糖饼、豆沙馅饼,给陆明远装了满满三个食盒。   直到进了贡院,陆明远都觉得自己不是出来考试的,而是来春游踏青的。   古代科举没有先进的检查仪器,进场检查的时候和搜身也差不多了,为了防止有人夹带作弊,饼子、馒头都得挨个掰开,身上衣服也得脱个大半。   脱衣服这事和他家老祖宗还有点儿关系。据说是为了防止再发生当年陆敛那样哥儿假扮男子参加科举的事。   这思路就是奇怪。陆敛这丞相做的不好吗?出了这样的例子,为什么不是放宽哥儿、女子参加科举,却想方设法的杜绝哥儿、女子效仿陆敛,假扮男子参加科举。   出这主意的人,不是蠢,就是坏。但,多半是两者都有了。   阳春三月,不冷不热,天气还算好。卷子上策论的题目陆明远就更喜欢了。   沈君庭一共给他押了三道,就包括卷子上这个。差不多的文章,沈君庭帮他改了四五篇。   是前朝陆敛提的土地改制,目的是确保土地归农民所有,不会被贵族兼并。显然,这项制度并没有实施,不然前朝不会那么快的走下坡路。   这是陆敛在朝任职时上的最后一份折子。   当年小皇帝紧急召群臣入宫,为的就是商议陆敛这份折子,不想,突降大雨,冲刷掉陆敛眉间遮掩孕痣的脂粉。   这场大雨冲刷掉的不只陆敛眉间的脂粉,陆敛的仕途,更有前朝的国运。   陆敛哥儿的身份暴露,这项提议自然搁置。   陆敛辞官,半年后产一子,又四年,三十七,抑郁而终。   陆敛一死,小皇帝一夜白头,脾气暴虐无常,彻底发了疯。   先去陆家索要幼子不成,碍于陆敛,又不能抄了陆家,和陆放打了一架,夜里就派人挖了陆敛的坟,偷走棺椁。   第二日早朝,被陆放写了著名的长篇大骈文《暴君录》大骂,小皇帝嘴上骂不过,直接在永宁殿上和陆放大打出手。却不敢轻易罢了陆放的官,毕竟陆敛当初就是为了救陆放才科举的。   小皇帝攒了一肚子气,开始拿当年攻击过陆敛,和阻止他立陆敛为君后的大臣下手,贬斥、下狱、杀头、流放、抄家,一时间,朝廷上人人自危,上朝的时候,几乎空了半个大殿。   小皇帝看着空旷旷的永宁殿大笑,若是五年前他便如此疯癫,不管不顾,陆敛不会丢了官职,失了抱负,抑郁而终,他也不会打一辈子光棍。   两年后,小皇帝得了急症,不治而亡,时三十六,驾崩。   小皇帝终身未立后,无嫡子,膝下两儿一女,大皇子十三,二皇子十二。   两个皇子年龄相当,大皇子占长,但母妃身份低微,二皇子母妃娘家官职稍微高一点儿。群臣为该立哪个皇子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人提议抱回陆敛的儿子,毕竟小皇帝生前是想要立陆敛为君后的。可一到了陆府才发现,陆府早已人去楼空。   最终二皇子继位,主少国疑,皇权旁落,外戚干政,不到十年,二皇子驾崩,群臣又拥立了年仅一岁的小皇子为新帝。   三年后,外敌入侵,前朝覆灭,整个中原,分崩离析,陷入长达几十年的战乱,直至大周建立。   多年战乱,大周百废待兴,一切向好,但历史轮回,再过十几二十几年,同样会遇到前朝当年的问题。   当今圣上从太祖手里继位后,兢兢业业,如今四十多岁,正处盛年,这几年已与内阁议论过几次土地改制的问题。   沈君庭猜测,圣上是想趁着年轻力壮的时候把土地兼并的问题提前解决,若是拖到十几二十几年后,很可能就处在当今圣上年老身弱,或是新帝根基不稳的时候,那时……   他估摸着,这几年的科举,院试乡试,乃至会试殿试,都离不开土地兼并的问题。   沈君庭分析透了,这就让陆明远捡着了。   过年的时候果然没白拜祭,他家老祖宗还真挺照顾他的。   陆明远整篇文章下来,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竟是一处涂改的地方也没有,也不用重新誊写了。别人三天未答完的卷子,他第二天下午就完成了。只是依旧不能出考场。蜷在案边的小床上补觉,引得来往的监考官频频侧目。   陆明远摸摸袖口绣着的小螃蟹,摸摸腰上绳编的小螃蟹挂饰,也不知道没他在身边暖床,他家小夫郎能不能睡着觉。   这贡院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还好他皮糙肉厚。 第79章 院试   从院试的小贡院到他们家租的院子,步行只一刻钟,但林乔和白露还是赶着骡车过来接的陆明远。毕竟每年不少人都是被从贡院里抬出来的,陆明远身体再好,在贡院里熬三天也够呛。   陆明远第二天下午就答完了卷子,之后一直在补觉养神,精神头儿比其他人好太多,见了林乔就是一个熊抱,也不管别人的脸色。三天两夜没见着自家夫郎了,哪有心思管别人怎么想。他现在就想洗个热水澡,抱着夫郎睡个昏天暗地。   老人留下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不仅是图个吉利。   出门的时候吃饺子耐饿。在外奔波,饮食没有规律,肠胃脆弱,到了家第一顿饭吃面,容易消化。   林乔亲手煮的面,陆明远连口汤汁儿都没放过。   洗澡的时候林乔帮他擦背,洗头发,若是平时,陆明远一准得缠着人逗弄撩拨一会儿,今个儿却是昏昏欲睡。上了床,更是秒睡,哪有什么旖旎的心思。   迷迷糊糊地还想着,这人啊,果然不能累着。   怪不得工蜂都不生育的。   陆明远这一觉直睡到第二日下午,屋子里、院子里都静悄悄的,隐隐还能听到街上的吆喝叫卖声。   陆明远摸摸身边空着的一半被褥,咋了下舌。这要是在村里的小房子,他家小乔儿此时一定坐在他旁边做针线活儿呢,睁眼就能看到人,自从搬到县里,房子是宽敞了,但白天都摸不到他家小夫郎的影子了。   陆明远一鼓作气,从床上坐起来,院试考完了,乡试在三年后,去府城之前,他可以放松一段日子,他得想个法子,把夫郎的注意力从白露和竹哥儿身上转移回来。   已经教了林乔绑蝴蝶结、立体刺绣、绳编……   “有了!”陆明远灵光一现,兴奋地拍了下手。   正赶上林乔从东厢房回来,一进门便听到陆明远拍巴掌的声音。   “醒了?”林乔从堂屋绕到卧室,走到床边,边说着边去掀床帘。   刚有了吸引林乔注意力的好法子,陆明远一双桃花眼美滋滋的,一把将心心念念的小夫郎搂怀里,双手抱着夫郎的腰,下巴磕在夫郎的肩膀上,贪恋地蹭了蹭,语气有些怨念,“都好久没亲热了。”   “没正经的。”林乔被他逗笑了,拍了拍陆明远光洁的脑门,“醒了就先吃点儿东西,昨晚到现在还什么没吃呢。”   林乔一说,陆明远这才觉得饿,他刚刚似乎就是饿醒的。   陆明远起床穿衣洗漱,林乔去厨房给他端饭,白米饭,鸡蛋羹,再加一荤一素两个热菜,一道凉拌的新鲜山野菜。热饭热菜,从早晨就一直温在锅里的,只等着陆明远醒了,随时都能吃上口热乎的。   林乔中午才和白露、竹哥儿用了饭,实在吃不下,为了陪陆明远吃饭,便拿了一碟新做的桃花酥有一口没一口的掰着吃,边和陆明远说些院试这几日家里的事。   花朝节之后,林乔就开始教白露做账,教竹哥儿识字。   “沈兄教人读书的本事确实不错。”林乔感叹。白露和沈君庭在一起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不算太长,但沈君庭却教会了白露几乎所有的常用字。而且,白露还能教竹哥儿,并且每个字儿的用法、意义都说的头头是道。   “沈兄的确不是一般人。”陆明远点头赞成。沈君庭帮他改了大半年的文章,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白露哥聪明,用心学也是一方面。”林乔说。老师再好,学生不上进也没办法。   “也是。”陆明远挑挑眉,又压低了声音问林乔竹哥儿怎么样。当初救竹哥儿的时候,他家小乔儿可是指望着日后能多个帮手呢,若是过于蠢笨,这希望可就要落空了。   “有些腼腆,但村里的孩子,又是在后娘手里讨了那么多年的生活,以后慢慢调教就是了。现在看的话,还不错。”林乔饶有趣味地看着陆明远,单手拄着下巴,眸光微动,“你们家老祖宗那么厉害,这些后辈总不至于太差。”   “那是。”陆明远得意地笑道,将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顺便给林乔吃颗定心丸,“能不能拿头名我不敢放话,但中秀才不成问题。”   昨天从院试回来到现在,林乔还未细问过他院试的情况,但他知道林乔一定着急,只是顾忌他的感受才一直压着没问。陆明远将院试的内容大体和林乔说了,包括沈君庭押中了策论题的事。   “乔夫郎就等着月末跟为夫上府城吧。”陆明远朝着林乔作揖,逗弄小夫郎。   林乔禁不住抿嘴轻笑,以他对陆明远的了解,既然陆明远主动提头名的事,那这事就是板上钉钉,少说也有十之八、九的把握,不然提都不会提。   “你自己吃,我去跟白露哥说说。”林乔道。   陆明远望着林乔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眨眨眼,得,他家夫郎真是有了哥哥连自己男人都不要了。陆明远几口扒了饭,他得赶紧把夫郎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用过饭,陆明远跟林乔说了声,就急匆匆去了街上一家木匠铺子。   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他想教林乔织棒槌蕾丝,首先得找人定一批棒槌——食指粗细,中间一个凹槽缠线。   他这东西是定制的,半月之后才能取。那这半月要怎么办?   陆明远一路琢磨着,回了家,一进院子就见林乔三个搬了桌椅在院子树荫下学做账本,林乔教,白露和竹哥儿学,有模有样。   他家小乔儿一身米汤娇色的精制粗棉布,头上一根桃木簪,清雅秀丽,眉间红润的孕痣……   陆明远忽然皱皱眉,为了院试,他和林乔清心寡欲半个多月了,成婚一年多,小夫郎眉间的孕痣第一次没那么红了。   桌子上,三个小哥儿一人一个算盘,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他家小乔儿动作最利索,还能分心回头看他。   “回来啦。”林乔说。   “学到哪了,我也瞧瞧。”陆明远笑着朝着林乔走过去,站在林乔身后,双手自然搭在小夫郎肩膀上。   陆明远上辈子是做土木的,虽然学过相关的经济学,但也只限于能看懂,真让他算账,那不抢人家造价和会计的活儿吗。   “还有你不会的?”林乔头也没抬,手上打算盘,还不忘调侃陆明远几句。   “学海无涯,谁还是万能的呢。”陆明远玩笑道。看着纸上一串串大写的汉字数字,眉毛都要拧成个川”字。这种写法的好处是笔划多,字体复杂,不容易被篡改,但缺点也很明显。不方便看,不方便写,不方便算,还费纸墨。   林乔啪啪算出结果,写在纸上,对还在算的白露和竹哥儿说,“结果我放这儿,你们先算两遍,多练习练习。我和明远做饭去。”   白露和竹哥儿都停了。   “一起去吧。”白露提议。   “不用,明远今儿个没事,我和明远做就行了。”林乔起身拒绝。主要是陆明远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弹琴似的那么敲打拨弄着,再呆下去,他怕被白露看笑话。   晚饭后,破天荒的,林乔没去东厢房,洗漱之后,径自回了主屋。   正在书房里的陆明远一愣,看着刚洗过澡,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头发还没干,出水芙蓉一样的小夫郎,顿时心领神会。会心一笑,屋门一锁,揽着小夫郎纤软的腰,半搂半抱的把人带到书房。   林乔被陆明远搂得心慌意乱,这是要在书房?太胡闹了。   下一刻,就见书桌上一排从“壹”开始的数字,每个数字下面还对应了一个没见过的符号。   “宝贝儿猜猜,这是什么意思?”陆明远站在林乔后面,双手搂着小夫郎的腰,问道。   林乔想了想,“难不成,下面这排是你想出来的?想用简单的符号代替账本中的数字?”   林乔可惜地摇了摇头,“这怕是不行,账本用的数字写法是朝廷规定好的,不能改。”   陆明远温香软玉在怀,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柔,“谁说要代替账本了。你就说我这套写法简单不简单吧。我写给你看看。”   陆明远舍不得放开小夫郎,一手搂着小夫郎的腰,一手拿笔。林乔默契地去给他铺纸,看着陆明远轻巧简便的写下一连串的“1”“2”……   陆明远边写边念念有词,“这个是‘一’,这个是‘二’……”   写完了九个数字,又让林乔重新给他拿了张纸,这次改写乘法口诀表了。大周已经有了乘法口诀表,但写起来可不如他这个简单明了。   果然,怀里的小夫郎越看越激动。   陆明远高兴了,谁说他只能靠编织、刺绣吸引小夫郎的。呐,知识改变命运,他以后又有一千种吸引夫郎注意力的法子了。   林乔弯着一双杏仁眼,满眼放光,抱着陆明远手腕,“夫君教我。”   “束脩以后交,可以加倍交,但今天得先教我。”林乔说。   陆明远十分受用的挑挑眉,捏了林乔的下巴,逗弄道,“那先叫声‘陆老师’听听。”   “啊?”林乔一时迷糊,没跟上陆明远思路。   “啧,算了,还是叫‘夫君’吧。别的,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陆明远自言自语,自己先放弃了。把林乔抱在腿上,抱着林乔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认认真真地开始教林乔用阿拉伯数字记数,列竖式计算,还给这套数字编了个漂亮的来历出身。 第80章 院试   三月十六,转眼便到了院试放榜的日子。   陆明远和林乔天一亮就去小贡院等着。   辰时放榜。   他们来的早,挤在最前排,官差刚贴了榜单一角,便看到陆明远的大名。   第一名,陆明远,昆山镇。   意料之中,夫夫两个对视一笑。   陆明远攥着林乔的手,笑着说,“走,去换腰牌,然后,领钱。”院试前三名都有银子拿,第一名是二十两。   “嗯。”林乔笑着仰头看他,心里抑制不住地喜悦,比自己中了秀才还高兴。院试算是科举的第一步,院试第一名,陆明远这一步迈得不错。   陆明远笑着揉了揉小夫郎头顶的发髻,搂着林乔肩膀,把人护在怀里,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换腰牌、领银子的府衙就在小贡院不远。   府衙门口不断有穿着红衣的衙役,骑着高头大马,向县里四处飞奔而去。这是往中了秀才的学子家送喜报的。像他这样,哪怕人留在县里,喜报也是要送回村里户籍地的。以前,曾有过因为送喜报,发现有人假借死人身份参加科举的。   “喜报是按名次依次往外送的。”林乔看着骑马消失在街口的衙役说。   “唉?”陆明远看旁边的小夫郎。   林乔笑着看他,“就是说,你的喜报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出城了,不用中午就能到村里。”   陆明远点点头,这么大阵仗,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去府城之前,他还得回村一趟,把家里的那亩地安排安排。秀才可以免五亩地的税钱,但他和林乔暂时没有买地的打算。除去自家那不到一亩的地,剩下四亩免税的名额,他想挂给族里的族田。   陆家的族田一共二十多亩,不分不卖,是给陆家族人兜底的存在,用于周济族里鳏寡孤独,陆家祠堂的维护也出自这里。   他借原主的身体重生,原主父母的牌位都供奉在陆家祠堂里,他日后不常在村里,逢年过节,原主父母的墓地和牌位少不得需要族里人帮忙照看。   这事,一会儿回家了,得和林乔好好商量商量,具体怎么操作。   院试放榜这一天,府衙里可谓兵荒马乱。   打发走最后一个送喜报的衙役,厅堂里的主簿终于能喘口气,又开始给新秀才们换腰牌、办手续。   “你就是陆明远?”微胖的主簿瞬间恢复了精神头,紧盯着陆明远,“一表人才啊,你的文章县里的大人们可都看过了。大家都指望着你三年后的乡试能给咱们薄野县挣个解元呢。”   临安郡每届乡试取全郡前三十名为举人,薄野县相对临安郡内其他几个县,位置偏,人口少,每届乡试,好的年份能中五、六个举人,大多的时候也就两、三个,甚至一个没有,解元更是没出过。这多少让他们在其他郡县的同僚面前抬不起头。   “大人过奖。”陆明远拱手作揖。   主簿眼珠一转,突然问陆明远,“今年多大了,可曾婚配?”他家三女儿二八年华,正是挑夫婿的时候。   陆明远眉头微动,大致猜到了主簿的想法,恭敬地作了揖,郑重回道,“学生已有家室。内子与学生相逢于微时,相守经年,相濡以沫,日后,勿论荣辱,亦要相扶提携,相看白头。”   “抛妻弃子,非人之所为。”陆明远道。   主簿站直了身子,皱着眉,看着眼前恭敬的青年,叹了口气,“唉,算了,当我没说,你出去吧,下一个。”强扭的瓜不甜,他可不想给自家姑娘找个心有所属的二婚。   陆明远去旁边位置换了腰牌,办了手续,往外走的时候,隐隐听到厅堂里主簿似乎又在问另一个学子,年龄几何,是否婚配。   这也算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陆明远笑着摇摇头,一从厅堂里出来,便见夫郎笑盈盈地等在门口。   林乔笑着打趣,“我刚刚听从里边出来的人惋惜,可惜去年新娶了妻。”   林乔下巴朝厅堂那边努了努,“可问你了?”   陆明远轻笑,碍于周围有人,强忍着没伸手去刮小夫郎的鼻子,“你猜。”   林乔轻哼了声,眉梢微抬,“想听我夸你?”   “嗯”陆明远大大方方,理所当然地盯着林乔。   林乔莞尔一笑,突然靠近,小声在陆明远耳边说,“晚上夸给你听。”   “现在先回家告诉白露哥和竹哥儿去。”林乔拍拍陆明远胳膊,拉开两人距离。   “行啊。”陆明远抓住小夫郎的手,笑着应道。   夫夫两个先回家报喜,又去集市上买菜买肉,顺便去了糕点铺子,买了些县里有名的糕点,还有瓜子、花生。   菜肉是今晚自己家庆祝要用的,糕点、瓜子是明天带回村里,招待客人的。   今天三月十六,看着还有半月,挺宽松,但等把村里的事处理好了,一来一回,也就到了月末,房租一到,便该去府城了。村里的事大大小小,细算起来还挺多,这半月的时间都未必够用。   晚上,陆明远和林乔掌勺,竹哥儿和白露帮忙摘菜、烧火。   陆明远特意做了四喜丸子,一盘子四个,正好一人一个。   饭桌上,说到明天回村里的事,陆明远想把家里那亩地种上蓝莓。他们去府城后,林乔想开个糖果铺子。用蓝莓做糖果、果酱,这需求量就大了。而目前,蓝莓只有野生的,没有人工种植。陆明远便想在自己家的地里种上一些。   “那把我家那亩也种上吧。屋前屋后加一起,也差不多有一亩了。”白露说。   “行,我回去安排人,一起就种了。”陆明远同意道。   翌日。   天一亮 ,陆明远和林乔套了骡车,出城。   从县里走,出城的时候同样要查明身份。看门的衙役见了陆明远秀才的腰牌,态度骤然恭敬起来,双手把腰牌还给陆明远,满面笑容,“陆秀才,您请。”   大周,秀才见官不跪,考了秀才便是士籍。童生与秀才的差别,要比秀才和举人还大。   出了城,没有了县里的喧嚣和繁华,放眼望去,蓝天白云,青山绿水,顿时便让人轻松下来。   正直春耕,路过村庄的时候,地里三五成群,下到八岁,上到八十,不分男、女、哥儿,一家子老老少少全在地里劳作。   辛苦,却又是那么的宁静与祥和。   两人起得早,半下午便到了村里。   一进村门口,就有在田里耕作的陆家族人瞧见。   “哎呦,明远回来啦。昨儿那报喜的官差一来,大家伙儿可都等着你回来呢。这秀才可算是考上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县里的头名,这回可给咱们陆家长脸了。”路边地里的陆家婶子笑道。   如此,从村口开始,陆陆续续碰到不少人,等两人到了家,大半个河口村都知道新中秀才的陆明远从县里回来了。   中秀才可是喜事,听到消息的人一股脑儿地放下手里的活儿,或提着鸡蛋、盐糖、米肉,或拿十文、二十文的银钱,全跑陆明远家来沾沾喜气。   他家屋里逼仄,又一个多月没住人,到处都是灰尘,还潮湿。只能搬了桌子、椅子,在院子里招待客人。幸亏林乔想得周全,在县里买了糕点、瓜子,往桌子上一抓,也还像那么回事,不至于太难看。   送走一波上门的陆家叔伯婶子,陆明远和林乔赶忙抓紧时间打扫屋里的卫生,挑水,锅灶架上火。红彤彤的火苗一起,屋里便有了烟火气。   临近傍晚的时候,陆文和王荷花提着一篮子新出锅、还热乎着的白馒头过来。   “你们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我想着,这发面的引子肯定没了,正好今晚蒸了锅馒头,就给你们带几个过来。篮里还有碗面引子,小乔儿你记得拿出来。”王荷花嘱咐林乔。   林乔笑着应了。   “明远啊,你这次回来,往后是怎么个打算?”陆文问陆明远。   陆明远给王荷花和陆文搬了椅子,“不瞒伯公,我之后准备去府城。过几天就走,这次回来是想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   陆文看着陆明远,良久,感叹道,“果然如此啊。鸟儿翅膀硬了,也就该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他就觉着陆明远不会一直留在村里,非池中物。   “也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陆明远笑着解释,“府城的书院比咱们镇上和县上的好点儿。”   陆文点头,“你这么说,可是找好了书院,束脩、盘缠也都准备好了?”   陆明远笑着点头,算是默认了。   “好啊,好啊。”陆文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满足地笑了。   陆明远又将这次回来的目的与陆文说了。   “当真要将免税的田地挂给族里?”陆文高兴是高兴,却有些迟疑,“你去府城读书,日后用钱的地方可不少。族里帮不上你什么忙,却要……”陆明远若是把免税的名额挂给具体的哪家哪户还能换些银钱。   “伯公放心,我有分寸。何况,也不是白白挂给族里,我那亩地,还有临海村那边的一亩,都要托族里人帮我照看。浇水、施肥,除草、摘果,一年下来,事情也不少。”陆明远说。   陆文突然皱眉,有些担心,“你真要在地里种那种又小又酸的果子?以前村里人摘去镇上卖过,根本没人买。”   “嗯,我有其它的用处。做的好了,这两亩都不够用,日后,可能还要回村里收山上的野果。”   想到村里刚因为陆明远栽了漫山遍野的刺龙苞,陆文有些信了。说不准以后家家户户还要挣着抢着跟陆明远栽蓝莓呢。   “行,依你说的办吧。还有,明远,我昨儿和族里其他几个老头子商量了,想着给你办个流水宴庆祝庆祝。”陆文说。若是陆明远没和李老太分家,流水宴的事该是李老太张罗的。   这事,陆明远和林乔下午的时候也商量了。   回村里之前,陆明远没想办的,但一回来,村里人都提了东西,拿着份子钱过来,不能拂了人的好意不收。但东西和钱收了,就不能只进不出了。这流水宴便必须得办了。族里愿意帮着张罗自然是好事,省了他和林乔忙手忙脚。   陆明远看了眼林乔。林乔心领神会,笑着回屋,把下午收的米肉、盐糖和钱拿了出来,自己又额外添了二两银子给王荷花。   “银子就不用了,你既然要把免税的田地挂给族里,那办流水宴的事,自然可以从族里公中出钱。”陆文推拒。   “我还有个事要和伯公商量,伯公看我说的能不能行,然后咱们再说钱的事。” 陆明远说,“我觉着咱们族里该办个学堂了。”   陆明远看着陆文,说道,“这几年,族里人的日子越过越好了,需要周济的人越来越少,那公中剩下的钱,是不是可以办个学堂?祠堂里空闲的屋子多,收拾一两间出来就能当校舍,甚至,还能给教书先生腾出个起居住宿的小院子。”   “先生的束脩由公中出,族里的孩子上学只需要自己准备纸墨,如此,族里大多的孩子应该都能读得起书。”陆明远继续说,“若是村里其他人家的孩子要来学堂,咱们也一样的收,但要按外边的学堂来收束脩,这样也能减轻族里一些负担。”   “若是由族里出束脩,公中的钱,怕是坚持不了几年。”陆文叹道。   陆明远说,“院试的头名有二十两的赏钱,不多,但这钱的意义还算好,我想把这二十两捐给族里办学堂。等学堂办起来之后,伯公和几位族老也可以去族里几位做生意的人家问问,许是也愿意捐一点儿呢。”   陆文沉默着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哪几家能捐银子了。   “只是,我有个条件。”陆明远话锋一转,“这学堂不仅要收男孩,女孩和哥儿,只要年龄到了,都可以来学堂听课。”   “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文疑惑。   陆明远耐心解释,“大多数的孩子都是由家里的妇人和夫郎带大。若是妇人和夫郎读书识字,对孩子的意义,可比父亲的影响大多了。”   陆文皱眉,“可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也娶不起那读书识字的媳妇和夫郎啊。再说,陆家的女儿和哥儿,即使识了字,这日后不也是嫁到别人家,教别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了吗。”   陆明远笑着摇摇头,“那孩子不也是陆家的女儿和哥儿生的吗,身体里留着一半陆家人的血,怎么就不算陆家的人了呢。”   “可他也不姓陆,死后也不入我陆家的祖坟和祠堂啊。”陆文道。   “这有什么。人活着的时候才有用,死了,谁还不是一抔黄土,葬在哪儿,牌位摆在哪儿,也没那么重要的了。”陆明远说,“外嫁的女儿和哥儿,还有他们的孩子,也都是陆家的子孙,日后对陆家未必就不如姓陆的。”   陆文顿了顿,说道,“这事,我得想想。我能想明白,也还得让其他人想明白,不然,这日后有的掰扯了。”   王荷花捅了陆文一下,“这道理多简单,还用想?一会儿回家了,我给你讲讲。现在,先别耽误明远和小乔儿休息,咱回家。”   送走陆文和王荷花,天色将黑,小院子终于落了锁。   “这一天,可算清静了。”陆明远嘀咕。   “嗯,今晚早点儿睡,明天还要领人上山挖蓝莓呢。”林乔说,“你跟大伯公说了明天用人的事?”   “嗯,伯公说他帮着找,还告诉不用付钱。”   “因为给族里挂免税的田地?”林乔问。   “嗯,但咱们怎么也得供一顿午饭。”陆明远说,“两亩地,三四天也就完事了,再有一两天时间给流水宴,一两天留给咱们收拾家。之后,就该回县里,准备去府城了。”   “这么一算,还真有些舍不得这屋子、这院子了。”陆明远说。正是在这间屋子里,他和林乔相识、相知。   “嗯,舍不得。但只要有夫君在,去哪里,我都可以。”林乔笑盈盈地看着陆明远。   陆明远看着自家夫郎挑挑眉,“你就不奇怪我刚刚跟伯公说的,让女孩和哥儿一起读书的事?”   林乔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京里大家族的女孩和哥儿,有哪个是不识字儿、没读过书的。再说,你们家有那样的老祖宗,若是后代的女孩和哥儿不识字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陆’了。明儿,若是族里不同意你的说法,你就给他们讲讲祖上的事。这事啊,八成就成了。” 第81章 府城生活   临安郡,府城,含章书院。   “适才课堂上那道水坝土方的大题,陆兄解的精妙啊,韩先生都被你的解法惊住了。”   “李兄的解法也很有新意。”陆明远谦逊道,一面开始收拾书本纸墨准备回家。家里有夫郎等着,在书院里呆了一整天,一天没见,每天下课都归心似箭,恨不能立马瞬移到家里才好。   李彦笑着摆手,“比不得陆兄,以后还得请陆兄多指教。”   “在家时,碰巧看到过人修水坝而已。”陆明远解释道。   大周科举,乡试、会试多了一门算经,内容涵盖了数学、地理、天文、工程等方面的内容,对其他的学子来说,这可能是从院试到乡试、从秀才到举人最大的门槛,但对穿越前做土木的陆明远来说简直是开了挂,算上学生时期,跟土方打交道十几年了,他跟土方可比跟毛笔熟悉多了。   “天色还早,陆兄要不要跟大家出去聚一聚,听说悦来酒楼最近新推出了几道京里时兴的大菜,大家正商量着去试一试。”李彦提议道。   旁边也有人附和,“陆兄来书院也快一个月了,还一次都没跟大家聚过呢。”   陆明远笑着推拒,“才搬到府城,家里事务繁忙,各项事宜尚未安排妥当,实在抽不开身。”   陆明远心意坚决,众人只得作罢。   送走李彦等人,陆明远拿起书包,健步如飞出了书院。笑话,吃饭喝酒这等好事,他领着自家小夫郎去不好吗,干嘛要和这帮臭男人一起去。   书院里没有停骡车的地方,陆明远走了十来分钟才到他平时停放骡车的人家,从这里赶骡车回家大概要两刻钟左右。   “小乔儿,我回来了。”陆明远心急地敲了两下门,等在门口。   几乎同时,林乔就从里边开了门,笑盈盈道,“夫君倒是准时,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回来。”   林乔开门这么快,肯定是在院子里等着的,陆明远牵着骡车进院子,果见院子里摆了几篮子新鲜的红樱桃,桌子上也摆了一盆,看着正在去蒂去核,还没干完。林乔是一边在院子里洗樱桃一边等他回家,陆明远心里一软,化成水了。   “书院下课的时间是固定的,我一下课就急的恨不得飞回来,自然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回来。”陆明远说着把骡车赶到棚里。   林乔问他,“你们书院同窗都不出去聚一聚吗?”他以前在京城,还在林家老宅住的时候,那些去外边学堂读书的堂兄弟就经常下课后和同窗一起去哪儿吃饭去哪儿喝酒,家里还会专门给他们拨一笔用于此的月例银子。   陆明远理所当然道,“懒得和他们出去。”看了眼院子四周,白露和竹哥儿都不在,于是笑道,“在书院里呆一天了,有那个时间,我只想赶紧回来和你在一起。”   林乔心里一软,忍不住抿嘴轻笑一声,“你总不和他们一道,特立独行的,也不怕被人孤立。”   陆明远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是有家室的,和他们这些年轻人玩不到一处。他们孤家寡人的,不知道有夫郎的好处,自然喜欢往外跑。”   林乔点了点陆明远胸口,“说的你好像年纪多大了似的。”陆明远今年二十有二,春天院试才中了秀才,在准备院试的一堆人里可能不算年轻,但在准备乡试的学子里绝对算不上年龄大的。有的人学一辈子也过不了乡试,有的家里父子兄弟一起准备乡试,去年陆家陆明承不还是和岳父一起参加的乡试吗,只不过两人一个未中罢了。   陆明远笑着一把抓住林乔点他胸口的手,按在胸口上,“那不就是喜欢和我家夫郎黏在一起吗,小乔儿还不允许了?”   林乔红着脸,抽出手,瞅了眼陆明远,“没正经的,不管你了,我做饭去了。”白露和竹哥儿在前院看店,为了等陆明远放学,晚饭一般都是林乔做。他家租的这院子,前院是店面,后院住人。   陆明远赶紧回屋放下书本,换了衣服,边挽着袖子出来,说道,“我来,我看你正在弄樱桃,饭我做。”   馒头已经蒸好了,只差等陆明远回来熬个汤就能开饭,林乔放手让陆明远进厨房,自己又开始洗樱桃。   樱桃不容易保存,素有“晨摘午品”的说法,天气热,今晚睡觉前不处理好,明天一早就能坏掉许多。   过了申时,前院的铺面打烊,白露和竹哥儿回了后院,陆明远的汤刚好盛出来。   白露关心地问了陆明远几句书院里的事,聊到科举上,不免想起上京赶考的沈君庭。   白露摸了摸有些身形的肚子,这个时候会试殿试都该进行的差不多了,快有结果了,也不知道沈君庭顺不顺利,考的怎样了。   林乔忙笑道,“白露哥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沈兄乃是解元,咱们大周一共九个郡,每个郡三年也才出一个解元,沈兄原籍的丹江郡又是大周最出才子的地方,出过多少的状元、探花,白露哥你该考虑的是沈兄会不会三元及第,而不是能不能进三甲。”   “这倒是真的。”陆明远说。他去年没少向沈君庭请教功课,对沈君庭的学识了解几分,仅这几分就足让他佩服。有的人天赋如此,上天追着喂饭。   白露腰板一挺,叹口气,“我也不是这样小心翼翼的人,就是一遇到他的事,就忍不住,不知道怎样才算好。但愿就像小乔儿说的,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别的也不多图什么。”   林乔握了握白露的手,笑着安慰道,“我运气一向很好的,说什么成什么。”说话间,余光瞄了眼陆明远,他运气是很好,比如虽然被抄家被流放,兜兜转转,却遇到了陆明远。   吃过饭,一家四口全聚在院子里洗樱桃。   “明远你不回屋温习功课吗?”白露疑惑道,话是对着陆明远说的,眼睛却瞅着林乔。和陆明远、林乔一起生活这么多日子,他也算瞧出来了,陆明远和林乔两个,面上陆明远一家之主,林乔柔柔弱弱、温温和和,但其实家里大事小事,陆明远基本听林乔的。   “也不差这一天,这么多樱桃,不洗就坏了。”陆明远说。   林乔道,“这几天樱桃应季,价格便宜,便让卖樱桃的农户送来好多,我想试着做樱桃蜜饯,再像做草莓酱那样做些樱桃酱,樱桃酱能保存一段时间,以后有时间的话,看能不能做樱桃软糖。现在樱桃应季的时候,夏季水果也多,樱桃味的软糖没人稀罕,那冬季过年的时候呢。过年的时候大家本来就喜欢买糖甜甜嘴,那个时候又没什么新鲜的水果了,樱桃味的软糖不就好卖了吗。”   白露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啊。过年的时候,再穷苦的人家,只要不是揭不开锅了,也都舍得给孩子买上一两块甜甜嘴。”   林乔笑盈盈道,“就是这么个理儿。现在做樱桃,过些日子还可以做杏子、桃子,秋天了还有梨和山楂。”   白露跃跃欲试,“这样一年四季都有活儿干了!”   “白露哥,你小心肚子。”林乔提醒道,又看向陆明远,“但目前还有个问题没解决。”   陆明远抬头看林乔。   林乔眉头蹙了蹙,说道,“去年你做水果糖,用的是百合花根茎洗出来的淀粉,但百合花有限,根茎洗出的淀粉就更少了,继续用百合花淀粉,水果糖就没法大量制作,而且百合花的成本很高,如果不用百合花的淀粉,该用什么呢?葛根粉?藕粉?蕨根粉?用这些能不能做出来,口感好不好?都得慢慢试。”   林乔眉头拧得更深,“而且这些粉也都不便宜。”   玉米、土豆、红薯量大便宜,淀粉含量还高,但这三样,大周目前一样没有,连个影儿都没有。陆明远想了会儿,突然想到晚饭熬汤时用的粉条。   末世前的粉条以红薯粉和土豆粉居多,险些都让他忘了在没有红薯和土豆之前,粉条一开始就是用绿豆做的呀!   绿豆粉可以做粉条,可以做糕点,没道理不能做糖果!   陆明远笑着提议道,“要不试试绿豆?”   林乔前些天还用绿豆粉做了糕点,一听陆明远的提议,立马心动,“我怎么没想到呢,明天就试试。”   樱桃洗净,去蒂去核,碾碎,加糖,上锅熬煮,待水分蒸发,煮到浓稠,便可装坛密封,随取随用,这是熬樱桃果酱。   樱桃蜜饯同样去蒂去核,但不碾碎,加糖加蜂蜜,慢火熬煮出水分,晾干,如此三蒸三晒,成品晶莹剔透,十分漂亮惹眼。   樱桃蜜饯三蒸三晒,工序繁杂,几日后才得成品,陆明远捏了一个放进嘴里,酸甜可口,品相、口感都是上乘。   林乔得意道,“临安郡这边的樱桃品种和京城那边的不同,品质更好一些,做成的蜜饯也比京里的好。可惜离京城太远,算上路费和损害,价格会比京城本地的高出很多,没有竞争力。若是能做成特色,像某某山的茶叶,某某地的丝绸一样,专供某些人,以此为噱头,高价,在贵族和大家族之间流传,受人追捧,或许还有救。”但他们目前一穷二白,并没有这个能力炒出一个受人追捧的特色产品。   陆明远拍拍林乔肩膀,安慰道,“慢慢来吧,一步一个脚印,总有能做到的一天。”按他家小乔儿这规划发展下去,早晚得成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商。夫郎事业心这么强,那他也不能落后,好好准备乡试,科举入仕,做出实绩,尽早给他家小乔儿改籍换册。   林乔抓住陆明远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拍了拍,笑道,“我才不急,倒是有一件事要跟夫君商量。”   “嗯,你说。”陆明远道。 第82章 府城生活(捉虫)   “家里人不够使,忙不过来,我想去牙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丫鬟婆子,寻几个回来。”林乔说,“最好是擅针线,女红好的,眼下天气热了,前面铺子里团扇卖的不错,只靠着我和白露哥、竹哥儿三个人,很快就供不上货了。”   “再过两个月,白露哥也快生了,到时还要有人照顾孩子和白露哥。家里面也没个年长的人明白这些事,索性寻个厉害的婆子嬷嬷。”林乔道。   陆明远怔了怔,他家夫郎这是要买丫鬟仆人的意思?把“人”和“买”联系到一起,总会让人不适,今天你买人,明天就有可能被人买,这就是封建社会,根本没有人权,没有底线。一个不谨慎,一步走错就是无底的悬崖,累及家人。   “夫君是不同意吗?”陆明远迟迟不说话,林乔不禁问道。   陆明远赶紧摇头,笑道,“没有不同意,只是以前在村里住,大家都一个样,又穷又苦,靠一双手过日子,从来没想过要填伺候的丫鬟婆子。”   林乔笑道,“那是会有些不适应。夫君只当是家里雇的长工。若是活契,其实和长工也没什么区别。但咱们家店里。”   林乔顿了顿,继续说道,“夫君的那些刺绣法子,虽然早晚会有人仿制出来,但能晚一天是一天,暂时不想被外人知道,所以没选择招工,而是去牙行寻几个丫鬟婆子,自己家的人用起来更放心。咱们对下人好一些,不苛待,他们到咱们家,也算是修来的福气。”   陆明远笑着抓了抓林乔的手,“那行,都听你的。”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林乔每天操劳家务,忙得不可开交,休息看书的时间都没有。而且,林乔以后要做生意,身边总得有信得过的人。   “那行,等过几日,夫君书院休息的时候,咱们一起去。”林乔笑道。   大周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使用丫鬟仆人,普通人若是家里想添置丫鬟,需要交两倍的人头税。陆明远春天过了院试,身上有秀才的功名,这才可以不用交重税添置仆人。但也有名额限制,秀才一户最多可以添置仆人五人。林乔是贱籍,这就要占一个名额,不额外交税的情况下,他家最多可以添置四人。   林乔早已打算好,他要寻两个手巧会女红的丫鬟,一个能管家有眼界的婆子,再给陆明远寻个小厮。陆明远现在去书院是自己赶骡车,书院里没有停骡车的地方,骡车要花钱租院子停在别人家。不方便不说,还要花钱租院子。   书院其他学生,要不是租房住在书院附近,步行去学堂,要不就是家里有车接送。所以,他想寻个会赶车的小厮接送陆明远上下学。白天的时候,骡车停在家里,还可以出门买东西,以后铺面开大了,送货进货也方便。   书院附近的房租贵,而且他家还要做生意,所以现在租的房子离书院有段距离,已经省钱了,他舍不得陆明远再吃其他的苦。   书院逢五休,休息日这一天,一大早将铺子打理好,留白露和竹哥儿在家看店,陆明远赶着骡车和林乔去了牙行。   林家被抄的时候林乔已经开始备嫁,管家什么的都学的差不多了,如何挑仆人更是跟宫里请来的嬷嬷好好学过。   牙行里一群丫鬟、小哥儿站在那,林乔仅凭眼神、姿态,细微的举止动作就能把人品、性格看得大差不差,刷下去一大半,再问几句话,挑口齿伶俐的,又刷下去一半。   林乔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刚刚问过,要擅长女红的,你们还留在这里,就是‘是’的意思,那给我描个花样吧。”   一个花样描下来,屋里便只剩三个人可以选,一个姑娘两个哥儿。   林乔又问,“厨房的活儿,哪个会做。”   那姑娘在前主人家专做针线活儿,手艺是三个人里最好的,可惜不会做饭,连最基础的也不会。林乔仔细看过这姑娘的手,确实没干过重活儿,跟大户人家的姑娘小姐似的,在前主人家估摸也是头等的大丫鬟,贴身伺候小姐或者少爷的。若是以前在林家,他肯定选这姑娘留在身边,有一技之长,做出的针线也拿得出手。   但现在,他们这小门小户暂时养不起这种丫鬟,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比较全能的两个哥儿。好在这两个哥儿的针线活儿也并不多差,他家店里的团扇用的也是新式的绣法,哪个跟他回去都得重新学。而且,家里屋子有限,两个哥儿住一间房也方便些。   如此,家里都是哥儿,那管家婆子林乔也临时改了主意,挑了一个厉害的中年夫郎。同是哥儿,以后照顾白露坐月子也更方便。   又给陆明远挑了个小厮,十六七岁的样子,看着干瘦干瘦,但眼神清澈,五官齐全周正,精神头足,会赶车,嘴甜,人也伶俐。   牙行的管事揣着银票,笑的见牙不见眼,林乔眼尖,挑的人都是他们这儿拔尖的,价格也贵,陆明远和林乔算他的大主顾了,陆明远身上又有功名,他自然敬着几分。   “陆秀才,你这夫郎可是个行家,了不得,唬的我啊,这半天,冷汗一身跟着一身,丝毫不敢糊弄,把我这里最好的人都挑走了。”牙行管事夸张道,“有这样的贤内助打理家业,陆秀才你只管放心科举,完全不用担心家里的事务。”   陆明远毫不谦虚,得意道,“这倒是真的,全亏了夫郎为我操持,只怕家业太小,不够夫郎施展。”   牙行管事恭维道,“待陆秀才高中之后,这家业不就大了吗。”   “那是,那是。”陆明远笑道,“借您吉言了。”   一行人出了牙行,逐渐消失在街角里,牙行管事旁边的小厮嘴不是嘴鼻子不是鼻子,气林乔刚刚挑挑拣拣,嘟囔道,“乡下来的野人,就是不知好歹。一个秀才找了个贱籍做夫郎,也不嫌丢人,一个贱籍,还摆起当家主母的谱了,大摇大摆的挑起仆人了。就他挑走的这些个仆人,全是奴籍,和他比起来,那身份都是尊贵的了。”   牙行管事瞅了眼小厮,“可管住你这张嘴吧。眼睛看不出真假好坏,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早晚坏在这张嘴上。和那贱籍夫郎比起来,你可差得远了。”   “这陆秀才,器宇轩昂,一表人才,非池中鱼,他这夫郎,更不是乡野鸟雀。”牙行管事感叹道。   想到适才林乔那通身的气度,哪怕桃木簪子、粗麻衣服也挡不住世家公子的气派和行事,牙行管事忍不住道,“怕是哪家糟了难的真凤凰,凤凰非梧桐木不栖,这对夫夫啊,咱们临安郡可留不住,两年后的乡试,擎等着吧。”   “这陆秀才说是出身乡野,可身边能有这么一位见多识广的夫郎辅佐,也不知道几世修来的福分。只可惜了慧娘,一手好针线,长的也不错,偏偏没被这夫郎选中。”慧娘就是刚刚针线最好的那位姑娘。牙行管事一脸惋惜,“这对夫夫看着就不是那苛待下人的人。还是慧娘没那个福气啊。”   小厮一脸不服地嘀咕道,“怕是就因为慧娘长得太好,那夫郎怕她勾引自己夫君,才故意没要的。”   牙行管事恨铁不成钢,一脚踢上小厮的小腿,“蠢笨。没眼色的东西。”他这牙行里不缺颜色好的姑娘和小哥儿,但从进了这牙行起,他就没见陆明远眼里有除了自己夫郎之外的第二个人。   且说陆明远和林乔一行人从牙行出来,陆明远想试试新来的小厮赶车的本事,于是把骡车交给小厮。   “骡车,能赶吗?”陆明远问。   小厮兴致勃勃,也急于在主家面前展示自己的本事和能耐,“能能能,牛车马车、骡车驴车没有不能赶的,真有那不常见的、没试过的,您给我两天时间,总能学会。”   不懂就学,这态度,陆明远高兴了,“小子,行啊,好好干。”   小厮咧嘴一乐,“那不是您和院君眼光毒辣,一眼就挑中我的吗。”   “您和院君,还有杜阿叔和两位哥哥,大家都坐稳了啊,咱们走起!瞧我的。”杜阿叔就是林乔挑的中年夫郎。小厮说着扬鞭赶起了骡车,果然稳稳当当。   在大周,为了区别女性的“夫人”“太太”,富户人家里仆人一般称呼主家夫郎为“院君”“正君”,诰命夫人则对应“县君”。   一听这小厮不用教就知道叫林乔院君,果然是个伶俐懂眼色的,陆明远更顺心了,问道,“姓甚名何?”   小厮神色淡了淡,又马上笑道,“小的只知道祖上姓孟,并没有名字,在上个主家,大家见我又瘦又小,只唤我‘小猴子’,如今跟了老爷和院君,全凭老爷和院君的意思。”   他这样说,陆明远有些不忍,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越发认真考虑起名字了,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旁边的林乔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对前面赶车的小厮说,“就叫‘不凡’吧,孟不凡,希望你以后能有个好前程。”   小厮一愣,没想到林乔给他起个这么正式、像模像样还像人的名字,还祝他以后有个好前程。   到底是十几岁的孩子,再装着老练成熟也忍不住红了眼圈,笑道,“那就要先祝院君和老爷有个好前程,您二位的前程好了,我们这些人才能跟着喝口汤,跟着好起来。”   “这嘴巴甜的。”陆明远笑道。   林乔一笑,对孟不凡说道,“你既会赶马车,那先去西街,买匹马,再去北街买辆马车。” 第83章 府城生活   大周贱籍不能坐马车,不能坐有棚的车,在给林乔改籍换册之前,陆明远根本没想过要买马车。   林乔怎么突然要买马车了?陆明远一脸疑惑地看着林乔。   林乔笑着解释,“人靠衣装马靠鞍,虽然大家都说不要只看外在,要注意内里修养,但还有句古话,先敬衣裳后敬人。人的劣根性,刻在骨子里的,就是如此。夫君在书院里读书,虽然大家都是好的,但难免有那一两个心胸狭隘,势利眼的。我们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但既有余力,便没必要给自己惹这些麻烦,让别人看低了咱们。”   这些大道理还是其次,他最心疼陆明远赶骡车去书院雨天被雨水浇,晴天被太阳晒,冬天冷夏天热,刮风的时候还要被风吹。不过,这些他才不和陆明远说呢,说了,陆明远指不定得意成什么样子。   林乔笃定地看着陆明远,“夫君既然把家里的事交给我,那就只管专心读书科举,家里的事自有我安排。”   林乔能从去年初见时的小心翼翼、试探讨好,到现在这般自信笃定,别说买个马车,就是买座金山银山,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陆明远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陆明远看着林乔,笑道,“自然都听夫郎的。”   一行人去西街和北街买了马和马车,回家的时候,孟不凡赶马车,陆明远赶骡车拉着林乔等人,经过布庄,林乔又按着昔年在林府时的份例给孟不凡、杜阿叔,还有两个哥儿买了布匹做夏衣。   他们小门小户,不比林府,衣服的数量减半,布料也挑的平常百姓家用惯的、耐磨耐脏的料子。又额外给杜阿叔还有两个哥儿配了针线笸箩,再进了些店里做团扇、香囊、荷包常用的布料、针线。   “乔夫郎,您慢走,再有攒成堆的边角料我还让人给您送过去。”林乔常在这家店进货,布庄掌柜的亲自送林乔和陆明远出门。   出了布庄,再走一刻钟就到家。   拐进巷子里,陆明远和林乔同时皱了眉。他家院子外停了三四匹高头大马。家里就白露和竹哥儿两个人看店,哪儿来这么多马。骑马的又是什么人。怕不是有人来找麻烦!白露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哪能受惊吓。   陆明远赶紧赶了骡车回去,骡车扔在门口,跳下车,三步并两步跑进院子,林乔紧跟其后。沈君庭远在京城,白露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一进院子就见几个官差恭恭敬敬,白露也是一脸喜气,和兰竹一起在招待人喝茶水,陆明远和林乔同时松了口气,但脑子还有些发懵。   白露笑盈盈走过来,他现在月份大了,已经不敢像之前那样莽撞了。   “明远,小乔儿,你们回来啦,君庭高中了!”白露抓着林乔的手,刚刚陆明远和林乔没在家还好,现在一看到这两人,他就忍不住喜极而泣,比自己中了状元还高兴。啊,他还没告诉明远和小乔儿,他家夫君中的是状元!   白露刚要开口,就听后面官差站起来,朝陆明远拱了拱手,“恭喜恭喜啊,陆秀才,令兄被圣上亲点了状元。这可是咱们临安郡自建朝以来头一次,往年,别说一甲,就是二甲,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难得啊,难得。前有令兄这样的珠玉,相信两年三年后,陆秀才也能一举夺魁,为咱们临安郡增光添彩。”   临安郡位置比较偏,相比南方富庶的郡县,经济、教育上都比较落后。沈君庭原籍的丹江郡就是科举大郡,文人学子无数,好的年景,一科下来,进士、同进士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沈君庭算是入赘白露,户籍也随了白露,改了临安郡,这才让他们临安郡白捡个状元郎。   “学政大人可高兴了,听说白夫郎暂居在府城,亲自批了赏银,还有各种布匹、米面、油盐让咱们送过来。”官差道,“往后,陆秀才或者白夫郎若是有什么困难或者困扰,尽管到府衙来找咱们。”   郡里百年不遇突然出了个状元郎,这届学政白捡KPI,哪有不高兴的。沈君庭中了状元,日后前途无量,白露是他夫郎,趁着白露还在府城,自然上杆子跟他搞好关系,连陆明远都沾了光。   林乔不知什么时候回的屋找了几个新荷包,装了碎银子递给几位官差,“天气热,大人们打些酒喝。”   知道白露和林乔开着铺子,家里不缺这几两银子,官差推辞了几句就收了荷包。   送走官差,白露、林乔、陆明远三人才得了空坐下细聊。   京城喜报按着沈君庭的户籍一路送到昆山镇的临海村,一打听才知白露和陆明远、林乔上了府城,又折转回府城,才把喜报送到白露手里。殿试结果一出来喜报就往外送了,暂时还不知道沈君庭领没领,领了什么职。但状元,总不会轮空。   “过一阵子,沈兄应该会寄家书回来,到时就知道了。”陆明远说。   白露擦着手,依旧有些激动,又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白露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沈兄是陛下亲点的状元,官职再小也不会低于从六品,历届历科,状元一般都是直接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多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这些都是天子门生,给的官职太小,皇帝自己脸面也过不去。入了一甲便是一脚踏入内阁,大好的前程在前面等着呢,说不准啊,过个几年还能给你挣个县君的封号呢。”林乔笑了笑,把身后新寻来的两个哥儿,还有杜阿叔、孟不凡指给白露看。   “这位是杜阿叔,杜阿叔自己生养过,也照顾过生养的夫郎,以后就让杜阿叔看着你。”林乔对白露说。   “啊?”白露一脸犯难。他一个山上下海的乡野哥儿,一个人惯了,哪受得了被人伺候,这不自己找罪受,找不痛快吗。   “我怀个孩子又不是瘫痪了,手能动脚能动的,哪用得着让人照顾。”白露说。   林乔看他一眼,“白露哥你上个月还说自己身体轻盈,能上树摘果,上房揭瓦呢。现在呢?到了这个月份,肚子一天一个样儿,身边没个人,谁放心啊。”   “我这小侄子精贵得很,出生就是状元郎家的公子,你不心疼你自己,我还舍不得我家小侄子跟着你受罪呢。”林乔说。   一说到孩子,白露不知声了。他这是头胎,自己没经验,上面又没有有经验的长辈教导,肚子里孩子的爹还是沈君庭,一想到这个男人,他就拿肚子里的孩子没办法。别人家母凭子贵,这孩子子凭父贵,但凡换个爹,他都不会这么小心翼翼。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孩子的爹是沈君庭,他便格外喜欢、期待这个孩子。如果这孩子长得像沈君庭,他怕是会成溺爱孩子的没用阿爹。   “这是孟不凡,日后就负责接送明远去书院,赶赶车,里外跑跑腿。”林乔道。又给孟不凡介绍了白露和竹哥儿。竹哥儿今年才十三,比孟不凡还小几岁。   “这两位小哥儿,以后就跟咱们一起做女红。”林乔说。   白露眼睛一亮,“这可太好了,前面铺子里的货剩不多了,这几天正愁呢,快断货了。只靠着咱们三个,根本供不上。这下好了,来帮手了。”   他们铺子里都是些新式绣法的团扇,香囊、荷包,还有手绳、蝴蝶结等一些小饰品,现在夏季,正是畅销的时候。   “怎么称呼?”白露问。   两个小哥儿互相看了看,有些作难,犹豫了下,其中个子稍高些的解释道,“原是先主人家的家生子,父母那一代便是随的先主人家的姓,早忘了祖上姓甚名谁,后主家败落,几经转卖,每卖一家换一个名字。”   白露自怀孕后便看不得听不得这些悲惨事,听这小哥儿一说,忍不住心疼,情绪淡了,也不说话了。   陆明远插科打诨道,“这还不简单,重新起一个呗。比如,珍珠?琥珀?”他记得红楼梦贾家是不是就有丫鬟叫这个。贾家用的,那必然是好的。   林乔白他一眼,还好刚刚给孟不凡起名字的时候被他拦下来了,不然指不定从陆明远嘴里说出什么话呢。满京城的丫鬟聚在一起,喊一声珍珠琥珀,没有二十也得有十个八个回头的。   林乔看着陆明远,提醒道,“你忘了你们陆家下一代都是‘玉’字辈的吗。”陆家下一代男孩用“玉”字,女孩和哥儿用“兰”字。他们家下人若是也用‘玉’字,以后回村里的时候,要让族里人怎么想。而且,他记得哪个嫂子还是哥夫郎家就有个侄子就叫琥珀的,那孩子一双大大的桃花眼,比琥珀还漂亮,一看就是陆家人,一点儿也不亏了这名字。   陆明远赶忙闭了嘴,他个取名废,好不容易借红楼梦作个弊,还撞字了。   林乔看向两个小哥儿,说道,“孟不凡用了‘不’字,你们几个一起来的,那也继续用‘不’字,就叫不疑,不若。”   这批进来的统一用“不”字,下一批进来的再换个其他的字,日后家里下人多了,只看名字便知道是哪个时候进来的,资历如何。很多大家族新进了丫鬟仆人要重新起名字换名字,也有这个原因在。以前林家老宅就是这样做的,不管是发月例银子还是其他的,管理起来十分方便。   重新取了名字,两个哥儿纷纷给林乔行了万福礼,“谢院君赐名。”   林乔摆摆手让人起身,“在外面的时候,咱们守着这些礼节是为了不让人笑话咱们家里没规没矩,在家里的时候,怎么简单怎么来,用不着这些。”   将新来的四人一一介绍给白露和竹哥儿之后,林乔打发四人回屋收拾房间安顿下来,明儿才开始当值。 第84章 府城生活   盛夏,天儿亮得早,孟不凡一早赶着新买的马车把陆明远送去书院,再去早市菜市场采买,家里杜阿叔洗洗刷刷从厨房打扫到院子,林乔帮着白露和竹哥儿整理前院店铺,把新绣的团扇、香囊,新编的蝴蝶结、手绳按着价位高低摆上货架,不疑、不若两个哥儿忙着擦拭柜台和货架。   店内准备好,离门口最近的白露推开门,一瞬间,橙黄凝紫的晨光洒进屋里,空气里仿佛跃动着无数的星子,新的一天开始了。   “哎呦,白夫郎,你们店可算开门了,老婆子我等了好一会儿了。”   白露一开门,门外便走进来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妇人一身半新不旧的墨绿牡丹纹绸缎衣裳,胳膊上拐着装满菜的菜篮子,一看便知是从早市买了菜过来的。   白露赶忙笑着把人请进店里。   中年妇人爽朗笑道,“我上次来买团扇,不是带了几个蝴蝶结还有绳编的扇坠子回去吗,家里几位姑娘小姐喜欢的不得了,昨儿从外县又来了几位亲戚家的姑娘,一见我们家姑娘手上的扇坠子,也爱的什么似的。老太太便打发我今日再买些回去。怕你们家货太紧俏,白来一趟,干脆一早亲自出来买菜,顺带来堵你门。”   又拉着白露手说道,“老太太发的话,今儿银子可是足足的,白夫郎不准吝啬,可得把你们铺子里最好的货都给我拿出来。”   白露笑道,“您是店里今天第一位客人,货架都是满的,应有尽有,保管您满意。有几个样式还是昨天新设计出来的,头一次摆货架上,我带您瞧瞧。”   听说还有新出的款式,中年妇人眼前一亮,赶紧催着白露带她过去。   店里有白露和竹哥儿足够了,林乔朝不疑、不若两个小哥儿使了使眼色,三人悄悄离开,回了后院。   不疑、不若来他们家也有一个多月了,林乔每天都教这两个小哥儿几种新式的立体绣法或者各种蝴蝶结、手绳、扇坠子,他俩的女红本来也不错,一点就通,现在已经能独挡一面,甚至可以自己设计新的样式。   回了后院,林乔照例先教两人女红,今天是绳编的人鱼尾,林乔演示完便叫两个小哥儿自己尝试,他自己回屋继续钻研陆明远前些日子跟他讲的棒槌蕾丝。   编蕾丝的小棒槌是在县里的时候就做好的,但一直忙,来到府城之后才有功夫教他怎么编蕾丝。   团扇、手绳、蝴蝶结是小本买卖,最多只能维持家用,挣不了大钱,满足不了林乔的预期。而且,过一段时间恐怕就会有人仿制出来。   林乔将希望压在蕾丝上,蕾丝上市后也会有人仿制出来,但林乔打算把蕾丝和立体刺绣的各种小花、小果,还有绳编的小饰品,各种款式的蝴蝶结结合在一起,做成一种“半成品”。   以蕾丝带为基础,在蕾丝带上串上各种小花、蝴蝶结或者其他图案,喜欢做女红的妇人阿叔或者姑娘小哥儿可以直接买他们家的蕾丝带镶边或者作为点缀,从而把绳编的各种小花、蝴蝶结变成类似于布匹这样的“原材料”。   家家都会纺线织布,但也没见布庄倒闭。只要蕾丝带的款式设计不断的推陈出新,就会一直受人追捧。但前提是蕾丝带的制作不能像现在这样只靠家里几个人几双手,需得像大布庄一样形成规模。而他们家,或者说陆家,最不缺的就是人。   他计划等到过年的时候和陆明远回村里一次,在村里组建一个蕾丝厂。厂房陆明远都设计好了。最开始没钱的时候可以先借用陆家的祠堂,等挣钱了再建厂。   林乔想着想着,嘴角禁不住的上扬,他的“大业”就要先从这个蕾丝厂开始。如果顺利,做得好了,一定可以吸收全大周的布匹商人来他这里进货,到时陆家村就会成为蕾丝之乡,远近闻名!   “小乔儿!小乔儿!京城来信了!”屋外突然响起白露兴奋的喊声。半月前沈君庭才寄回一封家书,是告诉白露科举点了状元的,普通的家书传递没有朝廷公文快,所以比报喜的官差晚了半个月。   他急着亲自把好消息送给白露,殿试出来就写了信,那时还没有封官职,这次该是说具体封了什么官职的。   说话间白露已经进了屋,林乔赶紧去扶他,“再高兴也悠着点,注意身体啊。”   白露这才想起还怀着孕呢,这可是他和沈君庭的孩子,赶紧端端正正的坐到榻上,摸了摸自己肚子,安慰肚子里的孩子,说道,“宝宝没事哦,宝宝不要怕啊,阿爹就是太高兴了,你父亲来信了啊。”   “啊!小乔儿,你看,宝宝踢我了!”白露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乔。   林乔微微欠身,轻摸了摸白露的肚子,语气温柔道,“宝宝很健康呢,听是父亲的来信,高兴了,对不对。”   林乔也坐到榻上,坐到白露对面,两人中间隔着小桌子,就着小桌子,白露激动地展开信。   林乔笑着调侃道,“就不怕沈兄在信里跟你说什么私密话?这么大大咧咧的就把信打开了?”   猛然想到上次闹得大红脸,沈君庭情话说的也文绉绉的,他还没品出味,倒到让陆明远和林乔先明白了,现在想起来白露还想找个耗子洞钻进去。   白露脸一红,赶紧把平铺在桌子上的信立起来,先自己看,看完了才把重点的挑出来说给林乔听。   沈君庭一开始被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学识才情得皇帝赏识,上任没两天就被拨去教导三皇子读书,职位也从从六品修撰升为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因他做了三皇子老师,还赐了府邸。他那边一切顺利,无需担心,只求白露平安生产。   白露捧着信,一脸欣慰和高兴,中了状元、封了官职,到这儿,这一切才尘埃落定,那颗随着沈君庭上京而悬起的心才落地几分。   对面的林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总觉得沈君庭这事不对劲,一时半会儿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真那般得皇帝赏识为何没有直接授侍讲学士,而是隔了几日,都上任了才又提拔为侍讲学士。三皇子不可能突然、恰巧这几日才缺一个老师吧。   但也可能是一开始授官的时候没想到三皇子这起子事?或者只是想遵循以往惯例,先封修撰再升侍讲学士?毕竟大部分的状元第一个官职都是从六品修撰。   也或许还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京里形势瞬息万变,他又离京这么长时间,有没觉察到的也可能。好在是教导三皇子,三皇子是荣贵妃独子,以荣贵妃的行事,只要沈君庭不做出不利于三皇子的事,就不会有事,甚至还会护着沈君庭。   可难也难在荣贵妃与三皇子身上。自三皇子出生后,太子、皇后与荣贵妃、三皇子便不和。做三皇子的老师,那便是站在三皇子这一边,与太子、皇后对立,被迫提前卷进了三皇子和太子之争。   陛下正直盛年,沈君庭才入仕途,三皇子年龄也还小,若不是做了三皇子老师,本可以做个纯臣。   虽然立了太子,但陛下明显偏爱更聪明伶俐的三皇子,对荣贵妃为三皇子铺路这些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私库都指着荣贵妃手里的生意。   自古有几个太子能顺利登基的?   陛下若真有意三皇子,为何又将偏爱表现的这般明显?   天家的事,朝廷的事,不到最后一刻,哪怕是看似执棋的人也可能成为另一盘更大的一盘棋上的旗子。   白露怀着身孕,林乔把这些疑惑咽回肚子里,从榻上下来,用之前做的樱桃果酱和樱桃蜜饯泡了樱桃茶饮,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移到翰林院构成和官职品阶上。之前沈君庭在的时候只教了白露识字,还没来得及教这些官场上的常识,日后去了京城,作为沈君庭的夫郎,这些都是白露必须了解的,林乔便借着各种机会给白露说一些。   大周翰林院长官是翰林学士,正五品。沈君庭从五品侍讲学士仅在翰林学士之下。翰林院官职品阶不高,但却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   至晚间,陆明远温习过功课,两人上床休息,林乔才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但鞭长莫及。而且,以沈君庭的才能和见识,既然选择做了三皇子的老师,那便是当下最优甚至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陆明远握了握林乔的手,安慰道,“沈兄那边咱们是想管也帮不上忙,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白露哥,父子平安吧。”将心比心,以他自己类推沈君庭,白露平安了,那对沈君庭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在河口村的时候,林乔听村里的婶子们说陆明远的母亲就是难产没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陆明远对生孩子这事一直都挺紧张甚至抵触的,两人刚在一起那会儿,陆明远几乎天天跟他说生孩子是件多么恐怖的事,不想要孩子。   知道陆明远对生孩子有阴影,林乔拍了拍陆明远的手说,“我已经让人找了府城这边两个很有名的接生婆子,再过半个月,就让他们一人一天轮着住到府上,也跟医馆里的郎中打好招呼了,白露哥生产那天就把人接过来预备着。”   “孟不凡这几日都有去西街盯着,就为了寻摸两只健壮的将要生产的母羊带回来。”林乔道。哥儿生产,富贵人家一般会请奶娘,平常百姓家用羊奶牛奶,再穷一点儿,也有用米糊的。 第85章 府城生活(捉虫)   八月十六,节气白露。   傍晚,陆明远从学堂回来,一大家子坐在院子里用晚饭,陆明远、林乔、白露、竹哥儿四人一桌,新来的杜阿叔、孟不凡和两个小哥儿,还有住家的接生婆子一桌。   陆明远挑着书院里的趣事趣闻说了,白露说了今个儿铺子里的事,眼下已经入了秋,天气转凉,铺子里团扇的销量逐渐减少。   林乔道,“八月过去,离过年也就剩四个月,往后团扇就保持现有的库存就行,要开始为过年做准备,过年那几天是一年中销量最大时候,不提早准备,只有我们几个怕是忙不来。”他去年年底有和陆明远去了趟县里卖绣活儿,各个布庄缺货都十分严重。   林乔又道,“就准备一些喜庆吉祥的或者生肖的绣样,这些是最受欢迎最稳妥的。明个儿,我去布庄挑一些眼色鲜亮的布料或者线绳回来。”   林乔说着,忽然笑道,“还得再挑两匹柔软舒适的好布料给我小侄子缝衣服和被面。”临安郡这边有习俗,孩子出生之前不要提前置办过多的东西,对孩子不好,要等出生后才准备。白露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今儿下午接生婆子给白露看过后说可以开始给孩子准备东西了,不然真等孩子出生再准备,真就忙不开了。   旁边桌子的接生婆子爽朗笑道,“这孩子有福,虽然父亲不在身边,但一出生就是官家公子,父亲还是新科状元郎。身边又有这么多疼他爱他的人,可不就是个有福的孩子吗。老婆子我日后也可以出去吹嘘了,状元郎家的公子也是接生过的。”   白露微微笑着,一脸疼爱的摸摸肚子,他以前不喜欢听恭维话,但这接生婆子说他孩子有福,他是真的希望这接生婆子的嘴是开过光的,最灵验的。   白露忽然背脊一僵,绷直了身子,肚子一阵从未有过的痛,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动不敢动。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接生婆子已经两部跨了过来,“白夫郎这是要生了。”   白露、林乔、陆明远瞬间愣住,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这一大家子没有一个人经历过这种事。而且,预产期还有几天,这孩子性格太急了,说来就来,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心理准备都没做呢。   杜阿叔忙过来和接生婆子扶白露去产房,不忘嘱咐道,“孟不凡快去医馆请郎中和王阿叔,不疑、不若去厨房烧热水。”医馆的郎中事先已经打过招呼,这几天随叫随到。王阿叔是另外一个接生婆子,他自己是哥儿,最擅长给夫郎接生,学政夫人给白露推荐的。   接生婆子安慰大家道,“没关系,没关系,提前几天都正常,白夫郎这胎怀的好,身体本来也结实,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林乔忙拍拍陆明远,“孟不凡赶马车去医馆接郎中,明远你赶骡车去接王阿叔。路上注意安全,尽量快点儿。”   再看一旁呆掉的竹哥儿,拍拍竹哥儿,“别怕,你白阿叔没事,去厨房帮两个哥哥烧水。”   竹哥儿呆呆地点点头,略微缓过来,他见过后娘生弟弟,只记得后娘骂天骂地地叫了很久才把弟弟生下来。   陆明远和孟不凡紧忙赶着车出了院子去接人,林乔望了眼厨房,不疑、不若比竹哥儿大几岁,还算稳重,带着竹哥儿添水的添水、烧火的烧火,林乔放心地跟着杜阿叔和接生婆子进产房,才踏进一步就被接生婆子推了出来。   “您就不要进来了,这屋里人多了对产夫也不好。您进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一会儿王阿叔和郎中再来,太挤了。”接生婆子把林乔推了出去。   “人参片在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林乔忙嘱咐。杜阿叔和白露都知道位置,但他怕两人忙忘了。   出了产房林乔也坐不住,听着屋里白露的动静,急得在院子里和产房门口来回走,一会儿望望院外人接没接回来,一会儿又听听产房里的动静还顺利不顺利。   林乔焦急地等着,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天色已经全黑,孟不凡和陆明远终于把人接回来,前后脚进了院子。   产房里两个接生婆子,还有一个全郡最好的郎中,林乔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陆明远抱了抱紧张的林乔,安慰道,“没关系,白露哥向来运气好,一定会没事的。”   林乔趴在陆明远胸口点了点头,妇人和夫郎生孩子总是鬼门关上走一遭,沈君庭又远在京城。白露一直说像他这样没有爹娘养的孩子总是受天上神仙的额外关照,但愿白露这次也顺顺利利。   陆明远和林乔一直等在院子里,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屋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两人互相望了一眼,顿了下才反应过来,林乔喜极而泣,抱住陆明远,“生了,白露哥生了。”   陆明远激动地回抱住林乔。   两人正感动着,接生婆子笑着从屋里出来告知消息,“父子平安,是个六斤重的小汉子,干这行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漂亮的孩子,比人家小姑娘都俊。”   林乔拍着胸口笑道,“太好了,太好了,父子平安,这比什么都好。”   又道,“今日已晚,还麻烦婶子、王阿叔和赵郎中今晚在寒舍将息一宿,明儿一早,我兄长平安无事,再送各位回家。家中没有长辈,只我们兄弟几人,婶子、王阿叔、赵郎中若是就此回去,我心里实在不放心兄长。”这些是他们找接生婆子和郎中时已经谈好,给了钱的。   接生婆子笑道,“自然,难得见像你们关系这么好的兄弟。”   林乔给接生婆子和郎中包了红包,让不疑、不若两个哥儿带三人去休息。   白露生产后已经累得昏睡过去,陆明远现在还不方便过去看白露,林乔便丢了陆明远,自己轻手轻脚地去屋里看白露和孩子。   杜阿叔帮白露擦洗后正在照看孩子,那孩子脸型轮廓下巴像白露,五官却跟沈君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完全挑着阿爹和父亲的优点长,怪不得接生婆子说是个难得俊俏的孩子,这以后长大了,不知道又是多少少男少女的梦里人。   见林乔看着孩子一脸慈爱和喜欢,杜阿叔小声说道,“您和老爷感情和睦,又都年轻,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人都说孩子扎堆儿,家里有了第一个孩子,沾了喜气,就容易有第二个、第三个。咱们府里,这第一个不是已经有了吗。您尽管放宽心,别急,这事儿啊,急不得,该来的时候,忽然就有了。”   林乔笑着点点头,去年,他和陆明远都看过郎中,两人身体没问题,有孩子只是早晚的事,哥儿本就不如妇人容易有孕,刚和陆明远在一起那会儿,他为了不被陆明远赶走,能有个容身之地,才急着生一个孩子傍身,但现在两人感情稳定,他是陆明远承认的夫郎,即使没有孩子,陆明远也不会赶他走不要他,所以他现在真的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第二日,陆明远从书院回来,终于见到了白露和孩子。   那孩子小小的、软软的,他根本不敢抱。许是胎里营养足,仅一天,这孩子已经变得白白嫩嫩,那五官简直就是Q版的沈君庭。他以为昨天接生婆子说的只是客套话呢,对哪家都是那番说辞,现在看,竟然是夸得有些保守了,这孩子漂亮的跟小仙童似的。   “起名字了吗?”陆明远问白露。   白露笑道,“君庭上京前取了,男孩的话叫白行之,哥儿的话叫白乐之。”妇人可以生出男孩、女孩、哥儿三种性别,但哥儿一般只能生出男孩和哥儿。   原来是姓白,陆明远不动神色地轻挑了挑眉。当初沈君庭是被白露意外捡到的,算是救了沈君庭一命,后来两人成婚,也是沈君庭入的白露籍,算是赘到白露家,连户籍都改了。孩子姓白,这才合理,也说明沈君庭不是个忘本的人。陆明远心里对沈君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笑着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子,“行之行之,来,笑一个给叔叔看。”   那头白露突然觉得孩子跟了自己姓,有些羞赧,解释道,“君庭说他不喜欢沈家,也不喜欢沈这个姓,如果不是因为科举改姓要到原籍验证身份,他又不想回沈家再见沈家那些人,他自己都想改姓白,再不要姓沈。”白露说着说着更不好意思了,脸上一阵热。   当时沈君庭的原话是,他都入赘白露家了,就是白露的人,合该跟着白露改姓白的。沈君庭说这话的时候从后面抱着他的腰,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哪怕现在想起来,磁性低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还让他背脊酥麻。   “明远,你帮我给君庭写封信,报个平安吧。”白露说。他现在不方便动笔,但又急着跟沈君庭分享这份喜悦。   “行啊。”陆明远一口应道,“除了父子平安,还有别的要和沈兄特意说吗?”   白露道,“暂时没有。”   陆明远说,“那好,我这就回去写,趁着时间还来得及,今天就把信送出去。能早一日是一日,也让沈兄快点儿知道。”   陆明远说完就回了书房,一直坐在白露床边的林乔替白露理了理被角,继续和白露说起陆明远回来之前两人在商量的事。孩子生了,按照临安郡这边的习俗,那就要给相识的人家送红鸡蛋,送了红鸡蛋,还有孩子的满月酒。   他们来府城也有段时间了,白露一直在前院看铺子,迎来送往,他性格爽朗,跟谁都能说到一起,常来铺子里的客人中就有相处的不错的,这些人都知道白露快生了,早就说要等白露的红鸡蛋和满月酒。   还有沈君庭高中状元的事,乃是临安郡建郡以来头一遭,十分受重视。因为沈君庭不在,府衙这边便以照看白露为由,学政、知府等几位大人的夫人夫郎,几乎每月都会来找白露聊一会儿,或者是邀白露去他们府上看戏听曲逛园子。甚至学政夫人还给白露介绍了郡里最擅长给夫郎接生的王阿叔,这人情得还、得答谢,红鸡蛋和满月酒必不可少,必须得办。   林乔抓着白露的手,拍了拍,安慰道,“白露哥,你就好好的养身体,红鸡蛋和满月酒的事就放心交给我,你还不信我吗,保准办得妥妥当当。”   “我自然信你。”白露笑道,说完又皱了皱眉,拉着林乔的手,担忧道,“小乔儿,你说,君庭在京里做官,我和这些官夫人夫郎的交往,会不会对君庭不利啊。万一被人说成受贿、结党营私什么的。” 第86章 府城生活   知府和学政的夫人夫郎常与他们往来,是有照顾的情面在,但追根究底,无非是因为沈君庭中了状元,留京任职,前途光明,有结交的价值。   白露对此心知肚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知府和学政夫人夫郎主动与他们结交、示好,又不能不理人。结交了,又怕给沈君庭添乱子。   林乔笑着拍了拍白露的手,“白露哥放心,咱们只是正常跟他们结交走动,小事上,不欠人情,若是说到正经事,那便留几分心眼,不轻易开口。朝廷忌讳结党营私,官官相护,但从未禁止过后院夫人夫郎之间的交往和交流。哪有做了官,就此往后连朋友都不能结交了的。只要坦坦荡荡,不做那蝇营狗苟的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白露听了林乔开导,沉思着点点头,放宽了心。   当晚,用过晚饭后,林乔便又回白露房里,和白露商量送红鸡蛋和满月酒要邀请的人。说是商量,更多的是在教白露如何管家,处理这些人情往来。白露现在和他们住,有他帮忙,等过几年,上了京,陆明远和沈君庭各自为官,两家人肯定是要分开住的,白露总要自己管家的。   去年沈君庭才教白露认字,白露的字儿还有待提高,请柬是林乔代写的。送红鸡蛋的同时发出满月酒的邀请函。林乔特意让人挑了日子,满月酒定在十月初六。那时白露已经养好了身体,也有精力招待客人。   十月初,在临安县已经算是初冬,凉飕飕的,在院子里摆席不合适,他们家院子也小,窄窄巴巴,不够宽敞,林乔和白露一商量,干脆包一天悦来酒楼的园子。   悦来酒楼除了通常吃饭的酒楼和住店歇脚的客栈,还有一大片园子,园子内又分成若干小园子,每个园子的景致都不同。这园子对外开放,可如客栈般租赁短居,也可摆家宴、生日宴、谢师宴,可用于婚丧嫁娶各种筵席。   白露养身体,不便外出走动,林乔亲自选了个院内是青松翠柏,极雅致的园子。松树乃长寿的象征,寓意好,正适合给小孩子办满月酒。又去首饰铺子拿了之前定制的金锁、金镯子,锁和镯子内都刻着吉祥话,这是他和陆明远送给孩子的满月礼。   送请柬、租园子、定菜品,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正日子。   陆明远特意跟书院请了一天假,卯时正,便领着一大家子出门,去了悦来酒楼的园子。   园子里屋子多,这个时候已经烧了地龙和火盆,众人挑了间最安静的收拾出来给白露和小行之歇息。   陆明远拿了个颜色鲜亮的摇摇鼓逗小行之,小孩子葡萄粒一样又大又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摇摇鼓转,藕节一样白嫩的小手急着要抓,笑的嘎嘎响。   “不用看别的,就这眼神这精神头儿,一看就是个聪明的。”王阿叔说。   旁边当时一起跟着王阿叔负责接生的接生婆子也笑着跟着附和,“三岁看到老,这孩子可了不得。”   这种日子大家都是捡好听的吉祥话说,但就是听的人心里高兴。更何况大家也没说错。这孩子的亲爹是沈君庭,新科的状元郎,再差也是可以啃爹的,只要沈君庭仕途顺利,这孩子一辈子不愁吃喝,稍微用点儿心,有爹在背后推一把,以后也是当官做宰的料子。起点已经比百分九十九的人高了,可不就是有福的吗。   过了辰时,客人陆续到场。   午时初开席,下午专门请了戏班子唱戏,还有两个说书的女先生,声情并茂,惟妙惟肖,讲的故事不比戏班子唱的差,十分吸引人。   戏都是林乔和白露商量着选的,今日是行之满月酒,戏的内容也大都是仙童才子之类的,在场的夫人夫郎膝下多有子嗣,这种戏寓意好,他们也爱听。热热闹闹,宾主尽欢,至酉时方散。   告别时,白露亲自送上伴手礼。   临安郡并没有散席后送伴手礼的习惯,京城偶尔有之,这次是陆明远突然提议的,用陆明远的话来说,这个伴手礼是给林乔和白露接下来的生意“打广告”的。   来参加小行之满月酒的,除了知府学政这些看在沈君庭面子上的官家夫人夫郎,就是白露在铺子里结识的家里小有富裕的姑娘小姐、哥儿公子之类,这些人算是郡里的“上流社会”,消费的主力军。他们的一举一动也有风向标的作用,在他们之间流传的某个新鲜事物,如果价格合适,会很快风靡开来,堪称免费的代言。   白露笑呵呵的给学政夫人递上一个做工精致的小木盒,说道,“这是我们家铺子里即将推出的水果软糖,目前有樱桃味的、杏子味的、桃子和梨,一共四种口味,软糯香甜,还不腻口,您拿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尝尝,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难得的是在冬日里也能吃上一口春夏才有的鲜果。”   “这个季节还有樱桃呐?”学政夫人惊讶道。   白露笑道,“都是我弟夫郎心灵手巧,想出的点子。这樱桃软糖比春天才摘的樱桃口感还好一百倍。”   “哦,那位乔夫郎。”学政夫人想起来了。白露那个在含章书院读书的表弟有个贱籍的夫郎。她去白露家做客时见过几次这位乔夫郎,长的好,气质也好,那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又是贱籍,大概率以前家里是做官的,被贬,才沦落至此。   白露从一个乡野小哥儿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这么短的时间内,越来越有官家夫郎的做派,背后定少不了这位乔夫郎的指点。就说今日席上的讲究,虽然预算有限,但规矩礼节没有一步错的,全是京城里大家族高门大户的做派,极妥当,就是管家十几年的掌家媳妇也未必能做到如此。   学政夫人欣慰道,“你兄弟有这么位夫郎辅佐,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陆明远出生乡野,日后做了官,身边能有这么位见识广博的夫郎打理内务,可不就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吗。   古人有云,三代为门,五代为阀,七代为家,九代为族,十二代方为世家,陆明远得了这么一位内秀的夫郎,家里的底蕴直接就从一代变为三代、五代。   陆明远院试听说就是薄野县第一名,还得了赏银,沈君庭状元出身,有他在,陆明远又能差多少。待他日,陆明远乡试、会试高中,上京后,和沈君庭联手官场,人都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陆沈两兄弟日后的官场仕途岂不是一片光明。这就是她家老爷让她频着点儿,多和白露搞好关系的原因。官场多变,谁知道日后就能用上谁,求到谁呢。   “你那弟夫郎腼腆的很,也不和大家见面,日后再聚,你可得把他拽出来。”学政夫人笑道。   白露笑哈哈的没敢替林乔应了。林乔因为身份问题不乐见这些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林乔确实挺忙的,正在筹备水果软糖厂和蕾丝的事情,废寝忘食,为了设计蕾丝图样,在屋里一呆就是一整天,中午吃饭都不记得,如今为了给行之办满月酒又耽误一段时间,接下来只怕会更忙。   在行之满月酒之后,他家铺子里也搞起了优惠活动,一次性消费满二两银子赠送一包水果软糖。软糖用洁白的大米纸包裹,每种口味一个,四块软糖成一小包,用红粉色的纸包裹,十分喜庆,很适合年底的气氛。   软糖一经推出,没几日就有客人找上门,追着白露问软糖怎么不单独卖。   临安郡偏北,冬季严寒,没有新鲜水果,位置还偏,路途遥远,南边能运来的水果有限,价格高不说,数量少,有钱都抢不到。白露和林乔推出的这款水果软糖果香浓郁,软糯可口,偏偏每次只送那么一小点儿,家里人一分就没了,才把人的馋虫勾出来,再来买,白露还不单卖。   白露被圆脸小哥儿追的没地方躲了,磨的实在没脾气了,只得瞅着没人的时候私下递了一包给圆脸小哥儿。   “哥,多少钱。我给你拿双倍。我奶奶可爱你家这一口儿了,今早跟我说,要是今儿就能把这软糖拿回去,就把她当年出嫁时那套红翡翠头面给我,白露哥,你是我亲哥。”圆脸小哥儿抱着白露胳膊感激道。   这小哥儿是家里幺子,平时就极受宠,零花钱多,是他们铺子里的常客,听说明年要出嫁了。   白露无奈道,“你奶奶那是本来就要给你添妆,当嫁妆的,怕多给了你一份,家里其他兄弟姐妹不服,所以才找各种由头,说成赏给你的。不信啊,你看着吧,过几日,你奶奶还得让你去办别的事,还是办成了就把什么什么东西给你。这次的软糖算我送你的。不过——”   白露语气一转,盯着圆脸小哥儿嘱咐道,“下次可不准往我铺子跑了啊。我铺子里剩的也不多了,再有就得明年了。”   圆脸小哥儿小嘴一撅,“可明年我就嫁人了啊,嫁去外地,不在府城了。也买不到你们家的软糖了。”小哥儿一脸失落,与其说是再也买不到软糖了,更多是离家,远走他乡的忧愁。   白露心里一软,语气温柔下来,问道,“嫁哪儿去,你夫家在哪儿,哥都把糖给你送过去。”   圆脸小哥儿眼眶一红,偷看了眼白露,鬼精灵的,马上笑道,“京城,白露哥也能给我送去吗。”他家是做生意的,夫家也是做生意的,两家从小定的娃娃亲,夫家是前些年生意发达了,才搬去京城的。   白露眉头一动,一说京城,他就想到沈君庭,心理不觉一阵涟漪。   “还真能,你把你夫家地址留给我,真给你送去。”白露神秘道。这小哥儿未婚,所以之前的满月酒没请他,也不知道他家沈君庭在京城做官。 第87章 府城生活   含章书院上课到腊月初七,初八是腊八节,休一天,初九开始是年末大比,大比之后开始放年假。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书院的大比便来源于此。书院所有学生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特长自由报名,每项比赛时间不同,每人可以报多个项目。所有比试项目都有彩头儿,第一名现银二十两,白麻纸二十刀,狼毫笔一支,第二名,现银十两,白马纸十刀,第三名,现银五两,白麻纸五刀。   有彩头儿可拿,书院的学生大都跃跃欲试,即使不行也得上阵争一争,万一别人比自己还差呢。   陆明远报了射箭和九数。礼、乐这种贵族子弟才有机会接触的东西他一窍不通,御,他只会赶骡车,上不了台面,至于书,那还是不要在真正的古人面前舞文弄墨了,能进书院里读书的除了个别,大家还是有些真才实学在身上的,他一个半路来的能把科举应试的文章写好就不错了,还求啥吟诗作对的。   射箭和九数,那就是他的专场了。   他从末世来,末世的时候,射的准不准直接关系到能不能活下去,原主又是猎户,射箭乃是吃饭的看家本领,不是书院里其他学生当做一门科举不考、可有可无的功课,或者修身养性的娱乐技能学习所能比的。   至于九数,对于他一个经历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理工科生,还是土建专业,那不就是开挂了吗。自从他到了书院,算经一门,每次月末考试他都是满分,第一。   自从秋天开始,算经部门的先生就把他“撵”了出来,经院长同意,他可以免修算经,让他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做文章上,哪怕去初级班学学怎么对对子也好。   礼、乐、书、数是文比,射、御是武比。文比在前,武比在后。   陆明远毫无悬念的拿了九数第一名。   “恭喜啊,恭喜啊,陆兄,知道你肯定报这项,我们报这项就没想着争头名,大家都想着能拿第二就行了。”同窗王林笑道。   “陆兄这答题交卷的速度,一半的时间都没用上,交卷的时候,那监考的先生眼睛都瞪得老大,难以置信,愣了半天才出口一句‘你就是陆明远?’。”又一同窗模仿着监考先生的模样,引得周围人大笑。   陆明远谦逊道,“那先生是别的院区临时调过来的,不知道咱们这边的情况。”   王林笑道,“那陆兄你的名声不也是传到其他院区去了吗。”   王林说着撞了撞陆明远的肩膀,“陆兄你答题这么快,是不是有什么窍门和技巧啊,也别藏着兜着了,教教兄弟们呗。我看你算盘打的也不是那么……呵呵……”王林一笑,没好意思说,陆明远那算盘打的还不如他家才开始学算术的小弟。打算盘的速度实在配不上他答题的速度。   陆明远笑着抹了下鼻子,他打算盘就是演一演,给别人看的,其实全笔算的,把题干中大写的“一”或者“壹”换成阿拉伯数字“1”,这不就快了吗。   几人正说着,院长忽然派了小厮过来,点名把陆明远叫走了。   院长就是去年春天院试后,他和小乔儿在镇上游园会遇到的那位老者,正是这位老者让他院试中了秀才后来含章书院读书。   今年院试结束后,他如约拿着老者当时给的名帖来书院,书院二话不说收了他。   来书院半年多快一年了,他只远远看到过几次这位院长,院长年纪大了,基本不授课,平时也很少出现在书院里。据说只会在每年的院试或者三年一次的乡试,这种有学生要进考场的时候才会出面。陆明远一听就明白了,就类似于高考前校长亲自主持动员大会呗。   这“校长”突然指名找他是想干嘛?还是比试后,才出成绩,不至于就是想夸一夸他吧,陆明远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院长端坐在堂屋主位,两侧坐着七、八位书院里的先生,陆明远四周看了一眼,有两个认识的,恰巧是负责教他们算经的,这是九数比试之后,那其他先生也是书院里教算经的?   咋地,质疑他考试作弊?陆明远心里不禁得意一笑,这也是他太厉害了,以致于被以为是作弊,连院长都惊动了,搁这儿升堂呢?要审他?   院长看着陆明远,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突然眼睛染上笑意,点了点桌上的白纸,“这是从你桌子上收回的草稿纸,你这满纸写的什么,弯弯勾勾的。”   “可别把我们当糟老头子唬,我们仔细数过了,你这纸上主要十个符号,这十个符号,或单个或两个三个组合在一起反复使用。你这是一套计数符号对不对。”老者一脸笃定的问,又道,“你这套符号简洁易写,你是把题干中的数字换成了自己这套符号,然后计算。你这套符号容易写,所以你答题演算的速度也比别人快,是也不是?”   陆明远眨巴眨巴眼,院长已经把他算经学得好的理由想好了,不用自己再额外编故事了,这个时候不认下来那不是傻吗。   陆明远猛点头,笑着称赞道,“什么都瞒不过先生们的眼睛。这确实是一套简单易学的计数符号,学生也正是因为这套符号,算经才比别人学的好一些。”   院长笑着隔空用手指点点陆明远,“滑头,没说实话。这套符号只能让你演算过程快一些,可不能让你题题都答得上来。”   陆明远笑着摸了摸头,得亏科举算经只要求结果,没有过程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把微积分、矩阵、坐标系之类的换成古人的演算过程写到答题纸上。   见他不解释,院长只当他以前学过,比如沈君庭亲自教过他。沈君庭是临安郡建郡以来头一个状元,这事他们学院自然知道。那有个状元兄长,陆明远再有点儿天分,算经学得好,次次拿满分也不奇怪。   院长闭口不提沈君庭,只试探道,“你这套计数符号是哪来的?自己想出来的?那你可厉害了哦。可以开门立派了。”   陆明远可没有那么厚的脸皮把阿拉伯数字揽功到自己头上。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沈君庭,状元吗,再厉害都是正常的,但沈君庭的名声太大,都可查,容易露馅。原主又根本没出过临安郡,圈子简单,生活轨迹同样可查。   陆明远眼睛突然一亮,还真有那么一两个人,名声够大能唬人,尤其是唬文人,年代久远,生活轨迹不可查!   陆明远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不瞒院长,这套计数法子是家里祖辈,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族里的学堂已经办了,等过年回去,就让村里的孩子们都学上,只跟大家解释是他好奇老祖宗平生,翻查史料的时候偶然找到了这套由陆放陆敛一起创造的计数法子,后来因为陆敛哥儿的身份暴露,被革了官职,陆家和小皇帝之间有了隔阂,这套法子才没来得及推广。   陆明远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可林乔那边……   院长疑惑地皱了皱眉,“你不是……”猎户?农户?院长没有看不起猎户农户的意思,但这可能吗?   陆明远赶忙接过话茬,“学生是农户出身,不仅是猎户,还下海打渔呢。不过,话说回来,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再比如那极显赫的高门大户,家里总有不成器的孩子,一代一代下来,可不就落寞了吗。”   院长沉吟一会儿,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问道,“你祖上?”   陆明远笑而不答,只道,“前朝也出过进士。”还不只一个,陆放状元,陆敛探花,一甲,进士及第。   多说多错,陆明远话只到此,并不细说。若真有人下去查,自然就会查到,有陆放陆敛的大名顶在前头,谁也不会怀疑,这事就算做实。若是没人下去查,那就最好,就不惊动家里两位老祖宗。让这两位好好休息着,等两年之后的乡试再发力,保佑他乡试会试殿试一路高中,最好能遂了他家夫郎的愿,也拿个探花郎。   院长静静地看着陆明远,怪不得陆明远给人的感觉不似一般的乡野书生,原是有些渊源的。前朝战乱几十年,莫说普通百姓,多少世家大族也就此消失,陆家还能留有后人,已算幸运。陆明远这一代开始重入仕途,几代后,自然恢复祖上荣耀。   院长问,“你这套计数法子,可愿意推广普及开来?”   又笑眯眯道,“你大比的彩头不算,若是愿意在书院内将此套法子推广,书院再额外给你一百两银子作为奖赏,免你接下来的束脩,直到你乡试中举。”   陆明远立马接上,“愿意,自然愿意。”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为什么不要。而且免束脩,两三年下来,这也是一大笔银子。   他家小乔儿要回村开水果软糖厂,还有蕾丝生意,眼下正是用银子的时候,有了这笔银子,就可以直接买地建厂,不用借用祠堂,打扰老祖宗们休息。   祠堂在族人心里的地位很神圣,去世的历代亲人全供奉在祠堂里,这么多年这么多代下来,就是因为祠堂的存在,才将族里人凝聚在一起,没有彻底散了。   别看借祠堂办学堂能得到族人的一致认可,那是因为读书做学问是头等的正经事,祖上又有陆放陆敛这样的大文豪和贤相,所以大家觉得把学堂设在祠堂里也能多得老祖宗几分庇佑。但若把糖果厂设在祠堂里,恐怕就要费一番工费,也很难得到大家的认可。   这下,有了这一百两的银子,办厂的事就解决了。   陆明远笑着解释,“老祖宗既然创立了这法子,肯定是希望推广普及的,只是当时条件所限,未能完成,后人也落寞了,才让这套计数的法子沉寂了这么多年。若是能就此见世,也算了了老祖宗一番心愿。”   院长笑道,“行啊,年后就换你当先生,让书院里几位算经的先生给你当学生,你把他们教会了,再让他们教给书院里其他学生。”   陆明远笑道,“那您银子可得现在就给。”   院长无奈地指指陆明远,“少不了你的。今儿就告诉账房,最迟大比最后一场,一准结给你。”   “那行。”陆明远爽快道。   九数大笔之后就是武比的射和御,射箭,他还能拿个头名,到时又是二十两现银,今年过年的花销就有了。   他家铺子目前只能维持日常开销,攒不下多少银子,他又每日困在书院,不能像在村里时打猎出海赚钱,所以银子得盘算着花,不能大手大脚。 第88章 府城生活   大比最后一天,陆明远拿着阿拉伯数字的一百两银子和射箭赢的二十两银子、白麻纸、狼毫笔回家,一路都在琢磨怎么跟林乔解释阿拉伯数字的事,从前天九数大比之后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当初他把立体刺绣的事推到原主故去的母亲身上,林乔就信了,可阿拉伯数字呢,他已经提前教给林乔了,当时林乔什么也没问。   林乔几乎每日都和他在一起,更不可能用糊弄外人的法子,再告诉林乔这是陆放陆敛创立的。告诉了,林乔也不会信。   说起来,就是当初立体刺绣的事,也根本经不起推敲。   林乔竟然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陆明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他一个从末世穿过来的现代人,哪怕是很小心地学着古人的行为,尽量避免使用现代才有的词汇,但也不可能所有都注意到,一点儿破绽都没有,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和他朝夕相处这么久的林乔竟然没有觉得他哪些行为或者言语奇怪吗?他家小乔儿可不是什么粗心大意的人。   “老爷,到家了。”赶车的孟不凡突然提醒道。   每次从外边回来,进大门的时候,孟不凡都会特意提醒一句。   “哦。”陆明远应道。   一拐进院子就见林乔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一边翻账本,一边打算盘,白露在他旁边,林乔报一个数,白露就给人结一份银子。   当初来府城的时候,之所以选择现在这处院子就是因为这院子地下有一个现成的冰窖,可以存冰,反正他们也要开铺子,林乔正好知道京中几种受欢迎的冷饮配方,有夏天做冷饮生意的打算,进入腊月之后,便开始买冰块收冰块,以备明年夏天使用。   陆明远不去打扰林乔和白露,自己回屋收拾洗漱,换了衣服再要出来帮忙,就见孟不凡已经把最后一个卖冰的人送出门了。林乔和白露正在核账。   林乔和白露抬头看了眼陆明远,都没时间和陆明远说话,继续低头对账,陆明远轻手轻脚坐到林乔旁边的位置上。   杜阿叔默默给陆明远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暖身子。小行之出生,家里买了两只奶羊。孟不凡相牲畜的功夫不错,两只奶羊十分健康,产奶量也很足,小行之一个人喝不了,剩下的就在陆明远的建议下煮成了奶茶,意外受家里几个哥儿的喜欢,奶茶就成了他家的固定项目。   奶茶一直煨在炉子上,喝着有些烫嘴,陆明远小口的喝着,待一碗奶茶进肚,林乔和白露的账也对完了。   “成,冰窖也装满了,今年就先收这些。若是来年生意好,实在不行,冰块不够的话,看看价格,还可以从外边买。”白露说。   林乔道,“明年一年,后年秋天明远就要乡试,顺利的话,乡试成绩出来之后咱们就上京,府城这边也就住这一二年,为了这一二年的生意重修个冰窖不合算,更何况这院子是咱们租的,就是咱们愿意出钱修冰窖,房东也未必愿意。”   想着还有一二年就能上京跟沈君庭团聚,白露不觉高兴起来,“也不差这一两年,等到了京城,安稳下来就好了。”   “明远书院大比如何?”白露问。   陆明远笑道,“射箭,第一。”   “射箭可是你吃饭的本事。”白露赞道,又说,“我去厨房看看杜阿叔,一会儿开饭。”   白露这是故意找借口离开,给林乔和陆明远留出独处的空间。   白露一走,陆明远笑呵呵拽着凳子往林乔身边挪了挪,轻声问道,“冰块收完了?”   “嗯。”林乔应道,“今年就收这些,来年生意如何还不确定呢,先收这些就行了。”京城和临安郡相距千里,饮食习惯、风土习俗各不相同,在京城受欢迎的东西未必在临安郡也受欢迎。而且京城繁华富贵,临安郡偏僻一些,未必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花银子买冷饮。   “我也知道一些适合夏天解暑的冷饮方子,到时咱们再根据临安郡这边的饮食口味,稍微改动改动,生意应该不会太差。”陆明远说。   林乔不动神色地挑挑眉,看着陆明远,“哦,就像奶茶这样?夫君不仅书得好,在吃食上,也有几分天赋呢。”   陆明远眨巴眨巴眼,觉得林乔的表情和语气里话中有话,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林乔拍拍陆明远手臂,笑着问道,“夫君今天在书院可还顺利?明天书院开始休年假了?我今天已经收拾好行李,冰块也收完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可以按着计划出发回村里过年。”过年事小,回村建糖果厂和蕾丝才是重中之重。   “给小姑一家的年礼也收拾出来了,一会儿吃完饭,夫君看看,是否还要添几样?”林乔道。陆明远的小姑在牧野县,回村的时候会路过,从村里来府城的时候就在小姑家住了一晚。陆明远和小姑感情还不错,他们成亲后小姑也上门看过,还随了礼,既然顺路,又近年底,回去的时候自然要送一份年礼。   “你办事自然是最妥当的,我哪儿懂这些,你看着行就成。” 陆明远笑道。又想起书院给的阿拉伯数字一百两赏银还没跟林乔说呢,陆明远又神秘兮兮的小声跟林乔说,“一会儿回屋,给你个惊喜。”   两人正说着,白露过来喊吃饭了。   晚间回了屋,陆明远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铺在桌子上,眉头一挑,一脸得意地望着林乔,等着林乔问他夸他。   “这是哪儿来的?你不是只报了九数和射箭?”林乔惊讶道。陆明远天天去书院,唯一能赚钱的地方就是最近的大比。大比每一项头名都是二十两银子作彩头,一百两就要参加五项比赛,陆明远已经拿了九数和射箭,除了九数和射箭,陆明远还能参加哪项?   陆明远哼哼一笑,拉着林乔坐下,把前几天九数大比时发生的事一一和林乔说了。   听到先生是从草稿纸看出的问题时,林乔不觉拧紧了眉头,一颗心都跟着揪起来了,又听陆明远将事情推到家里老祖宗身上,说起祖上出过进士,书院的先生竟然就信了,轻轻松松地信了陆明远祖上出过进士,信了陆明远那套数字记法是陆家老祖宗创造的。进士,整个临安郡也没出过几个。这就是读书人盲目的崇拜?   林乔默默松了口气,只道,“你太不小心了。”   你太不小心了。   陆明远一怔,细细品嚼着林乔这几个字。一套计数方法而已,只不过是几个计数符号,他如果脸皮厚一点儿,甚至可以说成是自己编的,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只会觉得他天才,林乔为什么会觉得不小心?   这和不小心有什么关系?   不小心什么?林乔指的是什么?   他家小乔儿从来都不是个粗心的人。   林乔是不是知道、猜到了什么。   还是他心虚,所以多心?   呼之欲出的答案好像隔着一层拉扯到极致、将要破开的窗户纸,陆明远不知哪来的胆气,头脑一热,激动地抱住林乔,声音低哑,带着小心翼翼、迫不及待的试探,“小乔儿,你都不问我从哪儿知道的吗?”   林乔瞳孔震了震,闭紧了嘴,双手攥着拳,不说话。   “小乔儿,你都不怀疑我吗?不奇怪,我一个在乡野长大的猎户和渔夫,上府城之前从未接触过九数和计算,却能在半年内就拿到学院大比的头名?”   “还有,我说这套计数方法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小乔儿你都不怀疑我是从哪儿找的看的学的吗?家里从来都没有谁留下的古籍,连族里祠堂都没有留下。”陆明远问道。   “还有立体刺绣,我最开始说是母亲留下的,你也没有多问,甚至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做的熟练。”   “陆明远。”林乔的呼吸有些急促,抓住陆明远抱着他腰的手,打断陆明远,“陆明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你,对不对。”林乔望着陆明远笃定道,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认错人。   陆明远反握住林乔的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本正经道,“对。”   林乔这么说,那就是猜到什么了,陆明远索性坦白说开,“我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小乔儿,你知道雏鸟效应吗,你得对我负责。”   林乔不知道什么叫雏鸟效应,但习惯了陆明远嘴里时不时冒出些莫名其妙的词,也听懂了陆明远看似耍无赖让他负责,实则是有些心虚和紧张,插科打诨,缓解气氛。   但自己心底里埋了这么久的推断得到陆明远肯定的回答,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算落地,林乔脑子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松开了,轻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一开始说立体刺绣是你母亲想的,我也只是半信半疑,你一个书生,一边读书,另一边又是上山打猎,又是下海打渔,哪有时间把刺绣做的这么熟练。而且,你还记得刚到陆家时,你让我钻到书桌下翻的那个钱袋子吗,那个针脚啊,可不是像常做针线活儿的人干的事,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林乔现在想起那个针脚还是一脸嫌弃。   “那样的针脚,不可能是你找别人缝补的,只可能是你自己缝的,可后来,你教我做立体刺绣的时候,那针线活儿,虽不如我,但也完全不是那个钱袋子能比的。”林乔道。针线就像笔迹,可以提高,但短时间内、没有大量练习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变化这么大。而且,他才到陆明远家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针线笸箩都没有,怎么也不像会做绣活儿的人。   陆明远笑道,“那么早就发现了?那怎么不问我呢。”   林乔无语地瞅了眼陆明远,“那个时候我才到你身边,又不了解你,正怕你要赶我走呢,哪敢追根究底的问你啊?”   “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不问我?”陆明远不服地追问,“难道现在你还不信我吗?”   林乔看着陆明远,后来?后来,他喜欢上陆明远,也知道陆明远也喜欢他,把他当正经夫郎,爱护他,尊敬他。陆明远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那个分量越重,他越不敢轻易问出口——避谶。他怕问出口了,被天上的神仙或者地府里哪路阎王听到了,就要把陆明远抓回去。他大抵猜到陆明远身上有些意想不到的经历,比如志怪话本子里的借尸还魂、夺舍之类的。他嫁到陆明远之前,陆明远这具身体不就是经历了海难,几乎要断气了,李老太才要冲喜的吗。他以前不是很信这些,但为了陆明远,他又不得不信,不然没法解释陆明远是怎么回事。   见林乔不说话,陆明远坦白道,“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   “别说。”林乔一把捂住陆明远的嘴,打断陆明远的话,又指了指天上,“言语有灵,会被听到。”   “我知道,我一开始遇到的就是你,这就足够了。”林乔道。   陆明远覆上林乔捂着他嘴的手,笑道,“放心,我不会回去,也回不去,那个世界,已经是末世,濒临崩溃,我不会回去。” 第89章 回村   翌日,天才蒙蒙亮,陆明远和林乔便起来套骡车,把要带回村的行李和给牧野县小姑的年礼装上车。   家里其他人也起了,给两人送行。   杜阿叔昨晚备了料,半夜就醒了,特地给两人做了新鲜的糕点路上吃,甜口咸口的都有,大包小包,足够两人吃到河口村了。   林乔特意嘱咐了孟不凡,让他好生看家。他和陆明远回村,府城里便只剩白露领着个孩子,杜阿叔还有不疑、不若两个小哥儿,家里就孟不凡一个汉子,是家里的顶梁柱。   孟不凡到底年轻,十几岁的孩子,被林乔一说,瞬间挺直了腰背,拍着胸脯表示交给他没问题,他最可靠了,半夜睡觉都睁一只眼睛,竖一只耳朵,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林乔提前杜阿叔四人发了过年的赏银,便和陆明远上了路。   骡车渐行渐远,站在门口送行的白露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还没出城门,林乔就开始不舍和担心了。   “府城不比村里,什么人都有,咱们人不生地不熟的,不知道白露哥应不应付得过来,万一有人上门找茬呢。”林乔担心道。   陆明远赶着车,回道,“半个府城,但凡有点儿人脉的都知道郡里今年头一遭,出了个状元,天子门生,沈兄在京里任职,正常情况下想要走动、拉拢都够不到,偏偏夫郎和孩子留在郡里,这么好的机会,哪个当官的会不想给沈兄留个好印象?自然上杆子的和白露哥搞好关系。哪个不长眼的会找白露哥的麻烦。”   林乔点了点头,他是关心则乱,这半年来,知府、学政的夫人夫郎可没少来他们家找白露哥茶话会,行之出生以后,更是常带着自己家差不多大的孩子来找白露聊天,让几个还没学会走只会爬的孩子一起玩。   真有人要找白露麻烦,知府、学政肯定第一个冲在前面,难得给白露一个人情,日后白露带着孩子上京了,或者是给沈君庭写信的时候提一嘴,不就给沈君庭留下印象了吗。   说起来,自沈君庭中了状元之后,连他和陆明远都跟着沾了不少光,不说别的,每次来铺子里收税的官差态度都变得谦逊、客气起来,和刚上府城时公事公办的样子完全不同。甚至公事公办那也是遇上陆明远从书院下学回来,知道陆明远是秀才在含章书院读书之后才给的情面,之前的态度,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对比旁边铺子的本地人,那是极其嚣张。   “放心,白露哥没事。”陆明远安慰道。白露出了月子,孩子一生一身轻,从小在山上打猎练就的身手和本事,可不是城里这些小混混花拳绣腿能比的。   两人天没亮就出发,出了城门,中午在官道驿站稍作休息,至傍晚便到了牧野县,将年礼送到小姑家,在小姑家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小姑再三挽留,让他们在家住几天再上路,陆明远无法,只得坦白说急着回村办糖果厂,过了年还要回府城读书,时间很紧,实在没法多留。   小姑和姑父在牧野县也做着小本买卖,听说陆明远是急着回村带族人一起做买卖,有正经事要做,便不再挽留。临行前,姑父又嘱咐了陆明远一回,做买卖,一是配方,一是用人,配方有了,就有了做买卖的根基,可若是人用错了,识人不清,配方被人倒腾出去,这买卖也就没法做了。   两人从小姑家出发,顺着官道走,傍晚进城,找了家客栈落脚,第二天出发,半下午便回到了薄野县。   年底,县城里的商业街、夜市十分繁华,两人去街上采买了些日用和过年的年货。县里来往的商贩多,像盐油糖醋茶,尤其一些需要从外地进货的商品,很多都比镇上卖得便宜,年底的时候,村里人也会三五家结成一伙,雇一辆骡车或者牛车来镇上采买。   陆明远和林乔在县里歇了一晚,第二天才出发回镇上,但没直接回村,而是在镇上客栈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回村。他们家快一年没住人了,少不得一番收拾,没法直接住人,若是赶晚直接回家,冷炕冷灶,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第二天一早,赶早回村,就有一天的时间收拾打扫,早早地把炕和锅灶烧起来,屋里才能住人。   村里人起得早,两人才进村,迎头就遇上早起担水的陆家叔伯。   “哎呀,这不是明远吗?咋回来了?”陆家叔伯问道。   “五叔早啊,这不快过年了吗,书院放年假了,我和夫郎回来过年,也给咱家老祖宗上几炷香,求老祖宗保佑我科举顺利啊。”陆明远半真半假的玩笑道。   自去年过年祭祖,族里人也都知道自家祖上有两位很厉害的老祖宗,一个大文豪,一个被称千古贤相,还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哥儿丞相。去年族里修了学堂,家家户户都抢着把孩子往学堂送,学堂平等的招收姑娘和哥儿上学,因着祖上出了位哥儿丞相,也没什么人觉得姑娘和哥儿不该送去读书,反倒引以为荣,只盼着再能出一个像陆敛这样名垂青史的千古贤相才好。   哥儿、姑娘又怎样,他们祖上根儿好梁正,管他汉子、还是姑娘、哥儿的,他们陆家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近几年,陆明承、陆明远先后中了秀才,小一点儿的,像陆明礼也中了童生,再过个两三年那也是个小秀才了,还有几个做生意的后辈,也做的有声有色。   所有族人都觉得陆家这一、两代会起来,渐渐好起来,甚至恢复祖上的荣耀。不知不觉,族人的心又拧成一股劲儿,村里碰面都比往年亲热不少,以前出了五服的,都渐渐疏远起来,现在见面了,一个比一个亲热,都是哥嫂叔婶的叫起来。心里有了盼头,精气神儿都不一样,干活儿都额外有劲儿。   陆明远和林乔从村头一路赶骡车回了自己的小家,还未到家,半个村子都知道他们特意从府城回村过年祭祖,给老祖宗上香。   陆明远去府城前特地拿了院试头名的赏银给村里办学堂,这银子寓意好,大家也都感谢他牵头办学堂,还有陆明远去年给族里介绍的刺龙苞生意,他们前些日子刚卖了一批,进了一笔银子。   族人一听陆明远和夫郎从府城回来了,纷纷拿了鸡蛋、干菜、白菜萝卜来陆明远家。陆明远从小就是个踏实能干的,能从府城特意回来过年祭祖,那肯定是不缺银子,但他家院子空了快一年了,一年没在村里住,乍然回来,家里肯定没有存好的过冬的菜,大家这才不约而同的拿了萝卜白菜,还有两个婶子拿了自家做馒头的面引子给林乔。面引子要养一段时间才能发馒头,这可真解了林乔的燃眉之急。   林乔猜着族人会来家里串门,从府城出发的时候带了不少水果软糖回来,一是做回礼,二是让族人先见识见识他们糖果厂要生产的东西,吊起大家的积极性。   “唉哟,这府城的东西就是做的精致,这大冬天的,怎么还有股杏子味。”一位婶子吃着软糖惊讶道。   另一位嫂子惊道,“啊,我这是樱桃的?”   “我这个是桃子味的!”又一位年轻的弟夫郎一脸惊喜的看着林乔。他比林乔小几岁,今年秋才嫁到陆家,因着林乔也是哥儿,他婆婆便特意把他带过来。   林乔一脸笑容的看着大家,“嗯,都没猜错。不过这不是府城才有的,是自己家做的。”   “自己家做的?水果放这么久不会坏吗?”那位年轻的弟夫郎更惊讶了,一脸新奇的追着林乔问。   他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继续问了,有些方子都是不外传的,问多了就是冒犯。   林乔会意,笑眯眯解释道,“有特殊的法子,在鲜果下来的时候处理好,就像家家户户晒干菜、腌咸菜一样,将新鲜的水果处理后,保存下来,什么时候需要了,就拿出来做成糖果。”   那年轻的弟夫郎满眼都是对糖果的渴望,跃跃欲试,想要学着做,但却不好再追问林乔了,带了几分惋惜和失落。   林乔拍了拍他肩膀当做安慰,又送了两个从府城带回来的新鲜样式的香囊给弟夫郎做初次见面的见面礼,族里会开糖果厂,这小哥儿真想学做糖果,日后完全可以到厂里工作。开糖果厂的事要先和族长和几位族老商议,暂时不能透给大家。万一中间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免得大家空欢喜一场。   那弟夫郎极爱惜的摸着手里的香囊,欣喜道,“这上边的花边竟然是镂空的?!好漂亮。玫瑰花和叶子也是凸出来的,和真的一样。”   他婆婆也惊叹,“府城的东西就是和咱们这小地方的不一样。”   林乔笑道,“这都是我店里的,不值几个钱。我在府城开了家铺子,专卖荷包、香囊、团扇、络子这些小配饰。”   去年林乔和陆明远去县里卖团扇被李老太知道了,李老太上陆明远家闹了一顿,要把林乔要回去,陆明远和林乔这小院子在老宅,偏僻,当时没几个人看到李老太闹事,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老太一闹,族里人都知道林乔擅女红,做的一手能卖去县城的好针线活儿了。因此他一说自己在府城开了铺子,大家也都信了,没人怀疑。   林乔缓缓说道,“这次和明远回来,除了过年祭祖,还有件事,就是我这铺子,府城那边人多,肯花钱的人也多,铺子里的生意也还过得去,够家里开销。但人手有限,只凭我一个人一双手,想要把铺子做大也难,这次回来就是想请各位婶子嫂子们帮个忙,我出绣样、布料,大家帮我绣,我再统一收购,拿回府城的铺子里售卖。”   一听还有这样的好事,在坐的婶子嫂子眼睛俱是一亮,“这好啊。能赚钱的啊,小乔儿啊,这哪儿是婶子们给你帮忙,真办成了,你可就是咱们的财神爷喽。”   又担忧道,“只是,就婶子这手针线活儿,缝缝自家穿的衣服还行,拿出去换钱就……”要是女红好到林乔那个地步,他们早和林乔一样能靠绣活儿赚钱了,何苦等到现在。一般的缝缝补补还好,真正的绣花绣活儿和织布印染一样,那都是不外传的。   “这没关系。”林乔笑道。他把香囊上的玫瑰花指给众位嫂子婶子看,“我铺子里的绣法和别家的不同,对针法技巧要求没那么严苛,到时我稍微一教,大家就学会了。”   旁边的嫂子不好意思道,“这多不好,为了给大家赚钱,你连你们家的绣法都教给咱们了。而且,女红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学会的。”   林乔笑道,“咱们不都是陆家人吗,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什么你家我家的,嫂子这样说多见外。”   “至于一时半刻不好学什么,这也确实是个问题,我和明远过了年就得回去。”林乔道,“我是这么想的,族里愿意学的,不分哥儿、姑娘,就是有哪个小子喜静喜做女红的也可以来,先去族里报个名,我再按着人数分组,一个两个或者几个人为一组,学一种花样。”   “他们读书人不是说‘术业有专攻’吗,咱们做绣活儿也一样,多了不好学,只钻研一种花样不就容易了吗,短时间内也能学好学会,这一个花样做好了做精了做熟练了,不照样赚钱养家吗。”林乔道。每个人只教一样或者几样绣活儿,既能让大家快速学会做好,也能防止有人有私心,绕过他的铺子,私下售卖。   林乔一说,大家便觉得自己能行了,多的学不会,就一个花样还学不会吗。   “小乔儿,算我一个先算我一个。”婶子抢先道。   林乔笑道,“行啊,等我拿笔纸,先把婶子的名儿记下。” 第90章 过年   中午,大伯公陆文和大奶奶王荷花提着一篮子才出锅的馒头来了。   王荷花拉着林乔的手问,“竹哥儿怎么没一起领回来?”   林乔答,“白露哥在府城,秋天才生孩子,一个人忙不开,竹哥儿留在那边帮忙照看生意。年底了,铺子里忙。”   “哎哟,了不得了,竹哥儿还能看铺子了。”王荷花道。   林乔笑道,“孩子都是好孩子,就看大人怎么引导,这才一年,不只是针线活儿有长进,竹哥儿心细,学东西也快,算账记账都做得有模有样,算盘打得也好。”   王荷花一脸欣慰,“能记账,就是会写字儿了?算盘也会打了,那不是比村里很多去镇上读书的小子都能干了?”   林乔笑着点头。   王荷花感叹道,“咳,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遇见你们夫夫两个,日后也算是稳妥了。”   “也是你和明远会教人。”王荷花道,又笑着说,“也是咱们陆家的根儿好梁正,就说咱们族里去年开的那个学堂,也招了些村里其他人家的孩子,先生都是一样的教一样的学,没偏了谁,也没少了谁,半年下来,学堂里考校,排在前面的全是咱陆家的孩子。”   “如今你大伯公也学聪明了,没事儿就抓着族里那些小孩子,天天给人讲前朝的时候咱们族里老祖宗是多么多么厉害,哥哥是大文豪,弟弟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科举要背的书目有一半都是咱家老祖宗写的,那些孩子就跑去学堂问先生,一问,还真姓陆,孩子们就信了,一个个挺着小胸脯,原来我老祖宗这么厉害啊,管你什么状元探花进士,想要做官,都得背我家老祖宗写的诗做的文,弄的这些孩子天天往学堂跑,比着谁背的书多背的快,背书比抓鱼掏鸟窝还起劲儿。”王荷花一脸自豪。   外屋里正和陆明远谈事的陆文咳一声,说道,“你就说我这办法好不好吧,别人家为了让孩子读书,打得嗷嗷叫,屁用没有,我就坐在村口的大树底下,一边乘着凉,一边讲个故事的功夫就把这些孩子唬的争着往学堂跑,你就说我能不能吧。”   “能能能,你最能。”王荷花笑道,“你们老陆家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行了吧。”   “这话我爱听。”陆文只当没有听出老伴儿话里的调侃,指着陆明远说,“再过个一两年,咱陆家马上就能出进士,说不准,还能和老祖宗一样,咱也中个探花、状元的看看。咱临安郡去年不是才出了个状元吗,听说就是白露那小子捡的那个小白脸?”   “唉?!”王荷花一脸震惊,跳下炕,一溜烟追到外屋地,问陆明远,“真是这么回事?”白露所在的临海村和他们村子相邻,他们也隐约听说这事了,但都没当真。毕竟状元嘛,那都是戏本子里才有的东西。   陆明远笑道,“真的。就是沈兄。您也见过他,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像极了戏文里的状元郎。”   “真是他?!”王荷花惊讶地捂着胸口,“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飞了只金凤凰?”   沈君庭没在临安郡读过一天书,严格来说,那是丹江郡养出的状元郎,他们临安郡是跟着白露沾了福气,凭空捡了只落难的凤凰。   “哎哟,我也是见过状元郎的人了。”王荷花笑道,“白露这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幸好孩子生了。”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她真怕中了状元的沈君庭会不要白露。   林乔一下听出王荷花话里的意思,只道,“沈兄和白露哥的感情很好,每个月都会互通信件。还上报了自己的情况,特意把俸禄拨到临安郡这边来发,直接给白露哥。”两人感情稳定,沈君庭很重视白露,这也是知府和学政夫人夫郎看准了白露,一定要和白露搞好关系的原因。   自古以来状元郎探花郎高中之后抛弃糟糠妻子糟糠夫郎的故事数不胜数,没有沈君庭这一举动,知府和学政夫人夫郎未必会那么看重白露。他猜着,沈君庭特意大费周章的把俸禄拨到这边发,为的就是这点。   “这也算个有情有义有良心的了。”王荷花感叹道。   “沈兄人是很好。”陆明远道。   王荷花眼睛一亮,看向陆明远,“白露是你义兄,那沈君庭不就是你哥夫吗,日后到了京城,也不算两眼瞎。”   “哎哟,我就说好人有好报吧,你爹是个心善的,当初救过白露,才给你结下这份善缘。”王荷花下巴往李老太家那边努了努,“这不比你那窝子兄弟有用多了。”   陆文道,“有人帮扶自然是好,但科举这事,最终还得是靠自己啊。好好学吧,至少也得对得起咱自己苦读这么多年。”   陆明远笑笑,他过目不忘,还有夫郎红袖添香,苦读倒算不上。不过陆家的基因确实是好,回来不到半天,他已经听了好几个来串门的叔伯或者兄弟夸自己家孩子读书背书特别快,好像科举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有说陆家出过大文豪、千古贤相,陆家人就是聪明的,也有说是老祖宗保佑的。   陆文道,“孩子们的事让学堂的先生操心去,咱还是说正事,继续说你那个糖果厂,真就让族里办?你自己的法子和配方,你读书也要不少钱,你自己办,日后赚的钱都进自己口袋不好吗?真让给族里?”   陆明远道,“也不能说让吧,我不是还拿了四成的利润吗。剩下的,两成留给族里公用,修祠堂、办学堂,再有哪家孩子没了父母养,哪家老人没了儿女养,都可以调用这部分钱,和原来族里公用的资产一样,给族人托底的。再有两成留作糖果厂专用,工厂扩建啊,买原料,给工人开工资啊这类的。剩下的两成,一成每年年底给表现优秀的工人发奖金。”   陆文皱着眉问,“这工人和奖金是个什么意思啊?”   陆明远解释道,“谁在咱们糖果厂干活儿谁就是糖果厂的工人,奖金就是赏银的意思,一年下来,谁活儿干的好,谁就是优秀员工,额外有奖励。这样可以调动工人的积极性,避免偷懒耍滑的现象。”   陆文赞道,“这办法好。不过赚钱的事,肯定是先紧着咱们自己族人。而且,你这法子新奇,用外人,怕是会把方子倒腾出去,就是用族人,也得仔细筛选,那德性有亏,吃里爬外的,不能让他靠边儿。”既然陆明远决定要把糖果厂让给族里办,身为族长的陆文不觉开始操心起来。   “那还有一成呢?怎么安排?”陆文问道。   陆明远说,“这一成啊,咱们建厂自然需要银子,我最多出一百两,买地、建厂、前期购买原材料,算下来怕是不够,所以还需要筹一些银子,谁家里有闲钱的,对咱们这个糖果厂有信心,觉得能办成能赚钱,愿意投资,出一份力的,这个时候都可以拿钱过来。最后一共筹了多少银子,按每个人出资比例,每年年末的时候来分这一成的利润,多出多得。”   “我虽然出了钱,但这一成利润我不参与分配。”陆明远补充道,又说,“筹钱不是强制性的,大家自愿,一两不嫌少,一百两也不嫌多,反正最后都是按着比例分成。但有一点,银子拿的再多,也不参与糖果厂的管理,只能分红。糖果厂管理需要从族中另选有才干、品性正直的人。这个人选不分性别,汉子、姑娘、哥儿,有能力者居之。”   旁边王荷花说,“可不是。明远这话我爱听,大户人家管理宅院的都是夫人夫郎,管家媳妇、管家奶奶,你见哪个男人擅长打理后宅内务的。我适才听乔哥儿说竹哥儿都在府城看铺子呢,又会记账算账又会打算盘的,咱陆家的孩子,只要想做,就没有学不成的事儿。”   “你们那引以为傲的老祖宗,陆敛,那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呢,管着整个国家,没道理咱们后人连个小小的糖果厂都管不好办不好的。”王荷花道。   “别的不说,我看咱们这糖果厂指定能办成,前途光明,我老婆子先出五两,这是我的私房钱,个人的,和你们伯公没关系,他要是也想,也让他拿自己的私房钱。”王荷花说着骄傲得意地冲着陆文扬了扬下巴,又道,“我回去再和几个儿媳妇儿夫郎商量着,他们愿意出就自己出,不愿意我也不管。家里公中再出一份十两。”   陆文气得瞪了王荷花一眼,“老婆子越老越气人,咋还要和我分家啊。”   “哼。”王荷花朝陆文翻了个白眼,扭身拉着林乔回里屋,不理他。   “走,小乔儿,咱娘俩回屋里,不理他们。咱继续说你那个蕾丝生意。”王荷花道。   林乔这蕾丝生意文文静静,不吵闹,不需要多大的场地,可以直接在族里祠堂辟一间院子,前期成本比陆明远说的糖果厂少很多,甚至可以从林乔这拿了针线、布料,领回家做,既能赚钱也不耽误家务。   王荷花皱皱眉,说道,“统一从你这领布料可以,但小乔儿,你得收钱,让他们先从你手里买布料,不然啊。”   王荷花摇摇头,“一准有贪便宜的昧你布料。村里有的人家不会裁衣服,做衣服需要特地找人做,就这邻里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照样有人一边拿手工钱,一边昧人布料。”   “你这是做生意,他们觉得你都做生意了,还计较这点子东西吗,昧的就更心安理得了。布料和线谁家不用呢,今天昧一分,明天昧两分,一个人昧,其他人也开始有样学样,这生意还怎么做?”王荷花道,“所以啊,一定要收钱,让他们花钱买原料,你再从他们手里收成品,花了钱,就没有这种占人便宜昧人布料的想法了,绣的时候也知道珍惜这一针一线了。” 第91章 过年   林乔和陆明远谦虚的接受了王荷花和陆文的意见,论对族人、村里人的了解,没有人能比得上这两个人。   第二天,陆文将族人召到祠堂开大会,先讲了蕾丝绣花的生意,又讲了糖果厂。昨天林乔和陆明远用水果软糖招待客人,族里很多人已经知道了水果软糖这个东西,如果陆明远已经把糖果厂建好了,招他们进去做工,那他们自然是愿意的,可现在,糖果厂还没建,还要他们掏钱,这事就有些……难为人了。谁家的钱也不是土里刨出来的、大风刮来的。   说蕾丝绣花的时候大家还很踊跃,只是问了林乔,跟林乔确定,是不是真的会来收成品,可到了糖果厂,一听还要集资筹钱,大家又沉默了。去年陆明远才给大家介绍了刺龙苞生意,他们也并不是不信陆明远的为人,就是涉及到了钱的问题,这事就变得沉重了。   陆文皱了皱眉,恨铁不成钢,比他预想的有些失望,但谁家日子过得也不松快,他也不好硬劝什么,只道,“筹钱这事不是强制,全凭自愿。毕竟咱们糖果厂也还没建,也还没盈利,谁也不敢保建成之后肯定就能赚着钱,有一定的风险,大家根据自己家的情况,量力而行吧。”   “不掏钱也不耽误日后去厂里做工,掏了钱的,日后糖果厂开起来会按着出钱多少额外分银子,没掏钱的也别问为什么他有我没有。”陆文道。   听到掏了钱的以后会额外分银子,大家还是有些意动,但一想现在需要出银子,又犹豫着把这份意动按了回去。   “行吧,都回家想想,愿意掏银子的明天这个时候拿钱过来,想要去乔哥儿那做绣活儿的也现在就去报名。这绣活儿也不是报了名就用你的,人家这是吃饭的本事,搁着别人家都是不外传的,现在愿意带着族里人一起挣钱,把本事教给族人,你们也要记着人家这份情谊。”陆文道。   又说,“这生意既然要交给族里,那就涉及到族里每一个人的利益,为了防止有人把绣法、把大家挣钱的本事偷传给外人,族里肯定要帮着筛选人,所以报了名儿的也未必就用你。不用你,也不用去明远和乔哥儿家闹,选人这事是族里说的算,明远和乔哥儿平时住在府城,对族里村里的人和事不够了解,要说理你们也别去找他们夫夫两个,只管来祠堂或者去我家找我。”   陆文先把责任引到自己身上。一是身为长辈,亲奶奶的李老太不管陆明远和林乔,他身为大伯公又是族长自然要护着些,村里这些人撒起泼来真不是陆明远和林乔两个年轻人能应付得来的。   二则,陆明远已经中了秀才,又在府城读书,还有个在京任职的状元郎兄长,日后必然是个有前程的,林乔虽然是贱籍,但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小哥儿,生意都做到府城去了,也是个有本事的。他们夫夫两个还能记着帮扶族人,这是天大的好事,他哪能让族人去他们家闹事,寒了这两个人的心。那对族里才是最大的损失。   陆家的学堂设在祠堂一个偏院里,年底,学堂已经放假,林乔和王荷花便在学堂里等着大家过来报名。   林乔拿纸笔记录,王荷花扯着嗓子维持秩序,“都给我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跟他们爷们似的干个什么事乱哄哄的,让人看不上。”   林乔嫁到陆家不久,认不全人,王荷花喊一个名字林乔写一个人。一听能赚钱,族里下到十一二岁,上到六七十,夫人夫郎、姑娘哥儿几乎全来了,看的王荷花直皱眉,七十多了针眼儿都找不到了,线都穿不上,还绣什么花儿,十一二岁的小孩,不去学堂多读两天书认几个字,凑什么热闹。   “十六岁往上,六十五岁以内,其余的回家该干嘛干嘛。”王荷花道。   人群里立马就有一个中年妇人不服,“凭什么十六岁以下的不行,我家妞妞七、八岁就会拿针绣花做衣服了,凭什么不行。”   王荷花冲着肥胖的妇人翻了个白眼,何止缝衣服,怎么不说她家妞妞五六岁就开始踩着板凳做饭了。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踩板凳做饭的能是什么好玩意儿,又是一个后娘。   再有李老太、大伯母李杏花、大堂嫂赵氏,林乔很久没见过李老太一家了。族里开大会,这家子来了也不奇怪。李老太是个死爱面子的,一直站在院子角落里,狠狠地瞪着林乔和陆明远,看样子是没想往前凑。   她不往前凑,林乔也不去理她,只当没看到。李老太真要来报名,他也是不敢用的,别给他使什么坏主意。糖果厂那边是做吃的,更不能让李老太有关的人混进去。   冬日短,统计完报名人数天已经黑了,林乔和陆明远拿着花名册回家,他俩先把自己知道的人品不太行的划去。   陆明远点着名册说,“这位嫂子人不错,但他家大哥不行,听说常去赌坊,沾上那玩意儿的人,为了钱,什么样的事儿干不出来。家人品行不好的,一样不能用。不仅蕾丝绣花那边不能用,将来糖果厂一样不能用。万一把咱们方子偷出去卖了,咱跟谁说理去。”   “有理。”林乔点着头把那位嫂子的名儿划掉。这位嫂子是不错,但被他家大哥一闹,谁知道会不会做出对族里不好的事呢。   “夫妻夫夫一体,真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林乔挑着眉毛看了陆明远一眼。   陆明远被他这上目线一击,一挑,三分的魂魄不觉丢了两分,一把抱住林乔,黏黏糊糊,“那我是什么啊,你嫁了我,我是你什么啊?”   第二日一早,陆明远跟着陆文去祠堂处理糖果厂的事,林乔去陆文家找王荷花,王荷花对族里哪家长哪家短最是了解,帮着林乔划掉一批可能存在问题的人选,有好吃懒做、偷奸耍滑,不干正经事的,有家里人有问题被带累的。娘两个就蕾丝绣花的生意好一顿商量,过了晌午,陆明远和陆文从祠堂回来,林乔才和陆明远一起回家。   “你那边如何了?筹到钱了吗?实在不行,咱们家再出个百八十两也不是不行。”林乔边走边说。当初陆明远卖水生刺龙苞法子得的银子还剩很多,他原计划是留着压箱底保万一,给陆明远交书院束脩,还有日后上京赶考用。现在陆明远因为书院大比,接下来两年不用交束脩了,能省不少银子。实在不行,他还有几颗珍珠可以卖,也能换一笔银子。而且,他对糖果生意很有信心,肯定能赚钱的。   陆明远握住林乔的手,笑道,“倒不用。说来也是咱们运气好,族里有两个堂兄弟在外地做生意,昨儿晚上才回来。似乎赚了些,听说了糖果厂的事,今儿一早就去祠堂了,一人拿五十两,还说日后糖果厂投产了,他俩也要拿货出去卖。”   林乔高兴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了。不愁卖了。要知道,咱们做生意,把东西做出来只是第一步,能卖出去换成银子,这才算是把生意做成。”   陆明远道,“我们家小乔儿啊,那生下来就是要做大周首富的,我以后可以吃软饭了。”   林乔笑吟吟看着陆明远,“夫君想要安安稳稳的吃软饭,也要先中了乡试会试,得了官职再说。我的生意能做多大,全看夫君日后的官职可以做到多高。夫君的官职越高,我这生意才能越安稳,不会有人眼红。”林乔生在京城,各种事看得多了,只有银子没有权,顶多也就是闹世的一块肥肉,守不住留不住。   陆明远握了握林乔的手,“我尽力。但小乔儿,其实不用很多钱很多权,只要有你在,我就满足了。”   陆明远看着林乔,满眼深情,伸手理了理林乔额头边的碎发,看着林乔头顶小小的发包,郑重道,“迟早有一天,我会帮你改籍换册,恢复良籍。”大周贱籍每隔几年就要剪一次发,林乔到他身边的时候头发将将能扎起,他绝不会让林乔再被剪一次头发。   林乔怔了怔,没想到陆明远突然把话题说到给他改籍换册上,眼圈一红,也不管是不是在外边了,反正他家偏僻,周围很少有人,林乔一把抱住陆明远,趴在陆明远胸口,闷闷的,只道,“嗯,我相信你,我等着。”   陆明远搂住林乔,拍拍林乔后背,轻声道,“嗯,不会让你失望。”   过了会儿,林乔破涕为笑,推开陆明远,笑道,“我负责赚钱,你负责科举。”大周给贱籍改籍换册,一需要举人以上的身份,二需要做出巨大的贡献,用功绩来换,三是要出一笔不菲的银子。这也是林乔为什么这么积极做生意赚钱的原因。不能全让陆明远做了,是给他脱贱籍,他必须自己做点儿什么。   陆明远笑着握住林乔的手,笑道,“咱们夫夫合作,干活儿不累,滴水能穿石,铁杵也给它磨成针。”   冬季白日短,过了晌午,下午的阳光已近似夕阳,橙黄紫粉,绚丽又柔和,铺了半边天空。   百草枯黄,缓缓的小山坡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相偎的影子,林乔打趣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东边剪一块,西边凑一块,赶明儿中了探花,琼林宴上被要求写诗对文可怎么办。”   “拍个黄瓜凉拌呗。”陆明远无所谓道。   在大周,拍黄瓜可不只拌凉菜这么简单。黄瓜由胡人传入,大周建立之前,胡人入侵中原,多年战乱,民不聊生。黄瓜代指胡人,拍黄瓜既指抗击胡人,大周建立后,拍黄瓜甚至成了国宴必不可少的一道菜。真有谁在琼林宴上拍黄瓜,没人敢笑话他,只会赞他满怀壮志,胸怀天下。 第92章 过年   过了年陆明远就要回府城读书,两人能留在村里的时间不多,第二日一早陆明远便出门和陆文在村子里四处勘察,想要把糖果厂的厂址定下来。   陆文对村里一土一木都相当熟悉,心里早有几个预先想好的地方,都符合陆明远的要求,水源干净,离水源近,交通也方便。   和他们一起选厂址的还有几个族老,大堂哥陆明新也在,陆明新是陆文长孙,为人正派,大家默认的陆家下一代族长。平时族里有什么事陆文都带着他,一点一点将族里的事务交给他。   一行人走过几个预选地,最后停在林乔和陆明远家附近的一块空地。也不能说是空地,这边是以前的老宅,族人生活逐渐好起来之后,在现在住的地方重新起了院落,盖房子的时候便把这边老宅能用的砖石拆了些过去,所以说这边是“空地”,但还留有一些低矮的地基和矮墙。   一位头发花白的族叔说,“换来换去,还是老宅这边的风水最好。将糖果厂建在这边,这生意才能蒸蒸日上。”   另一位族叔感叹道,“从小在这边长大,有几年没过来了,忽然站在这,小时的事好像就在眼前,小伙伴的欢笑声还能听到,就那边那棵树,小的时候没少往上爬。现在这棵树都已经这么大了啊。”树变得挺拔粗壮,人却沧桑老矣。   “岁月不饶人啊。”陆文道,又说,“咱们是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这陆家,往后还得看这些孩子们。”说着看了看陆明远和陆明新。这一两年,族人都有感觉,隐隐觉得陆家要起来了,要变好了,现实中,也确实在渐渐变好,去年的学堂和刺龙苞生意,今年的糖果厂和蕾丝绣花生意,族里读书的孩子们也越来越多了,几家试着跑生意的也有了起色。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厂址就定在这边。”陆文说,“这边是族中产业,地是族里的,这么荒着闲着也是浪费,正好建厂,还不用额外买地,能省一大笔钱。”   一位族叔迟疑道,“这样的话,日后没在糖果厂上工的人怕是会不同意。”糖果厂涉及做糖果的配方,一样需要选人品过得去的,不能是谁都用,那没被选中、没从糖果厂中受益的人自然不愿意糖果厂占用族中的产业。   “可糖果厂不是也会拿出两成的利润给族中公用吗,这部分用来修祠堂、建学堂,家里孩子不用交束脩就可以在学堂读书,这不也是受益吗。”陆明新反驳道。   陆文摇摇头,“他们如果真能这么想,真这么明事理的话,就干不出腌臜事,哪还会被糖果厂拒用。”   陆明远提议道,“也可以这样,把族里用于建糖果厂的这部分地折成银子,算到筹款里,分红的时候一样按比例给族中公用分一份,这不就公平了吗。”   族产是全族人共有,将地折成银子投到糖果厂里,相当于族里代表全族人参与到糖果厂的建设,糖果厂盈利后,分红分到的这份银子再汇入族产,留作公用,给全族人托底,如此最是公平,任谁也说不出错处。   “就照明远说的办。”陆文拍板,又对陆明新和陆明远说,“趁着府衙还没封笔,明儿,你们兄弟两个拿着地契往镇上跑一趟,把手续办了。年前把手续办好了,过了年一化冻,咱们就动工建厂。争取在草莓和樱桃下来之前把厂建好,不要耽误了生意。”哪怕这地是陆家自己的,荒废已久的土地重新建房建厂也需要请府衙下来丈量登记,特别是他们要做吃食要做生意,还涉及到日后交税。   厂址一定陆明远就回家了,陆文陆明新还要和几位族老去祠堂商议今年过年祭祖的事。   陆明远从外边回来的时候林乔正在里屋整理蕾丝绣活儿的花名册。   他把原本的花名册重新誊了一遍,将一户人家或者关系比较近的几户人家的姑娘哥儿、妇人夫郎,三五个分作一组。关系亲近的人分作一组方便他们学习和交流,几个人能围在一起干活儿。   还可以防止不同组之间互相学习。关系好的人会的是同一种花样和工序,就可以减少他们私下里互相学习别组花样和工序的概率,从而降低有人因为会的太多,可以私下独立售卖的可能。   他按件回收给钱,待大家从蕾丝刺绣这赚到了钱,甚至会防止别的小组偷学自己组的花样和工序,若是别人也会了他的花样,那他能赚的钱不就少了吗。   林乔将编蕾丝、立体刺绣、绑蝴蝶结、编绳等按着花样细分,平均分到每个小组里,每个小组分到几个花样。小组内的几个花样做工类似,便于快速掌握,他教起来也更容易。   分完组,林乔再把每组的学习时间标上。年底学堂放假,他就在学堂里教大家刺绣和编蕾丝。   但花样太多了,那边还要教人怎么做果酱、水果软糖,林乔排了几次时间,连晚饭后都排上了,还是排不开。他应该把不疑不若带回来的,这样就可以同时教几组。但家里逼仄,根本住不下这么些人,而且他和陆明远都挺想过二人世界的。   陆明远在厨房做晚饭,饭端上桌了,进屋喊林乔吃饭,一进屋就看到林乔愁的,苦着脸在揉头发。他家无所不能的夫郎竟然还有这种时候?   “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这么,苦恼?”陆明远问。   林乔无奈地叹口气,双手胳膊肘拄在桌子上,“把不疑和不若带回来就好了,我一个人,怎么排时间都排不开,教不过来啊。”   “就这么点儿事?”陆明远说着拿起桌上的课程表,满满当当,连除夕春节都排进去了,一直到他们启程回府城的日子,一天不休的。   “怎么全是你一个人教,怎么没把我写上去。”陆明远问,又问林乔,“怎么?看不上我那两手活儿?你还是我教的呢。”   “你啊。”林乔道。陆明远一个汉子,还是读书人,他是让陆明远下厨房去教人做果酱、做水果软糖,还是让陆明远拿着绣花针、绣绷子教人绣花编蕾丝。平时在家做给他自己看就成了,在外人面前……   “你确定?”林乔问。   陆明远理所当然的点头,“没带别人回来,那不就是咱俩教吗。”   “哦,是吗,是这样吗,你是这样打算的。”林乔无语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以前不知道陆明远这些怪异的不符合当下世俗的想法和行为是怎么回事,自上次坦白之后,可算弄明白了,陆明远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陆明远原来那个世界,似乎性别没什么重要的。汉子可以绣花可以下厨房,姑娘哥儿也可以读书科举,当官入仕。   他本来还挺向往那个世界的,但那个世界没有哥儿这种性别,人类只分男女。陆明远说不用羡慕那个世界,他们这个世界随着时间的发展,早晚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陆敛不就当了丞相了吗,名垂青史,族里的孩子们,不分哥儿、姑娘、汉子,不也都去学堂读书了吗。那陆明远这个秀才下厨房做果酱做糖果,拿绣绷子绣花针族人也能接受?不会说三道四?   那陆家可真是朵奇葩,一园子的奇葩。   陆明远脑筋一转,立马明白林乔在顾忌什么了,笑道,“小乔儿饱读史书,不会不知道陆放还是美食家吧。”   “这位老祖宗豪放不羁,当时很多行为在世人眼里都被称为怪异,浪荡,常被御史大夫弹劾。他老人家不仅爱吃美食,还自己做,甚至自己研究食谱。可惜天赋全用在写诗作文上了,厨艺简直糟糕。还被好友写诗打趣,做的饭猪都不吃,狗见了都跑。”陆明远说。   林乔眼前一亮,也想起来了,笑道,“他还有一部诗集,全写的美食,一道菜或者一种水果,一种小吃,就能成一首诗。”陆放平生作诗作文无数,但只有这一部诗集是他自己亲自汇总的,可见这人是多么喜欢吃。   林乔笑道,“既然你们家老祖宗也是这样的,那我就不管了,你自己和族人解释,一边说一边教他们做果酱做糖果。族人特别崇敬陆放陆敛这两位老祖宗,你跟他们这么解释了,大伙儿的心一齐,日后在糖果厂做工也额外用心,甚至骄傲。”   林乔笑眯眯的看着陆明远,陆明远虽然是别的世界来的,但不管是读书好记性好,还是爱吃这点上,都和陆家这两位老祖宗蛮像的。陆明远在那个世界也叫陆明远,也是这个长相,想来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事,陆明远和原本的陆明远和陆家该是有些因由的。   林乔拿起笔,又开始重新排课程时间,“这样的话,我就只负责蕾丝和刺绣了。”   陆明远一把抢下毛笔,“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别管这些了。”   林乔也不跟他争,“那吃饭。说起来,一提那个美食集,我又想到一个主意,关于水果软糖包装的。之前只用粉色的纸包,太简陋太单调了,正式建厂以后,包装纸也得有咱们自己的特色,让人一眼就记住。”   “既然你们老祖宗都特意写了美食集,不若从诗集里挑出描写各个水果的句子,印在包装纸上,咱们现有的桃子、杏子、梨、樱桃这四样可都是现成的。”林乔道,又苦恼说,“但草莓、蓝莓似乎就没有了吧。”陆明远去年做的蓝莓软糖酸酸甜甜,口感颜色都很独特,河口村这边山上很多野生蓝莓的,他们打算把蓝莓软糖做成河口村甚至临安郡独有的品种。   而草莓,大周本土的草莓是无名岛上的那种野草莓,个头很小,现在流通在集市上的大草莓是和黄瓜一样由胡人带过来的品种,才几十年,陆放是前朝人,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大草莓。本土的野草莓还有蓝莓这种山上的小野果,是根本不可能入得了陆家鼎盛时期的陆放的眼里的,所以他的诗集里也没有这两种水果。   “没有就自己写呗。”陆明远说,“咱又没说包装纸上的诗都出自陆放,没有的,你就自己写吧。”   他可记得那年镇上游园会,满院子的对子,就没有能难住他家小乔儿的,提笔就是文章,他家这是林弟弟,姓林的都蛮会写诗的。   “我啊?”林乔指着自己说。   “对啊,你啊。”陆明远边说着边把林乔往厨房推,“再不吃,饭凉了。”   “你不行吗?”陆明远反问。   林乔眨巴眨巴眼,写几句诗而已,那倒也不是不行。 第93章 过年   陆明远将课程表贴在学堂院子门口的墙上,他负责教做果酱做水果软糖,林乔负责教编蕾丝和立体刺绣。   糖果厂要开春化冻之后才能开始建,现阶段还没选好上工的人,陆明远便只教陆明新、陆文,还有族里选出的几个靠谱的婶子嫂子。他们这些人学会了,日后糖果厂建起来,便由这几人充当“技术员”,指导其他工人。   冬季没有什么水果,找了半个村子,从各家各户收了些耐储存的秋梨做原料,熬了梨的果酱和水果软糖。   他们用绿豆淀粉代替百合花淀粉,村里明年还得大批种植绿豆,不然要从外边或者粮店购买,成本一下就上来了。旁边的陆明新为了糖果厂专门准备了个本子,从选址开始,不断的往上添加各种事项,种绿豆便被写下了。前面还有草莓、蓝莓要大量的种植和移栽。   “如果用秋梨的话,已经临近年末了,其实可以跳过果酱,直接做成水果软糖。”陆明远说。过年无疑是各类糖果最畅销的时候,所以像草莓、樱桃这些春天夏天就成熟的水果才需要做成果酱保存,年底的时候做成软糖售卖,图的就是一个新鲜。   日后,糖果厂的技术熟练了,也可以在水果下来的时候,直接就做成软糖保存。但也要生产一定数量的果酱,果酱本身就可以作为商品售卖,他家小乔儿夏天还要开冷饮铺子,也需要用果酱调味儿。   另一边,学堂里,林乔教族人立体刺绣、编绳,蕾丝做起来比较麻烦,排在最后。   他这边筛选掉近三分之一的人,这些人没在课程表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气势汹汹要找林乔“说理”,被王荷花拦在门外。   “为什么?问别人为什么之前,不先往自己身上想想,自己平时都是个什么德性,还来问我了!”王荷花叉着腰,中气十足,“你们也不用来找乔哥儿的麻烦,选谁用谁都是我定的,人乔哥儿才来陆家多长时间,哪儿知道你们什么底细,谁要说理就去我家,别在这儿耽误人正经事。”   被选中来上课的人也不让劲儿了,这些人来找茬儿,这不耽误他们学习时间吗,林乔那课程表排的满满的,人过了年就要回府城了,过期不候,万一没学会,他们又找谁去说理啊,这不耽误他们赚钱吗。   “去去去,别来丢人了,一个村住着,天天见面,谁不知道谁啊,张嫂子你针线活儿是不错,能给人裁衣服做衣服,能靠着针线活儿赚钱,但谁不知道上你家做衣服,两件衣服的布料能被你扣下半件衣服的料。人乔哥儿是要做生意的,哪经得起你这么克扣。”有人帮着王荷花吵道。   被叫张嫂子的妇人瞪着那人,耿着脖子叫道,“他布料线绳不都是收钱,咱自己掏钱买的吗,什么克扣不克扣布料的。”   王荷花道,“本来就是让你们赚钱的买卖,人乔哥儿好心带着大家一起赚钱的,收你们布料线绳的钱,不对吗?你既然挑人家,嫌人家布料收钱了,那现在不用你,不正好吗,你还来闹什么。”   张嫂子被王荷花说的一愣,她是挑布料的茬儿吗,她来不是问林乔为什么不带她吗?   她常年和布料打交道,自然能看出来林乔从府城带回的布料线绳质量比他们自己在镇上布庄买的好,价格也便宜。林乔统一从府城采购布料,应该是为了保证成品质量。他们自己花钱从林乔那里买布料线绳,做成成品再卖给林乔,林乔按件给钱,这中间根本涉及不到克扣布料的问题。   她原本打算的是,她针线活儿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林乔肯定会选她,她花银子从林乔这里买低价的好质量布料,将这些布料线绳高价卖给别人,再用卖来的银子去镇上布庄买差一点儿的布料做成成品卖给林乔。   林乔一下收购那么多成品,收的时候肯定不会挨件的细看,就发现不了她替换了布料,就是之后发现了,大家做的东西已经放在一处,混在一起了,林乔也猜不出是谁干的。她就可以赚两边的银子。   她都打算好了,林乔竟然没选她?!   今早儿起来,已经被和她不对付的二嫂看了半上午的笑话了,夹枪带棒,冷嘲热讽,这事因林乔而起,她受了一肚子气,就杀了过来,找林乔理论。不想王荷花也在,又被拦在了外面,连林乔的面儿都没见着。   这王荷花辈分高,岁数大,平时处事断事也算公正,还是族长陆文的媳妇,下任族长还是她孙子,整个陆家,谁敢得罪她。   张嫂子只得作罢,悻悻离开。   她这时候头脑也清醒过来了,不说王荷花,单是林乔,他男人陆明远是秀才,万一日后高中做了官,想起今儿这茬儿……这也是得罪不起的啊。张嫂子悔恨地跺了下脚,都是她那混不吝的二嫂闹的,看她回去不撕了她!   -   糖果厂和蕾丝绣花生意,事关族里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常言道一个人难当百个人的好,过程中难免有些波折坎坷,小打小闹,但族人还算团结齐心,都憋着那股光耀祖宗门楣的劲儿,心往一处使,又有陆文、王荷花和几个族老坐镇,总体还算顺利。   陆明远那边果酱和糖果的教学很容易,教完果酱和糖果的制作,陆明远又开始和陆明新还有族里几个会瓦工、木工,会建房的兄弟叔伯讨论厂房的建筑问题。还在府城的时候陆明远就画好了设计图,现在要做的是跟人讲清楚这图怎么认,这厂房怎么建,每步设计都是出于什么考虑的。   学堂那边,林乔每日卯正二刻便开始第一轮教学,午饭王荷花或者陆明远会给他送来,下午直到酉时才回家,一天能教两三组,顺利的时候,可以完成三四组的教学。   他将具体的绣法或者样式演示给组员看,如何做好做漂亮做熟练,就要这些组员自己回家琢磨。好在小组内的几个人都是关系比较近的亲人或者亲戚,有的直接就是婆媳妯娌一家人,围着炕头饭桌都能讨论这花儿该怎么绣,这绳扣该怎么编。   转眼就到了除夕。   除夕当日,接近晌午,林乔早早结束一组教学,让人回家过年去。族里在忙着祭祖的事,陆明远也在祠堂那边帮忙,中午过来接林乔一起回家吃饭。两人才出祠堂的大门,就被急急忙忙赶过来的王荷花喊住。   “明远,乔哥儿,走,今儿中午去大奶奶家吃饭。”王荷花拉着林乔胳膊就往自己家方向走,嘴上絮叨着,“你们小两口自府城回来就没闲着,天天忙着糖果厂和蕾丝绣花生意的事,起早贪黑,哪有功夫准备过年的东西。平时你们小两口自己在家吃饭,大奶奶也不好叫你们过来,耽误你们独处,是不是?”   王荷花笑着调侃两人,下一秒又正色道,“但今个儿不行,今儿是除夕,一年的大日子,可不能糊弄。我这边做的时候就带着你们的份儿,按着人头做的,你们必须跟我回去。”   “这……”林乔犹豫地看着王荷花,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去,能不能拒绝,转头看向陆明远。   陆明远笑着上前一步,拍拍林乔肩膀,“大奶奶让去就去吧。”玩笑道,“你瞧大奶奶这架势,你不去,也不会让你回家。”   王荷花得意道,“那可不,今儿就是硬拽也得拽回去。你们俩这个时候回家去,什么都得现做,大过年的,冷锅冷灶算什么事。”   推辞不过,陆明远和林乔跟着王荷花回了家,用了午饭,临走时,王荷花又大包小包、大盆小盆的给两人装了许多做好的年饭,年糕、豆包、炸丸子,甚至连猪皮冻都有两盆。这些够他们吃到回府城了。   “这个是排骨的,那个是猪蹄的。”王荷花道。   猪皮冻是用两个小盆装着的,满满当当两小盆,规矩整齐,没有切口,上面一层白色的油霜还在,一看就是熬的时候就单独拿出来给他们留着装好的,真是特意给他们做的。   “猪皮冻吃着省劲儿,不用炒不用做,吃的时候拿勺子舀两勺就成。”王荷花说。   陆明远和林乔满口谢谢的从王荷花家出来,回了家,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赶紧把带回来的吃食规整好,又开始和面剁饺子馅儿,今天是除夕,再忙,晚上这顿饺子不能省。捞饺子就是捞运气捞福气,接下来一年的好兆头。   吃过晚饭,天色将黑,换了身正式的衣服,族人三五成群往祠堂去。除夕要祭祖。   往年都是族长的陆文亲自主持祭祖仪式,今年换了陆明新,陆文和几个族老站在旁边提点、指导。   又把陆明承、陆明远叫到了前排,因着他俩都中了秀才,所以破例把他俩提到前面,给老祖宗认一认,让老祖宗保佑他俩学业顺利。说到学业,又让人把排在大门外的陆明礼也叫了进去,他去年才中了童生。   陆家祭祖一般都是按着辈分由里往外排的,陆明远这一辈几乎都是排在大门外的,今年他们三个都是头一次离祖宗牌位这么近。祭祖是严肃的事,这么多族老长辈在场,陆明远也不好光明正大地盯着祖宗牌位看,只偷偷扫了两眼。   陆放陆敛的牌位在最显眼的位置,并排放着,靠近上部,他们之上还有几辈长辈,陆放的牌位旁边是他妻子,陆敛那边孤家寡人。   史书上陆敛有一个孩子,后胡人入侵,屠杀皇室。彼时陆敛已经过世,这孩子是陆敛留下的唯一血脉,陆放心疼自己侄子,担心胡人想起当年陆敛和小皇帝那起子事,追着自己侄子不放,便有意将自己和陆敛的孩子混淆在一起,陆家也就此隐世。   多年后,战乱结束,族人安定下来,再整理族谱,自己也分不清哪一支是陆放的后人,哪一支是陆敛的后人了。所以祠堂上,牌位自陆放陆敛后,有几代人没有明确谁是谁的后人,同辈间只按着年龄排。直到陆文这一代的父亲开始,才又重新明确谁是谁的后人。   祭祖过后,从祠堂出来,陆明远才要往外走,突然被旁边的陆明承拍了下肩膀。陆明承笑呵呵的,颇有股云淡风轻的文人劲儿,弄得陆明远一愣跟着一怔。他俩关系该这么好,这么熟吗?   陆明承仿佛没看到陆明远的惊愕不解,只一副和善兄长的模样,说道,“明远啊,在府城读书可还适应?跟得上先生进度?都说上阵亲兄弟,明年,咱们兄弟两个可就一起上考场了。”   陆明承也不多说,问完陆明远又用同样的语气问陆明礼,再跟几位族叔寒暄,寒暄之后就施施然地离开,陆明远看得更是一头雾水。这叫啥,见者有份,雨露均分?陆明承闲的没事端水玩呢。   回去的路上,林乔拉拉他袖子,“怎么了,呆的。”   陆明远摇摇头,“遇到个怪人。” 第94章 回府城   正月十二,林乔做完最后一组教学,两人这次回村的所有计划算是完成了。   最后两天教的是编蕾丝,蕾丝的编法简单,重点在花纹设计上,林乔从府城带回很多设计图纸。他教族人做的是蕾丝带,带宽分为三种,每种带宽都设计了十几种花纹图样。   编好的蕾丝带与立体刺绣或者绳编的各种小花、蝴蝶结合,这才是他最终要收购的成品。   他以后会定期往村里送成品设计图,族里这边由王荷花或是选一个其他可靠可信的人,按着图纸的需求,给各个小组下任务。   成品的蕾丝带结合了蕾丝和立体刺绣、绳编,可以和布匹一样直接售卖。哥儿和姑娘们买回家之后,作为花边或者装饰,按需要,直接裁剪,缝到衣服或者是荷包上就可以,既美观又大大减少了做衣服绣花儿的时间。   陆明远书院里正月十八开学,两人第二天一早便启程回府城。   他们起的早,天还未大亮,走到村口还是被王荷花和族里几位嫂子婶子堵住,好说歹说,实在推据不了,收了许多干粮。这下,路上都不用去饭馆吃饭了。   晨光熹微,望着远走越远的村子,林乔突然多了几分惆怅,闷闷地跟陆明远嘀咕道,“明年,也不知道回不回来。”   陆明远赶着骡车,说道,“想了,就回来呗。”   两人直奔县里,在县里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往府城赶,正月十五,到了牧野县小姑家。   年前回村的时候便定了回来的日子,预计会在正月十五回来,小姑家几个兄弟姐妹过了晌午就开始轮流在街口守着,到了傍晚才把陆明远和林乔迎回来。   陆明远和林乔特意从村里带了薄野县特产给小姑,又给几个兄弟姐妹发了红包,一家人欢欢喜喜的过了元宵节。   书院即将开学,怕耽误陆明远读书,小姑也不敢多留他两个,第二天一早,依依不舍把人送出城。   十六日傍晚,两人终于到了府城,一进巷口,远远便瞧见孟不凡站在大门口张望。   “老爷和院君回来了!”孟不凡朝着门里喊,“杜阿叔,面条可以下锅喽!”喊完便朝着巷子这边跑过来。他一喊,白露和竹哥儿也出来了。两人一边一个,一把抱住林乔,留着陆明远在一旁干瞪眼。   “走,进屋吃饭去。”白露说。这才想起陆明远,拍了拍陆明远肩膀,“明远看着瘦了些?你们这一趟回去挺忙的吧。”白露关心道,他刚抱着林乔也觉得林乔瘦了不少。   林乔笑道,“是挺忙的。”说着拉着竹哥儿的手,和白露边说村里的事边往院子里走,后边陆明远和孟不凡从车上往下搬行李。   第二天歇息一日,正月十八,书院开学,天刚蒙蒙亮,孟不凡便赶了马车送陆明远去学堂,林乔、白露几人也开始收拾店里准备开门营业,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陆明远前脚进了书院,屁股还没坐热,就被院长叫去后院。   “只要几位先生有时间,学生随时可以和几位先生讨论那套新的计数方法。过年的时候回族里,拜祭祖先,学生对这套计数方法也有了新的认识和想法,正好可以和先生们一起交流。”陆明远谦虚道。   院长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问道,“你祖上是谁?可有原稿给大家瞧瞧?”   陆明远愣了半秒,短暂地考虑了下要不要炫耀一下自己老祖宗,如果被人知道自己祖上是陆放陆敛,能不能免试?   这怕是白日做梦了。   陆明远笑了笑,接道,“祖上自然是姓陆,陆家。至于原稿,战乱中早已遗失,剩的部分手抄搞也不全。学生就按着自己的理解和想法,重新整理了一番。”   陆明远说着从背包里拿出在村里教人识数字时写的“教案”。   图纸篇幅有限,他画糖果厂厂房设计图的时候用阿拉伯数字标的尺寸,族里人不认识,但惊叹他这种计数方法十分简便,他便借机说这是他们家老祖宗发明的。自知道祖上是陆放陆敛后,他特意查了许多古籍,了解两人的平生,甚至翻遍正史野史了解前朝陆家的事,意外发现了这套计数方法。因为陆敛的哥儿身份暴露,他推行的许多政令都没能得到落实,之后战乱,前朝覆灭,连带这套计数法子也彻底躺在角落里积灰。   族人一听,先是哀叹惋惜几声,立马有人提议,不若趁着过年,将这套法子在族内先普及传开,不要让老祖宗的智慧继续蒙尘,这不比什么贡品都管用,都让老祖宗开心?   于是,族里的年轻人还有学堂读书的孩子全被聚集到祠堂,跟着陆明远学写“1”“2”“3”。   陆明远这套“教案”虽然只有几页纸,但已经磨得有些卷边了,现在拿出来给书院的先生们看,反倒多了几分故事性,有那用心打磨、反复琢磨的意思了。   陆明远只教了先生们写“123”,在演算的时候用阿拉伯数字替换大写的“一”和“壹”,如此,已经能大大提高演算速度,至于别的,微积分、矩阵、坐标系,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而且,说多了,他可没那么多精力去圆谎。   -   年后二月份,铺子里的生意是淡季。但过了二月份,三月初三花朝节,又是个热闹的大节。去年春天在县里陪陆明远院试,他们还赶着花朝节去文心湖摆摊卖团扇了。   三月初,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又缝花朝节祭花神,闺阁里的姑娘小姐、哥儿公子们都习惯在这天出门踏青,放风筝去晦气去病气。用陆明远的话说,这些可都是他们铺子的“目标客户”。府城这边有好几个踏青的园子,林乔和白露决定在三月三搞一次大型的“促销活动”,将新品蕾丝带推出。   而且他们离开村子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如果不赶紧派人回去收一趟蕾丝带和立体刺绣的成品,族人心里怕是会起嘀咕,以为他们诓人。这也不利于糖果厂建设。尽快让族人见到现钱,才能稳住大家的心,让族人尽心尽力的做事。   往河口村一来一往就需要八、九天,到了二月中旬林乔就开始琢磨回村一趟。但他最近身上有些乏,可能是春天人容易犯懒,也可能是过年的时候回村有些累到了,精气神儿一直没养回来,他怕陆明远担心,又没什么大的问题,就没和陆明远说。   这次回村,他是有心无力。陆明远在书院读书,那才是最正经的事,更不能耽误功课往村里跑。白露的话,行之还小,离不开阿爹,一走就是八、九天,十来天,更不行。孟不凡、杜阿叔四个人又没去过河口村,村里人也不认识他们,不好交涉。   “阿叔,不是还有我吗,我去。我认路,族里人也认识我。我不会赶车,那就让孟大哥陪我回去呗。我还会算账记账,肯定把事情办的妥妥的,不会出错。”陆兰竹站出来说道。   “但你还小。”林乔道。竹哥儿今年过了年也才十四岁。个子细高,但人瘦瘦的,怎么养也不长肉。   “我只有年龄小啊,个子算不算高?虽然没比过,记账算账也比同龄人快吧,至少不慢的。”竹哥儿反驳道,“回村收货和在铺子里做的事完全不一样,我也很想出去锻炼锻炼自己呢。”陆明远和林乔对他都很好,他只是很想尽快的帮上他们的忙。   “而且,其实十四岁完全不小了呢。村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完全都做着大人的活儿了。上山砍柴,下田种地,没有什么不能干的。”竹哥儿坚定道。   林乔也知道他是急于给家里帮忙,不帮上忙总觉得心里有愧、不安稳。   竹哥儿是个要强的孩子,等他自己做的能达到他心里预设了,自然就不会这么想了。他若是出口安慰,揭穿了竹哥儿这份心思,倒让竹哥儿不好意思。   让竹哥儿出门见识见识倒不是什么坏事,林乔想了想,说,“这样吧,让孟不凡和杜阿叔陪你一块回去。”   “这一路这么长,路上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遇上,你和孟不凡的年纪都太小了,别人见你们两个小孩,身边也没个大人,容易起歹心。”林乔继续说道,“你杜阿叔阅历多经历的多,见多识广,待人处世也都是极好的,你和孟不凡这一趟出去,跟着他能学不少。”   竹哥儿也是第一次单独出这么远的门儿,主动提,也是奓着胆子,一听林乔让杜阿叔陪他和孟不凡一起,不禁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我一定虚心多多跟杜阿叔学习,看他都是怎么跟人办事的。”   下一秒,又担心道,“只是,杜阿叔跟我们走了,行之那边,谁帮着照看呢。”平常都是他和白露阿叔一起照看铺子,铺子里客人多,忙起来的时候就把行之交给杜阿叔。现在他和杜阿叔都走了,铺子里人手少了,白露阿叔更忙了,却没人帮忙照看行之了。   林乔笑着弹了下他脑门,“小脑袋想这么多问题。这不还有我,还有你不疑不若两个哥哥,哪个不行。族里那边那么多人帮着刺绣做活儿呢,你们去把成品拉回来,我们这边也不用像之前那么赶着做了。”   林乔忽来的亲昵让竹哥儿心里一暖,笑呵呵道,“这倒也是。什么时候启程?我把铺子的账合一下。”   “既然定下来了,明儿就出发吧,你们在那边停留一两日,尽快赶回来,三月初三还指着这批货呢。”林乔笑道。   “那好,我这就去把账合了。”竹哥儿道。 第95章 府城生活   竹哥儿三人一走,院子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傍晚,白露架着马车去书院接陆明远,林乔抱着小行之和不疑在前院看铺子,过了申时收拾铺子打烊,不若提前回了后院准备晚饭。   春季白日渐长,从前院回来,夕阳落山,余晖正好,暖洋洋的,不刺眼也不晒人。林乔把行之交给不疑,让不疑抱着行之在院子里晒太阳,他自己去仓库找了把锄头出来,院墙脚下有一小片菜地,去年种的茄子,茄子杆收了,根儿还留在土里,林乔便拿了锄头把根刨出来。   从村里回来的时候,特意跟豆腐坊的李婶子要了南瓜种。南瓜产量高,口感甜糯,味道好,吃法多,种子也多,繁殖快,这一二年迅速在村里普及开来。过些日子,天气更暖和了,林乔想在墙根儿底下种一排南瓜,搭个架,让南瓜藤爬到墙上,不占地面的空间,菜地里还可以继续种些茄子、豆角之类的。   城里能种地的土可是金贵物,茄子根刨出来之后,林乔把锄头倚在墙边,又蹲下来,两手各捡几个茄子根,互相敲打,把黏在茄子根上的土拍下来,留在菜地里。拍干净了的茄子根晒几个太阳就干了,还能拿去厨房当柴烧。   小行之见他拍茄子根儿,许是觉得好玩,笑的嘎嘎响,伸着两只小手就要过去,不疑只得把他抱过去,边看林乔干活边哄道,“现在把茄子根铲了,过些日子栽上新的茄苗,夏天的时候就可以结出漂亮的茄子了。到时候让杜阿叔给小少爷做新鲜的茄子吃好不好。”   小行之早慧,已经能听懂很多话了,一听“吃”,笑的更欢了。   林乔和不疑正逗着小行之,那边大门响了,陆明远和白露回来了。   小行之一听到阿爹的声音,马上朝着白露的方向举着小手,让不疑带他往那边去。   白露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子,一把抱过小行之,举高高,“才离开一会儿,这就想阿爹了啦。”   林乔把手里的茄子根儿扔到一处,也站起来去迎陆明远,这一站,眼前猛然一黑,脚下也跟着软了。   陆明远习惯了回家进院子先找夫郎,一拐进来,眼睛一扫,自动定位到林乔身上。林乔身子一歪,陆明远猛地一个箭步跨过去,一把把人接住。   “小乔儿?!”陆明远紧张道。   林乔皱了皱眉,他这事儿来的突然去的也快,只是一瞬,脑子虽然还有些恍惚,但已经清醒过来。   林乔道,“没事儿,刚刚蹲久了,应该是起的急了,现在已经好了。”   陆明远把林乔扶到院内的凳子上,担心道,“你以前可不这样。”   林乔解释道,“可能是快到晚饭的时候了,有些饿了?”   白露抱着孩子过来,建议道,“要不去医馆看看,也不远,天还没黑,医馆有坐馆值夜的郎中。”   “对对对。”陆明远忙说,又对一旁的不疑说,“去屋里给院君拿件外套。”   林乔抓了抓陆明远的胳膊,“不用,没什么大碍,明个儿没事儿的时候我自己过去。骡车不在家,这么晚了,别折腾了。”骡车被孟不凡赶回村子里拉货了。   林乔贱籍不能坐马车。陆明远一怔,他急着急着就忘了这茬儿。心里忍不住骂了句脏口,他再也等不了了,来年的科举不一次过了他就不算个男人!   “天黑了,夜凉,你先回屋歇着,我去医馆把郎中请来。”陆明远忽然沉声道。   他这语气,让林乔一下想到两人刚在一起那会儿,陆明远还是个极没耐心的,最多哄他一句“乖”,再就生气不说话了。不知不觉,也不知道从哪个时候开始,陆明远就变的现在这样,越来越有耐心,好像没什么脾气似的。今个儿,估计是太担心他了。   见他这种语气了,林乔也不跟他拗,只嘱咐道,“回屋加件衣服,路上小心。我现在没感觉哪里不舒服,想来不是什么要紧的病症。”   “嗯。”陆明远应了声,回屋拿衣服,看似沉着,脚上却三步并两步地去马棚了。   见他出了院子,白露笑道,“这没用的,刚刚脸都白了,赶明儿你生孩子的时候,他不得在产房外急疯了。”   林乔抿了抿嘴,心里心疼陆明远,看了眼打趣他的白露,回道,“就仗着沈兄离得远,急疯了咱们也看不到,就来打趣人,赶明儿上了京,你再生的时候,可别让我瞧见。”   白露呆愣地眨眨眼,就沈君庭那身板,连他都比不上呢,他哪舍得让沈君庭急疯了,打趣林乔不成,反倒给自己挖了个坑。   白露嘻嘻笑道,“咱不说他们,小乔儿,饿不,我去厨房给你拿盘点心垫垫肚子。”刚刚林乔说自己可能是饿的晕倒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吃点心一边商议三月三花朝节的店铺活动,话才说几句,陆明远已经带郎中进来了。   今日值夜的郎中正是给白露接生的赵郎中。他擅长给妇人哥儿看病,但也不是只会看妇人和哥儿的病,其余的病也都会看。馆里只他一个值夜的郎中,陆明远管不得许多,先把他接过来,看不了再去寻别人。   赵郎中细细地给林乔把了脉,过了会儿,转头嫌弃地瞅了眼陆明远。陆明远急成那样,慌慌张张、毛毛糙糙的就把他从医馆抓了过来,他还以为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呢,这心脏跟着悬了一路。不过,也确实是另一种人命关天了。   “我夫郎怎么样了?”陆明远急道。他在林乔面前硬凹出一幅冷静的样子。   “哼。”赵郎中轻哼了声,也没揭穿他,起身朝陆明远作了个揖,“恭喜啊,陆秀才,就要当爹了。”   “啊?!”陆明远呆住,“什么die?哪个die?”   赵郎中咋了下舌,夫郎怀孕,他见过呆的,但没见过陆明远这么傻的,话都听不明白了。   “尊夫郎,已经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了。”赵郎中道。   “怀孕?!”陆明远不觉瞪大了眼睛。林乔真能怀?虽然已经见识过白露生孩子,但那到底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家林乔真能生?!   穿过来这么长时间了,只有最开始知道哥儿这种性别的时候让他很惊讶、很震撼,之后和林乔朝夕相处,除了林乔额头艳红的孕痣,身形较寻常男子纤细一点儿之外,他也没觉得林乔和普通男子有什么区别。虽然林乔一直想要个孩子,但一直没有,渐渐的,他就忘了林乔还能生了。   “真怀了?”陆明远问道。   赵郎中直了直腰板,说道,“错不了。老夫把了这么多年的脉,怎么可能连个喜脉都把不出来。尊夫郎身体底子不错,但最近这段日子太过劳神,倒是没什么大碍,也不用额外开什么方子,多休息,好好养养就行。”   陆明远还一脸惊讶的没缓过神儿,林乔忍不住笑了。他听陆明远说过,他原来那个世界没有哥儿这种性别,他也看不出来这个世界的哥儿和男子到底差在哪儿了,怎么就能生了,所以,在陆明远眼里,哥儿怀孕估摸着和男人生孩子没什么区别。那是挺让人震惊的了。白露生孩子的时候,到底是别人家的事,现在轮到自己身上,也难怪陆明远这副被惊到呆的白痴样儿。   林乔给找郎中包了红包,替陆明远解释道,“夫君并非怀疑先生把错了脉,只是这个惊喜来得太突然。”   赵郎中道,“知道,看出来了,这是你们夫夫感情好。刚陆秀才去医馆找我,都急成什么样儿了。我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把我拽出来了。他那力气也大,就那么一路给我拽车上了。”   他说的众人哈哈大笑,陆明远这才反应过来,这郎中揭他短呢,于是笑嘻嘻的给赵郎中作了个揖,满口感谢着把人推上车,送回了医馆。再让这郎中多留几分钟,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他呢,好不容易在夫郎面前撑出的面子一点儿不剩了。   晚间,用过晚饭,各自回了屋,陆明远这才得到和林乔独处的机会。把林乔抱在怀里,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里衣,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林乔平坦的小腹上,还是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这里竟然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还是他和林乔的。哥儿真能生孩子,还是他的,和这相比,穿越什么的,简直不值一提。   林乔倚在陆明远怀里,抓上陆明远的手,轻声问道,“怎么?不喜欢?”   “怎么可能?!”陆明远立马反驳。这可是他和林乔的孩子。是结晶,不是结石!怎么能不爱呢。   “但生孩子好辛苦的。”陆明远心疼地用自己脸蹭了蹭林乔的脸颊。   林乔仰头亲了亲陆明远嘴角,“不辛苦,这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孩子。”哥儿生育能力不及女子,这甚至有可能是他和陆明远唯一的孩子。   “如果不是遇到你……”林乔突然感性。如果不是遇到陆明远,他根本不敢想象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甚至是否还活着。哪怕没有被父亲和押送的衙役偷改成私贱籍卖出来,哪怕顺利到了极北的流放地,也不过是白天在矿场劳作,晚上被配给哪个劳工生孩子,畜生一样活着一直到死。   “明远……”林乔咬着陆明远的唇,突然哭了,陆明远瞬间慌了神儿,忙抱紧了怀里的人哄道,“不会的,小乔儿,不会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可能,我在,一直都在。”   “明年就有乡试,乡试一放榜咱们就上京,过了会试就有官可以做。五年,小乔儿,最多五年,我一定可以做出一份足够给你改籍的功绩。”陆明远笑着给林乔擦眼泪,玩笑道,“说不准,还能给你弄个几品的诰命县君之类的封号。”大周官员家眷受封,夫人叫诰命,夫郎叫县君,受封的品级制度是一样的。   “你还得赚钱做大周首富,我还想吃软饭呢。”陆明远笑道。   林乔破涕为笑,“你不拿个探花,我可不给你吃软饭。我小的时候就想着,以后一定要找个探花郎做夫婿。”   “要吃软饭可以,但要探花郎。”林乔点着陆明远的鼻子一字一字地说。 第96章 府城生活   几日后,竹哥儿三人从村里回来,林乔和白露赶紧组织人将拉回来的绣品、蕾丝带分门别类的规整出来,准备三月三的花朝节。   “哎哎,小乔儿,你可别动,你就是咱们军师,老老实实坐着就成,你说哪儿我们打哪儿,这么多人呢,轮不到你动手。”白露忙把林乔按回椅子上。他原本在前院看铺子,担心林乔看到活儿就急着干,瞅着客人少的时候回来看一眼,林乔果然闲不住。   林乔笑道,“白露哥你怀行之的时候不也没闲着,现在倒来管我。”   “你和我那能一样吗。”白露说着拍了拍自己肌肉紧实的上臂,“就我这体格,一般的汉子都比不了,你哪儿行啊。郎中不都说你过年的时候累着了吗,得好好的养着。”   林乔道,“光吃不动,养一身肉啊。家里还这么忙呢。”   白露顿了下说,“要不你去前院和竹哥儿看店?”临近花朝节,大家都等着花朝节那天再出门,这几日铺子里比较清闲。   这府城的规矩比他们村里镇里大,林乔因着贱籍的身份也不愿像猴子似的被人盯着瞧,因此很少去前院看铺子。但他们铺子开了也快一年了,来往的多是熟客,多少都见过面,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行吧,我去前面看铺子。”林乔同意道。他在后院,白露、杜阿叔几个人也是看着不让他动手,倒耽误他们干活儿了,不如和白露换一下,去前院看铺子。   前院铺子里,竹哥儿见林乔来了,笑道,“阿叔,换你过来啦。”   “嗯。”林乔点头。   竹哥儿道,“白阿叔念叨半上午了,就怕杜阿叔看不住你,最后还是自己跑回去看看。”   林乔正要回话,那边有客人过来,来人见铺子里是林乔不是白露,先愣了下,才笑着问,“今个儿是乔夫郎看铺子呢。”   林乔笑着迎上去,“花朝节的时候店里有优惠活动,打算在燕子园那边出摊,到时会推出很多新品,新的花样,都是第一次拿出来售卖,价格也是最优惠的。白露哥正在为活动做准备,就换我来看店了。”   “活动?”小哥儿疑问道,这词儿似乎在哪里听过,突然想起去年年底,也是什么什么活动来着,就送了那个水果软糖。   “还送水果软糖吗?”小哥儿高兴道。   林乔愣了下,随即笑道,“这个时候今年的水果还没下来呢,软糖要过一阵子,咱们这次有抽奖活动,一次性结账超过两百文就可以抽一次奖。奖品从荷包香囊、蝴蝶结,到团扇、手绳,应有尽有。还有三个特殊奖,抽到这三个奖,从今年花朝节到明年花朝节期间,来咱们店买东西,无论价格多少,一律按八折算。但只限于本人用。”   “这好玩。”那小哥儿玩心大起,彻底被勾起了兴趣,兴奋的追问道,“超过两百文就能抽奖,那我花四百文、六百文是不是就可以抽两次、三次了?”   林乔点头,“当然可以。”   “花朝节那天在燕子园是吧,我肯定过去。”小哥儿高兴道。   林乔又说,“店里和燕子园都有活动,奖品数量燕子园是店里的两倍,特殊奖店里一个,燕子园那边两个,如果燕子园人多,到时也可以来店里。但账在哪边结就只能在哪儿抽奖。”这是防止万一人太多,燕子园的摊位排不开,分一部分人到铺子这边来。   “那我今天先不买,花朝节再过来。”小哥儿道。   小哥儿一走,林乔无奈地看了眼竹哥儿,这就是搞活动的弊端。活动要提前宣传,想参加活动的客人一听就会把钱留到花朝节再花,导致店里这几天生意比较清闲。只有没那么多东西要买,花不上两百文,或者没打算凑热闹参加活动的客人会正常购买。   转眼到了花朝节。这一天书院也是放假的。   天还未亮,白露便领着竹哥儿、不疑、不若三人,大包小包的往燕子园去,陆明远和孟不凡赶着马车、骡车拉着货架和绣品。陆明远骡车上还放着个用红布包裹的巨大不明物体。那是他们这次活动招揽客人的杀手锏。   他们得在辰时前把货摊货架搭好,这一天园里全是踏青的姑娘哥儿、妇人夫郎,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定和限制,但汉子最好还是避开的。货架搭好,孟不凡和陆明远从园里撤出来,留孟不凡在园外守着,以防万一,陆明远赶骡车先回店里。   铺子这边是林乔和杜阿叔看着。他们铺子里的客人也大都是姑娘哥儿、妇人夫郎,陆明远不好在铺子里,便带着小行之在后院看家。   花朝节,城里所有内眷,有时间的,几乎都去几个园子里踏青了。   路上行人、车马挺多,但大都直奔园子,很少有往街边铺子里去的。林乔和杜阿叔整理完铺子,准备开门营业,站在门口,瞧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笑着挑挑眉,对杜阿叔说道,“阿叔,把咱们家吉祥物请出来。”   林乔一发话,杜阿叔便抱着个巨大的兔子玩偶从店里挤出来。这就是他们这次活动揽客的杀手锏了。兔子玩偶和抽奖促销活动都是陆明远出的主意。   杜阿叔个子不矮,但抱着这个兔子玩偶就只能看到一双脚,一双手臂,完全看不到人。   店里一共做了两只大兔子玩偶,每只都比成年男子还要高出许多,胖乎乎的,圆眼睛,大耳朵,憨态可掬,虽然大,但也十分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摸摸抱抱。白露扛去燕子园那只是灰色的,店里这只是白色的。   每只兔子身上都穿了鲜亮的衣服,耳朵上别着蕾丝和蝴蝶结做的装饰,衣领是特制的蕾丝花边,手腕、脚腕上系着适合春天的小清新手绳,腰上挂着各种绳编的络子和宫绦,荷包、香囊的绣样也都是今年新设计的花样。活脱脱一个巨型展架,将他们铺子里各类绣品挂在身上。   巨大的兔子玩偶往店门口一放,瞬间吸引了大半条街的行人,全围了上来,新奇地看着这只兔子。   林乔满面笑容地站在兔子玩偶旁边给周围人讲解这次促销活动。   有人问道,“这只兔子卖吗?”   林乔笑道,“您想要购买的话,可以来店里登记,如果喜欢其它动物或者有什么颜色、大小上的要求都可以谈,我们可以专门为您设计、定制独属于您的一份。但这只是我们店的吉祥物,非卖品。不过,如果您一会儿抽奖的时候,如果什么都没有中,可以过来抱一抱它,让它安慰安慰您。”   说话间,杜阿叔已经用事先准备好的栅栏将兔子玩偶与人群隔开,搬了个桌子在兔子玩偶旁边,桌上放着抽奖的箱子,抽完奖直接就可以抱一抱兔子。   杜阿叔坐在桌子后面负责抽奖,林乔在铺子里负责结账,结账之后会给消费满两百文的客人一张纸条,四百文就是两张纸条,以此类推,每张纸条代表一次抽奖机会,抽奖前交给杜阿叔。每个抽奖的人,不管中没中都可以抱一抱兔子玩偶,和兔子玩偶近距离接触。   这种Q版拟人的卡通玩偶还是第一次出现在大周,这东西好像天生带着股魔力,哪怕隔着几个世界隔着几千年也魅力不减。尤其亲眼看到有人扑到兔子玩偶怀里,抱个满怀的时候,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等在栅栏外的姑娘小哥儿们再经受不住这样的诱惑,纷纷掏钱冲进铺子里。   今个儿是花朝节,他们出门游玩,身上多多少少都是带着些钱的,不是买吃的也是买些小玩意儿,买什么不是买,林乔铺子里的东西本来就好,也都是适合他们用的东西,凑够两百文还能抽奖,哪怕抽不中奖品还能抱一抱兔子,怎么也不亏啊。   “大家排队啊,排好队。”林乔坐在柜台后招呼着,“一个个来,都别急,兔子就在那儿,跑不了,都有机会。”   铺子里都是些姑娘小哥儿,年轻面皮儿薄,也讲究体面,林乔一让排队都主动站好,有条不紊的。   那边正在货架前挑绣品的一个小哥儿欣喜地拿着卷蕾丝带到林乔跟前。   正在排队等待结账的一位姑娘看他一眼,警告道,“不准插队。”   拿着蕾丝带的小哥儿看了那姑娘一眼,说道,“谁要插队了。”说完不理那姑娘,转头问林乔,“这卷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怪好看的,但不知道能用到哪儿。”   林乔笑着解释,“这是本店新推出的蕾丝带,花纹是循环重复的,因此可以随意裁剪,作为衣服领口、袖口或者腰带的花边。也可以单独剪这上面一朵花缝到衣服或者荷包香囊、团扇上。若是哪件衣服不小心刮了,也可以剪一块补衣服,用起来很方便。”   小哥儿笑道,“过年时跟家里姐妹烤鹿肉的时候,正好有件衣服被火炭子燎了个指顶大的洞,不知道怎么办呢。这下好了。”   小哥儿又回货架重新挑选合适的颜色和花纹,另一边突然有人问,“外边兔子衣领是不是就是用这个蕾丝带做的?”   林乔一边结账一边笑着点点头,“对,用的是那种最宽的。”   一听外边兔子玩偶那种镂空的花边是这种蕾丝带做的,已经排好队等着结账的人又有好些返回货架重新挑选。   最高峰的时候,结账的人一直排到大街上,过了晌午才渐渐好些,待到下午,人忽然又多了,听着是燕子园那边过来的。那边东西卖完了,大家就跑到店里了。 第97章 府城生活   蕾丝带火了。   花朝节过后,不断有人上门询问,但他们铺子里也没存货了。   “让孟不凡再回一趟村里呗。”饭桌上,陆明远说。   “蕾丝要一针一针的编,只怕那边也没攒下多少。”林乔道。   白露说,“今儿布庄的王掌柜还来问我,能不能每月给他匀一些,他做成衣用。”   “这是好事啊。布庄能来拿货,那可是固定的收入。这样成批走的,可以适当给便宜一些。”陆明远说,“但要让他前一个月就提前订好下一个月的量。多几个这样客户,咱们铺子的收入不就稳定了吗。”   林乔道,“那只能让孟不凡再回去一趟,咱们这边回去拿货拿得频了,那边赚到钱,知道这东西紧俏,应该也会抓紧时间多做一些。其它的还好,蕾丝编的太慢了,要不让大奶奶那边再选些人编蕾丝吧。就是人多了,杂了,这法子怕是守不住,早晚漏出去。”   陆明远沉默了会儿,说道,“钱本来也是要大家赚的。只要咱们赚了大头,也不在乎别人跟着喝汤。”   “不然这样,先别让大奶奶招人了。和糖果厂一样,再建个蕾丝厂,专门生产蕾丝,对外招工,包教技术,厂里提供针线、工具,但不能带回家做。每天辰时准时上工,中午休息半个时辰,下午酉时下工。”陆明远说,“厂里每月给工人开工资,就是类似于发月例银子,但这个月例银子分两部分,一部分底薪,旷工、请假要扣底薪,另一个部分按件计,活儿好、熟练的自然做得多、挣得多,也能调动工人积极性。”   林乔道,“这样的话,族里这些已经学会的,心里怕是会有怨言。”   陆明远笑道,“这还不容易。已经学会的,进厂就是技术主管,负责教新人,底薪自然比别人高。他们拿到的钱都比别人高了,还有没什么可怨的呢。”   “往后,厂子走向正规了,工资还可以再细化,比如连续在厂里工作三年、五年、十年,分别都给涨多少工资。有这份涨薪吊着,会更依赖厂子。还可以根据工人技术熟练程度,分成初级、中级、高级技工,不同等级底薪也不一样。这样可以催促工人提高自己的技术。”   “再定一些处罚措施,比如,严禁用厂里教的技术编织蕾丝私下售卖。一旦发现,其直系亲属永不得录用,或者是三代、四代之内,或是三族、几族的,有这样的连带责任,再有人想将编蕾丝的法子传出去,或者学了技术就自己出去单干,都要仔细掂量掂量了。”陆明远道,“就是他想单干,他家亲戚都得担心受他连累。”   白露听着陆明远说了这么一大堆,不禁道,“明远,你这都是咋想出来的,满肚子弯弯绕。”   林乔忍不住笑,不用想,陆明远说的这些肯定都是他原来那个世界的东西,也就仗着白露心口直爽,不会多想,不会害人,不然陆明远成天这么叭叭的往外倒豆子似的漏,早被人怀疑了。   “他们读书人就是心眼多。”林乔对白露说,接过话茬儿又对陆明远说,“成啊,说办就办,一会儿你回屋温书的时候,我就给族里写信,孟不凡回去的时候再让他拿一百两银子回去,其余的,利润分成之类的,还是像糖果厂那样。”   白露又说,“还有那个玩偶,今儿又有人来跟我定,大大小小的,已经攒了三四十了。就咱们几个也做不过来啊。”   虽说做不过来,但以兔子玩偶在花朝节上的受欢迎程度,这些订单着实少了些。这个时代家家户户都是自己缝衣服,那兔子玩偶以前没有,大家想不到做,现在看到了,也没什么技术难度,能裁衣服自然也能自己裁布缝玩偶。这东西暂时没有像蕾丝那样特意建个厂的必要。   林乔建议,“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这一两年咱们得从族里选两户可靠的人家来府城。等明年明远中了乡试,咱们就要上京,府城这边的铺子总得有人守着。”   “二来,就像这个玩偶,家里人手着实有些不够用。也不好再去牙行寻人,明年上京,人太多了,路上的花费也多。家里要添人也得等到了京城再说。”   “那边冷饮铺子也差不多要开始筹备了,人手更不足了。我想着,先从族里挑一户人家来看这个冷饮铺子。这铺子是做吃食的,这户人家必须干净卫生,身体健康,不能有疾病,得有一到两个人擅长厨房里的事,咱们给了冷饮方子,他能立马学会做出来。还得有人会女红,这边忙不开的时候能帮着咱们做一做。”   林乔微微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这家还得有一个人会赶车,至少府城、县里、村里这些路能跑得开,以后能往返府城和族里进货送货。再有一个人能撑起铺子,最好是识字,会算账记账。这点若是实在不行,家里有肯学的孩子也行,咱们竹哥儿做的不就挺好吗。”   白露听着一脸犯难,“小乔儿啊,能满足这些的,家里日子也不会差到哪去,能愿意来府城吗。”   屋里一阵沉默,林乔这些要求是有些多,甚至苛刻了。   陆明远说,“倒未必就没有人愿意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府城再怎样也比村里好,有这些本事的人,兴许想更进一步呢。稍微动一动脑子都能想到咱们日后要去京城,这府城的铺子早晚要交给别人打理,他过来了,若是拿得起这摊子,咱们走了之后,这掌柜的不就是他了吗。不比出去给人当账房,被人管着强百倍吗。”   “这样说来,咱们这边才是要好好挑人呢。”陆明远说,“也不必拘泥于必须是一户人家,只要是族里的人,人品过得去,满足你们要的这几条,一个会做饭的,一个会女红的,一个会赶车的,一个会记账的,招这么四个人过来,不就成了吗。”   林乔笑道,“你总不能让人夫妻分居两地,一个留在村里,一个在府城给你赶车吧。不过这些事咱们现在光想着也没什么意义,我写信给大奶奶,族里那么多人,总能选到合适的,让她帮着瞧瞧吧。实在不行,咱们还可以在府城这边雇人。本来先想着从族里选人也是为了大家考虑,让大家跟着多赚点儿钱,没有合适的,没有人愿意来,这就怪不得咱们了,就只能从外边雇人了。”   翌日,孟不凡拿着林乔给的银票和信件回了河口村。   “啊,你是那个拉货的哥哥。”他一进村就被村口玩耍的小孩子看到,小孩一溜烟跑回去给大人们报信了。   陆文和王荷花将他安顿在祠堂这边偏院的客房里,又派人挨家挨户通知将做好的蕾丝、刺绣、绳编收拾出来,明天一早来祠堂这边结算。孟不凡每次从府城过来也会带些刺绣、蕾丝用的线绳、布料。这些都是林乔统一采购的,为的是保证绣品的质量。   “呀,这次怎么带来这么多线。”看着孟不凡从车上卸货,王荷花惊讶道。   孟不凡笑着回,“咱们这蕾丝带、绣花在府城里可受欢迎了。”孟不凡绘声绘色地给王荷花讲前几日花朝节铺子里搞活动的热闹场景。   “这不,还没到说好的一个月,院君便让我回来拿货。”孟不凡道,“大奶奶一会儿看了院君的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适才信交给了陆文和陆明新,王荷花忙着给孟不凡安排住处,还没来得及看信。   这边孟不凡还没卸完货,陆文和陆明新看过信便急急忙忙追了过来,“这蕾丝厂是真的?真要再建一个?信里还包着银票。”陆文道。   孟不凡放下手里的活儿,站直了笑道,“刚还和大奶奶说咱们蕾丝带和绣品在府城受欢迎呢,供不应求的,还得麻烦各位婶子嫂子们多做些才好。但族里毕竟人手有限,能信得过的,过年时院君和老爷回来的时候也已经筛选完了,为了把产量提上去,索性对外招工,开个蕾丝厂。”   “当然,院君和老爷也考虑了咱们族人自己的利益,信里有具体的解决办法,只按着信里说的做就成,其余的,还是跟糖果厂的一样。院君和老爷离不开府城,糖果厂和蕾丝厂的事还要麻烦族长和大家多多操心。”   “糖果厂那边的建设也得抓紧,院君说了,一定要赶在草莓成熟前建成,投入使用。他那边新开了个铺子,急着用草莓酱。”孟不凡道。陆明远特意嘱咐了,让他来了一定要去糖果厂的工地看看,不管进度如何都要催一催。你催了,他们才能急着干活儿。   王荷花笑道,“这个放心,你大爷爷他们昨天才挑了好日子准备上梁,房梁一上,也就完工大半了。前天,我还去了镇上的瓷器坊,跟人定了一大批装果酱的陶罐。”   孟不凡道,“还有一事,信里也说了,府城那边人手不够,院君和老爷希望族长和大奶奶能帮着挑几个合适的人去府城帮忙。具体要求信里都有,工钱也都按着府城那边的来,不会短了大家的。但只一样,人品要好。”   “咱们东西都是拉到府城那边售卖的,若是那边的人不靠谱,甚至做假账,贪墨了银子,最后损失的是族里所有人的利益。”孟不凡强调道,“所以这人品是重中之中。但也得有能力,府城那边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去看铺子,至少得什么样的人都应付得来。”   一听这选出的人有可能会贪墨银子,甚至损害族人的利益,陆文王荷花陆明新三人不觉认真严肃起来。他们心里都清楚,只有全族齐心,将这蕾丝厂和糖果厂办成,才有希望重现祖上当年荣耀。不然只等着族里孩子们科举,没钱,你拿什么科举。 第98章 府城生活   孟不凡从村里回到府城,已经三月中下旬,这些天都是林乔和竹哥儿看铺子,白露带了工人去新租的冷饮铺子装修铺面。   那边铺子和这边的铺子隔了一条街,布局一样,也是前院铺面,后院住人。   傍晚,白露从冷饮铺子回来,晚饭后,陆明远、林乔、白露三人聚齐了,才让孟不凡说村里那边的事。   “村里现在正是农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大奶奶和族长说会仔细选人,但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来府城,得过了农耕这段时间再说。”孟不凡回道。   “糖果厂这边要用大量的绿豆和蓝莓,村里原来那些土地都是种粮食的,大家也不敢一股脑儿的全把地改种绿豆和蓝莓,一点儿粮食不种。开了春儿之后族人就在开荒,新开辟些田地种绿豆和蓝莓。听族长的意思,过了春耕也要继续开荒地,夏天的时候还要栽草莓。村里还有些人在山上栽了桃树、杏树、梨树,自己多栽一些,也能省些本钱,省一分是一分。”   “您是自己没回去,现在村里的气氛可不一样了,用读书人的话说,欣欣向荣。男女老少,就没有闲着的,所有人都动起来了。一大早晨的,孩子们去上学,大人们扛着锄头、铁锹上山下地,那景象,让人看着就有奔头儿,浑身都是干劲儿。我也算是走过不少地方,这还是头一次在村里看到这样繁荣的景象。”   “那村里人,别人家的,见陆家又是建糖果厂,又是栽果树的,也跟着开起荒地,栽起树来。现在时候又好,朝廷也鼓励百姓开荒种地,前三年都是免税的。瞧这势头,咱们这糖果厂和蕾丝厂啊,肯定能开得起来。”孟不凡笑道。   陆明远道,“大家劲头儿足,那自然是好事。”   林乔说,“咱们这边要人也不是很急,下个月二十八,庙会的时候才开业呢,还有一个多月。”   孟不凡笑道,“大奶奶说了,再忙,下个月,我再回村里的时候也能把人挑好了,让我一起带回来。”   陆明远补充道,“下个月再回去的时候,那边第一批草莓果酱应该就做好了,不然庙会的时候就来不及了。他们人若选好了,自己家有骡车就罢了,若是没有,你就去镇上现买一辆,不然那边拖家带口,又是人又是行李,你这边还要拉果酱和绣品,一辆车肯定是不够的。”   转眼进入四月,孟不凡再次从村里回来。   糖果厂投入生产,蕾丝厂也划好地,开始建设,厂址同样选在老宅附近,和糖果厂只隔了条河。   跟着孟不凡一起回来的还有陆文和王荷花给林乔、陆明远挑的人,一家五口,准确点儿说是一大家两小家,一共五口人。   这一家一共兄弟三个,父母偏爱三弟,老二最不得宠,几年前去服兵役,赶上了大周和北边斯夷某个部落打仗,人没了,只留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老二媳妇是个能干要强的,给村里给人做席面的婶子当帮厨,靠着当帮厨挣的钱,族里再帮衬了些,愣是把孩子拉扯大了。   老大陆明海两口子本来和父母关系还行,但老大媳妇怀二胎的时候意外流产,落下病根儿,不能再生,两人只有一个小哥儿,婆婆那边便不满意了,时常挑刺儿,做什么都不对,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能吵得半个村子都知道,还撺掇着老大把媳妇休了。这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正好赶上陆明远这边要挑人去府城。   陆明海和陆明新年龄差不多,从小摸鱼玩泥巴一起长大的,族里大会一散,陆明海便连夜找了陆明新商量,陆明新又回去跟陆文和王荷花说。   王荷花也看不惯他家父母偏心的样子。他家老二去服兵役的时候,陆文和王荷花就拦过,北边斯夷那几年不安分,时不时就有些小规模的冲突,结果他父母扯着脖子喊让族里出免兵役的银子。族里公中才几个钱,陆家这么多人,给他家出就给得别家出,族里哪儿那么多银子。最后老二去服了兵役,就再没回来。   老大这一家三口,因着老大媳妇不能再生了,这几年也被他父母搅得没个安生日子,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过年过节都不停。那老大媳妇又是个温柔和顺的人,只有受气的份儿。   老大早年做过卖货郎,后来去镇上给人做帮工,学了赶车的本事,老大媳妇针线活儿也不错,过年的时候还跟着林乔学了绣花。他家小哥儿也是个懂事的,和他娘不同,这哥儿随了陆家人,口齿伶俐,一点儿亏不吃,还没大人腰高的时候,他奶奶欺负他娘,他就敢跟他奶奶对着来。外人有时会说他家哥儿太不懂事了,没大没小,敢跟奶奶顶嘴,她却觉得这哥儿是个好样的,明事理,知道护着娘,不是一味儿的愚孝。   这一家三口的品性是没问题的,一个会赶车,一个会女红,也正合了陆明远和林乔的意。差的是做饭不太行。村里人没几个会好好做饭的,生活条件有限,能做熟吃饱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功夫和闲心用在做饭上。   正巧他家老二媳妇给人当帮厨,做得一手好菜,简单的糕点也会几样,妯娌两个关系本来就好,老二媳妇出工给人当帮厨的时候,都是老大媳妇帮着看孩子,两人一拍即合,干脆一起上府城。这就来了一大家两小家五口人。   他们初来府城,乍一跟着孟不凡进了院子,见了林乔,还有些不好意思,一算是有求于人,以后就要挣林乔和陆明远的银子了,二是怕人嫌他们不够之前提的条件。   他家老大媳妇过年的时候才跟着林乔学了刺绣,林乔对她印象不错,忙招呼人坐下了。   这五口人,林乔印象最深的是老二家的小子,常在村口玩,鬼精鬼精的,叫琥珀,孩子长的极好,大大的一双桃花眼,除了还比较幼态没长开,几乎跟陆明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陆家人。   “乔阿叔、白阿叔好,兰竹哥哥好。”老二家的琥珀和老大家的小哥儿兰时乖乖地叫道。   杜阿叔不知什么时候包了红包递给林乔和白露,林乔和白露夸了琥珀和兰时几句,给人发了红包。他们这边的习俗,晚辈第一次登门要给红包。   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推辞不过,只得让孩子们接了。   “大嫂、二嫂来了这里就和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林乔说,“那边铺子和这边一样,前院是店面,后院住人,院子是没有村里宽敞,但东厢房、西厢房加起来也有六、七间能住人的屋子,也还住得开。”   “明远还在书院没回来,一会儿让孟不凡先送你们去那边铺子把行李放下,安顿下来,然后到这边大家一起吃个饭,说说往后的安排。”   “行行行,乔哥儿,都听你的。”陆家大嫂道。   第二日一早,白露在家看铺子,孟不凡送陆明远去书院回来,换了骡车,拉上冰块,和林乔、杜阿叔一起去了冷饮铺子。   新来的陆家大嫂、二嫂都是极勤快的人,林乔来的时候,几人正在铺子里擦灰。   林乔笑道,“你们才来府城,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不歇一歇,过几天才开业呢。”   陆家大嫂笑道,“一路坐车过来,也不累。村里起的早,天一亮就醒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收拾收拾。早饭吃了吗?你二嫂的手艺也算一绝。”   林乔笑道,“明远上学起的早,已经用过了。大奶奶信里都跟我说了。二嫂子做的一手好菜,糕点也会几样,正好铺子里用得上。我今儿带了冰块过来,教两位嫂子做冷饮,二嫂子肯定能学会,大嫂子也不用担心。冷饮做起来很简单,咱们果酱是现成的,冰块磨成冰屑,按着确定的分量加些糖啊、蜂蜜啊,切几片鲜果,摆的漂亮些就成了,没什么难的。”   这是最简单的,为了这个冷饮铺子,陆明远还列了一堆吃的喝的,冷的、热的、温的,用奶的、用茶的、用蜜豆、蜜饯、水果的,再加上大碗、小碗的区别,刻菜单的竹牌没有八十也有六十,够陆家大嫂、二嫂学一阵了。   林乔怀着孕,身子一日比一日沉,不是每日都过来,主要是杜阿叔负责教,最让林乔吃惊的是他家小哥儿陆兰时。小脑袋记东西特别快,他年龄还小,没人指望他干活儿,也就没人教他,但再繁复的过程,他看一遍就能记住,还能在一边提醒他娘和二婶下一步该干什么,加什么东西,加多少。连那么厚一摞竹牌上的价格都记的清清楚楚,一分不差,这可不是记账算账的好苗子吗。   “兰时,你到阿叔这来,阿叔考考你。”林乔现拿了竹牌考校。   “你识字?”林乔问。   陆兰时答,“去年学堂里读过半年。”   这就是上了府城才没有继续读的意思,但府城这边的学堂可不招哥儿和姑娘。   琥珀那边,陆明远已经问了书院,含章书院每月月初都会招新生,只需等着月末的时候带去书院,有专门负责考校招生的先生,若是考校合格,便可按着学习进度进入书院相应的班舍。只是含章书院考校严格,有的时候十个人中都未必有一个能考中的,但琥珀应该没有问题,毕竟是陆家人,总有点子天分在身上。就像陆兰时,真这么荒废了就可惜了。   林乔笑着问道,“以后你每天到我那边,我若是有时间就教你认几个字,算账,记账,没时间就问你兰竹哥哥或者白露阿叔,学会了,就像你兰竹哥哥一样,这铺子里的账以后都交给你管,好不好?”   陆兰时还未反应过来,陆家大嫂已经满含激动地推着陆兰时的胳膊,催促道,“时哥儿,还不快谢谢你乔阿叔。” 第99章 府城生活   四月二十八,庙会,陆记甜水铺子开业。   庙会,书院里不放假,陆明远一早赶了马车去甜水铺子接琥珀一起去书院。琥珀在三月末的时候通过了书院的考核,四月初正式进入学堂开始学习。往常都是孟不凡赶车送他和琥珀去书院,然后再赶车回来,书院没有停马车的地方,陆明远花了几文钱将马车停在书院附近的人家,晚上再接琥珀一起回去。   家里,蕾丝铺子这边留了杜阿叔带着行之和不疑看店,白露、孟不凡、不若赶着骡车拉上冰块、果酱、鲜草莓去庙会摆摊子,林乔去甜水铺子坐镇。   甜水铺子这边人手多,他也不用干活儿,就是陆明海两口子和老二家媳妇没开过铺子,心里没底,今儿又是开业日,才需要他这个幕后的掌柜的站在这儿给他们压压惊壮壮胆。   和上次花朝节做活动一样,这次也请出了店里的吉祥物,那两只巨大的兔子玩偶,一只被白露带去庙会摆摊,一只摆在甜水铺子门口。都不用吆喝,兔子玩偶一拿出来,常去蕾丝铺子的人便认出了,立马知道这也是林乔和白露的生意,少不得带着好奇心进来瞧一眼。来的人多了,闻着满屋的诱人的草莓香、奶香,少不得来上一杯。   遇到相熟的客人,林乔便上去寒暄几句,其余时候指导指导陆兰时记账算账。   陆兰时在村里学堂读过半年书,字已经认得不少,来他这边之后也教了差不多一个月了,前几日还在蕾丝铺子那边由陆兰竹带着练过几天手,店铺里这点子事,客流不多的时候,大都应付得过来,算盘也打得有模有样。大部分陆家人似乎都带了那么几分聪明劲儿,林乔看着陆兰时不由得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他不笨,陆明远不笨,这孩子应该更聪明才对吧。   “呀,乔夫郎,恭喜恭喜啊,你这是又开了一间铺子?”有人进门道。   林乔笑着迎出去,“田夫郎,快里边坐,赚几个钱糊口罢了,小打小闹的,哪有你们开书铺文雅。”这田夫郎是城里书铺家二儿子的夫郎,二十来岁,和他和白露的年龄相当,脾气也爽快,他们家常去书铺买纸笔、书本,总是遇见,后来有一次这田夫郎偶然来了他们店里,大家一见,便熟识起来。   “二嫂,给田夫郎来一杯草莓冰沙,大碗的。”林乔招呼道。   “我还没看你们那菜单子呢。”田夫郎笑道。   林乔笑道,“你来捧场还不好吗,这儿是我请你的,店里主推的,保准合你口味。”   田夫郎看着林乔,盯着林乔腰身打量了会儿,突然愣了下,反应过来,惊喜道,“小乔儿,你这是……”说着惊喜地压低声音捂住嘴,“有了?!”   林乔笑着点点头,这田夫郎也是成婚几年一直没要上孩子,林乔安慰地拍了拍田夫郎的肩,“别急,心态放平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将近晌午,他们铺子里人渐渐多起来,田夫郎怕打扰他生意,吃完冰沙便告辞了。   “我去庙会上逮白夫郎去,说不准还能蹭碗冰沙吃呢。”田夫郎道。   林乔笑着把人送出门,那边陆家大嫂就过来催他,“小乔儿,你身子重,去后院歇着,咱们有解决不了的事再过去找你。你在这儿给大家当个定海神针就成了,可别累着。你二嫂那边抽空做了午饭,你过去吃点儿。”   都是一家人,林乔也不推辞。生意什么时候都可以做,钱什么时候都可以赚,但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是想有就能有的,这孩子可是他和陆明远两个人的骨血,比什么都重要。   林乔用过午饭,有些犯困,回屋眯了一会儿,再睁眼就听见陆明远在院子里和陆明海说话,两个人一个磨冰沙,一个做晚饭。   林乔披了件披风出去,问道,“今儿回来这么早?”   陆明远见他出来,忙仍下手里的锅铲,迎过来,“快回屋,才睡醒,别被风吹了。”陆明远紧张道。   “这不是额外穿了衣服。”林乔笑道,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跟着陆明远回了屋,“又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陆明远给他掀了帘子,又关上门,边说,“今个儿庙会,书院里提前放了。海哥一会儿要给摊子上送冰,我就赶紧烙几张饼让他带上,给白露哥他们当晚饭,那边忙起来怕是也没个吃饭的时间。家里人还是太少了,没个替班的,你还得亲自上。”   林乔笑道,“日后上了京安定下来再说,现在弄一大家子十几、几十口的,明年上京这一路的花销得多少。”   陆明远笑着去给林乔按肩膀,“多花几个银子倒是小事,这不怕把你累着。”   林乔道,“累着倒不至于,我也不能天天在屋里躺着,什么也不干。日后上京再说吧。过些日子,最迟明年,蕾丝铺子这边也得从族里选两个人过来看着。”   把陆明海打发去庙会上,陆明远又打了个汤,两人简单的吃了晚饭,把陆家大嫂二嫂几人的份儿留在锅里温着,这才收拾了东西往家走。   傍晚的阳光正好,朦朦胧胧一层橙黄粉紫的霞光,暖风轻拂醉人,漫天的杨花柳絮,上了府城之后难得的两人独处的时光,陆明远不觉牵上林乔的手。林乔顿了顿,周围都是人让他有些迟疑,但这么多人呢,谁还管别人是牵手还是怎的,林乔抬头看着陆明远笑了笑,握回去,身子也往陆明远这边靠了靠。不用很多钱,不用很多权,只要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就已经很幸福了。   庙会几乎吸引了半个府城的人,那摊子上人来人往,巨型兔子玩偶一拿出来,几十、几百米都异常显眼,再一吆喝,炎炎夏日,丝丝凉凉的冰沙配上浓郁的果香,陆记甜水铺子成了府城这个夏天最受欢迎的铺子。   到了六月份,去年存的冰就全部用完,白露连忙找人建了冰窖。他们铺子是租的,只得在城外一个村子买了个山头,修了山洞做冰窖。   自己家里的冰块用完了,就得从外边高价购买,成本高了,赚的就少了。陆明远想起奶茶里的珍珠。因为临安郡这边不产木薯,他就一直没提做珍珠粒的事。   直接减少冰块冰沙的使用,消费者可能会不满意,那用Q弹又新奇的珍珠占一部分冰沙冰块的分量呢。   做珍珠也未必就非得用木薯粉,只要是淀粉,加上红糖,比例、颜色、口感调好了,一样可以大卖。   六月下旬,冷饮铺子上新,推出珍珠粒。冰块使用量大大减少,但顶着上新的名义,珍珠一样大受欢迎。   七月中旬,村里蕾丝厂开业,林乔去布庄购进大量的线绳和布匹,由孟不凡和陆明海拉回村里,又写信给族长,让族长从族里挑人成立专门的“运输部”,负责往后两地货物的运输。   糖果厂和蕾丝最初因为方子保密问题,先后从族里筛选了两批可靠的人,这半年大家陆续挣到钱,没被选中的族人早有怨言。蕾丝厂公开招工之后,稍微好了些,但因为蕾丝厂招工不限族里人,完全对外公开,又让族里人有些不平。这次运输部刚好缓和了这些怨气和不平。运输部不涉及方子保密,一个车队行动,也有人管理,人员筛选可以适当放宽。   进入八月,秋风渐起,气候变凉,冷饮的销量逐渐下降,温的、热的奶茶需求量升高,但总体不如夏季客流好,林乔教了陆家二嫂几种京城里十分受欢迎的糕点。   糕点做成平价和高价两种,平价的用包装纸包裹,几文钱一块,平常百姓咬咬牙也买得起,高价的做成漂亮的礼盒,可以送礼。铺子又推出筵席糕点定制,做过两次筵席之后,月销售额基本就和夏季卖冷饮的时候拉平。   他们铺子有各种糖水饮子,再配上精美的糕点,很适合筵席,特别是后宅闺阁里摆筵席,做过两次,名声很快就传开。做筵席糕点、糖水饮子的收入隐隐超过夏季冷饮的收入。   九月入秋,丰收的季节,蕾丝厂第一批成品运入府城,一起来的还有糖果厂各种果酱和水果软糖。   村里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赶车,经过一个多月的培训,这是运输队成立之后第一次来府城,统一的货车和制服,远远看着很能唬人。族里一年之内建了两个厂,大家都跟着挣到钱,日子有奔头,族人的精神头儿足,心里有底气,脚下生风,带着股劲儿,乍一看,还以为哪家的大商队。   运输队往府城送货,回去的时候从府城采购大量生产用的布匹和线绳,来往都不空车,也省了孟不凡和陆明海来回跑。   铺子里最近尝试用南瓜做糕点,林乔春天在院子里种的南瓜用完了,托王荷花随车队送来一些。一起带来的还有不少晒干的菜和蘑菇,说是族里各家一起凑的,没有别的意思,就为了谢他和陆明远领着族里人一起赚到了钱。   这一日,林乔和杜阿叔在厨房里研究新糕点,他身子重,预产期就在这几天,只坐在旁边提想法,杜阿叔上手做。   “南瓜蒸熟了,和面粉和在一起,用来染色是极漂亮的,口感也好,甜糯,但不腻人。现阶段,南瓜只在咱们村里那边有,就是以后大家都会种了,从会种到想到用它做糕点,也需要个几年。咱们这方子,五年八年,也未必有人能复刻出来。”   林乔说着说着突然皱了眉,手抓着椅子把手,异常冷静道,“杜阿叔,我可能要生了。” 第100章 府城生活   九月二十六,陆明远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忘不了这天。   午后阳光正好,书院里四处都是咿咿呀呀的读书声,讲台上的先生引经据典,孟不凡突然来了书院,在窗外着急的冲着他比划。陆明远一怔,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儿,瞬间就明白过来,林乔要生了。这几天是林乔预产期,接生婆子已经住家半个月了。   陆明远“嗙”一声,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站起来,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人已经跑出去了,先生跟在后面喊,还是孟不凡跟先生解释,“我家院君要生了。”   先生一愣,不追了,嘱咐几句赶紧把人打发走。他这个班的学生都是为着明年乡试做准备,乡试三年一次,有的已经考过一两次了,班里学子大部分都有家室,孩子也不只一个两个了,陆明远这个年纪都算是轻的,头一次生孩子,没轻没重。但夫夫感情好也不算坏事,家庭和睦,至少以后为官做宰的,家风作风不会有问题。   这批学子里,他最看好的就是陆明远,算经一项自然不用说,比书院里的先生还强一些,写诗作对上是缺了些灵性,但文章通透,思路清晰,这就足够了。科举又不考写诗作对。兴许后年会试殿试,他们临安郡还能拿个一甲也未可知。去年沈君庭拿了状元,虽然籍贯上算是他们临安郡的,为他们临安郡争了口气,但到底不是出自他们含章书院。   陆明远一路狂奔,快马加鞭,恨不得给自家马车安两个翅膀飞回去,等他到家,林乔已经进了产房,郎中和另外一个接生婆子也已经到了,还请的去年给白露接生的那三位,今个儿正赶上擅长给哥儿夫郎接生的王阿叔住家,陆明远听着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忽听产房里林乔一声闷哼,陆明远一懵,大脑一片空白,之后的事情可能是因为他太紧张,一直到今天,孩子都抱在怀里了,还是忽忽悠悠的,仿佛做梦一般,什么都不记得了,是那么的不真实,只能从别人的调侃里回想起一二,跟喝酒喝大了,断了片似的。   “这都快满月了,看着你儿子,怎么还……”林乔看着小心翼翼给孩子喂奶的陆明远,忍不住调侃,没好意思说怎么还一副傻样儿。自从生了孩子,陆明远就傻了不止一点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生孩子的是陆明远呢。   陆明远嘟囔着辩解道,“他太小了,太软了,我都不敢用力。”这可是他和林乔的孩子,可一想到林乔生产时受的罪,他就又恨又爱,想着等孩子长大了结实了,一定要揍一顿,又半点儿不舍得这孩子遭罪,生怕手上一用力,就把孩子抱疼了。   林乔哼哼一声,没再笑话陆明远。陆明远不在的时候,其实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孩子名字还没想好?”林乔问。生孩子之前他以为陆明远会起,陆明远以为他会起,结果谁都没取,孩子都生下来了才发现名儿还没有呢。他忙着做生意,陆明远天天去书院,晚上回来又是温书,两个人都忙,就一直拖到今天。   “总不能都满月了,还儿子儿子、宝宝宝宝的叫吧。”林乔说。   陆明远灵机一动,“要不叫陆一吧。”   林乔正满脑子搜索哪个yi带玉字旁,就听陆明远得意道,“陆一多好啊,一笔就把名儿写完了,考试的时候再也不用为名字难写发愁了。咱名儿就叫‘一’,永得第一,一听就是考状元的料儿,小三元,□□,一路考上去,寓意多好啊。”   竟然是一二三四的一,这个取名废,林乔脾气再好,事关自己儿子,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提醒道,“陆家这一辈儿是用玉字旁的。”   陆明远一愣,满心热情当场被浇冷水,不死心道,“叫‘一’,不行吗,小名儿我都想好了,就叫‘一一’,多吉利,饱含了最真挚最实用的祝福,以后各种考试比赛都不用愁了。”玉字旁多不吉利啊,想想红楼里,贾宝玉这一代,贾珍贾琏不都用的玉字旁吗。   来回被陆明远重复了几遍“一一”,林乔竟觉得有些听顺耳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陆家这个情况吧,这个姓氏,对陆明远和宝宝以后的科举和仕途来说,说不定就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助力,还是遵循族里规制的好。   以后不管走到哪儿了,族人分散成什么样子,只要一提名字,就能确定辈分,关系一下就拉近了。陆家传了这么多代,还没彻底成为一盘散沙,取名的规制也起到一定作用。大家都沿用族制,偏偏你搞特殊,让人怎么想你,会不会被族里孤立。   林乔道,“小名叫一一可以,但大名得另起,用玉字旁。”   “那行吧。”陆明远有些委屈和不服,他这名字取的多好多实用啊,让他取,他取了又不用,但林乔都退一步答应小名叫一一了,他也不再争辩了,孩子是两个人的,取名本来就要一起商量。   陆家小辈儿多,他们这一辈第二个字用“明”,第三个字随便取,能选择的余地还多一些,下一辈用玉字旁,玉字旁的字虽然挺多,寓意也大都很好,但架不住人多,也快用完了啊。这一辈,先生的孩子取名大都陆+玉字旁单字,后来字不够用了,后生的孩子就变成第二个字用玉字旁,第三个字随便用其他字。   玉字旁的字,适合用到名字里的,大都已经被用了,这名字可不好取。陆明远绞尽脑汁想了几个字,但族里的孩子都用过。   “要不然叫‘宝玉’算了。”陆明远自暴自弃。他话音刚落就被林乔踢了一脚。   “乱动什么,要揣我也等出了月子再说啊,再使力抻着。”陆明远忙道,转身给林乔掖了掖被角,帮林乔把脚和小腿盖严实了。   “不同意就不同意呗,我也就是嘴上说说,没真想这么叫。陆玉都比宝玉强。”陆明远自己嫌弃起来。   林乔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本来也不该奢望陆明远这个取名废能给宝宝取一个什么文雅好听的名字,和“宝玉”相比,“一一”真算是陆明远的巅峰之作了。   “要不叫琳琅吧。”林乔想了会儿说道,“或者瑾瑜。我听着琥珀的名字就取的不错。”   陆明远愣了下,也觉得不错,高兴道,“那就叫琳琅。瑾瑜的话,我好像听到过族里谁家的孩子也叫这个,赶明儿,下次族里车队再来的时候,得赶紧给大爷爷写封信回去报喜,主要是把‘琳琅’这个名字定下来,晚了别被别家孩子先注册,不是,抢走了。”   陆明远说着就坐不住了,把孩子放到林乔身边,自己披了衣服赶忙去写信。   “琥珀的名字是五叔公取的,五叔公在那一代人里算是读书多的。那一代人年轻的时候大周还未建立,百姓生活不好,战乱那么多年,会写自己名字的人都不多。若是放到现在,五叔公少不得也得是个进士举人。”陆明远说。   “琥珀这孩子也聪明,书院里小考,连着两次拿第一了,日后也是前途无量的,书院已经给免了束脩。先生说这孩子有灵性,对对子张嘴就来,再学个一二年,五步成诗,七步成颂,也未必不能。”陆明远笑着回头看林乔,“说不准,咱陆家还能出第二个大文豪呢。”   第一个是陆家老祖宗之一的陆放。   林乔笑着点了点陆一一白嫩嫩的小脸蛋,“那最好,一个家族的兴盛,只靠一两个人是远远不够的,甚至需要几代人的共同努力。”   陆明远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床上林乔和陆一一,笑道,“这么一说,还挺有成就感的。咱家小琳琅,日后肯定也不赖。”不管是像他还是林乔,都不可能差了。   转眼到了冬月,林乔出了月子,还有陆琳琅的满月酒。   去年白露家小行之的时候,因为沈君庭才中了状元,被知府和学政夫人、夫郎架在那儿,不得不大操办,今年轮到陆琳琅,便简单低调行事,从酒楼里叫了席面,只自己家人围在一起庆祝庆祝。   倒是陆明远书院里的先生和同窗,知道他那天慌慌张张旷课跑回家是因为夫郎生产,纷纷送了些贺礼。同窗之谊,经营好了,入了官场,并不比亲兄弟差。   自家儿子满月,陆明远自是高兴,特地跟书院请了假,还做了月饼,取团团圆圆之意,往后,他家也是幸福美满的三口之家了。   小琳琅满月之后,月饼作为新品在铺子里推出,时近年底,月饼和水果软糖一起成了最畅销最受欢迎的糕点之一,这些是后话。   冬月,第一场雪过后,族里车队再次送货上府城。这次送来的都是特意为年底准备的,大量的糖果和各种颜色鲜亮、寓意美好的蕾丝带、香囊荷包、绳编络子。   厂里备货要打提前量,腊月开始就要准备适合春天、花朝节一系列的蕾丝带和图案,林乔带着人去布庄进货。   林乔常进货的布庄有自己的染坊,自己纺线、织布、染色,线绳和布匹的质量稳定,价格也比别家需要倒不知道几手的便宜。   “哎哟,乔夫郎,好久不见啊,可把您盼来了。”布庄掌柜的夫郎笑着迎出来。   适才见来的是林乔,店里小厮赶紧去后院把掌柜夫郎请出来。这一年来,林乔可是他们铺子的大主顾。   还未等林乔答话,掌柜夫郎上下打量了林乔一眼,笑道,“哎哟,我说怎么这么久没见小乔儿你过来,原来是生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你这也太见外了。男孩还是哥儿?生日是哪天?长的是像你,还是像你们家陆秀才?” 第101章 府城生活   掌柜夫郎热热切切一段话连着问下来,林乔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回答。   “九月二十六傍晚生的,是个男孩儿,和我和明远都挺像的。”林乔笑道。   掌柜夫郎手一拍,高兴道,“若是挑着你俩的好处长,日后长大了,那可不得了。”   “生的时辰也好,傍晚嘛,吃饭睡觉,这生下来不就是享福的吗。”掌柜夫郎解释道。   享福是好,但在享福的基础上,林乔还是希望他家琳琅能成为一个陆放陆敛这样的人,至少不能比他和陆明远差吧。   “托李哥的福了。”林乔笑道。布庄掌柜夫郎姓李。   李夫郎笑道,“赶明儿,我可得去你家看看我这小侄子了。可惜我家也没个女儿、小哥儿能和侄子般配,不然肯定要缠着你定个娃娃亲。”李夫郎膝下只有两个儿子。   “为了我这小侄子,今个儿我给你算便宜的。”李夫郎道。   林乔笑道,“那可要谢谢李哥了。果如李哥说的,我家小琳琅是个有福的,才生下来,就能给我省这么大一笔银子。”   “琳琅,这名字好听,还文雅。”李夫郎夸赞,又道,“生意的事让我家那口子领着你家杜阿叔过去点货就行了,咱哥俩聊点儿别的。”   林乔挑挑眉。   李夫郎继续说,“哥哥吧,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你不可以不答应啊。”   林乔笑着调侃道,“怪不得说算便宜呢,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啊。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李夫郎不好意思的笑道,“便宜是肯定便宜的,看着你家琳琅的面子上便宜算,看在你的面子上抹个零。”   林乔笑道,“玩笑话呢,李哥还当真了。咱们什么关系,你还能亏了我不成。咱们打交道这么久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   李夫郎笑道,“这是,这是。”   林乔眉头一挑,“那有什么事,还不说来听听,能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夫郎顿了顿,组织好话语,细细地跟林乔说起来。他家过几天有京里的大主顾来提货。这大主顾虽然是商人,但有些身份,不好怠慢了。这次生意能否谈成,对他家布庄未来的发展,甚至能否把货杀进京城,事关紧要。   他家虽然住在府城,但临安郡偏僻,远不如京中和江南繁华,这礼节上,他怕出错,这些天也问了些城里有头有脸、规矩礼仪齐整的人家,可心里总不踏实。他记着林乔是京里人,虽然林乔没细说,但平时和林乔接触,林乔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看就知道是大家出身,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积累下来的底蕴,和他们这些半路子富起来的不一样。   再有,林乔是被贬的贱籍,在大周,平头百姓犯了再大的错,也不会被打成贱籍,顶多日子过不下去了,自卖自身成奴籍。贬为贱籍的,多是家里为官,犯了大错,累及家人。他猜林乔就该是这样的出身。家里官职怕是也不小,小官小职的,也犯不出这么严重的错。   林乔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哥哥早跟我说,哪用焦心这么多天。”就是宫里的宴会他也办得。   “这筵席怎么办怎么摆,我一一给你说一遍不就得了。”林乔道,“他既是京里人,那做菜的师傅你去悦来酒楼请便可以了,悦来酒楼本就是京中的产业,来到咱们临安郡,菜色上肯定要依着咱们这边的口味改一改,但你跟他说按着京中的口味来,他做的也很地道。”怀琳琅的时候,有几次他特别想念京中的口味,陆明远不知道怎么想出来的,试着去悦来酒楼一问,竟然真能做出来。   “你这是去吃过?”李夫郎问。   想起当时的情景,林乔笑眯眯地应了,“味道不错。”   又补充道,“但席面上也不能全按着京中的口味来,人家大老远过来一趟,肯定也是要上一些咱们临安郡这边的特色菜肴。不限于府城里的,下面各个县里镇里的,挑着一些上得了台面的、有特色的,选几个菜品。”   “至于甜点之类的,这个交给我,我让铺子里的师傅来府上现做,保准让你满意。”林乔道。   李夫郎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脸感激,抓着林乔的手说道,“好小乔儿,哥哥记得你的好,这生意真成了,我绝不亏你。他家是京中的大布庄,不仅我这边的布匹、线绳不愁卖,就是你家那种蕾丝带,估摸也是能要的。到时候,哥哥把你家的蕾丝带混在我家的布匹、线绳里,一样的让他挑选,选中了,就是大生意。”   他家平时也从林乔那铺子里采购大量的蕾丝带、立体刺绣用于成衣制作。   林乔笑着站起来,欠身给李夫郎福了福,笑盈盈道,“那可要谢谢哥哥了。托哥哥的福,我家也能和京中的布商搭上茬儿了。”   李夫郎赶紧扶着林乔坐下,“客气什么,你家生意好了,你从我这采购的布匹、线绳不也多了吗。银子就是要大家一起赚,才能越赚越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两人又聊了些京中筵席礼节的事,那边杜阿叔指挥人装好货了,喊林乔过去结账。   林乔结了账,李夫郎还不想林乔走,林乔笑道,“哥哥莫急,咱们住的也不远,我明儿还来,咱们继续聊。今个儿是不行了,出来时间太长,琳琅怕是要哭闹。”   李夫郎恍然大悟,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个茬儿忘了,小琳琅还在家等你呢。赶明儿,也不用你过来了,我去你家,正好看看我大侄子。”   第二天,李夫郎果然拿着见面礼登门,给林乔补身子的、给琳琅的,白露、行之那边也没忘了。   十几天后,李夫郎再次欢欢喜喜的登门,和布庄掌柜的一起,带的礼物比上次还多。   知道他家平时只有白露、林乔两个夫郎在家,因为掌柜的一起跟来了,甚至还细心地专挑了书院放假,陆明远在家的时候。陆明远招待掌柜的,林乔和白露与李夫郎说话。   “你这喜上眉梢的,没进门呢,就先听到笑声,看来京中的生意谈的不错。”林乔笑着拉李夫郎坐下。   “可不是吗。”生意谈成,李夫郎心里高兴,一开了口便滔滔不绝,细说起他家这几天都是怎么招待京中这位大主顾的,生意又是怎么谈的。   “小乔儿,这回可多亏了你,不然我人没去过京城,脸先丢到京城了。这京中的规矩就是大,看得我一愣一愣的,如果不是你给我说过,真就搞砸了。”李夫郎笑着,后怕地拍了拍胸脯,还好当初问了林乔,不然东家听一嘴西家听一句,真就不伦不类了。   “你家那蕾丝带他也相中了!今个儿和你大哥过来,为的就是这个事儿,你家那什么蕾丝带啊,各种立体刺绣的小花啊,新奇古怪的绳编啊,蝴蝶结什么的,有多少要多少!”李夫郎道,“我和你大哥拉了好几辆骡车过来呢,今儿就装车。可惜那边时间卡的紧,年底之前要赶回京城,不然还能让你回村里多收一些回来。”   林乔笑道,“这我可要好好谢谢哥哥了。月初才上了一大批货呢,本来是要压到年底的,这就都提前卖给哥哥了啊。”   李夫郎笑道,“有货就好,有货就好。就是价格上……小乔儿,你看,嗯,是不是,对吧。”   “价格自然给哥哥算便宜的。”林乔道,“卖了这批货,我还得赶紧去哥哥家进些布匹、线绳送回村里,让大家伙加班加点,再给我赶一些年底卖呢。”   林乔笑道,“哥哥这买卖做的可真好,两头赚,既赚了京中大布商的钱,又赚了我的线绳、布料钱。”   李夫郎一脸不好意思的笑道,“有钱大家赚吗,小乔儿放心,线绳、布匹我都给你按最低的价格算。”   林乔满意道,“哥哥这话说的我爱听。”   李夫郎和掌柜的几乎将林乔铺子里的库存清空,他家骡车不够用,林乔又让孟不凡、陆明海各赶了一辆骡车帮忙送货,杜阿叔跟着,拿着林乔列的单子,回来的时候顺道把要采购的线绳、布匹拉回来。   时近年底,生意好,铺子里却没货了,第二天一早林乔就打发了孟不凡和陆明海回村里,一是送原料回去,二是催一催厂里,让大家伙加加班,尽快再送一批货上来。   孟不凡和陆明海回来的时候还带了几个车队的人,一起拉了些这些天攒的货,算是解了铺子的燃眉之急。车队回去的时候还是满载着线绳、布匹等原料。   族长陆文还写信道,他们那边已经安排上加班了,攒够一车或两车货就让人先送一批过来。年底正是用钱的时候,大家伙听说能加班多挣钱,都十分积极。   秋收的时候,白天大家下地干活,为了保证给府城供货,那时厂里也安排过加班。蕾丝厂里大都是姑娘妇人、哥儿夫郎,他们一加班,一挣钱,家里男人都开始学着做饭了,做好了饭送去给厂里加班的媳妇和夫郎,生怕伺候不好,饿着媳妇和夫郎,耽误了赚钱。这情况,和以前媳妇夫郎给上工的汉子送饭反过来了,看着挺稀奇,成了他们村一景了。   蕾丝厂里的工资稳定,不管阴雨还是晴天,只要上班就有工资。一个月下来,有时比家里出苦力的汉子挣得还多,他们村现在夫妻夫夫吵架,汉子都不敢大声说话了,生怕媳妇夫郎撂挑子不干了,不要他们了。族长陆文在句尾连写了一串“哈哈哈”。   “这大爷爷,童心未泯哈。”陆明远看着信评论道,“人家夫妻夫夫都吵架了,他一个长辈不上去拉架,还有心看乐子。”   林乔“啧”了下,“说好听的是不敢大声说话了,怕媳妇夫郎撂挑子,又是送饭的,像是多恩爱似的,还不是为了钱。”   陆明远无奈地耸耸肩,“人和人的关系不就是如此吗,以前夫郎妇人伺候汉子一日三餐,不也是为了让自家汉子吃饱穿暖好出去挣钱吗?”   “都是为了生存,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或者不对的。一撇一捺才是‘人’,夫妻夫夫两个互相扶持也是如此,你也可以把夫妻或者夫夫看做一对合作伙伴,共同经营着自己这个小家。随着夫郎和妇人赚钱养家,不管是家庭里,还是社会上,地位都会越来越高。”陆明远看着林乔,认真说道,“小乔儿,你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   林乔愣了愣,过了会儿,突然理解陆明远的意思,陆明远说过,他原来那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林乔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他原先可没这么伟大、超前的思想觉悟,也算歪打正着,无心插柳柳成荫,但君子论迹不论心,真能如此,也算好事一件。   林乔挑挑眉,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陆明远,“你说夫妻和夫夫是合作伙伴?嗯?”   “唉?”陆明远瞳孔一震,恨不能扇死刚刚的自己,什么叫祸从口出。   “小乔儿,你这叫断章取义,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我可没说咱俩是合作伙伴,你不能冤枉我啊。咱俩是有感情基础的,可不是包办婚姻。”陆明远忙解释。   “呵。”林乔轻呵一声,板上脸,故意逗陆明远,“谁说咱俩不是包办婚姻的?”说完就利落地起身回卧室。   陆明远在后面追,“咱俩那怎么能算呢,明明是过了挺长时间,有了感情才在一起的啊。”陆明远现在无比感念自己当初的做法,不然今个儿就是跳河里、跳海里都洗不净了。 第102章 府城生活   年底,水果软糖大卖。   林乔将水果软糖定价两文钱一块,普通百姓家咬咬牙也舍得给孩子买上一两块甜甜口。又在铺子门外街边上支了一个摊子,平时不敢不舍得花钱进铺子里的人在街头就能买到。   年底生意忙,他们今年就不回村里了,加上琳琅才出生,年底和正月冰天雪地的,也不适合赶路。   家里生意主要是面向姑娘妇人、哥儿夫郎的,陆明远一个汉子不好和这些人打交道,书院一放假,陆明远就成了带孩子、做饭的主力。特意让孟不凡买了一大筐山楂,做了山楂糕和果丹皮,这东西红艳艳的,正适合过年,而且酸甜可口,过年的时候大鱼大肉,刚好可以解腻。这些还不够,又滚了元宵,用猪小肠做肠衣,灌了肉肠。   果丹皮平铺在笸箩里晾晒,肉肠挂在衣杆衣架上风干,满院子鲜香,杜阿叔捡了块切好的果丹皮,不禁赞道,“这都可以放到店里卖了。”   陆明远反问,“挺多铺子都卖啊。”   杜阿叔说,“但不是谁家都会做,大部分铺子都是从别处进货,并非自己家做的。”   倒了一次手,成本可就高了。   陆明远笑道,“那好啊,赶明儿让小乔儿把方子写出来送回村里,让糖果厂做,也算多个进项。”   除夕这天,写福字,贴春联,挂红灯笼,厨房里时不时传来炒菜的葱油香,院子里,林乔和白露抱着孩子指挥陆明远和孟不凡挂灯笼,灯笼下面的流苏随风扬起,小孩子盯着飘起的流苏笑的咿咿呀呀。   行之的口齿已经很伶俐了,指着流苏对白露说,“漂酿。”   白露忍不住捏捏他小脸,“你一个小汉子,要什么漂亮。”他家小行之年龄虽然小,但已经知道穿衣服要漂亮的、颜色鲜亮的了。这么丁点儿大就开始臭美了?他也不这样啊。不像他,那还能像谁了。白露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行之的鼻头,“肯定是随你另一个爹了。”   想到沈君庭,又是除夕春节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白露忍不住红了眼眶。两年不见,虽一直有信件往来,但也不知道沈君庭究竟有没有骗他,有没有另寻新欢。要是像他儿子这样喜欢漂亮的,见一个爱一个,那还了得。京城里那么多哥儿、姑娘,莺莺燕燕……   白露正纠结找个什么借口跟林乔说一句,他先回屋伤心一会儿,就听门外有信差叫门,“白夫郎?白夫郎在不在?京里沈大人的家书!”这信差负责这一片地区,两年来常给白露送信,已经熟悉了。   白露一愣,下一秒喜笑颜开,赶忙抱着行之出去拿信,“来了!来了!白夫郎在的!”   听他高兴的自己喊自己“白夫郎”,林乔忍不住笑出声,连忙让孟不凡包了包水果糖给信差送出去。   过年期间铺子不营业,难得清闲。   一日,午后,林乔午睡先醒了,见琳琅和陆明远还没醒,轻手轻脚地给父子两个掖了掖被子,自己拿了设计到一半的蕾丝带图样去白露屋里,准备和白露一边说话一边描图样。   “进。”林乔敲门,白露应道。   见林乔手上拿着图样,白露赶紧收拾桌子腾地方,“小乔儿你快坐,我两下就收拾完了,刚在教行之认字。”   白露嘴上说着两下就收拾完了,手上的动作却不像他平时豪放利落的样子,反倒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手里的信纸。   林乔眼尖,一眼看出是沈君庭写给白露的信,有新有旧,这两年攒了不少。   哪是教行之读书,分明是抱着孩子睹物思人呢。也是,年节这气氛,大家在一起的时候热热闹闹,回了屋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突然冷清下来,越发的让人……   林乔故意逗白露,“我瞧瞧你给行之用的什么启蒙?”   白露一愣,脸上瞬间烧红一片,赶忙趴到桌子上用身体盖住信纸。   林乔就是逗逗白露,也没真相去看他两人的信,站着不动,只嘴上笑着说道,“白露哥,你怎么脸突然红了,小孩子启蒙的左不过是三字经、千字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是,是哈。”白露尴尬地呵呵两声,又松了口气,林乔竟然没看到,那他这反应岂不是小题大做,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再说,沈君庭字写的好,文采好,他用沈君庭的家书教儿子启蒙,最最正经的事了,有啥好不好意思的呢。   白露反倒大大方方的从桌子上起来,一边收拾信件一边对林乔说,“君庭的字比书铺里印刷的写的还好,看着舒服,正好让行之从小熏陶熏陶,别以后字儿写的跟我的似的,一手鸡扒字。”   林乔看破不揭破,顺着话茬儿说道,“什么叫鸡扒字,你是没见明远那手字,勉强算个工整够用,他读多少年书了,你才读几年,进步已经很大了。”   说话间,白露已经把桌子收拾出来,林乔将手里的东西摆到桌子上,两个人一边唠嗑,家长里短,一边商量今年春季铺子里要上哪些活动。   过了元宵节,书院里正常开课,二月初,年后第一批货送到府城,陆明新亲自带的车队。   “大哥怎么亲自来了?”林乔诧异道。   陆明新搓搓手,笑着解释道,“一是给你们送银子,去年年末厂里加班,大家都忙,也没来得及细算银子,过年的时候才闲了几日,这才把去年的账目整理出来,把银子算清楚。”   林乔点点头,银子的事,去年年末族长陆文信里说过,等过了年再送来,他和陆明远也就没放在心上。但听陆明新的意思,账做的怕是不怎么样。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这点。   “厂里现在谁管账本,有几个人管?”林乔问。   陆明新答,“糖果厂和蕾丝厂一边一个,蕾丝厂这边是五叔公家的陆明晨,糖果厂那边是三叔公家的陆珏。之前,明远三叔想来厂里做账房的,我爷爷没让。”   林乔点点头,是他他也不让,“之前是我忽视这块了,厂里事多人多,不像铺子里就这么几个人,只一个账房先生肯定不够。不如像车队这样,多招几个,成立一个——”林乔顿了下,想起陆明远说过这玩意叫“财务科”的。   “这个财务科分成两部分,一个会计,一个出纳,会计只管账目,做账,出纳只管钱。会计不管账,出纳不管钱。会计可以从镇上招外人,出纳的话,不放心外人,可以用原来的账房先生。”林乔说,“明远在书院,你等他晚上回来,让他给你细讲讲。一过了年,朝廷就要下来征税了,账做不好,有的麻烦了。”   陆明新一怔,疑惑道,“明远他还懂这个吗?”他知道林乔是京里来的大家哥儿,以为这些都是林乔的主意。   林乔不动神色的一顿,一不小心就忘了这茬儿,只得笑眯眯的解释,“过年的时候,明远去逛书铺,恰巧看到一本书专讲这个,家里正开铺子呢,他们科举算经里也涉及一些,回来的时候我们便讨论了一番,有些心得。”   听是科举算经里涉及到的,凭着对读书和科举的敬畏,陆明新便不再怀疑。   “大哥你刚刚说这是其一,那还有其他原因呢?”林乔岔开话题。   陆明新这才想起话还没说呢,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这半年来,蕾丝、立体刺绣的生意越来越好,供不应求,特别是蕾丝带这块,产量有些跟不上,再加班加点的做,厂里也就那些工位,几位族叔商量着,是不是可以再建一个厂,再多招些工人。”   “加班加点是能多赚些钱,偶尔可以,但时间长了,一两个月下来,谁也坚持不住啊。”陆明新说。   林乔皱了皱眉,目前来看,蕾丝带的前景很好,但这么快就建第二个厂,如果产量过多,他们铺子卖不出这么些,货物积压,该怎么办?   去年年末加班主要是因为李夫郎家布庄那边京里的大主顾突然拉走一大批货。据李夫郎说,这个大布商会是个稳定长久的买卖,蕾丝带拉回京里,如果卖得好,今年肯定还会来进货。   李夫郎是个稳妥的人,但前提也是他家蕾丝带在京里卖的好的话,这世上哪有百分之百确定的事呢。以他对京中的了解,他家蕾丝带不会卖的不好,可他离京这么多年了,万一有什么变化呢?   事关族里这么多人的生计,他哪敢凭着自己的推理就想当然,随随便便地让人扩建。   见林乔沉思这么长时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陆明新担心的询问,“不合适吗?”   林乔笑道,“倒也不是,建厂并非小事,等明远回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大哥你在族里,最清楚厂里边的事,正好说给我和明远听听,看看这个厂要不要建,怎么建,建多大。人多了,想的也全面。”   陆明新笑道,“是这么个理儿。”   傍晚,陆明远从学堂里回来,今年秋就要下场了,书院里早晚各加了半个时辰。   晚饭后,大家在堂屋议事。   刚刚从书院回来进屋换衣服的时候,林乔已经提前跟陆明远说了陆明新的来意,还有他自己的担忧。   林乔和陆明远夫唱夫随,先是跟陆明新详细解释了财务科的事,再说到蕾丝厂扩建。   陆明远隐去林乔的担忧,这种不确定的事没必要说出来让族人担心,只要把销路的问题解决了,那蕾丝厂要扩建就扩建呗。 第103章 府城生活   “大哥有没有考虑过让族里人去镇上或者县里开铺子?”陆明远问。   陆明新一愣。   陆明远解释说,“年前的时候,咱们厂里的水果软糖大卖,府城附近村子里就有卖货郎看上这门生意,来铺子里找小乔儿商议拿货。直接卖给卖货郎,肯定要比咱们自己在铺子里卖便宜几分,但卖货郎一次性拿的货相对来说比较多,薄利多销,一个年节下来,也赚到不少。”   “族里这么多人,也没全在厂里做活儿,如果有人愿意到镇上、县里,或者是其他县里开铺子,像咱们家这个铺子一样,应该也能赚不少钱。到时,不仅开铺子的人挣到钱了,厂里的销路也多了,自然就可以扩建。”   “府城就这么大,仅靠着咱们这一两间铺子,销量终究有限。镇里百姓的生活水平不如县里,销量可能不会太大,但县里还不错,以前我和小乔儿也去县里卖过几次,生意都不错。”陆明远继续道,“而咱们临安郡,像咱们薄野县这样的县城就有四个。这销量,可就不是我这一间铺子能比的了。经营好了,岂止蕾丝厂要扩建,糖果厂也得加大产量。”   四个县城,如果每个县都开一间像陆明远这样的铺子,即使县里不如府城,销量比不上现在的四倍,那两倍总该多出来了吧。多出两倍,不就要再建两个厂吗,族里赚到的钱不就多出两倍吗。陆明新被说动了。   陆明远又提醒道,“你们来府城,肯定也经过牧野县,我小姑家在牧野县不是有间豆腐坊卖豆腐吗,大哥回去的时候,不妨问问小姑,她家愿不愿意在铺子里捎带着或者干脆再开个铺子卖水果软糖和蕾丝带以及各种绣品。他家小弟也快到成家立业的时候了,这时候能多一个营生,小姑应该也是愿意的。”   陆明新点点头,他知道,陆明远这个小姑一直对陆明远不错,陆明远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牧野县的铺子肯定得先紧着他家小姑来了,除非他家小姑不愿意,这差事才能落到别人头上。   “这肯定的,小姑家已经有了铺子,在当地也有一定的根基,这事肯定要紧着小姑来。”陆明新答,“另外三个县城,我回去跟爷爷商量商量,看看哪家能干。”开铺子首先就得会算账,还得能说会道,跟谁都能处的开,这可不是谁家都能干的。   “你三叔。”陆明新突然提到,说到一半又停下,去打量陆明远和林乔的神色。   “嗯?”陆明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三叔,只抬头看陆明新怎么话说一半就停了。   陆明新见陆明远没生气,继续道,“去年厂里招账房先生的时候,你三叔就问过爷爷,爷爷没答应。你奶奶和你三婶又哭又闹了好一阵,这次回去还要再多招账房先生,又要找人开铺子,你奶奶和三婶不知道又要闹多少幺蛾子。”   他这次来特意跟陆明远提他三叔的事,也是想看看陆明远对他三叔和奶奶一家的态度。陆明远奶奶和三叔一直闹,还打着他大哥陆明承的名号闹。陆明承已经中了秀才,虽然上次乡试落榜,但今年这不马上就要再考了吗,正是用银子的时候。陆明承也是陆家人,中了举人,荣耀的一样是他陆家的门楣。他爷爷作为族长也不好一直将这一大家子排除在产业之外。   陆明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什么“你奶奶”“你三婶”“你三叔”的,不就是李老太那一大家子吗。   陆明远不觉冷笑一声,就凭李老太那一家子的人品,让他进厂做账房,耗子进米缸,还不把厂子掏空了。   “做账房肯定不行。他再闹,你就让他自己出去开铺子。他家不是在镇上买房了吗,那正好。”陆明远说,又补充道,“但有一样,不管是谁出去开铺子,都是自愿的,以后盈亏自负,赚多赚少都是他自己的。”   “所有人统一价格从厂里拿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出厂了,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出去多少,全看他自己本事。”陆明远又说,“若是哪家有这个能力开铺子,人品也过得去,就是差最初开铺子和拿货的银子,族里倒可以借钱给他,但要用他家在村里的房子或者地做担保,直到还清银子。”   启动资金的事情解决了,那愿意出去开铺子的人就多了。   “咱们大周九郡三十六县,如果每一个县城都能有陆家一个铺子——”陆明远话说一半,意味深长,留下悬念。   陆明新顿了顿,激动起来,一把抱住陆明远,千言万语,豪情壮志,全在心里,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若真如陆明远所说,铺子开遍大周南北各个县城,那他们陆家——   再有几个中进士、举人,入朝为官——   陆家最鼎盛的时候不就是这种格局吗。   只是银子多少,官职大小的区别,这些就需要一代代积累了。   现在陆明远把原本虚幻模糊、遥不可及的愿景描绘出来,描绘成一幅可以照着画、照着走的路线图,但凡脑子不糊涂、没进水的,哪有不跟着走的道理。   陆明远拍拍熊一样抱着他的陆明新,赤血丹心,他知道陆明新是真的激动,真的高兴,真的在为族人考虑,想要恢复陆家曾经的荣耀。   “明个儿回去就和爷爷说开铺子,扩建蕾丝厂的事。”陆明新激动道,终于放开了陆明远。   陆明远道,“急什么,好不容易来趟府城,明儿让孟不凡陪你在府城转转,也带些东西回去给嫂子和侄子侄女。”   陆明新摆手道,“以后机会多的是,赶紧建厂开铺子才是最要紧的,从府城回村里得三四天呢,一来一回小半个月就没了,得赶紧的。”又道,“他们喜欢,就让他们自己来府城玩。”家里条件越来越好,偶尔来府城玩玩倒也负担得起。   林乔笑道,“那感情好,趁着现在我和明远还在府城,让大嫂子、大奶奶、大爷爷、侄子侄女他们过来,我和明远、白露哥,哪个都能陪着他们玩几天。”   “那我可就替他们应下了,弟夫郎可不能反悔。”陆明新笑道。林乔这话的意思,那就是明年就可能不在府城了,林乔对陆明远的乡试很有信心。陆明远在含章书院读书,含章书院在临安郡也是最有名的书院了。林乔这么有信心,陆明远自己也应该是势在必得的。陆明远就要离开临安郡了,天高路远,往后再要见就难了,兄弟一场,他也算看着陆明远长大的,陆明新忍不住伤感起来。   他爷爷早就说过小小的临安郡留不住陆明远,林乔更非池中鱼,这对夫夫互相扶持,日后前程不得了的。不管当初李老太安的什么心思,阴差阳错,让陆明远娶到林乔,命运这是将过去亏欠陆明远的一股脑儿的都补上了。他们陆家如果真能恢复过去的荣耀,有一半的功劳都是陆明远和林乔的。   林乔眼珠子转了转,笑道,“还有三哥三嫂和明礼,得了闲儿,都让他们一起过来逛逛。”陆文三个儿子,孙子辈中老大陆明新、老三陆明义和老幺陆明礼是大儿子生的。   陆明新笑道,“明礼要上学堂,怕是不能来了。”   林乔道,“那就让三哥三嫂和大嫂一起领着孩子过来玩,家里这边还算宽敞,住得下。”   林乔盛情邀请,陆明新笑着应了。   待从堂屋出来,回了自己房里,陆明远忍不住问林乔,“今儿怎么特意提了三哥三嫂?”这么执意邀请一个人,不是林乔的作风。   林乔嘴角一勾,笑道,“三哥这个人,老实忠厚,但常年在镇上做工,接触的人也算多,三嫂呢,虽然在家看孩子,但爽朗利落,家里家外一手抓。那年悦来酒楼的吴管事来村里收刺龙苞,后厨里,我见过三嫂操办宴席,很有一套,比起大奶奶也不差什么。”   “我想着,等咱们上京了,那边的甜水铺子已经有人接管了,这边的铺子不也得找个人来看着不是?大爷爷家三哥三嫂正合适。”林乔说。   “怪不得。”陆明远笑道,“我说你今儿怎么这么奇怪呢。”   林乔眉头一挑,笑道,“你又了解我了?”   陆明远从后面抱住林乔,轻声在林乔耳边问道,“你说呢。”   第二天一早,陆明新带车队启程回村里,经过牧野县的时候,果然按着陆明远给的地址,特地去了陆明远小姑家。   小姑一听是陆明远的主意,当即同意。去年过年陆明远和林乔来她家的时候,她就听说了林乔在府城开铺子又回村里建厂的事,没想到才过了一年,林乔的生意竟然做得这么大了。   这生意若是陆明远的,她未必答应的这么快,但是林乔的,她可就有信心了。   再一看林乔给她写的信,会派杜阿叔过来教她用果酱制冷饮,小姑立马就跟陆明新定了下个月的货。春天过了马上就是夏季,正是冷饮畅销的时候,她现在赶紧把铺子收拾出来,趁着天还没热起来,再去附近冰窖提前收些冰块,这个时候冰块价格还不贵,今年夏天立马就能赚一笔。   这个时候是筹备开冷饮铺子最好的季节,陆明新一回村里就忙着招人开铺子,重建财务科,另一头还要忙着和人商议扩建蕾丝厂。   糖果厂那边春夏是淡季,这两个季节主要任务是收鲜果做果酱,工人三班倒,场地还算够用,所以扩建先紧着蕾丝厂,等秋天才轮到糖果厂。   这中间又赶上春耕,等到陆明新缓过一口气,想起林乔还邀了自己媳妇和三弟一家去府城玩,已经快入夏了。 第104章 府城生活   正逢杜阿叔来村里教几户准备去镇上、县里开铺子的人家做冷饮,杜阿叔回府城的时候,陆明新将自己媳妇和三弟三嫂一起打发去了府城。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去牧野县给陆家小姑铺子送货的车队。   小姑家一直做豆腐坊生意,有些家底,人手也够。老两口还在那边做豆腐坊生意,这边新铺子完全交给家里几个孩子打理。新开的铺子分上下两层,一楼卖冷饮,二楼卖蕾丝带、团扇等各种绣品饰品。   牧野县紧领着府城,“陆记”的牌子一挂出来,立马就有人联想到去年府城里大热的林乔白露的那两个铺子,进去一瞧一问,果然是一家的,卖的东西也都一样,连今年才出的新品都有。林乔白露那铺子里的东西虽然好,牧野县虽然离府城并不算远,但也不近,一年中也去不了几次,这下可好了,他们牧野县也有了。   天气渐热,冷饮尤其畅销,铺子一开业,单月进的银子就超过了豆腐坊多半年。   杜阿叔在陆家小姑的铺子停留了一日,帮着提了几点意见,第二天才带着陆明新媳妇和陆明义两口子回府城。   林乔和白露热情地招待了陆明新媳妇和陆明义两口子,白天带着几人逛府城,晚上陆明远回家了,又开始和陆明义说些府城里、族里的事。   族里现在大大小小的孩子,只要会走会坐,能自己上厕所的,基本都被送去学堂了。族人大都在蕾丝厂和糖果厂上工,家里孩子没人照顾,学堂里索性特开了一个“幼学班”,专给这些还没到正式进学堂读书的孩子启蒙,也能让族人安心去厂里上工。   这不就是职工幼儿园吗,这么快就有了,陆明远听的一愣一愣的。   但说到学堂教学质量,族里自办的学堂肯定是比不了府城。特别是对于想要更进一步,参加科举的孩子来说,族里学堂是远远不够的,读个几年,还得想办法去镇上或者县里读书。   陆明新家大儿子就在镇上学堂读书,陆明义家大儿子,今年过了年,族里学堂的先生也跟他说孩子天分不错,再过个一年半载的也可以送镇上读书了。   镇上学堂比族里的好,但肯定比不上府城的。来府城的这几天,他见过琥珀几面,琥珀跟陆明远在含章书院读书,一年不见,以前的“泼猴子”“鬼精灵”竟然脱胎换骨,虽然一样的活泼好动,满脑子的鬼主意怪点子,但已经有几分读书人、文人的样子了。   同样是在学堂里读书,琥珀在族里学堂也读过大半年,变化可没这么大。他大哥家侄子在镇上读书也有一二年了,也不如琥珀这般,可见这府城里的学堂非族里、镇上的可以比。   说到学堂,想到自己家大儿子,陆明义不禁有些羡慕琥珀能有这么好的机会。   陆明远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就是知道陆明义家孩子快去镇上读书了,也知道他家很重视孩子读书,所以才故意把话题往这上面引的。   他家小乔儿想把铺子交给陆明义夫妻两个打理,但陆文是族长,王荷花能折腾,他们家的日子过得不错,不说多富足,但安稳和满。人就是越是安稳,越不容易想改变。如今族里连续开厂,又多了许多挣钱的路子,陆明义夫妻两个未必愿意拖家带口的来府城某生活。   但孟母三迁,不管哪个年代,哪个时空,父母对子女的爱,尤其是在学业上,都是不可估量的。   陆明远微微勾着眼角,不动神色地继续夸赞琥珀。   琥珀这孩子也确实了不得,往常一年一年也见不到人的院长都喜欢三五不时地把他叫到自己跟前考校几句。先生们私下都说这孩子教好了,小三元不成问题,指不定还能让他们书院出个□□。   陆明义越听越羡慕,心底已经开始琢磨,家里现在条件不错,要不要回去跟大哥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家里派个人来府城租间房子专门照顾家里几个读书的孩子,把他们兄弟几个的孩子全送府城读书。   即使考不上含章书院,那府城里还有其他不错的书院,哪个不比镇上、族里的强。   他大哥一心忙着族里、厂里的事,早上晚上顶着月亮出门回家,两头不见太阳,他不主动提,他大哥永远也考虑不到这些细节上的小事。   林乔特意留了一天时间让陆明新媳妇和陆明义夫妻两个在铺子里帮忙,晚上用过饭,又特意拉了陆家大嫂三嫂唠嗑,有意无意地问两人对铺子的看法。   见三嫂适应的还不错,这才笑着问三嫂愿不愿意接手他们家这间铺子。   林乔笑道,“大嫂那边,大哥要忙着族里的事,我就不问了。三嫂和三哥却是自由身,身上没有族里的担子,可以先紧着自己的小家打算。”   “这铺子是我租的,也不是买的,日后三哥三嫂接手了,也和族里其他开铺子的人家一样,盈亏自负,赚多赚少都是你们自己的,不用给我租钱分红什么的。”林乔道。   陆家三嫂忙道,“这怎么可以呢,这不是占你们便宜吗。你们把铺子都开起来了,我们来了净等着赚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乔笑道,“三嫂这就外道了。明远乡试后,我这铺子肯定是要交给别人的,那交给谁不是交,自然先紧着自家人。大爷爷大奶奶、大哥三哥,你和大嫂,哪个也没少帮我和明远,不把铺子交给你们又要交给谁?虽然都是陆家人,都是一族的,但总有个远近亲疏。”   “你看,你和三哥在这边经营着铺子,一边赚着钱,一边还能让孩子们来府城读书。有你们两个在府城,家里的孩子都能接到府城来上学。一举两得的事,都是为了孩子好,三嫂就不要拒绝了。”林乔劝道,“为人父母,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的前程好好打算。你看琥珀那边,进步多大,哪还和村里时一样?”   一说到这茬儿,陆家大嫂眼睛也亮了,只恨陆明新是下任族人,不能离了族里,不然她都要来了。陆家大嫂拽拽弟媳的衣摆,催道,“还不快应了小乔儿的话。”   至于她家老三媳妇担心的什么占不占人便宜,这事儿,人生几十年,往后还长着呢,他们又是一家子,以后总能帮上、还上。他们这辈还不上,那不还有小辈吗。再说,人情往来,就是你欠我一次,我欠你一次,你帮我一下,我帮你一下,有来有往,这才能亲热起来。   老三家媳妇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林乔大方笑道,“我和明远还有厂里的分红呢,三嫂接手铺子了,这铺子里每多卖一分钱,每多从厂里拿一分货,我和明远都能多分到一分。三嫂接手铺子以后,也算是间接给我和明远赚钱呢。赚钱就是这样,有钱大家一起赚,人越多,赚的也越多。”   “三嫂一来,有可靠的人接手我这铺子,我这两年也算没白经营。侄子们也能来府城上学,这才是最重要的。离乡试还有一段时间,我现在也不急,回家后,三嫂和三哥,还有大爷爷大奶奶一起商量商量。”林乔笑道。族里那么多人,他这铺子并不是非得给陆明义两口子接手。只是知道他两口子人品不错,再有往日的情分在,所以先想到这二人。   “商量后,三嫂若是还觉得不妥,就让大哥或者大爷爷大奶奶帮我在族里重新物色一户人家过来。”林乔道,“府城这边生意还不错,总比其他县里和镇上强,这铺子还得继续开下去,让大哥或者大爷爷大奶奶谨慎着点儿,挑信得过的人。”   一听林乔还要找其他人,陆家三嫂赶忙先应了,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道,“我自然是愿意来的,就是怕占了你和明远的便宜,所以犹豫了些。”   林乔笑道,“就知道三嫂是个实诚人,生怕我和明远吃亏。府城这边的生意重要,真换了别人我还有些不放心。”   几人说笑了一阵子方散,知道林乔有意让老三两口子接手铺子,接下来几天三人也没心思去别的地方逛了,都在铺子里熟悉生意。   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在蕾丝厂上工,对蕾丝带、绣品都很熟悉,很容易上手,老三陆明义是个勤快的汉子,不管什么活儿,脏的累的轻的重的,只要有用,也没什么不能干不能上的。   倒是缺个管账的,铺子里现在管账的是陆兰竹。陆兰竹虽然叫陆明远和林乔“叔”,但也算是过继给陆明远和林乔了,日后是要跟陆明远和林乔上京的。陆兰竹一走,铺子里就没人管账了。若是请个账房先生,不说多了额外一笔开支,他们人生地不熟,又是第一次做生意,冷不防就被外人骗了。账房先生把铺子掏空了,他们都未必能发现。老大媳妇、老三媳妇顿时一脸犯难。   “这倒简单,现成的人选。”林乔笑道。   “二侄女、四侄女也没比我们兰竹小几岁,也在族里学堂读书,记账不算难,两位嫂子这次回家后,把二侄女、四侄女送到厂里财务科,让两位侄女跟着账房先生学些日子,也就会了。再有不行的,来了府城后,糖水铺子那边还有兰时呢,再让兰时带一带,也就行了。咱们铺子就这么大,日常的账务也不难,她姐妹两个商量着,怎么也不会差了。”   林乔说的二侄女是陆家大嫂和大哥陆明新的大女儿,四侄女是陆家三嫂和三哥陆明义的大女儿。   老大媳妇、老三媳妇互相看了眼。这些天在铺子里帮忙,她俩也挺羡慕陆兰竹和陆兰时的,以往账房都是男人的活儿,哪有姑娘和哥儿的份儿。但看着陆兰竹和陆兰时伏在柜台上认真的打算盘,写写记记,就有股说不出的好看,比男人还干练利落。   凭什么男人做得,哥儿和姑娘就做不得?不说他们家有个做到宰相的哥儿老祖宗,就是现在族里,哪家媳妇夫郎不是和汉子一样挣钱养家的。那会写字算账的哥儿和姑娘做账房不也是应该的吗。   而且做账房先生多好听啊,活儿还轻松,不然等学堂里再读个一二年,书读完了,也得去蕾丝厂或者糖果厂干活儿。   妯娌两个一拍即合,越发肯定要来府城接管铺子了。   又过了两日,族里给府城送货的车队来了,陆家大嫂和老三两口子跟着车队一起回村里。林乔一直送到城门口。   林乔给陆文和王荷花带了不少东西,还有几本陆明远特地挑给陆明礼的书。陆明礼是陆明新小弟,明年就要参加院试了,陆明远淘了几本含章书院内部的参考书给陆明礼。   林乔一从城门回来,就见一早出城拉冰块的白露也回来了。回村走南城门,去郊区冰窖走东城门,他在路上没遇到白露。   白露一身藏蓝短打,高马尾,下巴微微仰着,两手掐着腰,站在铺子门口,身旁是拉着冰块的骡车。林乔从白露后方回来,看不到白露表情,但看那背影,气势汹汹的,好像是在跟什么人对峙,和什么人发生了冲突。   他们一上府城就赶上沈君庭中了状元,沈君庭在京里任职,白露也算在学政和知府那边留了名号,整个府城也没人敢来找白露麻烦。这还是第一次。   回村的车队,天还没亮就出城,白露拉冰块也是紧赶的开城门时间,太阳还没热起来就回来了,铺子还没开业,街上也还没太多人,林乔松了口气,赶紧走上去。 第105章 府城生活   “你是这家店的伙计吗?”面前的姑娘问道。   这姑娘趾高气昂,衣衫华丽,满头珠翠,身后还跟着一个嬷嬷、两个丫鬟,马车装饰得也不错,车夫、丫鬟、嬷嬷每个都衣装齐整,该是哪个大户人家。可这姑娘的语气来者不善,不像打听事儿的,倒像寻仇的。   大户人家的姑娘不都是文文静静,说话轻声细语,很有礼仪规矩的吗?被突然这么一问,白露一时满头雾水,这谁家的姑娘?   他跟着知府和学政夫人夫郎也算见识过些世面,府城的大户人家基本都见过。按着这姑娘通身的气派,她家在府城如何也排的上号了,他怎么没见过?   难道是外嫁到其它地方的姑娘回娘家串门?也不对,这姑娘虽然面容成熟,看着有双十年华了,但发髻却是未出阁的姑娘。   白露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他就不是林乔那种能知微见著的人。   但别人找茬儿都找到家门口了,他白露上山下海,风里浪里走过来的,也不是什么怕事的人。   白露胳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坚实有力的小臂,双手掐腰,扬了扬下巴,沉声道,“姑娘有什么事?”   白露一早出城去拉冰块,走的早,露水大,头上戴着抹额,刚好盖住了孕痣,加上他身高腿长,剑眉星目,一身精干的短打,不似一般小哥儿那般弱柳扶风之态,杨惠捷只以为他是个在铺子做工的俊俏汉子。   俊俏是俊俏,但不及她心里那人十分之一。一身短打,一看就是个出苦力的长工,自己的名字都不一定会写呢,再俊俏有什么用。   这么个长工,竟然敢这么气势汹汹地看着她?!   杨惠捷顿时气上心头。凭什么,她可是丹江郡五大家族之一的杨家嫡女,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凭什么一个个这样看着她!凭什么这样对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包括京里那位!负心汉一个!越好看的男人越不是好东西!   杨慧捷一时气得发抖,她身后的嬷嬷拍了拍她肩膀,低声提醒道,“小姐,小姐。”去京城,他们家在京城有亲戚,算是有跟脚,没什么可怕的,可这穷乡僻壤的临安郡,他们可没认识的人。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就这么一辆马车,几个人,哪能像家里时那样肆无忌惮。她家小姐这脾气。   京城的事没办成,他们本来是打算直接回丹江郡的,谁知走到半路,她家小姐气不过,非要往临安郡来一趟,不然总死不了这份心。   杨惠捷也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出门在外尽量低调,闭眼把心口的气压下去,这才问白露,“白露是不是这家店的?”   竟然是找自己的?白露更迷糊了。他根本就没见过这位姑娘啊。这姑娘这身衣着,又满头珠翠的,这一身下来,少说也得千八百两银子,往大街上一站,也不怕被人抢了。若是见过,肯定忘不了。   白露正纳罕,林乔从后面过来,拍了拍白露肩膀。   白露回头一看,瞬间笑道,“唉?回来啦。我还想着一会儿去接你呢。”   “你就是白露?”杨惠捷一见林乔,瞬间就认定了他是白露,冲到林乔跟前,却被白露一胳膊挡住。   白露拧着眉,冷着脸,沉声警告道,“有事说事,干什么呢,就往人身上扑。”   白露这么护着林乔,更让杨惠捷确定林乔就是白露,白露是林乔家的长工,所以才护着林乔。   不知是被白露吓的,还是被林乔一身和京里大家公子如出一辙的气派镇的,杨惠捷愣了愣。她最厌恶林乔这种做派,最厌恶京里那些自诩大家出身高贵、看不起别人的哥儿公子!   她杨家在丹江郡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世家大族,这些人就因为出生在京里,就觉得比别人高贵了?凭什么看不起人?装出那一副清高端庄的样子!   想到这,杨惠捷突然一个机灵,抬头看了眼林乔眉间的孕痣。   哥儿的孕痣是夫夫感情的晴雨表,夫夫感情越好,哥儿的孕痣越红艳。沈君庭在京城,两人几年未见,白露眉间的孕痣怎么会这么红?   再看几乎把林乔护在怀里的白露,一个哥儿,一个汉子,两人如此亲昵,杨惠捷突然大笑。怪不得这个长工长的这般俊俏!沈君庭,你也有今天!   “笑什么笑,有事快说!”白露不耐烦道。   杨惠捷身后的嬷嬷赶紧抓了抓杨惠捷的胳膊,杨惠捷这才有所收敛。   林乔微微低头,勾着嘴角轻笑了笑,不急不缓地问道,“姑娘才从京里回来吧,听口音是南边的,该不会是丹江郡的吧。”   沈君庭说话就有这种口音,但仅限跟白露说话的时候,跟别人说话都是板板正正的,几乎听不出来。   这姑娘身上的衣服还有头上的簪子都出自京城的某个铺子,簪子倒没什么问题,只是衣服——   真正的大家族,都有自己的裁缝,养着擅长针线女红的绣娘,这些人通常不会去铺子里买成衣,也不轻易穿别人送的衣服。尽管那铺子看起来很高级,衣服都是一件一个款式的定制,但到底,不入流。   他听白露抱怨过,说沈君庭在丹江郡的时候,曾经和嫡母的外甥女订过婚,有过未婚妻,后来沈君庭和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连会试都错过了,当时白露嘟嘟囔囔没细说,人家的私事,他也没细问,总之后来沈君庭就退婚了,被家里赶了出来,还被打断一条腿,最后被白露捡回家。   沈君庭比他家陆明远大两岁,今年二十六了,眼前这姑娘,年纪合得上,又是丹江郡人,去了趟京城,气势汹汹地拐来他们小小的并不顺路的临安郡,见面就问人是不是白露。   这桥段,话本子里可多了。不过大都是负心郎考中状元、探花,抛弃家里妻子,另捡高枝。   这姑娘不知通过哪个人、什么途径,得知了沈君庭高中状元,留在京里任职,于是想续前缘,千里迢迢上了京,不想,沈君庭已有夫郎,拒绝了。她孤身一人留在京里也改变不了什么,只得打道回府,回丹江郡,途中想起白露,心里不服气,于是来了临安郡找白露。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很难为了已经退了的婚约,鼓起勇气、豁出脸面,独自上京。这里边肯定有家里人,甚至是沈君庭丹江郡那位嫡母的撺掇。   大家族的后院,有几个是干净的。他已经可以想象丹江郡那边的沈家有多乱了,所以沈君庭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入赘给白露了。如若不是科举不便,甚至都要改了姓名,随白露的姓。可见沈君庭是有多厌恶沈家。   一个嫡母,能让家族里才高八斗、前途无量的子辈断了一条腿,又错过科举,这嫡母是个什么人,他也已经可以想象出来了。   赶出去的人,能厚着脸皮再去攀附拉拢,退了的婚约能再追去京城,这一大家子……真就是地地道道的一家人。   见林乔那仿佛一眼就将她看透了的淡漠神情,杨惠捷瞬间炸开,在京城里受的侮辱谩骂、指指点点,一幕幕一句句,在耳边眼前翻涌重现。   再不顾规矩礼仪,抖着手指着林乔大骂,“白露!你个贱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一个穷乡僻野的小哥儿,还妄想做状元郎的夫郎!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上个月,沈君庭已经升到正五品翰林学士了,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沈君庭又升官了?上个月才升的?他们还没收到信呢。林乔和白露不由得互相看了眼。翰林学士为翰林院长官,主管翰林院,短短两年,还没到下届乡试会试呢,沈君庭就从最初的从六品修撰升到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如今又升为正五品翰林学士了?要不是在京中长大,林乔都要以为升官就是这么容易了。   “哈哈哈!”见白露和林乔一脸茫然,都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杨惠捷愈加放肆地大笑出来,指着白露和林乔骂道,“哈哈哈!他沈君庭官职升得再快又如何?嗯?又能怎么样呢?他在京城装着深情,赢了一身的好名声,装情圣,他‘心心念念’的好夫郎——”   杨惠捷咬牙切齿的看着林乔说着“好夫郎”几个字儿,大笑道,“他的好夫郎在家里偷人!”说着又把手指向旁边的白露。   白露一愣,好家伙,林乔偷人,还偷的他?这人疯了吧。   从见面开始就满嘴胡言胡语,不仅把林乔当他了,一会儿指名道姓的骂他,看着像挺在乎沈君庭的,一会儿连沈君庭都骂了。沈君庭他夫郎偷人,能让她笑成这样?这是多大怨多大仇啊?脑子都坏了吧。   旁边店里的婶子看不下去了,扔了瓜子,笑着走过来,“我说姑娘啊,你这明显对沈状元求而不得,因爱生恨,快醒醒吧,男人多的是,不值当。你都说了,人沈状元对白夫郎,心心念念,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沈状元一往情深,再说,人夫夫两个,孩子都好几岁了,你还掺和什么?那么喜欢给人当后娘啊。”   清晨,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邻里邻居都认识白露和林乔,大家都处的不错,又听杨惠捷说沈君庭又升了,都正五品翰林院学士了。他们郡里知府都多大岁数了,都可以给白露林乔当爹了,那也才正四品。大家不知不觉更愿意帮着白露和林乔了。   那婶子笑道,“白夫郎,还不把你额头的抹额摘了,让这位姑娘看看你——哼哼哼。”   那婶子话说到一半突然忍不住笑出来。沈君庭不在家,陆明远可就在书院里,人晚上就回来了,陆明远怎么说也是个秀才,夫夫感情好得很,她可不敢像这姑娘一样在大街上口无遮拦的指责一个秀才夫郎一个状元夫郎互相“偷人”!   她又看了眼一脸呆的白露,还有白露旁边已经反应过来,笑趴在白露肩头的林乔,别说,还真挺配的,那婶子越发忍不住笑,捂着肚子,笑的肚子疼。   过了半天,白露才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自己脑壳,一把揪下额头上的抹额,无奈笑道,“我说呢。这一开始就闹了个大乌龙,怪不得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店里的伙计,感情是把我当汉子了。”   被那婶子一点,白露忽然就猜到这姑娘是谁了,“你就是那个为了能嫁给君庭,听人指使,把水疮病人用过的汤碗端给君庭,君庭当着一大家子的面儿,顾忌着你的体面,哪怕不喜欢你,也接了你的汤,最后感染了水疮,被误诊为天花,错过会试。你是叫杨惠捷,是吧。”   白露越说,声音和脸色越冷,害沈君庭至此,“杨惠捷”这三个字儿,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第106章 府城生活   已经和沈君庭彻底撕开了脸皮,临安郡又没有熟悉认识的人,她在这里做的事也不会被传回丹江郡,成为别人的笑柄,杨惠捷额外放的开,也不在乎体面。   “你才是白露?你竟然是个哥儿?”杨惠捷诧异,“沈君庭连这种事都告诉你了?”沈君庭那种自视甚高的人,怎会轻易将自己过去的不堪、被人算计告诉他人。   她姨母是沈君庭父亲的继室,是沈君庭的嫡母,她和沈君庭的婚事是她姨母定的。她知道姨母不喜欢沈君庭,沈君庭从小聪慧,姨母更担心沈君庭会盖过自己两个儿子的风头。   她清楚的知道,姨母给她和沈君庭订下婚约,不是因为沈君庭优秀,不是为了她好,所以把她许配给沈君庭,而是为了有一天,可以通过她牵制沈君庭。她清楚的知道,沈君庭不喜欢她,不喜欢她姨母,不喜欢杨家。但那又有什么呢,她喜欢沈君庭,有这个婚姻在,她就会得到沈君庭。   沈君庭和她姨母的大儿子同龄,同一年启蒙,同一个学堂,同一个先生,县试、府试、院试都是同时进考场,沈君庭次次第一,拿案首,得了小三元,有才子之称。她姨母的儿子却一次比一次差,到了乡试,险些落榜,踩着最后几名,勉强中了举人,而沈君庭是解元。   乡试第二年就是会试,会试在即,沈家摆了筵席给两位即将进京赶考的公子送行,她姨母为了撮合她和沈君庭,突然提议让她亲手给沈君庭煲汤,就是那碗汤,被换成了水疮病人用过的碗,沈君庭第二天就发热,起了水疮,被误诊为天花,无缘会试。   她当时并不知情,但汤是她亲手煲的,亲手盛的,亲手端给沈君庭的。   后来,沈君庭查出那碗出事的汤,她却百口莫辩。沈君庭、姨母,杨家人、沈家人,没有任何一个人信她。哪怕所有人都猜到背后主使是她姨母,但因为姨母给她订过婚事,所有人都默认她和姨母是一伙儿的。   沈家家主甚至因为她姨母只是借用了水疮,没真用上天花,没闹出人命,还算知道轻重,以这个为由,不再追究她姨母。   她和沈君庭的婚事作废,满城风雨,饭后的谈资,所有人都对她指指点点。杨家嫌她丢人,父母将她关祠堂,关禁闭,关在荒废的园子里,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一边,相信她,为她着想,她觉得她要疯了。   她为她过去的贪心付出了过多的代价。   水疮那件事,除了她,除了被害的沈君庭,没有任何人付出代价。只有她!   直到今年过年,沈家一位在京里做官的族叔,去年下半年奉命南巡,过年的时候恰巧到了丹江郡附近,于是回家过年,筵席上喝醉了酒,说起沈君庭中了状元,留在京里任职,还做了三皇子的老师,十分受陛下的器重。   朝中虽已立太子,但都知道皇帝这个太子立的有点儿不那么情愿,崔皇后娘家势大,皇帝为了稳老臣的心,情势所逼,这才这么早就立了太子。   和太子相比,三皇子文武双全,更得皇帝的喜爱。三皇子虽是荣贵妃所生,不占嫡子,但荣贵妃原是当年离国公主。离国富庶,早在先帝驱除外敌异族、东征西战的时候,离国君主就举全国财力支持,大周建国后又主动归顺,甚至有传言先帝会传位给今上,就是因为今上娶了离国公主。   这位三皇子虽不是皇后嫡子,但身份贵重,朝中也并非没有当年离国的旧臣,只是势力不比一门双侯的崔氏。   如今,虽然荣贵妃、三皇子一派势微,但荣贵妃本人十分擅长经营,生意遍布大周南北,还笼络、资助了很多寒门出身的学子。这些人初入官场,官职可能没那么大,但升职很快,而且,和贵族子弟入官场后拿着品阶虚高却无实权的虚职相比,这些人品阶官职虽低但大都是掌握一定权力的实职,比如沈君庭。   丹江郡沈家名门贵族,算不得“寒门”,但远离京城,在京城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而且沈君庭被赶出了沈家,甚至赘入了临安郡,这就符合了荣贵妃最喜欢的“寒门”。   沈君庭做了三皇子的老师,日后,若是——   沈君庭自被赶出沈家后再无消息,一有消息就成了状元,成了皇子老师,沈家整个过年期间都好像蒙了层散不去的阴云。   沈家也是百年望族,历经几朝几代,但自本朝建立后,还没有哪个族人真正的入阁拜相,那位族叔也才正三品,已经是族里官职最大最受皇帝器重的了。再往下就是沈君庭了。   沈家家主百般懊悔,当时不该把这个儿子撵出去的。   沈君庭小爹是贱籍哥儿,年轻时是丹江郡有名的歌姬,长相貌美,被沈家家主赎身后不到一年就有了沈君庭。沈君庭小爹在世时,深受沈家家主宠爱,幼时的沈君庭也曾得过沈家家主几分舐犊之情。但好景不长。沈君庭小爹出身大家,家道中落,被贬贱籍,流落风尘,郁郁寡欢,生下沈君庭后没两年就过世了。   沈君庭小爹过世,沈家家主很快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直到沈君庭入了学堂后,频频得先生夸赞,隐隐有了“神童”“才子”“文曲星入世”的说法,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每每想关心关心这个儿子,就有继室夫人阻挠,把她和沈君庭一样大的儿子叫到沈家家主跟前。再极其不经意地提一两嘴沈君庭那歌姬出身的小爹,沈家家主想要关心这个儿子的心也就淡了。   他可以随便宠爱任何一个看得上眼的歌姬,但这歌姬生的孩子,也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又不缺孩子。沈家中举、中进士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再说,自古被称为神童的多的是,谁知道又是第几个伤仲永呢,一个贱籍歌姬生的儿子又能有什么出息呢?   后来沈君庭因为水疮错过会试,和杨家退婚,沈家杨家后宅里的那些丑事闹的满城皆知,纷纷扬扬,沈杨两家颜面扫地,甚至他也被诟病治家不严,而所有的起因都是沈君庭。沈家家主越发对这个儿子不上心,甚至厌恶。   如今得知沈君庭中了状元,做了皇子老师,沈家又想拉拢沈君庭,把沈君庭认回来。   当初沈君庭被人陷害,被打断腿,被赶出家门时,沈家毫不犹豫地把沈君庭从族谱里删了出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沈君庭说话。   沈君庭因为自身优秀而不得家里同辈兄弟姐妹喜欢,因为小爹出身低微,不得长辈喜欢。沈家上上下下几百口,竟是没有一个还能跟沈君庭搭上话的。   她姨母又想起她这个沈君庭曾经的“未婚妻”了。   杨家沈家一拍即合,让她上京“试试”。读书人最重名声,沈君庭都为官了,还是皇子的老师,那不更看重名声了吗。一个不好就要被弹劾,丢了官,前二十年三十年的寒窗苦读就全白废了。   世人最爱薄情书生的话本子戏本子,沈君庭已经占了个状元郎,她虽然是退了婚的糟糠未婚妻,但占了个未婚妻的名头,曾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闹起来,也够沈君庭喝一壶了。   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沈君庭为了自己的名声着想,为了自己的官职和前途,兴许就委曲求全了呢?   事情若是成了,她就是状元夫人,以沈君庭的才能,说不定还能给她挣个诰命,如何也比现在的处境强百倍千倍。杨家和沈家也可以修复和沈君庭的关系,有沈家和杨家做后盾,她还怕什么呢。   这是她父母和姨母劝她撇开脸面上京寻沈君庭时说的。   此事成了自然最好,不成,她一个过去丢过人的、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能丢人丢到哪里去?大不了送去庙里观里当个姑子。   这是她上京前偷听到的她母亲和姨母背着她说的。   这可是她亲母亲、亲姨母啊!   当年被沈君庭退婚,全丹江郡的人都知道了她杨家大小姐杨惠捷亲手端了碗能让人感染天花的汤给即将上京赶考的未婚夫。   天花是她姨母特意找的郎中“误诊”,后来查清了,是水疮。但不管是水疮还是天花,她都成了那个“毒害”未婚夫的毒妇!没有人信她,没有人听她辩解!没有人在乎她的清白!全天下,再没人敢娶她!成了亲生父母、姨母口中遭人嫌恶的“老姑娘”!   现在又觉得她可能有点儿用了,就要把她打发去京城了。   可她别无选择,唯有去京城,去找沈君庭,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可沈君庭就是个没有情根,没有七情六欲,六亲不认,小肚鸡肠,报复心极强,血冷心狠,捂不热的烂石头!   她在京城颜面尽失!   被杨家在京城分支的亲戚“请”出了门!   随行的车夫和嬷嬷,甚至随身伺候的丫鬟,虽受她使唤,但也都是她母亲和姨母的眼线,见事情不行,便催她回丹江郡,他们好交差。   回途中,她好说歹说,拿了大半的首饰头面,将这些首饰头面当了,换成银钱给了这些人,这才同意陪她来临安郡一趟。   这些首饰头面都是上京前母亲临时拿来给她充脸面的,事情若成了,也就不提了,如今事情未成,首饰却没了,回了家……   那下场,只是想一想,杨惠捷便觉得寒气自脚底起,四肢冰凉,胸口压着一股恶气让她无法呼吸。   “白露!我要杀了你!”杨惠捷一把薅下头上的簪子,冲着白露奔过去。 第107章 府城生活   白露自小在山上打猎养活自己,练就了一身的蛮劲和敏捷的身手,一般的汉子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杨惠捷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小姐。   说时迟那时快,白露一把推开林乔,一个侧身,轻巧地躲开杨惠捷,同时,从后一脚踹在杨慧捷膝弯处,杨惠捷被踹扑到地上,白露一擒一拿,便把人按在地上,夺过杨慧捷手里的簪子。   杨惠捷愣住,刚刚头脑一热便动了杀意,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被白露拿住的。   “白露!你个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杨惠捷绝望地嘶叫着。她活不下去了,别人也别想好好地活!   “白露!你个贱人!你抢人夫——啊!”   杨惠捷叫喊着,只听咔嚓一声,被白露卸了胳膊脱臼。   跟着她来的嬷嬷、丫鬟、车夫,早被白露利落的动作唬住,根本不敢上前,周围围观看热闹的邻居和行人也都一脸惊讶地望着白露。   白露刚上府城那会儿就怀着身孕,第一印象先入为主,他们倒没觉得白露不像个哥儿,只是觉得白露长的比一般哥儿高壮一些,结实一些,又生的浓眉大眼,性子直爽,很讨人喜,完全没想到白露身手竟然这么好,不愧是状元夫郎,总有出人意料、让人意想不到的一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都围着干什么?”忽有巡逻的官差朝着人群走过来,扒开人群走进来一看,竟然是白露。白露在他们府衙那边可是挂了号的,临安郡第一位状元,状元夫郎,知府大人和学政大人亲自提点过的,要额外照应几分。   读书人很多,但状元三年才出一个,你可以不是那么敬重读书人,但没有人不会对状元高看一眼,还是他们临安郡第一位状元。   看到白露以很熟练的手法把一位披头散发的姑娘按在地上,赶来的官差先是愣了下,才恭敬地笑问道,“白夫郎,需要兄弟们帮忙吗?”   白露眉头轻皱,顿了下,狠狠盯着手下按着的人,心里的恨意和愤怒让他恨不得把这个曾经陷害过沈君庭的人直接碾碎。他还没动手,这官差就来了。   “啊!”杨惠捷惨叫,白露心底有恨,手上也下了狠劲儿,没轻没重。   “官差大人救命!救命啊!”杨惠捷拼命挣扎,恶人先告状,“他要杀我啊。他要杀我啊。”   见有官差来了,跟着杨惠捷的嬷嬷也上前求助,“官差大人,您快救救我们家小姐。他——”   嬷嬷指着白露,话未出口又被林乔打断。   “家里的一点子小事儿,闹了一早晨,让各位见笑了,大家散了吧。” 林乔施施然走上前,站在白露旁边,对周围围观的人群缓缓说道。   “散了,都散了吧。”官差见林乔让人散了,便也帮着附和。维持街上秩序,本也就是他们的任务。   看热闹的人散了,林乔抢在那嬷嬷前头,简略的把刚刚的事儿跟领头的官差交代一番。   “虽然最后大家都平安无事的,但这位杨姑娘,刚刚确实拿了簪子当街行凶,周围的大家也都看到听到了,是我白露哥反应快、身手好,这才避免了悲剧发生。但不能因为她没有得逞就抹除了她刚刚的恶意行凶。”林乔一本正经道。   又说,“今儿她这随手拔了簪子就要打要杀的,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今儿要是就这么轻易放了她,明儿就能有人有样学样,那咱们临安郡,不是乱了套吗。”   林乔看了眼地上的杨惠捷,又看了眼旁边跟着她的嬷嬷,勾了勾嘴角,轻笑道,“杨姑娘是外地人,怕是不了解我们临安郡,我们郡虽然偏远,但幸得知府大人和各位大人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从未有过当街行凶杀人的事儿。”   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家乡有偏爱,况且,哪有让外地人欺负本地人的理儿,官差一听,来了劲儿,忙拍着胸脯保证道,“白夫郎、乔夫郎放心,今天的事儿,一定从严处理,断不能让外地人在我们临安郡的地界上撒野,作威作福,还坏了我们临安郡的风气。”说完就挥手让后面的人上来押人。   “大人,大人,您别听他们胡说,我们小姐冤枉啊!”嬷嬷急道,“我们小姐何时要杀人了?何时当街行凶了?您不能只凭他们一面之词啊。”   官差并不理嬷嬷,连嬷嬷、丫鬟、车夫一起押了。   “我家小姐出身丹江郡杨家,身份贵重,你们不能轻易动我们家小姐。”嬷嬷高声争辩道。   到了他们临安郡地界了,还妄想拿什么外郡的大家族的身份压人,领头的官差脚步一顿,皱着眉头,带着几分嫌恶,强调道,“不管你杨家在丹江郡如何,这里是我们临安郡。”   “走!”领头的官差大手一挥,把人带走了。   白露看着被衙役押走的杨惠捷,本该高兴,却又有几分不能亲自动手的不甘心,憋闷在心里,十分不爽利。   林乔拍了拍他胳膊,“还能怎样?她活生生一个人,大家族的千金小姐,还未出阁,也未做出实质性的罪名,拔簪子刺人这事,可大可小,官府也不能管后宅里的事,能让她去大牢里走一趟,已经不错了。”若是在丹江郡,这事怕真的就像那嬷嬷说的,没人敢动她杨家的大小姐了。   “如果可以,当年沈兄也不会轻易放过她。”林乔道。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地方上很多大家族豪绅确实如土皇帝一般,官府也不敢轻易动他们,更多的是寻求一种平衡,你好我好,有需要的时候互相扶持,勾结,没必要的时候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杨惠捷这次吃亏就在跑他们临安郡来撒野,人不生地不熟。   白露攥着有力无处使的拳头,不甘心地叹口气。   林乔安慰她,“这边审完了,应该会遣送回丹江郡,她去京中一趟,却被官差押送回去,杨家在丹江郡的势力越大,越是满城风雨,这对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比杀了她还不如。”以他过往所见,杨家姑娘这种,大概率会被家族送往哪个道观或者寺庙清修,青灯古佛地过完下半辈子。   “这个仇,就没法报了?”白露依旧不甘心。   林乔笑道,“这是怎么个说法?明明沈兄当年就报了的仇,怎么能说没报呢。”   “她一个姑娘,被家里打发去京城,千里迢迢,寻找一个已经退了婚的未婚夫,这明显是家族已经彻底放弃她了,只把她当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她也听从家族安排上了京,可见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后最好的机会和选择了。她一个大家族的千金小姐,锦衣玉食,金枝玉叶,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不就是因为当年沈兄已经报了仇,将杨家和她的丑事公之于众吗?”林乔给白露解释道。   “所谓的报仇,并不只有真枪实棒的你死我活。村子里镇子上,人际关系简单,没有什么勾心斗角,顶多就是你占我地了,我往你家门前泼脏水了,大不了撸起袖子打一顿,今个儿打完了,明个儿又能因为一句话一件事,又称兄道弟起来,两家好的跟一家似的。可越往上,到了京里,世家大族——”   林乔摇摇头,“盘根错节,明刀暗箭,多的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并不是只有明面上的弄死对方或者打一顿才算报仇,有的时候丢了面子、前途、体面,比丢了性命更让人生不如死。”   白露呲了牙,挠了挠头,“这么麻烦,你这么一说,弯来绕去的,我头都大了,已经不想上京了。”   林乔笑道,“倒也不是人人都如此。沈兄脱离了沈家,只你们一家三口过日子,人口简单,除了防备些外人,自己一家子其乐融融,自然没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糟心事。我说的是大家族,家族内或者家族之间,一边联着姻,一边互相算计,父子反目,兄弟阋墙。”   林乔拍了拍白露肩膀,笑着把人往店里推,“先不想这些有的没的,车到山前必有路,真到那个时候再说,该开店营业了,赶紧让人把冰搬回冰窖,不然都让太阳晒化了。”   第二天,府衙来人,让白露和林乔录了口供,半月后,杨惠捷一行人被遣送回丹江郡,这是后话,且说第二日,录了口供之后,还没出府衙的大门,就遇上送信的信差,那信差见了白露,忙把京里来信送上去。   “啊呀,白夫郎、乔夫郎,好巧啊,正好有京城沈大人的家书,今早上才到的,正巧遇见您,我也可以偷个懒,直接给您,就不用特意往您家跑一趟了。”信差笑道。   白露眼睛一亮,“又来信了?快给我。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您和沈大人感情可真好,让人羡慕。”信差双手把信转交给白露。沈君庭几乎每月都会寄一封家书回来,通常第二天白露就会给沈君庭回信。   “那我明天还是去您府上取信?”信差向白露确认道。   白露开心地捧着手里的信,语调轻快,嘱咐道,“嗯,还是快中午的时候去店里拿。”   白露拉着林乔一路飞奔回家,迫不及待地开了信封,沈君庭先是抒发了思念之情,三年的离别,不仅没让他们之间的感情淡薄,随着一封封家书,随着团聚的日子逐渐临近,反倒如陈坛美酒一般,日久弥香,愈发浓烈。   白露兴奋地跟林乔说,“君庭真升职了,正五品翰林学士!”杨惠捷说的始终不能全信,看到沈君庭亲笔信,这事才算落地。   “那太好了,虽然沈兄不在,但咱们今晚可以庆祝一下。”林乔高兴道。   白露又说,“君庭建议咱们今年秋,明远乡试放榜后,赶在年前就上京,提前去京里,他可以帮明远温习功课。”   沈君庭信里只说温习功课,但林乔凭着自己以前在京中的所见所闻能猜出几分,事关科举,不宜在信里深说,沈君庭何等聪慧之人,又在京任职好几年,应该是猜到了明年会试会由哪位或者哪几位大人主持,再根据这几位大人平日的风格作风,结合朝中最近热议或者皇帝关心忧心之所在,就能猜出此界科举的偏好,也就是押题,这是要给陆明远开小灶。   他家陆明远也不是白给的,这小灶,对有实力的人来说是锦上添花,对没本事的人来说是揠苗助长,而且,运气和人脉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这可就要麻烦沈兄了。”林乔谢道。   白露笑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自己家兄弟,他不帮明远又想帮谁去。还算他识相。”白露骄傲又自豪地扬了扬下巴,说道,“也正好和咱们之前定的上京计划相符,就等着明远高中放榜了。”   白露说完继续看信,看着看着,忽然皱了眉。   林乔忙问,“怎么了?”   白露嫌弃道,“他信里也说杨家姑娘那事了,解释了一大堆。”   林乔开解道,“沈兄本来也不知道杨家姑娘会来临安郡,还在信里主动跟你说了,这就是真的没有什么,坦坦荡荡,你且把心放肚子里吧。”   以沈君庭那满肚子心眼,也有可能是看透了杨惠捷,觉得杨惠捷有来找白露麻烦的可能,所以才在信里特意跟白露坦白一番,他先主动这么一坦白,这事就真的翻篇了,以后白露上京,也不能再拿这事问他。沈君庭是喜欢白露,对白露挺好,但满肚子心眼也是真的。   林乔把这些猜测烂在心里,白露和沈君庭也算另一种什么锅配什么盖。再给白露配一个直爽的人,两口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再给沈君庭配一个心思细腻的,两人难免猜忌不断。 第108章 府城生活   夏去秋来,转眼进入九月,三年一次的乡试。   大周乡试要考三天两夜,与院试时考生自带干粮和水不同,乡试盘查更严格,干粮、水、笔墨纸砚,甚至连夜里过夜的薄被取暖之物都由贡院统一发放,考生只需携带换洗衣物,衣物携带数量亦有限制,每人仅限一套。   初三日一早,天未大亮,林乔、白露、孟不凡便将陆明远送到贡院门口。他们来的不算早,贡院门口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   “行了,你们也别往里挤了,我自己进去就成了。”陆明远说。考个试而已,他最擅长。   林乔嘱咐道,“夜里休息的时候一定要盖好被子,千万别着凉,他那被子若是薄了旧了不保暖,一定要跟监试官说,都是可以换的。”监考的官差为了自己省事方便,通常不会告诉考生被子不好可以换,但只要你跟他提,他发现你竟然知道还可以换,一般都会帮你换的。   陆明远抓住林乔帮他整理衣领的手,按在胸口,笑嘻嘻道,“牢记夫郎教诲,一定不会凑合委屈自己。”从昨晚开始林乔已经嘱咐他第三遍了。   “还有心思油嘴滑舌,胸有成竹呢。”林乔嫌弃地瞅他一眼,把手抽出来。他再三嘱咐陆明远是因为以前在京城的时候,听说过不止一次类似的事情,有的考生是胆子小或者是怕麻烦,自己凑合,不敢或者不想麻烦监试官,结果着凉,发挥失常而落榜,还有的是仗着自己身体好,没把被子当回事,意外着凉,也不想想三天两夜的考下来,任你是钢筋铁骨也得被揉散搓软了三分。   林乔压低声音,调侃道,“进了考场,先好好拜拜你家老祖宗吧,当年若不是你家老祖宗改了那三场九天六夜的古制,有你们挨的了。”   改革科举的是陆敛,他认为科举就是个选拔人才的机制,而真正的人才,一句话、一个见解就能断出来,如果断不出来,那是选拔人的问题,是选拔制度出现了问题,于是删繁就简,取其精华,大刀阔斧地将原本九天六夜的大考改成三天两夜。   即将进场,陆明远可不敢怠慢家里两位老祖宗,说拜就拜,赶紧闭眼,双手合十,小声嘟囔道,“老祖宗,您二老可记住了,后辈名叫陆明远,您要是显灵的话,可千万别认错人。后辈也不贪心,乡试解元有一百两的赏银,咱肥水不流外人田,现在的银子可不好挣,后辈若是得了,肯定少不了给您二老烧纸钱。还有会试,会试咱也不敢求会元,但殿试您得保佑我拿个探花,不然夫郎不要我了——”   说到这,陆明远睁眼偷瞄林乔,正对上林乔笑盈盈盯着他的视线,赶紧又闭上眼,一本正经道,“那我就没法为咱老陆家开枝散叶啦。”   林乔柳眉一竖,一巴掌拍上陆明远胳膊,“快进你的考场去吧!”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胡言乱语调侃他!没用的东西,连个会元都不敢求,陆放陆敛若是能显灵,绝对先抽陆明远一巴掌。   陆明远抓着林乔的手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总算进贡院大门了,进去之后还要搜身、核查身份。   眼看着陆明远进贡院大门了,白露对林乔说,“小乔儿,我看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明远心里有数,这还有心思逗你玩笑呢。”   陆明远进了贡院大门,看不到他们了,林乔这才卸下强装出来的淡定,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他没问题,就是忍不住担心,这么重要的考试,三年才一次。”哪怕再有把握,所有事在最终尘埃落定之前,都不可能是万无一失的。而且,陆明远科举是为了给他该籍换册,他可以再等三年、六年、九年,多少年都无所谓,但陆明远肯定受不了。越是有把握,越是急切,越是受不了,难以接受。别看陆明远现在一身轻松,真有个万一,不知道自责愧疚成什么样。   白露拍拍林乔,“你就是太聪明了,有的时候想的太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那就撸开袖子干吧,先干了再说。”   “那咱们回去?”白露问。   林乔说,“再等等,等那边搜身、核验身份之后,顺顺利利地进了考场,正式开考了咱们再回去。”   白露道,“唉,怎么忘了这回事,君庭信里还嘱咐过,送考要等着开考封院门了再走,以防万一。一会儿我赶车带你回去,这几天白天让孟不凡在贡院外头守着,晚上让甜水铺子那边陆家大哥来帮忙看着。”   白露已经安排好了,林乔笑着点点头。   几人在外边等着,直到监试官出来给大门落了锁,里边正式开考,白露和林乔才回去,留着孟不凡在这边候着。   回了家,因着担心陆明远考试,林乔也是心不在焉的,好在下午陆文家老三陆明义两口子领着孩子们到府城了,家里一下热闹起来,招待客人,安排住房,林乔担心陆明远的心思才被冲淡几分。   陆明义两口子来府城是为了接手店铺的,因为担心家里人多吵闹,耽误陆明远温习功课,才把来府城的日子尽量往后拖。又为了在白露林乔等人离开府城前尽早熟悉铺子里的生意,所以赶在陆明远第一天上考场这天就过来了。   白露林乔等人要等陆明远乡试放榜之后才出发去京城,陆明义两口子和孩子们暂时被安排在客房居住。   第二日一早起来,林乔和白露便带着陆明义两口子熟悉铺子里的生意,偶尔来了老主顾,白露就将陆家三嫂介绍给老主顾。   “哎呀,铺子里招新人了?”中年夫郎笑着看向白露,突然反应过来,今年的乡试已经开考了,乡试完后明年就是会试,会试要去京城考,这个时候铺子里进了新人,白露和林乔这是要离开府城去京城了啊。   “恭喜啊,白夫郎,终于要上京了,可以和沈状元团聚了。”中年夫郎笑道。   一说起沈君庭,白露便不好意思起来,赶忙拉过陆家三嫂岔开话题,“这是新掌柜的,陆秀才的堂嫂,我们铺子还是照常开,您以后可得继续光顾我们家生意。”   “那肯定的,你们家东西好,月月都有新货,整个府城再找不出第二家,想换一家都没的换,我不来这还能去哪儿?”中年夫郎爽朗地笑道,又惋惜地拉着白露手说,“可惜以后再看不到白夫郎你了,我就喜欢和你聊天,爽快,仗义。”   柜台边的林乔抬头看了眼笑哈哈的白露那边,白露在和相熟的主顾告别,气氛很好,但不觉带了点分别的悲伤,又因为是为了陆明远会试进京,白露也会和沈君庭团聚,期待和喜悦又盖过了悲伤。   京城,虽然早就定好了乡试放榜后进京,但这时候,看着白露和熟人告别,才切身感觉到就要离开临安郡,离开府城了。在临安郡这么多年,遇到陆明远,骤然要离开,难免有些舍不得。而回京城,期待,但又有几分近乡情怯,物是人非。几年前离开京城时,他没想过还有一天能回去。   林乔笑着摇摇头,让陆兰竹找了近年半年的账本,领着陆家两个侄女回了后院,他得看看这两个侄女跟着厂里账房学的怎么样了,能不能拿得起账房的活儿,还差在哪里,趁着还没离开府城,赶紧补一补,或者让兰竹带一带。   两个小姑娘见了林乔都有些拘谨,她们小时候见过林乔,那个时候林乔和陆明远还住在村里,陆明远还不是秀才,林乔也没有开厂做生意,她们只觉得惊讶,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乔阿叔这样漂亮的哥儿,还识字儿,字也写得漂漂亮亮的,说话也好听。   后来陆明远中了秀才,两人去了府城,又做了生意,在村里开了厂,族人在厂里上工,收入稳定,家里生活越来越好,小孩子们不分男女、哥儿都被送去了学堂读书识字,渐渐的,林乔和陆明远成了族人嘴里“传说中的人”。一说到陆明远和林乔,大家总是感谢感慨的。   以至于,再见到林乔,不自觉地就紧张起来。要知道,在他们族里和村里,在姑娘和哥儿之间,林乔可是他们的榜样,威望要比什么秀才举人还高。   庆幸她们姐妹两个很珍惜这个机会,跟账房先生学习的时候很认真,被林乔夸赞了几句后,紧张的情绪慢慢消散了。   第三日,一过了晌午,林乔和白露就赶着车去贡院接陆明远,陆明义两口子和糖水铺子那边陆明海也拖家带口赶着车去了。   陆明海笑道,“这是好事,得赶紧带着孩子们过来沾沾喜气。”   白露一听,还要回去抱行之和琳琅,被林乔拉住了,贡院门口人多眼杂,保不住就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行之和琳琅还太小,不宜带过去。   白露也想起来了,去年过年花灯节就有拐子偷孩子的,上个月才抓到人,涉及到好几个郡,大周严抓拐子,知府亲自监督的案子,这案子一破,十来年没挪过窝儿的知府估计都能往上升一升了。   一行人去了贡院,贡院门口已经人挤人,过了未时,申时初,贡院大门终于打开,考生们胡子拉碴地陆续出来,这还是好的,严重一点儿的,甚至还需要人扶着,脚步踉跄。   白露不禁咂了下舌,“一个个进去的时候意气风发,出来的时候……”跟被抽干了似的。白露咽下后半句,感叹道,“这真是摧残人啊。”   林乔忍不住一笑,“吃,吃不好,睡,睡不好,另一边还要答题写文章,几千几百字的卷子下来,一处错字删改都不能有,头脑一直紧绷着,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   几人正说着,挤在最前头贡院大门的孟不凡突然兴奋地冲白露和林乔等人摇手,“出来了!出来了!老爷出来了!”   陆明远一身衣衫还算整洁,长身玉立,仗着生了一张好脸,长了胡茬也神采奕奕的,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思,林乔一眼抓到人,正对上陆明远看过来的眼神,四目相对,相视一笑便知对方心里想说的话。   跨过人群,陆明远几步挤到林乔跟前。   “明远考的不错?”陆明义先问道。   陆明远看过去,笑道,“还行,三哥来府城了?麻烦大家过来接我了。”   陆明海笑道,“这都能叫‘麻烦’?那这样的麻烦有多少来多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大家正说笑着,陆明义突然一怔,朝着陆明远后面走过来的人招手笑道,“明承哥。”看到陆明承,他才想起来陆明承今年也要考乡试,竟然给忘了。 第109章 府城生活   他开口就后悔了,陆明义迅速尴尬地瞄了眼陆明远。   虽然有李老太这个奶奶,但陆明承是族里第一个秀才,风评还算好,但陆明远跟李老太分家断亲,闹得很僵,那么和陆明承这个大堂哥……   他们一家能来府城多亏了陆明远夫夫……   陆明义恨不得挖个老鼠洞钻进去,但陆明承已经过来了,只得硬着头皮笑脸迎上去。   “明承哥,好巧,考的如何?”陆明义问道。   陆明承站定,笑盈盈答,“还算有把握。”   “那可太好了。”陆明义一听,眼睛瞬间亮起来,也忘了刚刚的尴尬,“明远也还行呢,这回咱们陆家可有指望了,爷爷他不知道得开心成什么样,估计喜报一到村里就得开祠堂庆祝。”   陆明承眉毛一挑,一副温润大哥的样子,关心地看向陆明远,“明远也不错?”   话题扯到自己身上,陆明远眉头不由抽了抽,他和陆明承接触不多,但每次看到这个大堂哥总觉得背脊发毛,陆明承要是像李老太那样,大家撸起袖子打一架也算爽快,可陆明承偏偏都是一副温润儒雅的和善样子,怎么看都是装的,假惺惺的,但你就没法下手,抬手不打笑脸人,跟吃了口苍蝇似的,膈应人。   陆明承转身微笑,微微点点头,客气道,“还行。”   按理说,他家住在府城,若真是好兄弟,哪怕是出于礼貌,也该开口邀请陆明承来家里小坐,但陆明远就是开不了这个口。   那边陆明海说,“好几年没见了,明承要不要来店里坐坐。”   陆明承笑道,“明海哥,不用了,你们接到明远了,就赶紧送他回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和岳父一起来的,还要等他出来,就不麻烦你们了。”   陆明承妻子原本是和陆明远订婚的,陆家族人对于李老太和赵家换亲一事向来不赞同,一听陆明承提他岳父,大家脸上的笑立马不自在了。   “那行,明承,祝你和你岳父高中,等你的好消息,我们哥几个先陪明远回去了。”陆明海道。   从贡院回来,杜阿叔已经带人做好饭,糖水铺子那边两个嫂子也提早关了店过来帮忙,一大家子凑一起热热闹闹地给陆明远接风。   陆明远才从考场下来,餐桌上以茶代酒,大家也不闹陆明远,吃完饭早早散了,让陆明远歇息。   贡院里号舍狭小窄陋,歇息不好,这一觉,陆明远直睡到第二天下午。   秋日的阳光昏黄温暖,透过纱窗斜斜射进来,屋里和院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街上的叫卖吆喝声,再沉下心细听,隐约能听到林乔在旁边屋子里小声和琳琅说话的声音,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知不觉,这种日子也叫他过上了,满腔的幸福不由得从胸口溢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悠闲自在的放松了。府城三年备考,看似轻松,但删减了所有不必要的活动,包括发呆的时间,遥想当年,刚穿过来那会儿,他还想拒绝林乔,保持单身,做一条摆烂咸鱼,看云数蚂蚁呢。   人生际遇就是如此,永远不知道下个转角会发生什么。   而他,是幸运的那个,遇到了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如今,还有了一个有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夫复何求。   陆明远一鼓作气,下了床,拐去隔壁屋子,林乔正坐在婴儿床旁边哄琳琅睡觉。   林乔抬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陆明远,小声道,“起了?不再睡会儿?”   陆明远轻手轻脚走过去,俯身抱住林乔,也小声说,“睡饱了。”   “饿了?”林乔用手肘推了推他,“去把不若叫过来,让他进来看着琳琅,我陪你去厨房弄点儿吃的。”   林乔把儿子交给不若,选择陪他去厨房,这让陆明远受宠若惊,走路都是飘的。孟不凡给担了水和柴进厨房,就被陆明远了撵出去。   夫夫两个一个锅上一个锅下的忙起来,叮叮当当,很快传来饭菜香。厨房里没有多余的人,自成结界,好像回到了还在村里时的日子,完全的二人世界,物资不丰富,数着钱过日子,但就是甜蜜的幸福,让人怀念。   难得浮生半日闲,接下来几天,陆明远像只粘人的大狗,比两人刚在一起那会儿还黏糊,一直跟在林乔身后,林乔喂孩子他递碗,林乔设计图样他铺纸。   林乔有时被他烦的忍无可忍,可一抬头看他那双热切深情又俊美的桃花眼,到嘴边的话就转了个弯儿,变成不轻不重的,“往边上靠靠,挡着光了。”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光线一暗就容易分不清画错。   陆明远巴巴地往旁边挪了挪,“这线也太多太密了,小乔儿你别累坏眼睛,出去歇一会儿?”   林乔暗暗握了握手里的笔,忍住骂人的冲动,盯着陆明远看了看,算了,谁让他才出考场呢,兴许心里也紧张乡试成绩,所以才一直粘着他。   林乔干脆放弃画图,“行啊,去院子走走。”   转眼到了乡试放榜的日子。临安郡人口少,考生少,算科举的小郡,乡试后十日就能放榜,像丹江郡那样的科举大郡,可能要半个月到一个月。   他们来的早,大榜还没贴上去,但等榜的人已经比早市还挤了。   学政亲自带人贴榜,一眼瞧见人群里的陆明远和林乔,赶忙笑着迎过去,“恭喜啊,恭喜陆秀才,不愧是沈状元的兄弟,摘得榜首,本界乡试的解元。”   陆明远一顿,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他题虽然答得都不错,但就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半路杀出来匹黑马。   陆明远忙回礼感谢,旁边听到他们说话的学子不管认不认识,纷纷过来道贺,说话间,大榜已经贴好,所有人跑去看榜,“中了!”“中了!”的高声欢呼不断传来。   孟不凡从看榜的人群里挤出来,感叹道,“这榜上有一多半都是含章书院的人。厉害!了不起!”府城这边有句话,进了含章书院就是一脚踏进官场。大周中了乡试,得了举人身份就有机会做官。   陆明远笑道,“那另一半,不是含章书院的,却中了,不是更厉害。”   孟不凡一愣,“唉?这么说好像还挺有道理哈?您家那个大堂哥陆明承我看也中了,第十七名。”   陆明远一顿,看了眼林乔,又问孟不凡,“也中了?”   孟不凡点头,“嗯,中了,肯定没看错,陆又不是什么大姓,这榜上就您两个姓陆,肯定不会弄错。至于他那个岳父,我倒是没瞧见。”没看见就是落榜了。回村的时候,孟不凡多多少少也听说过赵家和陆家换亲的事,很为陆明远鸣不平,又庆幸陆家换了亲,不然他哪能被林乔挑中,来到这么好的人家。   “行了,管人家那些事,既然看了榜,就赶紧去换了腰牌,把通关文牒也一道办了,明个儿就出发。”林乔说。   孟不凡赶紧道,“对对对,院君说的对,这得赶紧办,别耽误了明儿出发。一会儿大家都看完榜了,想要换腰牌还得排队。明儿正好是宜出行的好日子,院君和白夫郎挑来挑去选的好日子呢,可不能耽误了。这一趟上京啊,保准您一路高中,一路高升,飞黄腾达,院君的生意也蒸蒸日上,越来越红火。”   “你啊。”陆明远无奈地看了眼孟不凡,摇摇头,“这张嘴抹了多少蜜,喝了多少油,说起好话来一套一套的,不过,爷今天心情好,爱听。”不仅得了解元这个名头,还有一百两的银子可拿,能不高兴吗。一百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大家子宽宽松松从临安郡到京城了。   在府衙换了腰牌,办理了上京文书,回家途中路过一处做纸扎卖烧纸的白事铺子,林乔忽然拽了拽陆明远袖子,努了努下巴,对陆明远说,“为了赶在冬日前进京,离开前就不回族里了,但你进考场前答应你家老祖宗的要办到。”   陆明远说如果自己中了解元,得了一百两赏银,少不得要给两位老祖宗买纸烧。   “成啊。”陆明远二话不说跳下车。也不是他迷信什么的,就是当初都这么说了,不管对方是谁,总该做到。而且还是陆家的老祖宗,为科举为文学为他们那个年代的百姓都做出过巨大贡献,值得尊敬和敬畏。   别人高考拜孔庙,他科举拜自己家老祖宗,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翌日,九月十六,宜出行。   白露赶马车,杜阿叔和陆兰竹抱着行之和琳琅坐马车,车上载着孩子们一路的衣物用品。   孟不凡和陆明远各赶一辆骡车。林乔和陆明远坐一辆车,车上载着衣物细软、干粮、水等行李。孟不凡那边载着不疑、不若,还有一箱子各种口味的糖果和果酱,另有几箱子装着各个款式花样的蕾丝带、绳编、蝴蝶结等,这些是样品,也可以算作临安郡的特产作为见面礼送人。   上了京,他们要从头开始,重新把铺子开起来。陆明远科举未完,科举之后也还不知道会被安排去哪里任职,但沈君庭身为三皇子老师,他和白露肯定是会留在京中,所以京城的铺子完全可以先开起来。京中繁华,这边铺子开起来,所赚的银子非临安郡所能比。   从临安郡到京城,脚程快的话一个月左右,他们一行人带着孩子,不起早不贪黑,预计四十来天,在十一月之前进京。好在京城气候比临安郡暖和,他们一路向西向南,不说越走越暖,至少不会太难捱。   十天后,进入塞上郡。   这边多草原,畜牧业发达,盛产战马,北边紧邻着斯夷。   斯夷是游牧部落,前些年与大周有些摩擦,后来战败,与大周求和,两国开放边境贸易。大周的茶叶、丝绸、瓷器换斯夷的牛羊、战马、皮毛、药材。   眼下进入秋冬季,正是皮毛生意的旺季,城内十家铺子有六、七家都是做皮毛生意的,林乔一看,眼睛亮了,不走了。他正愁京中物价贵,他家这几年虽然小攒了些家底,但到了京城,依旧买不起宅子,盘不起铺子,现在好了,正瞌睡就遇到了枕头。   京中好的皮毛一件能卖出几百上千两的银子,刚好他跟宫里嬷嬷学过,能辨认出皮毛的好坏。他们用手里的银子在塞上郡收一批上好的皮毛,到了京城转手卖出去,手里的银子立马就能翻几倍。待他们到京城的时候,刚好年底,正是各家各户办年货,互送年礼的时候,根本不愁卖。   林乔一说,陆明远和白露便同意了,干脆在这边多停留几日。   林乔一边收购皮毛,顺便教白露如何辨认皮毛好坏。   再比如辨赏布料,鉴赏瓷器古玩字画,品茶,这些看似没用的知识却是京中贵妇人、夫郎的常识。没有一定的家族底蕴,家里的姑娘、小哥儿也没有接触这些的机会。因此就成了判断姑娘、小哥儿有没有家教、教养的标准。   虽然不是人人都能学会,都能学明白,但学的不好,就会被认为没有家教。   沈君庭在京中任职,以前白露不在京里也就算了,如今来了,必然少不了同僚之间,后宅夫人夫郎之间的宴请和聚会。后宅的交流未必不能决定前朝官场上的形式。大家族之间盘根错节,往往是依靠姻亲关系。   白露没有大家族的背景,若是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露了怯,露了短,更容易被人看轻,甚至孤立。他也不能一直陪在白露身边,所以这几年间,只要有机会,就要往白露脑子里塞些东西。沈君庭教陆明远,他教白露,也算有来有往。 第110章 上京   林乔用了五天时间把城内的皮毛铺子走了一遍,选了些上好的皮毛,用了他和白露这些年攒的多半的银子。剩下的银子要留着备用,不能轻易动,而且上好的皮毛难得,也只能挑出这些了。   过了塞上郡,草原逐渐被山岭丘地取代,望着起伏的山丘,林乔皱了皱眉。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明远借着让林乔陪自己去河边给骡马打水的机会,把林乔单独叫出来,两人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怎么,过了塞上郡的地界就心事重重的,选皮毛的时候累着了?”陆明远担心道,“要不今天进了城里,多歇息几日?”   林乔低着头看手里的空水桶,拧了拧眉,低声道,“不是。”   “那怎么了?生病了?”陆明远说着就伸手去摸林乔的额头。别是那些皮毛没处理干净,沾染了什么细菌病毒。   “也不是。”林乔道,说完抬头看着一脸紧张的陆明远,林乔动了动嘴,欲言又止,下一秒,突然红了眼圈,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陆明远,扑进陆明远的怀里,语音呜咽,“再往前走,就是我母亲的坟地。”   “我母亲就是走到这儿没的……”这一哭便止不住。   看着怀里哭的跟孩子似的林乔,陆明远恍然大悟,林乔母亲可不就是路上没的。官兵押人往极北的流放之地去,也不知道给没给人留时间下葬。   “能找到具体位置吗?”陆明远轻声问。被林乔带着,他声音都有些颤。   林乔紧紧抱着陆明远的腰,“嗯,记得。”那块儿的位置山形他永远都刻在脑子里,永远也不会忘。虽然当时也没指望还有一天能回来。   陆明远抱着林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林乔的头发,安抚道,“那到了地方,小乔儿带我去见见岳母,可好?”   “嗯。”林乔哭的更厉害了。母亲过世的时候,官差给他安葬的时候很短,为了能让母亲入土为安,他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陆明远抱着林乔不说话,只等着怀里的人将情绪发泄出来。他一点儿都不敢想当时林乔是怎么低声下气地哀求那些官差的,可能连把锹都没有,又是怎么把母亲下葬的。那个妻子过世就把儿子卖了的父亲,可能帮林乔一把吗?   陆明远不觉抱紧林乔,声音嘶哑道,“抱歉,我来晚了。”如果他能早一天穿越到这个世界,早一天遇到林乔,林乔是不是就能少受一天的罪。   林乔用力地在陆明远怀里摇了摇头。   “老爷!院君!该上路啦!”孟不凡冲着河边喊道。有他在呢,给骡子和马打水这种事哪用得着林乔,陆明远特地不让他去,带着林乔去河边打水,这明显是要支开旁人和自己夫郎说话。但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再不喊一声,今晚就得露宿荒野了。孟不凡也不敢靠近,只远远喊一嗓子。   “知道了!”陆明远高声回道。   林乔赶紧从陆明远怀里起来,胡乱擦了擦脸,问陆明远,“我这样是不是能看出来啊。”   眼睛都哭红了,一时半会儿也消不了,陆明远笑着帮他擦擦脸,只说,“越往西边走气候越干,一会儿回去用面脂擦擦脸。”临安郡临海,气候相对湿润。   两人回了队伍,白露瞧见林乔明显才哭过,愣了下,疑惑地看了看陆明远,直觉告诉他最好现在别问,该说的能说的,林乔肯定会选个合适的时机跟他说。   半下午,走到一处荒山,林乔拉拉陆明远袖子,“就是前面那座山。今天天晚了,别关城门了,明天再过来吧。”   陆明远拍拍林乔的手,“没事儿,咱们动作快点儿,先认认路,今天的是今天的,明天的是明天的。我是新上门的儿婿,路过了,哪有不去的道理。就是今天匆忙,空着两手,你好好跟岳母说说,别介意,咱们明天补上。”   陆明远一口一个儿婿,一口一个岳母,林乔心里舒服了些,轻轻推了他一下。   “走吧。”陆明远下车。让白露、孟不凡先在路边歇息一会儿,他们半个时辰内就回来。   白露看着两人进了山,也渐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林乔的母亲就病死在押解的路上,应该就是这里。   这边是荒山,周围没有村庄,除了官道上的行人,鲜有人能走到这里。没有人为干预,山形地势基本没变。林乔一路领着陆明远,丝毫没有犹豫,很容易就找到了母亲的坟。母亲过世的时候还是冬季,将将化冻,他用手和石块、树枝挖的坟,土不好挖,官差又催,坟头土培的不高,几年过去,无人打理,早已长满杂草。   林乔泪如泉涌,噗通一声跪到坟前,撕心裂肺的喊着“娘”,哭了起来。   陆明远第一次见到哭成这样的林乔,心如刀绞,却又知道这种情况不能贸然上去安慰,必须让人哭出来。林乔压抑了这么多年,这次回来,不把情绪发泄掉,以后都得是心结。也怪他,从临安郡到这边,来往也不过四十来天,怎么就那么忙,早该问问林乔,来这边一趟。   陆明远满心愧疚,默默地去给乔母坟头拔草。待到林乔哭得差不多了,他草也拔出一大圈了。   天色渐晚,山间风大,陆明远脱了外衫披到哭的一抽一抽的林乔身上,自己跪到林乔旁边,“嗙嗙”磕了三个响头。   “母亲大人,小婿不孝,没能早日过来见您。但请您放心,往后我会照顾好小乔儿,条件或许比不上他在您身边的时候尊贵富裕,但绝不让他受气受累受一点儿委屈。”陆明远说完又磕头。   林乔吸了吸鼻子,拽了拽陆明远,“没怪你,是我没说,路途遥远,你又忙着科举,母亲不会怪咱们的。我母亲对晚辈很好的,一定会喜欢你。”   “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回去吧。”林乔道。   “那行。”陆明远一把拽起林乔,半抱半搂地带着林乔回了官道。   猜出原因的白露也不说什么,果然进了城,住了客栈,晚饭后,林乔来到他房间,细细地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说着说着,难免又哭一场。   从白露那回来,陆明远看林乔红肿的眼睛,便知他又哭了。   但眼下的事情必须解决。   陆明远轻抚林乔的背,安慰一番,才道,“小乔儿,你看,明个儿,咱们要不要把母亲的坟一块迁回京里?”古人讲究落叶归根,而乔母是京城人。   林乔皱皱眉,沉思片刻,摇摇头,“林家已经废了,即使没废,经历过这么些事,母亲也未必还愿意葬到林家的墓地。至于乔家……”   “林家出事第二天,我那几个好舅舅好姨母就跟林家跟我母亲撇清关系了。”林乔道。   陆明远提议,“那不葬到林家或者乔家,咱们自己买块地。”   林乔说,“可咱们未必会留在京城啊。你做官,是要听从朝廷调遣的,即使拿了状元、探花,先入了翰林院,过一段日子,也会被安排到其他职位。沈兄是做了三皇子老师,所以才留在了京城。”   “而且——”林乔顿了顿,瞅了眼门外,确定没人,才往陆明远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说,“京里现在的形式,三皇子和太子各占一方,皇帝看似偏心三皇子,但却又立了太子,帝心难测,不到最后一刻,谁都猜不准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而且荣贵妃和崔皇后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这皇位到底传给谁,也未必完全就是陛下说的算。”   “沈兄何其聪明一个人,他会做三皇子老师,提前蹚这趟浑水,我是没想到的,我猜这里边肯定有文章。可能是真如他信里所说得皇帝赏识,三皇子又恰巧少一位老师,也可能是得了荣贵妃的帮助,不得不还这份恩情。”   “前者看似很好,但其实不然,还要看皇帝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若是真偏向三皇子,那确实是好,可若只是把偏心三皇子当做一个幌子,其实属意的还是太子,那沈兄就危险了。”   林乔看着陆明远说,“你科举之后,若是有机会外任,离开京城,未尝不是好事。要知道,能入内阁的,或者官至二三品以上的,基本都有外任经历。最主要的是可以避开京里的争端,等十几、二十几年后,咱们攒了资历,有了政绩,那时京里的形式也该定了。”   他和陆明远没有家族做后盾,根基不稳,若是卷入太子和三皇子的争端,就如河里的小舟进了大海,不堪一击。而且,陆明远擅长做事,不擅长摆弄权势,这样的人更适合去地方。   “小乔儿的意思是让我去地方?”陆明远说。   林乔点头,“若是留在京中,工部是最适合你的。”工部几乎是六部里最不受重视的,很少有人拉拢,又因其自身职责范围,很少能参与到皇子们的竞争中。   “这还算专业对口了。”陆明远笑道,“我也想着能去工部是最好的。”他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功绩给林乔改籍换册,最稳妥的就是去工部。对别人来说工部很难做出什么功绩,对他来说吗——   夫夫两个明显想到一处了,相视一笑。但究竟能去哪里任职,到哪个部门任职,他们自己说的不算。   话归正题,林乔道,“所以,母亲的坟暂时不用迁到京城。”若是今年才迁到京里,明年后年他们又去了地方,一样没有人祭奠,何苦折腾这一趟呢。可他和陆明远,什么时候能定下呢。   陆明远顿了顿,突然提议道,“不如把母亲的坟迁到河口村?”   “啊?”林乔一脸疑惑。   陆明远笑着解释,“你都说了,母亲不要葬到林家或者乔家,那葬到哪里不都一样了吗。”   “按着大周的习俗,咱俩百年之后,不管相距多远,也都要由子女扶柩回乡,回到河口村的。那提前把母亲迁过去不挺好的吗。”陆明远说。   从未听说有把岳母的坟迁到自己家的,林乔愣了愣。可若是百年之后能离母亲很近……   陆明远继续道,“你给族里建了厂,大家跟着你赚了这么多钱,陆家人不是白眼狼,心里自然念着你的好。过年过节也不会吝啬一份贡品和纸钱,这不就有人祭奠和修缮看顾墓地了吗。”   “但这不合规矩吧。”林乔犹豫道。   陆明远又说,“也不是非要葬到陆家的墓地里,咱们可以让族长在村里帮着另寻一块地,陆家的祠堂那么大,也可以另辟一间屋子摆母亲的牌位。实在不行,就让族长把咱们原来那个院子拆了,重新砌座祠堂,专门祭奠母亲。你帮族里挣的钱完全值得。”   知道林乔心动了,只是担心不合规矩,怕麻烦别人,陆明远也不等他同意,立马铺纸研磨开始给族里写信。这个时代大家很少出远门,但族里有专门的运输队,出来走一趟并不难。   【📢作者有话说】   全文共124章,已经全部写完喽。 第111章 京中纪事   翌日。   白露带着人留在客栈里,陆明远和林乔抱着琳琅,一大早先把信寄出去,又买了香烛贡品,另雇了辆车回山上。   他们还找了办白事的铺子,买了棺椁,给乔母重新修坟,立了碑。坟修好了,碑立上了,才方便族里人过来寻找。   陆明远又给了白事铺子五两银子,明年春天陆家来人的时候会先来铺子里,才由铺子里专门做丧葬的人员领着去迁坟。他自己藏了心眼,担心陆家派的人不靠谱糊弄人,或者是没找对地方。   重新修坟,林乔难免又哭一场,当年母亲离世的时候,莫说棺椁,连张草席都不得。   陆明远左手抱着孩子,右手安慰夫郎,至傍晚,一家人才从山上下来,回到客栈。   风餐露宿,又过了二十来天,终于赶在十一月初到了京城。   林乔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回来。   而东城门,连块砖瓦都不曾变过,真真的物是人非。   所幸,有想要的人陪在自己身边。   进城门需要核验身份和通关文书,陆明远赶了骡车走到前头。   “又是进城投奔亲戚的?”核验的官差吊儿郎当地问道。   今年秋收年景不好,总有周围百姓进城投奔亲戚,或者拉一车不值钱的干菜野菜来打秋风。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大家族又讲究脸面,遇上这样的亲戚,一般也不会让人白来一趟,怎么也会给个十几、二十两银子让人回去过个好年。   但一般豁出脸面打秋风的都是家里的老人,或者带着孩子,更让人容易心软,像这一家都是身强体健的年轻人的倒是少见。有手有脚有力气,却来打秋风,忒让人瞧不上——   “哎呦,原来是进京赶考,还是解元,陆举人,幸会幸会。”官差一看了文书,立马变了脸色,客气起来。一般的举人在京城可不值钱,但解元就不一样了。一个郡就一个,基本逃不开三甲。中了三甲,那就是官,赶明儿再遇上,他还得给陆明远行礼呢。   “陆举人,您别介意,就是例行的检查,将近年底,京里查的严,进城的人和马车都得查验,一件都不能漏了。”官差赔笑道。   陆明远点点头,也不多解释。   那边查白露的官差更客气,陆明远还只是举人,只有功名,没有官职,白露可是实打实的官家夫郎。   查白露的官差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远了,总算松了口气。一身短打,自己赶马车的官夫郎,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还好他天生一脸窝囊老实相,不然可就得罪人了。光看那夫郎冒着青筋的手背,看起来就能一拳打他十个,怕是哪个武将家的夫郎,不然谁消受得起啊,换个文臣,推一下,怕不是得骨折了。   而武将家最不能得罪了。文臣顶多骂你两句,然后都是背后捅刀子,像他们这种看城门的小差事,人就懒的再搞你了,但武将,能动手不动口,管你差事大小,惹急了,直接就是一顿打。   “朱雀街,要往哪边走啊?”白露回头问林乔。他们初来乍到不认路,但林乔可是在京中长大的。   “往南面道口拐。”林乔说,继续解释道,“京城东西南北各一个城门,南边的主街叫朱雀街,北边的叫玄武街,西边的叫白虎街,东边的,为了避讳,改叫青木街。”   东方青龙五行属木,为了避讳皇帝的真龙天子,把青龙改为“青木”。林家老宅就在青木街,现在不知道是依旧贴着封条还是转给别人了。林乔不禁有些惆怅,但很快又被白露岔开了。白露刚到京城,见什么都新奇,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还有可能是快见到沈君庭了,兴奋的。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来期不定,加上林乔认路,熟悉京里,就没让沈君庭派人接。他们一直在路上,沈君庭没法给他们回信,就只能听白露安排,在家里等。   到了十一月,依旧不见人进京,就派了小厮每日去东城门候着。   那小厮才从茅房出来,想着耽误这么久了,别错过了,回去没法交待,好不容易等到进城的人少了,官差闲下来,挑了位面相老实,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官差,捏着几两碎银子悄悄递上去,“大人可还记得,今日是否有位临安郡的白夫郎进城?”   他可真问着了,这位面相老实的官差可不就是核验白露文书的那位。他们一天下来接触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基本核验过就忘,根本不会特意记哪一个人,但白露还是太过特殊。   “约莫两刻钟前,才往那边去了。”官差指着南边的道口说。   “哎哟,可毁了。”小厮懊悔地拍了自己一巴掌,谢过官差,拔腿就往家跑。他这都什么运气啊,好的坏的挤一块了。   白露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仰头看着眼前的牌匾——白府。他都快不认识自己这个姓了。怎么就是白府了?真就是白府了?他还没来京呢,沈君庭就叫白府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在信里跟他说一声。   当初确实是沈君庭赘到他家了,可那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和一个孩子,什么赘不赘的,是他们两个过日子就行了呗。现在沈君庭都当官了,宅子也是他自己挣的,还叫白府,这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赘婿吗?   赘婿很好听吗?你管赘婿叫赘婿,保准被人翻白眼,甚至被揍一顿。   沈君庭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他其实很愿意给沈君庭面子的,没想叫别人也知道这件事的,甚至想过上京之后让沈君庭去把户籍改了。沈君庭赘到他家,要改户籍,必须他在场并同意。   可现在看来,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看着白露呆住的表情,林乔忍不住笑出来,沈君庭可是他见过的赘的最积极的赘婿了。   林乔拍了拍白露的肩膀,“也是沈兄的一份心意,嗯,你就当是沈兄在跟你告白,给你准备的惊喜。”沈君庭这种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是赘婿、有主了的行为,不知道是单纯的喜欢白露,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意义,然后一举两得,既能跟白露表白表忠心,也能给自己挡桃花挡麻烦。他始终觉得沈君庭过早的站到三皇子和荣贵妃那边是有原因的。林乔微微勾了勾嘴角,不管哪种,只要沈君庭不辜负白露,不伤害白露就好。   陆明远正要去敲门,忽有小厮从角门探出来。   小厮见他们拖家带口,又是人又是车又是行李,立马反应过来,笑着迎出来,“是院君,和陆举人、乔夫郎?”   陆明远道,“正是。”又把白露指给小厮看,“这是你们家院君。”   “小的福旺见过院君。”小厮赶紧给白露行礼,又跑去让人开正门。他们这宅子可叫“白府”,院君第一次回家里,这要是走了侧门角门,依照他们大人对院君的重视程度,他们满院子的人都得被发落。   已经有人通传给府里的管事,一位穿戴齐整讲究的中年妇人从院内赶过来。   妇人衣着得体,不寒酸不张扬,一身半新的淡雅梅花纹样立领长衫,脚步快却丝毫不慌乱,走到白露跟前,行了个万福礼,恭敬道,“奴婢秋实,是府里的管事嬷嬷,见过院君,陆举人,乔夫郎。”   林乔一眼看出,这嬷嬷该是来自宫里的。宫里出来的人,行为举止、气度仪态,和平常人家到底不一样,很容易认出来。   宫里的嬷嬷,可不是谁都能请得到。这更让林乔偏向于,沈君庭做三皇子的老师该是和荣贵妃有关,不只是皇帝的赏识。沈君庭长得好,又是状元,怕不是被哪个大家族榜下捉婿,得了荣贵妃的帮助才能脱身。这也符合沈君庭大张旗鼓,把宅子挂上“白府”的做法,彻底做实了自己赘婿的身份,闹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也就没人再惦记他了。   虽然成了京城有名的赘婿,但状元郎飞黄腾达了依旧不忘微末时的原配夫郎,这怎么能不算一段佳话?既保障了自己,又能得一个深情的好名声,还能借此跟白露表真心。   沈君庭是聪明的,就是荣贵妃的人情难还。   沈君庭不是个见利忘义的人,既然荣贵妃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他,又做了三皇子的老师,怕是彻底和那边绑在一起了。   他一心一意辅佐三皇子,若是三皇子能顺利继位还好……   “院君,陆举人,乔夫郎,里边请。”秋实嬷嬷道,“大人今日当值,傍晚才回来,但每日出门前都会嘱咐奴婢,院君和陆举人、乔夫郎这几日就会到,已经提前让人安排好了住所。大人说,都是自家兄弟,只管当成自己家,不要拘谨了。”   “唉?院君自己回来的?没在城门口遇到财旺?”秋实嬷嬷突然想起怎么没见到财旺跟回来。以财旺的性子,接到院君,怕是才进巷子就吆喝的满大街都知道了。   “财旺?”白露一愣,这都起的啥名字,门口一个福旺,现在又一个财旺。沈君庭的书都读哪去了,稍微动动脑子成吗,瞧瞧人家小乔儿给孟不凡、不疑不若取的,秋实嬷嬷好意思叫,他都不好意思听了。   秋实嬷嬷解释道,“到了十一月,大人见院君和陆举人、乔夫郎你们还没到,便派了人每日去城门候着。”   “这小子,平日里就疯疯癫癫,一点儿不稳重,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也——”   秋实嬷嬷话未说完,就听门外有人喊道,“嬷嬷!嬷嬷!千万别扣我月例银子,我昨晚吃坏了肚子,不是故意的!”   一边说着,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噗通跪到白露跟前,“院君,院君,我真不是故意的,您快帮我跟嬷嬷说句好话。”   陆明远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小厮是个练家子,身上有些功夫。沈君庭一个文臣,才来京城几年,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了?   白露眼巴巴看着财旺,怎么会有比他还莽撞的人,再细看,哦,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   “唉?”白露忽然皱了皱眉,“你不是门口那个福旺吗?”   秋实嬷嬷笑道,“两人是双生子。但性格不一样,稳重一些的是福旺,这个猴儿一样的是财旺。”   又转头对财旺说,“快下去吧,等大人回来再收拾你。院君赶了这么久的路,别劳烦院君。”   说完,笑着对白露和陆明远、林乔说,“院君,陆举人、乔夫郎,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休息的院子。” 第112章 京中纪事   沈君庭这宅子是一个三进的院子,做三皇子老师的时候陛下赏赐的,现在单独辟出来了一个院子给林乔和陆明远住。   林乔一路观察过来,这地段,加上装修、占地面积,至少得三四十万两。京城物价高,他和白露这几年做生意攒的,连个零头都不够,做生意还得是在京城。   “陆举人,乔夫郎,您二位先洗漱歇息,待大人回来了,奴婢再让人过来通传。”管事嬷嬷道。   管事嬷嬷一走便有丫鬟小厮进来伺候,规规矩矩,井然有序。林乔暗赞,沈君庭不愧是出自世家大族,当然,也有秋实嬷嬷的一份功劳。   忙忙碌碌的安顿下来,趁着丫鬟小厮都出去了,陆明远抓抓林乔的手,“等着会试殿试结束后,有了结果,咱们也挣一个自己的小家。”   殿试后领了官职,他不一定就会留在京里,按照往年,大半的人都会被放到地方去。如果不是沈君庭在京里,他们会等到明年春天再上京,租一个院子,住上一段日子,领了官职后再看是留在京里,还是去地方赴任。   他能看出来,林乔住到这府里是有些拘谨的。但又不能拂了沈君庭和白露的好意,自己出去租房子。   金窝银窝赶不上自己的狗窝,他和林乔的家可以不大,但一定是温馨自在的,可以让林乔任意发挥。   林乔倚着陆明远,往陆明远怀里靠了靠,“别这么说,让白露哥听到,肯定伤心了。这段时间呢,你安心备考,我先和白露哥把京里的生意铺开,这样,咱们以后就是去地方了,京里的生意也能开得起。”   陆明远捏着林乔的手,笑道,“行行行,都听小乔儿的。我科举,你赚钱。”   在林乔看不见的地方,陆明远的眼神坚毅地沉了沉,京城不比临安郡,这边是繁华,但也更踩高捧低,对贱籍更严苛。而且,林乔在京中长大,又要做生意,若是遇到以前的熟人,身份上的差异,要让林乔如何自处?若是遇上有过节的——   陆明远眉头一皱,这个探花他拿定了,他得给林乔争口气。   必须想办法尽快给林乔脱贱籍。等了四年了,人生有几个四年八年可以浪费,再多一天他也受不了。   脱贱籍的三个条件,举人的身份,功绩,银子。   举人的身份他已经有了,而且,他有信心进三甲,再有沈君庭的帮助,一甲也不是不可能。银子的多少取决于功绩的大小,他仔细查过以往的案例,功绩大的,象征性的拿个千八百两的也有,功绩小的,将将够得上脱籍的,几万、十几万两的也有。   林乔和白露做了几年生意,家里小几千两是有的,再有从塞上郡带来的皮毛,按照林乔的预算,如果顺利,家里的银子还能翻一倍,但也就是从小几千两变成大几千两,离十万、八万的还差得很远。所以,他得尽快想办法,最好是投皇帝所好,弄个什么大的功绩。他这个功绩哪怕本身只值五分六分,但投皇帝所好,能解了皇帝之所忧,也就放大到八分九分了。   “琼林宴上是不是会有献诗献艺的机会?”陆明远突然出声问道。   林乔一愣,笑着从陆明远胸口抬起头,“这么有自信?会试还没上场就开始考虑琼林宴了?怕被陛下点名献诗?”自古以来,琼林宴上流传下来的佳作也有不少,其中以前朝陆放《琼林宴放歌》为最。   “琼林宴上,除非陛下来了兴致,额外定主题,不然无非就是表一下你的雄心壮志,为国为民,或者歌颂一下太平盛世,国泰民安。你若是实在编不出来,我给你写几首,你提前背下来,无功无过的,这一关也就过去了。”林乔道,“反正有你家老祖宗顶在前头,后人再想出彩也是难的。”   说到这儿,林乔突然笑起来,“指不定琼林宴上,陛下见你也姓陆,就想起陆放,问起你是哪个‘陆’了。”   陆明远一脸无奈道,“就我这水平,那还是低调,别给老祖宗丢脸了。”他本来成绩还可以,若是让人知道他是陆放陆敛的后人,别人对他的期望就会提高,他原本还可以的成绩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真让他知道我和陆放陆敛一个陆,再让我赋诗几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儿,那不就露馅了。平白的让人阴阳怪气的评一句,陆家也不行了,一代不如一代。”陆明远边说边摇头,“你帮我写两首,我提前背了,以防万一,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   “你啊,我还不了解你?”林乔拍了拍陆明远心口,“放心,保证给你诌一首不功不过的,既能让你顺利过关,又不会引起人注意,再让你来几首的。”   “陆举人,乔夫郎,大人回来了,邀您二位去前厅叙旧。”忽有管事婆子来传话。   沈君庭回来了,陆明远和林乔互相看了看,赶忙互相理了理衣服、头发,跟着管事婆子去了前厅。   三年未见,沈君庭愈发挺拔俊秀,五官精致漂亮之上,更多了几分锋利沉稳,现在和白露站一起,没人能认错他俩哪个是哥儿哪个是汉子。   林乔眼尖,白露和沈君庭眼圈都红红的,从他进来开始,白露的眼睛几乎都黏在沈君庭身上,满眼爱慕,沈君庭的余光也一直睄着白露,再重逢,这两人似乎谈的不错。   “沈兄。”陆明远先开口道,“好久不久。”   “明远。”沈君庭回道,又笑着看陆明远和林乔,感激道,“这些年多亏你和弟夫郎,帮我照顾他们父子。”适才白露简单跟他说了这几年的事,当初他只来得及教白露识字,这三年,白露却脱胎换骨,比一般的大家族出身的夫郎更有气派,甚至跟着林乔做生意,赚的比他俸禄都多,这些都是林乔的功劳。   “都是自家兄弟,说什么谢谢的话。”陆明远笑道。   “对对对,明远,小乔儿,你们快坐。”白露张罗道,“赶了一个多月的路了,总算到家了,能吃顿安稳的了,今晚是咱们的接风宴。”   “把行之和琳琅交给杜阿叔和秋实嬷嬷,咱们今晚不醉不归。唉,什么不醉不归,说错了。”白露高兴道,“君庭明天还得当值,不能喝酒,咱们也早点儿歇息,就以茶代酒。快坐,快坐。”   餐毕,又有丫鬟婆子端上茶饮水果。   临安郡偏远贫瘠,冬季又常大雪封路,南边的水果鲜少能运过去。京城这边气候相对暖和,距离相对较近,又多达官贵族,遍地黄金,自然有水果商挖空心思,想办法运过来。香蕉、橘子、柚子这些南边的水果,在京城并不算罕见。   秋实嬷嬷剥了根香蕉喂给行之和琳琅,两个孩子从未见过,一脸稀奇,吃的津津有味。   那边四个大人开始聊科举和生意上的事。   陆明远科举的事容易,他自己温习功课,沈君庭给他押题,他写了文章,沈君庭帮他批改,也就成了。麻烦的是生意上的事。京城地价房租贵,他们买不起盖工厂的地,哪怕是附近郊区都买不起。没有工厂,做不出产品,就开不起铺子。   “蕾丝厂的事先放一边,现在是冬季,正是屯冰块的时候。蕾丝厂不好开,甜水铺子却容易。现在存了冰,等到来年天气热起来的时候,就可以租个铺子卖冷饮。”林乔提议。   白露兴奋道,“是啊!卖冷饮可是暴利,京城人又多,钱也多,一个夏天过去,说不准咱们就买得起地了呢。”   白露转头问沈君庭,“家里有冰窖吗?多大?”   沈君庭笑着扶他坐下,“自然有,还不小。你自己都忘了?”   “唉?”白露一脸疑惑,“忘了啥?”   “你前年夏天给我写信,说院子是租的,冰窖不够,又不能随意扩建。去年夏天说在郊外建了冰窖。”沈君庭解释道,“所以,今年夏天,想着你们也该上京了,就提前让人扩建了冰窖。不知道你们需要多大的冰窖,就紧着现在的宅子,尽可能的建到最大了。”   白露愣住,随即高兴道,“这你都能想到?”   沈君庭深情地望着白露,一本正经的道,“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白露被他看得瞬间羞红了脸,结巴起来,“你、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话。”   陆明远和林乔识相地把头微微低下,不看他俩调情。   知道白露突然害羞,沈君庭咳了一下,重新把话题引到正轨,“关于蕾丝厂,我倒是有个想法。”   “沈兄说说看。”陆明远说。   沈君庭道,“做生意,也不一定就要咱们自己投钱。”   “京城这地,随便一块砖拍下去就能砸到个世子、侯爷,没个背景根基,生意很难做大,即使做大了,到最后也是给他人做嫁衣。”沈君庭道,“说来惭愧,我一个五品的翰林院学士,在京里算不得什么。”   白露一把抓住他胳膊,纠正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妄自菲薄!你才为官几年,又升了多少级,若人人都能如你这般,满地都是一品二品的大员了,内阁早坐不下了。”   沈君庭立马变脸,笑着抓住白露的手说,“夫郎这样关心我,我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咳咳。”这回轮到陆明远咳了。爱情使人发疯,使人盲目,使人变性——本性的性,当初见沈君庭的时候,哪能想到沈君庭还有这一面。   沈君庭笑吟吟地正色道,“你们觉得荣贵妃如何?”   他说完特别有深意的看了眼林乔,到了京城之后,他听说、也了解到些林家当年的案子。 第113章 京中纪事   林家当年算是荣贵妃一派,当今立了太子之后,荣贵妃和崔皇后之间便有过一波明里暗里的较量,林家就是这场较量下的牺牲品。   也不能算牺牲品。林家罪有应得。   荣贵妃是个护短的,跟着她的人,只要过得去,有理没理都是护着的。林家当年,荣贵妃也曾护过,只是林家大房做的事太过荒唐。玩忽职守,贪污受贿,家里公子强抢民女,默许亲戚霸占百姓田地,后宅的夫人还放高利贷,手上甚至有人命官司,还不止一条。   林家二房,也就是林乔他父亲,因为太窝囊,太废物,倒是没犯过太大的事。   林家被查抄,二房连带一起被清算,这就是林乔被流放,流落到临安郡的原因。   沈君庭怕林乔对荣贵妃有芥蒂,特意看了林乔一眼,见林乔神色未变,这才继续说下去。   “我初到京城,受过荣贵妃帮助,这才做了三皇子老师。”   沈君庭细细道来,基本和林乔猜的无异,白露听的一脸心疼和后怕,又气得撸了胳膊袖子,“姓周的混账王八蛋住哪?揍不死他。还有他家那个哥儿,这么喜欢抢别人的夫婿?抢到小爷头上,也不问问小爷的拳头!”   沈君庭赶紧把他按下,安抚道,“他家已经被抄了,流放到西边大沙漠里了,你要追哪儿去?”周家的案子背后是他做的。这些大家族只要查,很少有干净的。   白露一愣,盯着沈君庭看了半秒,卸了力,嘟囔道,“不解决了,你也不告诉我。”   沈君庭无奈地拍了拍白露后背,耐心解释道,“那时你正怀着行之,我哪敢跟你说这些,等到孩子生下来了,事情已经解决了,何必再让你烦恼。”   “那今儿要不是说生意的事,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告诉我了。”白露皱着眉问。   “怎么会。”沈君庭反驳道。   “哼。”白露一脸不信。   陆明远接过话茬,“沈兄是想找荣贵妃合作,荣贵妃出钱,咱们出技术。”   沈君庭一脸感激地看着陆明远,“明远说得对。有荣贵妃这棵大树在,咱们生意才好做大,才能在京里立得住。”   白露还在气头上,反问道,“荣贵妃权势那么大,若是看咱们生意好,把咱们踢出去了,你要怎么办?”   “不会。”沈君庭道,“咱们这点儿生意,贵妃看不上的。”生意只是荣贵妃的手段和途径,她想要的是三皇子继位,笼络人都来不及,更不会因为一点子小生意得罪人,留下把柄,让人心寒。而且这生意白露有份,白露是他夫郎,荣贵妃恨不得和他绑得更紧才好,早念叨过,等白露上京了,一定要见一见的。   “何况,还有我在呢。”沈君庭说。他对自己还是有点儿自信的。   白露看着他,咬了咬唇,不说话了。刚在气头上,现在才想起来沈君庭是三皇子老师,荣贵妃是三皇子母亲,这样一算,沈君庭不就是和荣贵妃一条船上的吗。沈君庭和荣贵妃一条船,那他不也是这条船上的了吗。   “那就按着沈兄说的来,先探探贵妃那边的消息。”林乔说。   林乔一开口,沈君庭先前的担心彻底消除了,看来林乔是真的不介意荣贵妃。   林乔和陆明远对白露都很好,白露也很重视这两个人,陆明远和林乔两人本身也值得交往,他不希望两家之间有芥蒂。   第二天,沈君庭跟荣贵妃透漏了白露上京,并且想继续做生意的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也不用说透。荣贵妃想绑住沈君庭,也知道沈君庭的俸禄,京城的地价不是你在小县城做几年生意就买的起的。   荣贵妃一脸笑容,“早想见见你这位夫郎了,他生意又做得这般好,想必,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沈君庭担心白露一个人应付不来宫里的事,笑道,“露哥儿性子直爽,和深闺里长大的哥儿不一样。这生意是露哥儿和家里弟夫郎两人一起做起来的。弟夫郎心思细腻,擅女工,两个人,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就把这铺子开起来了。还在村里建起了厂,带着村里、族里的老老少少一起挣银子。”   “带着全村一起赚银子?”荣贵妃惊喜道,“你家这两个哥儿可了不起。你这位弟夫郎也上京了?”   沈君庭一脸谦逊,笑道,“恰值内弟上京会试,一家人便一块儿来了。”   “你内弟上京会试?”荣贵妃更惊讶,“乡试多少名?”   沈君庭微微低头,压下嘴角,道,“临安郡解元。”   一个两个都是解元状元的,这一家子,荣贵妃吸一口气,看着沈君庭说,“了不得了。”   “我这内弟所擅长的,与我不同,日后娘娘便知晓了。”沈君庭说。   荣贵妃说,“既如此,便让你夫郎和弟夫郎一道来吧。”既然是沈君庭内弟,那天然便是她这边的。   沈君庭顿了顿,说道,“只是,我这弟夫郎身份有些不同,是贱籍。”   “贱籍?”荣贵妃诧异。一个解元的夫郎竟然是贱籍?   沈君庭知道陆明远急着给林乔改籍换册,若是能在荣贵妃这边挂上号,这事就容易了。陆明远和林乔真心实意的待白露,投桃报李,他也得全心全意地为陆明远和林乔着想、谋划。   沈君庭解释道,“弟夫郎姓林名乔,乃是当年林家的后人。林家事发后,受大房牵连,流放极北的苦寒之地,二房夫人去世后,被押解的衙役和父亲改成私贱籍卖掉,这才流落到临安郡,遇到内弟。”   说到林家,就想到当年和崔皇后的那场暗斗,荣贵妃神情暗了下来,不说话了。林家一直都是她这边的,纵使罪恶多端,但也确实帮她做过很多事。   “这个小哥儿,我也是听说过。”荣贵妃说。林家二房是个废物,但他生的这个哥儿可不一般,才情、样貌,样样都是上乘。只可惜年龄与她的珂儿不符。年龄与太子那边倒是合适,但林家是她这一派的,不然进宫做个太子侧君是足够的。   后来听说与严家那小子订了婚,林家抄家,严家见没了林家这个后盾,便退了这门亲事,不然林家这个小哥儿也不用被流放。世家之间联姻本就是为了联合,整合权势,获得最大利益,一方被抄家,便没了联姻的意义,这个时候选择退婚,于理是无可厚非,于情却让人……   严家那小子之后又说了几次亲,但女方一听是他家,直接就回绝了媒婆,最后娶了七品太常寺典簿家的小哥儿。受这事牵连,不只这个小子,严家所有的儿子、女儿、哥儿说亲都成了大难题,因为说亲的事,一大家子闹得鸡飞狗跳,甚至要分家。   “世事难料,如今他与你内弟结为夫夫,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荣贵妃感叹道。女子和哥儿成亲如同第二次投胎,男怕入错行,哥儿、女子最怕嫁错人。沈君庭对白露一往情深,不离不弃,他的内弟,应该也不是什么滥情薄情的人。最开始日子苦一些累一些没有什么,夫夫齐心,一个科举一个做生意,这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吗。若是夫君有能力,日后用功绩给夫郎脱了贱籍,照应能挣个县君诰命什么的,这不比嫁给严家那种薄情寡义的强?   “明个儿,你让他们两个一起过来,我见见。”荣贵妃说。   既让白露有人陪,不会吃亏,又让林乔在荣贵妃这边挂上号,目的都达到了,沈君庭欣然告辞。   第二天,正逢沈君庭休沐,一大早,和陆明远把白露、林乔送进皇宫。   进了宫门,白露还是忍不住焦急地抓着林乔的胳膊,小声问道,“我这样真的行吗?会不会有问题?会不会给君庭丢人?”天知道,他头一次进京,没两天就入宫,昨晚纠结紧张地半宿没睡着。   林乔拍了拍白露的手安抚道,“真没问题,白露哥。秋实嬷嬷都帮你从头到脚检查五六遍了,礼仪也学了十几遍了,真没问题。秋实嬷嬷就是从宫里出来的,她都说没问题了,你还担心什么呢。对自己有点儿信心!”   “行,行,那行吧。”白露挺直了身板。在家的时候沈君庭就跟他说过,贵妃娘娘年待人和善,就像见家里的长辈一样,不用紧张。更主要的,贵妃娘娘很需要沈君庭,所以对他这个沈君庭的夫郎会格外耐心和善,只要不顶撞贵妃娘娘,基本不会有问题。不相信自己,他也该相信沈君庭。想到这儿,白露终于有了些底气。   “咱们今儿就是来聊生意的,这是你的长处。”林乔安慰白露道,压低声音小声说,“只管把贵妃娘娘当做来咱们铺子里的大主顾,保准没问题。”   “行!”白露握拳给自己打气。这生意保准拿下来,拿下来了,他们的蕾丝厂就有指望了。   且说宫门外等人的沈君庭和陆明远,陆明远把骡车扔给孟不凡,自己跳上沈君庭的马车。   马车里,沈君庭挑挑眉,“着急?”   陆明远找个位置坐下来,“倒不是。”他知道林乔大家出身,以前也进过宫里,很会应付这种场面。   “有件事,我这几天想来想去,沈兄你考过殿试,参加过琼林宴,帮我参谋参谋?”陆明远说。   沈君庭见他一本正经的有正事要说,也坐直了身板正经起来,“说来听听。”   马车外就是大街,人来人往,陆明远刻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跟沈君庭解释。   “你说的这个水泥,果然这般厉害?”沈君庭问,“有把握?”   陆明远点头,“理论上完全可以,但具体能做到几成,还要看做出来的成品的实际效果。” 第114章 京中纪事   当今陛下喜欢修路,自登基以来,大周的官道数量翻了一倍不止,就连临安郡这种偏远贫瘠的地方,各个县里、村里甚至也有官道相连。这极大的促进了大周的经济发展和人员流动。但这个年代的官道,修的再好也就是夯实了地面,一遇上雨天或者是春天冰雪消融解冻的时候,泥泞不堪,官道的路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修路,最常见的就是沥青和水泥。沥青,目前为止,从他查的文献里,尚未发现。但水泥就容易多了,主要成分的石灰石、黏土、铁矿粉,不说随处可得,但也很容易凑齐了。   沈君庭看着陆明远顿了顿,虽然好奇陆明远从哪儿知道的这种叫“水泥”的东西,但到底没问,只问道,“你能做出来?”   陆明远自信满满地点点头,他虽然不是专业做水泥的,但也不差哪儿了。   “那回去之后我派两个可靠的人去寻原料。”沈君庭道。   “沈兄觉得我这个法子可行?”陆明远道。   沈君庭道,“你只要顺利过了殿试,琼林宴上,不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并无大碍。陛下也是个说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就要砍人脑袋,抄人家。”当今陛下也算是个明君。   “沈兄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陆明远道,“但这事得先瞒着小乔儿。”他要在琼林宴“搞事”,哪敢让林乔知道。   沈君庭点头,又说,“到时候,如果能说得上话,我尽量帮你。”他小爹就是贱籍,看着陆明远这么着急给林乔脱贱籍,他偶尔也会想,如果他小爹能活到现在……如果他小爹当初遇到的不是他父亲,也是一个像陆明远这样的人……说到底,他父亲并不是真心喜欢他小爹,所以从未想过给他小爹改籍换册。   “大人,陆举人,院君和乔夫郎出来了。”外面小厮道。   陆明远和沈君庭互相看了眼,二话不说,赶紧跳下马车,迎了上去。   白露一见沈君庭,喜笑颜开,拍着胸脯自豪道,“拿下来了!”   另一边林乔笑吟吟地从袖口拿出地契给陆明远和沈君庭看,“娘娘给的地契,朱雀街的一座三进宅子,作为咱们蕾丝厂的厂址。”   “这是契书。”林乔又将才签的契书递给陆明远和沈君庭。这份契书是白露和荣贵妃身边的管事签的,关于蕾丝厂利润的划分,贵妃那边只要了两成的利润,给了一座宅子做厂址,其余的,蕾丝厂的经营、管理,贵妃丝毫不插手。这是给足了沈君庭面子。   “时间还早,咱们现在就去这宅子看看吧。”白露兴奋道,一脸跃跃欲试。   知他是个闲不住的,沈君庭一脸宠溺,“那过去瞧瞧。”   这宅子也在朱雀街,但位置偏僻。僻静,正适合做工厂。贵妃拿了几座宅子出来,林乔和白露特意选的这处。相较其他几处,这处不仅僻静,离家也最近。   宅子有专人看护修缮,他们拿了贵妃给的腰牌,守门的老爷子便知道这是新的主人,痛快地放行了。   做生意的事,陆明远非必要不插手,这是林乔和白露的事业,沈君庭也是这个做派,两人跟在林乔和白露身后,默默地听着林乔和白露商量着,这处牌匾得换,那边厢房的卧室和书房要改成车间,门口也要挂上“一车间”“二车间”的标识,方便管理。   林乔和白露将宅子仔细走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改建的框架,天色已晚,一行人这才回了家。   晚饭后,白露和林乔又开始商量具体的方案,工厂怎么改建,车间生产工具定制,要定多少套,什么时候开始招人。   陆明远和沈君庭互相对视,无奈地耸耸肩,轻手轻脚去隔壁的书房,他俩要具体商议一下水泥的事怎么操作。   “这个石灰石很好认,滴几滴厨房用的醋,冒泡的就是。”陆明远正在给沈君庭讲怎么找石灰石矿,就听白露和林乔敲门进来。   “什么事?”沈君庭问。   白露推推林乔胳膊,让林乔说。   林乔道,“我和白露哥商量着,想让明远给族里写封信,看那边在蕾丝厂上班的有没有人愿意上京。”   林乔进一步解释道,“工人咱们就近在京城招,但需要几个熟练上手的技术人员。特别是蕾丝带编织这一块,想要从零开始做到熟练并不容易,家里就我和白露哥、不疑不若四个人比较擅长,咱们厂一上来就开这么大,我们四个人也带不过来这么多新人。更何况,到时候新厂一开,那边就要开铺子,更忙不过来了。”   “再说管理,这得是信得过的人,京城里的人咱们又不知道人家根底、品性,不如从族里选几个懂技术又爽快利落、可信的。”林乔道,“那边宅子宽敞,我和白露哥看着,完全可以辟一处小院子安排住宿。”   陆明远想了想,说道,“可以。我这就写信,但有没有人愿意来就不确定了。”京城不是府城,来回就几日,从临安郡到京城单程就得一个多月,这个年代,家家户户连县里都很少去,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去府城一趟,更不要说京城了。   “来往的车马、住宿费,我让大爷爷从咱们今年的分红里扣。”陆明远补充道。   林乔笑嘻嘻的点点头,“没问题。还有,你可以建议大爷爷顺路让人运一批蕾丝带去塞上郡试一试。”他们在塞上郡收皮毛的时候,为了从骡车上腾些地方,他和白露卖了两箱蕾丝带还有蝴蝶结、绳编、各色的立体刺绣小花,销路和价格都很好。   塞上郡有很多北边斯夷来的商贩,斯夷是游牧名族,民风粗犷,不精于女红,大周的绣品、丝绸十分受欢迎。而且,运输队都陪着走到塞上郡了,应该就会有人愿意再进一步,往京城来了吧。   陆明远也想到这一茬儿了,笑道,“好,我这就写信。”如果临安郡的蕾丝带生意能打开塞上郡的市场,那就真的不愁卖了,恐怕陆明新又要忙着建厂了。   临安郡离北边塞上郡近,京城这边以后就可以考虑往西,西边莫折同样是游牧名族,估摸销路也不差。   第二日一早,沈君庭去宫里当值,陆明远带人去城外寻石灰石矿,林乔问他,陆明远只说要做水泥,没提琼林宴的事。林乔领着白露去了京城几个有名的皮毛铺子,将塞上郡带来的皮毛销出去。   他眼光好,识货,也知道京城这边什么样的皮毛受欢迎,正值年底,手里的皮毛很快卖了出去,价格远超预期,正好可以投到新蕾丝厂。那边要改建车间,大量购置桌椅、编织蕾丝的棒槌、各种绣花针,杂七杂八的,合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陆明远忙着制水泥,过年朝廷休沐,沈君庭一边给他批改文章,一边给行之和琳琅讲诗文,在家带孩子,白露和林乔忙着带人改建车间,又盘了间铺子,装修铺子,忙得不可开交。   转眼过了年,二月初,车间基本改建完成,林乔和白露开始招募工人。   大家族规矩多,姑娘和哥儿养在深闺里,不轻易出门见人,但平常百姓家里,饭都要吃不上了,哪儿还讲究这些。   林乔和白露专挑着早市、集市、菜市场贴出招人的公告,姑娘哥儿、妇人夫郎们一听不吹风不淋雨,在屋里坐着做做女红就能赚钱,女红不好不要紧,人还管教技术,来厂里面试的人从院子里一直排到街上。   有人愿意来,林乔和白露先松了口气,人来的多了,他们才能从中挑好的、合适的。   人品比技术更重要。   在京里公开招人和他们在村里族人选人不一样,村里族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知根知底,挑人相对容易,京城里就不行了。陆明远提了面试和实操考核。实操考女红,看技术,面试通过谈话、问话看行为举止和人品,一次看不出来就进行二面、三面,多次筛选。   林乔和秋实嬷嬷眼光毒辣,会看人,主要负责面试。   等待面试的时间里,秋实嬷嬷扮成来面试的样子混在人群里,记住插队、挑刺儿、行为不端、嘴上污言秽语的,这些人进来面试的时候,象征性的问几句,给几文车马费,便打发回家去了。   过了第一轮面试才开始登记花名册,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并通知几天之后再来面试要带户籍,核验身份,还要去里正或者坊正那里办一个全家庭成员的“无犯罪记录”,保证本人及其家里人人品端正,没有作奸犯科、偷鸡摸狗的记录,没有衙门和族里的处罚记录。这是陆明远提的“政审”。   满足这些条件后才能进行二轮面试,二轮面试后,林乔和白露派了家里小厮丫鬟、管事婆子对预选的人挨家挨户进行暗访,如此,又刷下去一批人,剩下的进入第三轮的实操考核。   经过严格的筛选,实操考核不刷人,实在不擅长女红的可以派去干杂物、洒扫、仓库保管、食堂等都需要人手。   根据实操考核每个人的实际情况进行分组,功底最好的一批分去蕾丝车间,蕾丝编织单独一进院子,东西厢房和正房改建成了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   其余,绳编、立体刺绣、蝴蝶结等分到一进院子。功底稍差的一批分成几组,每组负责几种立体小花的刺绣。女红功底最差的一批分去绳编和蝴蝶结车间,这两样基本不用刺绣。   再有一个组装车间,和仓库一进院子,负责将立体刺绣的小花,绳编的各种图案或者是蝴蝶结固定到蕾丝带上,至此,完成一条蕾丝带成品。 第115章 京中纪事   蕾丝厂二月初开始招人,经过几轮面试,二月末完成招工,与工人签订了劳动合同和保密协议,不得将厂内技术转教他人,不得用厂内所学技术接私活儿,个人售卖类似产品,如若发现,退还所有工资并赔偿损失。   林乔和白露定了三月初六开业,工厂开业后第一件事就是培训,林乔和白露正商量着不知道临安郡那边上京的人来不来得及,就听小厮通传,“来了,来了,临安郡来人了!”   族里来人了,林乔赶紧让孟不凡去蕾丝厂把带人铺水泥路的陆明远喊回来。   陆明远的水泥早研究出来了,一早就等着蕾丝厂那边改建完工,等工人都撤出来了,趁着开业前这段时间没有什么人里外走,要把那边裸露的泥土地段全铺成水泥路或者广场,硬化土地,方便工人做工。   林乔和白露先迎出去,一见来人,惊喜道,“竟然是二哥和哥夫郎?”   来人陆明轩,家里排行老二,据说才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学着别人做卖货郎,长大一些,手里也攒了些银子,就开始摸索着做生意,前些年听说赚了些。林乔认识他还是因为那年村里建厂,号召大家拿银子办厂,一开始只有王荷花和陆文愿意掏钱,后来正赶上年底陆明轩从外边做生意回来,带头捐了银子。   林乔和白露将人请进屋里。   陆明轩笑着解释道,“过了年就出发了,路上遇上雪了,这才来晚了。”   林乔笑道,“不晚,不晚,初六才开业,你们还能歇息几日。”   说到塞上郡,林乔忍不住关心道,“族里可派人去塞上郡了。”   陆明轩笑道,“拉了整整五车过去,走到隔壁松山郡就卖了两车,剩下的拉到塞上郡,没两日也卖完了。斯夷人很喜欢咱们这些小饰品小装饰,遇到大商贩,连价格都不怎么讲,有多少要多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是这两年卖咱们自己厂里的东西最痛快。”   厂里东西卖的好,林乔和白露听着也高兴。   陆明轩又解释了为什么是他们一家过来。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大哥大嫂一家,还有他家三弟。他家三弟是个小哥儿,到了说亲的年龄,家里继母想把三弟送到镇上给个四十多岁的老员外做继室,他和大哥自是不同意,继母一哭二闹,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他家里条件并不差,他那继母就是单纯嫉妒小弟年轻貌美,看不得小弟过得比她好。   他和大哥都是汉子,整日不着家,也没那么心细,小弟年龄小更想不到这茬儿,这还是他家夫郎察觉出来的。从那儿之后他家夫郎就防着继母,不敢让小弟单独和继母相处。   他和大哥不同意小弟的亲事,他那继母竟然趁着年末大家忙,把镇上的老员外引到家里,差点儿毁了小弟的清白,他和大哥忍无可忍,跑去族里要分家。   他爹自从娶了这个继母眼里就没有他们兄弟三个了,满心满眼的全是继母和继母给他生的那双儿女。事情都这样了,还是向着他那继母。又指望着他和大哥赚钱养着他们那一大家子,死活儿不分家。   他和大哥要分家,他那继母就到处散播小弟的谣言。   看着往日活泼开朗的小弟整日以泪洗面,连门都不敢出了,他和大哥心里也不好受。   分家没分成,却赶上了陆明远京里的来信。   这几年他大哥也随着他一起做生意,兄弟两个生意越做越大,往外跑,看到的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大,心也越来越大,他早有想法更进一步。干脆跟族长报了名,带着大哥一家和小弟一起上京。   京城和临安郡十万八千里,这一走,这家没分也跟分了一样。又有陆明远和蕾丝厂做借口,他爹和继母想阻拦都阻拦不了。   他夫郎和大嫂都是最早跟着林乔学编蕾丝带的那批人,技术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正是林乔和陆明远需要的人。小弟在族里学堂读了两年书,书读完了,也在蕾丝厂上工。小弟心灵手巧,因着读了两年书,比别人想法更多,才学会编蕾丝就能自己设计新的蕾丝样式。   陆明轩极力向林乔和白露推荐他们一大家子,正说着,陆明远从厂里回来了,衣服上还沾着水泥灰。   林乔无奈地扶了下额头,陆明远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没事没事,我就是先过来瞧瞧,马上回屋换衣服,你们先聊啊。”   陆明远的出现让气氛缓和不少。   晚上沈君庭从宫里回来,府里摆了接风宴给陆明轩一大家子接风洗尘。第二日,陆明远又去新厂铺水泥,这回带着陆明轩一大家子,林乔和白露也跟着,领着陆明轩一家子去这边事先辟出来的小院子安顿下来。他们一家子住在这边,既解决了住宿问题,方便上工,也能帮着照看厂里。   留下陆明轩哥两个领着孩子搬行李,林乔、白露带着陆家大嫂、哥夫郎和陆小弟去了会议室,开始商量开业后培训的事。   陆家大嫂、哥夫郎和小弟精于蕾丝编织,特别是陆家大嫂和哥夫郎,在村里的蕾丝厂便是车间管事的,到了这边,直接就可以将蕾丝车间交给他们管理。   绳编、蝴蝶结、立体刺绣交给不疑不若管理,这边的东西杂,培训的时候林乔也会帮着一起上课。   白露要张罗那边铺子,厂里一出了成品,那边铺子立马开业。   账目依旧是交给兰竹管理。   万事俱备,三月初六,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鞭炮、锣鼓、舞狮、剪彩、花篮,还有两只巨大的兔子玩偶,蕾丝厂的开业盛大而新颖,半个京城都知道这边新开了一个什么什么蕾丝厂。特别是那两只巨大的兔子玩偶,不知怎的传到了闺阁里。两只兔子玩偶搅动了大半个京城的后宅少男少女的心。这是后话。   什么是蕾丝?什么是厂?看着牌匾上的字,围观看热闹的人不禁有人提出疑问。   白露站在门前,大大方方的给人解释,“我这兔子衣服上的镂空花边就是蕾丝,袖口、领口都有,腰带和头巾上也有蕾丝装饰。大家可以仔细看看,新颖又美观。我们厂专门生产这种蕾丝带,一卷一卷的,大家买回去后直接缝到衣服上,就不用绣花了。若是衣服刮到了,抽丝了,也可以剪一块蕾丝带补上,立马就变成一件新的。旧衣服穿腻了,也可以用蕾丝带改新。”   一听可以省去绣花的时间,还能补衣服,以旧改新,人群里的妇人、夫郎立马就心动起来,开始问白露怎么卖,怎么买。   白露宣布了下月初六南花枝巷的铺子就会开业,同时,这边蕾丝厂的角门也有售卖处。   过了辰时,舞狮队退去,开业仪式结束,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第一天上工的工人们早已在大门外排好队,精神奕奕,受开业仪式的影响,望着挂着崭新牌匾的蕾丝厂,他们突然就有了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甚至干劲满满,明明还没上一天工,还没赚到一分钱。   第一天开业,开大门,所有人从正门进入。   进了前院,按着车间重新排队,由车间管事带入各自车间,开始上课培训。   半月后,初见成效,陆续有成品运进仓库。   这期间林乔和白露又成立了质检部和设计部。只有经过质检部严格检查的合格品才能进入仓库,流入市场。设计部负责新花样的设计,还有提前定下下一季度的主题方案。村里的蕾丝厂也是这样,有固定的经典款式,每年每个季节或者是特殊节日,如花朝节、乞巧节、春节,都会推出新的款式。林乔一般会提前两到三个月将设计好的新图样送回村里。   四月初六,南花枝巷铺子开业,同一天,会试开考。   沈君庭特地请了一个时辰的假,连带小行之和琳琅,一大家子齐齐整整送陆明远进考场,待正式开考,留了孟不凡候在考场外,沈君庭去宫里当值,林乔和白露才去给铺子开业,恰逢铺子开业的吉时。   陆明远有时候不知道要怎么算自己的年龄,这一年,这一世这一具身体二十五,穿过来整整四年,恰是大学本科一个周期。   他以前安慰自己,工科男考科举,全当是回炉重造,重头开始,重新读一次大学,重新学个专业,回头一看,真成这样了。   他是有些学习天分在的,当年就是优秀毕业生,如今,也是。   二十日后,会试放榜,明晃晃的大字报,会元,临安郡陆明远。   望着“陆明远”三个字,陆明远是有些恍惚的,一时间也有些分不清那是不是真的是自己。   他是有些天分,但也没自恋到理所当然的以为自己能中会元,毕竟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他对自己有信心,那是能中,并且有个好名次,足够给林乔改籍换册,这才是他科举的目的,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如今误打误撞拿了会元,说不惊讶,无波无澜,那是不可能的。   “明远,真中了,会元,会元。”大榜一放,看见“陆明远”三个字,林乔的眼窝不受控制的,瞬间浸满了泪,紧紧抱着陆明远的胳膊,“真中了,真中了,明远。”林乔边笑边掉眼泪。   他一掉眼泪,陆明远背脊一阵,瞬间清醒过来,也没时间感悟人生了,忙拿着衣服袖子给林乔擦脸,“中了就中了,运气好而已。”语气颇为不在意。   林乔捶了捶陆明远胸口,太高兴了,又哭又笑,想骂也骂不出来。   追着大榜看热闹的孟不凡兴奋地从人群里挤过来,“中了!中了!都中了!”   陆明远白他一眼,“知道了,那么大的字呢。拌凉菜都赶不上热乎的。”   “不是说老爷您。是含章书院的其他人,赵举人、王举人、黄举人、文举人都中了!还有您那个大堂哥,名次稍微差了些,但都中了!”孟不凡高兴道。   不外乎他这样兴奋,往年含章书院每次也有中的,但也就两三个,今年加上陆明远都有五个了。陆明远还是会元,这在含章书院可是头一次。   陆明远眉头一皱,“你说陆明承?”   孟不凡说,“对啊,不然您还有哪个大堂哥。说起来,您家里人都挺厉害的,不愧是——”孟不凡突然收了嘴,想起陆明远不让对外提陆放陆敛是他家老祖宗的事。   陆明远和陆明承是堂兄弟,两人一同中了会试,莫说放到他们偏僻的临安郡,就是在京城,在丹江郡这样的科举大郡,这也是很难得的。可惜李老太把家拆了。孟不凡嫌弃的撇撇嘴。   陆明远看了眼林乔,正对上林乔也看他。   陆明承只是在县里读书,他一次考中会试,某种程度上来说比陆明远更厉害。陆明远有开了挂的算经,又有前科状元沈君庭亲自帮着改文章、押题,条件比陆明承好太多。   陆明远冲林乔眨眨眼,摸了下鼻子,这么一比,似乎,好像,他拿不到会元才该问问自己为什么。 第116章 京中纪事   陆明远过了会试,拿了会元,家里免不了庆祝一番。   那日看榜,恰巧遇到了同窗的王举人,含章书院的同窗都住在一个客栈,两人互报了住址,相邀一起庆祝。昔日的同窗之谊,入了官场天然就是一个阵营的。   酒楼里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微带了醉意,说话便坦白直率起来。王举人倒了酒,突然站起来走到陆明远跟前,“陆兄,说句实话,你刚到咱们书院那会儿,一来就抢走了我的头名,我看你是有些不顺眼的。后来,你算经次次满分,时间久了,我也就服了你了。”   “这次科举,咱们能拿这么好的成绩,也是多亏了你。我敬你。”王举人说着仰头干了杯里的酒。   陆明远也干了杯里的酒,“谢我做什么,能中,那是你自己的本事。”这个王林是有真本事的,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君子六艺,样样精通,没有短板,即使没有后来算经的加成,也能中。不像他,纯纯的应试教育,为了科举而科举。   旁边的黄举人跟上来,“王兄那是有本事的,我们这些人可就得多敬陆兄你几杯了。如果不是陆兄你带着书院改革算经,大大节省了算经的时间,把时间留给做文章上,我这次,卷子都未必答得完。”   前朝陆敛改革科举之后,虽然免了考生三场九天六夜之苦,但对考生心理,对知识掌握水平和熟练度要求更高,哪怕在会试这种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也得保证思维敏捷、清晰,下笔毫不犹豫,不然很难答完卷子。   “是啊是啊,陆兄,这次多亏了你。”文举人也起来敬陆明远,“咱们书院往年也就中个两三人,今年中了五个,我和黄兄排在第四、第五,这可不就是托了你的福。”   “我这是第二次参加会试了,上一次就没答完卷子,算经节省了大量的时间,两次会试对比下来,我是最有感触的。”文举人揽上陆明远的肩膀道,“往后啊,咱们就是亲兄弟,有什么事说一声,保准办到。”   旁边有人玩笑道,“人家陆兄是会元,名次比你好,往后,入了官场,官职也比你大,谁帮谁啊。文兄,你这看似要感谢陆兄,其实是给自己谋后路啊。”他话一出,引得周围一片笑声。   玩笑后,有人感慨道,“往后啊,咱们含章书院的日子也好了。过个十几二十几年,几届科举之后,朝廷上,说不准啊,咱们含章书院也能自成一派,再不用羡慕南边那些人,一说自己是什么什么书院的,从上到下,从礼部到户部,全是他同门同窗了。”   又有人讨论起临安郡这次其他中了会试的人,也比往常多了那么两三个。   “说起来,陆兄,和我们一路上京的,还有个叫陆明承的,这次也中了,听说是你堂兄,真的吗?”黄举人问道。   临安郡的学子都是一起上京的,一共就那么些人,一起走一个多月,从临安郡到京城,这些人认识陆明承也不奇怪。陆明远顿了顿,点头,“是。”   “真是?!”有人惊讶道,“那你们家可真厉害!若是再过了殿试,那不就是一门双进士,不要说在咱们临安郡,就是放到南边那些大郡也不敢想啊。”而且陆明远和陆明承是村里出来的,比他们这些府城、县城出身的又差了一层,这谁敢想。   “不是,你们家祖上怕不是什么隐世的大家族吧,不然那算经——”说话的人突然住了嘴,他想说不然一个农户出身的,祖上哪来什么祖籍,算经改革后,书院里很多人都猜陆明远祖上该是哪个大家族落寞了。甚至有人大胆的想,该不会是史上最有名的陆,陆放陆敛的那个陆吧。但这个陆家怎么会跑到他们临安郡呢,陆敛的平生,陆放的前半生,史书上可是记得明明白白。   “哪那么多隐世的大家族。” 陆明远笑着摇摇头,“能传到如今还有子孙后人的,在座的各位,回家扒一扒族谱,往前扒个几代,哪个祖上还没阔过呢。”   “大家族落寞,变成小家族、寒门,再过个几代,变成平民,这其中,若是出现个有能力的子孙,家族中兴,再起来,一步步恢复往日的荣华,又变回大家族,若是一连几代人都平平无所为,家族继续落寞下去,最终消失,消亡,彻底断了。循环往复。”陆明远解释道。   他这样一说,大家乘着酒意,不觉哀叹起世事无常,也忘了追问陆明远祖上的八卦。   十日后,五月初六,殿试。   大周殿试设在勤学殿,皇帝亲自主持,内阁、礼部、其余五部尚书等共计十二名读卷官,考生日出前入场,日落前交卷,卷面糊上姓名年龄籍贯,读卷官连夜改卷子,日出前拟定名次,交于皇帝。   考生不出皇宫,皇帝亲自审阅前十名试卷并问话,钦定一甲前三名,其余二甲、三甲交由读卷官核定。   殿试不刷人,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一般进入翰林院,二甲三甲,读卷官若是对哪个考生的文章感兴趣可直接要入自己门下,其余的,则由吏部统一安排。   但今年,读卷官交了十一份卷子上去。   皇帝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熬一宿就糊涂了,不识数了,又数了遍眼前的卷子,才笑着、一脸同情看向礼部尚书,“罗爱卿,辛苦啦,一连几天熬下来,身体是有些吃不消哈。”读卷管还负责出题,提前几天就入了宫,一直到放榜后才能出宫回家休息。   礼部尚书和皇帝是从小玩泥巴的交情,皇帝一张嘴,他就知道这人心里转了几道弯。礼部尚书矜持地笑了笑,“多谢陛下体谅,托陛下的福,微臣身体也还算康健,还没到老眼昏花,不识数的时候,还能为陛下效劳几年。”   “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大家商议后决定多拿一份卷子上来,劳陛下决断。”礼部尚书道。   被老友当面揭穿心思,皇帝不满地哼哼两声,“还有你们这些狡猾的老家伙决断不了的事?这届考生很是了不起嘛,值得重用。”   礼部尚书勾勾嘴角,解释道,“这第十一份,多出来的这份卷子是最上面一份,临安郡陆明承。”   皇帝一扫,“唉?这下面还有一份临安郡陆明远,同一个地方,名字就差一个字,哥俩?”   皇帝饶有兴趣地拿起陆明远的卷子,看着上面一溜十二个大红圈,再看陆明承“尖”“点”参半的卷子,笑道,“哎呀,这做哥哥的没比过弟弟。”   皇帝边看两人的卷子边说,“哥哥的卷子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功底是有,不差,但华而不实。弟弟的文章没有太多辞藻的修饰,看着朴实,但言而有物,思路清晰,是个办实事的,朕喜欢。”   “你们啊,就喜欢什么一门双进士的佳话,整这些有用没有的噱头。这两份卷子差得也有些太大了,这哥哥的卷子,哪怕是圈和尖,朕也能给他提到二甲,但……”皇帝无奈地耸耸肩。   “陛下,你再仔细看看哥哥的卷子,这两人姓陆。”礼部尚书提醒道。   皇帝道,“姓陆怎么了,这天底下姓陆的多了,都当自己是陆放陆敛呢,再说人陆放陆敛也不是一科出来的啊。怎么?他姓陆,朕就得把哥哥指成状元,弟弟指成探花啊。”   “哎呀。”皇帝看着陆明承的卷子,突然道,“他还真是陆放陆敛的陆啊。”   陆明承的卷子里极其隐晦地提了一句祖上,没点名没道姓,但只要知道他姓陆了,就能猜出这说的是他自己。够不上作弊,却很巧妙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陆放陆敛不是都云郡?”皇帝疑惑道。大周建立后,重新确定郡县,为了纪念陆放陆敛,先帝特意恢复了都云郡地名。前朝破灭后,外族入侵,政权跌宕,各处地名改来改去。   礼部尚书道,“籍贯确是都云郡,但后来陆敛过世,陆家避世,景帝寻便京中和都云都不得,应该是举族搬到别处了。”景帝就是陆敛那个小皇帝。   “原来如此。”皇帝道,再看陆明承和陆明远的卷子,陆明承的卷子隐晦的提了,陆明远的卷子只字未提。这兄弟两个的性格完全不同,怕是互相看不上的。   “做文章上,陆明承也只学了陆放的形,学不来精髓。”皇帝可惜道,又说,“这个陆明远倒是有陆敛几分意思。”陆敛虽是哥儿,但却是个实干派的。   “可惜陆家落寞了,有这个意思,也未必有陆敛的眼界和手段。”皇帝道,“还是先看看人吧。把这十一个人都给朕叫来,有话一起谈了,别一个个的来,跟审讯似的。”   小太监捧着名册来宣人,陆明远在读卷官拟的名次里排第二,这时候便是第二个喊他名字。会试有他开了挂的算经,所以能拿会元,殿试只考文章,能拿第二已是庆幸。状元应该是沈君庭那样的,他确实差些火候,陆明远相当有自知之明。   “陆兄。”旁边的同窗黄举人激动地抓着陆明远的胳膊。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喊名字进去的就是殿试前十名,皇帝要亲自从这里边拟定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   能进前十名的都不差,叫进去谈话便是进一步看谈吐举止、样貌,大周要求官员五官端正,尤其是探花郎,除非像上一届的沈君庭,长的好,本身又是第一名,不然探花郎就是前十名里样貌最好的。往年不乏有名次靠后,但因为长的好,被提为探花郎的。   现在陆明远有名次,有样貌,这不就稳了吗!   他们书院,他们临安郡,竟然要出探花郎了!   陆明远拍拍黄举人的胳膊,让他不要这么激动。   就听那边小太监又喊了陆明承的名字。   陆明承是最后一个,小太监喊完陆明承的名字,笑容满面地合上花名册,对众人说道,“以上各位大人,请随奴婢来。”   陆明远不觉看向不远处的陆明承,正对上陆明承微笑着向他点点头,不波不澜,非常镇定,颇有股胜券在握的意思。以陆明承会试的成绩,不该进前十名啊。而且,他们都分家断亲了,又不是什么真兄弟,笑的这么兄友弟恭干什么啊。还有陆家这恼人的取名法子,一喊名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出自一家啦。   陆明远等人随着小太监去面圣,勤学殿里突然有人反应过来,“刚刚是不是叫了十一个人?是我数错了吗,不该是前十名吗?”   “哦!”有人想起来,又赶紧住了嘴,陆明远陆明承这名字一听就是兄弟两个,还是最后喊的陆明承,陛下该不会是想凑什么一门双进士的佳话吧。   含章书院的几个人凑在一起,互相看了看,陆明远和陆明承不仅没有一起读书,上京都不是一块的,这兄弟俩关系应该不太好吧。 第117章 京中纪事   丙午科殿试大金榜: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建宁二十六年五月初七日,策试天下贡士秦怀远等二百三十五人。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故兹诰示。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三名)   第一甲第一名,状元,秦怀远,登州郡豫安县。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齐川,丹江郡芝兰县。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陆明远,临安郡薄野县。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八十一名)   第二甲第一名,陆明承,临安郡薄野县。   ……   宫里传出大榜,沈君庭第一时间派人回家告知林乔和白露。   林乔呆愣片刻,抱住白露,趴在白露胸口又哭又笑,哭的一塌糊涂。   虽然嘴上一直都让陆明远努力,拿个探花郎,但也不是非逼着陆明远考探花不可。科举不仅要看个人实力,还要看运气,甚至是读卷官和皇帝的个人喜好。他让陆明远考探花,纯是夫夫两个斗嘴调情,还加了几分愿望。言语有灵,好的事情多说几遍,或许就成了呢。   现在陆明远竟真的成了探花。   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成亲,什么是夫婿,就想着日后一定要嫁个探花郎,年少的时候也曾偷跑到大街上看探花状元游街。   后来大一点,明白人情道理了,知道不可能,渐渐的也淡了这个心思。探花三年才一个,多少富贵人家都抢不着,而他只是林府不受宠的二房的一个小哥儿,满京城万千的哥儿中的一个,如何就轮到他了。   再后来母亲给他定了婚,林家破灭,婚事告吹,全家流放,母亲过世,他被父亲卖给牙行,遇到了陆明远。   陆明远考了探花。   兜兜转转,少时美的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一般虚妄、不可能的梦,竟然就实现了。   林乔激动地抱着白露又哭又笑。   林乔是内敛的,白露还是第一次见林乔激动成这样。但想到当初沈君庭考了状元,他也没比现在的林乔好多少。   “当初还笑我。”白露轻声道。   “嗯。”林乔抓着白露衣襟不放,脸埋在白露胸口也不抬,过了会儿才说,“嗯,现在才知道白露哥你比我沉得住气。”   白露笑道,“只是遇到你家明远的事,你才如此。别的事,比谁都冷静。”   林乔红着眼睛,也不反驳。   外边报喜的官差也来了,白露赶紧让人给递了红包,那官差好心提醒道,“这会子还在赐朝服,两位夫郎动作快些还能抢个游街的好位置。”   送走官差,孟不凡小跑回院子对林乔说,“哪还用抢,财旺一早就出去蹲地方了。院君和白夫郎快些洗漱,换了衣服,我送你们过去。”   白露笑道,“别的不行,干这种事,财旺一个顶俩。”   游街在皇城外的长安道,距他们家有段距离,林乔和白露赶紧回屋洗漱,重新换了出门的衣服,往长安道去。   三年一次金榜,放榜这天长安道比过年还热闹,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林乔和白露跟着孟不凡和另外两个小厮,好不容易挤进财旺寻的茶馆。   这茶馆位置极好,二楼临街的雅间,大半个长安道尽收眼底。   “来了!来了!”财旺叫道。   林乔激动地抓着窗沿,顺着街上人群,一眼认出从巷口拐出来的陆明远。   一身鲜艳的红袍,身板挺拔,头戴二梁冠,簪花,坐下是白色的高头大马,意气风发。   这个距离其实看不清人,但哪怕是个轮廓,林乔也认得出那是陆明远。   “唉?怎么四个人?”孟不凡疑惑道。   放榜后跨马游街的一般是一甲三人,状元在中间,两侧分别是榜眼和探花,今年后面怎么多了个人?四个人游街?   财旺解释道,“后面那个是二甲第一名,陆明承陆进士。陛下听说陆进士和咱家大人是堂兄弟,一门双进士,还是陆放陆敛的后人,便破例,特地让陆进士一起游街。”   林乔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陛下知道陆家的事了?”   财旺回道,“应该是知道了。”   林乔不说话了,陆明远是不可能主动说陆家的事,他怕给陆放陆敛丢人,那就只能是陆明承说出来的。   陆明承会试的名次并不好,十分靠后,殿试突然就成了二甲头名,怕是和陆家的事有关。就是,顶着陆放陆敛的名头,拿了个二甲,还招摇过市,这不是往陆放陆敛脸上摸黑泥吗。   二甲和三甲,一字之差,但在以后官场上的发展,可谓是天差地别。陆明承也确实从中得了好处。这个人,倒是物尽其用,不择手段。看似体面,其实什么脸面也不要。   “过来了,过来了。”孟不凡叫道,“院君,快扔花啊,快扔花啊。”说着把装着鲜花的篮子塞林乔手里。   林乔愣了下,就和下面的陆明远对上视线。   陆明远正走到茶馆前,骑在马上,笑盈盈地仰头看他,一双桃花眼,深情专一的好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茶馆位置好,各个包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其中不乏有春心萌动又大胆的少男少女争相往几人身上扔鲜花,其中以陆明远和状元秦怀远为最。   陆明远笑盈盈地看着林乔,并不接别人的花,他看林乔手里也有花篮,便朝着林乔伸手。   旁边的雅间突然传来一阵银铃一样的嬉闹声,接着就是无数往陆明远手里怀里抛的各色鲜花。   林乔一怔,竟然有人敢抢他男人!当他软柿子啊!   林乔探出窗户,狠狠瞪了隔壁一眼,拿了花就往陆明远怀里扔,陆明远敢接不住就别想进家门!   陆明远被他逗笑,身体往前一倾,稳稳接住林乔抛下来的红荷。花飞漫天,眼里只有你一枝。   初夏是荷花的季节,这红荷今早才摘,脆生生,水灵灵,馨香萦绕,陆明远放在鼻前轻嗅,深深看了眼林乔,这才捧着荷花,随着人群,继续游街。   此情此景,那年那日那人,依稀与懵懂少年时的遐想重合,少年时未能画尽的图画在这一刻变得生动、圆满。   不知怎的,林乔脸上突然烧红起来。陆明远人都走远了,他羞个什么劲儿!老夫老夫,孩子都生了,又不是春心萌动的十几岁少年!   “唉?小乔儿,怎么现在就走了?”白露追着林乔出去。   林乔停下来,笑着回头看他,“再不走,一会儿游街完了,人又多了。趁着大家还没散,咱们提前从后街离开,那边巷子几乎空着呢。”   新科进士游街,要沿着长安道,围皇城走一圈,之后回到宫里与其他学子汇合。   皇帝亲自主持琼林宴,游街的状元、榜眼、探花上前谢恩,皇帝赐酒,开筵席,与新科进士同乐。   席间,兴致所及,便会有人主动献诗献文,若是入了皇帝的眼,少不得一番赏赐,也有直接赐官的。   殿试之后,除了一甲,二甲三甲并不是人人都能有官做,琼林宴便成了新科进士们引起皇帝和各部大臣注意的最好机会。这也算是变相的招聘会吧。   在大家踊跃斗诗的时候,陆明远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站出来,但绝不是斗诗的时候。今年也不知道哪个神人起的头,又限韵脚,又带特定意象,林乔给他准备的诗根本套不上。这些古人也是够卷的,大好的宴会,写几句歌颂太平盛世,赞美皇帝的话,哄哄皇帝高兴就行了呗,偏偏要斗诗。是嫌自己脑细胞死的不够快,头发不够秃,是吧。   “哎呀,陆探花,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快过来,大家斗诗正斗得起劲,你瞧瞧你堂哥陆进士,一个人打倒我们一片,颇有当年陆文豪的风采。”   “当年陆放陆敛在朝堂上大放光彩,如今你们兄弟二人又同时中了进士,这一路互相扶持,想必能再现当年陆氏的荣耀。”   陆明承那两句诗文,是比他强,但哪就能比陆放了,这人也不知道是真眼瞎还是故意捧杀人。陆明远不动神色地拿开那人扶着他胳膊的手,客气道,“冯进士说笑了,陆某不才,比不了大哥,更不敢和祖上相提并论。陆某不擅诗文,就不在各位面前班门弄斧了。”   见他们推让,皇帝突然起了兴致,“当年陆敛便称自己不擅诗文,但他诗文也只是比自己哥哥稍逊而已。琼林宴上,大家让他写诗,他却讲了一篇治国策,那如今,陆探花推说自己不擅诗文,可也是有什么治国策要念给朕听听?”   皇帝带了几分玩笑的意思。他虽然因为陆放陆敛,为了敬这二位,做给他天下读书人看,所以提了陆明承为二甲头名,凑一个一门双进士的佳话,但心里总不舒服。便借机把这股气算到陆明远头上,忍不住想为难为难他。反正这俩是堂兄弟,哥哥惹的祸,弟弟担着吧,当年陆放陆敛不也是这样?   陆明远虽然是陆家后人,文章写的也很合他的意,但无非纸上谈兵。农户出身,见识浅薄有限,初入官场,能提出什么好的治国策?日后,有的是历练呢。   陆明远一愣,这机会不就来了吗。他正愁怎么把话题引过来呢,真就是瞌睡了送枕头,这皇帝人还怪好的。   陆明远整整衣摆,站出来,一本正经地朝着皇帝拜了拜,“微臣草莽出身,比不得祖上目光高远,开口便有锦绣文章,抬手便有治国良策,可以为君解忧。但是——”   陆明远忽然语气一转,不卑不亢,微微笑道,“草莽也有草莽的好处。” 第118章 京中纪事   “陛下高瞻远瞩,自登基以来,轻徭薄赋,藏富于民,大力鼓励民间修路,极大的增强了百姓的流动性。常言道,要想富先修路,又有言,树挪死,人挪活,路修好了,百姓动起来了,银子的流通随之活跃,商业自然繁荣,这不就是欣欣向荣的太平盛世吗。”还要求皇帝办事,陆明远丝毫不吝啬的拍起马屁。   “微臣有幸生于这样的时代,亲眼见证了每一步。儿时的乡间小路泥泞不堪,根本跑不起马车,有的村落甚至没有一条通向外界的大路,出门全靠翻山越岭,百姓被困在山里、村落里,一年半年的也不进城一趟,几乎与外界隔离,生活贫苦。”   “自陛下登基后,所有的一切便有了转机。陛下鼓励各郡各县修官道,村村相通,县县相连,经年累月下来,连微臣所在的临安郡这样偏远的小村小镇,也能一路通畅,穿越大半个大周,直达京城。”陆明远一脸真诚地说道。   身为皇帝,什么样的奉承话没听过,但听到有人如此肯定自己修路的做法,还是忍不住喜上眉梢。要知道,当年他提出举全国之力,大力修官道的时候,朝中十之八九的人都是反对,是他一意孤行,才把这政策推行下去。这个陆明远,有点儿意思。皇帝微微眯了眼睛,笑道,“要想富,先修路,这话说的好,朕爱听。”   陆明远矜持地笑了笑,继续道,“微臣幼时,时常去路边看服徭役的村民们修路,一年年的,亲眼看着那路越修越远,通到了镇里,又通到了县里。村里的百姓越来越频繁的往镇上和县里去。清晨阳光熹微,大家顶着晨雾霜露进城务工,或是用背篓背着田里山上海里的鲜货去镇上换银子。”   “到了傍晚,霞光漫天,进城务工、卖货的大人揣着银子满载而归,孩子们成群的聚在村头大路口等着爹娘回来,回村的大人从背篓里或者怀里掏出在镇上给孩子们买的甜果子、糖糕,孩子们高兴的双手捧着还热乎的吃食,拉着爹娘的手,一大家子欢声笑语的回了家。”   “这条路就这样日复一日的上演着这样的景象,从春到夏,再到秋冬,承载着无数人的成长记忆,见证了村里百姓越过越好的日子。微臣亲眼看着官道修起来,切身感受着官道给百姓生活带来的变化,对修路,有了别样的情怀。”陆明远如讲故事般缓缓说道,先让自己沉浸其中,才能调动别人的心绪。   皇帝静静地沉思,随着他的描述,思绪仿佛也飘进了那么一座炊烟袅袅的小村庄,村头一条宽敞的大路通向远方,路上的行人逐渐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热闹,村庄里房子越盖越高,孩子们越来越多,洋溢着幸福天真的笑脸。   “可一遇上阴天下雨,或是初春化冻、冰雪消融的时候,即便是夯实平坦的官道也会变得泥泞起来,马车打滑,难以通行。微臣心痛啊。”陆明远揪着心口,真情实感演起戏来,就差拿两瓶眼药水滴眼里。   “读书识字后,微臣翻遍古籍,借鉴了民间三合土的做法,最近终于实验成功,做出一种新型的材料,起名叫水泥。”   “有了你这个水泥,就能解决官道泡水泥泞的问题了?”皇帝抓住重点。   见皇帝起了兴致,陆明远略微松了一口气,正经起来,进入正题,“是的。将水泥、河沙、碎石,按一定比例,用水混合,形成混凝土。把混凝土铺到处理好的路基上,经过修整,抹平,保湿,养护,几日后强度达标,便可正常走人走车马。经过混凝土硬化的路面或者地面,不怕水泡,不怕雨天泥泞,而且路面更加平坦,方便车马行走。”   “微臣以未来仕途担保,陛下若是见过水泥路面,一定会喜欢。”陆明远笃定道。   陆明远话里都是没听过的新词,煞是唬人,又说的信誓旦旦,皇帝忍不住有几分信他,问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个水泥,你手里可有?可能现场做给朕瞧瞧?”   陆明远直了直身板,事情到这,也就成功一半了。   “宫外,微臣的车里带了些。”陆明远回道。   皇帝笑道,“你这是早有准备了。”   陆明远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皇帝胳膊一挥,打发人去了宫外,片刻后,侍卫押着辆满载着麻袋的骡车进来。   水泥灰大,沙石容易洒落,进宫前陆明远特意按着比例,让人将沙石、水泥装了袋。   车上有提前做好的空心水泥砖块和水泥板,铺路只是水泥众多用途中最普通最微不足道的一个,陆明远先拿了水泥砖和水泥板给皇帝介绍水泥在建筑中的用处。   工部尚书早被他吸引过去,一会儿掂一掂水泥砖,一会儿摸摸水泥板,皇帝嫌他碍事,拍拍手上沾的灰,问陆明远,“用水泥铺路,路面也能如你这水泥板这样光滑平整?”   陆明远答,“理论上可以,但铺路,路面并不是越光滑越好,反倒要做防滑。路面过于平滑,沾了雨雪后,人和车马都容易打滑。”   工部尚书追问上来,“以往修路都是担心不够平整,你这水泥铺的路,竟然担心打滑?”   陆明远笑着点头,肯定道,“是。水泥路就是可以平整到担心打滑。但大人放心,防滑很好做,并不难。”   工部尚书敲了敲手上的水泥板,又问,“你这水泥路确定结实吗,这么薄,不会被马车压碎吧?”   陆明远笑道,“水泥路面会比大人手上的水泥板厚一些,能承载相当重量的马车,并不容易损坏。即便损坏了,也很容易修复。”   “光说不做,纸上谈兵,既然水泥都带来了,那现场做给朕看看吧。”皇帝道。   陆明远车上提前准备了锹和铲灰的工具,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找人提了水,又找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过来拌混凝土,于是,一场高雅的琼林宴变成了施工现场,时隔多年,陆明远又做回了老本行,别说,这熟悉的感觉可比作诗写文章舒坦多了。   工部尚书看着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笑呵呵凑到陆明远跟前,“没想到陆探花监督起工地竟然如此的有模有样。”   吃饭的本事,那能不像模像样吗,陆明远指着侍卫正在支的模板,岔开话题,给工部尚书讲解道,“这水泥混凝土还有个好处,容易塑形,只要把模板支好了,管你什么形状都能浇筑出来。若是担心强度不够,浇筑的时候还可以加上钢筋,后期养护好了,预计用个三五十年不成问题。”   工部尚书越看越满意,陆明远这调度工地的架势看着比他们工部干了十几年的主事都老道有经验,拉过来立马就能上工。马上进入夏季了,各郡各处雨水多发,发了水就要修堤坝,就要重新建筑修缮,他们工部正缺干活的人。但谁愿意来他们工部啊。偏偏工部的活儿还需要那么一点儿专业性,专门的知识,门槛还不低,也不是随便抓一个人就能干的。   “陆探花,你看咱们工部如何呀?”工部尚书又特意挤出几分慈善的笑,他年龄都能当陆明远的爹了,笑的慈祥点儿,兴许就能让陆明远觉得他们工部有家的感觉了呢。   陆明远是探花,按惯例,一甲三人都是先送去翰林院待一阵子,然后再分到其他各部,以后都是入内阁的人选。但入内阁的一般都是礼部、吏部、户部出身,和他们工部基本没关系。可万一呢,万一陆明远愿意来呢,他再去陛下面前一争取,这事不就成了吗。   工部尚书压低声音继续道,“陆探花,你看你已经拿了一甲探花,又有水泥在先,若是入了咱们工部,这可就是带着功绩入职的,水泥的事一办成了,立马就能升职加俸禄。入了工部,这升职的事,本官也能说上话啦。”水泥的事归工部管,若是入了其他部门,功绩和职能不符,升官未必顺利。   “入了翰林院,修撰、编修也就从六品、正七品的官职,咱们工部,那各司的主事都有正六品呢,员外郎可就从五品了。”工部尚书继续引诱道,“等这水泥的事再办成了,有本官给你做保,正五品的郎中也不是不可以。”他已经想好要把陆明远安排去都水清吏司了,主管修路修水渠,也合了陆明远这水泥修路的本意,都水清吏司管修路,他们陛下那肯定也满意。   工部尚书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他本来和林乔商议着,也是想入工部或者去地方的。陆明远压下笑意,眉头一皱,泛起一丝难色,“多谢大人抬爱,只是……”   “只是什么?”工部尚书赶紧追问,“可是有什么后顾之忧?说来给本官听听。”   陆明远顿了顿,这工部尚书是不是过于热情了,怎么有股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怕不是家里有什么待嫁的女儿、哥儿,想来个榜下捉婿,或是工部里有什么烂账需要一个新人背锅吧。工部这地,职能不大,烂账可真不少,哪项工程离得了钱能转动?   陆明远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犹豫、纠结了半晌,才开口道,“学生是想用这水泥给夫郎改籍的。”   陆明远边说边观察工部尚书的神色。很好,看样子不是想要给家里女儿、哥儿抓夫婿的。   陆明远继续道,“求陛下改籍之后,怕是不能再——”   话说一半被工部尚书打断。   “这都不算事。你改你的籍,事实摆在这呢,这水泥就是你做的,该入工部还是入工部,水泥做成了,路修好了,咱该升职还是升职。”工部尚书拍了拍自己胸脯,保证道,“咱工部就这点好,不摆那些虚头巴脑、勾心斗角的东西,靠事实说话,谁事办的好了,给陛下给百姓解决了问题,谁就升职。至于给夫郎改籍还是争诰命县君那也不能耽误。”   “廖爱卿,聊的挺好啊,你们工部就这么缺人?你个尚书都亲自上场了?怎么,相中陆探花了?”皇帝笑着打趣道。工部确实缺人,大多年轻有为有志向的官员,宁可坐冷板凳,在家赋闲,也不想去工部。   工部尚书抹了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笑呵呵道,“陛下说笑呢,微臣是工部又不是吏部,哪管得了官员任免的事啊。”   皇帝笑着挑挑眉,“哦,是吗。”   陆明远正蹲在地上教侍卫抹灰,皇帝看着新铺的混泥土,嫌弃道,“你这水泥软趴趴的,跟黄泥泡了水有什么区别,沼泽似的,一脚踩进去不知道陷进去多深呢,还说硬化?跑马车?”   陆明远恭敬地解释道,“混凝土上强度需要一定的养护时间,现在铺上,明天一早起来就能硬化,可以正常走人,再养护个五六天,强度够了,就可以走马车。”   一听还得等上五六天,皇帝有些失望,“那我这琼林宴还能开五六天啊。”   陆明远打蛇上棍,赶紧道,“陛下若是想看,微臣家里,准确的说是微臣夫郎开办的工厂那边倒是有现成的,已经铺好并投入使用的水泥路面和广场。”陆明远适时地抛出林乔。   “你夫郎开办的工厂?”皇帝问。他不好意思问陆明远什么是工厂,那显得他很没面子和无知。   陆明远解释道,“是微臣夫郎和翰林院翰林学士沈大人的夫郎合办的。”   “你还认识沈爱卿?”皇帝问。   陆明远解释,“沈大人夫郎是微臣义兄。”   “哟,那你兄弟还挺多。”皇帝调侃道。他还是很不情愿把本该三甲末的陆明承提到二甲头名,奈何陆放陆敛的名号摆在那。该说不说,沈君庭和陆明远的名次才更像亲兄弟。   “那就去你家那个什么工厂看看吧。”皇帝道。 第119章 京中纪事   皇帝微服出宫,先有侍卫开路,提前去林乔和白露的蕾丝厂侦查环境,清场,让无关人员回避。   这么多带刀侍卫突然上门,林乔和白露俱是一愣,有些慌了神儿,以为是陆明远琼林宴上出了什么岔子。   大太监赶紧笑着跟林乔和白露解释,“白夫郎、乔夫郎不用担心,尽管把心放肚子里,这是有好事儿了。今个儿琼林宴上大家伙儿都各展文采,斗诗赋文,偏偏陆大人和大家不一样,陛下一问,陆探花便献上了水泥。”   “水泥?他带了水泥去琼林宴?”林乔忍不住问道。这事他一点儿都不知道,陆明远也只字未提。而且,陆明远的胆子也太大了,才点了探花就敢在琼林宴上搞事。琼林宴上如果文采斐然,能夺个头彩自然是好,没那个文采,稳稳妥妥的过下来也不错。一旦弄巧成拙,过去四年的苦读不全白费了吗。   “是啊。”大太监笑道。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在琼林宴上铺路拌灰的,陆明远也算个人才。   “陆探花说这个水泥可以修路,陛下很是高兴,立马让人铺起来,只是现铺的水泥路还不能走人跑马车,陆探花说两位夫郎工厂里有铺好的,陛下一时兴起,便想过来看看。”大太监解释道。他们陛下就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是出来看水泥路,更多的是找个借口出宫走走。   “两位夫郎尽管放心,无事,无事。”大太监笑道。   林乔和白露总算松口气,看似镇定下来,但心脏依旧怦怦直跳,绷着神经——他家马上就要接驾了。   以往,别人家接驾,提前准备几个月都是有的,他家这突然接驾,什么都没准备,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人终于到了。   陆明远在前面带路,两旁是侍卫,还有几个伺候的太监,工部尚书,临时去工部叫了两位侍郎。其余的举子和各部大臣留在宫里,由礼部尚书主持,继续琼林宴。   听说沈君庭是陆明远哥夫,既然是沈君庭夫郎和陆明远夫郎合办的工厂,皇帝又让人去翰林院叫了沈君庭,跟着沈君庭一起来的还有三皇子。   三皇子十三四岁的样子,少年意气风发,但已显沉稳,身姿挺拔,样貌俊美,样貌上大部分随了荣贵妃。   陆明远给皇帝介绍了林乔和白露。   “平身吧。”皇帝道。这两个哥儿能打理这么大一个蕾丝厂,颇有他家荣贵妃的样子。   突然想起他家老三也跟了出来,皇帝转头对三皇子说,“这是你老师的夫郎,你师夫郎,之前一直在老家,好不容易上京了,既然来了,也见一见。”   大周尊师重道,三皇子乖乖上前行礼,沈君庭忙站出来拦道,“陛下严重了。”莫说白露,就是他自己都不敢受三皇子的礼。老师又如何,伴君如伴虎,皇帝今个儿高兴让皇子给你行礼,明儿不高兴了,就能治你个大不敬。   沈君庭忙把话题岔开,“内子性格直爽,并不喜京中这些礼节,若有不妥,还请陛下治微臣的罪。内子是为了和微臣团聚才不得不上京。”   皇帝不动神色地挑挑眉,沈君庭爱夫郎,不离不弃,连前程都可以不要,满京城上至八十下至八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今儿算是又见一次,也算有情有义了。   “沈爱卿,你这就没意思了。”皇帝调侃道。   大太监适时插话道,“有劳白夫郎、乔夫郎带咱们去看那水泥铺的水泥路和广场?”   白露和林乔暗暗舒了口气,连忙带路,把人引到仓库那边院子。   为了方便装货卸货,仓库前的空地用水泥铺了广场,天气好的时候,用水清洗干净之后,甚至可以直接把成品的蕾丝带堆到水泥地上,十分方便。   院子面积不算很大,但整片的铺成水泥地面后就显得十分宽敞,平坦的灰白一片,让人眼前一亮。   “这就是铺好的水泥地面?”工部尚书已经惊喜地蹲在地上用手指敲敲探探。水泥地面坚硬,手指一弹上去生疼,疼的工部尚书直抽气。适才在琼林宴上看陆明远教人抹灰,那才铺好的混凝土跟黄泥跑了水似的软,他就使了十成的力气,谁知道铺好了会这么硬,几乎要把他手指震烂了。   皇帝心情不错,也跟着跺了跺脚,试试水泥地面的硬度。   又让人牵来马骑了一圈,让满载的骡车在广场上跑了一圈,骡车走过的地面连个车辙印儿都没留下。而且,车马跑的再快后面都没有飞扬的尘土,这简直太好了。   皇帝越发好奇这水泥铺的路面到底能承多大的重量,于是让几个侍卫拿了大锤子轮番砸地面。   “咚咚”的砸地声听的陆明远心口直疼。这地面还他指望用到子子孙孙呢,才铺好没多久就被皇帝这么砸。即使后期能补上,那不也是打了补丁的旧地面了吗。   看着那被砸白了,开始掉末掉渣的水泥地面,陆明远鼓足胆气上前,阻止道,“陛下,不用砸了,这水泥地面下面,铺的时候,微臣加了特制的钢筋,连成一片,再砸也顶多掉些碎屑渣子和小块下来。您就别难为微臣家的地面了。”他家这个水泥地面不仅加了钢筋,为了长久不坏,拌混泥土的时候灰号也格外大,根本不是靠人力,砸几锤子就能砸碎的。   皇帝拍拍手上的灰,倒是十分满意。   “微臣带您仔细看看。”陆明远说着领皇帝去看地面上为了雨天防滑做的保护。   工部尚书指着地面上的缝隙问,“陆探花,你这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缝隙,十分规律,是特意留的吗?那么平坦的地面,为什么要留个缝隙,看着怪可惜的。”   工部尚书不愧是工部尚书,就是能抓到重点,陆明远笑着答,“大人好眼力,这个缝隙叫收缩缝。水泥地面铺在室外,冬天冷,夏天热,热胀冷缩,体积就会发生改变,所以给他留个改变收缩的空间。”   工部尚书又追问,“什么是热胀冷缩?这东西跟块石头似的,大小还能变?”   陆明远耐心解释,“我们日常所能接触到的东西,除了水受冻变成冰块,体积会变大,其余的,大都受冻体积变小,受热膨胀,体积变大。我这水泥地面也是,夏天受热膨胀,冬天受冷收缩。”   工部尚书一边回想以往的经历和看到的类似的景象,一边很是认同的点点头。这水泥才做出来,陆明远就能想的这么远,想到这么细节的东西,可见在这上面是有些天赋的,这让他更想把陆明远拉到工部,甚至想好了,等他年纪大了,告老还乡了,就把工部交给陆明远。可惜陆明远是探花,未必瞧得上他们工部。   在广场内跟着陆明远走了一圈,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陆明远,把陆明远放到工部无疑是最合适的,但有些可惜他探花的头衔了。他是喜欢修路,但也不能因为陆明远会修路就耽误了人才。陆明远虽然是探花,但殿试的名次仅次于状元秦怀远,还是会试的会元,把这样的人放去工部——   皇帝的余光扫了眼一旁的沈君庭和三皇子,沈君庭是陆明远哥夫,进了官场,这两人自然就是一派的,和三皇子、荣贵妃一派。陆明远是陆放陆敛后人,他背后可能还会跟着一群仰慕陆放陆敛的文人。   经过几年前立太子那场风波,三皇子和荣贵妃相较太子和崔皇后,是处于弱势的,所以这几年他特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荣贵妃的很多动作。荣贵妃也确实招揽了不少人才。   现在看来,可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皇位自古能者居之,他倒要看看三皇子和太子哪个能登上宝座,或者被其他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皇子抢去。   这么有意思的事,可惜他又看不到,他不死,哪个儿子也别想。这些个儿子,大的大,小的小,就是没一个能玩过他。笨的。   皇帝拿定主意,撸了撸胡须,正要开口,陆明远眼尖腿快,抓住时机,按着林乔,噗通一声,夫夫两个齐齐跪到地上。林乔被他按着,趔趄半步才跪下,一脸茫然的看着身旁突然动作的陆明远。周围其他人也都是一脸不解。   沈君庭最先反应过来,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拍了拍跟着陆明远和林乔突然紧张起来的白露,对着白露无声地说了“无事”二字。白露愣了愣,反应过来沈君庭在说什么,暗暗松了口气。   皇帝问道,“陆探花,这是何意?”   陆明远扣头,匍匐在地上,掷地有声道,“微臣不需要高官厚禄,借着水泥,斗胆向陛下要个赏赐。”   皇帝挑挑眉,看了眼跪在陆明远旁边的林乔,这才发现林乔是贱籍的打扮,一身精制的细麻布,再加上林乔浑身的气质,不仔细看很难认出他是贱籍。   皇帝大概猜出陆明远想要什么赏赐了,再看了眼沈君庭和白露,这兄弟两个,一个两个的,倒是痴情。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今个儿心情好,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答应。”皇帝明知故问。   陆明远并不抬头,跪在地上说,“微臣想给夫郎改籍,还望陛下成全。微臣于微末时与夫郎相识相知,相濡以沫,一路扶持,才能走到今日,才有微臣今日高中探花。微臣这探花有夫郎的一半,一多半。”   陆明远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也不知道是演的太忘情还是怎的,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他和林乔这几年相处的片段,一幕幕,一件件,点点滴滴,皇帝有没有被触动到他不知道,他自己反倒有些忍不住了。   “还望陛下成全。”陆明远将眼泪憋回去,一字一句郑重请求道。 第120章 京中纪事   皇帝静静地看着地上跪着的陆明远夫夫,他已经忘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否也曾有过,如此坚定的爱过一个人。   可能是有过吧。   “明个儿等圣旨吧。”皇帝沉默良久道。   陆明远用功绩给林乔改籍这事,手续繁杂,并不是皇帝点头就办成了。   水泥归工部管,陆明远要先写一份详细阐述水泥的奏折,拿到圣旨后带着奏折先到工部登记,工部尚书、侍郎、郎中等各位大人组成一个评估组,对水泥这项功绩做成评估。   评估结果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等级,甲为最高,一般只需要交几百两银子作为手续费,就可以改籍换册。但被评为甲级的功绩要向上交到内阁,进一步评审,周期更长,评审更严,除非这项功绩影响重大,否则被降为乙级甚至丙级的概率很大。尤其事关贱籍改籍,为了填充国库,通常会被降级,以便改籍的时候收取更多的银子。但若是乙级及乙级以下就不需要提交内阁。   同意林乔改籍的圣旨,同时封了陆明远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陆明远已经是他们工部的人了,工部尚书乐呵呵地大笔一挥,直接将水泥定为乙级,身为工部尚书,这点儿权利他还是有的。   乙级不用上交到内阁,工部这边盖了大印就生效,陆明远当天拿到评级认定,再带着林乔去京兆府户曹申请改籍。   负责户籍的官员收到申请后,根据林乔的身份文书进行身份核验。   大周对贬贱籍十分谨慎,过往案件在户部都有存档。身份核验无误后,京兆府负责户籍的官员带着文书去户部查询林乔被贬贱籍的原因过往。再按着过往罪行和陆明远从工部取得的等级评定确定林乔改籍需要补交的银子。   林家二房当初只是受牵连,林乔在户部那边登记的也只是官贱籍,后在流放途中被父亲和押解的官员串通,改为私贱籍卖掉。   户部存档与林乔手里的身份文书不符,需要进一步核验。   满京城还能证明林乔身份的就只有乔家,陆明远和林乔不得不寻去乔家,请乔家人出面证明。   当年林家出事时,乔家两个舅舅立马就与母亲断绝关系,林乔心里说不上恨,但对乔家的心也早凉了,如今却不得不登门,心里有些别扭。   陆明远拍拍林乔肩膀,“这么点子事,以前都是你劝我,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反倒想不开了。”   “你夫君是新科的探花,他乔家可曾出过一甲?”陆明远问。   林乔摇摇头。   陆明远笑道,“这不就得了。他们现在是不知道你回京了,知道了,巴不得把你认回去呢。”   乔家是大家族,但这种大家族子弟除非自己科举入仕,不然得到的多半是一些职位虚高但没有实权的虚职,常有在一个职位上呆十年二十年都不挪窝的,很难有什么前途。朝中重臣,三四品以上的,无一不是科举出身。   再大的家族,若是家中几代人都没有一个科举入仕的,也会落没。这也是很多大家族喜欢榜下捉婿的原因。儿子、孙子实在不行,那就从外面挑一个女婿、哥儿婿、孙女婿。   陆明远话糙理不糙,被他这一搅合,林乔心情舒服不少。   林乔忍不住笑着抬眼看看陆明远,打趣道,“瞧把你得意的。”   话锋一转,又说,“那陆探花,咱们出发吧。”   乔家好歹是林乔外家,别管之前如何,面子上的事必须做,陆明远初次登门又有求于人,两人又是晚辈,那最基本的礼节还是要有的,不然没理的就成他们这边了。   两人按着京城这边的习俗,准备了孙婿初次登门的四样礼,穿戴整齐,赶着骡车去了乔家。   乔家看大门的老奴一眼认出林乔,红了眼眶,有些不敢相信的试探着问道,“林哥儿?”这老奴在乔家多年,看着林乔母亲长大,又嫁人,最后被流放。   林乔瞬间也红了眼眶,上前一步,“福叔,是我,我回来了。”   福叔喜极而泣,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念叨,“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啊。”   “那你母亲呢?可还好?”福叔问道。   说到母亲,林乔看着福叔,抿了抿嘴,眼泪再控制不住,呜咽道,“没了。流放的路上就没了。”   福叔一听,顿时泪流满面,痛心道,“小姐啊,我的小姐啊。”   陆明远将林乔抱进怀里,给林乔顺背,福叔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陆明远,见他把林乔抱进怀里,顿时护犊子的质问起陆明远,“你是何人?”   林乔擦擦眼泪,从陆明远怀里抬起头,对福叔解释道,“福叔,我成亲了,这是我夫君。”   福叔一脸审视的打量着陆明远。   见这福叔对林乔不错,陆明远恭敬的上前,笑呵呵地跟着林乔也叫福叔,“福叔,晚辈陆明远,临安郡人士,是小乔儿的夫君——”   他话未说完,突然从门里又出来一个年轻的小厮,趾高气昂,瞅了眼陆明远和林乔,还有街边寒酸的骡车,质问福叔,“这都什么人,还不赶走,费什么话,成何体统。”他们府可没有赶骡车的亲戚,别又是哪个八竿子打不到的“远方亲戚”来打秋风。   这小厮虽然才到乔家没几年,但人机灵,颇得两位老爷信任,福叔也不敢怼他。林家之前犯事的时候,家里两位老爷已经和林府那边断了亲,如今林乔回来了,福叔一时也不敢确定两位老爷会不会愿意见林乔。可一想到林乔和已经过世的小姐……   福叔顿了顿,往前一步,好声好气地跟那小厮说,“这位是咱家原来姑奶奶的哥儿,两位老爷的亲外甥。”   那小厮来得晚,但也听过林府姑奶奶的事,林家被抄家流放,已经断了亲。   “快走,快走,既然断了亲,还觍着脸上门干嘛。”小厮开始赶人。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通过这小厮,陆明远也算看透乔家的为人了。   陆明远轻笑一声,敛了笑意,走上前,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厮,“陆明远,今科探花,工部员外郎,近日得陛下恩典,为夫郎改籍,应京兆府要求,特上门向两位大人取一证明,还望两位大人配合。”   那小厮一怔,不可置信地看了眼陆明远,又看了看林乔。外甥肖舅,该说不说,林乔脸上是有几分他家两位老爷的影子。   而且,京城,天子脚下,也没有哪个人敢在大街上冒充探花。今科探花破天荒的去了工部,而且发明了一种叫水泥的铺路的材料,就为了给夫郎改籍,这事传的满京城都知道。继上一科痴情状元入赘,对糟糠夫郎不离不弃,今科这位陆探花和夫郎的故事也传为一段佳话。   谁能想到这事竟然能和他们府扯上关系?   姓氏、探花、工部、改籍,都能对上。   陆明远还搬出了京兆府。   小厮哪还敢怠慢,赶紧换了副脸色,点头哈腰,笑脸相迎,甚至直接扇了自己一巴掌,“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大公子和哥婿,快请进,小的马上给您二位通传。”   陆明远是官身,小厮也不敢让他走角门,忙开了大门,把人引进去。   林乔外公、外祖母早已过世,乔家只剩两个舅舅,乔家大舅今日在衙门当值,只有二舅在家。   乔二舅已听了小厮汇报,何曾想过这个已经断了亲的便宜外甥竟然还有一天能重回京城,还找了今科的探花郎做夫婿,一时追悔不已。   那小厮忙安慰,“老爷莫急,这不是主动上门了吗。哥婿要给大公子改籍,京兆府那边让来取什么证明,这不就是有求于咱们吗,咱们帮了忙,一来一往的,关系不就好了吗。”   “林家没了,大公子也只有咱们家这一门亲了,哥婿那边,千里迢迢从临安郡上京,在这京城里,也是举目无亲的。您和大老爷不就是这两人唯一的长辈了吗。”小厮解释道。   乔家二舅松了口气,笑着指了指小厮,“你啊,你啊。”   乔家二舅又道,“咱们家这位探花哥婿可了不得,一起游街的二甲头名是他亲堂哥,他去了工部,让这位堂哥捡了漏,填了他的缺儿,进了翰林院,我见过几次这个陆明承,很会来事儿,将来必有一番作为的。更厉害的是他还有个义兄,乃是前科状元沈君庭的夫郎。”   小厮惊讶道,“竟然还有这层关系?”别看沈君庭现在只是正五品翰林学士,但可是三皇子老师。他日,若是三皇子继位,这沈君庭就是内阁首辅,正一品的大员。   乔家二舅点点头,虽然之前和林家断了亲,但既然林乔和陆明远主动上门了,这事就不是没有回转的余地。   乔家二舅换了衣服,赶紧去前厅见客。   他人未进门,哭声先到,进了大厅就拉住林乔的手,一会儿哭喊“我可怜的妹妹”,一会儿又喊“我可怜的外甥”“都是舅舅没用,护不住你们娘两个”。   好假。   不禁让林乔和陆明远想起前些日子陆明远在皇帝面前演戏。   林乔无奈的看了眼陆明远,陆明远一把拉过乔家二舅的手,皮笑肉不笑,姿态却是恭敬的,说道,“乔大人,今日一来,是想请乔大人出面,写一封证明信,证明我夫郎确是当年林家二房大公子。”陆明远将京兆府那边的事,给林乔改籍的事,还有流放路上林乔是如何被林家二老爷和押解的衙役改成私贱籍卖掉的事一一说清楚。   乔家二舅听了陆明远的话,又拉着林乔的手,一边骂着林家二老爷不是个东西,一边真真假假的哭了一番。   “明远你这话就说的外道了,我是乔哥儿的亲舅舅,你愿意给我们乔哥儿改籍,我高兴还来不及,哪就用得着你来请。”说着又哭起来,“可惜了我那妹妹,没等到这天。明远啊,你比我和大哥强,能给小乔儿改了籍,不像我和大哥,当初为了保住乔家上下几百口,不得不……”   陆明远被哭哭啼啼的乔家二舅弄得心烦,起身道谢说,“那就麻烦乔大人了。”   听陆明远还是叫他乔大人,乔家二舅道,“都是一家人,叫什么‘大人’,贤婿年轻有为,满腹诗书,过个三五年,眼见的就升上去了,官职就比我这个做舅舅的大了。”乔家二舅正五品,只比从五品的陆明远大半级。   “叫我二舅,跟乔哥儿一样叫二舅就行了。”乔家二舅说道,“你们也真是的,上京这么久了,也不来舅舅家看看,舅舅家不就是自己家吗。”   “今日天色不早了,大哥也快回来了,明远你和乔哥儿今晚就留在家里,咱们几个好好吃一顿饭。”乔二舅道。 第121章 京中纪事   这顿饭到底是没吃成。   陆明远和林乔再三婉拒不成,最后搬出儿子,琳琅年岁小,不能离开阿爹和父亲太久,乔家二舅才放行,约定了明日辰时二刻京兆府见,亲自把两人送出府。   “儿子都有了,怎么也不抱过来给我看看。”乔二舅抱怨道,又说,“算了,赶明儿哪天有时间了,我和你们舅母去你家瞧瞧,认认门。”   说到林乔和陆明远家,乔二舅突然想起来了,“你们还住在白府,你义兄家?”   陆明远和林乔点点头。   乔二舅一脸不赞同,“明远都做了官了,怎么还住在别人家呢。义兄,那关系再好,也不是亲兄弟啊。”   乔二舅顿了下,想了想说道,“咱们家东盛街有座二进的小院,一直闲着,也没用上,我让人收拾收拾,你们挑个好日子先搬进去住。”   林乔婉拒道,“多谢舅舅好意,但明远这段时间忙,院子的事,以后再说吧。”   陆明远是真的忙,才进工部没几天,一边熟悉工部环境,一边陪林乔走改籍的流程,另一边还要组建水泥厂,陛下那边又特意批了白虎街两条待翻新的街道作为水泥路的试点工程。陆明远整日忙的像个陀螺,晚上回家了还要做计划写方案。   水泥厂和翻新街道的事乔二舅也听过,不止陆明远,最近整个工部都忙起来了。   “那行行,新官上任三把火,等明远忙过这阵,稳定下来咱们再说。”乔二舅道。   两人从乔家出来,陆明远赶着骡车,走了一段,突然对林乔说,“房子那事,也先别急,忙完这个月,下个月就能轻松不少。”   水泥的配方和制作流畅已经十分完善,只需要把厂建起来就能投产,工部那边也新设了专门的属部,并不需要他事事亲为。他最近主要在忙道路翻新的事,铺水泥路与大周以往修官道、铺街道不同,他需要重新组建一个施工队,并且教会这些人所有工序,从最基础的支模板、搅拌混凝土、抹灰开始。   看似繁琐,其实也并不是很难。就跟林乔开蕾丝厂,教工人绣花、编蕾丝一样,他事先把各个工序列出来,每个工序对应一个施工小组,这个施工小组就只专心学习这一道工序,本身也都是有多年工地经验的木工、瓦工,只不过是抹黄泥和抹水泥、混凝土的区别,很容易就能上手。   他一边先把施工队组建起来,随着道路翻新工程项目的实施,各个施工小组陆续进场,实地操作,一个项目跟下来,这个施工队基本也就成熟了。若是还有下个项目,他就又可美美的在一边做“喝茶经理”了。   林乔道,“倒也不急着搬出去。搬出去太早,白露哥那边也不好说。”   “而且,最近又新开了两间甜水铺子,生意十分好,着实有些忙不过来了。先等等再说吧。”林乔道。他和陆明远若是搬出去住,再和白露商量生意上的事就有些不方便了,等忙过这一阵,一切都上了正轨,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事了,才好和白露提。   “行啊,我都听你的。”陆明远回头笑道。   常言道,计划赶不上变化,这房子的事一拖,最后就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九十度的直角弯。   翌日,乔大舅特意请了假和乔二舅一起来京兆府帮林乔核验身份。   乔大舅身上有爵位,还有个二品的职位,京兆府官员见他来了,立马加急办理手续,中间补交了三千两银子,不到半个时辰林乔就领到了新户籍。   还有乔大舅和乔二舅在,林乔红着眼睛,紧紧攥着手里的新户籍,强忍回去,到底没哭。   从京兆府衙门出来,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那一瞬,那层压了他几年的无形枷锁仿佛瞬间被阳光融化,被轻风吹散,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跃动而灿烂活泼的光子,他自由了。   觉察到林乔情绪的变化,陆明远紧紧揽住林乔微颤的肩膀。   “恭喜院君,恭喜老爷。”孟不凡见人出来了,立马笑呵呵地迎上去。   他特意趁着陆明远和林乔进府衙办手续的功夫,回家把早晨来时赶的的骡车换成了马车。这马车是陆明远瞒着林乔特意准备的,以后给林乔用的。   陆明远笑着指了指孟不凡,“算你有心。回去找杜阿叔多领一个月月银。”   “谢谢老爷,谢谢院君。”孟不凡笑道,“请院君上车吧。”   林乔和陆明远与乔大舅、乔二舅道谢告别不提。   半个月后,水泥厂正式投产,一个月后,翻新的两条街道初步完工,迎皇帝亲自验收。   这边不是主街道,陆明远按着常见马车骡车牛车的尺寸,设计了双车道,左右两边再各一人行道,供行人和人力轿子、人力推车行走。   宽敞平坦的水泥路,路面用彩漆涂了三条笔直的黄线将车道和人行道区分开,三条笔直的黄线拉长了视觉效果,一样望去,绵延无尽,直到城郭尽头。平整崭新的水泥路不禁让人心情激荡。   “好啊,好啊。”皇帝忍不住赞道,“陆爱卿,不枉朕的期望。”   皇帝带头骑马试跑,龙颜大悦,“传朕的口谕,工部员外郎陆明远,缜密灵变,忠纯笃行,办事以实,不务虚名,栋梁之材,今特晋为工部郎中,领都水清吏司事务。”都水清吏司主管水利路桥。   又想到陆明远是个爱夫郎的,封他的官,不如封他的夫郎更能让他死心塌地的办事,遂道,“其夫郎,淑德含章,持家有道,为天下夫郎之表率,赐五品县君。”前些日子他才封了沈君庭夫郎县君,这兄弟俩的册封仪式可以一块办了。   陆明远的官职是五品,所以林乔的县君也是五品。   陆明远跪地谢恩,工部尚书那边已经给他透过话,水泥厂和道路翻新的事一办成,他升官是肯定的,但皇帝能给林乔赐封县君,这才是最让他激动的。   皇帝看着跪地谢恩的陆明远,陆明远和沈君庭一样,看似聪明的不好拿捏,但只要从他们的夫郎下手,其实很好笼络。荣贵妃不就是这么办的吗,听说那兄弟俩开的那个什么蕾丝厂,宅子还是荣贵妃送的。   他不介意荣贵妃和崔皇后笼络大臣,只要这些臣子别被猪油蒙了心,还知道官职是谁给的,怎么来的,那在为他所用之外,私下里又心属、战队哪个皇子,有什么小心思,就看这些人自己的眼光和造化了。   “平身吧,朕今日高兴。”皇帝看着陆明远笑道,“陆爱卿和夫郎应该还没来得及正式成亲吧。”陆明远夫郎之前是贱籍,大周贱籍不能做正室,也就不可能有经过官方认定的婚书。   “是。”陆明远回道。这阵子忙完了,他正想给林乔补个像样的婚礼。   就听皇帝说,“那朕好人做到底,这就让礼部拟婚书,给你们赐婚。”   陆明远愣住,有那么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赐婚虽然最终结果也是成亲,但赐婚可以抬高林乔的身份。同样是五品的县君,赐婚和非赐婚,待遇和身份可是天差地别的。   这样的好事竟然能轮到他头上?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就一个水泥,皇帝就能赏赐他这么多?天还没黑呢,别不是做梦吧。   旁边的工部尚书看到陆明远发愣,笑着拍拍陆明远,催道,“还不快谢恩。”   陆明远赶紧跪下谢恩,哪怕是梦里,这种好事也得接住。   翻新的街道顺利验收,皇帝回宫,人群逐渐散去,陆明远还是迷迷糊糊的。   “老爷,您看,要不要提前回去告诉院君一声,也让院君提前高兴高兴,有个准备,别圣旨忽然到家了,又把院君吓一跳。”孟不凡提议。街道是验收完了,但陆明远还要跟着回工部,并没有时间回家。   “快快快。”陆明远紧忙催道,“你赶紧回去,别管我了,这离衙门也不远,我跟同僚挤一辆车就成了。”   工部尚书笑着对孟不凡说,“难为你一片忠心,快家去吧,这么好的事,是该让你家院君高兴高兴。”前些日子陆明远的夫郎才参加过他家夫人举办的荷花宴,他家夫人很喜欢陆明远夫郎,对陆明远夫郎评价也很高,甚至说陆明远得此夫郎,日后的路途想要不顺都很难。   工部尚书又对陆明远说,“我的车宽敞,小陆你过来跟我坐。”   册封县君和赐婚的圣旨同时送到家里,林乔和陆明远自是欢喜。   白露和林乔县君的册封仪式一同举行,由钦天监和礼部拟定了吉日吉时和流程,由荣贵妃主持。   册封仪式过后,大家又忙起林乔和陆明远的婚事。   两人都无直系的长辈,陆明远这边尚且可以由白露和沈君庭出面,林乔那边——   “不然我和君庭分开,君庭管明远那边,我管小乔儿这边。”白露提议道,“咱本来就是一家子,过得好好的,还非学别人一定要分出个娘家婆家了?本末倒置。”   “白露哥这话我爱听,没那么多规规矩矩,没必要的流程能省就省,能减就减。也不用请太多的宾客,关系好的请几个,大家聚在一起乐呵乐呵也就罢了。硬要说这不合规矩那不合礼仪的。”林乔突然笑起来,“琳琅都这么大了,孩子生了才成亲,还有比这更破例的吗。”   众人被他逗笑,门外突有小厮通报,“大老爷、二老爷,两位院君,乔家来人了。”   四人一听,俱是敛了笑意,互相看了看,乔家这时候来人必是为了林乔和陆明远的婚事。 第122章 京中纪事   乔大舅乔二舅是长辈,身上又都有官职,不能怠慢,四人连忙出门相迎,把人请进屋里,丫鬟重新上了热茶。   林乔笑道,“舅舅们过来就好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本该是我们晚辈去舅舅家看舅舅的。”   乔二舅笑道,“这不是你们一个比一个的忙,没时间,只能我们这些老家伙来看你们了。你们家两个小娃娃呢,快带出来给我们看看。”   秋实嬷嬷和杜阿叔把行之和琳琅从书房里带出来。   琳琅今年虚岁三岁,行之比琳琅大一岁,今年四岁,两个孩子都已经正式启蒙,在书房里练字儿。行之还算有模有样,人干干净净的,字工工整整的。琳琅还不太拿得动笔,字写的歪歪扭扭,脸蛋子上都是墨水,偏偏他不苟言笑,天生冷脸,一副小大人模样,人和字完全相反,看着十分好玩、可爱。   乔大舅和乔二舅一人抱过一个,乔二舅抹了抹琳琅脸上的墨水,逗弄道,“这墨水都抹脸上了,我们琳琅从小就吃墨水长大的,以后也像你爹、你伯父一样,咱也考个状元探花。”   琳琅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和哥哥说好了,哥哥先考我后考,不然就和哥哥成对手敌人了。”   乔二舅笑道,“哎哟,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对手和敌人了?”   琳琅道,“我不要和哥哥做敌人,我要和哥哥狼狈为奸,强强联合。”   一旁的行之纠正道,“笨弟弟,咱们自己说的时候应该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咱们算计了别人,打败了别人,别人才会骂咱们狼狈为奸,那都是失败者的口舌之快,不用放在心上。”   他哥俩一番话,逗得乔大舅乔二舅哈哈大笑,林乔和白露骚的脸红,不约而同的想得额外请个先生,不能再让沈君庭和陆明远毒害两个孩子了,陆明远和沈君庭也想,教孩子上阵、打虎的肯定是白露,强强联合、失败者口舌之快的肯定是林乔。   小孩子精力有限,和乔大舅乔二舅说了两句话就被秋实嬷嬷和杜阿叔带了回去,只剩下几个大人,话题才转到正题上。   乔大舅道,“小乔儿啊,过去是我和你二舅无能,护不了你和你母亲。”   林乔笑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失望过,放开了,也就不在意了。你不在意的人,永远无法伤到你。   乔大舅道,“关于你和明远的婚事,我和你二舅商量过了,林家已经倒了,咱们就按着乔家过去的惯例,我和你二舅给你出嫁妆,你们两个舅妈帮着张罗着,到时就从乔家出嫁。”   果然如此,林乔看了眼陆明远,客气地对乔大舅说,“谢谢舅舅舅母的心意,但我和明远商量着,琳琅都这么大了,再像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哥儿似的,大张旗鼓的张罗婚事也不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婚呢。”   “这说的什么话。”乔家大舅反驳道,瞅了眼陆明远。   陆明远背脊一挺,天地良心,这话他可没说过啊,在他心里林乔永远都是第一的,值得最好的,他怎么可能说这么混账的话。都是林乔为了拒绝乔大舅临时瞎编的。陆明远无辜地看了眼林乔。   林乔忍不住笑着替他解释,“不是明远说的,是我自己想的。我自己嫌繁琐,想简单办。”   乔大舅将信将疑,强调道,“这可是陛下赐婚,必须好好办,礼仪规矩样样都不能少了。你这是赐婚,就是按着咱们乔家的惯例,嫁妆都得多出一倍。”为了和陆明远、沈君庭搞好关系,乔家这次算是豁出去了。   林乔婉拒道,“当年母亲已经从乔家拿了一份嫁妆,再给我出一份,对舅舅家其他姐妹兄弟不公平。”   “这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又没短了他们吃的喝的。”乔家大舅道。   两方正争持着,突然有小厮急匆匆冲进来,连通传都忘了,急道,“大老爷、二老爷,快快快,宫里来消息了,让赶紧回衙门当值!”   今日本来是陆明远和沈君庭休沐的日子。   沈君庭问道,“什么事?”   小厮解释道,“说是南边都云郡发大水了,连衙门都被淹了,知府还有几个官员都被大水卷走了,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最可气的是一个月前就发过一次大水了,当地堤坝修筑不及时导致的,衙门不敢上报,想着赶紧把堤坝补上,就在组织人修筑堤坝的时候,半个月前,上游暴雨,突然第二次大水,连着修堤坝的人一起全被大水卷走了。二次大水比第一次更严重,波及了相邻郡县,眼看着消息瞒不住了才报上来,陛下大怒,紧急召各部官员回衙门。”   事关重大,陆明远和沈君庭互看一眼,二话不说,赶紧回屋换官服,乔大舅和乔二舅也匆匆回家换了官服去衙门。   这一去,直到子时才回来。陆明远和沈君庭都是一脸严肃。灾情严重,几十万的人口遭灾,没人能在这个时候笑的出来。   “如何了?”林乔问道。   陆明远喝了口茶,盯着林乔看了会儿,才说道,“陛下派我过去。”水坝修筑本就归工部管,都水清吏司更是直属,他现在就领着都水清吏司郎中一职,派他去合情合理。   林乔眉头微蹙,没说什么,他心里早有准备。陆明远是新人,又是都水清吏司郎中,又因为水泥一事在这届科举里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风头甚至盖过状元,这个时候,一旦有什么特殊的差事,皇帝必然第一个想到陆明远,想看看陆明远的能耐。其他人,有的会嫌陆明远风头太盛,自然希望陆明远被外派出京,不要一直得到皇帝的青睐。皇帝一提,自然有无数人应和。   一旁的沈君庭说道,“陛下让明远代领了都云郡知府,这就是把当地的事全权交给了明远,让明远可以放开手的处理这次的事。处理好了——”   沈君庭话只说一半,但在场的人也都听明白了,处理好了必然升官加职,但这是因为水灾赈灾而得,几十万的百姓遭灾,无数人失去生命,因为处理好这样的事而升职,但凡有点儿良心的,也无法开心地把这话说出来。   “另外还抽了两千精兵过去,陛下很看重这次的水灾,你们的安全也有保障,过去了,好好做事,没什么可担忧的。”沈君庭道。遭灾,流离失所,连知府都被大水冲走了,当地秩序必然混乱,派精兵过去是为了防止百姓闹事,也方便陆明远过去后赈灾重建。   “京城这边有我和露哥儿,你们不用担心。”沈君庭道。   陆明远点了点头,他明白沈君庭话里的意思。很多官员被外派到地方,然后就被皇帝或者京里遗忘,再无回京之日,沈君庭的意思就是京里有他,只要陆明远事情办好了就不愁回来。   陆明远外派到地方,林乔必然要跟着赴任,白露一听,红了眼圈。这才来京多长时间,白天还在商讨林乔的婚事,怎么突然就要分别了。   林乔抱了抱白露,笑着安慰道,“没事儿,白露哥,又不是不回来了。正好这边的生意也差不多步入正轨了,往后你一个人也应付得来。你可不能哭,厂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   林乔不说还好,他一说,白露再也忍不住,眼泪不要钱似的啪啪往下掉,“小乔儿,我就是不想和你分开。”他是陆明远义兄,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早把林乔当自己亲兄弟了。   林乔摸摸白露头发,抱上去,“嗯,我也想白露哥。我会督促明远好好办差,尽快完结那边的事。”   陆明远和林乔连夜收拾行李细软,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出发。   城门口,城门还未开,白露和林乔依依不舍。   林乔抓着白露的手叮嘱道,“你这边店铺、工厂才开,需要人手,我这次把兰竹留在京里帮着你管账目,你得帮我照看好他。”都云郡那边水灾,他也不方便把兰竹带过去。   “过个两三年的,如果还不能调回来,兰竹也到了相看的年龄,就得帮我——”   “怎么不能回来!”白露打断林乔的话,不让劲儿了,“我让君庭想办法去吏部,吏部管官员调动。”   官职调动哪是个人能决定的,林乔忙说,“是我说错了,会回来,只是那边涉及到重建,不是一两年就能做成的。”   重修堤坝简单,恢复百姓民生就不是短时间内能解决的了。而且,民生恢复到什么程度算恢复了,这种没有确定答案和标准的东西,完全就看皇帝的心情和朝廷局势了。   林乔把不疑、不若留在京里帮白露照看蕾丝厂,他和陆明远只带了孟不凡和杜阿叔南下,沈君庭怕两人到了那边找不到趁手的人,又从府里播了两个大丫鬟,两个粗使丫鬟,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厮,两个管家婆子,管家婆子还带着各自男人,一共十个人。   城门一开,陆明远和林乔拿着通关文书第一个出城,城外不远是昨天后半夜才从附近军营调过来的两千精兵。   这两千精兵由两个千夫长统辖,千夫长正五品,和陆明远平级,但因为陛下将赈灾一事全权交于陆明远,当双方意见分歧时,千夫长要优先听从陆明远调遣。   陆明远去和两个千夫长碰头,这一见,可不得了了。   “二、二哥?”陆明修晒得黝黑的脸瞪着一双陆家标志性的桃花眼,惊疑地看着陆明远。   陆明远一愣,他到底不是原主,对陆明修的印象不深,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叫他“二哥”的黝黑大汉是原主的堂弟,陆明承的亲弟弟,陆明修。他上一次听到陆明修的消息还是与白家的亲事不成,受不了被村里人嘲笑,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跑去参军了。他当时还是挺同情这个便宜堂弟的。   所以,这是立了军功,做了千夫长了?   “三弟?”陆明远问,“你是明修?”   也不怪他认不出来,陆家人都是身材偏高挑,皮肤偏白的,眼前的陆明修却大变样,个子高还是高,但相当结实,体格魁梧,皮肤晒得黝黑,全脸就牙和眼睛最亮,仔细看右边脸上从耳朵鬓角下来一条刀疤,一直延续到脖子上衣领里。   陆明远看得一怔,这么严重的疤,当时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   这是真去了战场上挣的军功?一旦上了战场,又有几个人能活着回来的。   在这些面前,他和李老太一家那些曾经的争端和恩怨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陆明修整个人的气质确实变了,陆明远忍不住就把对边疆战士的心意移到了他身上,又多了几分心疼和怜惜。   陆明修也顾不得是不是已经和陆明远分家了,像是在外受了委屈,终于见到家人的孩子,激动地一把抱住陆明远,哭起来,“二哥,哥,哥,我好想你们。好几次,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好几次,那就是不只受过一次要命的重伤,陆明远忍不住眼眶酸热,回抱陆明修,拍了拍陆明修宽阔的背,安慰道,“嗯,一切都好了,你也回来了,往后二哥罩着你。”   陆明修吸了吸鼻子,又高兴起来,“没想到真是二哥,我今早看到名字,还以为是重名呢。”   陆明远问,“今早才知道?”   陆明修跟个乖孩子似的重重点头,“是啊,今早才知道。我昨天才从北边回来,还没进城呢,今天一早,凌晨,还没睡醒就被长官揪过来了,说是让我带兵去都云郡救灾。”   “这个都云郡听着有点儿耳熟,再一听你名字,更耳熟了,但哪儿那么多巧合啊,就以为是重名了。”陆明修笑道。   陆明远轻笑,“都云郡,你过年祠堂里听的。”   “唉?”陆明修愣了下,“祠堂里?那不是咱家老祖宗祖籍吗?”   陆明远点头,“是啊,但愿大水没把老祖宗的老祖宗的祖坟冲了才好。” 第123章 都云郡   赈灾在即,陆明远和陆明修简单相认后,大军启程,日夜兼程,原本半月的路程,不到十日便到了。   一进入都云郡地界,便有从府城流出,投奔各县的无家可归的百姓。本次受灾的中心地带就是昔日繁华的府城,往日都是人口往府城流动,现在却是府城的百姓四处投奔。   陆明远沿途让官兵把干粮分给百姓,愿意跟着回府城的也一起带回去。他要救灾、要重建,那就少不了人手,百姓都跑了,是让他建一座空城吗。   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百姓一听朝廷派人下来赈灾了,纷纷跟着陆明远回了府城。   发水的都云江几乎贯穿整个都云郡,从西北方向来,汇入府城都云湖,出了都云湖,干流来了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弯,一路向南。   本次水灾的重点就在都云湖极其下游,府城及东南方向两个县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水灾,甚至波及到了隔壁郡的两个县。   都云江北岸高,南岸低,衙门在府城东南方向,在第二次大水中被淹,只剩残垣断壁,陆家老宅在都云江北岸,地势高,这边水位最高的时候没过成年男性的腰部,但很快退了,受灾不算很严重,房屋有损毁,但大部分能住。   陆家老宅历经几朝几代,在都云郡相当于“博物馆”“古迹”的存在,作为景点对外开放。第一次洪水后,被当地官员用来安置灾民,二次洪水后,知府等官员被大水卷走,整个府城陷入无序状态,灾民为了抢一席安身之地大打出手,老宅被波及,各处院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还有被人恶意拆掉柱子、瓦片修补自家房屋的。   知府衙门被大水冲毁,临行前皇帝将陆家老宅赏给陆明远临时办公,说是临时办公,但地契房契都给陆明远了,只要陆明远把这次赈灾办得漂漂亮亮,皇帝也不好意思再把地契房契要回去,就算是给陆明远了。   陆明远本来想用宅子安排这两千精兵的住宿,所以进了府城,直奔陆家老宅过来,但看着满院子的灾民,只得算了。   这宅子有不同程度的损毁,都是人为,不是水灾,而且是近期所为,这些自然逃不过陆明远的眼睛。仓廪而知礼仪,当灾民肚子都吃不饱了,命都未必能活下去的时候,还能跟他们计较什么。陆明远留了五百精兵在北岸维持秩序,带着其余人去府城西南方向的街区驻扎。   这边遭受的水灾比北岸重,比东南方向轻,更容易扎营。得亏他们赶路,带着帐篷,这个时候才不至于露宿街头。   有带刀的精兵巡逻,维持秩序,府城的治安很快恢复。   陆明远上任第一件事便是要求百姓不得饮用未经加热煮开的生水,他们带了少量粮食过来,林乔一边组织城中妇人和夫郎熬粥、开粥棚,一边给大家提供煮熟的热水,并再三向百姓解释生水的危害。   陆明远组织起全城百姓清理街道淤泥,并将这事交给孟不凡、陆明修和另外一位千夫长。他自己四处查看灾情,记录各处地势,河流走向,向周围百姓打探水文水况。衙门里的地志文献基本被大水毁了,他只能重新收集记录,以便日后重建修筑。   三日后,朝廷的赈灾粮和药材陆续送到,一起来的还有太医院十来个郎中。这些郎中都是擅长灾后瘟疫预防的,在这个年代,能做到这些已经相当不容易了。要不沈君庭说大周的皇帝算个明君呢。   赈灾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淤泥清理的差不多了,陆明远开始着手重建。   根据从百姓打探来的消息,都云江的汛期在每年五月到八月之间,八月中旬,进入秋季后,都云江水位开始回落,一般不会再发大水。也就是,堤坝的修筑最迟可以缓到明年四月之前修完。进入秋季后,气温逐渐降低,都云郡不如京城和临安郡那边寒风刺骨,冰天雪地,但冬季同样下雪结冰,若是没有房屋居住,别说明年汛期,今年冬天都熬不过去。   “大人,大人,石灰石矿找到了!”孟不凡兴奋地冲进帐篷,“就在西郊一个村子里的后山,骑马单程半个时辰就能到!”   “太好了。”陆明远松了口气,可算来了个好消息,“立马组织人过去开采,这个月底我就要看到成品的水泥。”水泥的方子他有,工部那边才建了个水泥厂,建厂的经验他也有,至于干活的人手,正好可以以工代赈。   孟不凡带人去建水泥厂,陆明远开始规划重建。   建房最快的就是在工厂生产预制板,工地现场打好地基,直接将预制板拉到现场吊装拼接,但这个时代没有能搬运如此大质量预制板的货车,也没有能吊起两三米高预制板的吊车,勉强用人力吊起也会存在安全问题。陆明远只得放弃预制板,改用大块规整的水泥砖。   青砖红砖产量有限,无法满足短期内大量建房,空缺的就用水泥砖补上。水泥砖形状规整,砌筑简单,容易学,块大,又大大加快了砌筑速度。时间就是一切,他们必须赶在冬季来临前让灾民住上房屋。   八月底,水泥厂和水泥砖厂开始生产。   陆明远一边组织人清理堤坝沉积的河沙,为日后重建堤坝做准备,一边把清理出的河沙运到各处作为和水泥搅拌混泥土的原料。   两个月后,赶在第一场雪前,大周第一批水泥混凝土房拔地而起。   陆明远统一设计的二层小楼,大大减少占地面积,只西街几乎就能装下府城一半的居民。   外形统一的房屋连成一片,整齐划一,一眼望去十分壮观。   陆明远本意是一户一宅,但现阶段马上入冬,房屋数量不足,只得安排两到三户人家挤进一间屋子,暂时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待第二批房屋建成,够分了,再按这阵子各家人参与重建攒的积分多少,由高到底选房。积分多的有优先选房的权利,房子按每平方多少积分兑换,剩余积分可以兑换成粮盐茶油或者银子。   将灾民转移到新建房里,陆家老宅总算空了出来,陆明远带着人住了进去。   进入冬月,温度降到零度左右,房屋施工不得不暂停,水泥砖厂那边搭了棚子,棚子里温度比外边高,再生上火盆,水泥砖倒是可以一直生产。   陆明远将原本砌筑房屋的施工队调去清理河堤,明年春天温度一上来就得开始修筑堤坝,堤坝修完才能继续建房。   施工队里原本有些妇人和夫郎给自己男人当小工,搅拌混泥土或者铲灰、抹灰,夫妇或者夫夫一起挣积分,现在男人们被调去清理河堤,妇人、夫郎不宜下水受冻,纷纷自发去打扫街面上沉积的淤泥,或者去附近山上找些野果、野菜给食堂改善伙食。   林乔作为陆明远夫郎,以身作则,深受百姓爱戴,这一日,有人从山上摘了鲜果子特意给林乔送来。拳头大小,色泽鲜艳,果香浓郁扑鼻。   林乔惊讶道,“橙子?都云郡有橙子?”他来都云郡这么久了,但一直忙着救灾,根本没机会去周围看看。   来人笑道,“是啊,橙子、橘子、柚子可是咱们都云郡的特产咧。每年从九月下旬开始,陆陆续续的成熟,一直能吃到第二年三月份。”   “半年多?”林乔问。   “对啊。前段时间大家都太忙了,根本没心思弄这些,最近才有时间。”   “山上很多?”林乔追问。   来人有些沮丧,“是很多。外边的人都知道咱们今年遭了灾,一直没人敢进来收,很多果子都烂在山上了。”南边的橘子、橙子就跟北边的山楂、板栗一样,家家都种,村村都有,根本不值钱。这个地方遭灾了,不太平了,那就换个地方收呗,反正到处都是。   林乔拍拍年轻夫郎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我有办法,去把空闲的人召集过来,让大家去村里帮忙摘橙子,我收,有多少要多少。”   现在是十一月初,从都云郡到京城单程半个月的路程,他们这边赶紧把橙子摘下来,做成果酱运到京里,动作快的话,十二月初就能到,正好能赶上年底。   林乔说干就干,这边打发人去村里收橙子,那边就派人去附近没遭水灾的县城买冰糖,装果酱的陶坛子,拉货的马车骡车,熬果酱的陶锅。陆家老宅宽敞,随便辟出一两个院子就能做临时的工厂。   傍晚,陆明远从河堤上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浓郁的橙子香,林乔正在教几个妇人、夫郎熬橙子酱。   “都这个时辰了?”林乔见陆明远回来,不禁惊讶,赶紧放几个妇人、夫郎回家。   陆明远一秒猜出林乔的想法,“要建厂了?”   林乔得意的挑挑眉,“来了快半年了,竟然忘了南边产橘子、橙子了。”   陆明远笑道,“你这糖果生意真要从北做到南,从东做到西啦。”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还早呢。”林乔笑道。   “行啊,恭喜啊,乔老板。”陆明远道,见周围无人,上前一步,抱住林乔,下巴磕在林乔肩膀上,轻声说道,“知道你是为了百姓好,想带着大家赚钱,但也别累到自己。”   林乔笑道,“我才没那么高尚,顶多算‘双赢’?我赚到钱了,大家也能跟着有份工作。”   林乔的果酱终于赶在十二月上旬送到了京城,京城里,白露一边在甜水铺子上了橙子味的新品,一边让工人加班赶制了橙子味软糖。   尽管大周官道相当发达,但南边的水果运到北边依旧是天价,普通百姓很难见到。这个年底,几文钱一块的橙子软糖,让北方的普通百姓也能尝上一口南边的水果了。 第124章 大结局   十二月底,赶在过年前,带人往京里送货的孟不凡回来了,一起带回来的还有白露沈君庭给林乔陆明远的年礼和这一年京里生意的分红。   除去成本和给荣贵妃的分红,剩余的白露和林乔五五分,即便这样,一年下来,林乔到手也有三四万两,比他过去在几年在临安郡赚的总和还多。   “这做生意还得是在京城。”林乔高兴地拿着银票对陆明远说,忽又担心起来,“你说,白露哥会不会因为咱们来这边救灾,觉得咱们这边不容易,就把他那一份也给咱们了。”   “白露哥的性格倒是能干出这种事,但不是有沈兄在旁边吗,亲兄弟明算账,尤其像咱们这样还要长期合作,一起经营生意的,账糊涂了,东西分不均了,也就里散伙不远了。沈兄不会让白露哥这么干的。”陆明远说,“再说,京里生意如何,进项如何,你心里不也有数吗。”   林乔点点头,“比我预计的要多一些,估计是年底十一二月赶制冬衣的人多,蕾丝厂那边进项多了不少,或者是蕾丝厂又多了哪个采购的大主顾。”孟不凡把橙子酱送到京里就急着往回返,因此,橙子酱的收益并不在这次的分红里。   “白露哥信里还说沈兄被调去了户部,户部侍郎。”林乔特意看了眼陆明远。户部、吏部、礼部,这三部可是进内阁的预备役。   陆明远挑挑眉,“侍郎是正三品,沈兄在翰林院呆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个地方了。”沈君庭从上一届科举之后就入了翰林院,官职虽然一直在升,但若是再在翰林院呆几年,那就不是被看重而要怀疑是不是哪里戳了皇帝的霉点了,或者是皇帝彻底放弃三皇子了,连沈君庭这个三皇子的老师也被放置。如今调去户部,那就是皇帝很看重沈君庭,有意往内阁方向培养,三皇子也还有戏。   林乔想起离京分别前白露那不讲理的话,笑出声来,“没调去吏部,白露哥怕是要失望了。”   陆明远拍了拍自己胸口,玩笑道,“你也相信相信你夫君好吧,就不能因为我官做得好,陛下又要把我调回去?”   林乔笑道,“那咱们就打个赌,陛下让你代领知府,半年多了,赈灾都过了一半了,也没重新派人过来,等你这边河堤修完了,你猜是把你调回京,再派一个对这边一点儿都不熟悉的新人来呢,还是直接让你担任知府,继续管理都云郡和灾后重建呢。”   陆明远今年才过了会试殿试,入了官场,八月初发洪水的时候才从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升为正五品的工部郎中,若是当时直接将他点为正四品的知府,这个跨度对一个新入仕途的人来说太大了,所以只是代领知府,等陆明远赈灾做的漂亮了,才正式从郎中升为知府。他猜皇帝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至于京中工部五品的郎中和地方上四品的知府,孰好孰坏,究竟是升是降,这就……   陆明远看了眼林乔,委屈道,“那咱俩想一块去了,还打什么赌,你也不能让我为了打赌硬编一个吧。”   林乔耸耸肩,“做知府也不错,天高皇帝远,整个郡都你说的算,没人能管你,而且,这里是都云郡,你老祖宗的老家,很有缘分了。”大周有规定,官员一般不会被放回祖籍老家任职,陆明远能被派到都云郡真的很难得了。虽然这里已经完全没有陆家人了。   “也对。”陆明远道。眼见的三皇子长大,皇帝又像养蛊一样,生怕三皇子和太子之间谁把谁落下了,这哥俩日后必有一战,朝廷上太平不了几年。他和林乔本来就商议着要么去工部要么去地方,现下不正好吗。已经给林乔改了籍,其余的,也没那么重要,顺其自然就好。   林乔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府城城郭和地形图,“这半条街,你给我留着。”   “唉?”陆明远愣了下。   林乔笑着拍了下他脑袋,“呆子,没让你以公谋私,我这不是有钱了吗,这半条街的地皮我买了。”   林乔画的半条街在府城东南街区,是这次遭水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这里临着都云江,水运十分便利,水灾前是府城最繁华的商业地带,水灾后,清理走了淤泥,陆明远再找商人回来重建的时候,没一个人敢回来,都跑去了江北岸或者是已经重建完成的西街区。因此,过去寸土寸金的东南街区,现在白给都没人要。   林乔笑道,“你不是让我多相信相信你吗,我现在可信你了,这大坝可是我夫君亲自设计、亲自监督修筑的,怎么还不得保个一百年两百年不再犯的。呐,我现在可把半辈子的身家都赌这了。”林乔夸张道,顶多也就是一两年的利润。   陆明远被他逗笑,抓了林乔的手捏在自己手里,“那行啊,感谢乔老板的信任。”   过了年,还没出正月十五,温度回升,陆明远开始组织人重修堤坝,林乔也开始筹办新厂。   都云郡水果种类繁多,四季都有鲜果,林乔改了糖果厂为“都云果业”,产品从果酱、软糖到果干、罐头,应有尽有。   周边郊区和所辖的几个县桑蚕业发达,紧挨着都云果业,林乔又办了“都云丝绸厂”“都云蕾丝厂”,至此,半条街全是林乔的产业。   丝绸厂和蕾丝厂是后话,都云果业率先建成投产。随着都云果业招工、投产,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东南街区工作和生活。其他商家见林乔——陆明远的夫郎都把家业安置到东南街区了,他们还担心什么呢,而且他们也算是亲眼看着这堤坝是如何修筑的,不得不感叹陆明远的高明和专业,对这堤坝更多了几分信心,纷纷也试着把产业搬回来。   四月初,堤坝修筑完成,五月初迎来今夏第一波汛期,全城的百姓和官员严阵以待,每日分几次观察水情水势,夜里依然有人巡逻。   平稳渡过几次汛潮,直到八月中旬,最后一波汛期过去,陆明远才写了上奏的折子,详细讲述了整个赈灾过程、采取的措施、赈灾结果,并附上他到任以来所有账目支出。   陆明远办事直来直去,但有始有终,条理清晰,连文章也是如此,繁缀的漂亮话一句也没有,看他的奏折省时省力,这很合皇帝的脾气,龙颜大悦。   九月初,封赏的圣旨到了都云郡。   工部郎中陆明远,亲履阡陌,疏浚河道,修筑河堤,安民生,利社稷,治理有方,赈灾有功,现授都云郡知府一职,望勤勉尽责,勿负朕心。   陆明远接旨谢恩,就要起身,那宣圣旨的大太监忙笑呵呵地按着陆明远不让起,陆明远一脸疑惑,大太监笑道,“还有大人家县君的。”   又打趣陆明远,“大人您自己在折子里夸赞自己夫郎,怎么自己倒忘了。咱陛下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陆明远那折子前半段一本正经,他们陛下看了龙颜大悦,后半段突画风一转,全是夸自己夫郎又干了什么,给百姓带来了什么什么好处,添了多少收入,生怕埋没了自己夫郎一丝一毫,看得陛下笑喷了茶,也算是另一种龙颜大悦了。   小厮忙去厂里叫了林乔回来接旨,晋封林乔四品县君,赏珍珠两斗,金、玉如意各两柄,宫缎宫绸各十匹,各色纱十匹。   陆明远和林乔谢恩,起身,又被大太监按下去。   “不忙,不忙。”大太监笑道,“咱陛下可没这么小气,这些只是封赏县君救济百姓,赈灾有功,陛下可还记着去年给大人和县君赐婚,婚事还未办,又将大人派来救灾,为了补偿,陛下着荣贵妃为县君备了份嫁妆,今日让咱家一并带过来了。”   大太监小声对陆明远和林乔说,“陛下和荣贵妃倚重大人和县君,这嫁妆可是按着咱们宫里公主和哥儿公子出嫁的份例准备的。”   事是荣贵妃提的,钱是荣贵妃出的。当年林家就是荣贵妃一派,却在荣贵妃和崔皇后的较量中被当做弃子。如今林乔成了陆明远夫郎,沈君庭的夫郎又是陆明远的义兄,陆明远和沈君庭这两个人可都不简单,荣贵妃想要笼络住这两个人,自然要稳住林乔。她怕林乔对她有心结,所以才有了嫁妆的事。大太监看破不说破。   陆明远和林乔皆是一愣,转念一想,这事估摸着是荣贵妃的主意,皇帝就占了个好名声。陆明远和林乔赶紧谢恩。   大太监这次回京将驻扎在此地的两千精兵一起带回,赈灾的事务告一段落,陆明远正式上任都云郡知府。   陆明修临行前抱着陆明远又红了眼圈。   陆明远拍拍陆明修厚实的肩膀,“这么大个人了,也二十好几了,怎么从战场上回来,愈发小孩子气了。”   陆明修哽咽道,“回了京,又是我一个人。”说他在战场上吓破了胆也好,周围没亲人的时候,他一个人也能扛下来,就是现在让他再上战场他也不怯,可一旦见了亲人,他便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的,梦里都是尸山血海。   “大哥还在京里呢,哪就你一个人了。”陆明远安慰他。大哥就是陆明承。他不喜欢陆明承但也不会阻止陆明修和陆明承往来,毕竟人俩才是真正的亲兄弟。来到都云郡后,知道了京里科举的事,陆明修给陆明承写了信,两人常有信件往来。   说到陆明承,陆明修不说话了。正因为陆明承是他亲大哥,所以他更了解陆明承的为人。陆明承是他亲哥,但他这个亲哥是会为了自己的前程,把他卖了的。陆明承这一两次来信,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给他相亲,这让他有点儿不想回京。   “二哥,以前是我错了。”陆明修道歉。   “行了,说了八百遍了。快上路吧。”陆明远催他。   府衙还未重建,随行的这两千精兵一直住在陆家老宅,陆家老宅再大,住进这么多人也显得拥挤,闹哄哄的,今日终于将这一大群人从陆家老宅送走了,陆明远不觉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林乔。   林乔冲他笑笑。   陆明远往前两步,将要拉林乔的手,就听小厮跑进院子,喊道,“大人,县君,大家伙让我问问,你们啥时候成亲啊,大家都想凑凑热闹。”   凑热闹是假,帮忙,过来感谢林乔和陆明远才是真。   陆明远不用说了,对他们百姓来说,难得的好官,办实事,还不摆架子,见谁都笑呵呵的,林乔更是带着大家从肚子都吃不饱的粥棚,一路干到了建厂开铺子,家家户户都能有份稳定且不菲的收入。   换一个人来赈灾,或许能遇到第二个像陆明远这样的好官,但绝不会同时有林乔这样为百姓着想,带着他们开厂赚钱的知府夫郎。   “不,不用了吧。”林乔拒绝道。荣贵妃送来的嫁妆他都收到了,钱和东西都到手了,谁还要费那么多力气和精力准备婚礼啊。   “这怎么行呢,不说大家伙的一番心意了,就说对大人和县君自己,这婚礼看似就是走个过场,铺张浪费,没什么实际意义,但正是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过场,成了多少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经受、感受、享受这个过程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意义呢。”小厮劝道。   “再说了,大家伙也是从心底里想感谢大人和县君。”小厮道。前两日圣旨一到,去年陆明远和林乔放下正在筹备的婚礼赶来都云郡赈灾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府城。   没有皇帝的赐婚,陆明远也想给林乔补个婚礼,只是一直忙,一直没有时间。陆明远冲着那小厮笑道,“去挑个最近的黄道吉日。”   “大家早拟了近一年的黄道吉日,就等着大人和县君挑呢。”小厮乐道,“最近的是九月二十六。”   陆明远笑道,“这不是咱家琳琅生日吗,这天好,就这天了。”   林乔瞪他,小声念道,“还知道是你儿子生日,孩子都这么大了,补什么婚礼。”   陆明远笑道,“正好省了请别人家孩子当花童、滚床,就让咱儿子来。别家,谁有这机会啊。”   九月廿六,诸事皆宜。   林乔从新建成的都云蕾丝厂出嫁,为了回应满城百姓的热情,绕大半个府城才去陆家老宅。一路张灯结彩,各种美好寓意的红色剪纸,鲜花鲜果,红布红绸挂满街道两侧,全是百姓自发组织,何止十里红妆。   嫁妆、聘礼再多终有限,爱人的心意和百姓的祝福却是无边无界。   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感谢小伙伴们的一路陪伴。   山水有相逢,来日皆可期,文山书海,下一篇见!   没有番外哦,如果有机会的话,会有一篇以三皇子为主角的姐妹篇,会涉及到陆林、沈白两对的日常,所以不写番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