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非科学桃花》作者:枭钥   文案:   最近每天早上醒来,裴修感觉身下总是带着异样。   一次两次还有可能是一场春梦,一周七次就太不像话了。   正巧路上遇到一个算命骗子,看对方白发苍苍,衣衫褴褛,裴修只当日行一善,坐下算了一卦。   没想到骗子有模有样,当场算出他最近有烂桃花缠身,要对他采阳补阴,收摊后还给了他一张符箓,说是防身可用。   结果当晚回了家,裴修夜里被据称可以防身的三无符箓烫醒。   一睁眼,他看到一个颇有点冷峻的男鬼坐在床边,不看动作,十分正经。   但男鬼一只手就肆无忌惮地按在他下腹。   微凉的触感似有若无,阵阵奇异的热流也不是作假。   裴修往下一看——   男鬼看样子也没想到他会醒,薄唇轻启,欲言又止。   “……”   四目相对。   一室无言。   “我……”   “你……”   最后还是裴修开了口。   他很冷静,先跟男鬼交涉。   “……那个,能不能让我把裤子穿上?”   内容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甜文 爽文 玄学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裴修,谢夙   一句话简介:采阳补阳?   立意:各归各位,善要善报。 第1章   十月季秋,夜正凉。   吹响落叶树梢的轻风卷着清冽月色敲在窗上,浅浅照亮窗帘缝隙内的光景。   熟睡的人影静静躺在床上,只有表情细微变化。   “……”   裴修皱着眉,沉重的双眼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却始终不能从梦里清醒。   周围有浓重的阴森迷雾源源不断地扩散、冲挤,填充着每一处角落,汇聚成扭曲变形的深渊,向他翻滚袭来。   奇怪的是,他分明没有知觉,也能体会到阵阵窒息的压抑,甚至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似乎他真的被某种恶意的深渊牢牢纠缠,无法挣脱。   直到突然之间,迷雾里轻轻闪烁。   就在这时,那股阴森的寒气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   裴修眼睑微动。   然而第二次尝试清醒也没能如愿。   “……”   窒息的沉闷被蒸腾的燥气驱赶。   冷暖交替间,不停涌动的热流早已悄然在体内游走。   热。   燥热……   倏地,仿佛什么东西从身上划过。   “……”裴修尽力忽略这份感知牵引出的怪异,从漆黑的视野里凝神向前望去。   依稀的金点凑成一个不成样子的光影,朝他靠近。   裴修看不出这是什么,只隐隐直觉,这光影正盯着他。   它在迷雾里影影绰绰,却稳定如山,没有丝毫摇晃,自出现就一刻不停,很快到了近前。   裴修看着它,开口时稍有些滞涩:“你……是谁?”   这句问话显然在意料之外,金影略略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答。   下一刻,它又动了。   泛凉的幽微光影徐徐停在小|腹。   在这瞬间,愈演愈烈的温度陡然在体内放肆灼烧!   不够体面的燎原烈焰立刻如影随形,连带着凉意的触感错觉都烫得非同寻常。   “……”   不便言说的隐秘火流随浪堆叠,撩拨着最原始的本能。   良久。   黑暗中,不复轻浅绵长的呼吸短暂乱了一拍,渐渐又沉于平缓。   房间里一片静谧。   —   清晨,八点。   准时被生物钟叫醒,裴修还没睁眼,已经感觉到熟悉的异样从下身传来。   又来了。   标准的一顶小帐篷。   裴修无声轻叹,实在有点无奈。   最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每天早上都不太对劲。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单身久了,做梦一场纾解一下,无关痛痒,到如今已经不得不面对事实。   事实是,他最近做的“梦”,频繁得有点太不像话了。   虽然他没觉得平时有什么潜意识存在的需求,更不需要靠这种方式释放,但即便身上没有真正的痕迹,接连一周的异样也都用相同的方式提醒他,目前看似正常的生理现象,实际上很不正常。   昏暗的夜,细碎的意识,只剩下薄而弱的感官。   身上若有若无的隐约触感、体内虚无缥缈的微末暖流——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   梦里的片段朦胧旖旎,内容也是含混模糊,醒来后总是记不太清,唯独下腹似乎还残留着泛凉沁冷的错觉,好像真实发生过什么。   当然,这并不可能。   他是独居,没人来过他的卧室。   何况他睡得没有那么沉,如果有人近身,他早该察觉了。   算了,可能只是累了吧。   这段时间,寥寥几场模糊不清的梦,是他最微不足道的麻烦。   裴修掀了被子下床。   从床边起身,他眉间又浅蹙一瞬,按在心口缓解片刻,才继续走向卫生间洗漱。   自从月初突然在店里无故昏迷,他明显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甚至一度心脏麻痹、呼吸困难,在生死边缘徘徊,可换了几家医院都检查不出任何病因。   好在半个多月过去,症状虽然还在,至少不再加重,对他的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   至于具体的情况,等办完手里的事再说吧。   想到这,裴修动作微顿。   细想起来,很凑巧。   开始做梦的时候,应该就是昏迷的那一天。   不过,做个梦而已,两者没什么必然的联系,大概只是个不对劲的巧合——   “噔噔噔”   门外忽然传来敷衍了事的敲门提醒,随后是开门声。   “我进来啦!”   被打断思绪,裴修先看了一眼时间。   “没吃饭吧?”柳燕声的声音在客厅响起,“今天怎么样,好点没有?”   “嗯。”裴修说,“这么早?”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说话声由远及近,“兄弟早点来陪你呀。”   柳燕声说着,从洗手台墙外探进头来,不料直直对上一双点漆如墨的眼睛,他脚下顿了顿。   裴修已经收回视线。   柳燕声顺势看向镜子里的好友。   虽然从小一起长到大,这张脸早就见惯,可他还是不由感叹。   真是一张过分被老天眷顾的脸。   五官削挺,轮廓凌厉,极致完美的骨相,却并不具有侵略性的尖锐,相反气场从容,气质沉稳。   何况连身材都十分挺拔卓越,穿着睡衣都潇洒得要命,浑身上下没有半个缺点。   然而大概是身体不舒服,裴修唇色微微泛白,尽管脸上没有虚弱的病态,但没有笑意,神情淡淡,显得冷峻。   先前无意对视的那道眼神看起来同样平淡,与白分明的漆黑瞳仁也从镜子里扫过来,漫不经心的,却深邃沉凛,也和平常不大一样,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近人情。   裴修看过他一眼,只问:“什么事?”   柳燕声眨了眨眼,状似不满:“瞧你说的,就不能是兄弟把你放在心里吗?”   裴修说:“免了。放在你心里,少不了一笔物业费。”   柳燕声:“……”   他正想着怎么编回话,突然看见镜子里裴修脸色微变,往前半步按在洗手池边缘才堪堪站稳,他一惊,立刻去扶:“裴修!”   裴修根本没听见任何声音。   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这一次来势汹汹,几乎渗透四肢百骸。   他按在冷硬瓷壁的手缓缓收紧,狠狠抵在台面,好在没多久,撕扯的痛楚开始消退,耳边渐渐传来柳燕声的担忧,扶在肩上的手也奇异的暖意灼人。   “裴修?”柳燕声的语气从第一次看见发作时的心急如焚,已经变成现在简直习以为常的干着急。   他双手托住裴修的手臂,“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双手?   裴修转眼,看到他的动作,眸光稍凝。   “裴修?”   裴修借力站直起身:“老样子,不要紧。”   柳燕声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他看着裴修的侧脸,欲言又止,最后直接转移了话题:“你这块玉,是我眼花了吗,刚才是不是亮了一点?”   闻言,裴修看向面前的镜子。   但胸前的玉牌还没看见,他先看到身旁一道蒙着浅淡血晕的金色光影,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抬手挥散这一圈诡异的人形影子。   柳燕声猝不及防,被甩得倒退两步:“裴修?”   裴修回神,看到他,再看镜子。里面毫无异状。   柳燕声问:“怎么了?”   裴修闭了闭眼,收手按在胀涩的前额:“没什么。”   应该只是灯光。   可能,最近真的太累了,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柳燕声抿唇:“……那就好。”   裴修听出他的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边牵起的笑意轻描淡写:“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   柳燕声:“……”   这谁能放心啊?   裴修没再开口,洗漱完去卧室换了衣服。   柳燕声等他回到餐桌前坐下,看到他的脸色,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去医院?”   裴修拿起柳燕声带来的早餐:“嗯。”   柳燕声皱着的眉没有松开。   但这么长时间,医院其实都进了几趟了,报告确实全部没问题,他空口问这么几句又不会让情况好转,索性转而说:“吃饭,吃饭。”   裴修看他这模样,动作没停:“说吧,究竟什么事。”   提起这个,柳燕声咳了一声:“那什么……”   裴修没理他的故作矜持。   柳燕声干笑两声,殷勤地往前递了一杯水:“我表妹有个东西坏了,您老人家看看,能不能赏脸帮她修复一下?材料都是现成的。”   裴修说:“你没修好?”   “我修了两次,都是第二天就又裂了。”   柳燕声摇头说完,补充一句,“哦对,不是什么古董,是她自己手工做的一个人偶,就是裂了个口子,按理来说应该更简单才对。呶,照片。”   裴修接过他的手机。   从照片看,的确只是个简单的裂口,以柳燕声的水平,不该修复失败。   柳燕声叹了口气:“这玩意是我表妹的命根子,求了我好几天了,无奈兄弟技艺不精啊,裴老师,只能靠你了。   如果不是他修不好,也用不着早就不需要靠这个赚钱的裴修亲自出马。   裴修把手机递回去:“吃完就去吧。”   “得嘞!”   柳燕声顿时喜笑颜开,“你放心,亲表妹明算账,这一趟算一笔单子,正常走账。”   裴修不以为意:“不是大问题,其他你自己看着办。”   柳燕声对这个回答也不意外:“了解了解。”   裴修虽然缺钱,但从不真正计较钱,这笔账可有可无而已。不过裴修可以不在意,他却不行。   事情敲定,柳燕声发了一条消息,收起手机,赔着笑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嘘寒问暖。   他很快被赶下了餐桌。   之后等裴修吃完饭,他从沙发前起身,穿外套时突然想起什么,几次偷眼观察裴修的表情,还是没看出丝毫变化。   裴修淡声道:“有话就说。”   柳燕声于是就说:“我表妹也没这么着急,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裴修说:“不用。”   柳燕声倒也没再劝。   裴修看起来心平气和,很好说话,连他们俩工作室的事都一概懒得过问,平常更是能包容则包容,情绪稳定得出奇。   但其实这位爷的性格他最清楚,随和只是表面,包容也分时候,真的有事,那就强势得很,说一不二,做出的决定哪轮得到他去插嘴。   转眼见裴修已经起身,柳燕声和他一起出门,下楼上车。   半小时车程后,汽车拐进一个小区,停在楼下。   但两人来到单元楼下,被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柳燕声说:“不好意思,麻烦让让,我们要进去。”   对方循声回头,正要让出身位,余光往一旁瞥过,动作一停。   裴修注意到他的眼神,脚下也顿了一步。   挡在单元门前的是个老人,七十岁左右的年纪,精神矍铄,满头白发挽了一个发髻,长须也全白,像是道士打扮,但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貌似狼狈。   装束也有点奇怪,斜背一把似木非木的黑剑,左手还握着一杆怪模怪样的三角八卦旗,转身时旗上的一只铜铃左右晃动,却不作响,腰上挂着的各色零碎物件倒磕磕撞撞地碰了几声。   看到裴修,老道士上下打量他一个来回,眼睛一转,揣起右手的铜镜,拱了拱手:“道友慈悲。”   道友?   裴修看他的一身行头,没在这里过多纠缠,略一颔首算作回应,和柳燕声继续往前。   老道士依旧盯着他,眼里闪着奇异的光:“道友如此紧要关头,也来救人水火?”   “……”见这老头说话神神叨叨,柳燕声瞄了一眼他的八卦旗,拉着裴修直接越了过去,“估计是个算命骗钱的,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算命骗钱?”老道士“哈”地笑了一声,目送两人从身前走过,深深看向裴修,“小友命不久矣,算一卦也无妨。”   裴修听出他换了称呼,还没开口,柳燕声就眉头紧锁,沉着脸说:“我警告你,再说一句胡话,我就不客气了!”   好好的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诅咒一句,任谁也没有好心情,要不是看这人年纪不小,他已经不客气了。   “贫道从不胡话。”老道士见他动气,也正色起来,掐指对裴修说,“虽说小友灵身玉相,今生本该无病无灾,福泽无尽,然则……小友身体当早有不适,对否?”   听到前半句,柳燕声怒意稍霁,也去看裴修的脸。   别以为补救个马屁就能忽悠人。   裴修的脸色明显不是太好,骗子都是靠眼力见吃饭,用这个编故事当然不在话下。   “你——”   “算了。”裴修拦住柳燕声,看对方的样子,讨生活罢了,没必要大动干戈,“走吧。”   柳燕声眉头还紧,但裴修不追究,他只好忍下了。   “且慢。”   老道士这时却三两步回到两人身前,“你我既在这里相见,不妨结个善缘。”   闻言,裴修抬手再拦下柳燕声,又看过老道士的模样,随手从怀里掏出皮夹,取了里面仅剩的两百现金递给他:“一点香火钱,就当结缘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能做的不多,帮对方吃几顿饱饭,算是日行一善。   柳燕声早习惯了好友随时随地冒出的菩萨心肠,可对诅咒过自己的人还这样,他有意见。   只是他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说出口,眼前一花,一道残影劈手接过了两张纸币。   “呵呵。”老道士笑着把钱揣进口袋,“这便作卦资了——小友请莫推辞,无功不受禄。”   见他坚持,裴修抬腕看表:“我只有五分钟。”   “够啦。”一旁正好有桌椅,老道士示意两人坐下,路上摘了几片树叶。   裴修转向柳燕声:“你要是觉得无聊,先去楼上等我。”   柳燕声说:“……不用。”   钱都花了,这热闹他能不看吗?   当然,结果没有悬念。   他看不懂。   说实在的,也没太听懂。   直到结束,看到老道士表情越来越轻松,他好奇心作祟,终于讪讪问:“这……具体什么意思?”   “本卦坎为水,变卦地水师,此处九五爻动——”   老道士的视线还在卦象上,说到一半,抬头看到他脸上的茫然,换了个简单的说辞,“总之,小友如今坎水重叠,凶象入体,幸好有贵人相助,日后必会逢凶化吉。”   柳燕声撇嘴。   好老套的说辞。   “此前切不可大意。我观小友命宫无光,阳气不充,神失所养,我算来算去……”   说到这,老道士犹豫着,看了看裴修。   他身负特殊的修炼传承,偶然走运开天眼时,能观常人不可观之法象。   只修道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不曾修行,已初显金身,可见命数奇贵,一生确实本该顺风顺水,无有坎坷,无病无灾。   如今面相卦象与口述耳闻,却全然相反。   若是普通人,他还能算上一番。   可此人先天一炁护体,以他目力,竟根本看不仔细。   若按常理推断,他有两个猜测。   一是受人夺运,才致前后如此天差地别。   但开天眼本就是妙法偶得,试想,连他双目都受遮掩,能看出此人异状的定然寥寥无几,遑论夺金身、尤其夺此等祖炁金身之气运?   他凭着印象在脑中挨个选过,实挑不出当今有谁会冒险做到。   如此一来,兼之对方口中所讲,便只剩一种……   柳燕声是最忍不了说话藏一半的:“算出什么了?”   老道士顿了顿,随即笃定地说:“想必是桃花煞缠身,对你采阳补阴,以至遭邪气侵蚀,害及肺腑。只是,奇怪……”   柳燕声饶有兴趣:“什么奇怪?”   “按小友体质,也本不应招惹邪祟才是。”   老道士摇了摇头,边说边从腰上一个布包里挑出一张明黄符纸,折成一个三角,“罢了,倒也无妨。”   裴修扫过他递来的符,抬眼看他。   “人虽为万灵之长,却大多孱弱,且与其余诸道各有殊途,若遇桃花,绝难正果,常常饱受纠缠而已。”   老道士说,“这张五雷符祛邪固本,防身可用。”   裴修顺势接过。   他原本没放在心上,但符纸入手的瞬间,他直觉一道细微热意倏地钻进指腹,下一秒,双眼也霎时一刺,同样细微,像睫毛落进眼睑,都在眨眼的工夫恢复如初,快得难以察觉。   再睁眼,裴修一顿。   也许是阳光太炫目,面前老道士周身仿佛有一层极浅的紫色光芒笼罩。   同样在眨眼之间,这光芒不见了。   “桃花煞?采阳补阴?”柳燕声正研究老道士的说辞。   对方说得有模有样,加上裴修这段时间确实身体不对劲得很,他顺理成章得出结论,“合着,是个色鬼?”   话到这,他搓着下巴观察裴修,忍不住泛起嘀咕:“这也太色了,都半个多月了吧,再壮的汉子也经不住这么吸啊……” 第2章   刚说完,对上裴修的眼睛,柳燕声干笑:“这算都算了,随便聊聊呗……”   “半个月?”听到他的话,老道士抬手掐指,看向裴修,良久又摇了摇头,“小友实在福泽深厚,身上有大庇佑遮掩,恕贫道眼拙,不能看出全貌。”   裴修转眼,不动声色地再看了一圈。   确定刚才的那圈紫光只是角度原因导致阳光折射的巧合,他压下思绪:“没事。”   “此符务必贴身放好,定保无虞。”老道士说完,一反刚才的攀谈,施施然起身,摆手说,“卦已算尽,告辞。”   柳燕声看看他的背影,看看裴修手里的符,又看看裴修“阳气不充”的脸,若有所思。   裴修的目光也落在老道士的背影。   须臾收回视线,正和柳燕声对视。   “嘶……难怪不是病,难道是虚了?”   柳燕声恰好悟了,“裴老师,要不,买点腰子补补?”   裴修看他一眼:“这么有经验?”   “那当——”   柳燕声急停,沉默严肃回望,“……?”   裴修把手里的三角黄符放进口袋:“上楼吧。”   “……”柳燕声跟着转身,很快把刚才的插曲抛诸脑后。   这老道士拿了钱,吉祥话说了一箩筐,什么福泽深厚,还什么大庇佑,很有套路的嫌疑。   不过看在对方算卦的结果是好的,这些也没必要计较了。   但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句问话。   “险些忘了,你们要入此地?”   柳燕声吓了一跳,循声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的老道士,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走了吗?走路也没个声音!”   老道士毫不介意,捋须还笑,对他说:“贫道是为你而来。”   柳燕声兴趣来了:“哦?我也有贵人相助?”   “恰恰相反。”   老道士指了指裴修,“这位善信我不好分辨,可你这位小友十分好算。看你印堂蒙尘,眉逆白毫,眼下浮光,上唇干燥,阳气已然初泄,必是有祸事临头,近日最好回到家中不要外出。尤其不可进这栋楼。”   柳燕声听得脸色发黑:“你——!”   可这次老道士说完没再停留,又施施然走了。   “报复!”   柳燕声上楼敲门时还在不忿,“赤|裸裸的报复!他就是看我没掏钱,故意恶心我呢。”   房门在他的控诉中打开了。   “哥,你可算到了!”   柳燕声收拾好心情,对裴修介绍开门的女孩:“廖以宁,我表妹。”   “裴哥好!”廖以宁也转向裴修,眼珠子顿时挪不开了,亮晶晶的,“哥你真帅啊,比我老公还——”   “去去去!”柳燕声沉声打断了她,“说正事。”   廖以宁“嘿嘿”一笑,请两人进门。   客厅里有一个坐轮椅里的男人。   柳燕声说:“这就是那个人偶。”   裴修走近,才看出轮椅里的“男人”没有任何生命特征。   这人偶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做的,有皮肤的质地,而且打理了发型,穿着一身西装,加上和真人一样的体型,一眼看过去,简直能以假乱真。   廖以宁正解开人偶的衣服,露出破损的后背。   人偶背上的确有一道横亘的伤口。   廖以宁心疼地摸了一把:“补了这么多次还没好,我老公受苦了。”   “……”柳燕声把她一把薅到旁边,咳了一声,问裴修,“你看,能补吗?”   来的路上了解过大概情况,裴修再戴手套检查了一遍,点头说:“问题不大。”   “那就好。”柳燕声说着,走到裴修身边打起下手。   裴修定完修补方案,摘了手套拿起工具。   但当真正碰到人偶时,一股寒凉的气息冷不丁从掌心传来,他还没动作,小臂立刻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同于冬天碰到器物的冰冷,这阵寒气潮湿阴凉,诡异得令人不适。   正在这时,熟悉的细微热意从手臂滚过,立刻驱散了这股不适的寒气。   这感觉……   裴修敛眸,抬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刚才老道士给的那张符。   柳燕声则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噤。   他搓了搓手:“这才秋天,怎么就这么冷!”   “别提了。”   被发配到沙发的廖以宁打了个哈欠,一脸疲倦,“我最近秋乏呢,根本睡不够。”   柳燕声说:“多休息也行啊,你前几天不是说感冒了吗,睡觉养养身体。”   “……”   裴修听兄妹俩闲聊几句,又转向人偶。   横亘的伤口只是一道略深的裂纹,但握住符纸后,裂纹内隐隐浮现起丝缕黑气,很快被浅淡紫光遮盖。   裴修皱眉。   这些变化看不真切,却真实存在。   如果这也是幻觉,他恐怕要再跑一趟医院。这一次挂精神科。   难道……这栋楼里真有什么古怪?   记起老道士的提醒,裴修看了一眼柳燕声。   柳燕声已经聊完,回头时不期然对上他的视线:“你怎么这么看我?”   一闪而过的猜测实在有点非科学,避免柳燕声疑神疑鬼,裴修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开工了。”   柳燕声也没多想:“来了来了。”   毕竟不是什么精细活,两个人一起动手,不到二十分钟,裂纹看上去已经完好如初。   忙完正事,柳燕声对洗完手的裴修说:“你先歇会儿。对了,你等下去哪儿,回家?”   裴修说:“店里。”   柳燕声一愣:“你……”他犹豫着问,“你今天不是要休息吗?而且你的店都挂牌要卖了,还过去干嘛?”   裴修说:“收拾点东西。”   柳燕声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裴修接过柳燕声递来的纸巾,看见强撑也显得精神不济的廖以宁,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你把人偶带回工作室吧,它材质特殊,修复后最好静置几天,不要接触流通的空气。”   从科学的角度出发,他有理由怀疑符纸上掺了致幻成分。   但从理智的角度考虑,事情出现端倪,即使不信,防患未然总不会出错。   这个冒黑气的人偶,最有可能就是老道士提醒的关键。   该做的做了,廖以宁之后生病也好,“招惹邪祟”也好,至少他问心无愧。   当然,最好一切都是他多心。   “带……带走?”廖以宁刚打过哈欠的眼睛里还盈着泪水,她干巴巴地问,“那个,我有一个地下室,裴哥,我把老公放那儿,行吗?”   裴修说:“只要是它独自静置,也可以。”   廖以宁松了口气:“得静置多长时间?”   裴修给她一个期限:“一周。”   他来时,老道士就在楼下。   如果真的有什么非科学发展,七天也该足够了。   廖以宁满脸挣扎:“这么久啊……”   裴修看向她,笑了笑:“是有点久,辛苦你了。”   廖以宁和他对视,立刻闭了嘴。   表哥请来的这位裴哥,人长得贼帅,接触起来,气质也很特别,是那种好少见的儒雅大帅哥,而且言行举止都慢条斯理的,对她有问必答,客气极了,说话还带着笑,又稳重又温柔,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的时候,又感觉很冷淡疏离,看似平和的提议其实也都是没有多少商量余地的决定,让她一直小心保持着分寸感,不敢真正靠近,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太敢反驳。   不过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往好处想想,168个小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完整的重逢!   廖以宁这么想着,不舍地把老公锁进了地下室。   “记住,一周内不要开门。”   裴修临走时对她说,“否则你老公还会裂开。”   “……”廖以宁乖巧点头,“……记住了。”   和她道别后,裴修出了单元楼,特意在门前左右看了一圈。周围已经没有道士的影子。   柳燕声正拿着手机操作:“钱转给你了。”   话落和裴修一起走向停车位,“走,我先送你去店里。”   裴修说:“嗯。”   柳燕声一向对他亲手操作的工作没有任何质疑,上车后,回程路上已经换了话题:“怎么样,找到买家了吗?”   裴修说:“还在接触。”   柳燕声顺着问了几句,闲聊告一段落。   到红绿灯的当口,他从后视镜里看向裴修闭目养神的平淡侧脸,不禁有些唏嘘。   一晃眼,十年了。   自从那场车祸,裴修这十年来卖空了家底为父母治病,现在轮到了最后一间古玩街的铺面。   可惜了,裴修几乎是在那间铺子里长大的。   他其实早就劝裴修把店关门歇业算了,又不赚钱。   这十年里,裴修为了少数一些老顾客方便,基本都会待在那,免得有人空跑,这么干真的很占用时间。也就是裴修心软,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生意。   不过现在店要卖了,他心里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裴修没注意到柳燕声的动作。   他闭着双眼,脑海里却清晰浮现着今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画面。   即使眼见不一定为实——他倒可以去医院挂个眼科。   但在接触那个人偶的瞬间,乍寒还暖的感受太分明,那绝不是他的错觉。   按照老道士的卦象,被桃花煞缠身,也的确能解释他最近的异常。   可仅凭这些,就让他推翻这二十六年来的科学思想,转而迎接非科学传统领域,还是不太足够。   想到这,裴修思绪微滞。   早已经淡忘的画面忽地闯进脑海,他微微皱眉,片刻,抬手按在又在隐隐作痛的心口。   平复几秒,裴修睁眼,先扫过一旁正纠结的柳燕声:“别乱想。”   话落,他看向身前的路。   算了,身上的旧毛病还没改善,这些不着边际的新问题,还是留到以后真能遇到的时候再费神吧。   正好绿灯亮了,柳燕声也没张嘴。   之后一段车程,一路无话。   到了地方,裴修打开店门,刚踏进一步,一股轻微的细灼温度从口袋里迅速蔓延。   柳燕声跟着他往里进,冷不防撞在他背上,“哎呦”一声,才发现他停在原地:“怎么了?”   裴修眸光轻闪。   口袋里的热源不像之前转瞬减退,甚至有些发烫,他试着退出店门才有所缓解。   这么大的反应,难道这里也有什么不对劲?   听到柳燕声的话,他压下思绪:“没什么,进来吧。”   柳燕声没多心,然而继续走进店里,他突然浑身一抖,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梁,不由停下脱衣服的动作,反而裹紧了点:“我不会被廖以宁传染感冒了吧?怎么到哪儿都冷得很。”   闻言,裴修住脚,转眼看向他。   柳燕声和他对视,心里直发毛:“你今天干嘛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有话说话啊,这样我害怕……”   裴修索性把符纸递给他。   柳燕声奇怪地接过来:“干嘛?”   裴修问他:“什么感觉?”   柳燕声更是莫名其妙:“哪有什么感觉,不就一张纸吗?”   裴修微顿,才接回符纸。   小小的三角折纸一易手,柳燕声眨了眨眼。   好像……刚才没那么冷了?错觉吧?   看裴修貌似被神棍洗脑的样子,他干脆把这错觉抛诸脑后:“别提这个了,快说你还有什么吩咐?”   裴修收回视线,只问:“今天有项目?”   柳燕声耸肩:“你忘了,上个星期送来的那个青铜剑今天确定方案,这东西可不能有闪失,我得亲自回去盯着。”   裴修说:“我也过去一趟。”   不正常现象接二连三地出现,他实在不能笃定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具体怎么处理,他也没什么头绪,走一步算一步吧。   比如,既然这里不对劲,那就换个地方。   柳燕声却不明所以:“你去干什么?”   裴修随口说:“店里的东西暂时不好寄存,先放工作室。”   “哦。”   柳燕声不疑有他,看了看周围,“你有什么要收拾的,咱们先搬过去。”   裴修已经决定尽快离开,只捡了几件重要的东西就回到车上。   好在到了工作室,他确定口袋里没有动静,柳燕声也毫无异常。   直到下班时分,两人一起吃了顿饭,柳燕声再送裴修到家门口,突然问:“今晚我住你这儿成吗?”   裴修看他一眼。   柳燕声眼睛一转:“来都来了,再跑回家怪累的,你这儿离工作室又近,省不少时间呢。”   裴修身体已经这样了,今天竟然还被算命骗子给糊弄住,一整天古里古怪,脑子八成也是不清楚,何况,十年前……   反正这两天他还是尽量把人看紧点,免得出事。   裴修看柳燕声的表情就知道没说实话,不过这样也好,原本他也要留人,毕竟不论如何,住在这里至少有个照应:“上来吧。”   “得嘞!”柳燕声跟在他身后上楼,进门轻车熟路去了次卧。   裴修去书房整理完资料,洗漱后也回了房间。   睡前察觉胸口又在闷涨,记起那张符,他只折返一趟浴室,看见柳燕声第三次若无其事地从他门前经过。   迎面撞上裴修,柳燕声看他的脸色,作势寒暄:“要睡了?”   裴修站在打开的卧室门前,眉峰微挑:“怎么,还想住这儿?”   “……”柳燕声打个哈哈,“哪儿能呢,我就是来打个招呼。睡了睡了。”   他回了房间,裴修也转身进门,看了看手里的符纸。   所谓的采阳补阴,听着确实不够靠谱,但今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宁可信其有吧。   把它贴身放进口袋,裴修掀了被子上床,很快睡了。   然而夜半时分,他又做了那个梦。   意识里,梦的细节有所不同。   周围扭曲狰狞的迷雾还在,却被浅薄的一层紫光笼罩,光芒仿佛带着细微热意,将迷雾里阴森的压抑气息一并阻隔在外。   不过这层紫光没能支撑太久,还是有刺骨寒意裹挟着刺鼻的血腥味缓缓渗透,向他袭来,随后热意升温,变成一阵滚烫的灼烧感。   紧接着,依旧是在突然之间,寒气潮水般散了。   “……”   总是随之而来的、和灼烧感截然不同的燥热暖流在体内悄然沸腾,挑逗着蠢蠢欲动的激情。   看不出形貌的金色影子一如既往,同时现身。   两道光影陡然接触,紫光霎时节节败退,唯独残留的炙烤温度还在蔓延,和肆无忌惮的异样分庭抗礼。   同样的,一如既往,金影渐渐近了。   裴修注视着它,眸光微凝。   也许见得多了,今天的这道影子,似乎比之前清晰。   他正要细看,不经意间,熟悉的泛凉触感幽幽停在小腹。   在这刹那,烈火般的燎人高温霍然攀升!   床上,裴修倏地睁眼。   扩散到胸前的炙热温度烫得惊人,口袋里的符纸也突兀无风自动,飞了出来,在半空化作淡紫光尘无声炸散。   这一幕诡异离奇。   裴修却没分出半点精力关注。   终于从不对劲的梦里被烫醒,他抬手按在炽灼的胸口,眉间稍动。   下一刻,他动作微顿,视线穿过身前洒下的淡紫色光雨,落在床边那道朦胧璀璨的金色人影。   和梦里一样的距离,只是这一次,他看得清这道影子的全部。   是个男人。   穿一身深色长袍的英俊男人坐在床沿,脑后过腰的墨发被一条金色丝带松散系着,鬓边丝缕长发垂在脸侧,绕落肩颈,似乎古韵清雅。   可惜这份古雅丝毫不能掩盖男人骨子里杳无温度的淡薄。   昏暗的房间内,细碎的尘埃光点还在两人之间飘扬洒落——   金光中的双眼正和裴修对视。   在梦外相见,对方大概会有意外,但那张颇有点冷峻的脸神色漠然,眉眼沉邃,目无下尘,渊深的黑金瞳仁垂眸看他,居高临下,无波无情的平静。   “……”   裴修心底微沉。   即便自认早有准备,此时此刻亲眼看见这种非科学现象,他一时还是不能消化。   真的有桃花煞?   这也就算了,怎么是个男鬼?   虽然不看动作,这男鬼十分正经。   但男鬼一只手就肆无忌惮地按在他下腹。   微凉的触感似有若无,小腹内的阵阵热流也不是作假——   裴修往下一看,如他所料,笔直,挺立。   就在这短暂的转眼工夫,空中的光尘已经落尽,胸前滚烫的炙烤热意也在消散,此消彼长,倍加放大唯一还在游转的感官。   蓦地,裴修气息微重。   不合时宜的欲望在体内叫嚣,呼吸间,空气似乎都在湿热中发狠纠缠。   这感受身不由己,他强压躁动,沉眸看着金光中面色不改的男人,扣住对方的手腕:“住手!”   男鬼看样子的确没想到他会醒,更没想到他的动作。   皮肤接触的瞬间,男鬼眼底闪过一丝微芒,薄唇轻启,欲言又止。   四目相对。   室内良久无言。   “你——”   “我——”   最后还是裴修开了口。   采阳补阴的手受他控制、堪堪撤离根据地,异样不再高涨,他恢复冷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踪迹全无。   他沉默片刻,先跟男鬼交涉。   “……能不能,让我把裤子穿上?” 第3章   男鬼扫过扣在腕间的手,闻言,视线重落在裴修脸上。   他正要开口,如剑冷厉的眉轻轻一蹙,周身金光随之闪烁。   裴修看到他的鬼影突然忽隐忽现,顿感不妙。   也果然,掌下刚才还顺着他力道拉远的手陡然停住,不能再移动分毫。   男鬼看向裴修,点漆眼底深如幽潭,五官却渐渐模糊不清,只勉强看见削薄的唇淡淡启合,似乎说了句什么,没能发出声音。   察觉这一点,他并不在意,仍静坐床边,精致轻盈的纹金广袖无风飞舞,腕上的九粒玉珠也浮空而动,氤氲出辉耀的灿金色泽。   见状,裴修索性松了手,转而翻身下床。   但还没等他行动,黯淡金光里虚悬的手掌重又按了下来。   “你——”   记得刚才男鬼尝试过沟通,裴修本打算开口交流,然而一个字话音还没落尽,他脸色微变。   男鬼的手看似轻飘飘,落在小|腹却纹丝不动,避无可避,闪烁的金光尽管黯淡,也立刻在对方动作间扩散,轻易把他全身禁锢。   “……”   和梦里相差无几的滚滚波涛再度在体内横冲直撞。   敏感地带的热源还肆无忌惮向他输送着层叠的狂潮——   裴修强压体内变本加厉冲刷的躁动,勾着悬在一线的清醒,气息稍重,眼底愈沉。   他这辈子从没有沦落到这么难堪的处境。   不是梦里的似是而非,不是每天早上的不知所以。   真切和这个男鬼面对面,在这种情况下完全受制——   床边的男人再和裴修对视。   他看着他。   这双眼睛神志清明时,原来迥然不同。   褪去睡梦里无知无觉的寡淡,也没有染进纯粹情|欲的单薄,如今倒映灵芒的沉凛眸光饱浸神采,闪熠似金,原来夺目非常。   它此刻冷意堆积,极尽克制,只有呼吸间逐渐火热的烧灼气息,徒劳软化眼底逼人的寒气。   “你想、要什么?”   愈演愈烈的凶猛欲望拉扯仅存的理智,裴修顿了顿,嗓音略微沙哑,“我可以帮你,但不是、这种方式。”   男鬼看着这双被迫掺进欲念、如墨如火的眼睛,须臾,移开了视线。   他用动作代替了回答。   裴修感到腹前微凉的触感突然变化,有指腹在几个穴位连点,体内几乎沸腾的烈焰瞬间喷薄!   “……”   裴修的气息猛然粗乱一拍。   可行动受限,他现在不论想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   分明没有真正接触,受制于人的热潮仍然来势汹汹。   汹涌澎湃的异样源源不断,疾速冲撞蹭磨——   不知多久。   裴修倏然闭眼,无法动作的手沉沉虚握。   好在一切也在同时结束。   他再睁眼,看到床边闪烁的金光在同时趋于稳定。   男鬼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一团乳白光晕,手上法诀如幻。   看到它,裴修眼底更沉。   不想下一秒,光晕像水汽消散,凝练出一道火苗似的白团。   男鬼并指轻点,白色火苗立刻下落,飞到身前,没入小腹。   在这瞬间,裴修感觉到身上无形的束缚霎时消失。   他还没下床,身侧衣料窸窣,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的衣服在男鬼一个眼神间重新穿戴整齐。   事到如今,男鬼已全没有解释的意思,仿佛一切理所当然,他最后看了一眼裴修,周身金光又是一闪。这次他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室内归于寂静,一片昏暗。   裴修扫过空空如也的床边,沉眸缓缓起身。   他还没再动作,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动静,中间穿插着柳燕声模糊的叫唤。   裴修蹙眉,下床打开房门,正好听到柳燕声又一声惨叫。   “……”   次卧的动静更清晰了。   他快步走近时,柳燕声正手忙脚乱拍打着门板,门锁反复拧动的声音也凌乱无章。   “滚开!!”柳燕声在里面慌乱大喊,接着似乎撞在门上,“你、你别过来——”   裴修在柳燕声闷哼的瞬间按在门把手,但也像被什么力量阻挠,无法转动。   他来不及过多考虑,沉声道:“燕声,让开!”   “裴修?”六神无主的柳燕声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边退边喊,“有鬼东西在缠着我!这门也、这门也打不——”   裴修已经抬脚踹开了房门。   “砰——!”   出乎意料的顺利。   破碎的木屑飞溅出来,裴修下颌一凉,他微侧了侧脸,没在意这点刺痛,先掠过房间里一闪而过的黑影,转眼才看见地面涌动的漆黑薄雾。   站在门边的柳燕声愣了一秒,猛地扑过来,又脱力软倒,抱住他的大腿干嚎:“裴修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遇上鬼了呢,你是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地面黑雾翻飞,突然窜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带着一点寒芒,径直冲向两人!   柳燕声看不见,凭感觉冷得浑身皮紧,下意识抱紧裴修的腿,又赶紧手脚并用地推着裴修往外走,颤声说:“快跑快跑!”   黑影来得迅疾,根本防不胜防,裴修只来得及拽住柳燕声后领,冰冷的寒芒已经冲到面前,他不由抬臂去挡——   没感觉到任何异常,裴修抬眼,看到黑影似乎被什么逼退,重回到暗流汹涌的薄雾里。   裴修神色不变,立刻拉着柳燕声退出房门。   所幸还没走远,他看到那摊雾气攀绕床沿,爬上窗边,顺着缝隙钻了出去。   柳燕声被衣领勒住脖颈,咳了两声才找回力气。   直觉身上不再冷了,他咽了咽口水,拍拍那只间接扼住他喉咙的手,转向裴修:“你——”   看到人,他说了一个字又顿住,表情惊疑不定,“裴修,你的眼睛怎么变成金色的了?还有你这块玉牌……”   金色?   裴修皱眉。   亲眼看见薄雾离开,他没再动作,闻言松手走到一旁洗手台前,看到镜子里,他的眼瞳的确透着和男鬼身上如出一辙的浅淡金光。   在室内的夜色里,这金光显得极其突兀醒目。   而他的玉牌只静静躺在胸前,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嗯?”柳燕声摸了摸终于放松的脖子,再看向裴修时,挠了挠眼侧,“刚才是我被吓得出幻觉了吗,你这什么也没有啊?”   裴修看着镜内仍然金光透亮的双眼,皱眉愈深。   他问柳燕声:“刚才究竟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柳燕声当即打开了话匣子:“刚才诡异得很!”   他回到房间之后,先仔细确认了一遍明天修复青铜剑的方案,整理了一圈材料才上床,结果想到裴修的事,怎么也睡不着,就闭眼躺着。   中间迷迷糊糊可能睡了一觉,就是睡得特浅,不知道怎么感觉浑身冷得发麻,一睁眼,发现上半身都悬空着,当时就把他吓醒了!   之后从床上连滚带爬下来,又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偏偏这东西看又看不着,摸又摸不到,不是鬼是什么?他真的魂都快吓飞了!   幸好没一会儿,裴修就来了。   说到这,柳燕声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对裴修说:“我不会其实是在做梦吧?”   裴修看他一眼。   “嘶!”柳燕声想一出是一出,拧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又喃喃说,“我靠,竟然不是梦……”   他怔怔站了一会儿,扶住一旁的墙壁,有气无力地说,“劳驾,老大,麻烦把灯开一下,刚才出幻觉都只能看见你的眼睛在我面前飘,给我吓得够呛……”   裴修正开灯,听到他后半句话,眸光微动,转向窗外。   今夜阴云密布,月色黯淡。   他后知后觉,从醒来到现在,房间里没开一盏灯,他却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在夜里本该不起眼的黑雾,也一目了然。   毫无疑问,这个能力和他眼里的金光脱不了干系。   可金光从何而来?   和那张符有关吗?或是,和那个男鬼有关?   刚才那只“鬼”不能靠近,又是出于什么原因?   柳燕声抬手挡了挡刺眼的白炽灯光,脑子还有点混乱:“这都什么事儿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修还没开口,忽然记起什么,蹙眉转而说:“马上给你表妹打个电话。”   “我表妹?”   柳燕声先是一愣,反应过来裴修是怀疑这件事会波及到廖以宁,他脸色一变,忙冲回卧室拿手机拨出号码。   回到客厅时,他开了免提,廖以宁也正巧接通。   “喂……表哥?”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说话含混不清,“干嘛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   “没什么。”柳燕声松了口气,“你接着睡吧。”   “神经……”廖以宁不满地嘟囔一句,“我挂了……”   一声布料摩擦的声响,她似乎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柳燕声看向裴修,笑了笑,指腹按向挂断键。   但就在他挂断的前一秒,听到廖以宁茫然地埋怨了一句。   “别碰我,谁啊——”   声音戛然而止。   柳燕声脸色又变,立刻再拨了过去。   电话久久没人接听。   裴修当机立断:“钥匙!”   他能救下柳燕声,说不定也能救下其他人。   不论如何,廖以宁现在或许有生命危险,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柳燕声不作他想,一把抓起昨晚扔在桌角的车钥匙,边拨电话边跟着他下楼上车。   幸好深夜一路畅通无阻,白天半小时的车程,现在十来分钟就风驰电掣赶到廖以宁楼下。   柳燕声沉着脸,三步并作两步箭步上楼,抬手敲门:“以宁?以宁!”   他语气焦急,也等不及了,敲了两声就退后一步,顶肩往前冲了出去!   “咔擦”   门冷不丁从内开了。   柳燕声猝不及防,一头栽倒——   裴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免得他以头抢地。   “表哥?”开门的廖以宁张了张嘴,惊讶地看向柳燕声,“你怎么来了?”   门内的场景和两人的设想不同,安静得很平常。   柳燕声还没站稳,踉跄一步到她面前,仔细确定她安然无恙后,脸上瞬间燃起怒气:“你没事干嘛不接电话!”   廖以宁吓了一跳,又想起什么似的:“哦!我手机还在卧室里呢,我不是故意的……”   她还在解释,又一道人影走了过来。   “这位、这位大师,”廖以宁犹豫着指向来人,接着说,“表哥,说了你可能不信,我刚才撞鬼了,多亏这位大师救了我一命!”   来人看到两人,笑着说:“又见面了。”   “是你!”   “你们认识?”   裴修在兄妹俩的惊讶声中看向第二次见面的老道士。   老道士左手拿着铜镜,初见时还在背上的黑剑此刻被他握在手里,如临大敌的模样。   打过招呼,老道士也正看向裴修,不由“咦”道:“看来小友今夜也有奇遇。”   奇遇?   裴修不想聊起今晚发生了什么,只问:“那只鬼,道长捉住了吗?”   提及这些,老道士叹气,摇头说:“惭愧,一时不察,竟让它跑了。”   裴修听着,视线越过他肩膀,看到卧室门底缝隙有熟悉的漆黑薄雾一闪而过,再看不为所动的道士:“这黑雾,和鬼无关?”   “什么黑雾?”老道士反应很快,话问出口,立刻翻掌将铜镜转向他目光相对的方向,果然映照出隐隐约约的一团雾色。   裴修意识到,这黑雾肉眼本该看不见。   老道士定定看他,迟疑一瞬,忽然问:“不知小友可否将天目借我一用?”   裴修不知道他口中的天目是什么,但紧要关头,只颔首道:“可以。”   老道士立刻伸手按在他的手腕,取出符箓还没念咒,就看到他眼中流转的金光,发愣一秒,可也没时间细问,继续念完口诀,再把手里的铜镜递给裴修,交代几人不要乱走动,才提剑进了卧室。   柳燕声嘀嘀咕咕地走过来:“裴修,怎么感觉这老道士还没你厉害?”   廖以宁不干了:“表哥,你怎么这么说我的救命恩人?”   “没没没,”柳燕声说,“我的意思是,你之前是没看见,你裴哥就往门口一站,什么鬼啊怪的,直接吓得尿头鼠窜——”   “行了。”裴修打断他,“少胡言乱语。”   柳燕声换上一脸谄笑:“是是是,您老人家说得是!”   他今晚的神经堪称大起大落,对“撞鬼”的事早就信了八成,现在见廖以宁也安全,还有专业人士正在作业,心情总算是缓和了一点,再想到裴修实打实帮他赶跑了那只鬼,顿时狗腿起来,“您累了吧,渴不渴?需要捏肩吗,还是捶腿?”   正在这时,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啸。   声音尖锐刺耳,裴修皱了皱眉,循声看过去。   半掩的门缝里,淡淡紫光和黑雾纠缠,在昏暗的房间明明灭灭,随即是一阵清脆铃音悠然响起,贴在墙面的一串符纸幽幽浮动,尖啸声才渐渐微弱。   “怎么了?”柳燕声注意到他的表情,跟着转过去,探头探脑,却什么也看不见。   裴修扫过他和廖以宁摆满茫然的脸,没说什么。   这种东西,了解得太多未尝是好事。   正巧门内又响起一阵动静古怪的打斗,声音顿时转移了两人注意。   柳燕声脸上的轻松顿时一扫而空,表情紧张:“那个鬼又来了?”   廖以宁吓得脸白手颤:“表哥,你别乱说啊!”   老道士有言在先,裴修按住柳燕声打摆子的手臂,沉声说:“别乱动。到我身后。”   柳燕声咽了咽口水,亦步亦趋地挪到他背后,顺手把廖以宁也拉了过来。兄妹俩如出一辙地缩头缩脑。   房间里的打斗声持续得不久。   很快,一道雾蓝的影子狠狠摔在半掩的门板,翻滚着落在客厅,七零八落。   赫然是一个穿着蓝色睡衣的等身人偶。   廖以宁不明就里,还以为它被波及,心疼地捂住脸:“我的宝宝……”   只是下一刻,黑雾弥漫,七零八落的人偶残肢“哗啦”一声,一瞬收拢!   它扭曲着站了起来,转过脸,空洞的眼睛“盯”着出声的方向,那张模拟皮肤质地的光润面庞在客厅灯光下愈发惨白可怖,肉眼可见的诡异。   “……”廖以宁眼珠子猛地瞪得溜圆,一口凉气憋在嗓子眼里,吓得七荤八素。   人偶生硬转身,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碰撞声。   “咔哒、咔哒——”   廖以宁胆子都要吓破了,看到它陡然冲过来,后退着惊声尖叫!   紧随其后的老道士赶紧大喊:“小友,宝镜可护身!”   裴修立刻依言托起手里的铜镜挡在身前。   镜面紫光轻闪,篆刻的符文立刻亮起,飞到三人上空,化作一道光罩洒落下来。   人偶撞在光罩,果然被阻隔在外。   老道士随即握着手里的三角八卦旗迅速赶到。   在铜铃的悠然鸣响声中,他一把甩出三张符篆,一剑刺穿,脚踏罡步,对着人偶念念有词。   然而人偶周身黑气浓郁,老道士念咒的间隙,黑气已经完全脱离寄体,穿透光罩,凝成一柄短剑的模样,狠狠前刺!   老道士一惊,来不及多做准备,持剑去挡,不料漆黑短剑十分诡谲,闪烁间绕过了他,阴冷的寒芒直指廖以宁!   “别过来别过来!”廖以宁被刚才的人偶吓得不轻,还紧闭着眼在原地乱蹦,双手挥得舞出无数残影。   可惜于事无补。   在她看不见的当口,寒芒眨眼即至。   柳燕声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感觉阴寒的气息如有实质,狂风般地扑杀过来,竟然还带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头更是一阵惊惧,赶紧抖着手把跳踢踏舞的表妹重新拉到身后。   他扯起嗓子呼救:“老天师——!”   裴修沉眸侧跨一步,再拿起铜镜挡住短剑。   “咔嚓——”   镜面应声而裂。   老道士的表情应裂而僵。   不过没时间为法宝哀悼了,他赶紧又甩出几张符篆,念咒逼停短剑去路。   黑剑进无可进,猛地炸散,化雾遁逃。   老道士踌躇一息,没有去追。   今晚是他托大了,若非裴修的天目,他连这黑雾都看不到,想想实在后怕。   方才也幸而有裴修冷静应对,才没有酿成大祸,如今他还是留在原地,先护住这三人的安危要紧。   想到这,他才记起自己的宝镜。   可刚转过身,他眼前忽然晃过一阵金光,再睁眼看到裴修,他又是一惊!   此人他已有两次照面,虽不算好亲近,却极为和善,怎么会如此刻一般,面容淡漠,神色如冰。   尤其那双沉着金光的眼睛,好生寡情冷性,扫过他时,丝毫不把他、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俨然超然物外的睥睨。   “裴修,你还好吗?”柳燕声正担心,他刚才被裴修护在身后,只能听到镜子破碎的声音,还不知道裴修本人到底怎么样,“你有没有受——”   他的话还没说完。   肉眼看不见的金光封闭门窗,头顶灯罩内骤然发出刺啦杂音,房间里瞬间漆黑一片。   “啊——!!”廖以宁不由尖叫出声,看到房间里窗帘无风猎猎作响,还没放明白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顿时六神无主。   柳燕声也吓得一把抱住了裴修手臂,却不知怎么,被莫名的力道无情挥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裴修……?”   裴修缓步往前,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无端显得冷漠。   他抬起右手,似乎抬起做了个动作,周围忽地万籁俱寂,连不知从何而起的风声都转瞬消弭。   柳燕声看着他,背后突然寒毛直竖。   裴修……他该不会、该不会被鬼附身了吧……? 第4章   好友现在的情况实在太陌生诡异,柳燕声表情挣扎,不过一秒,他冲上前——   一旁,老道士快了一步。   他先抬手将柳燕声拦了回去,以免无辜受伤。   可他肃容持剑到裴修身旁,熟悉的刺眼金光一闪而过。   更尖锐的啸叫声猛然响起!   与此同时,一股慑人的威压陡然落下,老道士只觉身上一重,顿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金光下,他转动唯一可以控制的余光,看到那黑雾被一道金焰锁链牢牢禁锢,正挣扎着脱离人偶,发出凄厉不堪的哀嚎。   这……?   老道士转向裴修,却惊讶见他双目闭起,眉峰微蹙,方才刺眼的万丈金光如今在他周身黯淡闪烁,指间手诀也轻轻颤着。   与之相对的,威压减轻,哀嚎的黑雾得了喘息的时机,疯狂地冲撞将它桎梏的金链!   良机稍纵即逝。   眼见它就要挣脱,同样重获自由的老道士不敢拖延,立马掏出一张符箓,祭出宝瓶。   他刚要作法,金光又起!   尖啸声戛然而止,黑雾也一再萎缩,慢慢露出被雾色包裹的黑剑本体。   见到这一幕,老道士一时忘了动作,下意识看向一旁。   裴修闭起的双眼已经睁开,淡淡泛光的金瞳看着黑剑,手中法诀变换,锁链骤然烧起灼灼金焰,将它囚至身前。   黑剑在金焰中嗡嗡颤动,发出阵阵铮鸣,周身一层漆黑甲壳也在顷刻皴裂,寸寸剥离。   不多时,一柄黄金古剑缓缓显现。   老道士惊怔看着眼前这一幕:“这、这……炼度?”   “什么炼度?”柳燕声被他挡在身后,看不到裴修正面,本来就焦虑,看他不去捉鬼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停下,又对着裴修说点莫名其妙的话,更是心慌,“老道长,裴修这到底是怎么了?你那镜子对他没伤害吧?”   老道士回过神,却见古剑炼度消散后,凭空生出一道洁白细练,轻轻没入裴修胸前,不由又是一愣。   这……又是什么?   柳燕声急了:“老天师?”   廖以宁也惨白着脸问:“……大师,裴哥他没事吧?”   老道士再度回神。   听出身后两人的担忧,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裴修,宽慰道:“你们且放心,他没事——”   话音没落。   裴修眸底金光悄然隐没,缓缓阖眼,往后仰倒。   “裴修!”柳燕声一惊,忙冲上前扶住,见裴修已经昏迷,再看到裴修手里破碎的镜子,他猛地转向老道士,怒目而视。   这道士救了廖以宁的命,肯定是有真材实料,他也很感激。   可他没想到,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候,这人竟然把这么危险的事交给裴修去干,甚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帮忙的意思,让裴修独自面对那个恶鬼,害得裴修变成现在这样!   老骗子!!   老道士:“……”   好悬找回神志的廖以宁一阵手忙脚乱,帮柳燕声一起扶裴修躺到沙发上,才问道:“大师,裴哥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老道士也是茫然不解。   但眼看裴修昏迷不醒,他着实有些忐忑,于是上前一步,反手捉住裴修手腕,按在脉上。   片刻,他松了口气:“放心,小友脉象无妨,只是有些虚弱,静心休养一段时日即——”   话没说完。   裴修忽地拧眉咳了两声,闭起的双眼没有睁开,唇边却冷不丁溢出一道血线,映在略微泛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柳燕声表情变了。   廖以宁站在一旁也看得清清楚楚,她惊呼出声:“快看,裴哥的头发!”   只见裴修漆黑的短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缕。   柳燕声咬着牙关,又转向老道士。   老道士:“……”   他收手站直,不再犹豫,“带上他,跟我走!”   柳燕声问:“去哪?”   老道士说:“云极观!”   —   裴修再醒过来时,双眼半睁之间,看到面前朦胧金光影影绰绰。光影之后,一个穿着道袍的小道童正趴在床边昏昏欲睡。   小腹有古怪的触感,温热的,轻如浮毛。   大约察觉他已经清醒,这触感眨眼离去。   裴修抬眸。   熟悉的男鬼坐在床边,单手捏着一个奇怪的手诀,刚才遮在他眼前的光芒从男鬼腕上的珠串消散,渐渐显露出那张如冰淡漠的脸。   那双覆着金辉的漆黑眼睛琉璃一般沁冷。   他垂眸看他,仍是居高临下的模样,目光审视,却像扫过一个物件,依旧不起波澜,带着非人的平淡。   裴修注意到,男鬼这次出现,身体凝实了一些,不再像一道被金光映照、随时可能熄灭的影子。   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更多。   脑海昏沉——   体内刀绞似的撕裂在五脏六腑拉扯。   裴修皱眉按了按钝痛不已的前额,直觉前所有未有的虚弱,连简单的抬手都无力为继。   然而他一动作,床边的小道童被惊走睡意,跳了起来,瞄他一眼,连忙转身朝门外跑去。   “他醒啦!住持,他醒啦!”   床尾被一道屏风隔断,只听到一阵乱响,有人摔倒又爬起来。   “裴修!”柳燕声人还没到,声音先闯到裴修耳边。   与此同时,鬼影消失了。   “……”这么诡异离奇的画面,裴修看着,内心竟然已经毫无波澜,他闭了闭眼,循声看向床尾。   快步绕过屏风的柳燕声衣服皱皱巴巴,头发也一团乱,满脸疲惫,估计一直在外面守着。   他冲到床沿,和裴修面对着面,表情喜忧参半:“你可算醒了!这昏过去一天一夜,快吓死我了!”   一天一夜?   裴修正起身,闻言视线越过柳燕声看向窗外。   醒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他原本以为时间没过去多久。   “你怎么样,好点没有?”柳燕声还在问,“哪里疼?”   裴修的目光重落回柳燕声脸上,抬手按在烧灼不止的心口,转眼四看:“先告诉我,怎么回事?”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房间,布置半古半新,除了电器设施,其他家具大部分是木质。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正对门的半张八仙桌,门外漆黑一片。   “你……”柳燕声抿了抿唇,还是依言解释说,“前天晚上你昏迷不醒,周宏耘、就是那个老道士,他说要带你来这个云极观找住持,也是这个住持救了你。”   说到这,他看着裴修头顶刺眼的白发,犹豫着问:“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昏迷之前的事我都记得。”   裴修转念回想,问他,“镜子碎了之后,那东西又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柳燕声舔了舔嘴唇,在床边坐下,反问一句:“镜子碎了之后发生的事,你真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裴修说:“听你的意思,我应该有印象?”   “……”柳燕声干笑,不再追问,把当时的情景描述完后,接着说,“后来周宏耘跟住持说你是在超度那个东西,而且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闻言,裴修眸光沉凝。   余下的声音在耳边像溺进水里模糊不清,他只抓住了这两个字。   附体?   几乎瞬间,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起那道金色的身影。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第二个人选。   不过,如果是那个男鬼附在他身上超度了黑雾里的东西,那么原因呢?   以对方的表现,不可能只是为了附在他身上做点善事,想必另有目的。   而且那晚从醒来到昏迷,事情一件接一件,他一直没时间细想。   裴修感受着体内毫无好转迹象的拉扯隐痛,稍稍活动右手,掌心也还有涩麻残留。   身上的症状和做的梦同时出现,他很难不怀疑这些迹象和那只鬼的关联。   在这期间,男鬼是否做过其余的事不得而知,而现在,仅凭对方根本不需要任何代价就能操纵他的身体这一点,就足够非同寻常。   再者,他被附身后,症状变得更严重;男鬼却恰恰相反。   今晚再见,对方显然大补。   是附身会让男鬼得到滋补,还是超度,亦或是两者都有?   但不论哪一种,目前看来都对他有害无利。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他根本没有任何手段阻止。   当然,这些只是他的猜测,还没经过证实。   裴修思忖片刻,转向还在试图还原那晚情形的柳燕声:“周道长说我被附体,还有呢?”   “……其他的我都没心思听,关于你的我就记住了一句,”   说到这,他的语气忧心忡忡,“那个住持说你精气亏耗太大,稍有不慎,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精气亏耗。   印象里不久前的画面不适时地涌进脑海,裴修皱了皱眉,又咳了两声。   柳燕声忙站起来:“不舒服?你再等等,那个小道士去找住持了,他们马上就到!”   他说着,倒一杯水的工夫,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下一刻,两大一小三道人影从门外匆匆进来。   “小友总算醒了。”先开口的是老道士周宏耘,他介绍身边的男人,“这是云极观住持张鼎生,会些医术。”   张鼎生人到中年,国字脸,下巴蓄短须,很持重的模样,虽然是住持,也没什么架子,进门就走向裴修,打了个招呼。   跟在他身后的小道童手脚麻利地搬来凳子,又把脉枕放在床边的桌沿。   见状,裴修抬手搭在枕上:“有劳。”   张鼎生只摇了摇头,坐下闭眼把脉。   裴修看着他动作,感觉到对方指腹下似乎涌出一股细微的热气。   热气很快蒸进血管,随即灌进整条手臂,通往四肢百骸,缓解体内的闷涨刺痛。   柳燕声一直盯着裴修的神色变化。   见裴修眉间的刻痕终于舒展,他也舒了口气。   但这口气舒到一半,他看到裴修眉头又忽然皱紧,接着脸色微变,捂在心口咳出一口血来!   “裴修!”   男鬼一出现,果然没什么好事。   裴修拧着眉,把脉的手已经反手按在桌上,强稳住身形,却难以控制似乎从心脏蔓延的猛烈灼痛。   从梦里闻到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那阵窒息的压抑气息,也仿佛向外延展,正向他袭来!   房间里一阵兵荒马乱。   “……”裴修的呼吸渐渐粗重,唇边血迹没干又新,眼前几乎一团黑暗。   张鼎生的表情也变了。   他立刻起身,从带来的箱子里拿出一张符箓,捏诀点在他眉间,低声念起口诀:“天地既判,五雷初分,三元悠列,八卦成形——”   更浓郁的热气随着大段咒语徐徐涌进体内。   灼痛渐渐减缓,裴修松手,没多久,昏涨的脑海也云开雾散。   站在他对面的周宏耘总算放松下来。   等张鼎生收势,他迟疑着问:“不知小友日前有何遭遇,那张五雷符莫非并未佩在身上?”   裴修随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看了两人一眼。   那张目前只起到烫醒服务、其他作用未知的符先不提。   相比较而言,这位住持露的这手医术感觉起来相当专业,说不定能帮他解决这朵非科学的桃花煞。   想到这,裴修索性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概述一遍,中间略过了不必要的细节,只描述了男鬼吸走的东西,包括刚才醒过来时看到的场景。   “是个男的?”   柳燕声先是眼神怪异,听完又咬牙切齿,“这个色鬼!你都被他采补成这样了,他今晚还下得了手,简直是要把你吸干啊!”   一旁张鼎生调整着施法后的疲惫,也惊讶沉吟:“今晚也在?”   他面露难色,“都是御金光,看来不会有错了,可小友昏迷的时候我起术检查过,身上没有异常啊,而且现在就在观内,受吕祖庇护,他竟然还敢现身……这肯定不是简单的鬼煞,如果附在小友身上的就是他,着实有点难办。”   柳燕声问:“那个符呢?不能再多弄点吗?”   周宏耘同样表情沉重:“不开坛不作法便能炼度剑鬽,此等道行,区区五雷符怎能奈何得了他。”   张鼎生皱眉:“是啊,这样的道行,按理来讲,不应该……”   说到这,他和周宏耘对视一眼,没再说下去。   裴修没错过两人的眼神,不由暗叹。   看来缠上他的男鬼确实棘手,这两位道长显然都十分忌惮,想解决这个问题,恐怕没那么容易。   柳燕声急声又问:“住持,就没什么办法能把他从裴修身上赶出去?”   见识过两个人的本事,他之前就为误会道了歉,现在也只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他们身上了。   张鼎生安慰他说:“你放心,我修行的确有限,不过一定会尽力的。”   周宏耘问:“你天师府的长辈都不在?”   张鼎生点头:“师叔也知道,昆仑今年的道会非去不可,他们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回程,我不好去打扰。”   周宏耘叹气:“实在不巧啊。”   柳燕声听出意思是“高人”都去参加那个道会了,更是心焦:“那怎么办?”   裴修说:“别急。”   他知道柳燕声是为了他,不过这件事说到底和其他人无关,何必强人所难。   “我怎么能不急!”   柳燕声却管不了那么多,想起裴修醒过来到现在都没照过镜子,他当即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你自己看……”   屏幕推过来,裴修才注意到鬓边多了几缕白头发。   看柳燕声的反应,其余地方应该也有,虽然不多,却很扎眼。   柳燕声后怕地说:“你都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都在吐血,道长也说你随时有生命危险……这只色鬼附身你一次就让你变成这样,再来几次还不要了你的命?!”   随时有生命危险。   裴修心下渐沉。   醒的时候身体全方位报警,加上刚才的经历,他已经猜到症状会很严重。   但现在,猜测变成实际后果,就这么直观摆在面前,实在很有说服力。   这次见面,他和男鬼的变化都很明显。   如果对方的这份变化是以消耗他的命作交换,那他的结局不言而喻。   就像柳燕声说的,被这只鬼当成人形充电宝,再来几次,直到吸干为止。   张鼎生又和周宏耘对视,插嘴问了一句:“听说小友的情况是半个多月前开始的,在这期间,有没有碰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或去了什么比较偏远的地方?实不相瞒,你现在的情况确实很凶险,如果能找到源头症结,事情可能会简单很多。”   裴修想了想:“地方没有。”   他的生活其实相对简单,基本上是住处、店里、工作室三点一线,偶尔去一趟医院,没有别的去处,“至于东西,除了几件古董,应该也没有接触。”   张鼎生问:“是什么古董?”   “我有照片。”   柳燕声顺势打开手机邮箱,点开汇总资料,“您瞧。”   张鼎生随手翻了两页,为难地说:“只看图片,我不太好分辨——”   “慢!”   周宏耘突然出声,指向屏幕上没来得及划走的一柄青铜剑,“这正是炼度的剑鬽。”   柳燕声张了张嘴。   这么说,这只险些要了他和表妹性命的鬼,竟然是工作室接的单子?   想到这,他神色复杂地看向裴修,又给自己定了一桩罪。   要不是因为这只鬼,要不是为了救他跟廖以宁,裴修也不会被那只色鬼附身,变成现在这样……   搞了半天,他怪这个怪那个,最该怪的是他自己!   裴修转脸对上他的眼神,不由失笑:“下罪己诏呢?”   柳燕声正羞愧着,听到这句话,嘴角一抽。   再一想,裴修都这么坦然,他有什么资格伤春悲秋,于是压下心头的情绪,强提精神:“实在不行,兄弟牺牲一点,不就是精气吗,他吸你的,你吸我的!”   裴修:“……”   柳燕声整了整衣领,闭起眼,往前一挺:“兄弟怕疼,裴哥哥,下手轻——”   “……”裴修随手把他拨开,“行了,听道长怎么说。”   两位道长也正商量。   周宏耘捋着白须,对张鼎生说:“三才局的人天亮方到,我与这柳小友先下山一趟,除剑鬽之事,正好查一查有无其他古怪。”   张鼎生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师叔走一趟了。”   柳燕声忍不住问:“三才局是什么?”   张鼎生想他马上就要跟这些人碰面,没有隐瞒:“是一个国家保密部门下属的办案机关之一,里面的人专门处理你们遇到的这种特殊事件。”   柳燕声喃喃说:“……抓鬼的……警察?”   “可以这么说。对了,”   张鼎生看向裴修,“他们这次过来,一是剑鬽的事要结案,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案件过程中对普通人造成的损伤,他们会……”他顿了顿,“负责的。”   裴修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自然,眼神微动。   听到国家兜底,一旁柳燕声总算真正松了口气。   张鼎生接着说:“而且除煞是有津贴的,小友炼度了这只剑鬽,三才局的人一直想联系你呢。”   裴修轻笑:“还有奖金,那也不错。”   事虽然是男鬼干的,但代价是他付的,这笔钱他拿得心安理得。   周宏耘低叹,也转向裴修:“说来还是我学艺不精,当日错看,导致小友今日祸事,请小友观内休养,容我将功折罪。”   裴修说:“道长客气了,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   柳燕声则在摩拳擦掌。   得知还有国家的专业团队,他已经有了盼头,等周宏耘和张鼎生分工完,他跟在周宏耘身后往外走,对裴修说:“等我消息!”   裴修无奈:“别太冲动。”   柳燕声回了他一个加油的手势,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槛。   两人走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小道童端着饭菜进来:“居士,吃饭啦!”   张鼎生于是也不再打扰,只在临走之前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张驱邪避凶、感应异动的符递给裴修,才带着小道童双双离开。   裴修看过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符纸,沉眸良久,转身到一旁简单洗漱过,坐下先吃完了这顿饭。   月色清幽,夜凉如水。   仅有的一道影子独自铺在地面,室内室外,万籁俱寂。   须臾,裴修放下筷子。   他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最后喝了一口水,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里的竹杯,悠悠开口。   “既然你有需求——”   他开门见山,“不如出来谈谈。” 第5章   微风拂过前院,枝叶掀起一阵轻响。   季末的凉意“哗啦啦”吹进门内,除了微晃的衣角,房间里仍是一片静谧。   裴修坐在桌边,没再说话。   虽然明天据说会有专门负责这些的人过来,不过看张鼎生的表现,显然是介绍得有所遮掩,那句“对损伤负责”还要打个问号。   现在救援的情况未知,他的状况却不容乐观,尝试多一条路总不会有错,一旦成功,也算多一分安全。   然而他和这个男鬼,他在明,对方在暗,关系很不对等,从实际角度出发,他实在没什么话语权。   不论是“采补”,还是附身,都在对方一念之间,用不着他授权,当然也算不上筹码。   他给出这个提议,只有唯一的赌注。   他赌这只鬼的第一需求是从他身上、或借他得到什么,而不是要他的命。   以周宏耘的推测,男鬼道行高深。   这样一只鬼,偏偏选中了他。   换句话说,在男鬼眼里,他的利用价值要高于其他人。   他赌男鬼会为了这份利用价值退让。   半个月来的第一次主动附身,说明对方一定遇到什么势在必得的东西。   只要他活着,他可以帮男鬼得到这种东西,即便可能不如男鬼直接动手的效率,但至少细水长流,取之不尽,总好过现在这样用他的命消耗,涸泽而渔。   合作共赢是最划算的做法。   前提是,他的赌注有效。   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舍弃他的命。   那他似乎也只好认命了。   裴修想着,无声轻叹。   可惜,他没有认命的习惯。   还是想办法先把这只鬼弄死吧。   倏地,脑海里传来几乎陌生的声音。   嗓音如玉,低沉平淡,却似乎久居高位,带着不容置辩的理所当然。   “说吧。”   裴修手上微松,轻轻放下竹杯。   既然愿意谈,说明他赌对了,事情还有转机。   唯独男鬼没有现身,他怀里的符纸没有任何动静,不能确定,符箓究竟能不能对这只鬼起到作用。   “你想要什么?”裴修依旧说得直截了当,“只要我能做到,我可以帮你。”   “帮我?”仍然平静的声音淡淡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低缓,似乎轻哂,“不错,你的确在帮我。条件呢?”   裴修说:“我必须完好无损。”   男鬼道:“你体内精魄亏耗过多,早已有损。”   裴修说:“你不再附身,也不再——”他顿了顿,“采阳。”   男鬼并不同意:“我需纳炁恢复,你尚无手段炼炁,如有必要,附体是唯一的办法。至于采阳,”他也顿了顿,“你体内精气存此一处,别无他选。”   裴修皱眉。   两个条件全部否决,还有什么交涉的余地。   也许察觉这一点,男鬼接着说:“不过,若你可为我寻来元炁,我自然不会动你分毫。”   裴修说:“可以——”   “在那之前,我会每日,”平淡却强势的声音打断了他,说到这又是稍稍一顿,“采阳。”   裴修说:“……什么?”   “若有意外,约要两次。”   也许听出他语气细微的变化,男鬼最后缓声说着,“你不愿如此,就知道该怎么做。”   裴修面无表情:“……不行。”   然而那道声音已经彻底安静。   男鬼用沉默的方式拒绝了他的拒绝。   裴修也沉默片刻,抬手捏了捏鼻梁。   算了。   事情的转机很有限,至少勉强也算一条路。   裴修回想男鬼提出的关键资源。   元气?   他只记得古书有云,天地成于元气,万物成于天地,确实是道家学说。   但男鬼口中的元气具体指什么,他还要去请教两位道长。   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否则——   想到那一夜的场景今后大有可能要每天上演,裴修直觉额头又在隐隐作痛。   这次不是症状发作。他比较确定。   正巧,小道童这时从院外进来。   裴修和他一起收拾了碗筷,顺便问他一句:“小道长,请问什么是元气?”   小道童突遭考试,如遭电击,瞪大了眼睛看他,嘴里嗫嚅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裴修不明所以:“你不知道?”   “……”小道童瘪着嘴,闷头冲了出去:“我去找住持!”   没多久,他带着张鼎生走了回来。   张鼎生显然在路上已经听说他的问题,刚来就问:“小友怎么突然对元炁感兴趣?”   术业有专攻,何况还指望人家帮忙,裴修没有隐瞒,略去多余的对话,把男鬼最主要的诉求说了一遍。   张鼎生听完,不由愣住了:“附在你身上,是因为你体内有元炁?”   裴修没多解释:“嗯。”   张鼎生脸上难掩惊异,堪堪定了定神,先用通俗的方式讲解:“说到元炁,我不得不先提到炁本身,嗯……简单来说,它就是天地本源,是生命最根本的力量,分作先天和后天。小友应该也看得出来,像我和师叔都是修行中人,我们修炼出来、能运用的这种能量,就是后天之炁。”   裴修看着他抬手运劲,掌心隐隐氤氲起一团泛白的雾色,扭曲着小小的一片空气。   “顾名思义,这是后天修行所得的炁。”   张鼎生边说边从一旁书架找出一本书,指向上面的图文说明,“不论是人还是精怪,亦或是俗称鬼魂的灵体,都有修炼的契机,引炁入体后,弱则强身健体,强则操纵灵炁,只要道行足够,几乎无所不能。”   裴修接过他递来的书,随手翻看。   “另一种先天之炁,就是小友口中的元炁,也叫祖炁。”   张鼎生接着解释,“和后天之炁不同,元炁是与生俱来的,任何生命,即便是一棵树、一株草,自降生的一刻起,体内或多或少都带有元炁。元炁充盈的人得天独厚,一生相对十分顺遂;相反,有些人甚至无限接近于没有,一生就注定非常飘摇,灾病缠身。可以说,它是气运和天赋的具现。”   他喟叹一声,“不过大多数人的元炁都非常有限,所以对普通人而言,它只是不会被察觉的消耗品,炁尽则人寿终,绝难后天补足。对其他生命也是一样。”   裴修听到关键:“所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因为他在拿走我的元炁,而且不能补充?”   “这个……”   说到这,张鼎生有点尴尬,咳了一声,“据我所知,是这样……”   按理说有了解决办法,他现在该出手才是。   可他也就住持的名头唬人,道行还浅薄得很,对裴修的情况根本毫无头绪,对元炁更是一知半解,何况去提供。   加上元炁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别说是他,就连天师府也不可能随便拿得出来。   至于盯上裴修的那位……   纳炁恢复?还要元炁?   疗伤的条件这么奢侈,他闻所未闻。   这样的灵体,生前必定大有来头,哪里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张鼎生暗暗摇头。   一如师叔说的,他们遇到裴修的时机太不凑巧,今年的昆仑道会非同小可,但凡道行高深些的,都赶了过去。   他现在找不到外援,也夸不下海口。   不过最让他意外的还是裴修的天赋,简直是他生平仅见,就算主张性命双修的南北两宗、哪怕再加上那几大家族,他也没听师叔说过谁像裴修一样有先天一炁护体。   最重要的是,他万万没想到,裴修体内的元炁被取用了半个多月,居然还有剩余……   怪不得会被盯上。   这要是从小入门修炼,说是不世出的天才都算辱没!   张鼎生想着,心下转了转:“不过小友不用担心,他既然有所求,就一定不会再对你不利,你现在身体虚弱,今晚多休息休息,剩下的……三才局的人说不定会有办法,就是实在对不住,还得让你再等等。”   裴修笑了笑:“对不住的是我才对,要麻烦道长为我周旋。”   张鼎生摆摆手,又聊了几句,适时地道了别,带着小道童离开了院子。   裴修回到桌前坐下,看着手里的书页,沉眸忖思。   按张鼎生的说法,元炁是每个人的本源性命,这种东西,任谁都不可能愿意主动提供。   那么他只剩一条路,男鬼口中的炼炁。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先修炼,尽快学会操纵灵炁,再学会超度的方式,之后还要找到作恶的鬼魅,成功炼取元炁——   “……”裴修又闭眼按了按鼻梁。   有机会的话,还是想办法直接超度这只男鬼吧。   等他把所有东西学会,估计早就‘炁尽则人寿终’了。   想到这,他压下思绪,本想把这本介绍基础知识的书看完,但没看多久,脑海又是一阵昏沉,显然是元炁消耗的后遗症。他只好把书放回书架,简单洗漱后,重回到床边躺下休息。   —   到第二天清早,裴修被一阵来电铃声吵醒。   他随手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柳燕声的声音。   “裴修,发给你的消息看了吗?我们现在到山下了,五分钟、不,两分钟就到你那儿!”   柳燕声压低了嗓音说着,语气却充满压不住的亢奋,“真绝了,裴修,真的绝了,这个三才局真有点东西,给我背上贴了一张神行符,现在上山简直是如履平地啊,跟飞似的,一点都不累!”   裴修的确听到他说话时伴随着风声。   柳燕声又说:“哦对!还有一个好消息——”   只是话没说完,他似乎听到什么呼唤,扬声应了一句。   下一秒,风声顿时大起来,压过了对话,他只好对着话筒匆匆吼了句“等下见面聊”就挂断电话。   裴修也没在意,抬眼看到时间,九点三十六,远超过他的生物钟。   记起三才局的人马上就到,他放下手机,起身洗漱过后,还没转身,就听到院外传来动静。   “裴修!”先出声的还是柳燕声,他进了院子就快步走到裴修身前,“好点没有?”   裴修说:“嗯。”   柳燕声仔细看过他的脸色,才转向之后进门的两人,介绍说:“这两位是三才局的同志,陈钧陈队,还有向小芸向姐。”   三十五岁左右的一男一女并肩站着,都是利落短发,穿着普通,气质却很特殊,站姿挺拔,通身很干练的模样,见到裴修,一齐点头打了个招呼:“你好。”   裴修说:“你好。”   柳燕声等不及寒暄,迫不及待地把好消息抛了出来:“你知道吗,他们已经找到办法救你了!”   裴修眉峰一跳。   话说到这,五官稍严肃的陈钧上前一步,接口解释:“裴先生,我和小芸已经听说了你的需求,这个元炁,我们虽然不能直接提供,可根据你的情况考虑,倒是可以触类旁通。”   向小芸笑着补充:“我们想,既然附身你的灵体能够炼度剑鬽,应该也能炼度其他东西,正好最近队里在追一起野兽恶意伤人的案子,初步了解是精怪在作乱,如果那个灵体能提供炼度的方法,其余一切,交给我们就好!”   闻言,裴修眸光微动。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的确能完美解决他目前的难题。   现成的可以炼度的精怪,还有国家队帮他抓捕,他现在只需要炼度的方法,甚至都不需要他亲手操作。   陈钧还没说完:“除此之外,队里还针对你的状况邀请了精通祝由术的传人过来,大概半小时后到。”   柳燕声对着裴修挤眉弄眼:“您瞧,万事大吉啦!”   裴修看他一眼,轻轻笑了:“是啊。”   不得不说,压在心头半个月的阴影有望抹除,而且抹除得这么全面,确实大吉。   一旁张鼎生在院子里张罗了一桌早饭,见话题告一段落,招呼他们来吃。   陈钧和向小芸也没推辞,顺便在吃饭的时候为裴修详细介绍了野兽伤人的案子。至于祝由术的高人,资料还没发过来,他们也不太了解。   柳燕声折腾了一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吃完、又等到他们聊完,开始跟裴修谈起晚上的经历。   裴修这才知道,他和周宏耘昨晚把工作室所有的物件都检查了一遍,所幸只有那把青铜剑有问题,之后又开坛做法,清除煞气,再把工作室重新检查过后才离开。听起来工作量不小。   “可把我累坏了,幸好早上我们和陈队向姐在工作室门口汇合,”   柳燕声说到这又亢奋起来,“当时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向姐也是给了我一张符,叫清明符,你别说,我用了神清气爽,立马不困了——”   两人对面,陈钧听到这,瞪了向小芸一眼。   向小芸顿时咳了一声,打断柳燕声的话:“那个,小柳啊,这些你得忘啊。”   柳燕声“嘿嘿”笑着:“姐,我忘不掉啊。”   “那什么,没事,”   向小芸又咳了一声,“组织有规定,能强制你忘。”   “……”   柳燕声的亢奋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哈?”   “是这样的,按照国家特殊行动部保密法,也为了保障群众的心理健康安全,在结案之后,会让你们完全忘记关于特殊事件的一切。”   向小芸解释说,“你可能现在没有感觉,还觉得很新奇,可实际上要接受生活里有特殊的灵体存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大的冲击,要知道在条例完善之前,有相当大比例的受害者在精神压力下崩溃,其实都根本不用强制,你自己就想忘了。”   柳燕声边听边摇头:“我不想。”   向小芸点点头,帮他重新组织语序:“不,你想。”   柳燕声一脸郁闷。   直到张鼎生带着陈钧向小芸下山接人,他还拿着手机唉声叹气。   见状,裴修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独自回了房间。   周围不再第二个人。   裴修坐下之后才开口:“刚才的话,你应该能听到吧?”   沉峻的声音随即响在脑海:“你可以接受。”   炼炁是必需,这句回应在意料之中。   裴修问:“炼度的方法是什么?”   男鬼淡淡说:“以他二人天资,想学炼度,唯有转世再造。”   “……”裴修说,“其他人呢?”   男鬼只道:“若论天资,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裴修不动声色:“但是?”   男鬼不紧不慢地说:“但是,你如今元炁将尽,性命皆损,莫说炼炁,只修行入门,便难如登天。”   他这么说,显然只剩一个办法——附身。   裴修没绕开这个话题,索性直言问:“让你代我炼炁,对我有什么影响?”   “这要看你怎么选。”   男鬼告诉他,“炼炁可活,反之则死。”   裴修沉眸。   这是简单的陈述,还是一句威胁?   他又问:“以我现在的状态,还能支撑多久?”   男鬼说:“有你精气弥补,我可保你半月平安。”   即便知道答案不会太好,听到这么短的期限,裴修心底还是不由一沉:“否则呢。”   男鬼对这句话似乎不意外,回得平淡:“至多三日。”   裴修微顿。   三天?那个野兽的案子还在线索阶段,三天内能不能找到它的踪影都是未知数。   好在三才局的人帮他找了专科大夫,如果症状能治愈,这些都不重要。   裴修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柳燕声不解的疑问。   “裴修,你刚才跟谁说话呢?”   裴修回眼,见他欲言又止,再看他的表情,猜出他在想什么,随口帮他确定:“色鬼。”   “……”脑海里分明静寂无声。   柳燕声满脸复杂地进了门,到他身旁坐下,期期艾艾地说:“你……他……你们有什么好聊的?”   裴修说:“他可以帮我。”   “帮?本来就是他欠你的好不好——我靠!”   柳燕声嘀咕到一半,猛地一拍桌子支棱起来,“他能和你说话,是不是也能看到你?”   裴修早已经习惯他的一惊一乍:“应该可以。”   柳燕声提醒:“那你可得注意点!”   裴修说:“嗯?”   “你忘了,这是个色鬼,是个变态啊,”   柳燕声搓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担心,“说不定他会趁机偷看你洗澡呢?”   “……”   裴修沉默着。   脑海里仍然是幽幽死寂。   柳燕声说完突然反应过来:“呃……”   他咽了咽口水,屁股在凳子上往后挪动,僵着脸干笑一声,声音微微颤抖,“……那个,裴修,他……他不会……也能听到我说话吧?”   裴修言简意赅:“他能。”   “砰!”   柳燕声从摔倒的凳子旁边爬起来,没吭声,也没站直,手脚并用地窜出了房门。   室内一阵无言。   良久,色鬼终于有了动静。   “我是谢夙,”他的声音依旧低缓,语气同样平淡,“并非恶鬼。”   他只说了这一句。 第6章   裴修出门时,迎面看到被簇拥而来的一个年轻男人。   临近十一月,例如柳燕声这样怕冷的人已经把薄外套焊在身上,面前的青年却只穿着一身宽松的短袖短裤。   他斜挎一个单肩包,单手插袋走过来,头顶的鸭舌帽和一副墨镜挡住了半张脸,看不出神色。   柳燕声跟在后面,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胆颤心惊,对上裴修的视线,他对着年轻男人的背影努了努嘴,朝天翻了一个白眼,貌似短短一个照面的时间,就对来人很有意见。   看到裴修,陈钧介绍说:“裴先生,这位就是受邀过来的祝由术高手,终南山公孙家第三十七代亲传弟子,公孙焕。”   公孙焕抬指弹了弹帽檐,鼻梁上的墨镜没摘下来,只看得出上下打量了一圈裴修,无所谓地说:“跟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可说的,对牛弹琴。”   话落对裴修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不自觉的颐指气使,“就是你受伤了是吧?在这等着,别乱跑,我得准备一下。”   陈钧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公孙焕嗤笑一声:“不就是补点精气吗,这么点小问题还用帮忙?”   “……”张鼎生赶紧上前一步,引他去了正房。   两人走后,向小芸对裴修笑了笑:“别介意啊,这些家族弟子虽然脾气差了点,但都是有真本事的。”   “家族弟子?”   柳燕声忍不住问,“不是你们三才局的人吗?”   向小芸摇头:“三才局更多还是解决特殊事件,保护群众安全,其他——像这种治疗方面的问题,我们很难兼顾,所以都是向外合作,你们可以理解成特别顾问。”   柳燕声撇嘴:“肯定有好处拿吧?”   这小子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他不信有这么好心,专门来行善。   向小芸凑过来,点点头:“你猜对了!他们这些修行中人,注重修心,讲究善恶承负,其实都很需要功德,可又因为各种原因自己不去除魔卫道,帮我们解决一下后勤保障问题,也能收获一点,就当是积少成多了。”   她感慨道:“这机会以前可是很难得的,也就是现在,案子突然多起来——”   陈钧皱眉:“小芸,别忘了保密守则。”   柳燕声正要发表意见。   向小芸笑嘻嘻地说:“哎呀陈队,你放心,反正小柳总归要忘掉的。”   柳燕声:“……”   向小芸又转向他:“你们这次可捡到宝了,公孙家世代修行祝由,无出其右,公孙焕还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之一,而且才十九岁,性格刚才你们看到了,也就是傲气一点,目中无人了一点——”   陈钧出声:“小芸。”   “咳,但本事相当厉害啊。”   向小芸口风一转,“没遇到难缠的祝由师,你们已经很走运了。”   难缠的祝由师。裴修了然。   张鼎生介绍的时候语气吞吐,原来是因为这个。   蓦地,房门开了。   年轻随意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那个谁,要疗伤的,进来吧。”   柳燕声有点不爽。   但想到这人可是能救命的高手,只要能治好裴修,一点不礼貌又算得了什么。   裴修已经进了门,对一旁的张鼎生点头示意。   张鼎生说:“我来护法,你——”   公孙焕打断了他:“别磨蹭了,我可不想在这里耗着。”   张鼎生无奈地看向裴修,对他示意阵中的蒲团:“盘坐就好。”   裴修依言坐下。   公孙焕已经摘了帽子和墨镜,大约因为要施法,表情多了几分肃穆,语气也正经许多:“警告你啊,一会不论体内有什么感觉都别动,也别出声。”   裴修颔首:“有劳了。”   公孙焕没理会,手里符箓往前轻挥,符纸无风定在空中,自下而上被一朵白色火苗吞噬,化为光粒飘落下来。   他左手掐诀,口中诵咒,面向裴修踏了几步,右手并指在诀前写着什么,直到口、手、脚一起停下,光尘落在裴修眉心,没入进去。   细流般的暖意随着光尘渗入经脉,但只瞬间,就消失不见。   公孙焕动作忽然一停,皱起了眉,没好气地说:“倒霉,竟然失败了,浪费我一张符。”   听到这句话,张鼎生借机提了一嘴:“公孙师侄,裴小友体内——”   “我知道,”公孙焕心情不好,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不就是被阴神寄身了吗,那个陈队长跟我说了,但你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只要他不出来捣乱,根本不妨碍。”   张鼎生一惊。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么高的道行,不可能是普通鬼煞,如果是阴神,那就合理多了。   可阴神为什么会寄身裴修?难道是要夺舍?   他不由问:“陈队长怎么知道这是阴神?”   “他当然不知道了。”   公孙焕耸肩,“这是我猜的。本来嘛,除了阴神,还能是什么?”   张鼎生:“……”   公孙焕摆手:“行了,别说了,我要再来一次。”   裴修坐在原地,没有参与两人的对话。   他敛眸感受渗入经脉的暖意再次消失,听到公孙焕烦躁地抱怨。   “怎么又失败了?”   张鼎生又借机提了一嘴:“裴小友是元炁不足——”   “哎呀这还用你说吗!可元炁又没法直接补回来,我要循序渐进啊。”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又拿出一张符来,对裴修说,“你别动啊,再来一次。”   然而第三次还是失败。   张鼎生摸着胡子观赏房梁,偷偷看了他一眼。   面对两人的目光,公孙焕抿住了嘴唇,自觉丢人,表情从烦躁变成难堪。   他没再试图再来一次,低头站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裴修看着公孙焕动作,心已经沉了下去。   祝由术是他的首选,现在看来已经没有指望。   剩下的,裴修皱眉。   三天时间,用来调查、抓捕、炼炁,实在有点紧凑。   “什么?!我不——”公孙焕打电话的声音突然拔高。   裴修重又抬眼看过去。   公孙焕抓着头发,转身跟通话另一端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再走回来的时候,满脸的不情愿。   他走到桌边,从包里另外拿了一张符出来,双手捏诀,诵咒时虚点向裴修眉间,之后双指缓缓往下,停在下腹丹田,片刻,低声嘀咕了一声:“果然是这样……”   随后收势,对裴修说:“不行,你精魄两失,亏耗得太严重,丹田已经不能聚炁了。”   说到这,他重重吸了口气,闷声承认,“没办法,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救不了你……”   —   门外,柳燕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抱胸盯着房门,等得望眼欲穿。   终于看到门开了,他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怎么样?”   张鼎生叹气:“裴小友亏耗得太重,公孙师侄也没办法。”   柳燕声转向公孙焕,看到对方脸上竟然还在拿着手机聊天,顿时一股无名火起。   他双手环胸,冷不丁嗤笑一声:“哟,不就是补点精气吗?这么点小问题,竟然没办法?真稀奇!”   公孙焕脸色猛地涨红:“你……”   裴修按了按柳燕声肩膀:“别这么说,他已经尽力了,而且——”   “哈!”柳燕声皮笑肉不笑,没等他说完,就以牙还牙,“也是,跟一个小少爷有什么可说的,对牛弹琴。”   公孙焕气得呼吸粗重,却又无法反驳:“你……你……”   “……”张鼎生忙又出来调停,“师侄莫怪,柳小友也是一时情急,他不知道你这段时间还要继续为裴小友治疗。”   “……”柳燕声抱胸的手放下来,冷笑也收起来,反应了一秒,镇定地问,“什么?”   裴修无奈:“公孙焕会继续帮我找治疗方法,直到我痊愈为止。”   “嗐!”柳燕声脸上流水似的换上亲热的微笑,上前对着公孙焕一尘不染的白色T恤拍拍灰尘,真诚地说,“您瞧这事儿闹的,误会,都是误会,公孙少爷,实在不好意思,以后就要仰仗您照顾了。”   “……”公孙焕深深吸气,咬牙切齿,一言不发。   陈钧和向小芸这时走过来,听到这,转而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去出任务了,案子有了点线索。”   向小芸想起什么,问裴修:“那个炼度的方法?”   裴修只说:“他不给。”   “不是,他这也太——”柳燕声说到一半,想起什么,立刻闭上了嘴。   陈钧皱起眉:“这样的话,局里暂时没有能炼度的人,向外邀请,恐怕要拖一阵子。”   事到如今,裴修已经不再寄希望于外力:“如果方便,我想和你们一起跟进这个案子,遇到那只野兽,我可以直接炼度。但不知道这么做是否违规。”   向小芸惊讶地问:“你要请他附身炼炁?”   裴修说:“嗯。”   “什么?”柳燕声第一个不答应,“不行!你忘了上次你被他附身是什么后果吗?”   裴修转眼和他对视,笑说:“没办法。炼炁可活,反之则死。”   柳燕声沉默了。   裴修再转向陈钧。   陈钧说:“这么做倒是不违规,可我们的任务都很危险,你真的确定?”   裴修说:“当然。”   陈钧想了想:“现在线索还在调查,不能确定目标的具体位置,你去了也是白费,这样吧,这里离市区太远,我先送你回家休养,顺便等我消息。”   裴修说:“请问最快需要多久?”   陈钧看他一眼,犹豫两秒,定声说:“最迟明天,我给你回复。”   向小芸惊讶地看向他。   裴修扫过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不由暗叹。   他也不想强人所难,但他的生命正在倒计时,已经没多少时间可等了。   “谢谢。”   —   回市区的路上。   一前一后两辆汽车飞驰而过。   向小芸坐在副驾驶,往后视镜看了一眼:“队长,带普通人出任务,这违反条例吧?”   陈钧打着方向盘:“局长的意思是,这个裴修,一定要全力争取。”   向小芸讶然:“你竟然这个时候联系局长,他的天赋真的这么高?”   陈钧点头:“按周宏耘的描述,裴修的天赋其他不论,只是一双天目就非常罕见,况且他还没有修炼过,这种人才必须把握住。”   向小芸翻开手里的文件:“要我说,只要钱足够,裴修应该会同意的。我看了资料,他的家庭情况让人唏嘘啊,十六岁那年家里出了车祸,父母一个昏迷不醒,一个精神严重受创,每年的医疗费和护理费贵得离谱,十、百、千——天呐,我要是他,扛了整整十年,我自己都要崩溃了……”   “嗯,我看他精神稳定得很,连遇到生命危险都看不出什么情绪,你还有的学。”   陈钧说,“不过,待遇方面确实可以尽量帮他争取,但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目前的困难。”   “是在解决啊,你不是连那种惹人厌的人都要请来帮忙吗?”   向小芸说着,换了一份文件打开,叹了口气,“我说,一定要让他来吗,裴修说不定看到要跟这种人共事,会对我们产生抵触心理。”   “你太夸张了。”   陈钧说,“他的天赋作用非常大,我们现在要争取裴修的好感,必须尽快破案,更何况这个案子连着裴修的命,一切可利用的资源都要找到。”   向小芸耸了耸肩:“你说得对。”   之后一路无话。   两人到了目的地,陈钧下车先接了通电话,向小芸站在车旁等他。   一只黑猫从她脚前闪过,她的视线追过去,看着它跳进一个女孩怀里。   “臭猫,老是乱跑!”女孩半真半假的抱怨,说完摸了摸它的胸口。   黑猫舔了舔爪子,很快眯起了眼,窝倒在她怀里,呼噜声响得像地震,向小芸站在五米外都听得见。   幸福啊。   向小芸摇了摇头。这种有宠物的休闲生活。   “走了。”陈钧已经挂了电话。   “来了。”向小芸跟了过去。   后车很快也到了。   裴修和柳燕声一起下车。   公孙焕又懒又散地跟在裴修身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甘不愿的气息。   向小芸好奇地问他:“你们的承负论真的这么苛刻吗,答应的事没解决,得一直这么贴身跟着?”   公孙焕还没说话。   柳燕声体贴地为他发声:“同志说笑了,像我们小少爷这样为人民服务的精神,你们不是最了解了吗?”   公孙焕忍无可忍:“……你能不能闭嘴啊?”   柳燕声当即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对他眨了眨眼。   公孙焕窝着火看向裴修:“你家在哪?”   柳燕声自告奋勇,带着众人上楼。   陈钧和向小芸也上去一趟,布置了几个守护法阵就很快离开,公孙焕则左右参观了一遍,语气满是嫌弃:“这里又小又破,住得了人吗?”   柳燕声心里翻个白眼,表情没变:“住得了住得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公孙焕还是一脸的不认同和迁怒:“这破地方有什么好试的!”   闻言,裴修转眼。   公孙焕一转身对上他的眼神,脚下不觉顿住。   裴修看着他,唇边笑意浅淡,缓声说:“这里的确不符合你的生活习惯,辛苦了,如果实在不能忍受,没必要委屈自己。”   公孙焕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渐渐讪讪:“我又没说不能忍……”   裴修颔首,带他把房间熟悉了一圈,让他在次卧先安顿下来。   柳燕声亦步亦趋地跟着,见裴修接了个电话就打开电脑忙活,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事要处理?”   裴修蹙眉咳了两声,屈指按了按前额:“一个有意向的买家。”   柳燕声又急又气:“你看看你的样子,还管什么买家,你需要的是休息!”   裴修说:“还是尽快定下来吧。”   柳燕声说:“你——”   裴修接着说:“如果我有意外,帮我把这笔钱打进医院的账户。”   柳燕声的声音霎时间哽住了。   裴修合上电脑,转脸看他一眼,笑了笑:“不用担心,我说的是如果。你看,三才局和公孙焕都在帮我,我暂时死不了。”   “别说了……”   柳燕声偏了偏头,然后直接拿走了电脑旁的合同,“这件事交给我,你别操心了。算我求你了裴修,歇歇吧。”   话落,他没再说什么,转头出了门。   裴修抬手按在桌上,借力起身时看到站在墙边发愣的公孙焕:“怎么?”   公孙焕脸色复杂,问了一句:“你,缺钱?”   裴修想了想:“也许吧。”   也许吧?   这是什么回答?   公孙焕表情不满,可没等他接着问,就看见裴修转身走向浴室,他只好忍下了。   裴修没注意身后人的欲言又止。   他走进浴室,正要关门,突然记起什么,动作微顿。   正在这时。   一道氤氲金光的影子也悄然现身。   无声飞舞的银灰长袍随主人飘然落地,腕间流金溢彩的九粒玉珠被轻盈广袖缓缓覆盖,炫目金芒随之隐没。   裴修看着面前这道渐渐凝实的人影。   第一次这样见面,原来对方和他的身形相差无几,但即便平视,那双黑金琉璃似的沉邃眸光仍然寡情漠然。   谢夙单手负立,淡淡看他。   裴修说:“你出来干什么?”   谢夙并不应答,只转身走向门外。   裴修于是也不再开口。   但他关门又到一半,门外金影倏然止步。   谢夙回眸。   他神色未变,语气不改:“半月以来,除取你精气,余外时辰我并未苏醒。”   “嗯。”   裴修听他说完,作势回想,“我问了吗?”   “……”浴室内外静默着。   须臾,谢夙转身离开。这次他没再回头。 第7章   “喂!醒醒!”   公孙焕的声音和敲门声一起在门外响起,“那个陈队长给我发了个实时定位,让你尽快赶过去!喂!”   裴修倏地睁眼。   黄昏的日照从窗外洒落进来,本该带着暖意的金光却似乎隐隐泛冷。   他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阴森的浓重迷雾始终紧紧纠缠,血腥味也愈加刺鼻,似乎在预示他大限将至。   “喂!你醒了没有?!”   裴修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起身开门。   他刚醒过来,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公孙焕抬手敲了个空,差点摔进来,站稳后干声重复一遍。   裴修脚下一顿,看向面前举起的手机屏幕。   定位停在一栋中止施工的大楼,离这里不远,车程只有十分钟。   他转向公孙焕:“会开车吗?”   公孙焕一甩头:“那当然。”   裴修当机立断:“走吧。”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有人帮忙是最好。   公孙焕手忙脚乱地接过他扔来的车钥匙,跟着他快步下楼,一路飙车赶到了定位地点。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车没停稳,裴修就看到陈钧带队追着一只猎豹大小的黑影没入大楼另一角。   “坐稳了!”公孙焕立刻换挡倒车,离弦之箭似的飞了出去。   可惜黑影的速度快得离奇,不仅是他们,用了神行符的陈钧也慢慢被拉开了距离。   公孙焕最后追上已经停下的陈钧等人,悻悻地说:“没办法,这里不适合开车。”   裴修下了车,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你也追不上?”   他没有指名道姓,脑海里谢夙却听出他质疑的对象,淡声道:“我可以,暂用的肉身不行。”   裴修:“……”   陈钧这时过来:“不好意思,有个伤情要处理。”   裴修已经看到不远处正哀嚎的男人。   纵横交错的爪痕遍布男人全身,他的衣服几乎被血迹浸透,看着十分凄惨。两个队员扶着他,向小芸在为他简单治疗。   陈钧看向公孙焕:“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忙——”   公孙焕没等他说完就摇头,反手指了指裴修:“我只负责他一个。而且这个人……反正我帮不了。”   陈钧也没坚持,转而对裴修说:“放心,虽然被它侥幸逃了,但这次交上手,留下了一些它的样本,顺利的话,今晚有希望结案。”   柳暗花明,裴修不免意外:“那太好了。”   听到救护车的声音,陈钧招呼左右:“收队。”   裴修想了想:“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陈钧说:“好。”   他也没想到进展这么顺利,如果早上裴修跟他们一起跟进,用不着今晚,现在案子已经结了。   裴修和公孙焕重新上车,顺路回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继续去了三才局。   陈钧一行人等在马路边,带路走向正门。   裴修和他们一起进了办公室,看到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   陈钧从包里取出几缕毛发和装着血的试管:“贾威,帮我找到这只妖精的下落。”   贾威叼着烟转过身,目光一眼锁住向人群里的小芸,龇牙一笑,颧骨突出,三角眼眯缝:“小芸妹妹,我就知道你也在。”   向小芸脸上难得没有表情。   陈钧皱眉:“贾威,端正你的工作态度。”   贾威咬了咬过滤嘴,只好晃着身子走过来,把毛发和血拿过来倒在一起,从衣领里拽出自己的法器。   看到他手里还裹着血丝的眼球,公孙焕嫌恶地吸了口气。   贾威沉下脸,循声看过去:“怎么还有外人?”   话落才看见一旁的裴修,动作一顿。   他看看裴修,又瞥了向小芸一眼,双眼又眯起来,随后不等陈钧催促,从腰包里掏出一张符贴在法器上,掐诀念咒。   眼球浮在半空,随着咒语疾速扭曲颤动,最后往上一翻,直直注视着桌上的毛发和血液。   裴修看着眼球投射出的灰白色尘光。   “这是天眼通灵符,可以暂时开辟天目,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陈钧转向裴修,“这个你应该用不到?”   裴修说:“嗯。”   陈钧又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嗤笑,随手掐诀在眼前抹过:“开个天眼,还用符?”   “……”陈钧把符递给了向小芸。   队员们也对这些家族子弟的傲气见怪不怪,没有搭茬。   另一侧,贾威听着三人对话,脸上克制的自鸣得意摆不下去,他冷冷看了裴修和公孙焕一眼,接着施法。   陈钧对裴修解释说:“贾威家传的秘术是前尘重现,顾名思义,他可以从血液里看到血液主人经历的所有事,然后通过这个法器投放出来,看完也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它的藏身地点了。”   说完,他对贾威示意。   贾威手诀翻飞,很快,血色眼珠轻轻一晃,符纸轻飘脱落,无火自燃,化为阵阵烟雾,在大亮的尘光中弥漫。   渐渐的,烟雾成型,又迅速幻化上色,最终以眼球自上而下的窥看视角,呈现出曾发生过的真实场景——   一只小小的黑影,正在狭窄的细巷里逃窜。   “坐着看吧。”   向小芸看到裴修的脸色,去推了两把椅子过来,“就算挑重点的看,时间一般也不会短的。”   裴修笑说:“谢谢。”   贾威正要收势,见状,眼神阴晦,手诀微动。   下一秒,尘光里翻倒的垃圾桶猝然飞了出来,猛地冲向裴修!   裴修没去躲闪,转眼看向贾威。   陈钧说得很清楚,秘术是“前尘重现”,但既然不做防护措施,说明没有危险。   贾威嘴角咧着冷笑,正等着看他出丑,突然对上这双不起波澜的点漆眼睛,发现里面不仅没有他想象的惊恐和狼狈,反而只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让他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贾威的脸色青红交加。   妈的,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敢在他面前装模作样!   “贾威,你干什么!”陈钧抬手挥散冲到裴修面前的雾色,皱眉斥道。   贾威收敛表情,嘿笑一声:“陈队,我还以为是你请来的高手呢,原来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开个玩笑嘛。”   陈钧沉声说:“别乱来!”   “知道知道。”贾威看出他已经不悦,也不再做多余的动作,利落地把重现时间拉到了今天。   众人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投影。   一只滚圆黑胖的猫出现在画面里。   向小芸一愣。   不会这么巧吧?   —   “糖糕!你又在偷吃!”一个女孩正入镜,蹲下来薅住黑猫的后脖颈,扒开了它的嘴。   “哗啦啦——”   一堆冻干从黑猫嘴里掉了出来。   它在女孩的手里扭动着,却还是拧不过主人的胳膊,被她抱到面前,一通数落。   “你真的要减肥了知道吗!每天嘴都闲不住得往里塞,你是饿死鬼投胎啊你!”   随着女孩把黑猫抱起,她的脸也全部显露。   —   向小芸沉默了一秒,对陈钧说:“队长,这个女孩……我见过。”   陈钧也愣了愣:“在哪?”   向小芸说明情况,陈钧立刻通知侦查组,让他们马上排查。   既然目标有主人,后面的内容陈钧让贾威加快流速,没再找到比这更有用的线索。   至于目标今天为什么伤人,且明明体型更大,却会是一只黑猫,他们也在这份前尘里找到了答案。   —   早早听到楼道里的动静,黑猫蹲坐在门前,尾巴轻轻地摆动着。   可这一次,主人的脚步不再轻快,反而匆忙凌乱,钥匙颤抖地敲在锁孔好几次,才终于打开了门。   女孩跑回了家,赶紧甩上房门,喘着粗气跪倒在地。   看到歪着脑袋看它的黑猫,她突然忍不住心里的委屈,一把抱住它,蒙在它背上哭了起来:“呜呜呜,糖糕……刚才有个猥琐男,好可怕,一直跟在我背后,没人的时候突然冲过来找我要微信,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糖糕……”   黑猫轻甩的尾巴停住了,金黄的眼睛紧紧收缩。   它看向哭得鼻尖通红、还在惊魂不定的主人,细线般的瞳孔突然闪过一丝血光。   “……”   女孩哭了很久。   等到心情平复下来,她擦擦眼泪,不好意思地摸了一把黑猫的脑袋,狠狠亲它两口:“嘿嘿,糖糕,有你在真的太好了,我又满血复活啦!”   黑猫蹭着她的下巴,舔了舔她的手指,又嗅了嗅她身上的气息,之后目送她走进浴室,它站起身,抻了个懒腰,纵身一跳,打开房门,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没多久,它循着气息找到那个男人,周身披起一层煞气,缓缓幻化。   阴影里,那双金黄的眼瞳几乎被红光笼罩。   —   办公室里的队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完全没想到,目标伤人的原因竟然这么儿戏。   陈钧说:“调整到它之前两次作案的时间。”   贾威照做。   不出陈钧所料,黑猫这两次伤人,都是为了女孩。   一次是陪她勤工俭学上夜班,结果痛骂过她的老板当天就被送进了医院。   到了第二次,它压制的凶性得到解放,把人伤得更加严重。   最后是这第三次。   陈钧眉头紧皱。   一次比一次凶狠,而且因为主人被尾随就险些杀人,甚至途中接连伤了几个无辜路人,这种表现,注定会对社会安全造成威胁。   贾威问:“还要看吗?”   “看。”   陈钧说,“第一次作案的时间,找出来。”   第一次作案的时间?   贾威暗暗叫苦,那可是三年前……   可陈钧的命令,他只能照办,于是直接把前尘跳到了黑猫记忆的开端。   —   一只小小的黑影,正在狭窄的细巷里逃窜。   费尽力气,它终于跑到了另一条巷子里。   可还没来得及放松,迎面三个酒鬼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看到它,随意抬脚把它踹飞出去,骂骂咧咧地嘟囔着:“哪儿来这么多该死的畜生……”   不足巴掌大的黑影凄厉地惨叫一声,撞在墙上,又翻滚着摔进了泥泞的水坑,拼死往外扑腾了一会,却还是倒了下去,无力地发出细碎短促的喘息。   “喵……”   —   办公室里一时无言。   时间的流速没有停止,众人看着这只足足半天才瘸着腿从泥坑里站起来的黑色幼崽。   贾威闭眼加速重现时间,时不时停下观察,再继续加速。   如同超倍速播放的投影里,闪过的片段大多是瘦骨嶙峋的奶猫被追逐踢打。   它靠翻着垃圾桶里的食物长大,因为抢不过同类,发育严重营养不良,加上拖着永远新旧伤交加的身体,走到哪里都被欺负,连逃跑都没有猫科动物的敏捷,由此陷入一种恶性循环。   “……”   几个月时间跳跃过去,画面放缓。   “应该就在这段时间,前后差不到三天。”贾威说完,放慢了倍速,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   小黑猫依旧是那副皮包骨的样子。   它照例翻着垃圾桶,却再一次被几个大叫比赛的孩子扔中石子,顾不得身上的剧痛,它慌不择路地逃跑,一不留神掉进了一口枯井,狠狠摔到了底。   它哀叫着,挣扎着,试图站起来,试着爬上去,可嘴里的血落地,脚下突然泛起莹莹红光。   “喵……”   红光无视痛苦,缓缓钻进幼崽的身体。   紧接着,它像被一只大手陡然提起,四肢踢踹也无济于事。   升到半空,它浑身上下的骨骼肉眼可见的扭曲起来,凹凸不平的皮毛下也起起伏伏,似乎是血肉正在翻滚——   受到这样非人的折磨,它无法抵抗,只有一声痛过一声的凄厉惨叫透过投影,在整间办公室内回荡。   —   陈钧喊了停。   向小芸面露不忍。   她怎么都看不出,这会是记录里那头能重伤四人的嗜血野兽。   裴修也皱了皱眉。   公孙焕则抓着头发苦思冥想:“这个法阵……怎么有点眼熟啊……”   法阵?   陈钧看了看他,起身拿起相机拍了小黑猫脚下的红光,回去时对贾威说:“再碰到这种画面,跳过去。”   贾威咧着嘴看完向小芸的表情,才回:“明白。”   整整加倍两天的流速,小黑猫脚下奇异地生出一阵风,把它送出了井口。   向小芸试着转移注意力,对裴修说:“动物也可以修炼,一般都是因为意外吸纳灵炁,它这种虽然是极端情况,但应该也是吸收了法阵里的能量。”   在她话间,投影里终于出现了记录里最初的四个受害人。   陈钧开了录像,却发现四人在看见躺在井边奄奄一息的小黑猫后,竟然同时露出兴奋的表情,还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套明显特制的镣铐,把小黑猫锁进箱子里,带进了一套别墅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装潢更是触目惊心。   一排排整齐摆放的工具。   满是血渍抓痕的工作台。   四人戴上头套,摆弄着不同的机位,然后把小黑猫锁在工作台上,也嘻嘻哈哈地开始了他们的拍摄。   向小芸听着投影里交织的惨叫和大笑,眉头紧皱。   她竟然在为这样的“受害者”四处奔走吗?   画面在陈钧的命令下继续加速,很快看到四人以为小黑猫已经被虐杀致死,把它放进后备箱里准备开车丢弃。   只是在停车后,解除了镣铐的小黑猫不知怎么有了力气,冲着四人张嘴哈气。   四人惊讶之余,还在嬉笑打趣,就看见它的身形顷刻涨大数倍,金黄的眼睛里闪着血红的光泽,冲着肝胆俱裂的他们扑了过去!   惨叫和求饶声此起彼伏,四人不顾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拼了命地逃了。   早就在强弩之末的黑猫根本坚持不了多久,看到伤害自己的人类终于不见踪影,它也踉踉跄跄地往反方向拼命逃离。   不知道跑了多久,它脱力变回弱小的自己,摔倒在地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女孩小跑过来,看清它的惨状,对着它直掉眼泪:“天呐……天呐……你怎么伤成这样……”   小黑猫只喘息着看着她——   投影在沉默中戛然而止。   尘光里,烟雾重新打散。   随着贾威收起法器,淡薄的烟雾也了无痕迹。   “我觉得证据够了吧,陈队,这畜生差点杀了这么多人,真是死不足惜。”贾威发表看法。   陈钧没有说话。   “噔噔噔——”   陈钧低头看了一眼收到消息的手机,拍了拍手站起来:“住址找到了,这孩子今晚不打工,出发吧。不论如何,必须先把它控制起来。”   队员们应声走向他。   贾威眼睛转了转,自告奋勇:“我跟你们一起。”   裴修也按在扶手起身。   出门时,只是吹了微风,他稍稍皱眉,举拳遮在唇前,轻咳了两声。   公孙焕看见全程,心里满腔犹豫。   开车到了女孩家楼下,见集合的众人都是全副武装的样子,他终于还是撇着嘴拔了一根头发下来,然后拿出一张符纸,包着它叠成三角,捣在裴修胸前:“贴身放好。”   裴修低头拿起符纸,直觉一股热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掌心,沿经脉冲进四肢百骸,汇入下腹,缓解着一切不适。   “不想死就别弄丢。”公孙焕警告他,“我的头发可以当作桥梁,把我的炁暂时借给你,让你好受一点。”   裴修于是把它贴身放好,转脸道谢。   “不客——啊?”公孙焕话没说完,察觉丹田内灵炁刹那溜走一半,不由一脸错愕。   裴修和他对视:“怎么?”   公孙焕沉默以对。   想后悔。   又张不开嘴。   “……没什么。”   裴修也没追问,和他一起上楼。   夜里八点,女孩家里亮着灯,里面却没什么动静。   陈钧身后两个长相相似的队员拿出符箓贴在门上,对视一眼,齐齐掐诀念咒。   在两人低声唱诵的声音里,透明的波纹自符箓边缘漾起,缓缓覆盖住整扇门、随后是墙壁——   向小芸对裴修解释:“空禁咒。我们得先让里面的空间静止,以防万一。”   施术后,两个队员退了一步。   陈钧翻掌从门锁前划过,房门悄然开了。   他抬手往前轻挥。   向小芸单手按住腰间的符袋,护在裴修身前进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卧室里传来轻柔的猫叫声。   “喵~”   陈钧打个手势。   队员立刻分成两队,无声向卧室靠近。   裴修也缓步走近。   借合适的角度,他看到那只黑色的滚圆胖猫贴着主人的小腿走了一圈,仰头看到主人还是没有反应,蹲身起跳,蹦进了主人怀里,抬起肉垫按了按她的脸。   “喵~”   然而就在这时,它耳朵动了动,兀地转脸,看向门外。   陈钧喝道:“动手!”   数张符箓瞬间飞了进去!   裴修也踏前一步,做好被附身的准备,但——   “嗯?”脑海里传来谢夙的声音。   察觉所有人只对自己下手的黑猫,已经趁机破窗离开。几个队员紧随其后。   陈钧眉头大皱,没想到目标的实力比他想的还强,空禁咒竟然对它毫无作用。   他看向裴修:“附体需要时间吗?”   贾威总算找到机会,讥讽道:“特意带着他,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呢,合着一点用也没有啊?”   “贾威,住口!”   陈钧也等不及答案,对裴修说,“需要多久,一会电话联系,我先去把它抓住。”   贾威跟在他身后,走之前对着裴修不屑地冷笑一声,才越窗翻了出去。   裴修看着众人的身影融入夜色,也开口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公孙焕茫然:“我哪知道?”   裴修说:“不是问你。”   熟悉的金影在他话落时已缓缓显现。   谢夙单手拈诀,抬指点在裴修眉间。   片刻,他扫了一眼公孙焕,只道:“他的灵炁已护你三田,旁人无从入内。”   闻言,裴修心念轻动。   他面不改色:“那该怎么做?”   公孙焕已经反应过来,他是在跟体内的灵体说话,顿时尴尬地转身参观房子去了。   谢夙敛眸稍时,并指在裴修身前虚招。   裴修看着从衣领里飞出来的玉牌,眉间微蹙:“不要告诉我,你一直待在这里面。”   谢夙淡声告诉他:“我一直待在这里面。”   裴修抬眼。   谢夙接着说:“握住它——”   他的话没说完。   裴修抬手握住玉牌,略一用力,把它扯了下来。   “……”谢夙看他一眼。   裴修和他对视。   谢夙说:“你——”   裴修笑了笑,在他的注视下,把断线的玉牌扔出了窗外。   可惜下一瞬,玉牌被一道金练包裹,从窗外飞了回来。   裴修回眼。   去而复返的玉牌正在谢夙掌中乖巧盘旋。   他眸光沉沉,掐诀把它重新系回裴修颈间,才启唇道:“你以为,些许灵炁便能保你平安?”   裴修无奈。   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不能了。   “开个玩笑。”   裴修说着,重又依言握住玉牌,见谢夙仍看着他一言不发,挑眉问,“你不会生气吧?” 第8章   “呼……呼……”   漆黑的夜。   迅捷的黑猫在阴影里疾速逃窜。   它没有回头,敏锐地感知到身后跟着很多人类,而且比下午更加难缠,不论它跑到哪里,都会被很快追上。   “它在那!”一个人类这样叫着。离得已经很近了。   黑猫的眼里慢慢透出红光。   从灌木丛里穿过,它的身形眨眼膨胀。   虽然变成这副模样让它有火烧火燎的痛苦,但为了尽快甩掉这些人类,早点回到家里,它欣然接受。   结果就在它加速的瞬间,一张符从它身旁呼啸而过,在不远的前方霍然烧起,凝结出一道紫色的光墙。   黑猫急停,转向另一侧——这里也有。   再转身,还是不行!   “抓住它!”为首的人类说着。   其他人类的影子围住了它。   数不清的符箓同时飞了过来!   黑猫拼命躲闪,依靠本能战斗。   但它完全不是人类的对手,很快落入下风,被一道凭空抽长的黄符锁住身体,从半空摔了下去。   嘴里有苦涩的血腥味。   又一道符贴在背后,它的脑袋旋即昏沉起来。   黑猫奋力挣扎着。   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   好像无休止的折磨,还有……吵闹的主人……   她总说第一次见面就耗尽了一生的耐心。   它也记得,往后的这三年时间,似乎全都是碎碎念念的数落。   耳边还在回响——   “糖糕,看你肥的,还偷吃!”   “别玩啦,回家啦……”   “糖糕……糖糕……”   “……”   “队长,是带回去还是?”   “有什么可带回去的,陈队你直接杀了呗——”   听到这句话,原本挣扎渐渐无力的黑猫喉咙里再次发出低吼。   “——这个畜生都害了那么多人了。”   “先把它——小心!”   “呜……”   黑猫低声咆哮着,周身一阵红光闪烁,又足足涨大一倍。   勉强锁住它的黄符坚持了不到两秒,和背后的符纸一起“哧”声炸碎!   它翻身站起,背对光墙缓缓后退,伏低身体,盯着人群的眼睛缩成一线——   杀了他!   杀了他们!   金黄的瞳孔渗入血色,狰狞的獠牙探出唇缝,它的眼神只剩暴虐的执念。   它不能死在这里!   符箓又飞了过来。   尖啸的破空声中,泛着红光的爪痕撕碎符纸,向着人群猛扑过去!   “队长,它好像失去理智了!”   “全体都有,不要再留手,速战速决!”   —   与此同时。   居民楼。   “这里的咒术效果快要结束了,”公孙焕闭眼感应了一下,催促道,“别聊了,赶紧走吧!”   胸前飘浮的玉牌已经落下。   谢夙有没有生气,最终是没有定论。   裴修看了一眼还静止在破碎状态的窗户玻璃,转身出门。   下楼走到车前,他听到楼顶传来“哗啦”一声脆响,碎玻璃摔了下来。   之后是女孩靠近窗边的怒吼。   “糖糕,是不是又是你干的好事!”   遮雨棚下几个下棋的大爷大妈笑起来。   “这小肥猫,又闯祸了。”   裴修已经和公孙焕上了车。   共享定位停留在附近的植物园。   八点半,植物园早已停止营业。   公孙焕从定位的路线开车进去,却一路畅通无阻,很快赶到了目的地。   裴修下车看到面前的景象,眉头微皱。   队员们各个负伤,不远处只剩陈钧带着三个队员在和黑猫缠斗。   向小芸正为队友疗伤,看到他来,忙说:“裴先生,目标现在非常危险,你最好先不要靠近,等队长他们把它控制住,你再过去吧。”   一旁贾威也坐在地上,捂着小臂不起眼的一道爪痕,听到这句话,他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没能力就要有点自觉,起不到作用就是个累赘,还真把自己当英雄了?”   公孙焕停完车走近就听到这句话,脸上火气直冒。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嘲讽过,忍不住嗤笑道:“你说谁没能力?就你这种水平,说是累赘都高估你自己,还有脸说别人?”   贾威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废物!怎么了?”   公孙焕扬起下巴,势必要那句嘲讽千百倍报复回来,“就你这种天赋,也就欺负欺负野生妖精了,否则谁会留下血液让你探查?放在我家里,就你?连根毛都算不上!”   “你——!”贾威气得双手打颤,攥起拳头就要冲向他。   向小芸冷着脸走过来,挡在三人之间:“贾威,裴先生和公孙焕是队长亲自邀请的特别顾问,你要是再这么说话,请你现在离队!”   说完又转向身后,“公孙焕,别太过分。”   公孙焕“切”了一句,抱臂转身。   公孙焕?   公孙?   贾威脸上的怒意减退大半,越过公孙焕的背影看向裴修,不甘地低声说了一句:“我说的有错吗?就算他是顾问,难道我不是吗,像他这种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来出现场,除了拖累我们分心照顾他,还有什么用?”   听到这,队员们也不由心生动摇。   是啊,他们自己都还受着伤,要是再分出精力照顾一个普通人,尤其是这个目标太过凶残,很容易出岔子。   他们想着,下意识看向裴修,这才发现,自从下了车,裴修站在原地没有动过,此时正握着一块玉,不知道在做什么。   贾威笑了:“瞧,这位还是有自知之明——”   正在这时。   一圈无形威压忽地弥漫。   众人强撑力气抵御,纷纷后退一步,忙看过去。   裴修站在原地,闭目握着掌中金光璀璨的玉牌,脚下气旋如浪,仿佛置身风眼,从发梢到衣摆,全部在凛凛风声中猎猎舞动。   贾威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站稳后发现没了后续,又指责道:“你搞什么鬼?陈队在抓妖精,你这么一弄,影响到他怎么办——”   话音没落。   裴修睁眼。   绚烂的金光一闪而过,消散的威压复又弥漫,更比前一次令人胆寒,陡然落在身上,压得所有人呼吸困难,动弹不得。   所幸下一秒,裴修转眼扫过不远处的黑猫。   当他的视线转移,强横可怖的威压再度消失。   如尘粒般晃动的金光随着动作自他眼尾拖曳,被他随手拈过,并指画金成符,再抬眸看向正疯狂撕咬的黑猫,凌空虚点。   在众人心有余悸的眼神里,他们整个小队合力都没能制服的目标,在这平平无奇的一点之下,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瞬间被牢牢禁锢,惨叫一声从半空摔落。   裴修神色淡漠,缓步往前。   还保持着抵挡姿势的众人纷纷如梦初醒,连忙一瘸一拐地为他让路。   贾威钉在原地,脸色惨白,错觉刚才摄魂夺魄般的威压还落在双肩,杀得他双脚不由自主,连行走都不听使唤:“你……”   他声音颤抖,说话都不成句子,却发现裴修已经越过他,走向摔落的黑猫。   “……”贾威往后踉跄一步,这才记起呼吸,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胸口猛地剧痛,后知后觉撞来一股他毫无招架之力的冲击,让他瞬间翻滚着倒飞了出去。   他落地再爬起来,咬牙咽下嘴里的腥甜,没再多说一个字,趁着夜色,逃也似的离开了植物园。   队员们看到贾威的动作,也没制止。   他们都面露惊异地看着裴修,看到他周身氤氲的宝色金光在走动时起伏,化为一条滚着金焰的长链。   只是金链的余威,就让众人再三往后躲避。   唯独公孙焕跟了上去,惊奇地说:“原来你这么牛——啊!”   他突然也惨叫一声,双手护住丹田,瞪向裴修,“我的炁!你都干了些什么!”   裴修忽地止步。   他微微蹙眉,泛金双瞳略一闪烁,随即终于抬手掐诀。   “啊——!!”公孙焕又惨叫一声,立刻变换手诀,意守丹田,“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修眉间痕迹不展:“不要与我相抗。”   “不相抗?”公孙焕怒道,“那我要被你吸干了!”   他大声嚷嚷完,抬头看到裴修眼里闪烁的金光趋于平稳,丹田里被虹吸似的灵炁终于不再离他而去。   他僵了一秒,生硬地站起来,语气平静得仿佛他早就知道:“……你在跟他说话,是吧?”   裴修没看他,继续往前。   然而在他停顿的短暂时间里,落地的黑猫拼死挣脱了金焰锁链。   从威压降临的那个瞬间,它就感受到了真正死亡的威胁,因此爆发出最极致的力量,不惜以伤换取速度,从陈钧四人手下再一次逃脱。   “它跑不远了。”   陈钧看向地面淋漓的血迹,“追!”   黑猫逃入林间的那一刻,裴修眼底的金芒缓缓化为流光,在身前凝聚成型。   裴修看向谢夙:“怎么回事?”   谢夙的神色云淡风轻:“相距甚远,肉身不便。”   “原来又是肉身。”   裴修点头说,“不过肉身已经很配合了。”   谢夙又道:“若非你执意不愿让步,怎会有这许多周折。”   裴修无奈:“如果不是你距离这么远就开始作法,也不会有周折吧?”   说到这,他回想刚才,“也可能是中间浪费了一点时间——”   话音没落,谢夙已经开口:“此人过于聒噪。”   裴修微顿。   谢夙面上毫无异色,缓声道:“不必深交。”   裴修看着他,忽而轻轻笑了笑。   谢夙眉间终于微动:“你笑什么?”   “我在笑,”   裴修含笑看他,“你说得对,确实很聒噪。”   其实相处下来,这只鬼除了性格冷了点,脾气也没那么糟。   不过……   考虑到相处的前提,那他还是宁愿没遇到过。   “……”   玉牌上金光一闪。   谢夙的身影悄然消散。   公孙焕好奇地观察着裴修:“就这样换回来了吗?好神奇。”   裴修也不由奇怪。   这次被谢夙附身,他不仅能保持清醒,结束后也没有任何后遗症。   公孙焕确定是他,抱胸开始算账:“喂,刚才你在干嘛,我的灵炁都快被你吸干了!”   裴修恍然。   难怪。   谢夙说过,公孙焕的灵炁护住了他,这次估计也是帮他抵消了附身的伤害。   听完他的猜测,公孙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向小芸一直在催促队友,他悻悻地转身,没再追问。   裴修和他一起上车,看到共享定位走过的路线,眸光轻闪:“原路返回吧。”   “啊?”公孙焕刚启动,瞟了屏幕一眼,也满脸惊讶,“它要回家?”   不止他们。   车再次停在居民楼下时,陈钧等人也赶到了。   看到门口清晰的血迹,陈钧对裴修说:“这次我们护着你先上,免得打草惊蛇。”   队员们都连连点头。   亲眼见过刚才的一幕,他们现在对队长请来的这个顾问简直佩服到了极点!   打草惊蛇?   裴修看向门内漆黑的楼道。   他有预感,这一次,就算能离开,这只猫也不想再逃了。   “队长,还要空禁咒吗?”   陈钧说:“用。”   就算事后可以让女孩遗忘发生过的一切,但为了避免正面冲突,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裴修看他一眼,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其余人紧随其后。   可只上了一层楼,楼道上方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盏一盏灯光接连亮起,女孩的抽泣旋风一般冲到了众人耳边。   “……糖糕,你怎么又伤成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它往楼下飞奔,止不住的哭腔裹着崩溃,几乎泣不成声,“我带你去医院……我带你去医院……”   肥胖的黑猫喘息着静静看她,抬不起的前爪在她怀里动了动,又落回原地,轻柔的叫声已经沙哑。   “喵……”   女孩哭得更凶了:“忍一下……糖糕,你——”   她还想安慰,怀里的糖糕突然猛烈挣扎了一下,从她怀里滚落,重重摔在地上,却又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往前挪走两步,对着前方恶狠狠地哈气。   一直紧张着宠物的女孩才看到前面竟然站着一群人。   看糖糕的表现,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张开手抢到糖糕身前:“你们是什么虐猫组织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故作强硬,“快走开,否则我报警了!”   黑猫从她身后爬上前,早就回到原形的身体微微鼓胀,试图最后一次保护主人。   然而周身勉强飘起的一阵红芒眨眼散去了,它也再次撞倒在地。   公孙焕亲眼看到它变化,福至心灵,纠结半天的问题终于有了头绪:“聚煞阵!”   众人转眼看他。   陈钧说:“聚煞阵?”   “是啊,我想起来了!聚煞阵是专门用来炼煞的法阵,不过井里那个就是个小儿科。”   公孙焕摇头说,“洛家最近在自家地界发现的那个阴煞阵才叫神奇,竟然是半座山峰自然形成的煞阵,特别凶险,而且他们最近也急着找高人去罗浮山解煞,听说是重金悬赏……可惜呀,高人现在都在昆仑山呢,要不然他们也用不着这么丢人现眼——”   陈钧只好打断他:“这有什么关联?”   这件事闹得很大,他们也有所耳闻,只是对于这些代代相传的阵法典籍,三才局终归还是短板一块,否则也不需要公孙焕解释了。   公孙焕自知跑题,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怪不得这只小猫会变得这么暴躁,它的灵智是在煞气里开的,灵台都被污染了,按理说早就会变得非常嗜血凶残才对,它竟然能压抑本性这么久,神奇!”   闻言,裴修握向玉牌的手一顿。   见他停下动作,谢夙道:“你在等什么?”   裴修正看向公孙焕:“它还有救?”   “没了吧?”   公孙焕不确定地说,“除非有什么高人能把它三田里所有的煞气都炼化干净,否则你也看到了,见血才半个月,它就快要控制不了自己,再这样下去,马上就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怪物——等一下!”   他睁大眼睛,“你不会要救它吧?你不是要元炁救命吗?”   是啊。   他需要元炁救命。   裴修的手久久停在玉牌前,转眼看着偷偷抱起黑猫的女孩。   女孩双眼通红,被眼前这群说胡话的疯子吓得浑身颤抖,往后一退再退,想逃跑的双腿早就发软,还是抱着糖糕不肯松手。   渐渐的,黑猫不再挣扎着想跳出去。   它喘着粗气,伸出舌头舔了舔主人小心翼翼的手指,用最后的力气从她怀里爬起来。   沾血的爪印在她的衣领艰难上移,最后按在她的双肩,一只收敛锋芒的肉垫带着濡湿的黏腻凉意,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喵……”   女孩哭出声来:“糖糕……”   金黄的瞳仁静静凝视着她。   褪去红光的眼睛专注极了,深深倒映在里面的影子,仿佛还流着三年前的眼泪。   “糖糕……”   黑猫探出脑袋,无力地蹭向她的下巴。   落在身上的重量连成线,也和三年前一样。   它抖了抖耳朵,这感觉又轻,又痒,又奇怪。   “喵……”   裴修收回视线。   但这也是一条性命。   同样是它主人的半条命。   他有什么权利、又有什么资格,让它被迫以命抵命。   “你想救它?”脑海里又响起谢夙古井无波的声音。   “你能救它?”裴修只问。   回答他的是无言的沉默。   裴修听得出来,答案是肯定的。   可惜他能做的,最多也只是借公孙焕的灵炁阻止谢夙附身。   他抬手拦下上前一步的陈钧,视线微转,和正看着他的公孙焕对视。   公孙焕眼神复杂:“你可要想清楚,它不一定能治好,你却很有可能浪费了一次活命的机会。”   裴修挑眉:“那就试试看吧。”   他正要让开身位,方便公孙焕治疗,熟悉的金影又在面前缓缓显现。   谢夙扫过一旁的黑猫,回眸深深看他:“我可以救它。”   裴修顿感意外。   他没想到谢夙会主动提出帮忙:“条件是?”   谢夙道:“洛家,罗浮山,你去解煞。”   “……”裴修失笑,“我?你确定?”   普通人去那种场合,是解煞,还是自杀?   “怕了?”   谢夙看着他,语气平平,似乎随口提及,“不必顾虑,我自会护你周全。”   闻言,裴修不由又笑了。   谢夙微蹙起眉:“你又笑什么?”   裴修抿起唇边笑意,意有所指:“笑我运气太好,能有你陪在身边。”   “……”   听到这句话,正低头掏符的公孙焕猛一回头。   “能不能跟我说说,”   他看向裴修,脸上摆满了再也忍不下去的疑惑跟好奇,“你跟这个灵体到底是什么关系?”   怎么这聊天内容,跟他来的时候了解的关系,老是对不上号呢?   裴修一顿。   他看向谢夙,也想知道:“什么关系?”   谢夙最后看他一眼,又干脆利落地走了。 第9章   没能满足好奇心,公孙焕板着脸掐诀治好了黑猫的外伤。   见状,裴修握住玉牌。   没多久,他感觉到奇异的暖意涌入脑海,随即是一种更奇异的状态。   他还保持着清醒,也可以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但身体已经不再受他操控。   他看到谢夙并指在半空画出符文,点向黑猫。   随着动作,流水似的温热气感在下腹涌动——   黑猫很快在主人的怀里软软倒下。   三才局的队员在同时布置好了空禁咒,陈钧于是上前,顺势给女孩用了遗忘符。   一道金链绑缚黑猫,将它引至谢夙身前。   燃烧的金焰从金链延展没入黑猫体内。   在它痛苦的哀叫中,血红浓郁的煞气源源不断从它的七窍流淌出来,被紧随其后的金焰包裹煅烧。   裴修清晰看到,煞气不断精炼,最后只剩拳头大小的一团洁白光晕。   它成型的下一秒,金光从他眼中流散。   重新接管身体,裴修确认过没有任何不适,转眼正看到谢夙抬手接过光团,掐诀纳炁。   察觉他的视线,谢夙道:“阴煞炼炁还算可用。”   有被听到的前车之鉴,裴修走远几步:“所以你要去罗浮山?”   “嗯。”   谢夙道,“若阴煞足够,助我尽早恢复,对你亦有益处。”   “……”裴修不动声色,“那实在太谢谢你了。”   谢夙凝眸看他。   裴修说:“怎么?”   谢夙道:“有何怨言,不妨直说。”   明知故问?   裴修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只说:“现在你有了煞气补充,应该不用再——对我动手了吧?”   谢夙道:“现在记起此事,你不觉得迟了吗?”   听出这句话是指放弃元炁的事,裴修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戳着黑猫的公孙焕:“迟吗?”   他会这样选择,其实也是因为公孙焕提起的罗浮山。   这件事给了他新的思路。   谢夙需要的是元炁,他根本没必要拘泥于本地妖精。   何况公孙焕看样子要直到他痊愈才会离开,他可以顺理成章借用这位少爷的人脉。   两天内在全国找出一个死不足惜的恶煞,想想还算轻松。   谢夙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语气微淡:“你认为,他能护你性命?”   裴修说:“护不住,也够用了。”   谢夙道:“是吗。”   短短两个字,话里有话似的。   裴修转眼看他,但从这张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倒是看得出又比之前凝实了一点,于是重提一次:“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谢夙的身影已经在他话间消散。   唯独声音响在脑海:“相比灵炁,你的精气不值一提。”   言外之意,看不上他的精气。   裴修笑说:“那就好。”   这样一来,他不用再去麻烦公孙焕。   只要罗浮山的煞气足够,最好是多到能让谢夙彻底恢复,一劳永逸。   “好什么?”正巧公孙焕走过来,打了个哈欠,“他们准备收队了,我们回去吧?后续他们会处理的。”   裴修颔首,和三才局的人打过招呼,坐车回了住处。   忙了一晚上,公孙焕进门洗了个澡就回房睡了。   裴修洗漱后先去了书房。   有公孙焕的灵炁保护,他的症状大幅减轻,已经没那么虚弱,加上下午睡了一觉,他还没那么困,订完明早去罗浮山的机票后,索性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文件,才回到卧室躺下。   “……”   半睡半醒间,他又梦到那片扭曲变形的深渊。   微暖的触感如影随形——   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裴修强行从浅眠状态醒来。   一睁眼,看到坐在床边的谢夙,他彻底醒了。   谢夙并指正点在他下腹,不经意对上他的双眼,也顿了顿。   衣服都在。   裴修还很冷静:“出尔反尔?”   谢夙道:“体会清楚,我并非取你精气。”   感受到古怪的温热暖意轻轻在四肢百骸流过,没带来任何异样,裴修勉强放松。   但不论谢夙是为了取走什么,他都消受不起:“那就放手。”   谢夙指前溢出灿金光芒,压住他起身的动作:“别动。”   裴修皱眉,心念微转间,一抹白色灵炁浮现出来,挡住了金光。   他当即挥向谢夙的手。   谢夙看着覆在裴修身前的灵炁,眸光微抬,和裴修对视。   裴修又感不妙。   果然,下一刻,谢夙变指为掌,单手下按,白色灵炁转瞬溃散。   “……”裴修也立刻按住谢夙的小臂,“……等等。”   接触到掌下温热的皮肤,谢夙一顿,薄唇微抿。   紧接着对上裴修的眼神,他的面色复又平淡,手掌沉稳落定,语气听起来也风平浪静:“我已说过,别动。”   “……”裴修说,“好,我不动,你先松手。”   谢夙语气轻缓,不紧不慢地说:“迟了。”   “……”   色鬼油盐不进,裴修只好回忆刚才的感应,凭运气凝聚出更多灵炁。   挡住金光的一瞬间,这次他没做任何多余动作,直接翻身下床。   谢夙沉眸追过来,抬手抓向他的手腕。   “啊——!”   次卧传来隐约的一声惨叫。   裴修分心一霎,停了仅仅半秒。   谢夙没来得及收手,直直抓住了他——   裴修顿住。   谢夙也僵在原地。   卧室里的一切声响顿时悉数定格。   “砰砰砰砰——!”   敲鼓似的砸门声猛地惊醒室内死寂的空气。   合二为一的人影倏地分开。   公孙焕自顾自开门闯了进来。   他顶着鸡窝头瞪向缓缓坐起身的裴修:“大哥,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底在干嘛!”   裴修咳了一声:“有事吗?”   “你有事吗?你有事吗!”   公孙焕大叫,“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他嚷嚷完,怒气冲冲地走了,连门都不关。   裴修只好去关了房门。   转身时,床边的金影早已经消失不见。   —   翌日。   清晨。   公孙焕洗了把脸,伸着懒腰走向客厅。   看到晨跑回来的裴修,他抓了抓头发:“那个,我昨晚是不是跑到你房间了?”   裴修查看邮箱的手微停:“嗯。”   “不好意思啊,”公孙焕这么说着,语气毫无不好意思的意思,“我有点起床气,被吵醒就会这样。没打扰你吧?”   “……”脑海里沉寂着。   裴修指腹落下:“嗯。”   公孙焕不作他想,去接了杯水,主动提起:“对了,你放了那只猫,之后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帮你?别的不说,找一只恶贯满盈的鬼魅妖邪,不在话下。”   他佩服裴修的决心,可也实在受不了这种身不由己的生活,所以必须尽快让裴修痊愈,他的任务也能尽快了结。   裴修说:“我打算去罗浮山。”   “……罗浮山?”公孙焕跃跃欲试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你说什么?”   裴修说:“你不是说,洛家正在找人解煞。”   “……”公孙焕狠狠抿住了嘴唇,他头一次痛恨自己的口无遮拦,现在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哥哥,这几天已经有不少人去了,进去之后到现在没一个出来的呢,谁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啊!”   “嗯。”   裴修说,“具体怎么报名?”   公孙焕:“……”   他百思不得其解。   家族里其他人接三才局的任务,都是走个过场,功德就到手了,怎么到了他,任务目标就变成这样了?   裴修要是死了,他的任务可就失败了!   功德负数,他丢不起这个人……   “哥,你能不去吗……”   裴修点了点胸前的玉牌,展示军火:“我说了不算。”   公孙焕眼前一黑。   他怎么忘了这个罪魁祸首,而且这位更是祖宗,还在吸着他的任务目标的血呢!   “那我也去!”   公孙焕说,“正好过去看看姓洛的笑话。”   裴修看向他:“你没必要冒险。帮我到现在,我已经很感谢了。”   公孙焕咬着牙说:“我不!”   忙了这么久,现在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他接受不了。   裴修劝了几句,见他完全不听,只好抬腕看表:“那走吧。”   公孙焕问:“去哪?”   裴修起身:“机场。”   公孙焕跟着他出门,突然看见他住脚:“怎么了?”   裴修说:“忘了。没买你的票。”   “……”公孙焕忍气吞声,“我自己买!”   之后两人一起出发。   六个多小时的路程,裴修在路上大致了解了这次事件的具体内容。   罗浮山所在的洛家,是和公孙家齐名的家族之一,主修超度炼度,辅修雷法。   出事的地方在罗浮山九云嶂,未经官方开采的山峰之一,平时也没多少人注意,最近命案频发,才被发现里面的天然煞阵。   洛家广邀修士到九云嶂解煞,已经是三天前的事。   但迄今为止,为名、为利进山的修士数量不少,九云嶂的煞气没有减少半分,所有进山的人也都失去了联络。   至于更详细的情况,公孙焕也不清楚。   “哎?竟然这个点还有这么多人?”到了地方,公孙焕惊讶地张望。   裴修贴着神行符从峭壁飞越到山顶,也看见广场上拥挤的人群,一旁假装景区工作人员的修士正在大声维护秩序。   负责接待的人看到又有人过来,拿了一张符纸来:“登记一下。”   公孙焕低声对裴修说:“这个是灵炁测试,你得让你那个灵体帮你过关。”   裴修沉默片刻。   自从昨晚的意外,那个灵体至今没出现半点反应。   也许听到公孙焕的话。   工作人员走过来的时候,脑海里没有声音,裴修的右手却自己动作起来。   他随手虚点过去,金光一闪而过,符纸瞬间自行燃起。   工作人员见状,露出惊喜的表情,匆匆说了句“请您稍等”,然后快步跑向一旁。   “哎呀,用多了!”公孙焕又低声说,“肯定把你当成大高手了!”   一句话的工夫,工作人员又跑回来,恭敬地说:“前辈您好,今天山里有瘴气,进山诸事不利,所以暂时停止入阵,要等到明天才行,不知道您能不能在山上留宿一夜?”   裴修说:“确定明天可以?”   工作人员点头道:“是的,族里正在布阵清瘴,最迟明天上午六点就能清完。”   公孙焕推了推墨镜:“带路吧。”   “好的。”工作人员喊了一个人代班,带着两人来到后山厢房,“两位住在这里可以吗?”   看向面前的屋子,公孙焕张着嘴,猛地摘下墨镜:“一间房?!”   工作人员表情为难:“不好意思,今天的人太多了……”   公孙焕选择不接受。   他抱臂退到裴修身后:“前辈,你说,一间还是两间。”   裴修倒没觉得有什么。   他以前去野外勘探的时候,再差的环境也住过。   但他正要说话,终于听到脑海里传来今天的第一句话。   “两间。”   “……”裴修听出这两个字的深层含义,停顿了两秒,避免昨天意外再发生,他只好对工作人员说,“麻烦帮我再准备一间,谢谢。”   “不用,”公孙焕戴上墨镜,大方地举手,“你留下吧,我去下一间。”   话落跟着工作人员一起走了。   裴修也转身迈进门槛。   他到桌边坐下,垂眸看了看毫无动静的玉牌,无奈轻叹:“昨晚还不够吗?”   刚折返回来的公孙焕一个踉跄,错觉自己幻听了。   结果又听到下一句——   “你还要再来一次?” 第10章   公孙焕弯腰抬脚,悄悄地溜到墙根,正要仔细偷听,结果久久没听到后文,反而一道阴影从上而下打了下来。   他一抬头,裴修似笑非笑地看他。   “咳。”公孙焕扶墙站直,挺胸抬头,推了推墨镜,“我懒得再走了,买了旁边那间一晚上,离得近,你要是出事的话也方便。”   裴修说:“……谢谢。”   “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啊。”   公孙焕若无其事地背着手走进门去,若无其事地问,“我没打扰你吧?”   裴修说:“嗯。”   毕竟谢夙跟公孙焕一样,也没听见。   公孙焕又咳一声,回头看他,忍不住又好奇一遍:“哎,你跟那个灵体,到底什么关系?”   裴修于是再帮他问一遍:“到底什么关系?”   “……”脑海里依旧是安静。   裴修转向公孙焕:“他不肯说。”   公孙焕:“……”   他不知道裴修是不是在敷衍,但知道答案他肯定是听不到了,“算了,说正事。一会我要出去一下,找个……嗯,人,晚上回来,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好。”   公孙焕走了。   裴修再回了几条消息,拿了随身带来的书翻看。   到晚上,工作人员刚来收拾完吃过的饭菜,公孙焕果然回来了。   “我打听过了,明早八点准时入阵。”   公孙焕说完,走到桌边,从包里倒了一堆符出来,对裴修说,“都是给你的!”   裴修说:“这——”   他只说了一个字。   公孙焕已经开始分类:“护体的、反击的、预警的、镇邪的——”   然后双手压在所有符上,往前一推,梭哈似的,表情非常严肃。   裴修抬眼看他。   “我上飞机之前,特意让家里寄来的,绝对的上等货。”   公孙焕夸完,盯着裴修,故作轻松地问,“有了这些,你今晚就不用我的灵炁了吧?”   裴修说:“不一定。”   “……”公孙焕说,“什么叫不一定?”   裴修耐心解释:“我希望用不上,但可能用得上。”   谢夙拒绝沟通,今晚的确算情况不明。   毕竟他之前带过符,一张碰见谢夙就自燃,另一张干脆半点作用都没有。即便这些符质量更好,也不一定能防住。   “……”公孙焕已经被这句话绕晕了,嘴张了半天,他深吸一口气,最后愁眉苦脸地走了。   裴修也起身去洗漱。   回来时看到公孙焕留下的这一桌符纸,他想了想,还是物尽其用,全压在了枕头底下。   “……”   深夜,从熟悉的感觉里再次强行醒过来,裴修看向床边的谢夙,实在有点无可奈何。   谢夙只看他一眼,指前金光愈盛。   体内游转的暖流速度加快,裴修原本打算再调用灵炁,但转念想到昨晚公孙焕崩溃的样子,动作缓了缓。   谢夙有所察觉,垂眸再看他一眼,终于开口:“不必白费力气,昨夜若非我没有防备,岂会让你得逞。”   闻言,裴修沉默片刻:“……你不能等我睡着吗?”   不论谢夙想要什么,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谢夙道:“你已有灵炁护体,自然有所感应。”   裴修一时开始考虑要不要把符还给公孙焕。   可源源不断涌动的气流存在感十足,他转而问:“这个,也要每天来一次?”   “嗯。”   谢夙手诀变换,在他身前连点,“我如今灵身未愈,只能如此。”   灵身未愈。   裴修看着他。   这么说,只要明天进阵后帮他吸收足够多的炁,今天可以算是最后一次。   那倒可以接受。   算了。   只要不是取精气,其余随他去吧。   谢夙正收势,对上裴修的视线,动作微不可察地稍停,淡淡补充:“自然,若有意外,不止一次。”   这句话裴修没放在心上。   有其他人作对比,他已经大致了解到谢夙这两次出手的实力,解阵应该不是问题。   何况这次来罗浮山,是谢夙先他一步主动提出来的,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会来冒险。   “嗯。”   裴修应了一声,随手点了点玉牌,“进去吧,我要睡了。”   谢夙沉沉看他。   下一秒,金影刹那消散。   —   第二觉没人打扰,裴修睡醒时,天色已经亮了。   他洗漱后去厢房后晨跑一圈,回来时公孙焕刚从房间里出来。   “哎裴修!”公孙焕神清气爽地冲他抬了抬下巴,“昨晚你没用灵炁,谢谢啊!”   裴修说:“不客气。”   公孙焕笑着目送裴修回到房间,突然反应过来。   等一下。   他自己的灵炁,本来就该是他自己说了算,为什么要谢别人……?   他还在想,看到裴修又从房间里出来:“你要去哪?”   裴修点了点腕表:“快八点了。”   “哦对!”公孙焕放下伸懒腰的手,忙回房间收拾一番,才走向裴修,“走吧!”   两人到达入阵地点时,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少说也有三十个人。   几个喉咙上贴着黄符的工作人员站在人群里,向众人再三强调山里的危险程度和注意事项,劝大家一定谨慎决定要不要进去。不过显然没得到什么成效。   马上就到时间,修士们往前挤着,都等待着进阵一展身手。   裴修让了一步,没打算抢这份头功。   公孙焕单手插袋,百无聊赖地待在他身边,四处张望时,看到一旁聚在一起的七八个人正对着他们窃窃私语,顿时质问道:“喂,你们几个,说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几人面面相觑,干脆走了过来。   裴修也转眼看过去,发现其中一个人,他昨天在测试灵炁时见过。   “道友慈悲。我们都是独自修行的朋友,我叫昌维恩。”   当先的一人向两人打个招呼,见公孙焕面色不善,直接说明来意,“两位道友应该也是为阴煞阵来的吧。想必你们也听说了,这个阵有点邪门,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所以请两位一起进阵,结伴而行,也能有个照应,道友觉得怎么样?”   公孙焕隔着墨镜把几人打量一遍,嗤笑道:“不就是——”   裴修抬手拦下公孙焕的话,答应了他们:“可以。”   阵内的情形现在谁都不清楚,出于安全考虑,这个提议他没理由拒绝。   公孙焕看他一眼,撇了撇嘴,也没再说什么。   昌维恩露出喜色,之后交换姓名,得知这个态度嚣张的年轻人竟然是公孙家的人,还在发愣,就听见工作人员宣布时间到了。   “两位先请。”昌维恩醒过神,对两人示意。   看着两人走进清晨雾色弥漫的树林,他转头让大家跟上。   “有必要这么捧着他们吗?”吊在车尾的一个男人不爽地说着,他是唯一不想队伍再加人的,“看裴修年纪就跟我们差不多,那个公孙焕也才不到二十吧,能厉害到哪儿去啊?说不定还要拖我们后腿呢!”   昌维恩皱眉说:“别傻了,以他们的实力,我们拖人家后腿还差不多。”   男人脱口而出:“那奖金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其余几人也脸色微妙。   男人见状,试探着说:“实在不行,进去看看实力,要是我们能应付,就把他们甩了算了!”   几人纷纷点头。   “有道理啊。”“反正公孙家的人又不缺钱!”“……”   昌维恩沉默地看着他们,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们一样,随即转身,自顾自地进了树林。   身后几人看见,也赶紧跟上:“维恩!”   昌维恩只当没听到。   然而当他直直走进雾色,心头不由一紧。   明明里外只隔了一两棵树,怎么进来之后,雾气这么重,他已经把灵炁运到双目,可视距离估摸还不到五米!   他忙高喊:“裴修?公孙焕?”   年轻的声音懒洋洋的:“这里呢,喊什么。”   昌维恩松了口气,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果然看见了两人。   公孙焕已经把墨镜戴到头顶,右手剑指夹符竖在身前,左手拈诀,念完咒往前方一指:“去!”   符咒飞到半空,视野顿时直接开阔了三四米。   昌维恩不禁佩服:“厉害!”   和他一起进来的几人也都下意识靠近过去。   这就是大家族弟子吗,他们还看不出什么,人家都已经找到能用的符咒了。   公孙焕扬起头,得意地看向裴修。   不料裴修抬手微摆,一抹金光轻飘飘飞到头顶,雾气像遇到什么克星似的,瞬间退到了十米开外,还在继续转淡。   公孙焕:“……”   只露了这一手,昌维恩已经佩服到无以复加:“裴前辈,原来您的道行这么高深,刚才是晚辈冒犯了!”   他身后几人也是大为震撼,连忙上前恭维。   要知道这样的高人,他们这辈子可能就见这一次了,而且进来这片树林,他们也看得出来这里古怪得很。   谁不想在危险的时候身边能有一座靠山?   公孙焕:“……”   他咬牙走到裴修身边,低声说:“你这是作弊,知道吗!”   裴修只笑了笑。   “前辈道行这么高,还来赚洛家这点辛苦费啊?”   冷不丁的,一道不合群的声音挤了进来,可说完见连之前附和他的朋友都对他怒目而视,他连忙又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开个玩笑!”   “什么毛病啊你,跟前辈乱开玩笑?”“就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昌维恩也忐忑地看向裴修,不知道前辈会不会一怒之下弃他们而去。   一旁,裴修背对众人,其实根本没听到身后在聊些什么。   进了煞阵,放出刚才的金光后,谢夙又摄来一丝煞气,已经从玉牌里出来。   他看过掌心试图逃窜的阴煞本源,对裴修说:“看来你运气不错。这并非天然而成的阴煞阵,而是困煞绝杀阵。”   裴修挑眉:“困煞绝杀阵?”   “什么?!”侧耳偷听的公孙焕立刻发出一声惨叫,“你说什么?!”   裴修还没转身。   公孙焕一个箭步到他面前,欲哭无泪:“别啊,哥哥,你帮我问问,能不能现在送我出去?”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对旁人一向漠然视之,只接着说:“阵势将成,煞气已然充足。”   裴修会意,眸光微动:“所以,只要你炼化这里的煞气,就能彻底恢复?”   谢夙道:“不错。”   公孙焕听不到他的声音,好在从裴修的话里揣测出意思,大起的心稍微落了一点:“真的吗,你的灵体能炼化所有煞气?”   裴修也问了一句:“你有把握?”   “自然。”   谢夙语气不改,他并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你体内灵炁解阵不足,自保有余,不出意外,我今日便可痊愈。”   大石落定,裴修轻笑。   今天就能结束?   看来,运气确实不错。 第11章   覆盖山峰的浓重雾色里,一行人在有限的金光内行动。   看着身前那道缓步徐行的背影,众人甚至还有空暇闲聊。   “没想到这里面也没有外面传的那么邪门,还是挺轻松的嘛。”   昌维恩看他一眼:“那是因为有前辈开路。”   “那是那是。”男人表面附和着,心里却骂了一句。   只有裴修一个人开路?   那还不是因为他本来想自己动手试试深浅,结果遇到的所有阴煞都被裴修直接解决了,哪里给过他一点机会。   昌维恩这个蠢货,难道真的要把那么丰厚的奖金白白送给这个外人?   昌维恩也没再搭理他,转而终于做好准备,询问公孙焕:“公孙道友,请问,困煞绝杀阵是什么?”   “听名字就知道了啊。”   公孙焕正无聊,回说,“困煞是养煞炼煞,目的是炼出一个极阴极凶的地煞恶灵,阵成后打入封禁,就能受人驱使;绝杀嘛,就是对进阵的人来说了,你们看到的这些雾气可不是真的雾,都是浓度很大的煞气,人在里面会被搅乱视听,实力大打折扣,对恶煞却是大补品,要知道单是没增强的恶煞就不是平常人能对付的,此消彼长,连我爸来了都扛不住!”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裴修,又撇着嘴继续,“况且人一旦死在这,也会变成炼煞的本源,这个阵法一看就吞了不少人,之前进来的八成都死得差不多了,现在地煞快要成型,不能尽快破阵的话,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公孙焕说完,周围一片寂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阵竟然凶险到这种程度!   昌维恩涩声说:“我们实力不济,那裴前辈……”   “哦!”公孙焕大手一挥,“我说的就是他破阵。你们这群歪瓜裂枣,摞在一起冲出去,也就是死得大坨一点。”   昌维恩:“……”   其余几人沉默以对,已经生了退意。   可进阵的时候连公孙焕想走都走不成,他们又怎么可能有办法。   唯独人群里的男人想得不同。   要是他们真的没用,这个裴修道行高深,怎么可能答应结伴而行?   而且公孙焕现在越是吓唬他,他越是觉得阵法里面另有乾坤。难道还有别的宝物?否则怎么会惊动裴修和公孙家的人?   这样的话,他也是一个队伍的,应该见者有份才对吧。   男人眼神闪烁,走动间没留神,一头撞在身前人的背上。   他不满地抬头,才看到所有人都脸色紧张地站在原地戒备。   再一看,是为首那道如山沉稳的背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头顶金光微微闪烁。   金暗交错间,原本转淡的雾色蠢蠢欲动,正试图侵犯护罩边界,向内挤压。   裴修转眼看到这幅光景,皱了皱眉。   谢夙和他并肩,看他一眼:“此阵有内外之分,迈过前方残壁,已是内阵。”   话落,又补充了一句,“内阵多有变故,灵身不便,你稍作准备。”   裴修颔首。   刚才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谢夙的身影一点一滴凝实,甚至不需要再借用他的肉身就能出手,看样子确实有望彻底恢复。   既然马上就能解脱,附身这种小事,没必要介意。   “哥哥,这是什么情况啊……”公孙焕这时挪了过来。   裴修转告谢夙的原话。   公孙焕听完,面如土色:“什么,刚才只是外阵?”   他捏着发颤的手诀,叽里咕噜地给自己壮胆,“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神咒的音律响在耳边,众人也都一起凝神默诵。   然而异变就在瞬间!   在金光外不断扭曲着形态的浓稠煞雾伺机而动,骤然刺出一条藤蔓般的触手,穿透光幕,鬼魅般锁住人群中的一人,把他拉了出去。   “救命!救命——”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凄厉短促,顷刻消失在雾气中。   烧灼金焰的长链如电追出雾气,却只带回血肉模糊的一具尸体。   煞气凝成的触手还裹在尸体上吸噬,随即被炼化成一团本源,飞落到谢夙掌心。   公孙焕看得脚下发软。   打记事起,他就没亲眼见过这种场面……   离得更近的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乎贴身擦过触手的男人僵立原地,吓出一身冷汗,回过神来,心脏还止不住地狂跳。   他惊惧地迅速转身四看,可四处全是一模一样的雾墙,看不出任何差别,他找不到生路。   不!   他还不想死!   男人慌乱地转着视线,突然,视野里有了焦点。   看到裴修还站在原地,一股后怕到极点的热血涌上心头,他气急败坏地冲了过去:“你为什么没及时救他!你的道行那么高,明明能更早察觉,为什么见死不救?!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我看你一开始就没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简直是个冷血的——”   裴修皱眉。   谢夙在他身侧,闻言,眸光微抬。   众人清清楚楚地看着,裴修没有动作,但就在眨眼间,指责声戛然而止!   男人被无形的力量旋空打飞出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狠狠撞在粗壮的树干上,又滚落地面,直挺挺地趴在自己吐出的血泊里,生死不知。   “……”   本就寂静的树林里陷入死寂。   跟着往前聚拢的几人齐齐止住脚步,也没人敢再开口。   他们都没想到进阵前还好说话的裴修,一出手竟然这么狠辣。   “真是没脑子的白眼狼,按你们这一打就中的实力,要不是裴修,你们早就全死了,他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公孙焕抱臂冷哼一声,“修行之人,吉凶承负皆于自身,明明是你们自己没有那个金刚钻,非要来揽瓷器活,注定要承受代价,现在反而怪上别人了?而且还有力气在这道德绑架,你们自己怎么不去救人啊!一群废物!”   昌维恩心里把男人骂个狗血淋头,赶紧试图补救:“前辈,对不住,他胆子小,吓得有点失心疯了……”   裴修的目光掠过这支队伍,对公孙焕说:“走吧。”   话落,他回身继续往前。   余光扫见身侧晃动的金影,他转眼看向他。   熟悉的金影里,这张轮廓冷峻的侧脸看上去仍然淡漠——   谢夙有所察觉,也转眼看他。   裴修和他对视。   ——但这双原本渊深无情的染金瞳仁,却似乎不再是初见时的淡薄。   谢夙微抿薄唇,移开视线,淡声道:“此人品性不佳,过于聒噪,难堪大用。”   又是聒噪?   裴修看着他,片刻,只轻轻浅笑:“原来如此。”   谢夙脚下稍顿,再往前两步,语气未改,转而说:“此地已是内阵。”   裴修于是抬手握住玉牌,放松精神,任他附体。   原来如此?   公孙偷听到一半没了下文,跑过去刚想追问,走上前却没有一丝防备地对上那双溢金的无情眸光,他顿时僵住,往后退了回去:“呃,您忙……”   谢夙对他没作理会。   为了小命,公孙焕厚着脸皮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是心理作用,一进内阵,这里正变得更加阴森可怕。   薄而白的雾色慢慢灰暗,时不时划过一抹煞气的红光,仔细往外观察,还能看到雾气里有形状扭曲的影子正在晃荡间挪动。是半成型的恶煞。   随着深入,晃动的影子越来越多。   它们围着光罩,窃窃私语般的细碎嗡响传了进来。   公孙焕绷紧神经,剑指夹着三张符,随时准备应战。   直到终于,第一只恶煞冲了进来。   裴修看着谢夙随手把它炼化。   之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源源不断的阴煞本源没入丹田,金光外恶煞的数量看起来却丝毫没有减少。   其余众人也在护罩内抵挡没有被炼化的漏网之鱼。   可他们实力平平,没过多久,又一个人被拦腰抓住,呼救声转瞬即逝。   之前被救醒的男人缩在人群里,还在张望,忽然腿上一紧。   他大脑一片空白,尖叫着挥动手臂,抓住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救我!快救我!”   正要动作的昌维恩被他一把死死抱住、拖拽着往金光外飞去,连手都拔不出来,不由急怒道:“放手!”   男人抱得更紧了,哭求道:“维恩,想办法救救我啊!”   电光石火间,眼见就要冲进煞雾,难以施展任何手段的昌维恩面露绝望,痛苦地闭上了眼。   看到全程的公孙焕皱眉,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指过去,斩断男人腿上的藤蔓。   不过救了人,他自己身上却被趁虚而入的几只恶煞狠狠抓出数道伤口。   男人松了口气,扒开昌维恩,忙不迭地爬了回来,看向面露嫌恶的公孙焕,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多谢——”   话没说完,卷土重来的藤蔓猛地扑了进来!   这次它没给男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的尖叫声还在嗓子眼里,就一并被煞气吞没。   公孙焕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痛得直吸气。   他咬牙低头看着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认命地掐诀引符护身,席地坐下,炁沉丹田。   与此同时。   裴修动作一顿。   体内流转的灵炁没有预兆地全部撤离,他的意识骤然模糊。   五脏六腑里传来的撕裂绞痛疯狂席卷,比以往每一次都尖锐得多。   逼退寒意的暖流第一时间冲进四肢百骸。   然而依旧迟了。   裴修皱眉按在胸口,单膝点地,喉咙里溢出痒意,他还没压下,痒意滑过唇边,一滴一滴砸落地面。   “……”   蓦地,夺目的辉耀金光一瞬成型,谢夙的脸倏忽来到近前。   “裴修!”   裴修抬眸看他,眼前却阵阵明暗转换,脑海里也有烧灼的刺痛感持续加重,根本看不真切。   “裴修?”   两次都得不到回答,谢夙眼底沉沉。   他转眼看向已经呆愣住的公孙焕,金焰长链随主人心意而动,将人锁至身前。   强势沉重的威压无意间铺展,有势如千钧的冲击!   公孙焕看着这个可怕的男人,吓得跪倒在地,又看到身前的裴修,他一时又是惊慌又是懊恼:“我、他、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给忘了……”   他知道,裴修元炁尽失,状况一天比一天严重,现在是靠他的灵炁才勉强维持,他刚才没打招呼就调动全部灵炁疗伤,裴修肯定是猝不及防……   “哥,”公孙焕正要去扶裴修的肩膀,关心一下,头皮突然一麻,他下意识转脸,魂差点直接吓飞了。   “……”   这个灵体……   天啊,到底是谁跟他说这个灵体想杀掉裴修?   公孙焕战战兢兢地避开谢夙的眼神。   虽然这人看他的时候不像他爸那样凶神恶煞,反而是完全看不出喜怒。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仿佛只随意扫过来的眼睛慑人似的凛厉,比附身在裴修身上的时候还要冷酷,他刚站起来,看了一眼又想下跪。   这、这是想杀掉他才对吧……?   但幸好,这些可能是他的幻觉,对方很快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裴修。   “起术,护他心脉。”   谢夙言简意赅,不等公孙焕反应过来,掐诀在裴修膻中穴连点,随手换指为掌,闭眼将灵炁尽数灌入。   公孙焕连连应声,立刻跑到裴修身后盘膝坐下,在他背上摆出七张符箓,手诀随着低声念诵的口诀不断变化。   不远处昌维恩也快步过来,为三人护法。   裴修坐在谢夙临时设下的法阵内,良久过去,濒死的极致虚弱终于平复。   他缓缓睁眼。   面前的灿金虚影率先映入眼帘。   加固的金色护罩外,恶煞还在虎视眈眈。   裴修心念微动。   本该炼炁的谢夙同样坐在阵内,正用耗费半天精力炼化的灵炁为他疗伤。   不多时,谢夙也睁开双眸。   对上裴修的目光,他收势的手略一停顿。   裴修看着眼前这道由实转淡的身影:“为什么?”   灵身回到进山之前的状态,那条如臂使指的金焰长链也消散一空。   无法自行炼炁,不能自主行动——   最看重的实力退化到这个地步,是为了帮他?   不得不说,裴修实在有点意外。   谢夙已经飘身而起。   他没再看裴修,神情如常,语气平缓,似乎并不把刚才的意外放在心上:“此地煞气足够,在你身上浪费稍许,绰绰有余。” 第12章   浪费?   裴修笑了笑。   即便刚才他的意识不算清醒,但只从谢夙目前朦胧的身影来看,帮他疗伤也不是这一句避重就轻的话可以概括。   然而面前的金光已经如风吹散,没入他胸前的玉牌。   显然,谢夙又单方面结束了话题。   当看到裴修从地面起身,公孙焕长长松了口气。   他真怕刚才一时失误导致满盘皆输,忙保证:“你放心,我下次再用灵炁一定提醒你!”   裴修已经看到他身上的伤口。   身在这么危险的环境,考虑不周情有可原,何况公孙焕原本也是好心帮忙,没必要指责:“不要紧。”   公孙焕表情复杂。   其实比起那个灵体那种让他害怕的冷漠,裴修的情绪他更加不懂。   相处虽然满打满算也就三天时间,可这三天的经历在他眼里简直是跌宕起伏,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裴修,他肯定做不到这么平静。   偏偏裴修本人,就连刚才差点因为他丢掉命,语气还是这么慢条斯理。   好像过去的事就真的过去了,一点都不会纠结。   ……这就是老头子天天念叨的修道奇才吗?   “走吧。”   公孙焕“哦”了一声,还要再说什么,看到他随手挥出的金炁,知道是换了人,立刻闭上了嘴。   队伍里仅剩的昌维恩怅然地看了看身后弥漫的黑雾,也快步跟了上去。   之后的路程,裴修能察觉到,即便公孙焕有意让渡了一半灵炁,熟悉的暖流依旧在他的经脉里游走。   谢夙在保护他。   是对他这个寄体还有需求?   或是,纯粹的善意?   裴修不能确定。   见面到现在,谢夙别的不提,唯独总喜欢拒绝沟通这一点,非常影响交流。   不过看他的样子,做鬼都这么霸道,生前的身份大约不会平常,有这种性格倒也无可厚非。   之后两个小时平安无事。   谢夙的灵体也再度在玉牌外汇聚凝实。   看出他恢复许多,裴修问:“破阵还要多久?”   见裴修对着空气问话,哪怕看不到灵体本人,公孙焕也倒退三步,又闪转腾挪,躲到了裴修另一侧。   谢夙只和裴修并肩往前:“困煞绝杀阵并无生门,需待煞灵成型,杀了它即可。”   他再摄来一丝煞气,查探后道,“至多一盏茶的时辰。”   裴修说:“那你在找什么?”   “阵眼。”   谢夙道,“炼制煞灵所需甚巨,唯有阵眼方可供养。”   裴修看他一眼,又问:“你分出一部分灵炁,对你没影响?”   “部分?”   谢夙道,“寥寥罢了,无妨。”   裴修看着他的侧脸,不由又笑了一声。   谢夙也转眼看过来。   裴修不等他问,已经回答:“没什么。”   谢夙看他片刻,才收回视线。   “……”   公孙焕一路听着,越听越撇嘴。   还说什么杀不杀的?   看人家聊得多投机啊!   他握着剑随手劈劈砍砍。   恶煞都被灵体炼化,周围的雾气变淡了不少,他和旁边这个大个子更没事干了。   “嗯?”剑尖戳中什么东西,公孙焕看过去,突然惨叫一声,“啊!”   裴修回眼看向他。   昌维恩也立即夹着符到他身旁:“什么情况?”   公孙焕捂着胸口扶着树,有气无力地说:“没情况……一具尸体而已……”   一路走来,他们遇到的尸体都被煞气吸噬了血肉,可骨架上总是留下一些零碎的边角料,看起来十足血腥。   看多了也没那么可怕,主要是画面闯进来得太突然,他没做好准备,有点恶心到了。   四人接着往前,却发现在这附近,尸体明显多了。   腐腥的臭气随着深入愈发浓重,雾气反而更淡,甚至比外阵更薄更白。   “嗯……”公孙焕捂着鼻子,被熏得皱紧了脸,“非得走这边吗?”   谢夙恰时停了。   他不知道看到什么,脚下横跨一步,无意间挡在裴修身前。   裴修也看过去。   稀薄的雾色中,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由远及近,走了过来。   直到面对着面,其余几人才终于互相发现。   护罩外的男人看到他们,脸上先是一喜,然后往前快走两步,把手里的长剑刺进地面,一板一眼地恭敬行礼:“三位师兄,我是桐柏宫的邹衍。”   说完介绍被他背在身上的女人,“这位道友受了重伤,我实力不济,不能根治,不知道师兄们方不方便,看看她的伤还有没有救?”   公孙焕惊讶:“南宗的人都来了?”   邹衍抿了抿唇:“大赛在即,师父让我下山历练,路上听说了这里的事,本来是来破煞解阵,没想到被困在这里,什么也没办成。”   在他背上的女人柔声说:“师兄,你还救了我啊。”   邹衍点头说:“多谢道友安慰——”   “师兄,都跟你说了,”   女人红着脸打断他,“叫我小红就好。”   小红?   公孙焕扯了扯嘴角,这才正眼看过去,却发现这个名字普通的女人竟然长相格外出众。   不算绝美,但非常清丽动人。   那张巴掌大的杏脸单侧枕在邹衍肩上,精致的柳眉微蹙,剪水双瞳含羞带怯地注视着他,像裹着一汪泪似的,脆弱得让人心生怜爱。   美女!   公孙焕再看邹衍那张丝毫不为所动的死板脸,啧啧称奇。   不愧是全真的道士,完全不解风情啊。   正在这时,他看到头顶的护罩忽地分裂。   邹衍道谢后背着人走进来,金光也没再聚拢,直接融解了。   公孙焕不明所以,看向裴修。   裴修正转向谢夙。   “不必找了。”   谢夙淡声道,“此女便是煞灵。”   裴修挑眉。   但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也大致猜到他的想法。   出阵的前提是煞灵成型,这一只想必还没有。   “放下吧,我来看看。”公孙焕丝毫不知道危险就在身边,还抱臂指挥着邹衍,“对,放那边。”   裴修正要开口——   “不必多此一举。”   谢夙没有看他,“它尚无害人之心,不要打草惊蛇。”   碍于煞灵在场,裴修没继续这个话题。   他走远两步,转而说:“确定没有危险?”   谢夙道:“困煞阵历来唯有一座阵眼,如今煞气已散,煞灵随时可成,除它之外,别无险处。”   裴修说:“你呢?”   谢夙一顿。   没听到回应,裴修转眼看他:“有把握吗?”   谢夙回眸,势在必得,一如既往:“自然。”   —   不远处。   公孙焕正蹲身按在小红脉上。   慢慢的,他的脸色僵硬起来。   不是……   这怎么摸不到啊?   邹衍礼貌问道:“师兄,怎么样?”   公孙焕又咳了一声,换了一只手,含糊地说:“……那个,你先说说情况。说仔细点。”   “是。”不确定这个仔细是到什么程度,邹衍于是从头说起。   他进山的时候,阵内的煞雾还没有现在这么重,可越往里走,煞气越浓,等来到这里,一位师兄不幸亡故,大家为了安全,所以结伴而行。   也就是这之后不久,他们一起遇到了被困住的小红。   邹衍说到这,小红羞赧地看他:“只有师兄,不顾性命把我救了出来……”   “不。”   邹衍摇头说,“师兄们都尽力了。”   当时一共二十二名修士,为了救出小红,一开始都是义不容辞。   可是前有凶戾阵法,后有恶煞袭击,大家也是没有办法,不得已才选择离开。   “不得已?”   小红伏在邹衍臂膀,语带泣音,“师兄为了救我,独自留下,他们还嘲讽师兄下了山就忘了自己是全真道士,被小头控制大脑,死了就清醒了……师兄忘了吗?”   邹衍沉默一秒,道:“人都有怕死之心,他们口出恶言,也是为了劝我离开,你不要介怀。”   小红抬手去摸他的脸:“可我介怀,师兄为人正直,心地纯善,为了我这样一个陌生人就愿意付出所有,怎么能被他们随便污蔑?”   邹衍拉下她的手,往外挪了挪:“道友,请你不要这样。”   “啊……”他一动,小红面露痛苦,捂着胸口往前扑倒,“师兄……”   邹衍只好把她扶回。   “……”公孙焕收回手,皱着脸看着。   小红躺进邹衍怀里,又抬头看他,杏脸桃腮:“师兄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   “不。”   邹衍皱眉说,“这只是举手之劳,你不要想得太严重——”   “哎呀!”   公孙焕看得难受,终于忍不住了,“你这脑子转不动啊!哪有什么以身相许啊,她就是见色起意,她看上你了!”   邹衍一愣,转脸去看小红。   小红低头埋在他的臂膀,害羞地躲闪。   “你就是修道修傻了。”   公孙焕点评完邹衍,又对小红说,“你——纯好色。”   小红:“……”   娇羞的表情在她脸上僵了半秒,她很快低头说,“我心里只有邹师兄一人。”   随后她抬头看向公孙焕,眨了眨眼,“公孙师兄,我的伤还没诊断出来,是很重吗?”   公孙焕:“……”   小红也懒得跟他纠缠,见他识趣地不来打扰,又抱向邹衍的手臂。   正在这时。   阵内倏而风起雾涌!   小红眼神微变。   骤然炸响的电闪雷鸣间,那双竖瞳隐隐闪过红光。   她猛地握拳,缩身再次低下头去,瑟瑟发抖地投进邹衍怀抱:“师兄——”   话音没落,心底危机莫名涌现,小红下意识拍地而起,看到一抹金光从她的残影中穿过!   小红瞳孔紧缩,循着缩回的金光,缓缓看向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她这才注意到,这里竟还有其他人。   谢夙摆手。   吓了一跳的公孙焕大叫着被金链引到裴修身边。   被谢夙的视线掠过,公孙焕紧急停嗓,用力点头:“……我懂我懂。”   他赶紧翻出一堆符箓,护住裴修心脉。   裴修无奈:“其实也不用。”   谢夙的灵炁始终没有抽离,他没感觉到丝毫不适。   “用的用的!”公孙焕忙说。   谢夙已转向小红,并指在身前画出符篆。   眼看金光从即将成型的符篆上透出来,小红看了一眼发颤的手臂,猛地抬头看向金光后曜日一般辉煌的男人。   她退了一步——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邹衍不明所以,拔剑出鞘,皱眉护在小红身前。   小红愣了愣神,看着年轻道士宽阔的背影。   但那如仙似幻的金色身影未予理会。   翻涌着滔天威势的金焰眨眼即至,小红下意识一把推开面前的邹衍,险险刚避开要害,锁链长着眼睛似的追在她身后,没给她丝毫喘息的余地。   她招架几次,确定绝对不是对手,直接彻底放弃抵挡。   可临走之前,她咬了咬牙,伸手抓向邹衍肩膀——   金焰霍然燃起!   “啊!”小红吃痛一声收手,不甘地看过去,却发现一丝不对劲。   以这个人的本事,想对付她,应该要更轻松才对。   然而金影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走动,好像……是在守护身边的另一个人?   小红眼睛急转,当即换了决定。   她捏起手诀,身上顿时红光大盛,转而疾速冲向裴修!   只要抓到弱点,就能掣肘——   下一秒。   被如泰山压下的金罩当头砸下,小红“砰”声陷入地面。   她吐了口血,再度飞身而出!   然后流星般滑跪到金影面前。   “大人~”一只红毛狐狸取代柔弱的女人,跪在谢夙脚下连连作揖,是个少年的声音,“饶命啊,我知道出去的路~”   谢夙置若罔闻,抬手拈诀——   红毛狐狸急得尖叫:“不不不!我还知道怎么救您爱人的命!”   谢夙眼底微动:“什么?”   红毛狐狸吸了吸鼻子,伸出爪子指向裴修:“我闻到您爱人丹田里有阴煞本源的气息!”   “……”对于这句当面传播的谣言,裴修正要开口澄清。   被金焰绑缚的狐狸又发出一声害怕的尖叫,打断了他。   危机解除。   公孙焕偷偷地从裴修身后观察。   见谢夙已经收手,他戳了戳裴修的肩膀。   好奇心占据了他的思想,忍了这么多次,这次他实在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问:“哥,我真的想知道,那个陈队长不是说,这个灵体把你的元炁全都吸干、让你没几天好活了吗?怎么我看着,你们关系挺好,他也一直在救你啊?”   裴修随口说:“良心发现了吧。”   公孙焕:“……”   谢夙原本对公孙焕的话未作理会。   但听到裴修的声音,他脚下顿住。   裴修似有所觉,转眼看过去,正对上那双褪去金光的漆黑眼睛。   谢夙凝眸看他。   裴修看出这双眼底不同以往的意味,也顿了顿:“怎么?”   谢夙的视线仍一错不错。   他看他良久,才缓声道:“你以为,是我吸取你的元炁?” 第13章   裴修沉默半晌。   谢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裴修:“……”   对上这道眼神,他轻咳一声,冷静地说,“我认为不是。”   谢夙眸光更沉,冷声道:“我保你半月性命,你表面假意逢迎,实则视我如水火?”   裴修:“……”   他什么时候逢迎过?   所以他说:“绝对不是。”   话落他及时转移话题:“半月性命?……你的意思是,这半个月来,你一直在救我?”   闻言,谢夙的面色没有变化。   被金焰牢牢绑缚的红毛狐狸却猛地发出一声惨叫,哆哆嗦嗦地求饶。   裴修看它一眼,再回眸——   谢夙沉邃的眉眼不复淡薄,霜雪似的凛冽,正冷冷看他,片刻,莫名的怒意微挑唇角,从来平淡的声音里掺进一抹不自知的讥诮。   “救你?”   谢夙盯着他,缓声道,“我在杀你才是啊。”   裴修:“……”   看样子气得不轻。   毕竟理亏在先,他说:“这件事是我不好——”   “咔嚓!”   试图偷偷逃出战场的公孙焕踩中枯树枝,僵了半天,才面如死灰地回头,干声说:“那个……您看,都是误会……”   这灵体之前就够可怕了,现在他更是不敢在这两个人身边久留,只想为自己辩解出一条活路,尽快脱离苦海。   “要不是我好心提醒,裴修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可他话刚说到这,横扫的气浪骤然把他掀飞出去!   红毛狐狸尖叫一声,没能幸免,和他一起自由落体,摔在了地上。   见状,裴修收回视线,看向谢夙:“他说得没错,其实就是个误会——当然,”   见谢夙的神情没有丝毫缓和,他只好回到刚才没说完的话题,“都是我不好,没能及时领会你的心意,竟然误解了你。我道歉。”   谢夙唇边冷笑未尽:“误会罢了,你何错之有?”   “误会你就是我的错。简直大错特错。”   裴修说,“但你讲讲道理,每次见面我都在问你,但你总是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又该怎么了解实情呢?”   “原来如此。”   谢夙的语气仿佛归于平淡,“原是我有错在先。”   裴修:“……”   他放弃讨论起因,只说,“你当然没错,我的意思是,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弥补,让我先了解实情。比如,你既然在救我,为什么还要、取我的精气?”   谢夙沉眸未语。   裴修轻笑,向他走近一步,轻声说:“别生气了,先告诉我该怎么补偿,好吗?”   谢夙扫过他眼底眉梢,薄唇微抿,转身道:“此前我灵身未愈,若无你精气稍作恢复,自然不便出手。”   裴修敛眸。   原来又是误会。   仔细想想,确实,谢夙每次出手,都在他感觉不适之后。炼化剑鬽后,也的确没再取精气。   所以,最近这两天,也是他错怪了谢夙?那其实也在帮他疗伤?   “此事我已提过。”   谢夙忽又回身看他,目光沉沉,“是你未曾记在心上。”   裴修继续认错:“是我不好。”   他接着说,“我在云极观那一次,是怎么回事?”   迄今为止,那天的症状最严重,他原本以为是附身导致的后遗症,如果不是,又是什么?   “你元炁将尽,性命皆损,自然流于表面。”   谢夙说着,眼底再度覆上冷霜,“那日炼化剑鬽,若非我将所得元炁耗去大半护住你心脉丹田,你早已身死。你却以为,我要杀你?”   裴修:“……”   听出他又渐渐说出火气,裴修又咳一声,“那我和张道长聊起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指正我?”   沉峻淡漠的嗓音幽幽响起:“我说过,半月来,除取你精气,我并未苏醒。”   裴修沉默了。   每句话他都听过,但听谢夙提起这些的时候,他哪里想得到会是哪些问题的答案。   偏偏从谢夙的视角,确实全都说了。   “遑论那日你命悬一线,我需施法救你,与你交谈尚非易事,他人言语与我何干。”   谢夙盯着他,神色难辨喜怒,“此后你又为何不曾聊起?你与那张道长,又在聊我什么?”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说:“谈我如何取你元炁,害你性命?”   “……”裴修又顿了顿,“是谈你如何厉害,能随手炼化剑鬽。”   谢夙唇边的冷笑有一瞬去而复返。   裴修轻叹:“你该理解,突然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之间还缺乏沟通,我怎么能不误会?”   谢夙听他说完,眉间微蹙:“关于这块玉牌,你一无所知?”   玉牌?   裴修抬手拿起它。   这块玉牌,从他记事起就戴在身上,老爷子十年前曾经拿走过一次,还给他后三令五申不许离身,虽然没提过这么看重的原因,这么多年,他倒早就习惯了。   这里面也有缘故?   “十年前,你祖父与我有约在先。”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转身才道,“他应下我一件事,我可护你余生平安。”   裴修问:“什么事?”   谢夙道:“此事已做到,不必提了。”   “等等。”   裴修记起什么,“十年前?”   谢夙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你父母肉体凡胎,保住性命,已是幸事。”   身后没有回应。   谢夙已掐诀往前,原本无意多言,却又说了一句:“以阳神介入命理,有违平衡之道,当日,我神识险些溃散,只留本命灵炁,无法救你三人。”   身后仍然是一片安静。   谢夙蹙眉,回眸看去——   不知何时望来的点漆星眸与他四目相对。   裴修脸上没有以往漫不经心的温柔浅笑,唯独眼底流转的目光,深切专注,前所未有。   他静静看着他。   谢夙拈诀的手倏地一紧。   裴修看着他,唇边缓缓牵起笑意:“谢夙。”   谢夙的手松了又紧,不觉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向一旁:“何事。”   裴修已经走近一步。   他走到谢夙身前,含笑注视这双看似冷淡的眼睛。   即便是没有重量的三个字,却是他现在唯一想说出口的真心话:“谢谢你。”   谢夙和他对视,片刻,倏地回身:“履约罢了,不必多心。”   闻言,裴修轻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转而想到他刚才的后半句话,才上前和他并肩:“你说,要护我余生平安?”   谢夙道:“不错。”   裴修皱眉:“你还要在我身边待几十年?”   谢夙扫过他的神色,眼里褪去情绪,语气渐冷:“放心,如今我灵身已成,出阵后我会设法助你重塑炁海,届时自有他人护卫,你我本也不必再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修无奈,“我是不希望你被锁在我身边。只能出入这块玉牌,对你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谢夙微顿,神色稍霁,淡淡说:“不必多虑。我闭关日久,身在何处并无差别。”   裴修说:“那就好。”   色鬼是误会。   但他之前对谢夙的印象没有出错。性格虽然冷了点,实际上很好相处。   “你在看什么?”   裴修回神,回望谢夙,笑说:“我在想,该怎么报答你。”   救了他这么多次,每一次都是救命之恩,没得到感谢就算了,还被他误解。换作他是谢夙,也会生气。   谢夙只道:“出阵之后,你自会知晓。”   裴修说:“好。”   话间,谢夙掐诀将红毛狐狸引至身前。   “啊啊——!!”狐狸在尖叫中疯狂扑腾,还是逃不出身上的锁链,“大人,您和爱人之间的误会,不能迁怒其他生灵啊,保护动物,人人有责,这不是你们人类现在的优良传统吗大人!”   谢夙垂眸看它:“我与他并非你口中的关系,休要胡言。”   “对象!对象!”狐狸哭求,“小红知错了,大人,你们没结婚,还没名分!”   谢夙蹙眉。   公孙焕胆颤心惊,生怕被牵连,骂了它一句:“笨呐!他们两个人不是恋爱关系,他们就是普通、呃,朋友!”   “啊?”狐狸愣住了,“可是我闻到大人体内有那个人类的精气本源啊,难道——唔!唔唔唔!”   猝然升腾的金焰缚住狐狸的嘴巴,它吓得两眼一翻,在空中软了下去。   公孙焕:“……”   等意识到刚才听到了什么,已经晚了,他咽了咽口水,根本不敢去看谢夙的脸色。   怎么办?   现在假装聋了还有用吗?   这只该死的狐狸,是要害死他吗!!   裴修也沉默片刻。   他对显然误解的公孙焕说了一句:“那只是误会。”   公孙焕感激地看他,虽然一脸不信,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知道,肯定是误会!”   裴修:“……”   空中的狐狸已经落地。   它偷偷睁开一只眼缝瞄向谢夙,没想到被抓个正着,不由僵住了。   公孙焕把头顶的眼镜戴回眼前。   装死都装不明白,他看不得这么拙劣的演技。   “你有何路可出此阵。”   听到谢夙的声音,狐狸翻身跪倒,作揖道:“大人,就在我被困住的地方~”   谢夙道:“带路。”   身上的枷锁尽数卸去,狐狸愣在原地两秒,才反应过来,朝天扬起两只爪子,欢天喜地地奔向邹衍:“师兄~”   “……”公孙焕看着这只像人一样抬手撒欢的狐狸,满脸嫌弃。   幸好它跑到一半就变成了人身。   水一般的小红扑进了邹衍怀里。   邹衍持剑挡住她,皱眉说:“你是狐妖?”   小红泫然欲泣:“是我啊师兄……”   脚上金色的长链收紧,她眨了眨眼,对邹衍正色说,“我们还是先一起去找出去的路吧。”   话落飞身往前。   邹衍本要拒绝,可想到破阵要紧,也不再和她纠缠。   小红沿途跟他倾诉着自己的悲惨经历:“我们家好几代都是在罗浮山上长大的,我妈说人类都是坏东西,我本来不相信,所以那天晚上我来到这座山玩的时候,看到有人类也在这里,就偷偷跟了过去,结果我没想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杀了……”   邹衍推开她的手一顿。   公孙焕好奇起来:“你死了?”   “反正肉身没有了。”   小红擦着眼泪,“他把我的尸体扔进这个法阵里,一下子就被吃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我反应快,吞了不少煞气,灵体早就散了。”   公孙焕说:“原来阵里的恶煞都是灵体……”   小红点点头:“我把想杀我的灵体吞完之后,就被抓到那个地方关起来了,我能感觉到,只要吸干那里的阴煞本源,就可以离开这个阵法!”   公孙焕不由问:“那你干嘛离开?”   “因为太痛苦了……”   小红打了个寒噤,又突然娇羞一笑,看向邹衍,“还有,就是因为遇到了师兄……”   公孙焕作呕吐状。   “……”邹衍复杂地看着她,“你不是公狐狸吗,为什么变成女孩子?”   小红一愣:“我妈说人类男人最喜欢这种看起来娇弱可怜的女人了,她说得不对吗?”   “不对。”   邹衍说,“你这样很奇怪。”   小红歪了歪脑袋,看他一眼,闭眼掐诀。   娇弱的女人消失不见。   一个眉眼精致的少年取而代之,微微上翘的眼睛笑眯起来,亮晶晶的:“那这样呢?”   邹衍说:“好多了。”   小红挠了挠皱起的眉毛:“好吧,你和那位大人的口味一样独特——”   话没说完。   锁在脚踝的锁链骤然收紧。   “啊——!”小红倒吊着飞了出去,在惨叫声中险之又险地停在悬崖边,吓得头发一直颤抖,“大人……”   谢夙淡声道:“带路。”   “……我就在带路啊?”小红低声嘀咕着,脚踝又一紧,他立刻屈服,“我带路!大人,我马上带路!”   之后的路程安静许多。   裴修看了一眼满脸写着害怕被谢夙灭口的公孙焕,想了想,随他去了。   精气的事,解释起来太麻烦。   再者,他和谢夙清者自清,这种除了公孙焕不会有人相信的谣言,没必要刻意去说什么。   忽地。   另一条金焰长索飞越向前。   公孙焕吓得大叫一声,回头看到谢夙的眼神,险些也跪地作揖,之后才记起自己的作用,把心揣回了肚子里,收起剑回到裴修身边。   不知道过去多久。   安静在空中被放着风筝的小红终于挥手:“大人,就在东南方向五十米外~”   谢夙没有看他,抬手画出一张金篆,掐诀轻点。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五十米距离转眼就到了。   邹衍惊怔看他。   缩地成寸?   这样的仙家法术,竟然能凭空画出来?   这位“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大人!救我!”空中突然传来小红的一声惊叫。   裴修抬眼。   小红正下方是一个高约三米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隐约传来风声。   洞口前的法阵闪烁着莹莹红光。   在小红接近的刹那,无形的风声穿过红光,陡然化作黑红煞气形成的大手,呼啸着抓扑过来!   谢夙微一摆手,风声在金光中撞散,大手散落大半,也迅速退走。   小红脱了困,落地跪倒,期期艾艾地说:“就、就是这里……”   谢夙道:“进去。”   “啊?”小红吓得膝行后退,“不要啊,里面有个坏东西,老是想吃我……”   谢夙眸光微动:“双煞阵?”   小红不知道什么是双煞阵,捡了自己知道的说:“它的实力比我高一点点,我就是被它逼得逃到洞口,才请你们人类帮忙的!”   谢夙转向他。   小红还想倾诉,不小心抬头,对上那双寒潭一般居高临下的无情黑眸,他抖了抖,下意识后退,就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虚按在他额前——   “啊!!”人形化为小狐狸,在撕扯的红光中哀嚎。   抱臂观看的公孙焕对身旁两人说明:“这个我见过,炼化煞气。”   邹衍和昌维恩面面相觑,都看出对方眼底的难以置信。   凭空炼煞?   这样的实力……   裴修还在原地。   他的视线越过三人之间,看向黝黑的洞口。   “看什么呢?”公孙焕一直关注着他。   裴修说:“里面有个影子,看不到吗?”   谢夙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双煞阵,最简单的理解,这个困煞绝杀阵,出现了两只煞灵。   一只煞灵刚才被谢夙洗炼,另一只,就在洞里。   如果狐狸说的属实,炼化这一只的难度,要稍微更高一些。   “!”公孙焕立刻拔剑转过去。   邹衍和昌维恩也当即跟上,和公孙焕一起,呈三角剑阵,把裴修护在当中。   “前辈,该怎么做?”昌维恩还不知道刚才都是谢夙在动手,还在寻求建议,“那——”   然而不等他问完,洞里的煞灵动了。   洞外狂风骤起!   风声裹挟着红光掀起一阵落叶的海浪,冲向还在忍受折磨的红毛狐狸。   谢夙转眼。   叶海骤停,藏在其中的几根冒着黑光的长刺“噔噔”撞上护罩,又化作雾气,向内侵蚀。   狐狸掉了下去,虚弱地挣扎两下,摔倒在地。   见遁出洞口的煞灵冲向裴修,谢夙摆手把它挥向一旁,闪身先到裴修身前。   邹衍犹豫了一下,把狐狸也抱进剑阵。   谢夙对裴修说:“它体内阴煞尚有残余,你不要靠近。”   “好。”   裴修先答应,然后才说,“小心点。”   谢夙看他一眼,没再开口,随即布下金罩,才举步往前。   金色光影直入红光,瞬间撕碎煞灵周身黑雾,焚进法阵!   三色灵炁不停转换,公孙焕看得眼花缭乱,转脸看到裴修面色从容,不由问:“你能看得到?”   裴修说:“嗯。”   也许是吸收了从狐狸身上炼化的本源,谢夙现在占尽上风。   黑影身上的红光每次交手后都被金焰焚烧,已经在洞内退缩。   这下公孙焕也看出端倪:“这么牛!”   不料他话音刚落,煞灵自知敌不过他,仰天长啸一声,做出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   它猛地拍碎了地面的阵法!   刺眼的红光破阵而出,一丝奇异的气息从里面涌了出来。   小狐狸缩在邹衍怀里抖个不停:“他来了!”   裴修说:“谁?”   “杀我的那个人!”小狐狸害怕地说,“也是布置这个阵法的人!”   奇异的气息已经附着到煞灵身上。   它适应地转了转脖子,看到谢夙,猛然一惊,随后看到谢夙身后、被众人围绕的裴修,它又惊喜交加地轻咦一声。   谢夙眸光稍凝,立刻掐诀拦下它的动作,却在余光看见离裴修不远的狐狸身上也开始泛起红光。   裴修就在狐狸对面,也瞬间察觉,不过谢夙有言在先,他离得不算近。   但就在他后退的当口,狐狸眼中红光一闪,那双清澈的眼睛顿时血丝遍布,它身形暴涨,试图挣脱束缚,伏地盯着裴修,露出野兽的獠牙。   周围三个人看出不对劲,连忙上前拦住。   狐狸却无知无觉似的,不顾身上的伤痛,径直冲向裴修!   身后,破空声同样疾速刺来。   裴修皱眉。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布置阵法的人出现之后,正试图针对他。   不像之前的黑猫,失去理智的狐狸残暴异常。   好在它身上的煞气被谢夙炼化大半,实力锐减,三人勉强还能压制。   身后的破空声也被谢夙挡下。   对方却没有罢休。   自那一声惊咦之后,也不再发出声音。   和谢夙交手几个回合,被主人意志操控的煞灵不惜被金焰穿透,强行接近裴修,随后没有半点征兆,它身上阴煞凝结的黑雾开始疯狂涌动!   裴修察觉不妙,立刻后退。   但他没有任何自保能力可言,眨眼已经被追上。   涌动的煞雾瞬间炸散,又在瞬间极致聚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   黑球光芒大放,绽出无数裂纹——   一切都发生在让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裴修只感到猛烈的狂风吹过。   一道金色人影悄然挡在身前。   下一刻,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谢夙!”   凝实的金影在爆炸中闪烁。   谢夙回头,和裴修对视一眼,在他身上连点数下,闪烁的金影彻底化为一道光罩,挡住爆炸最后的余波。   黑雾不甘地再次涌动,也只把这层光罩炸碎。   裴修看着金色尘埃的光点缓缓落在毫发无损的双肩,沉眸抬手握住玉牌:“谢夙?”   然而没人回应。   不远处,三人一狐跌跌撞撞地从被炸穿的山头碎石里爬了出来。   “咳咳……”公孙焕咳着血,苦着脸,拄着路上抓来的树枝走到裴修面前,“该死的煞灵,竟然会自爆……”   说完才看向裴修,愣了一秒,赶紧掏出符箓:“你……你的头发……”   裴修放下玉牌,随手擦去唇边的血迹:“我没事。”   经脉流转的暖意已经消散,公孙焕的灵炁很快代替它压制死灰复燃的灼痛,过渡得还算顺利。   重伤后清醒的狐狸这时“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我也是受害者啊大人……”   公孙焕嫌弃地看它一眼,却发现那个气场可怕的男人根本没在。   可能又隐身了吧?   这男人本来就很少现身。   他还在猜着,贴着神行符的工作人员已经飞速赶到。   发现他们,公孙焕长吐一口浊气,对裴修说:“太好了!我们——”   看到裴修的脸色,他的声音顿时停住。   阵破了。   煞灵也杀了。   这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   怎么裴修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反而连平常出于礼貌的淡然笑意都消失不见。   没多久,他听到裴修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   “走吧。”   公孙焕怔怔跟他一起下了山。   一行人被工作人员恭敬请到洛家主宅,还特意为他们准备了一套休息的独院和一应疗伤所需。   处理过外伤后,其他人都要疗伤,裴修没去打扰。   唯独公孙焕,下山的路上就痊愈不少,看到裴修头发里多出的几缕白色,索性直接跟着裴修进了房间,让他坐下:“手给我。”   裴修抬手搭在桌面,任由他把脉。   “嗯……好像加重了一点,可你现在的状态,加不加重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公孙焕说着,抬头时对上裴修的眼神,又愣了愣,“……干嘛?”   裴修说:“有个问题想请教,有时间吗?”   公孙焕饶有兴趣:“什么问题?”   裴修说:“灵体受伤,该怎么治疗?”   公孙焕睁大眼睛:“他受伤啦?很严重吗?”   裴修只问:“有办法吗?”   这几天以来,谢夙口中最虚弱的时候,也可以和他交谈。   现在玉牌不再有任何反应,他和谢夙失去联系,谢夙究竟伤到什么地步,他毫不知情。   他目前唯一能猜测的方向,是谢夙口中的另一个时间。   十年前。   因为“神识险些溃散”,所以不得已留下本命灵炁,直到半个月前才苏醒,而且还需要精气补充。   沉睡十年。   裴修眸光微敛。即便如此,只要谢夙还活着,这也是好的结果。   “治疗灵体的话,办法倒是有,可我……”   公孙焕含糊地说着,“要不你让他出来,我试一下?”   裴修没解释太多:“你看不见他。”   公孙焕没有怀疑,底气却足起来:“看不见?那别说我了,我爸来了也不行啊!”   裴修眉间又微蹙起:“没有其他办法?”   “不能起术的办法……”   公孙焕苦思冥想,“那就只能炼药了?灵体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元神,安魂定魄固元神,这方面的丹药很稀有啊……”   性命入道都要修元神,这东西谁都会留着自己用,连他都没见过几个,要是没有门路,找起来相当麻烦。   “算了,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说,“要不是他破阵解煞,我都死在里面了,丹药而已,我去找!”   他说得很轻松。   裴修说:“能找到?”   “你等一下啊。”   公孙焕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第一通电话,“喂?爸,是我,你怎么又不记我号码?哦我想问问你那有没有养元神的丹药——喂?喂?”   “……”   沉默的五秒钟。   公孙焕抠着桌角把手机从耳边放下,良久才说:“……这里信号不好。”   裴修说:“听出来了。”   “……”公孙焕站起身,“我去信号好的地方帮你找。”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带着手机离开了房间。   但在信号好的地方找了半天,他还是一无所获。   “找个丹药都这么麻烦!”   正在他抓着头发泄气的时候,邹衍从房间里出来。   “丹药?”邹衍说,“什么丹药?”   “养元神的药。”   公孙焕说完,见他反应不对劲,忙问,“你有?”   邹衍摇头:“我没有。”   公孙焕“嘁”了一声:“那你——”   邹衍接着说:“可这一届罗天大醮的比赛,除了奖金,一等奖就是一粒炁炼的枕中丹。”   公孙焕眼睛一亮!   炁炼丹药!   “裴修!”公孙焕还没回头就大喊,“哥,我找到丹药了!”   转身看到裴修就在门前,他咳了一声。   裴修已经听到两人问答:“什么比赛?”   邹衍说:“初赛比一些基础道法,画符、罡步、手印等等,复赛要当天才能知道,惯例是一些清晦的内容,考验实战。参赛有年龄限制,三十岁以下参加。”   裴修若有所思。   公孙焕拍了拍邹衍的肩膀:“我看好你,赢一个一等奖回来!”   邹衍皱眉摇了摇头:“我的实力还不够。”   公孙焕单手插袋,叹了口气:“难道,一定要我出手吗?”   邹衍没说话。   公孙焕认真思考两秒:“算了,还是到时候看谁得了第一名,我去试试买下来吧……”   说完他看向裴修,突然想起一个关键,“说起来,哥,你没超年龄啊,你可以参加!”   邹衍一愣:“普通人怎么参加道术比赛?”   公孙焕语气很高深:“他有高人帮忙。”   有那个灵体在,别说比赛第一名了,昆仑道会第一名都不在话下吧?   裴修说:“他不在。”   “啊?”公孙焕也一愣,后知后觉想起灵体受伤了,“哦对……”   裴修转向邹衍:“比赛还能报名吗?”   “啊??”公孙焕又是一愣,“他不在,你怎么参加?”   邹衍也不认同:“初赛还好,复赛是实战,会有一定的风险,普通人肯定是不行的。”   裴修说:“试试看吧。”   谢夙不在,他还有公孙焕的灵炁和所谓的“天目”,至少有尝试的条件。   邹衍表情严肃:“你这样做太冲动了,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裴修说:“放心,真的遇到危险,我会弃权的。”   为了救他,谢夙生死不明。   现在只有这唯一的线索,如果不试一试就放弃,他做不到。对他而言,这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三人说话间,谁也没看到,落在他衣领的玉牌闪过一抹淡淡金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好吧!”公孙焕说,“那我们一起去。”   邹衍看表情还是不太认可,可别人的意志没办法扭转,他只好说出了比赛日期。   裴修抬腕看表。   还有五天时间,还算充裕,可以用来补充一些基础知识。   忽地,他眉间微微蹙起痕迹,轻咳两声。   公孙焕收起跃跃欲试的干劲,对他说:“你快去休息一下吧……”   裴修颔首,和两人打个招呼,转身回了房间。   即便有灵炁保护,五脏六腑传来的涩麻依旧高涨,他在桌前坐下,抬手按了按鼻梁,闭眼平复一会,才稍稍缓解。   他捞起胸前的玉牌,垂眸看了一眼。   其实,从个人角度出发,救谢夙,也等于救他自己——   “你不该冒险。”   裴修微顿。   这句低缓的冷峻嗓音先传到耳边。   他掌中的玉牌氤氲起朦胧金芒,渐渐浮起一层浅薄的华光,才轻轻落地,自下而上,汇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   裴修抬眼。   谢夙站在原地,也正看他:“我还没死,无需你舍命相救。”   裴修只看着他。   眼前这道身影微微闪烁着,比初见的那一天更浅更薄,像透明的影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显然,为了救人强行承接煞灵自爆的威力,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   裴修起身:“你伤得很重。”   对上他眼底的关切,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转身道:“小伤罢了,不必担心。”   小伤?   裴修看向他的背影,轻笑一声。   还能嘴硬,看来确实没有生命危险。   “那我该怎么帮你?”   谢夙倏地顿步。   他回身看向裴修,眸光几度不明,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果真愿意帮我?”   裴修挑眉:“当然。”   既然谢夙醒了,参加比赛只算备选,他自己应该有更有效率的恢复方式,没必要舍近求远。   谢夙道:“你若想帮我,确有一个办法。”   裴修说:“什么?”   谢夙:“精气。”   裴修:“……”   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   房间里满是沉默。 第14章   裴修看着谢夙也到桌前坐下,终于开口:“不可能。”   “当然。”   谢夙意味深长地重复这两个字,视线扫过玉牌,又落在裴修双眼,“原来是指不可能。”   裴修:“……”   他转而说,“精气比不上灵炁,你可以炼化小红身上残留的煞气。”   谢夙道:“我如今不便出手。”   没说原因。   裴修看过他周身闪烁的金芒,也猜到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不是不便,而是不能:“公孙焕也学不会?”   谢夙道:“若给他十年光阴,也许吧。”   裴修:“……”   他想了想,“公孙焕的灵炁,不能帮你疗伤?”   谢夙道:“后天之炁于灵身无益。”   裴修正要再开口。   “亲口答应却又推三阻四。”   谢夙沉声打断了他,语气渐凉,“既然不愿,何必惺惺作态。”   裴修轻叹:“除了精气,什么办法我都可以帮你。”   谢夙凝眸看他:“除了精气,别无他法。”   裴修:“……”   他不由问,“为什么是精气,其他的不可以?”   谢夙道:“精气为物,蕴含本源,你体内元炁将尽,唯有精气堪可一用。”   裴修说:“你们不是主张精血同源吗,血不行?”   谢夙语气愈凉:“你若不怕血尽而亡,大可一试。”   “……那还是算了。”   裴修问他,“你还能坚持多久?”   谢夙道:“至多一日。”   一天?   裴修皱眉。   时间这么紧迫,即使他参加比赛,拿到那粒枕中丹也无济于事。   他正想着,心脏一阵发紧,他抬手按在胸口,直到一阵轻微的暖流划过,愈演愈烈的闷痛才稍稍缓解。   谢夙道:“我说过,若无精气弥补,你只有三日可活。”   裴修抬眼看他。   谢夙眸光微动,缓声问他:“你想怎么选?”   裴修一顿。   在山里的时候,谢夙灵身恢复,他早把这个时限忘了,现在旧话重提,谢夙口中的三天,其实已经是最后一天。   他沉默一秒:“我记得,你在法阵里帮我疗过伤。”   “疗伤罢了,于元炁何干。”   谢夙难得耐心,详细为他解释,“你如今命悬一线,需重塑炁海方可救回根本,余外如灵炁护身,扬汤止沸,徒劳而已。”   裴修:“……”   怎么谢夙话说得越多,他的路越窄。   谢夙看着他的脸,语气此刻没了刚才的寒凉,似乎平静:“想好了吗?”   裴修屈指按了按眉心:“……先等等。”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没多久,远远看到裴修还没睡的公孙焕带着一行人走过来。   邹衍和昌维恩在他身后,红毛狐狸也缩在邹衍肩上,安静地跟着。   “他们是洛家的人,要来拜访你。”公孙焕进门后说。   一个中年男人带笑走进来。   看到门内只有裴修,他疑惑地回头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点头确定:“就是他破了阵。”   中年人面露不快:“公孙焕,你不会在耍我吧,一个普通人怎么能破得了困煞绝杀阵?”   一听到这句话,公孙焕比他更不快:“你在怀疑我撒谎吗??”   说完往后一指,“要是不信,你问他们!”   昌维恩马上上前一步作证。   邹衍虽然不知道真正破阵的人为什么不见了,但对方既然是裴修的爱人,那就是一体的,这么说也不为过,于是也点了点头。   中年人脸上还是带着狐疑:“难道弄错了,不是困煞绝杀阵?”   公孙焕嗤笑一声:“师叔,舍不得给钱就算了,找什么借口啊。”   中年人眉头倒竖:“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不给钱!”   “哼!九云嶂里明明是困煞绝杀阵,悬赏却说是普通的阴煞阵,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你还想抵赖?而且我还没好意思说呢,你们洛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布了一个这么大的法阵都不知道,脸丢到姥姥家了!”   公孙焕受了气,忍不了一点,“现在裴修帮你们解决了这么大的烂摊子,你不感谢就算了,还在这里阴阳怪气的,你就等着我去协会里举报吧!”   中年人脸色顿时铁青:“你——”   “好了。”   一个女声从人群外传来,“老九,小焕说得对,你不要胡搅蛮缠。”   中年人顿时收敛起来,恭敬地说:“四姐。”   看到她,公孙焕也撇了撇嘴:“韵姨。”   “嗯。”   洛韵摆手让老九退下,走向裴修,“裴先生,这次破阵情报有误,我代表洛家向你正式道歉。”   裴修看向她,想起法阵里最后出现的那个意识:“布阵的人,你们有头绪吗?”   半个月之前,他从没接触过任何非科学领域,更不可能和这个领域的人交恶,但那个意识自见到他,针对的意图就没有掩饰,甚至不惜让费心炼化的煞灵和他同归于尽,可见杀他的决心。   那场自爆,却显然是对方见到他后临时起意。   没料到他会出现在那里,也会在认出他的瞬间想把他置于死地。   这一切都透着离奇。   不过,想查清真相,他只能借助洛家的力量。   洛韵如实摇头:“这件事洛家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可就目前来说,线索还太少,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出幕后真凶。”   公孙焕“哼”了一声:“韵姨,要是没有裴修,我今天也死在里面了,你们洛家要是不尽快给我们一个交代,我爸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洛韵头疼地看了看他,又转向裴修:“请裴先生放心,这件事是洛家全责,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况且这次破阵伤亡惨重,三才局和协会也肯定会派人手过来,到时候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和你联系。”   裴修说:“那就麻烦了。”   洛韵示意身边人把托盘放在桌上:“这是洛家兑现的悬赏,裴先生可以清点一下。”   公孙焕随手拿起最顶上的支票:“哟,两千万?涨了四倍嘛。”   “钱是次要。”   洛韵一一打开托盘里的木盒,展示里面的丹丸,“听说几位出阵的时候都受了伤,这些药是洛家祖方,希望可以帮到你们。”   裴修心念微动:“对元神有作用吗?”   “元神?”   洛韵一愣,“不好意思,这方面的药,最近别说洛家,整个协会估计也没有几个。”   公孙焕恍然大悟:“对哦,都被带去道会了……”   洛韵看向裴修:“除了这个,裴先生如果还有别的需求,我一定满足。”   裴修暗叹:“不用了。”   他接过公孙焕递来的支票,先问一句,“你要吗?”   “啊?”公孙焕说,“我不要。”   脑海里的声音压过他的茫然:“这些身外之物,你自行处置。”   裴修于是转向洛韵:“把赏金换成五份吧。”   公孙焕睁大眼睛:“干嘛分成五份?我可不缺这点钱。”   邹衍也惊讶不已。   昌维恩先是惊喜,反应过来,又满脸羞愧。   裴修说:“破阵不止是我的功劳。”   比起他,其他三个人至少杀过恶煞,最后压制了狐狸。   而他最大的功劳,应该是把谢夙带进法阵,能拿到五分之一,已经是占尽便宜了。   至于剩下的一份,还是留给谢夙,以备不时之需。   公孙焕不是很理解:“就算你自己拿走,他们也不会有意见的。而且你不是缺钱吗?”   裴修只笑了笑:“没缺到这种地步。”   公孙焕当然听出他是不想“独吞”这笔钱。   可从事实上看,没有裴修,他和那两个人都得死在阵里,有这份救命的情,谁会在乎这点钱?   洛韵没有干涉他们如何分配赏金,见裴修已经决定,她依言重新开了支票,就带着身后的人离开了院子。   走到院外,跟在她身后的老九忍不住说:“四姐,你何必跟一个普通人那么客气?”   洛韵皱眉:“你见过一个普通人能破解困煞绝杀阵吗?别说你,就连家主,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内从阵里出来!”   老九还想说什么。   洛韵说:“还有,五天后就是比赛,不要再闹出任何动静,免得影响少主闭关。”   听到这句话,老九终于放下外人的事:“也对,少主的事最重要。”   他恶狠狠地说,“这次比赛,就让少主给所有人一点颜色瞧瞧,让他们明白,这样的天才,只会出生在洛家!”   洛韵也露出一抹微笑。   她看向远处山峰:“是啊,窝囊了这么久,我们洛家也该重新站起来了。”   —   院内。   昌维恩纠结半天,还是拿了支票,惭愧地对着裴修千恩万谢才离开。   邹衍也很快告辞:“比赛见。”   裴修说:“比赛见。”   蹲在地上舔毛的小狐狸呆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追上去,最后还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它往家的方向望了一眼,抬头看了看裴修,偷偷地溜走了。   公孙焕看到它鬼鬼祟祟的影子:“就这么放它走了吗?”   裴修说:“不要紧。”   它身上有谢夙留下的印记,仅剩的煞气暂时不会再爆发,何况现在谢夙自身难保,没必要把它留在身边。   公孙焕本来也不在意,又问:“那你接下来准备去哪?”他假装无意地邀请,“要不要去我家转转?”   跟着裴修的这两天,他也是过上苦日子了……   他不想再吃苦了,他想回家,把任务目标带回去供着,总比整天冒险安全多了!   裴修正翻看信息:“再说吧。”   在九云嶂被特殊磁场干扰,他的手机到现在才有信号,正响个不停,随后柳燕声的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你总算忙完了!”   接通后,柳燕声的声音闯进来,语气急切,“快回来吧,你爸妈今天下午病情都加重了,都在ICU呢!”   裴修脸色微变:“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走向门外,买了最近的航班,落地后柳燕声就在出口。   接到人,柳燕声跟他同步消息:“医生说情况不太稳定,还得观察两天。”   裴修已经跟医院通过电话,对此不意外:“嗯。”   柳燕声的表情突然有点尴尬:“那个,裴修,你的店还没卖出去……”   不等裴修说话,他解释了一通,“本来手续走得好好的,今天下午就签合同了,结果到了下午,你小婶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跑过来大闹一场,把客户吓跑了。这还不算完,她扬言说这店只能卖给她,而且出价只有十万块钱,我看她是疯了!”   裴修转眼看他,意识到他在担心医药费,先说:“放心,我今天赚了一笔钱。”   柳燕声忙问:“多少?不够的话,我给你补上。”   裴修说:“四百万。”   柳燕声先是一惊,然后松了口气:“那就好。”   公孙焕听完两人的对话,耸了耸肩:“大惊小怪。有我在,你们怕什么?”   柳燕声眼睛一亮:“你能治?”   公孙焕不屑地说:“就你们普通人得的病,还没有我不能治的。”   柳燕声顿时干劲十足,一脚油门把人拉到了医院。   裴修也把唯一一次探视的机会让给了他。   公孙焕自信满满地进去。   公孙焕磨磨蹭蹭地出来。   柳燕声满怀期待:“怎么样?”   裴修看他熟悉的表现就知道结果:“算了,不用问了。”   公孙焕张了张嘴,心虚地说:“可是……你也没告诉我,他们根本不是普通的病啊……”   裴修皱眉:“他们的病,是车祸导致的并发症。”   “怎么可能!”   公孙焕大叫,“他们分明是中术之后阳损气衰,丢了魂魄,否则我怎么会治不了?”   中术?   裴修拧眉看向重症监护室。   难道,十年前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被盯上的不止是他?   对方是要他全家的命?   公孙焕又说:“不过你放心好了,他们好像跟你的气机连在一起,正常来说,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不会去世。”   闻言,裴修却没多轻松。   是个好消息。   可惜目前看来,他的命也不算稳定。   柳燕声这才记起他们这次出门的目的:“你们这一趟结果怎么样?色鬼、呃……不是,好鬼……?”   裴修说:“谢夙。”   柳燕声接口:“谢夙,他恢复了吗?”   裴修说:“没有。”   柳燕声不禁失望。   一旁公孙焕正喃喃自语:“谢夙?姓谢?谢家人?这名字没听过啊……”   柳燕声没听清:“你说什么?”   公孙焕回过神:“哦,跟你没关系。”   柳燕声也没在意,又问:“如果是你说的病,那还用住院吗?”   “当然要啊。”   公孙焕说,“你们没特殊能力,还是要靠医疗手段稳住生命体征的。”   闻言,裴修看了看两人:“回去吧。”   重症监护室不同于普通病房,探视的机会用过,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不论如何,这么多年过去,医院没有发生过除“病情”以外的变故,他却在罗浮山切实体会过一次自爆。   为了安全着想,避免牵连,他甚至应该少来走动。   柳燕声跟在他身后,看他的神色,故作轻松地说:“往好处想,确定是什么阳损气衰,总比以前查不出病因的好。”   公孙焕点头:“就是!等谢夙养好伤,你们直接杀过去,你爸妈自然就清醒了。”   裴修倒没这么乐观。   他现在仅有的线索,还是那个已经破解消散的法阵,而他能做的,只有等。等洛家的消息,等他们确定是否能找出蛛丝马迹。   但他扫过柳燕声,只说:“是啊。再等等吧。”   听了两人的话,柳燕声放松不少:“那谢夙什么时候能养好伤?”   “……”裴修沉默着。   “我何时痊愈,看你何时答应。”脑海里没有沉默。   “……”裴修没有开口。   “拖延这些许时辰,有何意义?”脑海里一直在开口。   “……你的话好像变多了。”裴修冷静指出他的变化。   “……”脑海里于是沉默了。   柳燕声说:“啊?”   公孙焕懒懒地说:“他在跟谢夙聊天。”   柳燕声也已经反应过来。   他继续往外走,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看到是工作室来电,他猛地住脚:“我靠!”   公孙焕对他很是不满:“干嘛一惊一乍的!”   柳燕声这时候没时间理他,忙对裴修说:“你的一个老客户,修扳指的那个老太太,下午我去你店里的时候碰见的,说是扳指又裂了,我让她去工作室先等一会,结果出了医院的事,我给忘了!怎么办,让她先回去?”   裴修抬腕看表:“转告她,我马上到。”   这个客户他有印象。   上了年纪,又等了这么久,如果成了白跑一趟,实在有点过分。   “好。”   “……”公孙焕咬牙切齿,认命地再次跟了上去。   等三人来到工作室,天色刚近黄昏。   裴修进门,前台招呼过来:“裴哥,柳哥。”   柳燕声往里看:“人呢?”   “接待室,”前台说,“我看了,就一个破扳指,修一次连你们跑这一趟的油钱估计都不够,还不如直接打发了呢……”   裴修看他一眼。   前台正往前走,对上这道视线,顿了顿,干笑着说:“裴哥……”   裴修没说什么,挥手示意他不用跟来,径自去了接待室。   房门打开,昏昏欲睡的老太太睁开眼。   裴修看向她,脚下却停了一步。   就在老太太身边,一个青年的身影也坐在桌前。   两人肩并着肩,青年的手落在老太太手背上,安静地看着她。   听到动静,他也转脸看过来。   和裴修对视,青年温和的脸上露出惊讶:“你……能看见我?”   老太太这时也出声了:“裴老师,你看看,”   她把拇指上布满修复痕迹的扳指褪下来,小心地放在桌面,“还能修吗?”   裴修仔细看了看,略一颔首:“可以。”   老太太双手捂住胸口,庆幸地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帮我。”   裴修带着她走到工作台。   她的习惯,不愿意让这扳指离开视线之内。   “如果你能看到我,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等到戒指修复到了尾声,青年温声说。   裴修扫过又在昏昏欲睡的老太太。   “没关系,”青年也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又隐隐流着哀伤,“她现在其实听不太清声音,不会知道你说了什么。”   倏地。   金色流光从玉牌倾泻而下,落在裴修身侧,凝结成谢夙的淡淡虚影。   裴修转眼看他。   他没有回眸,只道:“寻常灵体,不必顾虑。”   青年脸上又露出惊讶。   他看着两人,微微地笑了:“原来你们也是一样。”   裴修说:“一样?”   青年转向老太太,叹了一声:“我和她曾做了九年夫妻,可惜那年我得了重病……”   他说着,对谢夙说,“你的运气比我好,他还能看得到你——”   “……”裴修说,“他不是——”   青年已经又看向自己的爱人:“——他还能跟你说说话,我却只能就这么看着她,日复一日……”   谢夙眸光沉沉,一言未发。   “呵呵,”青年收回视线,“抱歉,太久没有跟人交流过,让你们见笑了。”   裴修也没再解释:“你想告诉我什么?”   青年没有拐弯抹角:“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里有对你非常不好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裴修回想:“店里?”   青年点头:“你现在比以前虚弱了很多,应该就是那些东西的缘故。”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   没想到,竟然无意间在这里找到一条线索。   他也随即记起,最后一次回店里,那里的确有点不对劲,只是这几天他根本没时间顾上这些。   “之前你看不到我,我一直没办法提醒你。”   青年说,“你修复了这枚戒指这么多次,很幸运,在我消失之前,还能当面表达谢意。”   裴修说:“她已经付过报酬。”   青年摇头:“只有你能真正修复它。”   他抬手试图摸向扳指,虚幻的手掌却穿过它轻轻划走,“这是我婚前送她的礼物,我死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住了进去,本来我很高兴能继续留在她身边,可看着她每天对着我难过,一年,两年,十年……后来我想方设法摔碎了自己,希望她能忘掉我,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没想到那次她哭得那么伤心,带我找遍了所有能修复的人,都只能修补戒指本身,直到遇见你,我才第二次从戒指里醒过来。”   裴修说:“这不一定和我有关。”   “不。”   青年说,“你有很特殊的能力。至少,你能让我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裴修笑了笑。   如果他有这样的能力,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看出他不信,青年也没再说什么:“总之,很感谢你的帮忙,让我还可以再陪她最后一程。”   老太太恰时睁开眼睛:“裴老师,修好了吗?”   裴修把戒指递给她:“好了。”   老太太珍惜地接回手里,轻轻把少女至今的情意套进拇指,对他笑着说:“多谢啦。”   青年也回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对裴修道了别。   裴修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敛眸思忖。   “怎么,你要再去店里一探究竟?”   “……”裴修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语气如常:“无碍,你还有时辰。”   裴修转而说:“我在店里的时候,你也没醒?”   已经这个点,他没打算去店里。   再者如果对方说得是真的,有罗浮山的前车之鉴,他更不会独自去一探究竟。   还是等明天吧。   三才局应该有义务拯救群众。   谢夙看他一眼:“嗯。”   话落,金影消散,流光重又没入玉牌。   “结束了?”柳燕声正从外面进来,“饿了吧,我定了餐厅。”   公孙焕一听到餐厅立刻起身:“快走,我快饿死了!”   裴修也没在工作室久留。   三人一起去餐厅吃了晚饭,又一起回到裴修的住处。   柳燕声看着公孙焕十分自然地继续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次卧,只好对裴修说:“……我先走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嗯。今天谢了,回去早点休息。”   柳燕声点了个头:“走了。”   裴修关了房门,客厅里归于安静。   他走到浴室,金光自觉透出玉牌,落在地面。   “……”谢夙和他对视,只一秒,转身走向门外。   不多时,裴修再从浴室出来,见他正站在客厅书架前,翻看一本《商周青铜器纹饰》,似乎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裴修说:“学考古?”   谢夙握书的手稍紧,没有看他,只把它合起,放在桌面。   裴修走近两步,拿起他乱放的书,放回书架。   带有淡淡雪松气息的体温裹着潮湿的热浪忽然迎面袭来,谢夙瞳孔微缩,先看到面前只在腰间围着浴巾的胸膛,随后看到裴修摆放书册的侧脸——   “下次记得物归原位。”裴修说着,回过眼。   紧实有力的手臂从身侧抬起,被挺拔的身影全然包裹——   谢夙兀地退了半步。   片刻,他再和裴修对视:“你为何不穿衣物?”   裴修往下看了一眼:“不是穿了吗?”   谢夙薄唇微抿。   裴修挑眉:“改主意了?你不要精气?”   回来之前,他和陈钧联系过,三才局同样没有相关药物。也许有,但陈钧的权限还不够。   事已至此,只剩这最后一个办法。   他的命,谢夙的命,父母的命——   这么多筹码叠加,他需要付出的只是精气。   虽然不够体面,只是相比较而言,他更看重天平的另一端,所以这点代价,他还付得起。   谢夙移开视线:“取你精气,与衣物何干?”   裴修:“……”   他意识到不妙,“你之前……”   谢夙又回眸看他:“此前,你不必知晓此事,身上自然不该留有痕迹。”   所以才脱了衣服?   裴修面不改色:“我刚洗过澡,也不能留痕。”   谢夙不语。   裴修说:“走吧。”   他把手里的毛巾搭在椅背,当先一步走进卧室。   已经决定的事,没必要再去拖延。   早点结束,对他和谢夙都没有坏处。   谢夙看着他的背影,须臾,也举步走了过去。   裴修正在门边,等他进来,随手合起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异常的安静悄然蔓延。   裴修走到床前。   他没有躺下,只坐在床边,缓缓穿着睡衣,对谢夙说:“没什么固定的要求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   谢夙道:“没有。”   话落,他也走到床边坐下。   对上裴修的视线,谢夙眉间微动:“闭眼。”   裴修挑眉照做:“不是没要求吗?”   谢夙抿唇掐诀,并指点在他下腹丹田。   只在一句话间。   听到耳边不易察觉的粗重呼吸,谢夙抬眸,看到裴修已然收紧下颚的冷峻侧脸。   不被穿戴整齐的睡衣领口松垮,微重起伏的胸膛自上而下,也清晰可见。   “要多久?”   低沉的嗓音似乎喑哑。   滚烫的炽热气息随之而来——   谢夙倏地收回视线。 第15章   如浪燥动的烧灼气息在仿佛逼仄的床边悄然滋长。   裴修闭着眼,眉间微蹙。   下腹只点着两指暖意,没有接触,隔着距离,已经有过心理建设,对这种程度的帮忙,勉强还算可以接受。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答。   但加速涌动的阵阵热流作出了回应。   谢夙的气息就在身侧,平缓微凉的指腹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有金光输送的狂潮,猛然间变本加厉。   裴修搭在膝上的手蓦然收紧。   “……”   喷洒在鬓边的呼吸陡然灼热,谢夙动作微顿,又察觉它拂过颈侧,带着起伏不定的麻痒——   他抿唇变换手诀,正要在裴修丹田点下,忽然,贴在手边的布料莫名滑脱,更炙热的体温毫无预兆地落在掌心,谢夙的手顿时僵在原地。   “……”   裴修拧起眉头,缓缓睁眼。   谢夙转眼间,对上那双沉凛克制的漆黑眸光,僵住的手一时忘了动作。   “……松手。”   微涩轻哑的嗓音低声在耳边响起,掺着眸光里隐忍的欲念。   谢夙和他对视良久——   “你在等什么?”   闻言,谢夙下颌冷硬,眼底深幽如渊。   他垂眸掐诀,面色似乎不改,当即继续点在裴修穴位。   “……”   房间里的燥热更盛前一刻。   瞬间喷薄的气息微乱一拍,旋即恢复如常。   裴修再睁眼,看到熟悉到乳白光团没入谢夙小腹。   他还没开口。   金色的身影轻轻一闪,顿时消失不见。   裴修:“……”   他穿了睡裤,还是问了一句,“够了吧?”   “……”脑海里无人应答。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没再追问,看时间已经不早,索性先睡了。   到凌晨时分。   察觉体内游转的暖意,裴修抬眼,看到静静坐在床边的谢夙,正要开口。   谢夙看他一眼,掌下金光骤然大亮。   裴修闭眼避开这阵强光。   下一刻,暖意消散。   金色人影也随之散去。   “……”裴修看向空荡的床边,只好手动拉回他这次掀开的被子,不久又沉沉睡了。   —   次日。   清晨。   裴修正吃早餐,看到公孙焕又顶着鸡窝似的脑袋走了出来。   “我饿了,吃什么?”他往桌上一看,顿时百感心酸,“……我们早上就吃这个吗?”   柳燕声看着手上的手抓饼:“吃这个怎么了?我帮你多加了一个蛋一个里脊。”   “……”公孙焕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去洗漱。   柳燕声转向裴修,接着聊刚才的话题:“你现在手里有四百万,店还卖吗?”   裴修说:“暂时不用。”   柳燕声喝了口豆浆:“行吧,等我再找人把你的东西搬回去。”   “放着吧。”   裴修说,“不着急。”   柳燕声点头:“也是。”   裴修现在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哪里还顾得上生意。   他又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裴修说:“我约了陈队长,下午去店里看看,那里可能有点不对劲。”   三才局最近有新案子在跟进,能约到下午,已经是陈钧白忙之中抽出来的时间了。   柳燕声叹气:“这件事我就帮不上你的忙了。对了,你那个……谢夙呢?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裴修说:“不确定。”   “哎!”正刷牙的公孙焕赶紧漱了口,走过来说,“要不你跟我回家吧,说不定我爸能帮上忙。”   裴修看他一眼:“你爸……”   昨天的信号问题历历在目,公孙焕的家庭地位,实在不算太高。   何况听公孙焕和洛家人的语气,这类药物相对珍贵,以他现在的身价,就算公孙焕要得出来,他大概也没钱买下。   除非公孙家一心向善,愿意白送。   可惜从那通电话听得出来,对方没有这个意思。   “……”公孙焕说,“电话能挂,但人不行啊!”   裴修说:“算了吧。”   “别算了呀!”公孙焕不肯放弃,他实在过不了这种苦日子,“你想想,你又没药,不跟我回去,拿什么帮谢夙疗伤?”   裴修:“……”   他只说,“总有办法。”   公孙焕好奇:“什么办法?”   话音落下,他突然感觉空气传来一阵压迫感,逼得他差点窒息。   他僵着身体慢慢转身,看到那道高不可攀的金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咽了咽口水:“您来啦……”   谢夙垂眼看他:“他不会去公孙家,此事不必再提。”   公孙焕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听到陌生的声音,柳燕声下意识转过头,吓得从桌前一蹦三尺高:“我靠!!”   大变活人!   裴修也看过去:“你——”   只一个字。   谢夙化为流光回到了玉牌。   裴修止住话音,点了点玉牌:“你打算跟我冷战?”   “……”沉默过后,谢夙淡声道,“无事可言,何必开口。”   说完又是沉寂。   裴修扫过正互相安慰的柳燕声和公孙焕。   和他无事可言?   所以宁愿绕过他亲自现身?   裴修收回视线,又点了点玉牌,轻笑出声:“好。”   公孙焕偷瞄过来,问了一句:“他的伤恢复了?”   裴修说:“正在恢复。”   公孙焕失望极了:“好吧……”   裴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过早饭,他去了一趟医院,和医生确定了后续的治疗方案,出来时,却迎面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小叔?”陪裴修过来的柳燕声也是一脸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他口中的小叔,其实是裴修唯一的亲叔叔,裴崇光。   十年前那场车祸过后,他记得裴崇光一直忙前忙后,往里贴了不少钱,最开始还把裴修接到了家里去住。   结果没想到,没出半个月,单单是他上门去找裴修的几次,都受了裴修小婶的冷嘲热讽,可想而知裴修自己在这个家里受了多少。   裴修骨子里本来就不是会低眉折腰的性格,十六岁的时候还有一点少年意气,所以很快搬走了,之后不论裴崇光怎么劝,都没再接受一分钱的帮忙,连裴崇光私下里给医院打的钱都还回去了,包括这两年。   关键在于裴修的小婶蒋琴实在不是省油的灯。   裴崇光每来帮一次忙,她都要跑来大闹一场,指责裴修花了他们多少钱。哪怕他们家早就事业有成,身价上亿。   后来渐渐的,裴修也极少和裴崇光来往,毕竟他不可能希望亲叔叔因为他家庭不睦。   每每想到这些,柳燕声都要叹气。   在他看来,蒋琴简直是冷血刻薄。   裴修父母是很乐善好施的人,对外人都非常慷慨,何况是自家兄弟。   想当初裴家还没出事的时候,他们明里暗里接济了裴崇光夫妻不知道多少,结果出了事,就换成这副嘴脸,再不济也是亲人呢,真是缺德到了极点!   “裴修,燕声?”看到他们,裴崇光露出一脸惊喜,“你们也来了?”   他说着,对身后助理交代一句,然后转向裴修:“走,好不容易见一面,陪我好好吃顿饭。”   裴修笑说:“不了,我们吃过了,下午还约了人。”   听到他的话,裴崇光表情愧疚:“裴修,对不起,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小婶这次确实太过分,我已经——”   裴修打断了他:“她也是为家庭考虑,我能理解。”   “唉……”   裴崇光犹豫一下,接着说,“我知道你不肯要我的钱,不如这样,你把店转给我,我按市场价给你,这样你小婶也不会说什么。好歹是你爷爷留下的店,最好是在咱们自己手里,你说呢?”   柳燕声说:“放心吧小叔,裴修昨天接了笔大单,现在不用卖店了。”   “大单?”   裴崇光先是一愣,然后笑着对裴修说,“那就好,这样我总还有个地方能找到你,否则你现在租个房子住,我都没地址,想见你比见市长都难。”   裴修也笑了笑。   公孙焕在一旁抱着手臂跺着脚。   一大清早跟着东奔西跑,刷完手机看见裴修还在原地,他早就不耐烦了:“走不走啊?”   裴修顺势和裴崇光道了别。   公孙焕这时才看清裴崇光的脸,不由轻咦一声。   裴修已经转身:“怎么?”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干脆说:“没什么。”   裴修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却听到耳边传来近在脑海的另一道声音。   “你……”   说到一半才想起在冷战吗?   裴修轻笑:“我什么?”   谢夙果然没再开口。   裴修也没追问,开车把柳燕声送到工作室,看时间差不多,直接去了店里。   他到的时候,陈钧的车也已经停在路边。   早上通话时了解过大致情况,见面的时候,陈钧特意向裴修介绍了身边专攻风水异术的新同事。   几人打过招呼,一起走进店里。   裴修进门后就察觉体内的暖意在加速流动,保护他不受影响。   公孙焕并指夹住一张符,在里面转了一圈,“啧”声说:“你以前不会每天都待在这里吧?”   裴修说:“一周五天。”   陈钧对队员们点了点头,后者几人立刻打开工具箱,拿出仪器开始行动。   公孙焕张了张嘴:“……你们三才局都有科学设备了?”   陈钧说:“时代在进步,三才局的宗旨就是与时俱进。”   公孙焕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   陈钧又转向裴修:“确实有东西,不过要等一会,检查需要时间。”   裴修颔首。   十年都过去了,这点时间又算什么。   “队长。”没多久,一个队员看向陈钧。   陈钧走过去,看到他从门口一块地砖下挖出几个灰色小布包。   因为昨天原本要签合同卖店,店内已经被柳燕声大致清空,只剩一个收银台和几个不值钱的摆件,一目了然,他们的工作反而很好开展。   布包是缝死的,队员在得到裴修首肯后把它打开,一个黄纸包掉在他铺好的白布上。   陈钧拔出匕首挑开纸包。   几根头发,零星的指甲碎,和已经发灰的一小撮糯米一起散落出来,最后是三枚黑褐色的古铜钱。   队员拿起黄纸抖了抖,把上面的内容展示给裴修:“你的生辰八字吧?”   裴修皱眉:“是我爸的。”   陈钧记得他说过这里有对他不好的东西:“那就是还有。”   队员于是把东西放进收纳袋,继续找下一个方位。   有了头绪,他们很快找到了另外两个。   共三张黄纸,上面的生辰八字分别对应一家三口人。   身经百战的队员们都感到惊讶。   一个店铺的财运而已,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   陈钧听完他们的分析,走向裴修:“是五鬼运财,也就是一种专门驱使阴灵搬走你财运的邪术。”   “财运?”   裴修说,“对健康有影响吗?”   陈钧点头:“中术时间久的话,是会的。人的财气本身依附元炁,和福报息息相关,你的财运持续被搬走,会导致你的精气神也被同步消耗,缓慢发展成对身体的伤害。”   他看向那三个布包,“这些东西在你店里待的时间恐怕至少要按年计算,你又经常出入这里,肯定会对你的健康产生影响。”   裴修又问:“如果长时间不在这里,影响会减轻?”   队员说:“不经常在这里的话,一般来说影响会小很多,但做不到完全不受影响。还有就是,如果对方能拿到你的血,就算你不在这里,也是没用的。”   裴修敛眸。   十年来,只有他还在出入这里,而他有谢夙保护,直到半个月前才出现症状。但只半个月,就足以要他的命。   如果不是谢夙……   “裴先生,一旦媒介被销毁,对方遭到反噬,一定会察觉。”   陈钧说,“我建议先暂时保留,等到阴灵再来搬运的时候,可以对它施术追踪,溯源找到对你下手的人。”   裴修说:“溯源需要多久?”   “这要看小鬼什么时候来搬运,只要它过来,我就有办法!”   队员注意到队长的眼神,又加一句,“按惯例,是每天都要来的,但你这里之前不是关门歇业了吗,对方如果知道的话,可能不会作法,那就短时间不会来。”   陈钧拍了怕他的肩膀,对裴修说:“他的天赋是灵炁追踪,只要被他种下印记,就算对方跑到再远的地方,他也能感应。这段时间你大可以忙自己的事,就让他暂时待在这,正好假装你还在营业。”   裴修说:“那太麻烦了。”   队员“嘿嘿”笑了一声:“不麻烦,我就当休假了。”   陈钧也说:“放心,这种差事他求之不得。何况就算你留下,他也要随时盯着,你偶尔过来一趟就好。”   话说到这,裴修没再推拒:“谢谢。”   陈钧和他聊过几句,带队在店内又做了些安排,就接到了任务电话离开。   裴修原本打算留下,见一旁坐在角落的队员玩手机不好意思尽兴,索性也道了别。   回到住处,他无视吵闹着要求他陪着一起去住五星级酒店的公孙焕,打开电脑,搜出了一个网页。   看到页面内容,公孙焕终于中场休息。   他看着裴修填了报名信息,奇怪地问:“你不是有办法帮谢夙疗伤吗,为什么还要参加比赛?”   裴修说:“有备无患。”   谢夙这次受伤,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在煞灵自爆的时候全力保护他的安全。   这也说明,在顾忌他的前提下,谢夙能发挥的实力其实有限,如果下次再出现意外,总要有点底牌。   参加比赛,他不一定会赢。   但参与比赛,他可以结识更多这个圈子的人,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做些尝试,总好过坐以待毙。   公孙焕眼里放光:“他能帮你代打了?”   罗天大醮五年一届,每一次都是初赛群魔乱舞,复赛各显神通。   而每一届比赛的冠军,现在无一不是协会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裴修要是真能赢,那就有乐子看了!   裴修说:“应该不能。”   公孙焕眼里的光熄灭了:“行吧……祝你好运。”   “等等。”   见他要走,裴修说,“请你帮个忙。”   公孙焕说:“什么忙?”   裴修点了点屏幕上的项目内容:“这些东西,有没有什么入门资料?”   “不是吧,你还真要——”   对上裴修的眼神,公孙焕改口,“我帮你找一份。”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然后把到手的资料转发给裴修:“你先看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根本不觉得裴修真的能学到什么。   一个普通人、最重要的是、丹田不能聚炁的普通人,就算过了初赛又怎么样呢,进了复赛第一轮就被刷下去了。   况且裴修在此之前一丁点基础都没有,只剩四天时间,画符怎么起笔都要学个够呛,别说初赛了,没有谢夙帮忙,赛前资格检测都过不了。   裴修点开资料,第一张第一段下面的图片在他眼里跟鬼画符没有区别:“这——”   他再转眼,害怕再被抓壮丁的公孙焕已经跑没影了。   没多久。   谢夙在一旁现身。   看到金光闪烁,裴修看过去:“怎么出来了?”   谢夙没理会这句话,只道:“金光篆,护体可用。”   “金光篆?”   裴修重看向资料,把符文反复观察两遍,起身去书架前拿了纸笔回来,试着画了一张,“怎么样?”   谢夙道:“必败无疑。”   裴修:“……”   他加个前缀,换个问法,“第一次画符的水平,怎么样?”   谢夙道:“尚可入眼。”   裴修笑了笑,翻了一页,重新再画。   谢夙在他身侧,看他接连画了几遍,才开口道:“你应当明白,你未曾入道,此行不过白费精力。”   裴修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夙眸光微转,落在他凝神专注的侧脸:“若你此行不利,又当如何?”   “这件事只谈当下,”   裴修转眼看他,笑说,“不谈如果。”   谢夙不言。   裴修把手里新的作品递给他看:“有进步吗?”   谢夙抬手接过,并指摄来毛笔,在他的符文之上覆盖一层新的痕迹。   裴修看完,摊开一张新页:“帮我再画一张。”   举手之劳罢了。   谢夙搁笔的动作顿住,依言再画一张。   裴修从他手里接过毛笔,和他对视一眼:“放心,我不是冒险。”   谢夙又是一顿。   有了笔画顺序,裴修照着纸上的样子临摹:“我的命还要留着救你,怎么会随便挥霍。”   谢夙又单方面冷战了一天,现在出来,只会和上次一样,认为他去参加比赛的行为是在冒险。   谢夙道:“你是救我,亦是救你自己。”   裴修手下微停,看他一眼,笑说:“没错。也是救我自己。”   谢夙看出他只是随口附和:“有话不妨直说。”   裴修想了想:“你上次苏醒用了半个月,这次也一样?”   谢夙道:“只以精气弥补,相差无几。”   裴修说:“期间还是不能炼炁?”   谢夙道:“嗯。”   裴修轻叹:“可惜。”   谢夙正等他后文,见他已重又拿笔,语气微沉:“可惜什么?”   “可惜来不及。”   裴修笔下没停,“忘了吗,你之前说过,可以保我半月平安。但你恢复的时间,大概会超过四天。”   谢夙蹙眉。   “对了。”   裴修想起什么,又转眼看他,“你能取其他人的精气吗?”   闻言,谢夙眼底沉凝,如霜浸雪的双眸冷冷看他,语气凛然:“你说什么?”   裴修说:“别误会——”   谢夙冷声道:“你以为,我是因采补救你?若非你伤重难治,我何需取你精气?”   裴修无奈起身:“你听我把我说完。”   谢夙语气不改:“讲。”   裴修把笔放下,走到他面前:“我想过了,我去参加比赛,运气不错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治疗你的办法,如果不能……”   谢夙听出端倪,眼底冷霜已悄然溶解:“不能,又如何?”   裴修抬手拿起玉牌:“我打算把它留给公孙焕。”   公孙焕?   谢夙眉间又微蹙起。   “我身边都是普通人,三才局治疗方面的手段又比较欠缺,我思来想去,公孙焕是最好的人选。”   不等他再生气,裴修轻声解释,“如果这次比赛一无所获,我恐怕救不了你,公孙家既然底蕴深厚,以你的实力,说服他们帮你,轻而易举。”   谢夙看着他,眸光幽沉难辨,眉间浅淡的痕迹早已平缓:“你……”   裴修对上这道眼神,笑说:“当然,这只是一种如果。另一种如果,我不会死。”   谢夙深深和他对视。   良久,绝对强势的如玉嗓音缓缓响起,语气平静,不容置疑:“有我在,你不会死。” 第16章   掷地有声的四个字响在耳边,裴修微顿,眼底悄然融进笑意。   谢夙看见他唇边轻扬的弧度,蹙眉道:“你不信我?”   裴修笑意更深:“怎么会,我不止信你,我还相信,能救我的只有你。”   公孙焕会救他,首先出于任务,其次出于本性的善意,但要说真的为这件事特意费心,去找更多办法,公孙焕不会愿意。   他的死,在公孙焕眼里最多算是任务失败,很快会是一件气馁的往事,不会引起多大波澜。   不过这是人之常情,何况公孙焕已经为他做了很多,对一个陌生人无偿给出这些帮助,原本已经足够慷慨。   而谢夙——   裴修看着面前谢夙似乎冷漠的脸。   按谢夙的说法,是因为曾经的约定,不得不护他“余生平安”。   所以,为了这个约定,谢夙不惜沉睡十年也要救他,甚至在罗浮山恢复后,依旧在他遇到危险的瞬间,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   他欠谢夙两条命,到现在,谢夙还在想方设法救他第三次。   所以,他信。   谢夙忽而转身:“不必巧言令色。我既已亲口允诺,自然不会食言。”   巧言令色?   裴修不由又是无奈:“你不要总是曲解我,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   谢夙回眸,眼神不定:“真心?”   “当然。”   裴修笑说,“真心的相信,也真心的感谢。”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刚才谢夙写下的符篆,“这次比赛,不论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就像你说的,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谢夙看着他自始至终从容浅笑的脸:“不论如何?”   裴修说:“不论如何。”   谢夙道:“包括精气?”   裴修:“……”   谢夙仍看着他,神色不改,薄唇仿佛轻挑,只一瞬又拉平,语气有不觉间的轻哂:“可惜。”   裴修说:“……可惜什么?”   谢夙缓声道:“可惜,距比赛之期尚有四日,即便尽你所能,四日之内,也要精气弥补。”   裴修:“……”   他一时还是不够习惯这个话题,不过既然提起这件事,他转而委婉地问,“你需要的、精气,我是不是可以先装进容器,再给你?”   他也是今天才想起这个问题。   把取精气当作一次检查,总好过面对面的尴尬。   谢夙嗓音微沉:“我需用你元炁本源,并非你的——”   他的话到此为止。   裴修会意。   他看得出来,谢夙对这件事也是十足反感,否则也不会每次取完精气都要冷战几乎一天,如果能有其他不接触的方法,恐怕早就提出来了。   “不愿如此,便早日助我恢复。”   谢夙看他一眼,“否则便不止四日。”   裴修:“……”   谢夙幽幽又加一句:“若有意外,每日亦不止一次。”   裴修被他强调得直觉头疼:“……好了,你说得够清楚了。”   谢夙淡声道:“你清楚便好。”   他突然一再聊起这件事,裴修看了看他:“你现在就要?”   谢夙:“……”   等来一片沉默,裴修说:“你——”   结果是熟悉的光芒闪过。   金色的虚影眨眼不见。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   短短几天,他已经习惯谢夙的这套流程。   可以预见,至少几个小时的单方面冷战是避免不了的了。   他点了点玉牌,重又回到桌前,继续临摹符文。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熟悉比赛项目。   画符、罡步、手印——好在初赛只需要考验这些基础知识,最简单的死记硬背也能得分。   不知多久过去。   出来找饭吃的公孙焕看到裴修,惊讶万分:“你还没放弃啊?”   听到声音,裴修稍稍活动肩颈,抬眼看他。   公孙焕抬腕看表,更是惊诧:“三个多小时,你不会一直坐在这里画吧?”   “没有。”   裴修示意他发来的资料,“看它花了点时间。”   “好吧……”   公孙焕从记事懒到现在,理解不了这种有目标的学霸,“可是我饿了。”   裴修说:“想吃什么?”   公孙焕问:“你会做饭?”   裴修说:“我会点外卖。”   公孙焕:“……”   裴修已经起身:“不过今天出去吃。”   公孙焕顿时转悲为喜,跟着他出门。   裴修给柳燕声打过电话,先开车去了一趟店里。   三才局留下的同志帮他守了半天,他原本打算一起请客,对方坚持谢绝,只好作罢。   “对了,”临走前,队员想起什么,“五点的时候你一个叔叔过来了一趟,问我是谁,你怎么不在,我说是你临时雇来看店的,不知道你在哪。他说明天再来找你。”   裴修沉默片刻:“如果他再来,麻烦代我转告,我去了外省,短期内回不来。”   队员点头说:“没问题。”   公孙焕瞄了裴修一眼。   等到去了餐厅,一顿酒足饭饱,他顾不上还没吃完的柳燕声,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哥,你之前那么缺钱,我看你那个小叔有点钱,他还那么关心你,你干嘛不跟他见面?跟他要点钱不就行了。”   柳燕声咽下嘴里的饭,看向裴修:“小叔又去找你了?”   裴修说:“嗯。”   公孙焕看看他,再看看他:“嗨咯?没人听到我的话吗?”   柳燕声喝了口水,帮裴修回答这个问题:“去医院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吗,他跟他小婶关系不是很好。”   公孙焕撇嘴:“拿点钱而已,还用经过他小婶吗?”   柳燕声现在对这个专科大夫有很高的容忍度,只说:“你不懂。”   当年车祸发生后,他很快去了医院,亲眼看着裴修躺在病床上醒来。   而裴修醒来的第一时间,先得知的是三条噩耗。   除了裴叔裴婶还在手术室,还有从小陪裴修长大的老爷子,在裴修昏迷的时候心脏病发,已经抢救无效去世。   十年来,裴崇光是裴修仅剩还健全的亲人。   以裴修的性格,又怎么会希望裴崇光因为他的缘故左右为难。   公孙焕最烦这句话:“我哪里不懂了,转账而已,有那么难吗?”   裴修说:“转账不难。”   公孙焕以为他要亲口解释,还在洗耳恭听,就听到他又说。   “这家店的口味怎么样?”   “?”公孙焕茫然地说,“还可以,怎么了?”   裴修说:“以后我会让这家店送餐,你存一下菜单。”   公孙焕还没反应过来。   裴修看一眼也正擦嘴的柳燕声:“回去吧。”   公孙焕是为了帮他特意待在他身边,住的环境不方便改善,饭菜倒可以。至于公孙焕对隐私的过分好奇,这不是必需品,可以忽略不计。   柳燕声扔下餐巾,应声起身。   “……”公孙焕认命地站起来,和裴修一起回到住处。   裴修拿了纸笔又临摹一阵,起身走向浴室。   看着金色流光从玉牌飞往门外,他笑了笑,才继续进门。   洗漱过后,他换了睡衣出来,发现谢夙这次没在看书,转而站在桌前,看他练习半天的成果。   裴修说:“有进步吗?”   谢夙道:“嗯。”   裴修转身说:“走吧。”   他回到卧室,等谢夙随后进来,随手关了房门。   一转眼,谢夙正看他。   裴修说:“怎么?”   “短短几日便习以为常,是你天赋异禀,”   谢夙的语气是毫无起伏的平静,“亦或生性风流?”   裴修失笑:“是逼不得已。”   谢夙看着他,没再说什么,抬手微摆。   房间里刹那陷入黑暗。   裴修正要开口,但看到黑暗里谢夙收敛转淡的虚影,他没再问,只在床边坐下。   很快,身旁床垫轻轻下压。   金色的光点尘粒飘荡着落在两人相撞的肩臂,在动作间散开。   谢夙并指按在裴修小腹,察觉指下仍然片刻紧绷的肌理,他眸光微抬,落在裴修抿唇的下颌,随即收回视线。   这一次,裴修衣衫整齐,他也没再转眼。   黑暗房间里,一切寂静无声。   唯有不复平缓的呼吸,从身侧渐渐粗沉。   昨日自颈侧扫过的气息悄然滚烫,错觉间,仍在流连——   谢夙沉眸闭眼。   他掌下变换,动作更快稍许。   —   到第二天早晨,两人默契没有提及昨晚的事。   之后裴修把资料记明的基础符文全部写过一遍,正接着研究配合画符的整套流程,到下午,来电铃声响起。   是陈钧。   “裴先生,阴灵有动静了。”   陈钧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溯源找到了施术社坛的地址,正在开车赶过去,户主也在调查。不过你放心,五鬼运财需要在固定时间供奉,而且阴灵今天刚来过,说明对方也肯定刚供奉过,我们速度够快的话,说不定能直接把人逮捕归案。”   他说完又追加,“我让小马还留在你店里,一旦抓到人或者查出施术者是谁,我会让他立刻销毁媒介,不会耽误太久。”   裴修说:“没关系,看你们方便。”   陈钧说:“你要是有空,可以到店里等我消息。不管是先逮到人还是先查清身份,都是今天的事,小马对这些有经验,你最好和他待在一起,免得出意外。”   裴修说:“好。”   陈钧又提醒几句,才挂断电话。   裴修也没浪费时间,拿起钥匙开车去了店里。   小马还在店里玩手机。   看到裴修,他指了指脚下的瓷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收到队长的消息,他已经把放回地砖下的媒介又挖出来,放在这个特制的坛子里,只等一声令下,就能立地销毁。   这道命令没让他等太久。   半小时后,陈钧的电话打来了。   运气很不错,他们在赶过去的时候,对方刚从门内出来,身上还带着作法特有的线香味,接受询问的时候眼神躲闪、表情心虚,没出几句就露出了马脚。   小马当即执行队长的命令。   从昨天得知这件事就一直在破口大骂的柳燕声听说了新进展,不顾裴修的阻拦,特地赶了过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孙子搞这么缺德的邪法!”   他赶到的时候,向小芸正压着人进来指认现场,听到这句话,笑了一声:“这不是小柳吗,还没用遗忘符呢?”   “……”柳燕声咳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看到被她铐住的男人,直接愣住了。   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昨天才见过,那时的他风度翩翩,对着裴修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浑然不像现在这样满身狼狈。而早已不挣扎的男人进了门,看到两人,又活鱼似的拼了命地往后缩,一声不吭,脸色惨白。   向小芸看出不对劲:“认识?”   柳燕声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听到向小芸的问话,只是下意识看向了裴修。   裴修站在原地。   他看着门边双手抱脸的男人,眸光里褪去往日的淡然,覆着一层过分冷静的深邃。   良久,他先开口:“小叔。”   听到他的称呼,向小芸也跟着愣住了。   她和身后陈钧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错愕。   小马跑过去,贴着两人耳语一阵,陈钧皱起眉。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女人的怒喝。   “好啊,我就知道!”女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你又来给这小子送钱——”   看到裴崇光的样子,她的质问卡了一拍,“你怎么弄成这样?”   裴崇光低垂着脑袋。   事迹败露,光鲜亮丽的表象被当着裴修的面扒了个稀巴烂,羞愤,绝望……来的路上,他险些想一死了之。   “是你找了这些人把你小叔弄成这样?”   来人又转向裴修,气急道,“不愧是你爸的种——”   “不是裴修把小叔弄成这样。”   柳燕声总算从震怒中反应过来,攥着拳冷冷地说,“小婶,是你的好丈夫,表面扮演体贴周到的小叔,其实背地里对裴修搞邪术,谋财就算了,还要害命呢!”   蒋琴讥讽笑道:“邪术?你小小年纪,什么借口不好找,居然想往崇光身上泼这种脏水!”   柳燕声说:“是不是脏水,你亲口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蒋琴下意识看向丈夫。   裴崇光却突然浑身一颤,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想到什么,也顾不得脸面,捂着像被岩浆烧穿的胸口,哑声喊道:“裴修,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我可是你小叔啊,小叔怎么会害你呢!你让他们不要动那些东西,我……我把名下所有资产都转给你!”   看他这副尊荣,柳燕声更加愤怒:“转?那是还!”   怪不得裴修明明人脉最广、口碑最好,连博物馆都经常合作,这么多年手里还是攒不下钱,他一直以为是医院的无底洞填不满,万万没想到,根本就是裴崇光的恶意才填不满!   被反噬折磨,裴崇光在地上蜷缩着。   剧烈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浑身冷汗连连。   蒋琴也隐约明白他做了什么对不起裴修的事,可也不忍心看着丈夫这么受苦,对裴修说:“再怎么说,他都是你小叔,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赶紧住手!”   裴修转眼看她。   柳燕声生怕裴修心软,立刻呛声:“现在想起来他是裴修小叔了?当初裴修家里出事,你怎么不记得?”   之前不好意思说出的话,他现在一股脑地骂出了口,“亏得裴叔裴婶当初还不计回报地接济你们,结果养出你们这一对白眼狼。”   “接济?”   蒋琴冷笑道,“当年分家老爷子偏心,把日进斗金的商铺给裴修他爸,崇光只分了一套不值钱的宅子,还得当牛做马去给自家的店打工,拿普通员工的死工资。他们会有现在的下场,只能说是报应!”   柳燕声皱眉:“神经病吧你,分家的事老爷子聊过好多次,当年店里没生意,是小叔自己看不上,借口结婚开销大,不仅要走祖宅,还拿走了所有的钱,裴叔不计较就算了,还让他去店里帮忙、拿分红,被老爷子骂成冤大头呢。”   “什么?”   蒋琴立刻反驳,“你撒谎!”   柳燕声不耐烦地说:“你去查查当年到底是什么值钱不就知道了?而且店里生意有起色是在裴修出生之后,裴叔总说裴修是福星呢,这个你去随便找个邻居都能证明。”   “怎么可能……”蒋琴后退一步,怔怔看向丈夫,厉声问,“裴崇光,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裴崇光缩在地上大口喘着。   见蒋琴不再有作用,他没理这句质问,看向裴修,终于说:“你让他们放过我……我知道、我知道有人要害你……”   裴修看着他。   对上这道视线,似乎反噬加重,裴崇光瑟缩地抖了抖:“裴修,我是被强迫的,我这么做,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裴修听他说完,转向公孙焕。   公孙焕一直站在门外,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见状走过来,在裴崇光背后贴了一张符。   痛苦减轻,裴崇光长长吐了一口浊气。   他爬起来,想走向裴修,却被押解他的女人一把按住。   “老实点!”   裴崇光只好说:“裴修,你相信我——”   裴修说:“是谁?”   裴崇光纠结几秒,才说:“我不认识,但就是他帮我弄了这个祭坛,我真的没想到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我一直想补——”   裴修说:“你们怎么联系?”   被接连打断,裴崇光看着裴修看不出情绪的脸,猜他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口头上的补过,只能回答他的问题:“只有他联系我,我不能联系他。”   不等裴修再问。   裴崇光主动提供一条线索:“我能确定他是冲你来的,因为他一而再地逼我就范,都是为了你身上的东西,这次也是——”   “一而再?”   裴修捕捉到关键词,“你的意思是,不止这个五鬼搬财,他之后还找过你?”   裴崇光在他反问的瞬间猛地住口。   裴修说:“什么时候,半个月前?”   “……裴修,”柳燕声突然担心地出声,“你的头发……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舒服?”   裴崇光忙提醒,“没错,他说过,这个法术如果被破除,裴修,你也会受影响,所以快让他们住手!”   裴修没有理会四肢百骸早已涌至的涩麻。   璀璨的金光却从玉牌里倾泻而出。   谢夙蹙眉按在裴修心前,转眼扫过公孙焕。   公孙焕也满脸不明所以:“我的灵炁在他身上啊,为什么没起作用?”   闻言,谢夙回眸。   裴修和他对视,只笑了笑:“放心,不要紧。”   谢夙盯着他始终从容的眉眼。   浮于表面的浅笑依旧,这张脸上仍带有漫不经心的淡然。   但只隔呼吸的距离,这双眼底的一切如此分明,是冷意袭人的平静。   “都出去。”   众人愣了愣。   公孙焕最先反应过来,对陈钧说:“陈队长,这个灵体能救裴修,我们都走吧,别在这打扰他了。”   听他这么说,柳燕声没有一秒停留,在公孙焕话音落下的时候转身就走。   陈钧也立刻带队离开,顺便带走了裴崇光和蒋琴。   谢夙挥手关了店门。   裴修看了一眼门间的缝隙,还是带着谢夙来到储物间。   前段时间店铺准备转让,储物间里杂物横陈,几乎堆得满满当当,只剩门边角落寥寥的空隙,所幸勉强站得下两个成年男人。   裴修当先进去。   谢夙听到他的咳声,进门再看到他唇边的血迹,上前一步,按在他的手臂。   挤进空隙,距离无限拉近。   裴修也抬手按在谢夙肩颈,随后落在他的肩侧,只道:“开始吧。”   谢夙转眼,只看到他因忍痛微蹙的眉,和似乎平常的半张侧脸。   肩上的力道并不沉重。   但前所未有的沉重气息拂过耳畔,和连日来的呼吸并不重合,显得如此清晰。 第17章   昏暗的储藏间。   狭窄局促的角落让两道身影被迫贴近。   裴修倚墙站定,撕裂的钝痛和如潮冲击的异样同时在体内拉扯,他皱眉闭眼,按在一旁展架上的手略略收紧。   谢夙察觉肩上力道的变化,看他一眼,须臾,往前一步,抬手扣在他腰间。   周围还安静着。   灵体微凉的温度猝不及防闯近身前,裴修微顿,缓缓睁眼,垂眸看着眼前这张神色冷淡的脸。   谢夙没有看他:“倒在这里,我不会送你出去。”   闻言,裴修一言未发。   他久久看着他,五指忽又松开。   谢夙终于转眼:“你——”   对上这双漆黑的眼睛,他的话音止住。   受本能催使的欲望正在这双眼底喷薄待发,但更冷酷的理智仍然泾渭分明,而此刻,叫嚣的躁动被极尽克制,少有的漠然也似乎渐渐悄然消融。   谢夙记起下午听过的对话。   公孙焕听不懂的深意,他对裴修了如指掌,自然领会。   裴修万事为裴崇光考虑,可见看重亲情。   如今被仅剩的亲人背叛,他无从得知,裴修会作何感想。   短暂的思绪间。   裴修已收回视线,微烫的手轻轻落在他颈侧,紧了又松,再轻轻把人揽进怀里。   谢夙脊背微僵,扣在裴修腰间的手也微微发紧。   轻缓却有力的拥抱溢满裴修的体温,放肆地弥漫,放肆地笼罩,他仍是难以习惯。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   但他莫名沉默以对,没有推开。   任由裹着潮热的呼吸拂过鬓边,带来裴修低哑的声音。   “谢谢。”   —   门外。   公孙焕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看了看时间,嘟囔一句:“这都半个小时了,怎么还没解决?”   说完周围没人回应,他转向一旁还冷着脸生气的柳燕声,打个哈欠说:“放心吧,三才局审讯的手段很特殊,会帮你们查到线索的。”   柳燕声脸色还很难看。   他现在想的根本不是什么线索。   他至今还不可置信,想置裴修于死地的人,竟然是裴崇光!   “你看,”公孙焕说,“裴修本人都没你这么上火。”   柳燕声循声看过去,发现裴修果然独自从店里出来:“结束了?”   裴修说:“嗯。”   柳燕声快步到他身前,可从好友的脸上,他总是看不出什么:“好点了吗?”   裴修拍了怕他的肩膀,笑说:“不用担心。”   柳燕声皱着眉头。   裴修的脸色确实看上去是好了一些,可已经变白的头发没有变回黑色,他怎么能不担心。   公孙焕则已经习惯了。   他向裴修共享消息:“三才局把你小叔带走了,说是明天就能有结果。”   裴修颔首。   公孙焕推了推墨镜:“其实我昨天就看出你小叔不是好人了,就是照顾你心情,没告诉你。”   “……”柳燕声冷冷斜了公孙焕一眼。   要不是这小子有点本事,他早就骂出声了。   什么照顾心情,这小子如果有这眼力见,现在也不会一口一个“小叔”刺激裴修了。   公孙焕敏感回头:“你干嘛?”   柳燕声当即笑容满面:“少爷说得对,少爷本领就是高!”   公孙焕狐疑地看他两眼,才继续对裴修说:“我对相面术不精通,可一见你小叔就觉得不对劲。他不是那种能进财的命,而且眉间带煞,还不浅呢!说明跟阴灵打交道的时间肯定不短。”   马后炮!   柳燕声暗骂一声。   裴修听着,却记起昨天下午谢夙的欲言又止。   他抬手握住玉牌:“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谢夙道:“嗯。”   裴修说:“为什么又没说?”   谢夙顿了顿,才淡声道:“你已知晓此地有异,何必多此一举。”   裴修轻笑:“原来如此。”   “他也看出来然后没说?”   谢夙虽然不在,可听到大概也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公孙焕来劲了,“你看吧,我这个想法很正常,就是不想让你难过,才没告诉你啊!”   柳燕声有了经验,知道裴修是和那个谢夙聊天,不禁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还能说笑就是好事。   听到公孙焕这么说,他这次没在心里反驳:“那他人还挺好的。”   回头想想,他跟谢夙统共只见过一次面,就是昨天早上的大变活人。把他和公孙焕吓得够呛……   可害怕归害怕,他已经从裴修那里听过谢夙舍命救人的事迹,今天又见证谢夙缓解裴修的疑难杂症,对谢夙的印象可谓好到极点。   公孙焕听得面露菜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裴修笑说:“是啊。人挺好的。”   “……”脑海里沉寂着。   柳燕声不疑有他,只往店里看了看,又皱眉转向裴修:“那现在,先回去?”   裴修说:“嗯。”   施术的人已经找到,留在这里已经没意义。   见柳燕声要跟来,他说:“你回工作室吧,我没事。”   最近这段时间,为他的缘故,柳燕声已经把手上的工作一推再推,继续下去,有弊无利。   柳燕声还想往前,对上他的眼神,又只好住脚:“……好吧,那你多休息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嗯。”   道别后,公孙焕不想路上出车祸,主动请缨去开了车。裴修从善如流。   之后回到住处,公孙焕照例是钻进了次卧。   裴修走到桌前坐下。   他打开电脑,翻开用来练习的稿纸,正提笔,才记起符文他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于是又搁笔,打开画符仪轨资料。   他大致再看一遍。   相关的流程,其他就算了,这个手诀……   裴修对着资料图片试了一次。   这些倒不难,但仅限画符。   如果是画符之后的用符,手诀不仅难度提升,还需要变化,他一时半会恐怕不能练成。   裴修活动五指,张手按在额前。   大概是今天症状加重的原因,只专注这一阵,他感觉到隐约的酸胀。   “应对赛事,无需全记。”   突然响起的声音没在脑海。   裴修看向左侧。   谢夙摆手,练习稿飞出几张,落在裴修面前:“届时你可自称师承正一,考官当以雷法出题。”   裴修拿起他筛选出的重点:“名师一对一指导?”   谢夙不言。   裴修又转眼看他:“怎么出来了?”   取完精气,不是该有一段时间的冷战吗。   谢夙却拿起剩下的练习稿,随手翻看几页,才道:“你此行比赛是为帮我,若出师不利,于我没有益处。”   裴修了然,又问:“昨天怎么不帮我?”   谢夙抿唇。   恰时翻到其中一页,他沉眸把它放在桌上,转向裴修:“我昨日不曾帮你?”   裴修随着动作看到他昨天画的这张例图,点了点头:“是我不好,不够严谨。我的意思是,昨天怎么不告诉我比赛的事?”   谢夙沉默片刻,只道:“闲话少说。”   裴修失笑,只好从重点卷里拿出一张:“再帮我画一张?”   谢夙随手一笔画就。   裴修看着他动作:“画符,是不是还需要朱砂?”   “黑墨足矣。”   谢夙看他一眼,“画符看似重仪轨,实则注炁即可,点过符脚,符文自成。”   话落,含墨的毛笔在纸上落定。   下一刻,一抹金芒以画符的顺序从符文上流过,闪烁出轻柔光泽,很快隐没。   裴修意外:“在这种纸上也可以?”   谢夙已经搁笔,语气平淡:“常人自然不可。”   裴修说:“看来我这个常人,还是要按部就班。”   谢夙收回的手顿了顿,又转眼看他。   裴修把这张成型的符和另一张并列,正要请谢夙再把剩下的画完——   “若非损及性命,你若入道修符,易如反掌。”   裴修眸光微动。   他看向谢夙。   谢夙道:“即便如此,有旁人灵炁作辅,以你天资,画符亦非难事。”   裴修听他说完,笑了笑:“你在安慰我吗?”   谢夙微蹙起眉:“实情罢了。”   裴修不置可否。   没想到,谢夙对他的评价还算不错。   他打开这张符对应的资料,先看了一遍口诀,再试着配合手诀,还算顺利。   结果是换到下一张,几乎可以宣布提前结束练习。   “这是常人能做成的手势吗?”裴修放大这张图。   平行的五根手指,在图里已经扭曲成不规则图形,基本无从下手。   谢夙扫过图片,随手演示一次。   “……”裴修说,“这是童子功,我不方便。”   谢夙语气微凉:“你若弃权,自然可以不练。”   裴修抬手伸到他面前:“你如果能做到,我可以加练。”   谢夙看过眼前的手,再和裴修对视,眸光沉沉:“有何不可。”   话落,他扣住裴修的手腕,往前一步。   裴修预感不妙:“等——”   不等他说完,谢夙并指点在他手背。   和主人截然不同的暖意渗入血肉,随后是微凉的指腹。   谢夙捏住裴修的无名指,绕过中指指背——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裴修看着谢夙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轻而易举把他的手指叠成图片里的模样。   “如何?”   谢夙再扣住他手腕,唇角微挑,“可有不便?”   裴修看着这只不成手型的手,感觉有点古怪:“……它还能恢复吗?”   谢夙把它挪开,盯着他的视线:“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裴修笑说:“好,还是你厉害。”   谢夙才松开他的手:“我已疏通你掌中筋骨。”   裴修活动五指,果然舒展许多:“那就开始吧,帮我把剩下的几张符都画一遍,我现在加练。”   谢夙看他一眼:“尚有三日,不必如此刻苦。”   “那怎么行。愿赌服输。”   裴修说,“何况只剩三天,不刻苦一点,怎么帮你?”   谢夙凝眸不语。   见状,裴修补充:“放心,我有分寸,毕竟只是画符而已,再刻苦也没有多累。”   谢夙最后只“嗯”了一声,回了玉牌。   裴修回到桌前继续查看资料。   好在有谢夙帮他疏通筋骨,手诀虽然越发五花八门,但能难倒他的已经不多。   不过,像谢夙或公孙焕一样单手变换这些手势,他还是需要时间。   转眼到了深夜。   裴修抬腕看表,起身时点了点玉牌:“出来吧,我要去洗澡。”   金光依言飞向卧室。   之后裴修从浴室出来,看到他站在窗前,打了声招呼:“晚安。”   晚安?   谢夙蹙眉。   回身看到裴修已经作势躺下,他缓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修:“……”   他冷静地摆出事实,“下午,在店里……”   谢夙言简意赅:“那是意外。”   裴修:“……”   他无奈坐回床边。   “来吧。”   —   次日。   下午。   答应了谢夙要加练,裴修一天没有出门。   到三点钟,敲门声响起。   正跑到客厅看电视的公孙焕顺手开了门。   陈钧抱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左右看了一圈:“裴先生,关于你的案子,我们已经大致了解清楚。你现在方便吗?”   裴修起身:“方便。”   陈钧于是把审问和调查的结果跟他说明:“现在可以确定,裴崇光说的情况基本属实,他背后的确还有另一个神秘人,对方主动找上了他,目的是针对性地对你不利。”   昨天下午从裴修的店里离开后,他安排人兵分两路。   一是审问裴崇光。   二是检查裴崇光口中的祭坛。   但意外的是,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从裴崇光的记忆里都看不到神秘人的任何有效信息。   长相、身形、声音,甚至裴崇光本人对这个人的印象,一切都是模糊的。   他们只能从有限的画面和祭坛中找出的痕迹拼凑出真相。   而祭坛里,除了裴崇光自己的血液毛发等媒介、和五个夭折被制作成阴灵的胎儿尸体外,还有刻着裴修生辰八字的一个泥偶。   泥偶被封镇在祭坛后的法阵里,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发黑,审问裴崇光才知道,神秘人十年前帮他设立祭坛后,就布下了这个法阵,要求他每隔一周就来放血浇在人偶上,因为法阵维系需要泥偶至亲之人的血,他只是叔叔,要一个星期一次,如果是真正的至亲父母,一月一次就够了。所以他最近两年用了从医院里带回的血,量不多,也没人发现。   “这个法阵,局里已经找特别顾问反复比对确认过,是非常古老的图案,暂时还没找到具体资料,但从篆刻的阵图纹样看,作用是夺运,而且是非常极端的夺运。”   说到这,陈钧犹豫了一秒,还是接着说,“按顾问的推测,十年前法阵成型之后,本来应该会对你产生极端影响。”   裴修直言说:“我原本会死在十年前,是吗?”   陈钧说:“……是的。不知道为什么,你幸运地活了下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裴修很清楚,他只接着问:“这个法阵能解决吗?”   “还在想办法解决。”   陈钧推了推放在桌上的木盒,“这个泥偶似乎是你的替身,你是想自己留下,还是交给我们保管?”   裴修还没开口。   “留下吧。”   陈钧一惊,之后看到谢夙的身影陡然出现,才放下按在腰间的手。   想到面前的灵体好像也是不凡,他掏出手机,翻出现场拍摄的照片:“您看,就是这个法阵。”   谢夙看过,眉间微有刻痕:“冥府阵图?”   “冥府?”   陈钧立刻把这个词记下,“就是掌管地府的那个冥府吗?”   “嗯。”   谢夙转向裴修,“此阵不仅夺运,是为将你引渡冥府,轮回转生。”   裴修皱眉。   陈钧说出的这些,他从没听说过。   裴崇光是有人主动帮忙才能布下这个所谓的五鬼运财,也说明家里没有任何传承。   既然如此,会是什么“神秘人”,针对性地盯上他这样一个普通人,特意让他“轮回转生”。   谢夙想到什么,问陈钧:“半月前,此人是否回过此阵?”   “您猜得没错!”   陈钧正要说这件事,“就在半个月之前,也就是十年期满的那天,这个神秘人特意来看过这个法阵,可惜这期间的记忆,裴崇光也是很模糊,只能看到对方好像是遭到反噬,匆匆又离开了。应该是对方用了什么术,特意抹去了会暴露身份的痕迹。”   公孙焕听得目瞪口呆,也有相似的疑惑:“还能选择性抹去别人的记忆,这么牛的人,为什么要针对一个普通人?”   陈钧先是摇头,之后又看向裴修:“其实我怀疑,是和你的天赋有关。”   裴修说:“我的天赋?”   “是的。你从来没修行过,被这个法阵吸取炁运半个月却能好端端地站在这,而且拥有天目——这还是已知的天赋。”   陈钧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没根据的猜测,你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   裴修敛眸思忖。   没根据的猜测,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得到的线索。   陈钧又问谢夙:“请问您知道该怎么破阵吗?”   谢夙看他一眼:“破阵之法,需百倍于你道行之人前来施术。”   陈钧:“……”   裴修咳了一声:“陈队长,多谢你为我辛苦跑这一趟,破阵的办法之后再说吧。”   陈钧沉默着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队里还有事要忙。你有任何问题,随时和我联系。”   裴修说:“好。”   陈钧走后,公孙焕跑到木盒前:“这里面是你的替身?”   他说着就想动手打开,余光看到金色灵炁一闪,他僵了僵,干笑一声:“那什么,我一点也没兴趣……我回房间了!”   裴修没注意他的去向,也看了一眼木盒。   谢夙道:“不必介怀,待我恢复,自会帮你解决此事。”   闻言,裴修转向他,笑说:“我——”   “也不必借此懒怠。”   谢夙又道,“接着练吧。”   裴修:“……”   辅导老师突然严厉,他摇了摇头,依言接着加练。   到晚上,公孙焕又从卧室游荡出来,看到裴修左手捏诀,右手提笔,正准备凝神画符,不由忘了自己这趟是要干嘛,抱臂站在旁边观赏。   见裴修竟然真的一笔画成,他惊讶地拍了拍巴掌:“牛牛牛!”   说完走近两步拿起练习稿仔细点评,“嗯嗯,很正宗嘛!可惜就是你只练了两天,还不会注炁,说不定再练个一两个月就能成了,简直是个天才啊!”   一两个月?   裴修无奈轻叹。   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哎?我出来干嘛来着?”公孙焕放下符纸,抓了抓头发,嘀咕着回了房间。   裴修也提醒过谢夙,起身去浴室洗了澡。   他回到卧室,关了房门。   窗前的谢夙默契和他一起走到床边。   “……”   良久。   门外冷不丁传来一阵敲门声。   床边的两道身影霎时分开。   公孙焕不请自进,直接推开了门,张开了嘴——   看到相距甚远的两人,他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裴修没有起身,只清咳一声,像在清嗓。   然后问他:“什么事?”   “啊?”   公孙焕回过神,“哦!”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没吃晚饭啊。” 第18章   “……”   裴修坐在原地,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你不是有餐厅电话号码吗,打电话让他们送餐过来。”   公孙焕说:“我打过了,他们厨师下班了。”   裴修说:“点外卖。”   公孙焕说:“我不会啊!我从来不吃垃圾食品。”   裴修说:“……我给你点,你先出去。”   公孙焕磨磨蹭蹭的:“那还得等多久啊?我都快饿死了……”   裴修随便给他选了一家还营业的贵价餐厅,点了一份套餐:“三十二分钟。”   公孙焕表情不满:“啊?怎么——”   “出去。”   “……”公孙焕噎住了,小心瞄向谢夙,忙不迭退了出去。   裴修起身去锁了门。   回身时对上谢夙的视线,他顿了顿,重又坐下:“继续吧。”   虽然是为了疗伤,但毕竟用的方式敏感,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谢夙也缓步回到他身侧,坐下时目光往下扫过一眼,也微微一顿,才移开视线,抬手动作。   这一次没被打扰,两人顺利结束。   裴修闭眼平复几秒,看到谢夙回到玉牌,他再起身去了一趟书房,把邮件处理了一遍,才回到卧室睡下。   到第二天早上,裴修饭后先致电医院,却发现五鬼运财的术法即使主坛也被破除,爸妈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还需要重症监护。   看来五鬼运财对他们身体的影响微乎其微。   也是,十年来,经营店铺的是他,店的所属权也是他,就算有影响,应该也是他首当其冲。   现在连他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更何况是他们。   裴修眸光微沉。   既然不是五鬼运财,那就只会是神秘人的血阵。   按陈钧调查出的结果,对方半个多月前去过一次祭坛,过程中,应该是谢夙苏醒,保下他的命,导致对方遭到反噬。   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神秘人是否还会继续对他下手,还是会再等一个十年,都未可知。   但不论如何,对方了解他的近况,甚至可以轻松找到他本人。   而他目前除了这个血阵,和罗浮山操纵煞灵自爆的那道意识,其他一无所知。想找出对方的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的转机,就是这次比赛。   “哎?”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公孙焕突然出声,“罗天大醮主办方的短信?”   裴修挂断电话,也收到同样的短信。   公孙焕对他晃了晃手机:“今天下午三点要进行赛前资格检验,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裴修看了看路程。   罗天大醮的举办地点是在武当山,四个小时就能赶到:“现在。”   公孙焕先应了一声,看到他从书架里拿出纸笔装进随身的包里,不由也走过去,从练习稿里抽了两张翻看:“临阵还磨枪啊?”   裴修把谢夙画的例图也装进包里:“聊胜于无。”   公孙焕耸肩:“好吧。”   他把稿纸放回桌面,跟着裴修一起出了门。   “咔嚓”一声,大门合起。   桌面上的符纸被气流吹得晃了晃,轻轻闪过一抹淡淡的光,不被察觉。   —   四小时后。   裴修和公孙焕来到武当山下。   他们和游客走的不是一个通道,而是去了主峰外的另一座山。   听到武当山上传来的热闹动静,公孙焕对裴修介绍说:“那边是罗天大醮的主道场,祭祀用的,跟我们这边的比赛关系不大,你要是感兴趣,等检测完了,可以过去参观。”   裴修说:“不用了。”   公孙焕也兴趣不多,和他一起到了比赛场地,看到自动门前的窗口排着队伍:“就是这里!”   排到两人的时候,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递来一张表格:“进去右转。”   裴修按他指明的路线走进大门,再右转穿过游廊,来到一片宽阔整洁的空地广场。   广场上人声鼎沸。   三十张桌案呈凹型整齐摆放,几乎占据所有场地,中间站满了前来进行测验的参赛选手。   桌后的考官表情随意,对待这种基础型检测,根本用不着严阵以待。   裴修在一旁填完表格,公孙焕还在往人群里张望。   “人呢……”他嘀咕着左右转了两圈,才一拍大腿,“哎哟我怎么忘了!”   他转向裴修,“今天这里没什么厉害的人,每个家族门派都有两个初赛免试名额,他们复赛才会来呢。”   裴修说:“你也有?”   “……”公孙焕转移话题,“你的表填完了吧,我们去测验吧。”   裴修于是不再追问。   他们被分到第十九桌,前面还有几个人。   公孙焕又伸长脖子观察了一下:“原来只是注炁啊。”   裴修在来的路上已经问过他测验的方式,但他也没参加过,确实不清楚。   “和之前在罗浮山那个差不多。”   公孙焕多看两眼,对裴修说,“不过好像稍微复杂一点。谢夙能帮你吗?”   裴修说:“不能。”   谢夙炼化的精气全部用于帮他,没有多余用来附体的灵炁。   公孙焕说:“那你怎么办?”   裴修说:“只能试试了。”   误会还没解除的时候,他尝试复刻过谢夙附体时调用灵炁的方式,能挡住谢夙的灵炁,应该算略有成效,希望能应付过去。   “……”公孙焕把一句话忍了下去。   该劝的,他在来之前反正说得够多了。   现在都走到这了,不试一试,他看裴修是不可能罢休的。   那就试试吧!   大不了直接打道回府。   公孙焕无所谓地想着,终于排到了他们。   “表。”工作人员接过来看完,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戴着帽子又戴墨镜的年轻人,准备好新的符,“注炁,知道怎么做吧?”   公孙焕嗤笑一声,随手掐诀点在符纸上。   白色光芒随即在符纸耀眼闪过。   工作人员把它放下,在报名表上打个标记,递给他一张参赛证:“自己保管好,丢了概不负责,默认弃权。”   公孙焕随手揣进口袋,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身后的裴修。   工作人员抬头,顿时有了微笑服务:“帅哥,报名表。”   公孙焕:“……”   他不爽地抬手抱臂,翻白眼的时候,发现对方这一声招呼把周围人的视线也吸引过来,又在心里为裴修掬了一把同情泪。   测验过不去本来就够丢人的了,这下还要在所有人面前丢人……   裴修正把表格递过去。   “原来是火居的师兄。”   工作人员看完,把手里的符纸摆在桌上,“本届的赛前资格检验是往符内注炁,引动符文就算通过。”   裴修道谢后,按谢夙在脑海里口述的手诀,点在符上。   公孙焕叹着气推了推墨镜,都有点不忍心看了:“哥——”   话音没落。   桌面上的符纸轻轻一闪。   公孙焕眼皮一跳。   看着它又安静下来,他才重新呼吸。   开玩笑啊!   要是一个一天都没修行过的普通人,只是凭借他用符借出去的那点灵炁,就能无师自通,自己学会怎么引炁入符,那所有人都别混了!   围观的人纷纷笑了,各自跟同伴吐槽。   “连注炁都不会的新手也来参加?罗天大醮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是啊,就算是自己在家修炼的火居道士,这水平也够次的,还是回去再练几年比较好吧!”   工作人员也意外地看向裴修。   二十六岁的火居道士,他以为怎么样都不会卡在资格检验这一关。   但就在他准备在报名表上打下未通过记号的时候,看到刚才轻轻闪过的符文又亮起来——   周围小片区域的吐槽声渐渐弱了。   因为这一次亮起的白光没再消失,反而一刻强过一刻,缓缓流过整张符纸。   符文莹莹放光。   “……”   公孙焕脸上的同情消失了。   他墨镜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什么?!   这能对吗!!   裴修收手,忍下前额一瞬的刺痛,看向工作人员:“这样算通过吗?”   工作人员一愣,又笑着说:“当然算!两天后请持这张参赛证到场,背面是符合要求的住宿地址。”   裴修抬手接过:“谢谢。”   周围众人往他身上打量几圈,很快找到了别的话题。   裴修也走出队伍,对公孙焕说:“走吧。”   “……”公孙焕罕见的沉默寡言,一个字也没说,跟着他一路来到主办方指定的山上酒店。   裴修到前台入住,抬手在他面前的案台轻敲:“身份证。”   “……”公孙焕木着脸摸兜。   裴修看他一眼,之后办完手续,进了房间见他还是魂不守舍,问了一句:“怎么?”   公孙焕木偶似的慢慢转过脸,突然反应过来:“哥,其实刚才谢夙上你身了吧?”   裴修说:“没有。”   “……”公孙焕露出痛苦的表情,又问,“你骗人的吧,他肯定上你身了!”   裴修说:“没有。”   “……”公孙焕又想到什么,“那你之前肯定骗我了,你根本不是普通人,你其实早就入道修行了,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你丹田被废,灵炁尽失,所以看起来和普通人一样,对不对!”   裴修说:“……你想多了。”   公孙焕一把抱住脑袋:“我不相信!我不接受!如果是这样,那我这十九年到底算什么!”   裴修无奈:“……你这两天究竟在看什么电视剧?”   听到关门声,公孙焕才回过神。   他转个圈看着这套单层别墅,看向裴修的表情又不对劲了:“这么大方,你不会是想贿赂我吧?”   裴修说:“贿赂你?”   到手的四百万没被阴灵搬走,帮一直在抱怨吃苦的公孙焕改善一下住房环境,还是绰绰有余。   公孙焕狐疑地说:“你不知道我爸是复赛裁判之一?”   裴修笑了笑:“谢谢你,这么笃定我能进复赛。”   “……”公孙焕嘟囔着说,“谁知道你这么离谱啊,你天才得有点不像人了……”   要不是他从裴修受伤起就跟在裴修身边,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只接触短短几天道学就能自如使用灵炁的人。   关键是这灵炁还是他的呢!   裴修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公孙焕说,“算了,反正资格到手了,我回房——我睡哪间?”   裴修说:“随你。”   公孙焕挑房间去了。   裴修走到沙发前坐下,拿出电脑打开。   符文和手诀他已经记个大概,剩下的流程,还有一些净口净心的神咒,包括同样作为考题的罡步,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你已注炁,其余外物熟悉即可。”   裴修转向身旁。   谢夙坐在他身侧,又道:“一切仪轨,皆为点符所立。”   裴修说:“这么说,我只需要熟悉注炁?”   谢夙道:“寻常不必循规蹈矩,比赛不然。”   裴修会意。   面向所有人的盛会,还是要注重流程规范。   他翻到科仪列表,记起不久前的检测:“参赛资格筛选出的人都会注炁,我好像没有这方面的优势。”   谢夙的语气有理所应当的平淡:“强行引动符文,与你点炁入符如何相提并论。”   裴修看他一眼。   对上他的视线,谢夙转而道:“你如今该考虑的,是勤加练习。”   裴修把话题转回来:“点炁入符?”   片刻的停顿,谢夙道:“灵炁注入符纸,符纸含炁,符文自然含炁;与将灵炁只点入符文,你认为,哪一种更有优势?”   裴修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谢夙看他:“你并非有意为之?”   裴修没有隐瞒:“按你说的,我原本打算强行引动符文,但发现我能用的灵炁不多,所以退而求其次,再试了一次点炁入符。”   工作人员的要求是“引动符文”。   他只近距离看到公孙焕的操作,上一次在罗浮山,谢夙的灵炁也是注满符纸,他原以为这样才算过关,无奈硬件条件有限,只能用节省的办法。   没想到误打误撞,这反而是更有效的方式。   闻言,谢夙眸光深沉。   裴修抬手按着鼻梁:“但我对灵炁的运用还是不够熟练,即便是用这种方式,对我还是有负担。”   上次抵挡谢夙的时间很短,还没有迹象,这次时间稍久,不仅是头疼,下腹、谢夙说的丹田位置,也有隐约的撕裂痛感。而且对灵炁的稳定控制很难持续。   谢夙道:“你如今丹田无法聚炁,调用旁人灵炁,也需走过经脉丹田,自然不适。”   裴修皱眉:“只注炁一张符就有这么大的反应,初赛应该不止考一张吧?”   丹田不能聚炁,这恐怕不是勤加练习就能解决的问题。   谢夙深深看他:“你想放弃?”   裴修重看向资料页面。   画符的流程,完整一套做下来,非常繁琐。   但谢夙的意思是,这些仪轨,都相当于辅助画符成功才存在,既然如此,对他应该也会有帮助。   听到耳边传来谢夙的声音,他回眸:“什么?”   谢夙未语。   裴修也没追问,转而说:“如果我尽量配合仪轨,需要调用的灵炁会相对减少吗?”   谢夙一顿。   裴修索性问他:“能省略几成?”   谢夙看着他,片刻才回:“至多四成。”   “将近一半,那也够用了。”   裴修做简单的加减法,“至少有两张保底。只剩最后两天,我再抓紧时间熟悉一下,说不定还能再多加一张。”   谢夙稍作提醒:“如此勉强,或许对你根基有损。”   裴修轻笑:“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根基?”   他和谢夙对视,语气也很平淡,仿佛天经地义,“何况对我来说,你的命,比我更重要。”   谢夙眼底微凝。   裴修已经继续翻阅资料,仔细研究下一步流程。   不知多久过去。   “你想熟习灵炁,倒也不难。”   裴修打字的手停在键盘,转脸看他:“你有办法?”   谢夙神色不改:“若你学会以公孙焕的灵炁护住丹田,运炁自然不会再有不适。”   裴修说:“相当于在丹田里形成一层保护膜?”   谢夙道:“大抵如此。”   裴修说:“怎么做?”   谢夙缓声道:“学会此法,你需先学如何运炁。”   裴修听出端倪:“你教我?”   谢夙起身:“你若心有不愿,大可另寻他人。”   裴修失笑,也随他起身:“我什么时候心有不愿过,有你教我,求之不得。”   谢夙回眼看他。   裴修说:“具体怎么学?”   谢夙道:“以你天资,只需一人将大小周天在你体内运行几次,你自会领悟。”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   裴修挑眉:“那你还等什么,来吧。”   谢夙主动提起教学,这个“一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你现在做不到?”   谢夙看他一眼,语气缓缓:“我自然可以做到。”   裴修说:“既——”   没等他的话问出口,谢夙已经接着说:“但我如今灵炁不足——”   裴修:“……”   听到这,他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   谢夙淡声补完下半句:“——需精气弥补。”   裴修沉默一秒,有一个新的方案:“让你教我,还是太辛苦你了,我先问问公孙焕。”   谢夙凉声道:“若你以为随意何人都能做到此事,为免过于天真。”   “……”裴修很清楚他不至于说谎,“没有别的办法?”   谢夙道:“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着,回身踱步往前,看着裴修难再从容的脸,唇角轻轻提起,不易察觉,“你考虑得如何?”   裴修冷静扣住他抬起的手:“等等。”   谢夙再往前一步:“只余两日,抓紧时间。你不是如此说吗。”   裴修只好随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被沙发绊倒,坐了下去。   谢夙一时不察,也被他扣在手腕的力道拉得绊住——   裴修还没坐稳,身前分明只是虚影的灵体带着成年男人的重量压倒过来,两人不由双双摔在了沙发上。   下一秒,贴紧的身影同时顿住。   谢夙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勾进裴修的下摆,在摔倒间贴着小腹径直往上,重重按在胸前。   裴修还扣着他的手腕:“……”   谢夙薄唇微抿,稍有动作,掌下的触感让他五指微僵。   裴修左手扶在他腰间,正要带他起身,被他的动作干扰,手掌往下一滑,落在微翘的弧度——   裴修下意识握住,又一顿。   他面不改色,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眼底薄怒:“你——”   裴修咳了一声:“手滑……”   “嘶……”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突然响起。   两人转眼看过去。   公孙焕半摘墨镜,露出一双眼睛,还在偷偷打量裴修的腹肌。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都虚弱成这样了,哪里来的肌肉?   然而紧接着,一道金色身影兀地显现,挡在衣衫不整的裴修身前。   公孙焕:“……”   谢夙冷眼看他:“你在看什么。”   公孙焕的表情顿时僵硬,为自己辩解:“那个,我好像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对上谢夙的眼神,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溜烟回了房间,跑到床上锤了一把枕头。   他招谁惹谁了! 第19章   关门声响起。   裴修也从沙发上起身。   他看向回过身的谢夙,往下扫了一眼下摆,率先占据有利高地:“是你先动的手。”   谢夙随着他的视线也往下掠过,负在身后的右手倏地收紧:“意外罢了。”   裴修又咳一声:“没错。意外。”   谢夙沉眼看他,眸光晦暗不明:“你还没告诉我,考虑得如何。”   “……”裴修收起符纸,“回房间吧。”   反正已经这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话落带着谢夙走进公孙焕挑剩的另一间房,他随手锁了房门,才走到床边。   谢夙面色淡漠,到他身侧坐下。   裴修还没开口,察觉两指凉意落在下腹,不免意外,正看向身旁,汹涌狂涨的热潮陡然在体内横冲直撞,他气息一重,按住谢夙的手臂。   谢夙也看向他。   近在眼前的点漆黑眸忽然闭起,再睁眼时,已经褪去漫不经心,再度埋进难耐克制的沉凛。   裴修抬手握住他肩颈,忍耐的气声也显得沙哑:“……报复我?”   谢夙看他启合的薄唇浸出血色,看他滚动的喉结,目光微晃,落回他的双眼,语气似乎如常:“……意外,而已。”   然而话音堪堪落尽。   更猛烈的热浪又在肆意奔腾。   裴修猝不及防,握在谢夙颈侧的手狠狠用力。   谢夙动作发紧。   喷洒耳畔的呼吸蓦然粗沉,自上而下擦过侧脸,烫在脉搏,牵连出连片绵延的本能战栗。   “……”   裴修不再回应。   他双眸半敛,指腹陷进本该虚幻的皮肉,掌下无意摩挲。   谢夙抿直薄唇。   过于滚烫的温度落在颈后,仍在收紧,这样受制于人的姿态,他从未有过。   他左手已然掐诀,但空荡的丹田再无灵炁,让他亦难挣脱。   “……松手。”   裴修没有听到。   谢夙点在他丹田的手又沉了沉,良久,也闭目略过这湿热的异样,接着炼化。   “……”   —   晚饭时分。   点餐送上门的公孙焕小心翼翼地先打开门缝,看到客厅里正看资料的裴修,才松了口气。   刚才他对着枕头发泄半天怒气,突然想起来,之前在罗浮山,那只叫小红的狐狸不是说了吗,裴修和谢夙根本就是那种关系!   所以,刚才……   公孙焕为自己擦了一把冷汗。   幸好谢夙现在是受伤了,否则他现在能不能完好地站在这,都成问题啊!   红毛狐狸在空中放风筝的场景历历在目……   公孙焕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才僵着笑脸出门打招呼:“嗨,哥……”   裴修看他一眼:“来得正好,我打算试一遍画符流程,你帮我看看哪里不对。”   饭还没上门,公孙焕点点头:“行啊。”   裴修于是把稿纸放在桌面,把全流程走了一遍。   公孙焕看着他点符,拍巴掌捧场:“有点不熟练,不过全都对,再练两天,等你——”   话还没说完,看到符文淡淡放出光亮,公孙焕闭上了嘴。   裴修搁笔拿起符纸,问他一句:“这算成了?”   公孙焕脸上慢慢露出深切的痛苦:“你不要再压力我了!求你了!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我过得挺开心的!”   裴修:“……”   正好门铃响起。   公孙焕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开了门。   等送餐员离开,他的心情有所平复,吃完饭再沉痛地看一眼桌上的符纸,回了房间。   门关了。   门又开了。   裴修抬眼看过去。   公孙焕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十分谨慎地左右看了看,确定谢夙没在,才说:“哥,你们以后……呃,那啥的时候,能不能把我屋锁上?”   他是纯粹的为爱情保驾护航。   绝对不是出于对某个人的恐惧。   裴修说:“……去看电视吧。”   公孙焕就当他答应了:“没问题!”   门又关了。   裴修转向沙发上的谢夙:“看到了吗,还有外人,要注意影响。”   谢夙眸光泛凉:“是你未曾站稳。”   裴修还是同样的理由:“是你先动的手。”   谢夙倏地起身。   裴修看到他抬起手,往后退了半步:“什么意思?”   谢夙一言不发,捏诀把他引到身前,抬掌和他掌心相对。   很快,裴修感觉到一股热气在身体里游走,按固定的流向循环三次,热流缓缓被收回。   谢夙道:“依此运炁。”   裴修闭着眼,试着让灵炁按刚才的方式流动。   可惜他的丹田还不能支撑太久,他很快停了。   等他休息过后,谢夙又把灵炁从掌心推进:“依此法护住丹田。”   裴修这次直接运炁跟上他。   察觉灵炁形成一层随时可能溃散的薄膜,谢夙又收了手。   裴修再尝试运炁,不适感果然减轻许多。   之后两天时间,他白天继续熟悉其他科仪项目,晚上练习运炁,比赛时间眨眼即至。   早起的公孙焕打着哈欠吃完早饭,满脸不情愿地跟着裴修来到比赛场地,广场上早就人满为患。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示意每一个选手在仪器上刷身份证。   “公孙焕,第二赛区。”   他对两人说,“裴修,第一赛区。”   公孙焕拿回身份证和另一份比赛手册,翻完对裴修说:“你资料上师承填的是正一,默认是修炼雷法,被分到攻击赛区了。我在——辅助赛区。”   他对此表示强烈不满,“不是,什么叫辅助赛区啊?祝由术这么重要,难道不应该单独分出来一个医术赛区吗?”   裴修也翻了翻手册:“不是只有第一轮分赛区吗,最多一个小时。”   公孙焕撇嘴:“那也不像话。”   裴修任由他发泄完,转而问:“这是对抗性质的比赛?”   公孙焕说:“初赛不是吧,复赛有可能。”   他一边解释一遍抱怨,没多久到了赛区分割线。   看着“第二赛区”的字样,公孙焕哼了一声,走了过去。   第一赛区的方向和他相反。   裴修走进赛区时,里面的考核已经开始。   考核和赛前检测的模式差不多,只是这次队伍的起点,是一排带隔断的开放格子间。   由于检测刷掉了少部分人,赛场还做了二次分流,今天的队伍显得短了不少。   也正因为人数减少,在他进来的时候,远处有人一眼看到了他。   “裴师兄?”   裴修循声看过去。   上次见面的时间还不久,他认出对方是在罗浮山困煞绝杀阵里遇见的邹衍。   邹衍走过来,年轻古板的脸上带着惊讶:“你竟然真的来了,而且还过了检测。”   在他印象里,裴修根本毫无基础。   称呼一句师兄是为了礼数,事实上,像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注炁?   裴修对他颔首示意。   邹衍做个请的手势,一起走向排起的队伍。   聊到比赛,他摇了摇头:“不管你是用什么办法过的检测,今天的画符都没那么简单,你要做好准备。”   裴修转向格子间里的考核现场:“我会的。”   估计只是初赛的缘故,参赛选手的水平参差不齐,前方时不时还发出一声爆笑,并伴随着一位选手的黯然离场。   考官会当场作出判决,是走是留,一张符就已经决定。   到了裴修,身后的邹衍停在等候线外,认真观看。   “正一火居?”考官看了看裴修,又看看资料,从屏幕上调出五张符,“从里面选一张。”   裴修随手选了其中一张,收手时抚过胸前的玉牌,笑了笑。   押中题了。   这五张符,就是谢夙筛选出来让他“勤加练习”的雷符。   邹衍注意到裴修的表情,还在奇怪,就看到裴修的起手动作,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表情不禁更加惊讶。   是他看走眼,还是——   直到考官检验过后,点头说:“可以通过。带着它到后面准备一下,马上还有下一场。”   裴修接回符纸,对身后邹衍打声招呼,走向第一轮过关后的场地。   竟然是一次过。   邹衍看着裴修依然轻松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他真的看错了?   “别发呆了,开始吧!”   邹衍回过神,也在屏幕上选定自己的符。   顺利过关后,他快步走向后方场地,在观赛台上找到裴修。同样有过一面之缘的公孙焕也在。   “哎?这不是那个谁吗?”公孙焕也注意到他。   邹衍走过来,场边的喇叭里传来声音。   “第一百七十七号参赛选手,公孙焕,请到第二赛区试符柱前做好准备。”   “到我了!”公孙焕站起来,越过面前的栏杆,从观赛台上一跃而下,回头对两人挥了挥手,才走过去。   邹衍来时听到周围人的讨论:“试符柱检测前五十的选手,才能进复赛。”   裴修在公孙焕口中已经听过这条规则:“嗯。”   邹衍看到他丝毫没有担忧的侧脸,也看向场内。   四个试符柱,分别立在场地两侧。   属于第二赛区的检测结果,他看的不是很明白,但属于第一赛区的检测却一目了然。   只要发挥出足够的威力,在试符柱上留下越深的痕迹,得分也就越高。   而现在,试符柱上似乎只有顶端有个指甲大小的豁口,其余痕迹大多还只是一条白线。   “第一百七十六号参赛选手,裴修,请到第一赛区试符柱前做好准备。”   裴修起身,按提示走到准备区前。   工作人员抬手拦了他一下:“等上一个选手离场,你就可以去了。”   另一旁是兴致缺缺的评委。   “这一届的选手,没什么亮眼的表现啊。”   “你第一次来初赛吧,初赛本来就这样,好苗子都有保送名额,这些人哪比得了。”   “你说的也是,不提别的,就看试符柱上那个口子,好像还是洛家送来的时候,洛奕随手打出来的吧?你看看,到现在别说能超过他的了,连十分之一都做不到啊。”   “洛奕?那个据说能重振洛家,被洛家当宝贝一样藏了二十五年的绝顶天才?”   “都这么说,谁也没见过啊。不过这次洛家不是帮他报名了吗,看这实力,夺冠热门了。”   “我看悬,其他几个家族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唉,算了,现在想那些干嘛,来看看这个怎么样!裴修?火居……又是个来一轮游的。”   “长得还挺帅的,希望能有点看头。”   “得了吧,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我已经不求这些选手追上洛奕了,哪怕是留下点——”   评委们还在交头接耳。   空中一声霹雳惊雷划空闪过,精准落在试符柱上——   “啊!”不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惨叫,“我的炁!”   裴修指间的黄符闪过一丝雷光,随风燃成灰烬。   他张手按了按昏涨的额角,皱眉强压下丹田内火烧火燎的尖锐灼痛,看向正前方的试符柱。   “什么?!”评委席上传来惊呼。   一个手指长宽的豁口,从试符柱上方如电切下,还往下延伸出蜿蜒的裂痕。   这份成绩单,应该足够过关了。   裴修谢过下意识过来搀扶的工作人员,转身回看台等结果。   看着他的背影,评委们面面相觑。   “这个裴修……确定不是谁家的保送选手?”   “……”   裴修没听到评委席上迟来的议论。   他在看台落座没多久,公孙焕从第二赛区小跑过来,瞪着眼睛说:“刚才幸好我没开始用符,否则岂不是被你害惨了!”   裴修笑了笑:“抱歉。”   第一赛区的用符时间普遍比第二赛区要短,他走进场地的时候,确定过公孙焕还在准备区。   不过他的确没想到,用符比画符耗费的灵炁要多出几倍不止,如果不是提前学了运炁,他应该过不了这场初赛。   没真的造成损失,公孙焕也没抓着不放。   他摘了墨镜,又凑过来说:“刚才你可真露脸了,我那边的裁判都探着脑袋去看你的试符柱,简直要把你夸成花了!”   他还在夸张描述当时的状况,结束试符的邹衍也走了过来。   听到公孙焕的话,邹衍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道:“裴师兄,你是不是之前修行过?”   “哈哈哈——!”公孙焕拍着手大笑起来,把周围一圈选手吓了一跳,他丝毫没有收敛,还高兴地说,“你也这么想的是不是?”   邹衍不明所以:“怎么了?”   公孙焕抬手摇了摇食指:“那你就猜错喽!他不仅之前没有修行过——”   邹衍等他的后话。   “——而且,他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的水平,只用了,”   公孙焕伸直其他四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五天!”   邹衍震惊地愣在原地。   公孙焕“嘿嘿”乱笑着欣赏完他的反应,反手拍了怕自己的胸口:“终于不止是我一个人被刺激,舒服多了!”   裴修:“……”   他也起身,拍了拍邹衍的肩膀,“别听他夸大其词。”   邹衍怔怔看他:“不是五天吗?”   裴修说:“……算是吧。”   邹衍呢喃道:“那不就是事实吗?哪里有夸大其词?”   裴修只好转而说:“……看比赛吧。”   邹衍怔怔点头。   公孙焕围着他打量:“喂,你不会被刺激傻了吧?不至于不至于,回去哭一场算了!”   邹衍没说话。   直到第二轮比赛结束,三人都拿到晋级名额,一起回了酒店。   之后两天的项目,其余选手不知道听说了什么,只要裴修出现,周围总是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他索性没再继续等比赛结果,每次结束就直接离开场地。   公孙焕回来后,告诉他最终名次:“你竟然不是第一名!”   裴修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只是半路出家,也许第一天试符超水平发挥,但其余几项怎么比得过深耕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专业选手。   “那群评委真是没眼光!”   公孙焕看起来比他还不忿,“要是你报名的时候填了修行时间就好了,说出来吓死他们。”   裴修失笑:“能进复赛就够了。”   公孙焕捣了沙发靠枕一拳:“可是第一名被洛家人拿去了,晦气!”   裴修听出他对洛家人一向有怨念,也没说什么。   公孙焕看他一眼:“算了,跟你说不通!”   话落跑回房间又是一通发泄,吃完晚饭才想起另一件事,“哦对,复赛的淘汰赛还在这里举行,有五天时间休息。”   五天?   裴修算了算时间。   准备加上比赛,已经过去八天,如果再等五天,他可能连淘汰赛都见不到,就直接提前结束了。   “放心。”谢夙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如今学会运炁,有灵炁护住心脉,我可保你安稳度过赛事。”   裴修垂眸扫过玉牌,抬手轻握:“那就好。”   —   之后的五天时间,没人打扰,裴修尽可能多地画了一些符。   复赛是淘汰制,如果有对抗性质,提前做点准备总不会出错。   公孙焕也一直待在房间里看剧。   到第五天入夜,他接到一通电话,跟裴修说了一声,终于出了门。可也没出酒店,坐着摆渡车去了另一栋别墅。   “爸!”   他进门就高喊,“你可算来了!”   公孙靖示意一旁的人都退下,没好气地看向小儿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你才多大本事,就敢来参加罗天大醮?”   “嗯嗯嗯!”公孙焕敷衍地答应两声,立刻问,“爸,你有没有养元神的药啊?”   公孙靖捏起拳头,嘴唇已经用力,想想儿子好歹这么久没见了,皱眉问:“你受伤了?”   公孙焕张开手转了一圈:“没啊!是我朋友受的伤。”   公孙靖脸颊肌肉抽了抽,拳头举过头顶——   “别别别,爸,先别动手!”   公孙焕熟练地抱住他的胳膊,“你听我说啊,就是我那个任务目标,你赶紧救救他吧,他一直病个没完,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脱不了身啊爸!”   公孙靖又皱起眉:“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公孙焕于是长长叹了口气,如此这般地把这段时间的经历痛诉一番:“你是不知道啊爸,那个灵体受伤之前,一个眼神就压得我动弹不了,我可不敢、不是,他毕竟救了我一命,我想着不能恩将仇报,一直懒得跟他计较,可也不能总这样吧!”   “灵体?困煞绝杀阵?”   公孙靖越听越心惊,又气又后怕,“你真是胆子肥了,那种地方也敢去!”   “哎哟你先别骂我了,”公孙焕说,“快给我点养元神的药,把那个灵体治好,裴修就能痊愈,我也解脱了!”   公孙靖提着他的耳朵:“你以为养元神的药那么容易得,现在整个公孙家就剩了最后一粒,是保命用的!”   公孙焕说:“爷爷他们不是快回来了吗?到时候还会有的,而且我真的不想再被那个谢夙欺——”   公孙靖的手猛地一紧:“你说谁?!”   公孙焕发出一声惨叫:“爸!!”   公孙靖赶紧松手,却又按住他的肩膀,疾声问:“你刚才说谁?”   “裴修?”公孙焕捂着耳朵,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还是谢夙?”   “谢夙……”   公孙靖放开他,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又猛地转身问他,“你确定,那个灵体叫这个名字?”   公孙焕点头:“裴修是这么叫啊。”   公孙靖说:“你再描述一遍,他长什么样子?”   公孙焕看他表情不对,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最后补充一句:“反正他像个暴君一样,一言不合就搞压迫!”   公孙靖走到一旁坐下:“那就是他,没错了。这个时候出现,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公孙焕说:“什么啊?难道他真的是谢家人?”   公孙靖看他一眼,回忆往昔:“我还记得,十年前,你谢伯伯跟我提起,他算出谢家十年内必定有大祸临头,可他千方百计都用了,还是改变不了,只好去请正在泰山闭关的一位老祖宗出山,这才扭转乾坤。也就在那之后,谢家确实好转起来。”   “谢夙就是那位老祖宗?”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可是三年前?”   “没错。”公孙靖说,“三年前,情势急转直下,后来……”   后来的事,公孙焕知道。   谢家几位叔伯横死家中,几大家族联手都没调查出结果。   公孙靖回过神,又问他:“谢夙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普通人身边,还保护他?”   公孙焕摇头:“不知道啊,裴修很少提谢夙的事。”   公孙靖皱着眉踱步两圈。   他看向公孙焕,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这粒药丸,你拿去送给谢夙。”   公孙焕一喜。   公孙靖抓住他要跑的肩膀,沉声叮嘱:“记住,谢夙从小的性格就冷漠无情,实力却无人可比,你千万不要在他面前造次。”   公孙焕听他这么说,好奇心起:“他真有那么厉害?爸,你见过他?”   公孙靖摇头:“我们这一辈,别说我,如果不是十年前的事,你谢伯伯都没见过他。我只听说,有他坐镇谢家的那个年代,几大家族根本没有资格跟他并列。要不是他天生道体,注重修炼,早早就去了泰山闭关,否则看他竟然活到现在,实力只会比传言里更高!”   公孙焕听得咋舌,听完又问:“道体?怎么这么耳熟啊……?”   公孙靖瞪起眼睛:“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你能不能学学洛家的洛奕,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什么话!”   公孙焕听得对洛奕咬牙切齿:“那谁让你生不出那么有天赋的儿子,都怪你基因不好!”   “你——!”   公孙焕不等他来追打,攥着木盒一溜烟地逃了。   回到入住的别墅,他刚进门就大喊:“裴修!裴修!”   一路从门口喊到裴修房间前,“咚咚咚”敲门,“裴修!我给你要来好东西了!”   过了一会,门才从内打开。   裴修看他一眼,越过他,从桌上拧开一瓶矿泉水。   有这么渴吗?   公孙焕看着他喝个没完,也没细想,赶紧把木盒递给他:“快看,养元神的药!” 第20章   养元神?   裴修放下手里的水,转眼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满脸得意:“怎么样,我就说吧,只要我跟我爸见了面,他肯定能帮上忙的!”   裴修这才知道,他刚才急匆匆地出门,是为了这件事。   “哎呀你快拿着啊,”   公孙焕把木盒塞进裴修怀里,“快把它用了吧!”   只要谢夙用了这粒药,伤势就能痊愈,只要谢夙伤势痊愈,按他爸的说法,以谢夙那么高的实力,治好裴修身上的小毛病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终于可以解放了!   再也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公孙焕越想越激动,又催道:“快点!”   被他的手捣在胸前,裴修无奈退了半步,还没抬手接过来,门内谢夙缓步走到他身前。   金色的身影又冷不丁显现,公孙焕心头一跳,紧接着手里一重,木盒被一道灵炁强势取走。   眼睁睁看着它划着弧线落入谢夙掌中,公孙焕没有言语。   谢夙打开木盒,抬掌在丹丸上拂过,氤氲的乳白光芒悄然绽放。   公孙焕忍不住说:“看,如假包换的宝贝。我爸说这东西很珍贵的,要不是因为——要不是心疼我,他根本舍不得拿出来。”   谢夙转眼看他:“公孙钟景,是你什么人?”   “……”公孙焕的声音低了五度,“是我曾祖父……”   谢夙颔首,捏诀点在丹丸。   氤氲的白光乍亮片刻,化为三缕细烟,盘绕他的手臂,最后汇成一股,缓缓没入他眉间。   公孙焕等他炼化完,才小心翼翼地问:“您……认识我曾祖父?”   谢夙道:“一面之缘。”   此人是他所见公孙家最后一个嫡系,若公孙焕与此人相干,想必是家主一脉,拿出此物,确非有异。   公孙焕连连点头,又问:“那您看,您的伤……”   谢夙道:“仅凭一枚丹药,效用尚且不足。”   公孙焕傻了两秒:“……那要几枚?”   谢夙道:“十枚,堪可一用。”   公孙焕:“……”   他枯在原地,直觉快乐的品质已经全部从元神流失。   谢夙摆手把空盒放回桌面,转眸对上裴修的双眼,动作一顿。   他缓声道:“有话便说。”   裴修笑说:“没什么。”   自第一次见面,从谢夙的言行举止就能看出,谢夙不是这个年代的人,至于更深的隐私,既然谢夙不说,他也不打算多过问。   谢夙自然看出这道眼神。   但山中无岁月,他此生大多光阴都在闭关,至今过去几何,他早已不记得了。   裴修接着问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用药之后,谢夙的身体肉眼可见凝实了不少,和制服黑猫时期的样子很相近,显然即便是效用尚且不足,也大有裨益。   谢夙道:“若有充足元炁,灵身可再成。”   裴修面色不改:“这么说,不用再用其他东西弥补?”   谢夙语气不变:“不必。”   “元炁?”公孙焕终于活了过来,“对哦!炼化元炁,我马上去罗浮山把那个狐狸抓过来!”   裴修说:“应该不够。”   在罗浮山,谢夙把小狐狸身上的煞气炼化大半,再加上煞阵里不计其数的恶煞,才能恢复灵身,现在仅凭小狐狸的小半煞气,估计难以为继。   他转向公孙焕:“还要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哪里有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   公孙焕容光焕发,胸口拍得响亮:“包在我身上!”   他说干就干,马上转身去打电话。   “喂?爸?是啊又是我啊——”   他的声音消失在关门声里。   裴修看回谢夙,唇边又有笑意:“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谢夙受伤,最难的第一步就是恢复到可以炼炁的阶段。   原本他只能寄希望于几乎不可能的复赛第一名,现在却在公孙焕的帮助下,提前完成了目标。   之后的炼炁,还是尽量稳妥一些。   阵法有发生意外的可能,解决单打独斗的妖精要安全得多。   谢夙看他一眼:“嗯。”   裴修抬腕看表:“今天时间太晚了,明天再回去吧。”   陈钧最近也很忙碌,想必手上会有一些嫌疑妖的线索,正好今晚先联系上。   谢夙道:“回去?”   裴修听他的语气:“怎么?”   谢夙道:“这场比赛,你要半途而废?”   裴修说:“还是以你的情况为先。”   虽然结识道术圈的人,也是他这次参加比赛的原因之一,但事有轻重缓急。   谢夙恢复后实力大增,且有能力帮他重塑炁海,根治这场麻烦,他的伤,显然是目前的当务之急。   谢夙深深看他,须臾才道:“我已有所缓解,不必急于一时。”   裴修说:“你——”   “你已被有心之人觊觎,尽早习术防身,方可保命。”   谢夙道,“此次赛事,是你如今唯一不损及性命的实战良机,对你提升必不可少,你当留下。”   话落,他抬手微摆。   桌上收拾整齐的资料和纸笔顿时“哗啦”翻动。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嗓音平淡,已不容分说:“在此之前,勤加练习。”   裴修讲道理:“……这么晚了,我该睡了。充足的睡眠也是必不可少。”   谢夙道:“那便明日。”   裴修摆事实:“明天就是比赛。”   谢夙眉间微动,沉沉看他。   裴修想了想,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我梦里练?”   谢夙收回视线,身形微晃,已经化作流光,没入玉牌。   “随你。”   裴修轻笑,回房洗漱后睡下了。   到次日早上九点,他和公孙焕一起出发来到比赛场地,广场已经和初赛大不一样。   原本只提供给选手休息的看台,今天被一道围栏隔断。   后方观众几乎全部坐满,只剩出前方三排做参赛选手的准备区。   看台前是两张评委长桌,另加一张十分特殊的单人桌,现在都空无一人。   “我早上问我爸了,他说九点半正式开始才来呢,其他评委估计也差不多,架子都大得很。”   公孙焕很是不客气地说,“我们先去坐着吧。”   裴修说:“嗯。”   晋级后,主办方已经发了规则相关的短信。   初赛前五十名进入复赛,再加上家族门派的保送名额,赛场上现在一共七十位选手,将两两分组进行淘汰制对战。   上午进行第一场,下午进行第二场,筛选出的十八人进入第二轮,明天继续对战,直到最后的九人晋级。   但规则只讲解到这一步,剩下的九个人怎么分出胜负,主办方没有给出明确的提示。   裴修在准备区落座时,周围人也在讨论这一点。   “搞得好神秘啊,剩下九个人,再打的话不是空出一个人吗?为什么不搞八强?”   “你是不是修道的啊,九为极数,八怎么比?况且最后的决赛又不是这种简单的两两对决,每年都这样。”   “每年都这样?具体什么样啊?”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每年都不一样。”   “都这样,又不一样?你给我整晕了……”   公孙焕也听到这群人的议论,对着裴修大为抱怨:“都怪我爸,嘴那么严干什么,连亲儿子都不告诉。”   裴修提醒他:“他是评委,你是参赛选手。”   公孙焕哼了一声:“说不定别的评委没他这么大公无私呢。”   他说着,指了指前面的三张评委桌,“你看,左边是五大家族,右边是五大门派,足足十一个评委呢,谁能保证他们不乱说。”   选手们有不少人出自他口中的这十个势力,这句话一出口,裴修察觉到周围安静了一秒,随即是不善的目光投了过来。   公孙焕余光也看见,大叫道:“看什么看,口嗨犯法啊!”   “……”众人纷纷无语地转回了脸。   为免他挑起众怒,裴修转移他的注意力:“你说的家族门派,是十个评委,另一个人是谁?”   公孙焕看向两张长桌中间的单人桌,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我也第一次参加嘛。”   “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   邹衍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两人身旁坐了下来,“据说有几百岁了,只是性格相对……比较喜欢独处,所以不愿意来这种场合。这个评委席位一直保留,也是为了尊重。”   德高望重?   几百岁了?   公孙焕眼睛转了转:“这个人叫什么?”   邹衍摇头:“姓名我不了解,只知道姓荀。”   公孙焕兴趣大减,当即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没多久,主持人上台,一番开场白之后,又重复了一遍比赛规则,台上的巨大显示屏随之亮起,抽签开始。   裴修的号码牌已经从176换成了23,代表初赛第三名,1到20则是保送选手的号码。   不过他的运气还算不错,号码滚动结束后,他的对手是56号选手。   公孙焕还在怒斥规则对他们这些辅助赛区的人不公平,看到抽中69号时,愤怒的脸顿时喜笑颜开。   一看邹衍,他同情地“啧”声说:“你抽到我哥了?那祝你好运吧,他的实力冲击前三绝对没问题。”   邹衍正色说:“没事,我本来也是来历练,能见识到公孙家真正的道术,也是不虚此行了。”   公孙焕本来还与有荣焉,听完又琢磨出不对劲:“不是,什么叫公孙家真正的道术……?”   比赛场上,一座擂台已经缓缓从地面升起。   主持人的声音盖过公孙焕的质问:“现在有请评委入座。”   鼓掌声中,九道人影从擂台一侧走到桌后坐下。   身后议论声又响起来。   “不对啊,谢家的评委怎么没来?”   “主持人不是在说吗,谢家因为临时出了点变故才缺席的。”   “这你都信?”   “……”   裴修也看向左侧长桌后唯一的空位,关注的重点却不同。   谢家。   谢夙。   会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老爷子怎么会和五大家族之一的谢家扯上关系?   而谢夙又是出于什么原因,放着最顶尖的人脉不用,反而和身为普通人的老爷子“有约在先”。   能让谢夙自愿护他一生平安的约定,绝不会简单。   裴修眸光渐深。   可惜谢夙不愿意提起这件事。   以对方的性格,再问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第一组开始了。”   公孙焕忽然紧张起来,“下一组就到我了。”   比赛顺序是按号码从低到高排列,他第二组出场。   裴修排序不算靠前,可以在上场之前吸取一些实战经验。   不过每一组比赛持续的时间都不长,每组平均五分钟就结束了战斗,期间一次前二十名的选手下场,短短一分钟,对手就举手认输。   难怪要免试。   “第二十三号参赛选手,裴修,请就位。”   听到这条广播,裴修起身走向擂台。   上台之前,裁判示意两人走到桌前:“这是你们本次比赛要使用的符,其余不得使用任何自带物品,包括符和法器。”   裴修之前的比赛里已经看过这条规则。   很公平。   虽然他之前画出的符没了用处,但画符不只是为了使用,也是锻炼控炁,何况他临时凑出的家底,不太可能比对手更丰厚。   “给你们十秒钟时间佩好。”   台下。   公孙焕看着走上擂台的裴修,撞了撞邹衍的肩膀:“哎,你说,他能赢吗?”   邹衍沉默着。   初赛的场景历历在目,说裴修会输,他本能地不信。   可入道十天的裴修会赢过入道二十三年的对手?   想想这种结果,他都觉得自己这趟历练其实是在做梦。   “开始了开始了。”   就在公孙焕津津有味看比赛的时候,评委席上,公孙靖也坐正起来。   裴修。   这个名字他印象深刻。   可是,这不是普通人吗?   难道是谢夙代打?   那他是睁只眼闭只眼,还是两只眼都闭上?   “不是二十名内的还看得这么认真?”旁边的人问,“水平也不怎么样啊。”   公孙靖下意识看向擂台上的裴修。   的确,用符的水平忽高忽低,脚下的罡步也是第一次跟人比斗似的,受到攻击就显得生疏——   这不是传言中谢夙的实力。   那是怎么回事?   不过慢慢的,公孙靖发现裴修好像适应了比赛的节奏,不再露出新手似的破绽,用符的威力也趋于平稳,这之后很快胜出。   他看了看时间。   四分钟。   以第二十三的名次打第五十六名,用了这么久,差强人意吧。   身旁人也说:“最后算是发挥了应有的水平,可这也太不稳定了,下午估计就淘汰了。”   公孙靖也同意。   下午是三十五进十八的比赛,除非裴修运气好抽到唯一一个轮空的名额,这种实力肯定难赢。   想到这,他回头瞪了一眼选手区的公孙焕。   臭小子,又骗老子。   公孙焕莫名其妙。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就堵去了酒店。   “你还有脸问?”公孙靖骂道,“你不是说那个裴修是普通人吗?你见过修出灵炁的普通人?”   一听到这句话,公孙焕又“嘿嘿嘿”地笑起来。   公孙靖蒲扇似的手扬起来——   “别打别打!”公孙焕立刻供述,“裴修的灵炁是我的啊。”   公孙靖皱眉:“你说什么?”   公孙焕解释一遍,接着说:“反正跟我见面的时候,裴修还是普通人,结果短短十天过去,您猜怎么样,他参加罗天大醮,还晋级三十五强了。”   公孙靖的脸上满是震惊。   他捏住公孙焕的耳朵:“你小子要是敢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我骗你这个干嘛!”   公孙焕不满地嚷嚷着,“你也不想想,谢夙凭什么保护他,肯定是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嘛!”   闻言,公孙靖半信半疑地松开手。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小儿子的话有点道理。   突然间,他转而问:“你这十天跟他在一起,看没看出来,他和谢夙是什么关系?有没有拜谢夙为师?”   公孙焕大摇其头:“裴修不可能拜谢夙为师的。”   公孙靖问:“为什么?”   公孙焕很是确信:“他跟谢夙是爱人关系啊!”   公孙靖震惊的表情更甚刚才:“……你说什么?”   公孙焕回想红狐狸的话,肯定地点头:“反正他们绝对不清白。”   “算了,不管他们什么关系,不是师徒就好。”   公孙靖反应了有一会,干脆不去深想,压低声音说,“这件事你不准再跟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公孙焕说:“为什么?我已经跟一个南宗的道士炫耀过了。”   “又不是你天赋高你炫耀什么!”   公孙靖怒道,“不准再说了,我准备邀请他加入公孙家。”   这种天才,错过可就很难遇到了!   让他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公孙焕眼睛一亮:“那你能安排别的人保护他吗?”   “那当然。”   公孙靖肃声警告,“这件事你也不准随便说出去,要是被别人——”   警告到一半,他还是不放心,直接勒令小儿子,“把手机掏出来。”   公孙焕撇嘴照做:“干嘛?”   公孙靖说:“给裴修打电话,语气客气点,问他现在方不方便,就说我要过去感谢他。”   听到最后半句,公孙焕奇怪:“你感谢他什么?”   公孙靖又瞪他一眼:“感谢他照顾你这个不长脑子的东西!快打!”   “……”公孙焕不情不愿地打了。   电话很快接通。   通话另一端,听到公孙焕提出的约见,裴修难免意外,不过长辈想见面,他没有拒绝:“可以,在哪?”   “你就在房间等着好了,我们马上就到。五分钟!”   裴修看着挂断的电话,没太在意。   “你应该休息。”   裴修转向谢夙,笑说:“见面用不了多久,不要紧。”   这次比赛,他虽然赢了,但前期摸索耗费的灵炁过量,导致丹田至今还有撕扯的痛感。   谢夙道:“若你不能负荷,下一场,交给我即可。”   “算了。”   裴修说,“就像你说的,这是我唯一没有生命危险的实战机会,如果连这种机会都放弃,那我也没必要继续下去。再者,靠作弊抢走本该属于别人的战利品,这很不公平。”   谢夙看他良久,才出手点向他胸前。   温热的暖意流进胸膛,裴修看着他微垂的目光:“会对你有影响吗?”   谢夙淡声道:“我看你应当先学会如何在意自己。”   裴修笑说:“放心,这个我早就学会了。”   “是吗。”   谢夙抬眸扫过他含笑的眉眼,“可惜未必。”   裴修只转而说:“你是谢家的人?”   谢夙微顿:“嗯。”   裴修想起什么:“上次你说,帮我重塑炁海后会有别人保护我。你指的就是谢家人?”   谢夙又看他一眼。   裴修和他对视:“帮过我之后,你打算回谢家?”   谢夙还没开口,门铃声响起。   紧接着,是刷卡进门的声音。   公孙父子走了进来。   公孙靖当先一步,看到裴修,他带着笑走上前:“裴修,是吗?哎呀,真是一表人才!这段时间多亏有你照顾小焕,他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他的热情来得直接,裴修也笑了笑:“您客气了。”   公孙靖已经看到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影子,简单寒暄几句,就照直说明了来意:“裴修啊,叔叔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你,对我们公孙家的道术感不感兴趣?”   裴修说:“您的意思是?”   “我想邀请你加入公孙家。”   公孙靖给出绝对的诚意,“作为礼物,只要你跟我走,我可以承诺,公孙家可以帮你解决现在的麻烦。”   裴修心念微动。   解决现在的麻烦?   正在这时。   金色的虚影在裴修身旁缓缓成型。   公孙靖:“……”   如浪滚来的威压刹那铺展,他不用猜,这位一定是好像被他当面挖了墙角的谢夙。   “前辈……”   谢夙和裴修并肩而立,神色却截然不同,即便站着,眸光仍然居高临下。   他看着正运炁抵御的公孙靖,眼神凛然,语气似乎平淡:   “你让他,跟你走?” 第21章   公孙焕已经缩头缩脑,试图往沙发后挪。   见亲爹还傻愣愣地呆在原地,他扯了扯公孙靖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爸你说话呀!”   “……”公孙靖恨不得把这小子打死。   他倒是想说话啊!   这不是说不出来吗!   好在就在公孙焕话音落下的下一秒,迫人的威压也消散一空。   公孙靖往前踉跄半步,站稳后面向谢夙,恭敬行礼道:“晚辈公孙靖,见过前辈。”   说完见公孙焕还在后面魂游天外,他没好气地一把薅过这个臭小子,按着头一起行礼。   公孙焕一阵头晕目眩,迷迷瞪瞪地跟着说:“见过前辈……”   谢夙摆手。   淡金的灵炁从眼前滚过。   公孙靖不由自主地站直起身,又看向谢夙已经转身的侧影,忙解释说:“前辈,晚辈绝不是有意冒犯,请这位裴小友到公孙家,也只是晚辈听犬子说,小友至今还没有师承,这才……”   谢夙眸光微转。   对上他眼尾冷峻无情的余光,公孙靖挺了半辈子的腰又往下弯了一分:“……晚辈绝没有僭越失礼的意思,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晚辈知道您和裴小友的关系,如果裴小友同意,晚辈也会让他虚拜祖师排位,绝不会有辈分上的牵扯!”   关系?   裴修眉峰轻动。   难道公孙靖了解谢夙和裴家的纠葛?   也是,同样是五大家族,加上眼前这对父子看样子在公孙家地位不低,会了解一些过往旧事,不算奇怪。   但人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这感觉很不妙。   裴修于是问了一句:“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公孙靖:“……”   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难不成儿子看走眼了?   不应该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确实没什么本事,信口开河这种毛病却是万万没有的。   整天住在一起,要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公孙焕不可能说出那种话来。   不过为了大局着想,不管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公孙靖还是确认了一下:“小友和谢前辈,应该不是师承关系吧?”   裴修说:“当然不是。”   公孙靖的腰杆子顿时硬了两分:“那小友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我的邀请?”   他硬完立刻转向谢夙,恭敬道,“晚辈明白,前辈实力纵横,就算现在只是一具阳神在小友身边,也不是我公孙家比得上的,可前辈也该为裴小友考虑。”   阳神?!   公孙焕瞪大了眼。   他之前猜测谢夙是一具阴神,其实也就是随便琢磨,知道谢夙的实力之后,他还得意肯定是猜对了。   结果不是阴神,竟然是阳神!   按他有限的认知,阴神已经是那种快得道成仙的人才能修炼出的程度,因为人死后阴神不散,跟活着也没什么区别。   阳神就更厉害了,修炼到直接元神出窍,相当于身外化身的存在,几乎是不死不灭,他只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现实里那是听都没听说过!   竟然真的有这种境界!   公孙焕不可思议地想着。   原来谢夙还没死。   他的真身,八成还在泰山闭关呢吧……?   “晚辈听犬子提起过,小友最近遇到了不少麻烦事,是需要人手调查的时候。”   公孙靖正接着说,“可现在谢家自身难保,应该抽不出多余的精力再来兼顾小友的事了吧?”   谢夙倏然顿步。   公孙靖一凛,又低下头:“晚辈失言。”   裴修也看了一眼谢夙。   谢家自身难保?   他很快记起上午的比赛。   谢家的评委因故缺席,当时周围人还在怀疑缺席原因。   所以,的确不是临时有事需要处理,而是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这件事,谢夙知情吗?   裴修正要收回视线,看到谢夙和他对视一眼,随后转向公孙靖。   “谢家出了何事?”   公孙靖一愣:“前辈不知道吗?”   这么好的一个卖人情的机会,他没有丝毫停顿,当即简短答道,“自从三年前,谢家家主和几位族老莫名相继去世后,谢家的运势就一直非常低迷,不仅凶手没有找到,族中的人也时不时出现意外,伤亡都有。最严重的是,就在上个月,昆仑异动,血月当空,但等其他人赶到的时候,发现一切已经恢复如初,只有谢家,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说到这,他停了停,没有感觉到任何威压在房间里涌动,才继续说,“除了在外游历的弟子,谢家其余人……无一幸免……”   协会给出的说法是消失,但已经过去一个月,谢家人还是没有任何踪迹,大家都心照不宣,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死于非命了。   公孙焕听得都为亲爹捏一把冷汗。   他忍不住偷偷摸摸地去看谢夙的脸色,却发现谢夙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丝毫变化,还是那么不近人情。   公孙靖心里也是有点打突。   他对这位前辈的了解,仅限于传言,可传言里也没说谢夙听到这种坏消息会是什么反应,现在越是风平浪静,他不得不怀疑是暴风雨前的——   “昆仑异动,是在何时。”   听到谢夙终于开口,公孙靖松了口气,仔细回想:“九月初九,子时。”   裴修看向他:“九月初九?”   公孙靖说:“对。有什么不妥吗?”   裴修看了谢夙一眼,只说:“没有。”   九月初九。   这是他的生日。   也正是梦开始、谢夙苏醒的那一天。   公孙靖没追问。   他重视裴修,然而没觉得一个普通人有什么见解,接着对谢夙说:“那天之后,协会就把今年的道会地点改到了昆仑,五大家族和所有门派、包括三才局,所有最顶尖的战力都赶过去了,一是为了道会大比,实际上也是想合力调查出这件事的真相。”   谢夙道:“有何进展。”   公孙靖尴尬地说:“目前……还没有进展……”   这件事最诡异的地方在于,谢家人消失的非常彻底,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宅子,从里到外连血迹都没有,更没有人证物证,导致调查了这么久,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闻言,裴修沉眸。   谢家出事的时间和神秘人再次出现的时间吻合,再考虑到裴家和谢夙之间的“约定”,这之间一定存在联系。   大概率,幕后黑手是同一批人。   但现在谢家自顾不暇,即便谢夙回去,一个人分身乏术,又能查出什么?   公孙靖的邀请,却能解决这份燃眉之急。   不过,公孙靖显然不清楚他的麻烦几乎等同于谢家的麻烦,否则不可能承诺得这么轻易。   公孙靖也没忘记自己的来意:“前辈,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请您理解,我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不忍心裴小友被一些小麻烦束缚住手脚,导致天赋蒙尘,现在公孙家能帮他结束这种危险,何乐而不为呢?”   裴修看向他:“您的意思是,不论什么麻烦?”   “哈哈!”公孙靖爽朗一笑,“那是当然。”   裴修的天赋再好,十天之前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能遇到什么麻烦?   来之前他也问过臭小子。   无非就是气运太好,被人用了阴损的办法夺去。   这种小麻烦,追溯本源,不是天大的难事。   再难,能难得过谢家吗?   公孙靖在心里如是想着。   他边想边瞄向谢夙,不料又直直对上那双如渊深凛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振。   “前辈……”   谢夙的视线只扫过他,已转向裴修:“你想应允?”   见状,公孙靖斟酌了一下,对两人说:“前辈,裴小友,比赛还没结束,这件事还不急,我可以等,你们不需要现在就——”   给他回复。   “没关系,不用等。”   但裴修已经给出回复,“我接受这份邀请。”   公孙靖:“……”   寒意逼人的熟悉威压虽然只有一瞬覆盖,但他心头不由狠狠一跳。   不行了。   臭小子说得没错,这两个人肯定不清白。   身为谢家不知哪一辈的老祖宗,听说宗族险些覆灭,谢夙都喜怒不形于色,裴修只是加入公孙家,就形于色了……   最重要的是,两口子意见没达成一致。   千万别波及到他这个外人……   公孙靖咬了咬牙。   为了裴修的天赋,就算得罪谢夙,那也值了!   “哈哈……”公孙靖爽朗地干笑,“那就好……嗯?都这个点了,下午还有比赛,我就先不打扰了,剩下的事,我们找个机会再谈?”   裴修颔首:“好。”   公孙靖立刻拉住公孙焕,对谢夙行个礼就转身快步离开。   听到关门声,裴修转向谢夙。   他听得出来,谢夙对他加入公孙家持反对意见,不过刚才公孙父子就在面前,他也不好详细说明,现在人走了,倒是可以聊清楚。   只是一转眼,他先听到谢夙平缓的声音。   “何必再找机会,你此刻便可跟他走。”   裴修轻笑,往前一步,到他身前:“你先听我说。”   谢夙冷眼看他:“说什么?我已言明自会护你周全,你却等不及我重塑灵身,便急不可耐去另投门楣。”   裴修按住他转身的动作:“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应该明白,以我和谢家的现状,选择加入公孙家,其实是一举两得。”   “谢家?”   谢夙唇边溢出一抹冷笑,“是啊,听闻谢家无法相助,你自然该另寻帮手。”   裴修无奈:“你讲讲道理,多一个帮手有什么不好?何况我也不是因为谢家无法相助才接受邀请,而是因为接受邀请,才能尽快查出谢家出事的原因。”   闻言,谢夙眼底冷意暂消:“此事待我伤愈,自会查明。”   他的语气有所缓和,裴修笑说:“这和多一个帮手不冲突。何况在你伤愈之前,甚至之后,能有公孙家为我们保驾护航,会减去不少后顾之忧。”   谢夙还留在这里,说明还愿意沟通。   否则只要回到玉牌冷战,说得再多也是白费。   谢夙又蹙起眉:“你以为,公孙家会白白帮你?”   裴修说:“要我这个人而已,只要不让我做什么违法的事,这笔交易很划算。”   他要查的事,凭他一个人,短期内很难做到。   幕后黑手未必会给他充足的时间,在这个前提下,找一个盟友、帮手,是一件绝对有利的事。   谢夙眸光又凉:“你可知,若你拜入公孙门下,在旁人眼中,你此生便永是公孙门人,不可更改。”   裴修挑眉:“那又如何?”   谢夙一顿。   裴修看着他,温声道:“拜入谁的门下,成为谁的门人,这都不重要,只要我是我,只要我想做,凭一个标签,我想,还改变不了什么。”   谢夙和他对视,短短一个呼吸,抿唇移开视线:“若你愿听从我所言,此事本无需你多此一举。纵然没有谢家,护你周全罢了,也并非难事。”   说到这,谢夙语气渐缓,冷意又复返,“拜入公孙门下,对你确有些许益处,为这些许益处,也值得你如此急功近利?”   裴修忽地转而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帮我重塑炁海之后,你打算回谢家?”   谢夙回眸看他,片刻,才淡声道:“谢家如今无力护你,不论如何,我会保你平安。”   裴修说:“这么说,如果谢家有余力护我,你就不会留下?”   谢夙又看他一眼,却只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修说:“我的意思是,其实你看,谢家和公孙家,本质上对我没有区别。”   谢夙眸光一刹冷沉:“你说什么?”   “听我说完。”   裴修握住他手臂的力道轻轻紧了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自始至终,你还是更多把我当成被保护的对象。但我需要的不是保护。”   谢夙冷声道:“原来如此。保护你,原是错了。”   “当然不是错。”   裴修立刻填漏补缺,“我是说,我需要的不是永远受人保护。我应该尽早学会自保,这不也是你希望的吗?”   谢夙神色稍霁。   “加入公孙家,我会得到修炼的资源——”   裴修说着,和那双微沉的眼睛对视一眼,着重补充一句,“——加上你的指导,一定可以进步得更快。”   在他打算放弃比赛的时候,是谢夙坚持让他在赛场上积累实战经验。   早在比赛之前,也是谢夙愿意花时间帮他尽快入门。这些“约定”之外的事,谢夙原本不需要为他考虑。   但谢夙希望他自保,却基于让他在受保护的局限内自保。   就像这次,谢夙之所以不想让他加入公孙家,应该也是因为,关于他的一切,谢夙已经有一套计划。   计划中不包含公孙家这个变数,而他选择这个变数,似乎在质疑谢夙的决定,所以不被包容。   可惜他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这种特殊照顾。他更习惯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   好在,谢夙看起来强势独断,实际上很通情达理,即使一开始不同意,只要合理沟通,还是会尊重他的意见。   想到这,裴修看着谢夙:“你觉得呢?”   谢夙正深深看他:“有我助你,你本不必如此刻苦。”   “我知道。”   裴修很认可他的付出,“不过,我有刻苦的理由。”   谢夙不以为意:“若为找出真凶,亦不必如此心急。”   “不止是找出真凶。”   裴修说,“你保护了我这么久,我怎么能不投桃报李?”   是为他?   谢夙眸光轻晃。   他错开裴修的视线,正要转身,却被握在手臂的力道困住。   他才察觉,这力道并不紧,而同样不算滚烫的掌心温度却穿透袖袍,从容渗入。   裴修正含笑看他:“我刻苦一点,至少在你需要的时候,不会像上次那样无能为力。”   谢夙的动作早已顿住。   他抿唇回眸,似乎被蔓延的体温烧灼,五指稍颤,缓缓收拢。 第22章   中午的休息时间结束,裴修回到比赛场没多久,第二轮淘汰赛正式开始。   抽签结束后,他拿到第十一的场次。   公孙焕坐在他身边,一看他的对手就直摇头。   “倒霉啊倒霉,怎么我俩都没抽到轮空,还都抽到前二十的人了?”   裴修没太在意。   晋级选手一共只剩三十五位,他和公孙焕都在二十名之外,再除去一个轮空名额,相当于二十比十二的概率遇到种子选手,他们没能抽到前十的人,已经算运气不错了。   公孙焕还唉声叹气着,第一位选手已经上场。   听到广播里传来的名字,在听到身后瞬间热闹起来的观众看台,他忘了烦恼,直接翻了个白眼:“至于吗!”   裴修也看向擂台。   上场的人昨天已经见过。   邹衍口中的天才,公孙焕口中的搅屎棍——洛奕。   以免试第一的排名,在上午的赛场抽中29号,洛奕只用了短短十秒钟,就让对手心服口服地认输。   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开始!”   随着比赛正式打响,符纸的破空声也霎时在两人之间炸开。   因为这次的对手是13号,洛奕看起来已经不像上午那么轻松。   裴修看着两人的动作。   比起标准的手诀和罡步,两人交手时的姿态显得随意许多,却更加行云流水,符箓的威力也没有丝毫降低。   “实战与画符皆为道术,有殊途同归之处。”   金色流光从玉牌中飞往一旁,在裴修身侧座位成型,“心之所至,便是炁之所至,手诀、罡步、诵咒——此类法门,辅修罢了,若你心念合一,便无足轻重。”   裴修看他一眼:“我只入门十天,还是有足轻重。”   谢夙道:“以你资质,只要你心无杂念,此事对你不难。”   裴修转向台上已经胜出的洛奕:“对他,好像也不太难。”   上午邹衍虽然输了,但见到洛奕之后,像见到什么偶像似的,被淘汰的遗憾一扫而空,对他如数家珍地报着洛奕自出生以来获得的称赞。   三岁入道,五岁修出后天之炁,十岁御符打败协会内二十岁以下修士无敌手,十五岁灵炁结丹,从此闭关修炼。   最让邹衍注重的是,洛奕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有望得到神赐道骨的绝顶天才。   裴修不太清楚这个所谓的神赐道骨,但几百年一个的天才偏偏在这一届被他撞上,不得不说也是一种运气。   “若你元炁未失,凭他,如何做你对手。”   闻言,裴修先是一顿,转眼再看向谢夙时,眼底已经浮起笑意。   谢夙和他对视一眼,也转向擂台。   裴修笑说:“谢谢你安慰我。”   谢夙只道:“实言罢了,何来安慰。”   裴修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之后几轮场次结束,广播上念到了他的名字。   “你……”已经输了比赛的公孙焕站起来送他,说了一个字,又憋住了,很是悲壮地说,“好好的去吧!”   裴修:“……”   公孙焕握拳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你修炼的时间才这么短,到现在才被淘汰已经很不容易了,虽败犹荣!”   裴修说:“你……”   公孙焕又凑过来,小声支招:“对手说起来还是你们自家人呢,你要不报一下谢、呃,谢前辈的名字?就算不能让你赢,场面也能好看点。”   上午裴修对上56号都赢得很艰难的样子,连他都不如。   刚才他先试了试种子选手的水,以裴修的表现,希望非常的渺茫。   裴修拍了拍公孙焕的肩膀,谢过他的好意,转身走向了擂台。   路过评委席的时候,见公孙靖抬手打招呼,他也颔首示意。   “你也和他认识?”   公孙靖转向身侧的洛韵,立刻警惕心起:“你认识裴修?”   裴修十天前还是个普通人,洛家人怎么会认识。   难道是和他一样,趁着比赛去挖谢夙墙角了?   洛韵没看出他心里的暗流涌动:“你忘了吗,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困煞绝杀阵,破阵的人除了你儿子,剩下的人里就有这个选手。”   公孙靖见她提起裴修的时候表情毫无异常,“哈哈”笑了两声:“原来是这样。”   洛韵说:“你又是怎么认识的他?”   一听裴修和洛家根本没关系,公孙靖脸上的笑容止不住了:“什么?你问裴修为什么要加入公孙家,嗐,缘分,缘分!”   “……”洛韵皱眉看他,“谁问你这个了?”   “哦?”公孙靖又是“哈哈”一笑,“你想知道裴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告诉你也没关系,也就是十天,不是十年,也不是十个月,是十个自然日,二百四十个小时哈哈哈哈、咳——嗐,怎么说呢,马马虎虎吧!”   洛韵:“……”   她和周围几个评委面面相觑。   和洛韵相邻的男评委忍不住也出声说:“公孙靖,你疯了?十天?我再给他十个十天,他能在一百天内练到现在的水准,我都直接拜他为师!”   公孙靖一脸戒备地看他:“易昶,我可告诉你,裴修已经是我们公孙家的人了,你想趁机套关系,那是不可能的。”   “……”男评委被他气得一个倒仰,又转向另一侧的女评委,“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他简直是疯了。”   女评委却若有所思的样子。   公孙靖虽然一向性格豪爽,和他们都是平等相处,但身为公孙家的家主,这次会来罗天大醮担任评委,其实大家都猜测,是有照看两个谢家弟子的意思在。   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开起这种玩笑。   除非,这是真的……   她对男评委说:“你们易家不是最擅长命相卜,公孙师兄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施术探一探不就知道了?”   男评委不可置信地看她:“你让我施术?难道这种疯话连你也信?”   女评委耸肩。   男评委看向洛韵,本来要找个盟友,结果看到的是洛韵沉默不语的样子。   公孙靖大方地摆摆手:“算啦,以你们的眼力见,认不出真金也是正常。”   “……”男评委气急,“施术就施术!”   见裴修和对手还在擂台下准备,他掐诀先在眼前点过,随后表情肃穆,掏出符箓,施术探查。   “嗯?”男评委皱起眉,奇怪地说,“这个选手的命数……”   洛韵问:“他的命数怎么样?”   男评委闭眼收势,再看向裴修的眼神变得复杂,摇头说:“我看不透……”   洛韵和女评委对视一眼。   以易家的天赋秘法,竟然看不透一个罗天大醮选手的命数?   男评委也自觉丢了面子,哼哼一笑:“再怎么样,二十六岁才入道,早就不是黄金期了,看他上午的表现,这一轮肯定是要淘汰的。”   公孙靖当然不认为裴修只用午休这么点时间,就能突飞猛进,可被当面指出这件事,他还是不够爽快:“等你们易家什么时候出一个十天能进复赛第二轮的人再说吧!”   男评委将信将疑地说:“……谁知道到底是真是假?”   两人话间,新一轮比赛开始了。   裴修和对手同时上台。   四个评委同时坐正起来。   刚才始终沉默的洛韵也直直盯向裴修。   其他两个人不了解内情,她却比公孙靖更了解。   十天之前,她亲眼见过裴修,那时的裴修确实是个普通人,所以上午她还在怀疑,裴修是不是在见面的时候用了什么方法掩盖气息。   可现在……   她实在难以接受,如果公孙靖说的是真的,那她竟然错过了一个甚至不逊色洛奕的天才!   然而台上的两人,对台下评委的言语争锋毫无所觉。   先出手的是12号谢家人,对待初赛选手,他打算速战速决。   裴修尽管已经看出他的攻击轨迹,但第二次实战就对上这种实力的对手,应对得还是稍有些仓促,被对方变诀操纵的余波刮过,往后退了四步才稳住。   “……”公孙靖抬手盖住了脸。   “好一个天纵奇才!”男评委见缝插针,对公孙靖说,“差点一招都挡不住的天才?”   公孙靖不耐烦了:“他的天赋再好,也只修炼了十天,你还要他脚踢五大家族,拳打五大门派,最后踹飞洛奕,夺个第一?”   “……”男评委说,“我承认他可能有点天赋,夸张总是不对的……”   施术后,他就知道裴修确实不简单。   可十天这个期限,他还是不能相信。   太夸张了!   “快看!”   一旁的女评委惊声低喊,勾回了两人的注意。   只见擂台上,原本防御的裴修已经渐渐找到节奏,开始反守为攻。   主办方提供的基础符箓在两人手里快速亮起符文,两色灵炁随之迅疾纠缠。   裴修的举止早没了上台时的被动,脚下罡步缓而不乱,手诀虽然变化不多,运炁却丝毫没有滞涩。   公孙靖的眼睛一亮再亮,再仔细观察裴修的出招方式,他瞥了心不在焉的洛韵一眼。   不对啊,这怎么有洛家的影子——   等等!   没错!   公孙靖突然爽朗大笑起来。   洛韵注意到他的眼神,皱眉问:“你笑什么?”   公孙靖说:“哎呀贤妹,请你千万别怪罪啊,裴修刚入道,还什么都不懂,上场前临时学了你们洛家的独门导引术——哎哟,还有易家——啊这个,谢家——天师府哈哈哈哈!”   他没憋住又大笑出声,强忍几秒才好悬稳住,叹了口气,“原来裴修是边学边打比赛,没办法,入道时间太短了,实在不好意思啊诸位,请大家多担待,回去我肯定好好说他——哈哈哈哈哈!”   众评委:“……”   都这么嚣张了还装什么谦虚?   说不好意思的时候你能别笑了吗!   公孙靖对着左右拱拱手,继续观看裴修的比赛。   让他完全没料到的是,裴修竟然在开头落在下风的情况下,最后险之又险赢了这场比试。   而且比起上午,他的进步用突飞猛进这四个字都根本不足以形容!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场短短五分钟的比赛,裴修不仅要熟悉用符,还要学会把新学的一些技巧运用自如,最后是摸清对手,反败为胜。   从天赋、到心性,无与伦比!   谁说二十六岁入道是缺憾,他看是刚刚好。   除了公孙靖不遗余力的掌声,评委席前一片沉寂。   如果是在公孙靖莫名其妙开始炫耀之前,看到裴修赢了,他们可能也就惊讶一番,以为他上午发挥失常,下午超常发挥。   现在众人脑子里只循环着两个字——   十天……十天……   公孙靖又笑了。   他又对着左右拱手,大笑着说:“哎呦,诸位,承让,承让!”   众评委:“……”   裴修淘汰的对手是谢家弟子。   谢家的人都没来,你到底在跟谁承让??   —   裴修从台上下来时,感觉到体内原本源源不断的灵炁几乎枯竭。   如果不是谢夙最后一刻代他护住了丹田,他恐怕会和对手一起被余波轰下擂台。   “仅用部分灵炁作战,对你本就不公,此番扯平而已,不必多虑。”   裴修笑了笑:“放心,我还没那么迂腐。”   对战期间,他没借用谢夙的任何能力,只是纯粹保护丹田,让他能全力应战,他不认为这是作弊。   否则他用的是公孙焕的灵炁,又该怎么平衡。   他正和谢夙聊着,不多时路过评委席,却发现评委们看他的眼神都颇有点怪异。   裴修再转向公孙靖。   公孙靖还算正常,很有大家风范地对他抬手示意。   他的举动在沉默的席间更显得格格不入。   但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裴修也不打算在比赛期间和评委交谈,只略作回应,接着回到选手准备区。   还没走近,他听到公孙焕理直气壮的大叫。   “当然了!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公孙焕是会说大话的人吗?裴修就是只修炼了十天,如假包换!”   周围一群人看样子跟他争辩了不短的时间,还在质疑。   公孙焕说:“唉你们就嫉妒吧,他这种天赋,你们这辈子是望尘莫及了。”   “……”众人看他的眼神更加不善。   公孙焕推了推墨镜:“其实你们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裴修已经是我们公孙家的人了,你们估计以后想见都见不到,没人会怪你们目光短浅。”   裴修:“……”   “你回来啦!”看到裴修,公孙焕底气更足了,“你亲口跟他们说,我没说谎吧?”   众人敌视的目光立刻转移。   裴修:“……”   见公孙焕没有丝毫虚弱的表现,他索性提前退场了。   公孙焕还在身后边追边喊:“哎!你走什么?我有话还没说完呢!”   裴修离开比赛场地,转身时,才看到邹衍也默默地跟在公孙焕旁边。   对上裴修的视线,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他们……把我当成和他一伙的了。”   裴修了然。   公孙焕暂停质问,不满地说:“你一直跟我们坐在一起,不是本来就跟我们一伙的吗?”   邹衍转向裴修:“……恭喜你晋级下一轮,我先回房休息了。”   裴修说:“谢谢。”   公孙焕看着邹衍转身,摇着头说:“下午都没他的比赛,也不知道他要休息什么。”   裴修只说:“回去吧。”   公孙焕往前一步,和他一起回住处:“对了,我爸让我跟你说,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把想要调查的事情跟他聊一聊,他好尽快安排下去,也帮你尽快脱离危险。”   裴修说:“我随时都方便。”   公孙焕说:“那今晚?”   裴修说:“可以。”   公孙焕立刻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   裴修等他收回手机,才问:“我在比赛期间耗尽了你的灵炁,对你有影响吗?”   “无所谓。”   公孙焕大手一挥,“我爸说了,只要是你的事,都是头等大事,耗尽灵炁算什么,反正后天之炁又不像元炁那么麻烦,我今晚多修炼一会就回来了。”   裴修说:“抱歉——”   “别抱歉,”   公孙焕说,“我爸说只要把你哄高兴,就给我弄张飞行符玩玩,所以你千万别抱歉,别说灵炁了,就算你看上我爸的东西,我也有把握给你顺来!”   裴修看一眼这个孝子:“……那倒不用。”   这种用来拉拢的手段,应该是公孙靖私下交给公孙焕的任务,没想到公孙焕会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甚至为此不惜牺牲公孙靖本人的利益。   不过,拿家族的资源,换个人的收获,放在公孙焕身上,倒也合情合理。   公孙焕“嘿嘿”一笑:“别跟我客气,我想要飞行符很久了。”   裴修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回到酒店,他复盘过今天这场比试,继续用画符的方式练习控炁。   到黄昏,大约是第二轮比赛正式结束,公孙焕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   “裴修,你现在有空吗?”   他晃了晃手机,“我爸请我客气一点地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裴修抬腕看表:“可以。”   公孙焕转述,没几句就挂了电话,然后对裴修说:“马上有人来接我们。”   裴修把练习稿整理一遍,门铃声正好响起。   他们坐摆渡车来到酒店餐厅包厢,公孙靖已经等在桌前。   “来了。”听到动静,公孙靖起身说,“快坐。”   公孙焕于是一屁股坐在靠里的位置,对服务员说:“上菜吧。”   公孙靖瞪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比赛结束他才知道,这臭小子竟然把裴修的事闹得众人皆知,简直是发蠢!   公孙焕说:“当然来吃饭啊!你带着裴修来吃香的喝辣的,想把你亲儿子饿死吗?”   公孙靖懒得理他,对裴修笑说:“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裴修说:“我都可以,没忌口。”   公孙靖对服务员说:“那就不用变,半小时后上菜。”   “好的。”   服务员走后,公孙靖看向裴修,脸上一下午笑得都快堆出褶子:“裴修,这次我找你,你应该也猜到了,是想问问你对家里的情况有多少了解,如果有线索,我这就让族里开始调查。”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旁边桌上的礼盒,“这些,是公孙家祖方,听说你父母这些年受了不少苦,这些药虽然不能保证有多大的作用,可让他们的身体舒服一些,是绝对不在话下的。”   裴修当即道谢。   公孙靖愿意调查凶手,作为交换,其实已经足够有诚意,再给出的这些,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对他不折不扣的帮助。   “别客气,”公孙靖抬手,“这些不值得什么。咱们还是先聊聊线索吧。”   裴修取出手机,点开相册,转手递给他:“这是当时拍的法阵。”   公孙靖接过来,反复看了几遍,脸上露出回想的表情:“这阵图,好像在哪里见过?”   裴修还记得谢夙说过的名词:“应该是冥府阵图。”   公孙靖的脸色僵硬了。   他握着裴修的手机,像握着一块随时可能爆炸的符箓:“……冥府,阵图?”   这时,谢夙的身影在他眼前缓缓显现。   公孙靖勉强扯出一个恭敬的笑来:“谢前辈——”   谢夙淡声道:“此阵为古法图样,如今世间难寻,凭你无可探查,公孙钟景堪可追溯。”   公孙靖:“……”   世间难寻?   不对吧前辈?   他怎么听说,昆仑异动之后,谢家的空宅子里就有这个阵图呢??   合着你们要找的幕后真凶是同一个人???   公孙靖僵着脸看向面前的两道身影。   好啊,好啊。   你们两口子,该不会是故意设计的这一出吧?   这是要把整个公孙家拉下水吗!   邪恶夫夫巧使连环计。   无辜家族全上断头台? 第23章   裴修看出公孙靖表情异常,接着说:“有什么难处吗?”   难处?   公孙靖的拳头紧了紧。   这个裴修,年纪轻轻就不学好,竟然会装糊涂。   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和谢夙见面的时候,说不定这两口子就在准备陷阱了。   假装不知情,然后给他当头一棒!   还难处……   整个协会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去调查都没用的事,交给公孙家单独去查,有难处吗?当然有啊!难处大了!   可这句话,当着谢夙的面,公孙靖还是没说出口。   他先试探着说:“这么巧,谢家附近也出现了这个冥府阵图。”   谢家会出现类似的阵法在意料之中,裴修只问:“那个阵有线索吗?”   “……”公孙靖看着两人丝毫没有变化的神色,上当的心更是难受,“没有。”   裴修说:“可惜。”   公孙靖忍不住了:“谢家的事,家族门派都在调查,到现在都没有结果,这个……两位知道吧?”   裴修笑说:“您提过了。”   公孙靖只能继续委婉表示:“同样的阵图同时出现在你们家和谢家,有点巧,是吧?”   裴修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公孙靖:“……”   话说得真是理直气壮啊!   怎么能一点心虚都没有?   公孙靖又说:“……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法阵,只凭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   裴修已经听出他未尽的意思:“我明白,想查清这件事的真相,很棘手。”   公孙靖松了口气:“是——”   “如果您觉得不妥,没关系,”   裴修说,“约定可以随时解除,我都没意见。”   公孙靖:“……”   裴修说:“抱歉,耽误了您这么久。”   公孙靖越听越不对劲,忙打断他,干声笑道:“哈哈……小友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非常棘手,所以要调查清楚,需要花费很久的时间,你一定要耐心地等,不要着急……”   开玩笑啊。   裴修拜师那天的请帖他都口头发出去了,要是这个时候说崩盘就崩盘,他的面子往哪里搁?   再说了,比起得到裴修,付出这种代价也是值得的。   也是他想当然了。   要是没遇到什么真正的麻烦,裴修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就答应拜到公孙门下……   裴修正看向公孙靖:“时间方面我随意,只是,您确定要继续?”   交易本身就是各取所需。   公孙靖需要他的天赋,而他需要公孙家的势力。   如果一方觉得得不偿失,他很理解,没必要纠缠。   公孙靖忙说:“当然要继续。”   这就是阳谋。   他根本拒绝不了啊!   话落他咳了一声,转向谢夙:“就是不知道,调查期间,前辈是不是……也会帮忙?”   谢夙扫过他,淡声道:“自然。”   公孙靖说:“那就麻烦前辈了。”   谢夙毕竟是老祖宗,协会这么久才多方研究的这么半条有用的信息,谢夙一个人就能随口确定,实力和见地还是毋庸置疑的。   谢夙道:“在此之前,你需尽快为我寻得几味药材。”   “没问题!”   公孙靖语气慷慨,“是哪几味?前辈尽管说。”   可当前辈真的说了,只听到一半,公孙靖就眼神僵滞。   “……”   这么多珍贵的药材,就算公孙是祝由世家,一时半会都凑不齐啊!   公孙焕在对面听得也是咋舌:“老天呐,这么多,爸,咱们家拿得出来吗?”   裴修说:“如果为难——”   “不为难!”   公孙靖按下滴血的心,咬牙笑说,“一点也不为难,我今晚就打电话回去,让他们尽快准备……”   邪恶夫夫又在打配合了,他还能怎么办?   但他的承受能力也快到极限了。   要命的药材名单终于结束,他小心地问:“前辈……还有别的要求吗?”   谢夙道:“仅此一件。”   公孙靖总算真正松了口气。   经过这么一轮大起大落,他平复好心情,生硬地转移到上一个话题:“对于前辈为我指出的路……实在是祖父年纪大了,灵炁也大不如前,不过您放心,族内还有其他人手可以调配。”   谢夙已然化为流光:“嗯。”   公孙靖不敢多问,也巴不得他别再出来,继续转移话题:“明天的比赛,你有几分把握?”   裴修想了想:“不好说。”   他今天对战的是12号选手,险胜,明天要面对的却很有可能是前十的对手,想要赢,还要发挥出比今天更强的实力。   只能看运气。   公孙靖对答案也没多看重,紧接着说:“是这样,明天的九强名额出来后,我还有一场比赛要评判,如果你赢了,就跟我一起,如果你输了,我想请你在酒店先等我两天,我们一起回公孙家,你觉得怎么样?”   今天裴修能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的确不觉得这份意外明天还能继续。   裴修说:“可以。”   公孙靖又笑着跟他聊了两句,服务员敲了门进来上菜。   吃完这顿饭,裴修回去后把各类药物全部连夜寄给了柳燕声,让他帮忙送到医院。   等他回到房间,谢夙才现身:“其中几粒丹药,对你更有益处。”   裴修正画符,闻言说:“没必要,我有你就够了。”   谢夙一顿。   裴修画完一张,忽又回身看他。   谢夙眉间微动:“怎么?”   裴修搁了笔,才问他:“你让公孙家准备的药,能帮你尽快痊愈?”   帮他痊愈?   谢夙语气稍沉:“是为你重塑炁海所用。”   裴修微怔:“为我?”   他原以为谢夙是想通了,打算借公孙家的资源尽快恢复,才会一反常态,提出要求。没想到,是为了他。   谢夙凉声道:“你已将自己卖给公孙家,却未曾要个好价,我来帮你,有何不可?”   裴修看着他,缓缓轻声笑了:“原来如此。”   谢夙看他一眼,转身走到窗前:“别多想。既然有人不计后果也想将你带走,这份代价自然该一并收下。”   裴修唇边笑意不减:“好。我不多想。”   他也走到窗边,转而说,“其实你应该为自己着想,你尽早恢复,比我重塑炁海要有用得多。”   谢夙淡声道:“我要恢复,还无需旁人相助。”   闻言,裴修笑说:“那你只能等我夺冠了。”   谢夙看着窗上的倒影。   是裴修正看他的侧脸。   他移开视线:“到那一日再说吧。”   裴修不置可否。   他看过时间,也没再练符,去了浴室洗漱。   休息一夜过后,他准时来到比赛场地。   今天的看台比昨天更加热闹。   公孙焕说过,武当山的祭祀已经结束,看来主道场的人也都到了这里观赛。   裴修落座前看到淘汰的选手都在同一片区域。   他们显然还没忘记昨天的插曲,明里暗里地瞥着公孙焕。   公孙焕周围空出一圈,但他毫无所觉,还在跟身旁无可奈何的邹衍说着什么。   “我听说了你的事。”   陌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裴修转眼看过去。   是只在擂台上见过的洛奕。   不同于台上的所向披靡,洛奕走到他面前时,俊逸的脸上带着一种有点较真的重视。   裴修沉默一秒,才说:“什么事?”   洛奕说:“有人告诉我,你只修炼了短短几天,就已经达到今天的地步。”   裴修不确定这个版本的流言是不是公孙焕散播的那一条:“只是夸张的说法。”   洛奕摇头,明亮的双眼注视着他:“你很厉害,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天才。”   被当面表达这么直白的夸赞,裴修一时失笑,回说:“你也是。”   洛奕说:“听说你去了公孙家?”   裴修说:“对。”   洛奕往前一步:“如果可以,我想邀请你来洛家。”   选手席位渐渐安静下来。   裴修说:“抱歉,我已经先答应了别人。”   洛奕仔细看他:“你还没有拜师吧?如果你想,不是随时可以反悔吗?”   在座的公孙家选手坐不住了。   裴修也不免意外。   不过想到邹衍对洛奕的总结,从十五岁起就开始闭关修炼,到赛前才出关,估计对真实的世界还有点不适应。   他说:“人总要言而有信。答应过的事,怎么能反悔?”   公孙选手坐了回去。   洛奕抿了抿唇,又看向裴修:“对不起,我只是第一次听说有天赋可以和我相比的人,所以希望你来洛家,我们可以一起修炼,这样可以进步得更快。”   裴修说:“……有天赋的人不止我一个。”   洛奕回想了两秒,摇头说:“不,只有你。其他人都很平庸。”   裴修:“……”   选手们齐齐翻了个白眼,纷纷坐远了。   恰时主持人上台。   没多久大屏幕亮起,开始抽签。   洛奕没什么表情。   这个环节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论遇到谁,都只有一个结果。   但在抽签结束后,他还是转脸对裴修说了一句:“其实我希望是你。”   裴修和他的希望相反。   好在说出口的愿望不够灵,洛奕的对手不是他。   排名最后的选手抽中洛奕这张签,唉声叹气地上了擂台。   裴修则看着屏幕上和他并列的9号选手。   前十是比赛的分水岭。   因为前十名,是十大家族门派千挑万选的同龄首席,例如昨天和他交手的谢家弟子,只是首席之外的备选。两者之间,还是存在差距。   在他思虑间,擂台上战斗打响。   裴修清空杂念,看起比赛。   洛奕的比赛时长一如既往得短,之后两轮却明显延长了一些,可也只有七八分钟,加上今天特有的评委点评等新环节,不过半小时出头,广播里响起裴修的名字。   从评委到选手,再看到看台陡然喧闹起来的一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到擂台下的准备区。   裴修正轻点胸前的玉牌:“不用。”   谢夙道:“即便是输,你也不愿让我帮你?”   连日来,他亲眼见裴修几乎把全部心神放在这场比赛,只是为了赢。   裴修调整到不会被拍到的角度,才说:“让你帮我,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谢夙道:“他们与你比斗,本已是胜之不武。”   裴修笑说:“那不一样。”   谢夙道:“有何不一样?”   “既然参加比赛,就要遵守规则。”   裴修说,“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很心领,但我更希望赢来的奖品没有污点,可以光明正大地送给你。”   脑海中忽然轻轻沉默。   开始赛前准备,裴修也没再和谢夙交谈。   他检查过主办方准备的各色符文,和对手一起走上擂台。   倒计时结束后,比赛开始。   —   台下,评委席异动连连。   公孙靖时不时露出一脸揪心的表情。   和他相隔一个座位的男评委时不时也是欲拍桌又止。   导致两人这种行为的是同一个原因。   擂台上,裴修的表现虽然比昨天清晰可见得进步不少,上台一直稳扎稳打,可略显薄弱的灵炁存量还是限制了他的发挥。   同样的符,裴修用出的威力总是稍逊一分,此消彼长,对手几次险些找到机会拿下比赛。   然而每一次,裴修都极其惊险地稳住了。   这样的赛点周而复始,已经四次。   大家都在等裴修失误。   这么极限才能挽回颓势,只要一次失误,就会彻底失败淘汰。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最后失误的人,是9号选手。   就连公孙靖的脸上也是先露出一丝愕然。   随后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这场比赛竟然足足维持了十二分钟,几乎是其他选手的两倍!难怪对手会犯错,坚持到现在才失误,已经同样优秀了。   他当即大声鼓起掌来。   看台上也涌来阵阵掌声。   这种穿插着刺激性、且不到结果揭晓就猜不到输赢的战局,永远是观众最喜欢的过程。   裴修站在台上,握拳遮在唇前,轻咳两声。   主持人眼尖,看到他唇边的血迹,立刻提醒评委尽快点评,还特意帮他呼叫了现场急救员。   裴修道谢后下台,脑海里传来谢夙稍显寒冽的声音。   “这便是你的光明正大?如此冒进,与送死有什么区别?”   裴修说:“别担心,我——”   “担心?”   谢夙冷声道,“我何曾担心你,你如今自寻死路,也无需有人担心。”   裴修正要抬手握住玉牌,眼前忽然一阵混沌,他失力按在一旁栏杆,胸前霎时浮起暖意。   金光化作的人影转瞬在他身旁成型。   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力道,裴修闭眼片刻,强压下处处爆发的虚弱感,才转眼看向谢夙,只说:“至少结果是好的,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谢夙单手掐诀在他胸前连点,如墨的双眸滚着不自知的薄怒:“为区区一枚枕中丹,你要以命相搏?裴修,你说这是目标?”   裴修笑说:“这不是还有你吗?”   谢夙眼底薄怒未歇,冷眼看他。   见状,裴修只好认真解释:“这段时间我试验过灵炁能支撑的用符频率,今天的确有点极限,但有你护住最重要的丹田,我其实没事,只——”   “没事?”   谢夙沉声道,“你说这是没事?”   裴修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的灵炁不是在帮我疗伤吗,你可以亲自检查,除了灵炁耗干和一点余波的震伤,我真的没事。”   谢夙变诀在他胸前再点。   片刻,他眼中怒色渐消。   “不算以命相搏,我只是想尽我所能。”   裴修说,“我能帮你的不多,你口中区区的一枚枕中丹,是我目前最有可能接触的一个。尽我所能,才能不留遗憾。”   谢夙没有看他,须臾才道:“……我并非此意。若你稍有不慎,或有性命之危,为一粒丹药,并不值得。”   裴修却轻笑一声:“我认为,很值得。”   谢夙不由循声和他对视。   裴修噙笑看他:“别担心。”   谢夙同样看着裴修。   看着这双从容眼底流转的浅浅笑意,他动作微顿,心底也有莫名游动的鼓噪,悄然滋长。   他没再开口。   “……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没人说不给交代,你嚷什么!”   直到争吵声由远及近,两人才注意到场内愈演愈烈的喧闹。   公孙靖率先走到两人面前。   看到两人的姿势,他的吐槽不敢明言。   知道你们恩爱了,可这里是公共场合,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   谢夙已经收势。   掌下空了,裴修也收手站定。   他看向公孙靖:“什么事?”   站在公孙靖身边的男评委直接出声质疑:“裴修,请问这个灵体在整场比赛期间,一直和你在一起吗?如果是的话,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的比赛成绩,都是代打得来的!”   不等裴修说话,公孙靖已经不耐烦地说:“措辞严谨一点,是你,不是我们。你们都在台下坐着,谁感觉到有第三股气息出现吗?”   男评委虽然确实没感觉到,还是高声说:“我只是按规则办事,这种事如果纵容,对另一名选手极其不公平。”   公孙靖说:“别抓着鸡毛当令箭了!怀疑选手成绩,你得拿出证据来。”   男评委又看向裴修:“裴修,我不是针对你,是你的行为对你太不利,要是不想坐实作弊的名声,我劝你——”   “你认为,他是凭作弊取胜?”   一听见这道似乎平淡的强势嗓音,公孙靖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出几步。   男评委不解的表情还在脸上,如山如海的威压陡然落下,他眼神剧变,双膝一重,险些跪倒在地。   刚才还水泄不通的周围立刻空了。   男评委重压之下,脸色涨红地拼尽全力抵挡,却发现不论他怎么运炁,这威压似乎都精准地让他勉强承受。   谢夙垂眸看他,身后游龙似的金焰锁链破空飞舞,在后者惊怕的眼神里,直直停在他身前。   “算了。”   裴修看向谢夙,“他也是为比赛负责。”   谢夙摆手。   威压和逼近的锁链同时消失,男评委喘着粗气坐倒在地。   公孙靖幸灾乐祸地蹲在他旁边:“怎么样?作弊?不如你亲自试试,怎么在这份代打手下活过十二分钟?”   男评委没好气地推开他,起身对谢夙先行一礼,然后咬牙说:“前辈恕罪,晚辈只是出于公平考虑……毕竟您这样的实力,只是随意指点,也能左右结果……”   公孙靖对他竖起大拇指:“你今天出门之前给自己算过没有?你是不是活够了?”   男评委行着礼也是迟迟没有站直。   洛韵打破僵局:“你打算用什么办法确定裴修有没有作弊?”   男评委犹豫了一下:“让他们,再比一场?”   公孙靖皱眉说:“不可能!那对裴修更不公平!”   裴修今天能赢下比赛,表现非常亮眼,可有些时候,超常发挥的表现不一定次次都能复刻。   谢夙也略略抬手——   裴修看到他的动作,按向他的小臂,指腹却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腕。   谢夙稍顿。   他索性收手,不巧正送进裴修收拢的掌心。   裴修没有在意,只对男评委说:“可以。”   谢夙垂眼扫过他灼烫的手,视线又往上,落在他的侧脸。   裴修似有所觉,也回眼看他,对他笑了笑:“相信我。”   谢夙薄唇微抿,只道:“嗯。” 第24章   另一旁,男评委正向公孙靖说着:“你看,裴修自己都同意了!”   公孙靖虽然不赞同,可既然这是裴修自己的意思,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最后提醒裴修:“这种无理要求,其实你可以拒绝的。”   明明已经赢了,却还要再比一场,这跟给对手白送机会有什么区别。   别说是他,在场其他评委对这个要求也是存在争议。   裴修说:“我知道。”   他会答应这种要求,当然也是有考量,而不是简单的一味退让。   公孙靖叹了口气。   男评委脸上刚露出满意的表情,后脖颈突然一凉。   他转过脸,对上谢夙慑人冷厉的睥睨眸光,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前辈?”   谢夙语气平淡,却无端让他心生战栗。   “此战过后,你须向他当众谢罪。”   闻言,裴修转眼看他。   男评委直接愣了:“谢罪?”   公孙靖眼神一亮,立刻跟上:“没错。易昶,刚才你空口白牙地污蔑裴修,说他的成绩是前辈代打,这句话可是全场都听见了,现在是裴修不计较,宁愿牺牲自己的利益,要再比一场自证清白,他这么做对自己可没有半点好处,都是被你逼的,要是明天的结果证明他的成绩是干净的,你这个始作俑者必须向他当众道歉!”   男评委忙说:“这个办法我也是随口一提——”   “谁管你是什么办法?”   公孙靖抱臂说,“重要的是你污蔑裴修作弊,我请问诸位,作弊这种名声,对一个选手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要是不答应,你这盆脏水是不是就真的泼到他身上了?”   他越说越烦,“依我看,前辈让你当众道歉都是轻的,像你这样把个人情绪和评委职责混淆不清,这次比赛之后,我会向协会发函,撤除你的评委资格!”   男评委当即慌了:“公孙靖,你这是以权谋私!”   公孙焕冷哼一声:“那又怎么了,我有权我就用,你刚才用这点评委的权利为难选手不是很爽吗,呵,现在换成是你,你就受不了了?”   男评委气急:“你——”   “好了好了,这件事以后再说,不要在这里闹笑话。”   洛韵出来圆场,然后郑重向裴修确认,“你确定接受重比一场的要求?丑话说在前面,这一场如果你输了,也算作比赛结果,会计入淘汰。”   裴修颔首:“嗯。”   洛韵说:“稍等。”   话落,她转身和其他评委商量了一遍,才向裴修说明这场加赛的规则,“今天你们两个人的消耗都很大,给你们一天的休息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再进行比赛,到时候我们需要对你进行灵炁检测,包括……”   她对谢夙行礼道,“这位前辈,还请见谅,需要您暂时留在评委席,以证公平。还有,您提出的让易昶当众道歉的事,只要确定裴修的实力没有作假,他会照办的。”   谢夙道:“嗯。”   洛韵又跟裴修补充过几句,随即请两人去一旁休息。   急救员也跟了过去。   一切安排妥当,公孙靖还抱臂站在原地:“你们这是助纣为虐。”   男评委脸色不佳:“这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而且我都同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哟!”公孙靖说,“是啊,你可是要张开金贵的嘴道歉,裴修只是名声差点臭了,实在太委屈你了。”   “你——!”   洛韵生硬地切到正题:“公孙师兄,你好像认识那位前辈?”   其实早在谢夙出手的时候,她就已经认定对方绝不可能参与这场小小的比赛。   一是真的暗中帮忙,裴修不可能赢得这么极限;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这种实力的大前辈,怎么会自降身段做这种事?   只是易昶的要求说得太快,裴修答应得也太快,既然如此,他们也懒得麻烦,去想另一个更好的办法。   公孙靖“哈哈”一笑:“当然认识。开罪了他,你们就等着后悔吧!”   洛韵问:“他是?”   公孙靖笑容一滞,眼睛转了转,看到两人正并肩远去的背影,只含混说道:“……是裴修的爱人,也算我们公孙家的人。”   开玩笑啊……   别管是不是这关系,反正谢夙只能绑定裴修到他们公孙家,其他人谁也别想跟他抢!   包括男评委,周围一圈人面露震惊:“什么?”   公孙靖有理有据:“你没看他们牵着手走的吗?”   众人立刻转脸去看。   竟然,是真的……   —   稍远处。   裴修正走向急救员引路的疗伤区,掌心突然一空。   他转脸看向谢夙。   谢夙也沉沉看了他一眼。   裴修原本没在意,见状问了一句:“怎么?”   谢夙却收回视线。   片刻才道:“明日比试,对你有弊无利,你不该应允。”   裴修笑说:“怎么没有利?”   见谢夙回眼看过来,他挑眉,“你自己的话,又忘了吗,这次比赛是我唯一的实战机会,在决赛之前再加一场,应该说,是对我有利无弊。”   谢夙脚下微顿。   他的确未曾虑及此处。   不错,若只为提升,加赛对裴修有利无弊。   他也未曾想到,裴修会把他随口提及的话如此放在心上。即便受人污蔑,仍然不忘。   这句话,已是裴修第二次提及。   “你……”   裴修没等到他的后话:“我?”   谢夙看着他,不知怎的,忽也记起他的话。   ‘尽我所能,才能不留遗憾。’   谢夙倏而住脚。   他道:“回去吧。”   裴修说:“累了?你先进去,我疗完伤——”   “回去。”   谢夙淡声打断他的话,“我来帮你疗伤。”   裴修说:“没关系,我看主办方的医疗团队也挺专业——”   对上谢夙投来的眼神,他沉默一秒,改口说,“好,回去。”   谢夙掐诀在他胸前点过,才化作流光回了玉牌。   刚才就有所缓解的经脉又流进暖意,虚弱感清扫大半。   裴修对急救员打过招呼,转身坐一旁的摆渡车回了住处。   他刚走进房间,身前金光又迅速成型。   谢夙道:“盘膝坐下。”   裴修刚按他的指示坐好,熟悉的手点向他的下腹——   谢夙抬眸看他,只道:“闭眼。”   裴修先照做:“为什么闭眼?”   谢夙道:“你的话一向很多。”   裴修轻笑:“原来,我是用眼睛说话。”   “……”   短暂的沉默过后,“闭嘴。”   裴修微抿笑意:“好。”   室内归于安静。   裴修感觉到同样熟悉的暖意在四肢百骸游走,帮他滋润着干枯的丹田。   良久过去,这暖意才终于收回。   裴修睁眼,看到谢夙正收势,问他:“对你有负担吗?”   谢夙抬眼反问:“为我赢得枕中丹,对你负担几何?”   闻言,裴修失笑:“好。我不再问了。”   他起身活动筋骨,疲惫感已经一扫而空,只剩耗尽的灵炁还没能补充。这倒和他的伤势无关,毕竟是公孙焕的能力。   想到这,他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动静,猜到是公孙焕回来,开门走了出去。   “你们结束啦?”公孙焕把桌上的木盒重新摆好,“你看,这是我爸让我给你带的药,内伤、外伤、补炁、凝神——应有尽有。你还需要哪种?我爸说,为了你明天能赢,不论什么灵丹妙药,他都能搞!”   裴修想了想:“能让你一天内恢复所有灵炁的,是哪一种?”   “……”公孙焕艰难地说,“你换一种……”   裴修说:“目前,只需要这一种。”   “……”公孙焕带着满身绝望回房了,“待在你身边还要修炼,这苦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裴修:“……”   丹田不能聚炁,他也没办法,这段时间只能辛苦公孙焕了。   好在按上一次的经验,灵炁耗尽对公孙焕没有太大的影响,正常修炼就能恢复。   公孙焕也非常配合,到第二天比赛开始之前,裴修感觉到丹田内的灵炁已经充盈。   “你悠着点用啊……”   裴修走进比赛场地之前,公孙焕还在重复,“我受不了修炼的苦……”   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尽量。”   公孙焕:“……”   他愁眉苦脸地走向看台,才发现观众席上竟然坐了不少人。   一半的观众没有离开。   选手们更是一个都没走。   “明天的决赛不是不能观赛吗,这群人怎么还没走?”公孙焕一屁股坐下,就问身旁的邹衍。   邹衍还没说话。   选手们忍不住出声了。   “不是说只修炼十天的天才吗?天才比赛,当然要留下来欣赏啊。”   “被评委污蔑靠作弊才能赢,裴修这个天才不得比昨天更漂亮地赢回来,狠狠打评委的脸?”   公孙焕一脸意外地看向他们。   选手们眼神挑衅,等着他发表高见。   公孙焕摘下墨镜,勉强点了点头:“行吧,算你们还有点眼光。”   众人:“……”   公孙焕勉为其难地给他们一点肯定,又转向了赛场。   裴修已经走到评委席。   九位评委一起上前,和他确认过后,齐齐出手,检测他体内是否存在第二种灵炁。   结果当然是否定的。   九人再请谢夙到中间空出的席位坐下,才宣布比赛开始。   和裴修一起上台的对手表情复杂,可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于是对裴修行了个礼,摆出了起手架势。   评委和观众们看向大屏幕。   看过两人昨天的对战,今天大家也做好了看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然而让谁都没想到的是,裴修再上场,已经全不是昨天的被动。   起手的两道符箓飞到对手左右两侧,9号选手立刻念咒应对,可去势成型的下一秒,迟来的符文威力才换了角度,劈落下来。   9号措手不及,反应慢了一秒,正前方又一道黄符迎面燃尽,他面色一变,立刻变诀防御,一抬头,看到对面裴修指间的符纸猎猎舞动,新的咒语已经念到一半——   大意了!   9号脸色难看,他没想到,只是一次交手,裴修竟然已经完全摸透他的战斗习惯,今天再上场,他的一切出招都被彻底预判,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不仅是他没有料到。   观众席上,观众正为这意料外的精彩战斗热烈鼓掌,另一侧的选手区也是热议不断。   评委席间,公孙靖提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地。   他随手拿起保温杯打开,吹了一口漂浮的茶叶,老神在在地说:“哎哟,裴修的实力又精进了?这可让某个人的老脸往哪搁啊?”   碍于谢夙就坐在旁边,男评委攥着拳,没有说话。   擂台上却没有一刻沉默。   两分钟零八秒。   比赛最终定格在这个时间,结果也和昨天没有不同。   裴修完胜。   这一场,他胜得毫无争议。   公孙靖状似仔细听着空气:“嗯?我怎么好像听到什么代打,什么作弊——”   男评委气道:“我道歉!我马上去道歉!”   他深吸一口气,不想再听到公孙靖的阴阳怪气,甚至捏了个神行诀。   等主持人宣布完比赛结果,他走上台,接过话筒,沉着脸对裴修说:“昨天,由于我言语不当,不小心用了不恰当的形容,可能对你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对此,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说完正要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一阵威压陡然落在双肩,险些将他按进擂台。   他闷哼一声,直觉体内气血翻涌,喉咙里一阵腥甜。   主持人惊呼:“易师兄!”   男评委下意识看向谢夙。   台下,对方仍坐在原地,距离有点远,他只看得到一个轮廓,却依旧感觉到让他胆寒的压力扑面而来!   好像没有动怒,威压中也没有杀意,然而就是这样随意的一念之间,他看得出来,对方想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以对方展现出来的性格,也似乎的确不介意随手取走他的命。   “……”   一旁公孙靖站在桌后,举拳挥了一把,对他敷衍的态度十分不满意。   这时,9号选手也拿走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对裴修说:“我也要向你道歉。对不起,裴修,我承认,昨天我是抱着侥幸心理,才会主观地想要相信你有作弊嫌疑,但今天这场比赛,你让我心服口服,也让我……认清我对你的恶意揣测有多么无耻。而你……堂堂正正打败了我,两次。”   他深深作揖,“真的很对不起。”   裴修避了半步,只说:“胜负是常事,平常心就好。”   9号没再纠缠,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擂台。   裴修也正要下台,看到道歉的男评委去而复返,重新拿起话筒。   晚秋微冷的早上,男评委的前额布着一层汗迹,脸色也涨红着,喘了几声粗气,忙不迭地说:“裴修,我要再和你道歉一次。”   裴修:“……”   比赛两分钟,道歉已经听了三次,他实在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不用了。”   “不不不!”   男评委忙又抢前一步,对他说完,又看向观众,立刻调整出肃穆的表情,“我要道歉,全是我口无遮拦,在裴修昨天在赢下比赛之后怀疑他是作弊,导致不明事实的其他人也对他产生怀疑,对他的声誉产生影响,还导致在决赛前让选手临时加赛,浪费了选手休息时间,对不限于以上的、我对裴修造成的种种伤害,我现在郑重地向裴修表达歉意,对不起!”   裴修看出他前后态度的转变,眼底微动,看向台下。   这时,男评委走过来,放下话筒,低声询问:“裴修,这样的道歉,你还满意吗?如果不满意——”   裴修看他一眼:“够了。”   不是满意,而是够了?   男评委还在纠结这算不算满意,裴修已经下了擂台。   他径直走向两张评委长桌之间。   坐在正中单人席位的金色身影也缓缓起身。   公孙靖这时也走过来,无意中挡在裴修身前,爽朗大笑道:“裴修啊裴修,你的天赋真是藏也藏不住啊!昨天还是势均力敌,今天竟然已经能压着他打了?”   他现在真是无比地欣赏自己,竟然能在关键时候慧眼识人,抢先一步把这种天才拿下。   裴修说:“运气好而已。”   公孙靖摇头:“那不是这么简单的,我看的出来,你今天运炁更精准了,而且每道符调用的灵炁也更多,威力更强了。换了个打法吧?”   裴修越过身前的肩膀,已经看到停在原地的谢夙。   他对他笑了笑,才收回视线,看回公孙靖:“对。”   “……”落后几步的女评委正巧看见,上前一步,拉了一把公孙靖的臂弯。   “别碰我!”   公孙靖往后捣了一胳膊,接着对裴修说,“这样挺好的,明天就是决赛了,你能有更多应对的能力至关重要,而且明天你要面对的是洛奕这样的对手,更要加油,当然了,拿第一这种要求还是太苛刻了,争取一个好名次吧!”   裴修说:“好。”   “……”女评委忍不住又上前拉住公孙靖的手臂。这次她一把把人扯了出来。   “可惜了,要不是你——”   公孙靖还想跟裴修说点赛后总结,被猛地扯退两步,皱着眉看她,“你干什么?”   “……”女评委往对面努了努嘴,低声说,“师兄,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啊?”   公孙靖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就在他们对话的短短时间,裴修和谢夙走完了剩下的几步路。   两人面对着面,裴修正任由谢夙掐诀点在胸前。   倏地,公孙靖又退一步。   然而这道让他条件反射的金光此刻轻缓柔和,正温顺没入裴修胸间。   显而易见,是在检查裴修有没有受伤。   公孙靖看了看裴修毫无异常的脸,再看观众席里不知道在聊些什么的公孙焕。   气息很稳定。   灵炁也没枯竭。   那有什么可检查的?   唉,他这还在谈正事呢,两口子就是事多! 第25章   “放心。”裴修等谢夙收手之后才说,“我有分寸。”   难得遇到相同的对手,他昨天就已经想过这场比赛的打法,虽然大开大合,损耗加重,但考虑到时间上的提速,他实际要比昨天轻松很多,连震伤都没有。   谢夙只看了他一眼。   这时公孙靖又要上前——   洛韵道:“既然结果已经明朗,明天就是决赛了,裴修,你和前辈还是尽快回去休息,也早点为明天做准备,别再这里浪费时间了。”   公孙靖:“?”   他还想出声——   几位评委也都纷纷劝说。   “是啊,你又比了一场,本来就比其他人吃亏。”“前辈帮你检查了身体,我们也就不多留你了。”   “……”   公孙靖:“??”   他听着这群心怀叵测的外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裴修嘘寒问暖,因为被拉开了距离,一时竟然插不上话。   等他再扒开这群图谋不轨的小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裴修和谢夙转身的背影。   “……”   人都要走了,他总不能强行把人留下。   公孙靖怒视群评委,冷哼一声,再次强调:“裴修已经加入公孙家了,知道吗,都别动你们那歪心思了!”   群评委不言语。   公孙靖翻了个白眼,正有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呢,就看见易昶擦着冷汗一步一步地挪了回来。   “这不是正义使者吗?回来啦?”   “……”易昶忍耐着,左右迅速飞瞄,见裴修谢夙已经离开,才吐了口浊气。   公孙靖没放过他:“前辈让你在道可道上发表正式道歉声明。”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   那位前辈刚才别说跟他们这些人说话了,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这个要求显然是公孙靖瞎编的。   但公孙靖对他们已经相当不满,这点无伤大雅的瞎话,他们也只当没有听到。   易昶却脸色发青。   道可道?那可是面向整个协会的官方全平台应用,他这件事往上一放,岂不是要称为笑柄?   可……要是他违背那位前辈的意思……   在擂台上感受到的彻骨寒意还印象深刻,易昶挣扎半天,无力地发出一声长叹。   只能算他倒霉了。   谁让这前辈看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竟然这么与时俱进,还了解道可道……   公孙靖瞟过他脸上的痛苦郁结,心情总算舒畅不少,哼着歌走了。   —   已经离开比赛场地的裴修对身后事没再关注。   他和谢夙回到酒店房间,没过多久,就收到主办方发来的短信。   裴修点开内容看了一眼。   明天的决赛地点作了调整,但具体地址没有写明,只提醒选手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在广场前集合。   这么神秘,估计连比赛的形式也一并换了。   裴修放下手机。   他本来就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赛事,不论是对抗赛还是其他,都是从零开始。   这两天的几场比赛已经帮他熟悉了运炁和用符,奠定基础逻辑的运用,形式再怎么变换,也是万变不离其宗。   之后的一整天,裴修一直待在客厅,继续巩固书面知识。   谢夙坐在一旁沙发上,从身侧看到他专注的背影,也盘膝捏诀,闭目假寐。   到晚饭时分,一觉睡醒找饭吃的公孙焕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看到客厅的场景,他也算习以为常,等餐的时候拿出手机刷了刷,眼睛睁大一秒。   “裴修,那个叫易昶的评委在道可道上给你实名道歉,现在全app的人都在问你是谁!”   裴修没去在意:“嗯。”   公孙焕忙说:“你不知道这个道可道是吧,这可是全协会——这么说吧,协会全名是观妙自在道术协会,所有家族所有门派所有散修包括三才局在内,反正只要你是修士,都必须在协会登记,否则是不会被承认的,而这个道可道,就是协会唯一一个、官方指定必须要用的交流软件,全协会都在用!”   裴修说:“嗯。”   “你别嗯了……”   公孙焕把手机屏幕放在他的符前,边说边往下滑,“你看。”   ——裴修?这是谁?竟然让易家人这么低声下气地道歉?   ——我本家师兄的叔叔在现场,据说是一个只修炼十天就进罗天大醮决赛的天才哦!   ——黑幕!绝对有黑幕!   ——我看脸就知道绝对没有黑幕,这评委就是妒忌人家长得帅又天才,我支持裴修夺冠!   裴修扫过一眼,收回视线,重新抽回符纸。   公孙焕激动地说:“你要火了!你就没有点反应吗?”   裴修说:“你想要什么反应?”   那位评委之所以会道歉,只出于一个原因。这个要求,是谢夙提起的。   在擂台上,在这个应用程序上,对方与其说是向他道歉,不如说是向谢夙求饶。   比起关注这条消息,他还不如想想,赛后去哪里帮谢夙炼炁。   既还谢夙的人情,也是帮他自己重塑炁海提上日程。   公孙焕对此完全不够理解。   他第一次见到这架势,兴致勃勃地在里面翻阅着。   “你看,有人帮你澄清呢!”   他又把手机伸过来。   ——前面说黑幕的一看就是没去看比赛,这个裴修真挺神的,一共四场比赛,每一场的进步都堪比一步登天,真的特别夸张。   ——就是!裴修要是能有黑幕的背景,也不至于被公孙家用强权逼迫了。   ——还有大瓜?楼上仔细说说啊!   公孙焕的手机猛地收了回去,顶着一张愤怒的脸和网友对线。   他很快败下阵来,开始拨打电话。   “喂?爸,是我!”   “……”   裴修继续画符。   没多久,公孙焕挂了电话,忿忿地说:“你不理是对的,这破软件,最多就是有人发点各地的灵异事件,除了想赚外快的和三才局,平常都没人用!”   裴修动作一顿。   他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抱怨完就对上他的视线:“……干嘛?”   裴修礼貌微笑,把手机递过去:“麻烦帮我下载一个。”   公孙焕:“?”   他难以置信,“我推荐半天你爱答不理,我说它不好,你就要下载?”   裴修说:“我以为,这是官方指定必须要用的交流软件。”   公孙焕噎住了:“……”   明知这是裴修的托词,可这也确实是协会规定,他只能哼了一声,接过手机下载。   裴修注册后翻了翻,的确看到一个专门的板块用来发布悬赏任务。   他点选收藏,才退了出去。   虽然现在有公孙家族做退路,但毕竟求人不如求己,这种方式无疑更简单便捷。   公孙焕哼哼着表达不满,持续到吃完晚饭,就回去看电视去了。   裴修在客厅继续看完手头的资料,才回房洗漱睡下。   —   次日。   上午九点。   短信注明的广场前,九位选手和九位评委各自上了车。   汽车驶离酒店,车厢内很快响起闲聊声。   其余选手们大多认识,互相都在猜测这次的决赛会是什么内容。   裴修正看手里的符法应对手册,听到身旁传来洛奕的声音。   “道可道说的是真的吗?”   车厢里陡然安静。   裴修转眼。   洛奕正看着他:“如果是公孙家逼你加入,你可以——”   “洛奕!”   公孙家的选手实在忍不住了,“别以为我打不过你就怕了你,你故意的吧,那种一看就是瞎编的阴谋论你也信?”   洛奕看向他,神色认真:“说不定呢。我希望是真的。”   公孙选手扑了过去——   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拦住了他。   “别别别!”“不值当!”“你打不过他!”   洛奕已经看回裴修:“是真的吧?”   裴修说:“是假的。”   洛奕皱起眉,十分失望的模样:“那太可惜了。”   刚被劝坐下的公孙选手又跳了起来:“你——!”   其余人只好又七手八脚地去拦。   “消消气!”“你又急!”“你打不过他呀!”   裴修循声看过去一眼,也无奈地对洛奕说:“类似的话请不要再问了,我不会离开公孙家。”   洛奕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车厢后排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忽地,洛奕把手机正面朝上,递了过来。   是个二维码。   洛奕说:“那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想和你多交流。”   裴修正扫码。   身后传来公孙选手咬牙切齿的阴阳怪气。   “洛奕,你们洛家是没人了吗,你非得黏着裴修不放?”   洛奕又回头看他:“有人。但是我和他们的交流不多。”   公孙选手说:“为什么?他们都受不了你吧?”   “不是。”   洛奕摇头说,“因为他们和你一样,天赋都太平庸,我和他们没什么话聊。”   公孙选手:“……”   其他人熟练地拦住了他。   “你说你,非要吵!”“你跟他计较什么!”“你真的打不过他!”   洛奕又看回裴修,眼睛发亮:“我看了你昨天的比赛,好厉害,我想过了,如果我是你的话,可能都做不到。”   公孙选手又忍不住了:“……裴修当然厉害了!看你这倒贴的样子,你可千万别爱上他。”   洛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修:“我很欣赏你。这是爱吗?如果是的话,我应该会爱上你。”   裴修说:“……这不是。”   他说着,没看到一道金光从他胸前转瞬闪过。   愣在原地的公孙选手匪夷所思地看了洛奕两秒,简直是暴跳如雷:“不是,这小子听得懂人话吗!!”   听到这一句,洛奕皱起了眉,神色冷淡下来:“你在攻击我。”   公孙选手冷笑:“你才听出来吗?”   闻言,洛奕从座位起身。   他还没捏诀,周身已经有无形的灵炁扭曲扩散,缓缓充斥狭窄的车厢,涌动着初具雏形的威慑。   有一个瞬间,众人直觉喘不过气来。   公孙选手被这道气息锁定,惊怒之余,立刻抬手取符——   “都住手。”   司机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张符来。   符纸立在两人之间,燃烧后放大成型,化为无色的墙横亘在车厢。   洛奕毫不理会。   他指间的灵炁打在无色墙上,引得整辆车重重一晃,结界也摇摇欲坠。   司机面露愕然,正坐起来,又接连甩出三张符,同时发出警告:“洛奕,如果你在比赛之外违规斗殴,我有权利取消你的比赛资格!”   洛奕顿住,回头看向他:“他先言语攻击我,我的反击也是违规?”   司机公平宣判:“……是你先挖他们家墙角的。”   洛奕低头想了想:“好吧。”   然后收手坐了回去。   司机又说一句:“其他人也都老实点!”   话落,无色墙消散。   车厢内又恢复平稳。   洛奕继续在手机上操作几下。   裴修的手机响了一声。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   洛奕在一旁补充,“你可以打给我。”   裴修随手保存:“好。”   他看得出来,洛家这位受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因为修炼时长占比过重,导致对正常的人际交往非常陌生,才会做出这些常人看来难以理解、本人却认为理所当然的举动。   不过,无论他和洛奕之后有没有交集,能简单应付过去的事,还是不要让它变得太复杂。   之后洛奕果然没再说什么。   裴修重新翻阅手册,不知道过去多久,车身轻轻一摇。   司机高声说:“到了!”   裴修起身,和其余选手一起下了车。   大家议论纷纷。   “这是哪?”   “我们一会不是要进到前面这个丛林里吧?”   裴修也转眼打量周围。   他们下车的地方是一条偏僻小路,正前方就是葱葱郁郁的丛林。   丛林没有入口,只有一个痕迹还新的缺口,能容得下一个人通过。   应该是为了比赛特意找来的天然环境。   九位评委在他们之前已经到达,正站在丛林前指指点点。   见他们到了,公孙靖大手一挥:“进来吧!”   裴修正往前。   胸前微微一暖。   转脸看到谢夙,他笑说:“怎么出来了?放心,有评委在,这里应该没有危险。”   谢夙听完,凝眸看他一眼,语气似乎平淡,仿佛如常:“是吗。没有危险,或是,你怕我打扰你?”   打扰?   裴修还没听出他这句话从何而起,就见他已经转身。   “走吧。”   周围选手都停在原地。   评委们也都赶紧快走两步,拉开距离。   唯独洛奕对谢夙行了一礼,转身和裴修走在一起:“可惜我听说每一届决赛都不是之前的擂台赛,我真的很希望和你交一次手。”   裴修顿了半步,回他一句:“我不是你的对手。”   洛奕说:“是现在,现在你不是我的对手。我想和你每个阶段都打一次,就像你上一把的对手,他最能亲身体会到你的实力。”   裴修只笑了一声。   他没打算再和洛奕聊下去,看到谢夙突然走远的背影,正要过去。   恰时主持人开始讲起了比赛规则。   “请注意,在接下来的比赛,你们之前获得的名次全部作废。”   主持人说着,发给众选手每人一张纸,“看到信号升空,你们会从不同的区域同时出发,独立通过你们的挑战,才能获得向冠军挑战的机会。”   裴修看着手里的图文。   上面罗列着会在挑战里遇到的各色难题,其中甚至有需要封镇的灵体,当然,修为不足,有效驱赶也足够了。看来决赛考验的是真正的实战。   “这届比赛,考虑到裴修的特殊情况,主办方特意制作了这张表单,否则他从来没有过包括理论知识在内的相关经验,贸然进去,整场比赛对他非常不公平。”   主持人说,“当然,不要以为这样就拉低了多少难度,就算确实有所降低,可通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们必须全力以赴!而且正因为如此,所以冠军之争的挑战,难度会有所提升,希望你们做好准备。”   公孙靖站在评委之首,听他讲解完,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注意。   他看过时间,也对选手们说:“现在是九点五十四分,给你们最后六分钟,仔细记住纸上的内容,这东西不能带进赛场。十点钟,比赛正式开始。”   裴修在他话间已经翻到图文背面。   主办方提供的这份表单很详细,不仅是挑战中会遇到的一切阻碍,还有应对阻碍的各种办法。   所幸他最近学会的各色雷法能应对大半,剩下的,也只能碰碰运气了。至少强过进去之后面对未知。   他想着,把纸放回桌上,走向一旁不知怎么、仍然背对他的谢夙。   谢夙负手而立,身侧公孙靖正恭敬请他去评委席间,他未置可否,余光扫过走来的裴修,左手微抬。   公孙靖立刻住嘴,和其他评委一起暂时退避三舍。   裴修正走到谢夙身旁:“你——”   谢夙转眼看他:“怎么,还记得我?”   裴修轻笑:“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刚才在听规则。”   谢夙嗓音平平:“是吗。”   “裴修,你在9号入口。”   裴修接过主持人递来的号牌,对谢夙说:“我马上进去了,你在外面等我一会。”   谢夙只道:“嗯。”   裴修正要转身,身后传来洛奕的声音。   “加油。”   裴修看过去,也略一颔首:“加油。”   洛奕对他点了点头,径直去了一号入口。   裴修心念微动。   从刚才在车上的表现看,洛奕的实力其实要比赛场上更强一些,加上已经到了决赛,他肯定会放手一搏。   有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想赢回那粒枕中丹,实在不太容易。   “还没看够?”   听不出异常的熟悉声音从耳边传来,打断了裴修的思绪。   他回眸看向谢夙,不再多想赛场上才该考虑的问题,笑说:“什么?”   谢夙眸光深沉,只看着他,久久没再开口。 第26章   身后传来主办方人员的催促,裴修看着还在原地的谢夙:“心情不好,是累了吗?你的灵身还没恢复,实在不行,我把玉牌留给你?”   谢夙看他一眼,终于道:“不必。”   裴修扫过他身后的评委席,往前一步,轻声笑说:“如果你不想待在人多的地方,我去交涉。”   谢夙薄唇微抿,避开他带笑的双眼,只道:“我还无需你去交涉。”   裴修也看得出所有人对他的态度,的确没必要担心:“那我走了?”   谢夙道:“嗯。”   裴修正转身——   “等等。”   裴修回眸,看到谢夙的视线也在回转,和他一眼对视,又垂眸抬手,捏诀按在他胸前。   暖流在他体内形成熟悉的屏障,轻柔在丹田游走。   谢夙随即收手,片刻,又淡声说:“不必逞强。”   “好。”   裴修笑说,“我走了?”   谢夙颔首。   目送裴修再转身,他也走向一旁的评委席位。   一众等着他们结束话别的评委连忙让开正中的位置。   公孙靖也赶紧收起脸上齿酸的表情,恭敬地说:“前辈,您看这里,这个法宝可以提供比赛直播——呃,就是这九个投影能看到里面选手的表现,裴修是九号,在右下角。”   在他的介绍中,九个同等大小的投影缓缓亮起,共同组成一面投影墙,立在评委席正前方。   谢夙看向右下角,里面很快出现了裴修的影子。   “请检查通关道具,确认后,佩戴好道具到入口准备进场。”   裴修看向桌面。   比起擂台赛,决赛的道具多了一些辅助用符,主办方还贴心地给每一张符写了说明和使用方法。摆在最后的是一张红色符,使用后自动生成一个结界保护选手,同时默认弃权。   裴修一张一张把符佩戴好,用仅剩的时间看了两遍新符的介绍。   十点钟整,信号升空。   九名选手同时走进了比赛场地。   这时,主持人和解说也走到另一侧。   他们面前是等人高的电子屏,屏幕上是比赛转播。   罗天大醮作为全道术界的盛会,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在面向协会的道可道上向来有专门的板块,决赛转播更是在首页有置顶的宣传横幅。   现在比赛开始,观众瞬间涌了进来,弹幕很快占据屏幕。   ——哦豁,九号裴修就是那个据说可以媲美洛奕的天才?   ——我去,这也太帅了!我宣布,裴修将代替洛奕成为我新的偶像!   ——等一下,评委席中间的那位大佬是谁?我怎么隔着屏幕看他都直打哆嗦,又是哪位超级加辈的前辈出山了?   ——大佬们现在不都在昆仑吗,怎么还有时间来参加比赛?   ——来了来了!哎呦传言果然不假,裴修连这种最基础的精灵都不认识?   ——可是你们发现没,裴修严格来说还是新手,表现却相当淡定啊   ——没错,而且后面出手也是非常漂亮,一点都没拖泥带水   ——人比人气死人啊!我修道十八年了,遇到恶鬼还吓得走不动路呢……   ——现在才知道那个评委真是够无耻的,污蔑这种天才作弊,我敢说这就是绝对的决赛选手水平!   ——唉,裴修真应该参加下一届的,现在来对他太吃亏了   除了弹幕,投影的评委们也都表情认真起来。   只看向裴修的,不止谢夙一个人。   公孙靖和易昶也在比赛开始的第一时间看向了右下角。   之后进入赛场的第一分钟,和其他人一样,裴修受到了第一轮攻击。   不同于其他选手对精怪的熟悉,裴修多用了几秒时间用于分辨,在开场就落后了一步。   公孙靖看了看电子屏幕上特意划分的一块实时排名表,可惜地叹了口气。   洛奕稳稳占据第一。   裴修也毫不意外地落在第九。   这一步落后的看似只有几秒,其实是次次几秒,累积起来,到结束的时候绝对是一个不短的时间,况且在决赛场上,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但只用几秒就能消化一套全新的内容,裴修已经是做到了常人根本做不到的事,他可惜的是裴修入道的时间还是太短,哪怕多一个月,前五还是可以争一争的。   公孙靖想到这,放下手里的笔,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结果一扭头,看到隔壁的易昶在笑,他冷哼一声:“有些人不充当正义使者了?现在怎么不说什么公不公平?”   易昶笑容一僵,瞥了一眼谢夙,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谢夙只看着投影。   裴修进场后应对自如,来参加这场赛事的目的便已然达到。   至于那粒枕中丹,他本也不必用它恢复。   裴修能在交战中学会自保,才算当务之急。   “到第二阶段了。”洛韵突然出声提醒大家。   投影里,画面推进丛林深处,周围更加幽静潮湿。   裴修缓步往前,看到必经之路上,是几栋年代久远的房子。   房子年久失修,断壁残垣,屋外零散摆着一两排瓦罐倒还完好,泡在长了青苔的水洼里,似乎稀松平常。   但当裴修走过第一间破败的房屋,他突然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还泡在水洼里的瓦罐,此刻在他身后齐刷刷排成一列,最近的一个就在他脚后。   他停下,它们也停下,他走,它们也悄无声息地跟着走,听不到任何动静,却也不能摆脱。   主办方公布的图文里没有和瓦罐相关的精怪,裴修排除前面已经遇过的几个,正在剩下的选项里筛选,走过第二栋房子后,发现身后的瓦罐又多了一列。   渐渐的,丛林里吹来一阵风声。   原本无声无息的瓦罐顿时随风轻晃,发出阵阵沉闷的晃响,空气隐约传递着人群窃窃私语般的嗡鸣。   裴修住了脚。   显然,再走下去,这些东西恐怕会更多。   他先准备好防御符,退出几步,打碎了其中一只——   这个举动在直播间掀起一片弹幕。   ——完了!裴修要淘汰了!   ——还是缺少常识啊,如果裴修知道不能在雾灵成型之前攻击,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前面的少说风凉话了,他才入道几天,当然不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啊!   ——罐子里的雾煞打了一个,其他的会全都扑出来攻击他的,希望他的反应能快一点,拖到主办方去救他   ——完啦,雾灵直接出来了——等等!我靠!   弹幕刷出了满屏问号。   ——不是吧?这个裴修真的只入道几天?   ——你说他开了外挂我也信啊!他这是怎么办到的??   ——隔壁洛奕都在老老实实等雾灵现身,这裴修要弯道超车了???   连负责讲解比赛的解说员都磕磕绊绊起来。   不仅是他。   现场的评委也都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屏幕里捏着一个未知法诀的裴修,看到一个白色光罩自上而下洒落,竟然轻易把本该暴动的雾灵隔绝在外。   一般来说,容器内的雾煞也是雾灵的一部分,如果没受到攻击,雾灵合体后只会想吞噬猎物。   一旦遭受攻击,雾煞暴动,雾灵也会因受到伤害变得愤怒,危害程度直线上升。   然而现在,裴修只用一个手诀,就让雾灵的攻击欲望减弱,大大小小的雾煞也停留在光罩外蠢蠢欲动地徘徊。   再看裴修。   确定了这一关要对付的精怪,他再用对应的符诀把雾灵逼退后,没选择继续硬碰硬,一直捏着这个手诀穿过废弃的几栋房子,到达下一关。   实时排名开始刷新。   洛奕依旧稳住第一。   裴修却瞬间从最后一名跃至第三。   “好!”   公孙靖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不愧是我们公孙家的人,就是有实力!”   就凭这一关抢来的时间,他相信裴修稳住前五名绝对是没有问题。   其余评委看向他,忍不住腹诽。   你们公孙家真正的自己人还在对付雾灵没出来呢,这么说真的好吗?   但众人内心吐槽完又不约而同地想起另一个人,都十分规矩地没有说出口,只是点评了一下裴修这一场的精彩表现。   “就是不知道这个手诀到底是什么?”   谢夙看着裴修稍作休整,走进下一关,闻言,双眸微敛。   他也未曾想到,仅仅罗浮山一行,当日裴修丝毫不知运炁,便已将他附体时所用的招式记下。   “看,洛奕又过关了。”   谢夙抬眸。   他的视线仍落在右下角。   在上一关抢过大量时间,裴修的表现依然稳定。   而随着剩下的关卡越来越少,需要面对的精怪也极其有限,最后三关,他根据环境精准预判,用时和寻常选手相差无几。   他最终的排名比公孙靖预料中更好,牢牢钉在第三。   公孙靖笑得合不拢嘴,对着两边拱手:“承让,承让。”   众评委:“……”   他们真的有心想提醒他,拿第一的不是裴修。   只是……谢夙就在旁边坐着。   就算他们针对的是公孙靖,作为爱人听到这种话,谢夙会放过他们吗?   这位看着可不是好脾气的人啊……   公孙靖还在感慨:“唉,这就是培养天才带来的成就感吗?确实是很不错啊!”   众评委憋了半天,还是忍了。   幸好这时主持人已经走到内场,开始讲解最终的比赛规则。   “恭喜七位选手,在约定时间内完成挑战。”   主持人抬手指向正对入口的一片浓雾,“就在前面,是这片丛林自然形成的一个煞灵,找到并且把它封印的选手,就是本届罗天大醮的冠军。”   又是煞灵?   裴修看向这团煞雾。   不过这东西他在罗浮山的困煞阵已经见过不少,还算熟悉。   “你们将以排名的顺序进入这片煞雾。”   主持人接着说,“第一名,提前五分钟进入;第二名,提前三分钟;第三名,提前一分钟;第四名及之后的选手一起进入。”   确认选手理解规则后,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新的道具。   裴修在准备区等到第三次信号升空,径直踏入煞雾范围。   比起之前遇到的雾灵,煞雾里存在的暴戾气息更浓重。   但没有瓦罐里冲出来的小东西骚扰,有光罩隔绝气息,他在雾气里行动的效率有显著提高。   两分钟后,他遇到了同样在寻找煞灵踪迹的洛奕。   对方周身有两张金符交替环绕,指前的七柄小剑遍布雷光,也在煞雾里穿梭,看上去很有点高人风范。   洛奕也在同时看到了他。   “裴修?”   毕竟是竞争对手,裴修和他打过招呼,正要往反方向走,洛奕却主动靠近过来。   “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   洛奕说着,手里的雷剑刺破雾气,划开一条短暂的通道,又看着它重新闭合,“煞雾这么浓郁,按理说煞灵应该就在附近,可我找了很久,都没看到痕迹。”   话音刚落,两人听到对面传来一声窸窣轻响。   裴修住脚,正要细听——   身旁的洛奕如电霹雳闪过,已经没入雾气。   裴修:“……”   他摇了摇头,十分普通地举步走了过去。   “啊啊啊——饶命啊,你不要过来!”   裴修又住脚。   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一道红色影子突然从煞雾里冲了出来。   见到他,对方一个急停,再一个猛扑,直挺挺撞了过来。   “大人~”它流星般滑跪到裴修脚下,抬起两只爪子抱住他的小腿,含泪的眼睛向上仰望,“我是无辜的,你救救我呀~”   裴修:“……”   红毛狐狸抽了抽鼻子,又眨眨眼睛:“你不认识我了吗,大人,我是小红~”   七柄飞射而来的雷剑悬停在它脑后。   洛奕随后踏雾出来,看看它,又看向裴修:“你的灵宠?”   红毛狐狸连连点头:“我愿意做大人的灵宠!”   裴修先问:“你怎么在这?”   红毛狐狸一听到这句问话,眼泪夺眶而出,哭诉起来:“大人,我好惨!我妈本来不同意我出远门,可我上次听说你们会参加这个罗天大醮,我想来找……来找你,没想到刚到武当山,就被敲晕扔进这团煞雾里了!”   它越说越伤心,软软靠在裴修腿上,无力支撑的模样。   裴修说:“……站好。”   红毛狐狸擦着眼泪,瞟了瞟一旁的洛奕:“大人,这个人要杀我……”   洛奕皱眉看它:“你是这里的煞灵,我必须杀了你。”   “我不是!”   红毛狐狸忙说,“我是外地的煞灵,不是这里的,你找错妖了!”   洛奕看向裴修。   裴修只好说:“它的确来自罗浮山。”   —   道可道。   罗天大醮直播间。   ——不是,这什么情况?   ——裴修还有外地煞灵朋友呢?   ——等一下,洛奕真的信了——他就这么走了!   ——我真的乐了,这个狐狸精带着裴修去找本地煞灵去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现场的解说看到评论内容,连忙转移话题,把观众的注意力继续带到比赛中去。   评委们又是面面相觑。   他们心里实在有一句话想问。   ‘这算作弊吗?’   可想到易昶的下场,想想旁边坐着的这位前辈。   这句话终究是没人问出口。   规则里又没写在比赛过程中必须拒绝妖精的帮助。   关键是,这件事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主办方的失误,把不该在场的外地妖精放进了比赛现场。   谁也不知道这只狐狸精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明明比赛之前已经几次确认过场地没有异常……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透过投影看着裴修真的就这么赢了,众人心里满是郁结。   只有公孙靖面露红光。   他猛地起身,仰天哈哈大笑,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承让,承让啊诸位哈哈哈哈——”   众评委懒得理他,也都站起来走向颁奖现场。   对于身旁的喧闹,谢夙没有理会。   他看着投影里的那道身影,不觉间,微微坐正。   面带微笑的主持人正走着流程。   裴修和其余选手在掌声中从消散的煞雾中走了出来。   评委们很快赶到,在台上一一点评过后,把位置让给了颁奖嘉宾。   裴修站在领奖台绝对的中心,颁奖嘉宾把手里的奖牌和奖品送到他的手里,深深的和他握着手:“未来可期啊!”   裴修礼貌道谢。   对方走后,他从奖品里拿起唯一的木盒,抬眼时,正对上那道难得凝望的目光。   谢夙立在台下,隔着攒动穿行的各色人影,只静静注视着他。   裴修轻笑,对他晃了晃手里的木盒。   谢夙的眸光随之轻晃,又落回裴修的双眼,唇边也无意中牵起这双眼底游转的浅淡笑意。   “……裴修?裴修?”   裴修转眼。   主持人笑着再问一遍:“请问我们的冠军选手,有没有什么获奖感言?”   裴修又看过台下的谢夙。   他笑着说:“很幸运,我们的目标,都做到了。”   谢夙视线未转。   不错。   未留遗憾。 第27章   结束台上的流程,裴修带着枕中丹走到谢夙面前。   谢夙往前两步,正要开口——   “裴修。”   只拿了银牌的洛奕也从台上下来,追到裴修身旁,“你要走了吗?”   裴修说:“嗯。”   洛奕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看了看手里的银色奖牌:“我没想到,今天拿到冠军的人,竟然不是我。”   从记事起,他就已经习惯承载着族人的期待而活,这次出关,他原以为也会和之前一样,把又一个族人期望中的冠军收入囊中。   就算遇到裴修这个变数,他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不同。   可结果是,生平第一次,他屈居人下,只得到第二的名次。   他听到有人说裴修是凭运气取胜。   但胜利就是胜利,他提前整整五分钟都没能找到煞灵,也许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次警示。   他只是,有点茫然。   生平第一次,他辜负族人的期待。   得知比赛结束,而结束比赛的人不是他之后,他站在原地,大脑久久都是一片空白,几乎有点恐慌。   接着浑浑噩噩来到台上,接受这枚史无前例的银牌,他心里又好像有一丝隐秘的畅快和解脱。   世上总会有像裴修这样更胜他一筹的天才,也许经过这次失败,族人就会慢慢认清,他不是天才之中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裴修说:“我取巧了,否则冠军一定是你。”   洛奕摇头:“输了就是输了。而且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接受。”   他收起手里的奖牌,转而说,“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裴修说:“还不一定。有事?”   洛奕点头:“我真的希望和你正式打一场。”   裴修说:“我真的不是你的对手。”   两人话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红毛狐狸跑了回来。   看到裴修身旁的谢夙,它猛地一个急停,特意绕了一圈,贴在裴修腿边。   “我可以等你。”   洛奕正接着说,“等你准备好,多久都可以。”   闻言,谢夙眸光微凝,扫过洛奕顽固呆板的脸。   红毛狐狸也瞪大眼睛。   它做贼似的仰头,迅速看过这三个人,最后小心瞥着谢夙,眼神震惊。   裴修只说:“有机会的话,没问题。”   红毛狐狸倒吸一口凉气。   裴修低头看它。   红毛狐狸变身少年,忍不住好奇:“我听说人类和我们一样都是很专情的,原来不是吗?”   裴修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什么?”   “对配偶专情啊!”   小红看了一眼洛奕,好像确实是很符合人类审美的大帅哥啊。   但再帅也是不对的,他拉了拉裴修的袖子,低声提醒:“大人,你要小心一点啊,要是有狐狸精第三者当着我妈的面勾引我爸,我爸还敢答应,我妈会把他们全都咬死的!”   裴修:“……”   小红以为他不信,很确定地说:“真的,我妈绝对会咬死他——”   “好了。”   裴修担心这只狐狸再说下去会先一步死于非命,打断了他的话,“你去那边等我。”   小红耷拉着脑袋:“好吧……”   他走向一旁,路过洛奕的时候忍不住又说一句,“好奇怪,你们人类现在怎么都喜欢男人?”   听到这个“都”字,洛奕看向裴修:“你真的喜欢男人?”   他想到之前在车上的谈话,“没关系,我的话还是有效。欣赏还是喜欢,好像都可以。”   裴修说:“……别听他胡说。”   洛奕还想说什么,被一道女声恰时打断。   “少主。”   洛奕回头,看到走近的洛韵,正要出声,记起比赛的结果,声音低了一分:“小姑,对不起,我输了。”   洛韵看着他低下的头,两秒后才往前一步,按在他的肩膀:“少主,只要吸取这次的教训,下一次一定能赢回来。”   听到这句话,洛奕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也掐了掐指腹:“对不起……”   奢望中的关心和安慰果然没有来,只有这份沉甸甸的鼓励,是他早就习惯的相处,说不上失望,他只是有点失落。   洛韵显然有话要说,看到裴修和谢夙在场,微笑打了个声招呼,带着洛奕先一步离开了。   裴修看出她的态度比起上次见面要冷淡了一些。   这也情有可原,毕竟是他“抢”走了洛奕名次,洛家人对他会是什么心理,不言而喻,保留一份礼貌已经足够体面。   “心疼了?”   裴修转眼,正对上谢夙幽深如墨的双眸:“什么?”   谢夙缓声道:“如此恋恋不舍,何不追过去?”   裴修失笑:“我哪里恋恋不舍?”   话落,他打开木盒,把枕中丹递给谢夙,“等急了?我知道不该让不相干的人占用你的时间,但也没必要把人直接轰走吧?”   不知哪句话说服了谢夙,他眼底凉意稍霁:“我何曾让你把人轰走。”   “你没有。”   裴修笑说:“先用药。”   谢夙看他一眼,捏诀点在他掌中的丹丸。   白光化作的三缕细烟盘旋而上,很快没入眉间。   裴修看着他的身体随着药力凝实,没有开口打扰。   没多久,谢夙收手,片刻,又道:“你——”   只是他的话没说完,又被一道声音打扰。   “哎呦!”   公孙靖安抚完自家的选手,赶紧走了过来,“裴修!”   谢夙沉眸。   裴修按了按他刚垂到身侧的手臂,略作安抚,稍侧身在他耳边说:“还在外面,先忍一忍。”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夙薄唇微抿,正要避开,身侧的人影已经离开。   “裴修啊,恭喜恭喜啊哈哈哈!”   公孙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我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的话,先跟我回一趟终南山?”   裴修还没回复。   “主要是前辈交代的药准备得差不多了。”   公孙靖又忙对谢夙说,“还有就是,族里的长辈过两天也会从昆仑回来,到时候前辈有什么话,都可以当面问个清楚。您觉得呢?”   谢夙略一颔首。   他看向裴修:“药材备齐,便可为你重塑炁海。”   裴修说:“我的事不急,先等你彻底恢复。”   谢夙道:“你如今丹田有损,炁海之事刻不容缓。”   裴修说:“我——”   谢夙微蹙起眉,沉眸看他:“此事已定,不必多言。”   选择权被剥夺,裴修沉默一秒:“好。就按你说的办。”   见状,谢夙抿唇又道:“炼炁并非难事,无需多虑。”   裴修轻笑,对他说:“我知道。只是总让你为我费心费力,我却帮不了你什么。”   谢夙反手握在他的手腕,语气不容置疑:“谁说你帮不了我什么?你已为我赢得这枚枕中丹,助我良多。”   “……”   公孙靖的眼神随着两人的话左右摇摆,满脸的欲言又止。   两位,差不多了……   大庭广众的,情话留一点回家里说吧……   “公孙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听到裴修的话,公孙靖回过神,咳了一声,先说:“裴修,你别叫我先生了,和族里的孩子一样叫我二叔就行。”   他抬腕看过时间,想了想,“这边大概还有十分钟结束,到时候会先送你们回酒店,之后半小时出发,怎么样?”   裴修说:“可以。”   公孙靖松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突然看到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几波人,都在对着煞雾消失的方向指指点点。   不一会儿,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公孙师叔,前面正在做收尾工作的师弟发消息过来,说是煞雾没散,是往丛林更深处聚拢了。”   “没散?”   公孙靖皱眉,“煞灵不是封印了吗?”   工作人员说:“是啊!封印还在,可是煞雾确实没散,大家都猜,是不是这里还有第二只煞灵……”   公孙靖皱眉更紧:“你们武当山这次到底是怎么检查的场地,不仅放了无关的妖精进来,竟然连这里有几只煞灵都不确定?”   工作人员暗暗叫苦,也是冤枉极了:“师叔,罗天大醮的事我们哪敢糊弄,都检查过好多次了,连几位师伯和师祖去昆仑之前都来探查过,确实是没问题啊……”   公孙靖说:“算了,你带我过去看看。”   在场之中,除了身前这位前辈,属他的实力最高,遇到这种意外情况,当然也该以身作则。   工作人员忙说:“那就麻烦师叔了!”   公孙靖转向裴修和谢夙,正要道别。   裴修说:“我们也去。”   公孙靖惊喜交加,也没推辞:“那就有劳前辈了。”   谢夙道:“嗯。”   公孙靖于是招呼上自家的小辈,跟在两人身后,走向工作人员指引的小路。   “这边请。”   裴修往前走了脚步,转眼看向谢夙。   谢夙也正看向他。   裴修笑了笑。   比赛封印的煞灵不确定能不能动,如果多出一只,正好方便谢夙炼炁,又省了一笔麻烦。   “……”   工作人员引路来到煞雾聚拢的地方,身后已经跟来不少人。包括评委和选手。   “就是前面。”   公孙靖率先踏前一步,竖指画符,点向面前的雾气——   就在这个瞬间,煞雾陡然涌动!   掺着血腥味的浓重煞气扑面而来,公孙靖面色肃穆,正要再变手诀,身前金光一闪,一道光罩骤然从头顶洒落。   “轰——!”   狂涛般的风浪霎时冲撞在光罩上,公孙靖下意识护着小辈退了一步,才发觉这声势骇人的狂风没有落在身上。   身后两侧的闷哼惨叫声不绝于耳。   公孙靖立刻回头,看到几个相熟的评委捂胸吐血,不少工作人员只在这一阵风里倒地不醒,更年轻的选手们被牢牢护着,也都在咬牙坚持。   他当机立断,皱眉高喊:“这里危险,都退出去!”   说完才感激地看向谢夙,“多谢前辈救我和——”   谢夙连眼神都欠奉,淡声道:“出去。”   公孙靖说:“……好的,晚辈这就出去。”   要不是谢夙好心出手,他刚才距离最近,猝不及防之下,哪怕他能活命,自家这个好苗子的生死就很难说了。   就冲这一点,他拉拢这两个人付出的代价就物超所值了。   所以别说谢夙让他出去,就是骂他两句也得受着啊!   他走后,裴修看向谢夙:“我在这会不会影响你发挥,我也出去?”   谢夙道:“不必。此地煞阵较弱,煞灵亦未成型。”   裴修看了一眼离开的公孙靖:“那你怎么让他走了,多一个帮手,也能尽快破阵。”   谢夙微顿。   他回眸看向裴修:“走,还是不走?”   裴修当即收回视线,往前一步,和他并肩迈进雾色。   “走,当然走。”   —   煞阵外。   公孙靖随手撒出一片符箓,临时布下一个疗伤法阵。   他看着众人走到阵中盘膝打坐,忽然间,叹了口气。   评委感念他大义救助,关心一句:“师兄这是叹什么气?”   公孙靖又叹了一声:“愁啊。”   评委又问:“愁什么?”   公孙靖说:“你说,运气太好该怎么办?”   评委:“……”   公孙靖摇头说:“你是不会懂的,你家里没有天才弟子,也没有能随手保你一命的前辈,你不懂我的愁滋味啊!”   评委:“???”   周围也迅速陷入死寂。   不再有一个人出声,只剩公孙靖憋不住的哈哈大笑时不时响起。   没过太久。   煞雾渐渐淡去。   裴修和谢夙闲谈间缓步出来。   公孙靖压不下去的嘴角提得更高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谢夙的灵身更加凝实,肯定是收获颇多。   “前辈,”   公孙靖迎过去,“劳您费心了,里面怎么样?”   谢夙摆手。   看到一粒珠子迎面飞来,公孙抬手接住。   指甲大小的圆珠滚着浓浓煞气,通体漆黑。   他仔细辨别:“煞珠?”   煞珠通常用于布阵,为凝结煞灵做准备,一旦阵势成型,煞珠里的煞气也会消耗殆尽。   这枚煞珠不算大,应该是阵法处于半成型的状态。   裴修说:“是个困煞阵。”   公孙靖不意外。   看到煞珠,他已经猜到会是煞阵:“我和协会联系过了,他们会马上派人来调查。”   谢夙道:“此阵,与罗浮山煞阵同源。”   这句话在预料之外,公孙靖一愣,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前辈……为什么提起罗浮山?”   裴修接口说:“在罗浮山布置阵法、和布置冥府阵图的人,应该有关联。”   公孙靖眼前一黑。   什么意思?   整个协会调查不出来的冥府阵图还不算完,又来一个新的挑战?   裴修说:“这条线索,应该会对调查有帮助。”   公孙靖:“……”   对上谢夙的眼神,他干笑一声,“有……有帮助……”   裴修说:“那就麻烦了。”   公孙焕又是一声干笑:“……不麻烦。”   确认过收尾结束的工作人员这时小跑过来:“裴师兄,前辈,车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现在要回酒店吗?”   裴修说:“嗯。”   工作人员于是通知司机把车开了进来。   小红也从一旁窜到裴修身旁:“两位大人,带带我吧~”   主办方的专车位置足够,裴修没在意:“来吧。”   上车后,小红惊奇地摸摸这个,戳戳那个。   裴修想起什么,抬手搭在谢夙肩上,对他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胡编乱造了,我和这位大人,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小红懵懵懂懂:“我知道啊,大人说了,你们还没有名分,不是爱人,是对象。”   裴修沉默地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也默然片刻,才道:“我不曾说过。”   裴修转回小红:“也不是对象。”   小红说:“可是大人体内——”   燃着金焰的锁链霍然悬停在喉咙前,他尖叫一声,自觉地闭嘴了。   裴修捏了捏鼻梁:“总之,不要再说了。”   小红泪眼婆娑,连连点头:“嗯嗯嗯!”   金焰蜿蜒消散。   小红赶紧往裴修的方向靠了靠。   他看了看那位大人,眼珠子一转,小声问裴修:“大人,你不想被人知道关系,是不是还想去找其他狐狸精啊?”   裴修:“……”   堪堪闭目养神的谢夙缓缓睁眼。   裴修正屈指轻敲小红的前额,对这个孩子似的问题妖精多少有点无奈:“不是让你不要胡编乱造吗?”   小红抱着脑袋一脸委屈:“我都亲眼看见了,大人,你怎么欺负我~”   闻言,谢夙落在裴修侧脸的视线往它身上掠过。   张嘴还想说话的小红突然浑身一紧。   金色长链无声将他绑缚,悠然提起,轻轻一荡,扔进了后车座。   小红吓得两眼一翻,倒在软座里装死。   车厢内安静下来。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重又闭眼,语气平淡如常:“如你所愿,他不再说了。” 第28章   汽车在别墅前停下。   裴修下了车,正要把小红也放下去,金链悄然消散。   束缚消失,小红的眼珠在眼睑下滴溜溜滚了两圈,才鬼鬼祟祟地睁开眼睛,发现谢夙不在,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下车,跟着裴修和谢夙走进房间。   客厅里,早就收到消息的公孙焕已经收拾整齐,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裴修回来,他打了个招呼,才发现小红:“你怎么在这?”   小红先转着圈看了看周围,顺便把来龙去脉解释一遍,又吭吭哧哧地说:“这里就你一个人吗?”   “对啊,就我——哦~”公孙焕突然把手里的橘瓣扔进嘴里,拍着巴掌走到他身边,围着他打量,“你根本不是来找裴修的,是不是,你是来找你的邹衍师兄才对吧?”   小红眨了眨眼:“找大人,也找师兄,不可以吗?”   公孙焕“嘿嘿”笑说:“我就知道你看上那个道士了,不过我劝你死心吧,他们全真的道士都是不谈恋爱的。”   小红无所谓地说:“没关系,我妈说了,人类和我们狐狸没什么区别,实在不行,就先生米煮成熟饭,占上再说!”   “噗——”公孙焕没来得及吐出来的半口水灌进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缓过来,艰难地说,“你……你……你不能什么都听你妈的……”   小红又眨眨眼:“可是我感觉我妈说得很对啊,你看这两位大人,就算不想确定名分,可一闻就知道体内有精气本源,其他狐狸精就不会——唔!”   公孙焕一个飞扑把人撂倒,狠狠捂住了他的嘴:“……你妈没告诉你在外面不能乱说话吗!”   小红在魔爪下摇头。   公孙焕:“……”   他到现在都没敢转头。   这只该死的狐狸,每次见它都没好事!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他福至心灵,翻身坐起来,忙说:“我知道,都是误会……”   裴修:“……”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再去说什么,“你和他玩吧,我去收拾东西。”   公孙焕点头说:“你忙,你忙……”   裴修和谢夙已经转身回到房间。   他的东西其实不多,纸笔,电脑,和几套换洗的衣服。   收完桌面,裴修正从衣柜里取出衣服,转眼看到坐在落地窗前的谢夙,动作停了停。   谢夙有所察觉,眸光微转。   裴修上下打量着他,忽而走近两步。   谢夙脊背稍紧,本想起身,又被他的目光锁在椅背。   裴修走到他近前,抬手按在他前襟,手掌往里半探——   谢夙倏地握住他的手腕,抬眸看他:“……你要做什么?”   裴修没太在意,只试了试衣领的手感:“我在想,你要不要换一套衣服?”   衣服是实体,应该可以更换。   谢夙现在灵身恢复,看起来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穿着这套衣服,在这里可能不算什么,到了外面还是有点引人注意。   谢夙微顿:“衣服?”   裴修抬眼,对上谢夙的眼神,这才垂眸扫过腕上的这只手,眼底了然,再回眸看他,唇边轻轻提起笑意:“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谢夙兀地松手,转而道:“我并无可换衣物。”   裴修顺着他变换话题:“不要紧,我有。”   话落,又补充一句,“当然,你如果介意,买新的也方便。”   谢夙只道:“外物罢了,不必麻烦。”   裴修于是往衣柜的方向示意:“挑一套?”   谢夙看他一眼,起身过去。   裴修看着他随手选定,正巧昨天穿过,先说明一句:“放心,已经洗过了,是干净的。”   谢夙道:“嗯。”   裴修见他不动:“怎么?”   谢夙沉眸看他:“我要更衣,你且去回避。”   裴修唇边又有笑意。   他抱臂倚在衣柜旁,看着金色灵炁带着衣服悬在谢夙身前,笑说:“回避?大人,之前你未经允许就帮我宽衣解带,好像也没回避吧?”   谢夙微抿薄唇。   裴修大方地说:“你占了我半个多月的便宜,算我吃亏,只讨回这一次。”   谢夙道:“讨回?”   裴修说:“当——”   话音没落。   一道闪熠金光在眼前陡然绽放,他闭眼微侧过脸避了避。   等金光消散,他再睁眼,谢夙已经穿戴整齐。   好在他和谢夙身材相仿。   属于他的衣服穿在谢夙身上,看起来很合适。   裴修轻叹:“这么小气?一次都不给看?”   谢夙看向他,唇边也有笑意一闪而过,语气仍旧平淡:“若想讨回,要看你何时能胜过我。”   裴修笑了笑,往前一步,抬手伸向他脑后——   手臂带来的半身侧影几乎笼罩全身,谢夙正要后退。   “别动。”   裴修说,“你的头发还在里面。”   谢夙住脚。   裴修微倾身,绕过他的肩颈,轻轻握起他被金色丝带系着的长发。   谢夙扫过近在眼前的侧脸,抿唇收回视线。   稍稍散乱的发尾被向上拉起,轻缓擦过背后,牵连着一片陌生的痒意。   裴修注意到他的动作:“马上就好。”   同样轻柔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却似乎一路烧热滚烫。   谢夙五指微拢,抬手按住他的手,转脸看他:“我自己——”   裴修也正转脸:“你——”   两道声音同时滞住。   温热的柔软触感印在唇上,谢夙瞳孔猛然缩紧。   裴修握在谢夙发间的手也蓦地压下,按在他颈后。   “……”   房间里有短暂的一瞬空白。   “噔噔噔!”   敲门声如同惊钟响起。   谢夙骤然闪身离开。   裴修掌下一空,也缓缓转身,看向门口。   公孙焕推门进来:“哥,你们收拾好没有?我爸要来接我们了。”   落地窗前。   谢夙从玻璃的倒影里看向裴修。   裴修面色不改:“嗯。马上就好。”   “哦。”   公孙焕点了点头,扭头出了门,对通话另一头的人说,“听见了吧,马上好。”   声音渐行渐远。   室内却持续着上一段安静。   裴修转向谢夙。   见他的头发已经整理好,只说:“等我一会。”   语气一如往常,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谢夙抿直薄唇,也强压下心间莫名鼓噪的异样:“嗯。”   不多时,裴修确认过房间里没有遗漏,对他笑说:“走吧。”   谢夙回身,看着他毫无变化的脸,片刻,略一颔首。   两人出门时,公孙焕正和小红聊得火热。   “……你妈真的很懂啊!那你怎么就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我都跟你说了,你跟邹衍是没戏的。”   “你不懂,师兄是不一样的~”   “我看你还是换个人吧!”   “其他人类我都看不上啊……如果非要选的话,裴修大人好像很温柔,而且他正好想找其他的狐狸精呢。”   “嘿嘿嘿看不出来,你胆子还挺大——”   公孙焕正笑着,余光突然瞥到两道身影,立刻正色厉声道,“果然是不开化的狐狸精,知不知道你这种插足行为多么的无耻,我唾弃你!”   小红愣住了,显然不理解他的变化:“你刚才不是还——”   “嘘嘘嘘!”   公孙焕一把捂住他的嘴,忙对旁边的谢夙说,“前辈,您放心,我会教训他的!”   谢夙垂眸看他,抬指捏诀。   “啊——!”小红尖叫着从沙发上凭空而起,“大人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他手脚一摊,正要装死,就感觉到额前传来一阵炁力。   红光透体而出,更痛苦的哀嚎在房间里再度响起。   “啊!!”   公孙焕:“……”   他咽了咽口水。   虽然明知道谢夙是在炼化小红体内残留的煞气,可他背后还是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森森寒意。   只能在心里求三清,希望折磨完这妖精,谢夙能消消气,千万别迁怒他。   幸好,可能他的祈祷起到了作用。   小红身上的煞气刚炼完,门铃声响了。   “爸!!!”   公孙焕弹簧似的从沙发上蹦起来,欢天喜地地跑去迎接,“你来啦!”   公孙靖满脸的莫名其妙。   这臭小子从生下来就没对他这么热情过。   他突然警惕起来:“你这次闯了什么大祸?”   “……”公孙焕说,“我就是想你了!”   公孙靖懒得理他,堆着笑走向裴修和谢夙:“前辈,裴修,听说你们休息好了,那我们出发?”   裴修说:“好。”   公孙靖看到沙发上化为原形、似死非死的红毛狐狸:“这……”   谢夙道:“一并带走。”   公孙靖笑道:“没问题!”   他抬手往前虚引,“请。”   裴修走向门外,看了谢夙一眼。   已经帮小红彻底炼化体内的煞气,还把人待在身边,这可不像谢夙的作风。   谢夙没有看他:“他曾有言,知道如何救你的命。”   裴修脚下一顿。   他这才记起,狐狸的确说过,闻到他丹田里有阴煞本源的气息。   但这句话,连他在此之前都已经忘了,没想到,谢夙竟然还记得。   见谢夙在身前一步回眸,裴修回到他身侧,并肩继续往前:“这说不定只是他为了保命,随口编的。”   谢夙淡声道:“若果真如此,它保不住这条命。”   “……”   公孙焕怀里仿佛昏迷的狐狸狠狠一颤,闭着眼瑟瑟发抖起来。   —   终南山。   公孙家。   车还没停稳,裴修突然听到一声鞭炮似的炸响。   随后大门敞开,里面涌出一片人海,围着汽车用力鼓掌。   掌声乱中有序。   紧接着是齐声大喊。   “欢迎裴修回家!”   “欢迎裴修回家!”   裴修:“……”   他一转眼,就从后视镜里看到公孙靖满意的脸。   公孙靖这时回头看他,眼里埋着期待:“怎么样?有没有回家的感觉?”   裴修一时沉默了。   公孙焕却不满地大叫道:“爸,你这搞的什么啊!”   裴修不由意外。   不过连公孙焕都看不下去的欢迎仪式,公孙靖应该不会——   “连红毯和鲜花都没有!”   公孙焕指责道,“都说了裴哥是普通人,他们就兴这个!”   “哎哟,”在这一点上,公孙靖十分纳谏如流,“大意了!晚上我再补上。”   裴修说:“……不用麻烦,这样就够了。”   公孙靖看着还意犹未尽。   谢夙道:“药在何处。”   提起正事,公孙靖掏出手机:“前辈稍等,我这就让他们送来。”   掌声和口号很快远去。   没多久,汽车在一座大院门前停下。   公孙靖请裴修和谢夙来到正厅,送药的人也赶了过来。   “这些——”   谢夙抬手微摆,各式质地的盒盖全部揭开,溢出各色灵炁。   公孙靖闭了嘴,等他检查过后,又要出声:“前辈——”   谢夙收手,盒盖一一落下。   确定药材已经齐备,他只道:“寻一处可用之地。”   公孙靖小心地问:“您是打算?”   谢夙看他一眼,补充一句:“不可受人打扰。”   难道是闭关?   公孙靖没再问下去,想了想,起身说:“晚辈有一间密室,不仅安全,还有三座灵阵分别聚炁、凝神、静心,也绝对不会有人打扰,就在前面。”   谢夙道:“带路。”   裴修就在他身旁:“现在?”   谢夙转眼和他对视:“现在。”   裴修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谢夙点名这些药材是为他重塑炁海,但他没想到谢夙会在拿到的第一时间就要开始。   毕竟谢夙灵身恢复后,还没来得及休养。   之后来到公孙靖说的密室,后者交代族人把药材放下后,带着人一起离开了。   裴修看着谢夙的金色灵炁检查过周围,又卷起所有药材,在空中缓缓炼化:“你确定不要休息一会?”   “不必。”   把药材全部炼成灵液,谢夙收手,并指引来一个蒲团,送到裴修脚前,“坐下。”   裴修依言照做。   谢夙也在他身前坐下。   灵液凝成的一粒金丹在两人之间轻轻浮动。   谢夙抬指点在裴修胸膛,将灵炁先在他经脉走过,才将金丹需托到裴修唇边。   裴修抬手的动作被他的手挡住,垂眼看到它自行飞了过来。   蹭到唇瓣的下一秒,它停在原地。   裴修抬眼。   谢夙提醒他:“重塑炁海对你稍有负担,你需守住心神,略作忍耐。”   裴修笑说:“放心。”   下一刻,金丹滑进唇缝,入口化作一道凉意,分散到四肢百骸。   从胸前渗入的暖流紧随其上,在它走过的每一条经脉都留下一丝痕迹。   两股力量在体内交织,起先还正常。   随着凉意来到丹田,一股极致阴寒的气息陡然和它狠狠对冲,仿佛在身体里掀起一阵磅礴的气浪!   裴修眉间遽然紧皱,唇角当即流下一道血迹。   谢夙也微蹙起眉,变诀在他几处穴位连点。   裴修清楚地感觉到阴寒的气息正被暖凉两道灵炁驱赶,然而阴森的压抑气息始终像附骨之疽,难以剥离。   从前只在梦里闻到的血腥味也来势汹汹,浓重刺鼻,如有实质。   “……”   谢夙沉眸看着裴修又染白一缕的鬓边,拧眉换诀为掌,按在他胸前。   一再守护的灵炁像连绵的及时雨,裴修直觉撕裂般的刺痛渐渐转轻,即便没有彻底消失,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良久。   阴森寒气终于落于下风。   见裴修眉间的痕迹渐渐松开,谢夙重新换诀,也阖起双眼。   —   密室外。   正厅。   被众人围在正中的公孙焕大叫一声,脸色蜡黄地瘫倒在地,喃喃说:“终于……解脱了……”   公孙靖把他从地上一把薅起来:“怎么样?结束了?”   周围几人也都收势上前,等他的回话。   公孙焕哭丧着脸:“反正他不再抽走我的灵炁了……”   他真是用符绑定了一个活爹,比赛结束之后他以为受苦的日子就结束了,结果他都到家了,竟然还有一劫!   两天啊,足足两天!   要不是这些参加昆仑道会的长辈们都回来,一直为他输送灵炁供裴修随便用,他真的怀疑这次会被直接吸干。   公孙靖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刚说完,看到密室从里面打开。   看到裴修和谢夙一起出来,他识趣地没有多问,顺势介绍说:“前辈,裴修,昆仑道会正好结束了,你们要不要——”   “不要啊!”   公孙焕大叫,“这都多久了,我都快累得散架了,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要睡觉!我要睡觉!”   公孙靖:“……”   他对谢夙赔个笑脸,甩了公孙焕后脑勺一巴掌,“你要睡就去睡,谁拦着你了?”   “……”   谢夙没在意两人又说了什么,只转脸看向裴修,若有所思。   “前辈,您看?”   谢夙于是道:“道会中事,明日再谈不迟。”   公孙靖明白了,点头说:“好。”   他其实早就为两人准备好住处,就在密室旁,说完就亲自带路走了过去。   来到地方,他推开房门,笑着说:“那两位就先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按铃就好。”   裴修看着房间里仅有的一张双人床,本打算让公孙靖再准备一个房间,转念记起谢夙一直住在玉牌里,只礼貌道谢:“有劳了。”   “千万别客气!”公孙靖摆着手走了。   裴修关了房门,见谢夙也正看向房间正中的大床,也没在意,点了点胸前的玉牌,对他说:“这两天辛苦你了,累的话,先进去休息?”   谢夙眸光微转,和他对视。   裴修对上他的眼神,忽觉不妙。   果然。   谢夙缓声道:“为你重塑炁海,虽非难事,却也有些损耗。”   裴修说:“所以?”   “所以,”   谢夙语气平淡,“我如今灵身不稳,灵炁紊乱,此玉无力承托。”   裴修听他说完,冷静总结:“你的意思是,回不去了?”   谢夙颔首:“回不去了。”   裴修沉默两秒。   两人同时转眼,又看向房间里仅剩的双人大床。 第29章   “放心,我不必入睡。”   裴修转脸再看向谢夙:“那你怎么休息?”   谢夙道:“打坐调息即可。”   裴修说:“你确定?”   如果放在帮他重塑炁海之前,他相信谢夙完全可以做到用任何方法调息。   但现在,谢夙自己都承认灵身不稳,连一直寄身的玉牌都进不去,用最简单的睡眠休整一夜,无疑是最轻松的方式。   谢夙只道:“自然。”   裴修看了看他:“还是睡一觉吧。今晚你睡床。”   谢夙蹙眉:“你要去何处?”   裴修说:“外面有沙发。”   谢夙看了一眼他所言的沙发。   既短且窄,睡下裴修,绝不足够。   裴修注意到他的视线,笑说:“一个晚上而已。”   公孙靖已经走了,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再特意把人喊回来,一个晚上而已,在沙发上对付过去不是什么问题。   谢夙还没开口。   裴修已经转身走向浴室:“你先睡吧,我去洗个澡。”   没多久。   水声响起。   谢夙收回视线,闭眼片刻,抬手捏诀。   黑红交织的丝缕煞气从他指前溢出,聚拢成团,在金光凝成的光罩内逃窜冲撞,屡败屡战。   谢夙把它虚托掌心。   稍显黯淡的金光得到灵炁补充,重又大亮,煞气在同时堰旗鼓息,看似萎靡。   谢夙并指在光罩接连写下几道符字,才把它收回掌内。   他从裴修体内剥离的这道阴煞本源,在他意料之外,他已炼化两日,仍不可根除,必须消耗灵炁彻底压制,才能使它不再接触裴修。   不过,此前消耗过大,加上压制所用,灵炁已有不足,如此日久,难免会有纰漏。   念及此,谢夙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要护住裴修安危,尚需其余手段。   —   裴修再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谢夙正倚在窗边沙发上闭目养神。   “怎么不去睡?”   潮湿的水汽随着脚步声陡然扑到身前,谢夙抬眸:“我说过——”   “说你不需要睡眠?”   裴修说,“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周身没有灵炁的气息,不是打坐,只是纯粹的休息。   谢夙抿唇:“我——৪𑊄ᰁ𑣤𖫥ᰁ𑣠𝚕𝚕”   裴修没再听他多说,随手拉起他的手腕,把人从沙发上带起来:“别逞强了,去——”   话音没落。   感觉到掌下的身影无意间被直接拉进了怀里,裴修一顿,又抬手揽住难得踉跄的谢夙,把人扶稳。   转眼对上谢夙隐隐含怒的双眸,他神色不变:“你好像变轻了?”   谢夙凉声道:“你如今炁海重塑,丹田内又有旁人灵炁作辅,气力自然有所增强。”   “原来如此。”   话落,裴修突然想到什么,“但我的力气再增强,应该也比不上你,这么说,你的力气变小了?”   谢夙沉默片刻,转而道:“放手。”   裴修却没动作,皱眉说:“你说灵炁紊乱,我想知道,紊乱到什么地步?”   这两天两夜,谢夙要比他辛苦得多。   现在他明显感觉到身体由内而外的疲惫被彻底驱散,时不时从各个角落滚过的刺痛也一并消失。   但他的康复如果是以谢夙替他承受煎熬为代价,那他宁愿没有康复。   谢夙看着他少见沉肃的眉眼,只道:“没有性命之忧,与常人无异。”   闻言,裴修按在他腕上的手轻轻收紧:“常人?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过于接近的沉凛眸光这样凝望,谢夙不由自主的手也微微紧了紧。   他移开视线,淡声道:“无妨,休养几日罢了。”   裴修看着谢夙似乎云淡风轻的侧脸。   他很清楚,谢夙其实很看重实力。   不仅体现在炼炁恢复灵身,还在为了让他提升实力,谢夙愿意拖延恢复灵身的时间,主动提出参加罗天大醮。这是谢夙根深蒂固的思想,实力为上。   而这种思想,却在次次为他退让。   救他的时候是,比赛的时候是,这次帮他重塑炁海,又险些让谢夙前功尽弃。   裴修低声问他:“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谢夙道:“等你真正入道,再提不迟。”   裴修说:“好。”   谢夙回眸看他。   “我会尽快入道。按你的标准。”   裴修说,“今晚——”   谢夙打断了他:“今晚不急。一两日罢了,养足精神于你更重要,不要舍本逐末。”   裴修没有拒绝:“好。那就听你的。”   话间轻柔的气息总是拂过,谢夙按住他揽在腰侧的右手:“还不松手?”   裴修这才记起,依言松手,笑说:“你也去睡吧。”   谢夙看着他从床边拿回一张薄毯,蹙眉道:“你果真要睡在此处?”   裴修说:“这已经不错了。”   谢夙却忽而按住他铺开薄毯的手。   裴修转眼。   谢夙面色冷淡,语气不容置辩:“床上有空,睡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裴修看向那张双人床。   尺寸倒确实足够睡两个人。   “你在等什么?”   谢夙又缓缓道,“怕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怕?   裴修失笑。   既然谢夙不介意,他当然不会有意见。   “来了。”   —   一夜无梦。   次日。   清晨。   尽管上一次入睡已不知是何年何月,但这次醒来,谢夙并未感到丝毫不适。   转眼看到裴修仍在熟睡的侧脸,他微微一顿,正要起身,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作。   精心准备的房间朝向极佳。   窗外倾泻而下的灿金日光也仿佛精心铺展,浇筑在裴修半身,如此静谧,亦炽灼耀眼。   谢夙看着他,记起第一次见面时见过的那双眼睛。   那双倒映金芒的如墨眼睛。   或许裴修此时睁眼,同样会饱浸那日的夺目神采。   半月之前,约是每每见面是在深夜,他从未注意躺在床上的人是何模样。   倏地,裴修眼睑微动。   谢夙正要移开视线,却看到他并未睁眼,反而眉间拢起浅浅痕迹,好像梦到什么不好的景象。   谢夙也微蹙起眉:“裴修?”   裴修没有回应。   谢夙当即半坐起身,掐诀在他胸前点过,蹙眉更深,继续往下,按在他下腹丹田——   裴修还没清醒,忽有所觉,抬手扣住这只熟悉的手,下意识往上轻拉,本能移开位置。   下一秒,他被砸到身前的力道彻底叫醒。   唇角传来一瞬火辣的刺痛。   裴修皱眉睁眼,看到倒在怀里的谢夙,一时还没理清情况:“……你怎么在我身上?”   谢夙紧蹙的眉头也没松开。   他扫过裴修唇边,又落回裴修双眼,沉声道:“你说呢?松手!”   裴修先松了手,随即看到和谢夙之间距离,意识到刚才的感觉没有出错,他又按住谢夙起身的动作:“等等。”   谢夙猝不及防,又倒回他身前,眼底渐渐泛凉:“裴修……”   “嗯?”   这一抬眼,裴修注意到,他下唇好像有不起眼的血色,“你的嘴——”   谢夙已经转过脸。   他按在裴修肩上,打断了这句话:“你究竟要做什么?”   回到正题,裴修的语气恢复冷静:“你不是已经帮我重塑炁海了吗?”   谢夙道:“是又如何?”   裴修往下扫了一眼,意有所指:“那怎么,还要再来?”   谢夙一顿。   他掌下微松:“你体内似有本源异动,炁海虽聚,也需探查清楚。”   本源异动?   裴修意外:“重塑炁海也没用?”   谢夙凝眸看他:“若非你多此一举,我已有定论。”   “……”裴修轻咳一声,松手把他扶起,“抱歉,是我错怪你了。”   谢夙甩开他的手,作势转身下床,然而去到一半,又沉着脸回身,冷声道:“躺下。”   听出这两个字里的危险气息,裴修保持沉默,依言躺下。   谢夙没再看他,重新掐诀点向他下腹丹田,闭目良久,才蹙眉睁眼。   裴修问他:“怎么样?”   “确有阴煞本源死灰复燃。”   谢夙扫他一眼,又冷声道,“盘膝坐好。”   裴修:“……”   毕竟错怪好人在先,他依旧是照做。   见状,谢夙面色稍缓:“闭眼,凝神记住运炁轨迹。”   裴修颔首。   之后将近半小时过去,谢夙收势。   “好了。”   裴修刚再睁眼,看到他已经转身下床。   真的生气了?   裴修掀开被子,走到谢夙身前:“你——”   谢夙摆手挥出灵炁,按响了房内的呼叫铃。   裴修无奈。   对方显然不想沟通,他只好先去洗漱。   然而刚到镜子前,看到镜面里嘴角的一道细微血痕,他回想刚才谢夙下唇没看清的异样,又沉默一秒。   没多久,门铃响起。   洗漱完的裴修随手开了房门。   “早啊!”   是公孙靖亲自带着人过来,以表重视,“昨晚睡得还——”   他的话没说完。   看到裴修嘴角还崭新的痕迹,他卡壳几秒,干笑一声,转移了话题:“那个,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交代让他们送到你们房间来,等你们吃完饭,我马上召集各位族老到会客厅。”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误会。   裴修还没澄清这个误会,公孙靖赶紧催着族人把餐车推进去,就带着人匆匆又走了。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哈哈……你们先吃……”   没给丝毫对话的时机。   裴修于是先回到客厅。   谢夙正倚坐沙发。   见裴修回来,他抬眸看他,眼底莫名,缓声道:“都是你办的好事。”   裴修说:“……下次再有意外,你可以先把我叫醒——”   谢夙冷眼看他:“听你所言,此事当是我有错在先。”   裴修:“……”   他不再多说,“当然不是,怪我,都怪我。”   话落,他往前一步,含笑问,“大人,你现在和常人无异,需要吃饭补充体力吗?”   谢夙没有开口,只起身走到餐车前。   裴修贴心又问:“要布菜吗?”   谢夙道:“少来装模作样。”   裴修笑了笑,把粥碗放在他面前,才转身回到对面落座。   一顿饭吃完,裴修抬腕看表,起身去按了铃。   很快,公孙靖去而复返。   这次再看到裴修,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异常,脸上带着爽朗笑意:“族老已经在会客厅等着了,裴修,前辈在哪,我去请他出发?”   话落就看到谢夙,他堆笑正要寒暄,一眼又看到谢夙下唇的痕迹,他又卡住了。   谢夙掠过他,淡淡道:“带路。”   公孙靖无声惊醒,点头说:“我带路!”   他立刻转身,往前走过游廊,穿过拱门,才对着空气笑说,“前辈,我听族老们说,在他们回来之前,已经有弟子回到谢家,协会也发了声明,会全力帮助谢家重整旗鼓,各大家族门派也都会尽力协助。”   谢夙道:“嗯。”   公孙靖原以为这是个话题,没想到身为谢家的老祖宗,谢夙看起来对重整谢家的消息没有丝毫兴趣,好像局外人似的。   但他没敢多问,只是又没话说了。   总算挨到会客厅,他松了口气。   这两个人不愧是两口子,连癖好都一致。   他先看到裴修的时候就应该警觉才对,也不至于从出门到现在都只顾着怎么非礼勿视,连说话都说不利索。简直是丢尽老脸啊……   裴修和谢夙并肩进门。   他看出公孙靖还在多想,不过事到如今,解释有时候也是越描越黑,之前那一次没起到作用,这次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倒是路上提起的谢家。   裴修转向谢夙:“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谢夙道:“今日事毕,我本也要带你去一趟昆仑。”   裴修说:“这个时候?”   谢夙灵炁紊乱,目前最安全的做法应该是先留在公孙家,解决灵身的问题再走。   毕竟谢家遭受的攻击要比他重得多,也更危险得多,这个时候去昆仑,一旦遇到特殊情况,会对谢夙非常不利。   “不必多虑。”   谢夙道,“以你如今水准,遇事足以应对。”   闻言,裴修没再开口。   谢夙不是冲动的性格,既然这么说,想必有过考量,他没必要刨根问底。   正在这时,会客厅里的几人都迎了过来。   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者当先走上前,对着两人深深一礼。   “前辈,晚辈公孙钟景,携公孙家弟子,给您问安了。”   公孙钟景?   裴修看了对方一眼,侧身避过了。   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位老人家,是公孙焕的曾祖父。   公孙钟景可能注意到他的动作,起身时大笑两声:“这位就是裴修吧?果然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   公孙靖默默走过来,把对着谢夙说话的祖父调整了一下角度,面向裴修。   “前辈有礼了,”公孙钟景立刻换上恭敬的神色,“当年还是无知小儿时,曾受昆仑指点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公孙靖又把他转向谢夙。   “怎么如此无礼!”公孙钟景皱起眉头,一把抬起拐杖凿在孙子脚背上,“我还没同前辈说完话呢!”   “……”公孙靖忍痛在他耳边说,“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公孙钟景脸色一变。   忙转身对裴修行礼:“晚辈——”   公孙靖赶紧把他挪向谢夙。   “——最近患有眼疾,还请前辈见谅!”   谢夙道:“无妨。”   为免再出岔子,公孙靖忙请谢夙上座。   公孙钟景带着族人也顺势转身往前几步。   他自知刚才失礼,又找补两句:“请前辈莫怪,晚辈是听闻与前辈相隔近两百年还有如此缘分,心中不免激动……”   他说完为自己解释,“前辈的爱人如今愿赏光来我公孙家入道,前辈便也是公孙家的老祖宗,是公孙家的无上荣光!”   裴修正走到下首,闻言顿住。   他和谢夙对视一眼,又转向缩在角落里打盹的公孙焕。   公孙焕一个大点头,猛地醒了。   抬头对上裴修的眼神,他茫然擦掉嘴边的口水:“咋啦?”   裴修:“……”   这种毫无根据、按理说不会有人信的谣言,公孙焕究竟传播了多少人? 第30章   公孙焕还打着哈欠,被公孙靖一道灵炁打在后脑勺,趔趄一步,不满地坐正了:“干嘛啊,又没有我的事……”   正式场合,公孙靖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在祖父吹捧完之后,很有眼力见地阻止了其他人也来致敬,忙说:“祖父,该聊正事了。”   公孙钟景点了点头,到一旁坐下。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中出来,约四十岁,身形瘦削,长相精明。   他走到谢夙近前,先行一礼,随后详尽说道:“前辈,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配合协会调查,但昆仑这次出现的状况非常棘手,只能探查出施术的人道行极高,我们几次合力施展的溯源术,都不能在法阵里成型,也就没办法调查法阵的根源,而且蕴含的灵炁,协会采集了样本,没有任何人表示见过这道气息。”   谢夙抬眼看他。   男人把提前准备好的样本双手奉到他面前:“法阵内残留的灵炁也是极其稀少。”   残留灵炁代表控炁能力的高低,像这一种,基本是登峰造极的本事,所以他们很难查出踪迹。也就是对方在谢家布下的法阵实在太庞大,才会留下这点蛛丝马迹,否则协会连样本都拿不到。   其实他们都一致怀疑,说不定对方是什么深山老林里的闭关老怪,就好比眼前这位,实力与见识可以说在整个协会之上。   他们又有什么能力追查这样的人?   谢夙闭目感应这道气息。   他也从未遇见。   却意外浩瀚浑厚,未曾掺杂一丝阴煞气息,和两次困煞阵中的戾气毫无相似之处。   “前辈,还有您之前提过的冥府阵图。”   男人见谢夙睁眼,收回手里的玉器,转而拿起一个平板,找出里面用特殊手法拍摄的照片,一一翻页,“这是谢宅外的图样,谢宅内还有这几处——”   手突然翻不动,男人停下,双手又托到谢夙面前,供他细看。   谢夙扫过阵图,转眼才察觉裴修不在。   见裴修坐在下首,他摆手送出一道灵炁,绑缚裴修腰间。   裴修看了他一眼,感觉到腰上传来的力道不同以往,轻得根本没有任何约束力,但也没去挣开,顺势走了过去。   公孙靖立刻站起来,请裴修也在上首坐下。   裴修没再拒绝。   谢夙已向他示意:“此处阵图,眼熟吗。”   裴修已经打开相册比对,问他一句:“这是哪?”   这里的冥府阵图,和神秘人针对他布下的那一座一模一样。   谢夙道:“谢家祠堂。”   会客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裴修也看向谢夙。   谢夙只抬眸扫过手托平板的男人。   男人会意,走到两人之间,继续往后翻页。   后面的图片里,虽然也有类似的图案,但都只是零星的勾勒,没再有大片成型的整体。   翻到最后,男人总结:“除这些外,我们没找到其他线索,现在谢家的弟子已经陆续回来,可能过一段时间,他们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男人说完退后一步。   公孙靖接替上来:“前辈,昆仑的情况,我们会继续和协会对接,也已经安排了更多人手,准备马上出发去谢家,哦!还有武当山。您放心,每一条线索我都不会忘。”   谢夙道:“嗯。”   公孙靖笑着说:“那您看,裴修拜师——”   谢夙看向他:“裴修如今丹田有损,测灵之前,需先以公孙秘术为他探查。”   公孙靖一愣,又笑说:“这个自然!”   他早该想到的,比起谢家的事,谢夙对裴修更在意一点,与其详细汇报这趟去昆仑的收获,还不如用祝由术为裴修多做几次体检。   想到这,他走到族老们面前,特意强调:“裴修之前受到奸人暗害,还请各位长辈一起出手,帮他仔细探查。”   族老们对裴修也是千万的看重,否则也不会道会一结束就匆忙赶回来,听到这句话都是一口答应,纷纷对视一眼,掐诀就地在会客厅正中布下一道符阵,请裴修入阵。   裴修走进符阵,听到围在他身边的众人齐齐低声念念有词。   没多久,他眼前闪过莹润璀璨的白光,浑身一轻,缓缓浮空。   下一刻,数只手掐诀点在他周身大穴。   公孙靖往后退了两步,走到同样起身的谢夙身后:“前辈稍等,几分钟就好。”   谢夙看着阵中的裴修,视线未转:“嗯。”   公孙靖也没再打扰他,悄悄地走出会客厅,打电话确定测灵拜师的准备工作准备无误后,再回来,检查已经结束。   之前谈起昆仑事宜的中年男人和其余人讨论过后,又走到上座前,对两人说:“晚辈等已经查出,裴修体内确实有邪术导致的阴煞气息,万幸裴修好像没受到太多损伤,只有精魄丹田受到一点影响。就是,这气息阴魂不散,我们用了几种方法都没办法,只能先压制下去,应该是必须破术才能根除。”   裴修问:“能压制多久?”   “这个我们也不能保证……”   男人想了想,“不过它有异动的话,你应该能察觉,到时候我们再施术一次就是了。”   裴修正要道谢。   “不必了。”   谢夙淡声道,“既然无可根除,此事无需你们插手。”   公孙靖:“……”   眼看这么大一份人情就要溜走,他有点心痛,却又无计可施,“那,拜师的事……”   已经答应过的事,裴修没有拖延:“走吧。”   公孙靖松了口气,立刻请两人去后院。   公孙焕被众人动身的动静惊醒,又打着哈欠走到裴修身边,按彩排的流程对裴修解释:“拜师之前需要先测灵,就是测一测你的天赋到底在什么等级。很简单的,大类就分先天和后天,小类再分高中低。”   他简单举例,“普通人,就像你在云极观遇到的那两个道士,撑死了就是个入门级别,后天低等都够呛。”   说着,他反手指了指自己,“比如我呢,天赋还不错,是后天高等。你嘛,看我爸他们快把你捧上天的样子,我估计至少是个先天中等,说不定高等呢!”   走到室外,他终于有了点精神,说完看向裴修,正要继续说点什么,看到裴修唇边的血痕,愣了愣:“你这是撞到哪了?”   听到这的公孙靖猛地回头,一把拎起了公孙焕的耳朵:“要你多管闲事!”   公孙焕“哎呦”两声:“爸,我们可是公孙家,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怎么连这么点伤都没治好,传出去我们的面子往哪搁啊?”   公孙靖:“……”   反正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他直接捂住儿子的嘴,把人带走了。   开玩笑。   这点伤用得着他们治吗?   谁知道这两口子又在玩什么乐趣……   公孙焕的挣扎声渐行渐远。   裴修转向谢夙,问他:“这伤你能治?”   谢夙默然片刻。   他从未有过此类伤痕,的确忘了。   他抬手捏诀。   指腹溢出的灵炁却淡薄无形,他蹙眉一瞬,左手扣住裴修手臂,脚下顿步。   裴修陪他一起停下,顺着力道转身,看到他抬起的右手,又转眼看他:“你——”   谢夙正并指按向他唇边,随着他的动作,指腹偏移,径直按在他微张的唇缝。   裴修眉峰轻挑。   谢夙猛地收手,五指握紧成拳。   然而潮热的气息没有随话音止住,反而与奇异的触感一同扑在指间,久久不散。   裴修说:“不是要治伤?”   谢夙的视线扫过他开合的唇瓣,又移开目光,和他对视,沉声道:“别乱动。”   裴修笑说:“我没动。”   谢夙抿唇,再抬手。   并起的双指再落向裴修唇角,按下之前,他顿了顿,才轻轻从伤痕处缓缓抹过。   裴修等他收手,还没开口,看到他眉间的痕迹又拢起,转而说:“没好?”   谢夙不语。   他此生以来,除去两次神识险些溃散,从未有过如此境地。   裴修看出他心情不好:“教我怎么做,我来帮你。”   谢夙看他一眼,才道:“运炁入指。”   裴修照做,先按在唇边试了一次:“怎么样?”   谢夙说:“往上些许。”   “这里?”   “过了。”   “这?”   谢夙蹙眉,索性握住他的手指,牵着他按在伤处:“这里。”   见指腹前的灵炁没有作用,他抬眸,就近对上裴修漆黑的目光,掌下一紧,松手退了半步。   裴修也收回视线,继续运炁抹过伤口,几次过后,直到略微紧绷的滞涩彻底消失,才问他:“好了吗?”   谢夙转眼扫过:“嗯。”   裴修于是上前一步,重又拉近距离。   谢夙正要转身:“不必——”   裴修握住他肩侧,笑说:“你想顶着它继续被人误会吗?”   谢夙微顿。   裴修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下唇,抬指运炁,轻轻按了上去。   谢夙的五指倏地又紧。   他看着裴修近在咫尺的专注眼神,几乎看到这双眼底动作的倒影。   温热的指腹反复缓缓擦过。   轻浅的呼吸反复纠缠不清——   裴修看到谢夙大约因为摩擦而渐渐填满血色的薄唇,也稍一抬眼。   或许离得太近。   这双初见时琉璃一般淡漠的冷峻眼睛,此刻褪去寡情的平静,清晰映着他的影子。   裴修动作顿住。   谢夙和他对视,不觉抬手按在他的手腕:“松——”   一个字说出口,才意识到压在唇上的力道,谢夙兀地收声。   然而迟了。   指腹被和主人截然相反的柔软唇瓣贴紧,裴修眸光轻动。   谢夙感觉到下颚落下的另一指暖意,握住裴修手腕的五指微微用力——   “别动。”   裴修看着他,唇边笑意不变,“马上就好。”   谢夙沉默着。   扣在下颚的力道不容挣脱,眼前这道向来沉稳的眼神也似乎掺进不同寻常的强势锋芒。   等他回神过来,裴修已经收手。   “好了。”   谢夙眉间微蹙:“你——”   裴修挑眉:“我怎么?”   谢夙薄唇微抿。   但唇上仿佛还残留刚才的触感,他又无言片刻,才沉声道:“为何这么久?”   裴修失笑:“好,怪我学艺不精。”   他之前学的运炁都是用来比赛,还是第一次用来治疗,这对灵炁的把控要更精准,即便他在自己身上试验过,帮谢夙的时候也只是第二次,做不到谢夙曾经的如臂使指。   这样的道理,谢夙自然明白。   闻言,他只转而道:“你该去测灵了。尽早结束,也好尽早出发,前去昆仑。”   裴修看着他,又笑了笑。   谢夙眉间的痕迹还没放松:“你笑什么?”   裴修抿起唇边浅笑,抬手示意:“你确定,要这样过去?”   “……”谢夙当即收回仍握在他腕间的手,沉眸转身。   下一秒。   他脚步微停。   裴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正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原地的众人正看地的看地,望天的望天。   公孙焕趴在公孙靖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随后公孙靖下意识看过来,转脸到一半,猛地又转了回来,结果被公孙钟景一拐杖戳在大腿上。   裴修走近时,正听到公孙钟景板着脸训话。   “你是怎么回事?这么短的路,走这么久还没到,停在这里干什么!”   周围的咳嗽声顿时此起彼伏。   公孙靖赶紧拉住公孙钟景,走到一旁低声安抚。   被众人推出来的中年男人走到裴修和谢夙面前,小心地问:“两位,请?”   都走过来了,应该是调情结束了吧?   公孙焕也试图高情商发言:“没事,不着急,你们要是嫌我们在这不方便,我们可以回避!”   谢夙神色未变。   他转眼看向裴修,目光扫过裴修完好的唇角,意有所指。   裴修:“……”   只不过普通的疗伤,这群人究竟又在误会什么? 第31章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众人出奇安静。   直到走进一个宽阔古朴的别院,公孙靖才对裴修说:“一会你就和刚才一样,保持轻松,什么也不要想。”   话落,他对院子里早就准备好的几人交代几句,后者于是飞符诵咒,打开唯一房间的门锁,从里面请出一尊金身神像。   “这位是司命星君。”   公孙焕凑近裴修,对他解释,“我爸说,协会里现在的测灵手段五花八门,其实都是表面功夫,只有我们五大家族供奉的司命星君还有一丝仙缘,能真正测出今生的命数。”   请出神像的几人还在诵咒。   时间推移,神像的双眼绽出淡淡金光。   公孙靖忙一把拽走了还在闲聊的公孙焕,对裴修说:“你千万别动。”   裴修站在神像前。   随着诵咒声逐渐加大,照耀在他的身上的淡淡金光也愈发明朗,开始糅进一丝绚彩般的紫色极光——   公孙靖紧张地攥着儿子的手,双眼一刻也不敢挪开:“后天高等、先天了!低等……中等——”   看到裴修身上辉映的浅浅紫光,公孙靖呼吸急促:“先天高等!”   周围的族老们也都互相对视着,都看出对方眼里兴奋的光芒。   多少年了!   公孙家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先天高等天赋的弟子了!   虽然因为家族的传承是祝由术,整个协会都看在说不定需要他们救命的份上,还肯对他们客客气气,可每次出门,不管老的小的,一遇到比赛就是倒数,那谁受得了啊!   现在他们有了裴修,别说以后了,就算这次罗天大醮,不也力压洛家那个天才洛奕拿了第一吗,奖牌还是热的呢!   公孙靖一想到未来公孙家即将获得的奖章,一个没忍住,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家族,什么门派,都给我等着吧,我们公孙家要扬眉吐气了哈哈哈——”   他还沉浸在畅想里,胳膊突然被拉了一下。   “别笑了爸!”   公孙靖没好气地看向公孙焕:“干什么!”   公孙焕指了指裴修:“你看啊,都测完了,为什么还没停?”   据他所知,天赋最高就到先天高等,既然裴修都是顶格天赋了,那还有测下去的必要吗?   公孙靖一愣,也看过去。   诵咒声果然没有停。   霞光也还笼罩在裴修身上。   他说:“小妹,你们怎么还不收手?”   正捏诀的几人都已经变了脸色。   听到他的话,主阵的一个中年女人咬牙开口:“你看……是我……不想收手吗?快……帮忙!”   几位族老也看出不对,赶紧上前一同施术诵咒。   裴修闭眼站在原地,耳边是纯粹的安静。   但即便闭着眼,他也看到一道极致的紫芒从天而降,徐徐投下磅礴万丈的辉煌霞光。   倏地,脑海里传来一阵听不清的微弱细语。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悠扬的铃音——   极致的霞光透体而出,无声轰然照亮整个庭院!   就在这光芒冲天而起的瞬间,却又眨眼收敛,尽数回归裴修体内。   公孙靖瞪大眼睛看着裴修额间由至臻霞光凝成的印痕,连呼吸都几乎忘了,呆呆站在原地,满脸震惊。   公孙焕也被这声势浩大的动静吓了一跳,再看向裴修,发现对方身上好像多了一层让他望而生畏的气场。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灵,甚至不是他供奉祭拜的神像。   在神灵面前,他不敢有丝毫冒犯,只有顶礼膜拜的恭谨。   幸好这气场很快随着收敛殆尽而消失。   他透过氤氲的淡薄霞绮,愣愣再看向裴修。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裴修,不笑的脸,神色淡淡的,显得漫不经心,有一点不近人情的疏离感觉。可还没有到让他畏惧的程度。   “道体!”   他听到有人骇然惊呼,“是天缘道体!!”   公孙靖猛的回过神。   公孙焕也眨了眨眼,看向亲爹:“天缘道体?好耳熟啊?”   “道体……”公孙靖震撼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狂喜,根本顾不上自己不学无术的儿子,“竟然是道体……”   就在这时,一旁伸出的拐杖狠狠抽在了他的腿上。   公孙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下手一点没留情的公孙钟景:“祖父,你打我干什么?”   公孙钟景淡淡说:“不打醒你,难道让你继续做美梦?”   “美梦?”   公孙靖又是一愣,“您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钟景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裴修身负天赐道骨,还会留在我们区区的公孙家吧?”   公孙靖愣住了。   公孙钟景看向还闭目淬体的裴修:“不论他以后到底能不能位列仙班,都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肖想的了。”   公孙靖脸上的狂喜早已经不见。   他沉默枯站着,脸色肉眼可见地灰暗。   公孙焕忍不住问:“爸,到底什么是道体啊?怎么又是什么天赐道骨?到底是什么?”   公孙钟景的拐杖又抽在曾孙的腿上。   借解释的由头,他再给公孙靖泼上最后一层冷水:“天缘道体,就等于天赐道骨,会出现这种天赋,已经不再是司命星君能掌控的命数,而是由道、由天、由神亲自选中的人,只要修炼到一定程度,渡过命中的灾劫,就能直接继承神职。”   他转向恍惚的公孙靖,“这样的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千年万年,都不一定会有一个。”   公孙焕还抱着腿吸气,又忍不住奇怪地问:“那不对啊,既然要修炼到一定程度,再渡过灾劫,怎么裴修根本没入道就被人偷走气运了?”   “那说明,他是更少见的一类道体,累世积善得道。”   公孙钟景说,“既然是今世测出天缘道体,那他今生一定是成神前的最后一世,至于被偷走气运,这个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命中的灾劫。道体太过罕见,就连公孙家的记载也非常稀少。”   “就算是测出道体,以裴修的性格,也不会临阵变卦。”   公孙靖冷不丁出声,攥拳说,“祖父,你要知道,普通人就算修炼得道,也还是个普通小仙,没有机缘,顶多就是活得长久一点。而天缘道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明白公孙钟景的意思。   裴修已经注定不会平凡,这样的人,公孙家根本供养不起。   就算供养得起,以对方“累世积善得道”而承负的功德,公孙家也完全承接不了。勉强承接,头破血流说不定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怎么能甘心……   这可是公孙家从没有过的天缘道体!   当年谢家不就是因为谢夙,才高了所有人一等……那是真正的鸡犬升天!   公孙钟景又给了他一拐杖:“蠢材!裴修就算在公孙家入道又怎么样,你还妄想用合约绑定他?记住,他姓裴,不姓公孙,日后鸡犬升天的也只会是裴家血脉——”   “呃……”   公孙焕悄悄举手,打断他的话,“这个,不一定吧?”   公孙钟景皱眉:“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   公孙焕涨红了脸,又不敢反驳,只嗫嚅着说:“我就是懂啊!据我所知,裴修可是独生子!”   公孙靖瞪他一眼:“独生子又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不是啊!”   公孙焕凑近一步,贴在两人耳边说,“你们想,裴修喜欢男人啊,他都跟——那位在一起了,裴家还能有什么血脉?”   公孙靖:“……”   他下意识要去偷看谢夙,还没偷见,发现裴修身上的光芒消散,连忙上前一步。   正对裴修的神像也恢复平常。   公孙靖看过去,突然怔在原地一秒。   神像的一双眼睛本该是足金塑就的死物,在光芒敛尽的瞬间,却好像动了一下,注视着面前接受测灵的凡人。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   公孙靖凝目再看过去,神像只是平平无奇地立在原地。   围在神像周围的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都有点脱力的迹象。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都在等着可以说是天选之人的裴修醒来。   没过太久,裴修终于缓缓睁眼。   公孙靖一个箭步冲过去。   裴修转眼对上他怪异的表情:“怎么,天赋不合格?”   现场寂静一片。   公孙靖也噎住两秒,才说:“不,你的天赋是千载难逢的天缘道体。”   他用最简单直接的例子说明,“比如谢夙前辈,就是其中之一,非常的罕见。”   闻言,裴修看向恰时走到近前的谢夙。   谢夙的手诀已经捏起,正抬手过半,忽地记起什么,他五指稍拢,又收势负在身后。   裴修会意,笑说:“放心,我没事。”   这场测灵,他全程不仅没有半点不适,反而像被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打通了全身经脉,筋骨舒展,神清气爽。   谢夙道:“嗯。”   裴修看了看他,抬手到他身前:“手给我。”   谢夙和他对视:“何事?”   裴修挑眉。   谢夙眸光微动,抬手照做。   裴修握住他的手,拉起对掌,才阖眼运炁,以曾经调用公孙焕灵炁时的感受,把丹田内的灵炁缓缓输送到谢夙掌中。   下一刻,谢夙清晰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灵炁涌了进来。   尽管微弱缓慢,却带着他从不曾体会过的强硬,一步一步融入经脉,和他的气息化为一体,难分彼此。   谢夙扫过眼前相对的手掌,目光轻转,久久落在裴修的脸上,眼底如墨深幽。   不多时,裴修睁眼,按了按他的手:“试一下。”   谢夙定定看他,捏诀点在他胸前。   丹田内的灵炁纵然不多,也已足够施用。   还有旁人在场,裴修只说:“暂时就这样吧。”   谢夙也没多言:“嗯。”   裴修已经转向公孙靖。   看出两人的调情又告一段落,公孙靖咳了一声,详细为裴修解释了一遍道体的意义。   他已经下定决心,说完,接着用商量的语气询问:“裴修,看谢前辈你也应该明白,以你的天赋,将来是一定能开宗立派的,所以,我在想,我们之前的约定作废,你不需要加入公孙家,只是和公孙家结盟,怎么样?”   裴修意外:“结盟?”   公孙靖说:“没错,就是以后……大家守望相助嘛……哈哈!”   公孙焕看了一眼亲爹。   守望相助?   连他都听懂刚才曾祖的意思了,裴修的未来不可限量,按咱公孙家的这点家底,说什么守望相助,等着人助才对吧?   公孙靖正期待裴修的回答。   裴修说:“约定为什么作废?”   他用了公孙家准备的药材,公孙靖也答应会帮他调查真相,拿人手短,怎么好出尔反尔。   公孙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他知道裴修会说出这种话,就代表的确如他所料,检测出天缘道体,裴修根本没打算毁约:“你别多心,就算是结盟,也是我们占了你的便宜!”   其实要不是心知公孙家承担不起这么大的因果,他可真舍不得和这样一个天赋和品性都绝佳的人失之交臂!   之后不等裴修再拒绝,他又列举了不少好处,见裴修还是不为所动,他不由望向谢夙。   裴修不懂得道体的可贵,谢夙却是天底下最了解道体的人。   可他求助的眼神求了半天,谢夙连余光都没扫他一眼。   公孙靖:“……”   正当他绝望打算再绞尽脑汁劝说的时候,听到谢夙已经开口。   “他所言不错。”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也看着他:“你受他人情,已是他的机缘,与公孙家结盟即可,其余不必过多干涉。”   裴修对这些缘分还不是太了解:“但——”   谢夙眸光微凝:“你不信我?”   裴修:“……”   他只好改口,“好,听你的。” 第32章   公孙家。   前门正院。   公孙靖亲自招待着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   对于到访的客人数量明显比发出的请帖要多,他一点也不关心,反正都是有头有脸的熟面孔,他巴不得人来得越多越好。   “哟,这不是易家的大师兄吗,你也有空亲自来了?”   易家家主笑呵呵地跟他打着招呼,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在罗天大醮上给自家评委的难堪:“听说裴修测灵的结果非同凡响,我怎么能不来向你贺喜啊?”   “测灵结果?”   公孙靖皱眉,“你听谁说的?”   请帖虽然是昨天发的,可测灵是早上才发生的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小时。   这么短的时间,当时在场的又都是公孙家内部成员,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易家家主瞅瞅他,没说话,只往旁边看了一眼。   公孙靖看过去。   只见早上还脱力萎靡的族人正在入口处大声闲聊。   “啊?你怎么知道裴修测灵的时候自带异象?嗐,别问了别问了,说出来我都怕嫉妒死你!”   “到啦!唉,你说年纪大了就是容易感慨,人这一辈子,要是没亲手测出一个真正的天才,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哎哎哎我又没说你,你看你急什么!”   公孙靖:“……”   “真正的天才……”   易家家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背后,“我倒要看看,你们公孙家到底会多出一个什么样的天才。”   公孙靖哈哈一笑:“那就要让你失望了。”   这句话竟然从公孙靖的嘴里说出来。   易家家主不由惊讶:“难道裴修的天才名头是你们编造的?”   “那当然不是!”   公孙靖又哈哈大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赶紧进去吧,你杵在这挡着别人了。”   “……”易家家主无语地进了门。   侍者引着人穿过前院,来到宴会大厅,他一路寒暄着,走到席位时左右看过,很快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位传闻中的天才。   远远望去,外形倒极其得出挑,哪怕只是侧身,也看得出风度翩翩,在人群中很是抢眼。   他看到裴修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从背影看,也是气度不凡。   看来这就是裴修那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爱人。   据易昶的描述,这位前辈见不得裴修受半点委屈,简直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绝对不能得罪,更加不能得罪裴修。   两人正落座,周围全是装模作样的公孙族人,好像有谁会去蓄意靠近这个天才似的。   ——易家家主停下过去的脚步,在侍者警惕的目光中施施然坐了下去。   “你们这拜师宴什么时候开始?”   他随口问,“怎么连仪式都没准备好?”   他来的时间已经不算早,席面几乎坐满了,台上却到现在都是空空如也。   难道还要让他们坐在台下空等?   侍者说:“您好,今天不是拜师宴。”   这句话一出,桌前的所有人、包括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拜师宴?公孙靖搞什么鬼!”   他们可都是收到拜师宴的请帖才来的。   “时间匆忙,请帖来不及重发。”   一旁走过的公孙族人忙上前一步,“诸位稍安勿躁,等一会家主会亲自向大家解释清楚。”   等他安抚完这边的贵客,公孙靖也走到了台上。   “让大家久等了,”   公孙靖先给自己喉咙贴了张符,说完抬手往下压了压,请众人安静,“我知道诸位都很奇怪,区区一个拜师宴,我为什么要这么劳师动众,还要请诸位过来亲眼见证。”   台下白眼翻了一桌又一桌。   还能为什么?   公孙家从古到今、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爱炫耀,全协会无人不知。   好不容易捡漏到一个好苗子,恐怕都恨不得拿着喇叭在所有人耳边宣传。   “师兄就别卖关子了,快说正事吧,测灵到底怎么样?”   公孙靖放声大笑,本想再吊一会胃口,无奈实在没忍住,对着最近的一人说:“我问你,测灵的最高等级是什么?”   “……”后者咬着后槽牙说,“行了,知道裴修是先天高等了,看你这嘚瑟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先天高等的是你呢!”   公孙靖摇了摇头:“你看你,文盲一个,要不你们茅山派现在越来越不行了,连住持的眼皮子都这么浅,只知道一个先天高等。”   后者正要上火。   易家家主听出一丝不对劲,按住对方的肩膀,看向公孙靖:“……你是说,裴修的天赋,比先天高等更高?”   “你听他吹,还能有什么比先天高等更高的?总不可能是道体吧——”   台下骤然鸦雀无声。   任谁都明白这两个字的含金量。   公孙靖笑了两个小时的脸丝毫不见僵硬,听到这句话,嘴角往下压了一秒都不到,又飞扬起来:“唉,本来不想这么高调,你们偏要问哈哈哈!”   席间突然传来一声:“不可能!天缘道体这种天赐机缘,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身上?”   公孙靖也不生气:“知道你们不信。”   他早有预案,说完就对台下点了点头。   等候已久的族人于是走近一步,到裴修身边。   裴修正看公孙家的符咒图册,见状,正要起身。   “您不用过去!”   族人忙说,“就坐在这就行。”   不上去?   裴修看了一眼台上的公孙靖,却发现对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块电子屏,上面展示的画面从台上开始往台下调转。   看不出藏在哪里的镜头继续往前推近。   越过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正保镖似的围在左右两侧的几个公孙家族人,画面最终定格在裴修的上半身。   公孙靖快步走到台下,拿出一张符,先对着镜头给观众看了一眼,然后念咒用符,撒下一片金光。   裴修被这片金光笼罩,直觉额前一点灼热,灵炁不觉间激荡而出——   无声的气浪刹那在宴会厅内圈形漾开,散发出阵阵令人不由自主心生退避的淡淡威压——   在座众人通过各个渠道,都或多或少了解了裴修现在的实力。   他们之间不乏远超裴修的高手,会在裴修身上感应到这样的威压,本身就能体现出奇异之处。   最关键的一点,还在于裴修眉间那一抹极致璀璨的紫金彩芒。   一闪而过。   却望而生畏。   大厅内又陷入新一轮的寂静。   “哈哈哈!”公孙靖的笑声此刻显得如此嚣张,在确定在场所有人都信服之后,他立刻挡在裴修身前,并直接切断了画面,“天缘道体,让你们亲眼见一面,死而无憾了吧?”   他说完,又马上转身看向裴修,“你们不是有事吗,现在就出发吧,我派车送你们去?”   话到一半,意识到喉咙上的符没揭,他索性直接说,“作为盟友,剩下的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坐在一桌的几位家主和住持、包括协会赶来的几位副会长,都看出他分明就是想一家独大,不给他们一点靠近裴修机会。   众人急了。   “盟友?这么说今天是公孙靖和裴修的结盟宴?”   “别听他的,裴修,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我们都愿意和你结盟!”   公孙靖脸上的笑容终于抹平了。   他怒道:“你们有没有点素质!”   素质?   天缘道体面前,谁讲素质?   众人纷纷站起来,都举杯走向裴修。   裴修这时也从桌前起身。   他会参加这个宴会,就是因为刚才这一道测灵的程序,必须由他本人在场。   公孙靖看到他的动作,叹了口气,让开一步。   其实能理解。裴修想做的事,凭一个公孙家,毕竟还是做不到。   众人已经越过他走到裴修面前。   对于敬到面前的酒,裴修没有拒绝,碰杯后一饮而尽。   应酬过后,他放下酒杯:“我的确有一件事需要帮忙,但这件事,我也的确已经交给公孙家全权处理。”   众人一愣。   公孙靖也猛地看向他的背影。   “稍后,各位如果愿意了解相关情况,我会永远记下这份人情,感激不尽;如果暂时没有空闲,我绝不强求。”   裴修没有回头,他接着说,“只是,结盟的事,我和公孙家有约在先,不能食言。”   公孙靖怔怔听着。   即使面对的是几乎整个协会,裴修的语气还和平常没什么区别,慢条斯理,从容有度,唇边也还带着出于礼貌的浅笑,愈显得气定神闲。   可裴修现在是为了这份“有约在先”,气定神闲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裴修对众人颔首示意:“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落,他转向公孙靖,“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公孙靖回过神,忙说:“不麻烦,不麻烦哈哈哈——你们先去忙!”   裴修转身,先对谢夙说:“走吧。”   谢夙道:“嗯。”   早就被安排好的公孙焕这时不情不愿地从一旁走过来:“我和你们一起。”   裴修说:“你不喜欢出门,可以留在家里。”   无数道钉子般的目光陡然烙在背后,公孙焕一凛,赶紧说:“不不不,我喜欢出门,我就喜欢跟着你们!”   刚才无数人对着他耳提面命的样子还在脑海,他很清楚现在留在家里更是不得安生。   裴修看着他脸上僵硬的灿烂微笑,也没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公孙焕说:“车就在外面,我去喊人!”   他先跑了出去。   裴修和谢夙并肩走向门外。   在门前等车的时候,谢夙转脸看他。   身旁这道视线这样明显,裴修没法看不见。   他也转向谢夙:“我脸上有东西?”   谢夙淡声道:“以你凡事总以旁人为先的求全性格,今日怎会拒绝此番示好?”   与协会结盟,不论对裴修、或是对调查,皆是百利而无一害。   公孙靖并非蠢笨,裴修对公孙家已属特殊,他便应当心满意足,亦不会插手裴修其余之事。   遑论,裴修向来心软。   若对方纠缠,他本以为裴修定会松口,却不想裴修拒绝得如此干脆,未曾留下丝毫纠缠的时机。   凡事总以旁人为先?   裴修笑说:“在你眼里,我的性格是委曲求全?”   谢夙反问:“不是吗?”   为救他,裴修几次三番置自己的安危不顾。   此外,再算之前,即便是一只猫妖,裴修也曾饶过性命,宁肯冒险。   裴修听他举例完,才说:“先说猫妖,它是无辜的,凭什么要让它舍命救我?何况我有其他的解决办法,这算什么求全?至于救你——”   谢夙呼吸稍轻:“救我,如何?”   裴修想了想,又转眼和他对视,轻笑一声:“为了你,委屈求全,也是应该的。” 第33章   “若你是为此前几次救你,”   四目短暂相对,谢夙倏地移开视线,“大可不必如此虚情假意。我保你平安,履约罢了。”   话落,他的视线重又回转,却直直对上裴修仍噙笑意的眉眼。   “谁说,我是虚情假意?”   谢夙五指微紧。   裴修看着他,稍稍倾身,就近去看他似乎冷淡的双眼,轻声浅笑:“还有,我知道,你几次救我,几次帮我解围,几次提点我该怎么自保,包括这次为帮我重塑炁海,自己灵炁紊乱——”   忽然间,丹田里的灵炁被不属于他的另一道力量操纵着,正蠢蠢欲动。   裴修作势正色:“——都是履约而已。”   他为谢夙强调,“都不是你的真心实意。”   谢夙沉眸看他,一言未发。   “但我的心意可是真的。”   裴修注视着他,“即便为你的履约而已,也很值得。”   谢夙眼底的凉气悄然消融。   他看着他,心跳也在悄然间微乱一拍。   裴修对他笑了笑:“所以,其他人怎么能跟你相提并论?”   谢夙一顿,才低声反问:“……什么?”   “你说我对你委屈求全,我可以接受。”   裴修接着说,“不过今天这些人,他们想结盟的是天缘道体,而不是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这里浪费口舌?”   实际上他并不需要什么盟友。   只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公孙靖慷慨解囊,借公孙焕的手送来一粒丹药,帮谢夙恢复了灵身。   只为这一点,不论公孙靖的初心是否另有打算,这份人情他都会记下。   而今天到场的宾客,势力背景当然比一个公孙家更深厚,全部结盟或许是最优选。   但从所有人对“天缘道体”的反应看,结盟与否,不会影响他得到的帮助,反而人人都想主动送他一个交情,以期待他未来给出一份回报。   这是纯粹为“天缘道体”准备的厚礼。   既然是互惠互利,他给出的话已经足够回应,没必要再有利益之外的交往。   他正说着,见谢夙眉间微微蹙起,于是止住话音:“怎么?”   谢夙的语气依旧平淡:“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裴修笑说:“这不是你的问题吗,你不想让我回答?”   谢夙凉凉看他一眼:“答完了吗?”   裴修听出他语气有异:“听烦了?那就算了,这些也不重要。”   谢夙正默然。   一辆汽车恰时由远及近。   公孙焕和司机一起下了车,帮两人打开车门,见气氛似乎不对,他踌躇着问:“走吗?”   裴修颔首,对谢夙说:“走吧。”   他到另一侧上车,才看到化成原型的小红正窝在后座,“你也在?”   小红一个激灵,忙从后座爬到副驾驶,跟公孙焕挤一个位置。   公孙焕只好回脸说:“对啊,前辈说要把他带上。”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道:“它嗅觉灵敏,对阴煞本源感知敏锐,或可有用。”   小红忙说:“没错!我有用!”   谢夙没去理会,只扫过公孙焕:“出发。”   公孙焕赶紧捣了捣司机的胳膊:“快走,去昆仑谢家!”   裴修已经重新拿出符咒图册。   这本图册记录了公孙家的不少秘术,其中一个,就是公孙焕送给他的那张灵炁共享符咒。   他没向任何人透露谢夙目前的状况,避免被借机发现端倪,这张符的具体制作方法,他也只自行研究了几遍,现在草草能使用,不算稳定。   不过他的灵炁有限,即便稳定,可供谢夙用的也不多,聊胜于无吧。   图册的其他符咒,基本和祝由术相关,虽然目前用不上,但治病疗伤的技能必不可少,他趁路上的时间翻了一遍。   之后来到目的地,裴修开门下车。   公孙焕也揉着惺忪睡眼,提着小红的后脖颈下来。   可看到面前的一片草地,他茫然地问:“不是,这是哪?我们不是要去谢家吗?”   司机也挠头:“我是照着家主给的定位开的啊……”   公孙焕还要再说什么。   一道熟悉的金焰忽然从肩后穿了出来,他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到面前的景色如同水纹般荡开,随后缓缓打开供一人通行的入口,透过入口,才看得出山脉的真容。   司机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叹:“竟然是掩藏整座山的藏踪大阵!”   公孙焕也彻底醒了。   他早就听老头子说过,就算谢家这几年落魄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还是其余四大家族比不了的。   他之前还想,能有多大的差距,至于这么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现在只看这个法阵,连他都看得出是多么大的手笔。   这还是被暗害后、只剩在外弟子强撑的谢家……   就在这个时候,大阵内几道人影疾驰闪过,满脸戒备地来到入口。   “什么人?!”   司机忙说:“我们是公孙家的人,来送谢前辈和裴修回谢家。”   “谢前辈?”   听到这个姓氏,谢家几人皱眉看向司机口中的两人,“你——”   然而当看清谢夙的脸,几人脸色大变,同时猛地扑了过去。   公孙焕吓得连连后退,却看到几人松开手诀,齐齐跪倒在谢夙身前。   “老祖宗!”   当先的青年眼眶通红,脸上的警惕早就不见,只剩终于找到依靠的酸苦,“不孝子谢轩,恭迎老祖宗出山……”   谢轩哽咽着,往前膝行两步,仰头看向谢夙,“老祖宗,您终于回来了!”   谢夙垂眸看他,抬手微摆。   谢轩被无形的力量托起,这才记起两旁还有外人。   他随手抹去眼泪,对三人行礼道:“不好意思,刚才失礼了,多谢三位一路相送,请进。”   话落,对身后的年轻女人说,“小妹,送客人先去坐一会。”   公孙焕讪讪的。   他认识谢轩。   在他印象里,这个谢家早就公布的唯一继承人,一直以来都沉静自持,处事不惊,老头子馋得要死,只恨谢轩不姓公孙。   以前每次见面,对方也都是进退有度的大师兄模样。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谢轩哭,一时有点尴尬,又忽然间真切意识到,谢家真的出了天大的事……   整个家族一夕之间失踪了一半的人,甚至是家主、族老——   血亲生死不明,谢家人又怎么可能不伤心?   “三位,这边请。”   公孙焕低头走着。   路过裴修,他睁大眼睛:“你也走?你不留下吗?”   裴修说:“我为什么要留下?”   看谢轩的表现,和谢夙肯定是有谢家的事要谈,他这个外人怎么方便在场。   公孙焕不理解:“你难道不留下安慰、呃,陪着前辈吗?”   裴修沉默一秒,转向谢夙:“需要我陪吗?”   谢家几人脚下陡然停住了。   安慰——不是,陪老祖宗?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谢夙也顿了顿,只道:“你先去休息吧。”   裴修看了看他,转脚到他身前:“手。”   谢夙看他一眼,才依言照做。   裴修握住他的手,闭眼运炁,确定共享灵炁的咒术还在,才睁眼看他:“有任何需要,我随时都在。”   谢夙掌中的力道稍紧,很快松开:“嗯。”   裴修已经收手:“我走了?”   谢夙道:“嗯。”   看着裴修转身,谢轩出声提醒:“小妹。”   后者如梦初醒,忙快走几步,带着三人一狐走向休息室。   谢轩又看向谢夙:“老祖宗?”   谢夙道:“走吧。”   他收回视线,“去静室。”   听到这个名字,谢轩抿了抿唇,对身后其余几人摆手,独自陪谢夙穿过谢宅,来到后山竹林后的别院。   知道谢夙要问的话,谢轩整理好心情,推开了静室的门。   室内赫然是一座废弃的法阵。   谢轩站在门前,恭敬地说:“老祖宗,当年您布下这座法阵,引入那人的炁机之后——”   话说到这,对上谢夙沉潭寒渊般的黑眸,谢轩心头重重一跳,心脏仿佛被大手攥住,让他在这瞬间有难以呼吸的惊惧。   幸好,这股窒息的压力转瞬即逝。   谢夙扫过他,已走进门内:“这几年,谢家发生何事。”   谢轩强稳住喘息,跟着他进门:“回老祖宗的话,三年前,几位主持大阵的叔伯不知道为什么,接连受到反噬,全都元炁耗尽,相继在阵前去世。”   自那以后,大阵没人维系,渐渐废弃,谢家也从此一蹶不振。   可在这三年里,谢家虽然时运不济,也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直到九月初九,那天……   “那天,我回到家后,先去了祠堂,检查了所有失踪族人的魂灯……”   谢轩咬紧牙关,眼眶又血红一片,“无一例外,全都灭了……”   闻言,谢夙垂眸看过阵前早已泛黑的血渍,向来寡情淡漠的眼底也闪过凛然寒意。   在他身后,谢轩又跪倒在地。   “老祖宗,”   谢轩吞下悲痛,低声问,“时间这么凑巧,谢家这次的劫难,是我父亲算出的那场大祸吗?还是……引入炁机的反噬?”   十年前,父亲算出谢家必有大祸临头,试过无数种办法都没用后,才到泰山跪求了整整十天,才请动老祖宗出山,布下这道法阵。   他听父亲说过,就算老祖宗出手,其实也是孤注一掷,因为一旦失败,下场可能会更惨。   可冒险还有可能逆天改命,不冒险,就注定是慢慢等死。   如果他是家主,当初他也会做出和父亲一样的决定。   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谢家所有人的选择。   他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这场改命到底有没有失败,谢家,又到底有没有走到尽头?   这个问题,这段时间他已经压在心底太久。   幸好,他等来了谢家真正的支柱。   强撑的力气在等来依靠的时候已经土崩瓦解,谢轩跪在身前这道伟岸的影子里,等最后的宣判。   下一刻,他听到老祖宗开口。   “区区冥府阵图,谈何劫难。”   少年时曾听过的平淡嗓音,今天传到耳边,依旧是平缓沉定的强势,听起来让人无比安心。   谢轩攥紧双拳,终于松了一口浊气。   他刚要抬头,看到面前的影子轻轻一晃。   不容置辩的强势声音又从头顶传来。   “自今日起,这座法阵,不可再与旁人提及。”   谢轩道:“是——”   话音没落。   “尤其,不可对裴修提及只字片言。”   谢轩一愣。   他没有多想,低头应是。   —   前院。   休息室。   裴修坐在沙发上,正看书。   司机已经回程。   公孙焕坐不住,也已经带着小红出门闲逛。   休息室里现在只剩了他一个人,倒很清静。   不过他没想到,没过多久,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看到谢夙,他说:“这么快?”   以谢家的遭遇,他原本以为谢夙会有不少事要交代。   跟在谢夙身后的谢轩多看了他一眼。   裴修注意到谢轩的眼神,不像是单纯的打量。   只是对方很快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老祖宗,裴师兄,”   谢轩对两人一一行礼,然后说,“你们谈,我先下去了。”   谢夙道:“嗯。”   裴修没再看到谢轩的神色,也没在意。   不过反复听到谢家人的称呼,他转脸看向谢夙。   察觉他的视线,谢夙也转眼看他。   裴修说:“老祖宗?”   谢夙淡声道:“我常年在泰山闭关,他们并非是我血脉。”   “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修笑说,“只是好奇,你究竟多大年龄?”   他一直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仔细想想,连公孙钟景的年纪,对谢夙的称呼都是前辈,的确是老祖宗了。   闻言,谢夙眸光微沉。   他看着裴修,语气仿佛不变:“你是指,我有多老?” 第34章   听到这句反问,裴修停顿一秒,冷静地说:“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谢夙道:“那是何意?”   裴修:“……”   他放下手里的书,把桌上没动的茶盏送到谢夙面前,“尝尝,你们家的茶味道不错。”   谢夙只沉沉看他。   裴修无奈:“你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我怎么会觉得你老。真的只是好奇。”   见谢夙面色不改,他补充一句,“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好奇的地方?”   谢夙眸光轻闪,抬手端起茶盏,转眼看向门外:“没有。”   裴修轻笑。   年纪大一点,的确很稳重,连好奇心都没有。   谢夙看回他:“笑什么。”   “没什么。”   裴修只笑说,“怎么样,好喝吗?”   茶香平常,入口却别有甘冽。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淡淡说:“尚可。”   裴修顺势转移话题:“事情解决了吗?”   谢夙道:“此事不急一时,待我灵身重塑,溯源即可。”   裴修说:“所以你这次回来,是为了重塑灵身?”   谢夙道:“不是。”   裴修意外:“那是?”   谢夙又看他一眼,却只道:“今日在此休整一夜,明日我会助你炼魂聚炁。”   “为我?”   裴修又不免意外,“你呢?”   谢夙语气依旧平淡:“你如今仍是肉体凡胎,如此弱不禁风,若不尽早聚炁,不知又要生出多少波折。”   裴修眼底悄然柔和。   原来,又是为他着想。   谢夙避开他的视线:“不必多想——”   裴修接口说:“我知道,履约而已。”   谢夙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放下茶盏的手微紧,没再开口。   正在这时,门外公孙焕一路小跑进来。   “不好了!”   他把小红高举在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狐狸说……他在谢家的那个练武场——”   话没说完,小红已经扭动着从公孙焕手里挣脱。   他一个滑跪扑到谢夙身前,力图证明自己有用:“大人,我闻到那里有阴煞本源的味道~”   闻言,谢夙和裴修对视一眼,起身道:“带路。”   “遵命!”   小红贴地蹦出门槛,在前面积极引路。   裴修和谢夙一起来到演武场,听到消息的谢轩也赶了过来。   “老祖宗有什么吩咐?”   听到这个称呼,谢夙扫过忽然转过脸的裴修,看他一眼。   谢轩背后一阵发凉,又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老祖宗?”   小红正在前面高喊:“大人,就在这里!”   裴修走过去,看到狐狸站在花坛的角落,爪子指向花丛深处。   谢轩不明所以,又不敢再向谢夙发问一遍,只能询问唯一认识的公孙焕:“师弟,这里有什么?”   公孙焕说:“有煞气本源!”   谢轩皱眉。   随后看到老祖宗也走到花坛前,他连忙跟上。   谢夙捏诀在花丛上方点过。   裴修看到金光下果然有黑红交加的煞气弥漫。   谢夙很快收手,对谢轩道:“挖出此地煞珠。”   煞珠?   谢轩眉头又紧皱。   他不敢耽搁,立刻依言上前施术念咒,良久,从花坛下牵引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圆珠。   看到它,谢轩脸色难看。   煞珠都是用于布置煞阵、凝结煞灵,这颗煞珠有拳头大小,显然刚放置不久。   难道这段时间,让谢家一半族人死于非命的那个幕后凶手,竟然又来过一次谢家?   他转向谢夙,单膝跪地,沉声说:“老祖宗,是我粗心大意,居然没察觉,家里又被布下一个阵法——”   谢夙抬手微摆。   谢轩站起身,低下了头。   公孙焕安慰他一句:“谢轩师兄,你也不用太怪罪自己,这个困煞阵不仅这里有,连罗浮山和武当山都有呢!”   谢轩自从回到昆仑,还没关注过谢家之外的状况:“罗浮山和武当山?”   “是啊,我爸说,洛家和武当派也都没查出来到底是什么情况——哎?”   公孙焕突然反应过来,“洛家,谢家,武当派,怎么都是有头有脸的地方?我家里不会也有吧?”   他来不及安慰别人,扭头跑去给家里打电话去了。   谢轩则看向谢夙:“老祖宗,既然这件事涉及到其他家族,我是不是要联系协会,一起调查?”   可话问出口,他久久没听到指示,不禁抬起头看向谢夙。   谢夙正看着在半空飘浮的煞珠,眼底晦暗不明。   冥府阵图,是为引渡冥府,轮回转生。   煞灵与此截然不同。   困煞阵布在宅内,生灵被煞气侵蚀,转为恶煞,唯有被煞灵吞噬,或被炼魂超度,余外无可解脱。   此人显然是打算彻底抹除谢家。   他稍稍敛眸。   裴修为天缘道体,自然受人觊觎。   而谢家如今祸患,却究竟是受裴修牵连;抑或,是裴修受谢家牵连?   若是后者。   若裴修有朝一日,得知真相——   “谢夙?”   思绪中断,谢夙转向裴修。   裴修笑说:“怎么走神了,他在问你,要联系协会吗?”   听到他的称呼,谢轩愣神看了看他,才又看向谢夙。   谢夙道:“谢家诸事,你可自行处置,不必问我。”   谢轩没来由感到一阵恐慌:“老祖宗——”   他的话还在喉间,被谢夙毫无波澜的淡漠眼神扫过,心头冷不丁一紧。   其实他知道,自这位老祖宗闭关,对家族的事一向不予理会,十年前,是唯一的例外。   父亲也说过,因为天赐道骨,老祖宗六亲缘浅,性格极其冷漠无情,就算从小就承负起整个家族,也真正带领家族崛起,却绝不会只因为家族责任,就为谢家多做什么。   在对方眼中,终究还是得道重于家族。   可现在父亲和族老全都遇害,家里没有长辈,他连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裴修看出谢轩的为难:“不方便的话,我先回避。”   谢夙道:“不必。”   谢轩抿了抿嘴唇,低头退开了。   见状,裴修转而说:“这颗煞珠,可以炼炁吗?”   谢夙道:“如今不能。”   煞珠内凝聚的是本源煞气,他如今只能操作裴修的寥寥灵炁,炼炁尚且不足,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对裴修不利。   裴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没再问。   公孙焕这时挂了电话回来。   见裴修和谢夙又在聊天,他看了看好像情绪不高的谢轩,理直气壮的声音也略微委婉:“那个,师兄,正事谈得差不多了吧?我有点饿了,咱们午饭吃什么?”   “……”谢轩说,“我帮你问问。”   公孙焕点点头:“好。”   之后茶足饭饱,他摸了摸肚子,又问:“师兄,今天我们住哪啊?我想躺一会。”   这些谢轩早有准备:“……就在前面不远。”   他说着,又看向明显和老祖宗关系匪浅的裴修,“裴师兄,你要是累了话,也请休息一会吧,和公孙师弟在一个院子——”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裴修与我同住,不必作其余安排。”   谢轩循声转向谢夙,反应了两秒,才醒过神来:“……是。您的住处也已经打扫好了。”   裴修也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有所察觉,和他对视:“怎么?”   裴修说:“没什么。”   他体内随时会有异动,谢夙应该是为了帮他,住在一起也好,免得事后麻烦。   谢轩沉默着亲自送他们来到谢夙居住的别院,临走前又多看几眼裴修,才行礼离开。   裴修没注意他的眼神。   谢夙的院子只有一个房间,倒一应俱全,只是稍微显得冷清。   进门左边是书房区域,右边是一扇屏风,屏风后只摆着一张床,一切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   裴修走到谢夙的书架前。   都是一些晦涩的古文书籍,一旁的书桌上干干净净。   他看过四周毫无生活气息的摆设,转向和他一起进门的谢夙:“回家还住客房?”   谢夙道:“我自幼便住此处。”   自幼?   裴修微顿。   谢夙凝眸看他:“若你不愿与我同住,无需勉强——”   “不用勉强。”   裴修又看过周围,含笑再看他,“这里挺好。”   谢夙没再开口。   裴修随手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看完祝由图册,记起什么,打开手机里新下载的道可道,点进收藏的悬赏板块。   这个公孙焕口中官方指定唯一的交流软件,确实非常热闹,赏金任务的交流帖很有讨论度。   他翻页挑选着可以炼化的任务。   谢夙目前能炼炁的上限不高,不过这里面的任务从简到难、各个类型都有,正巧合适。   他原本打算和谢夙一起选定,不想谢夙有事要去处理,他索性先标记了几个帖子。   谢夙再回来时,夜已经深了。   裴修期间感觉到灵炁在反复波动,以为他是去处理谢家的私事,于是只跟他打了声招呼,去洗漱后,才绕过屏风,走到床边。   然而走近之后,看到面前的床,两人脚步都顿住。   不同于公孙家尺寸足够的双人床,这张常年不被主人光顾的架子床看起来相对狭窄。   裴修看向谢夙:“单人床?”   须臾,谢夙道:“双人足矣。”   足矣?   裴修抬手:“请。”   谢夙看他一眼,缓身坐下。   裴修等他躺好,才在他身旁躺下。   可惜,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对这张床来说还是有点拥挤。   肩臂紧紧相贴,似乎连呼吸的动作都过度张扬。   只是,泛寒的夜,紧贴的侧身渐渐攀爬热意,似乎也恰到好处。   耳边有窸窣轻响。   裴修转脸,正对上谢夙几乎近在咫尺的眸光。   谢夙薄唇微抿:“你……”   裴修看了看他,曲肘撑起上半身,又按在他肩侧床面,俯身往下——   谢夙脊背微僵,不由抬手,落在他胸口:“你——”   裴修已经拉起薄被,见状,低头看过他的手,又抬眸和他对视:“我?”   谢夙眸中莫名流转的涟漪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夜泛凉的沉凝。   他收回手,最后看裴修一眼,蓦然转过身去,背对身后的目光,侧身躺着。   裴修失笑:“给你盖被子也不行?”   谢夙没出声。   裴修笑了笑,继续把薄被盖在他肩上,也重新躺下。   “晚安。”   谢夙睁眼。   他转眸看过肩上松软的皱褶,片刻,也低声回了一句。   “晚安。”   —   次日。   清晨。   还没从一个月来难得的一次好眠中清醒,裴修隐约感觉怀里轻轻一震。   怀里?   裴修眼睑微动。   察觉怀里又安静,他缓缓睁眼——   看到还枕在他右臂熟睡的谢夙,裴修呼吸一顿,霎时转醒。   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暖得发烫,并肉眼可见,和他紧紧贴合。   落在腰侧的手掌密不可分,擦过下颚的气息也近得肆无忌惮。   裴修面不改色,动了动左手。   触感很软——   下一秒。   他对上谢夙倏然睁开的薄怒双眼。 第35章   意识到掌下落在谢夙的哪个部位,裴修又是一顿。   他不动声色,稍稍往上,重落在谢夙腰侧,打了声招呼:“早。”   谢夙感觉到他的手掌自下而上轻缓擦过,浑身微僵,没有开口。   裴修见他没有动作的意思,也没抽出手臂:“刚醒?”   谢夙目光闪动,敛眸道:“嗯。”   裴修不疑有他:“要再睡一会吗?”   谢夙抬眼看他。   裴修说:“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好不容易回到家,多休息一会。”   你?   谢夙眉间略有痕迹:“你要去哪?”   裴修笑说:“我能去哪?我就在外面等你。”   谢夙又看他一眼,随后拂开他的左臂,半坐起身:“不必了。”   裴修也正要坐起,堪用力的右臂却忽然一阵酸胀,他只好又躺了回去。   谢夙有所察觉,回眸看他:“怎么?”   裴修按了按酸胀的肌肉,闻言轻笑一声,也抬眼看他:“好像,被你压麻了。”   “……”谢夙面色微沉,沉默片刻,抬指点在他的手臂。   暖意从指间流淌,麻胀很快被纾解大半。   裴修躺在床上,看着眼前这张居高临下的脸。   动作间,松散的如瀑长发从谢夙侧肩滑落。   搔人痒意的发尾钻进衣领,埋在颈侧,又从脸上轻轻扫过——又牵起片片轻痒。   裴修看着他,忽而抬手,把他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   连绵的暖流骤然止住。   谢夙转眼看他。   裴修已经收手,对上他的视线,问道:“好了吗?”   谢夙回眸。   下一秒,指前金光才重新聚起:“……很快。”   他一转头,裴修注意到他露出的耳廓:“你的耳朵——”   话没说完。   谢夙沉眸变诀,在他手臂上一掌拍过,转身下床:“好了。”   裴修被这一掌拍得直觉往枕头里陷了三分,不由失笑。   再起身时活动肩臂,他奇怪地说:“好了吗?我怎么感觉还是——”   又对上谢夙的视线,裴修改口,“好了。确实好了。”   他没想到,谢夙还有起床气。   反正也纾解得差不多了,还是别去招惹的好。   谢夙没去理他,径自到屏风后换了衣服。   再出来时,抬眼就看到裴修赤|裸的胸膛,他瞳孔微缩,倏地移开视线。   “你的衣服呢?”   裴修放下睡衣,闻言拿起挂在衣架的上衣,对他示意:“正在穿。”   谢夙道:“为何不到无人处更衣?”   裴修说:“这里还不够无人吗?”   谢夙又回眼看他,语气渐沉:“你在人前,一向如此衣衫不整?”   裴修说:“那倒没有。”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这一次也只是在卧室换衣服,谢夙的反应却在他意料之外,“你介意?”   谢夙语气已稍霁:“人前宽衣解带,成何体统。”   裴修说:“我有的你都有,对你宽衣解带有什么影响?”   话音刚落。   他刚穿好的衣领陡然一紧。   谢夙嗓音仿佛平静:“对我没有影响,你想对谁有影响?”   “对谁都没影响。”   裴修咳了一声,抚平衣领松开后的褶皱,对他说,“不过,你现在说成何体统,是不是有点晚了?”   谢夙道:“日后改正不迟。”   裴修又失笑:“我指的不是这个。”   谢夙蹙眉:“何意?”   裴修挑眉:“忘了吗,之前你每晚炼化精气,已经看了我半个多月——”   谢夙薄唇微抿,移开视线。   裴修噙笑看他:“——大人,这件事,算什么体统?”   谢夙无言片晌,转身道:“你该用早饭了。”   裴修看过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转脚去了门外洗漱。   没多久,谢家人送来了早点。   因为谢夙就在房内,几人轻手轻脚放好碗筷,很快退了出去。   裴修和谢夙一起吃了饭,抬腕看表:“你今天大概几点结束?”   他点开道可道的帖子,放在谢夙面前,“我收集了几个可以炼度的鬼怪,你忙完之后,我们就出发。”   谢夙扫过帖子的内容。   都是些低级精怪,以裴修目前的实力,的确足以应付。   裴修说:“稳妥起见,先从最简单的入手。”   谢夙颔首:“与我去一处地方,过后随时可以启程。”   裴修说:“现在?”   谢夙道:“现在。”   裴修说:“那就走吧。”   谢夙抬指画符,化为一只灵雀飞出院落,才道:“走吧。”   裴修看出他是在通知谢轩,也没多问。   之后两人来到前厅,还没走近,看到公孙焕提着小红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你们终于来了!”   一看到他们,公孙焕赶紧快步过来,担惊受怕地说,“这里的阵法还在呢,昨晚狐狸溜出去,就差点撞进去一个……”   要不是担心打扰这夫夫晚上恩爱,他昨晚就想去他们身边打地铺。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他绝对不要再跟他们分开!   谢轩说:“师弟,我跟你说了,不用担心,这些法阵已经没有灵炁供应,老祖宗昨天也传授给我们彻底清除的办法,今天就能完全打扫干净了。”   “嗯嗯嗯!”公孙焕敷衍地回应着,连忙走到裴修身后,才松了口气。   “……”谢轩转向谢夙,行礼道,“老祖宗。”   说完转向裴修,表情比昨天更加复杂,犹豫着说,“裴……师兄。”   裴修笑了笑,按他们道家的方式,也回礼说:“谢师兄。”   谢轩却脸色僵硬,迅速避开了这一礼,作揖道:“师兄不敢当,您叫我名字就好。”   他的反应大得出奇。   裴修眉峰轻挑,还没开口。   谢夙道:“拿出来吧。”   谢轩应是,对侍立一旁的弟妹点头示意。   两人分别手捧托盘来到裴修和谢夙面前。   谢轩说:“老祖宗,昨天我和弟妹们按您的指点,解除了上面的封印,但一直没办法操纵,所以……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成功……”   谢夙抬手轻招。   托盘上一件薄如蝉翼的淡金纱衣先无风飞起,落入他掌中。   公孙焕看了又看,反应过来,口水直流:“这是……炁丝软甲?!”   裴修看他一眼:“炁丝软甲?”   “这一课我真学过,书上说,灵炁炼成实体,就是绝大部分修道之人能修成的极限了,”   公孙焕无限向往地说:“而炁丝软甲,却需要把炼成实体的灵炁,再精确压缩到蚕丝粗细,最关键的是,粗细必须一致的炁丝,要足足十万根!这样制作出来的软甲,穿上之后想死都难,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呢!”   裴修转向谢夙:“这么珍贵的东西,你还是留给谢轩吧。”   谢家昨天才发现煞珠,幕后凶手显然还在伺机而动。   谢轩是谢家继承人,处境非常危险,保命手段越多越好。   谢轩背后一凉,忙说:“多谢师兄好意,但我已经有其他的护体法宝了,这是老祖宗特意为您准备的,请不要推辞!”   公孙焕撇嘴,正要说什么,面前突然闪过一阵刺眼金光。   他抬起狐狸挡住光源。   紧接着,又听到“刺啦”一声脆响。   放下手的时候,他看到那件纱衣已经从谢夙掌中不见。   再转眼,发现裴修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公孙焕:“……”   羡慕!   嫉妒!   裴修才入道几天啊,他全家都没有的东西,人家拒绝都拒绝不掉,就这么轻飘飘穿上了!   裴修身上的金光已经渐渐隐没。   谢夙看着他,淡声道:“此物是我曾经闲时所制,也是我用过的旧物,若你不愿穿戴,还给我便是。”   用过的旧物?   裴修穿回幸免于难的外套,扫过地上的布料碎片,回说:“……你穿我的,我穿你的,很公平。”   谢夙收回视线。   他再招手,另一个托盘上的法宝也缓缓到他掌心盘旋。   是一对铃铛。   “同音铃?!!”   看到它们,公孙焕的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对谢轩说,“天啊,师兄,你们谢家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   老头子总跟他说谢家底蕴深厚,他还半信半疑呢。   结果随手拿出来两件东西,都是他在古宝大典里学过的奇珍异宝。   谢轩说:“这同音铃其实本来是坏的,一直收藏在库房里,如果不是老祖宗亲自出手修复,根本没法使用。”   昨天老祖宗取走私库里的炁丝软甲后,在库房里只挑走了这么一件灵宝。   也正因为这件灵宝,他才知道,在老祖宗心里,裴修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哦……”   公孙焕偷偷瞄一眼正在铃铛上施术的谢夙,不敢说话,又看向裴修,十分艳羡地说,“你还不知道同音铃是什么吧?”   裴修说:“你猜对了。”   公孙焕:“……”   他解释说,“同音铃可是最罕见的契约灵宝,一对道侣认主之后,就可以共享性命——”   裴修:“……”   他听到一个不该存在的解说词,“道侣?”   公孙焕狐疑地看他:“哎哟,就是爱人啊,这都不懂!”   裴修说:“我和谢夙不是道侣。”   谢轩一愣。   小红冷不丁提醒一句:“他们没名分。”   “……”公孙焕换了一个词,“情侣,一对情侣,行了吧?”   之前不认这个名分就算了。   现在都用上同音铃了,还不认??   算了,管你认不认,事实胜于雄辩!   不等裴修再发出质疑,公孙焕接着解释:“至于性命嘛,就是——唉说起来好麻烦,总之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之后差不多算是同生共死了,就算遇到致命伤,除非能达到一次性杀死你们两个人的伤害,否则都能分摊!”   他越说越眼红。   炁丝软甲护住肉身,同音铃护住灵身,加上谢夙那种逆天的实力帮着分摊伤害,这世上还有比裴修更安全的人吗!   裴修听他说完,又转向谢夙。   谢夙已经收势。   精美的银铃还在他掌中盘旋,他也抬眼,看向裴修。   见状,谢轩说:“我们都出去吧。”   灵宝契约和炁丝软甲不一样,最好没有外人在场。   明白这也是谢夙的意思,公孙焕只好提着狐狸先出门了。   房门合起。   银铃轻响——   蓦地,裴修按住谢夙捏诀的手。   盘旋的一对铃铛悬在半空。   铃声在两人之间悠然回荡。   谢夙看了一眼裴修,只道:“不必多虑,此物并非唯有道侣可用。”   裴修说:“我知道。”   他知道,谢夙不可能有这种低级失误。   谢夙微蹙起眉:“你——”   “但这个不重要。”   裴修说,“重要的是,我不打算用。”   谢夙眉间痕迹更深:“给我一个理由。”   裴修深深看他:“你明知有人要杀我。”   谢夙面色恢复如常:“那又如何。”   裴修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想让你再冒这种风险。”   同生共死。   对他而言是好事,对谢夙截然相反。   谢夙却也深深看着裴修:“风险?”   话落,他垂眸扫过早已纠缠不清的银铃,嗓音低沉,语气平淡,唇边有轻哂的理所当然。   “这世间,尚无人于我有风险。”   他的视线落回裴修的双眼,缓声道,“有我在,自然也无人可以杀你。” 第36章   裴修和谢夙久久对视,心间悄然划过一抹异样。   “为什么?”他轻声说。   “什么为什么?”谢夙反问。   清脆的铃音还在悠扬。   “为什么,送我这些?”   裴修走近半步,注视着谢夙琉璃似的冷情眸光,“履约而已,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一件旧物。   谢夙说“闲时所制”,却也是公孙焕如数家珍的至宝。   另一件,让谢夙昨天从下午忙到深夜。   谢夙用着他的灵炁,期间他最能体会,每每到了极限,谢夙总会停下,直到灵炁恢复才会继续。   这样麻烦,反复了无数次,他原以为是和谢家的私事有关,没想到,是为了这一对同音铃。   谢夙似乎总在做同样的事。   在他不知情的时候,用尽全力地帮他。   应该说的话,也总藏在心里,不愿意开口表达。   好像这些真的理所应当。   好像十年前的那个约定,换来的不是谢夙护他余生平安,而是无微不至的关心。   “……”谢夙忽而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往前一步,语气依旧淡淡,“于你而言,是大费周章,于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裴修说:“举手之劳?”   谢夙回眸:“自然。”   裴修说:“既然如此,我想请教,这个举手之劳,具体用了多久?”   谢夙又转眼,随即垂眸扫过掌中的银铃,语气莫名生硬一分:“此等细枝末节,我怎会记得。”   不等裴修再问,他凉声道,“你的问题够多了,闲话少说。”   话落,他抬手微摆,早就备好的两个蒲团飞到两人身前。   “何况,”   谢夙突然又道,“我如今仅有阳神在此,即便灵宝认主,也无损真身。”   裴修看他一眼:“真的?”   谢夙只用眼神往下一扫,不容置疑:“坐下。”   裴修笑了笑,依言照做。   谢夙和他相对,也盘膝坐下。   同音铃飞到两人之间,盘旋着上下浮动。   “手。”   裴修再依言抬手。   谢夙并指到他中指前,顿了顿,才轻轻划过。   血迹立刻从指腹渗出。   谢夙施术取出一滴精血,再抹平伤处,抬眸时见裴修面不改色,任他施为的模样,不由沉眸。   早已历经数次生死关头,裴修竟还如此疏忽大意,不懂得如何自保。   谢夙冷声道:“你可知,若施用得当,随意一滴血便可将你置于死地。”   裴修说:“我知道。”   五鬼运财术历历在目,他怎么会忘。   他看过已经愈合的伤口,又看向微蹙起眉的谢夙,笑说:“但那是其他人。如果是你,多少滴都可以。”   闻言,谢夙按在裴修指腹的双指倏然滑到掌心。   下一秒,他握拳收手,语气又沉:“闭眼。”   金色的灵炁在声音之前已经遮在眼前,裴修只好闭眼照做:“认主不需要我配合?”   片刻过后,谢夙的声音才再次传到耳边。   “闭嘴。”   裴修不由轻笑。   很快,他感觉到轻柔的暖意自上而下洒落周身。   不知过去多久,周身的暖意渐渐渗入体内。   随着它游走在经脉各处,悠扬的铃音也慢慢变得迅疾,直到暖意最终停到眉间,铃声也陡然止住——   谢夙的手掌贴了过来,落在胸膛。   裴修眼睑微动。   另一道更熟悉的暖流从胸膛涌进,也向眉间游走。   没多久,他听到一声通透灵动的清亮铃音在脑海响起,叮咚婉转,悦人心脾。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第二声铃音也悠悠传来,不在耳边,他却能清晰感知它的方位。   他缓缓睁眼。   谢夙正收手。   同样的银铃虚影在两人眉间颤动着,又齐齐没入。   裴修抬手拂过一瞬灼热的前额,看向谢夙。   谢夙飘身而起,没去看他:“好了。”   裴修也从蒲团上起身。   当铃声消失,一切消影无踪,除非特意运炁感应,连他也察觉不到同音铃的所在。   “此物不必操纵,若你受袭,它自会为你抵御。”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已经挥袖打开房门。   候在门外的众人重新进来。   公孙焕一个箭步冲到裴修面前,左右看了两圈,嘴里嘟囔着:“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谢轩说:“灵宝护在体内,当然看不出什么不一样。”   公孙焕还想试脉观察。   可就在抬手伸向裴修腕间的刹那,脖颈突然一阵发冷,他赶紧后跳一步,战战兢兢地看向一旁的谢夙,低声说:“前辈,我就是……想帮裴修把把脉,看他有没有什么要补的……”   谢夙淡声道:“他要补什么?”   公孙焕冷汗直流,连连摆手:“……不不不,有您在,他轮不到我补!”   裴修说:“行了,别闹了。”   公孙焕:“……”   谁闹了?   他敢闹吗?   但他没敢言语。   裴修正转向谢夙:“休息一会?”   谢夙道:“不必。”   谢轩这时上前一步:“老祖宗,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清除了各处的法阵,只是祠堂的冥府阵图很是诡异,我和族人试了几次,都对它没有办法……”   谢夙道:“以你道行,自然无用。”   谢轩抿了抿嘴唇,正要说什么,又记起老祖宗昨天说过,谢家的事都由他自行处置,一时间又陷入沉默。   裴修也对谢夙说:“这里的事还没解决,再留几天?”   谢夙看起来对谢轩冷酷严厉,实际上对谢家的事还是在意,否则也不会特意教谢轩怎么清除法阵。   毕竟,这里是谢家,谢夙从小长大的地方。   谢夙掠过低眉敛目的谢轩:“若经此一事便自甘轻贱,何谈承负谢家。”   谢轩浑身一震:“我……”   裴修轻叹。   至亲的族人一夕之间大半惨遭杀害,谢轩能做到现在的程度,其实已经不算容易。   谢夙转眼,似乎看穿他的思绪:“失去亲族的并非一人,若为家主,便不该受一己私情左右。”   裴修没说什么。   不论如何,这是谢家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谢轩则低头说:“老祖宗,我明白了……”   “无用尚可修行。”   谢夙淡淡告诉他,“无能,难成大事。”   “……是!”   谢轩行礼的手紧紧用力,“谢轩不敢奢求能像老祖宗一样,十三岁就带领全族灭仇退敌,但请老祖宗明鉴,我今天在此立誓,一定会查出幕后真凶,以告慰族人的在天之灵!”   闻言,裴修不由看向谢夙。   十三岁。   灭仇退敌。   这就是原因吗。   还是少年的年纪,谢夙已经承担整个家族的重任。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足够说明谢夙当时的处境。   而谢夙承负谢家的时间,甚至比十三岁更早。   谢夙回眸时对上裴修的眼神,五指微拢,面色不变:“事事倚赖旁人,他此生难有寸进。”   所以,他从不倚赖。   裴修看着他,只轻声笑说:“我知道了。”   谢夙又移开目光,转而道:“你不是找了几只精怪,现在便可启程。”   老祖宗要走?   谢轩下意识往前半步,继而僵在原地,握住拳头片刻,行礼道:“您要去什么地方?我马上备车。”   谢夙扫过裴修。   谢轩又看向裴修:“师兄?”   裴修于是把道可道的帖子页面打开:“送我们去机场吧。”   谢轩看到帖子内容,一脸不解:“这种低级的精怪,师兄是有什么用处吗?我可以派人帮您抓过来。”   不等裴修开口。   谢夙道:“不必。”   谢轩应是,立刻转身去安排。   裴修想起什么,等他回来时问:“谢家有什么温养元神的药吗?”   谢轩下意识看了看谢夙,摇头说:“抱歉,师兄,之前破阵的时候,这类药都耗尽了……不过你放心,我昨天就跟协会通了电话,向其他家族和门派收购,应该总能买到一点。”   也是。   谢夙是灵身,谢家人怎么会不知道。   裴修说:“那我们保持联系。”   谢轩应是:“师兄之后还有什么吩咐,也请随时通知我。”   他的态度客套得诡异。   加上之前的反应。   猜到他肯定也被公孙焕误导,误会了所谓的“道侣”关系,裴修略有无奈:“你不用叫我师兄,我和谢夙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轩又下意识看向谢夙。   见老祖宗神情依旧,他有点拿不准裴修的意思。   之前裴修说不是道侣。   可老祖宗亲自挑的同音铃做不得假,公孙焕和狐狸精也振振有词,认定他们是情侣……   “师兄是不想太引人注目吗?”   谢轩这么猜测,“您放心,我不会多嘴的。”   裴修说:“……不是,你——”   “聊够了吗?”   突如其来的冷淡嗓音打断了他的话。   裴修转眼去看谢夙。   谢夙语气不改:“你还想蹉跎到几时?”   谢轩忙说:“车已经备好了,马上就到。”   在他话间,贴着符的车在他的催促下飞驰而至。   谢轩上前打开后车门,对谢夙和裴修行礼恭请。   谢夙当先落座。   见状,裴修也绕过车尾,走到另一侧。   只是上车之后,他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谢轩,看向谢夙:“他以为我和你是道侣。”   谢轩对谢夙极尽尊敬,这件事其实只需要谢夙一句话,误会就能解除。   何况谢轩是谢家人,还是即将继任的一家之主,听信这种谣言,对谢夙的声誉影响可想而知。   谢夙正翻阅手里的典籍,对此反应平平:“清者自清,何必多言。”   裴修曾经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他实在低估了公孙焕传播谣言的能力。   “我劝你还是跟他说清楚。”   谢夙掌下微顿,终于转眼看他:“你与他少有往来,说清与否,有何要紧。”   裴修沉默片刻。   算了。   既然谢夙自己都不介意,他也懒得再去解释。   “随你吧。” 第37章   汽车启程后,裴修刚买完机票,副驾驶的公孙焕就回头问他。   “哥,咱们这是又要去哪啊?”   小红也三两下爬到他的头顶,眼巴巴地看向裴修:“去桐柏山吗?”   裴修说:“桐柏山?”   公孙焕没好气地把狐狸从头顶摘下来:“你就别做梦了!”   然后“嘿嘿”对裴修说,“邹衍在桐柏山。”   小红抬爪掩面,假哭了两声,又从爪子下看向裴修:“大人~主人——”   两个字话音没落,它猛地炸毛,从中控台蹦起来又落地,连声改口,“大人,大人!”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正翻页,仿佛无动于衷。   裴修看回狐狸:“我近期没有去桐柏山的打算,你如果想他,我可以帮你打一辆顺风车,送你过去。”   小红的眼睛亮了,睁得又大又圆:“真的吗,我能去——”   它的话又没说完,脖子一缩,颤颤巍巍地说,“大人,我还是跟着你吧,我对桐柏山不感兴趣……”   裴修又转向谢夙。   谢夙的视线仍落在典籍:“它尚未救你的命。”   裴修说:“它的心不在这,没必要勉强。”   为求饶编的一句谎话,小狐狸根本做不到,就算把它强留在这,其实也没多大意义。   谢夙看他一眼,淡声道:“但若为我所用,心在何处,无关紧要。”   裴修说:“它——”   “遑论你曾多次救它,”   谢夙已经收回视线,“知恩图报,是它理应如此。”   被无情的眸光掠过,狐狸原地跪倒,连连作揖:“大人,我是自愿留下的!”   裴修:“……”   公孙焕举手:“大人,我的问题呢,你还没回我呢!”   裴修于是回他:“去阿勒泰。”   公孙焕眼睛也亮了:“这是要去旅游放松一下吗?”   裴修把悬赏帖转发给他:“算是吧。”   公孙焕看完,满脸悲痛:“你管这叫旅游?!”   他就说刚才谢轩为什么突然提什么低级精怪。   这明明就是又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而且这算什么低级精怪?   三个月的时间,先是一个准先天高手失踪,然后是九十多个人不同程度受伤,算下来,几乎每天都有人遇袭。   虽然都不致命,可都被吸了元炁,这些人就算出院也注定要走一段时间的霉运。   最关键的是,这个作恶的妖精竟然到现在都没被找出下落,明显就不是普通妖怪啊!   公孙焕扒着靠背看向裴修:“哥,咱跑这一趟何必呢?你就让谢轩师兄帮你抓来算了呗,也省得前辈麻烦了。”   裴修说:“前辈不用麻烦。”   公孙焕一愣:“啊?”   裴修说:“这次我自己来。”   公孙焕愣上加愣:“啊???”   裴修对他笑了笑:“练习一下。”   公孙焕苦着脸:“哦……”   现在的人都怎么了?   就不能懒一点,放纵一点吗?   刚拿了罗天大醮的冠军,到底还有什么可练习的??   但很显然,他的意见在这个团队里毫不重要。   公孙焕坐了回去。   之后上飞机睡了一路,落地后再坐上车,看着车窗外沿途滚过的风景,他的心情终于有所好转。   不愧是旅游旅游胜地啊。   萎靡的小红也趴在窗框,眼睛提溜转着观赏着这片蓝天白云绿地。   汽车一路开到了裴修定好的民宿。   公孙焕喜笑颜开:“哥哥,原来我误会你了,你的意思是,你去练习,我们旅游对吗?”   裴修送他进了房间,才说:“这里就是最近出事的地方。”   公孙焕立刻不笑了:“……啊?”   见他没仔细看悬赏内容,裴修大致解释:“失联的人叫舒青,是一个民宿老板——”   公孙焕此处插言:“不是说失踪的人是个修士吗——哦,火居道士……”   “嗯。”   裴修接着说,“自从他失联后,发生的袭击事件也是从他所在的民宿开始,最近才扩散到其他地方。”   公孙焕咽了咽口水:“那个……不会就是这家民宿吧?”   裴修说:“不是。舒青的店没人营业,三个月前就关门了。”   公孙焕松了口气。   裴修说:“这里是最后一个受伤游客住过的店。”   公孙焕:“……”   他忍不住了,“哥,你知道吧,这个舒青是准先天高手,相当于比洛奕差不了太多!连他都失踪了,咱们就这么没防备地躺在妖精的捕猎区睡大觉吗?”   裴修说:“谁说没防备?”   公孙焕又笑容满面:“这么说,有计划?”   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叫诱敌深入。”   “……”公孙焕大叫,“我不干!我不干!”   裴修只好说:“确实还有计划。”   公孙焕半信半疑地看他:“什么计划?”   裴修说:“假装游客。”   公孙焕说:“什么意思啊?”   裴修说:“看你这套行头,像普通人吗?”   公孙焕低头看自己的一套短袖运动套装,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懂,他们普通人叫这个气血足,我冬天也能这么穿。”   裴修言简意赅:“你不能。”   公孙焕抱臂撇嘴:“……我没带别的衣服。”   裴修说:“不要紧,可以买。”   公孙焕不满地说:“买就买,你先说计划。”   裴修把计划全称告诉他:“假装游客,诱敌深入。”   公孙焕:“……”   他咬牙说,“你草菅人命!你丧心病狂!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裴修说:“……放心,我和谢夙就在隔壁。小红也和你住在一起。”   “它?”   公孙焕提起手里的软脚狐狸,“它现在还不如我呢!裴修,你重色亲友,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   “够了。”   公孙焕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夙看他一眼,抬手掐诀,掌中凝起一道的金色炁印随手诀轻点,转瞬隔空烙在公孙焕胸前。   公孙焕眨了眨眼:“前辈?”   谢夙道:“休再聒噪。”   已经感觉到有一股暖流护进丹田,公孙焕瞪大惊喜的双眼,连连点头,一声不吭。   裴修说:“走吧。旁边就是户外装备店。”   公孙焕没有二话,立刻跟上。   裴修早在来的路上看过附近的地形。   来到装备店后,他让公孙焕带着狐狸自己去逛,才转身看向谢夙。   被他的目光上下打量,谢夙眸光微动,正要转身,却被裴修抬手按住手臂。   “走这边。”   裴修说,“你的衣服早该换了,选一套?”   谢夙有清尘诀,但总不能一直穿着他的旧衣服。   谢夙道:“不必。”   裴修说:“入乡随俗,换一套吧。”   想到谢夙的着装,可能还不适应现在的风格,他又问,“我帮你挑?”   须臾,谢夙道:“嗯。”   裴修转眼在店内扫过一圈,牵着谢夙走到一套白底金边的冲锋衣前,又转脸扫过他的发带,才含笑问他:“怎么样?”   金色,和谢夙很适配。   谢夙的视线随着他在店内扫过一圈,神色看不出满意与否:“尚可。”   裴修松开他的手臂,挑了一套尺码,送他到试衣间:“去试一下。”   话落帮他打开房门,把手里的衣服过去,在他进门时说,“我就在门外,有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进去帮你——”   房门“砰”声合起。   裴修不由轻笑一声。   这边的动静引起几个店员注意,一起看过来时,纷纷凑在一起,开始轮流假装往这个方向看风景。   结果下一刻,试衣间的门打开,店员们又纷纷凑近了脑袋。   店长当即带着微笑快步过去:“两位,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推荐的吗?”   裴修正欣赏谢夙的新装备。   比起初次见面的清雅古韵,这套白色冲锋衣,似乎淡化了谢夙骨子里的淡薄冷情,让他看起来褪去当初的漠然,也更显得亲近。   听到店长的询问,他循声看过去。   谢夙微蹙起眉。   裴修已经随口报了尺码:“帮我随便拿一套。”   “等等。”   裴修看回谢夙。   “我帮你挑。”   谢夙的语气不起波澜,话落,又加了一句,“礼尚往来。”   裴修意外:“好。”   谢夙未等他回应,视线已落在一旁,在他开口时,正要动作——   见状,裴修立刻抬手按住他的手背,先说:“哪一套,我来拿。”   谢夙手掌微紧,随即察觉手背的温度冷得像冰,又反手握住裴修的手掌,蹙眉看他:“你畏寒?”   裴修说:“不是,这里的气温比较低。”   谢夙抬掌按在他胸前——   店员们的脑袋凑得更近了。   “……我就说他们是一对吧!”   “我就说这个世界上有顶级的绝品男人,我竟然看到两个!”   “热恋,肯定是热恋!动不动就握个小手,肉麻兮兮的。”   “好恩爱呀,用手暖心什么的……”   修炼后耳清目明,裴修清楚听到他们压低的窃窃私语,又抬手握住谢夙的左掌,咳了一声:“回去再说。”   谢夙也微顿一瞬,当即收手负在身后,五指缓缓收拢。   店长这时才问:“我来帮两位拿吧?”   她走到刚才谢夙示意过的方向,“是这一套吗?”   谢夙眉间稍动,正要开口。   “哎呀还是您的眼光好,这两套当成情侣装是最般配的,穿在两位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店长边说边挑出客人的尺码,送了过来。   裴修沉默片刻,抬手接过这套白底黑边的冲锋衣,转向谢夙:“是这套吗?”   谢夙神情平淡,毫无异色:“嗯。”   裴修走进试衣间,正脱衬衫,听到外面又传来店员走远后又压低的笑闹。   “哎哟,你畏寒~”   “不是啦,这里的气温比较低~”   裴修:“……”   试衣间的门倏地打开。   谢夙面无表情,缓步进来,对上裴修不着寸缕的胸膛,他住脚一步,又转眼落在他处,随手挥合房门。   裴修看着他动作,继续放下衬衫:“有事?”   谢夙回眸看他,幽幽道:“你的动作太慢了。” 第38章   慢?   裴修抬腕看表。   他才刚进来,连上衣都没脱完,谢夙的控诉毫无道理。   不过他也没试图和谢夙讲道理,只说:“你进来,就是为了督促我动作快一点?”   谢夙的目光落在裴修搁置的衬衫:“嗯。”   裴修挑眉:“但我正按你的规矩,在无人处更衣,你这么做,成何体统?”   谢夙默然片刻,才道:“你从未在意此事,谈何规矩。”   他总是有话可说。   裴修摇了摇头,又往前半步,抬手伸向谢夙脑后。   仿佛滚烫的体温猝不及防地接近,谢夙视线回转,察觉裴修的臂膀不经意擦过耳边。   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裴修胸前,然而掌下传来的触感软得更烫,连脉搏都似乎在指腹间烧灼,让他不由微僵。   裴修正从他身后的衣架拿起衣服,收手时垂眸看了一眼,再看向谢夙,笑说:“放心,店里有暖气,不用帮我驱寒。”   闻言,谢夙按在他胸口的手终于轻轻一动,垂落身后,把方才异常的错觉缓缓紧握:“嗯。”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   裴修说,“别担心,我现在真的不冷。”   谢夙忽而转脚,走出身侧这道仍然源源不断包裹袭来的炙热气息:“……你更衣吧。”   裴修看着他走到门前,又停步回眸。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抬手微摆,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遮掩的金光,才开门离开。   房门又合起。   金光也随之消散。   裴修笑了笑,拂落在身上跳跃弹落的金芒,继续换上这套衣服。   门外又传来窃窃私语。   “出来了出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嘿嘿嘿……”   “……别闹,人家就是热恋期,少见一面都舍不得而已。”   “换个衣服都要进去陪一下,这是多舍不得啊?”   “这帅哥看着脸好冷,气场也好可怕,像个冰山一样,我都没敢过去搭话……结果没想到这么粘人啊?”   “……”   裴修:“……”   这么离奇的谣言,他可以想象谢夙听到后会多么不快。   避免谢夙压不住火气,他加快速度,简单换完就推门走了出去。   公孙焕这时也从隔壁购物回来。   看到裴修身上的衣服,他眼睛一亮:“帅啊,哥……”   裴修平常穿的是一件铁灰色的风衣,里面搭的也只是最基础的黑白灰,简洁,洒脱,透着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但太有气场,不是他能模仿的风格。   这一套冲锋衣就不一样了,白底黑边的精简颜色搭配,穿在裴修身上,却丝毫不觉得单调。   何况裴修的身材好得让他眼红,宽肩,窄腰,没拉拉链的外套随意敞开着,薄薄一层肌肉的轮廓隐约可见,那双笔直修长的腿被包裹在微皱的裤子里,裤腿收紧,脚下还蹬着一双浅沙色作战短靴。   这一身,干练挺拔,让他少了平时的从容,多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锋芒——   公孙焕扔了狐狸,扑了过来:“哥!我要这套,给我也来一套!”   他扑到一半,看到走到裴修身旁的谢夙,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你要什么。”   公孙焕连退三步,连连摆手:“我不要了!”   他还敢要吗?   也没人告诉他,这两位要穿情侣装啊!   他赶紧跑了。   谢夙收回视线,看到裴修敞开的怀间,他眉间蹙起,抬眸和裴修对视。   裴修不明所以:“怎么?”   谢夙眸光微沉,往下扫过。   裴修低头看了一眼——   “哇身材好好~”   “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有肌肉哎!”   “看这两双大长腿,太帅了吧……”   “……”   裴修沉默着拉上拉链,对店长说:“结账吧。”   店长微笑点头:“好的,请您跟我来。”   裴修走向前台,路上又挑了点东西,店员们也把换下来的衣服整理装好,送了过来。   公孙焕大手一挥:“都扔——”   话没说完,对上谢夙的视线,他噎住一秒,不情不愿地接过纸袋,充当苦力。   裴修正刷卡,回头看到他的表情,抬手道:“给我吧。”   公孙焕龇牙假笑:“……不用,您花钱,我办事,应该的。”   之后离店,他们回到民宿。   把东西放在裴修房间,公孙焕扭扭捏捏地不肯走,又问:“哥,你都说了,假装游客,要是来了之后不旅游,那还算什么游客?不如出去逛逛吧?”   裴修没有拒绝:“可以。”   他转向谢夙,“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小红保持实体?”   小红失去肉身,现在只剩灵体,如果不能看上去像个普通狐狸,那这段时间他们只能分头行动。   谢夙扫过红毛狐狸,抬手捏诀。   小红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下一秒,它感觉浑身一暖。   公孙焕弯腰摸了一把它背上的毛:“好神奇,真的和肉身没有区别啊!”   裴修则从纸袋里拿出刚才选好的衣服,蹲身放在它面前:“穿上吧。”   小红一脸惊喜:“我也有吗?”   它试探着伸进爪子,抖了抖毛胡乱穿好,跑到窗户前照出陌生的、青色的自己,好奇地看了又看,又跑到裴修脚下,仰头看向裴修,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大人~”   裴修笑了笑,屈指敲了敲它的前额,起身说:“不用客气。”   小红抬爪按住额头,歪着脑袋看他。   然而眨眼的工夫,一道巍峨的白色身影无意间路过,完全挡住了它的视线。   公孙焕等不及了,也过来追着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哪里啊?”   裴修说:“附近就有一个景点。走吧。”   公孙焕欢呼一声,抱着狐狸当先冲了出去。   裴修想起什么,转向谢夙:“伸手。”   谢夙五指微紧:“何事?”   裴修从纸袋里拿出一双手套:“在这里,普通人出门是要戴着这个。”   他拉过谢夙的手,把一只手套轻轻戴进去。   做完示范,他正要把另一只递过去,就见谢夙看他一眼,抿唇抬起了另一只手。   裴修也没在意,继续帮他戴好。   谢夙垂眸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随后捏诀,按在他胸口:“运炁护体,可寒暑不侵。”   裴修记下路线,等他收手,才说:“出去之后,最好不要再用灵炁,免得打草惊蛇。”   谢夙颔首:“嗯。”   “人呢!人呢!”   公孙焕的催促从不远处传来,“再不走狐狸要凉了!”   裴修于是转身,和谢夙一起出门。   因为落地后就包了车,当地的司机非常熟悉周围的景点,开车直接来到一片湖泊前。   十一月中旬的天气,他们下车时,空中还飘着零星的雪。   白茫茫的雪层覆盖着针叶树从。   银装裹满了月牙般的湖泊两侧。   大概是淡季,放眼望去,游客不多,反而能看到几只行动迅捷的狐狸在雪地里穿行。   公孙焕下了车大叫着飞奔了过去。   穿着青色衣服的红狐狸也一头拱进了雪里,冻得浑身一颤。   “啪——”   一个不成形状的雪球从公孙焕手里飞出来,精准在狐狸脑袋上炸开。   小红尖叫一声,顶着塌湿的毛冲向了他。   公孙焕哈哈大笑。   “裴先生,那我就去停车场等你们?”司机问。   裴修收回视线:“嗯。”   他四处看了一眼,对谢夙说,“我们去那吧。”   他对打雪仗没什么兴趣。   倒是这里风景优美,反正也要等到入夜,打发时间也算不错。   谢夙看过去。   是一条临近湖边的水上游廊。   “好。”   裴修和他一起踏雪走到木梯前,正要拾级而上,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惨叫,随后是一道破空声。   “不要啊!!”惨叫的声音里满是对自己命运的担忧。   转眼看到飞来的雪球,裴修抬手拉住谢夙往怀里一带,不想谢夙正回身,被他的力道绊住,顿了一拍,才一时不稳,直直撞在他右肩。   “你——”谢夙看向他,话刚出口,又被沉稳的臂膀紧紧圈在怀中。   没能错开身位,裴修索性把人揽住,微侧过身,帮他挡了一记。   雪球在裴修肩上烟花一般炸开。   微凉的星点寒意落在侧脸脖颈,裴修力道微松,低头看怀里的谢夙。   眼前这张冷峻的脸也被点点雪花沾染,难得发怔似的,还在凝望着他。   裴修轻笑一声,摘了手套,擦去他脸上转瞬融化的雪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出什么神?”   一触及走的指腹暖意仿佛还在面上划过。   谢夙凝眸看他,还没开口。   不远处,一人一狐已经飞扑过来,一路滑跪到两人面前。   谢夙按在裴修腰背,从他怀间起身站正,余光扫过还扣在肩臂的手,动作微顿。   “我罪该万死!”   “球是他扔的!”   公孙焕瞪大眼睛看向狐狸精。   这只该死的狐狸,竟然这么不讲义气,把罪过全推到他一个人的头上!   裴修没让他们在这里吵起来,提醒他们不能再用灵炁,就打发他们到其他地方去玩。   他们走后,裴修还没转脸——   微暖的两指触感从侧脸徐徐擦过,抹去星点寒意,留下不动声色的温热。   裴修看向谢夙。   指腹擦过下颚,落在裴修颈间。   谢夙垂眸,扫落埋在裴修肩颈的水迹,才抬眼看他。   “出什么神?”   裴修唇角微扬:“我没出神。”   谢夙慢条斯理,戴回手套:“那你在看什么?”   裴修看着眼前不变的风景,挑眉笑说:“我当然在看你。”   谢夙的手倏然一紧。   肩臂的力道同时松了,只是松开的手掌从他手臂旁落下,隔着手套,握住了他的手,轻按了两下。   “这么配合,用手帮我擦?”   裴修看着谢夙,“麻烦你了。”   谢夙的手动了动,仿佛不以为意:“无妨。”   他说:“顺手罢了。” 第39章   裴修和谢夙走上台阶,到廊椅前并肩坐下。   居高的长廊视野开阔。   正对面就是雪色下闪亮的湖泊,浸寒的空气随微风吹到身前,也带着冰雪浇筑树丛独有的天然味道,沁人心脾。   一旁是公孙焕和小红打闹的怪响。   裴修听着一人一狐的动静渐行渐远,也静静观赏了一会眼前的美景。   谢夙转眼看他。   自相识至今,如此闲适,还是第一次。   倚在靠背悠然赏景,裴修此刻无疑十分放松,但眼前棱角分明的侧脸没有往日笑意,神情淡淡,更比往日冷漠。   凌乱垂在额前的短发在微风中吹动,时而露出的那双眸光,沉默时也总稍显疏离。   仿佛身处同一方小小的游廊之下,却相隔另一处天地。   谢夙忽然开口:“裴修。”   裴修循声看来,眼底流转的笑意,比传到他耳边的声音更早浮起:“嗯?”   谢夙和这双熟悉的眉眼对视,不知何时收拢的手已经悄然松开。   他看着裴修,微蹙起眉。   还不懂得如何隐蔽运用灵炁,仅凭肉身抵挡严寒,裴修的神色尚无异常,唯独唇色比平常略深一些。   裴修说:“怎么了,不喜欢这里的景色?”   谢夙看他一眼,抬起右手,顿了顿,才落在他搭在腿面的左手。   裴修正意外,又被他翻过手掌,轻轻相握。   不等再问,一股灵炁从掌心涌入经脉,轻易驱散他体外本就不多的寒意。   隔着手套,交握的手没有接触,更深厚的温暖却毫无间隔,传递得源源不断。   裴修抬眼看向谢夙。   谢夙已收回视线,望着不远处的湖面,淡声道:“如此施法,不会打草惊蛇。”   裴修又看了看腿上的两只手。   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看起来确实不引人注意。   谢夙又道:“方才,你在想什么?”   裴修不由又是意外:“你还能看出我在想别的事?”   谢夙道:“随口一提罢了。”   裴修也没深想,只说:“我在想,该怎么尽早解决……这里的麻烦。”   这里的麻烦。   和他身上的麻烦。   但谢夙已经为他做了很多,甚至这次炼炁的机会,也是为了让他尽快融会贯通。   这些显而易见,他又何必在谢夙面前再旧事重提。   他只是,融会贯通得还不够快,   要找出真凶,他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何况他不止是一个人。   父母还没脱离危险,他又怎么能松懈。   “不必忧心。”   向来平淡的声音打断了裴修的思绪。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也看着他:“有我在,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裴修轻笑。   很自信。   也很霸道。   不过谢夙的确也有自信和霸道的底气。   他握紧谢夙的手:“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谢夙顿了顿,也缓缓反手紧握住他。   正在这时,裴修听到口袋里突然传来一声提示音。   他掏出手机。   是道可道的消息通知,发信人是发布悬赏的帖主。   北疆第一饭桶:兄弟,对不住了啊,刚才我才看到官方给我发的消息,说我的帖子早上就被举报删除了,我****的!***!**!   北疆第一饭桶:反正这个悬赏是违规的,我没资格发布,我们之间的约定只能作废了……   裴修看完,皱了皱眉,找到联系方式,直接给对面打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了,是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   “兄弟啊,我真是对不住你,你今早刚接任务,应该还没到吧?”   裴修说:“到了。”   听筒冷不丁传来“砰砰”两声。   男人说:“兄弟我给你磕两个,就这么算了吧,你千万别下咒搞我啊……”   “……”裴修进入正题,“你的悬赏作废,这只妖会怎么处理?”   道可道中的悬赏任务帖,奖励其实只是约定双方各得一些积分,用于论坛内部的交易。   这些积分对他可有可无,他更看重的是妖精本身。   男人说:“不知道啊,这种作恶的妖,一般来说,遇到之后不是制服,就是悬赏,现在帖子被删除,我在考虑要不直接报给三才局算了。”   裴修说:“你的意思是,妖还在?”   男人听出他的弦外音:“那肯定是在的!你要直接去除妖是吧,可以的可以的,三才局的津贴我不跟你抢,只要你别生气就行!”   裴修说:“津贴你可以随意。”   确定这只妖还在,他没再和对方多谈,最后说了两句就挂断电话。   略过这个小插曲,他和谢夙在廊下坐了一会,看到一行人由远及近,往这个方向走来。   一行五人,三男两女。   “……总算有个地方能坐一会了。”   “你们说七叔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这种级别而已,用得着我们五个人吗?”   “谨慎点不是坏事,把事情办成,比什么都重要。”   “说起来,道可道那个帖子已经删了,也不知道——”   “小良!”   当先的男人突出声制止了名叫小良的青年,视线往游廊下的两个陌生人扫了一眼。   看到两人的脸,男人的表情流露出一丝警惕,再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他的眼神一僵,警惕心放了下去。   原来是……游客。   落在后面的三个年轻男女互相撞来撞去。   “嘿嘿,这么有型的普通人,难得遇到哦。”   “你小点声,被听见怎么办!”   “我们压缩的声音比蚊子都小,普通人怎么可能听得到。”   “右边这位,怎么有点眼熟啊,好像哪里见过……”   “得了吧,你见到帅哥都眼熟,装什么装!”   “就是,人家出来度蜜月呢,你还眼熟上了。”   裴修:“……”   这一行人提到了道可道,他想了想,只当没听到其余无关紧要的废话,对谢夙说,“外面雪还在下,再坐一会。”   他握了握谢夙的手,权作示意。   谢夙敛眸:“嗯。”   “妈呀,就外面飘的这点盐粒,也叫下雪?”   “所以人家有男朋友,你没有喽。”   “……”   “行了,谁教你们用学来的道术随便聊别人的隐私?”   “咳,明哥,现在没找到那只海东青的下落,该怎么办?”   “它目前只在晚上行动,现在天色还早,等到入了夜,它应该自己就会现身。”   “在那间民宿?”   “对。”   “那我们干嘛还特意出来到处跑?”   “当然是防患于未然,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在白天遇到,也必须抓住机会。”   “明白!”   “这次收获真不小,这只妖伤了那么多人,超度它的功德可真不少呢!就是它危险程度高,活捉的话,难度也不低呢。”   “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道可道的帖子昨晚就发布了,虽然夜里用户不多,可也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看到,一旦遇到先天以上的高手,我们也不容易占到便宜。”   “也不知道是哪个傻子,竟然能发现不对劲也就算了,他居然随便发在网上,简直蠢到家了!”   “火居吧。也幸好他一知半解,否则还要出乱子呢。”   “……”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   他没想到,这只妖原来已经被盯上。   功德。   活捉。   看来这五个人背后的势力,在这方面有些需求。   没多久,休息过后的五人又起身离开。   他们走后,正巧回来的小红亢奋地从台阶下一跃而上,拖着四爪湿痕在绕着廊柱窜来窜去。   公孙焕随后举着西瓜大的雪球也飞奔而来。   只是到了小红面前,他看到游廊尽头的几乎成黑点的背影,奇道:“那不是洛家的洛明吗?”   裴修说:“洛明?”   公孙焕点头:“我记得他,参加过上一届罗天大醮,跟我哥打过一场,我哥……嗯……惜败……”   他很快转移话题,“听说他一直在外面历练,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   裴修问他:“你们五大家族,会特意把伤人的妖带回去超度,积累功德?”   “怎么可能啊!”   公孙焕说,“功德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遇到了凭什么带回家给别人超度?谁会是这种冤大头?要知道超度之后有功德的妖很难得的,必须是主动伤人且造成不小伤害,沾染的煞气缠在灵身,才会形成业障——等等!”   他一愣,“对啊,你接的这个悬赏,这只妖不就是行走的功德吗!我的天呐,这人竟然发在道可道,这简直是有眼无珠啊!”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道:“功德,有缘者取之,从未有此类先例。”   公孙焕才回过神:“对对对,都是看缘分。”   他说着,嘀咕了一句,“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沦落成你的小弟了……”   裴修看他一眼:“说什么?”   公孙焕龇牙一笑:“我说确实从来都没有过这种先例呀。”   裴修已经转回谢夙:“那洛家是怎么回事?”   谢夙道:“想必,对洛奕实在看重。”   裴修说:“功德对他很有用?”   谢夙不以为意:“天赋不足,外物再多,也是徒劳。”   公孙焕:“……”   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扎耳朵啊?   洛奕天赋还不足,那还有谁天赋足啊?   哦,你们两个天缘道体是吧……   见谢夙有了猜测,裴修也没再细问。   为免洛家的人去而复返,他联系司机,换了个和对方相反的景点。   到天色擦黑,他再联系司机回程,等车的时间,公孙焕掏出手机,让狐狸给他拍照。   小红反爪指了指自己。   狐狸给人拍照?   公孙焕不耐烦地把手机塞进它爪子里:“周围没人,快点。”   小红只好按他指明的一爪拍在拍照键上。   连续拍摄的声音不间断地响了十几秒。   公孙焕:“……”   他烦躁地走回来,拿起手机正要找角度,让这只装傻的蠢狐狸帮他重新拍,结果一回头,相框把并肩站在不远处的两道人影收进了小小的屏幕。   晚霞和夜幕交织的微暗光景下,两道肩臂紧贴的身影被远远投射来的车灯照亮。   裴修轻倚在齐腰的木栏前,右臂随意搭在身侧。   公孙焕这才看见,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正和谢夙轻轻牵着。   两人面对着面,都只留给镜头一张侧脸。   裴修唇边带笑,谢夙薄唇微启——   他们正聊天。   闪耀的灯光倒映在两人身上,毫不刺眼,奇异的和谐。   公孙焕往前一步,拇指一按。   “咔嚓——”   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公孙焕赶紧跑过去。   他把手机双手递到两人面前,“嘿嘿”一笑:“超绝情侣写真!”   裴修懒得再去纠正他的胡言乱语,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谢夙也垂眸看过去。   狭窄的屏幕里。   呼吸间吹散的轻薄白雾在灯光下弥漫,模糊着背景,模糊着身形,唯独靠近对视的两道目光,比天际璀璨如繁的星月更加清晰。   他们牵着手,在雪天一线的宁静夜色下,悄然定格。 第40章   “怎么样,好看吧?”   公孙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特意找的角度,给你们拍得又帅又唯美,你上哪找我这么好的摄影师。”   裴修看着这张照片,转脸看了一眼和照片里如出一辙的侧脸,笑了笑:“确实不错。”   话落,他把手机还给公孙焕。   定格的影像从眼前转手,谢夙握在裴修的手轻轻稍动,也转眼看向裴修。   裴修已经收回视线。   公孙焕接回手机,转身走向小红,先猛地拍了狐狸后脑勺一下,才把照片怼到它的眼前:“看到没有,这才叫拍照!”   小红铆足了劲踹在他的脚上,才退了一步,去看屏幕。   它看完,信誓旦旦地说:“这也得看拍谁吧?两位大人怎么拍都好看,你嘛……”   公孙焕还没抽它,狐狸已经一溜烟跑到了裴修身后。   “大人,他逼良为娼~”   “……”公孙焕怒叫,“你不会说人话就少动嘴,过来动手!”   狐狸立刻绕着裴修躲避他的魔掌。   公孙焕也立刻翻过围栏,弯腰绕着裴修强行逮捕它。   裴修只好站正,抬起手无奈看一人一狐追闹。   谢夙的手随之被牵起。   他蹙眉正要抬手,余光无意间扫过裴修噙笑的脸,动作微顿。   相比廊下时,这样的神情,更适合出现这张脸上。   “……”   没多久,公孙焕按住狐狸的后脖颈,提着它从地上站起来。   司机这时也到了。   公孙焕攥着手机看向裴修,眼神殷切:“我都给你们拍了……”   裴修说:“五分钟。”   “够了够了!”   公孙焕赶紧拉起狐狸的耳朵,“听到没有,大人发话了,这次给我好好拍,回去给你买鸡吃。”   听到这句话,狐狸才捧着他的手机走了。   五分钟过后,司机按了声喇叭,公孙焕也没拖延时间,意犹未尽地抱着狐狸回到了车上。   当车再停在民宿门前,天已经彻底黑了。   看到他们回来,坐在门口的民宿老板提醒他们说:“最近……降温,你们外地人不适应这里的天气,还是早点回来吧……到了夜里,外面说不定还有野兽出没。”   公孙焕问:“这么说,只有外面有野兽,这里没有?”   民宿老板眼神闪躲:“哈哈这里当然安全得很!”   这段时间,附近出了不少野兽夜里袭击人的事,搞得大家生意都不好做,好不容易来点游客,他可不敢把人吓走,大不了他晚上巡夜就是了。   公孙焕翻了个白眼,抱着狐狸继续往楼上走了。   裴修在前台订了晚餐,刚转身,正看到一行人迎面进门。   是下午见过的三男两女。   为首的还是洛明。   看到他们,洛明的表情也有些意外,目光再往下,他表情不变,看向了上前攀谈的老板。   在他身后,又有窃窃私语传来。   “好巧啊,又遇到这对帅哥。”   “哟,这么恩爱,这双手从下午牵到现在还不松开?”   裴修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见状,谢夙正要松手——   裴修反手把他握住,牵着他继续往前。   谢夙抬眼看他,也没开口,和他一起并肩上楼。   回到房间。   房门合起。   裴修才松手,对他说:“暂时是敌非友,还是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底细。”   谢夙收手负在身后,语气平淡:“嗯。”   裴修摘了手套,见他要走,随手把人拉了回来。   谢夙重回到他身前,又被他握住手腕:“你——”   裴修帮他把手套摘下来:“这个,室内不需要。”   谢夙扫过桌上叠在一起的两双手套,又看向他。   裴修唇边浅笑:“今天辛苦了。”   从下午到现在,谢夙不是在牵他的手,而是一直在帮他驱寒。   谢夙道:“我如今用的是你的灵炁。”   裴修说:“但如今用灵炁的人,是你。”   闻言,谢夙收回的手顿在身前。   他深深望着裴修笑意不减的双眼,今日一再莫名异样的鼓噪轻响,似乎又砰声划过耳边。   “……”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哥,是我!”   谢夙看着裴修转身开门,眸光微转。   公孙焕理直气壮地进来。   下一秒,对上谢夙的视线,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谢夙有所察觉,先摆手挥出金丝,没入他的咽喉。   随后抬手,并指点在裴修颈间。   裴修任由他动作,察觉暖意没入,才问:“这是什么?”   喉结在指下轻颤滚动——   谢夙收起双指,只道:“收声敛息。”   裴修会意。   他转向还摸着脖子的公孙焕:“怎么?”   公孙焕偷瞄了谢夙一眼,差点又当场吓死,颤颤巍巍地说:“没事……没事……”   谢夙垂眸看他:“没事?”   公孙焕连声改口:“有事!有事!”   他赶紧说明来意,“是小红,它说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裴修记起谢夙说过,小红嗅觉灵敏,可能是闻到了什么线索:“它在哪?”   公孙焕说:“我让它接着闻,我来通知你们。”   裴修和谢夙对视,转身走向公孙焕的房间。   还在走廊,公孙焕闭着嘴,一回到自己房间,不等裴修再问,他自己一股脑地全招了。   “刚才我们回来,我想着……”   他犹豫了一下,“那个,我想着帮你们吸引仇恨哈哈……所以没有收敛气息,这样的话,说不定那只妖就会……就会来找我,就能保护你们的安全了。”   小红闻到一半,回头对他嗤笑了一声。   之后看见一丝金线无声无息地刺进喉咙,它吓得尖叫一声,四脚一摊,软倒在地。   公孙焕只当没看见,接着说:“结果没想到,那只妖好像真的来了!小红说有一道很阴冷的死气停在这个房间上面,屋顶的位置。”   裴修转向小红:“它还在吗?”   小红这才发现金线没有伤害。   它原地蹦起来,朝天嗅了嗅,跑到他脚边,仰起脸说:“大人,这道气息跟着公孙焕飞来飞去,现在不再动了。”   裴修蹲身看它:“能不能闻到其他气息?”   小红点点头:“还有一些像公孙焕的气息,也在这个大房子里,乱七八糟的,而且闻起来都很微弱,不像公孙焕的味道那么重。”   裴修说:“他们在动吗?”   气息都很微弱,估计和他们一样,在隐藏行踪。   小红摇头:“没有。”   裴修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看向公孙焕。   公孙焕自称是吸引仇恨,其实他也看得出来,对于捉妖,这个从来受家族保护的弟子相对陌生,心里难免会有害怕的情绪,所以放出气息,希望这只妖知难而退,选择其他目标。   可惜误打误撞,反而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按吸取元炁的逻辑推算,应该是修炼过后的元炁、要比普通人的元炁更能吸引妖精的觊觎。   公孙焕眨着眼等他的对策:“哥,救救我……”   裴修也没拆穿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诱敌深入。”   公孙焕:“……”   裴修往上看了看:“我们在这,人太多了,它可能不会动手——”   公孙焕听出他要走,一把薅住他的袖口,睁大了眼睛,反复摇头。   裴修安慰他:“我和谢夙就在隔壁。”   公孙焕还没说话。   一道金炁抽中他的手背,他叫了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他怒而转脸,看到是谢夙,愤怒化作讪讪:“前辈……”   谢夙对裴修道:“走吧。”   裴修最后对公孙焕说:“不要硬碰硬,拖住它就好。”   公孙焕两眼无神地点头。   裴修转身和谢夙一起回到隔壁房间,刚关上门,就接到公孙焕的来电。   他接起电话,正要重新开门,听到对面毫无动静。   下一秒,公孙焕咳了一声:“保持通话,可以吧?”   裴修说:“可以。”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公孙焕滔滔不绝的声音。   裴修没打断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   良久。   小红的声音突兀传了进来。   “它好像来了!”   几乎在瞬间,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陡然掐断公孙焕的惊叫,听筒里传来一声音爆般的裂响!   裴修当即出门,原路来到隔壁房间。   一进门,他先看到落在墙壁的一道阴影。   足有四米宽的一对翅膀倒影自上而下、从墙上迅速飞落,随着一声尖锐鹰唳,闪烁着森冷寒芒的钩爪也再次扑向猎物!   直到它俯身冲下,裴修才终于看出它的全貌。   是一只体型颇大的海东青。   它浑身透出淡淡灰色的薄雾,双眼赤红,带着浑浊的戾气。   公孙焕显然已经勉强挡过一轮攻击,他的衣服从肩到胸前撕烂得触目惊心,软剑也掉落一旁,颤抖的手夹着黄符,念咒凝着一道岌岌可危的光罩。   裴修脚下一刻不停,甩出几道符箓,挡在公孙焕身前。   海东青却铁了心似的抓向公孙焕。   察觉身旁的攻击,它啸叫一声,双翅扇动,吹得公孙焕和小红险些离地而起。   裴修运炁沉身,脚踏罡步移换身位,用符挡住海东青的利爪,一手一个,把一人一狐扔到门外。   房门“砰”声合起!   猎物从眼前消失,海东青眼中红芒更盛,看向裴修,发出一声更尖锐的鹰唳!   裴修皱眉抵挡音波。   但在他意料之外,发出这声鹰唳后,海东青双翅一展,猛地冲出了房间。   它要走?   裴修夹符念咒,一道霹雳雷霆从天而降,海东青还没避开,雷霆又化作一条雷光闪烁的长链,锁住了它的鹰爪。   他随后正要继续变换手诀,面前突然金光一闪,洒下一道金罩,护在他的周身。   他转眼,看到谢夙正抬眸看向窗外。   三道符光同时出现,同时斩断了牵引雷链的灵炁。   海东青抓住时机,身影眨眼间消失在浓浓夜色。   裴修微蹙起眉。   符光从相同的方向出手,是同一伙人。   谢夙收回视线:“洛家。”   裴修和他对视一眼。   洛家对这只海东青的气息很了解,出现的短短时间,就能精准锁定方位。   看来,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41章   公孙焕刚推开门缝偷看,就看到这一幕,再听到谢夙的话,更是气得跳脚:“洛家的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这可是我们先找到的妖精,他们竟然敢暗中伤人,简直是令人发指,这件事我一定会上报协会的!”   裴修眸光微动。   看公孙焕的反应,强抢妖精应该是协会明令禁止的行为。   但洛家还是这么做了,是单纯的想要积累功德,还是这只妖兽有他们不能放弃的理由?   小红这时跑了过来:“大人~”   它邀功似的说,“没关系的,只要被我闻到过味道,不论它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   满脸愤怒的公孙焕顿时对它另眼相看:“看不出来啊,小狐狸,你还有这个本事。”   “那当然了!”   小红对裴修说,“大人,我很有用的!”   公孙焕也看向裴修:“那我们现在要去追吗?”   裴修已经看到窗外几个起跃间消失在房顶的人影:“不急。”   海东青消失的速度很快,还用了疑似障眼法的手段,不仅他没能看清去向,洛家的人也根本没反应过来。   现在既然小红可以随时找出海东青的下落,他没必要尽快动身,免得又被这几个人盯上。   正巧,民宿的工作人员端着饭菜上来。   裴修示意他端到隔壁,对几人说:“吃完饭再去吧。”   公孙焕耸肩,对此没有异议。   经历过刚才的战斗,发现裴修有一战之力,他完全现在放松下来,吃饭的时候,还壮起胆子对着谢夙千恩万谢。   “前辈,刚才要不是您打在我丹田里那道炁咒,说不定我就要受伤了!”   见谢夙毫无理他的意思,公孙焕也不在意,只为了自己的安危,拍起马屁,“我就说嘛,您和裴哥情投意合,都是一样的心善大度,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谢夙看他一眼。   对上这道视线,公孙焕立刻僵硬,不知道自己的马屁有没有拍到马腿上:“前辈……”   谢夙淡淡说:“休要胡言。”   就这?   公孙焕又赶紧换上一脸笑容:“是,您和裴哥的私事,那轮得到我插嘴啊,我就是觉得,洛家这群人太过分了,竟然敢偷袭裴哥,当时我要是还有您给的炁咒,我肯定要冲过去找他们理论!”   “行了。”   裴修听他越说越离谱,“他们没有偷袭我,只是放走了海东青。”   公孙焕气道:“那有什么区别!他们攻击你的符雷,要是你控炁不稳,符咒反噬,还不是要受伤?”   闻言,谢夙眸底渊深。   公孙焕接着说:“哥,我知道你心地好,懒得跟他们计较,可这件事本来就很过分,降妖除煞拿功德,任谁都要讲究先来后到,凭什么他们要抢你的!”   小红也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裴修敲了敲它的前额:“你也是妖,点什么头。”   小红说:“我是修炼化形,我又不伤人,我是好妖!”   公孙焕眼珠子一转,严肃地说:“哥,我这次出来的任务就是保护你,之后我一定会盯着那群洛家人不放的!”   谢夙扫过他装模作样的脸,掐诀将炁印随手挥入他胸前。   暖流汇入丹田,公孙焕强忍狂喜,攥拳对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对谢夙说:“前辈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桌前总算安静下来。   裴修吃过饭,正重新装配符咒,抱着苹果啃的小红突然嗅了嗅空气:“大人,偷袭你的那群人出门了。”   公孙焕嗖地起身。   裴修说:“哪个方向?”   小红抬爪一指:“和海东青的方向差不多。”   差不多。   这么说,对方还不能精准定位。   裴修也起身道:“出发吧。”   公孙焕摩拳擦掌:“出发!”   为了在谢夙面前表现出用处,他直接找司机要来车钥匙,主动请缨,根据小红的指路,开车绕过洛家人,一路风驰电掣来到海东青最后停留的地方。   “就在里面!”   下车看到面前灰暗的招牌,裴修皱眉。   《帘青客栈》   公孙焕停了车下来,也脱口而出:“这不是那个民宿老板的店吗?”   他看向裴修,“这只妖还懂什么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裴修只说:“进去看看。”   他俯身正要去抱小红,尽量护住它的安危,就见一道金炁没入它火红的毛发。   “带路。”   小红精神抖擞,学着公孙焕的样子一攥爪:“是!”   说完贴地飞奔出去。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转眼看他:“何事。”   裴修说:“没什么。走吧。”   狐狸已经进去又出来:“大人,你们怎么还不过来?”   裴修于是走到它悄悄打开的门前,和它一起走进了这间资料中写明已经闭店三个月的民宿。   来到静寂的店内,小红的动作也变轻许多。   早已没人打扫的室内布满灰尘,走动间轻微扬起,看起来毫无异常。   小红却留下一路爪印,绕过前台,穿过一间休息室,停在休息室门后的小杂物间。   它笃定地说:“就在里面!”   公孙焕很有经验似的:“有机关!”   裴修左右看了看。   这里面和外面相差无几,货架和地上都满是灰尘——   看到货架内侧凌乱倒了满地的日用品,裴修心底微动,转身走过去。   公孙焕问:“有发现吗?”   裴修说:“除了这个货架,其他东西都摆放整齐,入口应该在这后面。”   公孙焕立刻单手搬开货架,在墙上摸来摸去:“开关在哪呢……”   谢夙看了裴修一眼。   他虽然有意让裴修在炼炁时精进实力,但此类机关无关紧要,见裴修已经猜到,他摆手帮他打开。   墙壁突然不见,公孙焕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扑倒。   好不容易站稳,见到面前的密道,他看向裴修:“开了!”   裴修没打算让他冒险,在门开时已经走到他身前。   公孙焕正要习惯性跑到他身后,脊梁冷不丁滚过一阵寒意,他打个冷战,赶紧又回到裴修前面开路:“我来我来……”   不等裴修开口,他马上又抱起狐狸,举着它加快速度往前走去。   通道不算宽,他挡在正中间,裴修只好落后一个身位。   不过没走多久,再下了一层楼梯,前面出现了亮光。   公孙焕的脚步放慢不少,但也很快走到通道尽头。   裴修越过他的肩膀,已经看到通道外的场景。   是个普通的房间。   从陈设到布局,都和普通一居室没有区别。   公孙焕自觉停下了。   裴修也停在原地。   房间里亮着灯。   尽管安静,但他能察觉得到,之前在房间里交过手的海东青,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   阴冷。   凶戾。   两道气息混合,似乎比交手时更加杂乱。   公孙焕回头看他,无声张嘴:‘怎么办?’   裴修拿出符纸,抬手按在他肩上,示意他待在这,才缓步走出通道,做好再次交手的准备。   然而就在动手的前一秒,看到眼前始料不及的情形,裴修脚下不由顿住。   “……我来帮你!”   裴修拦下虚张声势的公孙焕,先和谢夙对视一眼。   谢夙也已见他所见。   房间右侧,是一张柔软的双人床。   床上,一个脸色苍白泛青的男人闭眼躺着,呼吸微弱,生死不知。   另有一个白发男人坐在床边,左手捏着生疏的手诀,右手握拳,手腕伸到男人的嘴唇上方。   腕上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男人的唇缝,被浅灰雾色包裹的灵炁也随之涌入男人体内。   小红嗅了嗅,抬爪指着白发男人说:“大人,就是它!”   不需要它确认。   阴冷凶戾交混的气息摇摆不定,白发男人根本无力收敛遮掩。   听到生人的声音,他双眼泛红,猛地转脸看向他们,动作却岿然不动,只有残留野性的脸上露出戒备威胁的凶狠表情。   裴修夹符的手已经放下。   公孙焕则一脸惊愕:“这……他……在救人?”   听到这句话,白发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握拳的手青筋冒起,自腕上流出的血更快稍许。   直到床上男人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缓,他才惨白着脸收回手,迅速站起来走到另一侧,摆出起手架势。   可刚才的行为显然让他消耗极大,只是摆了个动作,就让他身形摇晃,甚至手上冒出白色的羽毛,难以保持人形。   裴修的视线扫过被他护在身后的男人,只问:“他是,舒青?”   白发男人瞳孔紧缩。   他咬牙甩了甩头,保持视线清明,又一一看过眼前的三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沉声说:“你们是人类,阿青也是人类,你们有义务救他!”   他攥了攥拳,慢慢放下了手,声音沙哑,“只要你们救活他,我,任你们处置。”   裴修还没开口,裤腿忽然一重。   他低头,看到小红正仰着脸看他。   “大人,那个人体内,有阴煞本源的气息。”   阴煞本源。   听到这个词,裴修眼前一花,身旁一道金色灵炁转瞬落在舒青眉间。   白发男人脸色一变,立刻伸手去挡,可惜他动作迟钝,根本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炁在舒青发前绽出闪耀光芒。   “阿青!”   舒青静静躺着,对外界发生的事毫不知情。   没多久,他身体微颤,脸上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   白发男人双眼顿时赤红:“你们——”   “孜亚……”   舒青喃喃发出声音,“不要……犯傻……”   白发男人浑身的戾气霎时烟消云散,俯身握起他的手,沉冷的声音轻轻颤抖:“阿青……阿青,你醒了?”   “他的身体很虚弱,就算清除煞气,醒过来也需要一点时间。”   白发男人紧紧握住舒青的手,沉默良久,才回头看向裴修。   他说:“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不会反抗。请你……让我和他见最后一面。”   他的语气带着决绝的平淡,锐利的野性双眸盯着裴修,也褪去之前的凶戾,仅剩不愿低头、却难言的恳切。   裴修又和谢夙对视。   看得出来,这件事还有内情,他原本也没打算直接杀了这只海东青。   他说:“可以。”   白发男人握紧的手放松一些,片刻,还是缓缓低下了头:“谢谢你。”   但说完这句话,他不再有交流的意愿,只虚弱地坐在床边,安静看着床上兀自痛苦低喃的舒青,在沉默中抬手轻按在舒青的脸上,做不知是否枉费的抚慰。   裴修收回视线,对谢夙说:“坐一会?”   谢夙道:“嗯。”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也去坐下。   他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床上的两人,长叹一口气:“怎么出一趟门,世界变成这样了,全是喜欢男人的男人?”   话落,他悚然一惊,忙转向裴修和谢夙。   “我没有指你们的意思!”   他赶紧为自己辩解,“你们是天作之合,这份爱跨越性别,超越一切,这些凡夫俗子怎么配跟你们相提并论!”   裴修:“……”   依他看,超越一切的,恐怕是公孙焕这份张口就来的想象力。 第42章   “此妖体内蕴含死气。”   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裴修转向谢夙:“死气?”   谢夙道:“它以肉身承载生人元炁,数量过多,必定受损。”   裴修记得资料里写过海东青吸人元炁:“只用肉身承载元炁?”   谢夙解释一句:“再渡到此人体内,借以养魂。”   裴修若有所思。   “它所承业障不算深厚,应当取用不多。”   谢夙道,“但养魂于煞气无益,此举愚蠢无知罢了。”   “他也是救人心切。”   裴修转脸看他,语气早已在悄然间轻柔,“就算是你,当初救我,也几次差点灵身溃散。”   谢夙和他对视,又在那双浸笑的眸光里移开视线,淡淡说:“救你并非难事,灵身受损,皆在我意料之中。”   裴修眼底笑意更浓,只说:“原来如此。”   正在两人谈话间,床上昏睡的舒青终于悠悠转醒。   “孜亚……”   坐在床边的孜亚立刻俯身看他:“阿青!”   舒青看到他的脸色,再感觉到体内明显好转,表情大变:“你!你又去偷炁了?”   “没有……”   孜亚沉声说着,扶起了他,“这一次,是他们救了你。”   舒青顺着力道半坐起身,这才看到房间里多出的三人。   他先看到坐在圈椅闭目养神的男人。   无它,对方身上隐约传来的威压,让他几乎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可对方面容淡漠,神色古井无波,对他醒来浑不在意,显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他身侧,是刚起身的另一个男人。   同样的极致英俊的面孔,点漆般的双眸深邃如星,看不出情绪,唇边却微微带笑,似乎平易近人,慢条斯理的温柔。   舒青看着他,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你们……”   “你们什么你们?”   见舒青竟然没看到自己,公孙焕从一旁跳了出来,挑眉说,“我们救了你一命,你就是这种态度吗?”   裴修微抬手,拦住了他:“准确来说,是谢夙救了你。”   公孙焕退了两步,双手向舒青示意:“这位前辈,就是谢夙大人!”   舒青回过神来,咳了两声,费力地从床上下来,对几人行礼,再对谢夙说:“舒青……咳……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咳咳……”   谢夙仍闭着眼:“嗯。”   若非裴修,对于此类俗事,他从未理会。   公孙焕又绕到裴修身边,再对舒青介绍:“这位是裴修大人,也是谢夙前辈的爱人!”   裴修:“……”   谢夙眼睑微动,也缓缓睁眼。   对上裴修的视线,公孙焕茫然:“怎么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又很是郑重地对舒青补充,“记住,他们还没结婚,所以只是对象。”   舒青的眼神从面前两位前辈身上晃过,心里一阵恍然。   难怪……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正要开口。   公孙焕已经继续对舒青说:“就是裴哥答应先饶了这只海东青一命的,但现在你醒了,你们见了最后一面,他也该乖乖赴死了。”   舒青表情又是一变。   他看了一眼孜亚,又咳了两声,突然甩开孜亚搀扶的手,上前跪在裴修面前——   谢夙扫过裴修,摆手把人拦了回去。   裴修对他笑了笑,才对舒青说:“有话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做。”   舒青强忍下咳嗽,低头说:“两位前辈,我知道,孜亚这次一定犯下了很多错,可他本性善良,如果不是因为我受伤,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人的举动……他去偷炁,也都是为了救我,请前辈看在他没有伤人性命的份上,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公孙焕出声质疑:“你不会在卖惨吧,元炁关乎气运,确实重要得很,但说它能疗伤?我公孙焕可是公孙家的人,家传祝由术,我怎么没听说过?”   舒青一愣。   裴修也想起谢夙刚才说过的话:“元炁可以养魂,但不能疗伤。”   舒青说:“可……”   他刚说了一个字,孜亚下意识往前一步,反驳道:“不可能,那个人类说过,只要我集齐九十九个生人的元炁,阿青一定会醒!”   舒青猛地看他:“那个人类?什么人?”   孜亚才发觉说漏了嘴。   他张了张嘴,在舒青的注视下抿唇保持沉默。   裴修看着两人,略有思忖。   因为阴煞本源受伤,再夺取元炁疗伤,之后沾染业障,被抓捕猎杀,拿到功德。   这一套流程,顺理成章。   但如果这套环环相扣的流程里,还有一个暗中指使的人在,就不可能只有看到的这一层表面。   舒青狠狠咳了两声,气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想瞒着我吗?”   孜亚握着拳犹豫许久,才点点头:“好,我说。”   裴修打断了他,转向舒青:“方便的话,这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从头说起。”   对于救命恩人,舒青知无不言:“好。”   在公孙焕的施术调理下,他恢复气息,把整件事从头娓娓道来。   —   “唳——!”   充满穿透力的嘹喨鹰啼从头顶传来,舒青放下手里的箱子,抬头看着他的海东青俯冲而下。   “孜亚。”   舒青无奈地叹笑,“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开了民宿,随时会有客人过来,你不能再这么高调了。严格来说,养你是犯法的,我要是被举报,你就等着被放归大自然吧。”   巨大的白鹰转瞬化成人形,落在他身前。   孜亚看着他,沉声说:“不论你在哪,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猛禽的瞳孔收敛锋芒。   这双琥珀色的锐利眼睛只牢牢凝视着自己的主人,毫不动摇。   舒青摸了摸鼻子,只好弯腰继续搬起箱子:“总之你注意一点,不要被人发现我们的身份,否则会很麻烦的。”   孜亚从他手里接过纸箱,点头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尽量不去飞了。”   听到这句话,舒青又有点过意不去。   让本来属于天空的雄鹰从此困在地面,他又怎么忍心。   “你……如果实在想飞,稍微走远一点,也没关系。”   孜亚摇头,看着他说:“不。和这些比起来,我更想留在你身边。”   舒青又摸了摸鼻子,脸微微烫了:“……别说了,快搬进去吧。”   孜亚说:“好。”   他搬着箱子正要转身,却看到舒青的表情忽然变了。   舒青神色凝重,单手捏诀落在腰间符袋,提醒道:“注意防备!”   孜亚也已经看到那个浑身裹着黑雾的红色光影。   下一秒。   一粒针尖似的漆黑寒芒如电而至!   孜亚立刻挡在舒青身前!   可寒芒从四面八方袭来,即使两人拼尽全力,还是百密一疏,漏进了一根黑刺。   寒芒无声没入舒青腰腹,五脏六腑瞬间被森冷的寒意冲刷,他闷哼一声,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孜亚用秘术逃脱。   —   “我的家传天赋秘术是空遁,可惜当时没能第一时间用出来。”   舒青解释说,“再之后,我没能坚持多久,就昏了过去……”   公孙焕听完转向孜亚:“他昏过去了,你呢?你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孜亚看了看舒青,才说:“阿青昏迷之后,我本来打算带着他回到这间能隔绝气息的密室疗伤,就在回去之前,我遇到了那个人类。他告诉我,按他的办法收集九十九道生人元炁,只要渡给阿青,阿青一定会醒,只是这个方法有违天和,会、会导致一些不好的后果。”   舒青气道:“怪不得,你这次不听我的话,你——咳咳!”   裴修也看向孜亚:“这个人很有可能和这次偷袭有关,你最好不要隐瞒。”   孜亚皱起眉,轻拍着舒青的背,摇头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记得,他传授夺炁手诀的时候,左手的生命线上横着一道疤。”   “掌心的疤?”   公孙焕不满地说,“真要遇到了,谁能扒着别人的生命线看啊……”   “他还说,这个方法有违天和,我会积累很多业障,一定会有人来抓我,如果不想影响阿青恢复,我不能反抗,否则反噬到阿青身上,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孜亚转向裴修,“可是,你们来抓我的时候,阿青还没有醒,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就这样待在这里。”   裴修心头微动。   如果说活捉功德回去是为了供养洛奕,那这一切的线索,无疑都指向目前最可疑的洛家。   但从舒青的描述——裹着黑雾的红色光影,又和他在罗浮山见过的煞灵形象吻合。   阴煞本源,煞灵。   洛家曾经被困煞阵侵扰,怎么会和这些扯上关系。   难道,这件事有两波势力参与?   舒青红着眼眶看向裴修:“前辈,孜亚是为了我误入歧途,这些代价我愿意替他承受,请您救他一命。”   “……”公孙焕撇嘴翻了个白眼。   真是不理解这些恋爱脑。   换成是他,一听到救了别人自己就要死,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怎么可能上这种傻当!   “不。”   孜亚说,“只要阿青能痊愈,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一直蹲坐在裴修脚边的小红突然站起来,它拍起爪子,高兴地说:“好看好看!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偷看的苦情剧就是这么演的!”   “……”裴修敲过它的脑袋,转向谢夙,“有办法吗?”   谢夙道:“死气因何而生,自然因何而散。”   舒青忙问:“前辈是说,只要我把元炁全部还回去,孜亚就不会死?”   谢夙道:“归还元炁,洗清业障,具体该如何去做,你应当清楚。”   舒青立刻点头:“我明白!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和孜亚一定会加倍补偿那些被我们伤害的人!”   闻言,谢夙看过他,才捏诀隔空在孜亚胸前轻点。   “经脉丹田已受侵染,根基有损,难以补全。”   舒青却长长松了口气,拉着孜亚,对着谢夙和裴修深深作揖:“多谢前辈,两次救命之恩!”   有损根基算什么。   命能保住,已经是万幸了。   他说完,想了想,自觉送上一缕本源气息:“凭这个,前辈可以随时找到我们,检查我们归还元炁的进度。”   裴修不了解协会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既然对方打算先归还元炁,那其余的事就等到弥补完过失之后再说吧。   想到这,他正要抬手,金光从手前闪过,长链卷走了那一缕本源气息。   他也没在意。   这种东西,谢夙保管更稳妥。   公孙焕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就这么完啦?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裴修说:“你不是想旅游放松一下吗,可以再留一天。”   事到如今,公孙焕只能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裴修转向谢夙:“我们回去吧。”   “等等!”   舒青又说,“前辈请留步!”   他快步走到床边,从墙壁里一个夹层取出一本书和一个方盒,又快步折返。   到两人面前,他先把书递给裴修:“前辈,这是我的家传秘法,里面的空遁术,修炼得当,可以在危险的时候遁空逃走,请您收下。”   裴修还没推辞。   金色长链再度轻缓飘过,卷走了秘法。   舒青恭敬送出了书,才继续打开手里的木盒。   公孙焕探头看过去。   盒子里装着一枚极为通透的冰湖色扳指。   “这枚戒指,也是祖传的。本来……”   舒青握紧木盒,眼里流过一丝不舍,但还是坚定地把它送到两人面前,“它是难得的可以安魂定魄的法宝,也请前辈笑纳。”   “空遁术已经足够了。”   裴修看出对方眼神里的变化,“戒指就收回去吧。君子不夺人所好。”   空遁术是舒青的家传秘法,他原本就不打算收下,何况这枚舒青明显抱有感情的戒指。   舒青摇头:“如果不是两位前辈救了我和孜亚,再多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也是尘土。而且宝物认主,它根本看不上我,我的天赋有限,这辈子可能都跟它无缘了。”   他继续把木盒往前松了松,笑着补充说,“其实我会选择把它送给前辈,还有另一个原因。”   公孙焕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替裴修收下:“你快说!”   “玉器通灵,这块玉有很特殊的灵感,它可以随心意而动,一旦感知到主人特殊的情绪波动,就会发烫。”   舒青看了看孜亚,才接着介绍,“我爷爷曾经跟我提起过它的故事,当然,他也是听说的——”   他摩挲着漆盒表面,低声说:“他说,当遇到真正心爱的人,也许你的心还不清楚,但戒指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所以,它也叫明心戒。” 第43章   介绍完戒指的典故,舒青说:“它是属于爱人的戒指,和前辈是再合适不过的。”   裴修说:“……你误会了。”   “前辈请不要再推辞了。”   舒青以为他还要拒绝,真诚地说,“你们救了我们,我们本来也该回报这份恩情,否则因果不清,对我们也是业障。当然,这点东西肯定不能和救命之恩抵消,可也是我们的一点敬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裴修只好收下这份礼物。   公孙焕看得心里发酸。   刚在谢家得到两件宝贝,来这一趟,又到手一件。   虽然没能炼炁,也没拿到功德,可安魂定魄的法宝,这是放眼整个协会都找不出几件的稀罕物啊!   裴修这种运气,真是绝了……   怪不得人人见了天赐道体都跟疯了一样,是他当时不懂事了,现在他也眼红得很啊!   公孙焕无不艳羡地想着。   至于对方口中的另外一种“妙用”,在他看来,简直连鸡肋都不如。   这两位早就心意想通了。   而且天天黏在一起,都老夫老夫了,明什么心?能有什么情绪波动?   指望它发烫?   那裴修还不如带个恒温符呢,至少真的能保暖。   舒青听不到公孙焕的心理活动,见裴修收下,他终于松了口气,正要把认主方法拿出来,就看到裴修随手从盒子里拿出戒指,转身看向谢夙。   谢夙就在他身侧:“此物——”   “手给我。”   裴修打断了他,“这是你的战利品,而且它更适合你。”   谢夙灵身不稳,正好能用明心戒温养。   谢夙看他一眼,才抬起手。   裴修顺手握住他的掌心,把这枚冰湖色的扳指轻轻推进他的手指。   谢夙五指稍动,略一抬眸,眼前就是裴修凝目微垂的脸。   被温热的手掌包裹,他感觉到发烫的指腹暖意也在随着戒指缓缓往下。   “等等——”   舒青连忙出声阻止。   在他的印象里,这枚通灵的戒指非常诡异,连触碰都只能隔着漆盒,裴修能拿起来已经让他无比惊讶,可要是这么随意地戴上,说不定会受到戒指的攻击——   然而就在他错愕的眼神里,戒指在裴修掌下乖巧得毫无异常,待在谢夙指间,也是一样的安静顺从,仿佛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指环。   难道坏了?   这个想法冒出的下一秒,明心戒通身微微闪烁,绽出淡淡的透亮色泽,为主人释放着丝缕定魂的气息。   舒青:“……?”   从小到大,他还没见过明心戒有这种反应。   没施术认主就自行认主……   原来法宝也是会趋炎附势的吗……?   裴修听到他的声音,转眼看他:“怎么?”   舒青忙说:“没什么。我以为它需要先认主,看样子是不用了。”   闻言,裴修转回谢夙:“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夙道:“没有。”   戒指确有安定元神的效用,对他略有助益。   裴修才松开他的手。   一旁公孙焕打了个哈欠:“哥,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舒青适时走到密室另一侧,打开一扇门:“我送你们出去。”   孜亚沉默地往前一步,代他在前面引路。   送到尽头,舒青又对裴修和谢夙行礼道:“祝前辈一切顺利。”   谢夙摩挲指间的冰玉,扫过两人的脸,抬手微摆,将一道金炁打入孜亚胸前。   孜亚沉声痛吼一声,当即单膝跪地,前额冒起一片青筋。   在他周身萦绕的浅薄灰雾骤然浑厚,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的各处经脉生拔出来,凝成一粒深灰色的圆珠。   金炁从圆珠前穿透而过,它眨眼四五分裂,在半空化作光尘无声炸散。   公孙焕清醒了一秒,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谢夙只看向裴修:“走吧。”   裴修看出他是帮这两人解决了什么麻烦,也没多问:“嗯。”   —   与此同时。   三公里外。   沉静辽阔的夜色里,一行五人在雪地里疾驰。   蓦地。   当先的一人猛然停下。   其余几人也纷纷随他回到原地。   “明哥?”   洛明看向手里的罗盘,紧紧皱着眉头:“定位彻底失效了。”   几人面面相觑。   “那现在怎么办?”   洛明也属实有点心烦意乱。   这次任务,他来之前以为会很顺利,结果没想到,那只伤人的海东青竟然会遁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甚至七叔交给他的这道定位气息,实际上也很不稳定,似乎对方还有什么隐匿气息的秘术,让他经常找不到位置。   “明哥,会不会……是民宿里的那个人?”   洛明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今晚逼不得已出手阻止其他人抓捕妖精,如果被对方识破他的身份,而他又彻底失去妖精的下落,那就完全是得不偿失了。   他想着,收起罗盘,迟疑了一会,给七叔打了一通电话。   时间还不算太晚,电话很快通了。   “洛明?”七叔说,“妖精抓到了?”   洛明走到一旁,低声说:“没有。”   通话另一端。   七叔转向身前一排一排亮起的烛光,看到洛明负责的那根蜡烛已经熄灭。   他的语气不满起来:“你们直接把它杀了?”   “不是。”洛明说完,如实把发生的状况全都说了一遍,“它现在下落不明,我可能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找。”   七叔下意识看向另一侧,才说:“算了,说不定它已经死了,就算没有,你们也已经打草惊蛇,不要再暴露自己了,都回来吧,我还有其他任务交给你。”   “好。”   七叔挂了电话,又看向身旁:“这只妖我有印象,很忠心护主,但以它的实力,不可能察觉到身上有显踪术,可如果它被别人杀了,家主……”   洛付成的心思显然不在这样一件小事上:“这么多妖,免不了会出意外,少它一个不算什么。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七叔说:“洛奕他,还是有点抵触情绪。”   洛付成皱眉:“抵触?我付出这么多代价,都是为了他,全族的资源也全都倾斜到他一个人身上,他还有什么情绪?”   七叔忍不住说:“家主,洛奕其实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   洛付成冷声说,“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当年谢夙带着谢家凌驾在所有家族之上的时候,比他还要小十多岁!”   七叔沉默着。   洛奕从三岁起一直都在修炼,几乎不和同龄人打交道,这样长大,和孩子有什么区别?   至于谢夙,那种传言中无出其右的天才,又怎么会是人人做得了的?   可他看向洛付成。   年仅四十五岁,就算在普通人的环境里,也还是壮年,洛付成的鬓边却已经有了不少白头发。   这张脸不苟言笑,肃穆冷硬,常年紧锁的眉头中间刻着深深的竖纹,近几年来显得愈发严厉刻板,也愈发苍白无血。   就像他自己说的,为了洛奕,他付出了很多代价。   “大哥,再给他一点时间——”   洛付成又打断了他:“老七,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七叔不明所以。   洛付成已经转过了身:“你去告诉他,他背着全族的希望,没有资格说不。”   七叔张了张嘴,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房门开合。   洛付成回头看了一眼,转脚走向后门,穿过一条小路,来到山腰的一个僻静小院。   院子里的木屋亮着灯。   洛付成敲门进去,刚推开门,刺激的游戏音效就传了出来。   一个面容年轻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柄鏖战。   洛付成习以为常地关了门,到他身后安静等待。   直到男人按了暂停,瞥了他一眼,起身去倒了杯水,懒懒道:“又出什么事了?”   洛付成皱着眉:“自从发现裴修是天缘道体以来,协会这些人一直在千方百计拉裴修的人情,我听说,今天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竟然请动了慕寻。”   男人放下水杯,眼神动了动:“慕寻?”   洛付成说:“没错。您应该知道,慕寻精通轮回术,对冥府阵图可能也有涉猎,如果被他通过阵图推演出什么……”   男人笑了一声,语气带着浸在骨子里的轻蔑:“放心,冥府阵图,岂会人人可以推演。”   洛付成吐出一口浊气:“那就好。”   男人却又接着说:“即使他能推演,只要你抓住他的弱点,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弱点?   洛付成一愣,犹豫一秒,才问:“您指的是,他要找的人?”   据他所知,慕寻性格孤僻,行踪不定,极少跟人来往,研究轮回术,传言正是为了找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   会和协会的人有联系,也是因为想借协会的网络找出这个人的转世,只不过至今没有任何结果。   男人说:“他找的人,就是裴修。”   洛付成惊怔交加:“什么!”   慕寻苦苦寻找几百年的人如果是裴修,那帮裴修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对洛家简直是个噩耗。   “急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冷不丁转而问,“你说,忘却前尘的故人,还是故人吗?”   洛付成强压语气:“我不明白。”   男人又笑了一声:“那你代慕寻想一想,他想要的,是忘却前尘的裴修,还是再等一个转世,找回拥有过往记忆、那个真正的故人。”   洛付成往前一步:“您能找回裴修的前世记忆?”   男人已收回视线。   他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柄。   洛付成看出他的耐心告罄,正要自觉告辞,退了两步,还是忍不住问:“前辈,现在裴修入了道,他的天缘道体也没受到任何影响,那洛奕……”   “洛奕现在的道体还不完整。”   男人说,“记住,道体神赐,是为了继承神职,被选中的人只会有一个。”   洛付成呼吸微促。   男人转眼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洛奕取代裴修,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成功的前提是,裴修必须死。”   洛付成唇线紧崩:“可裴修现在身边有高人保护,医院那边也暂时动不了手脚——”   “那是你要考虑的事。”   男人看回屏幕,游戏音效重新响了起来,“总之,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用了阵图,裴修和洛奕,你只能选其中之一。”   洛付成脸色难看:“……我明白了。”   他说着,行礼告退。   游戏音效还在响。   男人停下动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神色意味不明。   —   翌日。   阿勒泰。   爽快玩了一天,公孙焕满意地跟着裴修坐上了去机场的车。   他在相册里挑挑拣拣,对狐狸的糟糕拍摄技术大喷特喷,最后勉强选了九张照片,准备发朋友圈。   发完之后,看到相册里还有昨天拍的超绝情侣写真,他随手发给了裴修,回头说:“哥,照片发你了。”   裴修正接电话,只对他略一颔首。   听筒里传来的是公孙靖的声音。   “裴修啊,我这次是代表协会,就是跟你说一声,关于那个冥府阵图,协会帮你找到一个非常有实力的前辈,说不定能破解!”   公孙靖一股脑地说着,“那位前辈叫慕寻,四百岁了吧,谢夙前辈可能会认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也好约他见面。”   事关冥府阵图,裴修说:“我随时都可以。”   公孙靖哈哈一笑:“行,我了解,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这就去帮你沟通。”   裴修道谢后挂了电话,听到公孙焕又说了一遍。   “照片!”   裴修只好点开新收到的消息。   看到是昨晚拍的那一张,他笑了笑,正要收回手机,忽有所感,转眼看向身旁。   谢夙和他对视一眼,随后转向车窗外。   片刻,才仿佛记起什么似的,又回眸看他,语气如常,俨然平淡:“这是何物?”   裴修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扫过,抬手说:“手机?你想要,回去我帮你买一部。”   谢夙道:“嗯。”   他的语气仍然淡淡,话落只补充了一句,“此物传音,也算便捷。” 第44章   确实,身在现代社会,没有手机到处都不方便。   也许谢夙一直就在身边,对周围事物又大多不感兴趣,裴修一时也忘了该给他配一台。   至少能让他随时和谢家人联络。   “传音?”   公孙焕正欣赏自己的帅照,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挠头去看谢夙,“前辈,您传音还要——”   对上谢夙的视线,他后脑勺一凉,咽了咽口水,嘴巴下意识闭紧了。   裴修看向他:“还要什么?”   公孙焕没敢再看谢夙,干笑一声:“我是说,前辈要是需要手机的话,我马上让我爸准备好……”   裴修听出他的语气有点变化,不过也没在意:“不用。下了飞机买一台就好。”   公孙焕囫囵应了几声,赶紧回身坐好,再也不往后座多瞄一眼。   幸好没人追究他刚才没说完的话。   汽车在公路上疾驰,准时到了机场。   公孙焕上了飞机才想起要问:“这是去哪啊?”   裴修说:“我先去医院一趟。”   他这次出来时间不算短,原本打算回去了解一下最新情况,正好中午接到主治医生的电话,爸妈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他也正好去医院看一眼,再继续赶去悬赏帖的地点。   但现在既然协会有关于冥府阵图的消息,炼炁的事可以暂时延后。   公孙焕“哦”了一声,拉下眼罩就睡了,等到落地,又睡眼惺忪地跟着裴修上了车。   没多久,汽车停到一家手机体验店门口。   小红终于忍不住了:“我也要手机,我妈说手机很好玩的,可以看苦情剧!还有拍照,我也想拍照。”   它直立起来,抬爪攥住裴修的裤腿,一双眼睛满是期待,“大人~”   裴修笑说:“可以。”   这次能找到孜亚,小红是头功,他的愿望当然应该满足。   小红立刻伸出爪子指向店内最显眼的位置:“我要那个!”   “最新款?你挺会挑啊。”公孙焕啧啧称奇。   裴修索性让店员拿来新机直接激活。   付款的间隙,他问谢夙:“有顺眼的吗?”   谢夙随口道:“不必麻烦,与你一样即可。”   裴修说:“那个是旧款了。我帮你挑个新的?”   谢夙只道:“无妨。”   想他也没有别的业务,裴修没坚持。   眼力灵活的店员已经去拿来了和他一样的同款手机。   裴修帮谢夙激活后顺便去隔壁办了两张卡,正教谢夙怎么用,手机又响起来电铃声。   又是公孙靖。   看着裴修接起电话,公孙焕凑了上来,试图挽回自已的好印象:“前辈,这些软件我帮您设置吧,顺便把裴哥都加上?”   谢夙道:“嗯。”   公孙焕连忙操作。   先注册、再登录、再添加——他偷偷往旁边一瞟,做贼似的把自己也加上了,又想了想,试图立功以掩盖罪行。   裴修挂了电话回来,正看到他龇牙把手机双手还给谢夙:“前辈,包您满意!”   手机没有息屏。   亮起的主屏幕页面,只有一个图标放在底部,是独属于裴修的聊天窗口。   除此之外,是在晚霞雪色下对视的合照,在弥漫的呼吸薄雾中扑面而来。   公孙焕嘿嘿发笑:“前辈,这照片当壁纸好看吧?其他软件都在别的页面,绝对没有任何干扰!”   裴修:“……”   他上前一步,抬手去接手机,对谢夙说,“我帮你换回来。”   但在他之前,金色长链已经攀探到屏幕边缘,把手机轻缓卷入,带着它落入谢夙掌心。   谢夙垂眸扫过壁纸,再随手把它放进口袋,淡声道:“无妨。”   见他不在意,裴修也没说什么,出门才转而说:“我还要去一趟医院,先送你回去休息。”   “不必。”   谢夙看他一眼,“你如今危机未除,此事以后也不必再提。”   裴修轻笑:“好,那就麻烦你跟我跑一趟了。”   话落,他看向公孙焕,“你和小红——”   公孙焕捞起还沉浸在视频里的狐狸,耸肩说:“我也跟你们一起过去,懒得麻烦。”   裴修说:“也好。”   他重新打车去了医院,联系过医生后,在上楼的路上聊起公孙靖打来的这通电话:“协会帮我约定了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他看向谢夙,“这个慕寻,你认识?”   谢夙微一颔首:“近四百年前算是见过一面,道体之下,他的资质已属难得。”   近四百年前。   裴修沉默两秒,接着说:“公孙靖的意思是,慕寻愿意帮我,是认为冥府阵图出现,大概率我的神赐道骨会和冥府有关,作为交换的代价,他希望我帮他找到一个人的轮回转世。”   谢夙道:“此事可以应允。”   对于慕寻几百年来奔波所图,他也有所耳闻,“此人是慕寻同门师兄,虽是肉体凡胎,却在乱世中救人不知凡几,功德所显,若有合适时机,寻到不难。”   当年正因此人离世,慕寻在泰山前跪求两月有余。   约是因功德庇身,他并未算出此人后事,是以并未出关,只给了慕寻此番大六壬的结果。   ——已入轮回,尘缘散尽,不必再寻天机。   裴修说:“你也认为我会和冥府相关?”   谢夙道:“十之八|九。”   冥府超然,若非裴修身负天缘,阵图绝不会在凡间显现。   裴修说:“那就这么办吧。如果他真的能帮我们解决阵图的麻烦,只要我能做到,再多代价都值得。”   闻言,谢夙转眼深深看他,在他回望之前,又道:“慕寻对此人情谊深重,近四百年苦寻无果,若你果真帮他找到,自然无需其余代价。”   裴修笑了笑:“我也希望,我能帮他找到。”   说到这,他和谢夙走进电梯,见里面还有其他人,他没再聊起这些事,只走到病房前,推门进去时,里面的两个人同时回头。   “裴修?”   先看到裴修的柳燕声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修说:“刚下飞机。”   他转向柳燕声身旁的陌生女人,“这位是?”   柳燕声却一愣:“啊?这位谢医生不是你特意请来的吗?她来医院三天,裴叔裴婶才从ICU出来。”   裴修也微怔。   谢医生?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女人已经走上前,对着两人恭敬行礼道:“老祖宗,裴师兄。”   柳燕声一头雾水,这才看清谢夙的脸,不由愕然:“色——呃……”   公孙焕提醒:“你就叫前辈吧。”   柳燕声也确实忘了谢夙的名字:“……前辈?”   谢夙上下掠过他一眼:“嗯。”   女人也看了看柳燕声,才汇报说:“老祖宗,我们已经按您的吩咐,施术稳住裴师兄父母的魂魄,再调理一段时间,就能接回谢家疗养。”   柳燕声终于听懂了。   原来这个谢医生,和那两个做康复的新医生,根本不是裴修请来的,他们是这个色鬼的人!   谢夙道:“可有异常。”   女人摇头:“我们三个人轮流守在这里,暂时没发现任何异常。”   谢夙抬手微摆。   女人又对两人行礼,才转身回到床边。   裴修听完对话,转脸看向谢夙,久久无言。   三天。   也就是说,回到谢家的当天,谢夙就做了这些安排。而他却毫不知情。   谢夙有所察觉,转眼和他对视:“怎么?”   裴修看着他,眼神已在不觉间柔和:“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夙扫过他眼底唇边也在牵起的笑意,移开视线:“如此小事,何必刻意告诉你。”   “对我来说,这不是小事。”   谢夙微顿,又回眸看他。   裴修的视线没有移转,他仍噙笑看着他:“即便是小事,只要是你告诉我,也都不算刻意。”   谢夙望进他凝笑的眸光,薄唇微抿。   须臾,垂在身侧的右手忽而轻颤,明心戒上湖光氤氲——   “哎呀!”   公孙焕突然一拍巴掌,“派人过来保护,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是真的后悔。   老头子耳提面命让他跟裴修打好关系,裴修的父母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结果他竟然没想到,太可惜了!不过仔细想想,老头子自己也没想到,这可赖不上他啊。   公孙焕很快想通了,赶紧给自己找补,拍起谢夙的马屁:“还是前辈考虑得周到!”   无人察觉的氤氲湖光转瞬收敛。   谢夙没去理会旁人,只对裴修道:“若你信得过我,再过几日,我会让谢轩将你父母送到谢家,一作疗养,也作保护。”   裴修又轻笑:“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信不过你,我还能信谁呢。”   闻言,谢夙五指微紧,又转身避开他的视线,只对床边的谢家弟子颔首示意。   这时医生进来。   裴修正看过去,余光瞥见难得寡言少语的柳燕声。   柳燕声从不是吝啬表达的性格,一段时间没见,这么安静,实在很反常。他正要开口。   “裴先生?”   听到医生的声音,裴修拍了拍柳燕声的肩膀,先听对方把话说完。   医院能检测出的内容和谢家人施术后做到的结果吻合。   病情得到抑制,情况明显好转,只是病人依旧是出于陌生原因昏迷不醒,但至少出了重症监护室,没有生命危险。   解释完情况之后,医生也没再打扰他探望,很快带着护士离开。   压在心头的阴影稍稍转淡,裴修在床边站了良久,才重又看向柳燕声,问他一句:“有心事?”   柳燕声表情复杂。   医生来了又去,说了一堆他之前就听过的话,他都没注意,他只是看看裴修,又看看站在裴修身旁的色鬼,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听到的语言,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的错觉吗?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像不大对劲啊…… 第45章   柳燕声吞吞吐吐的,最后只干声说了一句:“你们……现在关系挺好哈……”   关系挺好?   裴修转向谢夙,笑说:“是他帮了我很多。”   柳燕声看得怪不是滋味的。   裴修以前虽然也常常笑,可绝大部分都是出于礼貌性的浅笑,这出去了一趟到底是遇到什么事了,对色鬼改观那么大,还这样笑个没完。   平常见到美女也没见他这么温柔迁就,乍一看,让他非常不适应。   要不是色鬼是个男的,而且色鬼这事主要是个误会,他还以为裴修总算开窍了。   但也不对啊。   从小到大,裴修都没用过这种眼神看过他这个正牌好兄弟一次。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我在问你。”   裴修说,“最近还好吗?”   如果不是这次遇到,他还不知道柳燕声直到现在还在往返医院。   考虑到他被有心之人盯上,柳燕声和他走近,其实也有一定的风险。   柳燕声已经彻底醒过神:“也就多跑几趟医院,我能怎么不好。”   裴修说:“辛苦你了。”   柳燕声眨了眨眼,甩了甩手:“说什么傻话——”   对上裴修的视线,他止住话音,随着看了看自己,才问,“干嘛?”   裴修打量过他:“又撞鬼了?”   柳燕声:“?”   他面无表情,双手抱胸,严肃回望,“好啊,裴世美,出去两天,有了新人,你就不把我这个旧人放在眼里了!”   谢夙看了他一眼。   裴修无奈:“别闹了,说正事。”   柳燕声说:“你还有什么正事?”   “这段时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裴修先拿出几张符递递给他,“这些贴身放好,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   听到这句话,柳燕声看他的表情,故作轻松地说:“放心吧,求救我还是会的。”   裴修想了想:“除此之外,你也可以一起去谢家躲一躲。”   “那还是算了。”   柳燕声耸肩,他又不傻,从裴修这段时间的遭遇,他当然看出一点端倪,可他还不想为了这个草木皆兵,“真到危险的时候再说吧。”   裴修也没勉强。   他转脸看向病床上仍然昏迷不醒的两道身影,又静静待了良久,才收回视线,和众人一起离开医院。   谢夙和他并肩出门,转眼看到他归于淡然、复又疏离的侧脸,片刻忽道:“你未身死,他们不会有事。”   裴修微顿,才循声看向谢夙。   对视间,交错的肩臂无意磨蹭而过,他随手把手边同样贴近的暖意握在掌心,轻轻握紧。   他看着谢夙:“我知道。”   紧握的手一触而走。   谢夙还没动作,微烫的体温已经从掌中抽离,指腹划走的痕迹如同扫过的轻羽,激起阵阵细微痒意。   他五指略一收拢,缓又松开,只徐徐摩挲指间泛着凉意的玉戒,没再开口。   “……”   柳燕声走在两人身后,一路搓着下巴,看到两人突然握了又松开的手,终于忍不住问身边的公孙焕:“他们一直这样吗?”   公孙焕对他还抱有初见面被狠狠嘲讽的旧怨:“不然呢?”   柳燕声又问:“裴修对你也这样吗?”   公孙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是吓的:“你不要血口喷人啊!!”   柳燕声也被他吓了一跳,心里暗骂一句“神经”,往前快走了几步,当先上了车。   之后回到住处,裴修又画了几张符给柳燕声,之后把三才局陈钧队长的联系方式推给了他。   见状,谢夙随手在他胸前点进金炁,径自回了主卧。   柳燕声感觉胸口暖洋洋的,正要道谢,看到这一幕,不禁又是一阵自我怀疑。   裴修说当初都是一场误会……   这色鬼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他看向裴修,希望裴修能解除这个误会:“你看他。”   裴修顺势看过去,见谢夙也回身作势关门,他笑说:“你先睡吧,我还要洗漱一下。”   柳燕声:“?”   他看向裴修。   裴修察觉他的视线:“怎么?”   “……”柳燕声机械地摇头,“……你去洗漱吧,我要回家。”   裴修抬腕看表,没去留他:“那你路上小心。”   柳燕声扭头走了。   裴修回身看到公孙焕:“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公孙焕一把薅起瘫在沙发上刷视频的狐狸,拽起它的耳朵,吼了一句:“听到没有,别玩了!”   小红一爪子按在他脸上:“最后一个!”   “……”   裴修没关注他们的拉扯,去浴室洗漱后回了卧室。   谢夙还没睡。   听到动静,他从床边回望过来。   裴修看到他身上的衣服,才记起什么,从衣柜里拿了一套睡衣给他:“洗过了,介意吗?”   下一秒,手里一空,眼前金光亮起。   再睁眼时,看到谢夙穿着睡衣走到床边,裴修也掀了被子躺下。   灯光暗了。   日渐熟悉的气息在耳畔缓缓绵长。   借月色的余晖,谢夙转眼看着裴修向他微侧过来的脸,不多时,也抿唇敛起双眼。   —   次日。   九点五十。   “裴修还是第一次来协会总部吧?”   公孙靖带路绕过拐角,对身旁爽朗笑着,“等到见完这位慕寻前辈,我带你好好逛一逛!”   裴修笑说:“您太客气了。”   约定地点就在首都,他原以为是为方便,没想到,这个规模非常可观的植物园,原来就是道术协会的总部。   更没想到,公孙靖会提前等在门前,为他们引路。   公孙靖摆摆手:“是你别跟我客气才对。”   公孙焕不满:“我也没来过!”   公孙靖蒲扇似的手一把拍在他的后脑勺,怒道:“别插嘴!”   然后对着裴修往前指了指,“看,那里就是小议事堂,慕前辈已经到了,就在那等你们。”   裴修意外:“已经到了?”   公孙靖笑着对他说:“当然了。每次遇到和他想找的人有关的消息,慕前辈都很放在心上,这一次也不例外。”   裴修会意。   “不过……”   公孙靖往前又看了看,慢走一步,低声提醒他,“这位前辈的性格不太好相处,除了在找人这件事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偏执,还有就是,我听说他非常的喜怒不定,你一会见到他,还是要稍微——”   “此事无妨。”   “……”被这道听不出波澜的淡漠嗓音打断,公孙靖却没敢说半个不字,僵硬地说,“您说得对。”   传言里,慕寻曾经有求于谢夙,他不知道是真是假,可眼前这位比起慕寻还要尊崇,肯定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看这样子,是要护短到底了。   也是,毕竟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他的提醒都有点多余。   他想到这,继续引路走了过去:“请。”   —   不远处。   小议事堂。   协会会长和副会长坐在左侧圈椅,面面相觑地搓着裤腿。   会长随后站起身,第三次给主座的男人添起根本没动过的茶。   除了茶碗和茶盖轻撞的磕响,室内一片寂静。   会长把茶壶放下,忍不住出声:“看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还没到,就少聒噪。”   会长讪讪:“是……”   他默默回身坐下,又看一眼闭目假寐的男人。   这位前辈,除了绾在脑后的满头白发,脸上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上下,比他孙子都要年轻,可就是这张年轻不凡的脸,却透着让他难以抵抗的凛然气势。   他也相信,对方有让他更难抵抗的实力。   算了,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除了天缘道体和冥府阵图,他到现在都没找到机会介绍更多信息。看前辈这样子,可能也根本不想了解,他何苦上赶着碰钉子。   会长又和副会长面面相觑。   在座位上枯等又等,总算等来了公孙靖的大嗓门。   “到了到了,就在这!”   会长两人立刻起身。   见男人还闭目坐在原地,他们往前迎了两步,看到公孙靖在小心翼翼地对谢夙说着话。   看来这位就是守护在裴修身边的那位前辈。   两人互相换了个眼神,也对谢夙行礼道:“前辈,请。”   说完才看向裴修,笑着说:“裴修,快请进。”   裴修?   主座的男人倏地睁眼。   会长和副会长还在门边,两副心宽体胖的身躯结结实实挡着台阶下来人的面容——   突然两声惊呼。   会长和副会长像被狂风从中间卷过,猛地旋转踉跄着退到一旁。   “……”会长晃了晃有点晕眩的脑袋,看到主座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几道残影接连在眼前闪过,如电般来到门前。   公孙靖抬头一看,忙对裴修介绍:“这位就是慕寻前辈!”   裴修正含笑谢过刚才谢夙打散的那道风浪,闻言,他转眼看向小议事堂正门。   和他印象中几百岁的老前辈不同。   面前的慕寻貌似和他年纪相仿,大概和谢夙一样,可以青春永驻。   只是,和他仅仅对视,对方脚下突兀停住,动作甚至显得生硬,僵在门槛内直直看来,凛寒冷厉的脸似乎怔然,如剑如雪的眉眼也仿佛如梦恍惚。   但也仅仅一个瞬间。   慕寻缓步迈过门槛,紧缩的瞳孔死死钉住裴修的脸,薄唇在渐渐粗沉的呼吸间微微发颤,眼底迸出星火燎原一般灭顶的狂喜。   公孙靖愣了愣,下意识出声:“前辈——”   “轰——”   无声压下的浪涛威压骤然从天而降!   公孙靖单膝跪地,脸色顿时惨白,勉力抵御着这突如其来的负荷。   慕寻的脚步没再停下。   如雪的眉眼早已消融。   他定定盯着裴修,视线密网纠缠,不敢错开哪怕一分一毫,唯独呼吸更沉更重,有抑制不住的颤抖从指间到胸膛,他颤声轻问:   “……师兄?” 第46章   师兄?   听到这个称呼,裴修心间微动。   他记得谢夙提起过,慕寻寄希望于他去找的那个人,就是慕寻的同门师兄。   对方现在的反应,是巧合、认错、还是——   “师兄!”   慕寻的身影最后一次在原地消散,再出现时,已经到裴修身前不远。   他的眼眶泛红,眼神似怨似喜,同样颤抖的手伸向裴修,语气如在梦中:“真的……是你……”   思绪被他打断,裴修还没动作,身侧一道金炁陡然挥下,牢牢挡住慕寻的去路。   被金光中蕴含的炁劲挥中,感觉到熟悉的一阵威压,慕寻终于从恍惚中惊醒。   但他浑不在意周遭的一切,依旧不敢错眼的看着裴修。   也直到这时,才注意到裴修陌生的眼神,他的神色缓缓收敛,不知记起什么,嗓音低沉难辨:“师兄,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裴修看他一眼:“抱歉。”   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慕寻目前的情绪显然很不稳定,还是尽量避免冲突得好。   听到这两个字,慕寻唇线绷直,往前一步,已经稳住的手扣向裴修手臂——   霍然燃起的金焰长链再度拦住了他。   慕寻眉头皱起。   曾无数次梦回的重逢被一再打搅,他双眸微眯,眼底已蓄起寒意。   他冷冷转向一旁,然而看清裴修身旁的人影,他捏诀的手不由一顿。   谢夙抬手微摆。   总算被解放的公孙靖喘着粗气瘫倒在地,公孙焕赶紧去搀扶。   见到这一幕,生怕这两位前辈一言不合就在这里动手,会长也赶紧快步出来。   “慕前辈!”   会长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介绍说,“裴修,他就是觉醒天缘道体的那个人,至于这位前辈……”   他其实不知道这前辈是谁,只转述公孙靖曾经的用词,“他是裴修的爱人。”   裴修:“……”   意识到这个谣言已经开始大范围传播,他不能再任由它发展下去了。   然而下一刻,谢夙往前一步,有意无意,挡在裴修身前。   他抬眸,扫过慕寻神情剧变的脸。   慕寻沉而冷的目光也死死盯住他:“谢夙前辈,久违了。”   谢夙!   会长和副会长同时一惊。   怪不得一出手就能拦下慕寻,原来是他!   两人瞪了一眼公孙靖。   这老小子,肯定是为了独自抱大腿,硬是一个字都没透露!   那什么爱人,应该也是公孙靖为了瞒住消息胡编的吧?   会长还在猜测,看到慕寻动了。   “曾承前辈测算大恩,尚未报答,今日有缘得见,慕寻在此先行拜谢。”   慕寻深深揖礼,起身才道,“但请前辈暂且回避,容我与师兄叙旧。”   谢夙摩挲着指间的冰玉戒环,语气如常,无情的淡薄:“他是他,并非你同门师兄。”   慕寻行礼的手慢慢攥紧,抬眼直视那双居高临下的黑眸,语气掺进点滴寒意:“前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视线试图穿过谢夙,却只能看到朝思暮想的一角轮廓,“遥想当年,我在泰山脚下曾收到前辈亲自点拨的大六壬,您说师兄已入轮回,我也已在俗世苦寻三百九十一年……”   说到这,他松了手,逼近一步,再出声时已经没有敬意,“今日师兄转世就在眼前,您却说,他是他,他非他?”   谢夙掠过他眼中深红的血丝,语气依然平淡:“尘缘本已散尽,强求亦是枉然。”   慕寻厉声道:“不可能!尘缘可以再续,师兄也迟早会记起我!”   院子里。   风声随之涌动。   一旁胆颤心惊的两位会长踌躇着,还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裴修轻叹。   慕寻情绪激动,谢夙其实没必要这么强硬。   何况来之前他们也聊过,慕寻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师兄”,如果真的是他,反而省了不少麻烦。   他理解谢夙是想让慕寻明白,转世之后的他,没有记忆、没有那份“尘缘”,其实已经是另一个人。   但明白这件事毕竟需要时间,应该徐徐图之。   裴修想着,抬手握住谢夙的手腕,示意他别再开口,之后正要越过他往前,掌下从来安静近乎顺从的手忽然轻挣。   谢夙回眸看他,指腹擦过他的手背,落进他还没收拢的掌心,缓缓交握。   裴修一顿。   谢夙淡声道:“不必担心。”   裴修失笑:“我不是——”   谢夙已经收回视线。   他重又看向慕寻,只道:“他不会记起。也不必记起。”   慕寻的视线却沉沉落在那一双交握的手上。   闻言,他缓慢抬头,看向谢夙,眼里溅着顽固淬冰的霜雪:“你们……绝不可能、是爱人。”   谢夙的指腹在裴修的指节上轻点,不置可否:“是吗。”   慕寻看到他的动作,眉峰抽跳,下颚冷硬。   谢夙缓声道:“他与我是何关系,与你无干。”   慕寻呼吸微促。   倏地,他猛然抬手,捏诀指向谢夙!   升腾的金焰霎时吞噬无形的风锥,周围陡然狂风猎猎!   谢夙握住裴修的手,把人按在原地。   他的目光和慕寻对视,薄唇微挑,惯常漠然的语气略有变化,有笑意不及眼底的轻哂:“你想和我动手?”   慕寻脸色沉寒。   将近四百年过去,谢夙是天缘道体,又常年闭关,静心修炼,当初他就远远不如,现在又怎么能是对手。   可是……   慕寻看向裴修。   蓦然间。   更汹涌的狂风遽然在院子里席卷而起。   烈风尖啸。   嘶鸣的气流如浪倒灌。   公孙靖对慕寻心有余悸,在风声响起的瞬间,就抓起听得津津有味的公孙焕几个腾跃,一退再退。   两位会长还想调停,下一秒就被高高掀飞——   风声呼号。   金焰煌煌——   院内飞沙走石,一场战斗一触即发。   “好了。”   疾风和长索悄然停顿。   两声惊叫从天而降,狠狠摔在了地上。   会长和副会长倒吸着凉气互相搀扶,转着圈对两人作揖:“前辈们,千万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嘛!”   慕寻冷声道:“你们闭嘴。”   “……”会长立刻收声。   裴修皱眉,手上运炁,把今天莫名强硬的谢夙拉到身后,看向慕寻:“慕前辈,看来现在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你不要叫我前辈。”   慕寻的脸色刚有好转,听到这三个字又有些难看,“你以前都是叫我小——你可以叫我师弟。”   裴修说:“还不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对我而言,你还是慕前辈。”   即便确定,就像谢夙说的,他是他,而不是慕寻的师兄。   不过有前车之鉴,也考虑到慕寻此时此刻的心情,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换个时间吧。”   裴修转向会长,“下午,或者明天。”   “不。”   慕寻上前一步,疾声道,“不用改时间,我们现在就可以谈。我知道,你想破解冥府阵图。”   裴修重看向他:“我希望我们各自可以冷静过后再谈。”   闻言,谢夙五指微紧,沉眸看他。   慕寻说:“那就下午。”   裴修又微皱眉。   他说各自冷静,只是给慕寻一个台阶,在场只有这一个人需要时间平复过于躁动的情绪。   选半天时间,则显然是慕寻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冷静”。   慕寻再往前半步。   总算和裴修面对面,他眼底瞳光轻轻晃动,又垂下湿润的双眸。   刚才被风势吹乱的银白额发落在鬓边,随着动作在脸颊轻摇,敛去他自见面起的尖锐锋芒,显得脆弱盖过桀骜,只剩狼狈。   “师兄……”他低声说,“我可以冷静,也可以等,只要你肯见我……不论什么时候,我都可以。”   裴修看着他,其实有心劝他放下执念,但想了想,这种没意义的空谈,说出口也不会有任何作用,最后也只说:“好。那就下午。”   不论如何,慕寻是几百岁的“前辈”,半天时间用来过渡,也该足够了。   慕寻倏然抬头,怔怔看他。   裴修正要开口——   手掌忽地发紧,他转眼看向身旁的谢夙。   谢夙眸光泛凉,和他对视。   裴修问:“怎么?”   谢夙道:“既然要走,你还要聊多久。”   裴修说:“……现在就走。”   话落,他对两位会长颔首示意,见公孙父子还在拱门外探头探脑,索性径直走了过去。   在他身后,慕寻深幽的目光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直到裴修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院内旋风转过,慕寻也在原地不见。   差点报废的小院转眼空了。   神经紧绷的两个会长互相看了看,长舒一口气,坐倒在地,揉着腰腿缓解刚才从天上摔下来的酸痛,没多久,刚才一起看完全程的两人又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会长满脸的一言难尽:“我还以为,公孙靖是编瞎话骗我呢……”   副会长也是百感交集:“是啊,谁能想到,那可是谢夙啊……”   会长感慨地摇着头,突然,他一拍大腿:“不好!”   副会长吓了一跳:“什么不好?”   “你动动脑子想想,裴修是谢夙的爱人,可也是慕寻要找的人,看刚才的架势,他们这不是三角恋吗!”   会长一想到下午这三位还要见面,顿时头疼欲裂,“不得了了,下午还能有安生吗?要是真的打起来,别说这个小议事堂了,就是整个总部,也不够折腾啊……”   —   与此同时。   休息室门前。   公孙焕亦步亦趋跟在公孙靖身后,一双眼睛偷瞄完这个,偷瞄那个,低头看到狐狸还在刷视频,他一拳捣在它头上。   小红捂着脑袋向他怒视:“干嘛!”   公孙焕往前努了努嘴。   小红看过去。   两位大人牵着手走在前面,可一进休息室的门,裴修大人要跟谢夙大人说话,谢夙大人却只是看了裴修大人一眼,就松手走到了窗边。   它眨了眨眼睛,抬头去看公孙焕,茫然地问:“大人这是怎么了?”   公孙焕又捣它一拳,压低声音说:“你这头猪,生气了呗。”   小红还是茫然:“大人为什么生气?”   “……”公孙焕煞有介事地揣测,“肯定是那个慕寻,前辈受不了这种挑衅。”   小红似懂非懂地点头。   公孙靖这时过来给两个头分别一巴掌。   “少说话!”   然后关上了房门。   裴修正走到窗前,听到门关,也没在意。   他看向自从回来就一言不发的谢夙:“心情不好?”   谢夙没去看他:“谁说我心情不好。”   裴修笑说:“那怎么不理我?”   “我何曾不理你。”   话落,谢夙转眼看他,冷声道,“若你对我不满,大可去找慕寻,他对你如此千依百顺,想必正合你心意。”   听他提起慕寻,裴修无奈:“你误会了。”   “误会?”   谢夙眸光深沉,“是吗,若非有我阻拦,你与他相谈甚欢,恐怕还要难分难舍。”   裴修失笑,对上他的眼神,又敛起笑意,正色道:“别生气了,我不让你们动手,难道你猜不到原因?”   动手?   谢夙微蹙起眉:“答非所问。”   裴修意外:“你不是在气这个?”   谢夙薄唇轻抿,转向窗外:“我没生气。”   裴修轻笑一声,接着说:“你现在只能用我的灵炁,和他交手,我担心吃亏的会是你。”   谢夙负在身后的手不觉收紧。   他又转眼,看向裴修:“你……”   裴修抬手落在他肩侧,轻轻按了按,柔声说:“我以为你知道。”   谢夙看着他,眉间的蹙痕早已抚平。   指间的冰玉压在指下,似乎也不再寒凉。   裴修收了手,唇边的笑意却没收起:“气消了?”   谢夙也移开视线。   片刻,却只道:“何必多虑。” 第47章   裴修看了看他,才说:“好,算我多虑。”   谢夙眼神微动。   裴修又说:“不过,我们现在还不安全,这种没必要的冲突,能免则免吧。”   谢夙道:“即便我如今灵身不稳,对付区区一个慕寻,绰绰有余。”   话落,他又睨向裴修,缓声道,“除非,有人不愿见到慕寻受创。”   裴修正色反问:“这个有人是谁?说清楚点。”   谢夙幽幽看他:“有人心知肚明。”   裴修举拳遮在唇前,咳了一声:“好了,我也是为大局考虑。慕寻受伤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何况昨天你也认为这场交换很值得,今天怎么反而改主意了?”   谢夙摩挲玉戒的手一顿:“我何曾改过主意。是他已将你视作旁人,执迷不悟,还如何记得什么交换。”   “一时情急吧,你也说过,他对那位师兄情谊深重,又找了四百年,这么强的执念——”   话到一半,对上谢夙冷凝的双眸,裴修停了一秒,适时转而说,“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破解冥府阵图,如果我真的就是慕寻师兄的转世,其实也算个突破点,有这么一层师兄和师弟的关系,总比陌生人——”   又对上谢夙蹙起的眉头,他又停了一秒,“这个也不行,你对他还有顾虑?”   谢夙沉声道:“以你方才所见,他对你执念深重,为你尽全力破阵自然不错,那么破阵之后呢,他若对你纠缠,你又当如何应对?”   裴修先问:“一个人转世之后,性格会和前世相似?”   谢夙说:“寻常转世轮回,经历造就大相径庭,由内而外皆是天差地别。”   裴修笑说:“那不就行了——”   谢夙已打断了他:“但他见你相貌便与你相认,自然与寻常不同。”   裴修:“……”   “若你甘愿受他纠缠,我绝不拦你。”   裴修转眼,正看到谢夙忽然收回的视线。   “你自己决定。”   裴修敛眸,若有所思。   按他之前的想法,慕寻活了几百年,世事看得肯定比他通透,即使一时把他当成曾经感情深厚的师兄,可只要真正相处过,就应该明白他和“师兄”完全是两个人,也就不会在他身上再寄托多少执念。   但这个想法能落实,关键在于他的一切都要和“师兄”无关。   他的确没注意到,慕寻是通过什么媒介认定他就是要找的人,如果是因为长相,实在会有点麻烦。   “这么难以割舍,莫非你与他也一见如故?”   “怎么会。”   裴修按下思绪,含笑回眸,“让我一见如故的人,只有你一个。”   谢夙看他一眼:“满口胡言。”   裴修也没反驳,只问:“这件事,你有什么打算?”   自从谢夙看破冥府阵图,关于这个阵法,他们一直没得到什么真正有用的线索,唯一的一条,就是慕寻的轮回术。   闻言,谢夙继续往前,走过两步,才道:“你不宜与慕寻过多牵扯,此次再见面,我代你交涉。”   裴修说:“你确定?”   谢夙住脚。   他还没转身,听到身后裴修已经举步过来。   “你一向不喜欢这些场合,”   裴修到他身前,“没必要为了帮我勉强自己。”   谢夙眸光轻闪:“嗯。”   裴修说:“下午还是让我和慕寻把话说开,他冷静之后,看起来也算通情达理——”   “不必。”   谢夙却直接否定了他的方案,“既然你也不想和他纠缠不休,优柔寡断对你有何益处?”   裴修想了想,没再坚持:“那就先这么定,然后见机行事吧。”   他只提醒,“最好是能和平解决,别忘了我们今天来这的目标,是为了冥府阵图。”   其实谢夙平时很好相处,就是吃软不吃硬。   加上作为“老祖宗”,他走到哪里都被毕恭毕敬地对待,才会不待见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慕寻。   但为了正事着想,个人喜恶还是要先放在一边。   谢夙道:“嗯。”   他也提醒裴修,“冥府阵图不止与你有关,也事关谢家安危。”   裴修听他说完,见他的心情已经转晴,顺势去打开房门。   贴在门板上的两人一狐同时一个踉跄,险些摔了进来。   裴修:“……”   公孙靖一个打挺站直了,干笑着暗示:“不愧是协会总部,这门真隔音呐!”   公孙焕和狐狸一个劲的点头。   裴修也懒得计较这种小事。   刚才聊的都是和冥府阵图有关的事,他们在场都不要紧。   他看向公孙靖:“麻烦再帮我约个时间。”   “我已经跟张会长联系过了。”   公孙靖说着,瞄了他一眼,“慕前辈的意思是,看你的意思,什么时候都行。你看……”   裴修看过时间,回身和谢夙商量:“三点?”   谢夙道:“嗯。”   公孙靖立刻掏出手机,忙不迭退出这个是非之地,生怕被谢夙追责。   公孙焕和小红留在原地,齐齐贴着门框往外腾挪。   让他们庆幸的是,进门的时候还冷若冰霜的谢夙大人,在房门紧闭的这短短时间里,已经恢复冷漠,根本没把他们两个放在眼里,当然也根本不会在意。   没过多久,公孙靖转述了约定时间回来,又请两人到内室休息,就薅走了门边碍事的摆件。   到下午三点,裴修和谢夙原路回到小议事堂。   一进门,看到挤在议事堂左侧如临大敌的十几道人影,裴修脚下一顿。   公孙靖也是嘴角一抽,对裴修说:“这些都是协会的正副会长和委员,下次有机会再给你一一介绍。”   慕寻的脾气他上午是亲眼见到了,他不信对方会给他时间介绍这么多人。   十几人也是纷纷对谢夙行礼,对裴修往前示意。   他们站在这里,主要是害怕两位前辈真的打起来。   “师兄。”   慕寻丝毫不在乎这群人,只从上首迎向裴修,“你来了。”   他的头发重新绾过,满头白色长发盘在脑后,只用一根其貌不扬的木簪固定。   走到裴修身前时,他转头看了公孙靖一眼,木簪恰巧送到裴修眼前。   注意到裴修的视线,他抬手抚过簪上的纹理,低声说:“师兄,这只簪子,是你亲手做来送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裴修没能来得及开口。   “他并非你师兄,怎会记得。”   谢夙握住裴修的手,把人拉到身后,“你如今精通轮回,现世与前世不同,你自当清楚。”   慕寻看过谢夙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同样垂下的双眼被眼睫敛起,看不出神色:“师兄累世积善,今世早已超脱轮回,得天独厚,他的相貌、性情……与前世别无二致。”   然而不多时,他抬眸看向两人,面色毫无异常,唯独冷厉的轮廓褪去寒冽,依旧带着对裴修的顺从,“纵然师兄现在不记得我,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他的表现和上午判若两人。   半天的冷静果然卓有成效。   见他已经有效控制自己的情绪,裴修回到谢夙身侧,正要聊起正事,忽有所觉,转眼就对上谢夙深透如墨的漆黑眼睛。   谢夙凝眸看他。   裴修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们此来的目的。”   慕寻继续说,“之前是我夙愿得偿,一时激动不已,忘了正事,还请师兄带我去阵图所在之处,最好即刻动身。”   裴修看他一眼。   慕寻也看着他,眼里是对他被受到冥府阵图困扰的担忧:“事关冥府,一定非同小可,绝不能再拖了,尽早解决才好。”   谢夙冷眼旁观,握着裴修的手松了又紧。   慕寻此人,上午他已看尽,与裴修所见正相反,并不通情达理。此番矫揉造作,这般情态,想必只因明知裴修仁善心软。   他转向裴修。   裴修难得没有直接受骗,正在问他:“怎么样,什么时候出发?”   谢夙沉眸。   慕寻以退为进,却也是以冥府阵图为引。   此事关乎裴修性命,不论慕寻有何手段,说的话确实不错。尽早解决,也算了结裴修一桩心事。   裴修耐心等着谢夙的答案。   谢夙事事为他考虑,会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再者,既然来之前答应过一切交给谢夙代他交涉,那他当然要言而有信。   慕寻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之间流淌的亲昵,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面色有一瞬冷硬,随即恢复如初。   下一刻,谢夙扫过慕寻:“既然如此,即刻出发。”   慕寻又敛起眸光,似乎对他毫无上午的敌意,点了点头。   站在左侧的诸多会长委员听到这里,总算是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快走吧。   打也别在这里打!   会长当即表态:“前辈稍等,我马上备车!”   裴修于是牵着谢夙走到右侧空位前坐下。   落座时注意到慕寻眼神的方向,他还没细看,慕寻已经转身,也走到对面坐下。   会长们呼啦啦散了一个半圈,忙给他让位。   等车的间隙,裴修给三才局的陈钧打了一通电话,挂断后才注意到周围气氛诡异。   协会的人各个低眉敛目,一声不吭,降低存在感。   慕寻面无表情,视线直直盯着一个焦点,久久没有变化。   裴修顺着慕寻的视线转过脸,先看到谢夙闭目养神的侧脸,随后才注意到,他的手还被谢夙松松握住。   诡异的一片安静里,带着明心戒的指腹在他指背徐徐摩挲,力道轻缓,也不算刻意。   也许听到他收起手机,谢夙睁眼,对他淡声道:“好了?”   裴修说:“嗯。”   对面。   慕寻绷紧的唇线一再抿直,在裴修再次看过来之前,他冷眼看向会长。   会长一个激灵,一道铃声如同仙乐响起。   “车到了!” 第48章   由于这三位的特殊情况,会长十分谨慎,特意安排了两辆车过来。   慕寻当先走到车前。   “前辈请。”   司机打开后车门,他继续走到门边,又转脸看向裴修。   裴修已经松了手。   谢夙也在他之前走到打开的车门前。   慕寻突然道:“师兄。”   裴修循声看过去,见慕寻特意拉开距离,独自站在第二辆车旁,一时有点过意不去。   对方毕竟是为了帮他,才主动提出立刻出发去解阵,但现在有所谓师兄的这层关系,他却不方便和对方牵扯过深,甚至要尽可能保持距离。   从这方面考虑,谢夙的想法确实要更全面。   裴修暗叹。   不如只是陌生人,等价交换,银货两讫,不会有任何麻烦。   “看够了吗。”   耳边传来的语气似乎不善。   大概等得不耐烦了。   裴修想着,对慕寻颔首示意,正要收回视线。   “一会见。”   慕寻对裴修微微笑着,凛寒的冷峭轮廓如雪融化,透着莫名且专注的温顺乖觉。   说完这句话,他先转身上了车。   原来只是打个招呼。   裴修也回过身,却直直对上谢夙的眼神。   谢夙沉眸看他。   裴修说:“上车吧。”   他揽在谢夙腰后,把人往前推了半步,等人坐下,顺手关了车门,绕过车后到另一侧。   公孙焕蹑手蹑脚地跟过来,连忙也把自己塞进车里。   汽车很快启动,在马路上疾驰。   前排的司机和公孙焕都保持着绝对安静,一个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司机往后瞄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升起贴着符的隔音挡板,彻底隔断了前后座。   裴修没在意司机的动作。   看出谢夙似乎心情还是不好,于是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慕寻看样子很理智,说不定很快就能分清前世和今生。”   “理智?”   谢夙冷声道,丝毫没有掩饰心间无故泛起的烦闷,“工于心计才是吧。”   工于心计?   裴修意外:“你觉得他帮我们解阵,还有其他筹划?”   谢夙转向车窗外:“解阵是假,借此与你亲近才是真。”   裴修失笑:“那也算我赚了——”   谢夙倏地回眸。   和他对视,裴修改口:“这样确实不好……”   谢夙语气不改:“哪里不好。”   裴修:“……”   他在沉默中梳理谢夙的思路,“虽然慕寻能帮我解阵,但走得太近,还是太容易纠缠不清。”   谢夙看过他的神色,又道:“何需走得太近,方才他对你献殷勤,你不也十分受用。”   闻言,裴修不由回想。   从见面到上车,他和慕寻连正儿八经的对话都没有过,这句指控又是从何说起?   不过想到谢夙对慕寻抱有偏见,他也没太深想,只说:“别多想,解阵之后,我们和他没什么交集,等我找到机会还清这次的人情,应该不会再见面。”   谢夙眸光微动:“不再见面?”   裴修说:“嗯。”   慕寻显然是把他当成另一个人。   他接受对方的主动帮忙,是因为这是慕寻事先答应过的交换,事后他找机会弥补,勉强也算银货两讫。   之后再见面,慕寻无疑会越陷越深,必须避免。   除了谢夙提过的牵扯问题,还有一点。   利用一份对亲人数百年如一日的思念,他还没无耻到这个地步。   谢夙深深看他:“他对你言听计从,你会舍得?”   “我不需要言听计从。”   裴修轻笑,转眼看他,“我说过,我有你就够了。”   谢夙的呼吸悄然微紧。   心间有难以言喻的异样悄然滚过,他略抿薄唇,忽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双熟悉的眼睛。   “忍一忍,好吗?”   裴修握住他的手,轻轻按了按,“不论如何,他是在帮我们,没必要把关系弄得那么僵。”   良久。   谢夙扫过车窗里倒映的影子,又敛眸闭目,仍然没去看他:“嗯。”   —   时间推移。   两辆车先后停在一栋无人居住的别墅前。   裴修下了车,看到另一侧停着三才局的车。   没一会,陈钧和向小芸从门内走了出来,看到裴修和公孙焕,两人打了声招呼。   向小芸又转向谢夙和慕寻。   两人异常慑人的气场让她呼吸不畅,只能低声表达友好:“两位就是裴先生请来的前辈吧,里面我们已经按两位交代的阵势布置过了,只是靠近冥府阵图的区域,我们还是很难靠近。”   裴修联系队长询问地址的时候,没提过让他们帮忙,是队长不想错过这个和裴修走近的机会,才特意赶过来了一趟。   没想到他们刚到,就收到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让他们全力配合协会过去的前辈调查冥府阵图,不能有一丁点的马虎。   听语气,这两位前辈来头很大。   现在见了面,他们才知道,这短短一个月时间,裴修竟然已经结识了这种实力的高人。   陈钧暗自摇了摇头,接着定了定神,走在前面带路。   “这边请。”   裴修看过这栋别墅。   当初破解五鬼运财术、找到冥府阵图,他没在现场,只是通过转述,听说裴崇光在这里布置祭坛,和“神秘人”狼狈为奸。   蓦地。   一只手伸进掌心,缓缓握住了他。   裴修转脸,看到谢夙平静沉着的目光。   谢夙道:“有我在,不必担心。”   裴修轻轻笑了。   隐约有发烫的暖流在这句话间擦过胸膛,他久久注视着谢夙,也缓缓回握住掌心的温度,五指稍稍用力。   “我知道。”   两人身后。   慕寻停在原地,他看到谢夙的动作,看着裴修看向谢夙的眼神,垂敛的眸光落在脚下阴影头顶的木簪轮廓,须臾,举步上前。   “师兄,不进去吗?”   被他打断思绪,裴修牵着谢夙,往一旁让开一步身位:“走吧。”   慕寻说:“好。”   带路的陈钧也没催促,等到三人进门,才继续往前引路,来到地下室门前。   地下室的门是打开的,里面的古老阵图肉眼可见,面积也相对空旷,像是专门为布阵准备的特殊结构。   进了门,一阵古朴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钧和向小芸打了个寒颤,站在门边。   就算耗尽灵炁护体,他们在里面坚持的时间也只有十几秒,还不如等在这里。   “裴先生,小心——”   提醒的话说到一半,看到裴修走进法阵,如履平地,向小芸和陈钧对视一眼,闭上了嘴。   谢夙也运转灵炁输送回裴修体内,护在他周身。   裴修却对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慕寻走在裴修另一侧,闻言看了看他:“师兄的道骨,果然和冥府有关。”   裴修也看向他。   慕寻问:“在此阵中,师兄是否觉得灵炁通泰,如沐春风?”   裴修说:“嗯。”   他确实有这样的感觉,好像这个阵法不是对他不利的阴毒阵法,而是放松心神的好去处。   可惜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的感应。   慕寻又说:“只是,此阵并非为夺你性命,是为了将你引渡冥府,让你再次轮回转生。”   这句话谢夙早在察觉冥府阵图的时候就说过。   裴修缓步走到法阵正中,他看着地面篆刻的图案,想了想,蹲身按在图案中心——   浅灰的雾色从阵中蜿蜒而上,化为一缕细绢,缠绕在裴修手臂,又转瞬消散。   谢夙随他单膝虚点地面,看到他的动作,眼底毫无意外。   慕寻也走到两人身后:“冥府气息对师兄这样亲昵,连废弃的法阵都出现反应,想必赐下道骨的那位,在冥府地位尊崇。”   谢夙视线不转,语气已有不耐:“若你只有废话,不必多言。”   慕寻冷冷扫过他的背影。   但心知谢夙修为颇高,这样浅显的推算,的确应当早已看穿。   裴修问了一句:“既然这个阵法对我亲昵,为什么会对我有负面作用?”   谢夙言简意赅:“设阵之人,自然也深谙此道。”   慕寻也蹲身看向裴修:“此人定然觊觎师兄身负的道骨,让我先施术探查。”   裴修颔首:“需要回避吗?”   慕寻对他笑了笑:“不用,师兄稍候便可。”   谢夙眸光深沉,拉住裴修起身,和他走到一旁:“秘术施展凝神静气,稍作回避对他更好。”   裴修不疑有他,索性也回到门边。   门内随即亮起一阵灰白光芒。   然而不知过去多久,光芒骤然散尽,盘膝坐在阵眼的慕寻脸色也陡然一变,捂胸吐出一口血来。   裴修皱眉,快步走到他身旁,还没开口,再蹲身扶住他微晃的肩膀:“你受伤了?”   慕寻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此阵极为精妙,设阵之人神识在我之上——”   他说着,又捂胸咳了两声,看了裴修一眼,才低头说,“对不起,师兄,是我一时疏忽,大意所致。”   裴修说:“先别管法阵了,疗伤要紧。”   慕寻双手捏诀平复气息,听到这句话,不由看向他,抿唇笑了,沉冷的嗓音也显得和缓:“多谢师兄挂心,我的伤随时可以疗治,但现在,我想再试一次。”   裴修正要再说什么。   “震伤罢了。”   似乎平淡的熟悉声音缓缓传来,“他死不了。”   裴修一顿。   他不觉松开扶在慕寻肩上的手,回眸抬眼。   谢夙眸光沉沉,神情看不出喜怒。   下一秒,他转身走向门口。   不妙。   生气了。   裴修只好匆匆对慕寻留下一句:“你先疗伤,我很快回来。”   看着他毫不犹豫起身离去的背影,慕寻唇边的笑意早已拉平。   “师兄……”   裴修没再听到身后的声音。   他越过门口不明所以的陈钧和向小芸,在楼上拐角追上了谢夙。   “怎么不等我?”   谢夙轻挣,没能挣开他的手,转脸冷眼看他:“我不等你,自然有人在等你。”   裴修说:“他刚才受了伤——”   谢夙沉声道:“那你何不留下为他疗伤。”   裴修改口:“是我不好。”   他扣住他的手腕,轻轻再把人抓回来,“怪我没有听你的吩咐,和他保持距离,下次一定改正。”   谢夙讥诮冷笑:“区区一次震伤便让你如此忧心,又何必假意保持距离,既然你与他情投意合,若我从中作梗,岂非坏你好事?”   裴修:“……”   怎么气得开始说胡话了,“什么情投意合,师兄弟,不是师兄妹,他只是在我身上寄托对亲人的过度思念而已。”   “哦?”   谢夙语气更冷,“这么说,你已经以师兄自居了?”   裴修:“……”   他往前一步,试图安抚谢夙的情绪:“我的意思是,师兄弟都是男人,两个男人,怎么会有这种特殊感情呢?”   谢夙倏地抬眼,冷声反问:“两个男人,为何不会有这种特殊感情?”   话音落下。   两人之间忽然一阵沉默。 第49章   楼梯拐角安静着。   片刻,裴修说:“所以,你认为他会对自己的师兄有特殊感情?”   谢夙抿唇避开他的视线,只道:“我非他,怎知他的想法。是你有此一问,你问我答罢了。”   裴修说:“别多想,应该不会。”   除了见面之初的激动,慕寻都很平常,连肢体接触都没有过,刚才受伤,也是只考虑解决阵法,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   “别多想?”   谢夙唇边又有讥诮,“我看是你流连忘返,不愿多想吧。”   裴修无奈:“我哪里流连忘返过?”   他轻轻握着谢夙已经不再动作的手腕,“就算是审判,也该公平一点。这次见面,我一直都按你的吩咐,一切都交给你去交涉,只有这一次突发状况,没那么十恶不赦吧?”   谢夙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见他的情绪比刚才平缓许多,裴修终于解释了一句:“他是为我们受伤,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谢夙微蹙起眉。   “何况我没有你这样的实力,当然看不出他伤得轻重,如果放任他不管,”   裴修说着,和谢夙对视,语气有不经意的柔软,却也有毫无余地的平淡,“我实在做不到。”   谢夙五指微动,没再说什么。   裴修性情一贯如此,他自然知晓。   但慕寻也正因如此,才会一再装模作样,心思昭然若揭,只有裴修看不明白。   裴修看着他微有痕迹的眉心,屈指在他下颚轻轻刮过,笑说:“别生气了,下次我会先问过你再决定,好吗?”   细弱的麻痒转瞬即走,又仿佛在下颌绵延游走——   谢夙本能抬手,紧紧扣住裴修收回的掌心,眼底深沉。   裴修扫过他的动作,无意看到他指间的明心戒:“嗯?”   冰湖色的指环似乎有一瞬闪烁。   只是闪烁的微光太浅淡,根本看不真切。   “你的戒指——”   谢夙蓦然按下他的手:“不要避重就轻。”   “刚才的话题还没结束——”   对上他的眼神,裴修只好顺着他的意思,转而说,“还有什么交代?我洗耳恭听。”   谢夙看他一眼:“慕寻伤得不重,疗伤事宜,你不必插手。”   裴修说:“好。”   其实他也没有插手的实力,这种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公孙家处理更妥当。   谢夙又道:“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裴修虚心求教:“哪一句?”   谢夙扣住他的手忽而用力,冷冷提醒:“保持距离。”   裴修压着唇边弧度:“知道了。”   话落,他反手握了握掌心的手,“轻点,你打算让我也去疗伤吗?”   谢夙蹙眉松开力道,托起他的手垂眸探查——   一声轻笑从身前突然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谢夙抿直薄唇,扔了裴修的手,沉声道:“你受伤也是咎由自取。”   裴修噙笑看他:“就算咎由自取,我以为,有人会关心我。”   谢夙面色不改:“有人是谁?”   裴修又失笑出声。   正在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走近。   转身看到他们就在拐角,站在楼梯前的公孙焕忙说:“慕前辈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转身并肩下楼。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简单描述刚才他们走后的场景。   慕寻目送裴修离开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低着头在原地坐了一段时间,才闭目调息,继续施术。   可能是有第一次打下的基础,这一次他没有受伤,而且很快就有了收获。   是一道灵炁。   看到这一幕,他就立刻跑了出来,寻找他们的下落。   当然了,绝对不是因为慕寻这次施术的时候威压高涨,连门口的他都被波及,呼吸艰难。公孙焕如此强调着。   裴修也没关注这些细节。   回到地下室,看到留在门边、正起符抵挡门内冲击的陈钧和向小芸,他又转向阵中的慕寻。   慕寻双眼闭起,和之前见面不同,这张轮廓桀骜的脸尖锐冷冽,显得锋芒毕露。   他盘膝正坐,双手捏起的手诀不断变换,周身灰白的光晕在阵中闪耀,掀动阵阵飞舞的气浪,也掀起他身上浅青色的长袍,不断猎猎作响。   在他身前,一道深灰接近墨色的灵炁困在灰白光芒凝成的护罩里,不断向外冲撞,可惜都被护罩牢牢挡住。   可能听到动静,慕寻睁开眼睛。   看到裴修,他加快动作,收势起身,却在起身时皱眉捂住胸口,低咳两声,才继续走到裴修面前:“师兄。”   裴修先看了一眼谢夙,权当请示,才问他:“你的伤怎么样?”   慕寻说:“只是震伤,不碍事的。”   裴修说:“公孙家精通祝由术,回去之后,我会请公孙家主帮你调理一下。”   这种卖人情的好机会,他相信公孙家不会想错过。   慕寻点了点头:“一切都听师兄安排。”   谢夙终于开口:“说正事吧。”   慕寻对他的敌意仿佛真的烟消云散,听到他的话,也点了点头,翻掌把困住灵炁的护罩送到两人面前。   “这道灵炁,与布阵之人的气机相连。”   他云淡风轻地说,“我以三滴本源精血为引,费了一点元炁,总算探进阵图的缺漏,找到了它。”   闻言,谢夙看他的眸光沉沉凛然。   “本源精血,还是三滴?!”   威压早已消散,悄悄跟进来偷听的公孙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惊愕地说,“慕前辈,你这么做,对道基根本都会有损伤吧……”   慕寻看向裴修,低声说:“此人设阵要取师兄性命,只要将其除掉,道基受损,又算得了什么。”   公孙焕咋舌:“道基算得了什么……?”   众所周知,人的本源精血有限,用一滴都有可能导致后遗症,何况是三滴,还和元炁混着用。   而只要入道修行,道基就代表一个人的修炼的根基功底,一旦出现损伤,轻则丹田滞涩紊乱,神识不稳;重则实力减退,丹田逐渐干涸。   最严重的后果,甚至会导致丹田崩毁,病痛缠身,连普通人都不如。   裴修不了解本源精血和道基代表什么,但谢夙曾经取用他的精血都很慎重,本源精血应该更重要。   何况公孙焕的态度已经能说明很多。   “师兄不用介怀。”   慕寻说,“是我学艺不精,这座冥府阵图奇绝精妙,我以凡间的秘术,根本无从推演,幸好布阵的人还能有迹可循,否则这次无功而返,才让我无地自容。”   裴修看着他,不由又是暗叹。   原本打算银货两讫,但慕寻不惜做到这一步,也要帮他找出幕后真凶,这份人情,又该怎么还清。   “慕寻——”   慕寻按在胸前,又咳了两声:“师兄,为你做这些,是我心甘情愿,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也不想你为此有什么负担。”   裴修微有沉默。   这份负担切实存在,他实在不能忽略。   “溯源此道灵炁。”   谢夙却淡声再度开口,“道基罢了,我自会助你补全。”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也看他一眼:“不必负担,他伤得不重。”   公孙焕:“……”   这还伤得不重,这世上还有重的伤吗?   慕寻也敛下眼睑,随后才看向两人:“好,我会尽快溯源。不过这份气机被阵图遮掩,要想找到对方的下落,还需要时间。”   裴修听完,又看回谢夙:“方便的话,先帮他疗伤?”   道基受损,从公孙焕的语气听起来,不像谢夙说得这么简单,如果溯源也需要时间,慕寻的伤势说不定还会加重。   谢夙道:“可以。”   “其实——”   慕寻这时又添了一句,“我修炼的轮回术,虽然不如冥府超然,却也与冥府同源。”   裴修正转向他。   谢夙的眸光已愈冷愈沉,深邃如渊。   慕寻神色不变,对裴修说:“师兄身负冥府道骨,如果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的伤真的不算什么。”   谢夙看着他,语气仍然淡淡,不辨喜怒:“原来你想打这个主意。”   慕寻低头,按在胸前的手始终没有放下。   他没有争辩,只低声说:“如果师兄不方便,也没关系,有前辈帮我,伤势也会很快好转。”   谢夙扫过他作出的姿态,眼底渐渐泛寒,掌下一瞬扭曲,有烧灼的金炁一闪而过。   下一刻。   熟悉的温度包裹过来,连同呼之欲出的金芒一同轻轻握住。   裴修握着谢夙的手,对慕寻说:“今天你也累了,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溯源和疗伤,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慕寻点头:“好。”   说完,他往前一步,“只是,我在这里没有住处,师兄可以收留我吗?”   裴修牢牢扣住谢夙的手掌,只说:“我帮你订个酒店。”   慕寻依旧是顺从地点头:“好。”   裴修拉着谢夙转身,上车之前把定好的酒店地址给后车司机看过,再继续拉着谢夙上了车。   “你想帮他。”   不是疑问。   是一句裹挟着寒气的陈述。   谢夙对他很了解。   裴修说:“我可以不帮他。”   谢夙微顿。   裴修看向他:“但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夙会主动开口帮忙,说明慕寻的确伤得不轻。   保持距离,避免纠缠,不是他对这种伤势置之不顾的理由。   尤其,慕寻的伤是因他而起。   闻言,谢夙气息微重,眸光滚着薄怒:“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裴修说:“只要他的伤势痊愈——”   “你就会和他没有交集?”   谢夙语气更冷三分,“之前是解阵之后,这次是他伤势痊愈之后,下一次你又有什么借口,又要拖延到几时?”   裴修轻叹:“你冷静一点。”   谢夙沉声道:“我很冷静。”   “那你在担心什么呢?”   裴修看着他难得怒形于色的双眼,轻声安抚,“你明知这些不是借口,我也不会拖延——”   话音没落。   谢夙眼底的怒色悄然定格。   “——你不喜欢慕寻,”   裴修问他,“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第50章   其他原因?   谢夙眸光微凝,转眼看向车窗外,语气莫名平缓:“我的确对他不喜。慕寻收敛本性,对你一味做小伏低,必定另有图谋,如此不耻行径,还需其余原因吗?”   裴修说:“可我现在需要他帮忙。严格来说,是我有求于他,相信我,至少等我还清他的人情。”   谢夙一言未发。   冥府阵图罢了,待他灵身恢复,从中找出蛛丝马迹并不难。   若非如今以裴修修炼为主,再则慕寻也算一份助力,可以保护裴修安危,他不会答应这次“帮忙”。   只是他没料到,慕寻一再装腔作势,果然骗得裴修不忍。   倘若裴修也因此一再心软——   不久前的画面猝然从眼前闪现。   记起慕寻千方百计靠近裴修的言行举止;记起裴修意外之下,对慕寻的几次关切——   区区半日。   谢夙脸色发沉。   更莫名的光火在心间霍然涌动。   “如果你实在不想见他,之后解阵的事,我单独和他谈?”   单独?   谢夙蓦地回眼:“你说什么?”   裴修对上他的目光,熟练改口:“让别人和他谈?”   谢夙先是敛眸,随后蹙眉道:“他对你穷追不舍,绝无可能答应。”   裴修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其实如果可能,他也不打算和慕寻继续打交道。   慕寻心系那位几百年没见的师兄,不惜自损道基帮他找出真凶,做得毫不犹豫。看得出来,这还不是慕寻的底线。   他很清楚,这一切出于慕寻自愿。   然而这份自愿,实际来源于慕寻心底对师兄的深厚感情。   他做不到对慕寻袖手旁观,也做不到这么理直气壮利用一份属于别人的感情。   慕寻做得越多,他欠得也越多,这样纠缠不清,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何况还有谢夙口中的收敛本性。   可能当局者迷,他没看出什么,不像谢夙身在局外。   抛开额外的偏见,从这句描述也看得出慕寻“重逢”后的拘谨。   正因如此,他更希望慕寻能找到真正的亲人,而不是寄托于一场幻想。   陷得越深,对慕寻绝不是好事。   就像谢夙,在他面前从不会“做小伏低”。   虽说脾气差了点,但常常只是嘴上抱怨几句,大部分的脾气还来自于为他考虑,来得快去得也快。   朋友之间交往,这样简单自然的相处模式才算健康。   “事已至此,你才问这句话,不认为早已迟了吗。”   裴修回神,看向谢夙。   谢夙冷声道:“我给你的办法,你又能做到吗。”   裴修轻笑:“除了这一件,哪一次我没做到?”   谢夙看过他脸上的笑意,沉着脸再转向窗外:“那便随你高兴,何必问我。”   裴修清咳一声,微微倾身,在车窗里找回他的眼神:“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谢夙透过窗影和他对视,随即错开视线。   闻言语气稍缓,还是打断了他:“少自作多情,你想见他,尽管去见好了。”   “我想见的人就在眼前,你让我去哪里?”   温声含笑的嗓音先传到耳边。   谢夙搭在扶手的右手陡然收拢,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又回到窗上,望向那双璀璨如星的黑眸。   即使只是倒影,那双同样流转笑意的眼睛仍然闪熠潋滟,异常清晰。   “你……”   鼓噪的心弦不明所以。   胸间几度波动的异样也愈演愈烈。   指间的冰玉突兀褪去凉意——   谢夙还没回眸。   更滚烫的温度覆在手背。   裴修拍了拍他的手:“别气了,现在什么都不确定,说不定明天检查过他的伤,根本不需要我。”   谢夙垂眼扫过他的动作,没再开口:“嗯。”   没过多久。   公孙焕和小红也赶到,司机上车启程。   回到住处,天色已经擦黑。   裴修刚吃过晚饭,接到公孙靖的一通电话。   “裴修啊,你在家里?”   公孙靖说,“慕前辈带回来的灵炁,协会正在想办法协助溯源,你和谢前辈不如也到总部来住,免得你们总是来回跑,方便得很。”   裴修看了谢夙一眼:“不要紧。”   公孙靖语气担心:“可是我听说那个冥府阵图被慕前辈破解,我怕幕后黑手察觉不对,会再对你下手,你到协会来住,安全也能多一重保障。”   裴修眸光微动:“听说?”   公孙靖说:“就是慕前辈疗伤之前交代张会长布阵的时候,我也在旁边,无意想到这一点,确实是个隐患啊。”   对于他的好心,裴修道谢后婉拒了。   公孙靖说了两句,也没再劝,跟他说了一下阵法进度,就挂了电话。   裴修还没把手机放下。   “你不想去?”   裴修动作一顿。   公孙焕抱着碗一个箭步冲回了房间。   谢夙道:“方便,安全,慕寻诸多借口,你何不踏着他的台阶前去。”   裴修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再和他冲突,只说:“在你身边,我已经够安全了。”   谢夙不置可否。   裴修顺势转移话题:“等到阵图的事忙完,我们也该继续找机会炼炁了。”   耽搁到现在,他筛选的悬赏任务已经被其他人领取做完,还要重新再找。   只是不确定慕寻具体需要多少时间,他也没再查看论坛,免得再做无用功。   谢夙道:“此事我已让谢轩留意。”   他本意耗些时间让裴修炼得自保之力,不想慕寻横生枝节。   避免此人再假意做作迷惑裴修,他也要尽早平复灵身。   谢夙看向裴修。   若非真身闭关泰山,他也不必如此麻烦。   裴修见他的注意力不再放在慕寻身上,顺着他聊了两句,才起身去浴室洗漱。   出来后又去书房回复了一些工作邮件,回到卧室,看到谢夙正在床边打坐。   听到裴修进门,谢夙眼睑微动。   “下次不用等我。”   裴修掀开被子,对他笑说,“睡吧。”   谢夙敛眸收势,听到他在身旁躺下,转眼看他片刻,才在另一侧睡下。   灯熄了。   听着耳边几乎不可察觉的轻浅呼吸,谢夙缓缓闭眼。   不知怎么。   和裴修初次见面的场景忽而闪过,随后是在这间卧房发生过的一切——   其中一个画面闪过脑海,似乎有曾经领会过的灼热温度落在掌心,谢夙呼吸微滞,倏地睁眼。   察觉他的异样,裴修问了一句:“睡不着?”   良久。   谢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是。”   裴修也没在意,抬手把滑落的被子盖回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问。   一夜过去。   谢夙睁眼又看到近在咫尺的睡颜,薄唇微抿,拉开距离。   裴修还没睁眼,被生物钟和怀里的动作准时吵醒,他的嗓音低沉,略微沙哑,先打了个声招呼:“早。”   话落,察觉床垫一晃,才抬眼看向翻身下床的谢夙。   谢夙仍背对着他:“早。”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也掀了被子起身。   他洗漱完正吃饭,又接到公孙靖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按照约定,裴修先请示谢夙:“什么时候?”   谢夙自晨起一直情绪不佳,闻言看他一眼,却没说什么:“随你。”   裴修挑眉看了看他。   直到听筒里又传来公孙靖的追问,才回:“一小时后。”   见谢夙对这个时限也没意见,裴修继续吃过饭,带着人一起下楼。   公孙焕不敢踏足后座禁地,忙不迭窜进了驾驶座。   上了车,裴修又看了看谢夙:“没睡好?”   谢夙看出他的意外,淡声道:“你想尽早解决这件事,我顺你心意,有何不好。”   原来是想通了。   裴修没去深想,笑说:“那要委屈你了。”   谢夙转向车窗外,摩挲着指间的明心戒,不再开口。   到了总部,见面地点改在了协会用于疗伤的太和堂。   裴修下车时,早已经等在门外的慕寻上前一步,迎了过来。   “师兄。”   看到他比昨天苍白的脸色,裴修皱眉说:“伤势加重了?”   慕寻摇头:“只是一时亏耗,不碍事的。”   见裴修到了,会长也是松了口气,忙过来说:“里面已经布置了阵法,公孙靖和几个师兄弟也在里面准备多时了,随时可以起阵为慕前辈疗伤。”   谢夙道:“走吧。”   会长带路走到阵室门前,又迟疑着对谢夙说:“谢前辈,这个阵法是慕前辈亲自布置的,我们……”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们都试过,起不了阵,慕前辈又受了伤,不知道前辈您能不能受累起阵?”   谢夙转眼看向慕寻,深透冷峻的眸光扫过慕寻,后者很快垂下眼帘。   “前辈不愿麻烦也无妨,慕寻绝不强求。”   谢夙淡声道:“你以为,支开我,他就会受你哄骗?”   裴修:“……”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不过,怎么到了谢夙嘴里,他好像很容易上当受骗?   慕寻咳了两声:“前辈误会了,既然如此,那便不开此阵。”   会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可两位大前辈斗法,他哪里敢插嘴,只好看向裴修。   谢夙却没等裴修开口:“不必了。既然你想试,我何必拦你。”   裴修不由又是意外。   今天谢夙这么好说话?   紧接着,下一秒。   耳边传来熟悉的冷沉嗓音。   谢夙传音入密:“记住你的话。等我出来。”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正沉沉看他,目光里隐含的情绪比语气更深刻。   裴修沉默着微一颔首。   谢夙没再看任何旁人,转身走进阵势。   会长不敢打扰,连忙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两个人,裴修没有离开,索性到一旁坐下。   慕寻也走到他身旁,落座之前,好像随口一问:“师兄,你与前辈,是什么关系?” 第51章   关系?   裴修看向慕寻。   慕寻正缓身坐下,低头时,神色埋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公孙靖说你们是爱人,但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你绝不会爱上他。”   说到这,他才看回裴修,“所以我想知道,师兄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毕竟谢夙常年闭关泰山,我很好奇,你们怎么会认识?”   如果还有其他人在,裴修有必要澄清这个谣言。   不过考虑到谢夙对慕寻的误会,加上他有意和慕寻保持距离,他只说:“缘分吧。”   原以为慕寻能听懂他不打算深谈。   没想到话音刚落就听到慕寻的追问。   “师兄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既然你不信,我的回答重要吗。”   裴修淡声说:“慕前辈,和解阵无关的事,请不要再提了。”   听到这个称呼,慕寻脸色微变,再看向裴修时,表情收敛,有不算明显的落寞:“师——”   他声音一滞,改了称呼,“裴修,若我不再把你当作师兄,你是否可以把我只当作慕寻?我们重新认识,交个朋友,就像谢前辈那样。”   裴修说:“慕前辈,你扪心自问,如果不把我当作师兄,你真的会想和一个普通人交个朋友吗?”   他和慕寻都很清楚。   这句前提,完全是自我欺骗的拙劣借口。   慕寻不可能抛开几百年的感情和执念。   更不可能打从心底认为他们只是朋友。   与其剪不断理还乱,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是最不拖泥带水的做法。   这样做也许对慕寻有点残忍。   但从他身上不断寻找一个注定找不回的影子,何尝不是一场更旷日持久的折磨。   慕寻神色不变:“普通人也许不会,可你是天缘道体,我的天赋比你都远远不如,即便你和师兄无关,我也会和你结交。”   裴修说:“或许吧。”   事实是,慕寻明知他是天缘道体,在见面之前,也只把他当成可以达成交易的陌生人。   “你——”   “今天的重点是你的伤。”   裴修打断了他,说得直截了当,“我希望把精力全都放在这上面,至于其他的,有机会再谈吧。”   慕寻看着他疏离冷淡的侧脸,按在扶手的双掌紧得骨节发白。   良久,才垂下了头,低声说:“好。”   又过去良久。   阵室内金光乍现,氤氲着宝光的法阵被金炁点亮,盘膝坐在阵里的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   谢夙从门内出来,看到坐在同侧的裴修和慕寻,他眉间微动,走到裴修身前站定。   裴修看着他走近,起身就被他盯住,不由笑了笑:“下一步,我该怎么配合?”   谢夙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的慕寻,又看回裴修:“你在阵眼处打坐即可,此阵只需你一缕本源灵炁。”   裴修说:“什么时候开始?”   谢夙道:“随时。”   裴修抬腕那看表:“那就现在吧。尽早结束。”   谢夙道:“嗯。”   他抬手微摆,法阵里的金炁随之开辟出一条窄路,供裴修通过。   慕寻也站起来:“裴修。”   裴修?   谢夙眸光沁起一层浅薄的寒凉。   慕寻接着说:“不论如何,谢谢你。你刚才的话,我会记住的。”   裴修颔首,正要走向法阵,转眼看到谢夙,抬手按了按他的肩颈:“别担心。”   贴近颈侧的温度一触及走,谢夙顿了顿,眉间的痕迹已经抚平。   裴修说:“我去了?”   谢夙道:“……嗯。”   见他的神色恢复如初,裴修才转身继续往前。   谢夙停在阵前,等裴修盘膝坐下,掌中手诀变换。   慕寻到他身旁,也注视着阵内闭目打坐的裴修:“没想到,前辈对师兄如此在意,仅我所见,若非必要,竟然寸步不离。”   谢夙目不旁视,捏诀隔空虚点裴修。   “可我也实在难以明白,”   慕寻又道,“前辈是出于何种心意,才会任由这些人误解您与师兄的关系?”   谢夙变诀手势,嗓音淡漠:“慕寻,我非他,不必自取其辱。”   慕寻勾唇笑了一声:“前辈灵身不稳,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谢夙淡声未改:“纵然不稳,凭你,也敢妄言。”   慕寻唇边笑意微冷,却道:“我自然不敢冒犯前辈,只是好奇,前辈灵身不稳,为何迟迟不回泰山,反而留在师兄身边?”   灵身回归真身,以谢夙的能力,最多三个月就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倘若为了保护师兄,更应该如此。   除非,谢夙不是出于自愿。   否则那座阵图已有十年,谢夙怎么可能拖到现在仍不破解。   灵身寄宿,需要载体,若他找到这个载体——   慕寻敛起双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之前听闻师兄是前辈的爱人,我本明白了几分,”   他意味深长地说,“可刚才师兄亲口否认,与前辈并非这种关系,这又让我糊涂了,故而有此一问,还请前辈见谅。”   亲口否认。   谢夙眸光沉沉,望着阵中浑然不觉的裴修。   “前辈——”   谢夙终于转眼看他。   对上这双寡情冷性的双眸,慕寻即使深知眼前只是一道灵身,依旧感到一阵慑人的寒意油然而生。   自神识透出的威压没有刻意,也是十足沉重的磅礴澎湃,让他险些有后退的冲动。   谢夙居高临下的睥睨,一如三百九十一年前、他曾在泰山脚下感受过的那道气息,超然物外,目无下尘。   四百年的苦修,在这个人眼里,恐怕和泰山的一粒沙石一样不值一提。   所以,为什么?   慕寻难掩凛冽的眼底几乎填进恨意。   既然这么无情。   为什么不干脆无情到底?   为什么偏偏抢走他的师兄,还这样从中作梗,离间他和师兄的关系?   “既然裴修已与你提及,又为何有此一问。”   谢夙的目光掠过他,并不停留,回到裴修身上,“莫非,他的回答,你不满意?”   慕寻狠狠攥着拳。   和裴修相似的回答,被谢夙说出口,让他更加难以接受。   他冷眼看向谢夙:“前辈不好奇吗,师兄还同我说了什么。”   谢夙听出他语气的变化,不以为意:“此事,回去之后,他自会告诉我。”   慕寻语气更冷:“他已经答应我,给我一个重新认识的机会,前辈虚怀若谷,我想,应该不会再阻拦师兄见我吧?”   记起刚才他对裴修的称呼,谢夙沉眸。   慕寻已经走进阵内,最后说:“不过,归根究底,前辈不是师兄的爱人,师兄想与谁结交,或是想做什么,前辈强逼师兄就范而已,实则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谢夙负在身后的右手倏忽收拢。   从前不存在的明心戒抵在指间,本该格格不入,他却已然习惯。   自掌心涌动的金焰也在指间缠绕。   属于裴修的灵炁正徐徐流转,隐约发烫。   资格?   谢夙也缓步往前,走到裴修身边。   慕寻没有回头,快步走到另一处阵眼。   他的伤确实损及根源,这座疗伤大阵也确实是他亲手布置。   他知道裴修是想尽早结束、尽早离开,可他确确实实,只想尽快调整状态,完整溯源。   布下冥府阵图的人,试图让师兄再度轮回转生,他已苦等三百九十一年,好不容易再见,绝不会放任任何人再对师兄下手!   慕寻眼神冷厉,随即闭目调息。   没多久。   坐在法阵内的其余人浑身一震。   感到体内的灵炁泄洪似的流向座下的法阵,众人连忙用符运炁,勉强维持着大阵运转。   谢夙单手捏诀,轻轻点在裴修眉间。   裴修没受到太大负荷,察觉停在眉间的两指暖意,正要睁眼,眉间的暖意却往下缓缓移转。   谢夙的手掌挡在他的眉眼。   裴修闭着眼,轻声笑了笑:“怎么了?”   谢夙的语气听起来还很平淡:“等你回去,我有事要问你。”   裴修说:“好。”   谢夙看着他唇边未散的笑痕:“你不介意?”   裴修挑眉:“介意什么?”   牵动的眼睫随眼睑划过掌心,带起细微电流似的酥痒——   谢夙右手微僵,抿唇按下这阵痒意,拇指却不经意落在裴修唇前。   温热的气息爬过指腹,指间又在发烫——   谢夙忽地收了手。   裴修看向他。   谢夙错开视线:“你不认为,我在逼你就范?”   裴修失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谢夙回眸,再和他对视。   裴修说:“你情我愿的事,算什么就范?”   谢夙眸光轻动,看他片刻,又抬手挡住他的目光:“凝神调息。”   裴修也没在意。   继续提供本源灵炁到下午,法阵里的光芒终于慢慢消散。   轮换数次的协会成员收势后纷纷疲惫地躺倒在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裴修起身时看了一眼不远处变诀又在施术的慕寻,对谢夙说:“他的伤怎么样?”   谢夙道:“三滴精血于他不算伤重,有你本源气息为他修补,略作调养即可恢复。”   裴修说:“那就好。”   但就在这时,他脚下阵图忽然闪烁。   一道灰白灵芒往上蔓延,试图随着收回的本源灵炁一起没入体内——   不必谢夙挥散,裴修直觉一道暖意透体而出。   紧接着,他看到一只造型古朴的银铃虚影从身上一晃而过。   在他身旁,谢夙体内也有一道铃音同时颤响,转瞬即逝。   不远处,慕寻猛地睁眼。   看到两只铃影一齐从两人身上消散,他的脸色不禁难看到了极点。   同音铃?   谢夙寒眸转身,爆燃而起的金焰长链陡然破空锁向他的咽喉,慕寻不闪不避,被金焰灼烧,脸色霎时苍白无血。   裴修拦下谢夙的手,也皱眉看向慕寻。保护元神的同音铃被引动,显然是慕寻做了什么,但以慕寻对“师兄”的感情,又怎么会对他动手。   “不可能……”   慕寻正喃喃自语,“不可能……”   他说着,又猛然看向裴修,不顾身上的桎梏,如风闪身到裴修面前:“师兄,你和他怎么会有同音铃?!”   一道金炁护罩,刹那拦在他与裴修之间。   慕寻眼神阴翳,再无留手,抬掌轰碎这道金罩,引得室内一阵摇晃。   协会成员毫无抵抗之力,谢夙余光看见裴修眉间愈深的皱痕,随手引出金链,将众人卷起扔出了太和堂。   慕寻趁机又闪身靠近裴修,眼眶深红一片,颤声道:“不可能……”   在他抓住裴修手臂的前一秒,谢夙再度现身,五指微摆,凌空挥开了他的手臂。   谢夙淡声道:“有何不可能。”   慕寻转向谢夙,眼神里滚着滔天怒火,又涌动着化不开的怨恨:“师兄绝不可能爱上你!”   谢夙看着他:“是吗。”   慕寻厉声道:“师兄不爱男子,你也不是例外!”   “不爱男子?”   谢夙双眸微暗,“亦或,不爱你?”   “轰——”   狂风龙卷的旋涡在室内一瞬成型。   慕寻呼吸粗重。   他站在扭曲飘摇的风眼里,看向裴修的眼神俨然带着祈求:“师兄……我知道,你们不是道侣,同音铃只是意外,对吗——”   然而他的话只问到一半。   裴修也还没有给他回应。   谢夙早已对慕寻无止尽的纠缠失去耐心。   听到这句话,看到慕寻卖弄的眼泪,他眼底愈冷愈沉,抬手正要带着不知是否动容的裴修离开,却鬼使神差,扣向裴修腕间的手,不觉间落在裴修前襟。   裴修堪堪垂眸。   谢夙把人拉到近前。   他扫过慕寻令人厌烦的脸:“今日,便让你死心。”   裴修说:“你——”   谢夙没看他的双眼,手上再用力,倾身往前,直直吻在他微张的薄唇。   话音被尽数堵在唇间。   看着谢夙近在咫尺的眼睑,裴修猝不及防,瞳孔微缩。 第52章   唇瓣压下的瞬间,谢夙的动作也不由僵住。   他握在裴修前襟的手缓缓收紧,脊背紧绷,心弦隐约轻撞。   不知道从何而起的一声轻颤在耳边沉动,陌生的涟漪也在胸膛里蔓延发酵,泛着悄无声息的波澜。   裴修已经回神。   毫无预兆的吻撞在唇前,柔软的触感紧紧相抵,他感觉到谢夙刹那滞住的呼吸,垂眸看着谢夙阖起的双眼,抬起的手顿了顿,才落在谢夙颈侧。   谢夙眼睑稍动。   熟悉的体温仿佛随着突然贴近的掌心揉进血管经脉,他倏地扣住裴修的手腕,没给裴修拉开距离的机会。   “别动。”   微微启合的唇瓣又在唇上研磨,裴修眸光轻晃,握在谢夙颈侧的手收紧两分,依言没再动作。   “……”   但也仅仅一句话的工夫。   下一刻,灌满整个房间的狂风在咆哮中呼啸席卷!   裴修看到谢夙密长的眼睫悄然一颤,睁开了眼。   对上裴修近在眉睫的眸光,谢夙的呼吸又有短暂的凝滞。   还没松弛的心弦又乱一拍,他抿唇垂落视线,看到毫无间隙的鼻梁,察觉到轻浅温热的气息反复拂过,扫在侧脸,扫过下颚,似乎又绕在指间,微微发烫。   一道风刃顿时爆裂而起。   谢夙紧了又松的右手终于松开裴修的衣领,随手把这道不速之客挥散。   他没有退步,目光巡视裴修略略填进血色的薄唇,呼吸仍在纠缠,彼此难分。   “谢夙!”   慕寻愤恨交加的怒喝随着暴风撕裂的声音一同响起,“离他远点!”   谢夙眸中又闪过不耐,扣在裴修腕间的左手却慢条斯理,握住裴修任由他动作的掌心。   他转眼看向慕寻,唇边反而挑起难得的一抹冷诮笑意,只是未及眼底:“即便他曾与你有同门之谊,可惜,凭你,有何资格阻拦他是否动情。”   慕寻寒声说:“是你……”   自始至终,他和师兄之间,都只隔着一个谢夙。   每每师兄对他态度软化,谢夙总要在师兄面前挑拨,否则以师兄性情,怎么几次三番对他避如虎狼。   谢夙道:“是我,又如何?”   慕寻语气含恨:“我与师兄,四百一十七年前便已——”   谢夙摩挲着掌心的指背,淡淡打断了他:“前尘往事,已是过往烟云。”   慕寻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看过两人交握的手,看向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见裴修始终站在原地,毫无动容,他脸上露出一抹恍惚,又转向谢夙:“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决绝,裴修皱眉,正要往前,却被谢夙沉沉握紧。   下一秒,狂风大作。   谢夙往前一步,先摆手在裴修面前洒下护罩,才单手掐诀,拦下慕寻不留余地的攻势。   裴修被护罩拦下,察觉丹田里的灵炁迅速消耗,他眉间皱痕更深。   从慕寻之前对谢夙的态度看,如果谢夙已经恢复,慕寻想必不是对手。以谢夙的性格,也不会对慕寻真的动杀心。   谢夙现在确实占据上风,显得游刃有余,但只能用有限的灵炁应对,慕寻又已经失去理智,这场较量对谢夙而言显然太被动。   “谢夙——”   裴修刚开口,声音就被罡风碾碎,根本传不出护罩范围。   然而没过多久,感觉到体内的灵炁波动有一瞬的阻滞,他看到谢夙的身形在同时闪烁转淡。   裴修拧眉。   谢夙的灵身还不稳,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直接溃散。   余光扫过慕寻趁势追击的新一轮攻势,裴修从内打散身前的护罩,上前一步,挡在谢夙身前。   谢夙脸色一变,捏诀的手立刻转换,正要闪身护住裴修,却被裴修抬手拦下——   横扫肆虐的风刃已经来到裴修近前——   谢夙脸色又变,猛地按住裴修肩膀,打算把人拉到身后,不想裴修也微回过身,抬臂把他揽进怀里。   “裴修!”   正对面,慕寻也脸色剧变,引诀的手幻化如飞,终于在最后关头调动走势。   呼啸的锋芒擦过裴修的胸膛,划过左臂,轰然飞向墙壁!   风刃一路畅通无阻,割断了整个太和堂,又轰碎整片四合院,才被早已严阵以待的协会众人合力拦了下来。   随着地面的猛烈晃动,裴修来不及多看一眼,抬手护在谢夙脑后,把人压在颈侧,挡下头顶掉落的石块土砾。   与此同时,再度呼啸的风声横扫周围,把一切清空。   裴修还没抬眼,怀里的人已经猛地抬头。   谢夙先上下扫过裴修全身,见他神情平常,眼底才缓缓蓄起怒色:“你不要命了!”   裴修笑说:“放心,我没事。”   “没事?”   谢夙惯常淡漠的嗓音此刻滚着浓浓冰霜,“是谁让你这样莽撞,连如此凶险都不能分辨,方才若有万一,你可知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按在裴修腰背的手蓦然收紧,他抿住薄唇,错觉胸膛内传来一声惊跳。   裴修没注意到谢夙的停顿,看到一粒漏网的碎石砸落下来,他重又把人揽进怀里,抬臂挡下摔向谢夙颈后的石块。   动作间牵动臂后,他不由微蹙起眉。   “你——”   短暂的间歇,谢夙怒意未消,正开口,抬眼看到裴修的脸色,也蹙眉转而问,“怎么?”   裴修轻笑摇头:“没什么。”   谢夙并不信他,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掌一把扣住他动作迟滞的左手,才看到他上臂后侧被鲜血染红的伤口,又猛地抬眸看他:“这叫没什么!”   裴修改口:“一点轻伤,不要紧。”   公孙父子都在,治疗这种外伤,应该不会很麻烦。   谢夙看过他的伤口,眸光沉凝不定,再转眼看他,却一言未发,只抬手捏诀,并指落在伤处时,微微一顿,才轻缓落下,随后金光漫出,柔和铺展。   裴修看到他已经虚淡的身形:“别忙了,你还没——”   谢夙冷冷抬眸。   裴修沉默是金。   这时,身后才传来脚步声。   慕寻看着裴修手臂的伤口,看着两人密不可分的动作,在凌乱的碎石间向前靠近,一时不察,竟然踉跄一步。   裴修循声回眸。   他正看到那双深红惊悸的眼睛。   “师兄……”   慕寻眼底血丝湿润,喃喃问道,“为了他,你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吗?”   裴修暗叹。   谢夙假意吻过来的时候,联想到那句“死心”,他其实已经明白谢夙的打算。   刚才他没制止谢夙,也是因为,原来谢夙对慕寻的印象不是误解。慕寻对“师兄”,确实存在特殊的感情。   如果这个办法真的能让慕寻死心,那也算一劳永逸。   只是他没想到,慕寻看到那一幕之后,会选择和谢夙不死不休。   他不希望谢夙受伤。   当然也不希望慕寻因此情绪失控,变得极端。   好在看慕寻目前的状态,已经找回理智,至少不像刚才那么偏执。   既然慕寻还可以接受,他索性没去解除这场误会。   “如果你因此不想帮我破解阵图,”   裴修只说,“我尊重你的想法,不会勉强。”   慕寻慢慢站稳的身体又晃了晃。   他看向裴修:“我怎么会,不帮你?”   左臂的伤口在消散的金光中愈合,谢夙正要收手,闻言,扣在裴修左臂的手稍稍用力。   裴修转眼,对他笑了笑:“又辛苦你了。”   他的伤势痊愈,谢夙的语气还是掺进冷意:“若你下次再这样不知轻重,便不是今日这么轻松了。”   裴修说:“放心,只要你还安全,我怎么会有事。”   谢夙道:“口说无凭。总之,若有下次——”   裴修笑说:“下次怎么样?”   谢夙扫过他眼里毫无悔改的笑意,眸光微凛,忽而缓声道:“若有下次,我便取你精气,弥补亏耗。”   裴修唇边笑痕稍僵:“……这就不用了吧?”   谢夙的薄唇却挑起一抹轻哂:“此事已定,无可更改。”   裴修轻叹:“没得商量?”   谢夙回道:“没得商量。”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也没再说什么。   算了,之后想办法尽快恢复谢夙的灵身,等灵炁不再紊乱,也不需要他冒险去肉身调停。   刚才他也是赌慕寻不会对“师兄”动手,确实存在一定风险。   不过只是手臂受了一点轻伤,比他意料中的结果要好很多。   这时外面传来心惊胆战的交谈,声音都不大,说起话都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打扰到什么。   就在他们对话间,又传来几句压低的招呼声,似乎来了什么人。   “老洛?”“洛奕也来了?”   “这……这不是太和堂吗?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里面有人!协会遇袭了?”   “你可千万别进去!这就是太和堂,哎呀说来话长,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实在太不巧了……”   “……”   谢夙看向裴修:“走吧。”   裴修还没转身,身后传来慕寻的声音。   “等等。”   慕寻走到裴修身前,抬手时看到谢夙又握住裴修的手,闭了闭眼,才解释,“师兄伤口里有我的灵炁,如果不及时清除,伤势还会加重。”   裴修反手把谢夙的五指拢在掌心,对慕寻说:“那就有劳了。”   慕寻沉默捏诀,从裴修左臂牵引出丝缕灵炁。   看着眼前刺眼异常的血迹,他没有抬头,只低声问:“为什么?”   裴修说:“嗯?”   慕寻才看向他,红着眼问:“为什么是他?他究竟有哪里特殊,让你唯独对他格外不同,甚至……对他动情?”   谢夙眼里泛起一丝寒意。   但他还没动手,听到裴修已经开口。   “我想,”   裴修没有看他,只淡声说,“这是我的自由。” 第53章   话落,身后久久没再传来声音。   扬起的沙尘被最后一缕微风卷走,裴修看到断壁外又在严阵以待的协会众人,也没再多说。   “裴修?”   沉默站在一侧的洛奕突然眼睛发亮,“你也在这?”   手掌也突然传来一阵加重的力道。   裴修转向看向谢夙。   谢夙淡淡和他对视:“你的旧相识来了,看我做什么?”   裴修失笑。   不远处,洛奕已经穿过满地凌乱,从齐齐切断的门框里走过来:“好巧。”   没能抓住他的众人背后一阵冷汗,赶紧也追到近前。   会长站在露天的太和堂里,小心地行礼:“两位前辈,不知道疗伤结束了吗,如果还有任何吩咐,晚辈们随时恭候。”   裴修先对洛奕示意,闻言又看向谢夙。   谢夙道:“他的伤已无碍,调养即可。”   一句话间,裴修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忽而有一瞬闪烁,皱眉看他一眼。   谢夙察觉他的视线,顿了顿,只道:“无妨。”   洛奕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和长辈们今天来这里,是因为附近山上有一只邪祟作乱,到总部本来是要查资料的,听说慕前辈在这,特意过来拜访。”   洛奕脸上还带着高兴,“你呢?我们好久不见了,你没事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裴修说:“抱歉,我现在不方便,要先走一步。”   洛奕露出失望的神色,还没再说话,裴修又和会长打过招呼,牵起谢夙走向院外。   见他是要离开,会长忙说:“协会已经准备了一套别院,之后还要溯源,两位不如先在协会住下,这样随时可以了解进度,也方便一点。”   裴修说:“多谢好意,还是不了。”   谢夙是因为在负伤期间强行高负荷使用灵炁,灵身才会变得更不稳定,而谢夙之所以这么做,根本原因是和慕寻不对付。   矛盾解开之前,这两个人最好不要再见面。   会长偷眼看了看谢夙,也不敢强留,正要去找公孙靖去套近乎,结果上下左右都看不到人影。   直到裴修走到那辆免遭于难的车前,才看见公孙父子从车后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   “……”会长满脸复杂。   看这样子,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裴修,前辈,”   公孙靖说着,干咳着拍打着散乱的外套,“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公孙焕也拨弄着满是灰尘的头发,十分自觉地走到驾驶座门前。   裴修打开一侧车门,扶在谢夙腰后,等他坐下,才看向公孙靖:“今天麻烦了。”   公孙靖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裴修想起什么:“还有对这里造成的损失,请先代我转达一下抱歉,具体的赔偿可以随时联系我,或者稍等我一段时间,我会尽快过来面谈。”   公孙靖已经接收到会长的眼神,听到这句话,先是一笑:“你这是哪里的话,协会建筑年久失修,出了意外跟你有什么关系,更别说赔偿了!”   然后才面露为难,“不过,太和堂里有些法阵,倒确实——”   他边说边去偷瞟谢夙,却错愕地发现谢夙正打电话——   嗯?   电话??   “安排一个人到协会,协商一笔赔偿。”   赔偿?   谢轩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是,我立刻去办!”   通话已经挂断。   看着谢夙收回手机,一直张着嘴的公孙靖才缓过神,结果又看到亮起的屏幕,看到那张暧昧的双人合照——   下一秒。   屏幕暗了。   裴修也正看着谢夙,等他通话结束,笑问一句:“什么时候学会的?”   谢夙倚在靠背,看着他俯身过来,不由微僵,片刻,才淡淡道:“这有何难。”   裴修单手按在他肩后,帮他系好安全带,转眼看到他脸上近在眼前的理所应当,又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下颌:“那下次别再忘了这个。”   谢夙道:“此物可有可无,何必多此一举。”   裴修已经收手,起身时提醒他:“要有安全意识。”   一旁,公孙靖长久地沉默着。   他看了一眼百无聊赖早就司空见惯的儿子,用眼神询问着。   公孙焕打了个哈欠,熟练地茫然:“?”   公孙靖:“……”   再看身前,意识到这两位根本没有再理他的意思,他只好主动出声,“咳……”   裴修循声看向他:“您还有事?”   记起他刚才确实话没说完,“请讲。”   公孙靖:“……”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意间再看到谢夙无情的眸光,他当即无视会长抽筋的眼睛,对谢夙行礼说,“没事,没事……你们慢走……”   裴修不疑有他,对他微一颔首,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公孙靖抢了两步,一把按住公孙焕开门的手,拉着儿子传音说:“回去之后劝一劝。”   公孙焕说:“啊?”   公孙靖看着他这副表情就来气:“劝他们到协会里住,如果谢前辈能露一手,尤其是能亲自布置几个法阵,研究起来受用无穷,明白吗!”   公孙焕说:“哦。”   公孙靖松开他的手,特意帮他拉开车门:“去吧。”   公孙焕坐上车,正拉安全带,回头对裴修说:“我爸让我劝你们到协会住。”   闻言,裴修看向公孙靖。   公孙靖手上正用力,听到儿子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对上裴修的视线,他如遭雷击,脸色僵硬,刚想解释。   “我不——”   车门“砰”声合起。   紧接着,汽车发动,飞了出去。   会长也飞一般快步过来:“怎么样,你劝也不答应?”   公孙靖面如菜色,一声不吭。   会长看他的表情,反过来劝了一句:“你也别在意,可能他们真的有急事,之后总还有机会。”   公孙靖嘴角一抽。   有这么个蠢儿子,他的机会可不多了。   “快,慕前辈出来了。”   公孙靖抬头看过去。   慕寻果然从太和堂里出来,本就凛厉的轮廓此刻更覆着一层寒霜,冷得刺骨,连周围的气息都似乎被坚冰笼罩。   公孙靖走在会长身后,看到近几年越发不苟言笑的洛付成竟然不怕死地走过去,对慕寻行了一礼。   “前辈,”   洛付成说,“洛家世代炼度,和冥府阵图也算是有几分渊源,如果前辈需要,晚辈——”   慕寻冷眼扫过他:“区区炼度,也敢妄称与冥府有几分渊源?大言不惭。”   协会众人纷纷又抹了一把冷汗。   刚才太和堂内那两位突然起了冲突,他们其中有人都亲眼看见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去触慕寻的霉头。   洛付成讨了个没趣,脸上也没什么尴尬,只行礼道:“前辈教训的是。”   慕寻没再看他,脸色依旧如冰:“这几日,我要闭关溯源,除非师兄前来,其余诸事,不要来打扰我。”   众人连忙应是。   慕寻转眼,看向汽车离去的方向。   下一秒,旋风转瞬飞散。   会长松了口气,慢步走到洛付成面前:“洛师兄,别放在心上,慕寻前辈的性格……你也知道。何况他刚和谢前辈交手,心里还有气呢,根本顾不上别的。”   洛付成身后的人问:“谢前辈?”   “哎哟,忘了你们还不知道,和裴修一起的那位前辈,就是谢夙谢前辈!”   洛付成立刻垂下双眼,敛起惊起的异芒。   洛家人也都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又有人问:“既然是谢前辈,慕前辈怎么会对他动手?传闻里,他不是曾经求上泰山……?”   会长摇头:“具体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发生了几句口角。”   当时他们都灵炁耗尽,正在休息,而且那两位一靠近,周围就波光涌动,威压浩瀚,他们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看到两个人动起了手。   洛付成也不追问,对他说:“冥府阵图这么大的事,虽然两位前辈都亲自出手,可人多毕竟也是一份力量,我们就暂时先留在协会吧,也能随时策应。”   会长当然高兴极了:“那真是太好了!”   他立刻安排了房间,之后亲自送洛家的人过去。   进了这件独院,其余人都各自去了房间收拾。   洛付成先带着洛奕进了另一间卧房。   “洛奕,我听你七叔说,你还没有炼化那些妖精的元炁?”   洛奕正关房门,听到这句话,他回身走到洛付成身后,抬手搓揉着衣摆,低头说:“父亲,那些妖精,大部分都没那么十恶不赦,如果能引导向善,不是比让它们魂飞魄散更好吗?”   洛付成回头看他,肃穆的脸上刻着严厉:“你懂什么?”   洛奕抿住了嘴唇。   洛付成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炼化元炁,积累功德,对你未来都有帮助。”   洛奕说:“可我不想要这样的帮助。我不想滥杀无辜。”   洛付成皱眉:“非人的妖精,算什么无辜?”   洛奕往前一步,看着洛付成的眼睛:“父亲,我会加倍努力修炼——”   “你根本不明白!”   洛付成突然沉声打断了他,“有时候,哪怕你再努力一万倍,也比不上别人天赋万分之一的收益!”   洛奕说:“可我为什么要跟别人比?父亲,你说过,我的天赋已经是洛家最好的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说着,试探地抬手,握住父亲宽厚的大掌,“欲望是无止境的,如果要比较,那些不如我的人又该怎么办呢?父亲,我会努力达成你期望的样子,也会按你说的,努力扛起家族的重任,可是,你能不能多陪——”   洛付成重重握住洛奕的手,冷硬的眼神裂出一丝犹豫。   然而一阵特殊的铃声响起,他闭了闭眼,一把挥开洛奕的手。   “记住,洛奕,”   洛付成说,“你是洛家不世出的天才,身上承担着整个家族,就必须硬起心肠,不能有丝毫的任性!”   洛奕还保持着被甩出去的动作,听到这句贯穿人生的话,他低下了头,心脏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出去吧,找你七叔谈谈。”   洛奕绞紧了衣摆,转身离开。   洛付成看他一眼,却也没时间多看,等到门关,立刻坐地掏出一张符纸,捏诀用咒。   很快,一个正在打游戏的青年身影自上而下,扭曲着在同时蔓延的护罩内显现。   “到了?”   “前辈。”   洛付成皱眉说,“裴修身边的人,是谢夙!”   男人不以为意:“我知道。”   洛付成讶然,又把刚才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一遍,接着才说:“慕寻现在已经去闭关溯源,如果他真的能找出蛛丝马迹……”   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游戏页面:“我说过,你没得选。”   洛付成说:“听协会里这些人的描述,慕寻对裴修的感情非常深,我是怕只凭一段记忆,他不会轻易答应和我们联手。”   游戏音效终于暂停。   男人转脸看他,想了想,笑着说:“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消息。”   洛付成显得忧心忡忡:“是什么?”   男人把玩着手柄:“十年前,裴修炁机移转,险些家破人亡——”   洛付成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前辈——”   “听我说完。”   男人眯眼打断了他,继续说,“但裴修应该不会知道,第一个引入他炁机的法阵,不是我的阵图。”   洛付成惊讶:“什么?还有其他人想要他的气运?”   “这个人你也有所耳闻。”   男人重新启动游戏,“谢夙。”   洛付成又皱起眉:“可谢夙现在为什么会保护他?”   男人懒懒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扫了洛付成一眼,“这个消息,足够你行动了吧?”   良久。   洛付成深吸一口气,点头说:“我明白了。” 第54章   路上。   车内。   裴修看向谢夙:“你确定这样有用?”   谢夙闭目调息,只眼睑微动:“嗯。”   等红绿灯的当口,公孙焕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看到这两位又黏在一起的手,偷偷撇了撇嘴。   他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是在干嘛。   牵着手还要有用?   这能有什么用?   增进感情吗?   可能是情趣吧。公孙焕出神地想。   他又瞟了一眼手机。   刚才他开车开得好好的,老头子突然连续发了七条短信过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他可真够冤的。   明明是老头子自己没说清楚,他难道没有按要求做事吗,这还挨了一顿臭骂!   公孙焕叹气。   “叮——”   又一条短信飞过来了。   公孙焕迅速看完,翻了个白眼。   等到绿灯亮起,他继续往前开车,偷瞄几次后座,见这两位都没再有谈情说爱的意思,才把老头子要求他解释的话一次性说个清楚。   “哥,刚才我爸给我发消息,他说让我劝你,是因为比起住在外面,你们住在协会里更安全,比如这个用冥府阵图的家伙,很有可能还暗中盯着你们呢,在协会里的话,肯定没那么容易再对你们动手。”   裴修说:“嗯。”   公孙焕问:“你还是不同意?”   裴修说:“嗯。”   他知道,不论协会留人的目的是什么,单纯从安全方面考虑,确实是待在重重保护的范围内更稳妥。   但谢夙现在灵身不稳的状况加重,协会里人多眼杂,稍有不慎,说不定会被察觉。   就像公孙焕说的,幕后黑手还在窥伺,一旦发现谢夙实力减退,也许很快会再次动手。   好在谢夙名声在外,除了慕寻,暂时还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异常。   何况慕寻意识到这一点,没有贸然出手,其实也能看出对谢夙的忌惮。   所以,哪怕他的住处没有防护,安全性会差一些,可谢夙的存在本身已经是最有效的震慑,此消彼长,没必要舍本逐末。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帮谢夙恢复。   感觉到体内灵炁源源不断地加速流转,裴修又转眼看向谢夙。   只凭他的灵炁,即便慕寻真的溯源找出凶手,谢夙恐怕也没办法做得太多。   忽地。   谢夙五指轻拢,缓缓睁眼,也转脸看他。   裴修按下思绪:“好点了吗?”   谢夙不置可否,反问一句:“你有话想说?”   裴修说:“我?”   谢夙收回视线,淡淡道:“若无话说,为何看我?”   裴修意外:“闭着眼,也知道我在看你?”   谢夙眉间微动:“不说便罢了。”   裴修笑了笑,重新回答他的问题:“我确实有话要问你。”   谢夙稍顿,又问:“何事?”   裴修扫过歪着脑袋偷听的公孙焕,含笑回眸,对谢夙说:“这里不方便,回去再谈。”   不方便?   谢夙看着他浸笑的眼神,嗓音倏而转轻:“嗯。”   驾驶座。   公孙焕又偷偷撇嘴。   剩的都是悄悄话,这下老头子应该没话说了。   他想着,一脚油门,把车开回了小区单元楼下。   解了安全带,公孙焕没好气地给了抱着手机傻乐的狐狸一拳:“到了!”   裴修和谢夙已经下车。   上楼进了门,裴修先把带血的衣服换下来——   目光扫过扣在手臂的手,裴修再看向拦住他的谢夙。   谢夙语气微凉:“回房去换。”   裴修正要对他示意,住在这里的,连狐狸都是雄性。   但对上谢夙的视线,他还是妥协了,只把外套放在衣架,直接去了浴室。   洗过澡,冲去手臂上的血迹,裴修换完衣服才回到卧室。   谢夙仍旧等在窗前。   看到他身上穿戴整齐的睡衣,谢夙转向裴修的双眼:“伤口如何?”   裴修说:“你已经帮我治好了,忘了吗?”   谢夙却蹙眉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裴修不打算让他担心:“慕寻把灵炁清除得很干净,是还有点不舒服,不过——”   伤口确实已经完全愈合,只是慕寻用于攻击的灵炁留有余韵,残存着凌厉猛烈的攻势,在愈合的外伤下掠卷。   倒是不重,发作的频率也不高,休息一晚应该就差不多了。   然而谢夙没让他把话说完。   “抬手。”   裴修只好依言照做。   谢夙按在他的腕脉上,片刻,又抬眼扫过他的臂膀,最后重新落在他的双眼。   裴修看出他的打算:“……没必要吧?”   谢夙语气平淡:“解开。”   裴修只好再照做:“真的没事。”   谢夙看到他解开衣领,视线稍稍移开,才又收回:“不要讳疾忌医。”   裴修没再为自己澄清这份污蔑。   他脱下左袖,露出受伤的手臂:“谢大夫,看吧。”   谢夙看他一眼:“转身。”   已经到了这一步,裴修继续遵照医嘱。   解下一半的上衣在转身时轻晃,他索性全部脱下。   肩背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绷紧又舒展,随即又在原地站定。   紧实有力的线条流畅分明,带着淡淡雪松的味道,随着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夙抬起的手一停。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裴修回身:“怎么——”   谢夙的手陡然落在他的肩胛:“别动。”   裴修于是没再看他。   滚烫的体温烙在掌心,谢夙五指微紧,转瞬松了手,又抿唇移开视线,重握在裴修臂弯。   胸间异样的鼓噪霎时沉稳。   谢夙看着面前刺眼的青灰痕迹,薄唇抿直,须臾才道:“日后,不要再如此莽撞。”   裴修本想回头,记起他刚才的医嘱,只笑说:“知道了。你警告过我一次了,忘了吗。”   谢夙视线往上,看到他微侧的脸,没再开口,捏诀在他的伤处轻轻抹过。   泛酸的麻痒在皮肤下反复,裴修皱眉,肩臂稍沉。   不多时,麻痒散去,谢夙揉金的指腹裹着轻缓的温度,却还在皮肤上摩擦。   和刚才不同的麻痒不觉间涌现。   背上似乎也有灼热的呼吸往下滚过——   裴修终于回眸:“谢夙?”   谢夙指下停住,随即收势。   裴修回身。   潮湿的雪松气息忽然更近一步,迎面围来。   谢夙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不经意划过裴修的胸膛,两人同时一顿。   裴修只往下扫过一眼,没有在意。   他看过谢夙的神色,才说:“这下放心了?”   谢夙五指收拢,负在身后,视线也划过眼前的胸膛,又往上抬:“嗯。”   裴修随手拿回上衣穿好,系扣时说:“我没骗你,伤得没那么严重。”   谢夙转身走出两步。   记起裴修车上提起的事,他脚下又停,回眼看过去:“你说,有话要问我?”   裴修也才想起来,问他:“之前你让谢轩留意炼炁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房间里陡然安静。   裴修也往前两步,走到他身旁:“怎么不说话?”   谢夙沉眸看他:“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裴修说:“嗯。”   他顿了顿,“你以为,我要问什么?”   谢夙语气冷淡:“我没以为。”   裴修看着他突然又转身的背影,不由回想刚才的对话。   怎么又生气了。   难道谢夙不喜欢炼炁的话题?   裴修想了想,转而说:“你不想聊就算了,这件事我去想办法。你今天负担不轻,先休息也好。”   慕寻的攻击,他只挡了一个余波,但看太和堂的惨状,也能大致推算出威力究竟怎么样。   谢夙以之前的状态和慕寻交手几个来回,想必也累了,先休整一下,其余的,他去联系。   谢夙道:“谁说我不想聊?”   裴修:“……”   他没看出谢夙生气的原因,但也没打算火上浇油,“好,那就聊。”   谢夙沉声道:“谢轩已收集了几只邪祟的下落,今日他会尽快赶来。”   裴修说:“这样更好,等他到了,面谈吧。”   谢夙给谢轩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如果谢轩今天能赶过来,不止邪祟,赔偿的事正好一并解决。   “你还有何要紧事,必须与他面谈?”   裴修沉默一秒。   他又往前两步,走到谢夙身前,轻声问他:“怎么突然心情不好?”   谢夙视线微转:“我何时心情不好?”   裴修挑眉:“现在。”   谢夙微抿薄唇。   裴修说:“我知道,慕寻的事让你很烦心,但你……”   他咳了一声,“你的缓兵之计,执行得很顺利,他没有怀疑,已经相信你和我是爱人关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你也不会再见到他。”   缓兵之计。   谢夙眸光微深。   这样的缓兵之计,在发生之前,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   脑海中掠过裴修那双近在眉睫的眼睛,唇上仿佛还残留曾紧贴的触感——   谢夙敛眸。   他从未、与旁人这样亲近。   裴修说:“除此之外,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炼炁。”   谢夙重抬眼。   裴修正看着他:“希望你尽快灵身恢复,灵炁也尽快不再紊乱。”   谢夙和他对视:“纵然灵身不便,护你周全足矣。”   裴修唇边笑意轻浅:“你这么想也可以。”   谢夙看着他眼底的一对倒影:“你,不这么想?”   裴修又笑了一声,他抬手按在谢夙曾闪烁不清的侧脸,目光也落在指下如今清晰的轮廓。   “我想,”   他轻声说,“你要尽快好起来。”   “……”   谢夙下意识也抬起手,握住他腕间跳动的脉搏。   然而自胸间陡然掀起的一刹悸动,突兀搅乱他的思绪。   再度发烫的戒环缠绕指间。   湖色的微光也随着主人心意流转——   看到它,谢夙的手猛地收紧。   他骤然抬眼,见裴修也在垂眸,当即收了手。   但与戒环一同失控的心跳,却又沉沉在耳边响动。 第55章   “裴修……”   裴修拇指擦过谢夙此刻完好的下颚线条,收手时听到他开口,抬眼看他:“嗯?”   谢夙却迟迟没再说出第三个字。   负在身后的指间仍然滚滚发烫,清晰得不容忽视。   ‘当遇到真正心爱的人,也许你的心还不清楚,但戒指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谢夙眸光闪动。   他徐徐摩挲着这只不复寒凉的冰玉,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张含笑的脸。   明心戒……   裴修看着他难得走神的模样,笑问:“想说什么,要考虑这么久?”   谢夙敛眸一瞬,抬眼深深看他,忽而反问:“慕寻将你我视为爱侣,你有何感想?”   “感想?”   裴修说,“这个误会虽然对你的名声有点影响,不过既然你不想见他,勉强对我们有利。”   在他话间,谢夙抬手扣在他腕上,又略略往下,滑进他的掌心,看着他丝毫没有抵触的双眼,缓缓与他十指交扣。   “……”裴修顿了一秒,终于往下看了一眼,又看向谢夙。   谢夙面不改色:“误会?”   大概,是这次要引渡的灵炁需要特殊手法吧。   裴修没太在意,接着说:“是啊。不过这个误会,似乎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说到这,他也实在有点无奈:“放心,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找个机会澄清。”   谢夙只道:“你不认为,早已迟了?”   发烫的指环和温热的手掌交握堆叠,一同维系着撞响在心头的暖意。   他没有输引任何灵炁,只轻轻握着他,感受心底这道从未有过的陌生异动。感觉它不由自主,肆意游走。   裴修想了想:“这样吧。下午我和谢轩一起再去一趟协会,把话说清楚。”   谢夙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紧:“你想去协会?”   “我这次过去只谈赔偿,不会和慕寻见面。”   裴修抬腕看表,“澄清也就是多加几句话,不需要太长时间,你留在这继续休息,等我回来,再计划炼炁的事。”   谢夙身为“老祖宗”,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同性爱人,拖得太久处理不好,确实容易变成含糊不清的流言。   让他意外的是,谢夙却道:“不必了。”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道:“此事若传到慕寻耳中,你当如何?”   这就是裴修之前没有立刻澄清的原因。   慕寻也是协会里受人尊敬的大前辈,他和谢夙之间的这个小误要彻底解开,一传十、十传百,他不能保证最终能保住秘密。   不过。   裴修看着谢夙:“你不介意?”   谢夙道:“此等小事,我何必介意。”   裴修说:“那你怎么提起这个?”   谢夙摩挲玉戒的手一顿,随即才道:“随口一提罢了。”   话落,他看向裴修毫无异色的脸,眸光轻晃,又问,“再则,当时我——靠近你,我本以为,你会将我推开。”   却不曾想。   裴修不仅没有动作,反而任他施为。   靠近的一幕又仿佛在眼前闪过,谢夙微敛眸光:“为何没有?”   记起同样的一幕,裴修也顿了顿:“你想让他死心,既然认为这个办法合适,我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谢夙缓声道:“顺势,而为。”   裴修想起什么,补充说:“不过下次还是不要这么突然。你当时来得那么快,甚至没给我半句提醒,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你的意图,继续配合你,岂不是立刻会被慕寻发现不对劲。”   闻言,谢夙沉眸看他,久久一言不发。   对上他的视线,裴修又追加一句:“当然,我不是指责你,这只是一个提议——你不想接纳也没关系。”   谢夙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听他的语气,裴修说:“……但是?”   谢夙的语气毫无波澜:“除去这些,你心中未曾想过其他?”   裴修作势回想:“我还要想什么其他?”   见状,谢夙凉声道:“若有下次,再有旁人对你轻薄——”   裴修失笑:“什么?”   谢夙把话说完:“——你也会如此开脱?”   裴修说:“怎么可能。”   谢夙眼底又轻轻闪动:“为何不可能?”   裴修挑眉:“这么说,是你轻薄了我,怎么反而变成我在受审?”   谢夙视线微转:“我何曾轻薄你。你亲口所言,是缓兵之计。”   “你的缓兵之计,就是轻薄我?”   谢夙回眸看到他噙笑的双眼,轻按不住发烫的明心戒,沉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我回答你的问题。”   裴修压下唇边弧度,“既然是缓兵之计,我的话怎么算是开脱?”   感觉到紧扣的五指正在加重力道,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谢夙蹙眉看他:“敷衍。”   裴修于是问他:“那你来告诉我,怎么样才不算敷衍?”   谢夙道:“若你被旁人轻薄,当如何?”   裴修说:“话题不成立。我不会被旁人轻薄。”   谢夙道:“你会受我——”   他的话音陡然滞住。   裴修失笑出声,被他看过一眼,又敛起笑意,正色缓缓道:“虽然你没有轻薄我——”   掌中的力道微紧。   裴修接着说:“——但你对我实施的缓兵之计,是为了帮我避免慕寻的纠缠。”   准确来说,是慕寻对“师兄”的纠缠。   谢夙嗓音更沉:“你的意思是,若有朝一日,旁人也有充足的理由,便能对你不轨?”   不轨?   略过这个愈发严重的用词,裴修说:“当然不能。”   谢夙语气稍霁:“为何不能?”   裴修不由对他今天一连串的反问感到意外:“难道你希望我能?”   谢夙又微蹙起眉:“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裴修只好顺他的意思解释:“就算有充足的理由,问题也有一万种方式可以解决,我何必用自己当筹码。”   话落,谢夙和他不觉间对视。   裴修看到他眼神里的问话,于是再给他一个回答。   “你是你,旁人怎么和你相比?”   拨乱的心弦在耳边又沉沉跳了一拍。   谢夙久久注视着裴修,正要开口——   “何况这只是个误会,”   裴修轻轻回握着他,语带安抚,“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情急。”   谢夙微启的薄唇复又抿直。   误会。   他记起慕寻说过的话。   ‘师兄不爱男子。’   以慕寻对裴修的执念,会说出裴修的相貌性情与前世别无二致,应当不是假意诓骗。   裴修确实不喜男子。   谢夙眉间又有痕迹。   从第一面,到如今,裴修对精气炼化都有反感。   那双沉凛克制的眼睛看着他,也曾因此裹着逼人的寒意。   即便日前查看阵图,裴修言语中都不相信男子之间会生出情意。   若非慕寻如此胡搅蛮缠,只怕裴修此时此刻仍认为慕寻只是对“亲人”过度依赖,而非爱慕。   “谢夙?”   被裴修的声音打断思绪。   谢夙重看向他。   “还有心事?”   裴修看过他缓慢抚平的皱痕,“不用憋在心里,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   片刻,谢夙才道:“我没有心事。”   他一向嘴硬。   不过他不想说,裴修没有追问。   紧接着,谢夙又道:“我在想炼炁一事。”   他的话题跨度十分宽广,裴修险些没跟上:“炼炁?”   “嗯。”   谢夙道,“慕寻会助你溯源阵图,在此之前,你不必再去协会,与我一同炼炁即可。”   裴修没拒绝:“可以。”   他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不论溯源,还是破阵,都不是他现在能做到的事。   谢夙伤重,身份又被慕寻认出来,也不再适合继续露面,先炼炁恢复,是最稳妥的做法。   他想了想:“不过今天下午我还是先去一趟。”   谢夙抬眼看他。   裴修说:“赔偿。”   谢夙道:“谢轩会去协商。”   裴修说:“谢轩代表的是你。今天造成的损失我也有份,协商的时候,我怎么能不在场。”   谢夙颔首:“我与你同去。”   裴修说:“你现在状态不好,最好是留下——”   谢夙看他一眼,一锤定音:“没得商量。”   裴修:“……”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谢夙引符在卧室里起了一个小型法阵,打坐调息。   闭眼时,看到身前桌边正画符的裴修,他捏诀的手停了半拍。   垂眸扫过又在氤氲微光的明心戒,谢夙沉眸静心,阖起双眼。   罢了。   此事,不急一时。   —   下午。   听到敲门声,在客厅看剧的公孙焕起身去开门。   “谢师兄。”看到谢轩,他打个招呼,往主卧一指,“前辈在里面。”   谢轩会来,裴修已经提前支会过他,他对此没有意外,说完就继续回到沙发前。   谢轩点头,先问:“裴师兄在哪?”   公孙焕又往主卧一指,理直气壮地说:“还能在哪,也在里面啊。”   谢轩进门的脚步不禁震住,然后反思。   是他不好,还没适应老祖宗和裴师兄的关系。   都亲眼见识过他们结下同音铃的契约,现在只是单纯的住在一个房间,好像……也很正常……   他沉默地又点了点头,接着走到主卧门前,可是手抬起来,犹豫很久,还没想好该不该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   “来了。”   看到他,裴修打了个招呼,“稍等,我换个衣服就走。”   话落。   门又关了。   谢轩只来得及看到他身上的睡衣、余光瞥见确实正在床边的老祖宗——   换个……衣服……   他收起一半的行礼动作,持续沉默地回了客厅。   是他不好。   明知道他们都住在一个房间了,还不做好这两位睡在一起的准备……   可是……   谢轩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却如坐针毡。   应该没有更多了吧?   他能接受的准备实在不多了…… 第56章   裴修和谢夙一起出来的时候,看到眼前的场景,脚下顿了一步。   网瘾的狐狸。   沉迷电视剧的公孙焕。   和不知怎么,表情十分沉重的谢轩。   三位割据沙发,各自泾渭分明,没有半点交流。   曾经还算宽阔的客厅填满不同的音效,也显得拥挤热闹起来。   听到动静,谢轩第一个抬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老祖宗,裴师兄。”   裴修笑说:“不用这么客气。”   谢轩恭敬道:“礼不可废,谢轩不敢。”   话落,他看到裴修身上换过的衣服,又问,“现在要出发吗?”   裴修也不再多说什么:“走吧。”   几人下楼上车。   路上的时候,谢轩顺势提起之前留意的邪祟。   “不知道老祖宗和师兄想先去炼度哪一只?”   裴修说:“从最近的开始。”   谢轩点头,打开资料:“最近的就在隔壁市,根据初步调查的结果,应该是几只死后有点道行的灵体作祟,具体的,弟子还在继续探查,没有确切的定论。”   他回身看向后座,犹豫着说,“老祖宗,保险起见,如果第一站选在这里,我最好也随行。”   以谢夙的性格,裴修原以为他会拒绝。   但谢夙略略颔首,只道:“护住他安危。”   谢轩立刻点头:“是。”   裴修说:“不用刻意保护我,你还是帮谢夙解决邪祟吧。”   听到这句话,谢轩迟疑着看向谢夙。   谢夙淡淡道:“不必听他的。”   谢轩又迟疑地看了看裴修,才回:“……是。”   裴修转向谢夙:“一言堂?”   谢夙没有看他:“你可以这样想。”   副驾驶,谢轩识趣地转回了身,不敢细听。   好不容易来到协会总部,他立刻下了车。   等到后排两位也下来,才落后一步,一起走向迎过来的会长。   之后得知他们是专程为协商赔偿而来,会长脸上露出一丝的错愕,随后才赶紧带路走进小议事堂。   由于事前已经内部商讨过这次“赔偿”,看裴修这么和气,他本来想借机让裴修答应担任协会的名誉会长。   结果没想到谢夙也亲自来了。   而且拒绝了一切除了钱以外的诉求……   之后的细节也全权由比谢轩早一步赶到的律师代为敲定。   事情解决,会长留人喝茶又被拒绝,忙问:“慕前辈正在闭关溯源——”   说到一半,记起这次赔偿的起因,他表情一僵,又忙转而说,“估计还要一段时间,两位慢走。”   裴修说:“请问具体需要多久?”   会长摇头:“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慕前辈自己说,这几天都要闭关。”   几天。   看来时间不算宽松。   裴修想着,道谢后和谢夙转身出门。   公孙焕打着哈欠:“回去吗?”   “不了。”   裴修看着谢轩发来的资料,“直接出发,去这个温潭村。”   谢轩说:“好。”   他正去打电话,院外一行人走了进来。   迎面看到裴修,原本神色不振的洛奕有了一点笑意:“真巧,又见面了。”   出于礼貌,裴修回说:“真巧。”   谢夙和他并肩,听着两人的对话,眼底微暗。   洛奕说:“我们是来辞行的,等到解决了邪祟再回来,你呢?”   裴修说:“一点私事,已经解决了。”   谢轩看了看两人,又看过洛奕发亮的眼睛,不由低声问公孙焕:“裴师兄,和洛奕是什么关系?”   公孙焕还没说话。   正切视频的小红看到洛奕,立刻精神抖擞,也压低声音说:“他呀!我知道,他是人类第三者,上次就当着谢夙大人的面勾引裴修大人呢!”   公孙焕震惊了:“什么?!”   小红信誓旦旦:“我亲眼看见的。”   公孙焕还没追问。   谢轩已经皱着眉走了过去。   他没看洛奕,只对裴修行了一礼,不动声色地提醒:“裴师兄,我们该走了。”   见状,谢夙眸光微动。   他的视线掠过谢轩,眉间的细微刻痕渐渐平展。   洛奕说:“你们要去哪里?”   谢轩才转脸看他:“裴师兄要和老祖宗回家,洛师弟也要问得这么清楚吗?”   洛奕好奇,对裴修说:“家?你的家就在附近吗?”   谢轩冷下了脸,索性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之间:“洛师弟,请自重。”   洛奕不满地看他,又绕过他看向裴修。   请自重?   看出谢轩又误会了什么,裴修也不好当着其他人的面解释,只说:“既然你们要辞行,别跟我浪费时间了,去吧。”   洛奕有点失望,还是点了点头:“好,那下次再见。”   在他身后,洛付成也对裴修点了点头,才带着众人继续往前。   裴修看了一眼这个不认识的洛家人,又转向会长:“张会长也留步吧。”   会长还想寒暄几句,见裴修说完就和谢夙转身离开,才讪讪住了脚。   公孙焕把车停到三人面前。   裴修照旧先送谢夙上车,才走到另一侧。   汽车启动后,记起刚才院子里的插曲,他看向前座——   谢轩也正暗自打量着他,不料被逮个正着,神色有些许的尴尬:“裴师兄……”   裴修也没在意,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毕竟谢轩是谢家人,就算知道真相,只要让他保密,不可能会把消息透露给外人。   “我和谢夙——”   谢夙忽而开口:“你和我,如何。”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沉眸和他相对。   裴修挑眉。   谢轩也不行?   谢夙看懂他的眼神,却没理会,转而道:“此次邪祟与妖精不同,稍后你与我一同下车,若无必要,不可离开我左右。”   驾驶座,竖着耳朵偷听的公孙焕十分不忿。   又说到一半!   每次都说个一半就没了。   这年头,听点八卦怎么就这么难!   裴修看出谢夙不想谈起这件事。   无意从后视镜里看到公孙焕,猜他可能是不想被其他人听到,于是作罢,顺他的意思,转移了话题:“嗯。”   谢轩沉默坐在副驾驶,心中的费解难以言喻。   他感到不可思议。   就这么完了吗?   对待当面挑衅的第三者,老祖宗的态度竟然这么平淡。   果然,他的修行还是不够。   唉,比起老祖宗大度豁达的宽广心胸,他的思想还是太狭窄了。   直到汽车在目的地停下。   谢轩下了车,先打电话联系还在调查的弟子。   公孙焕也打着方向盘把车停向开阔地带。   裴修先看到正前方的施工现场,继而闻到空气里隐隐预约带着一股血腥气。   只是还没确定,掌心又有熟悉的指腹滑了进来。   他转过脸,看向谢夙。   谢夙道:“此处杀伐煞气浓重,诸事小心。”   裴修反手握住他联结灵炁的手掌,轻轻晃了晃:“我会小心的。何况有你帮我。”   “可惜此处没有与你百般巧合的故人,”   谢夙缓声道,“否则,只怕不必我来帮你。”   裴修:“……”   谢轩恰时回来。   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他眼皮一跳,只当没有看见,直接说:“他们去了后山,那里有一座将军墓,煞气也很浓重,不知道会不会是作乱的源头。”   他边说,边往前示意,“我们先进村吧。”   进村的主路被施工现场横向拦截。   不过拦住车流,留出的空隙却足够行人通过。   走近施工地,公孙焕捂着鼻子,右手挥散着空中飞扬的不多的尘土:“这里是在干嘛?这棵树看着挺好啊,怎么就要砍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施工围栏里一个青年的声音打断。   “这是村里的老神树!”   青年的语气十分激动,“难道就为了一点钱,你们要把神树卖掉吗!”   拦住他的两个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把他推搡出去。   “你一个孩子懂什么?”   男人烦躁地说,“这棵树是年份久了点,可是一直挡在主干道,风水上也是妨碍我们村里发展了,知道吗?”   青年气道:“这些都是那个人胡说八道的,他为了骗你们卖树瞎编的!”   男人一巴掌把他掀出了围栏,脸上的不耐烦变作恼怒:“杨彬,别在这得寸进尺,要不是看在你爸妈的面子上,我早揍你了,再到这妨碍我们施工,小心我让你好看!”   杨彬后退着被绊倒,闷哼一声,滚了半圈,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他晃着冒金星的眼睛抬头,看到一张唇边带笑的英俊面孔,又对上那双如墨深邃的眼睛,他愣神两秒,才说:“……你们是谁?”   谢轩看着,又不动声色地上前,把人从裴修手里接过来,随手拉了起来。   “谢谢。”   杨彬彻底回过神,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你们,也是为了树来的?”   “我们不是。”   裴修说,“不过,可以跟我们聊聊这棵树吗?”   杨彬看过去。   这一行人,只有这个言语温柔、举止和善的男人还算可靠;另一个也很帅,但冷得像块冰。   扶他起来的人看他像防贼,最后一个更是一直很心烦的样子。   裴修说:“如果会让你困扰,拒绝我也没关系。”   杨彬又看回他,摇了摇头,苦笑说:“算了,反正树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可困扰的。”   一旁,正传来施工队长的号令。   “左!左!好,停!”   杨彬收回视线:“其实,虽然我也舍不得这棵树,可是……”   他长长叹了口气,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最主要的是,这棵树如果没了,我怕我等的那个人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裴修说:“你等的人?”   杨彬点头,嘴角下撇,似乎有点想哭,又及时忍住:“早知道,至少先告白的……”   他看向眼前两人握住的手,眼神艳羡,“说不定也能像你们一样,勇敢在一起。”   裴修:“……”   他不由开始怀疑。   难道是他和谢夙真的表现出什么不该有的特质?   怎么人人都在误会?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却没看他。   对这句莫须有的谣言,似乎也丝毫不以为意。 第57章   “又一个喜欢男人的?”   公孙焕仰天长叹,接着看向裴修,满眼偷偷摸摸的狐疑,“哥,自从遇到你,这个世界变化太大了……”   裴修:“……”   “喜欢男人?”   杨彬忙说,“不不不,我喜欢的人是个姐姐。”   谢轩这时才问:“你姐姐和这棵树有什么关系?”   杨彬转向他,忽然发现他不再是防贼似的眼神,正常了许多:“嗯……因为我每次见她,都是在这棵树下。”   公孙焕忍受不了这种执着:“那你们换个地方见面不就行了。”   杨彬的语气又变得低落:“可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里……”   “单相思?”   公孙焕噗嗤一笑,回头看向裴修,反手一指,“就这,还想跟你和前辈比。”   裴修无奈,也看了谢夙一眼。   谢夙看样子比他平静得多,大概早已经心如止水,正抬眸扫过身前的古树。   “……”面对公孙焕的杨彬则涨红了脸,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姐姐对我很好的!”   公孙焕又哈哈大笑了两声。   裴修没再关注他们对感情的辩论,也看向被围栏挡住的古树。   这株被称作“神树”的古榕树,树冠茂密,枝干蜿蜒,早已独木成林。   但蜿蜒扩散的分支丝毫没有错乱阴寒的诡异,反而游龙似的盘结,安稳沉定。   郁郁森森的林影投在地面,洒下一片阴凉,站在树下往上看,甚至有遮天蔽日的错觉。   微风吹过,一道清冽悠扬的铜铃声随风声一同响起,断断续续,余韵沉长。   工人和村民早就习惯系在神树上的风铃,正在围栏内一起施工。   只是对着这个庞然大物,他们一直都是无从下手。   裴修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古榕主干上有一个不算清晰的切割痕迹,除此之外,树上没有任何伤痕。   工人还在商量要不要直接把树分切,否则实在做不到连根拔起。   也许为了钱,也许对神树还有仅剩的感情,村民们始终没有接受这个方案。   “……都怪前段时间来的那群人,”   杨彬也听到了熟悉的铃声,气愤地说,“把大家都洗脑了!”   谢轩眼神一动:“他们是什么人?”   弟子传回的资料里,村民表现得很排外,都不肯和外人聊起村子里发生过什么。   之前还有其他人来过,这个消息他也是第一次得知。   杨彬摇头:“不知道。可是自从他们来了,村子里不仅死了一个人,还发生了不少怪事,这些明明是他们带来的,大家却听信他的胡说八道,把错怪到神树身上!”   谢轩又问:“怪事?可以举个例子吗?”   杨彬回想一阵:“比如老是无缘无故闻到一股很腥臭的味道,怎么都找不到源头;哦,还有,已经有好几个人说晚上撞到鬼了,然后都那么巧,被那群人救下来——我真怀疑他们是收了好处。”   在他话间,空气中隐约弥漫的血腥味道渐渐消散。   裴修看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树冠,转向和他一起往前的谢夙:“这棵树,能镇压邪祟?”   谢夙道:“嗯。”   他不意外裴修能看出这一点。   裴修为天缘道体,体内已有灵炁,自然与他一般,看得出树上虬结又被驱散的煞气。   不过榕树主干已有豁口,阵势已泄,镇压威能终会衰竭。   裴修说:“能修复吗?”   谢夙道:“阵法天然,如今毁坏,外力绝难弥补。”   裴修才看回这株肉眼可见还苍劲茂盛的古榕树,看过那个还新的伤痕,轻叹一句:“那太可惜了。”   杨彬口中的那群人,应该就是毁坏阵法的罪魁祸首。   但想要放出被镇压的邪祟,却又在村民被邪祟袭击的时候出手保护——   这么自相矛盾的做法,又不像是单纯的作恶。   这群人究竟想做什么?   另一侧。   谢轩和杨彬的话题也聊到了尽头。   公孙焕早就听得不耐烦了,等他们各自道别,也跟杨彬摆了摆手:“你就继续在这等姐姐吧哈哈!”   杨彬看着他的背影又涨红了脸,讪讪嘀咕了一句什么。   公孙焕已经转身,根本没听到这个本地人说话。   他快步追上大部队,撞了撞谢轩的肩膀:“谢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谢轩说:“将军墓。”   他接着对谢夙和裴修说,“调查的弟子也在那里,说是那几只在村子里游荡的灵体白天都会回到那里。”   公孙焕问:“那等前辈过去把这几只灵体炼化之后,我们就回去了?”   谢轩看了看身前的两位:“不出意外,是这样的。”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老祖宗现在灵炁不稳的人。   既然来这里的目的是收集元炁,收集到之后当然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只是——   “老祖宗,不如您和裴师兄就留在村子里,我带着弟子去探查后山,抓到灵体之后,送来给您炼炁。”   谢夙道:“不必。”   谢轩虽然顾忌安全问题,可也没敢再劝。   这时,公孙焕在那头叫了一声:“哇!好漂亮的湖!”   刷视频的小红被他吓了一跳,看过去之后语带鄙视:“我都知道那是个池塘,你真没文化。”   谢轩向谢夙和裴修介绍,“……是这个村的特色景点,温潭。”   公孙焕狠狠捣了小红一拳,然后说:“那岂不是跟温泉一样,能下去泡泡吗?”   谢轩说:“温度没那么高。至于泡,你可以随意。”   公孙焕看了看前面两道背影,撇了撇嘴,还是没耗费这个时间,只是威逼狐狸给他拍了几张照片。   “裴哥,前辈,你们拍不拍?”   公孙焕摇着手机,为自己创造一些保命的底牌,“景色超绝,特别出片的!”   谢轩脚步没停,静等老祖宗拒绝。   然而隔了几秒,他听到拒绝的是裴修。   “不用了,正事要紧。”   公孙焕瞄了一眼谢夙,一个箭步窜到两人面前,正儿八经地说:“这也是正事啊!出来旅游——啊不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要留点纪念嘛!”   潭边地滑,山路陡峭,被抬手拦住,裴修只好住脚。   见公孙焕兴致勃勃,他也没去扫兴,毕竟这段时间公孙焕忙前忙后,把这趟出行当成旅游也是无可厚非。   公孙焕已经把这当成默认,“嘿嘿”一声,举起了手机:“两位请到这边来。”   他抬手比划着。   裴修先问谢夙:“介意吗?”   谢夙淡声道:“无妨。”   谢轩熟练地沉默以对。   他继续默默退到了一旁。   裴修牵着谢夙,按公孙焕的比划往前走了两步。   温潭滋养的丛林绕着石块拱卫,青苔也散发着水润津亮的色泽。   峭壁滑落的山泉在两人背后,在夕阳的余晖里流淌着炫目的霞光。   公孙焕还在镜头里找角度,手机对准两人的瞬间,他眼睛一亮。   裴修正松开谢夙的手,揽在他腰间:“小心。”   被水滋润的山路确实略显湿滑。   感觉到揽在腰背、扣紧在腰侧的手,谢夙脊背微僵,转眼看向裴修:“……嗯。”   裴修含笑和他对视,在原地站定,正要松手——   ‘咔嚓’   “绝了,绝了!”   公孙焕看着屏幕啧啧摇头,“真感情就是不用找角度,全靠真情流露!”   谢轩沉默着。   裴修抬眼看过去,只说:“别闹了,你不是要拍吗?”   公孙焕嘟囔:“我不是拍了吗……”   裴修说:“拍完了?”   公孙焕忙说:“再来一张,再来一张!”   开玩笑,保命的东西,谁会嫌少啊。   他再看向裴修,表情忽然一言难尽:“……就这样?”   裴修揽在谢夙肩上,闻言挑眉:“怎么?”   公孙焕反复摇头:“再流露一点真情呢哥?”   这种真的像和好兄弟出来旅游一样的风景照,太过于直男了,太不像同性恋了。   这要是拍出来,别说保命了,他的招牌都砸了!   裴修没理会公孙焕的胡言乱语,余光看到谢夙又在看他肩上的手,不由笑说:“拍照呢,笑一个?”   谢夙收回视线,又和他对视,神色仿佛平常:“如何笑?”   裴修的目光往下微扫,落在谢夙唇边。   谢夙呼吸稍顿,摩挲在玉戒的指腹缓缓发紧:“你在看什么?”   裴修的目光落回他的双眸,噙笑抬手——   谢夙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   裴修的手已经停下。   他并指轻轻落在谢夙总是冷淡的唇角,再往上轻提。   轻盈的弧度短暂在谢夙脸上停留。   裴修正色,作势询问:“这样笑,怎么样?”   不作收敛的笑意还浸在他的眼底。   两指的温度也还在唇边久久不散。   谢夙凝眸看他,一言未发。   ‘咔嚓!’   裴修转眼。   公孙焕举起大拇指:“哥,不愧是你!”   小红也暂时放弃了刷视频,连连点头:“比电视剧还好看~”   谢轩还是沉默。   裴修:“……”   他松手重转向公孙焕,按在谢夙肩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行了,拍吧。”   公孙焕茫然:“不是,我拍完了啊。”   他带着手机走上前,把最满意的两张照片给他们看。   先是在宽阔的山壁彩练之间,两道在彩花绿叶中穿行的身影,在背景中飞溅的雪白水帘下笑着对视。   裴修看着,直觉哪里不太对劲。   公孙焕翻页。   近乎相同的背景,面向镜头的两人,眼里却仍然只有彼此,连动作都呼之欲出的亲密。   听到公孙焕嘿嘿不停的反常笑声,裴修说:“你——”   “明白!”   公孙焕收回手机,飞快操作,“发过去了!都小事,别跟我客气。”   接连四声提示音。   谢轩在沉默中听到老祖宗的口袋里也传来声音,随后看到手机被取出来,紧接着屏幕亮起。   看见屏幕上的雪地双人合照——   他张了张嘴,又紧紧地闭上了。   原来,如此…… 第58章   裴修转眼也看到谢夙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再看到谢轩满脸的复杂,他对谢夙说:“帮你换一个?”   好在是被谢轩看见,如果被其他人发现,那整件事结束之后,他想澄清恐怕还要多费一点力气。   换一个?   公孙焕立刻露出恍然的表情,双手伸向谢夙:“前辈,我来?”   这张壁纸就是他的前科。   裴修正要拒绝,谢夙已经随手微摆。   手机落在公孙焕的掌心,他严正表达自己的认真:“前辈,包您满意!”   说着,他点开自己发送的消息,熟练开始设置。   不同的是,这次有两张……   公孙一停顿。   又恍然地点头。   一张锁屏。   一张主屏幕。   他恭敬地双手把手机递还给谢夙:“您看行吗?”   谢夙似乎只随意扫过一眼。   裴修说:“……你不喜欢就直说,让他换回来。”   谢夙淡淡说:“无妨。”   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谢轩始终是沉默着。   见谢夙丝毫不在意,裴修估计他对这些身外之物根本不放在心上,也没再说什么,只继续转向身前:“好了,走吧。”   公孙焕不满地说:“你都没看我给你拍的照片。”   裴修说:“我看到了。”   “你没欣赏。”   公孙焕跟在两人身后,坚持地问,“你看完觉得怎么样,好看吗?”   谢夙也转脸看向裴修。   裴修无奈:“好看。”   公孙焕撇嘴。   尽管觉得敷衍,可也知道再问下去,裴修估计懒得再理他了。   他落后一步,转而和谢轩聊天:“谢师兄,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谢轩又沉默几秒,才说:“不拍照,谢谢。”   公孙焕:“……”   谢轩拿出手机,和弟子联系过后,追上谢夙:“老祖宗,将军墓附近有动静了。”   谢夙道:“带路。”   谢轩说:“是。”   他上前两步,加快速度赶到弟子说明的地点。   谢家几个弟子都等在原地,看到他们过来,纷纷行礼。   谢轩看了看谢夙:“废话少说吧。小宇,你来说明情况。”   “是。”   小宇站在原地,恭敬地说,“老祖宗,我们也是今天下午才发现,这座后山的将军墓附近存在血煞气息,而且时间越接近晚上,煞气会变得越浓重。”   谢轩皱眉说:“你们没有设坛布阵?”   小宇和身后几人对视一眼,才犹豫地说:“没有……因为这股煞气很奇怪,虽然确实和我们前几天在村里遇到的气息吻合,但好像……没有一点攻击性。我们一是担心搞错目标,二也是怕打草惊蛇。”   谢轩点头,对他们的做法不置可否:“煞气源头在哪,带我过去看看。”   小宇边走边说:“就在那个将军墓周围。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将军有关。”   谢轩说:“没有定论的事,不要耗费太多精力。”   即使身经百战的将军生前沾染太多血煞,灵体的确要比普通人更容易滞留人间,化作常言中为祸的厉鬼。   可这毕竟是概率,而不是调查出的结果。   小宇低头说:“我知道。”   他说完,引路来到山顶的将军墓前。   裴修已经看到茂密树荫下的那座将军墓。   经年日久,这座孤墓其实只剩一圈石块,和石块前立起的石碑。   不过虽然没人打扫祭拜,周围的草木却并不凌乱丛生,反而本该和郁郁葱葱的景色相得益彰。   可惜这份相得益彰,被空中弥漫的淡血色煞气破坏一空。   石碑上方盘旋的青藤被血色笼罩,和其他环绕的植物一样,都是枯萎大半,让和谐的景色当即添了几分阴霾和森然。   小宇说:“这里是煞气的源头,就是没有聚拢,分散成了四份。不知道是不是在村子里作祟的那几个灵体。”   他说着,空中弥漫的血雾突然开始躁动。   谢轩看向小宇:“你不是说没有攻击性吗?”   “这不是要攻击我们。”   小宇解释,“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后来发现它们只是迅速聚拢到一起。”   裴修看着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丝缕灰黑光芒,转眼和谢夙对视。   谢夙抬手正要捏诀,自遥远处传来的悠扬铃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隔着整个村落的距离,这道铜铃声听起来仍然清冽,在林间留下回荡的余韵。   灰黑色的光芒在铃声中悄然散去。   血雾又是一阵躁动,随后恢复平静,也悄然分开。   裴修回眸,看着屹立村前的古榕树方向。   站在山顶,他只能看到那棵古树的轮廓,其实也记不清系在树上的那只铜铃。   但毫无疑问,镇压邪祟的不止有古榕树,还有这道铃声。   正当时,墓里也传回一段无声的回应。   裴修看着无形的波段在血与墨的雾色里化作有形的碰撞,仿佛冥冥中有第二道铃声响起。   古朴。   苍凉。   交缠的撞响里,似乎是呼唤,却又更像呢喃。   裴修皱起眉头,还没细听,掌心忽地流进一阵暖意。   传回的灵炁封住一瞬听觉和感知。   裴修又转眼看向谢夙。   谢夙道:“千年前的术法,你如今不便体会过深。”   裴修说:“千年前的术法?”   谢夙微一颔首:“此处与榕树下,阵法连结,自然有所呼应。”   公孙焕还在左顾右盼去找那个术法,听到这句话,他眨了眨眼:“这里也有法阵?”   谢轩却很快反应过来:“老祖宗,那被镇压的邪祟,是在榕树下,还是这里?”   小宇小声地说:“老祖宗,我们之前设阵探查测算了很久,墓里好像是一具纯阳尸身,只是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纯阳尸身。   镇压邪祟的绝佳阵眼。   何况这还是一座将军墓,有生前的血煞肃杀之气,已经足以震慑一般的灵体。   谢轩不由也多看了一眼石碑。   谢夙敛目片刻:“虚冢罢了。”   谢轩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只又问:“那这些煞气,还要继续跟踪吗?”   谢夙对此不以为意:“血煞与邪祟无关,若对此地村民有害,除去即可。”   谢轩于是对小宇等人交代两句,才接着说:“阵法被损坏,邪祟已经现身,老祖宗,我们现在要不要直接破阵,引它出来炼化?”   谢夙抬眸看过天色:“今日时机已过。”   谢轩后知后觉。   邪祟千年前被镇压而不是灭除,道行应该不浅,老祖宗又不是全盛状态,现在太阳已经落山,邪祟一旦出来,在夜里如鱼得水,肯定是难对付的,不如等到明天中午,借一借天时。   裴修也抬腕看表:“先下山吧。”   既然古榕树下才是镇压的邪祟,今天又没有时机,继续留在这也是浪费时间。   谢轩说:“是。”   小宇也恭敬行礼,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老祖宗的身影彻底在眼前不见,才有人低声议论。   “竟然是虚冢……”   “是啊,不愧是千年前的老前辈,布阵也留心眼子,要不是老祖宗,我们都要报上去了。也不知道弄错了会怎么样……”   小宇摇了摇头:“都别聊了,咱们还没查清楚这里的煞气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都加把劲!”   “好嘞!”“知道了!”   “……”   几人谁都没有注意。   稍远处,树丛轻晃,窸窣轻响间,一个人影悄然退走,在起跃中来到一行人面前。   “怎么回来了?”   来人看向洛付成,把刚才看到的场景描述了一遍。   洛付成皱眉:“谢夙?”   洛奕却眼睛一亮:“难道裴修和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吗?”   洛付成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来人:“他们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来人摇头:“有谢夙在,我不敢有什么动作,只注意到他们待了没多久就走了。不过留下了几个谢家人。”   洛付成脸色沉肃。   谢夙已经发现了这里,如果他们真的也是为被镇压的邪祟而来,那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洛奕已经落后太多,这份功德,他决不能拱手让人。   想到这,洛付成沉吟:“他们没待多久,就下山了。”   来人点了点头:“是的。”   洛付成当机立断:“好,我们也下山。”   谢家在这里调查了好几天,会让谢夙过来,应该也是对这座将军墓有所怀疑。   可谢夙来了一趟,却不动手,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里根本不是邪祟所在的主阵。   他不得不承认,谢夙的实力,他拍马难及。   现在谢夙做出这样的判断,那他何必在这白费功夫。   听到这句话,他身后其余人面面相觑。   “家主……”   洛付成望着描述中谢夙和裴修下山的方向,想起什么,抬手打断他们的话:“算了,你们先留在这,我自己过去看看。”   其余人又面面相觑。   “父亲——”   洛付成没有理会洛奕的声音,已经独自离去。   幸好。   他赶得很及时,在山脚下看到了裴修一行人。   不过让他心疑的是,他们穿过村落,停在村前的古榕树下,却没有任何解阵的意思。   洛付成没有刻意去观察。   以谢夙的神识,他深知现在的追踪已经是一场冒险,多看几眼,肯定会直接暴露。   他站在暗处,垂眼沉思。   谢夙为什么还不动手?   难道,是顾忌实力还弱的裴修?   想清这一点,洛付成垂在身侧的手猛一握拳。   裴修……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芒。   这只邪祟被镇压千年,稍微破封就有异动,实力不会弱。   炼化它,对谢夙来说易如反掌,对裴修却绝对不是。   如果裴修在这次炼炁时遇到不测,对洛奕未尝不是好事。   洛付成心里百转千回。   听闻谢夙这次出现,是以灵体守护在裴修身边。   而这座千年的封镇大阵,也是为镇压邪祟、也就是灵体存在。   他不奢求阵法能困住谢夙,关键的一个瞬间就够了。   只要准备得当,说不定,这就是洛奕彻底得到天缘道体的契机! 第59章   回到村前,看到还在古榕树旁的村民和工人都散了,只剩左顾右盼的那个杨彬,公孙焕笑出声来,对裴修说:“哥你看,还在这cos情圣呢!”   杨彬听到他的话,又是涨红了脸,这次说的话却清晰很多:“你这种头上顶着狐狸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公孙焕先是愤怒地把小红薅下来摔在地上,“都怪你,害得我被一个普通人笑话!”   小红抱着手机躺在地上七荤八素,愣神地问:“……他能看到我?”   公孙焕也反应过来,睁大眼睛:“你能看到它?”   狐狸自从被煞灵吞噬了肉|体,早就变成灵体了,这人看着根本没入道,怎么能看到灵体?   听到狐狸出声,杨彬在原地已经僵硬了,随后声音和身体一起打着哆嗦:“它它它……这只狐狸……它会说话!”   小红一个箭步跑到裴修身后,躲在裴修腿边探出脑袋。   杨彬跟着它看向裴修。   裴修也看着他,若有所思:“你等的那位姐姐,只在这棵树下出现?”   提起姐姐,杨彬连惊恐都散了几分,低落地说:“是啊,村里人都说没见过她,还说我是得了癔症。可姐姐明明就在——”   说到这,他的眼睛也瞪大了,“等等……该不会……”   裴修转向谢夙:“树灵?”   谢夙道:“此树确有灵性,却无灵识。”   裴修的视线在他话间落在树荫间轻轻摇晃的铜制风铃。   谢夙注意到他的眼神,捏诀隔空轻点。   闪耀金炁霎时没入铜铃。   清冽的铃声转瞬悠悠响起,接连不断,涤荡整个村庄。   下一秒,一个身穿红色古法长裙的女人踩在古榕的枝杈,自树冠飘身飞落。   杨彬脸上的惊喜陡然化作青白。   公孙焕没怀好意地撞了撞他的肩膀,往那边一努嘴:“哎,你姐姐。”   杨彬愣愣看着女人踏空从身前飞过,一时间不敢靠近。   女人已经落地,对谢夙行礼道:“贫道姜灵,道友慈悲。”   她看向身前的一行人,脸上带着怅然,声音有和铃声相似的清冽,“诸位道友也是为此地镇压的邪祟而来吗?”   裴修说:“前辈如果有办法修补法阵,我们可以协助。”   邪祟出世,谁也不能确定会发生什么,比起破阵,对这里的村民来说,封印镇压显然更安全。   姜灵看向他,微微一笑:“我看得出,你很不同。”   谢夙眸光轻动。   “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法阵无法修补。”   姜灵抬手,轻抚着因生机半枯而垂落肩侧的树枝,清冷的脸上划过一抹温柔,“其实,我早料到会有今日,既然法阵已破,对我……也是种解脱。”   公孙焕忍不住问:“这个法阵是你布的?”   姜灵点头:“是的。当年,我是军中的望气士,只是兵败如山倒,除了我,也只剩几名亲兵随将军退到此处,可惜就算受此地村民救助,他们伤得也太重了。”   她握着手里的树叶,低声说,“后来我又发觉此地有邪祟徘徊,将军自认活不久,又为了报答村民,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公孙焕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里有一座将军墓。”   姜灵望向遥远处的山顶:“墓中是将军的肉身,而他的灵身——”   她最后抚过掌下的枝叶,松开了手,“自愿抹去灵识,封入树中,化为这座天然法阵,永镇邪祟。我也入此铃中,确保万无一失。”   “他……”一旁传来一声期期艾艾地低问,“他是你……爱的人吗?”   姜灵转脸看到杨彬,笑说:“是你。”   杨彬眼神亮起:“是我!”   姜灵又看向榕树:“是啊,他是我爱的人。可他早已不在。到如今,一千多年了,若我就此解脱——”   杨彬抢前一步:“那姐姐就自由了!”   姜灵歪头看他:“自由?”   杨彬连连点头:“一千多年了,姐姐都被迫待在这棵树上,没有朋友,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你应该……你应该忘记将军,离开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   姜灵说:“可我——”   “我喜欢你!”   杨彬闭着眼喊出这四个字,又猛地睁开眼睛,语无伦次地补充,“我的意思是……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是!我是想说……我想让你开心,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见到你……”   他说不下去了,颤抖地重复,“姐姐,我真的很喜欢你……”   公孙焕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不怕她是鬼了?”   杨彬攥拳说:“我不管,反正喜欢一定要告白!我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了,这次绝对不能错过。”   谢夙眸光微转,扫过裴修无动于衷的侧脸。   感觉到掌心的动作,裴修也转眼看他,笑了笑:“怎么?”   谢夙视线回转:“没怎么。”   “姐姐,”   杨彬已经走到姜灵面前,“……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姜灵掩唇微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弟弟,谢谢你。若我是在一千多年前遇到你,说不定真的会喜欢你。”   杨彬还想说话,她的手指已经轻移到他眉心。   风铃声响起。   下一刻,他软软倒了下去。   姜灵把他抱到树下,在随风阵阵响动的铃声中,在他胸前又留下一道青色的炁印。   裴修看出她没有恶意,也没去阻止。   没多久,姜灵转身回来。   风铃声依旧没有止息。   她继续变诀,从榕树中摄出一团青光,看向谢夙:“将军灵识虽失,灵身却随阵增涨千年,非同寻常。这道印记,可助你等入阵诛灭邪祟时,不受将军本能攻击。”   谢夙看过这道青光,招手接过,缓缓打入裴修丹田。   姜灵看着他动作,再看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了然,又提醒说:“诸位道友,请多加小心,此阵本为镇压所设,稍有不慎,若受封镇,纵然祭出印记,也只可护体,想要恢复,诸位便各显神通吧。”   “……”公孙焕听得直打退堂鼓。   姜灵已经捏诀收势。   铃声刚歇,一声裂响传来。   在树桠下轻晃的风铃震然崩裂,深透的裂纹蜿蜒切开整道边壁,再响起时,声音不复清冽,只剩零散破碎的撞击。   姜灵笑了笑,最后对众人说:“看来我的使命到此为止了。诸位,保重。”   话音和破碎的铃音重叠。   她行礼的身影随风渐渐飘散。   裴修顿了顿,收回视线:“我们走吧。”   公孙焕忙不迭地走了:“我去开车!”   等到其余三个人都上了车,他一脚油门,立刻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到第二天,汽车又停到和昨天相同的地方。   公孙焕刚下车,又看到杨彬站在围栏外大呼小叫,走近才听到村民们不耐烦地轰赶。   “昨晚在这睡了一夜不去拿,现在想要什么风铃,你早干嘛去了?”   杨彬红着眼眶往里扑,动作间看到裴修,忙跑过来:“你们来了!快阻止他们,他们要砍树!”   他说话时已经迟了。   施工队伍早就开始作业,机器发动的声音几乎震耳欲聋。   杨彬张着嘴,愣神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棵为村子遮风挡雨千年的巨大榕树轰然倒塌——   破碎的铜铃无声滚落。   杨彬小跑过去,跪倒在地,把它捡起来:“姐姐……”   昨天还能断断续续响起的铃声,今天始终静默着。   但现在还不是确认她安危的时候。   榕树倒地的刹那,空中陡然乌云密布。   灰黑色的雾气从地底涌了上来,呼吸间,遍布整个村落。   即便是普通人,面对这样的情形,也能察觉到几分不对。   正和村民继续交流的施工队见状,也顾不上什么方案,摆着手就连忙先走一步。   谢轩看到时间,正到午时,当即疏散还在原地忐忑不安的村民,按老祖宗的指示种符布阵。   公孙焕看了看剧变的天色,咽了咽口水,对裴修说:“哥,我觉得我们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你觉得呢……”   小红嗤笑。   公孙焕含怒锁住它的嘴筒。   谢夙在裴修胸前点过,也道:“你留在此处,自保即可。”   裴修说:“如果我不陪在你身边,那道印记该怎么对你起作用?”   谢夙看他一眼,捏了捏他的掌心,只道:“不必担忧,我很快回来。”   此时大阵落定。   谢轩转向谢夙:“老祖宗——”   话音未落。   谢夙眉间微蹙,一道护罩已即刻落下,盘踞地面的树根却不巧透出一阵青光,打散了金炁凝成的光罩。   阵中爆发的狂风在同时猛然席卷!   看出狂风正对着这个方向,裴修也皱眉捏诀,但风声穿透本该护体的青光,如浪把他扫进了法阵范围。   谢夙脸色微变:“裴修!”   然而阵法已成。   裴修落地,阵内光芒轻闪,让他穿过特意被打开的通道,没入法阵深处。   谢轩还没反应过来。   阵外金光连闪。   谢夙瞬间追了进去。   谢轩张了张嘴。   身后弟子不由问他:“大哥,现在怎么办?”   谢轩也是焦急万分。   他怎么也没想到,阵下竟然还藏了一个风阵,而且似乎是针对裴师兄去的。   按原本定好的方案,应该是由老祖宗主阵,让他们分散进阵,找出邪祟后,再由老祖宗亲自动手,省得老祖宗过多耗费灵炁。   就算裴师兄被风阵送了进去,由他们几个先去找裴师兄的下落,也该是最稳妥的办法。   反正昨天姜灵也说过,有印记在,至少能护体抵挡一阵。   可现在老祖宗一句交代都没给,就直接下去了……   难道要让他主持这么大的法阵吗?   他的实力还不够啊老祖宗……   “大哥?”   谢轩咬牙:“别问了,都提起精神,千万稳住大阵,等老祖宗和裴师兄出来!”   他看向阵中两人消失的方位。   不论如何。   有那个印记在,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第60章   淡淡的青光在漆黑的隧道中留下数条拖曳的痕迹。   谢夙面沉如水,循着光迹飞身下落。   好在入阵后,他看到拖曳的青光里有白色的灵炁一闪而过。   是裴修。   他还清醒。   谢夙绷成一线的心弦倏地微松,再捏诀继续往下,终于看到被青色光点笼罩的身影。   “裴修!”   裴修正试随身带来的符箓,听到谢夙的声音时,腰间已经一紧,被金炁长索牢牢绑缚,在原地停了一刹。他不由抬眼。   暗无天日的隧道里,这一道闪熠的金光仿佛从天而降,延长伸展——   随后是谢夙的影子,如电穿透金光,眨眼即至。   裴修虚握着腰间的金索,薄唇微扬:“你——”   谢夙的身影却在意料之外,到身前也没有停下。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裴修的双眼,靠近时反而敛起目光,重重撞在裴修胸膛。   黑暗里,裴修被凌空撞退两步。   他转过眼,只看到谢夙埋首在颈间的小半侧脸,听到耳边传来一瞬错乱的呼吸,和拥揽在腰后的沉重力道。   “谢夙?”   耳边没有传来回应。   裴修松开金索,也抬起手,轻轻拍在他的腰背,又往上落在他后颈,安抚地揉按两下,语气悄然轻柔:“放心,我没事。”   谢夙揽在他腰后的手紧了又紧,才沉声问他:“……可有受伤?”   裴修笑说:“只有两秒没见——”   谢夙按在他肩侧,拉开距离,沉声又道:“回答我的问题。”   裴修只好改口:“没受伤。”   升腾的金焰里,光芒打在两人脸上,烛火似的明明灭灭。   盘在裴修腰间的金链随即向上攀爬,停在颈侧。   谢夙细细看过裴修的脸色,扣在他肩上的手才缓缓放松。   裴修看到他眼底明灭缩小的一双影子。   随即那双眼睛指望过来,不期然间直直对视。   倒映灵芒的沉凛眸光,看过来时,饱浸熟悉却又深邃的夺目神采——谢夙刚松的五指不由又收紧。   裴修握在谢夙后颈的手也止住动作。   也许这份逼仄的昏暗扰乱了听觉。   裴修似乎又听到那声压抑的呼吸,和耳边同样微乱的怦然响动。   “哧——”   一闪而过撞在边壁的黑芒传来一声裂响。   谢夙移开视线。   裴修仍看着谢夙,也问了一句:“你呢,就这么下来,有影响吗?”   事发突然,打乱了一切提前定好的计划。   他被莫名掀起的一阵风卷下来,是情非得已;但谢夙打破计划下来的原因,现在看来,显而易见。   谢夙顺势看向黑芒飞来的方向:“无碍。”   裴修说:“现在还能回去吗?”   谢夙道:“已入阵中,破阵尚需时间,先查探清楚,再做打算吧。”   裴修颔首:“我要怎么帮你?”   谢夙回眸,对上他的目光,又转向身下:“无需帮我,你自保即可。”   裴修还要开口,却发现隧道在下坠间开始收缩,变得更加狭窄。   与此同时,通道的边壁有青白两色的阵图由浅渐深,闪烁着微暗的光泽。   镇压的法阵已经松动。   被封印的邪祟也渐渐蠢蠢欲动。   深灰如墨的气息冲击着双色阵图,偶尔穿透的黑芒奋力击打在这个久久不见天日的隧道,留下一道又一道深刻的裂痕。   裴修皱眉,无意把谢夙揽进怀里,看到霍然燃起的金焰自怀中飞射而出,才记起谢夙还要动作。   只是隧道仅剩的局促空间,让他难以拉开太多距离,只好分开左肩半侧,转眼看向谢夙:“还方便吗?”   谢夙左手落在他腰后,单手捏诀,身形未动,闻言,指间金炁轻晃,才淡淡道:“方便。”   裴修说:“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果然没有信号,也不再白费工夫,收回后察觉通道还在缩紧,他皱眉护在谢夙后脑,不得已把人重新紧紧拥入怀中。   青白的双色灵光铺展更广,闪烁更浓。   裴修看着阵图在眼前飞速滚过:“这里究竟有多深?”   片刻,谢夙低沉的声音才在耳边响起:“此地法阵自成空间,按此情形,邪祟应当不远了。”   交谈间,随话喷洒的气息温热潮湿,在密不透风的怀抱里尽数扫过耳畔,无处躲闪。   裴修也顿了顿。   不过条件有限,他没有过多在意,转而说:“既然找到邪祟的下落,你可以先破阵出去,通知谢轩。”   这是之前的计划。   此外,他能感觉到体内灵炁在稳定消耗。   可想而知,在这个隧道里安稳降落,不是只靠这道榕树印记那么简单。   这样下去,灵炁总有耗尽的时候。   与其让谢夙继续在这里空耗,不如尽快和谢轩一起炼化这个邪祟。   谢夙蹙眉,转脸看他——   和主人截然相反的柔软唇瓣不觉间划过下颚,裴修感觉到怀里的身体蓦然绷紧。   裴修低头浅笑,抚过掌下僵硬的脊梁,帮他转移话题:“想说什么?”   谢夙抿唇,就近看他毫无抵触的侧脸,按在他腰后的手重重压了压,才道:“我破阵出去,你当如何?”   裴修也转眼看他:“有印记在,我短时间内没有危险。”   谢夙却回眸,下颌枕在他颈间,大约在借力支撑:“一道印记罢了,没你想的那样高明。”   裴修笑了笑,抬手把衣领内搔人痒意的丝缕长发拢到他耳后:“应该,也没有你想得那么无用。”   谢夙语气又沉:“别说了,我不同意。”   裴修无奈:“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吧?”   如果能带他一起出去,不需要他提醒,谢夙进阵的时候就已经做了。   会拖到现在,只能说明这个方法,以谢夙目前的状态,其实做不到。   谢夙道:“不必多虑,寻到邪祟下落,我自会施术传音谢轩。”   闻言,裴修挑眉:“你可以施术传音?”   又过片刻。   耳边又传来谢夙平淡如常的声音:“嗯,秘术繁复,却比破阵便捷。”   裴修会意。   难怪还需要手机。   思绪间,通道终于不再缩紧。   完整的阵图刻画在边壁,还在往下蔓延。   灰黑的雾色在逐渐放宽的空间内弥漫,随之而来的是恶臭的血腥气息。   源源不断的浓雾化作利刃冲击阵图。   阵图之下,依稀传来阵阵尖利的嘶吼。   裴修看向谢夙,看到他身后有阵图闪烁,掌下微顿,松手把人放开:“要传音吗?”   谢夙也松手退了半步。   只剩金链还绑缚在裴修腰间,纹丝未动。   他抬手捏诀,见裴修的视线一直没有移转,沉眸敛目良久,才传音谢轩。   裴修没听到谢轩的回应。   但很快,隧道里骤然摇晃。   邪祟嘶吼的声音更加癫狂,裹挟着被困千年的怨毒与暴戾,凄厉刺耳,震得阵图迅速闪烁。   谢夙微蹙起眉。   金链也刹那收紧,把裴修拉到近前。   裴修说:“阵破了?”   谢夙道:“嗯。”   他扣住裴修的手臂,片刻,又转而揽在裴修腰后。   裴修看他一眼。   谢夙抬眸扫过上方,恰时和他视线相错,只淡声道:“我带你出去。”   想到隧道中间狭窄的段落,裴修顺势回拥住他:“好。”   谢夙一顿,没再开口,只掌中变诀,和他一起穿过连绵的阵图,沿原路折返。   邪祟狂喜的吼声紧随其后,也试图冲过这条封镇的通道,飞出阵外。   然而就在灰黑色的本体触及阵图的瞬间——   隧道兀然狠狠一晃!   裴修皱眉。   这次的晃动和刚才破阵不同,让他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这瞬间,一道被轻灵白雾缠绕的青色光影在漆黑的边壁上蓦地闪过。   余光看到它,裴修皱眉愈深。   是道人影?   谢夙也早已察觉不对,不再节省灵炁,金链加速向外飞射,两人身形不断闪动。   可惜还是迟了。   光影从边壁脱体而出,自上而下封住了隧道出口。   “他”抬起右手,掌中青光弥漫,释放出的青白光芒转瞬填满整片空间。   狂喜的嘶吼转为浓浓的愤怒不甘,疯狂越过裴修和谢夙,试图在最后的关头穿过光影,冲出阵去。   但下一秒。   一道浑厚威严的无情男声冰冷响起。   “镇!”   青光转瞬下压。   灰黑色的影子毫无反抗的余力,在尖利的怒吼声中立刻摔落。   裴修已经祭出印记,见状眼底微沉,电光石火之间,他也来不及过多考虑,只抱住谢夙,身形翻转——   谢夙面色更沉,正要转换回来,青光已经压下。   这道意识显然把闯入者当成和邪祟一样需要封镇的存在,好在青色光点组成的印记发挥了作用。   在被真正封入空间底部之前,光影停顿了一下,收回了右手,随后在缠绕的轻灵白雾中,悄然炸散。   与此同时。   谢夙沉身落地,转脸看到裴修睁开双眼,话中的怒气正酝酿:“你可知——”   裴修循声也转过脸。   对上他的眼神,谢夙话音止住,扣在他肩臂的手猛一收紧:“……裴修?”   裴修眸光迟滞,闻言只是看他,却没有回答。   谢夙当即抬手掐诀,点向他眉间。   但金炁堪堪流转,转瞬在指间消散。   谢夙缓缓收拢微颤的五指,薄唇抿直。   灵识封镇。   丹田也已成空。   他看向一无所觉的裴修,呼吸渐重。   不多时,又沉沉闭目,压下本不该杂乱的种种思绪,再睁眼时,他五指微松,只是没再去看裴修的双眼,转而道:“……事到如今,唯有一种方法,或可解困。你应当明白。”   身前没有回应。   谢夙垂眸,重又抬手,顿了顿,落向裴修下腹,才抬眼看向裴修。   裴修仍静静地看他,面色依旧不改。   谢夙倏地转眼。   “……”   昏暗逼仄的隧道间,勉强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的身量。   若隐若现的金链缠绕在裴修腰间,已经无济于事。   谢夙单手拥在裴修腰后,扶起他的重量,胸膛几乎严丝合缝,纵使没有低头去看,也已感觉到抵在身前的炙热温度。   “……”   耳边的呼吸渐渐滚烫。   不再克制的欲望正随着气息叫嚣——   谢夙不由偏过脸,避开这道在耳后烧灼的气流。   他下意识抬眼。   裴修正看他。   如墨如渊的双眸寒星一般晦涩,滚着从前未曾有过的锋芒,是十足侵略性的凛然。   “裴——”   裴修眸光稍动,抬手扶在谢夙侧脸,目光往下轻扫,指腹擦过他微启的下唇,又落回他的双眼。   谢夙捏诀的手骨节稍稍发白:“你……”   封镇的灵识无法判断当下的情形。   只凭本能行动,裴修手掌往下,滑落谢夙颈侧,拇指抬起他的下巴,微倾身看他时,双眸微眯,眼底透着燥意涌动的不满,从前磁性轻缓的嗓音也显得低哑,引人深陷。   “继续。” 第61章   呼吸加重纠缠。   炽热如浪的温度愈演愈烈,在仍在逼近的距离内肆意喷洒。   仅剩的微弱灵炁还在裴修下腹游走。   对着裴修与平常大不相同的眸光,察觉唇上摩挲的粗粝指腹,谢夙扶在裴修腰后的手缓缓收紧。   裴修凝眸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倾身的动作没停。   气息靠近间,他看到谢夙倏然冷硬的下颌线条,听到耳边一瞬的屏息,随后在谢夙微僵的注视下,错开目光,抬手扣在谢夙脑后,插入发间,顺着腰后愈发收紧的力道,也把人揽进怀里。   谢夙沉默片刻,再传到裴修耳边的声音听起来却微凉微沉:“……裴、修——”   裴修转眼。   谢夙也正转眼看他。   比眼神更先一步接触的唇瓣堵回了余外的声音。   在这刹那,像烈焰里填进的冰泉。   体内堆叠的浪潮似乎有了短暂纾解。   裴修垂眸扫过,再抬眸,看到谢夙缩紧的双瞳,扣在谢夙脑后的五指稍一用力,再往前一步,把他压在身后石壁。   湿热的气息在唇上辗转,谢夙身形又僵住。   看到裴修眼底喷薄待发的情|欲,看到这双被欲望催使的眼底只沉沉吸入他的倒影——   谢夙的手停在裴修腰侧。   然而推开的力道始终没能拉开距离。   “裴、放手……”   本能看不出怀中人的想法。   裴修抬膝顶入谢夙腿间,动作下,他眉峰微皱,唇齿微分,声音依旧低哑难辨:“为什么停下?”   谢夙回神,才察觉微烫的手掌已经滑进上衣下摆。   他气息稍乱,抬手正要扣住裴修的手腕,听到这句话,感觉到这道倍加烫得惊人的气息钻进唇缝、拂过侧脸、带来阵阵挠进四肢百骸的战栗麻痒——   转眼又看到裴修津起水光的唇瓣,谢夙当即移开视线,削薄的唇抿成一线,抑制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呼吸。   裴修没有等他的回答,低头又吻在他唇边。   谢夙一顿。   下摆又在晃动。   谢夙紧紧扣在裴修腕间,鼻息陡然粗重。   下一秒。   他听到“刺啦”一声撕响。   一粒纽扣“啪”地摔在两人身后,无声滚进昏暗的隧道底部。   原本属于裴修的外套随着衬衫一起破裂,谢夙来不及阻止,感觉到那只燥热的手还没停下,抵在身前的炙热温度也更加分明。   谢夙紧绷的脊背僵硬如铁。   紧接着察觉燥热的掌心往下轻滑,落向腰下,重重揉捏抚弄——   裴修轻吸一口凉气,又皱起眉。   看到他唇角渗出的血迹,谢夙抿唇,闭目清空思绪,立刻捏诀点回裴修下腹,加速灵炁流转。   唇前扫过的气息也在粗重,谢夙没有睁眼,只沉声道:“……裴修,放手。”   失去灵识,不复理智,这句话毫无作用。   腰下的大掌仍在动作。   压在身前的身影也没留下丝毫喘息的余地。   几个浅尝辄止的吻滑过下颚,贴在颈侧,落在喉咙——   谢夙微微一颤,偏过脸,也埋首在裴修颈间,咬在他的喉结。   裴修眯起眸光,在他臀上的手再稍稍往下,握住他的腿根,稍一用力,把人托起,按在腰间。   灼热的掌心继续往后轻划,隔着单薄的布料,紧紧扣进大腿。   裴修把谢夙压在粗糙的石壁,倾身看他。   谢夙猛地移开视线,沉声道:“放我下来!”   裴修沉眸把他按下:“别动。”   谢夙僵硬良久,才道:“这样我无法帮你——无法施法。”   “不要紧。”   裴修缓声说,“这样,也可以帮我。”   “不行——”   话音未落。   察觉裴修的动作,谢夙又是一僵,无言片刻,揽在裴修肩颈的手臂不由一紧再紧。   “……”   —   半晌。   阵外。   公孙焕百无聊赖地坐在村头的大石头上,看着阵里忙得热火朝天的谢家几个人,终于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那个……怎么样了?”   之前阵破后,那棵古榕树的树根冒出一阵青光,竟然让已经破解的法阵又恢复了!   可第一次破阵,谢轩他们消耗了大量灵炁才能办到。   想再做到一次,除了灵炁之外,耗费的精神也很难一时半会恢复过来。   幸好他和裴修还绑定着符咒,能感觉到除了灵炁耗尽外,裴修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的。前辈就更不用说了。   也正是因为得知两人还算安全,谢轩才没太急着重启法阵。直到刚才。   时间已经过去有一会了,怎么还没破掉?   主阵的谢轩正肃容组织其余弟子,听到他的话,只来得及回复:“马上就好!”   公孙焕松了口气。   破阵之后,那两位应该就出来了,有前辈在,他也安心多了。   想到这,他托腮继续坐在石头上等着。   反正他的灵炁被耗光了,根本帮不上忙。   “都做好准备!”   谢轩这时沉声高喊,“老祖宗出来之后,按照计划,把所有灵炁全部输送给老祖宗一个人,绝对不要有任何拖延,明白吗!”   “明白!”   谢轩变换手诀:“开始破阵!”   “是!”   随着灵炁注入法阵,大地又开始震颤。   一旁已经干枯的巨大榕树也随之轻轻一震,继而化作阵阵青色光点,在掀起的风声中打着旋升空飘散。   被杨彬捧在手里的破碎铜铃也“当啷”滚落在地。   “姐姐!”   可姜灵的身影没有出现。   只有淡淡白色的灵芒黯淡闪烁一次,随后又陷入沉寂。   “姐姐……”   公孙焕说:“别喊了,她听不到的。”   和大阵的连接这么密切,法阵要破了,她肯定也是活不成了。   杨彬低着头没说话。   公孙焕撇了撇嘴,继续看向谢轩的方向。   空中密云卷积。   厚重的乌云正在沉闷的雷声中慢慢压顶。   邪祟马上就要现世了。   公孙焕咽了咽口水,拽着这个不怕死的普通人和该死的狐狸,迅速又躲到了远处的树后。   谢轩还在阵中。   雷声里,他抬手捏诀,向头顶的符里注炁:“阵,起!”   雷声顿时大作!   —   与此同时。   谢夙沉着脸将凝练出的精气引入丹田,看向裴修。   已经得到纾解,裴修神色平静,敛眸与他相对,早不再有方才的强硬。   见状,谢夙脸色更沉。   察觉出口传来的异动,他抬眸看了一眼,揽在裴修腰后,凉声道:“别乱动,我带你出去。”   裴修只静静地看他。   然而就在大阵松动的瞬间,裴修蓦地转向石壁另一侧,拂开谢夙的手,转身走了过去。   “裴修!”   谢夙眼神一凝,金索当即缠上裴修腰间,却没想到,在这深不见底的隧道中,裴修竟可凭空行走。   他眸光微转,落在盘绕裴修周身的青色光点。   莫非,是这道印记?   裴修径直往前,走到石壁篆刻的一片阵图下,在原地顿了顿。   谢夙在他身后,扫过这片阵图,转眼看到青光托起裴修的手掌,按在阵眼之上。   灵芒骤然大盛!   渐渐的,一道青色的光影从阵图里脱体而出。   再次见到这个封镇裴修灵识的阵灵,谢夙眉间略有皱痕。   但他看得出来,阵灵对裴修没有恶意,遑论此次因印记而现身,或许对裴修会有裨益。   “你是,她送进来的人……”   光影的声音依旧浑厚,却不再有镇压邪祟时的威压。   刺目的光芒消退,慢慢显露出一张和姜灵同样年轻的脸。   他的身影闪烁着,随时都有可能溃散。   看清裴修失去神采的眼神,他轻叹一声,转向谢夙:“很抱歉,镇压邪祟,不容有失。我的灵识早已磨灭,无从分辨是敌是友,如今的我,不过是即将湮灭的最后一缕孤魂罢了。”   谢夙道:“无解?”   他摇头:“我无解。道友道法高深,应当能找出破解之法。”   说完,他抬手引诀,从石壁里摄出最后的青色光团,送入裴修丹田,“这道元炁,凝结我毕生之力,聊以致歉,还请道友莫要怪罪我这将死之人。”   青光入体,裴修眸光轻晃。   他看着面前闪烁扭曲的影子,莫名抬起右手,隔空按在对方眉心。   正黯淡的光影不明所以的地看他,随后扭曲的身形重新归位,又在刹那消散,凝结成一粒指节大小的青珠,乖巧落在裴修掌心。   谢夙也看着裴修。   舍弃肉身,以灵体入阵,若能彻底镇压邪祟,自然是无上功德。   反之,阵碎灵灭,则必定魂飞魄散。   此阵已然泄势,纵然无人破解,至多半月,邪祟也将破阵而出。此人亦本该受此一劫。   但魂飞魄散之人,绝无可能凝结魂珠,留下一线生机。   裴修天赋异禀,他早已知晓。   只是,他没想到,灵识不在,仅凭本性,裴修便能参悟冥府秘法,再如此不念旧恶,保有此人性命。   “吼——!”   一声暴虐的嘶吼声复又从地底响起,打断了谢夙的思绪。   裴修循声下望。   谢夙于是不再多想,牵住他的手,引出金炁将他绑回,带着人飞身冲天而起。   不多时,法阵出口接连三次波动。   看到两前一后三道身影几乎没有间隔地冲了出来,谢轩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变阵带领弟子同时捏诀。   “老祖宗!”   在凄厉狂喜的嘶吼声中,谢夙和裴修飘然落地。   “开始!”   谢轩忙不迭施展早就准备好的秘术,和所有弟子一起,把浑身灵炁尽数输送给老祖宗。   须臾,丹田内灵炁再度充盈。   谢夙先抬手点在裴修眉间,在他周身留下足可庇护的护体光罩,才转眸看向仍在半空张狂的邪祟。   若非此物,今日他与裴修又怎会受困阵中。   谢夙眼底覆着淡淡寒霜,右手微摆,金焰燃起的长链倏然飞掠,冷冷箍紧邪祟脖颈。   嘶吼声戛然而止。   邪祟被慑人的浩瀚威压封死退路,狼狈地摔落地面,无法挣脱。   躲在树后的小红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往后又退了几步。   同样后退的谢轩也捂胸飞跃落地。   看到阵里的情形,他心头的石头总算落地。   到现在,他才有精力注意到额外的不对劲。   等一下……   进去的时候,老祖宗穿的,不是这套衣服吧……? 第62章   “轰——!”   “啊——!!”   公孙焕僵着脸趴在树后,抬头看向半空那道淬金焚焰的身影。   无人可挡的威压已经横扫天地,一举一动也尽显威势。   随主人心意而动的金焰灵炁正四面铺展,震慑八方,荡尽诸邪!   “……”   公孙焕咽了咽口水。   虽然之前也见过前辈动手,可那一次好像没有这么……大动干戈……   他看到浩瀚的金辉贯穿头顶卷积的密云。   重新洒下的日光落向半空的谢夙,完全没法和盘绕谢夙周身的金炁媲美。   惊心动魄。   凛然无情。   万丈闪耀的光芒震碎暮色,衬得空中唯一的那道身影更加如同神明降世!   杨彬抱着铜铃,惶恐地往后倒退一步,被踉跄绊倒,只惊悸地看着天空:“他……他真的是人吗……?”   不是人就好了……   公孙焕讪讪地想,这样也不会显得他们这么没用了。   远处,邪祟的狂笑嘶吼早就变成了惨叫。   众人的眼神随着它在天地之间、上下左右地飞来摔去……   小红看得也双爪抱头,撅着屁股在地上瑟瑟发抖。   杨彬愣愣地说:“这就是姐姐说的那个邪祟吗?我还以为,它会像电视剧里一样,是个大祸害呢……”   众人又陷入一阵沉默。   公孙焕这次出声了:“你以为得没错,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杨彬说:“可是……”   公孙焕瞥了他一眼:“非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吗,你姐姐跟那个将军的实力加起来,跟前辈也没法比啊!”   杨彬:“……”   “啊——!”   又一声尖锐的哀嚎从头顶呼啸而过。   众人连忙矮身闪避。   公孙焕下意识往裴修的方向挪了半步,见他身上流转的金光,又想到他不仅受到额外的保护,而且外有炁甲,内有同音铃——   公孙焕心里顿时不平衡了。他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正在一旁的谢轩却没想这么多,快走两步把裴修护在身后,才加快语速:“裴师兄,这里危险,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躲一下吧?”   裴修转眼。   对上他的目光,谢轩一愣:“裴师兄,你——”   裴修收回视线,抬眸看向半空的谢夙。   谢轩这才注意到,裴修不仅唇角有还新的伤痕,连脖颈、甚至喉结——   他立刻转开脸,非礼勿视。   可这里实在危险。   为了输送灵炁,他们已经力竭,一旦战斗波及到这里,还是有可能对裴修造成伤害的,他必须避免这种情况真的发生。   想到这,谢轩抬手按向裴修手臂。   意外的,他的手被一道白色灵炁挡住。   谢轩抬头,再次对上裴修的双眸,却心头一紧。   这双从前总是微微带笑的黑色眼睛,以往永远有慢条斯理的从容,即使偶尔疏离,也显得温文尔雅,所以哪怕见了几面而已,他也觉得很好相处。   但现在,这双温文尔雅的点漆星眸,目光流转间虽然莫名舒缓,却不再有从前的笑意,唯独沉浸着深切的冷淡,也带着放大不知几倍的疏离,看他的眼神同样并不凛寒,只是纯粹的漠然,平静地漫不经心。   裴修只淡淡扫过他,视线已经再回转,落在谢夙身上。   谢轩为难地握紧手里的符箓。   裴修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可也明显没有沟通的意愿,他又不能直接不管不顾……   他正犹豫着,察觉到空中灵炁的波动陡然增大,也看了过去,发现可能是老祖宗也意识到裴师兄的状况,加快了动作。   没过多久,奄奄一息的邪祟轰然落地。   蜿蜒的金焰长索将它困在谢轩等人布下的阵中。   谢夙早已转向裴修,飞身下落。   谢轩刚松一口气,就看到裴修双臂微抬,张手往前迎了一步。   他转脸看过去。   那双眼底消失的笑意,此刻也回到眉梢唇角,淡淡的,只面向一个人。   下一秒。   谢夙从天而降。   他的视线里也只有一个人,伸出的手先落在裴修的掌心,才飘身落进裴修噙笑张开的怀抱。   谢轩沉默地退开了。   谢夙听着耳边沉静的呼吸,手臂不觉收紧:“等久了吗?”   裴修没有回答。   颈侧喷洒的潮热湿气勾起不久前的记忆,他眸光微沉,扣在谢夙颈后的手稍稍用力,拉开距离间,薄唇吻过谢夙的下颚,目光又往下轻扫,指腹划过颈侧,拇指缓缓按住谢夙的下唇,把人重又拉近——   谢夙猛地扣住裴修的手腕。   裴修皱眉,抬眼看他。   谢夙抿唇拉下他的手,压低嗓音:“这里不行。”   裴修说:“为什么?”   谢夙语气发沉:“总之不行。”   裴修看着他,没再开口。   谢夙和他对视,神色稍霁:“再等我片刻,待我炼化此物,便可帮你恢复灵识。”   “恢复灵识?”   刚走过来的公孙焕惊愕地说,“前辈,裴哥的灵识怎么了?”   谢轩已经反应过来,表情也显得惊讶:“难道是法阵封镇了裴师兄的灵识?”   谢夙不置可否,只道:“护住他。”   公孙焕:“……”   这里人有一个是一个,全都灵炁耗尽了,只剩裴修还有自保的筹码,到底谁护谁啊……   可谢夙的交代,他没敢搭腔。   谢轩等人则纷纷围绕裴修站定,坚决执行命令。   谢夙捏了捏裴修的掌心:“我很快回来。”   话落,他转向阵中的邪祟。   然而就在他炼炁的瞬间,脚下狂风又猛然席卷!   又是风阵!   不论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在这种时候出来搅局,显然是相同的不怀好意。   谢轩失声惊呼:“老祖宗小心!”   谢夙信手按下阵中挣扎扭曲的灰黑雾气,眸光微转,指前早有预备的金芒符光穿风逐电,转瞬刺向遥远处的一点。   同样的招数,胆敢在他面前用出第二次,愚不可及。   察觉此人想逃,他变诀微挑。   符光随之在远处倏然大亮,很快悄然隐没。   谢夙收回神识,眉间却微蹙。   种下炁种,虽可找出这个不速之客,但消耗灵炁过多,已不足以炼化邪祟。   扫过阵中试图蓄力逃窜的黑雾,谢夙转向谢轩:“封魂石。”   谢轩不疑有他,立刻取出封魂石,巧劲扔了过来。   谢夙摆手。   半指长宽的石头在空中悬停,石面又凭空显现出繁复玄深的符文。   谢夙运起最后的灵炁,将邪祟封入石中。   公孙焕奇怪地问:“谢师兄,前辈为什么不直接炼化?”   谢轩模棱两可地说:“老祖宗做事,我们小辈怎么好去多问。”   公孙焕撇嘴。   说的也是。   谢轩不问,那他也不问。   谢夙已经走向裴修。   谢轩眼皮跳了跳。   幸好发现两位这次没再拥抱,他才说:“老祖宗,这里的残局让其余弟子去收拾,我先送您和裴师兄回去吧?”   谢夙道:“嗯。”   谢轩看向法阵里还没彻底消散的风势,忍不住又说:“有人对您和裴师兄动手,不知道是不是还和冥府阵图有关,为了安全着想,我们要不要先回昆仑?”   谢夙道:“不必。”   此人藏头露尾,不值一提。   当务之急,是恢复些许灵炁,找回裴修的灵识。   谢轩迟疑着,还是没有再劝,接着说:“好的,那我们现在是,继续下一程?”   谢夙道:“嗯。”   公孙焕带着小红去开车了。   周围不再有外人,谢轩才面露羞愧:“老祖宗,我们几个灵炁耗尽,再施展秘术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帮得上忙,要是再派一批弟子过来的话,人多口杂,我又怕……”   关键在于,他们的灵炁不止是耗尽。   而是那个风阵爆发的时候,不知怎么,好像他们的丹田也被榕树散发的青光波及。   他们又没有印记护体,这么久了,连最基础的周天都不能运转完全。   谢夙眉间微动。   裴修灵识不在,丹田内灵炁至今未能恢复,若谢轩也不能提供,的确对计划不利。   自然,他也不打算让其余弟子施展秘术。   一如谢轩所言,人多口杂,一旦泄露风声,对裴修的安全必定是种威胁。   谢轩转向裴修,薄唇微抿。   如此一来,又仅有最后一个办法……   谢轩忐忑地等着谢夙的下一步指令。   也没过几秒。   谢夙道:“无妨。”   公孙焕这时开着车到了。   谢夙打开车门,如同裴修平常一般,送裴修先上了车,才转身到另一侧。   公孙焕一动不动地看着后视镜,等到谢夙也上了车,才问:“谢师兄,我们现在去哪?”   谢轩看向谢夙。   谢夙正帮裴修系上安全带,闻言,淡声道:“回他的住处。”   谢轩低下头,更是羞愧难当。   还是他们太没用了,拖延了计划。   老祖宗要先回去,应该是想让他们先休整吧。   公孙焕却毫无二话,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得嘞!”   汽车飞速回到了单元楼下。   谢轩下了车,欲言又止了一会,才深吸一口气,对谢夙说:“老祖宗,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紧时间,努力恢复的!”   谢夙不以为意:“嗯。”   谢轩攥着拳,目送三人上楼,才转身离开。   公孙焕打着哈欠说:“前辈,我也要补个觉,不知道为什么,我被裴修吸干——”   对上谢夙的眼神,公孙焕的哈欠憋了回去,忙说,“我的灵炁耗尽之后,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他赶紧打开房门,双手往里恭送:“您请,两位请!”   脚底下传来一声嗤笑。   公孙焕捣了狐狸一拳,看到两人进门,才做贼似的摸了进去。   他关门转身,看到裴修回了一趟卧室,又出来走向浴室,不由看向墙上挂着的时钟。   这个点洗澡?   裴修也要补觉?   转眼又瞥到门内的谢夙,他晃了晃脑子。   傻了吧?   他去管这两位的闲事!   公孙焕赶紧回了次卧。   —   没过太久。   听到浴室传来的开门声,立在窗边的谢夙五指紧了又松。   他缓缓转身,看到穿着浴袍的裴修推门进来。   早已熟悉的雪松气息随着脚步声扑面袭来,仿佛还在氤氲的潮气里蒸腾。   谢夙的眸光划过裴修腰间松散的系带,倏地往上,落在裴修的双眼。   裴修随手合起房门,也正看他:“我洗过了。”   一声异动,在胸膛里轻撞。   谢夙移开视线,缓步走到床边:“嗯。”   裴修说:“然后呢?”   谢夙没有看他,只道:“坐下。”   裴修依言照做。   浴袍在他动作间摇晃,松垮的下摆随意搭在腿面,不被在意。   谢夙无意垂眸扫过,双瞳微紧,呼吸早在不觉间放轻。   自指间燃起的烫意悄然蔓延。   室内似乎也在悄然灼灼升温。   裴修看着谢夙:“然后呢?”   在他身侧,床垫微微下陷。   谢夙仍然没有看他。   再开口时,如玉的嗓音不复平淡。   “……只有这个方法。即便你清醒,也该懂得。” 第63章   裴修看着他垂眸捏诀,只道:“懂得什么?”   谢夙不语,并指点向裴修下腹。   在落定之前,他才抬眼,看向裴修。   裴修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停在身前,也抬起双眼,和那双仿佛犹疑的目光对视。   谢夙还没开口。   裴修说:“这里可以?”   谢夙气息微错,再垂眼点在裴修下腹丹田,引渡精气:“什么?”   自敏感地带擦过的热源在体内横冲直撞,裴修眸光渐深,抬手拂过他的侧脸,揉捏着他鬓发后微软微烫的耳垂:“之前,你说不行,现在呢?”   谢夙稍稍偏过头,却没能避开他的手,沉声道:“……炼化精气无需这些,你——”   裴修的视线又扫过眼下正在启合的薄唇,已经转手扣在谢夙脑后,把人按到近前。   被沐浴过后的潮湿热气转瞬全然包裹,谢夙呼吸一紧,下意识抬手,直直按在浴袍松散前襟下的胸膛。   感觉到掌心紧实滚烫的肌肤,他五指僵住,不由抬眼去看裴修。   裴修没在意他的动作,见他主动亲近,随手捞起他的腰身,把坐在身旁的人拦腰抱在腿上。   谢夙猝不及防,眼前一花。   松垮浴袍早在动作间散乱。   抵在身前的炙热温度要比昏暗的隧道间更加清晰——   谢夙浑身僵硬,正要起身,又被扣在腰后的手一把按下。   炙热的温度不经意擦过,谢夙又是一僵,脸色黑沉。   裴修蹙眉看他:“继续。”   谢夙紧紧攥住他的肩臂,嗓音显得干涩:“……裴修,松手!”   对这样无关紧要的闲话,裴修依旧没有理会。   他垂眸扫过谢夙被挤偏后忘了捏诀的右手,微蹙的眉峰没有松开,握住这只空出的手背,滑向浴袍深处——   谢夙掌心猛地一颤,呼吸滞住。   他立刻收手,却被手背覆盖的力道强行压下。   裴修张手扣在他颈下,把眼下试图逃开的脸拉回面前,笑着亲过他的唇瓣,手掌又滑到他颈侧轻轻抚摸:“继续。”   谢夙的呼吸略微粗重。   他闭目压下杂乱的心绪,再睁眼,对上裴修的眸光,心知裴修此刻已不会收手,只好换作左手捏诀,点在裴修下腹丹田,加快动作。   灵炁复又流转。   裴修的气息蓦地粗沉。   “……”   良久,谢夙下颚绷紧,用清尘诀洗去掌心,随后引精气入体,正要动作,腰后忽然一紧,眼前又是一花。   裴修抱着他从床边起身。   谢夙下意识揽住裴修肩颈,察觉这个熟悉的动作,他还没回过神,裴修已经转身把他按在床面。   “裴——”   裴修碰了碰他的唇。   谢夙直觉腰间一松。   落在他腰后的手划到身前,解开长袍的腰带,轻缓拨开布料,慢条斯理地往里揉弄。   失去最后一层间隔,谢夙瞳孔紧缩,当即扣向裴修的手。   裴修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按过头顶,俯身压下。   “……”   谢夙就近看着他如墨深邃的双眼,沉敛幽寒的眸光即便掺进情|欲,也只凝望凝实着一双影子。   气息仍在纠缠。   紧紧相贴的胸膛也在肆意高涨的燥热温度里一并起伏。   裴修抬膝闯进他腿间,低头吻他似乎失神的眉眼。   谢夙被迫闭眼,抿直薄唇,在黑暗里听到同样缠乱的心跳,和耳边属于裴修的呼吸。   裴修的手还在往下。   谢夙稍稍用力,那只手随即抚过腰侧,滑到腿下,麻痒难耐的战栗却自裴修掌心向外蔓延,爬满脊梁——   “……”他的嗓音也掺进一丝沙哑,“裴修,我已经帮过你……”   裴修吻过他柔软的耳廓。   黑暗里,耳边响起的声音带着隧道里曾经历过的强硬。   “还不够。”   裴修低声说,“继续。”   力道也带着熟悉的野蛮。   倏地,谢夙鼻息微重。   他埋首在裴修颈侧,久久没再开口。   “……”   —   不知道过去多久。   听到门外传来异常的动静,公孙焕关了电视剧,转向客厅。   他有心出去看看,又怕撞上谢夙,于是转向狐狸。   小红嗅了嗅:“好像是大人在施法。”   公孙焕问:“哪个大人?”   小红说:“谢夙大人——”   公孙焕的屁股立刻钉回床上:“那算了。”   小红接着说:“——裴修大人也在。”   都在?   公孙焕还在犹豫。   “哦。”小红说,“还有那个谢轩呢。”   “……”公孙焕咬牙切齿地看它。   这只该死的狐狸,这么大喘气,怎么没把它憋死!   他跳下床,开门走了出去。   谢轩都在,那肯定不是什么会被打扰的私密场景了。   公孙焕想着,来到客厅,才看到地面符咒铺设的法阵。   看到他,谢轩打了个招呼,继续把手里的符箓引进阵里。   公孙焕看了一会,又看了看一旁面对面盘膝坐在法阵中心的裴修和谢夙,忍不住低声问:“师兄,这是要干嘛?”   谢轩解释说:“裴师兄灵识被封印,老祖宗在想办法解封。”   公孙焕恍然大悟,又问:“那这个阵?”   谢轩说:“辅助用的。”   公孙焕咋舌:“连前辈都需要辅助,看来这个封印还挺厉害的。”   谢轩沉默着。   厉害,确实有一些吧,毕竟是千年前的封镇术。   但老祖宗需要辅助,实际上只是因为灵炁不足,不得已才依靠这些外力。   如果灵识被封印的人不是裴师兄,老祖宗应该也根本不会这么费心。   公孙焕凑过来:“什么时候能好啊?”   谢轩摇头:“不确定。”   在未知的情况下破解封印本身就是个难题,何况是灵炁不足。   幸好,老祖宗在短短两个小时里又恢复了一些灵炁,否则连这些都是空谈。   公孙焕顿时无聊了:“那我还是回去等吧,你们出发的时候叫我一声。”   谢轩说:“好。”   看着公孙焕回房,他把手里的符箓一一用完,才走远几步,为两人护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半小时之后,他看到法阵里金光闪过。   谢夙睁眼,捏诀印在裴修眉间。   裴修微皱着眉。   金炁的辉芒一刻不停,在他周身流转。   谢轩伫立一侧,原本保持安静,发现谢夙的身影突然开始闪烁,他脸色大变,忙上前一步:“老——”   谢夙扫了他一眼。   谢轩心头猛跳,立刻收声。   明白老祖宗是不容许这件事有任何差错,可再这样施法下去,老祖宗灵身不稳,几乎有溃散的可能。   裴师兄甚至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为了尽快破解封印,这真的……值得吗……   谢轩焦心地看着两人。   希望事情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万幸。   在他心惊肉跳的等待里,法阵最后闪过一丝金光,裴修终于睁开了眼睛。   谢夙看着他,缓缓放下捏诀的手。   裴修按了按鼻梁。   一阵沉钝的闷涨感觉在脑海盘旋,虽然不至于疼痛,却也很难忽视。   谢夙再并指点在他的灵台。   舒畅的凉意冲刷过来,裴修眉间的痕迹终于放松。   他看向谢夙,见眼前的身影比印象里又淡了一些,他沉眸握住从面前划过的手:“你怎么样?”   谢夙对上他的眼神,又垂眸看到他的动作,往后轻挣,却没有挣脱:“这句话,该是我问你。”   裴修已经看到地面的法阵。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没有任何灵炁,连公孙焕的灵炁都是干涸状态,可想而知,谢夙这次为了救他,又是让自己强行高负荷使用灵炁。   想到这,他轻叹一声:“什么时候,你才能先为自己着想?”   谢夙道:“灵身罢了——”   “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裴修打断他,“不论灵身还是真身,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谢夙微抿薄唇,记起什么,又转眼看他,沉声道:“你口口声声为自己着想,为何破阵时全然忘了自己的安危,你可知其中凶险?”   裴修一顿。   谢夙语气更沉:“你曾亲口答应我不再莽撞,今日出尔反尔,又当如何?”   裴修说:“那不一样。”   谢夙冷声道:“有何不一样。”   裴修转向一旁的谢轩,正要转移话题。   谢轩立刻在沉默中转身,好像对他书架上的纹路产生了无上兴趣。   裴修:“……”   “说不出了?”   裴修清咳一声,看回谢夙:“情况不一样。”   他缓声分析,“你想,当时只剩我和你,但之后不知道还会遇到什么,安全起见,让你保持全盛状态,是不是比我更有作用?”   谢夙蹙眉道:“一派胡言。”   “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裴修轻笑,“而且我相信你能带我出来。你看,你做到了。”   听他提起这件事,谢夙脊背微正,移开了视线。   “总之,结果是好的,就没必要追究过程了吧?”   闻言,谢夙回眸看他,被他握住的手微微收紧,指间的冰玉转瞬发烫:“你……”   裴修挑眉:“怎么?”   “哇!”公孙焕的声音从阵外闯进来,“我就说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你真的清醒了!”   裴修说:“清醒?”   他索性牵起谢夙,从地面起身,转脸时却顿了顿,抬手按了按颈侧。   谢轩沉默着又避开了眼神,非礼勿视。   裴修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注意到谢夙的目光,笑了笑:“不要紧,应该只是小伤。”   谢夙的手又缓缓收拢,然而心情已然不同。   他冷眼看向裴修,平常淡漠的嗓音此刻裹着冰雪,他沉沉反问:“小伤?”   裴修听出他的语气,不由又是一顿:“很严重?”   谢夙的胸膛重重起伏,转而寒声问:“你忘了今日发生的事?”   不妙。   听起来是不该忘的事。   裴修先说:“我没忘。”   谢夙眼神稍霁:“那你——”   裴修正色告诉他:“我只是不记得。” 第64章   公孙焕坐在床边,看着正在假意参观这间次卧的谢轩。   两人都安静着,没发出一点动静。   不知道谢轩怎么样,公孙焕竖起耳朵,时刻关注着门外有什么异动。   他实在暗恨。   不就是听到裴修说话的声音吗,又不是没听过,刚才他急着出去干什么!   现在好了。   客厅里低气压重得像乌云罩顶,他好不容易躲到这里,那股低气压好像也笼罩进来,让他胆战心惊的。   连蠢狐狸都只敢趴在床底下静音刷视频了。   “谢师兄……”   公孙焕用微弱的气音问着,“外面到底什么情况?”   谢轩摇头:“我也不知道。”   涉及老祖宗的私事,他不敢旁听,两人谈到……小伤的时候,就已经走了过来。   公孙焕撇嘴。   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   门外。   客厅。   片刻,相对站在阵里的两人终于有了动作。   谢夙正变诀收势。   裴修张手按了按太阳穴,才睁眼问他:“怎么样?”   谢夙蹙眉先点在他眉间,见他神色和缓,才冷声道:“封镇余力尚存。”   裴修说:“意思是,只有后遗症,余力散了就能痊愈?”   谢夙语气不变:“大致如此。”   裴修转而问:“你说今天发生的事,具体是指什么?”   谢夙反问:“你还记得什么?”   裴修敛眸回想:“最后的印象,是一个青色的人影。”   在这之后,就是刚才的这一幕。   他原以为是在人影攻击下陷入昏迷,现在看来,好像远不是这么简单。   裴修看向谢夙:“那就是姜灵口中的将军?”   谢夙凉声道:“这个你倒记得很清楚。”   “……”裴修看他的眼神,不由轻声说,“我确实不记得做了什么,你可以先给我一点提示。发生的事,是不是有一些和你有关?”   谢夙眸光闪动,转眼看向一旁:“没有。”   裴修轻笑:“既然没有,那就顺其自然吧,等到封印的余力消散,我——”   谢夙倏地回眸:“你说什么?”   裴修于是敛起笑意,改口说:“当然,这个方法还是太随便了,不够严谨。”   谢夙沉沉看他。   裴修无奈:“我来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个麻烦,好吗?别生气了。”   闻言,谢夙神情稍缓。   听到后一句,他又沉下眸光,缓声道:“我生气了吗?”   裴修沉默一秒:“……没有。”   谢夙上下打量他的神色:“你的话,听起来很勉强。”   裴修失笑:“那要怎样说,听起来才不勉强?”   谢夙对此不予答复,只道:“你打算如何解决你的麻烦?”   裴修说:“其实解封的关键是你,只要你有足够的灵炁,麻烦就能迎刃而解。”   谢夙不动声色:“灵炁从何而来?”   裴修想了想:“我的确有一个办法,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谢夙摩挲在明心戒的手兀地按住,须臾才问:“……什么办法?”   裴修说:“再用一次公孙家的共享符咒。”   谢夙松了指腹,抬眼再看他时,眼底沉黑如墨:“这就是你的办法?”   裴修微一颔首:“你觉得呢?”   帮他“清醒”,显然对谢夙消耗很大。   而他现在的丹田空空如也,起不到实质性的作用。   谢家家大业大,找一个修为足够、且自愿和谢夙绑定共享符咒的人,还是不成问题。   谢夙沉声道:“我不同意。”   裴修早猜到他的答案,不过还是补充一句:“如果你是担心有人数限制,应该不会,公孙焕的灵炁,今天之前我也还是能用。”   谢夙道:“你与公孙焕之间的符契,待你解封,也要解除。”   裴修挑眉:“原因呢?”   谢夙道:“此术由旁人取用灵炁,自然亦能探知丹田隐秘,岂可如此随性而为?”   裴修会意。   这么说,谢夙不同意用咒,应该也是这个原因。   被不知道底细的人探知丹田,确实不是谢夙的风格。   “这是最轻松有效的办法,说不定谢家能找到一个——”   裴修说着,转眼看向之前谢轩所在的书架前,却发现客厅里早就空无一人。   “此事没得商量。”   谢夙道,“另换他法。”   裴修收回视线,稍作思忖:“那就只能找外援了。”   直接解决的道路不通。   尝试迂回战术,至少也算个备用计划。   却被谢夙一票否决:“不行。”   裴修又失笑:“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谢夙冷眼看他:“你想找谁做你的外援?慕寻?”   “怎么会。”   裴修很了解他对慕寻的态度,“有你在场边指导,从你们谢家找一个人过来,应该足够了。”   谢夙蹙眉道:“涉及灵识,牵一发而动全身,怎能如此随意。”   裴修换了一个人选:“公孙家主呢,他怎么样?”   以“天缘道体”的身份开口,公孙靖不会拒绝。   何况公孙家以祝由术闻名,也许会有其他方案。   谢夙沉眸看他:“有我在此,你寻他前来,是怕旁人不知我灵炁紊乱吗?”   裴修:“……”   提议全被否决,他一时也想不出新的办法,“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谢夙转身,越过他才道:“是你亲口所言,你来想办法。”   裴修说:“可惜我的办法都不够成熟,只好请你帮忙了。”   谢夙回眸,看到他含笑的脸,眼底轻闪:“我的确有一个办法,不知你是否同意。”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裴修笑意愈深,配合反问:“什么办法?”   但他转过身,眼前只剩谢夙的背影。   谢夙背对他缓步往前,几秒工夫,又回身过来,目光往下扫过,意有所指。   见状,裴修唇边笑意微敛。   不好的预感油然生起,他说:“你——”   谢夙已经悠悠开口:“精气。”   裴修又是一秒沉默,才说:“没必要吧?”   谢夙道:“除此之外,你可以再找出第二个办法。”   裴修作势正色:“……仔细想一想,其实失忆半天,对生活也没什么影响,实在不行就算了——”   再次被谢夙的眼神打断,他只好说,“我是为你着想,让你做这些,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   谢夙看着他,忽而问了一句:“你,对我如此反感?”   反感?   裴修微顿:“我怎么会对你反感,怎么突然这么问?”   话音没落,谢夙沉声又问:“若非如此,何必百般推辞?”   再问出口,他抿直薄唇,似乎根本不打算再听到回答,只径自又转身,语气仿佛如常平淡,“罢了,你既不愿,我绝不强求。”   裴修轻叹,上前一步握住谢夙的手臂,把人拉回身前。   对上这双猝然回转的眼神,他一顿,语气悄然放柔:“我没有百般推辞。”   谢夙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我已说过不会强求,你还要如何?”   裴修笑着屈指蹭了蹭他的下巴,把他显然口是心非的双眼转回来:“但我没说过我不愿。”   谢夙微蹙着眉:“诸多借口,还要狡辩?”   裴修又笑叹一声:“你总要给我一点时间适应一下。”   他知道谢夙是为他好,否则怎么会对区区半天的记忆这么在意。可炼化精气——   “如此便算了,不必再找一桩借口敷衍。”   裴修于是压下思绪,转而说:“好,我不敷衍,我们去炼化精气。”   谢夙又道:“封印若不解除,灵炁无从运转,炼炁一事停滞不前,难有寸进,遑论你体内有一道元炁尚未炼化,尽早解封,对你我亦是助益。”   裴修了然:“你是为了这些?”   谢夙拉下他的手:“自然有此缘由。”   已经答应的事,裴修也不再多想:“那就开始吧。你去房间等我,我先去洗个澡。”   谢夙握住他的力道没有松开:“你已然洗过。”   已经洗过?   裴修不免有点惊讶:“我回来之后,还洗了澡?”   换句话说,这期间他不仅没有昏迷,意识清醒,行动还很自如。   谢夙道:“嗯。”   不过还是不太对劲。   裴修问他:“我洗澡做什么?”   片刻,谢夙才道:“……待你记起,自然知道。”   裴修看了看他的表情,没什么异常:“看来只能这样了。”   话间,两人回到卧室。   裴修坐下时微微活动肩颈。   不知道他在那个隧道里究竟受了什么伤,伤得不重,却有点细碎,不止一个地方。   谢夙转眼,见他抬手抚过颈侧的伤痕,又垂眸捏诀:“别动。”   裴修任由他动作。   下一刻。   指腹轻轻点在丹田。   裴修还没收回的手被谢夙靠近的侧肩微微挡下,他随手按在谢夙颈后。   只是,久违的如浪热流猛然冲刷,他呼吸微重,掌下的力道也稍稍重了几分。   谢夙抬眸看向他闭目克制的侧脸,正加速灵炁流转,颈后忽地发紧。   发烫的指腹缓缓插进发间,灼热的气息也在缓缓逼近的距离下交缠。   层叠放肆的燥动还在变本加厉。   愈演愈烈的狂潮还在源源不断地加码——   今天的滚滚异样,来势汹汹,澎湃沸腾,比以往每一次都凶猛。   似乎正是这份不合时宜的强烈欲望,在某个瞬间迷乱裴修的本能。   不知觉间下滑的手落在谢夙颈侧,指腹熟练抵起他的下巴,抬起这张微怔的脸。   气息纠缠间。   轻浅的吻随即落了下来。   捏诀的手背也被按住,覆在腰下的阴影——   热流不再横冲直撞。   裴修的动作陡然顿住。   睁眼看到谢夙也正望来的双眸,他缓缓坐正,再往下扫过交叠的手和——   他再看向谢夙。   谢夙仍沉沉看着他。   裴修终于开口,嗓音残留着没能纾解的低哑:“这……”   一个字说完,他又顿住。   他同样需要时间处理这个问题。   ……这是什么情况? 第65章   “……裴修?”   裴修握在谢夙颈侧的力道微紧,随即松手从床边起身。   谢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要半途而废?”   裴修住脚,回眸看他:“现在,这是重点吗?”   炼化精气不是第一次。   发生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   不论是那个吻,还是——   裴修皱了皱眉。   刚才的感觉很诡异,他有短暂的几秒时间,像意识被分离压制,只有本能做出反应。   但这样的想法,他自己都不太容易消化。   作为解释告诉谢夙,听起来应该会真的很像“诸多借口”。   谢夙只道:“若你此刻放弃,另寻时机,便要重来一次。”   裴修又看向他。   谢夙仍坐在床边,面色毫无异常,还是一向平淡的样子。   裴修看着他:“你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事一点也不意外?”   谢夙倏地敛眸,淡声道:“此事已然发生,我意外又有何用?”   话落,他又抬眼,和裴修对视,“抑或,你想让我如何应对?”   裴修一时无言。   他看着谢夙的眼睛,轻叹一声:“抱歉,不论如何,这件事是我不好,如果对你造成影响,之后我可以回避。”   不论究竟是什么情况,都是他强迫谢夙在先。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出所谓的真相,还是先解决这件事本身产生的问题吧。   谢夙道:“回避?”   裴修扫过他的嘴唇,视线再往上,落回他的双眼:“刚才,我——”   谢夙淡淡接口:“轻薄于我。”   裴修:“……”   他转而说,“可能是灵识被封的后遗症。”   谢夙盯着他。   裴修补充一句:“你觉得合理吗?”   谢夙眸光轻动:“我觉得如何,重要吗?”   裴修以为他果然不信。   谢夙对这次意外作出的反应虽然已经足够稳重,但毕竟事情太过度,可想而知会对一位“老祖宗”造成多大的冲击。   裴修收回视线。   甚至没有生气。   这也出乎他的预料。   要知道,平常谢夙的气性并不算小。何况今天有这么充分的理由。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裴修又看向谢夙,回答上一个问题:“你怎么想,当然很重要。”   谢夙道:“如此说来,你打算设法弥补?”   弥补?   裴修说:“这么说也可以,我会尽力弥补。你希望我怎么做?”   就像他说的。   如果谢夙因此感觉被冒犯,受到影响,他可以回避,也可以接受谢夙给出的其他方案。   归根结底,这是他的错,弥补措施很有必要。   “我希望,你怎么做?”   谢夙深深看他,“不论我提出何等要求,你都会做到?”   裴修说:“当然。”   “仅仅如此,你便……”   裴修没听清他的话:“什么?”   “没什么。”   谢夙抬眸,“此时此刻,我希望你坐下,将精气炼化完全。”   闻言,裴修不由意外:“你确定?”   他已经打算去冲个冷水澡,先给彼此时间和空间彻底淡化这件事。   谢夙道:“为何取你精气,你应当心中有数。”   裴修很清楚炼化精气的作用,否则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答应。   但那是在开始之前,而不是现在:“你真的不介意?”   谢夙却垂眼不再看他,似乎已经不耐烦:“少废话。”   裴修抬手按了按鼻梁。   刚答应过谢夙不论什么都会做到,这种合理要求,他当然不会拒绝,只好回到床边,在谢夙身旁坐下。   交错的肩臂轻轻摩擦而过,裴修顿了顿,起身正要换个位置——   “回来。”   裴修于是沉默着回来。   见谢夙捏诀的手点向下腹,他被肩膀隔开的手惯性落向谢夙肩颈,在半空顿住,转而落在谢夙腰后的床面。   谢夙视线微转,看过他稍稍抿唇时冷硬疏离的侧脸,看到他闭起的双眼,也一言未发。   “……”   良久。   听到耳边的气息猛地一刹粗重,谢夙又抬眸掠过他缓缓睁开的眼睛,才将精气引入体内。   裴修随手在他腰后轻拍:“你先休息一会,我去洗个澡。”   谢夙目送他的身影开门离开,坐在原地,掐诀调息。   裴修去浴室简单冲了个凉,换了衣服出来,看到房门紧闭的卧室,先在一旁桌前坐下。   他现在很确定,意识分离不是他的错觉。   好在只要他保持专注,就不会再受到压制。期间有过一两次微弱的涣散,但他还清醒。   唯一不同寻常的是,谢夙也许还是不能完全忽视发生过的意外,所以加速了炼化精气的过程。   灵炁流转变快,感应要比以往更强烈。   裴修张手按在前额。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尽快找到更合适的办法,让谢夙解脱,也缓解这份被封印拖累的尴尬。   他正想着,颈侧被水流浸过的伤口又传来似有如无的刺灼隐痛。   裴修索性起身,走到洗手台的镜子前。   看到镜子里的伤口,他微微皱眉。   撞伤?擦伤——   当看清颈下的痕迹,裴修的动作停住,足足两秒,才倾身往前,仔细重新辨别。   伤痕依旧星星点点留在原地,没有丝毫改变。   “……”   裴修沉默着。   他单手按在洗手台,扫过唇角,扫过喉结,又拉开衬衫的衣领,看向肩膀算是刺痛最重的伤口。   是个咬痕。   “……”   裴修松手。   他不期然记起从阵中清醒时,谢夙的反应,和问出的那句话。   ‘你忘了今日发生的事?’   不妙。   非常不妙。   裴修闭眼按在鼻梁。   发生什么事,才会让谢夙在他身上留下咬痕?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他的丹田和灵识一起被封印,谢夙失去灵炁支持,有且只有一个办法,才能从隧道里安全撤离。   回想卧室里刚经历的那次炼化精气。   谢夙反应平平,难道是因为,这不是第一次被他强吻?   裴修重看向镜子里唇角的伤口。   不过,嘴就算了。   怎么会咬到肩膀上?   他还做了其他的事?   但以谢夙的实力,压制住他应该不成问题。见面之初,他几乎完全动弹不得。   中间还发生过什么?   “……”   裴修直觉头疼。   他转向卧室紧闭的房门,不太确定失去的这段记忆,对他究竟是好还是坏。   如果真的被他强吻,谢夙克服抵触,这么快又炼化精气,不会是要在他解封之后,算总账吧?   裴修不由暗叹。   算了,已经做过的事,这笔账终归是躲不过的。   看他清醒之后谢夙生气的程度,应该也能理解他的灵识被封后,会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行为。   等谢夙帮他彻底解封之后,记起这些行为具体都是什么,再考虑该预备哪个等级的赔礼道歉吧。   想到这,裴修从桌前起身。   正在这时,次卧的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偷偷摸摸的公孙焕从门缝里瞄出来。   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公孙焕一喜,赶紧拉开房门,问道:“哥,前辈呢?”   裴修说:“他还在休息。”   公孙焕拍拍胸口:“那就好。”   谢轩在他之后走出来,也问了一句:“裴师兄,老祖宗他……”   裴修说:“放心,他没事,补充一点灵炁而已。”   补充灵炁?   谢轩面露惊讶,可也没有多问,只是有点犹豫:“那今天,还要出门炼炁吗?”   “嗯。”   裴修想了想,“你来选一个目标,要比这一次弱一些,最近的有多远?”   谢轩拿出资料仔细比对:“有一个比较合适,比清潭村稍微远一点,不过也是在附近,多出大概半小时车程。”   裴修抬腕看表:“就它了。”   慕寻正在溯源,随时都有可能完成。   他们的时间不算很充足,在清潭村已经耽搁了将近一天,要赶在拿到结果的时候提升修为、至少让谢夙恢复灵身,必须要尽快走出下一步。   清潭村的邪祟虽然还在谢夙手里,但炼化也需要灵炁支持,他的精气可能不足以维持高强度施法,先找一个弱一点的妖精过度,会方便很多。   谢轩点头:“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裴修说:“你的丹田也被封印,需要休息,把资料给我吧。”   谢轩行礼说:“师兄放心,我不会冒险的,请让我们跟你们一起过去吧。”   老祖宗灵炁不稳,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抽身而退,新的弟子就在路上,他又怕他们不小心冲撞老祖宗和裴师兄,还是一路随行更妥当。   见状,裴修也不再劝:“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谢轩说:“是。”   话音落下,主卧的门也悄然开了。   随后是谢夙的声音。   “裴修。”   裴修对两人略一颔首,转身回房。   谢夙负手立在床边,看着他进门:“坐。”   房门无风合起。   “砰——”   裴修往身后看了一眼,依言走到床边:“这次不用法阵辅助?”   谢夙道:“不用。”   解除封印的余威,消耗神识居多,灵炁便是辅助。   裴修说:“要我怎么配合?”   谢夙道:“闭眼。”   裴修再照做。   并起的两指凉意已经触及眉间。   不多时。   凌乱放肆的影子在脑海不断闪过——   裴修蓦地睁眼。   谢夙垂眸看他。   驱散封镇余威的凉意还在识海游转。   在昏暗中纠缠不清的画面还在源源不断地涌现——   裴修陡然握住谢夙又在捏诀的手腕。   谢夙道:“若你还不清醒,我可为你再解一次。”   裴修沉沉闭眼。   他缓声说:“……够了。”   仅仅一句对话。   涌现的画面又转进这个房间。   就在这张床上——   谢夙看着他在沉默中冷峻的脸,负在身后的右手渐渐收紧,玉戒的光泽在指间闪烁不定。   “裴修,这个麻烦,你如今要怎么解决?” 第66章   卧室里安静得悄无声息。   裴修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作,久久无言。   这份“记忆”,比他设想中的场景,来得更突然,也更——   “……”   裴修强行清空脑海里的画面,终于抬眸看向谢夙。   目光扫过握在谢夙腕间的手,他一顿,松开力道,又从床边起身——   谢夙反手扣住他的臂弯,冷声道:“你要去哪?”   裴修说:“哪里都不去。”   谢夙转眼看他。   对上这道眼神,裴修说:“我去把窗户打开。”   谢夙抬手微摆。   紧闭的窗扇无声滑开,沁冷的新鲜空气随初冬的微风争先恐后涌了进来。   但没带来任何缓解。   “还有何事?”   察觉臂弯传来的力道微微收紧,裴修再看向谢夙,先说:“我不是拖延时间,我只是……”   谢夙道:“只是如何?”   裴修索性转过身,和谢夙面对着面。   他直视谢夙的双眼,但眼前这双眼睛和脑海里的画面重叠,他又是一顿,也抬手握住谢夙肩臂,才缓声说:“谢夙,我知道,在你炼化精气的时候趁人之危,这件事完全是我不对——”   谢夙眸光闪烁,却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修接着说:“我也明白,现在无论我再做什么,都挽回不了已经对你造成的伤害——”   谢夙眉间蹙起刻痕,倏地回眸看他。   裴修仍看着他:“所以我想,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你。不论你希望我怎么做,不论你提出任何要求,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做到。”   谢夙说:“你……”   “抱歉,我没有敷衍推诿的意思。”   裴修说,“只是发生这样的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他给出几个例子,“你想让我现在付出代价,还是希望解决过冥府阵图之后再做决定,哪怕让我彻底离开,我都随你。”   闻言,谢夙看着他,掌下一再收紧。   这张脸不再含笑,显得沉邃冷淡,唯有那双今日同样沉凛的目光,还留有深切的专注,似乎全心全意,轻易让人明白,他的话出自真心。   倘若他开口,他真的可以做到彻底离开。   谢夙沉眸和他对视:“除此之外,你想不到其他?”   裴修轻叹:“我能想到的,你需要的,寥寥无几。”   听出谢夙对他的提议都不太满意,他再想了想,“或者,你对我身上的天缘道体——”   未尽的话被谢夙眼底几乎流于表面的火气堵住,裴修改口:“或者,你来告诉我,该怎么选?”   谢夙冷冷道:“这就是你解决的办法,让我帮你想?”   裴修又是无言以对。   意识被封印,他在本能之下如果做了其他的事,让谢夙同等报复回来也就算了。   但这一件,不仅不方便让谢夙同等报复,反而只是提出来,估计都会让谢夙怒火中烧。   至于怎么解决。   在这方面,他的确没有经验。   裴修说:“我不是让你帮我想,我是尊重你的想法。”   谢夙道:“我的想法?”   裴修看他的神色,记起他今天自始至终的态度,心知他其实也明白,几次发生的状况归根到底都是意外,所以即便生气,火气也没有那么浓重,只是对……这几次意外本身的迁怒而已。   毕竟在意外之后,他也还是为了帮他解除封印,继续炼化精气。   “其实,再遇到这种情况,”   裴修的声音轻轻放柔,“你没必要太顾忌我的安危,直接定住我就好了。”   谢夙浑身微僵,看向裴修的眸光却有沉沉火光在酝酿:“此话何意?”   裴修说:“你——”   谢夙寒声打断了他:“你想说,此事是我有错在先,才放纵你如此举止?”   “当然不是。”   裴修听他的语气就意识到他有误解,“我的意思是,你总要先确定自己是安全的,再来帮我。”   谢夙道:“可惜,事已至此。”   裴修暗叹:“是啊。事已至此。”   他从没想到会和谢夙走到这一步。   如果只是因为失去意识导致的一场意外,就要彻底失去这段难能可贵的感情——   裴修眸光渐沉。   但他的思绪被突然发紧的前襟打断。   谢夙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那双从前淡薄寡情的眼睛冷冷凝视着他,语气更是寒凉:“事已至此,你口口声声说要弥补,给我的解决办法,就是从此一刀两断?”   裴修猝不及防,往前半步,抬手扶在他腰间站定,记起什么,又松手垂在身侧:“这只是一个提议——”   谢夙往下扫过,语气更冷:“提议?”   裴修改口:“……举例。”   谢夙目光如冰,正要再开口,拂过唇边的呼吸忽地止住他的话音。   见他沉默,裴修只好出言安抚:“我现在收回这个举例,还来得及吗?”   气息反复横扫。   谢夙的回答迟了半拍才响起:“……来不及。”   听到这三个字,裴修无奈道:“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消气?”   看到他唇边去而复返的浅淡弧度,谢夙又抬眸,注视他近在咫尺的双眼:“……不论怎么做,都来不及。”   裴修转眼和他对视,也是顿在原地。   呼吸太近。   这样的的距离,这张熟悉的脸,又勾起脑海里的画面场景——   室内重又静谧。   在安静中徐徐纠缠的气息,仿佛也牵动起曾经的炽热温度,在胸膛之间盘旋。   “……”   裴修闭了闭眼,拍过谢夙后腰示意,再睁眼时堪堪收回视线。   他还没来得及拉开距离,拉在前襟的力道反而又收紧一分。   他看向谢夙。   谢夙盯着他,视线一错未错。   裴修说:“你先松——”   “裴修,”   谢夙打断了他,语气已经平淡,“是你亲口所言,不论我提出何等要求,只要我开口,你都会做到。”   裴修问他:“你想到了?”   谢夙沉眸道:“你还没回答我。”   裴修于是回答他:“没错。我会做到。”   谢夙攥在他前襟的手在他话间抚上他颈侧,不复淡然的嗓音沉着轻缓:“这个要求,我确已想到。”   裴修眉峰微跳。   察觉颈侧的动作,他抬手握住谢夙的手:“你——”   谢夙再度打断了他:“你要出尔反尔?”   裴修说:“当然不是——”   话音落下,谢夙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强势的吻冷不丁撞在唇前。   裴修瞳孔微缩,握住谢夙的手兀地收拢,又被谢夙反手扣紧。   谢夙拉在他臂弯的手也抬起,按在他颈后。   裴修终于回神。   即使已经有所预料,但真正被谢夙吻住,真正在彻底清醒的时候这样亲密——   一闪而过的刺痛从下唇传来。   裴修眉间微动,转眼就对上谢夙不满的眼神,他抬手握住谢夙下颌,稍稍拉开距离,在略微加重的缠乱气息中低声说:“谢夙,你确定要这么做?”   谢夙依然盯着他的眼睛:“你对此有反感?”   反感?   裴修皱眉。   从解封,到现在,事情来得都这么突然,他恐怕还没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   谢夙又吻在他的下唇。   刺痛的细小伤口被轻轻吸吮,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微弱的涨麻。   裴修看着谢夙垂眸的脸,五指微重。   “噔噔噔——”   敲门声突然响起。   “老祖宗,裴师兄,公孙靖师叔到了,你们要见吗?”   闻言,裴修握住谢夙腰侧,正要拉开距离,谢夙冷眼转向门外。   隔着房门,一道沉重凛冽的威压落在客厅,宛如千钧之力。   公孙靖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连忙抬手拦住谢轩,艰难出声:“……贤侄啊,贤侄,我等在这就行……你别问了!”   谢轩也已经察觉到这份重压,沉默着走了回去。   威压消散。   公孙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一屁股瘫坐在了沙发上,一个字都没敢再多说。   卧室内。   谢夙收回视线。   裴修看向谢夙:“……让客人等,不好吧?”   谢夙凝眸看他:“你是想出尔反尔,还是,心有不愿?”   裴修被他问住。   短短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快,甚至他恢复这段记忆,只有更短的几分钟:“给我一点时间——”   谢夙道:“倘若,我不给呢。”   裴修:“……”   谢夙欺身逼近,又往前一步。   裴修无意间往后,却被床沿绊住。   两人倒向床铺,他下意识揽在谢夙腰背,把人扣进怀里,免得受伤。   再抬眼,谢夙从他怀里低头看他。   裴修沉默一秒:“你——”   谢夙已经俯身,吻住他的薄唇。   “……”   倏地,裴修沉眸。   他抓住谢夙肆意作乱的右手,稍一用力,身形上下翻转,把它扣在床面按定。   微重起伏的胸膛贴紧着。   谢夙视线往下,看到裴修抬膝顶在腿弯的动作,又抬眸往上。   裴修注意到他的眼神,又有一瞬沉默:“……是封印的后遗症。”   谢夙缓声道:“是吗。”   裴修正要起身,谢夙空出的左手落在他颈后,把他拉回面前。   鼻尖相对。   唇齿再辗转一次分离。   “……”   裴修看着身下这张似乎动情的脸,想起脑海里几次三番闪过的同一张脸,扣住谢夙的手在他腕间轻轻摩挲。   谢夙也深深看着他:“是你要弥补,也是你要尊重我的想法。”   裴修说:“但——”   “这就是我的想法。”   不知道第多少次,他的话又被谢夙打断,“裴修,是你把决定权交到我的手中。”   裴修无言以对。   鼻尖交错蹭过。   谢夙又把他拉低一寸,温热的唇瓣在话间缓缓厮磨。   “你要亲自为你做下的事负责到底——”   语气仍旧强势,带着俨然与生俱来的理所应当。   “——便是我唯一的要求。” 第67章   又一个吻印在唇上。   裴修曲肘撑在谢夙肩侧,握住他的手也缓缓向内收紧。   谢夙落在裴修肩颈的力道也没有松开,吻毕才道:“如何?”   裴修闭眼,前额抵在他眉间,随后微微转过脸,右手插进他腰侧,揽在他背后,扶在他的后颈,把人轻轻扣进怀里。   谢夙侧脸埋在他颈侧,听到耳边一声低叹,揽在腰背的手臂也在缓缓收紧。   “你——”   “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谢夙转眼,却看不到他的神色,眸光微沉:“……你很不甘愿。”   裴修把人放下,又借力稍稍起身,低头看他。   谢夙看着他动作,语气听不出喜怒:“若你如此勉强,何必答应。”   裴修说:“这是你唯一的要求。”   谢夙微蹙起眉。   话虽如此,即便如此,从裴修口中听到这句话,他并无丝毫要求兑现的心情,心头反而无端滚过一阵紧涩,喉间也填着一把炭火,无法下咽,只有愈演愈烈的烦闷随着火气蠢蠢欲动。   他冷声道:“所以,但凡有人受你轻薄,但凡要求你为此负责,你便会答应?”   裴修一时跟不上他的思绪:“难道你不希望我答应?”   谢夙沉眸看他,一言未发。   裴修看着他好像又在生气的眉眼,无奈叹笑:“你不给我任何时间考虑,你提出的要求,我也一口答应,这也不行?”   谢夙冷声道:“不行。”   裴修不由又失笑,又在眼前泛凉的眸光里敛起笑意,咳了一声,正色说:“如果有其他人被我轻薄——当然,绝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   他及时补充了一句,才接着说,“应该会有负责之外的解决方法。”   记忆里,他和谢夙还没做到最后一步。   不过即使没到最后一步,他在本能之下把谢夙折腾了太久,也实在有点过分。   所以对谢夙提出的这个要求,他确实没有意见。   何况关键在于,这种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   再者,现在封印解除,他再回想,能感觉到当时对谢夙基于炼化精气的亲近,他的本能没有抵触。   或许是这套流程走过太多次,他早已经习惯;也或许是纯粹对谢夙本人的习惯。毕竟自从灵身能自由在外行走之后,他和谢夙基本形影不离。   这是“轻薄”的基础条件。   谢夙口中的“但凡有人”,基本不会成立。   他不会和任意一个人走得太近,首先就已经杜绝这种情况发生。   加上炼化精气是一切意外的源头。   他不认为会有第二个人需要他负责。   “负责之外的解决方法?”   谢夙忽而道,“既然你有,为何,会答应我?”   裴修挑眉:“忘了吗,我的方法,你都不同意。”   察觉揽在肩侧的手隐隐要挪向脖颈,他压着唇边弧度,“开个玩笑。”   谢夙凉声道:“不准开玩笑。”   闻言,裴修颔首:“好,不开玩笑。”   他说着,抬手拂过谢夙鬓边在动作间微乱的长发,回眸看向谢夙的双眼,微垂的目光描绘着眼前这张毫无保留的脸。   呼吸轻浅。   室内重又安静,纷乱的心跳声却再也按捺不住,穿透胸膛,清晰传到耳边。   对着裴修漆黑沉静的双眼,对着他凝望专注的眼神,看到他眼底别无他物,只剩他的倒影——   谢夙微微抿唇,视线下意识偏移一瞬,又立即回转。   他也凝神注视着裴修:“我在听。”   裴修的动作已经停下,抚过长发的手落在谢夙下颌,微抬的拇指在他的面颊反复摩挲,才轻轻落在他堪堪闭合的薄唇。   覆着薄茧的指腹缓缓下移,擦过柔软微烫的唇瓣,擦过唇下的浅窝,最后点在他的下巴,略一用力,轻轻抬起。   谢夙胸膛发紧。   裴修看着他,低声轻笑:“虽然你不打算给我太多时间,但我还是考虑过了。”   谢夙和他对视,呼吸微重:“考虑什么?”   裴修说:“考虑你的要求,考虑我该不该答应。”   谢夙的语气也压抑低沉:“你已然答应。”   裴修眼底笑意不减:“是啊。我已经答应。”   他微微俯身,在他似乎克制的气息中稍稍侧脸,垂眸看他抿直的嘴唇,“我在想——”   谢夙正等他的后话。   然而属于裴修的吻,在未曾落尽的话音中落了下来。   谢夙紧紧握住裴修的肩颈。   不断加深的吻滚烫如潮。   还敞开的窗外无意扬起一阵寒风,勉强吹断室内升腾的温度。   谢夙轻挣右手,没能挣脱裴修的力道,只在唇间漏出几个音节:“你……没……”   下一秒。   唇齿分离。   裴修闭眼抵在他额前,再起身时,拇指轻滑,按在他滚动的喉结,又松手落在他颈侧。   不再轻浅的呼吸交叠微促。   谢夙就近看着裴修的脸,压下起伏不定的气息,低声问他:“你还没说完。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裴修扫过他填满血色的唇,“如果要负责的人是你——”   谢夙沉声追问:“是我,如何?”   裴修抬眸看他,淡淡笑意渐渐噙在唇边:“你是当事人,感觉不到吗?”   谢夙又按下他的后颈,咬在他的下唇,语气更沉:“感觉不到!”   裴修轻吸凉气,作势皱眉:“刚确定关系就家暴,不合适吧?”   谢夙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亮芒:“……你说什么?”   裴修看谢夙的眼睛,又笑着捏过手边烧热的耳垂:“谢夙,如果要负责的人是你,”   已经考虑清楚,他这次轻声把话说完,“我根本没觉得反感。”   谢夙的视线落在裴修的双眼,从来淡漠的削薄唇边也轻轻挑起一抹绷在心弦的笑意。   “果真?”   “果真。”   谢夙的眸光仍一错未错,和裴修对视。   裴修屈指蹭了蹭他脸上难得的笑痕,抬手握住他后颈,正要把人揽起,余光扫过他脸侧的手。   明心戒在他指间漾起一阵微光——   谢夙蓦地收手,按在裴修腰后。   裴修目光回转,和他对视。   谢夙神色已淡然:“你还要抱到几时?”   裴修挑眉:“是你先抱——”   谢夙沉沉盯着他。   裴修于是转而说:“你的问题我全都答过了,现在轮到你了吧?”   谢夙蹙眉:“你有何问题?”   “突然有很多。”   裴修作势回想,举例说明,“比如,在隧道里,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定住——”   鼻尖忽然又相对。   谢夙把他压到唇前:“这个问题,无足轻重。”   下唇在齿间研磨。   裴修压着笑意,审时度势,表示认可:“你说得没错,这个跳过。”   “算你——”谢夙在话间起身。   裴修握住他的后颈,把人压回床面。   谢夙脊背绷紧。   裴修眉峰又挑:“我还没问完,你要去哪?”   谢夙移开视线:“……我的要求你既已答应,此事我不会与你计较。放手。”   裴修轻轻笑了一声:“可现在我想和你计较。”   谢夙几次动作都被他压住,沉声道:“是你几次轻薄于我,如何与我计较?”   “确认关系之前是轻薄。”   裴修说,“关系确认之后,是该复盘的经验。”   谢夙转身:“我不想谈。”   裴修俯身压下,看他闪躲的双眼:“第二个问题,在隧道里身不由己,回来之后,为什么还要再取一次精气?”   谢夙回眸看他:“那时你灵识被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裴修说:“即使你会被我轻薄?”   谢夙又转眼:“我怎知你如此放肆。”   裴修对此没再追问,附和一句:“也是,当时我太放肆,防不胜防。”   谢夙气息微重,又沉沉看他一眼,却只道:“话已问完,放手。”   裴修握住他推在胸前的手:“最后一个问题。”   谢夙难得犹疑。   裴修说:“问完就放你走。”   谢夙显然没有全信:“……何事?”   裴修摩挲着他指间的玉戒,笑问:“你的戒指,是从什么时候——”   话没问完。   曜日似的金炁在两人之间刹那闪过。   裴修再睁眼,谢夙长身立在床边,面容淡漠,眉眼沉邃,居高临下地看他,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波澜。   裴修只掠过他被长发半掩的耳垂,又看向他的嘴唇,随后听到他淡声开口。   “公孙靖在等你。”   裴修说:“刚才是你让他先等。”   谢夙道:“现在是你。”   裴修说:“我的问题,你好像还没回答。”   谢夙面不改色:“你只说问完,何曾提起让我作答?”   裴修:“……”   谢夙看他的神情,唇角微扬,再见他起身,眉间忽地蹙起。   裴修注意到,问了一句:“怎么?”   谢夙不语,抬手微摆。   裴修只觉前襟一紧,身上散乱的衣服也尽数整齐。   谢夙眉间的痕迹已经消散。   房门开了。   裴修看着他出门,无奈摇了摇头,也举步走向客厅。   “老祖宗。”   谢轩一直关注着卧室的动静,“裴师兄。”   公孙靖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也对谢夙行礼:“前辈,晚辈这次过来——”   说到这,他下意识看向裴修,话音直直滞住。   谢轩沉默着。   公孙靖还张口结舌。   离上次见面也没几天吧?   听谢轩的意思,这两位不是一直在办正事吗?   这是正事吗?   裴修不明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啊?哦……”   公孙靖磕磕绊绊地说,“那什么,那个……”   见他说话颇有点颠三倒四,裴修看向谢轩。   谢轩还在沉默中非礼勿视。   他在心底盘算着。   吻痕说到底也只是外伤。   老祖宗的灵炁已经紊乱到这个地步了吗?   竟然连这样一点外伤都不能治愈。 第68章   对面,公孙靖终于找回语言组织能力:“是慕寻前辈的消息,他说再有最多三天,就能成功溯源了。”   谢轩不禁露出喜色:“那太好了。”   公孙靖也笑了两声:“是啊,绝对的好消息。”   这么久了,除了得知冥府阵图的时候,也就是这个溯源称得上是真正的线索了。   谢轩又问:“师叔还有其他事要交代吗?”   公孙靖转向裴修:“是这样,我听臭小子——公孙焕说,你好像受了一点伤,我来告诉你们这件事,顺便问一句,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疗伤,或者药材?”   裴修笑说:“多谢您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公孙靖瞥过两人,嘴角微抽。   好多了?   他看也是。   都这么生龙活虎了,他这次大概率是白来一趟。   谢轩看到公孙靖的表情,又是一阵沉默。   他大概能猜到公孙靖在想什么。   谢轩不由看了看身前地面的两道影子。   老祖宗灵炁紊乱。   那裴师兄呢,难道一点也不介意吗?   被外人看到这些、私密痕迹,面对外人的眼光,裴师兄好像根本不在乎。   可能,裴师兄的性格比表面看起来更洒脱吧……   裴修接着说:“不过公孙焕应该还有点后遗症。”   公孙靖先是一愣,皱眉说:“他也受伤了?”   “不算是受伤。”   裴修抬手往里示意,“他在次卧。”   “不好意思,我先过去看看。”公孙靖匆匆说了一句,大步走了过去。   裴修再看向谢轩:“你们身上的后遗症,就让谢夙解决吧。”   他很清楚,谢家的老祖宗,面子大于天,不可能答应让外人插手为族人疗伤。   谢轩看向谢夙。   谢夙看他一眼,捏诀隔空在他眉前点过。   谢轩像被一道炁劲击中,猛地往后倒退几步,单膝跪地卸力,再抬头时,一脸惊喜:“老祖宗,裴师兄,我感觉到灵炁有一丝感应了!”   原以为解封还需要时间。   没想到是他误解了老祖宗和裴师兄。   裴师兄不是不在乎,而是老祖宗恢复的灵炁有限,为了帮他们解封,自然没办法再治疗其他的伤势。   哪怕这点外伤……   谢轩内心感愧,对裴修说:“连累师兄了,也多谢师兄好意。”   裴修笑说:“帮你的是谢夙,不用谢我。”   “他应该谢你。”   身旁悠悠传来谢夙的声音,“毕竟灵炁由你提供。”   裴修转眼看他。   “这一次是。”   谢夙道,“下一次,同样如此。”   “……”裴修冷静地说,“下一次?”   “你亲口应允他们,而非他一人,”   谢夙的语气似乎淡淡,“不是吗?”   裴修反问:“你现在能解封几个人?”   谢夙道:“至多再有五人。”   裴修:“……”   偏偏这么巧。   谢轩带来的是六个人。   谢轩也听出端倪,忙说:“裴师兄,没关系,五个人已经足够了,我知道你们现在灵炁不足——”   “无妨。”   谢夙随口打断了他,看着裴修的眼睛,唇边微挑的弧度似有若无,“如今裴修灵炁充足,再来五人,亦无不可。”   灵炁充足?   谢轩脸上又泛起惊喜,转脸看向裴修:“真的吗,裴师兄?”   裴师兄还在沉默。   谢夙道:“命他们前来,等在此处。”   谢轩没听到裴修的回应,还有点犹豫,听到这句话,不由再看了看裴修。   谢夙并不在意,只道:“去吧。”   他已经是第二次下令。   谢轩不敢再拖延,行礼应是告退。   客厅又空了。   卧室的门还开着。   谢夙看向裴修:“你还在等什么?”   对于谢轩几人“伤势”,他心知以裴修性情,绝不会坐视不理。   此番炼炁,是为他二人恢复所用,纵然亦是为决战幕后黑手筹备,在裴修眼中,依然与谢家无关,仅仅为相助而已。   裴修看他一眼,转而说:“我记得,他们可以提供灵炁给你?”   谢夙道:“七人一体,堪可列阵。”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   见状,谢夙又道:“罢了,此伤不会致命,你既不愿,我不勉强。”   闻言,裴修走向卧室:“来吧。”   记忆恢复得太轻松,让他错估了对谢夙的消耗。   早知道这么巧,就该让谢轩恢复之后,带着其余弟子回昆仑休养。   “如此心不甘情不愿,不去也好。”   听到这句话,裴修脚下微顿,眼底已经慢慢浸起笑意。   他转身,看到谢夙正到沙发前坐下。   谢夙没有看他,从手边拿起一本书,垂眸打开。   裴修回到他面前,俯身说:“怎么会不甘不愿,思考也需要时间啊。”   谢夙面无表情,接着翻页。   裴修笑了一声,把这本突然吸引他兴趣的书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一旁,再俯身按在沙发扶手,单手拨正他又在移转的视线,点了点他的下巴:“生气了?”   笼罩的身影突然逼近,含笑的眼也陡然近在眉睫。   谢夙往后倚在沙发靠背,呼吸不觉放轻,和他对视片刻,又垂下眼睑,凉声道:“既然不愿与我有分毫亲近,何必再来问我。”   裴修作势轻叹:“现在还不够亲近吗?”   谢夙转脸的动作被扼在下颌的手掌止住,他又看了裴修一眼:“少来避重就轻。”   裴修的拇指擦过他的侧脸:“我是担心,今天你已经够累了,再来几次,会不会对你负担太大。”   谢夙看过他的双眼,感觉到他的气息随着指腹轻扫,眸光微垂,落在他话间启合的唇。   “谢夙?”   谢夙蓦地敛眸:“……若你只是担心,为何又提及谢轩为我提供灵炁?”   裴修说:“他们给你提供的灵炁能让你恢复大半,利大于弊。”   谢夙语气不改:“强词夺理。”   裴修问他:“那要怎么样,你才觉得不是强词夺理?”   谢夙再看向他。   裴修已经注意到他几次流转的眸光,唇边仍轻轻含笑,低头在他眼睑浅浅吻过,稍稍抬眼,缓声问他:“这样,够吗?”   谢夙搭在扶手的右手微一收紧,转而落在他腰间:“……不够。”   裴修扬眉,低头时,薄唇又碰过他的鼻梁,划过鼻尖,落在他的唇前:“还不够?”   谢夙按在他的腰后,喉结滚动:“不够。”   鼻息间的轻笑传到耳边,谢夙正要开口,裴修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   良久。   裴修微起身,拇指抹去他唇瓣的水光,再问一次:“够了吗?”   谢夙闭目往前,眉眼埋在他肩颈,平复微重的呼吸,听到他胸膛还在震颤。   裴修偏头吻过他微烫的耳朵,笑说:“他们要上来了,你要尽快决定,如果确定不需要,我——”   话音没落。   手腕一紧。   谢夙从沙发起身,扣在他腕间,走向卧室。   裴修说:“消气了?”   谢夙道:“没有。”   裴修说:“又没消气,那——”   谢夙住脚,回头看他。   裴修对他笑了笑:“也是人之常情。”   谢夙盯着他:“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裴修扫过他的手,再对上他的眼神,只说:“我没有。你呢?”   谢夙五指稍松:“自然没有。”   他牵起裴修,继续回到卧室,合上房门。   “坐。”   裴修依言和谢夙一起在床边坐下,几乎下一秒,熟悉的两指点在下腹。   这一次,没有衣料遮挡,甚至没有空气阻隔。   裴修垂眸看了一眼,转向谢夙。   谢夙道:“省力便宜而已,不必多想。”   裴修说:“之前?”   谢夙道:“我与你不同,之前未有关系,我怎会轻薄你。”   裴修:“……”   他正要收回视线,下腹内猛然烧起一阵如浪的热流,他按在谢夙颈侧的手也猛地收紧。   裴修沉眸良久,仍压不下微重的气息:“谢夙,控制好你的灵炁。”   谢夙神色如常:“莫非你不想速战速决?”   裴修气息又重。   他看向谢夙,收紧的手滑向颈后。   谢夙注视着他,在或许压近的力道里,缓缓靠拢。   裴修倾身往前,又闭眼停下:“谢夙,这样速战速决,对你不算什么好主意……”   “为何不算?”   裴修睁眼看他。   谢夙已经拉近最后的距离,看他一眼,垂眸吻住他停住的薄唇。   “……”   裴修收紧的手握在他颈后。   吻毕,他低声问他,嗓音略微沙哑:“告诉我,炼化的精气,能以其他方式取出来吗?”   谢夙移开视线。   “……可以。”   裴修再抬手按在谢夙腰间,往下落向腿后,稍稍用力,翻身把人压在床上。   灼热的气息从颈侧扫过。   熟悉的力道从腿间抬起,谢夙心弦绷紧。   裴修又低声问他:“介意吗?”   “……废话少说。”   —   门外。   公孙靖带着公孙焕出来,看到客厅里满满当当的谢家弟子,明白不方便久留,道别后直接回了协会总部。   刚下车就看到张宏维,公孙靖摇头说:“张会长啊,着什么急呢。”   张宏维没好气地说:“快说,谢前辈那边什么情况?”   公孙靖说:“还能什么情况,根本没受什么伤,何况还有前辈在,裴修早就痊愈了。”   张宏维松了口气。   溯源有结果之后,他还指望着谢夙和慕寻一起解决根源问题呢,要是谢夙真的受伤,协会可找不出更强大的帮手了。   想到这,他又看向身旁的洛付成,脸色已经轻松:“老洛,你看,我都跟你说了,谢家这位可是真正修炼得道的天缘道体,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受伤呢,你就放心吧。”   洛付成笑了笑:“这样就好。”   三人在门前寒暄一阵,才各自散了。   洛付成回到小院,再回到房间,脸色已经阴沉。 第69章   “前辈,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光影的护罩内,打游戏的青年看了他一眼。   洛付成皱着眉头在房间里左右踱步,脸上的焦虑已经无从掩饰。   面对这个人,他没有隐瞒,把在清潭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描述过后,才说:“谢夙肯定发现我了……”   “你猜得没错。”   青年操作着手柄,懒洋洋地说,“你体内有他的金符。”   洛付成瞳孔紧缩,眼里闪过惊惧:“什么!”   青年说:“你应当庆幸,他此刻大概被旁的缘由绊住手脚,否则你早已毙命。”   洛付成呼吸急促:“前辈……”   青年又看了他一眼:“我倒很好奇,你竟敢用区区风阵暗中偷袭,他为何不曾当场杀了你?”   洛付成沉声道:“前辈!”   青年突然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眯眼沉思半晌,冷不丁笑了一声:“除非,他并未杀你,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必死之局出现一丝希望,洛付成发麻的四肢终于有了知觉:“您的意思是,他现在实力有限?可谢夙之前和慕寻动过手,几乎就是一个瞬间,整个太和堂都成了废墟……”   青年放下手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难得认真,花花绿绿的屏幕反光变幻不定,投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却透出诡谲深沉的城府,难以看透。   “不,慕寻不该是他的对手。”   听到他笃定的语气,洛付成心下放松:“这么说,他还查不到我身上?”   青年转身看向他:“那倒不是。”   洛付成的心又提了起来:“那——”   “放心。”   青年的思绪好像已经落定,声音又变得松散倦怠,“我能帮你拖他几天。”   洛付成顾虑重重:“几天?几天之后呢?”   青年说:“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他抬手,灰白交加的清润光芒从他指间闪烁,被他随意画出一个符印,摆手烙进洛付成胸前。   洛付成下意识捂住胸口,沉声说:“您是指,让慕寻杀了他?”   先不论慕寻是不是真的会只因为裴修就对谢夙动杀心,就算可以,“可谢夙只是灵体,一旦他的真身出关,岂不是全完了?”   要知道,哪怕是以传言中谢夙的道行,别说是慕寻,就是整个道术协会——   恐怕都不会是对手。   而这些传言,甚至要追溯到五百年前。   谢夙现在的修为,根本没人真的了解。   看到洛付成的眼神,青年笑了笑:“别看我,在这里,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洛付成皱眉:“可您——”   青年说:“但谁说,他的真身可以出关?”   洛付成脸上的焦虑终于有了缓和的余地:“他被困住了?”   “不要忘了,他也是神赐道体。”   青年说,“如今正是他的关键时候,此时强行破关而出,不但这五百年闭关功亏一篑,仅仅反噬,也足以让他重伤。”   他转过脸,遥望着泰山方向,“最要紧的是,若他出关,传承中断,极有可能触怒神灵,收回神职。”   话落,他又看向洛付成,笑问:“你来猜,即将到手的神职、成神后家族血脉的种种好处,和留在凡间、为保护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放弃一切,换作你是谢夙,你会怎么选?”   洛付成已经长长松了一口气。   “你这次偷袭,虽然愚蠢,得到的消息却很有用。”   青年说着,“但这种运气可不是每次都会有的,洛家主,让我最后提醒你一次。你的时间不多了。”   洛付成低头行礼:“我明白了。”   青年深深看他一眼。   护罩的光影缓缓扭曲消散。   洛付成再抬头,身前已经空无一人。   他按在胸口的手狠狠攥着拳,看向窗外,看向慕寻所在的院落。   这道符只能帮他拖延谢夙几天。   慕寻溯源的结果也最多三天就能拿到。   他的时间的确不多了。   不论哪一种情况败露,对他,对洛家,都是根本性的打击。   洛付成收回视线,看着光影消散的空处。   就像这人说的。   他早已没得选。   —   与此同时。   单元楼下。   裴修推在谢夙腰后,把人送进车里,俯身帮他扣好安全带,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不由笑了笑,屈指蹭过他的侧脸:“你确定不要休息一会?”   谢夙淡声道:“不必。”   裴修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不要勉强。刚才施法这么多次,马上就去对付妖精,吃得消吗?”   谢夙和他对视:“我自然无妨。若你担心,大可再补充一次灵炁。”   裴修失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正要起身,前襟忽然一紧,又压回他身前。   行动受制,裴修按在驾驶座椅背,回眼看他:“怎么?”   谢夙也只沉沉看着他。   对上这道眼神,裴修笑了一声,再微微俯身,吻在他唇上,低声说:“满意了吗?”   谢夙似乎没有领会:“满意什么?”   话音落下。   收紧的前襟也悄然松开。   裴修眼底笑意不减,擦过他下唇,起身合起车门。   转身时看到谢轩,他颔首示意。   谢轩沉默着也点了点头。   谢家的弟子站在他身后,纷纷保持同样的静默。   裴修已经走到另一侧,开门上车。   公孙焕偷瞄着后视镜:“出发吗?”   裴修说:“出发。”   三辆车先后发动,前往同一个地址。   好在这一次谢轩挑选的果然只是普通作恶的妖精,找到后,没费多少力气就被谢夙炼化。   再对比之后的几个地点,裴修没再回去,沿途把谢轩记录的妖邪全部炼化之后,才一起返程。   “只用了两天耶,”   回到住处,公孙焕夸张地说,“比预料的快好多。”   裴修看他一眼:“你爸又跟你交代了什么?”   “呃……”   被无情拆穿,公孙焕丝毫没有脸红,“他想问你们现在要不要去协会,好像慕寻前辈也快要出关了。”   谢夙道:“待他出关再谈。”   公孙焕立刻点头:“好的。”   他说着,连忙打着电话回了卧室。   谢轩带着弟子们布下法阵,才行礼告辞。   周围顿时空了。   裴修转向谢夙:“你要炼化那个邪祟?”   谢夙道:“是你体内的那道元炁。”   裴修这才记起,隧道里见过的将军灵体,在结束之前送了他一份元炁。   谢夙牵住他的手,走到阵中:“稍后不必抵挡,我会助你炼化。”   裴修和谢夙相对坐下。   他看着谢夙似乎淡漠的眉眼,轻声说:“辛苦了。”   谢夙正垂眸捏诀,闻言抬眼看他:“一句辛苦,便是谢礼?”   裴修笑问:“那请问,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谢夙闭目点在他胸前:“如此敷衍,便并非真心要谢。”   裴修不由又笑一声。   不过谢夙说得也有道理,谢礼总不能让收到的人去准备。   他想了想,才说:“这样吧。等到解决了这个冥府阵图之后,我来找几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们出去玩一圈。”   阵图破解,针对他的诅咒解除,爸妈应该也会清醒,谢家也能恢复平静。   到时候谢夙不再需要时时刻刻保护他的安全,灵身当然也不会再紊乱,换个地方放松一下心情,至少不是坏事。   记起谢夙在阿勒泰、在清潭村,不仅愿意欣赏风景,甚至默认公孙焕拍下纪念照片。   不论如何,他想,对于这种感谢方式,谢夙应该不会反感。   裴修看着谢夙缓缓睁开的双眼:“你觉得怎么样?”   片刻,谢夙反问:“只有你我二人?”   裴修笑说:“没错。只有你和我。”   谢夙又道:“要去多久?”   裴修挑眉:“这是给你的谢礼,当然一切都听你的。”   沉稳的心跳在他话间震动,谢夙点在他胸前的指腹微微一颤。   没听到回应,裴修补充一句:“这只是个提议,如果你不喜欢——”   话没说完,已经被谢夙打断:“谁说我不喜欢?”   裴修唇角浅浅牵起。   见谢夙倏地抿唇,他也抿下唇边笑意,只正色说:“你喜欢就好。”   谢夙看他一眼:“记住你的话,解决阵图之后,一切都听我的。”   裴修不作犹豫:“没问题。”   谢夙和他对视良久,才继续动作。   灵炁交融。   耳边传来裴修含笑的问句。   “这份谢礼,不算敷衍了吧?”   谢夙看他的眼睛,敛眸道:“嗯。”   指间烫意绵延。   谢夙扫过明心戒氤氲的湖光,换诀为掌,按在裴修胸前:“闭眼。”   裴修不疑有他,依言照做。   “……”   不知道过去多久,体内的灵炁终于平稳。   感觉到胸前的手掌也收回,裴修睁开双眼,看到谢夙正收势:“好了?”   谢夙道:“嗯。”   裴修转眼看向窗外,才发现傍晚的余晖已经变成清晨的朝霞。   用了一夜?   裴修看回谢夙:“累吗?”   谢夙道:“炼炁罢了,无碍。”   裴修看他还凝实的身形,没再多说什么。   但靠在拐角打盹的公孙焕听到动静,一个激灵猛地惊醒。   看到两人终于打坐结束,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阵旁。   谢夙摆手挥散护罩。   裴修说:“什么事?”   公孙焕揉着脸上压麻的红痕,对两人说:“我爸打电话来说,慕前辈出关了。”   裴修和谢夙对视一眼。   裴修说:“有结果了?”   “还没有。”   公孙焕说,“不过很快了!我爸说,慕前辈说对面的灵炁被特殊的手法隐藏了,他需要做个调整,但不会用太久,差不多几个小时。”   他说完看向墙上的时钟,“我爸是一小时前给我打的电话。”   也就是说,随时都有可能出分晓。   裴修一锤定音:“那就出发吧。” 第70章   汽车在小议事堂院外停下。   下车之前,谢夙扣住裴修的手。   裴修转脸,对上他的眼神,笑说:“明白。见面之后,你和他谈。”   谢夙看他一眼,才松手下车。   张宏维和公孙靖带人迎了过来。   但感觉到身后涌起的阵阵凛冽风声,众人忙不迭齐齐让开了身位。   慕寻从人群让开的通道中走向裴修:“师兄——”   他的眼神落在裴修脸上,话音陡然滞住,神色陡然冷沉。   张宏维看到并肩走来的两人,脸上堆起的笑容也僵了僵,挠着头转向公孙靖。   公孙靖早有准备,表情不变。   慕寻冷着脸往前一步。   想到太和堂的惨状,张宏维没时间再挠头,赶紧快步小跑到这两尊大神之间,提起正事:“两位前辈都是来商议溯源的吧,不如进屋坐下再谈?”   慕寻的眼神难以自制地掠过身前人的嘴唇、脸侧、脖颈——   他的下颚慢慢冷硬,再看向裴修的眼睛,呼吸已经在不知觉间微微急促:“师兄,你……”   裴修看到他眼底几乎瞬间津润的血丝,不由暗叹。   谢夙的身影却在下一刻挡住视线。   淡漠的嗓音一如既往,听起来格外平静:“时至今日,何必再做无用之功。”   慕寻转向谢夙。   冰霜般寒冽的目光钉向谢夙,对于这个无端闯入他和师兄之间的男人,他眼中的憎恨早在上一次见面就不再掩饰。   今天再见,憎恨中又混进在体内熊熊燃起的妒火,烧在肺腑,让他心潮难平:“前辈怎知,一定是无用之功。”   谢夙垂眸,右手收拢,揉捏着掌中十指相扣的指腹,淡淡看他。   慕寻垂在身侧的五指猛地攥紧。   “好了。”   裴修也点了点掌下的指背,“谈正事吧。”   谢夙回眸看他。   裴修轻按着他的手背,笑说:“我提醒的是你,没有违反约定。别跑题。”   谢夙只道:“跑题与否,要看你前世的好师弟。”   听出他刻意点出的前世,慕寻攥拳的手骨节发白,反而笑了:“师兄说得对,该谈正事了。”   公孙靖给了张宏维一肘。   张宏维也拉扯着他衣服的下摆。   院子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人一时都不敢上前,生怕这两位一言不合,让他们也变成一滩废墟。   在他们身后,洛付成提着心旁观全程,到现在已经放心许多。   亲眼看到慕寻对谢夙的态度,他对即将施行的计划更多了几分信心。   不愧是找了几百年才找到的故人转世,慕寻对裴修的态度,和人说的一样非同寻常。   这样一来,他手里的筹码也算丰厚。   洛付成想着,索性越过正在推搡的公孙靖和张宏维,走向三人,挡住了去路。   就算谢夙现在实力大降,他也不能冒险让谢夙和慕寻合作,那说不定他连最后的几个小时都活不过。   慕寻出关,却只在裴修赶到的时候才露面,他能把握的机会非常有限。   可以说,这是唯一的一次。   “前辈,”   洛付成先一一行礼,才转向慕寻,“关于冥府阵图,晚辈在家族藏书里找到一点线索,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说完不等再被慕寻拒绝,他双手托起早就准备好的卷轴,递了过去。   慕寻冷眼看他,随手打开卷轴,扫过图册上的内容,眼神微动。   其余几人也已经看到图像。   公孙靖多看了洛付成一眼。   没想到,洛家竟然真的和冥府有点渊源。   更没想到,洛付成的心胸这么宽广。   上一次这家伙主动请缨,被慕寻毫不留情地当众嘲讽,这样都没放在心上,还这么尽心尽力。   老小子,为了拉近关系,脸都不要了!   公孙靖扼腕。   公孙家的藏书里怎么就没有冥府阵图的线索!   “这个阵势图……”   公孙靖不无酸气地问,“对溯源能起到作用吗?”   “运用得当,可以逆推出布阵人的灵炁走向和运功手法。”   洛付成看向慕寻,“但这是洛家秘术,请前辈见谅,要施展的话,还是要洛家人去做。”   慕寻皱眉。   洛付成又说:“不过前辈放心,只打扰前辈几分钟而已,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慕寻看了看裴修。   当日他夸下海口,三日内溯源,然而三日已过,幕后真凶尚无下落。   对方藏匿灵炁的手法极其高深,要想破解,又要耽搁些许时辰。借用一些外力,没什么不妥。   “随我来。”   洛付成低头行礼,挡住眼里的喜色:“是。”   临走之前,慕寻只对裴修说了一句:“师兄稍等,我去去就回。”   话落,两人离开小议事堂,前往协会为慕寻准备的闭关地点。   张宏维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慕寻出关,他很高兴。   谢夙来到协会,他也很高兴。   但这两位一碰面,全协会上下都怕得要命……还是分开好啊……   “谢前辈,裴……小友,慕前辈那边我估计还要一段时间,你们要不要也去别院休息一下?”   裴修抬腕看表:“也好。”   他们过来之前,没想到连了解内情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也正好,谢夙只帮他炼化了将军赠送的元炁,真正该解决的邪祟还没处理。   来到协会为他们准备的别院,谢轩等人也拒绝了其他安排,守在院内院外护法。   裴修自知帮不上谢夙什么,原本打算去门外等他,却被谢夙拉回身旁。   “陪在我身边。”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垂眸,仿佛恰时错开他的视线,已经闭眼。   裴修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陪他在原地坐下。   “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夙没有松手。   裴修看着他炼化过邪祟,看到他的身影又凝实,问他一句:“恢复多少了?”   谢夙道:“十之二三。”   裴修皱眉:“这么少?”   谢夙道:“足够护你周全。”   裴修说:“前提是,不以你的灵身溃散为代价。”   谢夙携起他,飘身而起:“一具灵身,不必如此看重。”   裴修无奈:“你总是这么说,但灵身如果真的可以轻易舍弃,你又怎么会费心重塑。”   谢夙无言片晌。   裴修说:“还有,不要再说什么不必看重。”   谢夙捏住他的指腹,问他:“为何?”   “为何?”   裴修笑了一声,回答他的明知故问,“当然是因为我很看重。”   谢夙就近沉沉看他,又问一句:“果真?”   裴修于是再回一次:“果真。”   他很直白地告诉他,“不论你的哪一部分,对我都很重要。”   谢夙的手一再收紧,目光撞进他近日愈渐柔和的眼底,不由稍稍倾身。   裴修扬唇挑起他的下巴,低声问:“你在笑什么?”   谢夙不语,往前半步,扣在他颈后,径自吻住他难以招架的嘴唇。   裴修把他揽进怀里,任由他动作。   谢夙再睁眼,看到这双眸光里同样早已不见踪影的疏离冷淡,看到他凝望时温柔含笑的深邃瞳仁——   “裴修。”谢夙忽然道。   “嗯?”裴修的指腹摩挲着他不复淡薄的眼角眉梢。   但谢夙没再开口。   他从裴修怀里退了半步,抬手插进裴修发间,轻轻拂过掺在青丝里的白发,触目分明。   裴修注意到他的眼神:“别多想,只是看起来反常,我现在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谢夙看着他的白发,语气低沉:“待寻得对你下手之人,你所受的苦痛,我会让他千百倍偿还。”   裴修笑说:“好。我等着你为我报仇。”   闻言,谢夙动作一顿。   他看过裴修,又往前走回裴修怀里,抬臂拥在裴修腰背,嗓音埋在颈间,显得略微沉闷:“裴修……”   裴修说:“嗯?”   然而谢夙的声音又止住。   裴修转眼看他,看到他眉间的蹙痕,又笑了笑。   这样欲言又止,很不像谢夙的性格,不过既然他还在犹豫,那也没必要追问。   裴修抚顺谢夙脑后随意系起的长发,转移了话题:“突然想到一件事。”   谢夙道:“何事?”   裴修见他眉间的痕迹还在,轻轻吻过他的鬓角,把人再揽紧一分,作势反问:“你有没有觉得,大家看我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   片刻,谢夙才有回应:“何处不对劲?”   裴修抬手按在他肩上,拉开少许距离,看到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接着说:“很难说具体哪里不对劲,总之是种感觉。”   谢夙的视线不经意划过他颈间,又过片刻,只道:“也许是你的错觉。”   “也许吧。”   裴修说,“但不止是慕寻,其他人——”   慕寻对“师兄”寄托了特殊的感情,眼神不对劲还有迹可循。   那么其他人和他都是普通往来,几天没见,怎么会突然产生变化。   他和谢夙的关系,早在确定之前就被这群人误会,这应该也不构成变化的诱因。   但他的话倏地被谢夙打断。   “不止慕寻?”   谢夙眸光微抬,语气似乎又归于平淡,他说,“方才见面,你对慕寻眼神如何,观察倒很仔细。”   裴修:“……”   谢夙看着他,仿佛好心提议:“不如我去帮你一问清楚,他究竟为何如此看你。”   裴修:“……”   话题的确转移。   只是转移的话题对他十分不利。   他吻过谢夙还要说话的嘴唇,转而说:“……算了,其实我也没那么好奇。”   谢夙沉眸看他。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谢轩。   “老祖宗,裴师兄,慕寻前辈来了,他说有事要和裴师兄聊。”   下一秒。   慕寻的声音也传到两人耳边。   “师兄,这件事很重要。”   他的语气隐约压抑,带着似有若无的躁动,“我想立刻告诉你。” 第71章   慕寻?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掌下用力按在裴修腰后,沉声道:“你与他,还有什么秘密?”   裴修笑着看他:“秘密?”   谢夙盯着他的眼神浸着不善。   呼吸交融。   鼻息的间隙几乎不复存在。   “其他人的秘密我不清楚,”   裴修眼中笑意不减,“我只知道,我和你的秘密。”   谢夙眸光轻晃,微微避开他的视线,垂落到他的嘴唇,忽而再倾身靠近,吻了上去。   门外又传来慕寻的声音。   “师兄?”   话音刚落。   裴修眉间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看向已经拉开距离的谢夙。   谢夙面色不改,如常淡然。   裴修抬手抹过下唇,扫过指腹星点的血迹,再看向谢夙,挑眉问他:“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   谢夙再印上他的下唇。   湿热的触感吸吮在伤口,微不可察的刺痛早已经一扫而空——   裴修双眸微深,捏住他下巴,低声说:“外面还有客人。”   谢夙的嗓音也低沉放轻:“我知道。”   他握住裴修的手,也垂眸扫过指腹上残留的红痕,抬眼看向裴修,把这根手指送到唇前。   裹着潮湿热气的呼吸沿着指间送进掌心——   裴修沉眸按在谢夙温热柔软的唇瓣。   然而门外的慕寻第三次出声。   “师兄,这件事,和你的父母有关。”   裴修顿住。   他转手握在谢夙侧脸,在谢夙眼下安抚地吻了一记,才转脸看向门外的身影。   谢夙也转过眼。   事关裴修父母,他没再多言,只摆手打开了房门。   慕寻就在门前。   三次询问都没人应,谢轩本来打算劝他离开,见门开了,看到谢夙收手的动作,才低头行礼退到一旁。   慕寻对身后的动静毫不关心。   他迈进门槛,目光掠过谢夙,看到裴修,看到裴修唇下显然还新的痕迹,他脸上的笑意一瞬凝结。   裴修正拍过谢夙腰后,把人从身前换到身旁,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只说:“慕前辈,请问您想谈的是哪件事?”   慕寻看着他的动作,再听到他的称呼,敛眸压下胸间起伏不定的澎湃,转而说:“我要单独和你谈。”   谢夙淡声道:“绝无可能。”   慕寻终于看向他:“师兄的事,前辈怎能越俎代庖?”   谢夙握住裴修的手缓缓用力。   裴修当即反手回握,免得受到皮肉之苦:“我的事,他可以帮我决定。”   慕寻脸上进门时的表情早已尽数消褪。   他看着裴修,语气隐忍:“师兄,你真的这样在意他吗?”   裴修说:“没错。我很在意他。”   按他的本意,他不打算伤害慕寻的感情。   但慕寻始终不能分清前世今生,他也只能快刀斩乱麻。   慕寻还想说什么。   谢夙道:“你要见裴修,莫非只为几句废话。”   听到他的声音,慕寻敛起眼底的痛苦,看了他一眼,再看向不会改变主意的裴修,才道:“冥府阵图。”   这语气不像是好消息。   裴修问他:“溯源有问题?”   慕寻转身走了两步:“是。溯源出了一些问题。”   谢夙看他踱步的侧影。   裴修也直觉有点莫名。   不久前在小议事堂见面,慕寻一个字都没提过溯源的问题,洛家人去帮忙之后,慕寻反而想来单独见他?   以他的修为,在这方面能帮到什么?   何况,溯源和他爸妈又有什么关系?   “洛付成帮我设阵之后,我能感应到灵炁清晰许多。”   慕寻缓声说着,“可阵图里也有一些新发现,其中一个,师兄,就和你的父母有关。”   裴修说:“什么发现?”   慕寻说:“这要到溯源结束之后才能彻底明朗。”   话谈到这,他的语速回到正常,回身看向裴修,继续说,“我需要你帮我。”   裴修说:“怎么帮你?”   慕寻往前一步:“冥府阵图是为你而设,我需要你配合我,完成最后一步,找到幕后真凶,也帮我破解阵图里新的阵势。”   裴修说:“可以——”   “不。”   谢夙打断了裴修的话,“他不会帮你。”   慕寻冷眼看他:“前辈,你应当也听到了,师兄已然答应。”   裴修也转向谢夙。   谢夙按住他的手,对慕寻道:“解阵只需灵炁。我与裴修炁机相融,此番解阵,我来助你。”   慕寻沉下脸。   谢夙和裴修对视:“运炁慎之又慎,我去更为稳妥。”   慕寻突然提出要求,事出反常,他不会让裴修冒险。   若非此事或许涉及裴修父母,此类要求,他全然不会答应。   裴修猜出他的想法,却不希望他代他去冒险:“谢夙——”   谢夙只道:“没得商量。”   裴修还没开口。   慕寻道:“可以。前辈同为天缘道体,同为阵图设计之人,有前辈帮我,事半功倍。”   谢夙看他一眼:“是吗。”   慕寻反而笑了:“可惜,解阵时,前辈需单独一人留在阵内。”   谢夙转向裴修。   “我知道你介意,还是让我去吧。”   裴修低声说,“真的没必要担心,你应该明白。”   谢夙的确明白。   以慕寻心意,若此事果真有危险,必不会请裴修入阵相助。   但裴修实力低微,遑论五内虚弱尚未痊愈,稍有不慎,又将受伤。   而裴修受的伤,已够多了。   谢夙捏了捏裴修的手:“无妨。”   裴修轻叹:“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慕寻早已转身看向别处,听到他们商定,才回眼看向裴修:“开始吗?”   裴修说:“走吧。”   慕寻当先一步,走出门外。   前往闭关所在处,他听着身后两人又在闲聊,闭目片刻,脑海里不由回想起不久前的对话。   —   “慕前辈,其实我一直想和您私下见面,还有一个原因。”   慕寻盘膝坐在阵眼,双手捏诀调息,语气不耐:“若再聒噪,便滚出去。”   “可是,有关谢夙前辈和裴修——”   被席卷的尖利风势扼住喉咙,洛付成狠狠摔撞在墙上,眼前阵阵晕眩发黑。   慕寻缓缓睁开双眼。   冷厉凛寒的眸光转向狼狈不堪的洛付成,他的声音也蕴含着尖锐的锋芒:“有关师兄和谢夙?”   “嗬……嗬……”   洛付成捂住脖子,艰难地呼吸着,直到被风势放开,才滑落地面,伴随着呛咳大口喘息。   慕寻没有等待的耐性:“你要说什么。”   洛付成翻身半跪站起身,强忍疼痛,对他说:“之前谢家出事,晚辈去调查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谢家有一个夺人气运的法阵,虽然废弃,可也能看得出非常高深玄妙——”   慕寻更加不耐:“重点。”   洛付成貌似迟疑了一秒:“后来晚辈发现,那座法阵牵连的炁机,竟然是裴修的。”   闻言,慕寻眼中闪过一抹烁亮的异芒。   洛付成说:“而且,据晚辈调查,那座法阵大概率是在十年前布下。”   十年前。   正是裴家险些家破人亡的那一年。   慕寻看着洛付成:“你还查到什么?”   洛付成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语气听来还是迟疑:“晚辈仔细研究过冥府阵图,这座法阵确实狠毒,可是,好像需要非常关键的契机。前辈对阵图了如指掌,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慕寻饶有兴趣:“契机?”   洛付成点头:“是的,它好像只会在人炁机不完整的时候起作用。”   慕寻转向面前拓印的冥府阵图,眸光几经闪烁:“你想说,师兄之所以如此厄运缠身,皆是因为谢家夺运在前?”   洛付成声音颤抖,更加彷徨起来:“前辈,晚辈发现这件事后,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实在是因为据说十年前,谢夙前辈亲自出关,才挽救了谢家的颓势,但这件事如果真的是谢夙前辈和阵图背后的人有牵连,亲自动手夺走裴修气运,谢家又怎么也会被阵图害得伤亡惨重……所以我想,会不会当中有什么误会?”   慕寻冷眼看他:“蠢材,谢夙怎么可能和设下阵图之人牵连。”   洛付成一愣:“那夺运大阵?”   慕寻却不答,只再问:“关于此阵,你还知道什么?”   洛付成摇头:“时间有限,其他的晚辈还没一一调查,只听族里几个人提过,参加罗天大醮之前,裴修根本没有入道,夺运的事应该也是被蒙在鼓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和谢夙前辈关系密切,甚至……”   他的话没说完,听的人已经明白他的弦外之意。   关系密切。   甚至情投意合。   慕寻捏诀的手搭在膝上,已经狠狠握紧。   洛付成在一旁长松了一口气:“多谢前辈指点。谢夙前辈和阵图无关,那应该都是误会一场,裴修……唉,也是倒霉了一点,可能只是被连累了而已……”   —   连累吗?   意识狂卷回笼,慕寻没有细听身后的闲聊声,只敛眸思量。   师兄心性至善已极,若只是连累,必定不会对谢夙多加怪责。   但若并非连累,而是谢夙伤及师兄家人在先,便该另当别论。   慕寻看着映在身前地上的两道影子。   他看得出来,洛付成无端提起这件事,必定另有缘由。也许只为挑拨,也许包藏祸心。   没关系。   等到师兄远离真正该远离的人,他会解决这些令人生厌的麻烦。   幸而不论洛付成的目的是什么,提供的消息对他还有点用处。   冥府阵图生效的契机,他自然知晓。   师兄炁机受人牵引生损,不再完整,才致使阵图趁虚而入。   为此,十年前的变故他已刻意打探过,那时他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   唯有这一点他不曾听说,原来,是谢夙亲自为师兄设下的夺运大阵。此阵导致师兄虚弱,也是一切的源头。   十年的厄运。   师兄或许并不在意。   十年来,父母危在旦夕——   慕寻看着地上的其中一道身影,嘴角慢慢扬起笑意。   没多久。   三人来到阵前。   慕寻抬手,对谢夙示意:“前辈,请。”   谢夙往阵内扫过,看出慕寻所言并非借口,才对裴修说:“我很快回来。”   裴修笑说:“好,我就在这里等你。”   看到谢夙还在原地,他轻笑出声,往前一步,在谢夙唇上吻过,“辛苦你了。”   谢夙听他说完,才淡声开口:“晚辈在此,成何体统。”   慕寻早已经不再看他们两个人的任何相处,听到这句话,本就冷硬的脸更覆一层寒霜,一言不发。   裴修也清咳一声:“别闹了,去忙吧。”   谢夙略略颔首,转身走进门内。   只是迈入阵中,余光不经意扫过慕寻,他脚下微停一步。   慕寻正站在裴修身后,径直看着他,凛寒如冰的轮廓此刻已然融解,神色还残留面对裴修的顺从乖觉,眼神却暗含戏谑,唇角勾着本性桀骜的弧度,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   谢夙微蹙起眉。   裴修问他:“怎么?”   谢夙收回视线,看向裴修:“无事。”   裴修不疑有他,笑说:“有任何问题,随时告诉我。”   谢夙最后看过他噙笑的脸,回眸入阵。   房门在身后合起。   不多时。   谢夙收势,摆手再打开这扇木门。   “吱呀——”   他抬眼,先看到果然等在门外的那道背影。   听到动静,裴修回身。   慕寻还在他身后,随他一起看过来,唇边的弧度比方才更深。   “谢夙。”   谢夙看向裴修。   对上那双不复笑意、沉凛如墨的冷峻双眼,他脚下又停了一步。   慕寻却笑着说道:“前辈——”   裴修微抬手。   慕寻看向他的侧脸,收声退回原地。   谢夙的目光始终落在裴修身上。   他按在指间的玉戒,力道缓缓发沉。   裴修也看着他,只淡淡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第72章   慕寻依从师兄的意思,站在原地,没再说一个字。   但眼前的场景,自听闻这个消息,他已期待够久了。   谢夙并未看他,只问裴修:“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   慕寻脸上的微笑有一刹生硬,他又看过裴修的侧脸,敛起眸光,眼中意味不清。   裴修语气不变:“——重要的是你想对我说什么。”   谢夙缓步走近,到裴修身前。   短短几步的路程,他看着裴修平静几乎漠然的神情,心底一沉再沉。   “裴修……”   裴修反手扣住他伸来的手,垂眸扫过他指间湖色如冰的玉戒,又看向他的双眼:“还不想说?还是在考虑,该怎么继续瞒着我?”   手腕传来前所未有的一阵刺痛。   谢夙眉间微动,看到他锁在腕间的右手,不由轻挣:“裴修——”   裴修却拉近最后一步距离,把人拽到面前,淡声道:“我在听。”   谢夙险些踉跄,抬手按在他胸前站稳,察觉腕间本不该有所察觉的绵延刺痛,避开了他如今寒潭似的深邃视线:“……我的确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但此事,我要与你单独谈。”   裴修看着他。   没听到回应,谢夙也抬眸看他,五指微紧:“难道,只为几句话,你不信我?”   慕寻这时才皱眉出声:“师兄,事关十年前的这场阴谋,你不能再对他轻信,倘若谢家有意再对你不利——”   他的话没说完,闷哼一声倒退半步,挡下了转瞬降下的万钧威压。   慕寻皱眉愈深。   虽说是他大意轻敌,并未用心提防,但谢夙今日出手,实力与此前出入颇大。   谢夙仍然没有看他:“裴修。”   裴修松手:“可以,我和你单独谈。”   “师兄——”   对上裴修的眼神,慕寻抿唇再度收声,攥拳道,“……我在外面等你们。”   裴修当先举步往前。   谢夙看到手腕横亘的红痕,再看向裴修不曾回头的背影,也随他回到门内。   房门堪堪合起。   “说吧。”   谢夙动作微顿,从门前转身。   裴修正望向内室铺满的法阵,眸光微垂,神情毫无怒色,却莫名有些凛然,显得不近人情。   谢夙见状,无意转了转残留着禁锢触感的右腕,往前一步:“裴修,我曾同你提起,十年前,我与你祖父有约在先。”   裴修回眸:“但你没提过约定的内容。”   谢夙又错开视线:“你父母亦皆知晓此事——”   “谢夙,”   裴修打断了他,“约定的内容是什么。”   沉默在仿佛逼仄的室内蔓延。   须臾,谢夙也回眸看向裴修:“十年借运,换你余生平安。”   裴修笑了一声:“十年借运。”   他抬手,握住胸前的玉牌,“没想到,我的气运,能同时满足两个愿望。”   挽回谢家的颓势。   冥府阵图背后的隐秘——   谢夙闪身到他面前,按在他的手背:“裴修,阵法是我亲手布下,对你绝无性命之患。”   裴修看着他:“我听说,冥府阵图想要生效,需要一个关键契机。”   谢夙掌下收紧:“……阵图一事,十年前我并不知情。”   裴修说:“我知道。”   谢夙微怔。   “你不知情。”   裴修说,“我也是。”   谢夙说:“你……”   裴修扯下玉牌,看向谢夙:“我知道,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你保住了我父母的命,救了我无数次,甚至这个契机即便没有你,也大概会有其他人做到——”   “裴修……”   “——但十年前,就在同一天,我爸昏迷不醒,我妈精神受创,我爷爷抢救无效,已经去世。”   裴修看着谢夙,缓缓把这块玉牌放进他的掌心,“如果平安的代价是这些,我宁愿没有余生。”   谢夙看进他似乎依旧平淡的眼底,气息微重,把玉牌连同他的手一起牢牢紧握:“只要找到真凶,我会让你父母尽快清醒。”   裴修说:“我知道,你会的。”   谢夙抿唇良久,才道:“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与我从此一刀两断?”   裴修说:“我从没想过和你一刀两断。”   谢夙掌下更紧:“你——”   裴修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谢夙接口问他:“多久?   裴修和他对视:“你来告诉我,谢夙,也给我一个足够说服的理由,你的十年借运,需要多久,才能让我当作从没发生过。”   片刻,谢夙沉声道:“你应当很清楚,一切根源,只在冥府阵图。”   裴修久久看他,听他说完,才说:“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你。”   谢夙道:“什么?”   裴修反手扣着他的手,注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问他:“谢家的那座大阵,你亲手引入的那道炁机,你和我祖父之间的约定——”   谢夙转眼——   裴修捏住他的下巴,强行锁住他的视线,接着说:“——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谢夙,回答我,这一切,为什么我要从别人口中得知,而不是你?”   谢夙胸膛微重起伏:“裴修,我从未想过对你不利。”   裴修又看他良久,忽而松手放开了他:“算了。”   谢夙却紧紧扣住他的手:“算了?若我不答应呢。”   大片的死寂又填满整个房间。   裴修闭了闭眼:“谢夙,给我一点时间。”   谢夙握着手里断了线的玉牌:“好,我给你时间。只要你把它戴回去。”   裴修说:“我现在不想看见它。”   谢夙眼睑轻颤:“你现在不想见到的,是它,还是我?”   裴修看向他,正要开口,看到他抿成一线的唇,看他隐隐波澜的眼神,再听到他压抑克制的呼吸,轻声低叹:“……别说傻话。”   谢夙道:“那就戴回去。”   他没再等裴修拒绝,抬手绕过裴修肩颈,把断裂的线绳重新打结。   裴修抬起的手落在谢夙的手臂,听着耳边渐渐沉重的呼吸,他顿了顿,没再继续。   玉牌重新贴在胸前。   谢夙看着重系的绳结,侧脸还贴在裴修颈侧,也没再动作。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师兄,你们谈好了吗,溯源还没结束,你们不能再里面久留。”   裴修按了按谢夙肩侧:“出去吧。”   谢夙前额抵在裴修颈间,片刻,才道:“嗯。”   “吱呀——”   慕寻等在门外,看到两人并肩出来,神色都看不出异常,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   裴修说:“还需要帮忙吗?”   慕寻看向他:“不用,师兄稍等,最多一个时辰,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裴修说:“有劳了。”   慕寻又问:“你和前辈——”   裴修说:“关于阵法,多谢你告诉我,不过我和谢夙之间的私事,我们会自行解决。”   慕寻提起谢家大阵的原因,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但谢夙的隐瞒是一回事,慕寻的私心是另一回事。   还是一样的道理。   他不是慕寻真正的师兄,这份寄托的感情,他不能接受,只能快刀斩乱麻。   毕竟他和谢夙之间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是慕寻想要的结果。   闻言,慕寻脸色微变。   谢夙沉眸看他:“慕寻,你还在等什么。”   慕寻转过眼,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风声吹过,他的身影旋即随风消散。   裴修转身回到休息的院落,随意推开一扇门,对谢夙颔首示意,走了进去。   谢轩刚从石桌前站起来,看到门被关上,再看一旁还没进门、正看向紧闭房门的谢夙,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师兄,这是把老祖宗忘在外面了吗……?   谢轩想着,正要去请示,就看见老祖宗也在原地不见。   “……”   谢轩左右看了又看,只好揣着满腹诡异保持沉默。   门内。   裴修走到桌前坐下。   不知道过去多久,来电铃声突然响起。   裴修拿起手机接听。   柳燕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裴修,你那边怎么样了?”   裴修说:“还算顺利。”   “那就好!”   柳燕声松了口气,“等到你那边解决了,赶紧回来过你的安生日子吧,工作室又来了一笔你的单子,这都堆了多少了。”   裴修说:“嗯。”   柳燕声又说:“对了,还不知道裴叔裴婶怎么样了,等你回来,带我去看看他们呗?”   裴修顿了顿:“好。”   多少年的交情,柳燕声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没休息好?”   裴修说:“我没事。”   “你拉倒吧……”   柳燕声说,“你的没事都是有事,快说,到底怎么了——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在骗我,你们进展不顺利?”   裴修说:“不是。”   柳燕声追问:“那是什么?”   裴修按在桌边,起身走到一旁。   柳燕声忍不住一点:“哎哟你要把我急死吗,本来帮不上你的忙就让我憋得难受,你还有事瞒着我!你的怪病又复发了?那个色鬼不是一直陪着你吗?”   “我真的没事。”   裴修无奈,先安抚他的情绪,才转而说,“只不过,突然在想,如果不是我,这一切也许不会发生。”   听筒里传来“哗啦”一声重响。   有东西倒地,柳燕声像没听到:“你说什么?”   裴修说:“……当我没说。”   “什么当你没说!”   柳燕声扯着嗓子喊,“你中什么邪了,受害者有罪论?”   裴修看向窗外:“是啊。好像是中邪了。”   柳燕声:“……”   他真的有点害怕了,“裴修,你要是压力太大,不如先回来歇一段时间吧……”   裴修说:“不用担心,一个念头而已。”   听筒里安静一阵。   柳燕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对裴修的了解,这个世界上他自认名列前茅。   裴修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其实性格强硬,意志也格外坚定,会突然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念头,绝对不是裴修平时的作风。   “有心事就跟兄弟聊聊,哦对!还有那个色鬼,他不是神通广大——”   “好了。”   他听到好友的确很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别多想。”   一瞬间,柳燕声想了很多。   裴修的心事,和色鬼有关? 第73章   “你刚才说工作室的单子,具体是什么?”   柳燕声叹了口气,也不再问:“就是几个老客户——哦还有老尚,前天来找你,今天又来了一趟,想请你帮他修一下那个宝贝屏风,看着挺着急的。”   裴修说:“让他再等两天吧,等我解决完就去找他。”   柳燕声说:“我知道。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你——”   裴修说:“行了,你自己也注意休息,我的这些事等到尘埃落定再聊吧。”   柳燕声还想再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   裴修收起手机,转而看向门外。   是慕寻闭关的方向。   空中乌云密布,阵阵狂风正在席卷成型。   谢轩和众弟子肃容列阵,看到门开,忙对裴修说:“裴师兄,请不要出来。”   裴修颔首,只在门边看着稍远处的情形。   天渐渐黑了。   闷沉的雷声滚滚而来,霹雳闪电也在层叠密集的乌云中游走——   谢家众人合力升起的一道光罩缓缓在院落上空闭合,隔绝了光罩外的种种动静。   谢轩收势,脸上的表情还有点紧张。   他看向身后,对谢夙行礼:“老祖宗,慕寻前辈只是溯源,怎么会……有这种异象?”   哪怕是高深道行之间的比斗,他都没见过这种天地异变的场景。   唯一一次,也是从其他人口中听说。   就是老祖宗和慕寻斗法,而谢家需要赔偿协会那一场……   谢夙的视线从裴修身上收回,也看了稍远处一眼:“设阵之人,另有旁人作保,自然非比寻常。”   谢轩恍然。   那这样一来,溯源其实就是在和作保的人斗法,难怪以慕寻的实力,还需要这么久的时间才能破解。   谢夙又看向裴修。   清潭村时,裴修曾受贼人暗害,他已几次感应符印,却均受遮掩。   遮掩之人的气息,便是这道气息无疑。   冥府秘法。   谢夙沉眸。   裴修身负冥府道体,按常理,若是冥府中人,绝不能对裴修出手。   此人会是何人,又为何甘冒大不韪,觊觎已受冥府传承的裴修。   “老祖宗,那,”   谢轩问得踌躇,“……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谢夙道:“不必。你们护住裴修安危即可。”   此人气息并不深重,只为遮掩,而不作抵挡,应当还是对禁令有所忌惮。   慕寻虽蠢恶算计,却也不至受此等符印拦阻。   谢轩低头应是。   早就打探出老祖宗和慕寻不睦的原因,听到这句意料之中的回答,他沉默着转身回头,跟其他人交代了几句,又走到裴修面前。   “裴师兄,这张符请贴身放好。”   裴修抬手接过:“谢谢。”   “您不用客气。”   谢轩看着他唇边一如既往的浅笑,不禁多说了一句,“其实现在这种状况,您和老祖宗待在一起,会更安全……”   裴修笑意不改,只说:“我知道。”   谢轩对上他的眼神,没再说话,咳了咳,告退转身。   裴修把符随手送进口袋,又看向空中轰隆狂乱的卷积沉云。   已经到了关键时候。   按慕寻的说法,他只需要再等最后两个小时。   裴修收回视线,回到内室稳固丹田里增涨的灵炁。   凶手马上浮出水面。   他必须在这之前达到最佳状态。   门外。   谢轩看了看同时消失在门前的老祖宗,认命地走到石桌前坐下。   “轩哥,这……之前不还寸步不离吗,这是怎么了?”   谢轩瞪了他一眼:“老祖宗的事,你也敢随便乱说,要是被老祖宗听到,我可管不了你!”   后者讪讪,轻轻打了两下嘴巴:“我知错了……”   谢轩摇着头看向两扇空门。   还能怎么了?   当然是有矛盾了……   臭小子,也不知道拿手机私聊,不知道科技发展要合理利用吗?   谢轩仰天一叹。   幸好是冷战。   但愿这段时间能好过一点……   —   与此同时。   另一角,院内。   洛付成抬头看着空中末日似的光景,冷硬刻板的脸上流露着苍白的空洞。   “大哥,现在怎么办……?”   洛付成喃喃地说:“老七,看来,这就是命……”   洛奕听得云里雾里,问道:“父亲,七叔,你们在说什么,慕寻前辈不是在溯源冥府阵图吗,看这样子,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了。”   洛付成笑了一声,无血的脸上依旧是空泛:“是啊,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了……”   他没想到,慕寻在得知谢家法阵的消息之后,竟然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没有比斗。   没有两败俱伤。   哪怕是溯源,也没有拖延多久,几分钟而已吧……   他做了一次无用功。   洛付成按在胸前。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符印在发烫消融。   很快,等到符印彻底消失,谢夙和慕寻联手,他、洛家,只会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只差这一步。   让他怎么甘心!   “大哥,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洛付成看向一旁的洛韵。   洛韵皱着眉,看了洛奕一眼:“走到今天,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不论如何,我们必须保住洛奕,只要他一个人活着,洛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洛奕越听越不明所以:“小姑,冥府阵图针对的裴修和谢家,跟洛家有什么关系,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没人为他解惑。   “大哥,下令吧!”   “是啊大哥,我们都做好准备了。”   “大哥,你让我们和弟子们过来,应该之前就想到这种局面了吧?别再犹豫了,裴修就在这里,机会难得啊!”   “……”   洛付成咬紧牙关,肃穆的脸上眉头紧锁,看得出心底翻涌成海的辗转不决。   “大哥,你要想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法阵一旦反噬,不止我们,洛奕也会死……”   洛付成猛地睁开双眼。   听到这,洛奕往后退了一步,表情难以置信。   他一一望过眼前这九张本该是血肉至亲的面孔,最后看向洛付成,怔楞问道:“……法阵反噬?父亲,害了裴修,害了半个谢家的冥府阵图,难道,是洛家做的?”   洛付成脸上的空洞已经褪去。   他也一一看过面前的八个兄弟姐妹,眼神冷肃,已经有了决断:“去布阵吧。”   七人纷纷转向门外。   “不,”洛奕立刻拉住从身旁越过的人,“不行,你们先把话说清楚,又要去布什么阵——”   洛韵看向他,按在他的肩膀:“少主,洛家以后就交给你了。让洛家发扬光大,这是你的使命。”   洛奕摇着头:“小姑——”   但洛韵松开他的手。   七人一起鱼贯而出。   只有老七,回头看了洛奕一眼,最后叹了一声:“洛奕,好好活着。”   被撞在肩膀,洛奕又踉跄一步,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快步往前,伸手拉向他:“七叔!”   房门在老七身后“砰”声合起。   洛奕几次没能拉开,回头看向洛付成,语气急乱:“父亲,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洛付成走到他身前,按在他挣扎的侧肩:“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为什么。”   洛奕一愣。   洛付成说:“为什么你从出生起要每天泡在血池,拓宽经脉;为什么十五岁那年,你要开始闭关修炼;为什么喝药;为什么让你炼化妖精;为什么承受不属于你的灵炁;为什么——”   洛奕愣愣看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洛付成抬手摸在他的发顶:“我知道,从小经历的这些,每一件都让你很痛苦。”   宽厚的大掌第一次做出梦里的动作,和想象中一样温暖,却让洛奕感到空前的不安。   “父亲……”   他摇头说,“我已经习惯了,现在已经不那么痛了。”   闻言,洛付成下颚一阵收紧,转而说:“放心,很快,你就不会再痛了。”   洛奕呼吸急促:“真的是你?为什么?裴修是个好人,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   “他是个好人,但你需要他的天缘道体。”   洛付成看着他,“洛奕,你的天赋还不够好,但只要换来他的天缘道体,将来位列仙班的人就是你。”   ‘嗡——’   尖锐的杂音在耳边悠长响起。   洛奕攥住洛付成的手,声音发抖:“父亲,你疯了吗,你说过,道体神赐,我们只是凡人,怎么可能夺走神赐的东西?”   洛付成摇头,笃定地说:“只差最后一步,它就是你的。”   “我不要!”   洛奕抖声说,“我不要道体——”   肩膀传来的剧痛打断了洛奕的声音。   洛付成沉沉按着他的肩,语气冷硬:“你要记住,你身上承担着整个家族的责任,不要任性!”   心脏传来更重的压迫,洛奕直觉几乎无法喘息。   “父亲……”   洛付成揉了揉他的头发,抹去他的眼泪,最后告诉他:“洛奕,从今以后,你就是洛家唯一的希望,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更不要辜负族人。”   洛奕紧紧攥着他收回的手:“父亲,为什么要说这些,你们要去哪里?你不要再一错再错了!”   洛付成深深地看着他,忽而挣开他的手,掐诀点在他的灵台。   洛奕失去意识,软倒在洛付成怀里。   洛付成把他抱到一旁床上放下,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在他掌心留下一块留影石,闭眼转身离开。   洛奕静静躺在床上,只有表情细微变化。   房门“吱呀”。   一切归于平静。   —   近两个小时后。   风声大作,一阵龙卷震散空中乌浓的密云,灿金的日光重又倾泻而下。   谢轩松了口气,对其余人点了点头。   头顶的光罩也缓缓消散。   裴修收势,起身走到门前,看到恢复如初的万里晴空,心头却隐约沉闷,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错觉吗。   裴修正要收回视线,忽地,远处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谢夙就在他身后,见状,脸色微变。   紧接着,第二道血光无声撞天——   谢夙已第一时间闪身到裴修身侧。   然而如此短暂的半秒,整整九道血光,已经一一出现。   谢轩惊疑不定,立刻重新列阵。   “轩哥,这是什么?”   谢轩迟疑着说:“……好像,是血祭!”   可血祭大阵,不论哪一种,都早就失传了,这里怎么会有?   而且这九道血阵同宗同源,只是看到血光,就让他呼吸不畅,肉眼可见的高深,绝对不是普通的血祭。   最关键的是,血光呈圈形瞬间包拢,好像……他们所在的这个院子,就在法阵中央!   是冲他们来的?   谢轩连忙看向老祖宗。   谢夙的声音同时沉沉响起。   “裴修?”   裴修皱眉按在胸口。   由内而外的撕裂剧痛骤然遍布四肢百骸,阴森的寒气也刹那袭来——   刺鼻的血腥气先在鼻前盘旋。   裴修咳了一声。   唇边流出的血迹接连滴落,眨眼染透前襟,还在涌现。   谢夙轻颤的手按在他无法擦干的下唇,指前的灵炁毫无保留,源源不断涌进裴修丹田。   “裴修!” 第74章   谢轩胆战心惊地看着身前的两人。   裴师兄脸色苍白,口鼻血流如注,更触目惊心的是,本该在体内运转的灵炁隐隐在他体表闪烁,好像有缭绕的雾色要透体而出——   “裴修,看着我!”谢夙扶在裴修侧脸,改指为掌,不遗余力的灵炁从掌心继续涌灌,却只能压制裴修的灵炁不再消散,“集中精力,别睡……”   裴修又咳了一声。   五脏移位的剧烈痛楚还在疯狂拉锯,丹田内的撕扯更加成倍增涨。   似乎一只钝刀在经脉研磨,全身的骨骼也在裂响——   “裴修……裴修……”   听到耳边的声音,裴修循声看过去,刺痛的双眼却只能看到人影的轮廓。   如潮的暖流正在涌入。   谢夙急促的气息正在颈侧反复拂过——   “老祖宗!”   是谢轩的声音。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出声阻止,可刚踏出一步,就被谢夙周身掀起的罡风猛然弹飞出去!   裴修勉强抬起手,按在谢夙手背。   濡湿的黏腻水迹还在滴落。   裴修的声音轻得如同一道低叹:“谢夙,放手……”   即便只是轮廓,他也看得出,谢夙的身影正在变淡,甚至几次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听到他开口,谢夙的呼吸反而有所放松,沉声道:“裴修,你要凝神静气,专注抵挡这道煞气!”   裴修说:“谢夙——”   “你应当记得,”   谢夙打断了他,“我与你缔结契约,同生共死,若你此刻身死,我也不能独活。”   闻言,裴修重重扣住他的手。   也许为了证实这句话。   一声清亮通透的铃音在脑海婉转响起。   下一刻,眉间一动。   两只造型古朴的银铃随着铃音显现,在两人周身盘旋,缓缓洒下阵阵轻柔的暖意。   见它久久不散,谢夙面沉如水。   除非性命攸关,同音铃绝不会显露真身护主。   时间已然紧迫。   他扫过周围九道冲天的血光,放轻的呼吸早在不觉间粗沉加重。   裴修入道时间尚浅。   而他灵身本就未曾恢复。   谢轩实力低微,仅凭几个弟子,应对这场血祭,徒劳而已——   蓦然间。   一声轰响落了下来。   头顶光罩狠狠一颤,谢家众人齐齐退了半步,又赶紧顶上。   看到无数符箓闪着各色灵炁飞落而下,谢轩的脸色又变了。   “轩哥,他们人这么多,我们顶不住的!”   “协会的人怎么还不过来,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都看不见吗!”   “……”   谢轩咬牙维系着法阵,回头看了一眼根本抽不出手的老祖宗,一颗心沉到谷底:“看不出来吗,这些人做足了准备,才敢在总部动手。”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   这场血祭,这次袭击,相隔的时间只有几秒。   协会反应再及时,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何况对方很有可能针对救援做了埋伏,连看重裴师兄的慕寻方向都显得很安静。   他有预感。   他们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轰——!”   眨眼的工夫,冲击光罩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解除契约……”   谢夙猛地回眸,看向体力不支的裴修。   裴修双瞳泛着血光,眼神不复神采,竟然渐渐黯淡。   他的手划过谢夙手臂,留下串串斑驳血迹,无力地握了握谢夙脖颈,轻轻推在他颈下,低声道:“他们针对的是我,带着你的族人,快走……”   “不。”   “谢夙,我宁愿死的只有我。”   谢夙沉沉看着他。   头顶,血光还在交融。   浓郁的血腥气息填满天地,忽而化作一道炽烈红光,陡然落下!   “轰——”   谢轩吐了一口鲜血,又抖着手重新捏诀:“……列阵!”   然而第二道红光已经再次轰然落下!   光罩窸窣龟裂。   谢轩又吐了一口血,光罩外的符光趁机卷土重来,纷纷撞了上去。   谢夙只看着缠绕盘旋的两只银铃。   沁人心脾的铃音逐渐迅疾,掺进轻薄的颤动,显得凌乱。   它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老祖宗……”   谢轩也在勉力支撑着,可他不得不说明实情,“我们快到极限了……”   外面的攻击虽然密集,但有谢家秘法支撑,他们本来可以坚持一段时间。   可这些和血祭大阵的攻击比起来,简直是毛毛雨,最多再来一下,法阵就会崩溃……   谢夙回眸看向裴修,一言未发。   裴修听到一旁几道同时沉重的呼吸,不由咳了两声。   他强行压下五脏六腑蔓延的猛烈灼痛,正要开口,胸前被两指轻轻点过,忽地动弹不得。   片刻,谢夙平静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裴修,有我在,你不会死。”   —   同一时间。   另一角,院中室内。   洛奕抬手揉了揉昏涨的前额,睁眼看到立在床边的背影,骤然翻身下床:“你是谁!”   说完,他才回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再也顾不上房间里这个陌生人,他转脚向门外冲去。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分明力道不重,却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放开我!”   身后的人笑了两声:“洛付成会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真是让我惊讶。”   洛奕一顿。   “别挣扎了,你走不出这个房间。”   对方的声音从身后转到身前,和他面对着面,“还没感觉到吗,那种凌驾于一切的力量。”   洛奕看着面前的青年。   对方的手已经松开,可他用尽力气,还是不能移动半步。   听到这句话,他停下动作,才感觉到丹田内有一股绝不属于他的力量正在汹涌增涨,随即是一阵浑身撕裂般的剧痛——   洛奕闷哼一声。   骨骼好像在移位。   经脉也好像在重塑。   这种痛苦,他从小到大都在经历,可这一次的感受最清晰,来得也太迅猛,让他几乎难以承受。   “很好。”   青年笑着看他,“洛付成把你的身体改造得很合适,勉强可以承接这份天赐的恩惠。”   天赐的恩惠?   洛奕猛地抬头:“是你!就是你蛊惑我父亲,想抢走裴修的天缘道体!”   “蛊惑?”   青年又笑了两声,“小朋友,你认为,你父亲想要洛家崛起,想要洛家血脉精进,从此高人一等,是我蛊惑的结果吗?”   洛奕挣扎着:“那就放开我,让我去找他!”   青年说:“我会让你去找他的,但不是现在。”   洛奕还想说什么,突然越过他身后、看到门外被血色染红的天空,表情怔楞,却很快被体内愈演愈烈的痛苦撞碎思绪。   “这是你父亲送给你的礼物,你应该全身心的接纳。”   洛奕怒视青年:“你这个疯子,裴修身边有谢夙前辈和慕寻前辈,你想害裴修,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青年说:“你的意思是,不会放过你吧?”   洛奕一愣。   青年也看向门外的血染天空:“你夺走裴修的道体,害死了他,倘若还不尽快认清现实,谢夙倒罢了,等慕寻破关而出,你父亲、整个洛家为你做的这一切,全是枉然。”   洛奕喃喃说:“我没有……夺走裴修的道体……”   可体内这股不属于他的力量还在充盈他的丹田。   天地间的灵炁也仿佛突然千百倍对他亲昵,根本不需要运功,就能轻易感知。   这是……不属于他的天赋……   青年回眼看他:“你没有吗?”   洛奕低下了头,体内的痛苦和心中的痛苦互相抽离,他也分不清哪一种让他更难承受。   青年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忍痛扭曲的脸:“除了你,有谁会这么想?”   洛奕摇着头:“放开我……放开我!”   还来得及。   只要现在能阻止——   青年似乎听到他的心声:“迟了。冥府阵图,设阵的人是你父亲,慕寻已经溯源得知。”   洛奕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青年说:“不论你现在做什么,洛家都阻挡不了慕寻的怒火。除非——”   洛奕抬眼看他。   青年笑了笑:“你得到裴修的道体,继承他的天赋,我会教你冥府秘法,到时候,区区一个慕寻,算得了什么?”   巨大的痛苦简直冲垮洛奕的神志,他只是摇头。   青年松手:“你确定吗,拒绝冥府秘法?”   他微微往前,在洛奕耳边轻声说着,“即便凡人,也该知晓,冥府主掌之一,便是生死轮回,若你继任神职,想要一个人起死回生,不费吹灰之力。”   洛奕浑身发颤。   “难道,你不想你的父亲复生,不想为你而死的这些洛家人,全都回到你身边?”   洛奕大口喘息着。   青年转眼看着他的脸:“如果你想,只要打开身心,不再拒绝这份礼物。”   洛奕抖声说着:“这有什么意义,我拒绝还是接受,根本没有区别!”   青年说:“当然有区别。接纳它,它才会彻底和你融合,才会真的属于你。”   洛奕说:“它本来就不属于我,这是裴修的东西……”   青年眼底闪过不耐,转身到他背后:“放心,裴修很快就会主动放弃。”   洛奕在混沌中分辨着他的话。   裴修会主动放弃?   与生俱来的道体该怎么放弃?   裴修他,会死吗?   “谢夙前辈……”   青年看向门外。   血色已经覆盖这片天地,仅凭灵体,绝无可能在血祭中保住裴修的命,这件事,他相信谢夙也心知肚明。   “他不会成为你的麻烦,你可以——”   话音没落。   门外的血色忽而被一阵璀璨金光贯穿!   青年也被这道金光晃住眼睛。   再睁眼时,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滴收敛,视线越过血祭中央,转向更远、遥远的泰山方向。   那道肉眼看不到的光芒骤然直冲云霄!   磅礴的金色光芒弥漫天际,煌煌浩瀚,惊魂夺魄——   青年神色森寒。   如今世间,能在出关时形成此等异象,唯有一人。   谢夙。 第75章   泰山。   岱平峰。   “老公,我们还是去买票吧,这里看着真的有点危险……”   “买什么票啊,这里就算买票也进不来,你跟着我就好了!”   女孩握住石缝,往下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向这座巍峨陡峭的山峰:“可是……”   “别可是了!”   男孩拥住女孩的肩膀,也看向头顶,语气激动,“你知道的,岱平峰,据说就是东岳大帝修炼的地方,我查了好多资料,最近几百年,泰山发生过不少事,只有这里从来没出过意外,最牛的还是公元前——”   “公元前的那场大地震,只有岱平峰完好无损……你说了好多遍了……”   女孩叹了口气,只好跟着他继续往上攀爬,“你真的有点走火入魔了,你知道吗?”   男孩对着她讨好地笑了笑:“这里真的很神奇,你就陪我爬上去看看嘛。”   两人正聊着,身前忽然一颤。   女孩咽了咽口水:“老公?”   男孩也愣了愣,安抚她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   整座山峰开始震动,碎石滚落,草木簌簌摇晃——   女孩呼吸急促:“是地震吗?”   男孩连忙掏出手机:“没信号!”   他们在半山腰,如果真的地震,必死无疑。   关键他们是爬野山,根本没人知道他们在这!   女孩深吸一口气,贴近石壁,节省体力:“……这下你真的要圆梦了,进了阴间,说不定咱们都能见到你的东岳大帝。”   男孩脸色煞白,却下意识反驳:“东岳大帝是泰山府君,不在阴间,阴间的是北阴酆都大帝啊……”   他说着,转脸对上女孩双眼冒火的脸,自觉闭上了嘴。   然而就在这时,峭壁震动更重。   女孩的呼吸重新急促起来。   她想出声大骂自己的男朋友,可发抖的喉咙根本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贴着石壁喘息流泪。   但突然间,震动停了下来。   女孩浑身一抖,还没看出该不该松一口气,恍惚间被一道金光晃过了眼睛——   “……这是什么?”   女孩也睁大双眼。   她也想问。   这是什么?   石壁里,闪耀无匹的烁亮金光渗透出来,带着一阵暖意洋洋的温热,填满缝隙,覆盖草木,渐渐遍布整座山峰。   下一刻。   一道宽阔巨柱从山峰内透体而出,直插云霄!   夺目的金光辉煌弥漫,璀璨夺目,两人只遥遥往上看了一眼,眼前顿时阵阵发黑,脑海里也响起一阵嗡鸣巨响——   山体又在轻晃。   万物向着光芒伏地,仿佛在膜拜神灵。   山上的两人也感受到一种无名的力量,威严压迫,让他们不由自主生出顶礼膜拜的恭顺。   幸好这感觉只有一瞬。   无名的力量好像是随意扫过,根本不在他们身上停留。   女孩奋力抬起头,看到那道威势滔天的金光巨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这个人影,只看到对方现身后,绚烂的金光刹那收拢,化作一阵更加令人敬畏的霞光,青辉烁金,震撼逼人。   彩云漫天。   瑞霭万丈。   就像,真正的神仙下凡……   忽地。   身上的压力全然解除。   女孩直觉一阵轻松,身旁男孩惊呼一声,又变成长长的惨叫。   “啊——!”   可能是错觉。   那人影似乎垂眸扫过。   女孩眼前一花。   再睁眼,她和男友好端端地站在山脚,完好无损。   远方还有此起彼伏的尖叫和大喊。   不远处也有人正指着空中那一道拖曳远去的霞光兴奋交流。   另外有三三两两的几组人群,有的拿着手机,有的捏着奇怪的手势,都很一致地看着那个方向,说的话也都神神叨叨。   “谢夙出关了!”   “不像是结束啊,很突然——你脑子被驴踢了吧,他会飞,你怎么不过去问!”   “光是出来那一下的威压,就差点让我去见三清……师叔,离得近点你就得招魂找我了……”   “西北方向,这是要回昆仑吗?”   众人传递着消息,看到忽然出现的两人,纷纷凑了过来。   “缩地成寸?不用符?道友道行这么高,刚才应该看得很清楚吧?”   两人劫后余生,愣愣对视。   —   协会。   别院内。   洛奕跟着青年走出房门,看到血红的天空,心头一颤,正要冲出院子,就被青年一把按住。   他挣脱不开,转脸才看到青年难看的脸色。   青年眼底晦暗如墨。   据他所知,谢夙即将传承的神职品阶和裴修不相上下,俱是高位。   但裴修尚未开启传承,实则仍是凡人;谢夙的神职却唾手可得。   为了区区凡人,放弃这一切?   他的确未曾想过,谢夙竟也如此无知,做得出这样舍本逐末的蠢事。   “你也害怕谢夙前辈,是不是,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青年笑了一声:“害怕?”   他收回视线,转向洛奕,“你说得对,我如今不是他的对手,你也不是。”   听到这句话,洛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随手把人定在原地。   洛奕看着他在半空画出的符文:“你又要干什么?”   “当然是保住你的小命。”   青年说,“谢夙马上就能赶到,你继续留在这里,可没什么好下场。”   洛奕挣扎着说:“可我父亲他们——”   “忘了你父亲吧。”   青年摆手,堵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嘴,“血祭一旦开启,不会有回头路。不过别担心,我会帮你引渡他们的元神。”   他说着,把洛奕推进符阵。   “别忘了我的话,只要你代替裴修,继任他的神职,他们随时都能起死回生。”   洛奕往后踉跄着跌进阵内。   光芒闪烁,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青年挥散法阵的痕迹,转向血阵中央,摸着下巴想了想,闪身出了别院。   院外的协会内嘈杂声一片。   身中埋伏的人影在各个角落呻|吟。   张宏维好不容易找到几个帮手,还没行动,先听到一声音爆似的巨响由远及近,转瞬来到协会上空。   “轰——”   几人不敌重压,齐齐跪倒在地。   张宏维咬牙看着膝下碎裂的地砖,连简单的抬头都极其吃力。   好不容易看向天空,只看到一道仿佛由霞光凝成的残影。   “……这又是哪个前辈?”   张宏维却松了口气,干脆一屁股瘫倒坐在地上:“还能有哪个前辈,那是谢夙前辈的真身!”   公孙靖咂舌不已。   灵身就那么强悍,现在真身现世,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连残影都望而生畏。   张宏维喘了两声,看到空中交融的血色被金辉陡然穿透。   他连忙爬起来:“快,过去观摩一下!”   公孙靖已经捏着神行符赶了过去。   融解一刹的血阵,又在凝结。   血阵之下。   裴修正看向面前闪烁不清的身影:“谢夙,住手!”   谢夙不语,只凝神看他,最后的一丝灵炁也从丹田逼出,输送进裴修体内。   裴修呼吸微重。   即便视野早已模糊,他也察觉谢夙的灵身正在消散。   “我说过,你不会死。”   谢夙的声音也显得朦胧,“我不会让你死。”   第三道攻击已经落下。   谢轩捂胸倒在被撞断的树下,看到老祖宗逐渐消失的身影,眼眶也烧热泛红,别过了脸。   这时,头顶传来轰响,他还没来得及去看,摧枯拉朽的威压随着一道身影遽然而下!   谢轩又沉沉倒地,余光看到来人穿过老祖宗的残影,正抬手伸向裴师兄,他先是一惊,随后看到穿过残影的脸,登时愣在原地。   就在同一时间。   定身的符咒消解,裴修惯性伸出了手,却又顿在原地。   符咒失效。   用符的人——   一只手落在小臂,眼前霞光闪过,裴修忍下|体内剧痛,正要起身——   “别动。”   熟悉的嗓音响在耳边,却似乎如初淡漠,“是我。”   裴修又是一顿。   来人按住他的手臂。   紧接着,一阵足以扭转乾坤的灵炁滔滔涌入他的丹田,在他体内蔓延的撕裂痛楚顿时土崩瓦解。   上空。   迅疾的铃音逐渐轻缓,归于清透。   裴修转脸,面向来人:“谢夙?”   谢夙看着他无神的双眼,抬指在他眉间点过:“嗯。”   沁寒的凉意在灵台席卷。   裴修闭眼片刻,再看向谢夙,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   谢夙抬掌按在他胸前,忽而眉间微蹙,停了动作。   裴修说:“别再浪费你的灵炁了,你的灵身——”   “我非灵身。”   谢夙左手捏诀,语气淡淡,“灵身无用,已然溃散。”   裴修倏然握住他的手腕:“你说什么?”   谢夙看着他:“不必惊慌。既已出关,我自会助你破阵。”   裴修还没开口。   谢夙的视线又往下扫过,看到他胸前的玉牌:“破阵之后,将其中残神归还,你我两清。”   裴修听完,沉默片刻,只说:“好。”   谢夙再看过他的眼睛,按在他胸前的手换诀运炁,眉间蹙痕愈深,却没再停。   没多久,痛感全部减退,裴修问他:“这样就能解阵?”   谢夙收势:“若你因此阵受伤,破阵又有何用。”   裴修正听着,颈后一重,胸前的玉牌飞了出去,落在谢夙掌心。   玉牌轻轻几次闪烁。   残神归体,本该化为齑粉的玉牌被谢夙握在掌中,久久没有丝毫裂痕。   周围一片安静。   裴修已经察觉面前人的区别:“你和你的灵身,其实是两个人?”   谢夙看向他,薄唇微启,又过片刻,低声道:“灵身与我一体,自然是同一人。”   裴修抬眸。   可惜眼前漆黑一片,他看不到谢夙的脸。   下一秒,侧脸有温热的掌心贴近。   谢夙沉眸擦去裴修唇边的血迹,再看他失去神采的双眼,淡漠的嗓音渐渐泛起寒意:“纵然一人,使我灵体溃散,也当用命来偿还。” 第76章   裴修拍了拍谢夙的手:“别管我了。”   这个阵法显然威力很大。   谢夙的灵身因此溃散,谢轩他们听起来也受了不轻的伤。   而面前的这个“谢夙”,如果继续把灵炁浪费在他身上,说不定也会重蹈覆辙。   时间已经相当紧迫。   “去破阵吧。”   谢夙眸光更深。   裴修已脱险,他如今的确该去破阵,但——   他看着裴修生疏地撑地起身,胸中莫名升腾起一阵炽灼的滚烫胀痛。   杀意怒涨,本已不该。   但比杀意更浓的难言心绪如此分明,他却无从领会。   是残神的意识吗。   灵身与他一体,只是元神将散,残碎的意识尚未补全,他看不出这个裴修有何特别之处。   “裴师兄小心!”   谢夙还没转眼,身形微动,视线往下扫过,才察觉正扶在裴修侧肩。   裴修张手按在太阳穴。   脑海尖锐的细密刺痛死灰复燃,他拧眉忍下,对谢夙说:“我没事,你——”   话音没落。   两指触感落在眉间,暖意如水卷过,停滞片刻,接着又涓涓流过灵台,凝聚成型,在他丹田里留下一个光团。   裴修缓缓睁眼。   眼前先是模糊的璀璨霞光,随后是映金的青辉。   辉芒之下,轮廓慢慢显现,在一团朦胧中渐渐凝成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修看着他。   也许是真身的缘故。   眼前的人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清晰。   他也看着他,眉眼依然淡薄,神色依然如冰,唯独轻风扬起的如墨长发垂落鬓边,衬出原本就冷白的肤色更加胜雪。   举手投足间,绚烂的霞色微芒丝缕萦绕周身,柔光素裹,让这张冷峻寡情的脸格外出尘,异常优越。   “此术可令你暂时视物,退到一旁,休要上前。”   闻言,裴修也没多问,正要转身,余光看到他唇边悄然滑下一道血迹,只是刚有痕迹,就被霞光震散,无影无踪。   “你受伤了?”   谢夙垂眸看过腕间的手,再抬眼看向裴修,淡声道:“无妨。”   裴修皱眉。   维持这个让他暂时恢复视力的法术,对谢夙大概是种负担。   谢轩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他捂胸走到两人面前:“老祖宗,裴师兄,现在怎么办?”   谢夙道:“护住他。”   谢轩提气应是。   见谢夙转脚走向法阵中央,裴修还没阻止,又被谢轩抬手拦下。   “裴师兄,现在没有阵法保护,老祖宗去破阵,您最好待在我身边,免得又受到血祭伤害。”   裴修看了一眼谢夙的背影,转向空中重新融合的血色光罩。   忽地,他眉间微动,抬手按在谢轩肩上,打断他强行催动防护符箓的动作。   谢轩不免焦急:“裴师兄,那些人还在外面,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啊!”   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   谢轩还要说什么,见他竟然踏出地面的符阵,心底一惊,忙伸手去拉,却又看到他又抬起手,对着血阵中央捏起一个从没见过的手诀,然后掌心闪烁起一阵白色的光芒——   空中血色刹那扭曲,几乎凝成实体的血光也随之旋转,像被竹竿搅动的湖水,从慢转快,搅起一滩旋涡。   谢轩面露诧异,下意识看向裴修:“裴师兄,你怎么……”   裴修说:“这上面的符文,你看不到?”   符文?   谢轩立刻运起目力去观察血阵,却连半个纹理都没看见:“……有吗?”   裴修收回视线,看着空中清晰可见的阵图和符文。   耳边有似有若无的轻响。   像是呼唤,也像请求,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亲昵,和他的本源气息非常契合。   谢轩怔怔看着血阵的漩涡化为一道流光涌入裴修掌心,凝结成一粒持续增涨的红珠,一时回不过神来。   “轩哥,裴师兄这是,顿悟了……?”   谢轩摇了摇头,看见老祖宗也在收势,不禁走了过去。   谢夙转身,看着正闭目捏诀的裴修,眸光轻闪。   “老祖宗,裴师兄有危险吗?”   谢轩问,“要不要我们介入?”   谢夙道:“不必。”   裴修身负冥府道体,此番血祭亦有冥府气息,想必是同源秘法。   不过,裴修入道尚浅,从未触及冥府秘法,怎会如此轻易参悟本源。   谢轩正点头,忽然看到裴修眉头皱起,继而身形微晃:“不好——”   两个字还没说完。   谢夙现身裴修身旁。   谢轩眨了眨眼,转向身侧。   身侧的老祖宗已经变成一道残影,徐徐消散。   “……”   谢夙没注意旁人的视线。   看出裴修即将力竭,他抬手点在裴修丹田。   裴修睁开双眼,却没再看向半空。   快步赶回来的谢轩顺着他看过去,被院墙隔断了视线。   “裴师兄?”   裴修没有开口。   丹田里有充足的灵炁补充,他扫过流转的阵图,手诀一再变化。   薄弱的血光早已无法维持大阵。   周围的袭击也早在裴修出手之后减弱、消失。   协会的人影终于穿过重重阻碍,来到院外。   慕寻也彻底破解阵图,疾驰而来。   “轰——!”   从裴修掌心浮起的红珠轻轻一震,透出的波纹圈形荡漾,轰然炸散勉力维持的血祭大阵。   众人纷纷抬臂挡着院内骤然掀起的狂风。   谢轩看向还没收手的裴修。   对方用的依旧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手诀,可这次不同于刚才的震惊,他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头晕目眩,好像元神即将离体。   他赶紧避开双眼,看到身旁的几人还都直愣愣地望过去,表情僵滞、眼神飘忽不定,他一掌隔空拍在他们身上:“定神!”   几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呼吸急促。   谢轩也吐出一口浊气,冷不丁又看到空中有灰白交加的一道清润光芒闪过——   又是一声轰响!   直击神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谢轩闷哼一声,只觉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谢夙抬手微摆。   灵炁洒下庇护的淡淡金光。   谢轩单膝跪地,低声喘息着。   “老祖宗,裴师兄他……”   谢夙只道:“此间事毕,将他送往昆仑,护他周全。”   谢轩一愣:“昆仑?”   可您二位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而且裴师兄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信能分得开。   谢夙回眸,看他一眼。   谢轩心中一凛,低头应是。   墙外半空,慕寻看着裴修的身影,良久,也不耐地挥袖竖起呼啸的风墙。   张宏维和公孙靖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底的惊骇。   这样的情形,任谁都能明白。   裴修在和暗中的人隔空斗法。   对方仅凭一道灵炁,就能造成这种伤害,不知道又是哪个深山老林里出来的老怪物。   可赶来之前,他们都以为破阵的人是谢夙。   没想到,竟然是裴修。   这就是天缘道体吗……   公孙靖看向院子里的裴修,心里直滴血。   这样的人,你说怎么就不能投胎到公孙家呢——嗯?   公孙靖运极目力:“那是什么?”   只见一粒灰黑色的圆珠从裴修正前方飞来,蚕豆大小,乖巧落在裴修掌心。   “不知道。”   张宏维说,“你看,又来一个!”   不止一个。   一粒接一粒,足足二十七粒圆珠落在裴修掌前。   期间,灰白的清光似乎变得迅猛,试图阻截,可惜没有如意。   站在风墙内,公孙靖都能感觉到脑海阵阵发胀。   他在太阳穴上贴了张符缓解,左右看了看:“结束了没有?”   张宏维却说:“看。”   又一粒圆珠远远飞来。   这一次是深黑色,指节大小。   而就在最后一粒黑珠落下时,灰白清芒也遁空远去。   它走得和来时一样难以捕捉,谢轩只好放弃追踪它的下落。   “……”   远处。   青年抬手捏碎收回的符光,脸色冷沉难辨。   他看向裴修所在的方向,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彻骨的惊怒。   区区凡人,怎能参悟冥府秘法!   “你去那边看看!”   “这边!”   听到动静,青年冷眼看过树丛,如烟从原地消散。   没多久,带人搜完整片角落的副会长一无所获,发了条消息出去。   收到消息的张宏维低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看到风墙消散,敲门进了院子,正巧听到谢轩在问。   “裴师兄,这到底是什么?”   裴修说:“元神。”   谢轩喉咙一紧。   他看着九粒黑珠在裴修掌心盘旋,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血祭的那群人!   慕寻也飞身落在裴修身旁:“师兄!”   谢夙凝眸看他。   此人虽有一面之缘,如今再见,无端令人生厌。   慕寻心头凛然,退了一步,才卸去身前逼人的寒意,眸光不由冷冽。   不曾想,谢夙灵身与真身的实力天差地别,今日真身出关,仅仅一个眼神,便暗含如此威势。   裴修也转眼看向谢夙。   他抬手按住谢夙还在输送灵炁的手:“你怎么样?”   谢夙五指微紧,收手负于身后:“无碍。”   裴修没在意他的动作,只看着他看似安然无恙的脸,目光扫过他忽而微抿的薄唇,再落回他的双眼。   谢夙垂眸,错开了视线:“这些元神,你打算如何处置。”   裴修也垂下眸光,不经意看到还在他掌中的玉牌,看到还在两人之间,静静躺在地面的明心戒——   “裴师兄?”   裴修堪堪抬手,地上的戒指摄入他掌心。   他看了它一眼,才抬眸和谢夙对视:“他们杀了你一次。”   在他话间。   二十七粒圆珠无声弥散。   九粒黑珠仅一刹颤动,也化作九团光尘,随风消散在天地间。   周围众人心底油然升起一阵凉意。   哪怕知道这些人罪有应得,可三十六个人的元神,就在一句话里烟消云散,这种非人的能力,简直让人胆寒。   裴修握住谢夙的手,把手里的戒指重又推进他指间,低声说:“谢夙……”   谢夙看着他,正听他还没说完的话,蓦地见他轻咳一声,唇边落下的血迹如珠如串,砸落在交握的双手,染红玉戒,沁入玉牌——   “裴修!”   灵台的光团吸收殆尽。   体内的刺痛已经缓解,失力感却涌了上来。   裴修抬眼。   视野再度模糊,眼前的轮廓朦胧不清,渐渐归于黑暗。   “别担心,”   他轻轻握了握掌心的手,“我……”   谢夙把人揽进怀里,面沉如霜:“裴修……裴修!”   谢轩牢记老祖宗的命令,刚想把人接过来,带回昆仑养伤。   可刚伸出手,对上老祖宗如冰慑人的眸光,他双手一抖,忙又收回来。   下一秒,两道身影在院中不见。   谢轩沉默着看向房内。   这才几分钟啊,朝令夕改好歹也能坚持一天呢……   身后有人问他:“轩哥,这……还回昆仑吗?”   谢轩:“……”   他难得爆了一句粗口:“回个屁……” 第77章   裴修眼睑微动,却睁不开双眼,只感觉潮水般的滚滚暖意在体内四处游走。   “……”   耳边有低沉的声音传来。   裴修稍稍侧过脸,听到是有人在轻唤他的名字。   “裴修……”   自灵台往下的暖意穿过胸膛,流进丹田,倏然撞散——   裴修五指微动。   更紧的温热手掌包裹在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放松。   “裴修?”   耳边的声音又靠近一分。   裴修反手轻轻握了握,才循声抬眼。   但眼前的场景依旧是浓黑的夜,他眉间微动,运炁到双眼,也是毫无好转。   看到他的动作,掌中的力道又收紧。   “不必忧心,你如今眼盲只因元炁受血祭强夺,待寻回本源,自然无虞。”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又道:“可有何处不适?”   裴修却反问:“你呢?”   “什么?”   “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夙看着他。   裴修躺在床上,面色比初见时更为苍白,薄唇毫无血气,语气也低缓轻柔,遑论那双眼睛神采不见,原本沉邃点漆的星眸此刻仅有无垠深墨。   但他唇边却噙着浅笑。   片刻,谢夙道:“小伤罢了,何必多心。”   裴修轻笑。   真身刚到的时候,他还以为和灵身是不同的两个意识,即便谢夙亲口说出两者是一体,其实也还是会有细微的不同。   不过这份嘴硬,确实是如出一辙。   无论之前帮他短暂恢复视力,还是几次帮他疗伤,谢夙的灵炁运转明显出现异样,加上他亲眼见过的那一抹血迹,这个伤绝不会简单。   他拉下谢夙的手:“你先去照顾自己,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对这句话,谢夙没去理会。   他抬掌按在裴修胸前,再探查过裴修的伤势,眉间微蹙,阖眸细细梳理经脉。   裴修暗叹,只好配合他运转灵炁。   良久。   谢夙终于收手。   裴修从床上起身,动作间察觉身边异常安静,他又问一句:“还好吗?”   身旁还是没传来回应。   裴修看不见,又不确定碰到他会不会造成影响,索性坐在原地,没再开口。   直到布料窸窣的摩擦声响起。   裴修抬手,掌下先落在他颈侧,才摸索着往上,抹过他唇边。   陌生的触感划过唇缝,谢夙瞳孔微缩,倏然抬手按住他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指腹下还干燥,裴修收回手,闻言循声转向他,记起什么,对他说:“抱歉,是我不好。”   谢夙沉沉看他,忽而眉间又蹙起。   他松手捏诀,须臾,勉强压制体内翻腾的灵炁,唇边淌下的血迹也再度悄然震散。   “走吧。”   裴修正起身,突然感觉到眼前覆上一层薄纱的触感,抬手摸到时却被一把拍掉。   他顿了顿。   谢夙也顿住了。   裴修抬眼,看不到谢夙的表情,只问:“这是什么?”   谢夙沉默一秒,才道:“你如今元炁不足,本源杂乱,天目也被强取,此绫一为固元所用,再者对灵炁有所感应,若有心之人接近,不必双目亦能获知,对你最为适宜。”   裴修了然。   谢夙看他一眼,补充一句:“不可随意摘下。”   裴修说:“好。”   话落,两人一起走向门外。   院子里,众人都还没散,看到两人出来,纷纷走近。   再看到裴修眼前的薄纱,众人又是面面相觑。   谢轩却惊讶出声:“守元绫?老祖宗,这——”   谢夙转眼看他。   谢轩顿时闭上了嘴,低头默默无言。   裴修看不到两人的眼神交流,正要问他,又听到慕寻出声。   “师兄,你好些了吗?如果还有哪里不适,我的轮回术与你同源,可以为你疗伤。”   裴修说:“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慕寻看过守元绫下闭起的双眼,握拳上前一步:“师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若我能早日查明设阵之人就是洛家,你也不至受今日之苦。”   裴修微怔:“洛家?”   “是啊,谁都想不到,竟然会是洛家。”   张宏维摇着头说,“两位疗伤的这段时间,协会派过去的人已经传回消息,罗浮山已经空了,洛家人全体不知所踪。”   公孙靖的表情也带着沉重:“洛付成……”   想说的话最后还是化作一声长叹,他什么都没再说。   慕寻没有听这些废话的耐心,他只对裴修说:“师兄,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帮你疗伤之后,我会继续追查洛家的下落,为你报仇雪恨!”   “不必了。”   脚下寸步难进,慕寻冷眼看向谢夙。   谢夙淡淡扫过他:“此事涉及裴修与谢家,与其余旁人无关。”   听到这句话,本来还想献个殷勤的张宏维讪讪搓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点什么。   公孙靖却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说:“谢前辈,公孙家和裴修是盟友关系,荣辱一体,生死与共,应该不算外人吧?”   张宏维:“……”   荣辱一体?生死与共?   这老小子,尽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也建议你们不要插手。”   裴修说,“这件事背后不止是洛家,还有其他人。这个法阵你们都看得很清楚,他们手段凶狠,一旦牵扯进去,你们的处境也会很危险。”   他这次能破解血祭,除了用出阵图上的符文后、他陷入的那种奇妙状态,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谢夙真身为他提供了几乎取之不尽的灵炁。   而谢夙已经付出一具灵身的代价,这具灵身的实力甚至已经是协会顶级,他没理由把这些人也拖下水。   张宏维突然肃容正声道:“裴小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人民除害,本来就是我们道术协会应尽的职责,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联系三才局,尽快找出线索,除掉这个危险分子!”   公孙靖心里暗骂一句,忙也跟上:“是啊裴修,就算这件事跟你无关,这种利用道术作恶的人,我们也有责任铲除的。”   裴修还没再开口。   谢夙道:“不可打草惊蛇。”   对面协会众人连连点头。   见状,慕寻转回裴修,正要说话,眼前两人的身影突然一闪,在原地霎时不见。   众人齐齐转身。   谢轩刚把车停到院前。   他打开车门,见老祖宗握着裴修手臂始终没有松开,他默默退回了原地。   裴修坐进车里,面向谢夙:“这是要去哪儿?”   谢夙微顿:“你想去哪里?”   话落,又道,“此处人多眼杂,对你疗伤不利。”   谢轩长久地沉默着。   裴修说:“那就先回我住的地方吧。”   谢夙道:“嗯。”   谢轩默不作声地杵着,见老祖宗转身,又赶紧到另一侧打开车门,把这尊大神也送上了车。   汽车启动。   裴修想了想,抬手落向身侧,指下接触谢夙的袖口,他停在原地,问道:“介意吗?”   谢夙看出他有意试探伤势。   但裴修修为尚浅,实则并无用处:“无妨。”   裴修的手落在他腕间,摸到他的脉搏,运炁探进他的经脉。   片刻,谢夙看到他微皱的眉峰:“如何?”   裴修循声转眼:“你的元神很不稳定。”   他看不出谢夙具体的伤势,只对元神有大致的了解。   谢夙的元神很古怪。   上一秒还凝实厚重,牢不可破;下一秒就涣散燥动,残破不堪。   像是两股力量。   却又完完全全属于一个人。   是灵身溃散的后遗症吗?   裴修按在谢夙腕上,继续运炁为他修补,只是没过多久,灵台一阵刺痛,灵炁也尽数收拢。   谢夙转瞬察觉,反手扣住他的动作:“你伤重未愈,不要胡来。”   裴修说:“可以试——”   谢夙沉声道:“试什么,你不要命吗!”   话落,他又顿住。   胸中莫名的怒气被他强压收敛,他微抿薄唇,松手转向窗外。   “好,等我稳定之后再试。”   裴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别生气,我真的没事。”   谢夙眸光轻转,窗外流转的模糊风景渐渐凝转在裴修清晰的倒影,他看着裴修的脸,又看到那双眼前覆盖的薄纱,语气早已缓和:“我不曾生气。”   裴修也收回了手,笑说:“₈₂₅₄₇₅₀₁₁那就好。”   “……”   前排。   谢轩的眼睛牢牢禁锢在车前窗,可是没被割掉的耳朵还是发挥着应有的作用,不该听和不该听的,都被他听了个遍。   他沉默地开车。   可话听到这,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后视镜。   看到后排的两位,他又想起老祖宗之前的交代。   把人带回昆仑?   谢轩默默地想。带走一步都费劲吧?   当然,这句话他是死也不敢说的。   好不容易开车把人送到楼下,他目送两人进了单元门,立刻转身回到车上,力图把刚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开始安排族里收集疗伤药材。   裴修也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他和谢夙继续上楼,只是还没走到门前,就听到柳燕声的声音。   “我说老尚,难道我会骗你吗,裴修最近真的有要紧事在忙,你就算等在这也没用啊,你还是跟我走吧!”   “我知道他不在,我只是想等他回来的时候能第一时间见到他——裴修?”   柳燕声转身,看到果然是裴修,刚迎上去,不由一愣:“裴修,你这眼睛怎么了?”   裴修说:“受了点伤。”   “受了点伤?你看不见了?”   柳燕声陡然拔高嗓门,又转向一旁的谢夙,“这位前辈,据说您不是保护裴修的吗,他——”   对上谢夙的双眸,他拔高的嗓门又一点一滴低了回去。   谢夙尚未解出为何对裴修住处如此熟悉,闻言扫过柳燕声,只握在裴修臂间,把人带进门内。   柳燕声有心再问,看了看他的背影,也只好窝窝囊囊地跟了进去。   裴修说:“老尚也在?”   柳燕声“嗯”了一声:“还是为那个屏风来的。可你现在……”   跟在三人身后的尚霖也出声说:“裴修,对不起啊,我……”   裴修知道他们都在顾忌他目前的状态:“不要紧。你的屏风呢?”   尚霖愣了愣。   谢夙却沉眸扣住裴修的臂弯,拦住他转身的动作。   裴修笑说:“别担心。”   柳燕声听得茫然:“裴修,你现在,你这眼睛……你还能帮他修复?”   裴修转眼面向尚霖:“让我试一试。”   如果是普通的修复,他现在看不见,确实无能为力。   但尚霖带来的屏风不止是一件古董,守元绫为他提升感知,他能清晰分辨出古董里寄存的残破灵体。   这种程度的伤势,他直觉可以修复。   尚霖走过来:“你真的要试?”   裴修说:“只要你信得过我。”   谢夙的元神还不稳定,能积累经验的机会,他当然不该错过。   谢夙手上的力道还没松开:“裴修——”   裴修循声转过脸。   他看不到谢夙的眼睛,只说:“你也一样。”   谢夙微蹙起眉。   裴修说:“要信我吗?”   察觉按在臂弯的手缓缓放松,他笑了笑,“放心,有你监督,我不会冒险。”   “……”   柳燕声站在两人对面,满脸的欲言又止。   等他们把话说完,他还是没忍住:“你们俩……”   裴修又转向他:“怎么?”   柳燕声干脆直言不讳:“怎么这么黏糊啊?跟搞基一样!”   “怎么说话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公孙焕拎着小红进门,十分狗腿地说,“裴哥和前辈这叫情投意合,这叫恩爱!你懂什么?”   谢夙微蹙起眉。   柳燕声说:“少爷别乱用成语,他们又不是情侣。”   公孙焕白了他一眼:“谁说不是情侣?”   然后又换了一副嘴脸,龇牙笑说,“裴哥,前辈,你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相爱的人!”   “……”柳燕声张大了嘴,转向裴修,“……别告诉我,这是真的——等等!这是吻痕吗!”   裴修:“……”   谢夙也蓦然转眼。   看到裴修颈下蔓延星点的痕迹,他瞳孔缩紧,久久一言未发。 第78章   “去去去,别在这挡路。”   柳燕声僵硬地站在原地,双眼在裴修和谢夙之间来回转动,眼皮抽跳。   尚霖也是一阵震惊。   但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屏风,实在很着急,见柳燕声不再说话,他忙走过去:“裴修,东西在这。”   说着,想到裴修眼睛受了伤,他伸向裴修的手,打算把屏风直接送进裴修手里。   可没想到突然之间,他好像被一道空气墙阻隔在外,手里的屏风也猛不防脱手飞了出去——   “啊!”   亲眼看着屏风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悬停在裴修面前。   这一幕太过神奇,尚霖顾不上满背惊出的冷汗,又愣住了。   “这……这……”   柳燕声在尚霖的惊呼声里回过神,见裴修已经开始忙正事,他只好先咽下满腔质问,拍了拍尚霖的肩膀,以过来人的口吻说着:“欢迎来到新世界。”   尚霖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外。   好像只用了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就接受了这种非科学的场景。   柳燕声讶声问他:“接受能力这么强?”   尚霖语气含糊:“嗯……”   柳燕声狐疑地看他:“你是不是知道裴修会法术,所以才来找他的?”   尚霖才转向他,犹豫地说:“我也是听说的,经裴修的手修复好的东西,嗯……从里到外都会变得很特别。”   柳燕声更疑惑:“从里到外?”   老尚比裴修大三岁,已经是国博特聘的技师,也是个天才选手,和裴修确实有过几次合作,但不多,而且那时候裴修还没被色鬼缠上呢,他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言?   尚霖还没回话,身侧一阵白光无声闪过。   他顺势转脸看向裴修。   裴修正抬手按在水墨色的山水屏风顶端。   肉眼看不到的白色光芒浅淡绽亮,徐徐覆盖整扇屏风,散发着莹莹尘泽。   很快。   屏风的水墨风景内,倚在树旁的一道身影动了起来。   柳燕声瞪大了眼。   尚霖却屏住呼吸,看向裴修的眼神充满希望。   公孙焕久违地大叫一声,察觉体内的灵炁潮水般消退,他立刻盘膝打坐。   而屏风里的身影已经由远及近,由小变大。   走到屏风边缘,一只几乎透明的手伸了出来,握在边框——   柳燕声吓得浑身一抖,忙快步躲在裴修身后:“何方妖孽!”   下一秒。   半透明的身影走了出来,迅速增长到成年男人的身形。   他先看过尚霖,才转身对裴修行礼:“梅江月见过前辈,救命之恩,感激不尽,万死不辞。”   裴修笑说:“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发现尚霖脸上没有半点惊讶,柳燕声当即意识到,估计修复古董是假,修复这个人才是真的……那应该没什么危险。柳燕声想着,小心打量着这个古代鬼。   对方身上还是画里的样子,穿着水墨色泽的一袭长袍,长发被玉簪挽起,露出的脸长得不错,表情温和,很彬彬有礼的样子。   “江月!”   梅江月回头,再和尚霖对视,柔声道:“也多谢你,为救我这样奔波。”   看到他安然无恙,尚霖放下了心,又问裴修:“今天太麻烦了,你一定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会?”   裴修说:“还好。”   梅江月却看出一丝端倪:“前辈随手便将我元神修补,实力已然超凡,为何还需这守元绫?”   谢夙终于缓缓收回视线。   梅江月有所察觉,不经意对上那双冷如冰霜的渊深眸光,他的身形霎时颤颤闪烁,强撑稳住,他顷刻垂眼,又行礼道:“见过这位前辈,晚辈一时失言,还望海涵。”   裴修笑了笑:“没关系。你的元神还很虚弱,需要休养,和尚霖一起回去吧。”   尚霖犹豫着。   就这么一走了之,也太对不住裴修;可裴修眼下受了伤,他们留在这好像更加打扰。   梅江月这时出声表示:“前辈,晚辈尚无性命之忧。”   他扶袖虚指手边的屏风,“方才提及前辈伤势,只因此物有凝神固元之效,晚辈寄居其中存活至今,皆赖于此,前辈但有差遣,晚辈可施术引出符文,设阵为前辈疗伤之用。”   凝神固元?   裴修稍作思忖。   他对梅江月的元神了如指掌,施术设阵,都会是不小的负担。   “此事你可应允。”   裴修循声转向谢夙。   谢夙道:“我会出手相助,使他不必溃散。”   裴修说:“你的伤——”   谢夙淡声道:“无妨。”   尚霖也说:“裴修,救命这么大的恩情你如果不让江月报答,他会不安心的,你就答应他吧。”   裴修想了想:“好。我可以答应。但不是帮我——”   谢夙蹙眉:“你——”   裴修抬手,握住他的手臂,接着说:“——是帮他。”   梅江月一顿,看了看他们,低头应道:“晚辈明白。”   柳燕声却从裴修身后窜出来:“裴修,你疯了!你都看不见了,干嘛不先帮你自己?”   裴修听出他的不满,也记得他在门前说过的话:“他为了救我,受了非常严重的伤,燕声,别误会他。”   柳燕声一愣:“啊……”   他下意识看向谢夙,确实想不到这人看上去冷冷冰冰的,竟然会为了救裴修受重伤。   记起刚才还质问过人家,他挠了挠眼侧,咳了一声,“那个,不好意思啊……”   谢夙只扫过他,已回眸转向裴修:“此物对你有益,不必助我。”   柳燕声:“……”   他错怪人在先,他道歉。   可不接受就算了,这眼神怎么这么让人上火啊,好像他是一坨不存在的垃圾。   会法术了不起吗!   裴修怎么会看上这种目中无人的混蛋呢?   而且——   柳燕声不忿地看向裴修从嘴唇到衣领下的片片吻痕。   果然他没看错,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色鬼啊!   他还在揣测这色鬼用了什么手段勾引裴修,就听到裴修开口。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裴修先对尚霖说,“不过现在还不行,尚霖,可能要麻烦你们等我几个小时。”   尚霖摆手:“没事没事,等多久都行。”   裴修按下谢夙的手,再对柳燕声说:“时间应该正好,你帮我请他们吃顿饭。”   柳燕声看了看时间:“确实到中午了。老尚,走吧?”   尚霖瞄了裴修和谢夙一眼,抱回屏风点头:“好。”   “我也去我也去!”公孙焕举起双手飞奔出去。   随着门关,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想说什么。”   裴修松手转向谢夙:“我知道你不需要帮忙就能疗伤,但我希望你能尽快恢复。”   谢夙沉眸看他:“若你担心我伤重无法为你疗伤,大可不必。”   裴修微顿,笑了一声,转而说:“先帮我梳理一下炁海吧。”   重塑的炁海险些又被血祭大阵打散,现在乱得厉害,凭他自己,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完全梳通。   谢夙的元神比梅江月强横不知凡几,他必须用目前能达到的最佳状态去修补。   谢夙看着他转身,片刻,才缓步随他往前。   两人来到之前谢轩布下的阵法内坐下。   裴修说:“期间感觉任何不舒服,不要勉强。”   谢夙的视线又落在薄纱下朦胧的双眼。   已然得知灵身与裴修的关系,他本打算将实情告知。   残神并非真身。   他如今已并非裴修想要的爱人。   但话到唇前,却几次没有出口。   须臾,谢夙的目光不觉间划到裴修颈下,眸光轻闪。   “……”   罢了。   裴修已受重创,再受打击,必定黯然神伤。   待他找出真凶,裴修安危无虞,届时告知此事无妨。   “谢夙?”   谢夙倏地避开视线,记起裴修目不视物,又回眼看他,语气依旧平淡:“我自然不会勉强。”   裴修微一颔首:“那就开始吧。”   谢夙也抬手捏诀:“嗯。”   —   三小时后。   单元楼下。   谢轩下车时看到公孙焕一行人,之前和裴修联系过,他也没有阻拦,打了个招呼,和他们一起上了楼。   他们进门时,谢家其他人刚好布好法阵,于是识趣地退到一旁,看着谢轩把一应药材放进阵里。   梅江月已经从屏风里出来,等到谢轩也退出法阵,得到裴修首肯,他施术把屏风牵引到法阵上空,洒下一阵水墨色的华光。   裴修没有浪费时间,借这份可以稳固谢夙元神的灵炁,立刻抬掌按在谢夙眉间。   不稳定的力量还在谢夙体内躁动。   所幸现在有法宝凝聚,躁动的频率减缓,不再涣散无章。   “……”   看出裴修已经沉入心神,谢轩布下护罩,微笑着请离了面前几人,站在阵前为两人护法。   他看着墙上的时钟,每过半小时回头看一次。   直到足足两个小时过去,看到裴修还没恢复的脸色又白一分,有心去劝,又不敢擅自打扰。   幸好十几分钟后,身后终于有了动静。   谢轩连忙回头,猛不防看到老祖宗倚在裴师兄怀里,他瞳孔一震,刚要非礼勿视,就见裴师兄又抱着老祖宗站了起来。   裴修走到沙发前,把人轻轻放下,才开口:“谢轩,在吗?”   谢轩一抖,回过神,连忙走过去:“裴师兄?”   他立志把刚才的画面清除出脑海,只迟疑着问,“老祖宗他……”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他很快会醒。”   谢轩松了口气:“那您还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   裴修摸到眼前的薄纱,松手转向他,“我有事要问你。”   谢轩说:“请讲。”   裴修说:“看到这条守元绫,你当时想说什么?”   谢轩又不由看向沙发上的谢夙:“这……”   裴修说:“这件法宝,是不是对他也有作用?”   见他猜到了,谢轩沉默一会,忍不住点了头:“……是的。”   守元绫本来就是为老祖宗出关准备的,是极其难得的宝物,否则他当时也不会那么惊讶。   转念想到裴修是唯一能劝解老祖宗的人,他接着说,“裴师兄,老祖宗强行出关,受到的反噬会有多重,我简直不敢想……”   裴修皱眉:“反噬?”   谢轩说:“没错,为了冲击传承的最后一步,老祖宗是闭死关,极其凶险,如果不是实力够强,恐怕都不是重伤那么简单——”   “谢轩。”   谢轩顿时浑身僵直,吓得魂飞天外。   裴修循声转回沙发:“醒了。”   他坐在谢夙身旁,运炁摸索向他胸前,无意间落在他的喉结,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身侧,“感觉好点了吗?”   谢夙却忽地握住他收回的手,紧紧拉回胸前。   裴修微顿。   自从谢夙真身出现,他能感觉到真身一直在保持距离。   他原本也打算配合。   “裴修……”   布料窸窣。   温热的指腹贴近眼前,隔着绫纱微微一颤,又贴在他的侧脸。   谢夙坐起身,抬臂揽在裴修腰间,声音埋在他的肩颈,呼吸沉重。   裴修转眼——   他刚动作,谢夙的手臂收得更紧,低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是要与我一刀两断?”   裴修又是一顿。   落在谢夙肩上的手缓缓划下,他拍了拍谢夙腰后:“是你的伤。你的反噬很严重,需要尽快治疗。”   谢夙抬眸。   谢轩心率飙升,低头看鞋,不敢言语。   “还想瞒着我吗?”   裴修轻声低叹,“你这样,我会更担心。”   谢夙眸光微凝:“你……”   裴修微侧过脸:“嗯?”   然而兀地,耳边传来一声低咳。   裴修皱眉:“谢夙?”   他反手握在谢夙腕间,探入灵炁,“是反噬发作了吗?”   “小伤罢了。”   谢夙语气平淡,仿佛如常,随后又紧紧拥住裴修腰背,声音有一瞬停顿,“无妨。” 第79章   裴修听着耳边的呼吸声,皱眉更深。   但他确实不能探查清楚谢夙的伤势究竟有多重,毕竟谢夙的实力比他高出太多。   好在元神修补之后,似乎割裂的力量合二为一,已经交融完整,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你打算怎么疗伤?”   谢夙才稍稍拉开距离,抬手抚过他的眉尾:“等你痊愈,我自会疗伤。”   裴修说:“不行。”   谢夙道:“裴修——”   裴修打断了他:“谢夙,你也说过,我现在的伤是因为本源被血祭强夺,想要痊愈,必须先找回幕后黑手,但你不治好伤,即便找到这个人,又该怎么帮我夺回来?”   谢夙沉眸。   谢轩也总算找到插嘴的时机:“是啊老祖宗——”   他只说了五个字。   剩下的话全被那道掠过的眼神吓了回去。   裴修微微侧脸,也记起还有外人在场,又拍在谢夙腰后:“好了,先起来吧。”   距离骤然拉远。   谢夙看过从掌心抽回的那只手,也缓缓起身,转向身旁裴修的侧影。   以裴修性情,听闻他伤重至此仍然不愿亲近。   谢夙五指微紧。   也罢,一日尚且未过,裴修还需要时间。   裴修正转向谢轩:“他的反噬,有什么办法解决?”   谢轩哪敢再提起这个话题,不由瞄了谢夙一眼:“呃……这……”   谢夙道:“我的伤确需休养,几日调息即可。”   裴修回向他:“调息?”   谢夙道:“自然不能伤愈,不过为你报仇,已绰绰有余。”   谢轩没有说错,强行出关,反噬极其凶险。   但以闭关修为抵御消解,他如今纵然伤重,却无性命之忧。   闻言,裴修轻声说:“你不该冒险的。”   谢夙只道:“我有分寸。”   若非出关,裴修已然身死。   仅仅想到这个可能,谢夙眸光深寒,眼底浓稠杀意一闪而过。   裴修说:“还有哪里不舒服,及时告诉我。”   谢夙抬手握住他:“损耗些许修为而已,没有大碍。”   谢轩:“……”   些许修为?   死关反噬他也有点了解,按族里老祖宗入泰山的记载,那可是五百多年的修为啊……   可他看了看眼前的两位,还是识趣的不再出声。   没多久,等在房间里几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   大事告成,尚霖和梅江月没再打扰,很快告辞;柳燕声接了电话,也打了个招呼去了工作室。   “裴哥,前辈,我爸刚才打电话来了,慕前辈那边找到点线索。”   无关人等全都离开,公孙焕才说,“说是罗浮山突然冒出了好多煞气,整座山都被包围了,进去的人全都没有消息,还是慕前辈亲自出马,看到里面有好多煞灵!”   “不止是罗浮山,”   谢轩也听说了这件事,表情沉肃,“现在世界各地都有煞灵作祟的情况,甚至波及到了不少普通人,协会和三才局一直在组织人员驱煞。”   “你们还记得那个猫妖吗?就是那种煞阵,洛家弄得满世界都是!”   公孙焕骂道,“这群王八蛋,养出这么多煞灵,不知道填进去多少条命呢!”   谢轩看着谢夙和裴修,显得忧心忡忡:“这么危险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被无辜牵连。”   察觉掌中的手微动,谢夙转眼看向裴修:“不必担心,垂死挣扎罢了。”   裴修说:“你有办法?”   谢夙道:“待我神识恢复,找出与你交手之人下落,易如反掌。”   “恢复需要多久?”   “快则一两日,多也不过三日之间。”   “要我帮你吗?”   “要。”   裴修问他:“怎么帮?”   “此事不难。”   谢夙轻轻与他十指交扣,缓缓握紧,“你只需陪在我身边。”   谢轩:“……”   公孙焕:“……”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一个回次卧,一个转身出了门。   谢夙对旁人一概没有在意:“你可答应?”   裴修说:“好。”   这么简单的要求,没有拒绝的道理。   听到两道关门声,他又问一句:“确定没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谢夙道:“你已将我残神凝聚,助我良多,耗费心神也良多,该休息了。”   裴修也没再多说,松开了他的手:“那你先去调息吧。”   谢夙微蹙起眉:“你要去哪?”   “哪也不去。”   裴修碰过身上大片已经干涸发硬的血迹,“我要洗个澡。”   从协会回来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   之前考虑到谢夙元神的情况不能拖延,既然谢夙不再需要他帮忙,还是要收拾一下。   谢夙眉间痕迹消散,抬手并指:“不必——”   话音未落,他看着裴修,忽然止住。   裴修说:“不必什么?”   谢夙薄唇微抿,指前的灵炁眨眼消散。   他收回手,转而道:“你如今不能视物,如何洗澡?”   裴修顿了顿。   双眼失明已经是事实,他别无他法,只能接受:“那我运气还算不错,至少洗澡用不到眼睛,”   他抬了抬手,笑说,“有这个就够了。”   谢夙的回应很快传来。   “我帮你。”   裴修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谢夙顺势牵起,走向浴室,“走吧。”   “……等等。”   裴修说,“不用了吧?”   谢夙言简意赅:“用。”   话间来到浴室门前。   听到门被推开,裴修说:“一点血而已,你回卧室等我,我很快回来。”   脚步倏然停下。   裴修感觉到牵在手上的力道越收越紧,不由开口:“谢夙?”   片刻过去,谢夙低缓发沉的声音才重新传到耳边。   “不是一点。”   裴修说:“什么?”   温热的手又落在颈侧,轻轻摩挲,几次停顿。   “不是一点血。”   谢夙低声说,“裴修,是很多。”   裴修看不到他的脸。   但这样不像他的语气,已经勾勒他此刻的神情。   谢夙握紧他的手:“我帮你洗干净。”   裴修又是微微一顿。   被拉进浴室,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他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房门合起。   裴修脱了外套,随手再把脱下的上衣按印象扔进脏衣篓,正解腰带,突然想起什么,转向谢夙。   谢夙往前半步,到他面前:“有何不便?我帮你。”   无意划过小腹的力道轻得发痒。   裴修呼吸稍重,按住谢夙帮他的这双手,先说:“不是不便。”   谢夙说:“那是什么?”   裴修说:“我记得你一向是用清尘诀解决这些,这个诀能不能用在我身上?”   谢夙道:“不能。”   腰带磕响。   布料窸窣轻褪。   裴修又按住谢夙过度随意的动作,呼吸也在悄然间再度微重:“是不能,还是不想?”   下一秒。   水声响起。   凉意很快升温。   裴修被轻轻推了一步,转瞬被蒸腾的热水浇遍全身。   谢夙的回答也随之传到耳边。   “也许,是不想。”   淅沥的哗啦声中。   谢夙的手落在他唇边,自上而下,描摹过他的喉结,划过他的胸膛,扫过丹田——   裴修喉结滚动,抓住他越帮越乱的手:“……再往下,不会有血。”   谢夙看着他的脸,气息也不觉加重,倾身咬住他被水光浸湿的下唇,声音在辗转的唇瓣间显得模糊不清。   “没有血也无妨。”   裴修扣在他颈后,又落在颈侧,顶起他的下颚:“无妨?”   “我说过,会帮你洗干净。”   谢夙偏过脸,绕开他的力道,又吻在他的侧脸,吻在耳边,“自然该帮你到底。”   裴修握住他的腰。   早已湿透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蹭磨,那双不受控制的手也还在好心帮他——   “……”   肆无忌惮的氤氲热潮在浴室内加速升腾。   雾气弥漫。   水声不绝于耳。   蓦地。   裴修握在谢夙腰上的手猛地收紧,往后往下轻抚,揉过掌中的软肉,他扣住谢夙的腿,稍一用力,把人托到腰间。   谢夙浑身微僵。   抚弄的触感似乎还在原地停留,带着薄茧的指腹还陷在皮肉,他不由揽在裴修肩颈,才低头看向裴修的脸。   裴修转身把他锁在墙面之间,接过纠缠的气息,吻住他的嘴唇。   “……”   良久。   裴修把谢夙放下,抵在他前额片刻,低声说:“你的衣服湿了,换一件吧。”   “……嗯。”   裴修拿起浴袍披在他身上,又拿过浴巾围在腰间,和他一起转身出门。   回到卧室,谢夙从衣柜里找出裴修的睡衣。   裴修打算接过,抬起的手却被避开。   “我帮你。”   裴修:“……”   他还没开口,房门“砰”声合起,腰间微凉。   浴巾擦过胸膛,滑落腰间——   裴修无奈:“谢夙,你帮我的够多了。”   谢夙的嗓音仿佛平淡。   “还不够。”   裴修往后退了半步,被他推到床边。   一只手抚过他的下唇,又在往下。   然而落在胸前,这只手一顿,继而久久停住,没再动作。   裴修说:“谢夙?”   温热的身体忽然落进怀里。   裴修抬手扶在他腰后,微侧过脸:“怎么了?”   谢夙拥抱住他,只说:“裴修。”   裴修说:“我在。”   又过良久。   谢夙从他怀里退出来。   裴修看不到他的动作,不过很快,感觉到他又倾身回到近前。   一块凉玉重新落在胸前。   细绳绕过脖颈,被谢夙亲手系下绳结。   裴修也轻轻握住这块失而复得的玉牌。   谢夙看着他,突然问:“你还想要吗?”   裴修抬头,笑说:“现在才问?”   “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   谢夙道,“实言相告,不必骗我。”   裴修唇边笑意微敛。   谢夙按在他肩上的手也微微一重,却在追问:“这块玉牌,你还想要吗?”   裴修松手放下玉牌。   随后抬手把身前的人揽回怀里。   谢夙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叹。   “当然。”   裴修实言告诉他,“我要。” 第80章   “砰砰——”   骤然激荡的心跳在胸膛鼓噪。   谢夙侧脸贴在裴修颈间,听到他沉稳有力的脉搏也传到耳边。   悄悄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   裴修轻抚着他脑后的长发。   良久,才吻在他鬓边,轻声说:“好了,该办正事了。”   又过片刻,谢夙从裴修怀里起身。   裴修也被他从床边拉起,只好随他动作。   谢夙道:“我帮你更衣。”   裴修没再拒绝:“好。”   柔软的布料穿过手臂,落在上身,裴修系扣的手被另一双手挡住,他索性不再动作。   然而这双手再往下,他一时不察,鼻息微乱,抬手按在谢夙腰后,把人锁在身前扣紧,强行中断——   下一秒。   裴修被身前的力道推得倒退半步,不想绊在床沿,两人一齐倒向床面。   他下意识按在谢夙脑后,把人揽在怀里固定,倒下时却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托住,轻轻落了下去。   谢夙曲肘撑在他耳畔,低头看他。   长发越肩滑落,丝缕发尾扫在鼻梁,搔过侧脸——   裴修轻笑,闭眼把散乱的头发拢到他耳后:“别闹,你——”   谢夙注视着他开合的薄唇,俯身下去,又贴在他唇间。   缠绵的吻不复强势,在轻浅的呼吸下温存。   但这次很快吻毕。   谢夙拉开分寸距离,开口时两双唇瓣隐约蹭过,他低声说:“陪我。”   裴修唇边笑意更深:“好。”   见谢夙没有起身的意思,他问,“不是要调息疗伤吗?”   谢夙道:“我已在调息疗伤。”   裴修眉峰微挑。   他摸了摸怀里的人:“这样也能疗伤?”   谢夙道:“以我如今修为,何况你已助我凝神,仅仅调息几日,自然不拘何种方法。”   对修炼的事,裴修当然不会质疑他的决定,只把人往怀里再带了带,抱着他重新躺下。   “好。”   裴修说,“这几天,我就在这里陪你。”   谢夙垂眸看过他胸前的玉牌,再看向他的脸,缓缓闭眼。   “嗯。”   —   四天后。   协会总部。   张宏维走到慕寻所在的院子前,敲门前,先整了整衣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瞎耽误这种工夫!”   张宏维没好气地看了公孙靖一眼:“我说你们公孙家最近不忙吗,你怎么还待在这?”   公孙靖说:“我回去要是有用,我能不回去吗!”   张宏维知道他的意思。   真正能力挽狂澜的人只有谢夙和慕寻,当然,现在可能还要再加上裴修。如果裴修还能发挥出三天前的实力的话。   而这三个人,在协会露面还有点概率,其他地方基本是见不到的。   “行了你别跟我在这废话了,赶紧把新情报告诉慕前辈吧。”   张宏维也懒得理他,抬手轻扣院门。   “慕前辈,晚辈张宏维,您之前交代关注的罗浮山有动静了,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听晚辈详细汇报?”   可院子里没有回应。   张宏维和公孙靖对视。   公孙靖用眼神示意他再敲一遍。   张宏维犹豫两秒,硬着头皮又轻扣一遍院门,重复刚才的话。   听到院子里还是静悄悄一片,两人不敢再打扰,站在门口一阵嘀咕。   门内。   洛奕回脸,看向慕寻的背影:“前辈,您考虑得怎么样?”   慕寻立在窗边,没有转身,只垂眸细细摩挲着手里其貌不扬的木簪。   “你应当先问,我为何要信你。”   洛奕面色惨白,低头看着左腹还在流血的可怖伤口,却没理会:“前辈已经把冥府阵图研究透彻,应该看得出来,这个法阵除了让……裴修轮回转生,对他其实没有额外的伤害。”   说到这,他攥了攥拳,又闭眼松开,“但对前辈来说,如果有了这份过去的记忆,裴修轮回到哪一世,根本不重要吧?”   慕寻眸光晦墨。   洛奕说:“前辈还不信我?”   慕寻道:“逝者已入轮回,凭谢夙也不敢妄言取回记忆,你又有何手段,在此大放厥词。”   洛奕说:“我当然没有这个手段,是……另一个前辈。”   慕寻终于转身看他:“谁?”   洛奕摇头:“他的具体身份我不能告诉您,我只能透露一点。他出身冥府,地位很尊贵,秘法深不可测。”   慕寻皱眉:“口说无凭。”   洛奕说:“只要前辈答应这笔交易,和我们联手,等您亲眼见到杜——那位前辈,就肯定不会再怀疑了。”   慕寻道:“既然如此深不可测,何必与我联手?你的借口未免可笑。”   洛奕说:“他不是凡间的人,不方便出手,不过您可以放心,谢前辈不需要您去对付。”   慕寻脸色略略难看。   他握着木簪,缓步往前。   “难道您不想再见到真正想见的人吗?”   洛奕看着他的背影,“您也说,逝者已入轮回,实力再强也拿不回记忆,而您错过这次机会,意味着不论裴修以后怎么样,都和您没有半点关系。”   慕寻脚下陡然停住。   “协会人人都知道,裴修和谢前辈形影不离,是生死与共的爱人,前辈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之间,绝对容不下第三个人。”   慕寻眸光森寒,转身看向洛奕。   洛奕接着说:“但轮回转世,今生的记忆烟消云散,裴修会忘了谢前辈,只记得您——”   闻言,慕寻神色未改,眼底闪烁不定。   “——那会是一场新生,”   洛奕说,“也是您,最后的机会。”   慕寻看他一眼。   洛奕按着伤口,身形微晃:“您说呢?”   许久。   慕寻把木簪插进发间,笑了一声:“有道理。”   “您……”   听到这三个字,洛奕反而一愣,“答应了?”   慕寻双眸眯起:“你不希望让我答应?”   洛奕低下头:“……当然不是。”   慕寻扫过他胸前的留影石,嗤笑一声。   洛奕没再说话,行礼之后,闪身窗边,随即不见。   慕寻冷眼看着他离开,挥手打开房门。   “进来。”   张宏维和公孙靖连忙快步走进来。   “说吧,什么事。”   张宏维于是一五一十地汇报:“罗浮山现在不仅漫山遍野都是煞灵,现在还汇聚了大量厉鬼和邪祟,奇怪的是,除非受到伤害,它们不会主动攻击,都在面朝着山顶跪拜,特别诡异。”   跪拜。   慕寻心念动了动。   看来洛奕没有撒谎。   不论“另一个前辈”是谁,对方来自冥府,已可盖棺定论。   公孙靖补充:“而且附近地震的幅度也在增大,最大的一次,山腰还亮起过一道红色的光,就是很快消失了,看不清光影下的轮廓是什么。”   “对,还有——”   “不用说了。”   慕寻遥望着罗浮山方向,抬手打断了他们,“我过去看看。”   张宏维一脸惊喜。   他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请慕寻出山,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人说动:“那就有劳前辈了!”   话音刚落。   卷起的旋风飞向院外,慕寻已经消失。   事情也太顺利了。   张宏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结果就听到公孙靖拨通了电话。   “他们醒了?”   通话另一端。   公孙焕嗦着廉价的外卖面条,看向客厅里两人:“对啊,都醒了。”   没多久,又撇着嘴说,“知道了,我马上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他吸溜吸溜地把饭吃完,走到众人面前,把罗浮山的最新消息转述了一遍。   “红光?”   谢轩转向谢夙,“应该就是三弟说的那扇门。”   公孙焕茫然:“什么门?”   “也不能确定就是门,毕竟出现的时间太短,又在煞雾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谢轩说,“只是,如果真的是门的话,结合异象和中心地点罗浮山,我猜……”   公孙焕急了:“你猜什么?快说呀!”   谢轩有点迟疑:“可能是传说中的幽冥通道。”   “啊?”   公孙焕一愣,“你是说冥府入口?开玩笑的吧,那玩意怎么可能有人打得开!”   是啊。   靠人力,怎么可能打得开。   谢轩强迫自己忽略压进心间的阴影,又看向谢夙,先问:“老祖宗,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车也在楼下,要出发吗?”   谢夙道:“嗯。”   公孙焕捞起抱着手机的狐狸,也跟了上去。   裴修听到脚步声,对他们说:“你们最近也累了,去休息吧。”   公孙焕可不想被老头子骂得狗血淋头,立刻义正辞严:“累什么?一点也不累!”   说完指着狐狸说,“它的话你也不用担心,它自从加了那个邹衍,已经戒掉短视频,改行网恋了,保证不发出声音打扰你们!”   狐狸捂住毛脸:“讨厌~”   公孙焕打了个哆嗦,嫌恶地把它扔下了楼,然后对裴修说:“……嗯,就是要忍一下这个。”   裴修摇了摇头,对这两个活宝不发表意见。   众人很快下楼上车。   贴着符的车疾速到了昆仑。   进了门,裴修顿了顿。   他已经听谢轩提过,这次准备的是谢家一个传承法阵,不同于一直濒临溃散状态的灵身,谢夙的真身可以完全承受法阵输送的无上灵炁。三天以来,谢家的弟子几乎日夜不休为谢夙筹备,今天终于能投入使用。   但毕竟是秘法,裴修原本打算避嫌,谢夙牵住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一路走来,公孙焕和小红早被带到别院,对老祖宗身旁的这个男人,没有一个人发出疑问。   来到密室门前,谢轩没出声,来来往往的谢家弟子也都是目不旁视,恭请两人走了进去。   裴修转向谢夙:“我在这里不会影响你?”   谢夙淡声告诉他:“你不在这里,才会影响我。”   谢轩:“……”   慢了一步而已!   他赶紧加快速度退出密室,紧紧合上了门。 第81章   一连三天,密室里毫无动静。   公孙焕来到别院,看向侍立两侧的谢家人,又问谢轩:“谢轩师兄,前辈还得多久才能出来啊?”   谢轩这两天都是眉头紧锁,听到他的声音,摇头说:“我也不清楚。”   这个法阵从来只存在于谢家的秘法典籍里,如果不是老祖宗出关,他连怎么布置都不知道,又怎么能了解内情。   公孙焕叹了口气。   谢轩看他一眼:“公孙师叔又打电话给你了?”   “是啊!”   公孙焕抓了抓头发,“从罗浮山出来的煞灵都打上终南山了,而且不止各大家族门派,连协会总部都发现了邪祟的踪迹,它们简直是疯了,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谢轩转向密室,皱眉更沉。   煞灵现世。   邪祟作乱——   这显然不是自杀,而是自杀式冲击。   不论洛家和洛家背后的人想做什么,他们现在做出的第一步,应该就是消耗协会的有生力量。   这个计划执行得非常顺利,不论家族、门派、协会还是三才局,为了应对全世界同时爆发的这份危机,尤其为了保证煞气不会侵犯到普通人的生活,这两天几乎全部都疲于奔命。   任谁都看得出来,对方根本没有人性,修道、或是不修道,在对方眼里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用来滋补煞气的草芥。   最绝望的是,罗浮山的邪灵妖鬼像无穷无尽一样,消灭一批又来一批,极限消耗着所有人的心神。   虽然三天前,就在老祖宗和裴师兄入阵之前,协会传来的消息,慕寻已经进了罗浮山。   他们原以为至少能有所缓解。   可这一去到现在,不仅情况没半点变化,连慕寻本人也杳无音信。   “轩哥!”   又有一个人影疾速靠近,还没站定就说,“外面又来了一批,快顶不住了!”   谢轩深吸一口气,先交代门边的两个人:“你们守在这,除了这里的安全,其余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管,明白吗?”   “是!”   谢轩才对来人点头,转身刚要离开,突然一阵威压从院内涤荡,势不可挡——   众人被压得双肩发沉,齐齐单膝跪地卸力,双眼却也齐齐亮起。   “老祖宗!”   谢轩艰难回身。   又一阵浩然威压磅礴而起!   他呼吸急促,勉力运炁到双目,终于看到房门无声开了。   两道身影并肩走来。   下一秒,威压悄然消散。   谢轩单手撑地,又连忙起身,快走两步迎了过去,行礼说:“老祖宗,裴师兄。”   公孙焕也小跑过来:“你们终于出关了!”   裴修听出他的语气:“出什么事了?”   公孙焕于是简单把这几天发生的事解释一遍,才说:“我爸一天一百个电话问我,说是再这么下去,真的要撑不住了!”   谢夙扫过院外远处,对裴修说:“此地已不安全。”   谢轩及时出声:“老祖宗,新的安顿地点我已经找到了,现在要过去吗?”   谢夙道:“嗯。”   他握住裴修的手微微收紧,稍作示意。   裴修先循声转向谢轩。   谢轩已经猜到他想问什么,下一句又说:“裴师兄放心,您父母也已经安排好,他们是最先送过去的。”   裴修顿了顿:“谢谢。”   谢轩说:“师兄不用客气。”   话落,他看着裴修,欲言又止两秒,还是先闭上了嘴,并指往空中甩出一张符充当信号,才快走几步往前带路。   一行人坐车来到新的住处。   谢轩再带路来到为谢夙和裴修准备的新苑。   “老祖宗——”   对上老祖宗扫过来的眼神,谢轩会意,当即行礼告退。   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裴修侧过脸,又转向身旁的谢夙:“怎么?”   谢夙道:“别动。”   裴修站在原地,感觉到他的手从掌心抽走,紧接着是滔滔涌动的灵炁从天地间凝聚——   悠扬的晚风吹过发梢。   系在眼前的绫纱尾端也随风轻轻在侧脸拍打。   裴修意识到谢夙要做什么,抬手说:“情况特殊,别把灵炁浪费在我身上——”   柔和的金色细练攀上他的手腕,亲昵卷起,却牢牢把他固定在原地。   谢夙敛眸,双手捏诀,只道:“若是为你,何来浪费。”   话间,捏诀的手点在眉间。   短短刹那。   浩瀚的充沛灵炁陡然铺展,覆盖整座院落,强势的勃然生机一瞬弥漫。   更浓郁的热流涌进灵台,如浪如火,凝聚成型,在他丹田留下灼灼闪熠的一粒种子。   裴修眼睑微动。   系在脑后的绳结无声松散,眼前的轻纱也被缓缓揭落。   无言的微风又吹起。   他听到谢夙的呼吸。   缓缓睁眼,那张似乎冷峻的脸也近在眼前。   谢夙正取下亲手为他系起的守元绫,双眸却一错不错,只注视着守元绫下的眉眼。   裴修转过脸。   拖曳的金光从他眼底隐没,他透过那道璀璨绚烂的浮动流霞,先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谢夙的手已经落在眉尾眼侧:“如何?”   裴修看着他。   萦绕的辉芒缥缈出尘,映在他的脸上,更添几分空灵超然的气韵。   谢夙微抿唇,又问他:“还是看不到?”   闻言,裴修抬手摘下他发顶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落的花瓣,又对上他的双眼:“看到了。”   谢夙道:“既然看到,为何不开口?”   裴修轻笑:“终于复明,我当然要忙着先看一看你。”   谢夙抚在他眉尾的手倏地停下,语气仿佛如常:“你我日夜相见,何必急于一时。”   裴修唇边笑意不减:“日夜相见,就不能多看了吗?”   谢夙移开视线,又垂眸捏诀,按在他胸前。   裴修任由他检查,片刻,突然问他:“你的真身,好像和灵身不太一样?”   谢夙反问:“何处不一样?”   裴修仔细看他:“白了一点——”   谢夙不置可否。   “——好看了一点?”   谢夙抬眸。   裴修重述一遍:“好看了一点。”   谢夙语气微凉:“你是指,我的灵身难看了一点?”   裴修:“……”   谢夙已经收手,沉眸看他:“在你眼中,莫非我之前既黑且丑?”   裴修说:“当然不是。你之前也好看,和现在一样好看。”   谢夙看他未语。   裴修:“……”   他改口,“可能是一段时间没看到你,对你思念太深,才有这种感觉。毕竟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看的。”   谢夙神色稍霁。   裴修咳了一声,顺势转移话题:“谢轩呢,既然我爸妈也在,走之前,我去看看他们。”   谢夙深深看他,才微一摆手。   谢轩很快赶到。   看到院子里他走时还枯败的盛放桃树,他先是一愣,转而再看到恢复视力的裴修,顿时明白过来,立刻上前恭喜。   之后听到裴修的要求,他行礼的手僵了僵,又是一阵欲言又止。   裴修意外:“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   谢轩迟疑着说,“只不过,师兄在协会总部受伤,您的父母和您气机相连……”   他的话没说完,但话外的意思谁都能听懂。   裴修的心正往下沉:“他们现在怎么样?”   谢轩忙说:“病情已经稳定了,但这次伤得太重,要养回之前的状态,估计……都要很久。”   谢夙看过裴修的侧脸,也握紧掌中的手,对谢轩道:“带路。”   已经解释清楚,谢轩不再犹豫,立刻带路来到安置裴修父母的小院。   裴修径直走进房间。   看到一左一右躺在床上的人影,他缓步停在床尾,看着他们如同熟睡的模样,一言不发。   那场血祭夺走他的本源,几乎是致命伤。   谢轩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听得出来,恢复到之前的状态都难,何况是清醒。   “夺回本源,我的伤痊愈之后,”   裴修没有回头,“他们会好转吗?”   谢轩说:“应该会的。”   裴修接着问:“如果在这期间,我再受伤呢?”   谢轩踌躇一会,不由看向谢夙。   谢夙走到裴修身边,握向他的手,只是手到半空,又收了回来,低声道:“伤势过重,普通人也许难以承受。”   裴修沉默良久。   谢轩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冷不丁出声:“嗯……裴师兄,其实,我有一个建议。”   裴修转身看他:“请说。”   谢轩说:“您的父母和您气机相连,是当初为了帮您避祸,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您已经入道,您父母能帮的很有限,这份气机已经没必要再连接,不如彻底断开,这样至少能及时止损。”   裴修微顿:“气机可以断开?”   谢夙也回眸看他。   “可以啊。”   谢轩说,“虽然当初是您家里人放心不下,提出要用这种办法避祸,家主才教了他们结契的办法,但按理来说,只要受益人、也就是您主动放弃,解契不成问题。”   结契?   裴修往前一步,追问一句:“你是说,气机相连,这件事是我父母提出来的?”   “您不知道?”   谢轩仔细回忆,“应该是您家里人一起做出来的决定,因为当时家主说过,他一个人都劝不动。”   谢夙道:“此事,为何你此前不曾提及?”   谢轩也十分自责:“我以为师兄知道这件事,而且师兄已经入道,这段时间修炼又接连进境,对病情其实很有帮助,没想到……”   他看向裴修,“对不起,就算不是我的本意,我也实在不应该越俎代庖,确实该问过您的意思——”   “不是你的错。”   裴修摇头,“哪怕你问过我,我大概也是一样的决定。”   修炼进境可以让病情好转,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何况这个血祭完全出乎预料,他又怎么能去怪谢轩。   加上谢家最近状况频出,能考虑到这一层,对他父母的事已经足够上心。   只是——   裴修转向谢夙。   他还没开口。   谢夙先他一步,淡声道:“不必放在心上。” 第82章   不必放在心上?   裴修握住他的手,摇头说:“没有求证就错怪你,都是我不好。”   谢夙回握紧扣:“炁机一事,我也未曾提前与你说明,并非你之过。”   裴修看着他,手上的力道也微微收紧。   谢夙和他对视,又道:“过去的事,不必提了。”   片刻,裴修抬手蹭过他的侧脸,落在他颈侧,轻轻按了按:“好。不提了。”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说什么都是空话。   等以后有机会,再去将功补过吧。   一旁。   谢轩赶紧低头,恨不得闭目塞听。   他就该在门外。他在沉默中想。   可又怕裴修问起父母的近况,只好在原地枯等,如站针毡。   幸好下一秒,这两位终于记起房间里还有一个他。   “谢师兄,我该怎么解契?”   听到这个称呼,谢轩体内自如循环的灵炁吓得差点逆转。   他下意识先看向谢夙,见老祖宗神情还是淡漠,没有愠色,才回道:“这个不难,我知道当年的契约,请师兄先到叔叔阿姨中间,我来施法。”   裴修依言过去,再配合谢轩按照流程解除契约。   直到两道白色的光晕从丹田涌出来,他只觉一阵气虚。   下一秒,谢夙闪身到他身侧,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扶稳:“哪里不适?”   暖流贴着手臂浸入四肢百骸,仅有的一点虚弱也被顷刻驱赶,裴修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了。”   谢夙看过他的脸色,收势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床上的两道身影,抬手凭空画出两张符文,分别落在两人胸前,缓缓没入。   “此符可护你父母元神稳固,若要痊愈,尚需时日。”   裴修握紧掌下的手:“嗯。”   他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看过病床上的两道身影,须臾,才抬腕看表:“好了,时间不早,我们出发吧。”   虽然还在夜里,不方便行动,但邪煞不分昼夜,没给他们方便的选择。   谢夙却拉住他的手。   裴修回眸看他。   谢夙道:“你伤势未愈,留在此处更稳妥。”   裴修说:“我的伤已经被你治好了。忘了吗?”   谢夙微蹙起眉:“你的本源——”   裴修打断了他,笑说:“你就是我的本源。”   谢夙顿住。   裴修索性转身,直直注视他的双眼:“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帮我疗伤,就是为了让我继续躲在这里?”   谢夙道:“他们的目标是你,此时现身,必受针对。”   裴修说:“那你呢?”   谢夙薄唇稍抿。   裴修看着他:“你会担心我,难道不明白,我也会担心你的安危。”   谢夙错开视线,旋即又回转:“你所负秘法未稳,贸然前往,若应对不及,该当如何?”   裴修无奈:“那我保证,这次出去,我一切都听你调遣,只要你认为有危险,我绝不擅自行动,这样可以吗?”   正因为对方的目标是他,他更做不到看着所有人为他冲锋陷阵,而他为了所谓的安全,龟缩在这里苟且偷生。   再者,他并不是意气用事。   和对方真正交手过,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他还没完全掌握的秘法,能有效克制对手的发挥。   谢夙治好了他的眼睛,加上灵炁共享,也许是冥冥中注定。   这场战斗,他需要在场。   谢夙听完,语气还平淡:“一切,听我调遣?”   闻言,裴修追加条件:“当然,这是在的确有危险的前提下。如果你滥用职权,协议作废,没意见吧?”   谢夙眸光微动:“职权滥用与否,如何评定?”   裴修挑眉:“比如——”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揽到腰后。   身前的人贴近一步,隔着呼吸,敛眸扫过他的嘴唇,又抬眼看他。   “如此行动,可算滥用?”   裴修唇边牵起笑意:“不算。”   话落,捏住他的下巴,在他唇上吻过,才低声补充,“是合理利用。”   房门陡然“吱呀”一声。   人影一阵风似的逃了出去。   裴修转脸,看到谢轩已经不见。   他回眸看向谢夙。   谢夙面色不改,又吻他一次,才从他怀里退出半步:“走吧。”   院子里的谢轩正在交代谢家众人。   看到两人并肩出来,他低头上前,苍白地解释说:“……刚才我接到张会长的电话。”   裴修问:“他说了什么?”   提起正事,谢轩表情肃穆:“罗浮山的煞气开始往外扩张了。周围的居民虽然已经疏散,可协会布下的阻隔阵法没起到预想的作用,再这样下去,蔓延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引发的灾难难以想象……”   裴修也沉眸和谢夙对视,再转向谢轩:“我们马上出发。”   谢轩已经猜到,侧过身正要让出身位:“车就在——”   话音没落。   眼前霞光乍现,并肩的两道身影宛如流光飞向天际。   谢轩一惊,视线刚追过去,天边拖曳的光影眨眼远去。   公孙焕张大了嘴:“不是,这还是人吗……”   说完看到周围谢家人不善的眼神,他理直气壮地说,“干嘛,他们都是天缘道体,本来就不是普通人类啊!”   “……”   谢轩只好走到双方之间。   他没有计较这点小事:“时间紧迫,我们也该出发了。”   他留下三分之一的弟子守在原地,带着其余人上车,迅速赶往罗浮山。   路上,谢轩给张宏维打了一通电话。   “张会长,老祖宗和裴师兄马上就到,你们那边还能坚持多久?”   张宏维语气惊喜:“他们终于出关了!”   说完才叹道,“这里最多还能维持一个小时,煞气太浓了,里面还有数不清的阴兵,法阵根本撑不下去……对了,谢前辈和裴修什么时候出发的,一小时内能到吗?”   谢轩说:“他们刚出发——”   “什么?刚出发?”   张宏维的声音顿时干涩,“从昆仑到这里,至少也得四五个小时吧……”   谢轩说:“您放心,用不了这么久。”   回答他的是张宏维的一声长叹。   放心?   再过一个小时,大阵彻底告破,来不及疏散的居民全部都会被煞气吞没。   这些居民都是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一旦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是可以预见的无人生还。   可出关的时间谁也不能左右,能在世界大乱之前赶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知道了。”   张宏维艰难地说,“不论如何,能来就好。”   谢轩听出他好像误会了什么,正要再解释,听筒里就传来一阵骤然落地的猎猎风声。   随后是张会长的声音。   “谢前辈……?”   张宏维被劲风冲得往后倒退两步,在抬起的手臂间看到落地的两人,简直惊喜若狂,“裴修?!”   声音遥遥传来。   谢轩说:“张会长?”   “前辈!你们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声音彻底模糊不清。   谢轩:“……”   他摇了摇头,挂断了通话。   另一端。   张宏维早把和谢轩的通话抛诸脑后,他一路跑到裴修和谢夙面前,匆匆行礼之后,立刻介绍起罗浮山周围目前的情况:“煞雾非常凶险,探查的弟子进去不到一分钟,就有煞气入体的症状,而且直接侵入元神,往深处走,甚至能腐蚀肉身。”   裴修正看向远处的罗浮山。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   但眼前的景象,和上次见到的早已大不相同。   不同于只覆盖在九云嶂的有限雾色,这一次,浓郁森然的灰色煞雾笼罩罗浮山整片山脉,里面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四下死寂无声。   裴修正要收回视线,眸光微凝,看向浓雾深处的红光虚影:“那是什么?”   张宏维一愣,也看过去。   可除了重重雾霭,他没看到任何东西:“你说的是什么?”   裴修转脸看他:“你看不到?”   今晚皓月当空,万丈银辉倾泻而下,洒照黑夜,亮如白昼,视野几乎没有阻挡。   而红光在雾色里泛着微芒,何况那道虚影俨然顶天立地,比煞雾更惹眼,很难忽略。   张宏维又是一愣:“你看到什么?”   “是鬼门。”   张宏维猛地转向谢夙。   裴修也收回视线,对谢夙说:“就是谢轩提起过的幽冥通道?”   谢夙微一颔首:“嗯。”   张宏维倒吸一口冷气。   幽冥通道。   冥府入口。   在罗浮山兴风作浪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在这时。   本来平静的煞雾突然涌动,无数阴灵悄无声息地从雾气中飞了出来,扑到大阵凝聚的护罩啃噬撕咬,没多久,就接二连三地自爆,引得护罩泛起阵阵涟漪,摇晃不定。   见状,张宏维苦笑:“前辈,你们也看到了,它们完全是悍不畏死,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谢夙随手挥灭作乱的阴灵,回眸看向裴修,却见他仍遥望着山顶的鬼门,心神沉凝,仿佛丝毫不受外界打扰。   张宏维也注意到裴修的特殊状态,适时安静下来。   但随着阴灵一瞬尽消,涌动的煞雾却更加翻涌奔腾,来势汹汹!   张宏维皱眉:“怎么回事?它们每次出来,都要过五分钟才会发起第二次袭击,这次怎么这么快?”   在他话间,数十道黑红交加的影子同时飞了出来!   张宏维更是心惊:“怎么是煞灵!”   比起阴灵,煞灵无疑更加棘手。   张宏维强压沉重的心绪,立刻对身后人示意:“准备——”   谢夙指前轻划,沁金的霞色化分无数流光,攻势迅疾如电,瞬息将煞灵尽数穿透。   “——迎战……?”   张宏维胸中还没升起的决然僵了半秒,和震撼的愕然一起凝固在了脸上。   身后众人也都骇然地看着眼前的背影,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   “……”   只有涌动的煞雾没有停息,还在肆虐。   众人立刻又纷纷做好应战准备。   可时间久久过去,没有阴灵,煞灵也不再出现。   张宏维听到狂跳的脉搏在血液奔腾。   他有预感,对方察觉到谢夙前辈赶到,也看出这些“小儿科”的手段起不到任何作用,接下来要现身的,就是真正的对手了。   他看向谢夙的侧影。   依旧是单手负立在裴修身旁,冷漠的面容水波不惊,即便身处地位,看起来还是居高临下,睥睨无情。   只在看向裴修的时候,那双毫无波澜的眼底才似乎浮动着看不真切的温度。   “会长!”   张宏维咽了咽口水,转向罗浮山。   肆虐翻腾的浊雾骤然狂涨!   就在弹指间,涨起的薄雾凝聚成一个人的轮廓。   这个人随即从雾里走了出来。   身后已经有人认出这道人影。   “洛奕!”   谢夙的眸光蓦然沉寒。   他看着半空的洛奕,满覆金焰的长链随目光而至,带着彻骨凛然的杀伐。   然而倏地。   金链被一抹灰白的清润灵芒挡下。   又一道人影悄然现身。   张宏维惊怒出声:“慕寻!”   慕寻看向地面,看过谢夙身后的裴修,迈出浓雾的动作没停,只转过身去。   在他面前,丝缕雾气悠悠飘荡,如絮如烟,在他和洛奕之间汇聚缠绕,缓缓成型。   裴修已经收回视线,恰时看到含笑现身的青年。   青年神色懒散,双眼深沉。   他刚一出现,洛奕也转了身,垂眸敛目,侍立在他身后。   慕寻游离在两人之外。   但他站在敌方阵营,对在场众人称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噩耗。   张宏维怒斥道:“慕寻,枉我还——”   “住口。”   青年不耐地往下扫过。   如山重的威压之下,众人纷纷受伤不敌。   谢夙眸光微转。   威压消散。   张宏维捂胸起身,哑声道:“多谢……前辈……”   “谢夙。”   青年毫不在乎在场其余所有,即使是和谢夙对话,他的双眼也一错不错,只盯着裴修一人,脸上笑意不改,似乎势在必得,“你的对手,是我。” 第83章   一句话说完,青年才转脸看向谢夙。   “轰——!”   两人仅仅眼神稍有接触,惮赫威压一霎铺展,如有实质,震慑整片天地!   才刚刚站起来的张宏维等人又重重跪了下去,痛哼声此起彼伏。   谢夙垂眸扫过,摆手将所有人挥出战场。   张宏维心知自己留在这里也是累赘,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带着人和三才局的人汇合,一起重新布设大阵,截断还在四溢的煞气。   青年远远看见,也回眼看向洛奕:“你还在等什么?”   洛奕浑身一颤。   他攥紧双拳,转向裴修:“……是。”   看着他独自飞出云雾,青年甩出指间符光,在接连的爆炸声中对身后说:“慕寻,别忘了你的承诺。”   慕寻寒声道:“我从未许诺杀害师兄。”   青年笑了:“师兄?对你而言,那只是一具躯壳。”   他空出的手翻掌上托,一抹宛若虚幻的白色光团如烟聚拢,“拥有这份记忆,你的师兄才算完整。”   看到光团上不断闪现的场景,慕寻的呼吸陡然粗|重,猛地踏前一步——   青年已握拳收手:“反之,没有这份记忆,不论再来几次,你对他都只是陌生人。”   一切旧日画面尽数消散,魂牵梦萦的身影再度兀然不见,慕寻双瞳狠狠一颤,克制地闭上了眼。   青年道:“放心,助洛奕以冥府秘法将裴修送往轮回,他不会有任何痛苦。”   慕寻缓缓睁眼,嗤笑一声。   青年最后说:“想清楚,尽早轮回,方可尽早转生。”   尽早转生?   慕寻看向云雾之外的那一道身影。   洛奕已经御剑交手。   看着裴修从容起诀应对,慕寻眼前一阵恍惚。   其实他很清楚,转世轮回,此刻的裴修即便还是同样的容貌,还是同样的性情,但经历早已不同,造就的这个人,也早已和从前大不一样。   师兄从未入道。   那年天下大乱,师兄拒绝与他一同进修,决意下山,济世救人。   他曾以为,师兄肉体凡胎,纵使自保有余,对这乱世又能如何,只待四处碰壁,自然回心转意,与他重归于好。   他从未想过,仅仅数月不见,当他学有所成,寻下山去,师兄的姓名似乎已无人不晓。   然而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皆是死讯。   师兄扔下了他。   数月的惦念。   数百年的锥心之痛。   慕寻注视着那道不该陌生的身影,不知已问过几遍。   师兄,你不曾教过我,若注定已了无生趣,剩下的时日,究竟该如何排解。   他敛起眸光,抚过掌中的木簪,许久才抬手,把它重新插进发间。   裴修正在谢夙身旁,看到慕寻也从云端飞落,不由微微皱眉。   他确实没想到,失踪的慕寻竟然已经和洛家为伍。   扫过慕寻从发簪上垂落的手,裴修暗叹。   也是,慕寻对“师兄”的执念任谁都看得见,只要找准命门,当然会有奇效。   不过,刚才那扇鬼门透出的气息,虽然莫名让他感悟到不少冥府秘法,但没时间一一实践,只能凭印象仓促应战,对付一个洛奕还算稳定,再来一个实力仅次于谢夙的慕寻,实在太勉强。   慕寻已经落地,立在洛奕身后,忽而道:“师兄,不要怪我,我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   裴修扫过面前的两人,淡声说:“这么巧,连理由都一模一样。”   洛奕握剑的手颤颤不稳,他往罗浮山上看了一眼,旋即咬住牙关,抖着手甩出符箓。   “为了洛家全族,”   他拼剑往前,低声说着,“我不得不这么做……”   撕裂的灵炁密织成网。   漫天符光剑影冲撞出的锵鸣震彻山谷!   裴修手中变诀:“是吗。”   洛奕左肩被爆裂的锋利碎光洞穿,他看也不看,被胸前留影石砸过的脸上是无尽的麻木:“为了我,族人一再血祭……我是洛家所有人的希望,只要我成功,他们的牺牲才没有白费,才能保护好洛家还活着的人……”   三道符印凌空飞射,游转如龙!   缠绕的流光灼灼纵横,在交错间激荡狂舞!   裴修透过凌乱的如屑光尘看他:“你想说服的人是谁,是我,还是你自己?”   “你不明白……”   洛奕低声重复,“你不明白……”   “没错,我不明白。”   裴修在风与剑交织的,“你或许比我清楚,洛家为了帮你提升天赋,不惜草菅人命——”   洛奕御剑的灵炁陡然僵滞。   “谢家枉死的几百条命,至今还死无全尸,”   裴修说,“这些煞灵是怎么养成,被洛家残害的无辜妖精又在哪里——”   “别说了……”   洛奕含血痛喊,“住口!”   裴修看着他:“难道在你眼里,洛家的命要高人一等,哪怕无恶不作,只要为你而死,就该体谅?”   洛奕踉跄着晃了半步,他和裴修对视,眼里水光浮动,痛苦和挣扎结着血痂。   “那我该怎么做……”   为他而死的,不是洛家,而是他的父亲,他的至亲,他的兄弟姐妹,他朝夕相处的一切。   “该死的不是他们,该死的人是我……”   洛奕握着长剑,手背青筋虬结。   裴修的话,他怎么会不明白。   可留影石里,父亲留给他最后的遗愿;回到族里,不论他怎么劝阻,血祭后的庞大力量醒来都会汇聚到丹田——   从小到大,他也想自由地做一次自己;他也想跟随心意,做一个正确的决定。   但族人对他的付出他该怎么忽略;能够挽回所有至亲的机会,他又该怎么放弃?   “可我不能死,”   洛奕盯着裴修,喃喃道,“可我生,不如死……”   他手上没停,捏诀凭空画符,唇边血流如注。   动作间,是行尸走肉般的奋不顾身。   很快,一束红光遽然从他掌中插入云霄!   正在半空与谢夙缠斗的青年脸色微变,眼底透着冷然沉怒。   他欲转身,一道金焰霞影轰然将他拦下。   谢夙的身影在霞光中汇聚,神色漠然,墨眸点冰,语气淡淡,不容置疑:“你的对手,是我。”   青年冷眼看他,再转眼,红色光柱已然暴涨。   符光漫天翻飞。   符文绕柱流转。   盘旋的符篆成列浮现,地面震荡,煞雾涌动,山石四面八方爆碎滚落。   裴修看过这幅景象,回眼看向洛奕,抬手微顿,也变诀画符。   同样的光柱霎时再度冲天而起!   白色光柱内蕴明霞,照耀伫立,煌煌炽盛,辉芒难以直视。   洛奕面露怔然:“你……”   慕寻也看向裴修,踏空往前的身形顿住,眸光闪熠不定。   两人惊怔间,两道光柱猛然相撞,发出一声震动寰宇的巨响!   声浪如潮席卷,澎湃的冲击下,溅射的流光如雨倾泻——   白色的光尘砸落煞雾,雾色转瞬消弭。   洛奕喉间腥甜,又喷出一口热血,捂在剧痛的胸前,怔怔看着白光里浅薄的红芒:“前辈的亲传秘术,你为什么……”   裴修看出秘术还没彻底成型,也看出他是在强行催动这个秘术,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打断。   洛奕勉强站起身,正要再捏诀,身后突然传来慕寻的声音。   “计划不是循序渐进吗。”   慕寻语气发冷,看他的眼神隐隐泛寒,“你这样冲动行事,对我的计划不利。”   洛奕没有回头,哑声说:“计划是启动大阵,不就是我在做的事吗?”   慕寻的声音更近了。   “但你该再等一等。”   洛奕重重咳着,流下的血迹砸落持剑的手,他闭起如同槁木的双眼,颤抖着按住手诀:“等得再久,又有什么区别……”   慕寻说:“当然有区别。”   洛奕说:“什——”   话音没落。   背后忽然受灵炁点中,他浑身僵硬,只剩双眼还能转动。   “……慕……”   慕寻捏诀的手在他周身连点,快得结成残影,如同演练过无数遍,冷寒的语气却沉缓。   “区别就是,你欠师兄的债,我来帮他讨还。”   刹那,洪雷般的巨响又炸开!   早已轰然崩裂的两道巨柱也随之收缩回拢,继而化作闪耀夺目的急骤狂涛,在空中迅疾蔓延,形成的法阵荣光垂坠,镇压万物!   然而这威势逼人的法阵却在逆转——   还没彻底融合的本源力量被寸寸剥离,洛奕惨叫出声。   “啊——!!”   远处。   青年胸中震怒,看向慕寻的眼神如同淬冰,搅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夙也掠过一眼,随即摆手扬起焚天金焰,遮天蔽月,隔断了他与洛奕的关联。   听到霍霍燃起的风声,裴修心头微动,在焰光最后收拢的缝隙,和谢夙遥遥对视。   “……”   金焰倏然闭合。   裴修收回视线,看过空中游旋的阵图,才闪身来到洛奕近前。   洛奕身上的衣服几乎被血色浸透,皮肉裂纹横陈。   慕寻最后的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脊梁,他呕血呛咳,眼前一团漆黑。   原以为一切到此为止。   可渐渐,一阵血光从他绽开的皮肉间亮起,缓慢愈合他的伤口。   看到这熟悉的光芒,洛奕僵立一秒。   后知后觉已经自由,他麻木地抬头,举起战栗的手,握剑冲向裴修。   慕寻正逆转夺炁大阵,见状眼神如霜:“师兄!”   洛奕御剑闪身。   一点寒芒如电刺来!   裴修早有防备,已经掐诀。   符光亮起,裹挟着沉肃威压的统御气息凝作一道虚影,随主人心意而动,挡下这一剑。   洛奕感受着这道隐含轮回镇煞的气息。   洁白的灵炁自裴修掌中乍现,斑斓的绚彩霞光不染分毫尘埃。   唯独洛家始终求而不得的幽冥秩序在霞光里一目了然。   那是真正执掌生死的力量。   洛奕麻木的眼神溢出一丝自嘲。   他透过虚影看向裴修,运尽丹田所有灵炁,输送进剑身,变招点空旋身飞向裴修。   裴修也换了手诀。   虚影随之变化,抬掌破空,并指按落。   但就在双指和剑尖接触的瞬间。   洛奕不复明亮的双眼注视着裴修,低声说:“……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天才。”   话落,颤抖的手终于稳住。   “这场比试,是我输了。”   他说着,长剑从沉稳有力的指间脱落。   肃杀的裁决气息摧枯拉朽,霎时点在他身前。   “对不起……”   下一秒。   被血色浸染的身影无声无息,轰然落地!   同样血红的本源之气从地面升腾而起,流向阵中。   慕寻转向裴修,唇边正有笑意——   裴修沉声道:“小心!”   慕寻面色一凛,立刻掐诀招架。   可狂暴龙卷拧成的罡风被一刹挥散,他的右臂顿时化作血雾,吐血倒飞出去!   半空,青年唇边也有一丝血迹,显然为了脱身,硬受了谢夙一击。   一招没能灭杀慕寻,他眼底怒意滚滚,凌空再往前一步,抬手摄向慕寻脖颈,不料白色灵炁已经赶到,把人护住。   在这瞬间,带着杀伐的一掌急急停下,转而轰然拍碎一旁山峰,他冷冷收手,再转向地面,招手召回洛奕的尸体。   见状,裴修眼神微动。   随后才在爆炸声中把慕寻拉到身后。   谢夙飘身落地,上下打量过裴修全身,才转眼看向狼狈起身的慕寻。   慕寻满头白发散乱披垂,掺血黏在面颊,气息紊乱。   他看着挡在身前的裴修,如剑如雪的眉眼也被血痕刺伤,却少了几分锋芒,眼神似乎怀念,又似乎释怀。   明耀的金光很快挡住他的视线,强势将他全身冲洗,旋即落在他的断臂。   裴修已经趁机收回本源元炁,也回眼看向慕寻。   慕寻当即开口:“此人是冥府鬼帝杜琅之的转世分身,冥府阵图,血祭大阵,罗浮山异象,皆出自他手。”   冥府鬼帝?   裴修抬眼看向半空。   以对方超脱凡俗的身份,为什么会这样不遗余力地帮洛家?   杜琅之正抬掌按在洛奕胸前,面色被煞雾遮掩,看不真切。   远远听到慕寻的声音,他转脸看来,目光暗含的杀气钉向慕寻双眼。   慕寻上身一震,扫过他掌前的洛奕,笑着吐了一口血:“看来我没猜错,你口称助他成就道体之身,实则他是死是活,你何曾真正在意。”   大计落空,身份暴露。   杜琅之胸中的怒意却已徐徐散去,只轻描淡写地说:“棋局对弈,他不过一粒棋子。凡人而已。”   他捏诀收势。   洛奕垂下的头颅缓缓抬起,破烂不堪的脸没有用武之地,被灰白雾色笼罩,四肢渐渐完好无损。   裴修看着他,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元神非死非活,像被强行拉拽到这具躯壳,成了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提线木偶。   它从杜琅之掌下站直,无神空洞的双眼望着正前方,毫无知觉。   裴修转向杜琅之:“所以,想杀我的人不是洛家,其实是你。”   杜琅之叹了一声:“不愧为……天缘道体,天赐的运道,连死劫尚可避过。”   闻言,裴修按了按掌中谢夙的手。   不分彼此的灵炁在掌心描摹,谢夙眸光轻晃,和他对视一眼。   裴修的视线扫过一旁慕寻。   谢夙沉眸片刻,略一颔首。   两人眼神流转间,“洛奕”从高空呼啸而下,比起活着的时候,速度更快,招式更凌厉。   裴修挥出符光,对谢夙道:“走!”   金焰长索随意将慕寻绑缚,随谢夙骤然远去。   两人从裴修身旁离开,杜琅之唇边勾勒出一抹讥讽笑意:“我要亲自收走的亡魂,还没人能够阻拦。”   他抬手,掌下光芒涌现,神符化为数不清的拉长流光,囚向慕寻。   慕寻眼神稍变。   流光疾速到他身前,如同数不清的利刃!   谢夙的速度已不知比他快出凡几,仍改变不了被追上的命运。   慕寻紧紧攥着手里的木簪,在逼近的浓稠杀意下,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利刃入腹的刹那——   一抹白芒悄然闪身而至。   一瞬凝结的虚影拦下夺命的神符,发出不算刺耳的“叮”声脆响。   空遁术!   慕寻当即睁眼。   他先看向毫发无伤的裴修,不禁再去看半空的杜琅之。   对方的反应全在他意料之外。   察觉神符与裴修施展的秘法碰撞,杜琅之不仅没有追击,反而惊怒滔天,那股仿佛平静的威压也陡然震荡!   只见天地之间,煞雾转瞬弥散。   罗浮山上,草木凋零,峰石崩塌,地震山摇——   慕寻皱起眉头。   一次交手罢了,杜琅之何以如此大惊小怪。   在他思绪间,不觉已经停下。   绑缚在身的金焰忽然松开,他又被随意甩到一旁。   谢夙闪身裴修身侧,抬手按在裴修腕间。   裴修笑说:“放心,我没事。”   两道符光相撞,和他预料中一样,杜琅之本能想要收回攻势,可惜没来得及。   他没猜错。   从十年前,到现在,杜琅之一直在避免直接对他发动攻击。否则他绝活不到今天。   “我会让你后悔,”   杜琅之的声音很轻,语气平稳异常,但每个字都透着尖锐的寒意,“今日的不自量力。”   在他身后,愈浓愈盛的红光下,原本紧闭的巨门幽幽开启。   阴阳的界线在高悬的月色下消融。   渐渐,晴朗的天际仿佛被沉灰色的帷幕遮蔽,恢宏肃穆的气息随着门缝潮水般弥漫。   石门上,巍峨古朴的轮廓也逐渐显现。   符文满覆,繁杂晦涩,深红的光芒从篆刻上流淌,如血如浆。   无数阴灵喷涌而出,马踏嘶鸣,金戈铿锵。   沉重的压迫感从门中的漩涡袭来,轰鸣啸叫——   谢夙摆手竖起护罩挡在裴修面前,却被苍凛阴风呜咽穿透。   杜琅之冷声道:“泰山府君纵然手握生杀之柄,也不过凡间生魂罢了,凭你如今修为,安敢在我面前放肆。”   谢夙微蹙起眉。   有鬼门加持,杜琅之实力显然大增。   他如今伤重反噬未愈,在这座罗浮山上,的确多有掣肘。   裴修看向石门,心有所悟,又结出一个陌生的手诀,把谢夙拉回身后,将袭来的阴风尽数收进掌中。   见到这一幕,杜琅之眼里闪烁起压抑的勃然怒火。   慕寻站在两人身后,旁观全程,不由冷笑:“几次暗害,诸多计谋,又有何用?堂堂鬼帝,却敌不过一个凡人。”   杜琅之沉沉闭眼。   不多时,同样顶天立地的人形虚影从石门内缓步迈出,震动山岳,在他身后站定。   是他的本尊真身。   慕寻先是皱眉。   所幸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神明之力,杜琅之借力而已。   但也看得出来,和师兄交手后,杜琅之不再收手,也不再收敛。   他看向正遥望鬼门符篆凝神参悟的师兄,又看过捏诀为师兄梳理紊乱本源的谢夙,垂眸想了想,又出言道:“你已贵为鬼帝,酆都大帝之下,万人之上,何必屈尊降临凡间,针对区区一个凡人。”   杜琅之心知慕寻在为裴修拖延时辰。   而他何尝不是需要时辰与真身秘法相连。   况且,千余年了,他隐忍不发,却不想终究是覆水难收。   “万人之上?”   杜琅之冷眼俯视着他,目光又落向裴修,眼眸似恨非恨,“若非这区区凡人,我又怎会再要屈居人下。”   慕寻心念急转:“莫非师兄继任神职……”   “尊位三万年轮换,我已等了两万年之久。”   杜琅之抬起的手缓缓紧握,“偏偏这囊中之物,得天授意,竟赐予一个籍籍无名的凡人。”   他仍记得千年前得知消息时的心情。   荒诞。   愤怒。   轻蔑——   然而反复翻腾的不甘直冲胸臆,埋在心底,根深蒂固,久久挥之不去。   凡人一生何其短暂,纵然行善,功德与他岂可相提并论?   偏是这功德微薄的凡人,夺走他两万年来的志向。   怎能甘心?   如何接受?   盘踞的邪念如影随形,他无从消解。   三万年大限在即,做出这个决定无需几多心神。   既然凡人是阻碍,那便除去凡人。   继任神位本该经历死劫,他此番入凡,算作应劫而生。   只要不对裴修动手,使他不曾沾染因果,即便帝君察觉,大限将至,裴修已死,有谁会去追究?   不料,实在可笑。   堂堂鬼帝,竟敌不过一个凡人。   如今因果加身,他已一败涂地。   本源法力灌注四肢百骸。   杜琅之双手微张,面色归于平静。   虽说成王败寇,但他不愿就此伏诛。   天意难违吗?   千年前他不信。   今日,依旧如此。   —   地面。   慕寻几次出声都没再得到回应,看出杜琅之已经收摄心神,他索性撩袍坐地,调息疗伤。   可没等他周天运转,半空轰鸣声又起。   受鬼帝驱使的阴兵视死如归,厮杀着冲了上来。   谢夙正要上前,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臂。   他回眸看向裴修,反手交握:“不要勉强。”   裴修点了点他的手背,牵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单手捏诀,点向山上撑天而立的鬼门。   巨门堪堪大开。   在他的符令之下,阴兵骤停,厮杀声戛然而止。   潮水般涌出的恢宏气息回溯一般倒灌。   包括洛奕在内,如数阴灵被门内射出的洁白炁丝链接,随即在门外散去——   短短几个呼吸。   门扇闭合,石门化回虚影,从山顶隐没。   喧啸猝然静默。   “哈哈哈……”   杜琅之看着,摇头低笑几句,不由又仰天放声大笑。   “如此天缘,果然得天独厚。”   他重又看向裴修。   真身不受凡人驱遣,他并指轻划,灰白尘光随即将整座罗浮山笼罩。   “便让我单独领教你的本事吧!”   谢夙扣紧裴修的手,却难抵挡冥府本源的阴煞气息。   强光闪过,他掌中一空,旋身落地时,裴修已在眼前不见。   “师兄!”   谢夙沉眸踏前,抬掌全力拍在凝结的护罩。   地面轰然开裂!   谢夙看向纹丝不动的护罩,气息微重,须臾,却闭了闭眼,凌空盘坐。   慕寻心焦如炙,正要质问,记起他和师兄之间的同音铃,猜测两人想必还有其他共存法门,又握拳止住话音。   他转向死寂无声的护罩,掌中风声如涛,冲击片刻,就见谢夙陡然双手转换法诀,身前天材地宝接连炼化,摄入口中。   这是,补充灵炁?   慕寻脸色难看。   若连谢夙体内灵炁都难以为继——   他还在捏诀,突然听到一声细微裂响。   谢夙法诀再换。   下一刻,光罩“砰”声炸散。   慕寻眼前一花。   谢夙已飞身而起,落向场内那道身影。   “裴修!”   裴修噙笑转身,抬手接住他,扶腰落地,唇色隐隐苍白,看他的点漆星眸却如常沉凛从容。   谢夙按在他腕间。   裴修任他探查,先安抚他的心情:“只是消耗有点大,不要紧。”   “……”   慕寻落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两人。   山风吹过,他透过散乱的白发,垂眸看向掌中木簪,失神多时。   直到滑落脚边的一颗石子唤回他的心神,他缓步走向他们。   “——他的秘法不能发挥全部实力,很受克制。”   裴修正说,“可惜就算受到克制,他对冥府秘术也比我了解,最后关头扔了这具肉身,逃了元神。”   谢夙深深看他:“将他逼到这般地步,你的实力已不弱于我。”   裴修笑了笑:“暂时而已。”   对方召唤出来的鬼门,对他不仅没有负面影响,反而让他对秘法领悟颇深。   只是这份“不弱于”谢夙的实力,仅限罗浮山附近,下山之后,就会被打回原形。   慕寻等两人的话题告一段落,才继续靠近:“师兄——”   裴修循声看他,余光扫过他的影子,眸光微凛:“谢夙!”   谢夙的金焰已锁向月光下的黑影。   然而黑影在地面流转。   穿过草木、穿过石下,瞬间游过无数阴影,来到裴修身后——   谢夙瞳孔紧缩,当即抬手——   电光石火。   变故陡生。   跃出地面的黑影冲向裴修,将他环绕——   “裴修!!”   “轰——!!!”   惊天动地的自爆声响彻寰宇。   “……”   推在身前的白色灵炁悄然消散,谢夙心弦沉颤。   他往前一步,看到眼前截断山脉的废墟,脚下竟然虚浮,直觉天旋地转。   “裴修……”   耳边嗡鸣。   粗沉的呼吸掺杂狂乱濒溃的心跳,渐渐急促。   他散出神识,同音铃恰时从他灵台浮现,铃音凌乱,震然崩裂。   另一道不复清透的铃音在地底深处响起。   谢夙屏息将碎山卷起,飞身掠过乱石,冲向残铃所在的方向。   崩裂的同音铃又破损响起。   谢夙转眼,疾驰的身形终于稍缓。   慕寻也停住。   他垂眼捂在右肩,风声旋即远去。   裴修正倚石站起。   粉碎的炁甲只剩朦胧飘扬的金尘,他堪堪抬眸,猛然撞进怀里的力道滚烫绷紧,把他撞退一步,箍在腰背的双臂仍然死死把他揽得更紧。   谢夙埋首在裴修颈间,剧烈起伏的胸膛也密不可分,没有丝毫间隙。   “裴修……”   嗓音低哑,并不像他。   裴修抬手按在他颈后,轻轻擦过他唇边的血迹,轻声说:“你不是告诉我,同音铃认主,不会伤到你的真身。”   良久。   谢夙沉重的呼吸不再低颤,他拉开距离,看向裴修。   裴修和他对视,压下喉间的痒意:“你在骗我吗?”   谢夙却不答,只重重握住裴修的手。   “若你身死——”   说出这四个字,他话音微顿,才接着沉声道,“我会寻遍冥府,找回你的元神。”   裴修轻笑。   他看着眼前这双几乎比他更痛的眉眼。   “忘了吗,我有冥府传承,哪怕我身死——”   谢夙五指倏地发紧。   裴修抬手扶在他侧脸,掌下传递着只属于凡间的体温,指腹徐缓反复,摩挲在他面颊,再开口时,语气更轻,却理所当然地笃定,叫人安心。   “——我也会经历轮回,回到你身边。”   【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