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下载耽美小说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王室绯闻守则》作者:凯西‧麦奎斯顿 Casey McQuiston   文案:   如何演好人见人爱的皇家基友?   第一守则:别被抓包!   ★有笑有泪、又辣又甜,迎接2020最基情四射的热销话题大作!   ★好读网年度人气大赏、三万读者五星盛讚,五大书评年度最佳小说!   亚历克有个小祕密。   他是美国总统之子、政界的明日之星,私下却看英国的亨利王子不顺眼。   幸好,两人分居大西洋两端,碰面的机会屈指可数──直到一次小口角意外造成国际风波,他们不得不高调装成好朋友来挽救公关灾难。——这都是亨利的错!   没想到越是相处,亨利越是出乎亚历克的意料。两人不只假戏真做,甚至逐渐萌生超越友谊的情感。   但现实不是童话故事,他们的身分不容许任性而为。当王子爱上王子,该如何才能写下幸福结局?   作者在路易斯安那南部的沼泽地成长,在那里培养出对小圆饼以及好故事的热爱。现居于科罗拉多北部的群山之间,与她收藏的牛仔外套及混血贵宾犬「胡椒」为伴。   /译者 Translator   曾倚华   国立台北教育大学语文与创作学系毕业。   喜欢看书,喜欢写作,走上翻译的路是最大的惊喜。   部落格:esther81828wwr.pixnet.net/blog 第1章   在白宫的屋顶步道上,紧贴着日光室的墙角处有一块松动的嵌板。如果施力正确,那块嵌板可以稍微掀起来,露出底下也许是用钥匙尖端、也许是用从西厢房偷来的拆信刀刻下的文字。   即使参照歷任第一家庭──那群任性妄为的八卦制造机──的秘史,也没办法肯定这句话是谁刻的。唯一能确定的是,只有总统的儿子或女儿才有这个胆子毁损白宫。有些人坚称这是杰克.福特1干的好事,毕竟他收集了满满的罕醉克斯2专辑,又住在能够在半夜熘到屋顶抽烟的楼中楼房间。又有人说那是少女时期的露西.强森3干的,当年可能还在用缎带绑头发。但真相如何似乎也不重要了。   那几个字就这样被刻在那里,像是一句只有拥有足够特权的人才能找到的秘密咒语。   而亚歷克在入住白宫的第一周就找到了,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是怎么做到的。   那句话是这么说的:   第一守则:别被抓包   基本上,二楼的东西两间卧室会保留给第一家庭使用。在门罗4执政的时期,最早的设计是一间宽敞的大房间,专门供拉法叶侯爵5拜访时留宿,后来才被隔成两间卧室。亚歷克睡在东卧室,在条约厅对面,茱恩则睡在电梯旁的西卧室。   在德州长大的过程中,他们的卧室也像这样,分别坐落在同一条走廊的两端。   在那些年,只要看茱恩挂在房间墙上的东西,就能判断她那个月的梦想是什么。十二岁时,她挂的都是水彩作品。十五岁时,她挂上了阴历和水晶图鉴。十六岁时,她又换成了《大西洋杂志》的剪报、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锦旗、葛萝莉雅.史坦能6、卓拉.尼尔.赫斯特7、以及多萝莉丝.赫塔8的论文节录。   他自己的房间倒是一直都长得差不多,只是塞了越来越多的曲棍球奖盃,和越来越大叠的大学先修课本。那些东西现在都留在德州的老家里。自从他们一家搬到华盛顿特区后,他就一直把老家的钥匙挂在项炼上,藏在衣服下。   而现在,与他隔着走廊相望的茱恩房间,是由一片明亮的白色、浅粉红和薄荷绿装潢组成。《VOGUE时尚杂志》来拍过照採访,所以全世界都知道这款配色的灵感是从何而来──她在白宫的某间起居室里找到的六○年代老期刊。   至于他自己的房间,曾一度是卡洛琳.甘迺9迪睡过的婴儿房,后来又改成南西.雷根10的办公室──这让茱恩不容拒绝地用鼠尾草帮他净化了一遍。他保留了沙发上方整齐排列的大自然风景图,但把莎夏.欧巴马11的粉红墙壁漆成了深蓝。   传统上来说,第一家庭的子女在年满十八后就会搬出官邸,至少这几十年来都是这样。不过因为亚歷克在他妈妈宣誓就职后的那个一月就要去上乔治城大学12了,于是直接放弃搬到外面的单人公寓,避免制造维安方面的漏洞和额外成本,这才是最符合逻辑的选择。   那年秋天,刚从德州大学毕业的茱恩也搬进了官邸。虽然她从没说过,但亚歷克知道她是为了要顾好他才搬进白宫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此靠近权力核心会让他多亢奋──她已经不只一次把他从西厢房13拖回来了。   躲在自己的房门内,亚歷克可以尽情享受霍尔奥兹14的唱片,也没有人会听见他像他老爸一样跟着哼《拜金女》。他可以放心戴着他总是宣称自己不需要的眼镜,也可以用各种颜色的便利贴写满密密麻麻的读书笔记,爱写多少就写多少。   亚歷克是立志成为近代史中最年轻的国会议员没错,但也没必要让外人知道他在私底下有多拼,不然他苦心建立的性感菁英形象就掰掰了。   「嘿。」声音从门边传来,他从笔电萤幕后抬起头,看见茱恩侧身踏进他房间,一只手臂夹着两支苹果手机和一叠杂志,一只手端着盘子。她用脚关上门。   「妳今天又偷了什么来啊?」亚歷克推开床上的纸堆,帮她清出空间。   「综合甜甜圈。」茱恩爬上床。她穿着笔管裙和粉红色的尖头平底鞋,他已经看得到下星期的时尚杂志专栏内容了:一张她今天穿着的照片,并介绍这双平底鞋是职业女性的必备配件。   他不知道茱恩今天一天都在做什么。她之前是说要接受《华盛顿邮报》的专栏访问,还是要替她的部落格拍一组照片?以上皆是?他永远记不住。   她把整叠杂志摊在床单上,已经忙碌地翻起来了。   「妳在努力刺激大美国地区的八卦生态吗?」   「我的新闻系学位就是为了这个呀。」茱恩回道。   「这星期有什么好玩的吗?」亚歷克朝甜甜圈伸出手。   「我看看喔。」茱恩说。「《In Touch周刊》说……我在和一个法国模特儿交往?」   「妳有吗?」   「我也希望我有。」她翻了几页。「喔,他们还说你去漂白了屁眼。」   「这倒是事实。」亚歷克的嘴里塞满了巧克力和糖粉,含煳地挤出回答。   「我就知道。」茱恩头也不抬地说,把手上迅速扫过的杂志塞到整叠的最下面,然后翻开《时人杂志》。她心不在焉地翻着──《时人杂志》只会写他们的公关核可的东西,无聊死了。「这星期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喔,我是填字游戏的提示之一耶。」   追踪他们在媒体上的曝光是茱恩的小兴趣,对此他们的母亲有时觉得好笑、有时觉得很烦,而他的自恋刚好达到愿意让茱恩把重点唸给他听的程度。   这些新闻通常都是乱掰的,不然就是他们的媒体团队发出去的公关文。但有时候,能第一手掌握这些奇怪、甚至可说是邪恶的传闻,对他们也有点帮助。如果有得选,他宁可浏览网路上那些主角是他的二次创作,内容千奇百怪,例如他是个千面王子,有着令人发指的致命魅力与不可思议的美好身材之类的。但茱恩明明白白地拒绝唸这种东西给他听,不管他多努力贿赂她都没用。   「快唸《美国周刊》。」亚歷克说。   「嗯……」茱恩从杂志堆中抽出那一本。「喔,你看,我们这周上封面了耶。」   她把光滑的封面亮给他看。照片中,姐弟俩嵌在其中一角,茱恩的头发盘在头顶,他则看起来有点臃肿,但还是很帅,下巴线条明显,顶着一头深色卷发。照片下方用黄色粗体字写着标题:白宫第一姐弟的疯狂纽约之夜。   「对呀,那晚超狂的。」亚歷克往后一倒,靠上高耸的真皮床头板,一手推了推眼镜。「整整两个主讲人耶。说说看,还有什么能比鲜虾鸡尾酒加一个半小时的温室气体排放演讲更性感?」   「这里写说你和某个『神秘棕发女子』有一场幽会。」茱恩读道。「『虽然第一千金在聚会后,就被豪华轿车接去参加另一场金光闪闪的派对,但我们二十一岁的梦中情人亚歷克,却被人拍到熘进W饭店,在总统套房与神秘棕发女子幽会,并于凌晨四点离开。来自饭店的内部消息表示,整晚房内不断传出恩爱的声响。至于棕发女子的身分,也有传言不断指向……诺拉.赫罗兰,白宫三巨头之一──副总统麦可.赫罗兰的二十二岁孙女。难道,两人的旧情已经复燃?』」   「赞!」亚歷克欢唿道,茱恩则哀号一声。「还不到一个月耶!妳欠我五十块,宝贝。」   「等等,那个真的是诺拉吗?」   亚歷克回想一周前带着香槟跑到诺拉房里的情形。   他们第一次的香槟之交非常短暂,几乎只是为了让不可避免的事快点发生。他们当时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好结果,还都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在那之后,亚歷克就认定诺拉百分之百比他聪明,而且聪明得绝不可能和他交往。   媒体不肯放过这个绯闻又不是他的错,他们爱透了他和诺拉在一起的传言,好像他们是现代的甘迺迪家族成员。所以如果他和诺拉偶尔一起喝个酒,在饭店里狂刷《白宫风云》15,又故意在墙边大声呻吟给狗仔听,也真的不能怪他。他们只是把讨厌的状况变成个人的娱乐而已。   敲诈他姐也是个附带的好处。   「也许唷。」他故意把鼻音拉得很长。   茱恩拿起杂志朝他挥去,好像他是一只特别讨人厌的蟑螂。「这是作弊,你这败类!」   「打赌就是打赌啊。」亚歷克告诉她。「我们只讲好只要一个月内有新的八卦,妳就欠我五十块。我也接受行动支付喔。」   「我才不给咧。」茱恩回嘴。「明天我一定要杀了她。对了,你明天要穿什么?」   「什么穿什么?」   「婚礼呀。」   「谁的婚礼?」   「呃,皇家婚礼。」茱恩说。「英国王室的婚礼,我刚才给你看的每一本封面上都有写喔。」   她再度拿起《美国周刊》,而这一次亚歷克终于注意到了封面上的头条,用斗大的字体写着:菲力王子说:我愿意!然后配上一张照片,上头是呆板的英国王储、以及他同样呆板的未婚妻,对着镜头呆板微笑的样子。   他震惊得手一滑,甜甜圈掉了下去。「是这周末吗?」   「亚歷克,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茱恩告诉他。「而且在典礼开始之前,我们还有两场记者会。真不敢相信萨拉居然还没有拿这件事烦死你。」   「该死!」他哀号。「我有写下来,我只是忙到忘了。」   「忙什么?忙着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诈骗我的五十块吗?」   「才不是,忙着写报告啦,傻子。」亚歷克动作夸张地对着旁边一叠叠的笔记比手画脚。「我这一整周都在写罗马政治思想课的报告。而且我以为诺拉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最好是真的有这种课啦。」茱恩说。「而且,你真的会因为不想见到你的死敌,就刻意忘记本年度最重大的国际事件吗?」   「茱恩,我是美国总统的儿子,亨利王子是大英帝国的象徵,妳不能说他是我的『死敌』啦。」   亚歷克捡回他的甜甜圈,若有所思地咀嚼着,然后补充道:「而且『死敌』的意思是,他是个有办法在每个层面上和我针锋相对的人,而不是某个可能会对着自己的照片打手枪的近亲繁殖产品。」   「哇喔。」   「我只是说说而已。」   「嗯哼,你又不需要喜欢他,只要摆出笑脸,然后别在他哥哥的婚礼上制造国际风波就好了。」   「拜托,我什么时候没有摆笑脸了?」亚歷克扯出假到不行的露齿微笑,满意地看着茱恩露出反胃的表情。   「噁。总之,你决定好要穿什么了,对吧?」   「对啊,我上个月就决定好,也给萨拉认证过了。我又不是野蛮人。」   「我还不知道要穿哪件洋装。」茱恩倾身抢走他的笔电,无视他的抗议。「你觉得栗色那件好,还是蕾丝那件好?」   「当然是蕾丝,那里可是英国耶,再说妳为什么想害我被当掉?」他朝自己的笔电伸出手,却被茱恩一把挥走。「妳去更新妳的IG或随便干嘛啦,烦死人了。」   「别吵,我在找影片看。哎唷,你的片单里居然有《情归纽泽西》16?二○○五的电影学院唸起来感觉如何呀?」   「我讨厌妳。」   「嗯,我知道。」   窗外,一阵风卷过草坪,将椴树的叶子吹落花园。角落的黑胶唱机已经转到尽头,进入带着轻柔杂音的沉默。他滚下床,把唱片翻面,重新摆好唱针,房内随即响起《伦敦之爱》17的旋律。   如果要他老实说,搭私人飞机这件事他真的永远不会腻,就算他妈妈的任期已经迈入第三年也一样。   他不常搭私人飞机,所以当机会来临时,实在无法用平常心看待。他出生在德州的乡村,母亲是单亲妈妈之女,父亲则是墨西哥移民之子,而且全都穷得脱裤──所以他绝对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十五年前,当他妈妈第一次宣布参选时,奥斯汀18的报纸给了她一个绰号:洛美塔19的小小希望。她逃离了自己位于胡德堡20阴影中的家乡小镇,在小餐馆上夜班、打工念完法律学院,并且年仅三十就站上最高法院为歧视案件辩护。在伊拉克战争时期,没有人想过德州会出现这样的一号人物:一位聪明绝顶的民主党员,留着金红长发、踩着高跟鞋,操着一口理直气壮的乡村口音,还组成一个跨种族的小家庭。   所以对他来说,能一边飞越大西洋,一边翘脚坐在高背皮椅上嗑开心果,这整件事还是很不真实。诺拉坐在他对面,正专心玩着纽约时报的填字游戏,一撮棕色卷发从前额落下。她身边坐着身材高大的特勤局探员卡修斯,正用巨大的手抓着另一份报纸,和她比赛填字。   罗马政治思想的报告还在他眼前的笔电上闪闪发亮,但在飞越大西洋的旅途中,他脑中的某个部分实在让他无法专心。   坐在走道的另一侧的是他妈妈最爱的特勤局探员艾米,她曾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传言中杀过几个人。艾米旁边的沙发上摆着一只防弹的钛金缝纫箱,她正认真地在一条手帕上绣花。亚歷克看过她用类似的针扎进某人的膝盖里。   至于坐在他旁边的茱恩,正埋首在她随身携带的《时人杂志》里。她每次带的飞机读物都很诡异,上一次是破旧不堪的广东语单字本,再前一次则是《大主教之死》21。   「妳现在又在看什么?」亚歷克问她。   她把杂志举起来给他看,大跨页上面写着斗大的标题:皇家婚礼之乱。亚歷克哀号一声。这绝对比薇拉.凯瑟还糟。   「干嘛?」她说。「我想要为人生中第一场皇家婚礼做好准备啊。」   「妳去过学校舞会,对吧?」亚歷克说。「就想像那个画面,只是背景放在地狱,而且妳还不能酸它,就这样而已。」   「他们光是蛋糕就花了七万五欸!」   「超扯的。」   「而且亨利王子显然不打算携伴参加,所有人都傻眼了。这里写的,」她装出夸张的英国腔唸道:「『传闻他正在与一名比利时贵族后裔交往,但现在,关注王子私生活的死忠粉丝都迷惘了。』」   亚歷克哼了一声。他还是不懂为什么有人会对第一家庭子女无聊的爱情生活感兴趣,但他知道人们会对他把舌头伸进去的地方感到好奇──至少他还有点个性。   「也许欧洲的女性终于发现他跟湿搭搭的毛线一样噁心了。」亚歷克提议。   诺拉放下手中填完的拼字游戏。卡修斯瞄了她一眼,然后咒骂一声。「你会请他跳舞啰?」   亚歷克翻了个白眼,突然间想像起一边和亨利在舞厅里跳着慢舞、一边听他在耳边低语着马球和猎狐之类琐事的画面。这念头让他反胃。   「作梦吧他。」   「哎唷,」诺拉说。「你脸红了耶。」   「听着,」亚歷克说。「皇家婚礼只是个屁,办皇家婚礼的王子们也是个屁,让王子们存在的君主制度更是个屁,他们从头到尾就是个屁。」   「这是你的当选感言吗?」茱恩问。「你应该知道,美国也是个种族大屠杀的帝国,对吧?」   「是啊,茱恩,但至少我们知道不要继续保留所谓的君主政治。」亚歷克朝她丢了一颗开心果。   所有新来白宫任职的雇员,在开工前都需要知道几件关于亚歷克和茱恩的事。茱恩对花生过敏。亚歷克常常在半夜讨咖啡喝。茱恩的大学男朋友,在他搬去加州之后两人就分手了,但只有他寄来的信会直接指名给茱恩。   还有,亚歷克对于最年轻的王子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真的大仇,他们两个甚至不是竞争对手。他对亨利王子的感觉比较像是种刺刺痒痒的、不安的烦躁感,总是让他掌心出汗。   八卦媒体──或是这个世界──从第一天开始就把亚歷克视为美国版的亨利王子,因为白宫三巨头是全美国最接近贵族的阶级了。   这根本一点也不公平。亚歷克的形象是个花花公子,聪明又狡黠,每一次访问都深思熟虑,十八岁就上了GQ封面;亨利王子则总是带着空虚的微笑,好像很有骑士精神,总是出席各种慈善活动,彻底的典型白马王子空壳。亚歷克总觉得亨利王子的角色简单多了。   也许他们真的是仇人。随便啦。   「好吧,麻省理工学院的高材生。」他说。「这场行动的数据分析为何?」   诺拉咧嘴一笑。「嗯……」她假装认真思考了片刻。「风险评估:美国第一公子在自爆之前没有做好准备,会造成至少五百名民众伤亡。亨利王子看起来像个梦中情人的机率是百分之九十八。亚歷克让自己被终生禁止进入英国的机率是百分之七十八。」   「这比我想的还要乐观耶。」茱恩评论道。   亚歷克笑了起来。飞机继续航行。   伦敦市的市况十分壮观。民众披着米字旗图样的长巾,或在头顶上挥着小小的国旗,全挤在白金汉宫外的街道上──应该说基本上挤满了全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在卖皇家婚礼的纪念品,菲力王子和新娘的脸印在所有东西上,从巧克力棒到内裤应有尽有。亚歷克真不敢相信,居然有这么多人对这种宇宙无敌无聊的事情这么热衷。他很确定,等到他或茱恩结婚时,白宫前绝对不会出现眼前的光景,而且他也绝对不会想要。   典礼本身彷彿永远不会结束,但至少气氛还不错。亚歷克并不是不相信爱情或不认同婚姻,只是玛莎是个完美的贵族之女,而菲力是个王子。这个组合的性感程度大概就跟商业交易差不多,其中既没有热烈的感情,也没有戏剧化的转折。亚歷克喜欢的爱情故事,应该要更有莎士比亚的风格一点。   等到他终于能和茱恩及诺拉一起在白金汉宫舞厅里的长桌边坐下时,感觉已经过了好几年。他坐在在诺拉和茱恩中间,累积的烦躁开始让他变得不谨慎。当诺拉递给他一杯香槟时,他便快乐地接了下来。   「你们两个知道什么是『子爵』吗?」茱恩的嘴里塞满了小黄瓜三明治。「我刚刚大概遇到了五个吧,只能一直礼貌微笑,假装我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亚歷克,你不是有上什么国际政府关系比较之类的课吗?子爵到底是什么?」   「我记得应该是指用自己创造的疯狂性奴大军建立新政权的吸血鬼。」他说。   「听起来满正确的。」诺拉正在把桌上的餐巾折成复杂的形状,黑色的彩绘指甲在水晶灯下闪闪发光。   「真希望我也是个子爵,」茱恩说。「这样就有性奴帮我处理电子邮件了。」   「性奴有办法处理工作邮件吗?」亚歷克问。   诺拉的餐巾渐渐变成一只鸟。「这种方式应该满有趣的,他们的回信会又可怜又放荡。」她装出上气不接下气的沙哑嗓音说:「噢,拜托,求求您带我走──带我去午餐会讨论布料样品吧,你这禽兽!」   「搞不好会意外有效率耶。」亚歷克评论道。   「你们两个都有病吧。」茱恩柔声说。   亚歷克正张嘴准备回击,一位皇家侍从却突然现身在他们的座位旁,像只脑袋空空又阴郁的幽魂,还戴着难看的假发。   「克雷蒙─迪亚兹小姐。」侍从深深一鞠躬,长了一张可能会自称雷金纳德或巴夫罗谬这种拗口名字的脸。亚歷克很意外那顶假发竟然没掉进茱恩的盘子里,他和茱恩越过侍从的背对望一眼。「亨利王子殿下想知道,您是否愿意与他共进一支舞。」   茱恩嘴巴半开地愣住了,未出口的话半含在嘴里。诺拉则露出兴灾乐祸的微笑。   「喔,她当然乐意了。」诺拉热心地替她回答。「她整晚都在等他开口呢。」   「我──」茱恩顿了顿,嘴角露出微笑,眼睛则斜斜地瞄向诺拉。「当然了,我很乐意。」   「太好了。」雷金纳德─巴夫罗谬说,接着转身示意。   然后亨利就出现了,活生生的真人,穿着量身订做的三件式西装,顶着一头潇洒金发,颧骨高耸,唇线柔软亲和,一如往常的帅气逼人。他的仪态气质也无可挑剔,感觉不像真人,彷彿是直接从某座白金汉宫的浮夸花园里走出来的艺术品。   他和亚歷克的视线交会,某种像是烦躁或肾上腺素的东西在亚歷克的胸口扩散开来。他大概有一年没有和亨利说到话了,那家伙的脸还是对称到令人生气。   亨利对着他敷衍地点头,好像他只是另一个寻常的客人,而不是青少年时期抢了他在VOGUE专栏首次亮相机会的人。亚歷克眨了眨眼,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然后看着亨利将他愚蠢的屁股下巴转向茱恩。   「哈啰,茱恩。」亨利对茱恩绅士地伸出手。茱恩脸红了,诺拉则假装自己快被电晕了。「妳会跳华尔滋吗?」   「我……相信我学得很快。」她回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好像他可能会耍她一样,但亚歷克才不相信亨利具备这种幽默感。他领着她走向舞池中一对对旋转的贵族。   「所以现在是怎样?」亚歷克怒视诺拉折的餐巾鸟。「他打算藉由搭讪我姐来叫我闭嘴吗?」   「噢,小朋友。」诺拉拍了拍他的手。「你觉得每件事都跟你有关,这点也是满可爱的。」   「说实话,的确应该要啊。」   「就是这种精神。」   他瞄了一眼舞池,观察茱恩随着亨利翩翩起舞的样子。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亨利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她的身后,这让人更不爽了。茱恩是个完美的女孩,至少亨利可以多分一点注意力给她吧。   「但妳觉得他喜欢她吗?」   诺拉耸耸肩。「谁知道?贵族都很奇怪。也许他只是为了礼貌,或是──喔,出现了。」   一名皇家摄影师冒了出来,开始狂拍他们共舞的画面,亚歷克知道这些照片下周就会被卖给《时人杂志》。原来是这样吗?利用美国第一千金来散播愚蠢的约会传闻,好譁众取宠?菲力王子也才占据新闻头版一个星期而已耶。   「他其实看起来满不错的。」诺拉评论。   亚歷克招来一位服务生,并决定把接下来的舞会时间都用来系统性地灌醉自己。   亚歷克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第一次见到亨利王子,是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回想这件事。   他很确定在那之前自己也在新闻上看过他的脸,但直到那一次,他才真的看见了他。   茱恩当时刚满十五岁,拿自己的生日礼金买了一期五彩缤纷的青少年杂志──她对八卦杂志成瘾的坏习惯很早就开始了。杂志的中间有附赠几张可以撕起来贴在置物柜上的小海报,如果小心地用指甲把钉书针撬起来,就可以不撕破地拆下来。而其中一张海报的正中间,是一位男孩的照片。   他有着厚重的金发和大大的蓝眼睛,带着温暖的微笑,一边肩头扛着一支板球棒。那一定是抓拍的,因为那种快乐又阳光的自信是不可能摆拍出来的。海报下方的角落用粉红与蓝色的字体写着:亨利王子。   直到现在,亚歷克仍然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他,但当年的他不断熘进茱恩的房间,翻出那张海报,用指尖轻触那男孩的头发,好像只要想像得够用力,就能真的摸到头发的触感。   而后,随着父母的政治地位越来越高,他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很快就会知道亚歷克是谁。于是有些时候,他会回想那张照片,试图让自己学会亨利王子那种信手拈来的自信。   (他有想过直接把海报拆下来带回自己房间,但他从没这么做。他的指甲太短了,不像茱恩或是其他女孩的长指甲那么好用。)   然而,当他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了亨利本人──第一次听见亨利对他说出那些冰冷、疏离的话时,他觉得自己全搞错了。那个漂亮、开朗的男孩并不存在,真正的亨利王子美丽、遥不可及、无趣又封闭。这个不断被八卦媒体拿来和他比较的人、这个他不断拿来和自己比较的人,自认为比亚歷克或其他人都更优越。亚歷克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希望能够变得像他一样。   亚歷克不停灌酒,不停在沉浸和抛下这些思绪之间切换,在他混进人群和与美丽的欧洲贵族共舞时,都在纠结这件事。   当亚歷克脚步翩翩地离开某位贵族小姐时,他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结婚蛋糕和香槟喷泉旁──又是亨利王子,一手拿着酒杯,看着菲力王子和新娘在舞池地板上迴旋。他看起来彬彬有礼但心不在焉,像是有更好的地方可去,却不得不待在这里。亚歷克最讨厌他那种态度了,忍不住想过去拆穿那层表面工夫。   他挤身穿越人群,从经过的托盘上拿起一支酒杯,一口气喝掉一半。   「办婚礼的时候,」亚歷克走到他身边。「应该要摆两座香槟喷泉的。只有一座香槟喷泉的婚礼像什么话嘛。」   「亚歷克。」亨利王子用那种让人抓狂的矫情口音回应。从这么近的距离一看,才发现他西装外套下的那件背心原来是奢侈的金色,上面大概缝了一百万颗小釦子,看起来超可怕的。「真是我的荣幸。」   「你今天运气不错。」亚歷克微笑道。   「的确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亨利同意。他的微笑唇红齿白,无懈可击,随时准备被印在钞票上。   最讨厌的一点就是,亨利明明也讨厌他──他一定讨厌他,他们可是天生的劲敌──那家伙却拒绝表现出来。亚歷克大概知道,政治这回事就是得在自己讨厌的人面前惺惺作态,但他希望至少一次,就算一次也好,亨利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而不是某个闪亮亮的玩具兵,放在宫廷纪念品店里供人观赏。   他实在太完美了,亚歷克只想戳破他的伪装。   「总是假装自己高人一等,」亚歷克说。「你到底会不会累啊?」   亨利瞪大双眼,转头看着他。「我想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躲在这边,让记者追着你团团转,好像不喜欢被关注一样。但你明明就喜欢啊,不然有这么多人可以挑,干嘛偏要来请我姐跳舞。」亚歷克说。「每次都一脸你重要到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样子,不累吗?」   「我……应该没有你形容的这么肤浅。」亨利说。   「哈。」   「喔,」亨利瞇起眼。「你喝醉了。」   「我只是想说,」亚歷克抬起一只手肘,装熟地靠在亨利肩上,但这个动作可不容易,因为亨利大概比他高了该死的十二公分。「你可以试试看假装乐在其中的样子,一次就好。」   亨利自嘲地笑了笑。「我想你应该改喝水了,亚歷克。」   「是吗?」亚歷克说。也许他就是藉着酒意跑来呛亨利,但他决定不去想这件事,睁大双眼,一脸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我冒犯到你了吗?真抱歉,我不像其他人那样为你神魂颠倒,这一定让你很困惑吧。」   「你知道吗?」亨利说。「我觉得你和他们一样。」   亚歷克的下巴掉了下去,亨利的一侧嘴角则勾起得意的微小弧度,看上去甚至有点苛薄。   「我是这么想的,」亨利的语气斯文。「你有没有发现,我从来没有主动找你搭话过?而且每次我们交谈时,我都极度以礼相待?可是现在你又开始了,一来就找我的碴。」他啜了一口香槟。「只是个小小的观察罢了。」   「什么?我没有──」亚歷克结巴地说。「你是──」   「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亚歷克。」亨利简短地说,然后转身离开。   亚歷克的理智断了线。这家伙居然觉得他可以这样讲完就走?他想也没想就伸出手,抓住亨利的肩膀把他扳回来。   然后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亨利转身回头,动作突然,几乎把亚歷克甩开,而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亚歷克被对方眼底闪现的热度、那无预警爆发的真正本性烫了一下。   而他意识到的下一件事,就是他绊到了自己的脚,向后摔向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他太晚才惊恐地发现桌上摆了壮观的八层大蛋糕,于是抓住亨利的手臂试图站稳,但这只让他们双双失去平衡、一起撞翻了蛋糕架。   蛋糕在他眼前像慢动作般倾斜、摇晃、颤抖,然后翻倒。他完全无力阻止,看着巨大的蛋糕在地上摔成一整坨的白色鲜奶油,变成一场价值七万五千美金的甜腻腻恶梦。   室内彷彿心脏停跳般鸦雀无声,动力则带着他和亨利继续往后倒,摔进地毯上惨不忍睹的蛋糕残骸里。他手中仍然拽着亨利的袖子,亨利的香槟洒在他们两人身上,酒杯也碎了。亚歷克的眼角瞄到亨利的颧骨上出现一道割伤,开始渗血。   有那么一秒,当他全身覆满糖霜和香槟,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时,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至少亨利和茱恩的那支舞不会成为王室婚礼上最大的新闻。   他的下一个念头是:他妈妈一定会杀了他。   在他身边,他听见亨利缓缓低声说:「哦干。」   他迟钝地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王子殿下骂脏话。然后某人的相机闪光灯便亮了起来。   * * *   1杰克.福特(Jack Ford),美国第三十八任总统福特的次子。   2罕醉克斯(Hendrix),二十世纪的着名美国音乐人,被公认为流行音乐史中最重要的电吉他演奏者。   3露西.强森(Lucy Johnson),美国第三十六任总统强森的次女。   4门罗(Monroe),美国第五任总统,任期为一八一七至一八二五年。   5拉法叶侯爵(Marquis de La Fayette),法国将军及政治家,先后参与美国革命与法国革命,被誉为「两个世界的英雄」。   6葛萝莉雅.史坦能(Gloria Steinem),美国女权主义者。   7卓拉.尼尔.赫斯特(Zora Neale Hurston),美国民俗学家及作家。   8多萝莉丝.赫塔(Dolores Huerta),美国劳工阶级领导者及社会运动人士。   9卡洛琳.甘迺迪(Caroline Kennedy),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甘迺迪的长女。   10南西.雷根(Nancy Reagan),美国第四十任总统雷根的妻子。   11莎夏.欧巴马(Sasha Obama),美国第四十四任总统欧巴马的次女。   12乔治城大学(Georgetown University),美国最古老的大学之一,主校区位于华证顿特区的乔治城,与白宫的距离不超过四公里。   13美国总统的椭圆办公室位在白宫的西厢房。   14霍尔奥兹(Hall & Oates),活跃于七○年代后期至八○年代中期的流行乐乐团,《拜金女(Rich Girl)》是其代表歌曲之一。   15《白宫风云(The West Wing)》,美国政治剧影集,于一九九九年至二○○六年期间分七季播送。   16《情归纽泽西(Garden State)》,二○○四年上映的美国浪漫喜剧电影。   17《伦敦之爱(London Luck, & Love)》,霍尔奥兹于一九七六年发行的歌曲。   18奥斯汀(Austin),德州首府。   19洛美塔(Lometa),德州城市。   20胡德堡(Fort Hood),德州的美国陆军基地。   21《大主教之死(Death Comes for the Archbishop)》,美国作家威拉.凯瑟(Willa Cather)于一九七二年出版的小说。 第2章   啪的一声,萨拉将一叠杂志重重砸在西厢房简报室的桌上。   「这还只是我在上班的路上看到的喔。」她说。「我应该不用提醒你,我就住在两条街之外吧?」   亚歷克低头盯着眼前的头条。   一跤摔坏七万五   皇家之战:亨利王子与第一公子在王室婚礼上大打出手   蛋糕门: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引爆第二次美英战争   每一条都伴随着一张他和亨利躺在蛋糕残骸里的照片,亨利可笑的西装乱成一团,沾满压烂奶油花的手腕被亚歷克紧紧握住,脸颊上带着一条细细的血痕。   「妳觉得这个会议在战情室开会不会比较好?」亚歷克试探道。   萨拉和坐在他对面的妈妈都不觉得这句话哪里幽默。总统大人从她的眼镜上方瞪了他一眼,他便乖乖闭上嘴。   他并不是真的怕萨拉,尽管对方兼任第一管家和他母亲的左右手。萨拉的外表十分锐利,但亚歷克敢发誓,她内心还是有柔软的地方。   他比较担心妈妈会怎么做。从小到大,他们家总是鼓励大家发表内心的感受,但自从妈妈成为了总统,他们的生活焦点便从个人情感变成了国际关系。而现在,他不确定哪一种状态比较糟。   「『参与皇家舞会的知情人士指出,在……蛋糕危机发生前不久,两人正在争执。』」爱伦用极端嫌恶的声音大声读出手中《太阳周刊》的内容。天知道她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本英国八卦杂志的,总统妈妈的运作方式真的很神秘。「『但是王室内部的消息来源表示,美国第一公子与亨利之间的战火已经延烧了好几年。消息来源告诉太阳周刊的记者,亨利和第一公子自从第一次在巴西奥运碰面之后就一直不合,而这种分歧只随着时间逐渐成长──最近已经演变成两人无法共处一室了。所以如今亚歷克採取了非常美国式的暴力手段,这种发展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我真的不觉得绊到桌子摔倒可以称之为『暴力』──」   「亚歷山大,」爱伦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闭嘴。」   他闭上嘴。   「『这让人忍不住好奇,』」爱伦继续唸下去。「『这两位权势金字塔之顶的第二代之间的龃龉,是否加剧了近年来爱伦.克雷蒙总统的内阁与英国政府之间冰冷而遥远的关系?』」   她把杂志扔到一旁,双臂在桌面上交叠。   「麻烦你,再开一个玩笑吧。」爱伦说。「我真的很希望你能解释给我听,这件事到底哪里好笑。」   亚歷克的嘴开开合合了几次。   「是他先开始的。」他最后说道。「我几乎没有碰到他──是他先推我,我抓住他只是想保持平衡,然后──」   「宝贝,我很想告诉你,媒体他妈的一点都不在乎是谁先开始的。」爱伦说。「身为你妈,我愿意相信这不是你的错,但是作为总统,我现在只希望中央情报局能制造你身亡的假消息,然后靠人民对我丧子的同情票连任。」   亚歷克绷紧下巴。他以前老是喜欢惹他妈妈的手下生气──青少年时期,他喜欢在气氛友善的华盛顿特区募款活动上,正面质问他妈妈的同事为何跑票──他也为了比这更荒唐的事上过八卦杂志。但是,造成这种灾难等级外加国际影响程度的悲惨状况还是第一次。   「我现在没时间应付这档事,所以我们只能这么做。」爱伦从文件架上抽出一本文件夹,里头放了几份非常官方的文件,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做了标记,而第一份的标题写着:同意条款。   「呃。」亚歷克说。   「你,」她说。「要和亨利和好。你这周六要飞去英国,在那里过周末。」   亚歷克眨眨眼。「现在选假死还来得及吗?」   「萨拉会把剩下的内容简报给你。」爱伦无视他,继续说下去。「我现在还有五百个会要开。」她起身走向门口,在经过他时停下来,吻了一下自己的手后按上他的头顶。「你这个小呆瓜,爱你啦。」   接着她就离开了,踩着高跟鞋越过走廊远去。萨拉在妈妈原本的位置上坐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她宁可想办法让他真的死掉。技术上来说,她并不是妈妈的白宫里最有权有势、或最重要的成员,但她从亚歷克五岁时就开始帮爱伦工作,那时她才刚从杜兰大学毕业。如今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和第一家庭大小声的人。   「好,是这样的。」她说。「我一整晚没睡,和一群紧张兮兮的皇家顾问、公关妖怪、还有王子该死的侍从开会,好不容易才谈出这个结果,所以你最好一字一句照着计画走,不要搞砸,听懂了吗?」   亚歷克依旧觉得这整件事荒谬至极,但他听话地点了点头。萨拉看来一点也不相信他,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   「首先,白宫和英国政府要联合发表一份声明,表示王室婚礼上发生的事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和误会──」   「的确是。」   「──而且,即使你们很少见面,但你和亨利王子在过去几年一直是很亲密的朋友。」   「我们是什么?」   「听着,」萨拉从巨大的不锈钢保温瓶中喝了一大口咖啡。「我们双方都得从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而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你们在婚礼上看似大打出手的画面,变成只是大学死党玩过头的小插曲,好吗?所以随便你要多痛恨王子都没关系,或是在日记里写咒骂他的诗也行,但只要你看到媒体,你就要表现得像是他最要好的兄弟,而且要有说服力。」   「你有见过亨利吗?」亚歷克说。「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啊?他就跟一颗高丽菜一样没个性欸。」   「你是不是还没进入状况?我完全不在乎你的想法。」萨拉说。「只有这么做,才能让你的愚蠢行径不至于影响你母亲竞选连任。你希望她明年上台辩论时,还得解释她儿子为什么试图瘫痪美欧之间的关系吗?」   嗯,好吧,他不想。而且他心底很清楚,如果冷静下来,他其实是个不错的策略家,若不是这愚蠢的宿敌关系,他大概也能自己想出这个计画。   「所以亨利现在是你最好的朋友了。」萨拉冷冷地继续。「这周末你会和亨利一起出席慈善活动,面对媒体採访的时候你要点头微笑,别惹任何人生气,并告诉大家你们有多喜欢对方的陪伴。如果有人向你问起他,我要你像吹捧高中舞会的舞伴那样夸奖他。」   她把一张依序列点的清单和表格滑到他面前,内容鉅细靡遗,像是他会做的报告。上头的标题写着:亨利王子殿下资料表。   「你要把这份资料背下来,这样如果有人套你的话,你才不会露馅。」她说。   嗜好的栏位上写着马球和独木舟竞赛,亚歷克想放把火烧了自己。   「他也有一份我的资料吗?」亚歷克无助地问。   「是的。而且如果你问我,写你的这份清单,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悲惨的时刻之一。」她把另一张纸推给他,这张上面写着这周末所有要求事项的细节。   每天发布至少贰篇社群网站贴文,内容关于英国或这次造访。   接受壹场「今晨新闻」直播採访,时间至少伍分钟,陈述内容必须前后一致。   共同出席贰场具摄影师随行之活动:壹场私人会面,壹场公开慈善活动。   「为什么是我要飞过去?是他把我推进那座蠢蛋糕里的──不是应该要让他飞过来,和我一起去参加周六夜现场或什么的吗?」   「因为你毁了人家的皇家婚礼,而且是他们损失了七万五千元的蛋糕。」萨拉说。「再说,我们也安排让他来参加几个月后的一场州际餐叙。他没有比较快乐。」   亚歷克压着自己的鼻樑,感受到压力造成的头痛正在缓缓升起。「我有课要上耶。」   「你在华盛顿时间的周日晚上就会回来了,」萨拉告诉他。「不会错过任何一堂课的。」   「所以我真的没有其他选择啰?」   「没有。」   亚歷克抿起唇。他需要列一张清单。   在奥斯汀的老家,小时候的他会把一页又一页写满潦草字迹的纸张藏在窗台座的旧丹宁坐垫下。他起草过美国政府的停战协议,但整篇文章里每一个G都是写反的;还有一段段从英文翻译成西班牙文的文章;他还整理过一份表格,上面写着小学同学的优点与缺点。以及清单。一大堆的清单。写清单对他很有帮助。   所以:为什么这是一个好主意?   一、他妈妈需要良好的媒体形象。   二、搞砸国际关系对他未来的职业发展绝对没有帮助。   三、他赚到一趟免费欧洲之旅。   「好吧。」他接过资料夹。「我会照做,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玩。」   「老天,我也这么希望。」   所谓的「白宫三巨头」,官方说法为这是总统就职仪式前《时人杂志》给他、茱恩和诺拉取的暱称。但实际上,这是由白宫媒体团队组成的专案小组经过测试后,直接传达给《时人杂志》使用的。政治就是这么回事:就连标籤都要经过沙盘推演。   在克雷蒙家族之前,甘迺迪和柯林顿家族都彻底保护第一家庭的第二代不受媒体骚扰,让他们在尴尬的青春期中保留一点隐私,并让他们能拥有正常生活的童年。莎夏和玛丽亚22在高中毕业前就被媒体生吞活剥了,而白宫三巨头抢在所有人之前先发制人。   这是个大胆的全新计画:推出三个外貌上相、开朗活泼、极具魅力、充满宣传优势的千禧世代23──技术上来说,亚歷克和诺拉应该归在Z世代24,但媒体觉得千禧世代比较朗朗上口。「朗朗上口」和「酷」都能吸引观众。欧巴马就很酷,整个第一家庭也很可以很酷,毕竟他们是自带光环的名人。   这并不理想,但至少行得通。他妈妈总是这么说。   他们是白宫三巨头,但在这里,在官邸三楼的音乐室,他们就只是亚歷克、茱恩和诺拉,从当年的总统初选开始就一起勐灌浓缩咖啡影响青春期发育,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连体婴。亚歷克负责督促他们,茱恩负责稳固他们,诺拉则负责让他们保持诚实。   他们的位置一如往常:茱恩蹲在唱片柜前,想要找一张佩西.克莱恩25的唱片来听;诺拉盘腿坐在地上,正在开一罐红酒;亚歷克则头下脚上地躺在沙发上,双腿挂在椅背上,试着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把亨利王子殿下的资料表翻过来,瞇起眼盯着看。他感觉血液直冲脑门。   茱恩和诺拉完全无视他,沉浸在某种他从来无法介入的亲密小圈圈里。她们的关系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既深厚又无法参透,就连亚歷克有时也不能理解。他清楚她们两人的底细和最见不得人的秘密,但他知道她们之间有某种他无法、也不该去解译的女孩之间的连结。   「我还以为妳喜欢写华盛顿邮报专栏?」诺拉说着,随着一声闷响,她把软木塞拔了起来,然后直接就着酒瓶喝了一口。   「我之前是呀。」茱恩说。「我是说,我现在也没有不喜欢,但这根本也不是什么专栏。我一个月大概只有一篇文章的篇幅,其中一半左右的提案会被打枪,因为太接近我妈的政治核心了;除此之外,只要我写的东西和政治有关,白宫的媒体团队就一定要在我交稿之前读一遍。所以我只能写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品文,然后即使知道萤幕另一端有人正在做他们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报导,我也没办法成为其中之一,还不能介意。」   「所以,妳就是不喜欢嘛。」   茱恩叹了一口气。她找到想要的唱片,从封套里抽了出来。「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们不愿意让妳固定发表吗?」   「妳在开玩笑吧?他们连报社大楼都不让我进去咧。」茱恩把唱片放上唱机,摆好唱针。「莱利叔叔和蕾贝卡阿姨会怎么说?」   诺拉仰起头,大笑出声。「我爸妈会叫妳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放弃记者事业,投入精油产业,在佛蒙特的荒郊野外买一栋木屋,然后坐拥六百件闻起来像广藿香精油的里昂比恩26背心。」   「妳漏掉了在九○年代投资苹果,结果一夕成为暴发户的部分啰。」茱恩提醒她。   「魔鬼藏在细节里嘛。」   茱恩走了过去,手掌放上诺拉的头顶,指尖埋进她丰厚的卷发,并弯身吻了吻自己的指背。「我会想到办法的。」   诺拉把酒瓶递给她,茱恩便喝了一口。亚歷克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真不敢相信我得背这种垃圾,」亚歷克说。「我才刚考完期中耶。」   「谁叫你就是喜欢跟所有会动的东西吵架呢,」茱恩用手背擦了擦嘴,她只会在他们两人面前这么做。「包括英国王室。所以我真的不同情你。再说,跳舞的时候,我觉得亨利人还不错呀,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我觉得这超赞的呀。」诺拉说。「不共戴天的仇敌被迫和好,弭平两国之间紧绷的气氛?这完全就是莎士比亚的剧本啊。」   「对,最像莎士比亚的地方就是我可能会被剑戳死。」亚歷克说。「这里写说他最喜欢的食物是羊肉馅饼耶,我真的想不到比这个更无聊的食物了。他根本是厚纸板剪出来的假人吧。」   这张纸上写的东西亚歷克几乎都知道了,不是来自于各式关于镁光灯焦点英国王室的媒体报导,就是来自于他为了摸清敌人底细而读的维基百科资料。他知道亨利的双亲,知道他的哥哥菲力和姐姐碧翠丝,也知道他在牛津主修英文文学、还会弹古典钢琴。其他的事情则琐碎到他觉得访问根本不可能问到,但万一问到了,他可不能让亨利表现得比他更准备万全。   「欸,我想到了。」诺拉说。「我们把这个变成喝酒游戏好了。」   「喔,好耶。」茱恩同意道。「只要亚歷克答对一次,就喝一口如何?」   「每次只要答案让妳想吐就喝一口好了。」亚歷克提议。   「答对一次喝一口,如果亨利王子的某条资讯真的是我们公认又客观的糟糕,就喝两口。」诺拉说。茱恩从柜子里捞出了两支酒杯递过去,诺拉斟满酒杯,然后自己留着酒瓶。亚歷克滑下沙发,和她一起坐在地上。   「好吧,」她从亚歷克手中把纸抽走。「从简单的开始。他的父母是谁?」   亚歷克拿起自己的那杯酒,脑中浮现凯瑟琳精明的蓝眼睛和亚瑟的电影明星下巴。   「妈妈是凯瑟琳公主,玛丽女王最年长的女儿,也是第一位得到博士学位的公主──英文文学博士。」他背诵道。「爸爸是亚瑟.福克斯,极受欢迎的英国电影和舞台剧演员,最着名的角色是八○年代的詹姆士.庞德,于二○一五年辞世。喝吧,妳们。」   她们各喝一口,然后诺拉把纸递给茱恩。   「好喔。」茱恩扫视清单,显然在找更有挑战性的题目。「我看看,宠物的名字呢?」   「大卫,」亚歷克说。「是只米格鲁。我会记得是因为,到底谁会帮狗取这种名字啊?谁的狗会叫大卫?听起来像个税务律师还是什么的,税务狗律师。喝吧。」   「挚友的名字、年纪和职业?」诺拉问。「当然是除了你以外的那位啰。」   亚歷克抬手对她比了个中指。「波西.欧康乔,可以简称阿波或波萨,引领非洲生化药品界的奈及利亚公司『欧康乔工业』的第二代。二十二岁,住在伦敦,和亨利在伊顿公学认识,现任非营利人道组织『欧康乔基金会』的负责人。喝。」   「最喜欢的书呢?」   「呃,」亚歷克说。「呃、该死的,嗯,是什么来着──」   「抱歉,克雷蒙─迪亚兹先生,错误答案。」茱恩说。「感谢参赛,但你被淘汰了。」   「少来,答案是什么?」   茱恩瞄了一眼清单。「上面说是……《远大前程》27?」   诺拉和亚歷克发出一阵呻吟。   「妳们懂我的意思了吗?」亚歷克说。「这家伙的休闲娱乐是读查尔斯.狄更斯的书。」   「好啦,这个算你赢。」诺拉说。「喝两口!」   「嗯,我觉得──」在诺拉灌酒时,茱恩开口说。「这其实还不错啊!我是说,听起来确实是满做作的,但《远大前程》的中心思想是爱比阶级更重要,还有做对的事情远胜于金钱和权力耶。也许他心有戚戚──」亚歷克噘嘴发出又长又响亮的假放屁声。「你真的差劲耶!他看起来人真的还不错呀!」   「那是因为妳是个宅宅,」亚歷克说。「妳只是想保护宅宅同类,这是某种生物本能。」   「我好心帮你耶,」茱恩说。「还抛下了我的截稿日。」   「欸,妳们觉得萨拉在我的资料表上写了什么?」   「嗯,」诺拉咂了咂嘴。「最喜欢的夏季奥运项目:韵律体操──」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脸的。」   「最喜欢的卡其裤品牌:GAP。」   「听着,那只是因为他们的版型最适合我的屁股,J.Crew的穿起来都会皱皱的。而且那不叫卡其裤,那叫做斜纹裤。卡其裤是白人在穿的。」   「过敏源:灰尘、汰渍洗衣粉,也对闭嘴过敏。」   「第一次用无限制演说阻扰议程:九岁。同年在圣安东尼奥的海洋公园试图逼迫一名虎鲸训练员提早退休,因为你说他『以非人道方式训练鲸豚』。」   「我当时这么认为,现在还是这么认为。」   茱恩仰起头,发自肺腑地大笑出声,诺拉翻了个白眼,而亚歷克很庆幸,在这场恶梦结束后,他至少还有这段愉快的时光能回忆。   亚歷克以为亨利的顾问会像是某种从童话书里冒出来的英国人,绑着小辫子、戴着高礼帽,也许留着像海象的小鬍鬚,还要在亨利下马车时在门边放一张丝绒踏脚凳。   但在停机坪上等着他和随扈小组的男人,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是一名身材高挑,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印度裔男子,穿着极度合身的设计师西装,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帅气感。他的鬍子理得十分平整,手中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领子上别着一颗英国国旗徽章。嗯,好吧。   「陈探员,」男人对艾米伸出没拿茶杯的那只手。「航程还顺利吧?」   艾米点点头。「就第三趟飞越大西洋的行程而言,很不错了。」   男人怜悯地微微一笑。「这段时间,这辆荒野路华28就供您和您的团队使用了。」   艾米再度点头,放开他的手,男人则将注意力转向亚歷克。   「克雷蒙─迪亚兹先生,」他说。「欢迎回到英格兰。我是夏安.斯里亚斯塔瓦,亨利王子的侍从。」   亚歷克握住他的手,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亨利爸爸的庞德电影里。在他身后,一名侍从把他的行李搬下车,提向一辆光亮的奥斯顿马汀29。   「很高兴认识你,夏安。我们应该都没料到这会是这样的一个周末,对吧?」   「对于事件的转折,我其实没有想像中这么惊讶,阁下。」夏安平静地说,嘴角带着一抹几乎不可见的微笑。   他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台小平板电脑,转身走向等待的车子。亚歷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在心中阻止自己被这个负责安排王子行程的人给惊艳到,即使这个人超酷、脚步又长又流畅。他摇摇头,小跑步地追上去。   「好的,」夏安说。「您这几天会住在肯辛顿宫的客房。明天早上九点,您得接受『今晨新闻』的访问──我们在摄影棚安排了一场记者拍照会。然后下午你们要去探访癌症病童,在那之后你就自由了。」   「好的。」亚歷克说。他很有礼貌地没有加上一句:还以为会更糟呢。   「至于现在,」夏安说。「您要随我去马厩恭迎王子。我们的摄影师会在那里拍摄王子迎接你的画面,所以请摆出您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当然了,王子当然会在马厩等他们去恭迎了。他一度以为这周末会和他想像的不一样,现在却觉得和自己预设的相去不远。   「请您看看副驾驶座的收纳箱。」夏安边倒车边说。「里面有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名,您的律师已经审核过了。」他递给他一支看起来很贵的黑色钢笔。   第一页的标题写着:保密协定。亚歷克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至少有十五页左右的满满文字──然后低低吹了一声口哨。   「这……」亚歷克说。「你常做这种事吗?」   「标准流程。」夏安说。「王室的名誉非常重要,一点风险都不能放过。」   本文件中所称的「机密资讯」,是为以下列举之事项:   一、任何由亨利王子殿下、或任意王室成员指示贵宾为「机密资讯」之事项;   二、所有关于亨利王子殿下私人财富与产权之王室财产与财务资讯;   三、任意王室官邸之建筑细节,包含白金汉宫、肯辛顿宫等,以及内部任何个人装修;   四、任意关于亨利王子殿下个人或私人生活之讯息,且从未透过王室官方文件、演说、或授权传记公开过之资讯,包含贵宾本人与亨利王子殿下之个人或私人关系;   五、任意于亨利王子所属个人电信产品中获取之资讯……   这看起来似乎有点……太过头了,很像某种变态财主想要玩活人狩猎时会给你签名的文件。他很想知道全世界最无聊又最无懈可击的公众人物究竟有什么东西好藏的,希望不是活人狩猎这种癖好。   亚歷克对保密协定不陌生,所以他签了名,并在所有需要的地方写下自己的名字缩写。反正除了茱恩和诺拉,他也不可能把这趟旅程的所有无聊细节告诉任何人。   十五分钟后,他们的车在马厩前停了下来,他的随扈小组则停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皇家马厩当然既铺张又奢华,和他在德州边界看到的那些老牧场简直是天壤之别。夏安领着他走向围场的边缘,艾米则和她的团队跟在十步远的后方。   亚歷克把手肘靠上白漆栅栏,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穿着似乎有点太寒酸了。他努力抵抗这念头。在任何其他的普通日子,他的斜纹裤和衬衫就已经足以应付街拍的场合,但现在,他久违地觉得自己越级打怪了。搭了这么久的飞机有没有毁了他的发型?   不过话说回来,刚结束马球练习的和亨利也不可能好看到哪里去吧。他大概也是浑身臭汗,看起来噁心得不行。   就像是听到了亚歷克的唿唤,亨利骑着一匹白马从转角处小跑而来。   他看起来既不臭,也不噁心。相反地,他沐浴在炫目而斑斓的夕阳之中,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外套和马裤,裤管扎进高筒皮靴里,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像是童话里的白马王子。他用戴着手套的手脱下头盔,下方的乱发就像是故意造型过的一样吸引人。   「我要吐在你身上了。」当亨利来到听得见的距离时,亚歷克便说道。   「哈啰,亚歷克。」亨利说。亚歷克现在真的很讨厌他比他多出来的那几公分身高。「你看起来……很清醒。」   「因为要来见您啊,王子殿下。」他故意夸张地行了一个礼,很高兴能听见亨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冰冷的成分。他终于放弃假装了。   「你太客气了。」亨利抬起一条长腿,优雅地跨下马背,脱下手套,并对亚歷克伸出手。一位打扮体面的马伕凭空出现,拉着缰绳将马牵走。亚歷克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任何东西。   「这真是白痴死了。」亚歷克握住亨利的手。他的皮肤十分柔软,也许每天都有御用美肤人员替他去角质和保湿。一名王室摄影师站在栅栏的另一侧,所以他露出迷倒众生的微笑,并从紧咬的牙缝中吐出一句:「赶快把这件事搞定吧。」   「我还宁可接受水刑。」亨利也回以微笑。闪光灯在不远处闪烁。他的眼睛又大又蓝又温柔,而且看起来就很欠打。「贵国应该可以为我安排?」   亚歷克帅气地仰起头,发出虚假的大笑声。「去吃屎吧你。」   「恐怕没那么多时间。」亨利说。一看见夏安回来,他立刻放开了亚歷克的手。   「殿下。」夏安对亨利点头示意。亚歷克努力克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摄影师应该已经拍到需要的画面了,所以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上车吧。」   亨利转向他,再度微笑,眼神深不可测。「请吧。」   肯辛顿宫的客房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尽管亚歷克从没来过这里。   夏安让一名侍从领他去房间,他的行李已经好好地在一张铺着纺金纱的华丽雕刻床上等着他了。白宫的很多房间都有类似的闹鬼感,那种歷史的气息就像蜘蛛网般悬挂在空气中,不论那些房间多久没有人使用了都一样。他已经习惯和幽灵共处,但现在的感觉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想起的是记忆更深处,大约是在他父母离婚的那个时候。他们是那种就连点个中式料理外卖都得先签共同协定的律师夫妻,所以在升七年级的那个夏天,亚歷克不断在老家和爸爸位于洛杉矶市郊的新住处之间来回移动,直到他们终于定下长期协议为止。   那是一栋座落在溪谷间的美丽屋子,有一座清澈湛蓝的泳池,以及一道用玻璃筑成的墙。他在那里从来睡不好。他会在半夜时熘出临时整理出来的房间,从爸爸的冰箱中偷拿赫拉德冰淇淋,然后光着脚站在厨房中,就着游泳池的蓝色灯光,直接从桶子里挖来吃。   现在他在这个房间里就是那种感觉──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睡不着觉,又背负着必须完成使命的义务。   他走进和客房相连的厨房,这里的天花板挑高,流理台是光洁的大理石。他已经事先列了一份清单,指定他想要的食物,但显然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弄到赫拉德冰淇淋还是太难了──冰箱里只有英国品牌的封装冰淇淋甜筒。   「那边怎么样?」诺拉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变得又尖又细。画面中,她的头发盘在头顶,一只手戳着她的一株窗台植物。   「很奇怪,」亚歷克推了推眼镜。「什么都像博物馆一样。但我应该不能拍给妳看。」   「喔喔,」诺拉挑起眉说。「好神秘唷、好兴奋唷。」   「拜托,」亚歷克说。「真要说的话,这里就只是诡异而已。我得签一份超厚的保密协议,害我觉得是不是下一秒就要被丢进什么刑求用的地牢里了。」   「我觉得他一定有私生子,」诺拉说。「或者他是同性恋,或者他有个同性恋私生子。」   「也许是怕我看见他的随从帮他换电池吧。」亚歷克说。「但管他的,这里无聊死了。妳那边呢?现在妳的人生比我幸福太多了。」   「这个嘛,」诺拉说。「奈特.席维一直打来说要再做一个专栏访问。我买了几张新毯子。把研究所的目标砍到剩下统计或资料科学。」   「拜托告诉我妳会在华盛顿大学唸硕士。」亚歷克向后撑着一跳,坐上无瑕的流理台,双脚在半空中晃盪。「妳不能把我丢在华盛顿特区,自己跑回麻省理工啦。」   「我还没决定,但哇喔好意外喔,不管结果是什么都和你没有关系耶。」诺拉告诉他。「记得我们聊过几次,不是每件事都是绕着你转的吗?」   「对啊,真奇怪。所以妳的计画是要干掉奈特.席维身为特区资料之王的地位吗?」   诺拉笑了起来。「不,我想要的是默默地整理并处理足够的资料,然后准确地预测未来二十五年会发生的事。然后我就要买一间位于近郊高山顶的房子,转职当个隐居怪咖,坐在我的阳台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慢慢发生。」   亚歷克笑了,但当他听见走廊上传来窸窣声时,便立刻闭上嘴。   轻轻的脚步声正沿着走廊靠近。   碧翠丝公主住在皇宫的另一栋建筑里,亨利也是。但是这层楼还有办公室,他的随扈团队也住在这里,所以也许──   「等等。」亚歷克用一只手遮住话筒。   走廊上的灯亮起,而走进厨房里的人正是亨利王子本人。   他看起来有点邋遢,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打呵欠时肩膀向下垮了一点。他站在亚歷克面前,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灰色的T恤和格纹睡裤。他戴着耳机,头发乱成一团,还打着赤脚。   他看起来惊人地像个普通人。   当他的视线落在流理台上的亚歷克身上时,整个人呆住了。亚歷克回瞪着他。他手中的电话传出诺拉被闷住的声音:「那是──」但亚歷克立刻挂掉电话。   亨利拔下耳机,身体马上站直,但他的面孔仍然带着迷濛与困惑。   「哈啰。」他沙哑地说。「抱歉,呃。我只是,想要牛角。」   他的手含煳地朝冰箱挥了挥,好像亚歷克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一样。   「什么?」   他走向冰箱,拿出一盒冰淇淋甜筒,让亚歷克看包装上写的牛角冰淇淋字样。「我那边没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帮你准备。」   「你会这样搜刮自家贵宾的冰箱喔?」亚歷克问。   「只有在我睡不着的时候。」亨利说。「意思就是经常如此。没想到你还醒着。」他迟疑地看着亚歷克,而亚歷克这时才意识到他是在等他的首肯,才愿意开盒。亚歷克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说不,只为了享受拒绝王子的快感,但他现在觉得有点有趣了。他也常常睡不着,所以他点点头。   他等着亨利拿出一支冰淇淋然后走人,但他再度抬头看向亚歷克。   「你练习过明天要讲的话了吗?」   「当然了。」亚歷克立刻被戳到了,这就是以前亨利从没让他感兴趣过的原因。「你不是唯一一个有备而来的人好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亨利结巴了一下。「我只是想说,你觉得我们应该,呃,彩排一下吗?」   「你需要吗?」   「我想或许会有帮助。」他当然会这么想了。所有亨利公开亮相的场合,或许都事先在这样的王宫房间里演练过了。   亚歷克跳下流理台,滑开手机萤幕。「看这里。」   他拍了一张照片:流理台上摆着牛角冰淇淋的盒子,旁边是亨利扶着大理石台面的手掌,皇家纹章戒指在睡衣旁闪闪发亮。他打开IG,挑了一个滤镜套上去。   「『没有什么比半夜的冰淇淋更能治癒时差了。』」亚歷克用单调的语气念出照片描述。「标记朋友:亨利王子。标註地点:肯辛顿宫。上传。」他把手机转向亨利,让他看按赞和留言如潮水般涌入的画面。「相信我,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需要想太多。但不包括这件事。」   亨利隔着冰淇淋对他皱眉。   「我想是吧。」他说,但看起来很怀疑。   「你好了吗?」亚歷克问。「我在电话中。」   亨利眨了眨眼,然后双手交叠在胸口,防卫再度升起。「当然,我就不耽误你了。」   当他准备离开厨房时,他在门边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   「我不知道原来你有戴眼镜。」他最终说道。   然后他留下亚歷克一个人站在厨房中,那盒冰淇淋躺在流理台上,外盒凝结出一层水滴。   前往採访摄影棚的车程十分颠簸,但幸好很短。亚歷克应该要把晕车的感觉怪罪在紧张上,但他决定全部推给今天早上吃的早餐──什么样的垃圾国家会在白吐司上抹豆子当早餐啊?他不知道自己被冒犯的地方到底是体内的墨西哥血统还是德州血统。   亨利坐在他身边,被一票侍从和化妆师包围。其中一位用细齿梳替他整理头发,另一位负责替他拉直衣领。副驾驶座的夏安,从一支小瓶子里摇出一颗黄色药丸递给亨利,后者则默默接过来,不配水就咽了下去。   车队在摄影棚前停了下来,当车门滑开时,安排好的记者和大批王室狂热粉丝早就磨刀霍霍地等在那里了。亨利转头看着他,眉宇间带着一点无奈。   「王子先走,再来换你。」夏安对亚歷克说,一边靠了过来,碰了碰他的耳机。亚歷克深吸了一口、两口气,然后切换模式──电力超强的微笑,美国男孩的魅力全开。   「走吧,王子殿下。」亚歷克说,在戴上太阳眼镜前对他眨了眨眼。「您的臣民恭候大驾。」   亨利清了清喉咙,起身踏入早晨的空气里,并亲切地对着群众挥手。相机快门不断闪烁,摄影师们叫喊着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人群中有个蓝发女孩举起一张自制的海报,上头用闪亮的字体写着:上我吧,亨利王子!但五秒后就被随扈塞进了最近的垃圾桶里。   亚歷克跟着下车,晃到亨利身边,一手揽住他的肩膀。   「表现得好像你很喜欢我啊!」亚歷克愉快地说。亨利看着他,好像他有一百万句话想说,但不知道要选哪一句。然后他把头歪向一边,发出一声演练许久的笑声,也伸出手搭住亚歷克。「就是这样。」   今晨新闻的主持人是个让人难以忍受的英国人──一位名叫朵蒂、身穿午茶洋装的中年女子,以及一位名做史都、看起来好像把周末时间都用在对花园里的老鼠大吼大叫的男人。亚歷克在后台看着开场介绍,一名彩妆师则拿着遮瑕膏遮掉他额头上冒出来的痘痘。   所以这不是做梦啊。他试着无视左边离他只有几步远的亨利,后者正在让一名王室造型师最后一次整理仪容。这是他今天一整天,最后一次无视亨利的机会了。   片刻后,亨利率先走出后台,亚歷克紧跟在后。亚歷克先握了朵蒂的手,对她露出政治家的微笑,是那种会让大部分女议员和一些男议员,自愿说出不该说的话的笑容。她咯咯笑着,吻了吻他的脸颊。观众不断拍手、拍手又拍手。   亨利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姿态完美无缺,亚歷克对他露出微笑,表现得好像很喜欢亨利的陪伴。但这比他想像的还难,因为摄影棚的灯光让他突然极度不舒服地意识到,亨利在镜头前看起来是多么的清新又帅气。他在衬衫外套了一件蓝色毛衣,头发看起来十分柔软。   随便啦,好吧。亨利好看到令人讨厌,这一直都是个客观的事实,无所谓的。   然后他几乎慢了一秒才意识到,朵蒂正在问他问题。   「那你对老掉牙的英国有什么看法呢,亚歷克?」朵蒂问道,显然是在挖苦他。亚歷克勉强自己露出微笑。   「妳也知道,朵蒂,这里超棒的。」亚歷克说。「我妈当选之后,我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会被这里蕴含的歷史震撼到,还有你们的啤酒酒单。」观众在提示下笑了起来,亚歷克则活动了一下肩膀。「当然,能见到这家伙也很棒。」   他转向亨利,伸出他的拳头。亨利犹豫了一下,然后僵硬地用自己的拳头碰了碰他,气压低得像是亚歷克犯了叛国罪。   虽然他知道前总统们的儿女一过十八岁就恨不得跑得越远越好,但亚歷克之所以想走政治这条路,是因为他打从心底在乎人民。   有权力当然好,获得众人的关注也很棒,但是人民──人民才是一切。他对什么事情都在乎得有点过头,包括大家有没有办法支付医药费、或是能不能和自己所爱的人结婚,或是会不会在学校遭受枪击。至于此时此刻,他在乎的则是皇家马登信托医院的癌症病童,有没有足够的书可以看。   他和亨利、以及他们的随扈群席卷了整层楼,在护士之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也不知道握过了多少双手。他很努力──真的很努力──不让自己的手握拳缩在身侧,但亨利正机械性地微笑着,和一名全身插满管子的光头小男孩合照,而他只想对着这整个愚蠢的国家放声尖声。   但既然他是被法律义务强留在这里的,他决定把焦点放在孩子们身上。大部分的小孩其实不知道他是谁,但亨利强行介绍他是美国总统的儿子,他们很快便开始追问他白宫的事,还有他认不认识亚莉安娜.格兰德30,所以亚歷克笑着一一为他们解答。他打开带来的沉重箱子,拿出里面的书,爬上床大声读给他们听。一名摄影师尾随着他。   直到他陪伴的病童睡着后,他才发现亨利不知道跑哪去了,接着他听见亨利低沉的声音从布帘的另一侧传来。   他迅速数了数地板上能看见的脚──没有摄影师,只有亨利。嗯。   他静悄悄地走到靠墙的椅子旁,就在布帘的边缘。如果坐下的角度正确,只要把头向后仰,他就能刚好看见另一边。   亨利正在和一名得了血癌的小女孩说话,墙上的牌子写着她的名字叫克劳蒂亚。她深色的皮肤几乎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灰色,头上绑着一条橘色丝巾,上头绣着星际大战的同盟星鸟31。   亨利并不像亚歷克想像的那样尴尬地在小女孩上方俯身,而是跪在她身侧微笑着,一边握着她的手。   「……所以妳也喜欢星际大战啊?」亨利用低沉而温暖的声音说,手指着她头上的标志。亚歷克从来没听过他这样说话。   「喔,这是我的最爱耶!」克劳蒂亚兴奋地说。「等我长大,我也想要像莉亚公主一样,因为她又强悍又聪明又强壮。而且她还可以亲韩索罗。」   在王子面前讲到接吻让她微微红了脸,但她仍然没有移开视线。亚歷克忍不住把头探得更出去,想看看亨利的反应。他可不记得有在资料表上看见任何和星际大战相关的东西。   「妳知道吗?」亨利像是在分享什么小秘密般向前靠了过去。「我想妳说得没错喔。」   克劳蒂亚咯咯笑了。「你最喜欢的是谁?」   「嗯,」亨利假装很认真地考虑着。「我一直都很喜欢路克。他很勇敢,又是个好人,而且他是最强的绝地武士。我觉得路克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论妳从哪里来、或是出生自什么家庭──只要诚实面对自己,就能成为伟大的人。」   「好啦,克劳蒂亚小姐。」一名护士绕过布帘,愉快地开口。亨利吓了一跳,亚歷克也差点弄翻了椅子。他清了清喉咙,站了起来,刻意不往亨利的方向看过去。「你们两位可以离开了,她吃药的时间到啰。」   「贝丝小姐,亨利说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克劳蒂亚几乎是在哭喊了。「他可以留下来的!」   「真是失礼!」贝丝护士啧了一声。「不可以这样称唿王子。殿下,真的非常抱歉。」   「不必道歉。」亨利对她说。「反抗军指挥官的阶级高于王室成员嘛。」他对克劳蒂亚眨眨眼,并对她行了一个军人礼,小女孩立刻就融化了。   「我很惊艷。」当他们走上走廊时,亚歷克这么说道。亨利挑起一边的眉毛,于是亚歷克又补了一句:「不是惊艷啦,只是惊讶而已。」   「惊讶什么?」   「惊讶你真的……你知道,有人类的感觉。」   亨利正准备微笑,却有三件事在一瞬间发生。   第一: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一声叫嚣。   第二:一声像极了枪声的巨响炸开。   第三:卡修斯抓住亨利和亚歷克的手臂,把他们推进距离最近的一扇门里。   「趴下。」当他把门甩上时,卡修斯低吼一句。   在突来的黑暗中,亚歷克绊到一支拖把和亨利的一条腿,然后他们两人便一起跌进一叠锡制便盆中。亨利脸朝下地摔倒在地,亚歷克则重重压在他身上。   「喔,天啊。」亨利闷声说道,还带了一点回音。亚歷克满怀希望地想着,他的脸或许埋在其中一个便盆里了。   「你知道。」他对着亨利的头发说道。「我们得避免每次见面都变成这样。」   「你认真的吗?」   「这是你的错耶!」   「这怎么会是我的错?」亨利嘶声说道。   「我出席过这么多公开场合,从来没有人试图要射杀我,但我才刚和一个该死的王──」   「你能不能在害死我们两个之前先闭嘴?」   「没有人会杀死我们的,卡修斯已经把门挡住了。再说,也许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至少先起来。」   「别老是告诉我要怎么做!你不是我的王子好吗!」   「去你的。」亨利低哼一声,然后用力撑起身体往一旁滚去,把亚歷克摔到地上。亚歷克现在卡在亨利的身侧,以及闻起来像是工业级地板清洁剂的东西之间。   「你能移过去一点吗,殿下?」亚歷克低声说,用肩膀抵住亨利的肩膀。「我不想被压扁。」   「相信我,我很努力了。」亨利回答。「没空间了。」   房间外传来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没有恢复安全的迹象。   「嗯,」亚歷克说。「那我们只好让自己舒服点了。」   亨利紧绷地吐了一口气。「太棒了。」   亚歷克感觉到他在一旁翻动,双臂交叠在胸前,试图做出他平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势,人却躺在地上,一脚还踩在水桶里。   「认真说起来,」亨利说。「以前也从来没有人试图取我的性命。」   「嗯,那恭喜你了。」亚歷克说。「成就正式达成。」   「对,就跟我想像的一模一样。和你一起被关在壁橱里,你的手肘还戳着我的肋骨。」亨利咬牙说道。他听起来就像要动手揍亚歷克了,而这大概是亚歷克这辈子最喜欢他的时刻,所以他顺从自己的冲动,狠狠地把手肘撞进亨利的身侧。   亨利发出一声闷喊,然后下一秒,亚歷克就被亨利扯着衣服拉到一边,亨利翻身往他身上压,用一条大腿把他制服在地上。亚歷克的后脑和油布地板相撞,一阵头晕目眩,但他感觉自己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所以你还是有点斗志的嘛。」亚歷克弓起身体,试图把亨利推下去,但亨利比他高、比他强壮,还抓着他的衣领。   「你够了没?」亨利的声音听起来很紧绷。「你现在能不能暂时不要让你可怜的小命陷入危险?」   「噢,你真的在乎耶。」亚歷克说。「我今天终于见识到你真正的深度了,小甜心。」   亨利吐了一口气,从他身上翻下来。「真是不敢相信,就连生命危险都不足以阻止你做自己。」   最奇怪的部分是,亚歷克想,他说的是真的:他一直瞥见以前从未见过的,亨利的其他面向。例如他一点点的斗志,还有他的智慧,他对其他人的兴趣。说真的,这让人很不安。他完全知道要对每个民主党的议员说什么,才能让他们好好考虑草案,知道萨拉的尼古丁口香糖什么时候快吃光了,也知道要朝诺拉露出什么表情才能让八卦新闻继续传下去。他生来就懂得解读人心。   所以他真的不喜欢某个近亲繁殖出来的王室宝宝破坏他的专业,但他确实满享受刚刚打的那一架的。   他躺在那里等着,听着门外窸窣移动的脚步声,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所以,呃,」他试了一下。「星际大战喔?」   他只是想开启一个没有威胁性的闲聊话题,但习惯还是获胜了,所以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指控。   「是的,亚歷克。」亨利哼笑着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戴着皇冠的孩子们的童年不是只有茶会而已好吗?」   「我以为美姿美仪课和马球小联盟比较多。」   亨利不悦地深吸一口气。「那……可能也占了一部分吧。」   「所以你喜欢流行文化,但你得假装不喜欢。」亚歷克说。「你要不就是被禁止表达,因为这感觉很不皇家贵族,要不就是你选择不想表现出来,因为你希望大家认为你有文化。你是哪一种?」   「你现在是在帮我做心理分析吗?」亨利问。「我记得皇家贵宾应该不能这么做吧。」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致力于表现得像是另一个人,你刚刚才跟小女孩说要诚实做自己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算我知道,这也不干你的事。」亨利的声音紧绷。   「真的吗?但我很确定我被法律规范,要假装成你最好的朋友,而且我不知道你想通了没,但这周末过完之后,这个扮家家酒也不会就此结束。」亚歷克告诉他。亨利的手指在他的前臂旁僵硬起来。「如果这周过完后我们就老死不相往来,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们只是在演戏而已。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们都上了同一条贼船,所以我有权知道你到底在搞哪招,以免之后被你暗算。」   「那不如这样吧。」亨利转过头来瞇眼看着他。从这么近的距离,亚歷克只能勉强看见亨利高挺的皇家鼻樑。「你先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你真的想聊这件事?」   「也许喔。」   亚歷克环抱双臂,然后发现这和亨利的姿势一样,便又把手放开。   「你真的不记得奥运的时候你对我有多机掰吗?」   直到现在,亚歷克还记得所有细节:当时他十八岁,和茱恩与诺拉一起出发前往巴西奥运,代表他们的政党去观赛,并在那里接受一整个周末的疯狂跟拍,大打「全球合作的下一个世代」的旗号。亚歷克把整趟旅行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大喝卡琵莉亚鸡尾酒上,接着又全吐在奥运会场的外面。但他还是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刻,就连亨利夹克上的大英国旗都记得清清楚楚。   亨利叹了一口气。「是你威胁要把我推进泰晤士河的那次吗?」   「才不是。」亚歷克说。「我说的是你在跳水决赛的时候,表现得像个鄙视人的王八蛋的那一次。你真的不记得了?」   「提醒我一下?」   亚歷克怒目以对。「我走到你面前自我介绍,然后你看着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全世界最冒犯人的东西一样。你和我握手之后,下一秒就跟夏安说:『你可以把他弄走吗?』」   一阵沉默。   「啊,」亨利说。他清了清喉咙。「我不知道你听到了。」   「我觉得你搞错重点了。」亚歷克说。「重点是这句话不管我有没有听到,都很可恶。」   「……也是。」   「对,所以啰。」   「就这样吗?」亨利问。「就只因为奥运?」   「我是说,那是个开端。」   亨利又顿了顿。「我觉得这句话后面是个删节号。」   「就是……」此时此刻,他躺在清洁用品柜的地上,和英国王子一起等着随扈解除维安威胁,让这个周末的尾声感觉就像一场还没有结束的恶梦,现在要他进行自我分析实在太困难了。「我不知道欸。我们在做的事情已经够困难了,对我来说更是难上加难,因为我是美国第一位女总统的棕皮肤儿子。而你呢?你就是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所有人都认为你是个该死的白马王子。你基本上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注定要给人拿来和我比较一辈子,就算我付出两倍的努力,也永远没有用。」   亨利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嗯。」亨利最后终于开口。「你说的其他事情,我也无能为力。但我可以告诉你,奥运那天,我的确是个王八蛋没错。我不是要找藉口,但我父亲在十四个月前过世,而在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是个王八蛋。我很抱歉。」   亨利的手在身侧动了动,而亚歷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癌症医院。亨利当然会选择来探访癌症医院了──这一点已经明明白白写在资料表上了。父亲:电影明星亚瑟.福克斯,于二○一五年死于胰腺癌。电视还转播了丧礼。   他在脑中重播着过去二十四小时所发生的一切:失眠、车上的小药丸,还有亨利在公开场合总是会露出的、被亚歷克认为是看不起人的小小臭脸。   但这种感觉他也略知一二。他父母离婚的那段时间,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时光,他拼了命地冲成绩,也不是冲好玩的。他一直都知道,大部分的人才不会在意他是不是不够好,或是他们会不会让整个世界失望。他只是……从来没想过亨利也可能会有类似的感觉。   亨利清了清喉咙。一阵惊慌失措般的感觉突然掷住亚歷克的胸口,他张嘴说道:「嗯,很高兴知道你也不是那么完美。」   他几乎可以听见亨利翻白眼的声音,而这种熟悉的针锋相对感让他由衷地心怀感激。   他们再度陷入沉默,对话终于尘埃落定。走廊上没有声音,街道上也没有警笛声,但是还没有人来叫他们出去。   亨利突然无预警地开口:「《绝地大反攻》32。」   亚歷克顿了顿。「什么?」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亨利说。「我是很喜欢星际大战,我最喜欢的一部是《绝地大反攻》。」   「喔。」亚歷克说。「哇喔,你真是大错特错。」   亨利吐出一小口最傲慢的愤怒空气,闻起来有薄荷味。亚歷克忍住再度肘击他的冲动。「我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怎么会错?这是一个关于我个人的事实。」   「这是一个又糟糕又大错特错的个人事实。」   「所以你喜欢哪一部?请明示我错误之处。」   「好啊,《帝国大反击》33。」   亨利嗤之以鼻。「但是好黑暗。」   「对,所以才这么棒啊。」亚歷克说。「那是主题最复杂的一集。有韩索罗和莉亚公主接吻的桥段,还有尤达,韩索罗又大显神威,有蓝道.卡利森,还有电影史上最棒的转折。《绝地大反攻》里面有什么?只有该死伊娃族34。」   「伊娃族是代表。」   「伊娃族蠢死了。」   「但是有恩多35。」   「但是有霍斯36。」   「大家都说帝国部曲是三部曲里面最棒、最有料的一部,这是有原因的好吗。」   「这我认同。但是美满的结局也有其价值,不是吗?」   「说得真像个白马王子啊。」   「我只是说,我喜欢《绝地大反攻》的结局。它让一切都有了个完美的收尾。而整个系列带出的主题,就是希望和爱,还有……你知道,就那些啊。绝地大反攻在这点上表现得最明显。」   亨利咳了起来,而当亚歷克转头看向他时,门突然被打开了,卡修斯高大的身影再度出现。   「虚惊一场。」他唿吸粗重地说。「几个蠢小孩带了烟火来探望朋友。」他低头看着两人并肩躺在地上、对突如其来的走廊光线眨着眼。「看起来挺舒服的啊。」   「没错,我们现在超麻吉的。」亚歷克伸出一只手,让卡修斯把他拉起来。   站在肯辛顿宫外,亚歷克从亨利手中拿走他的手机,在他来得及抗议、或是控告他侵占王室财物前,快速打开一页空白的联络人。专车正在等着载他去皇家私人机场。   「喏,」亚歷克说。「这是我的号码。如果我们要继续吵星际大战,透过顾问传话就太烦人了。传简讯给我吧,我们会讨论出结论来的。」   亨利瞪着他,表情空白而不安,亚歷克实在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交朋友的。   「好喔,」亨利最后说道。「谢谢。」   「不准打来乱。」亚歷克对他说,而亨利憋住一声笑。   * * *   22玛丽亚.欧巴马(Malia Obama),美国第四十四任总统欧巴马的长女。   23千禧世代(Millennials),一般指一九八○年代和一九九○年代出生的人。   24Z世代(Generation Z,或缩写为Gen Z),特指在一九九○年代中期至二○○○年代出生的人。   25佩西.克莱恩(Patsy Cline),活跃于五○年代的美国歌手,被誉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歌手之一。   26里昂比恩(LL Bean),美国知名户外服装品牌。   27《远大前程(Great Expectations)》,又译《孤星血泪》,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晚年小说作品。   28荒野路华(Land Rover),英国的全地形车和运动型多用途车品牌。   29奥斯顿马汀(Aston Martin),英国的豪华跑车及大型旅行车制造商,代表车款曾出现于一九七○年代的庞德电影中。   30亚莉安娜.格兰德(Ariana Grande),美国当红歌手、词曲作家及演员。   31同盟星鸟(Alliance Starbird),《星际大战》系列电影中,隶属反抗军同盟的标志。   32《星际大战六部曲:绝地大反攻(Star Wars Episode VI: Return of the Jedi)》,一九八三年上映的美国经典科幻电影。   33《星际大战五部曲:帝国大反击(Star Wars Episode V: The Empire Strikes Back)》的简称,一九八○年上映的美国经典科幻电影。   34伊娃族(Ewok),在《绝地大反攻》里出现的毛茸茸外星生物。   35恩多战役(Battle of Endor),在《绝地大反攻》中,于恩多星的卫星上爆发的关键战役。   36霍斯战役(Battle of Hoth),在《帝国大反击》中,于霍斯星上爆发的关键战役。 第3章   爱在英国黎明时:亨利与亚歷克大晒友情   新一代好基友?内含美国第一公子与亨利王子照片   照片集:亚歷克周末伦敦行   这是本周第一次,亚歷克没对他的Google通知发脾气。还好他们让《时人杂志》刊登了一篇独家报导──包含几句亚歷克本人的现身说法,表示自己「十分珍惜」他和亨利的友情,以及他们作为世界领导者儿子的「共同人生经验」。亚歷克觉得,希望能把这句话丢到大西洋再看着它沉下海底,大概才是他们主要的共同人生经验。   妈妈不考虑让他假死了,他也没有在一小时内收到上千则尖酸苛薄的推特讯息,因此他觉得这算是他的胜利。   他避开一位对着他两眼闪闪发光的大一新生,离开走廊来到校园东侧,并喝掉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   今天的第一堂是选修课,是他出于某种病态的着迷与学术上的好奇而选的课程:「媒体与总统职位」。他今天还在应付拼了命阻止媒体毁掉这任总统后造成的时差,他无法不注意到这其中的讽刺性。   刚刚那堂课讲的正好是歷任总统的性丑闻,他传了一则简讯给诺拉:在连任结束前,我们其中之一卷进桃色风波的机率有多高?   她秒回:你的命根子成为国际新闻常客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四。还有,你看过这个了没?   简讯底下附了一条连结:一篇贴满了照片和GIF动图的部落格文章,都是他和亨利上「今晨新闻」时的片段。击拳的样子,看似真诚的相视微笑,共享秘密般的眼神交流。下面有几百条留言,都在夸奖他们有多帅、坐在一起有多赏心悦目。   其中一则留言写道:我的老天爷啊,快点在一起好吗!   亚歷克笑得差点跌进喷泉。   一如往常,德克森大楼37的日间保全在他熘过安检时怒目而视。她一直认为某位议员的办公室名牌被写成「贱人麦康纳」是他的杰作,但是她永远都不会找到证据的。   在亚歷克进行这些议员侦查行动时,卡修斯有时会跟着他,所以在他消失的几小时里,才不会有人吓疯。而今天,卡修斯在一张长椅上坐定等他,忙着听他的广播节目。对于亚歷克失控的行径,他一直都是最能包容的那一个。   自从他爸爸第一次当选议员之后,亚歷克就一直将这栋大楼的布局熟记在心。他就是在这里学到了大量关于政策与流程的知识,也在这里花掉了太多的午后时光,靠自己的魅力获得帮助或是取得八卦消息。他妈妈总是假装觉得烦,但之后又会向他打听第一手资讯。   因为议员奥斯卡.迪亚兹在加州为枪枝控管大会发表演说,他便按下五楼的电梯按钮。   他最喜欢的议员是拉斐尔.路那,一位来自科罗拉多州的无党籍议员,年仅三十九岁就进驻了这栋大楼。当他还只是个有潜力的律师时,亚歷克的爸爸就把他收入麾下,而现在,他成为了全国政治甜心,因为第一:他大爆冷门地赢了一场补选和普选,还有第二:他入选了《国会山庄报》的「五十位最美议员」,还遥遥领先。   二○一八年的暑假,亚歷克在丹佛帮路那竞选,因此他们的交情是建立在加油站买的热带水果口味彩虹糖和熬夜撰写媒体报导之上。亚歷克偶尔会想起当时高乘载管制的公路,带来一阵苦甜参半的怀念感。   他走进路那的办公室,后者正戴着眼镜,但那并不影响他那副被政治耽误的电影明星形象。亚歷克一直都怀疑,只要靠那双深邃的棕眼和修剪整齐的落腮鬍,还有稜角分明的颧骨,就足够赢回他因为身为拉丁裔和出柜同志而流失的选票。   房间里播着亚歷克在丹佛就耳熟能详的老歌──穆迪.瓦特斯38的专辑。路那抬起头,看见亚歷克站在门口,他将笔丢在一大叠纸上,向后靠着椅背。   「你在这里干嘛,小鬼?」他像只猫一样看着他。   亚歷克从口袋里抽出一包彩虹糖,路那的表情立刻软化成微笑。   「乖孩子。」亚歷克一把糖果放在路那的记事簿上,他就马上捞进手里。他踢出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给亚歷克。   亚歷克坐下,看着路那用牙齿咬开包装。「你今天在忙什么?」   「关于这张桌子上的东西,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亚歷克确实知道──那是同一份健保法案研修,自从他们在中期选举选输了之后就一直延宕的法案。「你来这里干嘛?」   「这个嘛,」亚歷克把脚跨到一侧的扶手上。「我为什么不能只是来拜访我们全家上下的好朋友,没有额外的动机呢?」   「屁话。」   他抓住自己的胸口。「我的心好痛。」   「我的心好累。」   「你的心明明就爱死我了。」   「我要叫保全啰。」   「好吧,很公平。」   「不过,我们来聊聊你的欧洲小旅行好了。」路那狡猾地看着亚歷克。「今年我会收到你和王子携手送上的圣诞礼物吗?」   「其实呢,」亚歷克转移话题。「既然我人都到这里了,我确实有个问题想问你。」   路那笑了起来,向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脑后。亚歷克的脸热了一下,那是他知道自己达到目的时肾上腺素骤升的感觉。「你当然有问题想问了。」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听说什么关于康纳的事。」亚歷克问。「我们真的很需要再得到一名无党籍议员的支持,你觉得他的意愿高吗?」   他看似无辜地盪着跨在扶手上的那条腿,好像问的是天气好不好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史丹利.康纳是德拉瓦州高望重的无党籍议员,拥有一个充满千禧世代的媒体团队,在比数这么接近的竞赛里,能得到他的站台会是一大胜利,他们两人都很清楚。   路那啜着嘴里的水果糖。「你是在问我他距离公开支持还有多远?还是我知不知道要怎么操作才能让他支持你们?」   「拉斐,好朋友,好兄弟。你知道我从来不问这么不得体的问题,好吗?」   路那叹了口气,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他是个自由球员。通常社会议题会把他往你们的方向推,但是你也知道他对你妈的经济策略有什么看法。你大概也比我更清楚他的投票纪录,孩子。他不会偏向任何一边,大概会对税法有一些大动作。」   「还有什么是你知道、但我不知道的?」   他狡黠一笑。「我知道理查端出中立宣言这块大饼给无党籍议员,对非社会性的议题也有大改组。我也知道这平台中的某些部分可能,不是那么对康纳的胃口。也许那是你可以下手的地方──我是说,假设我要参与你的小计画的话。」   「你觉得除了理查,就没有其他共和党候选人需要关注了?」   「要死,」路那的嘴角向下扯出一个鬼脸。「除了被圣油加冕为右翼民粹主义救世主的理查家族后裔之外,你妈还有可能碰上其他的候选人吗?那种机会操他的渺茫。」   亚歷克微笑起来。「有你在,我的人生就圆满了,拉斐。」   路那翻了个白眼。「还是回头聊聊你的事吧。」他说。「不要以为我没发现你在转移话题。先说在前头,我们办公室之前打赌你要多久才会引起国际意外,我赢了。」   「哇喔,我还以为可以相信你呢。」亚歷克倒抽一口气,摆出遭到背叛的脸。   「所以那是哪招?」   「什么招都没有。」亚歷克说。「亨利是……我认识的某个人,我们做了某件蠢事,所以我得弥补,就这样。」   「好吧,好吧。」路那举起双手说。「他长得很好看,对吧?」   亚歷克扮了个鬼脸。「对啦,我是说,如果你喜欢的是童话故事王子那一型的话。」   「谁不喜欢啊?」   「我就不喜欢啊。」   路那挑起一边的眉毛。「最好是。」   「什么?」   「我想到去年暑假啊。」他说。「我记得你做了一只亨利王子的巫毒娃娃放在桌上,印象深刻。」   「我没有。」   「还是贴着他的脸的飞镖靶?」   亚歷克把脚放回面前的地上,愤愤地交叠双臂。「只有一次,我把封面有他出现的杂志放在桌上,因为里面有我的报导,他只是刚好上了封面而已。」   「你盯着那张封面整整一小时。」   「胡说八道,」亚歷克说。「诽谤中伤。」   「看起来像是想透过意志力让他起火自燃。」   「你想表达什么啦?」   「我只是觉得有趣,」他说。「时代正在改变,速度还这么快。」   「拜托,」亚歷克说。「这是……政治啦。」   「嗯哼。」   亚歷克像小狗般甩甩头,像是要把这话题抛到窗外。「再说,我是来这里讨论议员的公开支持,不是我丢脸的公关恶梦。」   「这样啊,」路那狡猾地说。「我还以为你是来拜访你们家的老朋友的?」   「当然,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   「亚歷克,你没有其他事好做吗?现在是周五下午,你才二十一岁,应该要去玩啤酒乒乓或是准备参加派对之类的啊。」   「我都有啊。」他说谎。「我只是也多做了一点这个。」   「拜托,我只是个老头,试图给年轻版的自己一点意见。」   「你才三十九。」   「我的肝有九十三了。」   「那又不是我的错。」   「在丹佛的那些通宵之夜可不是这样说的喔。」   亚歷克大笑。「你看,所以我们才是朋友啊。」   「亚歷克,你需要其他朋友,」路那告诉他。「不在众议院里的朋友。」   「我有朋友啊!我有茱恩和诺拉。」   「对,你的姐姐,还有一个像超级电脑的女孩。」路那反击。「在把自己烧干之前,你需要多花点时间在自己身上,小鬼。你需要一个更大的支持系统。」   「别再叫我小鬼了。」亚歷克说。   「遵命。」路那叹了一口气。「你好了吗?我还是有工作要做的。」   「好啦,好啦。」亚歷克站了起来。「对了,玛克辛有在办公室吗?」   「沃特斯39?」路那问。「该死,你真的不怕死是不是?」   作为政治世家,理查家族一直是亚歷克试图解密的政治史中最复杂的权贵世家。   他贴在笔电上的其中一张便利贴写着:甘迺迪+布希40+颠倒世界41的黑帮金汤匙和西斯42超能力=理查家族?依照他目前挖出的资料,归纳起来就是这样。   杰佛瑞.理查是目前可能在普选时和他母亲竞争的唯一人选,已经当了将近二十年的犹他州议员,拥有丰富的参选和立法经验。他妈妈的竞选团队早就把这些背景摸透了,所以亚歷克对那些藏在表面下的事情比较感兴趣。理查家族出了好几代的律师和联邦法官,他们可以藏的东西可多了。   他的手机在桌面的一叠资料夹下震动了一下,是茱恩传来的简讯:晚餐吃啥?我好久没看到你的脸了。   他爱茱恩──真的,超越这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但他现在状态正好,等他忙到一个段落就会回她了,大概再三十分钟吧。   亚歷克瞄了一眼笔电,其中一个分页上播放着理查的访问影片。他看着对方面部表情透露的资讯:灰发──是真发,不是假发。一口白牙,像鲨鱼一样。像山姆大叔的那种宽大下巴。看他在影片里天花乱坠地推销着某个草案的样子,显然也是个很棒的业务。亚歷克写下笔记。   一个半小时后,手机的另一下震动把他从理查的叔叔在一九八六年时爆出的可疑税务问题中拉了出来。他妈妈在家庭群组里发了一个披萨的表情符号。亚歷克把分页存进书籤,然后离开房间走上楼。   家庭聚餐很难得,但又不像白宫里发生的其他事情那么扯。他妈妈派人去拿披萨,在三楼的游戏室地板上摆满纸盘,和特别从德州运来的夏纳啤酒。听那些特勤对着耳麦讲代号总是很好笑,例如:「黑熊还要更多黄辣椒。」   茱恩已经坐在长椅上啜着啤酒了。亚歷克想起她的简讯,一股罪恶感忽然袭来。   「可恶,我是个混蛋。」他说。   「嗯哼,你是啊。」   「但是技术上来说……我现在来陪妳吃晚餐了?」   「把我的披萨端过来啦。」她叹了一口气。自从二○一七年那次为了橄榄的事大吵一架,害特勤组差点封锁官邸之后,他们就开始各自点各自的披萨了。   「当然了,宝贝。」他找到茱恩的(玛格丽特口味)和他自己的(蘑菇香肠口味)披萨。   「嗨,亚歷克。」他正准备开动,电视后方传来招唿声。   「嗨,里欧。」亚歷克回答。他的继父正埋首调整电线,不过他组装的东西可能要放进钢铁人的漫画里才看得出用途,就像他改装的所有电器那样──无药可救的有钱怪咖发明家通病。他正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他妈妈就跑了进来。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让我去选总统?」她有点太用力地敲着手机上的键盘,把高跟鞋踢到墙角,随后把手机也一起丢了过去   「因为我们都知道阻止也没用。」里欧的声音传来。他探出蓄着落腮鬍和戴着眼镜的头,又补了一句:「而且如果没有妳,这世界肯定会分崩离析,我的小兰花。」   他妈妈翻了一个白眼,但同时露出了微笑。自从亚歷克十四岁那年,里欧和他妈妈初次在某场慈善活动上相遇后,他们的相处模式就一直是这样。她当时是白宫的发言人,而他是个拥有几项专利的天才,还有大把银子能花在女性健康照护推广上。现在她成了总统,他则卖了他的公司,好善尽身为「第一先生」的义务。   爱伦把后腰的裙子拉炼拉下两寸,表示她今天已经正式下班。   「好啦。」她捞起一片披萨,在自己脸前的空气中面做了一个洗脸的动作:卸下总统的脸,戴上妈妈的脸。「嗨,宝贝们。」   「啊啰。」亚歷克和茱恩塞着满嘴的食物,异口同声地回答。   爱伦叹了一口气,看向里欧。「这是我的错,对不对?一点规矩都没有,像一群小负鼠。难怪他们都说女人没办法全拿。」   「这两个孩子都是杰作。」里欧说。   「来说一件好事和一件坏事,」她说。「我们开始吧。」   在她最忙的时期,这是她用来了解孩子们的一天最有效率的方法。亚歷克从小就是跟着这样的母亲长大,是极度条理分明和贯彻情感交流搭配起来的综合体,感觉像个过度投入的人生教练,有时候满让人困惑的。当他交第一个女朋友的时候,她还做了一份PPT简报。   「嗯,」茱恩吞下一口披萨。「好事啊……喔!我的天,罗南.法罗43发推讲他对我那篇写给《纽约客》的专栏文的想法,然后我们就在推特上聊开了。我逼他当我朋友的计画已经完成第一步啦。」   「妳的长期计画根本就是藉此接近伍迪.艾伦44、把他做掉,再伪装成意外身亡好吗,不要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亚歷克说。   「他看起来超虚弱的好不好,只要用力推一下──」   「我到底要跟你们说几次?不要在现任总统面前讨论谋杀计画。」他们的妈妈打岔,「这样被传唤出庭时我才可以合理推诿,拜托一下。」   「随便啦。」茱恩说。「坏事的话,就,嗯……伍迪.艾伦还活着。换你了,亚歷克。」   「好事喔,」亚歷克说。「我用冗长的演说逼我的教授承认,我们上一场考试的某一题有误导,所以我的答案是正确的,他要给我满分。」他喝了一口啤酒。「坏事──妈,我看到妳在二楼走廊上买的新画了。拜托告诉我,妳为什么会容许乔治.布希爱犬的画出现在我们家里?」   「这是两党友好的体现,」爱伦说。「大家都觉得这样很温馨啊。」   「我每次进房间都要经过它,」亚歷克说。「那只狗的绿豆小眼会跟着你移动欸。」   「画要留下。」   亚歷克叹了一口气。「好啦。」   下一个换里欧──一如往常,他的坏事通常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好事──然后就换爱伦了。   「我的联合国大使搞砸了他唯一的工作,讲了一些跟以色列有关的蠢话,现在我得亲自打电话给纳坦雅胡45道歉。但好事是,特拉维夫46那里现在是凌晨两点,所以我可以明天再打这通电话,现在才能好好和你们吃晚餐。」   亚歷克对她微笑。有时候,听着她讲起总统工作的鸟事,他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就算现在已经是她任期的第三年了也一样。他们的对话转成闲聊、小小的嘴砲和只有自家人才懂的笑话,就算这样的夜晚偶尔才会出现,也还是很棒。   「所以,」爱伦拿起另一片披萨,从饼皮边缘开始吃。「我有说过我以前超会打撞球的吗?」   茱恩呛到了,啤酒瓶停在嘴边。「妳说妳干嘛?」   「没错。」她告诉他们。亚歷克和茱恩不可置信地互看一眼。「我十六岁的时候,外婆还在经营一间破破烂烂的小酒吧,叫做『微醺白头翁』。她会让我放学之后过去,在吧台写作业,还找了一个保镳朋友来看着,确保没有醉鬼会来搭讪我。几个月之后我就变得很会打撞球,然后开始和常客打赌说我能打败他们,但我会先装笨。我会挑错球桿,或是假装忘记要打花色或是全色球。我会先输一场,然后再赌一场翻倍或全无,我就可以赢两倍的赌金。」   「妳在开玩笑吧。」但亚歷克完全可以想像那个情景。她一直都很擅长打撞球,更擅长谋画。   「都是真的。」里欧说。「不然你觉得她是怎么逼那些喝茫的老白人掏钱出来的?这是有效率的政治家最重要的技能呀。」   亚歷克的妈妈在经过里欧身边时,收下了他印在她方正下巴旁的吻,像是一名行经仰慕者的女王。她把吃到一半的披萨放在餐巾纸上,从架子上取下一根撞球桿。   「总而言之,」她说。「重点是,发掘自己的新技能并善加利用,永远都不嫌晚。」   「好喔。」亚歷克对上她的视线,两人审视地彼此互望。   「例如像是……」她若有所思地说。「也许在总统连任竞选团队里,找个职位来做。」   茱恩放下自己的披萨。「妈,他连大学都还没毕业耶。」   「呃,对啊,就是要在毕业前先安排啊。」亚歷克急切地说,他等这一刻等好久好久了。「履歷要无缝接轨才好看。」   「不只是亚歷克,」他们的妈妈说。「你们两个都有份。」   茱恩的表情从紧绷而怀疑变成了紧绷而嫌弃。亚歷克像赶小狗那样朝她摆摆手,一块蘑菇从披萨上飞出去,撞到她的鼻翼。「快说,快说,快说。」   「我一直在想。」爱伦说。「现在这个时候,你们几个──『白宫三巨头』,」她在半空中做了一个上下引号的手势,好像这个词不是她亲自批准的一样。「不应该只是门面而已,你们比那有用多了。你们具备专长,你们绝顶聪明,你们拥有才华。你们不应该只是代言人,而是成为竞选团的一员。」   「妈……」茱恩开口。   「什么职务?」亚歷克插嘴。   她停下打到一半的撞球,回到她的披萨旁。「亚歷克,你是我们家的理论家。」她咬了一口披萨。「我们可以让你主导政策,这代表你要做很多研究和写很多东西。」   「太赞了,」亚歷克说。「让我在几个焦点小组上大展魅力吧。我加入。」   「亚歷克──」茱恩再度开口,但他们的妈妈打断了她。   「茱恩的话,我在想资讯沟通。」她继续说。「既然妳的学位是大众传播,我想说妳可以处理一些日常与媒体窗口联系的工作,处理我们的宣传资讯,分析阅听者──」   「妈,我有自己的工作。」茱恩说。   「喔,对啊,当然了,甜心。但这个可以是全职的工作,建立人脉、向上流动,真正进入业界做一些了不起的大事。」   「我,呃、」茱恩撕下一块披萨边。「我不记得有说过我想做这个。妈,妳说的这些,嗯,是个很大的假设。而且妳应该也知道,如果帮妳竞选,基本上我就不可能成为记者了,因为我不可能继续保持新闻中立。我现在都已经没有多少专栏可以写了。」   「宝贝女儿。」他们的妈妈现在脸上的那个表情,只有在她打算说一些有一半机率会气死你的话时才会出现。「妳这么有才华,我也知道妳很努力,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妳也必须实际一点。」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说……我不知道妳现在快不快乐,」爱伦说。「也许是时候试试看不同的工作了,只是这样而已。」   「我跟你们不一样,」茱恩告诉她。「这不是我的目标。」   「茱──恩──」亚歷克的头向后仰,靠着椅子扶手上下颠倒地看她。「妳就考虑看看嘛。我要加入就是了。」他看向妈妈。「妳也会给诺拉一个位置吗?」   她点点头。「麦可明天会跟她提议资料分析的职位,如果她接受了,希望她可以尽快来开工。但是你呢,先生,你得等到毕业。」   「天啊,白宫三巨头也要加入战局了,太爽了吧。」他看向里欧,后者已经放弃弄到一半的电视,现在正快乐地嚼着一块披萨。「他们也要给你一份工作吗,里欧?」   「没,」他回答。「我作为第一先生的义务,是摆好餐桌,然后当好一支漂亮的花瓶。」   「你摆的餐桌真的越来越好看了,宝贝。」爱伦揶揄地亲了他一下。「我真的很喜欢你挑的粗布餐垫。」   「妳敢相信设计师居然觉得丝绒比较好吗?」   「愿上帝眷顾她啰。」   「我不喜欢这样。」当他们的妈妈开始聊起装饰用的水梨时,茱恩对亚歷克说。「你确定你要接这个工作?」   「没事啦。」他告诉她。「嘿,如果妳想继续盯着我,当然可以接受妈的提议啰。」   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继续吃她的披萨,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隔天,萨拉的办公室白板上出现三张同色的便利贴。白板上写着「竞选工作:亚歷克─诺拉─茱恩」,在他和诺拉的名字下,便利贴上写着「同意」。茱恩的便利贴上则清清楚楚地是她自己的笔迹,写了大大的「不要」。   当亚歷克收到第一封简讯时,他正在政策课上做着笔记。   这家伙看起来和你挺像的。   讯息夹带了一张照片,在照片里的电脑萤幕上有张彻帕酋长47在《绝地大反攻》的剧照,看起来又小又霸道,超级可爱又一脸愤怒。   对了,我是亨利。   亚歷克翻了个白眼,但把这支电话存进联络人清单,命名:「亨利王子讨厌鬼」,外加一个大便表情符号。   他真的不打算回应,但一周后,他在《时人杂志》的封面上看到一个头条──亨利王子南迁避寒──还配上亨利优雅地躺澳洲海滩上、身穿一件好看但过小的深蓝色海滩裤的照片,他实在克制不了自己。   你的痣也太多了吧。他在讯息里写道,顺便配上杂志照片的截图。这是近亲繁殖的后果吗?   亨利的回应在两天后出现,讯息中附上一张萤幕截图,《每日邮报》的推特写着「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将为人父?」亨利的讯息则写着:但亲爱的,我们一直都那么小心耶。这让亚歷克爆笑出声,害他被萨拉踢出了她每周和他们姐弟会报的会议室。   所以亨利也是会搞笑的嘛。亚歷克把这一点记在他脑中的档案里。   他也发现亨利很爱传简讯,尤其是在被卡在什么皇家活动之间的时候,例如在来往公开活动的路上、或是在听取家族地产简报之类的,有一次甚至是在无奈地等人帮他喷满防晒喷雾的时候。   亚歷克不会说他喜欢亨利,但他的确喜欢他们斗嘴时的明快节奏。他知道自己的话太多,也藏不住真实感受,但他通常会把这一切掩盖在无数层的迷人表象之下。不过他一点也不在乎亨利怎么看他,所以连掩饰都懒得掩饰。面对亨利时,他尽可能地耍白痴和发疯,亨利则会用让人吃惊的狡黠回应来回敬。   因此当他无聊或压力太大、或是在续杯咖啡的时候,他就会等着手机萤幕上冒出讯息的泡泡。有时是亨利吐槽他在访谈中说的某一句奇怪的话,或是亨利突然想要比较英国啤酒和美国啤酒的差异,或是亨利的狗戴着一顶史莱哲林的帽子(我不知道你是想骗谁啦,你根本就是个赫夫帕夫出产的傻瓜。亚歷克这样回他之后,亨利才表明他的狗是史莱哲林的一员,不是他)。   透过这些琐碎的闲聊和社群网站的贴文,他开始了解亨利的生活。亨利的社群网站完全按照着夏安的缜密规画来经营,而亚歷克一直对他有点着迷,尤其是当亨利传来「你知道夏安有辆重机吗?」或是「夏安正在和葡萄牙人流利交谈」之类的讯息的时候。   他很快也发现,那份亨利王子殿下的资料表,要不就是完全隐瞒了最有趣的部分,要不就根本是捏造出来的。亨利最爱的食物并不是羊肉馅饼,而是一间距离皇宫十分钟路程的路边摊上卖的炸豆丸子。而在毕业后的这一年空档年,他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遍布世界的慈善机构上,其中有一半是由他最好的朋友阿波出资。   亚歷克得知亨利超喜欢古典神话,而且如果你没有打断,他可以滔滔不绝地讲几十种星座的结构给你听。亚歷克也听了太多他这辈子根本不打算知道的关于风帆的琐碎细节,所以他只回了「喔喔」──还是在八小时之后。亨利几乎不骂脏话,但至少他看起来不介意亚歷克那张该死的臭嘴。   亨利的姐姐碧翠丝──亚歷克发现亨利都叫她小碧──常常出现在他们的讯息里,因为她也住在肯辛顿宫。从他得到的资讯来看,比起和他们的大哥,亨利和小碧的感情更好一些。他和亨利还会互相比较有个姐姐的各种心酸血泪:   你小时候有被小碧逼着穿女装吗?   茱恩也喜欢在半夜把你吃剩的咖喱偷偷吃掉吗?就像狄更斯书里的那种过街老鼠一样。   更常在他们对话里串场的是阿波,他在亨利口中的形象是如此有趣又疯狂,亚歷克实在无法想像,这样的人怎么会跟亨利这种会滔滔不绝讲着拜伦勛爵48、直到你威胁要封锁他才闭嘴的人变成至交。他一直在做一些酷毙了的事情──去马来西亚玩高楼跳伞,或是和Jay-Z49一起吃大树蕉,或是穿着一件刺着卯钉的粉红Gucci出席午餐会──或是创办另一个非营利组织。这真的很不可思议。   他意识到自己也和亨利分享了不少茱恩和诺拉的事。亨利记得茱恩在特勤组的代号是小蓝花,也会说他觉得诺拉的图像记忆有多奇怪。这点很神秘,因为照理说亚歷克对她们有着非常强的保护欲,他甚至没有发觉自己透漏了多少关于她们的私人资讯。直到有一天,亨利和茱恩在推特上聊二○○五年的《傲慢与偏见》电影的讨论串引起一阵轰动后,他才有所警觉。   「你看到萨拉寄来的信,应该不是这种表情喔。」诺拉越过他的肩膀偷看他的手机,他用手肘顶开她。「每次你只要看手机,就会露出那种蠢笑。你在跟谁聊天?」   「我不知道妳在说什么,而且我也没有在跟谁聊天。」亚歷克说,但他手上的手机萤幕正显示着一则来自亨利的讯息:正在和菲力开全世界最无聊的会。等我用领带上吊之后,请确保媒体对我的报导内容都是事实。   「等一下嘛。」她再度朝他的手机伸手。「你又在看贾斯丁.杜鲁多50讲法文的影片了吗?」   「我才不会这么做!」   「自从你去年在州际晚宴上遇到他之后,我至少抓到你看了两次,所以没错,你会。」她说。亚歷克对她竖起中指。   「老天,等等,你在看你自己的同人文吗?而且你居然没有找我一起看?他们这次又让你上谁啦?你有看我寄给你的那篇吗?你跟艾曼纽.马克宏51的?我看到快往生了。」   「妳再说,我就要打电话给泰勒丝说妳改变心意,打算去参加她的国庆派对啰。」   「这一点都不符合比例原则好吗。」   当天晚上,等亚歷克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时,他才回覆那则讯息:会议是干嘛的?讨论你们的哪个表亲又要通婚,好把凯岩城52抢回来吗?   哈。是在开皇家财务的会啦。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菲力说「投资报酬」这四个字的声音了。   亚歷克翻了个白眼,然后回传:处理帝国的经济命脉真是痛苦喔。   亨利的回应在一分钟后出现。   那其实正是会议的重点──我试着拒绝继承王位的财产。爸留给我们的钱已经比我想要的还多了,而我宁可用他的钱来负担我的支出,而不是拿几世纪的大屠杀下来累积的财富。菲力认为我疯了。   亚歷克来回读了两次,好确保自己没看错。   不得不说,我有那么一点点欣赏你了。   他盯着萤幕,看着自己的讯息好几秒,突然担心这句话是不是看起来有点蠢。他摇摇头放下手机,关上萤幕。然后改变心意,再度拿起手机、解锁,看着亨利那一边的讯息冒着打字中的对话框。再度放下手机,转开视线,再转过来盯着萤幕。   身为母胎星战迷,怎么可能不知道「帝国」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亨利不要一直破坏自己在亚歷克眼中的形象,他真的会很感激。   二○一九年,十月三十日   1:07 PM 我:领带好丑   1:13 PM 亨利王子讨厌鬼:哪条?   1:14 PM 我:你刚刚发在IG上的那条啊   1:14 PM 亨利王子讨厌鬼:它又怎么了?就是普通的灰色啊   1:15 PM 我:对啊,下次试试有花纹的好吗?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瞪萤幕,别瞪了   1:16 PM 亨利王子讨厌鬼:花纹会被解读成「有立场」,王室不应该穿有立场的东西   1:16 PM 我:贴IG的时候又没关系   1:18 PM 亨利王子讨厌鬼:我这辈子真的没有看过像你这么无耻又无聊的人   1:18 PM 我:谢啦!   二○一九年,十一月十七日   11:04 AM 亨利王子讨厌鬼:我刚收到一整包五公斤重的爱伦.克雷蒙竞选纪念胸章,上面印的都是你的脸。这是你的整人创意吗?   11:06 AM 我:只是为了帮你的衣柜多添一点色彩啊,我的小太阳   11:09 AM 亨利王子讨厌鬼:只希望这样滥用选举经费是有价值的啰。我的随扈团队以为那是炸弹,夏安差点就找缉毒犬来了。   11:09 AM 我:喔,相信我,超值得。现在听起来更值得了。帮我跟夏安打个招唿,顺便跟他说我超想念他的屁股,嘿嘿   11:16 AM 亨利王子讨厌鬼:我绝对不会说的。   * * *   37指位于华盛顿特区的参议院德克森办公大楼(Dirksen Senate Office Building)。   38穆迪.瓦特斯(Muddy Waters),美国蓝调大师,被称为「现代芝加哥蓝调之父」。   39玛克辛.沃特斯(Maxine Waters),美国众议院的民主党资深议员,自一九九一年当选以来已连任十五届。   40乔治.布希(George W. Bush),美国第四十三任总统。   41颠倒世界(Bizarro World),出自美国DC漫画公司于一九六○年代出版的超人系列漫画,后来用以描述与现实完全相反的世界。   42西斯(Sith),《星际大战》系列电影最知名的反派角色。   43罗南.法罗(Ronan Farrow),美国记者、律师和前政府顾问。二○一七年底在《纽约客》杂志上协助揭露知名电影公司创办人兼制作人哈维.温斯坦(Harvey Weinstein)的性骚扰事件。   44伍迪.艾伦(Woody Allen),美国知名电影导演、编剧及演员,也是罗南.法罗的血缘父亲,曾被前女友米雅.法罗(Mia Farrow)指控性侵两人年幼的养女。   45班杰明.纳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现任以色列总理及右翼执政党主席。   46特拉维夫(Tel Aviv),以色列首都。   47彻帕酋长(Chief Chirpa),伊娃族的雄性酋长。   48拜伦勛爵(Lord Byron),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的英国诗人、革命家及浪漫主义文学泰斗。   49Jay-Z,美国当红美国饶舌歌手。   50贾斯丁.杜鲁多(Justin Trudeau),加拿大总理。   51艾曼纽.马克宏(Emmanuel Macron),现任法国总统(第二十五任)。   52凯岩城(Casterly Rock),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A Song of Ice and Fire)》系列中的主要城市之一。 第4章   「这是公开资讯呀,你现在才知道又不是我的错。」他妈妈快步走过西厢房的走廊。   「妳应该跟我说的!」亚歷克半吼道,小跑着跟上。「每年的感恩节,那些蠢火鸡就这样躺在威拉德饭店53的豪华套房,还是花纳税人的钱订的房?」   「是啊,亚歷克,是这样没错──」   「滥用政府资源!」   「──而且现在有两只火鸡,一只叫玉米饼、一只叫内馅,正在宾州大道上的车队里。现在已经没有时间重新安排这些火鸡了。」   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把牠们带回家啊。」   「带回来要放哪?把火鸡藏在你的屁眼里吗,儿子?看看我们这间歷史悠久守卫森严的房子,到明天把牠们送出去之前,我是要把这些火鸡藏到哪去?」   「放在我房间,我没差啊。」   她爆笑出声。「不。」   「这跟放在饭店房间有什么差?妈,把火鸡放我房间。」   「我才不要把火鸡放你房间。」   「放我房间啦。」   「不要。」   「放我房间放我房间放我房间──」   那天晚上,亚歷克盯着其中一只史前生物冰冷无情的双眼,默默有点后悔了。   牠们知道,他发简讯给亨利,牠们知道我剥夺了牠们睡五星级饭店的权利,现在只能蹲在我房间的小笼子里。只要我移开视线,牠们绝对会把我生吞活剥。   玉米饼坐在亚歷克沙发旁的箱子里,视线空洞地回望着他。一名农畜兽医每隔几个小时就会来检查一次,亚歷克一直问她火鸡能不能闻到血的味道。   内馅在自己的小套房内又发出一声不祥的咯咯叫声。   亚歷克今晚本来有很多事情要做的,真的。在他从CNN上得知花在火鸡身上高得吓人的预算之前,他正在看前一晚共和党的初选辩论精华。他本来打算整理一份考试的大纲,还打算研究他母亲给他的公众参与计画,他说服他妈妈把这个给他当作竞选工作的预习。   但现在,他被困在自己一手打造的牢笼里,还发誓在明天的分发仪式之前,要当这些火鸡的保母。然而,他直到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对这些巨型鸟类有着多么深层的恐惧。他考虑着要不要去找其他房间的沙发睡,但要是这些恶魔从笼子里逃出来、在半夜自相残杀怎么办?他应该要看好牠们的。惊爆:两只火鸡陈尸第一公子的卧室;火鸡分发仪式被迫取消,第一公子真面目原为邪恶火鸡仪式杀手。   照片咧?这是亨利给他的安慰。   亚歷克跌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他开始习惯每天和亨利传简讯了,时差对他没什么影响,因为他们两个老是在不该醒着的时间醒来。亨利会在早上七点马球晨练时发讯息给亚歷克,而亚歷克会在凌晨两点发一张戴着眼镜、捧着咖啡,正在整理一堆笔记的自拍给他。亚歷克不知道为什么亨利从来不回覆他在床上的自拍,他躺在床上拍的照片明明都很好笑。   他拍了一张玉米饼的照片,按下传送,并在那只鸟儿对他威胁地挥动翅膀时瑟缩了一下。   亨利回答:我觉得牠很可爱啊。   那是因为你听不到他们邪恶的咯咯叫好吗   也是,动物界最邪恶的声音──咯咯叫。   「给我听好了,你这个小垃圾。」电话一接通,亚歷克噼头就说:「你自己听听看,再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应付──」   「亚歷克?」亨利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沙哑又不安。「你真的在凌晨三点打过来,叫我听火鸡叫?」   「对啊,废话。」亚歷克说。他瞄了一眼玉米饼,然后打了个哆嗦。「老天,这些家伙简直可以看穿你的灵魂。玉米饼知道我的罪孽,亨利。玉米饼知道我干过什么好事,现在要来逼我赎罪了。」   他听见另一端传来摩擦的声音,他想像着亨利身穿灰色睡衣,翻滚到床边,说不定还开了一盏床头灯。「那我们就来听听诅咒的叫声吧。」   「好喔,准备好了没?」他把手机调成扩音,朝火鸡伸过去。   什么也没有。沉默的十秒过去了。   「真的很恐怖耶。」在电话另一端,亨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刺耳。   「这──好吧,牠们现在不太正常。」亚歷克激动地说。「牠们整个晚上都该死地叫个不停,我发誓。」   「当然啰。」亨利故作温柔地说。   「不,等等。」亚歷克说。「我要、我要来逼其中一只叫啰。」   他跳下床,蹑手蹑脚来到玉米饼的笼子旁,觉得自己的小命吊在刀尖上,又觉得必须证明些什么;不过就大部分的情况来说,他时常陷入这种窘境。   「呃,」他说。「你要怎么让一只火鸡叫?」   「试着对牠叫啊,」亨利说。「看牠会不会回你。」   亚歷克眨眨眼。「你认真的吗?」   「我们在春天会去猎野生火鸡,」亨利饶富哲理地说。「秘诀就是渗透火鸡的内心。」   「你是要我怎么做啦?」   「所以,」亨利指挥道。「照我说的做啰。你得先靠近火鸡,生理上的靠近。」   亚歷克紧紧把手机握在手里,弯身靠近笼子的网格。「好。」   「和火鸡双眼对视。你有照做吗?」   亚歷克照着亨利的指示做;他跨开双腿,弯起膝盖,和玉米饼双眼平视,当他和那对冷血的芝麻小眼互瞪时,一股冰凉的感觉沿着他的嵴椎滑下。「有。」   「很好,就保持这样。」亨利说。「现在和火鸡心灵相通,赢得火鸡的信任……和牠做朋友……」   「好喔……」   「在马略卡岛54帮火鸡买一间度假别墅……」   「喔干,你很靠北欸!」亚歷克大叫出声,亨利则为了自己的白痴恶作剧笑个不停。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火鸡吓得一阵大叫,让亚歷克发出一声不成人形的尖叫。「干!你听到了吗?」   「抱歉,什么?」亨利说。「我的耳朵刚刚有点塞住了。」   「你真的很混蛋耶。」亚歷克说。「你真的有去猎过火鸡吗?」   「亚歷克,在英国是不能猎火鸡的。」   亚歷克回到床边,将脸埋进枕头。「我还宁愿玉米饼真的杀了我。」   「好啦,我有听到啦。是真的……可怕得恰到好处,」亨利说。「所以我懂了。茱恩呢,怎么没加入?」   「她和诺拉好像有什么女孩之夜,我传简讯求救,结果她们这样回我。」他用机器人般的平板声音唸道:「『哈哈哈哈哈哈哈祝你好运』,还有一只火鸡表符和大便表符。」   「很公平啊。」亨利说。亚歷克可以想像他郑重点头的样子。「所以你现在要怎么办?整晚不睡陪牠们?」   「我不知道!大概吧!我还能怎样!」   「你不能去其他地方睡吗?白宫里不是还有几百个房间吗?」   「好吧,呃,但是万一牠们跑掉了怎么办?我有看侏儸纪公园。你知道鸟类是暴龙直接演化的吗?这是有科学证明的。现在有两只暴龙在我房间里耶,亨利,你希望我就这样去睡觉,假装他们不会从笼子里跑出来、下一秒就占领整座岛吗?好吧,也许你这个傻子会这么做吧。」   「我真的必须要杀掉你了。」亨利告诉他。「你永远预料不到攻击会从哪来,我们的刺客都是受过秘密训练的,他们会半夜出现,让暗杀看起来像是丢脸的意外事故。」   「窒息式性爱之类的吗?」   「厕所里心脏病发。」   「天啊。」   「我警告过你了。」   「我还以为你会用更有个人特色一点的方式杀我呢。用丝质枕头压住我的脸,缓慢又温柔地闷死我之类的。只有你跟我共处一室。超色的。」   「哈,这个嘛。」亨利清了清喉咙。   「总之呢,」亚歷克整个人爬上床。「反正也无所谓了,其中一只该死的火鸡会比你先杀掉我。」   「我真的不觉得──喔,哈啰。」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包装纸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串沉重的唿吸声,听起来百分之百像只狗。「乖狗狗在哪里?你猜他是谁呀?大卫跟你说哈啰。」   「嗨,大卫。」   「他──喂!不是给你的,霍伯斯先生!这些是我的!」更多的摩擦声,还有一声远远传来、像是受到冒犯的喵喵叫。「不可以,霍伯斯先生,你这混蛋!」   「霍伯斯先生到底是啥鬼?」   「我姐的蠢猫。」亨利告诉他。「这家伙已经肥死了,还想偷吃我的佳发蛋糕。他跟大卫是好朋友。」   「你现在到底在干嘛?」   「我在干嘛?我本来要睡觉的!」   「好,但你现在还在吃贾霸蛋糕,所以啰。」   「是佳发蛋糕,老天。」亨利说。「我要被一个远在天边的美国原始人和两只火鸡纠缠一辈子了。」   「然后呢?」   亨利发出另一声惊天动地的叹息。每次和亚歷克说话他都狂叹气,居然还没断气也是满不可思议的。「然后……不准笑我。」   「喔耶,快说。」亚歷克满心期待地说。   「我本来在看《英国烘焙大赛》。」   「真可爱,但没什么好丢脸的啊。还有呢?」   「我,呃,我大概……有用了一下那种单片装的面膜。」他一口气说完。   「我的天啊,我就知道!」   「讲完一秒就后悔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有那种贵得要死的斯堪地那维亚护肤秘方,你的眼霜里是不是有加钻石粉?」   「并没有!」亨利不悦地说。亚歷克必须用手压着嘴唇才能把笑声吞回去。「听着,我明天要出席一场公开活动好吗?我不知道你会打来找碴。」   「我没在找碴。我们都要好好照顾痘痘问题,对吧?」亚歷克说。「所以你喜欢烘焙大赛喔?」   「那很疗癒啊。」亨利说。「什么都是马卡龙色的,音乐又舒缓,每个人都那么友善。然后你还可以学到超多不同的小面包种类,亚歷克,真的有超多种的。这个世界这么可怕,例如当你被困在火鸡大灾难里的时候,你就可以看看烘焙大赛,进入小面包的世界。」   「美国的烹饪节目都不是那样欸。上面的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还有很戏剧化的死亡配乐,和超有张力的镜头。」亚歷克说。「跟烘焙大赛比起来,《地狱厨房》55听起来就跟曼森家族56的行凶影片一样血腥。」   「你我之间的差异有合理的解释了。」亨利说,而亚歷克发出一声轻笑。   「你知道吗?」亚歷克说。「你让我满惊讶的。」   亨利顿了顿。「例如?」   「例如,原来你不是一个无聊的王八蛋啊。」   「哇喔。」亨利笑了一声。「真是荣幸。」   「我想你还是有点深度的。」   「你原本觉得我是个无脑金发男,是不是?」   「也不是这样,就只是无聊而已。」亚歷克说。「我是说,你的狗叫大卫欸,这就超无聊的啊。」   「那是根据大卫.鲍伊57的名字取的。」   「我……」亚歷克一阵晕眩,急忙调整自己的状态。「你认真的吗?搞屁啊,干嘛不叫他鲍伊就好了?」   「被我打脸了吧?」亨利说。「我总是要保留一点神秘感的。」   「我猜是吧。」亚歷克说。然后,在来得及阻止自己之前,就打了一个其大无比的呵欠。他早上七点就起床了,上课前还去慢跑了一圈。如果这些火鸡没有杀死他,疲劳也会。   「亚歷克。」亨利坚定地说。   「怎样?」   「这些火鸡不会变成恐龙把你吃掉的,」他说。「你不是那种免洗便当角色,你是杰夫.高布伦58。快去睡。」   亚歷克憋住一个与这句话不成比例的大大微笑。「你才快去睡咧。」   「我会啊。」亨利说,亚歷克觉得他听见了亨利声音里奇怪的笑意。今晚真的非常、非常奇怪。「你把电话挂了我就去睡,好不好?」   「好吧,」亚歷克说。「但是如果他们又叫了怎么办?」   「去茱恩的房间睡啊,傻子。」   「好吧。」亚歷克说。   「好喔。」亨利附和。   「好喔。」亚歷克重复。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从来没讲过电话,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怎样挂亨利的电话。他现在很困惑,但他还在微笑。玉米饼瞪着他,好像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他妈的不懂,老兄。   「好喔。」亨利又说了一次。「那,晚安了。」   「嗯哼,」亚歷克想不到什么聪明的话可说了。「晚安。」   他挂掉电话,瞪着手里的手机,好像它必须为现在围绕着他的、彷彿夹带着电流的空气给出一个合理解释。   他甩掉这个想法,拿起枕头和一叠衣服跑去走廊另一端的茱恩房间,爬上她的高床。但他总觉得和亨利还没聊完。   他再度掏出手机。   我传了火鸡照给你,所以你也要给我你的动物照。   一分半钟后,照片来了:亨利躺在一张富丽堂皇的大床上,四周铺满白色和金色的寝具,他的脸刚去完角质,呈现淡淡的粉色。一只米格鲁的头在他的枕头一侧,另一侧则是一只肥到不行的暹罗猫,屁股下霸占着一张佳发蛋糕的包装纸。亨利的眼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但他的神情柔和,带着一点好笑,一手枕着头,另一手举着手机自拍。   讯息里写着:我每天都要忍受这个。接着是另一条讯息:认真的,晚安了。   二○一九年,十二月八日   8:53 PM 我:欸欸现在电视上有007马拉松连播,你爸超帅   9:02 PM 亨利王子讨厌鬼:拜托不要   在亚歷克的父母离婚之前,他们就习惯在亚歷克展现特定人格特质的时候,用对方的姓氏称唿他,直到现在也没改。当他对媒体口不择言时,他妈妈会把他叫进办公室,然后对他说:「你好自为之,迪亚兹。」当他的固执导致处处碰壁时,他爸爸会传简讯给他:「别钻牛角尖,克雷蒙。」   亚歷克的妈妈叹口气,把手中的《华盛顿邮报》放在桌上。上头的新闻标题写着:奥斯卡.迪亚兹议员回到特区,和前妻克雷蒙总统共度圣诞佳节。奇怪的是,这件事感觉起来已经不像一开始看到的时候这么奇怪了──他爸从加州飞过来过节,明明没什么的事情竟然登上了报纸。   每次要和他爸爸长时间相处,他妈妈就会出现这个小动作:瘪起嘴巴,右手两指无意识地抽动。   「妳也知道,」亚歷克躺在椭圆型办公室的一张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本书。「妳可以找人帮妳弄根菸来了。」   「闭嘴,迪亚兹。」   她准备让他爸爸睡林肯卧室,不过对于里头的摆饰,她就是没办法下定决心,一直请房务来重新调整。至于里欧,他气定神闲地埋首在一堆金属线之间,不断朝她抛出一句又一句的赞美来安抚她。亚歷克真的不觉得除了里欧之外,还有谁能和他妈妈结婚了。他爸显然是不行的。   茱恩在家族里一直都扮演着调停者的角色。但对亚歷克来说,他比较倾向当个旁观者(这可是十分难得),只有在有必要或是比较有趣的时候才出来煽风点火一下。茱恩觉得那是她的个人责任,必须确保今年圣诞节不会像去年感恩节那样,让无价的白宫古董再度遭殃。   他爸爸终于在一群特勤组探员的簇拥下抵达了,鬍子修剪得无懈可击,西装也整烫得无懈可击。尽管茱恩紧张兮兮地做了很多准备,但当她像弹弓射出般飞向爸爸的双臂时,还是差点撞翻一支古董花瓶。他们立刻动身前往地面楼的巧克力店,奥斯卡一面夸着茱恩为大西洋新闻网写的最新文章,声音渐渐消失在走廊转角。亚歷克和他妈妈互看一眼。他们一家有时候实在太好预测了。   隔天,他丢给亚歷克一个「跟我来,但别跟你妈说」的表情,然后把他带到杜鲁门59阳台。   「圣诞快乐啊,臭小子。」他爸爸咧嘴一笑,亚歷克笑了起来,接受爸爸的单手拥抱。他闻着爸爸身上那始终如一的气味──带着汗味及烟味,像是保养完善的皮革。他妈妈总是抱怨自己像是住在雪茄酒吧。   「圣诞快乐,爸。」亚歷克回他。   他拉一张椅子到栏杆边坐下,翘起双脚搁在上头,靴子闪闪发光。奥斯卡.迪亚兹喜欢欣赏风景。   亚歷克打量覆盖着雪的草坪,华盛顿纪念馆的刚正线条,以及西边艾森豪大楼的法式双层屋顶,也正是杜鲁门最讨厌的建筑。他爸爸从口袋里抽出一支雪茄,以数十年如一日的方式剪开并点燃。他深吸了一口菸,然后递给亚歷克。   「你不觉得现在这画面可以把那些混蛋们气死吗?」他抬手示意眼前的景象:两个墨西哥男人把脚跨在州长们吃可颂面包的栏杆上。   「一直都这么想。」   奥斯卡大笑出声,享受着他儿子的厚颜无耻。他爸爸热爱肾上腺素的刺激──攀岩、洞穴潜水、或是惹亚歷克的妈妈生气。基本上,他就是喜欢挑衅死神。这唿应了他面对工作时那条理分明的精确态度,也反映在他照顾孩子时那松散而宠溺的方式上。   比起高中时期,现在亚歷克和爸爸见面的次数多太多了,因为奥斯卡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华盛顿特区。在众议院最繁忙的时期,他们还有例行的啤酒会议──每周下班后,他、亚歷克和拉斐尔.路那会聚在奥斯卡的办公室,天南地北地喝酒闲聊。也是因为彼此的距离这么近,才让亚歷克的双亲决定从老死不相往来的仇家变成决定共度圣诞节,而不是让孩子两边跑。   有时候,亚歷克会想念大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感觉。   他爸爸一直都是家里的掌厨者。亚歷克的童年总是弥漫着炖青椒、放在铁盘里的汤料洋葱和炖肉,还有放在流理台上的玉米粉面糰的味道。他清楚记得妈妈打算偷偷烤披萨来吃、打开烤箱却发现里头塞满了锅碗瓢盆,或是开冰箱拿奶油、却发现罐子里装的是爸爸手工制的莎莎酱时,她那边咒骂边大笑的样子。那间厨房日夜充满欢笑、美食与嘹亮的乐声,有川流不息的表亲拜访,还有在餐桌上写的无数作业。   只是,最后那里渐渐多出双亲的吼叫,然后是满满的沉默。亚歷克和茱恩成了青少年,他们的父母都进了议会;亚歷克当上学生会会长、曲棍球队副队长、舞会国王和毕业生致词代表,刻意让自己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家里的事。   不过这次,他爸爸已经在官邸待了三天,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意外发生。其中一天,亚歷克还发现他跑进了厨房,一边和两名厨师说笑、一边把青椒丢进锅。该怎么说呢……有时候他觉得,如果这样的场景再更频繁一点地出现,好像也不错。   由于总统坚持要萨拉放假,再加上萨拉的妹妹生了个宝宝,艾米威胁如果萨拉不把她织的小婴儿服带回去,她就要拿针捅她,因此这个圣诞节,萨拉要回去纽奥良陪伴自己的家人。这代表圣诞节大餐要在圣诞夜吃,这样萨拉才不会错过。尽管总是在半夜加班时暗自咒骂他们,萨拉也还是家人。   「圣诞快乐,萨姐!」在家庭饭厅外的走廊上,亚歷克愉快地对萨拉打招唿。她穿着一件应景的红色高领,亚歷克则穿着缠着绿色电线的毛衣。他微笑着按下袖口内侧的按钮,腋下的小扬声器便传出圣诞歌的乐声。   「还好我接下来两天不用看到你。」萨拉说,但声音里有着对亚歷克藏不住的宠爱。   今年的圣诞晚餐规模不大,因为他的爷爷奶奶度假去了。桌上摆了六套金色与白色的闪亮餐具。闲谈的气氛相当愉快,亚歷克几乎忘了这不是常态。   直到话题转到选举为止。   「我有在想,」奥斯卡小心翼翼地切着菲力牛排。「这次,我可以帮妳竞选。」   桌子的另一端,爱伦放下自己的叉子。「你说你可以什么?」   「妳知道,」他耸耸肩,咀嚼着。「帮妳开场,做几场演讲。帮妳当代理人之类的。」   「你不是认真的吧。」   奥斯卡现在也把自己的刀叉放在桌巾上,发出一声轻柔的钝响,但听起来像是脏话。惨了,亚歷克瞥了对面的茱恩一眼。   「妳真的觉得这个主意有这么糟吗?」奥斯卡说。   「奥斯卡,我们上一次就吵过一模一样的事。」爱伦告诉他,口气立刻就变得简短。「选民不喜欢女人,但他们喜欢妈妈和老婆这种身分。他们喜欢一家人。我不想让我的前夫在身边打转,一直提醒民众我离过婚。」   他发出一声冷酷的笑声。「所以妳要假装他是他们的亲爸啰?妳知道他们看起来也不是白人,对吧?」   「奥斯卡,」里欧开口。「你知道我从来没有──」   「你的重点错了。」爱伦打岔道。   「这可以提升妳的公众支持率。」他说。「我的一直都很高,小爱,比妳在当总统的这段时间都高。」   「开始啰。」亚歷克对坐在旁边的里欧说道,后者的表情保持着完全的中立。   「我们研究过了,奥斯卡!好吗?」爱伦的语调和音量一下子拔高,双手拍在桌上。「资料显示,对于中间选民而言,他们想到我离过婚的时候,我的公众支持率就会变差!」   「大家都知道妳离过婚啊!」   「亚歷克的数字很高!」她大喊。亚歷克和茱恩瑟缩了一下。「茱恩的数字也很高!」   「他们不是民调数字!」   「你闭嘴,我知道。」她啐了一口。「我从来没说他们是!」   「妳承不承认有时候你就是这样看待他们的?」   「你敢这么说!好像你要拼连任的时候就没有把他们端出来骗选票一样!」她挥起一只手在身边比划。「如果他们只姓克雷蒙的话,你的运气就不会这么好了。这样至少会减少一点别人的困扰──反正别人也只知道他们姓克雷蒙!」   「没有人能改我们的名字!」茱恩尖着嗓子插嘴。   「茱恩。」爱伦说。   他们的爸爸追击:「我只是想帮妳,爱伦!」   「我不需要你帮我选举,奥斯卡!」她拍桌子的力道大得让碗盘震动起来。「我在选议员的时候不需要你,我选第一次总统的时候也不需要你,现在更不需要!」   「妳得更认真看待你的对手!妳觉得另一边这次还会跟妳玩公平的吗?先是八年的欧巴马,然后又是妳?他们很愤怒,爱伦,这次理查等不及把妳生吞活剥!妳得做足准备!」   「我会啊!你觉得我的团队是在混什么吃的?我是该死的美国总统!我不需要你跑来这里,然后──然后──」   「以男人的姿态指手画脚。」萨拉提议道。   「以男人的姿态指手画脚!」爱伦大叫,瞪大双眼指着对面的奥斯卡。「别想教我怎么打这场选战!」   奥斯卡扔下自己的餐巾。「妳还是他妈的这么固执!」   「我操你妈!」   「妈!」茱恩尖锐地说。   「老天,你们在开玩笑吗?」亚歷克听见自己的声音大喊。「我们可以至少有一顿饭的时间文明一点吗?现在是圣诞节耶!你们不是国家领导人吗?拜托自重一点好不好?」   他一把推开椅子,大步走出饭厅,虽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个戏剧化的小混蛋,但他其实不在乎。他重重甩上卧室的门,粗暴地脱下自己的毛衣;里头的小音箱唱出了几个扭曲的音调,然后便被他甩到墙上。   他不是没有脾气失控过,只是……他很少对着家人失控。因为他很少真的需要应付他的家人。   他从衣柜里挖出一件曲棍球队的旧T恤,当他转身看见自己在镜中的身影时,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青少年时期,太过在乎自己的父母、却又束手无策。只是现在他没有大学先修班可以帮他转移注意力了。   他的手往自己的手机伸去。他的大脑运作一直都是两人以上限定的──要不就是一个人忙碌、要不就是有人陪他一起思考。   但诺拉在佛蒙特过犹太教的哈努卡,而他高中时最好的朋友连恩,在他搬到华盛顿特区之后就几乎没有和他联络了。   这代表他只剩下一个选项──   「我现在到底又招谁惹谁了?」亨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睡意。亨利那里的背景传来「好国王温彻拉斯」的圣诞乐声。   「嗨,呃,对不起。我知道现在很晚,又是圣诞夜什么的。你应该也有家庭聚会之类的吧,我现在才想到。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喔,难怪我没朋友,因为我是个混帐。抱歉了,我,嗯,那我──」   「亚歷克,天啊。」亨利打断他。「没关系,现在已经过三点半了,所有人都去睡了。除了小碧之外。小碧,打招唿吗?」   「嗨,亚歷克!」一个清晰而轻快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说。「亨利把他的枴杖糖弄到──」   「够了。」亨利的声音再度出现,接着出一阵闷响,可能是他往小碧的方向塞了一颗枕头。「所以,怎么啦?」   「抱歉,」亚歷克脱口而出。「我知道这样很奇怪,而且你姐还在旁边。呃,但是我这边好像没有人醒着可以接我电话了?我知道我们也不算真的是朋友,也没聊过这种事,但我爸今年跟我们一起过圣诞节,而把他跟我妈放在同一个空间超过一小时,他们就会像抢食物的虎鲨一样打起来。他们刚刚大吵一架,其实这也无所谓,因为他们已经离婚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他妈的抓狂,但我只希望他们能休战一次,让我们能过个普通的圣诞节,你懂吗?」   一阵长长的沉默后,亨利说:「等等。小碧,可以让我讲一下电话吗?别吵。可以,妳可以把饼干拿走。好了,我在听。」   亚歷克吐出一口气,说实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嘛。但他继续说下去。   告诉亨利爸妈离婚的事──那几年奇怪、动盪的日子,某一天结束童子军露营后回到家、却发现爸爸的东西全部搬走的时候,还有偷吃赫拉德冰淇淋的夜晚──并不像他想像的这么不舒服。他从来没打算在亨利面前顾形象,因为他一开始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亨利怎么想,但现在就只是因为他们一直都是这样。也许这应该是两回事──和亨利抱怨功课繁重、或是对他掏心掏肺,但他不知道差在哪里。   直到他讲完晚餐所发生的事后,他才发现,一小时已经过去了。亨利说:「听起来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亚歷克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嗯,很多人说过他很棒,只是很少人告诉他已经够好了。   在他想到该怎么回应之前,门外传来三声轻柔的敲门──是茱恩。   「啊──好吧,谢了,老兄。我得闪了。」当茱恩推开房门时,亚歷克压低声音说道。   「亚歷克──」   「真的,呃,谢谢你。」亚歷克说。他真的不想跟茱恩解释这件事。「圣诞快乐。晚安。」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到一旁。茱恩在床上坐下。她穿着粉红色的浴袍,头发还是湿的。   「嘿,」她说。「你还好吗?」   「嗯,没事。」他说。「抱歉,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不是有意要抓狂的。我是……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最近……有点不太正常。」   「没关系。」她说。她把头发甩到肩后,水珠喷溅到他身上。「我在大学毕业前的那半年也是个爱哭包,对每个人都抓狂。你知道,你不用随时随地兼顾所有人。」   「没关系,我没事。」他反射性地说。茱恩不信邪地瞥了他一眼,而他用光着的脚踢了踢她一边的膝盖。「所以我跑掉之后,情况怎么样了?他们把血迹清干净了没?」   茱恩叹了一口气,踢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后来变成他们在回忆两个人离婚前是最强政坛夫妻的事,还有那时候的日子有多快乐,妈道歉了,然后是威士忌和讲古时间,然后大家就去睡觉了。」她吸吸鼻子。「总之,你说得对。」   「妳不觉得我太超过吗?」   「不觉得。只是……我有点认同爸说的,妈有时候真的……你知道,就是她那个样子。」   「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有今天。」   「你不觉得那是个问题吗?」   亚歷克耸耸肩。「我觉得她是个好妈妈。」   「对,对你来说是。」茱恩的语气不带指控,而是纯粹的观察。「她培养你的方式是依你的需要而定,或者说依你能为她做什么而定。」   「我是说,我知道她的意思啊。」亚歷克阻止她。「有时候想想,爸就这样打包跑去加州参选,这样真的很讨厌。」   「对,但是,你看,妈做的事情不也一样吗?这全都是为了政治。我只是说,妈怎么推着我们跑的,爸的看法其实没错。她身为妈妈,还有其他的义务。」   亚歷克张嘴正要回应,茱恩的手机这时在她的浴袍口袋里响起。「喔,嗯。」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什么?」   「没事,呃。」她打开讯息。「圣诞祝福,伊凡传来的。」   「伊凡……前男友伊凡?加州那个?你们还有联络喔?」   茱恩咬着嘴唇,回讯息时表情有点放空。「对,有时候吧。」   「不错啊,」亚歷克说。「我一直都满喜欢他的。」   「嗯,我也是。」茱恩轻声说。她把手机萤幕锁起来,放在床上,然后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重新整理自己。「所以你跟诺拉说了之后,她怎么说?」   「嗯?」   「你刚刚不是在讲电话吗?」她问。「我以为那是她,因为你从来不跟别人讲这些有的没的。」   「喔。」亚歷克说。他感受到一股无法解释的、叛国般的罪恶感从后颈升起。「喔,嗯,不是。好吧,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我刚刚其实在跟亨利讲电话。」   茱恩的眉毛向上扬起,亚歷克立刻下意识地想要找地方躲起来。「是喔。」   「听着,我知道,但我们有些奇怪的共通点,像是同样的情绪困境和恐惧之类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会懂。」   「我的天啊,亚歷克。」她扑向他,给了他一个粗鲁的拥抱。「你交了新朋友耶!」   「我明明就有朋友!放开我!」   「你交朋友了!」她用指关节揉着他的太阳穴。「我好以你为荣喔!」   「我揍妳喔,闭嘴啦!」他从她的手中滚开,落到地上。「他不是我朋友。我一直都想跟他对着干,就只有这么一次我选择跟他说真心话好吗。」   「这就叫朋友,亚歷克。」   亚歷克的嘴开开阖阖了几次,最后他指向门。「妳可以滚了,茱恩!去睡觉了!」   「不要。快点跟我说细节,你这个新的好朋友可是个贵族欸!你都偷偷来。谁想得到啊?」她从床沿看着他。「我的天啊,这就跟那种恋爱喜剧一样,一个女生请了一个男伴陪她参加婚礼,最后真的爱上他的那种故事。」   「完全不是那样好吗。」   在员工把圣诞树打包收起来之后,计画就开始了。   他们要布置舞会场地,要完善菜单,还要核准Snapchat的滤镜。亚歷克整个十二月二十六日都和茱恩一起待在社交秘书的办公室,自从去年其中一名比佛利山娇妻的女儿从圆形楼梯上摔下去之后,他们就不得不设立一份免责声明;亚歷克到现在还是很意外,她当时居然没把手中的玛格丽塔洒出来。   又到了举办白宫三巨头传奇香蕉跨年派对的时间了。   技术上来说,这场舞会应该要叫新美国跨年舞会,不过深夜节目的主持人称之为千禧世代特派晚宴。每年这个时候,亚歷克、茱恩和诺拉都会邀请三、四百个朋友、打过照面的名人、前任暧昧对象、有可能的政治人脉、或是其他有权有势的二十几岁年轻人,挤满二楼的舞厅。这场派对名义上来说是个募款活动,为慈善机构募得了鉅额款项,又为第一家庭赢来良好的公关形象,就连他妈妈都许可了。   「呃,不好意思。」亚歷克坐在一楼会议室的桌边说道。他一手拿着满满的彩纸样本──他们想要比较高调的金属色系,还是更低调奢华的深蓝和金色?──一边瞪着手上最终版的邀请名单。茱恩和诺拉满嘴都是试吃的蛋糕。「是谁把亨利的名字放在这的?」   诺拉透过嘴里的巧克力蛋糕说:「不是我。」   「茱恩?」   「欸,你应该要亲自邀请他的!」茱恩以长辈的姿态说。「你交了我们以外的其他朋友,这很棒啊。你太孤僻的时候就会做一些傻事。记得去年我跟诺拉出国的时候,你差点就跑去刺青了吗?」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要让他刺在股沟上。」   「我本来就不打算刺在股沟上。」亚歷克激动地说。「妳也参一脚了,对不对?」   「你知道我唯恐天下不乱啊。」诺拉真诚地告诉他。   「我还是有你们之外的朋友的。」亚歷克说。   「谁啊,亚歷克?」茱恩说。「认真说,还有谁?」   「很多人啊!」他自我防卫地说。「同学啊!连恩啊!」   「拜托,我们都知道你大概一年没跟连恩联络了。」茱恩说。「你需要朋友。我知道你喜欢亨利。」   「闭嘴。」亚歷克说。他把手伸到领子下方,发现皮肤已经覆上一层薄汗。就算外面下雪,他们也不用把暖气开这么强吧。   「真有趣。」诺拉陈述道。   「才不有趣。」亚歷克噼头说道。「好吧,他可以来。但如果他谁都不认识,我可不要一整晚当他的保母。」   「我让他带家眷啰。」茱恩说。   「他要带谁?」亚歷克问道。他说得太快、太反射性,太不由自主了。「好奇问问。」   「阿波。」她说。她正用一种他无法解读的表情看着他,所以他决定当作茱恩又在搞怪了。她总是有奇怪的方式布局或策画,而他总是在最后事情一一揭露之前才发现。   所以亨利是来定了。派对前一天晚上,当他浏览IG时,看见了阿波的一篇贴文,就更肯定了这个事实。照片中,阿波和亨利坐在一架私人飞机上。阿波的头发为了舞会染成了粉红色,而他身边的亨利穿着一件看上去十分柔软的灰色毛衣,微笑着,将穿着袜子的脚翘在窗台上。他难得看起来有睡饱的样子。   阿波的贴文里写着:美国我们来啰!#二○一九新美国跨年舞会   尽管很不乐意,亚歷克还是露出微笑。他传了一封简讯给亨利。   注意:今天晚上我要穿酒红色丝绸西装,请不要试图抢我的锋头;你会输得很惨,我会为你感到丢脸。   亨利几秒之后就回他了:想都不敢想。   然后时间就开始快转。他被发型设计师押进化妆室,而他得以看着茱恩和诺拉变身成镜头前的模样。诺拉的短卷发拨到一侧,用银色发夹夹起,好搭配她黑色洋装上锐利的几何线条;茱恩的札克波森澎裙礼服则是浓郁的深蓝色,正好配合他们选择的海军蓝与金色主题。   贵宾们从八点开始陆续抵达,酒也开始喝起来了;亚歷克安排了一支中等威士忌让气氛先热起来。现场有乐团表演,是一个欠了茱恩人情的流行乐团,正在演奏《美国女孩》,所以亚歷克抓住茱恩的手,将她拉到舞池中央。   最早到的一批人总是政治圈的新面孔:一小群白宫实习生们,一位美国进步中心活动策画人,还有一名初任议员的女儿、和她庞克摇滚打扮的女性友人;亚歷克提醒自己稍晚要去和她自我介绍。接下来则是以政治作为考量、由媒体团队请来的贵宾,最后才是时尚界的人──小众或中间等级的流行歌手、青少年肥皂剧演员或是名人的孩子。   他正想着亨利不知何时才要现身,茱恩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喊道:「出现啦!」   亚歷克的眼前出现一团明亮的颜色,后来才发现那是阿波的飞行员夹克,颜色闪亮,上头的图腾是繁复的花卉,亮眼得几乎让亚歷克不得不瞇起眼睛。他的视线往右移了一点,这团颜色才稍微淡去了一些。   自从上次在伦敦过周末和随之而来的几百封简讯、奇怪的共同笑点和半夜的电话之后,这是亚歷克第一次见到亨利本人。而他觉得自己像是见到了一个全新的人。他现在更加认识亨利、更了解他,也更愿意欣赏那张俊美的脸上出现难得衷心的微笑。   现在的亨利和过去的亨利带有某种奇异的不协调之感。那一定是为什么他现在觉得这么焦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燃烧。再加上那支威士忌。   他穿着一套简单的深蓝色西装,但他选择一条带着金属光泽的亮绿色细领带。他看见了亚歷克,脸上的微笑扩大,并拉了拉阿波的手臂。   「领带不错喔。」等亨利走进听力可及范围后,亚歷克立即说道。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更厉害的说词呢。」亨利说,他的声音和亚歷克记忆中的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好像某种名贵的丝绸,听起来非常高贵、奢华,又浑厚。   「这又是哪位?」茱恩在亚歷克的身边问道,打断了他的思路。   「喔对,你们还没正式见过面吧?」亨利说。「茱恩,亚歷克,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波西.欧康乔。」   「叫我阿波,幸会幸会。」阿波愉快地说,对亚歷克伸出手。他的几片手指甲涂成了蓝色。当他把视线转向茱恩时,他的眼神一亮,笑容扩大。「如果我这么说太越界,就打我没关系,但妳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精緻、最美丽的女人,请容我为妳取一杯这间建筑物里最高级的饮料吧。」   「呃。」亚歷克说。   「真是个迷人的绅士。」茱恩说,宠溺地微笑着。   「而妳是女神。」   他看着他们两人消失在人群中,阿波仍然是一团耀眼的色彩,并在走路的过程中就拉着茱恩开始转圈了。亨利的微笑变得有些疲软和保守,而亚歷克终于理解了他们的友谊。亨利不喜欢遭到关注,而阿波会自然地吸收亨利排拒的光环。   「那家伙从婚礼之后就一直拜托我介绍你的姐姐给他。」亨利说。   「认真吗?」   「我们可能省了那家伙一大笔钱呢。他本来都已经开始物色空中写字的喷射机了。」   亚歷克仰头大笑起来,亨利看着他,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茱恩和诺拉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尽管他们之间有这么多不同之处,他的确很喜欢这个人。   「好吧,快来。」亚歷克说。「我已经喝了两杯威士忌了。你得赶进度啰。」   亚歷克和亨利经过时,身边的对话就会自然而然停下来,要吃甜点的嘴也会张开一半就停住。亚歷克试图想像他们在别人眼中的样子:英国王子和第一公子,分别身为他们各自国家的偶像,两人正并肩走向吧台。那是人们眼睛所见的画面,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火鸡大灾难。只有亚歷克和亨利知道。   他买了第一轮的单,然后他们就被人群给包围了。他很意外自己有多喜欢亨利在身边。他甚至不介意自己得抬头看他这件事了。他把亨利介绍给几个白宫实习生认识,并在他们脸红结巴时大笑出声。亨利保持着礼貌性的友善,而那是亚歷克一直以来都误解为不以为然的表情:他其实只是小心翼翼地在掩饰自己的困惑。   人们跳着舞,茱恩带来一小段演说,介绍他们今晚募款将要捐赠的移民团体;亚歷克闪过一名出现在新蜘蛛人电影中的小女明星太过热情的邀约,然后不小心跌进一排混乱的康加舞列队里,亨利则看起来真的玩得很快乐。茱恩不知何时出现了,把亨利拉到吧台边开始聊天。亚歷克远远看着他们,看见茱恩笑得差点从高脚椅上摔下来,猜测着他们究竟在聊些什么,直到人群再度吞没他。   片刻后,乐团休息,换DJ上场,带来一首两千年初期的饶舌组曲。这些经典名曲都在亚歷克童年时推出,但当他成了青少年后,这些歌还是不断出现在跳舞的场合。然后亨利终于出现,像是在海上迷途的旅人。   「你不跳舞吗?」他看着亨利,后者显然正严重地不知所措。这样满可爱的。哇喔,亚歷克觉得自己真的醉得不轻。   「不,我跳啊。」亨利说。「只是,家族规定的舞蹈课程并不教这种舞,你知道吗?」   「拜托,节奏感是与生俱来的好吗。你得放轻松。」他伸手抓住亨利的腰侧,而亨利立刻在他的碰触下紧绷起来。「你做的和我说的正好完全相反欸。」   「亚歷克,我不──」   「来。」亚歷克摇起自己的臀部。「看我。」   亨利颓败地喝了一口香槟,然后说:「正在看了。」   音乐交叉接入另一首歌,哒哒,洞洞洞,洞哒洞,哒哒洞──   「靠,安静。」亚歷克大喊,打断亨利正在说的话。「闭上你的嘴,这首是我的大爱欸!」在亨利呆滞的目光下,他高举起双手,四周的人们开始高声欢唿,几百双肩膀随着利尔.乔恩经典的《再低一点》摇摆起来60。「你国中的时候没有去参加过那种尴尬到不行的校园舞会吗?大家都会跟着这首歌一直空干啊?」   亨利紧抓着手中的香槟杯。「你一定知道我没有啊。」   亚歷克伸出一只手,从一旁抓过正在和蜘蛛人女孩调情的诺拉。「诺拉!诺拉!亨利说他从来没看过青少年跟着这首歌空干啦!」   「什么?」   「请别告诉我有人要空干我。」亨利说。   「我的天啊,亨利。」亚歷克大叫,在重低音持续输送的同时抓住他一边的翻领。「你得跳舞。你必须跳舞!你必须了解美国青少年转大人必经的过程。」   诺拉抓住亚歷克,把他从亨利身边转过来,双手扶着他的腰,并开始肆意扭动着自己的下身。亚歷克欢唿,诺拉格格笑着,人群兴奋地跳跃,而亨利只是傻傻地瞪着他们。   「那个歌手刚刚是在唱『汗从我的蛋蛋上流下来』吗?」   这真的很好玩──诺拉在他背后,汗水在他眉头上凝结,身边挤满了人。一旁,一名广播节目制作人和《怪奇物语》的男演员正跟着音乐摇摆,另一侧,阿波则照着歌词的指示,真的向前弯腰摸着自己的脚趾。亨利的表情惊恐而困惑,看上去好笑至极。亚歷克从经过的托盘上取下一个一口杯,为亨利打量他们时让他肚子里涌起的奇异感觉干了一杯。亚歷克撅起嘴唇,摇着屁股,然后亨利带着极度的不适感,开始随着音乐点起头。   「开干吧,老兄!」亚歷克大叫,而亨利不得不笑了起来。他甚至扭了扭自己的腰。   「我以为你说你不要当他的保母。」当茱恩从他身边旋转而过时,对他低语道。   「我以为妳忙着调情而没时间理我呢。」亚歷克回应,刻意朝她身边的阿波点点头。她眨了眨眼,然后再度消失。   接下来是一连串譁众取宠的音乐,直至午夜,灯光和歌曲发挥到极致。彩色纸片不知如何从天而降──他们有安排这段吗?他们喝了更多的酒──亨利直接就着一瓶酩悦香槟的酒瓶喝了起来。他喜欢亨利脸上的表情,喜欢他抓着瓶颈时手腕的弧度,还有他的嘴唇包覆瓶口的样子。亨利对于跳舞的意愿和他与亚歷克双手的距离同样少;亚歷克皮肤下温热的血流,和亨利看着他和诺拉跳舞时嘴角下切的弧度也成正相关。这样的等式,他无法在不够清醒的状态下分析。   十一点五十九分时,他们全挤在一起,眼神迷离,勾肩搭背地准备倒数。诺拉在他耳边尖叫着三、二、一,双臂环过他的脖子,他则大声同意,然后夸张地吻了她,整个过程都笑个不停。他们每一年都这样做,两个人都保持单身,又醉得恰到好处,又乐于让每个人羡慕嫉妒。诺拉的嘴很温暖,味道很可怕,像是桃子酒;她咬着他的嘴唇,把他的头发狠狠拨乱。   当他睁开眼睛时,亨利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他感觉到自己的微笑扩大,亨利转开脸,对着拳头中握着的香槟瓶喝了一大口,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在那之后,亚歷克的记忆就变得很模煳了,因为他醉得一塌煳涂,音乐又极度大声,许多双手抓着他,带他穿梭在舞动的身体之间,递给他更多酒。诺拉跨坐在一名帅气的美式足球跑锋肩上,从他身边摇头晃脑地经过。   一切都又吵又闹又完美。亚歷克一直都喜欢这种派对,喜欢它们带来的欢愉,喜欢香槟起气泡在他舌尖的感觉,喜欢五彩纸屑黏在他鞋子上的样子。这对他来说是个提醒,好像他在私底下再怎么紧绷、再怎么有压力,他总是会找到一汪人海能藏身其中。那个世界温暖而亲切,能在他住的这幢古老而巨大的屋子里增添一点光采和生气。   但不知为何,在酒精与音乐之下,他还是注意到亨利消失了。   他检查了厕所、自助餐台、舞厅安静的角落,但他仍不见人影。他试着问阿波,在噪音之中喊着亨利的名字,但阿波只是微笑耸肩,并从一旁经过的一名职业船手头上拿走一顶棒球帽。   他很……说担心好像不太对。他觉得很烦。又好奇。观察自己的行为在亨利脸上造成的影响很有趣。他一直找,直到他在走廊上的其中一扇大窗户旁绊到自己的脚。他爬起身,往外看向花园。   在雪中的一棵树下,正在吐出阵阵烟雾的,是一个高挑、精瘦、肩膀宽阔的身影,那一定是亨利。   他没有细想,就熘到门廊上。当门在他身后关上时,音乐声轧然而止,这里只剩下他和亨利,还有这座花园。喝醉的人定睛在某个目标上时,视线是一片模煳而昏暗,只有目标是清晰的,就像在隧道里一样。他跟随着这条隧道走下阶梯,来到铺满雪的草坪上。   亨利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仰头看着天空。如果不是因为他摇摇晃晃地向左边倾斜,他看起来几乎是清醒的了。愚蠢的英式自尊,就连在喝了龙舌兰之后都还放不下。亚歷克想要把他的脸埋进灌木丛里。   亚歷克绊到一条长椅,声响惊动了亨利。当他转身时,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他的面孔在阴影下看起来柔和许多,在亚歷克眼中,似乎带着一种他无法解读的邀请意味。   「你在这里干嘛?」亚歷克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站在树下。   亨利瞇起眼。这样近看,他有点斗鸡眼,视线聚焦的地方在他自己和亚歷克之间。看来他也没那么有尊严。   「我在找猎户座。」亨利说。   亚歷克哼笑一声,抬起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冬季肥厚的云朵。「你一定是在平民圈里待得太无聊了,才宁可跑出来盯着云看。」   「我不无聊啊。」亨利喃喃说道。「那你在这里干嘛?美国第一金童不是应该有一堆花痴粉丝要安抚吗?」   「该死的白马王子还敢说我啊?」亚歷克回答,同时露出一抹微笑。   亨利对着天空摆出一个非常不王子的表情。「差得远啰。」   他们并肩而立,亨利的指关节擦过亚歷克的手,在寒冷的夜晚中带来一点点的温暖。亚歷克观察着他的侧脸,眼神因酒精而迷茫,随着他鼻樑柔和的线条来到他下唇中央微微的凹陷处,一切都洒上一层淡淡的月光。气温寒冷彻骨,亚歷克只穿着自己的西装外套,但他的胸口因为酒精而发热,他的脑中有个念头不断冒出,但他无法指明。除了他耳朵中突突流动的血液,花园一片静谧。   「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欸。」亚歷克说。   亨利呻吟一声,一手搓了搓脸。「你就是没办法自己好好安静一下,对不对?」他向后仰起头,后脑勺轻轻撞在树干上。「有时候这一切有点太……累人了。」   亚歷克一直看着他。通常情况下,亨利的嘴角会背叛他,透露出一点点友善的意味,但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他的嘴角紧绷下垂,将他的防卫心牢牢钉在原处。   亚歷克换了个姿势,几乎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后靠在树上。他把自己的肩膀贴在亨利身边,看见亨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些什么东西蜻蜓点水地拂过他的脸。这些事物──办这些大活动,让人们吸收他过剩的精力──很少让他觉得太累人。他不确定亨利的感觉,但他脑中吸收了太多龙舌兰的那部分,认为也许亨利可以只承担他能承担的部分,剩下的交给亚歷克就好了。也许他可以把太累人的那些部分,藉由他们肩膀的接触吸收过来。   亨利下颚的一条肌肉动了动,一抹像是微笑的东西拉动了他的嘴唇。「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说道。「如果我们只是这世界上的一个不具名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亚歷克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你知道。」亨利说。「如果你妈不是总统,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过着平凡的生活,事情会是什么样子?你会做什么?」   「啊。」亚歷克思考着。他伸出一只手,敷衍地甩了甩手腕。「嗯,我当然会去当模特儿。我已经上过两次《少年Vogue》的封面了,别小看我身上这些基因遗传。」亨利翻了个白眼。「那你呢?」   亨利懊恼地摇摇头。「我会当作家。」   亚歷克笑了一声。他觉得他已经知道亨利的这部份了,但这还是令人有点招架不住。「你现在不行吗?」   「身为贵族,花时间写自己的中年危机,好像不是什么值得追求的职业生涯。」亨利酸熘熘地说。「再说,我们的家族传统事业是职业军人,所以大概就是这样了,不是吗?」   亨利咬着嘴唇,顿了顿,然后再度开口。「我可能也会交往更多次吧。」   亚歷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对啦,因为身为王子,实在太难找人约会了。」   亨利的视线转到亚歷克身上。   「出乎你的意料吧。」   「为什么?你又不是没有选择。」   亨利一直看着他,和他视线相交的时间多了两秒。「我想要的选项……」他欲言又止。「对我来说可能连选项都不是。」   亚歷克眨了眨眼。「什么?」   「我是说,我有……有兴趣的对象。」亨利转过来面对亚歷克,笨拙而意有所指,好像在暗示什么。「但我不该追求对方,至少以我的身分来说不行。」   他们现在是醉到不能用英文沟通了吗?亚歷克模煳地想着。亨利不知道懂不懂西班牙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歷克说。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亨利挫败地垮下脸,双眼看向天空,彷彿在向某个毫不在意的天神寻求帮助。   「老天,你真的很难搞。」他说,然后双手捧住亚歷克的脸,吻上他。   亚歷克愣在原地,还在适应亨利的嘴唇压上来的重量,以及他的羊毛大衣袖口刮着他下巴的触感。整个世界在他脑中只剩下杂讯,他的思绪完全跟不上,还在试着把青少年时期的仇恨与婚礼上的意外和半夜两点的简讯加总在一起,却依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把他引导到现在这步田地的。只是……嗯,他很意外,他其实一点都不介意。完全不介意。   在他脑中,他试着在混乱中列个清单,但他只列出第一条:亨利的嘴唇很软,然后他就短路了。   他试着主动回应,靠向对方,然后发现亨利的嘴巴滑开,舌头和他的轻触,哇喔。这和先前与诺拉的吻不一样──也和他这辈子所有的吻都不一样。这个吻像是他们脚下的大地一样坚定而稳重,也和他身上的每个部分一样热烈,几乎要让他无法唿吸。亨利的一只手伸进他的头发里,抓着他的发根,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声响,打破了这窒息的宁静,然后──   突然间,亨利用力放开他,几乎让他向后踉跄了几步,亨利喃喃咒骂一声,低语了一声道歉,瞪大双眼,然后一个转身,快步踩着地上的积雪离开。在亚歷克来得及说或做任何事之前,他就消失在转角了。   最后,亚歷克终于轻轻地说了一声:「喔。」   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说:「该死。」   * * *   53威拉德洲际酒店(The Willard InterContinental Hotel),位于美国华盛顿特区的五星级饭店。   54马略卡岛(Mallorca),位于西地中海的旅游地点和观鸟圣地,是西班牙巴利亚利群岛的最大岛屿。   55地狱厨房(Hell's Kitchen),美国烹饪竞赛节目。   56曼森家族(Manson Family),美国史上最恶名昭彰的邪教组织之一,由查尔斯.曼森(Charles Manson)于一九六○年代末期在加州建立。   57大卫.鲍伊(David Bowie),英国摇滚巨星,以颠覆传统、打破性别界线闻名。   58杰夫.高布伦(Jeff Goldblum),美国演员,饰演《侏儸纪公园(Jurassic Park)》中的经典角色:伊恩.马康姆博士(Dr. Ian Malcolm)。   59哈瑞.杜鲁门(Harry S. Truman),美国第三十三任总统。   60利尔.乔恩(Lil Jon),美国饶舌歌手,《再低一点(Get Low)》是其经典歌曲之一。 第5章   所以,亚歷克完全无法不去想那个吻。   他试过了。当亚歷克回到室内时,亨利和阿波和他们的随扈早就已经消失。酒醉后的恍惚和隔天早上宿醉的阵阵头痛,都没办法把那个画面从他的脑海中抹去。   他试着旁听他妈妈的会议,但他没办法专心,所以他被萨拉赶出了西厢房。他读遍了传过议院的每一份法案,并考虑着要不要去拍拍议员们的马屁,但他激不起兴致。就连制造和诺拉的绯闻,似乎都没有这么有趣了。   他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了,他去上课,去和社交秘书计画自己的毕业晚餐会,埋首于画满重点的註解与补充阅读里。   但在这一切之下,他就是无法忘记英国王子站在花园里的椴树下,发梢带着月光,亲吻着他。只要想到这件事,亚歷克就觉得自己的内脏都要融化了,而他只想纵身跃下白宫的阶梯。   他还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就连诺拉和茱恩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技术上来说,他真的可以跟别人说吗?他已经签了那份保密条款了。这是那份保密条款的目的吗?亨利一直都有这个念头吗?所以这代表,亨利对他有意思啰?如果亨利喜欢他,他为什么又要表现得像是天字第一号大混蛋?   亨利没有给他任何独家的看法,或是任何消息。截至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回应过任何一则亚歷克的讯息或电话。   「好了,够了。」一个周三中午,茱恩从她的房间中走出来,来到他们那条走廊上的起居室里。她穿着她的运动服,头发盘起。亚歷克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我不知道你是有什么毛病,我已经试着工作两小时,但听见你走来走去的声音,我真的什么都写不出来。」她把一顶棒球帽扔给他。「我要出去跑步,你跟我来。」   卡修斯陪着他们前往倒映池。茱恩踢了亚歷克的膝盖后方一脚,逼他起跑,而亚歷克低喊一声,咒骂着迈开脚步。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狗,需要带出来散散步发洩精力。尤其是当茱恩自己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只狗,需要出来散散步发洩精力。」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妳。」他对她说,然后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播起基德库迪的歌。   他一边跑一边想到,整件事最蠢的地方是,他是个异性恋。   或者,他满确定自己是异性恋的。   他能一一指出人生中几个特定的时刻,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看,所以我就是不可能跟男人在一起。」像是他读国中时,他第一次吻了一个女孩,而当下他想的并不是哪个男生,只是她的头发很软,感觉不错。或是当他升上十年级时,他的其中一个朋友出柜了,而他完全不能想像自己做那种事。   或是当他十二年级时,他喝得太醉,和连恩在自己的单人床上亲密调情了一个小时,他也没有为此产生性向错乱的恐慌──这代表他是异性恋对吧?因为如果他真的对男生有兴趣,那和男生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应该会觉得很可怕,但他并没有。青少年时期最好的朋友有时候就会这样,像是他们会一起在连恩的房间里看A片打手枪……或是有一次连恩伸手帮他打完,而亚歷克并没有阻止他。   他瞄了一眼茱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的样子。她听得见他的想法吗?或是她不知怎么的猜到了?茱恩总是什么都知道。他加快脚步,好让她的表情消失在视线范围里。   跑第五圈的时候,他回想着贺尔蒙过度发达的青少年时期,想起自己在淋浴间里暗自想着女孩子的事情,但他也记得幻想过有男生的手碰他的身体,还幻想过坚毅的下巴线条和宽阔的肩膀。他记得自己几次在休息室里,强迫把自己的眼神从某个队友身上转开,但那是一件很客观的事。他当时怎么会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看起来像其他男生,或是他是想要其他男生?或者,他怎么知道那些青少年时期的性冲动真的能代表什么?   他是个民主党员的儿子。这是他一直都很熟稔的议题。所以他一直觉得,如果他不是异性恋,那他就会知道的,就像他知道自己喜欢冰淇淋上的焦糖炼乳酱,或是知道自己需要一份井井有条的行事历才能把事情都办好。他以为他已经对自己的各种身分都瞭若指掌,已经没有什么讨论空间了。   跑到第八圈的转角处时,亚歷克终于开始看见自己逻辑中的一些谬误。   他之所以从来没有去检视自己是否对男人有兴趣,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自从二○一六年,他妈妈在选举中胜出,白宫三巨头则变成政府面对青少年与二十岁上下成年人的门面后,他就成了众人目光聚集的焦点。他们三个──他自己、茱恩和诺拉──各有自己扮演的角色。   诺拉是又酷又聪明的那个,负责在推特上吐槽当红的科幻影集,或是分享各种冷知识。她不是异性恋──她一直都不是──但对她来说,那就只是她个人特质中的一部分。她不介意公开出柜;那些情绪并不像他的那样会将她吞噬。   他看向茱恩──现在已经跑在他前头,焦糖色的挑染在晃动的马尾中,承接着日正当中的阳光──他也知道她的定位。她是华盛顿邮报的新锐专栏写手,是每个人晚上品红酒吃起司时都希望能邀请到的时尚引领人。   但亚歷克自己则是金童。他是美国甜心,是玩世不恭的英俊公子哥。他应该要不费吹灰之力地度过自己的人生,逗每个人发笑。他是整个第一家族中公众支持率最高的人。他这个人的重点,就是他的形象要能让越多人接受越好。   现在……不管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什么,那对选民来说都绝对不是非常可以接受的东西。他身为半墨西哥血统的身分,就已经够扯后腿了。   他希望他妈妈在不用处理复杂的家庭问题的状况下,依然能够保持高公众支持率。他想要成为美国歷史上最年轻的参议员。他很确定那个亲了英国王子还乐在其中的人,不会获选代表德州的。   但当他想到亨利时,噢。   只要想到亨利,他的胸口就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像是他一直逃避去伸展的一条筋。   他想着半夜三点电话另一端亨利低沉的嗓音,然后他突然知道腹中那股灼热的感觉是什么了。他想着在花园里,亨利的手放在他脸上,拇指滑过他的太阳穴。亨利的手如果在他身上的别处,亨利的嘴在他的许可下还能做些什么。他想着亨利宽阔的肩膀和长腿和窄腰,想着他下颚与脖颈连接处,想着他肩颈相连的地方,想着他肩胛的肌腱,以及当亨利转头挑衅地看他一眼时肌肉活动的样子,还有他不可思议的蓝眼睛──   他踢到步道上的一条裂缝,向前扑倒,划破了自己的膝盖,还把耳机扯了下来。   「天啊,你到底在干嘛?」茱恩的声音说道。她正站在他上方,双手撑着膝盖,皱着眉喘气。「你的大脑现在显然就是在另一个太阳系里游荡啊。你到底是要不要告诉我?」   他接住她的手,拖着流血的膝盖站起来。「没关系,我没事。」   茱恩叹了一口气,又看了他一眼,最后决定放下这个话题。他一瘸一拐地跟在茱恩身后回家,她去洗澡,他则从浴室的柜子里翻出一条美国队长的OK绷,贴在伤口上。   他需要列个清单:现在他已知的事实。   一、他对亨利有兴趣。   二、他想要再吻亨利一次。   三、也许他想吻亨利很久了。也许这整段时间都是。   他一边想着,一边在脑子里再列一份清单。亨利。夏安。连恩。韩索罗。拉斐尔.路那和他解开的领口。   他回到自己的桌边,拉出他妈妈给他的资料夹:公众参与计画:参与团体与联系方式。他的手指滑到LGTBQ+的那一栏,翻到他想找的那一页。标题是他母亲典型的飘逸字体。   勇敢发声:认识美国双性恋群体   「我想要现在就开始。」亚歷克冲进条约厅,说道。   他妈妈把眼镜压到鼻尖,从一堆文件上方看着他。「开始什么?在我工作的时候冲进来,你是想被打屁股吗?」   「那份工作啦。」他说。「竞选工作。我不想等到毕业了。我已经把妳给我的资料都看完了。看了两次。我现在很闲。我可以现在就开始。」   她瞇起眼。「你吃错什么药了?」   「不是,我只是……」他的一只脚不耐烦地抖个不停。他逼自己停下来。「我准备好了。我只剩下一个学期耶,还有什么是我非学会不可的?让我上场嘛,教练。」   所以他在某个星期一的下午下课后,由一名嗑咖啡因嗑得比他还多的员工带着,在竞选总部里参观。他得到了一份贴着自己照片的名牌,一个和人共享隔间的办公桌,还有一个长得超典型金发碧眼的同桌同事,对方来自波士顿,名叫韩特,长着一张欠揍到不行的脸。   亚歷克接过一份最新焦点小组的资料,并要他开始起草下周要用的政见点子,而欠揍的韩特则在一旁问了关于他妈妈的五百个问题。亚歷克谨守职业分寸,没有动手揍他。他只想要专心工作。   他绝对没有在想亨利。   在他第一周工作的二十三个小时里,他绝对没有在想亨利;在他把剩下的时间投入在课堂和报告和长跑和三倍浓度的咖啡、或在参议员的办公室里打探消息时,他也绝对没有在想他。他没有在淋浴的时候想他,或是在半夜一个人失眠的时候想他。   除了他在想的时候。也就是所有时候。   通常他都能应付得很好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自己应付不来。   在竞选总部时,他一直在民调区巨大而忙碌的白板之间晃来晃去;诺拉每天都在那里,浸淫在图像和工作表之间。她已经和同事的交情不错了,毕竟在竞选社交圈里,竞争力就直接代表了受欢迎的程度,而没有人比她更擅长数字了。   对他来说,这称不上是嫉妒。他在他自己的部门里也很热门,不断在胶囊咖啡机旁被拦截,要他帮忙改别人的草稿,或是邀请他下班后去喝一杯,但他从来没有时间赴约。至少有四个不同性别的员工表明在撩他,欠揍韩特还不断试图说服他去参加他的即兴脱口秀。他只能帅气地捧着咖啡微笑,讲几个嘲讽意味满点的笑话,把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的魅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但诺拉交的是朋友,而亚歷克则只有交到点头之交,他们却都觉得自己认识他,因为他们读过了他在纽约杂志里的资料,或是身材超好的俊男美女,只想要把他从酒吧里带回家。但这一切都还不够──其实从来就不够,但这一点他从来不在意,直到现在和亨利相比。亨利真的认识他。亨利看过他戴眼镜的样子、忍受他最讨人的时刻,却仍然像是真的想要他一样地吻他,好像他想要的不只是他的形象而已。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而亨利一直都在,在他的脑中、在他的课堂笔记里、在他的小隔间,每天每日,不管他喝几倍浓度的咖啡都洗刷不去。   真要说的话,诺拉应该是最显而易见的求救人选,如果她不是一直埋首在民调数字里的话。当她像这样沉迷在工作中时,和她说话就像是在和一台高速电脑对话,只不过这台电脑超爱吃卷饼,还会嘲笑你穿衣服的品味。   但她是他最好的朋友,又稍微算是个双性恋。她从来不交往──没时间也没兴趣──但如果她要挑对象,她说实习生圈子里人人都有机会。对于这个话题,她的了解就和其他方面的知识一样深。   「哈啰。」当他把一袋卷饼放在茶几上时,她从地上这么说道:「你可能得直接把酪梨酸酱餵进我嘴里了,因为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我的双手都会很忙。」   诺拉的祖父母是副总统和副总统夫人,两人住在海军天文台,她父母则住在蒙彼利埃的近郊,但她自从转学自麻省理工学院到华盛顿大学之后,就一直住在哥伦比亚山庄一间通风的单人公寓里。公寓里塞满了书和盆栽,她还制作了复杂的工作表来安排浇水时间。今晚,她坐在客厅地上,身边围绕着发光的萤幕,有点像是在进行什么邪教仪式。   她左手边摆着竞选用的笔电,萤幕上是亚歷克看不懂的资料页和长条图。右手边,她的私人电脑正同时开着三个新闻网。她面前的电视正在播CNN的共和党初选报导,她腿上的平板则跑的是一集好久以前的变装皇后选美节目。她一手拿着手机,亚歷克听见电子邮件寄出时小小的虚拟风声,最后她才终于抬头看他。   「牛肉丝的吗?」她满怀希望地问道。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妳,废话。」   「果然是我未来的老公。」她倾身从袋中抽出一条卷饼,拆掉包装纸,然后直接塞进嘴里。   「如果妳吃卷饼的样子一定要这么难看,我绝对不要和妳假结婚。」亚歷克看着她咀嚼。一颗黑豆从她嘴里掉了出来,落在其中一个键盘上。   「你不是德州人吗?」她带着满嘴食物说。「我看过你灌完一整瓶烤肉酱欸。你最好注意一点,不然我就要跟茱恩结婚了。」   这或许是他开启那个话题的好时机。欸,妳每次都开玩笑说要和茱恩交往,那如果我和男人交往呢?他不是真的想和亨利交往。完全没有。从来没有。这只是假设性的问题。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诺拉进入了资料宅模式,开始和他说起什么波耶摩尔演算法的最新状态和变项,还有这对她在竞选总部的工作有什么帮助。   老实说,亚歷克斯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当她终于讲够了的时候,他正在积蓄开口的勇气。   「欸,所以,呃。」趁她吃卷饼的时候,亚歷克试探道:「记得我们有约会过一段时间吗?」   诺拉吞下一大口食物,咧嘴一笑。「什么,当然了,亚歷山大。」   亚歷克强迫自己笑了一声。「所以,既然妳这么了解我──」   「超级了解。」   「我爱上男人的机率有多高?」   这让诺拉愣了愣,然后她偏了偏头,说道:「七十八趴的机率你有晚发性双性恋的倾向。然后,这百分之百不是假设性的问题。」   「嗯,所以,」他清清喉咙。「发生了一件怪事。妳记得亨利有来跨年舞会吗?他算是……亲了我?」   「喔,是喔?」诺拉赞赏地点点头。「不错啊。」   亚歷克瞪大双眼看着她。「妳不意外吗?」   「不会啊。」她耸耸肩。「他是同性恋,你又这么帅。有什么好意外的。」   他迅速挺身坐直,差点把手上的卷饼掉到地上。「等等,等等──妳为什么会觉得他是同性恋?他告诉妳的吗?」   「不是,我……你知道。」她比手画脚,像是要解释她的思路。但这就跟她的脑子一样难以理解。「我观察了他的行为模式和细节,然后得到符合逻辑的结论,反正他就是同性恋。他一直都是同性恋。」   「我……什么?」   「这位大哥,你到底有没有见过他?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他是同性恋,跟国庆日放烟火的机率一样百分之百。你真的不知道?」   亚歷克无助地抬起手。「不知道。」   「亚歷克,我还以为你很聪明。」   「我也以为啊!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突然亲我,还不告诉我他是同性恋?」   「我在猜,」她试探道。「他有没有可能认为你早就知道了?」   「但他一直和女孩子出去啊?」   「对,因为身为王子,你不能是同性恋。」诺拉像是在陈述全世界最明显的事实。「不然你觉得他的约会为什么会一直被拍到?」   亚歷克细想了半秒,然后想起来现在的重点应该是他自己的同性恋危机,而不是亨利的。「好吧,所以,等等。天啊。我们可以先聊聊他亲了我这件事吗?」   「喔,当然。」诺拉舔掉手机萤幕上的一团酪梨酱。「乐意之至。他厉害吗?有舌吻吗?你喜欢吗?」   「算了。」亚歷克立刻说。「当我没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保守了?」诺拉质问道。「去年你还逼我听你跟那个安珀.佛斯特上床的细节欸。你记得她吗?茱恩实习那时候认识的?」   「别提了。」亚歷克把脸埋在臂弯里。   「那就快说。」   「妳干嘛不去死一死好了。」他说。「对,他很厉害,也有舌吻啦。」   「妈的,我就知道。」她说。「惦惦吃三碗公喔。」   「闭嘴啦。」他哀号。   「亨利王子很可爱啊,」诺拉说。「让他亲个够吧。」   「我要走了。」   她仰头笑个不停,亚歷克只觉得自己真的得多交几个朋友了。「但是你喜欢吗?」   一阵沉默。   「什么,呃。」他开口。「妳觉得那代表什么?如果我喜欢的话?」   「嗯,亲爱的。你一直希望他可以上你一辈子对不对?」   亚歷克差点被自己的舌头噎死。「什么?」   诺拉看着他。「喔,该死。你连这个也不知道?该死,我不应该这样告诉你的。你准备好要谈这件事了?」   「我……应该吧?」他说。「呃,什么啊?」   她把自己的卷饼放在茶几上,甩了甩手指,像是她准备要开始写一支很困难的程式一样。亚歷克突然觉得她的全神贯注很可怕。   「我帮你整理几个事实,」她说。「你自己推断。首先,你跟跩哥.马份盯着哈利一样,盯着亨利好几年了──不要打岔──然后在婚礼之后,你拿到他的手机号码,但你不是和他计画公开露面的时机,而是开始远距离跟他打情骂俏,没完没了。你老是盯着手机看,如果有人问你在和谁聊天,你就像是被人抓到看A片一样紧张。你知道他的睡觉时间,他也知道你的,而且如果你有一天没有跟他说到话,你的心情就会变得超差,超明显的。整个跨年晚会,你彻底无视其他那些想要和全美第一黄金单身汉上床的正妹,只是盯着亨利站在泡芙塔旁边。然后他亲了你──还是舌吻!──然后你也喜欢。所以客观来说,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亚歷克瞪大双眼看着她。「这个嘛,」他缓缓说道。「我……不知道。」   诺拉皱起眉头,显然是放弃了,再度吃起她的卷饼,并把注意力转回笔电上的新闻。「好喔。」   「不是啦,好吧,听着。」亚歷克说。「我知道客观来说,这听起来就是超丢脸的暗恋,但是,呃啊,我不知道啊!几个月之前,他还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然后我们应该勉强变成朋友,然后他又亲了我,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   「嗯哼。」诺拉说,摆明了没有在听。「好喔。」   「但是话说回来,」他继续说下去。「就性向这点来说,这样我算什么?」   诺拉的视线倏地回到他身上。「喔,我以为我们已经确定你是双性恋了。」她说。「原来还没吗?我又跳太快了?我的错。哈啰,你要跟我出柜吗?我在听喔,哈啰。」   「我不知道啦!」他悲惨地喊道。「我是吗?妳觉得我是双性恋?」   「我没办法告诉你,亚歷克!」她说。「这就是重点啊!」   「该死。」他一头倒在椅垫上。「我需要有个人告诉我确定的答案。妳是怎么知道妳是的?」   「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十一年级,摸过一个女生的胸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是那种百老汇音乐剧等级,可歌可泣的重大发现。」   「多谢喔。」   「没错。」她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卷饼。「那你打算怎么样?」   「我不知道。」亚歷克说。「他现在完全搞失踪,所以我猜他觉得那个吻很糟糕,或是超蠢的酒后乱性,所以他很后悔,或者──」   「亚歷克。」她说。「他喜欢你。他吓坏了。你得决定你对他有什么感觉,然后再看着办。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亚歷克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诺拉的视线回到她的其中一个萤幕上,安德森.库柏正在报导共和党最新的总统初选可能名单。   「除了理查之外,还有人有机会被提名吗?」   亚歷克叹了口气。「没,至少我问过的人都没提到。」   「看其他人这么努力,也是满可爱的。」她说,然后两人陷入沉默。   亚歷克又迟到了。   今天这堂课要为第一次大考做复习,但他迟到了,因为他忙着记他这周去内布拉斯加助选用的讲稿,导致他彻底忘了时间。今天是周四,他正赶着从工作的地方赶往教室,他的大考在下周二,但他一定会不及格,因为他错过了复习。   这门课叫做国际关系伦理。他真的不能再选这种和他的人生有这么明确关联的课了。   整堂课,他写着漫不经心的小抄,然后晃回官邸。说实话,他现在超不爽。他对一切都不爽,那是一种没有特定目标、在心底蔓延的坏心情,而他带着这股情绪爬上楼梯,前往卧室。   他把背包丢在房间门边,然后把鞋子踢飞到走廊上,看着它们歪斜地弹过丑陋的老地毯。   「嗯,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小甜心。」茱恩的声音说道。亚歷克抬起眼,看见她在走廊对面自己的房间里,正坐在一张粉红色的高背椅上。「你看起来惨爆了。」   「多谢喔,混蛋。」   他认出她腿上摆的一叠八卦杂志,但正当他决定他一本都不想看时,她却硬是把一本塞给了他。   「新的时人杂志。」她说。「你在第十五页。喔,然后,你最好的朋友在第三十一页。」   他故作随性地拨开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退回自己房间里,带着杂志跌坐在门边的沙发上。既然都拿到了,那不如就看一眼吧。   第十五页上有一张他两个星期前让媒体团队拍的照片,简短报导了他是如何帮助史密森尼美术馆办了一个小展览,介绍他妈妈的参选歷史。照片里的他正在解释一块「二○○四年,克雷蒙议员恳请支持」的立牌背后的故事,照片旁写着一小段註解,说他对自己家族的事业是多么热衷之类的废话。   他翻到第三十一页,然后差点咒骂出声。   标题写着:亨利王子私会神秘金发女子?   里面附着三张照片:第一张,亨利出现在伦敦的一间咖啡厅,正隔着咖啡对一名美丽的不知名金发女人微笑;第二张,照片里的亨利对焦不是很清楚,正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躲到咖啡厅的后方;第三张,被树丛挡住一半的亨利,正亲吻着她的嘴角。   「这是什么狗屁?」   简短的报导文章写了女人的名字,叫艾蜜莉什么的,是个演员。在这之前,亚歷克还只是心情单纯不爽,但现在有了一个非常特定的目标,他的整个烂心情全对准了照片上亨利的嘴唇碰触着某个不是他的人的皮肤。   亨利到底以为他是谁啊?一个人到底要──到底要多自以为、多蠢、多自私,才会花好几个月去成为某人的朋友,让对方在你面前展现自己最奇怪、最噁心、最脆弱的一面,亲吻对方,让对方质疑自己的一切,接下来又消失好几个星期,然后再和另一个人出去,还上报纸?任何有请过公关的人都知道,任何会上时人杂志的消息,都是你希望让全世界知道的消息。   他扔下杂志,跳起身,开始踱步。去你的亨利。他根本不应该相信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混蛋。他应该要相信自己的直觉的。   他深唿吸,吐气。   重点是。重点是──在第一波怒气过后,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亨利真的会做这种事。如果他把十二岁时在杂志上看见的亨利、奥运时遇到对他冷淡至极的亨利、过去几个月逐渐在他面前揭露的亨利、还有在白宫阴影中亲吻他的亨利通通加起来,他实在不明白。   亚歷克的脑子善于策画。是政治家的脑子。它运作得很快,而且可以同时进行好几项多工。而现在,他正试图解开一份拼图。他不擅长思考如果你是他,你的人生会是怎样,你又会怎么做?这种问题,他想的是:我该怎么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他想着诺拉说的:你觉得他的约会为什么会一直被拍到?   然后他想着亨利的自我防卫,想着他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把这世界与他自己分开,以及他嘴角一直以来的紧绷,然后他想,如果有一个王子,他是同性恋,然后他吻了一个人,也许这件事很严重,那么那位王子也许需要一点障眼法。   然后一个突然的情绪转变,亚歷克不再只是生气了。他也很难过。   他踱回门边,从自己的邮差包里拿出手机,滑开简讯的介面。他不知道自己该顺从哪一股冲动,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冲动转成文字,说给某个人听,然后促使某件事──任何事──发生。   但在这一切之下,他也微微感觉到,看着一位亦敌亦友的男性和别人接吻的照片出现在杂志里,他现在的反应绝对不是非常异性恋。   他笑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一边思索着。他犹豫要不要传讯息给诺拉,跟她说他现在去找她,然后和她告解一番。他也在犹豫要不要打给拉斐尔,找他出来喝啤酒,然后叫他说说自己身为反法西斯分子的青少年时期,第一手的同性恋经验。然后他又想着是不是要下楼,找艾米聊聊,问她是怎么转变的、她的老婆如何,还有她怎么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同。   但此刻,追溯到源头似乎是最正确的选择,去问问某个人,当一个男孩碰触他时会是什么感觉。   亨利已经不是选项了。他只有一个人选。   「喂?」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说。距离他们上次说话已经有至少一年的时间了,但连恩的德州口音在亚歷克的耳里仍然清晰而温暖。   他清了清喉咙。「呃,嗨,连恩,我是亚歷克。」   「我知道。」连恩说,口气如荒地般冷淡。   「你,呃,你好吗?」   一阵沉默。背景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碗盘的碰撞声。「你打来干嘛,亚歷克?」   「喔。」他开口,又停了下来,然后他再试一次。「这应该听起来很怪,但是,呃,高中的时候,我们两个,嗯,算是在一起吗?我错过了吗?」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阵哐啷声响,像是一只叉子掉到盘子上。「你真的打来问我这个问题?我现在在和我男友吃午餐欸。」   「喔。」他不知道连恩有男友。「抱歉。」   声音变得有点闷,当连恩再度开口时,他正在对另一个人说话。「是亚歷克。对,就是他。我不知道,宝贝。」他的声音恢复清晰。「你想问什么?」   「我是说,我们那时候有点乱来,但是,那真的有代表什么吗?」   「我应该不能帮你回答这个问题。」连恩告诉他。如果他还和亚歷克记忆中的他一样,那么他现在一定用一手摩着下巴,搓着自己的鬍渣。他忍不住猜测,在他记忆中对连恩的鬍渣清楚如昨日的印象,是否就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也是。」他说。「你说得对。」   「听着。」连恩说。「我是不知道你现在面临了什么性向危机,也许四年前还会有点意义,但不是现在。我不是说我们高中的那些事把你变成了同性恋或双性恋,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而尽管当时我表现得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但那时候我们的行为还是超级同性恋的。」他叹了口气。「这样有帮助吗,亚歷克?我眼前现在有一杯血腥玛莉,等一下我还得解释这通电话。」   「呃,好。」亚歷克说。「应该有帮助。谢了。」   「不客气。」   连恩听起来备受折磨又身心俱疲。亚歷克回想着高中时连恩看他的眼神,还有近年来的无消无息,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补上一句:「还有,呃,对不起。」   「我的天啊。」连恩哀号一声,然后挂掉电话。 第6章   亨利不可能躲他一辈子。   皇家婚礼后的协议里还有一个安排还没完成:亨利必须出席一月底的州际晚宴。英国的总理还算新上任,爱伦想要见见他。亨利也会一起来,基于礼貌,他会在官邸留宿。   亚歷克抚平自己燕尾服的领口,和茱恩及诺拉站在一起,在靠近记者区的北侧入口看着宾客鱼贯而入。他知道自己正在焦虑地踮着脚,但他没办法阻止自己。诺拉对着他心知肚明地窃笑,但什么都没说。她一直在替他保密。他还没打算告诉茱恩;一旦让她知道就没有退路了,在他搞清楚自己在干嘛之前,还不能这么做。   亨利出场的模样无懈可击。   他的西装是黑色的,平滑而优雅。完美。亚歷克只想把它扯掉。   他的表情原本很中性,但当他看见入口处的亚歷克时,脸却突然垮了。他的脚步顿了顿,好像在考虑要不要逃跑。亚歷克在考虑要不要飞过去来个擒抱。   不过最后他选择走上阶梯,然后──   「好了,拍照时间。」萨拉在亚歷克身后说道。   「喔。」亨利像个傻瓜般说道。亚歷克讨厌自己这么喜欢他发出的这么一个单音,以及尾音微微卷起的愚蠢口音。他根本不喜欢英国腔,结果他喜欢的是亨利的英国腔。   「嘿。」亚歷克低声说,露出假笑和亨利握手。相机闪光灯闪个不停。「真高兴你没死或是其他干嘛干嘛了。」   「呃。」亨利说,在他示范的母音清单上又加上一笔。很不幸的是,这一声也相当性感。过了这么多礼拜,亚歷克的标准变得超低。   「我们得谈谈。」亚歷克说,但萨拉硬是把他们两个推在一起,制造出友好的画面。摄影师们继续拍照,直到亚歷克和女孩们一起被请进宴会厅,亨利则被拉去和英国总理合照。   晚宴邀请来的表演者是一名长得像根茎类植物的英国独立摇滚乐手,在亚歷克这个年龄层的人口之间非常受欢迎,但亚歷克完全不懂为什么。亨利被排在总理的座位旁边,亚歷克狠狠地嚼着食物,好像饭菜得罪了他一样,一面望着房间另一端的亨利,怒火中烧。亨利时不时会抬起头,对上亚歷克的视线,耳朵涨成粉红色,然后再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中东肉饭,好像那是全世界最有趣的一道菜。   亨利竟敢这样走进他家,看起来像个该死的詹姆士.庞德后代,还若无其事地和总理喝着红酒,表现得像是他没有把舌头滑进亚歷克嘴里、然后又搞失踪一个月。   「诺拉。」趁茱恩跑去和一名《神秘博士》61的女演员聊天时,亚歷克倾身对诺拉说道。晚宴已经快要接近尾声,亚歷克也早已无心用餐。「妳有办法把亨利骗走吗?」   她斜眼看了他一眼。「这是邪恶的色诱计画吗?」她问。「如果是的话,当然好。」   「当然,没错。」他说,然后站起身走到房间后方的墙边,那是特勤组坐镇的地方。   「艾米。」他低声说道,抓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身子突兀地震了一下,显然是在压下击倒对方的反射行为。「帮我一个忙。」   「威胁在哪?」她立刻说道。   「不是啦,不是,老天。」亚歷克吞了一口口水。「不是那种帮忙。我需要让亨利王子落单。」   她眨眨眼。「我听不懂。」   「我要和他私下谈谈。」   「如果你要和他说话,我可以陪同你到外头去。但我得先和他的随扈谈好。」   「不。」亚歷克说。他一手抹过脸,回头瞄了一眼,确认亨利有被诺拉堵在原处。「我要单独和他说话。」   艾米的脸上闪过一丝最微小的情绪。「我最多只能让你们去红室,更远就不行了。」   他再度转头,看向宴会厅另一侧的高大出入口。红室在门的另一边,准备让宾客享用晚餐后的鸡尾酒。   「我有多少时间?」他说。   「五分──」   「那够我用了。」   他转身朝装饰用的巧克力塔走过去;诺拉大概是拿巧克力奶油卷把亨利给带过去的。他一脚踩到两人之间。   「嗨。」他说。诺拉露出微笑。亨利的下巴掉了下来。「抱歉打断你们。我有很重要的,嗯,国际关系事务要讨论。」然后他拉住亨利的手肘,把他整个人拖走。   「可以轻一点吗?」亨利还有胆这么说。   「闭上你的狗嘴。」亚歷克快步将他从桌边带走。宾客们忙着聊天和听音乐,完全没注意到亚歷克绑架了英国王储。   他们来到门边,艾米正等在那里。她一手放在门把上,犹豫着。   「你不会杀了他吧?」她说。   「应该不会。」亚歷克告诉她。   她把门拉开一条小缝,刚好够他们两人通过,亚歷克把亨利拖进红室。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到底在干嘛?」亨利质问道。   「闭嘴,给我闭嘴,天啊。」亚歷克嘶声说道。如果他不是已经下定决心要用嘴摧毁亨利那张令他火大的脸,他很可能就会改用拳头了。他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肾上腺素所带来的动力,大步跨过古老的地毯,抓住亨利的领带,看见亨利的眼中闪过光芒。他把亨利推到最近的一面墙上,然后狠狠撞上他的嘴。   亨利惊吓得无法做出回应,嘴巴微微张开,不像是邀请,而更像是惊讶。有那么一个可怕的瞬间,亚歷克以为自己全都搞错了,但随后亨利回吻了他,而那便成了亚歷克的全世界。这和他印象里的一样好──甚至更好,而他不记得这段时间他们为什么没这么做,也不记得他们为什么要互相追着对方的尾巴跑这么久,却没有试图做出改变。   「等等。」亨利抽开身。他向后退开一点,瞪大双眼看着亚歷克,嘴唇泛红,而如果不是怕隔壁宴会厅的达官显贵会听见,他真想对着亨利尖叫。「我们是不是应该──」   「什么?」   「我是说,呃,我们是不是应该──我也不知道──慢一点?」亨利畏缩得一只眼睛都闭起来了。「先去吃个晚餐,或是──」   亚歷克真的要宰了他。   「我们才吃完晚餐。」   「对。我是说──我在想──」   「不要想了。」   「好吧。遵命。」   亚歷克一把挥掉一旁桌上的烛台,然后把亨利推上去,让他背靠着一幅画坐在那里──亚歷克抬头,差点歇斯底里地笑出来──那是一幅亚歷山大.汉密尔顿的肖像。亨利的双腿像是在等他一般张开,亚歷克便挤入中间,将亨利的头向后扳,给了他另一个令人窒息的吻。   他们的动作大了起来,互相扯着对方的西装,亚歷克咬住亨利的嘴唇,亨利的头撞在后方的画上,让整个画框晃动不已。亚歷克埋在他的颈部,心情说不上是愤怒或是兴奋。此刻他心中怀抱着过去几年的恨意,还有一种他开始怀疑一直都存在的感觉。那股感觉炽热而强烈,在体内燃烧,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要发疯。   亨利的回应同样热烈,一边的膝盖勾在亚歷克的大腿后方,作为支撑,王室优雅的气息在他牙齿的咬合下荡然无存。亚歷克已经渐渐意识到亨利和他想的并不一样,但是这么近距离的感受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那股在他体内悄悄燃烧的热情,那个隐藏在完美的外表下试探、推拉、渴望,已经起了生理反应的男孩。   他的一只手落在亨利的大腿上,感受到那里如电击般的抽动,以及坚硬的肌肉上光滑的布料。他的手继续向上推进、推进,亨利的手掌趴的一声拍上他的手背,指甲刺进他的皮肤里。   「时间到!」艾米的声音从推开的门缝中传来。   他们僵住身子,亚歷克的脚落回地上。他们现在都能听见人声逐渐靠近,准备结束晚宴的声音。亨利的腰不由自主地顶了他一下,让亚歷克咒骂一声。   「我要死了。」亨利无助地说。   「我要杀了你。」亚歷克告诉他。   「对,真的。」亨利同意道。   亚歷克不稳地向后退了一步。   「大家很快就要进来了。」亚歷克一边小心不要摔个倒栽葱,一边把烛台从地上捞起来放回桌上。亨利在地上站好,看起来有点虚弱,衣衫不整,头发乱成一团。亚歷克惊慌地伸出手,试图把他的头发抚平。「干,你看起来──干。」   亨利忙着把上衣下襬塞回裤腰里,睁大双眼,开始低声唱起《天佑女王》。   「你在干嘛?」   「天啊,我在想办法让这个──」他用不雅的手势在自己的裤头比划了一下。「──消下去。」   亚歷克很努力不要往下看。   「好吧,所以。」亚歷克说。「好,所以计画是这样的。接下来这个晚上,你要跟我保持五百公尺以上的距离,不然我一定会在这一堆重要人士面前做出让我非常后悔的事。」   「好……」   「然后。」亚歷克说,然后再度抓住亨利的领带,靠近领结的地方,然后把嘴移到距离亨利只有一寸之遥的地方。他听见亨利吞咽的声音。他想要顺着那个声音一路吻到亨利的脖子。「然后今晚十一点,你到二楼的东卧室来,我要对你做非常非常坏的事情。如果你敢搞失踪,我就要把你列入联邦禁飞名单里。听见了吗?」   亨利咽下一声差点憋不住的哼声,然后喘着气说:「一清二楚。」   亚歷克快要发疯了。   现在是十点四十八分。他在房间里焦虑地跺着步。   一回到房间,他就立刻把自己的外套和领带丢到椅背上,并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釦子。他抓着自己的头发。   没关系。没关系的。   这绝对是个很烂的点子,但是没关系。   他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脱掉其他东西。他不知道邀请自己曾经的天敌、后来又变成假的好朋友的对象来房间和自己做爱的时候,到底要穿什么比较好,尤其是这房间还在白宫里,尤其是这个对象是个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英国的王子。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他只开了一盏台灯,在沙发边的角落里,把深蓝色的墙壁照成了咖啡色。他已经把所有的竞选资料都移到桌子上,也把床单铺平了。他看着古老的壁炉,边缘的雕刻细节几乎跟这个国家一样古老,虽然这里不是肯辛顿宫,但看起来还可以。   老天,如果今晚还有任何一个开国元老的鬼魂在白宫里游荡,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他试着不要去预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或许没有实际操作的经验,但他有查过资料了。他有看过图表。他可以的。   他真的非常、非常想做。至少这点是可以确定的。   他闭上眼睛,指尖撑在冰凉的桌面上,稳住自己。桌面上满是散落的纸张。亨利闪过他的脑海中,他想起亨利西装柔顺的布料,还有当他亲吻亚歷克时唿吸划过他脸颊的感觉。他的腹部一阵翻搅,羞耻的感觉让他决定打死不要告诉任何人。   身为王子的亨利。站在花园里的亨利。在他床上的亨利。   他提醒自己,他甚至没有真正喜欢上这个男孩。   门外传来一声敲门声。亚歷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五十四分。   他打开门。   亚歷克缓缓吐气,看着亨利。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一个人。   亨利又高又帅,带着一半贵族、一半电影明星的血统,红酒的颜色仍然留在他的嘴唇上。他没穿自己的西装外套和领带,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眼角带着一点紧张的感觉,但他对亚歷克勾起一边的嘴角微笑道:「抱歉,我早到了。」   亚歷克咬了咬嘴唇。「一路上还顺利吗?」   「有个特勤组的人帮了我一下。」亨利说。「我记得她叫做艾米?」   亚歷克现在露出了大大的微笑。「进来吧。」   亨利咧开嘴;这不是他拍照用的笑容,而是带着皱纹、不设防,而且极富感染力的笑容。他的手指勾住亚歷克的手肘后方,亚歷克便顺着他的带领,光着的双脚卡在亨利的皮鞋之间。亨利的唿吸笼罩着亚歷克的嘴唇,两人的鼻子摩擦着。当他们终于接触到时,他的嘴角带着微笑。   亨利把门上锁,一手覆上亚歷克的颈窝。他亲吻的动作变得有点不一样了──这是经过计算,刻意为之。非常轻柔。亚歷克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他扭了一下腰,把亨利拉近,两人的身躯紧贴在一起。他回吻着亨利,但任由亨利以他想要的方式吻他。他一直以来都认为和白马王子接吻就应该要是这样的:甜蜜而深刻,好像他们站在一片荒地中,沐浴在夕阳下。他都可以感受到微风吹过他的头发了。有够荒谬。   亨利退开身子,说道:「你想要怎么做?」   然后亚歷克突然想起来,这不是在荒野里晒太阳的情境。   他抓住亨利打开的衣领,轻轻推了他一下,然后说:「去沙发上。」   亨利的唿吸停顿了一下,然后照着他说的做了。亚歷克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柔软的粉红色嘴唇。他觉得自己站在一座非常高、极其危险的悬崖边缘,而且他一点都不想要有退路。亨利抬头看着他,期待着,渴求着。   「你躲了我好几个星期。」亚歷克说。他张开双腿,跨在亨利的膝盖两侧。他弯下身,一手撑在沙发椅背上,另一只手则划过亨利脆弱的颈窝。「你还跟别的女生出去。」   「我是同性恋。」亨利语调平板地告诉他。他宽阔的手掌覆上亚歷克的腰,亚歷克倒抽一口气,不知是因为这个碰触,或是因为终于听见亨利亲口承认了。「作为王室成员,这不是个明智的性取向。而且我也不知道亲了你之后,会不会被你杀掉。」   「那你干嘛亲我?」亚歷克问道。他靠向亨利的脖子,嘴唇一路滑到他耳后敏感的肌肤。他觉得亨利现在正屏住唿吸。   「因为我──我希望你不会杀掉我啊。我本来也有在怀疑……你是不是也想要我。」亨利说。亚歷克咬了一口他的颈侧,让他倒抽了一口气。「或者是,因为我看到你和诺拉,我就有点……吃醋……我那时候喝醉,又不想再等答案了。」   「你吃醋了。」亚歷克说。「而且你想要我。」   亨利的身子一动,抓住亚歷克,让他失去平衡,跌坐在他腿上,并用亚歷克从未听过的低沉而致命的声音说道:「对,你这个自恋狂。我已经想要到没办法再容忍你挑逗我了,一秒都不行。」   亚歷克第一次发现,原来接受亨利的皇家命令,是这么性感的一件事。当他再度被亨利热烈长吻时,他觉得他大概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去他的少女心。   亨利抓住亚歷克的腰,把他挪向自己,让亚歷克扎实地坐他的大腿上。现在他的吻变得很用力,就像在红室里那样,带着牙齿咬合的动作。这不应该感觉这么爽的──这根本就不科学──但是真的很爽。他们两人之间有某种奇异的默契,尽管两人的燃点不尽相同,亚歷克带着无止境的能量,而亨利则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他摩擦着亨利的大腿,当他碰到亨利已经半硬挺的裤档时,他不由地哼了一声,亨利咒骂的回应则没入亚歷克的嘴里。他们的吻变得紊乱,急迫而无礼,亚歷克迷失在亨利嘴唇的移动之下,以及深吻的甜蜜中。他把手指伸入亨利的头发里,触感就和他小时候看着茱恩杂志中的照片时幻想的一样柔软。亨利在他的触碰下融化,手臂圈住亚歷克的腰,把他固定在原位。但亚歷克哪都没打算去。   他吻着亨利,直到自己几乎无法唿吸,直到他几乎要忘记他们的名字和身分,直到他们只是两个不具名的人,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交缠,正准备犯下没有退路的滔天大错。   他想办法解开自己衬衫的另外两颗钮釦,但亨利直接抓住他的上衣下襬,从头顶脱了下来,并快速脱下自己的衬衫。亚歷克试图不让自己赞叹他手指明快的动作,或者去幻想古典钢琴和多年的马球训练,会让亨利变成什么样子。   「等等。」亨利说,亚歷克开口抗议,但亨利向后退开一点,用手指抵住亚歷克的嘴唇。「我想──」他欲言又止,看起来正在努力下定决定,不要再畏缩。他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一手轻触亚歷克的脸,然后挑衅般地说道:「我想要在床上。」   亚歷克静了下来,动也不动,直直望着亨利的双眼,以及里头的质问:都已经到这样了,你还要喊停吗?   「那就来呀,王子殿下。」亚歷克说,在起身之前,还刻意挪了一下重心,再挑逗了亨利一次。   「真下流。」亨利说,但他微笑着跟在亚歷克身后。   亚歷克爬上床,在枕头旁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亨利踢掉自己的鞋,然后调整好自己的姿势。他在灯光下的模样似乎有什么改变了,像是生活淫乱骄纵的酒神,身体彷彿覆盖着一层金色光泽,顶着一头乱发,眼皮半阖。亚歷克容许自己盯着他瞧;亨利皮肤下精实的肌肉,纤细、瘦长而富有韧性。他肋骨下方靠近腰窝的地方,那里的皮肤看起来不可思议地柔软,而如果接下来五秒之内他碰不到那块肉,亚歷克大概就要死了。   在那一瞬间,如电光石火般,亚歷克甚至不相信自己曾经自以为是异性恋。   「别拖了。」亚歷克刻意打断自己的思路,说道。   「霸道耶。」亨利说,然后照做了。   亨利的身体带着温暖而坚定的重量,来到他的上方,一边的大腿滑进亚歷克的双腿之间,双手撑在枕头上。亚歷克感受到他们的肩膀、胸口与腰部的接触,传来一阵阵如电流的感觉。   他的一只手滑上亚歷克的肚子,然后停了下来。他看着亚歷克挂在脖子上那条项炼的银色钥匙。   「这是什么?」   亚歷克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那是我妈德州老家的钥匙。」他把一只手伸进亨利的头发中。「我搬过来之后就一直戴在身上了。我觉得这可以提醒我自己的根在哪里,之类的──我刚刚是不是叫你别拖了?」   亨利抬起双眼直视他,一声不吭,亚歷克便把他拉了下来,再度给了他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吻。亨利将重心完全放在他身上,把他压入床内。亚歷克的另一只手找到亨利的腰窝,那个触感让他忍不住低吟出声。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吻过,好像体内的感觉要将他整个人给淹没,亨利的身体覆盖着他的每一寸身躯。他的嘴唇离开亨利的嘴,来到他的颈侧,来到耳下,一个吻接着一个吻,然后他咬了他一口。他知道这应该会留下吻痕,而这完全违背了政治世家暗地里一夜情的第一条守则(或许对贵族而言也一样)。但亚歷克不在乎。   他感受到亨利在他的裤腰摸索,来到釦子、拉炼、内裤的松紧带,然后他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混沌。   他睁开眼,看见亨利把手移到他优雅高贵的嘴边,然后在手掌上吐口水。   「我亲爱的上帝啊。」亚歷克说。亨利勾着一边的嘴角微笑,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干。」他的身体移动着,嘴上说个不停。「真的是──天啊,你真的是这世界上最靠北的混蛋──干──你真的是有够讨厌,你实在是──」   「你能不能暂时安静?」亨利说。「受不了你那张嘴。」当亚歷克的双眼再度聚焦时,他发现亨利正饶富兴味地看着他,眼神明亮,带着笑意。他保持着视线接触,手上的节奏也没停。亚歷克发现自己错了,是亨利会杀了他。   「等等。」亚歷克紧抓住床单。亨利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我不是说那个,天啊。但是你要是继续,我就要──」亚歷克找回唿吸的节奏。「我不要──在那之前──我要先看你脱光。」   亨利歪了歪头,微微一笑。「好吧。」   亚歷克把两人的位置翻了过来,踢掉自己的长裤,只剩下内裤挂在他的臀部下方。他爬上亨利的身体,看着他的表情变得紧张而渴切。   「嗨。」他和亨利的视线对上。   「哈啰。」亨利回答。   「我现在要脱你裤子了。」亚歷克告诉他。   「很好,继续吧。」   于是亚歷克就继续了。亨利的一只手架住亚歷克的大腿,让他们两人的身躯再度相碰,两人的硬挺正好接触。他们低声呻吟。亚歷克有点晕眩地想着,这场前戏已经酝酿得够久了。   他的嘴唇沿着亨利的胸口往下,感受亨利的心跳在意识到亚歷克的目的后震了一下。他自己的心跳现在或许也已经乱了。他一头栽得太深了,但是这样也不错──这还在他的舒适圈内。他吻着亨利的胸口、肚子、以及裤腰上方的那一片肌肤。   「我,呃。」亚歷克开口。「我还没有做过这种事。」   「亚歷克。」亨利伸出手抚着亚歷克的头发。「你不用这样做,我──」   「但是我想要。」亚歷克扯着亨利的裤头。「只是如果我做得很烂,你要告诉我。」   亨利再度语塞,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好吧。当然。」   亚歷克想像着肯辛顿宫厨房里的亨利,光着脚,而那是他第一次瞥见亨利微小的脆弱。现在亨利却躺在他床上,双腿大张,浑身赤裸,渴望着他。在这么多事发生后,这不可能是真的,但是奇迹似的,这是眼前的事实。   根据亨利的身体反应,还有他抓住亚歷克一头卷发的动作来判断,他觉得自己的处男秀应该还不错。他的眼神扫过亨利的身体,然后和亨利灼热的视线对上,洁白的牙正紧咬着下嘴唇。亨利的头向后摔回枕头上,嘴里碎念了一句像是「该死的睫毛」之类的话。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亨利的身体在床上弓起,听着他高傲而甜美的声音对着天花板低声喊出一串脏话。亚歷克享受着亨利失控的模样,让他在一间上锁的房间里与亚歷克独处时,能够成为他任何想要成为的样子。   他很惊讶自己会再度往上爬,饥渴地亲吻亨利。他遇过几个女孩在完事后不愿意接吻的,也遇过不在乎的,但看他专注深吻的模样,亨利是陶醉其中。他很想要吐槽他的自恋,但他只是──   「不会太烂吧?」亚歷克在两个吻之间的换气空档问道,把头靠在亨利旁边的枕头上,调整唿吸。   「绝对有中上水准。」亨利咧嘴回答,然后伸手把亚歷克捞到他的胸口,好像试图一口气碰触他的全身。亨利的大手覆在他的背上,一整天下来的鬍渣让他的下巴变得粗糙。当他翻身将亚歷克压在床垫上时,他的肩膀宽得足以将亚歷克整个人遮住。这是亚歷克前所未有的体验,但没有比较糟,甚至更好。   亨利再度给了他一个极富侵略性的吻,带着亨利这人身上少有的自信。现在的他混乱而渴望,粗暴而专注,不再是一名身负重任的王子,而只是一位平凡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享受他喜欢、而且十分拿手的事。而且他真的很会。亚歷克在心中暗自註明,要查出是哪一位可疑的同性恋贵族教会亨利这些的,他一定要送对方一个水果篮致谢。   亨利快乐地、饥渴地回馈着他,而亚歷克并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嘴里发出了什么声音、或说出了什么话。他记得自己应该喊了「亲爱的」,还有「操他妈的」,剩下的还有一些是西班牙文。亨利实在太有才华,有太多隐藏的技能了,亚歷克半疯狂地想道。真的是天才。天佑女王。   当他完事时,他在亚歷克挂在他肩上的腿窝里,印下了一个湿黏的吻,动作不知为何能够如此彬彬有礼。亚歷克想要把亨利拉上来,但他的身体疲软无力。他整个人快要虚脱了。现在他的意识就像漂浮在宇宙中,只剩下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片浑沌。   床垫一阵晃动,亨利回到枕头上,把脸埋在亚歷克的颈窝。亚歷克含煳地应了一声同意,然后将手臂绕过亨利的腰,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嗯。」亨利低哼一声,鼻尖和亚歷克的相碰。「早知道这样就能让你闭嘴,我几年前就该这么做了。」   亚歷克用尽吃奶的力气,好不容易挤出三个字:「去你的。」   在他意识的深处,穿过一片逐渐清晰的迷雾,透过一个乱糟糟的吻,亚歷克忍不住想像起自己跨过了某条楚河汉界,就在这间几乎和这个国家一样老的房间里,像当时华盛顿跨过德拉威尔河一样。他对着亨利的嘴大笑起来,脑中出现自己和亨利的油画肖像,他们分别身为这世代年轻人的象徵,正全身光裸,浑身汗湿地沐浴在台灯的光线之下。他真希望亨利也能看见,想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这画面很好笑。   亨利滚到一旁,仰躺在床上。亚歷克的身体想要跟过去,挤到他身边,但他留在原位,隔着几寸的安全距离看着他。他看见亨利下颚的一条肌肉抽动了一下。   「嘿。」他说。他戳了戳亨利的手臂。「别抓狂。」   「我没有抓狂。」他一字一句清楚地说。   亚歷克在床单上挪近亨利一点。「刚刚很好玩。」亚歷克说。「我很开心。你应该也是?」   「当然。」亨利说。他的口气让一股酥麻感从亚歷克的嵴椎根部升起。   「好喔。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来。」亚歷克用手指关节滑过亨利的肩膀。「你知道这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任何东西,对吧?我们还是……之前的样子。你知道,只是多了互相口交而已。」   亨利一手遮住眼睛。「对啦。」   「所以,」亚歷克伸了个懒腰。「我应该要告诉你,我是双性恋。」   「听到了。」亨利说。他的视线跳到亚歷克光裸的腰部,然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一般说道:「我是非常、非常彻底的同性恋。」   亚歷克看着他浅浅的微笑,以及他眼角起皱的样子,并非常刻意地阻止自己去亲他。   他某部分的大脑还在感叹,看着亨利这么开放、这么赤裸的样子,是如此奇怪、却又奇怪地完美。亨利跨过枕头,在亚歷克的嘴唇上印下轻柔的一吻,亚歷克感受到指尖抚过他的下巴。他的手势如此之轻,亚歷克不得不再度提醒自己,不要太在意他。   「嘿。」亚歷克把嘴唇靠向亨利的耳边。「我非常欢迎你在这里待着,但如果要对我们两个都好,你可能还是在天亮之前回去你的房间吧。除非你希望你的随扈们把整个官邸封锁,然后再从我的闺房召唤你出来。」   「啊。」亨利说。他从亚歷克身边退开,然后再度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样子像是一个人在寻求盛怒神祇的谅解。「你说得对。」   「你如果想的话,也是可以再来一轮啦。」亚歷克提议。   亨利咳了一声,一手耙过自己的头发。「我想我还是──我还是回去房间吧。」   亚歷克看着他从床尾捞过自己的内裤,套上后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是最好的方式,他告诉自己;没有人会对这样的安排起疑心。他们不可能共度一整晚,或是在对方的臂弯中醒来,或者一起用早餐。双方都满意的性关系并不是交往的保证。   就算他有这个念头,也有千百个理由让这件事永远不可能成真。   亚歷克跟着他走到门边,看着他在那里尴尬地踌躇着。   「嗯,呃……」亨利试探地说,垂下眼皮看着自己的脚。   亚歷克翻了个白眼。「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刚刚才把我的老二含在嘴里欸,你可以给我晚安吻啦。」   亨利的视线回到他身上,嘴巴大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仰起头大笑起来。此时他只是一个神经质、甜蜜、罹患失眠的神经质富二代,一个会一直传狗照片给亚歷克的大男孩,而有什么东西好像突然串了起来。他弯下身,重重亲了亚歷克一下,然后咧开嘴,转身离开。   「你说你要干嘛?」   时间比他们两人预计得还快──距离州际晚宴只过了两个星期,亚歷克只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想要亨利回到他身下,也只花了两星期的时间和亨利用讯息互撩。茱恩看着他的表情,像是要准备把他的手机扔进波多马克河一样。   「这周末有一场仅限受邀者参与的慈善马球赛。」亨利在电话的另一端说道。「地点是在……」他顿了顿,可能正在向夏安确认正确的资讯。「康尼迪克州的格林尼治?一个座位要一万美金,但我可以把你加到名单上。」   亚歷克差点把咖啡打翻在南侧入口上,艾米瞪了他一眼。「我的天啊,这也未免太黑了吧!你们是要帮什么东西募款?小婴儿的单边眼镜吗?」他用手遮住手机的收音口。「萨拉呢?我要把这周末的行程清空。」他把手拿开。「听着,我想我可以试着过去,但我现在真的很忙。」   「打扰一下,萨拉说你会缺席这周的募款活动,因为你要去康尼迪克看马球比赛?」那天晚上,茱恩站在他的房门口问道,差点害他打翻另一杯咖啡。   「听着,」亚歷克告诉她。「我这是在进行一项地缘政治性的公关策略。」   「老弟,人家都在写你们两个的同人文了──」   「对,诺拉有给我看过。」   「──我想你应该可以收手了吧。」   「女王希望我去啊!」他飞快地撒谎。她看起来不怎么相信,离开时给了他一个表情,如果他现在脑子里装的不全都是亨利的嘴的话,他很可能会担心一下。   于是周六时,他穿着一身最好的J.Crew套装,出现在格林尼治马球俱乐部,一边怀疑自己到底哪根筋不对。坐在他前面的女人帽子上有一只完整的鸽子标本。高中的曲棍球赛可没有教他怎么应付这种体育活动。   看亨利骑在马背上已经不是新闻了。亨利穿着全套马球装备──头盔、长度正及二头肌的袖套、长靴、塞进靴里的白色长裤、扣环错综复杂的护膝,还有皮手套──也是很熟悉的画面。这些他都看过。就分类而言,他应该会觉得很无聊才对。这不应该勾起他任何本能的、肉体的、或是让他精神分裂的感觉。   但亨利策马跑过球场,大腿的那股力量,以及他的屁股在马鞍上剧烈弹跳的样子,还有他的手臂挥舞时肌肉舒张和活动的模样……看着他的动作和他穿的服装──这些实在有点太超过了。   亚歷克热汗淋漓。这里是二月的康尼迪克州,但亚歷克却在自己的大衣中冒着汗。   最可恶的是,亨利打得很好。亚歷克不打算假装自己对马球规则有兴趣,但他的性欲总是会占上风。看着亨利的靴子紧踩马镫作为施力点,他就会忍不住想起靴子内小腿的模样,以及他打着赤脚跪在床上的样子。亨利的腿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张开,只是在中间的是亚歷克。汗从亨利的眉毛落下,滴在亚歷克的喉咙上。就是,呃……就是这样。   他想要──老天,假装没有这回事这么多个月之后,他现在又想要了,现在,马上。   球赛进行的时间像是地狱六道轮迴般这么久,亚歷克觉得要是他不马上碰到亨利的身体,他就要昏厥或是尖叫了。他现在脑中唯一的念头就只有亨利的身体和他潮红的脸,而这世界上其他存在的分子都只是挡路而已。   「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喔。」当他们来到看台底部时,艾米观察着他的双眼。「你看起来……很热。」   「我要去,呃。」亚歷克说。「跟亨利打个招唿。」   艾米的嘴巴拉成一条不悦的直线。「请不要详述细节。」   「对,我知道。」亚歷克说。「妳要撇清关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他用一只手梳过头发。「没错。」   「好好享受你和英国代表选手的高峰会吧。」她平板地告诉他,亚歷克则在心中暗自感谢工作人员保密协定的存在。   他朝马厩走去。光是想到亨利的身体越来越靠近他,他就已经开始起鸡皮疙瘩了。又长又精实的腿,草汁沾在洁白的紧身裤身上,这项运动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噁心,亨利在打的时候却又看起来这么棒──   「喔靠──」   他差点一头撞上正好绕过马厩角落的亨利。   「喔,哈啰。」   他们站在那里对看着,距离上次亨利对着亚歷克房间的天花板咒骂的时候已经隔了十五天,他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办。亨利还穿着全套马球装备、戴着手套,而亚歷克无法决定他现在是觉得快乐,还是想要拿马球桿砸他的头。马球棒?马球棍?马球……槌?这个运动根本就是个劣质的仿冒品。   亨利补了一句话打破沉默。「我其实正要去找你。」   「喔,那好啊,我在这了。」   「你在这了。」   亚歷克回头看了一眼。「呃。这里有摄影机。三点钟方向。」   「对。」亨利挺起肩膀。他的头发很乱,有点潮湿,脸颊仍然带着运动后的血色。他们去参加赛后记者会的时候,他在照片里会看起来像是该死的太阳神阿波罗。亚歷克微笑着,知道大家都会买帐。   「嘿,不是有个东西。」亚歷克说。「你打算,呃,要给我看的吗?」   亨利看着他,眼神转向附近走动的百万富翁和社交名流,然后又回到他身上。「现在?」   「我花了四个半小时搭车上来,再过一小时就要回去华盛顿特区了,所以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时间。」   亨利顿了顿眼光转向四周的摄影机,然后露出一个营业用的微笑,笑了一声,一手拍上亚歷克的肩膀。「啊,是的。没错。这边请。」   他转过身,领路前往马厩后方,然后向右转进一扇门内,亚歷克跟在后方。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连在马厩旁。室内瀰漫着一股皮革油和木头的味道。墙上挂着沉重的马鞍、马镫、辔头和缰绳。   「原来有钱白人的性爱调教室长这样啊。」亚歷克感叹道。亨利从他身后走过,从墙上的钩子上取下一条粗皮带,亚歷克差点没晕过去。   「什么?」亨利漫不经心地说,经过他身边,把门绑死。他转过身,一脸无害而不可置信的表情。「这叫做马具室。」   亚歷克扔下自己的大衣,跨了三个大步来到他面前。「我其实不是很在乎。」他说,然后抓住亨利愚蠢Polo衫的愚蠢领子,吻上他愚蠢的嘴唇。   这个吻很棒,又深又热情,而亚歷克无法决定自己要把手放在哪里,因为他想要同时碰触亨利的所有地方。   「吼。」他怒气沖沖地低吼,把亨利向后推开,然后故作嫌弃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你看起来超蠢的。」   「我应该要──」亨利退开一步,把一只脚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准备把自己的护膝拆下。   「什么?不,不要拿下来。你穿着。」亚歷克说。亨利僵在原处,像是刻意在摆姿势一样,大腿大张,一只膝盖抬起,布料紧绷在肌肉上。「我的天啊,你在干嘛?我看不下去了。」亨利皱起眉头。「不,老天,我的意思是──我真的会被你气死。」亨利小心翼翼地把靴子踩回地上。亚歷克好想死。「过来啦,靠。」   「我有点困惑。」   「我他妈也是啊。」亚歷克觉得自己一定是前世造了什么孽,才要受这种折磨。「听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这整个东西──」他比了比亨利的全身体上下。「──真的让我……很有感。所以我必须要。」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跪了下来,开始解开亨利的皮带,拉着他裤头的扣环。   「喔,天啊。」亨利说。   「对。」亚歷克同意,然后拉下亨利的四角裤。   「喔,天啊。」亨利重复,这次带着满满的感觉。   这一切对亚歷克来说还是好新,但是跟着自己脑中过去一小时不断重复播放的各种细节,这对他来说也不是很难。他抬起眼,看见亨利的脸色潮红,表情呆滞,嘴唇微开。看他的样子,几乎都让亚歷克心痛了──运动员式的专注、身为王室的一切装饰全都为了他而敞开。他正看着亚歷克,眼神深邃而迷茫。亚歷克直直地回应他的目光,两人全身上下的神经都集中到单一点上了。   一切发生得又快又下流,亨利不停咒骂,虽然这还是让亚歷克觉得不可思议的性感,但这次脏话之间还夹带着称赞,不知为何似乎更火辣了。亚歷克没想到「很好」用亨利的白金汉口音说起来会是这样,也没想过高级皮革赞赏地滑过他的脸颊、或是戴着手套的拇指滑过他嘴角的感觉会是这样。   等到亨利结束后,他让亚歷克坐在长椅上,然后让自己的护膝派上用场。   「我还是很不爽你。」亚歷克像战败般向前一倒,额头靠在亨利的肩膀上。   「当然了。」亨利模稜两可地说。   亚歷克把亨利扯过来,给了他一个又深又流连的吻,和自己说的话完全搭不上边。然后他们吻了又吻,亚歷克决定不要去数、也不要细想。   他们安静地熘出马具室,来到保母车等待的赛马场出入口时,亨利碰了碰亚歷克的肩膀,手掌压进他的羊毛大衣和肌肉。   「我想你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出现在肯辛顿宫附近啰?」   「那个鬼地方?」他眨了一下眼。「可以的话当然不会。」   「喂,」亨利咧嘴笑了起来。「这句话可是对王室的大不敬。是抗命,这是会被丢进地牢的大罪喔。」   亚歷克转过身,倒退着走向他的车,挥起双手。「不要拿大好时光来威胁我。」   [电子邮件内容:西元二○二○年,三月]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巴黎行?   尊敬的不知道哪里的亨利王子殿下:   别逼我记你的称号。   这周末的保育雨林募款活动在巴黎举办,你会去吗?   亚歷克   你前任殖民地的第一公子   * * *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巴黎行?   致英国附属地的第一公子亚歷克:   首先,你该知道如此刻意胡说我的称号有多么不妥当,这般大不敬已足以让我下令将你制成王宫沙发的椅垫。你该庆幸的是,我觉得你和我的起居室装潢不太搭。   其次,我不会去参加巴黎的募款活动,因为我事前已有其他安排。你可能需要另寻在更衣室里勾搭的对象。   敬祝 安好   威尔斯亲王 亨利王子殿下 谨此   * * *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Re:巴黎行?   让人头超痛的不管你是谁的亨利王子:   有那么大一根皇家权棍插在你屁股里,你居然还能坐下来写信也是挺厉害的。我记得你明明很喜欢被我「勾搭」呀。   反正那里的人一定都很无聊。你要干嘛?   讨厌募款活动的第一公子亚歷克   * * *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巴黎行?   喜欢逃避责任的第一公子亚歷克:   皇家权棍的正式名称是「权杖」。   我被派去参加一场在德国的高峰会,假装自己好像真的懂什么风力发电。我要在那里听穿着吊带短裤的老人上课,然后和风车合照。英国王室决定表态我们在乎永续能源──或至少我们想要看起来像这样。一派胡言。   至于募款活动的宾客,我以为你也觉得我很无聊?   祝 安好   慷慨激昂的王子殿下   * * *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Re:巴黎行?   让人反胃的王储:   我是最近才注意到你不像我以为的那么无聊,有时候啦。尤其是你用舌头那样做的时候。   专门在半夜寄问题邮件的第一公子亚歷克   * * *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巴黎行?   专门在我早上开会期间寄来不恰当邮件的第一公子亚歷克:   你现在是在调戏我吗?   祝 安好   帅气的王室异端   * * *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Re:巴黎行?   尊敬的王室性爱大师:   如果我要调戏你,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例如:我这整周都在回味你的唇紧贴着我的画面,所以希望你能来巴黎让我付诸实行。   我也希望你知道怎么选购法式起司,我超没概念的。   想要买起司和咬咬的第一公子亚歷克   * * *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巴黎行?   让我在早上会议把茶洒出来的第一公子亚歷克:   我讨厌你。会想办法离开德国的。   (飞吻)   * * *   61《神秘博士(Doctor Who)》,英国广播公司(BBC)制作的长寿科幻电视剧。 第7章   亨利真的从德国跑来了,他和亚歷克在小丘广场旁一群吃可丽饼的观光客旁碰面,身穿一件正蓝色的夹克,脸上带着邪恶的微笑。两瓶红酒之后,他们跌跌撞撞回到亚歷克的饭店房间,亨利跪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用深不见底的蓝色大眼望着亚歷克,而亚歷克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语言可以形容他。   他好醉,亨利的嘴好软,这一切都法式得让他忘了把亨利送回自己的饭店。他忘了他们不会一起过夜。所以,他们一起过夜了。   早晨时分,他发现亨利蜷曲在他身边,他的嵴椎在背上形成一个个尖锐的小凸起,但当亚歷克伸手去碰触时,他发现那其实还是软的。他的动作很小心,不去吵醒他,因为他难得好好睡着一次。客房服务送来了脆皮法国面包、塞满杏仁的甜塔,还有一份世界报;亚歷克要亨利翻译给他听。   他模煳地记得,他告诉过自己,他们不会做这种事的。但现在这已经变得不太清楚了。   等亨利走了之后,亚歷克在床边的便条纸上发现亨利留下来的字:尼可.巴瑟洛缪起司舖。留给你秘密一夜情的对象起司专卖店的地址,亚歷克真的不得不承认,这完全就是亨利的作风。   稍晚,萨拉传了一张内容农场的萤幕截图给他,上面写着他和亨利「本世纪最佳男男恋」的故事。文章里整理了很多他们的照片:几张来自州际晚宴,还有他们在格林尼治的马厩外对着彼此微笑的画面,另一张则是在巴黎,一个法国女孩的推特上贴的偷拍照,亚歷克靠在一家小咖啡馆外的椅子上,亨利则正在喝掉两人之间的那瓶红酒。   报导下方,萨拉心不甘情不愿地写了一句:干得好,你这个小废物。   他想,这就是他们的应对方式了──这世界会一直把他们两人视为最好的朋友,他们也要继续这样保持下去。   客观来说,他知道自己该自律一点。这只是单纯的肉体关系。但是固执又完美的白马王子会在他高潮的时候大笑出声,或是在奇怪的半夜时分传简讯给他:你这个卑鄙下流无耻的恶魔,我要亲你亲到你连话要怎么说都忘记。亚歷克其实满吃这一套的。   亚歷克决定不要想太多。通常状况下,他们一年只会见几次面;他们得用点创意来安排各自的行程,或是和他们双方的团队甜言蜜语几句,才有可能在他们的身体有需求的时候见到彼此。至少他们还有一套面对国际公关关系的策略。   后来他发现,他们的生日只隔了不到三个星期,这代表在大部分的三月之中,亨利二十三岁,而亚歷克二十一岁。(我就知道他是个该死的双鱼座,茱恩是这么说的。)三月底,亚歷克正好在纽约大学有一场选民登记运动,而当他把这件事传给亨利时,他十五分钟后得到了亨利简短的回应:把纽约的慈善机构事务改到这个周末了。到时候纽约见,准备好好给你一顿生日教训。   当他们在大都会博物馆前见面时,摄影师们已经一个个现身了,所以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亚歷克则露出拍照专用的微笑说道:「我现在就想要跟你独处。」   在美国本土,他们的行事就更加小心了,两人分开进入饭店,亨利由两名随扈伴随着从后门进入,片刻后,亚歷克则和卡修斯一起进来,后者心知肚明地笑着,但什么都没说。   这一次的过程中充斥着香槟、接吻、以及亨利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生日杯子蛋糕上的奶油,黏在亚歷克的嘴边、亨利的胸口、亚歷克的喉咙、以及亨利的双股之间。亨利把他的手腕摁在床上,把他整个人都吞噬,亚歷克醉得一塌煳涂,魂都飞了,感受着二十二岁生日这一天,某种一生只有一次的放纵。而另一个国家的王子的脑袋可能正好合用。   这是他们几个星期内的最后一次见面了,而在各种逗弄与也许一点点的拜托下,他终于说服亨利去下载了Snapchat。大部分的时候,亨利传来的都是安分的、衣着完整的性感照,让亚歷克在上课的时候坐立难安:对着镜子的自拍、沾着泥土的白色马裤、或是穿着俐落西装的照片。某个星期六,当亚歷克正在看公共事务电视网的节目时,亨利传来了一张他站在游艇上,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金黄的阳光洒在他的裸肩上,而亚歷克的心脏节奏变得好怪,他不得不把脸埋在手心里整整一分钟才恢复正常。   (但是,嗯,还好啦。这也不是全部。)   在这些照片之间,他们会聊亚歷克的竞选事业,亨利的慈善事业,还有他们两人的公开活动。他们也聊到阿波如何宣称自己完全爱上茱恩了,并且在他和亨利相处的时候,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疯狂地颂赞茱恩、或是拜托他问亚歷克她喜不喜欢花(喜欢)或是异国鸟类(喜欢看,但不想拥有)或是做成她脸形状的珠宝(不喜欢)。   很多日子里,亨利都很乐意收到他的讯息,也回得很快,带着幽默感,对亚歷克的陪伴和他脑中纠结的思绪饥渴不已。但有些时候,他会被某种阴暗的情绪给淹没,讲话会尖酸刻薄很多,变得既陌生又脆弱。他会以这样的姿态面对亚歷克几小时或几天,而亚歷克开始了解到这是亨利的阵痛期、忧郁情绪的小小发作、或是一切都太累人了的时候。亨利讨厌这种时刻。亚歷克希望自己帮得上忙,但他其实不太介意。他只是对亨利的阴暗面、他恢复正常的过程,以及在这之间各种各样的其他情绪同样有兴趣。   他也发现只要有正确的楔子,就能戳破亨利淡定的言行举止。他喜欢提起那些会让亨利一讲就停不下来的话题,像是:   「听着。」某个周四晚上,亨利在电话的另一边热烈地说。「我不在乎乔安纳有什么话好说,雷木思.路平绝对是同到不能再同的同性恋,我绝不接受别人的反对意见。」   「好吧。」亚歷克说。「老实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还是请你解释一下吧。」   于是接下来亨利就开始一连串长篇大论,亚歷克听着他说,一方面觉得有趣、一方面又不得不赞叹,直到亨利讲到自己的结论:「我只是在想,身为这该死国家的王子,如果真的要说什么英国的正向文化里程碑,我们大可做到不出卖我们自己的小众族群。人们美化了佛莱迪.墨裘瑞、艾尔顿强、或是大卫鲍伊,容我说一句,他们可是在七○年代时在街头大跳杰格舞步的人。但那种美化就不是事实。」   这是亨利的另一个习惯──他会丢出他读到、看到或听到的分析,让你知道他同时有英语文学学位、又对自己国家的同性恋歷史有广泛的研究。亚歷克一直都知道美国的同性恋歷史──毕竟他父母的政治生涯一直都和这有关──但直到他搞清楚自己的状态后,他才开始和亨利一样认真参与。   他开始理解自己第一次读到石墙风暴时,为什么胸口会有一股难以平复的骚动,或是当二○一五年美国最高法院通过同性婚姻法案时,他为何会有那种隐隐作痛之感。他开始在空闲时间大量阅读:诗人惠特曼、一九六一年伊利诺州法、一九七九年旧金山暴动、以及纪录片《巴黎在燃烧》62。他在办公桌上贴了一张照片,镜头中是八○年代的某场游行,一个男人穿着一件夹克,上头写着:如果我死于爱滋──别埋葬我了──把我丢到食品药物管理署门口就好。   当茱恩某天经过办公室来和他吃午餐时,她无法把视线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脸上的表情很诡异,跟亨利熘进他房间后的隔天早上、他们喝咖啡时,她看他的表情一样。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边吃寿司、边聊着她手头上最新的计画,想要把她所有的笔记集结起来,做成一本回忆录。亚歷克不知道这一切会不会被她写进去。如果他快点告诉她,也许有机会。他应该要快点告诉她了。   很奇怪,和亨利现在的关系反而让他了解了自己很大的一个部分。当他陷入自己的思绪,开始想像起亨利的手、结实的指关节和优雅的手指时,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从来没发现。当他下一次在柏林的一场舞会见到亨利时,他再度感受到那股引力,拉着他乘着礼车跟在亨利后方,然后用亨利自己的领带把他的手腕绑在饭店床铺的柱子上,而他觉得他又更了解了自己一点。   两天后,他参与了每周固定的简报会议,而萨拉用一手抓住他的下巴,硬是把他的头转到一边,仔细看着他的颈侧。「那是草莓吗?」   亚歷克僵在原地。「我……呃,不是吧?」   「我看起来很笨吗,亚歷克?」萨拉说。「这是谁种的?你为什么没有让他们签保密协定?」   「我的天啊。」他说。认真说,萨拉最不需要担心资讯外流的对象就是亨利了。「如果我需要保密协定,我早就告诉妳了。安啦。」   萨拉不喜欢人家对她说「安啦」。   「看着我。」她说。「我从你还会在抽屉里贴贴纸的时候就认识你了好吗。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在说谎?」她尖锐而缤纷的指甲戳上他的胸口。「不管那是谁留下的,那最好是在竞选期间你准许会面的女孩子之一。你离开我的视线之后我就会再寄一份名单给你,以免你已经弄丢了。」   「最后提醒你一下。」她继续说。「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任何白痴行径毁掉你妈妈──我们的第一任女性总统──成为继该死的乔治.布希之后第一个没有连任成功的总统。你听懂了吗?如果有必要,我会把你锁在房间里一整年,你可以用摩斯密码考期末考。如果你需要管好你的小头,我可以帮你用钉书机钉在大腿上。」   她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埋首在她的笔记上,好像不知道自己刚刚才威胁要取他性命。在她后方,他看见茱恩坐在桌子旁,同样也非常清楚地知道他在说谎。   「你姓什么?」   打给亨利的时候,亚歷克从来没有真正和他打过招唿。   「什么?」对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饶富兴味,慵懒地问道。   「你的姓啊。」亚歷克重复道。现在是傍晚时分,官邸外头正狂风暴雨。他躺在日光室的中间,正在读着工作要用的草稿。「我有两个。你用你爸的姓吗?亨利.福克斯?这听起来超屌的。还是王室的姓比较重要,所以是用你妈的姓?」   他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摩擦声,便猜测亨利可能躺在床上。他们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见了,所以他脑中立刻就浮现了那个画面。   「官方姓氏是蒙克里斯顿─温瑟。」亨利说。「跟你的一样是连字。所以我的全名是……亨利.乔治.爱德华.詹姆士.福克斯─蒙克里斯顿─温瑟。」   亚歷克瞪着天花板看。「我的天啊……」   「没错。」   「我还以为亚歷山大.盖比瑞尔.克雷蒙─迪亚兹已经够糟了。」   「你这是根据谁命名的吗?」   「亚歷山大是开国元勋,盖比瑞尔则是外交守护神。」   「这简直就是命中註定了。」   「对吧,我连选都没得选。我姐叫卡塔莉纳63.茱恩,是取自那座岛和茱恩.卡特.凯许64,但我的就是个自证预言。」   「我的确也有两个同性恋国王的名字。」亨利指出。「我这也是预言啊。」   亚歷克大笑,把他的竞选资料夹踢到一边。他今晚不会再用了。「三个姓也太惨了吧。」   亨利叹了一口气。「在学校里,我们都只是用威尔斯而已。不过现在在皇家空军里,菲力已经是温瑟中尉了。」   「所以是亨利.威尔斯啰?那还好啊。」   「一点都不好。你是为了这个打来的吗?」   「也许喔。」亚歷克说。「就当作我是对歷史好奇吧。」但事实是,他想听亨利微微拖长的语调,而他在打这通电话前已经犹豫了一个星期了。「讲到对歷史的好奇心,跟你说一件事:我现在所在的房间,就是南西.雷根发现雷纳德.雷根被枪杀的房间欸。」   「老天。」   「也是老二总统跟他家人说他要请辞的房间。」   「抱歉──谁是老二总统?」   「尼克森啊!听着,你现在是在毁掉这个国家所有祖辈呕心沥血的成果,在强夺公民所栽培出的美丽鲜花。你至少要知道基本的美国歷史吧。」   「我不觉得强夺是个正确的字眼。」亨利朗声说道。「如果是如此,那我至少该有处女新娘可以抢。但现在显然不是如此。」   「嗯哼,我想你那些技巧大概也都是从书上学来的吧。」   「嗯,我的确有去上大学。只是不是从书上学来的。」   亚歷克哼了几声以示同意,然后让斗嘴的节奏停在这里。他看向房间另一端──那扇窗户原本只有薄纱窗帘作为遮挡,是塔夫脱总统一家在热天晚上睡觉用的房间,艾森豪总统以往打牌的角落,现在则堆满了里欧的旧漫画。那些藏在表面下的东西。亚歷克总是能把它们挖出来。   「嘿。」他说。「你听起来怪怪的。没事吧?」   亨利屏住唿吸,清了清喉咙。「我没事。」   亚歷克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条细细的线,然后才开口打破:「你知道,我们这个安排……你也可以跟我说一些事的。我什么都告诉你,政治的、学校的、还有八点档的家事。我知道我不是最正常的人类沟通典范,但是,你懂的。」   又是一个停顿。   「我……一直以来,我都不是很会说话。」亨利说。   「嗯,我以前也不是很会口交啊,但我们都要边学边成长,小甜心。」   「以前不是?」   「喂!」亚歷克喝斥道。「你是说我现在还是很烂吗?」   「不是,不是。我哪敢这样说啊。」亨利说,而亚歷克可以听见他声音里浅浅的笑意。「只是第一个,嗯。至少很有热忱啦。」   「我可不记得你当时有抱怨喔。」   「对啊,但我当时可是等了超级久。」   「好啦,你看看。」亚歷克指出。「你这不就说了吗?你也可以告诉我其他事啊。」   「这是两回事。」   他翻身趴在地上想了一下,然后非常刻意地说了一声:「宝贝。」   这已经变成一种默契了。他知道的。他几次不小心说熘嘴,而每一次,亨利都明显地融化了,亚歷克只是假装没有注意到。现在他打算来阴的。   电话另一边发出一声细细的吐气声,像是空气穿过窗户上的一个裂缝。   「现在,嗯,现在不是个好时机。」他说。「你是怎么形容的?八点档的家事。」亚歷克瘪起嘴唇,咬住脸颊内侧。终于。   他一直在想,亨利什么时候才要告诉他王室家庭的内幕。他会用模煳的隐喻来表示菲力被紧紧困住,使他像个原子钟一样衰败,或者提到他祖母又不同意什么事了,而他也和亚歷克提起茱恩的频率一样常常提起小碧。但亚歷克知道远远不止这样。但他没办法说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算起亨利的情绪变化的。   「啊,」他说。「我知道了。」   「你应该没有在关注英国的八卦小报吧?」   「尽量不看。」   亨利发出最苦涩的笑声。「嗯,每日邮报一直都很喜欢揭露我们家的丑事。他们,呃,他们几年前给了我姐一个绰号。『白粉公主』。」   亚歷克似乎有点印象。「那是因为……」   「是的,古柯硷,亚歷克。」   「嗯,听起来满耳熟的。」   亨利叹了口气。「嗯,有人想办法越过了随扈,在她的车上喷了『白粉公主』的字。」   「靠。」亚歷克说。「然后她就炸毛了?」   「你说小碧吗?」亨利笑了,这次听起来比较真诚了一点。「不,她其实不介意这种事。她还好。她比较介意的是居然有人能闯过随扈。祖母把一整队的随扈都开除了。但是……我也不知道。」   他的话音渐落,但亚歷克猜得到。   「但你很在乎。因为虽然你是弟弟,但你还是想要保护她。」   「我……对。」   「我知道这种感觉。去年夏天,我在芝加哥音乐节的时候差点动手揍一个人,因为他想摸茱恩的屁股。」   「但你没有吗?」   「茱恩把自己的奶昔倒在他身上了。」亚歷克解释道。他耸了耸肩,但知道亨利也看不到。「然后艾米又用电击枪放倒他,胖猪哥身上的草莓奶昔烧焦的味道真的满屌的。」   这让亨利放声大笑。「她们其实不需要我们,对吧?」   「真的。」亚歷克同意道。「所以你生气是因为这些传言不是真的吗?」   「嗯……其实那是真的。」   喔。亚歷克想。   「喔。」亚歷克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回应,于是把希望转向自己平常的政治场面话,但却觉得每一句都既现实又令人难以忍受。   亨利有点紧张地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小碧一直都只想学音乐。」他说。「可能是因为她小时候,爸妈放太多强尼.米歇尔的歌给她听了。她想学吉他,但祖母想要她学小提琴,因为这比较正式。小碧两个都学了,但大学她唸的是古典小提琴。总之,她大四的时候,我爸死了。事情发生得……很快。他就那样走了。」   亚歷克闭上眼睛。「靠。」   「对。」亨利说,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们都有点招架不住。菲力不得不变成一家之主,我变成了一个混蛋,我妈变得足不出户。小碧则是觉得一切都瞬间变得没有意义了。她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刚入学,菲力那时候在阿富汗服役。她每天晚上都跑出去,跟一堆伦敦愤青混在一起,在地下场所表演吉他,又嗑了一大堆的古柯硷。那些八卦小报爱死这段了。」   「天啊。」亚歷克低声说道。「我很遗憾。」   「没事。」亨利说,声音里逞强的语调扬起,好像他有时候会固执地扬起下巴那样。亚歷克真希望自己能看到。「不管如何,这些过度检视和狗仔的照片,还有那个该死的绰号,一切都变得太超过了,然后菲力就回来了一个星期,祖母则逼她去勒戒,然后对媒体宣称她身体微恙休养。」   「等等──抱歉。」亚歷克来不及阻止自己就脱口道。「只是。你妈妈呢?」   「在我爸去世之后,我妈就很少露面了。」亨利吐了一口气,然后打住。「抱歉,这样讲也不公平。只是……当时她完全被悲伤给困住了。她当时完全没有行动能力。现在还是。她曾经是一个非常有活力的人。我也不知道。她还是会听我们说,也努力要做点什么,她希望我们都幸福。但我不知道的是,她还有没有办法成为任何人幸福中的一部分。」   「这样……好可怕。」   一个沉重的沉默。   「总之,小碧她……」亨利继续说下去。「她拒绝勒戒,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但是她那时候已经瘦到连肋骨都凸出来了,而且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跟我说话了。我记得有一天晚上她传简讯给我,叫我带她出去,我就抓狂了。我那时候几岁啊,十八岁?我开车去勒戒中心,看到她坐在房间里,穿着高跟鞋,准备让我载她去夜店。我就坐在地上哭起来,跟她说她不能这样把自己毁掉,因为爸已经死了,我是同性恋,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我是这样跟她出柜的。   「隔天,她就戒了,而且在那天之后就完全没再碰过。我们从来没跟别人提过那晚的事。我猜现在是第一次吧。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这些,我只是,真的从来没说过。我是说,阿波是有参与到大部分的事,我──我也不知道。」他清了清喉咙。「总之,我这辈子应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个字,所以现在,随时欢迎你打断我的悲剧。」   「不,不。」亚歷克急急忙忙地说,差点咬到舌头。「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啊。这样有让你觉得好一点吗?」   亨利安静了下来,而亚歷克好想看到他脸上的情绪变化,好想碰触他的脸。亚歷克听见电话另一端传来吞咽声,然后亨利说:「我想有吧。谢谢你愿意听。」   「当然了。」亚歷克对他说。「我是说,像我这么可怕又累人的人,有时候听听跟我无关的事也是挺好的。」   这句话让亨利低吼一声,而当亨利再开口时,他忍不住吞下嘴角的微笑。「你真的很扫兴。」   「对啦,对啦。」亚歷克说,然后他趁此机会问了他一个自己想问好几个月的问题。「所以,呃。还有其他人知道吗?你的事?」   「小碧是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知道的,但我猜其他人也怀疑过。我一直都有点不一样,不像其他人那么坚毅。我猜我爸知道,但他一点都不在乎。不过有一天,祖母等我上完课之后,叫我坐下,然后狠狠训了我一顿,叫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有这种很可能会制造王室丑闻的奇怪性癖,并告诉我如果有必要,有些办法能帮我维持形象。」   亚歷克的腹部一阵翻搅。他想像着青少年时期的亨利,背负着无法想像的沉重悲伤,却又被人要求得吞下去、并把其余的自己给封闭起来。   「屁啦,认真的吗?」   「王室奇谈之一。」亨利高傲地说。   「天啊。」亚歷克一手搓着脸。「我是为了我妈假装过一些事啦,但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地叫我对自己的事情说谎。」   「我觉得她不认为那叫做说谎,她只觉得那是必要之恶。」   「就是屁话。」   亨利叹了一口气。「但我也没有什么其他选择了,不是吗?」   一阵长长的停顿,而亚歷克想着皇宫里的亨利,想着亨利过去的那些年岁,以及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里的。他咬了咬嘴唇。   「嘿,」亚歷克说。「跟我说说你爸吧。」   再次停顿。   「什么?」   「我是说,如果你不──如果你想的话啦。我只是在想,除了他是詹姆士.庞德之外,我还真的不太认识他。他是怎样的人?」   亚歷克在日光室里一程一程地走着,听亨利说话,讲着一个和亨利一样金黄发色、鼻樑笔挺的男人的故事,但他只有在亨利说话、移动或大笑的时候才偶尔瞥见这男人的一点影子。他听着那些偷熘出皇宫、并在郊区蹓跶的故事,或是他怎么学驾驶帆船,或是坐在导演椅上的事情。在亨利记忆中,这个男人既是超人,又让人心碎地有血有肉。这个男人主导了亨利的整个童年,取悦了全世界,但他同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亨利描述他的方式就像是在进行一尊雕塑,两端角落因喜爱而上扬,但中间则因为沉甸甸的重量而凹陷。他用低沉的声音说着他父母的相遇──凯瑟琳,第一个有博士学位的公主,当时二十五岁,正在学习莎士比亚。她去莎士比亚环球剧场看《亨利五世》65的表演,而亚瑟正是主角,然后她就这样跑去后台,躲开她的随扈,和他一起消失在伦敦的夜里,跳舞跳了整整一夜。女王反对他们,但她还是和他结婚了。   他告诉亚歷克在肯辛顿皇宫长大的过程,小碧多喜欢唱歌、而菲力是怎样黏着祖母,但他们很快乐,穿着羊毛衣和及膝袜,搭着直升机和闪亮亮的车在各个国家之间穿梭。他爸爸在他七岁生日时送了他一架铜制望远镜。他在四岁时就知道全国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他告诉他妈妈他不喜欢这样,而她跪下来告诉他,她永远、永远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他。   于是亚歷克也开始说。亨利几乎已经知道了他现有生活的所有大小事,但谈起过去的成长经验,他们似乎都有一条跨不过去的界线。他说起贾维斯郡,说起五年级时为学生竞选,用美术纸做成的海报,还有去瑟夫赛德度假的家族旅行,他是如何一头栽进浪花里。他说着他旧家的大片落地窗,而亨利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爱死了亚歷克以前藏在椅垫下的那些纸片。   外头的光线逐渐转暗,官邸外是沉闷而潮湿的傍晚时分。亚歷克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爬上床。他听着亨利讲自己大学时期形形色色的对象,说他们一开始是如何享受和王子上床的感觉,但在见识到所有的保密协定和文件之后就立刻抽身;还有亨利无意间提到自己对这些保密和文件的负面情绪。   (「呃,但是,当然了。」亨利说。「在我跟你之后……就没有……」   「我知道。」亚歷克回答得比自己想像的快。「我也没有其他人了。」)   他听着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那些他不敢相信自己敢说出口的话。他说着连恩,说着那些夜晚,还有当他的成绩下滑时,他是如何偷偷干走连恩的「聪明药」,然后让自己两、三天不睡觉。他也讲起茱恩,说她是如何住在这里照顾着他,还有他因为自己无法离开姐姐而产生的罪恶感。他说起有些关于他妈妈的谎言是多么伤人,还有他多害怕她会选输。   他们讲了好久,久到亚歷克不得不把手机插上充电器,以免直接关机。他翻过身听着亨利说话,一手手背抚过旁边的枕头,想像亨利躺在电话另一端的床上,两人之间相隔了三千七百英里。他看着自己咬得脱皮的指缘皮肤,想像着亨利在他的手指下,想像他们只隔着几寸的距离在说话。他想像着亨利的脸,在这片蓝灰色的黑暗中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会有一小层浅浅的鬍渣,等着早上起床再刮,也许他的黑眼圈在黑暗中会显得不那么明显。   但亚歷克曾经以为这人无所在乎,全世界的人也仍然相信他就是一位亲切、无拘无束的白马王子。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到今天这步田地:他完全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我好想你。」亚歷克脱口而出。   他立刻就后悔了,但亨利说:「我也想你。」   「欸,等等。」   亚歷克坐在椅子上,从自己的办公隔间里滑出来。下班后的清洁阿姨停下手边的工作,一手握着咖啡壶的把手。「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噁,但妳可以把它留给我吗?我想要喝完。」   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把最后一点煮得像烂泥一般的咖啡渣留下,然后推着她的推车离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唯一支持克雷蒙」的马克杯,对里头沉淀的杏仁牛奶皱眉。这间办公室为什么就是没有正常的牛奶?所以德州人才讨厌华盛顿菁英。就是他们毁了整个乳制品产业。   他的桌上有三叠资料。他一直盯着那些纸张看,希望如果他在脑中复诵的次数够多,他就会知道怎么说服自己已经准备得够好了。   第一叠是枪枝资料。这里面详细记载了每一种美国人能够合法持有的疯狂枪枝,还有每一州不同的枪枝管理条例,他得研究这份资料,好起草一份新的联邦武器规范。这份资料夹上有一块很大的披萨油印,因为它让他压力大到暴饮暴食了。   第二叠则是跨太平洋伙伴关系资料。他知道他得好好面对这份文件,但他几乎没有动过它,因为它实在无聊到极点。   第三份则是德州资料。   他不应该有这份资料的。这份资料不是政策组的主管给他的,也不是竞选团队里任何人授权的。这甚至跟政见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与其说是文件夹,这份资料实际上是一个大风琴夹。他应该要称唿它为德州资料包。   德州资料包是他的宝贝。他贪婪地守护着它,每当他离开办公室时,他都会把它一起塞进自己的邮差包里,避开欠揍韩特的注意。里头有一份德州地图,记满了复杂的投票人口分析,同时搭配着当地非法移民孩童的人数、没有登记投票的合法住民,以及过去二十年的投票倾向。他在资料包里塞了满满的数据表、投票纪录、还有他拜托诺拉帮他计算的曲线图。   二○一六年时,当他妈妈在普选时获胜,最让人不爽的就是他们输掉了德州。她是继尼克森总统之后,第一个打赢选战、但输掉自己户籍州的总统。他们其实不意外,因为德州一直都是泛红的选区,但他们一直都默默希望洛梅塔的小希望能破除这个魔咒。她失败了。   亚歷克一直回头去看二○一六年至二○一八年之间的数字,一区一区地比较,而他没办法假装自己没感受到一丝希望。这里面有一点什么,有些什么在改变。他敢发誓。   他并不是不对起草政见这个工作心怀感激,只是……那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这份工作既让人挫败又慢得可以。他应该要更专心、花更多时间在上面,但他反而一直回头去看他的资料包。   他从欠揍韩特的哈佛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开始第一百万次勾勒出德州的地图,重新画出过去那些老白人为了选票而规画出来的选区。   亚歷克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做到最好,而当他每天花这么多个小时坐在他的办公桌前,被所有枝微末节的资料压得坐立难安时,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做到了没。但如果他能找到一个方法,让德州的选票真正反应出它的精神……他当然没有实力一手改造德州不公平的选区划分,但要是他能──   一阵连续的震动声将他拉回现实,他从背包底部挖出自己的手机。   「你在哪里?」茱恩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质问道。   干。他看了一下时间:九点四十四分。他一个多小时前就应该要去和茱恩吃晚餐的。   「靠,茱恩,对不起啦。」他从桌边跳起来,把东西扫进背包里。「我工作耽误了──我、我完全忘了。」   「我发了大概一百万条简讯给你。」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已经在帮他策画丧礼了。   「我的手机关静音了。」他无助地说,同时往电梯移动。「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王八蛋,我现在就走。」   「别忙了。」她说。「我外带了,回家见。」   「老姐。」   「拜托你现在别那样叫我。」   「茱恩──」   通话切断了。   当他回到官邸时,茱恩正坐在床上,吃着塑胶盒里的义大利面,平板上正在放《天涯小筑》66的影集。她刻意无视出现在门口的亚歷克。   他想起他们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八岁,茱恩十一岁。他记得他们一起站在茱恩的浴室镜子前,看着他们两人面孔的相似之处:圆圆的鼻尖,同样粗浓而不受控制的眉毛,以及遗传自他们妈妈的坚毅下巴。他记得开学第一天,自己在刷牙时研究着茱恩的表情;那天他们的爸爸替茱恩编了辫子,因为妈妈人当时正在华盛顿特区,没办法陪他们。   他现在也在茱恩脸上看见了类似的表情: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失望。   「真的很对不起。」他又试了一次。「我现在真的觉得自己很烂,拜托不要生我的气。」   茱恩继续咀嚼,死死盯着萤幕上的莱丝莉.诺普。   「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吃午餐。」亚歷克焦急地说。「我请妳。」   「我才不在乎一顿蠢饭,亚歷克。」   亚歷克叹了一口气。「那妳希望我怎么做呢?」   「我希望你不要变得跟妈一样。」茱恩终于抬起眼看着他。她把食物盖起来,爬下床,走到房间的另一端。   「好吧,」亚歷克举起双手。「妳是说我现在就是了吗?」   「我──」她深吸一口气。「不是。我不该那么说的。」   「妳的意思很明显了啊。」亚歷克说。他把邮差包扔到地上,走进房里。「妳干脆把话说清楚好了。」   她转过脸来面对着他,双手交抱在胸前,背紧贴着她的衣柜。「你真的不知道?你都不睡觉,不断让自己投入下一个工作。你乐意让妈随意利用你,让那些八卦媒体追着你跑──」   「茱恩,我一直都是这样啊。」亚歷克温和地打断她。「我要成为一个政治家。妳一直都知道的。我一毕业就要开始──只剩下一个月了。我的人生以后就会是这样,好吗?这是我的选择。」   「嗯,也许这是个错误的选择。」茱恩咬着嘴唇。   他把重量压在自己的脚跟上。「妳这句话是从哪冒出来的?」   「亚歷克,」她说。「你也帮帮忙。」   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在今天以前,妳一直都是挺我的呀。」   她挥起一只手强调,直接打翻柜子上的一盆仙人掌。「因为在今天以前,你也还没有跟英国王子上床啊!」   这句话很有效地堵住了亚歷克的嘴。他走到沙发区,一屁股跌坐在一张扶手椅上。茱恩看着他,脸颊涨红。   「诺拉告诉妳了。」   「什么?」她说。「她才不会做这种事。但是你选择告诉她而不是我,这实在让人满不爽的。」她再度环抱起双臂。「对不起,我本来一直想要等到你自己告诉我的,但是老天,亚歷克,你一次又一次自愿参加那些国际性的公开活动,我们以前可是避之唯恐不及,你要我怎么相信?而且,你忘了我这辈子几乎一直都睡在你对门的房间里吗?」   亚歷克瞪着自己的鞋子,还有茱恩精心挑选的中世纪地毯。「所以妳要为了亨利的事生我的气?」   茱恩发出一声丧气的低吼,当他抬起眼时,茱恩正在挖着柜子上层的抽屉。「我的天啊,你为什么可以同时这么聪明又这么笨啊?」她从内衣下方捞出一本杂志。他正准备告诉她他现在没有心情,但她已经把杂志丢到他身上了。   那是一本年代久远的《J14杂志》,正中间摊开,上面印着十三岁的亨利。   他抬起眼。「妳早就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她说,一面戏剧性地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你每次都会留下油油的小指印!你怎么老是觉得你可以装没事矇过去啊?」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直到后来我懂了。我以为你只是一时的暗恋什么的,或是我可以帮你找个新朋友,但是亚歷克,我们遇过这么多人。成千上万的人,有很多人是白痴,也有很多独一无二、了不起的人,但我几乎从来没有遇过能和你平分秋色的人。你知道吗?」她倾身向前,一手搭上他的膝盖,粉红色的指甲衬着他的蓝色长裤。「你是这么有想法的人,要找到能和你相提并论的人实在太难了。但他可以,蠢蛋。」   亚歷克瞪大双眼看着她,试着吸收她所说的话。   最后亚歷克决定说「我觉得妳把妳的少女心投射到我身上了」,茱恩立刻抽回手,再度怒瞪他。   「你知道分手其实不是伊凡提的吗?」她说。「是我提的。我本来要和他一起去加州,跟爸住在同一个时区,然后在该死的沙加缅度蜜蜂报找一份工作。但是我放弃了那一切,选择来这里,因为那才是我该做的事。我和爸做了一样的事──我选择了最需要我的地方,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但妳后悔了?」   「没有。」她说。「我不知道。我不觉得啦。但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想。爸有时候也会。亚歷克,你不用犹豫。你不用和我们的爸妈一样。你可以留住亨利,然后再考虑其他东西。」她现在看着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有时候你的火烧屁股根本就没有理由,你会把自己烧干的。」   亚歷克向后一靠,一手拇指抚着扶手上的缝线。   「所以呢?」他问。「妳要我放弃政治这条路,跑去当公主吗?这很不女权喔。」   「女权也不是这样运作的好吗。」她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别种方式能够发挥你的天赋?或是用其他方式在这世界中产生最大的影响?」   「我觉得我跟不上妳的速度。」   「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蜜蜂报这件事──这从头到尾都行不通的。那是我在妈变成总统之前的梦想。但是身为第一小姐,我不可能再进行那种新闻工作了。现在这个世界因为有她而变得更美好,所以我也在找一个更好的梦想。」她迪亚兹家的棕色大眼睛直视着他。「所以,我不知道。也许你也可以有不一样的梦想,或是不只一种达成的方法。」   她耸了耸肩膀,歪着头坦然地看着他。茱恩时常让人觉得摸不透,像是一团复杂的情绪和想法,但她的心是诚实而真挚的。在亚歷克心中,她就是南方精神最神圣的化身:永远慷慨、温暖而真诚,工作勤奋而可靠,是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她只是希望他得到最好的,毫无私心、毫无算计。他突然意识到,她想和他谈这些已经很久了。   他低头看着那本杂志,感觉到自己的嘴角缓缓上扬。他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了,茱恩居然还留着它。   「他看起来好不一样。」长长的一分钟过去后,他开口说。他看着书页上稚嫩的亨利,还有他那股伪装不来的轻松而坚定的态度。「我是说,长得当然差很多啦。但是他的姿态。」他的手指滑过纸张,就像他小时候做的那样,经过他金黄色的头发,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它的触感了。在他知道现在的亨利是怎么成长的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有时候,想到这件事就让我很不爽,他到底都经歷了些什么。他是个好人。他真的很有心,也很努力。他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茱恩倾身向前,和他一起看着照片。「你跟他说过吗?」   「我们不是……」亚歷克咳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我们不太会这样说话。」   茱恩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嘴巴发出一声超大的放屁声,打破了严肃的气氛。亚歷克松了一口气地滑落到地上,爆出一串歇斯底里的大笑。   「喔,少来!」她喊道。「你的情绪用词都到哪里去了?我们的祖先经歷几世纪的战争和瘟疫和大屠杀,我真不敢相信他们会造就你这种可悲的家伙。」她把抱枕往他脸上丢去,正好击中,他发出一声尖笑。「你应该试着把那些话告诉他啊。」   「别再把我的人生珍.奥斯汀化了好吗!」他喊回去。   「听着,他是一位神秘的年轻退休贵族,你是一位个性强烈的天真少女,勾起了他的兴趣,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好吗?」   他大笑着,试着爬走,她却抓住他的脚踝,又拿起另一颗枕头抡他的头;他还是对于放她鸽子的事情感到很抱歉,但他想他们现在应该没事了。他会努力的。他们在她的顶棚大床上抢着位子,然后她逼他讲起和一个真正的王子幽会到底是什么感觉。所以茱恩就知道了,她知道了他的秘密,然后拥抱了他,然后她一点都不介意。直到这股恐惧消失,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害怕。   她再度放起《天涯小筑》,并让厨房送了冰淇淋过来,亚歷克想着她说你不用和我们的爸妈一样时的口气──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把他们的爸妈相提并论。他知道她向来不满他们的妈妈在世界上占有这样的地位,不满他们没办法有正常的生活,也不满妈妈把自己从他们的生活中抽离。但他从不知道她对于爸爸,也和他有同样的失落感。只是她对于爸爸的失望已经是面对过、也释怀了的。而和妈妈的部分,她还在应付。   他还是觉得她错了──他不相信他现在需要在政治与亨利之间选边站,也不觉得他的事业起步得太快。但是……他想到他的德州资料包,还有其他像德州一样的州、还有几百万需要有人为他们奋战的人,还有他腹中那股激动,好像他充满斗志,而他能把这些动力集中成为某个实际的作为。   他还有法律学院这个选项。   每次当他看着德州资料包时,他知道这会是他跑去考该死的法学院入学考试的一大诱因,他父母也一直都希望他能往这条路前进,而不是一头栽进政治圈里。他一直、一直拒绝。他不喜欢等待,也不喜欢像这样花时间,更不喜欢被人指使。   他从来都把这个选项当作一条别人为他铺好的路而已,没有认真去思考过。也许他该想一想了。   「我如果现在跟妳说,亨利那个超性感又超有钱的好朋友,基本上已经完全爱上妳了,妳会不会觉得我很靠北?」亚歷克对茱恩说。「他就是某种亿万富翁、天才、疯子、精灵和梦想慈善家的综合体。我觉得妳应该满吃这一套的。」   「麻烦你闭嘴。」她说,然后把冰淇淋桶抢了回来。   在茱恩知道后,心照不宣的小圈圈就变成七个人了。   遇到亨利之前,他作为美国第一公子的恋爱关系,一直都是属于仅限一次的意外,卡修斯或艾米在事前会先没收对方的手机,在事后又会安排对方签保密协定──艾米是技术性的专业,卡修斯则带着游艇船长般的沉稳。他们两个不可避免地会知道。   然后就是夏安,除了亨利的谘商师之外,夏安是王室成员中唯一一个知道亨利是同性恋的人。只要不惹上麻烦,夏安完全不在乎亨利的形象。他是一个穿着洁净无瑕西装的完美主义者,对于世上的一切都无动于衷,他对他主子的溺爱,在他把亨利当成一株盆栽植物般来照顾的行为中表露无遗。夏安和艾米与卡修斯知道的原因一样:这是百分之百的义务。   再来就是诺拉,每当这个话题出现时,她总是表现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还有小碧,有一天她不小心乱入了他们晚上的视讯时间,让亨利接下来的一天半都只会口吃和放空。   至于阿波,他好像一直以来都知道这个秘密。亚歷克想像着那天,在甘迺迪花园里接吻后,亨利是怎么在连夜逃离美国时被阿波质问的。   当亚歷克在华盛顿时间的凌晨四点打视讯电话给亨利,预期他应该在喝早餐茶的时候,接起来的人是阿波。亨利正在家族拥有的一间乡村宅邸里放假,而亚歷克却在大学最后一周的炼狱中生不如死。他不知道自己的偏头痛,为什么会想要靠亨利舒服而优雅、坐在绿色乡间喝茶的画面来舒缓。他只是按下了手机上的通话键。   「亚歷山大,亲爱的宝贝。」接通时,阿波说道。「在这么叹为观止的周日早晨,你竟然愿意致电你的阿波阿姨,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他坐在一辆看来十分豪华的车子副驾驶座,面带微笑,戴着一顶大得荒谬的遮阳帽,肩披条纹披肩。   「哈啰,阿波。」亚歷克咧嘴笑起来。「你们在哪里?」   「我们出来兜风,享受一下卡马森郡的可人风景。」阿波告诉他,同时把镜头转向驾驶座。「跟你的姘头说声早安吧,亨利。」   「早安,姘头。」亨利暂时把视线从路上转开,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睛。他的脸看起来清新而放松,灰色亚麻衬衫的袖子卷起,亚歷克知道在威尔斯的某处,亨利难得睡了一场好觉,这让他平静了许多。「你怎么四点还没睡啊?」   「我该死的经济学期末考。」亚歷克翻身,瞇起眼睛看着萤幕。「我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你不能想办法弄一副特勤组用的那种耳机吗?让诺拉帮你啊。」   「我可以帮你摆平。」阿波插嘴道,一边把镜头转向自己。「我有的是钱。」   「对啦对啦,阿波,我们都知道你无所不能。」亨利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你不用特别强调。」   亚歷克偷笑着。从阿波拿电话的角度,他可以看见车窗外快速划过的威尔斯风景,带着戏剧化的色彩。「嘿,亨利,再说一次你们这次住的房子叫什么名字?」   阿波把镜头转向亨利,正好照到他的半个微笑。「林威维摩。」   「再说一次。」   「林威维摩。」   亚歷克哀号一声。「我的天啊。」   「我本来很期待你们会开始开黄腔的,」阿波说。「请你们继续吧。」   「我不觉得你招架得住喔,阿波。」亚歷克告诉他。   「噢,是吗?」画面回到阿波身上。「那如果我把我的──」   「阿波。」亨利的声音说着,然后一只小指戴着纹章戒指的大手伸了过来,捂住阿波的嘴。「求求你了,亚歷克。我说他『无所不能』,你就真的这么想挑战?拜托,你会害死我们两个的。」   「这不就是我的目标吗?」亚歷克快乐地说。「所以你们今天要干嘛?」   阿波舔了舔亨利的手掌,逼他把手拿开,然后继续说:「我们要在山间裸奔,把羊吓死,然后再回到屋里进行例行公事:喝茶、吃小面包,一边歌咏爱神,一边颂扬克雷蒙─迪亚兹姐弟俩。在亨利跟你搞上之后,我就正式变成一人单恋了。我们以前可是一起灌着白兰地,一边互舔伤口,在那边哀号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我们──」   「不要跟他说这个!」   「──现在我只会问亨利说:『你的诀窍是什么?』然后他就说:『我只是一直羞辱亚歷克,好像满有效的。』」   「我要把车调头了。」   「那对茱恩行不通喔。」亚歷克说。   「先让我拿支笔──」   原来他们这个假期是用来构思慈善活动的。亨利这几个月以来都在告诉亚歷克,他们想要把事业国际化,而现在他们在讨论的是,在西欧设立三个难民专案、在内罗毕和洛杉矶设立爱滋门诊,还有在四个不同的国家里成立LGBT青少年收容中心。这野心很大,但既然亨利的日常开销都是用他爸爸给他的庞大遗产,他的王室户头还完好如初。他一直都决定要把王室的钱用在慈善上。   当华盛顿特区的太阳升起时,亚歷克蜷曲着身子,抱着枕头和他的手机。他一直都希望自己死后能留下一些什么。亨利毫无疑问地会是那样的人。这让他满亢奋的。但是没关系,他只是熬夜熬过头了。   最后的最后,期末考周比亚歷克想像得更平淡地结束了。这一周挤满了考试和报告和通宵达旦的准备,然后就这样结束了。   他的大学生涯基本上都像是这样。他从来没有那些其他人有过的经验,他总是被自己的名声孤立,或是被随扈包围。当他满二十一岁时,他从没机会在酒吧里盖一个额头上的章,也从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跳入道根喷水池里。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甚至没进过乔治城大学,而是一口气唸完了一系列课程,只是刚好和这间大学在同一个地理位置上而已。   不管如何,他是毕业了,而全礼堂的人都向他起立致敬,虽然感觉很奇怪,但还是满酷的。他的一群同学们在典礼结束后想要找他合照。他们全都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从来没和任何一个说过话。他对着他们父母的手机微笑,一边想着自己以前是不是该释出一点善意的。   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毕业于乔治城大学,获得政治系学士学位。礼车上,他甚至还来不及脱下自己的帽子和长袍,他的谷歌通知就跳了出来。   白宫办了一场很大的花园派对。诺拉身穿一件夹克和洋装,脸上挂着狡猾的微笑,吻了一下亚歷克的下颚侧边。   「白宫三巨头的小弟终于也毕业了,」她咧嘴说道。「而且你甚至不用贿赂或色诱教授就能拿到学位耶。」   「我想有些教授终于可以把我从他们的恶梦里赶出去了。」亚歷克说。   「你们上学到底都在干嘛啊。」茱恩微微哽咽。   与会的人都是有权有势的政治家和家族朋友──包括两者皆是的拉斐尔.路那。亚歷克看见他站在海鲜沙拉旁,看起来很累却又帅气十足,正和诺拉的祖父,也就是副总统,比手画脚地聊个不停。亚歷克的爸爸刚结束一场优胜美地的旅行,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带着骄傲的微笑。萨拉给了他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恭喜你成功符合期待了。而当他试着拥抱她时,她差点就把他推进了一旁的鸡尾酒盆里。   一小时后,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话讲到一半便忍不住分神去看萤幕,换来茱恩的一记怒视。他本来都准备不把这则讯息当一回事了,但在他周围,突然所有人都纷纷从口袋里捞了手机出来。   是欠揍韩特发来的简讯:贾辛多刚招开记者会,据说宣布退出初选,现在正式变成克雷蒙对战理查了。   「靠。」亚歷克把手机萤幕转向茱恩。   「来得真是时候啊。」   她说得对──才不过短短几秒,一半的桌子就空了,竞选团队和国会议员纷纷离席,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这有点太戏剧化了吧。」诺拉评论道,同时从牙籤上咬下一颗橄榄。「我们都知道他最后一定会把提名让给理查。搞不好是被关在禁闭室里严刑拷打,才不得不退选。」   亚歷克没有听见诺拉接下来说的话,因为棕榈厅旁的一个动静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爸爸正拉着路那的手臂,两人一起消失在一道侧门边,朝管家的办公室前进。   他把自己的香槟留给两位女孩,然后沿着一条蜿蜒小径来到棕榈厅外,假装在滑自己的手机。然后,在他衡量过负责干洗的员工会给他的责备,还是觉得这么做值得之后,他便弯身钻进灌木丛里。   管家办公室面南那道墙的第三扇窗户,有一片松动的玻璃。它微微从窗框上翘起,让它防弹和抗噪的功能有失水准。整个官邸中,有三片玻璃是这样的。刚搬来白宫的前半年,他就发现了,那是茱恩毕业、诺拉转学之前的事,那时的他只有一个人,除了这些小小的在地调查之外,他实在无事可做。   他从没和人提起这些玻璃的事。他一直都猜测这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他蹲低身子,爬到窗边,凭着直觉前进,泥土落进他的懒人鞋里,直到他找到那扇对的窗户。他靠过去,试着把耳朵更贴近窗户一点。风声吹动他身边的树丛,但他还是能听见两个低沉而紧绷的声音。   「……该死,奥斯卡。」其中一个声音用西班牙文说着。是路那。「你跟她说了吗?他知道你要我这么做吗?」   「她太小心了。」他爸爸的声音说。他也是说西班牙文──以防被偷听,他们两人偶尔会採取这种措施。「有时候,她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一阵吐气与身体移动的声音。「我不会背着她做违背这种违背我自己意愿的事。」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在理查对你做过那种事之后,你还是不会想要把那个混蛋烧成灰烬啰?」   「当然不是,奥斯卡。老天。」路那说。「但你我都知道这他妈的没那么简单。从来就没那么简单。」   「听着,拉斐。我知道你有所有的纪录。你甚至不需要公开发表什么言论,你只要把它外流给媒体就好。你觉得有多少孩子,在那之后──」   「不要说了。」   「──还会有多少──」   「你不认为她有办法自己打赢这场选战,对吧?」路那打断他。「在一切的一切之后,你还是对她没有信心。」   「并不是这样。这一次不一样。」   「你何不把我和二十年前发生过的一件烂事,和你对你前妻放不下的感情分开,嗯?然后好好专心面对这场该死的选举,奥斯卡?我不──」   路那打住了,因为此时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有人走进了办公室。   奥斯卡切换成清脆的英语,找了一个讨论法案的藉口,然后对路那用西班牙文说:「你再想想就是了。」   接下来是奥斯卡和路那离开办公室的窸窣声,亚歷克则跌坐在草皮上,思索着自己刚才究竟错过了什么。   一切都始于一场募捐活动、丝绸套装和一张支票,还有一场晚宴。一如往常地,这一切也是始于一封简讯:下周末在洛杉矶有募款。阿波说要帮我们每个人都弄一件绣花和服。我帮你登记三人同行啰?   他和爸爸一起吃了午餐,但每次只要亚歷克提起路那,他爸爸就会直接转移话题。午餐后,他便前往舞会会场,而这是他第一次正式与小碧见到面。她比亨利矮了好多,甚至比茱恩还娇小,有着和亨利一样的伶牙俐齿,和他们母亲的棕发与心型脸蛋。她在自己的鸡尾酒洋装外罩了一件机车夹克,而她的姿势有点像是亚歷克的妈妈,那种已经戒了菸的老菸枪才会有的动作。她对着亚歷克露出开阔而淘气的微笑,然后亚歷克立刻就懂她了:她也是个叛逆的孩子。   亚歷克喝了很多香槟,握了太多双手,并听了一场阿波的演说,而他一如往常地充满魅力。活动结束后,他们双方的随扈便出现在出口处,护送他们离开。   阿波遵守约定,为他们准备了六套丝绸和服,每一件的背面都绣着一部电影里的某个名字的改写。亚歷克的和服是鲜艳的蓝绿色,上头绣着:婊子戴姆伦。亨利的则是莱姆绿的和服,上面绣着:王子新娘。   最后,他们来到西好莱坞的一间破烂但灯光闪烁的卡拉OK酒吧。阿波不知道为何知道这里,而尽管卡修斯和随扈团队们在他们抵达的半小时前就已经来这里检查过,并交代过人们禁止拍照和摄影,这里的霓虹灯还是耀眼夺目,几乎让亚歷克觉得不像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酒保的嘴唇涂着完美无瑕的粉红色口红,鬍渣从厚厚的粉底下刺出,并很快地准备了五杯一口酒与一杯莱姆汽水。   「喔,天啊。」亨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酒杯。「这是什么?伏特加吗?」   「没错。」诺拉确认道,而阿波和小碧在一旁发出了一阵窃笑。   「怎么了?」亚歷克说。   「喔,我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再喝过伏特加了。」亨利说。「它会让我变得、呃,嗯──」   「光彩夺目?」阿波提议道。「无拘无束?淫荡?」   「有趣?」小碧建议。   「真是不好意思喔,我一直都很有趣!我超讨喜好吗!」   「哈啰,不好意思,我们可以再点一轮一样的吗?」亚歷克对着吧台喊道。   小碧欢唿起来,亨利大笑着举起双手,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然后一切就像亚歷克所喜欢的那样迷濛而温暖了起来。他们跌跌撞撞地进入一个圆形的包厢,灯光昏暗,他和亨利保持着安全距离,不过亚歷克忍不住看着特效灯不断打在亨利脸上、让他的脸在蓝色与绿色的灯光下光影分明。他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身穿一套两千美元的西装和一件和服,已经醉了一半,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亚歷克无法转开自己的视线。他伸手招来一瓶啤酒。   当事情真的开始的时候,没人知道小碧是怎么被叫上台去的,但她从台上的道具柜里翻出一顶塑胶皇冠,然后高歌了一曲金发美女的《打给我》67。他们一行人欢唿尖叫着,而酒吧里的群众才终于意识到原来两名王室成员、一名百万慈善家、还有白宫三巨头,正穿着色彩鲜艳的彩虹和服窝在一个包厢里。三轮一口酒出现在他们的桌上──一轮是来自一旁正在举办单身派对的女人们,一轮是来自吧台边一群打扮中性的女孩,另一轮则是来自一桌变装皇后们。他们举杯敬酒,而亚歷克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受礼遇,就连在他们打赢选战的晚会上都没有。   阿波上台,献上一曲惠妮.休斯顿的《如此动情》68。他的假音意外地毫无瑕疵,整间酒吧的人都站了起来,在他飙出全曲最高音时欢声雷动。亚歷克兴奋而惊讶地看向亨利,后者则只是大笑着耸了耸肩。   「我跟妳们说过,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啊。」他的声音压过噪音喊道。   整场表演,茱恩的双手都捧着脸,张着嘴,靠向诺拉的方向,醉醺醺地喊道:「噢,不……他……好……性感……」   「我知道,宝贝。」诺拉喊回来。   「我想我要……把手伸进他嘴里……」她呻吟着,听起来很惊恐。   诺拉爆笑起来,赞赏地点点头,说道:「我可以帮忙吗?」   小碧已经喝了五种不同的莱姆汽水,此时茱恩被阿波拉上了台,她手上的酒杯便到了小碧手上。她礼貌地将一口杯递给亚歷克,而亚歷克仰头一饮而尽。灼热的感觉让他微笑起来,腿也张得稍微开了一点,而在他意识过来之前,他已经把手机掏出来握在手上了。他在桌面下传了一封简讯给亨利:想干点蠢事吗?   他看着亨利拿出自己的手机,露出微笑,并对他挑起一边的眉。   还有什么可以比这个更蠢?   片刻后,当他收到亚歷克的回覆时,亨利的嘴便张开了一个难看的角度,让他看起来又醉又惊慌,却又同时兴奋不已,看起来像只性感的比目鱼。亚歷克微笑着靠到包厢的椅背上,刻意用自己湿润的嘴唇含住啤酒瓶的瓶口。亨利的表情像看到了人生跑马灯,然后他用高了八度的声音说道:「对,嗯,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趁整群人还沉醉在阿波与茱恩的表演时,往厕所前进。亚歷克在心底默数十,才从诺拉身边熘走,跟上他。他对着站在墙边的卡修斯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为了融入环境而围着一条浅粉红的羽毛围巾。他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离开墙边,去厕所门口守着。   进入厕所后,亚歷克看见亨利靠在洗手台上,双臂交抱。   「我最近有没有说过你根本是恶魔?」   「有啦有啦。」亚歷克再度确认四周没有闲杂人等,然后拉着亨利的皮带,将他拖进一间小隔间里。「等一下再跟我说一次。」   「你──你知道这样还是不能逼我上去唱歌,对吧?」当亚歷克吻着他的脖子时,亨利勉强吐出这句话。   「你真的觉得挑战我是个好主意吗,亲爱的?」   所以,半小时之后,又经过两轮伏特加的洗礼,亨利便站在一群疯狂尖叫的观众前,高歌着皇后合唱团的《别想阻止我》69。诺拉帮他和音,小碧则往他脚边洒下金色的玫瑰。他的和服挂在一边的肩膀上,所以他背后的绣花看起来只是新娘两字。亚歷克不知道那些玫瑰是哪来的,他也大概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话说回来,他大概也听不到答案,因为他已经扯着喉咙尖叫整整两分钟了。   「我要把你变成超音速美女!」亨利大喊着,朝一旁扑过去,双臂环住诺拉。「别阻止我!别阻止我!别阻止我!」   「嘿!嘿!嘿!」整个酒吧的观众们喊了回来。阿波已经爬到旁边的桌上了,用一手捶着包厢的墙壁,另一手则帮助茱恩爬上一张椅子。   「别阻止我!别阻止我!」   亚歷克的双手在嘴边弯曲成喇叭状。「噢,噢,噢!」   在一阵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及舞台灯光之后,这首歌终于进入了一段吉他独奏,而当这位英国王子双膝着地滑过舞台,热情而性感地弹奏着空气吉他时,整个酒吧里,没有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诺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瓶香槟,开始对着亨利喷洒。亚歷克笑得快要失去神智,爬到自己的座位上,吹着口哨。小碧已经完全玩疯了,泪水顺着脸颊了下来。阿波站在桌面上,茱恩在他身边跳着舞,而他银白色的头发上印着一个亮晃晃的唇印。   亚歷克感觉到有人拉了他的手臂──是小碧,拉着他来到舞台上。她抓住他的手,带着他旋转了一圈,他拿起一朵金色玫瑰含在嘴里,然后两人一起看着亨利,相视而笑。在无数的酒精之下,亚歷克感觉有某种情绪,清晰无比地从他身上释放了出来,而他和小碧都知道,亨利的这一面有多么难得又美好。   亨利再度对着麦克风扯开喉咙,脚步踉跄,他的西装和和服被香槟黏在身上,变成一团性感的混乱。他向上看去,迷茫而炙热,毫不犹疑地与舞台边缘的亚歷克对视,然后露出一个宽阔而凌乱的微笑。「我要把你变成音速小子!」   最后的最后,人们对他行了一个注目礼,小碧则带着邪恶的微笑,用手拨乱他被香槟喷得又黏又湿的头发。她引导他回到包厢,来到亚歷克身边,他则拉着她在另一侧坐下,然后他们六人便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叠成一团,昂贵的鞋子纠缠在一起。   亚歷克看着大家。阿波脸上带着开朗的微笑和无法抑制的喜悦,他银白色的头发与黝黑光滑的皮肤呈现耀眼的对比。小碧一边吃着一片莱姆,手腕与腰际的轮廓清晰可见,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诺拉有着一双长腿,一脚翘在桌面上,另一脚则越过了小碧,裙子向上撩起,露出她的一截大腿。然后是亨利,脸色涨红,乳臭未干的模样,却又有着精实的身材,十足优雅,又如此敞开。他的脸始终面对着亚歷克,嘴唇因为大笑而张开,像是在表达欢迎。   亚歷克转向茱恩,口齿不清地说:「双性恋真是个美好又复杂的存在啊。」茱恩大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张纸巾。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亚歷克几乎没什么印象了──他只记得一群人挤进礼车后座,诺拉和亨利抢着要坐在他的大腿上,他们一起去了一趟速食店买外带,茱恩在他耳边对着阿波尖声大叫:我说的是动物薯条,你有听见我说动物薯条吗?不要再笑了,阿波!然后他们来到饭店,进入预约好的三间顶楼套房,亚歷克则是被卡修斯背着走过大厅的。   当他们跌跌撞撞地拿着油腻的汉堡纸袋,走过走廊前往房间时,茱恩一直在嘘他们,要大家安静,但她的声音其实才是最大的那个。小碧是整团人里唯一一个清醒的人,随便选了一个房间,把茱恩和诺拉推到大双人床上,然后把阿波放进空的浴缸里。   「我想你们应该可以自理?」她在走廊上对亚歷克和亨利说道,眼神中闪烁着淘气的光芒,一边把第三把钥匙递给他们。「我现在很想换上浴袍,好好尝试一下诺拉教我的,用薯条沾奶昔的吃法。」   「是的,碧翠丝,我们不会做出有辱王室的举动。」亨利说。他的双眼变得有点斗鸡眼。   「不要耍白痴。」她说,然后很快地吻了他们两人的脸颊一下,接着消失在转角。   当亚歷克摸索着打开房门时,亨利正把脸埋在他颈窝的卷发之间,笑个不停。他们跌跌撞撞地撞上墙,然后再一起来到床上,衣服在途中一件件掉落。亨利身上有着昂贵的古龙水和香槟的气味,还有一股从来没有真正散去的孩提时期亨利的味道,清新、带着草地的气味。他们来到床边,他的胸口压着亚歷克的背,双手搭着他的腰。   「音速小子。」亚歷克低声说道,扭过头贴近亨利的耳朵,亨利笑了起来,一边撞上他的膝盖后方。   两人笨拙地跌到床上,互相贪婪地探索着对方的身体。亨利的裤子还挂在一脚的脚踝上,但这也无所谓,因为亨利的眼睛已经闭上,微微颤抖着,而亚歷克终于能再度亲吻他。   他的双手凭直觉下移,身体依然对亨利紧贴着他的画面有强烈的记忆,直到亨利伸手阻止他。   「等等,等等。」亨利说。「我才突然想起来,从刚刚到现在,你今天都还没有射过吧?」他的头向后仰倒在枕头上,瞇着眼睛打量亚歷克。「嗯。这样不行啊。」   「嗯,什么?」亚歷克说。他趁机吻上亨利的脖子,他锁骨凹陷的地方,以及他的喉结。「那你要怎么样?」   亨利一手伸进他的头发里,轻轻一拉。「我要给你这辈子最棒的高潮体验。你喜欢怎么做?讨论税收重整吗?我说这些话会加分吗?」   亚歷克抬起眼看他。亨利正咧嘴笑着。「我讨厌你。」   「还是曲棍球的角色扮演?」亨利笑了起来,伸手搂住亚歷克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上压。「队长,我亲爱的队长。」   「你真的烂透了。」亚歷克说,然后爬上前去,再度亲吻他,先是一个温和的吻,然后逐渐加深、加长,速度放慢,带着热度。他感觉到亨利的身体在他下方扭动着,逐渐放开。   「等等。」亨利说着,打破了凝结的空气。「等一下。」亚歷克睁开眼睛,而当他的视线落下时,亨利脸上的表情是他更熟悉的那种:紧张、有点不所措。「我其实,呃,有个点子。」   他的一只手滑过亨利的胸口,来到他的下颚,用一只手指点着他的脸颊。「嘿,」他现在很认真了。「我在听。真的。」   亨利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寻找正确的用词,然后显然是得到了结论。   「过来。」他说,然后抬起身体吻上亚歷克。现在他把全身都用上了,双手滑下至亚歷克的臀部。亚歷克感觉到一个声音无法抑制地从喉头冒出,他盲目地跟随着亨利的带领,将他深压进床垫里,跟随着亨利的身体移动。   他感觉到亨利的大腿──那双骑了多年的马、打了多年马球的大腿──在他身边移动,柔软温暖的皮肤包覆着他的腰,脚踝抵着他的背。当亚歷克停下来看他时,亨利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的昭然若揭。   「你确定吗?」   「我知道我们还没做过。」亨利轻轻说道。「但是,呃,我以前有,所以,我可以教你。」   「嗯,至少我很熟悉这个动作。」亚歷克微微一笑,而他看见亨利的嘴角勾起一边,反射着他的微笑。「但你要让我这么做吗?」   「对。」他说。他挺起腰,两人都发出了一声不由自主的低吟。「对,没错。」   亨利把他的盥洗用品放在床头柜上,他伸出手,胡乱摸索着,然后找到了他的目标──一个保险套和一小罐润滑剂。   这画面让亚歷克差点笑出来。旅行包的润滑剂。他以前尝试过一些比较不同的做爱方式,但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东西真的存在,更没想过亨利会把这种东西和他自己的牙线放在一起旅行。   「我没试过。」   「嗯,对。」亨利握住亚歷克的一只手,拉到嘴边亲吻他的指尖。「我们都要经过学习才会成长,对吧?」   亚歷克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回嘴,但亨利把他的两只手指含进嘴里,非常有效地让他闭嘴了。亨利的自信一直都是像这样一阵一阵的,他那么挣扎、就是无法开口要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又在得到许可之后立刻抓住机会,就像在酒吧时,只要给他一点推力,就能让他上台又唱又跳,好像他一直都在等人告诉他可以这么做。这实在让人很不可置信又备感困惑。   他们已经不像先前那么醉了,但他们体内还有足够的酒精,因此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不会像清醒时那么让人紧张。亚歷克的手指开始移动。亨利的头向后仰倒在枕头上,他闭上眼睛,让亚歷克主导。   和亨利做爱的其中一个特点是,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有时候他很快就进入状况,随着感觉走,有时他又十分紧绷,需要亚歷克让他慢慢放松、慢慢卸下他的心防。有时候和他斗嘴会让他高潮得很快,但其他时候,他们两人都希望亨利能好好发挥他体内的每一滴王子的威严,直到他许可,直到亚歷克哀求,才让他得到释放。   这种无法预测的性爱对他来说很有趣,让他陶醉不已,因为亚歷克向来热爱挑战,而他──嗯,亨利本身就是个挑战,从头到脚、自始至终都是。   今晚,亨利表现得十分单纯、温暖而期待,他的身体快而柔顺地给了亚歷克他所想要的东西,而他自己对于碰触的反应又让他忍不住笑出来,无法置信。亚歷克凑过去亲吻他,亨利便在在他的嘴角低声说道:「准备好就可以来了,亲爱的。」   亚歷克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气息。他准备好了。他觉得他准备好了。   亨利的手伸向他的下颚,轻抚着他的下巴、滑过他汗湿的发际线。亚歷克滑入他的两腿之间,让亨利右手的手指与自己的左手交缠。   他看着亨利的脸──现在他除了亨利的脸之外,什么也看不进去──他的表情好温柔、好快乐,亚歷克忍不住沙哑地喊了一声「宝贝」。亨利微微一点头,动作很轻,如果不是像亚歷克这么了解他的一举一动,别人很有可能根本看不出来。但他完全知道他的意思。所以他压下身子,含住亨利的耳垂,然后再度叫了他一次宝贝。亨利说了一声「好」,还有「拜托」,然后伸手拉住他的头发。   亚歷克轻咬着亨利的喉咙,双手扶住他的腰,然后让自己沉入一片炽热之中,享受两人的身体极度靠近、得以共享他的躯体。不知道为何,当他发现这一切对亨利来说也同样美好时,他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亨利的脸扬起,正对着他,脸颊潮红,表情迷茫,他觉得这样的表情应该已经犯法了。亚歷克感觉自己的嘴角勾起微笑,充满赞叹与骄傲。   事后,他的神智终于一点一点回到体内──他的膝盖仍然深埋在床垫里,微微颤抖,肚子一片湿黏,双手伸入亨利的头发之间,温柔地抚摸。   他觉得自己像是灵魂出窍了之后,发现一切都有了些微的重整。当他的视线再度回到亨利的脸上时,他发现那个感觉又回来了:他想要在亨利覆盖着白牙的上唇寻找他要的答案。   「老天。」最后,亚歷克这么说道,然后发现亨利正用一只眼睛的余光看着他,面露微笑。   「你觉得刚刚那样算是超音速吗?」他说,然后亚歷克呻吟一声,伸手拍了他的胸口一下,两人一同爆笑出声。   他们稍微拉开身体距离,亲吻着对方,然后争论着谁要睡在床上湿掉的位置,直到凌晨四点时两人都体力不支地昏睡过去。亨利侧身面向亚歷克的背,把他整个人包了起来,他的肩膀裹着亚歷克的肩膀,其中一条腿跨过亚歷克的腿,手臂垂在亚歷克身上,手掌贴着亚歷克的手,每一寸肌肤都紧贴着彼此。这是亚歷克几年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三小时后,他们的手机闹钟响了起来,催促他们准备回家。   他们一起淋浴。喝晨间咖啡时,由于不得不赶回伦敦,亨利的心情变得很郁闷,而亚歷克笨拙地亲吻他,保证会打给他,并说希望自己还能做得更多。   他看着亨利刮鬍子,在头发抹上发油,穿上今天的Burberry西装,然后发现自己希望能每天早上都这样看着他。他喜欢亨利解放的样子,但是坐在昨晚两人一起胡闹的床上,看着亨利一点一点打造出威尔斯王子的模样,这又似乎有某种无法言喻的亲密感。   在一阵阵的宿醉头痛中,他怀疑这些感觉,就是他一直不敢真的和亨利做爱的原因。   而且他可能会吐。但这应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们在走廊上和其他人会合,亨利看起来有点宿醉,但还是很帅,而亚歷克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抵抗冲动。小碧看起来像睡了一场好觉,十分清醒,而且为此感到十分自豪。茱恩、诺拉和阿波衣衫不整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起来像是刚逮到金丝雀的猫,但实在看不出来谁是金丝雀、谁又是猫。诺拉的脖子后方有一个唇印。亚歷克什么都没问。   他们在电梯旁遇上一手拿着六杯咖啡的卡修斯,他看着他们,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照顾宿醉的酒鬼不是他的职务范围,但他已经当保母当习惯了。   「所以你们现在就一起混了是吧。」   然后亚歷克突然惊觉:他现在有朋友了。   * * *   62《巴黎在燃烧(Paris Is Burning)》,拍摄于一九八○年代中后期,记录当时纽约市的同性恋及变性人社群文化。   63圣卡塔莉纳岛(Santa Catalina),位于美国加州近海的小岛。   64茱恩.卡特.凯许(June Carter Cash),五次获得葛莱美奖的美国歌手。   65《亨利五世(Henry V)》,莎士比亚于十六世纪末创作的歷史剧,讲述英格兰国王亨利五世的一生。   66《天涯小筑(Parks and Recreation)》,由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制播的喜剧电视影集。   67《打给我(Call Me)》,美国庞克摇滚乐团金发美女(Blondie)于一九七八年发行的歌曲。   68《如此动情(So Emotional)》,美国流行歌手惠妮.休斯顿(Whitney Houston)于一九八七年发行的单曲。   69《别想阻止我(Don’t Stop Me Now)》,英国摇滚乐团皇后合唱团(Queen)于一九七八年发行的热门金曲。 第8章   [电子邮件内容:二○二○年,六月]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你是个黑巫师   亚歷克:   我实在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开头,希望你能原谅我的用辞和我的踰矩:你他妈超美的。   我这整周都过得浑浑噩噩,不断被人载去参加会议和公开活动,我希望自己真的有为这些场合带来一点点有意义的贡献。不过知道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就在这世上的某处,谁有办法专心在手边的事情上呢?我一直分心。   但我实在无法可解,因为当我没有在想你的脸时,我想的就是你的屁股或你的手,或是你的嘴砲。我怀疑后者才是我变得这么魂不守舍的原因。没有人敢在王子面前放肆,除了你。你第一次叫我变态的时候,我的命运就这样定下了。噢,我的祖裔们!噢,我的父辈们!愿你们夺走我头上的金冠,将我埋没在脚下亘古的大地之中。只愿你们能了解一位美国男孩的伶牙俐齿,是如何让你们的同志后裔产生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   其实,你知道英国史上有至少两名同性恋国王吗?我觉得应该还有更多。詹姆斯一世70在一场剑术决斗后,便疯狂地爱上了一名帅气却忧郁的骑士,并且立刻将对方封为寝殿绅士(这是一个真正的称号)。我相信他会对我的祈求特别开恩的。   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我想你。   (飞吻)   亨利   * * *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Re:你是个黑巫师   H:   所以你是在说你是詹姆斯一世、而我是胸大无脑的运动员吗?我除了一身完美无缺的骨架和超有弹性的屁股之外,还是很有内涵的好吗,亨利!!!   不要为了你说我漂亮道歉,因为这样的话,你在LA那时让我魂都没了、而且如果我们没办法尽快再来一次的话,我就要爆炸了──我这么说的话,是不是也要道歉?这样哪叫踰矩啊?你真的要跟我玩这套?听好了,我现在就要飞去伦敦,把你从没意义的会议里拖出来,然后逼你承认你有多喜欢我叫你「宝贝」。我会用牙齿把你生吞活剥,小甜心。   (飞吻+抱抱)   A   * * *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你是个黑巫师   亚歷克:   你也知道,如果你跟我一样去牛津唸了英国文学,全世界都会想知道你最喜欢的英国作家是谁。   媒体团队帮我准备了一串标准答案。他们想要一个现实主义作家,于是我提议乔治.艾略特71──不行,艾略特其实是玛莉.安妮.伊凡斯的笔名,不是一个阳刚的男性作家。他们希望我能选个英国小说的开创者,所以我就说丹尼尔.德福72──不行,他是个异教徒。所以我一度选了乔纳森.斯威夫特73,只为了看这群人因为我选了一名爱尔兰政治讽刺作家而集体崩溃的样子。   最后他们挑选了狄更斯,这简直不能更好笑了。他们想要比真正的实话再普通一点的答案,但是有什么剧情能比一个女人穿着婚纱、躲在衰败的豪宅里郁郁寡欢更娘啊?   真正的实话是:我最喜欢的英国文学作家是珍.奥斯汀74。   所以我要从《理性与感性》里借一段文字:「除了耐性之外,你什么都不要──或者换成更吸引人的名字,将其称之为希望。」换句话说:我希望很快就能见到你那张下流的嘴说到做到。   你心痒难耐的亨利   * * *   亚歷克觉得一定有人警告过他有关私人信箱伺服器的事,但他对细节已经有点模煳了。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重要性。   刚开始,当亨利的电子邮件就和其他任何需要花时间经营的东西一样,不能当下立即满足他的需求时,他不懂到底为什么要写邮件。   但当理查告诉尚恩.哈尼提,说他妈妈作为一名总统却什么都没做时,亚歷克只是捂着脸在内心尖叫了一阵,然后就回头去翻那封「有时候你说话的方式,就像是一袋糖破了洞,洒得满地都是」的邮件。当欠揍韩特在同一天提到第五次哈佛划船队的丰功伟业时,他则去看:「你的屁股穿着那条裤子,根本是诱人犯罪。」当他受够了陌生人的碰触时,他看的是:「等你结束在穹苍之间的遨游,请回到我身边,亲爱的诗人。」   现在他终于懂了。   他爸爸对情势的预估并没有错,理查引导选票的手段的确很骯脏。犹他式的骯脏、基督徒式的骯脏,躲在人畜无害的表情与微笑背后的骯脏。他们写了一篇篇的右翼社论,矛头直指他和茱恩,不断暗指墨西哥人连第一家庭的工作都要抢。   他不能真的开始害怕选输。他靠着咖啡因来面对竞选团队的工作,靠着咖啡因和亨利的邮件来集中注意力,然后再灌下更多的咖啡。   在他经歷过双性恋觉醒后,华盛顿特区终于迎来又一场同志大游行,但他人却在内华达,而他一整天都嫉妒地刷着推特,看别人的贴文──五彩纸片是如何从华府国家大草坪上方洒落,大将军拉斐尔.路那是如何在头上围着一条彩虹丝带。他只能窝在饭店房间,对着房里的迷你吧台说这件事。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唯一的亮点,是他在办公室和他的椅子(以及他自己的妈妈)相处的时间终于有所回报了:他们要在休士顿的美粒果公园球场举办一场大型的造势活动。民调正往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向前进。《政治杂志》的当周头条标题是:德州会成为二○二○总统大选的主战场吗?   「好啦,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休士顿造势是你的点子。」前往德州的飞机上,他妈妈心不在焉地说着,一边背着自己的讲稿。   「妳这边应该要说『强硬』,不该说『坚毅』。」茱恩在她后方读着逐字稿。「德州人都喜欢『强硬』这个词。」   「你们俩个能不能换到其他地方坐?」她说,不过她还是做了个笔记。   亚歷克知道很多的团队成员仍心存怀疑,就算他们亲眼见到了数字也一样。所以当他们在美粒果公园球场前停下来,然后发现民众的人数已经蔓延到公园之外时,他只能心存感激。他觉得很自豪。他母亲上台对着上千人发表演说,而亚歷克想着,对啦,德州,就是这样。给那些混蛋们好看。   接下来的那周一,当亚歷克刷卡进入竞选办公室时,他的斗志还很高昂。他已经厌倦了坐在座位上、一次又一次地研究焦点小组的工作方式,但他觉得自己又有力气继续奋斗了。   不过当他走过转角,进入自己的小隔间时,欠揍韩特手中拿着德州资料包的画面,便瞬间将他打回原形。   「喔,你把这个留在桌上了。」欠揍韩特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以为这是他们派给我们的新任务呢。」   「不管我有多讨厌你的落踢墨菲75电台,我有跑到你那边去把你的音乐关掉吗?」亚歷克质问道。「不,韩特,我可没有。」   「嗯,但你的确拿走我好几枝铅笔──」   亚歷克在他把话说完之前,就一把抢回他的资料包。「这是私人物品。」   「所以它是什么?」在亚歷克把它塞回自己的背包里时,韩特这么问道。他不敢相信自己会忘了收起来。「那些数据,还有选区划分──你要那些资料干嘛?」   「没干嘛。」   「这跟你推动的休士顿造势有关吗?」   「休士顿的场子办得很成功。」亚歷克立刻自我防卫了起来。   「老兄……你不会是真心认为德州有可能转蓝吧?那可是全国最落后的州之一欸。」   「你是从波士顿来的,韩特。你有什么立场去评论谁偏执?」   「没有,我只是说说而已。」   「你知道吗?」亚歷克说。「你们都以为因为波士顿是个蓝军大本营,你们就跟制度种族主义扯不上关系。但不是每个白人至上主义者都是来自于密西西比荒原的毒虫──有很多都是在杜克或宾大唸书的富二代。」   欠揍韩特像是被吓到了,但是并不买帐。「不管如何,泛红地区从来没有蓝过。」他笑着说道,好像这件事可以当成一个笑话来讲。「那些选民从来也就没有在乎过自己投给什么人才好。」   「如果我们真的愿意努力去造势,让他们知道我们其实在乎,还有我们的政策是为了要帮助、而不是抛弃他们,也许那些选民就会更愿意去投票了。」亚歷克激动地说。「如果一个政党嘴巴上说有把你们的需求看在眼里,但却从来没有试图派人去该州展开对话呢?如果你是一名重刑犯,或是──叫选民身分证登记法去死,如果那些人没办法离开工作岗位去办呢?如果他们没办法接触到民调呢?」   「对,就算我们真的能奇迹似地动员所有那些在泛红地区里的边缘选民,造势的时间和资源还是有限的。我们得按照规画来安排优先顺序。」欠揍韩特的说法,好像身为第一公子的亚歷克不懂选战要怎么打似的。「泛蓝州里的偏执选民就是没那么多。如果他们真的不想被抛下,也许泛红地区的选民可以自己想想办法。」   然后亚歷克就直接爆炸了。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工作的竞选总部,就是属于一个该死的德州人?」他说,而他的声音已经高到四周座位的同事们开始盯着他们看了,但他一点都不在乎。「还是你忘了每一个州都有三K党的总部?你觉得佛蒙特就没有所谓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吗?老兄,我很感谢你在这里工作,但你也难辞其咎。你没资格坐在那里假装事不关己。没人有资格。」   他抓起自己的包包和资料,冲出办公室。   他的前脚才踏出大楼,他就冲动地掏出手机,打开网页。这个月还有招生考试。他知道的。   他打字搜寻:「法学院入学考试」、「华府地区大考中心」。   二○二○年,六月二十三日   三个天才与亚歷克的小圈圈   12:34 PM 我:茱妮婆   12:34 PM 老姐:这不是我的名字,闭嘴啦   12:34 PM 我:那,防弹少年团的队长金南茱   12:35 PM 老姐:我要封锁你了   12:35 PM 亨利王子讨厌鬼:亚歷克,别告诉我阿波也拿韩国偶像团体洗脑你了   12:35 PM 我:嗯,你也让诺拉拖你去玩变装皇后了啊,所以   12:36 PM 恶魔化身:[混乱邪恶动图]   12:38 PM 老姐:亚歷克你到底想干嘛???   12:39 PM 我:我的密尔瓦基讲稿到哪里去了?我知道是妳拿走的   12:39 PM 亨利王子讨厌鬼:你们一定要在群组里讨论这个吗?   12:40 PM 老姐:那篇讲稿有些地方要重写啦!!!我把它放回你邮差包的外面口袋了   12:40 PM 我:妳如果继续这样搞,戴维斯总有一天会杀了妳   12:41 PM 老姐:戴维斯知道赛斯.梅耶上星期的讲稿转折有多漂亮,所以他不会来靠北我   12:45 PM 我:为什么我包里还有一块石头   12:46 PM 老姐:那是用来招好运和保护头脑清晰的白水晶,不要找我碴,我们现在需要所有可能的帮助   12:46 PM 我:不要在我的东西上下咒!   12:46 PM 恶魔化身:猎杀女巫   12:49 PM 恶魔化身:欸,你们觉得用这个#造型去参加大学选民活动如何?   12:49 PM 恶魔化身:[传送了一张图片]   12:50 PM 恶魔化身:我的构想是,我是一个忧郁的女同志诗人,然后在夜总会遇到超~辣的瑜伽老师,让我爱上了冥想和陶艺,现在我成为了事业女强人,准备开始贩售本人手制的陶土水果盘   12:51 PM 我:……   12:52 PM 亨利王子讨厌鬼:婊子,妳害我射了   12:52 PM 我:alskdjfadslfjad   12:52 PM 我:诺拉妳把他搞坏了   12:52 PM 恶魔化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邀请函是装在一个盖了官印的信封里,从白金汉宫航空直送过来的。瘦长的书法字体用镶着金边的墨水写道:锦标赛管理委员会主席敬邀亚歷山大.克雷蒙─迪亚兹入座王室包厢,共襄盛举,日期二○二○年七月六日。   亚歷克拍了一张照片传给亨利。   一、这是三小?你国家里的穷人都到哪去了?   二、我已经进过王室包厢啦   亨利回他:你这罪犯,你这瘟疫。然后下一封是:拜托来好吗?   所以亚歷克就请了一天假,飞到温布顿,只为了能再度坐在亨利旁边。   「所以,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当他们前往王室包厢时,亨利说道。「菲力也会在场,还有其他你可能不得不打照面的贵族,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我想我应该可以应付王室成员啦。」   亨利看起来很怀疑。「你很勇敢。我应该能借用一点你的勇气。」   难得一次,当他们踏出户外时,阳光正高照着伦敦,在几乎坐满的观众席上流淌。他看见大卫.贝克汉穿着合身的西装──他到底怎么会觉得自己是直男啊?──在贝克汉转身后,他才发现刚才他是在和小碧说话。当她看到他们时,她的表情立刻变得灿烂。   「嘿,亚歷克!亨利!」她越过包厢里低语的声音喊道。她穿着一席莱姆绿的低腰洋装,鼻子上架着一副巨大的Gucci圆框太阳眼镜,两侧装饰着立体的蜜蜂。   「妳看起来美呆了。」亚歷克让小碧吻了他的脸颊一下。   「怎么,谢谢你啦,亲爱的。」小碧说。她一手挽着一个人的手臂,领着他们走下阶梯。「其实是你姐帮我挑的洋装,是麦昆的。她真的是个天才耶,你知道吗?」   「我有发现了。」   「到啰。」当他们来到第一排时,小碧说。「我们的位子在这里。」   亨利看着包厢最前方,座位上奢侈的绿色椅垫,还有又厚又闪亮的二○二○年温布顿赛程表。   「第一排正中央?」他的声音有点紧张。「真的假的?」   「是的,亨利,别忘了,你是王室的一分子,而这里是王室包厢。」她对着下方的摄影师们挥挥手,看着他们疯狂闪起快门,一边靠向他们两人低声说:「别担心,我想他们从草地上,应该不会发现你们两个之间浓浓的荷尔蒙味。」   「哈哈,很好笑,小碧。」亨利红着耳根,毫无表情地说道。而尽管不安,他还是选择坐在亚歷克和小碧之间。他的手肘小心翼翼地贴着自己的身体,避开和亚歷克的接触。   直到中午,菲力和玛莎才现身。菲力看起来一如往常地帅得很平凡。亚歷克不懂为什么同一对父母的基因可以排列出如此不同的组合,让小碧和亨利长得与众不同,脸上总像是带着淘气的微笑,还有高耸的颧骨,但却狠狠摆了菲力一道。他看起来像是一张图库里的照片。   「早。」菲力走到小碧身边的保留席。他的眼神扫过亚歷克两次,而亚歷克可以感觉到他心中的质疑,为何他会在这里见到他。也许亚歷克出现在这里是有点奇怪。但他不在乎。玛莎也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但也许她只是单纯在不爽他毁了他们的结婚蛋糕而已。   「午安,小菲。」小碧礼貌地说。「嗨,玛莎。」   一旁的亨利变得僵硬。   「亨利。」菲力说道。亨利拿着赛程表的手,在大腿上紧绷起来。「好久不见了,小弟。最近很忙喔?空窗了一年?」   他的语气带着一层暗示。你这一年都在哪里?你这一年都在干什么?亨利下颚的一条肌肉抽动了一下。   「是的。」亨利说。「我和波西做了很多事。真的很忙。」   「对,那个欧康乔基金会,对吧?」他说。「可惜他今天无法参加。我想我们只好和我们的美国朋友一起玩啰。」   他对亚歷克露出一个酸熘熘的微笑。   「没错。」亚歷克有点太大声的回答,同时大大咧开嘴。   「但我想,波西如果在这里,他看起来应该也会有一点突兀,对吧?」   「菲力。」小碧说。   「小碧,别这么大惊小怪。」菲力敷衍地说。「我只是说,他很特别。他穿的那种连身裙,对温布顿来说是有一点太超过了。」   亨利的表情平静而友善,但他一边的膝盖已经卡到亚歷克的腿了。「那是西非流行的达西基,菲力,而且他也只穿过一次。」   「对。」菲力说。「你知道我不批判人的。你知道,我只是在想,你还记得我们年轻一点的时候,你会和我大学同学们一起玩吗?或是阿嘉莎夫人的儿子,那个会去猎鹌鹑的?你应该多和……门当户对的人做朋友。」   亨利的嘴抿成一条细线,但他什么也没说。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和蒙波扎特家族做朋友,菲力。」小碧低声说。   「不管如何。」菲力无视她,继续说。「如果你不参与适当的社交圈,你就很难娶老婆了,对吧?」   菲力低声笑了笑,然后继续看他的球赛。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亨利说。他把赛程表丢在座位上,然后人就消失了。   十分钟之后,亚歷克在俱乐部里的一大瓶倒挂金钟旁边找到了他。他的下嘴唇已经咬得和他外套胸前口袋的国旗一样红了。   「哈啰,亚歷克。」   亚歷克立刻理解了他的语气。「嗨。」   「有人带你来逛过俱乐部了吗?」   「没有。」   「那就请吧。」   亨利用两只手指轻触他手肘的后方,亚歷克立刻就照做了。   他们走下一道阶梯,穿过一扇隐藏的小门,经过第二条暗道,然后进入一间堆满椅子和桌巾的小房间。墙上挂着一只古老的网球拍。门一关上,亨利立刻就把亚歷克摁在墙上。   他逼向亚歷克的身前,但没有吻他。他在那里犹豫着,只隔着一道鼻息的距离,双手搭着亚歷克的腰,嘴角扯出一个歪斜的笑。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说,他的声音低沉而炙热,直捣亚歷克的核心。   「什么?」   「我想要。」他说。「我想要做我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   亚歷克抬起下巴,咧开嘴,挑衅道:「那就开口啊,甜心。」   亨利舔着自己的嘴角,伸手用力扯开亚歷克的皮带,然后说:「上我。」   「嗯。」亚歷克低声说道。「偏偏要在温布顿。」   亨利沙哑地笑了起来,倾身吻他,嘴巴渴求地张开。他的动作很快,知道他们时间有限,而当亚歷克低吟着抓住他的肩膀,转换两人的姿势时,他也很快就顺着亚歷克的引导。亚歷克让亨利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亨利的手掌则抵在门上。   「所以我们先讲清楚。」亚歷克说。「你想要惹你的家人生气,所以我们要在这间储藏室里做爱。是这样吗?」   亨利显然把他的旅行装润滑剂放在口袋里到处跑。「对。」他说,然后把润滑剂抛给亚歷克。   「很好,我最喜欢为了挑衅别人而做事了。」亚歷克不带挑衅意味地说道,然后把亨利的双腿顶开。   而这──这应该是很好玩的。这应该是很性感、很愚蠢、很荒谬、很淫秽的,应该要在亚歷克的做爱新体验清单上加上一笔才对。它的确是,但是……这不应该同时感觉像是上一次那样,好像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死掉。有一股笑意在他心底扩散,但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在帮亨利一个忙。帮助他叛逆。   你很勇敢。我应该能借用一点你的勇气。   事后,他狠狠吻着亨利的嘴,把手指深入亨利的发间,像是要将他体内的空气抽出。亨利上气不接下气地靠在亚歷克的颈部微笑,好像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很是满意,然后说道:「我们还是回去把网球看完吧,如何?」   所以他们躲在人群之中,由随扈和雨伞遮掩着。回到肯辛顿宫后,亨利带亚歷克回到他的厢房。   他的「住所」是由二十二间房间聚集而成的,位于皇宫最靠近柑橘温室的西北角。他和小碧共用这些房间,但是那些挑高的房间和沉重复古的家俱,几乎不带有他们姐弟俩的个人色彩。少数有个人风格的东西,又几乎都是小碧的:挂在躺椅上的皮夹克是她的,韦伯先生蹲在角落里,墙上还挂着一幅名为《上厕所的女人》的十七世纪荷兰油画,只有可能是小碧从王室收藏品中挑出来的。   亨利的卧室就和亚歷克想像中的一样冰冷、奢华、并且金光闪闪得让人难以忍受,放着一张镶金的巴洛克式大床,还有眺望花园的窗户。他看着亨利脱下西装,一边想像着住在这里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亨利是不被允许布置自己的房间,或是他根本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有不同的选择。那些失眠的夜晚,他是怎么一个人在这些看似永无止境、冷漠无情的房间之间游荡,像是一只被困在博物馆里的鸟?   唯一一间感觉真的像是小碧和亨利的房间,是位于二楼的一间起居室,两人把它改造成了一间音乐练习室。这里的色彩也是最鲜明的:深红色与紫罗兰色交织而成的土耳其地毯,还有一张菸草色的中型沙发。小坐垫和摆满了装饰品的小桌子,像蘑菇般生长在房间地上,墙上挂满了电吉他和小提琴,几架竖琴,还有一把笨重的大提琴靠在角落。   房间的中央是一架平台式钢琴,亨利坐下,开始懒洋洋地弹了起来,把玩着旋律,似乎是一首杀手乐团76的老歌。米格鲁大卫安静地趴在脚踏板旁打着盹。   「弹一些我没听过的。」亚歷克说。   在德州唸高中的时候,亚歷克已经是运动员之间最有文化的一个了,因为他是个书呆子,又是个政治狂热分子。他是唯一一个在进阶美国歷史课中能辩论卓德.史考特77观点的预选球员。他会听妮娜.赛门78和奥提斯.雷汀79的音乐,喜欢昂贵的威士忌。但是亨利的知识库是完全不同等级的。   所以他只是边听边点头,微笑地看着亨利解释布拉姆斯80的曲风是什么样子,华格纳81又是什么样子,而为什么浪漫主义运动时两人会是两种完全相反的路线。你听得出来差别吗?他的手移动的速度之快,几乎像是毫不费力,甚至连他突然岔题讲起浪漫主义时期的战争,以及李斯特82的女儿抛弃自己的丈夫和华格纳私奔的时候,他也切换得毫无破绽。那是当时的一大丑闻。   他转而弹起一首亚歷山大.史克里亚宾83的奏鸣曲,提起作曲家的名字时,还对亚歷克眨了眨眼。行板部分──第三乐章──是他最喜欢的部分,他解释道,因为他曾经读过一段介绍,说这段是为了要让人联想到城堡的废墟,而他当时觉得这是某种黑色幽默。他沉默下来,全神贯注,在乐章中沉醉了长长的几分钟。然后毫无预警地,曲风又变了,骚动的和弦带回了某种熟悉感──是艾尔顿.强84的歌单。亨利闭着双眼,凭记忆弹奏──是《写给你的歌》。噢。   亚歷克的心没有跳到他的胸膛之外,他也不需要扶着沙发稳住自己。如果他能在这座皇宫里和亨利谈恋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人都得飞越地球才能碰触到彼此、还得消声匿迹,他才会承认自己需要这么做。他不是来这里恋爱的。不是的。   他们懒洋洋地在沙发上亲吻、触碰对方,或许过了好几个小时──亚歷克想要在钢琴上接吻,但那好像是什么无价的古董──然后才跌跌撞撞地前往亨利的房间,来到宏伟的床上。亨利让亚歷克用极度的耐心与精准度缓缓将他肢解,他不断喊着上帝的名字,好像整个房间都受到了圣灵的洗礼。   这让亨利像是跨过了某一条界线,在奢华的床单上融化、疯狂。事后,亚歷克又花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让亨利一阵阵发颤,心中赞叹着他的表情是如何表达出不可思议又舒服的痛苦;他的手指蜻蜓点水地画过他的锁骨、他的脚踝、膝盖内侧、手背上细小的骨头,还有他下唇的凹陷处。他不断触碰、触碰,直到他光凭着手指和嘴唇,吻过他手指碰触的所有地方,又让亨利高潮了一次。   然后亨利说了和在温布顿的密室时同样的两个字,这次甚至强调了一句「拜托,我求你」。他还是不敢相信亨利会说这种话,也不敢相信自己会是唯一听见的人。   所以他照做。   当他们再度平静下来时,亨利在他的胸口昏睡过去,一个字也没说。他精疲力竭,全身疲软,亚歷克忍不住轻笑着拍了拍他汗湿的头发,听着他几乎是立刻传来的轻微鼾声。   但他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才睡着。   亨利在他身上流口水。大卫爬上床,趴在他们脚边。亚歷克几小时之后就得搭上飞机,前往纽泽西参加另一场造势,但是他睡不着。这是时差的关系。一定只是时差。   好像是来自好几百万年以前的印象,他记得自己对亨利说,不要对这段关系想太多。   「作为你们的总统。」杰弗瑞.理查的脸,在竞选办公室的其中一块萤幕上说道:「我的第一目标,就是让年轻人能更多参与政府。如果我们想要掌握国会、夺回白宫,我们会需要下一代站起来,加入战局。」   范德堡大学的共和党组织在直播现场欢唿,亚歷克则对着自己刚起草的政策草案干呕了几声。   「妳要不要上台呢,布丽特妮?」一名漂亮的金发女学生走上台加入理查,他便身手环住她的肩膀。「布丽特妮是今天这场活动的主办,而她的表现实在可圈可点,带给我们这么棒的成果!」   更多欢唿声传来。一个中阶主管对着萤幕丢了一坨纸。   「就是像布丽特妮这样的年轻人,给我们这个政党的未来带来希望。所以,作为总统,我很荣幸地宣布,我要发起所谓的『理查青年议会』计画。其他政治人物不会想让人──尤其是像你们这些敏锐聪明的年轻人──靠近我们的办公室、看我们办事的所有眉眉角角──」   我想看你外婆和这个该死的食尸鬼组队和我妈对打。亚歷克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时,发了一封简讯给亨利。   此时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前一个星期,而他已经好几天来不及在咖啡壶被清空之前去拦截了。自从两天前,他们正式发布了竞选的论坛之后,政见的信箱就被灌爆了,而欠揍韩特就像是把命赌在上面一般拼命发着邮件。他对于亚歷克上个月的发飙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现在开始会戴耳机工作,不再强迫亚歷克接受他的音乐品味。   他又发了一封简讯,这次是给路那的:你有办法去上安德森.库柏的节目之类的,解释一下你帮论坛代笔写的那段税法,让大家不要再问了吗?我一直都抽不出时间。   他这个星期一直在发简讯给路那,自从理查阵营透露消息,说他们已经选了一名无党籍议员作为他们的预期内阁。可恶的老史丹利.康纳直接拒绝了所有请他背书的邀请──最后路那偷偷告诉亚歷克,康纳没有跑出来参加初选已经算是他们幸运了。当然一切都还没有正式公开,但所有人都知道康纳就是理查说的人。但假设路那知道什么时候才要宣布这件事,他显然没有打算分享。   现在是倒数一周了。民调数据并不理想,保罗.莱恩对于第二修正案的态度很伪善,而且现在有些社论在到处流窜,如果爱伦.克雷蒙并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美女,她还有可能当选吗?如果不是因为她每天早上都有冥想的习惯,亚歷克确信他妈妈大概已经掐死自己身边的几个副手了。   至于亚歷克的部分,他想念亨利的床、亨利的身体、亨利这个人、还有一个距离选战生产线几千英里远的地方。三个星期前的温布顿行,现在对他来说像是一场梦,更撩人的是,几天前亨利和阿波才到纽约一趟,为了某个位于布鲁克林的LGBT青少年收容中心跑文件流程。那天亚歷克实在抽不出空找藉口去纽约,而且不管全世界多喜欢他们的公开友情,他们已经快要把所有合理的见面藉口都用完了。   这次的全国委员会和二○一六年那次令人窒息的旅行不一样。那时,他爸爸代表的加州给了让她致胜的选票,他们所有人都哭成了一团。在她发表当选演说之前,亚歷克和茱恩为她做了开场。茱恩的手抖得厉害,但亚歷克的手却很坚定。群众欢声雷动,亚歷克的心也在回应他们。   这一年,他们全都因为在全国跑透透、又得同时竞选,而累得东倒西歪,就连前往安排一晚的全国委员会行程都很勉强。集会的第二晚,他们挤上空军一号──原本应该是海军一号,但他们不可能全塞进一架直升机里的。   「你有做过成本效益分析了吗?」当他们起飞时,萨拉正对着电话说道。「因为你知道我是对的,而只要你不同意,这些资产随时都可以转移。是的。对,我知道。好。跟我想的一样。」一阵长长的沉默后,她轻声说道:「我也爱你。」   「呃。」亚歷克在她结束通话之后问道。「妳有什么要和我们分享的吗?」   萨拉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她的手机。「是的,刚刚那是我男友,还有不行,你不能再问任何跟他有关的问题。」   茱恩把笔记本阖上,突然充满了兴趣。「妳怎么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男友?」   「我看到妳的时间比看见干净的内裤时间还多欸。」亚歷克说。   「因为你换内裤的频率不够高,亲爱的。」他妈妈从机舱的另一端插嘴道。   「我常常不穿内裤啊。」亚歷克敷衍地说道。「这跟『我的加拿大女友』一样吗?」亚歷克非常生动地打了上下引号的手势。「他跟妳『去的是不同学校吗?』」   「你真的很想要被我推出逃生门外对不对?」她说。「我们是远距离,但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要问了。」   卡修斯也来参了一脚,表示自己是白宫员工里的恋爱大师,所以他有权知道,然后他们便辩论起和同事分享资讯的合理界线,但这实在很荒谬,因为卡修斯已经几乎对亚歷克的私生活瞭若指掌了。他们在纽约上方绕行,茱恩突然停止说话,注意力再度回到萨拉身上,因为后者也沉默了下来。   「萨拉?」   亚歷克转过头,看见萨拉纹风不动地坐在那里。这和她平常总是奔忙的样子天差地远,使所有人也都僵住了。她瞪着自己的手机萤幕,嘴巴半开。   「萨拉。」他妈妈极度严肃地重复道。「怎么了?」   她终于抬起眼,手机仍紧紧握在手中。   「华盛顿邮报终于公布了那个加入理查内阁的无党籍议员。」她说。「不是史丹利.康纳。是拉斐尔.路那。」   「不。」茱恩说着。她手中提着高跟鞋,双眼在温暖的光线下闪闪发亮,正靠近他们同意见面的饭店电梯旁。她的头发从辫子里愤怒地刺了出来。「我同意跟你碰面,你就应该要谢天谢地了好吗,所以你要不就把这答案吞下,要不拉倒。」   华盛顿邮报的记者眨了眨眼睛,手指在录音笔上不知所措地游移了一下。从他们降落在纽约之后,这家伙就开始狂打茱恩的私人手机,要她给他一句关于全国委员会的引言,而现在他又开始要求茱恩对路那的事发表看法。茱恩平时并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但她已经累了一天,而她此刻的表情像是准备拿手中的高跟鞋,去扎对方的眼窝了。   「那你呢?」记者问亚歷克。   「如果她不说,我也不会说。」亚歷克说。「她人比我好太多了。」   茱恩在记者厚重的文青眼镜前弹了弹手指,双眼冒着熊熊怒火。「你不准跟他说话。」茱恩说。「你就抄我这句好了:作为现任总统,我母亲还是致力于打赢这场选战。我们是来这里支持她,务必要将整个党团结起来,作为她的后盾。」   「但是路那议员──」   「谢谢你。请投克雷蒙一票。」茱恩紧绷地说,伸手捂住亚歷克的嘴。她把他推进等待的电梯里,并在他舔她的手掌时狠狠肘击了他一下。   「那个该死的叛徒。」当他们抵达自己的楼层时,亚歷克说道。「骗人的王八蛋!我──是我帮他当选的。我花了连续二十七小时帮他助选。我去参加了他妹妹的婚礼。我还帮他记得所有的速食店订单!」   「我知道,亚歷克。」茱恩把磁卡插进凹槽里。   「那个长得像吸血鬼周末主唱的小混蛋怎么会有妳的私人号码?」   茱恩把鞋子往床上扔去,两只鞋便分别往不同方向弹开了。「因为我去年和他上过床,亚歷克,你以为呢?不是只有你会在压力爆表的时候选一些愚蠢的对象上床好吗。」她跌坐在床上,开始摘下自己的耳环。「我只是不懂他有什么目的。我是说,路那想干嘛?还是他是从未来来的某种秘密特工,准备要偷偷把我们都干掉?」   此时已经很晚了──他们九点之后才进入纽约市,然后立刻又召开了好几个小时的危机处理会议。亚歷克还是觉得很焦虑,但当茱恩抬头看他时,他发现她眼中闪闪发光的,其实是挫败的泪水,他便软化了下来。   「如果要我猜,路那是觉得我们要输了。」他轻轻告诉她。「他觉得如果他加入理查的内阁,他就能把理查往更左派的方向推。要灭火就要从自家灭起的概念。」   茱恩看着他,双眼疲累地搜索着他的脸。她也许是姐姐,但政治是亚歷克的专业。他知道如果他有选择,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但他同时也知道,她不会。   「我想……我得睡觉了。我想睡整整一年。至少一年。等普选结束之后再叫我起来。」   「好,老姐。」亚歷克弯身吻了吻她的头顶。「完全没问题。」   「谢了,小弟。」   「不要那样叫我。」   「小不拉机的小宝宝弟弟。」   「滚啦。」   「去睡觉了。」   卡修斯在走廊上等他,身上的西装已经换成了便服。   「你还好吗?」他问亚歷克。   「嗯,我不能不好啊。」   卡修斯巨大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楼下有间酒吧。」   亚歷克想了一下。「嗯,好吧。」   幸运的是,毕克曼酒吧的深夜时段人少又安静,光线昏暗,金色的墙面与吧台椅的深绿色皮革点缀着室内。亚歷克点了一杯纯威士忌。   他看着自己的手机,一边把自己的挫折感和着威士忌吞下。三小时前,他发了短短的「三小?」给路那。一小时前,他收到了回覆:我不期望你会理解。   他想打给亨利。他想这应该很合理──他们一直都是对方世界里的锚点、吸引对方的磁极。现在,来点简单的物理法则会让一切变得比较好接受。   老天,威士忌让他变得伤春悲秋了。他又点了一杯。   他在考虑要不要发简讯给亨利,尽管他现在应该位于大西洋另一端的某处。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和而温暖。他知道这一定是他的幻想。   「我要一杯琴汤尼,谢谢。」那声音说道,然后亨利的身躯就出现了,靠在旁边的吧台桌上,身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有点狼狈。有那么一秒,亚歷克怀疑是自己的大脑创造出了某种压力引发的海市蜃楼,直到亨利用更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一个人喝酒,看起来实在太悲惨了。」   这肯定是真的亨利了。「你是──你在这里干嘛?」   「你知道,作为这世界强权国家之一的傀儡领导人,我还是有在关注国际政治的。」   亚歷克挑起一边的眉。   亨利低下头,有点心虚。「我让阿波先回家了,因为我很担心。」   「果然如此。」亚歷克眨了眨眼。他拿起酒杯,挡住一个他觉得一定很哀伤的微笑;冰块撞上他的牙齿。「别提那个混蛋的名字。」   「干杯。」酒保把酒递给他后,亨利说道。   亨利喝了一口,然后从大拇指上吸掉沾到的柠檬汁,而看在上帝的份上,他长得真好看。他的脸颊和嘴唇泛着红润,他的英国血统并不习惯布鲁克林的夏季气温。他像是某种温柔乡,让亚歷克想要沉醉其中,而他发现自己胸口纠结的焦虑感终于缓解下来了。   除了茱恩之外,很少人会特地来关心他。大部分时候,那是他自找的,他总是用大众情人的形象、反复无常的喃喃自语和固执的独立感来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亨利看他的样子,像是他完全不受这些外在形象影响。   「快把那杯喝完,威尔斯。」亚歷克说。「楼上有一张加大双人床在唿唤我的名字了。」他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让自己一边的膝盖在吧台下方摩过亨利的腿,卡进他的双腿之间。   亨利瞇着眼看他。「霸道耶。」   他们在那里待到亨利喝完,亚歷克听着亨利抚慰人心的喃喃自语,解释琴酒不同的品牌,突然很庆幸亨利可以自得其乐地说个不停。他闭上眼睛,把一天的灾难屏除在脑海之外,试图遗忘。他想起亨利几个月前在花园里说的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只是这世界上的一个不具名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他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普通人,不会在歷史上留下痕迹,那么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青年,正微醺地扯着一个男人的皮带,把他拉进自己的饭店房间。他的齿间咬着对方的嘴唇,双手在背后摸索着台灯的开关,而他正想着:我喜欢这个人。   他们的吻突然结束了。亚歷克睁开眼睛,发现亨利正在看着他。   「你真的不想聊聊这件吗?」   亚歷克呻吟一声。   重点是,他想,而亨利也知道。   「这真的是……」亚歷克开口。   他向后退开,双手撑在腰上。「他应该就是我二十年后的样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才十五岁,我那时候……好崇拜他。他就是我当时想成为的样子。他在乎百姓,也在乎自己做的是对的事,因为我们是要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在单盏台灯的微弱光线下,亚歷克转身在床沿坐下。   「到了丹佛之后,我才更加确定我想要从政。我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同志累倒在办公桌上,为了让他家乡的公立学校孩子们有免费营养午餐吃,我就觉得,我也想要这样。我真的不知道我够不够好、或够不够聪明,以后能不能变得像我的父母一样,但我可以变得像他。」他垂下头。他从来没有把最后那句说给任何人听过。「而现在我只觉得,那个王八蛋背叛了我们,所以也许那一切都是假的,也许我真的只是一个天真的孩子,相信的都是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魔法。」   亨利走到亚歷克的面前站定,他的大腿摩擦着亚歷克的膝盖内侧,伸出一只手摁住亚歷克焦虑的身躯。   「别人的选择并不会改变你这个人。」   「我觉得会啊。」亚歷克告诉他。「我曾经想要相信某些人是好人,想要相信某些人这么做是为了做对的事。他们大部分的时候会做对的事,大部分的时候都有正确的理由。我想要有这样的信念。」   亨利的手抚过他的肩膀、他的颈间,还有他的下巴。当亚歷克终于抬起眼时,亨利的视线温柔而坚定。「你还是有啊。因为你还是这么地在乎。」他弯下身,吻了吻亚歷克的头发。「而且你很棒。大部分的事物,大部分的时候都很糟糕,但你很好。」   亚歷克深吸一口气。亨利会这样听着他意识流般混乱的言词,然后用亚歷克一直想要做出的最清晰、最明确的结论回应他。如果亚歷克的脑袋是一团风暴,亨利就是闪电划破天际击中地面的那个点。他希望亨利说的是对的。   他让亨利把他推倒在床上,亲吻他,直到他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亨利小心翼翼地褪去他的衣服。他深入亨利的身体,并感觉到他肩膀紧绷的肌肉开始放松,就像亨利松开一艘船的船帆那样。   亨利一次又一次地吻着他的唇,低声重复着:「你很棒。」   当房间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时,亚歷克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种程度的噪音。那种尖锐的声响让他在她开口前就认出是萨拉,而他伸手抓过自己的手机,想着她怎么没有先打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机彻底没电了。该死。难怪他的闹钟没响。   「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快七点了。」萨拉在门外喊道。「你在十五分钟之后有一场策略会议,而我有钥匙,所以我不管你现在身上有没有穿,如果你在三十秒之内不开门,我就要进去了。」   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发现自己是彻底的全裸。他草草一瞥贴在他背上的身躯:亨利也是毫无疑问的全裸。   「喔,杀了我吧。」亚歷克咒骂道。他从床上弹了起来,却被被单缠住,跌跌撞撞地摔下了床。   「呃。」亨利低吟一声。   「去他的。」亚歷克说,现在他仅剩的字汇量只剩下脏话了。他甩掉被单,伸手去抓他的长裤。「操他妈的。」   「什么?」亨利的声音平板地对着天花板说道。   「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亚歷克,我发誓──」   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像是萨拉踹了门一脚,而亨利也从床上跳了下来。他现在的模样的确像是一幅画,脸上除了惊慌与恐惧之外,就没有其他情绪了。他的眼神偷偷地转向窗帘,好像在考虑躲到窗帘后面。   「我亲爱的上帝啊。」亚歷克拉着裤子碎唸。他抓起地上的随便一件衬衫和内裤塞给亨利,然后指向衣柜:「进去里面。」   「还真的。」他评论道。   「对,我们等一下再来讨论这个讽刺的象徵,快去。」亚歷克说,亨利便照做了。当门被推开时,萨拉正站在那里,手中握着她的保温瓶,脸上的表情明确地告诉他,她的硕士学位可不是用来当一个成年人(还刚好是总统的儿子)的保母的。   「呃,早安。」他说。   萨拉的眼睛快速扫过整个房间──地上的被单、两个睡过的枕头、还有床头柜上的两支手机。   「她是谁?」她质问道,冲到浴室门口,打开门,好像预期会在浴缸里看见某位好莱坞小演员。「你让她带手机进来?」   「没有人啦,老天。」亚歷克说,但他到中途就破音了。萨拉耸起眉。「干嘛?我只是昨晚喝得有点多而已。没事。」   「对,你偏偏挑今天宿醉,真的没事。」萨拉在他身边绕了一圈。   「我没事。」他说。「没关系啦。」   而此时,就像是他们套好招的一样,衣柜门里传来一阵碰撞声,然后还没有把亚歷克的内裤完全穿上的亨利,就这样摔出了衣柜。   亚歷克半歇斯底里地想到,这真是个非常具象化的双关。   「呃。」亨利在地上说。他把内裤拉过屁股。他眨了眨眼。「妳好。」   「我──」萨拉开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他现在怎么会在这里?地理意义上他应该要在英国,还有为什么──不,不。不要回答我。我不想知道。」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我的天啊,是我的错吗?我从来没想过……我那样安排的时候……我的天啊。」   亨利从地上爬了起来,穿上一件衬衫。他的耳根一片通红。「我想,那也许有点帮助。呃。这有点不可避免。至少对我来说。所以不要自责。」   亚歷克看着他,试着想些话来补充,但萨拉伸出一只手指戳中他的肩膀。   「好吧,我希望这至少是好玩的,因为只要有人发现这件事,我们就通通完蛋了。」萨拉说。她狠狠地指着亨利。「你也一样。我想我应该不用给你签保密协定吧?」   「我已经帮他签过一份了。」亚歷克提议。亨利的耳朵从红色转成了让人担心的紫色。六个小时前,他还沉醉在亨利的胸膛,而此时他却半裸地站在这里,讨论着文件流程。他恨死文件了。「我想这应该够用了。」   「喔,那敢情好。」萨拉说。「真高兴你想得这么周到。很好。这件事持续多久了?」   「从,呃,跨年开始。」亚歷克说。   「跨年?」萨拉瞪大眼睛重复道。「你们已经这样七个月了?所以你才会──我的天啊。我还以为你对国际关系有兴趣了咧。」   「我是说,技术上来说──」   「你如果把那句话说完,我今天晚上可能就要在监狱过夜了。」   亚歷克一阵瑟缩。「拜托不要跟妈说。」   「你认真吗?」她大喊。「你在选举前最大的全国政治集会前,发生这么大一个政治危机时,在一座满是摄影机的城市里,一间塞满记者的饭店中,肛了一个国家男性领导人,像是要让我最可怕的恶梦真实上演一样,还希望我不要告诉总统?」   「呃,可以吗?我还没,呃,跟她出柜过。」   萨拉眨眨眼,抿起嘴,然后发出一声像是被人勒住脖子的声音。   「听好了。」她说。「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处理这个,你妈也已经忙到没有精力来消化她儿子的性向危机了,所以──我不会告诉她的。但等全国大会结束之后,你就要自己说。」   「好。」亚歷克吐出一口气。   「如果我叫你不要再见他了,这有用吗?」   亚歷克看向亨利,后者正衣衫不整、紧张又害怕地站在床脚。「不会。」   「该死的上帝。」她用手掌根部揉着额头。「真的是每跟你见一次面,我就会减寿一年。我要下楼了,而你最好五分钟之内穿好衣服下来,好让我们拯救这场该死的选举。还有你。」她转向亨利。「现在立刻给我滚回英国,如果有人看见你离开,我会亲手杀了你。我才不吃王室那一套。」   「听到了。」亨利用微弱的音量说道。   萨拉狠瞪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大步走出房间,然后重重把门甩上。   * * *   70詹姆斯一世(James I),英国国王,在位期间一六○三至一六二五年。   71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本名玛莉.安妮.伊凡斯(Mary Anne Evans),十九世纪英国文学作家,维多利亚时代三大小说家之一,作品多以写实风格描写平凡小人物,在女性文学发展中占据重要地位。   72丹尼尔.笛福(Daniel Defoe),十七世纪后期至十八世纪初期的英国文学作家,被称为英国小说之父,代表作为《鲁宾逊漂流记(Robinson Crusoe)》。双亲都是长老会教徒,不信仰英国国教。   73乔纳森.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又译绥夫特,十七世纪后期至十八世纪初期的英国文学作家,被公认为最杰出的英文讽刺作家,代表作为《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   74珍.奥斯汀(Jane Austen),十八世纪后期至十九世纪初期的英国文学作家,代表作为《傲慢与偏见(Pride and Prejudice)》、《理性与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等书。   75落踢墨菲(Dropkick Murphys),美国庞克流行乐团。   76杀手乐团(The Killers),美国另类摇滚乐团。   77卓德.史考特(Dred Scott),十九世纪初的黑人奴隶,曾在主人逝世后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自由身分(史考特诉山福特案),后成为美国南北战争的关键起因之一。   78妮娜.赛门(Nina Simone),二十世纪美国非裔歌手及作曲家,创作歌曲类型主要包括蓝调、节奏蓝调和灵魂乐。   79奥提斯.雷汀(Otis Redding),二十世纪美国非裔灵魂乐歌手。   80约翰尼斯.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十九世纪浪漫主义中期的德国作曲家。   81理查.华格纳(Richard Wag ner),十九世纪德国作曲家及剧作家。   82李斯特.费伦茨(Franz Liszt),十九世纪匈牙利作曲家及钢琴演奏家,是浪漫主义音乐的代表人物之一。   83亚歷山大.史克里亚宾(Alexander Scriabin),二十世纪初的俄国作曲家及钢琴家,是无调性音乐的先驱。   84艾尔顿.强(Elton John),英国流行乐传奇歌手,获选为「史上最成功的艺人」之一。《写给你的歌(Your Song)》是艾尔顿.强于一九七一年发行的成名曲,由创作伙伴伯尼.陶平(Bernie Taupin)作词,再由艾尔顿.强谱曲而成。 第9章   「好喔。」他说。   他母亲坐在桌子对面,双手交叠,期待地看着他。他的手掌开始冒汗了。他们所处的房间,是西厢房里一间比较小的会议室。他知道他应该找她去吃个午餐什么的,但是,嗯,他有点慌了。   他猜他还是直接切入重点就好。   「我最近,呃。」他开口。「我最近开始发现了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然后……我想要让妳知道,因为妳是我妈,我希望妳是我的人生中的一部分,我也不想瞒妳。而且,呃,从形象的角度来说,这跟选举也有关。」   「好。」爱伦的语气平稳。   「好喔。」他又说了一次。「好吧,就是呢,呃,最近我发现,我不是异性恋。我是双性恋。」   她的表情变得轻松,然后笑了起来,松开双手。「喔,就这样吗,甜心?老天,我刚刚还以为是什么更可怕的事呢!」她伸出手,覆上他的手。「那很好啊,宝贝,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   亚歷克微微一笑,他胸口的焦虑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他还有一颗震撼弹还没投。「呃,还有一件事。我算是……有对象了。」   她歪了歪头。「是吗?嗯,那很好啊。我希望你让他签过文件──」   「妈,呃,」他打断她。「是亨利。」   一阵沉默。   她皱起眉头。「亨利……?」   「对,亨利。」   「亨利……王子吗?」   「对。」   「英国的那个?」   「对。」   「所以没有其他的亨利了?」   「没有了,妈。威尔斯的亨利王子。」   「我还以为你讨厌他?」她说。「还是……现在你们是朋友了?」   「在不同时间点,两者都成立。但是,现在,呃,我们比较像是,在交往。一阵子了。大概……有七个月了?之类的。」   「我……知道了。」   她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他不舒服地在椅子中换了换姿势。   然后,她突然抓起手机站起来,把椅子踢到桌子下靠好。   「好,我要把我的下午行程排开。」她说。「我,呃,需要一点时间准备资料。你一个小时之后有空吗?我们再在这里会合。我会叫外送。把你的护照、收据、还有其他相关的文件都带来,甜心。」   她没等他回应,就倒退着走出房间,消失在走廊上。门还没完全关上,他的手机就跳出一个通知。行程安排要求:下午两点,西厢房一楼,国际关系伦理与性向认知简报。与会人:老妈。   一小时后,会议室的桌上摆了几盒中式料理,投影幕上投射着一份简报。简报第一页写着:与异国王室的性向实验:灰色地带。亚歷克不知道现在跳楼自杀还来不来得及。   「好吧。」在他坐下后,她说道。她的口气几乎和他稍早的时候一模一样。「在我们开始之前,我──我想先说,我爱你,也永远会支持你。但是坦白说,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和伦理问题很重要,所以我们要很确定我们的看法一致,好吗?」   下一张投影片的标题是:性向探索:健康行为,但非得要是英国王子不可吗?她道歉说她没时间下更好的标题了。亚歷克突然觉得死亡真是甜美的解脱。   再下一张投影片则是:联邦资金、旅行开销、性爱电话与你的关系。   她比较在意他有没有用国家赞助的私人喷射机去和亨利碰面──没有──并要求他签署好几份文件,把他们两人都囊括在内。这一切都感觉好现实、好讨厌,像是在帮他的感情关系打勾,尤其是这些文件里有一半都在要求一些他还没和亨利讨论过的事。   这过程实在很痛苦,但最后终于结束了,而他还好好活着,这应该有代表一些什么吧。他妈妈接过最后一份纸张,和其他文件一起放进一个信封袋里。她把信封放到一旁,摘下老花眼镜,也放到一边去。   「所以。」她说。「是这样的。我知道我给了你很多压力。但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信任你。你是个傻瓜,但我相信你,我也相信你的判断。我几年前就向你保证过,我不会逼你成为你不想成为的样子,所以身为一个总统、或一个母亲,我不会禁止你和他交往。」   她换了一口气,等亚歷克点头表示听懂了。   「但是。」她继续说下去。「这件事真的非常、非常严重。他不是你的同学或是白宫实习生。你得想得很远、很认真,因为你正在让你自己、你的事业,还有整个选举和整个组织陷入险境。我知道你很年轻,但这是个永恒的决定。就算你没有和他走到最后,如果这件事公开了,这也会永远成为你的一部分。所以你得搞清楚,你有没有想要和他走下去。如果没有,你就要断干净。」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沉默在两人之间扩散。亚歷克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喉咙来了。   永远。这个词听起来沉重得不可思议。这应该是他十年后才需要开始担心的事情。   「还有,」她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么做,甜心,但你不能再参与助选了。」   亚歷克突然被现实击中,肚子向下一沉。   「等等,不──」   「这没有讨论的空间,亚歷克。」她告诉他,而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很抱歉,但他太熟悉她下颚的角度了。「我不能冒这个风险,你太靠近核心了。我们会告诉媒体你开始往其他职业选项发展。我会安排这周末帮你清空办公桌。」   她伸出一只手,亚歷克低头看着她的手掌,以及上头密密麻麻的掌纹,然后才突然想通。   他从口袋里掏出竞选总部的识别证。这是他整个职业生涯的第一个纪念,但才几个月就被他自己玩掉了。他把识别证交了出去。   「喔,还有最后一件事。」她的口气突然又变得公事公办,一边从整叠资料夹下方摸索出一样东西。「我知道德州的公立学校没有性教育,我们刚才也没有聊到这个,所以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们一定要乖乖使用保险套,就算是肛──」   「好喔,多谢了,妈!」亚歷克大叫着往门边跑,差点把自己的椅子撞翻。   「等等,亲爱的!」她在他身后喊道。「是我让计画生育协会送来的手册耶,拿一本啊!他们用脚踏车快递送来的耶!」   [电子邮件内容:二○二○年,八月]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世人无非是蠢材与无赖   H:   你有读过亚歷山大.汉密尔顿85写给约翰.劳伦斯86的信吗?   我在说什么啊,你当然没看过了,不然大概早就因为身怀革命思想被剥夺继承权了。   既然我已经被革除在竞选团队之外,我真的什么事都不能做,只能在家里看有线电视的新闻频道(每天都杀死我不少脑细胞)、重看哈利波特,还有整理大学时写过的垃圾报告。我就看着那叠纸,一边想着真是太棒了,我花了一整晚通宵没睡,写了一份九十八分的报告,最后只让自己这辈子的第一份工作被开除,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干得好,亚歷克!   你每天关在皇宫里就是这种感觉吗?真是烂透了。   先别管这些。我在翻大学的东西时,找到了一份我针对汉密尔顿战争时期的书信写的分析报告,然后,听清楚啰:我觉得汉密尔顿应该是双性恋。他写给劳伦斯的信,几乎和写给老婆的信一样浪漫,有一半的信署名是「你的」或「爱你的」,而在劳伦斯去世前的最后一封信,汉密尔顿的署名是「永远属于你的」。我不懂为什么没有人讨论过我们的开国元勋可能不是直男的这种可能性。好吧,我知道原因,但还是一样。   总之,我找到他写给劳伦斯的某封信的节录,那段话让我想到了你,也许也包括我自己:   事实是,我是一个不幸的诚实之人,对自己的感受从无保留。之所以会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懂,而且不会用肤浅的眼光看待我。我厌恶我们的国会──厌恶军队──厌恶──这个世界──也厌恶我自己。世人无非是蠢材与无赖,我敢说只有你例外……   想着这些歷史,我忍不住也想到,不知道等我哪一天也成为歷史时,那会是什么样子。还有你也是。我有点希望现代人也这样写信。   歷史是吧?我敢保证我们的也会一样精彩。   爱你的,逐渐失去理智的,   亵渎开国元勋的第一公子亚歷克   * * *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世人无非是蠢材与无赖   喜欢找史料尻尻的第一公子亚歷克:   每次听你说你在白宫内慢慢腐烂,我就忍不住觉得是我的错,觉得自己很糟糕。对不起。我早该知道不该惹出这件事的,我得意忘形了,所以没有好好思考。我知道那份工作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我只是想要……你知道,给你多一点选项。如果你想要少放一点重心在我这里,多一点重心在另一边──工作、或是比较不复杂的事──我也能理解,真的。   不过不管如何……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我其实有读过一点汉密尔顿,原因有三:第一,他是一位杰出的作家。第二,我知道你的名字是取自于他(你们两个的人格特质也像得吓人:强烈的决心、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上嘴等等)。第三,某个小骚包曾试图把我钉在这个人的肖像画上,而在记忆的殿堂中,有些东西是需要完整前提的。   你现在是在暗示我,你想玩革命士兵的角色扮演吗?我必须告知你,在那种情境下,我体内仅存的英王乔治三世血液会在血管里凝结,让我在你面前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还是你在告诉我,你比较喜欢那种在烛光下手写的信?   我想告诉你,当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会在梦里看见你的身体。当我睡着时,我会看见你的身体,你腰际的弧度、下背的雀斑。当我清晨醒来时,你好像就在身边,你的手碰触我后颈的感觉清晰无比,完全不像幻想。我可以感觉到你的肌肤贴着我,让我魂不守舍。而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能屏住唿吸,回到梦境里、回到任何地方,继续和你待在一起。   我想汉密尔顿写给伊莱莎87的信说得更好一些:   妳完全占据了我的思绪,使我再无心思考其他──妳不只在日间掌控着我的心,连我的梦也无法倖免。在每场梦境中我都能见到妳──当我转醒,我便无法再阖上眼,只为细细回味妳的甜美。   如果你决定要接受我一开始的提议,我希望你没有把下面这些垃圾话读完。   祝 好   无药可救的浪满主义异端及究极傻瓜王子亨利   * * *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Re:世人无非是蠢材与无赖   H:   别傻了。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变得不复杂。   不管如何,你应该去当作家。你就是个作家。   就算经歷了这么多事,我还是一直想再更了解你一点。这听起来会很扯吗?我只是坐在这里想着,这个知道汉密尔顿、还能写出这种字句的家伙到底是谁?像这样的人是怎么出现的?我一开始怎么能错得这么离谱?   这实在很奇怪,因为我看人一向很准,我的直觉想法通常不会离实际状况太远。我确实对你产生了某种直觉想法,只是当时没有足够的认知去理解。但我想我还是一直跟着直觉跑,就像只是盲目地前进再前进,然后听天由命。我想这代表你是我的北极星啰?   我想再见你一面,越快越好。我一直重读那一段,一次又一次,你知道我在说哪一段。我希望你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我渴望你的身体,也想要所有其他部分。我想离开这间该死的屋子。看着茱恩和诺拉在电视上公开亮相,却少了我,这简直就是折磨。   我们每年都会有一场家族旅行,去我爸在德州的湖边小屋度假,一整个周末消声匿迹。湖上有座私人小码头,而且我爸还会煮一堆好吃到爆炸的东西。你想一起来吗?我的脑中一直出现你被太阳晒得发红,坐在美国乡野间的美丽画面。我们计画下下周出发。如果夏安能和萨拉或谁安排一下,让你飞到奥斯汀,我们就能去那里接你。来嘛?   属于你的亚歷克   PS:艾伦.金斯堡88致彼得.奥洛夫斯基──写于一九五八年   我的确渴望着落在我俩之间、使你我相连的阳光,但我像想家一般思念着你。亲爱的,愿你的光芒照耀回来,并请想念我。   * * *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世人无非是蠢材与无赖   亚歷克:   如果我是北方,我实在不敢想像神要带领我们走向哪里。   我一直在想我的身分、还有你问我这样的人是怎么出现的,我只好极尽所能地说一个故事给你听:   从前,有一个在城堡中诞生的小王子。他的母亲是位学者公主,他的父亲则是全地最英俊、最慑人的骑士。孩提时期,人们会给予这位小王子所有他梦想的东西。最美丽的丝绸华服,果园中熟成的水果。有时候他好快乐,他觉得他永远不会厌倦当一个王子。   他是一位位王子的后裔,但从来没有一位王子像他这样:当他出生时,他长着一颗异于常人的心。   当他还年幼,他的家人会笑着告诉他,长大就会好了。但随着年龄增长,那颗心依然如此,鲜红,清晰可见,充满生命力。他并不十分介意,但每一天,他的家人们越来越担心王国的人民会发现、并屏弃这位王子。   他的祖母,也就是女王,住在一座高塔里,而不论是过去与现在,她都只与其他的王子说话,只有那些健全的王子。   然后,小王子的骑士父亲,在一场战斗中被人打败了。长矛刺穿了他的盔甲和他的身躯,将他留在尘土之间血流不止。所以当女王送来新的服装和盔甲,要王子把他的心好好收起来时,小王子的母亲并没有阻止。因为她也开始害怕了:她怕她儿子的心也被人撕裂。   所以王子就乖乖穿上了,许多年来,他一直认为这是对的。   直到他遇上邻近小镇的一位最让人难以忘怀的农村男孩,他对王子说了许多大不敬的话,让王子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充满生命力过,尔后他又发现,这位男孩是最疯狂的巫师。他能凭空变出金子、伏特加,还有杏子塔,而王子的人生从此便随着紫色的烟雾缓缓上升。整个王国的人们说道:「真不敢相信我们会这么讶异。」   我当然要去湖边小屋了。我得承认,我很高兴你要离开白宫了。我怕你会把那个地方烧掉。这代表我会见到你爸啰?   我好想你。   (飞吻)   亨利   PS:这听起来很羞辱又伤感,坦白说,我希望你读完之后就立马忘记。   PPS:亨利.詹姆斯89致亨德里克.C.安德森90,写于一八九九年:   希望你在糟糕的美国也过得一切顺心。亲爱的男孩,我对你有信心──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喜悦。我最坚定的希望、欲望和同情与你随行。因此,请保持警惕,并随着美国的成长,告诉我你的那些(不可避免地、多少有点奇异的)美国故事。不论如何,愿你所遇见之人都能善待你。   * * *   「住手。」诺拉越过副驾驶座。「这是系统化的整理,妳必须尊重系统。」   「我在度假的时候才不管什么系统不系统。」茱恩的上半身跨过亚歷克的身体,试图拍开诺拉的手。   「这是数学。」诺拉说。   「数学在这里没有说话的地方。」茱恩告诉她。   「到处都有数学逻辑,茱恩。」   「妳走开啦。」亚歷克把茱恩从肩膀上推开。   「你应该要站在我这边才对啊!」茱恩喊道,同时扯着他的头发,并得到他的苦瓜脸作为回应。   「我可以让你看一边的奶。」诺拉告诉他。「好看的那一边。」   「两边都很好看啊。」茱恩突然间被转移了话题。   「我两边都看过了,而且现在我两边都看到不少了。」亚歷克比了比诺拉今天的穿着。她今天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吊带短裤,还有一件看起来像某种敷衍到极致的平口小可爱的东西。   「对,这叫做度假奶。」她说。「拜托啦啦啦。」   亚歷克叹了一口气。「对不起,老姐。但诺拉的确花了比较多时间在做那份播放清单,所以应该把机会给她。」   后座传来两个女孩交织的声音,一个极度嫌恶,一个则带着胜利。诺拉把手机接上音源线,一边发誓她写了一种防呆演算法,可以选出最棒的公路旅行播放清单。四顶尖合唱团91的《爱在阿卡普尔科》前奏的小喇叭声响起,亚歷克终于把车驶出加油站。   这辆吉普车是翻修的,是亚歷克的爸爸在他十岁左右时完成的作品。现在它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加州,但每一年的这个周末,他爸爸都会把这辆车开进德州,留在奥斯汀,让亚歷克和茱恩可以开进来。   某一年的暑假,亚歷克在峡谷里学会了驾驶吉普的技巧,而现在油门在他脚下的感觉依然良好。他鱼贯地跟上两台黑色的特勤组休旅车,朝州际公路前进。现在他几乎没有机会自己开车去任何地方了。   天空一片敞开,万里无云,早晨的太阳悬挂在低空,亚歷克戴着太阳眼镜,身穿一件背心,放下车子的顶棚。他把音乐声调大,觉得自己可以把一切的烦恼抛到从他发间唿啸而过的强风之中,然后它们就会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好像除了他胸口强劲的心跳之外,其他事物都再也不重要。   但是隐藏在多巴胺的影响之下的那些问题还是存在:失去助选的工作、成天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踱步,还有他母亲问他的那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要和他走下去?   他抬起下巴,迎向故乡温暖粘腻的空气,看着后照镜里自己的双眼。他看起来皮肤黝黑、嘴唇柔软,十分年轻,就只是一个德州男孩,和前往华盛顿特区之前的那个他一样。所以今天他不会去思考那些人生大事。   停机坪外站着一群随扈,亨利穿着短袖格纹衬衫、短裤,脸上戴着一付时尚的太阳眼镜,Burberry的旅行袋挂在一边肩上;他看上去是一场具象化的仲夏夜之梦。诺拉的播放清单跳到了朵莉.巴顿92的《又是你》,亚歷克从吉普车侧边挥起一只手臂。   「对,哈啰,哈啰,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亨利在茱恩和诺拉令人窒息的拥抱中含煳地说道。亚歷克咬着嘴唇,看着亨利轮流搂过她们两人的腰,然后终于轮到亚歷克了。他大口吸入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味,在他的颈窝笑了出来。   「嗨,爱人。」他听见亨利轻声说道,就在他耳朵正上方,而亚歷克有一瞬间忘了怎么唿吸,只能无助地笑着。   「鼓声,请!」吉普车的音响传来一声大喊,然后《夏日时光》93的前奏响起。亚歷克赞同地欢唿起来。等亨利的随扈团队也跟上特勤组的车,他们整组人便再度上路。   车队沿着四十五号公路往下,亨利咧嘴笑得十分灿烂,随着音乐摇头晃脑,亚歷克则无法克制地不断用眼角余光偷瞄着他。不敢相信亨利──那个亨利王子──真的在这里,身处德州,准备和他一起回家。茱恩从她座位下的冷藏箱里拿出四瓶墨西哥可乐,传给大家,而亨利喝了一口之后就整个人融化了。亚歷克伸出一只手,握住亨利空着的手,手指在两人之间的中控台上紧扣着。   他们花了一个半小时才离开奥斯汀,开始往林登詹森湖前进。而当他们朝着湖边蜿蜒行驶时,亨利问道:「为什么这座湖会被叫做喇叭詹湖啊?」   「诺拉,交给妳了。」亚歷克说。   「喇叭詹湖。」诺拉说。「又叫作林登詹森湖,是科罗拉多河上六座德州高原湖中的其中一座,由水坝构成。是喇叭詹总统在农村电气化时期盖好的。他在这边也有买一间房子。」   「没错。」亚歷克说。   「还有一个冷知识,喇叭詹对自己的屌一直都很自豪。」诺拉补充道。「他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大根』,动不动就掏出来乱甩。在同事、在记者面前,他完全没在怕的。」   「这也是真的。」   「美国政客。」亨利说。「真的很迷人呢。」   「你有什么话说吗,亨利八世?」亚歷克说。   「随便啦。」亨利凉凉地说。「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来这里度假的?」   「爸妈离婚之后,老爸就买了这间房子,所以从我十二岁开始。」亚歷克告诉他。「他希望搬走之后还是有一间离我们近一点的屋子。我们以前夏天花超多时间在这里玩的。」   「噢,亚歷克,记得你第一次在这里喝茫的时候吗?」茱恩说。   「我们那天喝了一整天的草莓鸡尾酒欸。」   「你吐超惨的。」她宠溺地说。   他们驶上一条被大树环绕的车道,来到山丘上的房子前。这栋屋子仍然有着鲜艷的橘色外墙和平滑的拱樑,四周种着仙人掌和芦荟。他妈妈对于庄园式建筑从来不感兴趣,所以当他爸爸买下这间湖边建筑时,他便豁出去了,装潢高大的蓝绿色大门、沉重的木樑和西班牙式的粉红色屋瓦。屋外有一圈环绕式的阳台,还有通往山丘另一边码头的阶梯,所有面湖的窗户全部打开,窗帘在温暖的微风中飞舞。   他们的随扈团队殿后,检查周边环境──他们租了隔壁的房子,以增加额外的隐私性,并确保尽到随扈的责任。亨利毫不费力地一肩扛起茱恩的保冷箱,而亚歷克很努力地阻止自己赞叹出声。   奥斯卡.迪亚兹的喊声从转角传来。他浑身滴着水,显然刚从湖里爬上来。他穿着自己的旧印地安凉鞋和一件印着鹦鹉的泳裤,两手朝着太阳举起,茱恩便立刻跳进他的怀里。   「小茱茱!」他抱着她转了一圈,将她放在灰泥栏杆上。下一个轮到诺拉,最后又给了亚歷克一个几乎掐碎他骨头的拥抱。   亨利向前走去,奥斯卡则打量着他──Burberry背包、肩膀上的饮料箱、优雅的微笑和伸出的一只手。当亚歷克问他能不能带一个朋友同行、并不小心提起这朋友是英国王子时,他爸爸有点困惑,但完全配合他的提议。他不知道这件事会怎么发展。   「哈啰。」亨利说。「很高兴见到你。我是亨利。」   奥斯卡一手拍上亨利的手掌。「希望你准备好疯狂开趴啰。」   奥斯卡也许是他们家的大厨,但负责烤肉的永远都是亚歷克的妈妈。这在潘伯顿山庄也许不是这么常见──他的墨西哥爸爸在家里认真地做着三奶蛋糕,他的白人妈妈则在后院里煎汉堡排──但这分工还行得通。亚歷克遗传了两人的优点,所以他现在是这群人里面唯一一个可以处理一整排肋排的人,爸爸则负责其他的工作。   湖边庄园的厨房面对着湖泊,永远都瀰漫着柑橘、盐和香草的味道,而每次他们来玩的时候,他爸爸总是会准备满满的大番茄和入口即化的酪梨等着他们。此时,亚歷克站在打开的大窗户前,面前的炉台上排着三排的牛肋,在平底锅上煎着。他爸爸则在水槽边,剥着玉米的外皮,一边跟着比森特.费南德兹的旧专辑哼唱。   黑糖。烟燻红辣椒。洋葱粉。辣椒粉。大蒜粉。墨西哥辣椒。盐。青椒。还有更多的黑糖。亚歷克凭着手感准备适量,倒进碗里。   下面的码头边,茱恩和诺拉则展开了一场即兴骑马打仗,骑着动物浮艇冲向对方,并用浮条当作武器。亨利已经喝醉了,裸着上身,试图当两人的裁判,站在码头上,一脚踩着木桩,一手举着博克精酿啤酒的瓶子,像疯子般挥个不停。   亚歷克自顾自地微笑起来,看着他们,看着亨利和他的姐妹们。   「所以,你想聊聊吗?」他爸爸的声音操着一口西班牙文,从他左边的某处传来。   亚歷克吓得跳了一下。他爸爸已经来到距离他几呎远的吧台旁,正在搅拌烤玉米要用的柯蒂亚起司和调味料。   「呃。」他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我是说拉斐。」   亚歷克吐出一口气,垂下肩膀,把注意力转回干煎的肋排上。   「啊,那个王八蛋。」他说。在新闻传出之后,父子俩对于这个话题只有交换过几则脏话简讯。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可不是只有一个人有的。「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我对他的看法也没有比你高明到哪里去。我也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但是……」他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手上继续搅拌着。亚歷克知道他现在正在衡量脑中几个想法,他常常这样。「我也不知道。在发生了那些事之后,我只想知道他还有什么理由,让自己和杰弗瑞.理查共处一室。但我真的想不通。」   亚歷克想着他在管家办公室窗外偷听到的对话,不知道他爸爸会不会让他知道事情的全貌。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问,才不会让他爸发现他爬到窗外的灌木丛里偷听。他爸和路那的关系一直都是那样──充满了大人的对话。   亚歷克第一次见到路那,是在他爸爸选议员的一场募捐活动上。亚歷克当时才十四岁,但就已经很认真在做笔记了。路那毫不避讳地在西装衣领上别了一个同志彩虹旗的别针;亚歷克把这点写了下来。   「你为什么会选他?」亚歷克说。「我还记得那场助选活动。我们认识了很多同样也很优秀的潜力政治人物。你为什么不选另一个更容易选上的人?」   「你是说,我为什么要赌在一个同性恋身上吗?」   亚歷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中立。   「我是不会用这种形容啦。」他说。「但是,没错。」   「拉斐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十六岁的时候就被他爸妈赶出来了?」   亚歷克一阵瑟缩。「我知道他大学前过得不是很好,但他没有明讲。」   「对,他们对于他的性向接受度不是很高。他有几年过得很辛苦,但这养成了他坚韧的个性。我们认识他的那天晚上,那是他被踢出去之后第一次回到加州,但他打定主意要为了某个墨西哥城来的兄弟奋斗。就像当萨拉出现在你妈奥斯汀的办公室、说要证明那些混蛋们都错了的时候,你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是个斗士。」   「嗯。」亚歷克说。   比森特的声音在背景低唱着,奥斯卡则沉默地搅拌手中的酱料,片刻后才再度开口。   「你知道……」他说。「那一年,我派你去帮他助选,是因为你是我手中最好的尖兵。我知道你办得到。但我也认为你可以从他身上学到不少东西。你们两个的共同点很多。」   有很长一段时间,亚歷克什么也没说。   「我得承认。」他爸说道。当亚歷克再度抬起眼时,爸爸正看着窗外。「我以为王子会看起来再更孬一点。」   亚歷克笑了起来,朝窗外的亨利瞥了一眼,看见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摇晃。「他比外表看起来强悍很多。」   「欧洲人这样算不错了。」他爸说。「比起一半茱恩带回家的傻子好多了。」亚歷克的双手僵住了,扭头看向爸爸,但后者还继续搅动手中沉重的木汤匙,面不改色。「也比你带回家一半的女孩优秀多了。但还比不上诺拉。她一直都是我心中最棒的。」亚歷克瞪大双眼看着他,直到他爸终于对上他的视线。「怎样?你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会藏好吗?」   「我──我不知道。」亚歷克结巴地说。「我以为你会需要一点天主教徒的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爸爸用木汤匙敲了一下他的手臂,留下一坨奶油和起司的痕迹。「对你老爸有点信心好吗?对加州性别平等厕所的推动者有点感恩的心好吗?小王八蛋。」   「好啦,好啦!对不起嘛!」亚歷克笑着说道。「我只是以为如果是你自己的小孩,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爸爸也笑了,一手搓了搓他的山羊鬍。「其实不是。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我懂的。」   亚歷克微笑。「我知道。」   「你妈知道了吗?」   「嗯,我几个星期前跟她说了。」   「她的反应怎么样?」   「嗯,她不在乎我是双性恋。但她很介意我的对象是他。她还帮我做了一份简报。」   「听起来满像她的。」   「她开除我了。还有,呃。她叫我想清楚,我对亨利的感情值不值得冒这个风险。」   「嗯,那,值得吗?」   亚歷克哀号一声。「拜托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在度假耶。我想要喝个烂醉,然后好好享受烤肉。」   爸爸抱歉地笑了笑。「你知道,从很多角度来说,你妈和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烂主意。我觉得我们双方都知道这不可能持续下去的。我们都太他妈骄傲了。但老天,那个女人啊。没什么好怀疑的,你妈是我这辈子的真爱。我不可能像爱她那样爱上另一个人了。那种感觉是野火燎原,你懂吗?再说,我还得到了你和茱恩,这是我这个老混蛋能得到的最棒的礼物了。那种爱是很难得的,就算结果证明那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他吸了吸牙缝,思考了一下。「有时候你跳了就是跳了,只能祈祷你跳下去的地方不是悬崖。」   亚歷克闭上眼睛。「你的老爸独白说完了吗?」   「你真的很混蛋。」他朝他丢了一条厨房的擦手巾。「去烤肋排啦,我今天想吃。」他对着亚歷克的背影喊道。「你们今晚最好睡上下舖喔,圣母玛利亚在看呢!」   那天晚上,后院里堆满了烤玉米、玉米粉蒸猪肉佐莎莎酱、一大盆炖豆子和烤肋排。亨利每一种食物都舀了一点,然后盯着盘子看,好像在等它自己解开什么秘密,然后亚歷克才意识到,亨利从来没有用手吃过烤肉。   亚歷克示范给他看,然后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看着亨利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拿起肋排,考虑自己要怎么下口,并在亨利终于扯下一口肉时欢唿出声。亨利骄傲地咀嚼着,一坨烤肉酱沾在他的上唇和鼻尖。   亚歷克的爸爸在客厅里放了一把旧吉他,茱恩把它拿到阳台上,父女俩就能轮流弹奏。诺拉在自己的比基尼之外罩了一件亚歷克的亚麻衬衫,打着赤脚进进出出,帮每个人的杯子斟满白桃和黑莓泡的桑格利亚。   他们围着火堆,弹着强尼.凯西94的老歌,然后是席琳娜95、再来是佛利伍麦克96。亚歷克听着蝉声、水声,还有他爸爸老牛仔般的沙哑歌声,等到他睏得不得不去睡觉后,又换成了茱恩的婉转歌喉。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股暖流填满,在月光下渐渐转变。   他和亨利来到阳台边缘的一座鞦韆上坐下,他蜷缩在亨利身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亨利伸出一只手揽着他,用带着烟燻味的手指轻触亚歷克下巴的下缘。   茱恩弹起了《安妮之歌》97。如同夜晚的森林,我的感官只感受到你。微风抚过最高的树梢。湖面上升到堤防的高度。亨利低下头,吻上亚歷克的嘴唇。而亚歷克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隔天早上,亚歷克带着轻微的宿醉,手肘上缠着亨利的泳裤,从床上摔了下来。技术上来说,他们的确是睡在不同的床铺上。他们只是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   亚歷克来到厨房的水槽边,灌下一杯水,然后看向窗外。湖面上,阳光耀眼地令人睁不开眼,而他胸口有一股炽热的确定感。   这个地方──完全远离华府、熟悉的杉木和干辣椒的气味,还有这里的清明感。这里是他的根。他只要走到外面,把手指伸进生机勃勃的土壤里,好像就能搞懂自己的一切。   而他现在的确了解了。他爱亨利,这不是什么新闻。他已经爱他好几年了,也许从他第一眼在杂志上看见他的照片时,他就爱上他了,而自从他把他压制在医院的储藏室地上、叫他闭嘴时,他绝对已经恋爱了。就是有这么久。就是有这么浓。   他微笑着拿起一个平底锅。他知道这是他不可能抗拒的风险。   当亨利穿着睡衣晃进厨房里时,桌上已经摆了一整桌的早餐,亚歷克正站在火炉边,翻着他的第十二片松饼。   「那是围裙吗?」   亚歷克用空的那只手挥了挥他罩在内裤外的圆点围裙,像是在炫耀他的设计师西装。「早安呀,小甜心。」   「抱歉。」亨利说。「我在找另外一个人。长得很帅,很任性,不高,而且不睡到早上十点之后不甘心。你有看到他吗?」   「滚啦。一百七十五公分是标准身高好吗。」   亨利笑了起来,贴到他身后,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亲爱的,我们都知道你每次都无条件进位好吗。」   亨利只差一步就能搆到咖啡机,不过亚歷克向后伸出一只手,在他来得及离开之前把手指伸进亨利的头发里,然后将他拉过来,吻上他的嘴。亨利惊讶地低唿一声,不过很快就回应起来。   有那么一刻,亚歷克忘了手上的松饼、或是其他的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想要对亨利做骯脏的事──而且还要穿着围裙做──而是因为他爱他,并且知道就是这股爱让那些骯脏事都变得这么棒──   「我不知道原来我们还有爵士早午餐啊。」诺拉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让亨利整个人向后弹开,差点坐进打面煳的碗里。她懒洋洋地走向被人遗忘的咖啡机,狡猾地对他们咧嘴一笑。   「这样感觉不太卫生耶。」茱恩在桌边的一张椅子坐下,一边打着呵欠说道。   「对不起。」亨利心虚地说。   「别。」诺拉告诉他。   「我就不觉得啊。」亚歷克说。   「我宿醉欸。」茱恩说着,朝桌上的含羞草调酒伸出手。「亚歷克,这些都你做的喔?」   亚歷克耸耸肩,茱恩瞇起眼睛,虽然视线模煳,但心知肚明。   那天下午,隔着小船的隆隆引擎声,亨利和亚歷克的爸爸聊起在海上驾驶风帆的事,并开始认真讨论起亚歷克完全跟不上的舷外发动机。他向后靠在船舷上,看着这个画面,然后发现他能够轻易想像这个画面:未来的每年暑假,亨利都会和他一起来这里,学着如何烤玉米和打干净俐落的绳结,并恰恰好地融入他奇怪的家庭之中。   他们跑去游泳,然后七嘴八舌地聊了一阵子政治,最后又传起了吉他。亨利和茱恩及诺拉拍了一张左拥右抱的合照,两位女孩都穿着比基尼。诺拉一手握着他的下巴,伸出舌头,作势舔他的侧脸;茱恩的手指缠在他的头发里,头靠在他的颈窝,对着镜头露出天使般的微笑。他把照片传给阿波,然后收到他回传的一串痛苦的乱码和大哭的表情符号,所有人都笑到差点尿出来。   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非常、非常完美。   那天晚上,亚歷克睡不着。他喝了太多精酿、吃了太多烤棉花糖,他盯着上舖木板上的年轮,一边想着在这里成年的事。他记得自己年幼时乳臭未干、天不怕地不怕,整个世界是如此美好、无边无界,彷彿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他会把衣服堆在码头上,然后一头跳进湖里。一切都是这么的适得其所。   他还是把童年那个家的钥匙挂在脖子上,但他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真正想起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失去那份工作没有他想像的那么糟糕。   他想着他的出身,想着他的母语和第二语言。他想着自己小时候的梦想和现在的梦想,还有它们的交集。也许这个交集就在这里,在围绕着他的湖水之中,或是在拆信刀刻出的字母之间,或是在某个人靠着他时稳定跳动的脉搏里。   「亨利?」他低声说。「你醒着吗?」   亨利叹了一口气。「一直都醒着啊。」   他们压低声音,熘过在阳台上打瞌睡的其中一个亨利的随扈,跑过草地,冲到码头上,途中玩闹地推着对方的肩膀。亨利的笑声又高又清晰,他晒伤的肩膀在黑暗中仍呈现明亮的粉红色,亚歷克看着他,突然觉得胸口有个什么东西在膨胀,好像他能一口气游过整座湖,连换气都省了。他把自己T恤脱下来,扔到码头的另一边,然后开始脱下自己的内裤。当亨利对他挑起眉时,亚歷克大笑起来,跃进湖里。   「你这个危险分子。」当亚歷克再度浮出水面时,亨利说道。但他只犹豫了一下下,就开始脱去自己的衣服。   他裸身站在码头边缘,看着亚歷克的头和肩膀在水中载浮载沉。他的身体线条在月光下拉的很长,肤色笼罩着一层蓝色的光芒;他看起来好美,亚歷克忍不住想,这一刻,伴随着轻柔影子和白皙的腿和嘴角的浅笑,这就应该是亨利在歷史上留下的肖像。萤火虫在他的头四周飞舞,停在他的头发上,像是一顶皇冠。   他跳水的样子优雅得令人生气。   「你做事情可以不要每次都这么浮夸吗?」在他浮出水面后,亚歷克立刻用水泼他。   「你还真好意思这么说我。」亨利说。他脸上露出接受挑战般的笑容,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比被亚歷克肘击更愉悦的事了。   他们绕着码头追逐着彼此,然后相继下潜到湖水不深的底部,再一口气冲回月光下,手肘和膝盖彼此碰撞。最后亚歷克终于想办法圈住了亨利的腰,将他定在那里,潮湿的嘴唇滑过亨利的喉咙。他想要就这样被亨利的腿缠着,直到永远。他想要将亨利鼻子上新晒出来的雀斑和他们头上的星星比对起来,然后叫亨利为那些星座命名。   「嘿。」他说,他的嘴距离亨利的嘴唇只有一个鼻息的距离。他看着一滴水珠滑下亨利完美的鼻樑,消失在他嘴里。   「嗨。」亨利回答,而亚歷克想着,老天,我真的好爱他。这个念头一直回到他脑中,而他看着亨利温柔的微笑,越来越难阻止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踢了一下水,让两人缓缓地旋转起来。「你在这里看起来好棒。」   亨利的微笑往一边勾了起来,有点害羞地低下头,嘴唇擦过亚歷克的下巴。「是吗?」   「是啊。」亚歷克说。他的手指缠绕着亨利的湿发。「你跟我们来了,我满开心的。」亚歷克听见自己这么说。「最近压力实在太大。我……我真的很需要你。」   亨利的手指轻戳了一下他的肋骨,温和地责备道。「你承担太多了。」   他直觉地想要回一句「才没有」或是「我就是想要啊」,但他把这些话吞了回去,然后说:「我知道。」然后他意识到这是事实。「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明年就职典礼之后,我再带你来这里,就我们两个。我们就可以坐在月光下,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喔。」亨利说。「听起来很棒啊,只是不太可能。」   「拜托,考虑一下嘛,宝贝。明年。我妈又会连任,我们就不用担心什么选举了。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噢,光用想的就超棒的啊。我早上可以炸玉米蛋饼,我们可以游一整天的泳,在码头上亲亲抱抱,而且不用担心被邻居看到。」   「嗯,还是要担心的。我们永远都要担心的。」   他向后退开一点,发现亨利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亨利一直看着他,而亚歷克突然觉得这好像是亨利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他发现这也许是第一次他刻意和亨利谈起「爱」这回事,而他的表情肯定是昭然若揭了。   亨利的眼神中有什么在流动。「你想表达什么?」   亚歷克试着把他想告诉亨利的话转换成真正的字句。   「茱恩说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瞎忙。」他说。「我也不知道。你知道人们总是说一步一脚印、慢慢来,但我总是想要一口气就先规画十年的事。像是我在高中的时候,我爸妈关系超差,我姐要搬去大学了,有时候我会在淋浴间里偷看其他男生,但如果我只想着未来的目标,这些事情就都影响不了我。如果我修这堂课、或是接这个实习、或是做这份工作,我就会很安全。我以前会想,如果我好好想着自己想要变成的样子,然后把我所有的焦虑都集中到那个点上,我就可以达成目标,就能把焦虑所带来的力量用在其他地方。我好像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好好做自己。」亚歷克深吸一口气。「而现在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我在想,也许我要开始尝试一步一脚印。只要……好好感受现在的感觉就好。」   亨利什么也没说。   「甜心。」他的双手捧住亨利的脸,潮湿的指腹抚过亨利的颧骨。湖水在他身边缓缓地晃动。   蝉声和风声和水声也许仍然存在,但现在在亚歷克耳中已经听不见了。现在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亨利,我──」   亨利突然一个转身,从他手中熘开,潜到水面下。   他在靠近码头的地方浮出水面,头发贴在额头上,亚歷克转过身来,瞪大双眼看着他,突然忘了怎么唿吸。亨利吐出一口湖水,朝他的方向打起一波水花,亚歷克不得不笑了一声。   「老天。」亨利打向一只停在他手臂上的虫。「这些地狱生物叫什么啊?」   「蚊子。」亚歷克提示。   「牠们太可怕了。」亨利高高在上地说。「我会得异国瘟疫的。」   「呃……对不起?」   「我只是说,菲力是继承人,而我是备胎,如果那个神经紧张的混球在三十五岁时心脏病发作,我又得了疟疾,那谁来继承王位啊?」   亚歷克又虚弱地笑了一声,但他有一股直觉,好像在他来得及动手之前,某样东西就从他手中熘走了。亨利的声音变得轻盈、简短、肤浅。这是他的营业用模式。   「不管如何,我已经精疲力尽了。」亨利说着。亚歷克无助地看着他转身,开始往码头上爬,一边把裤子套上发抖的双腿。「如果你也是的话,我觉得我们该睡觉了。」   亚歷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亨利沿着长长的码头走向前,消失在黑暗中。   一股被电击般的酸涩感从他的臼齿开始一路往下,流过喉咙,进入他的胸口,最后落入腹中。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他知道,但他怕得不敢回嘴或多问。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让「爱」搅和进来的风险──如果有事情不对劲,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   自从亨利在花园里如此肯定地吻了他之后,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个念头:如果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权呢?如果他完全被亨利的样子给骗了──他写的那些邮件、他的那种诚恳、相思的态度──而完全忘记,也许这就是他的本质、这就是他面对所有人的方式呢?   如果亚歷克做了曾经发誓绝对不可能做的事,爱上了一名王子,就因为这是个童话故事呢?   当他回到他们房间时,亨利已经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位上,背对着他。   隔天早上,亨利已经不见了。   亚歷克醒来时,发现他的床位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包覆在毯子底下。他冲出房间,跑上阳台,差点把门都拆了,却发现阳台也是空的。后院是空的,码头也是空的,好像亨利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他在厨房里找到一张字条:   亚歷克:   我得早点回去处理家事。跟随扈一起走了。我不想吵醒你。   谢谢你给的一切。   飞吻。   这是亨利给他的最后一封讯息。   * * *   85亚歷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美国开国元勋之一,同时是美国宪法起草人之一及第一任美国财政部长,也是国家金融体系、联邦党、美国海岸警卫队和纽约邮报的创始人。   86约翰.劳伦斯(John Laurens),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军官,与亚歷山大.汉密尔顿一同担任华盛顿的侍从官,并成为挚友。在独立战争末期战死沙场,当时年仅二十七岁。   87伊莱莎(Eliza),伊莉莎白.斯凯勒(Elizabeth Schuyler)的暱称,亚歷山大.汉密尔顿之妻。   88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美国现代诗人,活跃于六、七○年代,同时是反越战抗议及左翼运动中的重要角色。彼得.奥洛夫斯基(Peter Orlovsky)是他的同性伴侣。   89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十九世纪美国写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后定居英国,成为英国公民。   90亨德里克.C.安德森(Hendrik C. Andersen),美国雕塑家及艺术家。比亨利.詹姆斯年轻近三十岁,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定论,但在往来的诸多信件中透漏了超越友情的情感。   91四顶尖合唱团(Four Tops),美国六○年代的四重唱男声合唱团, 《爱在阿卡普尔科(Loco in Acapulco)》是其代表歌曲之一。   92朵莉.巴顿(Dolly Parton),美国乡村音乐创作歌手, 《又是你(Here You Come Again)》是她的畅销歌曲之一。   93《夏日时光(Summertime)》,美国经典爵士老歌,出自一九三五年的音乐剧《波吉和贝丝(Porgy and Bess)》。   94强尼.凯西(Johnny Cash),二十世纪美国乡村音乐创作歌手。   95席琳娜.戈梅兹(Selena Gomez),美国创作歌手及演员。   96佛利伍麦克(Fleetwood Mac),成立于七○年代的美国摇滚乐团。   97《安妮之歌(Annie's Song)》,美国乡村音乐创作歌手约翰.丹佛(John Denver)于一九七四年发行的民谣摇滚歌曲。 第10章   第一天,他传了五封简讯给亨利。第二天两封。第三天,一封都没有了。他这辈子花了太多时间在说个不停,让他不知道对方不想听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他开始强迫自己两小时才检查一次手机,而不是一小时一次,逼自己一定要时间到了才能打开。有几次,他其实因为太专注地看着关于选战的报导,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好几个小时没有碰手机了。而每一次手机震动,他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有没有来自亨利的讯息。但是从来没有。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够无所畏惧了,但现在他才懂──唯有不把爱搅和进来,才能让他在这件事中保持仅存的理智,不完全迷失自己,而现在的他已经失控了、变愚蠢了、被爱沖昏了头,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没有工作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现在的行为完全落入了「热恋中的人才会有的言行」的范畴里。   所以,他才变成了这样:   某个周二晚上,他爬上官邸的屋顶,在那里焦虑地来回踱步,直到自己的脚跟裂开,血渗进他的懒人鞋里。   他离职后,办公室替他把桌上的东西寄了回来,而那个小心翼翼地打包好的「唯一支持克雷蒙」马克杯,就像是在嘲笑他为此而失去了什么。他把这个杯子狠狠砸碎在浴室的水槽里。   厨房里飘出伯爵茶的香味,而这气味让他的喉头紧紧收缩了起来。   他做了两个半的梦,在梦里,他的手指缠绕着金色的发丝。   他写了一封只有三行字的电子邮件,是从汉密尔顿写给劳伦斯的信里摘录的句子:「你不应该在未取得我同意的情况下,强行入侵我的感情,夺走我的好感。」又在寄出前删除。   第五天,拉斐尔.路那以理查竞选代理人的身分做了第五次停留,作为理查表示自己广纳异己的象徵。亚歷克的情绪来到了钻牛角尖的极致:他想要摧毁某个东西、或是干脆摧毁他自己。最后他把自己的手机扔到华府外的人行道上。当天晚上,他的萤幕就修好了。但那并没有让亨利的讯息奇迹般地出现。   第七天早上,当他翻着衣柜时,他从深处挖出了一团蓝绿色的丝绸──那是阿波为他准备的白痴和服。自从那趟洛杉矶的旅行结束后,他就再也没有把它拿出来了。   他正准备把它塞回衣柜的角落,却摸到到口袋里的某样东西。他摸出一张折成四方形的小纸片。那是那天晚上,亚歷克内心的一切都经歷了一次翻转的那个晚上,他们留宿的饭店内所附的信纸。上头是亨利的草写笔迹。   我亲爱的提丝蓓,   真希望那堵墙不存在。   爱你的   皮拉穆斯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差点再度把手机砸了。搜寻引擎告诉他,皮拉穆斯和提丝蓓是希腊神话中的一对爱人,生于两个世仇之家,以至于他们不能相爱。他们唯一的沟通方式,是隔着他们之间那道墙上一条细小的缝隙说话。   而这段文字,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该死的稻草。   他接下来干的事,他知道未来他绝对不会记得,在记忆中只会剩下一团白噪音的空档,只是要让他从一处前往另一处时产生的必要空白。他传了一封简讯给卡修斯: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你有没有空?亚歷克从皮夹里拿出紧急信用卡,刷了两张直达的头等舱机票。两小时内登机。起点:杜勒斯国际机场,终点:伦敦希斯洛机场。   在亚歷克「他妈的有种」在杜勒斯机场打电话给萨拉后,她气得差点不愿意为他叫车。当他们晚上九点左右抵达伦敦时,外头正下着倾盆大雨,而等他们驶进肯辛顿宫的后门时,一下车,他们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显然有人通知了夏安,因为他就站在通往亨利住所的门前,身上穿着一件完美无瑕的灰色大衣,衣服干燥清爽,纹风不动地撑着一把黑伞。   「克雷蒙─迪亚兹先生。」他说。「真是稀客。」   亚歷克没有时间陪他玩。「走开,夏安。」   「班克斯顿小姐提早打来,警告我们你们在路上。」他说。「我想当你们顺利开进后门的时候,你应该就知道了。我们认为,让你在更私人一点的地方发脾气会比较好。」   「让开。」   夏安微笑着,好像很享受看着两个无助的美国人被淋成落水狗的样子。「你应该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也完全有能力让保全把你们请出去。没有任何王室成员邀请你们进皇宫。」   「屁话。」亚歷克咬牙说道。「我得见亨利。」   「恐怕我不能让你这么做,王子并不希望被打扰。」   「该死──亨利!」他往旁边踏出一步,开始对着亨利的卧室窗户大喊。窗内的灯亮着。斗大的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亨利,你这个王八蛋!」   「亚歷克──」卡修斯的声音在他身后紧张地说。   「亨利,你这个混蛋,给我滚下来!」   「你这样让自己很难堪。」夏安平静地说。   「是吗?」亚歷克继续大叫。「不然我就继续这样叫下去,我们看看哪家的记者会先出现啊!」他转过去继续对着窗户,开始挥舞起双臂。「亨利,该死的王子陛下!」   夏安一手伸向自己的耳机。「勇敢小队,我们有状──」   「看在上帝的份上,亚歷克,你在干嘛?」   亚歷克僵在原地,嘴巴还张开到一半;亨利出现在夏安背后的门廊里,光着脚,额头上挂着汗水。亚歷克的心一沉。亨利看起来很不爽。   他垂下双臂。「叫他让我进去。」   亨利叹了一口气,捏了捏鼻樑。「没关系。让他进来吧。」   「多谢喔。」他狠狠瞪了夏安一眼,后者彷彿一点也不在乎他会不会失温而死。他拖着湿搭搭的脚步走进宫里,在卡修斯和夏安消失在门外后,他便踢开自己湿透的鞋。   亨利领着他往前走,甚至连回头和他说句话也没有。亚歷克只能跟着他走上宏伟的楼梯,来到他的房间。   「你很好嘛。」亚歷克在他身后喊道,一面尽可能地让自己边走边多滴一点水。他希望他毁了这条地毯。「你他妈的搞了一星期的失踪,让我像约翰.库萨克一样站在那里淋雨,现在还一句话都不说。真是多谢你的待客之道。我现在终于懂你们为什么都要近亲通婚了。」   「我不想在有可能被听见的地方说这些。」亨利在走廊上向左转。   亚歷克重重地踩着脚步,跟他进了卧室。「说什么?」亨利关上门之后,亚歷克说道。「你想干嘛,亨利?」   亨利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现在亚歷克的眼睛已经不再被雨水袭击,他终于可以看清亨利的脸;他的眼袋又青又紫,眼眶发红。他的肩膀带着亚歷克好几个月没有看见的紧绷感,至少在他面前没有。   「我让你把想说的话讲完,」亨利声音平板地说。「说完你就走。」   亚歷克瞪大双眼看着他。「然后呢,我们就结束了吗?」   亨利没有回答他。   有股什么感觉从亚歷克的喉头升起──愤怒、困惑、受伤,还有胃酸。他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认真吗?」他无助而挫败地说,身上还在滴水。「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一个星期前,你还在写电子邮件告诉我你有多想我,你还跟我爸见面,然后就这样?你觉得你可以就这样搞失踪?我没办法像你一样说断就断,亨利。」   亨利朝房间另一端的华丽壁炉走了过去,靠在炉台上。「你觉得我不在乎吗?」   「你表现的显然就是这样啊。」   「我真的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你错得有多离谱──」   「天啊,你能不能有二十秒的时间,不要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就二十秒就好?」   「多谢你飞这么大老远来羞辱我──」   「我爱你,好吗!」亚歷克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靠在壁炉上的亨利变得一动也不动。亚歷克看着他吞了一口口水,看着他下颚的肌肉抽动,好像他整个人要脱皮了一样。「干,我发誓,你真的让这件事情变得很困难。但是我爱你。」   一声小小的脆响打破了沉默:亨利把他的纹章戒指拔了下来,放在壁炉上。他把手举到胸口,按摩着手掌,火炉中跳动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打下戏剧化的阴影。「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亚歷克,求你了。」亨利说,当他终于看向亚歷克时,他看起来痛苦又悲惨。「别这样。这就是一切的重点,不是吗。我没办法,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没办法,所以拜托,不要逼我说出口。」   亚歷克咽下一口口水。「你连尝试让自己快乐都不愿意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亨利说。「我整个愚蠢的人生都在试着让自己快乐。但是我与生俱来的特权是一个国家,而不是自己的快乐。」   亚歷克从口袋里拿出被浸湿的字条,真希望那堵墙不存在,然后用力朝亨利扔去。他看着他弯腰捡起。「如果你不想要这段感情,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亨利看着自己几个月前写下的字迹。「亚歷克,提丝蓓和皮拉穆斯两个人最后都死了。」   「我的天啊。」亚歷克哀号一声。「所以,你一直都知道这不可能有结果的吗?」   然后亨利就抓狂了。   「如果你真的觉得会有结果,那你才是彻底的白痴。」亨利把纸条狠狠捏成一团。「自从我第一次碰你开始,我什么时候假装自己不爱你了?你真的有自我中心到觉得这只和你有关吗?或是就只有我爱不爱你这么单纯而已?你忘了我他妈的是王位继承人吗?你至少还有选择不要生活在众人目光下的权利,但我自始至终都只能活在这些皇宫、这个家族里,所以你少跑来质疑我爱不爱你,因为那才是会毁掉一切的重点。」   亚歷克一句话也没说、一步也没动、一口气也没喘。亨利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壁炉上的某处,一面忿忿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这从来都不该是个问题的。」亨利继续说,声音变得沙哑。「我以为我只需要占有一部分的你就好,我什么都不用解释,你也永远都不用知道,有一天你就会厌倦了、然后离我而去,因为我是──」他欲言又止,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在自己面前比划,无助地示意自己的整个人。「我从来没想过我有一天要站在这里,面对从来不是我能做的选择。因为我从来……从来没想过你也会爱我。」   「好吧。」亚歷克说。「我是爱你,而且你有选择啊。」   「你明明知道我不能。」   「你至少可以试试看。」亚歷克说,好像这是全世界最简单的真理。「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那就开口啊。」   「──但我不想要这个。」   亚歷克好想抓住亨利的肩膀摇醒他,想要对着他尖叫,想要砸烂这房间里所有无价的骨董。「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想要这种关系!」亨利大叫起来。他的双眼闪烁着,带着泪光和怒火和恐惧。「你看不出来吗?我跟你不一样。我没办法义无反顾,我也没有家人支持我。我不会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要每个人都接受我真正的样子,或是幻想我能走政治这条路,好让全世界的人更能放大检视我的一举一动、把我大卸八块。我可以爱你、想要你,但我不想要那种生活。对,我是可以选择,而这并不代表我是个骗子,这只是让我成为一个自我保护的人,和你不一样。你没有资格跑来指责我是个懦夫。」   亚歷克深吸一口气。「我从来没说你是个懦夫。」   「我……」亨利眨眨眼。「但我的立场还是一样。」   「你以为我就想要你的生活吗?你以为我想要玛莎的生活吗?生活在该死的牢笼里,几乎没有资格在媒体前公开说话、或是表达任何看法──」   「所以我们到底在这里干嘛?如果我们的人生完全没有交集,我们还要吵什么?」   「因为你也不想要那种人生,不是吗!」亚歷克坚持道。「你也一点都不想要这些烂事。你恨死这一切了。」   「别自以为我想要什么。」亨利说。「你根本不懂那种感觉。」   「听着,也许我不是什么该死的贵族。」亚歷克跨过脚下丑陋的地毯,朝亨利走去。「但我懂被自己的原生家庭决定人生的感觉,好吗?我们想要的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大的落差。至少在原则上差不多。你想要带着你生来的一切躲到另一个世界去,我也是。我们可以──我们可以想办法一起达成的。」   亨利沉默地凝视着他,亚歷克彷彿可以看见他在脑中权衡着这件事。「我不觉得我办得到。」   亚歷克转开头,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般退了一步。「好吧。」他最后说道。「你知道吗,算了。我走。」   「很好。」   「我走。」他转回来,倾身靠向亨利。「只要你叫我滚蛋,我就走。」   「亚歷克。」   他现在就站在亨利面前。如果他今晚注定要心碎,那他至少要逼亨利亲自动手。「跟我说我们之间结束了。我马上就上飞机。就这样。然后你可以躲在你的高塔里,一辈子悲惨地过下去,然后拿这个当主题写一整本悲伤的诗集。随便你。你只要开口就好。」   「去你的。」亨利的声音破碎,一把抓住亚歷克的衬衫领子,而亚歷克知道自己会爱这个固执的王八蛋一辈子。   「说啊。」他说,嘴角露出似有若无的微笑。「叫我滚啊。」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感受到自己撞上了身后的墙,亨利的嘴唇压上他的嘴,急切而狂乱。淡淡的血腥味在他舌头上扩散,而他微笑起来,感受着,并把自己的舌尖推入亨利口中,双手拉扯着他的头发。亨利呻吟着,亚歷克的下腹一阵骚动。   他们在墙边拥吻,直到亨利把他整个人抬了起来,踉跄地往身后的床边前进。亚歷克落在床垫上弹了一下,而亨利站在他上方,瞪着他喘了几口气。亚歷克愿为了瞭解他脑中此刻的想法放弃一切。   他突然意识到,亨利在哭。   他咽下一口唾沫。   而这就是重点: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这是某种仪式般的性爱,或是最后一次的分手砲。如果是后者,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真的做完。但是他不想要两手空空地回家。   「过来。」   这一次,亚歷克的动作很慢、很深。如果这次最后一次,他们两人都在颤抖、喘息,伴随着数不清的吻和泪水。柔软的床舖上,亚歷克就像是那种陈腔滥调的故事,他恨死自己这个样子了,但是他真的好爱亨利。他无药可救地爱上了亨利,而亨利也爱他,而至少这个晚上,只有这一点是重要的,尽管他们隔天早上就要假装忘了这一切。   亨利高潮时,脸转向了亚歷克张开的手掌,下嘴唇贴着他手腕突出的关节。亚歷克试着记住每一个细节,包括他的睫毛扫过他脸颊的触感,还有从他耳下扩散开的红晕。他告诉自己过度运转的脑袋:这一次别错过任何一点。他太重要了。   当亨利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时,窗外一片漆黑,壁炉的火已经熄了,整个房间安静得出奇。亚歷克翻过身,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他项炼挂的钥匙旁边的肌肤上。他的心脏仍然一如往常地跳动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们中间有一段长长的沉默,直到亨利在他身边翻了个身躺平,并拉起被单盖在他们两人身上。亚歷克想要讲些什么,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亚歷克独自一人在床上醒来。   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将昨晚发生的事在心中整理好。镀金的华丽床头板,绣花繁复的床被,还有整个房间之中唯一由亨利亲自挑选的、下方柔软的羊毛毯。他把手滑向床的另一端,属于亨利的那一侧。床单在他的触觉下显得冰冷。   清晨的肯辛顿宫灰暗而阴沉。壁炉上的时钟显示现在甚至不到七点,大雨狂暴地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帘半开。   亨利的房间几乎不带有亨利的个人迹象,但在早晨的静谧中,他的蛛丝马迹仍然可见。桌上放着一叠他的笔记本,最上面的那本沾着因为飞机气压而爆开的墨水。一件被穿得破旧的宽版毛衣,丢在窗边一张高背椅的扶手上。大卫的狗炼挂在门把上。   而他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份世界报,压在皮革精装版的大部头王尔德全集之下。他看见了日期:巴黎行的日子。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彼此身边醒来的日子。   他闭紧双眼,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要学着别再那么鸡婆了。他意识到,现在他要开始练习接受亨利能力范围内的付出。   被单闻起来有亨利的味道。他现在已知的事情有三:   一、亨利不在这里。   二、昨晚亨利并没有答应给他任何形式的未来。   三、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闻到任何有亨利气味的东西了。   但是第四、在壁炉上的时钟旁,亨利的戒指仍躺在那里。   门把转动,亚歷克睁开眼睛,看见亨利拿着两只马克杯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憔悴的微笑,表情深不可测。他全身覆着一层薄汗,带着早晨的水雾。   「你睡醒的发型真的是世界奇景之一。」亨利一句话打破沉默。他走到床边,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亚歷克。里头装着咖啡,加了一颗糖、还有肉桂。亨利知道他喜欢的咖啡口味,但他不想为此产生任何感情波动,尤其不是在他就要被甩的时候。   只是,当亨利再度看向他,看着他感激地喝了第一口咖啡时,他脸上诚恳的笑容又再度出现了。他伸出一只手,隔着被子轻抚着亚歷克的脚。   「嗨。」亚歷克小心地说着,一边瞇着眼,隔着咖啡杯回望他。「你看起来……没那么火大了。」   亨利笑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冲进皇宫里找碴,还骂我是个『迟钝的王八蛋』的人可不是我。」   「我得为自己辩护一下。」亚歷克说。「你之前的确是个迟钝的王八蛋啊。」   亨利顿了顿,啜了一口茶,然后把马克杯放在床头柜上。「我的确是。」他同意道,然后倾身向前,嘴唇贴上亚歷克的嘴,一手扶住他的马克杯,以免咖啡泼出来。他尝起来有牙膏和伯爵茶的味道,而也许,亚歷克觉得自己还没有要被甩。   「欸。」当亨利退开时,他说。「你刚才去哪里了?」   亨利没有回答。亚歷克看着他踢掉自己潮湿的球鞋,爬上床,坐在亚歷克张开的双腿之间。他把双手放在亚歷克的大腿上,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当他看向亚歷克的双眼时,他的眼睛颜色湛蓝,神情专注。   「我需要去跑个步。」他说。「好让我的脑子清醒一下,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就像傲慢与偏见的达西先生在彭伯利庄园时那样。然后我遇到了菲力。我没跟你说,不过他和玛莎这星期住在这里,因为安梅尔大宅正在整修。他好像为了出席什么活动而起得很早,在那边吃吐司。白吐司而已。你有看过有人只吃白吐司,什么都不加吗?真的很恐怖。」   亚歷克咬住自己的下唇。「你想说什么,宝贝?」   「我们聊了一下。他似乎还不知道你昨晚的……拜访,谢天谢地。但他在跟我聊玛莎、聊房地产、还有未来要准备出现的下一代继承人,他们正在努力做人。但是菲力很讨厌小孩。然后我突然觉得……好像你昨天晚上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我就在想,天啊,就是这样,对不对?只是跟着计画走。而且他也没有不开心。他很好。一切都很好。一辈子都这样也很好。」他拨弄着棉被上的一根线头,然后再度抬起视线,直直看进亚歷克的双眼,说道:「但这样对我来说是不够的。」   亚歷克的心脏急切地跳了一下。「是吗?」   他抬起手,用拇指抚过亚歷克的颧骨,动作像是在虔诚地祈祷。「我不像你……这么会表达这些事,但是我一直认为……自从我知道我自己的状况、或者更早之前,我觉得我好像不太一样的时候──然后又经歷过过去几年的风风雨雨,我的大脑失控了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我是个麻烦,也许还是藏着比较好。我不太相信我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想要的东西。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都是被动地让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真的从来不觉得我有选择权。」他的手移动着,指尖轻触亚歷克耳后的一搓卷发。「但你让我觉得我有。」   亚歷克的喉头肿胀得几乎疼痛起来,但他强迫自己咽下那股感觉。他伸出手,把马克杯放在亨利的杯子旁边。   「你的确有。」他说。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开始相信这句话了。」亨利说。「如果不是你愿意帮我相信,我真的不知道这要花我多久时间。」   「而且你也没有什么毛病。」亚歷克告诉他。「当然,除了有时候你是个迟钝的王八蛋之外。」   亨利再度笑了起来,眼角布着细细的纹路。亚歷克觉得他的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彷彿能够一举飞到华丽的浮雕天花板上,胀得满满的,足以填满整个房间,直至火炉上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对不起。」亨利说。「我──我不敢听你想说的话。那天晚上在湖边……那是我第一次让自己去想,也许你真的会说出口。我吓坏了,而那很孬、很不公平,我也不会再这样做了。」   「你最好不要。」亚歷克告诉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接受啰?」   「我的意思是。」亨利开口了,他紧张地皱着眉,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很害怕,我的整个人生都很混乱,但这一周试图逼自己放弃你,我真的快要死了。而今天早上我醒来,这样看着你……对我来说,再也没有得过且过这回事了。我不知道我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告诉全世界,但是我……我想要这样做。总有一天。如果我要在这该死的地球上留下任何一点东西,我希望就是这个。所以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不管你想要的是什么,我也能许你未来的人生。所以,如果你愿意等我,我希望你能帮我。」   亚歷克看着他,将他整个人看进眼里。几世纪以来的王室血统,此刻正坐在他面前,坐在肯辛顿宫一座古老的水晶灯之下。他伸出手抚上亨利的脸,想起自己在母亲的就职大典时,也用同一只手握着起誓用的圣经。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那股沉甸甸的重量。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好啊。」他说。「我最喜欢创造歷史了。」   亨利向前倾身,用一个微笑的吻封住这句话,然后两人一起跌回枕头上,亨利的湿发和运动裤与亚歷克裸露的四肢在奢华的床舖上纠缠。   年幼时,还没有人知道亚歷克是谁的时候,他觉得爱就像是一个童话,好像那个人会乘着一头飞龙咻的一声飞进他的人生里。等他长大,他发现不管你多么迫切地渴望爱情,它还是随时都有可能破碎,但你还是会奋不顾身地做出选择。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发现这两者可以并存。   亨利的手不疾不徐地在他身上移动,动作轻柔。他们懒洋洋地接吻、亲热,不知过了几小时或几天,享受着难得的奢侈时光。他们半途停下来休息,喝完凉掉的咖啡和茶,亨利吩咐厨房准备了司康和黑莓酱。他们整个早上的时间都在床上,用笔电看着英国烘焙大赛的主持人为了杯子蛋糕争论不休,听着窗外的雨声逐渐转小。   然后亚歷克从床尾的牛仔裤里捞出他的手机。萤幕上显示三通来自萨拉的未接来电,一通他妈妈的语音讯息,还有四十七则他和茱恩与诺拉的群组未读讯息。   亚歷克,萨拉说你现在在伦敦???????   亚歷克我的老天啊   我发誓,如果你做了什么蠢事被抓到,我会亲手宰了你   但是你居然去追他了!!!这也太珍.奥斯汀了吧   等你回来我一定要揍你,不敢相信你没跟我说   所以怎么样???你现在跟亨利在一起吗?????   我要揍你了   亚歷克发现那四十七则讯息里面,有四十六则是茱恩的,第四十七则才是诺拉,问他们两人有没有看到她的白色帆布鞋。亚歷克回道:妳的帆布鞋在我床底下,然后亨利跟妳们说嗨。   他的讯息才刚发出去,茱恩就立刻打来了,要求亚歷克开扩音,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在那之后,亚歷克不想自己面对萨拉的怒火,所以他说服亨利打给夏安。   「呃,你可以打给班克斯顿小姐,让她知道亚歷克现在平安地和我待在一起吗?」   「当然,殿下。」夏安说。「我需要安排车让他离开吗?」   「呃。」亨利说,然后转向亚歷克,用唇语问他,留下吗?亚歷克点点头。「明天可以吗?」   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夏安才说:「我会告诉她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恨不得自己有其他事可做。   当亨利挂掉电话时,亚歷克笑了起来。但他再度拿起自己的手机,看着来自妈妈的语音留言。亨利看着他的手指在拨放键上犹豫着,便用手肘顶了顶他。   「我想我们有时候还是要承担后果的。」他说。   亚歷克叹了一口气。「我应该还没跟你说过,但是她,呃,在她开除我的时候,她说,如果我不是一百万分确定我对你是认真的,那我就要断干净。」   亨利把鼻子凑到亚歷克的耳后。「一百万分的确定喔?」   「对啦对啦,不要太得意了。」   亨利又肘击了他一次,亚歷克大笑起来,抓住他的头,用力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把他的脸压进枕头里。等亚歷克终于玩够时,亨利的脸已经红透,头发乱成一团,但看起来心情很好。   「但我一直在想啊。」亨利说。「跟我在一起,会一直破坏你的职业生涯。你想要三十岁进议会,不是吗?」   「拜托,看看这张脸。大家爱死这张脸了好吗。其他的东西,我会自己想办法。」亨利看起来很怀疑,亚歷克再度叹了口气。「听着,我也不知道好吗。我也不知道如果我的男友是另一个国家的王子,我到底要怎么当议员。所以,你知道,还有些事情要想办法。但是一天到晚都有比我更有问题的烂人当选嘛。」   亨利看着他的眼神很犀利,好像他是一只被钉在箱子里的昆虫标本。「你真的完全不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吗?」   「当然不是,我也会怕啊。」他说。「这件事情一定要等到选举之后。我也知道场面到时候一定会一团糟。但如果我们能赶在媒体之前先发制人,等到正确的时机、再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处理,我想应该没问题。」   「你想这些事情想多久了?」   「有意识的吗?大概是从全国大会开始的吧。没有意识、在心中一直自我否定的话,大概长到无法计算了。至少从你亲我开始吧。」   亨利从枕头上看着他。「这样……真是不可思议。」   「那你呢?」   「我?」亨利说。「老天,亚歷克,一直都在想啊。」   「一直?」   「从奥运开始。」   「奥运?」亚歷克把亨利的枕头一把抽走。「但是那时──」   「对,亚歷克,就是我们见面的那天,你就是喜欢翻旧帐对不对?」亨利试着把枕头抢回来。「那你呢?你还好意思问,好像你不知道──」   「闭嘴啦。」亚歷克说,笑得像个白痴,然后放弃和亨利继续抢枕头,翻身跨到亨利身上,将他压在床上吻。他拉起毯子,两人消失在枕头和被单之间,笑着、亲吻、拉扯着,直到亨利翻身滚到手机上,他的屁股压到了语音讯息的播放键。   「迪亚兹,你这个无药可救的浪漫小王八蛋。」美国总统的声音在床上模煳地说:「你最好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小心安全。」   令人意外的是,半夜两点在没有随扈陪同的情况下熘出皇宫,居然是亨利的主意。他拿出两件连帽衫和帽子──这是世界级名人伪装用的标准配备──然后在小碧位于皇宫另一端吵吵闹闹的声东击西之下,两人快速冲过花园。现在他们来到南肯辛顿荒凉而潮湿的小路上,四周是高耸的红砖建筑,还有一块路标──   「等等,你在开玩笑吗?」亚歷克说。「亲王路?我的天啊,快帮我跟路标合照一张。」   「我们还没到啦!」亨利回头喊道。他用力拉了一下亚歷克的手臂,督促他继续跑。「快点移动,你这个废人。」   他们又跑过一条街,然后钻到两根大柱子之间的壁龛里。亨利拿出一个钥匙圈,上头挂了几十把钥匙。「当王子的一大好处,就是如果你好好说,人们基本上会把什么东西的钥匙都给你。」   亚歷克看着亨利在一面看似平淡无奇的白墙上摸索。「我一直以为这段关系里,我才是负责搞破坏的那个呢。」   「什么,你以为我是那种乖乖牌书呆子吗?」亨利推开墙上的一道缝隙,将亚歷克拉进一个宽敞而黑暗的广场。   地面有点倾斜,白色磁砖让他们奔跑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结实的维多莉亚式建筑高耸在夜色之中,围绕着庭院,而亚歷克在心中噢了一声:维多利亚和艾伯特博物馆。亨利有维多利亚和艾伯特博物馆的钥匙。   有一位身材矮胖的老警卫站在门前。   「感激不尽,凯文。」亨利说。亚歷克注意到亨利在他们握手时塞给对方一团厚厚的钞票。   「文艺复兴之城,对吧?」凯文问。   「如果你愿意的话。」亨利回答。   然后他们再度上路,急急忙忙穿过一个个房间里的中国艺术品和法国雕像。亨利自在地穿梭在展示厅之间,掠过一尊黑石雕刻的佛像和光裸的施洗约翰青铜像,脚步毫无停顿。   「你很常这样跑来吗?」   亨利笑了起来。「哈,这应该算是我的小秘密。我小时候,爸妈常常会在早上开馆之前带我们来。我想他们是希望我们能对艺术有点概念,但重点是歷史。」他慢下脚步,指着一座巨大的艺术品,一只木头老虎撕咬着一名身穿欧洲军人服装的男人,标示上写着「蒂普的老虎」。「我妈会带我们来看这个,然后偷偷跟我说:『你看老虎是怎么把那个人扑倒的?我的曾曾曾曾祖父从印度把这个偷来。我想要把它还给人家,但是你祖母说不要。』」   亚歷克看着亨利的半侧脸,一点点痛苦的情绪在他的脸上流动,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并再次牵起亚歷克的手。他们再度奔跑起来。   「现在我都喜欢晚上来。」亨利说。「几个比较高阶的警卫是认识我的。有时我觉得,我会喜欢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方一直在提醒我,不论我去过多少地方、读过多少书,我永远都还有不知道的东西。这里就像是西敏寺:你随便看着一个雕刻或是一片彩绘玻璃,然后你就知道这里充满了故事,每一个东西之所以存在于某一个特定的位置,都有其特殊的原因。一切都有意义,都有某个目的。这里有这么多的作品──曾经出现在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班.琼森98的《沉默女人》、还有《唐璜》99里的威尔镇大床,就在这里。每个展品都有故事,没有说完的一天。你不觉得这很了不起吗?还有这里的档案室,老天,我可以在那里蹲好几个小时,那里──呜嗯。」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亚歷克半途停在走廊上,将他拉了回来,给他一个长长的吻。   「哈啰。」等他们终于分开后,亨利说。「这是干嘛?」   「没有啊。」亚歷克耸耸肩。「我只是真的很爱你。」   这条走廊带着他们来到一座隐蔽的天井里,展厅围绕着它朝四面八方展开。只有几间的灯还是亮着的,亚歷克看见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挂在高耸的圆顶大厅上,一串串、一颗颗的玻璃泡泡闪烁着蓝色、绿色与黄色的光线。在吊灯后方,是一座华丽的铁制屏风,庄严地站在上层的平台。   「就是这里。」亨利拉起亚歷克的手,往左边走去。光线从一道巨大的拱门里透出来。「我事先打给凯文,叫他把灯留给我们。这是我最喜欢的展厅。」   亚歷克曾经在史密森尼博物馆里帮忙过展览,还睡在以前尤里西斯.S.葛兰特的岳父住过的房间里,但当亨利拉着他穿过大理石柱之间时,他还是忍不住屏住唿吸。   在半亮的灯光下,房间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拱形的天花板像是无穷无尽地延伸进伦敦墨色的天空中,而在那之下,这个展厅布置成了像是佛罗伦斯的某个城市广场,四处可见高耸的大柱、圣坛和拱门。雕像群站立在沉重的底座上,之间隔着一座座喷泉,肖像则立在黑色的门廊里,耶稣复活的故事刻在它们的石板上。最后方的墙则被一片巨大的哥德式大理石屏风所占据,装饰着华丽的圣人像,黑色与金色的光芒显得庄严而神圣。   当亨利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非常轻柔,好像他深怕打破这里的魔咒。   「晚上的时候来这里,就像是真的走进一座义大利的露天广场。」亨利说。「但是在这里没有人会试着碰你、盯着你、或是偷拍你。你可以做自己。」   亚歷克看向他,发现亨利的表情很小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然后他就懂了,这就是像亚歷带亨利去湖边小屋时一样:这里是他最神圣的角落。   他握了握亨利的手,说道:「解释给我听。」   于是亨利照做,带着他走过一件件展览品。其中一件是一座等身大的西风之神塑像,由弗兰卡维拉雕塑而成,头上顶着一顶王冠,一脚踩着云朵。另一件是纳西瑟斯,跪在水池边,被自己的倒影所迷惑;原本人们都以为这是米开朗基罗的邱比特像,但其实是乔利的作品。你看这里,这是后人用灰泥修补他指关节的痕迹。还有冥王将普西芬妮绑架到地下世界,以及杰森和他的金羊毛。   最后他们回到第一件展品前,那是当他们刚进入展厅时让亚歷克忘了怎么唿吸的塑像──参孙击杀非利士人。他从没有看过这样的艺术品──光滑的肌肉,身体的凹陷处,像是会唿吸与流血的生命力,全在詹波隆那的巧手之下从大理石中现形。如果他能碰触这个作品,他敢发誓,他摸到的皮肤一定是温暖的。   「这其实满讽刺的,你知道。」亨利抬头看着这尊雕像。「我身为被诅咒的同性恋后裔,正站在维多利亚女王的博物馆里,但是她却是最大力推行鸡姦法的那个人。」他咧嘴一笑。「其实……你记得我跟你说过那个同性恋国王詹姆斯一世吗?」   「你说有个运动员笨蛋男友的那个吗?」   「对,就是他。他此生的挚爱其实是一个叫做乔治.维利尔斯的男人。他们称他为『全英国最俊美的男人』。詹姆斯爱死了他,所有人都知道,法国诗人狄尔菲尔还写了一首诗。」他清了清喉咙,开始朗诵:「一个男人上了大帝,一个男人上了雷霆伯爵,而众所皆知,英国国王上了白金汉公爵。」亚歷克的表情一定非常呆滞,因为亨利接着补充道:「嗯,这在法文里是押韵的。总之,你知道,英王钦定版的圣经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英国教会对他和维利尔斯的关系太不爽了,所以他才把这个译本指定为正式版,好安抚他们。」   「你在开玩笑吧。」   「他就站在枢密院之前,说:『耶稣有约翰,而我有乔治。』」   「我的天啊。」   「没错。」亨利还看着雕像,但亚歷克忍不住直盯着他脸上狡黠的笑容,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詹姆斯一世的儿子,查理一世,就是参孙像在这里的大功臣。就只有这尊詹波隆那的塑像离开了佛罗伦斯。这是当时西班牙国王送给查理的礼物,而查理把这尊巨大、无价的杰作送给了维利尔斯。几世纪之后,他就出现在这里了。这是我们所拥有的作品里最漂亮的雕像之一,而且不是我们偷来的。是维利尔斯勾引王室男人的功劳。对我来说,如果英国要有一个国际同志地标,绝对就是这座参孙像。」   亨利的笑容就像是一个骄傲的爸爸,好像参孙像是他的,亚歷克也不由得感受到同一股自豪感。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亨利看起来温柔而亲民,微笑着站在世界上最让人叹为观止的艺术作品旁。   「你在干嘛?」   「我在帮国际同志地标拍照。」亚歷克告诉他。「还有一尊雕像。」   亨利宠溺地笑了起来,亚歷克朝他走去,摘掉亨利的棒球帽,踮起脚尖,吻了吻亨利的眉骨。   「满好笑的。」亨利说。「我一直把这件事当作我这个人身上最不可原谅的事,但你表现得像是这是最棒的一点。」   「喔,当然。」亚歷克说。「我最爱你的几件事,第一名是你的脑子,第二是你的屌,再来,就是把雕像当作革命性的同志标志。」   「你真的是维多利亚女王最大的恶梦。」   「所以你才爱我。」   「老天,没错。我爱上你的原因,就是因为你最可以气死我恐同症的祖先。」   「啊,而且别忘了,他们还种族歧视呢。」   「真的。」亨利严肃地点点头。「下次我们去逛逛乔治三世的收藏,看他们会不会气到冒火好了。」   穿过大理石屏风,后方有第二个更深的房间,放满了教会的遗物。以前留下来的彩绘玻璃和圣人像,房间的最尾端放着一个高耸的圣坛,是从原本的教堂里搬来的。下方的告示牌说,这些圣物本来是放在十五世纪佛罗伦斯圣基亚拉女修道院教堂的后殿,放置在一座壁龛内的深处,创造出真正圣殿的感觉,旁边还有圣基亚拉和阿西西的圣弗朗西斯雕像。   「在我小的时候。」亨利说。「我曾经幻想过带自己的爱人来这里,站在教堂里面,而这个人会跟我一样爱上这个地方,然后我们会在圣母像前面慢舞。就是个……无知少年的青春幻想。」   亨利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他按了几个按键,然后对亚歷克伸出手。《写给你的歌》开始从小小的扬声器中播放出来。   亚歷克笑了出来。「你要不要先问一下我会不会跳华尔滋?」   「不跳华尔滋。」亨利说。「从来不喜欢。」   亚歷克伸出手,然后亨利转身,像个紧张的神职人员般面向教堂,他的脸颊在阴暗的光线下稜角分明。接着他把亚歷克拉了进去。   他们接吻时,亚歷克的耳里响起天主教教义问答的几句古老箴言:我儿,你要吃蜜,因为是好的。而他嘴里几乎可以感受到蜂蜜的甜味。他不知道圣基亚拉会怎么看他们,像是迷途的大卫和约拿单,就在他面前缓缓地旋转着。   亚歷克小心而虔诚地举起亨利的手,来到他嘴边,亲吻着他的指关节、他蓝色的静脉管,他的血液、他的脉搏,以及保存在这些墙内永留的古老血统。他内心想着: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们。   亨利安排了一架私人飞机送他回家,而亚歷克光是想到自己入境美国后要接受的斥责,就觉得一肚子怨气,但他试着不要想太多。简易机场里,狂风吹着他的头发,而亨利从外套中掏出一样东西。   「听着。」亨利把握紧的拳头伸出口袋。他把亚歷克的一只手拉过来,翻面,将一个坚硬的小东西压进他的手心。「我想让你知道,我也是认真的。一百万分确定。」   他抽开手,而亚歷克带着茧的手掌上,多出了一枚纹章戒指。   「什么?」亚歷克的双眼勐一抬,却看见亨利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我不能──」   「收下吧。」亨利告诉他。「我已经戴腻了。」   虽然这是私人机场,但还是有一定的风险。所以他伸手紧紧抱住亨利,然后在他耳边用力低语道:「我真的他妈的爱死你了。」   飞机开始盘旋上升时,他拿下脖子上的链条,把戒指挂上去,靠在老家的钥匙旁。他把项炼藏回衣服之下,感受到两者轻轻地碰撞了一下,就像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家。   * * *   98班.琼森(Ben Jonson),英格兰文艺复兴时期的剧作家及诗人。《沉默女人(Epicœne, or The Silent Woman)》是班.琼森的喜剧作品之一。   99《唐璜(Don Giovanni)》,由莫札特谱曲的十八世纪义大利语歌剧。 第11章   [电子邮件:西元二○二○年,九月]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家庭事务   H:   我已经到家三小时了。开始想你了。这真是有够靠北的。   欸,我最近有说过你很勇敢吗?我还记得你在医院里跟那个小女孩讨论天行者路克的话:「路克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不论你从哪里来、或是出生自什么家庭,都不重要。」甜心,你也是。   (然后,我们这段关系里,我一定是韩索罗,你一定是莉亚。别试着争辩,你赢不了我的。)   我也在想德州的事,只要选举的事让我压力很大,我就会忍不住一直想。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有让你看过。我们连奥斯汀都还没有玩完!我想要带你去富兰克林烧烤餐厅。我们得排好几个小时,但那是整个体验的重点之一。我真的很想看一个王室成员为了吃烤牛肉而排好几个小时的队。   你还有在想我走之前你跟我讲的话吗?跟你家人出柜的事?你当然没有义务这么做啦,只是你在说的时候看起来满有诚意的。   我现在被禁足在白宫里(至少我妈没有为了偷跑的事情杀掉我),所以我会在这里用心灵支持你的。   爱你喔。   (飞吻抱抱飞吻抱抱)   A   PS:维塔.萨克维尔─威斯特100致维吉尼亚.吴尔芙101,写于一九七二年   但对我而言,它是如此简洁明瞭:我好想妳,甚至超越我的想像;我准备好要承担起如此的思念了。   * * *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家庭事务   亚歷克:   这的确是很靠北。我真的很想打包走人,永远不再回来。也许我可以像个隐士一样住在你的房间里。你可以让人帮我送食物进来,你开门的时候,我就伪装起来,躲在角落阴影里。这简直就是《简.爱》102的剧情。   每日邮报会开始疯狂推敲我可能的踪迹,猜测我是自杀了或是跑去澳洲的圣科达海滩躲起来了,但其实我只是躲在你的床上,看书、吃巧克力派,还有和你疯狂做爱,直到我们两个都淹死在巧克力酱里。这会是最棒的发展。   但我恐怕还是得被困在这里。祖母一直在问我妈,我到底什么时候要入伍,还说菲力在我这个年纪都已经当兵一年了。我真的要想想我该怎么办,因为我这一年的空档已经差不多要结束了。请务必──美国政客都是怎么说的?──挂念我、为我祈祷。   奥斯汀听起来很赞啊。也许再过几个月,等事情沉淀一点之后?我真的很想放个长假。我们可以去你妈妈的老家吗?看看你的房间?你的那些曲棍球奖盃还在吗?希望你的海报也都还贴在墙上。让我猜猜:韩索罗、欧巴马,还有……露丝·巴德·金斯堡。   (我认同你说你是韩索罗、我是莉亚的推论,因为你确实是个邋遢的书呆子,正准备带我们航向小行星带。而我刚好喜欢好人。)   我有想过要跟我家人出柜的事了。所以我才决定现在要待在这里。小碧说如果我想的话,我跟菲力说这件事的时候,她可以陪我。所以我应该就会这么做了。这件事也帮我祈祷吧。   我真的好爱你,希望你很快就能回来。我需要帮我房间挑一张新床;我已经决定要把那个金色的怪物给扔了。   爱你的,   亨利   PS:瑞克里芙.霍尔103致伊芙格尼亚.苏琳,写于一九三四年   亲爱的──我不知道妳是否明瞭,我有多么需要妳来英国,以及这对我来说何等重要──这对我来说就是全世界。我的全人都属于妳,而妳也属于我,我的挚爱。我们将躺在彼此的臂弯,紧紧依偎,每天每夜,都只想要更加靠近彼此。我会亲吻妳的嘴、妳的眼、妳的胸口──我会亲吻妳的躯体──而妳会像是在巴黎那样地回吻我。除了我们之外,其他事物再也无关紧要,只有我们的爱,终将结合为一。   * * *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Re:家庭事务   靠。你觉得你会入伍吗?我还没有认真去研究这个。我要叫萨拉找人帮我准备一个资料包了。入伍是怎样?你会需要去海外吗?会很危险吗???还是你只是要穿着军服坐办公室?我在英国的时候,我们怎么没有聊这个?????   抱歉,我有点慌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会忘记这件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就是了。只是记得提醒我什么时候开始要坐在窗边,等待我的爱人从战场归来。   有时候光是想到你对自己的人生没有更多掌控权,就让我快要疯了。每次想像什么事情会让你快乐,我就会想着你拥有一间自己的公寓,在皇宫外的某处,你还会有一张自己的桌子,让你可以写一套同志歷史的大全集。然后我会跟你住在一起,把你的洗发精用光,逼你跟我一起去买菜,并且每天都跟你在同一个时区醒来。   等选举结束,我们就可以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办了。我很想跟你待在一起一段时间,但我也知道你还有事情要做。你只要知道我相信你就好。   告诉菲力是个好主意。如果你失败了,那就跟我一样就好,表现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直到你大部分的家人都自己发现就行了。   爱你唷,然后帮我跟小碧说嗨。   A   PS:爱莲娜.罗斯福104给洛雷娜.希科克105,写于一九三三年   亲爱的,我好想妳。每天最棒的时光,就是我写信给妳的时候。最近妳经歷了风风雨雨,但我一样想念妳。我没办法忍受想像妳哭着睡着的模样。喔!我多么希望能在现实中拥妳入怀,而不只是在精神上。我只能吻着妳的照片,强忍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请把妳的心留在华盛顿和我同在,因为我的心已经在妳身上了!   * * *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家庭事务   亚歷克:   你有没有这种经验,把一件事搞砸得太彻底、太全面、太可怕,让你想把自己装进大砲里、然后发射到几百万光年以外的外太空去?   我有时候真的会怀疑,我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真的应该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打包走人就好。我可以躲在你床上,摆烂到死,把自己养成一个只会做爱的肥宅,直到我的青春被我浪费殆尽。威尔斯王储亨利王子安眠于此。他的死一如他的生:逃避计画、只对别人的屌有兴趣。   我告诉菲力了。准确来说,没有提到你──只有说我的事情。   我跟夏安和菲力当时正在讨论入伍的事,我跟菲力说,我宁可不要照着家族传统去当兵,我也不觉得我在军队里有什么用处。他问我为什么我就偏要亵渎我们家族男人的传统,然后我大概就很直地(双关喔)岔开话题了,因为我突然很大嘴巴地说:「因为我跟这个家族里大部分的男人都不一样,例如我是个非常彻底的同性恋,菲力。」   等到夏安想办法把他安抚下来后,菲力就开始对我讲很多大道理,像是我「很困惑或是被误导了」,还有我该「确保能延续家族血脉」,还要我「尊重家族遗产」。说实话,我大部分都不记得了。其实我觉得,他应该不意外我不是一个异性恋王储,但他很惊讶我不打算假装我是个异性恋王储。   所以,对,我知道我们讨论过,也希望跟我家人出柜会是不错的第一步。不过我现在不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尤其想到我们之后要面对的是公共大众。我也不知道。说实话,为此,我已经吃掉太多佳发蛋糕了。   有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我搬去纽约,接下阿波在那里建设青少年收容中心的工作,那该有多好。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头。也许离开的时候,我还可以顺便把什么东西给烧了。那一定很爽。   突然想到一件事。你知道,我最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告诉你,我对我们第一次见面有什么看法。   对我来说,回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如此。关于忧伤的一大重点是,它会占据你的整个人生,它占据了你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段时间,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人,让你痛苦得难以回想。而因为你的记忆中有这样一段空白,你不得不创造一个全新的系统来面对身边的一切。   所以我开始把我自己和我这辈子所有的回忆,都变成白金汉宫里一间又一间黑暗古老的房间。我把我去勒戒中心看小碧、求她认真戒毒的那个晚上,放进一间墙上有着粉红牡丹壁纸、中央还有个金色竖琴的房间。我把十七岁时,第一次和我哥的一个大学同学发生关系的事,塞进一间最小最小的扫具柜,假装它不存在。还有我父亲在世的最后一晚,他的脸如何变得无力,他手上的味道,他发的高烧,还有永无止尽的等待,直到最后再也不需要等待,我找了一间最宽敞、最黑暗的舞厅,把这些东西全部关在里面,关起窗户、拉下窗帘。锁上大门。   但在里约第一次见到你的记忆,我把它带到花园里去了。我把它收在银枫的叶子里,插在滑铁卢花瓶中。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房间。   你正在和诺拉和茱恩说话,快乐、生动、充满生命力,你生活在一个我到不了的次元里,而且看起来好美。你那时候的头发比现在长。你当时甚至还不是总统的儿子,但你依然无所畏惧。你的口袋里插了一枝黄色的巴西风铃木。   我想着,你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存在,而我最好跟你保持安全距离。我想着,如果有个像你这样的人来爱我,那会毁了我。   然后我还是当了一回粗心的傻子,终究还是爱上你了。当你在最莫名其妙的半夜时间打给我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当你在最噁心的公厕里吻我、在饭店的酒吧里闹别扭、并让我这个自我封闭的人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快乐时,我更加爱你。   但最不可思议的是,你居然有胆子爱我。你相信吗?   就连现在,有时候,我还是不敢相信。   很遗憾菲力的事情进展并不顺利。真希望我告诉你的是好消息。   属于你的,   亨利   PS:米开朗基罗致托马索.卡瓦列里106,写于一五三三年。   我很清楚,此时此刻,我很容易就遗忘了你的姓名,就像我忘了自己是吃什么食物度日;不,要忘记食物比忘记你的名字容易,因为食物只悲惨地滋养了我的肉体,而你的名字却滋养了我的肉体与灵魂,用无与伦比的甜蜜充满我,使我在回忆你时,担心与惧怕都不能侵扰你在我心中的样貌。想想,若我的双眼也安于现状,我该如何找回我自己?   * * *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Re:家庭事务   H:   靠。   好遗憾。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说。我真的很抱歉。茱恩和诺拉说她们都爱你。但当然没有我这么爱了。   请不要担心我这边的状况。我们会想到办法的。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我正在锻炼自己的耐性。我从你身上学到太多东西了。   天啊,我该怎么写才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呢?   我不知道你的这些邮件是不是让我更想你了。有时候,看着你写的那些信,我觉得我好像是一片最清澈美丽的大海中一颗奇怪的石头。你的爱超越了你自己,超越了这世上的一切。不敢相信我有这么幸运,能目睹这一点──甚至能够成为得到你的爱的人,还得到这么多,这已经不是运气了,而是命运。神让我成为你写这些信的对象。我会唸五次圣母玛利亚的祈祷词。感谢不尽,圣母玛利亚。   我没办法写像你那么好的文章,但我的确可以写一份清单给你。   未完成清单:我爱威尔斯王储亨利王子的地方   1.当我惹你生气时,你发出的笑声   2.你的高级香水味,闻起来有点像是刚洗好的衣服,又像是刚修剪过的草地(这是哪来的魔法啊?)   3.当你把下巴抬起来,想表现得强硬的时候   4.你弹钢琴的手   5.我因为你而开始更了解自己   6.你认为绝地大反攻是星战系列最棒的一集,因为你的本质是个无药可救、哭哭啼啼、丢脸至极的浪漫主义者,只想要最后幸福快乐的结局   7.你会背济慈的诗   8.你会背《沙漠妖姬》107里伯纳德的独白   9.你很努力   10.你一直都很努力   11.你决定要继续努力下去   12.当你的肩膀紧靠着我的时候,这个愚蠢世界上的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13.你还留着那份世界报,还放在你的床头柜上(对我看到了)   14.你刚睡醒的样子   15.你的肩腰比例   16.你那宽大、善良、荒谬、坚不可摧的心   17.一样很大的屌   18.你看到上一行时的表情   19.你刚睡醒的样子(对,我知道我说过了,但我真的真的很爱)   20.你一直以来都爱着我   自从你告诉我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最后那一条。我真是个大白痴。有时要我跳脱自己的思考真的太难了,但现在回想起第一晚,我在我房间跟你说的那些话,还有当你提议要放我走时,我是怎么打发你的,还有我以前都是怎样假装自己不在乎。我甚至不知道你那个提议对你来说代表了多大的决心。老天,我想要揍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但我也是其中之一,对吧?这段时间以来,真的很抱歉。   请保持你现在的美好、坚强与不可思议。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我爱你。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我就会打给你了,但我知道你喜欢保留一份文字版的。   A   PS:理查.华格纳致伊丽莎.威尔,写于一八六四年(记得你之前弹华格纳的作品给我听吗?他是个垃圾,但是这段话还是很好)   真的,我年轻的国王由衷地喜爱我。妳不会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想起我年幼时的一场梦。我梦到莎士比亚还活着,我真的看见他、和他对话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场梦给我带来的印象。然后我希望我见到的是贝多芬,但他是真的死透了。当这个可爱的男子和我待在一起时,类似的感觉一定也发生在他身上。他说他不敢相信他真的已经拥有了我。若任何人读过他写给我的信,一定也会像我一样惊讶和着迷。   * * *   100维塔.萨克维尔—威斯特(Vita Sackville-West),英国近代诗人及小说家。   101维吉尼亚.吴尔芙(Virginia Woolf),英国作家,二十世纪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先锋。   102《简.爱(Jane Eyre)》,十九世纪英国作家夏绿蒂.勃朗特所着的英国文学名着。   103瑞克里芙.霍尔(Radclyffe Hall),近代英国诗人及作家。伊芙格尼亚.苏琳(Evguenia Souline)是她的同性情人。   104爱莲娜.罗斯福(Eleanor Roosevelt),第三十二任美国总统之妻。   105洛雷娜.希科克(Lorena Hickok),美国记者,因与爱莲娜.罗斯福来往密切而出名。   106托马索.卡瓦列里(Tommaso Cavalieri),十六世纪义大利贵族,米开朗基罗的情人。   107《沙漠妖姬(Priscilla, Queen of the Desert)》,一九九四年首演的澳洲音乐剧,讲述三名异装皇后(Drag Queen)开着巴士穿越澳洲内陆的故事,后改编成电影,成为同志影史经典。 第12章   当萨拉拿着咖啡杯和一大叠厚厚的资料出现时,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钻戒。他们此刻正在茱恩的房间,狼吞虎咽地吞下早餐,好让萨拉和茱恩出发去匹兹堡造势。看到这一幕,茱恩的松饼瞬间掉到了床单上。   「我的天啊,萨拉,那是什么?妳订婚了吗?」   萨拉低头看着戒指,耸耸肩。「我上周末请假啦。」   茱恩愣愣地看着她。   「妳到底是跟谁在一起?」亚歷克问。「妳哪来的时间?怎么可能?」   「喔噢,不可以。」她说。「这场选战里,有秘密交往对象的人可不是只有我而已。」   「有道理。」亚歷克同意道。   她打发掉这个话题,茱恩则开始用睡裤擦掉床上沾到的糖浆。「我们有很多事要做,所以专心了,克雷蒙姐弟们。」   她为两人准备了详细的日程表,双面印刷的纸张上写满了项目符号,而她立刻就切入重点。当她的手机跳出通知时,他们已经讨论到周四在锡达拉皮兹的选民登记活动了。她拿起手机,随手滑过萤幕。   「所以我需要你们两个都打扮好,做好准备,然后……」她分心地把手机凑近,多看了两眼。「然后,呃……」她突然暴怒地倒抽一口气。「喔,杀了我吧。」   「什么鬼──?」亚歷克开口,但他自己的手机也在大腿上震动了一下。他垂下视线,看见一则CNN的推播信息:卫星摄影机画面流出,亨利王子出现在全民大会饭店里。   「喔,靠。」亚歷克说。   茱恩凑过来,在他身后一起看着新闻:不知道为什么,某个「匿名消息来源」拿到了那天晚上毕克曼酒吧大厅的监视器画面。   这画面并不是特别糟糕,但它的确显示出他们俩人一起走出酒吧,肩并肩,由卡修斯护送着,然后是电梯的监视器,画面上的亨利揽着亚歷克的腰,正在和卡修斯说话。最后,他们三人一起在顶楼离开电梯。   萨拉抬起眼看着他,眼神像是准备把他掐死。「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那个晚上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不再阴魂不散?」   「我也不知道啊。」亚歷克悲惨地说。「怎么会是这一次──我是说,我们以前还干过更危险的──」   「你觉得这样会让我比较好过吗?」   「我的意思是,是谁把电梯的画面流出去的?是谁在负责的?又不是有什么明星在那间饭店里──」   茱恩的手机响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她看了一眼讯息就咒骂出声。「天啊,那个邮报记者发简讯问我,对于你和亨利的感情状况有什么看法,还有──还有这和你退出助选团队有什么关系。」她瞪大眼睛看着萨拉和亚歷克。「这样很糟糕,对不对?」   「不太乐观。」萨拉说。她的手指急急忙忙在手机上敲打,大概是在向媒体团队发出一封封愤怒的命令邮件。「我们现在需要转移一下焦点。我们得──得帮你安排一场约会之类的。」   「如果我们──」茱恩开口。   「靠,或是让他去约会。」萨拉说。「你们两个都去约会。」   「我可以──」茱恩又试了一次。   「我该打给谁?现在哪个女生会愿意来淌这场浑水?」萨拉用手掌的根部揉着眼睛。「上帝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有个点子!」茱恩终于大喊出声。当他们两人终于看向她时,她咬了咬嘴唇,看着亚歷克。「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她把手机转过来,让他们看到她的萤幕。他认得那张照片,是他们在德州时拍给阿波的那张,茱恩和亨利站在码头上的画面。她把诺拉的那一半裁掉了,所以画面上只有他们两人,亨利的太阳眼镜下挂着调情般的微笑,茱恩正吻着他的脸颊。   「我也住那层楼。」她说。「我们不需要真的承认或否认什么事。我们可以暗示就好。稍微分散一下新闻热度。」   亚歷克咽了一口口水。   他一直都知道茱恩会愿意为他挡子弹,但是这个?他永远都不可能开口求她这么做的。   但现在……这应该行得通。他们的好交情已经有满满的媒体纪录,就算有一半的报导都是奇怪的GIF动图。茱恩手上的这张照片,不清楚情境的人,只会觉得他们像是一起出去度假的异性恋金童玉女。他看向萨拉。   「这点子不坏。」萨拉说。「我们得跟亨利套好招。你能处理吗?」   亚歷克吐出一口气。他的确不喜欢,但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嗯。好。我想可以吧。」   「我们说过这是我们最不想做的事。」亚歷克对着自己的手机说。   「我知道。」亨利在电话的另一端回答。他的声音颤抖着。菲力在亨利的另一线上等着他。「但是没办法。」   「对。」亚歷克说。「没办法。」   茱恩把那张德州的照片贴在推特上,然后它立刻就一跃成为她被人按赞最多次的贴文。   几小时之内,这张照片就在网路上传疯了。内容农场整理了一份亨利和茱恩的交往事件表,一路追到他们在王室婚礼共舞时的那张照片。媒体挖出了他们在洛杉矶酒吧里的照片,分析他们两人在推特上的互动。一篇报导写着:大家都以为茱恩.克雷蒙─迪亚兹已经是人生胜利组的代表了,没想到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和白马王子交往?另一篇文章则推测:是亨利王子最好的朋友亚歷克介绍他们认识的吗?   茱恩松了一口气,但那只是因为她又想办法保护了他一次,代价是让全世界开始翻她的人生、挖她的隐私,想找出答案和证据,这让亚歷克恨不得杀了所有人。他也想要抓住每个人的肩膀,摇醒他们,告诉他们亨利是属于他的。但茱恩这么做的用意就是为了增加可信度。他不应该觉得这么不对劲的。但当他意识到,今天只要性别对换,在福斯新闻上就会出现完全不一样的报导时……嗯,这真的很伤人。   亨利很安静。他没说太多,只是点到为止地告诉亚歷克,菲力气到快中风了,而女王陛下虽然不是很高兴,但至少很乐意知道亨利终于交了女朋友。这让亚歷克觉得难受至极。这种扼杀亨利内心的命令,要他假装成另一个人──亚歷克一直试图要保护亨利远离这样的伤害。但他现在却也成了加害者之一。   这很糟糕,让人胃痛、喘不过气,知道一旦走错就没有退路的那种糟糕。他一周前才在伦敦,站在詹波隆那的塑像前和亨利拥吻,但现在一切风云变色。   他们手中还有一张更有说服力的王牌。那是他人生中唯一能获得更多媒体关注的交往关系了。这天,诺拉来到官邸,唇上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将冰凉的手指贴在他的太阳穴上,然后说道:「带我出去约会吧。」   他们选了一个大学城,那里的人会疯狂拍照、然后贴在网路上。诺拉把手伸进他的裤子口袋,而他试着专注在她站在他身旁的温度,还有她的卷发搔着他脸颊的熟悉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容许自己想像着,如果这是事实,那一切会变得多简单:他会回到和自己最好的朋友那种舒适、轻松的和谐关系里,他会在披萨店的外面用油腻的手指抓她的腰,听她讲着愚蠢的笑话笑到发疯。如果他能像其他人希望的那样爱她、而她也爱他,就没有更多八卦可以说了。   但她不爱他,他也没办法爱她,而他的心上人现在正乘着一架飞机飞过大西洋,前往华府,要和茱恩碰面吃一顿有摄影师驻场的午餐,加深这件事的确定性。那天晚上,当他躺在床上时,萨拉寄了一封电子邮件给他,里面尽是和他与诺拉有关的推特讨论串。他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亨利的飞机在半夜降落,他甚至不准靠近官邸,只能住在市区另一端的饭店里。那天早上,当他打给亚歷克时,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十分疲倦,亚歷克紧握着手机,保证他会想办法在他飞回去之前见他一面。   「拜托了。」亨利说着,声音细若游丝。   他妈妈、大部分的行政团队,还有一半的媒体团队,此刻都在忙着处理一则北韩飞弹测试的新闻,所以没人注意到茱恩让他偷偷爬上了她的休旅车。茱恩抓着他的手肘,开着无心的玩笑,等他们在距离碰面的咖啡厅一个街口的地方停车时,她对他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   「我会让他知道你在这里。」她说。「至少这会让他觉得好过一点。」   「谢了。」他说。在她下车之前,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又说了一次:「认真说。谢谢妳。」   她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和艾米一起下车了。他则一个人待在一条小巷里,有一车随扈在一旁等他,他肚里则不断翻搅着一股让他不舒服的感觉。   过了漫长的一小时,茱恩终于传讯息给他:结束了。下一封则是:我带他去找你。   他们在离开前讨论好的解决方式是:艾米带着茱恩和亨利回到巷子里,让他像政治犯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车。他倾身靠向两名坐在前座的特勤组人员。他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现在这是哪齣,不过他其实一点都不在乎。   「嘿,可以给我一点空间吗?」   两名特勤组探员互看一眼,但听话地下了车。一分钟后,另一辆车来到和他平行的位置,车门打开,他就看见了他。亨利看起来紧绷而不悦,但就在一步之遥。   亚歷克拉着他的肩膀,把他拖上车,车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他紧抓着他,从这么近的距离,他可以看见他脸上一层灰黯的神色,他的视线涣散。这是他看过亨利最糟糕的样子,比他发火或濒临哭泣边缘的样子都更糟,看起来空荡而无神。   「嘿。」亚歷克说。亨利的眼神依然没有对焦,亚歷克便移动到座位中间,让自己出现在他的直线视野之中。「欸,看着我,我就在这里。」   亨利的手颤抖着,唿吸短浅,而亚歷克知道这代表他的恐慌症正在内心蠢蠢欲动。他伸出手,握住亨利的一只手腕,感受着他的脉搏在他的拇指下快速跳动。   亨利终于迎向他的视线。「我好讨厌这样。」他说。「真的好讨厌。」   「我知道。」亚歷克说。   「以前……我还可以忍受。」亨利说。「因为我以前从来──从来不知道还有别的可能性。但是,老天,现在这个──简直是满满的恶意。是一场该死的闹剧。还有可怜的茱恩跟诺拉,她们就要这样被利用吗?你知道,我祖母还希望我带我自己的摄影师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却堵在喉头,当他吐气时,气息剧烈地颤抖着。「亚歷克,我不想这么做。」   「我知道。」亚歷克又说了一次,抬起手,用大拇指的指腹抚平亨利的眉头。「我知道。我也讨厌这样。」   「这样不公平!」他继续说着,声音濒临崩溃边缘。「我那些垃圾祖先做了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但是都没有人在乎!」   「宝贝。」亚歷克伸手抓住亨利的下巴,将他拉回现实。「我知道。真的很抱歉,宝贝。但是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好吗?我保证。」   亨利闭上眼睛,从鼻子吐气。「我想相信你啊,我真的想。但是我好怕我永远办不到。」   亚歷克想要为了这个男人对抗全世界,想要报复所有伤害过他的人事物,但难得一次,他想要成为比较稳定的那一个。所以他温柔地轻抚着亨利的颈侧,直到他的眼睛再度缓缓睁开,露出浅浅的微笑,用自己的额头靠上亨利的额头。   「嘿。」他说。「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听着,我告诉你,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字面意义地跟你祖母打一架,好吗?而且她老了。我知道我可以扛得住她的。」   「我不会这么自满喔。」亨利笑了一声。「她这个人可是充满了邪恶的惊喜呢。」   亚歷克笑了起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认真说。」他说。亨利正抬眼望着他,五官俊美、充满生命力,虽然愁眉不展,但他仍然是亚歷克愿意牺牲自己人生去保护的人。「我真的很讨厌这样,我知道。但我们要一起走过去。我们会把这件事搞定的。我们要创造歷史,记得吗?我们只能奋力一搏了。因为你就是我的目标,好吗?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像爱你一样爱上另一个人了。所以我向你保证,有一天我们可以只做自己,叫其他人去吃大便。」   他拉着亨利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深深的吻,当亨利的双手捧住亚歷克的脸时,他的膝盖撞上了中控台。虽然车窗有着遮阳贴纸,这却是他们在公开场合最接近接吻的一次了。亚歷克知道这样很危险,但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那些他们在电子邮件里悄悄传给对方的古人信件,那些在歷史中流传着的字句:在每场梦境中我都能见到妳。请把妳的心留在华盛顿。像想家一般思念着你。我们两个渴望着爱的人。我年轻的国王。   总有一天,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们也有份。   在沉默的空间里,那种焦虑感就像是黄蜂嗡嗡作响的翅膀,在他耳边吵闹不休。焦虑感在他半梦半醒之间将他吓醒,就算他在官邸里一程又一程地踱步也甩不开。他一直无法摆脱自己好像受人监视的感觉。   最糟糕的是,他们看不到这件事的尽头。他们势必得继续保持这样的论调两个月,至少等到选举结束,在那之后,他们还要面对英国女王直接下令禁止的可能性。他的理想主义倾向不会让他接受这一点,但他不接受,不代表这件事就不存在。   他在华府无法安生,亨利在伦敦也坐立难安,而整个世界不断地说着他们两人在和别人谈恋爱的故事。他和诺拉牵手的照片。人们对于茱恩会不会得到英国王室正式承认的各种推断。而亚歷克和亨利,则像世界上最悽惨的《飨宴》108插图:被一分为二、血淋淋地推向没有交集的人生。   就连这个念头都让他绝望,就是因为亨利,他才会开始引用柏拉图来比喻──那些亨利最爱的文学作品。可怜的亨利现在只能枯坐在皇宫里,害着相思病,身处于悲伤之中,再也不多说什么。   就算他们这么努力,他们还是不得不觉得这世界要逼散他们。这整个布局不断对他们予取予求,把他们视为神圣的日子──在洛杉矶的那晚、在湖边的周末、还有在里约错过的第一次会面──重新改写为世人更能接受的版本。他们的官方说法是这样的:两名年轻有为的男人爱着两名美丽的年轻女子,而不是彼此。   他不想让亨利知道。亨利已经过得够痛苦了,没有支持他的家人,真正知情的菲力又无法善待他。亨利在他们通电话的时候听起来很平静、很完整,但亚歷克觉得他没有什么说服力。   在他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如果他这么焦虑,而他的人生中又没有足够拉着他的锚点,他就会做出自我毁灭的举动。如果他现在在加州,他就会把吉普车开出来,沿着一○一号公路一路狂飙,把车门都打开,大声播放饶舌音乐,游走在被警察拦截的边缘。如果在德州,他会偷一瓶美格波本威士忌,然后和半个曲棍球队的伙伴们一起喝个烂醉,然后也许在那之后爬进连恩的房间窗户里,希望他明早就能忘记这一切。   第一场总统候选人的辩论会是在三周后。他甚至没有工作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所以他只能在那里反覆琢磨、反覆焦虑,并进行又长又折磨的慢跑,直到他的脚起水泡才满意。他想要把自己给烧了,但他又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自焚。   有一天,他在下班时间去国会山办公室,准备把一箱跟他爸爸借来的文件夹还回去。他听见下方楼层传来微弱的马帝.华特斯的歌声,然后他脑中灵光一闪。他的确还有一个可以发洩怒火的目标。   他看见拉斐尔.路那正在自己办公室打开的窗边,静静地抽着菸。窗台上摆着一个满出来的烟灰缸,还有两包空的万宝路菸盒和一个打火机。当他听见甩门的声音转过头时,他被吓得咳出一口烟雾。   「那鬼东西会害死你的。」亚歷克说。同一句话,他在丹佛的那个夏天说了五百次,但现在他的意思是,我真希望你死一死好了。   「小子──」   「别那样叫我。」   路那转过身,把菸捻熄。亚歷克看见他下巴的一条肌肉紧绷起来。虽然他看起来一如往常的英俊,但此时的他还是惨不忍睹。「你不应该在这里的。」   「少来这套。」亚歷克说。「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种跟我说话。」   「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在和一名国会议员说话吧。」他平静地说。   「当然知道,大人。」亚歷克说。他朝路那走去,一脚踢开挡路的椅子。「真是伟大的工作啊。你要不要告诉我,那些投票给你的人,现在对于你当杰弗瑞.理查的小叛徒有什么看法啊?」   「你到底来这里干嘛,亚歷克,嗯?」路那纹风不动地问道。「你要来跟我打架吗?」   「我要你告诉我原因。」   他的下巴再度紧绷起来。「你不会懂的。你太──」   「我发誓,你要是敢说我太年轻,我就要抓狂了。」   「你现在不是已经抓狂了吗?」路那温和地问道。亚歷克脸上一定是闪过了非常危险的表情,因为他立刻举起了一只手。「好吧,时机不对。听着,我知道。我知道这看起来很鸟,但是──此刻有很多你想像不到的事正在运作。你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家庭为我做了什么,但是──」   「我不在乎你他妈欠了我们什么。我相信你的。」他说。「不要说我不懂。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能耐、知道我经歷过什么。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就会懂的。」   他现在和路那之间的距离近得足以吸入他的菸味,而当他直直看着他的脸时,他突然觉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黑眼圈,和凹陷的脸颊有些似曾相识。这让他想起亨利在特勤组车上时的脸。   「理查是不是有你的把柄?」他问。「他逼你的吗?」   路那犹豫了一下。「我这么做是因为这是必要之恶,亚歷克。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别人的。」   「那就告诉我原因。」   路那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不。」   亚歷克想像自己挥拳击中路那的脸,然后向后退了两步,让自己保持安全距离。   「你记得在丹佛的那天晚上。」他思量着说道,声音颤抖。「我们叫了披萨,你给我看了那些你帮忙辩护过的孩子们的照片。我们还喝了那瓶好喝的苏格兰威士忌。我记得我躺在你办公室那张丑地毯上,醉得一塌煳涂,但是心里却想着:『天啊,真希望我能像他。』因为你很勇敢。因为你为了某些事情站出来奋斗。而我忍不住一直去想,为什么在每个人都知道你的那些事之后,你还能坚持做你在做的那些事。」   有那么一刻,亚歷克以为他终于动摇了路那的内心,因为他闭上了眼,靠向窗台寻求支撑。但当他再度面对亚歷克时,他的眼神十分强硬。   「没有人知道我的事。他们知道的甚至不到一半。你也是。」他说。「老天,亚歷克,拜托,别变得和我一样。找另一个人当成榜样吧。」   亚歷克已经被逼到极限了,他咬着牙说。「我已经变成你了。」   这句话悬在半空中,在他们之间凝结,就和那张被踢翻的椅子一样沉重。路那眨眨眼。「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想你搞不好比我还早知道。」   「你不是──」他结巴地开口,试着把这个话题结束掉。「你和我不一样。」   亚歷克稳住自己的视线。「够像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好吧,孩子。」路那终于啐道。「你想要我当你的导师吗?那听好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去找个好女孩结婚吧。你比我幸运──你可以这么做,而且这甚至不是个谎言。」   亚歷克说的下一句话实在来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阻止自己,只能赶在最后一秒翻译成西班牙文,以免被人听见:「Sería una mentira, porque no sería él.」那就会是个谎言,因为对象不是他。   他立刻就知道拉斐尔听懂他的意思了,因为他倏地向后推了一步,背撞上了窗台。   「你不能告诉我这件事,亚歷克!」他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疯狂翻找,直到他挖出另一包菸。他摇出一根,然后手忙脚乱地拿起打火机。「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是你这场选战的敌人!我不能听你说这些!你这样到底要怎么当一个政治家?」   「谁说政治家就一定要说谎、要躲藏、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因为政治就是这样,亚歷克!」   「你什么时候相信这套了?」亚歷克咒骂道。「你、我、我的家人,还有帮我们助选的这些人──我们一直都是走诚实路线的!我不想要成为一个拥有完美门面和二点五个孩子的政治人物。我们不是决定这是为了帮助人民吗?这是为了更高使命的奋斗不是吗?这和让人们见识到真正的我,哪里有冲突了?你到底是谁,拉斐?」   「亚歷克,拜托。拜托了。老天。你得走了。我不能知道这件事。你不能告诉我。你得更小心一点。」   「天啊。」亚歷克的声音变得苦毒,双手插在腰上。「你知道吗,那甚至不是信任。我之前是信仰你的。」   「我知道。」路那说。他现在甚至没有看着亚歷克。「我希望你没有。现在,你真的得离开了。」   「拉斐──」   「亚歷克。出。去。」   所以他就照做了,并在身后把门甩上。   回到官邸之后,他试着打给亨利。亨利没有接,但是回了他一封讯息:抱歉,在和菲力说话。爱你喔。   他在床底下的黑暗中摸索,直到他的手指摸到它:一瓶美格波本威士忌。紧急备用瓶。   「干杯。」他低声说,然后拔起瓶塞。   寄件人:A   收件人:亨利   主旨:关于地图的烂比喻   H:   我喝了很多威士忌,所以请多担待了。   你有一个小动作。一个小动作。让我为之疯狂。我一直会想到它。   你的嘴角会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你会瘪起嘴角,看起来好像你很担心你忘了什么事。我以前很讨厌这个表情。以前一直觉得你那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但我吻过了你的嘴唇,吻过了那边的嘴角,还有它拉扯过的地方,好多好多次了。我已经记住了,刻在你这个人的地图上了。你的身体是我还在制图的一个世界。我现在知道了。我把这一点记载在符号表上。你看这里是比例尺。我可以把它等比例放大,把你的经纬度都读出来。我可以背出你的座标。   你的这个小动作,你的嘴,你的嘴角移动的方向。你这么做,是为了不要让别人看穿你。不要让那些人从你身上予取予求,那些空洞、贪婪的手爪。别把真实的你给出去。你那颗奇异、却完美的心。那颗悬挂在你体外的心。   在你的地图上,我的手指总是可以找到威尔斯的绿色丘陵。冷泉和白色沙滩。古老的你是由一颗石头雕刻而出,神圣而不可侵犯。你的嵴椎是一座我迫不及待想要翻越的山脉。   如果我能把你摊在桌上,我能用手指找出你嘴角拉紧的地方,我会把它抚平,并在你身上标记圣人的姓名,就如同所有的古地图一般。我现在懂他们的命名法则了──圣人的名属于奇迹。   有时候,让人看透一点点的你吧,甜心。你有太多值得让人挖掘的地方了。   你的,   A上。   PS:威尔弗雷德.欧文109致齐格弗里德.沙宣,写于一九一七年:   你修复了我的生命──不论它有多么短暂。你并没有照亮我,我一直都是颗疯狂的彗星,但你修复了我。我成为你的卫星,公转了一个月,但很快又要再度离去,成为你照耀的轨道中的一颗黑色之星。   * * *   寄件人:亨利   收件人:A   主旨:Re:关于地图的烂比喻   尚.考克多110致尚.马赫111,写于一九三九年:   打从心底深处感谢你救了我。我曾溺水,而你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甚至没有回头张望。   * * *   手机震动的声音,让亚歷克从睡死的状态中惊醒。他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摸索着他的手机。   「喂?」   「你干了什么好事?」萨拉的声音几乎是在大叫。从她的鞋跟清脆的声响和模煳的咒骂声来判断,她正在某处狂奔。   「呃。」亚歷克说。他揉揉眼睛,试着让自己的脑袋重新接上线。他干了什么?「可以更精确一点吗?」   「看看该死的新闻吧,你这个精虫冲脑的小无赖──你怎么会蠢到让人拍到啊?我发誓──」   亚歷克甚至没听见她说的最后那句话,因为他的心已经一路下沉到两层楼以下的地图室里去了。   「干。」   他双手颤抖着打开扩音,叫出谷歌浏览器,然后输入自己的名字。   惊爆:亨利王子与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交往中,以照片为证。   我的老天鹅:美国第一公子和亨利王子──根本绝配   激情办公室:美国第一公子写给亨利王子的火热邮件   英国王室拒绝回应关于亨利王子与第一公子交往之事   只有这二十五个动图,能表达我们看到亨利王子与第一公子的故事时的心情   别让第一公子牺牲色相   亚歷克的喉头涌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的卧室门被人粗暴地推开,萨拉用力拍了一下电灯开关,脸上的怒火几乎无法隐藏在极度的恐惧之下。亚歷克突然想起他床头板后方的紧急按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在失血过多致死之前先把特勤组的人叫上来。   「你的对外通讯现在要全面切断了。」她说。她没有动手揍他,而是抢走他的手机,塞进她胸前的口袋里。她的上衣在情急之中扣错了,但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在亚歷克面前衣衫不整的模样,只是把一大叠八卦杂志丢在他的床上。   亨利女王!二十本《每日邮报》的封面上用巨大的字体写道。亨利王子与美国第一公子的同志情请见内页!   封面用的照片里,他没办法否认那就是他和亨利,坐在咖啡馆后面的车里接吻,显然是有人用长镜头透过挡风玻璃拍的。车窗玻璃是有加深了没错,但他忘了该死的挡风玻璃。   还有两张更小的照片贴在页面的角落:其中一张是他们在毕克曼的电梯里,还有一张是他们在温布顿时,他凑在亨利耳边低声说话的照片,亨利带着柔软、神秘的微笑。   要死。他完蛋了。亨利也完蛋了。老天,他妈妈的选举也完蛋了。他的政治生涯完蛋了,他的耳朵一阵嗡嗡作响,他觉得他快要吐了。   「干。」亚歷克又说了一次。「把手机给我。我得打给亨利──」   「不,你他妈的不可以。」萨拉说。「我们还不知道是谁把电子邮件洩漏出去的,所以在我们找出漏洞之前,一句话都不准说。」   「什么?亨利还好吗?」天啊。亨利。亚歷克现在只想到亨利惊恐的蓝色双眼,还有亨利短促急迫的唿吸,把自己锁在肯辛顿宫里,绝望地独处着。他的下巴紧绷,喉头有一股什么东西在燃烧。   「总统现在正在和通讯部的人开会,我们尽可能在半夜三点把能挖的人都挖来了。」萨拉告诉他,并无视他的问题。她的手机正在她手中响个不停。「现在是行政团队的同志警戒第五级。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穿衣服。」   萨拉钻进亚歷克的衣柜里,而他翻开杂志内页的文章,心脏剧烈地跳个不停。里面还有更多的照片,他扫过内文,但资讯量大到他没办法马上接收到全部。   他在第二页看到了:他们电子邮件的截录就这样印在纸上,还加了註解。其中一篇的标籤是「亨利王子其实是个诗人?」那段文字的开头,他已经读过上千次了。   我想告诉你,当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会在梦里看见你的身体……   「干!」他又喊了第三次,把杂志摔到地上。这是他的邮件。看到它被印在纸上,他有一种被亵渎的感觉。「他们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没错。」萨拉同意道。「我也想知道。」她把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扔向他,他则从床上弹了起来。萨拉在他穿裤子的时候开玩笑地伸出一只手臂让他扶,而尽管现在状况恶劣至此,他还是忍不住对她产生了满满的感激。   「听着,我得马上和亨利说话。我想都不敢想──天啊,我得跟他说话。」   「穿上你的鞋。我们要用跑的了。」萨拉告诉他。「首要任务是灾害控管。不是安抚情绪。」   他抓起一双球鞋,还没有完全穿好,两人就急急忙忙上路,朝西厢房跑去。他的脑子还没有办法完全跟上,有五千种可能的走向在他脑中打转。他想像着未来十年的自己被挡在国会之外,选民支持度暴跌,亨利的名字从继承顺位上消失,或是他妈妈连任失败,因为其中一个中间州不认同他。他搞砸了,而且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对谁发脾气:他自己、或是小报记者、或是王室、或是这整个愚蠢的国家。   当萨拉在一扇门前紧急煞车时,亚歷克差点一头撞上她的背。   他推开门,整个房间便陷入沉默。   他母亲坐在桌子的最尾端,看着他,然后声音平板地说:「出去。」   一开始,他以为她是在跟他说话,但接着,她的视线扫过和她一起坐在桌边的人们。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所有人,现在,都出去。」她说。「我得和我儿子谈谈。」   * * *   108《飨宴(Symposium)》,又译作《会饮篇》,是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知名着作,以对话形式,让含苏格拉底在内的数名人物谈论爱的本质。其中一位与会者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讲述了一则神话故事,内容提到人类原本有三种性别:男性、女性及阴阳同体。因太过强大,所有人皆被宙斯一分为二。为了让自己再度完整,人类将毕生精力投注在寻找失落的另一半之上,对众神便不再构成威胁。由男性一分为二者只会爱上男性,女性亦然;而由雌雄同体一分为二者,则只会爱上异性。   109威尔弗雷德.欧文(Wilfred Owen),英国诗人及军人,被誉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最重要的诗人。   110尚.考克多(Jean Cocteau),近代法国诗人、作家及艺术家。   111尚.马赫(Jean Marais),近代法国演员及导演。 第13章   「坐下。」他妈妈说道,而亚歷克感受到一股凉气在他肚子深处凝结。他不知道自己要预期什么──也许你知道这个人是养育你成人的人,但不代表你知道她作为一个世界领导人的下一步是什么。   他坐了下来,沉默便立刻笼罩在他们身上。他妈妈的手交叠着,抵在嘴唇上,思索着。她看起来很累。   「你还好吗?」最后她终于说道。当他惊讶地抬眼时,她眼中并没有怒火。   总统正处于一件足以毁灭她职业生涯的丑闻边缘,却保持唿吸平稳,等着她的儿子回答。   噢。   他突然清楚意识到,他一直还没有停下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感觉。因为他根本没有时间。他想要指出现在的情绪,但他发现他没有办法。他内心有个什么东西颤抖着,然后完全封闭了起来。   他并不常希望自己可以换个人生,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很想。他想要在另一个时空下进行这个对话,只是他妈妈和他分别坐在一张餐桌的两端,问她对自己优秀的男朋友有什么看法,还有在身分认同这一点上进展得好不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西厢房的一间会议室里,他写的那些下流邮件摊在他们之间的会议桌上。   「我……」他开口。他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于是他很快地将那股情绪咽了下去。「我不知道。我原本不打算这样公开的。我以为我们有机会用我们的方式来做。」   她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像是解开了一个结。他觉得他回答了一个她还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她伸手覆上他的一只手。   「听好了。」她说。她的下巴坚定,这是他看她用来对抗国会、面对独裁者时的表情。她握着他的手稳定而强壮。他半失控地想着,这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在华盛顿的带领下冲向战场的感觉。「我是你妈妈。在我成为总统之前,我就是你妈妈,在我离世之前,我也会一直都是你的妈妈。你是我的小孩,所以如果你是认真的,我就会挺你到底。」   亚歷克一句话也没说。   但是总统候选人的辩论会,他想着。还有普选。   她的视线很强烈。他知道这两件事他都不该提。她会处理的。   「所以,」她说。「你对他的感觉很确定了吗?」   亚歷克没有空间纠结、也没有其他话可说,只能说出他一直以来都知道的事实。   「对。」他说。「很确定。」   爱伦.克雷蒙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咧嘴露出一个小小的、秘密的笑容。这是她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露出的笑容,是他从小在贾维斯郡的小厨房里、在她膝盖边打转时,那种歪斜的、没有形象的笑容。   「那就叫他们都去吃屎吧。」   [华盛顿邮报,二○二○年,九月二十七日]   关于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与亨利王子的感情纠葛,随着越来越多细节浮上台面,白宫陷入了沉默。   「想着这些歷史,我忍不住也想到,不知道等我哪一天也成为歷史时,那会是什么样子。」第一公子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在他写给亨利的众多邮件之中写道。「还有你也是。」   在《每日邮报》刊登这些信件的内容后,答案也许会比任何人想像的更快浮现。就在距离克雷蒙总统连任大选的前几个月,第一公子与亨利王子的恋爱关系突然曝光,为这场选举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联邦调查局的资安专家与克雷蒙的行政团队,正努力要找出将这段感情的证据提供给英国八卦杂志的来源。而往常总是高调的第一家庭这次三缄其口,第一公子反常地没有提出任何官方说法。   「第一家庭一直以来,都致力于把私生活和总统的外交与政治决策切割清楚。未来也会继续这么做。」白宫的媒体秘书戴维斯.苏瑟兰在今早的声明中表示。「他们请求美国人民给予他们耐心与空间,让他们处理这个极度私人的事件。」   《每日邮报》今早在杂志中公开的邮件与照片,揭露了第一公子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和亨利王子恋爱与肉体的关系,早在二月就已经萌芽。   完整的邮件内容已被一名暱称为「滑铁卢邮件」的网友上传至维基解密,此一暱称似乎是在暗指亨利王子在其中一封邮件提到的白金汉宫花园的滑铁卢花瓶。两人的邮件往来十分频繁,截至上周日晚间,再被人从白宫内部的私人信箱伺服器中盗取而出。   「撇除此一丑闻对克雷蒙总统处理国际关系与传统家庭价值的公正性有何影响,」共和党总统候选人议员杰弗瑞.理查,今天稍早在一场记者会上这样表示。「我更担心的是这个私人电子邮件伺服器。这个伺服器还传递了哪些资讯出去?」   此外,理查也表示,他相信美国选民都有权知道,克雷蒙总统的伺服器上流通过的所有资讯。   克雷蒙行政团队的消息来源坚称,这个私人伺服器和乔治.布希总统在位时架设的类似,只供白宫内部日常运作、第一家庭成员、以及白宫核心成员使用。   专家现在正在对滑铁卢邮件进行第一波检验,确保有无任何机密资讯夹带在第一公子与亨利王子互通的电子邮件里。   接下来的五小时,感觉像是永无止境。亚歷克被送进西厢房里一间又一间的会议室,和他妈妈的施政团队里每一位策略家、媒体团队成员和危机管理师碰面。   他唯一有印象的一段,只有他把妈妈拉到墙边,告诉她:「我告诉拉斐了。」   她瞪着他。「你跟拉斐尔.路那说你是双性恋?」   「我跟拉斐尔.路那说了亨利的事,」他平板地说。「两天前。」   她没有问原因,只是阴郁地叹了口气,两人思索着这背后暗示的意思,然后她说:「不、不,这些照片在那之前就拍下来了,不可能是他。」   他读过了一份份优缺点比较表、不同结果的发展模型、还有一堆表格和图形和分析资料,还有他个人感情发展对于他身边的世界会带来怎样的影响。这是你带来的损失,亚歷克,一切硬梆梆的资料和图表都像是在这么说着。这些都是你伤害的人。   他恨死了他自己,但他不后悔。也许这让他成为了一个坏人或是个糟糕的政治人物,但他不后悔选择了亨利。   在这永无止尽、难以承受的五小时之中,他甚至没有办法试着与亨利取得联系。媒体团队秘书为他起了一个声明稿。这份声明看起来事不关己。   这五个小时里,他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也没有笑或哭。等到他们终于放他走,要他留在官邸里等待进一步指示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他的手机再度回到他手上,但是亨利不接他的电话、也没有回覆他的讯息。什么都没有。   卡修斯陪着他走过柱廊,爬上楼梯,一句话也没说。而当他们来到东西卧室之间的走廊上时,他就看见他们了。   茱恩的头发盘成一个混乱的包头,绑在头顶上,身穿一件粉红浴袍,眼眶发红。他妈妈穿着剪裁俐落的黑色洋装和尖头高跟鞋,表情坚定。里欧光着脚,还穿着自己的睡衣。他爸爸的肩上还挂着一只皮革旅行袋,看起来苦恼而疲惫。   他们全转过来看着他,而亚歷克感受到一波比他自己大得多的情绪,沖刷过他的全身,像是他年幼时站在墨西哥湾,被海浪卷着双脚、威胁要带走他时那样。一个声音无法抑制地从他喉头涌出,他自己几乎都不认得那是他的声音。然后茱恩一把抓住了他,然后是他的其他家人们,每个人的手臂和双手紧抓着他、拥抱着他,触碰他的脸,直到他蹲在地上。那张地毯,那张他最讨厌的可怕又古老的地毯。他坐在地上,瞪着地毯和毯子上的织纹,听着耳里一波波海浪波涛汹涌的声音,有点置身事外地想着,他恐慌症发作了,所以他才没有办法唿吸。但他只是瞪着地毯,让恐慌症继续袭击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唿吸,并不代表他就有办法让自己再度唿吸起来。   他模煳地记得有人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来到床边。那张床上还摊着那一堆天杀的杂志。有人指引着他爬上床,他就坐在那里,非常非常努力地,试着在脑中写一份清单。   一、   一、   一……   他睡得很不安稳,总是在一阵阵盗汗和颤抖中醒来。他的梦境全是短短的破碎场景,不规则地膨胀又淡去。   他梦见自己在战场上,在一条泥泞的壕沟里,情书被胸口的血染红。他梦见贾维斯郡的房子,大门深锁,不肯让他进去。他梦见皇冠。   其中一个短暂的梦境是在湖边的小屋,像是月亮下的橘红火光。他看见自己站在水中,水深至他的下巴。他看见亨利光裸着身子坐在码头上。他看见茱恩和诺拉,牵着手,阿波坐在她们之间的草地上,还有小碧,正把粉红色的指甲掘进潮湿的土壤里。   他听见四周的树林中传来树枝折断、折断、折断的声音。   「你看。」亨利指向星空。   亚歷克试着说,你没有听见吗?试着说,有东西在靠近我们。他张开嘴:只飞出一群萤火虫,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当他睁开眼睛时,茱恩正坐在他旁边,靠着枕头。她咬得短短的指甲抵着自己的嘴唇,身上还穿着浴袍。她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亚歷克回握了她。   在梦境之间,他偶尔会听见模煳的声音在走廊上说话。   「什么都没有。」萨拉的声音说着。「完全没有回应。没有人要接我们的电话。」   「怎么会没有人接电话?我是他妈的总统啊。」   「有件事需要请求您的允许,女士。只是有点不符合外交礼仪就是了。」   一则留言:第一家庭一直在向我们说谎,美国人们!他们还有哪些谎言??!?!   一则推特贴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亚歷克是同性恋,我就跟你们说过吧   一则留言:我的十二岁小女儿哭了一整天。她一直梦想着长大要嫁给亨利王子,现在她心都碎了。   一则留言:我们真的能相信他们没有动用联邦金费来掩盖这件事吗?   一则推特贴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看邮件的第二十二页亚歷克真的是超婊的   一则推特贴文:我的老天鹅啊你们有看到吗?亨利的一个大学同学贴了他在派对上的照片,他根本就gay到没有极限了我的天啊啊啊   一则留言:很好,现在白宫里有一个拉丁裔同性恋,我不知道总统还有什么惊喜给我们   一则推特贴文:请继续阅读我与@WSJ的专栏,关于#滑铁卢邮件的事情,能让我们对克雷蒙的白宫内部运作有什么了解。   数不清的评论、诽谤、谎言。   茱恩把他的手机抽走,塞到其中一个沙发椅垫下。他甚至连抗议也懒了。反正亨利不会打来。   下午一点钟时,萨拉在这二十四小时内第二次冲进他的房间里。   「打包行李。」萨拉说。「我们要去伦敦了。」   茱恩帮他收拾了一个背包,里面塞了一条牛仔裤、一双鞋和一本破烂的《阿兹卡班的逃犯》112。他跌跌撞撞地穿上一件干净的衬衫,然后冲出房间。萨拉在走廊上等着他,背着自己的行李,手中拎着一套刚烫好的西装,是她总认为最适合会见女王的深蓝色款式。   她没有和他解释太多,只说白金汉宫已经将所有对外沟通的管道全数封闭,所以他们要直接杀过去,要求会面。她似乎很肯定夏安会同意这个做法,而如果他不同意,她也很乐意直接击倒他。   在他腹部翻搅的情绪非常混乱。他的母亲已经允许他们对外公开关于自身的事实,这点他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他不能期待女王做一样的事。女王也许会下令叫他封口否认一切。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糟,他也许真的会抓着亨利直接拔腿就跑。   他几乎是百分之百的相信,亨利不会听话地假装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信任亨利,也对他有信心。   但他们应该要有更多时间的。   他们帮亚歷克安排了一个官邸的侧门,让他在熘出来的时候不会被人看见。茱恩和他的父母在那里和他短暂碰了头。   「我知道这很可怕。」他妈妈说。「但你可以应付的。」   「给他们好看。」他爸爸补充道。   茱恩抱了抱他,然后他便戴上太阳眼镜和帽子,小跑出门,准备迎向这条路最终的结局。   卡修斯和艾米在飞机上等着他。亚歷克短暂地猜测了一下他们是不是自愿加入这场任务的,但他正在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恢复正常,而这个问题一点帮助也没有。他在经过时和卡修斯碰了碰拳头,艾米则从她正在绣着黄色小花的丹宁外套中抬起头,对他点头示意。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的太快,所以直到现在,当飞机起飞,亚歷克终于抱着膝盖坐下时,他才终于有机会好好把整件事想一遍。   他觉得他并不是生气被人发现这件事。对于他自己交往的对象或他喜欢的东西,他向来不觉得自己该向谁交代,尽管以前没有这么事关重大。但他心中比较自傲的那一块,其实满得意他终于有办法在公开场合宣示自己对亨利的主权了。对,你说王子吗?那个全世界最有价值的黄金单身汉?那个有英国口音、希腊男神的脸和长腿的男人?不好意思,是我的。   但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则是一整团纠结的恐惧、愤怒、受到侵犯的感觉、羞辱、不确定感及恐慌。他有很多不介意让人知道的缺点──他的口无遮拦、他的暴躁脾气、他的冲动──除此之外还有这个。这就跟他只在家里戴眼镜是一样的: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有多需要它。   他不在乎别人意淫他的身体、或是对他的性生活大作文章,不管是真实的还是幻想的。他在乎的是,他们现在知道的是他亲手写下的、用他最私密的语言说出的内心话。   还有亨利。老天,亨利。那些邮件──那些信──是亨利唯一一个可以透露内心想法的地方。他所有的一切都诚实流露在邮件中了:亨利的性向、小碧勒戒的事、女王强迫他不准出柜的事。亚歷克已经很久没有当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但他知道告解是非常神圣的事。这些事应该要是秘密的。   靠。   他坐不住。翻了四页之后,他就把《阿兹卡班的逃犯》丢到一旁去了。他看见了一则和他的交往关系有关的幻想文,所以他把整个应用程式也关了。他在飞机的走道上一程又一程的踱步,踢着座椅的底部。   「能不能请你坐下?」看着他在机舱里蠕动了二十分钟之后,萨拉说。「你让我的胃痛又更痛了。」   「我们到了之后,他们真的会让我们进去吗?」亚歷克问她。「如果他们不准呢?如果他们叫皇家守卫出来逮捕我们呢?他们可以这么做吗?艾米也许可以跟他们对干一下。如果她试图反击,他们会逮捕她吗?」   「我的妈啊。」萨拉低吼了一声,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妳要打给谁?」   她叹了一口气,把手机移到耳边。「斯里亚斯塔瓦。」   「妳怎么知道他会接妳电话?」   「这是他的私人号码。」   亚歷克瞪眼看着她。「妳有他的私人号码,但是妳一直留到现在才用?」   「夏安。」萨拉噼头就说。「听好了,你这个混蛋。我们现在在飞机上。第一公子现在和我在一起。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六小时。你准备一辆车等着我们。我们要和女王,还有其他能把这件鸟事搞定的人见面,不然由上帝为证,我会亲手把你的蛋蛋做成耳环。我会亲手毁了你的下半辈子。」她顿了顿,大概是在听他同意的回答,因为亚歷克无法想像他不答应的可能性。「现在,叫亨利来听电话。不要跟我说他不在。我知道你不会让他离开你的视线之外的。」   然后她把手机推到亚歷克的脸前面。   他不太确定地接过电话,抬到耳边。对面传来一阵摩擦声,还有困惑的哼声。   「喂?」   那是亨利的声音,甜美而高贵,颤抖而困惑,而一阵放心的感觉让他差点没办法唿吸。   「甜心。」   他听见亨利在电话另一端吐出一口长气。「嗨,亲爱的。你还好吗?」   他不可置信地笑了起来。「干,你在开玩笑吗?我没事,我没事。你还好吗?」   「我在……想办法。」   亨利瑟缩了一下。「有多糟?」   「菲力打破了一个曾经属于安.波林的花瓶。祖母下令封锁整个白金汉宫的对外通讯。我妈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亨利告诉他。「但是,呃,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都还好。嗯。」   「我知道。」亚歷克说。「我马上就到了。」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亨利的唿吸透过话筒,还是能听出在颤抖。「我不后悔。」亨利说。「我不后悔让大家知道。」   亚歷克觉得他的心爬到了喉头。   「亨利。」他试探道。「我……」   「也许──」   「我跟我妈说过了──」   「我知道这时间点不是很理想──」   「你愿意──」   「我想要──」   「等等。」亚歷克说。「我们,嗯。我们是在问同一件事吗?」   「看状况啰。你是要问我想不想把事实公开吗?」   「对。」亚歷克说,他觉得他抓着电话的手指一定泛白了。「对,我是。」   「嗯,那就没错了。」   亚歷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你确定吗?」   亨利花了一点时间才回答,但他的声音很平稳。「我不知道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会不会挑现在说,但是……我不会说谎的。至少对这件事不会。关于你的这一点不会。」   亚歷克的眼眶湿了。   「我他妈的爱死你了。」   「我也爱你。」   「等我过去吧。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我等你。」   「我在路上了,马上到。」   亨利发出一声潮湿而破碎的笑声。「拜托,快一点。」   他们挂上电话,然后把手机交还给萨拉。后者默默地把手机塞回袋子里。   「谢谢妳,萨拉,我──」   她举起一只手,闭上眼睛。「别说。」   「听着,我只会说一次,如果你敢告诉别人,我会打爆你的膝盖。」她垂下手,看着他的眼神既愤怒却又带着宠爱。「我挺你,好吗?」   「等等,萨拉。我的天啊。我现在才发现。妳是……我的朋友耶。」   「我不是。」   「萨拉。妳是我最苛薄的朋友。」   「不是。」她从自己的行李里抽出一条毯子,转身背向亚歷克,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接下来的六小时都不要跟我说话。让我他妈的打个瞌睡。」   「等等,等等,欸,等一下啦。」亚歷克说。「我有一个问题。」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什么?」   「妳为什么留到现在才用夏安的私人电话?」   「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混蛋。但至少我们之间有人知道要怎么保持低调,才不会让别人发现。」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地说着,靠着飞机窗户缩成一团。「我们讲好了,千万不要用私人号码联络公事。现在,闭上嘴,让我在面对这一切之前睡一觉。我现在只靠一杯黑咖啡、一块面包和一把B群在运作而已。你最好连朝我的方向唿吸都不要有。」   当亚歷克敲了肯辛顿宫二楼音乐练习室的房门时,开门的不是亨利,而是小碧。   「我叫你滚远一点──」门一开,小碧就说道,手中挥起一把吉他,却在看到亚歷克后,立刻放了下来。「喔,亚歷克,真的很对不起,我以为你是菲力。」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揽住亚歷克,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大力的拥抱。「谢天谢地你来了。我差点都要自己去接你了呢。」   在她放开他后,他终于看见她身后的亨利,正拿着一瓶白兰地躺在长沙发上。他对亚歷克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作为风暴兵,你是不是有点太矮了?」   亚歷克的笑声听起来像是呜咽。他不知道是他先跑的,或是亨利,但他们两人在房间中央相遇,亨利的手臂围住亚歷克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如果亨利在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是一条绳索,那他的身体就是将这一切牵住的引力,他捧着亚歷克后颈的手则是磁极,是指北针永远的标的。   「真的很抱歉。」亚歷克脱口而出。他的口气哀伤而诚恳,埋在亨利的喉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亨利放开他,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下巴绷紧。「你别说。我一点都不觉得对不起任何人。」   亚歷克又笑了起来,看着亨利眼下的黑眼圈,还有被他咬得破破烂烂的下嘴唇,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他生来就该领导国家的样子。   「你真的很不可思议。」亚歷克说。他倾身吻了吻他的下巴,发现上头布满了一天没有刮的鬍渣。他把自己的鼻子和脸颊靠上去,感受到亨利一些紧绷的情绪在他的碰触下缓缓消散。「你知道吗?」   他们在奢华的紫红色波斯地毯上坐下,亨利躺在亚歷克的大腿上,小碧坐在一块座垫上,弹着一个叫做自动竖琴的奇怪小乐器。小碧拉来一张小桌子,在上面摆好饼干和柔软的起司,然后拿走亨利的白兰地酒瓶。   听起来,女王整个气炸了──不只是因为终于确定了亨利的性向,更是因为居然是透过这么有失体统的八卦小报知道的。新闻一出,菲力就从安梅尔大宅过来了,而只要他试图靠近亨利、展开他所谓的「认真讨论他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小碧就会把他赶走。凯瑟琳三小时前有出现了一次,伤心地垮着脸,告诉亨利她爱他,还有他应该要早点告诉她的。   「我就说:『谢了,妈,但只要妳让祖母把我继续关在这里,这句话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亨利说。亚歷克低头看着他,有点惊讶,也有点惊艷。亨利用一只手臂遮住脸。「我觉得糟透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到她在过去几年中缺席的时刻,我就压不下那口气。」   小碧叹了口气。「也许她就是需要有人这样踢她一脚。在爸的事之后,我们一直都在试着要她做点什么。」   「但是还是一样啊。」亨利说。「祖母的态度──那不是妈妈的错。她以前也的确有保护到我们。这样不公平。」   「亨利。」小碧坚定地说。「那句话很重,但她必须要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动竖琴上的小按键。「我们至少应该有父母中的一个吧。」   她嘴角瘪起的样子和亨利好像。   「妳还好吗?」亚歷克问她。「我知道──我看到几篇报导了。」他没有把话说完。「白粉公主」是十小时前推特热门排行榜第四名的关键字。   她皱眉的表情变成了半个微笑。「我?老实说吧,我反而觉得轻松了。我一直都说,对我来说最舒服的状态就是,每个人都事先知道我的故事,所以我就不用听人在那边推测、或是要说谎掩盖什么──或是解释给别人听。当然,你知道,我宁可事情不是这样公开的。但事实已经至此,至少现在我不需要假装那是一个引以为耻的歷史了。」   「我懂那种感觉。」   不久后,沉默便笼罩在三人之上,窗外的伦敦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米格鲁大卫保护主人般地蜷缩在亨利身边,小碧则选了一首大卫.鲍伊的歌来弹。她低声唱着:我将成为国王,而妳将成为皇后。亚歷克几乎要笑了出来。这和萨拉描述暴风雨将至的情景一样:聚在一起,祈祷沙包可以撑得住吧。   不知道何时,亨利悄悄地睡着了。亚歷克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亨利的身体十分僵硬。   「自从新闻爆发之后,他就没有睡过了。」小碧悄悄地告诉他。   亚歷克轻轻点点头,看着她的脸。   「我能问妳一件事吗?」   「洗耳恭听。」   「我觉得有些事他还是没告诉我。」亚歷克低语道。「我相信他说他愿意,也相信他想告诉所有人真相。但是还是有些事他没说,而这让我觉得很紧张。」   小碧抬起眼,手指停了下来。「喔,亲爱的。」她简单地说。「他想念爸爸了。」   噢。   他叹了一口气,把头埋在手心里。当然了。   「妳能解释给我听吗?」他心虚地问。「那是什么感觉?我该怎么做?」   她在椅垫上换了一个姿势,把小竖琴放在地上,然后从自己的棉裤口袋里拿一条挂着银币的炼子:那是她的勒戒纪念币。   「介意我说教一下吗?」她微微一笑。他回给她一个虚弱的微笑,她便继续说下去。   「所以,假设我们生来都有同一组感觉。有些人的比较宽广、或是比较深刻,但对每个人来说,那都有一个基准点,就像派的派皮。那是你这辈子能体会到的情绪最深处。然后,一件最糟糕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最糟糕的那种。你小时候做恶梦时才会体会到的那种事,而你想着,没关系,这件事会在我长大、变聪明之后才发生,到时候我就已经体会过更多更多情绪了,所以现在看来最糟糕、最可怕的感觉,就不会那么可怕了。   「但是这件事却在你小时候发生,在你的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前──在你几乎什么事都还没经歷过的时候。那件最糟的事是你人生中最早经歷过的大事之一,而它的严重性直达情绪底部,所以你的感觉不得不撕破那个基准点,继续向下挖掘,找出更多空间。而且因为你实在太年轻,又因为那是你人中最大的几个事件之一,你永远都要扛着它的重量前进。在那之后,每次只要有坏事发生,你的感觉就不会只停在那个基准点了──它会继续往下沉。」   她伸手越过小小的茶几,和一小盘可怜的饼干,碰了碰亚歷克的手背。   「你懂吗?」她直直看进他的双眼。「要和亨利在一起,你就必须要了解这一点。他是你这辈子会遇见最有爱、最温柔、最无私的人,但他内心有一股忧伤和一个伤口难以癒合,你这辈子也许也永远不会真的理解,但你必须要爱这个部分的他,就像你爱他其他的部分一样。因为那是他的一部分。那是他的一部分,而他已经准备好要把这一切都给你了。这是我这辈子想都想不到他会做的。」   亚歷克坐在那里,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这段话,然后说:「我从来……从来没有经歷过这类事情。」他的声音沙哑。「但我一直都感觉得到。他内心有一个部分是……我没办法理解的。」他深吸一口气。「但重点是,我一直都满喜欢跳悬崖的。这是我的选择。我爱他,就算他有这样的情绪,正因为他有这样的情绪。我是有意识的。我是有意识地在爱他。」   小碧温柔地微笑。「那你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凌晨四点,他爬上床,睡在亨利背后。亨利的嵴椎柔软地突起。他经歷过了人生中最糟的事件,现在又遭遇了第二件,却还是好好地活着。他伸出手,碰触着亨利的肩胛骨从被单下露出的地方。他的肺正顽强地拒绝停止唿吸。这是一个一百八十三公分高的孩子,拥有着一颗桀骜不驯的心。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胸口贴在亨利的背上。那是属于他的位置。   「这太愚蠢了,亨利。」菲力说道。「你太年轻了,不会懂的。」   亚歷克的耳朵嗡嗡作响。   今天早上,他们一起坐在亨利的厨房里,吃着司康,一边看着小碧留给他们的字条。她去和凯瑟琳碰面了。然后菲力就突然闯了进来,西装歪向一边,头发也没梳,噼头就骂亨利打破对外通讯禁令,还在这座宫殿受人监视的状况下把亚歷克带来,继续让整个家族蒙羞。   此刻,亚歷克正想着要不要用过滤式咖啡壶打烂他的鼻子。   「我已经二十三了,菲力。」亨利说道,听得出来他很努力在保持自己声音的平稳。「妈和爸结婚的时候也没比我老多少。」   「对,没错,你觉得她的决定聪明吗?」菲力恶毒地说。「嫁给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在拍片、从来没有侍奉过这个国家的男人,还生病离开我们,妈──」   「别说了,菲力。」亨利说。「我发誓,你自己这么在意家族名声,不代表他──」   「如果你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你显然不知道所谓的名声是什么意思。」菲力骂道。「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掩埋起来,然后希望人们会相信这些都不是真的。这是你的义务,亨利。你最少能做到这一点吧。」   「真抱歉。」亨利说着,声音听起来非常痛苦,但其中也扬起了一丝反抗的语气。「我的本质让人这么抬不起头。」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同性恋。」菲力说道,他说出「是不是」这三个字的口气,就好像亨利还没有亲口告诉过他一样。「我在乎的是你选择要这么做,还是跟他。」他的眼神倏地转向亚歷克,好像他此刻才终于和他们两人一起存在于这个房间里了。「这个人天生就是个箭靶,而你又蠢又天真又自私,才会完全不管这件事会不会毁了我们所有人。」   「我知道,菲力,老天。」亨利说。「我知道这有可能会毁了一切。我最怕的就是这个。但我怎么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怎么知道?」   「所以我就说了,太天真。」菲力告诉他。「这就是我们的人生,亨利。你一直都知道。我一直都在教你这件事。我想要当一个好哥哥,但你从来不听。现在你该记住你在家族中的位置了。当个男人。好好承担责任。处理这件事。这辈子至少一次,别当个孬种。」   亨利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般抖了一下。亚歷克现在懂了──这就是他这么多年来被打击的方式。也许不是每次都这么直截了当,但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在对话中暗示着。记住你的身分。   然后他做了亚歷克最喜欢的那个动作:他抬起下巴,稳住自己。「我不是个孬种。」他说。「我也不想处理这件事。我想要他。」   菲力朝他抛来一声尖锐而冷酷的笑声。「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根本不懂。」   「滚开,菲力。我爱他。」亨利说。   「喔,你爱他,是吧?」他的口气自以为是得让亚歷克忍不住在桌面下握紧拳头。「那你打算怎么做,亨利?嗯?跟他结婚吗?封他为剑桥公爵夫人吗?让堂堂美国第一公子成为英国女王第四顺位的继承人?」   「我可以放弃继承权。」亨利的声音大了起来。「我不在乎!」   「你最好敢。」菲力回嘴。   「我们有一个曾叔公也放弃继承,因为他是一个该死的纳粹,所以我的理由也不会是最糟的,对吧?」亨利大叫着。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双手颤抖,高高站在菲力面前,而亚歷克发现他其实比菲力还高。「你是想要维护什么,菲力?哪一种名声?什么样的家庭会说,我们接纳杀人凶手,我们接纳强暴、烧杀掳掠和殖民,我们会把这些都好好整理起来、收在博物馆里,但是哎呀抱歉,你是个同性恋,我们不接受?这是哪门子的礼数!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任凭你和祖母、还有这个该死的世界拘束我够久了,所以我不干了。我不在乎。你可以带着你的家族名声和贵族礼教去吃屎,菲力,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吐出一口长气,转身大步走出厨房。   亚歷克的嘴张得大大的,坐在位子上愣了几秒。他对面的菲力面红耳赤,看起来像是要吐了。亚歷克清了清喉咙,站起身,扣好自己的外套。   「无论如何。」他对菲力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男人。」   然后他也跟着离开了。   夏安看起来已经三十六小时没有睡觉了。嗯,他看起来还是很镇定,梳洗整齐,但是他的裤子标籤从里头翻了出来,他的茶杯里散发出浓浓的威士忌味。   他们一行人正在前往白金汉宫的隐密箱型车里,萨拉坐在夏安旁边,双臂交抱。她左手的钻戒,在昏暗的伦敦清晨中闪闪发光。   「所以,呃。」亚歷克试探性地说道。「你们现在在吵架吗?」   萨拉看着他。「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喔,我只是想说因为──」   「没事。」夏安继续在手机上打字。「所以我们才要在私人与工作关系上讲好规则。这对我们来说行得通。」   「如果你想看我们吵架,你应该要看看我发现他一直都知道你们的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萨拉说。「不然你以为那么大的钻戒是哪来的?」   「通常是行得通啦。」夏安改口。   「没错。」萨拉同意道。「再说,我们昨晚有打砲和好了。」   夏安头也不抬地和她击掌。   靠着夏安和萨拉共同的力量,他们想办法安排在白金汉宫和女王会面。但他们必须走一条格外谨慎的路,好避开狗仔。这个早晨,亚歷克可以感觉到伦敦市里瀰漫着一股电流般的气氛,几百万个人的声音在讨论着他和亨利,还有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但亨利正坐在他身边,紧握着他的手,他也握着亨利的手,而现在这样就够了。   当他们快要接近目的地时,有一位身材娇小、年纪稍长的女人,有着小碧翘起的鼻尖和亨利的蓝眼睛,正站在会议室外面等着他们。她戴着厚重的眼镜,身穿一件老旧的栗色毛衣,还有一条翻边牛仔裤,看起来和白金汉宫的走廊一点也不搭调。她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插了一本书。   亨利的母亲转过身来面对他们,而他看着她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保留,再变成温柔。   「嘿,我的宝贝。」当亨利来到她面前时,她说道。   亨利的下巴紧绷,但那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亚歷克认出了他脸上的表情:亨利正在犹豫这份爱对他来说安不安全,但又想要义无反顾地接受。他伸手拥住自己的妈妈,让她亲吻了他的脸颊。   「妈,这是亚歷克。」亨利说,然后好像还不够明显似地补充道。「我的男朋友。」   她转向亚歷克。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但她将他拉了过去,也吻了他的脸颊。   「小碧有告诉我,你为我儿子做的一切。」她说,他的目光如炬。「谢谢你。」   小碧站在她身后,看起来很累,但全神贯注。亚歷克想像着她在和母亲前往皇宫之前,给她的震撼教育。她和萨拉的目光相接,一行人在走廊上会合,亚歷克突然觉得,他们所需的人手已经够了。他不知道凯瑟琳是不是也愿意加入他们。   「妳打算怎么跟她说?」亨利问妈妈。   她叹了口气,推了推镜框。「嗯,老女人不吃情绪感化那一套,所以我猜我会跟她谈谈政治操作。」   亨利眨眨眼。「对不起──妳说什么?」   「我说,我是来帮忙的。」她简洁明瞭地说。「你想要告诉大家真相,不是吗?」   「我──对,妈妈。」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我想。」   「那我们就试试看。」   他们在华丽的会议长桌旁坐下,在紧张的沉默中等待女王的到来。菲力也在这里,看起来像是快要咬断自己的舌头了,而亨利则焦虑地拉扯着自己的领带。   玛丽女王身穿浅灰色的短西装,铁着脸现身了。她的鲍伯头在脸颊两侧画出精准的线条。亚歷克惊讶地发现她好高,尽管已经八十几岁了,她的背嵴依然直挺,下巴线条坚毅。她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美人,但在她精明的蓝眼和稜角分明的五官,和她嘴角的纹路中,亚歷克知道这女人也是充满了故事。   她在桌子的主位上坐下,房间里的温度立刻骤降。一位侍从从桌子中央拿起茶壶,倒入高级的瓷器中。她缓缓地调着茶的口味,故意让他们等。颤抖古老的手,缓缓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然后用精緻的银色小茶匙舀起一块方糖。然后又是一块。   亚歷克咳了一声。夏安瞪了他一眼。小碧抿起嘴。   「今年稍早,中国的总理来拜访我。」最后,女王终于说道。她拿起茶匙,开始慢慢地搅拌。「请原谅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但他和我说了许多精采绝伦的故事,告诉我在世界上不同的角落,科技已经进步到什么程度。你们知道,现在人们可以编辑照片,把最不可置信的事情改得像是真的一样吗?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程式就行了,对吧?一台电脑。任何不可置信的荒谬事物都能以假乱真。人的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异。」   会议室里的沉默压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只有女王的茶匙绕圈时刮着瓷器底部的清脆声响。   「恐怕我已经老得无法理解资讯是怎么在宇宙中流通了。」她继续说道。「但我听说过,任何谎言都能被操作和散布。人们可以……创造出从来不存在的档案,并且随意安插在能让他人轻易找到的地方。但一切都不是真的。最强有力的证据也能因此而失去可信度。」   伴随着银汤匙的叮噹碰撞,她把茶匙放在盘子上,终于看向亨利。   「我在想,亨利。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报导可能都是不实的新闻?」   女王的提议就这样明明白白地放在桌上。继续忽视它。假装这一切都是谎言。让这一切消失就好。   亨利咬了咬牙。   「这是真的。」他说。「全都是真的。」   女王的脸上依序闪过一系列的表情,最后皱起眉头,好像她的高跟鞋踩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既然如此,那很好。」她的视线转向亚歷克。「亚歷山大,如果我知道你和我的孙子之间有关系,我就会坚持举办一场更正式的初次会面了。」   「祖母──」   「安静,亨利,亲爱的。」   凯瑟琳开口。「妈──」   女王举起一只干枯的手制止她。「当碧翠丝的小问题发生时,我以为我们当时就已经在报纸上被羞辱够了。亨利,几年前,我也表示得很清楚,如果你朝不自然的方向发展,我们就需要採取适当的行动管束。我不懂你为什么选择破坏我对王位所打下的根基,而在我命令你等待进一步指示时,你又要求我和某个……男孩会面。」亚歷克可以在这个词里听见她浓浓的轻视,从他的种族到他的性向,尽管她的语调仍然很有礼貌。「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维护形象的努力。显然,你已经失去了理智。我的立场仍然没变,亲爱的:你在家族中的身分,就是要延续我们的血脉,并维持理想中的英国菁英形象,维护王室的名声。我无法允许你有任何差池。」   亨利低着头,双眼放空地盯着桌面的纹路。亚歷克可以感受到身边的凯瑟琳身上,正散发出源源不绝的能量,在回应他胸口积聚的愤怒。那位和詹姆士.庞德私奔的公主,会叫她的孩子把他们的王国所偷走的东西归还的公主,正在做出选择。   「妈。」她平稳地说。「妳不觉得,我们至少该先谈谈其他选项的可能性吗?」   女王的头缓缓地转向她。「那么,还有哪些选项,凯瑟琳?」   「嗯,我认为还有其他方式可以解决这件事。如果我们不把它当成一件丑闻,而是对于我们家族隐私的侵犯,还有对一名恋爱中的年轻男子进行的加害手段,这会帮我们保留不少颜面。」   「而且这也是事实。」   「我们可以把这点加入我们的声明。」凯瑟琳说,一字一句都相当精确。「我们可以挽回尊严。让亚歷克成为一位正式的追求者。」   「我懂了。所以妳的计画是,让他选择这条人生道路啰?」   这是他们的机会。「这是他唯一诚实的道路,妈。」   女王抿起嘴。「亨利。」她再度转回去面向他。「如果不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你不觉得会过得比较愉快吗?你知道我们有资源帮你找一位妻子,并且能给她丰厚的报酬。你应该能理解,我只是想要保护你。我知道这现在对你来说很重要,但你真的得好好思考一下未来。你知道这样意味着,你会被记者纠缠好几年,还要面对许多指控吗?我也无法想像,那些儿童医院是否会再欢迎你──」   「够了!」亨利大喊。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而他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一样,面色变得苍白,但他继续说下去:「妳不能──妳不能一直透过这种威胁来逼我就范!」   亚歷克的手越过桌子下方他们两人之间的空隙,而他的指间一碰触到亨利的手腕,亨利就立刻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这会很困难。」亨利说。「我──这真的很可怕。如果妳一年前问我同一个问题,我或许会跟妳说没关系,没有人需要知道。但……我和妳一样,都是一个完整的人,都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我跟你们任何人一样都值得拥有幸福。而如果我非得一辈子假装下去,我永远也不会真的快乐。」   「没有人说你不值得幸福。」菲力插嘴道。「初恋总是会让人发疯──为了你人生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抛弃掉你的整个未来,这太愚蠢了。你才二十几岁而已。」   亨利直直地看着菲力的脸说道:「我打从离开子宫的那一刻起就是同性恋了,菲力。」   在沉默之中,亚歷克不得不咬紧自己的舌头,才能把自己爆笑的冲动压下去。   「好吧。」女王终于说道。她的茶杯优雅地举在半空中,而她正隔着茶杯打量着亨利。「即便你愿意承认报导中的那些指控,这也不能抹灭你的义务:你必须要绵延子嗣。」   而亚歷克的舌头显然咬得不够紧,因为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们还是可以啊。」   就连亨利都刷地一声转头看向他。   「我不记得我有授权让你在我面前开口。」玛丽女王说道。   「妈──」   「那就不得不提起代孕和捐精的议题,」菲力再度开口。「还有继承王位的权利──」   「那些细节跟现在讨论的事情有关吗,菲力?」凯瑟琳打断他。   「至少要有一个人把维护王室名声这件事放在心里,妈。」   「我非常不喜欢你的口气。」   「我们当然可以讨论假设性的问题,但现在的事实是,除了维护王室形象之外,其他一切连谈都不用谈。」女王放下茶杯。「这个国家就是不会接受拥有这种性取向的王子。我很抱歉,亲爱的,但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变态。」   「是对他们来说,还是对妳来说?」凯瑟琳问她。   「这样不公平──」菲力说。   「这是我的人生──」亨利插嘴。   「我们甚至还没有机会看看人民会怎么回应。」   「我已经统治这个国家四十七年了,凯瑟琳。我相信我现在非常理解它的内心。从妳还是小女孩时,我就跟妳说过,妳得看得更实际一点。」   「噢,你们能不能全部闭嘴?」小碧说。她站了起来,一手挥着手中的平板。「你们看。」   她把平板重重放在桌面上,让玛丽女王和菲力都能看见。凯瑟琳、亨利和亚歷克都站了起来,跟着一起看。   那是一则BBC的新闻剪辑。虽然平板是静音的,但亚歷克读了萤幕下方的跑马灯:世界各地发声支持亨利王子与美国第一公子。   萤幕上的画面让房间里变得一片寂静。纽约毕克曼饭店外举办了一场游行,点缀着满满的彩虹旗,人们挥舞着看板,上头写着如「我们心中的第一公子」之类的标语。巴黎的一座桥上挂着一张布条,上头写着「亨利+亚歷克到此一游」。墨西哥市的一面墙上画着潦草的壁画,用蓝色、紫色与粉红色画出亚歷克的脸,头顶上戴着一顶皇冠。伦敦的海德公园中,一群人拿着彩虹色的英国国旗,举着看板,上头贴满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亨利照片,海报上写着:「释放亨利」。一个剃了平头的女人对着每日邮报的办公室窗户比中指。一群青少年聚在白宫前,身穿自制的T恤,上头用麦克笔写着歪斜的字,但亚歷克认得那是他自己的邮件里写的句子:歷史,是吧?   亚歷克试着吞咽,但他做不到。   他抬起眼,发现亨利也正看着他,半张着嘴,双眼湿润。   凯瑟琳公主转过身,缓缓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来到会议室东侧的高窗前。   「凯瑟琳,不要──」女王说,但凯瑟琳用双手抓住厚重的窗帘,将它一把拉开。   一抹炫目的阳光与色彩将房里的空气都推了出去。   白金汉宫前的广场上,一大群人拿着布条、看板、美国国旗、英国国旗、彩虹旗,在头顶上挥舞摇晃着。这没有王室婚礼时围观的群众来得多,但依然人数可观,挤满了人行道,贴在白金汉宫的大门上。   亚歷克和亨利是从后门被送进来的──他们都没有看到。   亨利小心翼翼地来到窗边,亚歷克从房间的另一端,看着他伸出手,用指尖滑过玻璃。   凯瑟琳转向他,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喔,亲爱的。」然后将他拉到自己胸前,尽管他比她高了将近三十公分。亚歷克不得不别开视线──虽然经歷了这么多,这还是感觉太私人,不是他这个外人能窥视的。   女王清了清喉咙。   「这……并不能代表一整个国家的态度。」她说。   「老天啊,妈。」凯瑟琳放开亨利,凭着保护他的本能,将他推到身后。   「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你们看到。你们的心太软,无法承受事实真相,凯瑟琳。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仍然想要传统的模式。」   凯瑟琳挺起胸膛,当她再度回到桌边时,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是王室血统的产物,但她看起来更像是弦上不得不发的箭。「当然了,妈。肯辛顿的保守党和想脱欧的傻瓜们当然不想要改变作法。但这不是重点。妳真的认为事情没有改变的空间吗?或是,没有事情需要被改变?我们能够真正留下一些名声,留下希望、爱与改变。而不是在二次世界大战后我们一直紧抓着的半瓶水和苦毒──」   「不准妳这样和我说话。」玛丽女王冷酷地说,一只颤抖而古老的手仍然放在自己的茶匙上。   「我已经六十岁了,妈。」凯瑟琳说。「我们现在不能稍微抛开礼教不谈吗?」   「毫无尊重可言。连一丝丝对于神圣的──」   「或者,我应该要把我的一些疑虑拿去和国会讨论?」凯瑟琳倾身靠近玛丽女王的脸。亚歷克认出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他从没想过──他一直以为亨利是遗传自他的爸爸。「妳也知道,我的确认为工党已经厌倦了这些老守卫了。我在想,如果我和他们提起那些妳一直忘记去参加的会议,或是妳一直搞不清楚的国家名称,他们或许会觉得,统治这个国家到八十五岁,就是英国人期待妳服侍这个国家的期限了?」   女王的手颤抖得更加严重,但她的下巴很紧绷。整个房间一片死寂。「妳不敢这么做的。」   「我不敢吗,妈妈?妳想试试看吗?」   她转过身去面向亨利,亚歷克很惊讶地在她脸上看见泪水。   「对不起,亨利。」她说。「我让你失望了。我让你们都失望了。你需要妈妈,而我却不在。我以前好害怕,我开始觉得,也许把你们藏起来会是最好的选择。」她转回去面对她的母亲。「妈,看看他们。他们不是世界遗产的一部分。他们是我的孩子。我拿我的生命,还有亚瑟的生命发誓,在妳让他们经歷到我所经歷的感觉之前,我就会把妳从王位上拉下来。」   房间的空气凝结了令人窒息的几秒,然后:   「我还是不觉得──」菲力开口,但小碧拿起桌子中央的茶壶直接倒在菲力的大腿上。   「喔,我真的非常抱歉,菲力!」她抓住他的肩膀,哇哇大叫着把他推向门边。「我真是笨手笨脚的。你知道,我觉得我以前嗑的那些古柯硷真的让我的反射神经变得很迟钝呢!我们去把你弄干净吧,好吗?」   她把他架了出去,回头对亨利比了一个大拇指,同时在身后把门关上。   女王的视线落在亚歷克和亨利身上。而亚歷克终于在她的眼中看见了:她害怕他们。她怕他们会破坏她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在维护的,美好的、虚有其表的形象。他们吓坏她了。   而且凯瑟琳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嗯。」玛丽女王说。「我想是吧。我想你们没有留给我太多选择,对不对?」   「喔,妳当然有选择,妈妈。」凯瑟琳说。「妳一直都有选择,也许今天妳会选正确的那一个。」   在白金汉宫的走廊上,房门一在他们身后关上后,他们便向一旁倒去,撞上墙上的一条挂毯,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头晕目眩,却笑得合不拢嘴。亨利把亚歷克拉向他,亲吻他,在他耳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而且没关系,现在让别人看到也没关系了。   在前往机场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幅涂鸦,画在一面砖墙上,在灰色的街道上,鲜明的色彩形成了强烈对比。   「等等!」亚歷克对着司机喊道。「停!停车!」   从这么近的距离来看,这幅两层楼高的涂鸦好美。他想不透,怎么有人能够这么快地画出这么美的东西。   那是他和亨利,面对着彼此,被一颗亮黄色的太阳笼罩。他们被画成了韩索罗和莉亚公主。亨利穿着全白的服装,头发里闪烁着星光。亚歷克则打扮成粗旷的走私客,腰上插着一把爆能枪。一名贵族和一个流氓,两人环抱着彼此。   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用颤抖的手指发了一则推特贴文:   永远别跟我说不可能。   飞越大西洋上方时,他打了一通电话给茱恩。   「我需要妳帮我个忙。」他说。   他听见茱恩在电话的另一端按下原子笔的清脆声响。「你要我写什么?」   * * *   112阿兹卡班的逃犯(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英国作家J.K.罗琳所着的经典奇幻小说《哈利波特》系列的第三集 。 第14章   [推特内文]   Jezebel @Jezebel   请观赏:华府摩托车女同志团体将抗议者从威斯特布路浸信会,一路赶到宾州大道去了。没错,画面跟标题一样精采。 bit.ly/2ySPCRj   晚间九点十五分──二○二○年,九月二十九日   亚歷克第一次以第一公子的身分来到宾州大道时,差点整个人摔进草丛里。   记忆在他心中依旧鲜明,尽管那一整天都感觉很不真实。他记得礼车的内装,也还记得自己多么不习惯皮革在湿黏的手掌下的触感。他人生地不熟,紧张兮兮地贴着车窗玻璃,看着窗外的人潮。   他记得自己的妈妈,长发拉到脑后,系成一个优雅而不失俐落的发髻。她在做市长的时候梳的是低的发髻,第一天进白宫上班的时候也是,第一天成为发言人时也是。但那一天她梳得很高。她说她不希望有东西让她分心。他觉得那让她看起来变得更强硬,好像如果情况真的太糟,她随时都可以和人展开拳脚搏斗,彷彿她在鞋里藏了一把剃刀。她坐在他对面,继续背诵着她的讲稿。她的衣领上别着一颗二十四K金的美国国旗,而亚歷克骄傲得觉得自己像是要吐了。   接下来的某一刻,场景就切换了──爱伦和里欧被送去北侧入口,亚歷克和茱恩则被带往另一个方向。他对于几样东西特别印象深刻。他的袖釦,是特别订制的纯银X型翅膀。白宫西侧墙上的石膏有一点点磨损,那天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的鞋带松了。他记得自己弯腰去系鞋带,因为太紧张而失去平衡,茱恩一把抓住他的夹克,以免他当着七十五台摄影机的面栽进带刺的玫瑰花丛中。   那一刻,他决定再也不允许自己紧张。作为第一公子的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或是刚要崛起的政治新星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都不行。   现在,他是国际政治性丑闻的主角,以及英国王子的男友,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他再度乘着一辆礼车来到宾州大道,车外又有一大群民众。那种迫在眉睫的感觉又回来了。   车门打开时,茱恩正站在那里,身穿一件亮黄色的衣服,上头写着:「歷史,是吧?」   「你喜欢吗?」她说。「路口那边有个男的在卖。我拿了他的名片。下一期的Vogue专栏,我就要来写这件。」   亚歷克扑向她,她被抱得几乎双脚离地,大喊着扯他的头发,两人便歪歪倒倒地跌进一旁的树丛里,一如他的宿命。   他们的妈妈正在进行会议马拉松,所以他们熘到杜鲁门阳台上,边聊天边喝着热可可和吃甜甜圈。阿波试着在两边帮忙传话,但他的资讯实在不够即时。当她听到飞机上的那通电话时,茱恩便哭了出来,接着当他讲到亨利反驳菲力的地方时,又哭了第二次,最后讲到白金汉宫外的人群,她便哭了第三次。亚歷克看着她发了大概一百个爱心的表符,而他回了她一段影片,里头是他和凯瑟琳一边喝着香槟,一边欣赏小碧用电吉他弹奏《天佑女王》113。   「好吧,现在还有一件事。」后来,茱恩说。「诺拉已经消失两天了。」   亚歷克瞪大眼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打了电话、萨拉也打了电话。麦可和她爸妈也都打了电话,但她一通都不接。她公寓楼下的警卫说她这段时间都没有离开。显然她『很好,只是很忙』。我试着直接跑去找她,但她叫门房不要让我进去。」   「这……满让人担心的。而且,呃,感觉有点讨厌。」   「对啊,我知道。」   亚歷克转开身,往栏杆走去。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很需要诺拉让人尴尬的态度,或者说,他很需要自己最好朋友的陪伴。他觉得她好像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遗弃了他,这让他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尤其是现在茱恩和他都很需要她。当最坏的事情发生在她周遭时,她似乎总是喜欢把自己埋在特别复杂的计算里。   「喔,对了。」茱恩说。「你要我帮忙的东西,我已经弄完了。」   她的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扫过了前面几行。   「我的天啊,老姐。」他说。「我──天啊。」   「你喜欢吗?」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我想要抓到你的人格特质,你在歷史中的地位,还有你的身分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然后──」   他用另一个熊抱打断了她的话,眼中含着泪水。「超完美的,茱恩。」   「哈啰,第一姐弟。」一个声音说道。亚歷克把茱恩放下,看见艾米站在阳台与椭圆办公室相连的门口。「总统女士请你们去她的办公室。」她的注意力转向自己的耳机,认真地听了几秒。「她要你们带甜甜圈过去。」   「她为什么每次都知道?」茱恩喃喃自语着,弯身拿起盘子。   「蓝帽花和梭鱼上路了。」艾米碰了碰耳机说道。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选了一个这么白痴的代号。」茱恩对他说。亚歷克在前往门口的时候绊了她一脚。   甜甜圈已经吃完两个小时了。   一、沙发:茱恩正坐在那里,绑着平底鞋的鞋带、拆开、又重绑一次,因为她实在没别的事好做。二、远端的墙边:萨拉正忙着用手机发出一封又一封的邮件。三、办公桌:爱伦埋首于概率投影的资料之中。四、另一张沙发:亚歷克正在数数。   椭圆办公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诺拉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有着漂白水渍的「七二年议员请投赫罗兰」的圆领运动衫,表情像是被关在防空洞里十年、第一次重见天日的人,狂乱、睁不开眼睛。在她冲向爱伦的桌边时,还差点撞翻亚伯拉罕.林肯的半胸像。   亚歷克跳了起来。「妳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她把一个厚厚的资料夹摔在桌上,然后半转过身来面对亚歷克和茱恩,上气不接下气。「好啦,我知道你们都很生气,你们也都有权生气,但是──」她双手撑着桌面,用下巴示意桌上的文件夹。「我花了两天时间在家弄这个,等你们看过之后,我发誓你们绝对气不起来了。」   亚歷克的母亲眨着眼,有些烦躁。「诺拉,亲爱的,我们正在想办法──」   「爱伦。」诺拉喊道。房间瞬间变得死寂,诺拉僵住,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呃,女士。我的第二个妈妈。拜托,妳必须看一下这个。」   亚歷克看着他妈妈叹了口气,放下笔,然后拉过放在她面前的资料夹。诺拉看起来像是要昏倒在桌上了。他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的茱恩,发现她也和他一样毫无头绪,然后──   「夭……夭寿。」他妈妈说着,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愤怒与不可思议。「这是──?」   「没错。」诺拉说。   「还有──?」   「嗯哼。」   爱伦一手捂住嘴。「妳是怎么拿到这些的?不对,我重说一次──妳是怎么拿到这些的?」   「好,是这样的。」诺拉从桌边退开,向后踏出一步。亚歷克不知道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诺拉开始踱步,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额头。「邮件外洩的那一天,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摆明了是个马甲帐号,但没办法追踪。我试过了。那个人寄了一条连结给我,点开之后,我发现是一个超大的线上资料库,然后对方告诉我,他是个骇客,并且拥有理查竞选团队的内部信箱伺服器所有的内容。」   亚歷克瞪大眼看着她。「什么?」   诺拉回望。「我知道,很扯。」   一直双手交抱、和爱伦一起站在桌子后方的萨拉,插嘴问道:「那妳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通报给任何正式的管道?」   「因为我一开始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等我确定之后,我又不信任任何人来处理这件事。那个人说他选择寄信给我,是因为我个人有在调查亚歷克的状况,而且一旦我知道了,我就会立刻开始寻找他们没有时间找的东西。」   「是什么?」亚歷克不敢相信自己还是得问。   「证据。」诺拉的声音开始颤抖。「证明理查他妈的陷害你的证据。」   茱恩低声咒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站起身,往房间另一端的角落走去。亚歷克的膝盖撑不住了,于是再度跌坐在沙发上。   「我们……我们的确是怀疑共和党有涉入其中。」他妈妈说。她绕过桌子,身上还穿着烫得直挺的灰色洋装,却跪在他面前的地上,将那一叠资料抱在胸前。「我也有派人去查。但我从来没想过……这整件事,都是由理查那里一手主导的。」   她把资料夹里的东西全摊开在房间中央的茶几上。   「档案库里有成千上万封的电子邮件。」诺拉说着的同时,亚歷克则爬上地毯,来到桌边一起看着那些纸张。「我发誓,里面有三分之一都是假帐号,但我写了一组程式,把有意义的邮件筛选到剩下三千封左右。然后我就手动爬完了那些邮件。这边是所有和亚歷克跟亨利有关的邮件。」   亚歷克先是注意到自己的脸。页面上是一张照片,失焦、模煳不清,由远距镜头拍摄,几乎看不清楚上面的影像。直到他在照片边缘看见优雅的乳白色窗帘。这是亨利的房间。   他看着照片上方的文字,发现这张照片是附加在一封邮件里,文字写道:否决。尼尔森说这不够清楚。你得告诉P,我们不会为这种看起来像假照片的东西付钱。尼尔森。理查助选团队的负责人,尼尔森。   「是理查帮你出柜的,亚歷克。」诺拉说。「你一退出助选团,这一切就开始了。他找了一间有骇客的事务所,从毕克曼那里弄到了监视器的画面。」   他妈妈在他身边,嘴里咬着荧光笔的笔盖,开始在纸上画出一条条明亮的颜色。他的右边也有人开始动作:萨拉拉过一叠纸,开始用红笔画记。   「我──我没有拿到汇款帐号或是那一类的资讯,但如果你仔细看邮件,就会看到收据、发票、还有提出委托的信件。」诺拉说。「全部都在这里,都是走后门、掮客公司和假名,但是──一切都有留下电子足迹。足够展开联邦调查了。这样应该会查出一些资金流动的东西,我猜。基本上就是,理查找了一间雇用摄影师的公司,跟踪亚歷克,再让骇客骇进你的伺服器,然后再找一间第三方公司买下这些资讯,转卖给每日邮报。总体来说,他们就是找佣兵来监视第一家庭的成员,并且侵害白宫的资讯安全,试图炒作一起性丑闻,好赢得总统大选,这根本就是屁──」   「诺拉,妳能不能──」茱恩突然说道。她已经回到沙发上了。「等等,拜托。」   「抱歉。」诺拉说。她重重坐下。「我喝了九罐红牛,把所有东西都看完,又吃了两颗大麻糖果来平衡我的肾上腺素,所以现在我超嗨的,像是在坐云霄飞车。」   亚歷克闭上眼睛。   他眼前有好多东西要吸收,而他现在不可能一次全部理解,而且他现在很生气,气炸了,但他至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他可以想办法处理。他可以到外面去。他可以走出这间办公室,打给亨利,告诉他,我们现在安全了。最糟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他再度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纸页。   「现在我们要拿这些怎么办?」茱恩问。   「我们可以把它们流出去吗?」亚歷克提议。「维基解密──」   「我什么都不会给他们。」爱伦立刻头也不抬地打断他。「尤其是在他们这样对你之后。这可是玩真的。我要把这个王八蛋一举打败。这件事必须要闹得够大。」她把萤光笔放下。「我们要把它外流给媒体。」   「除非理查那边有人出来证明这些邮件是真的,不然没有主流媒体会买帐的。」茱恩指出。「这种事情要花好几个月耶。」   「诺拉。」爱伦死死盯着她。「妳有办法追踪寄资料库给妳的人吗?」   「我试过了。」诺拉说。「他有用什么方法保护他的身分。」她从衣服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我可以给你看他的邮件。」   她滑了萤幕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这封邮件就和她形容的一样,签名档是一串显然是乱码的数字和英文:2021 SCB. BAC CHZ GR ON A1。   2021 SCB。   亚歷克的视线停在最后那一排字上。他拿起手机,盯着那行字。   「靠。」   他一直瞪着那排愚蠢的字母。2021 SCB。   南科罗拉多大道二○二一号。   那是那年夏天在丹佛时,距离办公室最近的一间速食汉堡店。他还记得那时候他每周至少要去拿一次的外带餐点。培根起司汉堡。烤洋葱。A1酱料。亚歷克对那份餐点可以说是倒背如流了。他感觉自己快要笑出来了。   这是一串密码,只属于亚歷克一个人:你是我唯一信赖的人。   「他不是骇客。」亚歷克说。「是拉斐尔.路那。他可以帮你证明。」他看向妈妈。「如果妳能保护他,他就可以帮妳作证。」   [音乐开场:十五秒真命天女合唱团114的一九九九年单曲《钞票、钞票、钞票》纯音乐版]   旁白:欢迎来到长声电台,您正在收听「法律面面观」,主持人是纽约大学宪法教授,奥立佛.威斯布鲁克。   [音乐结束]   威斯布鲁克:嗨,我是奥立佛.威斯布鲁克,还有我充满耐心、才华、慈爱的可爱制作人,苏菲亚。我爱她,如果少了她,我就会失去目标、迷失在一片坏点子所汇集成的汪洋之中,自生自灭。我们爱你。打个招唿吧,苏菲亚。   苏菲亚.贾娃,长声电台制作人:哈啰,请尽快前来支援。   威斯布鲁克:您现在收听的是「法律面面观」。每周本节目旨在以浅显易懂的方式,解析现在国会发生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还有我们身为民主的一分子,能做些什么贡献。   各位收音机前的观众朋友,几天前,我还准备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节目内容,但现在我觉得那个讲稿完全没有拿来讲的必要了。   我们先花一点时间来复习一下华盛顿邮报今早爆出的消息吧。我们看到了由匿名消息来源发出、由理查阵营的匿名消息来源所证明的电子邮件,清楚指出杰弗瑞.理查──或至少他助选团队里的高层──一手主导了这齣可怕的闹剧,可怜的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遭人跟踪、监视、骇入、并公开了私人资讯,就为了在普选时扳倒爱伦.克雷蒙。然后──苏菲,那是多久之前啊?四十分钟之前吗?──在我们节目开播前四十分钟,议员拉斐尔.路那在推特上宣布要和理查分道扬镳。   所以,哇喔,一夕之间风云变色。   我们应该不用花时间讨论这个消息来源是谁了。摆明了就是路那。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只觉得这个人──也许他一开始就不想加入他们,也许他早就有了二心。或者,其实他根本就想要煽动这个团队做类似这种事──苏菲亚,我可以这样说吗?   贾娃:什么时候有人阻止得了你了?   威斯布鲁克:说得好。总之,贾斯伯床垫赞助我一大笔钱,要我做分析华府动态的广播节目,所以我就要开始了。虽然过去几天发生在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和亨利王子──身上的这些事实在很骯脏,在节目上这样聊起这些事也显得很廉价,很噁心,但从我的观点来说,今天我们看见的新闻,我有三个大重点。   一、第一公子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二、杰佛瑞.理查对于现任总统做出如此有攻击性的行为,我等不及看他选输之后联邦调查局会採取什么手段了。   三、拉斐尔.路那大概是二○二○总统大选最不一样的英雄。   他们必须发表一场演说。   不只是声明稿了,而是一场演说。   「这是妳写的?」他妈妈抓着茱恩在阳台上递给他的那张纸。「亚歷克叫妳把我们媒体秘书写的声明稿报废,然后写了这篇东西?」茱恩咬着嘴唇点点头。「这──这太棒了,茱恩。我怎么没让妳负责写我们所有的讲稿啊?」   他们觉得西厢房的媒体简报室太没有人情味了,所以他们便把记者全聚集到一楼的外交接待大厅。这是罗斯福总统录制炉边闲谈的房间,而亚歷克要在这里发表演说,并且希望全国人民不要为了真相而讨厌他。   他们把亨利从伦敦接来,一起接受访问。他会和亚歷克并肩坐在一起,以政治家配偶的身分现身。亚歷克的脑子不断在思考这件事。他一直在想像:一小时之后,全美国数百万台电视将会同步播出他的脸、他的声音、茱恩写的字句,而亨利会在他身边。每个人都会知道了。当然每个人都已经知道了,但他们不懂。   一小时之后,全美国的人都可以透过萤幕看见美国第一公子,和他的男朋友。   在大西洋的另一端,会有一样多人从酒吧里的啤酒杯上看着电视,或是和家人们坐在一起享用晚餐,或是一边享受着宁静的夜晚,一边看着他们最年轻、最英俊的王子,那个白马王子。   就是今天。二○二○年九月十七日。整个世界都会看着,他们将会被记录在歷史里。   亚歷克坐在南侧草坪上等着,看着甘迺迪花园里的椴树,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海军一号伴随着一连串的噪音、巨风和风扇运转而降落,亨利走下飞机,穿着一身的Burberry套装,看起来非常戏剧化、风尘仆仆,像是一位乘风而至的英雄,准备要来大开杀戒、拯救被战争撕毁的国家,亚歷克不由得大笑起来。   「干嘛?」当亨利看见亚歷克的表情时,亨利便对着他大喊。   「我的人生是个宇宙级的大笑话,而且你还不是个真人。」亚歷克笑得喘不过气。   「什么?」亨利又喊了一次。   「我说你看起来很帅,宝贝!」   他们熘进一个楼梯间,在那里亲热了片刻,直到萨拉找到他们,然后把亨利拖去为上电视做最后的准备。然后他们就被送进了外交接待大厅。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   他花了长长的一年时间认识亨利的里里外外,也认识了自己,更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要学的。而现在,是时候走出来面对人群,站上讲台,自信地和所有人宣布这一切。   他对于自己的感觉毫不惧怕。他也不畏惧直接说出口。他只是害怕说出口之后的后果。   亨利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两只手指抵着他的手掌。   「我们这辈子还剩下五分钟的时间。」他苦哈哈地笑了一声。   亚歷克朝他伸手,把大拇指贴在他的锁骨上,滑到他的领结下方。领带是紫色的丝绸制品,亚歷克正数着他的唿吸。   「你是我这辈子最烂的决定。」他说。   亨利的嘴角缓缓露出微笑,而亚歷克凑上去吻他。   [逐字稿:美国第一公子亚歷克.克雷蒙─迪亚兹于白宫发表,二○二○年十月二日]   早安。   我是美国的孩子,一直都是──自始至终。   这个国家养育了我。我在德州的丘陵与牧场之间长大,但在我学会怎么开车之前,我就已经去过了三十四个州。当我在五年级得了肠胃炎时,我妈妈寄给学校的请假条,是写在副总统毕顿的假期通知书后面。抱歉了,校长──当时我们在赶时间,而那是她手边仅有的一张纸。   我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大家面前演说,当时是在民主党的费城全国大会舞台上。我为我母亲开场,宣布她要参选总统。你们为我欢唿。我那时还很年轻,充满希望,而你们让我成为了美国梦的具象化:一个生来就有两种母语的男孩,一个多元化、美丽而充满包容力的家庭,也能在白宫落脚。   你们在我的衣领上别了美国国旗,告诉我:「我们会挺你。」今天站在你们面前,我希望这段时间以来,我没有让你们失望。   几年前,我遇到了一名王子。当时我并不了解,但他也是受他的国家养育长大。   事实是,亨利和我从今年初就已经在一起了。事实是,就像你们所读到的那样,我们每天都在挣扎,因为这对我们的家庭、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未来都造成了许多影响。事实是,我们都必须做出妥协,我们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就是希望我们有时间能用适当的方式,让这世界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实。   我们却连这个自由也被剥夺。   但同时,这也是事实:爱是不屈不挠的。美国一直都相信这一点。因此,今天站在这里,我并不羞愧;这是许多位总统曾经矗立的地方,而我要在这里说我爱他,一如杰克爱着萝丝、或是林顿爱着淑女鸟。每个在后世留名的人都选择了一位能和他并肩承担的伴侣,而美国人会将他们一同收藏在心中、记忆中、以及歷史书里。所以,美国人啊:我选择了他。   就像许多其他人一样,我也很害怕把这些话大声说出口,因为我惧怕说出来的后果。对于你们,我要这么说:我看见你们了。我是你们的一分子。只要我还在白宫里的一天,你们也都有份。我是美国的第一公子,而我是双性恋。歷史会纪念我们。   如果我能向美国的人民要求一件事,那就是:请不要让我的行为影响你们十一月的决定。你们今年要做的决定,远远超越我能说或做的一切,而且将会决定这个国家未来几年的命运。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总统,是一名勇士、一名冠军,是每个追求成长、卓越与昌盛的美国人都值得的人选。请别因为我的行为而退却。请媒体不要将焦点放在我或亨利身上,而是关注这场选举,关注政见,关注这场选举中至关重大的数以百万计的人民生命与生计。   最后,我希望美国仍然记得,我依旧是你所养育成人的儿子。我的血液仍然来自于德州的洛美塔和加州的圣地牙哥和墨西哥城。我依然记得你们在费城为我欢唿的声音。我每天都惦记着你们的故乡,惦记着我在爱达荷、在奥勒冈、在南卡造势活动中遇到的家庭。我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没有改变过:我希望我是你们言而有信的第一公子。而我希望,当一月的就职典礼到来时,我还能继续担任这个角色。   在演说结束后的二十四小时,他的印象是一片模煳,但有几个画面会在他的记忆里停留一辈子。   第一个画面:隔天早上,一群新的人潮聚集在国家大草坪上,这是他所见过最大一群人。基于维安考量,他只是待在官邸里,但他和亨利和茱恩和诺拉还有他的三位家长,一起坐在二楼的客厅里,看着CNN的现场直播。直播中的一个画面是艾米站在欢唿的群众第一排,穿着茱恩的黄色「歷史,是吧?」T恤,别着一个彩虹旗的别针。她的旁边则是卡修斯,肩上扛着艾米的妻子,她身上穿的那件外套,亚歷克认出那是艾米在飞机上绣的牛仔外套,上头绣着彩虹旗的颜色。他欢唿得太用力,不小心把自己的咖啡打翻在乔治.布希最喜欢的地毯上了。   另一个画面:杰佛瑞.理查议员愚蠢的山姆大叔脸出现在CNN上,说着他对于克雷蒙总统保护传统家庭价值的公平性有多么担忧,因为她的儿子在开国元老们的神圣之地上做的那些事简直是一种亵渎。接着是奥斯卡.迪亚兹议员透过卫星画面回应,说克雷蒙总统的首要重点是维护宪法,而白宫的建造并不是靠开国元老们,而是靠奴隶。   最后一个画面:当拉斐尔.路那从桌上的文件抬起头,看见亚歷克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前时,他脸上的表情。   「你的助理到底是干嘛用的?」亚歷克说。「从来没有人阻止我直接走进来啊。」   路那脸上戴着眼镜,看起来好像好几周没有刮鬍子了。他微笑着,似乎有点担心。   在亚歷克解译了邮件里的密码之后,他妈妈就亲自打了电话给路那,一句话也没问,并且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帮她把理查扳倒,她就会给他完整的证人保护。他知道他爸爸也有和路那保持联络。路那知道他的父母们都没有记仇,但这是他们两人自己第一次见面。   「还不是我每聘一个助理,都有交代他们直接放你进来,你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吧。」路那说。   亚歷克咧嘴一笑,伸手进口袋里,拿出一包彩虹水果糖,反手抛到路那桌上。   路那低头看着糖果。   椅子就在他的桌边。他把椅子推出来。   亚歷克还没有机会感谢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开始。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开口要说的第一件事。他看着路那打开糖果的袋子,把里头的彩虹糖倒在文件上。   空气中瀰漫着疑问的气氛,他们都心知肚明。亚歷克不想开口问。他们才刚得回路那。他怕在他知道答案了之后,他们又会再失去他。但他必须知道真相。   「你原本就知道了吗?」他最后终于开口。「在那发生之前,你就知道他要这样做了吗?」   路那摘下眼镜,阴郁地放在他的记事簿上。   「亚歷克,我知道我……完全破坏了你对我的信心,所以我不怪你这样问我。」他向前靠在自己的手肘上,视线强烈而专注。「但我必须要让你知道,我绝对、绝对不会刻意让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永远不会。直到事情发生了,我才知道。跟你一样。」   亚歷克吐出一口长气。   「好。」他看着路那向后靠回椅子上,看着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比原本更深了一点。「所以是发生什么事?」   路口叹了一口气,一声沙哑、疲倦的声音从喉头逸出。那个声音让亚歷克想起他爸爸在湖边告诉他的事,他说路那还藏着某些事。   「所以。」他说。「你知道我以前在理查手下实习过吗?」   亚歷克眨眨眼。「什么?」   路那发出一声毫无笑意的笑声。「对,你不可能知道的。理查非常小心地确保他把所有的证据都清得一干二净。但是,没错,二○○一年的时候。我十九岁。他那时候还是犹他州的总检察长。」   路那解释,那时候在比较基层的员工之间会有一些传言。通常会是女性实习生,但有时候,也会出现特别俊美的男孩──像他这样的男孩。理查给了他很多承诺:导师、人脉,只要他愿意下班之后陪他喝一杯就好。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不能拒绝。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路那说。「没有钱,没有家人,没有人脉,没有经验。所以我就想:『这是你唯一入门的方法了。也许他是认真的。』」   路那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亚歷克的肚子不太舒服地揪了一下。   「他派了一辆车,让我和他在一间旅馆见面,把我灌醉。他想要──他试着──」路那垮下脸,没有把这句话说完。「总而言之,我有逃走了。我记得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的室友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给了我一根菸。顺带一提,我就是那时候开始抽菸的。」   他一直看着桌面上的彩虹糖,一面动手把红色和橘色的分开,但此刻他抬眼看向亚歷克,露出一个苦涩、歪斜的微笑。   「隔天我还像是没事一样继续去上班。我会和他在休息室里面闲聊,因为我希望这件事情就这样过了。但那也是我最自我厌恶的部分。所以他第二次寄电子邮件给我的时候,我直接走进他的办公室,跟他说如果他要继续烦我,我就要去找报纸爆料。然后他就拿出一份资料夹。   「他称之为一个『保险政策』。他知道我青少年时期做过的事,我是怎么被我家人踢出去的,还有我在西雅图待过的一间青少年收容中心。他也知道我有非法移民的家人。他告诉我,如果我敢提起任何一个字,我这辈子不仅再也没有机会展开政治生涯,他还会毁了我的人生。他会毁了我家人的人生。所以我就乖乖闭嘴了。」   当他们的双眼再度对视时,他的眼神很冰冷、很尖锐。像是一扇紧紧关上的窗户。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在参议员里看到他,他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欠他什么一样,因为他没有在他有机会的时候把我给毁了。我知道他会不择手段地做尽骯脏事,去打赢这场选战,而我不能让一个该死的掠食者成为这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所以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就要想办法阻止他。」   他转过身,肩膀像是在抖掉一小朵雪花般晃了一下,旋转他的椅子好拿起几颗彩虹糖抛进嘴里。他想要表现得云淡风轻,但他的手并不稳。   他告诉亚歷克,他决定加入理查的时间是这个暑假,当他在电视上看见理查说着青年议会的专案时。他知道,只要有更多接触,他就有办法找到并流出他骚扰青少年的证据。就算他已经老得不在理查的狩猎范围内,他也还是可以摆他一道。说服他说他不相信爱伦会赢,所以他可以为他得到墨西哥裔和中间选票,好换取他自己的权力。   「在那个团队里工作的每分每秒,我都恨死了我自己,但我把这段时间全用来寻找证据。我很接近了。我太专心,几乎没心思关注其他事情,所以我……我从没有发现有人在谈论你的事。我完全不知情。但当一切爆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只是没有证据。但是我有伺服器的存取权。我不是很专业,但在我青少年的无知时光里,我也是接触过这类事情,知道要怎么转存资料。不要那样看我。我还没有那么老好吗。」   亚歷克笑了起来,路那也笑了,空气像是重新又回到了这个房间里。   「总而言之,把这个资料直接寄给你和你妈妈,会让这件事最快曝光,我知道诺拉会懂的。而且我……我也知道你会懂。」   他顿了顿,吸着嘴里的水果糖。亚歷克决定再问一个问题。   「我爸先前知道吗?」   「你说我的三面间谍行为吗?没,没人知道。我的助理们辞职了一半,因为他们不懂。我妹妹也已经好几个月没跟我说话了。」   「不是,我是说理查对你做的事。」   「亚歷克,除了你和我之外,你爸是这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件事的活人。」他说。「当他发现我不愿意接受他人帮助时,他就决定承担起这个责任,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恩情。但他希望我能供出理查对我做的事,而我……做不到。我说我不想拿我未来的事业来赌,但其实,我是打从心底不相信,二十年前发生在一个墨西哥裔孩子身上的事,会在他的基本票仓里造成什么影响。我不觉得会有人相信我。」   「我相信你啊。」亚歷克理所当然地说。「我只是希望你能更早让我知道。或是、让任何其他人知道。」   「你一定会试着阻止我。」路那说。「你们都会。」   「我是说……拉斐,这个计画真的太扯了。」   「我知道。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修复我所造成的伤害,但我也真的不是很在乎。我做了该做的事。我不可能让理查胜选的。我这辈子就是为了战斗而生,所以我这么做了。」   亚歷克思考着这件事。他可以同理他──这和他心中某个部分有着共鸣。他想起一些自从伦敦的事发生后,他就一直不让自己去想的问题:他的法学院入学考试成绩。他一直把那封信塞在房间的书桌抽屉里。一个人要怎么兼顾一切?   「还有,很抱歉。」路那说。「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的。」他不用特别明讲是哪些话。「我当时……状态很差。」   「没事。」亚歷克告诉他,而且他是认真的。在他走进这间办公室之前,他就已经原谅了路那,但他很感谢他的道歉。「我也很抱歉。但是我也要让你知道,如果你再叫我一次『小子』,我就真的会踢你屁股。」   路那真诚地笑了起来。「听着,你已经经歷了第一次大型性丑闻。所以你不能再坐在小孩区了。」   亚歷克认同地点点头,在椅子里伸展了一下身躯,把双手背在脑后。「天啊,跟理查就非得要搞得这么难看。就算你现在让他曝光,那些异性恋也还是会希望恐同症的王八蛋们都是深柜,这样他们才有可以拿来说嘴的本钱。但明明百分之九十九的恐同者都只是普通的讨人厌偏执狂而已。」   「对,而且我觉得,我应该是唯一一个被他带去旅馆的男性实习生。这跟所有的掠食者一样──跟性向无关,只跟权力有关。」   「你觉得你还会公开说什么吗?」亚歷克说。「到现在这个时候?」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他向前倾身。「大部分的人都已经差不多猜到,我就是那个资料来源。我猜很快就会有人带着一份在诉讼时效内的指控书来找我了。我们就能展开国会调查。大动作的调查。这样就能产生影响力了。」   「我听你说『我们』啰。」亚歷克说。   「嗯。」路那说。「我和有法律经验的某人。」   「那是个暗示吗?」   「只是个建议。」路那说。「但我不会告诉你该拿自己的人生怎么办。我自己都快自顾不暇了。看看这个。」他卷起袖子。「尼古丁贴片,赞啦。」   「靠。」亚歷克说。「你真的要戒菸了?」   「我是一个摆脱掉过去阴影的新造之人。」路那郑重地说,同时比了一个打手枪的手势。   「不错嘛,我以你为荣。」   「啊啰哈。」办公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是他的爸爸,穿着T恤和牛仔裤,手中提着一手啤酒。   「奥斯卡。」路那咧嘴一笑。「我们刚刚正在讨论,我是怎么毁了我的名声,还亲手扼杀了我的政治生涯。」   「啊。」他说,把一张椅子拉到桌边,然后开始递出啤酒。「听起来像是某个影集的剧情。」   亚歷克打开自己的啤酒瓶。「我们也可以聊聊我是如何让妈的选举陷入险境,因为我是一支一人双性恋大军,不小心让白宫私用伺服器的资安漏洞曝光在媒体上了。」   「你真的这么想?」他爸爸说。「不可能啦,拜托。我不觉得这场选举会被一个电子邮件伺服器给打败。」   亚歷克耸起眉毛。「你确定吗?」   「听着,如果理查有更多时间去耕耘这一点,也许就有机会,但我不觉得他有时间。如果现在是二○一六年,也许也有可能。如果美国人还没有选出一个女性总统,那也有可能。如果我现在不是和三个联手把第一个公开出柜的男人送进国会的混蛋坐在一起,那也许有机会。」亚歷克欢唿起来,路那则低下头,举起啤酒。「但是,现在就不是嘛。这也许会成为你母亲连任个途中的一个障碍,但是她可以应付的。」   「看看你。」路那隔着自己的啤酒说。「你对一切都有答案,是不是?」   「听着。」他爸爸说。「当这个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在失心疯的时候,至少要有一个人保持冷静,对吧?一切都会没事的。我相信。」   「那我呢?」亚歷克问。「你觉得我在全世界的报纸上都曝光过之后,我还有机会进入政坛吗?」   「他们逮到你了。」奥斯卡耸耸肩说。「这种事就是会发生。给它一点时间,然后再试一次吧。」   亚歷克笑了,但他从内心深处掏出了一点什么。那不像是克雷蒙,而更像迪亚兹──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就只是不一样而已。   亨利来访白宫的这几天,他们为他安排了自己的房间。英国王室放了他两天假,然后他就要回去英国展开自己的灾难控管之旅。这点得再归功于凯瑟琳的努力;亚歷克不相信女王会这么慷慨。   而这一点让亨利在白宫的房间──他们预备给王室访客的客房──显得更好笑了,因为那个房间叫做女王卧房。   「你不觉得这里有点……粉红过头了吗?」亨利在半梦半醒之间喃喃说道。   平心而论,这个房间的确是粉红得太过头了。房里有着联邦时期风格的粉红色壁纸、玫瑰地毯和床照,椅子、客厅区的沙发和四角大床上的遮棚,全都铺着粉红的外皮。   亨利同意睡在客房,而不是亚歷克的房间,因为「他尊重他的母亲」,好像所有养育亚歷克长大的人都还没看过那些写着当他们一起过夜时都干了些什么事的邮件一样。亚歷克对这点没什么包袱,所以他从走廊另一端的东卧室偷偷熘进亨利的房间时,他很享受亨利漫不经心的碎念。   当秋季的第一股凉意从蕾丝窗帘下钻进房里时,他们两人正半裸着身子,一起挤在温暖的被窝里。亚歷克在内心哼着歌,把自己的身体和亨利的贴在一起,背贴着亨利的胸口,屁股的隆起贴着──   「啊,早安。」亨利含煳地说道。在身体接触下,他的腰前后动了动。亨利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亚歷克还是微笑了。   「早。」亚歷克说。他扭了扭屁股。   「现在几点?」   「七点三十二。」   「两小时之后的飞机。」   亚歷克的喉头发出一声低吟,然后翻过身,看着亨利温柔的脸近在咫尺,眼睛还半闭着。「你确定我不用跟你去吗?」   亨利没有把头抬起来,直接贴在枕头上摇了摇,脸颊被挤得变形。他这样好可爱。「不是你在邮件里贬低王室和自己的家人、还给全世界看光的。在你回来之前,我要先自己处理这件事。」   「好吧。」亚歷克说。「但是不会太久吧?」   亨利的嘴角露出微笑。「绝对不会。你还要拍王室追求者的官方照片,还要签很多圣诞卡……喔,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你像玛莎一样有自己的护肤产品品牌──」   「闭嘴啦。」亚歷克哀号,同时戳了戳他的肋骨。「你太乐在其中了吧。」   「的确是满乐在其中的。」亨利说。「但是认真说,这……很可怕,但也感觉很不错。能自己处理这些事。我从来没有机会自己承担这么多事。」   「是啊。」亚歷克说。「我以你为荣。」   「哎唷。」亨利说,然后笑了起来。亚歷克肘击了他一下。   然后亨利将他拉过来,吻着他,金色的头发散落在粉红色的床单上,亚歷克眼中只看见长长的眼睫毛和长腿和蓝色的眼睛,优雅的双手将亚歷克的手腕压制在床上。那像是他在某一个瞬间、某一个笑容里爱上的亨利,他爱他的颤抖,爱他嵴椎自信的移动。他们像是在一个完美的颱风眼中,快乐地、无忧无虑地享受着性爱。   今天亨利就要回去英国。今天,亚歷克将要回到助选的岗位上。他们现在是玩真的了,所以他们要学着如何在大众的眼光下相爱。但亚歷克觉得他们经得起考验。   * * *   113《天佑女王(God Save the Queen)》,英国国歌。   114真命天女合唱团(Destiny's Child),美国的节奏蓝调女子乐团,碧昂丝(Beyoncé)是原始成员之一。《钞票、钞票、钞票(Bills, Bills, Bills)》是其代表歌曲之一,英文的「bill」又能译为「法案」。 第15章   一个半月之后──   「先让我把这撮头发弄好,亲爱的。」   「妈。」   「抱歉,我让你难堪了吗?」凯瑟琳整理着亨利扎实的头发,眼镜滑落到鼻尖。「你在正式肖像里,头发可不能看起来像是刚睡醒。」   亚歷克不得不承认,王室摄影师对于这整件事的耐心真的很惊人,尤其是他们已经换了三个场景了──肯辛顿花园、白金汉宫一间拥挤的书房,还有汉普顿宫的中庭──最后他们决定什么都不要,而是把海德公园封锁起来,在长椅上拍就好。   (「像游民一样?」玛丽女王问。   「闭嘴,妈。」凯瑟琳回答。)   由于现在亚歷克正式进入对亨利的「求爱期」,他就必须要有一些正式的肖像照了。他试着不要想太多,不要去想自己的脸在白金汉宫的纪念品巧克力和丁字裤上会是什么样子。至少他会和亨利的脸并排在一起。   在这种形象照里,总是会参杂着许多心理运算。白宫造型师让亚歷克穿着他的日常服装──棕色皮革乐福鞋、浅色合身长裤,还有一件格纹POLO衫──但在这个情境之下,他散发出的是自信、活泼,以及浓浓的美国味。亨利则穿着一件Burberry的衬衫,扎进深色的牛仔裤里,外头再罩上一件深蓝毛衣,为了这身打扮,王室购物员在哈洛德百货里打转了好几个小时。他们希望打造出一位完美、有尊严的英国菁英,一位充满爱的男朋友,在学术与慈善领域即将大放异彩的男人。他们还在他旁边的长椅上摆了一叠书。   亚歷克看向在母亲的整理下一边哀号一边翻白眼的亨利,露出微笑。这个造型已经非常贴近那个真正的、混乱又复杂的亨利本人了。这是任何公关公司能做到最接近本人的程度了。   他们光是并肩坐在长椅上微笑的画面,就拍了将近一百张照片。还是有一小部分的亚歷克,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这里,坐在海德公园中央,在上帝与所有人面前,把亨利的手牵在自己的膝盖上,对着相机摆姿势。   「不知道一年前的亚歷克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亚歷克在亨利耳边说道。   「他会说:『喔,原来我爱上亨利了喔?难怪我总是在他面前耍蠢。』」亨利提议。   「欸!」亚歷克大喊。亨利因为自己的笑话和亚歷克的失态而笑个不停,然后他抬起一只手圈住亚歷克的肩膀。亚歷克让他拥着自己,也笑了起来,笑声饱满而低沉。然后这一天的严肃气氛终于逐渐散去。摄影师宣布拍摄完成,他们便能离开了。   凯瑟琳说她今天很忙──下午茶前,她就开了三个会,讨论她搬到更接近伦敦中心的王室住宅的事宜,因为她现在开始要承接更多责任了。亚歷克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她在打算接管王位。他决定暂时不要和亨利提起,但他很好奇这件事会走到什么地步。她吻了吻他们两人的脸颊,然后把他们留给亨利的随扈,就离开了。   从长湖走回肯辛顿宫的路途不长,他们在柑橘园和小碧碰面。她的活动计画团队正在附近忙碌,架设着一个舞台。她正在一排排的椅子间来回走动着,绑着马尾,踩着雨靴,一边对着手机简短地讨论着一个叫做苏格兰鲜鱼浓汤的东西,还有她怎么可能要求对方准备苏格兰鲜鱼浓汤,还有就算她真的点了苏格兰鲜鱼浓汤,她怎么可能会需要二十加仑的份量。   「到底什么是苏格兰鲜鱼浓汤?」在她挂上电话后,亚歷克问道。   「烟燻鳕鱼杂烩汤。」她说。「怎么样,亚歷克?第一场正式的皇家杂耍秀,觉得好玩吗?」   「没有想像中的糟啊。」亚歷克窃笑着。   「妈真的很扯。」亨利说。「她今天早上还提议说要修改我的手稿。好像她想要一口气弥补自己五年的缺席一样。我当然很爱她,也感谢她的努力,但是,老天。」   「她在尝试嘛,亨利。」小碧说。「她坐板凳坐太久了。给她一点时间暖身一下。」   「我知道。」亨利叹了口气,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母亲的好感。「妳这边弄得怎么样?」   「喔,你懂的。」她在空中挥舞着自己的手机。「只不过是我充满争议的基金会要展开处女秀,未来一切资金的运用都会被人放大检视而已,所以没什么好紧张的啦。我只有一点不爽你,不把这笔资金变成亨利基金会配上碧翠丝基金的双重组合,这样我就不能把这些压力推到你头上了。为了勒戒所举办的募捐活动,都快要把我逼去借酒消愁了。」她拍了拍亚歷克的手臂。「这是我们的酒鬼幽默感,亚歷克。」   小碧和亨利的九月和十月都很忙碌,和他们的母亲一样。第一周,他们就有好多决定要做:他们要无视在邮件里揭露关于小碧的事吗(不)?亨利最后还是要被迫入伍吗(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之后,不)?还有,这一切要怎么变成有意义的一件事?最后小碧和亨利想出了一个共同的解决方案。两人要一起在自己名下经营慈善机构。小碧的是要透过募捐,赞助全国各单位的勒戒专案。亨利的则是为LGBT争取权利的基金会。   在他们的右手边,亮晶晶的舞台灯已经架了起来,今天晚上,小碧就要和一个乐团在这里举办一场门票八千英镑的小型演唱会,邀请许多名人贵宾到场,作为她募捐活动的处女秀。   「真希望我能在这里待到表演开始。」亚歷克说。   小碧笑开嘴。「可惜亨利这周忙着和阿波阿姨签署一大堆文件,没时间背谱,不然我们就能把钢琴师换掉了。」   「文件?」亚歷克扬起一边的眉毛。   亨利横了小碧一眼。「小碧──」   「青少年收容所。」她说。   「碧翠丝,」亨利责备道。「这是个惊喜欸。」   「喔,」小碧拿着自己的手机装忙。「不好意思喔。」   亚歷克看着亨利。「现在是什么状况?」   亨利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们本来是想要等到选举结束之后再公开──当然,还有告诉你──这样才不会分散你的注意力。但是──」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像是他很自豪,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妈和我都觉得,这个基金会不该只是国内的,全世界都有需要帮助的孩子,而我想要特别专注在无家可归的多元性向的孩子们身上。所以阿波把我们全部的欧康乔基金会青少年收容中心,都过到我的名下了。」他踮了踮脚尖,刻意压下一个宽阔的微笑。「现在站在你眼前的,是全世界四间即将完工的,多元性向青少年收容中心的负责人。」   「我的天啊,你这个混蛋。」亚歷克喊道,扑向亨利,双手圈住他的脖子。「真是太棒了。我爱死你了。哇喔。」他突然向后退了一步。「等等,天啊,这代表布鲁克林也有一间,对吧?」   「是的,没错。」   「你不是说你想要自己亲手管理基金会吗?」亚歷克说。他的脉搏狂跳着。「你不觉得当它正在起步的时候,直接监督它的落成会很有帮助吗?」   「亚歷克。」亨利告诉他。「我不能搬去纽约啦。」   小碧抬起眼。「为什么不?」   「因为我是王子。」亨利看着她,一边对着柑橘园和肯辛顿宫打了一个手势,气急败坏地说:「这里的王子!」   小碧耸耸肩,不为所动。「所以呢?你又不用永远待在那里。你放假的这一年,你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在蒙古跟牦牛培养感情欸。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亨利的嘴巴动了几下,然后转向亚歷克。「就算搬去了,我也几乎很难见到你对吧?」他试图讲理。「如果你在华府忙着工作,努力挤进政治圈里的话。」   亚歷克不得不承认,这是个重点。但在他经歷过这一年,经歷过这一切,然后终于打开成绩单,发现自己高分考过法律学院的入学考之后,他已经越来越不肯定这一点了。   他打算开口这么说。   「哈啰。」一个高傲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们一同转身,看见菲力穿着一身烫得平平整整的西装,梳理得整整齐齐,正大步踩过草坪走来。   亚歷克感觉到亨利反射性直起背嵴时,四周空气轻微的震盪。   两周前,菲力来肯辛顿宫拜访,向亨利和小碧道歉。他为了父亲死后这些年、他锐利的言词、他的嚣张跋扈和过度检视他们的一切道歉。他从一名只想讨好人的孩子长大成为一位盛气凌人、自以为是的自大狂,又受到自己身分的压制和女王的掌控。   他正在脱离祖母的手。亨利在电话上这么跟亚歷克说道。所以我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   但有些帐是永远还不清的。每次只要看到菲力那张蠢脸,亚歷克就想要挥拳揍他,但他是亨利的家人,不是他的,所以他没有决定权。   「菲力。」小碧冷冷地说。「我们怎么有这个荣幸?」   「我刚刚在白金汉宫开会。」菲力说。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昭然若揭:他刚刚是在和女王开会,因为也只剩下他还愿意跟女王说话。「想说经过看看还能帮上什么忙。」他低头看着小碧脚上的雨靴,和自己脚上亮晶晶的皮鞋。「妳知道,妳不用自己动手的──我们有很多人可以帮妳做这些苦工。」   「我知道。」小碧傲慢地说,表现得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公主。「我想要自己来。」   「好。」菲力说。「当然了。好,呃。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菲力。」   「好吧。」菲力清清喉咙。「亨利,亚歷克。早上的摄影怎么样?」   亨利眨眨眼,好像很意外菲力会问起。亚歷克至少还有一定的社交礼仪,知道此刻自己该闭嘴。   「不错啊。」亨利说。「我是说,很不错。只是,你知道,要在那里一直坐着,实在有点尴尬。」   「喔,我记得。」菲力说。「我和玛莎第一次拍摄的时候,我的白痴大学同学那周才对我恶作剧,害我屁股上起了疹子,我费尽心力才能勉强坐定,不要当着大家的面在白金汉宫中央把裤子脱下来抓痒,更别提好好拍照了。我觉得玛莎那时候应该很想杀我。希望你们的照片拍出来不错。」   他有点尴尬地傻笑着,试着和他们找话聊。亚歷克抓了抓自己的鼻子。   「嗯,总而言之,祝你好运,小碧。」   菲力双手插在口袋里,动身离开,三人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篱笆之外。   小碧叹了口气。「你觉得我应该要让他帮我骂一下鲜鱼浓汤的厨师吗?」   「还没。」亨利说。「再让他熬个半年吧。他还没赔够呢。」   蓝的还是灰的?灰的还是蓝的?   亚歷克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两件同样无害的夹克之间这么拉扯过。   「真是蠢毙了。」诺拉说。「两件都很无聊。」   「妳能不能帮我挑一件就好?」亚歷克对她说。他两手各举着一个衣架,无视她坐在他抽屉上一脸批判的样子。明天的大选日,不管他们是赢是输,那些照片都会跟着他一辈子。   「亚歷克,我认真说,这两件我都觉得很丑。你得穿得更亮眼一点。这有可能是你的最终曲欸。」   「好吧,先不要──」   「对,好吧,你说得对,如果我们的预测是准的,就没有什么好担心。」她从柜子上跳下来。「所以,为什么你现在决定要在你职业生涯的这一刻,突然转职成为作风大胆的时尚设计师了?」   「不想谈这个。」亚歷克挥舞着手中的衣架。「蓝的还是灰的?」   「好吧,」她无视他。「那我就直说了。你很紧张。」   他翻了个白眼。「我当然很紧张,诺拉,这是总统大选欸。而且选总统的人是我妈欸!」   「错误答案。」   她又用那种「我已经分析了所有资讯,所以知道你在唬烂」的眼神看着他。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好啦。」他说。「好啦,对。我紧张是因为要回去德州了。」   他把两件外套都丢在床上。该死。   「我一直觉得德州把我视为他们的孩子,是有条件的。」他踱着步,一边用手搓着后颈。「我身为墨西哥裔混血、又是民主党,有一整群人并不喜欢我,也不希望我作为他们的代表。现在更糟了,我不是直男,我有男朋友,我还和欧洲王子闹出同性恋绯闻。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爱德州──他相信德州。但他不知道德州是否还爱他。   他一路走到房间另一侧,和她相望。她看着他,头向一旁歪了歪。   「所以……作为你出柜后第一次回家的旅程,你不想穿得太显眼,好符合德州人对于异性恋的纤细期待。」   「基本上是这样。」   她现在看他的表情,像是把他当成了特别难解的题组。「你有看过德州人对你的认同度吗?九月之后?」   亚歷克咽了一口口水。   「没。我,呃。」他一手抹了抹脸。「这个……让我觉得压力很大。我一直想去看那些数字,但后来就逃避现实了。」   诺拉的表情缓和下来,但她没有靠得更近,给他留下了足够的空间。「亚歷克,你应该来问我的。你的数字……不差。」   他咬了咬嘴唇。「是吗?」   「亚歷克,在九月之后,我们在德州的基本盘对你的认同度并没有改变。真要说的话,他们更喜欢你了。而且有很多中间选民,对于理查针对德州小孩的事情很不爽。你没事的。」   噢。   亚歷克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一手扒过自己的头发。他从门边走回来,一面意识到自己每次在面对冲突或想要逃走时都会有往门口移动的冲动。   「好喔。」   他重重坐在床上。   诺拉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当他看着她时,她眼神中又出现了她在读心时的锐利感。   「听着。你知道我一直都不擅长这种情绪沟通的事情,但是茱恩不在这里,所以我,呃,我要试试看了。」她继续说下去。「我不觉得这只和德州有关。你最近被严重地伤害过,而现在你很害怕做出或做出你真正喜欢或想要的事,因为你不想要再引起任何注意。」   亚歷克几乎要笑出来了。   这点诺拉和亨利很像,他们都能直接切入事情的核心,直捣真相,但亨利注重的是感情,而诺拉注重的是客观事实。但有时,就是需要她这种简洁明瞭的方式,才能把他从鬼打墙的旋涡中拖出来。   「喔,好吧,对。这应该也是一部分的原因。」他同意道。「我知道如果我想要继续走政治这条路,我就得重新塑造我的性向,但一部分的我又觉得……真的吗?现在?为什么要这样?这感觉真的很奇怪。我这辈子,都一直在追求自己未来的某一种形象。照着计画走──毕业、助选、职员、然后进议会。就这样。直接进入圈子里。我想要成为一个做得到的人……一个想要这么做的人。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并不是这种人。」   诺拉靠上他的肩膀。「那你喜欢这个新的你吗?」   亚歷克想了一下:他的确是不太一样了,也许变得更阴沉了一点。更神经质了,但也更诚实。脑子更锐利、心脏更大颗了。他再也不想把人生只贡献给工作,但是却有了有史以来最强烈的奋斗动机。   「嗯。」他最后肯定地说道。「喜欢。」   「很好。」诺拉说,他转过头,看见她对着他咧嘴一笑。「我也喜欢。你是亚歷克,在这一堆狗屎烂事里,你只需要当亚歷克就好。」她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压扁,而他哀号一声,但没有推开她。「所以你想要有什么权变计画吗?或是让我帮你跑个预测?」   「其实,呃。」亚歷克开口,他的声音被诺拉捏着他脸的动作变得有点含煳。「我有跟妳说过,我今年夏天其实……偷偷开小差,跑去考了法学院的入学考试吗?」   「喔!喔……法律学院。」她说话的口气和几个月前听见他说亨利的事时一样,好像他一直都在不知不觉间走向正确的答案。她放开他的脸,兴奋地抓住他的肩膀。「就是这样,亚歷克。等等──太好了!我正准备要开始申请硕士,我们可以一起去耶!」   「是吗?」他说?「妳真的觉得我做得到?」   「亚歷克。废话。亚歷克。」她跪在床上蹦跳着。「亚歷克,这超赞的。好──听着。你去唸法律学院,我去唸硕士,茱恩则变成一名讲稿拟稿人和作者,为当代的同性恋发声,我成为拯救世界的资料科学家,而你──」   「──成为民法律师,像美国队长一样劫富济贫,为这世上失去公民权的人奋斗──」   「──然后你和亨利会变成世界上最受欢迎的地缘政治夫夫──」   「──然后等我到拉斐尔.路那那个年纪的时候──」   「──人们就会来求你选议员了。」她一口气说完。「对。所以,虽然比你的计画晚了一点,但是。」   「对。」亚歷克咽了一口口水。「听起来满好的。」   就是这样。这几个月以来,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放弃这个梦想,一直感到十分惶恐,但是现在,他觉得像是卸下了一座山的重量。   他眨着眼,想起茱恩的话,然后笑了起来。「我就是一直在瞎忙,不知道为了什么。」   诺拉扮了个鬼脸,认出这句话中茱恩的气息。「你是很……热情,但有点太过了。如果茱恩在这里,她会说,多花一点时间,你会更知道要怎么运用你内心那把火。但现在是我在这里,所以我会说:你很擅长讨价还价,擅长规画政策,擅长领导和聚集群众。你聪明到大部分的人都想要揍你了,这些技能都只会随时间增长,所以你会成功的。」   她跳下床,钻进他的衣柜里。他可以听见衣架在里头滑动的声音。「最重要的是。」她继续说。「你现在成为某个象徵了,所以这是一件大事。」   她拿着一个衣架走出来:那是一件他从没有穿过的外套,是他们在纽约的旅馆里看影集、让记者以为他们在做爱的那个晚上,诺拉逼他在网路上用可怕的价格买的。那是一件Gucci的深蓝色飞行夹克,腰上的松紧带和袖口都是红色、白色与蓝色的条纹。   「我知道这很招摇。」她把夹克塞进他怀里。「但是你给了人们希望。所以站出来,好好当你的亚歷克吧。」   他接过外套,套上后,对着镜子检视自己的身影。太完美了。   这个瞬间被门外走廊上的一声尖叫给打破,他和诺拉便冲到门边。   茱恩跌跌撞撞地抓着自己的手机,来到亚歷克的房门外,一路蹦跳着,头发在肩头跳动。她显然才刚去了一趟报摊,因为她的手臂下还夹着一叠八卦杂志,但她毫不在意地把它们全扔在地上了。   「我拿到书的合约了!」她尖叫着把手机推到他们面前。「我只是在收信,然后──那本传记──我拿到合约了!」   亚歷克和诺拉也尖叫起来,把她拉进他们的拥抱之中,三个人的六只手臂交缠,欢唿大笑,踩着彼此的脚,但没有人在意。   最后他们把鞋子踢掉,爬上床,诺拉打了视讯电话给小碧,她又找了亨利和阿波,大家一起庆祝。   这一切感觉太完整了,就像卡修斯说的那样,他们是一起混的好友了。在一切的事情尘埃落定后,他们得到了新的媒体暱称:六人行。而亚歷克一点都不介意。   几小时后,诺拉和茱恩靠着亚歷克的床头板睡着了。茱恩的头躺在诺拉的大腿上,诺拉的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亚歷克则偷偷熘进浴室里刷牙。回程路上,他差点踩到什么东西而滑倒,他低头一看,便不得不再确认一次自己没有看错。   那是茱恩抛下的八卦杂志其中一本,《哈啰美国》的封面上,放的正是他和亨利其中一张在拍摄王室肖像时的照片。   他弯身捡起那份杂志。照片并不是最后选定的官方照──这是一张他根本不知道被拍、也没想过会流出来的照片。他应该要更信赖那位摄影师的能力的。那人想办法拍到了亨利说了一个笑话的瞬间,两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像是某种侧拍,亨利的手臂拥着他,他自己的手则抬起来,正准备要去抓亨利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亨利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宠爱,流动着光明正大的爱意。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亚歷克忍不住都想要转开视线了,因为那画面太闪耀,像是在看着一颗太阳。他曾经说亨利是北极星。但他错了,北极星的亮度远远不够。   他想着布鲁克林,想着亨利在那里开的收容中心。他妈妈应该有认识纽约大学法律学院的人吧?   他刷完牙,爬上床。明天,是胜是败,答案就会揭晓了。   一年前──或甚至六个月前──这意味着今晚他又要失眠。但他现在是一个新的象徵了,他甚至可以和他的男朋友一起在杂志封面上大笑着。他等不及要迎接接下来的几年,准备给自己更多时间。他在尝试许多新的事物。   他在茱恩的膝盖侧边放下一个枕头,把腿跨过诺拉的腿,然后沉沉睡去。   亚歷克咬着自己的下唇,在拼布地板上拖着脚跟,盯着自己的选票。   美国总统与副总统选票   请投一票   他拿起炼在机器上的电脑笔,心跳加速,然后选了爱伦.克雷蒙和麦可.赫罗兰。   机器发出核可的音效,而在低鸣的机器运作面前,他跟任何人都一样。他只是众多民众中的一人,只是一枚符号,不比其他人的份量更多或更少。他按下按钮。   在自己的家乡举办选举之夜,是非常大的一个风险。技术上来说,没有人规定现任总统不能在华府举办造势晚会,但就习俗上来说,他们都还是会选择在家乡举办。   二○一六年的选举苦甜半掺。奥斯汀是蓝的,非常深蓝,爱伦在贾维斯郡也以百分之七十六的票数领先,但是再多的烟火和香槟,都没有办法改变他们输了发表胜选宣言时所站的那一州的选票的事实。不过,洛美塔的小小希望还是想要回家一趟。   过去一年里,他们还是有些进展的。亚歷克一直有在追踪几个胜出点,像是青年选民登记活动、休士顿的造势,还有逐渐在改变的民调方向。在整个八卦风云结束后,亚歷克需要一点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所以他让自己投身于下班时间后的会议,和团队里的德州选举机构,用电话会议和他们讨论,如何在选举当天提供全德州的接驳服务。现在是二○二○年,而这么多年以来,德州第一次成为成败的关键州。   上一次的选举之夜,他是站在辽阔的日尔克大都会公园,背景是奥斯汀的天际线。他清楚记得一切的细节。   当年他十八岁,身上穿着第一套订做的西装,和他的家人一起进入街角的饭店收看开票结果,群众则聚集在公园里。当开票员喊出两百七十的时候,他便冲进走廊里,张开双臂,在走廊上狂奔。他记得那时候,他觉得那好像是属于他的时刻,因为当选的是他的妈妈、是他的家人,但是他也理解到,就某方面来说,那完全不是属于他的,因为他转头,看见萨拉的眼泪和着睫毛膏一同流下脸庞。   他站在日尔克山腰上架起的舞台旁,看着一双双的眼睛,看着那些老得能在一九六五年就去参选议员的女性,还有年轻到从没看过白人总统的女孩们。他们都看着他的妈妈成为第一位女性总统。然后他转头看着右边的茱恩和左边的诺拉,记得他自己把她们先推上台,让她们有整整三十秒的时间欣赏这一切,然后才跟着她们走进镁光灯之下。   他的靴子落在帕玛尔活动中心后方棕色草皮上的感觉,好像他是从更高的地方落下,而不只是一辆礼车的后座。   「现在还太早了。」诺拉滑着手机从他身后爬下车,身上穿着一件松垮的黑色连身工作服,脚踩超高的高跟鞋。「现在开票还开得太少,但我很确定我们拿下了伊利诺斯。」   「很好,跟我们预期的一样。」亚歷克说。「我们目前都有达标。」   「我话不会说得这么早喔。」诺拉告诉他。「我不喜欢目前宾州的走向。」   「欸。」茱恩说。她的裙子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选的,一件现成的J.Crew洋装,镶着白色蕾丝,看上去非常邻家女孩。她的长发顺着一侧编成辫子,垂在肩膀上。「我们能不能先喝一杯再开始看开票?我听说那里有摩西多调酒耶。」   「好啊,好啊。」诺拉说,但她还是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的手机。   二○二○年,十一月三日,下午六点三十七分   亨利王子讨厌鬼:机长说我们的能见度有问题?也许要绕路在其他地方降落。   亨利王子讨厌鬼:在达拉斯降落?那里会很远吗??我对美国地理一点概念都没有。   亨利王子讨厌鬼:夏安跟我说达拉斯超远的。我们很快就要降落。等天气变好就会再起飞。   亨利王子讨厌鬼:对不起,对不起啦。你们那边还好吗?   我:状况烂透了   我:你快点过来,我快要崩溃了   奥立佛.威斯布鲁克 @BillsBillsBills   在知道理查对第一家庭成员做的好事还有这周传出的性骚扰谣言之后还继续支持他的那些沙猪,明天早上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一下他们的追随对象了。   晚上七点三十二分──二○二○年,十一月三日   538 政治团 @538politics   我们预期密西根、俄亥俄、宾州和威斯康辛都会有至少百分之七十或更高的机率泛蓝,   但最新的开票结果显示他们难分轩轾。对,我们也很困惑。   晚上八点零四分──二○二○年,十一月三日   纽约时报 @nytimes   #2020总统大选最新消息 两方选战拉锯。理查议员达到一百七十八,克雷蒙总统以一百一十三落后。   晚上九点十五分 ──二○二○年,十一月三日   他们把比较小的展览厅划分给贵宾专用──助选团队、朋友与家人、还有议员。奥斯汀帕玛尔活动中心的另一侧,聚集着他们的支持者,高举着标语,穿着克雷蒙当选和「歷史,是吧?」的T恤,一路从遮棚下方蔓延到一旁的山丘上。他们是要来狂欢的。   亚歷克试着不要太焦虑。他知道总统大选是怎么一回事。当他还是个孩子时,这就是他的超级盃大赛。作为一个十岁的孩子,他终于能有一天熬夜,拿着蓝色和红色的麦克笔,随着时间把美国地图涂成对应的颜色,然后看着欧巴马击败了麦肯。现在他看着他爸爸侧脸下巴的线条,试着在其中看见那一晚胜利的模样。   那时候,一切都是一场魔法。现在这却是非常个人的经验。   他们就要输了。   里欧从侧门走进来的身影在他们的意料之内,茱恩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姐弟俩一同和他在房间里一个安静的角落会面。他手中握着他的手机。   「妳妈想要跟妳说话。」里欧说。亚歷克反射性地伸出手,但里欧制止了他。「不,抱歉,亚歷克,不是你。是茱恩。」   茱恩眨了眨眼。「喔。」她向前走去,把头发从耳边推开。「妈?」   「茱恩。」他们妈妈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另一端传来。她正和她的幕僚长们待在体育馆的一间会议室里,当作她的临时办公室。「宝贝。我需要妳,呃,过来这里一趟。」   「好喔,妈。」她说,声音刻意保持平静。「怎么了?」   「我只是,需要妳把这篇讲稿改一下,呃。」另一端的声音停顿了一段时间。「嗯,如果败选的话。」   茱恩的表情空白了一秒,然后突然间变得怒气沖沖。   「不要。」她说。她抓住里欧的手,好让自己直接对着麦克风说话:「不要。我不要帮妳改写,因为妳不会输的。妳听到了吗?妳不会输。我们还要再做四年,我们全部都要。我才不要帮妳写败选声明。」   电话另一端又是一阵沉默,而亚歷克可以想像他们的母亲在楼上的临时战情室里,戴着眼镜、高跟鞋还收在行李箱里,盯着萤幕,期待着、努力着、祈祷着。他身为总统的妈妈。   「好吧。」她平静地说。「好吧。亚歷克,你觉得你能上台和大家说些什么吗?」   「好啊,当然了,妈。」他清清喉咙,然后第二次开口时,他的语气便和她一样强烈。「当然好。」   第三次沉默,然后她说:「天啊,我好爱你们两个。」   里欧回到房里,接着萨拉便取代了他的位置。她穿着丝绸的红色洋装,手中握着她的保温瓶咖啡,而这是亚歷克这天晚上最大的安慰。他看着她手上闪闪发亮的戒指,想到了夏安,并希望亨利赶快出现。   「把你的表情整理好。」她替他整理衣领,同时领着他和茱恩穿越主展览厅,来到后台区。「笑容,活力,自信。」   他无助地转向茱恩。「我要说什么?」   「时间太短了,我没时间帮你拟讲稿。」她告诉他。「你是个天生的领导人。上吧,你可以的。」   天啊。   自信。他看着自己衣服的袖口,红色白色和蓝色的线条。好好当亚歷克吧。诺拉把外套给他的时候这么说。当亚歷克就好。   亚歷克代表着:全美国五十万个孩子们知道自己并不孤单的象徵。唯一一个歷史先修班里的运动员。在白宫窗户上找到松动玻璃的人。因为太渴望某样事物而不小心毁了它,却又再度站起来、再一次尝试的人。不是王子。也许是某种更宏大的存在。   「萨拉,」他问。「他们宣布德州胜选了吗?」   「还没。」她说。「还是太拉锯。」   「现在还是?」   她的笑容心知肚明。「还是。」   当他走上台时,舞台的聚光灯亮得让他睁不开眼睛。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他心底深处。他知道德州的胜败还没有出来。   「哈啰,各位。」他对着群众说道。他捏着麦克风,但他的手臂很稳。「我是亚歷克,第一公子。」群众陷入疯狂,亚歷克则咧嘴靠向麦克风,认真起来。   当他继续说下去时,他自己也想这么相信。   「你们知道最疯狂的是什么吗?现在,安德森.库柏正在CNN直播,说德州还在拉锯中,难分轩轾。你们也许不知道这一点,但我其实是个歷史迷。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们,前一次德州陷入拉锯战,是在一九七六年的时候。一九七六那一年,德州是蓝的,那年是吉米.卡特,在水门事件后出战。他从我们中间拿到了百分之五十一的选票,然后我们就让他打败了杰拉德.福特成为了总统。   「现在我站在这里,回想着那段歷史……一个可靠、努力、诚实、来自南方的民主党员,对上贪腐、恶意与仇恨。而这个州充满了诚实的人,最讨厌被人欺骗。」   群众完全放弃抵抗,而亚歷克几乎要笑了出来。他对着麦克风提高音量,压过下面欢唿、鼓掌和跺脚的声音。   「嗯,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听起来满耳熟的。所以你们怎么想呢,德州?¿Se repetirá la historia? 你们想要再现歷史吗?」   台下的吼叫声说明了一切,而亚歷克和他们一起大叫,让尖叫声将他带下午台,让尖叫声包裹住他的心,将他血液里今晚流失的一切都重新灌注回来。当他再度回到后台时,有一只手覆上他的背,而某人的身体熟悉的引力,在他真正碰到他之前,他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清新、熟悉的香气点亮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刚刚说得太好了。」亨利面带微笑地说着。终于。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无比英俊,领带上的小花纹,近看才会发现是小朵的黄色玫瑰。   「你的领带──」   「喔,对。」他说。「德州的黄色玫瑰,对不对?我之前读过一次。我想说这样可以招来好运。」   然后亚歷克又爱上他一次了。他用手掌卷住亨利的领带,将他拉近,然后像是永远不需要停止般吻着他。他一边想着,一边笑着,没有放开亨利。   如果要说他自己是谁,他希望自己一年前就够聪明,知道自己早该这么做。他就不会让亨利一个人跑到冰天雪地的花园里,也不会只是站在那里,让亨利给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吻。他会把亨利的脸捧在手心,用力地吻他,用心地吻他,然后说:「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因为你值得。」   他向后退开,说道:「你迟到了,殿下。」   亨利笑了起来。「其实看起来,我刚好赶上最后的急起直追了。」   他说的是最新一轮的开票结果,显然是在亚歷克上台致词的时候发出的。在贵宾区,所有人都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安德森.库柏和沃夫.毕瑟在大萤幕上比较着开票结果。维吉尼亚州:克雷蒙。科罗拉多:克雷蒙。密西根:克雷蒙。宾州:克雷蒙。这几乎弥补了所有选票的落差,现在只剩下西岸还没有开完了。   夏安也在这里,和萨拉一起站在一角,与路那、艾米、卡修斯站在一起,而亚歷克一阵晕头转向,想着自己这团朋友到底把多少国籍的人都牵在一起了。他拉着亨利的手,加入他们。   奇迹一点一点、慢慢地流入他们之间:亨利的领带,声音里慢慢升起的希望,几张五彩碎纸片从网子的缝隙间掉出来,卡在诺拉的头发里──然后,突然间,一切水到渠成。   十点三十分,一波喜讯传来:理查赢了爱荷华,也赢了犹他和蒙大拿,但是西岸的选票席卷而来,包含加州的五十五票。「大英雄!」当他们全都欢唿起来时,奥斯卡喊道,和路那握住彼此的手。「这些西岸的大混蛋们。」   到了午夜时,他们终于保持领先,然后一切终于感觉像是一场派对了,尽管他们还没有完全放心。大家开始喝酒,声音变得嘹亮,外头的群众也充满了活力。葛洛莉亚.伊斯特芬的歌声从音响中传来,终于不再像是丧礼上的刺耳哭嚎。房间的另一侧,亨利正和茱恩站在一起,对着她的头发比划着,她便转过身,让他帮她把一撮因为焦虑而掉出来的头发塞回去。   亚歷克忙着看他在这世上最爱的两个人,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个人站在他面前,直到他一头撞上对方,让两个人的饮料都洒了出来,还差点害他们都摔进桌上巨大的胜选蛋糕里。   「老天,对不起。」他朝一叠纸巾伸出手。   「如果你再撞倒一个超贵的蛋糕,」一个熟悉至极、如威士忌般温暖的鼻音说道。「我觉得你妈应该会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他转过身,看见连恩站在那里,几乎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身材高大,肩膀宽阔,面孔帅气,不修边幅。   他好气自己从来没有发现他的菜一直都是同种人。   「我的天啊,你来了!」   「我当然会来。」连恩咧嘴笑道。他身边站着一个可爱的男孩,同样挂着笑容。「当然,那是因为如果我不来的话,好像会有特勤组的人直接把我请来,我也没什么选择。」   亚歷克笑了起来。「听着,我妈变成总统,但我还是同一个我。我还是一个最喜欢煽风点火的派对咖。」   「你如果变了,我会很失望的。」   他们相视而笑,而今晚,尤其是今晚,能见到连恩真是太好了。能够把话讲开、能够和一个在这一切事情发生之前就认识他的人站在一起,他真的觉得很快乐。   在他被迫出柜后的一周,连恩传了一封简讯给他:一、真希望我们以前都不是愚蠢的自大狂,这样也许我们也许还能互相帮助。二、只是想让你知道,某个右翼网站的记者昨天打电话给我,问我跟你过去的关系。我叫他去吃屎,但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   所以,对,他当然会收到私人邀约了。   「听我说,」亚歷克开口。「我、我想要谢谢你──」   「不要喔。」连恩打断他。「认真的,好吗。我们没事了。之后都没事了。」他心不在焉地挥挥手,然后推了推身边可爱的黑眼男孩。「总而言之,这位是史宾瑟,我男朋友。」   「我是亚歷克,」亚歷克自我介绍。史宾瑟握手的力道很强,非常的农村男孩。「很高兴见到你。」   「是我的荣幸。」史宾瑟诚恳地说。「你妈妈参选议员的时候,我妈就已经支持她了。所以我们算是早就有交情了吧。她是我首投的总统。」   「好了,史宾瑟,不要拍马屁了。」连恩伸手拥住史宾瑟的肩膀。一股骄傲之感从亚歷克身上流经;如果史宾瑟的父母都是克雷蒙的支持者,那他们肯定都比连恩的父母更开明一些。「小四的时候,这家伙从水族馆回来的公车上还尿裤子了,所以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咖。」   「我再说最后一次,你这个自大狂。」亚歷克回嘴道。「那是亚当.威廉诺瓦,不是我!」   「最好,我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好吗。」连恩说。   亚歷克正张嘴想反驳,却有人突然喊了他的名字──不知道是要让内容农场拍照或访问之类的。「可恶,我得走了,但是连恩,我们有太多事要说了。这周末有没有空?我们约一下吧。我周末都会在这里,约一下吧。」   他已经开始倒退着离开了,连恩翻着白眼,像是觉得他很烦、又不是真的生气,而不是那种「所以我才不再跟你说话」的白眼,所以他继续往后走。访问很简短,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安德森.库柏的脸在他头顶上方的萤幕上,像是饥饿游戏里的英俊主持人,宣布他们要公布佛罗里达的结果了。   「快啊,你们这些后院射击场的混蛋们。」当他回到他的朋友圈时,萨拉正低声碎念。   「她刚刚是说后院射击场吗?」亨利在亚歷克耳边低声说。「你们、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你真的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老兄。」奥斯卡友善地告诉他。萤幕上闪过一片红光──理查──然后房间里传来一阵集体的叹息声。   「诺拉,现在数字如何?」茱恩转身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的主修是英文,不是数学。」   「好喔。」诺拉说。「所以我们现在只需要拿超过两百七,或是让理查他们拿不到两百七──」   「我知道,」茱恩不耐烦地打断她。「我知道选举是怎么运作的──」   「是妳要问我的耶!」   「我没有叫妳纠正我啊!」   「妳生气的时候还满性感的。」   「我们专心一点可以吗?」亚歷克插嘴。   「好。」诺拉伸出双手。「所以现在,如果拿下德州,或是拿下内华达和阿拉斯加这两州,我们都能得票超过两百七。理查得三州全拿。所以双方都还没有稳操胜算。」   「所以我们现在非拿下德州不可吗?」   「除非他们拿下内华达,」诺拉说。「但这州不会这么快开出来。」   她话甚至还没说完,安德森.库柏的脸就再度出现在萤幕上,一边公布最新消息。有那么一瞬间,亚歷克觉得以后自己做恶梦都会看到安德森.库柏的脸。内华达:理查。   「你在开我玩笑吗?」   「所以现在势必──」   「谁拿下德州,」亚歷克说。「谁就胜选了。」   一阵沉重的沉默,然后茱恩说:「我要去把民调人员的冷披萨吃掉了。可以吗?好喔。」然后她就走了。   十二点三十分时,没有人敢相信他们居然得走到这一步。   歷史上,德州从来没有这么难分难捨过。如果是其他州,理查很可能早就打来承认败选了。   路那在房里来回踱步。亚歷克他爸爸的西装已经汗湿了。接下来的一周,茱恩身上都会沾着披萨的味道。萨拉正对着手机里某个人的语音信箱大喊,而当她挂掉电话时,她说她妹妹没办法找到好的托儿中心,所以决定要让萨拉担任这份工作,好帮她分散一点压力。爱伦则像是一只饥饿的母狮般,在一旁伺机而动。   然后茱恩突然拉着一个女孩朝他们跑来,而亚歷克认出了她──那是她的大学室友,他的脑子提醒道。她身上穿着一件民调志工的T恤,脸上挂着宽阔的微笑。   「你们──」茱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莫莉说──她刚才从──靠,妳告诉他们啦!」   然后莫莉张开嘴,吐出这么一句:「我想你们拿到选票了。」   诺拉的手机掉到地上。爱伦踩过它,抓住莫莉的另一只手臂。「妳想,还是妳知道?」   「我是说,我们满确定──」   「有多确定?」   「嗯,他们刚刚从哈里斯郡开出一万票──」   「天啊──」   「等等,你们看──」   投影幕上现在终于打出来了。他们准备要公布了。安德森.库柏,你这英俊的混蛋。   德州的地图又维持了五秒的灰色,接着转变成了美丽、无误、喇叭詹湖的蓝色。   克雷蒙得了三十八票,最终拿了三百零一票。胜选。   「继续做四年!」亚歷克的母亲尖叫道。这是他近几年来听她尖叫最大声的一次。   欢唿声从低鸣、低吼,最后变成如暴风一般的狂吼,从隔墙的外侧席卷而来,来自体育馆四周的山丘,来自街道四周的城市,来自这整个国家。也许,还来自几个熟睡中的伦敦小巷。他身边的亨利双眼泪湿,双手捧着亚歷克的脸,像是电影结尾一般吻着他,欢唿着,将他推向自己的家人。   天花板上的网子松开,彩色的气球和纸片四散而下。亚歷克摔进一群人的身体之间,撞上他父亲的胸口,得到一个窒息的拥抱,还有哭得惨兮兮的茱恩,还有甚至哭得更惨的里欧。诺拉被夹在她骄傲的父母之间,正扯着喉咙尖叫,路那则把克雷蒙竞选的宣传手册抛到空中,像是在撒钱的黑手党成员。他看见卡修斯爬到会场的一张椅子上跳舞,考验着椅子的承重能力,还有艾米正举着手机转圈,好让她的妻子能透过视讯看见这一切。萨拉和夏安正靠在一大叠克雷蒙/赫罗兰当选的标志牌上接吻。欠揍韩特把另一名助选成员扛在肩上,连恩和史宾瑟举起啤酒干杯,几百名助选团队成员和义工则不可置信地哭着、尖叫着。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做到了。洛美塔的小小希望和期待已久的蓝色德州终于如愿以偿。   人群将他推回亨利怀里,而在这一切之后,在所有的邮件、简讯、和几个月的旅行、密会与夜复一夜的等待之后,在最糟的时间不小心爱上你的死敌之后,他们终于做到了。亚歷克说过他们会走过来的──他保证过的。亨利的微笑好灿烂,亚歷克觉得他得把这一刻完整记录下来,他的心脏就要塞爆了,像是有一千年份的歷史积聚在他的胸口。   「想要告诉你一件事,」亨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亚歷克向后退开一步。「我在布鲁克林买了一间房子。」   亚歷克的下巴掉了下来。「你骗人!」   「是真的。」   有那么短短一瞬间,他眼前像是看到了另一段人生,连任、再也不用竞选,他的行程表会塞满上课,以及亨利在布鲁克林的清晨里,躺在隔壁枕头上对他微笑的脸。那就像一滴水滴入他的胸口,形成涟漪,像希望那样扩散开来。幸好所有人都还在哭。   「好了,大家。」萨拉的声音穿过他耳里突突流动的血液、爱意与肾上腺素传来。她的睫毛膏煳成一团,口红也晕染到下巴。她身边,他母亲正用一手捂着耳朵,另一手接听着理查打来承认败选的电话。「十五分钟后进行胜选演说。大家,开始动作吧!」   亚歷克发现自己被人推向一边,穿过人群,来到靠近舞台的围栏边,躲在布幕后,然后他的母亲就上台了。里欧、麦可和他老婆,还有诺拉和她的父母,还有茱恩和他们的爸爸,都在他身边。亚歷克跟在他们身后,对着下方炫目的闪光灯挥着手,对着吵杂的人群喊出一连串混合的语言。他自顾不暇,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亨利没有在他身边,他转过身,看见他在侧边的布幕旁,一如往常地怕自己抢了别人的风头。   但这一点已经解套了。他是他的家人。他现在也是他的一部分了,他们会一起出现在头条、油画和议会歷史的页面上,记载在彼此旁边。而他是他们的一部分。直到永远。   「快来!」亚歷克对着他挥手,大喊着,亨利有那么一秒钟看起来十分惊慌,而下一秒,他便扬起下巴,扣起西装的釦子,走上舞台。他来到亚歷克的身边,面带笑容。亚歷克伸出一只手揽住他,另一只手揽着茱恩。诺拉站在茱恩的另一侧。   然后爱伦.克雷蒙总统走上讲台。   [节录:爱伦.克雷蒙总统的胜选演说,位于德州奥斯汀,二○二○年十一月三日]   四年前,二○一六年时,我们的国家面临了绝境。有些人会让我们退回仇恨、怨怼与偏见之中,想让我们的国家再度燃起分裂的火苗。你们看着这些人,明确地告诉他们:「不,我们拒绝。」   你们选择了一个来自德州的女子与家庭,让她带领你们走向四年的进步,带来希望与改变。而今晚,你们又做到了一次。你们选择了我。而我谦卑、衷心地感谢你们。   我的家庭──我的家庭也感谢你们。我的家庭里有着移民的后裔,有人在他人的期待与压迫之下仍选择勇敢去爱,有决定永不退缩的女性,这些编织在一起的歷史,正是美国的未来写照。我的家庭。你们的第一家庭。我们将会尽一切的努力,在未来的四年、还有未来的许多年里,持续让你们引以为傲。   第二轮彩色纸片还没有落完,亚歷克就抓住亨利的手,说道:「跟我来。」   其他人忙着庆祝、或是进行访问,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从后门熘了出去。他用一手啤酒交换了连恩和史宾瑟的脚踏车,亨利什么也没问,只是踢开中柱,跟着他一起消失在夜色中。   奥斯汀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它还是它,没有真的改变。奥斯汀有着他返校舞会时戴的胸花,放在无线电话旁的碗里,还有他在放学后帮孩子们课后辅导的学习中心,还有在巴顿溪绿地和路人要来的啤酒、仙人掌和冷酿酒。奥斯汀是个奇怪的字母、单独存在的子音,是他心中的一个钩子,不断将他拉回来,给了他生命的根基。   也许变的是他。   他们过了桥,骑进市区,经过拉维卡公寓灰色的外墙,经过挤满了人、吶喊着他母亲名字的酒吧,那些人穿着印有他面孔的T恤、挥舞着德州州旗、美国国旗、墨西哥国旗,还有彩虹旗。音乐声在街上回档,当他们来到州政府大楼时,音乐声变得更大,原来是有人爬到楼梯顶端,架起高大的音响,播放着星船合唱团的《势不可挡》115。他们头顶上方,在黑压压的云朵之下,有人放起了烟火。   亚歷克的脚从踏板上挪开,滑行经过州政府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门面前。这是他小时候,他母亲每天上班的地方。这栋建筑比华府的还要高大。这里的一切都比华府大得多。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来到潘伯顿山庄,亚歷克领着英国王子来到老西奥斯汀的某个住宅区,爬上高耸的人行道,告诉他以前他都把自己的脚踏车扔在哪里,草地里至今还有脚踏车压出来的小小痕迹。昂贵的皮鞋底部踩在老屋子破旧的前门阶梯上,声音和他自己的靴子并无二致。就像是回家了一样自然。   他向后退开,看着亨利打量着这一切──奶油黄的壁板,大落地窗,外廊上的手印。亚歷克二十岁之后,就没有再进过这间屋子了。他们请了一位家族朋友替他们代管这间房子,维修管路,确保水龙头还有自来水。他们捨不得放弃这间屋子。里头的一切都还保留着,只是都包了起来。   在这里,没有烟火、没有音乐、没有五彩碎纸。只有沉睡的小家庭,还有终于关上的电视。只有一间亚歷克年幼时住的房子──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亨利的照片、然后感觉内心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的家。一切的起点。   「嘿,」亚歷克说。亨利转过来看着他,双眼在街灯下像是银色。「我们赢了耶。」   亨利牵起他的手,一边的嘴角缓缓勾起。「对呀,我们赢了。」   亚歷克摸索着衬衫下方的那条项炼,小心翼翼地拉出细炼上的戒指和钥匙。   在冬季的云朵下,像凯旋归来般,他打开了前门的锁。   * * *   115《势不可挡(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美国摇滚乐团星船合唱团(Starship)于一九八七年发行的代表歌曲。 第16章 致谢   二○一六年初,我在开下十号州际公路时想到这本书的点子,而我从没想过最后它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是说,在那时候,我也无法想像二○一六年本身会变成什么样子。超噁的。在十一月116之后的好几个月里,我直接放弃了这本书。原本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平行宇宙,现在突然得变成一个逃避的空间、一个平复创伤的故事,一个虽然不存在但必须很实际的现实。这当然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而是一个显然还是被搞砸了,只是稍微好一点、稍微乐观一点的世界。我不确定我能承担这个责任,我希望我做到了。   我希望最后我做到的、也希望亲爱的读者们读完这本书之后所得到的,是一点你需要的喜悦与盼望。   如果没有这么多人的帮助,我就不可能完成这么一项任务。致我的天使经纪人,赛拉.麦基博,谢谢妳愿意和我一起经歷这一段疯狂旅程。我一直希望有个人能和我一样,对这本书有着同样的感觉,甚至是一半的感动都好,而从我们对话的第一刻开始,妳就和我并驾齐驱。谢谢妳为了这本书尽心尽力,一直在背后支持着我。致我的编辑薇琪.雷蒙,谢谢这位为这本书打拼的德州女孩,妳总是能看见这本书对人们的意义。谢谢妳对这本书付出所有,谢谢妳总是在漫长的路程中伸出援手。妳和出版社的团队真的让梦想成真了。也谢谢我的公关团队、D.J.戴新德,还有摩根.哈林顿,以及所有为这本书投入时间心力的人。   还要感谢:伊莉莎白.费利博,她教了我太多事,我甚至没办法回馈她,如果没有她,我也不会是今天的作家。蕾娜.巴斯基,她陪着我写了这整本书,也是第一个和我一样爱这些角色的人。莎夏.史密斯,我文学上的牧者,也一直相信着我,如果不是她,我甚至来不及启航就会沈船了。萱尼卡.安德森,她是我梦想中的核心读者,就算在这本书比现在字数多出四万字的时候,她都还是一样爱它。萝伦.赫夫卡,和我一起坐在墨西哥卷饼店里,听我梳理这些剧情,也从不曾拒绝聆听我的思绪。西瑟.威宁,为我倒酒,并告诉我我的梦想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莉亚.洛麦罗,我最大的粉丝,以及我的政治灵感来源,她是我一直想要靠写作来征服的读者。蒂芬妮.马汀妮兹,她用满满的温柔与爱读过这本书,并对我有话直说。萝拉.马奎兹,她帮我翻译了很多句子。CJSR电台,什么都知道,陪我度过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成就了这本书。还有我的FoCo家族,我的第二个家。   谢谢我的家人,在这么多年来为我付出了这么多:你们都不知道当我说我要写书时,你们到底替我背书了什么东西,但你们还是不断鼓励我。谢谢你们爱着我,让我做自己。谢谢你们让我成为那个最奇怪的孩子。谢谢爸,我最初的说故事家:我知道你总是知道我能做到。谢谢你帮助我相信自己。你像宇宙般广大,永远在云端上。这是我截至目前为止最棒的作品。   也感谢所有帮助我查资料的资料来源:白宫博物馆组织,贵族线上收藏网站,李克多.诺顿117的着作:《亲爱的男孩》,维多莉亚博物馆超有帮助的网站,还有其他无数的资源。感谢挪威,在那一周里让我写完了初稿的十一万字。也感谢Mitski的《德州恋曲》118。   谢谢那些想要找到容身之处、又刚好拿起这本书的人。我希望你在这本书里找到属于你的位置,就算只有几页也好。你是受人喜爱的,我写这本书就是为了你。   持续战斗,持续创造歷史,持续照料彼此吧。   来自爱你们的作者,也敬你们一瓶啤酒。   * * *   116指二○一六年十一月的美国总统大选,当时的当选者是川普。   117李克多.诺顿(Rictor Norton),美国文学及文学史作家,《亲爱的男孩(My Dear Boy)》是他所撰写的同性恋文学史作品之一。   118《德州恋曲(Texas Reznikoff)》,日裔美国创作歌手Mitski的歌曲。   文学新象 TN263   王室绯闻守则 Red, White & Royal Blue   作  者:凯西‧麦奎斯顿(Casey McQuiston)   译  者:曾倚华   主  编:谢梦慈   编  辑:林雨欣   绘  者:马洛循环   封面设计:陈思羽   电子制作:彭立玮   发行人:朱凯蕾   出版:英属维京群岛商高宝国际有限公司台湾分公司 Global Group Holdings, Ltd   11493台北市内湖区洲子街88号3楼   电话:(02)2799-2788   传真:出版部 (02) 2799-0909/行销部 (02) 2799-3088   官网│脸书粉丝团   2020年3月 实体版初版发行   2020年3月 电子版发行   Red, White & Royal Blue   Copyright © 2019 by Casey McQuiston.   Complex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0 by Global Group Holdings, Lt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KT Literary, LLC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All rights reserved including the rights of reproduction in whole or in part in any form.   凡本着作任何图片、文字及其他内容,未经本公司同意授权者,均不得擅自重制、仿制或以其他方法加以侵害,如一经查获,必定追究到底,绝不宽贷。 推荐一个下载耽美小说网址:www.22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