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代我,让我躺-jjwxc 作者:醉狸贪月 简介:   1.   越时遇到了活的都市怪谈。   那是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怪物会逐渐变成他的模样,最终取代他,顶替他的人生。   祂发出怪谈宣言:“我要取代你。我会模仿、学习、成为你,直到你的工作、社交、生活……以至于身份,都成为我的所有物。”   越时:“包括加班、应酬、还贷、家务、保险、催婚、取快递?”   祂:“包括你的一切。”   越时大喜过望,还有这种好事?   2.   最初,怪物日日堤防越时,尽职尽责地替他上班、社交、内卷、逆袭。   越时佯装害怕焦急,浮夸地拉着他‘反抗’,“不要啊~这是我的人生~”   为了让越时变乖一点,怪物便进行一番威逼利诱,先是变出长长的柔软触手吓唬他,再是将工资上缴,最后用人类最低级的欲求让他沉沦,丧失斗志。   后来,怪物一步步接管了越时的人生,也逐渐学会了喜怒哀乐。   在怪物的经营下,越时原本一塌糊涂的人生逐渐打脸逆袭,‘越时’本人也成为了他人眼中深不可测的神秘霸总。   祂财富自由、受人敬慕,名利双收、魅力四射,过上了人人都想要的成功人生。   怪物却感觉心中空落落的,没有几分喜悦,更没有终于能成为人类的满足感。   怪物思索良久,觉得自己也许是加班加累了,提前回了家。   大门推开时,越时正一脸惬意在家中躺平,在空调房里边打电动边喝奶茶,扭头一看祂回来了,惊慌失措地收起手中的东西,   “你、你听我解释……”   怪物却只是沉默几秒,便问出祂想了一路的问题:   “越时,你的人生已是一片坦途。”   “你难道不想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吗?”   “你快要变成透明人了……不害怕吗?”   3.   后来。   祂越发不喜欢上班了。   他整日整日缠着给予他灵魂、生命与一切喜怒的人类,声声在耳边喊他的名字。   “越时、阿时……”   越时被他喊得头皮发麻,无数次像过去那样安抚那些数不清的触手。   第无数次对视与亲吻后,祂忽然在越时的眼底找到了答案,   “原来,一直害怕你会消失的人……是我啊。”   食用说明:攻不是普通怪物,是古神冒充的。受不会真的被吃掉消失,结局是HE。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都市异闻 沙雕 日常 救赎 [1]第一章:都市传说   晋江文学城欢迎您   文/醉狸贪月   周日清晨,死寂昏暗的卧室内,入睡不足五个小时的青年被闹钟惊醒,有气无力地摸向床头、按掉闹钟,然后唤醒语音助手。   “小白,打开窗帘。”   连接家庭网络的智能窗帘收到指令,缓缓拉开,烈焰般的朝阳顿时照在青年的身上,让他发出吸血鬼灰飞烟灭般的惨叫。   “啊啊啊!!”   感谢飞速发展的高科技,强光照射让越时成功克服了身体本能,成功地爬出了被窝。   他耷拉着眼皮,拖着丧尸般的步伐缓缓走进卫生间,镜子映出他惨白的脸色、浓厚的黑眼圈,以及眼球上鲜红的血丝。   这本该是一个难得能有片刻喘息的休息日,却因为领导的一时兴起,被迫早起,准备参加上午的视频会议。   困到了极致连哈欠都打不出,只剩下眼皮沉重无比,越时打开一个昨晚收藏的视频三倍速播放,用两个黑色发卡把乱翘的刘海别起,开始洗漱。   视频来自他关注的灵异播主,天生开朗的声线充满了自媒体职业者不用通勤上班的特有朝气,无论是内容还是氛围都很适合拿来晨间醒神。   “哈喽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本期节目,今天的投稿来自于我们的铁杆粉丝皮皮特,讲述了他遭遇了都市传说的经历……”   “……相信很多观众朋友们都听说过这个都市传说,传说中的怪物也早已有了个独特的名字——影先生。”   “皮皮特遇到影先生的时候喝醉了酒,正在等代驾,问了旁边的朋友,说这大冷天的下着雨,怎么还有人不打伞也不躲雨啊,结果朋友的反应吓了他一大跳。”   “啊?那边没有人啊?只有个广告牌,你看错了吧?”   越时一边听着视频的声音,一边低头刷牙,时不时看一眼视频的字幕,在生动的故事讲述中恢复清醒。   他低头擦干净脸上的水,重新抬头时,镜中的后方多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影子通体漆黑无比,如同缠绕着一层浓厚的黑雾,将一切真实掩盖,眼眶的位置两个苍白的空洞如同骷髅般定定注视着他。   漆黑的、长着无数触手的黑影,空无一物的苍白双眼,怎么看都和视频里正在讲述的都市传说一模一样。   越时手一抖,毛巾掉在了水池边,心脏砰砰直跳。   这个黑影从三天前开始就跟着他了,一开始还只是远远站着,随着时间推移会一点点缩短和他之间的距离,没想到今天就直接进到他家里来了。   这个世界是存在鬼怪的。   对于现今的大众来说,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官方对此的态度,似乎是不宣扬、不封禁、不回应,只做危机处理,像是对待意外事故那样。   但知道归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亲眼目睹,民间的传闻非常有限,幸运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碰到几次,所以越时注意到黑影后,第一反应也不是自己疯了,而是在网上查询对方是哪一种怪物。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站在他身后的这个东西,应该和故事里的‘影先生’是同类。   原本他也是有这样的猜测,才故意挑选这系列故事来听的,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下巴的水渍都忘了擦,甚至没有将目光从黑影身上挪开,一点点调整呼吸,恢复冷静。   “……从此以后,影先生就缠上了皮皮特,他走到哪里,黑影就阴魂不散地跟到哪里,偏偏谁都不相信他说的话,因为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有自己能看到影先生,就连心理医生都怀疑他是出现了幻觉。”   “三天后,黑影的模样变了。”   “影先生竟然变成了皮皮特的模样,正要开着他的车回家!”   “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因为他的女友还在车子后座睡觉等他!!他连忙拿起电话下意识就要打给女友……”   故事讲到这里,一片护体弹幕飘了过去,有被吓坏了的,有祈祷脏东西别找上自己的,也有心疼女友的,还有嫌弃这个桥段太俗套,看过太多遍了的。   越时却已经开始走神。   这算无证驾驶吧……?   没想到被‘影先生’缠上还会有这样的风险。   幸好他工作了几年存款一直很少,根本买不起车,也谈不到恋爱,哈哈。   就算‘影先生’要取代他,也只能替他过悲惨的社畜生活,日日加班而已。   一想到这么离奇恐怖的怪物费劲功夫,抢到的只是他这样生不如死的996生活,他就想笑……如果不是此刻‘影先生’就站在他身后。   “……真是太可怜了!”   “明明已经和女友订婚,眼看着事业生活双丰收,却被怪物顶替身份、眼睁睁看着对方夺走自己的一切,皮皮特先生顿时一阵绝望,难道自己真的要就此认输吗,好不容易奋斗到奔三的年纪才有了如今的生活……”   狭小的卫生间里,满格电的手机继续播放着视频,慷慨激昂的声线不断传出,虽然只是寻常的话语,却如同利剑一下下刺痛了越时的心。   ‘才’?什么叫到奔三的年纪‘才’有了这些???   啊?难道这个世界的同龄人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难道这样的人生赢家才是理所应当的常态吗??   奔三的年纪怎么了?!PPT先生可是有车有房有存款、父母朋友恋人都爱他的梦幻人生赢家……他不应该烧高香才对吗?!!为什么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让人去死的话啊!   越时低垂着头,双臂撑着洗手池边缘,试图平息自己有点应激的起床气。   可恶,本来只想看视频提提神的,但是好像不小心清醒过头了,感觉马上要看破红尘了!   与此同时,一道阴森的黑色触手如长蛇般缓缓抬起,朝着越时一点点靠近。   皮肤上阴冷光滑的触感让他汗毛倒竖,想立刻逃走的心达到了顶峰。   但是……不行。越时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拼命忍耐着。   混迹职场多年的经验让他的表情管理早已锻炼得炉火纯青,虽然已经紧张到想呕吐了,但脸上还是一片云淡风轻,配合着黑影的一切行动。   来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   变成我的样子,取代我,然后替我开完那该死的周日上午的视频会议吧!!!   越时维持着垂头的姿势,面无表情地期待着美好的明天。   虽然怪物很可怕,但是作为社畜活着更可怕!他已经做好觉悟了,绝对配合影先生的一切行动,好让他早日取代自己。   他穿着黑色塑胶拖鞋,居家服白色短裤与背心,大片暴露在外的皮肤因湿冷的触感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但他忍住了没有动。   他有耐心,触手也很不慌不忙,从脚踝向上,又来到了他的膝盖,然后是大腿。   有点痒,但可以忍受。   短暂的几秒停顿后,触手探入他的衣摆,自腰上缠绕一圈后,又顺着袖口冒头,将他的手臂也束缚住。   被黑影般的怪物这样捆绑,换了任何人都会受到巨大惊吓,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越时也不例外。   他知道,影先生想要取代人类,首先要观察、学习,要收集到人类足够多的信息,才能模仿得十分相似。   而在这个过程里,人类遭受一些惊吓,变得虚弱,也是无法避免的必要过程。   他闭了闭眼,确实快要站不住了,便任由触手拽着自己,然后……站直了。   越时:?   这触手什么意思?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就是为了让他站直??   他满头问号看向镜子,这才发现背后还抬起了一条更粗的触手,正直直‘站’在他的身后,正好与他的头顶齐平。   就像是……传说中的宠物巨蟒故意躺在主人的身侧,测量自己现在的长度能否将人完整地吞下。   但影先生不是巨蟒,触手也不是长蛇,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是测量身高,方便以后变成他的身形、更好的取代他吧。   越时巴不得他测量得更精准点,甚至配合得站得更直挺了一些。   然而测了半天,期待中的大变活人都没有发声,越是等了半天,黑影都依然维持着那逼近天花板的身高。   啊!废物!   怎么我想摆烂你也要吗!外貌还没模仿到位呢先学走了厌倦上班的咸鱼精髓是吧!   越时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眼还睁着一双大白眼睛的黑影,愠怒之下恢复了不少力气,直接拿起手机走出了卫生间。   缠在他身上的触手们并未抓着不放,反而被他轻易挣开,越时一下子更不满了。   照这个速度,影先生要猴年马月才能好好取代他,替他去上班啊?   越时着急,但越时不说。   他一路来到卧室,拿了件白衬衫穿上。   扣好扣子的瞬间,黏糊糊的黑影又趴在了他的身上,还很不客气地把下巴搭在人他的头顶。   被挑衅的不爽让他瞬间忘了害怕——你长得高了不起啊!   不过……   看着仿佛小尾巴一样跟进跟出的影先生,越时若有所思。   等会儿就要开会了,其它人一直是看不到影先生的,就算是带着一起开会,应该也没事吧?正好做个如何开远程会议的示范了,方便影先生好好学习。   到了时间,越时在沙发坐好,上身是一丝不苟的衬衫,扣子扣到锁骨之上,发丝服帖,下身是拖鞋和短裤,大咧咧坐在沙发上放松,屏幕摄像头的视野范围之外,一罐装在咖啡杯里冒充咖啡的冰可乐正冒着清爽的气泡。   标准的居家办公社畜装备。   会议开始,那老鸭子般难听的声线从笔记本传出,让越时几乎条件反射地开始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上班太久了,他已经分不清是领导的声音太难听所以讨厌领导,还是因为他太讨厌领导才讨厌这种声线。   也许是这个领导太喜欢在开会的时候叫他说话了吧。   果然,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领导就让他开麦并打开摄像头了。   越时确实不介意吓唬吓唬领导,但他也只是太累太烦了,想让领导放过他,别老让他陪聊说废话了。   只是没想到吓人的效果如此拔群,他还什么都没说呢,领导就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   越时正想让他冷静点,别喊了,却忽然看到了屏幕上的反光。   等等,光?   他微微愣住,抬头看向客厅。   明媚灿烂的阳光正一点点铺满整个房间,轻而易举驱散了经久不散的阴霾。   是阳光照进来了。   他缓缓回头看去,只见身后的窗户竟然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一条条触手从窄小的窗口伸了出去,如美杜莎的长发般绽开一朵怪异的花。   然而此刻的越时虽然端坐着,身上却缠上了几条触手,让他的衣服凌乱、坐姿也很奇怪。   他不太想在镜头前失态,一边开口找借口推脱,一边试图扯掉身上的触手,   “领导,我今天其实有点不舒服,所以嗓子有点哑……”   “诶,大家都瞧瞧!看看人家越时的态度,带病却仍然坚持开会,这才是值得我们大家学习的精神!!”   眼见着越时想要请假逃避开会,领导却突然高声打断了他的话,直接夸奖了起来,还让其他人都和他学习。   越时无声冷笑,领导还是这么善于恶心人。   怒气值上升,他手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终于把肩膀的触手拽下来了。   然而动作之间,不知是触手还是他,竟然碰到了放在沙发的窗帘遥控器。   随着轨道运行,窗帘一点点打开,上午九点本该有的明媚阳光却没有照进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形似大型老鼠,长着胡须和尾巴,却拥有人头人手的鬼怪,正在玻璃上窸窸窣窣的爬行。   越时早就知道外面是这样,所以从入住开始就从未拉开过窗帘,因为这些东西是赶不走的。   当然,也是拜这些鬼怪所赐,这房子很便宜,租金只有市价的六成。   这些东西看着吓人,但不开窗户就进不来,他就一直无视着,也没在公司里提过。   他无意用这个吓唬人,但耐不住领导非要往前凑,不是想看吗?那就看个够吧。   越时直接打开了前置摄像头,让身后的可怖画面不遮不挡地暴露在镜头前,他自己则低头到一侧咳嗽了几声,让镜头聚焦得更好,   “咳咳……”   越时的脸本就苍白没有血色,下颌线都瘦的更加明显了,随着低头咳嗽的颤动,镜片自鼻梁向下微微滑落,露出了清晰的眉眼。   越时的样貌底子不差,也很上镜,此刻却没有多少人在看他。   领导紧张的声音传来,“你、你……你后面……”   越时装作不知,“怎么了?”   果然,吓人的事,还是得交给普通的鬼怪来。   之前影先生跟踪了他三天,神出鬼没的很是吓人,偏偏其他人都看不到影先生,只有他会被吓到,差点被当成精神病,没少被公司的人嘲讽。   但窗外这些东西就不一样了,低级、丑陋,高清。   果不其然,领导忽然大叫一声,连人带椅子向后跌坐而去,直接摔出了画面。   越时:“……”   倒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2]第二章:打卡   刹那间,异变突生。   窗外此起彼伏的警报声齐齐响起、震耳欲聋,整个小区内的全部电器同时失灵,无数灯泡瞬间将亮度提高到极限、纷纷炸裂破碎,就连方圆几里内的全部红绿灯都同步失控,一个个路口因此陷入瘫痪。   似是被这样的异响惊吓,天空中刚好经过的鸟群与飞虫们也突然失去行动能力、像下雨般纷纷坠落。   越时下意识看向电脑——这可是他自己的笔记本,果然,电脑里的画面也开始闪烁雪花,不断跳动,领导丑恶的面孔在上面不断扭曲着,时而变成三只巨大的眼球,时而整个头颅都跟着变形化为怪物,下一帧又跳回原样。   怎么回事?!   越时连忙其实去拉电闸,然而还没等他走到电表箱,窗外就传来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骨头碎裂声。   咔嚓、咔嚓咔嚓……   窗外的景象也犹如掉帧了一般,方才还趴满窗户的人脸怪物,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退回窗内的触手们,仿佛吞吃了什么东西,鼓起一个个大包。   不过是几秒的时间,全部电器和信号失控的异状便消失了,只剩下地上的灯泡碎片提醒着发生过的一切。   无声中,影先生的触手们已经退回屋内,还不忘把窗户重新关闭锁好。   那些触手变得鼓鼓囊囊的,像是吃饱了的蟒蛇,懒懒的耷拉在地上,一点点蠕动、变形。   肢体撕裂、骨头粉碎,血肉被咀嚼的微弱声响传入越时的耳中,听着便令人汗毛倒竖。   吃掉了……?   竟然……把那种可怕的鬼怪吃掉了……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越时的全身,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一边震撼着,惊讶于自己竟然还能透过这扇窗户看到阳光,一边本能地想要逃离,怕这个‘影先生’吃不饱后,下一个就想尝尝人类的味道。   不……不会的吧,那可是‘影先生’,目标是取代他而不是吃掉他才对。   越时在心中安抚自己,并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还在连线开会的笔记本。   因为信号紊乱、电脑也卡顿着,屏幕的画面还迟迟定格在最恐怖的一帧,无数人脸怪物扭曲狰狞着被无形的东西撕碎。   影先生比较特殊,没有被摄像头拍进去,但那些原本就恐怖的怪物们却一个不漏,直接通过视频会议来了个线上鬼怪杀戮直播,吓得好多同事都狂给越时发消息,让他快关闭摄像头。   领导更是直接被这一幕吓瘫了,只见他整个人缩在画面一角,靠墙瘫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地死死盯着镜头的方向,双眼圆睁,浑身颤抖不已。   他像是连站起来回到桌前操作电脑的力气都没了,自喉咙里发出破碎风箱般的吸气声,仿佛随时都要犯心脏病。   越时蹙眉,怎么反应这么大?   他这个在现场的人还没怎样呢,就算怪物吃人,也不会隔着网线爬过去吃啊?   “领导?”   然而,不等越时说什么,便听到领导如梦初醒般再次大叫起来,并连滚带爬地冲出画面,在一阵丁零当啷的撞击声中,视频画面一阵抖动扭曲,归于黑屏。   随着领导的账号离线,视频会议也中止于此。   画面黑屏的一瞬间,越时透过屏幕的反射看到了自己的脸。   憔悴、僵硬、疲态的,仿佛是另一只在人间游荡的鬼怪,已经快没人样了。   他默默合上笔记本,不想再看,也不想再理会工作的消息,祈祷着领导在24小时内不要恢复冷静,干脆让他休息到底。   劳累太久的身体沉重,肩背都很酸痛,越时直接倒向沙发,却感觉身下的触感不太对。   低头一看,他竟然压在了一条条的深黑触手上。   越时:“……”   啊啊啊!!   他在内心无声尖叫,连忙起身要躲开,却被又一条触手拦腰抓了回来,将他死死按在了沙发上。   越来越多的触手缠绕而上,钻进衣服,弄乱头发,挤掉眼镜,堵住声音,冰凉、滑腻,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尖叫。   然而嘴巴刚一张开,就有一根触手突然靠近,意识到它想要钻进嘴里,越时立刻牙关紧闭,双手捂住口鼻。   干什么啊……!!   影先生的力气太大,触手又多,越时怎么也挣扎不过,被狠狠压制了几次后就力竭了。   他差点迟到长跑赶路的时候都没这么累!   混蛋!有本事活吃了我啊!反正我也不想上班了!!!   越时直接摆烂,然而触手却没有吃掉他,也没有伤害他,只是不停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他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惊悚的刺激之下,身体的触觉变得更加敏锐,腰背与大腿都炸了毛。   可恶!不要碰他痒痒肉啊!   身体一个激灵,无法控制的痒痒让越时再度挣扎起来,一边捂着嘴一边颤抖得闷笑出声,然而他越是反应激烈,那些触手越是变本加厉。   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越时就已经气喘吁吁,几乎要憋笑到内伤,呜呜呜地求饶起来。   可非人的怪物哪里懂得什么是求饶,它只是本能地探索者人类的生理反应,直到越时实在忍受不了,痒得笑出了眼泪。   触及那温热、湿润液体的瞬间,所有触手都齐刷刷震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如果触手身上有毛的话,恐怕都会在此刻变得更加蓬松,越时也察觉了它们的变化,正要警惕,却感觉眼角被轻柔地抚过,擦去了他的眼泪。   什么……?   他的侧腰死穴还有脚底板依然被反复触碰着,越时几乎难以思考眼前发生的一切,也终于没力气捂住嘴巴了,大口喘着气发出哈哈大笑的声音,也因此流出了更多的眼泪,在触手的围攻下活蹦乱跳。   直到他连笑都要笑不出了,眼泪都快流干时,触手们才停止了惨无人道的痒痒肉折磨。   越时低头看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缠在他身上的触手们……竟然在争先恐后地……抢夺他的眼泪?   啊??   等等,什么情况?   越时懵逼地看着,终于看清了,在距离他最近的一根出手的末端,遍布着一道道细而长的裂痕。   裂痕……?不,是伤口?   他眨了眨眼,便见到触手蹭过他的脸颊,被他的眼泪濡湿。   就像是魔法一般,那些小小的伤口在吸收到他的眼泪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他的眼泪,居然对影先生的伤有奇效吗?   “多谢款待。”   一道奇异的杂音在耳畔响起,如同某种兽类或是机器低沉的呓语。   “……”   “???”   越时缩在一团,瞪大了双眼。   这个影先生原来是会说话的啊!!!   “人,我将侵占你的一切……这具躯体、灵魂、还有生命……都将属于我。”   那道声音越说越流畅自然,像是在短短几秒内学会了人类的说话方式,在越时面前缓缓说道,   “请务必不要逃离,不要抗拒。”   三天前,祂的意识从混沌中收拢,刚醒来就是记忆残缺、力量严重亏损的状态,身边只有这个很好闻的人类。   人类能看到祂,人类也认识祂,人类为祂找来新鲜的食物,将不甚美味的新鲜食物为祂双手呈上。   直觉和本能告诉祂,眼前的人类是特别的,有能力为祂找回一切,只要抓紧这个人类就好了。   事实也果真如此,仅仅是几滴体液,就让祂的伤口迅速恢复,让祂的力量恢复得更快了。   星星之火迅速点燃了祂的欲求,也让祂更加坚定了占有这个人类的念头。   抓紧他,占有他,直到他永远无法离开。   至于达成这一切的方法,祂已经从刚刚听到的故事中得到了灵感。   夺走他的生活,夺走他的身份,切断他与一切的联系,让他生无可恋,心甘情愿将一切献祭给祂,让他无处可去,永远无法逃离祂的身边。   只要祂想,祂就会得到。   “……”   越时等待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了,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逃离苦海了,然而到真正亲耳听到的时候,他却有点怀疑眼前这个影先生的专业水平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开始?”   “……?”   “你现在这样……是不是不太行啊?”   越时语气温和,尽可能说得委婉一些,“我看你好像连人形都不会变,是不是还没学会啊?这样的话……打卡都成问题吧?”   不快点改变样子的话,怎么替他上班啊!   明天就是周一了!   越时很急。   影先生很迷茫。   虽然记忆是残缺的,但是直觉告诉祂,这是祂自诞生到现在,第一次被人类这么明确直白地表达不满。   祂,被,嫌弃,了。   影先生默默转身离开。   看到他竟然开门出去了,越时一呆,脱口而出,“干什么去了?”   还回来吃饭吗?   ……   祂去打卡了。   市区某写字楼楼下,一个模糊的黑影缓缓靠近,进入了旋转门。   无数触手支撑着庞大的身体,让祂丝滑前行,然而这怪异的景象却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偶尔有视线略过,也不做停留。   当祂路过一面镜子时,其中映照出的并非黑暗的不可名状,而是一个寻常的青年上班族身影。   片刻,祂终于来到公司前台,找到了名为【打卡机】的机器。   看到机器,青年略带担忧嫌弃的话语犹然在耳。   ‘是不是不能打卡啊?’   祂当然可以。   祂的记忆力比三天前好了很多,如今能清晰回忆起越时是怎么打卡的。   然而下一秒,问题出现。   “滴!指纹识别不通过,打卡失败!”   “打卡失败!”   “打卡失败!”   最不该出现在周日的声音响起,将躲藏在办公室内的人吓了一跳。   无人的办公室内,昏暗的手机灯光照亮一角,也照亮了一张惊慌猥琐的老脸。   神经病吧,大休息日的打什么卡?   他连忙将手中的诅咒玩偶藏好,迅速离开越时的工位。   玩偶是他通过非法网站私下购买的,据说非常邪性,可以用来诅咒讨厌的人。   如今,玩偶的背部已经被他塞入了纸条,上面写着越时的名字和身份信息,背面写着【当面怒骂领导并泼他一脸水】。   想到明天上班能看到越时的惨状,老陈笑得更阴森了,他早就看越时不顺眼,如今他非要好好教训这小子一番!   虽然公司加班严重,但办公楼对外实行双休制度,公共电路周末都不供电,包括监控也会停运,所以他并不怕被发现。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也没多想,只是好奇打卡机是不是故障了,朝着那边多看了一眼。   竟然是越时!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伟的第一反应便是心虚,下意识迅速躲闪进了楼梯间,生怕被对方看到。   不,就算是被看到也没什么吧!越时不会发现的,发现了也没有证据!   他在心中安抚了自己许久,再小心翼翼探头出去时,却发现公司前台已经空无一人。   奇怪,人去哪儿了?   前台的唯一出口只有两个,应急通道的楼梯间,和旁边的电梯间,但是想去电梯间是会路过楼梯间门口的,通过虚掩的消防门,不可能完全隔绝脚步声。   陈伟心中疑惑,却没多想,想直接转身离开,下一层的楼再坐电梯离开,却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道机械音。   “滴!打卡失败!!异常值过高!警告!警告!!”   “砰——”   打卡机炸了。 [3]第三章:闹鬼   【打卡机因故障爆炸!今日起改为手机线上打卡!】   公司群的消息一经发布,就引起了众人的欢呼。   越时也不是例外。   打卡机放在公司前台,一旦没赶上早一点的电梯,卡点就可能失败。   但手机线上打卡就不一样了,距离灵活,还不怕被迟钝的面部识别、指纹识别耽误,更不需要排队等前面的同事。   八点五十七分,越时慢悠悠出地铁,走在路上就手机打卡完毕,甚至在楼下买了份简餐,取餐后才拎着上楼。   等到他在工位坐下,已经是九点零五分了。   看着依然完好的全勤,越时露出满意的笑,优雅地拿起咖啡杯,低头品尝。   啊,浓郁的、香醇的……打卡机爆炸后的芬芳。   下一秒,打印机油墨的臭味,淡淡的二手烟混杂三手烟的臭气,还有不知道哪个工位同事散发的鸡蛋臭,停车场带进来的特有皮革混合了汽油的异味,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风吹了过来,瞬间污染了越时的鼻腔。   他的脸色瞬间恢复社畜特有的萎靡憔悴,耷拉着眼皮和肩膀叹了一口气,胃口全无地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点开了今日的日程安排。   五六个表格,两个会议,周一日报,画图,联络甲方。   和周一格外让人头大的工作内容相比,打卡机被炸带来的快乐如杯水车薪,迅速败给了上班的苦。   短暂的十分钟过去,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几排工位默契地呈现出高度一致的萎靡不振,名为班味儿的黑暗气息迅速将所有人打回社畜原形,宛如一群被吸干了阳气的干尸。   就在这时,巨大的触手突然从头顶垂落,挡住了越时的全部视线。   眼底即将涣散的光彩顿时得到了救赎,越时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出手,一把攥住了那两根触手。   是啊,他差点忘了,影先生今天跟着他一起来上班了,只是办公室空间不大,所以一直贴在天花板移动。   他感动地望着曾经给自己带来无数惊吓的触手,越看越喜欢。   带我走吧,快点,就现在!来不及解释了!   不用亲自上班的希望就在眼前,他恨不得影先生立刻圣光普照大发神威,然后把他赶回家去,霸道地命令他,只准宅家,不准上班!   “越哥,快醒醒。”   肩膀忽然被拍了拍,是越时的上班搭子路过他的工位,   “别做白日梦了,不会有上吊绳从天而降救你于水火的,快起来开会了。”   正抬起两只手做抓握状的越时:“……”   被误会精神状态了。   等等这个姿势好像确实和上吊一样,也不能怪搭子。   越时“噢”了一声,面无表情松开触手,低头拉开抽屉找蓝牙鼠标……好大一个触手!   触手翻他抽屉干什么!   他额头冒出青筋,一下子抓住触手往外拽,却看到末端鼓鼓的,似乎吞了什么东西在嚼嚼嚼。   越时:“……”   脑海中忽然出现了昨天影先生吃掉窗外怪物的模样,顿时一阵反胃。   罢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他松开触手,当没看见一样合上抽屉,直接拿着工作本起身去开会。   会议室就在员工的办公区旁边。   员工们稀稀拉拉拖着脚步如丧尸状前行,沉闷的空气缓缓蔓延,无人察觉到有一个非人的鬼怪也混入了其中。   除了越时。   他能看到天花板上一片黑压压的触手在跟着他前行,逐渐靠近会议室,却目不斜视地不做理会。   直到他的胃突然疼了起来,让他脸色变得苍白,步伐放缓。   啊,糟糕……偏偏在这种时候,肚子忽然疼起来了。   常年坐办公室加班的人,很少有人肠胃健康,越时也不例外。   他不知道是今天的这一口咖啡空腹喝了太多,还是因为昨天压根没好好吃饭休息,总之疼痛来得太快,让他快要走不动了。   好想回家啊!   什么破晨会要他亲自来开啊!就不能当他死了吗!   一想到还要开会,开完会距离下班还有一整天的时间,越时就烦躁不已,恨不得直接穿越到晚上。   就在他疼得冷汗直冒,反胃恶心时,几条触手贴上了他的身体,如同一个柔软的拥抱般将他环绕其中。   越时脑袋微微眩晕,紧接着一阵耳鸣,一道模糊的呓语直接传入了脑海,在他的脑内嗡嗡震颤。   那道声线不断变幻着,蛊惑着,犹如察觉到人类弱点并进行引诱的恶魔,用嘈杂混乱的语言不断劝说着什么。   但越时实在耳鸣得厉害,迷迷糊糊间,完全没听清那些声音在讲什么。   直到他揉了揉眼睛,重新抬头看去,猛地愣住。   刚开机没多久的电脑屏幕之上,目光所及之处的所有文字都变成了同样的话语。   【放弃吧。】   【放弃吧放弃吧放弃吧……】   文件的名字,表格里的字样,对话框窗口里密密麻麻的所有字,全都变成了这些,犹如催眠般铺天盖地地涌来。   原来如此,是影先生做的啊。   越时缓缓呼出一口气,双眸逐渐溢满了水汽,微微泛红。   下一秒,他毫无挣扎地放松身体,感动到哽咽,“好。”   无所谓,只要有任何声音劝他摆烂,他就会立刻停止努力。   “……?”   还准备了很多蛊惑台词的影先生突然卡壳,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猎物会如此迅速地投降。   越时已经安详地闭上了双眼,毫无抵抗地接受了这份‘恶魔的引诱’,   “没错,人生就是虚无的。”   然后抬头,“你替我开会去吧。”   他昨天又看了一些有关取代者的都市传说,里面确实提到过,有些聪明的取代者会主动引诱人类堕落,用各种手段瓦解人类的意志力,以便更快、更轻松地取代他的全部。   越时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短暂的寂静中,那些缠绕着他的触手们将他缓缓松开了,影先生的身躯从天花板落下,站在他的工位前。   刹那间,周遭的气氛忽然变了。   就像是时间停止流动,空气也瞬间凝固,微妙的磁场改变让越时浑身的汗毛竖起,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失去了力气。   一切的发生似乎和越时想象中不太一样,但他早已错过反抗的时机,头脑混沌着,无法思考地看着影先生缓缓朝自己靠近,然后在他的嘴唇轻贴。   就像是一个吻,碰触到来的瞬间,不存于世间的芬芳气息灌入口鼻,让他的灵魂都仿佛变得轻盈。   等越时回过神来时,影先生浑身的触手都已经尽数收起,成为了一个人形鬼影的模样。   越时愣愣地望着他,过了几秒才猛然回神:影先生终于要变成人替他上班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他下意识想要跳起来欢呼,又生生忍住。   不行,不能太得意忘形了。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年轻,放假了就疯玩,考好了就庆祝,轻易地放松,无畏地炫耀,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活到二十多岁,即将奔三,他已经吃了足够多的教训,比任何人都明白半路开香槟的危险。   事到如今,他早就不敢轻易放松警惕了。   老天爷盯着他呢,只等他露出一点破绽就重拳出击,他得更谨慎才行。   为了解脱的这一天,他确实已经等待太久太久了,久到快要忘了被取代后要怎么享受生活,忘了放假的感觉,连吃喝玩乐的欲望都变得淡泊……   成功在即,他不介意多等待一些时日。   越时深呼吸了许多次,脑海里的狂喜绚烂如烟花爆开,又无声地提前熄灭,他望着影先生朝会议室走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影先生的身影已经是人形,却还没变成他的模样!   几乎是一瞬间,越时有种无比熟悉的、担忧成真的错觉:他的美梦果然不会这么顺利!   这个时候被发现,会功亏一篑的——   他连忙站起来,扑过去要阻拦影先生,紧张到双手都在颤抖,然而当他以为来不及了的时候,一旁慢步路过的几个同事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连眼神都没给他们一点,就径直走了过去。   什么?   越时一愣,大脑有些宕机。   影先生……没有暴露?   想象中最担忧的事,没有成真?   正困惑时,头顶的点灯忽然闪烁了两下。   越时下意识抬头看去,余光瞥见了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旁边的红灯也啪啪闪烁了两下,像是电路不稳。   监控摄像头……   电光火石间,越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打开手机的摄像头确认。   果然,他人看到的景象,和他看到的是不一样的。   在手机镜头中,影先生俨然已经变成了他的样子,而他自己……则变成了透明人。   他隐身了!   因为隐身了,所以避免了公司内同时出现‘两个越时’的尴尬。   妙啊!!   这种陌生的感受让越时很是新奇,收起手机后又低头看了看,从自己的视角来看,一切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有他脚下的影子有点淡淡的,几乎看不到了。   越时原地跳了跳,又尝试着朝会议室里的主管竖中指,果然没有被发现。   好爽,再竖一下。   凸^凸!   越时又高兴起来了,明明什么都没发现,却有种又过了一关的庆幸感,让他控制不住有些亢奋。   嘿嘿,影先生好棒好周到!最喜欢影先生了!   高兴了一秒,越时又搓了搓脸,努力冷静。   新来的员工还有实习期呢,更何况毫无工作经验也没有做人经验的怪物呢,影先生还不知道怎么工作,他要多多传授经验才能避免出错。   经此一遭,他虽然还是不敢太放松警惕,但自然而然的,心态已经比之前乐观了许多,越时几乎有了种信心,影先生一定能完美取代他的!   他默默加快脚步,跟在影先生身后。   影先生却猛地在门口停下,背脊处伸出好几根触手将人团团缠住。   那副模样,就像是在捍卫得来不易的领土。   非人的声线在他耳边低语,   “做什么……?”   越时几乎要感动了。   多么敬业的取代者啊,该不会以为他这么快就要反悔了吧?怎么可能呢,他可是巴不得有人替自己开会。   要不是放心不下第一次工作的影先生,怕出什么意外扣他工资,他早就冲出公司大楼像野猴子一样到处乱跑了。   不过……   越时灵机一动,将计就计,装作无害可怜的模样,   “啊?不……不要啊……我不要变成透明人啊……不要替我开会啊,可不可以把我的工作还给我……求你了,千万不要按照笔记本里的文件替我汇报上周工作和本周工作安排……呜。”   “……”   影先生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是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但是没有证据,   “太迟了。”   于是触手又放开了他,放任越时跟进会议室,让残酷的事实教会人什么是真正的放弃。   认知屏障早已悄悄展开,发生在门口的动静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很快,影先生坐在椅子上,开始参会,越时也假装不甘心被取代跟在他的身边。   枯燥的周一晨会,令人作呕的领导发言——因为大领导住院了变成薛主管主持会议,依然听着就让人头疼,这熟悉的一切却因为今天的视角改变,让越时多了几分奇异的感受。   他盯着自己变透明的影子,忽然好奇阳光照在身上会是什么样,仗着别人反正看不到自己,啪的一下关了灯,又啪的一下打开窗帘。   其他人顿时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谁开了窗帘?!”   薛主管更是一个激灵,直接站起身来,显然也吓了一跳,但还是强撑着维持安静,   “好了好了!不就是电路出错?!继续开会了!!大白天的,有什么可怕的?!都坐好安静!”   不愧是主管,都闹‘鬼’了还只想着开会,还是那么的没有人性。   越时就站在他身后,无声发笑,在这一刻,忽然理解了闹鬼事件里的鬼有多爽。   影先生岿然不动坐在椅子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出手阻止,似乎是把他的这些恶作剧当成了不甘心被取代的微弱挣扎。   会议进行到一半,越时释然了。   他原本还担心影先生听不懂会议内容,但仔细想想,晨会什么的,根本就没有多少内容嘛!   虽然要开会开一个小时,但80%都是废话和与他无关的东西,根本不用担心!   而且影先生不是人类又如何呢?偌大的会议室里,比鬼怪更听不懂人话的傻子有的是!   要比拼同事们的伪人程度,影先生根本拼不进前三!   心一旦放进肚子里,越时的恶作剧就更加有创意了,一会儿朝着讨厌的领导同事后脖子吹小凉风,一会儿去外面给自己开了个冰可乐,让一两滴冷凝水突然滴落在正说话的主管手背,一会儿又把公司前台鱼缸里的死鱼捞出来,一把丢在会议室的桌上。   晨会开了多久,越时就闹了多久,在他的努力之下,平时会开一个半小时周会竟然提前半小时就结束了。   宣布散会的那一瞬间,众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脸上纷纷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上班搭子路过“越时”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悄悄话,   “太好了,如果公司闹鬼就能少开点儿会,我愿意用一生吃肉换公司天天闹鬼。”   正在冒充越时的影先生自然没理解这份幽默,只是认真思考了片刻,又认真地回了一句“好”。   下一秒,美好的祝福一语成谶,正在会议室收拾桌面的陈伟忽然脸色大变,猛地拿起一旁的茶水,朝着薛主管兜头浇了下去。   “陈伟!你怎么回事?!!”   薛主管愤怒地瞪过去时,却对上了陈伟那双瞳孔失焦,嘴角高高咧起,笑得格外诡异的一张脸。   他吓得打了个寒颤,脚下不稳地后退一步,顿时觉得自己破案了,大喊一声,   “快、快叫保安!!真的闹鬼了!陈伟被鬼上身了!就是他!快来人把他按住!!”   越时:“?”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好像有人替他背锅了诶。 [4]第四章:小丑   陈伟不知道为何突然疯了。   他双眼通红,语无伦次,突然变得力大无穷,脸上还挂着无比渗人的可怖笑容,看着确实像是中邪了一般,完全不正常。   众人都被吓得够呛,但很快就发现,中邪了的陈伟并不伤害同事,只会追着领导泼水。   经过他这么一闹,再也没人存心思追究之前的闹鬼是怎么回事了,只觉得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陈伟。   众人从惊恐到茫然,再到吃瓜看乐子,只用了一分钟的时间转变。   只见主管领导们在前面跑,陈伟疯笑着在后面追,冲过一扇又一扇玻璃门,伴随着一路的泼水声远去,所到之处,咖啡、泡面、奶茶,甚至连大领导心爱的鱼缸都没有幸免,统统被泼洒在地。   刚刚上班的保洁阿姨淡定路过,在地上放下黄色的小心地滑提示牌。   十几分钟后,保安们才按住了陈伟,将人带去了隔壁的会议室控制住,隐约还能听到其他领导对薛主管的问责声,以及薛主管的连连道歉,答应之后一定管好手下的员工。   片刻,薛主管也换了一身衣服,擦着头发上的水回来了。   见到此状,有同事站出来提议,“薛主管,这种情况不太对劲,我有亲戚是在异常监管局工作的,要不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处理一下……”   “用不着!我不信那套东西,什么监管局不局的,”   薛主管却是摆摆手,要把那个职员赶走,“小徐你别管这么多,人清醒了就得了,都回去工作!别围观了!”   越时听到这里,心中也不意外。   他们公司领导层向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观念,就算出了事也不喜欢报警,更别提这个神秘的监管局了。   异常监管局就是专门处理这些鬼怪带来的问题的,越时在网上也听说过,貌似是近两年才出现的有关部门,有一定的执法权。   他是不希望监管局来人的,这样容易让影先生暴露,但果然,就算陈伟发疯了,主管也不打算报警。   但他没想到公司里这么卧虎藏龙,还有人的亲戚直接就在监管局工作。   他是姓徐?叫徐什么来着?   下班后试着搭话聊聊天吧……小徐这么了解这些事,说不定知道哪里能搞到危险系数比较低的鬼怪,不,监管局不管这些叫鬼怪,是叫异常体。   问问小徐怎么搞到更多异常体,他好想办法批发点儿给影先生当小零食吃。   嘿嘿,影先生吃的东西如果能免费就更好了,多吃一些快点变强,早日成功取代他让他解放!   刚安静没多久,办公区的玻璃门又被人猛地再次推开,已经恢复清醒的陈伟站在门口,大声控诉,   “不是我招来了脏东西!是有人在陷害我,诅咒我!”   越时一听也好奇起来了,诅咒?   好像确实有些都市传说里提到过诅咒是存在的,只不过实现的方式和传统鬼故事不同。   薛主管:“诅咒?谁闲得没事诅咒你?”   越时笑了,这个嘛……谁都有可能。   平日里陈伟在公司里捧高踩低、嫌贫爱富,工作又总是出错,出错了就甩锅,和他明着作对的人不多,私下讨厌他的人却数不胜数。   越时笑着笑着,就听陈伟大声指认,“就是越时!就是他扎小人诅咒我的!!!”   越时:“???”   “你还知道什么?”   很显然,一直被陈伟跪舔的薛主管还是很愿意听他甩锅的。   “我昨天看到越时来了公司的,他肯定就是对公司有意见,才带了脏东西过来,就是想害得全公司都不得安宁,不然怎么解释开会的时候一直在闹鬼?!”   陈伟大声控诉着,还不忘拉所有人一起下水,“今天倒霉的是我,但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呢?!”   越时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是透明人状态,要跳起来和他理论了,“我闲得没事诅咒你干嘛?我看你不爽真忍不住了下班直接套麻袋打你都不解气!诅咒管个屁用啊!”   在他旁边,正在冒充他的影先生则是毫无反应。   越时立刻抓住影先生,“你快让他拿出证据啊!快啊!”   影先生:“?”   越时知道对方还不是很懂职场上的这些门道,快速说道,“面对同事的甩锅陷害,最重要的就是,证据!证据!!不可以傻站着等什么清者自清啊!”   影先生依然不太理解,甚至面对那些人类的吵吵闹闹,连仔细听进去的耐心都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看看吵闹的几个人类,又看看焦急不已的越时,只是悄悄伸出一根仅越时可见的触手,悄然爬上越时的右腿,又沿着后背搭上肩膀,轻轻在他的脸颊蹭了一下。   味道很好。   但是里面掺杂了太多的……苦涩、辛辣。   生气的人类尝起来都不甜了。   越时只觉得身上痒痒的,侧头躲开,然后抓住那只触手,“别、别乱动啊!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吧!”   然而,就在他抓住那只黑色触手的瞬间,触手的末端张开了一个口,对着越时口吐人言,   “何必大费周章?”   “……什么?”   越时看看手中说话的触手,又抬头看看还人模人样、站在前面冒充他的影先生,一时无语。   鬼怪就是牛啊,还能同时有两幅面孔(物理)。   “既然你讨厌他们,为何还要执着留在这里?”   又一跟触手缠绕上他的手腕,低沉的在越时耳边发出蛊惑的声音,   “我来让他们安静下来,你和我走。”   属于影先生本音的呓语永远带着模糊不清的嗡鸣声,仿佛那并非什么声带震颤能发出的声音,而是由无数金属、管弦、野兽低吼糅合在一处模拟出的合唱般的音调。   越时起初并不适应这样的嗓音,说话的方式也太过奇怪,每每听多了,就会感觉有些头晕目眩,但现在听着,倒是适应了一些。   “什么叫……安静?”   越时忽然冒出个不太合法的猜测,“永远安静那种吗?”   影先生无声望着他,一条触手缓缓抬起,无声卷上了旁边薛主管的脖子,然后又举起另一条触手,如法炮制……   “等等!!”   越时承认,自己确实可耻的心动了。   身在中州,谁没有过小时候炸学校长大了炸公司的美好梦想呢?   可梦想是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他这些年看过的电影小说不少,非常清楚,如果得到了超出常理的力量,就利用它做尽坏事的话,是会变成反派被正义的力量打倒的!   异常不是法外之地,他可不想被监管局通缉。   “我……你……”   越时叹了口气,说出重点,“你让他们都永远安静了,谁给我发工资?”   “……工资?”   “是啊,工资才是最重要的,就是说,钱啊,钱!”   越时努力劝说影先生不要做这些危险的、会引来无尽麻烦的事,“而且必须是正规途径赚到的、合法的钱,不然你等不到好好取代我,我就先饿死了,我、我要是这么快就死了,你之前做的不就都白费了?”   “……”   影先生明白了,人类很脆弱,也很麻烦,就像是一阵风都能摧毁的花朵一样,非常难养。   虽然记不清楚了,但他到底还是非人的存在,我行我素惯了,骤然让他在这里冒充人类,还要遵循人类的那套规矩,实在不太适应。   见他不再坚持,也收回了触手,越时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说话的功夫,陈伟已经把事情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业绩下滑,甲方不签约,公司风水差,就差把卢浮宫被盗都怪在越时头上了。   随着一口【诅咒同事诅咒全公司】的锅扣过来,一直关注着这边风向的其他同事们表面上低头忙于工作,实际上偷偷吃瓜,一排排工位上传来隐约的窃窃私语声,越时几乎能感觉到一道道视线朝着这边投来,但等他回头看去时,却只瞧见同事们眼观鼻鼻观心的乖巧模样,比上课的学生都机灵。   可恶!   越时已经快忍不了了,只想快点让两人换回来,影先生不懂得如何面对甩锅,他熟啊!   然而,他还没开口,影先生就忽然从触手中吐出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咕噜噜。   一个圆滚滚的,仿佛晴天娃娃一样的丑陋布偶滚了出来。   仔细看去,那其实是一个打扮成小丑模样的布偶,只不过身体似乎烂掉了,露出了里面发黑的骨架,被几片破布盖着,臃肿的头颅上一个涂着口红的鲜红大嘴几乎占满半张脸,圆圆的红色鼻尖更是仿佛随时会爆开。   哪里是玩偶,倒像是某种不祥的道具,多看一眼都要掉san。   下一秒,那个看起来仿佛已经损坏彻底的‘晴天娃娃’小丑版一个激灵飘了起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尖锐鸣叫。   卧槽,是活的!!   越时被吓了一跳。   同样吓一跳的还有起初没注意到这边的其他人。   “什么东西?!”   “鬼啊!”   “真的有脏东西!!!”   诅咒小丑忽然一改之前的死物状态,整只飘向半空,破烂的、漏出黑色棉花的头颅膨胀变大,犹如人头气球般充血狰狞,同时发出了尖细恐怖的鬼叫声。   一时之间,整个楼层都听到了这道凄厉恐怖的异常声音,原本还在吃瓜的员工们也吓坏了,当即就立刻按下全部保存键然后关闭电脑,准备立刻逃命。   然而引发混乱的小丑却并不如它表面上那样猖狂。   实际上,仔细倾听的话,会发现它不是在笑,而是在爆哭,只不过哭得太难听了,跟鬼笑似的。   呜呜呜!!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小丑早就失去眼球的黑色眼眶中流出大股的红黑血泪。   他好倒霉啊!!   早知道这次的买家要诅咒的是【祂】看中的人类,他哪里敢随便接单啊!!   他已经够命苦的了,身为一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异常体,每天都被卖来卖去,日子过得又苦又累,最后还要碰上传说中的邪神大人!   不是说邪神一直在沉睡的吗?!怎么突然醒来了也不说一声啊!   谁不知道刚睡醒的邪神是最饥饿的时候,所以突然被嚼嚼嚼的时候他都不敢反抗,还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难吃,就能靠装死苟到最后呢!谁知道这样轻易就被识破了!   还好大人今天心情好,愿意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为了活命,他会好好表现的!!   眨眼间,小丑的头颅已经膨胀到一个灌木丛那么大,鲜红的嘴唇高高裂开到耳根,死死盯着把他带到这里的陈伟。   小丑的心中涌起无限怨恨,咬牙切齿地大笑着扑向陈伟,“都怪你!!你这个害人精!!啊啊啊——”   “救命啊!!!”   陈伟登时大喊大叫着要逃命,却在恐惧下四肢没了力气,只能狼狈地在地上爬行。   “你害死我了!害死我了!害死我了!!!啊啊啊!”   小丑大叫着,死死用他的头颅在陈伟身上撕咬拉扯,嘴里吐出怨毒的话语,   “都怪你非要把我买下!!都怪你把我带到这里!!你害死我了!!!你买了我还不写好评!!你这个垃圾!”   “救命!我、我不是故意的!啊啊啊……我给了钱的!我没有违反规则为什么要找上我!!啊啊啊——”   陈伟拼了命的想跑,然而周围已经没有人来管他了。   公司的大门不知何时被一股神秘力量锁死了,谁都无法离开,在惊恐中,小丑充满怨恨的声音传达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逐渐地,人们纷纷发现,这个突然冒出的小丑怪物是冲着陈伟去的。   “怎么感觉听起来……陈伟才是那个把怪物带到公司,然后拿东西诅咒别人,最终自食恶果的人啊……”   “是啊……他都承认了……”   “吓死人了……不过陈伟平时就特别小人得志的样子,他会诅咒别人,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就知道越哥是清白的,他平时加班加得像条狗一样,吃饭睡觉都顾不上,哪里有精力做别的事啊。”   越时看向同事人群,“谁偷偷骂我是狗呢?”   最终,巨大的小丑将陈伟逼到墙角,听完对方承认交代了一切罪行、痛苦流涕跪着忏悔后,忽然张开了血盆大口,将整个人吞进了嘴里。   越时第一次看到大吃活人,吓得连忙冲上前去,一把拽住那小丑的后脑勺疯狂摇晃,   “啊啊啊这个不能吃啊啊啊!!快吐出来吐出来!!!你们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看到啥都乱吃啊啊啊啊啊——”   “呕——”   快被晃晕了,小丑一下又把已经吓傻了的陈伟吐了出来。   陈伟被吃了吐,浑身裹满了恶心的黏液,一睁眼第一个看到的竟然是‘越时’,顿时吓哭了,   “我、我错了,我再也不诅咒你了,原谅我吧,我、我不知道你竟然是……”   见他不同意,影先生也上前一步,在另一侧单手抓住陈伟的脚,轻轻拽了一下。   下一秒陈伟就又被小丑贴脸吓了一次,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而小丑则是看看祂,又看看站在一旁的越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表演该落幕了,于是装作痛苦地大喊了几声,原地爆头。   嘭!如同气球爆炸,小丑的头颅化作飞灰消失不见,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则有一个仅剩拇指大小的黑色骷髅哒哒哒趁机躲进阴影,只求苟命。   世界,安静了。   众人在死寂中沉默了几秒,最终齐刷刷看向‘越时’,缓缓响起了几道劫后余生的掌声。 [5]第五章:午休   真相大白,闹剧告一段落,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是‘越时’毫无畏惧地给了那怪物一巴掌,替公司的众人除去了隐患。   在那之后,救护车就带走了昏迷的陈伟,据说他和大领导住进了同一家医院,连病房都在同一层。   越时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展开。   真相大白后,他没有因【被陈伟针对诅咒污蔑泼脏水】这样的可怜受害者出名,反而因为【一拳打爆老怪物】而出尽风头,成了同事领导眼中深藏不露的高手。   越时让影先生谦虚一点,不要太出风头了,“上班期间不要表现得自己能力很强,什么都做得到,能者多劳啊,事情会变多的!你就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也是碰巧走运气才打爆了那个小丑。”   对此,影先生配合地非常敷衍,只在其他同事追问他怎么这么厉害的时候淡淡说了句,“不厉害。”   不但没看出谦虚,反而更装逼了。   越时绝望抱头。   你把我演得ooc了你知不知道!   一时之间,越时去茶水间倒个水,都有陌生的同事不喊他越哥了,喊他越大师。   简直令人脚趾扣地。   很快,薛主管就喊‘越时’来一趟办公室,谈谈奖励他的事。   同事之间发生再多的矛盾,公司都不会给谁什么赔偿、弥补,但‘越时’除掉了威胁公司财产安全的鬼怪,是立功的了,反而理应得到表彰。   等到影先生出来时,手里就多了一个大红包,发的是现金。   红包当然是有条件给的,主管又颇为语重心长地说了些客套话、好听的话,最终目的就一个,让‘越时’别把今天的事情往外传。   这也很合越时自己的心意。   从陈伟发疯开始,再到小丑娃娃出现,他也一直在提心吊胆,担心把监管局的人招来,还好最后没有。   越时高高兴兴从影先生手中接过红包,低头开始数钱,笑得合不拢嘴。   好啊好啊,整整两千块呢,比他加班的加班费给得都多!   然而他数了一半,就忽然听到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   “恭喜大王!”   什么东西?!   越时险些吓得跳起来,低头仔细去看,才发现办公桌上竟然有一个头在说话。   不对,不是一个头,是披着破布的骷髅。   “哇!”   越时一下认出了,是刚才在办公室先吓晕陈伟,然后原地爆炸的小丑!   就是脸皮都炸没了,就剩下丑丑的骷髅了。   是小零食诶,影先生怎么没把它吃干净?   “这东西……怎么还在?!它不是爆头了吗?”   影先生转过头来,看看越时,又看看桌上的小东西,无声威胁。   小丑不存在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他的牙齿打颤,在两道令鬼害怕的目光中瑟瑟发抖地交代起自己编得台词。   没办法,为了活命,也是为了让邪神大人高兴,他必须足够努力才行!   鬼怪之间有鬼怪沟通的方式,早在刚才,邪神大人就交代过他了,让他谨言慎行,不要随便暴露邪神大人的身份。   于是他做出最诚恳的模样,对越时解释道,“刚、刚才,我确实没死,是邪……因为影先生放了我一马,作为报答,我才演了一出戏……”   “原来是这样啊!”   越时恍然大悟。   他就说呢,影先生上次捕食都受伤了,怎么这次一点没受伤,原来是在配合演戏啊。   小丑见他一下就信了,松了一口气,“是啊是啊,看在我刚才表现还不错的份上,能不能让我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骗人的,其实他是被迫留下的呜呜呜……但是不能出卖邪神大人!   还好他已经看出来了,祂很看重眼前这个人类,虽然不知道哪天邪神大人饿了,他就要变成小零食,但哄好这个人类就不一样了。   越时还不知道他的心思,疑惑道,“啊?你不是报完恩了吗?”   “我……我想留下,为、为你们做事……”   小丑结结巴巴地解释起来,真假参半地说道,“实不相瞒,我已经搞砸了今天的订单,没能成功得到好评,回去一定会受到狠狠地责罚,除非你们愿意让我留下,我就再也不用挨打了!”   话说到一半,越时已经朝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小丑连忙趁热打铁,“而且我只是个打工的,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根本没有选择啊。我的主人对我特别差,每个订单完成后,我还得自己爬回去,等待下一次出售!一旦路上耽搁了,回去又是一顿毒打啊!”   “什么?!”   越时震惊,“不但迟到体罚,连下班的路费都不报销吗?!”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无良资本家,而诅咒小丑的原主人,更是玩了一手一本万利的好算盘。   黑,真黑啊!!   经过一番解释,他也想通了,留下小丑也算是做善事,能避免这东西继续害人。   “真可怜,那你就留下吧,只要不把监管局的人招来就行,不过……你能做什么?”   “我能诅咒,害人!能让人发疯,夺仇人性命,还能让大王讨厌的人名声扫地!众叛亲离!!”   “额……”   说实话,越时觉得自己不是很需要这个。   见他表情犹豫,诅咒小丑顿时慌了,一身的骨架都发出喀拉喀拉的颤抖声,“我、我还能做很多的!虽然一次只能诅咒一个人,但是我每天都能干活的,可以全年无休!您要是缺钱的话,也、也可以试着把我卖出去的!我会自己爬回来的!”   “不是这个问题,”   越时抬手,让他冷静一点,“我的意思是……你会做表吗?”   “啊?”   “做表格,做日报、周报,工作汇总,P图,发好友圈,回甲方消息……”   越时尝试着说了一些,然后笑了笑,   “你别紧张啊,我不会让你全年无休的,以后我什么时候上班,你就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就行了,完成我交代的活儿,你还能提前下班呢。”   “……啊?”   活在黑心奴隶主手下的诅咒小丑压根没听过下班这个词,更别说提前下班了,这天方夜谭一般的短语直接让它愣住了两秒。   “还有啊,你这个样子有点太难看了,回头我给你一点布料,你给自己重新做个皮肤吧,”   越时补充道,“顺便,以后别叫我大王了,你不觉得这个称呼放在21世纪有点不合适吗?”   “呜呜……恩公!谢谢恩公!”   “错,”   越时笑着用签字笔戳他脑壳,“叫领导。”   “呜呜呜呜!!!领导!!您简直是我见过最善良最伟大的人!!!呜哇——”   小丑突然感动得痛哭流涕,淌了一桌子的血水。   ……   多了一个帮忙上班的人之后,越时的工作任务又轻了一些。   不得不说,不愧是常年和人类打交道的鬼怪,诅咒小丑远比影先生清楚该怎么使用电脑,如何完成工作,越时只简单交代了一些,小丑就听懂了。   上午的工作交给小丑操作电脑处理,影先生负责在这里冒充他坐班,越时总算能真正自由地放松一会儿了。   越时想到了很多可以做的事,比如掐灭全公司所有的烟,比如下楼吃吃喝喝,比如站在桌上对领导的脸放屁,但他想了一圈,最终只是默默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吃着零食一直刷手机直到中午十二点。   真是浪费。   看到时间一点点流逝,越时在心中唾骂自己的懒惰,然后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   倒不是他不想直接回家躺平,而是他早就猜到了,影先生取代他这件事不能一蹴而就。   果然,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影子颜色一点点变浓,影先生留在他身上的神奇力量也在一点点消退着。   直到十二点的闹钟响起,魔法的效果全部消失,影先生变回了他人观测不到的异常,他也不再是透明人。   “过了十二点就不行,你是灰姑娘吗……”   越时自言自语着吐槽。   过了这个午休,他就要回到工位亲自上班了。   越时叹了一口气,仔细思考寻找原因,最终做出判断——应该是因为影先生没有吃饱,所以也没有充足的力量冒充他。   他得快点行动起来了,多帮忙觅食一些营养全面的小怪物回来。   他们小区里就有不少。   越时住在光明小区,除了他房子窗外曾经爬着的那些恶心怪物外,小区的其他地方、住房内部也有不少比藤壶更加难以去除的东西,导致小区的房价一直较低,住进来的也大都是在附近上班的年轻人。   正想着呢,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越时拿出手机一看,是房东的电话。   他眉头一皱下意识按了静音,然后才揉了揉额角,等电话自动挂断后又过了几分钟,从威讯回了一条消息。   【不好意思刚才在忙没看到,是有什么事吗?】   很快,威讯又打来一个视频电话,越时皱眉,改用语音通话的方式接听了,“喂?”   “小越啊,是这样的,你的这个租房合同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嗯嗯,是,我是打算续租的。”   “哦哦,我不是说这个啦,我是想说,最近我这个房子在市场价有变动,下个月开始啊,我是打算涨一部分房租的,”   房东是个年过五十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本地人一样,实际上却是因为再婚来到繁星市定居的,在这之前一直是雪茄市的人,   “你也知道的,要不是外面那些异常总是不走啊,我也不会按照低于市场价租给你,现在我看窗外也没有东西了,我也不给你多涨,还是会比较便宜的,就只涨每个月400块。”   越时不喜欢这个房东,尤其是讨厌看到房东那张刻薄的嘴脸,如今通着电话,才知道哪怕只听声音,脑子里也会冒出那张脸造成精神攻击,   “曾叔消息够灵通的啊,我那窗外的东西才消失了一天,你就这么快知道了。”   “啊哈哈哈,这不是关心你嘛,你想想,万一哪天你没关好窗户,让那东西爬进去了,我也好第一时间帮你打120嘛。”   虚伪。   越时在心中唾骂。   他原本的房租是便宜,但涨了400块以后,就变成市场价的80%了。   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心里憋屈得很,“行,不过合同还没到期,等过两个月开始,我就按涨价的给您付。”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啊小越。”   电话那头却又笑着说起来,“我的意思啊,是接下来两个月就涨这四百元,你之前呢是季付的,这俩月原本的房租给了,所以现在再给我转八百就行,等合同到期后啊,我是打算恢复到原价的,还要再高一点。”   “……”   越时想骂人了。   怪物是他冒着生命危险解决的,合同也早就签了,不但要临时涨价,还要违反合同,两个月后竟然还狮子大开口?   这个房东是傻逼吗?这房子能这么低价租出去,哪里只有怪物的原因?   小区里还有那么多随时可能威胁人生活的东西看不到吗?老破小下水道有多差不知道吗?还有那四级能耗的破空调,动不动就漏水的水管子,不都是他在忍受?   现在倒好,他住进来才不到一年,发霉的墙,他处理好了,经常堵塞的下水道,他给疏通了,水管他换了,煤气灶他修了,就连破旧老化的大门门锁他都是自掏腰包换了更安全更好的,这个时候,房东倒是知道涨价了!!!   冲天怨气冒出后,越时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手指紧紧捏着手机气了几秒,才发了个消息过去:【领导突然找我,房租的事情我回头再跟您详谈。】   越时气得又没胃口了,本来吃过药的胃部也再次疼了起来。   他脸色微微泛白,坐回了沙发,疼得站不起来。   在他冒冷汗时,几条出手从天花板垂落下来。   影先生早在‘魔法失效’前就进来守着他了,只是一直没有出声,也没什么存在感。   此刻触手忽然靠近,越时便推了推他,以为是触手又饿了,无奈敷衍,“别闹,现在没东西喂你。”   然而触手却不依不饶,执着地缠上他的腰肢,钻进他蜷缩的身体,用冰冷滑腻的触感激起他皮肤的战栗。   干什么?   越时不懂,皱着眉要闪躲,一道模糊的呓语却直接传入脑海。   他原本应该是听不懂那些声音的,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但这一次,不知是熟悉了还是怎么,他的大脑在听到的瞬间就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影先生在让他【放松】,【配合】。   放松什么?配合什么?   下一秒,一条手指粗细的触手忽然挤进了他微微喘气的口腔。   “唔?!”   越时惊讶地睁眼,下意识伸手要去拽,却敌不过触手的执拗,光滑发凉的东西一进入他的口腔,就好像液体般柔软,咽不下,也吐不出。   进、进去了……   他试图捂住嘴边,拽出触手,发着抖的手臂却使不上力气,只能蜷缩成更小只滚落沙发,又被更多粗壮有力的触手接住,将他稳稳托起。   他的额头冒出更多汗珠,也被外面的触手卷去,人类无法嗅闻到的香气在狭小的、不知何时上了锁的休息室内弥漫开来,细长的触手如蝴蝶的触角般来到黏膜的最深处,滑过脆弱的喉咙,终于钻进了正在紧缩的胃袋。   越来越多的口水分泌着,生理性的泪水可怜兮兮地淌了满脸,弄脏了的眼镜被取下放在一边,留给越时的只有近视加散光留下的模糊视野。   他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蜷缩着微微发抖,任由自己越来越多的体`液被触手贪婪地撷取,脑袋里都变得空白一片,仿佛轻飘飘躺在云端之上。   直到一声叹息在耳边响起,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触手们终于餍足地放开了他。   越时躺在沙发上,气喘吁吁,浑身上下却干净清爽,只有凌乱的发丝和起皱的衬衫昭示着刚才发生的混乱。   他眨了眨眼,缓缓起身看向手机,才发现时间只过去了五分钟。   五分钟……竟然像是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可恶……   越时刚想发火,却又猛地一愣,发现自己的胃不疼了。   触手,这是,给他做了个胃镜?   不对,胃镜也不是治疗手段,只是检查手段,比起胃镜,他更像是被做了个无创手术。   虽然喉咙被强行入侵了,但现在并没有留下任何黏膜被粗暴对待的不适感,胃里也温暖平和,身体更像是轻了很多,仿佛多年顽疾都在这一刻痊愈了。   发呆的片刻里,一条触手再次垂落,将有点蹭脏了的眼镜递给他。   “……多谢。”   越时重新戴上眼镜,视野恢复后看向已经爬回天花板的影先生,心情复杂。   怎么感觉影先生的本体又变大了很多呢…… [6]第六章:租房   托了房东的福,越时在小区内打野的计划只能暂时延后,先想想房租的事了。   现在的当午之急是……吃饭。   越时默默离开工位,像游魂一样飘向位于写字楼旁边,地下一楼的美食城,随便给自己来了份便宜盖饭。   手机又震动起来,他点开一看,是搭子发来的消息:【你搁哪儿坐着呢?给我占座了没?】   越时抬头看去,发现搭子就在他这几排桌子附近,站起身来招手,“这儿呢这儿呢!!回头!”   喊了半天,才把人喊了过来。   上班搭子姓郝,日常爱吃面食,今天买了一份牛肉面,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说个好消息,陈伟被带走了,估计会被拘留,貌似是因为非法持有危险物品。”   “这么好?”   越时点点头,继续吃饭。   “你看起来脸色还是不太好,有别的傻逼让你烦心?”   “房东。”   “哦,合理。”   越时一手拿着筷子吃饭,一手刷着房产租赁中介,“他要涨房租,每个月四百。”   “四百啊……我记得你那房子位置不错,四百的话……”   “合同到期后,还要涨更多,按市场价来。”   “他家死人了吗?急需棺材钱?”   搭子冷冷开口,平静吐槽。   “可能吧。”   越时叹了口气,“我打算到期就搬走了。”   “实在不行越哥,你就搬去我那儿跟我合租。”   越时愣了一下,很快笑了笑,婉拒了搭子的友好邀请。   他确实不介意合租,但从奢入俭难,一旦体验过了独居的自由,就很难再回到过去了。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有影先生了。   再过不久,他应该就会从这个世界上自由地消失了吧……   “不过还是谢谢你,郝仁一生平安。”   越时拿起手边的可乐敬他一杯。   搭子全名是郝仁易,他很喜欢这个谐音梗。   搭子没和他碰杯,只是深深地看了越时一眼。   “怎么了?”   “感觉你今天怪怪的,没遇上什么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   越时打了个哈哈,避开他的视线,“你放心,虽然这日子过得没有盼头,但我不会因为这点小挫折就辞职回老家的。”   他的搭子知道,他家里的情况算不上好,并不支持他在大城市打拼,这两年一直打电话和他要钱,还催他回老家结婚,催他快点安定下来,一旦被家里知道他工作生活不顺利,就会在电话另一头唱衰。   【都怪你不听我们的话,非要在什么繁星市做那个破工作!】   【你要是早点听我们的回家,就做给你安排的稳定工作,能累成这样?】   “嗯……我要是现在说【那就放心了】,会不会太地狱笑话了点?”   “会。”   两人对视半晌,纷纷发出一阵苦笑。   越时很快就吃完了,刷了半天的房子,不是太贵,就是太远,要么就是太小太破烂。   没办法,预算有限,想住位置好条件好还有窗户的整租,在大城市总要好几千,像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往往是秒被抢没的。   更郁闷的是,就算他再去找来一些不那么危险的鬼怪放在房子附近压价,也会很快被影先生吃掉……   想着想着,越时就暂时不想了,房东那边也只发了消息,表示自己不同意涨价,违反合同。   很快,房东那边就回了语音条,呜噜哇啦的一大堆废话中,告诉了他最近会带人看房子的消息,让他要么家里留人,要么留备用钥匙。   “太无耻了!”   搭子听了叹为观止。   确实无耻,也确实让人拿他没辙。   越时还在租期内,不想把自家钥匙给出去,于是把目光投向了影先生。   等到吃完饭,到了没人的地方,他问道,“你会分`身术吗?”   影先生:“?”   “算了……”   越时只好和他商量,“你能不能先回去我住的地方?这几天就留在那儿,只要有人开门,你就把门打开,其它的什么都不用做。”   话音刚落,几条触手就缠上了他的手臂。   “别别……你别动了!我不是想支开你……不是,我也没有想逃跑……”   半晌,越时才气喘吁吁地从触手堆里爬出来。   好好的一个大触手怪,怎么就整出了黏人大型犬的感觉呢?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回到工位把主意打向了诅咒小丑,并承诺了报酬,   “除了新的皮肤,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要不过分,不贵,可以跟我说,就当是你的加班费。”   “什么?!我还有加班费?!”   “这是你额外的劳动,当然不能算在平时的工资里啊。”   “什么?!!我还有工资?!?!!!”   小丑顿时嘴巴张得比脑袋还大,整个下巴掉在桌上,震惊到眼球也掉出来,“我的天呐……您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   “?”   原来这家伙以前干白工的吗,连工资都没有过?   这也太惨了吧……   越时清了清嗓子,“总之你好好开门就好,开门后记得别让人看到你。”   小丑立刻答应,   “好的老大!”   “叫我领导。”   “好的领导!保证完成任务!”   小丑立正站好,气正腔圆地大声应答。   看起来怪燃的。   只是开门弟子而已,不知道在燃什么。   越时看了他两眼,没再说话。   ……   小丑确实心中燃烧着一把火,一把混合着求生欲和前途的火。   如果不是怕弄脏老大和邪神的桌子,他恐怕又要感动到痛哭流涕,满桌子淌血了。   当天,小丑就做起了工作计划。   身为一个常年和人类打交道,并且精通人类文化的诅咒小丑,他比任何普通的异常都了解人类需要什么,知道要怎样取悦人类。   正如现在,虽然老大只给他布置了开门的任务,但他其实无比清楚,他打开大门后,迎接的不是什么贵客,而是要夺走老大栖身地的对手!   放心吧老大!我绝对会守住您的领地,不让任何人住进来的!   小丑斗志昂扬,比平日更加努力地吸食着办公室里的负面情绪,在加班费的爱意下疯狂长出了新的血肉。   ……   郊外的街道旁,一个没有伞柄的破旧雨伞掉落在角落。   正当拾荒人要过去当垃圾捡走时,雨伞的金属骨架突然张开,伸出几条细长的腿,如蜘蛛一般飞速跑走了。   “哇啊!!!”   蜘蛛伞不顾身后拾荒人的惊叫声,迅速来到一个井口,爬了进去。   某个阴暗潮湿的下水道里,蜘蛛伞沿着墙壁迅速攀爬,来到了一个颇为空旷的污水处理池旁,恭敬地收拢长腿,匍匐身体,做出恭敬的姿态。   “主人,小丑已经失联超过48小时,刚才得到可靠消息,小丑的最后一个买主已经被监管局发现并抓捕,小丑并未被发现,如今正居住在一个人类的家中。”   “哼,亏了我还担心他被探员抓走,考虑营救呢……既然是故意叛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污水之中,一条浑身漆黑、皮肤疙疙瘩瘩的巨大癞蛤蟆浮出水面,睁开它布满头顶和背部的无数只猩红眼球,用邪恶的声音说道,   “他以为躲在人类的家里,就能高枕无忧了吗?真是天真……”   “主人。”   在怪物说话时,一道黏腻的声音传来,被昏暗的灯光拉长的人影缓缓靠近,“让我来处理那个叛徒……还有他投靠的人类。”   “很好,就交给你了。”   听到主人的应允,怪物抬起脸,露出一个怪异、夸张的笑容。   正好,他也需要新的人皮了。   长相丑陋的伪人抬起手来,不断揉搓着自己的脸,如揉捏橡皮泥一般,不断调整着五官的位置、形状,直到它们看起来不再像是个毁容了的怪物,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   为了能够顺利进入人类的居所,又不至于暴露,伪人选中了一个正站在墙角一边抽烟、一边撒尿的中介,把人吓晕之后扒走了身上的衣服,扔进了井盖里,然后变成中介的样子,骑上电驴去上班。   真的是太巧了,小丑现在投奔的那个人类是租房住的,而房东正在对外寻找新的租客。   只要他变成中介的样子,就能顺利进入那个房子,把里面的小丑和胆敢和他们作对的人类一网打尽了!   ……   “陆队,您确定要亲自去吗?”   “嗯。”   干净明亮的办公室里,简约严肃的蓝白配色让人们san值稳定,精神健康。   一个顶着金色短发的年轻人挠了挠头,不确定地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他们队长的新装扮,欲言又止。   “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陆队……您平时很少会打扮成这样,突然这么一看,还挺酷的诶,一看就是商界精英!”   年轻人嘿嘿笑着,朝着他们的陆队竖起大拇指。   和他相比,陆队的长相气质就要内敛很多,寻常的黑发梳着干练的背头,只有几率碎发落在额前,身上则是换了一套体面不失时尚的黑色衬衫,外搭浅色休闲西服。   他显然并不适应这样的着装,还反复理了理袖子,最终还是忍不住将袖口挽起,露出光洁的手腕和一段小臂,才觉得舒服了些。   “最近市中心有多起和伪人相关的目击事件,虽然还没出现伤人或扰乱治安的情况,但很可能和半年前的异常事件有关,不得不谨慎对待,”   陆队睁开一双颇具压迫感的狭长眼眸,自带的领导气质让听到他说话的人都会下意识认真倾听,   “而且之前的SSS级异常磁场波动也是从光明小区附近爆发的,虽然最后没查出原因,但谨慎对待不会有错。”   陆队将必要的异常值检测装备藏在身上,看向站在屋内的手下,吩咐道,   “等会我去见中介,你就和其他人在楼下待命。”   “好嘞!”   ……   周三的办公室里,越时忽然微微皱眉,捂住了自己的眼皮。   “怎么了越哥?”   正和他交接工作的实习生看向他,“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就是眼皮狂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啊?那都是迷信啦,越哥你千万别信。”   越时:“……”   可是每天和非人类大眼瞪小眼真的很难不迷信啊……   他默默地绕开这个话题,看了看手机,确认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继续谈工作的事。   距离房东开始带人来看房子,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天有小丑看家,倒是没闹出过什么乱子。   就是周三实在太难熬了,越时怀疑自己是上班太多出现了被害妄想。   哈哈,他都在家门口玄关安了监控了,家里也没值钱的财产,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7]第七章:伪人   光明小区楼下,秃顶的房东笑嘻嘻等候着今天来看房的人。   前两天也有租客来看房,但最后都被吓跑了。   他敢肯定,他的房子内外已经没有任何鬼怪了,肯定是越时那小子耍了什么手段,所以今天他决定亲自跟着。   “您就是陆先生吧?一看就是一表人才,来来,房子就在二楼,我们现在就去看吧!”   陆队全名陆展,这次来看房,并未透露真名,而是用了假身份——名为陆侦的金融从业者。   有钱,年轻,单身,正好是这个房东很是偏好的一类租客。   他和房东握了握手,打了招呼,就跟着房东往二楼走去。   “等等。”   忽然,另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二人,“我们一起上楼。”   是中介来了。   陆展回头看去,在目光触及来人的一瞬间,便忽然警惕地眯起了双眼。   不对劲。   但具体是哪里的不对劲……却有些说不上来。   来之前,陆展看过这个中介的简历,乍一看,人和证件照上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他摸向衣兜里的异常值检测器,想要偷偷启动,却被房东一把握住了手臂,“来来来,我们先上楼!我跟你说啊,我这个房子可是采光很好的……”   陆展只好按兵不动,笑了笑跟着上去。   房子是老小区了,没有电梯,一共也只有四层楼,外墙有很多藤蔓攀爬,墙壁老化严重,不少墙皮都脱落了,属于年轻人口中的【老破小】类型。   一走进楼道,陆展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混杂着尘土气味扑面而来。   “……”   伪人中介抬起一双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坏了他好事的房东。   可恶的人类!   还有这个姓陆的,这男人绝对发现他的身份了,必须快点做掉才行!   房东突然来了,是有点碍事,但不过是普通人类而已,一起做掉也没差别!   眼看还要继续等待时机,伪人中介面无表情地跟在二人身后,尽可能不提前露出马脚。   前方,陆展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很快跟房东一起上到了二楼。   二楼一共有三户,房东带他看的房间正对着楼梯,就在陆展以为他要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房东却只是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咚咚咚。   “有人在里面?”   陆展意外地问道,如果这里还有其他人在的话,等会就更难办了。   “没有没有,智能门锁。”   正说着,门把手忽然发出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东推开门,里面果然如说的那样空无一人。   陆展进门后盯着房门,却感觉心更沉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电子门锁,何来的智能?更不可能做得到远程开关……   他只得暂时不去管明显有问题的中介,先装作要观察布局,将整个房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连柜门、床底都看了一遍。   没有人。   哪里都没有人。   那刚才给他们开门的……究竟是什么?!   “陆先生。”   房东忽然出现,挡住他探寻的视线,“房子看得如何啦?还满意不满意?您别看现在这屋里乱糟糟的,只是租客还没搬走而已,您要是喜欢的话呢,我今天就跟他说让他尽快搬走!一句话的事儿!”   “我想再看看。”   陆展绕开他,却依然仔细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对了,中介跟我说……”   “嗐,您有什么直接问我就行!中介他也没我了解得多啊。”   房东很中意这次来看房的男人,觉得他有钱还年轻,非常想直接签了合同。   要是能绕开中介直接和租客签租房合同,他就能省不少钱,为了这个,房东一而再再而三拦在两人中间,不让他们单独说话。   可眼前这个男人也许是精英的缘故,脑子太好用,不但看房子过分仔细,不知道在心里挑了多少毛病,还一直不肯和他单独聊房子的事,就连他频繁要亮出的联络方式都被对方避开了。   房东觉得有点棘手了,转身看向中介,开始想办法把人先支出去,   “小梁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能帮我们先下楼买两瓶水吗?我感觉上了年纪哎哟,有点不舒服了,嗓子里难受得很啊……”   “厨房有自来水。”   “嘿你这人——”   趁着房东和中介说话,陆展拿出手中的异常值检测器,对着客厅的窗户打开。   一阵电流音过去后,数值不断攀升,最后停在50的位置。   不高也不低,可以证明这里曾经有过异常,却也无法证明房间里是否有。   他调转方向,在房间四处检测起来,并逐渐靠近数值最高的角落。   卫生间。   嗖——   卫生间房门打开的瞬间,一道细小的影子猛地从窗口一跃而下,跳下二楼,落入草丛,摔得浑身是土。   一个脑袋圆滚滚,穿着红色兜帽与披风的小玩偶爬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的位置,咬咬牙,快步飞奔起来。   夭寿啦!!!   家里突然刷怪啦!!   早知道敲门的是伪人那家伙,还有监管局的探员来……他才不会随便给开门呢!!!   呜呜呜——   曾经的小丑、如今已经在越时的鬼斧神工下换了一身皮肤,变成长相可爱的棉花娃娃【小红帽】的他,拿出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朝着越时所在的公司飞奔起来。   一定要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大才行!!!   ……   公司的办公室里,自从影先生周一突然‘值班’了半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变过越时的样子取代他。   接连上班三天的越时已经如同枯萎的盆栽,一边对着电脑屏幕做3D效果图,一边暴风吸入让人心悸的咖啡,浑身冒着黑气。   “老大!!!”   突然的惊叫声传来时,越时几乎没认出一整只bia在窗户玻璃上的小红帽,话说到底谁家的小红帽会有那么红的一个大鼻子啊?   “老大!大事不好啦!!”   越时默默起身,开窗,把小红帽抓进来,然后一脸阴沉地把他按在键盘上,   “给我做。”   “老、老大……我、我不会做图啊……”   “啧。”   “呜呜呜!!老大你别生气!你先听我说啊!家里来人了!”   越时当然知道家里会来人,“你好好开门了没?被人看到了?”   “是伪人!”   “?”   越时把他拿起来,义正辞严地纠正,“我知道我每天都在家里骂房东不是人确实比较没素质,但我说他不是人,是骂人的意思,不是说他真的不是人,你小小年纪不要学坏……”   “不是不是,是真的伪人来了!”   小红帽两个短短的手拼命挥舞,嘴里哔哔啵啵地倒豆子似的,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越时一听,就知道这乐子,啊不,是乱子要大发了。   伪人他知道的,很著名的都市传说之一,在网上曾经很流行,他也看过不少相关的视频。   相比【取代者】这种较为温和的怪物,【伪人】的恐怖程度要高很多,往往破坏力也更高,虽然同样会冒充普通人,但最终目标似乎不是取代谁,而是不断的换皮,杀人,所以越时从来没考虑过接近这种东西。   而监管局……   越时现在最不想对上的,就是监管局,怕影先生暴露,也怕自己失去帮忙做每日报表的得力助手。   放着这些人在他家不管的话,万一打起来怕是要拆家,还可能因为今天没有得手,明天派出更危险的怪物来追着小红帽杀。   想到这里,越时怜爱地摸了摸小红帽的头,“可是我现在还在上班,擅自离岗不太好。”   下午五点,如果他能按时下班,再过一个小时就走,不用担心,但问题就是,他已经连续很多天加班了,按常态来说,他还要加班到晚上九点才能走。   这么长的时间,恐怕家都拆完了。   无奈之下,越时只好申请临时出个外勤。   外勤虽好,但最后还是要回公司继续下班,这么以来,估计就要加班到半夜了。   但总比回家后发现家里变成罪案现场的好。   ……   出租屋内,火药味已经越来越重了。   身为监管局探员的陆展已经确认了中介的伪人身份,手指上戴好了A级异常物品,蓄势待发。   房东是普通人,他不想让人卷入这次的行动,还试图支开房东,   “您开了车过来吗?楼下好像有人剐蹭了一辆白车。”   房东确实开了一辆白车,闻言大惊失色,冲下楼去。   伪人中介皮笑肉不笑看着他,“陆先生看了这么久的房子,还没确定吗?”   “这话我要问你,”   陆展死死盯着他,“你做中介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当然是为了完成上级指派的工作,”   伪人的一双眼睛不带温度地看着他,已经长达三分钟没有眨过眼睛,浑浊的眼球似乎感觉不到不适,   “倒是你,陆先生,你来看房,是真心想住吗?”   “你有多真心上班,我就有多真心看房。”   陆展盯着他,意有所指地说道,“你知道你的破绽在哪里吗?”   “呵呵。我没有破绽。”   “是班味儿。”   陆展冷笑一声,戳穿他的伪装,“你虽然把人类的样子伪装了个十成十,但根本没有一个常年上班的中介该有的班味儿。”   “什么?”   扮演人类这么久,伪人中介第一次动摇了,“我还不够敬业吗?!”   “不,恰好就是太敬业了,所以不对,”   陆展也是和中介打过交道的,来的人到底是不是干这行的,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都这么久了,你一次都没看过手机,站姿也一直这么笔直,甚至连眼神里都没有丝毫算计,说得话也丝毫不带欺骗、施压,装得再像,也不是一个工龄三年的租赁中介该有的样子。”   “什么?!我……”   可恶,竟然会败在这种地方!!   身为都市传说里的异常个体,伪人和其他异常一样,都有自己必须遵循的规则。   那些规则会约束他,也是他力量的源泉。   而伪人的规则只有最简单的几条,第一条,是不能被人发现破绽,一旦被说出破绽所在,原本披在身上的人皮就会加速融化腐坏。   第二条,就是只能对想要伪装的下一个人类下手,而下手的方式只有两种,要么剥人皮,要么剥衣服和头发。   人类的衣服就是人的第二层皮,这是每一个伪人最信封的真理。   如今,随着陆展的话语说出,伪人的脸皮已经开始如橡皮泥一般融化变形,他愤怒不已,大叫着就朝陆展扑了过去。   然而陆展却完全不躲,直接挥出一拳,砰的一声,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   “你、你怎么能打伤我?!”   伪人是免疫人类攻击的才对!   陆展笑了笑,转转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你以为我会没有准备就来?”   “人类……人类!!!可恶的人类!!”   偏偏这时,房东又冲了回来,   “你骗我!我的车根本没被剐蹭!”   可恶!那两个家伙肯定是想背着他先把合同谈好,然后赚一笔好高的中介费和管理费!   房东再次推开门,还没说话,就先对上了中介刚刚好抬起的脸。   融化脱落的五官,如面团一样挂在脸上,中介看到他,瞬间就朝着他扑了过来,一把拽下一大把房东本就所剩无几的头发,拼命往嘴里塞去,大口咀嚼吞咽起来。   “……啊啊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顿时响彻整个楼道。   越时和影先生一起回了家,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听到的就是这声过于惊悚的尖叫声。   他连忙加快脚步,猛地把虚掩的家门一把推开,入目的却是一片混乱的场景。   他家里的家具摆设、各种东西掉在地上,如暴风过境,更糟糕的是,一件又一件的衣服从玄关散落到客厅再到卧室门口,还全都是男装。   更不堪入目的是,他刚往里走,就看到三个衣衫不整的裸男在他家卧室打成一团。   啊啊啊,眼睛,他的眼睛……   越时感觉自己的san值受到了攻击。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要在回家后看到只穿着裤衩和老头衫的房东,不穿衣服的陌生人,和一个衬衫西裤都只破了几个洞、刚好露出完美肌肉的精英背头男啊?   “对不起打扰了……”   “等等!救救我!!!”   看到他的出现,瑟瑟发抖的房东突然连滚带爬朝着他扑来,像是已经吓傻了,涕泪横流的,“救我……救我!!!”   呃啊。   越时加速逃离客厅。   不,这一定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不会开银趴!   “啊啊啊——”   忽然,那个脱最光的裸男也发现了他,朝他扑了过来,只是还没挪动多少,就被精英男一拳又打飞了。   “快跑!!”   精英男见越时出现,立刻焦急地大喊。   他是想跑啊!   但越时低头一看,脚步却停了。   不是裸男,是伪人,还是脱皮中的伪人。   他低头看去,发现伪人的半张脸已经变成了房东的样子,另外半张脸则扭曲变形得厉害,五官乱飞,眼睛都快掉在脖子上,完全不是人样了。   伪人嘴里还嚼着大把大把的头发,看这灰黑的发色,越时下意识看向房东本就稀疏的头顶,嘴角抽了抽。   你们怪物的食谱真奇怪啊……   陆展很焦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留在楼下的支援小队没有拦住回来的租客,只怕今天的受害者又多一个。   然而下一秒,他的担心就烟消云散了。   伪人却忽然惊恐的尖叫一声,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不……不!!不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求您……饶了我……”   恰在此时,窗外忽然阴云密布,轰隆一声,响起了一声惊雷,仿佛是有什么东西猛然裂开了。   如图磁场紊乱一般,整个小区的车辆警报声又同时响起,一个个的电器同时失灵,头顶的灯泡啪的一声炸裂开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短短三秒时间,天空猛地被惊雷照亮到极致,又猛地恢复正常。   而刚刚还在求饶的伪人,此刻已经化成了一滩污浊的液体。   在他旁边,房东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也忽然面露惊恐,一句话也说不出,突然瘫坐在原地,猛地晕了过去。   越时向后挪了一步,避免伪人融化的液体弄脏他的鞋子,静静看着影先生用触手卷起液体中剩下的粉色肉团,又看着他将那肉团捏扁搓圆,变成包子大小,一口吞进触手中,没有说话。   等影先生吃掉了伪人的本体,越时才抬头看去,对上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视线。   这个应该就是监管局的人了吧?   好危险,居然负伤了。   而且身上也破破烂烂的,仿佛被糟蹋了似的……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刚才动静那么大,影先生不会被他发现吧?   还好突然打雷了,人的眼睛应该没法这么快适应光线变化,应该看不到吧?   “额……你好?”   越时和他打招呼,佯装无事发生道,“需要叫救护车吗?”   陆展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闻言抬头看来,虽然身上很是狼狈,眼神却非常镇定,   “你就是……这里的租客?那东西没袭击你?”   “东西?哦,你是说那个伪人?没有啊,不是你把他打败的吗?”   越时娴熟地装傻,直接把功劳推给了监管局,“你好厉害啊。”   这次,陆展脸上万年不变的从容冷静终于裂开了。 [8]第八章:起飞   “不……我没那么……”   面对自己‘打死伪人’这件事,陆展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但事实摆在眼前,屋内根本没有除了他们之外的人,也没有其他异常个体出现,这是唯一的解释,容不得他否认。   陆展只好闭嘴,第一时间联络了还在楼下待命的小队,并对现场拍照取证。   由于越时成了都市异常事件的目击证人,需要之后再去一趟监管局,接受简单的问询和检查,陆展顺便加了他的联络方式,把监管局的地址和工作时间都发送了过去。   “你来之前,提前两个小时联络我就好,我会安排人到时候单独接待你,”   陆展说道,“别紧张,就是走个程序。”   越时点头应下。   很快,监管局的小队成员赶到,对昏迷的房东进行了简单急救,并成功用一瓶蓝绿色的荧光色药水把人唤醒了。   然而房东曾叔刚一睁眼,就失控地大喊大叫起来。   “不要……不要过来!!啊啊啊!!”   曾叔像是仍然处在极度惊恐中,不让任何人碰触或者接近他,瞳孔放大失焦,仿佛深陷某种幻觉,开始不停大喊大叫,自言自语起来,   “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不能怪我!不要……”   “曾先生?!请冷静一点!我们是来救你的,不是坏人,你现在很安全,怪物已经被消灭了。”   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队成员试图安抚他,但曾叔却完全听不进去,继续颤抖着蜷缩身体,不断说着话。   “不不……我……我……啊!!对不起!对不起还不行吗?!”   曾叔突然大喊一声,崩溃地痛哭出声,跪坐在地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再也不做了……”   “测一下他的san值。”   陆展吩咐道。   “好的陆队!”   一个染金发的年轻探员应下,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内取出一个类似电子体温计的东西,对准了曾叔的额头,发出滴滴滴的声音。   几秒过后,结果出来了。   “陆队……有点不对劲,”   看到仪器上的结果,金发探员声音都变了,“只剩30了!这根本不是寻常的伪人能造成的影响!他绝对还接触过别的东西!!”   陆展一看,也瞳孔一缩,连忙下令,   “快,拉担架过来!直接把人送去监管局特殊医疗部!”   “我哪里都不去!!!放开我!!”   房东剧烈挣扎起来,抗拒着所有人的碰触,“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嫉妒邻居家的房子值钱,偷偷引怪物去他们家,可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他们那么脆弱!!”   “等等。”   陆展听到他的话语,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拿出了录音笔,“舟凯,查。”   简单几个字,他的队员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短寸头发的年轻男子点头,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手指快速点击,迅速联网,调出房东曾群的个人信息和生平经历,再根据话语中提到的事件查询相关人员和事件信息。   “别怪我……不能怪我啊!”   曾群抱着头,还在喋喋不休地念着,“她得了那么重的病,我赶走她也是没办法的!什么癌症都怪她自己不注意身体!这不是我的错!钱?不……我没有偷!她都搬走了,房子里的东西就是我的!是她自己不要的,不要的就是我的!我没有!”   “不……不是的,我才不是吃软饭!是她心甘情愿要嫁给我的!我没有抢她房子!不……我没有害死孩子!!是现在的年轻人太脆弱了!不能怪我……”   “放开我……啊啊啊!!不……不要……”   随着曾群的自言自语,监管局的舟凯不断敲击屏幕,将相关的事件一个个查出,并在最后对陆展一个个解释起来。   “陆队,三年前,曾群的房子开始被异常体纠缠,但是只要防范得当,对人无害,两年半前,小区里的异常体开始增多,多个住户的房子外面都开始出现各种异常体骚扰情况,其中隔壁单元的三楼住户因异常体带来的san值降低而患上精神疾病,三个月后因梦游打开窗户,被异常体袭击死亡。”   “两年前,曾群的租客被确诊癌症早期,曾群得知此事后把人赶了出去,中断租赁关系,租客搬家后的第三天返回寻找遗落在出租屋的现金存款,曾群声称所有东西都扔了,没有看到存款,两人曾发生口角,还报了警,三个月后,该租客在家中病逝。”   “曾群本人最初不是繁星市人,是在五年前与妻子结婚,搬到这里来的,四年前,他妻子名下的两套房产过户给曾群,半个月后,曾群的继子自杀身亡,据调查,其中一套房产还剩十年贷款,房贷在继子名下。”   “三天前,这个房子窗外盘踞许久的B级异常体忽然消失,曾群认为房价有很大提升空间,开始联络中介,寻找新的租客……”   “……”   说完这些情况后,舟凯放下平板,看向陆展,“陆队,还要继续吗?”   “……带走。”   陆展深呼吸了一口气,“回去以后,好好查。”   一旁沉默许久的金发探员走了过去,拿出镇定剂给曾群打了一针,随后和其他人一起,将人带走了。   “对了,虽然和事件无关……但还是容我多嘴一句,”   临走时,陆展在门口单独对越时说道,   “我是为了调查一个非法售卖异常的网站来的,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今天是作为租客来看房子的,和你的房东交谈的时候……他说你随时可以搬走。”   “啊……我的租期确实快到了。”   “还有多久?”   “……两个月。”   听到这句话,陆展微微惊讶,随即皱紧眉头,“你还没到期,他就这么急着找下一个租客?”   “……嗐。”   越时挠挠头,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会尽快找房子的。”   “你可以……先不用急着找房子。”   陆展隐晦地说道,“你房东的情况现在很不稳定,san值过低,说不定……他暂时也没什么精力找新租客了。”   越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好的……我知道了。”   又客气了几句,陆展才终于离开。   等房门终于关闭,房间里只剩自己一个大活人,越时挂在脸上的客气笑容才随着叹息散去。   虽然那个陆队按时他不用担心房子的事了,也暂时不需要搬家了,但他并没有立刻高兴起来,反而因为信息过载而有点疲惫,脑袋也发胀。   没想到他这个无良房东还做过这么多缺德事……   越时甩甩头,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经过一场混战的房间满地狼藉,虽然监管局已经把所有证物都清理走了,但他还是要简单收拾一下。   他正要动手时,影先生的触手忽然缠绕过来,将他一圈圈缠绕起来,钻进衣服里肌肤相贴。   “别动……我时间很有限的,”   越时拽身上的触手,无奈地劝,“出外勤不是下班,而是换个地方继续工作,今天还有很多事情呢。”   触手却并未放开他。   “■■■……■■……”   低沉的呓语响起,轻微的震颤随着触手传递到越时的身体,顺着骨肉抵达耳蜗,来到大脑深处。   还能骨传导说话吗……   越时胡乱在心中吐槽着,仔细听了一会儿影先生的‘说话声’,很快便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影先生想要他了。   看来是刚才吃掉的伪人提供了不少能量,所以影先生又能取代他了,可以替他上班了。   “现在吗?可是我还没收拾房间……”   话音刚落,触手们就先一步动了起来。   越时数不清他到底有多少根触手,一切发生得太快,看得他眼花缭乱,只是短暂的一分钟,所有掉落在地上的物品便被捡起,放回原本的地方,碰歪的、倒下的家具们也都统统恢复了原样。   他的客厅、厨房、卫生间和卧室也都焕然一新,触手们似乎在收拾的同时,还用什么奇特的力量将屋内清洗过一遍,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了。   越时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在做完这一切后,触手们纷纷收回,影先生从天花板落下,站在了他的面前。   庞大的,几乎顶着天花板的身影俯视着他,像是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将他整个人吞吃殆尽。   但这样可怕、危险的鬼怪,却只是伸手提起一个垃圾袋,轻轻放在了玄关的门口。   看着垃圾袋里的东西,越时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几天,房东一直在不停联络各家中介,叫很多批人来看房子。   而他忙得脚不沾地,根本顾不上房间里变得多乱,多脏。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的,不就是房东故意恶心他、和他作对的行为,比这讨厌、恶心的人和事,他又不是没见过,反正他一个男的,家里没有值钱东西,也不怕看,这有什么的?   可是现在,影先生却因为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瞬间整理好了整个房子。   那些杂七杂八的人,那些中介留下的烟头、垃圾,地上不知道哪里来的陌生人踩出的泥脚印,空气里令人作呕的气味……全都被处理掉了。   越时低头看着垃圾袋,甚至想说‘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打扫得这么彻底,他刚才说的打扫了再走,只是想把东西都摆回去,家具扶正而已,而且就算今天打扫了,明天还会变得脏乱的。   可他张了张嘴,脱口而出的却是相反的话。   “……谢谢你。”   突然看到这样整洁如新的房间,突然看到所有外来者的痕迹被清理殆尽,他再也装不出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了。   越时扯了扯嘴角,甚至没能笑出来。   他低头拿起垃圾,推开房门,一言不发地走向楼下的垃圾桶。   扔掉垃圾的一瞬间,心底竟然有了一丝异样。   他缓缓叹气。   真的很完蛋,他刚才竟然有点感动。   越时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崩溃地发现自己竟然很喜欢房间整齐干净,谁也进不来的样子。   他甚至很想现在就把房门彻底锁死,再也不配合任何人的闯入。   只是看到了房间焕然一新的样子而已,他竟然再也找不回原先那对一切都无所谓、满不在乎的状态了。   扰乱他安宁的始作俑者却好似对一切都浑然不觉,还在用冰凉的触手缠绕他的小腿,贴上他的腰背,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呓语。   【完成了。】   【轮到我了。】   影先生配合他完成了他的要求,打扫了他的房间,现在他也要好好配合,任由影先生取代自己了。   越时没有抗拒,缓缓走入小区里的监控死角,在阴影里任由触手们将他团团缠绕,整个人都托向半空。   然而这一次,影先生却没有急着取代他,而是像编织巢穴一般,将他整个人收拢在了触手中。   在越时疑惑要做什么时,一阵失重感猛然袭来。   他……飞起来了。   越时坐在触手中央,被包裹着自己的影先生带着一齐飞向了城市的高空。   风声在呼啸,空气一点点变冷,越时探头到触手边缘露出一个头,看到了不断远去变小的城市街道。   影先生……竟然会飞!?   为什么突然飞起来了?!   扑棱棱的声音传来,越时扭头看去,看到了不远处和他们在同一高度飞翔着的鸟群,以及仿佛就悬在头顶、触手可及的云层。   好漂亮……   像做梦一样。   一时之间,他忘了询问为什么,也没再询问要去哪里,一切思考和烦恼都被空中的烈风吹散。   手机还在时不时震动着,越时却没有再看一眼。   风太大,他干脆就这样躺在‘触手巢穴’里,阳台看着云层和飞鸟,只时不时举起一只手感受高空的风。   等到他彻底被取代后,像这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时光,一定还会有很多吧?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再次袭来,影先生开始缓缓下降,带着他停在了一个昏暗的小巷里。   越时被放了下来。   他摸出手机一看,好家伙,一个小时的路程,影先生用飞的,20分钟就飞过来了!!   比小红还厉害!   缩短通勤时间难道是这些怪物们的什么通用技能吗?!   越时激动地抓住影先生最粗的那条触手,“以后都这样带我飞好不好?!尤其是上下班的时候!”   影先生没有说话,而是忽然贴近过来,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温凉的柔软触感带来一阵眩晕,片刻后,影先生的形态迅速发生改变,成为一个和他身材相当的黑色人影。   越时呼吸微乱,呆呆望着他,然后听到了影先生模糊低沉的嗓音,   “好。” [9]第九章:记忆   影先生降落的地点,正好是越时这次申请出外勤要去的甲方店里。   甲方店铺是一家巷子里的小众西餐吧,不是连锁店,但位置很好,是来旅游的人常来的人文景区,主打一个氛围感。   图纸是之前就确定过的了,越时第二次过来确认进度,只不过这次是由影先生替他去。   这样的外勤工作不算很难,但需要更多和人打交道的情商,以及面临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的经验,越时拉着影先生说了五分钟,就越发不放心。   越时纠结思考时,影先生忽然抬起手指,轻轻碰触了他紧皱的眉头。   “做什么?”   他抬头,影先生也恰好凑近他,低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   细微的声线传入脑海,指尖与眉心相碰处,仿佛有细微的电流滑过。   【把记忆给我。】   影先生是这样说的。   【放松些。】   很快,越时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明明只是简单的、甚至语义模糊的话语,但不知为何,只要影先生开口,他就有种能轻易理解其中用意的直觉。   比如现在,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不仅是身体放松,更是放空大脑,不再紧绷着神经思考。   这对一个常年在高压和焦虑中加班的人来说有些难了,但细微的电流滑过全身时,一切又比想象中容易许多。   他也知道,当他向眼前的非人之物打开大脑的深处,被读取的会是最有用的记忆片段,关于他过去如何出外勤,如何跟进项目进度,如何在这个过程中与人打交道,应对种种情况。   人类的语言是苍白的。   说话时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表情,和谁交谈,不和谁交谈,回应哪句话,无视哪句话,何时沉默,何时主动挑起话题,微笑的幅度如何,走路的姿态如何,身体的重心在前还是在后,什么样的标准是完美,什么是模棱两可,如何提出问题和要求,如何让其他人配合,如何被听到,如何分辨谎言、敷衍、和真实……   当记忆被再次翻开时,纷杂错乱的、难以被概括的一切如不成型的蛛网,在影先生的面前缓缓张开。   无形的触角轻轻伸出,第一视角的记忆画面夹杂着感官、听觉一起,瞬间变成上帝视角。   于是祂终于看到了属于【过去】的越时。   刚刚入职的越时,第一次出外勤,紧张,心跳微快,衣装整齐、一丝不苟,更年轻青涩的面容,还未生出黑眼圈的生命力如同春天的绿叶。   目光中的期盼被小心藏起来,说话时会专注看着他人的眼睛,思考时会低头,还未装点完成的房子中有杂乱的气味、到处堆叠的材料,越时成为其中最鲜活的色彩,被阳光从没有门窗的墙壁空洞上照过来,拉长影子。   图纸上的线条和色彩逐渐落在现实,越时与人交谈,确认线条是否一致,观察,问询,触摸,然后被突然闯入的流浪狗吓一跳。   记忆逐渐变得更清晰时,越时也回忆起了这一切,在脑海中低声点评,   “这个时期我的表现你不要学,太不专业了,缺乏经验,一看就是刚工作的小年轻,容易被人觉得好糊弄……”   记忆流动着,越时一次又一次的工作,出外勤,随着影先生获取着他的一段又一段记忆,越时的声音也如同画外音碎碎念地吐槽起来。   “这个甲方最烦人,审美奇差还非要按照他说的改,改完了施工了,又怪我们做得丑,要求改回去。”   “这个甲方最可恶,钱少事多……如果能穿越到过去,我当时就给这个邪恶秃头一巴掌!”   “啊这个甲方很好,但是他不给结尾款……”   “……”   记忆被一次次读取,越时也忍不住疯狂吐槽着遇到的一切糟心事。   可吐槽着吐槽着,记忆的画面却忽然停顿在了某个瞬间。   下午三点的阳光,盛夏的季节,越时结束了当天的外勤工作,站在即将完工的店铺门外,在等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便是这一瞬间,有风席卷着浓郁的花香吹拂而过,将花瓣吹落在越时的头顶、肩膀,阳光下的房檐闪闪发亮,落地窗的里面是漂亮而温馨的景色,就连路人都忍不住驻足观看。   越时记得这个项目,事少钱也少,但过程还算顺利,是一家个人创业的甜品店。   他不理解这一刻的记忆有什么特别的,值得影先生停下来仔细观看,却忽然听到了影先生的低语声。   “什么?”   他没有听清。   于是影先生用更好理解的话语,直接在他的脑内重复。   “那时的天气很好,房子也很好,”   记忆的画面在眼前放大,最后定格在越时回首时的模样,漠然的神情,平直的嘴角,好像一眼望去的不是自己完工的项目,而是一眼扫过毫无特别之处的墙壁。   影先生仔细观察着记忆中的他,语气中带着好奇与不解,   “越时,为什么你没有笑?”   最初的越时是很爱笑的。   完成第一份项目时,看到自己亲手设计的图纸落地成为可以触摸的景色时,得到来自甲方的肯定时,都在记忆中留下过温热的痕迹。   尤其是在忽然看到美好的风景,在很好的天气中走过时,越时的眼睛会停留,会将笑容留给自己。   影先生对比着,总结着规律,做出基本的判断,以便在之后继续模仿越时的一言一行。   在这段记忆之前,他以为越时微笑的情况有几种,其中一种触发的条件,就是好天气+好景色,以及完成满意的工作后。   可眼前已经符合了越时会笑的前提条件,记忆中的他却只有疲惫,眼底与嘴角都平静无波。   半晌,越时忽然抬手,推开了面前的影先生,   “你看得太多了。”   “……?”   “和工作无关的不用看,我独处的时候什么样子,也不用了解,反正……”   反正,影先生取代他之后,只要成为其他人眼中的‘越时’就够了。   越时看着沉默的人影,没什么表情的催促,“时间快不够了,赶紧去工作吧,别害得我扣钱。”   在他的催促下,影先生只好先行离开,以‘越时’的身份进入项目场地,开始今天的工作。   看着他的背影,越时隐隐松了口气。   影先生能读取记忆真的是太好了,如果能不要乱读就更好了。   有了这样的捷径,应该用不了多久,影先生就能把他模仿得惟妙惟肖了。   怪不得取代者在故事中总能快速取代一个人类,甚至把那个人身边的亲朋好友都蒙骗过去。   想到这里,越时又笑了一下。   只要他工作依旧,工资不降,做好了分内的事,没人会去在意他是不是本人的,影先生只需要把他的工作做好就行了。   到那时,任何人都不会发现端倪,他就能放心地离开,带着工资卡,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   也许是身心真的太过疲惫,越时本想随便坐坐,结果一不小心又睡了过去。   好在店铺是临街的,他一开始是坐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后来躺在了旁边的人工草地上,也不算太糟糕。   最终是有脚步忽然靠近,他才忽然醒来。   越时先是看到了一双走近的鞋子,然后听到了一声询问。   “瓶子还要不要?”   越时下意识摇头,“不要了。”   他递出怀里已经喝空了的矿泉水瓶,看着拾荒的老人把瓶子捡走,丢进随身携带的大麻袋里,片刻,脑子才猛地回笼。   “你能看到我?!”   听到他一惊一乍的声音,老人的身形忽然僵硬了一下,然后便忽然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   越时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不对劲!   他睡着没多久,自己的影子还是较为透明的状态,这意味着他在其他人眼里应该也是透明人才对,刚才那个老人,为什么能看到他?   越时连忙起身,甚至在路过其他行人时故意跳到别人面前大叫一声,确认了别人确实都看不到自己。   那个老人真的有问题!   如果老人能看到他,会不会还有其他人能看到他?   影先生让他隐身的力量出问题了?还是有别的他没发现的bug?   是巧合吗?还是……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越时一眼扫去,就看到了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人匆忙路过。   是监管局的制服。   他下意识的紧张,又在那几个探员没发现自己后松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今天才在网上看到的几条评论,好几个地方的网友都说,【大街上的监管局探员越来越多了,安检也越来越严格了,感觉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不行……   这一次只是拾荒老人,下一次呢?   当两个‘越时’同时被人目击,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今天在出租屋,他已经领教了监管局的力量,他们是会直接和怪物、也就是【异常】对抗的,而且看起来非常训练有素,观察力敏锐……小红都险些被发现踪迹。   影先生也是会受伤的,如果被他们发现了,也许他就要作为【异常事件的受害者】被救助,然后将影先生消灭或者收容……   他就要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越时心跳加快,越想越恐慌,终于忍不住跑了起来,朝着老人离开的方向追去,“等一下!!请您等一下!!!”   他跑了还没一百米,常年熬夜加班的身体就受不住了,忍不住扶着膝盖开始大喘气。   肺要炸了,腰也疼,膝盖也咔咔响……天啊他还不到三十!身体就要完蛋了吗?!   眼看着大街上全都是人,路口的分叉那么多,也不知道老人去了哪个方向,越时只好暂时放弃,带着满腹的疑问往回走。   难道刚才那个其实不是人类,而是怪物伪装的?就好像伪人一样?比如小红——也就是之前的小丑玩偶就能看到他。   可是……不像啊?那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拾荒老人,而且会被他吓跑。   越时百思不得其解地往回走,实在想不通,只好先放下心中的疑问,回去等待影先生。   然而,刚走回到店门口,他就被看到的一切惊呆了。   房间里,那个朝着影先生一个劲儿赔笑点头,态度恭恭敬敬的是谁?还是他熟悉的那个甲方吗?   旁边给影先生递烟被拒,立刻惊慌收起来,不停道歉的是谁?合作方吗?   怎么还有人跑前跑后给端茶倒水?   越时揉揉眼睛,重新睁开,怀疑自己看到了真正的鬼。   哦不……影先生确实不是人来着……   但人类变脸的速度和模样,确实比鬼更可怕。   直到影先生在人群的簇拥下离开,又坐上不知道谁安排的专车,越时才有时机僵硬而震惊地抓着他问,   “你在里面都干了什么?他们都被你洗脑了吗?!”   影先生朝他转过头来,身后伸出无形的、只有越时能看到的触手,将人缠入怀中。   有硬硬的东西硌得慌,越时从影先生身上摸出来一看,竟然是个大红包。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直接传音入脑的回答。   【人前显圣。】   越时:???   见他震惊不信,影先生朝着他低头,额头贴上了额头,用充满蛊惑的声音低语。   【要亲自看看吗?】   【我的……记忆。】 [10]第十章(微修):医院   两人坐在甲方安排的专车里,车辆高级到司机位和后排座椅中间都有着厚厚的隔音板,可以不必担心被打扰。光是看这个阵仗,越时就能想象到影先生是用他的身份在甲方面前装了个大的。   一听能用读取记忆的方式观看发生了什么,越时本来心动了,但车窗外忽然传来的救护车声音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越时下意识朝着那边看去,只是几秒的时间,竟一眼认出了正被抬上担架的老人。   这不是之前能看到他的那个拾荒老人吗?!   怎么出事了?!还是……车祸?!   越时连忙改了主意,让影先生只口头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当务之急,是先让司机改变目的地,跟上那辆救护车,去医院看看。   “认识?”   “不认识,但是那个人能看到我。”   越时这才想起来问影先生,“我现在不应该是透明的吗?为什么有人能看到我?”   “……”   影先生沉默望着他,没有说话。   看来影先生也不知道,越时只好放弃追问,自己想办法调查。   从这里距离附近的医院有二十分钟的距离,正好用来继续之前的话题。   越时心里有事,便没有直接看影先生的记忆,而是从他口中大概问出了事情的经过。   和他想得差不多,影先生在甲方的场地,亲手抓住并处理了一个小型怪物,大显身手了一番。   原来,因为怪物的存在,这几天的施工一直不太顺利,所有人都有种霉运缠身的感觉,如今怪物被抓住了,大家才感觉到轻松。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甲方已经不再称呼什么‘越时先生’、‘越先生’,而是大喊‘大师’,惊呼不止。   “简直是人前显圣!!”   原来这个词是这么学来的……   越时默默捂脸,“你也不怕被人告诉监管局去……”   他这么怕被监管局发现,这么千防万防保持低调,结果影先生就在外面这样出风头?   该说是不知者无畏吗,还是影先生生来便是傻的,太过天真?   算了算了,自己选的自己选的,不能嫌弃……   影先生抬手靠近他,低语声在近处响起,“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我……”   话没有说完,车子忽然停了下来,越时看向窗外,立刻打开车门,“到了!”   石头上刻着几个大字:繁星市第一医院。   越时拉着影先生一起下了车。   看到医院名字的瞬间,他就感觉有点眼熟,打开手机一查,还真是。   大领导前几天开会的时候吓昏迷了,就是在这个医院住院的。   陈伟也在这里住院……而且很可能有监管局的人看守他。   越时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谨慎一点,   “要不……你先在这里等我吧,别和我一起进去。”   影先生低头望着他,没有反驳,那双模糊的、非人的眼眶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与温度,仿佛天然不会动摇。   越时又补充道,“我不会跑的,你就等……等到我这个状态到时间了,就没事了。”   越时想得很简单,只要没人看到两个他同时出现,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他们需要分开行动。   救护车行动很快,说话间,已经把需要抢救的老人送到了急诊,越时快步跟了过去,在医院里寻找老人去了哪里。   找到之后,越时却停在了抢救室外面。   抢救,是需要无菌环境的,他现在凑过去,会给老人的生命造成威胁。   老人出了很多血,越时心里也开始没底了。   他太想知道为何这个老人能看到自己,就这样匆忙追过来,没想过老人可能会昏迷,甚至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如果这样……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半晌,门口的红灯变成绿灯,已经脱离危险的老人被推了出来,人还昏迷着,被医生们转入了重症病房。   越时下意识跟着去了病房,直到手机再次震动,才想起来还没打卡下班。   他的外勤已经结束了,现在打卡下班也可以,只是这个时间打卡,很容易被主管再叫回去干活。   越时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动手拍了一张医院住院部玻璃门的照片,发给主管,声称自己已经出完了外勤,因为顺路,来医院探望住院的大领导。   这个理由简直充分极了。   领导住院后,很多人都去探望过,唯独他手上的工作最多,一次都没来过。   今天他顺路过来了,薛主管也没法说他什么。   越时退出威讯,打开了外卖app,开始翻看适合探病用的花篮果篮,准备等会送过去,能装装样子。   说起来……大领导这胆子也太小了……不过是开会的时候吓唬了一下,就病了三四天了吧?   越时想着想着,又想到了昏迷的陈伟,吓疯了的房东曾叔,翻看花篮的手指缓缓停了下来。   杂乱脚步声从旁边路过,越时侧头看去,又是一个病人被送来急救了,只不过这一次看着像是个年轻人,身上还穿着格子衫、脖子上挂着工牌呢。   只是一错眼的功夫,越时看到了工牌上的名字,并短暂地和那个年轻人对上了视线。   【赵旭】。   越时再次僵在原地。   他刚才好像……又被看到了。   但是,不太能确定,因为这个赵旭看起来神志并不清楚,脸上也戴着氧气面罩,不像是短时间内能交谈的样子。   一种可怕的猜想冒了出来。   他该不会……只能被非人的怪物们和快死掉的人看到吧??   听上去像是什么不吉利的阿飘啊!   越时顿时坐不住了,决定继续亲自论证一番。   ……   “陆队,我回来了……咦?”   金色短发的年轻人将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拿着电话下车,   “他怎么也在这儿?”   “谁?”   电话那头的陆队询问。   “刚见过的,今天那个倒霉的租客,叫什么来着?”   金毛挠挠头,“什么……俩字儿……越……”   “避开普通市民吧,从医院后面进来。”   陆展吩咐道,“小明。”   小明:“好嘞!”   戴杰明戴上深色鸭舌帽,将自己一头过于亮眼的短发遮住,迅速进入了医院。   ……   医院的门口,站在树荫下的‘越时’缓缓转头,朝着年轻人离去的方向扫去一眼,又毫无兴趣地收回视线。   在无人观测的那个瞬间,祂的身形倏然变化,无趣的人形骤然膨胀、溃散,如同绽开的墨水般舒展开无数条庞大的触手,攀爬上医院的外墙。   如果越时离开得再晚一点,如果刚才那个叫小明的人此刻回头,就会看到一只只触手爬上医院的楼房,在转瞬间化作藤蔓的模样,如一张紧绷的网,悄悄绑缚了每一扇门窗。   细小的、比初生嫩芽还要纤细的触手末端张开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盯着大楼内每人的一举一动。   鬼怪、都市传说、怪物、异常……随便人类如何称呼,不寻常的波动带来奇异的气味,吸引着祂的降临。   【好奇】。   祂早就知道这个词汇,又像是第一天才知道这个词,新鲜的、有趣的体验在祂的身体里流转,让祂不愿只是遵循本能捕猎,或是索取,而是开始渴望更捉摸不透的东西。   越时为什么不好奇呢?   不,越时是有好奇的,只不过这份好奇心,并未落在祂的身上。   他曾经最好奇的就是祂,嘴里喊着‘取代者’、‘怪物’、‘影先生’,为了更加了解祂,在网络搜寻一个又一个哪怕只是有所关联的故事、信息,将目光完完全全落在祂的身上,观察祂、触摸祂、努力听懂祂的语言。   但今日,这份【好奇】转移了对象,像是狡猾的兔子,钻进了这个名为医院的地方。   祂睁开祂的无数只细小的眼球,也因此体会到了【好奇】的滋味。   是什么让越时行色匆忙?是什么让越时露出笑容、又不再笑了?   人类是那么脆弱、那么贪婪,哪怕只是好奇心,也永无止境,祂准备好了回答越时的问题,仔细、耐心地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完成今日的【工作】,如何赢得了甲方的信仰,又为何要这样做。   可越时没有问,越时不关心,脆弱的人类钻进医院里,围着更多更加脆弱、随时都会死亡的人类打转。   祂望着在里面奔跑、张望,不知在忙碌什么的越时,不禁想象这栋房子就是这个人类的身体,然后肆无忌惮、尽情放纵地将一根根触手从每一个空隙钻了进去,窗缝、门缝、砖石与通风口的缝隙,想象着、回味着深入越时记忆深处时品尝到的奇妙滋味。触手们睁着眼睛,躲在阴影与角落里不愿现身,又期待着被越时突然发现、吓他一跳的时刻,玩得不亦乐乎。   ……   医院内,戴杰明的手上提着一个外卖袋子,里面装着的却并非什么外卖,而是一个个蓝色浴帽。   蓝色浴帽,B级异常物品,危险系数低,作用是让佩戴者的san值稳定增加,因舒适温暖的体验感会让佩戴者产生短期精神依赖,从而不愿主动摘下。   戴杰明今天的任务,就是给近期送进医院的疑似异常事件受害者分发佩戴这样的蓝色帽子,让他们不至于因为san值过低而留下不可逆的精神伤害。   他身手灵活,反应迅捷,偌大的医院住院部大楼,他全程不等电梯,只靠爬楼和快走,就在半小时内完成了陆队交代的任务。   半小时后,戴杰明来到急诊处,和站在楼道拐角处的陆展顺利汇合了。   “陆队,基本上分发完毕了,只剩下三四个蓝色帽子。”   他微微喘着气,一屁股在旁边的金属椅子上坐下,抓着上衣望脖子里灌风解热,   “受害者基本上都是二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上班族,十几名受害者里面,只有两个是还在上学的大学生。”   “辛苦了。”   陆展低头正看着手机,里面是近期这些受害者的相关信息,   “有没有发现异常波动的P值?”   “没有诶……”   戴杰明挠挠头,终于忍不住摘下了有点闷热的鸭舌帽,一头金毛胡乱炸着,被他甩甩头理顺了些,   “受害者的san值基本都在30到50之间,但周围病房的异常值我都顺便一起测过了,没有高于120的。”   P值,也是异常值的简称,监管局成立多年,早就掌握了专门监测异常事件所产生能量波动的技术,用来预测和排查各种危险。   “奇怪……”   听到下属的汇报,陆展却眉头不展,从身上的包里摸出一个更大、更紧密的仪器交给戴杰明,   “按理说,那个异常已经接连害了这么多人,要么会继续寄生在这些人的身边,要么会寻找下一个受害者,但目前线索却断了,不排除它察觉到我们在追查,故意藏起来了的可能性。   “你拿着这个,再去那些病房和急诊都跑一圈,再次检测。”   “呜哇……好沉!”   戴杰明双手接过东西,就差点被带着没站稳,东西完全是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子,看着有双语新华字典那么大,半透明的封盖上除了一小块屏幕,就是看起来仿佛发霉了一般的海绵。   但海绵并非海绵,而是一块‘活物’,戴杰明见过这东西,也是一种异常个体,只是没有什么自主的神志,和植物差不多,就被监管局研究后用来检测P值了。   “这个比手持便携型的精度更高,能测出最长一小时前的P值残留。”   陆展拍拍他的肩膀,半带鼓励与催促地说道,“小明你身手好,快去快回,再测一次。”   “好、好的……”   他把东西抱在身前,喝了一口矿泉水,又快步走了起来。   至于原本那个用来检测san值和P值的便携式检测仪,则被戴杰明随手揣进了屁股兜里。   楼梯间的门口,已经偷听许久的越时在金毛与自己擦身而过时忽然伸手,不着痕迹地碰掉了他兜里的检测仪。   一点声音没有发出,东西就到了手上。   原来这就是监管局在用的东西啊……可以测P值和san值?   虽然之前在网上也有所耳闻,但越时也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了解到监管局的装备。   原来San值真的能测量,原来异常的能量波动被称为P值。   小型的检测仪看起来和电子体温计差不多大小,用法也一目了然,电子黑白屏幕,金属外壳,以及开始检测和重启的两个按钮。   “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得借用一下。”   越时小声嘟囔着,转身朝着急诊旁边的重症病房走去,来到了拾荒老人的病房前。   老人还戴着呼吸机,显然在昏迷中,好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也没有禁止家属探视……他也没有家属就是了。   越时小心拿出了检测仪,对着老人测了测,很快,就看到了上面的数值。   P值:180   san值:35   等等……这好像是很危险的意思吧?   “你在这里干什么?”   正头脑风暴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越时一慌,险些没拿稳检测仪,手忙脚乱把东西拿好收起来,回头看去。   “……郝仁?”   他上班搭子怎么也在这儿啊?   不对,他搭子怎么能看到他的??   越时条件反射看向自己脚下的影子,确认自己确实还在透明状态,而后看向面前同样黑眼圈很重,脸色苍白的上班搭子,一时震惊。   他默默重置检测仪上的数值,对准面前的搭子也按了一下。   P值:80   san值:45   “怎么不说话?”   郝仁易朝着他走来,微微蹙眉,“我正好也来这边办事,有文件需要大领导签字……听说你也在医院,却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你……你还好吗?”   “什么?我很好啊。”   “不是,我是说,你没有哪里不舒服?”   越时立刻迎上去,也不顾自己被看到的事了,快速追问,“头晕吗?难受吗?没人给你蓝色帽子吗?”   “这都哪儿跟哪儿?”   郝仁易莫名其妙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身体舒服过?加班加这么狠,常年浑身酸疼头晕脑胀不是很正常吗?你怎么了?”   “草,来不及解释了,你先跟我过来!”   越时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情报,拉起搭子就在医院里快跑起来。   他记得陆展的那个下属说过,蓝色帽子还剩了几个,好像是能救命的东西! [11]第十一章:san值   其实越时在医院里乱转的时候就发现了,最近因为加班和疲劳发生心梗、猝死的年轻上班族特多,只不过医院似乎早有应对,大部分人都经过抢救活下来了。   如果不是碰巧遇到了鬼鬼祟祟的监管局探员,又好奇心作祟跟着偷听了一耳朵,他根本不知道原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网络和媒体上根本没有报道,不过这也正常,正在侦查中的案件也很少直接报道的,避免引起公众恐慌……   “慢、慢点吧……我要不、不行了……”   “好、好的……”   两个常年加班熬夜的人才跑过一个走廊,就已经呼哧带喘地几乎站不直身,越时也有些脱力,一手扶着墙壁,快要喘成狗。   越时出了一身虚汗,抬头看到搭子那无比憔悴的脸,只好放弃跑步,防止还没因为san低死掉,先因为常年熬夜后剧烈运动猝死。   啊……怪不得各种热血漫都让学生做主角啊……到了他们这种年纪,想燃都燃不起来了呢,光是跑两步就说不出话了……   越时惨淡地想着,坐电梯和搭子去了五楼,远远确认了陆展的身影后,就不继续送过去了,   “看到那个神秘的男人没有?你就过去找他,说你san值很低,他就会帮你了。”   “什么监管局……什么san值?”   郝仁易显然是在2g网里,没怎么了解过这些,“我还是钱包余额比较低……”   “你去说,我回头请你吃饭!”   “一言为定!”   好不容易把濒临疯掉的搭子推过去了,越时确认应该不会有问题了,才转身离开。   他现在还透明着,继续凑过去搭话被发现就不好了。   至于检测仪,他还带在身上,在还回去之前,他得再确认几次。   越时走过转角,再次推开一个病房门,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挨个床铺询问了起来,   “请问你能看到我吗?”   病房里的人吃着水果,完全没有反应。   他继续去下一个病房开始寻找能看到自己的人。   “您好?”   “打扰一下……”   “Hello?有人能看到我吗?”   终于,越时来到了一个有熟人在的病房,他微笑着推门走进去,看向了正闭目假寐的大领导。   为了给领导一个惊喜,他还特意去楼下取了外卖的花篮,此刻进门后也没急着说话,而是缓缓走进领导所在的病房。   房间里的百叶窗拉下了一半,阳光让房间的温度比走廊里更热一些,也多了几分死气沉沉。   望着屋里的几个病床,越时却忽然感觉有点想不通了。   医院是公立的,床位也紧张,不存在有钱就能有单人病房的情况,也不会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而大领导又没心脏病,只是受到了惊吓而已,怎么住了这么多天还不出院?   难道,也是san值出了问题?   哒、哒、哒。   细微的脚步声缓缓靠近着,路过靠门一侧的病床,而后来到最靠窗的病床床头。   头发已经有些半白,但刚刚染黑过不久、只露出灰白发根的中年领导正闭着眼假寐,一只手盘着几个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出声询问,   “还没到吃药的时间吧?”   中年人以为来的是护士,或是他的秘书,然而一句话问出去,却无人应答,仔细倾听,也只有病房里其他病人的浑浊呼吸声。   他缓缓睁眼看去。   没有人?   脚步声,床头东西被翻动的声音,衣服的摩擦声都是那么的真实,怎么会没有人?   他懵了,挣扎着坐起身,又朝着门口看去,病房的门也是关着的。   病房门很老旧了,缺乏润滑,每次打开都会发出吱呀难听的金属摩擦声,刚才他就是先听到了这个,才确定是进了人。   如果来的人又悄悄出去了,肯定要再开一次门的,但是,没有声音。   洗手间的门也大敞着,里面一眼就能看到头,也是没人的。   想到这里,一阵冷意爬上他的后背,刚刚坐起身的中年人又冒着冷汗躺了回去,哆哆嗦嗦地缓缓转动脖子,看向窗户的方向。   不,到处都没人,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就是病床下方了。   可他通过窗户的玻璃看向房间的倒影,一眼就能确定,自己的床下也没有人。   “噗……”   忽然,一声仿佛被逗笑的轻嗤声在近处传来,逼真得就像此刻就有人站在一旁,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中年人再次转头,依然没看到任何东西,但心脏却已经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血压飙升。   “谁……是谁……?!什么东西?!”   虚空之中,连影子都没有的越时眨眼望着满脸惊慌的领导,很是无辜,   “是我呀,领导。”   他开口提醒,嗓音因为刚才跑步喘得太厉害,又说了太多话,而显得有几分沙哑低沉。   他抬起手,在领导的眼前晃了晃,困惑问道,“你……看不到我吗?”   “啊啊啊啊!!!!”   ……   在大领导再次被吓到昏迷后,越时看着检测仪上面仅有【50】的san值,终于得出了结论。   果然,只要san值足够低,就能够看到本该是透明状态的他。   没想到啊,影先生看着挺靠谱一个怪,能力中还有这样的bug。   越时琢磨着,既然这样,以后就要更小心一点了。   不……仅仅是小心还不够。   san值的概念,是在【异常】出现后才有的,而按照现在这个发展趋势,难保以后城市里的【异常】会不会越来越多,他随意外出被人看到的风险也会越来越高。   保险期间,他还是不要乱跑比较好,等影先生能替他上一整天班的时候,他就干脆宅在家里好了。   他默默走出住院区,再次路过那位老人的病房时,心中一动,想起来陆队说san太低可能留下后遗症,便转头又折返,从监管局那两人的手里顺走了一个蓝色帽子,准备拿去给老人用。   进医院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这个老人怎么回事,竟然一直没有家属来探望陪床,就这样孤零零在病房里昏睡着,可能连饭都没得吃。   可是多管闲事也不好,毕竟不知道这老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越时步入社会以来,一直不是什么特别热心肠的大好人,他能力有限,也承担不了什么风险,就算是于心不忍,也不敢轻易对陌生的弱势群体施以援手。   但是现在……   想到自己如今和阿飘无异的状态,越时却忽然笑了。   透明好啊!   监控拍不到他,别人也看不到他,就算他给老人买了食物和水,戴了帽子,也不用担心因此惹上任何麻烦的!   越时只觉得豁然开朗,高高兴兴就冲向了大厅的自动贩卖机。   多亏了老人的突然搭话,他才能及时发现这个隐患,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作为简单的回报,他给买点吃的喝的也算是情理之中。   咣当几声,用手机付款购买的东西掉了出来,越时伸手取走,就要回病房。   转身的瞬间,一道强烈的视线朝着他这边投了过来。   越时吓了一跳,汗毛都差点炸起。   是陆展?他怎么也来大厅了?   他被发现了?   不、不对,只是自动贩卖机突然有声音,所以朝这边看来了而已吧……   越时小心挪动脚步,确认陆展只是盯着贩卖机看,还朝着自动贩卖机走去,确认里面是否有自动掉落的货物后,偷偷把用完了的检测仪放进贩卖机取货的口里,迅速开溜。   “陆队,怎么了?”   自动贩卖机前,终于完成任务的戴杰明已经折返回来,“买喝的呢?有没有冰汽水啊,我想要柠檬的。”   “想喝自己买。”   陆展的视线从可疑的贩卖机上收回,淡淡丢出一句话,   “检测的数据如何?”   “和之前一样,都在我们的预测范围内。P值不算高,san值在帽子的作用下正在小幅度回升,基本都脱离危险了。”   见陆展还是沉默着,戴杰明挠挠头,“这不算好消息吗?受害者都被救下了。”   陆展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冷笑一声,用一种‘你自己反思反思’的眼神看向他。   戴杰明顿时条件反射地开始心虚,“额……我操作失误了?不是……我漏了什么线索?也没啊……”   陆展摸兜,拿出一个便携式检测仪,举到他的眼前,语调平直,   “丢了东西都不知道,怎么当探员的?”   “诶?!”   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戴杰明才惊觉不对,连忙在身上摸了一圈,确认陆队手里的就是自己配备的那个,顿时脸色一变,   “卧槽,我啥时候弄丢的?陆队,你从哪儿捡到的??”   见陆展布说话,戴杰明嘿嘿干笑了两声,伸手来取,“一定是我爬楼梯时候不小心弄掉的,我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哈……”   “你在行动的时候,有没有人接近过你?比如走路和你不小心撞上了?”   陆展手往回一收,躲开他的手。   “没有啊……我步子大,一直是绕着普通人走的,电梯都没坐,从头到尾都没和谁撞见过,就保安大哥提醒过我别在楼道里跑,还是离我两米远的时候提醒的。”   戴杰明又凑近些去够检测仪,蹦跶两下给抢了回来,嘿嘿赔笑,   “我错了嘛陆哥,别气了,任务要紧。”   陆展没继续说在贩卖机发现这东西的奇怪细节,叹了口气算是放过他这一次了,“走吧,去见一下这次的受害者。”   “哇,已经有人醒了吗?”   “嗯。”   ……   越时再次回到病房时,几分钟前还病得很重、需要呼吸机的老人已经醒了过来。   主治医生在一旁检查并记录着老人的身体情况,越时就在旁边听着,确认了可以吃东西喝水,才把自己买的东西拿了出来,趁他们围着病床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放在了床头柜上。   医生也注意到了老人头上的奇怪帽子,但住院戴帽子也不算违反规定,他并未说什么。   最近入住的病人,似乎很流行戴个这样的帽子,之前他还以为是一些年轻人比较洁癖,没想到这样一个老人也戴了,可能是怕弄脏医院的枕头吧。   “大爷,您家里有什么人吗?儿子、闺女之类的。”   “家里人?孩子啊……孩子……孩子……”   老人被问了问题,却一阵恍惚,喃喃道,“我……我不记得了……”   “那兄弟姐妹呢?有没有弟弟、妹妹?”   “我……我不知道……”   医生和旁边的年轻实习医生对视了一眼,双方都在对方眼里读到了遗憾与惋惜的意味,他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又问道,   “您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我……我记得的……”   老人这时倒是点点头,关于自己的事情,事无巨细说了起来,从名字、年龄、出生日期、哪里人,到从事过什么行业,家住在哪里。   问到最后,医生又松了口气,有地址就好办,可以联络街道帮助一下,说到要交医疗费,老人也有存折。   越时在旁边听着,不禁也跟着松了口气。   然而医生刚走,老人看到了床头柜多出来的东西,却忽然眼睛一亮,“儿子!我儿子回来看我了!”   他抱起那两瓶水和面包香肠,高兴地叫了起来,大声叫住离开的医生,   “我、我想起来了,我有儿子的!大夫您看,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我儿子可想着我了!”   医生见他想起来了,也为患者高兴,笑着回头聊道,“大爷有福气啊,儿子已经来过了?他现在人在哪里啊?”   “他……他……”   大爷抱着手里的东西,语气却又低了下去,支支吾吾道,“他不在这里……”   “是很忙吗?”   “他……不在了……已经……不在了……”   大爷喃喃着抱紧了怀里的东西,痛苦地啊啊低声叫了起来,还哆哆嗦嗦拿出了老旧的手机,试图点亮屏幕拨打什么电话,“儿子……我的儿子……”   屏幕上的一片黑暗映出老人浑浊的双眼,而后亮起一团温暖的、蜡烛般的光晕,老人盯着看了几秒,便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把吃的放在一边,又躺下休息了。   “大爷……对不起,您……节哀顺变,您儿子如果还在,一定也会……”   实习医生于心不忍,临走时还是出声安慰了几句,没想到大爷却满脸困惑,   “儿子?什么儿子?我不认识……我没有儿子。”   越时全程站在一旁,后背不知何时有了一层薄汗。   他缓缓靠近床头,朝着老人的手机伸出手去,抓住了一团炙热的光晕。   啪。   一片薄薄的手机钢化膜被剥落了下来,被他的手指牢牢捏住。 [12]第十二章:遗忘   一片薄薄的手机贴膜,看似寻常的物品,被越时捏在指尖的时候,却摸到了仿佛触碰烛火才有的炙热温度。   烫手、光滑,并且带着奇异的光,越时几乎是下意识就要甩手把它扔出去,又因为太有素质,下意识不愿意乱扔东西,有了片刻的犹豫。   也就是这犹豫一瞬间,钢化膜改变了形状,竟然自动贴在了越时自己的手机上,pia地一下,丝滑无气泡,严丝合缝地就上去了。   明明两个手机是不一样的型号牌子,屏幕的大小也不同,手机膜却自动适应了,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越时头皮一麻,立刻认出这不是寻常的死物,而是一种【异常】物品。   讲道理,他虽然听到了很多‘内部消息’,知道医院里可能有异常个体,而且陆队长带了人在暗中调查,但他并没打算再次搀和进来。   至于刚才为什么鬼使神差伸了手……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因为那一瞬间不自觉地被温暖吸引了,忘了思考。   他碰到这东西就后悔了。   抓异常,处理异常事件,那是异常监管局的事,本来不是他这种小市民能插手的,更何况是这种害了很多人的、听起来很危险的异常。   越时早就打定主意低调行事,能宅着就宅着少见人,连之前【多给影先生带点小怪物当加餐】的想法都不打算坚持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他直接碰到了这么个最可疑的异常……   糟糕了啊……   因为不打算搀和进来,越时根本没仔细听陆队说的那些话,也完全没去好奇调查这次的异常可能是什么类型的,什么特征的。   此刻薄薄的、透明而不起眼的异常就这样贴在了他的手机上不走,越时也不敢乱动,脑子里疯狂思考着应对。   装作没发现离开?伸手扯下来扔掉?或者直接去做热心市民、带给在查异常的监管局?   最重要的是……害得他上班搭子san值过低的,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异常吗?   要不……直接带去给影先生当口香糖嚼了?   比起之前的几个怪物,越时觉得非要吃的话,反而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干净,吃起来应该也不恶心,虽然体积小,但说不定非常顶饱,影先生吃了之后,直接小宇宙大爆发,顶他个三五天的班儿也未尝不可能……   手机膜上浮现出幽幽地烛火,明亮而温暖,要不是知道自己手机里不会出现这个图案,越时都要怀疑是什么新出的3D手机屏保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便感觉手机传来奇异的热度,那团映在其中的烛火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仿佛一团忽然散开的云雾,遮蔽了越时的视野。   眨眼的一瞬间里,无数的纷乱记忆在越时的眼前重放。   甲方的刁难、领导的pua、同事装傻逃避干活添的乱、合作施工方的难以沟通、争取合作时的疲惫、有病的房东、糟糕的邻居、来自父母的夺命连环call、老同学的打探和阴阳、随处可见总能吓人一跳的恐怖怪物……   一幕幕、一桩桩都还在眼前,如走马灯一般滑过脑海。   越时站在原地,微微失神,表情却始终平静如初。   忽然间,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痛苦吗?】   【悲伤吗?】   【疲惫不堪吗?】   【让我来帮你……】   越时听到了,但满心困惑,“啊?”   那道声音也随之卡壳。   【你……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越时更加困惑,“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然后他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这些我每一次熬夜加班后都会在睡前回顾的人生经历吗?”   【……???】   ……   钢化膜一直在尝试唤起越时更深远、黑暗的记忆,却始终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   越时看它能沟通,甚至直接在这团光晕中和它聊了起来。   没办法,他实在太想早点回家了,好不容易能提前下班,谁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   越时倒也不是没有担心害怕,只是经历了诅咒小丑、伪人袭击、以及日常被影先生吓一跳之后,他的恐惧阈值好像得到了一些锻炼。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就在医院里,就算真的中招了,后果也就是和今天收治的那些病人一样,变得san值很低、陷入昏迷,然后需要戴上那个蓝色帽子来救命。   唯一的风险是,如果他在隐身的状态里晕过去了,没有人会发现他,就算直接晕在医院也不会得到救治。   所以比起乱跑,还是先拖延时间比较靠谱。   钢化膜似乎也没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尝试几次之后,它终于暂时停下了乱翻记忆的行为。   越时怕它还有后招,连忙主动问它,“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忆悲惨过去?”   没想到这个害人的东西却想当然回答道:“当然是为了帮你啊!”   “???”   “你的脸色这么差,看起来这么不快乐,所以我要帮你,”   钢化膜不再故弄玄虚,将周身的光芒也褪去,变回了手机钢化膜中一团烛火的模样,   “让我来帮你忘记痛苦的记忆,忘记痛苦的感受,忘记疲惫和绝望,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越时听着,竟然还颇有几番道理,“但是我现在还记得?”   “……是啊,我失败了。”   钢化膜的声音中透出了几分沮丧,“其实我力量很微弱的……按照规则,只有你真正承认了它们的痛苦黑暗,情绪激烈起伏了,我才能消除你的记忆和感受。”   “规则?”   越时不是第一次听到【规则】这个词了。   在这之前,网上冲浪的时候,和监管局的人接触的时候,他也接触过几次有关鬼怪、异常事件的【规则】的概念。   似乎每一种异常,无论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都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则,才能发挥超自然的力量。   就连影先生要看他的记忆,都会提前问过他,得到他的应允才动手,现在仔细一想,可能不是影先生很讲礼貌,倒像是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他望着手机贴膜,心中起了更多好奇,“所以,这位老人也是因为你忘记了儿子的存在?”   “是啊是啊,你看这不是很好吗?他本来活得很痛苦的,现在除了有点嗜睡,已经没有烦恼啦!”   钢化膜仿佛要邀功一般,在他面前跳跃着火光骄傲宣布,   “一开始只是忘记儿子的死,但是我发现这样不够,他虽然不记得儿子死了,却被周围人当做了精神失常,和人总是吵架,还因为思念儿子总是哭,以为儿子不要他了,我就干脆让他把儿子这件事一起忘了。”   “……”   想起老人方才神志不清的模样,越时沉默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这样真的好吗?万一……他不想忘记呢?”   “怎么会?”   钢化膜不理解,“这么痛苦的记忆,谁会不想忘记呢?那——么那么多的人,都在我的帮助下恢复了正常生活的能力呢!”   “这个老人也是吗?”   “他……”   “他一开始就是拾荒老人吗?他能有一个儿子,也是靠捡垃圾养大的吗?”   “不是……”   说到这里,钢化膜忽然有点慌张了,“他、他以前是……是有工作的,只不过退休了,退休后也在好好生活,偶尔做力所能及的工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清楚,后来他忽然就不工作了、也不好好生活了……”   一小团光晕悬浮向空中,将曾经的影像展示在越时的面前,从一个穿着得体干净、颇有书卷气的老人,到一个落魄、精神极差,每日拾荒、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老人。   “肯定是因为他还有更多的痛苦,我还没有把他全部的痛苦都挖掘出来……可是、可是不行了,他进医院了,这里好多人想抓我,我还没有完成我的使命,我不能被抓住……”   越时拍拍手机膜,打断了它的自言自语,   “把记忆还给他吧,把他的儿子……他的一生还给他。”   “为什么?!我不要!!”   它大叫起来,“就因为他住院了吗?!可是痛苦有什么好的!难道活着比没有痛苦的时光更重要吗?!”   “因为那不是痛苦。”   越时轻声解释道,“那是人类的心。”   “……什么?”   “他的家庭也好,曾经活着的家人也好,曾经体面辉煌的事业,不再年轻的躯体……这一切,不止是痛苦,也是塑造他的过往,是活下去的动力。”   越时轻声说着,“你把他掏空了,他就不再记得为何要穿着整齐,为何要每天起来浇花、喂鸟,不记得为何要健康地活着,但他如果还有痛苦,至少还能记得自己是谁,至少会想,如果儿子还活着的话,一定也会希望看到他好好活着。”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的。”   越时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人,何必理解人心?如果是他们主动要求忘记一小部分事,你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绝对不能一味地夺走一切啊,那不就成了一具空壳?”   钢化膜沉默了。   越时也是试探着聊聊,没想到这东西真的通情达理,真的能听得进去自己说得话。   也是这么一会儿时间,他的影子也有了恢复原状的趋势,再过一会儿,他就可以带着钢化膜出去了。   仔细想想,这样的东西让影先生直接嚼了也不太好,还是上交吧?   片刻后,越时默默走出病房,正犹豫是上交这个东西还是找影先生解决的时候,忽然发现周围安静得出奇。   这家医院算是不错的公立医院,平时很少清闲,今天更是有很多急诊的病人突然送进来,越时乱转的时候,病房都几乎占满了,楼道里永远有医生护士在忙碌。   可他现在出来,左右望去,长长的医院楼道里,竟然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越时走到护士台,往里面看去,病历本、医疗用品,还开着的电脑、呼叫器,一切东西都还在,仪器也全部正常运转着,可偏偏人影一个都不见了。   不对劲。   越时来到电梯间,发现电梯也全部停在了一楼,没有在继续运转,他走楼梯下去,来到了平时最忙碌需要人的输液室。   放在以往,哪怕是半夜、凌晨,输液室也总有人的,而且需要时刻有护士看着,好确保及时拔针、换药,应对可能出现的不良反应。   而现在,越时往里一看,却也是一个人都没有。   “奇怪……都去哪儿了?”   越时干脆来到一楼大厅,偌大的医院此刻空无一人,他看向那一扇最大的落地窗,只有爬了满窗户的藤蔓形成美妙的风景,配合着黄昏的光线,还挺赏心悦目的。   不对……这个藤蔓怎么看着怪怪的?   越时凑近过去,随着距离拉近,近视眼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一朵朵黑白的小碎花映入眼帘,下一秒,越时眨了眨眼,看清了那些【小碎花】的真正模样——   那是一群一眨不眨、正死死盯着他看的眼睛。   “……”   啪!   越时条件反射,惊恐之下直接将手机朝着窗户摔飞出去。 [13]第十三章:撤退   在把爬满窗户的眼睛当小碎花看之前,越时还觉得自己胆子越练越大了,自信得不行。下一秒,他的【得意忘形必遭打脸】定律便瞬间应验。   丢出手里的东西完全是本能反应,等越时腿软后退时,手机已经掉落在地上,然而那张光滑如新的手机膜却依然bia在玻璃上,不断闪烁着光芒。   “啊啊啊!救……”   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求救声,便被一条条纤细的‘藤蔓’团团绑住,如蛛丝包裹猎物般吞了进去。   高维压制的恐惧感让它拼命挣扎、不断颤抖着,小小的钢化膜在光芒中不断改变形态,一会儿变成防蓝光电脑屏幕贴膜,一会儿变成平板的防刮贴膜,一会儿变成汽车挡风玻璃膜——但全都没用。   无数黑色的藤蔓编织成网,又彼此融合,化作整块的触手,不等钢化膜反应过来,就已经成为了腹中餐。   咯吱、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响起时,越时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   这种进食的方式,这种慢条斯理的咀嚼感,还有这种形状不固定的触手……   不是吧。   越时愣在原地,迅速辨认出了影先生的熟悉气息。   别管普通人类是怎么感知到气息的,反正他就是知道。   短暂的惊讶过后,方才的惊恐感逐渐褪去,化作了浓浓的无语。   不儿……有病吧,都这么熟了,突然爬窗户吓唬他干嘛?   半晌,触手似乎是吃够了,或者是满足了,再次张开了末端的口器,“呸”地一下,把已经嚼烂了的手机膜如没了滋味的口香糖一样吐了出来。   啪嗒。   邪神对小小异常大力咀嚼,使异常变得绵软丝滑,乖巧懂事。   越时看着它一动不动团在地上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弯腰伸手,用简单的两根手指捏起了不知死活的宽粉、啊不,是异常个体,轻轻甩了甩。   “嘤。”   宽粉啜泣,“我再也不敢了……”   ……   医院大楼外的后院空地上,一辆武装装甲车内,陆展拍案而起,声线少有的沉冷,压抑着怒火质问所有队员,   “不是让撤离所有人吗?!怎么还有一般市民在里面?!”   “这……这不应该啊!我们明明已经反复确认过了,所有医患都已经安静离开了,每个房间都检查过了的!”   “陆队,我现在就去把他带出来!”   一名全副武装的年轻寸头猛地站了起来,主动请命。   “坐下!”   陆展低喝一声,直接拦住了冲动的下属,“你自己一个人进去想干什么?!等着我们再派多少人进去救你?”   年轻人又悻悻坐了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很是坐立不安的样子,“陆队……这事儿是我们没办妥当,您下命令吧。”   陆展却沉默着,一双冷锐的眉眼死死盯着监控,迟迟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他的左右手终于按捺不住了,凑上前提醒,“陆队?”   “等等。”   陆展抬手,只轻轻一个动作,其它人齐齐保持了安静,“不对劲……”   闻言,更多人看向监控。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们之前明明——”   陆展站起身,打开车门下去。   再多的不可能,都敌不过事实摆在眼前。   在这之前,监管局为了调查近期因异常引发的一系列事件,派了陆展的第一大队到市第一医院,但在简单的观测之后,线索便有些断了。   陆展原本以为只是这次的异常个体有些狡猾,但在取出更多、更精密的测量设备后,却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严重。   在蓝色帽子缓解了大部分受害者的san值异常后,新的受害者突然出现,一个姓郝的市民竟顶着极低的san值还在上班!   这和发烧40度还在上班有什么区别?!   也是因为这位郝姓市民的出现,外加上之前的受害者赵旭苏醒,陆展得到了【异常能让人精神失常、失去记忆和情感】的新线索。   再之后,就是监管局批准采用更高级的异常磁场检测机器。   磁场的检测,与单独对个人、物体的P值检测不同,是大范围环境内的异常值检测,更精准,也更容易判断区域内的异常活动状况。   也是在那一刻,所有被暗中搬进医院大楼的检测机器失灵了。   机器纷纷失灵,数据未知,代表着这次遇到的异常至少在S级以上,根本不是普通的B级异常事件,再加上根据受害者陈述,异常对人的影响手段也非常防不胜防,很可能是通过视觉、声音等非直接接触施加影响,这意味着医院内的任何人都随时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陆展当机立断,立刻上报了情况,监管局就近派来了大批支援,让众人在十五分钟内,将医院楼内的全部普通市民撤离,再进行下一步计划。   偏偏就在这时,本该已经空无一人的监控内却忽然走出了一名普通市民。   画面放大,别人不知道,但戴杰明和陆展一眼就认出了市民的身份,正是不久前还被卷入了异常事件的倒霉租客越时。   他们方才的撤退行动,本来就可能惊动潜藏在暗处的异常,如今越时这样大摇大摆走出来,俨然是对一切都不知情的样子。   太危险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等会发生什么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惨剧,就连急救人员都已经等待在一旁。   然而在陆展决定亲自前去营救、直面S级异常的瞬间——机器亮了。   失灵的机器纷纷回复正常,各项数值也回到了可检测的安全范围,一度昏暗无光的天空转瞬变得晴空万里,还恰好有一束晚霞从大楼正面照耀过来。   很快,监管局异常危机处理部第一分队全员武装地冲了进去,将那个状况外的一般市民团团围住,陆展在最前面,朝着越时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是陆展,监管局第一分队队长,现在情况非常危及,请你保持和我的视线接触,慢慢地、小心地将手中的危险异常个体放在地上,然后后退。”   越时:“啊?”   他下意识想要低头,确认他口中所说的【高危异常个体】和这个被影先生嚼烂了的宽粉是不是同一个东西,却猛地又被厉声喝止。   “别看它!”   陆展似乎很紧张,甚至又凑近了一步,“请保持视线在我的身上,不要看其他任何东西,把它放下,后退。”   越时只好照做。   他不太懂这群人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一个个看起来这么严阵以待,在他们把自己围住的一瞬间,他差点应激地以为是影先生终于暴露了。   还好影先生早就变回触手的形态,吃饱了就挂在高高的天花板消食儿去了,并未真的被发现。   在听清陆展的话语后,越时也反应过来了,让他们紧张的并不是什么影先生,而是自己手里的这个东西。   “噢噢,我也正好想把这个上交呢。”   越时连忙撇清关系,把东西啪的一下对在地上,缓缓后退。   虽然他觉得根本没有这么紧张的必要,搞得好像他捏着的不是刚才嘤嘤嘤了好久的东西,而是个定时炸弹。   一切都发生得无惊无险,越时后退了没有多远,就有两名监管局探员一左一右将他拉了过去,保护在身后。   其中一个最眼熟的金发年轻人拿着个熟悉的、手持检测仪对准越时哔哔测了一通,而后就大声说道,   “陆队!san值过低!我先带人回车里了啊!”   越时一愣,啊?他也被影响了?   可他真的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应该也不至于太低吧,郝仁易才四十多的san值都能上班跑腿,他估计也就差不多吧?   陆展已经拿出磁场隔绝收容盒,“多少?”   “只有10点了卧槽!”   越时:“???”   逗呢??   越时一脸懵逼,比刚才更加状况外的就得到两位壮汉的搀扶,不得不配合着往外走去,一看连担架都给他准备好了,他顿时感觉一阵尴尬,   “不用了吧……我可以自己走的……真的,我没有不舒服。”   戴杰明还劝他不要逞强,“你放心,你都这个情况了,我们监管局肯定给你开足了病假条,你领导敢不放你、敢让你继续回去上班,我们就狠狠地罚他!!”   “……”   他不放心的不是这个来着,但是……这位小哥实在太会说话了,越时都不想反驳了。   好,为了病假条,现在说他虚弱他就是虚弱的!   “小明,回来。”   戴杰明还想继续和他聊,陆展已经在身后叫他了,他松开了越时往回走,又听陆展补充了一句,   “情况对不上,不是这个……把人一起带回来。”   比起方才的严阵以待,陆展已经不再把那个小型异常当危险处理,而是直接戴着手套就拿了起来,走到了越时面前,   “B级异常,危险系数较低,P值不到二百,这不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越时终于忍不住再次看了过去。   薄薄的、已经很是柔软富有弹性的宽粉耷拉在陆展的掌心,仔细听去,还能听到一两声细碎的啜泣。   他忍不住问,“你们在找什么?”   “我们在找一个非常危险的,很可能造成不可挽回影响的S级异常,现在需要问你几个问题,方便走一趟吗?”   ……   因为很可能接触过S级异常,并且与这一次的大型异常值磁场波动有关,越时被请到了监管局的装甲车内进行简单的问话。   进去之后,越时看到了一个颇具科幻与魔法感的车内装潢,不知名的金属盾牌,认不出的奇怪形状的武器,还有一些明显是活物,但是装在各种秘密透明盒子里,像是被当做工具使用的【异常】。   他顿时设计灵感爆棚,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左看右看——然后被陆展拍肩示意他坐下来。   为了能早日回家,越时规规矩矩把自己遇到老人,因此碰到这个手机膜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掐头去尾隐去了自己是透明人、以及手机膜被影先生嚼过的细节。   为了听起来更合理,他便谎称这个老人看着面善,让他想起了过去离职的同事。   而手机膜现在的情况,则被他解释为被自己聊崩溃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突然把手机丢出去?还砸在窗户上?”   “因为烦。”   “烦?”   “我一出病房门,所有人都不见了,我以为世界末日了呢,正高兴不用上班了,突然收到了上级的短信,让我回家以后改方案,那个方案我都改了十八次了,我当时心态就有点崩。”   “因为要加班了心态崩?你知道你可能是被低san值影响了吗?”   “不,是发现世界末日不过是我的幻觉,可能医院里的人都还在,是我终于精神失常了。”   越时面无表情地说着,也许是这番话语听起来太过绝望,一时之间,车内坐着的监管局探员全都沉默了,甚至有人不忍直视地撇过头去,暗自叹气。 [14]第十四章:挂路灯   作为一个异常事件的受害者,越时的证词算是足够完美,就算有表述不当的地方,也无法成为继续追问扣留他的理由。   于是,在简单的问询过后,就没越时的什么事情了,只是他身上的双值还不稳定,需要等半小时后再次检验,确认他完全脱离了危险,才会放他离开。   那就是时间问题了。   越时表示会配合休息,就是要出去透透气,监管局的人们也并未阻拦,只是暂时希望他不要离开医院范围,因为像他一样的受害人还有好多,太分散了他们照看不过来。   他倒是并非想要乱跑……而是想趁机去个没人地方,好好看看影先生怎么样了。   自从确认了窗户上趴着的不可名状是影先生,他就一直在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有没有被监管局今天弄出的大阵仗伤到,为什么趴在窗户上是不是有话想说,但他走到哪里‘透透气’都会有监管局的人在不远处照看,一时竟也找不到接触的时机。   越时只好恋恋不舍望了眼正趴在医院楼顶的一团黑影,装作散散步的样子找地方歇着。   已经到了黄昏时候,也到了饭点,医院的食堂也做好了饭,开始在地下一层贩卖,他便琢磨着也去来个盒饭,等能回家了再和影先生交流。   买完了盒饭出来找地方坐着吃的时候,越时看到了同样在休息的郝仁易。   医院里正忙碌着,外面空地上支着几个临时的凉棚,下面摆着塑料桌椅,供像他们这样已经不需要就医,但暂时在观察期不能离开的受害人休息,郝仁易就坐在那里,旁边放着吃空了的饭盒。   搭子似乎身体状况差一点,还在输液,但不影响他俩手横着拿手机打游戏,打得火热无比。   越时一下高兴起来,“郝仁啊,你也在啊?你没事就好,我以为你又回公司了呢。”   郝仁易酷酷地一笑,两指并拢展示自己的监管局直批病假条,“看看这是什么?”   “病假条!”   “居家办公通行证。”   “……”   越时失去了全部表情。   “好了不逗你了,越哥,你也注意点身体吧,我听他们说,你刚才没跟着一起撤离出来,差点遇到危险,”   郝仁易暂停了游戏,认真说道,“你也去拿个病假条,好好休息两天吧。”   休息两天吗?   越时刚想说,自己没这么严重,休明天早上的半天就行,毕竟就算休病假了,堆积的工作也只会越来越多,最后在回来上班时成为还不完的债。   然而话还没出口,另一道声音就横叉了进来。   “怎么,想休病假啊?想休就休啊,我已经听说了,是监管局给你们开的病假条,是不是?”   越时和郝仁易同时转头看去,并默契地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草。   差点忘了!大领导也在这里住院来着。   不知何时,还穿着病号服的大领导一手拿着高档外卖,一手捏着手机站在了他们身旁,发白的头发在空中如蒲公英一般蓬松飘扬,一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   “公司的事情啊你们不用担心,做不完的工作啊,项目什么的,我会吩咐一声的,交给其他人接手就好了,你们两个啊,既然身体这么虚弱,就好好地、充分地休息,没调整好啊不用回来上班。”   这幅阴阳怪气,绵里藏刀的模样顿时让越时恶心够呛。   但上班搭子明显比他反应更大,立刻就站了起来,“领导,我那项目是我亲自跟进的,已经快做完了,都一个月了,这时候交给别人不合适。”   作为上班久了的人,郝仁易一下就听出这里头的意思,表面是让他们想休息就休息,实际上是暗戳戳的用夺走劳动成果威胁他们的,就差直接说【敢休假就罚钱】了。   “诶诶,别激动嘛,工作再怎么重要,哪里有你的身体健康重要啊是不是?而且这可是监管局专门开给你们的假条,”   说到这儿,大领导疑似咬了咬牙,那笑容也更加狰狞了几分,   “我们这种小企业,要是还不让你们休息,不就是明摆着和公家对着干吗?”   “领导,我可以居家办公的,需要沟通的地方我也能出外勤及时到,并不会影响项目正常的收尾……”   “好啦好啦,这种时候还逞强什么?刚才啊,监管局的干部已经找我谈过了,你们今天出的意外啊,都算工伤,呵呵。”   大领导盯着他们两个,又是冷笑了两声,仿佛连演都演不下去了,   “该休息就休息,该放手啊,就放手,不要以为公司离了你们就转不动了。”   “可是……”   “砰!!”   郝仁易快要被气坏了,还想再去争辩呢,旁边忽然穿来一声巨响。   他一个激灵转头,发现是越时突然拍案而起了。   “任海桦!!没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越时突然发怒,连名带姓把大领导指着凶了一句,另一手已经抓着塑料椅子,颇有种下一秒就要抄起椅子砸人干架的趋势,把任总吓得连忙后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你??我都说了让你们一定好好休息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越时气得脑瓜子嗡嗡的,又上前两步,明知道自己不能冲动,不能动手,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已经打算不休息了,只睡个懒觉就完,搭子也打算好了要居家办公,绝对以工作优先,这破领导竟然还蹬鼻子上脸,简直是不把人当人看!   随着他步步紧逼,一条黑色的触手不知何时从地面悄然靠近,任总一个没站稳,被绊了一跤,狠狠地坐了个屁股蹲,似乎是撞伤了尾椎骨,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痛呼了起来,   “你、你怎么还打人?!”   打人两个字似乎有什么魔力,瞬间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   越时顿时脸色更差了。   太不要脸了吧!一个当大领导的,怎么还能当众碰瓷儿呢?!   果然,下一秒陆展就忽然带着好几个下属围了过来,只扫了两眼现状,就立刻发令,   “抓起来。”   “等一等!他没有打人!!我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呢,是他自己摔得!我们也没有和他发生肢体冲突,这是碰瓷啊!”   郝仁易立刻上前要拦在越时身前,“他是我们的大领导,我们只是谈工作的时候有点口角而已!”   任总却立刻得意地露出笑容,一边捂着屁股,一边等待旁边人的搀扶,趁机告状,   “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要冲动打人,你看看,这前途不是被你自己毁了吗?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被惯坏了,吃不了一点苦,总以为全世界会围着你转……”   越时站在原地没动,只面无表情地瞪着他。   然而探员们围了上去,却是直接抓住了正得意的任海桦,一左一右就要把他带走。   他立刻慌了,“干什么?!你们抓错人了!你们放开我!我、我我没有碰瓷!我真的摔了啊!哎哟轻点,我受伤了!!你们又不是警察,不可以无凭无据抓人!”   “跟我们走一趟吧。”   陆展猜到他会抵抗,上前堵住他的话头,“你涉嫌通过非法途径购买危险品,危害公众安全,残害公民的身心健康,现在监管局要正式逮捕你。”   “什、什么……”   陆展见他一脸无辜与茫然,从兜里拿出了软塌塌的‘宽粉’,将其抖了抖,一小片薄如蝉翼、泛着淡淡黑色的‘糯米纸’便从宽粉身上飘了出来,径直融入了任海桦的额心。   一段久远的记忆立刻浮现出来。   一年前,他通过慈善拍卖会拓展人脉,认识新的朋友,被推荐了某个无法被搜索到的暗网,从上面购买了好评率极高的【记忆贴膜】。   普普通通的手机膜,不但能自适应各种屏幕,还能让员工们忘记私事,变得越发没脾气,整日整日把精力和时间全都用在工作上。   但是好景不长,很快,他的员工们就开始出现更严重的精神疾病,甚至开始陆续辞职,他慌了,便要退货。   【退货可以,但请按照购买须知操作。】   卖家客服是这样说的。   于是任海桦给了五星好评,附带二百字的夸赞,并请求记忆贴膜带走了自己与它有关的所有记忆。   任海华:“……”   “想起来了?”   陆展看出他的神色变化,露出一切都在预料中的冷哼,“想起来了就认罪吧,小明,带他上车。”   争执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越时还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陆展,   “怎么……”   陆展便向他解释了与任海桦有关的经过,“至于今天的这些事,是这个异常的新买家搞出来的,他也是一个企业的高管,为了压榨手下员工们的劳动力变得越发不择手段,他不想忘记这一切,也不想退货,但异常逐渐失控了,就直接把它丢出来不管了。”   “草,真不是人啊!”   在一旁也听到了的郝仁易心直口快地骂了,“应该挂路灯!”   “发生这种事,是监管局绝对不希望看到的,你们放心,我们会尽全力杜绝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你们再去查查双值情况吧,没事就可以回家了。”   越时却忍不住问道,“把这么多内幕告诉我们,没问题吗?”   “你们是受害者,自然有一定的知情权,”   陆展说得很是坦诚,“更何况,今天若非越先生见义勇为,我们恐怕无法这么轻易就结案。”   陆展离开了,尘埃落定,郝仁易消化了一会儿这些信息,也高兴地笑了出来,拍拍越时的肩膀,   “好事啊,至少我们工作、奖金和项目都保住了。”   “嗯。”   越时也笑了笑,又和搭子聊了几句,俩人便分开走了。   他默默拿出手机,点开了陆展的聊天框,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刚才忘了问的问题。   【陆队,既然这些人都是针对上班的年轻员工,为什么……我是在一个拾荒老人的手中发现的异常?那个老人情况如何了?】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消息了。   【老人名叫陈锋,他的儿子……不久前猝死了,之后那个东西就到了老人的手机上,并且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肯离开,抱歉,老人已经苏醒了,但可能时日无多,我们尽力了。】   【嗯嗯,谢谢告知。】   越时收起手机,带上了已经从医院屋顶下来的影先生,安安静静地朝家走去。   ……   两个小时后,陆展带着那个‘宽粉’,将最后一个受害者的记忆也归还完毕。   异常被抓,排雷完毕,警报解除,医院的各项数值也逐渐恢复正常,被临时撤离到另一栋大楼的医患们也可以回来了。被抓住的异常【屏幕贴膜】也被判定危险系数从B降低到了C级,从此再也无法轻易夺取他人的记忆、感受,幕后指使也都通过异常的主动披露得到了足够多的证据,只需要挨个去抓人就可以。   一切都皆大欢喜。   唯有陆展还愁眉不展——之后他要上交一份行动报告,解释今天的发生的一切。   问题就是,这一切根本没法解释。   从异常第一次出现,到人们能够找到其中规律,利用规律反制,再到成立监管局作为应对,将一切影响控制到最小范围,也不过是短短几年的功夫。   陆展知道,只要他还在这个职位一天,就会继续遇到越来越多无法解释的情况。   但尽可能解释、控制这一切,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正在他无声地烦恼时,戴杰明又捏起了那条明显洗过一次的宽粉抖了抖,“陆队,它说它愿意配合我们,把受害者们的记忆什么的都还回去,但是它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它要再见越大师一面。”   “你是说越……时?可以是可以。”   陆展微微挑眉,“人家好好的名字,在中间加个大字做什么。”   戴杰明:“……”   好冷。 [15]第十五章:相遇   越时在街上步行走了很久。   从离开医院,到公交车站,再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拥挤的车辆,拥挤的人群,全都朝着医院的方向赶去。   往日里,医院的门口也总是很多人,但和今日的盛况不太一样。   那些赶去医院的并非病人,而是那些被异常事件牵连的受害者家属。   因为进医院的,大部分是正值壮年的上班族,如今赶来医院的,也大都是中年甚至老年的家属,还能看到一些年轻的一边打电话一边赶路,像是那些人的好朋友、恋人,偶尔还有一两个年幼的小孩也跟着。   越时忍不住看他们脸上的神色。   焦急、担忧,或者烦躁,愤怒,也有人面无表情。   不久之前,陆展也问过他,要不要通知他的家属来接一下。   越时拒绝了,声称自己老家不在这里,赶过来根本来不及,也没必要。   “那女朋友呢?兄弟?或者,男朋……”   “哦,大家都上班很忙的,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越时当时还有心情打趣,“陆队长怎么还有空关心受害者的性取向?”   他不用猜就知道,这出事儿闹完了,这位陆大队长得加班好些时日。   果然,陆展听了就直叹气,像是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越时停止回忆,在路边的一家咖啡店停下,点了一杯带酒酿的咖啡新品。   影先生还跟在他的身边,看到他的举动,靠着墙壁凑近,用触手绕上他的手腕,不让他拿吸管。   越时抬头,“?”   “忌口……”   影先生的身形很高大,此刻朝着他弯腰、低头,凑近了用模糊的声线低语,   “人类医生……不让吃这个。”   影先生竟然还记得他接受双值检测时,监管局的军医叮嘱的话,让他最近要忌口,不要碰咖啡因、浓茶、酒精和辛辣。   越时轻笑了一声,不但不听,反而又从柜台拿了一包辣条,一起结账了。   影先生困惑地望着他。   咔咔两声,越时站在路边,把咖啡盖子掀开,撕破封膜,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大口,两个冰块和着加了大量糖精的咖啡灌入口中,与少许酒酿一起咀嚼,发出脆响。   等两口下肚,他才把杯盖扣回去,插上粗吸管,撕开辣条边走边吃。   超级不乖。   见影先生还在望着他,越时咽下嘴里的辣条,“我不能在外面和你随便搭话,别人看不到你,会把我当做精神病的。”   越时婉拒了来自影先生的交流请求,也不解释为什么自己不听医嘱忌口,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反正这段路堵得很,打算走累了再坐车。   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他也不想去看,笑话,大领导都进去了,还有什么天大的工作非得他现在处理不可?   然而在一阵震动过后,那一头似乎完全不肯放弃,隔了仅仅几秒,就又嗡嗡再次震动。   一次接着一次,像是等不到他接通就不罢休。   越时心底一阵烦躁,手里的咖啡杯也被捏变了形,他随手将辣条包装袋扔到一边垃圾桶里,摸出手机。   【越震东】三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上,光是看着,他便觉得眼球发胀,寻常的屏幕光线变得刺眼而难受。   他看着电话从不断响铃到自动挂断,解锁屏幕,调整成静音,点进去威讯号,找到越震东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   然而那头却是直接不回消息,再次从威讯上打来了视频通话。   半天没有接通后,对面发来了简短而生硬的几个字。   【回电话。】   越时望着手机屏幕,本能地一阵紧绷,脑海中仿佛已经看到了父亲冷着脸厉声发怒的模样,听到了无尽的指责,或者是家中发生了什么大事,而他没有及时接电话,又造成了如何可怕的恶果,他从此是家族的罪人,是……   这当然都是假的。   只要动动脑子就知道,电话的那头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对他说。   如果真的重要,就会直接在家族群里发消息了……而不是像这样,只是急着把他逼出来。估摸着还是那老一套,怎么都不来电话给家里,工作怎么样了,上个月的奖金发了没有,在大城市呆着究竟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了存款没多少,对象也谈不到,隔壁谁谁家都生二胎了……   想想就好累。   理智回笼后,他的身体仿佛又恢复了些温度。   是时候培养影先生替他接电话了……   越时的目光炯炯有神地望向影先生。   “我们回家吧。”   回应他的是触手们柔软有力的缠绕托举,巨大、舒适的触感比上次更快地将他从拥挤的城市夺走,他望着远去的地面,感觉自己像是等待被孵的雏鸟。   “越先生!越时——”   戴杰明远远看到了越时的身影,一路喊着追跑过去,却只是过了一个转角,就跟丢了人。   “诶?奇怪……跑去哪儿了?”   他站在原地困惑挠头,不理解看着那么纤瘦的身影怎么能顶着那么大的黑眼圈还跑这么快。   最终他只得暂时放弃,又原路回去和陆队复命了。   ……   虚弱的人类躺在卧室里,一睡就是十二个小时。   原本老旧的楼房,早已在影先生施加的影响下改变,周围的一丝噪音都传不过来。   放在以往,哪怕是周末,他也根本不可能睡这么香、这么沉。   越时并不知道,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邻居搬了家,还有人来敲过门,是影先生变作他的模样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的是搬来的新邻居,也是前不久才见过的,监管局成员戴杰明。   戴杰明的手中拿着一个看起来薄了很多,也更加透明了的‘宽粉’,并把它交给了‘越时’。   正常情况下,监管局是绝对不可以把一个异常交给普通公民的。   但戴杰明解释道,“这是它的遗愿。现在它已经和普通塑料没什么两样了。”   ‘越时’思考片刻,接过了那个所谓的‘遗体’。   软塌塌的,但是在接触到祂的瞬间变得有点僵硬。   祂其实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口香糖要装死,但祂也没有戳穿的理由。   “好。”   越时住的二楼一共三户,旁边的一户邻居换成了戴杰明,另一户似乎也在进进出出的搬家,‘越时’却对这些没有兴趣,等戴杰明说完了话,就关门回去了。   影先生刚回到客厅坐下,随手将装死的东西丢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还摆着吃了一半的麻辣烫,里面飘着两条美味的宽粉,装死的记忆贴膜看了一眼,就惊恐地原地复活了。   “大人饶命!!!”   已经变得有些薄脆的薄膜从茶几弹了起来,生怕自己被丢进麻辣烫碗里被一口吃了——那种被细致咀嚼的感觉它再也不想再体验一遍了!!!   “邪、邪神大人,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装死,只是想……想回到您身边为您效力的话,我只有装死这一个办法了呜呜呜呜呜——”   【安静。】   下一秒,薄膜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用力拍在了茶几上,突然扁扁的贴好,一动不动了。   “……”   嘤。   好、好可怕……邪神大人……好凶……   烛火在薄膜身体上拼出【QAQ】三个字母,企图用卖萌换个活命的机会。   然而它口中的邪神大人却既没有绕过它,也没有杀死它。   祂只是命令它从自己的脑子里抽出了一个小小的记忆片段,然后临时塞进了越时的梦境中去。   这样的命令几乎让它浑身发抖,可摆在它面前的也只有两条路,听话照做,成为邪神和越大师的专用贴膜,或者变成麻辣烫的一部分,彻底被嚼碎。   它几乎要哭了。   第一次被嚼嚼嚼的时候,它就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反复吓晕反复被嚼醒后,这位竟然放了它一马。   它竟然被饶恕了。   明明是对着祂看中的人类出手了,竟然能得到宽恕,这几乎让它热泪盈眶。   它是自愿回来的,也是自愿为邪神及祂的人类效力,只是没想到好不容易回来了,面临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这么艰巨的考验!!   太可怕了!!谁敢钻进祂的脑子里乱看啊!!!!   但还是钻了。   它已经做好了最糟糕的打算,也许只是一眼,它就会化作腐水,也许只要进去,它就会被不可名状的恐怖吞噬,彻底丧失自我意识,也许这是它的第一个任务也会是最后一个……   但是当它真正重燃烛火时,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些格外……日常的片段。   睡着的越时,说话的越时,发呆的越时,工作中的越时,被吓到而脸色苍白的越时,准备洗澡的越时……等等这是它能看的吗?!   它像是掉进了镜面组成的海,大部分混沌模糊、无法辨认的破碎记忆中,唯有这个青年的身形无比清晰,哪怕仅仅是记忆,也散发着奇异的芳香,让一切异常都会忍不住靠近。   然后它看到了,最初的越时。   记忆忽然变得缓慢,像是连祂也在回味这一段记忆。   那是一个月亮格外圆、格外明亮的夜晚。   寂静的街道死气沉沉,到处都弥漫着接近死亡的黑暗气息,绝望、痛苦、悲伤、愤怒……大量的、比乌云更浓密的负面情绪让垃圾桶里的老鼠都变得更加暴躁,为抢夺一块生肉而彼此撕咬。   无趣的城市里,生命与死物并无区别,祂沉沉地溺在混沌中,没有思维,也没有知觉,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与自己的存在。   直到远处的夜班车在站点停靠,一个身形单薄的青年垂着头走下来,还未站稳,车子便迅速离去,留下他一人脚下踉跄,   他的身体无比虚弱,几乎要用手支撑着墙壁行走,才能维持平衡,却始终没有摔倒。   他醉了。   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三颗,苍白到不正常的皮肤却染着些许薄红,那双几乎不带任何光彩的眼眸像是蒙着一层雾气,当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一条游魂在街边徘徊。   然后他忽然抬头看了过来。   无形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落在混沌的祂身上。   在飞鸟、鼠蚁、行人、猫狗甚至落叶都注意不到的角落里,祂多年来第一次被【看到】了。   被看到,于是祂变得存在。   有形的本体几乎是被那道带着醉意的视线牵引着,在短短数秒内凝聚成型,依照着青年理想中的模样,出现在废墟的空地中。   因果倒置,时间凝固,存在因注视而生,思维因询问而流动。   “谁?”   越时揉了揉眼睛,朝着祂发出第一句问候。   刹那间,地动天摇,乌云遮月。   祂以黑暗为躯,重新降临。 [16]第十六章:三合一更新   越时难得睡了很沉的一觉。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境中,他来到了一个古老的祭坛。   祭坛似乎位于某处海拔很高的山顶,云层都在山峰之下,那是一个满月的深夜,祭坛之上,摆满了眼熟的奇怪法器,象征日月、大地的火、镜、以及石头,象征生命与死亡的流水与石油流动在祭坛的四周。   在这奇特的梦境里,越时的视角却是从天而降的,他来到祭坛中央,感受到力量的充盈,几个穿着罩袍的人类齐声念诵着难以理解的祷告词,狂热地迎接着祂的降临。   闪电划过夜空,刹那间照亮了整个神圣中透着诡异的祭坛,在祭坛的内圈,作为祭品被摆放在高高石柱上的却是几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越时混沌地望过去,发现那些竟然是人类近现代的几个重大发明……   越时顿时一阵无语,差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   这对吗?   谁家好人祭坛上摆着的是大发动机、电子芯片还有各种高科技,前面都搞那么中二了,不应该弄点什么古文物啊,活鸡活羊啊,邪恶或者神秘点儿的东西吗?   然而,就像是应了他的吐槽一般,几道惊雷突然落下,劈开了那些科技味道十足的祭品。   咔嚓咔嚓——   电光消弭时,那些科技产物却已经消失不见,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几个陌生而古老的文物。   原来之前的‘科技’只是外面用塑料和软金属做的伪装,真正的祭品是被包装隐藏在里面的石碑、雕刻、武器……   【■■■■……■■……】   模糊不清的呓语声响起,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在场的所有人类都因这不应存于现世的语言而双耳流血,痛苦地倒在地上。   直到梦境中的一切逐渐散去,越时才勉强听清了最后一个词汇。   【欺骗……】   人类,欺骗了祂。   ……   第二天的上午,唤醒越时的是一阵迷人的食物香气。   不是充满添加剂和各种人工香精的香味,也不是预制菜特有的闻着香却难以一直有食欲的香味,而是一闻就很舒服、让人胃口打开的家常菜。   越时迷迷糊糊地闻着,还听到客厅外面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翻了个身,脑海里出现了新鲜采摘的蔬菜、未经冷冻的肉类和简单烹饪后的食物本身的香气。   咕噜。   他的胃比眼睛先一步苏醒,催动着他从床上爬了起来,迷迷糊糊走到客厅。   影先生已经变成人形,手中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盆,里面盛着热腾腾的家常菜,朝着他转身看来。   越时愣住了。   据他所知,影先生应该不知道怎么下厨才对……   “大师!这是新搬来的邻居自己做的家常菜,因为做得太多了,就给您送来了一些!”   一道清脆而带着几分机械感的嗓音响起,越时转头望去,发现说话的是贴在墙上的一片宽粉。   不对,是异常体。   “……你怎么在这里。”   “大师!你就是我的人生导师!请让我追随你吧!!”   宽粉激昂地说着,整个膜都变得更加明亮光滑了,“我特意装死出来找你的!!”   听到它的这样一番话,一直在置物架上坐着的小红很是不屑的轻嗤。   哼,谄媚!   “……随便你。”   越时又问道,“邻居?”   “有两个邻居搬来啦!”   小宽粉继续说道,“一个是抓过我的戴杰明,住在201,送食物的新邻居是不认识的人,在203!”   越时住在202,闻言点点头,似乎脑子还不在线上,打了个哈欠,就转头去洗漱了。   影先生跟了上去,人形的身体在屋内更方便行动,也更快地来到了卫生间。   随着力量的恢复,祂已经能理解更多的事,也想起了更多过往。   借着记忆贴膜的力量,其中一段最令祂好奇的记忆被投影到了越时的梦中。   祂很想知道,越时会对这样的场景有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结果却是,没有反应。   越时是平静的,甚至不感兴趣的,很显然,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他没有见过这样的祭坛,也不理解其中的含义,更对站在周围欺骗了祂的人类很是陌生,不认识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这似乎也很合理,人类是靠面容与名字辨认同类的,而非气息。   更何况,人类是会【欺骗】的。   正如祭坛上的人们欺骗了祂,人与人之间也充斥了大量的谎言。   祂因好奇而注视,因兴趣而观察,却发觉原本令祂厌恶的欺骗落在越时身上后,反而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越时为遮掩祂的存在,而对监管局真假参半说谎时的模样,越时口头答应着会忌口,转头又立刻将不该吃的吃了个遍、还坦然地望着祂的模样,还有越时拿起手机,装作没看到又息屏放回去的模样,都很有趣。   祂因越时的欺骗而继续隐匿在暗处,越时也需要祂来欺骗更多的人。   祂向之前那样发出蛊惑的邀请,温暖的触手包裹刚刚吃饱、正慵懒着的躯体,用轻微的声音在越时脑海中低喃。   “今天不行……真的不行,”越时低垂着眼眸,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易答应,   “今天……有很多工作要处理,绝对不能出错,晚上还要陪客户吃饭,我得……得调整好状态才行,到时候可能还要喝酒。”   听到喝酒这个词,祂的触手微顿,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越时的场景。   那天夜里的越时也喝了酒,人类很是奇怪,明明是喝了之后并不舒服的东西,却会主动喝下很多很多。   祂想起了醉酒的越时,在他耳边低语,“你会醉。”   “但我不能醉。”   越时挣扎着,“我要保持清醒,要口齿清晰,要和将来还会有合作的客户搞好关系……我必须做得更好才行。”   “……交给我。”   于是蛊惑的力量再次加深,祂不吝啬于抛出更多诱饵,只要人类愿意乖乖配合祂,一点点献上一切。   祂不是人类,不会醉,不会痛苦,不会轻易疲惫。   听到这句许诺,越时的挣扎和坚持终于卸力,再次屈服于美好的诱惑。   “好吧……你说的……”   越时终于闭上眼睛,放松了全身的肌肉,任由触手们将他安置在舒适的沙发里,嘴唇上也传来更多柔软的触感,不断分泌的唾液被肆意攫取。   有关饭局的记忆随着体`液一同流淌,成为祂最渴望的养料,欺骗的概念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鲜明。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越时的一生,便是活在【欺骗】中的。   人类只是他的躯壳,哪怕没有祂的【取代】,越时也一直扮演着不同的角色,用欺骗和谎言,扮演他人眼中的‘越时’。   普通的,正常的,优秀的,坚强的,冷静、成熟、灵活的,而如今,身为人类的扮演能力到达了某种极限,恰好需要祂的接手。   去扮演成更加完美的模样,更好的酒量,更高的精力,更优秀的谈判能力与同时处理更多事物的能力。   是祂蛊惑了越时,也是越时需要着祂。   用笑脸、语言、姿态欺骗所有人,用不露痕迹的演技欺骗所有人,哪怕是在人类概念中最亲近的家人,也要好好欺骗过去。   “越时,你可不要学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去和男的搞在一起,玩什么不婚不育啊,你要是敢这样……”   “怎么会呢,爸,你想多了。”   祂又擅自翻看了太多的记忆,祂又惹越时不高兴了。   上一秒,越时还如同露出肚皮的猫咪,毫无防备、放松着全身任由祂索取,下一秒,他便猛地睁开双眼,一把将身上的大片触手用力推开。   人类的力气很小,对祂的躯体而言,几乎和挠痒没有区别,可祂却还是被推开了。   越时微微轻喘着气,没有像之前一样看着祂的眼睛说话,“足够了吧。”   影先生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化作人形,在他面前用更接近人类的嗓音低语,   “交给我。”   越时当然是放心交给影先生的。   有机会再多逃班半天,甚至免了晚上的饭局,不必再喝那些自己根本不喜欢的辛辣的酒,哪怕是现在就让他割腕放血,他也觉得赚了。   手机嗡嗡响着,是来自公司大群的消息。   公司并未将大领导任总被抓的消息公告出来,而是委婉地通知所有人,今后由周副总暂时代处理之前任总的工作和权限。   对越时来说,无论谁做顶层上司,区别都不大,他并未太关心这些,只确定自己的项目和奖金都安全了之后,就无所谓地按灭了手机。   “去吧。”   到了下午的上班时间,越时在门口与影先生告别,等大门合上,脚步声远去,便瞬间放飞,“耶!”地一声转身扑向沙发。   自由!!!   他今天要在家宅一整天了!   不光是影先生,擅长做表和操作电脑的小红也跟着去了,家里顿时变得异常清静,只剩他和小宽粉。   越时爽刷了两个小时的手机,才想起来宽粉的存在,朝着他勾了勾手指。   “大师!!您终于愿意理我了吧!”   “说说吧,除了让人失忆,你都会做些什么?”   “诶?”   “好歹也是附身在各种电子产品上的,应该在这方面经验非常丰富吧?”   越时拍拍它单薄的身体,“你放心,有什么你想要的待遇、要求,尽管提,只要你在这个家里不做摆设,我都会尽量满足你的。”   “真、真的吗?那我……”   宽粉扭捏,宽粉泛起粉色的薄红,宽粉小心提出要求,   “我想……想要您也像给小红那样,给我也做一件衣服……”   “嗯???”   ……   201的房门内,戴杰明正坐在旧沙发上,对着面前掉落了很多墙壁的客厅发呆。   天塌了。   不久前,局里突然下达了秘密任务,点名了要他们四个搬家到这个光明小区的老破小里,还要装作普通住户,暗中接近、观察越时。   在这之前,他还住在他家里给他买的豪华大平层里,今天他就只能为了工作忍辱负重,住在这隔壁咳嗽都能听到的老破小里了!   他虽然说不上是传统富二代,好歹也是书香门第!上的是好学校住的是带空调的好宿舍,毕业了直接有车有房,何时吃过这种苦啊!   戴杰明搬完家就瘫在这里,心中很是欲哭无泪。   虽然老大也搬来了,就在楼上,但这并不能让他心里更平衡。   破旧的楼房,连电梯都没有,落地窗更是想都别想,别说大窗户了,就连阳台都不存在,晾晒被子还要去楼下!他里里外外转了一遍,下水道是老旧的,各种硬件设施软装全都是旧的,他本来想自己出钱里里外外重整一遍,但是直接被陆队给驳回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为了向家里证明自己能独立生活,开始自己省钱生活的普通年轻人。”   陆队当时是这样吩咐的,“任务结束前,不准做多余的事。”   呜呜呜!   戴杰明痛苦抱头。   地方差也就算了,他的立体组合式大音响,他的大屏幕大游戏机,他的各种车,室内健身器材,一衣柜的各种衣服,居然也不能搬进来!!   因为两室一厅的屋子放不下!!!   他很想和其他同事诉诉苦,但是203的小苏和102的实习生都是普通家庭的人,他们似乎还挺高兴的,因为局里包了这段时间的房租……   就因为刚搬进来,就成功用自己下厨做的家常菜和越时拉近了关系,苏渐黎还在群里被陆队表扬了!给了报销了一百块伙食费!   啊啊啊!   他也好想被陆队表扬啊!   不过也幸好老房子隔音差,他只是坐在客厅,就能直接听到门外传来的开关门声音,以及下楼的脚步声。   戴杰明跑到窗户往下一看,果然是‘越时’出门去了。   真惨啊,明明都给批了三天假条,职业精神极高的越时还是出门上班了。   其它的同事们也从窗户看到了这一幕,随后用手机到秘密行动组的群里互相通气。   楼下的实习生刚进监管局没多久,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比戴杰明还小两岁,很是天真地询问起来。   【不用跟上去看看吗?万一不是去上班是去逛街呢?】   戴杰明连忙噼里啪啦地打字回复,手速快到要出残影了。   【不用不用!】   【他是我们要挖墙脚的人,又不是嫌疑人!陆队说了,不要做多余的会让人反感的事!】   是了,自从之前在医院的那一次,陆队就盯上了越时。   也幸亏越时人比较顿感,他们同意做双值检测的时候,别人都只是简单查一遍san值和P值,差不多了就放人,唯独越时的检测是陆队亲自做的,不但趁机测了双值,还用的是最精密功能齐全的仪器,在测试当前数值时,还顺便测了双值耐受度。   这样的测试机器被局里研发出来也没多久,对人体也没有辐射伤害,只是通过监测脑电波和借助异常物品的力量就能达成。   测完了之后,陆队的一双眼睛就更亮了。   戴杰明看得出来,在越时的背后,陆队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的模样堪称狂热。   那时候他就知道,越时估计是陆队早就想要的那种天赋型选手。   人才,天才,或者说体质特殊,怎么描述都可以。   总之,就是对异常值耐受度极高,并且在极地san值下仍然能保持清醒的稀有物种。   现如今,各地的异常事件已经发生得越来越频繁,监管局需要这样的人,人类的未来更需要这样的英雄。   这样的人,竟然只是普普通通地在一个设计公司里做小职员。   “简直是……”   陆队看着检测结果时欲言又止,像是恨不得下一秒就去抢人了。   戴杰明很是识时务,立刻接茬,“大材小用!”   苏渐黎也点头,“明珠暗投!”   小实习生看看他们俩,也急忙忙搜刮脑子里的词汇,“暴殄天物!”   陆队看向实习生,没有说话。   “额……我是说他那个破公司!”   陆队满意了,点头吩咐,“你们三个,回头加上我拉个群,我有事要安排。”   实习生还不算正式编制里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诶诶?我也要进吗?”   “嗯,你也进。”   当天晚上,任务计划在群里发布后,戴杰明也试图装傻卖萌,蒙混过关,   “诶诶?我也要搬吗?”   陆队也是一如既往地不近人情,“嗯,你也搬。”   如今,戴杰明只好祈求上苍,保佑他们一切顺利,早日确认越时面对各种异常时的种种优秀表现不是巧合,而是真的深藏不露,也早日在搞好关系后迅速挖墙脚成功,让人到他们监管局来工作。   至于这几天,他和小苏的任务,就是摸清越时的喜好,生活习惯,思想人品,以及可能期望的工作待遇了。   嗯嗯,就是这样吧?陆队一定是想稳扎稳打,尽可能一击必胜,才搞出这么大阵仗的。   下一秒,一个聊天截图却被发来了群里。   陆展:【他拒绝了。】   陆展:【图片.jpg】   戴杰明点开一看,是陆队和越时的聊天对话。   陆展:【你觉得监管局的工作怎么样,六险二金。】   越时:【听说你们没有固定的休息日,还经常要跨城市出差,半夜都可能突然被抓起来出任务,比996还可怕,是真的吗?】   陆展:【是真的,但也有例外。】   越时:【老牛流汗表情包.jpg】   戴杰明:“……”   戴杰明:“………………”   戴杰明疯狂打字并发送咆哮表情包:【老大您这么急会暴露我们局里人少事儿多常年缺人的!!!】   【群通知:小明被禁言15分钟。】   陆展:【以后这里禁止发表情包,浪费流量,戴杰明违反群规警告一次。】   戴杰明:“我#$%^&*((&%^%!”   求陆队不开玩笑教程!   ……   越时是真心觉得监管局的岗位在所有公务员里是最可怕的,哪怕这也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铁饭碗。   他不是看不出他们缺人,只希望招揽的意思是自己的错觉,是自己自恋、白日做梦了。   对他来说,这样的工作忙碌、假期少,休息不好,危险系数高,还没保障,就算给他一个月十万,他也不会去干的。   最重要的是,他以后是要让影先生替他摸鱼上班的,要是和监管局走的太近,和贼去警局有什么区别?   网络上对都市中的异常现象都讨论了少说两年多了,越时也关注了很久,发现现实根本不是小说,在世界上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越来越多涌现出来时,人类却依然没有改变。   没有超能力者,没有普通人觉醒异能,也没有什么魔法、玄学能与之对抗,就算有,估计也是极少数,被藏得严严实实的。   人类好像是所有物种中进化最‘慢’的,从古至今,能与世界抗衡的依然是聪明才智,而非强大超群的躯体力量。   这一点的猜想,恰好是越时在陆展、戴杰明身上得到印证的。   他们确实有本事对付一些异常,但每一次,不是动用头脑、设备,就是借助一些明显有异常气息的道具、物品,论体能力量,似乎也都是人类中居高或顶尖的水平。   监管局确实厉害,能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维持人类社会的正常运行,越时钦佩、仰望,却不认为自己也能成为其中一员。   比起宏大的使命,或者是出类拔萃的优秀才能,他更喜欢的还是一些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只能图个开心的小事情。   比如给棉花娃娃做个小衣服,又或者是学生时期玩过的cos。   在遇到影先生之前,越时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小手工了。   他不确认自己是太忙太累,所以没精力继续,还是因为心态变了,青春不再了,所以不再有那么多的热情去碰。   但如今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之前他只是一时兴起,将做好的小衣服给了曾经的诅咒玩偶,做完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虽然时隔几年,但水平没有下降,手也只是没有以前那么稳,但不影响他做这些东西。   小红很喜欢他做的衣服。   终于能在家宅一下午的现在,越时坐在桌子前,想起小红很是宝贵那件小衣服,不舍得弄脏,生怕弄坏的模样,决定再多做几件可以替换的,顺便再翻出闲置已久的二次元谷美,给宽粉也做一点装饰品。   因为家里太过安静,他把手机也放在一边,随手点开一个都市传说的视频,通过耳机播放,当做了背景音。   宽粉就趴在墙上,默默看着他穿针引线的动作。   “大师。”   “不要叫我大师,感觉像骗钱的。”   宽粉想了想,换了个称呼,“老师。”   越时点头,这个倒是亲切多了,“什么事?”   “我之前和小丑算是同事,但是几天不见,他变了好多哦。”   越时一愣,手中的动作也停顿了片刻。   同事?   对哦,好像是提到过,诅咒玩偶和记忆贴膜,都是人为从那个非法暗网上购买的异常体。   而那个暗网,也是陆展他们一直在追查的目标。   “你们被那个暗网卖来卖去……真的一点工资都不开吗?”   “什么工资?”   “……”   “原来是工资让他变得这么充满力量的吗?好神奇啊!”宽粉流露出神往的语气,“每天做事情,然后拿到工资,这就是幸福吗?”   “不要一脸天真说一些让人去死的话。”   “噢……”宽粉懵懂,“老师,那到底什么是幸福?遗忘痛苦不是幸福,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小丑、不,该叫他小红了,他今天说,发泄怨恨也不是幸福的。”   “我不知道。”   越时继续穿针引线,将一个新的小娃娃衣做好,开始缝上最后的装饰小花,两个小小的珍珠,以及漂亮的帽子边边,   “我太累了,还没有余力考虑这些问题。”   见越时不想继续聊天,专心于手头的东西,宽粉不再说话,也没觉得失落——之前和小红做同事的时候,它的其他同事们也不喜欢聊这种虚无缥缈的话题,明明大家都是怪物,是异常,它却在异常中也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但看着看着,直到不久后,小红的新衣服终于做完,橙色的斗篷搭配同款红帽子,金色的羽毛在帽檐装饰,柔软可爱,精致的蕾丝、小花和珍珠镶嵌在上面,宽粉便觉得眼前一亮。   它还想催促,越时就已经放下小衣服,开始拿出各种鲜艳颜色的装饰物,抬头看向它,   “你喜欢什么颜色?”   噗通。   异常是不应该有心跳的,但宽粉却觉得自己心跳很快,橙色的烛火越烧越旺,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美妙感觉。   “我、我喜欢……白色,还有蓝色。”   它看着越时身上的睡衣颜色,低声嘟囔。   于是越时从谷美中抽出小小的蓝色边框,白色、浅蓝色的各种装饰,开始制作它的‘新衣服’了。   “这是我的吗?”   “是啊。”   宽粉滑溜溜地从墙壁滑下来,贴在越时正播放都市异闻的手机屏幕上,感受着手机暖烘烘的温度,觉得自己心里也暖烘烘的。   它乐呵呵地在屏幕上露出一个笑脸,傻白甜地自言自语,   “嘿嘿,我现在就挺幸福的。”   越时正专心听耳机里的恐怖故事,并未注意到宽粉又说了什么,一边用热熔胶贴装饰物,一边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屏幕上视频里滑过的弹幕,偶尔笑笑或是点赞,静谧的下午时光,仿佛变得更加温馨了。   直到蓝牙耳机忽然没电,视频的声音瞬间变成外放。   “……疯了,他们都疯了!张三被众人的谩骂逼到绝处,终于崩溃地逃走,众人以为他怕了,被说中了秘密,所以心虚躲起来了。连续失踪了三天,人们更是把他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张三是卷钱跑了,有人说,他突然失踪,肯定是又去害别人了!老刘家的肉猪昨晚突然病死,肯定就是张三做的!”   “然而到了第四天的早上,上山砍柴的村民却在一颗大槐树下发现了张三死不瞑目的尸体!”   “张三的死传开来,警方也判定他是三天前就死了,早就给他盖了一堆罪名的村民们咂咂嘴,悻悻地降低了议论声说道,哦,明白咯,那老刘家的肉猪就不是他害死的。”   “人群散了,不多时,又有新的谣言传出,精准投送到了他们的手机上、广播里。”   “听说了吗?赵老二家的孩子啊,不是亲生的!”   “……”   越时摸出备用的有线耳机,给手机插上,重新戴好,继续听故事,   “诶?我手机怎么不烫了?”   “是、是我顺手给降温的!”   宽粉·手机贴膜形态主动认领功劳,“老师,刚才那个故事……它、它听起来好像我前同事啊……”   “还是真货?像谁?”   “这种阴森的感觉……像是人言蛛,看起来像是蜘蛛,但是能伪装成破旧雨伞的样子,会上网,所有由它精心编织的故事,都会自带一种令人深信不疑的精神影响力……”   “这么厉害?那监管局又要有的忙的了。”   越时身体向后一靠,因为拿起了手机,身体本能地就刷起了里面的其它视频,忍不住摸起了鱼。   刷着刷着,忽然威讯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已经想不起是谁的昵称。   【越哥,听说你喜欢男孩?】   啪。   越时手一抖,手机直接掉落地面。   宽粉立刻发力,变成波浪形富有弹性大薄膜,把手机稳稳垫在身上,避免了磕碰摔坏。   “谢谢。”   他捡起手机,重新点进威讯页面,找到突然发消息的对话框,却发现对面已经撤回了刚才的那句话,只有对话窗口还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一股头皮发麻的感觉忽然冒出,让越时突然犹豫要不要回复,还是干脆装作没看见。   是他的错觉吗?还是他想太多太敏感了?   昨天家里打那么多电话给他,还一直在威讯打视频他也没接……难道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   越时点开手机,输入人言蛛、人言蜘蛛、造谣蜘蛛的关键词,将所有关于这个都市传说的相关信息都搜索了遍。   有宽粉在,他倒是完全可以知道这种异常的能力和特征,但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具体哪些地区有这个东西活动的痕迹。   搜索还是太慢了。   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了陆展的对话框,决定直接问最能掌握一手情报的人。   很快,对面就回了消息。   【嗯,查过了,确实最近在一些小城镇中有它的活动痕迹,监管局还在追查控制中。】   【你说临峰市?】   【有这个嫌疑,但具体是不是它还不确定。】   收到消息后,越时闭了闭眼,感觉心一沉再沉。   临峰市就是他的老家,他的大部分家人亲戚都在那里,如今陆展查了消息后,也说那里疑似有异常活动的痕迹,而且是他说的这种‘谣言四起’到不正常的类型。   原本就不想接的家里电话,此刻变得更加烫手了。   越时找到通讯录里父亲的号码,还是鼓起勇气主动拨通了出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那一头传来的却不是什么像以往那样全是指责抱怨、骂他不孝的话语,而是生硬简短的命令。   “和你打个电话比找总统还难!不忙了?不忙就赶紧回家!当面跟你说!”   “可是,爸……”   “嘟嘟嘟——”   电话已经挂断,通话时间不到十秒。   越时叹了口气,越发肯定心中的猜想。   完蛋了。   肯定是他不喜欢女人的事情歪打正着被传出去了……   他得回老家一趟才行。   越时有点不好意思,从兜里再次摸出那张监管局给批的病假条。   郝仁易的病假条是三天,他好像当时更严重,一口气给开了五天的,他主动和薛主管表示不需要修这么多,所以下午就让影先生去上班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病假条,是不用不行了。   越时开始查看明天的火车票、大巴车票和顺风车,仔细挑选时间合适价格便宜的,最终选了六个小时能回县城的大巴车,然后便开始打包随身行李。   下意识的,越时收完行李后想和家里说一声明天回去,但字都打好了,却迟迟没有发送。   最终,越时转向宽粉问道,“你一次性最多能抽走人的多少记忆?不……换个问法吧。”   他微微停顿,压低声音,“你一次能同时抽走多少人的记忆?”   微微发凉的压迫感让宽粉一抖,呆呆地思索片刻,“我……我也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   “以前……以前能十几个,后来经过了很多事……”   宽粉细数着,被过渡使用,力量失控,然后被‘影先生’嚼嚼嚼,又为了装死散尽‘功力’。   “哎,这么说是很少了?”   “不不,其实很多!因为老师你给我做了新衣服!”   宽粉说到最后,突然一个大转折,高兴地直起身体,展示自己被各种‘谷美’装饰过后那花里胡哨的模样,   “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现在的我,充满了力量!我觉得只要老师需要,多少个都不在话下!”   “……”   吹牛哦。   越时压根没信,但还是把他一起带上了。   “这几个是我家里人的照片,我爸妈,我弟,弟妹,我舅舅舅妈,我姑姑,还有……”   越时给他辨认家庭群里的每个人,最终说到重点,   “等我下了车,你就先想办法单独行动,让小红配合你也可以,把这些人脑海里关于我的记忆全部抽走,抽到他们会把我当陌生人看待的程度就可以,能办到吗?”   这也没有多少人嘛!宽粉刚想点头答应,又忽然看向越时身后,啪的一下躺平了装死。   “你……要去哪里?”   一道阴影从身后迅速笼罩过来,越时猛地回头,正巧撞见下班回家不出声的影先生。   说话间还是人形黑影的形态,在越时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半秒内忽然绽开无数条撑满了整个卧室的触手,祂的形态越发多变,每一只触手都在靠近他面前时张开一只眼球或是低语的口器,不断逼近、不断束缚,直到越时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成了无处可逃的猎物。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越时本能地微微冒着冷汗、心跳加速后,才逐渐意识到影先生这是误会他想逃离了,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没有……你听我解释,我、我请假了的,我们一起走……”   “谎言……还是真话?”   听到影先生还在疑心追问,越时忍耐着喘不上气的憋闷,忽然一阵迷茫,   “很重要吗?”   “……?”   “我到底怎么想的,愿不愿意……也不重要吧,反正你都回来了,无论我要去哪儿……你只管看紧我,别放手不就好了?”   “…………”   不知为何,整个卧室的气压像是比刚才更低沉阴冷了。   好像没哄好。   越时苦思冥想为什么,最终得出结论,上班上的!   别管是人是怪,上班上多了肯定都要脾气不好的,多正常啊!   他默默深处左手,露出自己下午做手工时不小心被刀子划破的小伤口,凑到一只触手的口器旁,拿实打实的好处继续哄,   “好了好了,给你吃点好的,别捆着我了,快麻了。”   刚愈合没多久的伤口又被牵扯流血,奇异的芬芳远超过去浅尝辄止的透明体`液,散发出几乎令祂失控的吸引力。   “唔……”   越时整个人被拍进被褥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没想到血液的效果会如此拔群。   他默默吸在手上嘬嘬嘬的小触手,仿佛轻拍狗头,“慢点……最多400cc,不够再割一个,但别给我吸死了啊,一顿饱和顿顿饱分得清吧。”   隔壁房间里,正打游戏的戴杰明骂了一声猛地从沙发跳起来,“卧槽怎么回事?!地震??” [17]第十七章:老家   越时以为自己会虚弱困乏,然而在影先生抓着他的手吃饱喝足后,他竟然像是喝了咖啡一般,比以往更加精神百倍了。   难以描述的异样触感在体内流淌着,暖洋洋的,带着细微的、不难忍受的痒,让越时恨不得下楼跑几圈。   不像是被吸血了,倒像是喝茶喝嗨了。   再这样下去,越时感觉自己一晚上都别想睡了,咬咬牙将影先生推开,一条条扒拉缠在身上的触手,   “热……好了好了,下次再继续吧,我、我要休息了。”   也许是因为吸血带来的眷恋,这天夜里,影先生没有像之前那样呆在天花板,或者是安静藏匿在黑暗之中,而是尽可能缩小了身躯,和越时挤在了同一张床上,一整夜都没有松开那些触手。   越时做了一晚上被大型犬追着扑倒起不来的梦。   第二天,越时带着行李箱,以及一个影先生和两只小型异常登上了回家的大巴。   虽然影先生会飞,但他还是选择了传统的交通工具……倒不是喜欢吃苦,但他觉得还是节能一点比较好,影先生有力气还是都用在工作上比较好。   也许是工作日,原本六个小时的车程愣是在司机的风驰电掣之下五个小时就到了。   越时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望着熟悉的县城街道,他下意识走到能回家的公交车站,又忽然调转方向,走向了连锁宾馆的方向。   他这次回来并未告诉家里,而是偷偷回来的,为了防止被熟人认出来,还特意戴了帽子和口罩,看着仿佛什么可疑人员。   影先生也随着他一起坐车回来,身为异常的小红和小粉乖乖躺在他的衣服前兜里,等到他入住成功,打开了房间后,两只才跳到了桌上。   此时的小红已经换上了越时给他新裁制的衣服,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地叉腰,“领导休息吧!今天的日报包在我头上!”   越时欣慰地看着他,“那就麻烦你了。”   摸了摸头他发现,小红的脑袋好像比之前更圆了。   自从他用棉花和布料重新做了填充,小红就像是整了容,虽然还有小丑象征性的红鼻子和笑脸,却不再是恐怖诡异的风格,而是比较可爱的,他看着也顺眼了很多。   就是感觉填充好像做多了?感觉小红好像比以前大了一圈。   他把笔记本打开,工作号登录上去,把线上工作交给小红,然后打开pad,将上面的照片和名字再次给小粉确认了一遍,   “你确定自己行动没问题?”   “没有问题的老师!”   小粉此刻活像个无比华丽的捕梦网,但漂亮的装饰也让它变得存在感有点强,正当他担心这样会容易被人发现时,小粉却身姿柔软地变大了好几倍,将漂亮的装饰们收拢在体内,变成了透过贴膜能看到的裸眼3D效果。   “妙啊。”   越时看着眼前一亮,忽然感觉好像发现了小粉的更多用途,“早去早回,别迷路。”   两只异常分工明确,一个做线上工作,一个‘出外勤’,负责在一夜之内让越时的亲属集体失忆,忘记‘越时’这个人的存在。   只要他们暂时忘记了,越时就暂时不用面对父母家人,也不会因此身心俱疲地应付一系列诸如工资、存款、催婚之类的压力问题。   他回来,也只是想确认老家是否真的有那个【人言蜘蛛】在作祟,有没有透露有关他的秘密,或者是造谣到他头上来。   他好不容易过上还算平静的生活,可不希望在这种时候突然被动出柜,又要面对一堆鸡飞狗跳。   正想着呢,手机忽然弹出一条通知。   越时解锁屏幕,点进去一看,竟然是一条当地八卦新闻,一看就很博眼球那种。   【听说了吗?夫妻包子铺卖得是人肉包子!】   这样一个炸裂的标题,点进去的正文竟然没有一丁点能作为证据的图文,全都是各种臆测猜想,但是通篇说得言之凿凿,人肉的来路,黑心的商贩,吃出人体指甲、头发的顾客,全都被描写地绘声绘色。   越时:“……”   他今天坐车回来,来宾馆入住的路上还路过了这家包子铺呢,和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连锁店不同,这家包子铺是夫妻店,他从小吃到大,一直都觉得味道还不错,每天都是现包现卖,如果恰逢周末的饭点,去晚了都得排队等下一笼。   这样一个胡乱猜测,根本没有依据的所谓当地新闻,不说漏洞百出吧,至少真是人肉的话,包子铺的老板早就被逮捕了,更奇怪的是下面的留言也没有一个质疑的声音。   唯一高热讨论的几层评论回复,竟然还是在争辩所谓的人肉究竟是直接杀人分尸的肉,还是从非正规渠道买来、捡来的尸体,如果是尸体,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如果是杀了人,被杀的是镇上的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要我说,认识老板这么多年了,我觉得他们不像是会用腐烂臭肉坑人的,就算是做人肉包子,肯定也是最新鲜、最嫩的。】   【这事儿爆出来之前我还吃过呢,反正我没拉肚子,我觉得也是新鲜的,而且我觉得他们处理得很仔细,肉馅里很难发现骨头指甲头发什么的,不硌牙,比牛肉好吃。】   【反正我是不会吃的,谁知道有没有老人肉呢,有些身体不健康的人,死了以后肉也是有毒的,剁成馅儿了谁知道?】   【楼上的网友们讲点道德好不好啊?这可是人肉啊,万一吃到了亲戚朋友怎么办,而且未经检疫的肉也就你们不在乎,到时候吃出病了去哪儿说理?】   【我也觉得,反正我是不会去买了,万一他们肉不够用了,把我宰了做馅儿怎么办?】   越看越看不下去了。   越时点了手机的截屏,作为证据,然后忍不住留言【你们都疯了吗?真有人肉包子警察怎么可能不管?!吃人肉这种事你们都当成什么了???】   然而下一秒,网络突然卡顿,评论发送失败,再想刷新时,页面却忽然一闪,直接消失了。   他再想点进去重新看这个新闻页面,却再也找不到了。   天色还早,他干脆带上门卡下楼,打算步行去包子铺亲自看看。   影先生跟在后面没有出声,却在出门后默默变成了人形,忽然走在了他的身侧。   越时一愣,看着那模糊的黑影先是惊慌,“诶,你别,我们……”   下一秒,他便透过路边的橱窗看到了自己和影先生的倒影。   啊。   影先生……没有变成他的样子,而是变成了没有见过的模样。   五官有些模糊,好像无论怎么看都看不清晰,一旦眨眼就会忘记具体的长相,但并不会让人起疑。   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就像是一高一矮的两个好朋友在出门闲逛。   一高一矮。   越时扭头,控诉地看着影先生明显比自己高出一头多、快要接近两米的影先生的逆天身高。   能自由捏建模了不起啊!   他玩游戏的时候也能把自己捏成两米高!   但是……这样也挺新鲜的。   不用时刻提醒自己是透明人,也不用时刻注意别人看不到影先生,担心会露馅什么的了。   虽然有点浪费能量……算了,也不差这一点的。   越时没再说什么,默默收回视线,跟着他一同继续步行,很快就走过两条街,来到那个夫妻包子铺。   下午四点钟,没到饭点,但在越时的记忆中,平时也会有人提前来买晚饭,可如今果然是受到了那条新闻的影响,包子铺的门口无人问津,笼屉里的包子也码放得整整齐齐。   越时走到门脸前的时候,老板甚至没立刻来招呼,也没注意到他。   虽然他也没证据,但他还是相信夫妻俩的为人,更重要的是,老板两人都已经年过六旬了,根本也没有处理人肉的那个体力,他查了警局的通报,也没查到和这些有关的。   他清了清嗓子,“老板,给我来两个包子。”   老板娘似乎在里屋休息,没有出来,老板也默默抽着烟,一时没听到。   于是他又提高声音,再喊了一嗓子,“老板!我要买包子!!”   这一次,老板总算是抬起头,朝着这边茫然地看了一眼,“什么?谁??”   “给我来两个牛肉大葱包子!再要一个猪肉香菇的!”   越时刚坐完长途车,还不是很有胃口,便只要了三个,“我给您直接扫钱过去,9块钱对吧?”   “啊,啊……对对,我给你装上……哎这个冷了,我给你装上新做的吧。”   老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招呼,脸上也挤出个僵硬的笑脸,   “好嘞。”   越时拿过包子,掰开闻了闻,又吃了一口,笑了,“多谢老板,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一点儿都没变。”   “……真的吗?你真的……真的觉得味道没变?”   六十岁的老人已经有不少白发,因为常年劳作而更显苍老的脸上也多出了几分动容,“你……你不在意吗?不嫌弃?”   “当然啊,我以前也常常吃你们家的包子,怎么会弄错呢?”   “谢谢、谢谢你……”   老人说着说着,似乎是想起了这几日的遭遇,和经受的打击,竟然眼睛都有点泛红了,   “我还以为你是外地人……哎,就算是骗我的,我也要谢谢你。”   说着,他又装了两个包子,递给越时,“反正我今天也卖不出去了……这些你也拿去吧,不要钱,就当送你的了,你……你要是不想吃了,扔掉也行。”   越时本来不想接的,他正要摇头,一旁的影先生却伸出手来,接过了那一袋包子。   他扭头,惊讶影先生的反应。   “两个大小伙子,只吃这么点哪够。”   老人又笑了笑,揉了揉眼睛,“反正我也老了,再过几日,这店估计就开不下去了……明天你们要是还想要,我单独……单独做给你们吃啊。”   越时点头应下,还想再说什么,就看到影先生已经拿出一个包子,低头闻了闻。   “不是人肉。”   “……”   越时张了张嘴,脚趾扣地,“喂……”   到底是影先生啊!就这么当面闻了闻就说出来了!一点都不隐晦!   不过……影先生都这么说了,肯定就是真的了吧!   “也不是异常。”   越时:“……”   这句就不要补充了谢谢!!   “我……我……我确实没有卖人肉包子啊!这本来就不是人肉,这就是正经的猪肉、牛肉啊!!可是为什么……”   老板哭了,声音变得哽咽,“对不起……这么多天了,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句,第一次有人相信我……”   越时其实不太擅长安慰人。   他的父母有些喜怒无常,他知道如何应对他们的愤怒、焦虑,他也知道如何吵架,如何让糟糕的情绪平息,但是很奇怪,他就是不擅长安慰正在伤心哭泣的人。   甚至今天也是一样,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沉默地看着,听着,然后在必要的时候点头,说两句苍白的客套话。   老人很快回去店铺里坐着了,烟也熄灭了,越时把人搀扶进去的时候扫视了一圈,偷偷拿走了角落里还没开封的老鼠药和杀虫剂,留下了一张一百块钱,便很快和影先生离开。   直到走远了,越时才和影先生继续说道,“能感觉到异常的气息吗?”   都是同类,影先生肯定比他更擅长找这些异常。   只是哪怕肯定是异常在搞鬼,因为是通过网络影响人类的,看起来似乎不那么好解决。   影先生的后脊处缓缓伸出一根常人看不到的触手,卷上了越时的腰,低沉的嗓音也随之传入脑海。   【你已清楚答案……】   越时一愣。   啊……他知道吗?   他微微思索,仔细感受着,心中似乎也肯定了许多。   是啊,肯定是异常做的这一切,他知道的。   如果他能把异常找出来,影先生就能加餐,找不出来,也可以在确认没牵连到自己后把线索上交,然后回他的出租屋去。   他看着手机里的截图,若有所思。   忽然,又有新的当地新闻蹦出。   【听说了吗?市三中的高三年级主任是人妖!】   越时:“……”   人家都有孩子的人了,不要越来越离谱好吧!!   【听说了吗?越震东的儿子竟然想变性做女人!原因是想给陌生老男人生孩子!】   “噗——”   越时刚买了一杯柠檬水喝,看到这句,终于一口气憋不住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混蛋标题党!你说清楚啊!哪个儿子?!   还有你把变性当成什么了啊!!变了也没那个功能的好吗?!   啊啊啊啊!!!   受不了了!现在就回家去!!!   越时脚下的脚步立刻加快,一边翻出弟弟的威讯头像翻看朋友圈,一边给陆展发去了信息,请求支援。 [18]第十八章:家门   身为越家的大儿子,越时尽可能谨慎沉稳地生活了二十多年,甚至已经养成了只要回了老家,就绝对不匆忙跑步的习惯。   从记事起,越震东就不喜欢他到处跑的样子,也讨厌他小声说话,讨厌他太过眉飞色舞的表情,以及打趣开玩笑的俏皮话,因为这些都显得太过毛躁,太‘丢人现眼’。   越时早就习惯了扮演稳重,只是一旦遇到紧急的事情,还是会原形毕露。   好在现在这些规矩已经无所谓了。   越时跑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共享电动车,便高高兴兴骑了上去,许是跑太快,把影先生直接忘了,骑上去就开到了20迈,直奔家的方向。   直到路人频频朝着他这边侧目,越时才一个刹车停了下来,崩溃捂脸。   影先生怎么一直就这样腿儿着跟在后面不出声啊!!   人力跑到20迈跟在电动车后面也太奇观了!!!   而影先生只是在旁边默默望着他,似乎不理解他为什么如此匆忙,又突然停下来捂脸沉默。   细长的触手搭上手腕,半晌,越时才听到一声低语。   “它不在这里。”   越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里说的‘它’是指小粉,顿时皱眉,“不会迷路了吧??”   一个知道手机导航怎么用的异常,怎么会迷路呢?   啊……这次是自己出去的,看了地图但是没带手机的话,好像确实看不了导航,也正常……   “算了……”   越时摇摇头,“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放慢了一点车速,维持在人类跑在后面也不会太夸张的程度,又骑了十分钟到家。   虽然小粉可能迷路了,还没来得及让他父母失忆,但他总不能放任这种胡说八道的新闻在他眼皮子底下祸害他家,万一给谁气出个好歹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那个推送里说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弟弟啊!   越时是想看详情,但不知是不是之前他在新闻下面一条条的反驳了太多个评论,还一直截图,引起了异常的注意,等他点进去最关键的这一条时,新闻页面已经404了!   果然,等越时来到家门口,里面已经开始吵起来了。   偏偏他家还在一楼,是十年前购置的新房,带个小院子,越时站在院落外面,看到周围站了不少围观的邻居,地上还散落着瓜子皮。   望着眼前熟悉的院落和家门,越时的身体条件反射地有点紧张,深呼吸了几次,才大胆向里走去。   影先生还跟在他后面,此刻很自觉地站在了人群中,没什么存在感。   “我不用你管我!!”   一声熟悉的暴喝声响起,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碰撞声,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从屋内冲了出来,眼圈红着,一个猛子就冲到了越时面前。   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越时伸手拉他,“阿观。”   越观,他的弟弟。   两人相差五岁,越时是家里老人带大的、上学才回到父母身边,而弟弟越观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对忽然到来的哥哥并不亲近。   今年春节时,弟弟和父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越时已经一年多没和弟弟见面了。   越时记得,当时吵架的原因好像是弟弟不想继续上班了,想回去读研,父亲不同意。   今年他太忙碌,春节只有三天的假期,回家的时候弟弟已经出走,弟弟被找回家的时候,他又已经坐车回去上班了,恰好错过。   吵完了,闹完了,父亲也不再管这件事,由着他去了。   越时见弟弟还肯理自己,温声说道,“又长高了。”   “哥,我……”   “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以为你翅膀硬了老子就不敢打你了吗!?你给我死过来——”   两人还没说两句,越震东就已经抄着家伙从屋里追出来了,活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一个儿媳一个妻子左右都拦不住他。   越时连忙上前一步,拦在弟弟面前,“爸。”   见到他竟然回来了,越震东一愣,“你还知道回来?!”   明显的,他还在气头上,即便越时刚刚回来,还什么都没做,也会成为他的出气筒。   “爸,你叫我回来的。”   越时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语气平和,表情也淡淡的,“越观已经是成年人了,您生再大的气,也不应该打他。”   “你给我让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越震东推开他就要用拖把打越观,“滚开!让你回来你就和你老子对着干是吧?!别告诉我你也是个想和老男人在一起的变态!!!”   “我没有!!!”   再次听到这句话,越观崩溃地大声反驳,“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别人让你把钱都捐了你怎么不捐啊!”   “逆子!畜生!!还敢顶罪?!你都上新闻了!全世界都知道我越震东有个不男不女的变态儿子了!你让我老脸往哪儿搁?!”   说着,越震东就再次举起拖把,要绕开越时去打越观。   “……别吵了。”   越时牢牢站在那儿没有让开,在父亲扬手的瞬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刚想继续劝说,就发现弟弟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书包,胡乱收起了东西转身就走。   “弟……越观!”   越时担心他又离家出走——都结婚的人了,还离家出走,到时候不知又要闹到什么程度。   他连忙又去拉着弟弟,一边防着弟弟跑掉,一边阻止父亲打人发脾气,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就在越时快要忙不过来,情绪几乎要挤压到顶点时,不知何时离开人群的影先生竟然带着迷路的小粉回来了。   是救星!!   越时连忙用手机接住小粉,“快,动手,就现在。”   一阵烛光从他的手机中升腾而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关‘越时’的记忆,还有通过手机推送新闻看到过各种谣言的记忆,在短短十几秒内,通通被小粉抽走了。   等一切平静下来,周围的邻居先反应过来,纳闷地自言自语着“我要干什么来着?”“怎么遛弯到这里了”“好饿啊”就纷纷离开了。   然后便是越震东和越观,之前还在激烈吵架,几乎打起来的两人,在失去这部分记忆后纷纷恢复了平静,越震东甚至活动了活动肩膀,“哎哟,我这膀子怎么这么疼?”   越观也没在气头上了,不委屈了,连忙过去搀扶,“爸怎么了?哎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出来干活儿,快把拖把收了吧,回头我请保洁就行。”   平静来得太快,越时甚至忘了离开,就被这一家子看到了。   “哎?你是?”   “我……我是……”   越时下意识找借口,“我想买个电脑。”   越时的家里是做电脑维修的,平时不去店里的时候,也会有人上门让帮着组装个电脑,所以当他以陌生人身份出现的时候,并未立刻遭到怀疑。   “小伙子长得真俊,看着就面善,进来坐坐吧,说说你想要什么型号的,我给你找。”   听到他是客人,越震东露出了和气的笑容,就这样带着越时穿过院落,来到了摆放着各种杂物、纸盒的前厅。   “坐坐,喝普通茶水可以吗?不习惯的话家里还有饮料。”   越时进门后,看到母亲冯应霞也出来了,笑着在他面前放了一次性纸杯,还给他倒了一杯茶。   熟悉的一幕让他微微有些恍惚。   过去回家的时候,母亲也会这样笑着让他赶紧坐下休息,然后问他喝什么,连句式都差不多。   他点头,下意识拿起纸杯,“没事的,我喝这个就好。”   越时扭头,看到越观已经去了里屋,不知道在找什么,还扯着嗓子喊,“妈——我放这儿的麻辣鸡爪呢?你是不给我爸吃了啊??”   “说啥呢你,就你那些垃圾食品谁爱跟你抢?你再往里面翻翻,是不藏西蓝花后面了?”   “哦哦!找到了找到了,嘿嘿,这不上次的鸭脖没了嘛,我寻思万一你们也爱吃鸡爪,我就多买点儿呗。”   “得了吧你,光吃这些不吃饭了?”   “小伙子……小伙子?”   越时听着出神,一扭头才发现越震东在叫他,“嗯,我想要个打游戏的笔记本,性能……好点的。”   “游戏本啊?那我推荐你这几个……”   越震东说了几个牌子、型号,又顺便推销起鼠标键盘,还建议他如果打的多,组装个台式也不贵。   越时低头听着,微微跟着点头,他确实有想置办个电脑的想法,等之后不用上班了,他就可以天天在家打游戏,今天才会用这个借口攀谈。   “小伙子你也懂得挺多啊,”   越震东继续说着,脸上的笑容和蔼到像是变了一个人,“看你面熟,但平时没怎么见过啊,是本地人吗?”   越时低头,双手握着杯子,“是,不过平时都在繁星市上班,我……我是因为恰好毕业的学校在那里,然后……”   “大城市好啊!”   越时一愣,“好……吗?”   “是啊,大城市机会多,你肯定是成绩特别好的那类学生吧?我听说繁星市工作压力也挺大呢,看你这个气质,是本科生吧。”   “是的……”   “什么学校?”   “……繁星大学。”   “那肯定赚得不少。”   “还好,也就……”   聊着聊着,越时就一不小心问什么都答什么了,只是记忆中那个严厉的、不苟言笑的父亲,却再也没像以往那样对他的所有决定和表现嫌弃否定。   被认为浪费时间读的大学,忽然被夸成了高材生,被反复泼冷水劝他辞职的工作,成了难能可贵的好工作,连那被抱怨了多次的工资,都成了所谓的高薪。   “真不错,”越震东一脸满意羡慕地点着头,还昂头喊了声越观,   “你看看人家!高材生,一毕业就找了个好工作,高薪啊!工作也这么努力,多跟人家学学!”   越时望着眼前的男人,却只觉得陌生非常。   高材生?好工作??   不过几天前,他父亲还在电话里责骂他,说他这工作华而不实,都是浪费青春,说他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   他几乎有些难以理解,“您真的觉得这算好?”   “这都不算好,什么算好?”   越震东笑得很是开朗,还乐呵呵地跟他吐槽起自己的小儿子,   “不像我那整天就知道和我呛嘴的儿子,你看看,二十好几了,工作工作吧不稳定,受了一点小挫折就说不干了,要回去读书提升自己……嗐,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   “年轻人有上进心,愿意读书努力也是好事。”   “好什么嘛,他要是和你一样优秀争气,才是给我省心了呢!”   不……不是这样的。   越时低头看着水杯,脑子里冒出的,却是父亲真正说过无数次的话。   【一个劲儿的加班加班加班,结果也没赚多少钱,上这个破班有什么用?!还耽误了结婚生子!】   【什么破设计的工作,和搬砖的有什么区别?!你要是早点听我的话,回老家找个稳定的工作,也不至于活成这副德行!】   【爱回不回!回来也是给我丢人现眼!】   【我这儿子已经养废了一个,可不能第二个也变成这臭德行!】   “能有你这么优秀的儿子,你父母在外头肯定特有面子吧!来,高兴点儿嘛,这次的电脑我给你打八折,就冲你是高材生,特惠价了,”   越震东拍拍桌上摆着的几个不同款式笔记本,笑着夸赞,见他垂着眼眸,还主动安慰道,   “哎,年轻人还是有点朝气好,别总愁眉苦脸的,才二十多岁就这么多心事儿压在心底,多难受啊。”   【这么大了还不结婚,我出门都抬不起头!】   【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你一个做哥哥的就不能沉稳点儿,给你弟弟做好榜样?】   【笑笑笑,就知道笑,成天咧着个大嘴,生怕别人不把你当傻子!】   “谢谢……”   真神奇啊。   越时看着电脑,听着自己做梦都不可能听到的认同、夸赞和关心,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了。   这还是第一次,他的父亲终于关心他是不是开心,承认了他的优秀和努力是有价值的。   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他反而得到了想要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抱歉……我、我突然想起来我没带够钱,就先不买了。”   “没事没事,这么大件的东西,是得考虑清楚再买。”   越震东听他不买了,也丝毫没有不高兴,反而像是很喜欢他的样子,   “我今天有点话多了,你别介意,我就是看你太合眼缘了,就算你不买我的东西,我也想跟你交个朋友呢。对了,我这还有个游戏手柄,据说年轻人都喜欢的……”   说着说着,他就又起身,去身后的架子上找‘年轻人喜欢’的东西去了。   越时低着头,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宁可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都不肯对他这个儿子说哪怕一句好话?   难道他们本来就不适合做一家人?   或许让他们忘了自己,本来就是个不错的决定……   【……】   一阵凉风吹过,视线骤然暗了下来。   越时蜷缩着身体,恍惚着眨眨眼,慢了几拍地发现不知何时,影先生已经恢复成了触手的形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温暖、黑暗、隔绝了一切的触手将他整个藏了起来。   “人呢?诶……走这么快啊?”   不远处,越震东一个回头,就发现刚才还在攀谈的年轻人不见了,疑惑地自言自语,旁边他的妻子过来了,也是惊讶。   在寻常人类看不到的角落里,漆黑的非人之物藏匿着沉默的人类,无声地从房门离开。   触手们形成球形的巢穴,只要祂想,就没有任何人能发现他。   半晌,越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谢谢……”   若不是影先生及时出现,他失态丢脸的模样就要被看到了。   【苦涩……】   “什么?”   细小的触手擦过他的眼角和脸颊,黑暗而安全的巢穴也缩小了一圈,像是紧致的拥抱一般,将他环在其中。   【味道……不一样了。】   越时微微叹气。   什么啊,突然就这么把他卷走了,原来是又饿了吗?   他默默闭上眼睛,“不合胃口?”   这一次,影先生没再和他说话。   就在越时以为他不喜欢的时候,更多的触手们猛然缠绕过来,将他紧紧攥住,躁动不安地企图压榨出更多的汁水。   甜蜜的也好,苦涩的也好,每一种都是同样的香醇,同样地勾起无尽的食欲。   “喂……” [19]第十九章:愉悦   细碎的、甚至带着几分日常温馨的对话声还在继续,被影先生阻隔在外的,也只是很寻常的一家三口。   没了异常谣言的影响,没了外人的打扰,好像一切都会归于平静,回到正轨。   除了越时。   越时蜷缩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呼吸紊乱了很久后,缓缓抬手,死死攥住了近前的触手。   他像是已经筋疲力尽,又像是力气打得惊人,靠着发抖的手指,就死死攀住了影先生的躯体。   黑色的、不可直视的软体墙壁上睁开一只只白色的眼球,看向似乎在挣扎的人类。   他要逃走吗?讨厌这样的‘吞噬’吗?不想被抓起来吗?   本能地,影先生将一切看做猎物或是所有物,最熟悉的其他生命的反应,也仅限于服从和挣扎。   然而越时却缓缓抬头,湿润的眼眸带着令祂陌生的热意,沙哑低喃着吐出请求,   “带我走。”   无需低语声的蛊惑,无需引人堕落的种种条件好处,无需用力量掌控压制,拥有着脆弱身体与特殊灵魂的人类便主动向祂伸手祈求,如同献给神明的圣洁祭品,心甘情愿,坚定无悔。   刹那间,恢复了更多力量的身体有更久远、更鲜明的记忆开始松动,一种久违的、名为【愉悦】的奇妙体验升腾起来,电流般流淌过祂的每一条触肢,比食欲更加强烈的渴望让源源不断的力量加倍涌出。   愉悦着,熟悉着,思念着……好像沉睡的千百年来,祂已经为这一刻等待了太久太久。   【■■……■■……】   神经太过兴奋,让语言也回归原本的模糊呓语,祂紧绷着全身的力量,眨眼间,便带着越时来到无人之境。   祂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但冥冥中的感受已经代替了思考,好像一切原本就该是如此,这个人类……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的心与人生,早就该像这样全盘献上。   躁动的触手感受着越时的存在,探索着他躯体的每一种反应,祂本能地被愉悦感驱使着,想要将人类的一切都掌控。   可当祂的触手轻轻蹭过心跳最强烈的胸膛,感受着下方的紧绷与酸楚,祂敏锐地察觉到,这里还残留着太多对人世间的眷恋。   眼泪是苦涩的,是因为他尚且没有真正地献上一切。   是不够虔诚的信徒,是不完整的献祭,祂的人类已经被自己藏了起来,请求自己带走,但眼泪却属于他者。   非人之物最是不懂克制,又极易固执,祂开始用触手的触碰抢夺注意力,用或轻或重的挤压寻找疼痛与舒适的力道区别。   祂好像早就了解人类,又像是今天才第一次探索人类脆弱的躯体,好奇着,愉悦着,急躁而天真地尝试着,试图让他全部的视线、全部的感受和思维都只属于自己。   祂还是没有参透谎言与欺骗,不明白为何同样的欺骗,异常骗人的时候就轻松快乐,越时骗人时却把轻松快乐留给了别人。   但祂可以先了解越时的身体。   如果越时要哭的话,被触手困扰着、弄伤流血,因自己带来的痛苦而哭泣,那时的眼泪应该会更好。   想到这里,名为愉悦的感受便升腾起了更多更多。   本该如此,就应是如此。   其它的人类要这些眼泪也没用,不如给祂。   很快,越时就感受到了影先生的学习能力有多强大。   正如当初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人类的语言,学会人类走路的姿态,学会上班一样,如今,影先生也很快就学会了控制力道,懂得了和他肢体交流时要如何知轻重。   他身上没有多少痒痒肉,但后背却不习惯被碰,触手拂过时,他会下意识躲闪、轻叫,于是这条触手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很是兴趣盎然地反复戳他、碰他,直到越时有些恼火地制止。   但触手怎会放过他?   人体可以摆弄的地方太多了,有怕痒的地方,就有怕疼的地方,他会因肋骨被缠绕太紧而窒息,会有疼痛更敏锐的皮肤,也有一碰到就起一片鸡皮疙瘩的后颈与耳朵。   原本停留在身体里的痛苦战栗早就止住了,越时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了新买的玩具,只要给出一丁点反应,就会让这只大型触手怪发现新的兴趣,偏偏他此刻无法控制自己。   他好像应该抗拒的,应该拒绝,就像是过去的每一次,他都只会在难过痛苦时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出租屋,藏在没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尽情地做一个不会有人喜欢的胆小、懦弱、无能的普通人。   可现在,影先生就是他藏匿的‘房子’,甚至比寻常的房子更安全,更好。   他的痛苦和失态被看到了,却又没有暴露在人前的耻辱感,在意识到影先生只是影先生的瞬间,他的身体便彻底放松。   甚至因此感到庆幸。   因为不是人类,所以无论影先生做出什么事,都不必担心其背后的含义,不必担心自己是否丢脸,不会引发任何的嘲弄或是议论。   碰触仅仅是碰触,触手的缠绕也如同拥抱,疼痛只是疼痛,瘙痒也仅仅是痒,可以哭,可以笑,可以不思考。   逐渐地,身体的感受,杂乱的思维,也一同被交了出去,交给这具比大型犬更加简单的怪物。   没有语言的交流,仅仅只是触碰的沟通,越时也逐渐能感受到对方的急躁与忍耐,好奇与试探了。   正如现在,他的眼泪干涸,精神变得放松后,那些触手也变得更加跃跃欲试,就像是在请求他给出更多的东西。   可当越时摸向衣兜,想要像上次一样划破手臂,给他更多血液的时候,触手却阻止了他。   不要血液,要其它东西。   可他现在并不想哭了,也不会痒到会笑哭。   越时呆呆地躺在触手的怀抱里,直接放弃。   好在,触手总能找到办法。   “等等……在做什么?!”   没过多久,越时又猛地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弹跳起来,“你……”   身体的反应是藏不住的,他的心跳、他皮肤下血液的流速、他的体温和呼吸,都毫不遮掩暴露在影先生的观察之下。   这也是第一次,越时开始懊恼自己连一点点的遮掩都做不到。   影先生一定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但他却没办法彻底无视。   太羞耻了……   他已经从人间藏到影先生的包裹里,如今又想藏到更深的地方,干脆抓过一条触手,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脸都整个遮住。   直到几分钟后。   咕咚的吞咽声传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多谢款待。”   他再次听到了第一次被动投喂时就听到过的话语。   越时浑身发烫,无语凝噎。   这种时候也要保持礼貌吗?!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更多的触手就再次贴了上来,将阻碍他们贴贴的烦人衣料都夺去。   “……好歹先、先回宾馆吧……”   “……”   “多谢款待。”   “……”   “多谢款待。”   “……”   “多……”   “闭嘴啊!!”   越时真正意义上的筋疲力竭了,双眼通红地吸了吸鼻子,“再继续我死给你看!”   “……”   触手终于乖乖收回去了,影先生很是委屈地沉默了几秒,“明天……”   “不行!!”   好奇怪啊。   影先生最后一次吃掉香甜的眼泪,疑惑不解。   明明人类也是很愉悦的状态,为什么会生气呢?   但祂还是很开心。   努力没有白费,至少在这一刻,人类的脑海里已经不剩一点点其他人和其他事了。   越时最终还是回到宾馆休息了,也许是太累,他几乎没看手机就睡了过去,只在睡前找到了小粉,让它明天在陆展抵达临峰市前半小时把大家的记忆都还回去,避免暴露。   至于这个异常本体到底藏在哪里……他现在实在没力气管了。   影先生化作了巨大的巢穴模样,即便在宾馆里,也不让越时睡在床上,而是再次吞回肚子里藏着,一边感受着满足的愉悦感,一边慢慢地让力量一点点恢复。   于是两只家养异常便挪到了独立卫生间私下开小会。   “你是新来的,可能还不懂让领导满意、更加省心的诀窍,不过作为前辈,我会好好教你的。”   洗手池边缘上,小红一本正经地站着,用塞满棉花的短手随着说话挥舞,发表重要讲话。   马桶盖上,穿回完整蓝白色谷美着装的小粉热烈鼓掌,“谢谢前辈!前辈你太好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咳咳……”   看着小粉这么有精神、干劲十足的模样,小红也是叹了口气,不禁想起了他们两个还在前公司做同事的时光。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像小粉这样干劲十足啊,只是后来在前老大的压榨下,很快就失去了眼里的光。   那个时候,他甚至很讨厌像记忆贴膜这种过分天真、充满干劲还好骗的同事。   只是几句话,一点忽悠,就开始以为自己有伟大的使命,拼了命的全年无休的干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的靠山是邪神,他们的直属上司是越时,未来一片光明,前途充满希望!   “……重点就是,虽然每次领导都会告诉你要做的事,但是你不能只做他要求的这些,还要仔细揣摩,为什么领导要布置这样的任务?领导想看到的结果是什么?”   小红敲敲洗手池,认真说道,“比如今天,领导让我完成线上会议和报表工作,那他的诉求是什么?我只做表格,临时发来的文件看不看?同事发的消息回不回?主管起疑试探要不要想办法主动应对?”   “哇哦……”   小粉听得一愣一愣的,连鼓掌都忘了。   “在这种时候,就不要每个细节每件小事都去问领导了,要替他分忧解难!还有你,”   小红继续说道,“今天老大让你关注陆展到这里的时间,但是你只关注陆展吗?如果先来的不是陆展,而是他的下属呢?如果在这期间,那个狡猾的蜘蛛散步更多谣言,引起更多风波,你管不管?”   “我……我……”   小粉陷入思考了,薄膜上出现大片的0和1,然后卡顿。   “没关系,你现在还不习惯这些,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   小红从水池跳下来,拍拍他的边缘小花花,“之后你多练习几次就熟练了。”   “好!谢谢前辈!我会加倍努力的!”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我们老大嘛!在这方面,我们的战线目标是一致的,以后还要多多合作。”   小红笑了笑,“至于今晚,这里就先交给你了,我要先外出一趟,出个外勤。”   “诶?前辈要去哪里?”   “替咱们老大教训一下不知好歹的乐子人前同事。”   小红跳下池子,“我之前已经借助网络ip的破解大概知道它的位置了。” [20]第二十章:过夜   他是小丑,也是玩偶。   起初只是个普通的小丑,粗制滥造,物丑价廉。   玩偶和玩偶是不一样的,他生来就知道,有的玩偶是用来珍惜的,穿上漂亮的衣服,抱在香喷喷的怀里,有的玩偶是用来使用的,可以逗笑幼小的人类,带来欢笑和乐趣。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小丑站在高高的桌子上,向来瞧不起那些靠脸来实现价值的玩偶们。   其他玩偶们从来不会回应他,这也没关系。   他知道,这是因为他是不一样的,他更高级,更优秀,他能带来欢笑,他是无私的,用自己的丑陋换取比美貌更重要的东西。   小孩子路过橱窗,指着他笑着大喊,“小丑!”   他被买回家,被用来玩更有价值的游戏,他的衣服被撕烂,肢体变得破碎,孩子们鼓掌欢呼,人类的笑声让他充满力量,于是夜晚,他又把自己缝合回去。   但渐渐的,他不再能逗人类笑了。   人会长大,会有烦恼。   “让他去死,去死,去死!!!”   人对着他发泄怨恨,咒骂生活中遇到的小人。   “他又在造谣我了……凭什么,凭什么造谣没有一点成本,而我就要被辞退?!凭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我没有!!!”   那一刻,小丑明白了,自己还需要变得更高级,更独特,做到更多的事情,才能换回欢笑。   积攒了足够的异常力量让他双眼凹陷,身体颤抖,用诅咒的力量害死了造谣者。   恐惧,惊慌,不敢置信,人类没想到诅咒会生效。   但最终,是快乐。   他从来没听过人类笑得这么大声,这么畅快,那声音比猫儿更高,那笑容的幅度比他裂开的嘴角更用力。   他找到了答案。   哪怕后来人类开始恐惧他,把他丢弃在泥泞的街道上,哪怕他被人类厌恶着,视为不详,也没关系。   他是小丑,他不需要漂亮,也能带来欢笑,如今也不需要变得吉祥,就能让人狂欢。   但他永远忘不了对造谣者的厌恶。   他本该把那个陈伟也一口咬碎的,就差一点,他就可以假戏真做,趁机撕烂最讨厌的客户。   他也差点想把那只人言蛛撕烂,如今他们不再是同事了,终于可以畅所欲为。   【公司】过去束缚着他,不让他挑选顾客,也不让他随便反噬,他一次次拼尽全力满足顾客的心愿,听到的笑声却越来越少。   一年前,小粉私下问过他,“报复的快感是真的快乐吗?”   小丑从未动摇过,只是瞪大了眼睛说,“当然是,怎么不是?”   但如今,如果小粉再问他相同的问题,也许他会有不一样的答案了。   唯一不变的是,他依然是最有价值的那个属下,最厉害的小丑。   不,他现在已经不是小丑了。   他有了新名字。   “过去的小丑已经死了。”   他居高临下地说道,“小红,是我给自己起的新名字,象征着我会用敌人的鲜血妆点前方的幸福之路。”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小红在窗台上威风凛凛的身影。   “……许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的咯噔。”   网吧的角落包厢里,一把破烂的雨伞缓缓张开,支起金属的纤细骨架,咔咔的摩擦声让它像是在笑,   “还小红呢……不就是换了个主人而已,到底在燃什么啊?”   “不,你不懂。”   小红冷酷地吃下一个个提前写好的纸条,诅咒的力量唤醒了深夜不睡的网民们,一个个朝着这边如丧尸般冲来,   “他不是我的主人,他是领导。”   网吧的包厢很小,也没有结实的门锁,人们很快就冲破了这扇门,争先恐后要将那个人言蛛撕碎。   滴滴滴的手机、电脑提示音同时响起,人言蛛发送数个威力极强的谣言,试图唤回他们的理智。   【房子里‘打’伞会倒霉!!】   【xxx网吧着火了!!!】   【网吧老板中了彩票一千万!!!】   【今晚是血月外出不回家的人会便秘七天!!】   然而,众人哪怕看到了那些影响人神志的‘新闻’,也只是微微恍惚一下,便立刻继续之前的行动。   “呵呵,有意思!你竟然变得比以前更强了?”   人言蛛立刻张开所有腿,哒哒哒爬上墙壁,到处躲闪,同时嚣张地继续挑衅,   “那个无趣的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冒着被监管局发现的风险,同时诅咒这么多人类?”   “不是迷魂汤,”   小红摇摇头,鲜亮可爱的身体叉腰站得笔直,   “是奖金,员工福利,还有更多的休假日!”   “你说什么??!!”   “短视的人言蛛,你以为出外勤摸鱼,在这里无法无天自娱自乐就很特别,很自由了吗?”   小红对它进行最后的会心一击,“恐怕你还从来没感受过什么叫下班,什么叫放假,什么叫来自领导的谢礼吧。”   人言蛛顿时浑身颤抖起来,本就破破烂烂的金属骨架更是发出吱嘎吱嘎的破碎声。   它向来是以乐子怪著称,在公司里最受老大器重,得到最多纵容,每次出外勤,都从不追究它趁机放风、趁机找乐子的心腹。   在公司里的时候,哪个怪不羡慕它?哪个手下得到的认可与纵容比它更多?   可如今它最看不起的、能力最一般,也最是业绩垫底的区区小丑,竟然敢在它面前叫嚣炫耀了!   “我不信!!”   它破防了,破大防了,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就连人类都过不上这样的好日子!凭什么你就可以!!凭什么?!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想下班就下班、下了就可以消失的好事?!!你一定是骗我的!!!”   “承认吧,你其实快要嫉妒疯了。”   小红一甩兜帽,扬起大大的笑脸,“看,这个让我变得比以往更加强大的新皮肤,就是领导亲手为我缝制的。哦,我忘了,老大送你的最好的礼物,好像是他吃剩的人皮吧?   “现在求饶,我还能替你和领导求个情,勉强安排你也过来面试一次。”   ……   轰隆隆的雷声似乎响了一夜,又下了半夜的小雨。   天然的白噪音让越时睡得更熟、更沉了,以往会让他浑身酸痛的宾馆软床,今天也格外舒适,软硬适中,就连自带的抱枕都恰到好处,高度和硬度刚好可以侧躺抱着、大腿一夹,舒坦得不行。   等到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被自己肚子饿到咕咕叫的声音唤醒。   他打了个哈欠,在床上翻滚一圈,伸了个舒服的懒腰,然后才睁开双眼。   啊……有谁站在那里……   宾馆的窗帘遮光效果太好,在最晴朗的中午,也让室内昏暗如夜晚,越时揉了揉眼睛,拿起床头的眼镜戴上,才看清那里的人影。   是影先生。   准确来说,是已经化为人形,穿戴整齐,并且拿着一个手提包的影先生。   简直就像是每天早上起床后,准备去上班的他的模样。   越时愣愣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公司有急事吗?”   没想到,影先生也当真点了点头。   “……”   还真是啊!   越时拿起手机一看,还真看到了一个小时前薛主管发来的消息。   虽然不是明着说让他必须回去一趟,但也暗暗用绩效、项目进度威胁了一下,装无辜地说其他人都搞不定,他要是不着急拖几天也没关系。   十句话里没两句真的。   好在,他现在有影先生了……   按照影先生的速度、效率,这么一点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应该半小时内就能解决。   想到这里,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让越时几乎压不住嘴角。还有什么比一觉醒来有人替自己加班更幸福的事吗?   他卷起棉被,重新陷入柔软的床铺,“路上小心。”   “……”   影先生开窗的动作一顿,似乎被提醒了什么,转身回来,从正门出去了。   越时闭眼想睡个回笼觉,但怎么也睡不着了,继续翻了翻手机,翻到了已经被公司群消息压到下方的陆展的消息。   上午十点的时候,陆展已经抵达临峰市,正式展开调查,还在十点十分的时候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显示着通话时间10秒钟。   啊,是影先生替他接的吧?   越时没有放在心上,给自己叫了个外卖,就懒洋洋地继续刷起当地新闻。   刷着刷着,一个夸张的颜表情出现在屏幕中央。   娇羞的声音响起:“老师~”   越时差点把手机丢出去,“小粉?你什么时候贴我手机上的也不说一声……”   “老师!你交代的任务我们都已经完成啦!”   “不错不错,干得漂亮。”   越时其实也注意到了,今天再打开手机后,当地新闻已经再也看不到乱七八糟的标题党谣言了,网上也没再看到更多的被波及的人们。   他甚至特意看了看昨天那家包子铺的情况,发现也是正常的开业状态,还多了几个今天才出现的好评。   看来异常搞出来的动静,还是要交给异常来办。   为了表达感谢,越时从床头坐起身,   “这次帮了大忙了,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者希望我帮忙办到的事,都可以跟我说。”   “我……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小粉嘿嘿傻笑,反而示意他看另一个方向,“但是小红有话跟老师说。”   越时朝着另一侧床头看去,只见小红的衣服有点凌乱,正坐在床头柜上,在他的身后,则放着一个被龟甲缚捆绑起来的画风诡异的破旧折叠伞。   越时:“…………”   “领导,这是昨天一直在胡乱散步谣言,害得您不能好好休息的罪魁祸首,人言蛛。”   小红骄傲地说道,“现在您可以随意处置它了。”   ……   临峰市的监管局分局,陆展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冰咖啡,将里面的冰块几下咔咔咬碎。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有明显使用痕迹的手机,一段只有几秒钟的通话录音正在被反复播放。   “越时,醒了吗?我到临峰市了,你方不方便……”   “他不方便。”   “什么?”   “……还没睡醒,再说吧。”   办公室的门被忽然推开,一头金发的戴杰明抓着个大肉包子走进来,“哟陆队,还在这儿琢磨呢?”   陆展暂停音频播放,抬头沉默地看向他。   “反正事情都解决了,咱们也省事儿了不是吗?干嘛这么愁眉苦脸的。”   “电话对面的人,不是越时。”   “哦哦,他不是回家了吗,还有个弟弟来着?”   “他没回家。”   陆展微微蹙眉,若有所思,“他住在宾馆里,房间登记的身份证……也只有他自己。”   “嘶……”   戴杰明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你也觉得他身边还有别人?”   “不,陆队,我觉得你现在有点变态了。”   戴杰明把另一袋包子递给他,“别人的私生活,咱们就不要查得这么细了吧。” [21]第二十一章:谎言   “我不是谣言蜘蛛,也不是谎言蜘蛛,在下正是聪敏过人的B级异常,人言伞蛛,也就是你们说的人言蛛。”   深蓝色的雨伞在越时面前缓缓张开,露出扭曲变形的伞骨,以及破了洞的伞面,与这幅诡异的模样不同,它发出的声音却是男女莫辨的童音,   “真是不懂你们人类,我只是学了你们说话的方式而已,为什么只针对我抓捕,不去管那些说话时更过分的家伙?就因为我是异常,他们是人吗?”   人言蛛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越时听着,却只是笑了笑,不置与否地评价道,“你确实很擅长说人话。”   这句没头没尾、褒贬难分的话语一出,顿时让对面沉默了。   “但无论如何,你都伤害到了很多无辜的人,留着你到现在,也只是因为你还有用。”   在亲眼确认过邪神本尊后,人言蛛已经彻底放弃了逃跑或是反抗的想法,至于之前的那家公司,也回都不打算回了。   但不敢了,也不代表服气了,它偷偷轻哼一声,收拢几条腿,但也没完全收拢,还要支棱着一两根。   越时看着它这幅样子,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能从一个连五官都没有的雨伞形状的蜘蛛上读出小情绪来。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   经过小粉的解释,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和伪人一样,人言蛛也是奴役过小红的暗网派来的‘杀手’,是专门来对付跳槽了的小红,和收留小红的自己的。   伪人想做什么他不清楚,人言蛛则是想把他引诱到临峰市,然后利用谣言摧毁他的人生,逼迫他就范,交出小红。   但人言蛛是个乐子人性格,大部分时间都在玩自己的,喜欢先摸鱼享乐、再等最后一天的时候赶个DDL。   结果就是它还没来得及针对越时,就翻车被抓了。   越时倒是挺感谢它的贪玩,不然那个差点被父亲打断腿的就不是弟弟,而是他了。   如今活捉了人言蛛,倒也不算就解决了事情。   之前的谣言带来了太多不好的影响,想要弥补那些人的损失,还需要人言蛛的帮忙。   直接逼迫人言蛛配合,当然可以,但他知道,就连人言蛛主动愿意做的事,都能像这样办砸……更别提逼迫它做的工作了。   比人言蛛还难搞的甲方,比人言蛛更不说人话的合作方,越时都遇到过,碰到这种情况,他便知道,用蛮力是不行的。   越时几口吃完面前的豆腐脑,然后放下勺子,擦了擦嘴,慢悠悠地打破沉默,   “其实我挺喜欢谎言的。”   “我说了我不是谎言蜘蛛,是——”   “我知道。”   越时笑了笑,“其实很有趣啊,同样是人说出的话,人人都爱听、都喜欢,就是马屁,彩虹屁,人人不喜欢,就是刻薄的话。同样是不符合真相的话,给别人带来负面影响了,就是谣言,给自己带来好处了,就是谎言。”   人言蛛一愣,“你……”   “中文博大精深,我很喜欢。”   越时望着这把破破烂烂的小雨伞,明明只是用人类的声线说着普通的话,却莫名带了种蛊惑的味道,   “因为我就是靠着谎言活到今天的,我喜欢说谎,也离不开谎言,对家人、朋友、同事、领导、甲方……我每天都需要欺骗他们每一个人,哪怕是早上起来照镜子,我也要欺骗自己,但我只是人类,我没有你那样神奇的、天然就让所有人信服的能力。”   “……”   这还是人言蛛第一次听到一个人类这样的心里话。   在过去,它的老大虽然重用它,却并瞧不起它,认为它没有过硬的实力,没有办法像伪人一样混入人类社会,也没能力一个打十个,只会动动嘴皮子。   见过它的人类虽然畏惧它、议论它,却从未正眼看过它,它可以轻易搅动风云,躲在幕后看乐子,但它比谁都清楚,只要它停止这样做,所有人都会眨眼便忘了它。   但越时不同。   那双带着淡淡黑眼圈,写满疲惫与消沉的眼眸专注地望着它,眼底是毫不掩饰地欣赏与理解。   唯有这一刻,人言蛛浑身的金属骨架都开始震颤发痒,感到兴奋不已。   它被理解了,它被认可了。   它不是另一个小丑,它是有价值、有意义的!   “你……你当真这样想?”   人言蛛的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调侃与讽刺,难以置信地向他确认。   “当然。”   越时放松着身体靠坐在床头,朝它投来的目光平静如水,又海纳百川,   “你是最了解人类会如何说话的异常,你应该凭自己就能判断我是不是在骗你吧?”   “……”   是的,它能。   只是哪怕丰富的经验告诉它,越时没有撒谎,他就是它的伯牙,它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见它定格不动了,越时也不再催促,给它留了一点点时间消化。   初学的销售会用更多语言和更少的时间催促买家做决定,尽快成交,而成熟的谈判者会找准对方的弱点,然后适当留白,给对方时间自己说服自己,让他们以为是自己做了决定,而非被人劝说成功了。   果然,当越时又吃完一份包子时,人言蛛主动凑了过来。   再次开口时,它的声音依然是稚嫩的童音,却已经不再是玩笑模样,   “我想好了。”   越时抬头看它,“想好什么?”   “我想……想说更好的人话,”   人言蛛的骨架们都支棱了起来,颇有种站得笔直,有点小骄傲的蜕变感,   “借我网络和电脑用一下,我要说更高级、更厉害的谎言了,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爱上我的。”   越时推开餐盘,拿出一旁的笔记本,   “好啊。”   十分钟后,十几条新的当地社会新闻在各个居民手机、电视、电脑中弹出。   高端的营销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广告方式,曾经的谣言们留下的影响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正能量新闻们促进邻里和谐的话语。   【失忆十八年,少女凭一口包子铺的正宗猪肉大葱味儿找回了记忆中丢失的家!】   评论:【好感人啊!突然想起来我小学时候爸妈没空给我做饭,也是每天带我来包子铺吃饭的,我想爸爸妈妈了。】   评论:【我早就说这家包子铺不可能用人肉!这分明是老家的味道,从来没变过!】   【男孩子保护好自己!某越姓男子因女装癖谣言惨遭数名中年男子骚扰,怒而报警将骚扰者送进局子!】   评论:【只有我想求一下假发链接吗?】   评论:【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娘,我想说,干得漂亮!】   ……   越时看着手机上弹出的新闻们,嘴角抽了抽,还没说什么,就听人言蛛主动辩解起来,   “我这可不全是说谎,猥琐男骚扰人进局子是真的,失忆少女吃包子找回记忆也是真的。”   越时好像想到了什么,“……我弟弟真被骚扰了?”   “他其实没看陌生人私信,我发了新闻他才发现的,现在警察应该在路上了。”   越时默默捂脸。   “少女是回家了才吃到包子的,不是因为包子恢复记忆回家的,”   人言蛛动了动细细的腿,“这个程度可谓是比人类的营销号高明多了吧。”   “嗯……”   “知音,需要我再为你发一条新的吗?”   人言蛛试探道,“就说你是钢铁直男,因为太直男了才一直单身。”   越时猛地抬头看向它,“你说什么?”   “额……我、我就是想帮帮你……”   “我是说你叫我什么?”   “知音!我的知音!!!”   人言蛛热情地扑了上去,想给越时一个大大的拥抱,结果噗的一声,被喷了满身的杀虫剂。   “不要这样往人身上爬啊好恶心!!!”   “呜哇——你变心好快!!!”   越时把人言蛛重新绑成了粽子留在房间里,让小粉亲自看管它,然后起身去洗澡了。   他想一个人静静。   直到有些凉的水浇遍全身,越时的心跳才缓缓恢复了平稳。   他走到一边,拿出套了防水袋的手机,再次点开了那位老同学的对话框。   空白的对话框,还停留在老同学的撤回消息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收到这条猜测他性向的消息,是人言蛛做的。   但今天人言蛛的态度,以及对这个异常的了解,突然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条发出就秒撤回的消息,恐怕和人言蛛无关。   他真的被人怀疑了,怀疑他的人,还是个至少十年没见的旧人。   为什么要这样?   要试探一下吗?   越时踌躇着。   他确实不‘喜欢’女人,但这个秘密他几乎没对人说过,就连影先生他都想保密。   在他的理想未来中,影先生会取代他,扮演一个完美的直男,事业成功,收入高昂,替他好好活下去。   他千防万防,一直防着影先生被人发现,防着自己的计划暴露,却没想到问题出在这上面。   就在他思维一片混乱时,快要息屏的手机却再次亮了。   一条新的消息明晃晃出现在已经打开的对话框中。   【越时,明晚有个同学会,来吗?】   越时:“……”   怎么两次……都是这么巧?   好诡异的感觉,就好像对方知道他现在正在看着对话框,故意这时候发来消息一样。   【我没有你手机号了,不过还记得你家住哪里,你最近在家不?我这儿正好有些不错的水果,给你爸妈送去怎么样?】   不行!不能让他现在去!   越时猛然想起,他的全家还处于不记得他是谁的状态里,记忆放在小粉身上,暂时没有还回去。   这时候让老同学登门拜访的话,就要被发现不对劲了。   他连忙打字想要阻止,却在敲下第一个字母时就猛地一顿,瞬间就后悔了。   【嗯?正在输入中?原来你在呀~】   还是被发现了。   越时屏住呼吸,一股冷意从头窜到脚,熟悉的学生时期的记忆逐渐浮现。   哗啦啦——   水声忽然改变了。   一条条浓黑的触手从浴室的玻璃门边缘钻了进来,将正在洗澡的越时缠入怀中,并无声调整了花洒的温度。   温热的水与熟悉的触碰让越时微微抖了抖,瞬间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啪嗒。   还亮着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22]第二十二章:浴室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宾馆的淋浴间太小了,小到几乎站不下第二个人,越时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发现无论朝哪个方向挪动脚步,都只是更加贴近蜿蜒爬进来的触手们。   他以为影先生会晚上才能赶回来,毕竟去加班处理工作了,主管总不会轻易放人。   可现在才中午刚过,影先生就突然回来了。   越时不是没有在洗澡或是上厕所的时候看到过影先生。   毕竟,在最初的那几天里,影先生的惊悚程度要比现在高很多,总会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出现,要么是角落的黑影,要么是镜中的倒影。   但那时候,他感受到的只有惊吓。   不像现在。   仅仅是膝窝被不小心碰到了,便仿佛有羽毛拂过,泛起一阵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楚。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因随时可能到来的碰触而紧绷,连手机都没有去捡。   屏幕还亮着,似乎有新的消息发来,越时垂眸看着,分不清自己是更想确认手机里的情况,还是更在意近在咫尺的触手。   偏偏影先生不断靠近他,却迟迟没有真的碰触到他,反而是一根纤细的、如同藤蔓嫩芽般的肢体先一步探出,轻轻拨开了挡在眼前的潮湿额发。   “■■……”   又是这样。   又是这个声音……无法辨认,模糊不清的呓语,若是仔细倾听的话,便很可能深陷其中,思维混沌。   越时知道,影先生可能是饿了——他最近总是很贪吃,也变得胃口越来越大,仿佛永远不会满足,又或者影先生只是想要再次蛊惑他。   在先前的几次里,他都是刻意放任、甚至主动配合表演着一个被蛊惑引诱,逐渐堕落被取代的人类。   眼下他却有些无法控制的慌乱。   “等等……”   他开口打断,“我得……我得先确认一些事。”   他还不确定这场所谓的同学会是真是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暴露了回到老家的事,是不是在街上被人看到了、传出去了,更不确定要不要参加。   如果去了会怎样,不去的话,蒋危……就是发来消息的老同学,他真的会像消息里说的那样,直接冲到他父母家去吗?   越时大学考到了外地,中学是在老家上的,毕业多年,中学时期的学生记忆早已经模糊,甚至大部分是想不起来的。   如今突然出现的消息,却打乱了他维持多年的平静,他依然想不起来太多,却本能地变得越发紧张、焦躁。   他得先好好确认情况如何,该如何应对,再把具体的事情交给影先生处理……又或者,干脆不告诉影先生这件事,把人支开,然后自己单独前去……   “■■……为什么?”   越时猛地抬头。   温热的水还在头顶冲刷着,打湿了他的全身,也淋湿了影先生的肢体,那些触手似乎变得更多、更大了,几乎填满浴室的缝隙,让积水越来越多。   他知道,影先生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不过,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等待?还是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拒绝?   越时见到那双眼睛直直‘盯着’自己,感觉身上更热了,那明明只是一双属于怪物的眼睛,他却好像多了种不该有的羞恼。   “你先……先出去……我在洗澡。”   他抬手,终于忍不住要去推开眼前的触手,然而刚刚碰触,那些比史莱姆更柔软的触手们便主动凑近,将他的双手吞没进去。   就像是双手被埋进了湿润柔软、却带着力道的起泡胶,他想要拔出时,却被紧紧吸住了。   影先生朝着他低头凑近,再次问道,“为什么?”   “我……”   “为什么……我回来了,你不高兴?”   越时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问的是什么。   不是在问他的迟疑,不是在问任何具体的事,而是在等他说出每次、每天都会说的那句话。   每当影先生偶尔外出,再回到他身边,他都会习惯性地打招呼,像是面对一个形状奇怪了点的室友一样,来一句轻飘飘的“你回来啦”或者是“欢迎回家”。   但是这一次,他的头脑被杂乱的事情占据,什么都忘了。   只是一句礼貌的招呼而已……要这么在意吗?   越时结结巴巴,“欢、欢迎回来……?”   直到这一刻,等候多时的无数条触手们才纷纷缠绕上来。   花洒声逐渐听不见了。   比液体更柔软,比金属更坚固,比宇宙更黑暗的非人肢体漫了进来,温和而坚定的力道能恰好填满整个狭小的空间。   祂没有做得太过分。   那毕竟是人类的东西,空间狭小,又太过易碎,几乎难以容纳祂,但祂知道该如何最大限度地舒展身体,又不至于弄坏那块单薄的玻璃。   方方正正的浴室格子里,浓黑的肢体严丝合缝地挤了进去,犹如牢笼,又似巢穴。   捂住耳朵,占据视野,干扰触觉……终于,那具冰冷而紧绷的身体向祂求饶了。   “好了……放开我吧……我还没洗完澡……”   越时推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以为影先生饿了,但这一次,那些触手们只是单纯地贴着他,紧密地将他包裹着,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反而是他,是他脑子混乱,身体也轻易地误解拥抱的用意,是他无法忍耐这样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触碰。   可当他用洗澡当借口想把影先生赶出去时,触手却动得更厉害了。   越时再次紧绷身体,防备着、甚至等待着进一步的冒犯,可片刻过去,他却发现这些触手只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它们摩擦着、涂抹着……竟然在为他清洗身体。   越时顿时呆住了。   他是知道影先生学习能力很强,也知道对方早就看过他洗澡,看过他做所有事。   但是究竟是什么时候,竟然连人类如何洗澡都学会了?   泡沫打在身上,仔细搓洗着,力道恰到好处,因为触手很多,头发也被同时洗了起来,一根又一根的触手们打出泡沫,擦洗的同时,没有让任何一点水渍流进他的眼睛鼻子。   越时呆愣的时候,甚至还有一根牙刷凑了过来,示意他张嘴。   他其实没有中午也刷牙的习惯,只是在之前的时间里,他一般是在早晚洗澡,也会顺便刷牙……   可他懒得解释,还是乖乖张开了嘴,任由那个牙刷带着牙膏在嘴里刷出泡沫。   “嗯……”   被别人刷牙,竟然会有点痒。   因为不是自己的手,所以牙刷的每一次动作都无法预测,变得陌生而让人微微紧张,仿佛牙齿也有了敏锐的触觉。   越时眨眨眼,脑袋已经一片空白,彻底放空了。   他甚至连亲自站着、用力气支撑身体都不需要,只是这样放松地呆着,任由摆布,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被卷起来离开了浴室。   影先生甚至没有给他浴巾,触手就是最擅长吸水的东西,他身上的水珠,滴水的头发,也都在几分钟内被处理地清爽干净,然后放在了柔软的床铺。   好……好舒服……   越时感觉眼皮都要变沉了。   身体‘自动’干净了,连擦水和吹头发都节省了,因为触手的存在,全身发酸的、没休息过来的肌肉也被按摩到放松,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温暖中,微微一歪头,就能枕在恰到好处的角度里。   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越时打了个哈欠,想抬头说点什么,却被遮住了眼睛。   他的神志混沌,呼吸平稳,连抬手拿开挡眼的触手都懒得动,只是轻哼了一声,表示随他去了。   “越时……”   低沉的声音拂过耳畔,带着潮湿的气息,声音轻柔和缓,像是直直传入了脑海深处,轻轻回荡,   “你会骗我吗?”   “……”   越时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心跳微微加快。   当然。   他在心底想。   他会欺骗所有人……怪物也不会例外。   纤细的触手落在了他的额头,静静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不可以。”   祂认真命令道。   然而青年已经陷入舒适的安睡,没再回应祂的声音。   嘀嗒的水声响起,落针可闻的寂静里,防水袋里的手机被取出,解锁了手机屏幕。   半晌,祂看了看屏幕上的内容,又将手机放回床头。   静音模式下,有电话打了进来,却无人理会。   祂感到了久违的疲惫。   肚子很饿。   但是祂全部的眼睛看向床上熟睡的人时,却终究没有将其唤醒,而是放任其睡得更沉。   只要祂想,越时就能一直睡着,哪怕有电闪雷鸣也不会醒来。   祂之前已经进食过很多,也正是因为力量的恢复,这一次,祂想起了更多的记忆。   想起了这一次降临的地点,想起了被人类利用降神仪式欺骗的前后。   祂对越时感到好奇,生出了无穷的兴趣,也开始好奇自己的过往,好奇很多,在进食后、占据越时的种种后,变得越发愉悦。   如今,祂又习得了【欺骗】。   祂也欺骗了越时。   短暂的中午时间,祂不止去了越时的公司,处理简单的工作,还去了一次落月山。   山顶残留着布置过法阵的痕迹,正是祂睁眼看到过的风景一角,顺着山顶的痕迹,祂又追寻残留的气息,来到了监管局总部,在层层安保防范下,畅通无阻进入了最深处。   然后,祂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人形的邪神伸出修长的手掌,轻轻放在熟睡之人的颈侧,感受到规律的脉搏。   手掌之上,一枚宝石戒指正戴在拇指,在暗处隐隐折射着奇异的光。   ……   “什么叫丢了?!”   同一时间,监管局的总部,局长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怎么昨天不丢前天不丢,偏偏今天一下就没了?!查!!给我从内部查起!!”   副局长在他身侧,眉头紧皱,等他发完了火,才缓缓开口,   “你确定要查自己人?”   “你什么意思?不然呢?!”   “能绕开所有监控,避开所有检测仪器和防卫设施的,不止有能力高超的人类,还有一种可能,你忘记了?”   “你……你是说……”   副局长点了点头,戳破残忍的真相,“你忘了最近频发的异常值磁场紊乱?能做到这一点的,除了人,还有实力远高于S级的非人异常……不,到了那种程度的力量,根本不能算是异常了吧,应该说是……”   局长喃喃地睁大了眼睛,“是……神。”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闷死寂。   副局长叹了口气,“不要叫祂神,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种具有自主神志的【天灾】。”   局长眼睛一亮,立刻转头看着他这位老友,“对……你说得对,要叫祂【天灾】!” [23]第二十三章:过渡   神正在加班。   电脑的屏幕荧光闪烁,十八根触手飞速挥舞出了残影,以五倍速完成着线上工作,电脑的反应速度几乎无法跟上,风扇呼呼地吹着,将室内气温都升高了少许。   一旁床铺上熟睡的青年似乎被吵到,慢悠悠翻了个身,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好几只忙碌的眼球中伸出其中最亮的一双,转而望向床铺,确认他仍未苏醒。   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睡眠时长有些夸张了,但对于一个常年睡眠不足,黑眼圈重到接近烟熏妆的年轻人来说,只是这样补一两天的觉还远远不够。   就在祂很快完成了全部工作,要把文件全部保存发送出去的那一刻,一直守在旁边操作工作号回消息的小红忽然抬头,出声阻拦,   “领……大、大人,稍等一下。”   祂触手一顿,疑惑转头。   被祂注视的感受立刻让小红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是、是这样的,对人类来说,提前超额完成工作,不适合马上就上交……最好,最好还是等到时间期限快到了,或者被催促了几次再给,不然……不然上司会认为这个人类的工作太轻松,太敷衍,没有认真完成……”   “……”   邪神不理解,但邪神还是停下了按发送的手。   人类的工作还是太邪门了。   “大人……我倒是觉得……”   笔记本电脑另一侧,充当装饰物的小粉也想做点贡献,“反正还有时间,不如把后面几天的工作也提前完成,这样越时醒来后一定会更高兴的。”   “……”   邪神陷入沉思。   “何必这么复杂?”   一直在角落装死,但也不甘心就这样靠装死苟命的人言蛛用细小的声音开口了,它乍一出声,房间就静默了两秒,好几双眼睛朝着它齐刷刷看来,让它顿时紧张得差点炸开,   “我……要我说,规矩都是强者制定的……人类的公司也不过是个草台班子,既然他的领导这么傻逼,直接把他换了不就好了?”   小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小粉倒吸一口冷气。   两个曾经在组织里就是每天受窝囊气的乖乖怪第一次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本能的第一反应就是震惊害怕,只觉得人言蛛不愧是看乐子不嫌事大的,鬼点子就是多。   邪神伸长触手,将缩在角落的人言蛛捏了起来,拎着放到书桌上。   “细说。”   ……   关于临峰市受异常力量影响,爆发出大量含有精神污染的假新闻的事件,已经在陆展抵达临峰市的当天结案。   陆展也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影响人数达数万人,精神污染等级这么高的异常事件,最累人的不是处理收容,而是收尾和写报告。   事情明明结束了,受影响的人都逐渐恢复了正常,甚至连后续影响都被新的新闻‘弥补’了,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监管局也只需要例行在几个检查点为受波及的人们做双值检测,以防万一。   但,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干脆的事件,偏偏找不到闹出这乱子的异常,弄不清事情的起因经过,更不知道后续会不会再次发生类似的事。   报告变得异常难写,大量的【不明】、【未确定】就这样写着交上去,怕不是要等着挨骂。   昏暗的办公室内,陆展第三次分散了注意力,忍不住拿出手机摸鱼……打开了威讯的对话框。   和越时的对话里,上一条还停留在他发出的消息,询问对方是否方便。   之后便几个小时没有信息了,他也不好继续打扰。   直觉告诉陆展,越时就是能解开这一切秘密的钥匙。   但在有足够的证据,得到本人的同意之前,他不能贸然把自己的猜测写到报告上去。   嗡嗡两声震动,新的消息发进来,陆展切出聊天界面一看,是下属发来的消息。   【已经查到了陆队,人就在红枫宾馆,具体是……】   【……看过了宾馆的记录,只登记了越时一个人的身份信息。】   陆展再次叹了口气。   越时人在临峰,却没有回家,同行的人身份未知,抵达临峰后很可能也卷入了这次的异常事件……但事情很快就结束了,人又联络不上。   这条线索也有点卡死。   陆展坐在桌前,揉了揉太阳穴,最终暂时把写了一半的报告保存关闭,合上了笔记本。   太凑巧了。   先是接连几次凑巧,监管局刚接到报案没多久,赶到时事情就已经解决,而且解决得过于完美,越时刚好在场。   后来,是凑巧临峰市爆发异常事件,而越时发来了关键线索,等他赶到时,事情已经收尾。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可他怎么也看不透。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陆展停下思绪,“进。”   一个青年推门进来,一身学生气的青年穿着青白相间的运动衫,笑着打招呼,   “陆队,听说您叫我?”   “坐。”   陆展点头,让人进来,一起在沙发坐下,“小莫,消息你都听到了吧?”   小莫是隶属于临峰市分局的人,但与陆展也算熟人,两人在学生时期就交换过联络方式,之前是校友,现在成了战友。   只是公务繁忙,从监管局暗中成立开始,他们就没见过几面。   “您是说预言中的……关键道具失窃的事?”   小莫推了推金丝方框眼镜,很是礼貌地询问,“说实话,我对这个的了解并不多。”   “没关系。”   陆展将一份文件放在面前打开,“你现在可以看看详细资料了。”   “这……合适吗?”   小莫微微惊讶,笑眯眯的眼睛都睁大了些,似乎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这个权限。   陆展点点头,   “上面给的命令,人手不足,需要你也来帮忙调查调查,看看这次的失窃是否和我们内部的人有关,这几个人是临峰的,就交给你来排查。”   闻言,小莫认真拿起文件仔细翻看起来。   “详细情况我也可以和你说说,”   陆展简短说道,“八年前,【预言】出现,七年前,预言的第一条应验了,中间略过种种不提,监管局成立后,基本能判断预言为真的概率高达90%,所以在两年前,监管局按照预言中的提示,布置了欺骗的祭天阵法……”   小莫面色逐渐严肃,手中的资料也跟着翻到了相应的一页,“原来如此……”   “最初我们成功了,”   陆展继续说道,“但按照预言,这个法阵的作用,也只是把末日推迟一段时间,所以在最后的时限到来之前,我们必须找到隐藏在人群中的【大祭司】。”   “大祭司?现代社会……这个职业还存在吗?”   “不是职业,是一种血脉。”   陆展点了点材料上的某一处,“只有真正的大祭司,才能真正阻止末日……但找到这个大祭司的方法一直没有被破译,直到今天早上。”   “什么?!你是说,我们失窃的那个东西其实是——”   陆展点了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样。”   小莫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是唯一能确认大祭司身份的关键物证。”   陆展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像是生怕这句话会被暗处爬行着的蜗牛听去,寂静的办公室里,呼吸声都变得明显,   “小莫,我知道你一直不太相信什么预言,但这个关键物品的失窃,实在发生得太巧合了,我们必须把它找回来。”   ……   临峰市屈指可数的其中一家西餐厅里,已经睡饱了的越时坐在落地窗边的位子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也许是太久没有像这样放假了,又能放心把工作交出去不必亲自操心,他这一次足足睡到了晚饭时间才自然醒,此刻很是有胃口。   放在平时,他根本不敢这样放肆,哪怕是熬夜,也会努力保持在规律的时间吃点东西,一觉睡醒,也不敢直接吃含有丰富奶酪、搭配炸薯条这样的油腻西餐。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胃病全好了。   不但好了,而且强如钢铁,空腹一大口冰奶咖下去,完全没有一丁点的不适!   爽,太爽了!   越时一口气点了好多个喜欢又不敢多吃的菜式,在陆展赶过来之前,先把冰淇淋咖啡吃了一半,正好开胃。   等牛排、炸鱼、薯条、意面、三文鱼沙拉、奶油浓汤、红烩大虾、塔可……都吃得差不多后,越时才擦擦嘴,心满意足地走出餐厅。   影先生已经在门外等他了。   “走吧。”   茶足饭饱后,越时勾起影先生的一小条触手,朝着前方走去。   如他们之前约定的那样,影先生代替了越时的模样,朝着车站方向走去。 [24]第二十四章:见父母   越时带影先生回家见父母去了。   同学会在明天中午,在那之前回家一趟,正好能避免被家里骂他眼里没有父母家人,只有同学朋友。   开玩笑的其实他眼里没有人来着。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散步消食,顺便买了些修补人言蛛能用到的防水材料,以及要给家人带的礼物。   他本想让影先生替他应付今天的,不过仔细想想,先给影先生做个榜样,然后下一次开始,就全权交给影先生了。   今天嘛……就当他最后再孝敬一次。   越时到家的时候,家里正好吃完了饭,正在收拾晚盘,见越时回来了,母亲便微笑着招呼,   “当哥的回来了啊?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家里刚吃完,都没准备你的……”   “妈,不用了,我在路上吃过了的。”   越时接过她手里的碗筷,拿去厨房就开始收拾洗碗,“去歇着吧,这里我收就好。”   “哎呀,你刚回来……”   “他想干活儿你就让他干!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娇惯着能有多大出息!”   里面正在刷手机的父亲斜窝在沙发上,嚷嚷着声音传了出来,   “谁让他不提前说好时间就突然回来的?!弄得好像我们非要虐待他一样!”   “妈,你洗洗手,这是我给你买的护手霜,你总做家务容易皮肤不好。”   越时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精美的粉色包装盒递过去,这才又说了几句,让母亲安心离开厨房。   在他的催促下,家里终于安静了两分钟。   越时挽起袖子洗的时候,三四条触手从后面伸了过来,习惯性地想要替他做事,被越时轻轻拦住。   虽然家里人都看不到,但他还是不打算冒险这样,压低了嗓音悄悄说道,   “没事……下次再交给你。”   触手被阻止了干活儿,但还是没走,留在原地轻轻缠绕上了越时的手臂和腰部,微微发凉的身体也从后方靠了过来,将一部分搭在了他的头顶。   沉是不沉,就是很有存在感。   越时垂着眸子,默不作声地不做反应,自从那次开荤……不、也不能算是开荤,只能说是开启新世界的大门?总之那次之后,影先生就好像有什么皮肤饥渴症一样,无论在哪里都总要贴过来,光挂在他身上还不满意,总是动来动去的。   之前也是有些黏人的,但更接近普通大型犬的黏人,没有目的,也只会让他觉得痒,他只要担心别死了就好。   不像现在,触手只是轻轻拂过他的后颈,身体就擅自的变得敏锐,轻易地发痒,轻易地将注意力都飘过去,难以忽视。   越时无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像是被大了一号的人从背后抱住了一样,手中的盘子都险些拿不稳,正要一下子摔下去时,又被触手稳稳接住。   他忍不住斜眼瞪了过去。   触手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捣乱了,接下来的两分钟乖了很多。   洗完出来的时候,他又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你哥回来半天了,你就知道门一关自己呆着,也不知道出来叫人!”   “我刚打游戏呢,哪儿知道去啊!”   越观忍不住怼了回去,然后回头看向他,“哥,回了啊。”   越时抬头,看到了越观的脸,点头笑了笑,“嗯,爸发的消息,让我回来有事说。”   “给你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愿意回,现在家倒是知道回了?!”   父亲这才慢悠悠从沙发上坐起身子,随手从沙发垫抽出了一页什么东西,丢在了越时面前的桌上,   “自己看看吧。”   那是一个白色的A4纸,折叠过的,看不出有几张,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越时承认,自己拿起它的一瞬间,是有点怕的。   心跳会加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最糟糕的画面,担心里面会不会是什么人寄来的黑历史,会不会是他用性取向拒绝他人时的聊天记录外泄了,会不会是和客户吃饭谈事的时候被用刁钻的角度偷拍曲解了,又或者……   但他拿起来小心翼翼打开时,却只是一封招聘广告,以及一些手写的联络方式、地址。   越时抬头,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爸?”   “我看啊,咱家附近这个工作就很不错,我已经替你把简历投递过去了,对面让你随时可以过去上班。”   “高铁安检……月薪三千,月休两天,上三险……,试用期薪资给八成,半年后转正。”   在他父亲的眼里,这就是最适合他的工作。   虽然薪资少到离谱,行业都完全不同,甚至是个不需要学历门槛的基础工作,但就是离家近,够‘正经’,够‘稳定’,苦点累点,都是最适合他的。   想到影先生今后替他出去工作,还要在安检的地方站岗的样子,越时就想笑。   不,仔细看看,这个所谓的招聘多半还是个骗局,恐怕还要交钱呢。   过去他没少因为不肯回家的事情和家里吵架,每当他说老家的工作工资少,父亲就会反问他又存下了多少钱,他恰好生病花了,就贬低他做无用功,存到了,就让他接济家里、接济弟弟,不肯拿出来,便骂他嫌贫爱富,觉得家里没法让他啃老了,就不肯回家。   这样的立体全方位吵架话术,越时已经耳熟能详,也早就知道该怎样吵,知道自己会怎样一次次破防,一次次崩溃。   但他放下手中的纸,却没有像过去几次一样回绝。   “这个老家的工作我会考虑的,到时候我亲自打电话和他们聊聊看,而且就算辞职也要走流程,起码要一个多月。”   “你现在这个工作又好到哪里去?你回家换个……”   早就准备和他继续吵一轮的父亲忽然一愣,“你说什么?”   “我这次休的是病假,顺便回来参加个同学会就走,辞职的话需要交接一两个月,我租的房子也是两个月才到期。”   越时心平气和地说着,而后看向父亲震惊的脸,“还有什么事吗?”   “算你懂事……”   父亲像是没想到他这次居然没直接拒绝,而是真的打算了辞职回老家的事,意外的气儿顺了不少,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考虑考虑结婚了,再不结婚,你弟弟都要有孩子了,正好,我有个老同学的女儿也在相亲呢,是个教师,配你是绰绰有余了,就明天吧,我给你们安排个饭局。”   “我明天还有同学会要参加,然后就回去了,时间可能来不及,”   越时也很讨厌相亲,不打算结婚,哪怕是有影先生会替他活,也不打算让普通人和怪物结婚,干脆换了个借口说辞,   “结婚的事我会考虑,暂时还不用相亲,我尽量自己找一个。”   找个什么类似伪人的东西冒充一下糊弄过关,最好糊弄一辈子。   “是吗?我不管你是相亲还是自己谈,明年春节之前,你必须带回来一个人,”   越父要求条件还很多,继续说道,“必须是本地人,正经工作,公务员或者在编的都行,个子高一些的,身体也要好,人呢要有礼貌,性格文静不爱往外乱跑的,你就找个这样的回来,明年赶紧结婚,后天把孩子要了,别一天到晚让我们操心!”   越时点点头,装作都记下了。   个子高身体好,讲礼貌会赚钱……他认识的人里面,倒是影先生最合适这条……噗。   “我跟你说话呢!严肃点!!”   “哦。”   越时就知道,这次叫他回来,果然是没什么正经事的,如今看到预料中的发展,也只觉得有点乏味。   训斥完了他的工作,催完了婚,又是催生,也许他今天的态度太好了,父亲甚至有了三年抱俩的目标,还叫他多给家里干活儿,一会儿指使他倒垃圾清洗卫生间,一会儿让他把衣服都拿去洗了晾了。   直到他弟弟看不下去了,把自己的那份衣服都拿走,不让他乱动,越时才减少了些许工作量。   “还有你弟弟,你有空没空多劝劝他,都结婚多久了,怎么还不要孩子?到底是哪里有问题,有病就去医院看,有困难就解决。”   “行,我多劝劝他。”   越时低头应着,听着他父亲唠唠叨叨,又给他安排了帮小舅儿子找工作,一周后婚礼,还提到了谁谁要来繁星市看病,让他给安排住处吃饭的地方,将他这个月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说来说去说到最后,又开始说起家里曾经为他付出了多少,为了让他上学吃饭,多么累又花了多少钱。   “你得知道感恩!除了你亲生父母,谁还会管你到这么大?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两个的,动不动就叛逆,还好你算懂事的,也长大了,”   父亲还在说教着,一副忆往昔岁月的模样,把他学校要的补课费一个月几百记得清清楚楚,又怪罪起他上学时总是把鞋子穿破,每年都要买新鞋多么浪费,提到他大学住宿,又是一阵肉疼,算起来他上学住宿花了几千几百块,   “零零总总算起来,养你花这么多额外的钱,都够买套房了!你看,当父母哪里有容易的?我也不是不想给你买房结婚,但你还是得自己争气!”   越时继续忍着烦躁点头,明白这是在跟他哭穷了,“没事,我最近手头也够花的,到时候结婚也不会花多少钱。”   他默默一句句哄着父亲,好不容易等父亲说累了,满意了,又去哄母亲,被问起最近工作如何,是否拿了奖金,有没有好好在领导面前表现,叮嘱要多给领导端茶送水时,也一句没有反驳,只是点头嗯着,客客气气地回答。   见到他今天这幅换了个人似的模样,父母纷纷缓和了脸色,等他出门去扔垃圾的时候才悄悄感叹。   “越时终于长大了。”   “是啊,这次回来看着懂事多了,也不顶嘴了,知道听话了。”   “也不能高兴地太早,他都快三十了还一事无成!光嘴上应付谁不会?说不准是做给我看的!”   越时刚刚扔完了垃圾回来,听到的便是这一句。   刹那间,几人视线相对,空气都透着些尴尬。   父亲先发制人,“你拉着个脸给谁看呢?!”   “没什么,刚才看到门口有快递,我一起拿进来了。”   父亲又随口训了几句,这才趾高气昂地出门遛弯去了,一路上遇到邻居都笑呵呵地打招呼,一副心情颇好的样子。   “妈,我也先回去了,我定了宾馆住。”   “诶呀,都回家了怎么还住外面?家里又不是没有床了。”   “我已经交了钱了,妈。”   越时客客气气笑了笑,把一个东西放在一旁台子上,“这是我回来给爸买的礼物,我走了之后你叮嘱他收一下,哦,对了,平时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别总亏着自己,多买些营养品吃,定期体检,这个是我给你们办的体检卡,还能用几次,你们每年去一次,不然过期了就浪费了。”   “好好,我儿子记着我呢,我知道。”   母亲抬头望了望,欲言又止,“不过我们自己去体检……这个,一次能几个人用啊?”   “是一家人就能用,妈,您仔细看看,两张卡,也有弟弟和弟媳的次数算在里面。”   “那就好那就好。”   见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弟弟和弟媳也走了出来,看向他。   越观问他,   “不住了吗?”   “嗯,我先回了,你在家多照看照看爸妈,”   越时说着,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别总让妈一个人洗碗浇花,她年纪上来了,也别总让爸喝那么多,他本来肝就不好,还有……”   “行了行了。”   弟弟皱眉直挥手,“你怎么也跟老爸似的了,唠叨这么多干嘛呀,我又不傻,这不买了洗碗机吗,妈非不肯用说废水,等轮到我洗了我肯定洗的。”   “那我走了。”   越时站在门口,黑色而巨大的鬼怪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后,形成无人能察觉的深渊幕布,他站在其中面带微笑,   “你们多保重,再见。”   “……再见。”   弟弟疑惑地回了句,等大门关上了,才有些纳闷地挠挠头,   “怎么感觉哥哪里怪怪的?”   “你哥这叫长大了,懂事了!你啊,也多和你哥学学,不要整体总低头玩儿手机了,看他刚才坐得多直!来,我切了点橙子,你们吃点。”   纷纷扰扰的声音在背后逐渐远去,越时离开熟悉的家,脚步从最初的沉重逐渐变得轻快起来。   “都学到了吗?之后回家面对他们,你就按我刚才那套态度来,别读取我脑子里那些吵架的记忆……啊!你干嘛?”   越时说着说着,就感觉腰上一紧,整个人都被触手们卷起来,带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他看着身形越发膨胀变大,自从离开他家后,就好像整个解压缩了一般的影先生,只能默默地被抓着抵在墙壁上。   总不能现在饿了吧?   他默默垂下手臂,试图守护自己的裤子。   但触手不是冲着他下面去的。   无尽的翻涌着的触手中,近似人类的上半身缓缓成型,在他的面前弯腰靠近,贴近他的脸侧,   “结婚……?”   “什么?”   “你……打算结婚?”   纤细的触手钻进衣领,带来一股冰冷的颤栗,影先生盯着他的眼瞳,极具的压迫感让他僵在原地。   刹那间,周遭街区的路灯纷纷开始闪烁,紊乱的磁场让一辆辆车子纷纷刹闸拥挤地凌乱停靠路边。   “我那是说给他们听的,”   越时微微睁大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而且,人类都是会结婚的……我没打算真结婚,就是需要……唔。”   嘴巴忽然被堵住了,一圈触手缠绕上来,勒在他的口鼻上,几乎不能呼吸。   “不行。”   越时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清晰、这么明确的语气说话,“你是我的。”   “……”   听我说完啊混蛋!!   “你的人生……未来……血脉……都已献给我。”   温和的触碰戏弄着他的耳朵,又痒又冷,“不可以……再缔结新的契约,不可以,擅自孕育新的子嗣。”   “唔唔……”   越时试图挣扎,但整条巷子已经完全被影先生的身躯挤满,他微弱的动作就像是羽毛被风吹拂。   谁也没告诉他,影先生还有这样额外的占有欲啊!   半晌,祂继续说话了,   “你的身体,也只能被我触碰。”   你一直在碰啊!!   越时有点缺氧,忍无可忍,一口咬在了柔软的触手上。   他用了很大力,但很明显,触手不觉得疼,还趁机发现了他的弱点,顿时更加过分了。   当天夜里,越时没能回到宾馆睡觉,影先生像是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直接用灵活的肢体包裹着他,带他来到市中心最高的高楼楼顶,原地编织了个巨大的、能隔绝一切的巢穴。   “■■。”   祂试图表达某种冲动,又找不到宣泄的途径,最终只能抓着越时,将他一点点榨干。   行动确实是有用的,很快,祂就找到了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感觉。   【不满】。   触手卷着他的大腿根,一点点缩紧,又在越时吃痛时松开些许。   这样的发现让祂感觉好了很多,记忆似乎也变得更鲜明,可还是不够。   非常不满,但,究竟是哪方面不满呢?   要怎样才能感受到对这个人类,对名为越时的灵魂更加充分、更加满足的占有呢?   一旦不能直接把人吃掉,仔细咀嚼直到融为一体,祂就失去了最好的手段。   哪怕是吃掉,好像也是不够的,因为吃掉的话,就没有了。   触手探索着,甚至来到越时的面前,既拥抱束缚着他,也逼他张开手臂,紧紧将滑溜溜的触手们也拥抱,天真地询问,   “越时,我该如何占有你?”   越时有些脱力了,“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   “……”   祂更加不满了。   但人类说得对,答案不能总是这样依靠问询得到。   所以祂打开了越时的手机,决定亲自上网搜索。   “等等,网上的东西不能全信啊!你在看什么少儿不宜,住手!!啊啊不要学坏!!不不不是这个!不准信!这都是乱说的!唔……”   “欺骗。”   祂按住了越时,知识飞速进入大脑,“你又在欺骗我了,越时。”   这上面明明写着,这样的方式不但能彻底占有,还非常快乐,能让人快速地堕落。   这是正合祂意的好东西。   “唔唔唔!!!” [25]第二十五章:次日   越时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迟钝的人。   普通地活着,普通地上班,对饥饿不敏感,对病痛也不敏感,时间一日又一日的过去,他也没有察觉,眨眼便过去一年半载,浑浑噩噩地活在既定的轨道里,不偏离也无察觉。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普通牛马活在世上,太敏感了也只是徒增痛苦……   “唔……”   ……但是徒增快感也不行啊!   最钝感的越时深陷名为触手的泥沼,曾经以为早就死掉的神经从头到脚都被强行激活……顺着滚烫的血液,炙热的呼吸在骨肉中引发骚乱,叫他再也没办法有一刻忽视。   越时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体也会有这么‘活跃’,这么过分‘年轻态’的时刻。   常年不运动的身体肌肉在这一刻绷紧,细密的汗水刚刚渗出皮肤变被掠夺,明明是全然陌生的体验与感受,大脑却在耳畔的低喃声中忘记了抗拒与思考,听话地顺从祂的摆布。   “放松。”   “记得呼吸。”   “向我描述你的感受。”   越时攀附在粗壮有力的肢体上,仰头呼吸上方更清凉的空气,恍惚中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夜空,低声呢喃。   在诸多的热、痒、难以忍受的诸多形容词之后,他微微蜷缩着脚趾,在几乎啜泣的气音中调整呼吸,   “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他的视线模糊,身体止不住地发颤,生命的存在却前所未有的鲜活。   他还活着,他的生命存在于此时此刻,他的皮肤会热,汗毛会战栗,呼吸、心跳、汗水都持续不断,肌肉舒展,骨头随着活动咔咔作响,因疲惫而酸痛,因快感而沉醉。   在很长久的时间里,越时从不知道,‘活着’也能是一种感受。   就像是从前在行走着的,只是这副躯壳,和不断发出指令、做出判断的大脑而已。即便从未体会过死亡,这一刻的感受也无比鲜明。   于是他诚实地回答影先生,我感受到了活着。   他蜷缩在巨大的、夜幕般怪物的怀抱里,只有一条触手盘起的末端那么大,因呼吸太过急促难以跟上身体的节奏,他像新生的婴儿般哭闹,像初次行走般两腿战战,被小心翼翼喂入一股又一股陌生的鬼怪的‘乳汁’,身体便迅速恢复力量,又能应对新一轮的折腾。   夜风吹过,露出皎洁的月亮,银灰色的光照向整个城市,为一切投下淡淡的剪影,唯有最高处无声涌动的庞然大物不被月光照射。   越时啜泣着,像是胸膛里的陈年旧物被一扫而空,终于能畅快地呼吸,他的汗水、眼泪、和全部体`液被全然接纳,在越发困乏的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手指被套上了一个凉凉的东西。   “睡吧。”   那个声音对他说,于是他终于放松了神经,投入香甜的梦。   月色之下,华丽的戒指被套上人类的手指,红色宝石在瞬间迸发出绚烂的色彩,犹如流火吞光,收云纳日。   祂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   【性】。   祂说。   人类的性,是很好的东西。   祂会更加认真地学习。   ……   越时做了一晚上的不可描述之梦,梦里也非常可怕,梦到影先生一边学习一边照着所有不可描述的‘教材’乱做一气,把他气得直接把胳膊腿卸了不玩了。   还好是假的。   睡醒的时候,他的身体神清气爽,除了还残留少许的酸软,根本没有更多不适。   他默默去了厕所,低头又反复检查了自己常年坐办公室的PP,发现也没有坏掉死掉,再次松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自己非要捡的,影先生还在学习做人,连节操是什么都不知道,不和他计较,不和他一般见识……   越时反复在心里自我催眠,然后在镜子前面揉搓脸颊,努力将该死的羞耻心抛弃在身后。   正当他小有成效时,角落的黑影忽然出现,一条触手熟练地缠上小腿。   昨晚那磨人的感受倏然浮现,越时浑身都炸了一下,抬脚就踹。   “现在还是白天!”   影先生不理解,影先生试图寻找规律,“晚上才可以吗?”   “……不是这个问题!”   越时逃也似的离开了浴室。   简单洗漱后,因为时间还早,越时下楼随便找了个小店打算先吃几口,落座后点了份鸭血粉丝汤,刚拿出筷子,就发现影先生忽然化作人形,自觉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越时:?   今天不趴在天花板cos章鱼了吗?   面对突然很有人样的影先生,他还怪不适应的。   可惜这店里没什么影先生适合吃的东西……吃……吃什么吃!!昨晚不都吃了一整晚了!!!   越时突然想通,低头就吃起了自己的鸭血粉丝。   ……   越时已经很久没和过去的同学联系了。   无论中学还是大学,越时都只有阶段性的朋友,或者说是一起学习的同伴,毕业之后就很快没了联系。   晦暗的学生时期,就像是一页他迫不及待翻过去的书,写满了凌乱的笔画和不堪的词句,但只要翻页了,不去提,就可以当做没存在。   越时垂眸,看着威讯里发来的同学会聚餐地点,神色却无法轻松。   没听过的饭店……   他用手机搜了搜,是一家高档日料……在小县城卖日料能赚到几个钱?难以理解。   确认了地点后,越时又回了一趟宾馆,给人言蛛简单替换了一遍伞面,将它变成完整光滑的半透明雨伞后,才动身去了聚餐的饭店。   越时对日料还算习惯,工作多年,光陪着客户吃、公司团建吃也吃了几次。他按照威讯发来的地址找过去时,才发现那个饭店装修成了一个颇为复古的日式庭院。   原来如此。   越时一路走向约定的包厢,脑子里职业病地分析起这里的装修风格和盈利方式,大堂是约会圣地,包厢适合用来谈公物,因为场所够大,还能举办一些小型婚礼庆典之类的,倒确实能经营地下去。   终于来到包厢门口,他的脚步还是停顿了片刻。   隐约的说笑交谈声隔着单薄的木门传来,想到门后就是多年未见的同学们,以及给他发来消息的蒋危,他莫名一阵抗拒。   不过很快,这股抗拒就消失了。   影先生变成了他的模样,已经率先拉开了房门。   唰啦——   开门的瞬间,交谈声瞬间消失。   日式风格的包厢是一个榻榻米房间,一扇家窗户中画着庭院风景,角落摆放着一瓶古朴的插花,地面中间做了下陷的设计,桌子就架在里面,此时已经摆满了五颜六色的海鲜菜式。   包厢之内,眼熟的男男女女不约而同地收敛了各自的笑容,直勾勾朝着‘越时’盯了过去,气氛安静得诡异。   最先说话的,是被人群簇拥着的蒋危,   “哟,是越时来了啊,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来,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蒋危看似热情地笑着,瘦削的黝黑脸皮薄薄一片,厚布料似的瞬间挤出许多褶皱,一双眼白过多的眸子漆黑地看过来,迅速扫过了‘越时’的全身,   “你是最后一个到的,是不是得意思意思,先罚酒三杯呢?”   蒋危……   真正的越时还站在房门外,双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早已不在乎了,身体却还是在看到这张脸后做出真实的反应,四肢都变得冰凉。   在听到那句罚酒三杯时,他几乎条件反射地要去呕吐,却又在两根触手的安抚下神奇地忍住了。   越时想,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很差,还好没有人能看到。   还好,有影先生在前面替他撑场子。   他是想过要不要干脆推掉这场聚会的……但一方面是担心蒋危真的又抓住了他什么小辫子,另一方面,是多年过去后,他不想再认输了。   不见面,躲着,拒绝联络,这样的反应落在蒋危的眼里,一定是示弱的信号。   他不想看起来和当年一样好欺负了。   越时深吸一口气,仗着自己已经是透明人状态,跟随在影先生身后走进了包厢。   他不想落荒而逃,却也不想被蒋危看到自己轻易被掀起情绪和反应的模样。   哪怕对方的目的仅仅是让他脸色变一变,随口吓唬两句,他也不想让其得逞了。   还好,他有影先生……   反正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就算影先生看起来再不像他,也能用人长大了解释。。   果然,蒋危一直观察着‘越时’的反应,见对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他说的只是一番废话后,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越时,你是不是……”   找茬的话没说完,手中的酒杯已经被接了过去。   那是高达40度的白酒,蒋危特意为今天准备的,见‘越时’看着冷冰冰,实际却这么上道,他又收回了那半句话。   然而下一秒,影先生却将手指一倾,将一整杯清酒洒在了对方的袖子上。   “越时!你干什么?!”   影先生顶着越时的模样,依然是满脸的波澜不惊,“不是要罚么?”   “我是要罚你酒,但是你怎么能往我身上泼?!你这是在干什么?!”   “在罚酒”   社会化程度为0的影先生坦然回答,“罚我不准喝。”   “……”   话音落地,同学中居然爆发出几声憋不住的笑,紧接着又沉默几秒,几个老同学互相对视一眼,又爆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越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幽默了!”   “都说你现在是在大城市混的人精了,原来名不虚传啊!”   越时默默侧过脸,也下意识地想忍住,然后想起来自己不用忍,也憋不住笑了起来。   天呢,他刚才差点以为影先生是故意的!   差点忘了,他还没教过影先生怎么应酬!哈哈哈哈哈哈—— [26]第二十六章:聚会   “你……”   眼见着‘越时’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蒋危连忙后退一步,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在周围的哄笑声中像是快气炸了,但其他人又笑得太开心,他也不想显得小气计较,只好也干笑了两声,放人落座了。   当初班上的同学很多,但很多人都无法及时来聚餐,所以包厢里也只有十几号人,对越时来说,反正都不算关系很好,多几个少几个都无所谓。   饭吃得还算没有什么波折,除了影先生好几次不太会说话,阴差阳错让蒋危脸色很难看外,没再发生别的事。   影先生并不需要吃饭,便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只有真正的越时看着哪个喜欢吃,就指挥影先生夹哪个,在一旁溜溜达达,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玩玩手机,又吃了个饱。   吃完之后,蒋危便叫服务员把餐桌简单收拾干净,只留下一盘水果和酒水,然后招呼着大家留在这儿,先“玩个游戏”。   “正好大家好久没联络了,好不容易见面,总看手机怎么行,来,”   蒋危笑着,要收走众人的手机,“我们玩个有意思的。”   越时看到这一幕便皱眉。   上学时期,蒋危也总是这样,仗着自己能言善道,总想主持大局,某次班级活动上也是,为了防止有人‘不团结’,提前收走了所有人的宿舍和家门钥匙,游戏不结束,就不还回去。   他对于那一次印象深刻……难道今天,蒋危又想旧事重演吗?   以为他还是那个十几岁的胆小内向的包子性格?   手机是不可能交的,但有影先生在就不用急了,因为……   “我没带手机。”   蒋危脸上一僵,“越时,别开玩笑了,哪有现代人出门不带手机的?你不带手机,等会怎么A我钱啊?”   “没有手机。”   “……越时,幼稚了啊,又不是上学的时候,说没带作业就会放过你。”   蒋危笑了笑,就要搜他的身,结果手还没抬,就感觉膝盖忽然一软,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跌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蒋危才从桌子重新爬起来,“你……你……”   “诶?越时好像还真没带手机,你们看嘛,他的衣服都没兜。”   “越时,你这看不出牌子啊,该不会是高端定制的衣服吧?很服帖啊,哪个店买的?回头推荐推荐。”   “是啊,这么一说,越时最近几年其实混得不错吧?”   “那不就得了,蒋哥,这一看就是不在身上带东西的主,肯定是下车就扔车上了,不碍事不碍事!”   “……”   众人都这样说了,蒋危再继续坚持搜身,就有些不好办了,他咬了咬牙,用‘给我等着’的似笑非笑眼神瞪了一眼‘越时’,再次‘放过他’了。   还开车来?借的吧?   谁不知道越时的父母对他多抠门,单靠越时自己工作赚钱,怎么可能舍得买车!   大城市怎么了,去了大城市打拼就了不起吗?!不还是低三下四求着住别人家的房子,随时都可能被扫地出门!   蒋危在心底嘟囔着,将收来的手机们都放在桌子下面,而后忽然抬手,关闭了房间的灯。   此时,众人都酒足饭饱,已经是太阳落下后的时间,房间又恰好只有一个通风口,没有能透光的窗户,顿时显得一片漆黑。   有胆小的下意识去摸手机想要照亮,又想起来自己的手机被收走了,只能小声惊呼着和身边的同学靠在一起。   “大家别怕,玩游戏嘛,就讲究一个氛围感,多刺激么不是?”   蒋危故意不立刻开灯,慢悠悠地说着,仿佛是在等别人吓坏。   黑暗之中,‘越时’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人比祂更熟悉黑暗,也没人比祂更不懂这一刻所谓的‘氛围感’究竟有何意义。   而真正的越时则是靠在影先生身侧,咬着牙死死盯着蒋危的方向。   想起来了……   他上学的时候,确实是班里出了名的‘胆小鬼’。   不光胆小,还经常被蒋危带头恶作剧,和他‘闹着玩’。   准确来说,他并不是‘胆小’,而是精神紧张,伴随有生理性障碍。   自从得知了这个秘密,蒋危就经常拿这个威胁他,要告诉所有人他是个精神病,越时求他别说,蒋危就开始故意时不时吓唬他,不是班会时突然关灯,就是在奇怪的地方贴镜子,又或者是故意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在耳边说话。   最重要的高三那一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午觉。   如今,蒋危又开始故技重施了。   但他已经不怕了……   黑暗也好,镜子里的人影也好,奇怪的声音也好,再多的可怕的事情都不再那么吓人了。   他有影先生在身边。   越时悄悄抓握住影先生的右手,垂着眸子和人小心靠在了一起。   真是很奇怪,影先生明明不是人类,他竟然会在黑暗中因为贴近一个可怖的怪物而感到心安……   啪的一声,蒋危终于点燃了打火机。   他是有备而来的,打火机点燃了摆在桌面上的几根白蜡烛,照亮了一小片的区域。   看清被他放在桌上的‘游戏道具’后,越时沉默了。   “通灵板?你居然搞了个通灵板来玩?”   “哈哈哈,跟真的似的!”   “所以我们要怎么玩儿?”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围在桌边,也有更加内向的人凑在角落,两个人两个人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只有‘越时’独自站在蒋危的对面,等待着游戏的下一步。   “我这个通灵板可不一样,你们仔细看,是由拼音组成的,不是单纯的字母。”   蒋危笑着说道,“而且啊,这还是一个一定会说实话的……真正的灵异道具!”   “什么叫真正的……”   “当然就是字面意思,”   蒋危抬手,高调地炫耀着,“这东西不会说谎,是真的有超自然力量的,只要一滴血,就能问一个问题,怎么样,有兴趣了吗?”   越时微微蹙眉。   超自然物品?不,是异常物品吧。   就应该马上通知监管局来没收一下,还只说真话,搞成概念神了。   “越时,我想你一定有问题想先问吧?”   面对蒋危的提问,‘越时’刚张了张嘴,又微微停顿,点头。   越时在一旁捣乱,“问他!永动机怎么制造!”   影先生照样学舌,“我想问永动机怎么制造。”   蒋危:“…………”   不是他有病吧!?   ‘越时’:“不能回答吗。”   其它同学们:“哈哈哈哈哈哈!!!人才!!”   最终,蒋危决定先当众示范这个通灵板的厉害之处,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   他拿出几个骰子,倒扣在空杯子里,用力摇晃了很久,然后推去一旁,开始操作通灵板,   “……告诉我,骰子一共有几点?”   此时此刻,蒋危和另外两个兄弟都把手指放在了通灵板上,木质的道具震颤了几下,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13……”   走完数字后,通灵板回到原处不动了。   蒋危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掀开杯子。   一个由四点、六点、三点组成的三个骰子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众人不由得开始惊呼。   越时默默看着这一切,又看着蒋危接连多换了几个问题,当众展示通灵板的神奇之处,没有说谎。   影先生站在他一旁,似乎也在观察。   “灵异……超自然……”   越时叹了口气,“也是过了相信这些东西的年纪了……”   影先生:“?”   “你们不算。”   越时也不是第一次接触通灵板这种东西。   实际上,早在上学时期,他就先接触过笔仙了。   在那个年代里,都市传说也好,异常也好,都还是不被人知道的概念。   世界曾经是很和平、很唯物的。大街上不用担心有奇怪的黑影,面对镜子也不必担心突然窜出奇怪的东西。   但越时却在这样的时代里饱受‘迷信’困扰,他经常低烧,父母请了懂得人来看,就说是吓着了,被跟上了,他看到奇怪的影子一闪而过,听到奇怪的声音,也被反反复复地进行‘驱邪’。   直到高中,他的情况越发严重,终于在邻居的提议下,越时独自去看了医生。   自那以后,他便确诊了妄想症。   偷偷吃药,想要摆脱这些可怕的残影和声音时,他不小心被蒋危看到了,发现了他的秘密。   “怪不得总是自言自语,越时,原来你有病啊。”   “……”   “下一个问题!!”   蒋危已经玩儿了几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通灵板的厉害之处,终于把矛头再次对准了越时,   “大家来手心手背吧?决定下一个问题由谁来定,如何?”   “……”   越时不太喜欢手心手背,因为班上的人总是有小团体的,蒋危每次都这样装作公平,实际上和别人约好了一起出手背或者手心。   但这一次,他不那么在意输赢了。   他只想知道,蒋危到底又知道了什么,有没有证据。   “手心手背!狼心狗肺!啊!”   出乎意料的……又或者说是情理之中,这一次,是‘越时’最终赢了。   “好吧,这一次你来提问,越时。”   蒋危有些遗憾,但也没急于一时,大方地把这次机会让了出去。   “我的问题是,”   ‘越时’缓缓抬起头,昏黄烛光下,没有丝毫表情与温度的脸上呈现出全然陌生的、令人背后发寒的非人气质,   “蒋危,你是同性恋吗?”   “你说什么?!”   蒋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几乎咬着牙,有些狰狞地瞪着对面的‘越时’,他试图摆出最有威慑力的眼神,却在对上‘越时’那平平无奇的视线时本能地畏惧着,几乎控制不住地眼神躲闪,   “你开什么玩笑呢?!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我都交多少女朋友了!谁不知道我铁直?草……我最讨厌的就是娘炮!”   “诶,蒋哥,开个玩笑嘛,别生气别生气,反正通灵板又不会造假,来来,喝一杯。”   旁边他的兄弟拍拍他的肩膀,满不在乎地劝说。   其它人也跟着笑了笑,有人是真的觉得好笑,有人觉得他破防的样子有点意思,有人觉得玩笑开大了,但谁都没有出声。   下一秒,通灵板开始动了。   咔咔、咔咔的摩擦声响起,单薄的木片停留在了答案的【是】处。   “不……怎么可能……这、这不可能……”蒋危吓得嘴唇哆嗦,“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会冲我来……怎么会……”   所有人都惊呆了,甚至有人开始害怕地后退,有人远离通灵板,有人远离蒋危。   越时也凑近看了看,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还没开始使用新一轮的通灵板呢。没有任何人把手指放上去,这个木片竟然就自己动起来了。   呵,这是真‘闹鬼’了啊。   见蒋危还没被吓死,还在不停‘狡辩’,大声喊着‘我不是gay啊我不是gay’,一副快要恐同恐死了的样子,越时觉得越来越吵,干脆在这‘灵异事件’上添了把火,凑到拉住旁边,呼地一下吹灭了一根蜡烛。   “谁?!谁、谁在那,谁把蜡烛吹了一根?!快重新点上,快!”   越时才不听他瞎逼逼呢,又来到第二根蜡烛旁边,呼地一下再次吹灭。   “呀啊啊有鬼啊!!!!”   有人控制不住惊叫了起来。 [27]第二十七章:秘密   四根蜡烛全部熄灭后,屋子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惊叫呼喊声中,不知道是谁先拉开了房间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楼道外的亮光在此刻犹如救赎一般,引得众人如趋光的虫子般逃窜。   众人争先恐后的跑了好远,一直到了阳光明媚的庭院里,都惊动了饭店的服务员前来询问,才纷纷恢复了几分理智,尴尬地笑着和服务员解释没有出意外,就是朋友间开开玩笑。   然而等服务员一走,大家就发现不对劲了。   “等等……蒋哥呢?”   “他、他没跟我们一起跑出来吗?”   “你、你平时和蒋危最铁了,你出来没拉着他?”   “什么?我……咳咳,那种时候,谁顾得上啊,我以为你拉着他呢!”   “蒋哥为什么不出来啊……”   众人我看你、你看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脸色都变了变。   这时候,许多人才想起来,刚才大家都跑得很快,被吓到了,反而是越时没怎么害怕,在服务员都赶来询问的时候,他才不急不缓地从走廊来到庭院。   众人的目光投向他,忍不住有人开口问道,“越时,你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吧?你刚才……看到蒋哥了吗?他会不会摔着了啊,要不你去看看?”   ‘越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动,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了回去,一扎不住地盯着人看时,莫名叫人不敢直视,尤其是当他忽然上前一步时,隐约的威压更是让那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什么……”   说话的人是蒋危的兄弟,俩人关系好,今天蒋危特意聚餐的意图他也知道,此刻顿时心虚了。   没想到,‘越时’看着气质这么冷,一副令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模样,忽然开口说的话却全无攻击性,   “我胆子小,不敢去。”   攻击力很低,嘲讽力十足。   蒋危的兄弟:“???”   你当我傻吗?!   这么多人往外跑,就属你最优哉最没有害怕的样子了!!   然而在同学们的印象里,学生时期的越时确实很神神叨叨,是班里胆子最小的。   他们笑话了越时胆小鬼笑了三年,如今非要说人胆子不小,硬要推着人回去包厢找人也不合适。   “啊,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吧?”   “电话?可是手机刚才都收上去了啊……”   ‘越时’适时拿出了手机,“我还带着。”   依稀记得越时说自己没有手机的其它人:“……”   从哪里拿出来的啊!完全没有注意到!   话虽如此,但现在不是纠结谁没遵守游戏规则的时候,几个人商议了一下,都觉得打电话找人比回去来得好。   于是‘越时’当众拨出了蒋危的号码。   没想到,电话只响一声就接通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蒋危的声音就忽然传出,   “啊啊啊……别、别过来!”   因为电话是免提的,声音清晰可辨。   “诶?蒋哥?”   “是蒋哥接的电话吗?”   “果然都在房间里吧,蒋哥,你怎么不出来啊?”   然而,免提传出的声音却模模糊糊的,蒋危并未回应众人的问题,而是惊慌地自言自语着。   “有人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不要啊!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听清了说话声后,本就不敢回去的众人纷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大的太阳都无法让阴霾散去。   “那个包厢……是推拉门吧?我记得……没有门锁的啊……”   “对啊……那么单薄的木门,纸糊的一样,就算有门锁也关不住人吧……”   可是既然是这样,为何蒋危会是一副被关在里面出不来的样子?   除非是……有什么难以形容的力量在阻止他离开。   “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吧!!”   就在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时,蒋危的声音再次响起了,伴随着不断的求饶声的,还有一下下重物磕在地上的声音,仿佛是在用力磕头,   “我、我只是想吓唬吓唬越时啊!我没想做坏事……我不是……”   吓唬越时?   此话一出,许多人的目光又落在了‘越时’的身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蒋危的话却还没停,倒豆子似的突然招认了所有事。   “不……不能怪我啊……谁让他过得那么好?都说他只会死读书,是个不善言辞的书呆子,凭什么啊,只是会学习而已,凭什么就能去大城市发展……”   “我……我只是看不惯他那一副清高的样子!”   “去了大城市打拼就了不起吗?!不还是低三下四求着住别人家的房子,随时都可能被扫地出门!凭什么我就要巴结他!?”   蒋危说着说着,竟忍不住骂了起来,将心里话全都抖了出来,   “现在再怎么牛逼,当初也不过是个要看我脸色的小鬼!他过去那么怂,连去食堂都不敢,要不是我,他怎么可能有今天?!他就是忘本了……就是飘了,我只是帮他认清自己,我有什么错?!”   “他就该一辈子都战战兢兢地活着,他不该忘了什么叫谨小慎微!我的通灵板……我花了五千块才买来的通灵板啊……我好不容易计划好的,该在今天出丑的是他才对,怎么会冲我来了呢……这不公平,不公平!!”   激烈的吵闹声被放大了数倍,也不知蒋危是在和谁吵架,从恐惧到惊慌,最后歇斯底里地失控了,所有阴暗龌龊的心思,昭然若揭的嫉妒心都通过电话暴露在所有老同学的面前,连和他关系好的人都觉得难堪。   “蒋哥……蒋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他是疯了吧……?”   “越时,你、你别往心里去,我真不知道他喊你来是针对你的……”   有同学看了看‘越时’的脸色,已经开始为自己找补,连忙和蒋危划清界限了,   “大家好多年没聚聚了,我是真的挺想你们的,要早知道这样我就……”   举着手机的人却已经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了。   早在蒋危开始发疯、口不择言的时候,他就想挂断电话了,但奈何一切都灵异得很,他按了好几次,手机都和卡了一样,丝毫没有反应,哪怕他把屏幕按灭,死死捏着关机键,声音都依然在继续。   直到现在,手机才啪的一下成功挂了电话。   ‘越时’只是默默地等着,没有回话,也没什么表情。   经验有限,他甚至不太确定一般的人类应该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反应,便干脆沉默。   等待到好多人陆陆续续开始道歉,人们把闹鬼的害怕都忘了,等到祂察觉到包厢里面,真正的越时已经闹够了、玩爽了,才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众人跟在后面,有了‘越时’打头阵,也不那么怕了,更重要的是,担心这俩人因为这次的矛盾打起来。   没有人和越时是熟人,但已经步入社会多年,大家都能看得出,越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和他们记忆中的越时不同,和学生时期的越时不同,今天的越时,看起来像是脱胎换骨,成了他们平时接触不到、也完全惹不起的那类强者。   大城市真的这么厉害吗?去大企业打拼,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吗?   如果蒋危没在今天惹恼越时,他们岂不是有机会抱上这么厉害的一个大腿?可惜……   总之,都怪蒋危!   唰啦——   单薄的木门再次被拉开时,里面的灯已经重新打开了,除了所有东西都变得凌乱一片之外,只有刚才还在发疯的蒋危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双目无神、精神涣散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见到门这样被轻易拉开了,他再也忍不住了,啊啊乱叫着就撞开众人冲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越时’低头,看向了地上的通灵板,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透明人越时。   后者若有所思,见影先生看来,朝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做了个口型。   像是在说……【谢啦】。   啊。   ‘越时’盯着他上扬的嘴角,忽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触手了。   如果能现在就把人带走,藏起来,然后享用一番就好了。   触手们蠢蠢欲动地冒出,克制地蹭着越时的手腕、后颈,又尽可能收着力道,不至于让人难以忍受。   越时回头,听到模糊不清的呓语在耳边低喃,莫名地带着种索求的意味。   “……”   越时摸了摸胳膊,故意不看他,“在外面呢,别闹。”   触手却凑到他耳边,继续低语,“没人看到。”   “……!!”   疯了吧!!   越时脸色凝重。   完了,非人类好像没有羞耻心,最关键的东西没有教给影先生怎么办!   好在,也许是他的紧张太明显了,触手们并没有再做过分的事,混乱的同学会也提前草草收场了。   ‘越时’向外走的过程中,有几个印象不深的同学还追了过来,争着要开车送他。   “越时,我今天开的新车,你回哪儿我送你。”   “老张别逗了,刚你老婆还打电话催你早点回家吧?越时还是坐我的车吧,我一单身的,闲得很,顺便咱们可以去续摊儿啊?”   “续摊儿?我也想,我今天什么安排都没了,对了越时,听说你最近在繁星市混吧,我有一亲戚也在那边。”   他笑着要凑过来搭肩膀,被‘越时’避开了,“我今天也开车了,敞篷的,来坐坐看?”   ‘越时’不明所以,直接将目光投向了阴影中真正的越时。   后者啧了一口,   “他们这是在炫耀还是挑衅吧?就他们有车啊!我骑个自行车半小时就回去了,我才不要!”   原来如此。   完全学歪了的‘越时’心领神会,一一婉拒了想要凑近乎的所有同学,“不用了,我虽然没有车,但体力很好,可以自己骑车回。”   空气,刹那间加倍尴尬。   “不,不是,我们不儿这个意思……”   “对了,今天的饭钱多少,我——”   “没多少没多少,蒋哥说他请客的,不用A钱!”   蒋危的兄弟已经迅速倒戈,笑着慷慨道,“今天闹鬼闹成这样,大家也没吃好,越时,回头我们再重新请你一顿!”   “没事,不必了。”   ‘越时’转头离开,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祂身后,无人所见之处,长长的触手从背后冒出,拉着越时的手腕牵着走,离开人群后嫌弃走太慢,又直接多了几条触手编织成船,直接把越时整个人托了起来。   越时乐得省力,直接坐在船形大手里,陷入沉思,“要不要上报一下监管局呢?感觉他san值不太稳定了,容易危害社会。”   就在不久前,他为了弄清楚蒋危到底知道他的多少事,小小的在黑暗中‘闹’了一下,借助着自己透明的身体,以及小红小粉小蛛的力量,给了蒋危一点小小的精神震撼,就让人把什么都招了。   谁承想呢,蒋危看起来挺阴险一个人,san一低下来,就一点脑子都没了。   他也是因此确认了,蒋危确实借助了异常个体的力量,得知了他的一些秘密,今天搞通灵板出来,就是为了让他当众出柜。   大城市并不看重人的性向,甚至在一些私企里,同性恋还待遇更好,因为避免了婚假、孕产假的问题。   但他的老家不同,小地方,人少,观念也保守很多,要是在同学之间传开了,就势必会传到他的每一个亲戚耳中,到时候他怕是不得安生了。   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了,毕竟蒋危快吓傻了。   只是……   越时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珠。   玻璃珠是红色的,仔细看去,就像是个活着的眼球,有点渗人,温热带着点弹性的触感更是令人联想到器官,表面缠绕着的红色血丝则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这是从通灵板里面拆出来的零件,如果没感觉错的话,蒋危就是利用这个东西让通灵板‘显灵’的,也可能还借助了这个来监视他。   如今这东西一副闭眼的样子,‘眼黑’的位置迷城一条缝一动不动,仿佛在装死,怎么问它都不出声了。   越时放弃了,直接在一条触手摸过来的时候,把‘眼球’丢进了触手微微张开的口器中,   “吃吧。”   刚想啾一下的触手:“……?”   咯吱咯吱几秒后。   “呸。”   “不要挑食啊!” [28]第二十八章:加餐   玻璃眼珠模样的异常似乎有点内向。   从越时发现它,到确认它安静如鸡没有危害,到把它拿走,它都只是静静地,导致越时一度怀疑这东西到底是不是活的。   直到越时把它投喂给触手了,玻璃眼珠才嘤嘤的变成了委屈的泪眼,挤出了一滴逼真的眼泪。   越时用纸巾包着把它重新拿起来,“不吃就不吃嘛。”   随后他又摸摸兜,掏出了另一颗蓝色眼睛的玻璃球,“换个口味试试?”   影先生:“?”   “还有绿色的,黄色的,黑色的……”   越时看他不喜欢,摸出了一把玻璃眼球,“你可以当零嘴吃。”   影先生沉默了。   很显然,比起这些小东西,他真正想吃的近在眼前。   然而小玻璃眼球们却并不理解祂的沉默是何用意,光是面临着这般恐怖的压力,就已经一个个瑟瑟发抖起来,嘤嘤嘤地小声啜泣起来,眼泪哗啦啦地弄湿了好几张纸巾。   越时看着差点憋不住笑,绷住了表情继续吓唬它们,“既然连好吃都做不到,那还是干脆当鱼饵吧,看看能不能钓上来更厉害的。”   一听要拿它们喂其它异常,玻璃眼球们更加眼泪汹涌了,越时直接把它们放在塑料袋里,很快就有了一兜子水。   最终,眼珠们终于憋不住招了。   “求。”   “求。”   “您。”   “高。”   “抬。”   “贵。”   “手!”   七个玻璃眼珠依次蹦跳着发出微弱的声音,如果不仔细听的话,几乎要把这蚊子叫一般的声音忽略掉了。   越时一愣,随即扭头捂住脸,挡住了自己笑崩的表情。   “哦,为什么要放过你们?”   越时装作还在生气,“蒋危会知道我的秘密,还试图威胁、给我找麻烦,就是因为你们在背后帮他吧?”   “对!”   “不!”   “起!”   小眼睛们继续道歉。   就是这样依次出声的沟通实在太累了,越时叹了口气,先和影先生快速回了宾馆,然后把一个薄膜键盘交给了它们发挥,通过打字沟通。   十几分钟后,越时终于从它们口中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蒋危那家伙从毕业后就一直不太顺,不是工作失误被公司开除,就是因为闹出丑闻被降职,直到半年前,他忽然运气大转,变得顺风顺水,越发威风起来。   也就是那个时间,蒋危得到了第一个异常个体。   “是你们中的一个吗?”   【不是。】   电脑屏幕上被眼球们敲出两个字。   越时一愣。   没想到,它们竟然只是蒋危这人接触并利用到的异常之一。   他的家里,还有许多个危险程度不一的其它异常。   “这么危险……那就不能只是和他划清界限了……”   越时严肃思考中。   “要上报给监管局吗?”   一旁的小粉单纯地问道。   “上交?那就太浪费了。”   越时眨眼一笑,“我先去亲自确认一下情况,再把剩下的上交也不迟。”   小粉还没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越时已经打开了新的文档,开始要求玻璃眼球们把那些异常体的特征和信息都敲在了电脑上。   原来,这些眼球们虽然没什么行动力和战斗力,但能力和通灵板很像,可以回答许许多多的问题。   倒不是它们真的能‘通灵’,而是因为它们有集体意识。   蒋危家里只有这样的一把,但还有数不清的‘眼球’们分布在城市大大小小的各个角落,而每一个玻璃眼球们看到、知道的信息,都会和其他眼球们共享,这才造成了一种近似无所不知的效果。   确认到这里之后,越时忍不住松了口气,但也略微有些失望。   他本来还想着问问它们关于影先生的事情呢,比如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取代自己,比如影先生到底有多能打,再比如为什么影先生要挑食。   越时看着还在敲键盘的玻璃眼球们,自言自语地感慨,“通灵板也要与时俱进啊……”   同样能回答问题,敲键盘就比用通灵板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来得方便多了。   很快,十几种不同的异常体的信息就呈现在了电脑上。   “哇哦……他该不会拿所有积蓄都干这个了吧?还有这种外形是巫蛊娃娃的……好邪门的家伙。”   越时看了看这些信息,都有些犹豫了,还多看了一旁的影先生好几眼,在心中泛起低估,万一过去了,结果影先生打不过这群怪物怎么办?会不会吃亏?   “看着太多了,一个比一个危险,要不还是……”   要不还是先通知监管局吧?   越时拿出手机,直接划到了陆展的对话框,还在心中措词时,一条触手忽然挡在眼前,轻松卷走了他的手机。   “诶?等等……”   越时还想说话,但更多触手已经卷了过来,拦着他的腰,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回了床铺之上。   他一愣,思绪瞬间回到眼前,全身的感官都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干、干什么……”   “越时。”   他听到影先生的声音,那人形的身影也拉长弯腰,朝着自己笼罩过来,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困在了床铺上,   “不需要别人。”   啊……   是不喜欢他联络监管局这样吗?好像也能理解……   越时忽然反应过来,都这么久了,影先生一天比一天聪明,经历了这么多,估计早就知道监管局是专门抓异常的了。   那他这样当着影先生的面,不是和监管局联络报信,就是想频繁见面,估计和当着贼的面和民警热络差不多……额奇怪的比喻……   他沉默了两秒,眼珠转了转,思忖着该如何绕开影先生,又能确保安全。   然而一只手却捏着了他的下巴,叫他无法回避对视。   “越时。”   影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着我就足够了。”   “我只是……”   ……只是想给你加餐一下,拔苗助长一下。   后面的话,越时却没能说出。   漆黑的人影附身靠近他,用模拟出的人类嘴唇吻了他。   越时眼瞳一颤,顿时震惊得脑子一懵,呆在了原地。   影先生的学习能力很强。   仅仅是一次亲近,再加上短暂的学习,再次被触碰时,越时的感官体验便再次攀上了更高峰。   熟练,精准,有条不紊……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透明的机器,每一个部件的运转和弱点都被看透,轻而易举地便被牵着走了。   明明是自己的触觉,自己的感受,却不受自己的控制,快乐、热意、换气的间隙、身体的颤抖,全都掌握在了影先生的手中。   而且……不一样了……   不再是怪物的形状,从一开始到最后,影先生都不知为何,固执地保留了模糊的人形。   是人的手指在碰他,是人的嘴唇在亲吻,是人的身体给他拥抱,哪怕触手们依然在辅助,依然更灵活,可这一次的体验,却无限接近了人与人之间的亲昵。   越时的耳朵前所未有地泛红,心跳很乱,即便理智一遍遍地告诉他,这只是影先生作为一个怪物对人类的模仿,只是引诱他堕落的手段,身体的反应却依然无法控制。   “为、为什么……一定是人形……”   到了后面,越时几乎要抓着他的‘胳膊’哀求,“你、你变回去……好不好?”   回应他的,却是一次到底的紧密契合,   “越时。”   那个模糊的、声线奇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回答,   “你的身体喜欢。”   “草……”   越时低头,直接将脸埋进了连体温都模仿成功的躯体里。   “好。”   ……   两人又折腾了很久,才终于将影先生再次喂饱。   越时疲惫不堪地再次入睡后,能回答诸多问题的玻璃眼珠们再次滚动起来,回答着来自邪神的提问。   “欺骗者,是谁?”   哒哒哒……   三个字出现在屏幕。   【监管局。】   这样的答案,邪神并不意外。   能够有能力,又能成功做到在降神仪式上欺骗他的,也只有人类了。   喀拉、喀拉的玻璃响动声响起。   祂转头望去,一个个血红的手掌印正一下下拍在房间的窗户上。   与此同时,房门外也传来了规律的、由远及近的高跟鞋脚步声。   那些东西……主动过来了。   邪神站起身,类人的形体瞬间绽开,恢复触手的模样。   ……   嘎吱、嘎吱、嘎吱……   越时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一直在闹耗子,家里抓了半天都抓不住耗子,反而他好不容易买来的零食们都被耗子啃了,大胖耗子还特别能吃,咀嚼声就没停过,快要烦死了。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的上午,越时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去前台退房。   至于行李,已经被影先生三秒钟收拢完毕了。   “哎,昨天就那么睡了,蒋危那边……”   不等越时操心,手机里的信息已经弹了出来,是陆展发的。   信息简短,大概是告诉他,监管局昨天夜里又查货了一批非法购买违禁异常体的案子,把他的老同学蒋危给抓了,介于蒋危最后一次见面的是他们,告诉他可能需要他去做一下笔录。   越时一愣,惊叹于监管局的行动力,同时答应了这件事。   放下手机后,他抬起头,看向一旁正在替他加班的影先生,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你吃过了吗?”   影先生的头自然转了过来,以非常符合人体活动极限的方式看向他,嗯了一声。   “噢噢……那就好。” [29]第二十九章:复工   监管局临峰市分局里,陆展要写的报告更多、更难了。   上一个报告还没搞定,就又有了新的案子要写报告,要做笔录。   昨天夜里,他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局里的P值警告声惊醒,紧急带了一队人奔往了出事的地点。   结果到了,才发现P值异常的是一个宾馆。   越时住的宾馆。   平时都在100以下的P值,在昨夜直接暴涨到了500,一个又一个危险的异常围在宾馆房间四周,陆展看这个阵仗,都打算先斩后奏、直接调动局里的战备资源了。   一个两个异常闹事,还能说是事件,一群集体出动,简直和小型团战没有区别。   然而还不等他们有所行动,那些异常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再次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危险等级很高、攻击性很强的异常们纷纷换了一副面孔,变得乖巧安静,主动投案自首了。   直到现在,那些异常们还安静如鸡地在收容室里排排坐呢。   所以,报告怎么写?   直接写他赶到之后什么都没做,异常们就突然投降了吗?   陆展头疼,但陆展不敢抱怨。   罢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越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体质,比如自带佛光,所有靠近他的异常都会自动被感化,直接放下屠刀。   就连原本利用这些异常的蒋危,都在它们的坦白下被迫暴露、承认了一直以来的桩桩罪行。   又是过了一段时间,陆展硬着头皮把前言不搭后语、明显逻辑缺失的报告递交了上去。   他当公务员这么多年了,难搞的神秘异常没有难倒他,为了收容而消耗大量人力物力、需要他带伤行动的异常事件没有难倒他,反而因为诡异地投降异常们感到棘手不已。   等待上面盖章通过的时间里,陆展又思索了片刻,和自己的队友聊了聊,最终补写了一条临时申请递交了上去。   一条关于建立有关越时的单独档案,并在后续任务中观察实验越时对异常的影响力,以进一步确认其特殊能力,必要时加以利用的提议。   当天夜里,陆展被紧急叫回繁星市,在监管局的内部会议后,他的临时提议被通过了。   ……   越时昨晚一直在睡大觉,也没做什么别的事,笔录很快就结束了。   由于影先生大吃特吃了一顿,现在正是状态好的时候,对于如何处理工作消息、应对紧急加班的情况也已经熟练,于是越时很放心地在返程路上闭了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从心底里放松休息了。   老家的父母家人已经安顿好,就算他们再找自己,也可以让影先生应对。   总是看他不顺眼,连毕业后也想给他找麻烦的老同学蒋危也进了局子,因为其不择手段的程度太过惊人,甚至在小蛛的助力下上了社会新闻的头条。   蒋危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隐患,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这种把柄落在他人手中的感觉并不好受,就像个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如今,炸`弹拆了,据说蒋危的san值也低到了临界值,因为异常们的反水和P值污染的反噬,就算未来他从牢里出来,余生也要在精神病院里度过,很难再恢复。   更加神奇的是其他同学们的反应。   不知是因为看了新闻,还是因为发现他在繁星市混的还行,那些人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越时的态度极好。   道歉的道歉,示好的示好,更有甚者猜到了蒋危想用什么来打压越时,主动表示自己的好朋友就是gay,现在这个年代,大家都不一定会照常结婚,到底喜欢什么性别压根不重要。   越时只礼貌客气地应付了几下,便把这些也交给了影先生。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他可以不再受影响,不再担心害怕,但也不代表他会因此感动或者释然。   【人都是会成长的,过去我太年轻幼稚,太不懂事,做过很多伤害你的事……】   像这样的消息,也只是其中的一条,乍一看言辞恳切,态度良好。   越时却已经不打算再回临峰市了。   道歉也好,原谅不原谅也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想起那段孤独、惊慌、被议论的学生时期,也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幡然醒悟产生感想。   唯一的意义,便是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不必再回临峰市,不必再面对这一切,可以真真正正地放下了。   越时不清楚自己这样算不算是逃避,就算是逃避,也是超有用的逃避,他丝毫没觉得哪里可耻。   他在车上睡得很沉。   实际上,自从影先生一步步接手他的生活,他的睡眠就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沉了。   工作时期的熬夜缺觉,焦虑易醒都被改善了很多,他再也不用担心在自己闭眼的时候错过领导的电话,客户的消息,不必担心忙得太累了忘记吃饭洗澡,或者是一回头就看到来自父亲的几十个电话轰炸,不知为何又要他郑重道歉。   再也没什么事突然很紧急,必须他立刻动身去处理,也不用担心因为自己停下来休息了,天就会塌掉。   越时罕见地在熟睡中回到了毕业时的梦境。   蔚蓝平静的,一望无际的海水温柔地包裹着他,天地间一片寂静,他化作一块光滑普通的大石头,一点点沉入海底。   寂静的海底,没有刺眼的阳光,也没有吵闹的声音,只有柔和的水声,墨绿的海草,鱼儿偶尔从头顶游过,他石头的身体长出海藻,依附贝壳,躺在柔软的沙子里。   沙子里的虾蟹在睡觉,海里的鱼在睡觉,贝壳们在睡觉,他也一起熟睡着,什么都不必思考,什么都不会改变。   别人会有梦中梦,他只有睡中睡,只是这一次,海底多了一只巨大的、有着无数触角的大章鱼。   章鱼也在睡觉,把越时当成了自己的床,手手脚脚缠绕上来,把虾蟹挤走,把贝壳和海藻挤走,将他当成个大珍珠一样在怀里磨啊磨,磨得热乎乎滑溜溜,不讲理地独占他,一口一口磨牙似的在他身上轻咬。   好幼稚的章鱼。   越时在梦里这样感慨,但石头连感慨都不需要,所以他只是继续沉睡,随便章鱼做什么。   ……但也不能这么随便。   越时缓缓睁开眼,困困地从衣服里拽出一条两条三条影先生的触手,打成蝴蝶结丢在一旁,防止它们继续动手动脚。   一觉醒来,他已经在自己出租屋的卧室里了,至于他是怎么从车上回到家里,完全没有记忆。   长途跋涉这么多次,他还是第一次回家回得这么轻松。   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他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马上该复工了。   “别闹,该出门了。”   他轻声叮嘱,一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沙哑,顿时脸色泛红,不再吱声了。   他默默翻了个身,感觉到从腰部以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酸,顿时没了起床的勇气,直接呈大字型又躺平了。   影先生用多余的触手伸过去,帮助他重新盖上了薄被,   “公司那边,交给我。”   “今天也可以?”   越时犹豫,要知道在短暂的休假过后,复工的第一天往往会是活儿最琐碎、上班上得最烦的一天。   影先生点了点头,在他床前化作人形,被越时系成蝴蝶结的触手留在了背后,像个巨大的尾巴,   “你在家,不要乱跑。”   越时心中暗爽了起来,脸上微微挣扎了片刻,仿佛动摇了又没能彻底放弃去上班这件事。   见他这幅模样,影先生去冰箱取来了越时早上最爱的冰镇甜豆浆,再热了一盘三明治,放在折叠桌上放置到床边。   “可是我还没洗漱刷牙……”   话音还没落,触手们又飞速动了起来,为越时解决了洗漱问题,因为触手足够灵活足够多,一滴水都没飞溅到地上床上。   “哦……好吧……”   一切都解决了,越时‘终于’彻底丧失了继续工作的行动力,认命地又堕落了一天。   今天就继续在家继续愉快的假期时光吧~   ……   祂出门了,以越时的模样。   自从力量和记忆一点点的恢复,祂对于人类的模仿能力也越发高明。   最初,只是能变成越时的模样,能够不被人发现。   后来,祂开始能够模仿越时的说话方式、做事技巧,如何待人处事、如何随机应对都变得轻松自如。   但是今天,祂却不打算只是简单的模仿越时。   祂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应当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祂距离最终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这份【渴望】的感受一刻比一刻鲜明,渴望着找回一切,渴望变得更加完整,渴望完成被人类欺骗、打断的未尽之事。   渴望得到完整的越时。   不仅仅是需要,不仅仅只是利用他的力量,而是如同烈火在灼伤般地渴望着。   于是祂终于理解了越时的苦闷。   仅仅是片刻的渴望得不到满足,已经是如此难耐的感受,而祂的越时,已经被人类的渴望折磨了不知多少年。   祂已经知道了……越时也有着自己的【渴望】。   而今天开始,祂会替越时让这一切变得圆满。   公司的大楼内,打扮得体、自带精英气场的‘越时’完成打卡,径直来到了工位上,开始一天的工作。   有同事路过,朝‘他’打招呼,有人喊着越哥,有人开口想要沟通接下来的工作,但人们都不约而同在看到今天的‘越时’之后愣了一秒。   那是‘越时’没错。   但也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越时’。   有条不紊、迅速展开工作的青年仿佛变了一个人,浓重的黑眼圈消失了,眼底重新有了坚定自信的光彩,而非晦暗疲惫的社畜丧气,他步伐稳健,谈吐自如,只是一道视线投来,便自带令人信服、想要听从的力量。   如果真正的越时今天也跟了过来,站在这里,便会一眼辨认出来其中的变化。   那是他一直以来想要达到,却早已放弃了的……理想中最完美的自己。 [30]第三十章:日常   为了方便影先生上班,越时把手机也一并交给了他,自己则是在赖床一个小时后,掏出了尘封已久的备用机。   小红和小粉也跟着影先生去辅助上班了,家里一时间只剩下越时和小蛛,以及那群满地乱滚的玻璃眼球。   手机开机的音乐声响起的时候,两个眼球滚动到越时脚下,好奇地看了过来,又被小蛛扒拉走,“离这么近等会容易踩到你。”   小眼珠们:“踩!”   “不!”   “坏!”   小蛛无情道:“但他会摔倒的。”   小眼珠们:“……”   越时看了看它们,发现虽然是狰狞恐怖的画风,但是看久了竟然感觉有点可爱。   他笑着在沙发坐下,弯腰伸手让眼珠们滚上自己的掌心,把它们放在沙发上,并对小蛛安抚道,   “不用担心,我宅在家的时候运动量很低,一天也就走个一百步。”   闲着也是无事,旧手机打开后,越时翻到了许多过去保存的美图,启用了的只加过网友的叩叩,以及曾经沉迷过很久的小游戏们,还有各种各样只是因为有趣就下载的app,精心挑选的字体和图标主题。   仔细想来,这部手机也不过关机了两三年,再次打开时,竟已经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在工作忙碌后,越时就买了内存更大、也更新的工作机。   最初,他也在新手机上下过游戏,保留过一些符合私人喜好的东西,但逐渐的,工作文件和联络人占的内存就越来越多,多到他不得不一个个卸载占内存的不重要app,不得不将那些无法创造实际价值的文件、主题、屏保全部删除。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手机就变成了彻底的工作机,再后来,多带一个手机实在麻烦,便这样尘封在了抽屉里。   就像是他的人生一样,被一点点侵占腐蚀着,最终只剩下工作,睡觉吃饭也成了耽误事的负担,生病吃药也变成为了能继续工作而做。   直到今日。   越时再次打开这部手机,旧日的记忆也一点点在眼前重现,社交账号里的小红点,早已更新了不知多少版本的游戏,在他的手中重见光明。   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的。   终于有时间可以尽情地玩了,终于能没有后顾之忧地随意冲浪了,追更过的漫画、小说们早就完结了不知多久,他将那些app们一个个更新完毕,却没了再次打开的力气。   越时垂着眼,直到屏幕在眼前再次黑了下去,干脆把手机放到了一旁。   “好无聊哦……”   越时整个人葛优瘫在沙发上,大脑逐渐放空,眼神慢慢涣散。   睡已经睡饱了,可精神头却没有恢复,人依然懒懒的,好在客厅的沙发被影先生挪过位置,如今他这样发呆望出去,看到的是窗外的一小片风景。   咦,一开始沙发为什么是面朝墙壁来着?   好像是因为刚搬进来的时候,窗外都是怪物……   越时缓缓眨眼,想起来了。   是啊,窗外已经没有乱爬还挡光的怪物了……   如今只剩下明媚的阳光,高大的树木,以及叽叽喳喳的飞鸟,仔细看去,还能看到树冠上一个乱糟糟的鸟窝,几只模仿成飞鸟模样的怪物朝着树下拉屎,被怪物鸟屎砸到的居民会持续倒霉三天……   额……   越时忽然坐起来了。   是啊,虽然他的窗外没有怪物爬了,但小区里的异常还是挺多的。   正好他现在闲来无事了,可以尝试看看哪些是可以捉回家给影先生加餐的了!   越时天真地想着,最近几天影先生频繁和他贴贴,每日都要榨干他吃上好几次才肯放过他,搞得他饭量都变大了……如果能多抓一些小零食回来投喂,说不定影先生吃饱了吃够了,就能让他休息一天了呢!   这么一想,好像行动力也跟着恢复了,越时精神一振,直接从沙发上起身,打开衣柜换衣服。   衬衫……西裤……衬衫……正装……领带……   越时眉头紧锁。   太悲伤了,他的衣柜里怎么全都是班味儿这么重的衣服了?不是工作装就是唤起大量应酬记忆的衣服。   虽然不太满意,但也不能临时买衣服,他还是随便套了一件比较休闲的,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发,准备出门。   离开卫生间前,他看到了放在梳子旁边的红色戒指。   说起来……这个戒指是干嘛用的来着?   越时自己的感官容易过载,睡前总会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摘掉,但是这个戒指戴上和摘掉的记忆却比较模糊了,只记得是影先生给他的东西。   礼物?道具?异常?好像不是异常……   越时摸了摸戒指,发现样式很是奇特,摸着也入手温润,便又好奇地重新戴在了中指上。   刹那间,一阵微妙的空气波动传来,再次抬头时,镜中已经空无一人。   越时抬起手,在眼前挥动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天呢。   这个戒指……能让他隐身的?!   怪不得今天早上出门前,影先生都没急着亲他,原来是把身体状态的开关交到他自己手里了,从自动挡变成了手动挡!   那岂不是更方便了?   越时忽然想起,之前几次被影先生取代,都是通过亲亲的方式把他变透明,然后他就只能等待这个buff的时间过去,身体才会恢复能被人看到的状态。   做透明人的感觉很自由,也很放松,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方便购物,过马路也会比较紧张,因为车子看不到他。   但现在,这唯一的瑕疵也消失了!   想不被人看到,就不用被人看到,想保证安全、亲自买东西,便能随时摘下戒指解除透明状态。   简直完美!!   越时高高兴兴戴好戒指,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脚步都比以往轻快了许多。   他抬手,将在柜子上乱爬的小蛛也带上了,“来来,出门去。”   伞蛛是贪玩儿的性子,见多识广,而小眼珠们知道的多,也被他抓了一把揣在兜里,一起帮忙辨认小区里的异常。   去监管局的次数多了以后,越时已经有点经验了,知道了哪怕是监管局,也不是全然依赖武力和道具应对异常的,最重要的还是情报和信息。   哪怕是最普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普通人,只要掌握了异常们的行动规则、弱点所在,也能处理好异常事件。   确认门外没有邻居走动后,越时悄悄打开房门,闪了出去。   安静的楼道里,住在越时旁边的戴杰明忽然凑到了门口,对着猫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好给陆队发了个简短的消息,报告越时的房门开了一下又关了。   【陆队,他家里果然有东西吧!要不要查查?】   【暂时别惊动,继续观察。】   戴杰明挠了挠头,其实不理解惊动了会怎样,但陆队这么要求了,也就不管了。   其它人听说他要和小队里其它人轮流盯梢,都羡慕他身上的活儿少轻松,戴杰明却性子急躁闲不下来,甚至怀念起了跟着陆队到处跑,天天和异常斗智斗勇的生活。   不过……陆队也没说让他必须在家盯梢,只是下楼走走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反正有电子猫眼在。   这么想着,戴杰明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换上鞋子戴上帽子就出了门。   正好小区里还有好几个异常呢,闲着也是闲着,去观察一下它们的状态如何好了!   ……   ‘越时’休病假回来的第一天,就被工作和甩锅淹没了。   人类的语言博大精深,看似客气无害的语言可能暗藏锋芒,看似寻常无意义的闲聊可能是善意的提醒。   即便是无所不能的邪神,也久违地感到了棘手,仿佛见识到了比欺骗更加可怕、更加复杂的力量在暗潮汹涌。   原来,在祂到来之前,越时就是在这样复杂危险的环境中生存的吗?   在祂有所感悟之前,小红和小粉已经先后崩溃,一个抱着键盘痛苦哀嚎,一个对着桌面以头抢地。   “下班!什么时候下班!!”   “呜哇!人类好讨厌!!!”   邪神就这样静静看着它们因繁琐的工作内容崩溃,然后静静地等它们崩溃完了继续工作。   放在平时,早已习惯了工作的越时总会在它们崩溃之时给予必要的安抚,用最快的方式让它们恢复状态,甚至能越来越精准估算出它们的极限,提前让它们休息片刻。   但邪神并非越时,也不在意这样的小插曲。   在祂看来,还有远比员工关怀更重要的事。   下午四点半,交易终于完成,祂忽然起身,径直走向了会议室。   “咦?”   注意到邪神的离开,小红疑惑地戳戳屏幕上的小粉,“邪……咳咳,大人干什么去了?”   “厕所吧。”   “瞎说什么,又不是人类,哪里需要去厕所!”   “那就是股东大会吧。”   小粉呆呆道,“邪神大人好像打算成为公司的股东来着,你不知道吗?”   “???”   “哦,对哦,这个是惊喜来着嘛,所以祂连越时本人都没告诉,”   小粉站起来,软塌塌地滑落在鼠标旁边,“你也要一起保密哦,不要说漏嘴,尤其是对小蛛,它最守不住秘密了。”   晚上六点,股东大会结束了。   六点半,影先生回到了出租屋,伴随着一声“我回来了”,吱呀一声推开家门。   回应他的,却是空荡荡关着灯的房间,没有越时的身影,也没有欢迎他的说话声。   空气中还残留着越时的气息,却比早上出门时淡了太多太多。   刹那间,人形在原地溃散改变,原本被拎在手中的点心和奶茶掉在地上,无人在意。   “越时……”   祂睁开了一百只眼睛,瞬间扫视整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瞬息间,风停了,虫鸟也不再鸣叫,所有的异常们齐齐颤抖,因无形的威压而伏低身体,仿佛下一秒便会灰飞烟灭,一个个安装在各个街道、小区、大楼的P值磁场检测器也齐声报警。   小区的树林中,唯有越时不受影响,趁着蘑菇形状的异常突然愣神的瞬间,一把将它抓在了手中。   “嘿嘿嘿……终于抓到了。”   头顶是红伞伞白杆杆的蘑菇,埋在土壤下的却是人类般的四肢和圆滚滚的肚皮,在被越时拔出来的瞬间,发出猫叫般的喵呜喵呜声。   “这就是【拔苗助长菇】吧?”   几分钟前,玻璃眼珠们还讲述了这种异常的特性和弱点——能让各种生命体呈现出比原本更老的年龄状态,就像是吃掉了时间,但在小区绿化带里生存时,就会让所有周围植物都长得更快、更大,所以一直没有被处理过。   越时戴着手套,倒是不怕被它影响,也不觉得这东西危害多大,毕竟只是D级异常。   但他还是拔了蘑菇,理由很简单,这东西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比起让影先生吃一些丑陋、发臭、甚至像怪物一样的东西当零嘴,他还是更希望投喂一些颜值高口味好的异常,这样他和影先生亲密的时候也不会有障碍。   毕竟……他们最近总是在亲,这个蘑菇闻着香香的,有菠萝味,比腐烂尸体味的异常好多了……   越时把蘑菇放进解释的避光口袋里,没注意到小蛛和眼珠们的突然安静,笑着转过身来。   然后猛然近距离和一道漆黑鬼影来了个贴面礼。   “哇啊!!!”   ‘鬼影’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好久没被突脸吓过的越时惊叫出声,下意识后退躲闪,又被脚下一绊,整个人都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却未到来,他身体一软,直接被更多的‘鬼影’接住了。   “你……想逃跑……?” [31]第三十一章:做饭   “不是……我……”   下楼遛个弯而已,怎么就成逃跑了啊!   逃跑?逃去哪里?   去往没有工作和草呗及房租在身后像鬼一样在追的异世界吗……?   这样的吐槽在心中冒出的瞬间,越时看着眼前真正的‘鬼怪’,无语的感觉顿时更重了。   天呢……对比可怕的工作草呗及房租……被真正的‘鬼’追也没那么可怕了……   被突脸的惊恐感就这样在淡淡的死志中悄然化解。   感觉到越时忽然放松的身体,影先生原本冷凝沉重的威压倏然一轻,周遭死寂了整整一分钟的环境也终于松动,险些僵死的鸟群重新开始鸣叫,微风也继续吹拂茂密的叶片草丛。   沙沙的声音响起,带动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将仿若在对峙的双方笼罩其中。   触手的感官都是很敏锐的,祂从未告诉过越时,当触手贴上肌肤、哪怕隔着厚厚的衣服,心跳的节奏、血液的流动、肌肉的紧绷程度……都仿佛在祂的面前完全透明,无遮无掩。   就好像刚才,祂清晰地捕捉到了越时的惊恐与逃离的本能,也同样清晰感知到了越时在认出祂的一瞬间,身体便忽然变得放松,紧张的气味也缓缓消散。   就像是笃定了祂不会伤害自己。   莫名的,萦绕着祂的躁动与不满都得到了安抚,想要将人直接吃掉的冲动也逐渐平息。   祂的耐心回来了。   触手重新放软,轻轻蹭过越时染上了青草气息的脚踝,没有再放开。   越时仰头望着影先生,面带疑惑,“那咱们先……回家?”   话音落下时,他也不知道哪个细节取悦到了对方,影先生忽然收拢了多余的触手们,扶着越时重新站了起来。   “嗯。回家。”   直到越时走在了影先生的身旁,才后知后觉看到了无穷尽的黑色触手。   他还以为是天黑了,但影先生缓缓收拢身体,他才意识到遍布视野的大片‘阴影’,竟然是影先生巨大到足以覆盖整个小区的触手群。   越时再次回头,看着身旁已经恢复人模人样的影先生,脑海里再次蹦出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吐槽——   延展性堪比黄金。   “?”   注意到他的视线,影先生带着问询回头。   “咳咳……没什么,回去吧,我都饿了。”   听到‘饿’字,正要走进单元门的影先生脚步一顿。   越时躲闪不急,直接撞在他身上,“怎么了?”   他以为前面有人,特意绕到了影先生身前,发现楼梯间空荡荡的,于是干脆走在了前面。   此刻他还戴着戒指,反正也没人能看到他,走到了二楼也没急着亲自开门,而是等着影先生掏钥匙。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在影先生上楼、拿钥匙、开门的一连串动作里,看出了几分微妙的心虚。   天啊,这不对吧?   这可是影先生,是超级危险可怕的异常……要每天引诱他堕落、夺取他人生的影先生!   这样的怪物怎么会心虚呢?不合理吧?   这样想着,大门终于在他面前打开。   影先生抢在前面进屋,把掉了一地的外卖袋子一一捡起来,放在桌上。   越时:“嗯?地上为什么会有……”   ……野生奶茶和点心?   因为散落在地上,奶茶的吸管掉了出来,点心的形状也变得破破烂烂。   但还好,奶茶是密封过的,点心也包装得不错,味道应该不受影响。   “是给我带的吧?”   越时毫不在意,拿过奶茶拆了吸管就插,暴风吸入,爽。   他想起影先生也没吃过东西,还上了一天的班,将装满了一书包的各种小异常们也都倒了出来,放在桌上,热情地招呼,   “看看我准备了什么?挑一些你喜欢的吃吧!”   琳琅满目、奇形怪状、五颜六色的异常们瑟瑟发抖地落了出来,还有一两个死死扒住书包内壁不敢出来,也被越时甩了两下就掉了出来。   直到这一刻,影先生才恍悟,明白了越时今天出门是去做了这些事,而不是想要‘逃跑’。   祂其实并不需要一直吃异常来补充力量的,有了越时的体`液,祂的胃口已经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挑嘴了。   但看着铺满一桌的‘零食’们,解释的话语却停在嘴边,最终将错就错地咽了回去。   莫名的饥饿与渴望像沸腾的水一般冒气泡泡,明明是面对着不爱吃的异常,祂却忽然有了很好的胃口。   想吃。   但不是想吃桌上的东西,而是想吃掉越时。   触手们躁动地挥舞起来,一条条靠近越时,又被祂伸出手臂一把拽住,捏在身后。   在越时疑惑地注视下,影先生转身走进了厨房——人类只喝饮料吃点心是不行的,还是要按时吃饭,否则会饿死。   如果整天不好好吃饭,还被他继续享用的话,就会饿死地更快。   祂非常清楚自己会如何消耗人类的体力,于是更加卖力地尝试做一顿丰盛的饭。   在越时不知道的时间里,祂已经尝试了多次下厨,到今天为止,终于能端出一盘色香俱全的饭菜。   闻起来是真的香。   然而越时坐下满怀期待地吃了一口之后,表情却凝固了,并陷入了深深地自责。   为什么影先生会觉得这样的味道是好吃的?   一定是他平时投喂的怪物……只顾着好看和闻着香,从未注意过尝起来的口味如何,所以影先生才有样学样,也做出了这样看着闻着很棒,吃起来一言难尽如同尸体的东西。   越时默默捂脸,感动且愧疚着。   多好的影先生啊!才学做人这么几天,就已经开始给他做饭了!   明明几天前,影先生还是人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今天却竭力给他做了饭……   虽然很难吃,但不妨碍越时幻视了为报答人类的投喂而捉死老鼠送人吃的可爱猫咪,不,没这么可食用,应该是吃屎的时候还知道给人类剩一半热乎的可爱狗勾……呕……可爱……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影先生疑惑:“?”   “是我没能以身作则。”   影先生:“???”   “走吧,下馆子。”   感觉隐隐嫌弃的影先生:“……”   今天也是发工资的好日子,在影先生回家后,越时就通过手机短信提醒看到了打到卡里的工资,于是放下了这盘漂亮的饭菜,带着影先生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他没再只顾着自己吃,而是将自己爱吃的菜点了一遍,并单独拿出一个小小的汤碗,让影先生也分别尝了一口。   ……   城市的另一头,陆展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干巴着嗓子打电话,   “什么叫【异常们突然集体投诚】?”   “是真的!陆队!”   电话那头,戴杰明的声音压不住地兴奋着,光是听着,就能想象到他是如何手舞足蹈地打电话,   “我本来只是闲得无聊,所以去小区里转了转,我甚至没带多少道具在身上,只是想办法用检测器把它们一个个找了出来,然后试探着探了探——没想到它们这么通人性!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难搞,超级善良的!”   “你测过自己的san值吗?”   “这倒是没有……诶?!说什么呢陆队!我才没疯!我是理智的!”   戴杰明大声控诉,“我san值非常稳定!不是我说,我觉得说不定我在这方面有点天赋异禀诶!之前一直是作为作战人员出任务,没想到第一次用谈判方式收容异常就这么顺利,嘿嘿,我该不会是天才吧!”   “……把异常都带好,来监管局说详细的吧。”   陆展头疼的揉揉太阳穴,“报告你自己写。”   “什么?!不要啊!!!”   富有青春活力的哀嚎声中,陆展挂断了电话。   监管局内,陆展收起手机,推门回到坐了十几人的会议室,无声叹气,   “继续吧。”   “老大,我们这样用穷举法找预言中的大祭司,真的能找的出来吗……”   会议室的角落里,又瘦又高的下属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问道。   “找不到也要找。”   陆展拍拍桌,唤醒众人的瞌睡虫,“范围已经缩小到三万人了,知足吧。”   “呜呜……”   “好的老大。”   “陆队,我订的冰咖啡到了,我去取一下,给大家提提神。”   “又是咖啡?!我要喝奶茶!”   “……”   吵吵闹闹的会议室里,加班的日子越发漫长,年轻人们虽然口头抱怨着喊着累,但面临拯救人类的重大使命,谁都不肯第一个停下休息。 [32]第三十二章:浪潮   越时从凌乱的沙发上爬起来,四肢酸软,脑袋昏沉,旁边的触手过来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他的语气不好,声音却沙哑绵软,比起生气,更像是怕了。   他的皮肤还冒着热气,身上的汗尚未消退,哪怕是触手轻轻的触碰,也能激起一阵战栗。   见触手确实不敢上前了,越时才踩着拖鞋,扶着酸软的侧腰朝卫生间走去,结果在路过地上散落的衣服裤子时,却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跌去。   黑影一闪,温热、有力的人类臂弯稳稳接住了他,拦腰将越时缓缓扶起。   越时来不及反应,已经下意识抓住了身边‘人’的身体和衣服,抬头看去时,才发现影先生已经把触手们都收了起来,一点没露在外面。   触及到他的视线,人形的黑影还安静地和他对视了几秒,仿佛在等待发落。   不满的话语到了嘴边,就这么无奈地咽了回去,变成一声叹息。   他有时候真的觉得,影先生的想法很好猜,又忍不住希望能不要这么意图明显……   比如他委婉表示不想弄乱床铺,不想睡在带着潮气的卧室里,于是影先生在客厅的沙发就把他按住开始‘进食’,觉得这样就不会影响卧室的舒适度。   再比如,他被折腾得狠了,实在不能承受更多感官刺激,于是不让碰了,结果影先生就收起了全部触手,变成人形碰他,像是觉得他只是不想被触手碰,被人类碰就没事。   还有不久之前,他忍不住抱怨腰酸腿软膝盖疼,结果影先生天真地以为他只是不喜欢那些姿势,竟然直接用触手把他吊起来了——   越时从恼火到力竭,最终变得哭笑不得,已经不想和一个非人类计较这些了。   他重新扶着墙站稳身体,总结出规律之后,决定换个更简单直白的方式与影先生沟通,   “我要禁欲三天。”   影先生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圈。   “这三天里,我希望我可以保持身体平静,没有任何性冲动。”   影先生:“……”   “从今以后,每周你只能上两次我……其它的时间里,如果你饿了,我会给你新鲜的血液吃。”   影先生的身体缓缓融化了,坍缩成巨大的触手怪形状,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与手段。   看着他这幅连天花板都不想爬的丧气模样,越时竟然诡异地觉得有点可怜,甚至有了隐隐想让步的冲动……   不!不能这样心软!那只是个怪物啊!怪物!不是人类!不是大恩人!也不是小狗!   越时甩甩头,生怕自己再面对他几分钟,就会忍不住,连忙把最后的话语说完,就立刻回了卧室休息,   “……每周的两次里,每次也只能做……两、三次,别这么看着我!这已经是人类身体的极限了!!”   啪的一声,卧室门在影先生面前关闭,并咔哒一声反锁了。   咯吱、咯吱、咔咔咔的声音不断透过门板传来,越时听着像是影先生在咀嚼什么东西,本来想打开门看看别乱吃脏东西了,但想想自己刚放过狠话,便努力忍住了。   几分钟后,他戴上一对隔音耳塞,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轰——”   “啪!”   “哐……”   地面在震颤,飓风扬起尘土,群鸟惊飞,巨大的警报声响彻光明小区。   异常值的突然波动带来巨大的浪潮,广播喇叭传出疏导居民撤离小区的声音,因为这样的演习每个季度都有,众人都没有慌乱,正有条不紊地穿着居家服、带着手机手提包和各自宠物排队离开。   然而,在这样不知名的动荡之中,却唯有202的房间岿然不动,房门紧锁,连窗户玻璃都未震颤哪怕一下,仿佛被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静谧又安详。   住在202附近的两个待命监管局探员紧急出动,因为手机信号不稳定,只得用卫星电话保持联络。   “陆队!”   戴杰明压着声音在墙壁后面躲着,“你们什么时候赶到我快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陆展的声音有点模糊失真,“你……不要……立刻……撤退……”   不要立刻撤退?懂了!   戴杰明:“好的我知道了!陆队!”   他一定会坚守到最后一刻!!   轰隆隆的雷霆声再次袭来,天空乌云密布,一头黄毛的戴杰明满腔热血,拼着老命将一只毛茸茸流浪小猫护在怀里,另一手放出机关扇子,打散掉落的树枝,继续疏散人群。   如图泥石流灾害一般,无数奇形怪状的异常们四散奔逃,最终又不知为何如图羊群一般,从四面八方被‘赶回’了光明小区。   地面震颤,建筑物发出轰鸣声,所有野生动物惊慌逃散,仿佛一场真正的天灾。   可怕的、沙尘暴一般的昏黄气候下,众人戴着口罩,很快大部分都离开了小区,只剩下一两个监管局的人和腿脚不便的老人孩子还没有离开。   伪装成灌木丛的异常满地乱爬,人形的怪物发出尖叫,塑料袋一般的垃圾长出眼睛与嘴巴,被风吹向高空——   戴杰明看着眼前世界末日般的场景,暗骂了一声脏话,把背起老人抱起孩子出去后,又转身冲进了楼道里,再次拍打202的大门,   “越时!!越时!!!地震了快出来!!!”   几分钟前,异常浪潮刚出现时,他就第一时间来敲过门了,但越时一直没有开门。   偏偏他家装了电子猫眼,他很确信今天越时回来后就没有出过门,他也知道越时最近上班很辛苦,可能在房间里睡得比较死……但这都这么久了还不出来,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戴杰明越想越着急,他不是什么专业的善后或者救灾人员,只是个毕业没多久,擅长前线和异常对抗的作战人员,但此刻这里没有更多队友,在陆队赶来之前,他绝对不能让陆队最看重的人才出事。   直到头顶的楼道灯忽然闪烁了一下,也啪的一声爆开,玻璃碎片落了一地,戴杰明闪躲了两步,脚下不稳,一屁股坐在楼梯上,嘶哈嘶哈地疼了起来。   “草……怎么不醒?”   戴杰明咬咬牙,朝着四周看了看,直接打开了消防柜,拿出了里面的消防用品,决定直接砸门了。   然而他拼尽全力刚挥出一斧头,面前的大门就打开了。   什么?!   戴杰明手中的斧头被他用D级异常体‘附魔’了,锋锐非常,力道巨大,连他自己都难以在挥出后及时收力,眼看着大门打开,斧头就要伤到门后的人,他心跳都要暂停了——   他睁大双眼,倒吸一口冷气,连忙身体向后拉,正要被吓死时,一双白皙有力的手却忽然伸出,一把接住了斧头。   闷响之下,斧头瞬间滞空,再也不得寸进。   ‘越时’站在门口,神色淡淡,瘦削的手臂遮在蓝白条纹的居家服下,竟蕴藏着难以估量的爆发力。   戴杰明张了张嘴,震惊不已,难道越时只是看着瘦弱肾虚,其实私底下经常健身练肌肉吗?!   “你……你……你没事吧?”   ‘越时’:“砍不死。”   戴杰明顿时羞愧难当:“对不起!!!我以为你在里面晕倒了想把门劈开看看的!你醒着就好我们快走吧你没听到警报声吗就是整个小区的居民都应该撤退快点走来不及了——”   肺活量很好的戴杰明说着就收了斧头,伸手就要拽人出去,然而用力一拉,竟然没拉动。   他回头一看,确认自己拉的确实是越时的手臂,而不是插在地里的电线杆子。   不儿,这么硬吗?!这就是上班多年打磨出的钢铁之躯?!   “我不走了。”   ‘越时’平静地看着他,拒绝了戴杰明的好意,“再见。”   下一秒,房门啪的一下关闭。   “啊???!!不行啊!!喂,越时!!!”   也许是声音太大,混乱中的异常们有很多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两三个多看一眼就让人掉san的丑陋异常从楼道窗户爬了进来,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卧槽!”   戴杰明骂了一声,眼看着躲不开了,直接抬手臂挡住要害。   要死!!   砰!   戴杰明抬头愣住。   没死?   咦?   刚才还有那么多个异常张牙舞爪过来要吃人呢,怎么忽然不见了?   他松了一口气,也没细想,继续守在了越时的家门口。   202的客厅窗户外,一只雨伞模样、图案贴着二次元纸片人帅哥的蜘蛛异常爬出墙壁,伸出一条条金属质地的细长尖腿,将一个个娃娃形状的异常们串成了羊肉串,等几条伞骨腿都串满了,才爬回窗内。   楼顶天台上,一个穿着红衣、只有巴掌大的异常抬起头来,身体飘向半空,嘴里念念有词,大笑着放出数个诅咒。   在他旁边,花圈一般打扮夸张的宽粉放出一道道鬼火般的光芒,将所有靠近他们的其他异常笼罩其中。   有骷髅形状的异常刚刚爬上楼顶,对着他们放狠话,   “叛徒!!”   小红冷笑一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牛马穷!!”   轰隆隆——   雷声滚滚,躁动的异常们陷入混战,黑色的暴雨倾盆而下,笼罩整个小区。   哀嚎声、战斗声很快就停歇了,仔细看去,落下的竟然不是黑雨,而是无数条纤细却锋利、从天而降的可怖触手。   云层之上,一双月亮般巨大的眼瞳带着寒意睁开,俯瞰整个小区。   咯吱、咯吱……   死寂的光明小区里,只剩下令人牙酸的咀嚼声还在持续。   也参与了混战的小红、小粉、小蛛及小球们纷纷垂眼,为邪神大人献上全部战利品。   “大人,越时快醒了。”   忽然,一只最小的眼球出声提醒。   下一秒,小区上空的阴云忽然消散,全部异常纷纷如落叶掉在地上,恢复了万里晴空。   “唔……”   卧室内,越时翻了个身,伸了个舒服的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伸手向床头摸索而去。   一条触手靠近床头,将他的眼镜推到手边,又悄悄缩回下方,从门缝退出去。   越时戴上眼镜,又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过了半晌,才注意到守在床头的几个小眼球,   “怎么这么安静?公司群也没消息……小红呢?”   他一问,小红便立刻从窗台跳了过来,向他汇报今日的工作。   越时一边点头,一边刷手机听着,然后继续问道,“小粉和你配合得越来越好了,今晚你们休息吧,小蛛呢?”   伞蛛哒哒哒走了过来,规矩地收拢几条金属伞骨。   越时顿时皱眉,“哪儿来的臭味?你是不是……”   “对、对不起!我刚才贪玩了一下,不小心踩了外面的狗屎……但是已经清洗过了!”   伞蛛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味道,连忙解释。   越时掀开被子,干脆起床了,“没事,狗屎而已,只要你不吃屎就好,走吧,我带你去卫生间洗洗,你喜欢什么味道的清洗剂?”   “柠檬味的!”   “好,那今天用柠檬味的……你们呢?要不要一起泡泡?我看你们身上好像也沾了点灰尘。”   被问到的眼珠们也纷纷蹦跳起来,说着好呀好呀地跟上了越时。   “回头洗完了,给你们也整点装备吧,每天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太容易弄脏了,你们喜欢哪种外壳?要不要仓鼠球样子的?还是更喜欢史莱姆外衣?”   讨论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时穿上鞋子,一手捧着眼珠们,缓缓打开卧室门,却发现外面一片漆黑。   不对,不是一片黑,是影先生把房间挤满了。   见他站着不动,黑色的、挤满空间的巨大触手怪收拢身形,在吱呀吱呀的声音里化作绅士的人形,给越时让开一条路。   “……你守在我房间门口做什么?饿了吗?”   “不饿。”   “那就好。”   越时又看了眼影先生,确认对方确实只是沉默了些,没有哪里不对劲,这才放心进了洗手间,开始调热水。   刚才在梦里他似乎睡得不太踏实,醒来出了一身汗,打算冲个凉呢。   然而他还没脱衣服,大门就传来当当当的敲门声。   越时放下眼珠们和小蛛,朝着大门走去,   “是你?你……怎么这么狼狈啊?嗯?我?我刚才一直在睡觉啊……正打算洗个澡呢,我没事啊,嗯嗯多谢。”   终于,戴杰明确认他没有危险后,放心地离开了。   关闭大门后,越时沉默了几秒,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正要从窗户爬出去的影先生,   “我睡觉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叫醒我?”   影先生无辜地转回头来,沉默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越时看懂了,也想起来了,“……就因为我说不准吵醒我?所以都快地震了还不叫我?”   他要气笑了,“那我要是死了呢?也不叫?”   一条触手顺着手臂缠了上来,尖尖的末端勾进他的衣领,在锁骨处不轻不重蹭了一下,   “不。”   越时:“?”   “你是我的。”   黑影笃定地宣告,“你不会死。” [33]第三十三章:伤口   越时的手指抖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触手再次碰触皮肤时,预料中令人骨头发痒的敏感触觉并未到来,他像是竭尽全力防备了毫无力道的空气炮,除了本能地惊了一下之外,没再感到任何多余的波动。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调整了他的身体参数,让他的感官回到了开荤之前。   适度的钝感,放松的麻木,被懒散浸泡过的神经……这才是他熟悉的身体状态。   越时无形中松了口气,没再去追究影先生的动触动手,扶了扶下滑的眼镜框,就推门进了洗手间。   如果不是刚才邻居敲门了——好像是什么杰明,那个年轻人真是青春洋溢——越时都不会发现在他睡觉期间,小区里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天灾的类型很多种,而这种不完全算是天灾、被成为【异常浪潮】则是最难预测的一类——异常值爆发,磁场紊乱,还引起了大群的异常躁动,像这样的事情并非第一次发生,但越时却是第一次撞见。   上一次还是去年,再上上次则压根不在国内,越时看到过一些新闻的报道,也进行过不少次防灾演习,知道这种时候有多少危险。   单个的异常还能根据其特性来应对,甚至光明小区里的异常们已经达成平衡,不会影响人的生活,但成群的异常忽然躁动、正片区域的异常值紊乱,则是连监管局都难以掌控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环境下……就算是异常自己也难独善其身的。   越时迅速朝着窗外看了一眼,短暂的灾难过后,小区绿化果然变得乱糟糟的,地上也散落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一看就是在刚才的混乱中受伤的异常个体。   不过邻居的窗户似乎都完好无损,最多是出现一些裂痕……看来这次的等级不算严重,对财产没造成太大损伤。   正思索着,影先生从身后靠近,越时在玻璃的模糊倒影中看到他,皱着眉回过头来,“还好你刚才没去外面乱跑……”   影先生低头望着他,“没有事。”   “……我知道我没事,但是你呢?”   越时的语气下意识重了几分,“你平时再怎么厉害,也只会去公司上班,只和弱小的异常打过交道,万一有东西开窗户进来了,把你弄坏了怎么办??”   弱小的小红小粉小蛛等等:“……?”   在邪神大人面前确实很弱。   “……弄坏?”   “……就是受伤。”   越时撇开视线,随手抓起他一个触手检查了一番,“之前又不是没受过伤,疼也不知道喊疼,最后影响生活了还不是要折腾我……另一只!”   在他别别扭扭的关切下,影先生缓缓冒出全部触手,一根根排着队放到越时的手中,让他一一检查。   检查到后面,还真让越时发现了一些隐秘的伤口,黑色的裂缝不大,但很长,有透明的、带着奇异芳香的液体缓缓溢出,越时的手指碰触到时,便感觉到一阵清凉。   他皱起眉头,“我不检查的话,你就这么忍着了?然后明天替我带伤上班?”   影先生背后的触手动了动,观察着越时的表情,先是点头,然后摇了摇头。   越时怀疑他可能根本不懂自己在气什么,纯粹是像小学生蒙答案一样乱选。   “算了……”   刚学会说人话没多久的异常,也不能难为影先生一下子就长出什么情商。   越时想起上次影先生是如何借助他的身体疗伤的,又想起来自己今天才刚刚说过严禁他三天内碰自己,刚想冒出的火气就熄了回去。   “好吧……”   那双大月亮似的白色大眼眶就这么圆圆的望着他,越时终于顶不住了,只觉得影先生一个吓人的东西怎么能越发透着无辜可怜的气质,勉为其难地让步了,   “今天就例外一次……你受了这么多伤,啧……总之,我也没法给你太多,就一次……最多两次,明白了吗?”   影先生明白没明白他不知道,触手们反正是立刻明白了,话音刚落就迫不及待钻进了他的衣服。   “等等……不是现在!我还有事没做!”   影先生:“?”   “都是因为我不肯跟着撤离,本杰明才在这么危险的楼道里停留这么久的,我得去赔礼道歉,你在这里等我。”   他在屋子里转了转,一会儿翻翻冰箱,一会儿看看柜子,最后看什么都不满意,便直接要开门出去。   影先生挡在了他的面前。   “我很快就回来,别闹。”   越时拍拍他,“以后还要做邻居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正好我也问问外面的情况。”   影先生还是不太愿意让他出门,越时也摸不准他在闹什么别扭,只好凑到面前去,踮起脚尖拉下了拟人的头颅,给了他一个深吻。   他还需要保持体力,所以不能频繁‘鲜血’,其它的体`液又不是那么方便,最简单易行的便是给一些胃液了,难受是难受点,但是他刚好没吃东西正饿着,胃液应该很旺盛。   影先生显然没意识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全部的触手都齐齐顿了一下,而后便兴奋地缠绕过来,将越时整个人抱在怀中,就像是收拢的花瓣们护住中央的花蕊。   越时等待着他自助餐一下,然而一分钟过去了,喉咙也没有任何东西钻进去。   他疑惑地睁开眼,却没有被放开,只是继续柔和、紧密地贴着他。   这次不要胃液了吗?   也不是不行。   他并未多想,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有点太不像进食了,反而像是在和他闹着玩一样。   不,也不像闹着玩,倒像是……   人类形状的手掌贴上后腰的瞬间,越时深吸一口气,将影先生推开了。   太奇怪了……再继续下去的话,感觉有什么东西会改变。   越时嘴唇已经有点红肿,他匆忙地推开人,“好了,在家等我,我……又不会跑。”   砰,大门在越时身后关闭,隔绝了无形的视线感。   越时站在门口,险些忘了自己出来的目的,最后用力甩甩头,又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才来到隔壁房门前敲了敲。   没有人回应,也没有脚步声,也许这会儿功夫,本杰明已经离开了。   越时干脆也朝着楼下走去,一路跨过散落的垃圾和奇怪的、已经不动的异常,果然在小区的公园里看到了好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影,是监管局的人来了。   他看到熟悉的金毛,刚要走过去搭话道歉,就先听到了那边的说话声。   “不要命了吗?我是让你不要逗留,立刻和大部队一起撤退!!就算信号不稳,那之前培训了无数次的内容也能一起忘了?!监管局什么时候鼓励过无畏的牺牲?”   “对、对不起……我太着急了,一时脑热……”   “今天算你运气好,没受伤也没出事,下次再让我知道自己逞英雄,就把你那些宣扬个人英雄主义的游戏漫画小说全没收!关禁闭去只有监管局思想建设图书的小黑屋里呆满半个月!”   “啊!!不要啊老大!!!我真的知道错了——”   戴杰明发出一声悲鸣,仿佛遭受了割肉剜心之痛。   越时忍住笑意,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咳嗽了两声走过去,看到他完好无损地出来了,一直背对着他的陆展才转过身来,眼睛一亮。   “越时?你没事吧?”   陆展显然也听说了刚才他没撤离的事,此刻看起来很是担忧,“正好我有事找你,你现在方便的话,先过来测一下双值。”   “啊?我……我是来道歉的,之前没配合撤退是我的问题,本杰明也是被我连累的。”   戴杰明在旁边搓脸,“是戴杰明!戴!”   “戴。”越时面不改色地更正,“对不起,我之前可能上班上疯了,一时想不开才没有撤离的,都是我的问题,害得你还被上司骂了,之后有机会的话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一家挺不错的主题餐厅。”   戴杰明连忙摆手摇头,很显然非常不适应这样正经的道歉,“没事没事没事,为人民服务嘛!我也是自己非要留下的,也不能赖你,你没事就好了。”   “你不用道歉,本来就是他没背好规章制度,下次我……”   越时又转身,看向陆展,将后者看得一愣,忘了要说什么。   越时笑了笑,“陆队长,你别罚他了,要不是他一直坚持在敲门,我可能现在还在屋里睡大觉呢,对了,我看好像这次来了很多人……是问题很严重吗?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上班通勤?”   “……不会,这个你放心。”   陆展看了看他的脸色,“但我还是要说一句,都这种时候了,就别关心通勤的问题了,因为今天的这场浪潮,光明小区周围都遭到了异常值污染,在这期间存放在范围内的食物和饮用水都不能碰了,你也要小心。”   “嗯嗯,多谢提醒。”   “你黑眼圈最近轻了不少,说明好好休息还是有用的吧。”   “是啊,最近只要有空就努力睡觉了。”   提到黑眼圈,越时有点心虚,其实不是休息了,是没去上班。   他连忙转移话题,“善后工作要辛苦你们了,我看还搬了很多大型机器过来,是要确保清理了所有的异常吗?”   “这个倒不是。”   见他好奇,陆展很有耐心地解释道,“这些只是用来抵消掉过高异常值的,不然长期在这种磁场下生活,对人身体不太好。”   说到这里,陆展也想起了正事,带着越时就去车上继续测双值了。   听到只是用来调节磁场,不是扫描异常的,越时也松了口气,快步跟着去接受检查——暂时不用担心家里的那几个被发现然后抓走了。 [34]第三十四章:双值   这是越时第二次接受双值测试。   于是,当警报声滴滴响起时,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了陆展的表情。   又不在正常范围内了?   陆展没有直接告诉他结果,而是严肃地直视他的双眼,开口问道,   “越时,你现在身体的感觉如何?”   越时愣了愣,以为是例行检查,含糊地回答道,“我……我还好啊?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没怎么睡好,还有点困,身体……也没有哪里疼。”   他其实是有点紧张的。   家里的异常已经越收留越多了,但他认为那些小家伙们都是无害的,甚至远比很多人类更善良好相处,从未想过把他们赶走。   但直到坐在这里,他才想起来,人类是会被异常影响双值的,相处太近、太久,都会让P值过高,也可能让san值降低。   数值太异常的话,他自然会难受的……可他并没有任何不适,便一直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是实话吗?”   越时蹙眉,他不太喜欢被质疑的感觉,“当然是,我如果真的不舒服,就不会这样坐在这里了。”   下一秒,陆展站起身,露出了身后有冰柜那么大的精密仪器,也露出了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   越时终于看清了这次的测试结果,微微睁大了双眼。   P值:400   san值:5   “这是……我、我的?”   “越时,按照监管局的规章制度,数值到达你这样的程度,理应接受强制治疗。”   越时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不行!”   “越时,你不要紧张,我们不是要管制你,只是为了你的生命考虑……”   陆展也抬起手,试图安抚他,“只是短暂的治疗而已,很快就会结束的,用不了几天。”   在他说话时,在车厢内一直候命的另外两个监管局成员已经向前,一左一右地抓住了越时的肩膀和手臂,阻止他强行离开。   “放开我!”   陌生人的碰触让越时全身一个激灵,情绪几乎在瞬间失控,他猛地转身,下意识用力推开了两人。   砰!   碰撞声响起,越时惊讶地站在原地,没想到自己真的轻而易举推开了这两个比自己高了一头不止、一看就浑身肌肉久经锻炼的探员。   他慌了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越时,冷静点,这不是你的错,是异常值污染。”   陆展似乎没有那么惊讶,他绕过从车厢墙壁翻下来的折叠桌,一步步走到越时身旁一米处,不再继续靠近,   “你也看到了,双值会让你变得不像自己,也可能会伤害到身边的人……但只要你愿意接受治疗,很快就会恢复正常的。”   “可是……”   越时也说不清为什么,听到要被治疗异常值,就心慌得厉害,脑子里的警报疯狂乱响,特别想逃跑,可当他看到被自己推开受伤的探员,听到陆展说得话,理智又在脑子里和本能打架。   可是什么呢?   可是他还要上班,可是影先生受伤了,他不能离开,可是他家里的那些小家伙们,不能轻易被发现……   “可是什么?”   面对越时,陆展的态度还是很好的,他眼神示意制止了两个下属再来动越时,谨慎地选择亲自交谈,   “是有什么困难吗?你说说看,说不定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我……不想治疗。”   越时开口,说出的话却令自己都意外。   “什么?”   “我没事。”   越时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不到多出来的力量,也感觉不到任何不适,可偏偏一切都在说,他不对劲,   “如果我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就把我抓起来吧,我不想接受治疗,我愿意签字放弃。”   “越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展惊讶极了,皱紧眉头,饶是他也难以保持冷静了,   “你现在san值太低,很容易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我的san值就没高过。”   越时抬头,说着说着,却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我有可能伤害到周围人,就用一些拘束的道具限制我,如果我不能出门,就让我留在家里,但是我不想接受什么治疗,我没事。”   看着他如此坚持的样子,陆展也一时没了办法。   他不是不能强制把人带去治疗,但他不想对越时用这套手段,很容易让对方和监管局的关系彻底闹僵。   “但是你的san值……”   “在san值的概念刚刚出现时,曾经有几个城市进行试点,在所有人员密集的公共区域增设san值安检,确保人群的精神健康安全。”   越时低着头,忽然想起了一些不过一两年的往事,   “san值的健康标准刚刚推出时,数值要在80以上才算合格,不需要接受治疗,90以上算良好,保持就行,80到90则需要注意健康、调整生活方式和环境。”   “……”   顺着他的思路,陆展也想起这段时间了。   当时的试点城市只有三座,办了没到两个月,就被紧急叫停了,相关数据也成了内部资料,网上的讨论度也很低。   “我的san值,在那期间被测了十几次,没有任何一次是高于70的。”   越时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的同事们也差不多,平均在六十多,领导高一点,在77,最低的员工只有48,再后来,san值的健康标准就大幅度下调了,成了现在为人熟知的标准……40还是50来着?只要在这之上,就不会有健康影响,30以下才必须接受治疗。”   “……”   陆展沉默了,他没想到一个普通人能把这些往事记得这么清楚。   “其实一开始,也不是立刻下调标准的,第一次值是把san值的最低标准从80调整到了70,然后是60,我猜,合格的P值标准也变过几次吧,”   越时缓慢地说着,声音平缓,语气冷静,听不出有任何情绪,   “所有人都知道,P值太高了身体会坏,san值过低了,脑子会坏,和异常个体接触得太多了,一切都会坏掉,但是没办法,人总要上班,社会总要继续运转,管不了这么多了。”   “越时,你……不要太悲观。监管局这些年来一直在努力改善现状,让环境变得更安全。”   “我知道。”   越时抬头,缓缓叹了口气,“陆队长,你是个好人,但这个世界需要好人和英雄的地方太多了,等着被拯救的人太多了,就别把资源浪费在我身上了吧。”   “你也是人民的一员,救治你不算浪费。”   “我的生活还能照常继续,我感觉很好,从未这样好过,异常也好,低san值也好,我已经习惯了。”   越时坚定地说着,有条不紊的谈吐让他看起来真的没有任何问题,不是一个会随时发狂伤人、或者是闹出乱子的人,   “监管局人手有限,资源也有限,留给那些更想被治疗的人吧,我明天还要上班,下个月还有新的项目要谈,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用来矫正自己了。”   “我知道了。”   这一次,轮到陆展让步,他从一旁的金属盒子里拿出一个手环,给越时递了过去,   “我会为你争取三天时间,在这三天里,手环会记录你的数值波动,只要你能在这期间让自己的数值回落到正常区间,我就不会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但在这三天里,你的位置、身体状态也会被详细记录。”   越时接过手环,蓝色的,柔软质地,像是皮革,图案是首尾相接的蛇。   “你接受吗?”   “谢谢你。”   越时当场就把手环套在了左手,“三天内我如果没发恢复,就去辞职。”   “……如果你担心工作的问题,就算之后不好找,其实也可以再考虑考虑监管局。”   越时听着这句,忍不住笑了,“监管局的大队长还要兼任HR,这也太卷了。”   陆展没在说笑,后来也真的放越时离开了。   不得不承认,越时狠狠松了口气,直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内,他才发现自己的冷汗浸湿了后背。   哪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沙沙的声音响起,一条触手像长蛇一般靠近,贴上了越时的小臂。   他正在沙发闭目养神,感觉到这种触感后也没急着睁眼,只是反手握住了触手,当做解压捏捏一样揉搓着,用大拇指摩擦着光滑柔软的尖端。   触手的温度很快升高了一点,变得与人体温度更加接近。   半晌,越时拽过触手,凑到自己的面前,睁开双眼,   “帮我恢复双值,否则监管局就要把我们都抓走了。”   影先生的本体正在厨房做饭,闻言一愣,从里面走出。   越时这才看清屋内的现状。   影先生站在客厅,长长的,好几条触手从他背后与脚下蜿蜒而出,遍布了整个房间。   在这之前,本体在厨房做饭,其中一条触手在沙发,被他捏来搓去,两条触手在卫生间,做打扫和洗衣服的工作,一条触手去了卧室,正在更换床上用品,还有八条触手在笔记本电脑前,正在完成今天的加班工作,最后还有两条在玄关,正在拆刚刚送到的快递和外卖食材。   越时:“………………”   突然感觉又给影先生增加任务的自己像个可恶的压榨傻子的资本家。   “算了我还是……”   “好。”   两人同时开口,越时愣住了。   在这一刻,所有触手们同时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倏然收回其本体身后,随着影先生的步伐,一同靠近了越时,停在他的面前,像普通的人类一样从腰部关节面朝他弯腰下来,缓缓靠近。   那只刚刚摘下家务手套,与人类成年男性别无二致的人类右手抬起,贴上了越时的脸颊,   “身体的数值,想要什么样的?”   祂用低沉的声音温和询问,仿佛越时提出的要求只是晚饭多一点盐、少一点辣一般简单自然。 [35]第三十五章:调试   越时觉得,一定有哪里不对了。   要么是影先生,要么是他自己,又或者……他们两个都不对了。   自从他表示要调节双值,房屋的声音变被隔绝了,窗外和墙外的噪音、鸟鸣,都在一瞬间消失。   他想问,难道身体的数值全都能改吗?但下意识的,越时直觉这是不能轻易问出口的话语,便保持了缄默,只请求影先生帮他调整双值。   “好。”   越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也这么干脆,憋了憋,还是道谢了,   “谢谢。”   影先生望着他,没有说话。   “……你,你帮我调整好,”   越时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监管局就不会发现你了。”   然而,影先生的反应却再次出乎意料,   “没关系。”   “什么?”   “不是怕监管局,”   影先生轻轻捏着他的衣角,一点点靠近,解开了他的衣服扣子,   “怕你不高兴。”   越时:“……”   什么?   什么叫怕他不高兴?   是说,愿意为他调整双值,只是因为他会不高兴吗?   这叫……什么理由啊……   一个想要夺走他全部人生的异常,理应说出这样的话吗?   是要让他进一步堕落顺从才故意这样说的吗?   越时脑子里一片混乱,第一次无言验证一个异常的话语是真是假。   “别怕。”   影先生观察着他,那双没有瞳孔的非人之眼注视着越时,也许绕在他身后的触手们也睁开了一些眼球……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呼吸都逃不过这份视线。   越时努力忽视这种异样感,甚至数起了呼吸……结果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呼吸调成了手动挡,反而让呼吸乱了。   很轻的一声碰触,眼前视线一晃,影先生取下了他的眼镜。   越时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放松。”   “……”   越时努力放松,结果神经反而更紧绷了。   柔软、有力的触手缠上他的身体,他却不再感到需要忍受,仿佛那些并非什么来自怪物的碰触,而是令人心安、愉悦的享受,比泡在温泉里按摩还要舒服。   过去,越时也很容易沉迷这样的感受,但他的意志力本就薄弱,除了努力上班之外,几乎坚持不了任何事,从未对这份沉迷放在心上。   如今,这些碰触却有些过于异样了。   他知道,眼下的触碰是不含情`色意味的,只是为了确认他的身体数值,也许比双值还要多一些别的什么,然后便是为他做简单的调整。   按照他的要求,双值不能直接跨度太大,要分三天循序渐进地调整,接近正常范围就可以了,甚至他不需要真的恢复san值和P值,只要能骗过这个蓝色手环就行。   这样简单的互动,几乎算得上公事公办,可面对影先生专注的触碰,越时却忍不住紧张起来。   不是……他紧张什么啊?   不过是影先生和他十指相扣了而已,不过是被要求脱掉衣服,敞开身体而已,不过是触手们变得纤细而格外的长,轻轻钻进了耳朵而已……   也、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切只是为了必要的调整。   越时努力放松身体,注意到影先生也微微绷紧了身体,态度动作好似没有过去那么从容。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他的大脑迟钝地思考着,后背靠在沙发上,看着一点点朝自己俯身靠近的黑影,终于察觉到最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等……!”   越时忽然挣扎起来,抬腿用膝盖挡住了忽然贴近的人。   “?”   影先生被他拦住,也没有强硬地继续,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是,人形?”   虽然触手们还在,从身体的后腰附近像尾巴一样伸出来,但仔细看去,明明已经开始动用异常的力量,影先生却没有像之前习惯的那样,将身体的大部分都恢复成触手怪的形态,而是保留了几乎完整的人形。   越时给自己狂跳的心脏终于找到了最说得通的理由。   对,绝对是因为这个,所以哪儿哪儿都变得怪怪的了!   不仅仅是这一次,最近几天以来,他都有种感觉,好像影先生保留人形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一开始是只在必要的、要冒充他的时候才是人形,后来是回家后知维持一小会儿,到现在,已经是非必要都不会怎么变回本体的样子了!   手指的触碰,拥抱的感觉,还有适时会响起的脚步声,都让越时下意识地将眼前的怪物当做另一个成年男性看待,而非什么没有人类心智的异常。   和异常怎么贴贴都无所谓……哪怕是被无礼榨取些许体`液,被频繁的亲吻,都不会太过在意。   但现在不一样。   越时定睛望去,不但看到的是人类的身体,甚至衣服也稳稳当当穿在影先生的身上,淡色的居家服敞着领口,下身是宽松的短裤,在靠近沙发上的自己时,膝盖压在了沙发边缘。   衣服上残留着洗衣粉的气味,布料的遮掩之外,是光滑、白皙的人类肌肤,和他相似的人类十指骨节分明没有一丝赘肉,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   无论有没有刻意伪装成他的身份,越时都看不清影先生的脸,只能通过别人的反应来判断他们看到的是不是‘越时’,他也早就习惯了每次看向这张脸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不清的黑色鬼影。   可如今,即便是捕捉不到明确五官的鬼影的头颅,也能触碰到鲜明的五官轮廓,那双没有瞳孔的苍白眼眸盯着自己,几乎能观察到生动的表情。   “这样更好。”   面对他对维持人形的质疑,影先生也没有什么动摇,只是低声解释着。   他的声音也变了许多,不再是模糊不清的呓语,仿若无数种人或非人的声线交杂在一起,令人听得头疼欲裂,而是更清晰、稳定,只是略微低沉的男音。   影先生……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人类,真正的人类。   这也是取代者成长的一部分进程吗……?   “不舒服吗?”   见越时不说话,他再次凑到面前,疑惑询问。   “没有……”   越时并不确定,但也没有再做抗拒,只是脸颊变得更热了些。   这种被另一个人类触碰、亲近的感觉,让他再也难以继续把影先生当做小红、小粉他们的同类一样看待。   不仅不一样,甚至在感官上已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物种……即便都是异常,也好像影先生是更高级的异常一样。   太区别对待了吧……   越时更加肯定,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他低头,想要躲闪,下巴却感觉到温和的碰触,影先生正用手指托起他的脸,让他抬头对视。   越时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便覆盖上一片温热。   “!!!”   什、什么?!   心跳变得比之前更快、更响了,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却只是让感触更加鲜明而旖`旎。   该死……又不是过去没有亲过!   有些冰凉、光滑、柔软的东西趁机钻了进来,越时只感觉身体也涌起一阵暖流,有什么凉凉的东西不断灌了进来。   更多触手贴上面颊,盖住他的双眼,冰凉的温度像是泪水一样不断涌出,又被触手汲取。   这过程真的很奇怪,又带着陌生奇异的舒缓。   不知过了多久,越时几乎以为自己要睡过去时,影先生放开了他。   越时重新睁开眼睛,发现视野之内一片清晰,他低头看向手环,san值已经回升到15,P值也下降了80点。   效果很好,就和他想要的一样。   唯一的副作用,恐怕就是他的身体舒服过了头,现在又想睡了。   昏睡之前,越时给手机上了闹钟,然后反复叮嘱。   “明天……我自己去上班,你留在家里休息,到伤口全部痊愈之前,不要乱跑。”   影先生似乎不太情愿,但看着他无比坚持的模样,还是点头答应了。   越时几乎是在一分钟之内就睡了过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出租屋内的全部家务被超额完成,忙完一切的影先生收拢起全部的触手,也来到卧室的床铺,动作轻缓地躺了上去,钻进宽阔的被子。   正在熟睡的人似乎有所察觉,原地翻了个身,将一条大腿和胳膊压在了祂的身上,又用脑袋蹭了蹭被子,继续睡得更深。   ……   第二天准时醒来后,越时才终于发现——他的近视和散光都痊愈了。   曾经戴了二十年的眼镜忽然变得用不上了,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久久不能回神,半晌,才接受了这份惊喜。   是了,昨晚接受身体数值的调整时,触手还贴过他的眼睛,他当时以为只是寻常的触碰,哪怕流了很多眼泪,也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调整了视力。   不,准确来说,他现在的视力甚至比普通人还要好上许多,不但不需要眼镜了,而且只是从窗户向外看出去,都能轻而易举看到很远处的高楼大厦窗口里的人影。   老鹰般的视力让越时脑袋都晕眩了一瞬,连忙收回视线,继续洗漱。   他是想再问问的,但上班时间来不及了,他该出门了。   和陆展说得一样,这次光明小区的事情确实动静很大,都闹上了热搜,但也影响很小,第二天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就连当天晚上要去补习班的小朋友都没有放假多休息俩小时。   发达的现代社会,发达的科技,最后全用来保证牛马按时上班了。   越时觉得自己不该怨气这么重的,毕竟他最近已经休息得够多了,他已经运气很好了,只是第二天他还是需要亲自去公司一趟而已。   但到了起床穿衣出门的那一刻,他好不容易恢复几分的气色还是肉眼可见地凋零了下来,仿佛瞬间被掏空了气血。   “叹气?”   一旁的影先生注意到了什么,忽然靠得很近,连触手都凑到了他的唇边。   越时下意识逼近嘴巴,然后才察觉他不是要做什么,而是在好奇他的小动作……他只是叹了口气,自己都没发现……   “不用管。”   越时微微偏过头,自从影先生要进一步的模仿他,就经常观察他的各种言行举止,除非他命令禁止,但现在是要上班的时间,他也没有理由阻止。   昨天的时候,影先生为了保住他的财产和他睡觉的安宁,一直守在光明小区没有离开,导致受了很多伤,越时看过了,虽然都是小伤口,但密布着好多个触手,也就是影先生本体庞大,才看着没有很可怕。   但如果变成人形,全都落在人形的身体上,一定密密麻麻很是可怕。   正常人受了这样的伤,少说也要住院的,但影先生身份特殊,却只能在家休息。   如果他没有突然一时兴起,非要禁止任何打扰,影先生也不会伤成这样吧?   在这样的想法之下,越时坚持回公司上班一天,即便是被发现无意中叹气了,也没有改变主意。   因为能辅助工作,小红和小粉还是被带在了包里一起去办公室,久违的拥挤通勤时间让越时一阵恍惚。   不过是几天而已……却有了一种已经很久没这样上班的感觉。   一路浑浑噩噩到了公司楼下,越时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隔壁买了一杯咖啡。   越时灌了一大口咖啡,冰爽感觉从喉咙一直冰到肚子深处,后脑勺也跟着嗡嗡作响,终于让他清醒了不少。   久违的感觉,令人反胃,但没有真的反胃。   他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摸向腹部,想起来身体的区别。   他已经很久没有犯过肠胃病了,体力也变得比以前好了很多,这些都是影先生带来的影响。   如果是他现在的这幅身体的话,继续熬夜加班什么的,一定能更出色高效地完成工作吧……   不,他在想什么?!   越时摇摇头,将可怕的惯性思维甩了出去,快步走向即将满员的电梯,“等一下!”   然而他来得还是晚了一步,没有人听到他的呼喊,也没人帮忙按一下门,在他跑过去的路上,还被陌生人狠狠地撞了一下。   结果就是电梯没赶上,撞他的人也只是哎哟了一声,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很快又匆匆离开了。   越时微微皱眉,觉得今天的人们似乎都冷漠过头了。   罢了罢了,再上几天班,就能全部交给影先生代理了,他一个即将‘退休’的人不需要计较这么多。   越时把自己哄好了,继续等旁边的一部电梯,果然还是迟到了几分钟。   然而当他回到工位,做足了心理准备后,百分百会过来批评他迟到问题的主管却迟迟没有发难。   怪了……   主管今天也没休假,怎么突然不训人了?该不会是也被取代者给替了吧?   正当越时开始阴谋论时,却见主管已经站起身,气势汹汹地像往常那样开始批评另一个部门员工。   越时:“……”   是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