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都是穿越凭什么我是阶下囚 作者:伊依以翼 简介: 有的人穿越,穿成皇上或王爷。   锦衣玉食,权势滔天。   有的人穿越,穿成师尊或教主。   受人敬仰,功力不凡。   有的人再不济,也能穿成个反派,虽然名分不好听,但好歹也是能呼风唤雨,并有‘捏死主角’这种远大理想抱负的。   李长天,根正苗红的新时代四好青年,一朝殉职捐躯,眼一闭,再一睁。   嘿!穿越了!   穿成了人人喊打,罪大恶极的阶下囚。   李长天:“???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嫉恶如仇的巡察使燕殊将他踩在脚下,冷冰冰地说:“杀人偿命。”   李长天:“*&%*%%¥&¥#@”   看简介识基调!轻松!搞笑!   封面画手太太书耽微博同名:Win筱陈 第一章 一朝穿成阶下囚   李长天死在了一个黄昏里。残阳似血,落霞孤鹜。额头上温热的血淌进左眼里,让他想睁但睁不开。李长天护住的女孩在一旁害怕地哭泣,他很想好好安慰她一下,让她不要担心,因为他维和部队的兄弟,很快就会赶过来,到时候她就安全了。可李长天说不出话,他的胸腔、肺部都在阵阵发疼,一张嘴,恶心的腥甜就往气管呛。加入维和特别部队,奔赴一线的时候,李长天就想过殉职这件事。他的兄弟们都想过。但是真到了这种时候,发觉体温在一点点流失,果然还是会感到害怕的。李长天唯一觉得庆幸的是,他的至亲都不在人世了,会为他难过的,应该只有队里的兄弟。想到平时板着脸,剃着寸头,虎背熊腰的兄弟们哭哭啼啼的样子,李长天就觉得好笑。再一想,可能也不会哭哭啼啼,只会红了眼眶吧。旁边的女孩还在哭,耳边似乎响起了赶来支援的队友撕心裂肺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可李长天听得不真切。他费劲地抬头,耗尽所有力气,再次看了眼美得令人窒息的黄昏落霞,然后慢慢闭上了眼。耳边的声音尽数消失,就在此时,李长天听见了他的心跳声。平静得有些诡异,一下,一下,击穿耳膜。李长天突然觉得有些冷。冷得也很诡异。那不是因为失血所感到的体寒,而是因身下冰凉的石板在无情地汲取他仅存的温度。嗯?石板?他明明倒在沙地里啊,指尖上怎么会传来石板的触觉。李长天动了动身子,惊讶地感到自己竟然有力气,他困惑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皓月当空,凉夜如水。李长天呆滞半刻,慢慢坐起身,而后感到脑袋疼得好似要裂开。“嘶……”李长天按住脑袋发疼的地方,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不再头疼欲裂后,李长天抬起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周围都是屋檐如鸟翼的古式建筑,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麻短衫,在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子里。一阵冷风吹过,李长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突然,他发现……他身边还躺着一个人。那是一名姑娘,嘴唇发紫,脸色是死人才有的铁青,她发髻散乱,身上的素色衣衫不知为何被撕成了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因为衣不蔽体而露出手肘和大腿,赤裸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血痕。“卧槽!妹子?!喂!你还好吗?”李长天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连忙解下自己外套,遮住姑娘半裸的身体。李长天伸出颤抖的手,往姑娘鼻翼下探去,发现女子已经没了呼吸。李长天迅速深呼吸了两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在此时他发现那姑娘脖子上有青紫的掐痕,李长天连忙伸手摸了摸姑娘的胸膛,发现还是温热的。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遇上这么诡异的事情,李长天迅速将姑娘放平,然后做起了心肺复苏。胸外心脏按压结束,李长天抬起姑娘的下颌,开始人工呼吸。就在此时,小巷子外烛火一晃,随后是一声破音的尖叫:“来人啊!杀人啊!死人了啊!快来人啊!”这声嘶吼盘旋在这座城镇上方,不一会便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因为刚才那一嗓子,小巷子顿时涌进了很多人,除了两名带刀的巡城守卫,还有拿着灯笼的平头百姓。李长天满头是汗,根本来不及辩解,继续给姑娘做心肺复苏,他知道,很多时候,多耽搁一秒,代价将是一条性命。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上前,猛地拽了李长天一把,将他扯离姑娘身旁。“让开,让我救她啊!耽误不得!!!”李长天感到莫名其妙,怒吼一声,想继续给姑娘做心肺复苏。两名巡城守卫连忙钳制他的手臂,不让李长天再接近姑娘。“让开啊,还能救的,应该还能救的。”李长天心急如焚,心底里却响起不敢苟同的声音。救不了,刚才最后几下胸外按压的时候,姑娘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了。他只是看不得一名姑娘死在他眼前。他不甘心。忽然不知是谁捡起石头,猛地砸了李长天的脑袋一下,李长天被砸得头一偏,头晕耳鸣,整个人都懵了。“我的孩子啊!!!”混乱之中,忽然一声恸哭的哀嚎响起,那姑娘被一名妇人抱进了怀里,老母亲抱着女子冰冷的尸体,跪坐在地上,哭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就在此时,李长天看见姑娘手中有什么掉在地上,跌进水沟里。四周全是嘈杂的议论声。“哎呦,是苏家姑娘啊,太可怜了。”“苏家姑娘心善啊,见不得这傻子流落街头没饭吃,总是施舍,谁知……”“哎,早让她离这傻子远点了。”“恩将仇报的狗东西!!”忽然有人啐了李长天一口。随后义愤填膺的百姓围住李长天,开始恶狠狠地殴打他,两名巡城守卫拦都拦不住。承受着怒火的李长天迫不得已抱着头,满脸懵逼。卧槽!!!这踏马,是啥情况啊? 第二章 惊为天人巡察使   午时,出予镇的芝麻官县令正在头疼。他坐在太师椅上,按着太阳穴,摸着小胡子,唉声叹气。近来烦心事,实在太多。一是因为镇上有一名恶霸老爷,仗着家里有田有钱,雇了数名凶神恶煞的打手护身,就开始整日欺负良民,为非作歹,让人恨得牙痒痒。县令虽然想为百姓做些事,奈何他只是一名小小县令,又刚上任不久,面对地头蛇,只能忍气吞声。二是因为昨日,镇上出现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苏家的二姑娘遇害了!不幸中的万幸是,凶手已伏法,县令觉得自己真应该去烧香拜佛一下,让菩萨保佑自己不会因为这件事影响到仕途。县令连连叹气,一名家仆小跑过来,说府邸外有一名公子,想见县令老爷。“公子?什么样的公子?”县令疑惑地站起身,边往府邸大门走,边问跟在身边的家仆。“好似天上来的人儿!”家仆竖起大拇指。县令:“……”县令伸手毫不留情地招呼了家仆脑袋一下:“没事多读点书。”“欸!好的,老爷。”家仆揉着脑袋,讪讪地回答,他忽然想起什么,握拳捶掌,“对了!那公子说他是什么什么使。”县令心里咯噔一声,双眼瞪圆看着家仆,追问:“什么使?”家仆想了一会,想起来了:“噢!我记得了!他说他是巡!察!使!”县令倒吸一口凉气,一翻白眼,差点嗝屁。“欸!老爷你怎么了?!”家仆慌慌张张扶住县令,给他掐人中。县令缓过来了,拔足狂奔,一溜烟往府邸大门跑去,家仆追都追不上:“欸!老爷!我刚要哭你英年早逝,你咋突然回光返照了!”县令老爷跑到府邸门口,整理好身上的官服,深呼吸两下,走出大门。朱漆大门前,两只不怒自威的石狮子朝着大街张牙舞爪,府邸石阶旁,一名背着行囊的白衣青年牵着一匹骏马,马儿低着头,轻轻撅蹄,温驯地蹭着青年的手掌。听见动静,白衣青年转过身。县令老爷这才知道,原来家仆说得一点没错。青年剑眉凤目,风姿飒爽,器宇轩昂,英气又不失俊秀,县令已年过不惑,头一次见到模样如此不凡的人物。县令老爷呆愣之际,青年一言不发地解下腰牌,递了过来。腰牌木制嵌金字,上书:巡察使,燕殊。“大人!!”县令满头冷汗,连忙拱手作揖弯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无事。”白衣青年缓缓开口,神色淡然,“奉旨办事,偶然路过此地,借住几宿,叨扰了。”“不叨扰,不叨扰,大人愿意光顾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啊!”县令连连道。燕殊点点头,不愿多说废话。县令连忙命人将燕殊的马儿牵去马棚,并且再三嘱咐好好照料,随后领着燕殊往正厅走去。“听闻……”走着走着,燕殊突然开口,吓得县令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听闻,昨日此地有姑娘遇害,死相凄惨?”燕殊神情淡漠地问。“对对对。”县令擦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心痛自己的仕途,一边应道,“不过大人,犯人已经被抓到了,待我将此事上报刑部,提人去京,秋后问斩。”燕殊停下脚步,看向县令:“可否将犯人交予我处置?”县令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当然可以!”巡察使本就属刑部,这也不是什么逾越规矩的事。燕殊又问:“请问,您这有地处偏僻四周无人的屋子吗?柴房破屋都行。”县令满脸困惑,但还是说:“我府邸西南院,有个关禽畜的窝棚,但是漏雨漏风,腥臭无比。”燕殊点点头:“正合适,我暂住的这些日子,还请您将此地借我一用,并叮嘱家仆奴婢千万别过去。”“好的大人,我一定吩咐清楚。”县令连连点头。“对了,那窝棚附近有水井吗?”燕殊问。县令点点头,困惑地多问了一句:“有是有,但是那水井废弃多年,抽水十分费劲,不知大人要水井有何用?”“取水。”燕殊淡淡地说,“冲刷血迹。” 第三章 为何肯定他犯事   苏家,纸钱满地,哭声呜咽。苏家姑娘是二姑娘,上面还有位哥哥,哥哥是小商贩,此时正在异乡,还不知道噩耗。苏家姑娘的爹去世得早,她母亲和她相依为命,苏家老母亲一夜白头,此时正坐在厅堂哭。老母亲嗓子已哑,捂着脸干嚎,双眼肿得落不下泪,看得人十分难受。邻里邻居都是好心人,帮忙请人入殓,办丧事,安慰苏家老母亲。哎,老天爷无眼啊,这世间,哪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道理。苏家老母亲正哭着,门口有人喊:“县令老爷来了。”苏家老母亲一听,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站起来,几步踉跄,对从门口进来的县令老爷哭嚎:“县令老爷啊!那畜生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死啊!还我女儿,啊我的姑娘啊!”县令叹了口气,心里也有些难受,扶着苏家老母亲在椅子坐好,安抚道:“您别急,恰好有刑部的大人路过此地,定会还你家姑娘一个公平。”周围的人都纷纷说太好了。苏家老母亲点点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泣着。县令老爷问道:“对了,您家姑娘封棺了吗?”苏家老母亲摇摇头,旁边有个管白事的说:“姑娘在屋里睡着呢,刚换好新衣裳,等等还要梳头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别处。”县令老爷连忙走出屋子,对站在门口的燕殊说:“大人,刚问了,还没封棺,您要去看看吗?”燕殊点点头,随县令老爷进了屋。在得到苏家老母亲的允许后,燕殊和县令老爷进了内室。苏家二姑娘穿着雪白的寿衣,静静地躺在松木所制的棺材里,棺材前面设有牌位,摆着蜡烛和香案,还有姑娘生前喜好的食物。内室烟雾缭绕,不但熏人眼睛,还十分呛人。县令老爷心里顾忌,不敢看棺材,拜了两拜,心里念叨着来世投个好人家,他一抬头,发现燕殊不知何时站在了棺材旁,面色淡然,静静地看着棺材里的姑娘。县令老爷吓得小腿一阵哆嗦,心想这上头来的人,就是不一样,竟然一点都不忌讳。燕殊伸手扇了扇眼前迷眼的白烟,仔仔细细地看着棺材里的姑娘。虽然换上了干净的寿衣,但姑娘手腕和脖颈的淤青伤痕还是隐约可见,看得出是被人狠狠掐过。燕殊定睛一看,发现姑娘双手的指甲缝竟有些暗红色的血肉,想必是姑娘挣扎的时候,抓伤了那畜生。姑娘脸上盖着白布,看不见面容,乌黑的青丝还未挽起,有些散乱。燕殊突然瞧见什么,稍稍俯身。这下他看清楚了。姑娘的左前额有伤,伤口里还有些细碎的沙粒,应当是被人用砖头或者石块砸的,因为藏在了头发里,所以有些难发现。燕殊直起身来,走到县令旁边,平静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检查完了。俩人随后走出内室,和苏家老母亲告别。虽然县令老爷没说,但大家一看燕殊不凡的模样和气质,便明白他是县令老爷说的‘上头来的人’。苏家老母亲见他们俩要走,忽然站起身一把抓住燕殊的衣袖,狠狠地扯着,哭喊:“大人,您一定要为我家姑娘做主啊,我家姑娘,是个善心的人啊,您不信可以四处问问,她的命苦啊大人,您要做主啊。”燕殊措不及防被扯,身形趔趄,如霜的白衣被苏家老母亲的手一抓,顿时染上了脏兮兮的污痕。县令老爷吓得快中风了,哆哆嗦嗦想上前阻止,却见燕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燕殊神色坚定,安抚地说:“您放心。”苏家老母亲仿佛被这句话定了心,松开燕殊,嚎啕大哭起来。县令老爷和燕殊离开苏家后,县令老爷本想喊个轿子,燕殊却说不必,想走回去。县令老爷无奈,只得陪燕殊一起走。两人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大街上,县令老爷犹豫再三,还是提醒道:“大人,你的衣袖……”燕殊看了眼袖子上的污迹,不在意地轻轻拍了拍,淡淡地说:“无事,对了,杀害姑娘的犯人,是何人?”县令老爷回答:“是一个傻子,前段时间流落此地,经常蹲在苏家后院旁的小巷子里捡瓜皮剩果吃,苏家姑娘心善,见他可怜,给他吃了几顿好菜好饭,谁知……哎,造孽啊。”燕殊忽然身形一定,他转头看向县令,凤目微眯,淡然地问。“为何如此肯定就是那人犯的事?” 第四章 杀人偿命天地间   县令老爷回答:“那畜生被抓了个现行!”燕殊不依不饶地追问:“烦请老爷和我细说。”县令老爷攥攥手,背在身后,总觉得这时候手里差一把香香脆脆的炒瓜子:“最先发现的是打更人,据他所说,他看见时,那畜生正在非礼姑娘,不但手放在姑娘胸口上,而且还在亲她!哎,巡街衙役赶到的时候,姑娘身子已经凉了,没能救回来。”燕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问:“犯人如今在何处?”衙门公署西侧,牢狱之地。守卫正双手环抱,靠在石墙上打瞌睡,忽然一掌盖在他脑门上,吓得他一个激灵。县令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边打边骂:“睡!睡!让你睡!”守卫抱头,刚要讨饶,却见县令老爷身边还跟着一人。那是一名清隽俊秀的白衣公子,守卫从未见过如此气度不凡的人,眼睛都看直了。“这位是巡察使大人。”县令老爷说。“小的见过大人。”守卫连忙行礼。燕殊颔首,算是回应过了。“大人,随下官来,犯人就在里面。”县令老爷做了个请的手势。出予镇是个安逸的城镇,除了一个让人敢怒不敢言的地头蛇,没什么坏心人,如今这牢狱都是拿废弃谷仓改建的。燕殊跟着守卫和县令老爷走进一间石头筑成的监牢,监牢里,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条木凳,凳子的后面,有一个铺着干草的铁栏牢笼。牢笼里有一个人。那人环抱着膝盖坐在牢笼角落,听见声响,抬起头朝三人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一言不发。他披头散发,遮了大半面容,被撕成一条条的衣衫脏兮兮的,额头和身上能看见伤痕和淤青,看起来被抓的时候,被义愤填膺的百姓们打得不轻。“打开。”燕殊对守卫说。“啊?”守卫呆愣愣的。县令老爷恨铁不成钢地拿指骨敲打守卫的头:“让你把牢笼门打开。”“噢噢噢!”守卫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拿出腰间钥匙,打开铁牢笼的门。铁牢笼不大,燕殊得弯腰才能走进去,在牢笼里直起身后,牢笼顶都快碰到他的头了。那傻子身上没束缚,县令老爷担心他突然扑打撕扯燕殊,连忙道:“大人,小心啊。”燕殊点点头,走到坐靠在角落的人面前。墨黑的皂靴踩在干草上,落在环抱膝盖蜷缩在角落的人眼底,那人却没有抬头,仿佛事事与他无关。燕殊居高临下,俯视那人,淡淡开口:“傻子?”那人动了动身子,依旧没说话。燕殊耐心等了一会,突然一脚狠狠踹上那人胸膛!踹得他猛然咳嗽,抬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燕殊。此举把牢笼外的县令和守卫都吓了一跳。燕殊却觉得不够,再次抬脚。那人反应极快,就地一滚,燕殊来不及收力,踹在牢笼的铁栅栏上,震得铁牢笼晃了晃,落下许多呛人的尘土来。燕殊凤眼微眯,没打算放过那人,继续发难。那人身上有伤,这两天又几乎没吃过东西,体乏力虚,头晕眼花,几下勉强躲闪,最终还是被燕殊踩在了地上。燕殊踩着他的小腹,毫不留情地使力。那人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双手抓着燕殊的靴子想要躲避。燕殊嫌恶地皱眉,退了退。那人按着小腹,蜷缩起身子,猛地咳嗽,竟呕出一丝血来。燕殊看着他,目光凉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淡淡开口:“能感觉疼就好。”那人一顿,抬头看燕殊。燕殊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就算你真是傻子,也得明白一个道理,杀人是要偿命的。” 第五章 给个痛快成不成   李长天蹲在铁牢笼里,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别人穿个越,不是王爷就是皇上,不是侠客就是师尊,再不济也是个能呼风唤雨的反派,虽然可能会历经坎坷,但最后总能走上人生巅峰。而他。怎么就。穿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阶下囚呢?方才还被人不由分说地踹了一顿,听那人的语气,估计自己的小命是保不住了。只是不知道,在嗝屁之前,还得受什么样的苦。太惨了。想来他上辈子,勤勤恳恳地工作,老老实实地做人,除了小时候抄过作业偷过瓜,打过群架撵过鸡,就再没做过坏事了啊!李长天想不通。如果上辈子他没有因为执行任务牺牲,现在应该胸前戴着红花在领勋章了。如今却沦落到这般地步。难道只能眼巴巴地等死?“哎……”李长天叹了口气,被踹疼的小腹还在隐隐作痛,他惨兮兮地蜷缩着身子,试图压下阵阵钝疼,继续思考着。穿就穿吧,还没这身体之前的记忆,也不知道那可怜的姑娘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而死。李长天其实一点也不怪那些殴打自己的百姓,如果姑娘真是被这人迫害,那这人确实死不足惜。可关键受苦忍疼的是自己啊!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啊!李长天正郁闷着,一人走进监牢,从腰间拿出钥匙打开铁牢笼的门。守卫手上拿着枷锁,在铁牢笼外探头探脑,似乎是在怕李长天冲过来揍自己,或者挣扎逃跑。李长天等了一会,发现守卫还畏畏缩缩地躲在铁牢笼外,思考着怎么才能给自己上好枷锁,李长天无奈地说:“你过来,我不挣扎,让你拷。”守卫愣了一下,说:“你会说话啊。”李长天苦中作乐,嗤笑一声:“我是傻子,又不是哑巴。”守卫点点头:“噢,也是。”说着拿着枷锁走到李长天眼前,将沉重的铁链放在李长天的脖颈和手腕上,又合上两块木板。李长天说不挣扎就不挣扎,任由守卫绑。守卫上好枷锁,拽了拽李长天脖颈上的铁锁链,说:“站起来,走。”李长天摇摇晃晃地起身,忽然咧嘴一笑:“兄弟,你知道有个词,叫三角绞杀吗?”守卫:“啊?啥玩意儿?三搅嚼啥?那是什么?”李长天站起身说:“格斗的一种招式,在手和脖颈被束缚的情况下,也可以用脚和膝盖的力量绞杀对方,使对方窒息而亡。”守卫没听懂,推了李长天一把:“神神叨叨地说什么呢,赶紧走。”李长天被推得一个踉跄,叹了口气,嘟嘟囔囔地说:“没意思,欸,大哥,你要带我去哪啊?”县令府,西南院。李长天被关在了畜禽棚里,这里漏风漏雨,正值凉秋,夜寒降霜,冻得人一个劲打哆嗦,还不如四面都是石墙的监牢。李长天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他的脖子和手腕上都挂着铁链,铁链另一端在畜禽棚的木柱子上转了两圈,又用手掌大小的铁锁给锁死。脖颈挂着的铁链都很重,迫使李长天抬不起头来,他不得已只能用手托着铁链,好让脆弱的脖子有喘息的机会。李长天找了个勉强还算干燥的角落,刚靠坐下来,眼前忽然出现一双云纹墨色皂靴。正是昨天踹他的那人的。李长天蓦地抬起头,还没看清那人模样,皂靴抬起,踩在他脖颈的那条铁链上。铁链蓦地绷紧,李长天脖子受力,被拽向前,狼狈地扑倒在地,摔得不轻。燕殊也不管铁链会不会勒伤李长天的脖子,平静地伸手,两头都用力地拽了拽,确认固定牢靠不易挣脱后,这才收回了脚。刚才那一拽,差点没勒死李长天,他匍匐在地,掩唇一个劲地咳嗽,脖颈和手腕全是铁链勒出的红印,既窘迫又丢人。虽说好死不如赖活,但这样无望,李长天也有些受不住了,他缓了缓,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喂,兄弟,你给我个痛快吧,成不?” 第六章 装疯卖傻被嫌恶   “痛快?”一阵沉默后,燕殊缓缓开了口,他重复着李长天的话,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燕殊原本看着李长天像看着一个死人,如今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厌恶,仿佛那具尸体已经腐烂,爬满了蛆虫。“虐杀那名无辜的姑娘之前,你为什么不先给自己一刀,图个痛快?”燕殊厉声问。李长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脱口而出:“我不是他。”李长天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起起起伏伏,目光扑朔,似乎在找措辞,好半天才继续道:“这不是我的身子,我上辈子死了以后,一睁眼,就发现那姑娘躺我身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着说着,越发觉得自己的争辩苍白无力,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燕殊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冷冰冰地嘲讽李长天:“装疯卖傻?”李长天沉沉地叹了口气,将头埋了下去。燕殊静静地看着李长天,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将瓷瓶里的朱红色药丸倒在手中。这不是他第一次威慑折磨犯人。有些人会在此时装腔作势,说如果弄死他,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报复。有些人会在此时表现平静,那平静或许是来自你还能拿我怎么样的不屑,又或许是麻木看淡。有些人会在此时跪地求饶,一遍遍哭喊着已经毫无意义的道歉。一般跪地求饶的人,都对巡察使的手段略有耳闻。巡察使会随身携带一种朱红药丸,用来拷问犯人,从他们嘴里撬出自己想要的情报。燕殊从不用这种药丸折磨人,他只将这种药丸喂给罪无可赦之人。-李长天既郁闷又泄气地低着头,忽然感觉燕殊在自己面前半跪了下来。李长天正困惑着,须臾间,燕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掐住了李长天的脸,强迫他张开嘴,随后将拿着药丸的手伸进他口中。“唔!!!”李长天怒目相视,下意识地挣扎。燕殊动作极快,两指夹着药丸,塞进李长天喉咙里,又迅速收回手,紧紧卡住李长天的下颚,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将朱红药丸吐出来。喉咙里的异物感让李长天本能地将药丸吞咽了下去,燕殊一松手,他就立刻伏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呕不出。“你给我吃了什么?!”李长天擦了擦嘴角,瞪大双眼。燕殊自然不会回答他,退到一边静静地等待。“不会是什么使人浑身溃烂致死的毒药吧?”李长天欲哭无泪,这死相未免太难看了点。话音刚落,李长天感到胃里好似燃起了一团火,灼得他疼痛难忍。他干呕一声,侧躺下来,伸手按压住腹部,细细吸气吐气,那灼烧感不但没渐渐消退,反而往四肢百骸爬去,不消一会,李长天便感受到了蚀骨灼心的疼,浑身上下每处好似有细针扎在神经末梢,又宛如毒虫在残忍啃噬血肉。“啊……”疼痛太过剧烈,李长天禁不住浑身颤抖战栗,痛苦地喊出声,他眼睛发红地将手掌送入口中,死死地咬住,结果生生咬出血来。饶是眼前的人如此痛苦,燕殊依旧那副冷淡的模样,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因为痛苦十指狠狠抓地,抓得指甲外翻磨出血来,看着他一会浑身肌肉绷紧身子蜷缩一团,一会地上不停打滚拿头撞地,最后神志不清,痛得喊出声然后哭得满脸是泪。“……我……他妈的……”李长天双目失神,瘫倒在地,边抽泣边喃喃自语,“……执行任务,他妈的……”燕殊愣了愣。这就是为什么朱红药丸被巡察使拿来拷问犯人的原因。疼到意识模糊的时候,一般人哪还有理智,都是不停求饶,最后问什么答什么。但如今燕殊什么也没问,李长天是在回答什么?燕殊还在疑惑着,李长天突然如一尾鱼般一跃而起,但是他脖子和手腕上沉重的锁链,无情地将他重新扯回了地上。“我是……”李长天已经疼得丧失了理智,无意识地喃喃,“突击队…机,机枪手…李长天……保护,保护人质……我要保护…撤离……”燕殊默默地听了一会,转头离开畜禽棚。这人当真是个傻子吧,不然为什么一直在胡言乱语?无论怎样,他在把毒手伸向无辜可怜的苏二姑娘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第七章 一时大意被钳制   “巧儿,巧儿,把灶台上的清火白粥和这些菜肴给侧院的大人送过去。”县令府邸,厨娘边将菜盛到盘子里,边扭头对着门外喊。巧儿是厨娘的女儿,正值及笄年华,用红发绳将头发绾着两个小髻,风风火火地从外头跑进来:“来了!”“慢点慢点!刚炖好的清粥,砂锅烫手!哎呦,祖宗啊!”厨娘眼睁睁看着巧儿伸手去掀那滚烫的砂锅盖,拦都没拦住。“呜呜呜。”巧儿手指被烫红,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厨娘连忙拿凉水给巧儿冲洗,冲一会后,寻思着应该没事了,让巧儿拿干净的帕子将手擦干,赶紧把菜肴送过去:“听县令老爷说,那位大人是位大官,不敢耽误,快去吧。”“知道了。”巧儿应了一声,双手拿起放着菜肴的木托盘,往侧院走去。来到那位大人住的厢房门前,巧儿深呼吸了两下,有些紧张。听说从上面来的大官,都像大老虎一样凶,脾气又臭又硬,稍有不慎,就会挨骂。巧儿在门口给自己鼓劲,然后喊道:“大人在里面吗?给您送午膳。”“请进。”语气淡淡,但是声音温润如春雨。巧儿用肩膀顶开门,捧着木托盘走了进去,不由地怔愣一下。哇,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人!燕殊正坐在案桌旁翻阅书籍,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那名模样稚嫩的少女正呆愣愣地看着自己,于是轻声道:“劳烦将午膳放在桌上,谢谢。”“噢,好!”巧儿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将午膳摆好,然后道,“大人慢用,我先告退了。”巧儿行了礼,要离开,谁知身后的人突然喊了一句:“慢着。”巧儿浑身一僵,害怕地思考起自己哪里做得不对。难道是方才盯他太久,冒犯了人?巧儿紧张地无法呼吸,只见那位大人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青玉小罐,走过来递给巧儿。“这膏药可以医治你手指的烫伤,一天换三次,上完药后,拿干净的棉布缠紧。”燕殊将青玉小罐放到巧儿手心,继续叮嘱,“伤好期间最好不要沾水,若是不得已沾了水,就马上换药,记清了吗?没记清我再说一次。”“啊……嗯,噢。”巧儿被吓得不轻,好半天才应道,“谢谢大人。”燕殊目光温柔了些,朝她点点头。巧儿收好小药罐,走出厢房,随后撒开脚丫往灶房跑去。她边跑进灶房边大吼:“娘!娘!我瞧见神仙了!”结果踢翻一篮菜,踩碎两颗蛋,撵飞三只鸡,换来数声骂,乐极生悲。-厢房内。燕殊在放好午膳的圆木桌前坐下,细嚼慢咽地吃完,等家仆收拾走残羹碗筷,又合衣小憩了一会,这才不紧不慢地出门,往畜禽棚走去。已是下午,末时,日跌。素秋,凉风习习,燕殊走到畜禽棚前,蓦地停住了脚步。那人以随意的姿势侧躺在地上,额头有撞伤,抓伤的十指指节惨白,发黑的污血粘连着翻起的指甲,他散乱的头发半遮住脸,胸膛没有起伏,似乎已经没了呼吸。燕殊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朱红药丸的功效有足足两个时辰,这期间,被疼痛折磨死或者干脆自尽的人,比比皆是。燕殊面无表情地踩上那人的伤痕累累的手掌,见他无动于衷后,开始扎紧袖口准备收尸。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那名已‘死’之人突然伸手,双手拽住燕殊的脚腕猛地发力。燕殊眼眸骤缩,措不及防跌倒在地。下一秒,李长天没有任何犹豫,趴在燕殊后背上,两腿牢牢钳制住他的大腿,下沉腹部,挤压他的背部,令他下半身再动弹不得,随后李长天将手里的铁链在燕殊脖颈上绕了一道,往后扯去。燕殊的心陡然一凉。糟了,一时大意,命门已在别人手中! 第八章 眼见非实耳听虚   燕殊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谁知李长天将铁链在他脖颈上绕了一圈后却没有使劲,李长天掐住燕殊下颚,强行扭过他的头,在看到他的表情后,忽然笑出声。李长天松了劲,推开燕殊,嗤笑一声:“原来你也会露出惊慌的表情,我还以为你面部肌肉瘫痪呢。”他呲着牙,眼眸轻轻弯起,笑容里全是不羁和无畏,恣意放肆,好似费尽心思装死,并不为了逃跑活命,只是为了扳回一局。燕殊踉跄扑前,手掌撑地,稳住身形,然后站了起来。他青丝稍乱,润白的锦衣上全是杂草和污迹,可燕殊却没有心思去管。燕殊不可思议地看着李长天。刚才李长天钳制得很紧,用的还是巧劲,自己不一定能及时脱身,倘若李长天用铁链狠狠地勒住他的脖颈,自己说不定真的会窒息而亡。他为什么要放过自己?令人困惑的不止这个。为什么眼前这人,在服下朱红药丸后,竟然还有力气?而且,他的这一身武功从何而来的?他当真是个沦落街巷的傻子吗?燕殊忍不住向李长天迈了一步。方才血肉撕扯的痛苦还残余在骨子里,李长天瑟缩一下,眉头蹙起,他警惕地看着燕殊:“要杀可以,别想再让我吃药。”随后李长天抿紧了嘴巴。折磨一次就算了吧?还踏马来?再来信不信老子削你啊?“你……”燕殊缓缓开口,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随后突兀地转身离开。见人走远,李长天脱力后靠,坐在棚子漏风的角落,委屈地吹了吹还在钻心疼的手指,随后又长长叹了口气。哎,要杀要剐,能不能赶紧给个痛快啊。-王二是出予镇上的打更人,年过半百,已经守了二十余载的夜,喊过数不清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日天黑,他照常拿上小铜锣,来到了街道上。已是一更天,街道上还能看到不少正在慢悠悠收摊的商贩。王二清了清嗓子,拿起铜锣正要敲,忽然一名醉醺醺的大汉撞了他一下。王二往后一跌,摔得不轻,扶着腰‘哎呀哎呀’地喊。“没长眼睛呢!”那喝醉的人竟然蛮不讲理地先骂出口。王二定睛一看,见是西街口的恶霸钱爷。钱爷身后跟着几名彪形大汉,虎视眈眈地盯着王二。王二吓得哆哆嗦嗦,连忙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说话。恶霸老爷一甩衣袖,鼻子出气,哼了一声,高高抬起头带着几名打手大摇大摆地离去。王二心里哀叹自己今日犯冲,捡起铜锣扶着腰站了起来,他揉揉摔疼的地方,抬起头刚要继续打更,谁知眼前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着一个人。“唉呀妈呀!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啊!!”王二吓得浑身一哆嗦。燕殊:“……”燕殊退了一步,说:“对不起,老人家,吓着你了。”王二心想这人怎么走路没声音啊!拍着胸脯低头去看他有没有影子。还好有,是个人。王二长吁一口气,听见那白色锦衣公子说:“请问,苏家二姑娘死的时候,是您最先发现的吗?”“是的啊,是我。”王二回答道。“他们说您看到犯人了。”燕殊说。“看到了啊,就是街巷那傻子!!呸,那畜生!”王二每每说起这事,都愤慨不已。“您看清了吗?确定是他吗?”燕殊追问。“公子,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眼睛可不花!”王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回答道,“更何况,我为啥要平白无故地冤枉别人呢?”燕殊轻轻抿了下嘴,思索半晌,问:“老人家,你撞见此事的时候,还有没有其他人在?”王二摇了摇头:“没有,就苏家二姑娘和那畜生。”燕殊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那您瞧见犯人非礼姑娘了吗?”王二点点头:“瞧见了!!我亲眼看见那畜生把手放在姑娘胸口,还亲她呢!!哎!!!可怜的苏家二姑娘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燕殊颔首道谢,转身离去。 第九章 栽你手里没办法   黄叶残阳,西风秋凉。李长天正蹲在草棚里数蚂蚁。其中一只蚂蚁爬着爬着就踩前一只蚂蚁身上去了。李长天正义凌然地把那只蚂蚁拨开,还顺便好好地教训了它一番,大致就是一些‘不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话。训斥完蚂蚁后,李长天郁闷地叹了口气,轻轻拽了拽身上的铁链,铁链缠太久,脖子和手腕的一些地方磨出了血泡,稍微一动就疼得李长天龇牙咧嘴。自从那冷脸冷语的白衣公子离开后,已经过了两天。这两天除了给自己送饭的家仆,李长天就再没见过别人。这放又不放,杀又不杀,关的也不是牢狱,到底是几个意思?李长天将下巴抵在膝盖上,长吁短叹,感慨自己的命运多舛。忽然一道黑影压下,遮了朗澈日光。李长天抬起头来,和燕殊四目相对。燕殊蹲下身,单膝落地,朝李长天伸手。李长天往后一仰,躲过燕殊的手,警惕地看着他。燕殊轻轻蹙眉,没有留情面,拽了李长天脖颈的铁链一下,铁链顿时发出铮铮声响。李长天狼狈地向前一扑,手腕和脖颈终是磨出了血来,疼的他倒吸冷气。燕殊无动于衷,他知道这人来历不凡,他也曾怀疑自己会不会冤枉无辜,所以这两天拜访了出予镇所有知晓此事的人。而镇上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定就是此人所为。甚至有人亲眼看到此人非礼姑娘。既然如此,一命抵一命,杀人者恒被杀之。李长天正想着这人还要拿什么法子对付自己,却见他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铁锁,然后将自己身上的铁链拿了下来。嗯?该不会要放了自己吧?李长天吹了吹手腕上被磨破皮的地方,一脸疑惑地看向燕殊。“起来,跟我走。” 燕殊冷冷地说,“倘若再耍花招,直接拿了你脑袋。”李长天笑了起来:“就你这架势,拿我脑袋不是迟早的事?这么说有威慑力吗?”“……”燕殊眉尖一蹙,正要动手,却见李长天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得得得,真是栽你手里了,走吧。”两人走出县令府邸,一路往郊外走去,一位蓬头垢面人不人鬼不鬼,一位翩翩公子温润如玉,一前一后走在街上着实古怪,引得不少路人侧目。李长天这些天吃不好睡不着,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跟上燕殊健步如飞的步伐,当真是凭着最后一口气,以至于走到郊外时,两眼发花,差点没晕过去。就在李长天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燕殊停了下来。李长天扶着身旁的树干,轻呼两口气,抬头环顾四周,随后一愣。他们俩面前,有一处坟冢。那坟冢里的人显然是刚刚下葬的,土堆上压着的石头微微湿润,满地黄纸和纸铜钱,两支丧幡立在墓碑两侧,随着寒风缓缓扬起,一片寂然和诡谲。墓碑前燃着祭拜用的香烛,已经快燃尽,残蜡落地,剩中间一点忽明忽暗的烛火,似乎在诉说着不幸和悲哀。燕殊对着墓碑拜了拜,随后对着李长天冷冰冰地说:“跪下,磕头。”李长天看了燕殊一眼,竟真的跪下了。李长天的毫不犹豫,让燕殊不由地一愣。令燕殊更加意外的是,李长天没有害怕,没有惊恐,没有悔恨,他甚至没问这坟冢的主人是谁。他看着墓碑,眼底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和不忍,脸上没有一点施暴犯人应该有的神情。李长天先是长长叹了口气,随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对不住啊,姑娘,那时候没能把你救回来,一路走好。”说完,李长天对着坟冢拜了三拜,准备起身的时候,李长天看见坟冢旁还有些许杂草,于是伸出左手,去拔掉那些杂草,有些杂草的根扎得很深,费了李长天好大的力气。燕殊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李长天,看到他拔杂草的动作时,蓦地瞪大双眼。 第十章 当爹不行杀剐行   李长天拔完坟冢附近的杂草,拍了拍手掌上的泥土,静静地等着。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眼前这名白衣公子,打算在他祭拜完姑娘后,就要了他的性命。毕竟今天是姑娘的头七,正是血刃犯人,为姑娘报仇的好日子。李长天只求他别再用那些奇奇怪怪的药丸,下刀的时候干脆利落点,别砍得自己半死不活的,又要疼上好久。“哎……”说不甘还是有些不甘的,好歹重活一世,结果活成了这副模样,李长天边在心里碎碎念,边等着那白衣公子下手。谁知周围一片沉寂,燕殊迟迟没有动作。李长天等得不耐烦了,开口说:“这是那天死在我身边的姑娘的坟墓吧?你带我过来,是想给姑娘报仇吧?”燕殊方才一直在敛眸思考,听闻李长天的话,默默抬头将目光放在李长天身上。他并没有受李长天催促影响,再次思索良久,缓缓开口:“你跟我来。”李长天哀叹一声:“还要走啊!兄弟,我走不动啊!”燕殊见李长天一脸苦意,磨磨蹭蹭地不起身,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说:“那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李长天:“咋的?!要杀要剐可以,想当我爸爸?不行!”燕殊:“……什么?”李长天摆摆手:“得,别理我,就当我是傻子。”燕殊:“好。”李长天:“……”你别给个梯子就往上爬啊!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确定他没有力气走远后,足尖轻点,身形轻盈地跃入旁边的竹林中,犹如燕子,转眼不见了人影。“卧槽?”李长天直接看傻眼。李长天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原地蹦跶两下,想感受下重力的存在,结果跳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李长天嗷嗷地惨叫。燕殊一回来就看见李长天在捂着伤口哀嚎骂娘。燕殊:“……”李长天:“……”李长天:“反正我是傻子嘛。”燕殊:“我知道。”李长天:“……嗐,你去哪了?”燕殊没有接话,弯腰将手心里的东西递给李长天。李长天低头看去,困惑不已。燕殊手心里静静躺着两颗比核桃大一些的榛果,李长天拿过捏了捏,发现这种坚果的壳很坚硬厚实,并不像是吃的。燕殊又捡起一块石头,递给李长天,然后说:“砸。”“啊?”李长天疑惑地抬头。“用石头砸开。”燕殊指了指坚果。李长天哭笑不得,啥啊!难不成临死前还得给你砸两颗坚果吃?这是你们世界什么奇怪的祭拜仪式吗?他看着燕殊,想知道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谁知燕殊坦然地和李长天对视,最后反倒是李长天不好意思起来,默默地挪开了眼睛。“嗐,砸就砸呗。”李长天蹲下身,将坚果放在地上,左手接过燕殊手中的石头,砸了两下,将坚果砸开了。这种坚果里头果然没什么果肉,李长天在一堆果壳碎屑里挑了挑,捡起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果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顿时龇牙咧嘴起来:“呸呸呸,这也太涩口了,难吃,你让我砸这个干什么?”李长天抬头看燕殊,却发现他正在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眼眸扑朔,好似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又好似看见什么玄而又玄的事物。“你这是什么表情啊?难道这坚果有毒?”李长天砸吧砸吧嘴。燕殊半蹲下身,拿起另一个坚果,放李长天面前的地上,和他说:“砸,用右手。”“砸砸砸,我砸,满足你。”李长天念念叨叨,将左手拿着的石头换到右手,砸了坚果几下。他的右手不是惯用手,加上没什么力气,足足砸了四五下,才将坚果砸开。“喏。”李长天捡起坚果碎壳里的果肉,递给燕殊。燕殊眼睛瞪得更大了,他蓦地伸手紧紧攥住李长天的手腕,那处因为总缠着铁链,早已被磨破皮,如今触目惊心的血肉粘连着衣袖,根本碰不得。这一下,掐得李长天疼得浑身一哆嗦。 第十一章 惊觉异常心愧疚   “嘶!”李长天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这竟然把燕殊吓了一跳,他慌慌张张地松开李长天的手,匆匆站起身,惊慌失措地退了一大步。李长天说的没错,这坟冢就是苏家二姑娘的坟冢,燕殊今日带他来,确实是想在苏二姑娘头七这天,杀了迫害姑娘的犯人。可他认错犯人了。苏二姑娘左前额有被石头砸破的伤痕,犯人的惯用手应该是右手,可眼前这人却是左手行事。燕殊不敢置信地眨眨眼。他差点就对一个无辜之人下了死手。可既然如此,杀害苏二姑娘的凶手,究竟是何人?为什么打更人一口咬定看到李长天在非礼姑娘?难道犯人不止一个,除了他还有别人?是另一名犯人砸晕了苏姑娘,然后由李长天施虐?不对。燕殊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这些天燕殊拜访过出予镇许多百姓,所有人提到李长天,都用了三个字来形容他。外乡人。李长天并不是出予镇的人,他是不知为何流落此地的,在出予镇的时日还不足一个月。谁会和一个天天蹲街角捡果皮的傻子密谋祸害一名姑娘呢?而且还是并不熟识的傻子。-“喂!”一声呼唤将燕殊游离的思绪猛地扯了回来。李长天手里还拿着方才砸碎坚果里的果肉,不满地说:“你吃不吃啊?你不吃我吃了。”“你……”燕殊看着他,犹犹豫豫地开口。“啊?”李长天将坚果塞进嘴里嚼。“叫什么名字?”燕殊问,他停顿一会,又补充道,“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李长天:“……”这人不会真把自己当傻子了吧?不过问个名字也好,至少不用做无名鬼了。李长天找来一根枯树枝,在泥土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抬头问燕殊:“看得懂吗?”燕殊点点头,他眉尖轻蹙,细辨一会,随后慢慢念了出来。“李长天。”见燕殊看得懂,李长天在心里感慨:看来这个世界和自己原先世界的文字是一样的。“我叫燕殊。”燕殊在李长天身边半跪下,拿过他手里的枯木枝,在李长天写的名字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燕殊的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铁画银钩,游云惊龙,一看就知是练过的。相比之下,李长天的字就显得有点狗爬。李长天的脸不争气地红了红,他伸手扒拉着地上的泥土,涂抹了那些字。燕殊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说:“你手指有伤,最好不要碰肮脏的土,不然伤口难以愈合。”“啊?”对于燕殊莫名其妙的关心,李长天哭笑不得,“我手指有伤是拜谁所赐啊?”燕殊噤声,面露惭愧,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走吧。”“又去哪?”李长天纳闷,难道自己猜错了?这人竟然没打算在苏二姑娘的坟冢前要他的脑袋?“回县令府邸。”燕殊说。李长天仰天长叹,随后将长得有些恼人的头发拨弄到脑后,嘟囔着:“又要走啊,法克。”燕殊看着李长天,这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正视这个人,印象中这人不是趴着就是蜷缩着,如今细瞧李长天的眉眼,虽仍旧蓬头垢面披头散发,但能看出一丝清隽。李长天踉踉跄跄站起身,他身上有伤,根本站不直,只能可怜兮兮地微微躬着背。燕殊一直看着李长天,见他疼得厉害,说:“我背你。”“啥?”李长天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地瞪着燕殊,“你背我?”李长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裳,又看了看燕殊干净的皓白锦衣,总觉得自己只要随便碰一下燕殊,就能染他一身土和灰。“我背你。”燕殊坚持。李长天警惕地退了退。“怎么?”燕殊困惑地问,“你不是说你走不动?”“你这难道不是什么折磨人的手段?”李长天见识过燕殊的凶狠,他心有余悸。“不是。”燕殊摇头,一本正经地回答。李长天自然是不信的,他伸手,嘴里‘嗬’了两声,像赶什么小动物一样,赶了赶燕殊:“你走,我自己会跟着。”燕殊:“……”燕殊只得朝城镇的方向走了十几步,转身回头看李长天。李长天捂着腹部的伤口,咬着牙,眉头紧紧蹙在一块,拖着脚上的破鞋,一瘸一拐,费劲地跟着。燕殊不禁想起俩人之前来此地,李长天就这么踉踉跄跄跟他走了一路,一句怨言也没说。燕殊内心的愧疚越来越深,他薄唇轻抿,忽然转身走到李长天身边。“嗯?”李长天正低头咬着牙,苦苦支撑着满是伤痕的身体跟紧燕殊的步伐,突然感觉燕殊走了回来。“怎……”李长天疑惑抬头,随后声音戛然而止。他被燕殊打横抱了起来。 第十二章 这也太他妈狠了   被燕殊打横抱起的瞬间,李长天冷汗唰地就下来了:“!!!”瞧瞧!他就知道,燕殊果然没打算放过自己。燕殊这样抱起自己,是打算……是打算拦!腰!背!击!啊!李长天知道这个动作!这是美式摔角的一种,靠着足够的手臂力量,将敌人举起后狠狠摔在膝盖,或者尖锐的地方,对敌人的脊椎和背部肌肉造成伤害。李长天之前在一线执行任务的时候,就见过雇佣兵用这个动作活活把人脊椎摔断,后半生只能瘫痪在床。艹,燕殊还说不是折磨他?这也太他妈狠了!但是这个动作有很大的缺点,因为对敌人的手脚限制不够,所以很容易挣脱!李长天反应极快,握住燕殊的手腕,狠狠一扭,趁着燕殊吃疼,李长天一个翻身,摔在地上,护着头滚了两圈,逃脱了燕殊的怀抱。“艹!”李长天吃了一嘴的土,他呸了两下,挣扎着爬起来,“你他妈!要砍要剜就大大方方地来,耍什么阴招?”燕殊没想到李长天反应这么大,他揉着微微发疼的手腕:“……如果你不愿意被抱,那就让我背你回去。”“他妈的‘背你回’又是什么招?咦……等等……啊?”李长天一下没刹住,又狠狠地骂了一句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嘶,等等,你刚才是打算抱我回去?”燕殊点点头。嗐!这大兄弟,吓老子一跳。李长天心里嘀咕,上辈子在前线天天刀口舔血,如今谁碰自己都觉得不怀好意。“兄弟,不如我们把话说清楚了吧,你接下来到底有什么打算,好歹让我心里有个数,免得这样一惊一乍的,行不行?”李长天和燕殊好声好气地商量。燕殊看着李长天,瞧见他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眸子明亮清澈,丝毫不见困苦之人的浑浊无神,也不知他那些乞讨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燕殊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还没和李长天好好交谈过。虽然眼前的人总是叨念着奇怪的话,确实像个傻子,但是他神志清醒,口齿伶俐,仿佛又不是个傻子。矛盾又古怪。却并不令人讨厌,反而让燕殊感到好奇。见燕殊久久不说话,李长天以为交涉失败,正郁闷着,听见燕殊问他:“苏家二姑娘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李长天先是一顿,沉默半晌,说:“我不知道。”燕殊挑眉,等他继续说。李长天每每回想起那个晚上,都能感受到阴风呜咽,石板冰冷:“我一睁眼,就见那姑娘可怜兮兮地躺在我身边,脖子上有掐痕,我头疼欲裂,不知道怎么回事,之前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李长天低着头叹气,连说了两个不知道,有些无助地问燕殊:“姑娘真是因‘我’而死的吗?”“此事还有待定夺,先回县令府邸吧。”燕殊轻声,“你走不快,我背你。”“好。”这次李长天没有回绝,刚才从燕殊怀里挣脱,已经用尽了他剩下的力气,他如今是真的走不动了,能少受点罪当然选择少受点罪。燕殊在李长天面前半蹲下来,等他趴自己背上。李长天上前一步,又退后两步,胡乱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把自己稍稍拍的干净些,这才爬上燕殊的背。燕殊稳稳地站了起来。李长天知道自己好歹也是个大男人,背一路很辛苦,正要让燕殊背一段,自己走一段,话还没说出口,燕殊先道:“环紧。”“嗯?”李长天疑惑。话音刚落,燕殊足尖轻点,斜斜飞了出去,竟然在沿路树干上穿梭,时而落地时而跃起,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仿佛矫健的豹子,又如同轻盈的飞燕。不消片刻,两人已回到县令府邸。燕殊没有将李长天带回草棚,而是在自己暂住的厢房门前落地,然后将李长天放了下来。李长天身形晃了两下,站定后眼球都快瞪出眼眶了:“……卧槽!!!这踏马的不科学!!”燕殊:“……?”“啥玩意儿啊?轻功?武侠世界?你刚才那是轻功?”李长天连连发问。燕殊点点头:“你不也会一些武功吗?”“我?武功?神他妈武功,我踏马那是格斗技巧啊,是有科学依据的!!!是靠力量、柔韧性、稳定性训练就能学会的,你这不是啊!!!”李长天喊。燕殊:“……”“卧槽,轻功,绝了,那你会气功吗?”李长天双手在空中扑腾比划着,“就是那种,嘿哈,嘿哈,就能把十米外的树拦腰打掉的那种。”燕殊:“……”燕殊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李长天。李长天:“……这世上有轻功,却没有气功?”燕殊说:“不,也有。”“那你干嘛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我!?”李长天愤愤地问。燕殊疑惑:“你之前不是说自己就是傻子吗?”李长天:“……” 第十三章 宽衣解带查清白   县令府邸,厨娘的闺女巧儿正在院子里撵鸡,她挽着袖子,扎着裤腿,赶着一只惊慌失措扑腾翅膀的老母鸡满院子到处跑:“啊啊啊,站住啊!”县令老爷叮嘱了,得让神仙大人每日都吃好喝好,厨娘决定明天炖老母鸡参汤喝,所以打发巧儿来院子里捉鸡。巧儿捉了半天没捉到,叉着腰‘哎哎哎’地叹气,她休息了一会,不甘心地紧紧盯着那只瑟瑟发抖的老母鸡,忽然一个饿虎扑食!然后撞人身上了。“哎呦!”巧儿向后仰去,被人扶住。“咦?神仙大人?”巧儿稳住身形,发现是燕殊。燕殊瞧着她,神情一改平日的冷漠,动作温柔地给她递了两样东西。巧儿连忙摊开手掌伸去接,发现是治烫伤的青玉药罐和一串糖葫芦,巧儿惊喜地说:“哎呀,谢谢神仙大人。”“你在做什么?”燕殊好似怕惊扰到什么,轻声问她。“捉母鸡!”巧儿叹口气,“捉不到。”燕殊看了眼院子角落那只正在啄米的老母鸡,将手中的布包裹递给巧儿:“帮我拿一下。”“好的大人。”巧儿连忙接过,发现布包裹里全是瓷瓶,还有不少膏药,散发着一股苦涩难闻的草药味。巧儿抬起头来,发现不知何时,燕殊竟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只老母鸡旁边。老母鸡还在啄米,突然发现自己腾空而起,被人抓住了翅膀。“给。”燕殊将还在发懵的老母鸡塞进巧儿怀里,拿回了布包裹。“哇,谢谢神仙大人。”巧儿乐了,抱着老母鸡,撒开脚丫跑回伙房,找厨娘邀功去了。燕殊拿着布包裹回到厢房,他关上门,听见厢房的木屏风后已没了水声。燕殊离开县令府邸去药铺买治伤膏药的时候,烦请家仆搬来一个浴桶,盛满热水给李长天沐浴清洗,如今听来,应当是洗完了。燕殊绕过雕花木屏风,果见李长天穿着干净雪白的中衣,站在浴桶边,他不自在地撩着乌黑青丝,抓起举在眼前看着,似乎那是什么恼人的事物。李长天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笑了笑:“哎呀,你回了啊。”燕殊缄默不语,他之前果然没看错,李长天模样相当俊俏,因为一个‘俏’字,往往被这么形容的人儿都带着一丝媚,什么朱唇粉面、秀丽娇美才能合了这个‘俏’字的意思。但李长天不是,他确实是眉清目秀的模样,可笑容里却总带着说不清的潇洒,瞧人的目光却又锐得不行,想来想去,应当是恣意的气质掩了那丝俏。燕殊劳烦家仆搬走浴桶,又让只穿着中衣的李长天坐在床榻上,将从药铺买来的白瓷瓶,一一拿了出来。“这些是什么?”李长天盘腿坐在床榻上,看着那些瓷瓶问。“药,治伤用。”燕殊简言意骇。“嗯?你就这么确定我不是犯人吗?”李长天问。燕殊解释道:“苏家二姑娘左前额上有伤,是被人用右手砸的,可你习惯用左手。”“啊!”李长天这才反应过来,他恍然大悟地喊出声,“所以之前你让我拿石头砸坚果,原来如此……”李长天喊完,突然想到什么,用拇指和食指抵住下巴,低头思索起来。他确实是个左撇子,可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却不一定是左撇子啊。“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确认我不是犯人?”李长天抬头,急急地问燕殊。燕殊略有困惑,但脸上没有表现,淡淡说:“有。”苏家二姑娘指甲缝里有血肉,她在挣扎反抗的时候抓伤了犯人,所以如果李长天是犯人,身上定会有抓伤。李长天听完,一把拽开身上中衣的衣带,就开始脱衣服。燕殊:“……” 第十四章 这药膏不是敷的   燕殊还没来得及阻止,李长天已经将上衣脱了下来,露出伤痕累累但是匀称的上半身。李长天属于肩宽腰窄的类型,饿了这么久,自然消瘦,但却不羸弱,身体仍然可见青年的朝气蓬勃。燕殊的目光禁不住在李长天的手掌、手臂和腰部上流连,露出了思索的表情。这人,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开始流浪乞讨的,他身上能看见练武的痕迹,比如手掌上的老茧和痕迹,都是长期持刀或者持剑留下的。他到底是谁?李长天掀了自己的上衣,仔仔细细检查了半天,发现前面并没有抓痕,他不敢就这样放松下来,急急地对燕殊说:“你看看我背上,有没有抓痕?”燕殊看了一眼,摇摇头说:“没有。”“看仔细了吗?确定没有?”李长天追问。“嗯。”燕殊点点头,“你先把上衣穿……”‘穿好’两个字,燕殊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见李长天手放在了自己的裤子上。燕殊:“……”李长天正要脱中裤,被燕殊一把按住了手。“啊?干嘛!上半身没有抓痕,可不代表下半身没有啊!”李长天嚷嚷。燕殊欲言又止:“你别这么……这么……”“嗯?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李长天撇开燕殊的手,又要脱。燕殊看着李长天的眼睛说:“衣不蔽体,无德无礼,中衣是锦衣华服之里衣,不可当着外人的面随意脱下,露出私·处,不知羞耻。”李长天懒得理他,要继续脱:“没事,我俩都是男的。”燕殊冷漠地再次按住李长天的手,一脸‘你是傻子我不和你计较’的神情。“得得得,也确实有点怪,那这样,劳烦您先出去等一会,我自己看有没有抓痕,看完就把衣服穿好,行吗?”李长天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燕殊起身走了出去。李长天连忙仔仔细细地检查身上,他怕有遗漏,真的是一寸一寸地看去。最后李长天长长地吁了口气。他身上没有抓伤!苏家二姑娘不是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害死的!心中的大石头蓦然落地,李长天感到轻松无比,终于放下心来。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一醒来,会发现自己躺在姑娘身边呢?李长天边穿里衣边思索,忽然想起那日,他刚睁眼的时候,觉得头疼欲裂。李长天摸了摸脑袋,果真发现后脑勺有一处被石头砸破的伤痕。难道是这人之前看到了凶手犯事,欲上前阻止凶手逃跑,结果被活活砸死,然后就换他魂穿到这身体里?李长天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说来也神奇,上辈子李长天也是因为救一个姑娘而倒在了血泊中,想来冥冥之中,还真有‘定数’二字。李长天穿好衣服,把燕殊喊进厢房:“为难你在外面吹冷风了啊。”燕殊面无表情地颔首,然后坐在床榻旁,又开始摆弄起那些白瓷药罐,他一一打开封盖,挖了些药膏在指尖,揉搓许久,又闻了下气味,心里对这些药膏由何种草药而制,以及疗伤的功效猜了个七七八八。随后燕殊抬头,对李长天说:“脱。”李长天:“……”燕殊补充:“衣裳脱了,上药。”李长天:“你,你这人……你刚才还叽叽歪歪地说什么礼什么德,骂我不知廉耻,你现在又叫我脱衣服?”燕殊冷漠地说:“这些药你会上吗?”李长天:“……不会。”燕殊不想再多说一个字:“脱。”李长天边解衣带边气得直捶床板,:“早知如此,刚才就别让我穿啊!你不嫌厢房外冷,我还嫌脱来脱去麻烦呢!”“那不一样。”燕殊将化淤血的药膏倒在手掌上,慢慢搓热,药味散在空中,让人觉得舌根发苦,“你当外人的面宽衣解带,是不知礼数,我让你脱衣,是帮忙敷药,是无奈之举。”李长天叹气:“……得,我说不过您,您口才好,您有理,您真棒。”燕殊听出李长天话里的戏谑,没应声,将覆满药膏的手掌贴上李长天腰部的淤青上。“啊……”李长天疼得一哆嗦,彻底老实了。然而让李长天没想到的是,这药膏不是拿来敷的,是拿来揉的。 第十五章 我很怕疼你轻些   “疼啊!啊!别!!!”燕殊把搓热的手掌覆在李长天腰部的淤青上,刚开始使劲揉搓,李长天立刻就像条跃上岸的鱼,扑腾起来往后缩,把木床榻弄得吱嘎作响,好似要塌了一般。燕殊沉默半晌,开口:“……你怎么……”“我怕疼啊!”李长天毫不犹豫地说,他捂着因为抹了药而阵阵发热的腰部,长吁短叹。“你之前……明明……”燕殊困惑。之前李长天受尽各种折磨的时候,可是一句求饶都没说过,就连服下朱红药丸后,都只因实在疼得受不了所以才喊了几声。“怕疼和能忍是两回事。”李长天拿起燕殊放床榻上的白瓷药罐,学着燕殊样子挖出膏药,在手掌上揉搓一会后往身上的淤青处按去,他龇牙咧嘴,看起来疼得不行。燕殊看着李长天胡乱揉搓的动作,和他伤痕累累的身子,总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应当会很吵闹。两人折腾了半个时辰,吓跑了来送宵夜的家仆,最后好不容易将李长天身上该包扎的地方都包扎好了。李长天举起都紧紧缠着棉布的手指,问燕殊:“非要这样?”燕殊点点头:“你的指甲全部外翻,如果不包起来,恐断裂。”李长天提出疑问:“那我以后怎么拿筷子,怎么吃饭?”燕殊低头收拾起瓶瓶罐罐,淡淡说:“我喂你。”李长天吓得一阵咳嗽:“咳咳咳,啊?啥?”燕殊抬头:“怎么?”李长天说:“别扭啊!我一个大男人,要别人给我喂饭?”燕殊低头继续将药罐放进布袋里:“你是伤患,理所应当受到照顾,有何别扭可言?不过若你真的不想被人喂,也可以选择饿死。”李长天:“……”“最好不要,我会内疚。”燕殊说。李长天惊讶:“嚯,你还会内疚呢?”“毕竟我没弄清缘由,就笃定你是犯人,害你受刑……”燕殊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小了下去,他忽然想到什么,陷入了沉思中。“嗯?怎么了?”李长天困惑地问,随后他看见燕殊蓦地抬头,紧紧地盯着自己,目光锐利如刀刃,毫不留情地朝自己剜来,燕殊缓缓开口,语气冰冷:“为什么打更人说,那天亲眼看到你在非礼苏家二姑娘?”“啥?我非礼姑娘?我怎么可能……”李长天想都没想,反驳的话脱口而出。然而话说到一半,李长天猛地反应过什么,瞬间噤声,然后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打更人巡街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苏家二姑娘做胸外心脏按压和人工呼吸。这件事放如今,怎么看都是他在非礼姑娘啊!他岂不是百口莫辩?燕殊瞧见李长天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还以为李长天当真犯了事,燕殊眼眸深处瞬间燃起熊熊怒火,他咬牙切齿地问:“难道你真的……”“不,不是的。”李长天慌了,手掌一下压在燕殊的手腕上,“你听我解释!”燕殊目光极冷:“说。”李长天说:“我是想救那名姑娘!哎呀,这,这怎么说,就我之前学过一个法子,如果在一个人突然没有呼吸后,立刻用这个法子,就有可能起死回生……”“起死回生?”燕殊冷笑一声。“真的!就……就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姑娘脖颈上有掐痕,我想可能是窒息死亡,用我这法子,说不定能救回来,我就试试了!我当时是在给姑娘进行胸外按压,就是靠胸骨传导力量,挤压心脏,使血液产生流动。”李长天急得满头是汗,用尽他觉得能让燕殊理解的词语,费劲地解释着,“我当时真不是在亲姑娘,那是呼气,让她可以呼吸……”“一派胡言。”燕殊打断了李长天的话。李长天泄了气,往后一仰,坐靠在床榻上,满脸沮丧,不再多说一句话。燕殊陷入了沉思。看到李长天非礼姑娘确有此事,可苏家二姑娘额头上的伤也确实不是李长天所砸……“你是不是有同伙?”燕殊话语寒如冰碴,一把扭住李长天的手腕。李长天疼得眉头蹙起,但还是倔强地说:“我没有同伙,我也没害那姑娘,我是在为那姑娘做心肺复苏……”燕殊眼眸蓦地睁大,情绪失控地喊出声:“你说什么?” 第十六章 你究竟是什么人   虽然和燕殊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但李长天对燕殊的性格多少有了些了解。嫉恶如仇,冷冰,沉静。如今燕殊忽然失态,把李长天看得一愣,好半天才想起来回答问题,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没有同伙……”“不是!最后那个词!”燕殊声音发抖。“心肺复苏?”李长天懵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燕殊死死盯着李长天,似乎想看透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又或者看清他到底是何人。“就……我,不是,等等,这个词怎么了吗?你也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吧!哎呀,疼疼疼,你先轻些,你快把我的手扭断了。”李长天指了指燕殊狠狠扭着自己的手腕。燕殊稍稍松劲,厉声追问:“说。”“说了你也不理解啊!”李长天哀叹,“刚才说了半天,你不信我这个法子能救人,也不信起死回生,让我说什么?”燕殊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李长天,忽然陷入回忆中。十一年前,宫城,太医殿。七月流火,秋将至,年幼的燕殊在太医殿的侧房里,边磨药边打盹,这里常年熬制着各种各样的草药,所以空气中总散发着苦涩的药味。燕殊百无聊赖,睡眼朦胧,打着哈欠抓起一把草药,丢进铁药碾里。就在此时,太医殿忽然一阵喧闹,随后是混乱的喊叫声。“来人啊!太医,有太医在吗?三皇子落水了!!来人啊!”年幼的燕殊放下手中的活,正要跑出侧房,就在此时,侧房的门被人猛地撞开。燕子卿背着一个浑身湿透、身着华丽锦服的青年小跑了进来。“爹?”燕殊连忙走过去,想帮忙。燕子卿将三皇子放平,根本来不及和燕殊说话,只是大声叮嘱:“关好门,先别让人进来。”外头的人连忙照做,燕太医妙手回春、医者仁心,总能治好许多奇怪的疾病,但是偶尔会有些古怪的规矩,比如某些时候不能有人旁观。燕子卿把三皇子放平在地后,想要撕开他胸前的衣裳,却怎么也撕不开,只得慌慌张张去找剪子。燕殊走过去,见平躺在地上的青年胸膛并未起伏,他试了试三皇子的鼻息,顿时背脊一凉:“爹,他已经没气了。”燕太医没说话,用剪子剪开三皇子的衣襟,手掌根部放在三皇子的胸膛中间,数十下猛地按压,又抬起三皇子的下颚呼气,呼完气后,将他的头偏侧一边,以便吐水,随后继续按压三皇子的胸膛。燕殊大惑不解地看着燕子卿。这人没了呼吸,已是一具尸体,父亲这是在做什么?就在此时,三皇子忽然一阵剧烈咳嗽!竟然活了过来!把燕殊吓了一大跳。燕子卿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不行,随即他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惊呆的燕殊的脑袋,笑道:“看清楚了没?这叫心肺复苏,能起死回生!你爹我厉害吧?”-“你究竟是什么人?”燕殊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从牙缝里挤出来。李长天答得也快:“社会主义接班人。”燕殊:“不曾听过此门派。”李长天说:“太先进了,你没听过很正常。”燕殊失去耐心:“你到底……”李长天打断他:“好了好了,我们别这边鬼扯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听见这个词为什么会这么激动,但我真的解释不了,有些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讲清楚的。”知道这么和李长天纠缠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燕殊松开李长天的手腕,眉头紧蹙,随后道:“你把那天对苏家二姑娘做过,都对我做一遍,不得有差别。”“啊?”李长天揉着发疼的手腕,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做完后,我就知道你究竟是鬼话连篇,还是真的想救那姑娘。”燕殊说。“啥啊,你怎么可能……”李长天说着说着,蓦地失声。燕殊拿下挂在床榻边的佩剑,用剑柄顶住了李长天的喉咙,眸中全是威胁和冷漠。李长天:“……”我做,做还不行吗!? 第十七章 你先躺下平着躺   李长天小心翼翼地把抵在喉咙上的剑柄按低:“你确定?”燕殊点点头。李长天犹豫:“你想清楚,有个人工呼吸,那可是嘴对嘴的,我要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那你还不亏,可我是……”燕殊手里的剑蓦地出鞘一寸。李长天吓得连连后退:“冷静!我不说了!我做!你躺下,你先躺下,平着躺。”燕殊收起利剑,竟然真的照做了,静静地平躺在床榻上。李长天深呼吸了好几下。其实李长天倒是不介意什么,因为上辈子在部队里,学习急救知识的时候,除了拿假人练习外,他们都是拿兄弟练的。毕竟上了一线,这些知识都是拿来救命的,有一点差错都不行。可李长天担心燕殊无法接受,方才脱衣他都能鬼扯一堆大道理,更别说人工呼吸这件事了。李长天跪坐在燕殊身边,十分地犹豫:“那什么,我就做一次,可以吧?”燕殊点点头。“还有就是,胸外按压,我不使劲,不然会压伤你,不过真正救人的时候,是要很大力的。”李长天说。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再次点点头。李长天有些紧张地搓搓手,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随后表情严肃起来:“真正救人的时候,是不能隔着衣物的,要先剪开,特别是衣领,一定不能勒着脖子。”燕殊看着李长天的目光,多了一丝惊讶。他想起那个喧闹的午后,父亲确实先剪开了三皇子的衣裳。李长天两手交叠,五指翘起,将手掌根部放在燕殊胸膛上,随后双臂伸直,轻轻按压了几下,然后抬起燕殊的下颌,慢慢俯身。燕殊:“……”李长天自然没有闭眼,急救时需要时时刻刻观察着病患的情况,如今这么一俯身,李长天惊讶地发现,燕殊长得真的非常帅气清隽,一双凤眸,一对剑眉,漂亮又不失英气。李长天禁不住想起一句诗。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就在李长天即将亲上燕殊的一瞬间,燕殊忽然抬手,挡在了唇上。李长天亲在了燕殊的手心里。事发突然,两人都僵了僵。李长天想了想,呼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笑道:“这个步骤其实还得捏住鼻子。”燕殊慢慢坐起身,双手紧紧攥拳。李长天还以为燕殊要打自己,吓得连连后退。燕殊却说:“你没在骗人,你确实在救人。”他的声音在隐隐发抖,还带了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哽咽。李长天没发现燕殊的异常,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对不起,之前是我错怪了你,我会补偿的,休息吧,不早了。”燕殊敛眸,掩饰情绪,开始整理被褥。如今李长天已不再是犯人,自然不能再让他去睡草棚,好在县令老爷给燕殊安排的客房里的床榻很大,睡两个人也不算太挤。燕殊整好被褥后,两人和衣而眠,背对彼此,各自心事重重。李长天感到有些迷茫。他稀里糊涂地重生,稀里糊涂地被当成了犯人,又稀里糊涂地洗清了罪名。虽然被证实无罪,但李长天并未感到高兴。因为他没有至亲,没有归处,甚至不知自己是谁。他并不觉得,自己的以后,能过得好。李长天感觉自己就好像迷路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除了未知,只剩恐惧。李长天没由来地想到那个阴雨连绵的秋天。年仅十二岁的他,浑身冰冷地站在父母的墓地前,同样也是这样的心情。李长天的母亲是难产而死,他的父亲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小男孩,自己永远地躺在了湖底。李长天在各种亲戚家里来回辗转,从十二岁艰难地活到了十八岁,考上了一个还不错的本一。但是他选择去当兵,也算了却父亲的一个心愿。最后在他二十二岁,距离二十三岁还有八十九天的这个日子里,为了救一个人质,死在了前线。这就是李长天的一生,回想起来,他似乎一直都陷在迷茫无措的沼泽中,无法自拔。如今重生一世,竟然还是这副光景。李长天忍不住叹了气,他怕冷似地轻轻扯了扯身上的被子,忽然想起他在这个世界醒来的那天。冷月高悬,石板寒凉,混乱的嘈杂声中,他被气愤的百姓们围住殴打,可怜的苏家二姑娘被她母亲抱在怀里,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地……李长天猛地坐起身。一旁的燕殊毫不意外地被惊醒,疑惑地坐了起来。李长天慌乱道歉:“啊,抱歉抱歉,吵到你了吗?”燕殊没有责怪李长天,问:“怎么?”李长天坐直身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苏家二姑娘死的那天,我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掉下来,滚进旁边的水沟里了。” 第十八章 烦请抓我回去吧   卯时,东方还未见日出,天穹昏暗,冷清无人的石板长街,突然出现一盏烛火灯笼。李长天跟在提灯的燕殊身旁,忍不住想这人也是够拼的,说出来找物证,立刻起身出来找,毫不含糊,连睡觉都不睡了。两人来到事发的小巷子后,李长天凭着记忆,寻到一处,指了指一旁的水沟:“应该就是这里。”说着李长天就要俯身去掏水沟,被燕殊伸手一下拦住。“嗯?”李长天疑惑地看燕殊。“我来。”燕殊说。“没事,脏,我来就行。”李长天自顾自地继续俯身,大约因为当过兵,李长天骨子里总带着对他人的保护欲,习惯什么事都冲在前面。燕殊单手勒住李长天的腰,一下揽直他的身子:“你手上有伤。”说完燕殊半蹲在水沟前,蹙眉一阵摸索。“这……就……好吧。”李长天不知所措地挠挠头,心底涌起一阵暖意。燕殊摸了半天,一直没说话,弄得李长天不免有些紧张。大清早,天还没亮就把人吵醒,还让人去摸水沟,万一什么也没找到,岂不是尴尬死了?就在李长天慌张的时候,燕殊忽然一顿,随后站起身。“有吗?”李长天连忙问。燕殊点点头,展开手递给李长天看,他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鱼形玉佩。李长天乐得打了个响指:“太好了!”他忽见燕殊手上都是脏水,连忙拿起袖子给燕殊擦了擦。燕殊一愣,说:“无妨。”“回去吧,回去弄干净来。”李长天心情大好。“嗯。”燕殊点点头,收起那枚玉佩,同李长天一起往县令府邸走去。鸡鸣三声,天渐渐微明,两人路过一处集市,有不少小摊贩正在摆摊,卖鸡蛋的、卖青菜的、卖面食馄饨的一一俱全,充满着市井气息。“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李长天问燕殊。燕殊说:“问县令。”李长天点点头:“噢对!县令说不定认得那玉……”李长天话音刚落,迎面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果真是你?!你怎么逃出来的?”“嗯?”李长天刚抬头看去,一颗鸡蛋猛地砸他脑袋上,蛋液蛋壳顿时糊了他一头。事发突然,燕殊也愣了。一名卖鸡蛋的小贩站他俩面前,对着李长天怒目而视:“你这个害死苏家二姑娘的畜生!不是被关在牢里吗?怎么出来的!!”“我……”李长天刚要说话,又被那小贩狠狠地砸了几颗鸡蛋。燕殊眉头一蹙,连忙上前阻拦。这里的喧闹很快引来其他人注目,不少百姓认出李长天,纷纷砸菜砸石头,还有一屠夫提刀走了过来。“真是那畜生!”“苏家二姑娘可是个好姑娘啊,啐!娘的,你这个狗养的玩意儿。”“苏家老母眼睛都哭瞎了!”咒骂声纷纷,燕殊开口,替李长天说话:“不是他。”“什么不是他!!”卖鸡蛋的小贩声音洪亮,“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他在非礼苏家二姑娘,很多人都看见了,要不是大家拦着,这畜生还想亲,你他妈谁啊!是不是同伙啊!!”卖鸡蛋的小贩越说越气,狠狠将手里的鸡蛋掷向燕殊。李长天连忙侧身一挡,替燕殊挡下这颗鸡蛋。鸡蛋砸在李长天额头上,蛋清流下,糊了他的眼睛,李长天伸手抹去蛋清,忽然拔腿就跑!一群百姓呆了呆,随后一些人叫嚷着追了过去。燕殊也愣了一下,连忙匆匆跟上。县令府邸距离集市并不远,李长天拔足狂奔,没一会就跑到了县令府邸门口,于此同时,燕殊几步飞跃,落在李长天面前。李长天朝燕殊笑了笑,突然一个假摔,躺倒在地,往燕殊脚边挪,嚎啕着:“哎呀,你抓住我了,哎呀呀,大人手下留情啊。”燕殊:“……”就在此时,追来的百姓,看到此情此景,也愣了愣,面面相觑。“何事喧闹啊!”听见门口吵吵嚷嚷的,县令老爷哪能坐得住,连忙走出来,见到燕殊,连忙先行礼作揖:“大人。”“县令老爷,这畜生不是关在衙门吗?怎么跑出来了?”有人指着李长天,高声质问。“这位是巡察使大人,最近犯人由他看管,你们就放心吧”县令老爷安抚着百姓,“都散了,赶紧散了吧。”燕殊张口想说什么,躺在地上的李长天忽然轻拍了他一下。燕殊低头看去,见李长天轻轻摇了摇头。在县令老爷的安抚下,百姓们纷纷散去。李长天站起身,手腕交叠,举在燕殊面前,笑道:“烦请巡察使大人,抓我回去吧。” 第十九章 学你个大西瓜学   燕殊看着李长天,瞧他头上还糊着腥气蛋液和蛋壳,还有些许烂青菜梗,明明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是李长天却笑意盈盈,完全一副苦中作乐的模样。燕殊嗫嚅半晌,没说出话来。一旁的县令老爷劝走百姓后,转头一看,见燕殊衣袖上全是污迹,连忙道:“哎呦,大人,快进屋去换身干净的衣衫,好好洗洗。”燕殊点点头,烦请家仆端来两盆热水,和李长天在厢房里各自收拾打理自己。李长天弄干净头发,洗了一把脸,突然听见燕殊说:“既然你是无罪的,就应该去争辩,而不是受气。”李长天笑了笑,说:“算了吧,谁会信啊。”燕殊说:“我会替你解释。”“小镇上那么多百姓,你能挨家挨户解释过去?你不嫌麻烦,我还嫌你受累呢!而且现在真正的犯人还没被抓住,没法给大家一个交代啊。”李长天摇了摇头,将手里的巾帕放进热水里揉搓。燕殊突然冷言冷语地说:“没抓住犯人,不代表能冤枉无辜的人。”他明显是生气了,咬牙切齿地盯着面前的水盆。李长天有些纳闷,不明白燕殊这无名怒火从何而来,他想了想,笑道:“那就麻烦大人揪出真正的犯人,还我一个清白吧。”“好。”燕殊的回答掷地有声。俩人打理完污迹后,燕殊领李长天去见了县令老爷,并同他详细地解释了李长天为什么不是犯人。燕殊很难得有滔滔不绝的时候,虽然已经尽可能简明扼要,但与他冷冰冰的平时相比,此刻的燕殊让县令老爷有种他要把半辈子的话都说完的错觉。“所以他不是犯人。”燕殊以这句话做结尾。“啊!”县令老爷猛地回过神来,拱手一拜,“大人真是明察秋毫,英明神武,聪慧非凡,七窍玲珑,秀外慧中,深!明!大!义!啊!”燕殊:“……”李长天:“成语字典成精了?”“对了。”燕殊忽然想起什么,拿出那块鱼形玉佩,递给县令老爷,“烦请看看,是否认得?”县令老爷接过玉佩,眯起眼睛看,见那玉佩做工精巧,价值不凡,正面刻着一个‘钱’字,随后恍然大悟地喊出声:“啊!”“怎么了?你认得吗?”李长天抢着问。“镇上只有一户钱姓人家,不过……哎。”县令老爷摇了摇头,“不好惹啊,钱爷呢,是我们这最大的地主爷,大人你也知道,田和粮食就是百姓的命,所以谁也不敢惹这位地主爷,生怕没田种,只能活活饿死,这位钱爷呢,平时盛气凌人,养了一堆打手,给自己撑面子,算是我们这的地头蛇。”“所以?”燕殊冷淡地说。县令老爷顿了顿:“就……不好对付,大人若是有话要问这位钱爷,下官同大人一起去钱府,他应该会给下官一点面子。”“面子?”燕殊眼眸凉凉,“府邸在哪?”“城镇东侧,欸!大人,你听我说啊,这钱爷养的打手,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主!并非善茬啊!之前这个钱爷经常打人犯事,我喊衙役们去抓,结果一个个鼻青脸肿地回来,养伤都养了好久,哎呀!”县令老爷拦住起身要走的燕殊。“勿担心,烦请去衙门静候。”燕殊侧身闪过县令老爷,大步往外走。“欸欸!我和你一起去啊,我能帮忙的!”李长天小跑,想跟上燕殊,“我蒙个面上街,别人肯定认不出。”燕殊脚步猛地一停,李长天差点撞到他。燕殊转过身,对李长天:“在这歇息,你身上有伤。”李长天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没事,没死没残就是小伤!你瞧我现在活蹦乱跳的这个样!”燕殊:“你身上有伤。”李长天:“之前在草棚的时候,我虽然一身伤,不是照样能牵制住你。”燕殊:“你身上有伤。”李长天:“昨天你给我上了药,我又好好歇息了一晚上,真的已经没事了!”燕殊:“你身上……”李长天崩溃:“啊啊啊,兄弟,你能不能换句话?!”燕殊说:“等我回。”说完,燕殊凌空一跃,掠过院中的柳树和屋檐,顷刻间已不见了人影。“欸,你……嗐……”李长天伸着手,徒劳地喊了两声。随后李长天转头看向一旁的县令老爷,指着燕殊消失的方向,问:“你会吗?我想学。”县令老爷:“……”我会个扫把我会,你想学个西瓜你学。-一刻钟后,恶霸钱爷因为房门外打架的喧嚣声醒了过来,他披衣起身,破口大骂:“哪个狗东西大清早扰人清梦,找死啊!!!”钱爷刚打开厢房门,一家仆就匆匆跑了过来:“爷!外头来了人硬闯大门,问他为什么闯,也不回答,就一句话,问你在哪!”“硬闯?”钱爷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冷哼一声,拿起屋子里放在铁架上的九环大砍刀,问,“几个人?我让他们有来无回!”“一个人!”家仆说。“什么玩意儿?一个人?让牛三他们去拦啊!平时个个像大爷一样好吃好喝供着,现在全死哪去了?”钱爷怒道。“爷,他们都去了,可是……可是……”家仆擦了擦冷汗。“他们拦不住。”清冷的声音接上家仆的话。钱爷一愣,抬头看去,见一名白衣青年不知何时站在厢房前,神色淡然,眸光薄凉,一手垂落身侧,一手覆在腰间的剑柄上。“啊!”家仆被突然出现的燕殊吓了一跳,瑟瑟发抖。“走开。”钱爷知道遇上事了,让家仆走。家仆连滚带爬地跑了。“这位小兄弟,不知唐突上门拜访,所为何事?”钱爷抱拳,打算先礼后兵,“你身手不凡,我敬佩你,有些事,我们倒不一定得动手,是不是?”燕殊点点头:“是,跟我去衙门。”“那就不巧了,爷我今日没空。”钱爷冷笑。燕殊说:“由不得你。”“嗬!好大的口气!”钱爷说着,双眼瞪圆,冲向燕殊,右手提着泛着银光的九环大砍刀猛地朝燕殊肩膀砍去。燕殊岿然不动,紧紧盯着钱爷持刀的右手看。钱爷惊觉疑惑,准备收力,他本就只打算吓唬燕殊,并不想要他的性命。然而就在钱爷准备卸力收刀的一瞬,燕殊忽然动了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钱爷持刀的手的手腕,狠狠一扭。钱爷吃疼,松了劲,大刀啷当落地。与此同时,燕殊一脚踩在钱爷的小腿上,踩得他往前一趔趄,膝盖重重跪地。钱爷正要挣扎,燕殊拿下腰间的佩剑,用剑鞘牢牢地卡住了钱爷脆弱的脖子。钱爷不再动弹,他知道自己赢不了。因为燕殊,不但一招制服他,而且燕殊的剑,甚至都还没出鞘。 第二十章 你怎么问得出口   衙门,钱爷被五花大绑,跪在公堂上。两边的衙役拿着棍子,县令老爷一方惊堂木拍得震耳欲聋:“钱虎,你可知罪?”“哼。”钱爷头一偏,眼里全是不屑。“蔑视公堂!来人啊!”县令老爷从没这么有底气过,大喊一声。两边的衙役上前,用刑棍夹住了钱爷的脖子,县令老爷双手背在身后,走到钱爷面前,将手里的鱼形玉佩掷他眼前,问:“这可是你的东西?”钱爷低头一看,冷笑:“是我的,那又怎样?”“好!”县令老爷呵了一声,“那你可认罪?”“认什么罪?”钱爷蹙起眉。“杀害苏家二姑娘的罪!”县令两指一点,声音高了八度。钱爷破口大骂:“庸官,我知道你看不惯老子很久了,但你也没必要什么脏水都往老子身上泼,你随手丢出一块玉,就说人是我杀害的,敢不敢再牵强一点!”钱爷话音刚落,燕殊从衙门屏风后走了出来,县令老爷见了,连忙行礼。燕殊走到钱爷面前,半跪下来,和钱爷平视,他捡起方才被县令丟在地上的玉,举到钱爷面前,问:“这是你的?”面对燕殊,钱爷的态度稍微缓和,他点点头,不卑不亢地回答:“是。”“它出现在苏家二姑娘死的那个巷子里,你如何解释?”燕殊问。钱爷先是一愣,然后说:“这有什么的,大概是我之前路过,不小心掉的吧。”燕殊又说:“可它是从苏家二姑娘手里掉下来的。”钱爷惊讶:“怎么可能!”燕殊淡淡说:“解释。”钱爷挣扎着喊:“解释什么!我不知道这事,那姑娘不是我杀害的,是谁看见这玉是从那姑娘手里掉下来的?凭什么说是我犯的事?而且这玉佩兴许是我之前掉了,被他人捡走的呢?”县令老爷啧啧出声:“强词夺理!!”燕殊想了一下,说:“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抓痕。”几名衙役上前,将钱爷带去内堂,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几遍。可令人意外的是,钱爷身上并没有抓痕。钱爷重新跪在公堂上,梗着脖子,神情里多了丝傲气:“呵!昏官,就他妈会办蠢事,等着,等老子出去,拆了你这破衙门!”县令老爷气得直哆嗦。燕殊敛眸思索良久,忽然问:“苏家二姑娘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钱爷蹙起眉:“我!我……”他似乎想到什么,声音突然小了下来,变得支支吾吾起来,竟好半天说不出话。“瞧瞧,心虚,定是有事!”县令老爷摸着胡子说。燕殊耐心地等着,却见钱爷怎么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县令老爷见状,大喝一声:“关牢里去!”“等等!!!”钱爷喊出声,随后一咬牙,说,“我说,我在梨花家。”“梨花?柳梨花?”县令老爷疑惑地问。“是。”钱爷闭眼点点头。燕殊问:“谁?”县令老爷回答:“大人,这是我们镇上的一个寡妇,丈夫死了两年多了。”燕殊说:“喊过来,问问。”县令老爷连忙奉命办事,让衙役去带人。钱爷忽然挣扎,怒喊:“她就是一个弱女子,你们别用绑的,好好带过来,敢伤她一根毫毛,我以后一定要了你们的命!”县令老爷抓抓小胡子,乐了:“钱虎,你现在自身都难保,还担心别人?”趁着两人用嘴打架,燕殊起身慢慢走回大堂的屏风后。屏风后,李长天正靠在墙上,双手环抱,一只脚微微曲起抵住墙根,思索着什么,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燕殊,爽朗地笑了笑,随后又说:“等等那个柳什么,柳梨花来了以后,把她和钱虎分开询问,如果是对口径,这样应该能找出破绽。”燕殊点点头:“正有此意。”约莫一刻钟后,柳梨花被带到了公堂上,她显然没见过这种架势,跟在衙役身后,显得十分害怕。见到身上绑着绳子,跪在地上的钱虎后,柳梨花先是一愣,随后喊道:“钱爷?你怎么……”“柳梨花。”县令老爷打断她,招手,“别多话,快过来。”柳梨花显得十分不知所措,边向县令老爷走去,边一个劲地看钱爷。钱爷也一个劲地看她,目送她走到屏风后。燕殊和李长天正站在屏风后等着,见柳梨花怯怯地走过来,不由地打量起她。她是一名长相温婉的女子,即使不施粉黛,面相依旧姣好清秀,虽然手上明显有干农活的皲裂,但姿态得体大方柳梨花见燕殊和李长天气质不凡,料想并非常人,弱弱地喊:“大人?”李长天也不含糊,单刀直入地问:“苏家二姑娘死的那天晚上,钱虎真在你那?”柳梨花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低下头,双手不停地绞着帕子,好半天才点点头。“啊……”李长天反应过了,掩唇轻咳。燕殊问:“他在你那做了什么?”李长天一脸震惊地看着燕殊。卧槽,你怎么问得出口的?柳梨花嗫嚅了一会,说:“钱爷先是在我那吃了顿饭,然后帮我挑了水,砍了柴,喂了鸡,随后就走了。”李长天一脸震惊地看向柳梨花。卧槽,怎么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帮你喂鸡?你确定你没说错?”县令老爷比李长天更震惊。柳梨花点点头。“挑水前水缸里还剩多少水?砍柴砍了多久?喂鸡是用什么喂的?”燕殊一个个问去,等柳梨花回答后,又出去问钱爷。让大家都感到意外的是,钱爷和柳梨花所说的一模一样,无半点差错。难道真如钱爷所说那样,他的玉佩是在遗落后,被人随手捡走了?一时间,事情变得毫无头绪。李长天和燕殊都各自低头思考起来。县令老爷还是感到不可思议,问柳梨花:“他真的帮你挑水喂鸡了?就他?钱虎?”柳梨花点点头,小小声地问县令老爷:“老爷,钱爷他犯了什么事啊?”县令老爷说:“怀疑苏家二姑娘是他杀的。”“什么?”柳梨花突然喊出声,她瞪大双眼,连连摆手,“不可能呀,这事不可能是钱爷做的,钱爷他对女子很温柔的!”“温柔?”县令嗤之以鼻,“就他?一个恶霸,我手里可是有好多他打人犯事的卷宗!”柳梨花说:“老爷呀,您说的,可是三个月前,钱爷打张大官人的事?”县令老爷甩了甩袖子,哼了一声:“这是其一!”柳梨花说:“县令老爷,这事,其实还得怪我。”“怪你?怎么说?”“张大官人住我隔壁,总是对他的发妻拳脚相向,有次他发妻躲我这来哭,我可怜她,就藏她,结果被张大官人一并打了,哎,钱爷知道后,就带人去废掉了张大官人的一只手。”“嘶。”县令老爷抓抓胡子,倒吸一口气,“竟然有这种事!!那半年前,钱虎把西街口的徐大打残了,又是怎么一回事?”“是徐大不养他娘,他娘饿死在钱爷门口了,钱爷嘴里说着是因为觉得晦气所以生气打人,我知道,他是想帮徐老婆婆出气呢。”“那一年前,他打南巷祝小哥,又是怎么一回事?”柳梨花掩唇笑了笑:“那是他喝酒喝蒙了,火气上来和祝小哥吵架,又挥了几拳,后来他拉不下脸给人道歉,不是偷偷给祝家送钱了吗?”“嗐!”县令老爷一拍大腿,“他送钱就送钱啊,拿个黑布包着干什么?还大晚上直接丢进去,把祝小哥家的瓦房顶都砸破了!祝小哥还以为是石头,把那黑包裹丢了!哎呦喂!”柳梨花:“哎呦喂!”李长天:“哈哈哈哈哈哈哈。”李长天:“嗯?都看着我干嘛,不是挺好笑的吗?”燕殊抬起头:“放人吧。” 第二十一章 明镜高悬还清白   钱爷被松绑后,气鼓鼓地站起来,正要破口大骂。柳梨花开口,轻喊:“钱爷,你没事吧?”钱爷竟然脸红了红,忸怩地点点头。县令老爷:“噫呦。”钱爷:“……死老头子你!!!”柳梨花连忙道:“钱爷,多亏县令老爷明察,还爷一个清白呢!”“哼。”钱爷拍拍身上的尘土,和柳梨花一起离开,俩人刚走出衙门,钱爷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又走了回来。燕殊正低着头思考,李长天来来回回地走,县令老爷抓着胡子挠着头,三人都是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钱爷比较敬佩燕殊,走到他面前,说:“大人,我想到一件事。”燕殊抬头:“请说。”钱爷说:“我家这段时间,一直在陆陆续续丢一些小物件,我猜想是府邸里的人偷偷拿的,但我这人,讨厌找内鬼,就暂时没去管,现在想想,玉佩说不定就是那个内鬼拿走的。”一旁的李长天开口问:“你府上一共多少人?”钱爷说:“算上家仆,算上打手,有三十几号人。”“这么多。”县令老爷出声,“不好找啊,难不成全部绑来,一个个问?”钱爷显然是不赞同的,面露不快。燕殊突然想到什么,问:“钱爷,你府上的人,吃穿用度可都是在府邸?”钱爷点点头:“对。”李长天跟着反应过来了:“没有那种下班,不是,就是干完活然后回家的吗?”钱爷摇头:“没有。”李长天说:“那如果我是这个小偷,我偷完东西后,肯定……”燕殊突然接话:“不敢放身上或屋里,怕被他人看见。”李长天欣喜地看向燕殊,一迭声地应:“对对对,所以我一定要及时处理掉这些赃物,既然这样……”燕殊和李长天对视。俩人同时开口。燕殊:“当铺。”李长天:“卖掉。”燕殊问县令老爷:“出予镇上有几家当铺?”县令老爷举起一根手指:“回大人,只有一家!”李长天拳头捶掌心:“这就好办了,直接去问问当铺老板,这些日子,是谁在一直在典当钱爷的东西!”-傍晚,黄昏残阳,枯藤昏鸦。钱爷气冲冲地回到府邸,见人就问:“他妈的,牛三呢!!艹他奶奶的。”一路问到西侧院子,才有个打手说:“爷,牛三听说你被抓后,一言不发地收拾起了行囊,也不知道去哪了。”钱爷气得瞠目欲裂,暗想自己真是瞎眼了,竟然和这种畜生称兄道弟过:“什么时候走的!?”打手说:“半个时辰。”跟在钱爷一起来的李长天说:“糟糕,肯定是知道我们抓了你以后,发觉迟早会查到自己,就跑了。”县令老爷喊:“半个时辰,应该刚要出城镇!没有跑远!”燕殊问钱爷:“他有何特征?”钱爷连忙回答:“方脸宽鼻吊眼大嘴,擅长飞镖暗器!”钱爷话音刚落,燕殊已不见了身影,疾步飞跃,往城外去。城镇外,驿站茶棚。天渐暗,再过一会就该点烛了,茶棚的端茶小哥收拾着茶杯和盘子,忽然一人急急地闯了进来。那名行客紧紧抓着身上的包裹,高声大喊,问:“你们这有没有马匹卖!!有没有?”“没有啊,客官,我们这怎么会有马匹呢。”小哥吓了一跳,随后回答道。那名行客愤愤地咒骂一声,转身要走。忽然,清冷的声音传来:“我有。”俩人顿时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去,发现草棚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白衣青年。青年站在破木桌旁,抬眸淡淡地看着那名行客。“你……”牛三上下打量起那名白衣青年,总觉得他如此诡异地出现在这茶棚里,有点不太对劲,但因为时间紧迫,牛三还是问了一句,“你的马匹怎么卖啊?多少钱银子?”白衣青年摇摇头:“不要钱。”牛三一愣:“那你要什么?”燕殊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你的命。”牛三瞳孔骤缩,右手猛地挥袖,几支暗镖从他袖子里飞出,划破空气,直朝燕殊而去。燕殊一脚踹起面前的破木桌,挡下暗镖,又一剑劈断。“啊!啊!!啊!!”一旁茶棚的小哥吓得哇哇大叫。牛三趁着混乱之际,转身就跑。燕殊追了两步,又折回来,将一两银子放在抱头的茶棚小哥面前:“赔桌子。”说完,燕殊立刻起身,继续追人。牛三连爬带滚地跑了好半天,发现身后没了动静,以为已将燕殊甩掉,他扶住一棵大树,准备喘息休息片刻。就在此时,忽然有人按住了牛三的肩膀。牛三吓得一回头,见是燕殊,顿时脸色惨白,连忙掏出腰间的匕首,狠狠砍向燕殊。燕殊扭住他手腕,借着牛三手上的匕首,往牛三衣袖一割。两侧衣袖被扯下,牛三右手手臂上,赫然有好几道刚刚结痂的抓痕。燕殊眸中迸发出愤怒,再不留情,一脚狠狠踹上牛三的膝盖,将他踹倒在地,又一脚踩住他还想拿落在地上的匕首的手腕。“啊!!!”牛三听见自己手骨断裂的声音,顿时惨嚎出声。惨叫响彻长空,远处,林间,飞鸟振翅而起,又落回树冠上,如入樊笼。-第二日,衙门外被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县令老爷威风凛凛地升堂,背后挂着的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明镜高悬。牛三被绳子五花大绑,跪在公堂上,瑟瑟发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敢再有辩解之词,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什么?杀害苏家二姑娘的犯人,竟然是他?”“是啊,是天子脚下来的大人查明的真相,真厉害!”“可不是很多人明明看到那个傻子……”“听说这么做是为了救苏家二姑娘呢。”“是吗?不会吧?”“真的,县令老爷刚才举证了,说为什么不是那个傻子犯事。”“毕竟是个傻子,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议论声纷杂,人群中,李长天低着头默默地离开,往县令府邸走去。李长天先是回到了厢房,却惊讶地发现燕殊不在。他走出厢房,想去找燕殊,可刚走到院子里,又茫然起来。李长天原地伫立,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燕殊。就在此时,一名用红绳扎着发髻的小姑娘提着一大篮鸡蛋路过,见李长天呆愣愣地站在那,疑惑地问:“你是谁呀?我怎么没见过你?”“啊,我是……我是……”李长天声音越来越轻。他是谁呢?他是李长天。他是部队里的机枪手。他立过一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被嘉奖过五次。他二十二岁,即将二十三岁,准备拿出所有的积蓄买套单身公寓。可如今他是谁呢?又该何去何从呢?“啊,我知道了!”巧儿突然出声,打断李长天的思绪,“这里是神仙大人住的地方,你是在找神仙大人吧?我刚才看见他了,他在马厩呢!马厩在西院,那个方向。”“啊……”李长天愣愣地回过神来,“谢谢。”巧儿礼貌地回了不客气,提着一篮子的鸡蛋,蹦蹦跶跶地跳走了。李长天想了想,起身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二章 你别上药换我来   马厩,燕殊正挽着袖子给自己的骏马喂草料,他一手轻轻抚着马儿柔顺的鬃毛,一手拿着草料递到马儿嘴边。身后传来脚步声,燕殊回头看去,见是李长天,于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李长天显得有些拘谨,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这马儿是你的吗?”“嗯。”燕殊回答。“好帅。”李长天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骏马的笼头上。马儿受惊,撅蹄而起就要踹李长天。燕殊嘴里呵斥出声,拉紧缰绳,将马头猛地拽了个方向,以免马儿伤到李长天。李长天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燕殊揽紧马儿的脖子,将它安抚平静。“对不起,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李长天慌乱道歉。“来。”燕殊对着李长天淡淡说。“啊?”李长天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燕殊拉起李长天的手腕,放在马儿的背上:“拍这里。”李长天犹豫一下,随后轻拍轻抚,马儿平静片刻,拿头轻轻蹭了蹭李长天,又慢悠悠地嚼起草料。李长天双目放光,面露欣喜,不停抚着马儿的鬃毛。“对了。”李长天想起什么,对燕殊说,“公堂那边,牛三对杀害苏家二姑娘一事供认不讳。”“嗯。”燕殊点点头,“下午,衙役会押着他游街示众,如此,你的冤屈算是彻底清洗了。”李长天笑道:“谢谢,不过你真的很执着于我被冤枉这件事啊。”“嗯。”燕殊轻轻开口,他低头又给马儿塞了一口草料,突然说,“我的父亲是被冤死的。”“啊……”李长天愣住了。燕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却又不似平时那个冷静的他。他的态度,好似从满是灰尘的木箱里,翻出了一件做工精美的锦罗玉衣,可锦衣上全是被蟑鼠啃坏的破洞,令人惋惜,又无可奈何。那些无可挽救的破洞,如今虽然在燕殊心上,但终究是岁月久远。“我……很抱歉,听到……这件事。”李长天有些不知所措。“你身上的伤,还疼吗?”燕殊抬眸,看向李长天。“啊……伤?噢,伤啊,没事了,不疼了。”李长天连连摆手。燕殊系好马儿的缰绳,将剩下的草料放进马槽里,对李长天说:“走吧,回厢房,看看你身上的伤。”两人回到厢房,燕殊先洗净双手,随后从布袋里拿出一堆白瓷药罐,挨个放在桌上。李长天坐在床榻边,慢腾腾地解开上衣,褪到手臂上。燕殊见他身上的淤青还未完全消散,拿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倒在手心里,往李长天腰部青青紫紫的地方按去。在燕殊的手心触及李长天腰的一瞬,李长天突然浑身紧绷,往床榻里瑟缩。“疼?抱歉。”燕殊收回手。“不……就是,有点凉。”李长天支支吾吾。燕殊点点头,认真地把手心搓热,然后看着李长天。李长天犹犹豫豫地重新挪回床边。燕殊再次将手心覆上李长天的腹部,开始揉搓上药,诡异酥麻渐渐蹿上李长天的脊背,他咬着牙,试图忍耐。“唔……”李长天忍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抓住燕殊的手腕,说:“算了,还是我,我自己来吧。”燕殊一顿,说:“可你手指还缠着棉布……”“你帮我把药倒我手心里。”李长天伸手。燕殊虽有疑惑,但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将药罐里的药膏挖出涂李长天手心上,并告诉他怎么上药。李长天学着燕殊的动作,将药膏往身上揉去。燕殊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当真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从何而来,可有家人,有无去处。”李长天摇摇头:“记不得了。”燕殊又问:“那你可有想做的事情。”李长天点头:“有。”“何事?”“构建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实现伟大复兴梦。”“?”看着燕殊一脸困惑,李长天轻轻笑出声,哼着小调继续给自己上药。燕殊当李长天说胡话,没放在心上,问:“你觉得出予镇如何?”“嗯?这个城镇吗?”李长天不明白燕殊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挺好的啊,山清水秀,民风朴实。”燕殊点点头,又道:“其实,我明日就……”就在此时,外面响起清脆的声音:“神仙大人,我给您送午膳来啦。”燕殊的话被打断,他停顿一下,对着门喊了一句:“稍等。”随后看向李长天:“衣服。”“马上,马上。”李长天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燕殊等了一会,起身打开厢房门。巧儿端着木托盘站在门外,嬉笑道:“神仙大人,我娘今天炖了老母鸡参汤,可好喝啦。”“谢谢你。”燕殊目光温柔,点点头,“给我吧,不用拿进去了。”巧儿将手上的菜肴递给燕殊:“那神仙大人,您吃好喝好。”燕殊将饭菜拿进厢房,一一摆在桌上。李长天整好衣衫,走过来,问:“刚才你想说什么?”燕殊说:“先吃饭,迟点再说。”“好。”李长天十指有伤缠着布,不方便拿筷子,拿着个瓷勺,慢慢地舀着,燕殊吃完午膳,看着他,欲言又止。李长天瞧他的脸色,笑道:“想喂我?”燕殊没听出李长天语气里的调笑,点了点头。“算了吧,饶了我。”李长天乐不可支。燕殊没有坚持,说:“等等吃完午膳,碗筷放桌上就好,会有家仆收拾,身上的淤青,你自己涂药,手伤等我回来,帮你处理。”说完,燕殊站起身,要出门。“欸欸。”李长天匆匆忙忙咽下嘴里的饭菜,“你去哪啊?”“去视察牛三游街之事。”燕殊说完,走出厢房。李长天吃完午膳,等家仆收掉残羹剩菜后,又给自己身上的伤处涂好药膏,然后百无聊赖地等燕殊回来。谁知李长天等到夜深人静,燕殊还没回。李长天蓦地反应过来什么。想来燕殊不仅仅是去看牛三游街,应该还在游街后,还把牛三带走了。“巡察使啊……”李长天单手撑头,手肘抵在桌上,叨念着这三个字。桌上豆大的烛火轻轻一晃,厢房被推开,燕殊回来了。“嗯?你回了啊。”李长天迎了上去,“等你半天了。”“嗯。”燕殊默默地将右手藏在身后,“我洗洗脸和手,你先将手指上的棉布拆开。”李长天其实已经看到燕殊右手衣袖上的血迹了,他没说什么,点点头,重新坐回桌子旁,慢悠悠地拆着手上的棉布。燕殊洗净手,坐在李长天身边,轻轻拉过他的手,帮他拆棉布。其中有几根手指,因为棉布缠进伤口里,粘得牢,疼得李长天一直蹙眉。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动作轻下来。“对了,你走之前不是有事要和我说吗?”李长天问。“嗯。”燕殊点点头。“此案已破,我明日一早就要离开这里了。” 第二十三章 山水无数尘缘误   “我明日一早就要离开这里了。”燕殊话音刚落,李长天浑身一僵。他像是忘了怎么呼吸,微微张着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要走了?”燕殊点点头:“我本就是路过此地,还有事要办,如今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该赶路了。”“这,这样啊……”李长天低头喃喃。燕殊见李长天这副模样,安抚道:“别担心,我已和县令老爷说好,让你在出予镇当个侍卫,吃住都在县令府邸,拿一份俸禄,以后若是想起什么,想做什么,也不怕身无分文。”“嗯……”李长天藏起失落,扬起一个笑容,“巡察使大人做事,还真是面面俱到呢,多谢大人了。”燕殊不免有些困惑。他原以为李长天会欣喜若狂,可如今看来,李长天并没有表现得有多少开心。俩人再无话,燕殊替李长天包扎好受伤的手指后,时辰不早,吹灭烛火,俩人就寝,合衣而眠。李长天背对着燕殊,双手抱在胸前,睁着眼睛睡不着。想来重生穿越过来也有些日子了。可李长天仍然觉得不可思议,他总感觉自己一觉醒来,一睁眼,会发现他躺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里,队友们在旁边喊:“小天,你可算醒了!”重生这件事,对于李长天来说,如同踩在棉花上,飘飘忽忽,充满虚幻感,却在燕殊说要离开的那刻,突然真实了起来。李长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失落。上辈子他打算等离开部队后,就去区派出所里当个小警·察,管管鸡毛蒜皮的事,帮帮邻居街坊解决麻烦。如今做个衙门侍卫,好像也差不多。既然如此,他在失落什么呢?不应该感到心花怒放吗?李长天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长叹一口气,阖眼休息。听闻叹息,一旁燕殊默默睁开眼,良久,又轻轻闭上。-第二日清晨,万物初醒,晨光微熹。燕殊早早就醒了,起床收拾行囊,李长天跟着醒了,一言不发地帮他收拾。燕殊把之前在药铺买的药都留给了李长天,并叮嘱他如何用。李长天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个头。巡察使大人要走,县令老爷自然不敢怠慢,早起送行,一路从府邸门口送到城墙外。再往外,就是城郊,就是驿站,就是万水千山了。燕殊将县令老爷劝回,却发现李长天还站在那,没走。“我再送你一程。”李长天笑道。“不用了。”燕殊翻身上马,对李长天淡淡说,“回去吧。”“欸,你这个,巡察使,什么什么的,是不是大官啊,很难当上的那种。”李长天突然问。燕殊先是一愣,随后道:“奉旨办事罢了。”李长天又问:“那你办完事,还会路过这个城镇吗?”燕殊摇摇头:“不知。”“这样啊。”李长天喃喃自语,又抬起头,“行吧,不耽误你行程了,后会有期。”燕殊点点头:“告辞。”说罢,燕殊轻甩马头缰绳,疾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不一会便不见了身影。“告辞啊……”李长天边嘟囔着边走回出予镇。“那就是后会无期的意思呗。”出予镇,绿苔石阶躺,临街酒坊,人声熙攘。不知何处传来了笛声,悠悠荡荡。荡到城郊林深处,一具死相凄惨的尸体被野狗啃食了一半。荡到城郊坟冢旁,苏家二姑娘的青冢墓碑下,无名花开,灼灼其华。荡到城镇苏家堂,苏家老母亲听说凶手已经伏法,挣扎着从病榻上爬了起来,吃了碗热腾腾的面条,边哭,边笑,边吃。荡到城镇柳家巷,柳梨花在灶头前忙着做钱爷爱吃的馒头,钱爷在院里喂鸡挑水,柳梨花轻声唤了一句‘钱爷来吃饭’,钱爷的脸就红了。荡到城镇县令府,县令老爷拿着钱爷给的银两,准备去祝小哥家,替拉不下面子的钱爷,赔祝小哥家的屋顶。荡到城郊数里远,燕殊御马疾驰在官道上,忽然被木樨花,迎面砸中了额头。燕殊拉紧缰绳,让身下的马儿驻步,他抬头望去,人间眷恋,木樨坠香。此情此境,孤零零的一个人,未免有些可怜。忽然间,燕殊耳畔似乎悠悠传来一声叹息,像极了昨夜那声。燕殊犹豫片刻,决定了一件这辈子他都没弄明白当初为何要做的事情。他转身,返回了出予镇。-秋分,草木黄落,露为霜。李长天在县令府西侧院子里打水,巧儿在一旁边吃着糖葫芦边给他加油。“长天哥哥,神仙大人走了吗?”巧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两只腿晃荡着。“走了。”李长天从井里提起一桶水,往身旁的大木桶里倒。“我还以为你俩会一起走呢。”巧儿将糖葫芦咬得吱嘎作响。“为什么?”李长天擦了擦汗,笑着问。“因为你像个帅帅的持剑少侠,应该和神仙大人一起,走遍世间,惩恶扬善!”巧儿说着,伸着两根手指当作剑,比划了好几下。“我倒是想,可他不要我啊……”李长天嘟囔一声,继续打水。“长天哥哥,长天哥哥。”巧儿连喊两声,“那如果神仙大人回来了,你会跟他走吗?”“先回来再说吧。”李长天失笑,俯身去提井里的水桶。“长天哥哥,你看,是神仙大人。”巧儿在喊。“我不看,你骗我。”李长天以为巧儿在逗他玩,低头继续打水。“她没骗你。”淡淡的声音响起。李长天手一抖,木桶掉进水井里,发出‘扑通’声响。李长天抬起头,见燕殊站在面前,白衣胜雪,温其如玉。“你怎么……你忘带东西了?”李长天大惑不解。燕殊摇摇头。李长天问:“那为什么回来了?”忽然,一个想法钻进李长天的脑海里,让他蓦地心跳如擂鼓,紧紧地盯着燕殊看。燕殊沉思片刻,问:“你愿不愿意……”李长天:“我愿意。”燕殊:“……我还什么都没说。”“不好意思。”李长天单手掩唇,鼓着腮帮子呼了口气,轻咳两声,“你继续,你继续说。”燕殊:“……我想,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你是谁,因为听闻县令说,你是从北边流落过来的,正好我要去北边,所以你想不想跟我……”“走!”李长天又一次打断燕殊,“走?是不是?跟你走。”“是。”燕殊点点头。“什么时候出发。”李长天问。没想到李长天会答应得这么快,燕殊一愣,随后道:“即刻。”“那你等一会,我去厢房,把你之前给我的药带上,我拿布袋放好了,不用收拾,马上就过来,等我啊!”李长天边说边往厢房跑去。燕殊无言地瞧着李长天的背影,嘴角微不可闻地勾了一下。“神仙大人。”坐在石桌上的巧儿突然笑着喊。燕殊看向她。巧儿嬉笑着,指了指燕殊的鬓边发梢:“你这里,有木樨花!”燕殊一愣,伸手去抚,木樨落入他的掌心,点点嫣红。朝与暮,尘缘误,山无数水无数,迢迢千里路。这乱红,怎么就偏偏,落他眼前了呢。 第二十四章 帐暖私语细细吟   秋风起,白云飞,草木枯黄雁南归。燕殊和李长天两人一路同行,一路北上,一日傍晚,路过一座喧闹的城镇。车途劳顿,饥肠辘辘的两人寻到一处客栈,要了些菜肴填肚子。正吃着,一只羽翼如雪的鸽子飞了进来,落在燕殊眼前,引得堂内其他食客频频注目。燕殊习以为常,放下筷子,解开白鸽脚上的脚环,取下一张一指宽的纸条,阅过后,找老板要了笔墨,在纸上画了个圈,又重新放进白鸽脚环里。李长天捻了几粒米,伸手喂给白鸽。燕殊静静等李长天喂完,这才抱起白鸽,去客栈外放飞。等燕殊回来坐下,李长天好奇地问:“它是怎么找到你的?”燕殊说:“我随身佩戴着一块木牌,木牌有异香,能被鸽子找到。”“这么神奇。”李长天感慨。两人再无话,吃饱喝足后,燕殊找老板要了两间上房。“两位客官,我们居内的上房只剩一间了,其他厢房都居外,您们看,您俩谁住居内的厢房呢?”老板攥着手,客客气气地问。“嗯?有什么区别吗?”李长天问。“居内,窗子朝院,安静,居外,窗子朝街,比较热闹。”老板解释道。李长天想都没想,说:“我住居外的,我不怕吵。”燕殊抬眸看向李长天,淡淡道:“没关系的,我也……”李长天笑出声:“你也什么你也,你明明很怕吵吧,之前我们俩睡一床,我稍微动动你就醒了,没事,我住临街的,我真不怕吵。”燕殊露出惊讶的神色,没再多说,颔首道谢。俩人各自回到厢房内,已经到了点烛的时辰,燕殊整理好被褥,正准备早早歇息下,忽然想起什么,又在床榻上坐了起来。赶路的这些时日,李长天身上的伤都好得八九不离十了,唯独十指,愈合缓慢,三天得敷一次药。今天,又是敷药的日子。李长天总是记不住,每次燕殊问‘有无敷药’时,都一脸迷茫:“啊?又要敷药了吗?我怎么记得昨天刚敷过啊。”燕殊问了两次,不问了。亲自给他敷。燕殊起了身,又想起一件事:上次敷药,药罐里的膏药已经所剩无几。燕殊一言不发地穿好衣裳,走出客栈,去街上寻药铺。而此时,李长天正趴在客房的木窗上,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数星星。上辈子在部队里,手机电脑用得少,所以李长天还算适应没有这两样东西的日子,只是之前晚上的时间大多都在训练,如今闲下来,真的有点空虚。李长天曾经曰过。天若有情天亦老,早些睡觉我不老。两只黄鹂鸣翠柳,早些睡觉头发有。问君能有几多愁,早些睡觉没忧愁。李长天数了一会星星后,伸了个懒腰,决定上床歇息。就在此时,街上突然传来喧闹声。“小偷!!站住!!”“臭小子,看我抓住不揍死你。”“拦住他!”李长天疑惑地倚着窗户朝下看去。街道昏暗,只有路边一些没关门店铺里漏出点点烛光,一名模样十六七岁的少年怀里抱着东西,在街道上飞奔,他的后面跟着几名骂骂咧咧的男子。少年身形踉跄,跑得并不快,不一会就被抓住了,几人团团围住他,边骂边将他打翻在地。少年一言不发,死死地抓住怀里的东西,就是不肯松手,身上挨了好几脚。为首那名男子一脚往少年的头上踹去,突然被人挡住。李长天护在少年面前,双手抱拳,和和气气地说:“各位兄弟,别打这么重啊,打人不能解决事,有话好好说。”“他偷东西!”男子怒骂,说着弯腰伸手,将少年怀里的东西猛地扯出。少年不肯放手,几下央求:“都碎了,反正都碎了,给我吧,求求您了。”李长天定睛一看,发现少年偷的,是用油纸包起来的糖糕,俩人这般拉扯,糖糕一个劲地掉渣。男子抢走糖糕,怒骂:“我就算拿去喂狗,也不会便宜给你这个小偷的。”说完,带着人离开了。李长天挠挠头,转过身,在少年面前蹲下:“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馆?偷东西是不对的,明白吗?你父母呢?”李长天正准备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劝这名少年迷途知返的时候,少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根本不理李长天,踉踉跄跄地走了。“咦?等等……”李长天这才发现少年衣衫褴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李长天不拦少年,也不搭话,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跟了一路,跟到一座破庙前。少年一瘸一拐地走进破庙里,木梁坍塌,佛台落尘,杂草铺地,破庙里不漏风的地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穿着破烂的人,有老有少,看起来是不知为何流亡此地的。少年走到破庙的一处角落,角落里躺着一个正在咳嗽的年幼女孩,她明显生了病,小脸烧得通红,气息紊乱,旁边有位年长的妇人正在照看她,妇人见少年来了,叹了口气。少年见了,眼睛蓦地红了,上前摸摸女孩的额头:“遥遥,撑住,哥哥明天一定给你带糖糕。”破庙外,透过破窗看见一切的李长天沉默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兜。他想了想,回到客栈。客栈里,老板正站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李长天走过去,笑眯眯地说:“老板,和您商量件事呗。”老板抬头,搓手和气地笑道:“客官您说。”“房间我不住了,能不能把银子退给我?”李长天问。老板也是爽快人:“可以的,客官。”说着就去拿银子。“对了,还有一件事……老板啊……”李长天厚着脸皮继续和老板商量,“可否,将柴房借我住一宿?”李长天拿了银子,回到破庙,不顾他人的疑惑询问,一言不发地走到少年面前。少年正抱着生病的女孩,给她喂水喝,见李长天站在眼前,还以为他是来抓自己报官的,手一抖,差点把水泼了。“你,来。”李长天指了指破庙外面。少年也没争辩,放下破碗,低着头跟着李长天走出破庙。破庙外,银月高悬,秋风瑟瑟。李长天将银子塞进少年怀里:“给,拿去给你妹妹买药,千万别拿去买糖糕,发烧少吃糖,听见了吗?”少年蓦地瞪大眼睛,然后给李长天跪下了:“恩公!”李长天半跪在少年眼前,单手扶住少年的肩膀,跟他平视:“既然你喊我一声恩公,我就说你几句,任何擅自取走他人财产的行为,都是违反社会道德规范的,你有手有脚的,就不能用劈柴、挑水去换一块糖糕吗?非得做这种丢人的事?”少年眼睛慢慢红了,他抿紧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随后给李长天磕了一个头。李长天眼疾手快,手掌抚在少年额头上,阻下了他脑袋碰地:“受不住,别磕了,回去照顾你妹妹吧,我现在也是吃别人的喝别人的,就这点银子,没能帮上太多,你以后不偷了就行。”“不偷了。”少年咬牙,笃定地说。李长天笑了,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好。”-夜深人静时,燕殊回到了客栈。由于时辰不早,城镇里的药铺大多都已闭门,燕殊寻遍整个城镇,好不容易才将药买了回来。燕殊有些担心李长天已经就寝,想着不该去打扰他,一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他厢房门前。厢房里没有烛光,静悄悄的。燕殊转身,准备离开。就在此时,厢房里忽然传出说话声。声音娇媚入骨,喘息连连:“小相公,轻点,你弄疼我了。”这话虽然柔得能掐出水来,但说话的人,分明是名男子。燕殊:“……” 第二十五章 行云有影月含羞   行云有影月含羞,厢房内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笑声。“小相公,慢些脱衣,长夜漫漫,别急啊。”燕殊回身,抬手,重重地叩门三下。厢房的声音戛然而止,安静良久,门里弱弱地传来一句:“谁呀?”燕殊对着紧闭的厢房门,淡淡地说:“打扰,烦请让李长天出来。”厢房里传来另一个人怒气冲冲的声音:“什么李长天,李短天的,没有这个人,敲错门了,快滚。”燕殊一顿。这确实不是李长天的声音。燕殊忖量半晌,转身下楼去找掌柜。-破旧柴房里,李长天躺在草垛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左腿曲起,右腿架在左膝盖上。柴房夜寒漏风,冻得李长天睡不着,干脆盯着屋顶的破洞看。忽然,柴门‘吱嘎’一声轻响,一人走到李长天身边,俯视他。李长天看着来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呲牙笑了笑。燕殊淡淡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看月亮。”李长天笑道,“你瞧,可圆了。”燕殊顺着李长天的目光,抬头看去,只见柴房的屋顶,有一个水缸大小的破洞,漏进点点薄凉月光。“你那样看不见,得躺下。”李长天说。燕殊想了想,整了整李长天身旁的杂草草垛,竟真的躺了上去。李长天先是一愣,随后连忙给燕殊让位置。两人在草垛上手臂挨着手臂躺下,吹着冷风,看着破洞。可李长天没骗燕殊,如此,当真能瞧见明月。万古长空,广寒清虚。瞧着那一轮飞镜,倒也能明白,这禹铸九鼎的泱泱八万里,为何千百年来,有那么多文人能士,愿为其赋诗吟歌。柴房里静了片刻,燕殊轻轻开口:“你若有需银子的地方,可与我说。”李长天笑了笑:“谢谢,可我如今跟着你走,吃你的,用你的,欠了一路的情分债,已经还不清了,哪还能再张口要。”“前些时日,错将你当成犯人,算是我对不起你。”燕殊坐了起来,轻轻拍去衣袖上的干草。“若不是你,我现在还苦兮兮地被关在牢里呢。”李长天笑道。“走吧。”燕殊站起身,淡淡道。“嗯?去哪?”李长天不解地看着他。“看一时,是皎皎明月无纤尘。”燕殊面无表情地说,“可看一夜,就是风寒着凉喉咙疼了,再去给你要间上房。”“没事,我就住柴房……”“你若病了,无法赶路,会影响行程。”“好……好吧。”李长天正要起身,燕殊默默将手递了过来。李长天愣了愣,朝燕殊感激的笑了笑,伸手握住燕殊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俩人走出柴房,找到掌柜,说明了来意。掌柜面露为难:“两位公子,不好意思,我们这今日已经没客房了。”李长天见燕殊眉尖轻轻蹙起,连忙说:“没关系的,我就睡柴……”掌柜的接话:“对对对,你俩可以住一间!”李长天:“……”掌柜殷勤地说:“两位公子稍等,我这就让小二,拿一床干净的被褥上去!” 第二十六章 不愿早说因为疼   俩人回到燕殊的厢房,李长天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揉着头,讪讪地说:“对不住啊,又麻烦你了,晚上我打地铺吧,别挤着你。”燕殊没应声,对李长天淡淡道:“坐。”“噢,好。”李长天乖乖坐到厢房里的圆桌旁。燕殊拿出方才买的膏药,坐在李长天对面,说:“手。”“嗯?离上次敷药已三天了吗?”李长天伸出手,递给燕殊。燕殊解了李长天手上的棉布,端详伤口良久,一手扶住李长天的手腕,开始给他上药。“还要多久才能好?”李长天问,“身上的伤都好的差不多了,怎么手指好得这么慢。”“你指甲完全翻起开裂,要等旧的脱落才能渐渐愈合,所以需要些时日。”燕殊说。“有没有快点愈合的方式?”李长天问。燕殊点点头:“有。”“啊?我随口一问竟然真的有。”李长天惊诧,“你怎么早不说。”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因为疼。”“咦?是什么方式?”“拔掉。”李长天倒吸一口冷气:“把十指的指甲拔了?连根拔掉?”燕殊嗯了一声。李长天露出苦兮兮的神色,他抬头看着房梁,满脸纠结,内心天人交战,良久李长天提了一口气,说:“那就拔掉吧,长痛不如短痛,早点愈合,我好歹能做点事,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筷子都拿不好,拔!”燕殊:“……”燕殊敛眸,拿起干净的棉布,缠上李长天的指尖,淡淡说:“别拔了,不差一时。”“啊?可是……”李长天正要坚持。燕殊飞快包扎好,打断他的话:“歇息了。”“噢,我打个地铺。”李长天起身,去抱床上的被褥。“不用,就睡床榻。”燕殊收拾好药罐。“可……”“你睡觉安稳,不会吵人。”燕殊坚持。李长天笑了笑,感激道:“谢谢啊,我来,我来铺床。”他殷勤地跑到床边,摊开两床被褥拿起来抖了抖,随后往床上铺去,李长天动作干脆利落,不一会就将被褥平铺得整整齐齐的,一点褶皱都没有。李长天转过身,得意洋洋地说:“整好了!睡吧!”燕殊正一言不发地看着李长天,见他蓦地转过身冲自己笑,突兀地挪开了脸。“怎么了?有话对我说吗?”李长天问。燕殊转回头,点了点,淡淡道:“你拿银子做了何事?若是不愿说,也可以不说。”“啊……也不是什么大事。”李长天说着,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和燕殊坦白。燕殊边听边点头,随后眉头轻轻蹙起,道:“明日,带我去破庙处看看。”“嗯?怎么了?”李长天看向燕殊。“你的银子,只够买一日的药,治不好那小姑娘。”燕殊捻灭桌上的烛火,“歇息吧。”“好。”-晨落破庙,日照竹林,堆满破砖的角落,少年架了个火堆,熬了药,盛在碗里,放凉一会,小心翼翼地端进破庙里。破庙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他们打算继续南下,寻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少年抱起角落里的女孩,柔声:“遥遥,喝药。”女孩强撑起精神,点点头,接过少年手里的药碗,她正要喝,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阻下她喝药,并将药碗拿走。少年和女孩皆一愣,抬头看去。他们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位是俊美的冷面白衣公子,而另一位公子见少年看过来,呲牙笑道:“小兄弟,又见面了。”“恩公?”少年喊。燕殊将药碗里的药倒了些许在指尖,又点在唇上,随后抿了抿,他眉头一皱,竟将药端出破庙,直接泼了。 第二十七章 习以为常的敷药   “欸!你!”少年急了,站起身就要冲过去。“嗯?”李长天也愣了一下,但还是先拦住少年,“别急别急。”燕殊拿了碗回来,说:“此药性寒,令妹年幼,吃了非但治不好,还会积疾。”“这,这样啊……”少年呆愣愣的。“你没带她去看看吗?”李长天问。少年摇摇头,声如细蚊:“银子不够,看不起,我和大夫说了病症,直接拿的药……”燕殊在生病的小姑娘面前蹲下,摸了摸小姑娘发烫的额头,随后又是瞧舌苔,又是把脉、询问了病症,最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半个时辰后,燕殊回来,手里拿着装药丸的瓶罐,他将药瓶递给少年,说:“温水服下,一日三次,七日可病愈。”少年欣喜,连连喊了好几声恩公,随后倒温水去了。燕殊又找到这群流落他乡的领头人。领头人是位老者,燕殊细细一问,知晓了他们流落的缘由。淮北大旱,天灾人祸,饿殍遍地,他们为了活命,举家往南迁移,是逃灾的。燕殊拿出银子,分发给他们,又道:“西南在兴修水利和募兵,你们去那,可以落脚安家。”大家都感激不尽,围着燕殊连连道谢。离开破庙,李长天和燕殊往客栈走去,想起刚才的种种,李长天忍不住问:“原来你还懂医术啊?”燕殊淡淡道:“家父行医,所以我也略知一二。”李长天吹了声口哨:“这么谦虚?不愧是巡察使大人。”“……”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说,“其实我此次奉命出行,与淮北大旱有关。”“嗯?怎么说?”李长天问。“淮北大旱,朝廷拨银十万两,赈灾。”“这是好事啊。”“可是……”燕殊目光一凌,“十万两白银,在运送的路上无缘无故消失了,负责运送银两的兵部侍郎徐大人,和三十三名锦衣卫,跟着一并不见了踪影。”“啊?什么?消失是什么意思?”李长天惊诧,“是不是被偷或者被抢了?”燕殊摇摇头:“先不说随行的锦衣卫,个个都是高手,不可小觑,且说若是被偷被抢,也应该第一时间上报朝廷,可他们却是突然全部凭空消失,了无音讯,寻不见人,寻不见银两。”李长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劲搓了搓,他问:“会不会是那个徐大人贪了这些银子,然后偷偷跑了?”燕殊淡淡道:“若是徐大人一人想贪,那三十三名锦衣卫,会眼睁睁看着他监守自盗吗?若是分了银两,各自挥霍,可这三十四人,亲眷大多都在京城,上有老,下有少的人不少,竟无一人归家,岂不古怪?”“古怪,太古怪了。”李长天嘟囔。“我此行,便是去查清此事的。”燕殊道。“这没头没脑的,要怎么查啊?”李长天忍不住问。燕殊遥望北方,目光淡淡。“徐大人最后一次向朝廷传信,上报行程,是从朔方节度使府邸传出的,我们从那查起。”-一路北上,天气渐渐寒冷干燥起来,燕殊和李长天落脚歇息的时候,总能看见披着貂拿着砍刀的大汉端着酒碗,说着豪言壮语。这日,两人在一处驿站歇息讨碗水喝,刚坐下,燕殊淡淡开口:“明日就到了。”“嗯?就是那个什么什么节的地方。”李长天想了半天,没说出来。“节度使。”燕殊开口。“对。”李长天点点头,“话说,这个节度使,是个大官吗?”燕殊点点头:“都督,也称总管统兵。”“噢?”李长天感兴趣地问,“防御边疆不被外族入侵而设的?”燕殊面露惊讶,随后嗯了一声。李长天感慨:“那不得了啊,地方军政长官啊,不过也是,毕竟疆土辽阔,路途遥远,巩固边防还是得直接驻扎军队。”燕殊盯着李长天看。李长天被他看得脊背发毛:“怎么?我脸上有花。”“你似乎……对兵权很有见解?”燕殊轻轻挑眉。“九年义务教育的重要性。”李长天自豪地说。“……”燕殊垂眸,端起碗喝水,“你又说胡话。”“你说是胡话,那就是吧。”李长天笑道。“手。”燕殊喝完水,将碗放下,突然说。李长天边打哈欠,边将手伸过去。之前他总忘记敷药,燕殊看不下去,次次都亲力亲为地替他敷,如今俩人都养成默契了,燕殊只要盯李长天的双手一眼,李长天就默默地伸手。燕殊解了李长天手指上的棉布,端在眼前看,见大部分已经痊愈,伤重的手指甲已被新长的顶脱落。燕殊轻轻捏了捏,问:“疼吗?”李长天摇摇头:“没觉得疼。”“往后无需再包着了,也不用敷药了,小心点别弄伤。”燕殊收拾了桌上的棉布。“那可太好了!”李长天眼睛一亮,双手交叉,活动了下指节。“走吧,继续赶路。”“好。”-鞍马劳顿,布帆无恙,两人于午时到达了一处繁华热闹的城镇。城内街市热闹非凡,持刀侠客侃侃、小贩马夫嚷嚷、茶馆酒肆里更是摩肩接踵,时不时还能瞧见一两个样貌奇特的胡人异族。李长天虽跟着燕殊,但频频四顾,好奇得很,看见杂耍卖艺等新奇事物,更是将脖子伸得老长。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一言不发地将脚步放慢。俩人牵着马儿,走过喧闹市井,来到城西郊外,这里静了不少,再不见吆喝和高谈论阔。行至一处平平无奇的四合院前,燕殊停下了脚步,仰头看去。李长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四合院不大,朱漆大门紧闭,安静又透着肃穆。“咦,那个什么什么度……”李长天忽然开口。“节度使。”燕殊不厌其烦地纠正。“对对,节度使,住这吗?”“嗯。”“这可不像个总管统兵住的地方。”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说:“朔方军营在四十里外,此处只是……”“不不不,我是指,太……文雅安静了。”李长天说。“他是个不喜热闹的人。”燕殊将马儿的缰绳绑在院外的树干上,对李长天说,“走吧。”“好。”李长天跟上燕殊。燕殊上前,拍门三下,收手静等。片刻后,朱漆大门被打开,一位年过花甲、双鬓斑白、佝偻着背的老人探出头。在看到燕殊的一瞬间,老人露出惊喜的神情。“赵伯。”燕殊作揖行礼。赵伯弯着腰点点头,随后把目光放在李长天身上。“这位是朋友。”燕殊说。赵伯再次点点头,打开大门,请俩人进来。饶是李长天再不知这个朝代的规矩,也看出了不对劲。往日燕殊去官府巡察,那些衙门县令,甚至知府,都对他恭恭敬敬的,亲自出来迎接,一口一个‘巡察使大人’地喊。怎么就这处,像是平常人家串门作客?李长天不敢多问,只是满脸困惑地跟着燕殊。燕殊瞧见李长天神情纠结,道:“赵伯是这里的管事,但是个哑巴。”“啊?噢……”李长天点点头,又猛地反应过来,问,“等等,管事是哑巴?”燕殊嗯了一声。李长天:“……”兄弟,你还不如不解释,你这一解释我更懵逼啊!!!三人进了门屋,来到院内,院里绿树成荫,中间搭着一葡萄架凉棚,安静得落针可闻,不见一名家仆。赵伯没有直接领着两人进厅堂,而是对着厅堂‘啊吧啊啊’地喊了几声。忽然!数枚短镖从堂内飞出,直冲燕殊双目!燕殊反应极快,一把推开站在身边的李长天,拔出腰间的长剑,挥落短镖。只听‘鼎铛’数声,短镖悉数落地。厅堂里飞跃出一人,那人持剑挥向燕殊,燕殊抬手抵挡,两剑相撞,争鸣一声。“燕殊!”李长天被推后,迅速稳住身子,要上前帮忙。谁知赵伯一把拦下了李长天。李长天惊诧地发现。这位看起来犹如风中残烛的老人,竟力大无比! 第二十八章 什么叫铁面无私   李长天正惊讶赵伯不是常人之际,燕殊那边已经过剑数招,刀光剑影须臾间,燕殊将另外一人手中的剑斩落,占了上风。那人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再无动作,似乎丝毫不畏惧燕殊手里的剑。下一刻,燕殊蓦地收力,双手抱着剑柄,对着那人单膝跪下,垂头喊道。“义父。”一旁还想冲过去帮忙的李长天连忙刹住脚步,瞪大双眼:“嗯???”义父???那人露出欣慰的神情,说:“殊儿,起身吧。”燕殊站起身,捡起地上方才被他击落的剑,双手恭恭敬敬地奉上。另一人收起剑,目光落在了李长天身上:“这位小兄弟是?”燕殊说:“义父,这位是我路上结交的朋友。”“朋友?”那人声音略有惊诧,眉尾轻挑,“殊儿,你向来独来独往,此行也是奉旨出行,怎么在路上……交了个朋友?”“说来话长。”燕殊道。“无妨,晚些时候再慢慢说。”那人转头问李长天,“小兄弟,如何称呼?”李长天连忙说了自己的姓名。“鄙人秦决明,幸会。”那人颔首。从面相来看,秦决明年纪似乎不到四十岁,他样貌刚毅,不怒自威,挺拔的身姿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只不过那一身简单素净的苍青色棉袍,与‘朔方节度使’几个字,一点也不相符。李长天慌乱抱拳回礼。“殊儿,你领这位小兄弟去客房吧,等等来厅堂吃饭。”秦决明持剑,转身走回屋中。燕殊低头行礼:“好。”“啊吧,啊吧。”一旁的赵伯佝偻着背,对着燕殊喊了两声。“赵伯,你也去忙吧。”燕殊拱手。赵伯点点头,也转身离开了。燕殊捡起地上方才因为打斗掉落的包裹,对李长天说:“走吧。”“你,你不,不解释一下吗?”李长天一头雾水地跟上燕殊的脚步。“你想知道什么?”燕殊问。李长天捋了一下思绪,然后问:“他是你义父?”燕殊点点头:“嗯,我父亲被冤死后,是义父收养了我。”“那他刚才打你干什么?”“义父从小教我武功,方才是在试炼我。”“可你不是来这里查案子的吗?”“对。”“那你的义父,不是就是被查的那个?”“对。”“可……”李长天绕回来了,“他是你义父啊!”燕殊看着李长天,淡淡道:“我查案子和他是我义父,有什么关系吗?”李长天:“……”李长天惊呆了。啊,什么叫铁面无私。啊,什么叫不徇私情。啊,什么叫天公地道。惊呆过后,李长天感慨地鼓起了掌。燕殊:“……”燕殊领着李长天来到西偏院的客房,他推开木门,说:“你就在此处歇息。”李长天问:“你呢?”“我住院子东侧,有事可以来寻我。”“好,多谢。”“你休息片刻,就去厅堂,这里没有家仆,无人喊吃饭。”燕殊怕李长天记不清,语速放慢了点,“所以你要记得,早膳在食时,午膳在午时,晚膳是……”“等等等等。”李长天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什么时?”“食时,午时……”“什么什么?食什么玩意儿?”燕殊:“……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好勒,谢谢兄弟。”李长天感激地抱拳。 第二十九章 还以为他开窍了   留下一句‘你收拾好就去厅堂吃饭’,燕殊便离开了。李长天放下装衣物的行囊,环顾起这个房间。虽然摆设简单,但是厢房内干干净净的,被褥看着也很暖和舒适,床榻旁有一个木架,木架上放着盛满热水的盆和干净的巾帕。李长天洗了把脸,稍稍收拾了下自己,随后准备去厅堂。他推开厢房门,惊讶地发现院子里有个人。那人似乎是家仆,身穿麻布衫,拿着扫把,一瘸一拐地扫着地,见李长天出来,默默地鞠躬行礼。李长天连忙学他,作揖回礼。那家仆没吱声,低头继续扫着地上的落叶。李长天挠挠头,往厅堂走去。厅堂里,已设好饭桌,饭桌上摆着菜肴,而燕殊和秦决明竟然坐在桌边等候了。见李长天走来,秦决明招招手:“小兄弟,来。”李长天连忙坐过去。秦决明说:“方才殊儿已将你的事情和我说了,让我帮忙找找你的亲眷,敢问长天小兄弟,你除了自己的名字,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李长天点点头:“不记得了。”不但不记得,就连名字都不一定是对的。“啊……”秦决明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还是说,“小兄弟别急,秦某在北方有些人脉交情,应该能为你打听到什么。”“多谢秦大人。”李长天抱拳。“不客气,毕竟你是殊儿的朋友,朋友有难,当然要鼎力相助。”秦决明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燕殊一眼,“自从殊儿三年前被皇上召回皇宫,便难得回来一次,如今已到了弱冠之年,也该想着婚姻大事了,之前信鸽传书,说有同行之人,我还以为是殊儿终于开了窍,领了位姑娘回来让我见,哎,我还欣喜了好久。”李长天呛了一下。那还真是对不住啊,害您白开心了。燕殊淡淡道:“公事时时缠身,未曾有此心,让义父多忧了。”“知道我担忧,就该上点心。”秦决明并不打算让燕殊将这事糊弄过去。“知晓了。”燕殊点点头。李长天:“……”嗐,原来被家长催婚,是这种感觉!李长天同情地看了燕殊一眼。谁知燕殊恰好也看了过来,俩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皆一愣。“好了,赶紧吃饭吧。”秦决明打破沉默。李长天连忙收回目光,端起碗筷。菜肴以素菜为主,虽清淡,但都很可口,三人吃饱后,秦决明放下碗筷,说:“淮北大旱,百姓疾苦,朔方也多了不少流民,我命人在郊外搭建了粥棚,现在准备过去看看,长天小兄弟,可愿一起来?”“好啊。”李长天应得很快,他拍着胸脯说,“秦大人,我也可以帮忙的,你尽管吩咐!”“长天小兄弟有心了。”秦决明点点头。-三人动身,行至郊外,远远就看见了粥棚。粥棚前排着长队,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数名将士在负责施粥,见秦决明走来,纷纷面露敬畏地行礼:“都督!”秦决明巡视一圈,见一切都井然有序,并无异常,于是放下心来。就在此时,一名副将上前:“都督,借一步说话。”秦决明点点头,和燕殊、李长天打了声招呼,与副将往安静的地方走去。李长天想找找有没有自己可以帮忙的地方,他环顾四周,突然瞧见一样东西。那是一张告示,贴在粥棚附近的树干上,第一行写着两个大大的字。募兵。 第三十章 我很早就想好了   李长天正盯着那张写有‘募兵’二字的告示出神,燕殊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救灾困难,募流民为兵,归节度使派遣管束,可解决灾民温饱动乱等问题。”燕殊淡淡道。“这样啊。”李长天点点头,忽然指着告示,转头问燕殊,“那我可以参加吗?”燕殊一愣,说:“你想当兵?”“嗯。”李长天点了点头,“我也不指望能找到亲眷,往后,总不能一直跟着你混吃等喝吧,我都欠你多少人情了。”燕殊沉默片刻,开口道:“当了兵,一旦有战乱,就是把脑袋放在血刃上,就算没有战乱,若有北狄异族侵犯边疆,也都是得拿命去护的,你想好了吗?”燕殊原以为李长天只是一时兴起,本意是提醒他考虑周全。谁知他话音刚落,李长天却笑了。李长天勾着嘴角,笑容坦荡,目光明亮锐利,眸中好似燃着灼眼火光,他没有任何犹豫,一字一顿地回答。“我想好了,很早之前,就想好了。”燕殊愣了:“你……你……”他转头重新看向那张告示,白纸墨字,残破的左下角卷着边,乍一看,孤零零得可怜。燕殊莫名想起,年幼时,燕府被抄家的前一日。他抓住燕太医的袖子,哭到嗓子嘶哑:“爹,别送我走,我要跟着爹。”燕子卿温柔地摸着燕殊的头,轻声道。“殊儿,人活一世,总得有个去处啊。”可他被燕子卿送走了八年,至今没找到去处。燕殊不由地羡慕起李长天。羡慕起他的那句。我想好了。而自己呢?北望邙山,南叹画舫,终究,都不是归乡。“以你的身手,定能一展宏图。”燕殊开口道,“过几日,待我查完案子,就去帮你同义父说一声。”“啊?”李长天感激地说,“多谢啊,嗐,你瞧,我又欠你一份人情!”说话间,秦决明走了回来,时辰不早,天色渐暗,三人往城镇走去。回到秦府,先路过西院,正是客房所在的地方,同李长天告别后,燕殊和秦决明往厅堂走去。再无旁人,燕殊开口:“义父,其实我此次前来……”秦决明打断燕殊的话:“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燕殊沉默,等秦决明后话。“去书斋坐下来谈罢。”秦决明说。燕殊点点头,跟着秦决明往书斋走去。两人来到书斋,借着月光,燕殊见此处的摆设与他记忆中并无差异,于是轻车熟路地找到烛台,点燃烛火,一方净室被照亮。书斋里,摆设简洁大方,案桌上公文书信叠放得整整齐齐,燕殊像他年幼时每次进书房那样,抬头望去。案桌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那是一副人物肖像,在这里挂了八年。画上画着一名面相温润如玉,约莫二十岁的男子,男子身着淡青色长衫,坐在太师椅上,手持医典书卷,笑容温暖。画上的人名叫燕子卿,正是燕殊的爹。说是父亲,其实燕殊和燕子卿并无血缘关系。据说,燕殊是宫女和侍卫私通的瓜果,尚在襁褓时就被抛弃在了角落,本该冻死或饿死,最后就地一埋,尸骨无存。燕子卿却将他捡了回去,悉心照料抚养,视若己出。这也是为什么,当年燕子卿蒙冤,九族被牵连流放,独独燕殊能逃出来的缘由。“殊儿。”秦决明呼唤出声,“坐。”燕殊的思绪一下被拉了回来,他收回目光,在秦决明对面坐了下来。“殊儿。”秦决明看着燕殊,缓缓开口,“你想问的,可是朝廷兵部侍郎徐大人,运十万银子去淮北镇灾,却在途中和三十三名锦衣卫,一同消失的事?” 第三十一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是,据报,徐大人一行人消失前,最后在朔方落了脚。”燕殊说。秦决明没有拐弯抹角,点点头:“不错,他们在距城镇三十里外的驿站歇息,我还同徐大人见了面,但是不知为何,徐大人行色匆匆,当天晚上就走了。”“当天晚上就走了?”燕殊皱起眉。“徐大人对我说,救灾急切,不敢怠慢,所以那时候我并未起疑。”秦决明目光带着沉思,“不过后来细想,却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燕殊疑惑:“义父何出此言?”秦决明说:“与徐大人同行的锦衣卫中,有数十名脸色惨白,精神颓废,宛如……”秦决明顿了顿,这才道:“宛如行尸走肉。”疑点重重,燕殊拇指食指抵着下巴,眉头紧蹙,苦苦思索起来。“殊儿莫急。”秦决明说,“听闻你因此事而来,我已经让亲信沿着运银路途去寻徐大人的下落,说不定会查到蛛丝马迹。”秦决明虽然身居朔方,但毕竟身为节度使,手握十万缇骑,威名远扬,亲信探子自然也遍布各地。“多谢义父。”燕殊抱拳,“我明日去徐大人落脚的驿站探寻一番。”“好。”秦决明点点头,“时辰不早了,去歇息吧。”燕殊行了礼,起身离开书斋。偌大的书斋只剩秦决明,一时间落针可闻,秦决明抬头,定定地看着墙上的画。就在此时,书斋门被敲响,门口传来哑巴赵伯咿咿呀呀地喊声。“赵伯请进。”秦决明收回目光,唤道。赵伯走进,将一幅画拿到秦决明面前,画上画的正是李长天。秦决明端起画,瞧了两眼,夸道:“赵伯你的画,真是越来越惟妙惟肖了。”赵伯拱手致谢。“快马传到周边城镇,问问有无人认识,看看能不能帮这位小兄弟寻见亲眷罢。”秦决明将画还给赵伯。赵伯点点头,着手去办此事。待赵伯离开,秦决明看着墙上那副画,忽然缓缓开口:“子卿,殊儿今日回来了,他长大了,长成了一名翩翩少年郎,与你当年所愿一模一样,而你……”“也走了快九个年头了。”秦决明说完这句话,突然猛地咳嗽起来,他掩唇捂嘴,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抬手一看,发现掌心里都是血。秦决明习以为常,毫不在意地随手拿了案桌上的巾帕擦拭。月光薄凉,透过窗柩,洒进安静的书斋里,落寞又孤寂。-第二日清晨,鸡鸣数声,天渐明。李长天早早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将被子叠成豆·腐块。西院内有口水井,李长天自己打了水,洗漱了一番。他正拿青色发带束发时,房门被敲响了。“来了来了。”李长天小跑到门口,打开门,见燕殊站在门口,清晨暖阳悠悠晃晃地落在他身后。“早啊。”李长天左手扶着门框,弯眸呲牙一笑。“该去用早膳了。”燕殊看着他,淡淡道。“好。”李长天关上门,跟燕殊并肩往厅堂走去。俩人穿过西院,又碰见那名跛脚家仆在扫地,燕殊见了,恭恭敬敬地行礼。李长天连忙学着燕殊的动作行礼。跛脚家仆没说话,朝两人弯腰鞠躬。燕殊起身,领李长天离开。李长天笑道:“你这挺有意思的啊,哑巴老伯做管事就算了,唯一一个家仆还是跛脚的,和我说说,这里还有谁?”燕殊淡淡道:“莫要瞎说,那位并非家仆,他是南疆千毒门的掌门,精通炼蛊下毒,与你一样,是这里的住客,只不过云游此地,暂时落脚罢了。”“嗯??”李长天眼睛瞪得老大。虽然他没听懂什么什么门,但似乎很厉害的样子。“我义父虽不是江湖中人,但认识许多奇人异士。”燕殊道。李长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燕殊说:“对了,午时我便要去三十里外驿站查案子,可能明日才回,这两日,厨娘会唤你用膳。”“嗯?”李长天脚步顿了顿,“不用我跟着吗?”“不用。”燕殊回答。“啊……好。”也是,他跟着能有什么用?李长天暗嘲自己一声,心里有些烦闷。用过早膳,燕殊拜别秦决明,回厢房拿了剑,便驭马匆匆赶往驿站。秦决明见李长天一顿早膳吃的心不在焉的,还以为他念家,于是安抚道:“长天小兄弟别急,我已经派人去寻你亲眷,应当很快就会有消息的。”“多谢秦大人。”李长天点点头。吃完早膳,李长天回了厢房,百无聊赖地想着募兵的事情。而秦决明要务在身,离开府邸,去了军营。等秦决明回到四合院时,已是夜深人静之时,他刚进门,赵伯就迎了上来。赵伯交予秦决明一份书信,秦决明打开,扫了两眼,突然瞪大双眸。他猛地吸了几口气,胸膛起伏,脸色铁青,拿着信的手隐隐发抖。“他……”秦决明压着嗓子,声音都在发抖,“他在哪?”赵伯指了指西院。正是李长天歇息的地方。 第三十二章 一时大意被弄晕   秦决明紧紧捏着那封信,双眸一闭,似在思考又似在控制情绪,良久,他睁开眼,对赵伯说:“赵伯,麻烦你今晚先看着他,明早我自有打算。”赵伯点点头,表示明了,起身往西院走去。秦决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后单手将信恶狠狠地揉成一团,仿佛那是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东西。他朝西院的方向望去,眸光寒如剑刃冰霜。-第二日清晨,李长天早起后,照常将被子叠成豆·腐块,然后洗漱了一番。李长天正将巾帕挂在木架上时,厢房门被敲响了。李长天起身开门,见一名身材娇小,挽着发髻的女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她低着头,弱弱地说:“李公子,燕少爷嘱咐我,用膳的时候唤你去厅堂。”看来,这位就是燕殊口中的厨娘了。“好,谢谢你,我这就去。”李长天笑着道谢,随后动身往厅堂走去。西风秋凉,不见人影的四合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拂枯叶的飒飒声。李长天穿过院子,朝厅堂走去,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于是突兀地原地站定,环顾起四周。偌大的院子平静安详,并无异常,这西院本就没人,如今也不过是如往常那般无人而已。李长天暗想自己多疑,又往厅堂的方向走了两步。他再次定住了脚步。这次他察觉出是什么不对了。他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他。而且直觉告诉李长天,就算他回头,也只能看到一个空荡荡的院子。这样的直觉令李长天感到毛骨悚然。李长天正不知所措之际,忽然,有人悄无声息地向他走了过来。在那人接近自己的一刻,李长天猛地回身,然后愣住。是秦决明。秦决明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长天小兄弟,怎么站在这处?”“啊……秦大人,我,我……”李长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支支吾吾起来。“走吧,去厅堂用早膳,今日殊儿不在,我俩正好聊聊。”说罢,秦决明也没等李长天回答,双手覆在背后,往厅堂走去。我俩聊聊?难道是燕殊把自己想当兵的事和秦决明说了吗?李长天疑惑不解,跟上秦决明的步伐。俩人来到厅堂,那里已经设好饭桌,秦决明撩袍坐下,自顾自地端起了面前的粥碗。李长天跟着坐下,见今早桌上的小菜香气扑鼻,大火滚的白粥更是软糯可口,也拿起筷子和瓷勺喝了起来。秦决明意味深长地看了正在喝粥的李长天一眼,突然说:“长天小兄弟,你与殊儿同行多久了?”“啊?”李长天正准备夹菜,听见秦决明发问,又把手收了回来,放下筷子说,“一个多月了。”秦决明点点头,也放下了筷子:“殊儿他从小就不爱说话,旁人不知他其实是不懂人情练达,都夸他性子沉稳,遇事镇定,不知长天小兄弟是如何看待殊儿的呢?”“我怎么看待他?”李长天被问得一脸懵逼,虽然不知秦决明是何意,但还是道,“燕殊他啊,我觉得他人很好,很正气,有责任心,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很温柔。”“温柔?”秦决明笑了笑,目光却不知为什么有些冷,“长天小兄弟是想说‘天真’二字吧?不然……”秦决明突然拖长音调,一字一顿地说:“长天小兄弟怎么能如此轻松,就把殊儿欺骗了呢?”“啊?”有那么一瞬,李长天以为自己听岔了。漆片?七篇?畸变?基片?难道是……奇变??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不对不对。“不好意思,秦大人,我没听清,烦请你再说一次。”李长天诚恳道。秦决明冷笑一声,说:“长天小兄弟倒也不必装傻,不过,如今‘寒鸦’的人都如此傲慢自大了吗?当真以为,骗过了殊儿,就能骗得过我吗?狂妄!”李长天:“……”我没装傻啊!!!我是真的没听清啊!!!而且秦决明说的这句话,拆成词,李长天都懂是什么意思,可拼在一起李长天就懵了。不过李长天再怎么困惑,也能听出秦决明语气中的不善和愤怒。“秦大人,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李长天试图弄清现在的状况,“我真的没骗过燕殊,我曾经失忆过,我不知道我之前……”李长天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方才喝下去的粥在胃里翻滚搅和,李长天眼眸一沉,撑着桌子想站起身,却立刻腿一软,跌了下去。身体再使不上力气,脑袋也如同搅进了浆糊,视线越来越模糊,李长天费劲眨眼晃头,想要保持清醒,可一切徒劳,最终他还是沉沦进了黑暗中。一旁的秦决明站起身,淡淡地撇了一眼昏迷倒在地上的李长天,唤道:“赵伯。”赵伯应声推门而入。秦决明说:“拖去绑起来,弄醒后,让倩娘去审,好好地问问他,‘寒鸦’的其他人身在何处,若是不说,就打到说为止。”倩娘便是秦府里的那名厨娘。赵伯点点头,表示明了。秦决明又说:“传信给殊儿,唤他回来。”说罢,秦决明走出厅堂。那名经常在西院扫地的跛脚男子正站在外面,见秦决明走出后,行了礼,随后拿出一个药罐递给秦决明:“秦大人,您要的毒蛊。”秦决明回礼致谢:“多谢掌门,如何使用还请掌门指教。”千毒门掌门摆摆手:“秦大人多礼了,不过,那名小兄弟,当真是‘寒鸦’的人?”秦决明点点头:“探子回报消息,说曾在‘杀手贰’的身旁,见过此人一面,当时‘杀手贰’与他交谈颇为亲密,定是有关系。”千毒门的掌门长长叹口气:“真是人不可貌相,想我那不肖师弟,与‘寒鸦’狼狈为奸数年,残害无辜,以至于我还以为‘寒鸦’的人,身上都带有无法隐藏的血气,不曾想这小兄弟待人彬彬有礼,温和善意,竟也是‘寒鸦’的人。”秦决明淡淡道:“掌门,人心叵测,知面不知心啊。” 第三十三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秦府那边风云骤变,而三十里外的驿站,燕殊一心扑在查案上,对秦府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燕殊清晨从秦府轻装离开,赶到驿站后,先是在附近探查了一番。驿站周围是一片无人的竹林,初冬的日子,树梢的竹叶微微发黄,远远望去,静谧安详。燕殊在竹林逛了一圈,未见异常,于是晌午的时候,去了驿站。驿站不算简陋但也不算奢华,一个偌大小院数十间竹房,院内栓着给过路差役和官员更换用的马匹。驿站里有两名差役,一老一少,是父子。见燕殊牵马而来,老年差役便迎了上来,燕殊拿出腰牌递到老差役眼前,老差役先是一愣,随后诚惶诚恐地鞠躬行礼:“大,大人。”燕殊收好腰牌,问:“请问,两个月前兵部侍郎徐大人,是否在此处落过脚?”“有的有的。”老年差役毕恭毕敬地回答,“同行的,还有三十几位锦衣卫大人,小人记得很清楚,不过这些大人来匆匆,去匆匆,并未过夜。”“徐大人当时在哪间歇息的?”燕殊问,“劳烦带我去看看。”“好的好的,大人随小的来。”老差役领着燕殊来到一间客房前,伸手推开门。燕殊走进屋内,翻找巡查了一番,未见异常,转头询问老年差役:“请问徐大人在此处落脚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烦请老人家和我细说。”老差役皱起眉,边思考边说:“小的记得当时,徐大人一行人是清早到达驿站的,他们还护着好几个大大的木运车,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东西,因为运车太大,当时只能放院内,由十几名锦衣卫大人看着,徐大人到达驿站后,就一直在屋中休息,午膳是由小人送的……”燕殊打断了老差役:“送饭的时候,徐大人可有什么异常表现?”老年差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不过徐大人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疲惫。”“您继续说。”“下午的时候,朔方节度使秦大人听闻徐大人在此落脚的消息,过来和徐大人见了一面,俩人在屋中交谈了大约半个时辰,黄昏时分,徐大人知晓二十里外还有一个驿站后,就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听完老年差役的话,燕殊皱着眉思索起来。片刻,燕殊抬头问老年差役:“为何徐大人听闻二十里外还有个驿站后就离开了?是那个驿站有什么,您这没有吗?”老年差役突然想起什么,说:“啊,经大人你这么一提醒,我记起来了,是的,没错,我这呢,没有官邮没法给朝廷传信!”“传信?”燕殊看向老差役,“徐大人有事上报朝廷吗?”老差役点点头:“是的。”燕殊沉默。徐大人最后在此驿站落脚,都是探查出来的消息,之后一行人再无音信。朝廷根本没收到徐大人的传信。此事,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请问老人家,另一处驿站在哪?”燕殊问。老差役答:“回大人,沿着官道往东直走,就能看到了。”燕殊道谢拜别,匆匆往下一处驿站赶去。等燕殊寻到另一处驿站时,已是月明星稀时,驿站只有一名年轻的差役,知晓燕殊是来询问两个月前的事情后,差役露出了为难的神情。“大人,小的是一周前刚调任过来的,不知此事呢。”年轻的差役唯唯诺诺的,生怕惹燕殊动怒。燕殊问:“原先在此处做事的驿使现在在何处?”“探亲去了,不过大人您也别急,他明早就回!”事已至此,燕殊只能选择等待,恰逢时辰不早,他便在这个驿站借住了一晚。第二天燕殊见到了之前在这里当差的驿使,这位差役在知晓燕殊的身份后,不敢怠慢,仔细地回忆起徐大人在此处落脚时的情形。“是的,徐大人写了封书信,送往京城。”燕殊连忙问:“书信里是什么内容,你知道吗?”差役笑了笑,道:“大人,这小的哪知道啊。”燕殊轻轻蹙眉,又问:“这书信,确确实实送出去了,对吗?”“肯定送出去了啊!”差役瞪大眼睛,连忙道,生怕被燕殊认为他办事不利。那这封信,怎么也连同徐大人一起,消失了呢?见燕殊一脸苦思,差役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大人,我记起一件事。”“嗯?”“我之前给徐大人送饭菜的时候,听见几位锦衣卫大人找他谈话,说是他们中有不少人都生了怪病。”“怪病?”燕殊追问,“何种怪病?”差役摇摇头:“不清楚,不过我见那些大人当中确实有人脸色惨白,还总是掩唇咳嗽,想来徐大人会不会是打算将此事上报给朝廷。”燕殊一顿,想起之前秦决明说的,同行的锦衣卫里有人精神颓废,如行尸走肉一般。也不知三十三名锦衣卫中,有几个生了病,若真有不少人生病,确实没法再运送银两,应当上报朝廷。事情似乎陷入了毫无头绪的地步,燕殊正思索着是否要追查那封信的下落,忽然驿站外传来马蹄声。随后一人走进了驿站,他环顾四周,似在寻人。燕殊见到来人,愣了愣:“赵伯?”赵伯‘啊吧啊吧’地唤了几声,递给燕殊一封信。燕殊打开,见是秦决明亲笔写的。在看完书信后,燕殊蓦地脸色一变,急匆匆地往外走:“赵伯,我们回去。”-而此时,秦府四合院,深深庭院,苔藓侵阶,看似如常平静,可厅堂内阁深处,却有一处三面墙壁,不见光的暗室。暗室中,充满着令人作呕的血腥臭味,诉说着此处多年的经历。李长天正跪在暗室中间,双手束缚着铁链,铁链另一端嵌进两边石壁,将他的手吊起。暗室里烛火微微一晃,李长天猛地咳嗽起来,他嘴角淌着血,眼角淤青,破烂的衣衫下全是触目惊心的鞭痕。而暗室另一边,那名看起来怯弱的厨娘,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一面挂满可怖刑具的墙前,思索着接下来,该换哪种刑具,才能撬开李长天这张嘴。 第三十四章 用刑是件讲究事   阴森可怖的暗室里,倩娘思索一会,从挂满刑具的墙上拿下一把小巧的银制弯刀,随后她回身慢慢走到放着蜡烛的木桌前,姿态端得大方,丝毫不见一个施行者的残暴。倩娘边将银弯刀拿到烛火下烤,边淡淡道:“李公子,你知道吗,用刑,其实是一件很有讲究的事儿。”李长天咽了嘴里的血,深呼吸了两下,竟苦中作乐,抬头笑着和倩娘如谈家常般聊了起来:“这我还真不知道,请姑娘指教一下?”倩娘有些惊讶地看了李长天一眼,随后收敛了表情,拿着火烤过的银刀,边走向李长天边说:“看起来血腥粗暴,其实是件细致的活,特别是对于你们这些爱说假话的人来说,就得慢慢来,日复一日地磨,刀割,火烤,铁烙,什么都得试试,小女子我呢,也喜欢与李公子你这样的打交道,毕竟如果犯人一下全招了,我可是少了许多乐趣的。”李长天叹了口气:“姑娘您这兴趣爱好不太健康啊,我真诚地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李公子的胡言乱语可真是有趣。”倩娘笑了笑,半跪在李长天面前,伸手狠狠掐了他的下颚,将银刀举到他眼前,刀尖锐利,几乎快戳到李长天的眼睛,“李公子,猜猜这刀,是拿来做什么的。”李长天本能地眯起眼睛:“雕花的?”“噢?李公子懂行。”倩娘收回掐着李长天下颚的手,笑了起来。“卧槽,不是吧,还真是雕花用的?在我肉上雕?”李长天嘀咕。“皮肉软塌,雕出来太丑了。”倩娘伸手抚在李长天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所以要雕在骨头上,我看,这块就不错,你说呢?”话音刚落,倩娘将那薄如蝉翼的银弯刀,扎进了李长天的肩膀里。李长天被铁链吊起的双手蓦地紧握,他咬住一丝颤抖,低头小声吸气,没应声。倩娘捏着银弯刀的刀柄,轻声说:“其实倩娘我呢,也并不喜欢雕这些花鸟,只是太闲了,所以寻点事儿做,不如李公子和我说说,‘寒鸦’其他人如今在何处,我好向秦大人汇报,也就没空在这雕花给李公子瞧了。”“我说过了……”李长天吸了口冷气,声音有些发抖,带着无奈的笑意,“我不知道你说的‘寒鸦’是个什么玩意儿……”倩娘叹了口气:“也罢,看来李公子挺悠闲的,想瞧瞧这骨上雕花的功夫,那倩娘便雕花给李公子看看。”说罢,倩娘捏紧手中的银弯刀,正要再没入李长天体内一分,谁知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了。暗室中的烛火狠狠一颤。倩娘疑惑地抬头看去,随后收了手,站起身行礼:“燕少爷,你回了。”李长天听见,呼吸一瞬紊乱,他猛地抬头看去,瞧见燕殊站在他眼前,正居高临下低头望着他。暗室昏暗,李长天又因为之前受刑而视线模糊,一时间看不清燕殊的眼神,只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李长天苦笑一声。哎,他这是作了什么孽啊!燕殊蹲下身,拔出李长天肩膀上的银弯刀,伸手按住他流血的伤口,问:“你如何还笑得出来?”李长天没好气地说:“不然怎样?哭给你看吗?”燕殊顿了顿,没说话,用银弯刀将自己的衣袖割成布条,替李长天流血不止的肩膀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一旁的倩娘犹豫了一下,问:“看燕少爷行色匆匆,可是刚赶回府中?”“嗯。”燕殊应了声,语气有些冷。“那燕少爷可知,秦大人正在书斋等您?”燕殊站起身:“我知道,这就去,别动他。”“倩娘知晓了。”倩娘也不气恼,再次行礼。燕殊看了一眼惨兮兮的李长天,欲言又止,他嗫嚅半晌,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随后大步走出暗室,快步往秦决明的书斋走去。 第三十五章 不高兴就骂骂我   书斋,燕殊叩响门,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进’。燕殊推门而入,见秦决明坐站在案桌前,认真看着手中的公文。燕殊行礼唤道:“义父……”“殊儿。”秦决明突兀地打断他,“此前去驿站,可查到了什么疑点?”燕殊顿了顿,说道:“义父,李长天他……”“可查到疑点?”秦决明将语调放缓放慢,抬头看着燕殊,重复了一遍。燕殊无法,将去驿站的所见所闻,一一和秦决明说了。秦决明垂眸,思索半晌,说:“徐大人上报朝廷的那封信,我帮你沿路去查,不过若是在京城内消失的话,就得靠你自己了。”“谢义父。”燕殊抿了抿唇,生怕再被打断,突然语速极快地说,“李长天之前失忆过,就算义父用刑,也从他那得不到任何关于‘寒鸦’的消息的。”“你如何知道,他不是在骗你?”秦决明放下手中的公文,“殊儿,你从小便性情善良,见不得人间疾苦,却也因此容易被利用,被欺骗,可真是……”秦决明忽而抬眸看向正前方,目光定在挂了燕子卿画像的墙上:“真是随了他。”听见秦决明忽然提及父亲,燕殊顿了顿,一时间没说出话来。“总之,你专心查案,此人就交给我,不多说了,去歇息罢。”秦决明重新拿起公文,垂眸不再看燕殊。燕殊上前半步:“义父,我与李长天相识出予镇,我本没打算在出予镇落脚,只不过听闻镇上的百姓说有惨案,才逗留了几日,更何况,我几乎差点就杀了李长天,若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未免太巧、太冒险了些。”“所以?”秦决明脸色阴沉,将手中的公文盖在桌上,抬头看燕殊。燕殊不畏不惧地说:“他的失忆,应当是真事。”“就算他真是失忆,又如何?他终归是‘寒鸦’的人。”秦决明咬了牙,试图压下胸膛的怒火。“探子只是瞧见他与‘杀手贰’交谈而已,如何能认定他就是‘寒鸦’的人?况且……”燕殊再次上前半步,走到案桌前,目光灼灼,“义父,事已过去九年,当年‘寒鸦’的五名杀手也全都惨死在了你的手里,可义父却至今无法释怀,父亲在九泉之下,看到您这副被仇恨蒙蔽眼睛的模样,当真会觉得高兴吗……”啪!忽然响起的清脆巴掌声在厢房角落里回荡。燕殊被打得头一偏,整个人愣住了。“出去。”秦决明声音冰冷。燕殊垂眸,沉默地行了礼,起身走出书斋。秦决明原本浑身紧绷,在门关上的那刻,突然泄了气,整个人微微后仰,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他定定地看着墙上的画像,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咳完后,秦决明的双手都在隐隐发抖,他缓了缓,自言自语地说:“若你真的觉得不高兴,就托个梦来,好好骂骂我……”-暗室。豆大的烛火忽明忽暗,须臾间骤然一晃,暗室门被轻轻推开。跪在暗室中间的李长天费劲地抬起头,见到来人后,笑道:“你说我是不是跟你全家都犯冲?被你打完还要被你义父打,你告诉我你家还有谁,我以后躲着走。”燕殊敛眸没说话,将手里的木饭盒放在李长天面前,随后松了他手上的铁链,让他可以坐下来,不用再辛苦跪着。李长天疼得龇牙咧嘴,他靠在身后绑人用的木架上,双手垂落在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燕殊将装饭菜的饭盒往李长天的方向推了推。“不吃了。”李长天叹气,“手又麻又疼,举不起来。”燕殊顿了顿,端起碗筷,半跪在李长天面前,作势要喂他,并劝道:“吃些。”李长天没气力推拒,就着燕殊的手吃了两口,忽然听见燕殊问:“你当真是‘寒鸦’的人?”李长天将口中的饭菜咽下肚:“你家那位看起来小小巧巧的厨娘,今天都严刑拷打逼问我一下午了,你还来问?我说兄弟,你在问我是不是什么寒鸦的人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个寒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燕殊垂眸。“‘寒鸦’杀了我父亲。” 第三十六章 你是不是在玩我   “‘寒鸦’杀了我父亲。”李长天先是一愣,随后问:“不对啊,你爹不是冤死的吗?”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问:“你知道九年前的京城之变吗?”李长天摇摇头:“不知道。”“那摄政王韩涯党派斗争之事呢?”“不知道。”“……痴呆三皇子登基称帝……”“也不知道。”“天家的事,你一件也不知道?”“对啊,啥也不知道啊。”燕殊:“……那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李长天呲牙一笑:“我知道饭盒里的那个馒头看起来很好吃。”燕殊:“……”燕殊拿起饭盒里的馒头,喂给李长天。李长天低头一叼,从燕殊手里叼走,鼓起腮帮子,抿在嘴里,嘟嘟囔囔地吃着。“慢些吃。”燕殊道。“唔唔,嗯嗯。”一个馒头还是太大,李长天这么叼着吃得很费劲,求助地看着燕殊。燕殊伸手拿下李长天嘴里剩下的大半个馒头。“我吃着,你和我说说,什么什么这个变,那个变的。”李长天咽下嘴里的馒头,随后低头就着燕殊手吃。燕殊将手举高,让李长天吃得舒服点,然后说:“好,在说之前,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当年我爹被冤枉的罪名,是……”-“弑君。”-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古天家见血不见硝烟,说来说去,不过都是贪个‘权’字。无权既无势,既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二十年前,太子登基,大赦天下,身为八皇子的韩涯,被封为亲王,得了块封地,随后搬出皇宫。韩涯的生母是地位卑微的宫女,所以韩涯从小由皇后养大,和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自幼关系亲密,皇上因此一直很信任韩涯,经常召他一起议政。谁知,知人知面不知心。身为恶狼,终究会露出獠牙。韩涯野心勃勃,开始收买党羽和人心,他杀伐果断,做事狠厉,渐渐权倾朝野。九年前,多方规劝下,皇上终于察觉出韩涯的狼子野心,并决心除掉韩涯。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皇上决定发动京城之变,准备弹劾韩涯的时候,突然在宫中暴毙身亡。后人查明,是有人给皇上下了毒。而当天,皇上染了风寒,开药的太医,正是燕殊的爹,燕子卿。当时,身为骠骑大将军之子的秦决明,动用了自己全部手段和关系,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保下燕子卿不被立刻处死,让大理寺重新查明此案。可燕子卿从死牢转移到大理寺的那日,竟无故死在了路上!死无对证,弑君这一罪名,也就这样被燕子卿扛了下来。-说到此处,燕殊的眸光暗了暗:“我义父花了三年的时间,终于查明,我爹是死在‘寒鸦’的手上。”李长天唏嘘,费劲地举起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拍了拍燕殊的肩膀。“没事,已经过去九年了。”燕殊道。“不过这个‘寒鸦’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杀你爹?”李长天听燕殊讲了半天,还是很费解。燕殊看着李长天,说:“‘寒鸦’是江湖上的一个刺客组织,由数名刺客组成,若没有猜错,应当是听从韩涯行事,替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到这里,燕殊顿了顿,过了一会才继续道:“四年前,我义父查明真相后,将‘寒鸦’的杀手全部都揪了出来,并且要了他们的性命,‘寒鸦’因此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两年前又重新出现在江湖上,应当是韩涯重新培养出的杀手组织。”“啊……”李长天点点头。“听懂了?”燕殊略带怀疑地问。李长天说:“听懂了啊,这有什么难懂的,不就是一个意图篡权的王爷,杀了皇上,嫁祸给你爹,最后为了掩盖罪行,让一个刺客组织,把你爹杀了,然后你义父为了报仇,把这个杀手组织一锅端了,谁知道那个王爷又弄了个新的杀手组织,对吧?”燕殊:“……对。”“而且我现在还有可能和那个王爷有关系,对吧?”“对。”李长天生无可恋地往后一靠,长叹一口气。老天爷,你就不能让我穿到一个普通人身上吗?非得搞得身世这么复杂吗?你是不是在玩我啊?!“你有何想法?”李长天听见燕殊问他。李长天无言沉默,又叹了口气。他能有什么想法啊?如果自己嗝屁在这里,能不能穿回去啊!回去骄傲地领他的小红花和勋章啊!!!“也罢。”燕殊收回看着李长天的目光,“你能有何想法,你连你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就不知道了?”李长天突然骂出声,“老子他妈是李长天,听好了,李!长!天!去他妈的穿越,去他妈的重生,全都给我去他妈的。”李长天并不是破口大骂,他低着头,恶狠狠地咬牙咒骂着,似在发泄连日来被冤枉,被殴打,被用刑的怨气。燕殊愣住了。他虽然没听懂李长天在说什么,但是他知道,李长天肯定是生气了。与李长天相处的这些日子,李长天脸上总挂着不羁的笑容,颇有少年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气。他很坚韧,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其实李长天乐观的性情一直让燕殊觉得奇怪。因为那种乐观,像是经历了生离死别的磨难后,看淡世间事事所表现出来的沧桑。燕殊没由来地想起之前自己错将李长天当成犯人后,对他严刑折磨时,李长天一直紧紧咬着牙,不求饶也不吭声。那时候的燕殊甚至怀疑起,李长天是不是不知道痛。可是后来有天。李长天惨兮兮地对他说。“我怕疼啊。”再瞧如今愤愤咒骂着的李长天。原来,习惯了苦中作乐的他,其实是个很怕疼、还会感到委屈的人啊。燕殊忽然伸手按住了李长天没受伤的肩膀,他看着李长天的眼睛,认真地说:“李长天,我相信你。”李长天:“……”李长天感到莫名其妙:“啊?你相信我什么啊,你这话怎么说得没头没尾的,欸,等等,你的脸怎么了?这是手指印?”“你在这好好休息一会,我去找我义父。”燕殊轻轻按了按李长天的肩膀,随后站起身。“喂……”李长天一脸懵逼,看着燕殊匆匆忙忙离开。 第三十七章 白头老朽曾少年   燕殊赶到书斋,几下敲门,却不见人应。恰逢千毒门掌门路过,见到燕殊一脸着急,不由地觉得惊讶。他与秦决明相识六年,也算是看着燕殊长大,第一次见他如此不安。“贤侄,可是在找秦大人?”曲掌门问。燕殊回身,见是曲掌门,行了礼,说:“正是,请问曲掌门可有看见我义父?”“他方才与我说事,说完便往你厢房寻你去了。”曲掌门道。“多谢曲掌门。”燕殊匆匆忙忙道完谢,又疾步往厢房走去。曲掌门目送燕殊远去,忽而想起秦决明委托自己的事,于是起身往暗室走去。燕殊回到院子东侧,一眼就看见秦决明正站在厢房门口等自己。秦决明双手背在身后,盯着紧闭的厢房门,脸上竟然挂着愧疚和不安。而他的鬓边,生满了白发。燕殊蓦地停住了脚步,有些怔愣。燕殊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五岁的自己,捧着燕子卿给的医典,坐在太医殿的竹摇椅上,对着斜斜暖阳,摇头晃脑地背着。忽而一名青年走进太医殿,拿走他手里的书,坏笑道:“小娃娃,男子汉大丈夫,何苦困在这里读这些文绉绉的书,走,我教你练拳去。”那人便是年轻时的秦决明。年轻的秦决明,其实很喜欢笑。他会笑着说:“既然你喊燕子卿为爹,那也得喊我爹!”然后被燕太医拿竹简敲头。他会笑着带年幼的燕殊去爬树掏鸟蛋,然后被燕子卿一顿臭骂。他会故意恶狠狠地吓唬燕殊:“你爹因为捡了你,所以就没姑娘要了,都怪你。”等燕殊嚎啕大哭的时候,又抱着他边笑边哄:“没事,我要啊,我两个都要。”自从燕子卿死后,秦决明就像变了一个人,脸上再不见笑意,一夜白头。他变得无情,变得狠厉,变得心机重重,变得杀伐果断。他离开了京城,来到朔方,手握兵权财权,开始慢慢成为一方无可撼动的势力。他找出了当年‘寒鸦’里的杀手,不顾一声声哭泣求饶,亲手结果了他们的性命。秦决明确实变了,可他也有未曾改变的地方。比如对燕殊的悉心教诲和关心关切。除了之前那一巴掌,秦决明从来没有对燕殊动过手。而那一巴掌,还只是因为燕殊提了一个不该提的人。情难断,意难全,白头老朽曾少年。秋末寒意森森,枯叶落地,道尽萧瑟。燕殊几步上前,唤:“义父。”“啊……”秦决明回身,见是燕殊,连忙道,“殊儿,之前的那巴掌,是义父不对……”燕殊连忙摇头:“不,是我出言不逊,该打。”见燕殊不曾责怪自己,秦决明吁了口气,又道:“对了,殊儿,我方才接到探子的消息,说曾在江南的锦瑟坊,见过徐大人。”“嗯?”燕殊眉头一皱,“江南?”朔方到淮北,根本不会经过江南之地,徐大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难道那十万两赈灾雪花银真的是被徐大人贪走了吗?可那三十三名锦衣卫又去了哪里?“你有何想法?”秦决明问。燕殊沉思半晌,抬头说:“即刻前往江南,查明真相。”“好。”秦决明点点头,“我让赵伯给你备匹好马,此去江南之地,盘缠也得多带些,若遇到困境,务必要传信给我。”燕殊点点头,突然道:“义父。”“嗯?”“烦请义父为我准备两匹马。”秦决明一顿,抬头看向燕殊。燕殊不畏不惧地与秦决明对视。“我要带李长天一起走。” 第三十八章 你受苦了带你走   “即使他是‘寒鸦’的人?”秦决明倒也不恼,平静地问燕殊。燕殊回答:“此事尚且无法定夺,就算他真是‘寒鸦’的人,也并非就是罪大恶极之人,也许他是曾遭‘寒鸦’的胁迫,所以才入歧途呢?”秦决明静静地看着燕殊,突然道:“那这样罢,我答应你,不会再伤他分毫,只是困在府中,顺便慢慢查明他身份,即使他真是‘寒鸦’的人,我也不会动他,等你查案回来,由你来定夺如何处置他,怎么样?”燕殊摇头,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带他走。”秦决明面露惊诧:“为何?”燕殊说:“我信他。”秦决明沉默,他双手背在身后,低头陷入思索中。燕殊知道秦决明不可能轻易让自己带走李长天。寒鸦虽然两年前重现江湖,可不同于之前的寒鸦,新的刺客行事都非常低调,他们行踪诡异不定,唯一能确定的,是‘寒鸦’与韩涯仍有关系。秦决明与韩涯作对多年,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让与‘寒鸦’有关的李长天离开。可让燕殊意外的是,秦决明斟酌半晌后,竟然说:“好。”燕殊愣在原地。秦决明说:“你先去将他从暗室里带出来罢,再将庄大夫寻来,替他疗伤。”庄大夫是军营里的大夫,医术高明,妙手回春。燕殊欣喜,谢过秦决明后,连忙照做。他匆匆忙忙走了几步,秦决明突然又叫住了他:“殊儿。”燕殊回过身,听见秦决明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燕殊沉默,点点头,随后继续往暗室走去。见燕殊匆匆远去的背影,秦决明担忧地叹了口气,随后往书斋走去,他行至书斋门口,忽见千毒门的曲掌门站在那。曲掌门见秦决明来,拱手道:“秦大人,蛊我已下好,待明日,等蛊完全融于他的血肉中,便可试了。”秦决明点头道谢:“劳烦曲掌门了,还请曲掌门指点殊儿一番。”曲掌门说:“应当的”-就在燕殊下定决心要带李长天离开的时候,暗室中,李长天正思索着该如何才能逃跑活命。方才千毒门曲掌门来到暗室,在他的手腕上划了几道口子,又是挤血,又是在伤口上敷奇怪的东西,好一阵莫名其妙的动作后,曲掌门便一言不发地走了。现在李长天只觉得手腕又疼又麻,使不上力气,细细看去,伤口竟是乌黑色的,令人觉得可怖。李长天不由地唉声叹气起来。也不知道这秦府,接下来还有什么折磨人的手段。真他妈倒霉透顶了。李长天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跟燕殊走,就该留在出予镇,做个持刀小侍卫,每天优哉游哉,乐得逍遥自在。当时他怎么就脑抽和燕殊走了呢?噢,他想起来了,他以为自己能帮上燕殊的忙。就如同巧儿说的那样。他觉得自己能助燕殊一臂之力,和燕殊一起惩恶扬善。可如今看来,燕殊根本不需要自己,燕殊武功高强,身份显贵,事事都亲力亲为,而且能面面俱到。而自己,这一路仅仅只是跟着他而已,自己不过是个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一个混子。自己踏马的甚至连午时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饭都踏马的需要燕殊来喊!踏马的!无力感和挫败感深深地在李长天心底扎根。李长天可怜巴巴地坐靠在角落里,觉得手腕上的伤口着实疼得厉害,他想抬起手轻轻吹一吹伤口,可铁链将李长天的手腕磨得生疼,让他根本抬不起手。就在此时,暗室门被猛地推开。李长天吓了一跳,正要抬头看去,却见一人在他面前半跪了下来。燕殊低着头替李长天解开手上的枷锁,轻声说。“你受苦了,我带你出去。” 第三十九章 你轻些他怕疼的   “带我出去?”李长天困惑地问,“你义父肯放我走?”燕殊解开李长天手腕上的铁链,见他的手腕被磨得血红,不由地蹙起了眉:“应当是发现就算对你严刑拷打,也问不出什么罢。”李长天沉默下来,低头不吭声。燕殊忍不住看了李长天一眼。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为什么李长天不再像之前那样,苦中作乐地嘻嘻哈哈和自己开玩笑了?李长天不说话,燕殊自然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安静地搀扶起李长天,将人往自己的厢房带去。“对了。”李长天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一手架在燕殊的肩膀上,边踉跄走着边开口。听见李长天说话,燕殊莫名觉得欣喜,连忙应声:“嗯?”“你之前不是去查案了吗?查的怎么样了?”李长天问。燕殊回答:“已有头绪和线索。”“嗯,挺好。”李长天说完,再次沉默。燕殊:“……”挺好?就只回答‘挺好’?换作平常,李长天不是会追问有什么头绪的吗?“你……是不是……”燕殊吞吞吐吐地问,“是不是……身上很疼?”“嗯,疼。”李长天敛眸,一副一点也不想多说的模样。燕殊心里一紧,不敢再多问,将李长天带回厢房,又匆忙喊来军营里的庄大夫,替李长天疗伤包扎。李长天一直沉默着,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在大夫给伤口敷药时,眉头轻轻蹙起。燕殊站在一旁看着,突然对大夫说:“您轻些,他怕疼。”“啊?”庄大夫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轻些……”燕殊正要重复,李长天却开口打断他:“没事,我咬牙忍一下就好。”燕殊:“……”燕殊突然莫名地觉得烦躁。等李长天身上的伤口全部处理妥当后,已是月上柳梢头的光景,燕殊送走了大夫,回到厢房后,见李长天坐在床榻上发呆。李长天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手抵着下巴,眉头轻轻蹙着。燕殊从未见过李长天皱眉,在他的记忆里,李长天永远是一副无忧无虑、笑意盎然的模样。他真的很想伸手,把李长天双眉间拧成的‘川’字揉开。“你就在我这歇息罢,你身上有伤,不便走动。”燕殊开口道。李长天回过神来,答道:“嗯,好。”说完,李长天挪到床榻内侧,静静躺了下来,似乎很疲惫的模样。燕殊忽然发现,一直以来,两人的谈话,都是靠李长天维持着顺畅。如今只要李长天沉默,俩人之间便会只剩沉默。燕殊又一次觉得烦躁起来。他素来沉着冷静,难得会有这样的情绪,陌生的自己令燕殊感到不安,他深呼吸两下,压下心中的烦闷,吹灭烛火,躺在床榻的外侧。夜色沉沉,厢房里呼吸声浅浅,燕殊突然开口:“你别担心。”“倒也不是担心……”李长天嘟囔,“你知道你义父打算如何处置我吗?”“你不需他的处置,等你伤口愈合到能骑马的程度后,我们就出发去江南。”李长天疑惑地问:“去江南?”“嗯。”燕殊轻轻翻了个身,面向李长天侧躺着,“有探子传来音讯,说在江南寻到运送赈灾银两的徐大人的踪迹。”李长天缓缓开口:“可是……”可是燕殊为什么要带着他这个累赘一起去江南?难道……难道是因为燕殊也觉得他是‘寒鸦’的人,带着他,不过是为了监视他,或者是为了找出与‘寒鸦’有关的线索。应当是这样吧。“什么?”见李长天说了两字又顿住,燕殊追问。黑暗中,李长天默默阖眼。“没什么,睡吧。” 第四十章 防人之心催蛊哨   庄大夫的医术精湛加上燕殊的悉心照料,没过几天,李长天身上的伤便不影响他的行动了。燕殊不敢怠慢,决定明日就启程。“我们明天就出发去江南。”厢房里,李长天正坐在桌旁喝着清淡白粥,听见燕殊对他说。“噢,好。”李长天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你……”燕殊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李长天,问,“身上还疼吗?”“没,不疼了。”李长天将碗底剩下的粥全部舀进嘴里。燕殊:“……”燕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闷闷不乐,低头沉默喝粥。两人用完晚膳,燕殊收拾好碗筷残羹,端去灶屋放好。他回到厢房后,刚准备收拾行李,门被敲响。燕殊起身开门,见秦决明和曲掌门站在屋外。燕殊连忙行礼,侧身让他们进屋:“义父,曲掌门。”李长天原本坐在桌旁,见秦决明进屋,深知这种时候,就应该尽量减少存在感,于是一言不发地走到角落发呆去了。秦决明和曲掌门在桌旁坐下,燕殊的厢房并不大,如今一下塞进四个人,着实显得有些拥挤。秦决明先是看了李长天一眼,随后将目光放在燕殊收拾了一半的行囊上:“殊儿,明日便启程去江南?”“义父,是的。”燕殊回答道。“等等让赵伯给你拿些盘缠带着。”秦决明说。“谢义父。”“殊儿。”秦决明轻唤燕殊,语气温柔,“你自幼便深知‘勿以善小而不为’的道理,喜好助人积德,我还记得你十三岁那年冬日,我操心军营之事,多日未归,留你守家,结果有贼人装成孤苦老人上门,不但骗吃骗喝,还险些将你绑走,多亏赵伯及时发觉阻拦,你可还记得?”燕殊沉默半晌,说:“年久日深,记不太清了。”秦决明笑了笑:“你小时候,子卿总在你耳边念,害人之心不可有,害人之心不可有,可我如今觉得,他应当多和你念念后半句才对……”秦决明说着,突然抬头看向李长天。李长天:“……”您瞅我干啥!难不成是想点我名,让我回答您后半句是什么吗?“殊儿,你且和我说说。”秦决明就这么看着李长天,问燕殊,“后面那句是什么?”燕殊顿了顿,回答:“防人之心不可无。”“对。”秦决明点点头,“所以你,当真要带他去江南吗?”燕殊回答得极快:“我信他。”“好,看得出你心意已决。”秦决明回答,“不过信归信,防也是得防的,曲掌门,有劳了。”一旁的曲掌门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哨子,那哨子翠玉所制,通身盈透,料想非凡物,曲掌门举起哨子,问燕殊:“贤侄,可知这是何物?”燕殊定睛一看,眼底有了愕然:“催蛊哨?”“对。”曲掌门说完,将哨子放在嘴边,一声响亮但不刺耳的哨音传出,犹如鸟鸣。燕殊猛地想到什么,转身朝李长天看去。而哨子响后的一瞬,李长天手腕突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他慌乱咬住一丝惨叫,双手紧紧掐住手腕,几乎要掐出血来,可那疼痛却没有停的意思,而是往他骨头里钻去,仿佛身体里有什么在啃噬着他的血肉。“好了!”燕殊连忙打断哨声。曲掌门拿下唇边的哨子,哨音一消失,李长天身体里的疼痛也跟着消失了,可骨头缝里却仍然留有丝丝余疼,让他双手举都举不起。李长天低头喘着气,只觉得心惊,这哨子不过就吹了几声,他的手便这样了,倘若吹久点,他不得疼死吗!?先有朱红药丸,后有蛊毒哨子。他们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啊?“贤侄,这催蛊哨赠予你。”曲掌门将哨子递给燕殊,“此番去江南,倘若路上你察觉他对你意图不轨,或者他是‘寒鸦’的人,只要吹哨,便可将他轻易降服。”燕殊垂眸,手紧攥成拳后,又默默松开,随后伸手:“谢曲掌门指点。”“贤侄,江湖险恶,还是得多留心啊。”曲掌门将玉哨递给燕殊。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燕殊接过玉哨后,竟猛地抬起手,将哨子狠狠砸向地面! 第四十一章 痴呆总比去死好   玉哨落地,应声碎成两截,厢房里的另外三个人都愣住了。燕殊蓦地单膝跪地,垂头对着曲掌门抱拳致歉,“曲掌门,恕晚辈无礼,还请曲掌门责罚。”“不……这……”曲掌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望向秦决明。“你!你,你……”秦决明原想动怒,指着燕殊连说三个‘你’字,却又气不起来,看着燕殊的目光里只剩无奈。秦决明叹了口气,双手背在身后,对曲掌门说:“惊扰掌门,是殊儿唐突失礼了,稍后我会领他向你好好谢罪,还请曲掌门先回房歇息。”知道秦决明要关起门谈家事,曲掌门摆了摆手:“无妨,不过是支催蛊哨,那秦大人,我先告辞了。”说罢,曲掌门起身走出厢房。厢房里一瞬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安静中。燕殊改成双膝落地,双手垂落身侧,低头跪着,秦决明坐在桌旁,许久才说:“这蛊毒,若是不吹哨子,就不会伤及他半分,平日里更是毫无感觉,一如常态,我如此做,只不过是在你发现他要迫害你的时候,便于制服他。”“义父。”燕殊抬头,波澜不惊地说,“倘若我真觉得他会害我,又怎会胸有成竹地说出信他。”“殊儿,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而且,他如果真的从未想过害你,你就不吹这哨子罢!他便不会对蛊毒有任何反应,而你又能保全自己,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吗?”秦决明耐心劝着。燕殊摇了摇头,他问:“义父,既然我已当他是常人,那我又凭什么捏住他的命门?”秦决明一愣。“若我带着那支催蛊笛,即使我不吹,只是随身带着,依旧是对他的一种压迫和挟制,如此,对不起我的一句‘信他’。”燕殊语气淡然,却字字铿锵。秦决明哑口无言。厢房再次陷入沉默中,忽然不合时宜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那什么……”秦决明和燕殊皆一怔,齐齐往一旁看去。李长天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看着两人,开口道:“我算是听明白了,秦大人您怀疑我是‘寒鸦’的人,怕我跟着燕殊去江南,路上会对他图谋不轨,害他呗?”秦决明也没留情:“对。”“嗐……”李长天一脸‘你们这是在瞎闹个什么劲呢’的神情,说道,“那我不跟燕殊走,不就行了!”秦决明,燕殊:“……”燕殊双眼一瞬瞪大,脸上难得地露出了错愕的神情。李长天继续说道:“秦大人,您不是在募兵吗?召我去呗!又能给你军营添人手,又能盯着我,监督我有没有安坏心思,还不用担心我会谋害燕殊,三全其美啊!!对吧?”秦决明满脸诧异,并未应声。倒是燕殊像是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李长天,声音极轻地问:“你……你不愿跟我走?”李长天嗐了一声,反问:“你为什么非要带我走?不嫌累吗?”没看见你义父担心的模样吗!怎么这种时候不开窍呢?在听到李长天的反问后,燕殊眼里的光消失殆尽,只剩下无措,他不再看着李长天,而是紧紧盯着地面,好似不知该把目光放在何处。“我……你……”燕殊嗫嚅,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他还直挺挺地跪在那,可肩膀却莫名垮了一些。就在此时,燕殊听见李长天继续对他说:“我呢,就不劳烦巡察使大人惦念了,日后没有我跟着,巡察使大人您就可以专心查案了,多好啊,是不是?”多好啊。李长天说。这三个字轻轻落在燕殊耳朵里,却刺耳得要命。燕殊突然觉得说出‘一定要带李长天走’的自己可笑至极。他在桀骜自恃什么?他凭什么认为,李长天会愿意和他走?-秦决明看着李长天,目光出现了一丝疑惑和探究:“你竟然……”李长天竟然不愿和燕殊离开。这着实让秦决明没意料到。秦决明和韩涯斗争多年,看似不见血,其实是如履薄冰,错一步都将跌进无尽深渊和地狱中。他熬了九年,终于熬到韩涯大势已去的如今。当初韩涯用阴谋诡计弄死先帝,又嫁祸给燕子卿后,扶持了痴呆的三皇子上位。可令韩涯万万没想到,这个决定将成为他此生再也无法挽回的错误。三皇子自幼聪慧机灵,却在十八岁那年突然变傻,从此成日疯疯癫癫,只知吃喝玩乐。不少人都在背地里偷偷嘲笑愚弄他,甚至当着他的面作弄他。那时候秦决明作为太子的伴读,久居宫殿。年轻时的秦决明总是怀着一腔热血,满心正义,丝毫不受宫里那人情世故复杂环境影响。他见不惯三皇子屡屡受人欺负,处处帮着三皇子,还瞒着三皇子的生母,偷偷带三皇子去太医殿找医术高明的燕子卿,想让燕子卿看看有没有办法治好三皇子的痴呆。可燕子卿也没办法,还总是嘟囔着:“治啥啊,这不照CT怎么治啊……不过感觉又有点像癔症啊……”虽然燕子卿治不好三皇子,但他素来对人温和儒雅,对三皇子也是如此。很快,三皇子就开始跟着秦决明天天往太医殿跑。那时候,犹如囚笼般的冰冷宫殿,对于燕子卿、秦决明、三皇子来说,是逢知己,品茶茗,谈抱负的归处。可谓是瑶琴鸣素弦,流水高山调啊。后来燕子卿捡了燕殊,太医殿就更热闹了,时常能看见三名大男人手忙脚乱地哄着一个小娃娃的奇异场景。一日,三皇子意外落水,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被燕子卿救了回来。也是那天,燕子卿突然发现,三皇子的痴呆,似乎是装的。三皇子只和燕子卿说了这样一句话。自古无情帝王家,痴呆总比死好。然后,三皇子就继续疯疯癫癫,痴痴傻傻地过着他的日子。当三个人都以为宫中那些权谋破事,会一辈子与他们无关的时候,风云诡谲,先帝暴毙,燕子卿因‘弑君’的罪名被关入了死牢里。从此,一切都变了。高山流水无人弹,亡人孤魂无处安。当年韩涯力排众议,扶持三皇子当皇上,是因为他觉得傻子适合做傀儡。可谁知,三皇子当上皇帝以后,却突然不傻了。 第四十二章 他似乎误会他了   自古君王之所以会被他人控制,就是因为性子软弱,害怕死亡和见血,所以让出政权,只求苟活。而三皇子,竟是铁腕无情、英明果断之人,他与秦决明一起,多次发动政变,打压韩涯的党羽,拔出毒根。可韩涯也并非善类,他将脏水泼向秦家,污蔑手握军权的秦决明有造反的心思,让他在京城再也站不住脚。三皇子和秦决明将计就计,一纸诏书,将秦决明发配朔方。看似是贬官流放,其实是为了让秦决明手握更重的兵权。九年了,整整九年了。如今韩涯已不像当年,能在朝廷中一手遮天、肆意妄为了,他似乎想退出那纷纷扰扰的争权之战,却又让人觉得他是在韬光养晦。而秦决明深知大仇未报,一步比一步走得谨慎。这么多年,秦决明学会了狠心,学会了无情,学会了明哲保身,也学会了挟势弄权。若说他有什么软肋,那只能是燕殊。当初皇上想念燕殊,一纸诏书下到朔方,想召燕殊回皇宫,秦决明将此事拖了整整三个月,都没将燕殊放行。最后还是皇上说了一句长公主年芳二八,到了挑选驸马的年纪,秦决明这才勉勉强强同意让燕殊去京城。可惜驸马一事后来不了了之,听闻是长公主觉得燕殊太闷,太冰冷,并不喜欢他。虽说没当成驸马,可燕殊却以德服人,年纪轻轻,成了万户侯,隶属大理寺,开始威名远扬。但对于秦决明来说,燕殊永远是那名咿咿呀呀想吃糖的孩子。燕子卿死后,秦决明再承受不住失去了。所以秦决明理所当然地觉得,如果韩涯或者‘寒鸦’想对他下手,一定会缠上燕殊。可如今李长天却说不愿跟燕殊走。难道他真的不是‘寒鸦’的人?还是说他有别的什么计谋?不过无论李长天安的什么心思,只要他不跟着燕殊离开,秦决明确实就能放下心来。“你可想好了?不跟殊儿离开,而是留下来当兵?”秦决明问李长天。李长天点点头:“我想好了。”“你要知道,我并不信你,会派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我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秦决明目光深处多了一丝赞许,“殊儿,你可听见他说的话了?”秦决明转头看向燕殊,随后一愣。他在燕殊的眼底,看见了迷茫和无措。燕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点点头,声音极轻:“听见了。”“殊儿,你怎么……”秦决明顿了顿,终是没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罢了,你起身罢,我先同你去找曲掌门谢罪,再告诉你一些江南的事,此番前去江南寻徐大人,务必要小心谨慎。”燕殊站起身,大概因为跪太久,他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李长天下意识地想去扶,上前半步,见燕殊撑了桌子一下,又默默地退了回来。秦决明起身走出厢房,燕殊跟在他身后,在掩门的时候,燕殊抬头看了李长天一眼。李长天也望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就这样彼此愣愣地对视了一会。随后燕殊低下头,关好厢房门,与秦决明一起离开。李长天挠挠头,走到桌前坐下,挽起衣袖,查看伤口。虽说李长天的身体里被下了蛊毒,但那些原本发黑可怖的伤口已恢复了正常,正在慢慢愈合结痂。李长天轻轻吹了吹伤口,突然想起燕殊刚才的所作所为。他直挺挺跪在地上,语气坚定地说:“我信他。”“啊……”李长天蓦地发觉,他似乎误会燕殊了。李长天原以为燕殊带自己去江南,是为了从他身上找出与‘寒鸦’有关的线索。可如今看来,燕殊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思。既然如此,为什么燕殊还打算带自己这个拖油瓶去江南呢?李长天转头望向床榻。燕殊收拾了一半的行囊放在床上,而床榻里侧,还有一个包裹。里面是燕殊替他整好的衣裳。不知为什么,李长天莫名觉得有些不安。好似小时候,他和玩伴在院子里嬉闹,隔壁孤寡老人拿了糖来,小心翼翼递给他们:“孩子们,吃糖吗?”他的玩伴大声说:“不吃,我妈妈说了,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你快走开。”李长天看见,老人浑浊的眼睛,一瞬间黯淡了下来。他的玩伴并非有坏心,可终究是做了坏事。“算了,不想了,等燕殊回来问问他。”李长天挪开目光,自言自语地喃喃一声。结果这一等,竟等到明月高悬的光景。李长天正坐在桌边,对着烛火撑着头打瞌睡,忽而厢房门被推开,燕殊走了进来。李长天抬起头,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正要说话,燕殊先开了口:“你的厢房已收拾妥当,你今晚便可住过去。”“啊……”李长天愣了愣,“谢谢。”“应当如此。”燕殊说,“义父允许你留下了,等你身上的伤无大碍后,会领你去朔方军营的。”“噢好的。”李长天应着。“虽说如今没有战乱,但朔方位于边陲之地,常有北狄异族侵扰,所以你……”燕殊抬眸,看向李长天,清辉月光透过窗柩落进他眸中,点点薄凉。“务必要照顾好自己。”“……好的……”李长天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次点点头。“时辰不早了,你且回去休息吧。”燕殊垂眸,走到床榻边,继续收拾起行李。他看了眼床榻里那鼓囊囊的包裹,拿起递给李长天:“这给你,去了军营,可少添置两件衣物。”“谢谢啊。”李长天措不及防被塞了个满怀,“这些衣服,要多少钱啊?”燕殊说:“无妨,你拿去便是。”“噢,好……”李长天抱着那些衣物,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是明早走吗?”“嗯。”“这样啊。”李长天挠挠头,“那我先走了。”“嗯。”李长天抱着被衣服撑得鼓囊囊的包裹,慢慢走出厢房。庭院深深,半魄落银钩,卿月悬空。李长天抬头望了繁星点点的天穹一眼,忽然转身走回厢房里,对燕殊说。“你想不想,出去看会月亮?” 第四十三章 为什么想带他走   燕殊正将打包收拾好的行李扎紧,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看去,见李长天弯着眸,对着他讪笑道:“你想不想出去看会月亮?”“月亮?”燕殊露出疑惑的神情。李长天点点头:“嗯,顺便和我聊会呗。”“好。”燕殊放下手中的行李,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想和李长天好好谈谈心。两人走出厢房,站在院内,燕殊正思索着该去哪处,李长天环顾四周后,转头问他:“你会飞对吧?”燕殊:“……那不是飞,那叫轻功……”“差不多,搁我这都是一个意思。”李长天指了指那铺满红瓦的厢房屋顶,“我们上去吧。”燕殊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他正准备伸手揽住李长天的腰,带李长天一起上去的时候,李长天却挽起袖子,一溜烟地往厢房旁的那棵大榆树上爬去。李长天身姿虽矫健轻盈,可燕殊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李长天从粗壮的树枝往屋顶上猛地一跃。然后屋顶就被李长天生生踩出了一个洞。燕殊:“……”李长天反应极快,往旁边一退,幸而没有掉下去,他看着碎瓦片噼里啪啦往洞里下掉,忍不出脱口一句:“卧槽!”燕殊足尖轻点,一步轻跃,上了屋顶,站在李长天身边。李长天蹲在破洞旁,满脸惆怅,他抬起头,看向燕殊,说:“这……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原来你们的屋顶只有瓦片……”“脚没事吗?”燕殊问。“没事,没事。”李长天摆摆手,“就是这洞……”“无妨,赵伯会请人修缮的。”燕殊淡淡道。“那就好。”李长天见燕殊没责怪自己,轻吁了口气。李长天站起身,爬到屋脊上,随手将上面的枯黄落叶扒拉干净,又将手里装衣服的包裹放好,然后坐了下来,他毫无规矩地伸长腿,两手撑在身后,对燕殊笑着说:“来来来,坐。”燕殊在李长天身旁端坐了下来。带着凉意的夜风徐徐拂过,俩人齐齐仰望夜空,一时间皆无言。皓月当空,万里清光。“对不起。”李长天突然开口,“我之前误会你了。”“嗯?”燕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李长天。“我以为你认定我是‘寒鸦’的人,带我去江南是为了监视我。”李长天对着燕殊,不好意思地呲牙一笑,“搞得我那几天心情很郁闷,好像也对你也一直没有什么好脸色。”燕殊愣了愣。“原来你一直相信我。”李长天诚恳地说,“谢谢你,其实我呢,虽然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寒鸦’的人,有没有做过坏事,但是至少以后,我绝不会有害人的心思的。”“嗯,我信你。”李长天的笑意让燕殊有些不敢直视,他收回目光,重新抬头,望着夜色茫茫的无边天穹。“不过你为什么要带我去江南啊?”李长天看着燕殊,好奇地问,“把我留在秦府,对你而言不是一件好事吗?”燕殊:“……”燕殊垂眸。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想带李长天去江南呢?燕殊忽然想起他刚到京城,被皇上封为万户侯,掌管数万缇骑,就职刑部,官职大理寺少卿的时候。很多人见他年纪轻,十分不服气,常常对他出言不逊。于是一日,燕殊召集所有下属,又在大理寺的院子中央放了一条长椅,他站在长椅上,对他们说。“不服气的话,就把我从这条长椅上打下来。”后来,燕殊稳稳当当地在长椅上站了一天,得到了所有人的敬佩。也是那天,燕殊突然觉得,他独身一人,在这天地间,似乎也能稳稳立足啊。自那日后,他便不再刻意寻求同伴,仅靠一人之力,勘破了许多悬案疑案。他并不是讨厌有人同行,只是觉得没必要罢了。所以,把李长天留在秦府,对他来说,说不定真的是一件好事。燕殊思索了一阵,回答道:“决心带你走,是怕义父再对你严刑拷打。”“啊……”李长天眨了眨眼睛,正要说什么,却被燕殊打断。燕殊淡淡地说:“不过你别担心,义父许诺我,不会再对你用刑,所以……”“所以你就安心留下罢。” 第四十四章 他不想成为累赘   “所以你就安心留下罢。”听到这句话,李长天先是沉默半晌,随后抬头呲牙笑道:“嗯,好,提前祝你一路顺风啊,你去江南查案也小心些,感觉你说的那个案子又玄乎又棘手啊。”燕殊答道:“好。”一语毕,俩人之间只剩无言。李长天抬头看着皎皎明月,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惆怅。惆怅是因为重生来到这世间后,燕殊是他第一个认识的人。虽然不知道燕殊是如何看待他的,但李长天已经将燕殊当作挚友了。和燕殊相处的这些日子,李长天一直感到十分的轻松惬意,虽然燕殊看起来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骨子里却既温柔又随和,好似三月和煦的暖风、四月早天的云烟。万古人间,有燕在梁间呢喃,唤来暖春落眼前。李长天最喜欢的季节,就是春天。也正是因为有燕殊相伴,让李长天游走在这陌生的世间时,很少会有孤独和迷茫的时刻。所以,如今要和燕殊分道扬镳,李长天是不舍,甚至难过的。但他也感到了一丝轻松。因为他不想麻烦燕殊,更不想拖燕殊后腿。李长天最讨厌的事,就是成为别人的累赘。他十二岁开始,就在亲戚家辗转,虽然亲戚们从没有亏待过他,但终究是寄人篱下,终究是无枝可依。李长天很怕看到别人面露为难的神情,很怕听见他们叹着气打电话:“哎,我家闺女长大了啊,长天住我这,不方便啊,能不能送你那去住几年啊?”“姨妈家太小了啊,不能总让长天打地铺睡客厅吧,送奶奶那去吧。”“哎,这些年奶奶身体不好啊,照顾长天不方便啊,还是把长天送去他大伯家吧。”“长天要高考了,我家两个小孩太闹腾了,会不会吵到他,要不把长天送他外婆那去吧。”高考完,拿到到录取书的那天,李长天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兴奋地将录取证书递给外婆。谁知外婆并未感到开心,反而发愁地说:“可是学费怎么办呢……哎,打个电话,去借借吧……哎……”外婆的叹息很沉重,好像一下就把她原本佝偻的背压得更弯了。李长天安慰外婆,说没关系,听说上大学国家对贫困生有贷款补助政策,他去银行问问。说完李长天就出了门。可他没有去银行,而是来到公墓园,在父母亲的墓碑前坐着发了一下午的呆。就是那日,李长天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和他说过的话。“天天啊,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呀?”“不知道诶。”“哈哈哈,要不当兵吧,去报效祖国。”那天,李长天离开公墓园后,鬼使神差去了当地相关征兵负责机构。机关单位门前拉着大红横幅。横幅上写着一句话。国家需要您,人民需要您。李长天盯着‘需要’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看到眼睛发疼发酸,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李长天第一次执行的维和任务,是去战乱地区帮助战地记者撤离。那次任务并不是很顺利,他们路上遇见了当地反叛军,双方发生了冲突。李长天为了保护一名记者,不幸腿部中弹。最后抵达安全地点时,那名记者紧紧握住他的手,哭着感谢他:“多亏有你啊,小同志,太谢谢你了,没有你我肯定死在那了。”李长天眼睛蓦地红了。其一是因为中弹的腿实在太疼了。其二是因为他的生命,突然鲜活灵动了起来。自幼只能麻烦别人的他,终于,也成为别人的依靠了。所以,虽然与燕殊的离别使人难过,但至少,他不会成为累赘。这对李长天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夜凉如水,两人赏着明月,不知不觉天渐寒。李长天搓了搓手臂,说:“冷下来了,我们回去吧,你明天还得早起吧?”“嗯,好。”燕殊站起身,“我带你下去。”“没事,我爬树下去吧。”李长天跟着站起身,弯腰捡起装着衣服的包裹。“为什么?”燕殊问。“啊?什么为什么?”李长天一脸懵地看向燕殊。“为什么这么讨厌我的帮忙?”燕殊将心中很早就存在的疑惑问了出来。之前燕殊就发现了,李长天不喜欢被人照顾。当初他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外翻,拿不了筷子,宁可把勺子绑在手指,一点点费劲地舀着食物,也不愿被人喂。还有,他宁愿一晚上睡在漏风漏雨的柴房里,也不愿和自己一间房,因为担心打扰到自己。“不是讨厌,是怕麻烦到你,反正我自己也可以……”李长天正解释着,被燕殊打断。燕殊淡淡说:“不麻烦的。”说完,燕殊伸手揽住李长天的腰,将他搂进怀里,手臂收紧,跃至屋顶对面榆树的树枝上,又借着树干卸力,稳稳地落在地上。李长天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脚踏地面,他无奈,只得赶紧道谢:“哎呀,谢谢谢谢,多谢兄弟。”“不客气。”燕殊也很认真地给予了回复。“那就……就这样了?”李长天轻轻挑了挑眉,“告辞?”“嗯。”燕殊垂眸,“后会有期。”“哈哈哈,这对话似曾相识啊。”李长天笑道。燕殊笑不出来,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我走了啊。”李长天抱拳,“一路顺风啊,祝你早日查清案子,找到那个徐大人。”“嗯。”燕殊道,“遥祝鹏霄万里,前程似锦”“谢了。”李长天笑容恣意,双眸明亮,同燕殊再次挥别后,他抱着包裹往西院走去。院子无人,寂静悄然,李长天从北院慢慢走到西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他回到客房,点燃火烛,打开燕殊给他的包裹,见里面干净的中衣、外衣、腰带发带一一俱全,叠得整整齐齐,而且还不止一套。一看,便知用了心。“不麻烦的。”燕殊温润的声音回荡在李长天耳畔。李长天恍惚中发觉,这么多天的相处,他竟从未在燕殊脸上看到过勉强的神情。燕殊总是理所当然地去施以援手,他性子里那淡淡的温柔,真的像极了春和景明,万家杨柳青烟里。而这样的人,是李长天最怕惊扰的人。 有件事想和大家说   想和大家讲件事。这事比较复杂,得从距今大约36亿年前讲起。那时候,自然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有机分子,这些有机分子通过合成变成了生物单体,又通过化学演化,出现了一种东西,它能从环境吸收自己生活过程中所需要的物质,排放出自己生活过程中不需要的物质。它被称为生命。而大约10亿年前,地球上出现了比细胞更大的生物体,这些生物体渐渐有了感觉器官。5亿年前,海洋里第一次出现了脊椎动物。4亿年前,植物离开了海洋,登入陆地,地球出现了第一片森林。3.2亿年前,第一种爬行动物出现,并在接下来2亿年的时间,统治着地球。2.3亿年前,三叠纪卡尼期洪积事件,那是一场一下就是两百万年的雨。1.5亿年前,动物开始翱翔天空,著名的始祖鸟出现。6千多万年前,古新世-始新世极热事件,生物圈大崩溃,但也这样一个风云诡谲的时代,一些早期的有胎盘哺乳动物进化成了第一种灵长类动物。这对地球来说,究竟是潘多拉的魔盒,还是岁月的曙光与黎明?无论如何,欢迎来到新生代。140万年前,人猿发现了火,并度过了冰河时期。1万年前,农业出现并且发展,文明之火星星点点,但足以燎原。1769年,电灯和蒸汽机出现,第一次工业革命正式到来。1946年,世界第一台通用计算机“ENIAC”诞生于宾夕法尼亚大学。1989年,金山公司发布了wps1.0版本。45天前,我打开了wps,磨磨蹭蹭地敲着键盘,打出了‘都是穿越凭什么我是阶下囚’这几个字。然后,就在今天。我要上架了。讲完了,谢谢大家。祝大家学业有成,事业顺利,前程似锦,磕的CP早日开车。 第四十五章 非风动亦非幡动   鸡鸣三声,晨起动征铎。燕殊早早就醒了,坐在床榻上,抬头盯着屋顶上的破洞看,桂魄消隐,再不见清辉。破洞外,天微微亮,黎明的天际泛着鱼肚白。燕殊将屋子收拾打扫干净,背上行囊,关上房间门。院里无人,悄然寂静,落了一地枯黄叶。燕殊一路往厅堂走去,路过西院,脚步渐缓,但终究还是没停下。秦决明和燕殊一并用过早膳,同赵伯一起,送他至四合院门口。赵伯牵来骏马,将马缰绳递给燕殊。秦决明双手背在身后,眼底虽有不舍,但更多的还是骄傲:“此去江南,务必要注意安危。”可能连秦决明自己都没发觉,这句话他已经对燕殊说了无数次。“到了江南,可先与我的探子碰面,不过他身份特殊,也许不方便认出你。”秦决明说。燕殊点点头:“义父,李长天他……”“你放心,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端,我是不会为难他的。”秦决明道。“还请义父……”燕殊斟酌半晌,继续说,“收起偏见,多多关照他,他……其实是个忠肝义胆,心善之人。”秦决明愣了愣,良久才点点头:“好。”燕殊行了礼,揽了揽肩膀上的行囊,与秦决明和赵伯依依不舍地拜别。城镇里,燕殊不敢骑马,怕惊扰到沿路的百姓。他就这样牵着马,一路往城镇外走去。路过繁华市井街道,有杂耍手艺人正在搬放道具的箱子,打算等到巳时,过路的百姓一多,便开始吆喝。燕殊忍不住想起,他和李长天刚到朔方的那天,李长天在人群中蹿来蹿去,最后小跑回到他身边,满脸惊讶和兴奋地对他说。“卧槽,他们真的能胸口碎大石啊!还有那个踩高跷转盘子,还有那个!那个喷火,太绝了!好精彩!高手在民间!”燕殊其实并不喜好那些吵闹的街头杂耍,但是那天李长天和他感慨后,燕殊忽然觉得这些杂耍,似乎也挺有趣儿的。燕殊恍惚回过神来,又看了眼那些杂耍的艺人,时辰尚早,街道空空荡荡的,就连燕殊,都觉得冷清了些。燕殊垂眸,牵着马儿继续往城镇外走去。眼见快要出了城镇,燕殊路过一家医馆。医馆里有人在治伤,杀猪似地嚎:“大夫啊!!轻点啊!!”燕殊突然又想起,李长天也怕疼,用药的时候偶尔也会喊两声,但不会喊得这么难听,这么魔音贯耳。他只会咬着牙,苦着脸,皱着眉,尽力忍耐着。实在忍不住了,才出声:“欸!哥!我的哥欸!轻点,您轻点啊!”燕殊一直感到好奇,李长天忍耐的界限到底在哪。因为服下朱红药丸的疼,可比上药要疼多了,那时候的李长天,却没求饶过一句。后来燕殊渐渐发现。这个界限,不在李长天,而在他。倘若那天,他对李长天说:“要是疼,你就和我说,我轻些。”李长天敷药的时候,就会哀嚎几声。可如果他说的是:“会有些疼,你忍一忍。”那李长天就算疼得浑身直哆嗦,也不会出声。如今李长天身上都是受刑留下的伤,又得敷药好些日子,也不知道李长天会不会开口和大夫说自己怕疼一事。燕殊再一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出了城镇。郊外,官道,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燕殊回头看了一眼朔方那厚重的城墙,随后翻身上马,一甩缰绳,往南去。燕殊策马疾驰在官道上,忽然,又一次想到了李长天。想到他们俩刚离开出予镇那会,自己给李长天买了匹马。李长天牵着缰绳,讪笑着和他说:“我不会骑。”燕殊耐心地教他,李长天学得很认真,也学得很快,不过半天,就掌握了要领。那日,当李长天开始策马奔腾的时候,燕殊担心他摔下来,一路骑马跟在他身后。突然,李长天边骑马边转头过来,兴奋地对他笑着说:“我会了!!!”丰神俊朗少年郎的笑容明朗坦荡,不羁无束,好一个春风马蹄疾,今朝思无涯。那是燕殊对‘有人同行’四个字,最初的记忆。独身疾驰在官道上的燕殊,突然猛地拉紧缰绳,让身下的马儿停了下来。燕殊忽然发现,有一件事,他可能想错了。昨天赏月时,李长天问他。“你为什么要带我去江南啊?”他回答。“因为怕义父再对你用刑。”真的是这样吗?他真的是怕秦决明再对李长天用刑,所以才执意要带李长天去江南的吗? 第四十六章 夜色沉沉有月明   官道,偶有行客过路,见一名骑着马的俊美清冷公子正在路旁低头思索着什么,引得过客频频侧目。“好帅的人儿啊。”“不过看起来冷冰冰的呢……”旁人议论的声音随风传到燕殊耳边。冷冰冰吗?燕殊曾听过很多类似的评语。独来独往、宠辱不惊、不苟言笑等等。其实燕殊年幼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性格,那时候他虽话少,但不喜独来独往。他喜欢跟在燕子卿身后,和他学习各种各样的草药名称和药性。他喜欢和秦决明一起,习武练拳,拿着木棍当剑,舞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他喜欢与那时候还是傻皇子的当今圣上一起,吃各种各样美味的糖糕和点心。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变得越加沉默寡言,并喜欢独来独往了呢?燕殊想起来了。是燕子卿被关入死牢后。他被秦决明带回秦府,却遭到了秦家人反对。秦家人害怕燕殊会连累到他们,不允许燕殊住在秦府,为了这事,秦决明差点被秦父打断腿。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秦决明要蹚浑水。在秦决明坚持不懈地请求下,秦母终于妥协了,前提是秦决明得娶礼部尚书的女儿为妻。秦决明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回答。“不可能。”百般无奈之下,秦决明只得将燕殊藏在房间的暗室里。自那以后,年幼的燕殊只能独身一人,坐在点着几只蜡烛的暗室里看书。无朝暮,无日月,无春夏秋冬。只有一方净室和豆大烛火。以及无边无际的孤独。秦决明经常会来暗室看望他,带着一脸疲惫和困意,以及很多点心还有有趣的小玩意儿。小燕殊一直很乖,不吵不闹,只是在秦决明离开的时候,会紧紧攥着他的手。但最终,他还是会放开秦决明。也是那时候,燕殊学会了如何咽下困苦,与孤独作伴。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秦决明都没再来看望他,每天来暗室的,只有放下菜肴就走的哑巴赵伯。就在小燕殊以为秦决明不要自己的时候。秦决明再次出现了。他抱着小燕殊,和小燕殊说:“别担心,很快就能出去了,很快。”小燕殊忍不住问秦决明:“爹爹要来接我了吗?”秦决明先是一愣,然后蓦地哭了。他双手捂着脸,当着燕殊的面,跪在地上放肆哭嚎,好似要把一辈子的血泪都呕出来,着实将小燕殊吓了一大跳。那是燕殊第一次看秦决明哭,也是最后一次。秦决明没有食言,很快就带小燕殊走出了暗室。因为太久没见太阳,小燕殊的眼睛被黑布蒙着,过了好一会才摘下。正是夏初,院子阳光明媚,莺啼燕舞,欣欣向荣。可小燕殊却觉得刺眼无比。他开始喜欢夜行,喜欢独来独往。不过,虽然他经常在夜晚中行事,可他从未想过抬头去欣赏头顶的那一轮明月。直到那天……那天,破旧的柴房里,李长天躺在草垛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笑着对他说。“看月亮,你瞧,可圆了。”燕殊抬头看去。凉月横舟,银河浸练,万里秋容如拭。原来夜色沉沉之时,也是有光的。燕殊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一定要带李长天去江南。因为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暗室的角落,抱着膝盖,低声喃喃:“有没有人啊?我有些害怕,我会不会就这样孤零零地死掉啊?”官道上,燕殊忽然调转马头,驭马往朔方奔去。来到朔方城门,燕殊翻身下马,忽然身形一顿。就算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带李长天去江南,又能怎么样呢?李长天并不愿和他离开啊!他如何又开始自以为是了?燕殊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随后垂眸,重新爬上马背。不过是茕茕孑立而已。他已不是孩子了,也该学会忍耐孤独了。-秦府,西偏院,清晨,李长天从梦中惊醒。自从重生穿越过来以后,李长天就很少做梦,昨晚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劲儿梦见他在亲戚家辗转的日子。李长天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伸了个懒腰,起床,照旧将被子叠成豆·腐块。就在此时,他的厢房门被敲响了。李长天一愣,上前打开门。赵伯端着早膳站在门口。“谢谢老人家。”李长天连连道谢,他将早膳拿进屋子里,放在桌上,忽然间,想起了燕殊。想起那天燕殊满脸无奈地对他说:“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李长天叹了口气。日!他想燕殊了!!!可他妈想了!!!其实李长天对燕殊,一直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毕竟他重生穿越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还一无所有,落魄潦倒,在这种时候,燕殊给予了他帮助和温暖。没有燕殊,他估计心理都得出问题!直接活生生自闭!哎,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李长天愈加不愿意拖累燕殊。李长天长吁短叹地喝完粥,就在此时,他的厢房门又被敲响了。李长天估计是赵伯来收拾碗筷,起身去开门。可看到门外来人的一瞬间,李长天直接傻在原地。燕殊看着李长天,说。“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江南。”李长天蓦地瞪大眼睛。因为燕殊的话。他说的不是‘我要带你去江南’。他说的是。“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江南。” 第四十七章 无需再踽踽独行   燕殊觉得李长天肯定满心疑惑。他或许会问:“你怎么回来了?”或许又会问:“我跟你去江南干什么?”或许还会问:“你怎么莫名其妙的?”可是李长天没有。他呆愣愣地看着燕殊,突然笑了。是那种弯着眸,毫无掩饰的笑,好似苦闷了很久,忽然听到一件有趣儿的事,一下子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后,李长天抬起头,双眸发亮,掷地有声地对燕殊说:“好啊,如你所愿。”燕殊看愣了。李长天答应得太快,反而弄得燕殊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放下身段,惶惶无措地回了头,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李长天却立刻给予了他热烈的回答,似火似骄阳。让燕殊无需再踽踽独行。燕殊不由地想。巍巍乎若太山,汤汤乎若流水。便是如此罢。正当燕殊感到欣喜时,李长天忽然问:“不过,你和秦大人说过了吗?他肯让我跟着你走?”燕殊:“……”他竟然忘了考虑这件事。“你收拾下行李,在厢房里等我。”燕殊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李长天喊都没喊住,只得挠挠头,回厢房收拾行李去了。而此时,书斋,秦决明也在收拾东西,他摘下书斋墙上的画,极爱惜小心地收起,又仔细用布包好。秦决明准备去军营住些时日。如今燕殊去了江南,秦决明终于能安心驻守军营了。至于李长天,让赵伯先看管着,倘若他真的没有坏心思,便带他去军营。秦决明将那副画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忽然听见有人叩门。秦决明上前打开门,见千毒门曲掌门站在门外。他是来拜别的。自千毒门被毁后,曲掌门便看淡人生,因向往闲云野鹤的生活而独身云游天下,他在秦府待了很多时日,也是时候换个地方了。与曲掌门道别过后,秦决明继续收拾着东西,忽然,书斋的门再一次被叩响。秦决明不知这种时候还会有谁来找自己,不由地面露疑惑。他上前打开书斋门,蓦地瞪大双眼。燕殊直挺挺地跪在书斋门前,低头唤道:“义父。”“殊儿?你怎么了?遇见什么事了?别跪着,快起来。”秦决明上前,想扶起燕殊。燕殊摇了摇头,没起身,他说:“我自小,从未忤逆过义父,但今日,怕是真的要让义父闹心了,我要带李长天去江南。”秦决明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问:“你已经去找过他了?”燕殊点点头。“他答应同你去江南了?”燕殊又一次点点头。“你……”秦决明停顿数秒,问,“你是已经出了城镇,却又折返?”燕殊再次点点头。秦决明轻轻吐出口气,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极目远眺,望着天际,许久挥挥手,开口:“去吧,找赵伯再拿些盘缠,两人同行,各处都需要打点,记得有事务必要飞鸽传信给我。”没想过秦决明会如此轻易地答应,甚至都没讲什么大道理,燕殊抬头,眼底全是欣喜,他跪着行礼道谢,随后匆匆起身,往西偏院去。秦决明捏了捏鼻梁,走回书斋。他走到燕子卿的画像前,伸手轻轻抚着,无奈地笑道:“子卿啊……殊儿他……”一句话未说完,秦决明忽然猛地咳嗽起来,他拿手掩唇,竟咳得满手都是血。秦决明习以为常,等不再咳嗽后,再次喃喃一声。“哎,子卿啊子卿……”-李长天和燕殊就这样,一并踏上了去江南的路程。江南,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风光无限好。俩人行至半程,旱路改水路,坐船顺着江水一路往南去。坐船比骑马快很多,不过数日,便到了目的地。眼见渡口就在跟前,李长天兴奋地站在船板上,忽然小跑两步,一跃而起,就这样从船上跳到了岸上,换来周围一片惊呼。“哈哈哈。”李长天稳稳当当地站起身,笑容意气开朗。他刚一转身,见一人身姿轻巧地落在眼前。“燕殊!”李长天笑着喊他的名字。燕殊点点头,淡淡说:“下次别这么跳,船家会为难的。”而且容易落水受伤。“噢!好!抱歉抱歉!”李长天双手合十,对着还没靠岸船家喊,“抱歉啊船家!”船家笑着摆摆手,全然不当回事。俩人离开渡口,往城镇的方向走去,还没进城,李长天就感觉这里与他之前去过的地方都不一样。城门,人群来来往往,熙熙攘攘,还有不少穿着铁甲的守卫在来回巡逻。而进了城后,李长天当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好一个宝马雕车香满路。好一个千骑高牙竞豪奢。青衣公子摇扇负手,秀气姑娘巧言倩兮,麻衣百姓高声而谈,路上人群摩肩接踵,吆喝声不绝于耳,放眼望去全是雅致阁楼。“哇!塞!”李长天瞪着双眼喊出声,“哇塞塞!”李长天一时间除了哇塞什么也说不出,感觉语文老师马上就要穿越过来取他的狗头了。燕殊站在他身边,道:“此处为白帝城,是除了京城外最繁华的地方,盛产鱼米,又被称为天下粮仓,走吧,去寻处客栈。”李长天点点头,跟上燕殊的步伐,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啊,救命啊!”燕殊和李长天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飞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白帝城内有一运河,名叫陵江,喊救命的声音正是运河的沙堤旁传来的。两人来到沙堤旁,见一名女子在哭诉:“呜呜,我刚才掏荷包想买簪子,怎知有贼人夺了荷包,随后跳下河逃了。”燕殊顺着女子手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河里有一人,已游远。燕殊水性不好,不敢贸然下水去追,正想着办法时,忽然身边一人往前一冲,扑通一声,跳入河中,朝那贼人游去。正是李长天。燕殊蓦地瞪大眼,眼底全是毫不掩饰的惊慌。 第四十八章 想以身相许的人   李长天飞快地游向那贼人,两人在河里几番纠缠打斗,数次沉没,看得岸上的人连连惊呼。那贼人心思极坏,见李长天纠缠不清,竟一把将荷包丢远。李长天‘欸’了一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捡回荷包。等他浮出水面,贼人已趁机游远了,李长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骂道:“TNND。”骂完李长天就要继续追。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一把抓住李长天的胳膊:“好了,别追了。”李长天一愣,转过头,见是燕殊。他竟然也跳河里来了。“可……”李长天正欲争辩,燕殊突然连咳了好几下,明显是刚才游过来的时候呛水了。李长天惊诧地说:“你水性不行啊?那你跳下来干什么?算了算了,上岸吧,反正荷包我抢回来了。”两人湿漉漉地回到岸上,将荷包还给了姑娘。姑娘感激得连连道谢。“不谢不谢,那我们俩先告辞了。”李长天摆摆手,和燕殊转身要走。忽然姑娘追了上来,声音带怯,表情含羞地问李长天:“请问……公子,公子您叫什么名字呀?”燕殊:“……”“我?”李长天笑道,“咳咳,姑娘你听好了……”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正色:“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是!为人民服务是无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为人民服务之中去!所以!我的名字是!”“雷!锋!”燕殊:“……”李长天说得一本正经,姑娘虽然没听太懂,可却着实觉得怦然心动,她掏出随身带着的丝绸手绢,小心翼翼地递给李长天:“雷公子,小女子家住东街巷,您……您若是不介意,收下这个可好?”李长天愣了愣,然后问:“我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送我姑娘家用的手绢?”姑娘:“……”“谢谢姑娘啊,好意心领了,手绢就不收了,有缘再见。”李长天抱拳道谢,随后笑着一手揽住燕殊的肩膀,带着他离去。俩人都浑身湿透,走在路上难免引起人侧目,燕殊决定就近找家客栈住下,以免得风寒。正走着,李长天突然开口问:“我怎么感觉你闷闷不乐的。”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燕殊:“……”李长天笑道:“难不成是因为那姑娘想以身相许的是我,不是你吧?”燕殊一怔,问:“你知道?”“哈哈哈,我又不是傻子。”李长天笑着说,“那姑娘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你为何……”“瞧你这话说的,总不能明明白白地拒绝那姑娘吧,姑娘得多难过啊!”燕殊沉默。李长天见他不爱说这个,连忙转移话题:“欸,你看前面有个客栈,看着还不错,我们就在那落脚吧。”-俩人进了客栈,燕殊找掌柜的要了两间上房后,就各自回房间换衣裳去了。燕殊脱下湿透的衣裳,从行囊里翻出干净的中衣。他刚穿好中衣,忽然听见有什么在轻轻叩窗。燕殊系紧衣带,起身开窗,一只雪白的鸽子飞了进来,落在桌上。燕殊刚解下鸽子腿上的密信,鸽子便飞出了房间,燕殊打开密信,看了两眼,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他思索半晌,换好外衣,拿上佩剑,走出客栈。燕殊按照密信上的指示,在繁华的城镇里七拐八绕,走进一条小巷子里。那巷子左右都是他人的家宅,左边的宅子里种了树,枝繁叶茂,从院子里伸出,遮得小巷子阴暗无光。燕殊环顾小巷,见这里并没有人,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他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燕公子,请留步。”燕殊浑身一僵,正要转头,身后那人却道:“燕公子,请不要回头,我身份特殊,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你就是‘影子’?”燕殊屏住呼吸,捏紧手中的剑,问道。“对,我与秦大人在一条船上,燕公子可以放心。”那人说,“我知道燕公子在找运送赈灾银两的徐大人,我得到消息,徐大人来了白帝城后,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锦瑟坊。”“锦瑟坊?”燕殊重复了一遍。“对,去锦瑟坊找一位名叫诗华年的女子。”身后的人回答,“不过燕公子还请小心,寒鸦的人也一直在找徐大人。”燕殊心里一紧,急急地问:“白帝城里,可有寒鸦的人?”那人回答:“有,而且……”忽然,巷子外传来吆喝声:“卖糖葫芦了!卖糖葫芦了!”身后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燕殊听见衣衫掠空的声音,连忙转过头去。巷子空荡荡的,根本无人。燕殊走出巷子,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买糖葫芦的老伯身后,可那卖糖葫芦的不过是位普通的百姓,方才只是偶然路过巷子。看来那名‘影子’当真是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便草木皆兵。燕殊回到客栈,却发现李长天正站在他房间门口。 第四十九章 可听说过龙阳好   “你去哪了?”见燕殊从外面走回来,李长天问道。燕殊没吱声,递给李长天一样东西。李长天定睛一看。一串糖葫芦。“啊……”李长天有些诧异,伸手接过,“谢谢。”两人杵在门外,总归有些古怪,燕殊推开房间门,让李长天进来:“有事找我么?”“嗯,我无聊,想找你去街上逛逛,结果你竟然不在。”李长天咬下一颗糖葫芦,嘟嘟囔囔地说,“你去哪了?”“我去查案了。”燕殊说,“有线索了。”“嗯?什么线索?”“锦瑟坊。”“那是什么地方?”燕殊摇摇头:“我也不知,要去探听一番。”“这样啊。”李长天又咬下一颗山楂,将木串上剩下的两颗裹糖山楂递给燕殊。燕殊一愣,抬头看向李长天。李长天鼓起一边的腮帮子,说:“嗯?不要吗?你不是爱吃甜的吗?”“我吃过了,你吃吧。”燕殊轻声道。“噢好的。”李长天收回手。燕殊敛眸,不知为什么,突然感到心情愉悦。-等李长天吃完糖葫芦,两人一起找到掌柜的,询问锦瑟坊在何处。掌柜的看着两人,突然露出了个‘我都懂’的诡异笑容。李长天、燕殊:“……”“哎呀,不愧是锦瑟坊,名扬天下,能吸引各地的文人武士汇聚于此。”掌柜的边笑着说,边拿笔墨给两人画了地图。两人拿了地图,道了谢,走出客栈一路寻去。“啊……”燕殊突然想起什么。“嗯?”李长天看他。“我似乎听闻过‘锦瑟坊’。”燕殊说。“是不是……那种地方啊?咳咳……”李长天问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锦瑟坊是白帝城最大的歌舞坊,歌舞、杂技、曲艺等表演一一俱全,听闻里面的姑娘个个貌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既有端庄典雅者,也有活泼伶俐者,能入坊游玩的人非富即贵。”“嘶……”李长天吸了口气,“那个运送赈灾银两的徐大人,该不会真把那些银两都贪了吧?不然了无音讯小半年,再次出现的时候,却在歌舞坊?”燕殊眼眸深沉,没有回答,只是说:“走吧,去一探究竟。”-白帝城实在太大,两人寻到锦瑟坊的时候,已入了夜。可一到那坊前,便知寻对了地方。李长天本以为那锦瑟坊只是一个大房子,怎知根本不是。锦瑟坊是一条灯火璀璨,铺着红绸,挂满大红灯笼的街巷,街巷左右各有几座高低错落的阁楼,檐牙高啄,丹青素垩。李长天仰着头数,阁楼最低的有三层,最高的足足有八层。每层都灯火通明,可见有人倚着栏杆喝酒作乐。嬉笑声、乐曲声、歌舞声不绝于耳,从街尾传到街头。好一派繁华盛世之景。行至街头牌坊前,便有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大汉在拦人。燕殊走到其中一名大汉面前,淡淡道:“请问,如何才能进去?”那大汉看向燕殊和李长天,见两位公子皆样貌俊逸,特别是问话的这位白衣公子,清冷俊美,料想非凡,于是抱了抱拳,说:“两位公子,可是第一次来锦瑟坊?”燕殊点了点头。那大汉说:“人活在这俗世凡尘,看的无非就两个字,名和利,两位公子能拿出其中一样,便可入坊。”燕殊明了,伸手想拿那块镌刻着‘巡察使’字样的牌子,他手伸了一半,忽然顿住,犹豫片刻,还是掏了一块银子出来。虽然不算多,但大汉也没为难燕殊,毕竟这只是入坊,坊内才是真正掏空家底的地方。大汉收下银子,说:“既然两位公子是第一次来,需不需要我给两位公子喊个引路人?毕竟这锦瑟坊,不但大,规矩还多,有个引路人,能早些寻得趣儿,就是还要再花些钱两。”燕殊点点头。大汉于是对着锦瑟坊内喊:“陆小哥,接贵客。”“来了,来了~”带笑的声音传来,一名青衣公子摇着水墨画扇,闲庭信步地走了过来。陆公子蓦地收起手中的画扇,笑着对着燕殊和李长天作揖:“想必贵客就是这两位玉树临风的公子了,请随我来。”燕殊和李长天对视一眼,跟着陆公子,进了锦瑟坊。三人走在街道上,还未入阁楼,就见街道摆着不少花鼓舞台,有美人在上面弹琴跳舞,琴音悠扬动人,舞姿翩若惊鸿。行人三三两两,或端着酒壶嬉笑打闹,或围观美人奏曲歌舞,好不热闹。“我呢,先给两位公子介绍一下。”那陆小哥笑得十分亲和,侃侃而谈,“这锦瑟坊,共有六座阁楼,左四右二,右边第一座叫云隐阁,是姑娘们住的地方,外人不能进入,第二座叫清露阁,阁内不饮酒,雅致安静,是唱戏剧、谈音律的去处,左边的四座呢,分别是风阁、花阁、雪阁、月阁。”“这四座阁楼有什么不同啊?”李长天问。“这位公子问得真好!”陆小哥将水墨扇子拍在手心里,对着李长天笑。燕殊:“……”“四个阁,既同,又不同。”陆小哥笑道,“同呢,琴棋书画、赋诗吟唱、饮酒作乐是相同的,不同呢,是风阁的姑娘可以带出坊,花阁的姑娘性格多泼辣、会武功,雪阁的姑娘性格多沉静、乖巧,至于月阁……”陆小哥突然展开扇子,笑得有些异样:“都是倌儿。”“倌儿是什么?”李长天问。燕殊:“……”陆小哥也没想到李长天会这么问,先是一怔,随后捧腹大笑,他笑完后搓搓眼角笑出的眼泪,忽然一步走近李长天,拿着水墨画扇轻轻抵住他的下巴,暧昧地笑道。“公子,可曾听说过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分桃之趣?” 第五十章 你们俩怎么回事   李长天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握住了那把抵住他下巴的扇子。‘咔嚓’一声,水墨画扇的木骨架被人生生折断。陆公子吓了一大跳,连退几步,看向罪魁祸首。燕殊拿着那把折坏的水墨画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对不起,本想拿来看看,谁知一不小心就折断了。”陆公子:“……”燕殊掏出银两,递给陆公子:“赔您,若是不够,我再拿。”陆公子哪里敢拿,他看了不明所以的李长天一眼,又看向燕殊,笑道:“公子说笑了,不过是一把画扇而已,况且方才举动,我并没有其他意思,还请公子不要见怪。”燕殊一言不发,坚持将银两递给陆公子。陆公子无奈,收下银两。一旁的李长天忽然反应过来了:“噢,我明白了,你说的断袖什么的,是指男子和男子吧?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男子喜欢男子吗……”陆公子笑道:“此言差矣,世人皆爱美人,无关性别,就比如你身边的这位白衣公子,宛若谪仙、清逸出尘,当真是颠倒众生……”李长天冷冷地打断他:“他长得再好看,也和你没关系吧?”陆公子:“……”呔!你们俩个怎么回事啊!陆公子问:“两位公子……不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吧?”燕殊和李长天:“……”俩人也不知道这陆公子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既然都看出来了,燕殊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请问,这坊内,可有一位名叫诗华年的姑娘?”陆公子先是一愣,随后笑了出来:“看来两位公子,真的是第一次来这锦瑟坊啊。”“什么意思?”李长天追问。“这位白衣公子口中的诗姑娘,是白帝城家喻户晓的人物啊……”陆公子微微眯眼,勾着嘴角,“她啊……可是这锦瑟坊的坊主啊!”燕殊微微一怔。他原以为寻的人只是一名普通姑娘,怎知竟是这等厉害人物。“那我们要怎样才能见到她呢?”李长天问。陆公子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好半天才忍住笑意,说:“公子,你们见不到她的,坊主她七年前就不见客了,既然二位并不是来寻欢作乐的,那就不需要我给二位引路了,鄙人先行告辞。”说完,陆公子便笑着走了。李长天和燕殊面面相觑。“这……”李长天挠挠头,“怎么办啊?”“四处问问。”燕殊说。“好,那我们俩分头问吧,这样获取的信息会多一些。”李长天转身,往离他最近的花阁走去。谁知燕殊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啊?”李长天回头,困惑地看着燕殊。燕殊也不说话,就这么拉着他。李长天反应过来了,笑道:“怎么?怕我去找姑娘,沉迷美色,不帮你找线索啊?你倒是看看我兜啊,看,空荡荡的,一分钱都没有,我怎么找姑娘?”燕殊依旧沉默。“你放心吧,我肯定好好帮你查案!”李长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不好好帮你查,我就是乌龟王八蛋,可以吧?”燕殊:“……乌龟……王八……蛋?”“对!”李长天点点头,“乌龟王八蛋!”燕殊看着李长天的眼睛,慢慢松开了他的胳膊:“亥时,此处碰面。”“……什么时?”李长天问。燕殊:“……”李长天:“反正就,查得差不多了,这里碰面呗?”燕殊点点头。“好!”李长天应道,他拍拍燕殊的肩膀,让放燕殊心,随后起身走进花阁。燕殊目送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阁楼里,这才收回目光。燕殊没有像李长天那样直接进阁楼,他从锦瑟坊的街头慢慢地走到街尾,默默地将六座阁楼的雕饰、层数、进出阁楼的人记在心里。最后,燕殊在清露阁前,停下了脚步。陆公子的话回荡在燕殊耳边。-“雅致安静,不能饮酒,是唱戏剧,谈音律的去处。”“她啊,七年前,就已经不见客了。”-燕殊没再犹豫,踏入清露阁。一踏进阁楼内,外头歌舞声和嬉笑声悉数消散。再往里走些,绕过两根盘龙朱漆木柱和一扇木制屏风,便是清露阁的第一层了。清露阁一层的正中央,是一处雕饰精致的戏台。一层其他地方皆昏暗无光,唯独戏台上放着灯笼烛火,独独照亮那一方。戏台上有戏子在唱戏,唱得极其悲怆凄凉。“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啊!”燕殊环顾四周,却见昏暗的戏台下根本就没有观客,只有戏子一人在台上唱。燕殊惊觉异常,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定住身形。他犹豫片刻,坚定回身,站在戏台下,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站在昏暗中看戏。“哎呀!将军呐!”鼓点密集,唱腔铿锵,终是落了幕。在戏子退下的一刹那,戏台上的烛火忽然全部熄灭。黑暗顿时将燕殊和戏台一并吞了进去。 第五十一章 求求你别摸我腰   燕殊在黑暗中屏息,岿然不动。忽然脚步声响起,燕殊的前方出现了光亮。一位姿态端庄的姑娘提着一盏镂空雕雀花灯,低头走到燕殊身边,柔声道:“公子,我们阁主,请您去二楼一叙,小女子给您带路。”说完,那名姑娘也没等燕殊的回答,转身往戏台后走去。燕殊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绕过戏台再往里走,有一段楼梯,那姑娘引着燕殊来到了清露阁第二层。随着他们上楼,清露阁各处点起了烛火亮起了灯笼,将角角落落照亮。燕殊这才发现,原来清露阁的二楼中间是空的,能倚着栏杆,看到一楼的光景。清露阁的二楼,左边是栏杆,右边是房门紧闭的厢房,厢房挨着厢房,能隐隐约约听见房间里传来唱戏的声音,人影幢幢。提灯的女子带着燕殊来到一间厢房门口,朝燕殊行了礼后,便转身走了。燕殊没有犹豫,上前,轻轻叩门三下。门被轻轻打开,站在门口的是一位低着头,穿着灰色衣衫的奴仆,他打开门后,侧过身站在一旁,让燕殊进屋。屋内,珍宝琳琅满目,香雾缭绕,居中一处放置着落地茶几,茶几碧玉所制,通身盈透,上面放着稀奇古怪的茶具,有很多燕殊根本叫不出名字。一名女子,席地而坐,垂眸用炉火煮着茶。她是一名样貌柔美、眉眼有着异域风情的女子,可她一举一动都透着端庄、礼节、和规矩。“公子请坐。”女子轻声道。燕殊行了礼,在女子对面盘腿坐下。女子煮茶的动作依旧未停,她问道:“公子如何称呼?”“燕,似曾相识,燕,归来。”燕殊回答道。女子轻轻笑了笑:“燕公子,公子若是不介意,便唤我一声阁主吧。”说着,女子斟了杯茶,用金制小镊子夹住玉杯,轻轻放燕殊面前。燕殊道了谢。清露阁阁主问:“我瞧刚才那出戏,公子看得极认真,想必公子也是位精通曲艺的人?”燕殊:“对戏曲只是略知一二,谈不上精通,不敢班门弄斧。”清露阁阁主笑着:“方才那出戏曲,唱的是两名将军一同征战沙场,谁知其中的李姓将军竟是敌国奸细,不但叛逃,还砍下了大将军的脑袋,献给敌军的故事。”燕殊点点头:“此为经典传唱,有耳闻。”清露阁阁主端起茶,用宽大的素锦衣袖掩面,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才道:“可惜小女子俗气,不爱听这样的悲戏,只爱风花雪月、良辰美景,比如倾城歌女,偶遇高官,两人情投意合的故事,只是不知燕公子,更喜欢唱哪一出呢?”燕殊无言半晌后,轻声回答:“朗朗乾坤,冤屈洗尽。”清露阁阁主笑了,笑容十分戏谑:“燕公子,话易说,事难做,敢问公子,当真能一直秉公而断吗?当真的没有冤枉过人吗?”燕殊脸色变了变。他想到了李长天。清露阁阁主冷笑一声:“燕公子,朗朗乾坤,真的是太难太难了,这只看权势利益的人世,到处都是用心险恶,你虽想清清白白地做人,可难防别人泼脏水啊。”燕殊收敛心绪,淡淡地反问:“阁主说的不错,可是,他们往我身上泼脏水,我的心,就要跟着一并脏了吗?”清露阁阁主一怔,许久垂眸,她拿起茶杯盖,轻轻掩在茶杯上:“燕公子,请回罢,清露阁里,怕是没有你想到的东西。”被下了逐客令,燕殊只得站起身,他对着阁主行了礼,说:“若阁主见了坊主,请帮我和她说一声,我并无恶意,只是这澄清玉宇的戏,总得有人去唱。”说罢燕殊起身走出了厢房。那名奴仆在他离去后,轻轻掩上门,随后抬起头,走到清露阁阁主身边坐了下来。“你可看清了?”清露阁阁主转头问他。“大理寺少卿,燕殊。”那人道,“听闻他是秦决明的人,不知是不是真,我曾在朝堂上和他碰过一两面,并不熟识,不过倘若他真是秦决明的人……”那人话未说完,沉思了起来。清露阁阁主轻轻抚着他的发,柔声道:“别多想了,我给你煮茶。”而此时,燕殊走下清露阁二楼,见一楼的戏台上,又唱起了戏。“为何投奔敌军,为何背叛于我,为何伤我至亲,为何啊!”“将军呐。”锣鼓声点点,台上的戏子在哭。“苦不堪言,不堪言呐。”-燕殊在清露阁那碰了壁,而李长天在花阁,正被一群热情的姑娘团团围着。李长天本是想打算悄悄探查一番,所以进了花阁,便悄无声息地往角落走去。他环顾起四周,不免惊讶。此处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李长天原以为这阁楼里,装饰会是翠玉屏风、金制香炉、精致瓷器这样的琳琅。谁知这花阁四角,竟然放着兵器架,架上放着长刀、尖枪、弓弩等等武器。花阁一层的房梁上挂着红绸,红灯笼,红穗子,厅堂中央,是形状如花瓣的朱漆木台,木台上也并不是在表演歌舞,而是有人在比武。若不是到处都是怀搂着美人喝酒作乐的男子,此处根本不像个风月场所。李长天定睛往比武台上看去,见两名男子正在比武,一人持刀,一人挥拳,打得难分难舍。底下不少身着劲装的姑娘在鼓掌,不嫌事大地连连叫好。“哎,我也想一睹花阁阁主的绝色容貌啊。”有正在饮酒的男子感慨,声音传入李长天的耳朵里。“算了吧,就凭你那身三脚猫功夫,还想见到花阁阁主?”男子的同伴嘲笑道。“看来两位公子,对这锦瑟坊,颇有了解啊?”李长天大大方方地走到他俩身边坐下,笑着说。俩人先是吓了一跳,看着李长天询问:“你是谁?”“我?不过是一名过客罢了。”李长天笑着抱拳,“看两位公子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丰神俊朗,想和二位交个朋友。”两人被夸得飘飘然,抱拳:“过奖了过奖了。”“不知二位,对锦瑟坊坊主可有了解?”李长天问得漫不经心,好似只是为了寻个话题同两人聊天。“啊……坊主啊……”其中一人摸着下巴,说,“你说的是诗年华,诗姑娘吧?她是十年前接手锦瑟坊的,锦瑟坊也是她接手以后,才开始闻名天下的,她是位很不得了的女子啊。”“欸,听说她和一名朝廷高官有私情,真的假的?”另一个人问。“朝廷高官?”李长天正欲追问,忽然一人从他背后,紧紧地环住了他。“公子呀~你们怎么在讨论我们的坊主啊?”姑娘柔媚的笑声传来。李长天浑身一悚,花了好大的力气,才阻止了自己做过肩摔的冲动。“哈哈哈,美人儿,我们随口聊聊天而已。”一名男子笑道。“哎呀,我们也想聊,和我们聊聊?”数名艳如桃李的姑娘围了过来,端起桌上的酒,就要哄三人喝。李长天被姑娘身上的香气熏得头晕脑胀的,蓦地站起身:“抱歉,我失陪一下。”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名紫衣姑娘紧紧揽住了胳膊:“公子你去哪?陪我们喝酒呀~”“不不不,我……我忘带银子了……”李长天慌慌张张地想将胳膊抽出来。旁边一名青衣姑娘听见,笑声如银铃,姿态娇媚地环住李长天的腰:“公子长得这般帅气,我们怎么会和公子谈钱呢~公子给我们唱只曲儿,这酒,便不收公子的银两。”“来,公子,西域佳酿,不喝岂不可惜了?”又一名红衣女子端着玉制酒杯,笑着围了上来,作势要灌李长天的酒。李长天慌得都快昏厥了,他躲着姑娘们的扑搂,一个劲地往角落缩:“别……不是……等等……您能不能别,别摸我的腰了,求您了……”“公子喝嘛~来嘛,良辰美景奈何天~”最开始缠着李长天的紫衣姑娘攀住他的肩膀,俯在他耳边,气息温热暧昧,“公子,我的闺房就在花阁的三楼,你想不想上去玩一下~”李长天:“……”我不想啊啊啊啊啊!!!姑娘,我好害怕啊!!!燕殊你在哪啊!!!救命啊!!!“我……还有人在等我,我得走了,得走了。”李长天将背紧紧贴在墙上,看着团团围着他的姑娘们,声音里全是哀求。青衣姑娘委屈巴巴地说:“公子竟然不愿和我们玩,好伤心啊,那公子唱支曲儿给我们听,我们就放公子走~”“对对对~”紫衣姑娘和红衣姑娘附和道。“曲,曲儿?”李长天磕磕巴巴地说。“嗯嘛~曲儿!”青衣姑娘嘻嘻笑着,整个人往李长天胸膛上靠去。“我唱!!我唱!!”李长天猛地扶住青衣姑娘的肩膀,将她推离半米,“你们先,退,退一退……不然我唱不了……”三名姑娘退了半步,掩唇笑着,脸上全是期待。李长天紧紧贴着墙,清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唱了出来。“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姑娘们:“……” 第五十二章 你怎么这副模样   “向着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李长天唱得声音洪亮、颇有气势,花阁里不少正在喝酒作乐的人都一脸震惊地看了过来。三名姑娘的神情更是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呆滞。李长天唱完后,趁着姑娘们还在懵的时候,立刻冲出了花阁,头都没敢回一下。花阁忽然有一人蓦地站起身,跟着李长天小跑了出去。姑娘们见李长天跑远,脸上的笑意收敛,眼底渐渐带上了寒意。“怎么样?有在他身上摸到什么吗?”红衣姑娘压低声,问紫衣和青衣姑娘。两人都摇了摇头:“没,他身上空空的,没有物件。”“哼,也不知什么来头,竟敢打探我们坊主的事。”紫衣姑娘撇撇嘴。“我去禀报阁主。”红衣姑娘道,“让姐妹们最近都注意点。”“好,知晓了。”紫衣、青衣姑娘应道。-李长天冲出花阁的时候,恰好燕殊也正从清露阁走了出来,俩人就这样在街上迎面碰见。李长天见到燕殊,喉咙一哽,差点没感动地哭出来。他跑得急,一下子还没缓过来,一手搭住燕殊的肩膀,弯着腰急急喘了好几下。太热情了真的受不住啊,果然他还是喜欢安静斯文的!燕殊:“……你怎么……怎么……这副模样?”“啊?”李长天疑惑。他的模样怎么了?李长天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刚才姑娘们对他拉拉扯扯,又是搂又是抱的,弄得他衣裳凌乱,着实一副……嗯,不太得体的模样。“我……我……”李长天正想着怎么解释,燕殊忽然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李长天:“嗯?怎么了?”燕殊一手抬着李长天的下巴,一手抓着自己的袖子,给他擦脸:“有胭脂。”李长天:“嗐……”燕殊面无表情,语调平淡,每帮李长天擦一下,就说一个词。擦李长天的脸颊。“乌龟。”擦李长天的耳垂。“王八。”擦李长天的脖颈。“蛋。”李长天:“……”“不是,你听我说啊!”李长天一把抓住燕殊的手腕,连忙解释道,“刚才我在花阁里打听坊主的消息,忽然就好多姑娘围了上来……”李长天说着,忽然愣了一下,他低头思索了一会,抬头对燕殊说:“我好像因为打听锦瑟坊坊主的消息,被阁内的人盯上了。”燕殊略略一怔,但是并不意外。锦瑟坊闻名天下,也意味着树大招风,来来往往多少心思不轨的人,所以锦瑟坊定有外人不知的自保手段。见燕殊不说话,李长天有些慌,他满脸懊恼,语气里全是内疚:“哎!我是不是……办坏事了……”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正要开口,忽然俩人身后走来一人,一手搭在李长天的肩膀上,喊:“这位公子!”李长天一怔,转过头去。他的面前,站着一名身着金紫蟒袍锦衣的青年,他眉眼清秀,肤白唇红,一看便知是位家境显赫,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公子,公子。”那青年一把攥住李长天的手,两眼放光地盯着李长天看,“方才公子唱的歌,着实合我心意,想请公子去府上一叙,不知公子现在有没有空?”燕殊:“……”李长天:“哈?”“不白让公子唱的!!”青年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灿灿的金子,塞李长天的手。李长天:“……”卧槽,这么重的金子你揣在怀里到处走。有钱人的生活真是枯燥无味。“公子!!和我回府邸吧!!”青年喊道。“不不不,你……”李长天将金子还给青年,连连摆手。“别!”青年肝胆俱裂地喊,“别拒绝我!!!”说着他将手里的画扇,腰上的玉佩,一股脑全塞李长天的怀里:“这个给你!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你!!!公子!来我府邸,唱歌给我听吧!!”燕殊:“……”“你误会了。”李长天连忙将东西还给那青年,“我不是锦瑟坊的人,我不是卖唱的,你误会了,这些东西我不要,还你。”等李长天还完东西后,燕殊伸手拽了李长天一把,冷冷地说:“走了,回去了。”“好。”李长天被拽的一个踉跄,连忙跟上燕殊的脚步。“公子,等等,公子!”那青年抱着一堆金银首饰,慌慌张张地追赶李长天。他见追不上,一把丢了手上的东西,边小跑边撕心裂肺地大喊。“公子!!!”“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啊!!!” 第五十三章 老乡老乡泪汪汪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啊!!!”李长天蓦地刹住脚步,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地转过身。那小公子终于追了上来,不过十几步的路,他竟然跑得气喘吁吁。李长天一步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那小公子的肩膀:“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小公子猛地点点头:“对对对,我是的!!公子你也是吧!?”“是啊!!!”李长天激动地喊出声。“来我府邸!!来我府邸啊!!”小公子比李长天还激动,就差没当街表演个手舞足蹈了,“等等!我先给你看个东西!”说着那小公子一把拉住李长天的手,拉着他往街头跑去。燕殊:“……”小公子拉着李长天出了锦瑟坊,站在牌坊前,一脸‘你看好了’的神情,然后举起手,煞有介事地拍了三下。只听见‘唰唰’几声衣衫掠空的声音,随后三名身着夜行服,蒙着面的人立刻抱拳单膝跪在两人面前,行礼道:“少爷。”小公子:“你看!你看!是不是超级酷!”李长天:“……卧槽……”太……太浮夸了吧。“好了,你们都退下吧。”小公子甩甩手,三名暗侍又立刻消失在夜空中。“还有,还有这个!”小公子又拽了李长天一把,拉着他来到停在路边的一顶华丽奢侈的轿子前,轿子旁守着许多家仆,见到小公子过来,纷纷行礼。那轿子足足需要八个轿夫抬,金顶红木花窗珠帘,精美绝伦。“卧槽……”李长天惊得语言匮乏。“走啊,走啊,去我府邸玩!!”小公子拽着李长天就要上轿。“等等等等。”李长天及时反应过来了,没被小公子拖着走,“我的朋友在等我。”“喊你朋友一起去啊!我们坐轿子去!”小公子极为热情,笑得合不拢嘴。李长天转头去找燕殊,见他站在数米远的地方,那处昏暗,让李长天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表情。“你……你等等,我去问问。”李长天安抚了激动的小公子,快步走到燕殊身边。“燕殊!”李长天喊。燕殊抬头看他,如往常那般,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位是……是我以前的朋友,他邀我们去他府上坐一坐,你……”李长天话还没问完,便被燕殊冷冷地打断了。“不去。”燕殊撇下这句话,转过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欸,燕殊,燕殊!”李长天追了两步,见燕殊走得坚定,根本没有等他的意思,不由地慌了神。他匆匆忙忙跑回小公子身边,和小公子说了声:“今天太迟了,还是以后再去。”话音一落,便火急火燎地追燕殊去了。“欸!公子,你住哪间客栈啊,我明天去找你!”小公子冲着李长天跑走的背景喊。李长天回身说了客栈名,铆足了劲向燕殊跑去。燕殊走得极快,李长天跑到客栈门口才追上他。“等……等……我啊。”李长天抓着燕殊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心里不停腹诽这身体的耐力比自己的差多了。“李长天。”燕殊转头看他,眼眸凉凉,语气冷淡,“我真是小瞧你了。”李长天一愣。说罢,燕殊甩开李长天的手,径直上了楼,进了客房,重重地关上门。“欸,等等……”李长天追了两步,却被关在门外。李长天伸手要敲门,又顿住。他叹了口气,面露为难。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和燕殊解释。李长天在燕殊客房门口徘徊良久,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回了房间。他怀着心事,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睡好,想着要不要和燕殊说自己重生的事情,想着燕殊会不会信。-天渐明,李长天早早醒了过来,他坐起身,一脸没睡好的颓废。李长天长吁一口气,双手捂脸,狠狠地揉搓了下,又拍了拍,想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他起身下了床榻,洗漱收拾一番,穿好外衣,拿起枕边青色的发带想束发。李长天看着手中的发带,忽然又一次长长地叹了口气。李长天从未听过燕殊用那种语气说话,虽然他平日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昨日,明显是生气了。李长天忍不住想起之前在出予镇,他问燕殊:“我能不能把头发剪了?”燕殊:“……为何?”因为李长天虽然能负重跑十公里,能单杠硬拉二十五个,能一动不动站一小时军姿。但是他……不会束发。燕殊没觉得意外,他说:“我教你。”然后燕殊就教了李长天足足一个时辰,最后李长天自己都快崩溃了。燕殊却没流露出一点不耐烦,他认认真真、手把手地教着李长天,甚至解了自己的头发,让李长天练习束发。当时的李长天抚着那三千青丝,忍不住心想,原来他是这般温柔细心、脾气好的人。而如今,这样性情的燕殊,竟然生气了。更何况,两人之间还有个‘寒鸦’的坎,燕殊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他身份了?李长天越想越慌,站起身,想去找燕殊谈谈。就在李长天走到门口时,极巧的事发生了。外面传来了叩门声。李长天面露疑惑,伸手打开门。门外的人冲进来,一把热情地搂住了李长天。 第五十四章 你跟我回府邸吧   “唉呀妈呀,可算找到你了!!!”那人搂着李长天激动地喊。李长天定睛一看,竟是昨天那位小少爷:“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我问掌柜的,知道客栈就好找了。”那小公子展开手里的画扇,得意洋洋地挥着。他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嫌弃地说:“这客栈也太小太破了。”“啊?不会啊,这里比我沿路住的都要好。”临时有客,李长天只得等等再去寻燕殊,他伸手关上门,坐到圆桌旁,说:“来来来,你坐。”那小公子走到李长天旁边,嫌弃地摆弄了下那凳子,坐下后,笑着问李长天:“欸欸!你之前是怎么死的啊?”刚问完,两人都笑了。“哈哈哈,我真没想到还会被人问这样的问题。”李长天笑着,将上辈子当兵救人质的事和小公子说了。“还有,我叫李长天。”李长天沾了桌上瓷杯中的水,在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一抬头,发现小公子的眼睛竟然红了。“呜呜呜。”那小公子一把攥住李长天的右手,“您人真好!您这是捐躯了啊!您受苦了!”李长天吓了一跳,用左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就,就为人民服务。”“太令人敬佩了!!”小公子哭嚎。“……没有,没有。”李长天脸红了红,连忙说,“说说你自己吧。”“我我我,我叫沈玉树!”小公子学着李长天,沾了水,在桌上写名字。“你上辈子叫什么?”李长天问。“也叫这个。”小公子拿画扇点桌子,“我上辈子是病死的。”李长天看着桌上的名字,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他拇指食指抵住下巴,沉思半晌,忽然想起来了:“卧槽,你不会是那个谁吧?就是你爸是那个超有钱的财阀,就是那个做了很多慈善的那个,沈什么,然后你死后,因为把器官全捐了,所以上了新闻,轰动一时。”“对!对对对!就是我!”沈玉树连连点头。李长天惊呆了。“哈哈哈后来上新闻了吗?我为了能捐赠器官,和我爸我哥吵了好久呢!不过他们都吵不过我!”沈玉树得意洋洋地说。“你是怎么想到要去捐赠器官的啊?”李长天忍不住问道。“上辈子我病了很久,在医院躺了快十年,心灰意冷的,就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所以就捐赠器官啦!”沈玉树笑道,仿佛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对了对了,你穿过来多久了?”“半年多吧。”李长天说,“你呢?”“什么?才半年多?”沈玉树惊讶,“我穿过来都快十二年了!”李长天:“……卧槽?!”沈玉树说:“这身子原来的主人六岁那年落了水,估计是淹死了,然后就换我重生了,不过还好我爹我哥都在,不然我肯定……”“等等等等,卧槽什么玩意儿,你爹你哥也穿过来了?”李长天瞠目结舌。“不是啊,不是的。”沈玉树连连摆手,“就是我这辈子,我爹和我哥的长相、性格、喜好,都和我上辈子的爸爸哥哥一模一样!但是他们确确实实是这个朝代,这个时空的人。”李长天:“……”李长天花了数秒去理解这件事。这件事并不难懂。但是李长天立刻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也就是说。即使重生穿越了,他依旧是没有家人的。就和上辈子一样。孤苦伶仃,一路迷茫。“你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沈玉树的声音将李长天蓦地从思索中拉回。“没事,没事。”李长天摆摆手。“那你这辈子是什么身份啊?”沈玉树兴奋地问李长天,“我看你的打扮,是不是少侠啊?太帅了!”“没,就是……”就是个跟着别人混吃等喝的傻子……李长天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等等。”李长天突然想到什么。既然沈玉树已经重生了十二年,说不定对白帝城有所了解。“锦瑟坊的事,你有耳闻吗?”李长天问。“有啊!不瞒你说,我可是那的常客。”沈玉树也不掩饰,仰头叉腰笑。“那坊主,诗华年的事,你知道吗?”“知道一些,你想了解什么?”“你有办法见到她吗?”“有啊!”沈玉树笃定地说。李长天眼睛一亮。“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他们以为坊主已经不见客了,其实不是的!”沈玉树说,“只要你能取得风、花、雪、月四位阁主的信物,就能见到坊主了!这是锦瑟坊一直以来不成文的规矩!”“那我要怎样才能取得这些信物呢?”李长天问。“这可有些复杂,每个阁有每个阁的规矩,这样吧,我今晚和你去趟锦瑟坊,然后和你细说,顺便看看能不能拿几个信物回来!”沈玉树道。“好,太谢谢了。”李长天感激地说。“别客气!”沈小公子豪气地大手一挥,“老乡帮老乡!对了,你别住这小破客栈了,你跟我回府邸住吧?”“我……”李长天顿了顿,说,“我还有个朋友,他……”“一起去啊!!别说一个朋友,就算你有一百个、一千个朋友,我那也住的下!”沈小公子拍着桌子,激动得说。李长天被他逗笑了:“好,谢谢,那我等等……”他一句话没说话,房门突然被叩响了。李长天一愣,猜到来人是谁,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去开门。燕殊站在门外,轻声道:“李长天,我……”燕殊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李长天屋内的沈玉树。 第五十五章 你凭什么甩脸色   “这,这位是……是……”李长天见燕殊突然不说话,慌慌张张地想介绍。“我是天阙山庄二公子,沈玉树!”沈玉树站起身,接过李长天的话。“天阙山庄?”燕殊眼眸沉了沉。“对!没错!”沈玉树笑道。看来又是一个听说过他家世的人,肯定马上就会眼巴巴地凑过来了!燕殊却不再看沈玉树,而是将目光落回李长天身上,他冷冰冰地说:“流落小镇的失忆傻子,竟认识这等富贵之人,真是……不得了啊……”李长天听出燕殊话里的戏谑,顿时慌了神,连忙道:“燕殊,你听我说……”“说什么?”燕殊打断他,冷冷道,“没什么好说的,既然李公子认识如此人物,想来也是我高攀不起的人。”说罢,燕殊转身要走。“喂!你这人什么意思啊?!”忽然有人怒气冲冲地喊道。燕殊和李长天皆一愣,转头看去。沈玉树气得将手里的扇子摔在门框上,扇子可怜兮兮地落地,散了一半,露出扇面上的山水画和云纹样式的金箔。“你这人怎么阴阳怪气的?”沈玉树指着燕殊骂,“你是不是仇富啊?认识我怎么了?我清清白白的身家,认识我犯哪条王法了?你凭什么给他甩脸色看?”李长天:“……”卧槽这小公子,是真的性情直,脾气大。燕殊也被骂愣了,他沉默半晌,垂眸道歉:“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先行告辞。”说完,燕殊便转身走了。“燕殊,燕殊!”李长天喊了两声,没喊住人,连忙要去追。“你别追啊,追他干什么!”沈玉树一把拽住李长天,“这人脾气好坏的!”“不是的。”李长天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对沈玉树说,“他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沈玉树一脸‘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的神情看着李长天:“行吧行吧,对了,你不是还要见锦瑟坊坊主吗?我们晚上直接锦瑟坊碰面,如何?”“好,谢谢,太感谢你了!”李长天连连道谢。“不客气,你去追人吧,我先打道回府咯,这破客栈呆的我浑身难受。”沈玉树松开李长天。李长天对沈玉树抱了抱拳,匆匆去追赶燕殊。-李长天追到楼梯拐角口,往上瞧往下看都不见人影,想着燕殊应该是准备去办事所以才来喊自己,于是起身要往楼下去。就在此时,楼上传来一声咒骂:“往哪撞呢?没长眼睛吗?”“抱歉……”熟悉的声音传来,李长天蓦地刹住脚步,往楼上赶去。李长天跑到客栈三楼时,正好看见燕殊的客房门被关上,他疾步走过去,抬手正要敲,又蓦地停住。李长天想了想,收回手,匆匆往楼下跑去。而此时,客房里,燕殊进屋后,呆愣愣地站在那,忽然不知该做何事。他缓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喂进嘴里,却觉得太凉,以至于难以下咽。他只能这么轻轻含着,含到微温,不会冰牙齿的程度。谁知那水,依旧难以下咽。燕殊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水凉,而是他心堵。他急急吞下水,竟还被呛了一下。燕殊掩唇轻咳几声,忽然听见敲门声,他缓了缓,起身去开门,见到来人,不由地愣住。李长天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递给他一样东西:“这个给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会喜欢吃。”燕殊低头一看。一串糖葫芦。燕殊:“……你哪来的钱?沈公子给你的?”“不是啊。”李长天摆摆手,连忙道,“前些日子在路上,有住客栈的话,我晚上都会去问问客栈老板有没有活干,劈柴挑水换些钱,可惜攒了这么久,也就攒了十几文,买完这串糖葫芦就没了。”燕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猜错了吗?我看你总给别人买,还以为你喜欢吃呢……”李长天挠挠头。燕殊连忙伸手接过糖葫芦:“喜欢。”李长天顿时喜形于色,他吁了口气,“那就好。”“进来罢。”燕殊侧过身,让李长天进屋。李长天边走进屋子边说:“对了,我打听到一个能见着锦瑟坊坊主的法子了。”“嗯?”燕殊关上门,“要如何才能见到她?”“只要拿到风、花、雪、月四位阁主的信物,就能见到坊主。”李长天说,“沈公子告诉我的,他让我们今晚和他在锦瑟坊碰面,助我们拿信物。”“……”燕殊眼眸沉了沉,他轻声道,“嗯,知晓了。”“你……你是不是……”李长天见燕殊语气冷淡,忍不住破罐破摔地问,“开始怀疑我是‘寒鸦’的人了?”燕殊微微一怔,他看向李长天,说:“李长天,我从未这么怀疑过,我说了信你,便是信你。”他说得极为坚定,没有半点虚情假意,着实让李长天感到惊讶。惊讶过后是感慨。这就是燕殊啊,爱憎分明啊。在他看来,浊便是浊,清便是清,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也难怪秦决明不放心自己跟着燕殊走了……但凡他有一点坏心思,都能把燕殊拐走了。“那你……”李长天忽然有些困惑,“之前在气啥?” 第五十六章 你不去我也不去   燕殊一愣,小声道:“我,我,我并未生气……”李长天:“咦?算了算了,没生气就好,那我们今晚再去锦瑟坊一趟?”“好。”燕殊点点头,“费心了。”“对了。”李长天抬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说,“沈公子让我们去天阙山庄住,去吗?”李长天问完就后悔了。刚才沈玉树还那样指责燕殊,燕殊怎么可能愿意去天阙山庄。果不其然,燕殊垂眸,不再看李长天,只是淡淡道:“我就不去了,你去罢。”“你不去我肯定不去啊。”李长天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燕殊略有惊讶地抬头看他。“我得跟你在一块儿啊。”李长天说,“我还得帮你查案子呢!”燕殊眼神温柔了一些:“多谢。”“嗐!你谢我干什么呢!你不嫌弃我拖你后腿,我就感激不尽了!”李长天挥挥手。“我从未这么想,你帮了我很多。”燕殊认真地说。李长天开心地弯眸一笑:“那我不打扰你了,先回屋了。”他明显心情愉悦,就连告别挥手都挥得特别起劲。燕殊目送李长天离开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糖葫芦,轻轻咬下一颗,细细地嚼着。酸甜柔柔地包裹着舌尖和牙齿,燕殊的心情,也慢慢舒畅了起来。-转眼便到了晚上,燕殊和李长天赶到锦瑟坊的时候,沈玉树已经在牌坊前等了。见两人走来,沈玉树挥着手,小小跳起,喊道:“长天!这!这里!!!”李长天走过去:“沈公子久等了。”“什么沈公子,不要叫得这么生疏嘛!”沈玉树拿着手里的水墨画扇,笑着敲了下李长天的肩膀,“你喊我玉树就行!”“啊……好的。”李长天点点头。“来来来,我们先去风阁,我和风阁的阁主熟!”沈玉树拽着李长天的胳膊就往锦瑟坊里跑。李长天蓦地回身,把低着头的燕殊拽上了。燕殊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愣了愣。三个人就这么一个拽一个地小跑进锦瑟坊。那些堵在牌坊那的大汉也没拦,还抱拳对沈玉树打招呼:“沈二公子。”沈玉树挥了挥手,算是应了。李长天和燕殊跟着沈玉树走进风阁,顿时被里头的奢华晃花了眼。风阁的一楼摆着许多金玉檀木所制的步障和屏风,隔出许多小块的地方,每个地方都放着雕工精致的矮桌和柔软的绸垫。每处都有身姿曼妙、腰肢柔软的舞女在跳舞,喝酒声,嬉笑声不绝于耳,胭脂香气柔柔地包裹着每一寸角落。“沈公子~”有姑娘看见沈玉树,笑着走了过来。沈玉树笑道:“你们阁主在吗?”“阁主在五层呢!”“好勒,谢谢。”沈玉树转头对李长天说:“走走走,我们直接去找阁主。”说完撩着袖子急吼吼地往楼上奔去。李长天和燕殊对视一眼,连忙跟上沈玉树的脚步。风阁的楼上显然不是谁都能去的,每个拐角处都有武功高强的人守着,可他们见到沈玉树不但没拦,反而抱拳行礼。沈玉树带着李长天和燕殊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风阁第五层。第五层只有一间屋子,沈玉树毫不犹豫地伸手叩响门。“谁呀?”娇媚的声音传来。“我!”沈玉树笑道。不过片刻,房门被打开,一名长相艳美的女子站在那,笑着说:“我说今日左眼为何无故直跳,原来是沈小相公记起我了呀~”她赤裸着双足站在那,发髻微散,绛紫色的衣衫半敞,露出雪白令人浮想联翩的肩膀,说了两句,便依靠向门框,好似骨软无力。风阁阁主风情万种地看了沈玉树身后的李长天和燕殊一眼,笑着说:“三位小相公,进来吧。”说着风阁阁主自顾自地转身,走进屋中,姿态妩媚地半倚半躺在香气笼人的罗汉榻上。沈玉树跟着走了进去,说:“姐姐,我有件事想问你。”“噢?”风阁阁主轻轻勾唇,“何事啊?”“我朋友想见坊主。”沈玉树也不拐弯抹角,大大方方地问,“你的信物可不可给我啊?”风阁阁主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声勾魂夺魄:“哪位想见我们坊主啊?”“我。”燕殊上前半步,看向风阁阁主。“哎呀~好生俊美的公子~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的样貌呢~”风阁阁主笑着说,她对着燕殊轻轻勾了勾手指,“公子,来,你凑近些,我告诉你风阁的信物该如何拿。” 第五十七章 我真的很能打的   “公子,过来嘛~”风阁阁主声音柔媚得好似能摄人心魂,皓白的牙齿轻轻咬着红唇。燕殊岿然不动,淡淡地看着她。“哎。”风阁阁主收回手,叹口气,“没想到公子竟是个无趣的人,罢了罢了。”她忽然又嘻嘻一笑:“要拿走风阁的信物,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我的风阁,是这锦瑟坊里,唯一能带走姑娘的阁,不过也不是人人都带姑娘走的,其一是要姑娘答应,这其二嘛……便是只有像沈公子这样大富大贵的人,才能带走,所以这信物,也是如此,我和沈公子素来交好,就卖给你们这个面子,所以只要给的金银够,这信物便是你们的。”“多谢姑娘。”燕殊说,“敢问需要多少银子。”“一千两……”风阁阁主笑着拖长音,“金子~”燕殊的表情蓦地变了,他轻轻蹙起眉,露出了十分为难的神情。他久久沉默着,显得极为窘促。“拿不出来的话。”风阁阁主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打了个呵欠后,神色慵懒地对燕殊笑道,“你让我睡一次,也行。”燕殊、李长天:“……”李长天瞳孔地震:“啥玩意儿!?”“公子来嘛。”风阁阁主冲燕殊抛了个媚眼,“春宵一刻,值千金呀。”燕殊长叹了口气,抱拳说:“叨扰阁主了。”说罢转身就要走,忽然有人开了口。“等等。”沈玉树喊住燕殊,他想了想,对风阁阁主说,“姐姐,这一千两金子我给你,等等我就让人把金子给你送来,如何?”“哎呀,不愧是沈公子,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呢。”风阁阁主掩唇笑道。“哪有不眨啊,这千金给了你,我可得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来锦瑟坊玩了。”沈玉树嘟嘟囔囔地抱怨。“那就别给嘛。”风阁阁主笑道。“给!等等就喊人送过来。”沈玉树狠下心,咬牙说。“好好好,知晓了。”风阁阁主起了身,拿出一个贴着金箔的梳妆匣,从里面拿出一块刻有‘风’字的玉牌,递给沈玉树,“来,沈公子拿好。”“谢谢姐姐。”沈玉树道谢后接过玉牌,转过身,将玉牌丢给燕殊,“给,收好。”燕殊稳稳接住,面露惊讶,敛眸轻声道:“受之有愧,我与公子素不相识,不该接受这等馈赠……”小公子嘴一撇,打断燕殊的话:“我乐意!你竖起耳朵听好了!我!乐!意!”“多谢。”燕殊攥着玉牌,诚恳地道谢,“昨日,是我唐突无礼了,幸而公子胸襟广阔,不曾怪罪。”“哎呀!”沈玉树被夸得很高兴,“你这人,其实挺有意思的啊!不错!长天的眼光不错!行!以后我就当你是朋友了!走走走,去下一个!花阁!”说着沈玉树雄赳赳气昂昂地又拽着燕殊和李长天去了花阁。“我和你俩说啊,听说这花阁的阁主呢!是位武功高强的绝色女子,要见到她,必须签生死契!”沈玉树边走边和李长天、燕殊说着。“生死契?”李长天问。“嗯!对!因为想见到花阁阁主,得比武,只有赢的人,才能见到她。”沈玉树解释道,“花阁每日只允许十二人在生死契上签字!”李长天想起昨日在花阁看到的花瓣形状的比武台,恍然大悟。正说着,三人走进了花阁,红绸绕梁,莺莺燕燕,乱花迷人眼。燕殊看着花阁四处放置的武器架,略略有些惊诧。沈玉树拦下一位从三人面前翩然走过的女子,问道:“姑娘,姑娘,生死契在哪签啊?”女子掩唇笑了笑,给三人指了指比武台的方向。三人走过去,见比武台的左侧,站着一名虎背熊腰的大汉,那大汉身旁放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锣,身前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生死契就是这里签吧?”沈玉树问。那大汉用他的吊眼凶巴巴地扫过三人:“对,白纸黑字,红手印画押,签了名字,上了比武台,就生死由命了。”听见最后几个字,燕殊的眉头轻轻蹙起,他正权衡着利弊,李长天忽然从他身边走到桌前。燕殊一愣,还没来得及伸手拦,李长天已经潇洒地在生死契上签了字,并盖了红手印。“你……你怎么……”燕殊慌忙抓住李长天的胳膊将他拽到身边,“如此冲动!?”“啊?没有啊,没有冲动,我觉得我还是很擅长打架的。”李长天笑着说。燕殊皱眉不语,上前要涂改李长天的名字。大汉伸手拦住:“公子,不可反悔。”燕殊的眉皱得更紧了,他拿起笔墨,要在生死契上签自己的名字,谁知大汉又是一拦。“公子,真不是我针对你,但是花阁有花阁的规矩,每日只允十二名江湖人士签字画押,这份生死契,今日已经被签满了,刚才那位公子是最后一人。”燕殊脸色一沉,他盯着生死契上李长天的名字,好像恨不得生吞下去“你别担心。”李长天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我真的很能打的,你别不信。”燕殊转过身看他,问:“拳脚无眼,你如何保证你能不受伤?”“啊……”李长天愣了愣。他就没想过不受伤。比武怎么可能不受伤,之前训练,他和兄弟随便比划两手都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真和别人打,肯定多多少少会受点伤的。“这哪能保证呢,比武嘛,肯定得……”李长天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燕殊的脸瞬间就阴了下来。“你别生气,我就是想帮你,我没想拖后腿的,我……”李长天慌慌张张地说。燕殊微微一怔,刚要开口,忽然身边传来清脆如玉珠落盘的笑声:“哎呀,这不是那日唱曲的公子吗?”李长天浑身一悚,转头看去,见那日紧搂他不放的青衣姑娘正以团扇掩面,笑着走过来。 第五十八章 紧紧搂着就对了   “对对对,就是他,是不是唱得可好了!”沈玉树看热闹不嫌事大,将李长天朝青衣姑娘推了推。“是呢!让小女子念念不忘呢~”青衣姑娘笑着伸手,想逗逗李长天。李长天吓得连连后退,然后一个转身,竟躲到燕殊背后去了,他紧紧抓着燕殊的胳膊,拉着他,挡在自己和姑娘中间,瑟瑟发抖地说:“姑娘,求求您别念念不忘了,赶紧忘了吧!”燕殊:“……”“公子,公子~”青衣姑娘想拽李长天出来,谁知李长天从燕殊背后紧紧搂着他,死活不放。燕殊:“……”“这就是公子你的不是了。”青衣姑娘笑道,“你一直抓着这位公子做什么?你不愿和姑娘们一起欣赏良辰美景,可不代表这位公子不愿和姑娘们一起欣赏良辰美景啊,这位公子,你说,对吗?”“不对。”燕殊说。青衣姑娘:“……”就在此时,比武台旁忽然锣鼓震天,花阁里一瞬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那处。之前那位虎背熊腰的大汉一跃而起,稳稳地落在比武台上,高举着手中的生死契,声如洪钟:“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比武无规无矩,只要一方倒下,另一方就算获胜,生死契从上到下,两两对决。”底下一片欢呼叫好,鼓掌起哄的声音都快掀翻屋顶了。那大汉又喊出了两个名字,随后走下比武台。锣鼓声阵阵,花天锦地,笙歌鼎沸。两名侠士在大家的瞩目下,齐齐跃上台,各自报了师门后,一个舞刀,一个耍棍,虎斗龙争,打得不分胜负。“好!打得好!”沈玉树冲着比武台喊了两声,问李长天,“长天你等等用什么武器啊?刀?剑?戟?”李长天摇了摇头:“都不是,我擅长的这里没有。”“啊?那你就赤手空拳上吗?太亏了。”沈玉树说。“不会吧……”李长天嘟囔,“不是另一个趴下就算赢吗,也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别去了。”燕殊突然说。“啊?”李长天抬头看燕殊。“你别去比武。”燕殊重复了一遍。“可是……”李长天欲争辩。“别去。”燕殊坚持。李长天没应声,沉默下来,垂头丧气地看向比武台。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见他情绪低落,轻声道:“我担忧……”“燕殊。”李长天打断了他的话,“你让我帮帮你,行吗?我这一路跟着你,就没做什么事,天天混吃天天混吃,你不嫌我,我自己心里都觉得不舒服,早知这样,你还不如让我在朔方军营呆着。”燕殊怔了怔。比武台下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比武台上,持棍子的侠士一棍子砸在持刀的侠士背上,将其打趴,又用棍子抵住了他的喉咙,使其再不敢轻举妄动。持棍侠士初战告捷,底下看客连连叫好。燕殊看着比武台,突然说:“你去吧。”“嗯?!”李长天正郁闷着,听见燕殊这么说,蓦地抬起头看他。“务必谨慎小心。”燕殊说。“你放心,我肯定帮你把花阁信物拿回来。”李长天胸膛的烦闷一扫而光,他双眸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花阁里笑语喧哗,鼓乐齐鸣,比武台上很快就见了血,让热闹显得有些喧哗。很快,再有两名侠士比试完,就该李长天上台比武了。李长天按摩活动着手腕关节,有些紧张,他闭上眼深呼吸,开始回忆着格斗技巧,就在此时四周传来惊呼。李长天睁眼看去,见比武台上的两名侠士,其中一位一身腱子肉,裸露的皮肤呈古铜色,极壮极高,身形足足有两个李长天那么大,宛如一座小肉山。“卧槽,这是北蛮人吧?”沈玉树感慨地喊道,“长天,长天,你和他要是初战都赢了,就互相是对手了。”“啊……”李长天点点头。一旁的燕殊蹙起了眉。正说着,随着敲锣声响,比武开始了,那北蛮人猛地一跺脚,怒吼一声,震得比武台都抖了抖,落下一些灰来。另一位侠士显然有些害怕了,他吞了吞空气,随后鼓起勇气,舞着长剑大呵一声,冲了上去。那北蛮人见准时机,左手抓住侠士的手腕,阻下他挥剑,而后竟深吸一口气,右手瞬间抓着侠士的腰带,将他猛地举过头顶,又狠狠地摔在地上。那侠士背部重重落地,捂着胸口竟咳出血来,他慌慌张张地喊:“我认输!认输!”可那北蛮人却充耳不闻,如抓小鸡般抓着那侠士的衣襟,提起他,冷笑着扇他的耳光!那北蛮人手劲极大,扇了不过两下,侠士便口鼻鲜血直流,连求饶的话都喊不出口。随后在阵阵惊呼中,北蛮人又将侠士丢在地上,抬起脚,狠狠地踩向他的脑袋。然而北蛮人却踩了个空。侠士被人一把拽开了!李长天护在那可怜的侠士身前,对北蛮人抱了抱拳,道:“兄弟,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更何况他都认输了,何必取人性命?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第五十九章 迷走神经性晕厥   那北蛮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李长天一番,又看了他身后惨兮兮的侠士一眼,随即戏谑、不屑地冷笑一声,转身跃下比武台,他的同伴朋友坐在比武台下,欢呼大笑迎着那北蛮人。李长天呼了口气,转身揽起那名受伤的侠士,将他往比武台下带:“还好吗?”“多谢少侠的救命之恩。”那侠士被打得鼻青脸肿,只能口齿不清地说。“没事。”李长天扶着侠士在比武台下坐好,忽然听见比武台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终于轮到他了。“长天!长天加油啊!”沈玉树双手圈在嘴边,大喊。李长天朝他挥了挥手,目光看向了沈玉树身边的燕殊。燕殊正满脸担忧地望着他。李长天朝燕殊笑了笑,做了个‘你放心’的口型,随后转身走上比武台。而比武台上,李长天的对手早已在等候。他是一位手持短刀、约莫三十几岁的侠士,身着无领短衫,袖子束紧,裤子也扎进了靴子里,他恭恭敬敬地对李长天抱拳:“请少侠指教。”“请指教。”李长天一脸严肃地抱拳回礼。锣鼓被敲响,比武开始。持短刀的男子大呵一声,挥刀刺向李长天。李长天连忙侧身,险险避过,随后李长天迅速绕到男子身后,伸出双手紧紧地卡在侠士毫无保护的脖子上!就在此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那侠士先还挣扎了一下,随后动作越来越迟钝,最后竟直接软趴趴地倒了下去!整个比武过程不过须臾间。花阁瞬间安静了数秒,又立刻开始吵闹起来,惊叹声,诧异声,议论声纷纷而至。“怎么回事?你看清了吗?”“这是什么武功?”“他是哪个门派的?”而比武台上,李长天半蹲在那名晕倒的侠士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颈上的脉搏跳动,见在慢慢恢复正常,吁了口气。而那名侠士也渐渐清醒了过来,他迷茫地四下看去,好似不知自己怎么就突然晕倒了。有人上台宣告李长天获胜,李长天对还在迷迷糊糊的侠士抱了抱拳,说了句‘承让’,就跳下台,走到了沈玉树和燕殊身边。沈玉树激动地扑了上来,问:“卧槽,你怎么办到的!快和我说说。”“其实很简单,就是双手压迫颈动脉窦,会出现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李长天挠挠头,说,“我也没想到他会晕的这么快,看来他颈动脉窦上的感觉神经末梢还是挺敏感的。”“啊?什么,什么东西?”沈玉树一头雾水。“就是……颈内动脉窦受压迫的时候,会刺激感受器,引起心跳减慢,血压下降,造成短暂晕厥。”李长天指着沈玉树的脖颈,试图解释。“停停停,你别说了,我都穿过来十二年了,生物早就忘完了。”沈玉树听得脑壳痛,连忙打断他。“那你怎么还记得氢氦锂铍硼啊?”李长天问他。“这个太顺口了,忘不掉啊!”沈玉树回答。说完两人一块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完后,李长天走向燕殊,见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盯着空荡荡的比武台看。“燕殊,我赢了!”李长天小跑过去,朗声笑道。“嗯。”燕殊垂眸点点头,轻声道,“没受伤就好。”不知为何,李长天觉得燕殊似乎有些失落,他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燕殊为什么会失落,只得归结于自己想太多。“长天,长天。”李长天正和燕殊说着话,沈玉树又蹿了过来,“话说,你下个对手,就是那个北蛮人了啊!!你能像刚才那样掐晕他吗?”李长天摇了摇头:“掐不了,有身高差,使不上力气。”“那怎么办啊!”沈玉树喊道。“能怎么办,打就完事了呗。”李长天说着,忽然感受到一道灼灼的视线,他转过头,见燕殊正担忧地看着自己。李长天笑了笑,说:“别担心。”燕殊没吱声,蹙眉看着李长天。“放心啦,放心。”李长天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燕殊的肩膀。一轮比武过后,十二位侠士便只剩下六个人,继续比试,决出胜负,很快便轮到了李长天和北蛮人。“长天加油!长天加油!”沈玉树又在那振臂鼓劲,李长天站起身,走上比武台。与此同时,北蛮人从台下一跃而起,重重地落在李长天面前。他一步逼近李长天,眯起眼睛打量他,由于体型差异,压迫感瞬间包裹住了李长天全身。但李长天毫不畏惧仰头与北蛮人对视,整个人站得笔直。两人就这样互相瞪了一会,北蛮人忽然伸手,冲李长天抱了抱拳。李长天一愣,抱拳回礼。北蛮人开了口:“你知道,为什么就算刚才那废物认输了,我仍然在打他吗?”李长天看着北蛮人,没说话。见李长天不应声,北蛮人自问自答道:“因为他认输!他是个懦弱的人,这种人,就是该打,但是我看得出,你不是这样的人,你眼里有勇气和无畏,我希望你不会求饶,别让我失望。”“求饶?”李长天笑了,“你就这么肯定,我打不过你?”北蛮人嗤笑一声,他比划了李长天的身形,嘲弄地摇了摇头。“兄弟,这又不是比谁的块头大。”李长天说。“这是看谁先倒下。” 第六十章 一表人才少年郎   锣鼓被敲响,比武开始。北蛮大汉先发制人,措不及防抓起李长天的衣领,将他狠狠摔在地上。李长天背部着地,扭了北蛮大汉的手,让他不得已松开自己,李长天刚准备爬起来,一抬头就见北蛮大汉一脚踏了过来,李长天连忙侧身翻滚躲过,左手撑地迅速站了起来。北蛮大汉挥起一拳,直冲李长天的腹部,李长天双手扣住北蛮人手腕上,狠狠往下折。虽然北蛮人因为吃疼而收了些力,但李长天还是挨了一下。李长天眉头紧蹙,憋气咬了牙忍下。北蛮人再次双手揪住李长天的衣领,将他高高举起,想继续摔他。可这次李长天并没有给北蛮人机会,李长天趁机双腿交叉卡住北蛮人的腰,双手扣住他的手臂,迅速从他腋下绕到他背后,随后左臂紧紧地卡住北蛮人的脖子,右手按着左手手肘收力。李长天打算用裸绞制服他!北蛮大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脆弱的脖颈正在李长天手里,他嘶吼着双手后举,想将李长天掀下来。可他双手一举起,脖子也跟着伸长了,李长天眼睛一亮,手臂发力收紧,死死地禁锢压迫着北蛮人的脖子。北蛮人只觉得无法呼吸,视线模糊,太阳穴突突直跳,随后便突着两只眼睛仰倒了下去。李长天正趴在那北蛮人背上,倒下去的时候也跟着磕了一下,他不敢松懈,确定北蛮人昏厥后,才解开裸绞。他松开北蛮人,边揉着手臂边喘着气坐在比武台上发怔。这裸绞看似结束得干净利落,其实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而在北蛮人倒下的时候,花阁里早已掀起了一阵惊叹和欢呼。“哇!这位少侠好厉害!!”“他那是什么武功啊,怎么从来没见过?”“模样也好帅气啊~真是人中龙凤,一表人才少年郎呢。”人声喧嚣,李长天确认那北蛮人在渐渐清醒后,这才放心走下比武台。毕竟他方才真的有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把那北蛮人的脖子扭断……“太帅了!!!”李长天走回燕殊和沈玉树身边,沈玉树连连叫好鼓掌,“你一定得教教我。”“有空一定,有空一定。”李长天边安抚激动的沈玉树,边揉着肩膀,他方才用力过猛,扯得整只手臂都有些疼。“疼吗?”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长天转头看去,对上燕殊的眼睛,连忙放下手:“不疼,一点都不疼,随便揉两下,没事。”燕殊:“……”就在此时,一名姑娘端着银盘走了过来,银盘上铺着红绸,绸缎上放着三块木牌。姑娘走到李长天面前,柔声说:“公子,胜者只剩三人,无法两两比武,所以得翻牌决定接下来该如何比试,如果公子能抽到空牌,休息一轮,如果抽到花牌,就得再比试一轮,胜者和抽到空牌的人进行比试。”“我先抽?”李长天问。姑娘点了点头:“方才比试,公子是最快获胜的一位,所以公子先抽。”“我来!我来!我和你们说,我从小运气就特别好!”沈玉树撩着袖子就挤了过来。李长天被沈玉树挤得往旁边退了退,差点撞到燕殊。沈玉树想都没想,直接拿了中间的牌,翻过来一看。空牌。“……”李长天惊叹地鼓起掌:“绝了!”“啊哈哈哈!!!”沈玉树叉着腰,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李长天想起沈玉树两世的家境,忍不住想把‘人形锦鲤’四个大字刻他脑门上。有了轮空,李长天好好地休息了一会。而比武台上,另外两名侠士正在比试,一个用棍,一个用长刀。用长刀的那名侠士身手明显不如用棍的,数次纠缠后,落了下风,就在大家都以为用棍的侠士要获胜时,那用棍的侠士却越打脚步越虚,最后直接从比武台的边缘栽了下去,闹了个笑话。燕殊轻轻蹙眉,突然开口,对李长天道:“他刀上有毒。”“啊???”李长天惊诧。“嗯,你别被他的刀划到。”燕殊说。“好。”-九转为功成,最后一场比试,在鼎沸的笙歌中,缓缓拉开帷幕。听说对手的刀上有毒,李长天刚走上比武台就一副警惕的模样。持刀的侠士上下打量了李长天一番,突然问:“小兄弟,你不用武器吗?”李长天摇了摇头说:“我不用。”“那我也赤手空拳和你打吧。”说完,那人竟真的将手里的刀丢下了比武台,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李长天一愣,心里蓦地对他多了几分敬意。“在下王成。”王成几步走近李长天,冲他抱拳。“我叫李长天。”李长天连忙抱拳回敬。可令李长天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两人互相行礼时,王成抱拳的手突然外翻,一枚毒镖蓦地从他掌心飞出,直冲李长天而去!李长天双眸骤缩,慌乱侧身,可两人距离极近,根本无法躲开,那枚毒镖就这样直直扎进李长天的肩膀。与此同时,锣鼓声响,比武正式开始。 第六十一章 稳稳当当地抱着   比武台下也有不少人看见王成使了毒镖,议论声纷纷而起,就连对武功一窍不通的沈玉树都看出王成在耍诈。小公子撸起袖子气冲冲地跑到敲锣的大汉前,大声:“喂!那人刚才在耍赖吧,你们不管管吗?”大汉摇摇头,说:“公子,花阁比武无规无矩,只有胜负。”“哈?!怎么这样啊?”沈玉树嚷了两下,见没人理他,只得气鼓鼓地走回去。而比武台上,李长天虽然动作极快地将毒镖拔出,但还是为时已晚,他右手的手臂渐渐毫无知觉。李长天还在震惊王成的所作所为时,王成已蓦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李长天膝盖上。“唔……”李长天措不及防地被踹跪地,他左手攥拳,狠狠地锤了右手手臂一下,试图唤回些知觉。就在此时王成再次抬脚,往跪着的李长天头上踢去。李长天左手格挡,并抓住王成的脚踝,猛地一扯,王成顿时狼狈地摔在地上。比武台下一片叫好。李长天站起身,左手死死地掐着右臂,可不但疼痛并未传来,麻木感反而还渐渐往全身蔓延而去,他脑袋开始发晕,走了不过两步,就踉跄了一下,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李长天猛地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右臂突兀一疼,随后整个人腹部、胸口、背部连挨了好几下,仓惶跌倒在地上。王成对着李长天猛地挥拳,因担心毒镖上的毒维持不了多久,他下手极重,只想赶紧打晕李长天,结束比武。可让王成没想到的是,无论他多少次将李长天打倒在地,李长天都能紧紧咬着牙关,挣扎着爬起。大约是因为中了毒,李长天双眼血红,脸色惨白,整个人明明已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偏偏要撑着一口气,左手死死地抓着王成的手臂,几番挣扎,靠扯着他站起,就是不认输。王成不耐烦了,抓住李长天头发,将他的头狠狠往地上磕去。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握住了王成的手腕,阻下他的动作。王成还未反应过来,身上便挨了一脚,踹得他飞出去足足有半米远。王成捂住因为摔倒而阵阵发疼的胸口,抬头看去,见一位素白锦衣公子冷着脸走了过来。“你!”王成一句话刚喊了一个字,那白衣公子一步上前,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狠狠地按在地上。“解药。”白衣公子眸中压着怒火,一字一顿地说。王成只觉得喉咙被牢牢桎梏着,那人掐得他呼吸不能,视线里也有了黑点,他慌乱掰着那白衣公子的手,却只是徒劳。无奈之下,王成只得仓惶地从怀里拿出解药,递给那名白衣公子。燕殊拿了解药,松开王成,再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李长天。李长天还在那挣扎着想要爬起,他显然已经看不清了,眼神迷茫对不上焦,他咬着牙站起后,踉跄几步,侧身撞进走过来的燕殊怀里。燕殊左手搂他,右手握住李长天攥拳挥来的左手手腕,轻声道:“是我。”李长天一愣:“燕殊?”“是我。”燕殊重复了一遍。李长天挥拳的手卸了力,全身竟跟着没了力气,脚下一软,又跌了下去。燕殊连忙揽着他坐在比武台上。李长天咬牙骂了一句脏话,有些垂头丧气。燕殊打开装解药的小瓷瓶,不敢冒然给李长天用药,他将瓷瓶里的白色粉末倒了些在指尖,点在唇上轻轻抿了一下,尝过药性后,这才喂给李长天。李长天就着燕殊的手,乖乖将解药吞下,深呼吸两下,感觉视线在慢慢恢复,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他眨着眼费劲往前看去,却见一模糊的人影,正站在燕殊的背后,持刀挥向他。李长天心里一慌,刚要喊燕殊,忽然觉得自己蓦地腾空。原来燕殊早已察觉危险,在王成挥刀砍来之际,蓦地打横抱起李长天,足尖轻点,轻松避开。王成的刀挥了个空,砍在了比武台上,刀刃入了比武台三分,卡在那。王成慌慌张张地想要拔出刀,燕殊却没给他机会,一脚踹在他手腕上,阻下他抽刀,随后又是一脚,王成被踹下比武台,重重地砸在花阁的柱子上,歪着脖子晕了过去。而燕殊一直稳稳当当地抱着李长天,甚至都没颠簸到他半分。事情发展得有些出乎人意料,花阁变得乱糟糟的,姑娘们都在尽力安抚着看客。燕殊抱着李长天跃下比武台,走到沈玉树面前,敛眸和他说:“沈公子,我们走罢。”“嗯?可是,花阁的阁主,牌子,你们……”沈玉树也有些懵,话都说不清。“我坏了比武的规矩,闹成这样,花阁的阁主恐怕是不愿见我们了。”燕殊淡淡道。“噢?公子为何如此笃定我们阁主不愿见你们?”忽然,一名红衣女子挡在了三人面前。 第六十二章 输赢是看谁能活   那挡在三人面前的红衣女子看向李长天,勾唇笑道:“这位侠士比武数场,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获胜,就打算这样离开吗?”李长天感觉手脚都恢复了力气,让燕殊放自己下来,落地时又觉得腿有些麻,只得一只手搭燕殊身上,借他的肩膀撑一会:“获胜?可打晕那人的不是我,是燕殊。”红衣女子笑道:“花阁比武无规无矩,一方倒下,另一方就算获胜,我如今只看到公子站着。”“啊……”李长天有些诧异。“公子不是要见我们的阁主吗?随我来吧。”红衣女子笑道。“什么?我们不能跟着吗?”沈玉树问。“不可,只有这位在生死契上留了名的公子可以见我们阁主,还望两位公子见谅。”红衣女子道燕殊轻轻蹙了蹙眉。“那行吧,我跟你去。”李长天动了动腿,发现已经不再麻木,于是收回了搭在燕殊肩膀上的手。“李长天……”燕殊轻轻唤出声,语气里全是担忧。“没事,我肯定帮你把信物拿回来,你放心。”李长天拍拍燕殊的肩膀,随后跟上红衣女子的步伐。那红衣女子领着李长天上了楼,来到了花阁的第五层,与风阁一样,花阁的第五层只有一间厢房,不过风阁处处可见精致琳琅瓷器,而花阁却到处放着武器架。红绸缠绕着那些黑铁银刃,令人感到莫名战栗。红衣女子领着李长天来到屋前,行礼后离开。李长天困惑地挠挠头,伸手叩响门。“公子请进。”屋里传来声音。李长天推门进去,见屋中铺着柔软的如意锦纹地毡,中央放着楠木漆金床,不但床柱呈暗红色,就连床帐都是朱红色的。一名姑娘端坐在床榻旁的八仙桌边,桌上放着酒壶、酒樽和青瓷盘,盘置青梅。听见声响,花阁阁主抬起头来,看向李长天。她是一名样貌极为俊美的姑娘,眼底看不见一丝柔媚,一身利落的束腰劲装,青丝束成马尾,脚上蹬着云纹皂靴,英姿飒爽。“公子请坐。”花阁阁主道。李长天在花阁阁主对面坐了下来,花阁阁主温起一壶酒,斟了一杯递给李长天,说:“此为花雕酒,以澄清明净的深山潭水酿制,十年陈,酒味甘香醇厚,公子尝尝。”李长天道了谢,端起酒饮下,果真觉得入口极甘,回味无穷,整个人都暖了起来。“公子是想先与我煮酒青梅论武,还是想直接谈事?”花阁阁主问。“直接谈事。”李长天想都没想,果断答道。“好。”花阁阁主显然也是个不喜拖沓之人,她站起身,走到朱红金漆床榻前,散了发,又默默地解开衣带,开始褪下衣裳,露出雪白的臂膀。李长天:“……”为什么你的谈事和我字典里的‘谈事’不是一个意思啊!!!李长天连忙站起身,上前按住花阁阁主的手,阻下她继续脱衣的动作:“阁主,我不是来寻欢的,我是为了阁主信物而来。”花阁阁主看了李长天一眼,慢悠悠地说:“哦?花阁信物?”“对。”李长天点了点头。花阁阁主摇摇头:“我好心劝公子一句,还是放弃这个念想罢。”“我不会放弃的。”李长天坚定地说,“我一定要拿到阁主的信物。”花阁阁主边将衣裳重新穿好,边说:“公子,我的信物,需公子再比武一场,赢了便可拿走。”“好。”李长天点点头,“我比。”花阁阁主忽然勾唇一笑,说:“那倘若我告诉公子,这场比武,并不是看谁还能站着,而是……”“而是看谁能活着呢?”李长天怔愣。花阁阁主整好衣裳,对李长天行礼,道:“公子,请随我来。”说着她起身往右侧走去,李长天这才发现这屋子右侧有一处被绣花布帘遮挡的暗门。穿过暗门,是一条黑漆漆的走道,与珠围翠绕的阁楼不同,这条暗道是用冰冷暗红的砖头堆砌而成,石壁上置着烛台,照亮着走道。李长天跟着花阁阁主穿过走道,来到一扇铁门旁,花阁阁主拿出钥匙,打开铁门,对李长天做了个请进的手势。李长天斟酌了一下,起身走了进去。入眼的是一处和刚才屋子差不多大的内室,四周无窗,墙上挂着一些刀剑武器做装饰,内室的正中央被挖空,足足有两米深。“此处,便是比武的地方。”花阁阁主指了指那深坑,淡淡道。李长天走近一步,低头看去,随后愣住。深坑的中央,有一匹眼冒绿光、体型硕大的灰狼!它呲着牙,尖锐的牙齿里唾液溢出落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声响。“这便是公子的对手,一匹饿了一天的凶狼。”花阁阁主看向李长天,淡淡道,“方才公子的比武,着实精彩,可惜公子擅长的,是钳制住他人脆弱的脖颈,这招对这狼并不管用,更何况,公子已比试了一晚上,应当已经筋疲力尽了吧?”李长天:“……”李长天根本没注意花阁阁主在讲什么。他满脑子都是。狼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啊啊啊! 第六十三章 受了伤无人搭救   花阁阁主见李长天久久不语,以为他终于懂得有所顾忌,轻声道:“公子,趁势落篷,并不丢人,审时度势、不鲁莽行事,才是聪明人。”李长天笑了笑:“谢阁主提醒,可惜我一直都不算太聪明。”此言一出,花阁阁主便知李长天打算与饿狼搏斗了,她叹了口气,说:“公子,您的朋友并不在这,如果遇险,是无人搭救的。”“还好他们不在这。”李长天说,“不然肯定要拦着我了。”“既然如此,公子怎么不想想,你朋友为什么要拦着你?”花阁阁主问。“我想过了的。”李长天低头看着深坑里的饿狼,“可我也答应了朋友,一定会将信物拿给他。”“为此,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真的值得吗?”花阁阁主问。“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吗?”李长天反问。花阁阁主一怔。“阁主,那把匕首,阁主可不可以借我一用。”李长天指了指墙,那处挂着一把刀刃泛着银光的匕首。“无妨,公子拿去用吧。”花阁阁主道。李长天道了谢,取下匕首,拿在手里挥了两下,感受了下重量,随后满意地点点头。他看向花阁阁主,笑道:“方才阁主说,一晚上的比武,我都是靠钳制对手的脖颈获胜,而这招对狼并没用,那阁主有没有想过……”“我之所以只用这招,是因为根本没必要用别的招数?”-花阁一楼,比武结束,人们继续饮酒作乐,醉生梦死。沈玉树和燕殊等了好久也没见李长天回来,沈玉树等得不耐烦了,拉着燕殊寻了张桌子坐下,又唤来两名美若天仙的姑娘,边饮酒边与弹曲的姑娘嬉笑玩闹。而燕殊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有姑娘上前劝酒便淡淡开口婉拒,目光忧心忡忡的。沈玉树觉得燕殊实在闷得慌,劝道:“你别担心了,花阁阁主要是不把信物给长天,我们就明个儿再来,实在不行,我去问问我爹和我哥,他们肯定有办法的,来来来,喝酒。”燕殊推拒不得,端了酒杯和沈玉树相碰,敛眸饮下。“这就对了嘛!今朝有酒今朝醉,嘻嘻。”沈小公子笑道,“听闻花阁阁主貌若天仙,说不定,长天现在也美人在怀度春宵呢,不然怎么会去这么久?我俩可不能傻不愣登地等他。”燕殊没应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酒杯。方才饮下的酒,入口柔和绵长,掺着胭脂香气,可对于燕殊这种不常喝酒的人来说,却既呛人,又苦涩。燕殊没由来地想叹气,好纾解胸口的郁闷,他抿着唇,终是忍不住,哎了一声。“怎么了?叹什么气呢?”忽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燕殊一怔,蓦地抬头看去。李长天不知何时坐在他身边,对着他弯眸笑。燕殊看愣了。“啊!!长天!!你终于回来了啊!!我们等了好久!”沈玉树激动地站起身。“久等了久等了。”李长天笑道。“信物呢?拿到了吗?”沈玉树问。李长天点点头,张开手,手心里赫然躺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写着一个‘花’字。李长天拉过燕殊的手,将玉牌轻轻放他手里,说:“我办到了,我把信物拿回来了。”“你……”燕殊轻轻攥拳,将玉牌收进手心,“受累了。”“不受累,能帮到你就好。”李长天笑着说。说完这句话,李长天松了口气。燕殊看着李长天,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李长天正把一个个他本无需去扛的担子放在身上,而这些担子,也并不是靠自己一两句话,李长天就愿卸下的。“啊!李长天啊李长天,好你个李长天。”沈玉树突然喊出声,“你果然是撇下我们,和花阁阁主风花雪月去了吧,你看看你,衣裳竟然都换了!”燕殊一顿,低头看去,竟果真如此。李长天离开时,身着竹青色绣月牙白云纹束腰劲装,回来时却穿着一袭墨色金纹衣裳,还有些不太合身。“瞎说什么呢!”李长天连忙反驳沈玉树,解释道,“为了拿这个信物,我又打了一架,原先的衣裳不小心扯破了,阁主好心送了我一件衣裳。”“啧啧啧。”沈玉树一迭连声道,显然不信李长天的话。燕殊眉头一蹙:“又比武了?”“嗯,没事,就随便切磋一下。”李长天连忙道。“走走走,我们去雪阁!”沈玉树端着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手一挥,风风火火地就往雪阁闯。李长天和燕殊只得赶紧跟上沈小公子。走出花阁后,李长天脚步慢了一些,落在最后,他抬头见沈玉树和燕殊都没注意到自己,长长吸了口冷气,轻轻捂了腹部一下,随后咬着牙,疾步追上沈玉树和燕殊。 第六十四章 公子呀心神不宁   李长天、燕殊、沈玉树三人从花阁行至雪阁,不同于风阁和花阁,雪阁门前有持刀侍卫在拦人,入阁就得拿银子。沈玉树大大方方拿出银两递给侍卫,和李长天、燕殊一同走进阁楼。雪阁雅致寂静,三人穿过一条精致回廊,来到阁内,齐齐惊叹。阁内中央,是六出琼花台,通身白玉所制,金边勾勒描花纹,玉台置于莲花池中,莲花皆为金制,或含苞欲放或绽放,栩栩如生,金莲内有点点烛光,晃得水波荡漾,波光粼粼。一名美人正伴着琴音、编钟音在六出琼花台上起舞,舞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莲花池周围飞阁流丹,桂殿兰宫,层层往上,以屏风相隔,皆是看客。三人刚刚入阁,就有身着素锦衣裳的姑娘提着小巧精致的镂空花灯来迎三人:“三位公子,请随我来。”“姑娘,姑娘。”沈玉树上前一步,问道,“我们想见阁主,怎么才能见到她呀?”那姑娘笑了笑,说:“我就是来带三位公子去见我们阁主的。”“啊?”沈玉树惊诧,李长天和燕殊也面面相觑。“雪阁阁主怎么知道我们要找她啊?”沈玉树问。“三位公子在风阁、花阁寻阁主要信物的事,早已在姑娘们之间传开了,这自然,也传到我们阁主耳边了。”姑娘耐心地说,“公子,随我来罢。”说完姑娘引着三人往阁楼上走去。行至雪阁第五层,姑娘停在一间厢房前,轻轻推开木门。不同于风阁的奢华,不同于花阁的凌厉,雪阁处处都给人一种雅致考究的感觉,如今这间厢房也是如此。房间好似书斋,几排精巧木制书架靠着墙,书架上放着绘卷、字谱、乐谱等等书籍,雪白的墙上挂着山川水墨画,虽不是出自大家之手,没有有豪气之意,但给人一种宁静致远的感觉。三人绕过漆画屏风,进了内室,见一名明眸皓齿的玉肌美人,她绾着灵鹿戏飞雪白玉簪,身着月白绣梅襦裙,目光淡淡地看向进来的三人。美人端坐在罗汉榻上,身前置着棋盘,盘上无子,棋盘旁燃着沉香,青烟袅袅。“阁主,我们是来找你要信物的。”沈玉树莽莽撞撞地开口。雪阁阁主也不责怪他,轻声道:“三位公子,可懂得对弈之道?”李长天和沈玉树不争气地齐齐摇头。燕殊轻声道:“略知一二。”“公子请。”雪阁阁主指了指自己对面,示意燕殊坐下。燕殊起身走了过去,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下,坐姿如钟。雪阁阁主对沈玉树和李长天轻声道:“两位公子,那边有软榻摇椅和蜜饯果脯,两位可以歇息片刻。”说罢,便不再言语,与燕殊一人持白子,一人持黑子,安静对弈。沈玉树和李长天也不敢惊扰两人,愣愣地坐在一旁,抓着瓜子又不敢磕,只敢吃蜜饯,还抿着嘴细细地嚼,生怕弄出一点声响。这一等,等了足足快一个时辰,沈玉树有些坐不住了,揣着手面露焦躁,不停地给李长天使眼色。李长天一脸迷茫地看着他。沈玉树伸手抓住李长天的胳膊,将他拽向自己,李长天被他措不及防地一拉,身子前倾,腰磕到了软塌上,顿时小小声地吸了口冷气。沈玉树也没注意到李长天的不对劲,俯在他耳边轻声说:“他们俩这棋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我们走吧。”“走?去哪?不好吧?”李长天轻轻捂着腹部,犹犹豫豫地说。正在此时,雪阁阁主在棋盘上轻轻落下一子,随后开口,声音清冷:“两位公子如果等乏了,不妨去二楼赏舞,雪阁的舞姬,名动天下,望两位公子喜欢。”“谢谢阁主。”沈玉树得了许可,蓦地站起身,拉李长天,“走啊,喝酒赏舞去,雪阁的姑娘可温柔了。”燕殊持子正要落下,蓦地抬头看了过来。“我不去了,你去吧,我看他们下棋,等等和燕殊去找你。”李长天摆摆手。沈玉树也没强求,他见李长天没有兴致,自己起身走出了厢房。燕殊收回目光,看向棋盘,落下一子,又蓦地一顿。他下错了。雪阁阁主看了燕殊一眼,未多说,两人继续安静对弈。李长天单手撑头看着俩人,忽然觉得有些口渴,端起茶杯想喝,又想起什么,猛地一顿,随后苦着脸放下茶杯,捻起软榻案桌上玉盘里的果脯,放入口中慢慢嚼着。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燕殊忽然叹了口气,他抱拳行礼,淡淡道:“阁主棋艺精湛,是我输了。”雪阁阁主把玩着手里的棋子,轻声说:“若不是方才,公子的心乱了一瞬,输的人应当是我。”燕殊道:“阁主过谦了。”雪阁阁主垂眸,拿出一块刻有‘雪’字的玉牌,递给燕殊。燕殊一愣,连忙双手接过:“可我并未获胜。”雪阁阁主莞尔:“我何时说过,公子需赢才能拿走信物?与公子对弈一场,便能知公子是位品性耿直之人,所以这信物,公子拿去罢。”燕殊低头道谢,他收好信物,整好完棋盘,起身走向李长天。李长天倚在软榻一侧,单手撑头,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看起来疲惫得不行。燕殊看着他,轻轻唤道:“李长天。”李长天蓦地回过神来,他揉揉双眼,看向燕殊:“嗯?嗯?结束了吗?信物拿到了吗?”燕殊点点头。“噢!太好了!你真厉害!不愧是你!”李长天连连夸奖,“走,我们去找沈公子,就差个月阁信物了。”他边说着边站起身,忽然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燕殊连忙伸手扶住李长天:“你怎么了?”“没事!没事没事!”李长天一迭声地说,“睡迷糊了,脚崴了一下,没事,走吧。”俩人向雪阁阁主拜别,起身离开。雪阁阁主目送他们离开,缓缓起身,走到软榻边,想将放果脯蜜饯的玉盘摆好,却蓦地一愣。方才李长天倚靠的软榻上,赫然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血迹。 第六十五章 有缘千里来相会   李长天和燕殊俩人在雪阁二楼寻到沈玉树的时,他正饮酒赏舞,见俩人走来,说:“哎呀,可算结束了。”“走吧,月阁。”李长天说。沈玉树站起身,边和两人往月阁走去,边说:“我来了锦瑟坊这么多趟,都还没去过月阁呢!”“为啥?”李长天问。“因为我不喜欢小倌啊。”沈玉树说。“噢。”李长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三人踏进月阁,见此处灯火辉煌,雕梁画栋,丹楹刻桷,倒也确实是个人间好去处。就是皆为俊美公子哥,不知道该寻何人问路。三人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李长天看见一人,轻轻扯了扯燕殊衣袖,示意他看去:“那人是不是昨天给我们引路的?”燕殊转头望去,随后对李长天点了点头。-陆小哥正怀里搂着一名清秀公子饮酒作乐,忽然眼皮一跳,随后三道黑影压了下来。陆小哥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去,见到来人,笑着行礼:“燕公子,李公子,沈公子。”“嗯?你认识我?”沈玉树好奇地问。陆小哥笑道:“天阙山庄二公子,挥金如土,谁不认识啊?”“嗯!”沈玉树得意洋洋地点头。李长天:“……”挥金如土好像不是褒义词吧!你得意个什么劲啊!算了,有钱人的生活,他不懂。“请问,您是月阁的……的……嗯……”燕殊想了半天,想不出该如何措辞,沉默下来。好在陆小哥机灵,笑道:“燕公子,我并不是月阁的人,我只是沉醉在这风花雪月之景的一名俗人,只因囊中时常羞涩,才偶尔当一次引路人。”“那你知道怎样才能见到月阁阁主吗?我们想要他的信物。”沈玉树问。陆小哥笑着摇摇头:“月阁阁主只见有缘之人。”“可否帮我们引见一下?”燕殊问。陆小哥露出苦恼的神色,思索半天,最后还是道:“那我就试着帮帮三位公子。”说完,陆小哥转头看向方才搂着的公子,同他亲昵地耳语了几句。那名清秀的公子摇了摇头,轻声道:“阁主不会见的……”“你去试试。”陆小哥哄他,“这可是天阙山庄的沈二公子。”清秀公子无奈,起身离开。四个人一起等了片刻,清秀的公子走了回来,笑道:“三位公子,请随我来。”三人都松了口气,连忙跟上那清秀公子,行至月阁五楼,依旧是一间厢房,推开门,入眼是红帐青烟,绕过漆画屏风,到了内阁,有人正在抚琴,琴音婉转动听。那是一位身着苍青色绣云纹衣衫的公子,他眸光冷冽,不掺一丝媚意,若非在月阁相见,定会以为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知书达礼,博古通今,一身学识和抱负。听见声响,月阁阁主抬起头,看向三人,随后一愣。琴音戛然而止,十分突兀。三人正要说明来意,月阁阁主忽然站起身,疾步走了过来,因走得慌张,还差点磕到桌子。他直直走向燕殊,眸中全是不可思议:“燕大人,是您吗?”燕殊看着月阁阁主,也是满脸惊讶。“是我啊。”月阁阁主走到燕殊面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三年前,若不是您要走了我,如今我的尸骨,怕是已经埋在黄土里了。”“钟离?”燕殊轻轻唤出声。 第六十六章 自甘堕落风月场   “大人。”钟离几步走到燕殊面前,看着他双眸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当年京都一别,已有三载未见,一切可安?”燕殊轻声问钟离,“不是说投奔远亲,为何会出现在锦瑟坊?”钟离叹了口气:“燕大人,你也知我爹是朝廷重犯,远亲怕惹是生非,不肯认我,我无奈流落街头,幸得锦瑟坊坊主赏识,获了月阁阁主这一虚名。”燕殊轻轻蹙眉:“……怎么会这样……都怪我,当初不该劝你走。”钟离哽咽数声,仓惶道:“这怎能怪大人?当年大人将我从污浊渠沟中拉出,我却自甘堕落,重陷风月场,辜负了大人的心意。”燕殊蓦地想起什么,问:“难道这里……”“不,大人。”钟离竟知道他想问何事,双手轻轻搭在燕殊手腕上,阻了他的话,“锦瑟坊与满春院不一样,满春院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而锦瑟坊却是安身之处,所以这次,我并未受人迫害,而是自愿待在这情欲之地的。”“这……”燕殊有些诧异,但是并未多说什么。“大人此番来白帝城,来锦瑟坊,是为了查案吗?”钟离问,“我能有幸帮到大人吗?”燕殊说:“我来锦瑟坊,是想见坊主一面。”钟离连忙道:“我可以带大人去见坊主。”“当真?”燕殊眼睛一亮,“你与她熟识吗?可否过问些事?”“坊主的事吗?”钟离目光扑朔,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既然燕大人想知道……不过……”他的目光落在李长天和沈玉树身上,轻声问:“这两位公子,是燕大人的朋友吗?”“对对对。”沈玉树连连点头,“我们是他的朋友。”李长天呆愣愣地看着燕殊和钟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两位公子请在此静等片刻,燕大人,随我来。”钟离礼数周到。“劳烦你们在这等等我。”燕殊看向李长天,却见他低下头,一副困顿乏累的模样。“去吧,去吧!”沈玉树挥挥手,自顾自地寻了软榻坐下,拿起案桌上的糕点喂进嘴里,随后面上一喜,喊道,“哇,长天,这个好好吃,快来尝尝。”“啊?哦,好,来了。”李长天回过神来,见燕殊正看着自己,连忙道,“你去吧,我们在这等你。”燕殊总觉得李长天有些不对劲,正要问,钟离开口:“燕大人,随我来。”燕殊询问的话被打断,只得先咽回肚子里。他又看了李长天一眼,转身跟着钟离进了侧室。“来来来。”沈玉树将糕点递给走过来的李长天。李长天在软榻的另一侧坐下,轻轻呼了口气,接过糕点:“谢谢。”“你怎么了?我怎么感觉你有气无力的?”沈玉树也看出了李长天的不对劲。“没有啊,就是有点犯困而已。”李长天佯装无事。“长天,你有没有觉得,燕殊和月阁阁主有些不对劲啊?”沈玉树朝李长天挤挤眼睛。“什么不对劲?”李长天是真不明白,一脸困惑。“你没听见吗?刚才月阁阁主说什么三年前要走了我什么的。”沈玉树咽下嘴里的糕点,极其肯定地说,“燕殊他十有八九好男风!而且和月阁阁主之前有过一段情!”李长天怔愣了一会,说:“燕殊不是那样的人。”“什么叫不是那样的人,这又没什么的,你情我愿的事,你别那么死板古董行不行?”沈玉树撇了李长天一眼。李长天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说好男风怎么样,我是指燕殊和月阁阁主肯定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沈玉林哼了一声:“你又知道了?我和你说,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燕殊就算性格再清冷,那他也是人啊,也会有七情六欲,也会喜欢上别人的啊。”李长天怔愣,没说话。沈玉树没继续这个话题,兴高采烈地吃起了糕点。厢房外忽然响起短促的敲门声,随后有人轻声喊:“阁主,惊扰了,沈二公子在里面吗?他的家仆让我给他传封信。”“嗯?什么信啊?”沈玉树反客为主,打开厢房门,见一名小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信笺。沈玉树接过信笺,拆开扫了几眼,脸色蓦地一变。他一跃而起,奔回厢房,双手扶住李长天的肩膀,疯狂摇晃他:“完了完了,我哥知道我在锦瑟坊了,我得走了!现在不回去,他得念叨死我!!”李长天倒吸一口冷气,连忙一把抓住沈玉树的手:“别慌,那你就先回去吧,我等等会和燕殊说一声的。”“好,那我先走了啊,燕殊和月阁阁主这么熟,肯定能见着坊主,我下次再来找你们玩!”沈玉树急忙慌张地说完,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沈玉树走后,厢房一瞬静了下来,李长天见四下无人,侧室的房门也紧紧闭着,终是忍不住,用手按住腹部,随后疼得一个哆嗦,小小声地呻吟:“卧槽……踏马的……快止血啊……” 第六十七章 十有八九好男风   侧室里,紫檀书架旁置着摆了笔墨的案桌,桌边放着青白瓷器,目光绕过瓷器往后看去,是悬着金绡软帐的沉香架子床。钟离关紧门,又掩了窗,请燕殊坐下,亲手斟了茶递给燕殊:“公子莫怪我谨慎。”燕殊接过茶,轻轻抿了口,只觉得清香溢满口腔,心中不免感慨一句好茶,他说:“谨慎是好事。”“近日来,白帝城和锦瑟坊里鱼龙混杂,并不太平,不少牛鬼蛇神都在打探消息。”钟离在燕殊身侧坐下,“想见坊主的,不止燕大人一个。”燕殊皱了皱眉,想起之前‘影子’和自己说,白帝城里有‘寒鸦’的人。难道说韩涯也在找徐大人?燕殊原以为,徐大人与三十三名锦衣卫可能是遇到了什么天灾人祸,所以才了无音讯。但如今细想,十万赈灾银两消失这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徐大人最后一封上报给朝廷的信里,到底说了什么?这封信为何无缘无故消失了?它是在路上弄丢的吗?还是在京都通报给朝廷时被他人拦下?朝廷中又有哪几方势力在盯着这件事。见燕殊眉头不展,钟离轻声唤他:“燕大人,勿要多虑,别愁坏身子。”燕殊回过神来:“劳烦和我说说这锦瑟坊和坊主。”钟离点点头,说:“坊主并非中原人士,她原是北狄异族的一名公主,后来北狄内战,坊主所属的族系不幸被灭,坊主逃到中原,又入了锦瑟坊。”燕殊点点头。北狄是游牧民族,因为资源匮乏土地贫瘠,一直好战、好掠夺,不过三年前,北狄实现了统一,如今占地称王,隔着朔方,对中原虎视眈眈。“坊主原名阿斯纳,在北狄语里,是花的名字,七年前,坊主接下锦瑟坊后,再不见客,又改了一个中原名,叫诗华年,她是位内心坚毅的女子,身为异族公主,在中原漂泊无依,为了活下去,进了锦瑟坊后,努力学习中原的琴棋书画,又将锦瑟坊管理得井井有条。”钟离将他所知道的事娓娓道来。燕殊点点头,忽然问:“那你可曾听她说起徐大人?”“徐大人?”钟离面露疑惑。“兵部侍郎,徐一弦,徐大人。”钟离细细想了想,摇摇头:“不曾听坊主提过,不过兵部侍郎……”钟离沉吟。“怎么了?”燕殊追问。钟离说:“燕大人您也知道,锦瑟坊树大招风,自然也会招惹些妖魔鬼怪,两年前锦瑟坊曾闹出过事,风阁有一名姑娘,被白帝城知府的三公子带出了锦瑟坊,谁知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没了?”燕殊轻轻蹙眉。钟离点点头:“姑娘身上都是淤青和伤口,可知府的三公子非说姑娘是不小心摔进他们家的枯井里,摔死的,后来,知府打算用钱息事宁人,坊主没要钱,但也没多说什么,毕竟我们只是个歌舞坊,怎么可能斗得过朝廷命官。”“谁知三个月后,那知府被朝廷下来的大官查出了贪污受贿,锒铛入狱,他一家子之前做的恶事也全被翻了出来。”钟离说,“我记得当年下来的大官,就是兵部的……”燕殊沉吟。徐大人已年过而立,但一直未娶妻生子。这也是他被朝廷怀疑贪污银两的缘由之一。难道他真的夺走了十万银两,藏在锦瑟坊,打算与诗华年一起掩恶匿罪?“我想见见坊主。”燕殊抬起头,看向钟离。钟离起身,从紫檀书架上拿下一个木匣,从里面拿出一块刻有‘月’字的玉牌,递给燕殊:“燕大人,这个是月阁信物,我领你去找其他三位阁主……”“不必了。”燕殊说,“我已经集齐了。”钟离先是一愣,随后眼里露出了敬佩和赞许:“不愧是燕大人,那请大人随我来。”-侧室的门发出‘吱嘎’一声,坐在内阁软榻上的李长天连忙收回按着腹部的手,抬头看了过去。燕殊和钟离边说着话,边并肩走了出来。“此行多亏遇见了你。”燕殊说,“谢谢。”“大人,你不必和我说谢的。”钟离连忙道,“三年前,大人从满春院里赎走了我,如今我的身和命,都是大人的。”燕殊:“言重了,锦瑟坊终归是个风月场,等此案结束,我带你回京都罢。”钟离愣了愣,嗫嚅半晌,没说出话来。一旁的李长天也怔了,他突然想起沈玉树的话。“燕殊他十有八九好男风!而且和月阁阁主之前有过一段情!”嘶,卧槽……难不成,真被沈玉树说对了?! 第六十八章 你别瞎作践自己   燕殊同钟离说完话,看向李长天,却见他正一脸震惊地瞪着自己。“嗯?怎么?”燕殊问。“没事没事。”李长天慌乱收回目光,掩饰惊诧。“沈公子呢?”燕殊环顾四周,没见人。“太晚了,他回府邸了。”李长天撑着软榻的雕花木制扶手,有些费劲地站起身,“我们现在去哪?”“去见坊主。”燕殊回答。“好。”-钟离领着两人离开月阁,走进清露阁。燕殊轻轻挑了下眉,心中曾经的想法渐渐明朗了起来。清露阁一楼依旧只有一处金漆朱红戏台,光线晦暗,钟离带着两人想往楼上走,却被人拦下了。那是一位手提木雕镂空花灯、身着素锦衣裳的姑娘,姑娘对着三人行礼,随后看着钟离笑了笑:“月阁阁主,坊主说按规矩来呢。”钟离:“可……”“无妨。”燕殊淡淡地打断,“就按规矩来。”钟离无奈,只得道:“燕大人,既然如此,我们不能陪您上去了。”“好。”燕殊应声,他转头看向李长天说,“辛苦你再等我片刻了。”“不辛苦!”李长天连声应道,“去吧!我就在这等你!”燕殊目光柔和,他点点头,起身跟着那名姑娘上了楼。姑娘将燕殊带到清露阁二楼的一个厢房前,她抬手轻轻叩门三下,随后推开厢房门:“公子,我们坊主就在里面,我先退下了。”姑娘说罢,行了礼,提着花灯离去。燕殊没有犹豫,抬腿走了进去。依旧是珍宝琳琅满目,香雾缭绕。清露阁阁主坐在青玉茶几旁,敛着眸,用小小的红炉煮着茶,她没有抬头,只是道:“公子,又见面了呢。”“坊主。”燕殊抱拳行礼。“公子多礼了,请坐罢。”诗华年做了个请的手势。燕殊没有坐,他站姿如松,目光严厉,伸手拿出腰间那块写有‘巡察使’字样的玉制镀金牌,随后举起。他看着诗华年,郑重其事地说:“大理寺,巡察使,燕殊,关于兵部侍郎徐一弦大人与十万赈灾银两消失一案,请坊主回答我数个问题。”诗华年顿了顿,轻轻提起煮茶的器皿,将滚沸的茶水倒进自己面前的玉杯里:“燕大人,这可是用昆仑雪水煮的茗茶,大人不尝尝,岂不可惜?”“坊主最近可曾见过徐一弦大人?请坊主如实回答我,不得有隐瞒。”燕殊正言厉色,话语铿锵,并不打算和诗华年多言。诗华年笑了笑,抬起头看向燕殊:“燕大人,天家的兵部,都像你们这样的吗?谈及正事就一本正经起来,一点插科打诨都要不得。”她边说边端起玉杯,轻轻抿了口茶,这才继续道:“您口中的那位徐大人,我确实见过,不过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一个月前?”燕殊收起腰牌轻轻蹙眉,“徐大人为何寻你?可有同行之人?赈灾的十万两银子的去处你可知晓?”“燕大人问题可真多啊,徐大人为何寻我?自然是因为我这处是温柔乡,来此寻得一丝慰藉。”诗华年故作不满,实为调侃,她放下玉杯,抬头看向燕殊,神色也渐渐严肃起来,“徐大人他是独身来找我的,说希望能在我这落脚一段时间,我便留了他,至于十万两银子,我也没见过,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过徐大人来找我的时,确实带着一个箱子,一个长大约十寸的木箱子,燕大人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是何物?”燕殊蹙眉追问。诗华年眨了眨眼睛,说:“徐大人来我这暂居的那段时间,天天抱着那箱子,睡不好也吃不下,一个劲念叨着胡话,让人起疑,所以一日我趁他睡着,悄悄打开了那箱子,谁知里面竟然是……”“是一颗头骨,一颗黑乎乎、隐隐散发出恶臭气味的头骨。”燕殊双眸微微睁大,露出错愕的神情。诗华年垂眸,又轻轻抿了口茶,说,“我发现后,因为太害怕,就把他赶走了。”“赶走了?你把徐大人赶出了锦瑟坊?”燕殊缓缓重复,“那徐大人后来去了哪里?”诗华年摇摇头:“我不知道,说到底,我不过是锦瑟坊里的一个歌舞女,只盼个安身立命,并不想惹是生非。”燕殊用探究的目光盯着诗华年看。诗华年倒也不畏惧,说:“怎么?燕大人不信我?难不成要将我绑去京都,羁押在大理寺里盘问?”“坊主和徐大人相识多久了?”燕殊并未理会诗华年的问话。“……”诗华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七年。”“两年前,有高官来白帝城查知府贪污案的,可是徐大人?”燕殊的问话步步紧逼。“我不知什么贪污案。”诗华年语气里有了些不耐烦。“坊主曾说过,您最爱的戏,唱的是倾城歌女偶遇高官,两人情投意合的故事。”燕殊咄咄逼人,“不知这戏,坊主自己有没有唱过?”“唱过又怎样?”诗华年冷笑,“最终还不是高攀不起,弃我回了京城,终归都是过客,我留不住,自然是要赶的。”一言毕,两人都沉默下来。许久,燕殊抱拳:“多谢坊主,我信坊主,不过若是坊主有所隐瞒,来日再见时,便别怪燕某无情。”说罢燕殊郑重地行了礼,转身离去。厢房内静了下来,只剩炉火煮茶的‘咕噜咕噜’声,诗华年起身去关门,厢房门被关上的一瞬,她忽然整个人软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扶着门框。诗华年从北狄来到中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身为锦瑟坊坊主的她,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可像燕殊这样寒若冰霜、浩气凛然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忽然有人伸手,扶住了坊主。那是一名身着灰色棉袍的男子,他轻轻揽着诗华年,笑道:“弃你回了京城?不是夫人舍不得这锦瑟坊,七年都不肯跟我回京都吗?”诗华年面露惊慌:“那名巡察使,可能还未走远。”“无事,他已经下楼了,若是回来,我会有所察觉的。”徐一弦道,“其实我在想,要不还是与这位燕大人见上一面……”“不可!”诗华年捂住徐一弦的嘴,“若那巡察使不由分说,就要押你回京都,该怎么办?如今三十三名锦衣卫已死,你一人百口莫辩,回了京都便是入虎口!怕是会被那些躲在黑暗中的人,嚼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啊!”“哎……”徐一弦叹了口气,“可总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韩涯知我没死,定是要杀我灭口的,我一直躲在锦瑟坊,还会牵连你……”“我不怕牵连!你就好好躲着,躲个十年八年,这事就过去了,好不好?”诗华年央求。徐大人没回答,只是轻轻道:“劳烦夫人给我煮杯清茶罢。”-而此时,清露阁楼下,李长天和钟离正聊得欢快。燕殊离开后,李长天与钟离一起站在清露阁一楼静候,沉默中带着尴尬,李长天正极力忍着腹部传来的疼痛,忽然听见钟离问他:“敢问大人如何称呼?”李长天连忙说了自己的名字。“李大人。”钟离点点头,“李大人可和燕大人一样,在大理寺当差?”“不是不是。”李长天摇摇头,“我不是当官的,就是个跟着燕殊的平头百姓而已。”“跟着燕大人的平头百姓?”钟离显得十分诧异。“对,跟着他,能帮他一下是一下,没帮就混着。”李长天说。钟离错愕地眨了眨眼睛,许久才缓缓道:“看来燕大人,越来越通人情了呢……”“啊?通人情?啥意思啊?”李长天问。钟离说:“三年前,我曾有幸服侍过燕大人半个月……”李长天:“服服服服服服服侍?咳咳咳,服侍?”看着李长天一瞬吓得慌乱结巴,又连忙掩饰的样子,钟离不由地笑了笑:“李公子别误会,只是端茶倒水,做些书童的杂事而已,我的父亲本是吏部员外郎,后来卷入摄政王韩涯的党派之争,不幸入了死牢,我也因此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因我样貌尚可,被贼人窥觊,送进了青楼。”“啊……”李长天面露哀色。“三年前,燕大人任职大理寺少卿,将当年摄政王韩涯弄出的悬案和疑案,一一翻出来,重新审判,也因此找到了在满春院的我。”钟离轻声说,“满春院水深,燕大人却不畏强权,倾尽全力将我赎了出来,可以说燕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原来如此。”李长天点点头。“后来我不想再呆在京都伤心之地,于是只身来到白帝城。”钟离边说,边露出了遗憾、沮丧的神情,“燕大人定是没想到,再见我时,竟依旧是风月场吧,像燕大人这样如明月寒梅般的高洁之人,真是与我这等污秽不堪、身陷渠沟不可同语……”“你别这么说。”李长天轻轻‘嗐’了一声,“你怎么瞎作践自己呢?都是安身立命,还分高低贵贱?只要做的事,不会伤害到别人,不会触及道德底线,那就轮不到别人多嘴,你自己更别去贬低自己。”钟离愣愣地看着李长天,许久才反应过来,轻声道:“李公子……不愧是燕大人的朋友呢……”钟离话音刚落,李长天身子忽然晃了一下,一副随时都会跌倒的模样。“李公子?你怎么了?”钟离吓得连忙伸手去扶他。“没事没事……”李长天深呼吸了两下,摆摆手,原地站定。钟离正欲追问,听见楼梯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去,见燕殊走了下来。 第六十九章 实在撑不下去了   李长天听见脚步声,立马站得笔直,腰都不敢弯一下。“燕大人。”钟离看向燕殊,轻声唤道,“见到坊主了吗?”燕殊点点头。“案情可有眉目?”钟离询问。燕殊再次点点头。“那就好。”钟离吁了口气。“此案牵涉坊主,日后还会拜访锦瑟坊数次。”燕殊看着钟离说,“或许会对你造成困扰,希望不要怪罪。”“坊主吗……”钟离露出惊讶的神情,但还是道,“大人不必为难,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能帮上大人,实乃我幸。”“多谢。”燕殊抱拳,“今日时辰不早,我们先行离开了。”“好,我送送两位大人。”钟离行礼。“不必了。”燕殊婉言谢绝,随后看向李长天,声音温柔不少,“久等了,我们回客栈罢。”“走吧走吧,赶紧回,累了累了。”李长天长吁了口气。两人拜别钟离,起身离开锦瑟坊。为拿信物折腾了将近一晚,俩人走出清露阁,这才发现已是天悬启明星的光景,原本花天锦地、软红十丈的街道,也静了不少,剩一地落寞和空虚。“累吗?”两人正往锦瑟坊外走去,燕殊轻轻开口问李长天。“啊?噢,不累啊,不累。”李长天嘴上这么应着,其实早已因为腰上的伤,疼得浑身直冒冷汗。他低头紧紧咬着牙撑着,暗想在到客栈之前,不能被燕殊看出异常。等两人分开歇息后,他就可以去找个医馆治伤了。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身上又没银两,哪个医馆肯收?算了,还是自己随便处理一下吧。李长天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燕殊的声音:“你的脸,为何如此惨白?”李长天心里‘咯噔’一声,抬头看燕殊,果然见他眉头紧蹙地看着自己,李长天慌乱应道:“啊?白?白吗?有吗?不会吧。”燕殊正要追问,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燕大人,请留步!”李长天和燕殊皆一怔,转头看去,见钟离小跑着匆匆追来。他似乎有急事,疾步奔来,以至于发冠微歪,发髻微散。钟离追上俩人后,连连喘气,随后抬头看向燕殊,问道:“燕大人,我有事同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哎呀!”燕殊还未回答,李长天蓦地喊出声,他对燕殊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答应了客栈老板,清晨去帮他修灶台,你和钟离聊着吧,我先回客栈去了啊!”“灶台?李长天?等等,李长天!?李……”燕殊正要质疑,李长天却丢下这句话,急忙慌张、不管不顾地往客栈方向走去,燕殊根本喊不住。李长天快步走出锦瑟坊,转头见燕殊并未跟来,不由地松了口气。他实在撑不住了,要是还得等燕殊和钟离说完话,估计会当着他们俩的面,直接晕过去。终于不用再强装无事,李长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弯着腰,捂住腹部,一步步往客栈的方向挪去。可一旦放松,竟连两步都走不动了,李长天见街边有处光线灰暗的小巷,起身走了进去,背靠着冰冷的墙跌坐在地。他仰头连连喘气,一抬手,发现手心里竟然都是血迹。李长天不由地庆幸,还好他穿的衣裳是墨色的,不容易被看出异样。天微微亮,巷子里四下无人,李长天咬牙解了衣带,掀开染血的中衣一看,他的腰上赫然三道惨不忍睹的爪印,血迹斑驳,糊得中衣块块暗红、触目惊心。“哈……妈的……”李长天骂了一句,抖着手重新穿好衣裳,他扶着墙,趔趄了两下好不容易站起身,却瞬间觉得头晕眼花,膝盖一软又跌了下去。李长天终是放弃硬撑,准备歇息一会,攒些力气再回客栈,他独身蜷缩在阴暗巷子的角落里,怕冷似地缩了缩手脚,将头埋进臂弯中。-而此时,锦瑟坊牌坊处,燕殊连喊李长天数声也没喊住他,只得眼睁睁见李长天跑远。燕殊犹豫数秒,还是未去追,转头看向钟离:“可是有话对我说?”钟离点点头,他深呼吸了一下,终是鼓起了勇气,定定地看着燕殊的双眸,轻声问:“燕大人之前同我说,等白帝城这里的案子查完,就带我回京都,可是认真的?” 第七十章 你得把他抱回去   燕殊看着钟离,笃定地点点头:“认真的。”“大人……”钟离喉咙一哽,眼睛渐渐红了,“大人之于我,当真恩山义海,我此生无以回报。”“言重了。”燕殊说,“此案结束,我打算久居朔方,专研兵法打仗,京都的宅子会空着,你便拿去住罢,当今皇上圣明,逐步恢复科举制度,以你的才干,定能考取功名。”谁知钟离却轻轻摇了摇头,他目光落在地上,声如蚊音:“燕大人,可惜我胸无远志,怕是要辜负大人的好意了,大人,我想留在白帝城,留在锦瑟坊,虽然锦瑟坊是风月场,但是之于我来说,却是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大人若觉得此地终归肮脏,想骂醒我,我也认了。”虽然有些诧异,但燕殊还是立刻道:“我不曾这么想,能寻得安居之地,是幸事。”钟离眼眶发红,感动地说:“燕大人的君子之胸怀,吞百川流,我等泛泛之辈,只能管中窥豹,大人,我之所以拦下大人,是因为……”“我想替自己赎身。”燕殊一怔。钟离拿出个红木雕雀匣,递给燕殊。燕殊接过打开,见里面是沉甸甸的银两。“希望大人允我赎回自己。”钟离看着燕殊道。“好。”燕殊郑重地点点头,收下木匣。“多谢大人,那我不再叨扰大人了。”钟离行了礼,站直身告别燕殊,转身走回锦瑟坊。燕殊看着钟离,心中感慨。当初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钟离从满春院赎走,除了见不得无辜之人受辱,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燕殊觉得自己和他有些相似。父亲一朝入狱,风云诡谲,跌落深渊。可燕殊终是比钟离幸运些,他还有秦决明相护。如今钟离落尽血泪,凛然立于天地间,终是闲庭信步,只为自己活着。一句‘安身立命之地’,便令燕殊有些羡慕。燕殊收好木匣,足尖轻点,朝客栈的方向跃去,瞬间不见人影。他原本是想追上李长天,谁知都到了客栈,也没在路上瞧见人。李长天的脚程什么时候这么快了?破晓将至,晨光微熹。燕殊走进客栈,见掌柜的正站在柜台后,一手拿着算盘,一手拿着账本,眯着眼在那算账。燕殊走到掌柜面前,问:“请问掌柜的,李长天可有在灶房?”“啊?”掌柜的抬起头来,一脸迷茫,“这位公子,你问的李长天是何人啊?”“就是身着墨色衣袍,说要帮您修灶台的那位。”燕殊道。“公子认错了吧。”掌柜的满脸疑惑,“我从未找过人去修灶台啊。”“……”燕殊眉头轻蹙,他想起李长天惨白的脸色,猛地意识到什么,转身冲出了客栈。-雄鸡鸣晓,蜷缩在小巷子里的李长天抬起头来,灰暗砖墙上,苍青色的天穹正渐渐变得明亮。李长天知道自己这么呆下去不行,他如今精神涣散,浑身发冷,极困极累,这一切都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他得赶紧处理伤口,不然就这么晕过去,很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李长天捂着腹部的伤口,长长吐了口气,忽然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想起上辈子某次执行任务,军火冲突下,自己也是腹部受伤,但是因为怕耽误任务执行,李长天一直瞒着没说,直到任务圆满结束后,他当着队友的面,晕厥了过去。李长天醒来后,被吓得心惊肉跳的队友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不把命当命,骂他再这样,以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李长天自知理亏,挠着头听着队友们骂,并且连连答应,这种事不会再出现了。可如今再活一世,他还是这副莽莽撞撞,不知命重的模样。“嗐……”李长天摇摇头,左手扶着墙壁,一点点地撑起自己,踉踉跄跄地往小巷子外走了两步。忽然,一声怒不可遏的呼唤从巷口传来。“李!长!天!”李长天吓得一个哆嗦,抬头看去,果见燕殊站在前方,赫然而怒,目眦尽裂。燕殊疾步走向李长天,仿佛要生吞他一般,吓得李长天一个后退,趔趄两步,差点跌倒。燕殊瞳孔骤缩,伸手扶他。“你先别皱着眉瞪我,你一瞪我我就慌。”李长天苦笑,攀着燕殊的肩膀,勉强撑着自己站立。“你伤哪了?!”燕殊咬牙问。“腹部,哎……得麻烦你送我去医馆了……”李长天长叹一口气。忍了这么久,结果还是被发现了。李长天觉得有些挫败。燕殊不再多言,拉起李长天左手架自己肩膀上,揽着他往医馆去。-医馆,年过花甲,一头白发的老大夫边给李长天的伤口上药止血,边念叨:“哎呦呦这狼凶啊,哎呦呦这伤口深的呀,哎呦呦小兄弟你命大啊,这爪痕要是再深上三分,你可就没命了!!”一旁的燕殊忽然抬手重重地捶了木桌一下,吓得老大夫和李长天一起抖了三抖。“对不住。”燕殊低头道歉,起身走出医馆。老大夫拍拍胸脯:“这公子看着斯文温润、淑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还挺有脾气的啊。”李长天讪讪地干笑两声。老大夫给李长天包扎好伤口,将站在医馆外的燕殊喊了进来,燕殊又恢复了冷静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火冒三丈只是他人的凭空想象。老大夫将一堆瓶瓶罐罐的药递给燕殊,嘱咐他如何用后,大手一挥:“可以了,走吧,死不掉的,放心。”燕殊点点头,收好药走向李长天。李长天坐在躺椅上,根本不敢拿正眼瞧燕殊,结结巴巴地喊:“燕……燕殊……”燕殊平静地说:“我背你回客栈歇息。”一旁的老大夫听闻,连忙喊:“不能背!不能背啊!腹部有伤不能背啊!抱回去,把人抱回去!!!” 第七十一章 这样可会暖和些   听闻老大夫的话,本想背李长天的燕殊连忙站起身,将他抱起。因为怕颠簸到李长天,燕殊不敢用轻功,就这么抱着人往客栈方向走去。好在时辰尚早,还是清晨,街道上也没什么百姓,不用担心被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李长天双手捂着腹部,心想燕殊会什么时候开口训斥自己。不过话说回来,燕殊看着温润如玉,美人似璧的模样,这臂力会不会有点过分了,抱着他一个大男人,竟然能走得这么稳当?李长天正心里嘀咕着,忽然听见燕殊喊他名字:“李长天。”燕殊的语气虽然平静,落在李长天的耳朵却犹如惊雷。李长天连忙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挨训模样。来了来了,李长天用膝盖想想,都知道燕殊会说什么。比如‘让你不要去比武,你偏去,你看你自己弄得这一身伤’,又或者是‘你能不能别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之类的话。李长天明白这些话该怎么回。只要诚恳地回‘好的,没有下次了,我不会再莽撞了,我其实很重视性命的,这次是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这样,对方就会少念叨两次。李长天清清嗓子,准备等燕殊一开始训斥,就给他来一个‘对不起,没下次,我发誓’的忏悔三连。可谁知燕殊喊完他的名字,却沉默了下来,半晌未说话。李长天疑惑地抬头,突然听见燕殊对他说。“谢谢你。”李长天一瞬愣住。“多亏有你,才能拿到花阁信物,你受苦了。”燕殊声音温柔,说得极为诚恳和认真。李长天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张口想回答燕殊,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他急急地深呼吸了两下,才将心情平复。“怎么了?”燕殊察觉李长天的异样,心疼地问:“伤口疼?”“不疼!”李长天蓦地喊出声:“一点都不疼。”说完李长天将头抵在燕殊胸膛上,竟莫名其妙地笑出了声,好似遇见了天大的喜事,以至于乐得合不拢嘴。可他的眼眶是红的。“李长天,此行带你来江南,本是劳烦你助我一臂之力,如今害你受伤,我已满心愧疚,可你却连病痛都不愿与我说,是要看我深陷自责哀叹中么?”燕殊轻声问道。“啊?我……不是,我没……”李长天有点绕不过来。燕殊循循善导:“那以后若是伤着哪了,或是哪疼了,求你与我说,莫要再藏着掩着了,我希望如此,也本该如此。”李长天沉默半晌,点了点头。燕殊将李长天带回客栈,抱着他回到厢房,轻轻放在床榻上。已是天光大亮之时,两人都累了整整一宿没睡,燕殊替李长天铺好床被,将人塞进被褥里,又从自己厢房里拿了棉布床单来,围住床榻,给李长天做了个遮光的帘子。李长天都不好意思了:“燕殊,你别折腾了,没事,我睡得着的,没那么矫情。”燕殊没吱声,坚持弄好帘子,随后伸手轻轻抚了躺床榻上的李长天额头一下:“伤口疼吗?”李长天一迭声地应道:“不疼,不疼。”燕殊轻轻蹙眉。“真不疼啊!就是冷得很。”李长天见他不信,急急地说。“冷?”燕殊伸手掖了掖被角,忽然发现李长天在微微发抖。“嗯……嗐……失血过多嘛……”李长天往床榻里侧缩了缩,他揽紧被褥,蜷缩着身子,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燕殊沉思片刻,随后侧身在李长天身旁躺下,左手肘将上半身支起,右手将盖着被子的李长天揽进温暖的怀里:“这样可会暖和些?”李长天瞬间瞪大眼睛:“卧槽,会会会,卧槽,兄弟牛批,太体贴了,谢谢兄弟。”燕殊:“……赶紧睡。”-李长天又困又累,不一会就沉沉睡去。燕殊一边搂紧李长天,一边想着赈灾银两消失一案,他在脑海中一遍遍梳理着查案以来的线索,希望能发现遗漏点。想着想着,燕殊左手渐渐麻了,以至于撑不住他的身子。燕殊怕惊扰到李长天,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侧躺了下来。李长天‘唔’了一声,挪了挪身子,额头靠在燕殊的胸膛上,但是并未醒。燕殊吁了口气,右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李长天的背部,继续想着案件。如果诗华年并未说谎,那徐大人为什么要随身携带着一颗头骨?难道那头骨是三十三名锦衣卫里的其中一位的吗?倘若真是其中一名锦衣卫的,可距离赈灾银两消失至今不过半年,还历经冬日,那锦衣卫如何会这么快就化作了白骨?难道是……毒?燕殊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驿站的所见所闻。那些驿差告诉他。“锦衣卫里有人精神颓废,脸色惨白,掩唇咳嗽,如行尸走肉一般!”燕殊突然想到什么。他曾听闻北狄有一种奇毒,中毒之人会长时间感到疲惫,最后暴毙而亡,死的人尸体腐烂得极快,短短几天内就会化作累累白骨。但这种毒是一种慢性毒,需要人在至少一个月内,每日都去闻这种毒药,才会使人死亡。如果三十三名锦衣卫真的是中了这种毒,那只能说明一点。毒被涂抹在了赈灾银两上!三十三名锦衣卫日夜守护运银车,所以才会中毒身亡。那为什么同样护送银两的徐大人却安然无事?这毒和原是北狄公主的诗华年又有什么关系?燕殊越思索,眉头皱得越紧。就在此时,他怀里的李长天忽然颤抖了起来。李长天应当是做了噩梦,紧紧闭着双眼,额头冒冷汗,手脚并用地扑腾,嘴里大喊着。“别打我,对不起,求求你们不要打我。”“李长天?”燕殊被吓了一跳,扶住李长天的肩膀想将他晃醒。李长天没有很快清醒,他迷迷糊糊中,死死咬着牙关,忽然一把抓住燕殊的肩膀,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燕殊疼得眉一蹙,但是并未拉开李长天的手。“队长!”李长天忽然哭嚎,“人还在里面啊,还有孩子,有孩子啊,你让我去吧,让我去!” 第七十二章 初窥心事不堪看   大约是受了伤的缘故,李长天很难得地做梦了。还是噩梦。这个梦一开始有些混沌不清,李长天梦见年幼的自己穿着脏兮兮的破衣裳,蜷缩在街角被其他孩童打骂,丢石子。与其说打,不如说更像是作弄,嘲笑。孩童捧腹大笑声伴随着骂声,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小傻子。”“小乞丐。”“脏兮兮的小傻子。”“别打我,对不起,求求你们不要打我。”李长天听见自己抱着头在求饶,随后他一瘸一拐地冲了出去。混乱之中,他撞到了一匹马,马声嘶鸣,伴随着怒吼和呵斥。而年幼的李长天被撞得跌倒在地,浑身都在疼,惨兮兮地趴在地上小小声抽泣。就在这时,李长天闻到了一股异香,温柔而淡雅,好似初春白茶的气息。李长天费劲地抬头看去,见一名身着素白锦衣、样貌模糊的女子正望着自己。李长天抽泣两声,问:“你,你是天上的仙女,仙女姐姐吗?”女子没说话,默默朝李长天伸出了手。李长天正要握住她的手,忽然觉得整个身子一晃,再睁眼,竟是医院,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他对面,说。“小同志,你有轻微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建议调养休息一段时间。”李长天刚准备回答,却发现自己趴在战壕里,耳边全是枪声、炮火声和人的惨叫声,震得他头疼欲裂,无法喘息。“李长天!!”忽然一声焦急的呼喊声传来。李长天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涔涔,一手紧紧抓着燕殊的胳膊。“哈……”李长天边喘着气,边迷茫地看着燕殊。燕殊目光里全是担忧:“你做噩梦了?”“噩梦?”李长天擦擦汗,“好像是……是的……”李长天恍惚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还紧紧抓着燕殊的胳膊,吓得他连忙松开:“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没事。”燕殊并不在意。明明才醒,李长天却觉得异常疲惫,好似历经了一场漫长无望的逃跑。好在最后醒来,是令人安心的怀抱。“什么时候了?我睡多久了?”李长天单手撑起身子。“辰时,你只睡了一会。”燕殊将他按回被子里,顺手替人掖了掖被角。“我之前就想问了,什么这个时那个时的,你都怎么知道的?”李长天问。“看太阳、影子的方向。”燕殊回答。“哇哦,牛批。”李长天夸道,“有空教教我。”“……好。”燕殊轻声,“时辰尚早,你再睡一会,午时我喊你起来吃饭。”李长天忽然想到什么,问他:“你刚才是不是被我吵醒了?”燕殊摇摇头:“我并未睡。”“为什么不睡?你不也一晚上没休息吗?”李长天问。“我想案子……”燕殊一句话未说完,李长天忽然伸手,拽着燕殊躺下,李长天说:“别想了,这么一下子能想出什么东西,睡觉要紧,一起睡吧。”燕殊:“……”李长天抖开被子,不由分说地将燕殊裹了进来,催促他:“闭眼闭眼,赶紧闭眼。”燕殊看着李长天,目光闪烁,随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李长天挪了下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合上了眼睛。厢房的窗柩未关,东风软,春燕喃,帘半卷,韶光染,初窥心事不堪看。燕殊闭着眼,听见李长天的呼吸声渐渐平静绵长,随后睁开眼。他睡不着,他无法静心。燕殊端详着枕边的李长天,见他青丝微散,遮了眉眼,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大约是受伤加上方才做了噩梦的缘故,李长天的面颊微凉,眼尾微红,嘴唇惨白,竟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燕殊将他的青丝撩到耳后,手掌覆在他脸上。睡得正熟的李长天轻哼了一声,随后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这么一动,李长天意外地亲在燕殊的手心里。燕殊猛地收手,如被蛇咬,如被火烧。他没由来地觉得心悸胸闷,头晕脑胀,甚至喘不过气来。燕殊慌了,他轻手轻脚地走下床榻,走出李长天的客房,然后猛地深呼吸了几下。燕殊想他可能是累了,一夜未睡以及案子的各种疑点,搅得他头疼欲裂。就在此时,燕殊发现自己素白的外衣染了血迹,他回到自己的客房,脱下衣衫,只穿中衣,又从行囊中翻出一件干净的外衣。他正要换上外衣,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咕咕咕’的声音。燕殊转头看去,见一只雪白的信鸽从窗外飞了进来,正站在桌上,轻轻啄着他那块木牌。燕殊披上外衣,伸手解下信鸽腿上的密信,打开看了一眼,忽然脸色一凛。信上写着一句简单的话:寒鸦欲抓诗华年。燕殊飞快地穿好衣服,拿上佩剑冲出客栈。 第七十三章 一开始就是笑话   锦瑟坊。白日的锦瑟坊安静又平和,甚至显得有些落寞。还未到时辰,四下不见歌舞女和玩客,只有数十名守卫在街道上走来走去。燕殊并不想与他们纠缠,足尖轻点,如灵活的雀鸟般跃上房檐,直直往清露阁去。他寻见清露阁阁楼上有一处未关的窗户,屏息隐藏,趁守卫不注意时,动作轻盈无声地翻了进去。好在那间厢房里无人,倒也少了些纠缠,燕殊走出厢房,往之前和诗华年碰过面的厢房走去。疾步行至厢房门前,燕殊抬手敲了敲,语气着急:“坊主,可在?惊扰了。”眼见连续叩门数下也不见回应,燕殊眉头一蹙,说了一句得罪了,随后推开厢房门,直直走了进去。厢房里,窗柩紧闭,不见人影。燕殊环顾四周,见厢房内干净整洁,并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他知道自己唐突了,转身准备离开厢房。然而就在燕殊走出厢房,准备关门的一刹那,他目光定在一处。青玉茶几旁,置着一个雕花木案桌,案桌上放着一样东西,那东西盖着黑布,下面垫着红绸,细细看去,会发现红绸被染上了乌黑的污渍。而那东西的形状大小,好似一颗头骨燕殊蹙眉看了一会,起身走近,伸手抓住黑布的一角,正要掀开之时,忽然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燕殊十分警觉地转头看去,见诗华年站在厢房门口,双手合于身前,姿态端庄。诗华年面露错愕,但她极快地恢复了冷静,讥讽地笑道:“燕大人,如今朝廷的人,都喜好私闯宅邸了吗?”燕殊收回拎着黑布的手,说:“多有得罪,还请坊主谅解,我此次匆匆前来,是因得了消息,有人欲加害坊主。”“害我?”诗华年皱了皱眉,“谁?”“不知坊主可曾听闻过‘寒鸦’?”燕殊问。诗华年脸色变了变,紧紧咬着唇,不言不语。燕殊见她这般反应,猜测她对朝廷的势力略知一二,于是劝道:“锦瑟坊对于坊主来说,已经不安全,坊主若是信我,请随我离开这。”“可我不信你。”诗华年冷笑一声,“你们朝廷中的人,有多少是披着人皮,盯着金银权势,做着兽事的,我锦瑟坊好歹是白帝城第一歌舞坊,难不成任由他人闯吗?”诗华年咄咄逼人,燕殊也不恼,淡淡道:“可我就轻轻松松闯进来了。”诗华年蹙起眉,轻轻抿了下嘴角,无法辩驳。“既然我可以闯进来,寒鸦的人同样也可以,锦瑟坊里的那些守卫,或许是能吓吓闹事之人,但对于训练有素的寒鸦杀手来说,却是大门敞开之地。”燕殊耐心地劝道,“还请坊主,跟我离开,以保安全。”“我是不会跟你离开的。”诗华年一甩衣袖,愤愤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既然如此,那可否请坊主告知我。”燕殊指着案桌上那用黑布盖起的东西,他目光凌厉,语气严肃,“这是何物?”诗华年脸色一白,但还是极快地想到了说辞:“姑娘家的物什,自是有难以启齿的东西,怎么?大人难不成很感兴趣?不如我寻位姑娘,与大人一起好好探讨一下这房中事,如何?”“请坊主解释。”燕殊寸步不让。“你!”诗华年怒骂,“恬不知耻!”“若坊主不愿解释,那我只好得罪了。”燕殊伸手,欲掀开黑布。“住手!”诗年华大喊一声,猛地挥手,掌心飞出数枚银针,直冲燕殊额间。燕殊侧身,轻松躲过,银针顿时深深钉在墙上。他再不迟疑猛地先掀开黑布,随后一怔。黑布下,赫然是一颗人的头骨!!!诗年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燕殊将黑布重新盖上,再不留情面:“还请坊主解释。”“没什么好解释的。”诗年华冷冷道。“那只能请坊主和我回京都大理寺一趟了。”燕殊冷冷地说完,转身一步步走向诗年华。就在这时,一把泛着银光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燕殊腰间。燕殊一顿,停住了脚步。“别动。”低哑的声音从燕殊身后传来。然而他话音才落,燕殊单手握住腰间剑鞘,擦着自己的腰侧蓦地往后捅去。身后的人连忙后退,躲过一击。燕殊拔出长而薄的剑,挥身砍去,男子连忙用匕首护住,剑和匕首相撞,鼎铛作响。那男子身着灰袍,身姿英挺,因为蓄着胡子所以显得并不年轻,约莫三十来岁的模样。两人隔着相抵的剑和匕首对视,男子开口喊道:“燕大人,请收剑!”燕殊手腕发力,挥落男子手中的匕首,随后剑尖朝地,他看向男子,说出了心中的猜测:“兵部侍郎,徐一弦,徐大人?”徐一弦叹了口气:“正是我。”“我因赈灾银两失踪一案,寻了大人半年。”燕殊收了剑,淡淡道。“不愧是大理寺少卿燕殊,早有耳闻。”徐一弦抱了抱拳。诗华年快步走了过来,抓住徐一弦的胳膊,眼睛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你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来啊?”“夫人,我害你身陷囹圄,岂有再躲藏的道理?”徐一弦轻轻拍了拍诗华年的手,安抚道,“夫人别怕,我相信燕大人会还我一个清白的。”诗华年低头,不愿多说话。“徐大人若是问心无愧,我定会还大人一个清白,现在请大人和我回京都大理寺,我将用绳索捆绑大人,还望见谅。”燕殊抱了抱拳,几步上前。“且慢。”徐一弦道。燕殊眉头一蹙,手按在了剑鞘上。徐一弦掀开盖着头骨的黑布,问燕殊:“难道燕大人不想知道,那十万两赈灾银和三十三名锦衣卫到底去哪了吗?”燕殊一顿,沉吟半刻,看着徐一弦,说:“请大人解释。”徐一弦忽然凄惨一笑,他目光悲凉,语气哀痛欲绝又带了些绝望:“倘若我告诉燕大人……”“那十万两赈灾银根本没从京都运出来呢?”“而三十三条活生生的性命,在他人眼里,不过是权谋的筹码,不过是随时可以鄙弃的垃圾呢?”徐大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他这大半年来所经历的事情缓缓道来。淮北大旱,饿殍遍地,牵动着每一位忧国忧民之人的心,徐一弦也是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位。所以他主动请缨,运送十万两赈灾银两去淮北,以解北方灾害之地的燃眉之急。可让徐一弦万万没想到的是,这趟任务,竟成了他一生的噩梦。一开始,三十三名锦衣卫精神抖擞,大家都疾步而行,希望能早点赶到淮北,救淮北百姓于水火之中。可行至不过十天,这一行人中,开始有人生病,而且不是一个,是十几人都在生病。徐一弦一开始是怀疑食物的问题,于是落脚城镇时请了大夫。大夫也说不出一二,开了些养身的药让他们带着。生病的锦衣卫们为了不耽搁赈灾银的运送,一个个都咬紧牙关死死撑着,半句怨言也没有。徐一弦说着说着,眼底充满了苦楚:“他们为了百姓,为了赈灾,拖着疲累身躯,只想赶紧将赈灾银送到淮北,可最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是十天后的暴毙身亡!是身亡后数天就化作森森白骨的悲惨!!”徐一弦忍不住吼了出来。诗华年伸手轻轻抚着徐一弦的背,让他缓缓气。“燕大人,我在驿站落脚时,曾上报了三封信给朝廷,可每封都石沉大海,不曾有回应。”徐一弦说,“我因此察觉出了不对劲,一日,在又倒下三人后,我拆了运银车上的封条,掀开了车盖。”“而车里,根本没有什么银子,只有石头。”“一块块涂着剧毒的石头。”“所以,这趟怀着忠义、无畏、心念百姓的运银之途,一开始不过就是个笑话,不过就是将三十四条性命当作可鄙弃之物的权谋之术。”徐一弦句句如惊雷,振聋发聩,泣血泣泪。就连燕殊,都不免觉得寒颤。赤子忠心,就这么被随意地放在地上,任人踩踏,卑如蝼蚁。“可是……”燕殊忽然想到一个疑点,他抬头看向徐一弦,“为何徐大人同样也是运送银两,却能平安无事。”“因为他有着我赠予他的北狄冰蚕,随身携带之人,可御百毒。”徐一弦身旁的诗华年开了口。诗华年本是北狄的公主,虽然族人被灭,她落魄逃到中原,但也随身带着不少北狄的珍奇宝物。其中就有北狄冰蚕。“原来如此。”燕殊点点头。“在我发觉运送银车里装的是有毒的石头后,已经为时已晚,剩下的锦衣卫陆续暴毙身亡,只有我独活。”徐一弦又哀叹一声,语气中全是不忍,“不过谋划此事之人,应当也是万万没想到,我会活着。”徐大人看向案桌上的头骨,“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究竟是朝廷里的哪方势力,如此视人命如草芥,行这等恶事,谁知我还未查清,就受到了他人追杀,终日惶惶逃命,我本不知是寒鸦,直到燕大人方才告知,一切线索都连起来了!敢问燕大人,当今朝中,有谁与如今北狄关系密切?”燕殊也立刻反应过来了。是韩涯!十四年前,曾有位郡主前往北狄和亲,而这名郡主,正是韩涯之女!秦决明、朔方、北狄、白帝城、天下粮仓、淮北、饿殍遍地、天灾动荡等等词语在燕殊脑海中晃过。一个想法在燕殊心里升起,令他不寒而栗。难道……就在此时,燕殊听见屋顶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目光一凛,屏息细听。徐一弦显然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燕殊猛地拔出长剑,徐一弦一把揽过诗华年将她护在身后。与此同时,七名黑衣人破窗而入,将三人团团围住! 第七十四章 大天白日忽觉冷   燕殊手持薄剑护在身前,徐一弦拿着匕首,将诗华年紧紧护在身后。七名带着乌鸦形状半脸面具的黑衣人也没有冒然行动,将三人围住后,仔细打量着三人,显得十分谨慎。燕殊退了一步,与徐一弦背靠背,他压低声,问:“徐大人,你手中是不是有韩涯与北狄勾结的证据?”徐一弦点点头:“那三十三具尸骨与剧毒石头我已藏好,定能从中查出蛛丝马迹!”燕殊心中了然。难怪寒鸦一直在追杀徐一弦。韩涯千算万算,怕是怎么也没算到徐一弦有北狄冰蚕这一卦。“徐大人,等等请您带着坊主从窗户逃跑,速速找到安全之地藏匿,这里我会断后的。”燕殊知道徐一弦万万不能落入寒鸦手中,压低声说。“燕大人?”徐一弦震惊,“可是如此,你将会身陷囹圄!”“徐大人,您方才所言的字字句句,我都不知是真是假。”燕殊显得极其冷静,“但是我信您。”“燕大人……”徐一弦又惊又叹。燕殊继续说道:“您手中的证据,是拔除韩涯党派的利器,我希望徐大人,一定要挺到真相大白的那日,让那三十三名锦衣卫,不白白流尽血泪,不白白被剔走傲骨。”燕殊正说着,黑衣人们突然持刀冲了上前。“走!!!”燕殊猛地推了徐一弦一下。徐一弦一咬牙,拉起诗华年,几步往窗户奔去。黑衣人们见了,纷纷上前阻拦。但是一把三尺薄剑挡在了他们面前。燕殊目光寒凉,语气冷冽。“想追他们,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刀光剑影,银刃相撞,燕殊死死守着窗和门,以一敌七,寸步不让。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见燕殊极其难缠,杀意渐起,他挥着短剑上前,下手极其歹毒狠厉,招招致命。燕殊不慌不忙,一一化解,最后一剑柄狠狠敲在那黑衣人手腕上,击落他手中的短剑,又一巴掌掀了他脸上的面具。面具落地,那黑衣人连忙慌乱掩面,可已经来不及了,燕殊看到了他的脸。燕殊顿时呆在原地。那黑衣人见燕殊忽然没了反应,毫不留情地一掌打在燕殊的胸膛上。燕殊被震退半米,腰和背狠狠地撞在青玉茶几上,他胸口极疼,忍不住弯腰咳出一口血。可燕殊却连擦嘴角的血迹都来不及擦,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名被他打落面具的黑衣人,错愕地喃喃:“李长天……?”那名黑衣人与李长天长得一模一样!“你去追,翻窗去追,这人我来纠缠。”‘李长天’转头对另一名黑衣人说。另一名黑衣人点了点头,直奔窗户。燕殊咬牙忍下胸口的剧疼,握紧手中的剑,几步上前走到窗边,挥剑阻止那名黑衣人翻窗。‘李长天’见了,捡起方才落地的短剑,朝燕殊刺去。燕殊转身,长剑短剑相撞,划出刺耳的‘刺啦’声。两人的距离蓦地拉近,燕殊一瞬又分了神,他慌乱低头看向‘李长天’的腹部,与此同时,‘李长天’手里的短剑狠狠地扎进了燕殊的肩膀里。刺眼的猩红顺着泛着银光的短剑落在地上,燕殊疼得脸色发白,被逼得后退数步,腰抵在了窗沿上,再无退路,他伸手死死地握住‘李长天’的手腕,阻下他的动作。‘李长天’冷笑一声,目光闪过一丝狠厉,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在短剑的剑柄上。短剑瞬间贯穿了燕殊的肩膀,他一个后仰,从清露阁的窗户翻出,整个人就这么跌了出去。-而与此同时,客栈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李长天忽然打了个寒颤,随后从梦中惊醒。他迷茫地抬起头,发现原本躺在身旁的人不见了。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李长天捂着腹部坐起身,掀了燕殊搭起的帘子往外一看。客房里静寂无声,正是午时,大天白日。可李长天却莫名觉得有些冷。 第七十五章 我不想他也难受   李长天睁着眼,躺在床榻上休息了好久,也不见燕殊来喊他去吃饭。秉承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理念,李长天起身,穿好外衣,去找燕殊。李长天走到燕殊的客房门前,抬手刚要敲,却发现燕殊的客房门虚掩着,并未关紧,好似匆匆离开,忘记关了一般。李长天疑惑,推开门走了进去,见空荡荡的客房里窗户大开,寂静无声。“燕殊?”李长天喊了两声。无人回应。李长天环顾四周,发觉燕殊的佩剑不见了,猜想他可能出去办事,于是坐在客房里等他。这一等,等到了月上柳梢头之时,李长天也没等到燕殊回来。李长天双手抱臂,坐在客房的木桌旁,等得有些焦躁。他并不是个没耐心的人。他可以为了执行任务,在烂泥潭里静静地潜伏一天。可如今燕殊迟迟未归,竟让李长天莫名地烦闷。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月朗星稀,燕殊不知在何处。就在此时,客房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李长天以为是燕殊回来了,眼睛一亮,捂住受伤的小腹起身去开门:“燕殊!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李长天的话戛然而止。门外的人不是燕殊,是钟离。钟离神色慌乱,气喘吁吁,显然是匆匆跑过来的,他喘得实在厉害,紧紧抓着门框,一个词都说不出。“你来找燕殊吗?”李长天猜测,“他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你没事吧?怎么跑得这么急?我给你倒杯水吧。”李长天说着转身往客房里走去。钟离一把拽住了李长天的胳膊,猛地喊出声。“李大人,燕大人可能出事了!”-锦瑟坊,清露阁二楼,诗华年厢房内。厢房被翻得一片狼藉,琳琅珍宝、书籍、桌椅全都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房内还有不少打斗的痕迹,处处可见刀痕剑痕。风、花、雪阁的三位阁主都在,个个面色凝重。钟离领着李长天来到此处,拿来一把剑鞘递给李长天:“李大人,你看看,这可是燕大人的剑鞘?”李长天拿过剑鞘,端详一会,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这是在锦瑟坊街道的地上发现的,剑鞘的旁边还有血迹。”钟离说。“血迹?”李长天看着乱七八糟的厢房,脸色变得有些差,他蹲下身,开始搜查起房间,试着寻找线索。风阁阁主沉不住气了,急急开口,指着李长天,厉声问责:“你和昨日那名公子到底是谁?为什么你俩拿了信物见坊主后,坊主就出事了?!”“风姐莫急,两位公子是朝廷大理寺的人,并无歹心恶意,我敢保证。”钟离连忙解释,字字都在袒护李长天。“朝廷之人,与我们并非一路人。”花阁阁主说着,语气冰冷。“两位姐姐。”雪阁阁主柔声道,“这两位公子我们信不过,阿离我们还信不过吗?”花阁阁主和风阁阁主皆沉默下来。忽然,有姑娘急急地从楼下小跑上来,喊了四位阁主的名,然后递上一封信。四人看了信,面面相觑,随后陆续离去,厢房内顿时只剩下钟离和李长天两人。李长天正半蹲在地上细细检查着每处,回过神来一抬头发现房内只剩钟离一人了,不禁困惑地问:“嗯?另外三位阁主呢?”钟离轻声道:“刚才坊主托人送信来,让我们这段时间不要寻她,锦瑟坊暂由四位阁主接手,一切照旧。”“她有没有说发生了什么?或者燕殊在哪?!”李长天连忙追问钟离摇了摇头。李长天顿时满脸失望。他叹了口气,惶惶无措地低下头,忽然注意到翻倒的青玉茶几旁的地毯上,躺着一块云纹金箔,那金箔在白灰交织的地毯上,显得极其突兀。李长天觉得这块云纹金箔极其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他走过去,弯下腰捡起金箔,哪知这么一躬身,竟扯到了腹部的伤,疼得他一阵哆嗦,直起身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眼花,直接摔到在地。“李大人?”钟离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扶他。李长天站不起来,双眼发黑。“李大人,你没事吧?你怎么了?”钟离慌张地问。“没事。”李长天摆摆手,“我就是……”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说。“饿了。”钟离:“……”李长天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东西,饿了整整一天,还身负重伤,这换谁都撑不住。好在锦瑟坊既然是白帝城第一歌舞坊,自然就不差山珍海味。钟离搀扶着李长天回到自己的厢房,唤人送了一桌美味佳肴来,一一摆在李长天面前。李长天垂涎欲滴,饿得两眼放绿光,嘴里偏偏还要说:“可我没钱……”钟离婉转地说:“李大人说笑了。”李长天义正言辞:“我没说笑,我真没钱。”钟离:“……”您就别叨叨了,快吃吧!您的眼珠都快掉到那盘糖醋排骨里了!钟离劝道:“李大人,就算您坚持要给钱,我也不会收的,请大人放心吃罢。”李长天连忙拿起筷子,他刚要夹菜,突然又放下了。钟离:“嗯?大人怎么了,为何不吃?”李长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能不能打包带回客栈?”钟离困惑:“为何?”李长天看了看放在身旁那柄本该佩戴在燕殊腰间的剑鞘,轻声说。“燕殊或许已经回客栈了,我想回去看看。”“他可能也还没吃,还饿着。”“饿肚子挺难受的,我不想他也饿着肚子。” 第七十六章 他怎么突然傻了   离开锦瑟坊后,李长天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拿着充饥的素馅包子,边吃边匆匆忙忙地回到了客栈。他直直往燕殊的客房奔去,伸手推开门。客房空荡荡的,薄凉的月光从窗柩洒进,摔在地上,摔成片片落寞。李长天原地愣愣地站了一会,随后在桌边坐了下来。李长天明明胃里空空,却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吃东西的兴致,他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剑鞘,攥着手里。燕殊的薄剑不知去了哪里,剑鞘上还染着些干涸的血迹,李长天拿干净的巾帕轻轻擦拭着,忽然发觉。自从他重生以后,就一直和燕殊在一起。燕殊是他和这个时空的纽带。如今燕殊不知去向,李长天便好似被人一下丢进了瞧不见尽头的荒漠里,只剩惶惶不安。李长天现在睁眼闭眼都是清露阁那一片狼藉的厢房,地上干涸发暗的血迹,墙上杂乱的剑痕刀痕。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一点。燕殊出事了。李长天坐立不安,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在房间里来来回回不知转了多少圈,最后喃喃:“不行,我得出去找找他。”李长天不是能干坐着等人的性子,就算他自己身上还有伤,就算他对白帝城一无所知,但至少在锦瑟坊附近沿路去找,总比揣着手在这什么事也不做让他心里舒服一些。李长天定了定心,往厢房外走去。正此时,外头突然落下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阴风猛地吹开窗户,随后落下倾盆大雨来。李长天脑袋嗡鸣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声惊雷落他耳朵里,竟像极了炸弹爆炸的声音,以至于他能闻到硝烟、轮胎烧焦的恶心气味。耳边仿佛还传来了哭嚎、求救声。李长天有些喘不过气来,摇摇晃晃地单手撑住桌子。外头阴风大作,空气中全是雨水掀起的泥土味,李长天缓了缓神,起身去关窗。李长天探出半个身子去拉窗户,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在他身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也想起自己方才去找燕殊的打算。“下雨又怎样,就算下刀子,我也出去找。”李长天咬牙,下定决心去找燕殊。他抓住窗户的框,正要关上,忽然一顿。他看到街道有个人。虽然街道漆黑,但还是能勉强看清那人的身形。这么大的雨,那人却既没撑伞也没穿蓑衣斗笠,他一手捂着一边的肩膀,一手拿着剑,以剑做拐杖,走得极缓,步伐踉跄,好似每一步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空荡荡、乌漆墨黑的街道,此情此景显得有些诡异。李长天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一跃三尺高,随后猛地冲出了客栈,朝那人奔了出去。雨势太大,不一会就把李长天浇得浑身湿透。李长天不管不顾地跑到那人身边,喊:“燕殊?!你怎么了?你还好吗?”燕殊抬起头来,他眼神涣散,青丝散乱,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身形这么一停,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往前栽去。李长天连忙将燕殊揽进怀里,以免他磕到地上:“你肩膀,卧槽,你伤得好重啊,卧槽!”李长天一瞬间慌了,连忙将燕殊背起:“我带你去看大夫!!”他腰一弯,腹部的伤口顿时一阵剧烈疼痛,李长天咬牙忍下疼,背着燕殊匆匆忙忙往那日他治伤的医馆跑去。可已是深更半夜,医馆早就关了门。“大夫!大夫在里面吗?大夫!”李长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开始拍门。大雨滂沱,阴风哭嚎,天地间只剩冷和绝望。李长天没有放弃,坚持不懈地拍着门。许久,医馆里头烛火一晃,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半夜的,什么人啊,赶着投胎吗?”李长天绝地逢生,欣喜若狂地大喊:“不是赶着投胎啊!!是不想投胎啊!大夫,救命啊!!!”-医馆,满是草药苦涩气味的侧室,豆大的烛火微晃,燕殊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呼吸很浅。李长天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睁着眼,不敢睡。方才他背着燕殊冲进医馆后,把老大夫吓了一大跳老大夫一边喊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一边哆哆嗦嗦让李长天赶紧把燕殊身上湿透了的衣裳给扒了。两人鸡飞狗跳折腾了好一会,又是擦身,又是喂药的,又是敷药,又是包扎伤口,好不容易才歇息下来。老大夫经不起折腾,见两人暂时没事后,先去休息了,留李长天在这守着人。方才忙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安静休息下来,李长天只觉得腹部一阵阵撕裂疼。他知道伤口肯定又崩了,可他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更别说处理伤口了。李长天看着病榻上的脸上毫无血色的燕殊,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好惨啊,他俩这是比惨大赛吗?“唔……”燕殊忽然皱眉闷哼一声,随后慢慢睁开眼,因为重伤后刚醒,眸中全是迷茫。“燕殊!”李长天长吁一口气,欣喜地凑到床前,“你醒……”李长天的话戛然而止。他的喉咙被燕殊用未受伤的手死死掐住了。“你是……谁?!到底是谁?!”燕殊咬着牙,目眦欲裂,仿佛到了穷途末路之际,准备拼死一搏。李长天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完了,燕殊这是磕到脑袋了吗?他怎么突然傻了啊!燕殊身负重伤,根本没什么力气,李长天轻轻松松就掰开了掐着自己喉咙的手,然后攥在手里:“燕殊,我是李长天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李长天……对……是你……”燕殊收了劲,失神地喃喃,回握住李长天的手,目光落在李长天的腹部。那里因为伤口裂开又没及时处理,洇染出了暗红色的血迹。燕殊瞧见,挣扎着要起身:“你的伤……”“没事没事!”李长天连忙将燕殊按回床榻上,“你好好休息,我等等请大夫给我包扎一下。”“麻烦大夫轻些,你怕疼的……”燕殊含糊不清地说。“啊?什么疼?你伤口疼吗?那你快好好休息,别担心,我就在这守着你,睡吧睡吧。”李长天替燕殊掖好被子。燕殊不知为何,突然放松了下来,合上眼后很快就睡熟过去。虽然不知道燕殊经历了什么,但至少人回来了,李长天一颗悬起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处理了下腰上的伤,止了血后,搬来小板凳,坐在床榻边守着燕殊。坐了一会,李长天犯了困,呵欠连连,最后实在撑不住,干脆趴在床沿上休息。李长天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际,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揽到了床榻上。等他再次睁眼,果然见自己正躺在床榻上,躺在燕殊身旁,燕殊也醒了,正看着他,见他睁开眼,十分突兀地偏开头。李长天揉了眼睛一下,问:“你这两天去哪了?怎么伤的这么重?”想起昨晚燕殊的惨状,李长天还心有余悸。“我收到密信,说寒鸦欲抓诗华年,便赶去了锦瑟坊。”燕殊将这两日子所经历的事娓娓道来。李长天认真听着,在听到有一个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黑衣人时,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发寒,他搓着手臂,说:“卧槽?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确定?”燕殊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确定。”李长天:“……”难不成他这个时空有个双胞胎兄弟?不对啊,按照沈玉树的说法,他应当没有家人才对。“你可记起了什么?”燕殊问。李长天苦恼地摇摇头:“想不起来,我真的什么记不起来,什么也不知道,哎……”燕殊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李长天的头。李长天笑道:“干啥呢,你哄小孩呢?”燕殊一顿,讪讪地收回手。“拍这!”李长天抓住燕殊的手,放自己肩膀上,“拍吧!”燕殊:“……对了,锦瑟坊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可有人来寻我俩?”“有,钟离来客栈找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出事,卧槽,真是吓得我魂都没了,还有啊,坊主和你口中的那位徐大人应当没事,她给锦瑟坊传了密信,让四位阁主不要找她。”李长天说。燕殊吁了口气,点点头:“如今寒鸦的人藏匿在白帝城,此处暗潮涌动,对我们十分不利,毕竟敌暗我明,等等回客栈,我传信一封给义父,同他说明这件事……”燕殊正说着,发现李长天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李长天似乎想到什么,蹙起眉,表情纠结,带了些苦恼和无奈。“怎么了?”燕殊问。“燕殊。”李长天抬眸,看向他,轻轻唤他的名字。两人面对面侧躺着,医馆内室小而安静,烛火已燃尽,剩下扭曲得有些可怖的残蜡。李长天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其实全是惴惴不安:“我现在是真的没有出予镇之前的记忆,我不知道我是谁,有没有家人,曾经经历过什么,所以如果……”“如果我真是寒鸦的人,或者与寒鸦有关系,该怎么办?” 第七十七章 不会再扯你衣服   “如果我真是寒鸦的人,或者与寒鸦有关系,该怎么办?”李长天问完这句话,内室一瞬静了下来,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燕殊没想到李长天会把这件事,如此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说。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从心里挖出来的。那将把这件事变得血淋淋,变得无比可怖。但是事情一旦不说,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关键就在于,你想不想解决问题。如今,李长天想。李长天声音里有不安,但是他没有逃避,他直面燕殊,问出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如果我真是寒鸦的人,即使我没有过去、没有曾经,也不会再追随寒鸦,你还会厌恶我,视我为敌吗?”可,燕殊不想。他偏开头,说:“不要因为不知定数的事,徒增烦恼。”刻意地回避回答,却也间接地说明了燕殊的想法李长天目光里闪过一丝失落,在心里默默地念叨。老天爷,给我个普通人的身世吧!要不……傻子也行啊!!!“对了!”李长天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燕殊,“你看看,眼熟吗?我昨日在坊主的厢房里捡到的,感觉不像她屋子里东西。”燕殊拿过李长天手里的东西,举在眼前端详。那是一片金箔,云纹样式,极薄,属于能嵌在武器上程度,应当是因为打斗,无意间敲落下来的。燕殊也觉得十分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两人各自沉思,绞尽脑汁地想。忽然,两人同时如饮醍醐,对视着,异口同声道。“沈玉树!”那日在客栈,李长天的客房内,沈玉树责怪燕殊甩脸色时,气得将手里的扇子摔在了门框上。那扇子的扇面上,就有云纹样式的金箔。“过几日去天阙山庄问问吧。”寻到了蛛丝马迹,李长天有些兴奋。“不急,等伤好些。”燕殊说。“也对。”李长天点点头,“不过,说不定玉树会来客栈找我们,到时候问问他,看看他知不知道些什么。”李长天对沈玉树亲密的称呼令燕殊一顿。燕殊没由来地觉得烦躁,甚至有些不悦,他沉了声,问:“之前我就觉得疑惑,你与沈公子,到底是如何认识的?”“就……就……那日在花阁,我不是探查消息吗?”李长天惶惶低头,干巴巴地笑着,“然后碰见了他,还挺聊得来的,就决定认识一下,不是有句话叫,多交个朋友,多条路走吗?”燕殊沉默,没应声。李长天说的话,一点问题都没有。燕殊虽不喜专研人情练达之事,但也明白个道理。男子汉大丈夫,应交四海豪杰为友。燕殊感到困惑。因为自己克制不住的怒意和心里的焦躁。他不该是这样的性子,更不该有这样的情绪。两人如今虽然在同行,但李长天终归会寻到自己的去处,寻到安身立命之地,就像钟离那样。而当初,自己将李长天从出予镇带走,不就是为了帮他寻到至亲吗?所以,李长天找到至亲之时,就是他们俩分别之日。想到这里,燕殊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胸膛好似被万千根细针穿过,密密麻麻的刺痛涌了上来。燕殊脸色惨白,呼吸紊乱地按住胸膛。怎么会这样?燕殊蓦地想起之前两次两人分离的时刻。第一次,出予镇,他一骑绝尘而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之所以回了头,大约是因为李长天前一晚的唉声叹气,令燕殊心软,所以涌现出帮李长天找到至亲的念头。第二次,朔方,他驭马疾驰在官道上,而后回了头,那次,既是担心李长天再被秦决明发难,也是希望路上有人相伴。如果那时真的与李长天分开,燕殊或许会惋惜、会怅然,会久违地感到落寞。但绝不会像刚才那样,心脏在一抽一抽地疼。“燕殊?!”一声呼唤让燕殊猛地回过神来。“你怎么了?为什么捂着胸口,你胸口疼吗?”李长天眼里全是焦急。燕殊收了手,声音极轻:“无事。”李长天正欲追问,侧室的门被推开,老大夫拿着装药的瓶瓶罐罐走了进来。“哎呦呦,你怎么跑榻上去了?哎呦呦,你们俩个大男人,不嫌挤的吗?来来来,都起身,换药换药。”老大夫中气十足地喊,随后动作麻利地给俩人换了药,又嘱了些需注意之事。两人不胜感激,连连道谢。在医馆休息了半天,两人攒了些力气,回了客栈。李长天扶着伤势较重的燕殊回到客房,替他铺了被,又搀着人躺下。燕殊惦记着李长天自己身上也有伤,见不得他忙前忙后的,说:“我无事,你去休息吧。”李长天点点头,转身欲出客房,走到门口又走了回来,他提议:“不如我俩住一间吧,找客栈老板要间有两个床榻的大客房,方便互相照顾。”燕殊嗫嚅半晌,点点头:“……好。”-俩人一同在客栈休养了几日,未出门,饭菜嘱客栈小二送。相较于燕殊,李长天伤口愈合得更快些,第三日就能到处蹦跶了。李长天也没往外跑,守着燕殊,坐床榻边和他聊天,让他教自己看太阳和影子辨别时辰的法子。虽然学了一天,李长天还是稀里糊涂的,好在燕殊有耐心,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他。两人一直相处愉快,除了第六日。那日,李长天换好药,觉得穿衣服捂得伤口难受,恰好天气又比较炎热,于是他只披着件中衣,还不系,光洁白皙的胸膛和缠着棉布的腹部露了一半。燕殊那天有午休,一醒来就看见李长天上半身赤裸着,侧坐依靠着床柱,指着地上的影子在辨时辰。“你……你……为何衣不蔽体?!”燕殊移开眼睛,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热嘛,闷得慌,你肩膀上的伤不会觉得闷吗?”李长天想起以前在环境恶劣的战地医院,天气炎热没有空调,他的队友肩膀受伤,医生不让队友穿上衣,怕闷出汗会发炎和感染。李长天猛地反应过来什么。燕殊的伤口愈合得很慢,会不会和这个有关?“我听说,伤口捂着好得慢,你要不也裸着吧。”李长天对燕殊说。燕殊听闻,脸上一瞬间露出了错愕的神色。李长天知道燕殊肩膀有伤,自己穿衣脱衣不方便,秉承着助人为乐的想法,他走到燕殊的床榻旁,伸手去扯燕殊的衣带:“没事,反正我俩都是大男人,不要在意那么多。”燕殊慌乱地打开李长天的手,沉声低吼:“别碰我。”“裸着吧,伤口好得快一些!”李长天揉了揉被打疼的手,坚持,“你别管什么这个礼数,那个礼数的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燕殊脸色阴了下来,他裹着被子躺下,背对李长天,一言不发,似乎气得不行。李长天挠了挠头:“你别生气,我就是担心你的伤,好了好了,我错了,我太不知羞耻了,对不住,你放心,我不会再扯你衣服了。”可李长天好声好气地道了半天歉,燕殊也没有消气的意思。燕殊侧躺在床榻上,紧紧抓着被子,背对着李长天,僵得像块石头。李长天无奈,不敢再烦他,坐回自己的床榻上,大气不敢出一下。好在用晚膳时,燕殊消了气,恢复了平常冷静沉稳的模样,用淡淡的口气和李长天说着话。俩人不约而同地再没提起这件事。又修养了三日,燕殊肩膀的伤总算结了痂,是夜,用过晚膳,李长天打开窗,微凉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气息柔柔地抚进屋子,李长天深呼吸了一下,心情顿时愉悦不少。燕殊正在饮茶,端着瓷白茶杯,一举一动都在不经意间透着文雅。李长天在他身边坐下,听见燕殊说:“我们明日去天阙山庄。”“嗯?明日?”李长天的目光落在燕殊的肩膀上,“你的伤……”“无妨,如今徐大人不知去向,寒鸦不知在谋划什么,再不追查,恐生异端。”燕殊将瓷白茶杯放在桌上,淡淡道。“好吧。”李长天点点头,“明天见到玉树,把金箔拿给他看,他如果知道什么,肯定会和我们说的。”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你很信任沈公子。”“是啊。”李长天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为何?”燕殊问。李长天:“……就……因为……”因为他俩同是天涯穿越者,相逢何必曾相识啊!“因为他人很好!”李长天想了半天,也就只能憋出这一句。燕殊:“……”燕殊沉默了一会,突然问:“对你而言,何谓人很好?”“啊?”李长天没想到燕殊会这么问自己,一时间也愣了,他绞尽脑汁,说,“你看,他很好交谈,热情又开朗,也很有精神,没什么心计,对,没什么心计……”李长天正说着,客房门突然被敲响了。李长天和燕殊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疑惑。会是谁?李长天站起身,去开了门。门刚被打开,外面的人就冲了进来,一把搂住了李长天。“长天!”沈玉树喊,“哎呀呀,我可想死你啦!!” 第七十八章 我可以和他同骑   见来人是沈玉树,李长天眼睛一亮:“这不巧了吗?刚说到你呢!想着明天去天阙山庄找你。”“嗐!那晚从锦瑟坊出来,回去的时候被我哥抓了个正着!我只得安安分分地在天阙山庄呆几日,今天我哥和我爹有事出门了,我就来找你玩了!”沈玉树又搂了李长天一下,随后走进屋子,他见到燕殊坐在桌边,热情地打招呼,“燕殊!你也在啊!”燕殊目光极复杂,他颔首:“沈公子。”“哎呀,叫那么生疏。”沈玉树嫌燕殊一本正经,撇了撇嘴,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问,“你俩怎么住一间啊?”“就……”李长天正要解释,被沈玉树打断。“啊,我知道了!!!”沈玉树喊出声,拿手指点了点燕殊,又点了点李长天,拖着长音,意味不明地笑着:“你!们!俩!”李长天:“啊?”沈玉树:“你们俩!!!”“是没钱了吧!!!”燕殊:“……”沈玉树说:“真是的,没钱可以来找我啊,哎呀你们别住这破地方了,和我回天阙山庄住吧!”李长天笑道:“哈哈哈,真不是,前几天出了些事,我和燕殊都受了点伤,住一间客房好互相照料。”“卧槽,受伤?!啊?流血了吗?”小公子眼睛瞪成了铜铃,“没事吧,怎么不去看大夫?伤哪了?”“看过大夫了,没事,就腰这。”李长天指了指伤处。“天呐,伤得重吗?我瞧瞧。”沈玉树凑了过来。“好得差不多了。”李长天极其自然地解了衣带,掀开准备给沈玉树看,他手都放衣衫上了,猛地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燕殊一眼。燕殊紧紧攥着瓷白茶杯,低着头,素来没什么表情的他,此刻竟一脸阴郁。李长天慌慌张张地重新穿好衣服。完了完了,这在燕殊眼里,简直是有伤风化啊卧槽。“欸,你掀开给我看看伤啊,要是伤得很重,我去给你请大夫啊!燕殊呢?燕殊又伤哪了?”小公子嚷嚷。“他肩膀受伤,没事,我俩都没事。”李长天回答,“对了,有件东西,想给你瞧瞧,看你认不认得。”李长天让沈玉树坐下,燕殊给两人斟了茶水,三人围着黄木圆桌,李长天将那日捡到的云纹金箔拿了出来,递给沈玉树:“这个,你认得吗?”沈玉树接过一看,喊:“认得啊!这怎么可能不认得!这是我家的族徽啊!你们哪来的?”燕殊和李长天皆一顿。没想到沈玉树会如此爽快地承认,燕殊和李长天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燕殊沉吟一会,缓缓开了口:“沈公子……”“是不是朋友啊?玉树,玉树!”小公子不高兴了,拍桌子。燕殊:“那么,沈玉树公子……”李长天憋笑:“噗。”“哎呦。”沈玉树啧啧两声,骂道,“真是个死正经,死脑筋。”李长天稍稍收敛了笑意,说:“你别这么讲燕殊,他这叫知礼有义,是刻在他骨子的端正,礼多人不怪。”“得得得,那随便你怎么喊吧。”沈小公子挥挥手,“你要和我说什么来着?”燕殊沉思了下,缓缓道:“沈玉树公子,此事有些复杂,如果这云纹金箔,真是天阙山庄之物,那我此行调查,便有可能涉及你亲近之人。”说着,燕殊将赈灾银两消失案,以及他这大半年的追查之事和沈玉树快速、简练地说了一遍。沈玉树听完,一脸严肃地沉吟半晌,然后抬起头来,对燕殊说:“没懂。”燕殊:“……”沈玉树一头雾水:“什么这个徐大人,那个寒鸦的啊?这都是谁啊?他们在白帝城要干嘛啊?”李长天说:“有人打伤了燕殊,这个人藏在天阙山庄。”“噢!!!”沈玉树恍然大悟。燕殊:“……”“如果没猜错的话,这片金箔就是从那人的随身之物上掉下来的。”李长天指了指沈玉树手上的云纹金箔,“你能看出这是谁掉的吗?”“这哪看得出啊,这东西,我们山庄还挺常见的。”沈玉树将金箔放在桌上,“暗侍的刀剑啊,门客的赠礼啊,木柱啊,房梁啊,上面都有。”李长天:“……你们家是开采金矿的吗?金箔到处贴?”“不是啊。”沈玉树没听出李长天在开玩笑,认真地回答。“那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李长天突然感到好奇。“织坊、赌坊、茶庄、瓷窑好像都有……”沈玉树其实也不太清楚,只能说个大概。燕殊突然开了口:“沈玉树公子,请问你的父亲,可是名叫沈朝。”“是啊。”沈玉树点点头。“这繁华三千里的白帝城,是沈王爷的封地。”燕殊说。李长天、沈玉树齐齐感慨:“卧槽……”李长天看向沈玉树:“你震惊个什么劲啊!”沈玉树和他大眼瞪小眼:“我只知道我家很有钱,但不知道我爹是王爷啊!”“卧槽,这都不知道的吗?!”李长天惊叹。“没人和我说啊!”沈玉树喊,“我从小到大就负责花钱。”李长天捶了桌子一下,抱头小声哀嚎:“都是穿越……都他妈是穿越……”“沈玉树公子,你确定这片云纹金箔,是天阙山庄之物吗?”燕殊说回正题。“对!”沈玉树肯定地点点头。“明日可否领我们去天阙山庄看看?说不定能寻见蛛丝马迹。”燕殊问。“当然可以,我早就想邀请你们去玩了。”沈玉树一口答应下来。“多谢。”燕殊颔首。“小意思。”沈玉树摆摆手。李长天还在那哀怨地念叨:“都是穿越……”“哎呀。”沈玉树伸手揽住李长天的肩膀,“别那边汉宫秋怨了,以后跟着哥哥,哥哥的大富大贵就是你的大富大贵!”“你?哥哥?”李长天挑眉。“没错!”沈小公子笃定地点点头,为了不让燕殊听见,他压低声,凑近李长天嘀嘀咕咕地和他算,“你看我上辈子活了二十年,这辈子活了十二年,加一起,三十二年,是不是我年纪更大。”李长天:“……日,还真是。”“所以啊!”沈玉树直起身,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李长天的肩膀,“以后哥罩你!”李长天哭笑不得:“嗐……”“哎呀,好像不早了。”沈玉树看了窗外天色一眼,“我明天来接你们去天阙山庄,今天就先走了啊。”三人拜别,李长天送沈玉树出客栈,燕殊本也打算送送,李长天惦记着他伤势才好转,不宜走动,没让人出客房。李长天同沈玉树有说有笑地走出客栈,随后沈玉树坐上一顶奢华精美的红珠顶轿子动身离开。李长天看着那顶轿子,不禁再次感慨起人比人气死人。送走沈玉树后,李长天回到客房,意外地发现燕殊竟已经在床榻上睡下了。他侧躺着,沉默地背对着李长天。“啊?你困了吗?”李长天关好门,掩上窗,听见燕殊闷闷地嗯了一声。“那睡吧,早点歇息也好。”李长天飞快地洗漱一番,脱下外衣,吹灭烛火,也躺下了。月光薄凉,夜色悄然,床榻上,燕殊睁着眼,放在一侧的手慢慢攥成拳。-第二日,大清早,沈玉树敲锣打鼓地来接他俩。真敲锣打鼓。小公子请了个杂耍班子在客栈外又闹又跳。客栈老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天阙山庄的沈二公子,缩在柜台后瑟瑟发抖。李长天刚走出客栈,直接看傻眼。小公子说:“这杂耍班子是我来的路上看见的,觉得挺有趣的,带来给你俩看看。”李长天感慨:“反正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呗。”“走!”看完杂耍,沈玉树大手一挥,拉李长天和燕殊上了轿,那轿子极宽敞,坐三个人绰绰有余。轿子一路往西去,穿过繁华的街巷,来到郊外,又西行五里,这才停下。李长天下了轿子,再次傻眼。天阙山庄,是真的对得起‘山庄’这两个字。因为它几乎占了整座山。轿子在山脚停下,面前是高耸入云的白玉牌坊,上书:天阙山庄。抬头往上看,隐隐能看见雕栏画栋、飞阁流丹半藏在浮云之中,恍若九霄仙迹。“我真尼玛……尼玛……”李长天扶着额头,连脏话都骂不出了。“我们骑马上去。”沈玉树说,“轿子太慢了,骑马快些。”“马?”李长天这才发现牌坊的不远处有一处马棚,马棚里约莫有七八个奴仆。一名身着干净短衫的马倌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对沈玉树行礼:“二少爷。”“我要三匹马,你去牵来。”沈玉树说。马倌大惊失色,唯唯诺诺地说:“二,二少爷,马棚里只剩两匹马了,刚刚大少爷回来,带了很多人,把马都骑走了。”“嗯?我哥回来了?”沈玉树问。“是的,二少爷,你看这……”马倌擦擦冷汗。“那就只能坐轿子上去了。”沈玉树不悦地撇撇嘴。李长天说:“没事啊,两匹就两匹,我可以和燕殊同骑。”一直沉默的燕殊抬眸,看了李长天一眼。“同骑?不会挤得慌吗?”沈玉树问。“不会,我们俩之前赶路,也同骑过。”李长天说,“你让他把马牵来吧。”沈玉树朝马倌摆摆手,马倌立马会意,牵来两匹骏马,还拿来了上马用的小凳子。几名家仆上前,伺候着沈玉树上马,生怕他摔着。李长天头一次见上马用的小凳子,好奇地琢磨了一下,随后一脚蹬上,动作不太娴熟地爬上马背,他拽紧缰绳,看向燕殊,笑着朝燕殊伸出手:“来!我拉你!”燕殊垂眸,没有握住李长天的手,他足尖轻点,一手撑着马背借力,身姿轻盈动作流畅地翻身上马,坐在李长天身后。“太帅了。”李长天收回手,由衷赞叹,“下次教教我。”燕殊没应声,伸手拿过李长天手里的缰绳,直视前方。李长天觉得燕殊从昨晚开始整个人就闷得慌,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正此时,沈玉树在前头喊他们:“来来来,跟上,让我带你们好好逛逛大名鼎鼎的天阙山庄。”燕殊没回答李长天的问题,一甩缰绳御马而行,冷着脸说:“扶好。”李长天讪讪地扶住马鞍,不敢再多话。 第七十九章 因一人喜上眉梢   山风轻抚,带着草木独有的气息,山道青石铺地,并不陡峭,沿路可见亭台阁楼,据沈玉树说,这些阁楼只是观赏用的。马蹄哒哒,不一会便到了山腰,天阙山庄正坐落在山腰处,依冈峦而建,可谓是桂殿兰宫,精致的绣闼、雕甍令人为之惊叹。李长天仰着头,身子微微后倾,除了卧槽其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燕殊突然道:“你往前坐些。”“啊……不好意思,挤着你了?”李长天连忙往前挪了挪。“那个阁楼是书阁,这个是武库,那个屋檐上有朱雀鸣天的是宴客的地方,这座阁楼往后翻,是山,山里有茶园、猎场,也是我家的,右边的这座阁楼叫流觞,里面有温泉浴池。”沈玉树挨个指着,介绍给李长天和燕殊听。他念念叨叨说了好一会,也没能把阁楼介绍完。燕殊环顾四周,发觉天阙山庄竟是跨山越谷而建,两座山之间搭起了木栈天桥,那天桥附近有许多守卫,全然一副来者止步的架势。燕殊问沈玉树:“请问沈公子,这座天桥的对面,可也是天阙山庄?”“啊?”沈玉树看了天桥一眼,“是吧,我没去过对面。”“你没去过?”燕殊疑惑地问。“是啊。”沈玉树点点头,“我爹说对面是陵墓,让我别过去。”燕殊点点头,转头看向天桥,木栈天桥对面,雾气缭绕,隐隐可见如鸟翼的阁楼檐角,不见彩漆装饰,透着肃穆庄严。“来来来。”沈玉树驭马甩缰绳,催促燕殊跟上。三人行至山庄前,只见地上铺着汉白玉所造的拱桥,拱桥两边有雕云纹的栏杆,沈玉树下了马,说:“再往前就是正阁了。”燕殊和李长天跟着下了马,沿路有不少带刀侍卫,见三人下马,两名侍卫快步走来,对着三人行礼后,准备将马牵走。“等等。”沈玉树喊住一名侍卫,拿了他腰间的刀,递给燕殊和李长天看,“你们瞧。”李长天和燕殊一看,见那侍卫的长刀刀柄上,贴着一片云纹金箔。“是吧,一样的吧?”沈玉树问。燕殊蹙眉点点头。“啊……这么常见?那可不好找线索啊。”李长天叹道。沈玉树将长刀丢还给侍卫:“走走走,带你们逛逛。”沈小公子精力充沛,带两人在天阙山庄游玩了一天,从书斋到宴客阁,领他们见识了各式各样的珍宝琳琅。李长天目光呆滞,神情麻木:“我是为什么来这?我来这干嘛来着……”燕殊从小在皇宫太医殿长大,见识过王族的奢华富贵,所以只是略略惊讶,并没有多少感叹。他沉着冷静地将天阙山庄有云纹金箔的地方牢牢记在心中,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名路过侍卫。虽然除了那名与李长天长相一模一样的男子,燕殊并未见过其他黑衣人的面容,但是因为交过手,所以倘若碰见,燕殊觉得自己应当能靠身形辨认他们。沈玉树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地讲话,十分聒噪,但燕殊丝毫不受影响。可惜跟着沈玉树在天阙山庄逛了整整一天,燕殊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眼见天色渐暗,三人也累了乏了。沈玉树设宴在临川阁,那阁楼正对着白帝城的陵江,凭栏而望,江风习习,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参差十万钟鸣鼎食之家。沈玉树拿来好酒,开坛拆封,给两人斟满:“尝尝!这可是上好的西域佳酿!”李长天端着酒觥喝了一口,只觉得余香无穷,感慨道:“哇塞,确实好喝。”“对吧对吧。”沈玉树嘻嘻笑着,“燕殊你尝尝!”燕殊不喜喝酒,但又不想坏了他们俩的兴致,囫囵吞下,虽尝不出乐趣,还是点点头,淡淡地赞了一句:“好酒。”沈玉树又替他们俩把酒觥满上,招呼:“喝喝喝。”燕殊端起酒觥,只觉得刚才的酒还在喉间,又涩又辣,灼得他喉咙难受,手中这杯因此有些难以下咽。燕殊缓了缓,深吸了口气,正要喝,忽然手腕被人握住,阻下动作。燕殊一愣,抬头看去。李长天和他对视,弯眸笑道:“不喜欢喝酒就别喝了。”说罢,李长天拿过燕殊手中的酒觥,随后一饮而尽,替他喝了这杯。李长天仰着头,因为喝得急,少许清冽的酒从他嘴角落下,划过下颏,染上衣襟,在那处晕出一片浅浅的印迹。饮尽杯中酒,李长天舔了舔嘴角,叹一句好酒,随后转头看向燕殊,嘴角勾起一个恣意无束的笑。燕殊怔了。江风轻抚,白衣少年郎倚着栏杆,对酒当歌,疏狂图一醉,一饮敬江海。燕殊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细雨淅沥的春初,他正伏案习字,忽然听见外头锣鼓震天,唢呐吹喜曲。他好奇地走出四合院,站在门口,见十里红妆,鞭炮声阵阵,一顶红轿子八人抬,为首的官人身着喜服,系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一路拱手向周边贺喜的父老乡亲们道谢。有个跛脚老道路过,高声喊了几句。年幼的燕殊听了半天,也没听懂跛脚老道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而如今,燕殊看着李长天,忽然就明白了。那日,跛脚老道喊。人世间,逍遥啊。不过一朝。但胜在今朝。乱红蒙眼,看不破尘嚣。三千青丝皆烦恼,却因一人,喜上眉梢。 第八十章 安身立命的去处   天阙山庄,临川阁。李长天和沈玉树对饮,一开始还寻个雅致,吃一口菜,细嚼慢咽一会,再饮一杯。后来两人劲上来了,谁也不服谁,一杯接一杯。燕殊不喜饮酒,默默坐一旁,跟他们俩说不上几句话。酒酣耳热之际,沈玉树不胜酒力,醉醺醺地抓着李长天的胳膊,指了一处阁楼说:“长天,你瞧见那阁楼了吗?”“瞧见了,瞧见了。”李长天对醉鬼的死缠根本没办法,顺着他的话说。“你要是来天阙山庄,那阁楼的第三层,都给你,让你住!”沈小公子无时无刻不在展现自己的豪气。李长天哭笑不得:“我来天阙山庄干嘛?”沈小公子舌头打结:“我们一起研究阿基米德原理、生物多样性、三角函数和电子跃迁规则!”“你行行好,放过我。”李长天扶额,瞬间想起当年被高考支配的恐惧。沈玉树并不打算放过他:“那你来,来当我侍卫,我们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李长天被沈玉树逗笑了,他知道沈玉树在开玩笑,随口应了一句:“行啊,以后就给你当侍卫了。”他话音刚落,耳边突然传来‘咣当’一声,李长天和沈玉树皆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原来是燕殊失手将碗打翻了。“抱歉。”燕殊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没事,一只碗而已!”沈玉树大大方方地一挥手。意外并没有惊扰两人对饮的兴致,说完胡话,沈玉树拉着李长天继续喝,然后就被李长天喝趴下了。李长天这副身体酒量好,虽说喝得脸颊通红,但神志清醒,走路也依旧很稳。既然沈玉树都趴下了,李长天和燕殊也不好再呆在天阙山庄,起身告辞。天阙山庄的家仆不敢怠慢两人,喊了两顶轿子,将两人送到客栈。回到客房,李长天发觉自己有些头晕,似乎是酒劲上来了,他起身开了窗,盼着吹吹风能散酒气,又走回桌前,想给自己倒杯水,结果没走两步,身子一晃差点栽下去。幸好燕殊就在他身边,及时地伸手揽住了他。燕殊扶李长天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李长天单手撑着额头,吸了口气:“嘶,喝得有些多了,方才在天阙山庄还没觉得,被轿子晃了一路上头了。”燕殊沉默,没说话。李长天看了他一眼,喝了水,问:“你到底怎么了?感觉从昨天开始就有些不对劲。”夜风凉凉,燕殊突然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在天阙山庄当侍卫,是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啊?”李长天一脸迷茫。天阙山庄当侍卫?是在说方才他和沈玉树的对话吗?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个。难道……李长天突然反应过来了。两人查案至今困难重重,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片云纹金箔。线索直指的天阙山庄,今日这么一逛,却毫无头绪。燕殊的意思,应该是说在天阙山庄当侍卫,日夜留心观察,说不定能寻些蛛丝马迹。一想到能帮上燕殊,李长天就干劲十足。“对啊。”李长天点点头,“我可以去天阙山庄当侍卫的。”燕殊一瞬满脸错愕,他双眸瞪大,薄唇微张,又赶紧咬着牙收敛了所有情绪,只是垂落身侧,攥着拳的双手在隐隐发抖。客房再次陷入沉寂中,落针可闻。李长天见燕殊迟迟不说话,正要开口询问,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不行,不行,我醉了,我得找小二要桶热水,洗洗酒气。”李长天甩甩头,站起身,走出客房,唤来小二。小二动作麻利,立刻和另一名小二扛了个盛满热水的浴桶上来。李长天晕乎乎地关好门,走到浴桶边,开始解衣带。燕殊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就这么脱?就这么洗?”“啊?不然呢?以前我俩住一间的时候,不也是浴桶放房间里,就这样洗吗?”李长天疑惑地问,“有什么不对吗?”燕殊:“……” 第八十一章 无边风月瞧一瞧   “刚好我腰上的伤也都结痂了,不怕水。”李长天边说边脱,不一会便半身赤裸,少年郎的身躯朝气结实,锁骨、肩胛骨极明显,令人想伸手轻抚,去感受肌肤相亲的温热,去感受那皮肉骨血在手心的触觉。燕殊喉咙一紧,蓦地转身,说:“既然我俩的伤都已愈合、身体无恙,以后还是分开住,我再去找老板要间房。”“啊?这么迟?今天先在这间睡一晚呗。”对于燕殊突然的抗拒,李长天有些不明所以,他抓住燕殊的手腕,阻下燕殊的离开,“你到底怎么了?”“我……”燕殊如被火灼般立刻甩开李长天的手,随后板着脸说,“讨厌酒气。”“啊……这样啊,对不住。”李长天连连道歉,“那你再要间房吧,对不住,你放心,我以后不喝了。”燕殊没应声,疾步出了厢房,来到柜台前找客栈老板重新要了间房。小二殷勤地将他送到客房门口,说:“客官,你休息好!”燕殊问:“可否给我取一个盛满水的浴桶来。”“客官您稍等,马上给您送来。”小二转身要走,却被燕殊喊住。“等等。”燕殊轻声道,“麻烦在浴桶里,盛上凉水。”“凉水?”小二惊讶,“客官,虽然现在天气渐渐炎热,但是凉水还是……”“无妨,凉水。”燕殊笃定地说。小二不再过问,点点头,起身去准备,没过一会,便将盛满凉水的浴桶送到燕殊的房间里。燕殊道了谢,关紧门和窗,随后连衣服都没脱,便整个人坐进了浴桶。冰冷一瞬间浸透衣裳带走躯体温暖,燕殊坐姿如钟,缓缓地吐了口气,闭上眼睛。一开始,只觉得冷,凉水一寸寸亲吻着肌肤又往骨头里钻,这种感觉并不舒适,更像是一种无疼无伤的折磨,但却能令燕殊静心,可后来,当身体渐渐习惯了水温,慢慢地,又有什么不对劲了。厢房里明明寂静无声,燕殊却似乎能听见撩水的声音。李长天此时应当在沐浴,他会趴在浴桶边吗?还是会靠着浴桶壁上呢?热气氤氲,李长天的青丝会散在浴桶里,水珠会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白皙如瓷的脖颈和胸膛上,温热的水会抚过他赤裸的身躯,洗去他的疲惫。倘若水烫些,李长天定会小小声地喘气,他忍下一时的难耐,便会感觉舒适惬意,他可能会喟叹一声,将身子全部浸入水中,白净的皮肤会泛起使人浮想联翩的潮红……燕殊蓦地睁了眼。他低头,看着浴桶里的水,水面平静,倒映着他神色冷淡的面庞,却显不出他急躁烦闷的心。燕殊心乱如麻,抬手扬水,水花掀起又落回浴桶中,可这发泄似的动作,却根本浇不灭不了他身体里的火。他身体里的欲火。燕殊对自己极其失望,露出难忍羞愧的神情,他狠狠咬了牙,终是再不强忍,伸手解开了自己衣带,抚上了难以启齿的那处。相思门,相思苦,都怪人间自是有欢愉,都怪云藏明月不相照。燕殊听见李长天在声声唤着自己。他受着伤,躺在自己怀里。他扯着自己的衣带,认真地说这样伤好的快些。他与自己同骑一匹马,仰着头,几乎要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做噩梦醒来时的迷茫目光,他喝酒时衣襟上落着的淡淡酒渍,他敷药时忍着不喊疼的颤抖,他的侧颈,他的锁骨,他的胸膛,他的小腹,他的窄腰……他弯着眸,嘴角勾起恣意的笑。他唤道。“燕殊!”细碎压抑的呻吟从燕殊口中溢出,他视线模糊,失神喃喃。“……李长天……长天……”痴心灼烧,欢愉似水,无边风月谁人能忍着不瞧?暮暮朝朝,红尘纷扰,终是归于静悄悄。 第八十二章 你在盼着什么呢   喘息声渐消,燕殊坐在盛满凉水的浴桶里,迟迟没有起身。他呆愣愣地低着头,忽而抬起手,甩了自己一巴掌。燕殊白皙如玉的侧脸顿时红了起来,火辣辣地疼着,燕殊敛眸,有些痛苦地咬着牙,满心愧疚和难过。他如何能这么不知廉耻?如何能想着李长天做这种事?若被李长天知晓了,定会觉得恶心,定会厌恶自己。燕殊单手遮眼,低下头,垮了的肩膀缩了缩。他耳边,响起李长天的话。“对啊,我可以去天阙山庄当侍卫的。”他看见,年幼的自己一步步走进那间漆黑无光的暗室,他边走边说。罢了,罢了。九年不见归乡。还盼着什么呢。-又静坐了不知多久,燕殊总算舍得离开那盛满凉水的浴桶,他褪下湿透的衣裳,擦干身子,换上中衣。燕殊正垂眸系着衣带,忽然听见窗户那传来异响,似有什么东西正叩着,他走过去打开窗,一只雪白的鸽子飞进,落在桌上。燕殊伸手解下信鸽腿上的密信,打开一看,见是朔方来信。燕殊阅过密信,眉头紧紧蹙起。朔方传来的并非好消息。北狄竟然在朔方边界五十里外集结了军队,理由是大半年前,和亲郡主回中原省亲,到了该返程的日子,郡主却突然了无音讯,北狄怀疑郡主出了事,要领兵进中原寻人。明眼人都清楚,北狄这是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准备铁骑入侵中原,一举掠夺。然而巧的是,那位失踪的和亲郡主,正是韩涯之女。十四年前,北狄某族铁骑侵犯中原边疆,先皇以和为贵,一纸诏书让郡主去北狄蛮荒之地和亲。可是,为什么北狄安分了十四年,突然变成野心勃勃的饿狼了?燕殊想起了一个人。前摄政王,韩涯。赈灾银两消失一案,也是大半年前的事,如果这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自从三皇子当上君王后,联手秦决明,雷厉风行地数次打压韩涯,清除他的党羽。所以这两年,韩涯一副大势已去,到了苟延残喘之际的模样。可如今种种线索却表明,韩涯并未安心,他是在韬光养晦,扮猪吃老虎!徐一弦,徐大人曾经告诉过燕殊,那十万两赈灾银根本没从京都运出来。那这十万两赈灾银,会不会是被韩涯,送进了北狄人手中?如今,淮北大旱,饿殍遍地,赈灾银两没送到,淮北难治理,依旧动乱不堪。正是这种时候,北狄有了入侵的念头。内忧和外患接踵而至,中原的稳定岌岌可危。若这一切,真是韩涯在推动。那他,是准备拉天下无辜百姓入火海啊!燕殊找来笔墨,匆忙写了回信,系在信鸽腿上,又抱着信鸽来到窗边将其放飞。信鸽展翅,风雨无阻地往朔方飞去。月儿弯弯,月光照在信鸽雪白的羽翼上,照在白帝城入夜安静的街巷旁,照在天阙山庄静默的阁楼房梁。天阙山庄,沈玉树喝醉后,晕乎乎地泡了浴池,晕乎乎地换上干净的衣裳,又晕乎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深夜。小公子觉得口渴,唤家仆拿来水,喝下后脑子清醒了不少。他突然没了睡觉的兴致,想看看月亮。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沈小公子披了件外衣,走到了阁楼的栏杆上。广寒清虚,半隐在云后,朦朦胧胧。沈小公子正准备吟诗作对,一低头,忽然瞧见天阙山庄前的汉白玉拱桥上,有一行人。沈玉树感到好奇,伸长脖子看去。按理来说,此时天阙山庄前应当有不少提着灯笼巡视的侍卫,可如今却只有那一行人。那一行人中,除了为首两名骑着骏马的男子,其他皆身着黑衣,以黑布蒙面,腰佩刀剑,中间还有一顶红珠彩顶四人抬的轿子,也不知里头坐着的是谁。山间雾气缭绕,此情此景,显得有些诡异。沈玉树正准备找名家仆问问这是怎么回事,突然看清了为首两人的面容。沈小公子面露喜色,边将外衣穿好边急吼吼地往下跑去。天阙山庄太大,沈玉树跑到山庄前花了好些时间,不过他一向运气好,赶到时,那行人并未走远。“爹!哥!”沈玉树高声喊。为首两人猛地拉住缰绳,停下了马。见到来人,父亲沈朝和哥哥沈琼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翻身下马。沈玉树扑向沈朝:“爹!这么迟,你们还在忙吗?这些人都是谁啊?”沈朝是名丰神俊朗、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看着沈玉树,眼底全是慈爱,嘴上说着严厉的话,语气却十分温柔:“玉树,这些都是贵客,不得高声喧哗无礼。”沈玉树缩缩脑袋,吐吐舌头。“琼林,你带你弟弟回去。”沈朝对沈琼林说。沈琼林一步上前,抱拳行礼:“是。”沈朝伸手轻抚沈玉树的头,随后翻身上马,驭马奔向一名同样骑着马,身着黑衣看不清面容的人:“久等了,我们走吧。”说着沈朝领着那行人起身离开。“欸?”没想到沈朝就这么走了,沈玉树一脸困惑地想喊,被沈琼林一把捂住嘴,揽着肩膀,往天阙山庄里带。沈琼林的长相与沈玉树有七分相似,但面相更成熟,眉眼更英俊锐利,丝毫不见稚气。“哥,爹去哪啊?”沈玉树转头问沈琼林。“招呼客人,忙去了。”沈琼林语气淡淡。“这些人也是奇怪,大晚上的跑过来做什么?”沈玉树撇撇嘴。沈琼林伸手轻轻敲了敲沈玉树的脑袋,说:“你不也是?大晚上的不睡觉,到处瞎跑什么呢?”“我赏月呢!”沈小公子叉腰,“文人都是我这样的,晚上不睡觉,看着月亮逼逼赖赖!”沈琼林嗤笑一声,忽然闻见一丝酒味,他皱眉,问:“你又跑去锦瑟坊喝酒了?”“没!”沈玉树连忙辩解,“我这些日子可乖了,天天在山庄,没去锦瑟坊。”沈琼林慢悠悠地斜他一眼:“我上次查账了,说吧,前些日子,送去锦瑟坊的一千金是怎么回事?一晚上就花了足足一千金?你知道白帝城里多少商贾,辛苦一年的收入,也不过百金?”沈玉树嘶了一声,小脸一皱,哀嚎:“我,我,我……哥,你别告诉爹……求你了。”“告诉了又怎么样?爹还会骂你不成?”沈琼林嗤笑,“爹不但不会骂你,还会问你是不是身上没银两了!爹有多宠你,沈玉树你心里没点数么?”“嘿嘿。”沈玉树吐着舌头,不好意思地笑着。“对了,这个给你。”沈琼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沈玉树。那是一把檀香木扇,扇柄上的雕着栩栩如生的鸟兽,还散发着异香,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哇?”沈玉树一脸惊喜。“你上次不是说扇子摔坏了吗?”沈琼林说,“此行偶遇,就替你买了回来,喜欢吗?”“喜欢喜欢。”沈小公子一迭声应着,他笑道,“哥,你也宠我!”沈琼林勾起嘴角。“对了!”沈小公子突然想到什么,问沈琼林,“哥,有人和我说,爹的身份是王爷,真的吗?”沈琼林蓦地停下脚步,脸上的笑意一瞬消失,他看向沈玉树,语气森森地问:“这事,是谁和你说的?” 第八十三章 无奈勉强与害怕   “这事,是谁和你说的?”“朋友啊。”沈玉树回答。“朋友?什么朋友?”沈琼林蹙起眉,严厉不少。“一个新交的朋友,你不认识,下次领你见见,哎呀,哥你别吊我胃口了,爹爹真是王爷吗?”沈玉树问。“嗯。”沈琼林点点头。“爹爹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啊?”沈玉树惊诧。“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个王爷的虚名,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沈琼林目光锐利如刀刃,冷哼一声。“可王爷听着就很厉害啊!”沈玉树把玩着檀木扇子,没听出沈琼林语气中的异样。沈琼林看了沈玉树一眼,没再接话。沈琼林把沈玉树送回他就寝的阁楼,家仆唯唯诺诺地上前,低头唤道:“大少爷,二少爷。”沈琼林点点头,算是应了,随后催促沈玉树:“赶紧去歇息。”“我不,我要看月亮。”沈小公子嚷嚷。“那也记得多披件衣服啊,等等吹夜风吹得头疼风寒,有你受的!”沈琼林凶巴巴地说。沈玉树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一点也不怕他:“知道了,欸,哥,你去哪?你就这么走了啊?”“嗯,走了,早些睡。”沈琼林伸手按了沈玉树的脑袋一下。沈琼林疾步走下阁楼,拒了侍从的跟随,借着夜色,动身往天阙山庄外走去。他走出天阙山庄,拿出怀里的乌鸦面具,蒙住半张脸,低头匆匆来到天阙山庄外的木栈天桥旁。天桥旁的黑衣守卫见他戴着面具,并未阻拦。沈琼林在木栈天桥快步走着,天桥的铁索因轻微摇晃而铮铮作响,铁索下,便是万丈深渊。木栈天桥的对面,是一处极其险峻的山崖,阁楼亭台几乎是建在山壁上的,四周都是深不见底的绝壁悬崖,唯一可以出入的地方,便是那木栈天桥。可谓是个易守难攻的堡垒,也是个固若金汤的囚牢。沈琼林穿过木栈天桥,爬上对面山崖的石阶,走进山崖上的阁楼中。阁楼里寂静无人,不见陈设和装饰,空荡荡得极为冰冷。沈琼林走上阁楼二层,见一间厢房灯火通明,便走了进去。厢房内摆着几张样式简单的红木椅子,窗户紧闭,明月照不进。屋内,有五个人。沈朝坐在其中一张红木椅子上,正端着茶慢慢饮着。沈朝对面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北狄异族,他毫无礼节地架起脚,神态傲慢,满脸不耐烦。房中左侧的阴影处,站着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他佝偻着背,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而房间居中,一名素白锦衣女子端坐在椅子上,她以纱覆面,目光忧心忡忡,似有万千心事。她的身后,是一名脸上蒙着黑布,身着夜行服的男子,他直挺挺地站在女子身后,宛如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卫。沈琼林走进房间时,北狄人正拍着椅子扶手,质问沈朝:“那个什么徐一弦,找到了吗?”沈朝放下手中的茶杯,摇了摇头。“真他妈是废物,就这么个白帝城,也能让人跑了。”北狄大汉骂道。“你!”沈琼林怒火中烧,手一下就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琼林。”沈朝淡淡打断沈琼林,丝毫不动怒,一副温尔儒雅的模样。北狄人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间。“那日阻拦我们追击的人,可查到身份了吗?”素白锦衣女子身后的男子开口问。沈朝点点头:“大理寺少卿,燕殊。”“哎呀。”隐在阴影中的瘦小男子开口,声音尖锐难听,“秦决明的人啊?你们不会给他查出什么了吧?”“秦决明的人?”素白锦衣女子抬头。“嗯,其义子。”沈朝回答。“再过些时日,韩大人就要亲临白帝城了,不能出半点差池。”素白锦衣女子说,“万事要小心。”“郡主说得对。”沈朝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秦决明的人,为何不抓来审问一番?”瘦小男子桀桀地笑着。素白锦衣女子听闻,赞同地缓缓点头,唤了身边的人:“阿无……”“明白。”黑衣男子点点头。时辰不早,商议过后,众人纷纷散去。沈朝领着沈琼林,往天阙山庄的方向走去,他们刚下石阶,突然听见阁楼上传来一声痛苦的惨叫和嘶鸣,夜深人静之时,阁楼里传出这种声音,颇为渗人。沈琼林吓得抬头往上看去,他正欲去追查,沈朝忽然开口:“琼林,走罢。”“爹?”沈琼林喊了一句,但也未坚持,跟沈朝走上木栈天桥。沈朝抬头,望着不远处那茫茫夜空下的天阙山庄,对沈琼林说:“琼林,明日和玉树说,让他这些日子好好呆在山庄里,哪也别去。”“好……”沈琼林缓缓点头。-晨光微熹,鸡鸣三声。李长天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转头看向另一旁的床榻,说:“燕殊,早……”一个‘早’字脱口时中气十足,却在李长天看见空荡荡的床榻后渐渐变得小声。“啊……”李长天挠挠头。他都忘了昨晚燕殊换房睡的事了。李长天打了个呵欠,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随后认认真真地整好床铺,穿好衣裳,打来热水洗漱了一番。正此时,房间门被叩响了,李长天起身开门,见燕殊站在门外。“酒醒了?”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又立刻偏开头,目光落在地上。“醒了醒了。”李长天一迭声地喊,“清醒得很。”燕殊从怀里拿出钱袋递给李长天。那是一个雅致素净的小荷包,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子。“啊?为什么给我银子啊?”李长天一脸迷茫地接过,抬头看向燕殊。“我这几日,要去查查徐大人身在何处,是否安全。”燕殊眼神躲闪,不与李长天对视。“这样啊,天阙山庄那边不查了吗?”李长天问。“嗯,敌暗我明,若再继续追查天阙山庄恐会打草惊蛇,还是先寻徐大人要紧。”燕殊说。“噢!”李长天恍然大悟,“有道理,有道理,所以你给我银子干啥啊?”“我以后会早出晚归,无法与你一同用膳,这是你这几日饭钱之开销。”燕殊轻声说,“倘若看见什么喜欢的物件,也可以买下来,若不够了,就去我房内的包裹里拿。”说罢,燕殊急匆匆地转身要走。李长天听得稀里糊涂、云里雾里的,他一把拉住燕殊的胳膊:“等等,别急着走,你现在是要去查案吗?查徐大人在哪吗?”手臂被李长天突然拽住,燕殊浑身一僵,许久才点点头:“对。”“我和你一起去啊。”李长天说。燕殊说:“我一个人可以,不必带你。”李长天愣了愣。燕殊想将手臂从李长天手中抽出,李长天却蓦地用了几分力气,紧紧拉着他不放。李长天眼底莫名多了一丝恐慌,他干巴巴地讪笑两声:“那什么,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带着我,总有些用处的。”“不必了。”燕殊有意躲着李长天,“你好好休息。”“我不用休息的,我没事啊。”李长天急急地说,“我现在伤也好了,酒也醒了,整个人都很精神!”“李长天……”燕殊叹了口气,说,“我去白帝城的郊外,脚程不过一个时辰,若带上你,就需要半天了。”李长天:“……”“那……”李长天顿时如鲠在喉,他缓了缓情绪,慢慢松开燕殊的胳膊,随后道,“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一定要来找我啊,我肯定能帮到你的。”燕殊没应声,点点头后疾步离开。李长天拿着银子回了房间,他将荷包轻轻放在桌上,随后开始发怔。刚才燕殊露出了为难、无奈的神情。那种神情,李长天太熟悉了。小时候寄人篱下时,李长天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见到他人脸上露出这种神情。那是交学费、交课本费、交各种费用时,外婆脸上的神情。那是他刚辗转到姑姑家,住在杂物间里,一日姑父下意识地将杂物丢了进来,反应过来后连忙道歉时的神情。“对不起啊长天,平时丢杂物丢习惯了,没反应过来。”那是他住大伯家,某日发烧,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听见大伯和伯母在外争吵,不一会伯母走进房间时,脸上露出的神情。“你送长天去医院啊。”“不行啊,我要上班啊,迟到会被扣工资的。”“我也要上班啊,长天生这么重的病,总得想个办法吧!”李长天害怕、恐惧别人露出这样的神情。他还厌恶这样的自己。他厌恶那个在外婆露出勉强表情后,还继续伸手要钱的自己。他厌恶那个让姑父家的杂物无处安放的自己。他厌恶那个让伯母顶着扣工资的风险,不得不请假送他去医院的自己。而如今,他让燕殊露出那种神情了。那种无奈、勉强的神情。李长天手肘抵着桌子,双手抱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李长天颓然了一阵,觉得自己这样消沉不行,于是一拍桌,起了身,小跑到楼下,找到掌柜。“掌柜的,你要不要短工啊?挑水扛米劈木柴,搬砖烧火修灶台,我都会啊!!!” 第八十四章 我有去的必要吗   客栈掌柜的正低头算着账,他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突然听见有人问招不招短工。他原以为来人会是五大三粗的外乡客,谁知一抬头,却见眼前站着一名气质不凡、丰神俊朗的白衣少侠。掌柜的:“哈哈哈,公子,你说笑呢?”“真没说笑,掌柜的,你这缺人吗?”李长天一脸诚恳地问。“公子呀,我这清清闲闲的,不缺人啊。”掌柜的赔笑。“啊……”李长天不自在地揉了脖子一下,“好吧,谢谢老板。”李长天长叹了口气,往客栈楼上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无所适从地原地徘徊一阵,转身走出了客栈。白帝城,繁华热闹、熙熙攘攘的街道人声鼎沸,李长天一脸茫然地站在街道旁,和路上的行人们显得十分格格不入。李长天刚穿越到这个时空的时候,经常会感到不安和沮丧。他像只迷途的候鸟,失去方向,惶惶无措。但是后来,燕殊的陪伴和同行,让这种感觉逐渐消失,甚至有很长时间,李长天都不记得自己曾经如此不安过。如今,这种感觉因为喧嚣的街道,再一次涌上了李长天的心头。“喂,让一下,让一下啊。”身旁有人在嚷嚷,李长天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发现是名抬轿子的轿夫。“抱歉抱歉。”李长天连忙退了退。“发什么呆啊,一个大活人杵这没事做的吗?”轿夫嘟囔一句,抬着轿子往前走去。李长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嗐,还真没事可以做。李长天踌躇,心想。要不去找沈玉树吧?可是……可是他李长天,离了燕殊,离了沈玉树,离了别人,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真的就一无是处了吗?李长天正沮丧着,街尾突然传来吵闹声。“站住!!”“他娘的,给我站住!”与此同时,一名男子慌慌张张地推开人群,从李长天面前疾跑而过。“嗯?!”李长天眨眨眼。虽然男子跑得很快,但李长天还是立刻认了出来。嘿!这人不是上次那个偷荷包的贼吗!就是他和燕殊来到白帝城的第一日,抢了位姑娘的荷包,跳下水逃跑的那个!好家伙,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又撞老子面前来。李长天也顾不上消沉和颓废了,撸起袖子就去追人。那贼已经被人撵了一路,自然跑不过李长天。李长天没一会就追上了贼人,抓着他的肩膀,扭住他的胳膊,动作干净利落地把人放倒了。后面追贼的几人匆匆跑来,其中一人从那贼人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又扬起巴掌,狠拍了那贼人的头几下:“偷?我让你偷!扭你去见官府,看你还偷不偷!欸!小兄弟,好身手啊,多谢啊。”李长天抬头,见那人是名络腮胡子大汉,李长天正准备说句惩恶扬善人人有责时,突然有人喊道:“恩公?!”“嗯?”李长天疑惑地转头看去,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站他面前,正欣喜地看着他。“啊……”李长天一脸困惑。“恩公,是我啊,那日在破庙,是您给我银两,让我去给生病的妹妹买药。”少年一步上前,“是您教诲我,要做个正直的人。”“啊!”李长天想起来了,“是你啊!”“恩公!”少年眼眶一热,又喊了一句。“咦?”一旁络腮胡子问,“阿晓,这位有勇有谋的少侠,是你熟识之人?”裴晓点点头:“这位是我的恩人!”“哎呀,这不是巧了吗!”络腮胡子一拍大腿,“走走走,我们的镖局就在前面不远处,喝杯茶去!喝酒也行,有酒!哎呀,我就喜欢和你这种讲义气的人交朋友!!阿甲,阿甲!你把这贼人扭送去衙门,来来来,少侠,请!”李长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拉去了镖局。路上,李长天和裴晓聊天,知晓了为什么裴晓会出现在白帝城。上次同李长天分别以后,裴晓因为妹妹体弱多病,所以打算在破庙住上几日,将妹妹的病养好再继续赶路,他因此和大部队分开。燕殊那日给的药丸果然有效,服用了几天,裴晓的妹妹不但不发烧了,还渐渐有了精神。裴晓于是带着妹妹重新上路,打算去北方投奔远房亲戚,找些事做养家糊口。好巧不巧,俩人在路上碰见了戚爷的运镖队。戚爷便是刚才那位络腮胡子。他在白帝城开了家镖局,局里三十几号人,也算是白帝城里能喊得出名的人物。那日戚爷的运镖车坏在了路上,随行的几人都不懂得如何修缮,又是在荒郊野岭见不到村庄的地方坏的,只能哼哧哼哧、费劲地抬着走。裴晓遇见这行人,瞧他们个个凶神恶煞的,不由地感到害怕,拉着妹妹就要躲着走。可那时不知怎么的,裴晓忽然想起李长天对自己说要多行善事的话。裴晓犹豫半天后,将妹妹藏在一旁,鼓起勇气上前,自告奋勇地帮他们把运镖车修好了。这可把戚爷高兴坏了,掏出银子就往裴晓手里塞。裴晓没多拿,就拿一些碎银,打算给妹妹买糖糕吃。戚爷是开镖局的,行走江湖,讲究的就是义气。他一见裴晓如此仗义又不贪财,欢喜的不得了,镖也不送了,让小弟送回去,然后追在裴晓和他妹妹的身后,一个劲地问。“小兄弟哪的人啊?”“今年几岁了啊?”“从哪来,往哪去啊?”“小兄弟,交个朋友啊,交个朋友啊,交!个!朋!友!啊!”裴晓当时也老实,戚爷问啥就回答啥,所以戚爷很快便知道了他是淮北流民。戚爷一拍大腿:“你别去找什么劳子亲戚了,来白帝城,跟爷混!保你和你妹衣食无忧!”裴晓就这样被戚爷拐进了白帝城镖局。李长天听完,由衷地替裴晓和他妹妹能找到安身之地感到开心。而正如裴晓所说,戚爷一身江湖人士的意气,将李长天请进镖局后,又是劝酒又是烹茶,李长天担心喝完酒身上会染酒气,选择了喝茶。戚爷听闻李长天习武,连忙请他和局里的镖师切磋武艺。这一切磋,不得了。和那些自学成才、空有蛮力的镖师比,李长天动作行云流水,招招干净利落,把戚爷看得双眼瞪圆,直拍大腿,恨不得立刻把他招进镖局。如此尽兴,于是直到夜色沉沉时,李长天才从镖局离开。临走前,李长天忍不住悄悄问裴晓:“镖局现在,还缺镖师吗?”裴晓立刻道:“恩公您若是想进镖局,只管说一声,戚爷定会毫不犹豫将你收入麾下的。”李长天道了谢,拜别裴晓,兴冲冲地回到客栈,想和燕殊说说今天的偶遇和所见所闻。可惜燕殊的客房内一片漆黑。他还未归。不过一瞬,沮丧和失望滚滚而来,毫不留情地淹没李长天。李长天神情落寞地回了自己的客房,坐在桌边发呆。早上放在桌上的荷包还在那, 里头装着沉甸甸的银两。李长天拨弄了荷包一下,心头涌起千思万绪。虽然他一直都在尽力不拖燕殊的后腿。但果然有他没他,对燕殊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回想起这一路,他也就夺得花阁信物那次,真正帮到了燕殊。可如果没有他,燕殊遇见了钟离以后,照样能轻轻松松见到诗华年坊主。燕殊太过温柔,从不把自己当累赘。可他终归,还是个累赘啊。李长天泄气地将额头磕在桌边,唉声叹气,神情颓丧。而此时,燕殊也在颓丧。夜色沉沉,他正坐在白帝城郊外参天大树的树杈上,披着星辰和薄凉的月光,吹着令人瑟瑟发抖的冷风。他寻了一天,也没寻见任何有关徐一弦大人藏身的线索。但燕殊并不是因为这个颓丧。时辰不早,毫无线索的燕殊本该回客栈歇息。可燕殊不敢回去。他怕李长天来寻他。他还不知该如何面对李长天,他害怕自己会克制不住欢喜,露出破绽。他是不畏强权、大义凛然的大理寺少卿,是一身正气、光明磊落的巡察使。可他,同样也是个近情情怯的少年郎。燕殊等到子时,估计李长天已经睡下了,这才动身往客栈走去。谁知耳边忽然传来‘咕咕’声。燕殊一愣,抬头看去,见一只信鸽展翅飞了过来。信鸽落在燕殊的肩膀上,啄了啄他的发梢。燕殊伸手解下信鸽脚上的密信,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紧紧蹙起。密信是那名秦决明安插在白帝城的探子传来的。信上写着短短一行蝇头小字:请速速离开白帝城。燕殊撕毁密信,急匆匆回了客栈。-第二日,天还未亮,李长天的客房门就被敲响了。李长天被吵醒,一脸迷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去开门。燕殊站在门外,身上背着行囊,说:“我们现在就离开白帝城。”“啊?什么?啊?离开白帝城?这么突然?”李长天呆了。“快收拾下行李。”燕殊说。“好。”李长天急忙慌张地去整东西,他边将衣裳塞进包裹里,边问,“我们去哪啊?徐大人的案子不查了吗?”燕殊本打算回答去朔方,突然想起之前李长天每次提及朔方,都要说一句参军的事,便临时改了口:“京城。”“京城?”李长天疑惑。“对,回去复命,将这一路查到的事情禀报皇上。”燕殊说。李长天整行李的手突然一顿,他犹豫半晌,忽而抬头问燕殊:“燕殊……我……”“我有去京城的必要吗?” 第八十五章 近情情怯心仿徨   “我有去京城的必要吗?”李长天轻声问完,客房一瞬陷入令人窒息的安静中。燕殊原本目光落在地上,听见李长天的话,忽而抬起头,看向他。李长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揉了揉脖子。燕殊就这么看着李长天,神情如往常那般冷静,可眸中失去了平时的淡漠,他薄唇微张,有些惊诧,也有些困惑。他似乎是在思索李长天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又似乎在思索该怎么回答。两人都沉默着,燕殊缓了缓开了口:“你……”一个‘你’字被喊出,又没了后话。燕殊眼里渐渐涌现不安。燕殊莫名地觉得,他不该莽莽撞撞地回答这个问题,以至于一向擅长解惑答疑的他,此刻竟有些结巴。李长天也颇感意外。因为燕殊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李长天看来,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特别对于举棋若定,行事沉稳的燕殊来说。他可以回答有必要,然后告诉李长天,带李长天去京城,李长天能帮他什么。也可以回答:“没太大必要,若你想留在白帝城,便留下罢。”但是燕殊什么也没说,还用一种困惑、不解、慌乱的目光看着自己,似乎很费解为什么自己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两人皆沉默,晨羲载曜,鸡鸣破晓。李长天见燕殊久久不说话,觉得着实有些尴尬,开口道:“我就是觉得,我去了京城,也是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呆在白帝城,还认识几个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燕殊欲言又止,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李长天哭笑不得:“燕殊,你应我一声呗。”燕殊张张口,许久才轻声道:“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令你感到不快了?”“啊??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李长天惊诧,“只是我不能这样一直游手好闲地跟着你啊,如今我白帝城有了熟识的人,说不定可以谋份差事,你放心,等我在白帝城安身立业以后,就去京城找你玩,燕大人到时候别不认得我了就行!”李长天笑着打趣,特意将‘燕大人’三个拖长了音节。李长天原以为燕殊会回一句‘你说笑了’或者‘定会认得的’。哪知他说完这句话,燕殊却再次沉默了。燕殊站在那,静默如山崖上枯松,往上是高不可攀的九霄,往下是砯崖转石的激流,稍不留神,便会落入绝境,摔得粉身碎骨。这下,连李长天也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他困惑地挠挠头,问:“你这是怎么了?”卧槽,燕殊该不会没听出他那句燕大人是在开玩笑吧?“我……”燕殊声音越来越轻,“素来性情冷漠,不知人情世故,所以若是惹你恼怒……”“停停停。”李长天越听越不对劲,连忙打断他,“这都啥跟啥呢?等等,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舍不得和我分别啊?”一言毕,燕殊竟猛地抬头,随后极快地点了点头,好似慢了一瞬,李长天就会原地消失不见。点完头,燕殊又觉得只点头不够,还说了一声:“是。”李长天惊讶。燕殊平时看着冷冷清清的,原来也挺善感的。李长天笑了笑:“不愧是你,重情重义!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啊,虽然说着挺伤感的,不过呢,莫愁前路无知己!你也放心!我以后肯定去京城寻你叙旧!”燕殊的眸光一瞬间黯淡了下来,他终是没忍住,长长叹了口气。“啊……”李长天怔愣一下,随后困惑地问,“为什么要叹气啊?”燕殊没回答他,而是问:“倘若留在白帝城,你是打算去天阙山庄当侍卫吗?”“也不一定,虽然玉树坦诚待我,但毕竟天阙山庄水深,所以我可能会去镖局。”李长天说。“镖局?”燕殊问。“对。”李长天把昨天与裴晓的相遇,一五一十地说给了燕殊听。“所以……”燕殊望着李长天,“你确定留下吗?留在白帝城,不跟我离开?”“我……”李长天看着燕殊,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我确定。”三个字,伴着风,轻轻落在燕殊耳边,撩进他的眸中,掠过他的胸膛,在那里看见了一片贫瘠和荒凉。“好。”燕殊极缓地点了点头,突然大步走向李长天。“那我这也收拾一下,等等送送你,我……”李长天正边说着边环顾周围,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他被燕殊拽住手臂,猛地拉进了怀里。“嗯???”李长天身形一个踉跄,跌进燕殊怀中。那是个几乎是将李长天禁锢在怀中的拥抱,燕殊抱着李长天,双臂收紧,肩膀微微颤抖。李长天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又不好意思推开燕殊,只得费劲地伸手,安抚地拍了拍燕殊的背。“务必照顾好自己。”燕殊说。“放心放心,反正肯定不会再流落街头,被人当成傻子了。”李长天笑道。燕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早些过上安逸日子,别再受伤了。”“啊?好,好的。”李长天稀里糊涂地应着。这样被燕殊抱在怀里,李长天看不见燕殊的神情,只觉得一声声的叮嘱颤得厉害。他察觉出燕殊情绪的不对,又不知他这是怎么了,稀里糊涂、毫无对策,只得任由燕殊这样紧紧搂着自己。正如李长天所说那样,天下无不散筵席。所以,搂得再紧的怀抱,也有松开的那刻。燕殊咬了牙,终是舍得松开李长天,转身往客房门口疾步而去。“等等,你别走那么快啊,我送送你啊。”李长天见燕殊这就要走,连忙喊道。“不,别送,不用送。”燕殊厉声拒绝,吓得李长天脚步一顿。他身形这么一停,燕殊已经快步走出了房间。“等等……”李长天一跺脚,追了上去,“不是,啥?你就这么走了?地址也不留一个?以后去京城怎么找你?刚才不还说舍不得分别,怎么说走就走了啊!”可门外,燕殊已经不见了人影。“嗐……”李长天揉揉自己的头发,心中涌起些许惆怅。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追,而是转身走回客房。正此时,李长天的目光落在桌上,忽然瞧见一样东西。一个素净的小荷包,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银子。李长天猛地想起什么,上前抓起荷包,拔腿就往客栈外跑。白帝城繁华三千里,街道熙熙攘攘,李长天一遍遍高声喊着燕殊的名字,见无人回答,急忙往城门的方向跑去。忽然,李长天耳边传来马匹的嘶鸣和路人的尖叫。李长天一顿,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竟见一匹发疯的红枣马在街上横冲直撞,路人们纷纷尖叫着躲避。混乱的街道上,行着一个由四人抬的红珠彩顶轿,大概因为颜色太过艳丽,那匹疯了的枣红马撅了撅蹄子,就往那轿子撞去!李长天双眸骤缩,根本没做思考,急急转了身,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匹枣红马,他一把抓住枣红马的笼头,猛地将它拽了个方向,保住了红珠彩顶轿。枣红马受到惊吓,仰头嘶鸣,一蹬前腿,李长天躲闪不及,生生挨了一下,飞出去足足半米远……-白帝城,出了城门,不远处便是官道和驿站。燕殊准备去驿站买匹马,动身前往京城。他原本话就少,如今满心落寞,更不愿意开口,直直走进驿站,见院里栓着几匹马,挑了一匹后直接解了缰绳抓在手里,牵马儿去找驿差。驿差吓了一跳,正准备呵斥,却见燕殊拿出了刻有‘巡察使’字样的玉牌。驿差立马唯唯诺诺,连连点头哈腰:“大人,这马是普通的马,跑不快的,您若是远行,内院有好马,我领你去挑!”燕殊想了想,点点头:“劳烦。”“不劳烦,不劳烦。”驿差立刻领着燕殊往内院走去。他带着燕殊穿过外院,走进一条曲折环绕的回廊里。燕殊跟着驿差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蓦地驻足。驿差跟着停下脚步,他搓着手,笑问:“大人,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燕殊轻轻蹙起了眉。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驿站,太安静了。这处距离白帝城不远,外头就是官道,熙熙攘攘的,不是运货的生意商贾,就是慕白帝城之名而来的侠客名士。按理来说,驿站应当非常忙碌才对。可此处却不见一人,甚至,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而这处驿站,竟然也只有一名驿差……燕殊蓦地反应过来什么,转身就要走。可惜为时已晚,房梁上突然跳下来十几名脸上戴着乌鸦半脸面具的黑衣人。燕殊面色一凛,压下心里的慌乱,极冷静地拔出腰间长剑,护在身前。为首一名黑衣人见了,挥剑而上,招招带着杀气和狠厉。燕殊与他过了几招,心脏忽而狠狠一颤。这人的身手,燕殊认得!他是那日在锦瑟坊,与李长天有着一模一样长相的黑衣人! 第八十六章 走个锤给我留下   虽然身陷险境,但是燕殊并未慌张,他沉着冷静地挥剑击退三名黑衣人后,见包围有缺口,足尖轻点,飞身一跃,来到空旷的院子里。为首那名黑衣人紧随其后,将手中的飞剑掷向燕殊。燕殊侧身躲避,回头一剑挥向那名黑衣人。黑衣人以剑相抵,两人纠缠打在一块。与他过了两招后,燕殊感到有些意外。从身手上来看,此人就是那天和李长天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可他的身形却和那日在锦瑟坊的黑衣男子有差异。此人明显比那日的‘李长天’更高更瘦。燕殊虽疑心是不是自己的判断哪里出了问题,但此时并不是多虑这些的时候。上次在锦瑟坊与燕殊交过手,寒鸦的人知他身手了得、难以对付,这次特意寻了十几名高手。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狼群,燕殊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身上挨了数下,还被划出了不少血痕伤口。燕殊知道不能再和这些黑衣人纠缠,他暗暗环顾四周,寻找逃跑的机会。燕殊见他们死死守着院子唯一的退路,于是干脆击退三名上前纠缠的黑衣人,随后往屋檐跃去。为首那名黑衣人冷笑一声,抬手做了个手势。瞬间,屋顶出现了十几名手里拿弓的黑衣人!燕殊眸子骤缩,险险避开呼啸而来的利箭,来不及收力,跌在了地上,数名黑衣人迅速上前抓住燕殊的四肢,将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为首那名黑衣人上前,从燕殊怀里拿出那块刻有他名字的玉牌,把玩了一下,又伸手掐住燕殊的下颚,迫使他看着自己。那黑衣人凑近,细细端详燕殊的五官,又以手丈量了下燕殊的眉眼,随后摘下脸上的黑布,在自己脸上比划着。燕殊一愣。那是一张燕殊从未见过的脸,这人果然不是‘李长天’。可为什么,此人的身手与那日锦瑟坊和他交手的那人一模一样?燕殊还来不及细想,侧颈上狠狠挨了一手刀,就这么双眼一黑,陷入了昏厥中。-而此时,白帝城内,李长天同样身陷囹圄。他被发疯的红枣马踹中胸口,跌在地上,疼得双眼发花,喉咙涌起腥甜,动弹不得。那匹发疯的枣红马受到了惊吓,撅蹄嘶鸣,朝李长天奔来,前蹄往他身上踩去!李长天躲闪不得,只能双手抱头,护着脑袋和脆弱的脖颈。李长天忍不住心想。卧槽完了。这被踩几下,不死也得重伤。奇了怪了,感觉每次和燕殊分开以后,就踏马没好事。上次和燕殊分开,他被秦决明抓进暗室,酷刑拷问。这次和燕殊分开才不过一会,他就要被马踩死了!!李长天凄凄切切地感慨着,疼痛却迟迟没有落在身上,耳边路人皆在惊呼,李长天困惑地睁眼看去。正是阳春,天光灼目,李长天抬头后,眼睛对上太阳,一时间看不清眼前的种种,只能勉强看见一袭白衣从红珠彩顶的轿子里掠出,抓住枣红马的笼头,身姿轻盈地翻身上马,动作娴熟地拉紧缰绳,试着驯服枣红马。那枣红马止了步,前蹄重重地落在地上,距离李长天不过一尺之距。可惜发疯的枣红马难以驯服,它扭头甩尾,想将身上的人颠簸下来,一番挣扎后,马再次往李长天的方向踏去。千钧一发之际,马上的那人手中忽然银光一闪。一柄匕首狠狠扎进了枣红马的脖颈中。鲜血喷涌而出,枣红马嘶鸣一声,歪着脑袋,摔在地上,扬起灰尘。李长天正怔愣着,忽然闻到一股异香,好似初春白茶的草木气息。不知为何,李长天莫名地觉得眷念和心安。他困惑地抬头,眼前晃过一袭白衣。随后李长天被人紧紧搂进了怀里。“长……天?”那人声音颤抖,带着惊诧和难以置信,“长天?!是你吗?”李长天怔愣。抱着他的是一名白衣女子,比李长天年长许多,五官秀气,虽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可她素净的衣袖上还染着血,方才手起刀落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女子伸手,轻轻抚上李长天的脸庞,眼眶发红,声音哽咽:“我找了你大半年,哪儿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你……”李长天反应过来了,脸一红,拉下女子的手:“等等,这位姑娘……咱俩认识吗?”女子一愣:“长天,你,你不认得姐姐了吗?”“……什么?!姐姐?!”李长天高喊出声,他因为太过激动,血气瞬间涌了上来,方才被马踹过的胸口宛如炸开般疼,他猛地咳出一口血,忽然觉得头也剧烈疼痛起来,李长天两眼一花,就这么疼晕了过去。-春和景明,万木葱荣的日子,天阙山庄。昨日沈琼林来找沈小公子,叮嘱他这些日子不能出山庄,不能随便乱跑。沈玉树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沈玉树从小就听沈朝和沈琼林的话,素来他们指东自己就不往西。这次也一样,沈小公子老老实实地待在天阙山庄里,没打算出去。沈玉树看起来一副醉生梦死的模样,其实心里亮堂得很。他这个人啊,说白了,就是个纨绔子弟,没点志向和抱负。可这能怎么办?还不是沈朝和沈琼林宠出来的。但沈玉树好就好在,他不像别的纨绔子弟,稀里糊涂地活着。沈小公子很聪明。他知道沈朝和沈琼林主持家事辛苦,从不惹是生非,更不会去给父亲和兄长添乱添麻烦。他是没什么抱负,但是他同样也没什么坏心眼。他干干净净地活着,清清白白地过着日子,做一个不谐世事的小公子。既然沈琼林让自己暂时呆在天阙山庄,沈玉树便乖乖不出天阙山庄。但这可不代表沈小公子不去玩。毕竟他的家,攘括了整整一座山。沈小公子见今个儿天气好,拿了一顶斗笠,喊了家仆阿丙去后山抓兔子。阿丙原先是猎户,对这种事极其擅长,经常能在后山抓到些野鸡野兔子,如果有工具,甚至还能猎到小野猪。兴冲冲的沈玉树和阿丙一起来到后山,没一会,阿丙就在地上发现了动物的足迹。“是什么,这次是什么?”沈小公子兴奋地问。“兔子或者黄鼠狼。”阿丙并不是很确定。“追追追。”沈玉树心潮澎湃。“欸,小少爷,您慢些跑,您要是摔了,大少爷非得把我的皮给剥了!”阿丙见沈玉树跑了起来,连忙去追,唉声叹气地求他看好脚下。阿丙刚追上沈玉树,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拉沈玉树一把。“嗯,怎么了?”沈玉树困惑。阿丙将沈玉树拉到一棵参天古树后,轻声:“小少爷,你看那边。”沈玉树探出半个脑袋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有一队黑衣人正快步往山上走去。沈玉树知道这条道。这是通往天阙山庄的小道,极其隐蔽,平时看不见人影,不过再往上就会碰见守卫,如果是闲杂人士,就会被立刻驱逐。“哇,他们为什么大白天还穿着夜行服啊?”沈玉树困惑,“难道全是我们家的暗侍吗?”“会不会是沈老爷的贵客啊,来后山打猎的,小少爷你看他们中有人挑着麻袋,那么大,里面好像是鹿或者獐子啊。”阿丙说完,沈玉树这才注意到这群人队伍中,有两个人正挑着一个麻袋。阿丙话音刚落,那麻袋里的东西就挣扎了起来。麻袋里的东西挣扎得极厉害,以至于根本抬不住,挑着的两人只能先将麻袋放下。为首黑衣人走了过去,狠狠踹了麻袋几脚。阿丙看愣了,他犹豫了下,对沈玉树说:“小,小少爷,麻袋里……麻袋里了好像不是鹿。”“那是什么?这么大?”沈玉树好奇地问。阿丙吞了吞空气,不安地时候:“麻袋里,好像……好像……”“好像是个人。”“啥?”沈玉树差点就喊了出来,“人?你确定吗?”阿丙点了点头:“因为动物挣扎,蹄子和脚啊,都是往下踩往下蹬的,可我刚刚看那麻袋里的东西,都是往上挣扎,分明就是想撑开束缚麻袋的绳子,而且那凸出来的形状,就是手啊……”“卧槽?”沈小公子不乐意了,心想这群都什么人啊,胆敢在天阙山庄绑架人?!问过他沈小爷了吗?“阿丙你快去天阙山庄喊我哥过来!!”沈玉树嘱咐完阿丙,撩了撩袖子,就往前走去,阿丙拦都拦不住。“喂!你们谁啊?做什么的?”沈小公子叉着腰,气势汹汹。一行黑衣人似乎也没想到会撞见人,纷纷亮出了武器。为首那名黑衣人听见,抬头看了过来,见是沈玉树,仿佛认识他,做了个手势,让其他黑衣人把武器收好。“沈公子,我们是沈王爷熟识之人。”为首那名黑衣人亮出一件信物,信物上贴着云纹金箔,还刻着沈朝的名字。“这是什么东西?”沈玉树走到麻袋前,指着麻袋问黑衣人。“劝您还是不知为好。”黑衣人不紧不慢地回答。“哼,我偏偏就是要知道。”沈玉树的劲上来了,伸手就要解麻袋。黑衣人一把拦住沈玉树:“沈小公子,此事您若有疑问,可以去询问沈王爷。”“我爹?”沈玉树一愣。“对。”黑衣人点点头,“如果沈小公子现在执意解开麻袋,可是会给沈王爷,带来麻烦的。”沈玉树犹豫了一下,收回手。既然此事能过问沈朝,那就应当不是什么坏事吧?“我一定会问的,你记住。”沈玉树虽然收了手,但不忘给人一个下马威。黑衣人无动于衷。沈玉树转了身,要走,正此时,麻袋里的东西忽然再次挣扎起来。这次束缚着麻袋的绳子松了,里面的人迅速钻了出来,但他还没起身,就立刻被周围的黑衣人按在了地上。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沈玉树还是看清了那人的脸。沈小公子一脸错愕,大声喊了出来。“燕殊?!” 第八十七章 堂而皇之大道理   “松开他!!都给我松开他!”沈玉树愤怒骂着就要上前,被几名黑衣人拦下。燕殊意识混沌、神志不清,虽然挣出了麻袋,却是无用功,很快就被黑衣人抓住,重新塞进麻袋里。“你们他妈!做什么!”沈玉树喊道,“还有没有王法了?这里可是天阙山庄,我这就去告诉我爹!”为首黑衣人苦恼地捏了捏眉心,有些不耐烦地说:“沈家二少爷,您要去找沈王爷就赶紧去,别这里挡路。”沈玉树生怕自己一走,这些人会不知道把燕殊带到哪里去,只得梗着脖子拦在那:“给!我!放!人!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让人去喊我哥来了,你们最好赶紧把麻袋里的人放下,然后滚出天阙山庄,不然等会有你们好果子吃的!”为首那名黑衣人笑出声:“沈王爷在白帝城行事多年,未免也遮掩得太好了,早就听闻沈家二公子对沈家之事一无所知,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当真是个没脑子的。”沈玉树最讨厌别人阴阳怪气地和他说话,气得直翻白眼:“我没脑子怎么了?我就算没脑子,也比你这种坏人好上一百倍一千倍,我告诉你,我爹从小就告诉我,做坏事是会遭天打雷劈的!!”“天打雷劈?”为首的黑衣人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沈王爷,竟然也说得出这种话来?他就不怕晚上睡觉的时候,嘴被鬼神缝上吗?”“你闭嘴!”沈玉树指着那黑衣人的鼻子,气到发抖,“你是什么东西,敢污蔑我爹?”“我?我是什么东西?”为首黑衣人笑得合不拢嘴,“沈小公子不如问问沈王爷,他这个王爷的位置,坐得舒不舒服,而他,又是个什么东西?”沈玉树不骂了,他攥紧拳头就上去揍人了。黑衣人不慌不忙,轻轻松松躲开沈玉树挥来的拳头,随意一拨就推开了沈玉树。沈玉树脚步不稳,踉跄几步,一个后仰,往地上摔去。他没跌在地上,而是被人伸手扶住了。沈玉树转头看去,面上一喜,喊道:“哥!”沈琼林脸色铁青,一手攥着长剑,一手扶着沈玉树,看向为首的黑衣人。黑衣人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哥!”沈小公子嚷嚷起来,“这群人是坏蛋!他们绑架人,就在那个麻袋,里面的人是我的朋友!”“你的朋友?”沈琼林眉头紧紧蹙,问。“对!”沈玉树猛地点头,指着那黑衣人,说,“就他,就这个崽子,他还说爹的坏话!”沈琼林脸色越发差,他显得极其愤怒,目光狠厉,额头青筋暴起,他深深吸了一口,突然伸手,拽了沈玉树一把:“走!跟我回去!”沈玉树愣了:“回去?回哪啊?”“天阙山庄。”沈琼林说。“哥!你没听懂吗?那麻袋……”沈玉树还欲说。“好了!”沈琼林打断沈玉树的话,“走!”“我不走!!为什么走啊?他们做坏事,还绑架人!那麻袋里是我朋友,你听见了吗?哥,怎么回事啊,哥?”沈玉树大惑不解地喊着,根本不相信沈琼林会就这样带着自己离开,“哥,你是不是不信我,不信那麻袋里的是人?你解开绳子看看啊,我刚刚亲眼看见这些坏蛋把人塞进麻袋里了。”沈琼林不再与沈玉树争口舌,他上前拽住沈玉树的胳膊,强硬地将他拉走。比力气,沈玉树自然比不过练武的哥哥,他边嚷嚷着边挣扎,就这样一路被沈琼林拖拽,很快胳膊就感到了疼痛。“哥!你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不帮我救人啊?”沈玉树一路吼他。沈琼林不回答,将沈玉树拽到无人的树林里,说:“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就别管了……”“别管?你让我别管!?那是我朋友,你让我别管?”沈玉树愤怒。沈琼林被他吼了一路,心情极差,语气也忍不住重了三分:“朋友?什么朋友?你的那些朋友,要么窥觊着你身上的银两,要么是想利用你打探天阙山庄的事,沈玉树,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天真吗?你也不擦亮眼睛好好看看!”“我自己交的朋友,我自己知道!”沈玉树不服,“你不帮我,我找爹爹去!”说罢,沈玉树气鼓鼓地往天阙山庄走去。沈琼林一把拉住他,厉声:“父亲近日因事操劳过度,你就别去烦他了!”沈玉树停下脚步,他咬了咬牙:“好,那我去找官府报案!!!”“找官府?”沈琼林被气笑了,“你还嫌事不够多吗?”“什么叫嫌事不够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就任由那些人干坏事?哥你这样,和那些坏人有什么区别?”沈玉树气得直跺脚。沈琼林冷冷地说:“沈玉树,你什么都不懂,就别一直问了,你回天阙山庄去,好好当你的沈家二公子,每天躺在金山银山上打滚撒泼就完事了,今天的事就当没看见,很难办到吗?”“很难!!!”沈玉树倔强地说,“哥,你说说,我从小哪次没乖乖听你的话,但是这次,我不听了!别说那麻袋里是我朋友了,就算不是我朋友,我也不能坐视不理!”沈琼林一愣。沈玉树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我不懂,我确实不懂很多事,我不懂经商之道,不懂如何打理家业,但是我知道人不能干坏事,更不能害别人!做坏事是会被天打五雷……”沈玉树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沈琼林忽然伸手,甩了他一巴掌。沈玉树被打得踉跄了一下,愣在原地。沈琼林突然变得无比冷静,他冷冷地说:“你就是没经历过事,你就是什么都不懂,你只会说一些堂而皇之大道理,你不知道天阙山庄的一砖一石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吃糠啃树皮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睡觉时屋顶漏雨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穿破麻布衣衫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马棚有多腥臭,你从小到大甚至都没饿过一次,你要是知道了,你就不会理直气壮地说着这些大道理。”沈琼林说完,对着森林深处吹了一声口哨。片刻后,几名暗侍跃下,单膝跪拜在地:“大少爷。”“带二少爷回山庄。”沈琼林说完,又看了沈玉树一眼,见他呆愣愣地站在那,吸了吸鼻子,随后眼睛红了。沈琼林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就这么一瞬间,他已经想到好了该如何向沈玉树道歉。但是沈琼林知道,他万万不能现在道歉,他得让沈玉树认清如今的状况,不然以沈玉树的直性子,定是要揪着这件事,闹个天翻地覆的。他得和沈玉树赌气一段时间,再好好地向沈玉树道歉,求沈玉树别生气。这样,沈玉树会倍感委屈,但也会很快心软下来。到时候沈琼林再让他不要管这件事,沈玉树会因为这得来不易的和好,立刻点头答应。沈琼林太了解沈玉树了,每一步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沈琼林忍下心中的愧疚,狠心转过身,挥袖离开。就在此时,沈玉树说了一句话。沈琼林没听清,他也没打算听清,他就这么大步离开。倘若沈琼林走得稍微慢一些,他会听见沈玉树轻声说。“我还和长天说,沈家清清白白的家身……我还说……我还说你和爹绝对,绝对是好人的……”-天阙山庄,沈玉树的寝殿门前,一群家仆端着菜肴,唯唯诺诺地杵在门口,不敢进去。阿丙也在其中,他小声地问其他人:“小少爷还在难过呢?”“是啊。”一名侍女回答,“也不知怎么了,哭哭啼啼地回来的,这是哪位啊?敢弄哭小少爷,真是借了熊心豹子胆了,这事要是给沈老爷和大少爷知道了,定是要剜了那人的。”“可能……就是大少爷……”阿丙叹了口气。“什么?大少爷?不会吧,大少爷平时多护着小少爷啊。”侍女惊讶。“我也只是猜测……”阿丙挠挠头。正此时,沈玉树的寝殿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一群家仆连忙低头,噤若寒蝉。沈玉树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一圈,突然疾步往外走去。“小少爷!小少爷,你去哪?今天膳房做的菜肴,都是您最爱吃的,小的给您端进屋里啊?”一群家仆七嘴八舌地喊道。“不吃!别跟着我!”沈玉树愤愤喊完,独身往外走去。不过一会,沈琼林便知道了沈玉树独身离开天阙山庄、不知去了哪的事。他站起身,想要去找,犹豫片刻,又原地驻足。算了,沈琼林心想,沈玉树肯定又去锦瑟坊了,也没什么好找的,等他消了气或者身上没银两了,自然会回来的。-正此时,身负重伤的李长天又做起了噩梦。他梦见十二岁那年,初一的暑假,他去学校领成绩单。那学期的期末,他发挥超常,拿到了年段前十名的好成绩。李长天兴高采烈地回了家,打算等父亲下班回来,就让父亲带自己去下馆子。可那天父亲似乎在加班,很迟都没有回家,打电话也打不通。小长天等得实在无聊,拿起抹布和拖把把家打扫了一下——李爸爸平日工作忙,打扫整理的事都是交给小长天的。小长天擦到摆在客厅桌上的母亲照片框时,换了干净的毛巾,极其爱惜地将照片上落着的一点灰尘擦净。照片上,李妈妈笑颜如花,是个温柔的大美人。小长天正擦着照片,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小长天一愣,连忙去接电话。电话是大伯打来的。“长天,你在哪?在家里吗?你等着,大伯过来接你。”大伯的声音既急促又慌张。小长天不禁困惑地问:“大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大伯在电话那头大喊。“你爸爸为救一个小孩落水了,现在躺在医院呢!!!” 第八十八章 什么叫他不见了   其实李爸爸躺在急救室里的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李长天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医院的走廊味道很难闻,瓷砖墙壁靠着很冷。他还记得他在医院里呆了很久,随后急救室里走出一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高喊着他父亲的名字。大伯、姑姑、奶奶一下子就围了过去。医生和他们说了什么。突然所有人都开始哭。低着头哭,搓着眼睛哭,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李长天根本没听见医生说了什么。可当他的亲人开始哭的那一瞬间,他便跟着哭了出来。小长天抱着头,蹲在那,死死咬着嘴唇压抑自己,最后实在憋不出,撕心裂肺地哭出声,直到嗓子发哑,直到整个人麻木。后来,李长天在亲戚的帮助,联系上了殡仪馆和公墓,将父亲的后事全部打理清楚。父亲入墓园的那天,李长天没有哭,他站在墓碑前,极其平静地烧了一沓又一沓的黄纸。李长天原以为,那一天的平静,是因为自己学会了坚强。后来,李长天才知道。他只是将那天的哀痛悲恸,分给了之后活着的日子里,每一次想起父亲的瞬间。自那以后,李长天时常感受到无依。那份无依不是因为没地方住,没饭吃而带来的困境。他的亲戚都很照顾他,他们对李长天充满善意的怜悯。可终究,也只有怜悯,仅此而已。-李长天从噩梦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疼得厉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恍惚之间,瞧见眼前坐着一名身着素白锦衣的人。“燕……燕殊?”李长天下意识地喃喃。毕竟上一次,他从噩梦中醒来,在他身边的人,就是燕殊。李长天喊得含糊不清,如同无意识地哼唧,他身边的人听见声响,立刻坐到床榻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长天,你醒了吗?身体有没有哪里疼?”那人轻声问,是女子的声音。李长天逐渐清醒了过来,也记起了自己晕倒之前的种种事情。就在他差点要被一匹发疯的枣红马踩死的时候,一名女子救下了他,并自称是他的姐姐。“姐姐?……”李长天轻声喊,这个字眼嚼在他口中,尝到的味道只有陌生。“姐姐在呢,长天别怕。”白衣女子轻声,安抚地摸了摸李长天的脸颊,“胸口还疼吗?请大夫给你把了脉,说并无大碍,只需静养。”“我……我不记得了。”李长天深吸一口气,偏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犹犹豫豫地说道。白衣女子一愣:“不记得了?”“对,我不记得你是谁。”李长天叹气,他撑起身子坐靠在床榻上,捂住还有些疼的胸口,“而且说不定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弟弟。”白衣女子怔愣片刻,突然欣喜地问:“长天,你竟然变得机敏了?你不再神智混沌了吗?”李长天:“啊?!”白衣女子说:“你原先一直是孩童的神智。”女子说得委婉,但李长天听懂了。卧槽,他的原身还真是个傻子啊?白衣女子抿唇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捏了捏李长天的脸颊,笃定地说:“小傻子,我是不会认错人的,你就是长天,就是我的弟弟。”李长天上辈子进了部队以后,天天泥里滚沙里爬,周围全是五大三粗的糙老爷们,哪里被女子这么温柔地对待过,脸蓦地红了,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搓了脸颊一下,轻咳一声。白衣女子站起身,将一旁桌上青瓷小碗端了过来,她舀了一勺喂到李长天嘴边:“来,尝尝,你最爱喝的酸梅汤,姐姐嘱人熬的,就等你醒来呢。”李长天愣了愣。他确实喜欢喝酸梅汤,前世小时候有了零花钱,别人去小卖部都是买汽水,就他一个去小卖部是买酸梅汁,还有那种五毛钱一根的酸梅冰棒,他也喜欢得不行。“我……不,不用了……”李长天见女子举着勺子喂了过来,偏头躲过,有些不知所措。白衣女子笑了笑:“还是不喜欢依赖别人的性子呢,那你自己喝罢。”说着,女子将青瓷碗轻轻放在李长天手里:“喝罢。”李长天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这女子若是打算害他,根本没必要等到这个时候,于是端起青瓷碗尝了一口。那青瓷碗里果真是酸梅汤,而且甜酸正好是李长天喜欢的程度。这么一尝,李长天有些停不下来了,一勺一勺往嘴里舀:“好喝。”“慢些喝,不急。”女子轻声,她等李长天喝完,细心地拿走空碗,放在一边,又在床榻边坐下,问:“长天,你不记得姐姐了吗?”李长天看着她,摇了摇头。女子露出了失落的神情,她抿了抿唇,又轻声问:“那你还记得些什么?”李长天低头思索。这名女子一直唤他长天,难道他前世和今生名字是一致的吗?李长天抬起头,说:“我记得我叫李长天。”女子怔然,随后轻轻笑了:“你还记得姐姐给你取的名字。”李长天傻眼:“你给我取的?”女子眨了眨眼,笑道:“嗯,你既然记得自己的名字,那记得姐姐叫什么吗?”李长天困惑地摇摇头。“李秋水。”李秋水轻轻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啊……”李长天呆了,因为惊讶,整个人微微有些颤抖,“什么……怎么会……怎么可能……”李长天之所以如此惊诧。是因为他真的有个叫李秋水的姐姐。可上一世的时候,她尚在襁褓,就因病早逝了。李长天小时候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他名叫长天。父亲说,因为母亲很喜欢一句诗。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父亲还因此告诉了李长天,他有个刚出生就夭折了的姐姐,唤名秋水。所以小时候的长天偶尔会想,如果姐姐还在人世,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如此无依无靠了。“长天,别担心。”见李长天情绪忽然激动,李秋水连忙柔声安抚他,“想不起来没关系,姐姐会慢慢告诉你的,这大半年,你是不是受委屈了?别怕,以后姐姐护着你。”正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李秋水轻轻拍拍李长天的手背:“等姐姐一下。”说罢李秋水站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那名蒙面的黑衣人,他抱拳行礼:“郡主。”“何事?”李秋水关上房门,姿态端庄,应了一声。“秦决明的义子,我已经抓到,将其关在暗牢里。”黑衣人说。“好,阿无你做得很好。”李秋水点头,“清早我收到韩大人的来信,说此人等他来白帝城后再处置,所以一定要看牢,拷打问话可以,但千万别把人弄死了。”“明白。”黑衣人点头。李秋水叮嘱完要回厢房,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问:“阿无,上次嘱你找长天……”“没有眉目。”黑衣人低头,轻声。“我已经找到他了……”李秋水话音未落,黑衣人猛地抬起头来,双目瞪圆,眸中有慌张一晃而过,“什么,找……找到了?何时?在哪?”“就今日,在白帝城内,长天失忆了,也不知经历了何事。”李秋水眉尖轻轻蹙起。“失忆了?”黑衣人像是抓住了什么,连忙问,“那……那他说了什么吗?”李秋水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我先回屋照顾他去了,你让那些在外头寻他的人都撤回来罢。”“……明白。”黑衣人低头抱拳,等李秋水走进厢房关上门后,他才堪堪抬起头来,目光里竟全是不甘。-两人在厢房外交谈时,李长天正呆愣愣地坐在房间的床榻上,有些缓不过神来“姐姐……?”李长天恍惚地喃喃。一开始的无措过后,李长天心里涌起了小小的欣喜。原来他在这个世界,并不是孤苦伶仃,并不是孑然一身。他有一个姐姐。如果燕殊没有离开白帝城该多好,他一定会为自己感到开心的。李长天心想。“啊……”想到燕殊,李长天又想起一件事。燕殊的荷包去哪了?不会被他弄丢了吧?李秋水与黑衣人谈完事,一进屋就发现李长天正寻着什么,他翻着衣兜,四下张望,嘴里还嘟囔着怎么不见了。“怎么了?这是在找何物?”李秋水问。“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钱袋?”李长天显得有些焦急。“啊,那个淡青色的荷包吗?”李秋水问。“对对对。”李长天连连点头。李秋水找出荷包,边递给李长天边说:“这是你晕厥时,攥在手里的。”“就是这个!”李长天接过荷包,长吁了一口气,“这个是我朋友的,落我这里了,以后见到他,得还给他的。”“朋友?”李秋水面露困惑。“嗯。”李长天连连点头,“是一位对我很好很好的朋友,若不是他,我可能还被关在死牢里呢,这大半年,我全靠他照顾才得以谋生,哎,我有点想他了。”李秋水点点头:“竟是你的救命恩人么?倘若日后有缘相见,姐姐定要好好感谢他,他叫什么名字?”“他叫……”李长天话未说话,突然感觉到胸口被马踹到的地方一阵疼痛,他掩唇猛咳,嘴角竟溢出血丝。李秋水吓了一跳,赶紧扶着李长天在床榻躺下,温柔地说:“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闭眼睡一会吧,姐姐守着你。”“没事,不用守着,我……”李长天觉得不好意思,想婉拒。“说什么傻话呢?”李秋水笑着打断他,“睡吧。”李长天没由来地觉得一阵安心,点点头后,合上眼睛。-而此时,天阙山庄的另一侧,阁楼里,沈琼林蓦地站起身,问面前单膝跪地的暗侍。“什么?什么叫二少爷不见了?” 第八十九章 锦衣公子偷跑记   “什么,什么叫二少爷不见了?”暗侍低头抱拳,有些慌张地说:“那日二少爷独身下山以后,就让我们别跟着……”“让你们别跟着,你们就不跟了?!”沈琼林猛地拍了桌子一下,气得破口大骂,“给我滚去仔细找,找不到二少爷你们也不用回天阙山庄了!”暗侍领命,连忙召集人手,去找沈玉树。暗侍们想来想去,总觉得沈小公子能去地方,除了歌舞坊,也只有花楼了。然而他们翻遍了白帝城每一处歌舞之地、叩开了每一位沈小公子朋友的门。可所有人都说没见过沈玉树。沈玉树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转眼又到了深夜,天黑了个透,繁华的、夜夜笙歌的白帝城里鱼龙混杂,暗流涌动,仿佛是能吞噬寻欢作乐之人的庞然巨物。沈玉树迟迟没有消息,沈琼林在天阙山庄坐立不安。往常沈玉树出门游玩时,身边总有暗侍和家仆跟着,他从小到大,从未像这次这样,无人知晓他的去向。沈琼林喊来那日最后见到沈玉树的家仆,挨个审问。家仆都说只见沈玉树怒气冲冲地离开,并不知道沈玉树去了哪。转眼又是一夜,沈玉树依旧了无音讯,沈琼林彻底急了,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他大骂着暗侍的无能,自己疾步往天阙山庄外走去。-而此时,沈玉树正身着破烂粗麻布衣裳,被人踩在地上骂。沈玉树其实这些日子就在白帝城里,根本不难找。只是暗侍都不相信,堂堂沈家二公子,会宁愿睡在小巷子里也不回天阙山庄,所以他们一个劲地在奢华的风月寻欢场寻人,根本没往街道巷子里看一眼。而沈玉树第一天离家,就在路上寻了个砍柴人,和他换了衣裳。砍柴人见沈玉树一身锦衣华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沈玉树穿上了又硬又扎人的粗布麻衣,虽觉得浑身难受,但他咬牙忍着,随后在白帝城街巷到处游荡。第一夜被沈玉树这么晃荡了过去,还算平和。第二夜沈玉树有点撑不住了,他身无分文蹲在漆黑的巷子里,又饿又困,满脑子都是沈琼林骂他的话,心里别提多难过了。怎知老天爷还雪上加霜,大晚上,刮起了风下起了雨。毫无防备的沈玉树被淋了个湿透。小公子气得开口就要大骂老天爷,一阵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骂的那些话悉数堵在了喉咙。小公子从小到大,脾气一直很倔。这次也是,都这样了,他也不打算回天阙山庄。沈玉树在小巷子里待不下去,寻思着找个没雨的地方躲躲。风雨大作,街道漆黑,沈玉树沿路走着,发现一户人家后院柴门没锁,于是偷偷溜了进去,躲在柴房里睡了一觉。结果第二天被这户人家当成了小偷,直接从柴房里拖出来,按在地上骂。沈玉树这么多年当爷当惯了,根本不懂得遇到这种事该如何为自己洗冤,只知道一个劲地说他没偷东西。口说无凭,别人也不信,但家里确实也没丢贵重物件,家主让人训了沈玉树一顿,就把他丢出去了。沈玉树摔了个狗啃泥,膝盖和手肘悉数磨破,小公子抿着嘴咬着牙,也没说什么,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两步,沈玉树有些走不动了。他太饿了。沈玉树揉揉肚子,想了想,慢慢往城郊挪去。清晨,白帝城郊外旅人商客行色匆匆,马蹄声哒哒。沈玉树往无人的偏僻小道走了几步,寻见一棵参天大树,树皮发皱皲裂,生满青苔。沈玉树困惑地挠挠头,伸手扣下一小块树皮,放进嘴里嚼。“呸呸呸!”沈玉树刚将树皮放进嘴里就立刻吐了出来。那树皮又涩又苦又干,根本嚼不动。“树皮要怎么吃啊……”沈玉树委屈地喃喃。“这种树的树皮不能吃的。”忽然一个人的声音在沈玉树耳边响起。沈玉树吓了一跳,转头看去,见一名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站在他身边。老乞丐笑着说:“现在吃树皮,不如吃树叶,来,你跟我来。”老乞丐带沈玉树来到一棵杨柳树,正是暖春,柳叶刚出芽,极嫩,老乞丐拗下一条柳枝,递给沈玉树:“给,吃叶子。”沈玉树犹豫了下,摘了几片柳叶塞进嘴里。柳叶甘甜娇嫩,确实比树皮好吃多了,可惜对沈玉树来说,依旧味如嚼蜡。“好吃吗?”老乞丐笑着问。“不好吃。”沈玉树苦兮兮地说。“饿了就觉得好吃了。”老乞丐笑道。“可是我现在就很饿,还是觉得不好吃。”沈玉树说,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说,“但是能填肚子……”说着沈玉树又摘了几片柳叶,放进嘴里嚼,他将柳叶咽下肚子,对老乞丐说:“谢谢你教我吃叶子。”老乞丐笑着摆了摆手,拿着竹仗端着破碗往城里走去。老乞丐刚进城,发现大街上贴满了重金寻人启事,还有不少侍卫在挨个询问进城出城的人有没有看见一名身着华服的小公子。老乞丐原本没在意,直到看了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画像……-沈玉树和老乞丐分别后,也没走远,就坐在树旁,拿着那根柳枝,边摘叶子边吃。吃了一会,沈玉树吃不下了。倒不是因为他饱了,而是那柳叶对于沈玉树来说,实在不像是能吃的东西。沈玉树撇了撇嘴,将柳树枝放在一旁,心里盘算着自己这两天都做了些什么。树皮也吃过了,粗麻布衣也穿过了,虽然昨晚睡得不是马棚,但是柴房应该也差不多……沈玉树正思索着,忽然觉得手肘疼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手肘被擦破的地方,发现伤口沾满了泥沙,随便碰一碰就疼得不行,膝盖也是,本就有伤,被粗麻衣磨着就更疼了。沈玉树叹了口气,撑着头,思索着自己该何去何从。反正他就是不想回天阙山庄。沈玉树正低头想着,忽然察觉身前一道黑影压下。沈玉树困惑地抬头,见到来人后,蓦地起身,扭头就走。 第九十章 别闹跟我回山庄   沈琼林自然不会让他离开,一把死死地用手臂钳住沈玉树:“闹?还闹?跟我回山庄!”“我不回!”沈玉树气得咬牙,伸手去推沈琼林。沈琼林急了一天一夜,如今好不容易才抓了人,怎么可能让他跑,手上不由地用了几分力气使沈玉树根本无法挣脱,语气又气又心疼:“你瞧瞧你,才离开天阙山庄两天,就成了这副模样,还这边和我赌气,你只会赌气闹别扭……”沈琼林突然噤声,因为他看见沈玉树眼眶红了。沈玉树这两天,睡巷子的时候没哭,被雨淋的时候没哭,就连被人误会成小偷,按在地上训斥的时候,都只是觉得有些冤枉而已。可沈琼林一句,你只会赌气闹别扭,竟让沈玉树双眼瞬间通红。沈琼林果断道歉:“好了,是哥哥错了,是哥哥不好,回去吧,你身上还有伤,得赶紧回去用药才行,是我瞎说胡话,你别生气,你若是走不动,哥哥背你回去,好不好?”让沈琼林意外的是,沈玉树听见沈琼林的道歉,非但没有顺坡而下,反而越发地委屈。沈玉树咬着牙,发泄似地狠狠搓着眼睛,稍稍平复了下情绪,这才说:“我一直都没在闹,也没赌气,是你说,如果经历了那些事,就说不出堂而皇之的大道理,所以我就试着穿粗麻布衣,吃树叶,睡柴房马棚了……”沈琼林:“什么?你去吃树叶,还睡柴房马棚了?”“我知道我没用。”沈玉树没回答他,又搓了眼睛一下,“没经历过什么事,可我就是觉得,人不能做坏事,不能就是不能。”沈琼林无言,沉默下来。说完这句话,沈玉树再没说什么,乖乖和沈琼林回了天阙山庄。但他一回天阙山庄,就把自己关在阁楼里,不吃东西也不处理伤口,谁敲门都不开,把沈琼林再次急得原地直打转。事情闹成这样,沈朝那边是瞒不住了。沈朝了解完前因后果,来到了沈玉树就寝的阁楼前。沈琼林正在那,好声好气地敲门劝着。家仆们见老爷来了,纷纷面露惶恐跪下行礼。沈朝摆摆手,唤退了所有家仆,只留沈琼林一人。沈琼林叹了口气,单膝跪下抱拳请罪:“请父亲责罚,是我没看好弟弟,让他撞见了事,最后还闹成了这样。”沈朝连忙上前扶起沈琼林,语气温柔:“琼林,难为你了。”沈琼林一顿,低下头:“不……是我的错……我应该……”沈朝摇了摇头打断沈琼林的话:“琼林,是爹对不起你,不但让小时候的你吃尽了苦,还害你卷入权谋纷争中,爹有愧于你,而你一直做得很好。”沈琼林喉咙一哽,没说出话来。“你先去歇息吧,寻了玉树一天也辛苦了,去吧。”沈朝耐心地将沈琼林劝去休息后,叩响了沈玉树的门。“玉树。”沈朝双手背在身后,笑着喊,“你是要把爹爹关在门外吗?”沈朝话音刚落,门立刻从里面打开了。沈玉树站在门口,委屈得双眼通红,他吸了吸鼻子,喊:“爹……”“嗯。”沈朝伸手拍了拍沈玉树的头,见他膝盖有伤,说,“我们进屋,坐下来谈罢。”沈玉树点点头,侧过身,让沈朝进屋。两人在案桌前坐下,沈朝取了干净的巾帕,用温水浸湿,替沈玉树擦手肘上伤口里的泥沙,无奈地笑道:“怎么摔成这样。”沈玉树看着沈朝,突然道:“爹,那日晚上,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些黑衣人,他们绑架了我的朋友,爹,你……知道这件事吗?”沈朝动作一顿,随即笑了笑:“哎呀,吾家小儿初长成。”“爹!”沈玉树急了,语气重了三分,“是你从小教诲我,要多行善,且万万不能行恶的!”面对沈玉树的质问,沈朝并未动怒,他甚至都没着急,他浅浅笑着,面容和善,温润如溪,等沈玉树说完,才点点头道:“嗯,没错,多行善事,万万不能作恶,做人本就该如此,无论过去还是今后,爹都会如此教诲你。”“那……那爹你……”沈玉树困惑地看向沈朝。沈朝笑着问:“玉树觉得爹是坏人吗?”沈玉树一愣,随后摇了摇头。沈朝轻轻拍了拍沈玉树的头,笑着给予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沈玉树如同被鼓励了一般,他一下拉住沈朝的手臂,说:“爹,你一定得帮我找到是谁绑了我的朋友,你要救出他!”“好。”沈朝点点头,“爹爹答应你。”沈玉树眼底,瞬间有了光。 第九十一章 瞒天瞒地瞒鬼神   沈朝从沈玉树的寝阁离开后,径直往天阙山庄的书阁走去,他唤退家仆,走进书阁,发现书阁里,竟有人在那静候他。正是李秋水。李秋水端坐在案台后,仪表端庄,以纱覆面。沈朝略有惊讶,但还是唤道:“郡主。”李秋水站起身:“沈王爷,静候多时了。”“郡主何事寻沈某?”沈朝不慌不忙地问道。李秋水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沈王爷,根据韩大人的计划,十五日后,我将命三千名北狄精锐士兵进入白帝城,他们如何掩人耳目、不被察觉地进城,还需沈王爷想想法子。”沈朝一怔:“北狄士兵?”“对。”李秋水点点头。沈朝没再多说,只是道:“韩大人何时到白帝城?”“慢则一月,快则二十日。”李秋水说。沈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叹。白帝城祥和多年,官府守卫虽时常例行巡察,但已成慵懒风气,所以将异族士兵带入城中并不难,他是沈王爷,可以轻松弄到商客通行所需的公关文书。等北狄士兵伪装成商贾、旅客进城后,再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天阙山庄便可。可一旦把北狄异族士兵带进白帝城,那白帝城里,十万无辜百姓的头上,怕是要悬起一把滴血的刀了。虽然韩涯从未告知过沈朝他的计谋,但沈朝早已明白韩涯此举的目的。白帝城临海临江,以韩涯的势力,上下打点清楚,北狄分数次偷运士兵走水路入中原,不易被察觉。白帝城又是天下粮仓,捏住了白帝城,就等于捏住了中原的喉咙和命脉。淮北如今灾祸未平,白帝城再一乱,中原怕是真的要乱了。到时候北狄再一举从朔方攻入中原,将如同探囊取物一样轻松。沈朝行了礼: “知晓了,请郡主放心,沈某定不辜韩涯大人的期盼。”“沈王爷,多礼了,那我便不再打扰王爷,先行离去。”李秋水说完,起身往书阁外走去。沈朝目送她离开,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韩涯府邸见到李秋水的情形。那时候的李秋水,还只是郡主身边的一名贴身小丫鬟。而他,也只是一名身份卑贱、地位下等的马夫。两人擦肩而过,并不知道日后再相见时。她会变成端庄得体、肩负重任的北狄和亲郡主。而他则成为了坐拥封地、身份尊贵的沈姓王爷。而真的郡主和真的沈王爷,长眠在地下,化骨覆尘。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瞒天瞒地,瞒鬼神。-李长天又在床榻上静养了半日,醒来时,发现屋里空荡荡的。李长天撑着身子坐起,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原地呆愣。大约是一个人独处的缘故,纷杂的万千思绪渐渐被沉淀,李长天忽然想到几个问题。这是白帝城的哪?他的家是在白帝城吗?他有父母吗?还是说只有一个姐姐呢?他是怎么和家人走散,又为什么流落到了出予镇?而且,从李秋水的衣着打扮和行为举止来看,她似乎并非常人。李长天越想越疑惑,正此时,房间门被人轻轻推开了。外面走进一名双手提着食盒的家仆,他对李长天鞠躬行礼,随后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在桌上,又弯腰告退。不消一会,李秋水走进厢房里。她见菜肴已经摆好,于是走到床榻前,伸手去扶李长天:“长天来,吃饭了。”李秋水扶李长天在桌前坐下,置了一副碗筷在他眼前,柔声笑道:“长天你看,糖醋排骨,你最爱吃的菜。”“那个,请问……”李长天忍不住开口。“喊姐姐。”李秋水语气嗔怪。“姐……姐姐……”李长天虽有些不习惯,但喊完以后却莫名觉得心安。“嗯~”李秋水莞尔。李长天想了想,将方才满腹的疑惑问了出来。李秋水大约也没想到李长天会问这么多问题,拿着筷子怔然,许久轻轻笑了笑:“长天,果真变聪明了呢,以前啊,从不问姐姐这些问题,只知道跟在姐姐后面。”“啊……对不起,我……”李长天挠挠头。“不,我很开心。”李秋水笑着,伸手轻抚李长天的额发,“只是我俩的事情有些复杂,姐姐一下子也讲不清,只能先回答长天想知道的事,长天你问一个问题,姐姐回答一个,好吗?”“好。”李长天点点头,“我们有父母吗?”李秋水摇了摇头。“啊……”虽然已经猜到,但是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李长天心情还是一瞬间有些复杂,“那他们是怎么去世的?”哪知李秋水再次摇摇头:“我不知道。”李长天一怔。李秋水轻轻笑了笑,她说。“长天啊,姐姐和你,其实并不是血缘姐弟。”李长天瞪大双眼,眼底全是惊讶。趁着李长天呆愣之际,李秋水夹了块糖醋排骨,轻轻放在李长天碗里:“长天你吃着,姐姐说给你听。”李秋水第一次见到李长天的时候。他还是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这倒霉的小傻子被人欺负了以后,只会哭着逃,结果奔到大街上,被疾驰的马撞倒,惨兮兮地摔在了地上。那骑马的是个蛮不讲理的膏粱子弟,见撞到的是个乞丐,根本不在意,扬长而去。那日,身为丫鬟的李秋水出府替小姐买胭脂,偶然撞见此事,于心不忍,就将李长天捡了回去。李秋水本想等李长天伤好后就将人送走,毕竟府邸不能私藏陌生人,就算是个孩童也不行。可那小傻子伤好以后却不肯走了,哭着喊着唤她姐姐,求她别送自己走。李秋水实在狠不下心,就留了李长天,还给他取了名字。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李长天终究还是被府邸管家发现了。府邸管家大发雷霆,说什么也要把李秋水赶出府。好在府上的小姐及时出面,护住了李秋水,还柔声安抚她,让她放心留下李长天。自那以后,李长天和李秋水便一直相依为命。“嘶……”李长天听完后有些郁闷。他这不是耽误李秋水吗?他怎么……怎么这辈子,也是个累赘呢……“长天,你怎么了?”李秋水察觉出李长天情绪低落,轻声问。“没事,没事,后来呢?”李长天连忙掩饰情绪,问道。“后来我远嫁。”李秋水顿了顿,笑道,“很远,非常远……”远到曾经的李秋水以为她再也回不来了。“因为太远了,我就想将你留下,还拜托了一个很好的婆婆照顾你。”李秋水说。那时候的李秋水典当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那位婆婆,让婆婆务必将李长天抚养成人,随后李秋水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远嫁的马车。谁知……谁知年仅九岁的李长天,跟着远嫁的队伍,跟了整整一天。他就这么边哭边跟着队伍跑,摔跤了也不喊疼,立刻爬起来继续跟。李秋水并不希望李长天跟着自己,因为此行命运多舛,她不知道嫁过去以后会发生什么,李长天跟着她,就只有苦吃。为了让李长天回去,李秋水走下马车,走到李长天面前,就开始骂他。骂他傻子,凶巴巴地让他不要跟着自己,甚至一急,还说出了我讨厌你之类的话。那小傻子就只是哭,哭着求李秋水别丢下自己。李秋水眼睛一红,抱着李长天也哭了。哭完以后,李秋水没有再将李长天丢下,她带着他,一起往蛮荒的边关行去。听完李秋水叙述之事,李长天心里五味陈杂,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为什么我会流亡到出予镇呢?“大半年前,我与你一起回中原探亲,谁知路过了一条极其陡峭的悬崖山道,又巧遇暴雨天气,我被人护着走在队伍最后,谁知走过那条崎岖悬崖山道后,有侍卫和我说,你失足落崖了。”李秋水语气全是后怕和懊悔,“我在那附近逗留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找到你,还好……还好老天爷待我不薄,让我在白帝城又碰见了你。”“失足落崖?”李长天‘嘶’了一声。不过听起来,确实像一个傻子会遇到的事。“那如今,你为什么会在白帝城呢?”李长天问,“我们有亲眷在白帝城吗?”“啊……”这个问题似乎把李秋水问住了。她无奈地笑笑:“这可……有些说来话长……”李秋水低头思索了一会,想着该怎么避开那些不可说之事,告诉李长天她为什么会在白帝城。李长天也没有催促她,耐心地等着。俩人正沉默着,门口突然响起叩门声。“谁?”李秋水抬头问。“郡主,是我。”外面的人回答。“嗯??”李长天一脸迷茫。郡主?方才李秋水不是说,自己是个府邸丫鬟吗?不过说来也奇怪,为什么一个丫鬟会远嫁,难道是府邸主人安排的姻缘吗?“进。”李秋水姿态端庄地放下筷子,唤了一声。门外的人应声推门而入,他走到饭桌前,抱拳行礼:“郡主,有要事寻你商议,还请郡主……”“哐!当!”瓷碗掉地的清脆响声,直接打断了那人的话。李长天吓得蓦地站起身,双眼瞪圆,嘴唇微张但是说不出一个字来。因为这人,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第九十二章 他只是相信自己   李秋水弯腰捡起被李长天打翻的碗筷,伸手按在李长天的肩膀上,让他先别惊慌,随后看向刚才进门的‘李长天’,轻声问。“阿无,可用过午膳了?要不要来一起吃些?”“回郡主,用过了。”阿无抱拳低着头,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地回答,根本不在意李长天的愕然。“那你先去屋外等我,我一会就出来。”李秋水说。“遵命。”阿无抬头,扫了李长天一眼,随后转身离去。李秋水站起身,从桌上的木制食盒里拿出一副干净的碗筷,放在李长天面前。李长天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直愣愣地看着李秋水。李秋水笑了一声,轻轻捏了李长天的脸一下:“那是我的侍卫。”“侍卫?”李长天重复。“嗯,他极擅长易容。”李秋水简言意骇。“易,易容……”李长天喃喃自语。“姐姐有事,需出门一趟,你自己好好吃饭,吃饱些,等姐姐回来,再回答你为什么我会在白帝城这个问题。”李秋水说罢,起身往厢房外走去。屋外,阿无正站在门口静等。李秋水关上门,走向阿无,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阿无,我知你时常易容成长天是为了方便寻他,既然如今他已经回来,日后你便无需再易容成他的模样了。”阿无看着李秋水,沉默半晌,忽而反问:“那郡主希望我以后,易容成谁的模样?”李秋水答:“无需问我,你认为何人的模样合适,便选择何人的模样。”阿无低头:“是。”李秋水突然有些感慨。她没由来地想起第一次与阿无见面的情形。两年前,韩涯秘密前往北狄,和北狄首领交涉他多年来精心策划的计谋,那时候李秋水已经嫁到北狄九年,有了些说话的分量。北狄首领在她和韩涯的劝说和鼓动之下,很快就同意了韩涯接下来一系列的计划。韩涯随后离开北狄,并留下了一队侍卫给李秋水。其中侍卫之首,便是阿无。刚开始相处,李秋水觉得此人着实奇怪。他每天都会易容伪装成不同的人,没有人见过他原来的模样。李秋水问他名字,他回答说自己没有名字,易容成谁,名字就是谁。后来李秋水才知道,此人原先也是个流落街巷的孤儿,他六岁被韩涯捡回,训成杀手,还练了一门非常邪气的易容术。之所以说邪气,是因为学习这种易容术的人,年幼时不但要学缩骨功改变体型,还要天天泡一种药水,把脸泡得皮软肉塌,面目全非,再也无法以原来的模样见人。也就是说,这名侍卫,六岁后,就只能顶着别人的身份活着。他是个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人。相处一段时日后,李秋水曾问阿无。“您为什么从不易容成自己原来的模样呢?”阿无笑了笑,回答她。“郡主,我已经记不得自己长什么样了。”李秋水听闻,叹了口气,喃喃一句也是命苦之人,随后伸手轻轻抚了抚阿无的头:“罢了,罢了……不过您没有名字,相处起来总有许多不便之处,既然你一直说自己无名无姓,那以后我可不可以唤你阿无呢?”阿无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觉得十分可笑。给予他姓名又有什么用呢?第二日他再换一副面容,又有谁能认出,又有谁能喊出他的名字?但毕竟眼前的人是郡主,阿无点了点头,回答:“谢郡主赐名。”然而让阿无没想到的是。以后无论他易容成谁,李秋水总能准确无误地认出他。阿无六岁学习易容术,早已炉火纯青,自信能骗得过所有人的眼睛。可唯独李秋水,无论他易容成谁,她总会在见到他后,笑着问:“你是不是阿无呀?”阿无困惑不解,问李秋水到底是怎么认出他的。李秋水笑了笑。她说。“可能……”“可能因为这一年来,我从未把阿无当成别人吧。”--李秋水和阿无因事离开,留李长天一人独坐在屋中。李长天端着碗筷,看着满桌佳肴,却一点也吃不下。卧槽,卧槽!!!这里有个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而且他还是李秋水的侍卫!!当初燕殊和李长天提及此事的场景,李长天还历历在目。两人面对面侧躺在医馆里窄小床榻上,燕殊因肩膀伤势重、失血多,脸上毫无血色,薄唇白如纸,令人心中忍不住涌起一些美人伤病无力的怜惜。他神情凝重,对李长天说:“寒鸦的杀手中,有一名和你长相一模一样的人。”那时候李长天第一反应是:“卧槽!我难道有一位孪生兄弟?”燕殊却摇了摇头:“就算是孪生兄弟,也不可能长相完全一致,定有些不似之处。”“你确定完全一致吗?”李长天困惑地问,“如果是双胞胎的话,一般不熟悉的人都分辨不出的吧?”燕殊抬眸看了李长天一眼:“我与你,已相识大半年。”“啊……”李长天挠挠头,“我是说你和那个长得像我的人不熟悉。”“但我认得你。”燕殊说。“那这实在有些玄乎啊。”李长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搓手臂感慨道。那时候李长天并未多想。后来李长天每每再想起此事,都忍不住感慨。燕殊也太踏马相信自己了吧!?常人碰到这种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肯定首先怀疑是不是他在搞鬼吧?!就算自己真没在搞鬼,也肯定跟那人脱不了干系!燕殊就这么明明白白、毫无保留地和自己说了?!嘶。李长天一时间都忍不住想燕殊是不是在套路自己,他是不是心有计谋,说出来,只是为了看自己听见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可李长天知道。燕殊不是。燕殊只是相信自己。满心热忱,一腔赤诚地相信着自己。正如那日自己破罐破摔地问燕殊。“你是不是怀疑我是寒鸦的人了?”燕殊说。“李长天,我从未这么怀疑过,我说了信你,便是信你。”可是现在……李长天忍不住抱头哀嚎。啊!!!他原来真的和寒鸦有关系啊!!!结合这大半年来他与燕殊一起追查的线索,李长天突然明白很多事情。之前燕殊和他说过,十一年前,先皇为保边疆和平,曾下旨,让一位郡主前往北狄和亲。这位郡主正是韩涯之女。方才李秋水一直提起远嫁这件事,但是她说的模棱两可,未提远是多远,也未提她嫁去了何处。不过那名侍卫一进屋便唤她郡主!也就是说,李秋水就是当年前往北狄和亲的人!可李秋水同样也说过,她是某府邸里的丫鬟。这某府邸,想必就是韩涯的王爷府。当年很有可能是因为郡主不愿意远嫁野蛮异族,所以丫鬟李秋水代替郡主嫁了过去!而与李秋水相依为命的自己,也定和韩涯有些关系。“啊!!!”李长天崩溃地双手抱头揉乱自己的头发。还好燕殊已经回京城,毕竟如果燕殊知道他当真是寒鸦的人,定会恨不得一巴掌拍他个脑袋开花!李长天想了想,突然发现脑袋开花还算好的,至少能让燕殊出口恶气。万一燕殊连打骂出气都不愿,只是充满鄙夷地冷眼相待自己……嘶。光是想想,李长天都难受得不行。“哎……”李长天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感慨,“造孽啊!!”感慨完,秉承着‘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饭不吃是傻蛋’的人生理念,李长天端起碗筷,匆匆扒了几口饭,将肚子填饱。不过片刻,就有家仆来收拾碗筷。李长天连忙问那些家仆:“请问,这里是哪?”那家仆一脸困惑地看着李长天,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摇了摇手。原来这是一位聋哑之人。家仆收拾完剩菜残羹便离开了厢房,李长天原地静坐片刻,也站起身往门外走去。他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见外头没有守卫,便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屋子。那屋子位于一处阁楼内,李长天找到楼梯,一路往下,左拐右绕,随后误打误撞地走出了阁楼。刚走出阁楼,李长天便愣了。阁楼建于悬崖之上,凭栏远眺,可以看见对面山腰上的繁华奢侈的天阙山庄。两座山之间,只有一处木栈铁索天桥相连。这边的天桥前有数十名守卫,看样貌和打扮并不是中原人士,应当是北狄人。李长天猫着腰沿着阁楼前的石阶走了几步,来到另一处阁楼前。这处阁楼相比方才那座阁楼,显得更加古朴,也更加阴森。李长天犹豫了一下,总觉得自己这么莽莽撞撞地到处乱逛太过大意,于是转头想回去。正此时,阁楼上忽然传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叫声,好似某种动物在扯着嗓子嘶喊。李长天被吓一跳,他先是眉头一皱,随后毫不犹豫地往阁楼上奔去。-那阁楼并不大,但是里面窗户紧闭,透不进风和光,漆黑一片,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阁楼一层没有任何装饰摆件,空空荡荡的,宛如此处被人废弃了一般。李长天寻见楼梯,屏息轻轻往阁楼二层走去。二层有一条环形走廊,走廊右侧有不少房间,房间和房间相连,每一间里面都一片漆黑,不似有人的样子。李长天正无措之际,又是一声嘶鸣传来。李长天立刻寻着那声音,来到了一间厢房前。令李长天惊诧的是,那厢房的门竟虚掩着,并未上锁,随手一推就能推开。而透过门微微打开的缝隙,可以闻到里面传来一股诡异的腥臭味…… 第九十三章 受刑的心理准备   李长天屏息侧身,整个人紧紧贴在一边的门上,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门缝又推开了一些。木门吱嘎一声响,李长天僵在原地。好在屋内似乎并没有人,就算发出异响,也无人过来查看。李长天稍稍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却见里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除了腥臭,屋内还传来诡异的敲击金属的声响,好似什么东西在铁笼里挣扎。李长天斟酌片刻,猫着腰偷偷溜了进去。他身子贴着墙壁,见自己前方不远处有一扇窗户,窗户虽然被厚布遮着,但隐隐还是漏进了些光亮。李长天脚步极轻地走了过去,掀开厚布的一角,让光可以从窗户透进。这下,李长天总算看清了屋内的事物,他一瞬愕然。屋内正中央摆着一条长木桌,木桌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药槌、器皿,里面似乎装着什么药粉,桌面显得十分凌乱。木桌的两侧,是叠起来的铁笼,铁笼里,竟是一只只猴子!不少铁笼四周还洒着暗红色已干涸的血迹,看起来着实骇人。那些猴子有的蜷缩在笼子里,没什么力气,有的则显得十分暴躁,不停地上蹿下跳。想必之前的嘶鸣,就是这些猴子发出的。李长天还在惊讶之际,忽然敏锐地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放下厚布,弯腰藏在角落的一个铁笼背后。木门被推开,外面走进两人。其中一名声音尖锐难听,他桀桀地笑着:“沈王爷,您需要的药我已研制成功,你瞧,就是这药丸,常人服下,短时间内将会力大无穷,以一敌十。”沈王爷?听见称呼的李长天心里咯噔一声。另一名被称为‘沈王爷’的人问:“可对身体有害?”“当然是有的,虽然不致死,但服下此药的人,在药效过后,筋骨会错乱,浑身上下剧疼,虽然不至于丧命,但要在床榻上需要静养近一个月,才能慢慢恢复过来。”声音尖锐的人回答,“三楼不是关押着秦决明的义子,不如拿他试试药?”另一人说:“不妥,我会寻个人给你试药的。”“那便多谢王爷。”两人边说着,边往外走去。直到两人离去多时,李长天还浑身紧绷地缩在角落,呼吸急促,脑子嗡嗡作响。卧槽!!!秦决明义子!!秦大人你应该只有一个义子吧!!那不就是燕殊?!怎么回事?什么叫关押?难道燕殊根本没有离开白帝城,在前往京城的路上被寒鸦抓了回来?“艹!”李长天急得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细想刚才两人的对话——他们提到了被关押的人在三楼。而此处,应当是阁楼的第二层。李长天小心地探出头,确认房间里无人后,连忙走了出去。他疾步来到阁楼的楼梯处,前后左右探查了一番,随后往楼上走去。楼上拐角处有光,看来三楼不似二楼、一楼那般昏暗。正此时,楼上传来了脚步声,拐角处出现一道影子。李长天连忙手一撑,直接从三楼的楼梯上翻了下去,他动作极轻地跳到二楼后,立刻藏在一个朱漆木柱后。从三楼下来的人,正是那名与李长天样貌一模一样的侍卫。阿无不知为何衣裳湿了大半,他神情不悦,似乎是在哪里碰了壁,因此显得十分烦躁,所以疾步走下阁楼,根本没注意到角落的异常。李长天静静等他离开,从朱漆木柱后走出,一路往三楼去。他来到二楼至三楼的拐角处,偏头看了一眼,立刻将身子缩了回来。三楼的楼梯口有黑衣守卫!这怎么办?楼梯口那么窄小,根本不可能从旁边绕过去。李长天忽然想到什么,他深呼吸了一下使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大步流星、堂而皇之地往上走去。楼梯口的守卫听到脚步声,都蓦地转头看过来,在看到李长天后,纷纷惊讶。“大人,您不是才离开么?为何又回来了?”“嗯,有事。”李长天点点头惜字如金,生怕说得错得多。他抬头环视阁楼第三层的构造,不禁心里哀叹一声。为什么第三层也有这么多个房间!!!燕殊你被关在哪啊!!!李长天脸上不动声色,故作深沉,指了其中一名侍卫,说:“你,和我去见秦决明的义子。”说完这句话,李长天的心脏都快蹦出胸膛了。如果侍卫并不知道燕殊关在哪,那他不是阿无的事,也会跟着一并暴露。还好侍卫立刻抱拳行礼,答道:“是!大人。”说着侍卫朝东走去,李长天连忙跟上他,并故意慢他半步。侍卫走到一间厢房前停下了脚步,李长天知道就是这里,冷静地推开门。虽然已经做好了看到燕殊受刑的心理准备,但李长天看到屋里的情况,还是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第九十四章 胆敢再动他试试   屋内。燕殊青丝散乱,双手双脚都被绳索紧紧束缚着,就连脖子上也勒了一道。他浑身湿透,神志不清地倒在地上,而他的身旁,有个盛满水的大浴桶,浴桶四周全是泼洒溅出的水,可以看得出曾经有人在浴桶里挣扎过。李长天垂落在身侧的手瞬间攥成拳。他妈的!水刑!李长天原本以为只是拷打之类的,没想到他妈的竟然是水刑!!这种折磨人的方式极其痛苦,受刑人不但会感到窒息和淹死的恐惧,甚至会大量的水吸入胃、肺部、支气管,以至于身心俱伤。李长天忽然想起方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离去时脸上的懊恼。想来应当是如此残酷的水刑,也没能让燕殊开口。李长天花了好大的功夫才使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易察觉地深呼吸了一下,蹙着眉上前,半蹲在燕殊面前。燕殊一动不动地躺在湿漉漉的地上,散乱的青丝覆面,胸膛没什么起伏。水刑是极有可能使犯人溺亡的……燕殊该不会已经……李长天脑袋嗡嗡作响,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探了探燕殊鼻息,随后猛地吐出一口气。还好还好,燕殊还活着。但是……李长天发觉燕殊气息热得有些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燕殊的额头,果真触手滚烫。燕殊发烧了。估计这不是燕殊第一次经受水刑。好似有一只干枯利爪,穿进李长天的胸膛,狠狠地捏住他的心脏,恨不得捏个粉碎。“大人,你怎么了?”身旁的侍卫忽而开口问。“没事。”李长天冷冷地回答,他伸手解开燕殊身上的绳索,将他背起。“大人,你这是?”侍卫困惑。李长天边大步往门外走去,边说:“郡主下命,将此人囚禁于别处,让我来带他离开。”李长天话音刚落,侍卫突然拔刀,拦住了李长天的去路。“大人。”侍卫紧紧盯着李长天,说,“郡主也曾有命令,说谁也不能带此人离开这个房间,就算是大人也不行,话说大人,您为何离开后又重新出现,而且还换了件衣服呢?”李长天不慌不忙地回答:“用刑时弄湿了衣裳,回去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过来,不行么?”侍卫顿了顿,他又道:“以防万一,还请大人给我看看您的身份令牌,大人见谅。”“好。”李长天放下燕殊,点点头后朝侍卫走去,“我这就拿出令牌给你看看。”李长天走近侍卫,手揣进怀里片刻后又拿了出来。然而就在侍卫低头往他手里看去的刹那,李长天突然发难,瞬间举起手打晕了侍卫。“你怎么一会聪明一会笨的?”李长天拨弄了倒地的侍卫一下,嘟囔一声后,转过身去想将燕殊背起。李长天忽而想到什么,动作麻利地将那名侍卫扒光,随后把干燥的黑衣给燕殊换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燕殊的脸上,使人看不出他的面容,然后背起人,一鼓作气地往外跑。外头的侍卫正兢兢业业地看守着楼梯口,就见李长天背着一个人小跑出来,侍卫们纷纷困惑地喊:“大人?!”“这是刚才那名侍卫,他突然晕倒了,我背他去看大夫。”李长天急匆匆地喊,“都让开!”说完,李长天也不顾其他侍卫的疑惑询问,一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跑。哪知他才跑到阁楼二层,迎面走上来一名北狄人。那北狄人体型庞大,而楼梯窄小,他一个人堵在楼梯上,其他人根本过不去。两人就这么直直地碰了面。李长天心底一惊,但还是极快地冷静下来,背着被衣服盖住脸的燕殊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走去。那北狄人看了他一眼,竟侧身让了让。李长天忍不住在心里吁了口气,稍稍放松下来。哪知李长天经过北狄人身边的时候,北狄人忽而伸脚,绊了李长天一下!措不及防被发难,李长天还背着一个人,根本无法稳住身形,他往前一仰,随后跌了下去。跌在楼梯上的一瞬,李长天猛地把一起跌出去的燕殊扯进怀里,紧紧地护着他。他就这么抱着燕殊,滚下七八阶楼梯,最后背和脑袋狠狠磕在地上,这才止住了翻滚的身形。燕殊被李长天紧紧抱在怀里护着,几乎没有磕到,只是最后李长天落地时,从李长天怀里摔到了一旁。李长天疼得双眼发花,耳鸣头疼,一时间根本缓不过神来。而与此同时,那北狄人走下楼梯,单手揪住燕殊的领子,嗤笑一声,将其往楼上拖去。那北狄人拖着燕殊走了两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冷冷地说。“你再拖着他走一步试试。”北狄人一顿,转头看去。李长天慢慢站起身,咽下一口血沫,眼里全是怒气。 第九十五章 你把他背厢房去   北狄人松开燕殊的衣领,转头看着李长天冷笑:“我本想把这名囚犯抓回去后再来处置你,可你偏偏要早早地来寻死。”李长天几步上前站在楼梯上,直视那名北狄人:“我有没有寻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能把你揍得连你妈都不认识。”北狄人面露怒意,措不及防攥拳挥向李长天,李长天早有准备,他极快地弯腰躲开,趁那北狄人下盘不稳,一把抱住他的膝盖,借着楼梯上下的高度落差,将那北狄人掀了下去。北狄人重重地栽在楼梯上,随后滚了下去。李长天拍拍手上的灰尘:“扯平了。”闹出如此动静,楼上的侍卫自然也不是聋子,纷纷持刀围了过来,神情谨慎。李长天不顾那些侍卫大声的呵斥,上前将燕殊揽进怀里,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慌张地唤他的名字:“燕殊,你还好吗?燕殊,你可千万别有事啊。”李长天刚才摔下楼梯,因为磕磕碰碰的所以浑身都在疼,根本不可能带着还昏迷的燕殊突破重围逃离这里。正此时,那北狄人也从楼下怒气汹汹地边骂边走了上来,一副恨不得杀了李长天的气势。两人被前后夹击,已是穷途末路之际。李长天咬了牙,将燕殊重新背起,捡起落在地上外衫,将外衫拧成绳子,把燕殊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背上。李长天知道,就算逃不出去,就算已是绝境,他也不能把燕殊一个人丢这里继续受刑。眼见北狄人逼近李长天,准备对他拳脚相向,忽然楼下传来一声呵斥:“都住手!”众人齐齐寻着声音转头看去,皆一愣。阿无站在那,怒目圆睁。突然出现一个和李长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北狄人也愣了,他杵在原地,困惑地看看李长天又看看阿无。阿无几步走上楼梯,绕过北狄人,一把揪住李长天的衣襟,恶狠狠地将他往后一推:“你这个蠢货为什么总在惹是生非?”李长天被推得一个趔趄,好半天才稳住身形。阿无转头对那些拔剑相向的侍卫说:“愣着干什么?把囚犯抓回去。”“都别过来。”李长天忽而夺下阿无腰上的剑,护在身前,怒斥一声。阿无一愣,满脸疑惑地看向李长天。正是僵持之际,一声清脆如玉珠落盘的银铃声悠悠荡荡地传来,原本混乱、吵杂的场面,竟一瞬间静了下来。李秋水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上楼。她一身素净月白衣裙,青丝被白玉发簪挽起,眼睛慢慢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在李长天身上。“郡主。”北狄人最先反应了过来,右手放在胸口上,朝她行了北狄的礼。“郡主。”侍卫们连忙纷纷收剑行礼。“这是在闹什么?”李秋水问。“这个人意图带囚犯离开此地。”北狄人指着李长天说,“这些中原人,个个都是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还不如我派北狄的侍卫来……”“阿史那巴勒。”李秋水突然喊其名,打断了那北狄人的话,“你把他打伤了吗?”阿史那巴勒被李秋水问得一愣。“这里是中原大地,你若再如此猖狂,定会自食其果,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李秋水眼眸淡淡地看向阿史那巴勒,“你真该好好想想,为什么阿史那可汗有六个儿子,偏偏让你跟着我来中原。”“切。”阿史那巴勒面露恼意,愤愤地扭头就走。见阿史那巴勒对李秋水如此无礼,阿无不由地皱起了眉。李秋水倒是并不在意,她缓步走到阿无和李长天面前,目光落在他们俩身上。明明是分毫不差的面容,李秋水却一下认出了他们谁是谁。李秋水上前,轻轻握住李长天的手腕,柔声道:“长天别怕,来,先把你背上的人放下。”“不行。”李长天咬牙摇头。“没事的,相信姐姐,你身上有伤,这么背着他太辛苦了。”李秋水手指轻轻拂过李长天额头上方才磕碰在楼梯的淤青,目光里有些心疼,她一边柔声安抚李长天,一边伸手解开将燕殊绑在李长天背上的长衫。李长天确实有些头晕,将燕殊放下后,他也站不住了,直接坐在了楼梯上。李秋水蹲下身,看着李长天的眼睛,抚着他的脸颊轻声问:“长天,告诉姐姐,为什么要带这个人离开?”“他就是这大半年来一直照顾我的朋友。”李长天回答道。李秋水怔然。她目光复杂地看向昏迷的燕殊,久久无言。世事皆蹉跎,谁不想参透这缘劫因果。“他救过我,我不能弃他不顾。”李长天轻轻说,“没有他,我早死了。”李秋水回过神来,看向李长天。她忽而笑了笑,笑容温柔,似溪又似春雨,她说:“好,姐姐知道了,长天你还记得回厢房的路吗?”李长天虽有疑惑为何李秋水会问这件事,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能把他背你厢房去吗?”李秋水问,“背得动吗?”李长天蓦地瞪大双眼,连忙点点头:“能。”“那你先把他背回你厢房,去吧。”李秋水拉起李长天,又帮忙将燕殊扶到李长天的背上。阿无满脸错愕,一步上前,想阻止李长天离开:“郡主?!”“阿无,嘘。”李秋水拦住阿无,“先听我的。”“可是韩大人那,郡主要如何交代?!”阿无目光愤懑地看了李长天一眼。“阿无。”李秋水嗔怪,“我自有考虑,你这是不信我吗?长天你先去吧。”李秋水朝李长天挥了挥手,让他快走。李长天看了李秋水一眼,转头背着燕殊疾步离开阁楼。-出了这座阁楼,就几乎不见侍卫,李长天再没遇到阻拦,顺利地将燕殊背回了厢房。李长天将燕殊轻轻放在床榻上,又伸手摸了摸他的滚烫额头。方才这样大闹一场,燕殊竟然都没有清醒的迹象,看来他的身体状况真的很差。李长天有些急,慌慌张张地在厢房里翻找出干净的毛巾,又用水浸湿毛巾,敷在燕殊的额头上。燕殊猛地咳嗽数声,表情痛苦地蜷缩起身子。李长天这才发现燕殊白净的侧颈上全是汗,他伸手摸了摸燕殊的脖颈和背部,发现那两处已湿透。李长天连忙打开厢房里的木制衣柜,翻找起来。好在衣柜里面有干净的中衣,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李长天将中衣拿出,放在床榻旁,又伸手去脱燕殊的衣裳。他低着头认真地解着燕殊的衣带,根本没发现燕殊慢慢睁开了眼睛。燕殊因为刚刚清醒,目光迷茫,可在看到李长天的一瞬,他的眼神瞬间狠厉,抄起头下垫着的木枕,就往李长天的脑袋抡去。虽然燕殊没什么力气,枕头也是软木,但李长天还是被一下砸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呆地伸手一摸脑袋,发现手心全是血迹。燕殊趁他怔愣,一把推开人,翻身跌下床榻,又踉踉跄跄往外奔去。“燕殊!”李长天反应过来了,他慌乱跟着跑下床,在燕殊即将离开房间的瞬间,一把从身后将他紧紧抱住,“燕殊,我是李长天!你瞧瞧我!我是李长天!那个出予镇和你相遇的李长天!!”燕殊一怔,动作停滞,整个人僵在李长天怀里。“我是李长天,不是对你用刑的那个人!!”李长天边喊边掰过燕殊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燕殊喘着粗气,双眸血红瞪着李长天,忽而,他再次对李长天发难,只不过这次燕殊没有再揍李长天或者挣扎着逃跑。他猛地把李长天拽到床榻边,将李长天按在床榻上,伸手就去解李长天的衣带,可燕殊根本没什么力气,双手颤抖着,就连李长天衣带上的结扣都解不开。李长天:“???”“等等……啊,我明白了!”李长天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自己开始扯自己的衣带。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下衣裳,一把掀开中衣,腹部赫然三道惨白刚愈合的爪印伤痕。燕殊怔了,他伸手抚上李长天腹部的伤痕,因震惊而浑身微微颤抖:“真的是你……”“没错,真是我!”李长天虽然觉得痒,但此刻俩人相认比什么都重要,他便没有推开燕殊的手。“你为何也在这……”燕殊喃喃两声,忽而火急攻心,捂住嘴猛地咳嗽数声,又晕了过去。“燕殊?燕殊!”李长天慌张地喊了两声,心里骂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啊,随后动作利落干脆地扒了燕殊的衣裳,替他擦去一身的冷汗,给他换上干净的中衣,又帮他盖好被褥、额头敷上湿毛巾。好一阵折腾后,李长天总算将能帮燕殊做的事都做完了。李长天吁了口气,擦了擦汗,跌坐在床榻旁,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浑身酸痛,脑袋炸开似地疼。他掀开衣袖、撩起裤子,见手臂膝盖上全是之前跌下楼梯跌出的淤青,脑袋就更不用说了,又是磕地又是被木枕砸,李长天觉得自己还没晕过去,头真是太铁了。惨兮兮的李长天转头看了床榻上的燕殊一眼。方才的一番照顾后,燕殊呼吸趋于平静,神情也安稳了许多。李长天忽而笑了笑,仰头感慨一声。“嗐,值了。” 第九十六章 再不喝药别怪我   李长天坐在床榻边休息了片刻,随后撑着膝盖站起身想替自己处理下伤,正此时,厢房门被推开了。李秋水独身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黄木药箱。“哎呀,长天,你怎么……”李秋水一眼就瞧见了李长天侧额的惨状,她将药箱放在桌上,匆匆上前拉过李长天,揽着他的脖颈按低他的头,细细察看着他额头上方才被木枕敲出来的伤——那处不但肿了个大包,还凝着血块。“没事,没事!”李长天一迭声地喊。“伤得这么重,怎么可能没事呢,来,姐姐给你上药。”李秋水心疼地说,她将李长天按坐在凳子上,打开药箱。“我自己来就行。”李长天不想麻烦李秋水,伸手去拿药。李秋水一把拍开李长天的手,眼瞳含怒,语气嗔怪:“你来什么来?就知道自己一个人逞强,偶尔依赖下姐姐怎么了?只会把姐姐当外人么?非得让我骂你不成?”“我,我,我……”李长天被骂懵了。“坐好。”李秋水虽然说得气鼓鼓的,但给李长天上药时动作却极轻极温柔。“疼吗?”李秋水问。“嘶,不,不疼。”李长天边吸气吐气边说。李秋水知他在逞强,笑了笑也不拆穿,伸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松木食盒,从食盒里捻出一颗梅子干,对李长天说:“张嘴。”“啊?什么?张嘴?”李长天话音刚落,李秋水便将梅子干塞进了他口中。“嗯?”李长天惊讶地抿着那颗梅子干,只觉得酸甜溢满在口中,唇齿留香。“给,你自己吃着。”李秋水将食盒放在李长天手心,继续给他上药敷药。李长天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手心里的松木食盒。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自己调皮不懂事,不扶把手就骑着自行车从家门前的长坡呼啸飞下,结果自食其果,摔倒在地,膝盖磨破了一大块,隐隐可见森森白骨。那时候正值炎炎夏日,伤口愈合得慢,每天换药的时候,小长天都疼得使劲嚎,恨不得满地滚。李爸爸笑话了他几日,随后买了一袋梅子干回来,每次上药就拿出梅子干给小长天吃。小长天嘴里含着梅子干,就不会嚎啕了。因为那段时光,小长天开始喜欢上吃各种和梅子有关的食物或者酸甜口味的菜。什么酸梅汤啦,梅子冰棒啦,糖醋排骨啦,等等。最喜欢的,还是梅子干。因为将梅子干含在嘴里时,李长天能闻见碘酒的气息,能感受到夏日的炎热,还能听见李爸爸乐呵呵的笑声,以及……以及无法言喻的安心和温暖。“谢……谢谢……”李长天不知所措地对李秋水说,“谢谢你。”“对姐姐不必说谢的。”李秋水替李长天处理完伤,笑着轻轻抚了他的发梢一下,“长天啊,关于秦决明义子之事……”李长天瞬间浑身绷紧,神色紧张地看着李秋水。“我与别人商议过了,将秦决明义子关在哪都是关,不如就关在你房间里,一样的。”李秋水说。李长天吁了口气。虽说还是身陷囹圄,但至少在他这,燕殊不会被折磨,更不会受刑。“不过你的厢房,今日起,会有侍卫守着门口和窗户。”李秋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白瓷瓶,递给李长天,“还有,这是软骨丸,服下的人会感到浑身无力、使不上劲,你必须每天喂他吃一颗,防止他逃跑。”“可,这,这会不会有副作用或者后遗症啊?一定要每天吃吗?这……这……”李长天磕磕巴巴地问。“嗯!一定要,必须要。”李秋水将药塞进李长天手里,笃定地说。“可是……好,好吧。”李长天挠着头,犹犹豫豫地说。“长天,你若心软,不给他吃这软骨丸,他就会被重新关到阿无那去,受尽折磨。”李秋水知道李长天还狠不下心,拉着他的手说,“你如今也算是还了他的恩,长天你要明白,你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李长天一怔。他没由来地想起那日,他问燕殊。“如果我真是寒鸦的人,或者与寒鸦有关系,该怎么办?”谁知如今一语成谶,当真是世事难料。“郡主。”忽然有人叩门,“沈王爷寻你。”李秋水朝着门应了一声知晓了,而后站起身转回头对李长天说:“长天,姐姐有事先离去。”“等等!”李长天连忙喊住李秋水,“姐,你这药箱里,有能退烧的药吗?”-李秋水离开厢房后,李长天倒了碗清水,将退烧药药粉溶进水中,而后坐到床榻边。床榻上的燕殊高烧未退,依旧神志不清,昏昏沉沉。李长天伸手揽起燕殊,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将药喂到他嘴边。燕殊牙关紧闭,喂进去的药悉数从他的嘴角溢出落在衣襟上。“哎呀。”李长天手忙脚乱地放下瓷碗,拉起自己的衣袖擦去燕殊衣襟上的汤药。见这样无法把药喂进去,李长天只得换了个姿势,手臂环在燕殊后颈上,使他的头微微仰起,然后将瓷碗边缘抵住燕殊的嘴唇。“燕殊,来,张嘴。”李长天轻声哄。大约是因为瓷碗太凉,又可能是因为瓷碗硌到了牙齿,燕殊眉头轻蹙,稍稍张开了嘴。李长天面上一喜,将药小心谨慎地倒了进去。谁知乐极生悲,那药不但没有被燕殊吞咽下,还呛进了他的气管里,弄得燕殊偏头猛地咳嗽,好不容易喝下去的药又全部吐了出来。见燕殊咳得撕心裂肺的,李长天吓了一大跳,恨不得扇笨手笨脚的自己一巴掌,他慌慌张张地拍了拍燕殊的背,随后拿来干净的巾帕,擦净燕殊的嘴角和衣襟。李长天思来想去,还是换回最初的姿势,让燕殊侧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点一点地喂药。可能是方才咳呛的缘故,之后无论李长天怎么给燕殊喂药,燕殊都紧紧咬着牙,半点都不肯松。眼见折腾了半天,一点药都没喂进去,李长天难免有些心急,他一边暗暗责怪自己不会照顾人,一边想该怎么样才能让燕殊顺利把药喝掉。“燕殊,燕殊。”李长天端着药碗,喊了燕殊两声,想把他喊醒。燕殊轻轻蹙眉,露出痛苦的神情,呓语般地喃喃:“你不是他,你……不是他……”“是我,李长天,来,你把药先喝了。”李长天扶燕殊坐靠在床柱旁,一手轻轻掐住他的脸颊,试图让他张嘴,一手端着药碗,给燕殊喂药。燕殊迷迷糊糊中头一偏,不但差点把李长天手里的药碗弄翻,而且还是一点药都没喝下去。李长天急得直干瞪眼。忽而,一个令李长天觉得有些诡异,但说不定会有用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李长天犹豫了一下,揽过燕殊的肩膀,说:“燕殊,你要是再不喝药,我就拿嘴喂你了,你可别怪我。”燕殊烧得神志不清,哪能回答他。李长天也没打算让燕殊回答,他重新端起药碗,小心地喂到燕殊唇边。燕殊依旧牙关紧闭,汤药依旧悉数从他的嘴角溢出。“行吧,是你自己不老实喝药,醒了可别生我的气,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啊。”李长天嘟囔一声,含了一口汤药在嘴里,随后按住燕殊的头,吻了上去。唇齿相碰,燕殊的唇极干,带着发烧之人不自然的燥热,被李长天堵住嘴后,他本能地偏头挣扎起来。李长天自然不会让他乱动,一手掐着他的下颚,一手按紧他的头,撬开他的牙齿,将药渡了过去。喂完一口药,李长天退了退,双手揽住燕殊的肩膀,紧张地看着他。燕殊虽猛地咳嗽两声,但好在那些药并未被他吐出,而是全部咽了下去。嘿!有用!李长天面露欣喜,将剩余的汤药全部倒进嘴里,效仿着刚才的动作,再次亲了上去。这次燕殊挣扎推拒得更厉害,李长天不得不双手牢牢地钳制住他,以免他乱动。俩人距离如此近,李长天自然是不好意思睁眼的。所以他没看见,燕殊混混沌沌之中,睁开了迷茫的双眸。第二口汤药即将喂完,燕殊吞咽得也很顺利,李长天心中的大石头可算落回了肚子里,他正要退开,谁知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燕殊忽然伸出手,按住了李长天的后颈,阻下了他离开。俩人唇齿再次相撞。“嗯?!”李长天怔愣之际,感到燕殊的舌头轻轻地舔上他的唇线,随后伸进他口中。燕殊温热、柔软的舌头缠绕上李长天的舌尖,仿佛在品尝着他口中苦涩的药味,带着渴求、渴望、渴盼,细细地吮着。卧槽!!!李长天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推了燕殊一下,蓦地拉开两人的距离。燕殊被他这么一推,往后栽去,眼见脑袋就要磕在床柱上。李长天眼疾手快,将人一把揽来回来,护在怀里。厢房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李长天急促的呼吸声。“艹……”李长天满脸通红,双手环抱着燕殊,有些反应不过来。燕殊这是……渴了?是渴了吧?肯定是渴了,是生病之人在无意识地汲取水分。李长天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他小心扶着燕殊在床榻上躺下,去桌旁倒水。他走了两步忽而觉得一阵头晕,脚步趔趄了一下。方才脑袋被木枕敲过的地方在隐隐发疼,以至于他头昏脑涨,呼吸紊乱。可奇怪的是,怎么……怎么还会心律不齐呢? 第九十七章 什么仇和什么怨   燕殊并不记得自己在受刑时是如何晕厥过去的。他只记得施刑人恶狠狠地将他的头按在水里,冰水呛进他喉咙,肺部犹如撕扯般剧烈疼痛,窒息的痛苦紧随其后。再之后,燕殊就只能感受到绝望和冰冷。迷迷糊糊之中,他竟好似回到了十二年前,回到了银杏叶落满庭院的太医殿,回到了温尔儒雅的燕子卿身边。记忆里的一幕幕如同回马灯,在燕殊眼前一一闪过。-“来人啊!三皇子落水了!燕太医在吗?!”-“瞧见了吗?这叫心肺复苏,能起死回生!”-“你……明明是神志清醒之人,为何……为何……”-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黄昏。那时候三皇子因落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被燕子卿救活后,在太医殿静养了半个月。也是这半个月,让燕子卿发觉三皇子一直在装疯卖傻。燕殊和燕子卿送走养好病的三皇子后,小燕殊忍不住问燕子卿:“爹,为什么三皇子要装傻啊?”燕子卿遥望天际,感慨道:“千古权谋,染着多少臣子血,最是无情帝王家,不可多说,不可多想……殊儿,你一定要记得,这事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听到了吗?”“听到了。”小燕殊乖乖点头。“什么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啊?那我能不能知道啊?”忽然有人猝不及防地从燕子卿身后抱住他,吓了他一大跳。“你你你,松开我!”燕子卿瞬间满脸通红,“万一被人看见!”那人死皮赖脸地搂着他:“没事,被人看见就看见,又能如何?我搂我自家的媳妇儿,还犯王法么?”“秦决明!”燕子卿恼了。秦决明连忙松开燕子卿,举高双手,不正经地嘻笑着。燕子卿看着他,一脸无奈。“义父。”小燕殊喊。秦决明半蹲下身,揉乱小燕殊的头发,笑道:“殊儿乖!等等义父偷偷带你去买糖葫芦吃!”忽而场景一晃。漆黑的暗室里,小燕殊轻轻问半蹲在面前的秦决明:“爹爹要来接我了吗?”秦决明先是一怔,随后双手捂脸,倒地恸哭。场景再次是一晃。同样是暗室,那名倒地恸哭的人变成了寒鸦刺客。那是当年与燕子卿之死有关的最后一名寒鸦刺客,而另外四名刺客早已因秦决明命丧黄泉。那刺客倒在地上,苦苦哀求着秦决明放他一条生路。秦决明充耳不闻,手起刀落,被溅了一身的血。秦决明虐杀了寒鸦五名刺客之事,燕殊是在当上大理寺少卿后才知晓的。让燕殊困惑不解的是,这些年来,秦决明一直让他不要把燕子卿之死放在心上,教他抛却仇恨,心向大义,早悟兰因。可秦决明自己却画地为牢,为了扳倒韩涯倾尽所有。某日回朔方,燕殊忍不住问秦决明:“为什么?为什么义父时常让我不要去怨恨任何人,自己却未曾有一日能放下这深仇积怨?”秦决明朝他笑了笑,笑意惨然,他轻声说。“殊儿,你瞧……”“我竟然变成了和韩涯一样满手沾着鲜血的人。”-意识慢慢回到燕殊的身体里,他缓缓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红绸软帐。“啊?!燕殊你醒了?”忽而,熟悉的声音带着欣喜,在燕殊耳边响起。燕殊眼眸因不可思议而蓦地睁大,他转头看去。李长天凑近燕殊,摸了摸燕殊的额头,轻吁了口气:“还好,可算是退烧了,真怕你被烧傻了。”燕殊眼底晃过一丝迷茫。他记得他明明落入了寒鸦圈套,身陷囹圄,正被用刑拷问中。为何一睁眼却在不知名的屋内,而眼前这名李长天,又是真是假?见燕殊忽然面露戒备、神情谨慎起来,李长天知他想到了阿无,于是解释道:“燕殊,我是李长天,真的是我,不信的话,我给你看看小腹上的抓痕!”李长天说着就要解衣裳。李长天头一低,燕殊突然瞧见什么,连忙伸手拦了拦:“不用了,是你。”“嗯?”李长天正疑惑他怎么认出了自己,就见燕殊伸出手,抚上自己的侧额。那处有被燕殊拿木枕敲出的伤。“对不起,我……”燕殊满眼全是自责和心疼。“没事,小伤!”李长天呲牙笑了笑。卧槽!等等!李长天蓦地想到什么。如果燕殊记得中途清醒后拿木枕敲自己,随后扒拉自己衣服看抓痕的事。那喂药的事他不会也记得吧?!李长天神情一瞬间变得不自然,他目光飘忽,掩唇轻咳,强装镇定地问:“那什么,燕殊,你还记不记得……嗯……吃药的事……嗯……”“吃药?”燕殊一脸迷茫。“不记得了吗?”李长天问。“我又伤到你了吗?”燕殊慌了。“不是不是,你没伤到我,没事,别放在心上。”李长天松了口气。“这是何处?”燕殊撑着身子,在床榻上坐起,他大病初愈,声音还有些虚弱。“这里,这里。”李长天心虚地避开燕殊询问的目光,磕磕巴巴地回答,“这里是我姐的住处。”“你姐姐?”燕殊越发困惑,“你何时有了姐姐?”“嗯。”李长天点点头,“那日·你我分别,你落下了荷包,我就拿着荷包去寻你,结果……”李长天把和李秋水相遇之事,一五一十地说给燕殊听。燕殊疑惑不解:“那为何我会此地?我明明……”“燕殊,你渴不渴啊?我给你倒杯水喝?”李长天突兀地打断燕殊的问话,殷勤地说。燕殊抬头,紧紧盯着李长天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李长天被燕殊看得如坐针毡,浑身难受。许久,燕殊收回目光,低下头,沉默不语。李长天莫名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他松了口气,也不顾燕殊应没应声,连忙替燕殊倒了杯水过来。“来,燕殊,喝水。”李长天坐在床榻边,将水杯递给燕殊。燕殊却没接,他缓缓抬头,面色平淡地问:“李长天,你想从我这知道什么?”李长天困惑地问:“啊?什么?”“那我,换个说法。”燕殊语气毫无波澜,“寒鸦想从我这知道什么?”李长天呼吸顿时一滞,浑身僵硬如石头。“此处是天阙山庄,对么?”燕殊淡淡问,“我被捉上来时,曾挣脱过麻袋,偶然撞见了沈玉树公子,所以我猜测,我应当是被困在了天阙山庄的某处。”“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为何你与沈玉树公子一见如故,关系亲密。”燕殊继续说,“明明你们俩才相识不久,原来你早就知道寒鸦藏在天阙山庄之事。”“不是的。”李长天慌乱地说,“我和玉树,只是……只是……”只是什么,李长天却又说不出,也解释不清。“李,长,天。”燕殊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冷静悉数破碎,眼底全是失望和悲愤,以至于说出话都在抖,“你……难道一直在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白帝城?朔方?该不会是……出予镇?”仿佛要印证燕殊的话一般,他的话刚说完,厢房门被推开。阿无走了进来。他大步走到李长天身边,盛气凌人、居高临下地睥睨了燕殊一眼,随后问李长天:“软骨丸给他吃了吗?”“软……软骨丸?”李长天还处在被燕殊质问的慌乱中,没反应过来。阿无眉头一蹙,大骂:“你果真就是个傻子!我就知道人不能放你这!还是得把他囚到牢笼里去!”说罢,阿无就去揪燕殊的衣襟。阿无的手刚伸出,手腕就被人握住了。李长天拦着阿无,眉头轻蹙:“别碰他,软骨丸我等等会给他吃的。”阿无先是一怔,随后猛地甩开李长天的手,带着嘲讽地冷笑几声:“好啊,好啊,李长天,你现在不傻了,是吧?敢拦我了,是吧?”话音刚落,阿无突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了李长天的脖子,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全是威胁和冰冷:“李长天,我把你推下悬崖这件事,倘若你敢和郡主说半个字,我就算是死,也一定会要了你的命,听见了吗?”燕殊眉头一蹙,正要起身,却见李长天握住阿无的手腕,狠狠下压,趁阿无吃疼不得不松手之际,李长天又将其的手臂扭住,随后将他按在了墙上。须臾间,李长天便扭转了局势。“要我的命?你要不先掂量掂量自己?”李长天挑眉,“话说兄弟,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啊?至于如此狠心,把我推下悬崖么?你威胁我之前,至少得让我弄明白其中的主要矛盾不是?”“什么仇什么怨?”阿无不怒反笑,“我为什么将你推下悬崖,你心里没数吗?李长天,因为你就是个废物傻子,如果没有你,郡主就不会受制于韩涯!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带郡主逃离北狄,逃离这种种纷争了,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要照顾你这个傻子,郡主才不愿离开!如今你神志清醒,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大闹囚牢,意图带韩大人的囚犯离开,让郡主为难!”“李长天,你问我什么仇什么怨,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问问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拖累郡主,李长天,你就死在悬崖底下不好吗?你为什么要重新活过来?你回答我啊李长天,为什么?!” 第九十八章 不曾对你有异心   阿无歇斯底里地吼完,厢房一瞬间陷入了寂静中。李长天虽然还将阿无按在墙上,但手松了劲,阿无的一声声质问让李长天不知所措,眼眸渐渐变得黯淡。李长天苦笑,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重新活过来……”其实阿无说的这些,李长天早已有所察觉。李秋水一个身份卑微的柔弱女子,远嫁异族,身不由己,千里东风一梦遥,却还得照顾他这样一个小傻子小乞丐,怎么可能不吃苦,怎么可能不受累。只是李长天没想到。这些话,被他人问出、被赤裸裸地摆在明面上时,竟会如此伤人。李长天看着阿无,看着那名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突然间,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仿佛阿无变成了另外一个他。他在厉声质问着自己。嘲弄自己的无能,讥讽自己的拖累。李长天忽然松开阿无,平静地说:“你不是看我不爽么?你不是想揍我么?来,我让你揍,我不还手,你揍吧。”“你……”阿无以为李长天在嘲讽自己,眼底涌起怒意,抬手就给了李长天一拳。李长天被揍得一个趔趄,嘴角溢血。他稳住身子,站定,擦去嘴角的血迹,平静地问阿无:“解气了吗?没解气就继续揍。”阿无怔了怔,没再动手。“继续啊。”李长天催促,“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该打,你就解气了?”阿无眉头一蹙,一把推开李长天,转身摔门而去。李长天低头,手指按在淤青的嘴角上揉了揉。嘶,疼得很。李长天忽而感到一束炙热的视线,他抬起头,见燕殊正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李长天笑了笑,问:“怎么?你也想揍我一拳出出气吗?”燕殊皱起了眉。李长天舔了舔还在疼的嘴角,从怀里拿出白瓷药瓶,倒了一颗药丸在手里。他走到床榻边,将药丸递给燕殊,敛眸说:“这是软骨丸,吃吧,你若不吃,会被囚去别处的,你在我这,至少不用受刑。”燕殊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看着李长天,但目光里却没有愤恨,更多是的探究。方才一瞬,在笃定了李长天确实是寒鸦的人后,燕殊被背叛的气愤冲昏了脑袋。可等燕殊冷静下来后,那些气愤变成了深深的疑惑。如果李长天真是寒鸦的人。为什么李长天这些日子从来没有对他图谋不轨?两人在白帝城时,李长天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能对他下手。而且从刚才那名寒鸦刺客的话里可知,他确实是被李长天从囚牢里带出来的。燕殊在等李长天解释。但李长天却什么也没说。两人沉默对视,皆无言。许久,燕殊缓缓伸出手,接过李长天手里的药丸,塞进口中,咽了下去。“我不烦你了,我出去。”李长天笑了笑。他明明在笑,声音却在颤抖。李长天不敢呆在屋里,他害怕燕殊继续质问他是不是寒鸦的人。他害怕燕殊的冷言冷语。他害怕燕殊的喑恶叱咤。他害怕燕殊的睥睨斜视。李长天原本是不怕的,可在阿无的斥责后,他忽然再经受不住任何非难和诘问了。他没由来地想起父亲离世后一个月后。他得搬到大伯家住。小长天背着大包,拎着行李站在自己家门口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里以后,不再是他的家了。那些曾经再也回不去了。而他和燕殊。怕是同样也无法回到过去了。李长天深吸一口气,疾步走到门前,手放在门框上。正此时,李长天忽然听燕殊喊他:“李长天。”李长天身形一顿,随后蓦地推开门。他不想听,不想听燕殊的苛责质问。他得走,赶紧离开。可就在李长天一脚跨出门槛的那刻,他听见燕殊说。“别走。”李长天僵在原地,他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李长天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产生了幻听,不然为什么燕殊会如此平静地让他留下。“李长天。”燕殊又一次喊他。这次李长天听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别这样离开。”李长天深吸了一口气,忽而掩上门,走到床榻边,他看向燕殊,急急地说:“燕殊,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记不得之前的事了,我直到现在都没想起来,在遇到姐姐之前,我并不知道我与寒鸦有关,和你同行的那段日子,我从未对你有过异心,我无比感激你一路上的陪伴和帮助,我李长天无愧于天,无愧于地,不曾伤害过无辜,不曾对他人不义,也不曾背叛过你。”燕殊认真地听完李长天的话,他看着他的双眸,说。“我信你。” 第九十九章 你亲口问过了吗   “我信你。”三个字,从燕殊口中说出,看似轻飘,却重如九鼎,李长天没由来地喉咙一哽。“咳……”燕殊说完这三个字,忽然轻咳一声,整个人头昏脑涨地倒了下去。“燕殊?”李长天一慌,上前扶他。“没事,软骨丸药效发作了。”明明是李长天劝燕殊吃下·药,此时燕殊却显得比李长天淡定许多。燕殊依靠着床柱,强撑着自己,生怕李长天跑了似地拽住他的手臂:“李长天,当年害死我爹的五名寒鸦刺客,早已被我义父送去了黄泉路,而九年前,你也不过是名十一岁的孩童,我再不讲道理,也不该将仇恨和怨气发泄在你身上,咳……”“慢些说,慢些。”李长天瞧他这虚弱的模样,实在有些慌。“但是李长天。”燕殊忽而话锋一转,“可你,终究与寒鸦、与韩涯有关,而我与韩涯素来势不两立,若你执意归顺寒鸦,那我与你,正如常言所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李长天说:“我没有归顺寒鸦,我……”“方才,我听他人与你的对话,猜想你的姐姐应当就是那位消失了半年的北狄和亲郡主,对吗?”燕殊问。李长天一顿,点点头。“如今郡主隐匿在此,以至于朔方边疆外北狄对着中原虎视眈眈,所以和亲郡主必然与韩涯在密谋什么。”燕殊说,“你若心向郡主,就算不曾归顺寒鸦,也同样与我各从其志。”李长天沉默下来,无法反驳。因为燕殊说的一点没错。燕殊继续说:“李长天,人活一世,各有去处,此为抉择,你无法事事求得两全,你得去了解、看透眼前纷杂之事,再以自己的立场、自己的想法去做出自己的决定,李长天,别被任何人蒙蔽双眼,别随波逐流,别顾左言他。”燕殊说得很平静,但对李长天来说,却振聋发聩,醍醐灌顶。他确实该好好思考下自己的立场。不过燕殊未免也太冷静了,明明是当局之人,却如旁观者一样清楚。“你竟然……不骂我?”李长天挠挠头,有些反应不过来,“我都做好被你揍的准备了。”燕殊眉一蹙,目光落在李长天的嘴角上。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上李长天那处的淤青。“嘶……”李长天小小声吸了口气。燕殊失神怔然片刻,收回手,突然道:“李长天,你方才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任那人欺辱你?”“啊?”李长天觉得燕殊似乎有些生气。转念一想,李长天又觉得应该是自己的错觉。毕竟知他与寒鸦有关后,燕殊都能沉着冷静地和他讲一堆大道理,这样的燕殊又怎么会因为这种事生气。“我姐和我说,我以前是个傻子。”李长天仰头笑了笑,“所以你不觉得那人说得很有道理么?我确实拖累了别人,所以该挨这样的打,该受这样的骂。”“我不觉得有道理。”燕殊冷冰冰、硬邦邦地说。李长天:“……咦?”“你为何要听信别人的片面之词?”燕殊问。“也不算片面之词吧。”李长天挠挠头,“毕竟我也觉得自己……”“李长天。”燕殊突兀地打断他的话,“你问过那些人吗?”李长天一怔,眨眨眼看向燕殊。燕殊:“那些你觉得自己在拖累的人,你亲口问过他们了吗?问他有没有把你当累赘了吗?”“不是,这也不能问吧……”李长天有些懵,“我……”“那他们在想什么,你如何知道?”燕殊不依不饶地说。李长天:“……”是的,李长天从未问过。他自顾自地钻着牛角尖,捂住自己的双眼,拒绝温暖,拒绝光明。所以他一直不知道。在他向外婆要走学杂费的钱后,外婆会和隔壁的老人家说。“哎呀,我那个外孙,读书可厉害了,人也乖,特孝顺,有他在,家里热闹多了呢。”在他住进姑姑家的杂物间后,姑父会和姑姑说。“长天也太懂事了,你瞧瞧那杂物间整理得,太干净了吧,可惜我们家没多个房间,让他住杂物间,真是太委屈他了。”在他被请假的伯母送进医院后,伯母会打电话给公司说。“我家有个孩子生病了,嗐,工资扣就扣吧,钱能有孩子身体重要吗?当然得陪着孩子啦!”那些无可奈何地辗转。真的是因为外婆身体不好,怕照顾不了长天。真的是因为姑姑家太小,怕长天住得不舒服。真的是因为大伯家太吵,怕影响到长天高考。仅此而已。他们从未把他当作累赘。他一直是他们的血浓于水的家人。只可惜,李长天从未问过。“我能不能就住这,不搬了?”李长天不知道的是,这句话的回答,永远会是。“当然能啊!” 第一百章 一朝逢春绕心头   燕殊一开始,觉得李长天应当是位性情直率、易懂易看透之人。他喜便是喜,哀便是哀,随心随性,不刻意隐藏。但是相处一段时日后,燕殊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李长天的喜很简单,春和景明、新奇事物、佳肴美馔、酒销千愁都可以让他欢喜。但是李长天的哀,燕殊从未看透过。李长天在受刑后,会依旧笑嘻嘻地开玩笑,被人误解误会他也从不气恼,该解释就解释,倘若别人不信他,他也懒得多说。相识这么久,燕殊好像从未见李长天伤心过。可人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李长天说到底,也不过一介凡人。他不可能不会悲伤,他不显山不显水只是因为他将哀痛藏得极深。这样的人,倘若某日忍不住将悲恸流露在脸上,该是怎样一副痛彻心扉的光景。越是相处,燕殊就越发现李长天不如他所想得那般易看透。但是方才,燕殊看到李长天被他人质问后所表现的种种。燕殊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明白为什么自己想出手相助时,李长天却对自己有片刻疏远。明白为什么在朔方,他本不愿跟自己离开,直到自己说出那句: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明白为什么李长天时不时就要提起去朔方军营当兵之事。明白为什么一路上,李长天总是说:“你让我帮帮你呗。”甚至明白了为什么那日客栈道别,李长天笃定地说自己想留在白帝城。“李长天。”燕殊看着他,缓缓开口问,“你很怕拖累别人吗?”“啊……”猝不及防被这么问,李长天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没有否认,“是啊。”燕殊双眸微微睁圆,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李长天。”燕殊忖量片刻,开口道,“一个人立命天地,不可能时时一往无前,世人皆有仿徨无助之时,你又何必扼杀你的脆弱。”李长天惊讶地看着燕殊。“真正爱你之人,不会在你歇斯底里之时,要求你不哭不闹。”燕殊望着李长天,温润似溪,语气轻柔地说,“你只需不去思考,依赖他们就好。”燕殊说完,一向伶俐的李长天却如同被石化一般,直愣愣地看着他,也不应声。万里烟柳,浮云出岫,斜晖脉脉水悠悠。云淡淡,水悠悠,一朝逢春绕心头。这不是燕殊第一次安抚李长天,李长天一直觉得燕殊的劝诫安慰犹如和煦春风,一拂千山绿,再无万古愁。可这次,李长天不止觉得他温尔儒雅。他还……还觉得燕殊真好看……之前李长天也觉得燕殊样貌出众,气质出尘。可现在,却有些不一样。但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李长天又说不上来。燕殊身着白净的中衣,三千青丝散落在肩头,因服了软骨丸,不得不依靠在床柱旁,毫无血色的脸庞如官窑白瓷,想必触手微凉。李长天不是没见过受伤的燕殊。他见了好几次了。可独独就是这一瞬,怜惜和心疼一鼓作气涌上心头,毫无缘由。“李长天?”见李长天久久无言,燕殊轻声唤他。“啊……”李长天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道,“我知晓了,谢谢你,嘶……”李长天本想对燕殊笑一笑,缓解下有些尴尬的气氛,谁知扯到了受伤的嘴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燕殊眉头一蹙,强撑着因软骨丸发作而无力的身子,伸手抚上李长天的脸庞,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嘴角上。燕殊手指冰凉,抵在微微发疼的嘴角令李长天莫名感觉舒适。然而让李长天意想不到的是,燕殊忽然神情严肃地凑近他,细细察看他的伤口。李长天:“……”卧槽,好近!不过,有一说一,燕殊真担得起‘美人如玉’四个字。这眉眼,这鼻梁,这薄唇……咳。“没事,小伤。”李长天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偏开头。“勿动,我看看。”燕殊轻轻掐着李长天的下颚,扭过他的脸,并不打算让他逃走。“不是,别……”李长天握住燕殊的手腕,有些推拒。正此时,厢房门被打开。李秋水走了进来。她一抬头,就见床榻上,李长天和燕殊两人青丝散乱,衣衫不整,纠缠在一块。李秋水:“……”李秋水默默退出厢房,又把门给关上了。燕殊:“……”李长天:“……”-片刻之后,李长天满脸通红,打开房门,探出头。李秋水站在门口,满目感慨、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姐,那什么……”李长天怯怯地喊了一声。“长天啊。”李秋水笑着问,“你知道这门,从里面插上门栓后,外面就打不开了吗?”李长天:“……卧槽,我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啊,等等,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件事?”李秋水只笑不答。“姐,你误会了……”李长天单手扶额。“嗯嗯。”李秋水也不反驳,笑眯眯地点点头。李长天单手扶额变成了双手抱头。“对了,软骨丸让他服下了吗?”李秋水问。李长天抬头,回道:“服下了。”“那就好,那姐姐先走了,你赶紧回屋吧。”李秋水挥挥衣袖。“等等。”李长天忽然喊住她,“你有空吗?可以……可以聊聊吗?”李秋水一愣:“现在吗?”“嗯对,现在。”李长天答道。“姐姐是有空闲,就是……你确定现在么?”李秋水意味深长地往屋里看了一眼。“啊啊啊我确定!!!”李长天红着脸哀嚎。 第一百零一章 一个人该多孤独   李秋水唤退侍女和侍卫,和李长天在天阙山庄慢慢逛着。已经夜深人静之时,月朗星稀。李秋水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李长天:“长天,这是我的令牌,有了这个,你就可以不受约束,自由出入此地。”“啊……”李长天略有惊讶地接过,“谢谢。”“不过,长天,千万别和任何人说在此地见到北狄人之事,知晓吗?”李秋水话音刚落,两人身边就走过一队北狄侍卫。李长天这才发现,不过短短两天,此地的戒备越来越森严,北狄士兵也越来越多了。“好,我不会和别人说的。”李长天应道。“嗯。”李秋水笑了笑,伸手轻轻抚了抚李长天的额头,“长天,你有何事寻姐姐?尽管说吧。”李长天看着眼前女子,她身上沉淀着岁月的温柔,娴静又端庄。李长天忍不住想起阿无那一声声质问,当真是句句剜心。“长天你怎么了?”李秋水瞧见李长天的表情有些不对劲,连忙问道。“我以前,真是个傻子吗?”李长天深吸一口气,问道。李秋水先是一愣,随后笑道:“为什么这么问?”李长天低头。他本不会问这些事,但是方才燕殊的安抚,让他鼓起了些勇气。可是李长天忽然又发现,问这些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他是傻子是不争的事实,他惊扰李秋水平静的生活,同样是不争的事实。“长天啊。”李秋水突然开口。“嗯?”李长天回过神来,看向李秋水。“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你一些之前的事。”李秋水笑道,“现在正是个好时候呢。”晚风轻拂,吹起李秋水的青丝,她伸手将散乱的头发撩至耳后,李秋水抬眸,眺望着白帝城,思考了一会该如何开口。明月皎皎,星斗阑干,她缓缓道:“听常人说,家人,是春雨淅淅沥沥时的油纸伞,是冬至寒风呼啸时的厚棉被,是一些让你可以永远坚定大步前行的人。”“嗯。”李长天赞同地点点头。对于他来说,李秋水便是那把油纸伞,那床厚棉被。“所以啊。”李秋水巧笑倩兮,“长天对于我来说,就是那把油纸伞和那床厚棉被呢。”李长天蓦地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什,什么?”李秋水莞尔:“我啊,从小家境贫寒,七岁就被卖进了王爷府,再没见过父母和兄弟姐妹,直到与长天相遇后,才知晓何谓家人呢。”“因为啊,没长天的话,我早就黄土葬白骨,哀怨赴黄泉了呢。”李秋水将李长天捡回府邸后,很快就发现了李长天虽然人傻,但他知道谁对他好,也知道该如何去报答。他会抢着帮李秋水干活,不让她受一点苦一点累。他会在李秋水挨管事骂的时候,拦着管事,把错事全揽自己身上。他倘若因干活利落被赏了几钱,定会全部拿去给李秋水买簪子、买胭脂、买糕点。点点滴滴,都是早早成为丫鬟的李秋水不曾感受过的温暖。而让李秋水完全没意料到的,就是那日远嫁北狄,李长天竟跟了上来。因为所有人都告诉她,北狄蛮荒,而北狄人更是喝血水、啖生肉、野蛮无度的异族,一旦嫁过去,不但得过极苦极难捱的日子,还有可能会被打死。李秋水踏上和亲马车的那一瞬,觉得自己仿佛跌入了无边地狱,被光和热抛弃,只剩孤独。她本打算到了北狄后,就自尽的。可是……可是李长天却追了上来。无论李秋水告诉他北狄有多可怕,无论李秋水怎么赶李长天,李长天都不依不饶地跟着。他哭着说:“既然北狄那么可怕,那我就更要跟着姐姐了啊,不然姐姐一个人,该多孤独啊。”是啊,一帆风雨路三千,骨肉家园齐抛闪。李秋水一个人,该多孤独啊。但是李长天跟了上来,他是那段无望异乡之途中,未曾预料到的人。他的坚定跟随,一下将李秋水从无边无尽的孤独里扯出,瞧见了温暖和光明。“长天啊。”李秋水看着李长天,双瞳剪水,眼眸缀泪。“人生在世,当真很难独活呢,姐姐,多亏遇见了长天呢。” 第一百零二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什……什么?”李长天因震惊肩膀微微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长天你可能不记得了。”李秋水笑了笑,继续说道,“长天救了姐姐好几次呢。”李长天九岁就跟随李秋水去了北狄,渐渐长大的他,成为了李秋水在北狄唯一的支柱。李秋水并不是阿史那可汗唯一的妻子,阿史那可汗还有一名北狄族的正妻和两名妾侍。那时候的北狄,还处在割据和纷争的混乱中,整个北狄自称为王的就有三位。(诗华年便是另外一族的公主。)阿史那可汗之所以同意与中原和亲,只是为了有一座靠山,让他能在北狄战乱中有赢的机会。所以阿史那可汗虽然娶了李秋水,但因不喜欢李秋水的样貌和气质,几乎没有碰过她。他甚至因为不得不对中原服软而感到无奈愤恨,连带着对李秋水产生了厌恶之情。阿史那可汗冷落李秋水,其他人对李秋水也没什么好脸色,最后甚至连个照顾她的侍女都不给了,让李秋水一人在北狄的营帐中自生自灭,形影相吊。北狄人虽不似他人口中那般野蛮,但是北狄游牧环境,着实是从小在中原长大的人很难适应的。李秋水到北狄没过多久后就开始生病,咳嗽低烧不断,如同一个药罐子。阿史那可汗越发嫌弃李秋水,觉得她体弱娇气,就是早死的命。那段日子,是小长天一直陪着李秋水,端茶倒水、不辞辛苦地照顾她,替她熬药煎药,还在她因病痛睡不去的时候,小小声给她哼歌。如果没有李长天,李秋水早就孤零零地死在北狄了。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李秋水的病也不知什么缘故,迟迟不好。后来一日,李长天不知道从哪讨来一味药,分几次给李秋水煎服后,李秋水的病竟然渐渐痊愈了。就在李秋水不再受病痛折磨慢慢有了精神的时候,让她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一日她的帐里闯入两名北狄侍卫,二话不说,就将李长天拖出去打。李秋水怎么拦得住,眼睁睁看着年幼的李长天被打得奄奄一息。后来李秋水才知道,李长天那几日给自己服的药,竟然是偷的。那药极其贵重,是阿史那可汗珍藏之物,小长天偶然听他人提到,就偷了一些出来,给李秋水治病。在李秋水的苦苦哀求下,李长天没被打死,但是他在床榻上躺了足足三个月。经此一事,李秋水和李长天在北狄的日子过得越发难捱。然而半年后,一切突然有了转机。起因是有两份信从韩涯府邸传至北狄。一封给阿史那可汗。一封给李秋水。距两人收到信后,不到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阿史那可汗便力排众议,扶持了李秋水做正妻,辅佐他执政议事。而李秋水,也没打算做个柔弱的傀儡妻子,她学会了拉弓,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将刀刃对向那些对她不尊敬的人。又是两年后。那一年,李长天十一岁。那一年,韩涯王爷擅自使用自己的军权,借兵给北狄,助阿史那可汗统一了北狄。北狄其他族系或死或伤、或流亡中原,诗华年也是那个时候逃到中原的。也是那一年,因为此事,先皇发现了韩涯的狼子野心,但是那时韩涯在朝廷里早已树大根深,有了一众党羽,几乎到了可以一手遮天的程度。先皇惊骇,下定决心除掉韩涯。随后,便是京城之变。正是那一年,皇上被人毒死,震惊满朝文武。也是那一年,燕子卿被人诬陷入狱,死在了押送去往大理寺的路上。还是那一年,傻子三皇子继位,看似傀儡昏庸,实则七窍玲珑。风云诡谲,暗潮涌动。权谋至此,你方唱罢我登场,天地晃荡,万岁荒唐。龙椅之上,怙恩恃宠。龙椅之下,白骨森森。哎,泪涟涟啊,血湉湉。--“在北狄的生活真是困苦无助啊,多亏有长天一直陪着姐姐呢。”李秋水将那些曾经,一一诉说给李长天听。李长天听得又想哭,又想笑。他杵在那,李秋水说起苦,便皱眉叹息,李秋水说起乐,便展颜微笑。等李秋水说完,李长天声音哽咽,一双眸子用力地瞪着,生怕失态,阿无的质问还回荡在他耳边。你为什么不死在悬崖底,你为什么要活过来。但是如今,李长天有了回答的勇气。“小傻子,眼睛怎么红了?”李秋水笑着,伸手抚了抚李长天的眼角。“风太大,吹得。”李长天连忙低头掩饰。李秋水莞尔。李长天搓了搓眼睛,忽而问:“姐,为何当年和亲的人会是你呢?”“啊……”听到这个问题,李秋水一瞬失神。“还有,你为什么会……会追随韩涯呢?”李长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这大半年,一直和燕殊在一起,从他口中,听闻不少关于韩涯的事,但都是背信弃义,罪不可赦之事。”“燕殊?啊,秦决明义子么?”李秋水恍然,“关于韩大人,你都听说了什么?”李长天于是将其陷害良臣,扰乱朝廷的事,一一说给了李秋水听。李秋水面露惊诧。“姐,你不知道这些么?”李长天问。李秋水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寒鸦一词,是那些反对韩大人的人,将他的亲朋挚友,统称为寒鸦,打成一党。”“我久居北狄,并不清楚天家的这些事,但我想韩大人之所以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李秋水叹了口气,“因为郡主。”“郡主?”李长天疑惑。“对。”李秋水点点头,“郡主有恩于我,当年若不是郡主,我和你早就被管事赶出府邸了,我成为郡主的贴身丫鬟以后,郡主待我极温柔,这也是我愿意代替她嫁去北狄的缘由。”李长天恍然大悟:“所以当年,郡主不愿远嫁吃苦,于是你就替她嫁到北狄去了吗?”听到这句话,李秋水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她极目远眺,朝白帝城的方向望去,凉风刺骨,她沉吟许久,最后道。“不是的。”她说。“我之所以替郡主嫁去北狄,是因为……”“因为郡主死了。”在李秋水的记忆中,那名与她同岁的郡主,自幼就很沉默。郡主体弱多病,不爱说话,时常伤春感秋。而那时候的韩涯,也并不是常人口中的乱臣贼子。他卓尔不群,才高八斗,对朝廷政事有独到的见解,在先皇还是太子的时候,给了太子许多绝妙的建议。可以说,太子是韩涯一路支持辅佐坐上皇位的。可惜韩涯生母只是宫女,倘若他的生母是皇后,倘若他能拿到皇位,以他的才能,定能给予这天下一个盛世太平。虽说如此,但韩涯从未想过谋权篡位,二十年前,他只是一名有雄才大略的王爷臣子,他以德服人,备受朝堂上其他人的尊敬。而改变了这一切的契机,皆因十四年前,北狄犯境中原。在处理这件事上,韩涯和皇上发生了意见分歧。韩涯主张派兵打仗,皇上却主张退让讲和。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终究还是皇上说了算。于是在面对异族侵犯时,皇上一味讲和,以求换边疆百姓安宁。韩涯虽感慨这样的决定太过软弱,但终究没再犯颜进谏。然而,让韩涯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这软弱带来的苦果,竟会落到他自己的头上。十二年前,一道圣旨传至王爷府邸,派遣郡主去北狄和亲。要知道,韩涯的妻子早亡,只给他留下了这么一个女儿。韩涯数次进宫寻皇上,劝皇上出兵而非和亲,意图改变这件事。可这一次次的努力,换来的却是龙颜大怒。皇上坐在龙椅上,冷冰冰地质问韩涯,难道你要公然抗旨?他说。“和亲之事,将带给边疆百姓安宁,可谓是件流芳百世的好事,不曾想,你竟如此目光短浅、意气用事、自私自利!哼!朕当真是看透你了。”那日,韩涯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却听到了一个从此将他丢入无边苦海,永世再不能翻身的消息。郡主自杀了。因不愿远嫁北狄,只想求得一世清净,郡主寻了一尺白绫,将自己悬在梁上。这件事,是贴身丫鬟李秋水最先发现的,她刚奔出房间,就碰见了前来看望郡主的韩涯。郡主从小就多愁善感,随便一件哀伤的小事都能让她哭很久。自从知道自己即将嫁到北狄后,郡主就再没笑过。她日渐消瘦,天天以泪洗面、唉声叹气,吃不下睡不好,要么失眠,要么做噩梦。李秋水觉得,郡主应当是生病了,她像深深埋在冬雪下的枯木,逐渐腐朽,再无生机。那日,李秋天亲眼看见韩涯跪地惨嚎恸哭,许久许久。李秋水跟着哭,哭过后,她想去找他人帮忙。可韩涯却拦下了她。“不,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韩涯说。他紧紧抱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心想。不是说他自私自利么?好。那他就给皇上、给这天下看看。什么叫自私自利。 第一百零三章 感受体温的办法   “郡主去世之事,被韩大人藏了起来,只有我和他才知道。”李秋水说,“后来,韩大人命我伪装成郡主,替她去北狄和亲,半年后,我在北狄收到韩大人的信,说他已和阿史那可汗结盟,让我在北狄好好替他巩固势力。”听完李秋水的话,李长天久久无言。世事纷杂,人心叵测,又有谁能判个错与对。俩人站在阁楼前的汉白玉石阶上,远远眺望去,繁华的白帝城能尽收眼底,一条河川蜿蜒至城内,犹如游龙。李长天突然开口,问:“姐,如今你已回了中原,有没有想过离开呢?”“离开?”李秋水一怔。“是啊,你说这事都叫什么事啊,乱七八糟打打杀杀的,你就没想过离开这里,抛弃和亲郡主的身份,重新做回李秋水吗?”李长天说。李秋水转头看向他,面露惊诧:“可是……可是离开又能去哪呢?”“哪都能去啊!”李长天说,“天下之大,还愁何处安家么?我如今也不傻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绝对不会再让你过苦日子。”李秋水惊诧地看着他。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事。她身如浮萍,一朝柳絮随风飘,只求能好好地活着。她之所以追随韩涯,听他之命藏在天阙山庄,并将北狄士兵送入中原,皆是因为李秋水知道,如果她不这么做,将会变成一枚弃子,再无活路。这些年,李秋水在北狄,一直在寻找退路。可她渐渐发现,她根本没有退路。阿史那可汗对她的态度,之所以从鄙夷变成了相敬如宾,全是因为她听命于韩涯。她要带着只有孩童神智的李长天在北狄活命,只能听令于韩涯。所以这件事,一开始,就不仅仅只是代嫁那么简单。“时候不早了,长天赶紧去歇息吧。”李秋水笑了笑,回避了这个问题。李长天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说,点点头应道:“好。”俩人分开,李秋水原地伫立,夜风拂面,她望着不远处的白帝城久久未动。忽然,李秋水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头望去,见李长天又走了回来,他拿了件淡青外裳,边给李秋水披上边说:“姐,别站这吹凉风了,对身子不好,你也赶紧回去歇息吧。”李秋水笑了笑,喊他的名字:“阿无。”阿无一顿,感叹道:“果真瞒不过郡主的眼睛。”“谢谢你。”李秋水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裳,“北狄三千士兵,可都藏进天阙山庄了么?”“回郡主,都藏进来了。”阿无应道,“韩大人,应当也快到白帝城了。”“你辛苦了。”李秋水笑了笑,“快去歇息吧。”阿无摇摇头:“我未觉得困顿,郡主若想吹风赏景,我可以陪着郡主。”李秋水笑道:“那你便陪我看看罢。”阿无压下心里的雀跃:“好。”-与此同时,李长天和李秋水分别后,并未立刻回厢房。他沿着阁楼的石阶上上下下来回走,探查着此处的地势和建筑构造,期间他遇见不少守卫,但因为李长天持有李秋水的令牌,所以无人对他发难。李长天发觉这些阁楼,皆建在孤峰上,四面全是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弯腰看去都能觉得心惊胆战,而唯一可以离开的地方,只有那座木栈天桥。天桥两端皆戒备森严,无论是谁出入,都得表明身份。李长天来回逛了几圈,并未寻到能偷偷带人离开此地的方法,只得失望地往厢房走去。他刚往厢房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蓦地回身看去。他的身后是一片铺着青石的平地,栽着数棵松柏树,夜凉如水,吹来刺骨的寒风。“出来。”李长天蹙眉呵斥。他知道有人跟着自己。李长天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松柏树后晃出,一枚暗镖蓦地朝李长天飞来!李长天连忙侧身一闪,他正认真躲避暗器,突然听见那人故意扯着嗓子、改变声调地鬼吼了一句:“临渊阁,阁楼右侧,直走十米。”话音刚落,那黑衣人便掠过树枝,眨眼不见了身影。事发突然,且十分诡异,李长天愣在原地。李长天忽然想起燕殊之前和他提过,白帝城有一位唤其名为影子的探子。难道方才那人就是影子?当然也极有可能是有人在耍诈。无论是哪种,李长天都打算去那人方才说的地方看看。“不过,临渊阁在哪啊……”李长天困惑地揉揉头,嘟囔一声。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厢房,下次再寻。李长天回到自己的屋前,发现门窗边守着的侍卫又多了两人,见李长天走来,侍卫皆注目,但未开口也不阻拦。李长天推门走进厢房,一抬眼,见燕殊坐靠在床榻上阖眼小憩。他转身将门栓插好,走到床榻前,见燕殊睁了眼,正目光探究地看着自己。李长天连忙道:“是我是我,真是我。”燕殊蹙眉。李长天往床榻侧边一坐,曲着一条腿,说:“我也不撩衣裳了,你听我给你说,你睡觉怕吵,对吧?你喜欢吃甜的东西,对吧?你讨厌喝酒,对吧?”燕殊:“……嗯。”李长天得意洋洋地呲牙一笑。他忽然想起什么,极其自然地伸手摸了摸燕殊额头:“你还发烧吗?”燕殊怔了怔。“怎么了?说话啊,头还疼不疼啊?身子会不会发冷啊?”李长天摸了摸燕殊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燕殊额头还有些烫,又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太凉而产生的错觉。“我……”燕殊正要回答,忽然僵在原地。李长天突然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将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燕殊呼吸瞬间停滞。他瞪大双眼,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李长天,因为挨得太近,他并没有办法看清李长天的全貌,只能瞧见那一双明亮似星辰的黑瞳。大约因为李长天刚回屋的缘故,他的额头和手都带着被风吹过的冰凉,寸寸渗入燕殊的肌肤,往他心里钻。燕殊觉得自己应当还在发烧,他干燥苍白的嘴唇能感到异样灼热,令他忍不住伸舌轻轻舔了舔。李长天用额头感受了一会燕殊的温度,松开人嘟囔一声:“好像不烫了。”“这是做什么?”燕殊也退了退,嗓子有些喑哑。“量体温啊,只是低烧的话,用手摸起来不太准,额头比较能感觉得出来是不是还在发烧,你们都不用这个法子么?”李长天指着自己的额头,煞有介事地说。燕殊不知为何比平日里更加沉默,他看着李长天,目光流连,描摹着李长天俊逸的眉眼,随后道:“烫吗?”“什么?”“额头。”“好像不烫了。”李长天说,“你头还疼吗?”“疼。”燕殊说。“什么?!还疼啊?”李长天话音刚落,燕殊忽然俯身凑近。他右手捂住李长天的后颈,将李长天按向自己,两人之间的距离蓦地拉近,近到李长天能感到燕殊犹如夏蝉挥翼般,带着颤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李长天觉得燕殊想吻自己。但是立刻,燕殊额头向前,抵住了李长天的额头。李长天:“……”卧槽卧槽卧槽,为什么他刚才会产生燕殊要吻自己的错觉。太踏马诡异了吧!“烫吗?”燕殊的询问拉回李长天游离的思绪。“好像……好像确实还有点。”李长天磕磕巴巴地说。“嗯。”燕殊退开,眼眸淡淡,应了一声。李长天单手掩唇,目光躲闪,想掩饰方才冒出奇怪想法的尴尬,他慌乱走下床榻,说:“那我给你再弄碗药喝。”李长天疾步走到桌前,拿出李秋水上次留下的黄木药箱,取出里头退烧药粉,倒入盛满清水的碗里。李长天盯着清水上浮着的白药粉,瞧着药粉渐渐融于水中,随后鼓起双颊猛地吐了口气,似要吐出心中的窘迫和慌乱。自己最近真是奇了怪了。上次没由来地觉得燕殊好看,别样的好看。不过这还不算离谱,毕竟燕殊好看是事实。可他方才竟然觉得燕殊想吻自己!这踏马可真踏马是太踏马离谱了!他一个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难不成要开始思考起自己被鬼上身的概率性和可能性了吗?李长天甩甩头,将奇怪的想法丢出脑海,随后将溶了药的水端给燕殊。燕殊道谢后接过,单手端着碗,慢慢仰起头喝药。李长天站在床榻边看燕殊,瞧见药碗边缘抵在燕殊的唇边,碗里的药,悉数被他咽下。忽然,李长天想起那日。他给燕殊喂药的那日,喂完后,他猝不及防被燕殊吻住……由于当时太过震惊,李长天已经记不清当时具体是怎样一副光景。但是李长天记得燕殊的动作很温柔,舌尖温热,缠绕他的舌,划过上颚……“艹……”李长天骂了句脏话。他想这个干什么!!!燕殊听见,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抬头看向李长天:“你怎么了?”“没怎么没怎么!”李长天一迭声应着,他神色不自然地夺下燕殊手里的空碗,放到桌上,又极快地吹灭桌上的蜡烛,随后在黑暗里催促:“时辰不早了,你还生病,睡吧?”“好。” 第一百零四章 觉得要出什么事   清晨,李长天早早醒了过来。阁楼建于山崖,清晨之时雾霭朦朦,鸟鸣猿啼,寒风刺骨。李长天迷迷糊糊中想翻个身,却发现动弹不得。他睁眼看去,发觉自己正被燕殊搂在怀里。“噢……”李长天恍惚记起什么。燕殊如今被囚在他的房间里,这厢房又只有一张床榻,所以两人晚上不得不睡一块。但李长天记得昨晚睡觉的时候,他和燕殊明明是背对背的姿势,怎么早上醒来他会在燕殊怀里?估计是自己昨天睡熟后乱动,挤着燕殊了。李长天打了个呵欠,记起今天自己还有事要做,于是小心翼翼地拿开燕殊环着自己腰的手,准备下床。哪知他刚往床榻边挪去,燕殊便睁开了眼。“啊……”李长天与他四目相对,“我吵醒你了?抱歉啊抱歉。”“你有事要离去么?”燕殊问。“嗯,有点事。”李长天起身走下床榻,开始洗漱穿衣。他刚梳洗完毕,就有聋哑家仆送了早膳来,李长天将粥和小菜摆在桌上,唤燕殊起身来吃。燕殊如今退了烧,精神明显比昨日好了许多。两人一起用着早膳,李长天突然想起什么,他因心虚不自觉地咬着筷子,面露为难地思考着。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将他的想法猜了个七八分:“软骨丸在何处?”“啊……”李长天没想到燕殊会主动提起,顿时一惊,瞪着眼看向燕殊。燕殊放下手里的碗筷,语气淡淡:“你曾说,若是不服软骨丸,便会被重新关入囚牢受刑,既然如此,我还是服软骨丸罢。”见燕殊不但并未生气,还主动提及,李长天不由地松了口气,他拿出装药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在手掌,仍有些犹豫:“那……那……”燕殊伸手取走李长天手心里的药丸,塞入口中,轻嚼咽下。李长天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放心,你好好歇息……”燕殊颔首,端起碗筷继续用早膳。李长天已吃饱,他又和燕殊说了声你放心,随后起身走出厢房。李长天手持李秋水的令牌,守在门口的侍卫并未阻拦他离开,李长天往外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笑着问其中一名侍卫:“那啥,兄弟,请问下,临渊阁是哪个阁楼啊?”-李长天问了才知道,临渊阁是他所居阁楼后侧的一座小阁。李长天也没问路,在阁楼前的白玉石阶上爬了半天,仔仔细细寻了好久,总算找到了去临渊阁的石阶小道。他来到黑衣人昨日所说的地方。临渊阁,阁楼右侧,距离阁楼十米处,是……是一处断壁悬崖。李长天站在悬崖边上,只觉得壁立千仞,山风呼啸,稍不留神就会跌下去,摔个粉身碎骨。李长天不由地觉得奇怪。昨日那名黑衣人让他来此处做什么?如果不是给提示,那便是耍诈。可李长天实在看不出这种地方能耍什么诈。那黑衣人总该不会是在逗自己玩吧?李长天站在悬崖边,单手撑着下巴,思索半晌,随后探出身子,往悬崖底下看了一眼。清晨山间白雾缭绕,李长天根本看不见悬崖底下有什么,只能瞧见距他大约十五米处的悬崖壁上有一棵倒挂松柏。李长天半个身子探出悬崖,悬在那,岌岌可危。他看了一会,还是没瞧个所以然来,只得缩回身子。李长天环顾四周,见一米远的地方有棵一人可以环抱的树。难道是这棵树有蹊跷?李长天走近大树,绕着那棵树来回转圈,他敲敲树干,又抬头细细瞧着树冠。这分明只是棵普通的树。李长天再次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旭日初升,雾气消散了不少,但由于悬崖太高,还是很难看见崖底,不过那棵倒挂松柏,倒是比之前能看清不少,就连上面缠绕着的藤蔓树叶,这下也全能看见了。可惜再怎么看得清,那也不过是棵缠着藤蔓的松柏而已。李长天面露失望,正要收回身子。忽然!他看见了一件有些不太寻常的事。他瞧见松柏上的藤蔓一直被风吹向悬崖壁,而非左右前后晃荡。一个想法猛地蹿进李长天脑海里,李长天疾步离开此地,靠着李秋水的令牌出了天阙山庄,直到夜深人静时才回。他回来时,身上多了一个布包裹。通过木栈天桥时,虽然有李秋水的令牌,但李长天还是被侍卫搜了身。侍卫们并未发现异常,李长天顺利离开。李长天拎着布包裹回了屋,第二天清晨,他不顾燕殊疑惑的目光,再次早早出了门。他来到临渊阁右侧的悬崖边上,打开布包裹。里面是两根长约二十米,极结实极粗的麻绳。李长天将两根绳子的一端紧紧地绑在树干上,又将其中一根绳子绑在腰上,另外一根绳子丢下悬崖。李长天的动作极快,他知道此地可能会有巡逻的守卫经过。一切准备就绪,李长天深吸一口气,双抓紧绳子,脚蹬着悬崖壁,慢慢荡了下去。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后果不敢想象,李长天却丝毫不畏惧,动作娴熟轻盈地借着绳子,滑下悬崖数十米,慢慢到了那棵倒挂松柏处。李长天低头望去,登时双眼一亮。那松柏附近,有个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进一人的山洞!难怪之前风吹藤蔓树叶的方向如此奇怪!李长天深吸一口气,猛地蹬了山崖石壁一下,然后借助着力,将自己甩进了山洞里。他护着头落地滚了两圈,稳稳地站起身。山洞里幽暗漆黑,好似怪物的深渊巨口,李长天能感到阵阵阴寒刺骨穿堂风。这也说明,这个山洞是通的,是有出口的!李长天没有带火折子和火把,不敢贸然钻洞,他紧了紧腰上绳结,随后抓住洞外垂落的绳子,又往山崖上爬去。眼见他即将攀到崖顶,上面忽然传来齐齐的脚步声有一队侍卫路过!李长天浑身一僵,整个人贴着石壁,不敢动弹。他忽然想到什么。如果绑在树上的绳索被看见……李长天咽了咽空气,心跳如擂鼓。脚步声越来越近,李长天紧紧抓着绳索,后背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又立刻被悬崖边缘呼啸的山风吹干。好在什么也没发生,脚步由远到近,又渐渐远去,再听不见。李长天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爬上悬崖,他双手攀着崖顶探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后,迅速爬了上去,将绳索收好藏了起来。“得做些火折子和火把藏在下面,不知道哪有火石和火镰卖……”李长天自言自语地嘟囔,“去白帝城找找好了。”于是李长天再次动身,离开天阙山庄,来到白帝城。寻了半日,李长天顺利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回天阙山庄时,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路边卖糖葫芦,于是上前要了两串,心想着一串给燕殊,一串给李秋水。老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说:“十文钱。”李长天将一块碎银塞进老人手心里,拿走糖葫芦疾步走了。他穿过一条街道,一声马儿嘶鸣声划破天际,数名身着官服的侍卫疾驰而过,风风火火地差点撞到李长天,好在李长天及时躲避。“哎呦。”旁边一名路人也差点被撞到,没好气地抱怨,“这些当官的,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么!瞧不见人的?”“估计是往城外赶去,从京城来了一名位高权重的王爷呢。”另一名路人说。“噢?王爷?真的假的?”“我也听别人说的。”李长天静静听了一会,起身往天阙山庄走去。他刚到天阙山庄牌坊前,拿着令牌准备去马棚借匹马,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喜地呼喊:“长天!!!”李长天一转头,就被扑过来的沈玉树给抱住了。“卧槽,我去客栈怎么也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和燕殊一起被抓了,我担心得要命。”沈玉树也不管他们在哪,一个劲地大声嚷。“嗯?你知道燕殊被抓的事?”李长天惊讶。“我知道啊,我想着找你和你说呢!你这些天都去哪了?”沈玉树问。“说来话长,说来话长。”李长天将沈玉树拉到无人的地方,“我这些天都在天阙山庄。”“什么?!”沈玉树喊,“你在天阙山庄?你在我家?我怎么不知道。”李长天抽抽嘴角。你家大成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的吗!两座山啊兄弟,两座!别说一个我了,就算藏一百个我,你都不知道吧!“你知道天阙山庄上,穿过木栈天桥那边的山崖,根本不是陵园吗?”李长天试探着问。沈玉树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他突然神情失落,低下头说:“长天,你穿越过来后,会不会有时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李长天鼓励似地拍拍他肩膀,问道:“怎么了?”“最近我根本见不到我爹的人影,我哥就更奇怪了,总带着一队又一队稀奇古怪的商客回山庄,我问他那些人都是谁,他让我什么都别管。”沈玉树怅然,“长天,我总觉得……”“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了。” 第一百零五章 我现在想见见他   “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了。”沈玉树说完这句话,面露哀伤神色,黯然失色地低下头。李长天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玉树,在他的印象里,沈玉树一直是没心没肺、满怀热忱的沈二公子。“我觉得,现在的爹和哥哥给我一种陌生的感觉……”沈玉树唉声叹气。李长天忽而想起那日,他躲在满是装着猴子的铁笼的房间里,听见两人的对话。一人说研制出了能使人力大无穷,但是药效过后会筋骨剧疼的药。而那人唤另外一人为沈王爷。毋庸置疑,这名沈王爷就是沈朝。李长天虽然不知道这件事和韩涯、和北狄人偷偷进入白帝城有没有关系。但可以肯定的是,沈朝一定在密谋着什么。“你爹……”李长天缓缓开口。沈玉树抬起头来,小脸苦兮兮、皱巴巴的:“啊?”李长天欲言又止,他想了想,说:“你之前和我说,你爹和你哥一定是好人,你如今还是这样觉得,对吧?”“嗯。”沈玉树没有犹豫,点点头。“那就行啦。”李长天拍拍沈玉树的肩膀,“别想太多了。”“你说得对!”沈玉树有了些精神。两人一起回了天阙山庄,沈玉树见李长天往木栈天桥的方向走去,不由地瞪大双眼:“你怎么,怎么……”“这就说来话长了,有机会再告诉你。”李长天挥别沈玉树,穿过木栈天桥,往自己的厢房走去。他走上阁楼,回到屋前,忽然一愣。门前和窗前的守卫都不见了。李长天猛地意识到什么,疾步走到厢房前,一把推开房门。房间里空荡荡的。燕殊不在。李长天眼眸骤缩,一瞬间,他脑海将各种可能飞快地过了一遍,但剩下的只有慌乱。李长天环顾四周,未见打斗挣扎的痕迹。他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出了屋子,往旁边的阁楼飞快地跑去。李长天两步并一步地奔上阁楼三层,随后毫无意外地被看守巡逻的黑衣侍卫拦下。“别动!来者何人?”侍卫大声呵斥。李长天掏出李秋水的令牌,举在侍卫面前。几名侍卫皆一愣,他们犹豫片刻,还是准备侧身让开。李长天根本等不及,他拨开那些侍卫,匆匆往上次燕殊被囚禁的屋子奔去。李长天走到屋子前,正要推开门,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呵斥:“住手!”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快步走来,他伸手猛地推了李长天一把,没好气地说:“滚开。”李长天伸手去拿令牌,却听那人说:“别以为郡主给了你令牌就可以为所欲为,老老实实地当个傻子你不干,只知道成天惹是生非,滚。”李长天一顿,猜想他是阿无,于是抬起头,问:“燕殊在不在里面?”阿无冷笑一声:“在又怎么样,不在又怎么样?”谁知他话音刚落,李长天忽然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将他狠狠地按在了墙上。李长天怒火中烧,瞠目欲裂,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要是敢再对他用刑……”“长天!松开阿无!”忽然有人喊道,打断了李长天的话。听闻熟悉的声音,李长天一顿,松开阿无,退了一步,他怒气未消,偏过头不看人。李秋水大步流星地走到两人中间。“郡主。”阿无抱拳行礼。李秋水颔首,随后看向李长天:“长天……”李长天看了李秋水一眼,低头没应声,目光里有些委屈。“长天。”李秋水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李长天的额发,“韩大人马上就要亲临白帝城了,倘若秦决明义子还囚你那,韩大人问起话来无法回答,你放心,姐姐答应你,不会让人对他用刑的,好么?”李长天也知道如今事不由人,他不愿为难李秋水,点点头后说:“知晓了,可我……我现在能不能见见他?”“去吧。”李秋水没有拒绝李长天的请求。李长天连忙推开门,快步走进屋中。屋内,燕殊端坐在角落的一堆干草上,双手被绳子缚在身后,眼睛被黑布蒙住。李长天见到他身上明显无伤,不由地长吁了口气。还好燕殊只是被绑着,并未受刑。听见开门声响,被蒙眼的燕殊稍稍偏了偏头,似乎在判断来人是敌是友。李长天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解开燕殊眼睛上的黑布。燕殊蹙眉,不适应光亮地眨了眨眼睛,他抬头看去,见是李长天,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他们有没有打你?你有没有受伤啊?”李长天着急地问。“没有。”燕殊看着李长天回答道。“哎,对不起,我……”李长天苦恼地揉着头发。“你无需道歉。”燕殊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我……我今天出门,去了趟白帝城,给你买了串糖葫芦……”李长天拿出那根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磕磕巴巴地说,“现在给你好像也不太合适……还是,还是等以后吧。”李长天说着,收起糖葫芦,拿起那块蒙眼的黑布:“你没被打就好,担心得我心脏都快蹦出胸膛了,我先给你把眼睛蒙上,你放心。”至于放心什么,李长天又没说。他拎起那块黑布,将燕殊的眼睛重新蒙上,随后走出了屋子。李秋水和阿无皆在门口等着。见李长天走出,李秋水生怕李长天还在生气,担忧地唤了一声:“长天。”李长天拿出之前买的糖葫芦,递给李秋水。李秋水一愣,接过后莞尔,亲昵地唤李长天:“小傻子,走吧,一起回去,阿无,这里就交给你了。”“是。”阿无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李秋水和李长天一起离去后好久,阿无还杵在那,他咬着牙,将后牙槽磨得咯吱作响。倘若离他近些,会听见他神情恍惚,呓语般喃喃。“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成为你的弟弟……凭什么不能是我,凭什么……”-与李秋水分别后,李长天决定去看看昨日发现的山洞通往何处,他拿上绳索悄悄出了门,直到夜深人静之时才回来。李长天回屋后,关紧门窗,拿出黄木药箱,将身上被石壁弄出的擦伤简单地处理了下,随后从床榻底下扒拉出之前藏起来的木枝,开始做火把。夜阑人静,李长天将做好的火把一一收起,长吁一口气。李长天正准备熄烛歇息,突然,他听见有人在轻轻叩他的窗户,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大晚上的,这声音着实有些诡异。李长天转头看向去,见窗户外有个人在晃,人影幢幢,把李长天吓了一跳。那黑影自顾自地叩了几下窗,立刻扭头离去。李长天连忙冲过去打开窗。窗外已再看不见人影,但是窗台上扎着一枚暗镖,暗镖上绑着一封信。李长天取下暗镖,关紧窗户,走到桌前,将暗镖举在眼前细细观察。这只暗镖长约手掌大小,粗细如手指,李长天解下暗镖上的信,打开一开。信上写着短短一行字。三日后,韩涯亲临白帝城,夜间设宴席于天阙山庄,侍卫大多调离,乃时机。李长天慢慢将信攥在手心里。毋庸置疑,此人一定就是之前让李长天去找山洞的人。虽然不明白他的身份,但他的立场却很明确。他希望燕殊能被救走。问题是这个人到底是谁?能知道天阙山庄里那么隐蔽的山洞、并且对韩涯的行程了如指掌的……难道……李长天对这些人之间的权谋利益并不清楚,也不好过多猜测。他烧毁信件,藏好暗镖,吹灭烛火后躺床榻上思索着自己还要准备些什么,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三日后,晴空一鹤排云上,已是秋初。白帝城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一片繁华之景。街巷里回荡着的吆喝声,唤的是‘太平’,喊的是‘安康’,是百姓最希望见到的天下。而城门外,一只不同于商贾旅客的队伍,缓缓踏入白帝城。那只队伍随行的侍卫皆佩戴腰刀,脚蹬皂靴,身着官服,个个威风凌凌,目不斜视。队伍中间,是一辆暗漆镶金纹的马车,里头坐着的人,非富即贵。知府早早就率人在城门等候,盛情邀请马车主人光临府邸。但是很快有侍从传话,婉拒了知府的邀请。随后这只队伍不顾路上行人的频频注目,朝天阙山庄的方向行去。而此时,天阙山庄里,沈玉树刚要出门游玩,被沈琼林一把按了回去,关在房间里。“这几天你不能在外面晃,所以千万别离开房间。”沈琼林说。“行行行。”沈玉树素来听沈琼林的话,虽有些不悦,但还是应了下来。答应过后,沈玉树不满地抱住双臂,问:“不过为什么不能离开,哥你总得告诉我一声吧?”沈琼林犹豫了下,说:“摄政王韩王爷亲临白帝城了。”“摄政王?什么人啊?很厉害吗?”沈玉树一脸懵。“嗯,总之你好好待着,需要什么就唤阿丙,我让他在门前守着。”沈琼林说完,转头要离开。“哥。”沈玉树突然喊住他,他犹豫一会,突然问道,“我们家之前是不是很穷啊,爹他是不是也……并非王爷?”沈琼林一怔,转头看他。“我其实,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傻,很多事,我心里亮堂得很。”沈玉树说,“哥,你告诉我吧,总不能就我一个被蒙在鼓里吧?无论爹爹是什么身份,我都能接受的。”沈琼林沉默半晌,转头看向沈玉树,语气冷静,目光从容。“没错,爹他并非沈王爷。”“爹曾是朝廷平北将军,十四年前,随骠骑大将军一起征战沙场,抵御外族侵略!”“什么?!”沈玉树惊得张大嘴巴,“那为什么……”“因为……爹爹他们打仗打输了。”沈琼林垂眸,双手攥拳。十四年前,北狄异族铁骑犯境,皇上派骠骑大将军率军出征。谁知竟吃了败仗,损失一城。城破之日,北狄异族下令屠城。一时间,北狄异族在城内纵火抢掠,满天黑烟,河水腥红,尸首堆积如山,惨嚎声遍地。皇上听闻战报,哭叹无辜百姓,再不敢贸然出兵,决心与北狄讲和,派郡主和亲。沈朝多次上书请命皇上,请求再次派兵出征,最后因说出了‘和亲就是丢国’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被皇上革去官服,满门抄家,至此家道败落,沦为卑贱马夫。那一年,沈玉树尚在襁褓之中,而沈琼林八岁,已是能记事的年纪。 第一百零六章 奋不顾身地跃去   天阙山庄前、,沈朝与李秋水、阿史那巴勒、阿无以及一干侍卫在阁楼正厅静候。忽而寒鸦侍卫来报,说韩王爷轿子已落地。众人皆紧张起来。片刻后,一位身着淡金勾云纹袍衫的人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他虽精神抖擞,但屹然知天命,眼角嘴角发皱,鬓边落了白发。可他眼里,却没有世俗凡尘摧残后的沉寂浑浊。此人,正是摄政王韩涯。“韩王爷。”“韩大人。”众人齐齐行礼跪拜。韩涯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沈朝身上。他走到沈朝面前,声音极轻,笑道:“楚将军,啊不,沈王爷,多年未见。”楚将军这个称呼让沈朝一个恍神。他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姓楚,更不记得被人称为将军,是何种感觉了。十四年前被剥夺了官职,满门抄家,家道败落后,他们一家就过上了极难捱的日子,屋破雨漏,不知饱暖。彻底击垮楚将军的,是自己的发妻因病去世后,他竟拿不出钱安葬她,两个儿子尚年幼,这以后的日子要如何度过。就在楚将军走投无路的时候,当朝手掌大权、能翻云覆雨的韩涯突然找到了他。韩涯问:“倘若知道如今的下场,还会上书皇上,请求派兵出征吗?”楚将军毫不犹豫地回答:“会。”韩涯说:“好,今皇上性子懦弱,虚废家国之事,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将军不如与我一起,伸张大义,铸一寸脊梁傲骨,如何?”楚将军知道韩涯要做什么。胁迫天子,架空皇权,大权独揽。当真是奸臣之志,闻者惊叹无耻。可是。韩涯的才略确实远高于如今的皇上。倘若在他的执政下,能换来一个傲骨铮铮、天下安宁的国,当真是一件坏事吗?“我需要做什么?”楚将军问。“等一个机会。”韩涯回答。半年后,从小体弱多病的外姓沈王爷被赐封地,前往山灵水秀的白帝城养病。一个月后,沈王爷在路上死于肺痨的信传往京城,但是在半路上突然消失不见。三个月后,皇上得知了沈王爷顺利到达白帝城的消息。然而不久后,皇上被人毒害致死,皇宫暗流涌动,皇宫贵族人人自危。沈王爷这一去,就是十四年,再未回过京城,也再无人过问此事。这十四年,已成为沈朝的楚将军联手韩涯,在白帝城修运河,建粮仓,促农业,扶商贾。十四年后,白帝城赫然成为了天下粮仓,也成为了中原的命脉。而如今,这条命脉,捏在韩涯的手中。-是夜,月明星稀,李长天倚在阁楼的栏杆旁,眺望对面灯火辉煌的天阙山庄。今天,正是那名神秘的黑衣人所说的日子。沈朝设宴席于天阙山庄,为韩涯接风洗尘,侍卫大多调离,乃时机。李长天默默回到屋中,换上之前从寒鸦守卫那扒拉来的黑衣,又用黑布蒙住半张脸,不声不响地出了门。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小心谨慎,他掩人耳目地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未被发现。李长天来到关押燕殊的阁楼,悄无声息地走上三楼,小心探头看了一眼。目及之处,守卫一共八人,四人来回巡逻,两人守在楼梯口,两人守在囚禁燕殊的屋子前。李长天没有冒然行动,他走回阁楼一层,偷偷找出这几日藏在阁楼附近的一捆捆茅草。他寻了楼梯附近无人的角落,将茅草铺在地上,拿出怀里的火石和火镰,将部分茅草点燃,又用另外的茅草将明火扑灭,只剩阴燃。滚滚浓烟随即而来,直往楼上飘去。李长天不声不响,极其耐心地藏在楼梯附近。很快,楼上就传来了骚动的声音。“怎么回事?哪来的烟?”“走水了吗?”“哪走水了?快去看看!”楼上急匆匆奔下来数名侍卫,李长天静静等他们下楼后,疾跑到楼上,佯装成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快跑啊,底下着火了,火都烧上来了,烧得很大,再不跑会被烧死在这里的!”楼上另外几名守卫瞬间面露惊慌,一下子也没做过多的思考。“得赶紧走,把囚犯一起带下去!”“对,快,你们几个先下去,我去把囚犯带下去。”李长天趁着混乱,混迹其中,极其自然地大声指挥。眼见底下浓烟滚滚,守卫个个心慌,也顾不上多想,有人指挥便按照那人所说的来做。李长天达到了目的,疾步奔到囚禁燕殊的屋前,拿肩膀猛地撞了两下,将门撞开。屋内,燕殊身上依旧束缚着绳索,眼睛蒙着黑布,他也闻到了烟味,察觉出了屋外的混乱,所以眉头紧紧蹙起。李长天走到他面前,拿下他眼睛上的黑布,解开他身上的绳索。燕殊不适应光亮,眼睛微眯。“燕殊。”燕殊听见眼前的人在唤他的名字,是熟悉的声音。他费劲地看去,见李长天拉下脸上的黑布,弯眸呲牙对着他笑。李长天说。“这就是我的选择,我的立场,和我想做的事。”“无论怎样,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囚在这里,受刑受苦。”-解开燕殊身上的绳索后,李长天急急地问:“你被囚在这里后,还有服软骨丸吗?”“没有。”燕殊回答。“那你是不是能飞?”李长天问。“……不是飞,是轻功……”都这个时候,燕殊还不忘纠正李长天,“能使轻功,我有力气。”“我们得从窗户走,但这里是阁楼三层,距离地面十几米,你行不行啊?”李长天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喧嚣声。看来那些茅草已被发现了,守卫也发觉有人在使诈,赶忙跑了回来。“糟了,这么快就回……啊……”李长天话未说完,燕殊忽然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燕殊几步走到窗边,身姿轻盈地跃了出去,在屋檐上足尖轻点,绕到阁楼背后,他稳稳抱着李长天,用实际行动告诉李长天他到底行不行。李长天给燕殊指了路,燕殊借着夜色,沐着月光,不一会就无声无息地跃至临渊阁附近。前方阁楼人声吵杂喧闹,看来燕殊逃跑的事情已经传开并闹大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查到临渊阁附近来。李长天不敢迟疑怠慢,领着燕殊来到临渊阁右侧的悬崖边,将之前藏起的麻绳找出,牢牢系在树干上:“你听我说,这悬崖下,有棵倒挂松柏,松柏附近有个山洞,你能进去的吧?”“嗯。”燕殊点点头。“好,快,我们得一个个下,你先下去,天太黑,你又是第一次爬,一定要小心。”李长天将一根绳索塞燕殊手里,另外一根绳索系他腰上,生怕出事地打了好几个结,“你顺利到了山洞后,就扯绳子三下。”燕殊没有多问多说,给予了李长天十二分的信任,双手牢牢抓着绳子,从悬崖边上慢慢地滑了下去。李长天一边回头看有没有侍卫,一边紧张兮兮地盯着绳子,心跳如擂鼓。仿佛过了百年,又仿佛不过片刻,终于,那绳子动了三下。李长天面露欣喜,心里夸了一句‘不愧是燕殊’,他快速将其中一根绳子扯了上来系在腰间,有双手抓紧另一根绳子往悬崖下滑去。夜间风大,李长天滑了几米后,被吹得直晃荡,他已经爬过数次,可还是觉得夜间行动困难。想来燕殊是第一次爬,竟如此快速顺利到达,李长天不由地在心里再次感慨燕殊的厉害。正此时,上方忽然传来人声。“这里怎么系着绳索!”糟了,被发现了!李长天眼眸骤缩,不顾安危,下滑的动作快了几分,可他距离山洞还有一米左右时,悬崖上方火光一晃,有侍卫探出头来。“谁在下面!别动!”“拉上来,赶紧把他拉上来!”话音刚落,李长天腰上的绳索一紧,瞬间扯着他往上了半米!李长天冷汗刷的就下来了。“李长天!”发现不对劲的燕殊站在山洞边往上喊。李长天咬了咬牙,解开腰上的绳结,放弃了那根安全绳,抓着另一根往下滑去。绳子在被往上扯,李长天在往下滑眼见山洞就在距离脚下不到一米的地方,李长天却心里陡然一凉。绳子不够长,他够不到山洞了。李长天深吸一口气,对着燕殊喊:“燕殊,山洞里有火把和火石、火镰,我在石壁上做了记号,你根据记号一直往前走,就能出去,听见了吗?”燕殊一拳砸在石壁上,声音颤抖:“李长天,快下来!”“不行,我下不去了,绳子不够长了,够不到山洞了。”李长天话音刚落,又被扯上去了一些。“等等……”李长天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双手松开绳子,往下跳去!!!燕殊眼眸骤缩,心跳停滞,甚至忘了该如何呼吸。李长天并未掉下悬崖,他险险地落在那棵松柏树上,将树砸得树根都拔出几分,可他没能及时稳住身子,脚一滑就往下跌去。好在李长天反应及时,双手紧紧抓住了树枝,这才没掉下悬崖。“卧槽。”李长天衣裳都快被冷汗浸透了,忍不住骂了一句。他缓了缓神,观察了一下地形。山洞就在松柏树的旁边,但是山洞前没有落脚的地方,是平平的山壁。李长天目测了一下距离,觉得自己侧着身子,应该可以荡过去。可他如果没能跳进洞里,或者脚下打滑,就会再栽下去。燕殊站在洞口边,脸色惨白,死死地盯着李长天。“燕殊,往后退一些。”李长天深吸一口气,双手攀着树枝,往山洞的方向晃荡着身子,“我喊一二三,喊完我就松手荡过来。”“一。”“二。”“三。”山风呼啸,悬崖高百尺。三下数完,李长天蓦地松手,借助着惯性,奋不顾身地朝燕殊跃去…… 第一百零七章 倘若我求你了呢   双手松开树枝的瞬间,李长天的心陡然一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糟了!角度不对!他这样根本没有办法跃到山洞里,会擦着石壁从旁边飞过去的!一切与李长天判断的一样。他跃至洞口附近,根本无法冲进洞里,仅仅只能脚尖触及洞口边缘,因重心不稳,李长天整个人往洞外栽去。完了完了。李长天认命地闭上眼睛。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人伸手抓住李长天的手腕,力气之大,一把将他拽进洞里。李长天撞在燕殊身上,和他一起滚进洞里,摔了个七荤八素。有那么片刻,李长天根本没缓过神来。两人躺在地上,李长天被燕殊紧紧搂在怀里,半边身子压着他的身子。山洞阴冷寂静,但是交缠的四肢触及温热,令人倍感心安。黑暗中,李长天能听见呜呜咽咽的风声、后怕的喘息声,以及……以及心跳声。一开始,李长天以为那是自己的心跳声,但是仔细听了一会后,他惊讶地发现这竟是燕殊的心跳声。他靠着燕殊的胸膛,惊觉春雷阵阵,鹿鸣呦呦。李长天不由地心想。原来如燕殊这般寡淡薄情之人,也会这样心悸。这个念头刚冒出,李长天又觉得自己好笑。燕殊也是人啊,被自己这么一吓,怎么可能心不跳气不喘。忽然间,李长天感觉之前也有人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他细细想去,记起那日在锦瑟坊的月阁,燕殊和钟离去内阁谈事,沈玉树和他在外面静候时,沈玉树说。“燕殊就算性格再清冷,那他也是人啊,也会有七情六欲,也会喜欢上别人的啊,他十有八九好男风!”好男风么……李长天自知曾经的他没有断袖之癖。但如果被燕殊这般清风峻杰、温其如玉的人喜欢上。真的有人能不心动么?“李长天。”身下一声轻唤,将李长天思绪猛地扯了回来,他连忙起了身,顺便伸手将燕殊拉了起来:“卧槽,刚才真是命悬一线,吓死我了,多亏有你啊卧槽,不然我现在肯定摔到悬崖底下,摔成一摊泥了,你没事吧?刚才有没有撞到哪?你脑袋是不是磕着石壁了?”“无妨。”燕殊站起身,低着头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和发带,他看似平静,可黑暗中,手却在微微发抖,“你无事就好,就好。”“嗐!大难不死老子必有后福,哈哈哈。”李长天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忽而,洞外上方传来吵杂的声音,似乎有追兵赶了下来。李长天神情一瞬严肃,他迅速找出藏在山洞里的火把,用火石和火镰点燃,随后一把拉住燕殊的手,往山洞深处奔去。那山洞一路朝下,时陡时缓,时宽时窄,越往深处越黑,李长天走过一次,会熟悉些,他拿着火把照着两人脚下,不停叮嘱着燕殊小心。行至百米深处,两人身后已经没了追兵的声音,毕竟这样的山洞,没有提前准备,常人根本不敢轻易闯,毕竟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滑入山缝中或者迷路。李长天靠着自己沿途的标记,领着燕殊一路往前,两人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终于看见一洞口,疾步小跑过去,豁然开朗。洞外,是草木苍翠茂盛的森林,长空万里,皎月如飞镜。两人皆深吸一口气,犹如重获新生。“还真带你逃出来了。”李长天欣喜之余,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燕殊也长吁了一口气。“我之前爬树看过。”李长天说,“白帝城在东边,官道在西边,沿着西边一直走,能寻见驿站,你要匹马后,就能……”“我?只是我?”燕殊敏锐地察觉出什么,极其突兀地打断李长天的话,他几步走近李长天,好似李长天会突然消失不见似地。“啊对……”李长天一怔,“燕殊,我……”莫名地,李长天喉咙一哽,简单的一句话,竟一下子没说出口。他抬头望了眼茫茫苍穹,稍稍定下心,重新看向燕殊,极冷静地说:“燕殊,我得回天阙山庄去。”“回去?事到如今,你还回去?”燕殊一步上前,一把抓住李长天的手腕。“对。”李长天点点头。“不行!”一向温润包容的燕殊,竟突然蛮横专断起来,他蹙着眉,抓着李长天的手又紧上了三分,他拽着李长天,说,“和我去京城。”“欸欸。”李长天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两步,他连忙使劲拉住燕殊,稳住身子,“燕殊你听我说……”“没什么好说的,如今韩涯在白帝城,此处定危机四伏,你救走我的事,一定会被查出,我不可能再让你回去,身陷险境。”燕殊打断李长天的话。“就算被查出,我也不能和你去京城!我必须回去!”李长天喊道。燕殊充耳不闻,强硬地拽他:“走,和我走。”“我得回去。”“不许!不准!”“燕殊?!”“跟我去京城!”“燕!殊!我说了,我不跟你走!松开我!!!”大约是急了,李长天下意识地吼出声,短短一句话,带着滔天怒意。燕殊浑身一僵,怔怔地回头看李长天。李长天吼完,立刻发现了自己语气不对,慌慌张张地连忙说:“不是,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凶你的,我只是……”“为何?”燕殊问,语气极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为何不跟我走?”“哎……”李长天无奈又苦恼,“我姐还在天阙山庄,我不能弃她于不顾。”“若我没猜错,你只是郡主在北狄认的弟弟,和她并无血缘关系。”燕殊说,“她是韩涯之女,是和亲郡主,是金贵之躯,根本无需你担心。”“不,她不……”李长天欲争辩。“李长天。”不过短短须臾,这已是燕殊三次打断李长天的话,着实无礼,与他平日里温良恭俭让的脾性太不相符。他说:“如今我已有韩涯造反谋逆的证据,去了京城请命皇上后,会立刻领数千缇骑赶回白帝城,以剿叛党,我答应你,定会护住郡主安危,让她和你平安相见,你只需和我一起回京城,什么也不用担心,信我,可好?”难得听燕殊说这么多话,李长天也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她,哎,这也太难解释了,燕殊,我真不能跟你走。”“李长天。”燕殊眸中融了薄凉月辉,尽是哀和忧。性情淡然、喜孑然一身的巡察使大人,终是被困樊笼,至此万劫不复。他几近哀求地说。“倘若我求你呢?求你和我去京城呢?” 第一百零八章 叹恨情义难两全   “倘若我求你呢?”李长天听见燕殊说。“求你和我去京城呢?”李长天愣了。一瞬间,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涌上李长天胸膛,堵住他的喉咙。燕殊的一个‘求’字,竟狠狠地戳进李长天五脏六腑里,让他无法呼吸、胸口闷疼、浑身绞痛。岁月倥偬,山川从容,倘若不是今时今日,倘若给李长天一个静下心的片刻,说不定他会渐渐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古怪的情绪。可现在,李长天心乱如麻。燕殊在求他啊。李长天心想。他在低声下气地求自己啊。自己如何能拒绝?一个‘好’字从李长天的胸膛蹦出,滚过他的喉咙,绕在他的唇齿。可就在‘好’字脱口而出的一瞬,李长天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是李秋水的声音。那日,她站在阁楼前,眺望远方,双眸含泪。她说。“人生在世,当真很难独活呢,姐姐,多亏有长天呢。”凡尘不由心,命数皆劫因,叹恨情义难两全啊。李长天的手腕还握在燕殊的掌心里,他沉默着,慢慢将掌攥成拳。终是,李长天狠下心,伸出手,将燕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大约是太过用力,大约是心有不甘,两人的手都在颤抖。李长天不由地心想。他这样掰,燕殊会不会疼?定是疼的,燕殊攥得这么紧,抓得自己手腕都有了红痕,自己不得不使十二分的劲,燕殊怎么可能不疼?终是,李长天掰开了燕殊紧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挣脱了燕殊的束缚。李长天说:“燕殊,抱歉,这次不能跟你走了。”那一刹,燕殊的双眸黯淡,失去了神采。“燕殊,我如今活在世间,只有姐姐一位亲眷了。”李长天说,“这与她是不是郡主并无关系,她是我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家人,我知道你担忧我,让我跟你走是为了我好,但是我真的不能和你去京城,你懂吗?”“我……”燕殊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懂。”“我该回去了,我真的该回去了。”李长天嘴上这么说,身子却没动。“嗯。”燕殊垂眸。“我走了?我真走了啊,官道在西边,你别忘了,你也赶紧走吧,说不定韩涯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了。”李长天催促。“好。”燕殊应道。可两人谁也没动。最后,还是李长天先狠下心,转了身,疾步跑走。“李长天!”忽然,李长天听见燕殊又在身后喊自己。李长天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义无反顾地朝天阙山庄的方向奔去。而伫立在原地的燕殊一抬头,双眸血色,眼眶发红。他的手指因李长天刚才的掰折,还在隐隐作痛。可再怎么疼,也疼不过好似万蚁啃咬的胸口。燕殊低头看去,盯着手指上的红痕看。那红痕如此熟悉,像极了年幼时,燕子卿离他而去时,硬生生将他抓着燕子卿衣袖的手指掰开时的红痕。至此,天地间,再无立足之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疼。真疼啊。--燕殊失魂落魄地伫立原地,好久缓不过神来。但如今分别已成定局,无论再怎么哀痛不舍,都该向前。他不能再这般颓然,如果又被寒鸦抓了回去,那李长天之前的倾力相救将全部白费。燕殊深呼吸了数下,朝西边走去。然而让燕殊没想到的是,他才朝西行了数百米,面前一棵大树突然跃下一黑影,挡在他面前。“燕大人。”那黑影说。“当真就要这样两手空空地离开吗?”“谁!?”燕殊一声呵斥,面露杀意。凉月从云后浮现,月光洒落,照在路上,也照在那人身上。那人慢慢抬起头来,让燕殊可以看清他的面容。这人竟是沈朝! 第一百零九章 终归要做个了结   燕殊紧紧盯着沈朝,面露警惕地退后数步,他屏息细听,观察四周是否还埋伏着其他人。沈朝笑了笑,说:“燕大人勿担忧,此处只有我一人,而且我与燕大人曾见过一次,只不过那时候,燕大人并未看见我的脸。”燕殊能感到来人并无恶意,他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么,问:“影子?”沈朝双手背在身后,感慨地叹出一口气,他承认地点点头:“对。”“燕大人。”沈朝说,“此地你我都不宜久留,我便长话短说,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告诉燕大人,关于徐大人身藏何处之事的。”燕殊恍然大悟。那日锦瑟坊分别后,他就一直未收到任何有关徐一弦和诗华年的消息,原来他们有人相助!如此一来,他与徐一弦一同回京,不但可以洗刷徐一弦的冤屈,还将拥有足够的人证和物证,以揭露韩涯的种种罪行!十万两赈灾银两无故消失。三十三名锦衣卫无辜惨死。多年党派斗争的无情冤案。叛国亲异族,将天下黎明百姓拖入泥潭中。这一切,都终归,需要做个了结啊。-而另一边,李长天走大道从正门回到了天阙山庄。他之所以敢如此,赌的就是他救燕殊的时候,全程用黑布蒙脸,以至于其他人认不出自己。既然如此,与其偷偷摸摸地回去反被人怀疑,不如光明正大从大路走。可是说不紧张,也是不可能的。李长天并不知道寒鸦守卫会不会能以别的方式辨认出他。比如声音,比如身形。但是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天阙山庄,灯火通明,李长天刚一出现,就被寒鸦侍卫以‘可疑之人需盘问’的理由给按住了,随后李长天被他们绑住双手,拉到一人面前。那是一名身着夜行衣的女子,她束着马尾,面容姣好,神情冷峻。她一见到被押过来的人是李长天,双眸立刻暗了下来,她一步上前,揪住李长天的前襟,冷冰冰地说:“说,大晚上跑出天阙山庄做什么?若是敢撒谎,我这就割了你的舌头。”说着,那女子竟真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她微微眯起眼睛,拿冰冷的刀锋抵住李长天的脸颊。李长天说:“我……”“长天去给我买药了。”温柔的声音响起,打断李长天的话。众人齐齐抬头看去,见李秋水缓步走来。“郡主。”那名女子和一众侍卫一起行礼。“啊……阿无。”李秋水唤道,她弯眸笑了笑,“许久未见你易容成女子的模样了,不过缩骨换嗓子会疼吧?你别勉强自己。”能被立刻认出,阿无显得十分欣喜:“并未勉强,谢郡主关心,郡主刚才说买药……”“嗯,近日不知吃了何物,胃感不适,傍晚时委托长天替我去白帝城买药,哪知撞上囚犯逃离之事。”李秋水语气淡淡,“真是太不巧了。”听闻李秋水的话,阿无轻轻蹙眉。与其说太不巧了,不如说,太巧了些。阿无并不愚笨,李长天之前就擅闯过囚牢,这次燕殊逃离,怎么可能和他毫无干系?“阿无,我可以带长天离开了吗?”李秋水轻启朱唇,问道。阿无:“……郡主……这……”“阿无。”李秋水唤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恳求。阿无沉下心,垂眸道:“既然此人是替郡主去白帝城买药,这么看来是我们抓错人了,郡主将其带走罢。”李秋水在心里长吁一口气,她轻声:“阿无,谢谢你。”“郡主,纵容乃大忌,如今韩大人在白帝城,见不得一点异心,他迟早会拖累你的。”阿无压低声,咬牙切齿地说。这话有些无礼,但李秋水并未生气,她朝阿无微微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李秋水转过身,解开李长天手腕上的绳索,带着他离开。李长天也没说什么,低头乖乖跟在李秋水身后,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回到厢房,四周再无耳目,李长天这才开口,他小小声地说:“对不起,姐,我……”李秋水蓦地伸手,遮了李长天的唇。她轻轻摇摇头:“你不必多说。”李长天明白地点了点头。李秋水收回手,担忧地问道:“长天啊,有没有受伤呢?身上可有哪处在疼吗?”李长天没由来地喉咙一哽。他知道自己放走燕殊这件事,会给李秋水带来多大的压力和恐慌。她可能因此要想好一个又一个谎言,去应对一个又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可李秋水不但没露出半点生气的表情、没显现半分责怪李长天的意思,还担心地问他。有没有受伤,身上会不会疼呀?“怎么了?怎么不说话,难道伤得很重吗?”李秋水慌张地问。“没!没受伤。”李长天朝李秋水呲牙笑了笑。李秋水松了口气,她忽然想起什么,小声严肃地叮嘱:“长天啊,这日后,定是要搜身搜屋的,你记得把该丢下悬崖的东西都丢下去。”“嗯,好。”李长天点点头。李秋水还想再嘱咐两句,忽而有人敲门,重重地叩了三下。她似被吓了一跳,面露惊慌和不安,一下攥住了李长天的手臂。门外的侍卫道:“郡主,韩大人唤你去正阁商议要事,请速速动身。”“知晓了。”李秋水应了一声。等门外的人走远后,李长天不安地问:“姐,为什么现在唤你去商议事情,该不会……”李秋水摇摇头:“应当不会,别担心。”李秋水安抚地摸了摸李长天的头,随后起身离开。虽冷静地抚慰了李长天,但其实李秋水心乱如麻,惶恐不安。前往宴客厅的一路上,李秋水一直在心神不宁。她知道李长天与燕殊的关系非比寻常,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李长天竟会帮燕殊逃走!倘若东窗事发,韩涯一定会勃然大怒的。到时候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她要如何做,才能保护李长天,保护好她的弟弟。-李秋水赶到阁楼正厅时,发觉韩涯和阿无皆在。韩涯端坐厅堂中央的紫檀镶珐琅三扇太师椅上,面容威严,目光薄凉,他端着茗茶细品,数名威风凛凛的带刀侍卫护在他周围。阿无也在其中。李秋水一眼就在众人中认出了阿无,恰巧阿无也看着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李秋水疑心阿无有将李长天的事告诉韩涯,眼底溢出惊慌。阿无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李秋水蓦地放下心来。“韩大人。”李秋水行礼。“嗯。”韩涯放下手中的茶杯,命人给李秋水赐了座。李秋水一直低着头,不敢直视韩涯。这些年,李秋水与韩涯并未见过几面,两人一直用书信交谈沟通。其实她隐隐惧怕着韩涯,那是骨子里的卑微和自认的下等。李秋水总觉得韩涯看自己的眼神,并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些筹码,一个物件。偶尔李秋水也会想,当初韩涯为什么会选她代替郡主去北狄和亲。李秋水还记得那日。她端着茶水,轻轻叩响郡主的房门,却发现门虚掩着。她困惑地透过门缝往里面看去,看见了倒地的椅子和……一双悬空的脚。李秋水吓得一把推门而进,发现郡主已经自缢身亡。她脑子嗡鸣一声,跌坐在地上,血液凝固,整个人被恐惧包裹。她呆了许久许久,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出门,却恰好在门口撞见了韩涯。韩涯冲进房间里,将郡主抱下,跌坐在地上拼命唤她乳名,痛哭流涕。李秋水跟着哭了一会,起身想去喊人,却被韩涯一把拉住了。“大人,我去唤人来帮忙。”李秋水解释道。“不,不用。”韩涯说。他失魂落魄地抱着女儿的尸体,就这么呆愣愣地坐在地上许久许久,忽然他抬起头,看向李秋水,问:“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李秋水哭着说:“没了,是我先发现的,刚要去喊人,就撞见大人您了。”韩涯沉默半晌,突然道:“这事不许告诉别人,和亲之事,你代替郡主去。”李秋水只记得当时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恍惚记起郡主多年来对她恩情和友善,以为代替和亲算是为郡主了却一件身后事,便就点头答应了。后来李秋水细想起那日,发现韩涯根本不是在询问她。他的那句话,是陈述句。带着命令和不容置喙的口吻。而这么多年来,郡主早逝的消息,一直被捂得死死的。仿佛除了她和韩涯,就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可是那些给郡主下葬的人,那些府邸里窥见端倪的人,都去了哪里?-韩涯给李秋水赐座后,并未多说,他重新端起青瓷茶杯,细细品着。又过了片刻,沈朝步履匆匆地走进阁楼厅堂。“韩大人。”沈朝行礼。“坐。”韩涯同样赐座,缓缓开口问沈朝,“三千北狄士兵,可安顿好了?”“回韩大人的话,都藏匿在天阙山庄,一切无异。”沈朝回答。“嗯,做得好。”韩涯称赞,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哀乐,又道,“秦决明义子逃跑一事,查出前因后果了么?”阿无一步上前,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说:“回王爷……”阿无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一人嚷嚷着走进。“他妈的,早说你们中原人都是废物,一个大活人,找了这么久竟然毛都没找到,都是蠢货,能干些什么事,上次也是,明明那么多个守卫,能让一个毛头小子将囚犯带走,这次又他妈是怎么回事?不会还是上次那个人干的吧?”李秋水和阿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第一百一十章 你和他什么关系   伴随着吵闹的嚷嚷声,阿史那巴勒一脸傲气地阔步走进厅堂,他身着北狄异族兽皮服饰,与阁楼厅堂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李秋水蓦地站起身,急急地说:“巴勒!韩大人面前,不许无礼。”“你他妈一个中原女子,嫁给我父王,就真以为是我母亲了吗?”阿史那巴勒上次吃瘪后,就憋了一肚子火,这次干脆全部爆发了出来。阿无眉头一蹙,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你……”“咳。”眼见争吵即将爆发,韩涯轻轻咳嗽一声,厅堂瞬间静了下来。偌大阁楼厅堂,门窗紧闭,月光洒落不进,只有几支忽明忽暗的蜡烛,用豆大的烛火照亮着厅堂。这一安静,厅堂晦暗的角角落落里,那些压抑和诡异直往人心里钻去。韩涯不慌不忙,抬起头看向阿史那巴勒,他也没去追问方才阿史那巴勒的话,而是淡淡道:“小友,在中原住得习惯否?”“住?”阿史那巴勒冷笑一声,“之前我父王命我来中原,是为了和他里应外合的,我可不是来游玩的,不过瞧瞧,我已跟随你们来中原快大半年了,你们却什么行动都没有,之前说好的夺下白帝城,捏住中原命脉之计,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勿急,勿急。”韩涯淡淡道,“三思而后行。”“还他妈勿急呢?我北狄士兵早就在朔方境外集结完毕,三千名北狄精锐士兵也已藏匿在白帝城中,而你终究要让我父王等到什么时候?”阿史那巴勒怒气汹汹地说,“我可警告你,别耍花招!”韩涯抬头看了阿史那巴勒一眼,淡淡对身边的侍卫说:“赐座。”侍卫连忙搬来椅子,置在阿史那巴勒身后。阿史那巴勒面露不屑地哼了一声,双手环抱在胸前,在椅子上坐下。韩涯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缓步朝阿史那巴勒走去:“小友,我们中原有几句话,叫行大事者,需戒骄戒躁,不矜不伐,韬光养晦,数年如一日而为之。”“什么乱七八糟的!”阿史那巴勒不满地问。韩涯环顾四周,见门窗紧闭,烛火幽暗,他走到阿史那巴勒身边,说:“自古权谋非儿戏,步步如履薄冰,错一步将遇万劫不复之地,小友莫怪我谨慎为之。”“呵。”阿史那巴勒斜睨冷笑,“你们中原人,只会叽叽歪歪,搞些有的没的破事,总之,你之前答应我父王,一旦黄袍加身,就割让十座城给北狄,可别忘了!”“小友放心。”韩涯微微笑着,他嘴角勾起,皱纹犹如深深沟壑。韩涯伸手,安抚似地拍了拍阿史那巴勒的肩膀,不紧不慢地往他身后绕去。忽而阁楼外阴风大作!猛地吹开窗户,吹得屋内烛火一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诡异。李秋水被阴风吹得迷了眼,忍不住拉起衣袖掩了掩面,待她放下袖子时,蓦然瞧见什么,吓得双眸瞬间瞪大,猛地举起手捂住了差点呐喊出声的嘴。阿史那巴勒捂住自己被割开的喉咙,眼里全是不敢置信,鲜血从他喉咙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染得他半边衣襟全是触目惊心的红。而韩涯面无表情地站在阿史那巴勒身后,手持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无柄银刃。阿史那巴勒瞪着前方,几乎要将瞳仁瞪出眼眶,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能‘嗬嗬’地吸气,血沫从他口中溢出,旁人看来着实可怖。阿史那巴勒就这么倒了下去,瞪圆的双眼再没合上。韩涯一脸嫌弃地将手里的银刃丢在阿史那巴勒的身上,冷哼了一声:“真是只知狂吠的庸才,早就打算取你性命了。”说着,韩涯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会意,上前将方才被风吹开的窗户紧紧关上。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沈朝和李秋水皆没回过神来。李秋水将捂嘴的手放下,脸色惨白。沈朝眼里也全是震惊。韩涯一步棋,下了足足十四年。倘若不是三皇子大智若愚,韩涯早已架空皇室,独揽大权了。可偏偏三皇子和秦决明一搅合,韩涯原本步步为营的计划落了空。沈朝原以为,韩涯因被三皇子的雷霆手段打压,所以才不得不与北狄结盟,靠异族牵制朔方,以继续巩固政权。只要三皇子和秦决明因内忧外患扛不住,将权力拱手相让后,韩涯就会与北狄商量退兵,并不会真的将战火带给中原。可如今看来,韩涯根本没有这个打算!阿史那巴勒可是北狄可汗之子啊!!!韩涯竟然能如此果断地下杀手?他当真没考虑过北狄的滔天怒火会化成铁骑兵戟,侵踏中原大地么?难道说……韩涯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还是说……韩涯的本意,就是要战火纷争,天下动荡!?-“把尸体丢下悬崖,血迹擦拭干净些。”韩涯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淡淡地说。两名侍卫领了命,拿衣物缠住阿史那巴勒的脸和四肢,一个扛头一个扛脚,将尸体扛了出去。“今日都乏累了,散了,回去歇息罢。”韩涯端着茶杯,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看向沈朝和李秋水,淡淡道。两人揣揣不安地站起身,各自行礼。“啊,慢着。”韩涯突然拖长声音道,“这秦决明义子逃跑一事,我会让我的侍卫好好查的,倘若查到你俩,就好好配合,毕竟心中无鬼,不怕夜敲门,行了,退下吧。”阁楼内烛影幢幢,阁楼外阴风哭号。惊雷阵阵,风雨大作。-李秋水离开后,李长天备感无措和慌乱,他揣揣不安地坐在屋内,一边担心着燕殊的安危,一边担心着李秋水会不会被问责,急得直抓头发。正此时,门被人叩响,李秋水疾步走进房间。“姐!”李长天蓦然站起身,“你没事吧?!”“没事,长天别担心,来,坐。”李秋水笑了笑,但是笑容有些勉强,她拉着李长天坐在桌前,似有话说。李秋水欲言又止,目光扑朔不安,她低头不停撩拨着耳边的碎发,思考着说辞。李长天没有催促,端坐在桌边,静静地等着。沉默许久,李秋水站起身,走到窗边和门口各看了一眼,确认隔墙无耳后,重新走回桌边,小声地问李长天:“长天啊,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可是,如果我们真的要离开,又能去哪里,又能在何处安家呢?”李长天猜到李秋水意欲何为,心里一喜,他说:“姐,我们……我们可以去京城!”“京城?”李秋水不可思议地问。那可是危机四伏的权力政治的漩涡中心。“对,大隐隐于市,我京城有个朋友,我们可以先在他那藏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了,闲云野鹤也好,喧嚣闹市也罢,姐姐你想去哪安家,我们就去哪安家。”李长天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双眼发亮,里面根本没有对逃亡的担忧。李秋水看着李长天,被他的乐观情绪所感染,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长天啊,你说的这位朋友,可是秦决明义子。”“对对对,就是他,他名叫燕殊,燕子的燕,特殊的殊。”李长天连连点头,“姐,你放心,他可靠谱了。”“靠谱是何意?”李秋水面露疑惑。“就是可靠、值得信赖的意思!”李长天笑道。李秋水莞尔:“长天你与他,当真是……”她话只说了半句,语气意味深长。“啊?当真是什么?”李长天疑惑。李秋水面露无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她摇摇头,说:“罢了,这种事,终归由不得旁人点破。”李长天一脸懵逼:“啊?”李秋水伸手,揉了李长天的头一下,随后担忧地问:“可是长天,他终究是秦决明义子,你也知晓其中的纷争矛盾,他与我们终究是殊途,真的能舍个藏身之处给我们么?”“姐,你就放心吧!”李长天肯定地说。李秋水抿紧双唇,再次低下头。事已至此,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以韩涯侍卫的能力,察觉出端倪根本不难,李长天救走燕殊的事,迟早会败露的。阿史那巴勒惨死的模样深深镌刻在李秋水的脑海中,久久无法消失。她睁眼闭眼,都是鲜血从喉咙喷涌而出的骇人场景。韩涯连阿史那可汗之子都能如此果断地下杀手,对待李长天又怎么可能手下留情?李秋水不求自保,她只求李长天能平安喜乐。既然如此,如果继续留在天阙山庄迟早得出事,不如赌赌命数……“长天。”李秋水下定决心,她抬起头来,双瞳剪水,“你和我怕是不能再呆在天阙山庄了,可是一旦离开,前途荆棘坎坷,不知归途,不知劫因,姐姐多年未归中原,早已没了亲眷好友,更别说求人相助……”“姐,你别担心,有我呢!”李长天扶住李秋水的肩膀,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让她安心,句句发自肺腑地说,“这事都怪我,任性救人,害你忧,害你苦,你放心吧,我们离开这,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此后,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无大惊,无大愁,无颠沛流离,无茕茕独立。”“世间,再无身不由己的和亲郡主,只有温婉端庄的李家小姐。”李长天双眸发亮,神采奕奕:“好么?”李秋水粲然一笑。“嗯!好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你带着他逃不掉   李秋水与李长天商议完要事后,动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李长天原本想送送她,但李秋水担忧天阙山庄里人多眼杂,婉拒了李长天的好意。阁楼外风雨晦暝,狂风将骤雨掀进,李秋水虽然行在走廊最里侧,但半边衣袖还是湿透了。她没有抬头看前方,低头思索着如何才能躲避追兵顺利离开天阙山庄。如今韩涯还未对她产生怀疑。她依旧可以乘着轿子随意进出天阙山庄,但是会有侍卫跟随。不过避开那些侍卫,并不是难事。但至多半日,她离开的事情就会被发现。这短短半日的喘气的时间,她和李长天能逃多远?倘若是晚上离开呢,会不会有更多逃跑的时间?或者两人不走官道,有没有可能顺利躲过追兵?未知的一切令人不安。李秋水不由地轻叹了口气。正此时,刺眼雪白的闪电划破天际,阁楼外落下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李秋水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她瞧见自己的厢房门前站着一个人。不过一眼,李秋水僵在原地,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世界瞬间明亮。这下李秋水彻底看清了那人的模样。他竟是阿史那巴勒!!!阿史那巴勒听见声响,抬头看向李秋水,随后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李秋水脸被吓得惨白,扭头就跑。阿史那巴勒一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郡主?!你怎么了?”李秋水害怕的叫喊声终究还是冲出了喉咙,她奋力捶打着不知是人是鬼的阿史那巴勒,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呜呜呜,鬼,呜呜放开我。”“鬼?郡主!我是阿无啊,您不认得我了吗?”阿无慌乱无措地说。“阿无……”李秋水一愣,转头看去。她静心细看去,发现那人果真是阿无。阿无道:“郡主,韩大人让我日后易容成阿史那巴勒的模样,您……您这是怎么了?!”李秋水脚一软,差点跌了下去,好在阿无及时地扶住她。虚惊一场,李秋水稳住情绪,站定身子:“阿无,你为何大半夜地站在我厢房门前?”“之前郡主您说自己胃不适,我嘱人买了药来,想着拿给郡主,可郡主并不在房内,我就站在门口等了一会。”阿无拿出装药的瓷瓶,无措地说。“啊……”李秋水愣了愣。那只不过是她想替李长天脱罪的说辞,没曾想阿无竟然当真,并记在心里了。“阿无,谢谢你……”李秋水神色感慨,伸手拿过装药的瓷瓶。她忽然想起,大半年前,她即将从北狄出发赶往中原,某日她遥望着漫天黄沙的边疆,对阿无说。“之前在北狄的日子难熬,总想着回中原,可如今真的能回去了,却又惶惶无措起来,也不知会发生何事,倘若这辈子,能需得一刻安逸,该多好。”阿无疑惑地问她:“郡主不念家,不念您的父亲韩大人么?”李秋水淡淡笑了笑,没回答。“其实……”阿无犹豫许久,缓缓开口,“郡主若不想参与纷乱斗争,只需好好地告知韩大人,毕竟韩大人只有你一个女儿,定是心疼郡主你的,倘若郡主高兴,可以……可以带上我,我愿意跟随郡主去中原繁花似锦的地方瞧瞧。”“嗯?为什么?”李秋水弯眸笑道。“我可以保护郡主。”阿无说。“不,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去繁花似锦的地方瞧瞧?”李秋水问。阿无嗫嚅,没说出话。李秋水笑了笑,又问:“阿无你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阿无依旧回答不上来。“阿无,易容术,不但要泡药水还得习缩骨变嗓音,很难也很疼吧?”李秋水看着阿无,眸里全是怜爱和善意,“独自一人,熬过这么多年,很苦吧?”阿无怔怔地看着她。“你喜欢么?喜欢易容么?”李秋水问。阿无:“我……我此事听命于韩大人……”“小傻子。”李秋水忍不住伸手,感慨地拍了拍他的头,“我是在问你啊,问你自己喜不喜欢这件事,哎,也是个可怜人。”李秋水的手掌温柔地抚上阿无头顶的那一瞬,阿无心底涌起从未感受过的情绪。她在问我?问我自己喜不喜欢这件事?可是阿无,自从六岁以后,就再没做过自己。他的易容术炉火纯青,他可以是世上任何一个人,但他不曾是自己。可李秋水,不但给了他名字,还说。“我是在问你呀。”至此,那一叶在茫茫大海上漂泊的扁舟,终是寻见渡口。阿无觉得,只要有李秋水在,他就能做自己,他立命这世间,就不再只能披着别人的皮活着。-李秋水看着眼前的阿无,想起这几年来,他对自己的忠心耿耿。想起他曾说。“倘若郡主想离开这权谋斗争,我一定会护着郡主的。”李秋水不由地想。那逃亡这件事,她能告诉阿无吗?不,不能的吧。阿无终究在韩涯身边呆了更多年,人心叵测,这种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可如果有阿无的帮忙,说不定她出天阙山庄,就算不带侍卫,也不会令人起疑,如此一来,逃跑会更加顺利的吧。“郡主,您为何心不在焉的。”阿无不安地问,“是我方才吓到您,惹您生气了吗?”“没有,你退下吧,药我收下了,多谢。”李秋水轻轻说。阿无低头行礼,起身告退,眼底明晃晃的全是失落。李秋水看着他,忽然于心不忍了。她想起之前,她问阿无。在跟随韩涯,学习易容术之前在做什么呢。阿无淡淡地回答:“流浪街头。”“啊……”李秋水惊诧,“阿无的父母呢?”“闹饥荒,都死了。”阿无说。李秋水不由地想到李长天。想起她初见李长天时,李长天身上全是被人欺负的伤痕淤青,或是石子砸的,或是指甲挠的,又或是拳头打的。那时候的李长天,也才六岁而已。其实,都是可怜之人啊!都是身不由己,都是无家可依啊!“阿无!”李秋水忽然叫住了正要离去的阿无,“你且随我进屋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李秋水领着阿无来到屋内,唤他坐在桌前,又替他斟了杯茶。阿无诚惶诚恐:“郡主不可,这等杂事由我来。”“没事的。”李秋水安抚了他一句,随后将茶杯置在阿无眼前。“郡主今日这是怎么了?”阿无小心翼翼地问。李秋水端坐回椅子上,沉思许久,抬起头来看着阿无的眼睛:“阿无……你我相识三年,虽然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我之间素来话语投机,互为知己,只是我不知,你是如何看待我的?”阿无急急地说:“郡主温柔心肠,善解人意,能与郡主相遇,是我的幸。”“那如果让你……”李秋水犹豫许久,终还是咬下唇,说,“让你在我和韩大人之间……”“我选郡主。”阿无甚至都没听完李秋水的话,毫不犹豫地回答。李秋水怔了怔。“我愿为郡主赴汤蹈火。”阿无一字一顿地说。“阿无。”李秋水再无犹豫,说,“我想离开这,离开天阙山庄,去寻个清净的地方,没有纷纷斗阵,不会操戈同室。”阿无虽不明白为何李秋水会突然有这样的念头,但还是立刻说:“听闻郡主自幼,就备受韩大人疼爱,此事只要郡主和韩大人好好说,韩大人一定不忍郡主再困苦,会支持的……”“不,不能告诉韩大人,我们得偷偷离开。”李秋水摇摇头。“为何?”阿无困惑。阿无突然想道什么,问:“难道郡主离开的目的,是因为想带着李长天一起离开?”“对。”李秋水点点头,“阿无你也知道,秦决明义子逃跑一事,韩大人迟早会查出是何人所为,为了长天,我得带他走。”为了长天?无名怒火忽然溢满阿无的胸膛。又是他!又是那个傻子!凭什么,他凭什么能让郡主如此上心,他不过是个废物!阿无深吸一口气,说:“郡主,你何必因为他与韩大人闹翻呢?如今韩大人为了找出是谁救走秦决明义子,派侍卫在天阙山庄各个出口驻守,旁人根本无法离开!李长天已是插翅难逃!郡主,他一直在拖累你啊!你就弃了那傻子吧!他不过是在北狄陪伴了你几年,说不准他这些年都在装疯卖傻,当初跟随你去北狄,也只是想攀枝附凤!我知道郡主您温柔,但你没必要因为那蠢货……”啪!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房间的角角落落。阿无偏过头,后面的话悉数卡在喉咙里。李秋水气得浑身发抖:“出去。”“郡主……”阿无还想说什么。“就当我今日没见过你。”李秋水不想再多言。“郡主,他走不掉的,你只要带着他,就绝对走不掉的!”阿无蓦地站起身,大声吼道,“他之前死掉的那半年,你虽哭了几日,但之后不也过得好好的吗?没有他又怎么样呢?我也能陪着你啊,我也能当你弟弟,我能易容他的模样的,我能变成他,是他自己找死,要救走韩大人的囚犯,这都是他自找的,他结下的苦果他自己吞!郡主你何必为他忧愁!何必为他去反抗你的父亲!”阿无吼完,双眼血红,站在桌边喘着粗气。李秋水静静看着他,淡淡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阿无瞬间脸色铁青,他低头,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狠狠攥拳,指甲掐得极深。他深呼吸了数下,道:“惊扰郡主了,告退。”说罢,阿无转身走出厢房。屋外,阴风哭嚎,风雨大作,着实冷得厉害。 第一百一十二章 声声哭诉求原谅   三天后,傍晚,日落西山,天色渐暗。三名侍卫跟随着一顶两名轿夫扛的轿子,行至天阙山庄的天桥木栈前。带刀守卫拦下轿子,说了句‘多有得罪’,随后掀开轿子的帘子。李秋水端坐在轿子里,身下的宽大座椅铺着朱红毯布,她面色愠怒:“怎么?如今连我的轿子,也要查了吗?”“郡主息怒!王爷有令,如今无论是谁,出入天阙山庄,都得告知他。”守卫抱拳。“嗯。”李秋水理解地点头,“你且与韩大人说,秋分将至,天气日渐寒冷,我之前在白帝城买了几匹布,送去衣坊制衣,今个儿是去瞧瞧这衣裳有无完工的。”那守卫不敢惹怒郡主,并未仔细探查,放一行人离去。等郡主的轿子离开后,守卫疾步往韩涯居处行去,怎知在阁楼底下,恰巧遇见一人。“阿史那巴勒大人!”守卫行礼。“急匆匆地赶往何处?”阿无问。“方才郡主离开天阙山庄,我去禀报王爷。”守卫回答。阿无一愣,好半天后才道:“正好,我有事寻王爷,我会替你说的,你且回去继续守着吧。”那守卫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抱拳:“多谢大人。”等守卫离开后,阿无脸上这才露出慌乱,他愤怒地狠狠踹了身边的墙一脚。郡主真的要走?她竟然真的如此决绝,不管不顾地离开?她就这么抛下了自己了?!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为了李长天,为了一个傻子如此鲁莽行事?如果方才自己没有遇见禀报的侍卫,韩涯现在已经知道这事了!以韩涯的狡黠,怎么可能察觉不出端倪,他一定会派人去追郡主的!阿无朝阁楼上看了一眼。所以这件事,他该告诉韩涯么?-李秋水的轿子慢慢行至白帝城,虽已入夜,但白帝城的街巷依旧热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跟随的侍卫轻轻叩了叩轿子,询问李秋水那座衣坊在何处。李秋水沉着冷静地将他们往郊外引去。行至城门外无人的树林旁,侍卫疑心不对,叩响轿子木门,问:“郡主,你确定衣坊在这附近吗?可这里人烟稀少,并不像有作坊之地。”哪知轿子里无人应答。“郡主?”侍卫蹙眉。轿子里依旧无声无息。三名侍卫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名侍卫面露慌乱,急忙上前拉开轿子的木门:“郡主?!”然而让他没意料到的是,他打开轿子木门的瞬间,李秋水手持着一枚浸泡过迷药、木筷长短的银针,毫不留情地扎向他的手臂。那侍卫惊慌地连退数步,随后身子一软,倒了下去。惊生突变,另外两名侍卫连忙抽出腰间的长刀,意欲护在身前。忽然他们身边的一名轿夫攥掌成拳,猛地朝那两名侍卫发难。这名轿夫正是李长天!放倒三名侍卫后,另一名轿夫也不曾幸免,直接被李长天弄晕了。李长天将轿子里的李秋水扶出:“姐!我们快走!”两人拿出藏在轿子座椅下的行李,李长天一股脑全背身上,又拉着李秋水,急急往官道的方向奔去。幸甚至哉,两人走了没多远,遇见一处有贩马儿的茶棚,两人连忙要了两匹马,趁着夜色,朝京城方向策马狂奔。两人不敢走大道,走的都是小道,皎皎空中孤月轮,凉风拂面,李秋水甩着缰绳,望着右前方御马的李长天,忽然觉得不可思议。当真,就这么逃了吗?虽然依旧命数未定,两人也还在逃亡之途。可李秋水莫名觉得心安。她忍不住想。或许日后,她和李长天可以拥有一个小别院,里面会有篱笆木栅、天棚鱼缸、灶台炉火。临了春,在田间种些桑麻稻谷,遇见夏,去荷塘采些水灵灵的藕。逢上秋,摘些新鲜的瓜果蔬菜,邂逅冬,温两壶酒去赏寒雪红梅。瞧瞧,真是古怪,明明这些事遥远无比,却一件件浮现在李秋水眼前,惹她欣喜开心。大约是察觉到了李秋水的目光,御马行在前方的李长天回过头。李秋水与他对视一眼,眼底全是明晃晃的笑意。忽而!一声击穿耳膜的利器掠空声响起!一只毒镖直直扎进李长天身下那匹马儿的脖颈里!马儿惨叫嘶鸣一声,倒了下去,李长天眼眸骤缩,跟着马儿一同重重摔在地上,扬起阵阵尘土。“长天!!!”李秋水尖叫一声,拉紧缰绳,翻身下马,朝李长天奔去。李长天摔得不轻,手肘和膝盖全都磨破,疼得直吸气。李秋水连忙上前扶起他,而不过须臾间,两人已被数十名身着黑衣的寒鸦刺客团团围住。深林幽篁,竹影斑驳,韩涯踏着月色缓步走来,犹如阴魂不散的鬼魅。沈朝也在这些人中,他跟在韩涯身后,看向李长天,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叹的都是劫因。韩涯看着李秋水,语气平淡地说出质问的话:“郡主何故半夜不归,与他人离去?若这天阙山庄住着不适,何不与我说说?”李秋水看着韩涯,眸中只剩恐惧和惊慌。为什么?为什么韩涯会这么快就知道他们俩逃跑的事?就算是守卫禀告了她离开天阙山庄这件事,韩涯应当只知她去取冬衣,就算她被怀疑了,他们也应当要花些时间问询调查。怎么会如此肯定她要逃跑离开?韩涯也不气恼,对沈朝使了个眼色,沈朝立刻会意,让黑衣刺客把李秋水和李长天分开。数名寒鸦刺客一拥而上,拉走李秋水,踹跪李长天,将他按在地上。“长天!”李秋水哭喊,可徒劳无用。“放走秦决明义子的人,就是你吧?”韩涯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长天。李长天愤愤挣扎着,没有回答。“也罢,既然你胆敢将我的囚犯带走,想必已经做好了以命相抵的准备。”韩涯冷冷地说。“韩大人!”李秋水忽而一步上前,跪在韩涯面前,“韩大人,我替郡主和亲十四载,从未对大人起过异心,今日不过一时糊涂,做了错事,请大人原谅,请大人饶一命吧,求求韩大人了。”李秋水重重地以头磕地,她绾着头发的青白玉簪被震落,掉在地上,乌黑青丝一瞬散下。韩涯看着她,语调没什么起伏:“你可知,十四年前,正是因为你同意替郡主和亲,我才留你一命的。”李秋水浑身一僵。“不过到底是十四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起来罢,乖乖与我回去,我不会动你的。”韩涯淡淡道。李秋水抬起头,欣喜地问:“谢韩大人原谅,我们以后定当牛做马……”“我们?”韩涯冷冰冰地打断李秋水的话,他讥讽地笑了一声,“我是让你回去,可没包括他。”李秋水愣愣地抬头,她额头因为方才磕地而通红,散乱的青丝一边绕在耳后,一边垂落肩膀,她的嘴唇被咬得通红,一副狼狈的模样:“韩大人,他是我弟弟啊,求您了,求您饶了他……”“好了,住口罢。”韩涯听得厌烦无比,他弯腰俯身捡起李秋水身边的白玉簪,递给她,“要么和我回去,要么与他一起死在这,你选吧。”“姐,回去吧,你回去吧……唔……”李长天刚喊出声,就被寒鸦刺客踹了一脚,勒住脖子捂住嘴,以至于再发不出一丝声音。李秋水浑身颤栗,她跪趴在地上泫然欲泣,许久,哽咽数声后,她抬起头来,缓缓伸手去拿韩涯掌心的青白玉簪。韩涯眸中流露出欣慰的笑意。浮云藏月,刺骨的寒风吹得竹叶飒飒作响,天地寂静,一瞬杀机毕露!李秋水忽而抓住韩涯的手腕,扯着他站起,顷刻间绕他身后,一手勒住韩涯的脖子,一手握住银针抵住韩涯的太阳穴。“韩大人。”李秋水的青丝随风荡起,月光薄凉,她冷冷地说,“我哪个都不选。”局势突兀被逆转,寒鸦刺客皆一惊,意欲上前。“都别动!谁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他!”李秋水喊道,她持银针的手微微用力,扎出了些血珠。寒鸦刺客再不敢轻举妄动。“放开他。”李秋水冲着那些钳制李长天的刺客喊。寒鸦刺客们面面相觑,正要松开按着李长天的手,谁知韩涯突然淡淡开口:“不,别放。”“你!”李秋水咬牙,脸色愠怒,攥着银针的手又用了丝力气,“你该不会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吧?”“动手啊,孩子,动手,光说不做可是假把式。”韩涯冷静地催促,他看向李长天身边的刺客,说,“你,抽刀杀了他,看看是我死的快,还是他死的快。”“……”李秋水慌张地看了过去,喊道:“都别动!”正此时,李秋水听闻耳边一声长长的叹息。“孩子。”韩涯声音犹如地狱恶鬼的低吟,“我给过你机会了。”忽而!韩涯竟不顾银针还抵在他的命门穴位上,一个转身,李秋水手中尖锐的银针顿时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李秋水被韩涯的果断和不畏惊得双眸瞪圆,但立刻,那双眼睛里,除了惊讶,还有……还有恐惧……韩涯将手中的青白玉簪,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李秋水的侧颈里。天地瞬间寂然。李秋水捂住血涌如泉的脖子,身子仓惶地后退几步,素白的衣裳被鲜血染成殷红。“不!别!!”李长天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寒鸦刺客的束缚。他几步冲上前,将要跌倒在地的李秋水抱进怀里。李长天浑身战栗,如同濒死之人,血红的眼睛里全是绝望和害怕,他捂住李秋水的脖子,试图替她止血,他猛地摇头,声音发颤:“姐,别,求求你了,别出事,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求你了,求求你了,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李秋水看着他,温柔的眼眸里滚下泪来,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染血的手,抚上李长天的脸颊,她哭着说:“长天,小傻子……快走啊……走啊……”那声‘走啊’,仿佛诉尽了她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遗憾,也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她抚着李长天脸颊的手,终是无力地落了下去……“不!别走啊!!求求你了!!!”李长天抱紧她,突然开始不停地道歉,“别走,别丢下我,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声声歉意,对李秋水,对天地,对神明,以求饶恕,求原谅,求挽回。可就算撕心裂肺,就算嗓子嘶哑,李长天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竹影婆娑,寒风染袖。韩涯将白玉簪扎进李秋水的侧颈后,神情淡定地退了几步,但似乎只是不想染上污浊的血迹而已。他没有一点悲伤,眸中的无情和冷酷,令人不寒而栗。李秋水死得太过突然,一时间,寒鸦刺客根本无人能反应过来。还是沈朝先上前一步,道:“王爷,你脸上的伤……”韩涯摸了一下侧脸上被银针划出的血迹,伤口明明很深,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无事,等等回天阙山庄再处理。”韩涯轻描淡写地说,他望着李长天怀里渐渐冰冷地尸体,无奈地摇了摇头,“寻个清静宜人的地方,替郡主建个坟冢,好好葬了她,该做的法事,一件都别落下。”“知晓了……”对于韩涯的杀伐果断,就连沈朝都觉得心有余悸,他低头抱拳应道,忍不住感慨一声李长天怕是难逃一死了。“至于此人……”韩涯看向李长天,眼睛微眯,道,“将他带回天阙山庄,关牢,看牢。”沈朝一愣:“带回去?”“对。”韩涯点点头,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朝一眼,“怎么,你也觉得我想杀他?”“我……”沈朝被韩涯看得心里一惊,惶惶低下头。“我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取他性命,方才不过是试探郡主,谁知她竟闹这么一出,也罢,反正留着她也没有用处了,毕竟中原与北狄,必有一战。”韩涯冷冰冰地说,他看向李长天,语气毫无波澜,“不取他性命,因为留着他,还有用处。”一语毕,韩涯忽而冷笑数声,诡异的笑声回荡在竹林里,令人毛骨悚然。-数日后,天阙山庄。已是深夜,月朗星稀,山峰上子规啼夜月,叹不尽的愁。戒备森严、布满守卫的阁楼上缓步走进一人。那人默默地走到一个门口站着数名侍卫的厢房前,拿出令牌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后,推开门走进厢房。此人正是阿无。他似乎很疲惫,双眸浑浊,布满血丝。阿无踏入房间后,将门紧紧地关上,并插上了门栓。随后他走进内室。内室不大,摆设和陈列素净且简单,毫无花纹的黄木圆桌旁,放着一张软帐架子床,阿无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缩在床角的人。那人好似在怕什么,双手环抱膝盖,整个人紧紧地缩成一团,他的手腕、脚腕都束着铁链,脖子上还挂着一个沉重的铁箍,磨得他白皙的脖子发红。听见声响,缩在床角的那人抬起头来,见来人是阿无,他竟呵呵地笑了起来,意味不明,且笑声古怪。这个人,明显神志不清,是个傻子。而此人,正是李长天。数日前,李长天被寒鸦刺客绑回天阙山庄后,因遭受莫大打击,竟变得呆傻痴愣起来,每日蜷缩在床榻上,一会嬉笑一会哭闹,心智如同孩童。韩涯听闻此事,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嘱人务必看好李长天。“嘿嘿,呵呵。”李长天抬头看着阿无,嘻嘻笑着。见李长天这等模样,阿无忽而暴怒,双眼血红地上前一把揪住李长天的前襟,将他狠狠往墙上撞去。“呜呜呜!!”李长天被吓了一跳,双手抱头哭喊道,“别打我,别打我。”“为什么啊!为什么你活着,郡主却……郡主却……”话说到一半,阿无声音发颤,竟带上了哭腔。“呜呜呜,嘿嘿嘿。”李长天又是哭,又是笑,他看着阿无,似乎完全不理解他的行为。“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傻子,把郡主害死的!”阿无怒吼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去死,为什么!”“呜呜呜。”李长天又哭了,“姐姐,我好想她,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阿无眼里全是痛苦,他知道自己的威胁和怒吼,李长天根本听不懂,所以与其说他今日是来质问咒骂李长天,不如说他是想找个地方倾诉。两声‘为什么’问完后,阿无忽然跟着哭了起来,他松开李长天的衣襟,无力地跪在床榻上,跪在长天面前,他双手捂脸,嚎啕大哭:“不是你啊,是我,是我害死她的啊,是我告诉韩大人你们要逃跑的消息,是我,都是我!可我是希望韩大人能带她回来啊,我不想她离开,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是韩大人的女儿吗,都怪我……怪我啊……”阿无忽而抬手,边哭边狠狠地扇着自己巴掌,一下一下,极重极狠,数下之后,他那张易容的脸一点点歪了,变得扭曲可怖起来。他就这样哭喊着,甩着自己的巴掌,直至脸颊变形,嘴角溢血。“呵呵呵呵。”李长天蜷缩着身子,将头埋在膝盖里,他忽而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姐姐,对我最好了。”窄小昏暗的内室,门窗紧闭,月光透不进。一个疯子在哭,一个傻子在笑。甚是吵闹。-大半个月后,仲秋中旬,京城,风云诡谲。上次与李长天白帝城分离后,燕殊在沈朝的帮助下,找到了徐一弦大人,两人取得藏起来的物证后,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韩涯勾结北狄,残害三十三名锦衣卫的证据,摆在了皇上面前。一时间,权谋风云,政变四起。摄政王韩涯终究是大树根深,这样确凿的证据呈堂,皇上在朝堂上弹劾摄政王,竟然还受到了阻力。那日,燕殊作为御前侍卫,护在大殿上,亲眼看见三代老臣对着皇上叹道:“皇上,当真要六亲不认,不重天伦,不通人情吗?都道法不诛心,此非人心所向之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韩王爷此举,说不定还有冤屈。”“自古有言,蒲鞭之政得人心,内仁外义乃明理,皇上,请三思啊。”声声谏言,苦口婆心,句句泣泪。瞧瞧,话语真是妙哉。能藏真相,能毁人心,能颠倒黑白,能指鹿为马。能搅得这澄清的玉宇浑浊不堪。就连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皇上,在这句句质问下,也沉默了。他可以剥夺韩涯的权,但他不能下令抄韩涯府邸,更不能派人缉拿他。因为韩涯是他的亲伯父,那是无言的血脉里,代代相传的规矩。但是第二日,朔方一封关于北狄侵犯边境的急报传到皇上手里。当天下午,皇上再不顾劝阻,雷霆手段,大义灭亲,摄政王韩涯府邸被抄,一时间朝堂文武百官惊起,人人自危。锦衣卫赶到韩涯府邸时,发现他宅邸里重要的物件都被毁了个一干二净,余下的人,也只是些不知情的家仆奴婢而已。看来韩涯这个老狐狸在去白帝城时,早已料到京城即将发生的事情。眼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短短三日后,白帝城相关官员匆匆来报,说知府被人刺杀,惨死府邸,韩涯与十四年前去往白帝城养病的沈王爷一起,接管了白帝城大小事务。可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城。又是三日。皇上派三千御林军即刻前往白帝城,表明上是说派人探明韩涯王爷何故如此,实则是缉拿韩涯王爷回京城领罪。大理寺少卿燕殊被任命为副统领。可统领是谁,皇上迟迟未做出决定。直到即将出发的前一天,朝堂上出现了一人。一个离开京城十年的人。他身着银镜盔甲,抱拳单膝跪在大殿上,震惊了所有人。皇上看着他,看着他染着霜的鬓边,没由来地想起十年前,自己刚被扶持为傀儡皇帝时,他来寻自己。他说:“您之前装疯卖傻求个苟活也就罢了,如今都利剑悬在脖颈上了,您还要藏吗?”皇上当时说:“我同样痛惜子卿之死,可你也知道韩涯的势力之大,根本不可能轻易撼动,你拿什么和韩涯作对?”他目光坚定,语气薄凉:“我的所有,我的一生。”而如今,距离他说完这句话,已经过去十年了。人生苦短,能有几个十年。朝堂上,皇上看着秦决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命,朔方节度使秦决明率三千御林军即刻前往白帝城,缉拿叛党,以护安宁。”秦决明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一字一顿地说。“遵旨。”他回答得极冷静,可手却在微微颤抖。他抬头,恍惚间,看到燕子卿站在面前,眼眸含笑。一如十五年前的某冬日。少年意气的他去落满银杏叶的太医殿寻燕子卿,见燕子卿伏案,正在两张红纸上写着什么,小燕殊在一旁踮着脚尖看着。秦决明一边笑嘻嘻地抱起小燕殊和他玩耍,一边问燕子卿:“在做什么?”“写对联。”燕子卿笑道,“快要冬日了,贴门上喜庆。”“对联是什么?”秦决明说。“祝福。”燕子卿答道。“啊?”秦决明懵了。燕子卿忽而笑了起来,双手合拢,对着秦决明作揖,说。“祝君,天增岁月人增寿。”“祝君,春满乾坤福满门。”“祝君,仙福永享。”“祝君……”燕子卿祝福的话萦绕在秦决明耳边,跪在大殿上的他抬起头来,和着那声声祝福,说。“臣定不让皇上失望,将叛党缉拿回京……”【祝君……】“万死,不辞。”【寿与,天齐。】 第一百一十四章 床角蜷缩着一人   大理寺少卿宅邸。寒塘渡鹤影,夜凉如水,燕殊半夜从睡梦中惊醒,再无法入眠,披衣起身。明天,就是他启程回白帝城的日子。这大半个月来,燕殊多方打听白帝城的消息,却毫无结果。不安萦绕在燕殊心头,久久无法散去。他已经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了。已是秋,天气寒凉,白露为霜,燕殊思念成疾,辗转反侧,干脆起身,去庭院赏月。他走到院子,伫立半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燕殊转过头去,见到来人,连忙行礼:“义父。”“殊儿,为何半夜无眠,在此望天。”秦决明慢慢走来,笑着询问。“义父可有白帝城的消息?沈王爷可曾来信?”燕殊急急地问。秦决明摇了摇头。燕殊的眼眸一瞬黯淡。秦决明瞧出他情绪不对,问道:“殊儿,你这是怎么了?”燕殊沉默片刻,抬头望向万里长空上那一轮飞镜,说:“当初爹爹蒙冤送命后,义父教诲我放下余恨、早悟兰因,可自己却拥十载执念报一朝仇恨,我原先不懂为何,可近日,却有些明白了。”秦决明面露惊讶,随后无奈地摇摇头:“殊儿,早些休息罢,咳咳咳……”话才说一半,秦决明忽而掩唇咳嗽。“义父?”燕殊受惊,一步上前,欲替秦决明把脉。“无事。”秦决明推开燕殊的手,“久居朔方,对京城有些水土不服罢了,勿担心,你去睡罢,明日就启程了,好好养精蓄锐。”见秦决明坚持身体无碍,燕殊只得行礼后退下,往厢房去。秦决明原地静默,仰望着明月片刻,也回了屋,徒留一地惨白月光。-第二日,秦决明和燕殊统领着三千御林军,浩浩荡荡往白帝城去。旱路换水路,马不停蹄,不过几日,他们便行至临近白帝城的另一座城镇落脚。知州早已在这座城镇等候多日,他鞍前马后地帮忙安顿好御林军,并将白帝城的地图交予秦决明和燕殊。几番探讨后,秦决明决定明天一早便率兵进入白帝城,并派人守住白帝城的各个城门出口,以防叛党趁乱逃跑。在秦决明看来,韩涯和沈朝虽封了城,但他们手中终究没有兵权,有的只不过是数十名寒鸦刺客,这些人,又岂能和三千御林军相提并论?说到底,韩涯已是瓮中之鳖。万事俱备,一切都莫名顺利。燕殊蓦地发现,如果明日能顺利进入白帝城,那他就能见到李长天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李长天过得如何,有没有受伤……可燕殊又隐隐觉得不安,料想并不会这般如人意。果不其然,第二日清早,秦决明突然下令按兵不动,并再无其他命令。燕殊前去询问为何。秦决明长叹一口气,拿出一封刚到手的密信,递给燕殊。密信上,是一个惊心骇瞩的消息。韩涯暗渡了三千名北狄将士于中原,并将他们藏在了白帝城内!!!而更让燕殊和秦决明震惊的是。韩涯,竟拿白帝城内万户无辜平民百姓的性命做威胁!!他放话说,倘若秦决明胆敢领兵踏入白帝城一步,他将立刻命北狄士兵从天阙山庄闯入白帝城,到时候,白帝城内将血流漂杵,尸横遍野!秦决明万万没想到韩涯会如此丧心病狂不讲道义,一时间,不敢动兵,思考对策。白露,寒风肃杀,叶落知秋。正是事态僵持之际,燕殊忽然心生一计。他寻到秦决明说:“义父,我知道有条小道,可以从白帝城郊外偷偷溜进天阙山庄。”“哦?”秦决明惊讶,连忙让燕殊细说。燕殊于是将当初自己从天阙山庄逃跑的线路,在地图上详细地标注了出来,并说了许多沿途细节。“也许我们可以从御林军中选出擅长轻功攀壁之人,趁着夜深人静之时,从小道山洞偷偷溜进天阙山庄,擒贼先擒王,只要能捉拿到韩涯,剩下的人不过是一盘散沙。”燕殊说出自己的计谋。秦决明立刻考虑到了弊端:“可是当初你们逃跑被发现了,所以韩涯他们定知道这条路的存在,此路极有可能已经被毁或者被堵。”燕殊答道:“义父,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不去探探路,如何知道路有没有被毁?”秦决明又质疑道:“就算你们真的到了天阙山庄,那处地域辽阔,又戒备森严,你们如何能找到韩涯,并顺利将他捉拿出天阙山庄?”燕殊沉默下来,许久,他抬头轻声道:“总要赌一赌。”秦决明盯着燕殊看,忽而笑了:“赌?殊儿,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我且问你,你此计谋,当真只是为了捉贼王吗?”“我……”燕殊垂眸,“不是,我还想救人。”“李长天?”秦决明问。“对。”燕殊点点头,敛眸等秦决明责骂自己,骂他掺杂私欲,不顾大局。可秦决明只是无奈地笑着,他叹了口气,双手负在身后,道:“殊儿,这十年来,我日日都在赌,赌自己能活命,赌自己能成事,所以有时候,或许当真就该赌一赌。”燕殊蓦地抬头看秦决明。“其实你说的这条小道,我是知道的,沈朝王爷在给我的第一封密信上,就提到了这条道。”秦决明道。燕殊略有惊诧,“义父早就知晓有暗道?”“对,但是韩涯已派刺客日夜守着这条小道,只要意图从这条小道溜进天阙山庄,一定会被抓。”秦决明说。燕殊怔愣,随后轻轻咬牙,面露不甘。“不过……”秦决明话锋一转,“沈朝王爷并不是来嘱咐我们不要擅闯这条道的,相反……他希望有人可以自投罗网。”“什么?为何?”燕殊困惑不解。因为自从三千御林军在白帝城附近驻扎后,韩涯行事越来越着急,多次传信至北狄和京城,一边劝北狄立刻发兵侵占中原,一边挑起朝廷政变。沈朝担心韩涯会困兽犹斗,不管不顾地命天阙山庄里的北狄士兵直接攻入白帝城,残害无辜百姓,以达到搅乱天下粮仓白帝城的目的。沈朝希望秦决明能使苦肉计,寻人从小道袭击天阙山庄,再被韩涯抓为俘虏。燕殊立刻明白了。说是寻人佯装俘虏,但如论怎么想,这个人都特指他。“沈王爷沈朝已有计谋,但需要我按兵不动七日,他就怕这七日,韩涯会狗急跳墙,残害无辜百姓,所以让我寻人……”秦决明顿了顿,不再闪烁其词,“所以他希望你能佯装被捉,让韩涯以为戳到我的软肋,放松大意,此为沈王爷的缓兵之计。”“虽说沈王爷向我保证定会护好你,可我如何能放下心,让你身陷险境……”秦决明叹气,“因此迟迟未将此事告诉你。”“义父。”燕殊显得很冷静,他说,“君子大义,既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既绝学,为万事开太平,我等虽为小卒,但不敢以为空言忽视之,若此举,能护白帝城黎明百姓安宁,倒也死不足惜。”秦决明:“……死不足惜?你再给老子说一遍?”燕殊:“……我定谨慎行事,护好自己的安危,请义父放心。”--是夜,乌鹊倦栖,星斗挂垂杨,天阙山庄。忽而鱼龙惊起,人声喧闹,灯火通明。半个时辰后,沈朝有事匆匆禀报韩涯。韩涯正睡在榻上小憩,听闻有要事,起了身,将衣裳华服整得规规矩矩,随后端坐在厅堂太师椅上,面见了沈朝。“韩大人,果真如你所料,秦决明义子回来救人了,不过已被寒鸦刺客抓获。”沈朝说道。“如我所料?”韩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问。沈朝顿了顿。“我留那人的性命,并不是为了当饵。”韩涯品茶,平静地说,“不过既然抓了秦决明义子,也是意外之喜,将他看好关牢,这次可不能再让人逃了,去吧。”沈朝领命,退出厅堂,眉头轻轻蹙起。韩涯竟不似他意料中的那般欣喜,反而显得很淡然。沈朝实在看不透韩涯的心思,他眺望夜空,只觉得阵阵不安。而此时,依照计划行事的燕殊被寒鸦刺客拿绳子绑了双手,踉踉跄跄地往一处走去。方才,为了不被看出异端,他被寒鸦刺客团团围住后,拼尽全力打斗,以至于身上添了好几处伤。寒鸦刺客押着他来到一处阁楼前,那阁楼戒备森严,到处可见守卫,就连他们来此都被拦了拦。寒鸦刺客上前和守卫交谈,燕殊隐隐约约听见了些字眼。“沈王爷说了……关一起……好好看牢……对……”寒鸦黑衣刺客叮嘱完守卫,拽了燕殊一把。“走!”往阁楼上走了三层,行至一间厢房前,寒鸦刺客打开门,将燕殊一把推进去,又关上了门。那寒鸦刺客推得极用力,燕殊的双手还被束缚在身后,无法稳住身子,重重摔在地上。燕殊不气也不恼,神色淡然地站起身,环顾四周。他原以为会和上次那样,被关进一间满是刑具的牢房里。怎知并非如此。此处更像一间被弃用的书斋,摆设陈列极简单,有木架和书缸,但空荡荡的并无画卷和书籍,房间门窗紧闭,透不进一点月光,房间中央圆桌上点着一根红烛,豆大烛火照亮房间角角落落。就在此时,燕殊发现这里还有个内室。他犹豫片刻,缓步踏入内室。内室摆设更加简陋,只有一张圆桌、一条木凳和一个软帐架子床。忽而,燕殊惊讶地发现,床榻的角落,蜷缩着一个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不疼我也不疼   听见脚步声,那人并未抬起头,他蜷缩坐靠在床榻一角,头埋在膝盖上,令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他瑟瑟发抖着,好似在害怕着什么。他手腕和脚腕都束缚着铁链,铁链另外一头绑在床柱上,铁链并不短,看起来能让这位囚犯在屋里四处走动。但燕殊估计他不常走动,那人手腕脚腕都因铁链束缚太久,而被勒得血肉模糊,伤口甚至翻出脓水,隐隐有腐烂的趋势。除了铁链,他脖子上还挂着沉重的铁箍,同样勒得他脖颈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请问……”燕殊往床榻的方向走了两步,见那人又害怕地瑟缩了一下。燕殊只得停住脚步。燕殊总觉得床榻上的人有些眼熟,奈何那人浑身紧绷,蜷得很紧,燕殊根本看不见他的脸,而且他的身形也偏消瘦,带着异样的病态。“打扰了,请问……”燕殊犹豫片刻,开口。“别打我……别打我,求您了……”那人突然哭喊。熟悉的声音犹如落在耳边的惊雷,燕殊一瞬间眼睛瞪圆,他踉跄两步,跌跌撞撞奔向床榻,声音颤抖地问:“李长天?!是你吗?你抬起头来!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李长天却因为害怕,哭得更凶了,他一个劲地往后躲,似乎恨不得钻进墙壁里。“你怎么了……”燕殊呼吸不顺,声音抖得越发厉害。“他傻了。”忽而有人叹了口气,轻声道。燕殊转过头去,见沈朝站在那。沈朝将一些治伤的药放在黄木圆桌上,边替燕殊解开手腕上的绳子,边说:“郡主死后,他就成了这副模样。”“郡主死了?”燕殊愕然。“对,被韩涯杀死的,一言难尽,郡主并不是韩涯的亲生女儿,只是一个侍女,当年替真的郡主前往北狄和亲。”沈朝叹了口气。燕殊蓦地明白过来,为什么那日分别,李长天如此决绝地选择回天阙山庄。“这钥匙可以解开他身上的铁链。”沈朝递给燕殊一把小巧的铁制钥匙,“疗伤的药我放桌上了,燕大人不必慌张,我会尽力打点清楚的,我不宜久留,先行离去了。”“多谢。”燕殊颔首。沈朝拱手行礼,转身离开。燕殊深呼吸几下,抬头重新看向李长天。原先燕殊只觉得他身上的伤触目惊心,可现在,那些伤好似一道道出现在燕殊的心上,还被无情地撕扯着,疼得燕殊难以呼吸,浑身发抖。“李长天……”燕殊尽量放柔放低语气,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青丝,“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且抬头,看看我。”声声安抚,犹如和煦春风,李长天竟真的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了额头和满是血丝和恐惧的眼睛。对上那双熟悉眼眸的瞬间,好似有一只干枯利爪,狠狠地抓挠着燕殊的心脏,毫不留情地攥紧挤压。“倘若……”燕殊紧紧咬着牙,语气全是懊悔和哀痛,“倘若知道有这么一日,就算是打晕你,就算被你记恨,我也一定要带你离开……”可这世间哪有什么‘倘若’和‘如果’。燕殊伸手,想将李长天脖子上的铁箍拿下来:“别怕,我替你拿了这铁箍,不会弄伤你,也不会弄疼你的。”“这,这个……不能拿……”李长天忽而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和求饶,他对燕殊说,“拿下来会……会有人打我,呜呜呜,会被打的……”燕殊:“……”见李长天这副模样,燕殊实在缓不过神来,他闭眼偏过头,狠狠咬牙,双手紧攥,试图克制着情绪,等回过神来,燕殊的手心虎口被那把铁制钥匙戳得发红、发疼。可再怎么疼,也不疼不过胸口和心脏。燕殊好半天才止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他一边伸手去取李长天脖子的铁箍,一边轻声安抚:“不会的,有我在,定不会再让你受苦。”取下铁箍,燕殊又去解李长天身上的铁链。李长天一直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因为太疼了。他真的消瘦了很多,比燕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瘦,骨瘦嶙峋,可见被困在这后,就几乎没怎么进食。燕殊解下那些沾满血污的铁链,连同铁箍一起,丢在李长天看不见的地方,随后拿起桌上的药,坐在床榻侧边。方才燕殊做这些事的时候,李长天一直在偷偷看着他,见燕殊走了过来,又把头低了下去。虽然没了束缚,但李长天依旧蜷得很紧,好似周围都是刀剑利刺,稍稍放松舒展身子,就会被扎得千疮百孔。燕殊心里阵阵抽疼。燕殊忍不住想,除了与姐姐生离死别外,李长天是不是还受了其他的苦,或者被人喂了药。毕竟当初李长天被污蔑入狱、饱受刑罚的时候,都还在乐呵呵地和自己开玩笑。他这样坚韧乐观的性情,怎么会说疯就疯。还是说,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李长天。“别怕。”燕殊轻声,试图安抚,“没事了,李长天,你还记得我吗?”“你是,是谁……”李长天稍稍抬起头来,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不记得了。”燕殊眼眸暗了暗。“但是,不知为什么……”李长天小声抽噎,“我觉得,你不会伤害我。”燕殊略有惊讶,惊讶过后,心底深处竟涌起一丝欣喜,像极了千山飞雪,万径人踪灭,忽而窥见山间一点暗香嫣红。他暗自责怪自己的欣喜不合时宜,伸手轻轻按住李长天的肩膀:“我姓燕名殊,是你的……挚友。”李长天有些害怕地哽咽:“你会打我吗……”燕殊坚定地摇摇头:“我不会打你,更不会伤害你的,但是你身上有伤,我等等给你用药的时候会疼。”燕殊的柔声细语,让李长天慢慢放下戒备和恐惧,他不再浑身绷紧,渐渐低放松下来,他小声地问:“一定得用药吗?”“嗯。”燕殊点点头。李长天低下头,十分犹豫,许久才委委屈屈地说:“那你……轻些……”燕殊:“好。”燕殊伸手,轻轻地握住李长天的手上没有伤口的地方,拉过他的胳膊仔细检查他的伤势。伤口的情况不容乐观,有几处被勒得极深,隐隐可见白骨,若再不包扎上药,恐有恶化的趋势。燕殊蹙了蹙眉,在屋里找出干净的巾帕,又拿桌上青瓷细颈壶里解渴用的清水替李长天洗净伤口,最后上药包扎。“唔……”虽然燕殊动作已轻得不能再轻,但李长天还是疼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地往后缩。燕殊狠下心,抓着李长天的手,压住他的膝盖,不让人躲,动作极快地替他把手腕和脚腕上的伤处理完毕。等燕殊一松手,李长天立刻把手藏在了背后,缩成一团,双眸发红,眼角缀泪。燕殊实在不忍瞧他这副样子,垂眸道:“脖子上的伤,也得用药。”燕殊话音刚落,李长天便瑟缩了一下。“别怕。”燕殊伸手揽住李长天的腰,将他揽向自己。“燕殊。”李长天忽然抓住燕殊左手手腕,呜呜咽咽地说,“不用药了好不好,明天再用,好不好?明天,明天再用,燕殊,呜呜呜。”燕殊:“……”燕殊单手扶额,深呼吸数下,好半天才硬了心肠,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行,迟用药一天,伤口就晚愈合一日。”李长天小小声地抽泣了一会,又问:“那,那脖子上完药以后,可以呼呼吗?”燕殊怔了怔:“呼呼?”呼呼是什么?“嗯,呼呼完就不疼了。”李长天说。燕殊低头思索着‘呼呼’是什么。李长天泫然欲泣:“不行吗?”燕殊连忙道:“……行。”李长天止了哭意,虽然还蜷缩着,但身体放松了下来,他乖乖地让燕殊给自己的脖子上药缠棉布。燕殊替李长天包扎完脖子后,犹豫了一下,问:“呼呼?”李长天点点头。燕殊沉吟片刻,犹犹豫豫地问:“……呼……呼……是什么?”李长天指了指燕殊的嘴唇,又指了指自己缠了白布的脖子,小小声地说:“疼,呼呼。”燕殊:“……”燕殊看着李长天,见他眼角又泛起泪,双眸发红。这样的李长天,好似从山巅跌落,跌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燕殊不禁想,原来恣意无束的李长天,也会有这么脆弱无助的时候。燕殊伸手抹去李长天眼角的泪,动作极轻地抚住李长天的后颈,将他拉近自己,随后俯身轻轻吻在他脖子的伤口上。明月悄悄,烛火轻摇,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他满心虔诚,恳求能吻去疼痛和不安。“嘶……”忽而,李长天吸了口冷气。“对不起。”燕殊慌张抬头,“我压到伤口了吗?”“嗯。”李长天红着眼睛点点头。燕殊懊恼自责:“疼吗?”李长天没有立刻回答,抽噎两声,问,“你疼吗?”燕殊一愣:“什么?”李长天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燕殊的手臂。燕殊低头看去。原来是方才他和寒鸦刺客打斗时,手臂不知何时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被划破的衣裳染上了点点殷红。这点小伤实在微不足道,燕殊毫不在意地遮了遮:“不疼。”李长天尽力止住哽咽,小小声说。“你不疼,那……那我也不疼……”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别怕我会陪着你   “你不疼,那……那我也不疼……”燕殊:“……”他们俩的伤,哪里可以相提并论。燕殊忍不住伸手轻抚李长天鬓边的青丝,满心满眼都是心疼:“时辰不早了,休息吧。”燕殊收拾整理了下床榻,安抚着李长天躺下,自己则侧躺在他身旁。虽然困倦疲惫,但这一晚上,俩人都睡得并不安稳踏实。半夜,屋外忽然风雨大作,落下阵阵惊雷。燕殊被吵醒后,发觉身边空荡荡的。李长天不见了。燕殊惊慌失措地坐起,这才发现李长天瑟缩在床榻角落里,双手抱头。“李长天?”燕殊伸手揽他肩膀,“你怎么了?”李长天紧紧闭着眼,眉头蹙起,好半天才说:“打雷了。”“别怕。”燕殊说。李长天摇摇头:“不是怕,有枪声和炮火声,还有硝烟、轮胎烧焦的气味。”燕殊怔了怔。他虽没听懂李长天所说何事,但李长天的语气,着实古怪。李长天那几句话的语气并不似之前孩童神智时所说的话,他更像是在等待身体上某处疼痛的伤口自愈止血,而且他知道,只要有足够的耐心,那疼痛一定能熬过去。几声震耳欲聋的惊雷落下后,屋外狂风大作,大雨倾盆,不过雷声也渐渐消失。李长天喘口气,放下抱住头的双手,眼神有些迷茫。“还好么?”燕殊像是怕惊动什么,轻声问。李长天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躺下合了眼。燕殊不敢吵他,替他掖好被子,也慢慢地重新躺下。结果第二日清晨,燕殊再次一次从睡梦中惊醒。李长天蜷缩在他怀里,哭得满脸是泪,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地喊着他对李秋水的称呼。“李长天,李长天。”燕殊连忙将李长天从睡梦中唤醒。在燕殊的声声呼唤下,李长天从噩梦中逃离,他紧紧抓着燕殊的胳膊,喘着粗气,满头是汗,有些缓不过神来。燕殊眸中全是担忧:“你没事吧?”李长天的眸子溢满点点哀伤,他忽而哭着说:“呜呜呜,她走了,又剩我一个,怎么办啊,我好想她啊,我没有至亲了,她走了,走了,只剩我了,又只剩我了。”李长天胡言乱语地哭着,嚎啕着,几乎快断了气。燕殊突然伸手,紧紧拥李长天入怀,他声音同样在颤抖,因为疼,心疼。燕殊极其坚定地说:“并非独剩你一人,李长天,有我陪着你,无论今后,你是否如现在这般痴傻,我都会好好陪着你照顾你,你别怕。”大约是怀抱能给予人安稳,李长天哭了一阵后,缩在燕殊怀里,搂着他的腰,累得睡了过去。虽然天色尚早,但燕殊再无睡意,他一遍遍轻轻抚去李长天脸上的泪,一次次把李长天蜷缩成一团的身体放平,守着李长天,以免李长天再次因做噩梦而感到痛苦。-清晨,雨过天晴,秋高气爽。一大早有聋哑的家仆送了早膳来。既然已是囚犯,便不可能有山珍美味,只有干巴巴的馒头和寡淡清粥。不过令人庆幸的是,粥是热的。“李长天,起来喝些热粥再继续休息。”燕殊轻轻唤李长天。李长天迷迷糊糊睁开眼,坐起身后又蜷床榻角落去了,好似那里有令他倍感安心的东西。燕殊端来一碗热粥,坐在床榻一侧,拿着勺子舀起清粥,顺势要喂李长天。李长天双手环抱着膝盖,摇了摇头。“怎么了?”燕殊问,他忽而想到什么,皱起眉,“胃疼吃不下么?”“我……我自己可以,不用喂……”李长天小声道。燕殊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就算神智不清,李长天还是这般不愿依靠他人的模样,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和要强。“你手腕有伤,捧不住碗,拿不起勺。”燕殊实话实说。李长天低头,说:“……我可以的。”燕殊盯着他看了半晌,单手拿着粥碗,放在李长天手心里,但燕殊也并未松劲,他问:“拿得动?”李长天点点头。燕殊卸了力。虽然粥碗并不重,甚至可以算轻,可李长天捧在手里后没过多久,手腕上缠着白布就渗出了血迹。燕殊连忙夺下粥碗,拉起李长天的手仔细查看,眼底全是懊恼。“不……不疼……我可以的。”李长天磕磕巴巴地说。燕殊:“李长天,让我照顾你,好么?”燕殊充满耐心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恳请。冷如寒冰的性子,也终会因为一人,化作一溪春水,绝胜烟柳。李长天:“……”许久,李长天缓缓点了点头。燕殊轻吁了口气,舀起一勺粥,喂到李长天嘴边。大约是因为饿了,李长天吃得有些急,呛咳了一下。“慢些。”燕殊轻声。喂完粥后,燕殊又将馒头拿来,馒头够轻,李长天说什么也不让喂了,自己双手拿着吃。燕殊起身走到圆木桌边收拾空碗筷,忽而听见李长天说:“燕殊,谢谢你……”燕殊一怔,正要转过头去,李长天又道。“呜呜呜,燕殊哥哥对我真好。”哐当一声。燕殊慌乱之中,竟不小心把碗打翻在地。李长天呜咽:“燕殊哥哥,你,你怎么了?”燕殊:“……”燕殊单手扶额,好半天才道:“无事,不用在意,你可以阖眼再休息一会。”他深呼吸两下,弯腰去捡瓷碗碎片,忽而敏锐地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燕殊眉头一蹙,退到床榻前,用身子挡住李长天,紧紧盯着门看。好在来人是沈朝。“燕大人,一切可好?”沈朝询问。燕殊点点头:“多谢沈王爷惦念。”沈朝确认隔墙无耳后,对燕殊道:“自从燕大人被抓后,韩涯行事确实冷静了许多,这两日,应当不用担心他会命北狄精兵去白帝城残害百姓,不过……”沈朝看了床榻上的李长天一眼,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我深感疑惑。”“什么?”燕殊问。“我之前一直以为,韩涯留李长天的性命,是为了当诱饵,引你来救,可如今突然发现,韩涯并非如此打算。”沈朝道。燕殊轻轻蹙起眉。“不瞒燕大人,李长天被抓回天阙山庄后,曾受过七八次刑……”沈朝叹了口气。“什么?”燕殊双眸骤缩,一时呼吸不顺,心脏犹如刀割火烤。沈朝点点头,又道:“而且,韩涯似乎有意弄傻李长天,我也无法确定,李长天到底是何时傻的,但是据我所知,李长天变傻之后,依旧受了刑,我想韩涯就算再丧心病狂,也没必要费尽心神折磨一个傻子。”“韩涯对他用刑,必定是谋划着什么,所以,我想请燕大人问问李长天,看看能不能问出当时在刑室里,他经历了何事。”燕殊垂落身侧的双手紧攥,身子微微发抖,好半天才缓缓点头:“知晓了。”“有劳燕大人。”沈朝行了礼,“燕大人,是否还有事吩咐?”“无事,多谢。”燕殊行礼,目送沈朝离开。燕殊原地沉默片刻,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拿布包好放在桌上。他回头看向李长天,见李长天正双手抱着馒头,小口地吃着。沈朝的话还回荡在燕殊耳边。“曾受过七八次刑……”燕殊几步走到床榻边,轻轻喊:“李长天。”李长天抬起头来,想了想,掰了一半馒头递给燕殊:“吃。”燕殊伸手,但不是接过馒头,而是握住李长天的手臂,将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搂住,在李长天看不见的地方,燕殊面露深深的哀伤和悔意。他想收劲,又怕勒疼李长天,以至于身子微微颤抖。李长天小心翼翼地说:“燕殊……哥哥,我,我现在没做噩梦,可以不用抱着的。”“是我需要抱抱你。”燕殊轻声。李长天怔愣,他想了想,双手环住燕殊,轻轻拍了拍燕殊的背。一室静默,犹如两只囚笼困兽,互相依偎,舔舐伤口。也不知过了多久,燕殊终于舍得松开李长天,他问:“身上是不是也有伤?”李长天犹豫许久,声音带着委屈地轻轻点点头:”嗯。”“伤哪了?给我看看。”燕殊心疼极了。李长天掀开衣裳,露出身上一团团青紫淤痕。燕殊伸手抚上淤青,令李长天瑟缩了一下,他轻声:“疼……”燕殊连忙收回手:“抱歉。”那些淤痕遍布李长天背和腰,看起来像是被人狠狠用脚踹出来的。“他们对你做了什么?”燕殊试探地问。李长天像是想到什么害怕的事,缩回床榻角落,哽咽数声,眼睛又红了。燕殊懊悔自己问得太过直接,连忙安抚:“别怕,不想说就不说了。”李长天抬头看了燕殊一眼,说:“他们……他们打我,因为,我,我回答错了。”“回答错?”燕殊皱眉。“嗯,要是说……不是我,不是我,就会被打。”李长天说,“得回答,是我,是我,就不会被打了。”燕殊心里莫名涌起不安,他上前,轻轻握住李长天的手,试图安抚不安的他:“李长天,别怕,看着我,别怕,还记得他们问的是什么吗?”“他们……他们……”李长天看着燕殊的眼睛,小小声地抽噎数下,说,“他们问……”“人是不是你杀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以命抵命冤有头   听闻李长天的话,燕殊心中一凛。毫无疑问,韩涯定是杀了什么人,打算让李长天蒙受不白之冤!“李长天,倘若有人再问起这个问题,你得回答不是,知道吗?”燕殊心急如焚。“可是……可是,会被打,很疼的。”李长天小小声哽咽,哭道,“他们会打我的,好疼啊……呜呜……”燕殊面露痛苦,感到一阵深深无力,他咬着牙,低下头,努力克制着情绪。自从与燕子卿生离死别后,燕殊清清冷冷了十载,可与李长天相遇不过一载,便尝遍了这人世间的苦乐喜悲。忽而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燕殊一愣,抬头看去。李长天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手,轻声道:“你别难过,我听你的,乖乖听你的,我会回答不是的……”燕殊喉咙一哽,伸手轻轻回握住李长天的手:“我定会带你离开这里。”“去……去哪呢?”李长天问。“京城。”燕殊回答。“那里会有人打我吗?呜呜,我不想再挨打了。”李长天呜呜咽咽地哭。“不会的。”燕殊连忙道,“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无忧。”“那京城有什么呢?”“华灯初上时,皆是世间繁华景。”燕殊轻声,“倘若你不喜欢喧嚣,我就辞了官职,带你游历天下,你喜欢哪,我们就住哪。”“喜欢哪,就住哪……”李长天愣愣地重复着,忽而蜷缩在床榻一角,双手环抱着膝盖,滚下泪来。“这句话,我也和我姐姐说过,我好想她啊……”这一哭,便开始泪水决堤,止也止不住,李长天忍不住嚎啕起来。问天问地,既已相逢知暖意,又何苦舍他一人,尝别离。-傍晚,沈朝来寻燕殊。燕殊同他讲了自己从李长天问到关于用刑的事。沈朝点点头,心里有了些猜测。如今三千北狄将士虽然藏在天阙山庄,但是并不听令于韩涯。虽然阿无能易容成阿史那巴勒的模样。但是阿无并不会北狄的语言和文字,迟早露馅。韩涯如今找个替死鬼,就是担心北狄的将士会发现阿史那巴勒已死之事,到时候,他将用痴傻的李长天,来平息北狄将士的滔天怒火。燕殊虽然不知韩涯想让李长天蒙什么冤,但也能隐隐发觉已是朝不虑夕之际。沈朝看出燕殊的担忧,说:“燕大人勿忧,明日秦大人就会派兵前往白帝城,平息这一切动荡不安。”“明日?可若真的动了兵戈,这白帝城中百姓……”燕殊面露不安。“我已有对策。”沈朝平静地说。与燕殊离别后,沈朝独身从木栈天桥,行向天阙山庄。夜色沉沉,沈朝站在阁楼上,凭栏眺望,见繁华热闹的白帝城,一派祥和。沈朝一晃神,记起了从前,在沙场上,哀鸿遍野,尸骸满地。沈朝捏捏鼻梁骨,忽而听见身后有人唤他。“爹?”沈朝转过头去,见是沈玉树。沈小公子一脸欣喜:“爹!你也睡不着,这里看月亮啊?”“啊,是啊。”沈朝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我儿,何故睡不着?”“哎呀,我哥最近不是让我老老实实呆在阁楼里,哪都别去吗?”沈玉树撇撇嘴,“我白天没地方去,只能睡觉,结果晚上睡不着了。”沈朝笑着轻轻摸了摸沈玉树的头:“再过几日就好。”沈玉树说:“我知道,我知道,过几日是爹爹的寿辰!”沈朝一愣。他自己都不记得了。沈朝看着沈玉树,看着他叉着腰,得意洋洋地笑着,他眼底的清澈,一如那白帝城里,万家万户日日只为一些鸡毛蒜皮之事烦恼的百姓。沈朝忽然想起,一年前,当他知道韩涯要引北狄士兵入白帝城后,辗转反侧了足足三夜,最后狠下心,一封密信寄往朔方秦决明,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叛了韩涯。因为。曾经的楚将军,不理解为什么先帝要放下尊严,选择和亲。而如今,安逸了十多年的沈朝,突然就明白了。“爹爹,你在想什么呢?”沈玉树的呼唤,将沈朝游离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啊,没什么。”沈朝回过神,笑道,“玉树赶紧回屋吧,这些日子越发得冷了,当心在外吹风吹得头疼。”沈玉树应了一声,乖乖回去了。沈朝又望了一眼安逸平和的白帝城,往自己的厢房走去。忽而,一名身着黑衣的侍卫寻见沈朝,神色慌乱地问:“沈王爷,不好了,出事了!”沈朝听完黑衣侍卫禀报之事,脸色一变。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阿无易容成的阿史那巴勒终究还是被北狄人认出来了!而如今,三位为首的北狄将士,正在找韩涯讨要说法!阁楼厅堂里,北狄人正骂骂咧咧地砸东西:“弄个假货糊弄我们,是什么意思?如今郡主也不知所踪,他妈的,你们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那北狄人蓦地拎起一个花瓶,砸在韩涯脚边,碎片溅起,些许落在韩涯身上。韩涯身边有黑衣侍卫默默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韩涯不易察觉地摆了摆手,黑衣侍卫又立刻收回了手。“息怒,息怒。”韩涯显得极其平静,“没将真相早些告诉各位,也是因为我等一直在追查真凶,而恰好昨日,寻到了真相,也抓到了犯人。”说着,韩涯转过头,对身后的侍卫说。“去吧,把那人带来。”而此时,燕殊和李长天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知。月明星稀时,两人用过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的晚膳后,燕殊开始给李长天检查伤势。两人面对面坐在床榻上,燕殊刚握住李长天的手,李长天就一个劲地往后退,神色慌乱害怕。“别怕。”燕殊又心疼又无奈,只能尽力安抚。李长天嘴上说着不怕不怕,却一直在缩手。不检查伤势又不行,燕殊无法,稍稍强硬了一些,紧紧握住李长天的手臂没有受伤的地方,不让他躲,拆开白布,瞧他的伤口。好在昨天燕殊处理伤势的时候足够耐心仔细,李长天的伤口皆愈合得很好。燕殊稍稍松了口气,他替李长天将伤重新包扎好,说:“等明日,我们就能离开这了。”“燕殊哥哥。”李长天喊。“咳……“燕殊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称呼,慌乱下用手遮唇,轻咳掩饰,”怎么了?“李长天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又帮我治伤,又说要带我离开,为什么呀?”燕殊:“……”燕殊垂眸,他看似冷静,心却颤得厉害,沉默片刻后,燕殊反问李长天:“关于你我的曾经,你可记得半分?”李长天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犹豫片刻,说:“在你身边我感到很安心,自从姐姐死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很迷茫,可是你来了以后,就没有这种感觉了……”燕殊忽而叹道:“也好,也好……”他伸手轻轻抚上李长天鬓边的青丝,望着那双明眸,轻声道:“我行走世间二十载有余,光明磊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唯一后悔之事,就是与你初见时,误伤责罚了你,这事一直是我的心结,未敢淡忘。”“所以……所以……”李长天看着他,“你是因为愧疚,才对我这么好的么?”“不是的。”燕殊摇了摇头,“愧疚是一时的,可以被弥补,而我对你……”燕殊话还没说完,外室突然传来猛地开门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燕殊脸色一变,反应极快地站起身,想要堵门。可为时已晚,数名黑衣刺客踹门而入,直奔李长天而去。“李长天!!!”燕殊脸色瞬间惨白,上前想要护他,却被两名黑衣刺客拦住。燕殊毫不畏惧,伸手夺下一名刺客的佩剑,又与另一名刺客刀剑相碰。“我劝你别动。”冷冷的声音响起,燕殊抬头看去,见一名刺客的手持短匕首,正抵在李长天的喉咙上。燕殊一瞬方寸大乱,露了破绽,被其他寒鸦刺客钳制住双手,按跪在地上。“别动他!”燕殊眼睛血红,正要挣扎,被寒鸦刺客一剑柄敲在侧颈上,晕了过去。拿短匕首抵住李长天脖颈的那名寒鸦刺客忽而发难,一把抓住李长天的衣襟,将他按在墙上,冷笑数声:“李长天,知道我是谁么?”“我不知道,呜呜呜,不要打我……对不起,对不起。”李长天胡言乱语地哭着。“哈哈哈。”那人癫狂地仰天笑了数声,再低头时,双眼发红。他说。“瞧瞧,果然除了她,谁也认不得我,谁也认不得……”“李长天。”阿无冷笑两声,问。“你想下去陪她么?”-沈朝匆匆忙忙赶到阁楼厅堂时,只见满地狼藉,到处都是被北狄人砸坏的物件。几名北狄人正瞪着双眼,虎视眈眈地盯着一人。那人正是李长天。他被人按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名北狄人质问韩涯:“有什么证据,证明就是他把阿史那巴勒和郡主杀了?”韩涯神色淡然:“你们可以问问他。”一名北狄人一步上前,揪住李长天的领子,将他提起后怒吼:“真是你杀了阿史那巴勒?!”李长天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许久,忽然抬起头。他说。“是我。”那北狄人被激怒,将李长天狠狠地摔在地上。沈朝慌乱上前,想要阻止即将发生的一切:“且!!慢……”然而他刚喊出一个‘且’字,忽而一惊,双眸蓦地睁大。一把薄如蝉翼,长数十寸的利剑,就这么贯穿了李长天的胸膛。李长天瞳孔骤缩,他看着面前的韩涯,口中慢慢吐出大量的鲜血。韩涯面无表情,一寸一寸将长剑拔出。剑尖拔出之际,大约是因为太疼了,李长天颤了颤,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上,连咳数声,慢慢合上了眼睛。韩涯抬头,环顾四周,对那几个北狄人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以命抵命,各位,该消气了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竟把他弄丢了   几名领头的北狄将士没想到韩涯会如此杀伐果断,皆愣了。其中一名北狄将士回过神来,冷笑道:“这可是血仇!你说消气就消气?耍我们呢?!”另几名将士纷纷附和,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韩涯像是早料到他们会这样说一般,不急不躁,丢弃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端起桌案上的茶壶,用茶水洗净双手,神情淡然,语气沉稳,他说:“几位将士,斯人已逝,血债已偿,我想如今这等局势下,不该拘泥于已死之人的事。”说着,韩涯从怀里拿出一封兽皮文书:“这是前几日从北狄快马加鞭送来的信,由北狄可汗亲手写下并且盖了印章,今晚,北狄将向朔方发起突袭,可汗命各位将士夺占白帝城,控制粮仓,各位可以看看。”几名将士对视一眼,拿过那封兽皮文书,仔细看了起来。兽皮文书上,确实是北狄可汗的字迹,并且盖了他们北狄独一无二的印章。“各位,请赶紧集结将士,不负北狄可汗期望,趁着夜色,一举夺下白帝城粮仓吧,我等也会协助各位的。”韩涯慢悠悠地说。既然有可汗的亲笔文书,几名将士首领自然不敢怠慢,甩下一句‘虽然凶手已死,但此事没完’后,便匆匆离开了。一旁的沈朝心中一惊,浑身血液倒灌。糟了!他与秦决明商议明早才领兵入城护百姓!万万没想到,韩涯竟一开始就打算派北狄将士侵占白帝城,他根本没将无辜的百姓放在眼里!沈朝深呼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奔到李长天身边,半跪在地上,试探他的呼吸和脉搏。那人倒在血泊里,静静地阖着眼睛,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沈朝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他该如何向燕大人交代。“沈王爷。”一旁的韩涯缓缓开了口,他淡淡道,“我俩,多年未曾好好聊聊了,如今终于得了空闲,便来谈谈心吧。”沈朝也不慌,他缓缓站起身,看向韩涯,道:“韩大人,今天,真是个大日子呢。”韩涯听了一笑,不置可否。厅堂内,烛火忽明忽暗,是非曲直,人心难测。韩涯缓步走到窗扉前,抬头眺望,瞧那薄凉月光,照向九洲四海。今夜。天下粮仓白帝城,即将民死兵伤,乱成一团。遥远的朔方边境,北狄铁骑侵犯,烽火连天。暗潮涌动的京城,余孽乱党作祟,命犯七杀。十四年前无心埋下的祸根,终是换来忠良自绝,化作鬼魅,为非作歹。--而此时,燕殊从晕厥中缓缓醒来,他头疼欲裂,有那么一瞬脑袋空白,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忘记之前发生了何事。但是很快,被打晕前的记忆一股脑地涌进脑海。“李长天!”燕殊惊慌失措地喊出声,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喉咙手臂却蓦地一疼。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和身上都缠着铁链,并且被绑在了床柱上。不过那些寒鸦刺客似乎离开得很匆忙,那些铁链绑得并不是很紧。燕殊环顾四周,见桌椅可怜巴巴地倒在地上,屋内空荡荡,再不见其他人。李长天不知去向。燕殊焦急万分,试图挣脱锁链,可那铁链虽然绑得松,终究还是卡着他的手腕、扭着他的胳膊,让他的双手难以抽出。一想到李长天有可能在哪受刑受苦,燕殊越发心急如焚,他闭眼深呼吸了两下,蓦地狠下心,使了全劲,将右手猛地往外一抽。“唔……”撕裂刮擦的疼痛瞬间涌向全身,燕殊睁开眼,见他小臂和手掌被蹭掉了皮肉,刮出一片血淋淋的伤痕,肩膀处也阵阵钝疼,定是扭伤了。燕殊疼得额头冒出冷汗,他压抑住喉咙中的呻吟,稍稍缓了缓,单手扯掉身上的铁链,踉跄站起身,往屋外奔去。他从内室走到空荡荡的外室,靠住门边,屏息细听,正此时,屋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直奔此处而来,不知是敌是友。感到那人要推门而入,燕殊轻轻皱眉,捂住受伤的手,轻轻往后退了半步,隐进黑暗中。门外的那人刚刚推开门走进,燕殊突然发难,用未受伤的手,猛地掐住那人的喉咙,狠狠地将他抵在墙上,半边身子压住他,迫使人无法动弹。那人先是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喊道:“燕大人!我是沈朝之子,沈琼林,奉我爹之命,来带你离开此处的!我有秦大人的信物,在腰间。”燕殊谨慎地看着他,费劲地用受伤的手,从沈琼林腰侧拿出一块散发着奇特异香的木牌。这确实是秦决明的信物,燕殊连忙松开沈琼林:“抱歉。”“燕大人,我们离开这!”沈琼林说着就要带燕殊离开。“等等,请问,李长天现在身在何处!?”燕殊急忙慌乱地问。“李长天是何人?”沈琼林困惑,“我爹只嘱我带你一人离开。”不安渐渐占据燕殊的胸膛,他说:“我想见见沈王爷。”沈琼林说:“燕大人,我现在也不知我爹在何处,他嘱我带你离开后,就火急火燎地走了,燕大人,如今北狄三千精英士兵已在天阙山庄集结,马上就要往白帝城去了,白帝城的无辜百姓命悬一线,我们得赶紧给秦大人报信啊!”“什么!?”燕殊愕然,他万万没想到现在已是十万火急之际,燕殊痛苦地闭了闭眼,狠狠咬了牙,不过须臾,已经历了一番将心脏生生撕裂的疼,他猛地睁眼,眸里全是决绝:“我们走!”如今天阙山庄的北狄人都在对面山腰青石台上集结,这里的守卫寥寥无几,就算碰见侍卫也是沈朝的人,沈琼林带着燕殊走小道,一路无阻,还算顺利地赶到了山下。月朗星疏,山脚,一辆马车正在等待。沈琼林掀开马车帘子,扶燕殊上马车。“啊!燕殊!!!”带着惊喜的声音响起。燕殊这才发现马车里还有一个人。沈玉树看着燕殊,倒吸一口气,指着他受伤的手,说:“我的天,你怎么伤成这副模样,谁拿刀割你了吗我擦,这是怎么回事啊?”燕殊:“说来话长。”沈玉树又问:“长天呢?!他在哪?他没和你在一起吗?”燕殊眸子一黯,他声音发颤:“我不知他在哪,我把他弄丢了……”“啊?弄丢?”沈玉树瞧燕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不由地责怪一句自己多嘴。他虽然天真,但也明白如今有什么不对劲,不然沈琼林也不可能深更半夜突然喊他起床,又急忙慌张地把他往山下带。沈玉树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燕殊你别担心,李长天他吉人自有天相,无论遇到什么,一定会化险为夷的。”这番话还真的安抚到了燕殊,他轻轻点了点头。沈琼林极快地套好马车缰绳,问燕殊:“燕大人,出了白帝城,您能认到寻秦大人的路吗?”燕殊点点头,笃定地说:“能。”“好。”沈琼林字字恳切,语气央求地说,“燕大人,我弟弟就拜托您了,请您务必将他平安送到秦大人那!”燕殊一愣:“你不与我们一起走吗?”沈琼林摇摇头:“我不能与你们一起离开,我还有事要做。”沈玉树听见,嚷嚷起来:“哥,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啊?你还有什么事做啊?”沈琼林伸手,按了沈玉树脑袋一下:“燕大人如今受着伤,你与他同行,要记得照看一下燕大人,知道吗?”沈玉树拍拍胸脯:“知道了,你就放心吧!”沈琼林跃下马车,忽然又重新跳了上去,掀开帘子,对沈玉树说:“玉树,之前哥哥说你没吃过苦,只会讲些堂而皇之的道理,那是哥哥错了,心向温暖,向光明,向大义,并非大道理,而是君子处世应行之事,谢谢你告诉哥哥。”“哥?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些啊?”沈玉树一脸迷茫。沈琼林又按了沈玉树的脑袋一下,跳下马车,一拍马背,马儿便拉着马车往白帝城往疾驰而去。沈琼林目送马车,直到消失不见,随后他转头看向天阙山庄,神色肃穆地拔出腰间长剑,往那处疾步奔去。-而此刻,天阙山庄,临渊阁楼,韩涯和沈朝并肩立于栏杆前,凭栏远眺。夜风轻抚,他们可以看见安详宁静的白帝城,也可以看见天阙山庄对面拿着火把正在集结的北狄士兵,虽然听不见刀剑敲打盔甲的声音,但那列队整齐的火光,令人不由地心惊。“楚将军是何时决定背叛我的呢?”韩涯突然问道。沈朝先是一惊,但很快就渐渐平静下来。想来韩涯如此疑心,自己又有不少破绽,怎么可能不被察觉。“一年前,韩大人决定将北狄士兵领进白帝城时。”沈朝缓缓道。“原来如此。”韩涯眺望着远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悲。“韩大人,我也曾一心一意辅佐韩大人夺权,但如今,与北狄结盟,淋着无辜百姓的鲜血夺下皇位,未免太……”沈朝顿了顿,“太不讲道义,太难以令人信服了。”“沈大人也觉得我只是为了夺权,才出此计谋吗?”韩涯平静地问。沈朝一顿。韩涯忽而笑了笑:“我确实想过夺权,只有皇权握在手中,才可称得上一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惜我算错了一步棋,扶持了三皇子做傀儡,我知道我大势已去,再与皇权无缘。”“不过也无妨,毕竟我的初心,并非为了夺权。”“楚将军。”韩涯一脸平静地看向沈朝。“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中原能派兵攻打北狄。”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竟然死而复生   韩涯身倚栏杆,远眺白帝城,对面山崖阁楼前,北狄精兵已经悉数集结完毕,火光冲天,令人不寒而栗的兵戟直指夜色苍穹。一声令下,北狄士兵齐齐往山下走去,步伐整齐,撼天动地,有风穿林呼啸而过,宛如恶鬼发出的桀桀阴笑。而不远处,白帝城一片安静,对即将到来的血腥噩梦浑然不知。韩涯眼睁睁看着三千北狄士兵往白帝城去,他缓缓道:“我曾困惑不解,为何当年先帝能如此懦弱,不顾颜面,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一退再退,后来我明白……”“因为他们没有失去至亲,没有尝过离别的苦果。”“他们躲在高堂庙宇中,躲在金玉城墙后,毫无羞愧地说出和亲之策,且敢问,遣她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兵?”“他们以为,只要和了亲,就能安安稳稳坐在金銮椅上,继续做着自己的天子梦,就能无忧无虑立足朝堂,当高官拿俸禄,反正遥远艰苦的边疆与他们皆无关系,在那满天沙尘中哭泣的,不过是一名史书里会一笔带过的无闻郡主而已。”韩涯缓缓道,他明明说得很平静,却字字令人寒栗。“而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只知懦弱,迟早有天,战火会烧到他们脚下。”沈朝深深叹了口气。所以,韩涯才会对阿史那巴勒和李秋水狠心下死手。他们一死,北狄将定会派兵中原。而为了彻底将当今的皇上逼得毫无退路、无计可施,韩涯还打算借刀杀人,血染白帝城。一旦仇恨被挑起,北狄和中原之间的战争,将覆水难收,木已成舟。可白帝城,就该白骨如山忘姓氏,就该血流漂杵尸骸遍地吗?沈朝同样将目光投向远处举着火把的北狄将士军队,他说:“韩大人,我与你今日,也不再空谈大义,空谈家国,你对我有恩,我却背叛了你,我之于圣人道义,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戚戚小人,所以我无权评判你的所作所为。”沈朝说着,忽而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年少曾征战沙场,不知天高地厚,视死如归,如今安身立命,居于一隅,回想曾经,最大的庆幸,竟是养育了两名聪明伶俐的儿子,而这世间平头百姓,盼的也多是家宅平安,衣食无忧。”“这些百姓,只因惦念这一份平安,就该被牺牲吗?”韩涯久久无言,好半天才道:“沈大人,勿多说,如今已成定局。”沈朝缓缓道。“噢?是吗?”韩涯微微一怔,他看了沈朝一眼,说:“就算你已向秦决明通风报信,他领兵赶到白帝城也需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北狄将士早已占领白帝城。”沈朝看向远处的火把,说。“韩大人,半个时辰,他们当真可以占领白帝城吗?”-而此时,北狄三千士兵浩浩荡荡往白帝城行去。正行在山路上,为首几名北狄将士突然看见了什么,做个手势,让身后的将士停下脚步。山阶石道上,站着一个人。他静静站在那,手持长剑,挡住去路,盯着那些虎背熊腰、盔甲在身的北狄士兵。“哪里来的不要命的,滚开!”一名北狄将士首领大声吼道。沈琼林看着那些北狄将士,深深吸了口气。他虽然心有不安,可是如今的他,不能后退半步。沈琼林握紧手中长剑,从怀里拿出一颗药丸,塞进口中囫囵吞咽。而那名北狄将士终于不耐烦了,怒斥一声,冲向沈琼林,提刀砍去。沈琼林连忙提剑抵挡。刀剑争鸣,响彻夜空。与此同时,山道两边的树林里,突然冲出了许多人!!!他们身着麻布衣裳,不过是平头百姓的模样,有的人手里,甚至拿着的是锄头、铁锹之类的简陋农用工具。但他们口中,都喊着一句话。“不能让这些北狄人过去!不能让他们到白帝城去!!!”不过须臾间,那里已经乱作一团,厮杀呐喊声很快就传到了临渊阁楼。看见北狄将士的队伍突然被冲出来的人群打乱,韩涯先是满脸愕然,但是很克制自己平静下来,他不屑地说:“据我所知,白帝城里的官兵侍卫,加在一起不过百人。”沈朝说:“不止有官兵,大多都是百姓,他们有的是镖局侠客,有的是府邸守卫,有的是商贾小贩。”“他们有多少人?”韩涯问。“两千余人。”沈朝回答,“我仅仅号召了七日而已。”韩涯不屑地冷笑一声:“区区两千蝼蚁就敢拦路,真是勇气可嘉,沈大人别忘了,未经过训练的他们,面对的可是北狄精兵,更何况北狄人体型健壮,你觉得就凭这些人,能拦得住三千北狄将士吗?”沈朝说:“他们拦不住。”韩涯冷笑一声。沈朝忽而话锋一转:“不过不知韩王爷有没有听过一种药,名为诡力丸。”韩涯一怔。他听说过这种药,听闻吞服下的人会变得力大无穷,以一敌十,但是服用后也会筋骨错乱,需要养上足足数月才能恢复。韩涯猛地想到什么,问:“你逼这些人吃药了?”“逼?”沈朝缓缓摇摇头,“韩王爷,郡主离去多年,令您变得铁石心肠,连这样的举动都无法理解了吗?”“韩王爷,他们都是自愿服药的。”“因为那安详宁静的白帝城里,有他们就算血洒草木,也要护住的至亲!他们也许不懂大义,但是他们懂得何谓家!日月昭昭,这世间,人人皆有想护的人,想守的事物!”“韩王爷,不也是因为郡主,才走到了这步吗?”-那夜,天阙山庄山腰,嘶哑的喊叫声响彻苍穹,目之所及,皆是连天火光,刀剑寒颤的银光和血色融于眼眸。战况凄惨时,到处都是断肢残臂,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哭吼声。但是。没有一名北狄将士能离开天阙山庄。秦决明率兵赶到后,原本僵持的局势很快就倒向一边。北狄将士溃败,丢盔卸甲,他们看清现状后选择不再挣扎。秦决明嘱咐手下绑好北狄俘虏,并赶紧给受伤的人疗伤,尽力救助每一个人,随后他和几十名亲信以及燕殊一起,匆匆往天阙山庄赶去。相比山腰的惨烈,山顶处倒显得一片宁静,不过相隔数百米,却恍若两个世界。秦决明很快就找到了沈朝,他身边跟着侍卫,万幸没事也没受重伤。沈朝行了礼:“秦大人!”秦决明回了礼,没有时间和沈朝寒暄,问道:“韩涯身在何处?”沈朝摇了摇头:“方才混乱之际,韩涯派寒鸦刺客牵制我的侍卫,自己不知去了何处。”秦决明眉头紧蹙。韩涯逃了?不过如今天阙山庄每条路都有重兵把守,他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寻到他,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沈大人,请问,你可知李长天身在何处?”燕殊上前,面露焦急地询问沈朝。沈朝心里咯噔一声,看向燕殊。燕殊一只手臂因扭伤,缠着白布,吊在脖子上,那白布鲜血渗透,殷红刺目,看得出来是匆匆包扎的。他定和秦决明有过一番争辩,才能身在此处。想起倒在血泊中的李长天,沈朝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对燕殊开口,他满露难色,犹犹豫豫,好半天才说:“燕大人……此事我并不清楚……抱歉……”燕殊顿时心乱如麻,心急如焚。忽而,有侍卫匆忙来报,说寻到了韩涯!几人不敢耽搁,疾步往那处赶去。令他们都没想到的是,韩涯并没有仓皇逃跑。相反,他就在所居阁楼的厅堂里。众人赶到时,韩涯身着端庄肃穆朝服,坐在紫檀镶珐琅太师椅上,端着一杯青瓷清茶,神情淡然地品着。见众人闯入,韩涯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静候各位多时了。”而厅堂里,除了韩涯,竟还有一人!那人坐在韩涯身旁的太师椅上,中间相隔着桃木鸟兽纹茶几。与其说坐着,那人更像蜷缩着,他瑟瑟地贴在椅子靠背旁,一脸不知所措。燕殊见到那人,蓦然上前半步,被秦决明一拦,又猛地顿住。而一旁的沈朝也满脸愕然。李长天怎么死而复生了?!沈朝看向李长天的胸口,可那里并没有伤痕。韩涯瞧沈朝如此惊诧,笑了笑,说:“我原以为是沈王爷你在搞鬼,不过如今看来,沈王爷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本是想寻一位手下,谁知在他屋中碰见了这位小友,说实话,方才遇见这位小友时,我也被吓了一跳,好在我并不信鬼神,我思来想去,将其中的缘故猜测了一二,不过真是奇妙,郡主也是因为这位小友殒命,不知这其中,到底是个怎样的故事?”“燕……燕殊哥哥……”李长天此时也看见了人群中的燕殊。他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句,踉跄起身想走向燕殊。然而就在李长天动的那一瞬,他的脖颈上忽然出现一道血痕!一条难以察觉的极细银线缠在李长天的脖颈上,而银线的另一端,正攥在韩涯手里!韩涯淡淡道。“小友,勿乱动啊。” 第一百二十章 终有猛虎出笼时   见到李长天脖子被勒出一道血痕,燕殊一瞬间慌了神:“李长天!坐回去,别动!”李长天也感到了脖子的疼痛,他一抹脖颈,满手是血,疼得双眼发红,又呜呜咽咽地抽噎了起来。他委屈地看了燕殊一眼,瑟瑟缩回太师椅上。燕殊心脏犹如被干枯利爪紧攥,他呼吸不顺,胸膛起伏,恨不得立刻上前将李长天护在身后。秦决明从未见过燕殊如此慌乱冲动过,心里不免多有感慨,他看向韩涯,故作平静地说:“韩王爷,皇上多日未见韩王爷,惦念血浓于水的至亲之情,我奉皇上之命,前来白帝城,请王爷回京城,还望王爷不要为难我们。”韩涯稍稍松了松李长天脖子上的银线,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秦都督,当真是多年未见啊,掐指一算,你去朔方,也有九年了。”秦决明道:“小人名不见经传,竟有幸能让韩王爷记住姓名,着实感到诚惶诚恐。”韩涯笑了笑说:“秦都督真是谦虚,九年前,秦都督决绝狠戾地和老夫作对的模样,老夫可还历历在目呢。”秦决明丝毫不慌,道:“韩王爷说笑了,我一无名之辈,怎么敢和韩王爷作对?您可是明辨事理的摄政王爷,当年心忧社稷,不辞辛劳,辅佐皇上处理朝政,我等还记忆犹新,同样是权侵朝野,您可不像古时那些手握大权,个个都是奸臣之志的卑鄙小人,不过说到底,这些人最后也只能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韩王爷,您说呢?”韩涯笑了笑,慢慢将青瓷茶杯放在茶几上,说:“素闻秦都督明公正义,精通律令,敢问都督,我朝律法,擅杀皇室,罪几等?”秦决明顿了顿,说:“一等。”“啊……”韩涯点点头,“一等,诛九族,秦大人虽久居朔方,但如今秦府人丁兴旺,我离开白帝城前,听闻您大哥喜得孙儿,是一位伶俐的孩童,不知秦都督可知此事?”秦决明眉头皱了起来。“秦都督虽想着致我于死地,又当真能下手么?”韩涯也不含蓄,直接挑明,慢慢道,“还是秦都督以为,皇上能保住你?如今朝堂动荡,百官各怀心事,你觉得在我的党羽施压下,皇上真的能保住你么?要知道,当下外患异族入侵,内忧党派斗争,皇上他连自己都难保啊!”韩涯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讥笑:“不知在座的各位,火急火燎地闯入此地,又能拿我如何?欸,小友啊,私下做小动作,可不是君子行为啊。”韩涯忽而一步走近李长天,蓦地从宽大袖口中拿出一把匕首,隔着黄木茶几,伸直手臂,用匕首的尖刃处抵住了李长天的喉咙。原来就在方才韩涯和秦决明互相讽刺时,李长天悄悄地将脖子上的银线给拿了下来。他虽然动作极轻极小心,但还是在拿下来的一瞬被韩涯发现了。“呜呜呜,别打我,别打我。”李长天害怕地抽噎。韩涯厌烦那哭声,手上不由地稍稍用力,匕首利刃抵住李长天侧颈的地方,顿时渗出现了腥红血珠。燕殊眼眸骤缩,浑身僵硬,心如刀割,他紧紧盯着李长天脖颈上的那把匕首,有些喘不过气来。秦决明开了口:“韩王爷大可不必如此,您也说了,杀皇族乃诛九族的大罪,我们当中,自是无人敢动您的。”韩涯嘲笑一声:“秦都督如今倒是愿意对我献计了?不用你多说,就算我回了京城,依旧能明哲保身,可我不想回去了,天下之大,并非只有北狄和中原,我自有去处。”想来也是,韩涯这般老谋深算之人,一步棋下了整整十四年,又怎么可能想不到最坏的结果,又怎么可能没给自己准备退路。韩涯说:“我本想寻一名手下,来个偷梁换柱、以假乱真,怎知手下未寻到,只意外碰见这位小友,听闻这位小友与大理寺少卿燕殊颇有渊源,且燕殊又为秦都督你的义子,既然如此,就借这位小友的情义开开路,不知秦都督,给不给通融?”说着韩涯手上又用劲三分。这下李长天侧颈不再只是血珠,腥红的鲜血顺着他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脖子淌下,染红他的衣襟。燕殊遍体生寒,肩膀轻轻颤抖,他闭上眼,双手狠狠攥拳,指甲掐进手心,掐得那处一片血红。这当真是死局。若不放了韩涯,李长天怎么有命活?可当真要让韩涯这样若无其事地离开么?就如同韩涯所说,天下之大,不止中原和北狄,韩涯这么一逃,想要再捉到他,怕是难上加难了。在韩涯问完话后,厅堂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安静中。许久,终是响起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秦决明说:“我让你走,但是你必须放了他。”韩涯冷冷一笑:“好,一言为定。”他话音刚落,身后黑暗中出现了数名寒鸦刺客,韩涯对寒鸦刺客做个了手势,让他们上前替自己挟持住李长天。韩涯得了势,不免有些得意,他看了李长天一眼,见李长天瑟缩在那,因害怕克制不住发抖,脖颈上伤被匕首划得扩开了几分,显得既可怜又可悲。韩涯不由地‘啧啧’两声,心里暗道现在可不能让他死了,于是将匕首拿远,不再贴近李长天的脖子。就在此时,李长天抬头看了过来。他的目光与韩涯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韩涯瞧见,那双犹如困兽血红的眸子,哪有什么痴傻呆愣,分明只有桀骜、狠戾、无惧!!!枕戈饮胆,叩心泣血,终有猛虎出笼之日。韩涯心下一惊,立刻握紧匕首重新扎向李长天脖子!可为时已晚。须臾间,李长天已握住韩涯的手腕,阻下他的发力,并猛地扭住他的胳膊,将他牢牢地按在茶几上!茶几上的青瓷器悉数落地,茶水和碎片一起溅起,惊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寒鸦刺客猛地上前两步,又立刻停住脚步,不敢轻易行动。李长天一手死死地扭住韩涯的胳膊,一手拿着方才夺下的匕首抵住韩涯的喉咙,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地说:“可算等到这一刻了。”韩涯不怒反笑:“小友,我真是小看你了,你和当初知晓反抗的郡主一样,让我感到惊诧,到底还是郡主教导有方啊。”李长天见韩涯竟然还敢提及李秋水,立刻被愤怒冲晕了头脑,他握紧匕首的木柄,双目瞬间血红,眸里全是杀意。“李长天!等等!!!”忽而响起一声呼唤,立刻让李长天冷静了不少。那是燕殊的声音。“长天小兄弟。”秦决明也急急开了口,“切勿冲动,此事不该由你下手,韩涯在京城势力颇大,孽党颇多,怕有人会报复你,而且他终究是皇室,终究是皇上的亲伯父,就算是皇上,也不能随意取他性命,你若杀了他,就担下了擅杀皇室的罪责!是会被诛九族的!”李长天一边用匕首抵住韩涯的喉咙,一边静静地听着秦决明的劝诫。他深呼吸了两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随后他不再气急败坏,也不再怒不可遏。他头脑清晰,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李长天抬头,对秦决明说:“秦大人,我已经没有九族了,我唯一的姐姐,前些日子过世了。”说罢,李长天用匕首割开了韩涯的喉咙。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里,全是平静。“呃……”韩涯瞪大双眼,捂住鲜血喷涌的脖子,慢慢倒了下去。尝过骨子里本能地对死亡的恐惧后,他的神情竟然趋于平静,他眼睛渐渐失焦,失神地喃喃着两个名字。一个亡妻,一个爱女。可他这个人,又不信有报应,不信有地狱,更不信有轮回来世。韩涯重重栽倒在地,没了呼吸。厅堂,又一次陷入了阒寂无声的安静中。不同于之前寂静下的剑拨弩张,这次众人的沉默,更像是轰轰烈烈、铿锵唱成败后的匆匆落幕,除了缄默,真不知该作何反应。李长天平静地站在那,他如沐鲜血,那些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四周茶几太师椅皆翻倒,碎瓷茶叶浸在血泊中,一片狼藉。李长天忽然感到既无力又疲惫,手腕、脚腕、脖子、身上的伤痕齐齐剧烈地疼了起来。他微微仰头,满心无助,刚穿来这个世界的罔知所措和无所适占据了他的心脏,因无策而感到的不安溢出胸膛。他站在那,可仅仅只是站在那,就好像耗费了全部力气和意志。正此时,李长天听见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他刚要抬头看去,忽而,被人拽着手臂一扯,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个拥抱,宛如寒冬里的炉火,又好似溺水后的拉扯。濒死之际,遇见人间暖春,从此酒醒花落,再不能独活。燕殊搂紧李长天,轻抚他的发梢,语气里全是心疼:“别想了,没事了。”李长天笑了笑,很勉强。他说:“燕殊,我现在不傻了,你也不用这么安抚我了,我现在可哭不出来了。”燕殊轻轻按低李长天的头,让他额头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燕殊轻声:“可以哭的,就算不傻,也可以哭的。”不过一言,李长天原本僵硬紧绷的身子忽然颤了颤。他慢慢伸手,紧紧回抱住燕殊,整个人埋在燕殊怀里,死死咬着嘴,痛苦得哽咽得几乎快背过气去。李长天说:“燕殊,我姐姐走了,她走了,是我说要离开的,我还答应过她会护她周全的啊。”燕殊没说话,他紧紧搂着李长天,静静地听着。李长天浑身颤抖,悲恸欲绝。可他终究倔强地没有落下泪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对待不太对劲   一夜腥风血雨后,天终于亮了,像每个平静无忧的日子,万物初醒,晨光熹微。白帝城被那些以它为家的勇敢之人护了下来,祥和如昨日。死亡和牺牲无可避免,虽令人哀痛欲绝,但活着的人总归要向前看。一场恶战下来,伤患千人有余,因徐一弦跟秦决明来了白帝城,诗华年便也一并回了这里,她见伤患太多,白帝城医馆根本收不过来,当即决定,将锦瑟坊关坊半个月,腾出阁楼,安置伤者。锦瑟坊里不少姑娘都善于照料、精通医术,帮了大忙。沈琼林虽身负重伤,但十分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也没断胳膊断腿,只是估计要在这病榻上躺许久。沈玉树在锦瑟坊和天阙山庄两地跑,既照顾沈琼林,又向姑娘们讨教医术,还时常搭把手。众人这才发现,沈小公子虽然从小被娇惯,干起活来却非常仔细认真,不嫌苦不嫌累更不嫌脏,当真是赤子之心,热忱一世。沈朝散了大半家财,给那些在昨日血战中牺牲之人的至亲,也给那些身负重伤或者落了残疾的人,保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而对于李长天杀了摄政王韩涯一事,秦决明暂时未多言,只是让燕殊和李长天赶紧去包扎伤口。负责给李长天包扎伤口的,是一名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她笑颜如花,目光带着仰慕和憧憬,不停地逗李长天开心。结果她还没和李长天说上两句话,一人走了过来,说:“不劳烦姑娘,交予我便是。”小姑娘抬头望去,见说话的人,是一名清隽无双、气质出尘的青年。小姑娘掩唇笑了笑,指着青年缠着白布的手掌和胳膊,说:“不会劳烦,而且啊,公子你自己都伤着呢,还是赶紧去歇息吧。”谁知那人十分坚持,小姑娘实在无法,只得将药给了燕殊,蹦蹦跳跳地去帮别的伤患治伤去了。燕殊拿了药,动作极轻地给李长天上药包扎。他并无别的想法。只不过李长天怕疼,那小姑娘下手看着有些重。真的仅仅是这样而已。燕殊替李长天上药包扎时,李长天一直很安静,实在疼得厉害了,才皱眉轻轻地吸气吐气一下,和之前那个怕疼哭闹的傻子判若两人。他似乎很疲惫,像每个耗尽力气,只想一动不动坐着发呆的人一样。燕殊担忧地看着李长天。李长天察觉到燕殊的不安,抬起头,弯眸对他笑了笑。燕殊怔然,突兀地移开眼睛,低下头,继续替李长天包扎伤口。燕殊仔仔细细、动作温柔地替李长天处理完伤后,听见李长天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不用谢。”燕殊整好药瓶,犹豫片刻,问,“你还好么?”李长天垂着眼帘,令人看不清神情,他发着呆,像座静默无言的石雕,一时间甚至没听见燕殊关切的询问。燕殊也不起身离开,默默无言地守着他。“嗯?”李长天恍惚抬起头来,看向燕殊,“你怎么没走?”燕殊再次轻声问:“还好么?”“啊……”李长天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沉吟半晌,问,“燕殊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要是你忙就算了,我就随口一问,算了算了,你肯定忙。”燕殊看着李长天,等他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完,说:“我陪你。”-两人并肩而行,走在天阙山庄后山的林间小路上。正值仲秋,落叶枯黄,谁念西风独自凉。燕殊和李长天身上都有伤,走不快,好在他们也不赶一时,古苔绿,秋烟碧,难得清闲宁静。燕殊想起他和李长天初见时,也是在秋日。流光把人抛,转眼已一年了。“到了。”李长天忽然道。燕殊抬起头看去,他的面前,是两座石砖砌成的青冢坟墓。墓碑前燃着香,摆着贡品,一块块石头压着黄纸和纸铜钱。李长天有些神情恍惚地看着其中一块墓碑,说了一句‘姐姐,我来看你了’。燕殊对着坟冢拜了三拜,并未多言。两人皆沉默着,秋风呜咽,竹叶飒飒。许久,李长天缓缓开口,对燕殊说:“这里很漂亮也很安静,我姐应该会喜欢。”“嗯。”燕殊点点头。“燕殊,你还记得,寒鸦里有一个长相与我一模一样的刺客么?”李长天问。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点点头:“记得。”李长天望着墓碑:“他名叫阿无,擅长易容,那日,寒鸦刺客将我带离囚房后,他擅用私权,让其他寒鸦刺客静等片刻,随后将我带回他屋里,关了起来。”“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去陪她的,是我,不是你。”“我一开始不明白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沈朝王爷和我说,那日北狄人发难,阿无代替我送了命。”“沈王爷不知那是阿无,以为是我,把他葬在了我姐姐身旁。”“阿无虽然是易容成我的模样走的,可倘若他能在黄泉路上遇见我姐姐,我姐一定认得出他是他。”李长天平静地说着,他并未去议论这件事的是非以及阿无的所作所为,他只是在平静地陈述着,只是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他只是想和别人说说这件事。说说那悲欢离合,因果劫数,红尘潦草。燕殊原地伫立,安静地听着,偶然瞧见李长天发梢上落了泛黄竹叶,不动声色地伸手替他拿下。李长天和燕殊讲完这个故事,又坐在李秋水的墓碑前,同她讲了一会悄悄话,直至残阳西斜。“走吧。”李长天站起身,他拍拍身上的土,感激地对燕殊说,“谢谢你陪我。”燕殊颔首,和李长天一同往天阙山庄走去。天阙山庄正门汉白玉拱桥前的平台上,秦决明正在整兵清点人数。因为白帝城百姓的无畏英勇,秦决明带来的将士几乎没有伤患,如今虽然白帝城已无恙,但摄政王殒命,朝廷内乱,北狄侵占朔方,皆是火烧眉毛之事。秦决明决定即刻启程返回京城,面见圣上。白帝城剩下的繁杂琐事,由沈朝负责打理。见燕殊和李长天走来,秦决明一步上前。“义父。”燕殊行礼。李长天学着燕殊的动作行礼:“秦大人。”秦决明对燕殊点点头后,看向李长天。“长天小兄弟,有件事,还需公事公办,请小兄弟不要责怪秦某,随我来罢。”说完秦决明转身,往集结的将士队伍后面走去。燕殊和李长天对视一眼,皆想到秦决明所说何事。燕殊脸色蓦地惨白,眸中有了慌乱。李长天诧异过后,反而满脸淡然。两人跟上秦决明的步伐,走了数百米后,在一辆跟着三名守卫的木质囚车前停下脚步。燕殊咬了牙,问:“义父,这是何意?”秦决明一脸平静,反问燕殊:“殊儿,你身为大理寺少卿,隶属刑部,且回答我,擅杀皇亲贵族者,当如何处置?”燕殊垂眸,沉默下来,满脸不甘心。“长天小兄弟。”秦决明说,“还望包涵。”“什么包涵不包涵,我确实犯了事,自己做事自己承担,秦大人提醒我的时候,我就想好后果了。”李长天十分配合,主动打开囚车门,准备钻进去。燕殊忽而拉住了李长天,他看着秦决明,说:“义父,当时李长天受人挟持,情况危急,若不拼死反击,恐有生命危险,我认为此事,应当仔细考量,好好定夺,况且,如我是李长天,那种危急时刻,同样也会杀了韩涯。”燕殊当真是急了,杀皇室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出口。“殊儿。”秦决明慢悠悠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素来公正严明,铁面无私,说出这种话,对得起这一身官服么?”“义父教诲得是,也罢,我确实没有颜面再……唔……”燕殊话未说完,被李长天一把捂住了嘴。李长天看向秦决明,赔笑道:“秦大人,燕殊刚才在山间跌了一跤,不小心磕碰到了脑袋,一个劲地说胡话,你大人有大量,别见怪。”燕殊:“……”秦决明意味深长地挑眉:“噢?既然如此,我想我们还是别在这种事上讨论过多,殊儿,你去看看,前方整队整得如何了。”李长天松开燕殊,燕殊却还要争辩:“义父……”“好了。”秦决明语气严肃地打断他,“去吧。”燕殊:“……”燕殊不甘心地双手攥拳,看了李长天一眼。李长天给他使眼色,让他听秦决明的,赶紧去。燕殊无可奈何,一步三回头地起身走了。李长天松了口气,他就怕因自己的事拖累燕殊,见燕殊离开,李长天乖乖地钻进了囚车里,坐了下来。秦决明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长天一眼,嘱咐了守卫两句,起身离去。很快,将士们整好队伍,准备离开白帝城。沈玉树听闻消息,急匆匆地赶来和燕殊、李长天告别,他见李长天坐在囚车里,不由地一愣:“这是什么情趣之事吗?”李长天:“……我可太他妈好奇你小脑瓜里装的都是啥了。”两人依依不舍地道了别,约定飞鸽传信,游玩拜访。当然,前提是自己罪不至死。李长天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就这样,三千将士在秦决明的带领下,披星戴月、浩浩荡荡地往城外走去。李长天坐靠在囚车的角落,后脑勺抵着囚车的木柱,正仰天数着星星,忽而耳边传来马蹄声。燕殊御马来到囚车前,递了一张暖和厚实的毛毯给李长天。李长天一脸懵逼地接过,抬头想询问,却见燕殊已经御马离开了。没过一会,燕殊又骑马过来,给李长天塞了一个香气扑鼻的苹果,然后立刻走了。李长天:“……”他身为擅杀皇室的囚犯,这待遇,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两床被褥暖和些   夜幕低垂,浩浩荡荡的行军来到了白帝城临边城镇,在郊外空旷的地方安营扎寨,暂时落脚歇息。四下燃起了篝火,干柴在火堆里’噼里啪啦’地燃着,竟令人觉得莫名的安逸和平静。操劳多日,李长天不免觉得困顿疲惫,他展开燕殊给自己的毯子,盖在身上,抱着双臂躺下休息。囚车毕竟只是囚车,身下的木板又冷又硬,硌着脊背,李长天又浑身都是伤,躺着觉得极不舒服。但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能毫无顾虑地睡上一觉,李长天已经心满意足、谢天谢地了。李长天刚阖上眼睛,忽而听见一旁的守卫喊:“燕大人!”嗯?燕殊来了?李长天睁开眼,强打精神坐起身,听见锁链哐当的声音。他抬头望去,发现囚车的车门已经被打开了。燕殊轻轻攥住李长天的手腕,将他往囚车外拽:“随我来。”“嗯?”李长天一脸懵逼地被燕殊拉出囚车。守卫也疑惑不解:“燕大人,您这是?”燕殊看了守卫一眼:“审问犯人。”守卫也没阻拦,任由燕殊将李长天带走。李长天就这样被燕殊握住手腕拽着走,他大惑不解地跟在燕殊身后。燕殊要审问他?可是他的事,燕殊都知道啊。他什么也没隐瞒,燕殊有什么好审问他的?李长天虽满肚子疑惑,但也没敢多嘴说什么,乖乖地跟着燕殊在营帐和篝火之间穿来穿去。好巧不巧,两人还碰见了秦决明。“诶呀,殊儿,你这是?”秦决明耐人寻味的目光在李长天和燕殊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别有深意地问。不知道为什么,李长天总觉得秦决明似乎在忍俊不禁……燕殊故作冷静地说:“之前他与寒鸦关系密切,行事有疑,我需审问一番。”“噢,审问啊。”秦决明了然地点点头,“你找行军内务,多拿件兽裘被褥,天越发寒凉了,两床被褥暖和些。”说完,秦决明拍拍燕殊的肩膀,转身走了。燕殊:“……”李长天:“啊?”审问和被褥有什么关系?秦决明说话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燕殊拉着李长天,来到自己营帐前,行军路途匆匆,营帐搭得简单,高不过一人,宽不过两张床榻,但铺着柔软皮裘棉被,看着十分暖和。燕殊拿了一个蒲团软垫来,放在营帐的篝火前,按着李长天的肩膀让他坐下,拉过他的手检查伤势愈合的情况。燕殊一直一声不吭,只字不提审问的事。月明如镜,夜凉似水,李长天看着燕殊,瞧着火光勾勒着他清隽俊美的侧脸,跃在那双善睐的凤眸里。就算李长天再不解风情,此时也察觉出燕殊是在拿‘审问’当借口,让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他营帐里。李长天忽然想逗逗燕殊,他弯眸笑道,:“燕大人,说好的审问呢?您吓得我都做好被刑罚的心理准备了,却又迟迟不问,我很惶恐啊。”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见他明眸含笑,恣意无束,恍若两人初识时的少年意气。燕殊非但没因李长天的调笑而恼怒,反而还不易察觉地轻轻吁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忧李长天会消沉抑郁下去,如今总算可以放心一些了。不过,有件事确实让燕殊感到疑惑。“你是何时恢复神智的?”燕殊问。“啊……”听到这个问题,李长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我……一直都在装傻……”燕殊惊诧地眨了眨眼睛。“一开始装傻,是觉得这么做能保命。”李长天解释道,“后来我发现他们逼我认罪,装傻正中下怀,所以我干脆就一直装傻充愣了。”“你来寻我的时候,我一开始不相信是你,想着会不会是寒鸦的人易容成你的模样,来套路我是不是真傻,就没敢认,还使了浑身解数,去掩饰自己没傻这件事。”想起装疯卖傻的自己,李长天显得十分难为情,他低着头,单手掩唇,脸颊飞起一抹酡红。“咳。”李长天轻咳一声,继续说,“后来你给我治伤,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别人假扮的了,之所以还是没和你相认,因为……因为……”李长天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细如蚊音。他这样落落大方、坦率开朗的人,竟也有难以启齿的时候。他说。“因为偶尔当个傻子,该哭就哭,该笑就笑,也挺好的,想任性一次……”清风轻抚,吹散李长天的话语,虽然他说得微不可闻,但燕殊还是听见了。燕殊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李长天的头。李长天握住他的手腕,笑着拿下,但是攥在手里没松开:“我总觉得,你有时候会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燕殊看着李长天,沉默着。可他心里却在说。并非当成孩童看待,只是无可抑制的怜爱和心疼罢了。“对了。”说起装疯卖傻,李长天忽然想到什么,他问,“你们这个朝代,不是,你们都不知道‘呼呼’是什么吗?说真的,你那时候突然亲我侧颈,着实吓了我一跳!还好我演技厉害!”燕殊:“……”燕殊沉默半晌,问:“所以这个呼呼,到底是何物?”“不是东西,是一种行为习惯。”李长天解释。燕殊一知半解,面露疑惑。“在我的故乡,小孩子如果因为磕磕绊绊哪里磨破或者肿了,大人就会哄他们,说呼呼就不疼了,其实就是吹一下,像这样。”李长天说得起劲,拉起燕殊的手,就要做示范。燕殊那只手缠着洇血白布。那是之前心急寻李长天,不顾一切从锁链里挣脱而磨出的伤。燕殊正认真听着李长天的解释,就见他突然抬起自己的手臂,轻轻俯身。微凉的气息轻轻抚过燕殊的伤,燕殊双眸蓦地瞪大。这样的举动,明明不似朱唇缠舌尖那般风月,却比肌肤之亲更加撩人。燕殊呼吸骤然不顺,他好似被烛火灼烫,猛然地收回手。“咦?”李长天一愣,他抬起头来,笑道,“太幼稚了吗?”燕殊移开目光,不与李长天对视,好半天才道:“时辰不早了,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好。”李长天站起身,打了个呵欠。燕殊稍微收拾了下营帐,虽比不上帐香软榻,但暖和舒适。李长天钻进进柔软兽裘棉被里,忽然听见躺在他身侧的燕殊问:“那时候,你喊我哥……喊我兄长时,也是清醒的么?”李长天想都没想,说:“是啊。”燕殊:“……”他噤声片刻,说:“以后别这么喊。”“为什么?”李长天问,“因为乱了辈分吗?”燕殊没有回答。李长天翻了个身,和燕殊面对面躺着,他好奇地问:“燕殊,像你这样克己复礼、严于律己的人,以后有了喜欢的人,别说表白了,会不会怂得连手都不敢偷偷碰一碰?”毕竟燕殊可是连‘哥哥’这种亲昵称呼都要改成兄长的人。燕殊神情淡然地看着李长天,忽而伸手,替李长天拉了拉身上盖着的兽裘,随后好似责怪地轻拍了他手背一下,说:“赶紧合眼,好好歇息。”“行吧,不逗你了,晚安。”李长天阖眼。他本来就困顿,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之际。燕殊不在他身侧。李长天伸了个懒腰,出了营帐,这才发现四周的将士几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一副马上就要启程的样子。“我靠,我这是睡了多久啊,怎么没人喊醒我!”李长天慌慌张张地开始收营帐。不一会,燕殊走了回来,将手里当早膳的干粮递给李长天。“多谢多谢。”李长天连道谢。“你去吃吧,这里我收拾。”燕殊说。“没事!我来就行!”李长天挽起袖子,准备继续收拾。燕殊一言不发地将干粮塞进李长天的手心,动作迅速地收好了营帐,一点活都不给李长天留。李长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东方欲晓,军队该重新上路了,李长天也得回囚车里去。燕殊和李长天找到囚车,李长天未多说什么,干脆地钻进囚车里。两人隔着有些扎手的木栏相望,燕殊忍不住轻轻蹙起眉,正此时,忽而将士来报。“燕大人,有个从白帝城一路赶来的人,说有要事寻你。”“从白帝城一路赶来?”燕殊一愣。“对,就是那人。”守卫往一旁指了指。燕殊和李长天齐齐顺着守卫手指着的方向。钟离拘谨地站在那,翩翩公子,文质彬彬。燕殊面露惊诧,走了过去,与钟离交谈起来。李长天被关在囚车里,只能远远地望着他们俩。俩人说着事,燕殊大约是答应了什么事,钟离忽然双眼发红,感激地要给燕殊跪下行大礼。燕殊眼疾手快,握住钟离的手臂,阻下了他的动作。李长天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好似有块大石头压在他胸口上,闷闷得喘不过气来。我靠,说话就说话,这两人怎么还拉拉扯扯的!!!不对,这好像也没什么啊,自己在这郁闷个什么劲啊?!!李长天忽而想到那日在锦瑟坊,燕殊和钟离因谈事进了内阁,出来时,燕殊对钟离说。“锦瑟坊终归是个风月场,等此案结束,我带你回京城罢。”嘶……难道说…… 第一百二十三章 啊啊啊啊开窍了   李长天坐靠在囚车里,曲起一条腿,手肘放在膝盖上。他透过两根囚车木柱的缝隙,盯着远处的燕殊和钟离看。李长天也知道自己这样有些不妥,可他就是移不开目光。他莫名其妙地感到焦躁、烦闷、不安。远处,燕殊频频点头,大概在和钟离说些你安心之类的话,一看便知又伸出了援手。李长天不由地想。燕殊当真是个温柔体贴、乐善好施的人。自己刚穿越过来的那会,不会骑马,不懂礼数,连非常简单的束发都不知该怎么束。多亏遇见的是燕殊,若是其他人,早把自己当傻子嫌弃了吧。那边,钟离对燕殊感激地笑着,他双手合拢,作揖行了大礼。钟离虽入了风月场,但到底曾是世家公子,一举一动都透着‘知书达礼’四个字,与同样温恭自虚的燕殊,相得益彰。李长天盯着他们俩看了一会,默默放下自己毫无相貌曲起的腿,背挺得笔直,坐姿如松。李长天忽然感到一阵怅然。他想起之前和钟离交谈,钟离说三年前,他曾和燕殊同住过大半个月,替燕殊做些端茶倒水的杂事杂活。同样是被燕殊所救,自己好像都没为燕殊做过什么事,反而一直在麻烦他。李长天越发感到不安郁闷,他左手无意识地捏着右手指骨,恍惚间,想到沈玉树和他说。-“燕殊十有八九好男风!而且和月阁阁主之前有过一段情!”-咔嚓。李长天指骨蓦地发出一声脆响。“卧槽卧槽卧槽,疼疼疼。”李长天倒吸一口凉气,慌乱地揉手。想事情想得太投入,自己把自己捏疼了。“发生了何事?”关切的声音响起。李长天浑身一悚,抬头看去,见燕殊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李长天不免觉得有点郁闷。怎么好巧不巧,偏偏自己犯傻的时候,燕殊就回来了!“没事,没事。”李长天轻咳掩饰,他见只有燕殊一人,问,“钟离呢?”“他已回白帝城。”燕殊说。“嗯?他不和你一起去京城吗?”李长天莫名松了口气。“和我一起去京城?”燕殊疑惑,“为何这么问?”“嗯?之前在锦瑟坊,你与他相认后,不是说要带他回京城吗?”李长天酸溜溜地说。“啊……”燕殊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离开白帝城后会久居朔方,想着京城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钟离图个方便。“我当时以为钟离想回京参加科举,才提及此事,但他意不在此,而是在白帝城安身立命,你莫要误会。”燕殊解释。“误会?误会什么?”李长天问。“误会我和他有情事。”燕殊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倘若是旁人,提及这种事,多少都会说些嗔怪、玩笑的话。偏偏燕殊一副郑重其事、不苟言笑的模样,说得坦坦荡荡,问心无愧。这反倒让李长天心虚了:“我没……没误会……”“那就好。”燕殊点点头。军队即将起程,燕殊身为副统领,自然有许多事要忙,他刚说完这句话,就被走过来的将士喊走了。李长天目送燕殊离开,想着刚才两人的对话。燕殊觉得自己会误会他和钟离的关系。也就是说,在燕殊看来,男子爱慕男子,只是常事。或许,燕殊和钟离的确不曾有过露水情缘。但至少他是有可能喜欢上男子的。既然如此……自己,有没有被他喜欢上的可能呢?“卧槽!我在想什么玩意儿啊!”李长天双手抱住头,狠狠往囚车木栏上一磕,把一旁的小守卫吓了一大跳。一叶知秋,李长天双手抱着头,杵在那许久未动。-临了夜,燕殊照旧把李长天从囚车里带到自己的营帐前,这次连借口都懒得说了,反正守卫也没问。两人坐在篝火旁,燕殊给李长天身上的伤换了药,忽而瞧见他额头红红的,隐隐肿起一个包。燕殊蹙眉:“你额头怎么了?”“啊?噢,额头啊。”李长天正盯着燕殊看,猛地回过神来,心虚地移开目光,“咳咳,不小心撞到的。”“撞到?”燕殊心生疑惑。“嗯,没事,小伤。”李长天说。燕殊起了身离开,找随军的大夫要了能消肿去淤的药,拿回来给李长天用。那药膏里有薄荷,涂上后冰冰凉凉的,燕殊指尖抵李长天受伤的额头,动作极轻地给李长天揉着。李长天时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低头看地面。“好了。”燕殊替李长天上好药,站起身,“去歇息罢。”“你去哪?”李长天抬头问。“洗净双手。”燕殊答道,他手上都是残留的药膏。等燕殊洗完手回来,发现李长天站在篝火前,没进营帐休息。“怎么了?”燕殊走到他面前问。“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李长天指了指燕殊缠着白布的右手,担忧地问。“我素来谨慎小心,不曾将伤弄得更深,早已无事。”燕殊答道。“那就好。”李长天犹豫片刻,又说:“我刚才收拾了下营帐,不过之前就很干净整洁,我只是把被子铺了铺,你看看会不会睡得舒服些,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弄成原来的样子。”燕殊:“……”燕殊看着李长天,问:“李长天,你这是怎么了?”李长天:“……我……我,就是……”李长天磕磕巴巴半天,破罐破摔地说:“你对我那么好,我也得对你好些啊!”燕殊:“……”李长天一句话说完,立刻低下头,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土里。卧槽,他在瞎说什么玩意儿啊!!!夜幕低垂,朗月清风,天地间悄然寂静,干柴在火堆中发出轻轻的‘劈里啪啦’声。李长天许久等不到燕殊的回应,收拾了下情绪,郁闷地抬头看去。火光跃在燕殊清隽的脸庞,月光晃在他略有惊诧的眸里,与李长天目光在空中相撞后,燕殊忽而勾起嘴角,浅浅笑了笑。万籁俱寂,李长天一瞬失了神。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见青山,叹峰峦兀立。见沧海,叹洪波涌起。见众生芸芸,叹各复归其根。为何唯独见了那人。不能言,不敢语。满腹心事,有口难说。李长天彻底明白了。天不老,情难绝,心事似蛛网,丝丝缠成结。他喜欢燕殊。“李长天?”“啊?什么?怎么了?!”听见燕殊在唤自己,李长天猛地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移开目光。“歇息罢。”燕殊眼眸含着笑意。“噢,对对对,该睡了。”李长天胡乱地应着,转过身,故作掩饰地打着哈欠,“困死了困死了,困得我都精神恍惚了。”两人正要进营帐躺下,忽而有将士来找燕殊。“燕大人,秦大人有急事寻你商议。”“嗯?我这就去。”燕殊应了一声,叮嘱李长天赶紧歇息,随后往秦决明所在的营帐处匆匆赶去。篝火前,秦决明双手背在身后,心事重重地仰望苍穹。燕殊上前行礼:“义父。”“殊儿,你来了。”秦决明应了声,将方才收到的飞鸽传书递给燕殊。燕殊接过,展开一看,眉头蹙起。朔方战事告急了。和亲郡主失踪,阿史那巴勒之死,白帝城血战三件事一起彻底激怒了北狄可汗,他放出狠话,势必要铁骑践踏、血染中原。韩涯虽然已命陨,但他的所作所为,让北狄和中原再不可能和平相处,只剩你死我活。“皇上急召你我回京,商议对策。”秦决明叹了口气,“明日,大部队交由我的副将领兵回京,你我快马加鞭,先赶回京。”燕殊点了点头,眼眸黯淡下来。如此,他又该和李长天分开了。“殊儿。”秦决明像是察觉出燕殊的心思,笑了笑,“长天小兄弟和我们一起走。”“什么?!”燕殊惊诧地抬起头,“他与我们一起走?”“对,皇上要面见他。”“为何,是不是因为擅杀皇室的罪责?”燕殊忧心忡忡。秦决明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去休息罢。”燕殊无法,只得起身告退。披着月色,燕殊沉默地往营帐走去。他回到营帐,发现李长天竟还没睡。燕殊:“你怎么……”李长天:“不是我不想睡,你没回来,我根本睡不着。”燕殊眼眸里多了些无奈。反正李长天也没睡,燕殊便同他讲了明日一起快马回京面见圣上的事。“嘶。”李长天吸气,忧心忡忡起来,“皇上要见我?他是不是要斩我,拿我脑袋?燕殊,我还能活吗?我原先是不怕死的,可刚才……就突然想活着了。”燕殊说:“别担心。”说罢,又补充了一句:“我定不会让你出事的,睡吧。”“嗯。”李长天应了声,躺下合眼休息。燕殊在李长天身侧躺下,虽也闭上了眼,但是睡不着。天地间,风云诡谲,世事蒙着令人看不透的雾。当初朔方还安宁的时候,李长天曾说要去当兵,燕殊原想与他一起去。终归是守着他,去哪都一样。但如今边境动荡,烽火连天,去了朔方,无疑是将项上人头放在刀刃上。而且如今朝堂并不安稳,皇上对付各个党派已精疲力竭,定是想留燕殊这样的亲信在京城助他一臂之力。他和李长天,都该何去何从?燕殊睁了眼,扭头看了过去。李长天睡颜安详,呼吸浅浅。燕殊忽而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让李长天身陷险境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傻子才不要好吗   第二日,秦决明和燕殊、李长天以及数名亲信侍卫一起离开行军部队,策马疾驰,赶往京城。几人到达京城时,已是深夜。秦决明根本没时间歇息,匆匆入宫,面见圣上。李长天身为朝廷要犯,理应关入牢狱中,等候发落。但燕殊只字不提其罪责,先领他回了自己的宅邸落脚歇息。燕殊的宅邸在京城西街一处安静的地方,没有丝毫官邸气息,正正方方,从朱漆兽首大门走进,别致小院内一间厢房一间厅堂一处柴房,尽收眼底。“这是哪?”李长天跟着燕殊,环顾四周,好奇地问。燕殊将马儿拉到马棚系好,又放了些干草在马槽里,说:“我的府邸。”李长天见院子悄然寂静,也没人出来迎接,问:“你家没有奴仆吗?”“没有。”燕殊答道。“那平日里烧火做饭呢?都你自己弄吗?”李长天问。“嗯。”燕殊点点头。李长天在心里感慨了下燕殊的清冷,又问:“皇上不是要见我吗?”燕殊安抚好两匹马,领着李长天往厢房去:“如今朔方战事告急,已到了燃眉之际,方才刚到京城,义父就立刻被皇上召入宫内商议应对之策,此时应当无暇顾及你。”“这样啊。”李长天应了声,跟燕殊走进厢房。屋子左边置着鸟兽雕木屏风,屏风后是软纱架子床,右边放着书柜和案桌,是燕殊平时查阅卷宗的地方。大约之前离开匆忙,一本批文放在桌上,并未合起。李长天快速地扫了一眼,见案卷上写着一例疑案,讲城内有一位姑娘嫁人,谁知第二日,被人发现割了脑袋,只剩身子地躺在婚房里。既然是新婚之日出的事,娶姑娘的那位公子被大家认定是凶手。姑娘的家人哭得肝肠寸断,要求公子家倾家荡产地赔偿巨额银两。哪知那公子也是头铁,梗着脖子报了官,要给自己讨个清白。查案的官员把公子一家人翻来覆去地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上报了大理寺。燕殊在案卷上批了话。说,无头之尸,要么是凶手极恨死亡之人,要么是想隐藏其身份。若是极恨,凶手杀红了眼,为何睡在一旁的公子安详无恙?况且,砍人脑袋,造成巨大的动静,公子不可能一夜熟睡。综上,无头之尸并非当日而亡,而是有人悄悄搬来替了姑娘。女儿之死,不愿报官惩戒凶手,反而直接要求赔款,令人疑惑。倘若那位公子查不出疑点。应考虑姑娘还在人世,无头尸体只是障眼法,是以婚骗金之局。李长天往后翻了翻,见后面还有不少疑案,燕殊都一一认真做了批语,极其用心。最初相见时,李长天就觉得燕殊的字好看。如今再瞧,果真是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李长天看得一阵心神荡漾,心悸不已。他合上案卷,转头去看燕殊在做什么。屋里太久无人住,角角落落有了些灰尘,燕殊正擦拭整理着床榻。整理完后,燕殊从衣柜里抱出干净的被褥铺在床榻上,抬头对李长天说:“不知皇上何时召你入宫,你先歇息一会。”李长天走过去,看了眼床榻,掩唇轻咳一声,问:“这屋是平时你睡觉的地方?”“嗯。”燕殊点点头。李长天低头,目光游离,不自在地又咳了一声。燕殊问:“寒舍简陋,不曾待客,只有一间厢房,你若是介意……”“介意?!”李长天喊出声,“燕殊我俩都一起睡了几次了,你现在和我提介意?”燕殊:“……”李长天:“……不是,我是指路途上住一间客栈,我们俩同睡一张床的意思……”燕殊:“嗯?不然还有何意?”李长天:“……”李长天低下头,红着脸骂了句脏话,有些恼羞成怒。燕殊蹙眉,问:“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红,可是身体有不适?”李长天:“……”正此时,传来门环敲门的声音,是宣旨官前来,唤燕殊和李长天进宫面见圣上。夜幕沉沉,御马入宫门,城墙肃穆,阁楼威严,道不尽的千古权谋血与泪。李长天和燕殊一起,先是骑马,又改步行,穿过迂回复杂的廊道,前后换了三个领路的人,这才行至一座大殿前。侍卫领着他俩疾步走了进去。殿内,除了秦决明,还有一位身着银镜铠甲的老将军,他约莫六十岁的模样,胡子和鬓边头发皆花白,染着岁月的风霜。而殿的中央,紫檀木踏脚,金漆双龙戏珠椅,一人端正坐在那。正是曾经痴傻求活的三皇子,如今雷霆手段的皇上。燕殊几步上前,双膝跪地,行了大礼。李长天学着他的模样,俯身跪拜,心里感慨一声。封建礼制要不得!!!皇上目光从燕殊身上慢慢移到李长天身上,让燕殊平身旁立,却没让李长天起来。皇上唤退了殿上无关的人,语气不喜不悲,慢悠悠地问李长天:“就是你,擅杀了朕的伯父摄政王韩涯?”李长天小心翼翼地看了身边的燕殊一眼,见燕殊点点头,于是答道:“是我。”皇上又问:“你可知擅杀皇室,该当何罪?”电视剧看多了的李长天忍不住心想。我靠。这让他怎么回答?他要是回答死罪,等等皇上顺着话来一句把这人给我拖出去斩了怎么办?不过,回答不一定死,不回答肯定得死。这个道理李长天还是懂的。李长天犹豫了一下,挺直了背,说:“死罪。”大殿上一瞬落针可闻。许久,皇上看了秦决明身边的老将军一眼,对他点点头。那老将军抚了抚花白的胡子,问:“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李长天答了自己的名字。老将军赞道:“好名字,长天小兄弟,老夫且问你几个问题。”李长天虽有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您请问。”老将军问:“不知长天小兄弟,对兵法可知一二?”一旁的燕殊听了,猜测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老将军,又知自己无礼,惶惶转回头,可眼底已有了无法掩饰的慌乱。“兵法?”李长天想了想,说,“知道一些。”这话不假。李爸爸是历史老师,喜好研究军事兵法,当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让李长天成年后去当兵,也是因为如此。李长天从小耳闻目染,还真知道些。老将军点点头,问:“两军交战,欲取敌将首级,奈何此人有许多替身,混杂在大军中,无法分辨,何解?”李长天心想。卧槽,这不就是张巡守睢阳城,对阵时想射杀有许多替身的敌将,于是野蒿做箭,让敌军误以为城中箭用光,兴奋地将野蒿箭拿给敌将报喜,然后被张巡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射成刺猬的事吗?这是送分题啊。李长天稍稍组织了下语言,将此计说了出来。老将军面露惊讶,但眼底有了些欣喜,他又问:“两军对阵,先到战地的军队,是否该继续向前,以求扩·张领地?”李长天想了想,说:“不应当,先到达的军队,就应该安逸待命,以保证精力充沛,不然匆忙投入战斗,又累又乏,还怎么打?不是有句话叫,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吗?”老将军点了点头,最后问:“小兄弟,是如何看待前人所书兵法的?”李长天说:“水无常形,兵无常势,可以借鉴思路,但不能一味地依赖。”老将军摸着花白的胡子,对皇上说:“皇上,秦将军果真没看错人,这位小兄弟,明知死罪,却敢杀叛党之首,此为勇,方才的回答,有理有据,条理清晰,此为谋。”“老夫敢断言,此人,天生为将,必成大器。”老将军说完,皇上了然地点了点头,他看向直挺挺跪在那的李长天,问。“李长天,擅杀皇室,应为死罪,但如今你有幸,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是要,还是不要?”我靠。傻子才不要好吗?“要!”李长天毫不犹豫地应道。“好。”皇上说,“朕封你为宣节校尉,随从秦将军,御敌北狄!”这授官来得实在太过突然,李长天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一旁的老将军笑了笑,说:“小兄弟,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谢主隆恩?”李长天连忙叩谢。众人皆欢喜。唯独一旁的燕殊,心生无力,缓缓地闭上了眼。燕殊原本是不相信宿命的。可如今,他想起那个指着卷边的募兵告示,说自己想参兵的李长天,忽然觉得,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命数。李长天这辈子,无论早或迟,都终归是要上沙场浴血奋战的。因果缘定,不知是劫是幸。-事已决,秦决明、燕殊和李长天三人一起离了皇宫。出了宫城,一直未说话的秦决明开了口:“长天小兄弟,回去好好歇息一日,我们后天出发去朔方。”李长天和燕殊皆一愣。燕殊问:“义父,如此匆忙,会不会有些不妥?”秦决明道:“如今边境已经被入侵,我军节节败退,朔方即将被围城,战事急迫,不得不赶,殊儿,借一步说话。”说着,秦决明将燕殊带到李长天听不见声音的远处,他叹了口气说:“殊儿,我知你对他用情至深,可只有这样,长天小兄弟才能活命,才能立足,莫怪我举荐。”“义父,家国面前,不提儿女私情,我明白。”燕殊垂眸说。秦决明拍了拍燕殊的肩膀,转身离去。燕殊原地伫立片刻,朝李长天走去。李长天正抬头望着明月,见燕殊走来,问。“燕殊,如果我明天就得去朔方,我们是不是又要分开了?”燕殊沉默地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那什么……”李长天深吸一口气,问。“你想不想随处逛逛,看看月亮?”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想和你白头偕老   两人踱步在静悄悄的街巷,月儿弯弯,夜色沉沉,偶遇打更人,高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沉默一会,李长天先开了口:“就……让我去朔方这件事还挺突然的。”“嗯。”燕殊说,“世事无常。”李长天说:“这样也好,我来京城的路上,一直在想自己身上担着罪责,这以后该如何立足天地,该如何才能与你继续并肩同行。”燕殊转头,看向李长天。李长天继续说:“如今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我得好好把握才行,燕殊,你这今后,有什么打算?”燕殊说:“韩涯已死,党派斗争纷纷,朝堂动荡,助皇上铲奸护忠。”李长天忽而笑了笑,他有些兴奋地说:“我抵外敌,你阻内乱,也算是风雪沙场并肩而战,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山河无忧。”燕殊看着他,瞧他的眼底尽是少年意气和藏不住的锐利。性情坚韧,满腔热血,这便是李长天。“燕殊。”李长天犹豫了一下,说,“你……其实我……”李长天话说了一半,又继续不下去,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素来有耐心的燕殊忍不住追问:“怎么?”李长天抬头看他,想了又想,说:“你能不能送我一样东西?一个普通的小物件就好,我想带去朔方,能有个念想……”燕殊问:“念想?”李长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不是有句话,叫人活着,总归得有个念想吗?你看,其他人当兵出征,都有家人亲友盼着,我如今就与你一人熟识,所以……所以……”李长天神情慌张,胡乱言语,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解释什么。燕殊点点头,说:“我知道了。”那夜,燕殊和李长天回了宅邸后,嘱了李长天一句好好休息,自己匆匆忙忙地走了。结果第二日,李长天都要去军营了,燕殊还没回来。来接李长天去军营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高大威猛的将士,自报家门说他名叫卫既,是秦决明的副将。李长天让卫既等自己一会,然后站在门口,望眼欲穿。卫既也有耐心,搬个木凳,坐在院内,揣着手抖着肩膀等李长天。一等等了一个时辰,不走不行了。李长天给燕殊留了信,和卫既去了京城郊外的军营。两人刚到军营,片刻歇息都没有,就被告知出发的时间提前了。“啊?提前,所以什么时候走?”卫既问。另一将士答道。“即刻出发。”李长天听见了,心里陡然发凉。他心想。完了完了,阴差阳错,这下走之前见不到燕殊了。都怪自己多嘴!讨什么东西,如果不讨,还能和燕殊一起待上一日!李长天又急又悔,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然而人生终归是这样,处处皆是懊恼,叹句没有如果。-那年,史官提笔,为抵御北狄异族入侵,秦决明大将军率兵十万,前往朔方。皇上亲自相送,赐酒祝凯旋。烈酒入喉,天降大雨。尔等恭送秦将军。-虽然下起了雨,但军队依旧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军队戒律森严,阶级分明,李长天身为宣节校尉,行在队伍中间。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雨势变小,渐渐放晴,将士们纷纷摘了身上厚重的蓑衣,加快步伐。李长天惦记着没和燕殊好好道别的事,满心郁闷,唉声叹气。正此时,军队前方,忽然有人驭马而来,正是秦决明的副将卫既。卫既高喊:“李长天呢?人在哪?”李长天抬头,高举起一只手,应了声。卫既说:“秦大人寻你。”李长天跟着卫既来到队伍最前方。他正疑惑着秦决明会有什么事寻自己,一抬头,就看见了秦决明身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李长天顿时双眼瞪圆。秦决明拍了拍燕殊的肩膀,说:“长话短说,说完就让长天小兄弟自行归队。”燕殊点点头,朝秦决明抱拳行礼,上前拉住李长天的手腕,将他拉到路边无人的林子里。李长天这才发现燕殊浑身湿透,雪白的锦衣裤腿上全是黄泥,着实狼狈,也不知淋了多久的雨,又是不是在哪跌倒了。“你这是怎么了?你衣服上怎么都是泥?”李长天又是惊诧又是心疼地连连发问。燕殊没答,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给李长天戴在脖子上。李长天低头一看,那是一块精致小巧雕成莲花形状的白玉玉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以及一小段佛经。“啊……”李长天愣了。燕殊也没解释,只是道:“愿君平安喜乐身常健,绿酒一杯歌一遍,岁岁长相见。”李长天深吸一口气,单手攥住那块玉,按在胸口前,“谢谢你,燕殊,我一定会好好保护的。”“李长天。”燕殊看着他的眼睛,说,“等朝廷叛党被平定,皇上就会派我去朔方领兵抗狄。”“嗯?!”李长天惊诧。“你该回去了。”燕殊再未多说。虽有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但李长天确实该走了。他将脖子上红绳白玉藏进衣服里,与燕殊拜别,朝军队行军的方向奔去。走了两步,李长天回了头。燕殊站在林间,一动不动地目送他。燕殊整个人站得笔直如松柏,发梢还滴着水,大约是因为淋了雨浑身湿透太冷了,他的脸庞和唇色都有些白。李长天忽然转身,踏着积水冲过去,一把抱住了燕殊。燕殊先一愣,随后伸手回搂住李长天,将他拥进怀里。两人皆无言,只是拥抱,彼此给予最直接的温暖。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分开,李长天说:“我去了。”“嗯。”燕殊缓缓点了点头。李长天转身朝军队奔去,这次没有再回头。-凌烟阁,万户侯,男儿何不带吴钩,十万大军日夜兼程,终于即将到达朔方边境。是夜,旷野平原上搭起营帐,燃起篝火。李长天清点了自己管理的士兵和将士的人数,又安排了巡兵,这些日子,通过学习军队的制度,李长天已经能事无巨细了。他性格开朗,乐观友善,很快就和将士们打成一片,在军队里有了不少赞誉。李长天安排完大小事务,朝主帅营帐走去。营帐里,秦决明早已在那等候。秦决明脱了厚重的盔甲,只披着外衣,坐在案桌前,见李长天进了营帐,免了他的行礼,问:“前些日子交予你的那本兵书,可看完了?”“回秦大人,看完了。”李长天说。“好。”秦决明点点头,问了李长天几个问题,又纠正他理解错误的地方。行军的这些日子,只要得了空闲,秦决明就会喊李长天来营帐,教他行军之事,作战之谋,可谓是毫无保留,倾囊相授。李长天一开始还诚惶诚恐,不知该作何表现。后来深知秦决明的良苦用心,极认真地学。两人探讨了一会兵法,秦决明忽然开始剧烈咳嗽。李长天连忙上前:“秦大人?!”“无事。”秦决明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神情疲惫,“今日就到这吧,你是不是还拜托了卫既教你骑射之术?”李长天说:“回秦大人,是的。”秦决明点点头:“去吧。”李长天行礼告退,在军队安营扎寨三里外的空地找到了卫既。卫既早已牵着马,拿着弓箭在那等候了。“师父!”李长天跑了过去,“久等了。”“刚从秦大人那里过来?”卫既将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李长天,问。“嗯。”李长天轻轻抚着马儿的背,应了一声。“他娘的,你是铁打的吗?又要赶路,又要背书,还要找我学习骑射。”卫既骂了一句,“搞文又搞武,我要是你,他娘的当场发疯。”“哈哈哈。”李长天笑声爽朗,“我什么都不懂,自然要多学点。”“啧啧啧。”卫既感慨数声。还什么都不懂呢。别人不知道,他卫既可清楚得很。李长天这小子也就是骑射差些!要是一对一比空手,这军队里,根本没人能打得过他!“师父,我们开始吧?”李长天动作熟练地翻身上马,拿起弓箭,对卫既笑道。卫既刚年过三十,是秦决明的副将,也是军中的领将之一,一路跟着秦决明从朔方到京城再到白帝城,如今又回朔方。李长天知道自己骑马射箭不行,之前找秦决明求一位师父,秦决明便让亲信卫既教李长天。卫既出生寒门,没什么架子,为人豪爽,和李长天一拍即合,没多久就成为了好友,还以师父徒弟互称。事实证明。卫既也确实是个好师父。在他的教导下,李长天骑马射箭都进步得飞快。-“拉弓,拉满,沉气!”卫既一边盯着李长天骑射的姿势,一边吼道。两人一练就是整整一个时辰,中途不曾休息,最后以李长天一箭正中当靶子的树干作为结束。“来,歇息一会。”卫既将水囊丢给李长天。李长天道了谢,在卫既身边坐下,松了前襟,露出脖颈,他擦了擦汗涔涔的下巴,仰头给自己灌水。卫既突然发现什么,手伸向李长天的脖子:“欸?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脖子上挂着东西啊?”李长天敏锐地捂住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一个后仰,躲开了卫既的手。“慌什么慌什么!!”卫既大笑着拍了李长天的背一下。“咳。”李长天有些不好意思,捂住玉佩的手却没有松。“我瞧见了。”卫既朝李长天挤眉弄眼,“那玉佩,是心爱的姑娘送你的吧?”“噗噗噗,咳咳咳。”李长天被呛到,咳了个天昏地暗。卫既捧腹大笑。“不是……”李长天缓过神来,挠挠头。“还不是呢!”卫既说,“糊弄谁呢,你知道你脖子上那块玉佩,是从菩提寺求来的吗?”“嗯?菩提寺?”李长天一脸疑惑,“有什么讲究吗?”“他娘的,你不知道啊?”卫既一拍大腿,“你这小娃娃,真是辜负人家姑娘一片痴情!我在京城没呆多久,我都知道菩提寺!”“这座庙啊,距离京城来回,骑马大约需要一天一夜,听闻求来的平安玉都特别灵验,但是去他们寺庙的人却没多少,因为这座寺庙距离山脚有九百九十九层极陡峭的石阶!”“而且,这座寺庙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去菩提寺求平安玉者,需一步一步走完九百九十九层石阶,一层都不能落下。”“而且,每走上三百三十三层石阶,求玉之人就要诚心诚意地叩拜一次!”李长天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他想起那日和燕殊分别。因为下着雨,燕殊浑身湿透,膝盖和腿上全是黄泥。李长天原本以为燕殊是跌倒了,现在想起,燕殊身手矫健,怎么可能轻易跌倒?李长天喉咙一哽,恍若看到天地间,骤雨急风,一名白衣青年,孤零零地立于山间,一步步走上石阶,随后双膝落地,跪拜下去。他李长天何德何能,让燕殊这般为他求玉?“哎呦。”卫既瞧李长天红了眼眶,说:“等打完仗,就回去娶了那位姑娘,听见没?”李长天揉了揉眼睛:“不是姑娘,是位朋友。”“朋友?”卫既又喊出声,他笃定地说:“不可能!你睁眼说瞎话!”“啊?为什么不可能?”李长天抬头,困惑地问。“傻小子!菩提寺给不同身份的人求玉,求来的玉是不同的,你脖子上的这块玉,雕的可不是普通的莲花!”卫既恨铁不成钢地说。“这他娘的可是并蒂莲!!!”“给你求玉的人想和你白头偕老!你个傻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有酒不喝是傻蛋   “这可是并蒂莲!给你求玉的人想和你白头偕老!你这个傻子!”听了卫既的话,李长天呆在原地。他愣愣地拿起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玉佩,攥在手里轻轻摩挲。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抚着玉佩思念燕殊一会。可再怎么想念,终究都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苦苦单恋。“会不会……”李长天犹豫片刻,看向卫既。“会不会是寺庙里的人,拿错玉了?”卫既:“……”卫既抬起蒲扇大的巴掌,给了李长天后脑勺一下。“卧槽,疼。”李长天被打得一个前扑,双手捂住头。“无情无义!负心汉!”卫既破口大骂,“他娘的人家姑娘瞎了眼,一片痴情白给你糟蹋了!”“不是。”李长天脸红了红,“师父你听我解释啊,我俩的情况,是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啊。”“你对人表明心意了吗?”卫既问。“还,还没。”李长天挠挠头。“那不就得了!”卫既骂道,“那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你?喜欢这种事藏得住吗?你拍拍你的小脑瓜好好想想,那姑娘对你好不好?”“他……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李长天被卫既骂得心慌慌。“那不就得了!人家姑娘不是喜欢你,干啥平白无故地对你好啊?你是九龙下凡还是九鼎在手啊?啊?你是脸上嵌了金还是镶了银啊?能抠下来当钱花,是不是啊?”卫既继续骂,“你是傻子,别把人家姑娘也当傻子啊。”卫既指骨曲起,恨烂泥扶不上墙似地敲李长天的脑袋。李长天抱头,不管不顾地喊:“不是姑娘啊,是男的!!!”卫既一愣。“嚯!”卫既说,“早听说京城男风盛行,不过这和是不是男的有什么关系嘛!当朝六皇子娶抚州知府之子,还是皇上亲自赐的婚呢!算了算了,你这榆木脑袋啊,你喜欢送你这块玉佩的人,对吧?”“嗯,喜欢。”李长天笃定地点头。“那下次见了,拿着玉佩问问人家,把话说清楚,人生在世,别留什么遗憾,听见没?”卫既说。“好!”李长天双眸发亮。卫既哈哈哈笑了起来,拍拍李长天的肩膀。--三日后,大军抵达朔方,迎战北狄铁骑。身似草木,不敢忘国,烽火三月,马革裹尸。原先两军在边境对阵。可北狄身为游牧民族,擅长骑射,冲起阵来,个个跟不要命似地,而中原用阵用计屡屡被破,气势越发低落。是夜,秦决明召集将领,商议对策。除了李长天和卫既,营帐内还有两位将军。一位不怒自威,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到嘴角,看起来着实骇人。一位身着银镜铠甲,一脸冷静,看起来极干练。“各位将军,这样与北狄打下去,我们耗不起……”秦决明轻咳两声,说,“明日,我们率兵退回朔方城内,加固城防,挖渠沟,闭关固守。”“什么?这不是把边境这块地拱手让人吗?”脸上有刀疤的厉斩风将军怒目皱眉。厉斩风将军今年刚过而立,原先在京城领兵,不曾做过秦决明的手下,他性情刚毅易怒,所以敢于直言。“厉将军,我认为秦大将军自有他的谋划。”身着银镜铠甲的将军开了口。他名叫长孙柏,跟随秦决明多年,是秦决明最信任的下属之一。厉斩风目光扫向长孙柏,冷冷地说:“我也相信秦公自有他的考量,但是长孙柏,你能不能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只会附和他人吗?”此话相当刻薄,厉斩风话音落地时,营帐氛围一瞬坠入冰点。一旁的李长天和卫既:“……”这两位将军一位易怒,一位冷静,素来不合,经常争吵。“好,既然厉将军想听我的想法,那我便说给你听。”长孙柏也不气恼,“退回朔方,坚守城镇,且为是缓兵之计,此举能囤兵积粮,让将士们得以歇息,韬光养晦,寻得时机,一举攻破敌军!”“哼。”厉斩风冷哼一声,说,“边境乃我国之土!退就是败,就是认输!如今我方将士本就士气低迷,再退就溃了!输不可怕,可怕的是军心大乱!”长孙柏盯着厉斩风,说:“军令如山,违抗者斩,厉将军,还要继续和秦大将军唱反调么?”“咳。”秦决明咳嗽一声,营帐里静了静。“长天。”秦决明看向李长天,“你觉得该如何?”李长天抬头,说:“我也觉得该退回朔方守城,因为……”“他娘的,你怎么也说退啊!”卫既喊出声,打断李长天的话,“朔方城里还有百姓啊!这朔方后,可就是国,就是家了!我们回朔方城守,等于将院子拱手相让,然后等那些北狄人来砸门!不行!我不支持退!!”卫既气呼呼地说了一堆。“罢了。”秦决明见双方各持己见,僵持不下,沉思片刻,说,“让我再考虑一晚。”四名将军行礼告退。厉斩风率先走出营帐,猛地撩起帘子,头也不回,显得有几分无礼。卫既和李长天静候片刻,确认秦决明再无其它事后,也出了营帐。长孙柏留在最后。他担忧地问秦决明:“秦将军,你近日来咳嗽连连,可是过度操劳?”秦决明摆摆手,没多说什么。“秦将军,莫要太累了,军队没了您,将是一盘散沙,您务必要保重身体。”长孙柏叹了口气,叮嘱几句,起身离开了。-营帐外,皎皎空中孤月轮。卫既都走出数百米了,还在那边和李长天念叨:“秦将军怎么能提出退兵呢!?他是不是糊涂了啊?”李长天无奈,说:“师父,长孙将军也认为该退回朔方城,总不能他也跟着糊涂了吧?”“丫的可拉倒吧!”卫既一甩手,“我和你说,长孙那家伙,当兵以后就跟着秦将军,可崇敬秦将军了,秦将军说什么,他都觉得对!秦将军就算拿起琵琶唱花曲,他都敢拍手说唱得好!”李长天:“……你真是个打比方的鬼才。”“你小子,竟然也说退,男子汉大丈夫,以血躯守疆土,哪里能退!”卫既不悦。李长天挠挠头,他说:“师父,你听我说,北狄是远征,游牧又难以补给粮草,他们急于速成拖不得,而朔方城,是易守难攻的绝佳地势,我们屯粮休整,只要等他们后方失利,再一举攻破,绝对能赢。”“嗯……”卫既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李长天。“啊!不说了,等明天秦将军的决策,反正我也听秦将军的!”卫既又是一挥手。卫既忽而想到什么,一把揽住李长天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来来来,徒弟,师父给你看个好东西!”说着,卫既拽着李长天出了军营。两人皆是将军,平时也经常去骑射练弓箭,所以守卫没拦。卫既带着李长天西行数里,寻到一棵枯树,枯树下的沙土里,立着一根木棍。卫既拿起那木棍,往下挖了几寸,从土里拎出一壶酒来。李长天:“嘶。”军中纪律严明,被发现偷藏酒喝酒,是要被杖责的。“哎呦,我的小宝贝儿,想死我了。”卫既抱着酒,笑开了花,他打开封口,灌下几口,递给李长天,“来!上好的汾酒!我活着可就这一个念想了!”李长天犹豫了片刻,还是坚守军中纪律,摇摇头拒绝了。“他娘的,有酒不喝是傻蛋!”卫既骂他,“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啊!”李长天捧腹:“你放心吧。”卫既哼哼两声,将酒又封好埋了回去。他拍了拍土,笑道:“小宝贝儿,过两日再来看你。”随后卫既起了身,和李长天一起回了军营。一夜歇息,第二日清晨,四位将军准时在秦决明营帐外静候,等待他的决策。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秦决明迟迟没有唤他们入营帐。厉斩风沉不住气了,高喊:“秦公可在帐内?”无人应答。厉斩风又连喊数声。依旧无人应答。几名将军对视一眼,心里起疑,忽觉不对,齐齐掀帘进了帐内。在看到帐内的情景后,众人脸色皆一白。秦决明晕倒在案桌上,他压着的羊皮地图上全是暗红的血迹,身旁的蜡烛燃了一夜,滴蜡落在烛台旁,扭曲可怖。“秦大将军!”“秦公!”几人纷纷喊出声,李长天一个箭步上前,背起秦决明,疾步往军医所在的营帐跑去。身为大将军,秦决明受人尊敬,在将士们心目中有着极高的威名,倘若他出了事,军中定会人心惶惶,气势如山倒。一旦将士们没了气势,那离溃败也就不远了。四名将军都深谙此事,在军医给秦决明把脉的时候,个个都在不安。好在秦决明又岂是泛泛之辈,他忍着胸口剧疼,扛下了伤痛。但是秦决明会忽然神志迷糊,短时间内没办法带兵了。根据官职,领兵一事,暂时落在了厉斩风的肩上。厉斩风领兵后,再没提退兵回朔方守城的事,而是集结一万精锐,打算对北狄来个侧翼偷袭。李长天和卫既也包括其中。临了出发前,卫既对李长天说:“嘿,我觉得我们这次能胜!”李长天握紧手中长戟,点点头。趁着夜色,一万精锐士兵偷偷绕到北狄军营侧方。已是冬日,天寒地冻,风雪呼啸,将士们被冻得手脚发麻,但无人吭声。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号令,响彻长空。将士们纷纷起身,士气如虹地往北狄军营杀去。血染大地,积尸草木腥,弓如霹雳弦惊!李长天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将士被北狄一刀砍去了半个脑袋,跌倒在地。他双眼血红,怒吼一声,拿长戟要了那名北狄人的命。忽而李长天发觉了一件事。他看着那具北狄人的尸体,心里的疑惑越发得深。李长天半蹲下来,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就在此时,一名北狄人持着利斧朝他脑袋劈了过来!李长天双眸骤缩。糟了!躲不开!刹那间,一只利箭划空呼啸而来,正中那名北狄人的胸膛!那北狄人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卫既手持弓箭,走过来拉起李长天,对他嘶吼。“别发呆啊!我们快赢了!!!”那夜,大约是因为北狄当真没反应过来,厉斩风领兵突袭竟然大获全胜,不但搅乱了北狄的军营,还夺了他们不少粮草。厉斩风当即决定乘胜追击,发兵十万,以攻北狄,使其退败! 第一百二十七章 唯愿山河无恙啊   旭日东升,缁缁鸣雁。厉斩风将军领兵十万,长枪直指北狄。李长天和卫既前一夜还在浴血奋战,今早便各带领兵阵,不眠不休。李长天骑着战马,抬头眺望天边。大漠孤烟直,孤鹜哀鸣。李长天忽然御马,要往兵阵前方奔去。卫既连忙拦下他:“诶诶诶,李长天你去哪呢?大敌当前,随意走动是会受罚的!”李长天说,“昨晚夜袭,敌人几乎都是老兵,根本看不到精壮部队,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我去找厉将军。”卫既一把拽住李长天:“你别去了,厉将军早就发现了。”“什么?”李长天一愣。卫既说:“我们这些日子,固守边境,消极应战,北狄故意诱我们夜袭,让我们正面迎战他们,厉将军发现后,干脆将计就计,利用夜袭,烧了很多他们粮草仓,而今日一战,地形地势平坦,双方都不可能有埋伏,所以接下来,就是在拼双方的实力兵力!”“我也赞成打这一战,不能总畏畏缩缩的!”卫既看着李长天,弓箭在手,笑容轻狂。烽火狼烟,家国在身后,怒发冲冠,壮怀激烈!“嘿!小子,你给我听好了。”卫既说,他面朝天穹赤乌,盔甲如金鳞。“只要我卫既在这世间一日,就绝对不会让北狄的铁骑践踏中原一步!”-那是卫既对李长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战旗猎猎,角声满天。一将功成万骨枯。一声号令,瞠目欲裂的厮杀声响彻长空。谁也不知那场战争持续了多久。每个人到最后,都只知杀、杀、杀。腥红的鲜血渗入大地,狼烟烽火四起,鼻腔里全是烧焦的糊味。卷刃的残刀躺在染红的沙土上,昭示着一个将士最后的不甘。沙场上,李长天浑身是血的躺在断肢残骸里,他想要站起来,可四肢麻木毫无知觉,根本使不上力气。他的耳边全是惨叫和嘶吼声。李长天想起方才,距他百米外的地方,他眼睁睁看着卫既被北狄人一刀砍下了右臂。疼痛让卫既面目扭曲,偏偏都这样的时刻了,他竟还能咬着牙,左手举刀,狠狠砍在那名北狄人的脖子上。李长天奔过去扶住卫既的时候。卫既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往朔方城、往中原大地,往他誓死守卫的疆土的方向望去。至始至终都没肯合上眼。-再残酷的沙场,也终有平静下来的时刻。那一战,中原不敌北狄,折兵六万。卫既曾对李长天说。“不能退,不能退!”可他们终究还是退了。以惨烈和狼狈的模样退回朔方城内,眼睁睁看着边疆被北狄铁骑踏入。厉斩风身为主帅,自己也受了极重的伤,昏迷不醒。这样危机的时刻,秦决明拖着病痛之躯,愣是从病榻上挣扎起身,带领着不足四万的残兵败将,固守在朔方城内。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举国震惊,朝堂动荡,从官到民,人人皆惶恐不安,总觉得明日北狄人就会冲进中原,开始杀伤抢掠。皇上一夜苍老,第二日站在朝堂之上,安抚社稷民心,目光决绝地下令往朔方送兵运粮。可谁也不知道朔方还能撑多久。兵败第五日,北狄为了让朔方守城将领彻底溃败恐惧,割了俘虏的头,用抢来的投石机丢进城内,并且放话,如果现在不投降,日后一旦破城,必定屠城,一个活口都不留。秦决明一夜未眠,第二日,下令让朔方城内所有百姓全部离城往中原后撤,以求护百姓无辜性命。可这个举动,就是在告诉将士们。朔方城,不一定能守住。没过多久,城内就传出了已经有人叛变北狄的传闻。流言四起,岌岌可危的朔方已是风雨飘摇。-那一场战役后,李长天活了下来。他虽然身上有伤,但好在没缺胳膊少腿,比绝大多数人都幸运。退兵至朔方城的那日,一向遵守纪律的李长天偷偷离开了大部队,将卫既埋下的那坛酒挖了出来,带回了朔方城内。卫既就这么走了。他连同着六万将士一起,马革裹尸,带着一身的荣光,留在了朔方边境。至此,再无人喊李长天一句徒弟,耐心地教他如何骑马射箭。李长天不是没经历过生离死别。相反,他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可无论几次,李长天都觉得痛彻心扉,肝肠寸断。痛苦之际,李长天原本想喝了卫既留下的那坛酒。可他摸了摸脖颈上的并蒂莲玉佩,还是将酒藏了起来,没有碰。兵败第七日,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的厉斩风醒了过来。秦决明立刻召集厉斩风、长孙柏、李长天商议接下来的应对之策。营帐内,兵败后的厉斩风虽然仍是那个刀疤脸的易怒悍将。可他眼底,明显全是自责和愧疚。秦决明没有提兵败之事。这时候提兵败不但毫无意义,而且打击气势。秦决明深谙这点。“京城派援兵运送粮草过来了,七日后会到达朔方。”秦决明告知三位将军。“哪位将军领兵?”长孙柏问。秦决明摇摇头:“现在还不知。”“在援兵抵达之前,我们一定要守好朔方,咳咳咳。”秦决明边说边咳,“你们各自整兵带兵,多留心,防止出现哗变和叛党,咳咳咳,城墙守卫也要加强,北狄如今得势,定会乘胜追击,咳咳咳……”说话不过几句,秦决明竟咳出血来。“秦大将军!”长孙柏面露焦急,惊慌失措地问,“您没事吧?”长孙柏自当兵以来就跟随着秦决明,极其敬佩尊重他,如今见一世枭雄的秦决明病重成这样,长孙柏心里比谁都难受。可偏偏秦决明不能垮,他一垮,朔方就真的完了。秦决明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吧,长天,你留一下。”厉斩风和长孙柏抱拳行礼告退。军营中只剩秦决明和李长天两个人。秦决明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边咳嗽边坐下。李长天面露担忧:“秦大人,您……”秦决明摆摆手,他深吸一口气,止了咳嗽,说:“老毛病了,我本以为自己还能撑个七八年,谁知……长天,我留下你,是有要事与你商议……”话未说完,秦决明忽然沉默了。他目光落在桌上的残烛上,瞧那滴蜡扭曲可怖。秦决明犹豫半晌,继续道:“长天,如今朔方岌岌可危,除你以外的两位将军性情不合,一旦朔方被破,中原就当真到了生死存亡之紧要关头,我……”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又不再言语。李长天从未见过这样的秦决明。在李长天的印象里,秦决明肩扛山河,大将之风,就算是生病,依旧眸光坚毅,气势凌人,无人可与他相提并论。这也是为什么如今他们只有不到四万的残兵,秦决明依旧能牢牢守住朔方城,让北狄人无法再向前一步的原因。可方才和李长天说话的时候,秦决明表现得十分无可奈何。甚至语气里还有些愧疚。这让李长天着实感到困惑。李长天说:“秦大人,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秦决明抬头,看了李长天一眼,却道:“罢了,你去休息吧。”李长天虽有疑问,但还是听了令,起身告退。等到营帐再无人时,秦决明忽然整个人垮了下来,他弯着腰,猛地咳嗽,喉咙腥甜,嘴角溢血。他犹如风中残烛,奄奄一息。秦决明强撑起身子,挪到床边,从枕下拿出一幅画卷。正是那副燕子卿坐在太师椅上,手持医典的画像。秦决明展开画卷,以手轻轻抚着画上的人,恍惚之间,好似瞧见年少时,燕子卿拿着医典敲着他的头。边敲边说。“早睡早起,清净养神,健脾补气,养胃益阴,长命,百岁。”“子卿啊。”秦决明看着画像,无奈苦笑,“我好像撑不下去了。”“这泱泱中原,这九州百姓,这家国天下,该怎么护啊……”-在等待援军、固守朔方的日子,北狄屡屡攻城,将士们被闹得精疲力尽,好几次都差点被攻破城门。昨夜,北狄再一次夜袭,长孙柏和厉斩风领兵守城。战事激烈,霜重鼓寒,猩红鲜血从城墙上缓缓滴落。北狄人越战越勇,而朔方城里的将士心里皆是疲惫和崩溃,隐隐有溃败之势。关键时刻,秦决明一身玄铁寒甲,手持长剑,登上城门,临着寒风,亲自带领将士们与北狄人酣战。旭日始旦,白日来临,红旗残破,断戟土埋。在秦决明的鼓舞慰勉下,朔方城又一次被守了下来。可所有人都在想。下次呢?下次朔方还守得住吗?秦决明这具病躯,又能上阵几次?当日,秦决明再一次将李长天单独唤入营帐内。他对李长天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长天,我别无他法了。”“我从未想到会走到这一步。”那天,秦决明和李长天说了很多很多话。他每说一段话,就要咳嗽一声,看起来极其痛苦。但秦决明终究咬着牙说完了。最后,他抬头看向李长天,说。“你可以拒绝,而且你无需为此感到负担,你若是不愿,转头离开营帐,什么话都别说,就当我从未和你谈过这件事。”李长天动了动身子。他神情恍惚,以至于踉跄了一下。他指尖微微颤抖,伸手握住了胸口那块并蒂莲玉牌。玉牌的边缘有些硌人,抵得李长天的手心生疼,也让他稍微回过神了一些。李长天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在战地维和时,曾在异国见过一个当地小孩。那个小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蜷在炮击后的建筑残骸里,浑身都是灰尘和泥土。李长天过去护住他,想将他带去安全区。大概是因为李长天带着枪,他害怕得尖叫。李长天好不容易才安抚好他,用异国语言问他:“你家人呢?”小孩说。“都死了。”他又问李长天。“我做错了什么?”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问李长天,他做错了什么。李长天没法回答。他想起自己的国家,七八岁年龄的孩子,应该在读一年级,坐在教室里,摇头晃脑地念着‘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当时的李长天忽然无比想回去。回到那个在菜市场买菜要和摊主争个一两毛的地方。李长天知道和平安逸多么难得可贵,也知道那值得让他奋不顾身。李长天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对秦决明,坚定地说:“这件事,我做。”秦决明先是一愣,随后双眼含着泪,给李长天行了礼。李长天连忙上前,扶起秦决明:“秦大人,应当是我给你行礼才对。”秦决明摇摇头,竟然哽咽了。李长天离开营帐后,秦决明拿出那副燕子子卿的画像,展开后眷恋地看了又看,随后他颤抖着双手……将那副画烧了。烟尘熏眼又呛人。在秦决明烧完画后,忽然有将士来报。“秦大人,押送粮草的领头部队先到朔方了!领将也在其中!”“什么?”秦决明连忙起身准备迎接,“竟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几日。”他出营帐时,问了那名将士一句:“领将是何人?”“回秦大人,是刑部大理寺少卿,燕殊,燕大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醉酒后要搞事的   李长天从秦决明的营帐离开,走在前往自己住所的路上,听见几名巡逻的小将士在惶惶无措地说话。“北狄人破城后,当真会屠城吗?”“他们那么凶残,应当会吧。”“听说有人为了活命,偷偷叛国投奔北狄了。”“咳咳!”一名将士发现李长天走近,连忙让其他几名小将士噤声,神情严肃地继续巡逻。李长天心乱如麻,并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他走回自己的营帐,从床榻底下拿出了那坛卫既留下的酒。如今他们固守在朔方城,所居之地是借用来的民房院子,倒是有柴门有小径。如果没有战乱,此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篱笆木棚。李长无言沉默,盯着那坛酒,盯得眼睛生疼。他手轻抚在封酒的干泥上,想起方才秦决明的话,忽而无比想立刻拆开封泥,饮下烈酒图个酩酊大醉。李长天抬手,准备敲开封泥,又顿住了动作。他想了又想,还是将那坛酒藏了起来。李长天走出住处,在院子角落,柴房侧面寻到了一摞干柴草垛。巡逻的将士应当都去了城门围墙附近,此处如今静悄悄的。李长天往草垛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往天穹看去。下弦月如钩,夜露沾身,寒风阵阵。李长天看了一会月亮,拿起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刻有平安的并蒂莲玉佩。玉佩日夜偎在胸口,屹然温热。李长天拿起玉牌,与明月相衬,睹物思人。正此时,李长天耳边忽而传来靴子踏寒霜杂草的轻微吱呀声。李长天困惑地转头看去,随后一下子坐了起来。他想自己可能是太困太累,躺在草垛上的时候睡着了。不然为何故人入梦来,解他相思结,消他相思苦。燕殊身着月白锦衣,踏着云纹墨黑皂靴,腰佩三尺青锋,薄凉月光洒在他身后,他踏步而来。李长天愣愣地看着他,直到燕殊走到眼前。李长天问:“我是在做梦吗?”燕殊也不回答,在李长天身边的草垛上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肌肤相亲,李长天能感受到燕殊指尖和掌心的温热,冬夜寒风凌冽,独他触及之处温暖。那是梦里感受不到的。李长天知道,因为他梦见过。在梦里,他们击退北狄,一路凯旋高歌,回到京城。自己不管不顾地丢下一切军令和规矩,直接奔到燕殊的府邸,拿起那块雕成并蒂莲模样的玉佩,问燕殊。“你送我这块玉佩,是什么意思?不管你回答什么,我都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我喜欢你。”梦里,燕殊有时候会恼羞成怒,有时候会面露鄙夷。但更多时候,燕殊会伸手抱住他。可梦里感受不到肌肤相抵的温热,只有无尽空虚和不真实。更何况,这一切,都是在九州祥和,边疆安宁,山河无恙,将士朝天阙后。而非动荡不堪的今时今日。“当真……当真是你……”李长天反握住燕殊的手腕,眷恋那点温热。他虽然已尽力克制情绪,可声音还是有些微微颤抖。“燕殊,你怎么会在这?”燕殊淡淡开口道:“朝廷叛党已平,听闻边疆战事告急,我向皇上请命,领援兵送粮草至朔方。”“燕殊。”李长天沉声说,“你不该来的,虽然援兵和粮草都送到了,但朔方现在依旧很危险,北狄随时都有可能破城而入。”燕殊看向李长天的双眸,目光坚定,语气铿锵。“正因如此,我才要来。”李长天愣了愣。他忽然深吸一口气,朝燕殊笑了起来。燕殊微怔。李长天爱笑,或爽朗,或不羁,或肆意,这些笑容燕殊都见过。除了这样满是意气的笑,燕殊还在李长天脸上见过一种笑。苦中作乐的笑。那时候的李长天,被人误解,被抓受刑后,偏偏不哭也不嚎,只是在笑。而如今,李长天脸上的笑,就像那种极度的哀痛过后,熬到最后也只能无奈笑一笑的神情。这样的李长天,让燕殊感到莫名地不安。燕殊刚要问发生了何事,却见李长天重新躺倒在草垛上。他双手枕在脑后,笑着说:“嗐,是我小看你了。”李长天语气轻松,笑意浅浅,苦笑在他脸上转瞬即逝,仿佛只是燕殊的错觉。“李长天。”燕殊轻轻蹙眉,俯视躺在草垛上的李长天,“你这是怎么了?”“我?”李长天弯眸,“我没事啊,对了,分开这么久,我和你讲讲这些日子我瞧见的趣事吧?你听吗?”燕殊:“听。”虽然行军乏味,但也确有趣事。比如厉斩风和长孙柏每次吵架,李长天都会在心里偷偷记下谁能吵赢,而到昨日,长孙柏吵赢了九次,而厉斩风只吵赢六次。比如他和关系好的将士去摘行军路上看见的野梅子,结果那梅子有毒,吃了以后个个歪嘴,足足三天才缓过来。又比如,他和卫既偷偷去找藏酒的地方……李长天没和燕殊提到卫既已牺牲的事,他笑着说着趣闻,仿佛明日他仍会和卫既一起再去那处寻酒一般。“师父挖出酒,把封泥一拍,猛灌了两口。”李长天说,“诶,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没喝,当时师父劝我喝酒,我一想到……”李长天忽而顿了顿。他看了燕殊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故作坦荡地说了出来:“我先是想到你讨厌酒气,而后又想到军中禁律,就没喝。”李长天话音落,他和燕殊之间静了片刻。“其实我……”半晌,燕殊缓缓开口,“我并不讨厌酒气。”“啊?!”李长天一脸迷茫,“可那时候在白帝城客栈,你明明说你讨厌酒气啊。”“你……”燕殊顿了顿,说,“且好好想想那日。”李长天沉吟半天,还是没察觉出个所以然来。燕殊逞一时口快,现在也后悔了,道:“罢了,别想了,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好。”李长天应道。燕殊站起身,朝仰躺在草垛上的李长天伸出手。李长天微怔过后,握住燕殊的手,借他的力站起身。“多谢,多谢。”李长天朝燕殊笑,是那种恣意的嬉笑,瞧不见之前一瞬显露的苦涩。他当真,藏得很好。--粮草和援兵的到来,让朔方的将士们稍稍定了心。燕殊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朔方,领兵议策,管理军中要务。巧的是,厉斩风和长孙柏两位将军,都认识燕殊。燕殊是秦决明的义子,跟随秦决明多年的长孙柏自然认识他,不但认识,而且他俩关系亲近,谈事融洽。厉斩风是燕殊在京城任职后相识的,曾以武会友,如今互相敬佩。有燕殊参与议策,两人的争执都比以往少了一些。秦决明自从那日和李长天谈完事后,极少露面,似在修养治病。可粮草和援军的到来,并没有改变朔方城岌岌可危的境遇,北狄越战越勇,攻城也越来越频繁,多次派兵骚扰,搅得大家心神不宁,惶惶不安。让燕殊倍感不安的,不止如此。他发现李长天变得心事重重,行踪不定。燕殊好几次都寻不见他人,问起其他将士,都不知李长天在哪。而且李长天总在发愣,有时候燕殊唤他的名字好几声,李长天才回过神来。即便如此,每次燕殊问他发生了何事,李长天都只是摇头笃定地说没事。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京城送来的第二拨粮草即将运到。朔方城内需要派一名将军去接应。李长天主动请缨,押运粮草回朔方。秦决明允了。当日,李长天领兵三千,出了朔方城。可他却迟迟未归。那夜,燕殊燃起一盏烛灯,在自己营帐前站了整整一夜,直至身上沾满薄霜,浑身冰冷。第二日,传来了消息,不出意料,果真出了事。运粮和接应的将士遭到了北狄人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但李长天回来了。而且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他只受了轻伤。粮草被劫,朔方城又开始变得人心惶惶,不安和恐惧渐渐弥漫。当天,厉斩风召几位将军商议要事,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我觉得有内奸。”厉斩风推测得确实有道理,运送粮草这等大事,若非有人泄密,北狄怎么可能提前埋伏好?但厉斩风也没说他怀疑谁,只是恶狠狠地道。“倘若让我逮着他,定要将他大卸八块。”又是三日后,李长天发现原本和他亲近的将士,个个都开始疏远他。因为粮草被夺后,他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而且他几乎没有受伤。军中流言蜚语渐起。李长天却毫不在意,每天该做什么就做些什么。又是三日,严冬,大寒。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那夜,李长天拿出卫既留下的那坛酒,敲开了封泥,倒出两碗酒,他对着明月,一碗洒地,一碗自饮,一碗喝完就再倒一碗,就这样将大半坛烈酒喝完了。李长天觉得自己应当是醉了。那夜,秦决明唤燕殊来营帐里,和他聊了聊。有聊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有聊社稷家国大事秦决明时常这样和燕殊促膝长谈,所以燕殊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燕殊离开的时候,他好像隐隐听见秦决明和他说了一声对不起。那声抱歉很含糊,而且秦决明立刻咳嗽了起来,让燕殊没法追问和提出疑惑。燕殊走出秦决明的营帐,望着天穹上那一轮明月,想着最近的流言蜚语,起身往李长天的住所走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今晚可以陪我吗   燕殊离开秦决明营帐没过百米,迎面碰见疾步而来的厉斩风。厉斩风一脸严肃,行色匆匆,似有什么大事。“厉将军。”燕殊行礼唤道。厉斩风才注意到燕殊,猛地刹住脚步。“您是去寻秦将军么?”燕殊问。厉斩风点点头:“正是。”燕殊提醒道:“义父他可能已经歇息了。”厉斩风盯着燕殊看,他犹豫半晌,问:“燕大人,听闻你年幼时,常居朔方城?”燕殊说:“不错。”“可是和秦大人同住城西四合院?”厉斩风问。燕殊面露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厉斩风说:“燕大人,你也知我近日在查叛徒内奸,恰逢巧合,查到了秦公曾经的宅邸。”燕殊皱起了眉。厉斩风连忙道:“燕大人勿恼,我知你深明大义、不徇私情,所以才将此事与你说的,而且我并未怀疑秦公,他一代名将,为朝廷呕心沥血,你我皆知,我只是碰巧查到这事,鉴于燕大人您年幼就常居秦公宅邸,我姑且问一句,你可知……”“秦公宅邸处,有一条暗道,直通朔方城外?”燕殊怔愣。他不知道。厉斩风见燕殊满脸惊诧,料想他并不知情,于是道:“我此去寻秦公,并不是问罪的,只是觉得秦公必有什么深思远虑,不知尔等能否为他排忧解难,燕大人,不宜多说,我去寻秦公了。”“等等。”燕殊皱眉,“我与您一起去。”厉斩风:“您确定吗?有暗道的事,毕竟是我私查秦公宅邸查出的,秦公之于你,终究是恩深义重的义父,如今事情没个定论,你如此贸然前去质问,怕是不合礼节,不如今晚我与秦公商议完,明日给您个答复如何?”燕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与燕殊分别,厉斩风疾步往秦决明的营帐走去。厉斩风原以为秦决明已歇息下,想见他会耗费些力气。哪知秦决明并未睡下,相反,他身着明镜细鳞盔甲、腰佩薄剑,好似要去哪征战一般。他平静地看着厉斩风,笑道:“厉将军,正要去寻你。”-而此时,燕殊刚走到李长天的营帐前。营帐里隐隐有烛光在晃,可燕殊连唤数声,无人应答。虽知不请自入有些无礼,但明明营帐有光,却迟迟得不到回应,让燕殊莫名感到不安。燕殊在营帐门口徘徊踟躇许久,终是没忍住,掀开厚重的帘幕走了进去。营帐内,矮桌旁,一只空酒坛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点点清酒滴落在地,洇染出一片深色,挥洒出芳醇的酒香。李长天趴在矮桌上,似乎是醉了。燕殊不免有些惊讶。李长天不是贪酒之人,怎么忽然不顾戒律禁令,躲营帐里偷偷喝酒,还醉成这样?燕殊转念一想。自从前几日押运粮草遭遇埋伏,李长天却几乎毫发无损地回来后,军中就流言蜚语不断。李长天终归不是块石头,被人误会误解也会感到委屈难过。而且如今朔方面临困境,压力令每位将士都苦不堪言,这么想来,李长天一饮图醉,并不难理解。燕殊走到趴在矮桌上的李长天身旁,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俯身轻唤:“李长天,李长天?”李长天哼哼两声,将头偏了过去,没有回答。“这么睡容易感冒着凉,且去榻上歇息。”燕殊耐心地劝。李长天将头埋在手臂里,不知是故意捣乱还是当真醉了,他摇了摇头,就是不起身。燕殊:“……”燕殊不再言语,直接伸手,将李长天打横抱了起来。一瞬失重,让李长天吓得睁开眼,猛地抓住燕殊的手臂:“卧槽!”燕殊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抱着李长天往铺了皮裘软被的木榻走去。李长天被抱起来的时候,原本就堆满了兵书竹简的凌乱矮桌上,几张兽皮书信悄悄落在了地上。隐隐可见兽皮书信上,用北狄文字,写着粮草、埋伏等字眼。但李长天和燕殊都不曾注意到这件事。燕殊将李长天放在榻上,给他盖好被裘,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发:“歇息吧。”李长天一把握住燕殊的手腕,不肯人收手,他醉眼朦胧地将燕殊微凉的手心贴在自己燥热的脸颊上,不舍地蹭了蹭,又亲了亲。燕殊滞在原地。好半天才勉强说出一句:“你醉了。”李长天弯眸看着他,嬉笑道:“嗯,我醉了。”说着李长天握紧燕殊的手腕,蓦然用劲,将他往床榻上一扯。燕殊措不及防被发难,身形不稳,跌在床榻上,又被李长天一个翻身牢牢压住。李长天双手合抱着燕殊的腰,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燕殊没有推开李长天,任由李长天压着自己,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抚着李长天的背,担忧地问:“李长天,你还好吗?”“好啊,我好得很。”李长天收紧手臂,闷声闷气地笑了起来。燕殊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和皂荚香,皂荚应当是那身干净的月白锦衣上传来的,木质檀香可能是那块他常年佩戴在身上,用来吸引鸽子的木牌散发出来的。那阵拉拉拽拽,磕磕绊绊之后,偌大的营帐内,竟然陷入了寂静中,只剩两人都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李长天抱着燕殊,听见心跳声如擂鼓。他分不清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声,还是燕殊的心跳声。李长天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在执行最后一个任务前,因被医生诊断出轻微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原本想调休一段时间。那天,他正一笔一划填写着调休单,战友冲进房间,喊他赶紧集合,有紧急任务。李长天想都没想,丢下那张单子,冲出了房间。那张调休单,他没能写完,连名字都不曾签上。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不过如果李长天上辈子能重活一次,明知结局如此,他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接下任务。但他会先写完那张调休单。-“人生在世,别留什么遗憾,听见没?”-那天,明月薄寒,旷野苍凉,卫既曾这么对李长天说。今时今日,李长天深以为然。李长天抬起头来,左手小臂撑在燕殊耳边,他看着燕殊,瞧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说:“燕殊,你要是觉得厌恶,就推开我,再甩我两个大嘴巴子。”说罢,李长天不管不顾地低头亲了下去。虽然李长天隐隐觉得他与燕殊可能是两情相悦,但终究还是不敢笃定,如今这一亲,真是豁出去了,亲得极慌乱,两人唇齿相撞,李长天几乎是啃上燕殊的。燕殊觉得疼,眉头轻轻蹙了蹙,伸手按住李长天的肩膀,微微用力。感到燕殊在推自己,李长天几乎立刻泄了气,他不敢再对燕殊做什么,慌乱地支起上半身,移开目光,声音颤抖“对不起,我……我……”燕殊微不可闻地勾起嘴角笑了笑,左手环住李长天的腰部,右手抚上李长天的后颈,从容地将他按向自己,随后极其温柔地吻上李长天。柔软抵在唇上,燕殊带着安抚的意味,舌尖轻轻舔弄李长天的唇,李长天愣了,浑身僵硬,嘴巴紧闭,瞪大双眼看着燕殊。燕殊稍稍退了退,轻叹口气,勾着李长天的小腿,一个翻身,两人姿势互换,燕殊将李长天压在身下,附在他耳边柔声说。“张嘴。”温热的气息扑在李长天耳垂上,几乎一瞬,李长天浑身犹如火烧般热了起来。他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燕殊掐住他下颚,再次吻了他。这个吻,温柔似三月春风,仿佛是在平复李长天方才的慌乱。最后,燕殊小心地亲了亲李长天的嘴角,结束了这个吻。他抬起上半身,看着李长天。李长天也在看他。两人都眸光闪烁,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不够的。”李长天忽然开口说。他环抱住燕殊的肩膀,将人重新按向自己,又一次亲上燕殊。不同于之前那个吻,这个吻充满了情欲。…………李长天之前喝了酒,如今酒的清冽和苦涩四溢,醉了今朝。两人胡乱地吻着,喘息声越来越重,李长天的手渐渐不安分起来,去扯燕殊的衣带,往他衣裳里探去。燕殊终究还留着一丝理智,按住李长天的手,喘着气看他。李长天瞧他的青丝散乱,薄唇被自己咬得血红,哪还有一丝平时里清冷高洁的模样。李长天越发觉得情动,哑着嗓子说:“你不想么?当真不想?”……老地方,你们懂的。……李长天听见燕殊唤他的名字。“……长天……”-情事过后,李长天喘着粗气,发梢微湿,有些失神。燕殊平复了下呼吸,缓过神来,想要站起身。李长天一把搂住燕殊,语气有些焦急:“你要回自己的营帐去吗?”燕殊亲了亲李长天的额头:“得收拾一下。”李长天拿起自己外裳,擦干净两人的身上的白·浊,拽住燕殊的手臂说:“今晚可以陪着我,睡我身边吗?”“好。”燕殊怎会不答应,他点点头,穿好中衣,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床榻。燕殊整理床榻时,李长天也穿好了中衣。“歇息罢。”燕殊吹灭床榻旁的烛火,和李长天一起侧躺了下来。黑暗中,燕殊感到李长天默默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燕殊将李长天拉进怀里,轻声道:“长天,晚安好梦。”怀中的人僵了僵,但是很快放松下来。“晚安。”李长天回答。 第一百三十章 将军卸甲归家罢   夜色沉沉,大约是因为情事过后格外令人困倦,燕殊很快熟睡了过去。睡梦安详。燕殊不知自己是沉睡了数个时辰,还仅仅只有片刻。总之他是被屋外匆匆的脚步声和喧闹声吵醒的。仍是深夜,营帐外的火光透进,勉强照亮角角落落。燕殊睁开眼,支起上半身,发现李长天并不在身侧。燕殊微微怔愣,拢好衣服束好青丝,起身拿烛灯旁的火折子点燃了蜡烛。一方静室被照亮。李长天不在帐内,不知去向。燕殊蹙眉,将铜制烛台置在堆满兵书竹简的矮桌上,准备离开营帐去瞧瞧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此时,他踩到了矮桌下散落的兽皮文书。燕殊一顿,抬起脚,弯腰捡起那几张兽皮文书,轻轻拍去灰尘,放在李长天营帐内的矮桌上。燕殊并无心去看那些文书。将那几张兽皮文书放好后,他甚至都已经转过身去了。可燕殊还是顿住了身形。因为不经意的眼角余光。他看见那几张兽皮文书上,全是北狄的文字。隐隐约约还有‘粮草’、‘埋伏’等字眼。燕殊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就连呼吸都微微有些急促。半晌,他还是转过身,拿起了那几张兽皮文书。不过几眼,燕殊犹如坠落冰窟,手脚冰凉,耳朵嗡鸣,脑子也被搅得一团乱。他好似忘了该如何呼吸,屏息许久,深深吸了口气又呼不出来,憋在肺里,作弄得五脏六腑如同被人撕扯拧碎般疼。那兽皮文书,是李长天与北狄的传信,佐证了李长天为了保命,勾结北狄这件事,书信上,李长天告诉了北狄,那批京城运给朔方的粮草的路线和时间!燕殊攥着那几张兽皮,攥得骨节发白、发颤、发疼。他忽而想起之前,李长天时常心事重重,寻不见踪影。难道,那时候李长天就和北狄就有联系了吗?燕殊头晕目眩,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单手撑住桌子,闭眼低头深呼吸,再抬头时,目光冷冽,神情坚定。燕殊不信。不信李长天会选择背叛去勾结北狄。他要亲自去问李长天,问清楚。燕殊收好那几张兽皮文书,匆匆走出营帐,逢人就问李长天在哪。可主帅营帐方向似乎出了什么事,大家都行色匆匆,慌慌张张的。燕殊问了几名将士都得不到回答。正当燕殊一筹莫展之际,他忽然想起什么,匆匆往朔方城西,秦决明的府邸走去。李长天曾和自己一起在秦决明的宅邸住过。难道李长天知道宅邸里有条暗道的事?可如果李长天真知道,不就说明,他确实能通过那条暗道,偷偷溜出朔方城,和北狄互通书信?燕殊不敢细想,疾步往城西奔去。燕殊在找李长天的同时,长孙柏也在急忙慌张地找燕殊。“燕大人在哪?!”“秦将军营帐着火了!”-夜深,此地偏僻远离军营,而且之前兵败后,在秦决明的军令下,城里的百姓都离开了朔方往中原流亡,所以此时街巷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燕殊脚程极快,身姿轻盈地在屋檐上轻跃,没一会就到了城西宅邸。雾霭沉沉,黑云压城,天暗得可怕,要下雨了。燕殊敛声息语地在站在屋顶,忽见一人脚步匆忙地往四合院走去。那身影,燕殊无比熟悉,不过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燕殊足尖轻点,落在他面前。李长天吓得一个后退,见到来人后,原本就极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双手抱着一样东西,那东西被布紧紧包裹着,月光晦暗,燕殊也看不出是什么。见燕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李长天下意识地将手上的东西掩了掩,生怕被抢似地双手抱得极紧。俩人皆沉默着,等对方开口。僵持许久,燕殊从怀中拿出那几张李长天与北狄通信的兽皮文书。李长天双眸一瞬间黯淡了下来,他苦笑一声,嗓子干涩声音沙哑:“你看见了啊。”“我不信。”燕殊说。他说得极笃定,没有丝毫责怪和疑惑。李长天抬头看着燕殊,神情古怪,他好似因燕殊的信任,而感到满心欢欣,可又因想到什么事,忽然哀痛欲绝,以至于不知是哭是笑。“长天,同我回去。”燕殊上前半步。李长天没说话,摇了摇头。“为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燕殊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轻声问。“燕殊,你回军营去,别管我了。”李长天缓缓吐出一口气,狠下心说,“你若真信我,就让我离开。”“我不会让你离开的。”燕殊不容置喙地说,“若说我这辈子,有什么追悔莫及的事,就是白帝城与你分别,抛弃你一人身陷险境,我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样的错,长天,你有什么苦衷,都可以与我说的,别再一个人独自扛了,好么?”燕殊平日清冷,时常惜字如金,今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当真是急了。李长天的眼眶红了,他明明勾着嘴角,却令人只能感到苦涩:“没有苦衷,都是我自己决定的事。”燕殊刚要问他决定了什么事,忽而目光一定,眸里有了惊诧。沉默片刻,燕殊问:“你手中……抱着的,是何物?”李长天脸色一凛,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他怀里抱着东西,正在渗血,腥红的血浸透了用于包裹的厚布,染了李长天一身,甚至还落了几滴在杂草上,甚是令人感到寒颤可怖。“让开!”李长天忽然急了,“让我走,别管我!”他用肩膀撞开燕殊,就要往四合院里去。“长天!我怎么可能不管你?”燕殊伸手,一把拦住李长天。想起上次白帝城一别后,再见时,李长天凄惨的模样,燕殊还心有余悸。他又慌又急,全然没了平时的温和儒雅,死死拽着李长天的胳膊,满脑子只想强行带人回军营。两人拉扯之际,无意间,李长天手中包裹东西的染血厚布竟被扯开了。极近的天际边忽而划下一道雪白刺眼的闪电,须臾间天地亮如白昼。虽然李长天立刻拿厚布重新裹紧了手中的东西。可燕殊还是看见了。一向冷静从容的燕殊,竟突然浑身颤栗,恐惧到难以名状。李长天怀里抱着的。是一颗头颅。一颗还在滴血的头颅。那颗头颅,不是别人,正是燕殊唯一的至亲,他的义父,秦决明!燕殊只觉得天旋地转,脚步踉跄不稳,他甚至都没能立刻感到悲伤,除了不真实,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恐惧和悲伤好像一下被堵在了胸口,因太过震惊,以至于累积、累积、再累积。可一旦脚踏大地的真实感传来,哀痛犹如滔天洪水,冲破最后的防线,浸没燕殊的四肢百骸。“对不起。”燕殊听见李长天面如死灰地说。随后李长天抬起手,一掌劈晕了毫无防备、还处于震惊和恐惧中的燕殊。“燕殊,对不起……”那是燕殊晕厥过去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李长天除了道歉,什么都没说。燕殊再次醒来时,已身处军营。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来的。长孙柏站在燕殊身旁,嗓子沙哑,伤心欲绝,悲痛万分。他说:“虚伪小人李长天,背信弃义,勾结北狄,斩下秦将军的头颅,奉给北狄可汗。”说到此处,长孙柏哀恸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自当兵以后,就一直跟随着秦决明,极敬仰尊重他,视其为恩师,怎知一代为国效忠的名将,竟落得如此下场,如何叫人不悲恸。长孙柏话音刚落,厉斩风走进了营帐,他脸色也极差。“秦公出事,军心大乱,我们得撤离了,北狄马上就要攻进朔方城了。”-那夜,李长天将秦决明的头颅奉给北狄可汗,北狄可汗大喜过望,将那颗头颅挑在长杆上,以慑敌军,长北狄气势。可怜秦决明操劳执念了小半辈子,至死也没能落个安生。知道对方没了将领必方寸大乱,北狄立刻发兵进攻朔方城。果然不出所料,城内的将士全部溃逃,北狄的铁骑毫不费劲地踏进了朔方城。北狄在朔方城内放火抢掠,肆意掠夺了足足三日,硬是把原本宁静安详的朔方城弄得犹如废墟,倘若朔方百姓还在,定是血流漂杵,人间地狱的景象。第四日,北狄可汗瞧着抢来的钱财牲畜,大喜过望,决定摆宴庆贺,然后继续往中原进攻,让中原狼烟四起,战火不断。贺宴开始前,李长天独自一人来到了朔方城城门处。黑烟滚滚,四周都是废墟碎瓦,秦决明的头颅被北狄人挂在城门上,风吹沙打,着实骇人。李长天站在城门下,仰头看去。他想起四天前,他趁燕殊熟睡以后,去了秦决明的营帐。秦决明站在营帐中央,双手负在身后,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他说:“长天,静候你多时了。”李长天悲恸地看着秦决明,问。“秦大人,当真只能如此么?”秦决明笑了笑,说:“或许还有其他法子吧,可我想不到了,长天,我的身体扛不住了,你也知,如今军中气势渐渐被消磨,我若病倒,会造成怎样的恐慌,既然如此,不如……”“不如让我死得值些。”“或许我还有一两年可活,可活着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了。”秦决明无奈地摇摇头,他叹了口气,看向李长天:“只是苦了你,既要被人误解,又要身陷敌营,哎,苦了你啊,我对不住你,我也……对不住殊儿……”李长天摇了摇头。他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他曾跟随着李秋水苦困北狄,身份上又曾是韩涯的人,北狄人自然很容易信他。“长天啊,要活下来啊,和殊儿好好的。”“斩下我的头颅后,记得放火烧了这里。”秦决明边说着,边拿起腰间寒凉的长剑抵在脖颈上。“秦大人。”李长天声音在颤抖。秦决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天地说。“我秦决明,朔方带兵九年,守边疆,护国门,不曾背信,也从未愧对国和民,如今以血祭苍天,愿我军将士,不屈、不畏、不提荣辱功过,驱逐异族,胸怀壮志,荡尽污浊。”说罢,秦决明垂眸,笑意坦然。“子卿啊子卿,我终于可以去找你了。”薄剑割开喉咙,血涌如泉。大梦一场,魂归故里。皇宫太医殿,银杏树洒落金叶,暖阳下,那人身着淡青长衫,手持医典,笑意温润。他说。“我的秦将军,你来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而生当复来归   朔方城外,黄沙漫天,暮色沉沉。李长天站在朔方城城门底下,望着那颗被挑在城门上的头颅,久久无言缄默。半晌过后,李长天站起身,单手握着脖颈上的并蒂莲玉佩,小心摩挲着,慢慢走回朔方城。朔方城已不见往日的宁静安逸。当初秦决明带兵从边疆撤退,驻守朔方后,曾下了军令,要求不得抢掠、不得毁坏、不得以军威吓唬百姓。所以即使数万将士征用了一些民房当军营,朔方仍是祥和如初。但北狄入侵不过短短三日,这里只剩焦土和断壁残垣,放眼望去,满目疮痍。李长天静静走在街道上,时不时可以看见几名北狄士兵在废墟里扒拉,看看有没有遗漏之物。他因为中原人面孔,经常被北狄人拦下挑衅。李长天历经各种阻拦,终于来到北狄军帐处,这里的北狄将士燃着篝火,饮酒作乐,如今他们打了胜仗,从上到下,都在欢喜庆贺。不过城门出口那,仍然有重兵精锐把守,以防偷袭。李长天屏息敛语,避开眼目,悄无声息地绕到营帐隐蔽的侧方。那里有他这两天偷偷放这里,并不起眼的稻草堆。他感受了一下风向,又抬头看了眼天,悄悄把一支火折子塞进稻草堆里。那支阴燃的火折被压在厚重的稻草堆里,等待着夜间起大风,给予它轰燃燎原的力量。做完这些事,李长天朝军中主帅大帐走去。北狄可汗和八名北狄将领早已在那庆贺,帐内摆着一张张矮桌,桌上置着美酒美食,北狄人觥筹交错,豪放饮酒。李长天进了营帐行礼,被赐给了一张营帐角落的矮桌和一壶美酒。酒酣耳热之际,北狄可汗喊了李长天的名字,问他斩下秦决明头颅的感受。李长天一脸平静地描述着。北狄可汗笑着嘲讽秦决明,讥讽他终究是个无能匹夫,所以只能落个曝尸荒野的下场。李长天拿起矮桌上的酒盅,灌了自己一口。其他北狄将领也纷纷讲起前几天,他们铁骑踏城,中原人慌乱溃逃的情形,他们取笑着中原人的懦弱,说到尽兴处,皆拍桌放声大笑,“喂,中原人。”忽然其中一名北狄将领有些轻蔑地朝着李长天喊。李长天虽然投诚,但仍能感受到北狄将领里有不少人对他充满鄙夷和嫌恶,那是刻在骨子的不屑。李长天并不恼,抬头淡然地看向他。“在你们中原,对那个所谓的皇上,是不是都要跪下高呼万岁的啊?”那名北狄将领问。“不错。”李长天点点头。“那你应当跪一跪我们的可汗啊?啊?大家伙儿说是不是?”那名北狄将领起哄道。“是啊,是啊。”其他北狄将士纷纷附和。“就是,跪个给我们看看,你们中原是怎么跪的?”“喂,你怎么不说话啊?”见李长天久久没应声,北狄可汗也开了口:“我也想见识见识,你们中原口中的对天子之礼,到底是怎么样的,且让我们开开眼,如何?”李长天看向北狄可汗,忽而笑了笑,说:“听闻可汗能以一斩十,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惊为天人,我等行礼,理应如此,而非开眼。”说着,李长天左手一撑矮桌站起身,他给自己的酒盅斟满了酒,置在桌上,又走到营帐中央,在北狄可汗面前,一撩下袍,双膝重重跪地。膝盖磕在坚实的大地那一刻,分明是极疼的。李长天脸上没有半点显山露水,他双手抱拳,垂眸高呼:“我等卑臣,伏愿可汗,眉寿无疆,天子万年,叩首表心,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罢,李长天跪拜了下去,五体投地,一声响。四周的北狄将士好似看到什么有趣之事,纷纷放肆地哄堂大笑起来,拍桌的拍桌,捧腹的捧腹,就连北狄可汗都笑得气喘脖子粗。李长天维持着谦卑的姿势,许久许久,直到北狄可汗让他起来。李长天平静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矮桌上的酒盅,走向北狄可汗,问:“可汗,我等卑微之臣,可否敬你一杯?”北狄可汗一手拿起自己的酒盅,边笑边举起,对李长天虚虚一晃,并不上心。李长天双手捧着酒盅,又是一步走近,已在北狄可汗桌前,他笑着举杯:“敬可汗。”说罢,李长天将酒盅抵在唇边,一饮而尽。北狄可汗同样端酒,仰头大口饮下。须臾间,不知何人手中的酒盅忽而落地!青铜叩地,犹如一声击筑,悲歌直撼人心!杀意一瞬迸发!李长天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扎进了北狄可汗的胸膛里!自古常言不欺人,成败兴亡一刹那!!!四下惊呼,桌子菜盘落地发出吵杂响声,李长天眼露狠意,似觉不够,拔出匕首,钳制住北狄可汗垂死挣扎的手,又往他脖颈上划了一刀!!营帐外,狂风大作,风云诡谲,天阴沉得可怕。军帐方向,不知何处燃起了明火,原只是小小火堆,可那干枯稻草本就极其易燃,大风一吹,熯天炽地!而此时,朔方城外,厉斩风和长孙柏正带领着将士匍匐着在渠沟深坑里,静候良机。原来之前撤离朔方,只是缓兵之计!慌乱溃逃也全是伪装出来的!那天北狄进攻朔方城,长孙柏本想拼死一博,但厉斩风想到之前寻到的那条暗道,忽然心生一计。他们可以先假装弃城逃亡,再利用暗道,等敌军夜里放松警惕时,来一个回马枪,杀得他们措手不及!巧的是,今日就是他们行计之时。两位将军原是想等夜深人静时再偷偷溜进城内,谁知朔方城内忽然浓烟滚滚,在城墙上守卫的北狄兵也全都莫名地撤退了。厉斩风和长孙柏对视了一眼。“怎么回事,会不会有诈?”长孙柏皱眉,“此计当真可行吗?李长天那叛徒可能早就把密道的事告诉给北狄人了。”厉斩风沉思片刻,说:“走!我们领兵进去。”-乱乱乱,那夜的朔方城,一片混乱。救火声,厮杀声,可汗出事了的呐喊声,中原人打回来的惊恐声,纷纷杂杂,八方风雨,兵戈抢攘。李长天不知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刺杀了北狄可汗后,周围的北狄将领立刻冲了上来,李长天手持匕首,拼死迎战,但很快就陷入了山穷水尽的绝望境地。李长天本以为自己会死在乱刀之下。可除了火烧军帐,朔方城似乎还出了别的事,将士纷纷慌乱来报,寻北狄可汗,寻北狄将领,所有人都开始自顾不暇,趁着混乱,李长天极幸运地逃脱了困境,藏在了一个无人的废墟宅邸里。但他也受了伤。他手臂和腿皆有刀伤和淤青,走路踉跄,双手抬起伴随着阵阵韧带撕裂的疼,最重的伤还是在背部,那里被划了数刀,也不知到底有多深,只能觉得鲜血浸透衣裳,疼得李长天额冒冷汗。李长天虽逃离了行军大帐,可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能去哪。无力和茫然涌上李长天心头。他将衣袖撕成布条,把能处理到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随后原地踟蹰片刻,趔趔趄趄地往城门方向李长天虽尽力避开人,但还是遇见了几名北狄将士,一阵拼杀后,他终于来到了城门下。李长天抬头,看着悬挂在城门的秦决明头颅,忽而热泪盈眶,泣不成声。他强忍着泪,倔强地不肯落下,随后声音发颤地说:“秦大人,你交予我的任务,我完成了。”说罢,李长天爬上了朔方城城门。如果从城门往远处眺望,可以看见朔方城内火光漫天,将士们在和北狄人厮杀。但李长天根本顾不上看远处,他寻到悬挂着秦决明头颅的地方,想将其拿下来。头颅被挑在一根长杆上,长杆嵌在城墙壁上,距离城墙垛口有段距离。李长天一手撑着城墙,探出半个身子,俯身尽力往下,想将杆子拿上来。他一弯腰,背上的伤口撕扯,被刀划破的衣裳紧紧勒在绽开的皮肉上,李长天疼得本能地打着哆嗦。可李长天并没有放弃,相反,他因为够不到,整个人还不停地往外探。就在李长天马上就要够到杆子的时候,他忽然因为失血双眼一黑,随后整个人往前栽去。他就这么措不及防地坠了出去,坠下城墙,犹如一只断线的纸鸢,无根,无依。玄月在上,夜色苍茫,旷野星垂,天寒霜降。李长天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虽然他没打算活着从北狄军营走出去。只是如果真要死,他还是希望能死在刀下。至少那样还轰轰烈烈些,不像如今,孤零零地往下跌。李长天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和燕殊说声我喜欢你。他想了想,又觉得还好没说。反正只是徒增感伤。整个身子摔在大地上的时候,一定很疼。骨头尽裂,五脏俱碎。很疼很疼很疼。李长天怕疼,他希望摔在地上时,能比想象中的,没那么疼一些。然而让李长天没想到的是。他往下坠落。却没有坚硬的大地,没有骨头尽裂,没有五脏俱碎。只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他被人稳稳地抱在怀里,救了下来。李长天惊讶地睁眼看去。素白锦衣,凤眸剑目。不过一眼,死当长相思。而生,当复来归。 第一百三十二章 历经苦难为你活   皓月当空,城墙静默。燕殊随偷袭的将士一起进朔方城,他来到城门下,是想将秦决明的头颅带走,还义父一个死后安宁。谁知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费劲地将身子探出垛口,伸手去够那根长杆。燕殊还没来得及开口呼喊,李长天身形一晃,突然跌下了城墙。那一霎那,几乎是本能。除了要护住他,燕殊什么都没想。燕殊双眸骤缩,凌空跃起,接住李长天,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又重重地跌在地上,滚了数圈。至始至终,李长天都被燕殊稳稳护在怀里,只受了点轻微擦伤。可燕殊整个人垫在李长天身下,伤到了皮肉筋骨和腑脏,他松开李长天,刚坐起身,立刻疼得眉头紧蹙,捂住胸口,侧过身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燕殊?!”李长天慌了,声音颤抖地喊,满心自责自己方才为什么不小心点。燕殊看了李长天一眼,没有应声,他垂眸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有些费劲地站起身。因为方才冲力太大,燕殊的手也受了伤,稍稍一动就剜骨般疼,他咬牙忍下,足尖轻点,蹬着城墙步步往上跃,将秦决明的头颅护在怀里拿了下来。燕殊落地时,因膝盖传来钻心疼痛,脚步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在地上,好在他及时稳住了身子。这一幕被李长天看在眼里,他顿时心疼得呼吸不顺,就连五脏六腑都在抽疼。李长天不敢开口,怕惊扰到什么。燕殊拿下秦决明的头颅后,解下外衣,小心仔细地包裹好,然后轻轻放在地上。他双膝跪地,朝着遗骸,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燕殊利用外裳的两只衣袖,将包裹好的遗骸绑在背上。做完这些事,燕殊看向李长天。李长天也望着他。燕殊眸里全是哀伤,染着点点薄凉月光,以至于泫然。犹如一只离群的孤雁,从北往南,从南至北,声声哀鸣,悲号到泣血,却仍寻不见归乡。李长天忽然反应过来。燕殊与他一样,痛失世上唯一的至亲。当初,李秋水死的时候,李长天有多肝肠寸断。如今,燕殊就有多悲恸欲绝。李长天不顾身上的伤,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燕殊面前,他语气慌乱,急于解释:“燕殊,我……”可李长天才刚说出这三个字,燕殊忽然伸手,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李长天只觉得天旋地转,他面如死灰,整个人往后栽去。然而让李长天没想到的是,一柄环首刀穿过他的青丝,擦过他的身侧,直冲着站在他身前的燕殊刺去!原来有一名北狄士兵见朔方城内局势不利,溜到城门处想逃走,因逃兵被发现会被斩首,所以见到李长天和燕殊在此,也不管是敌是友,一刀挥了过去。燕殊为护李长天,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却躲闪不及!刹那,刀的银刃染上刺目的血,深深刺进了燕殊的左肩!“燕殊!!!”有那么一段时间,李长天脑子一片空白,他只知星星点点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灼得他浑身发抖。他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又或者身在何处。耳边有声嘶力竭的惨叫,但不知是谁的。他感觉自己脑中有根弦断了,目及之处皆是猩红,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等李长天回过神来时,他手里拿着淌血的短匕首,那名北狄将士已经死了。李长天弃了尸体,跌跌撞撞地朝燕殊奔去。燕殊摔在地上,肩膀上刺着一柄环首刀,刀尖没入三分,伤口血涌如注,极其骇人。他身上本就有伤,一时间脸色惨白,目光失焦。李长天慌张地连唤数声燕殊的名字,将他捞进怀里,想拔出那柄环首刀,替他止血。燕殊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握住李长天的手腕,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地说:“刀刃有……有毒……别,别碰……”李长天这才发现,燕殊伤口流出的血,竟是可怖的乌黑色!燕殊眼神涣散,已是在无意识地喃喃,可偏偏都这样的时候,他嘱得仍是那句:“你……别……碰刀刃……”“燕殊,你不要有事。”李长天双眼血红,声音在颤,双手发抖,“求你,我求你了!以后,你喊我去哪,我就去哪,我好好跟在你身边,我不走了,燕殊,你听见了吗?燕殊!!”李长天知道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深呼吸两下,握住环首刀的刀柄,想替燕殊将刀拔出来,然后给伤口包扎止血。可把刀从伤口拔出必然是极疼的,燕殊脸色惨白,无意识地伸手想阻拦,呻吟声支离破碎:“呃……”李长天一手拦住燕殊的手腕阻下动作,一手攥紧刀柄,随后狠了心,猛地将环首刀拔出。鲜血溅出,燕殊疼得直接晕了过去。李长天不敢怠慢,打算立刻丢了那柄环首刀,赶紧给燕殊按压伤口止血。怎知世事难料,正此时,忽然有人一掌击来,将李长天推开数尺!李长天刚要抬头看去,被人猛地掐住脖颈,狠狠按在地上。李长天猝不及防背部着地,伤口悉数硌在沙石上,不是裂得更深,就是磨出道道细小的血痕。长孙柏掐着李长天的脖子,目眦尽裂,火冒三丈,他青筋暴起,愤怒地说:“你这个叛徒,害死了秦将军,还敢重伤燕大人?!我一定要了你的命!!!”刚才长孙柏和厉斩风带兵偷袭北狄,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偷袭额外顺利,他们不一会就占了绝对上风。长孙柏也惦记着秦决明的头颅还被悬在城门一事,在击退北狄将士后,匆匆带兵赶到此地。哪知恰好看见李长天一手钳制住燕殊,一手攥着一把鲜血淋漓的环首刀,而燕殊昏迷过去,肩膀被鲜血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长孙柏当即认定是李长天伤了燕殊。李长天猜到被误会,心中一寒,拼死挣扎,想要辩解,可是长孙柏用尽了十二分力气,死死掐着他的喉咙,李长天根本说不出话来。脆弱的咽喉被人钳制,身上有伤难使力气,李长天虽全力试图挣脱,但眼前渐渐有了黑白杂点,嘴里也涌起了血腥味,正是此时,长孙柏突然意识到不应当这么轻易地结果李长天的性命。长孙柏双手拽起李长天的衣领,猛地将他的头磕向大地。剧疼传来,李长天眼前一黑,晕死过去。-李长天再次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他睁眼看去,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窄小的铁笼子里,那铁笼子置在军帐中,是平时用来关押俘虏的。虽然李长天身上没有束缚,但铁笼的栏杆上全是细细密密的倒刺,根本没有办法接近。李长天双手抱头,一点点将神智扯回身体里。随后他猛地想起什么,不顾一切地大声喊了起来:“有人吗?有人吗?”“吵什么呢?!”军帐外走进一名将士,他应当在吃饭,手里还端着菜碗。“燕殊怎么样了?”李长天着急地问。那名将士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碗掷向李长天,怒骂道,“你这个叛徒,竟然还有脸问燕大人如何了?闭上你的狗嘴,要不是长孙将军说要按军令处置你,你早死了!何必等到明早再当众摘你脑袋?”菜碗砸在铁笼栏杆上,李长天距离得极近,顿时被剩菜剩饭弄了一头一脸。李长天却根本顾不上清理,眼见那名将士转身要走,他慌张地扑上前双手抓住铁笼栏杆,手掌虽被倒刺划伤流血,李长天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等等别走,你先告诉我,燕殊到底如何了?他还好吗?他中了毒的,那毒解了吗?燕殊内脏肯定受伤了,告诉军中大夫,他一定要静养啊,呃……”可那将士只觉得李长天虚情假意,听得极其不耐烦,几步上前,打开囚牢铁门,将李长天按倒在地,拿破布捆住他的双手,又堵住他的嘴,最后连踹了李长天好几脚,这才解气离开。方才那一下的奋起询问,几乎用完了李长天剩余的全部力气。再静下来时,李长天侧躺在地上,只觉得四肢无力,根本动弹不得。他没有得到他想知道的答案。他不知道燕殊现在怎么样了。李长天身上的伤忽然齐齐疼了起来,疼痛糅杂在一块,明明在撕扯着神经,李长天的意识却开始渐渐模糊,他浑身发冷,嘴唇惨白,极渴极累。他失血过多了。李长天觉得极累,他闭上眼,想好好歇息一下。可他也知道,这么一睡,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李长天忽然想起上辈子临死前,落在眼眸深处的那幕黄昏残阳。宁静安详。而如今,那一幕好似又出现在了眼前,近在咫尺。睡吧,睡吧。一个声音在李长天心底劝。睡着了,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遭那么多罪了。……不行!!!忽而,又一个声音响起。李长天猛地睁开了眼,他倔强地咬着牙,红着眼眶维持着清醒。不行,他不能就这样睡过去。他不怕被世人戳着脊梁骨咒骂。但他不能被燕殊误会。他一定要再见燕殊一面,他要告诉燕殊,他不是叛徒,他没有伤害秦大人。他要活下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身上会不会疼   李长天虽强撑着一口气,但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受着体温被汲取,终究还是有些恐慌。他疼得身子微微发颤,意识有些迷糊起来。恍惚之间,李长天好像看见燕殊背对着自己,站在一座金漆雕饰朱红木戏台前。锣鼓声点点,台上的戏子正唱着一出悲怆的戏。“为何投奔敌军,为何背叛于我,为何伤我至亲,为何啊!”“将军呐。”戏子在哭,水袖洒泪。“苦不堪言,不堪言呐。”李长天跌跌撞撞,几步奔向燕殊,他想开口解释,喉咙里却好像被堵着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燕殊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来人。见到是李长天,他先露出了惊讶的神情,随后双眸里的情绪慢慢变成了愤怒。他咬着牙,语气又哀又痛。他对着李长天,冷冷地说。“滚。”李长天吓得醒了过来,背脊上激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勉强抬起头,发现自己仍然在铁笼里,双手被绳索束缚,口中塞着一团破布。李长天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隐隐感觉是夜晚。正此时,营帐外走进一人。是长孙柏。他身着玄铁寒甲,冷冷地看着铁笼里的李长天,如同看着一团腐朽死物。长孙柏做了一个手势,两名将士上前,打开铁笼笼门,将李长天拖了出去。营帐外,将士们举着火把,整齐列队,队前方,摆着临时搭建的高台。高台上置着肃穆的棺材、灵牌、贡品、和魂幡。纸铜钱满天,悠悠苍天,齐齐静默哀叹。两名将士将李长天拖到高台前,长孙柏上前,一脚踏在李长天的背上,强迫他蜷缩跪俯在地。李长天想说话辩解,可双手被束缚,口中塞着破布,他只能勉强地发出难以辨别的呜咽声。火把灼目,阴风哀嚎,不知是在叹世事无常,还是在叹衔冤负屈。李长天俯跪在地上,听见长孙柏哀悼着秦决明,并感慨军中出了叛徒的羞愧之耻。“小人不死,难息三军怒。”长孙柏说完这句话,李长天被人粗鲁地拽起身,拉上木架刑台,以跪着的姿势,手臂捆在木架上。军中有令。将领如有叛党投敌者,若被活捉,当众以铁鞭鞭挞百下,再斩其首,以警示威慑其他将士。天阴沉,地缄默,没人阻拦,李长天也没有解释的机会,一道铁鞭狠狠落在他手臂上,血花溅起,翻起的皮肉下隐隐约约可见白骨。那铁鞭上有刺,一勾就是皮开肉绽,疼是极疼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李长天浑身颤抖,额上冒出了冷汗。他费劲地抬头往下看去,想在人群中找到燕殊的身影。李长天不甘心。倘若他当真只有死在这里的命,都不能最后见燕殊一面么?李长天面前,施刑的将士高举着手中的铁鞭,鞭子带着寒气和腥血,重重地往李长天身上抽去。铁鞭顿住,倒刺划开肌肤,鲜血从伤口溢出,顺着铁鞭落在大地上。可李长天没有感受到铁鞭落在身上的疼。他愣愣地抬头看去,看着挡在眼前的人。燕殊单手攥着铁鞭,阻下鞭子抽在李长天身上。他明显一副还在病痛中的模样,脸色和嘴唇皆惨白,呼吸有些急促,但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和犹豫。“燕大人?!”一旁的长孙柏惊讶地喊出声。燕殊不是因中毒和重伤昏厥在病榻上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燕殊没应声,他敛眸松开铁鞭,在李长天面前蹲下身,伸出左手拿下李长天嘴里的破布。他的右手手掌方才因为攥了带刺的铁鞭,如今鲜血淋漓,惨不忍睹。李长天目光落在燕殊的右手上,眼睛红了。忽然间,身上的伤,再疼也疼不过犹如被撕扯裂开的心脏。不该如此的。李长天心想。燕殊不该受这样的苦,更不该因自己受这么多的伤。嘴里的破布被拿下,之前无法说话时,李长天想了一肚子的措辞,可如今真到了能辩解的时候,他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燕殊……”李长天看着燕殊,眼里有泪光,几乎是在小声呜咽。“我在,我在听的。”燕殊的声音也很轻。“当初,秦大人知道自己身染顽疾,他怕自己病倒后,军心动摇,他更知道,和北狄一战,需要一个转机,需要一个谋略,于是秦大人找我商议……”李长天虽已入困境,身负重伤,但依旧话语清晰,逻辑有条有理,“秦大人希望我能带着他的头颅,假意投诚北狄,表面上趋附,实则为了刺杀北狄可汗,秦大人是割喉自尽的,我没有伤他。”说到此处,李长天闭了眼,一是不敢看燕殊的神情,二是倔强地不想落下泪。李长天答应秦决明参与计谋的那刻。他就想过这个下场。万人唾弃,千夫所指。可真到了这个时刻,李长天才发现被人误解,竟是这么令人难过的一件事。倘若心脏鲜红能佐证忠心,李长天恨不得将其从身体里掏出,供所有所有人细看打量,只要能证明他没说谎。正此时,李长天听见燕殊唤他的名字。“长天。”李长天睁眼看去,望这那双清澈淡然的眸子,燕殊说。“我信你。”李长天蓦地落下泪来。三个字,止他动荡,抚他潦草,平他倥偬。至此从容,再不畏恶言,再不恐误解。只道自己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于天地间。李长天死死咬着嘴唇,抽噎着,他不想哭,可偏偏热泪如泉涌,止也止不住。燕殊伸手,抚了李长天的泪,说:“我带你走。”他伸手解开李长天身上的束缚,将李长天背了起来。李长天这才发现,燕殊被刺伤的肩膀还在渗血,把他的锦衣的肩膀处染成一片血红。不止如此,李长天趴在燕殊背上时,发现燕殊身上的温度高得不正常。燕殊在发烧。他定是忍着伤痛,一清醒就赶了过来。“燕大人,请您三思!留步啊!”数名将士上前,长孙柏为首,阻下燕殊的退路,“他口说无凭,不能轻易相信啊!”“那如果真如他所说这般呢?”燕殊问长孙柏。“如若真是他说的那样,秦大人定会给我们留下线索的!”长孙柏笃定地说。“我会去找线索的。”燕殊说,“如今,先让我带他离开。”“不行!”长孙柏斩钉截铁地说,“真相不明,他肩上还担着杀害秦大人罪孽,当着众将士的面,怎能轻易放了他?”燕殊的眸子冷了下来。正僵持之际,远处突然奔来一人。“都等等!!!”厉斩风匆匆赶来,他显然也是刚才病榻上起来,额头还缠着厚厚的白布。“我有。”厉斩风拿出一份手谕,“我有能证明李长天不是叛徒的证据,这是秦大人留下的手谕!”原来秦决明生前清清楚楚地安排好了一切。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让燕殊和长孙柏知道,不然他们俩一定会极力反对。所以秦决明对这两人闭口不谈,甚至都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宅邸的暗道,是秦决明特意让厉斩风找到的。等北狄攻打进来,先佯装溃逃,再通过暗道偷袭,也是秦决明告诉厉斩风的。不过秦决明担忧军中会有北狄的眼线,没有明确告诉厉斩风,李长天假意投诚这一事,而是给厉斩风留了手谕,让他获胜了以后再打开。可惜厉斩风在偷袭时,和北狄酣战,不幸受伤昏迷了一段时间,没能及时看到手谕。虽有误会,但好在一切都不算晚。李长天终于能沉冤昭雪了。就在厉斩风拿着那封秦决明亲笔手谕,当着所有将士的面,替李长天洗尽冤屈的时候,燕殊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栽倒在地上。他终究还是太过勉强自己。“燕殊!!!”李长天的呼喊声撕心裂肺。那是燕殊晕过去前,最后听见的声音。-燕殊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浑浑噩噩的意识在沉浮,虽然没有完全清醒,但他隐约能听到一些人的对话。“这北狄的诡毒我等都不知该如何解,怕是要落下病根了。”“我已将此事上报京城,等燕大人醒来能行走时,就让他回京城去休养疗病。”“李将军,您别这么守着了,您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去歇息一下吧。”“京城妙手回春的大夫那么多,定有知道如何拔除这毒根的。”燕殊彻底清醒过来时,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努力地辨别了一下四周,发觉自己在躺在一处军帐里。“燕殊,你终于醒了!”欣喜的声音传来。燕殊扭头看去,见一名模样俊朗清隽的人趴在床榻边,那人眼里全是血丝,应当很多天没休息好。有那么一瞬间,燕殊没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他只觉得头疼欲裂,耳鸣眼花。这种感觉很古怪,心底有个声音告诉燕殊,这是很重要的人。可燕殊偏偏想不起他是谁。但是好在,记忆慢慢回到了燕殊的脑海中,吹散了那团迷雾。“长天……”燕殊虚弱地吐出这两个字。李长天眼睛红红的,他抓住燕殊的手:“你感觉怎么样啊?身上疼不疼?”燕殊反问:“你的伤……?”“我的伤早就开始愈合了,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五天,整整五天啊。”李长天声音里全是后怕。“没事了。”燕殊轻声安抚“已经没事了……”李长天握住燕殊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唇边。燕殊的手掌上,有那日攥住铁鞭留下的伤,如今止了血结了痂,隐约可见当时的惨状。李长天轻轻吻了吻燕殊的手心,红着眼睛,朝他弯眸笑。“嗯!都没事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甜你来拧我头   营帐里,燕殊坐靠在床榻上,青丝散下,些许落在肩膀,虽然脸色和唇色都白如寒雪,但目光淡淡,没有丝毫困苦神色。李长天坐在床榻边,端着一碗慢火熬的糯白粥,拿瓷勺不停地搅着,想让粥尽快凉下来。燕殊看着他,嘴角浅浅地勾起。李长天舀起小半勺尝了尝,觉得不会烫了以后,这才给燕殊喂去。燕殊低头,就着李长天的手,慢慢喝着粥。李长天不知想到什么事,忽然呲牙笑了起来。“何事这么开心?”燕殊问。“没,就想到以前都是你照顾我,喂我吃东西,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啊。”李长天边感慨着,边又舀了一勺粥。“如果可以,我倒是希望从未这样照顾过你。”燕殊轻声。“啊?”李长天一愣,“为什么?”“因为你需要这样照顾,就说明受了极重的伤。”燕殊轻叹,“我只求你能喜乐安康,无病无伤,无忧无愁。”李长天:“嘶。”卧槽,他好会说。靠靠靠,自己好歹也是穿过来的,说撩人的话怎么能输给燕殊这个时刻把仁义礼智放心里的人!!!然后李长天绞尽脑汁,费尽心神地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李长天:“……靠!”燕殊:“……?”“没事没事,喝粥喝粥。”李长天将清粥喂到燕殊嘴边。一碗糯粥下肚,燕殊的精神好了些,他轻轻碰了碰肩膀,感受到那处被刺伤的伤口并未愈合,还触手滚烫,连带着他整个人都在发着低烧。燕殊知道毒根未拔,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很疼吗?”李长天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问,“军中大夫说这个伤很难愈合,要费点周章。”“不疼。”燕殊收回手,故作轻松。“都怪我……”李长天目光流露自责。“不怪你。”燕殊打断李长天的话,“是我想护你无恙,这分明是我的念头,我的处事,我的真心,一切皆因我而起,如何谈得上一句怪你?”李长天:“……”靠靠靠。都是说话。为什么他满脑子只有八荣八耻和五讲四美!“长天,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燕殊道。“嗐,你与其看我的伤,还不如替你自己好好诊一诊呢。”李长天笑着说。他虽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乖乖解开衣带,脱下上衣。燕殊的眸子微微一缩。李长天身上缠满白色条布,几乎没有裸着的地方,受了鞭伤的手臂还渗出了些血迹,让人忍不住想起那日,一铁鞭落下后的血肉模糊。“没这么夸张,是军中大夫非要这么包扎。”见燕殊脸色不对,李长天连忙道,“你别看我身上包成这样,其实就背上有些刀伤而已,而且伤口都好得特别快,早就结痂没事了,你也知道,我愈合能力很强的。”“可你怕疼。”燕殊伸手抚上白布,眼眸黯淡,语气极轻,“你受苦了。”看他这副模样,李长天心都软了。李长天忽然想到那日和燕殊离别前,自己借酒放肆,不但亲了燕殊,还压着他胡搅蛮缠。那日他一想到有可能与燕殊天人相隔,再加上醉意上头,真的是横了心,一不做二不休地胡闹。想想燕殊不但没恼羞成怒地甩他一巴掌,而且还亲他。所以他们俩,这应该算是两情相悦了吧?可关键是,燕殊也没明着和他说清楚。万一以后,燕殊突然来一句,不过是兄弟,互相帮忙解决一下生理需求罢了。这该怎么办?……嘶,算了,比起相信燕殊会说出这种狗血的话。李长天更愿意去信猪会飞。可燕殊不会说。他心里会不会这么想?李长天之前就发现了,这个朝代不厌男风。既然如此,偶尔醉酒一闹,有没有可能本就不该放心上?自己如果和燕殊提起,燕殊会不会觉得他叽叽歪歪,小家子气,一点也不潇洒?李长天越想越钻牛角尖,连燕殊喊自己都没半天反应过来。“长天!”“啊?”李长天蓦地回神。“你在想何事?如此出神?”燕殊有些无奈。“咳,没什么。”李长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诶对了,你以前不都喊我全名的吗?什么时候改口叫长天了,我都有些愣,老是没反应过来你在叫我。”李长天想了想。发现燕殊第一次喊他长天,好像是那日他欲投奔北狄,燕殊将他拦下后与他的谈话中。可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李长天甩了甩头,看向燕殊。谁知燕殊没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盯着李长天看。他似乎在琢磨什么事,一言不发,薄唇轻抿,看着李长天的目光,失去了平时里的孤傲清冷,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不知所措。燕殊轻轻蹙着眉,仿佛非常不理解李长天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半晌过后,燕殊眼里再不见其他情绪,只剩失落和沮丧。他好似一只因人亲近,所以愿与他人嬉戏的小兽,突然被人残忍欺负,瑟瑟蜷缩,既无措又受伤。李长天一脸懵。燕殊嗫嚅半晌,垂眸说:“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以后不会再用这般无礼节无规矩的称呼唤你。”李长天:“……啊?!”忽而外面有将士来报,说厉将军唤李将军去行军大帐商议要事。两人的对话被打断,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李长天应了声这就去,传话的将士便退出了营帐。李长天转头看向燕殊,见他敛眸,又恢复了平常的清冷,好似刚才脸上呈现的情绪只是李长天的错觉。“燕殊,我……”李长天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憋出一句,“厉将军喊我去商议要事。”他真是说了一句废话。燕殊平静地点点头:“嗯,军务要紧。”“那我先走了啊。”李长天站起身。“好。”燕殊应道。李长天犹豫半晌,走出营帐。然后他又小跑了回来。燕殊看着他,有些愣。李长天急急地说:“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这一走就完蛋了!”他坐在床榻侧边,双手扶住燕殊肩膀没受伤的地方,直视燕殊的双眸,说:“燕殊,我这个人,没那么多绕来拐去的念头,有时候会反应愚笨,你多担当些,有事没事多和我解释两句,我刚才问你称呼,是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换了,我没别的意思,你叫我长天,我真的挺开心的。”燕殊眨了眨眼睛,他眸子深处不再黯淡,渐渐明亮起来。他犹豫半晌,说:“我们已有肌肤之亲,结发同枕,所以我想,亲昵些唤你,也未尝不可。”一道惊雷直击李长天的天灵盖。李长天觉得自己好像反应过来了。卧槽。合着他还在念叨燕殊会不会把那天的事当成玩闹,而燕殊已经直接笃定他俩确定关系是在一起了啊?!李长天知道,燕殊克己复礼,有自己的底线和规矩。这些礼数,体现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无论大事还是小事。而且很多规矩,李长天用现代思维来看,觉得很死板。比如之前,自己当着他的面脱衣服不行,帮忙上药处理伤口脱衣服就可以。诸如此类。但李长天不知道,燕殊对待这个‘情’字,竟会这般正经严肃。李长天忽然想起那日,两人都欲火焚身,情动不已,燕殊却还在说什么无规无矩的话。李长天原以为他也就是随口说说,增添情趣而已。现在看来……燕殊他是很认真地觉得那日两人在毫不知耻地私通啊!!!李长天忽然有些羞愧。毕竟那天,是他借着醉意,对着燕殊动手动脚。他忽然有种自己拐了燕殊,燕殊还替他数钱的错觉。这可真是……赚大发了!!!靠!他李长天上辈子一定积福了!李长天弯腰掩唇低头,因为憋笑,肩膀微微颤抖。燕殊一脸无措地看着他。李长天突然抬头,肆意一笑,发亮的眸中皆是无羁。他说:“可可可!什么未尝不可,简直太可了!可得不能再可了!我喜欢你这么喊我名字!你以后多喊喊,行不?”“好。”燕殊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欸,那我是不是也得对你唤个称呼啊?”李长天摸摸下巴,想了想,“殊殊?”燕殊:“……”李长天:“嗯……有些古怪,阿殊?小燕燕?”燕殊:“……”燕殊有些艰难地说:“你唤我燕殊便好,无需刻意更改。”“啊,那成吧,我也觉得别扭,还是燕殊好。”李长天说。燕殊如同死里逃生。“那我俩之间都说清楚了啊,没误会了,对吧?”李长天说。“嗯。”燕殊点点头。李长天:“成,那我去行军大帐了。”燕殊:“好。”燕殊看着李长天朝自己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营帐顿时寂静冷清下来。燕殊又轻轻抚了受伤的肩膀一下,准备躺下歇息一会。正此时,他耳边传来脚步声。燕殊困惑不解地抬头看去,见李长天不知为何又小跑了回来。李长天疾步走到床榻前,一手按住燕殊的肩膀,忽然俯身亲上他的嘴角。柔软抵在燕殊的唇上,并未深入,但足够坚定。燕殊愣了。燕殊怔怔地看着李长天,看着他弯眸嘿嘿一笑。“最重要的事差点忘记告诉你。”他说。“燕殊,我,李长天,喜欢你。” 第一百三十五章 暧昧不明的气氛   这世间情爱,或热烈或内敛,或缄默不语只脸红,或张口闭口我爱你。而李长天,就属于直率那一卦的。他坦率了两辈子,虽之前从未情动心悸,但如今一眼深陷,自知难以自拔。也自知,喜欢就该大大方方说出口,让对方知道。所以李长天这都走出营帐了,想了想,还是小跑回来亲了燕殊,清清楚楚地表明心意。不过,燕殊却是讲究委婉含蓄的人。他只道肌肤之亲,就已是两情相悦,料想李长天愿与他一生从容与共。燕殊虽然不知如何用话语回答李长天,但好在他知道如何用行动回答。李长天说完那句喜欢你后,略微有些紧张地等着燕殊回答。燕殊没应声。他直接伸手,握住李长天的手腕,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李长天:“诶?卧槽?”李长天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跌上床榻,整个人撞进燕殊的怀里。燕殊一手环紧李长天的腰,一手抬起李长天下巴,深深吻了上去。燕殊还发着低烧,滚烫的嘴唇覆着李长天,轻轻舔咬后,急迫强势地将自己柔软舌头的搅了进李长天口中,挑逗辗转,从舌尖到上鄂,惹得李长天背脊酥麻。李长天惊呆了。我靠,燕殊看起来清清冷冷的,怎么突然如此奔放,如此热情似火?!李长天被吻得头昏脑涨,胸闷气短,双手无意识地环住燕殊的脖子,被他索取索求。一吻毕,燕殊双手环抱着李长天的窄腰,而李长天已是坐在燕殊身上的姿势。两人都嘴唇红润,气喘吁吁的模样。“你该……去行军大帐了……”燕殊被唤回了些理智,轻声道。“啊,对对对,行军大帐。”李长天脑子一片浆糊,随口应道,“行军大帐。”李长天头重脚轻地出了营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嘴唇,忽而弯眸笑出声。“咳咳咳。”自知失态,李长天连忙轻咳掩饰,因怕憋不住笑,故意板起脸,匆匆往行军大帐走去。厉斩风和长孙柏早已在等候。自从上次知道自己误会了李长天后,长孙柏惭愧得不行,对李长天连连道歉,就差没来个跪地负荆请罪了。李长天本就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也理解长孙柏为何会那般不讲道理地动怒,所以并未流露出半点责怪的意思。经历了这一系列难以预料的事以后,长孙柏和厉斩风终于冰释前嫌,争吵少了许多。“抱歉啊抱歉,久等了。”李长天掀开幕帘,快步走进营帐内。“李将军。”厉斩风和长孙柏齐齐颔首,两人都对李长天很尊敬。毕竟独身潜入敌军大帐,取下北狄可汗首级,这事常人可办不到,谋和勇缺一不可,着实令人敬佩。写进史书里,定是震惊后世的。厉斩风喊两人来,是商议军务要事的。“北狄可汗有六个儿子,带出来征战的有三个,如今北狄可汗毙命,政权割据,北狄定乱。”厉斩风笃定地说,“我觉得我们应当乘胜追击,收复边疆土地。”长孙柏点点头:“对,而且之前夜袭朔方城一战,将士们都拾回了气势和信心,确实可以和北狄一战。”李长天也同意。现在朔方城被夺回,他们后方稳定,确实不该再困守城内,应当主动出击。三位将军意见一致,准备各自整兵列队,清点伤员和粮草库存。“对了,燕大人的身体如何了?”厉斩风问李长天,“肩膀上的伤可有愈合的趋势。”李长天摇摇头:“没,还在发低烧。”“中了这北狄的诡毒,真是麻烦大了。”长孙柏叹口气。“燕大人若是行动方便了,还是劝他回京城养病吧,伤痛不能拖。”厉斩风对李长天说。“好。”李长天点点头,并未犹豫。因为他也是这般想的。之前守着燕殊几乎未合眼的五天,李长天不是护在床榻边,就是追着军中大夫问问题,也自然考虑到如果燕殊的伤痛迟迟未愈,该如何是好。如今朔方战火纷纷,根本没法静养,燕殊久病不愈,无法坐镇指挥,呆在朔方毫无意义。而且京城能人异士多,定有人知道这诡毒何解。所以让燕殊回京城,是对他最好的抉择。三位将军在行军大帐定下之后计划谋略,便各自忙碌去了。李长天虽然年级尚轻,在这军中甚至能被称为少年郎,但他如今在军中威信极高,谁见了都要唤上一句小将军。能者多劳,李长天忙得脚不沾地,回过神来,已是月朗星稀时。李长天得了空闲,匆匆往燕殊歇息的营帐走去。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幕帘,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发现燕殊已经歇息下了。大约是身上有伤痛的缘故,燕殊最近十分嗜睡,总是犯困。李长天不想打扰燕殊休息,准备退出营帐。燕殊本就是浅眠,听见动静,睁眼翻身坐了起来。“啊……”李长天脚步一顿,走回床榻边,面露歉意,“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抱歉抱歉。”燕殊看着他,眉头轻蹙,露出了点疑惑的表情。“嗯?怎么了?”李长天被他盯得莫名有些发憷。“……”燕殊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眨了眨眼睛,随后唤道,“长天。”“嗯。”自从知道燕殊为什么对自己换称呼以后,李长天听见他这么喊,心里都会涌起一点小得意。李长天坐在床榻边,伸手摸了摸燕殊的额头,沉吟片刻,唉声叹气:“烧还没退。”“没事的,别担心。”燕殊淡淡道。“有事!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我既担心又心疼!”李长天说。燕殊自幼难得被人这样坦率地关心过,不知该怎么接话,但胸膛却是暖意融融的。“让我瞧瞧你肩膀上的伤。”李长天说。燕殊解了衣带,脱下上衣,他肩膀上缠着渗血白布,李长天小心地掀开白布后,见那处伤口黏连,不但不结痂,反而还溢出乌黑的血,着实触目惊心。李长天心疼得一抽一抽的,有些喘不过气来。“燕殊,你这伤,军中大夫说他没办法治,你回京城养伤吧。”李长天抬头,看着燕殊说。“可是……那你……”燕殊说出这几个字,又停顿了。李长天定是要留在朔方的,国未安,当以血肉之躯护山河。燕殊沉默了。李长天没有多说话,也没有去劝。他知道燕殊并不是一个感情用事、被情爱蒙蔽双眼的人。燕殊有自己的思量,有自己的决策,有自己的想法。“让我好好考虑一夜。”半晌,燕殊缓缓开口。李长天点了点头:“好。”说罢,又问:“我能不能睡你营帐里,我不想走。”“咳……”燕殊呛了一下,随后点点头。李长天心里雀跃,攥着燕殊的手躺下,两人身子挨着身子,互相给予温暖。第二日清晨,东方欲晓,李长天早早地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发现燕殊竟也醒了,正坐在床榻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早啊。”李长天伸了个懒腰,笑道。燕殊脸上又露出了困惑和茫然的神情。随后他像是认出李长天是谁,猛地回过神来。燕殊轻轻按了按肩膀,脸色有些惨白。“怎么了?疼吗?”李长天连忙坐起。“长天,我得回京城,治伤。”燕殊简言意骇。“啊……好。”李长天点了点头,虽然他早已做好了两人离别的心理准备,但如今真确定下来,心里还是瞬间涌起了不舍和怅然。事已定,燕殊先将此事告知了厉斩风和长孙柏,两名将军不但理解,而且表现出了十二分支持。随后,燕殊托人代笔,一封文书快马传到京城,上报朝廷。转眼,便到了离别的前夕。当夜,燕殊的营帐里,案桌上燃着一只红烛,照亮着一方宁静。燕殊和李长天面对面坐在铺着兽裘的榻上,燕殊正给李长天检查伤势。不得不说李长天的愈合能力真是异于常人,这才几日,原本被铁鞭伤得极深的手臂都结了痂。“那日如果伤的是我,会不会现在伤已经好了?”李长天惆怅,“早知这样,还不如让这洞戳在我身上呢。”燕殊蹙眉,愠怒:“胡话。”李长天凑过去,亲亲他的嘴角,嬉笑道:“是是是,是我说胡话,你别生气。”这些日子,两人独处的时候,李长天时不时就会突然凑近亲燕殊一下。也不深吻,就是轻轻一碰,好像喜欢他喜欢得不行似的。燕殊一开始还有些错愕,如今都习惯了。“你在朔方,定要照顾好自己。”燕殊不厌其烦地叮嘱着这些天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好好好,你放心,我现在可惜命了,我还想和你白头偕老,好好地过一辈子呢。”李长天朗声笑道,丝毫不因说了这种话而感到羞赧。“对了。”李长天忽然想起什么,拿出一个瓷瓶,“这是今天军中大夫给我的,说你回京城,一路颠簸,这药有止疼的作用,让我今晚给你敷上。”“好。”燕殊解开上衣,露出白皙如玉的肩膀。李长天拿清水替燕殊清理了下伤口,又将药粉往他肩膀上倒去,最后包上白布,李长天虽动作不熟稔,但足够利落。做完这一切,李长天看了燕殊一眼,见他眉头轻蹙,连忙问:“是不是很疼啊?”燕殊摇了摇头。李长天:“你别摇头了,这肯定疼,我给你吹一下吧。”燕殊一下子没拦住,李长天已经低头对着他受伤的肩膀轻轻吹气。吹完肩膀不够,李长天还拉起燕殊有鞭伤的手,俯身朝他手心吹了吹。眼见李长天身子越俯越低,营帐里,烛火摇曳,气氛渐渐变得暧昧不明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燕大人帮我揉揉   李长天正一本正经地给燕殊的伤口轻轻吹气,燕殊忽然按住他的肩膀,突兀地将他推开数尺。“行了……早些歇息罢。”燕殊身体有些僵硬,不敢与李长天对视。李长天愣了愣。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伸手捞了燕殊下身一把。半硬不软,并不平静。“!?”燕殊错愕,猛地往后一退,目光震惊地看着李长天。李长天勾唇恣意一笑,目光里全是不怀好意。燕殊虽然清清冷冷,犹如谪仙,终归是个年刚过二十、气血方刚的男子。能轻易撩起心上人的情欲,李长天没由来地有些得意。李长天笑问:“你就打算这样歇息?”“对不起……”燕殊垂眸,既羞又愧,觉得自己举止实在冒犯,“我会冷静的。”“冷静?”李长天坏笑道,“燕大人,谁要你这种时候冷静啊?”说着李长天解开燕殊的衣带,丢在床榻一边,笑着说:“这些日子,都是我在照顾你,这照顾啊也得讲究照顾到位,我给你弄出来。”眼见燕殊的衣衫散落,李长天又勾下他的亵裤,随后俯身低头。燕殊虽对床笫之欢一知半解,但还是猛地意识到李长天要做什么。他脸上难得露出慌张,一下按住李长天的肩膀,而且用了十分的力气:“不可。”李长天说:“这么弄,比手舒服些。”“与此无关。”燕殊说。“那有什么不可的?”李长天问。燕殊答不上来。……老地方,你们懂的……“咳咳咳……”李长天后仰,咳呛数声,本能地吞咽。“长天!”燕殊慌慌张张地捧起李长天的脸,“吐我手里,快,长天?”李长天擦擦嘴角,摇摇头,揉了揉发酸的脸颊:“没事,已经吞了。”燕殊:“……”李长天抬头看去,发现燕殊悔恨不已,一脸犯了弥天大罪的、恨不得当场剜了自己的神情。李长天捧腹笑:“你干嘛啊,我本意是让你舒服,你怎么还露出这种表情啊,你要是有心理负担,那我这样费尽心思地伺候你,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燕殊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无措地唤他的名字:“长天……”李长天微微一笑,拉过燕殊的手,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又慢慢挪到喉咙,随后一路向下,最后按在小腹。李长天说:“就这么吞下的,现在都在这里面了,燕大人,可要好好对我负责啊。”说完这句,李长天自己都愣了一下。靠!人的潜能果然是无穷无尽的。各种方面来说。李长天正感慨着,燕殊忽然将他拉进怀里一把搂住,手臂收紧,好似恨不得将李长天嵌入骨肉里。“我会的。”燕殊郑重其事地说。李长天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轻咳两声:“好了好了,赶紧睡吧,你明天还要赶路……唔……”因为两人是坐着搂抱的姿势,李长天的下身抵在了燕殊的小腹上。李长天也起反应了。燕殊看着他。李长天本想着算了,但转念一想两人不知道要分开多久,干脆搂紧燕殊,俯在燕殊耳边,笑着说。“燕大人帮我揉揉呗。”--第二日,天阴,分别之时,落了雪。万里雪飘,盖不住黄沙和焦土,冷却是真的冷。李长天牵着骏马缰绳,送了燕殊一程又一程,直到不得不分别。“要平安。”燕殊接过缰绳,眸里和语气全是担忧。“放心吧,照目前的战况来看,说不定来年开春,我们就能在京城见面了。”李长天爽朗笑道,“而且我还有你送我的平安符,你别瞎担心。”说着,李长天按了按胸口那块并蒂莲玉佩。燕殊脸色稍稍放松了些。再不舍,终还是离别了。李长天目送燕殊御马远去,一骑绝尘。黄沙糅白雪,天涯一望断人肠。烽火连三月,将军百战,当以血洒边疆。李长天终究还是在鬼门关走了两趟,梦见父母,梦见前世的家人,梦见李秋水,梦见卫既,最后跟着燕殊回了人间。来年春,寒雪融化之际,北狄兵败如山倒,再不敢犯中原。战事持续了近一年,李长天和燕殊分别了足足四个月。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寄雁传书谢不能,李长天只知燕殊平安到达了京城。桃李春风时,正是重逢日。长孙柏代替秦决明,任职节度使,驻守朔方,厉斩风和李长天领兵凯旋回京。战报传回京城,皇上龙颜大悦,举国同庆,山呼万岁。厉斩风和李长天归来见天子,策勋十二转。金印紫绶,高官厚禄,厉斩风被封为车骑大将军,李长天受封两千户,官职抚军将军。厉斩风出征前在朝堂就有说话的分量,所以此番受封,无人惊讶。倒是李长天,原先无名无姓,如今一战成名,名扬天下,成为世人皆想一睹容貌的英俊潇洒少年将军。而他深入敌营,智取北狄可汗头颅一事,更是被口口相传,甚至写进诗文,在坊间以小曲儿传唱。自古世人爱英雄,不识其人,只认功过。李长天不懂这个朝代的礼数规矩,忽然被这样万众瞩目,一开始还有些无措,好在厉斩风一直领着他,教了他许多礼节事宜。皇上也知李长天无父无母,在京城更没个依靠,除了丰厚的奖赏,还赐了李长天一座将军府邸,亭阁院落、水榭楼台、管事奴仆一一俱全,精致且奢华。换做常人,早就在春风得意地宴请八方了。然而李长天离开皇宫,与厉斩风道别后,连府邸都没去看一眼,匆匆忙忙就往京城西街跑。偌大京城,其实李长天并不认识路,兜兜转转,不停问人。好在给他找到了。那处简单干净的小院宅邸,还是李长天记忆中的模样。就是这,李长天无比肯定。这里就是燕殊住的地方。李长天有些紧张,他呼了口气,整整衣襟和袖口,清清嗓子,随后上前,用兽首铜环叩响了门。片刻后,里面传来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一条缝。李长天愣了愣。开门的是一名女子,约莫二十几岁的模样,面容姣好,端庄知礼,贤淑可人。“您是?”女子轻声问。“我……我……我是不是敲错门了,这……”李长天磕磕巴巴地问,“这里是燕殊的宅邸吗?”“是。”女子点点头,“不过他已经睡下了,您要不明天再来寻他?”“我……好,好的,那我,我明天来,你和他说一声,我明天一定来。”李长天说。女子点点头,将门关上了。李长天看着紧闭的木门,挠挠头,抬头看了眼玄月。他不是很想回去,在燕殊宅邸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可是夜深风大,冷得不行,还被深夜打更人频频侧目。李长天这一年来经常受伤,其实身子骨并没有养好,坐了一会只觉得寒风一个劲地往骨头缝里钻,浑身又僵又麻,又酸又疼。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回了将军府邸。府邸里,管事和家仆一个比一个殷勤,一个比一个机灵,不但早早烧好了热水,还备了干净的衣裳。李长天洗去一身寒气,换上干净的中衣,倒头睡下了。第二日醒来,李长天穿好衣裳就要往外跑。管事的一把拦住他:“诶诶诶,将军,您这是去哪啊?”李长天说:“我去寻人。”“将军,您今个儿要入宫面见圣上的,得赶紧焚香沐浴换朝服啊,皇上宴请百官,您忘了?”管事的拉住就要往外冲的李长天。“宴请百官?当官的都去吗?”李长天脚步一顿。“对啊。”管事的点点头,拽着李长天,指使家仆,“去去去,快去焚香!将军要沐浴!”-两位将军归来的第二日,皇上为庆贺天下太平,宴请百官,嫔妃公主也都出席助兴。大殿上,百官齐聚,美酒佳肴,觥筹交错,轻歌曼舞,一片繁景。李长天却显得心不在焉的,频频四顾。坐在李长天身旁的厉斩风笑他:“今日可是皇上赐的庆功宴,你怎么如今不专心,莫不是看上哪位公主,想当驸马了?”李长天问:“厉将军,你看到燕殊了吗?”厉斩风四下看去:“没,不过,刑部大理寺卿吴大人在那呢,你等等问问他,他应当知道燕大人在何处。”李长天就要站起身过去问。厉斩风连忙拽着他坐好:“兄弟啊!皇上正坐着殿堂中央,不可随意走动,你好歹等宴席结束再去问啊。”李长天无奈,只得焦急地等着。庆宴结束时,已是月上阑干的光景。皇上刚离席,李长天噌得一下站起身,直奔大理寺卿吴大人去。如今李长天也算是京城里家喻户晓的人物了,吴大人自然也认得他:“李将军?”“吴大人,打扰了,请问燕殊今日有来吗?”李长天急切地问。“噢……燕大人啊,他近来公事缠身,并未来庆宴。”吴大人说。李长天一瞬面露失望,“谢谢吴大人告知,叨扰了。”“不叨扰。”吴大人捋了捋胡子,笑了笑,“而且燕大人新婚燕尔,家事也忙。”李长天一瞬僵住。他仿佛听见什么古怪之事,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胸膛起伏,连连发问:“什么?燕殊?新婚燕尔?”“嗯,燕大人半个月前成亲了。”吴大人点点头。李长天原地怔然片刻,想起昨日那名开门的娴静女子。他忽然动身,不顾其他人困惑地询问,急急地出了皇宫,往京城西街奔去。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反正就大起大落   明月皎夜光,冷露无声。李长天疾行至京城西街巷,拍响燕殊宅邸的门。开门的依旧是昨日那名贤淑的姑娘。“啊,是您啊。”姑娘打开门,柔柔地笑道,“今天燕殊醒着呢,你随我来,我领你去见他。”李长天深呼吸两下,跟着姑娘走进宅邸,行在小院落,忽而开口:“姑娘,请问,你是什么时候来这的?”“我?”姑娘侧过身,有些惊讶为什么李长天会这么问,“我来了有半个月了吧。”李长天一瞬间脸色惨白,他感觉胃里有把利刀在翻搅,血淋淋地捅出来,又绞进他肺部和胸膛,疼得他呼吸不顺。“公子,你怎么了?”姑娘看出李长天的不对劲。李长天摇摇头:“麻烦你带我见见燕殊。”“好。”姑娘将李长天带到厢房前,轻轻叩了叩门。“请进。”燕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姑娘打开门,笑着对燕殊说:“就是这位公子,昨日来寻你,今日又来了。”燕殊原本坐在案桌前,手里拿着书籍,似在办公事和阅公文,听见开门声响,站了起来,对着姑娘毕恭毕敬地说:“劳烦您了。”“不劳烦,随手之事罢了,那你们聊,我忙去了。”姑娘笑了笑,翩然转身,离开。月落虫鸣,厢房一瞬静了下来。驻守边疆,把命放在血刃上的那些日子,李长天曾无数次幻想过两人重逢,该是怎样的光景。几回魂梦与君同,怎知盼来的,却是这样的消息。李长天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之于凡事,之于自己。燕殊看向李长天,淡淡目光毫无波澜,随后溢出了点疑惑,他轻轻蹙眉,右手按了按太阳穴,好像有些头疼。李长天双手垂落身侧,死死掐紧,他抬头看向燕殊,明明身子在颤,声音却偏偏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怎么?一句话也不说?”燕殊一愣:“你……”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有何事寻我?”李长天笑了一下,自嘲冷笑。他忽而上前,猝不及防一把揪住燕殊的衣襟,将其推倒在案桌上。燕殊万万没想到李长天会这般发难,毫无防备之下,身子一个趔趄,磕向案桌,跌在地上。案桌哐当倒地,上面的书籍笔筒砚台散落一地,一片狼藉。“你……”燕殊愠怒。“起来。”李长天上前,抓着燕殊胸前的衣襟,粗暴地将人拽起身。燕殊站定,眉头紧蹙,一手挥开李长天的手,虽被刁难,但毫无狼狈。一言不合,两人已贴身过了几招,拳肘相抵,撞翻椅子和书架。比剑比暗器比轻功,李长天可能比不过燕殊,但是贴身他还真没怕过谁。厢房空间窄小,燕殊拉不开距离也一下子拿不到剑,挡住肘击后,被李长天扭了手腕,反身压在墙上。李长天紧紧地钳住燕殊的手,肩膀压住他的背,问:“成亲了是吗?”手臂被反扭,伤及肩膀,燕殊疼得轻轻蹙眉。李长天继续问,他话语激动,口不择言:“你是不是认为我会死在沙场上?”“啊不,死不死也无所谓呗,合着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也是,反正你也没说过喜欢我。”说着说着,李长天的眼眶红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更不知恼怒和哀伤哪个先到达心底。半个月前,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尸堆残骸里,想着燕殊有没有念他。可那日,燕殊却身着喜服,高头大马,春风满面地娶了亲。李长天原以为历经生生死死,两人之间再难有隔阂。而如今,他被现实敲了当头一棒。“燕殊,我不明白。”李长天声音发颤,已不像前几句那般全是怒火,只剩哀恸,如同困兽呜咽,“你当真连一句解释都不愿说吗?”面对李长天的声声质疑,燕殊头疼欲裂,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然而他才说了一个字,感觉李长天突然松了劲。长剑冰冷的利刃抵在李长天的侧颈上,迫使他放开燕殊。之前离去的姑娘,听见打斗声又折返了回来,她极冷静地手持三尺青锋,悄无声息地将剑架在李长天脖子上,冷声威胁:“一边去,不然我割了你的喉咙。”李长天退到一旁,没说话。“燕殊,你还好吗?”姑娘攥紧剑柄,一边警惕着李长天的动作,一边走到燕殊面前,关切地问道。燕殊整个人靠在墙壁上,借力才能勉强站立,他弯着腰单手扶额,面露痛苦,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是何意。“你是寒鸦叛党余孽?”姑娘看向李长天,质问。“我不是。”李长天平静地回答。“那你和燕殊何仇何怨?”姑娘蹙眉。李长天没应声,他看了看以柔弱之躯护在燕殊面前的姑娘,忽然伸手握住挂在脖颈上的并蒂莲玉佩,狠狠一扯。他太过用力,以至于脖子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看起来极疼,可李长天却好似感觉不到疼痛,面无表情的。他将玉佩掷给燕殊,头也不回地走了。燕殊没能及时接住,玉佩砸在他身上,又滚落地面。“你到底是谁?!啊?这就走了?!”姑娘一脸不解和震惊地看着李长天离开,她收起剑,上前扶住燕殊,“没事吧?头又疼了?”燕殊咬牙没说话,他俯身捡起那块并蒂莲玉佩,拿在眼前细细端详,看着玉佩上的平安二字,燕殊忽然身子颤栗起来,只觉得头晕目眩,耳鸣眼花。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血色悉数褪去,变得惨白惨白。“燕殊?你还好么?快,坐下歇息一会。”姑娘想扶燕殊坐下。燕殊摇了摇头,他攥紧玉佩,撑了墙一下,踉踉跄跄地奔了出去,朝李长天离开的方向追去。-李长天失魂落魄地走出宅邸,走在无人的街巷里。夜已深,四下无人,只有头顶一轮凉月作陪。李长天边走,边摸了摸被勒伤的脖颈,又伸手按住胸口。疼死了,妈的。李长天深呼吸了一下,眼眶却渐渐红了。他双手按在眼睛上,想平复下乱七八糟的心情。忽然,有人冲了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李长天愣了愣。那人身上有熟悉的檀木香和皂荚香,温暖的怀抱,一如他之前每次拥李长天时的温度。他手臂收得极紧,好像怕李长天会突然消失似地。“长天,对不起。”他的声音又涩又哑,微微颤抖,像极了边疆焦土上那一捧磨破掌心的黄沙,“对不起。”李长天声音同样低沉喑哑,他说:“姓燕的,你已经成亲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燕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将李长天死死地桎梏在怀里。他说:“半个月前,皇上希望我能迎娶三公主,我为了拒绝,称自己已有婚娶,谁知此事竟传开了……”李长天:“……啊?”“啊????!!!”多给他三个脑子,他也想不到情况竟是这样的。李长天在燕殊怀里转了一圈,和燕殊面对面,他双眼瞪圆,问:“那你宅邸里的那名姑娘是怎么回事?”“她是大夫,替我治病疗伤,我俩清清白白,天地可鉴!”燕殊说得很急,生怕李长天不信。“治病疗伤?”李长天一下抓住关键,“你受什么伤了?”“朔方夜袭那日,肩膀的伤。”燕殊说。“什么?!还没好?这都四个月了,难道是因为北狄的毒?”李长天问。那可是燕殊替他受的伤。燕殊点点头:“长天,北狄诡毒未解,我时常会短暂地忘记人忘记事,犯困嗜睡,刚才,就是一下子没能想起你。”“短暂失忆?”李长天仿佛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燕殊还以为李长天不信,连忙道。“有人可以替我作证!”说罢,燕殊拉着李长天就往宅邸去。-片刻后,燕殊宅邸。乱糟糟的厢房里,家具文书墨砚散落一地,一片狼藉。一把椅子被扶起,李长天坐在椅子上,紫苏姑娘正给他包扎脖子,她手极巧,上药动作非常熟稔,一看便知行医多年。“哎呀,你早和我说你叫李长天,哪还有这么多乌龙啊。”紫苏姑娘笑道,“我要是知道你就是李长天,第一天就让你进宅邸了。”“你认得我?”李长天想起自己刚才乱闹一通,挠挠头,也有些不好意思。“认得啊,怎么可能不认得。”紫苏姑娘低头,在一地文书中翻翻找找,捡出几张绢纸,递给李长天,“喏。”李长天正要接过看,一旁的燕殊忽然上前,一言不发地拿走了绢纸。李长天一脸懵:“咦?”紫苏姑娘笑道:“哦呦?清清冷冷的人,竟然还会害羞?来来来,是这张,不是那张,我刚才故意给错的,拿好拿住拿稳!别再被抢了!”燕殊:“……”李长天接过一看,惊讶地看见绢纸上写满了他的名字。字迹有些清秀,有些却歪歪扭扭的,仿佛是在极差的状态下写的。“燕殊头疼的时候,就写你的名字,一写就好几张。”紫苏姑娘说。“头疼?”李长天抬起头来。“是啊,他身体里的毒,很麻烦。”紫苏姑娘摊开一只手,一一点着手指,“嗜睡,短暂失忆,精神困顿,这都还好,就怕他头疼,有几次他疼得拿头撞墙,吓得我直接把他打晕了呢!”李长天蓦地转头看向燕殊。燕殊淡淡道:“并未如此夸张,只是轻微疼罢了。”“得得得,行行行,你说轻微疼,那就轻微疼。”紫苏姑娘也懒得争辩,她指了指李长天的脖子,“你这伤,愈合前不能沾水,听见没?”“听见了。”李长天点头。“那行,燕殊,你的药也熬好,放柴房炉火上温着呢,你记得喝,没什么事的话,今个儿,我就先回医馆了。”紫苏姑娘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老娘可以功成身退了的表情。“你不住这吗?”李长天问。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好在紫苏姑娘也没怪他,反开玩笑道:“我住这干什么?这小破宅邸就一间厢房,我能住哪?”李长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红了。燕殊恭敬道谢,将紫苏姑娘送出宅邸,送回医馆。燕殊再次回到厢房时,见李长天正在收拾整理,他扶起倒地的书架,将书籍一本本捡起,吹去灰尘,再小心地放回书架上。李长天正专心致志地收拾着狼藉,忽然被人一把从身后搂住,紧紧地揽在怀里。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这辈子都是我的   “对不起。”李长天听见燕殊说。燕殊从背后抱着李长天,他俯身低头,下巴抵住李长天的肩膀,双手环抱着李长天的腰,声音全是悔意和惭愧。李长天笑了笑。“嗐,没什么好道歉的,毕竟你身子有伤,而且紫苏姑娘也和我说了,昨天你是很想来找我的,突然头疼得不行,担心被我看到你那副模样,没敢来,谁知今天一早又失忆忘了人和事,只怪老天玩我们,不怪你。”“燕殊,虽然这句话,可能说得有些迟了,但是……”李长天说着,转头笑着亲了亲燕殊的侧额,“我回来了。”燕殊身子不易察觉地轻轻颤了颤。他将头埋在李长天的肩膀上,令人看不见他的神情。可他的声音分明在哽咽。燕殊轻声道:“嗯。”末了,又补充道。“我一直都很挂念你。”李长天笑着,手绕到身后,安抚地拍了拍燕殊。曾经别来沧海事,如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燕殊抱着李长天求温存,好半天才舍得松手,他去柴房将例行需喝的药灌下,回了厢房和李长天一起收拾乱七八糟的屋子。两人虽然没打斗多久,但是该砸的都砸了。李长天踮着脚尖蹲在地上,看着摔裂的青瓷卷缸心疼。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如今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燕殊那种刚正不阿的性情,怎么会说变渣就变渣,定是有缘由的。可这火气啊,蹭蹭蹭地上头啊,管都管不住啊。李长天正想着,忽然被燕殊拽住胳膊一把捞了起来。“嗯?”李长天疑惑。燕殊垂眸,将那块并蒂莲玉佩,重新给李长天戴在脖子上。“嗐……”李长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塞进衣领里,藏好。“长天。”燕殊轻轻开口,“半个月前,皇上盼我做驸马,我以已有婚娶为由拒绝了皇上,那日皇上心中起疑,追问我婚娶之人是谁,我说……”燕殊顿了顿。“嗯?你说什么?”李长天问。燕殊说:“你。”“啊?我?我怎么了?”李长天困惑。燕殊:“……我禀告圣上,已与你成亲,虽无媒妁之言,也无拜堂之行,但两情相悦,定了终身……”“打住,打住!”李长天打断燕殊的话,指着自己,问,“你和皇上说,我和你成亲了?”燕殊点点头后敛眸,一言一句,皆有不安。“我此番话语,终归是为拒指婚,所以信口雌黄而言,更不曾过问你的想法,如今你已是抚军将军,位高权重,倘若我这般擅自妄为,让你感到苦恼……”燕殊话没说完,李长天突然亲了他一口,将他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李长天雀跃,笑着说。“燕大人,古人有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成亲的话一说……”“那这辈子,你可就是我的人了!!!”李长天笑意坦荡,恰似三春阳晖,山河岁月,一眼风情万千,独他留在心间。不曾想李长天会如此爽快答应,燕殊一瞬错愕,反应过来后,眼底全是无可言语的感动。燕殊忽然正色道:“我会补上成亲之礼,明媒正娶,定不让你委屈!”“嗐,没事,不兴那些。”李长天心情愉悦,哼起了小曲儿,继续收拾厢房。这弄乱容易整理难,两人收拾打扫了好半天,都困倦了。李长天断不会回将军府邸的,和燕殊挤在一张床上,搂着人睡了。第二日清晨,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泥。李长天先醒了过来,他稍稍动了动,睁开眼,见燕殊静静躺在身边。风霜刀剑的日子过了近一年,如今这般宁静安详,让人着实忍不住感叹。李长天支起半边身子,以手撑着脸,笑着端详燕殊的睡颜。翩翩公子,美如冠玉。李长天正痴着呢,燕殊偏过头,随后慢慢睁开眼。在和李长天对视的一瞬,燕殊似有惊讶,往后稍稍一退。随后他沉下脸,蹙起眉,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在我厢房里?”李长天:“嘿!?”昨个儿还说要补上成亲之礼,好嘛,一晚上就不记得了。李长天反问:“我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燕殊一愣,他低头,沉吟片刻,说:“我似有顽疾,所以……你!?”忽而,燕殊的话语变了调。李长天蓦地翻身坐在燕殊腰上,并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牢牢按在他头顶两侧。猝不及防被压制,燕殊立刻挣了起来。然而李长天别的不懂,怎么牢牢钳制住人,他可熟得不能再熟了。“松开。”燕殊眼底有了杀意,语气冰冷。“哎呦,哎呦,好怕啊。”李长天眼眸戏谑,嘴角勾起,俯身凑近燕殊,弯眸笑道,“那我如果就是不松呢,燕大人要抓了我就地正法吗?”“你!唔!”燕殊正要冷语威胁,李长天忽然亲了他。燕殊眼眸里全是错愕和不敢置信。李长天偏偏还亲得过分,又是舔弄又是轻咬,怎么轻佻怎么来。亲完后李长天抬头,弯眸看着燕殊,故意舔了舔嘴角,笑道:“燕大人记得我是谁了吗?”说着,李长天声音稍稍沉了沉,他笑意不减,可吐出话却令人莫名感到威慑。“要是还不记得,就亲到你记起来为止。”燕殊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脸被轻薄的无措:“你!你……”“我怎么了?”李长天笑道,“诶呀,燕大人,别露出这种表情嘛,跟失了身似地,我俩之前可是连私通之事都做了,刚才不过亲一下而已,怎么还把你弄委屈了呢?”李长天还在说着调戏的话,燕殊的脸色已从错愕渐渐转为平静,他好似反应过来了,轻轻眨了眨眼睛,随后唤道:“长天。”“嗯?记起来了。”李长天问。燕殊点点头。“还挺快。”李长天笑着松开燕殊,从他身上翻到身旁,侧躺下来。“对不起……我……”把心上人这样忘记,燕殊感到愧疚。“没事。”李长天笑道,“不过刚才我是认真的啊,以后忘记一次,我就按着你亲一次,亲到你记起来为止。”燕殊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两人都不是会睡懒觉的性情,既然醒了,就下了床榻。燕殊去膳房煮清火白米粥当早膳,李长天多年习惯未变,将床榻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没叠过豆·腐块的被子要拿重物压了才能叠得漂亮,李长天想压又怕把棉花压实了燕殊会睡得不舒服,纠结了半天。等李长天纠结完,走到膳房去找燕殊,见他又一脸严肃,用为何私闯宅邸的神情看着自己。李长天耸肩摊手,几步上前一把将燕殊按在墙上,强硬地亲了上去。李长天就这么按着人亲了一会,燕殊回过神来了,他轻轻揉揉嘴唇,也没说什么,只是喊李长天用早膳。用过早膳,燕殊公事繁忙,读起了疑案卷宗——他原先应当去大理寺办案,此前头疼,所以休息了两日。李长天则拿着紫苏姑娘给的药方,琢磨起了熬药。两人相处一日,李长天忽然感觉不安。燕殊的失忆远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很多。只要分开一会,再见时燕殊就会想不起他是谁。李长天一开始还抱着玩乐的心情,将燕殊按在案桌上,边言语戏弄边亲。可次数多了,李长天就闹不起来了,亲还是有亲,但心不在焉,满腹忧愁,想着这病该怎么办。傍晚,紫苏姑娘来到宅邸给燕殊把脉。紫苏姑娘沉吟一会,问道:“今日有头疼吗?”燕殊摇了摇头。紫苏姑娘笑了笑:“挺好啊,感觉脉象平稳了一些,这心上人回来了就是不一样。”燕殊颔首道谢。李长天在一旁听见,更慌了。这一天失忆七八次,竟然还是脉象平稳些的状况?那燕殊身体差的时候该有多糟糕啊!趁着燕殊没注意,李长天借着讨教如何熬药的理由,将紫苏姑娘喊到一旁,忧心忡忡地问她,燕殊频频失忆,该如何是好。“频频失忆?怎么可能?”紫苏姑娘一脸不信。“真的,今天忘了我七八次。”李长天叹气。“不会吧。”紫苏姑娘惊诧,“之前失忆,五六天才偶尔犯一次的,上次你回来,真是倒霉赶上趟了,刚好撞见他失忆,怎么可能一天失忆七八次?”“可燕殊……”李长天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将紫苏姑娘送回医馆后,已是入夜。李长天熬了汤药,端到厢房,准备让燕殊服下。哪知他刚进门,燕殊开口第一句就是:“你是何人?”李长天一言不发地看了燕殊一眼,将药放在案桌上,几步走到燕殊面前,揪起他的衣襟就要吻上去。燕殊闭眼,低头俯身回应。李长天却突然身形一顿,止住了动作。燕殊未能及时反应过来,双手环住李长天的腰显出了几分主动,哪还有清早失忆时的那般无措和不解,甚至还继续俯身。李长天伸出手,捂住了燕殊的嘴。两人没亲上,燕殊一愣,睁开了眼。“好啊,好啊。”李长天一脸抓住把柄的得意神情,坏笑道,“燕大人不是不认得我是谁吗?这是打算抱着我这个陌生之人索吻吗?”燕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叫夫君还是相公   “一身浩然之气的燕大人。”李长天捂着燕殊的嘴不让他亲自己,弯眸笑着凑近,语气调笑,“这些心思,都是哪学的啊?嗯?和我说说。”素来沉着冷静的燕殊眼眸如今全是慌乱。他像个勤学的书生,天天捧着圣贤道理,以读书明理。偶窥见风月戏曲,本是不想移了性情,偏又放不下,意图任性妄为一回后,再无下次。可偏偏就这么一次,竟被人揪住了,如今哑口无言,张口难辨。他身子后仰,偏过头避开了李长天的目光,欲继续装失忆蒙混过关,又自知如此太有损礼节仁义,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燕殊惶惶无措地松开李长天,羞愧得耳根发红,许久后,忽然低头道了歉:“对不起,我……我只是……只是……”“只是什么?”李长天哪里肯放过他,步步紧逼。“想……”燕殊声如细蚊,根本听不清。“想什么呀,燕大人。”李长天笑道,“你得大声点,我才听得见啊。”燕殊咬了牙,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外挤:“……想……你……你亲我……”说完这几个字,燕殊早已无地自容,只道自作孽不可活。李长天笑个不停,连连追问:“为什么想我亲你?燕殊,你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得不行?”“是。”燕殊没有含糊。李长天乐了,他不再逗弄燕殊,身子贴了上去,双手搂着他笑道:“嘿呀!燕大人,你这一天的可吓死我了!我还想着你失忆这么严重该怎么办呢!还好不是伤病的缘故,虚惊一场。”“对不起……”燕殊再次道歉。“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瞧我多没皮没脸,想亲你就直接亲。”李长天边说着,边笑嘻嘻地亲了燕殊一下,“你得学我,不能那么矜持,我知道你恪守礼节规矩自律,但我不是外人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啊我记起来了,我是你的帐内人。”燕殊一言不发地听着,瞧李长天眼眸弯弯,明亮恣意。“咱俩谁跟谁啊,对不对?”李长天说,“那可是关上房门,说掏心窝子话的人,你以后想亲我你就大大方方地亲,你要是觉得害羞的话,没关系,你给我一个提示或一个眼神,给了我就立刻来亲你……唔……”燕殊堵住了李长天喋喋不休的嘴。李长天先是惊讶,随后笑了一下,攀上燕殊的肩膀搂紧他,承受着深吻。两人正唇舌相抵缱绻着。忽而燕殊脸色一变,松开李长天,退了半步。“嗯?”李长天被吻得有些气喘吁吁,他困惑不解地问,“怎么了?”“没事。”燕殊单手撑住案桌,尽量使语气平静,“……只是突然想起,我还有公事在身,要审阅下卷宗,你先歇息罢,我去厅堂……呃……”燕殊话未说完,单手按住额头,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上。“燕殊?!”李长天瞳孔骤缩,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忽而李长天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你是不是头疼?”“不用……管我。”燕殊强忍头颅几乎快炸开的疼,推了推李长天,“我去厅堂,一会就……就没事了,你歇息罢……”“歇息?你让我歇息?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歇息?”李长天差点被气笑。燕殊已疼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跌在地上,眼睛染着病态的血色,十分痛苦地重重喘息着,脑袋里仿佛有千根针在扎,狠狠刺穿着每一处脆弱的神经,极折磨人。若不是因为李长天在,他还维持着一丝理智,怕是要疼得就地打滚了。“燕殊?燕殊?!”燕殊摔在地上的时候,李长天一下没拉住他,只得赶紧蹲下去扶他。燕殊痛苦得呼吸急促,额上渗出细细汗珠,忽而,他将手腕送进嘴里,狠狠一咬,出了血。李长天瞳孔骤缩,连忙上前,抓住燕殊的手腕,阻下他自残的行为,李长天钳制着燕殊的双手,将人拉进怀里,牢牢地抱住,让他再不能动弹半分。之前听紫苏姑娘说燕殊会头疼时,李长天也猜想应当十分疼痛难熬,但他万万没想到会这般苦楚。“长……天……”燕殊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我在的,我在的。”李长天一迭声地应道。就如同失忆那般,头疼也是来势汹汹,去势匆匆。不多时,李长天感到怀里的人浑身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燕殊喘着气,疼出了一身汗,就连眼神都是茫然的,他缓了缓神,对着还紧紧抱着自己的李长天说:“没事了,不疼了。”李长天却没有松开燕殊,他声音干涩,轻声道:“燕大人,你这轻微疼,也太轻微了。”“吓着你了么?只是偶然会如此,并无大碍。”燕殊故作轻松。李长天松了燕殊,两人面对面坐在地上,四周还散落着方才燕殊跌倒时不小心挥下来的书籍,李长天问:“紫苏姑娘给你开的药,能根除这毒么?”燕殊伸手捡书籍,犹豫半晌,说:“一切还未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末了,又补充。“别担心,会没事的。”“嗯。”李长天也知道自己瞎担心不但是无用功,还会惹人闹心,所以只是在心里默默苦闷,并未表现出来。两人捡起书籍,李长天又给燕殊包扎了咬伤的手腕,随后各自忧心忡忡地睡下了。第二日,燕殊犯了嗜睡的毛病,快午时了才勉强清醒。李长天没有吵燕殊,让人歇息,他一早上熬药煎药,也没闲着。临近午时,燕殊起身没多久,宅邸忽然来了客人。是厉斩风。“嗯?厉将军?”李长天和燕殊皆对来人都感到惊讶,燕殊不敢怠慢,迎他到厅堂,端了茶水置他侧边的方桌上。“去将军府找不到你,猜你可能在燕大人这,就寻了过来,没想到还真在。”厉斩风端起茶杯,笑着说。“啊?出什么事了吗?”李长天懵。“没出什么事,我就惦记着你一人在京城,这一身荣光凯旋归京,怎么也不见宴请宾客,结交知己以扬威名,就想着去瞧瞧你在做什么,结果发现你竟两日没回将军府,不但没回,甚至都没和管事的说一声,徒留个宅子,和一群不知主子去哪了的家仆。”厉斩风笑道。李长天挠了挠头,说:“你不也没有大肆张扬地宴请么?”厉斩风说:“我有妻有儿,征战一载,好不容易归家,自然要好好陪陪他们,你一个意气风发少年将军,有将军府不回,天天呆在燕大人这叫什么事呢?不知家里的请柬已经堆成小山了么?”李长天‘嘿’了一声,不服气地说:“你有妻儿要陪,我有夫君要陪啊!”厉斩风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噗!!!!”一旁的燕殊也呛了一下。“怎么?难道你们不是这么叫的?”李长天问。厉斩风:“不是,你怎么……”李长天:“啊?竟然不是这么喊?”他转头看向燕殊,问:“那该怎么叫啊?相公?”燕殊又呛了一下,衣袖掩唇猛咳。厉斩风哭笑不得:“我刚才的‘不是’,不是那个‘不是’的意思。”李长天:“那你这个‘不是’,是哪个‘不是’的意思啊?”厉斩风:“就是……是……”他被绕进去了。厉斩风头疼,不敢再和李长天对话,转头看向燕殊,惊诧地问:“燕大人,你与长天这是……”“我和燕殊成亲了!成!亲!了!我和你说,这事皇上都知道!”李长天得意洋洋地接话。哪知燕殊摇了摇头:“不,我与他并未成亲。”李长天瞪眼:“嗯?!”燕殊一本正经地说:“虽已两情相悦,情深不移,但未行成亲之礼,缺个拜堂之仪,未让天地明鉴。”李长天:“嗐……”“原来如此。”厉斩风虽觉震惊,但还是很快掩了情绪,点点头笑道,“这么看来,是我叨扰了。”厉斩风又和两人寒暄了一会,寻个借口离开,不再打扰。这本是个意外之事,但燕殊念在了心里,厉斩风一走,他对李长天说:“长天,你确实该回将军府邸看看。”“那你得和我一起回去。”李长天说。“好。”燕殊点了点头。将军府邸距离燕殊的宅邸倒也不远,穿过几条街巷就到了。李长天刚一踏进将军府邸,那名性子伶俐的管事就哭着喊着奔了过来:“哎呦,将军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快瞧瞧厅堂那些请柬罢,可把小人愁得不行啊,咦?不知将军有贵客,是小人失礼了!!!”管家注意到李长天身边的燕殊,连忙行礼。“不是客人。”李长天呲牙一笑,“是将军夫人!”燕殊:“……”管家一傻:“啊?什么?将军夫人?”“对!”李长天叉腰,“走在街上,瞧见模样好看,就抢回来了!”管事的:“……抢回来?”李长天笑着嗯了一声,忽然解下自己束发的发带,抓牢燕殊的双手,拿着发带往他的手腕上一捆,笑嘻嘻地说:“你瞧,就这么绑回来的。”管事的:“……”我靠!!!他在说什么玩意儿啊啊啊!那位管事是御赐在将军府邸任职的,原先在宗人府当差,所以并非常人,一眼就认出了燕殊是谁。所以此时的他,几近崩溃。您抢人好歹先问问对方是谁啊!!!我知道这位燕大人模样惊为天人,但他可是刑部大理寺少卿!从四品上!还是皇上的御前带刀侍卫,曾为皇上力除反贼孽党,深得皇上欢心!!!听闻皇上还要召他做驸马!!!你当街抢他回府?!你脖子是铁打的吗?斩不断是吗?救命啊,苍天啊,自己这是随了个什么主子啊!? 第一百四十章 信一信世间幸哉   “哈哈哈。”听完李长天的话,管事的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将军真是幽默风趣,在这和燕大人开玩笑呢!”“开玩笑?”李长天笑嘻嘻地说,“谁开玩笑了?我厢房是在东侧对吧?来来来,我得把他带回房里好好关起来。”说着,李长天拉着被捆了手腕的燕殊就要往府邸里走。管事的一把拦住李长天,撕心裂肺地喊:“使不得啊!!!”李长天被吓一跳。燕殊在一旁安静了半天,终于愿开金口,他眼眸淡淡:“长天,不闹。”“好,不闹了,听你的,不闹了。”李长天笑着,连忙替燕殊解开手腕上的发带,还伸手替他揉了揉略有发红的勒痕。李长天拿着发带随意地束起散下的青丝,但是束得实在有些凌乱,还歪歪斜斜的。燕殊伸手解下发带,替他重新束好,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做完这件事后,燕殊转头看向管事的:“请问,贵姓?”“回大人,小的姓吴,口天吴。”吴管事腿肚子都在抖。“吴管事,名望官家的请柬都在厅堂?”燕殊问。“对,对。”虽然不懂为何燕殊突然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但吴管事还是应得很快,“还有定亲彩礼,都在呢,都是想和将军永结鸾俦、共盟鸳蝶的世家贵族!”“去退了。”燕殊言简意赅。吴管事先是一怔。他看了看李长天,又看了看燕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没问题!小人这就去退,不过还有些宴请的帖,劳烦大人去看看要不要赴宴。”说完,吴管事一溜烟地跑了。燕殊看向李长天,轻声:“长天,不带我逛逛你的将军府邸么?”“逛逛逛!来!”李长天雄赳赳,气昂昂。然后他就迷路了。李长天:“……这回廊怎么都一个样的?”“这亭台怎么也都一个样的?”“这池塘怎么还都一个样的?”“我们是不是在原地打转?”“我靠,鬼打墙吧!!!”燕殊:“……”李长天正在那苦苦认路,燕殊忽而上前,攥住李长天的手,拉着他往正厅走。“嗯?”李长天困惑,“你认路啊?”燕殊道:“宅院府邸的风水结构皆大同小异,稍有了解,并不难找到正厅堂。”“这样啊。”李长天回握住燕殊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随后嘟囔,“我还是喜欢你的小院子,四四方方的,房屋就那么几个,没有这么多绕来绕去的回廊。”“那以后就住我那。”燕殊说。“嗯!”李长天咧嘴笑。两人来到厅堂,果真见一大叠洒了金粉的红请柬端端正正地放在案桌上,既有恭贺也有邀请赴宴的。燕殊虽为人行事冷清,不喜赴宴,但是规矩礼仪,却不曾怠慢半分,他喊家仆拿来笔墨和信笺,替李长天一一回复了送来的恭贺帖。李长天坐一边,翻翻这张请柬,又翻翻那张请柬。忽然,犹如福临心至,李长天想起到一个人。李长天蓦地抬头,问燕殊:“对了!兵部侍郎,徐一弦大人,如今在京城么?”“嗯?”燕殊持着毛笔的手一顿,抬头道,“应当还在。”李长天兴冲冲地说:“哎呀!你记不记得之前我们查的那个案子,三十三名锦衣卫在运赈灾银的路途上,被涂在银两上的北狄诡毒害死,徐大人因有锦瑟坊坊主赠送的冰蚕,所以逃过中毒一劫。”“我记得锦瑟坊坊主诗华年曾是北狄异族公主,说不定坊主她知道该怎么解你的毒!”“我们去拜访一下徐大人吧!”李长天越说越兴奋。可燕殊听闻,眼眸深处却溢出了悲哀和无奈,他藏好情绪,说:“其实我早已寻过徐大人。”“啊……”李长天一顿。也对,燕殊那般细致入微的性情,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茬。“那坊主她如今在京城吗?”李长天问。燕殊点点头。自从历经波折后,诗华年总算舍得放下锦瑟坊,跟随徐一弦来到京城相濡以沫。“你是不是已经去寻过坊主了?”李长天问。燕殊再次点点头。“关于你身上的毒,坊主都说了什么啊?”李长天急切地问。燕殊盯着李长天看,许久忽而摇了摇头。“啊?你摇头是几个意思?”李长天困惑。“坊主无法治好我身体里的诡毒。”燕殊低头,攥紧手里的毛笔,继续写着回帖,“所以不必提了。”李长天上前,握住燕殊的手腕,阻下他的动作:“燕大人,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不会说谎,你肯定有事瞒着我。”燕殊沉默,缓缓开了口。“坊主能解我身体里的毒,但是……”“但是?”李长天连连追问,“但是什么!?”“……”燕殊垂眸,他目光落在案桌那张未写完的回帖上,因为笔尖点着书信,墨水不小心晕染出一片污迹,以至于之前细心写下的字都不得不作废。像极了人生里,许多无可奈何的事情。燕殊轻声回答李长天。“我有可能会彻底失忆,再记不起曾经。”-燕殊说完这句话,李长天惊诧过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没提及这件事。因为那确实不是随随便便一声‘去’或者‘不去’就能决定的事。两人没有在将军府邸住下,而是回了燕殊的小院子。再过几日,两人都得忙起来了,燕殊任职大理寺,得负责审理各地刑狱案件,而李长天身为抚军将军,五日上一次朝,其余时间需去郊外军营领兵训兵。所以两人都额外珍惜空闲的日子。是夜,两人回了小院子,李长天在路上买了一壶好酒,拉燕殊躺屋顶赏月。“嗐,今朝有酒今朝醉。”李长天仰头灌了两口酒,随后在斜檐屋顶躺下,曲起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燕殊坐在他身旁,坐姿如钟。两人虽已经这般独处赏过好几次月亮,但彼此都不觉得枯燥或厌烦。皓月当空,心静如水。两人望着明月,谈着家事国事和一些趣事传闻,李长天偏头看向燕殊,发现这都聊了大半天了,自己已经从坐姿变成了躺姿,燕殊却还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未变,背挺得笔直,好似一尊泥塑像。李长天蓦地起了坏心思。他想了想,挪着身子往燕殊靠近。“嗯?”燕殊还未反应过来,李长天的脑袋突然枕靠在了他的腿上。“嘿,膝枕果真舒服。”李长天朝燕殊弯眸笑道。燕殊:“……”燕殊未训斥李长天这等毫无礼节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如石头。这么枕了一会,李长天忽然又不安分了起来,扯了扯燕殊的衣袖,说:“你俯身。”燕殊刚一俯身,就被李长天双手环住脖颈往下一拽。李长天笑嘻嘻地仰头,亲了上去。燕殊再不忍,擒住李长天的唇,恶狠狠地吻他。不过一会,碎瓦落地数片,而屋顶上的两人已纠缠到一块。燕殊一手环住李长天的腰,半边身子将他牢牢压着,干柴烈火,吻得难分难舍。若不是瓦片够厚实,两人定是要掉下去的。李长天环抱着燕殊的肩,他明明肺活量高于常人,可每每这种时刻,还是会被燕殊吻得气喘吁吁的。谁知情欲正浓的时,燕殊忽然起身退了退。他紧紧蹙眉,双手抱着头,露出了极其痛苦的神情。“燕殊?!”李长天知他又头疼了。“呃……”燕殊双眸渐渐血红,双手死死地揪住头发,整个人蜷缩。李长天怕燕殊会疼得无意识自残,连忙上前抓牢燕殊两只手的手腕,将他搂进怀里,禁锢他的动作。这次疼痛不如上次剧烈,但比上次时间长了许多。李长天抱着燕殊,能感受到他的挣扎,他的无助,他的颤抖,每一种情绪,都化作一根染毒的银针,狠狠地在李长天心里刻下苦楚二字。许久,燕殊渐渐从疼痛中缓了过来,慢慢伸出双手回抱住李长天。“燕殊。”李长天开口,声音微微发颤,“你之前说,如果找坊主解毒,可能会彻底失忆,那是不是……”“也有可能会完全治愈,并不会忘事?”“嗯。”燕殊应道。“那要不……”李长天话说了一半,又停顿住。‘试试看’这简单的三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正当李长天心怀苦楚的时候,他突然听见燕殊说。“长天,我想试试。”李长天怔然。燕殊松开李长天,和他面对面端坐着,燕殊目光坚定,说:“原先你远在朔方,锦书难托,世事难料,我很怕将你忘了。”“可如今,你就在我身旁,我似乎再未有过之前的恐慌和不安。”“大概是我莫名笃定,倘若我真的忘了事、忘了你,只要再与你相见,定会再一次爱慕上你,一如今时。”燕殊一字一顿,说得极其郑重。李长天忽然握紧燕殊的手,笑道,“如果你真的忘了,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我肯定黏着你,对你死缠烂打,说你对我犯事了,要你负责,负责一辈子。”“燕殊,试试吧。”“世间那么多幸哉,为何不试着信一信呢?” 终章   下定决心治病疗伤的第二日,两人一同去拜访了徐一弦和诗华年。燕殊曾为徐一弦沉冤昭雪,有恩于他,所以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厢房里,地上铺着雪白毛毡,案桌旁青铜香炉烟袅袅,诗华年给端坐在矮桌前的李长天和燕殊煮了清茶,倒在青玉小杯里,端放在两人面前。“燕大人想好了么?”诗华年神情严肃地问,“这治伤的后果,可都清楚么?”“嗯。”燕殊点点头。倒是李长天显得慌乱不安,恨不得将每个细节都弄清楚,所以连连发问:“坊主,请问啊,那个,他这伤,头疼、犯困什么的,是一定都能治好的,对吧?”诗华年仪态端庄,端起青玉茶杯,轻抿一口,说:“嗯,一定能治好,毒根被拔除后,燕大人将与康健之人无异,只是可能会忘记过去的事情。”“当然,也有可能不会忘。”“命数缘劫,皆由天定。”“既然如此……”李长天看向燕殊,揣揣不安,“那就治吧?”燕殊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唤人准备,燕大人需留在我府邸三日。”诗华年说,“李大人可以先回府邸静候。”“啊?我不能陪着吗?”李长天问。诗华年摇摇头:“最好不要,病根拔除会经历痛苦,我担心李大人在,会扰乱燕大人的心神,如此不利于病根拔除。”“回去等我罢。”燕殊对李长天说,“三日而已。”“一日三秋啊!”李长天道。燕殊轻轻笑了笑。李长天深知此事应当理智,不可感情用事,所以听从诗华年的话,乖乖回宅邸。分别之时,两人都不愿弄得太过隆重,不然让人心里怪不安的,所以只是挥手道别。李长天走了几步,又回了身,双手捧住燕殊的脸,吻了吻他的额头。李长天笑道:“燕大人,我还是希望你能别忘了我。”“好。”燕殊笃定地点点头。两人再次告别,李长天这一转头,狠下心没有回身。他独自回到燕殊的宅邸,望着寂静悄然的小院子,只觉得空荡荡的。虽说只有三日,但这么干等三日,未免也太难等了。李长天去街巷上买了几坛醇酒,希望这三天能醉过去,如此就可以不必无所事事地苦闷等待。说不定大醉一场,一觉醒来,燕殊的病就好了。也没忘记他。俩人喜结良缘,拜一拜天地,喝杯合卺酒,洞房花烛夜。然后一世并肩同行,相伴相随。李长天走到小巷子里的酒坊前,忽然听见两名老婆婆在聊天。“诶,你昨日去拜菩萨了吗?”“去了,去了,菩萨保佑啊。”李长天身形一顿,拿出戴在脖子上、藏在衣襟里的并蒂莲玉佩,举在眼前,若有所思地看着。白玉无瑕的玉佩上刻着‘平安’二字和一小段经文,在战火纷乱、尸山血海的日子里,陪着李长天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时刻。李长天忽然转身,离开了酒坊。这三日,他不打算醉过去了。李长天决定去菩提寺给燕殊求平安。无关信与不信,李长天只是想做些什么。忙碌的人,都没空焦虑和不安。李长天回府邸牵了一匹马,寻人问了路后,御马匆匆离开了京城,一路寻去。他终归还是不熟悉路,找了一天才赶到菩提寺所在的那座山的山脚。山脚立有一座高约三米的大香炉,不少香客都在此处焚香祭拜——毕竟九百九十九层极陡峭的石阶不是所有人都能爬上去的。李长天赶到时,夜已深,虫鸣鸟啼,广寒清虚。白日热闹非凡、香火极旺的山脚,此刻寥寥无人。有香客见李长天意欲爬山,劝道:“小兄弟,去驿站歇息一晚,明早再来吧,你瞧瞧那台阶陡得啊,这山顶没有三四个时辰,可爬不上去啊。”李长天朝他笑了笑。“没事!我现在爬,天亮正好能到!”说完,李长天就不管不顾地上山去了。香客善意的提醒并非无稽之谈李长天虽然身手矫健,那夜深风大,不但看不清路,而且石阶既窄又陡,好几处都不得不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上去。李长天还惦记着每走上三百三十三层石阶就要叩拜一次,所以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得额外认真,生怕自己数错了。不过爬了三百三十三层石阶后,李长天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那处用青石板修了一座小天坛,坐北朝南。黄松青柏长在天坛的山壁上,些许树枝伸向天坛,像是在欢迎每位心有所求、心有所念的虔诚信徒。天黑,月光黯淡,李长天摸索了一会,在天坛寻得一处平坦的地方,随后双膝跪地,头磕了下去。磕完以后,李长天继续往上爬去。越往山上走就越陡峭,李长天看不清路,每一步都踉踉跄跄的,甚至还被绊了好几下,他虽走得格外小心,但还是被树枝和杂草割破了衣裳,割伤了脸颊和手臂。九百九十九层石阶,李长天足足攀爬了四个时辰。天光乍破之时,菩提寺近在眼前。李长天一身狼狈,被发带束起的青丝歪扭,还夹杂着些落叶枯枝,衣衫也被划破了好几道,隐隐可见血痕,膝盖上全是泥土,拍也拍不去。虽是东方欲晓时,但菩提寺庙未关门。李长天稍稍整理了下衣裳和青丝,抬腿走了进去。刚一踏进寺庙大门,就能看见寺庙正中间放着一座和山脚一模一样的香炉,香炉里燃红香,青烟袅袅,香火气息令人额外安宁。菩提寺坐落在山顶,此刻正是破晓,山顶浮云间,红日冉冉升起,悬在大殿顶,李长天身处其中,好似融入一副美得令人窒息的画卷中。李长天走到香炉的蒲垫前,双膝跪地,双手举起,身子缓缓地俯了下去。大殿里传来僧人诵读经文的声音。李长天忽然感到无比平静。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虔诚求佛,只求不苦。李长天这辈子,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生离死别了。而今时。愿离去的安息,愿陪伴的康健。愿他,能一生平安喜乐。-李长天正跪伏磕着头,忽然有两名小和尚拿着扫帚走了过来。“咦?怎么这么早就有人呀?”一名小和尚声音清亮。“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想求求佛祖吧。”另一名小和尚说。“啊,说起来,好久没见到燕殊大人了。”声音清亮的小和尚说。李长天听见熟悉的名字,立刻抬起头来,他站起身,走到两名小和尚面前,笑着问:“两位小师父,你们口中的这个燕殊,可是大理寺少卿燕大人?”两名小和尚将手里的扫帚放在一旁,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施主,您可是燕殊大人的朋友?”李长天点头,好奇地问:“你俩是怎么认识他的?”声音清亮的小和尚说:“燕大人经常来这。”李长天一愣:“经常?这么陡峭难爬的石阶,他经常来?”“是啊。”另一名小和尚说,“燕大人心怀事,极虔诚,每次来都要磕头跪拜好久呢!”“那小师父,你知道燕殊所念何事吗?”李长天问。两名小和尚对视一眼,说。“知道,燕大人说过,他欢喜之人远在边疆守家护国,安危不定,他是来祈求所爱之人平安的。”李长天愣了好久,向两位小师父道了谢。他走出山门,立在菩提寺前,向下望去。山道陡直,百步九折,极其难攀。李长天忽然觉得自己该回去了。李长天下了山,御马而行,奔向京城,回了燕殊宅邸。他这一来一回,路上就耗了两日,算上燕殊离开的那天,已是第三日。李长天推开宅邸门,走了进去。正厅厢房院子都静悄悄的。燕殊还没有回来。李长天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不是颓废的性子,虽然燕殊未归让他一瞬间感到无措,但他很快就找到了纾解的办法。李长天决定让自己忙碌起来。于是他拿起一个木桶,去小院子的水井旁,准备打一桶水,收拾收拾屋子。就在打水时,李长天没由来地想到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在出予镇的那些日子。那时候的他,心里只有迷茫、无助,更不知该何去从。无枝可栖,可怜又可悲。可就是那时。木樨花落时。李长天一转身,发现明明已经离开出予镇的燕殊,不知为何又回来了。那时候的李长天也是在打水。一如现在。不知是不是错觉,李长天忽而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那人。白衣胜雪,温其如玉。李长天愣愣地与他对视着。他明明是那般清冷的人,此时却勾着唇浅浅笑了。他轻声唤道。“长天。”“我回来了。”浮云飘泊,浮萍无根,浮絮漂泊。叹今生,人命薄,空缱绻。幸而遇他,从此,再无彷徨,再无迷茫,再无流浪。一眼,便知是故乡。 后记   一点小私心,正文没有上本垒。会在番外的成亲补上本垒,番外本周日开始更。这本的后记,想感谢下一直在追更的小天使们。真的真的真的很谢谢你们。如果创作是小火苗,你们就是往里面添的柴火,让每个火苗能熊熊燃烧。好啦,我们番外见吧。 番外之人生若只如初见【秦决明×燕子卿】   立秋后,连日晴朗,秋老虎吞下凉爽,热得人一身燥。医院,住院大楼会诊科室,一台破旧的电风扇正锲而不舍地吹着风。燕子卿坐在一旁,耐心地和病人家属沟通着病人的情况。一旁的电风扇因为太过破旧,显得有些吵闹。吱嘎,吱嘎。这台电风扇是燕子卿从家里带来的,他虽然才刚过三十二岁,但莫名喜欢这些老旧的东西。“医生,我爸做完手术,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啊?非得做吗?能不能就靠吃药治疗啊?”虽然燕子卿讲解得很透彻,但是病人家属几乎没听进去。这种情况很常见。‘手术’这个词,对于普通市民来说,与畏惧和恐慌相存相依。所以很多时候,虽然医生强调手术的重要性,但是绝大多数人还会选择保守治疗。“我这边建议您,还是选择手术。”燕子卿耐心地说,“您可以和家人商量一下,再决定是动手术,还是保守治疗。”病人家属低头,含糊不清地应了几声,拿着病历和相关资料出了科室。燕子卿稍稍放松了一点,吁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手表。查房的时间到了。燕子卿收拾了下办公桌面,起身关掉电风扇,拿起记录本,往科室外走去。住院楼比起门诊楼安静很多,至少不会一个门前挤着很多人,只有端着脸盆、或者在走廊走动的病人家属。燕子卿走进楼梯拐角处第一间病房。病房里放着三张病床,电视机打开,放着新闻。午后暖意融融,新闻里男主持人的声音正经严肃。【近日,国家考古队在X市发掘出一座一千年前的古墓,据专家考察推测,此古墓属于一位秦姓将军,但墓碑还未找到……】“哎呀,小燕来啦。”其中一位病人家属,是位五十几岁的阿姨,热络地喊道。“嗯,来查房。”燕子卿眉眼温顺。“哎呀,年纪轻轻,就是副主任医师了,太厉害了,你老婆可太幸福了。”燕子卿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他其实单身多年,但现在这种情况,还是附和得好,不然这话匣子,怕是关不上了。和阿姨聊完天,燕子卿看向病人,认真地一一询问症状,并仔细记录好。忽而,门口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护士长走进病房,有些着急地喊:“燕主任,在吗?”“在,怎么了?”燕子卿抬头。“您赶紧去急救手术室一趟。”燕子卿赶到急救手术室前,发现门口站着不少身穿迷彩服的军人。护士长在他身边解释。“病人都是刚从战地医院转来的。”“哎,听说已经走了一个,才二十来岁,太可怜了。”“还有几个躺在急诊室里,副院长他们喊你过去一起制定方案,燕主任你得接手几台手术。”“好,我知道了。”燕子卿应了一声,往会议室急急走去。燕子卿这一忙,直接忙到了晚上十一点。他接了两台手术,晚饭都没来得及吃。燕子卿走出手术室,见外面依旧全是部队的人,但是他们井然有序,见到自己走出来,也没有围上来问。护士长走过,说替他留了饭,放在会议室里。“谢谢。”燕子卿笑了笑。“哎呀,听说军队高层来了人。”护士长说。“高层?”“是啊,有伤亡,不是小事呢,估计院长在亲自接待吧,燕主任,你快去会议室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都操劳一天了。”“好。”与护士长道别,燕子卿揉着眉心往会议室走去。方才精神高度集中太久,一下子放松下来倍感疲惫。燕子卿揉完眉心一抬头:“啊!”他撞到了一个人。燕子卿饿了大半天,血糖低,这么一撞,直愣愣地往后倒去。好在被撞的人反应极快,单手一揽,将燕子卿稳稳当当地揽了回来。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燕子卿看着面前的男人。他比自己高半个头,身着墨绿的军服,身姿笔挺,五官刚毅帅气,约莫三十几岁的模样。他环住燕子卿腰的手臂勒得很紧,仿佛一松,燕子卿就会不见一般。燕子卿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脑袋中闪过好几个模糊的片段。太医殿,银杏树,还有一个逆着朗日,看不清面容的人……燕子卿十八岁那年出了车祸,在医院里昏迷了数天,差点就醒不过来了。可他最后还是忍下了伤痛,睁开了眼。不过自那以后,燕子卿经常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有银杏落叶,有古雅的殿堂,有个爱吃糖葫芦的孩童,还有痛彻心扉的哀伤。但如今他明明是清醒的,为什么脑海里还会有这些曾经出现在梦里的片段。燕子卿回过神来,看向男人,见他也是一脸惊诧,不知想到了什么。“你……”“你……”两人异口同声,皆一愣。“秦队!这!”忽而有人在喊。那男人目光越过燕子卿,往后看去,见队员正在边喊自己边挥手。“这就过去。”秦决明应了一声,环着燕子卿腰的手却没动。恰好护士长也走了过来:“哎呀?燕主任,你怎么还在这呢?咦?你俩这是?”“不小心撞上的。”燕子卿温和地解释。“这位先生,我们燕主任今天连做两台手术,一下午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呢!刚才肯定是头晕眼花,所以不小心撞上你了,你体谅体谅啊!”护士长还以为秦决明在为难燕子卿,连连道。秦决明看了燕子卿一眼,松开了他。燕子卿小退半步,看向秦决明。“抱歉……”“对不起……”俩人又是同时,各自一愣。“我……”“我……”再次异口同声,又突兀地停住。“秦队!”后面队员依依不饶地喊着秦决明。护士长也在轻轻拉燕子卿,让他赶紧脱身去休息。“秦队,快过来啊!”秦决明被喊得头疼,他朝燕子卿颔首,绕过燕子卿往队员的方向走去。燕子卿心里忽然涌起莫名地惶恐,不想让秦决明离开的情绪瞬间占据了他胸膛,连同着不知所谓的悲伤和哀痛。可等他反应过来时,秦决明已经走远了,隐隐可听见他和队员的对话。“臭小子,医院不可大声喧哗,不知道么?”“啊,现在知道了,知道了。”“什么情况?”“部队的……刚转院过来……伤者多,上头让我们来帮帮忙看看……慰问下兄弟连……”后面的对话隐隐听不见,秦决明越走越远。“燕主任,快去吃饭吧。”护士长好心催促。“嗯。”燕子卿温和地笑笑,点点头。他独自走到会议室,打开灯,白炽灯散发出暖白光,有些刺眼,暗咖色的环形会议桌沉默着,让无人的会议室显得十分冷清。桌子的角落放着一份用塑料袋包扎好的盒饭。燕子卿走过去,拿起盒饭,因怕油会沾在桌上,所以特意拿了报纸垫在底下。盒饭里的饭菜已经冰冷了,燕子卿吃了两口,有些吃不下,满脑子都是刚才撞见的那名男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会如此上心。燕子卿想不明白。他食不知味地又吃了两口,站起身收拾干净残羹垃圾,随后回了住院楼的科室。值夜班的医生护士在聊天,见燕子卿来,有些惊讶:“燕主任,还没走呢?”“嗯。”燕子卿说,“白天查房没查完,我查完就回。”“都这么迟了,估计病人都睡着了,可以明天查啊。”一名小护士说。“今日事今日毕。”燕子卿温和地笑笑,“我去瞧瞧还有没有病人醒着。”说罢,燕子卿拿上查房记录本,走出科室。“不愧是燕主任啊。”一名医生感慨道。“又帅又负责,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小护士崇拜地说。“可惜呀,你有男朋友了。”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笑她。科室一片欢声笑语,给枯燥难熬的夜间值班增添了些乐趣。-燕子卿查完最后一间还亮着灯的病房,回科室收拾了下东西,和同事们告了别,随后走出医院。夜已深,最后一趟公交班车已过,地铁也关了门。燕子卿站在医院门口,犹豫着是走回去还是打车回去。打个车吧,今天太辛苦了,走不动。燕子卿揉着还有些饿的肚子心想。他掏出手机想叫辆出租车,正此时,一辆漆黑的小车开了过来,突兀地停在他面前。燕子卿一怔。秦决明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依在车窗上,勾唇一笑,目光锐利。“燕医生去哪呢?我有没有荣幸送您一程?” 番外之人生若只如初见(2)   夜幕低垂,马路寂静。燕子卿站在漆黑的小轿车旁,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担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燕子卿和病人以及病人家属之间,一直保持着该有的距离。倘若是别人这般邀约,燕子卿定会态度坚定地婉言谢绝。可不知为什么,对着秦决明双眸,燕子卿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燕子卿原地踌躇犹豫,秦决明也没催促,手肘倚靠着车窗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许久,燕子卿伸出手,握住了车门把,打开车门。他坐上副驾驶,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那就劳烦您了。”秦决明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随后展颜一笑:“不劳烦。”车子启动,燕子卿系好安全带,和秦决明口头交换了名字。当秦决明说出自己名字的那刻,燕子卿头又疼了起来。燕子卿在心里默念着秦决明的名字,只觉得莫名的熟悉,恍惚之间,见一名身着盔甲的白衣少年在远处挥着手臂,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子卿!”“燕医生。”燕子卿猛地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看向秦决明:“怎么了?”“啊,没事,就是觉得你的名字,让我有种熟悉的感觉。”秦决明笑了笑,“燕子卿,嗯,真好听。”他竟然也觉得熟悉?燕子卿瞬间惊讶。“说不定,我们以前读过一个学校,在隔壁班的花名册或者公告榜上见过彼此的名字。”燕子卿手指抵住下巴,猜测。秦决明笑了起来。燕子卿看着他,心想。原来这人并不似自己想象中那般不苟言笑。“燕医生这么年轻,和我差了不止三届,不可能是隔壁班的。”秦决明说道。燕子卿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因为他样貌显年轻,所以经常有人猜错他的年龄。“你觉得我几岁?”燕子卿问。“也就二十五岁左右吧。”秦决明看了他一眼。“二十五岁我还在读硕呢。”燕子卿笑意更甚,说出了自己真实年龄。“不会吧?你只比我小一岁?”秦决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真看不出来,燕医生平时怎么保养的,教教我。”“早睡早起,清净养神,健脾补气,养胃益阴,长命,百岁。”最后四个字,燕子卿稍稍拖长了声音,竟显出几分风趣。“受教了,受教了。”秦决明连连道。燕子卿弯眸温和地笑了起来。两人相谈甚欢,只觉得没一会,就到了燕子卿所住小区门口。“到地方了,我该走了,谢谢你送我。”燕子卿看了眼小区大门,伸手去解安全带,但是动作很慢。秦决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焦躁地摩挲着,他想了想,说:“燕医生早点休息,这么迟回家,你媳妇应该等急了吧?”燕子卿顿了顿,看向秦决明,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道:“我单身。”秦决明眼睛亮了亮,他轻咳一声,掩住无法克制地扬起的嘴角,故作惊讶:“燕医生年轻有为,没想到……现在是一个人住?”“嗯。”燕子卿点点头,“父母都在老家乡下,二老身体硬朗,喜好养鸡喂鸭。”秦决明看着燕子卿,看得有些移不开眼睛,他忽然问道:“燕医生,你相信前世今生吗?”燕子卿一怔,愣愣地看向秦决明。“啊……”秦决明自知这问话有些突兀,他收回目光,只道,“夜深了,燕医生赶紧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这么一直坐在别人车上也不像回事,燕子卿和秦决明道了别,起身往小区里走去。前世今生吗?燕子卿边走边仰头看了一眼夜空,繁星点点,秋夜凉爽。他是一名医生,天天捧着十几本药理,解剖,病理生理的书,深知再玄乎的事,也不过是这世间可循迹的规矩。可方才秦决明问出那句话的时候,燕子卿竟下意识地想点头。真是古怪。“秦决明……决明……味苦,性微寒,清肝明目……咳,我这是在念叨什么呢。”燕子卿脸莫名有些热,他甩甩头,加快了回家的步伐。-第二日,午时,医院门诊大楼九层。趁着午休有点空闲,两名小护士正边吃饭边聊天。“诶,你有没有觉得燕主任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的。”“好像有点啊,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不知在想什么。”“会不会有女朋友了?”“啊!有可能!”而此时,两人口中的燕子卿正望着眼前的盒饭发呆。他蓦地回过神来,匆匆扒饭。下午还要去门诊科室坐班,得快点吃。燕子卿吃完盒饭,收拾清理掉垃圾,往科室走去,他没走两步,忽然见前方吵闹声和叫喊声不绝于耳。“疯子杀人了!”数名人惨白着脸,边喊边往楼梯口跑去。燕子卿连忙拦下一名小护士,问:“怎么回事!?”小护士急急地说:“有个患者药物成瘾!没有医生的处方就想拿药,药师不给开,他就突然发狂,堵护士台前,掏刀要砍人!”燕子卿目光一凛:“你快去喊保安!”说着他急匆匆往吵闹声传来的方向跑去。燕子卿赶到时,果然见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红着眼睛,拿着刀到处乱挥,几名小护士还被困在护士台里,进退不能。“给我药!不然就同归于尽!”男子青筋暴起,大汗淋漓,精神恍惚,明显是药物戒断反应。“您好!您好!”燕子卿走过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燕子卿举起双手,明示手中没东西,想让那人放松警惕,“您先冷静下。”男子听见声响,举着刀指了过来,死死地盯着燕子卿。“您听我说。”燕子卿看了眼护士台的小护士,示意她们能走赶紧走,随后看向男人,“您这是药物依赖症,我会让药师给您开些药的,但是您得慢慢戒掉,可以在我们医院进行治疗,您先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谈,好吗?”燕子卿话音刚落,谁知护士台那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有小护士离开时,不小心碰倒了椅子。那男人仿佛受到了惊吓,蓦地发狂,举刀就向燕子卿砍来。两人距离很近,根本躲不掉,燕子卿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偏头。忽然有人冲上前,一把将燕子卿拉到身后护住,一手蓦地攥住那男人的刀。秦决明本想握住男人的手腕阻下他的动作,可惜稍快了一些,攥到了刀刃上,手掌顿时被划破,腥红的鲜血沿着刀刃滑落。秦决明眉头一蹙,用未受伤的手抓住男人的衣领,一膝盖顶在他的小腹上,随后一个背摔,干脆利落地将他放倒。“哼。”秦决明冷哼一声,扭住男人的手,膝盖压住他的背,迫使人动弹不得。“你的手!”燕子卿心惊胆战,脸色惨白,冲上前握住秦决明受伤的手。“小心些。”秦决明生怕被压制住的男人会挣脱自己的束缚,将燕子卿往后揽。“得赶紧……赶紧消毒……”燕子卿声音有些颤。“等会,不急。”秦决明笑了笑,“燕医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手机拿出来?风衣右边的口袋里,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叫小吴的,拨过去,让警队过来收人。” 番外之人生若只如初见(3)   医院,普通外科科室里,老旧的电风扇吱嘎吱嘎转着,燕子卿正皱着眉给秦决明清创。“要缝针吗?”秦决明问。燕子卿摇摇头。“那就行,不然耽误工作。”秦决明吁了口气。燕子卿正想说什么,科室门被推开。小吴边走进边嚷嚷:“秦队,人抓走了,还有没有别的指示?话说你也太倒霉了吧,不是说来医院看媳妇吗?怎么还挂彩了呢?”秦决明:“……”燕子卿:“……”“咋?咋都瞪着我看呢?”小吴挠头,“嘿嘿,难道是因为我太帅了?”“帅个P。”秦决明扶额怒骂,“嚷嚷什么,别吓着人家医生。”“诶!秦队,你这话可没道理,爆粗的可是你啊,我是文明人。”小吴辩解。秦决明:“滚蛋!”“咋还恼羞成怒了呢,得得得,我走了,拜拜了您勒。”小吴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科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秦决明小心地看向燕子卿,不敢开口,怕说错话。燕子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在替秦决明缠纱布的时候,问:“您的妻子生病了在医院吗?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没,不是。”秦决明含糊地说。“嗯?难道她也在这医院上班吗?这么巧?”燕子卿惊讶。秦决明抬头,看向燕子卿,他的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暗如深渊,竟让燕子卿有些不敢直视。沉默片刻,秦决明笑了笑,说:“燕医生,我单身多年,没有妻子。”燕子卿惊讶:“啊……可刚才,你同事……”“他瞎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秦决明不知为何,身体放松,整个人稍稍后仰靠在椅子上,但他的双眸一直盯着燕子卿,犹如翱翔的猎鹰,气定神闲地俯瞰大地草原,“燕医生,我十九岁那年曾有一段时间,天天做梦,梦境都很真实,更奇怪的是,直到现在,我还记得自己年少时梦见了什么。”“梦……”燕子卿有些疑惑,不知为何秦决明会说这些。不过说到梦。他也时常做同样的梦,只不过大多都模糊不清。“而且那些梦,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都影响着我,可以说是我单身至今的原因。”秦决明笑着,“燕医生好不好奇,我十九岁那年,到底梦见了什么?”燕子卿点了点头。秦决明忽然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了起来,他说:“燕医生,你和我如今都这个年纪了,也没必要像那些小年轻一样,玩什么腼腆、含羞、情窦初开的内敛,有话我就直说了。”“燕医生,我喜欢你,想追你。”燕子卿表情瞬间错愕。表白来得太过突然,甚至可以谈得上不合时宜。有那么一刻,燕子卿觉得心脏深处,有什么不知名的情绪在翻涌。那些情绪仿佛一件旧衣裳,你知道这件衣裳肯定放在家中某个干净的角落,可你就是想不起来把它塞在了哪里。燕子卿花了好久,才堪堪回过神来。“我……”燕子卿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可我是男人。”秦决明笑了:“燕医生,我伤的是手,不是眼睛,也不是头,你的性别,我还是不会认错的。”“可……我们俩才认识不过两日,为什么你会喜欢我……”燕子卿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秦决明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无奈,甚至有些感伤。他的目光让燕子卿莫名产生了内疚感。科室又静了下来,就在此时,有护士敲了敲门,走进:“燕主任,王主任喊您。”“我知道了,谢谢。”燕子卿话音刚落,秦决明站了起来。他说:“既然燕医生有事要忙,我就先不打扰你了,日后再来拜访,回见。”“你记得伤口别沾水,少用手,多静养休息。”燕子卿慌慌张张地跟着站起身。“好。”秦决明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离开。燕子卿没有立刻去找王主任,他坐回椅子上,看着身旁那老旧但是结实的电风扇发了会呆。他这些年,一心扑在读书和考职称上,医生这行就是这样,学不完的新知识,看不完的书,考不完的试。等燕子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年过三十了。他也相亲过几次,但所有的相亲,最后都不了了之,只停留在见面的阶段。方才秦决明突如其来的表白,着实吓了燕子卿一大跳。可燕子卿却不感到讨厌。他甚至在心底深处,尝到了一些甜。像年少夏日里的橘子汽水甜丸汤,梅子冰粉丁丁糖。久违且怀念。“啊……王主任找我……”燕子卿静坐了一会,忽然想起刚才护士来喊自己的这件事,连忙起身,去找王主任。王主任找燕子卿,是想让他转去急诊室值班几个月。燕子卿点点头,答应了。他回到外科科室,和另一个医师交接了一下午和晚上,临近晚上九点才离开医院。时间不算太迟,燕子卿打算坐地铁回家。然而就在他往地铁口走去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他的面前。秦决明按下车窗,笑道。“燕医生,等你有一会了。” 番外之人生若只如初见(4)   燕子卿惊诧地看着驾驶位上的秦决明:“秦队?你怎么在这?”“追人总得花点心思。”秦决明笑道,“燕医生上车吧,我送你回家。”燕子卿原地伫立,犹豫半晌,抬眸说:“你别这样费心了,不值得。”以为被委婉拒绝,秦决明心里一闷,好似有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然而下一秒,燕子卿握住车把手,打开了车门。他坐上副驾驶,边系安全带边说:“警队应该也挺忙的吧,我上下班又没个准点,你还是换个方式花心思吧。”秦决明微怔过后勾唇一笑,发动车子。夜幕路灯路过车窗,疾步后退,车内安静了片刻,燕子卿开口问:“秦队,你之前说,你十九岁经常做梦,能和我说说具体什么内容吗?”“燕医生很好奇?”秦决明轻轻挑眉。“嗯。”燕子卿点点头。秦决明双眸盯着前方,笑着说:“梦里,我等了一个人十年。”燕子卿一怔:“十年?”“对。”十年,轻飘飘的两个字,包含了多少个刻骨铭心的日日夜夜。“那……”燕子卿看向秦决明,“你等到那个人了吗?”秦决明偏头看了燕子卿一眼,笑道:“燕医生,梦已经是梦了,你不觉得当下才是最重要的吗?”燕子卿微微一怔,随后点点头:“嗯,你说的有道理。”两人再次相谈甚欢,不一会就到燕子卿所住小区门口。燕子卿点头道了谢,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正要离开,被秦决明一把握住手腕。“燕医生,我想和你交换下手机号码,这个要求会过分吗?”秦决明笑着问。“怎么会过分,当然可以。”燕子卿想去拿手机,发现手腕还被秦决明紧紧攥着,动弹不得。燕子卿有些无奈,轻声:“秦队,你得松开我,我才能拿手机。”“啊……”秦决明卸了劲,“抱歉。”燕子卿笑了笑,没有露出责怪的神情,他拿出手机,要了秦决明的电话,又回拨过去。“秦队,早点休息,谢谢你。”燕子卿礼貌地道了谢,关上车门,往小区走去。他刚走到楼下,恰好遇见下楼倒垃圾的隔壁邻居大婶。邻居大婶与燕子卿熟识,见他迎面走来,热络地说:“哎呀,小燕啊,刚下班啊?”“嗯,阿姨您好。”燕子卿语气温和地问候。两人一同走进单元楼,乘上电梯,大婶说个不停:“哎呀,你们当医生的,就是辛苦,整天早出晚归的呢,你晚饭吃了吗?”“吃过了。”燕子卿内敛地笑笑。“诶!对了!”大婶突然道,“小燕啊,我记得你还单身吧?”燕子卿一怔:“啊我……”他说话一慢,就立刻被大婶抢走了话头:“小燕啊,我和你说,婶子亲戚家有个姑娘,今年二十六岁,哎呦呦,长得如花似玉,是初中老师!人也像你这样,脾气可好了,哎呀呀你们俩可般配了,你要不见见?”“不……”燕子卿刚想拒绝,大婶打断他的话,“哎呀!别害羞啊!男人不能这么害羞的,等着啊,大婶等会就把姑娘的微信推给你!”“我……阿姨等等……不是……”燕子卿还想说什么,大婶全当他害羞,出电梯时候拍了他一下,给予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后走了。燕子卿面露无奈。谁让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事事谦和。算了,等等微信上说清楚就好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秦决明风雨无阻,天天下班的点来医院找燕子卿。有时候他来得早,会和燕子卿科室的同事聊聊天。秦决明并不是随和的性子,只因为那些医生和护士是燕子卿的同事,所以努力地和他们交谈着。秦决明来的次数多了以后,有小护士好奇了,询问两人的关系。秦决明不想让燕子卿为难,只是说好朋友。燕子卿劝了秦决明几次,让他别这样费心,因为有好几次,秦决明送燕子卿回家,他都接着同事的电话,说自己马上回警局。秦决明嘴上应了声好,结果第二日又来了。偶尔两人都空闲的时候,秦决明会邀请燕子卿一起吃饭,但也仅限于吃饭聊天。距离秦决明表白已经快过去两个月了,两人竟一直停留在朋友之上的暧昧阶段。有时候,燕子卿睡前躺在床上,也会思绪万千。他会一遍遍问自己,自己到底是如何看待秦决明的。心里的答案犹如未破土的春笋,等待一场声势浩大的惊雷春雨,拔地而起。这日,燕子卿下了班走出医院,习以为常地向前看去。秦决明果然早已在马路旁等他。燕子卿胸膛忽然泛起一丝温暖的涟漪。忙忙碌碌一天后,蓦地抬头,发现有人能依靠,能谈心,该是一件多么温暖且幸福的事。这样的温暖使人沦陷,难以自拔。燕子卿走过去的步伐,顿时轻快了起来。他刚坐上副驾驶,秦决明就递了一盒热牛奶过来。“便利店买的,你前几天不是说因为要执行几场大手术,压力大头疼睡不好吗?”秦决明说。“我……谢谢。”燕子卿感动得眼睛有些红,他默默低了头。秦决明今天似乎很闲,启动车子后,优哉游哉地开着,和燕子卿聊了很多家里的事。不过路途终有尽头,秦决明开得再慢,也终有到达目的地的时刻。“早些休息吧,晚安。”秦决明解开车门锁,笑道。“嗯,秦队晚安。”燕子卿点点头,打开车门。他一脚跨出车门,抬眸看去。小区大门寂静无人,暖黄的路灯将偶尔路过的行人影子拉得老长。夜幕低垂,繁星点点,别样的落寞。燕子卿忽然回了身,看着秦决明,轻声问。“不知秦队会不会喝茶?我爸妈昨日给我寄了上好的大红袍,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番外之人生若只如初见(5)   燕子卿住的地方,在一处小而简约的公寓楼。屋内摆设简单,但是干净。燕子卿总在医院忙碌,这里对于他来说,只能算是一个落脚歇息的地方,所以几乎没用过的厨房和积了灰尘的电视机让这屋子显得有些冷清。秦决明在沙发坐着,燕子卿在翻箱倒柜地找泡茶用的工具。他也好久没泡茶了,甚至都不记得那套爸妈寄来的茶具被自己塞在哪了。燕医生能熟背砖头厚的书本里的各个知识点,但是在东西放在哪的这件事上,他的记性却似乎并不太好。燕子卿翻了一会,翻不到茶具,有些慌张。秦决明察觉到他的窘迫,开口道:“燕医生,我刚刚突然想到,大晚上的喝茶会睡不着,你给我倒杯白开水就好,有机会我再来品茶。”“也是,秦队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全了。”燕子卿松口气,连忙给秦决明端了杯热开水过来。“谢谢。”秦决明道完谢,房间一时间陷入了寂静中。燕子卿坐在秦决明身边,低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得说些什么,燕子卿心想着,双手慢慢交叉。是他邀请秦决明来家里的,总不能让秦决明干坐着吧。可是该说些什么呢?他这么一直不说话,秦决明会不会觉得他不礼貌?燕子卿双手死死绞在一起,焦虑且紧张。“对了,燕医生。”秦决明及时开口,驱散了那些不安。“什么?”燕子卿心里一松,抬头看向秦决明。秦决明笑了笑:“之前总提起我做梦的事,不知燕医生有没有印象比较深刻的梦呢?”“我……”燕子卿想起车祸以后那些迷迷糊糊的梦,“也有一些,但是现在都有些记不清了。”“记不清了啊。”秦决明点点头,“不像我的那些梦,我甚至还记得做梦的年月日。”“什么?连日期都记得吗?”燕子卿惊讶地问。秦决明说:“嗯,我十九岁那年的七月十八号开始……”“等等!”燕子卿诧异地打断秦决明的话。七月十八号?不就是他出车祸的那个日子吗?通过之前两人聊天的对话,燕子卿知道到秦决明比他大一岁。也就是说,秦决明做那些梦的日子,正是他躺在手术台和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这么巧?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了?”话被燕子卿打断,秦决明面露疑惑地问。燕子卿:“我……”叩叩叩。门被敲响,燕子卿的话没说出来。“嗯?这个点了会是谁?”燕子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困惑喃喃,对秦决明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秦决明摆了摆手,表示没什么。燕子卿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隔壁大婶站在门口,热情且嗓门大:“哎呀,小燕啊,大婶这些天做了些咸鸭蛋,来来来,给你一筐,尝尝啊!知道你下班迟,所以这个点来找你!”燕子卿被大婶用咸鸭蛋塞了个满怀:“啊,这,这多不好意思。”“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现在邻里关系都淡了!能碰上一个你这么好的孩子不容易啊!”大婶嚷嚷,“对了,小燕啊,前几日我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你和她相亲,相得怎么样啊?聊得来没?”燕子卿浑身一悚:“阿姨,我没那个心思。”“什么叫没那个心思,觉得喜欢你得说出来!阿姨和你说,还是家里有个人陪着好!一个人太辛苦,你听阿姨的!”大婶乐呵呵的。“不,不是……”燕子卿慌慌张张摆手。“什么不是,行行行,知道你害羞,那阿姨改天问问那姑娘的意思!好了,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你歇息了,阿姨走了啊。”说完大婶扭头就进了对面的门,徒留燕子卿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大婶嗓门大,俩人的谈话,坐在客厅里的秦决明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燕子卿恨不得一头往墙上撞去,他捏住门把手,一边想着该怎么和秦决明解释,一边慢慢地关门。秦决明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燕医生,这段时间去相亲了吗?”燕子卿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秦决明就在他身后。秦决明虽然表情平静,语调也没什么起伏,可他高出燕子卿半个头,距燕子卿也不过半步,一瞬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怎么?就是不能接受我么?”秦决明盯着燕子卿的双眸,一字一顿地问。燕子卿慌乱地回答:“不是的,秦队,你听我说……唔!”他话说一半,忽然被秦决明抵在门上,按牢肩膀,强行吻住。 番外之人生若只如初见(6)   这个吻,带着赌气的意味。燕子卿整个人被秦决明双臂圈抱着压在门上,难以呼吸,无法挣扎。秦决明显然比燕子卿更懂如何桎梏人,膝盖抵在他两腿之间,让他重心不稳,站立不住,只能抓住秦决明的手臂勉强维持着平衡。“秦队!唔……”没有给予燕子卿任何解释说话的机会,秦决明的吻又凶又不容推拒,他伸手抬高燕子卿的下颚,舌头蛮狠地搅进去,吻得燕子卿无法呼吸。燕子卿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窒息感伴随着头晕目眩,理智告诉他不该如此,误会没有解释清楚,一切都让人心生不安。燕子卿蓦地偏开头,避开秦决明强势的吻,急促地喘息几声,焦虑地说:“秦队,你先冷静一下。”“我很冷静。”秦决明说。“可……”燕子卿声音蓦地变了调。秦决明的手撩起他的衣服下摆,伸了进来。火热的手掌摩挲着燕子卿的腰,使他颤了颤,整个人往后缩。可他哪里还有退的地方,燕子卿的背紧紧地贴在门上,被门上的金属花纹硌得生疼,根本躲不开秦决明的作弄。燕子卿伸手按住秦决明的肩膀,想推开他,可秦决明再次吻了过来。唇舌辗转,过于激烈以至于口中隐隐有些血腥味,秦决明好似隐忍了很久,他像根绷得不能再紧的琴弦,稍有外力撩拨,顷刻崩断。让燕子卿没想到的,秦决明的动作竟不止如此。那只作怪的手揉搓过燕子卿的腰腹,带着渴求往下伸去,解开了他的皮带。燕子卿浑身一悚,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秦决明。他衣衫不整,呼吸急促,浑身都在不可遏制地颤抖。秦决明对上燕子卿的眸子,不过一眼,蓦然冷静。燕子卿看他的目光里,全是恐惧。秦决明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过分的事情。甚至可以说,他伤害了燕子卿。秦决明声音干涩不知所措,他上前半步:“燕医生,我……”不过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燕子卿竟受到了惊吓,他脸色惨白,按住衣服,往屋里的方向躲去。秦决明心脏随着燕子卿躲避的动作狠狠一颤,随后又被钝刀慢慢锉着,冲动之后,只剩后悔,占据着胸膛角角落落。可事已至此,再怎么后悔也无法时光倒退。“我……”秦决明惭愧地低头,他深吸一口气,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房间角落,燕子卿的双眸颤了颤。秦决明:“对不起,我只是……”只是什么,秦决明却没有说出来。他低头再次道了歉,转身离开了燕子卿的家。房间一瞬静了下来,只剩燕子卿还未平静、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燕子卿无力地后退,背靠在墙上,伸手轻揉着被啃破、所以有些疼的嘴唇,揉着揉着,他的眼睛就红了。太疼了。--夏末,晚上九点,急诊室里开着空调,温度很低。“主任……燕主任……燕主任!”燕子卿正盯着手里的圆珠笔看,察觉有人在喊他,猛地回过神来。是换班的医师:“燕主任,我来接班,您这是累了吧?赶紧回家歇息吧。”“好,辛苦你了。”燕子卿站起身,沟通了下急诊室里现在的情况,收拾好东西,走出医院。刚踏出大门,燥热就黏了上来,晚间的风带着草木气息,木质干燥,是无雨无云的夏夜里独有的清香。燕子卿忐忑不安地走出医院,发现那辆漆黑的轿车,还在老地方等他。有那么一瞬,燕子卿心里涌起了无可遏抑的欣喜。但欣喜过后,是不安。燕子卿原地踌躇,想着该如何和秦决明解释‘相亲’这个误会。片刻,他想好措辞,大步朝轿车走去。燕子卿走到轿车旁,车窗滑下,他一愣。坐在驾驶位上的,并不是秦决明。而是一个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小伙子拍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燕医生,我们秦队执行任务去了,让我帮忙,送你回家。”“执行任务?”燕子卿愣愣地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这个我真不知道。”小伙子挠着头,“可能一两周?燕医生,上车吧。”燕子卿摇了摇头:“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乘地铁回去,你以后也不用过来,如果你能见到秦队,麻烦让他尽快联系我,谢谢。”说完这句话,燕子卿转身走了。“诶!燕医生?燕医生!”小伙子连喊几声都没能叫住燕子卿。然而让燕子卿没想到的是,自那天以后,秦决明突然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番外之人生若只如初见(完)   一连几天,秦决明都没有再来找燕子卿。他突兀地闯进燕子卿单调枯燥的生活,又莫名地消失。像极了人生中所有无法预料的意外。就这么过了一周后,不知是因为急诊室值班使人疲惫,还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燕子卿又开始做十八岁车祸时,曾经梦见的那些模糊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梦。梦里,他捧着竹简医典,坐在一棵银杏树下默默地背着书,秋末落金扇,一地鎏金。忽有一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捂住他的眼睛,拖着长音,笑嘻嘻地说:“猜猜我是谁。”燕子卿摸着他的手,正要猜,结果醒了。-梦里,有人从背后搂着他,下巴抵住他的额头,笑道:“我府邸有位赵伯,画画可厉害了,能不能让他给你画副画,我要挂在床边,天天看。”燕子卿笑道:“人就在你眼前,看什么画像。”“也没有日日见,画吧。”那人手臂搂得紧了些,央他。“好好好。”燕子卿边答应,边转身。然而就在他马上要看到那人的模样时,又醒了。-梦里,面容模糊不清的那人身着银镜铠甲,手持红缨长枪,问他:“帅不帅?”燕子卿说:“帅是帅,可惜这铠甲,这长枪,都是你父尊的。”那人不服气地哼哼两声:“我以后,肯定也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的。”“是是是,大将军。”燕子卿笑着说。“那到时候……”那人忽然俯身凑近燕子卿,亲他一口,坏笑道,“你可就是将军夫人了!”燕子卿如玉的耳垂一红:“你这人……该正经的时候,没个正经……”“对待夫人,要什么正经,来来来,喊声相公听听,嗷!”那人使坏,被燕子卿用医典敲头。随后,燕子卿又一次醒了过来。这次,他依旧没看清那人的面容。-燕子卿第一次看清那人的面容,也是他最后一次做那些梦。梦里,他身在破旧肮脏的囚车里,浑身是划伤,腹部插着一把匕首,气息奄奄地躺在秦决明的怀里。“别走。”燕子卿听见秦决明求他。字字凄厉,声声嘶哑。然后燕子卿就醒了过来,泪流满面地醒了过来。那是晚上十点半,燕子卿躺在自家的床上,四周空荡荡,冷冰冰。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因梦境而涌起的悲伤,迟迟难消散。燕子卿起身走进卫生间,拿热水浸过的毛巾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燕子卿忽然发现,这世间,果真会有很多事难以解释。比如他这些天以来,每晚做的梦。以及……意识到自己爱上一个人,可能只是某天从噩梦中醒来,倍感疲惫,突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问一句,你最近还好吗?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原因,不需要缘故。燕子卿拿起手机,拨通了秦决明的电话。可是,关机。燕子卿失落地收起手机,重新在床上躺下。他合上眼,尽力将复杂的思绪赶出脑袋,劝自己赶紧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去医院上班。就在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叩叩叩。小心翼翼,极轻,若不是房间安静,燕子卿根本听不见。燕子卿一愣,起身打开灯,走到玄关,往猫眼看了一眼。在看到来人是谁后,燕子卿再次一怔,随后立刻打开门。秦决明站在门口,好像怕吓到燕子卿似的,距门足足有一米远。他身着深驼色套头毛衣和黑色风衣,楼道的灯光暖黄,落在他身上,显得温暖。“燕医生……你还没睡啊,打扰了。”没想到门会这么快被打开,秦决明一愣,而后不好意思地说。他明明是个很威严的人,如今却像个抄作业被老师发现的学生,惭愧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燕子卿:“你……”“你放心!”秦决明突然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就站这,你别怕。”顾及燕子卿的感受,秦决明还小退了半步。他继续道:“我前几天执行任务去了,才回到本市,听我同事说,你让我一回来,就立刻联系你,我手机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弄坏了,所以我想了想,干脆直接来找你,我给你道个歉,那天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秦决明低头,语气极诚恳。燕子卿看着他,轻声道:“秦队,那天提到的相亲,是个误会,隔壁邻居阿姨热情,一定要我加那名姑娘,我加了她以后立刻就解释了,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聊天记录,我不是那种明知道你在追我,还去勾搭别的姑娘的人。”秦决明抬头,愣愣地看着燕子卿。燕子卿以为他不信,拿了手机出来,翻出聊天记录,递给秦决明。“我信你,我信你。”秦决明连忙一迭声道。燕子卿吁了口气。“那我不打扰了,你早些休息。”秦决明说完,转身要走。“等等。”燕子卿喊住他。秦决明回了头,看向燕子卿。燕子卿平静地说:“秦队,我俩现在的关系,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了。”秦决明眸光蓦地扑朔。他在面对手持枪,浑身绑着自制土炸弹的犯人时,都没有流露出过一丝慌乱的神情。而此时的秦决明,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他像块被残酷烈火炙烤的石头,只需浸入寒冰中,顷刻龟裂。“燕医生,太晚了,有事还是过几天说吧。”秦决明干笑两声。燕子卿一步上前,握住秦决明的手腕,以防他又像上次那样说走就走:“不行,我现在就得说,秦队,我觉得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对,我们都这个年纪了,没必要忸忸怩怩,虽然有些唐突,但是,你要不要和我交往试试看,我……”燕子卿的话没说完。秦决明转过身,搂住燕子卿,在洒落暖黄灯光的楼道里,吻他。不同于之前那个吻,这个吻极温柔,带着多年思念的缱绻,是皓月当空下,枯叶忽然落在如镜湖面,那泛起的涟漪。吻毕,秦决明紧紧搂着燕子卿,肩膀微微颤抖,不肯松手。燕子卿有些无奈,轻声:“秦队,我俩在这,可能会吓到邻居的,进屋坐坐吧,啊!”燕子卿一声惊呼,因为他被秦决明抱了起来。秦决明用脚关好门,大步走进房间里,问燕子卿:“可以吗?”至于可以什么,不言而喻。燕子卿:“这……秦队,我俩才刚……”秦决明:“燕医生,我今年三十三岁了,我不是十八岁。”燕子卿:“……”沉吟片刻,燕子卿红着脸低下头,声如蚊吟:“左边床头柜第二层,有……有套……之前医院做艾滋病科普活动留下的……”秦决明笑着说了一声知道了,将怀里的燕子卿放在床上,俯身边吻他边脱自己的衣服。燕子卿忽然看到什么,眼眸骤缩。秦决明右臂缠着白净纱布,隐隐可见惊心的暗红血迹。“受伤了吗?”燕子卿伸手轻抚,心疼地问。“没事,见到你伤就好了。”秦决明撩起燕子卿宽松的睡衣。燕子卿脸红了红:“秦队,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要不正经,对吧?”秦决明知道燕子卿心中所想,笑着接话,“以后我不正经的时候会更多,劳烦燕医生习惯习惯。”再之后,一切都陷入了热烈情欲的混沌中。秦决明虽然急,但是前戏做得认真,所以被进入时,燕子卿没有觉得很疼,反而很快就寻到了趣。刚才还冷清的房间变得气氛火热,喘息和呻吟萦绕着四肢交缠的两人。动情时,秦决明吻着燕子卿光洁无暇的背,唤他子卿,让他喊自己的名字。燕子卿失了神,喃喃:“决明……啊……”不过这么一声,竟激得秦决明红了眼,动作猛地加快,作弄得燕子卿呻吟求饶,抓着床单小声抽泣。秦决明没能保持理智,甚至在之后再要了他一次。-清晨,宵光曙,夕雾收,日晖透过明净的窗,落在一片狼藉的床上。燕子卿浑身酸软,靠着生物钟醒了过来。秦决明比他早醒,凑过来吻他,单手将他搂进怀里,替人按摩。燕子卿虽然有些羞赧,但是没有拒绝,他舒舒服服地窝秦决明怀里,忽然发现,自己活了三十二年,好像第一次被人这般细心地照料。“我能搬过来住吗?”秦决明忽然开口,诚恳地问,“或者你搬我家住也行,我家距离医院还近一些,我会帮你搬行李的,你什么都不用忙活。”燕子卿先是一怔,随后无奈地笑道:“秦队,我们俩的关系进展,会不会太快了些?”秦决明笑了笑,低头吻他发梢:“不会。”“前一天才确定关系,这第二天就商量同居的事了。”燕子卿笑道,“还不快吗?”“嗯。”秦决明点点头,笃定地说,“不快。”真的不快。因为十年生死两茫茫。从少年到白头。那是秦决明的一辈子。好在如今,君心似我心,人间自是有情痴。 我的FLAG倒了!【哭   正文一天我能更三千,番外一天扣扣索索写个三百,真是要击穿我的天灵盖。对不起!婚庆番外我果然得捋一捋!!周三更!!!除了婚庆,你们还有什么想看的梗吗?--凑一百字之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燕天番外(1) 并非清心寡欲   韩涯死后,朝廷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暗流涌动之下,各方势力皆怀揣心事,以求看清如今局势。而韩涯的党羽因为心慌,露出许多马脚,也让当年蒙尘的冤屈,终于有了昭雪的可能。作恶的哭天喊地,谋权的借机上位,怕事的明哲保身。至于含冤的……来世安宁。北狄退兵的那一年,冬至日,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寒风卷地,银装素裹,天地苍茫。正是大雪那日,燕殊在大理寺,将人证、物证和厚厚的一本奏折,呈交当今皇上。那本奏折,字里行间,全是浸满血泪的伸冤。燕殊十七岁来到京城,如今已二十二岁。他呕心沥血,整整五年,终是在这一天,还了燕子卿一个清白。第二日,燕殊奉圣上之命,去蛮荒之地,将当年流放的燕家九族,悉数接回京城。燕殊一去一回,已是初春。梁上燕,累新巢,二月风光浓似酒。如今天下升平,无战事,李长天在羽林上将府任职统领,守皇宫安宁,护皇室无恙。燕殊回来那日,李长天正在领兵训练,因为闲得慌,和数名将士一起,临时搭建了一个擂台,决定热热闹闹地比试比试。比到最后,剩李长天和另一名虎背熊腰、身高八尺的副统领决胜负。擂台下呼声连连,擂台上你来我往,谁也不服谁。李长天兴致很高,意气风发的龙驹凤雏,身着月牙白锦衣,银绸束腰束腕,和副统领拳拳到肉地练着。忽而一人匆匆忙忙地来到羽林训练营,奋力地拨开起哄的将士们。吴管事站在擂台下,扯着喉咙嘶喊:“李将军!李将军!燕大人回来了!你听见了吗?燕大人回来了!”李长天一个抱摔将副统领撂倒在地,几步跃下擂台,一句话没说,跑了。留下一群将领一脸懵逼,面面相觑。--宅邸,简朴四合院,杨柳依依,春来生芽。燕殊在屋内收拾着行囊,他正将衣裳一件件拿出来,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燕殊!”李长天兴冲冲地一把推开门。燕殊回过身,见到来人,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哎呀妈呀,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李长天几步走到燕殊身边,问,“累不累啊?”燕殊摇摇头。“燕家都安顿好了吗?”燕殊点点头。“那真是太好了!你爹这下可算是彻底沉冤昭雪了!”李长天感慨一声,上前环住燕殊的腰,嬉笑着要吻他。燕殊身子稍稍后仰,按住李长天的肩膀,轻声:“我一路风尘仆仆,身上有泥和尘土,会沾染你衣裳。”李长天整个人前倾,依旧亲不到燕殊,忍不住怒道:“什么尘不尘,土不土的,分别三个月你连亲都不给我亲,我靠,你是不是在外面沾花捻草了!唔!”燕殊闭眼吻住李长天,赌气似地轻咬他的舌尖。一吻毕,李长天双手扶着燕殊的肩膀,调侃道:“燕大人啊燕大人,你说你要是喜欢个姑娘,或者心思细腻的小伙子,该怎么办啊?就你清心寡欲的这样,别人肯定觉得你在冷落他们,瞧瞧人家都是小别胜新婚,你这一别三个月,好嘛!连亲都不给亲!”燕殊:“……”燕殊:“我俩还未成亲,何来胜新婚……”李长天:“我靠!重点是这个吗?不愧是你!”燕殊:“……只是因为我们未有……”“没事!不用多说,反正我心大,也不图那些。”李长天弯眸笑道,“更重要的是我脸皮厚,你不亲我,那就让我来亲你。”说着,李长天笑嘻嘻地凑近燕殊,亲了他一下,将他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长天。”燕殊突然道,“我义父,已经魂归故里,一载有余了。”李长天一怔,以为燕殊因接回燕家的人,开始念及亲情,心有伤感,连忙伸手拍拍燕殊的背,安抚道:“没事,别伤心,以后有我陪着你呢。”燕殊又道:“我俩可以成亲了。”李长天:“……啊?”燕殊说:“守孝一载,不设喜筵,如今一年已到,等我忙完合葬之事,就予你成亲之礼,至此,我俩名正言顺,举案齐眉,再无授受之虑,无遮面之忧。”燕殊文绉绉的,李长天其实听得不是很懂,就一个劲地点头,说好啊。直到后来,李长天才蓦然反应过来。什么叫再无授受之虑,无遮面之忧。而燕殊,也并非清心寡欲。 燕天番外(2) 洞房花烛夜   合葬之事,并不顺利。燕子卿当年,是朝廷钦犯,又死于非命,本该破席一卷,丢在乱葬岗上。但秦决明力排众议,不顾世俗蜚语,将燕子卿葬在了他在京城的私宅里。但这事,终归争议太大,当初秦决明独断专行,半个字也没过问燕家。所以合葬一事,燕殊先去了燕家,求一句原谅,央一声允许。燕家虽然洗了冤屈,但那十年,流离失所,苦不堪言,还活着的燕家人回了京城后,不想再掺和这些事,将燕子卿身后事,全权交予燕殊管。燕殊造访完燕家,又去了秦家。秦家历代功名显赫,名门望族的祖坟和祠堂,容不得外人一点置喙。虽然秦决明多年未回京城,也曾因为燕子卿和燕殊的事,与秦家有过隔阂,但终究血浓于水,秦决明一朝殉国,魂归故里,迁入祖坟,灵牌位于秦家祠堂,万代祭拜。燕殊也不指望秦家会愿意给秦决明迁坟,所以想让燕子卿迁入秦家祖坟,两人合葬一块。可当初秦决明活着时,秦家就不认燕子卿。如今秦决明走了,他们又怎会允许无名异族迁入祖坟的事情发生。燕殊一开始去求此事,秦家忌惮他如今在朝廷的地位,还笑脸相迎。但是提了合葬一事,当真是在挑战秦家的底线。燕殊再去,就只能吃闭门羹了。一桩心事,迟迟未了,燕殊整天东跑西奔,吃不好,睡不着。李长天看着心疼,问燕殊:“我能帮上什么忙吗?”燕殊摇摇头,轻声道了一句:“快结束了。”李长天感到困惑。就秦家那副凌然孤傲、排挤异己的模样,怎么可能快结束?然而三日后,皇上一道圣旨传到秦家。秦决明因功名显赫,特命陪葬帝王陵。自古,只有丰功伟绩、享有盛誉的臣子才能得此殊荣,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秦家自然不会有异议。陵墓修了数月,选一黄道吉日,扶灵柩,入陵陪葬。下葬之时,皇上亲自领将祭拜。而坟冢里,两副棺椁,漆红描纹。秦家人傻眼了,一问是皇上的旨意,怎敢多言。皇上站在墓碑前,洒了一壶烈酒,轻声:“若不是你们,这世上,有的只是贪生怕死、装疯卖傻的三皇子。”“哎,岁月催人老,当年银杏树下,吟诗作赋,可如今……”“终究只剩我一人了。”烈酒挥洒,满头银发感慨沧桑,不见年少龙驹模样。至此,有情人,在地愿为连理枝。--合葬事毕,燕殊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和李长天商量起了成亲之事。燕殊本想许李长天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八抬大轿,红妆十里,可李长天不图这个,他知道燕殊不喜设宴,想弄得简单些。两人一商量一琢磨,成婚之日,谁也没请,就在那简朴的四合院门口挂了两只大红灯笼,厢房窗户上贴了个喜字。喜字是李长天剪的,第一次剪,歪歪扭扭的,但是燕殊喜欢,亲手贴在窗前厢房里,新的被子红得耀眼,上面绣着戏水鸳鸯,桌上摆着可口菜肴、清酒和花烛,梁上挂着红绸,床榻围着罗红帐。总之要多喜庆,有多喜庆。两位潇洒俊逸的新郎官,身着喜服,意气风发,牵起了红绸。没有高堂,一拜天,二拜地,三互拜,白首不相离,此心安处是吾乡。走了过场,李长天问燕殊:“这样我俩算真正成亲了吗?”燕殊摇摇头,端起圆木桌上的青瓷酒杯:“还要喝完这杯合卺酒。”“这好办啊!”李长天端起酒杯就要喝。燕殊压住他的手腕:“不急,先说贺词。”“贺词?”李长天一脸迷茫。燕殊点点头:“想对我说的话。”李长天想了想,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我爱你,我会给你幸福的!”燕殊:“……”李长天:“我说不来这些,还是你说吧。”红烛龙凤,红绡软帐,红妆带绾同心结,燕殊望着李长天的明眸,轻声:“漂泊数载,孤苦伶仃,不知何处是吾乡。三生有幸,君予心安,身旁容我,此生感激,朝朝暮暮,日日夜夜,不敢忘。”燕殊素来举止文雅,时常出口文章。倘若平时,李长天听到燕殊这般文绉绉,要么夸两句,要么随口应一声,反正他也就听个大概意思。可今日,李长天不但听懂了,他还听进心里去了。李长天这两辈子,饱尝分别流离之苦。他性子坦率,大大咧咧的,将苦楚深埋在心底,平日里,不惦记这些。就连燕殊和他提成亲之礼,李长天也只是觉得,反正他俩早就在一起了,成亲什么的,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可刚刚燕殊那短短一句话,落进李长天耳里,竟让他一瞬红了眼眶。居人篱下的李长天,终归是,宜室宜家。“你怎么了?”见李长天神情不对,燕殊目光慌乱,低声询问。“没事!”李长天连忙收敛情绪,笑着举起酒杯,“喝吧?”燕殊点点头。这合卺酒喝过,岁岁年年,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李长天放下酒杯,看着燕殊,笑问:“燕大人,我们如今,就算是成亲了对吧?”燕殊点点头。李长天又问:“燕大人,你也知道我不懂规矩也不懂礼仪,我且问你,这拜堂以后,要做什么啊?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呗。”他笑意盈盈,没个正经,哪里是真心在问,分明是在招惹逗弄燕殊。燕殊嗫嚅半晌,说:“洞房。”李长天又问:“洞房是什么,要做什么?”燕殊:“……”燕殊深呼吸一口气,问:“用完喜宴再……”李长天:“我不饿,燕大人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啊,你怎么不看我呢?我俩这才刚成亲,你就躲我,这以后的日子还能过?燕大人?”李长天话没说完,被燕殊吻住了。李长天一愣,随后笑着环住燕殊的肩膀,回吻住他。俩人都很动情,唇齿缠绵,烛火颤颤,直到呼吸不顺,不得不分开。燕殊突然横抱起李长天。李长天吓了一跳,心想这都第几次了,还好他已经习惯了,要是上辈子,定要手肘一抬,来个绞杀的。燕殊将李长天放在铺着红绸鸳鸯被的床榻上,见上面放了些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边俯身压住李长天,边问:“你放的么?”李长天点点头,将身下红枣莲子撇到一边。燕殊问:“你不知洞房是什么意思,却放这些在床榻上?”这可冤枉李长天了,问洞房确确实实是逗弄燕殊,可放这些,他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李长天说:“不瞒你说,我是小时候听老人说要放,所以就随手放了,反正成亲嘛,做什么都是图吉利,还能有什么意思?”燕殊说:“早生贵子。”李长天:“啊?”燕殊没再解释,吻住了李长天。两人四肢交缠,呼吸紊乱,李长天身上的大红喜服,很快就被燕殊扯了下来。…………不过一会,李长天身不着片缕。李长天有些惊讶,他双手环住燕殊的脖颈,抬胯用下身轻蹭着燕殊,笑道:“燕大人今天怎么这么主动,破天荒头一遭啊。”燕殊按住李长天腹部,阻下他流里流气的动作:“我俩已经成亲了,别动。”“行,不动,我躺好。”李长天弯眸笑道,乖乖仰躺在床上。两人自从表明心意后,每次情事都是李长天主动讨要亲亲抱抱和摸摸。虽然总觉得缺点什么,但毕竟两人都是男子,李长天也就安于现状了。如今燕殊忽然如此动情,主动行事,李长天真的太好奇燕殊会做什么了!燕殊低头,温柔地吻了吻李长天的眼眸,从枕下拿出一只白瓷小罐,打开后,将散发着清香药膏涂抹在自己的手指上。“嗯?这是什么?”李长天疑惑。燕殊没回答,他说:“我不会弄疼你的。”……老地方……鱼水合欢,明月含羞,燕殊将李长天搂在怀里,喘息缓神。随后燕殊低了头,亲吻李长天的胸膛,他明明平日是个儒雅谦和之人,却十分热衷于在李长天身上留下痕迹,犹如野兽标记领地。李长天稍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只道是汗。“累吗?”燕殊轻声。“还行。”李长天躺在床榻上,方才的情欲还未退,他胸膛起伏,呼吸略有急促。李长天忽然瞧见什么,伸手抚上燕殊的胸膛:“你这……”燕殊一看,原来方才太动情,两人身子贴得很紧,李长天胸前的并蒂莲玉佩在他身上压出了红痕。李长天问:“燕殊,我之前去了菩提寺,寺庙里的小师傅和我说了,之前我在朔方打仗时,你经常会去寺庙为我求平安,讲道理,那山是真的难爬,九百九十九层石阶呢……”“想着你就不难。”燕殊说。李长天喟叹,亲了燕殊一下,指尖轻轻描摹着燕殊胸口的并蒂莲红痕。“长天……”燕殊忽然缓缓开口,语调微颤,目光扑朔。…………那日洞房花烛夜,燕殊翻来覆去要了李长天三次。最后一次泄出来时,李长天失神之际,忍不住心想,还好自己体力行,耐干,不然晕过去也太丢人了。不过虽然没晕过去,李长天到后来也确实有些神志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被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在想燕殊真好看,自己一点都不亏。 燕天番外(3)新婚燕尔小两口   翌日,残云收夏暑,天清日白。李长天缓缓睁开眼,只觉得身上干爽利索,没有丝毫黏腻的感觉,想来昨晚动情过后,燕殊收拾整理了一切。他先是怔怔地盯着床榻大红纱幔看了一会,随后转头去找燕殊。燕殊不在。“嗯?”李长天疑惑地撑起身,见枕边叠着一套雪白干净的中衣。李长天拿起中衣往身上套,穿好衣服后,左右扭腰活动了下胳膊,感觉除了腿和腰有些酸,身体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而这种肌肉拉伸的酸疼,李长天早已习以为常。他刚穿过来那阵,因为受刑和饥饿,身体素质其实很差,如今坚持锻炼了两年,身体早已结实,穿衣是少年郎独有的体型清瘦和身姿挺拔,而脱下后都是充满朝气的紧实肌肉。总之,耐操。李长天正打算下床,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燕殊端着香糯可口的清粥进来,见李长天起身了,连忙道:“快躺下。”不明所以的李长天于是又躺了回去。燕殊将清粥放在一旁的木桌上,坐在床榻侧边,摸摸李长天的脸颊,又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燕殊素来温柔,但为人知礼内敛,这般亲昵李长天极少见,李长天虽然心里甜滋滋的,其实有些不适应。不过俩人新婚燕尔,李长天倒也理解燕殊的一举一动。“来,喝粥。”燕殊舀起一勺白粥,轻轻吹去热气,喂到李长天嘴边。“不用喂,我自己来。”李长天起身坐在床榻上,伸手去拿碗。燕殊避开他的手,坚持:“我喂你。”“喂啥喂啊,又没缺胳膊缺腿的。”李长天纳闷。“我喂你,你……你……你身体不适。”燕殊垂眸,语气愧疚,白如润玉的耳垂微微泛红。“没啊,就昨晚腿被你掰得有些疼,其他都还好。”李长天夺过燕殊手里的碗,大口喝了两勺白粥,抬头,“噢,腰也有些疼,估计是压的。”燕殊:“……我照顾你。”“干嘛啊?”李长天勾起燕殊的下巴,亲他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而且这疼缓缓就好了,我又没事,有什么好照顾的。”燕殊面露担忧:“你……当真没事吗?”“没事啊。”李长天回答,他见燕殊一脸怀疑的神情,哭笑不得,“我靠,在你心里我竟然这么柔弱的吗?”“不,只是……昨晚你……”燕殊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呢喃细语。“啊?你说啥?我昨晚怎么了?”李长天偏头,耳朵凑近燕殊。燕殊:“……”燕殊双手攥拳,强忍着羞愧,说:“昨晚你央求我,说自己不行了……”李长天一口粥呛进嗓子里,咳了个天昏地暗手发抖,燕殊担心粥泼到床榻上,连忙将碗端回来,伸手拍着李长天的背。李长天咳完缓过神了,用手背擦擦嘴角,抬头看向燕殊,满脸震惊:“?!?!?!”卧槽,他昨天说过这样的话?不可能吧!李长天再一思索,记起自己昨晚有段时间如坠云端,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话也不过脑子了,说不定真的瞎喊了。“长天……”燕殊目光真诚,语气认真,“别逞能。”李长天:“……”逞个锤子能!他根本就一点事都!没!有!李长天狠狠地摸了把脸,说:“我没逞能,我真没事,不信等等我俩贴身过两招试试。”这可是关乎尊严的事,什么不行,就算真不行那也得行!燕殊不会去反驳李长天,只是将粥碗放他手里的动作,轻了三分。等李长天喝完粥,燕殊收起青瓷空碗,问:“可合胃口?”“合,好喝。”李长天咂咂嘴,弯眸爽朗笑道,“谢谢相公啊。”燕殊手一抖,差点打碎青瓷碗。李长天仿佛瞧见什么有趣之事,双手一伸,勾住燕殊的脖子不让他退开:“我俩成婚了不就该这么称呼对方么?来来来,你也这样喊喊我呗,相公,夫君,你挑一个喊。”燕殊:“……”他嗫嚅半天,词语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到最后燕殊只是缓缓道:“……长天……”“燕大人啊燕大人,脸皮这么薄啊?”李长天笑嘻嘻的,逗弄燕殊。李长天忽然眼睛一转,笑意更甚:“不喊这些也成,那你喊我一句老公来听听!” 燕天番外(4)仗着他不知意思   “什么?”燕殊面露疑惑。李长天仗着燕殊不知道‘老公’的意思,越发放肆,非要燕殊喊出口不成,他拉过燕殊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边写还边念:“老——公——”燕殊问:“这是何意?”“哎呀,你不用管,对着我喊就成。”李长天坐姿如钟,背挺得笔直,一脸期待地看着燕殊。燕殊自然不愿意扫他的兴,将李长天在他掌心写下的两个字默念了一遍后,手掌攥成拳,看向李长天,神情严肃地轻声喊:“老公。”燕殊话音刚落,李长天的脸竟腾得一下就红了!他掩唇猛地咳嗽起来,又是吸气又是捶胸,把燕殊吓了一跳:“长天?你这是怎么了?”李长天摆摆手,眼神躲闪,脸颊红透。他自称脸皮不薄,而且分明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如谪仙般清冷的燕殊,这样认真地唤他,当真犹如一道万钧惊雷,劈得李长天心脏如被雷击般颤栗。李长天突然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喊燕殊相公时,燕殊会有那样不知所措的反应。燕殊拍着李长天的背给他顺气,问:“是我哪里没喊对么?那我再喊一次……”“别!饶了我吧!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喊的。”李长天连连求饶。燕殊:“?”“好了好了,没事,翻篇啊翻篇!”李长天单手揉搓着脸,嘟嘟囔囔。燕殊抚了李长天脸颊一下,确定他真的没事后,将空的粥碗拿回灶房洗净。等燕殊回到厢房的时候,李长天正试图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燕殊很早就发现李长天有些奇怪、但近乎是严格恪守的习惯。比如叠被子,李长天一定要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仿佛这样才能让他舒心。比如早上起床,李长天一定要出门跑几圈,不跑就浑身难受。比如李长天会不自觉地站得笔直,双腿并拢,手贴大腿,昂首挺胸。再比如李长天吃饭吃得很快,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紧急的事发生,经常是燕殊刚咽下两口菜,李长天已经把碗筷放下了。前面几个习惯,燕殊只是好奇为何,以及感慨李长天日复一日的坚持,但是吃饭快这件事,让燕殊非常担忧。医典说,食急,易疾,易胃心痛也!燕殊和李长天提及此事后,李长天先是一脸懵逼:“啊?我吃饭很快吗?”见燕殊肯定地点点头,李长天笑着答应他:“那我以后尽量慢些。”可这陈年习惯,哪能说改就改。以至于现在两人一起用膳时,燕殊不得不吃一口就提醒一句。冰冰冷冷的巡察使大人,一顿饭说的话,比和他人半个月说的话还要多。当然,这个他人不包括李长天。李长天也乖乖地听燕殊的话,努力改正着这个习惯。因为他知道,‘慢些吃’这句话还有个意思。愿君身长健,共白首,长厮守。话说回来,燕殊走进厢房时,李长天刚巧把被子叠好,他得意洋洋地拍拍手,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听见脚步声,转头将燕殊拉到床榻边,问:“方正吗?”燕殊端详片刻,认真回答:“嗯。”“嘿嘿。”李长天心脏小雀跃,他又问,“这两日我俩做些什么呢?”两人平时位高权重,王务繁忙,难得有空闲的时候,如今新婚燕尔,无需担忧公事,反倒不知该如何度过了。“你……”燕殊看着李长天,因担心他的身体,犹豫着开口,“当真没事?”“真没事!”李长天扶额,“咋的,不打一架你还不信了?”说着李长天就去抓燕殊的手腕。燕殊怎敢与他打,轻声:“别闹。”“谁和你闹了,没闹,来来来,试试,比刀剑轻功我比不过你,贴身空手搏斗我还是很有自信的。”李长天边说边扎紧袖口,和燕殊过了两招。燕殊怕伤着李长天分毫,处处避让,不敢使劲,可他越这样李长天就越无语,最后,为了表示自己真没事的李长天气急,使了浑身解数将燕殊掀到床榻上,按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压了上去。“来来来,燕大人告诉我,我到底有事没事?”李长天还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梗着脖子问燕殊。燕殊青丝凌乱,呼吸微微急促,他看着李长天,许久才轻声问:“你当真没事?”“都说了没事了,你怎么……唔!”李长天话没说完,被燕殊封住了唇舌。衣服被扒下来的时候,李长天其实满脑子问号。啊?怎么打个架还打成白日宣淫了? 突然一个新坑通知   各位看官老爷,新坑《身为班长的我帮助美惨室友后》,一块小甜饼!!点开作者主页或者专栏都找得到。附上简介。他有毛病。付故渊只和池郁相处了不到十分钟,就发现了这件事。池郁:“我有受虐型人格障碍症。”付故渊:“走吧,我们去学校食堂吃小西红柿煮西蓝花,可难吃了,贼TM虐人。”池郁:“……”池郁:“我想要你掌控我,管着我。”付故渊:“成啊,那咱俩跑步打篮球去,我管着你好好运动,强身健体!”池郁:“……”来人间一趟,终归要见见暖阳,肆意大笑一场。主攻,攻救赎受,以及传统保留的 轻松!搞笑!-赏小的一个收藏吧!在这里给大家站立式手指触地状鞠躬了。 一个新坑通知   各位看官老爷,新坑《重生之将军总把自己当替身》,这次真是轻松文风!点开作者主页或者专栏都找得到。附上简介。慕之明前世被他所敬仰之人欺骗迫害,惨死在流放的路上。重生一世,势必要扭转乾坤,此生安宁。就在他翻手为云,历经京城疑团,战火纷争,皇子夺权时,忽而窥见一片赤诚情深,慕之明从此沦陷,无法自拔。然而大婚当夜,顾赫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知道,我只是他的替身。”慕之明:“???”夫君,脑子有疾乎?顾赫焱:“无妨。”慕之明:“……”顾赫焱:“待到事毕,你且去寻他,我不会纠缠于你。”慕之明:“……”顾赫焱:“被你利用,我心甘情愿。”慕之明:“……”顾赫焱:“你能真心展颜,我已知足,不会再奢求他事。”慕之明忍无可忍,拽着人往厢房走。顾赫焱:“去何处?”慕之明咬牙切齿:“圆!房!”深情但寡言还傲娇的攻×聪慧但腹黑还蔫坏的受-赏小的一个收藏吧!在这里给大家站立式手指触地状鞠躬了。 这本书的有声剧出来啦!!   我才知道有声书出来啦,前十集白嫖超快乐!在 喜马拉雅 可以听!第3集天哥开口超可爱!4分30燕大人超A!第4集4分钟 天哥的信不信老子削你 读出来真是哈哈哈哈!!!10分48天哥的 得得得也很可爱!!第5集2分钟 你别理我,当我傻子。太名场面了!3分40秒的砸砸砸也超可爱!第6.7.8集上药亲手心一点没删不快乐吗?很快乐!第9集10分 燕大人复读机我愿称为10集里面的最佳!!!第10集燕哥开口抓人超A,结尾的学个扫把学也是名场景啊!哈哈哈总之我觉得特好~感兴趣的可以去听听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