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 作者:明日山前 简介:   我愿为了殿下死,偏巧殿下也不想我活。   ⌚️发表于4年前 修改于2年前   又名:王爷要拿我的命换一个活死人这回事   【正文已完结】and 有至少五个番外在计划中 会陆续更新   极度腹黑阴郁王爷攻x人前清冷人后温柔小可爱受   架空朝代 可能有点古早狗血味➕小学生权谋   天家第二号尊贵的亲王李胤自宫里接回来个娇贵的陆家公子,日日供佛般养着。   陆鹤行在那温柔乡中动了心,却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张布了许久的网。   六年前那含章殿的血迹从未干,明眸善眛的少年深种在李胤心头,永远无可替代。   “本王许了诺,且是真心的。”   “你教我说话,给我治病,到头来,却只是为了我这颗心?”   那夜的雪其实从未停歇,珠玉坠地,摔出人心的裂纹。   “李胤,我这条命就送你了,来生要记得还。”   “李胤……雪停了吗?”   浚王府高白鹤归,鸣唳声声为忆谁,   高山鉴溪仰亦止,何须此处落尘灰。 第1章 | 第一章 如意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冬月过半,京城便迫不及待的落下雪来。   那雪下得急,彻夜不停,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雪中的京城很静,红墙黛瓦隐在一片苍莽素白之下,似一场前尘久远的梦。   倏然,只听苍茫天地之间惊起一声长鞭破空的脆响,挂了金鞍的马蹄踏乱满地琼屑碎玉,停在大红的宫门之前。   李胤翻身下马,还未来得及拍落身上一片清冷的白,便由宫人碎步领着直直入了偏殿。   他解下玄色云纹大氅,一边旋身穿过坠着珠翠的回廊,一边抬手轻顺衣襟,广袖舒云,如鹤捋羽,清雅无双。   “臣李胤,叩见陛下。”   长靴跨过门槛,他倒也不跪,只堪堪欠身,嘴角仍留一抹浅而缓的笑意。   殿中央危坐的皇帝恼也不恼,抬手就叫人赐了坐,李胤还没挨着椅子,那一团明黄就又发了话:“哥哥倒是忙,前后叫人请了三五回,如今才让哥哥舍得挪了个窝。”   小皇帝今年才是堪堪弱冠,脸上两团婴儿时的软肉还未褪干净,一说话便上下鼓动,全然一副天真又娇嗔的模样。   李胤也笑,白瓷杯盖推开一片浮在水上的茶叶,“皇弟不处理北疆的战事,倒有闲工夫催人几次请我进宫看你收藏的那些珍奇玩意儿。”   小皇帝闻言,笑的更软糯了几分,急齁齁提着袍子下来拽住了李胤的臂膊,软着一把嗓子讨好这个比自己大七岁的亲王哥哥。   “哥哥就看一眼,今天这个不一样。”   小皇帝撒娇的时候很招人疼,一双眼睛弯成两弧月牙,只是瞳仁仍触不到下睫,余一道和他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一样——冷而锐的目光。   由不得李胤说要是不要,身边儿侍从已经传了人上来,原是一柄雕了仙鹤的如意,通体温润瓷白,浑似水乡烟雨的颜色。   ——而李胤的心思却全然不在那玉上。   他看到了捧着玉的人,天那样冷,他却只穿了一件落拓青衫,袖子宽大,于是便露出一段细瘦的臂膊,那臂膊上还有浅浅的红痕,好像擦破了皮,让人无端心揪了几分。   再往下瞧,那人嘴角也有一点红肿的印记,李胤似乎全然忘却了看玉的本意,双眼移也不移便问:“这是哪来的人?”   小皇帝纤瘦的指节在桌子上敲了敲,“不重要,一个马上要被我送到后山喂狼的东西罢了,我是看他皮肤白,才让他最后来给我这如意当个架子。”   语气之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死物。   “该说不说,怕是皇兄喜欢?”   指节又在桌子上叩下,李胤猝然抬眸,眼瞳上抵着眼眶,和小皇帝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他站起来微微欠身,合着礼数回了一句“臣不敢”,可手却已经拿起了那人捧着的如意,玉石握在手中,沁出一股意外的冷。   “如意是好东西,那架子……我倒觉得腌臜,皇弟不喜欢,我这个做哥哥也不能违抗皇命,臣这就替您杀了这东西,陛下意下如何?”   李胤是本朝唯一的亲王,享举世无双的荣宠,上殿可佩剑着甲,于是此刻便随手抽出腰间短刃,抵住了那人白而细嫩的脖颈。   他手下有过无数亡魂,也见过太多求饶和恸哭,可却从来没有一个如此人这般执拗,见死到临头,还硬梗着脖子向前倾了一寸,冷刃划破血肉,一丝鲜血坠地,正落在李胤软缎暗纹的靴子上。   “哥哥这又何必,朕……玄……玄儿最怕血了,哥哥别在这……”   小皇帝被这一幕吓得不轻,说着就急急跑下来扯李胤的腕子,身旁侍女也跟着要扶,生怕摔了这个娇贵任性的小皇帝。   “哥哥喜欢就……带……带回家去……别……别……”小皇帝李玄有一急就气喘的毛病,此刻整个上身都贴在李胤身上,胸膛已经开始不正常的上下鼓动。   李胤怕真把他激出什么毛病,忙将匕首扔到一边,双臂合抱住李玄,扶着他到另一头的软榻上休息。   “我不杀他了……哥哥把他带走吧。”   李玄脸上露出一抹颓然的笑,“我其实也没想杀他,只是他不听话,我生气……就……就……”   李胤反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甘冽的冷香扑了李玄一鼻子,他的哥哥轻柔梳弄着他的头发,安抚他扰乱的神识。   李玄也从善如流,靠在李胤的胳膊上浅睡,就这样皱着眉头假寐了半刻钟,终于还是睁开双眼,紧抓着李胤袖口的手也渐渐松开,“我不难受了,哥哥回府吧,不必担心我。”   “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只甩下不轻不重的一句,灌了冷风的锦袍便倏然抽离,李胤站起身微微一揖,拉着跪在不远处的人,一同旋身出了偏殿。   门外仍是一片刺骨的冷,李胤接过宫人手里的大氅给他披上,两人并肩消失在漫天风雪的宫墙外。   “哥哥的衣服,原来也不是只给我穿的。”   宫墙内的偏殿,年幼的皇帝站起身来,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 第二章 演戏   【我演个戏而已,好好的你怎么就哭了?】   李胤走得急,未坐车舆,只骑了匹马奔驰而来,走时恰恰雪又下的紧,来不及其他,便只好纡尊降贵,把人拢进怀中一同骑在马上。   细雪纷纷扬扬掩盖一切,马鞭在雪中旋出极圆润的一个弧度,不消半刻,二人就回到了王府。   浚王李胤的王府坐落于京城西南角,大红门脸上书三个御笔漆金大字“浚王府”,更显得皇恩浩荡,荣耀加身。   那人直到这时才抬起头来,适才落于眼睫的细雪随着动作抖落,些许水渍融进眼中,更激得他眉头一皱,便胜似方才捧于手上的仙鹤如意,如此易碎的人,若是不圈在怀中,似乎都是一种受伤。   可是李胤却未横生太多花花心思,只是吩咐人来接了他下去洗漱更衣。   氤氲的水汽熏蒸皮肤,他看着面前丫鬟在他身上擦洗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玩物。当年泼天的富贵和后来血腥的杀戮似乎都是一场梦,梦中履履风流,梦中火红遍地,可是如今梦醒了,他变成一个玩意儿,流连于权贵们的指尖。   半盏茶的时候过去,他被裹上薄衫,由侍女引着入了李胤的卧房。   房中也是一片暗色,不知有几进的大宅居然未点油灯,只有床边立着一豆烛火,烛台握在李胤手上,正照得他一双凌厉瞳眸泛着不寻常的金色。   ——传说皇家多薄幸,便得赖这一目象征天神垂恩的金瞳。   他仍想着,李胤却已经开了口,“本王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远离烛火的一切都带着虚影,李胤等了许久,却只等来烛火噼啪的爆燃一声,也不知道是那人开口答了还是没有,他便又耐着性子说了一遍。   “本王问……你叫什么名字。”   话毕又等了些许时候,只是空气仍然静寂,好脾气的浚王殿下此刻也没了耐心,挥手让侍女燃起房中所有油灯,霎时一片光亮欺入眼球,那人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只见面前的李胤已经解了冠,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半张脸隐在半蒙半昧的阴影中,“本王问话,你为何不答?”   语言交流不通,那自然还有更好的办法。下一刻,李胤伸手掐住了那人的下颚,他自十三岁起便通习武术,一双手略略发力,轻易便可捏断一个少年人的骨头。此刻这重若千钧的手就招呼在那人身上,这般感觉,任是那割了舌头的也要咿呀几声,可那人却诚然并非俗类,只蹙着眉头轻轻喘了几口气,余下什么反应都不得。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刹那,一个小厮却连滚带爬的从外头进来,跪在地上颤着声道:“里头传了口谕来,说王爷今日收的那玉如意是个哑巴,名字叫陆鹤行,还望王爷不要太过逼迫于他。”   那小厮说罢,身子往边上一让,便又引得一片锦袍踏入了亮若白昼的室内。   李胤认得他,那是小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自小陪着他长大的司礼监总管沈千逢。   “沈公公得闲。”   李胤仍旧笑着,只是一只手揽上腰带,防备般将衣襟堪堪拢住了几分。   “王爷不必拘谨,小的也就是半个男人,宫中这等事见惯了……”那沈千逢说话毕恭毕敬,但眉眼微微上扬,身子也站的溜直,一身飞鱼锦袍,赫然一位翩翩佳公子,哪有半分奴才相。   “今日来也是因为主子挂心,怕王爷训犬不成反被咬,特地命奴才给您提点几句当时没来及说的话儿。”   “唔……皇弟这是催我办事了?”   李胤右手一松,左手已经把人揽住扔在了床上,单薄的丝质外衫随着动作而敞开,露出胸前一片蘸着月色的白。   李胤倒也不避嫌,当着沈千逢的面就把陆鹤行几乎剥了个精光,他抬手正要去解后者腰上亵裤的系带,沈总管才终于站不住了,匆匆道一声告退,便拉开门转身出了卧房。   侍女也识相的熄灭远处几盏灯火,交换了一下眼色,余下几人也都悉数退了出去,倏然间屋内又回到暧昧昏暗的状态。李胤一提长衫下摆,直直坐在陆鹤行旁边,手上一点晶莹在烛光下一摇一晃。   “我演个戏而已,好好的你怎么就哭了?”   李胤问完见陆鹤行久久不答,这才想起来他是个哑巴,于是也半躺下去,撑着头和陆鹤行对视。   “你知本王为何要救下你么?”   陆鹤行神色未变,只是乖巧的摇了摇头。   “其实也无关其他,只是偶然想探问一下,若我扰一扰命数,可否结局便会不一样。“   李胤撂下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转头就推了门出去,脚步一转,宿在了西厢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 第三章 纨绔   【一寸相思一寸灰】   三九过去,天公舍得略略作美,绵密的雪片终于稍缓,往日阶下结结实实结了几层的冰溜也随着化了大半,大街上活络起来,摊贩叫卖声不绝,又是一副万物复苏的模样。   如此良辰吉日,浚王府又怎会置之事外,午时一过,便有一车辇停在朱漆门前,帘子一掀,露出一只滚了金线云雷纹的袖子。   “殿下在吗,一揽轩的阿香姑娘又托我给您送九香肘子来了!”   说话的是凌云风,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公子哥,他平生最喜两件事,一个是一揽轩的肘子,一个是一揽轩的阿香姑娘。但他此时手里提着肘子,嘴上念着阿香姑娘,心里却又完全是为了另一件事。   浚王府一向戒备森严,尊卑有序,除却凌小公子造访的那天。   见是这位大爷,守着大门的家仆早就拦都懒得拦,认命般垂着头带路,直直把人就往内院里领。   李胤此刻端坐在书房中品茶,忽而听见门外现出一阵凌乱的不能再凌乱的脚步声,心下也立刻明白几分,忙拉开门走进院里,一把接过凌云风手里提溜着的两个透着油光的纸包。   “肘子,还是那家。”   凌云风扯着嗓门儿嚷嚷,他纵然套着一身华贵无匹的朱红色罩袍,却仍旧掩不住眉眼间脱不去的纨绔和稚气。   “我知你不是来给我送肘子的。”李胤一边说,一边引着凌云风一同往水榭正中走去。   又唠了几句闲磕,等侍女备了茶水切好肘子端上来,凌云风这才施施然开口,“我听宫里传来风声说,殿下这次从里头要来了个顶好的宝贝。”   李胤不答话,又抿了一口茶,面上神色如故。   “我还听有人说,这次的宝贝是个殿下做梦也想弄到手的东西。”   李胤仍不应,唇角噙了一丝笑,看着他继续胡扯。   “我听说最夸张的是,殿下收的那宝贝,是个活的。”   “宫里头走漏风声不是常事,令尊凌阁老最近入朝……看来是没少打听关乎本王的奇闻异事啊。”   李胤这次倒不喝茶了,只半阖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养神,一副戏园子看杂剧似的悠哉模样。   见一番话术被轻易戳穿,凌云风也使出厚脸皮的看家本领,提着袍子就在王府后院里自己找寻,一边翻腾一边嘴里嚷嚷着诸如“得罪得罪”“莫怪莫怪”此般的胡话。   又过了半刻的功夫,软底长靴踏过回廊,凌云风鬼使神差般停在了主卧门前,李胤此刻早就来不及拦了,下一刻长靴踏进门槛,在内里惊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进去的是一个,出来的是一排,打头阵的是凌云风,后头跟着四个穿着薄衫的侍女。   “怎么回事儿?”   李胤此刻也踱到了门口,一双金瞳眯起,缓缓发问。   “爷,府里头没有给新来的陆公子备衣服,我们找了半天,只好拿一件您过季换下来常服服侍公子换上……”   正说着,陆鹤行已经推了门走出来,广袖一振,两片天青色舒卷如天上流云,真真一副冷清清的谪仙模样。   “嚯,听说的是殿下先前收鹦鹉,养孔雀,不知道的是如今已经开始对漂亮的男人感兴趣了?”   凌云风说罢,双手搭上陆鹤行的肩膀来来回回仔细端详几圈,“还真是将将好的年纪,公子八字几何啊,让我来算算到底对不对的……”   “凌云风!”李胤呵斥出声,“休说胡话,再吓坏了人家!”   凌小公子此刻才反应过来,忙用绢子掩了口鼻,“福生无量天尊,我可什么都没说出口。”   一番闹剧结束,李胤忧心陆鹤行的存在又会引得凌云风说出不合时宜的怪话,故晚上设宴时特地斥退了一干人等,两个大男人大眼瞪小眼的吃完了满桌子菜。   酒过三巡,凌云风自怀中掏出一张以蜜蜡封好的笺纸,“殿下要的那何太医我爹找到了,明日辰时,记得在侧门等着。”   李胤应声接过纸条,略略一看后便放在烛火上点燃,纯白色的生宣在火光中扭曲蜷缩,最终化为一团灰烬,金瞳跳动,他在这一刻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一句诗:   “一寸相思一寸灰。”   倏然间,烈焰自灰烬延伸至指尖,只是那痛实在太轻太浅,怎比过六年前含章殿外刀斧手下,那穿云贯日的一箭。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观看,球一个收藏评论啦,谢谢大噶! 第4章 | 第四章 瞧病   【太医还说,要我找人教你怎么开口,至于此般,我倒想自己来。】   夜里雪又下了几场,房子里日夜有家仆守着,炭火极盛,但是偶然一个翻身,冰冷的锦衾还是在皮肤上落下了刺痛的触觉。   陆鹤行盯着面前一豆火光,眼中余下苍茫的空白。   烛火爆燃发出噼啪的响声,火光跃动的刹那,紧锁房门也被一把推开,锦袍裹着雪片进入,李胤走到床边坐下,怀中还余着凛凛的寒气。   “我叫了人来给你瞧病,是宫里头的何太医,别害怕。”   李胤说着,一边伸手解下身上的罩袍给陆鹤行披上,紫檀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让他突兀想起那些宝卷珠帘的旧事。   门外的侍从也是极机灵,听屋中动静渐歇,也就打开门放了人进去。陆鹤行借着家仆手中一盏小灯,这才略略看清那何太医的相貌,估摸五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看不清花纹的玄色棉袍,腰上挂着一块纯色玉佩,仿似是盘螭的雕花。   陆鹤行自知多行也无益,只乖乖伸了手出来给他号脉。   “公子是不是曾经受过伤筋动骨的重伤?”   陆鹤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李胤冰冻的神色,垂下了眼睛。   “说不出话?”   “嗓子有些……貌似是旧疾了。”   李胤替陆鹤行做了回答。   “公子今年什么岁数?”   陆鹤行抿一抿嘴,在床单上写出一个“廿”字,何太医点点头,面上一片了然的神色。   又过了些时候,一个面生的小厮进来说车马已经备好了,何太医脸上面色一变,匆忙收拾东西就要走。   李胤也跟着将人送了出去,一团密密匝匝的人影在被晨光照得透亮的纸窗前攒动,陆鹤行正发着呆,看他们煞有介事的密谋。可不过转头的功夫,一个身影就已经退后几步和其他人分开,下一刻,那个身影推开木门走了进来,金瞳一眯,是李胤。   “冷吗?”他蹲下身探了探炉火,尔后又站起来探了探陆鹤行的额头,他手指很热,抵在陆鹤行的皮肤上,让他有一种自己要被烫伤的错觉。   其实全然不必对他这么好的,陆鹤行在脑中喊着不字,他的人生早就是一潭死水了,那夜的火光吞噬所有,真正的陆鹤行早就死了,现在这个坐在李胤面前的,不过是一具空有皮肉的尸骸。   “我方才问了何太医,他说你的哑疾其实不严重,还可以治好。”   可是李胤怎么懂得这些,他只是坐下来,温声对他说着劝慰。   “何太医开的方子很灵,我已经嘱咐后厨每日按时给你吊好药汤。”又顿了顿,“你身子骨也太薄了,我让他们明天起顺便给你每顿多做个炖肉。”   他说罢便再度凑近几寸,手指点上陆鹤行的唇角,“太医还说,要我找人教你怎么开口,至于此般,我倒想自己来。”   此刻二人离得极近,陆鹤行的面颊甚至都可以感受到李胤的鼻息,满室春光摇曳,气氛暧昧至极,就在陆鹤行认命般闭上眼睛的刹那,李胤却出乎意料的止住了动作,“不早了,我叫人进来给你送点吃的。”   门开了,阳光笼罩一切,炭火被撤走一半,恰到好处,就像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 第五章 入朝   【铺天盖地的鲜血,仿似都从这龙椅深处蔓延而来,直逼李胤的脚下。】   转眼又到了月初,闲散王爷李胤也免不了要随着百官入朝走一遭的日子。   其实到了如今,少帝李玄已经是本朝的第五位皇帝,前头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业已稳固,百姓歌舞升平,正是百年难遇的盛世。   而放眼朝廷内部,本朝的官僚体制也已然初步成型,不需皇帝命令,三年一次的科考和六年一度的官员考核俱照常举办,各个部门井然有序,将国政大事有条不紊的推进下去。   而少帝这边又含着些许水深火热的味道,除却内阁首辅凌塬,如此冲龄践祚的小皇帝身边又没几个靠得住的股肱之臣,正是处于孤立无援的时候。小皇帝深知自己羽翼未丰,亦不敢公然和文武百官叫板,故而朝政早已半数交由内阁和司礼监主理,不知是怕漏了怯还是如何,李玄将早朝也从每日一次改为了每旬三次,除却月初百官朝贺众人不可缺席,其他一概都从简处理,往往是龙椅还没捂热,李玄就已经打着哈欠要匆匆退朝。   可是不知今日为何,自正德门开始,整个前朝便俨然一派森严整齐的作风。皇宫大门的各个入口都各派一名文官和一名武将把守,颇有几分请君入瓮的味道。   但礼数归礼数,他浚王李胤又是何等人物,入朝不趋,进殿不跪,依旧是坐着马车便进了最后一道宫门。   走过汉白玉砌成的八十一阶廊桥,李胤抖落肩上零星几片细雪,拿着笏板入了正殿。   礼官高唱贺词,百官三遍下跪行礼,这之后李玄才匆匆自门后屏风处走出,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本就清癯的少年更加苍白憔悴了几分。   “有事启奏。”   礼官又是一句长音,百官几乎不约而同执起笏板,众人相互对望几下,最终还是刑部尚书沈穆清首先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含章案的最后一批人犯已然全数入狱……但是臣不知,应要如何处置他们才算妥当。”   含章,即使已过去六年之久,李胤听见这二字还是不免胸腔一滞,心脏似被重锤击打过一遭,倏然间四肢百骸再度游走着一股不过血的疼痛,那些石阶上滚落的人头,铺天盖地的鲜血,仿似都从这龙椅深处蔓延而来,直逼李胤的脚下。   一双手将翡翠笏板生生攥出几丝裂纹,但李胤面上却依然云淡风轻,不声响的等着李玄答话。   “如何?按律处斩不就罢了。”   小皇帝半撑着头,竟是直接截断了沈穆清的话头。   “只是天机阁昨夜观星象,道最近不宜有杀生之事发生。”   那沈穆清也是个不怕死的,接着李玄的话便不留情面的反驳,又搬出天象观星之类的东西给自己挡剑,似乎是暗示李玄这一作为早晚招致人神共愤了。   朝上百官无人不知,小皇帝登基之初就被此类子不语之事折磨的头疼许久,那几年各地灾祸不断,天子自罪书都是一次几篇的连夜往护国寺送,而这次要继续惩办罪人,却也被用这等借口巧妙拦下,若是一意孤行,便必然招致其余官员的激烈反抗。   少帝李玄无意在早朝上同百官争个面红耳赤,只巧妙的撂下话头,明黄袍袖一振,直指面前,“李胤,你说说该如何做?”   李胤被这一指,神识才渐渐回复几分,清了清嗓子,“臣以为,应当按律……”   剩下“当斩”二字被李胤按在喉中,似一团浓腥的浊血,再也吐不出来。   朝野上下顿时鸦雀无声,有些上了年纪的老臣想起前朝旧事,也不免替了李胤捏了一把冷汗。   只是小皇帝似乎也没有继续逼问的意思,话头一转又道:“朕依稀记得,那含章案发生当年似乎还正值三年一次科考的日子,审理从犯顾忱之时,牵扯出了一桩殿试舞弊案。”   “回禀陛下,此案已交由大理寺追查。”   出列的是大理寺少卿萧逢恩,年少有断案奇才,只不过好大喜功。   “朕要说的就是你萧逢恩,此案已经给你们查了一年多,连个线索都没再找到一点,玩忽职守,当罪不当罪?”   那萧逢恩被吓得膝盖一软,转眼间便直直跪了下去,一叠连声的“知罪”为自己告饶。   “罢了”,李玄看萧逢恩那副贪生怕死的样子直犯恶心,青葱似的手指又一动,直直对上李胤的瞳眸,“传朕旨意,浚王李胤即刻入驻大理寺,赐金牌,位在少卿之上,务必在三月内查明此案,一一详细禀报于朕。”   李胤仍不跪,身子略略一躬,接过司礼监总管沈千逢手中镶了金边的木盒,面上神色冰冻。   隔了许久才冷冷一句:“臣领旨。”   倏然间百官之内又兴起一阵骚动,小皇帝李玄让当年身陷含章案险些被治罪的李胤继续彻查牵涉而出的其余大事,其中用心不可谓不阴狠毒辣,朝廷上下不由人人自危,生怕卷进其中,再变成当年六千亡魂中的最后一个。   说话间,太阳业已悬挂于东方,李玄透过窗上的镂空雕花,直视那一团刺眼的金黄。   接着礼官高唱退朝,众人各怀心事的走出正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 第六章 地藏   【地藏王有无上愿力,但终究是执念之人,囿于地狱,又何来解脱?】   京郊的雪下得断断续续,散了朝,李胤匆匆换下朝服,未乘车舆,不带仆从,一个人打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雪将化未化,山路被浸得泥泞,马蹄踏上去,顷刻便留下一段凌乱湿软的印记。   自长丰村村口左拐入小路,李胤顺着记忆穿过破败的孤村,停在一座落落古寺门前。   下一刻他翻身下马,抖落一身尘埃,悄然叩开了山门。   “施主所来为何?”   十来岁的小沙弥双手合十,向这脱不开凡俗之人微微致礼。   “贸然造访,叨扰小师傅了,我找你们道一法师,能为我带路么?”   道一是这座古寺的住持,道行极高,非有缘之人绝不轻易见客。小沙弥聪慧机灵,知晓李胤不是一般信众,便从善如流,带着人穿过前殿,径直入了内院。   约摸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小沙弥停在山崖边一处朱漆高楼前,“施主,道一师傅就在此处了。”   李胤抬眼一望,那阁楼显然是已经有些时候了,不知何朝何代落于屋檐的金漆已然片片剥落,墙壁上那些经变画也脱了色,慈悲的眉眼早已看也不清,就像他关于六年前那个人的记忆,等雨打风吹再几遭,说不定也会轰然崩塌,什么也不剩下。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镶着金线的袈裟在烛火中微微一动,苍老的声音再起,“浚王殿下,怎的今日来了?”   李胤也上前几步,寻了一个蒲团放下,跪在道一身边。   “本王想了,所以便来了。”   “入我佛门,万般皆空,殿下又想起什么了?”   李胤拢起袖子,以烛火点起三根佛香,“大师是揶揄本王了,我所谓放不下,不就那一件事么?”   “他好得很,殿下可放心。”   李胤抬头,盯着那造像低垂的凤眼,“可我心下乱的很,大师慈悲,可否让我看他一眼……”   话音刚落,道一便自蒲团起身,李胤见他有了动静,也忙跟着人往大殿深处走去。走过造像身后,道一默念一句“阿弥陀佛”,手上念珠扣响,地下一块刻着莲花的地板便缓缓下降,露出一截通往地宫的石梯。   “地宫内甬道众多,请殿下跟着我走,莫要迷路了。”   李胤应了一声,便跟着道一七拐八绕的在地宫中行进。   不知道拐过了第几个岔道,二人又顺着藤梯下爬,来到了地宫的最深处。   李胤站在一处峭壁之上,忽而看见了底下一片粼粼的波光。   “人就被贫僧安排在此处,地底阴暗,加之殿下寻来的那宝物,可保尸身十年不腐。”   李胤定睛看去,这才发现湖水的另一岸停着一叶小舟,其上是一片融融的白。白袍上面是一张同衣服一道苍白的脸,那脸生的极好看,即使双目紧闭,唇角仍旧微微上扬,就好像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李胤看着那熟悉的面孔,几乎是怔愣了一下。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阿沅,你再不醒来,我都要把你忘了。”   ——那些珠玉锦缎都没变,可是怕只怕,变得是人心。   他声音几乎是带了哭腔,天下第一心黑的浚王李胤,居然心头也会有这么一块软肋,一触便鲜血淋漓。   又稍过了些时候,道一便出声劝告:“殿下身份特殊,在此地待久了难免惹人怀疑,还是快些回罢。”   李胤闻言,又望着那湖水留恋再三,最终还是艰难的转过身去,随着道一从地宫出来。   二人自小楼走出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道一停在门口,忽然问李胤:“殿下可知方才进的是个什么地方?”   李胤隔着纷纷扬扬的白雪回头,这才发现颓圮的屋檐上书着三个大字:“地藏殿。”   “殿下可知那地藏王菩萨的故事?”道一顿了顿,又道,“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愿脱众生于地狱,使有罪之人,终得解脱。”   “大师何故提起这个?”   “地藏王有无上愿力,但终究是执念之人,囿于地狱,又何来解脱?”道一双手合十,深深一躬,“殿下,莫怪贫僧多嘴,唯有万般皆空,方成就大自在。”   李胤嘴角一弯,轻轻勾起一笑,“那大师听过逆风执炬么?”   “我等凡间情爱之人,便如同逆风执炬,烈焰灼手,终难放开……大师不必劝了,我死后是要下地狱的,佛也渡不了我。”   李胤说罢,从那小沙弥手上接过油纸伞,八十四骨天青色撑开,消失在了茫茫风雪的深处。   寺院依然是静寂的,小楼中供奉的地藏王菩萨造像左手持锡杖,右手结与愿印,渡众生过八苦。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是谓八苦。   可即使是佛,也有渡不了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 第七章 查案   【“这是我的名字,我教你怎么说。”】   “查查查,查什么查啊?”   未时刚过,李胤一脚踏入大理寺,一本卷宗便将将好摔落在了自个儿脚边。   坐在正中发牢骚的是大理寺少卿萧逢恩,四周站着几个书吏,也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翻着什么东西。   此刻脚步声近了,众人这才一齐抬头,萧逢恩揉着眼睛一看,进来的居然是皇帝钦点派来查案的浚王李胤。再一看地上,刚刚犯浑扔下去的东西就落在浚王那金贵的云纹软靴旁边,骤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下来给李胤赔不是。   “怎么回事,查了这么久,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么?”   李胤倒也不怪罪,只上前几步去翻了翻萧逢恩桌上堆得小山似的文书,道:“萧大人倒是辛苦。”   那萧逢恩跪在地上仍不敢起,两股战战,颤着声回话:“是、是、都是下官分内的事。”   李胤敛了敛外袍,虚虚一扶,“萧大人怕什么,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虽面上温声软语,但他一双金瞳不怒自威,已然扫过众人的头顶。   几个人又这么僵了许久,还是李胤打破了沉默。   “本王不过是派下来协助办案的,诸位不必拘谨,陛下给的时间有限,不妨你们先给我说说这案子是怎么一回事?”   “回浚王殿下,此案是这样的,六年前的三月十五,仍循旧历于皇宫内皇极殿举行殿试,按例应由先帝出题并主持,但此时先帝身体已然抱恙,无法如期出席,便派了礼部尚书顾忱之拿着出好的试题代为主持,可是殿试之后,待读卷官批阅书卷,却发现此试题并非皇帝原意,系有人篡改。”   萧逢恩讲起案子时好似个说书人,登时摇头晃脑,拿腔作势。   “哦?做这种蠢事,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胤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翠玉扳指,嗤笑出声。   “王爷或许有所不知,那几个月先帝确实病的十分严重,其间还昏迷了几天,他们胆大做这样的事,也是料定先帝不会发觉。”   该说不说,这件事倒是被萧逢恩给点中了。   当时还是皇子的李胤,早在一年前就被派往北部四州督察战事,后来接到圣旨回朝,便已经身缠官司,一入京城就被软禁于偏殿待罪。   那时也是铺天盖地的雪,只不过换了他跪在殿外,膝盖早就破了皮,在单薄的棉袍下摆印出两团轮廓分明的红色。   李胤思及那些堪称绝望的年岁,不由揉了揉发着胀痛的太阳穴,这才吩咐萧逢恩继续说下去。   “可这案子怪就怪在这里,后来先皇稍稍病愈,便立刻差了人下去查明,主考官顾忱之被押解审问,却一直死不认罪,说自己全然不知,而其他线索也早被销毁一空,难以查清原因。”   “既然连动机都尚未查明,又为何咬死这是个科考舞弊案?”   萧逢恩狗腿的给李胤倒上一杯茶水,这才接着话头往下,“说也奇怪,按理说这换题肯定是因为考官想要舞弊某位考生中举,但是既没有查清舞弊何人,也没有找到考官泄露考题的证据,这一切按常理,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哪有什么不可思议,”李胤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明日晨起,随着本王去翰林院一探,兴许会有些头绪。”   萧逢恩面上露出几丝为难的神色,“下官是大理寺的人,按道理不能随意进出皇城。”   “你怕什么,”李胤一撩下袍,扶着几案站起来,“明日在正德门前侯着,本王带你进去。”   说罢便一跨门槛走进了院内,此刻月亮已经爬上梢头,碎石路上一片华光,好像泼了清水似的。   “本王还有个牵挂在府中,就不奉陪各位了。”   李胤背对着那光风霁月略一振袖,翻身上马,便入了那京城的夜色之中。   一刻钟后,马蹄停在朱漆大门之前,一早候在门口的小厮忙殷勤牵马,又有侍女递上汗巾,给李胤擦去一身的风尘。   随后几个人簇拥着他进了内院,小小石门前积了一片的雪,那雪中站着个人,仍穿着那身天青色长衫,抱着个汤婆子,立在一边。   “陆鹤行?”李胤似乎是不觉得那冷清清的小哑巴有大半夜等他的这份心,故试探一问,免得错认了人。   但是等走进了,映入眼帘的便还是那张漂亮的皓白面孔,陆小哑巴说不出话,只好弯了弯眼睛,以示欢迎。   李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鹤行便已经把怀中的汤婆子塞到了他手里,难得那东西这么久还热着,李胤双手摩挲外头包着的一层绒布,就好像在触摸一颗心。   “本王许诺过的,要教你怎么说话。”   李胤说着,便把人拉到了书房内坐下,案上早已备着笔墨,他再度开口,“第一句话,想学什么?”   陆鹤行摇了摇脑袋,以示毫无头绪。   李胤也托着腮寻摸了半晌,这才道:“人都说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便先教你如何说自己的名字吧。”   他说着,忙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笺纸,“我只知道你名字那三个字,却不会写,你会写字吗,写给我看看?”   陆鹤行嘴角微微一抿,在纸上写下二字:“你的。”   之后貌似是又怕李胤看不懂,抓过笔来添了一句,“想学说你的名字。”   是雪化了,还是什么东西化了,窗外现出片片剥离的声音。李胤也在那一刻接过笔,潇洒写下自己的名姓。   “这是我的名字,我教你怎么说。”   他缓缓靠近,眸中一片融融的水色。   作者有话说:   呜呜球球收藏and评论 谢谢谢谢 第8章 | 第八章 翰林   【“本王先走了,你留在此处且再看看。”】   翌日清早,李胤是在卧房中醒来的,身边儿的陆鹤行还睡得安稳,且枕着他一条胳膊。   一夜之长,那胳膊早就因为日久的压迫失了血,此刻微微一动便带来一股钻心的麻痛。李胤小心翼翼的抽出胳膊,又托着陆鹤行的头放在玉枕上,这才叫了侍女过来,伺候他洗漱穿衣。   绛紫色的朝服套在身上,白玉腰带相扣,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李胤这时才忽然忆起昨夜的事,竟比那戏园子里的折子还离谱,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是李胤教完陆鹤行说话已经太晚,两个人就不管不顾的一齐倒在床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忆及此般,面上忽然现出一丝笑意。   此刻那侍女正在给李胤束发,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做错了,镶了玛瑙石的玉簪还未插上脑袋,便急急发问:“爷是在笑我么?”   李胤捉了那侍女的手放在冠上,神色恢复如常,“认真做你的事便罢了,净顾着本王笑不笑的做什么。”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切穿戴完毕,李胤接过小厮手上的大氅披过,下一刻翻身上马,长靴一夹马身,顿时那畜生便双蹄奋起,往宫城内苑的方向奔驰而去。   虽则那萧逢恩是个不着调的主儿,但在守时这方面,却可称得上一丝不苟。   李胤到的本就已经早了几分,未成想萧逢恩却已然等在了宫门边上,冬日早晨还是冷的很,萧逢恩一边搓着手一边跺脚,到底是锦绣堆里的公子哥,受不得半点风刀霜剑的摧折。   “萧大人倒是真早”,李胤率先出口。   “殿下谬赞了,不过为了公事,早些也不算可贵,”萧逢恩嘴上冠冕堂皇的说话,但显然身子已经经不得多一分的寒风,话头一转,忙又道:“我们还是快些进去,陛下给的时间有限,抓紧些为妙。”   所幸正德门的文官都是些老人了,早就惯看此般,待李胤拿出金牌一亮,再无他话,那人就挥了挥手让守卫放人。   朱红的宫门拉开一道堪堪供他们二人比肩进去的缝隙,萧逢恩一边走着还一边感叹,“御赐的就是不一样,爽快!”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不觉就走到了翰林院门口。   又是一样的程序,李胤掏出怀中金牌一闪,连那迂腐的大学士便都立刻恭敬了三分。   “本王是奉皇命前来查案,还劳烦诸位带我去收藏文书的地方看上一看。”   下一刻,二人便由主事领着上了二楼,那楼梯处的空间极窄,萧逢恩这时候也不闲着,一边上楼一边问:“那主犯是礼部的人,为何我们却先来翰林院查案?”   李胤闻言一顿,借由廊道同前方带路的主事拉开一段距离,尔后才低声解释,“科考的各个层级每一环节都由翰林院把关,且殿试中榜的举子也是首先入驻此处,如此特殊之地,牵扯颇多,不可不查。”   那萧逢恩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总之又连声说了一长串的“王爷英明”,这马屁还没拍完,前头的主事已经打开一扇落了锁的木门。   “文书案卷皆在此处,二位请便。”   甫一进了房间,两人便俱不约而同往上一看,只见那些密密麻麻的书卷早已累到了房梁,且内里常年无人打扫,空气中皆是一股尘土的气息,直引得人鼻子酸痒。   李胤按下心中烦扰,耐着性子翻找几下,这才发觉这些文书都是按照年份排序,便旋身走向更深处,去寻找六年前的记载。   而萧逢恩在那堆乱七八糟的书卷中抓耳挠腮,乱翻一通后便又觉得百无聊赖,也随着进了深处,寻李胤的影踪。   “殿下可找到什么?”   此刻李胤正抱着一大摞书卷,眼睛黏在字上,移也不移,只低低应了一句。   萧逢恩也跟着凑上去看,这才发觉李胤居然找着了那年殿试的负责官员名单,他那句马屁果然拍的响,这位浚王千岁真是神思昭日月,活脱脱一个英明神武包青天。   就在二人凑于一处仔细研究的时分,门外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萧逢恩以为又是那主事来禀告案情,便大喇喇喊了句进来。   可是待走近了才发觉,面前这人居然是一张陌生却又熟悉的面孔。   “沈总管!”   萧逢恩面上乍然浮现一片惊讶的神色。   李胤也被这一嗓子扰乱了思路,忙回头去看,转身便和沈千逢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打扰二位了,皇上此刻请浚王殿下过去。”   沈千逢负手而立,对着二人微微欠身。   “可我们也是秉着谕旨查案,你怎的……”   李胤几欲迈腿,听见这话又转过身来,对着萧逢恩做出一个闭嘴的手势。   “本王先走了,你留在此处且再看看。”   他撂下这句话后便出了翰林院,二人一路疾行,直直入了内宫。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 第九章 觐见   【半张脸纯真如少年,半张脸狰狞恶鬼,皇家天生凉薄相】   皇宫内的石板路上仍有新雪未化,李胤提起袍子,每一步都谨慎的迈出,如履薄冰。   走过刻着雕花龙凤的回廊,沈千逢忽然在一处水榭停住了脚步,“殿下,便是此处了。”   李胤点点头,朝沈千逢指着的方向又走了几步,由宫女领着进了一间小而精致的暖阁。   阁子里光线稍显昏暗,李胤只看见那窗台边上站着个着深青色长袍的人,那人负手而立,眉眼中是和他一模一样的——一片浓的化不开的阴郁。   下一刻,那人转过身来,对着他粲然一笑,“哥哥怎么才来,朕等你很久了。”   是少帝李玄。   李胤被这一问怔了一下,面前的少年明明相貌都未变,身量也未长,但却不知为何,总感觉那人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已经不复往常。   还是说自始至终都是他李玄藏的太深,使得李胤如今才迟迟发觉。   “臣这几日忙着查案,总是脱不开身。”   纵然李胤心中翻江倒海,但表面上还是神色如常,滴水不漏的答话。   “无妨,”李玄抬手,便有宫女识相的去扶,把人拥到主位上坐下,“我这次叫哥哥来,也是要问问此事。”   “案子仍在调查,臣……”   “我不是说这个,”李玄一手托腮,一手扶着案几,“我是说,那日没有先给哥哥知会过,便当着百官的面突然让哥哥去接手了个如此难办的案子,哥哥不会生我的气吧?”   窗外忽然射进一束阳光,正正好打在李玄左半张脸上,剩下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对着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倏然间半张脸纯真如少年,而其余半张脸却狰狞如恶鬼,皇家天生凉薄相,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面皮上一五一十的显现出来。   “臣不敢……”   李胤躬身作揖,垂下了眼睛。   “朕是说,作为哥哥呢?”   “君是君,臣是臣,皇家面前何来天伦。”   “罢了罢了,”李玄抬手给李胤赐了座,“我不逼哥哥了。”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问。”   李玄此刻又恢复往日那人畜无害的痴傻面孔,声调上扬,“哥哥从我这里要走的如意,可还好么?”   李胤也难得展颜,“陛下不必挂心此等小事,臣找了江湖郎中给他治哑疾,如今已然有些好转了。”   “听说他与哥哥的关系处的也是相当不错。”   李胤故作惊诧,“我还未显山露水,那锦衣卫倒是通报的及时。”   此后又聊了几句家常琐事,眼看时辰要到正午,李胤推了小皇帝要一同用膳的邀约,随意寻了个借口,这才脱身出宫。   李胤刚出得宫门,便远远看见门边儿上依旧站着个人影。   “萧大人,你查完了?”   萧逢恩见是李胤,不由的大吐苦水,“那些个翰林院的人一个两个都是看人下菜的主儿,见殿下走了,没过多久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我也撵了出来。”   “都怪那沈总管,若不是他打断,我们早就找到……”   萧逢恩一番话说的是咬牙切齿,似乎恨不得立刻手刃了那沈千逢才好。   “萧大人,出口的话可要小心,”李胤说着,已然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线编的册子,封面上一行小楷,正是那年殿试中榜者的名单。   “殿下英明,居然把这个拿出来了,”萧逢恩跟在李胤身后,又是一个劲的狠拍马屁。   可李胤却不吃他那套,下一刻翻身上马,道:“本王先回府,东西给你去查。”   说罢便随手一掷,萧逢恩看着那一人一马愈行愈远,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怀中正正好抱着那本蓝皮薄册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 第十章 相思   【人间何处说相思,我辈钟情似此】   申时刚过,庭院里又响起马蹄破空的声音,萧逢恩急急披着衣服来迎,嘴里还塞着半个胡饼。   “殿下来得甚早。”   李胤顺手解下大氅拿在手上,抬眼看了看萧逢恩嘴上叼着的东西,道:“看起来萧大人更忙。”   两个人一番官腔打得滑稽至极,半晌,萧逢恩又往李胤身后头一望,“殿下,这位是?”   李胤脚步未停,缓缓道,“这是本王府上新来的公子,叫陆鹤行。”   说来怪也不怪,本朝自太祖始,达官贵人间便早早盛行起南风,权贵之流府上今日多一个,明日少一个漂亮的小公子,都是如穿衣吃饭般的寻常事。   可萧逢恩惊,却是惊在那小公子的气质。按常理来说,那些甘愿给别的男人俯首当牝马的,都是些出身穷苦,命途坎坷的破落户儿,哪怕后来穿金戴银,还是掩不住身上那股小家子气。   可面前这位陆公子却不一样,他一举一动皆有受专门先生教导过的君子风范,身上一点胭脂气儿也不沾,浑似那大户人家的鎏金屋檐之下才能长出的一杆瘦竹。   此刻陆鹤行也感受到那探究的目光,半张白净的脸自狐毛领中抬起来,对着他露出礼貌性的一笑。萧逢恩从未见过如此温软淡雅的笑意,一时间舌头都打了结,磕磕巴巴半天才回道,“是……啊、陆公子,久仰久仰。”   说话间几人便入了正厅,李胤让了个位置,和陆鹤行一同在正中的书案上坐下,“萧大人可看够了,我这公子生的如何?”   任是那萧逢恩再肆意恣睢,此刻也觉察出李胤言语中的不快,忙拱了手赔罪:“是下官唐突了,给二位赔个不是,”说罢,又狗腿的买起好来,“陆公子可乏吗?院子那头有个客房,可供公子歇息一下。”   “倒不必了,不过府中太憋闷了,我带他出来透透气儿,这么几个时辰,坐我边上就行,萧大人不必顾着他,还是说案子罢。”   萧逢恩受李胤这么一提点,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未做,忙擦了擦手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下官刚刚略略通读了一番名册,又跟着早前送来的殿试考生的原卷和读卷官批改对应,发现若是那次殿试作数,中榜便是这么几人。”   李胤接过那名单一看,再同那翰林院册子上的考生家世背景一一对应,再度抬头问道:“你可查了这几人如今都在何处?”   萧逢恩还未来得急答话,门口已经火急火燎的冲进来一个书吏,“大人,刑部沈尚书那边来了消息,说主犯顾忱之在狱中自尽了!”   “还有气儿没有?”李胤急切问道。   “已然救下来了,不过那顾忱之年纪大了,郎中说也顶不住几天,沈尚书的意思是二位若有事要审问他,便赶早去罢。”   萧逢恩还未反应的过来什么,李胤在陆鹤行耳边嘱咐几句之后,一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不多时,两匹骏马便比肩在驰道上疾行,匆匆往天牢去了。   二人到时,郎中还在给顾忱之上药,稻草边上放着一把匕首,刃口上带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他身上怎会有刀?”李胤蹙着眉头发问。   沈穆清此刻也站在李胤身边,低声解释道:“回王爷的话,这匕首是放在送饭的食盒中带进来的,都是下官失察,请王爷治罪……”   此刻李胤正隔着铁栅栏张望内里只剩下一口气的顾忱之,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忙摆了摆手让沈穆清不必自责。   几个人相对无言的刹那,郎中终于停止了动作,收拾好药箱出来。   “几位大人,人犯虽则捡回一条命,但实在油尽灯枯,诸位有话,可要早些问了。”   那人说罢便转身出了门,留下门前的三个人继续僵持。   最终还是李胤首先打开了锁,蹲在那顾忱之旁边,温声道:“本王且问你,当年殿试篡改题目之事,可是你经手?”   “不是……不是我。”   那声音苍老虚弱,似乎沥了血。   “那本王再问你,当年参加殿试的那些考生,如今都在何处?”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   顾忱之苍老的脸上忽然绽出一丝冷笑,他不过断续笑了几声,口中便猝然吐出一滩腥咸的血。   李胤霎时慌了神,双手扯住顾恺之已经被鲜血浸得湿透的囚衣,厉声喝道:“舞弊案的主使究竟为何人,你说!你说!”   可是此刻顾恺之早就失去了神识,他又一个仰头,一口污血喷了李胤一头一身,但后者似乎全然未察觉,仍是不停的逼问。   “李胤,你哪是要查舞弊案,你最想知道的,不应该是当年一切悲剧的原因吗?可是纵然查清一切,结局早已不可转圜,他不会原谅你了,当年那些因你而死的亡魂,都不会原谅你的!他们会一个个从地里爬出来,啃噬你的血肉,折断你的骨头,你听清楚了吗!李胤!”   倏然间,面前那沧桑的面孔五官变形,在牢房昏暗的光线下竟可怖如同恶鬼一般,嗓音凄厉,一声声叫着索命!   李胤被面前一幕吓得瞳孔一缩,忙要起身拔剑砍去,就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臂膊却不知被谁按住。   “殿下,殿下?”   是萧逢恩的声音,李胤回头,对上他一脸的担忧。   而身边那些环伺的恶鬼冤魂也在那一刻散去,李胤盯着面前已然昏死多时的顾忱之,额角忽然兴起一阵钻心的痛。   “我方才是如何了?”   “殿下刚刚过去跟顾忱之问话没几句,那人犯就再度昏了过去,可殿下却浑似被魇住一般开始后退,一会又对着空地拔剑,嘴上还念念有词,下官怕您伤着自己了,这才过来拦下您。”   萧逢恩急忙解释一通。   “那顾忱之又晕了,想来再醒转还要些许时日,浚王千岁身体抱恙,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一边目睹全程的沈穆清也终于开了口,接着差小厮备车把二人送回大理寺。   “殿下刚刚是怎么回事?”马车缓缓驶出天牢,萧逢恩这才小心翼翼的发问。   “擒贼何易,心魔难除。”   李胤望着窗外白茫茫一片大地,撂下句难以解透的哑谜。   又过了半刻,二人回到大理寺,竟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李胤先一步走进正厅,只见那些早前忙活的书吏早已不知影踪,偌大的殿阁中只余下陆鹤行一人,他此刻早就乏极了,趴在书案上睡得正熟,满堂灯火辉映,而其间披着狐裘的陆小公子,暖软的就好似尘世间一场幻梦。   鬼使神差的,李胤也不自觉舒展开蹙起的眉头,解下披风给他盖上。   萧逢恩有生之年第一次得见如此温柔细致的浚王殿下,心下也不由小小一惊。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窝在被子里看过的那本《紫钗记》,其中有一句话他记了许多年:   “人间何处说相思,我辈钟情似此。”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 第十一章 珠翠   【“在这儿走路要小心些,一个晃神,说不好命途都撞散了。”】   转眼冬月过去,天气愈发变本加厉的冷下来,万物似乎都沉寂了,积雪之厚,可瞬间陷了半截车辙进去,故而人们也都关紧房门,抱着被子在火炉边消磨时光,难得有人再出门。   但天家却与此恰恰相反,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怎的,皇族之人多半都出生于冬日,故而一到天气最冷的时候,却往往宴席最多,今年也不例外。   ——譬如此日,便是当今太后的寿诞。   天边儿还刚刚蒙着亮的时候,李胤便已经洗漱完毕,站在镜前由侍女伺候着穿衣。   如今的太后也是当年先皇的皇后,生性喜爱淡雅,当年入主中宫之时便厉行节俭克己的风气,到了如今几十年风雨过去,皇宫中久存的珠翠金玉也未能影响太后半分,故而寿诞也都随着老人家心意来,饶是一派古雅的作风,借此寄托太后向往古代先民朴素生活的美好愿景。   也因着这层,李胤今日特意穿的十分简单,入宫时也未乘轿,算是在太后心中树了个十成十的好榜样。   李胤入宫的时辰尚早,眼看开席还有些时候,便兀自下了座,在御花园周围小转几圈。   先皇在时十分宠爱皇后,故而生性也由着她的简朴,御花园中花木都少,干净而精致。可是到了本朝,小皇帝李玄是个阴晴不定又顽劣泼皮的主儿,早就对宫中清减之风嗤之以鼻,登基第二个月便命人重修了御花园,各个地方填满了假山池塘,其余填不下的地方便修葺亭台水榭,往日里宽广可驰马的石板路也被曲折繁杂的小道代替,整个御花园除却前头一点空地供皇家宴席使用外,其他地方几乎是水泄不通,平日里随便走个路都容易摔跟头。   李胤正想着,便感觉手臂被什么撞了一下,低下头一看,居然有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摔到了地上,京城的风或许是真邪,想什么便来什么。   那一下怕是真给这姑娘摔疼了,她正坐在地上怔愣,仿似是在纠结哭或不哭。   李胤正在思忖要不要就此扶起那姑娘,前头便又冲过来一个人。   “大小姐,老爷不是吩咐过吗,咱不能再乱跑了!”   跑过来的是个穿着短衫的丫鬟,那丫鬟自顾自扶起了姑娘,这才看见面前还站着个气质不凡的年轻男人,忙又跪了下去,要给李胤赔罪。   “无妨,你家小姐也不是故意的,”李胤淡然开口,尔后又俯下身去,对着那闷声抹眼泪的小姑娘道,“在这儿走路要小心些,一个晃神,说不好命途都撞散了。”   他说罢,又觉得自己这个玩笑属实开的有些过分,便想摸摸那女孩的头以示安抚,可是李胤伸了手去,却只摸到那姑娘满头冰冷的珠翠,编的极细的金丝盘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鹭鸶,李胤被那步摇扎了手,这才倏然回过神来。   能年纪轻轻便进了此处的人,又有哪个不是自小养尊处优却心思沉重,日日苦于诗书和教养嬷嬷的管束。   方才一席话,放在那满头珠翠的小姑娘身上,算是他多言。   正想着,东边儿已经响起了锣鼓,礼官高唱贺词,开宴了。   此番宴席,太后坐于主位,皇帝其次,设案于一旁。其余皇室宗亲及官员也按辈分高低和官位阶级由近及远安排。   李胤贵为满朝唯一一个亲王,自然座位就在皇帝之下,宴上觥筹交错,灯辉摇曳,李胤隔着重重花影,却看到小皇帝面上依旧一片阴沉,就好像今年冬天枯死在枝头的梅花。李胤不禁自省,究竟是他先前错看了李玄,不知他早已城府深重可杀人,还是说那花合该早死了,不过是如今才现出边儿上焦黑的惨色?   月上中天的时候,宴席终于结束,李胤屏退了身边的随从,一个人走在宫内那条长到望不见尽头的青石板路上。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走,只不过手上带着铁索,身边儿还跟着御林军,而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那一刻和他擦肩,自此也错过了半生。   “殿下想什么呢?”   忽而一声询问让李胤从辽远的回忆中拾起几分神思。   他转头一看,还能有何人,不过是大理寺那不着调的少卿。   “有何贵干?”   李胤揉了揉太阳穴,原因无他,不过是近几日查案实在太过忙碌,眼下看见那萧逢恩就似又看见了大理寺一堆堆的书卷,不由觉得烦心。   可萧逢恩却未曾察觉到什么,依旧故作神秘的开口。   “今个儿早上,下官得到了个密报。”   “六年前参加过殿试的那些考生,的确如同顾忱之所说,大半已经在这几年间去世了,且死的人身上还都有个共同点。”   萧逢恩说到此处,故意挤了挤眼睛,卖个关子。   “有话快说,此处离慎刑司不过几步路,萧大人也不想今日被抬着回去罢?”   “殿下恕罪,”萧逢恩假模假式的缩了缩脖子,这才缓缓道,“那些离奇死亡的考生,全部都是姑苏城人。”   “这倒是离奇,”李胤略一沉吟,“事到如今,看来真得去那地方探一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 第十二章 好看   【“陆鹤行,你真好看。”】   因为一个密报,便要千里迢迢去一趟苏州,任谁也觉得有些荒谬。   但是也莫怪李胤草率,实在是京城可查的线索都已经一一断开,那自戗未遂的顾忱之也没有挺过当天晚上,而一切谜团都指向远在南方水乡的城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萧逢恩把自己关在房间内苦想了一天一夜,末了还是答应下李胤的建议,收拾东西准备去一趟姑苏。   但是李胤金牌加身说走就做,他却没那么自在,本朝为防内外勾结,严格限制京官随意出城,即使真有公事要办,也得亲自写就文书呈上,等到礼部各级官员都批阅盖章以后,才会下发通关文牒,免得那官员半途便死于守城将领的刀斧之下。   萧逢恩如此折腾一番,倒是给李胤寻了几天空闲,翌日下午便拉着陆鹤行去街上散心。   绵长的冬日还未过去,街上仍旧是人烟寥寥,二人在街市胡乱走了一圈,发现那些摊贩多是买些小玩意儿抑或胭脂粉黛,故而兴致也就逐渐消沉下来。   冬天天黑的格外早,二人行至河岸边时,西方群山之间已经只余下一线残霞。   “李胤……”   陆鹤行此时已经可以简单的吐出几个字词,上下薄唇一碰,切切唤着面前的人。   陆小公子可直呼浚王千岁的名讳,是当时入府时李胤自己定下的规矩,于是此刻他也神色如常的转头,含着笑应道:“怎么了?”   下一句陆鹤行却接不上了,只能指一指远处一片灯火辉煌的酒楼,再点一点自己干瘪的肚皮,眼睛讨好似的一弯,言下之意——我饿了。   “饿了?那我便带你去吃饭。”   长久相处培养出来的默契,让李胤几乎可看懂陆鹤行每一个寻常不寻常的动作,于是此刻一撩下袍,带着陆鹤行便进了河岸边装修最为宏伟华丽的那家。   因着李胤身份特殊,二人便特意要了个三楼深处的厢房,雕着凤穿牡丹的木窗朝着河边打开,抬眼便可一揽满城落灯辉。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只可惜李胤虽看着城府颇深,但居然是个三杯倒。酒过三巡,空酒壶偶被袖口一碰,便在桌子上开始滴溜溜的转圈,李胤盯着那不断闪烁的瓷白色,眼前的一切也都开始跟着旋转。   好巧不巧,此刻那包厢门也被一把推开,穿着一身大红色齐胸襦裙的老鸨摇着扇子进来,捏着嗓子问:“二位公子今夜可尽兴了?要不要找几个姑娘再陪一陪?”   陆鹤行哪里见过如此阵仗,转过头就想拒绝,可是紧张之下居然口不能言,嘴唇开合半天竟难以吐出半个“不”字。思忖了半晌,只好用手推着已经不甚清醒的李胤,以眼神向他求助。   可是李胤早就醉的七荤八素,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七八年前恣睢纨绔的日子,眼一花,面前的陆鹤行也有了重影,小风一吹,就变作当年那些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捉王八的狐朋狗友,于是滚了金线的袖子潇洒一挥,大着舌头道:“便找个最漂亮的,爷有的是钱!”   那老鸨自李胤手中接下一张面额极大的银票,笑得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儿,忙扭着屁股上了楼,在脂粉堆中寻个对得起这张银票的姑娘。   房门再度被敲响的那刻,李胤仍旧没有半分清醒的迹象,陆鹤行本想开了门去拦,可未成想屁股还没离开凳子,木门已然被一把推了个大开。   “伺候哪位公子?”来得是个极艳丽的姑娘,眉上血色花钿一晃,美得勾魂摄魄。   陆鹤行此刻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于是只得保全自身,对着那姑娘摆了摆手。   那姑娘机灵,转瞬便会了意,便摇着腰肢走到李胤旁边坐下,如削葱般的指尖捧起李胤的脸,在颊侧印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就在陆鹤行以为二人下一刻就要翻云覆雨的时分,李胤却猝然正了正身子,勉强回复几分神识,对着那姑娘露出绵软的笑意,“姑娘何人?”   那姑娘也笑,“我叫青鸢,是今夜来伺候公子的。”   “唔……你不够好看……”李胤绛紫色的袍袖一甩,顷刻便挣开了那青鸢姑娘盘在他肩膀上的胳膊。   刹那间那青鸢的眉头一蹙,下一刻复又舒展开来,撒着娇道:“那公子倒给小女子说说,哪位够好看啊?”   话音刚落,李胤便一把握住了陆鹤行的手,惊世骇俗般对着他露出宝光璀璨的一笑,“我觉得还是……这个……这个好看!”   说罢还伸手点了点陆鹤行的唇角,金瞳中恰是一片浓的化不开的深情。   “你们!你们……"   青鸢看着二位衣着华美的公子居然当着她的面大行分桃之礼,面上顿时一片羞恼,愣是坐也不住,忙就转了身摔门而出。   “陆鹤行,我今天……再教你一个词……”   见碍事之人走开,李胤带着满怀的酒气,复又倾身凑到陆鹤行面前。   “这个词叫……好看……”   “本王觉得,这词颇衬你,”李胤勾了勾唇角,“陆鹤行,你真好看。”   下一刻,那大名鼎鼎的浚王李胤便头一歪,醉倒在了小哑巴陆鹤行的怀中。   幸而那时刚巧有小厮进来收拾碗筷,撞见醉成烂泥的李胤,好心搭把手把人送到了楼外候着的马车上。   只是无人知晓,当载着二人的马车行至主街之时,灯火昏昏中却猝然睁开一双金瞳,对着身侧的陆鹤行露出玩味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卑微球一个收藏和评论呜呜呜,俺单机好悲,已经到了眼泪随时滴落的地步了(ノД`) 第13章 | 第十三章 噩梦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   天恩难测,而凡俗之事又岂能尽如李胤料得,宿醉的第二日大早,萧逢恩便已经差人送来口信,说一切文书业已办妥,即日便可启程前往苏州。   李胤立刻便差了几个谨慎的家仆仔细着收拾细软,而自个儿又颇为沉重的坐回了床上,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此刻陆鹤行也早已醒来多时,见院中动静之大如同打仗,便推了门进来问道:“这是?”   李胤见了来人,紧蹙的眉头放松几分,“我正要差人去唤你。”   “本王要去往苏州一趟,想携你同行,顺便游一游山水……不知陆小公子可赏光?”   深冬的天气仍旧是冷的,雪花纷飞,天地间被肃杀掩盖,但不知为何,当陆鹤行再度凝视那一双含着笑意的瞳眸时,却忽然感觉周身围绕着春昼似的暖意。   一刹那,身体的反应居然比脑袋还要快,陆小哑巴报之一笑,接着便上前一步,指尖蘸着茶水在书案上写下一个“好”字。   陆鹤行望着李胤此刻弯起的唇角,也悄悄在心里头说着“好”,这个好,是那漫天风雪中拉他出炼狱,遇人间的好,更是此恩难报,哪怕来日以命相酬,他也会毫不犹疑说出的那句——好。   于是当萧逢恩携着一个书吏百无聊赖等在城门口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中现出一架极其华美的马车,马车后面还跟着四个骑快马的家仆,一行人浩浩荡荡,不想也知是浚王李胤的排场。   毕竟此行时间紧迫,李胤不愿拖延,也免了城门口的寒暄,二人在马车上简单打了个照面,便各自驱使仆从快马加鞭,往苏州的方向驶去。   窗外仍旧滴水成冰,但车厢内早已由仆从备好了暖炉和狐裘,陆鹤行靠在一边儿,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毯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环顾四周,倒是也不觉得冷。   怀中的汤婆子烘着双手,而坐在中间的李胤正一丝不苟的翻着案卷,霎时间万物归于静谧,陆鹤行耳边只余下自个儿的鼻息,不由得便上下眼皮打架,顷刻间就会了周公。   陆鹤行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便是一片铺天盖地的腥红,残霞似被泼散了的人血,在天边染出一缕刺眼的颜色。   “阿行……阿行!”   是谁在喊他?用那熟悉却辽远的声音。   紧接着,喊杀声和火焰爆燃的声音便在耳边次第炸开,他仿似看见了自己的母亲,穿着一袭白裙站在阁楼上,对着他露出久违的笑意。   眨眼间,那白裙却一跃而下,鲜血飞溅起来,落于他的眼睫。   陆鹤行忽然站起身来不受控制的往前走,他看见更多的死人,铺天盖地的鲜血,有冰冷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脚踝,他停下脚步去看,却只对上了一双失去光彩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是他死去多年的爹爹,也殁在那夜,一杯鸩酒,满身的血污。   下一刻画面转换,陆鹤行面前是皇宫正殿一百一十一级的汉白玉长阶,他赤着脚走上去,雪花踩在脚下,有如烈焰焚烧般的痛感。   一个模糊的身影靠在软榻上:“便留他这条命,让陆国公最后一个少爷做我天家的狗。”   细雪落了陆鹤行一头一身,画面再一转,他捧着一柄通体冰凉的玉如意,却看见有人身着玄色云纹大氅,对着他伸出了一只手。   可是猝然间,那玄色袍袖却变成一团深黑色的漩涡,漩涡中传来蛊惑人心的声音:“浚王李胤的真心是天上明月,纵给你九条命,你可拿得住么?”   陆鹤行极力想逃,却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愈发沉重,直到陷入那漩涡之中,被死一般的冷寂吞没。   “陆鹤行,先别睡了,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再一次睁开眼睛,面前仍旧是熟悉的车厢,灯影摇摇,烛火昏昏,李胤坐在他对面,手上还拿着一块马蹄糕。   ——原来方才都是梦一场。   “我见你刚刚睡着时的表情极痛苦,想来是被噩梦魇了,便自作主张叫你起来。”   陆鹤行胡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瘪瘪嘴,在李胤手上写下几个字:“是做噩梦了。”   李胤伸手,把马蹄糕塞了陆鹤行满嘴,接着缓缓开口:“你可读过张岱?《陶庵梦忆》中有言,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   “梦只是梦,”李胤起身挑了挑暖炉中的炭火,“现世中人盼一切灾厄都只是梦一场,却往往难遂其愿,而你做了噩梦便心有余悸,岂不是庸人自扰之?”   陆鹤行看着面前仍旧对他笑得暖软的李胤,却有了一瞬的恍惚,他多想出口一驳:“可是李胤,若我说……这一切都不止是梦呢?”   帘外风雪糜糜,吞没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 第十四章 驰骋   【“朕走了,你也须好生的活下去,这是旨意。”】   宫墙内的月亮也是冷的,李玄一身黑色劲装,翻身一跃跨上汗血宝马,脚踩满园灯火辉煌。   此日是元月十五,少帝难得可以感受人间俗乐的日子,天刚一擦黑,宫内驰道便被重重灯火和花影包围,一众宫女太监都从各自值守的地方赶来,一览当今少年帝王的绝世风采。   “时候可到了?”   李玄理了理绣着云龙纹的下摆,沉声问道。   “回陛下,还需稍等片刻,宫内驰马霎是危险,陛下还当小心为上。”   “啰嗦!”李玄一挥马鞭,把那絮絮叨叨的女官斥退几步,尔后逆着光展出一个极桀骜的笑意,“朕在鞍上,天下何处不是驰道!”   话音刚落,两边金鼓便发出重重一响,沈千逢高喝“吉时到”,李玄一振缰绳,马匹即刻疾驰而去!   马蹄翻滚扬起重重烟尘,两边方才还山呼万岁的下人们此刻便急急跑开,李玄见得脚下众人仓惶奔走,不由心中欢悦更盛,双腿一夹马腹,竟是直直驶出了驰道。   那汗血宝马也跑了个撒欢儿,死死不肯停住,马蹄一扬,居然招呼上前头来不及躲开的几个侍女,一时间四方惊呼,方才被斥退的女官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李玄这才不情不愿的勒住缰绳。   “陛下是天子,也理当爱民,幸好方才那几个奴婢只是受了轻伤,若是真闹出人命,皇天在上,怕是要降祸以罚的。”   李玄此刻已经由人扶着下了马,手里端着杯茶水,边听女官絮叨边打哈欠。   “可说完了?”说话间,少帝李玄已然行至一旁的软榻坐下,对着那女官掷出一个眼刀。   女官自知今日早已惹得皇帝不快,任是再不情愿也立刻住了嘴,尔后将李玄手中的茶水接过交给一旁的沈千逢,便退至远处侯着。   “朕不过骑个马,不小心撞伤几人……便错了?”   “陛下是天子,天子做什么都是对的,”沈千逢伸出手按摩着李玄的肩头,“这宫内人人都说陛下当行止皆如圣人,奴才却不这么看,陛下年少登大宝,正是该一展宏图的时候,要我说,今日便当直冲了去,把那些礼法准则都撞个人仰马翻了才好!”   沈千逢一番话说到了李玄心坎上,少帝此时阴翳渐消,便立刻挥了手道,“赏!”   不消半刻,远处便又跑来个小太监,躬身对着李玄道:“陛下,工部送来了肃陵的图纸。”   李胤拿过那卷轴展开一看,“为何取‘肃’字,颇沉闷。”   “工部侍郎兰应说,此字昭示天子一言一行皆合乎礼数纲常,上不忤逆天道,下不屠戮苍生,是千古之明君。”   “又是天道,又是纲常……”   李玄合上案卷摔到那小宦官怀中,“便依了他们,修个合乎此道的帝陵,让朕做万古明君。”   他最后几个字压的极沉,牙冠紧咬,却又无可奈何。   “陛下缘何如此气愤,早筑宝地,是为您修天道的福分。”   待那小宦官一走,沈千逢便又上前道。   “福分?此般珠翠金玉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不过是圆了他们,让朕变成个活着的祖宗!”   李玄垂下眼睛,复又道:“你可知那地宫有多冷……君父去时,我一道扶灵,夏三月入那山口,却觉寒风刺骨。”   “地府冷寂,生为帝王,也只得孤身一去。”   他说话声音愈渐沉闷,直至微不可闻。   “爷在哪,奴才便在哪。”   “爷去了……奴才也便跟着去了。”   宫内灯火摇曳,沈千逢给那孤独的少年帝王披上一件狐裘大氅,他伸手时整个人几乎半拥住了李玄,后者敛着眉头一嗅,贪恋的闻着他身上细微的冷香。   “朕走了,你也须好生的活下去,这是旨意。”   李玄忽然抓住那沈千逢一只胳膊,逼着他直直去望自己眼中一片灿灿的金色。   身为帝王,要舍弃抛却的又何止一桩一件,可是纵然山野禽兽,也有自己想要捍卫的东西,李玄忽然告诉自己,面前这个人,他一点也不想放弃。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 第十五章 罚跪   【“九千岁如何,奴才只愿伴着陛下万岁。”】   翌日天刚蒙蒙发着亮,便有乌鸦立上朱红的宫墙,利爪一动,檐上早前便松动的积雪倏然剥落,坠下一段冷白,落在一片明黄色的长袍下摆。   小皇帝李玄便这样盯着那团冰雪,直至它落在自己也同样冻得僵硬的膝头。   ——自昨夜寅时到如今,他已经在这儿跪了整整半夜。   “太后,皇上已然被罚了许久,冬日滴水成冰,再这般下去,身子是要坏的。”   说话的是太后身边跟了三十多年的女官毓春,在宫中摸爬滚打这许多年,她也算是看着小皇帝长大,可如此重的家法,十数年来,却还是第一次。   太后手中念珠一叩,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继续跪!就让皇帝好好看着祠堂中的列祖列宗,想想那些先祖们的圣训,直到他知道自己错了为止!”   毓春见这边劝不动,便疾行几步下了石阶,跪倒在李玄面前。   “陛下您便认个错罢,太后这许多年来对您关怀备至,是观音菩萨般的人物,爱子心切,也不忍心让您受苦啊……”   “朕凭什么认错……只不过昨夜驰马而已,我犯了哪条规矩!”   “还敢跟哀家顶嘴!身为帝王,行为不端,居然公然于宫内驰马,这是罪一,驰马四处冲撞,甚至撞伤几个宫女,这是罪二,”太后顺手一拍身侧桌案,“知错不改,仍梗着脖子跟哀家顶嘴,这是罪三!”   “皇帝,哀家此日罚你,你说该当不该当!”   檐上又有积雪落下,坠在李玄肩头,引起锥心刺骨的痛。   “自小是诗书礼数,长大便是道义规矩,戴这一顶冕旒,便承这样的命运吗?”   “李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太后手一挥,方才还拿在指尖的翡翠念珠便直直摔在李玄面前,翠色的东西散了一地,也像少帝心中的什么,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下一刻,太后却忽然捂上心口,脱力般跌坐回去。一旁侍女见状立刻便慌了神,叫太医的叫太医,拿药的拿药,一时间祠堂门前乱成了一锅粥。   约摸又过了半盏茶的时候,一众人拥着太后离开,倏然间寒冷更盛,李玄仍跪着,看祠堂内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烛火,忽然绽出一丝苦笑。   “奴才来迟了。”   雪又落下,沈千逢撑起一把油纸伞,挡在李胤顶上。   “朕都受了罚,你怕是也不好过。”   那油纸伞一倾,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不过是些板子,且死不了。”   少帝盯着面前那一抹白,白袍的下摆带了些许淡淡的血色,血红侵染鞋袜,显然伤口仍旧流血不止。   “去,涂些金疮药。”   沈千逢闻言也一笑,“陛下膝盖也都冻硬了,怎不上些金疮药?”   遍寻四海之内,可跟那阴晴不定的少帝李玄公然玩笑的,也就沈千逢一人而已。   “这是旨意。”   “奴才只知,主子跪着下人便也跪着,这是天理。”   沈千逢说罢,也扔了伞直直跪下去,石阶上刺骨的寒意沁入骨髓,带来绵长的隐痛。   更漏声声,细雪纷扬,二人直跪到了掌灯时分,太后才派宫女传来懿旨,解了皇帝长跪的惩罚。   沈千逢想扶着李玄起身,却未成想自个儿更加憔悴,刚站起一半,膝盖一软,便又瘫倒在了地上。   “陛下恕罪,奴才……”   李玄一抬手,止住了沈千逢卑下的道歉,伸手将人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可知,朝野上下已有人说你要做九千岁?”   李玄拽着沈千逢的袖子,走在漫天迷了眼的风雪中。   “九千岁如何,奴才只愿伴着陛下万岁。”   一场大雪从未停歇,李玄拉着那所谓天下第一佞人的手,却不想放开一寸。   雪夜漫长,尸骸遍地,有人相伴,哪怕是豺狼,此一路却已算不得孤独。   作者有话说:   搞点小皇帝x小太监的邪教西皮778 第16章 | 第十六章 遇袭   【天生百代,世事更迭,任是桃李春风,抑或江湖夜雨,也不过是大醉一场,大梦无痕……】   传闻皇宫中汗血宝马一日可行三千里,李胤一行人没有如此的脚力,却也一路疾驰,大半个月过去,见周围新雪早消,温软春风拂面,便是已然入了江南。   此地山路崎岖狭窄,而水网稠密航运发达,李胤和萧逢恩打了个商量,就决定接下来的路坐船而去。   李胤贵为亲王,走水路需船,本是应当下发文书让当地知府早早备好候着,但是此行牵涉案件非同寻常,思来想去,还是以为越少扰动为上,只得萧逢恩出面,在杭州找个富商租了艘平平无奇的货船。   “本王给你二百两银子,便办了个如此的事?”   李胤颇嫌弃的看了眼桅杆上点点暗绿色的霉斑,面上神色复杂。   “下官也不想啊……以为只租个船,便没有亮明身份,谁知道那破商人见我年轻又是外乡就一顿忽悠,待我交了钱才发觉,居然是这么个玩意儿。”   “果然余杭多奸商,如此高的租金,难道是觉得我们不还了?”   李胤撇撇嘴,一撩袍子坐在夹板正中破落的太师椅上。   “王爷别说,那人租给我时暗示这一带水域并不太平,夜里常有贼寇出没劫船,收这许多钱,也就是做了此船永远回不去的打算。”   萧逢恩说话时神神秘秘的,好像真怕自己说中了什么。   “都是些幌子……也罢了,”李胤招呼方才进里头安置行李的陆鹤行到身边儿坐下,“便委屈一下,不过三日水路。”   陆鹤行知道李胤这话多半是说给自己听的,便也回头对着李胤弯了弯眼睛,在他手中写道:“无妨。”   此刻已经用过晚饭,萧逢恩无意看他们两个男人吹着江风腻腻歪歪,便也寻个借口回了自个儿的房间继续看案卷。不消半刻,远方日头渐渐西坠,烟霞铺满水面,满江翠色笼上融融一片薄雾,恍若不世出的蓬莱。   许是这几日奔波实在太累,又坐了片刻,陆鹤行支着头靠在桌上,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在这难得的空闲时刻,李胤吩咐仆从拿来一盏灯火,也就靠在陆鹤行旁边翻了几页书,那是本前阵子路过金陵时在集市上淘来的小说,名字起的有几分特别,叫《快哉行》。翻开第一页,序言有云:“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天生百代,世事更迭,任是桃李春风,抑或江湖夜雨,也不过是大醉一场,大梦无痕……   正读着,四周风平浪静的水面却忽而兴起几层波澜,李胤还未来得急差人去看,便有一只木箭自不远处飞来,直逼他的眼睫!   幸而李胤反应更快一分,忙抄起桌上茶壶去挡,刹那间白瓷碎裂茶水逬出,一旁好梦正酣的陆鹤行也被这响动惊醒,一脸仓皇的望向李胤。   “到后面仓库去,快走!”   李胤说罢,便将陆鹤行往身后的方向一推,只是二人还未来得急拔腿,船头已然爬上来几个水贼,白刃在摇晃的烛火下一闪,带着骇人的寒光。   这次苏州之行以为快去快回,便也没有带几个侍卫,此刻命悬一线,李胤也只得将陆鹤行护在身后,拔出佩剑拼死一搏。   片刻间,便已经有个不怕死的贼寇冲上前来,一刀砍向李胤的肩头。   李胤轻巧旋身,挥剑挡下一记重击,尔后手腕一转,那冷冷一刃在空中旋出剑花,刺向面前贼寇的喉头,霎时间鲜血飞溅,满眼可怖的红雾。   其余几人见此场景,相互交换一个眼神,便一齐冲了上来。李胤一手护着陆鹤行,已然左支右绌,只能草草格挡几下,又不知何处发来暗器直直扎入手臂,长剑也被一震脱手,落在甲板上发出冷铁的闷响。贼人见得了空隙,便立刻挥刀往他身上招呼,顷刻间那玄色锦袍便被鲜血浸染,有几处刀伤颇深,露出道道外翻的皮肉。   只是李胤双手仍不松,时刻将陆鹤行护于身后,那拦在他身上的手臂处处见伤,有一道甚至深可见骨,鲜血一时如泉涌出,甚至染红了陆鹤行的半截袖子。   陆小哑巴平日里也只能简单吐出几个字,此刻受了惊吓,更是连半个音也发不出,只好胡乱推搡着李胤,让他不必拼死相护,自己这条命已然是他浚王相赠,哪怕此刻要陆鹤行赔了,可又有什么怨言。   就在二人以为便要交代在此处的刹那,一剑忽然横空挡下——是萧逢恩。   下一刻,他便在二人面前同水贼缠斗起来。   只是萧逢恩哪怕胆识过人,但在习武方面也只是个匆匆学过几招的草包而已,不消半刻便也败退下来,挨了贼人不甚轻的几刀。   那夜李胤见得的最后一个场景是萧逢恩捂着小腹软倒在地,下一刻,有寒光闪在他灿金色的瞳孔,只是实在伤得太重,浑身似被拆了骨骸,任是那天下只得一个的浚王,也只好认命般的闭起了眼睛。   再醒来,眼前仍旧是烛火昏暗的船舱,李胤动了动手臂,发现自己从头到脚都被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又一环顾,陆鹤行和萧逢恩就倒在自己不远处,也被绑的动弹不得。   “诸位醒了?”说话的貌似是这伙贼寇的头领,抱着手臂站在正中的炉火旁边,黑布遮着半张脸,看不清相貌。   “你是何人?我们是皇上下旨到苏州办案的,身份极尊贵,伤了我们,你有几个头也不够砍!”   “多嘴!”那人朝萧逢恩斥责一声,接着手指指向李胤的方向,“我看这位倒是沉稳,你说说,怎么个尊贵法,给的钱够多,我便考虑留你们个全尸。”   “我怀中有块金牌,这是当今圣上赐的宝贝,你拿走罢。”   李胤一边摸出后腰短刀暗暗割开绳索,一边对着面前的人露出极讨好的一笑。   那人听了这话,不免也心下一动,即刻走到了李胤面前。   “在我左边胸口的位置,你探一探……”   就在那人伸出左手的刹那,李胤却忽然抬起右臂,袖中短刀一挥,直愣愣扎在了他的肩膀上。   后面三个贼人见情况不对,倒也不跟李胤缠斗,而是就近抄起匕首横在了陆鹤行喉头,厉声喝道:“乖乖束手就擒,不然我便杀了他!”   “好啊,那便试试,看是诸位的刀狠,还是本王的命硬!”   说话间,他已然抄起头领留在身旁的长刀,冷刃破空一斩,一个人头便应声落地!   下一刻,剩下二人默契抽开武器,也一同向李胤袭来。   此刻那暗器已被拔除,李胤不顾臂上剧痛,再度挥刀力战。舱内光线昏暗,李胤便利用这一优势闪避几下,尔后寻到破绽,将手中长刀一下掷出,春风戮颈。   ……霎时间这船上的生人,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李胤眼见终于手刃贼人,下一刻也脱力的跌坐下去,就在眼睛将闭未闭的刹那,门外甲板上再度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浚王千岁驾临,下官却让您受此横祸,实在罪该万死啊!”   说话间,门口滚进来一身宝蓝色的官袍,后面跟着几十个近卫,将整个船舱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胤此刻掏出怀中金牌一掷,“大人怎的再不晚几刻,直接给本王收尸?”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 第十七章 舍命   【“不痛,就当舍命陪君子,本王舍的是命,陪你这个君子。”】   两日后,杭州别馆。   “王爷,下官这特级雨前龙井如何?”   杭州知府刘盈躬着身子候在旁边,一脸谄媚的笑。   李胤端坐于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之上,百无聊赖看帘外烟雨蒙蒙,“伤的颇重,舌头木了,尝不出味儿来。”   “哎呦,王爷!您治我的罪罢,实在是下官疏忽,下官罪该万死啊!”   刘盈觉察出李胤言语中隐隐不对,又直直跪了下来,哭爹喊娘的告饶。   “行了,本王不会去陛下哪里参你一本,刘大人,地上凉,还是快些起来吧。”   李胤不愿逼人太甚,手一抬,让身边仆从扶起了刘盈。   又抿了几口茶水,那刘大人见李胤神色如常,复又狗腿的上前一步,道:“下官还有个事情不解。”   李胤抬了抬眼,示意他但讲无妨。   “呃……那夜救下三人,除却王爷,剩下二人,下官只认得大理寺卿萧逢恩萧大人,却殊不知另一位公子……该如何称呼啊?”   好巧不巧,说话间陆鹤行便路过了厅堂,李胤见了来人,抬手一招,“到本王身边来,刘大人刚好问起你。”   刘盈见了陆鹤行,忙又动作极夸张的一揖,“公子安好。”   李胤摆摆手,“刘大人不必,他叫陆鹤行,只是我的内人,并不是什么尊贵人物,惯常对待便罢了。”   刘盈小而狡黠的眼珠一转,立刻便巴结道:“如此贵气英俊的小公子,王爷真是好眼光啊!”   一番强拍马屁愣是让陆鹤行也面上一热,垂下眼去不敢再看李胤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转眼便到了傍晚,刘盈衣不解带的陪了几人两天,衙内文书早就堆成小山,想来也是该回去的时候,挨到了晚饭时分,便寻了个借口匆匆辞别。   此时别馆灯火渐起,满庭一片落落的灯辉,   李胤卧房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截儿白生生的胳膊扣紧把手——进来的是陆鹤行。   “有事吗?”李胤此刻正由着医官上药,身上传来次第的痛,却仍不忘对着他扬起一脸轻松的笑意。   陆鹤行也不扭捏,快步走到李胤身边儿坐下,悄默声道:“我可以……帮忙……”   李胤莞尔,心下了然陆鹤行的来意,忙挥退了众人,凑近他耳边撂下一句:“上药兹事体大,陆小公子可得仔细了。”   低沉的嗓音在脖颈上激起丝丝缕缕的麻痒。   下一刻,李胤便大大方方的完全解开上衣,露出身上缠的密密麻麻的绷带,想来是伤口仍未愈合,有些地方还渗了血,看起来霎是吓人。   可是陆鹤行却好似全然不在意此般,轻轻揭开了伤口上的纱布,只是纵然做好了准备,却也未成想到,他那日居然为了自己受了如此重的伤:   狰狞可怖的刀口自胸膛一路蜿蜒向下,在肩颈处汇集成一片绽开的血肉,再往旁边看,右臂上的刀伤也尤其多,外翻的皮肉甚至有如婴孩嘴唇般大小,让陆鹤行光是望着便仿佛切身感觉到了那种苦痛。   深吸一口气,他自药箱中缓缓拿出疮药,以棉布沾着一点点涂上伤口。   不知怎的,陆鹤行忽然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也疼的快要窒息了,是心吗?那个死寂多年的地方居然再一次搏动起来,宛如春三月的微风,扰乱林中一片苍青。眼泪仿似也滴下来,落在李胤的肩头,是热的,带着温度的灼痛……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陆鹤行终于上好了药,又自箱中取出纱布,自右臂开始细心的包扎。   此刻他终于放松了几分情绪,颤着声断断续续的问:“为什么说……内人?”   “身为亲王,不可诓骗,本王如此想了,便也就如此说了。”   陆鹤行抬头,又一次对上那双金色的瞳眸,那眸中好像也有什么变了,变得模糊不清,便似卓文君的琴,祝英台的耳环,从此不敢看观音。   无端的暧昧揣想还在持续,陆鹤行手上却忽而一紧,发力攥住了绷带。   “嘶……”李胤倒抽了一口冷气,赔着笑道,“陆公子倒是轻点,本王可要痛死了。”   陆鹤行闻言,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尔后动作更加温软了几分,直到仔细包扎好一切,这才复又回到方才的话题,在李胤手心写下几个字:“那夜护着我,也是这般痛吗?”   李胤挑了挑眉毛,故作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不痛,就当舍命陪君子,本王舍的是命,陪你这个君子。”   一时间,陆小公子张了张嘴巴,却不知下一句该如何回应,歪着头思忖半晌,只好伸出胳膊轻轻拥了拥李胤,暖软的触觉转瞬即逝,却给两个人都留下些微不可察的触动。   只是陆鹤行永远也不会知道,李胤说痛也不痛,是因为那夜在白刃之下,当他以命搏命时,心里想的却一直是另外一个人。   窗外细雨霏霏,屋内烛火摇曳,正是难得的好春光。   看着面前全须全尾的陆鹤行,李胤忽而又忆起六年前的那片鲜血,若是当时阿沅中箭时,他也能舍了一切拼死相护,那么如今坐在此处的人,又会不会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 第十八章 该绝   【李胤,你要护着那陆鹤行,我也偏要杀了他,桩桩件件,你不如去问阎王爷!】   潮湿的地牢内摸不清时间流转,水滴自墙缝渗下,砸在地面上,好似也等待着什么。   滚了金线的软靴脚步一转,停在生了锈的牢门之前。   坐在里面的人头也不抬,几缕苍白的发丝垂落在额间,压着声音道:“王爷终于来了。”   李胤也应声半蹲下来,金色瞳眸危险的眯起。   “刘盈,那雨前龙井想必真是极品,掺了本王的血,可不爽口?”   “殿下饶命,小人真的未曾对您有不轨之心啊!”   话音刚落,那刘盈便似如梦初醒,忙膝行几步抓住面前的铁栏,对着李胤失心疯一般大喊。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江南的雨青青蔓蔓,可落在这地方,却引起一丝一毫深入骨髓的寒意。   刘盈不认,李胤便有更多的办法让他开口,此刻也懒得多费口舌,招招手叫来前头几个候了许久的衙役,尔后转过身,撂下一句,“刘大人便尝尝地牢的鞭子,本王去泡一壶雨前龙井,等茶叶败了……自来见你。”   刘盈还未来得急再为自己辩解几句,便被几个人架着绑在了一边的墙上,带着铁刺的锁链缠绕上皮肤,衣袖间倏然便现出星星点点的红色。   受鞭刑最可怕的,并不是甩下时应声绽开的皮肉,而是耳边只闻破空的裂响,却不知道下一个会招呼在什么地方。   等瓷壶中一团茶叶委顿于底部,李胤和萧逢恩便再度踏入牢门,看见了倒在枯草堆中已经浑身鲜血浸透的刘盈。   “大人还记得的吗?”李胤假模假式的理了理那凌乱的囚衣,低声道,“那日本王在船上遇匪时,血大概也流了有这么多。”   刘盈闻言,身体居然已经不受控制开始剧烈的颤抖,李胤无心和他演戏,一把将人搡到地上:“大人想说了么?”   “不过是屈打成招,王爷奉皇命查案,难道也这般不讲道理?”   “刘大人好一个偷梁换柱,“李胤站起身,绣了仙鹤的袍袖一振,自信封中抽出一张草纸扔到刘盈面前,”大人怎么也想不到吧……那日遇袭之后,本王早早便暗中差人去江里捞出那些贼人的尸体……而且还请了仵作,让他一一仔细查验。”   软靴踩在草席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杂音。   “他们胸口纹身和大人您家中几封密信的纹样相同,难道也是本王能打出来的?”   刘盈闻言,忽然仰天干笑几声,“呵……李胤……你还真是天潢贵胄,那些我精挑细选且豢养多年的死士,居然都没能把你结果在那条破船上……”   “大胆!究竟是谁指示你这么做!”   萧逢恩此刻也忍不住了,忽而前行几步走到刘盈面前。   “萧大人倒是沉不住气了……那我若说,这都是我一个人的安排呢?”   “我若说,我偏就是要让你们一齐死呢?”   “刘盈,你好狠的心。”   李胤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这几个字,一伸手,掌心已经贴到了刘盈肩头,指尖直直扣入伤口处的血肉,一时间牢房内只剩下皮肉分崩离析的怪响。   “李胤,你要查舞弊案,我偏不让你得逞,你要护着那陆鹤行,我也偏要杀了他,桩桩件件,你不如去问阎王爷!”   刘盈说着,已然有鲜血自口中喷薄而出,而后眼中也渗出了几道血泪,竟是刹那间七窍都流出黑红色的液体。   “王爷!他服了毒!”   萧逢恩一声惊呼还未落地,李胤已然先一步掰开了刘盈扣紧的牙关,只是早已来不及了,口内只剩下一片污浊的殷红。   李胤怔愣了半晌,这才迟迟松开手指,他看着自己掌心几处被刘盈牙关磕破的伤口,忽而低低的笑了。   “你说本王是不是……命早该……”   话未说完,人便已经直直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 第十九章 此刻   【此一刻,他只是贪恋这份绕指的温柔。】   仍旧是一样的别馆,仍旧是一样的细雨,陆鹤行坐在床边,日夜守着他的王爷。   李胤昏迷时也仍不甚踏实,他似乎又梦见六年前的那一片血,血红色蜿蜒一路,到达他的脚边,还带着初冬凛凛的寒风。   “殿下……当真不救么?”   “李胤,我为了你,便不算是全无用处。”   “难道帝王便是如此?龙椅之下,就是遍地的尸骸?”   是谁在说话?无数杂乱无章的片段汇成一片迷蒙,雾白色的前方忽而有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匆匆擦过李胤的眉睫——多少次了,终归是来不及。   “不行!不行!”   李胤张口,猝然发出几声徒劳的梦呓,额上冷汗涔涔,这才缓缓自噩梦中醒来。   灿金色的瞳眸一转,见得眼前仍旧是陆鹤行的脸,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出神般的盯着他。   “醒了……”   陆鹤行喉咙上下滚动,吞吐许久才堪堪说出两个字。   窗外已然是朝霞一片,李胤软了声道:   “你守着我,这一夜都未曾合眼?”   陆鹤行闻言,乖巧的点了点头,半晌又好似反应过来什么,忙又飞快的摇了摇头,抬起一双含着水色的眼睛,颇迷惘的看着他。   “是便是了,还怕本王担心,不敢说?”   李胤说罢,伸出指头刮了刮陆鹤行的鼻梁,入手也是一片沁着寒风的冷。   这厢暧昧的桥段还未演完,木门却已经被人一把推开。   “殿下,刘盈家中好端端走水了,这可如何是好?”   进来的是萧逢恩,显然消息来得急,他外衫只胡乱系起,一边绑着腰带便忙冲进屋来。   “什么?这么巧合?”   李胤闻言,忙挣扎着坐起身来。   “你又愣着作甚?快叫人去……咳……去救火啊!”   他嘴上还说着,身子便已然跌跌撞撞自榻上下来,扶着门框就要下去取马。   一众侍从几乎都快吓傻了,陆鹤行上前几步去拦,竟是也被李胤一把搡到边上,不消半刻,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翻身上马,不顾手臂剧痛挥动长鞭,顿时尘土飞扬,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人到的时候便已然来不及了,冲天的火光侵吞一切,连带着李胤的最后一点希冀。   他几乎是整个人摔下马来,膝盖磕碰在石板路上,疼痛已然不值一提。   “怎么回事?”   “回殿下的话,这火起的颇蹊跷,下官们早已差人提来河水浇了几次,却是越烧越旺了。”   回话的是比李胤先到一步的几个协理官员,此刻围成一团挤在门口,却也是空有着急的心。   “一帮……没用的东西……咳咳……”   李胤一时间急火攻心,正要斥责的刹那,却突觉胸口一阵剧烈的痛楚,嘴一张,顿时便吐出一大口血来。   那刘盈嘴里的鸩药果真阴毒,沾染些许便留下了如此病根。   此刻萧逢恩也风尘仆仆的赶到,忙下马扶起半跪在地上的李胤,道:“殿下,此处有浓烈酒气,应当是放火前便有人在地上浇透了酒液,您斥责几个协理的小官……这也无济于事啊……”   李胤怒极反笑,“那你说,要如何才好!”   萧逢恩一时间也被噎住,只得望着面前火海一片,长长一声叹息。   正在众人僵持的刹那,头顶却忽而阴云密布,雷声隆隆作响,在远方天边闪现几丝电光。   初春江南多雨,最后一场便下在这滚滚的浓烟之上。   暴雨浇熄一切,李胤脱力的靠在大门上,看此一场活生生的闹剧。   忽而细密的雨水停滞下来,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得见天青色的六十四骨油纸伞,为他撑开一片天地的人此刻就站在面前,弯起眼睛,一脸温软的笑意。   “陆鹤行……?”   李胤见了来人,抬腿似乎准备更走近一步,可是身子却早已是强弩之末,微一牵动,便重心不稳,直直扑倒在了他的怀中。   温暖干燥的怀抱让一切变得安静下来,无关湖水中未曾停蹄的惦念,无关这隔世的阴谋与悲剧,甚至无关那场雪,此一刻,他只是贪恋这份绕指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感谢打赏和点赞!终于开站啦啦啦~今天更两章庆祝一下! 第20章 | 第二十章 复魂   【那个好弟弟早就死了,那留下一个哥哥徒然存世,又有什么意义?】   杭州的烂摊子李胤早已无心收拾,便让萧逢恩写了封规规矩矩的奏折以浚王的名义递上去,小皇帝的批复倒是来得也快,李胤一行人前脚刚一启程,后脚御史台便派来七八个带着天家印信的官吏,入了杭州府做后续的调查。   转眼查案期限已经只剩下月余,而水路又甚危险,几人只好再次置办了马车,一路自官道往苏州行进。   那夜正是元月廿一,李胤此时身体仍旧些微抱恙,此刻刚用了晚膳,正搬了把椅子坐在庭院正中看月亮。   天上月亮是圆的,正衬夜空一片静寂,地上月光也是圆的,但其照耀的人们却不甚安平。   此刻门外便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驿站的小仆还未来得急拦一拦,一行锦衣便匆匆下了马,直奔庭院而来。   “下官参见浚王殿下。”   为首的人见了李胤,立刻便直直跪了下去,尔后身边也跟着一片,翻江倒海般的扑在了地上。   “诸位锦衣夜行,如此火急火燎到此驿站……是找本王何事啊?”   李胤连手边茶盏也未放,眼眸一眯,施施然的问话。   “回殿下,圣上早前发了手谕,说但凡涉及舞弊一案的证据,查出后都要快马加鞭送到浚王处听凭定夺,今日早些时候下官再次搜寻那刘盈烧毁的宅邸,就在一暗格处发现此物,想来兹事体大,便急急送来呈现给王爷。”   那人说罢,便从怀中掏出一个以布袋包严实的东西,膝行几步递至李胤手中。   “陛下倒有心,还知道可怜可怜我……”   李胤反复摸索着那袋中透着几分凉意的东西,嘴角生发出一丝不深不浅的微笑。   “回王爷,陛下听闻您查案途中遇险,实在着急的很,还命下官给您带来了这些“,那锦衣卫头领正说着,忙又自身边一人手中接过个巴掌大小的瓷瓶,“陛下说此物只需交给王爷,王爷自知该如何处置。”   那通体生凉的东西在指尖留连半晌,李胤的眉头却忽而微微一蹙,但最终也再未有其他动作,忙挥退了众人,转身入了房间。   那夜月光很亮,李胤未点灯,只是打开半扇木窗,任由一线冷光洒在面前的桌面上。   方才的布袋早已拆开,里面是一块金镶玉的令牌,上雕双龙衔珠,是先帝那一朝数十年也只赏赐过一家一姓的宝物。   陈年旧事似打翻了的酒壶,骤然便泻出一地的往事,他指腹压上令牌正中一个“宁”字,眼中一时间翻涌起极复杂的情绪。   宁家家主宁安国在先帝时封了侯爷,一时间风光无两,而宁家老宅便在苏州,此舞弊一案牵涉众多,荒腔走板的案情背后,果然是一张铺了许久的大网。   且当年的宁家小少爷,宁沅……   ——又是六年前的往事,那些往日最欢悦的画面此刻都扭曲成惨烈的旧梦,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李胤一人还困在梦中,日日活着受煎熬。   定了定神,李胤复又伸手拿起桌边的白瓷瓶,打开盖子,一颗几乎透明的药丸便滚落在了掌心。   果然猜得不错,是复魂散。   当年他第一次见得此物,还是在七八岁那年的一场宴会上,依稀记得父皇在开宴前便仔细吩咐,让御膳房的太监将此物加在当时那位显赫一时的征西大将军的酒杯中。   先帝似乎心善,道貌岸然说此酒可治愈将军身上征战多年落下的新旧伤口,可待那将军三个月后死在边疆,李胤才明白,这复魂散可治得一时沉疴,但若是三月内不服解药,便会变成剧毒,榨干其人血脉,让人变成一副枯骨而死。   他记得的最后一幕是父皇的笑容,那也是个冬夜,父皇穿着一身狐裘坐在安乐椅上,听宦官朗声阅读征西大将军于边疆暴毙的奏报。   年少的皇子站在一边,懵懵懂懂的问:“父皇,何伯伯是个好人,为何……为何……”   而那躺椅上的中年男子只是一笑,拢了拢袍袖道:“这便是帝王,这便是皇家。”   只是不知缘何,回忆中的画面一闪,满脸阴毒假笑的先皇已然变做少帝李玄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不变的是那双灿金色的瞳眸,仍旧盯着他一字一顿:“这便是帝王……”   思及此处,坐在太师椅上的李胤几乎一抖,险些便不稳摔下。回忆中的狰狞脸庞和自小一同长大的弟弟重合为一人,而当年忠心耿耿却被残忍杀害的何大将军也摇身一变为他浚王李胤,到底是狡兔死,走狗烹,自古沾染皇家,又能有几个到最后不是身首异处?   下一刻,李胤手指收拢,那药丸顷刻间便在指尖化为齑粉,记忆中那个揣着糕点跟在自个儿身边的好弟弟早就死了,那留下一个哥哥徒然存世,又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说:   双更啦~ 第21章 | 第二十一章 效颦   【果然,哪怕是掉脑袋的生意,既做成了,便须得留下些记号。】   翌日午后,苏州城。   萧逢恩站在破败荒芜的宁府门前,一手捏着那枚金镶玉的令牌,神色犹疑。   他伸了手还未来得急敲门,那红漆斑驳的大门便骤然打开,一道寸许宽的小缝中露出只眼睛,怯生生的问:“来者何人?”   是极清澈干净的声音。   萧逢恩眯着眼睛一瞧,见不过是个小小少年,忙又现出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抖了抖袍上云雁纹样,拎着嗓子道:“大理寺少卿萧逢恩,奉当今圣上的旨意前来查案。”   那少年抓着门环的手略微一顿,下一刻萧逢恩便伸了胳膊,强将大门拉开一道可供一人容身的缝隙,微微一偏走了进来。   府内果真和门外是一样的光景,往日熙攘繁华的院内此刻只剩下衰败的枯草,有些地方的青石板路甚至碎作几块堆在一处,就仿似宁家一族的命运。   行走在那条结着蛛网的长廊上,萧逢恩不由想起当年的含章一案。   在含章案前,这宁家侯爷是先皇身边除却陆国公身份最为尊贵的一个,可是那含章案后,不仅老侯爷独子宁沅命殒黄泉,宁家一族也跟着一夜之间尽数跌至泥尘,世间再无此一血脉。   正想着,脚下却忽然被一块自房檐跌落的青瓦一绊,萧逢恩趔趄几步堪堪停住,抬眼一看,居然鬼使神差的停在了书房门前。   抱着不去白不去的想法,萧逢恩推开那几乎折了半扇的门,一迈步子跨进门槛。   屋内仍旧是一片颓圮,书架倒下靠在桌上,文书和古籍散了一地,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强忍着那灰尘进入鼻腔的不适,萧逢恩背着手又转了几圈,只是书房实在凌乱,耐着性子来回看了几遍,仍是一无所获。   “这位小少年,你在这里想来已经生活多年,就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那少年看着萧逢恩一副狐狸相,竟是舌头也开始打结,结结巴巴了半晌才怯怯的回话:“我……我只是个看门的,哪里知道这些……”   萧逢恩见软的他不吃,便又变了副脸色,两条浓眉极其夸张的皱在一起,压着声音道:“你不说,我便带你回大理寺,那里的棍棒更硬,兴许你会开口。”   一番威逼利诱结束,萧逢恩还不忘补上一笑,让一切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此刻那少年竟是吓得腿也开始抖了,急忙狗腿的指了指书房西边墙上的一个黑色印记,道:“大人……就是那里了,家主在时,我曾经有次见他拿着一块金色的东西抵在墙上,然后那下面……下面就会打开一扇暗门……”   萧逢恩掏出怀里那金镶玉的宁家令牌一晃,“是这个吗?”   此刻那少年居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边后退一边道:“我……我不知啊……大人试试……兴许……兴许……”   萧逢恩撇了撇嘴,也懒得再看那瘫在地上一滩烂泥似的少年,转身便又进了书房,执着令牌对那黑色印记严丝合缝的一扣,下方一处墙壁便缓缓下降,露出个六尺见方的入口,萧逢恩俯下身子一探,里面黑洞洞的,潮湿阴冷的霉气扑面而来,处处都透露着让人不悦的味道。   只是抱怨归抱怨,他堂堂大理寺卿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横,便直直进到了那暗室之中。   里面的黑暗比他肖想中更甚几分,幸好刚才顺手抄起了门房的油灯,打火石一碰,好歹手中还有一丝光亮。   萧逢恩怕门外少年恶从胆边生关了石门,更怕他搬来救兵让自己一缕冤魂永远留在此处,于是不由得脚步更快几分,拐了个弯,入了暗道深处。   一转方才阴冷颓唐的气息,这间颇为宽敞的密室中居然存放着难以计数的财物,珠玉黄金都是随意堆放成小山包似的形状,锦缎丝绸更是罔论,似乎恨不得把那西域进贡的名贵云锦都织作软垫铺在脚下才好,往日歌谣中唱宁侯爷家是“珠屑铺街,金粉砌殿”,萧逢恩还总觉夸大其词,今日一见如此,才觉并非空穴来风。   只是怪就怪在那些珠宝好似都看起来十分崭新,从未有使用过的痕迹,似乎是被人一通搬来后就消逝于世间,只等着此后那些查含章案的御史来定罪似的。   约摸又过了片刻,油灯几乎燃尽,几滴热油滚下滴落在萧逢恩的右手,星星点点的灼痛才让他一个哆嗦回过神来,一边擦着手上的油渍,他又环顾一圈,竟然在最里面一堆珠宝的顶上发现两匹黄绢。   入仕途第一课,便是根据文书的颜色区分等级和发布人的官阶,连大理寺门口日日端茶倒水的书吏都知道,这黄绢是官员眼中天底下最贵重的物件之一,只有皇帝才可使用,且非重大安排或极高保密等级的诏令,此物都不会随意出现。   上前几步拿起那沓黄绢,萧逢恩发现只有最顶上的一张有寥寥几个字迹,依稀可以辨别出是被舞弊案被篡改的考题的其中一个草稿,那字迹和先帝有七分相似,想来有人出题篡改前先拿着绢子练了练手。   下一刻,萧逢恩指节发力,竟是将那黄绢生生对半撕开,裂口处掉落下一张纸条,上面是三个油印的小字:效颦阁。   果然,哪怕是掉脑袋的生意,既做成了,便须得留下些记号。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 第二十二章 阿落   【为什么老天总是残忍如斯,难道这就是……天家的命运?】   李胤半靠在躺椅上,看着书直看到了日头西斜,门外才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推门,进来的果真是萧逢恩。   还未顾得上说话,他便抢过丫鬟手中的茶壶一饮而尽,接着便半弯着腰扶墙喘气,好像刚逃过一场追杀似的。   “如何了?”   李胤开口一问,萧逢恩便忙跟着一摆手,又等了些许时候,待气儿终于喘匀了,他才缓缓道:“查出来了,宁府书房里有个密道,里面找出几张黄绢,其中一张上有字,墨迹看不太清,但前四个字和当年被篡改的考题完全对上了。”   “宁……府?你不是跟我说你今日是去苏州府调查了吗?”   萧逢恩看着李胤极狐疑的表情,貌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居然撩袍子一把跪在了地上,软着语气道:“王爷恕罪恕罪,下官今早看您一直摩挲着那宁家金镶玉的令牌愁眉不展,就自作主张趁您不注意偷偷拿上去宁府看了看……”   “大胆!”   李胤说着,右手一拍自个儿躺椅上的梨花木扶手,力道之大,几乎要把整个椅背都震个稀碎。   “殿下,虽说下官这一可耻行径罪该万死,只是……只是下官也是想为王爷分忧啊……当年那事,王爷自然痛苦万分,下官怕……”   “怕本王什么?”   李胤气急,险些就将手中扳指掷了出去。   “王爷!王爷!下官真的错了!只是宁府不得不查,但若让王爷亲自前往,又难免忆及往事伤人,所以下官便……便……”   他兜头将心里话全部倒了个干净,甚至都有些后怕说完此般后没有的便是自己的小命。   不过也是了……当今朝野,又有何人不知他浚王李胤当年身陷含章案险些被削爵,是因为他和宁家一族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太阳穴又开始发着剧痛,李胤扶额,再也没了力气去辩驳一句,只好草草结束问话,意欲挥退众人。   只是那萧逢恩真是个查起案子来不怕死的货色,见李胤面色稍霁,忙又开口道:“王爷……浚王千岁,下官此次来,还有一事相求。”   “那便快讲!”   “今日下官发现那黄绢上的字样有七分雷同先帝,想来是伪造考题的人找了高手模仿先帝字迹,于是拆开黄绢一看,内里的确夹着张纸条,写效颦阁三字,下官又去市井打听一番,说那效颦阁中有个大师专门模仿达官贵人的字迹,下官思忖半晌,觉得此人应当一会。”   “你既有偷我令牌的胆子,怎的又不能去与那人见一面?”   萧逢恩闻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寻摸了半晌才道:“王爷有所不知啊,那大师只给生的极其俊美的男子办事,下官这张面皮,怕是……怕是……”   “萧大人这张脸,不是早有大理寺潘安之誉么?”   “王爷可别揶揄下官了,我所谓俊美男子,得是……陆公子那个级别的……”说完又正色一揖“便劳烦王爷携着陆公子微服同去,才好一举摸透实虚,我们也早早结案回京城啊!”   “你这算盘倒打得精……便罢了,今夜约在何处,本王自会一去。”   是夜,效颦阁。   有了上次遇袭的教训,李胤此次出行便自苏州府调拨了十数名暗卫,早早埋伏在了效颦阁四处,只需木哨一吹,顷刻间便可破窗而入,保管李胤再不伤及分毫。   于是他心情也比前几日放松些许,只穿了身常服,假托是京城来的富商公子哥,搂着陆鹤行大摇大摆的就进了内里厢房。   那厢房布置的跟酒楼似的,大红软帐中间一张圆桌,桌边只摆着三个圆凳,靠里的那个上面已然坐了个人,黑袍金面,面容尽数挡得严实。   “二位公子所来为何?”   李胤甫一落座,那人便缓缓开口。   “听闻大师善于模仿达官显贵们的笔迹,本人来此是想问问……大师可否愿意接个大活?”   那金面微微一动,貌似来了些兴趣。   李胤见有了苗头,忙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我所谓大活……可不好做。”   “效颦阁一单生意三千两,若有其他牵扯,便再加三千两。”   那人冷着声音,似乎一点也未吃惊。   “钱都是次要,我是说……”李胤垂下眼睛,极小心翼翼的自怀中掏出一块黄绢,“断头的生意……大师也做么?”   “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见了东西,立刻便警惕的按住腰间佩剑后退数步。   李胤袍袖一振,利落将那黄绢扔到面前人的身上,“当年模仿先帝字迹篡改考题的,是你不是?”   他话说了一半,面门处便飞来一片白刃,下意识将陆鹤行推至墙角,李胤接着便轻巧一个转身,拔出长剑相抗。   只是还未挥动几下,却突觉气血一阵逆流,眼前画面居然渐次模糊起来,一个趔趄,便半跪在了地上。   “王爷武功再强,哪比得过我炉中的脱骨香啊……”   那人收回佩剑,几步走到李胤近前来,一把提住他的领子,将人摔在了一边的墙根上。   他下意识去看陆鹤行,果然也早已昏倒多时,靠在窗台一边的木架上,紧紧闭着眼睛。   “王爷还挂心那漂亮公子呢?六年前的尸骨仍未寒,果真天家都是薄情人。”   “你是……谁啊?”李胤一边诧异的问话,一边悄默声自腰间摸出木哨。   只是千算万算,也未能算得那人早先他一步看透了计谋,忙将东西抢过扔在地上碾碎,灵巧的物件发出脆响,就这么在李胤面前四分五裂。   “对了,王爷不是问我是谁吗?”   那人摘下金面,露出一张极其熟悉的脸。   “你是……阿落……?”   李胤无论如何也不会看错,那是当年宁沅身边形影不离的小书童,阿落。   “王爷还记得我?那记不记得当年的宁沅,又记不记得含章殿前那穿心的一箭!”   被唤作阿落的人顷刻间便钳住了李胤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可以将他的颚骨生生捏碎。   只是那脱骨香实在浓烈,李胤使了浑身解数,但却仍旧四肢绵软,如何也拿不起手边的长剑。   “唔……你到底想做什么?”   肩上几道伤口业已裂开,李胤疼的倒抽一口冷气,沉着声音问道。   “做什么?那我便告诉你……李胤,你命早该绝了!今日我便是要你以命偿命,送你下去早些见宁小少爷!”   那白刃又是一闪,已经逼近李胤的喉头。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身侧陆鹤行却忽然醒转,他口不能言,便只好随手抓起一边的花瓶狠狠砸碎在地上,刺耳的声音在小小的阁楼中炸开,下一刻,便有几个暗卫冲进厢房,还未等李胤阻拦,寒光一闪,一道冷光便已然刺穿阿落的胸膛。   “本王不是说过……”李胤话说了一半,便突觉心口一阵钻心的疼痛,一股浓血喷出,好似还带着眼泪的腥咸。   他艰难向前挪动几步,跪坐在了倒下的阿落身边。   “你的那些暗卫就和你一样,永远都是这么冷漠无情……”   阿落眯着眼睛一笑,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八九年前的秋日,李胤和宁沅在并肩坐在书房里玩闹,而阿落抱着一堆书卷,就那么笑着望着他们。   他明明该认出来的,他早该认出来的。   “本王愧对你们宁家,愧对宁沅,也愧对你。”   李胤攥紧了锦袍下摆,眼眶通红。   “王爷不必了,事到如今,谈何……谈何……”   阿落皱了皱眉头,胸口的血流的更快了,生命一点一点流失,就好像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都是一场幻觉。   “我要杀你……你便杀了我……我们两清了……”   阿落说着,颤抖着伸出了手,沾着血渍的苍白指尖微微收拢,好像在遥远的虚空中抓住了什么。   “宁小少爷,地府太冷了,阿落来……来陪您……”   话音一落,那手便也跟着摔落下去,此生此世也不会再举起。   月上中天,倏然间满室都是流转的冷光。   李胤恢复了些许力气,抬手一抚闭上了阿落的眼睛。   六年前好似也是这样,他跪坐在他的阿沅面前,甚至伸手想要将那泼天的血推回去,只是一切都是来不及。   为什么老天总是残忍如斯,难道这就是……天家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 第二十三章 风动幡动   【陆公子哭什么,本王可要心疼了。】   有什么是留得住的呢?   天边时有圆缺的月亮,还是那久久望着月亮的悲哀?   此夜子时,李胤搬了把凳子坐在庭中,盯着手里的酒壶长久的沉思。   半晌,有人也自身后的厢房中走出,一身月白,长身玉立。   “这么晚了……王爷……不……不睡么?”   那身影开了口,尔后也拉把椅子,在李胤身边长长久久的坐下去。   气氛沉闷了许久,李胤这才缓缓启唇,沉声道:“你就不问问我,今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鹤行闻言,却垂着头轻轻的笑了,他自知舌头笨拙,于是青葱似的手指又点了点李胤的掌心,写下几个字:“等王爷想说的时候。”   李胤看着他那幅讨人怜的小模样,不由得心下怅然也消散几分,伸手捏了捏陆鹤行的脸,酒壶掷地,飞溅起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和宁沅宁小公子的初遇,应当追溯到自己七岁那年的初春。   那时天寒地冻,皇宫中大摆筵席庆不知谁人的生辰,年少的皇子待不惯如此沉闷无聊的场合,便寻了个借口去御花园透气。   入宫要穿的华服繁复的很,宴会举行的暖阁炉火旺盛,李胤便就早早脱了个干净,此刻步入湖边迎上漫天的风雪,这才发觉周遭的天气仍旧带着一番彻骨的寒意。   他便是在那时遇见了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穿着一身把自己快要包成粽子的衣服,蹲在湖边怯怯的望着他。   似乎是思忖了许久,那男孩才知道他是冷着了,下一刻便慷慨的脱下自个儿身上的大氅,伸手给李胤盖在身上。   李胤贵为皇子,贸然受了这样的恩惠,到底有些下不来台,便随手拿下身上一块玉佩塞在男孩手中,说来日还他衣服时,这便是个印证。   细雪纷纷扬扬吹过,转眼就翻过年,李胤生辰当日先帝便下了口谕,让在京城达官显贵中寻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公子做陪读,一同入翰林院跟着太师学习诗书。   不知是否真是缘分使然,到了入学的日子,李胤甫一踏入学堂,便有一个小少年极热切的凑上来,说他便是那日在御花园借了他衣服的人,他还说他叫宁沅,是宁老侯爷家的独子,见他第一面就想和他交朋友了。   此后几年也真如宁沅那日所言,两人相处一久便变作了挚友,日日黏在一处,好的快要变成一个人。   等到了十六岁那年,小皇子李胤也情窦初开,看着身侧宁沅那双弯弯的眼睛,心中也有什么在缓缓的剥落。   年少的欢喜就好似夏日的暴雨,不消几日,两人便已然互通心意,十指相扣,带来心跳加速的错觉。   只是好景不长,不过半年以后,宁老侯爷便被一封密折参了个透顶,说他贪污受贿,枉顾王法,先帝气急,忙派了御史去查,却真在宁家地库中查出难以计数的财宝,哪怕宁侯爷几次三番的申冤说是有人诬陷,但此刻京城中传言沸沸扬扬,饶是真清白,也都得硬着头皮查下去。于是皇帝立刻便一个旨意下到宁府,押了侯爷去刑部严刑拷打,果真不出半日,他便全数招供,木已成舟,再无转圜。   只是那侯爷的幼子宁沅哪里受得了如此横祸,也未瞻前顾后,仗着一股劲儿便直直冲进皇宫替自己父亲求情,李胤彼时也年少,且一心全数扑在自己身边那个好看的宁小公子身上,思虑不全,当日也就跟着人一齐进了宫,在含章殿前跪了一天一夜,求皇帝宽宥宁家。   先帝本就为侯爷贪污一事心存愤恨,此刻又看见宁沅扯着自己的儿子来求情,更是气急败坏,见了如此场景,竟是二话不说便夺下身侧侍卫的长弓,略一用力,羽箭飞出,居然直直刺入宁沅的胸口。   一时间鲜血染红了长阶,宁小少爷就这么歪倒在李胤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二日,此事便在朝野中传开,文武百官皆震悚不已,于是也不管那宁老侯爷是真有罪还是被栽赃陷害,先帝都只能草草定了贪污的罪名,丢他在天牢中听候发落。   只是天公不作美,世事永远都是祸不单行,当侯爷得知自己幼子也遭遇不测后,一时间气血攻心,居然在狱中含恨自杀,此后一族也死的死散的散,天下再无宁家一脉。   而此一系列悲剧皆肇始于先帝含章殿前那穿心一箭,故此案也被叫做含章案,化作前朝旧事中最鲜血淋漓的一件,永远横亘在李胤心头。   故事讲到此处戛然而止,陆鹤行抬了眼睛,低低的问:“王爷……还念着……宁……宁公子吗?”   李胤闻言却解脱般一笑,眼中水光将落未落,哑着嗓子道:“一千多个日夜过去,饶是长阶的血,也早便消逝了。”   此刻月上中天,一弧华光在李胤瞳孔中映出片片暖色,“不如便珍惜眼前,至少有一只白鹤……好像落在了我的怀中。”   一语方歇,陆鹤行也接过李胤手中酒壶仰头灌了满口,尔后凑到近前来,鼓起勇气对着他的唇角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是那花雕实在太烈了,不然陆鹤行又怎会也坠下泪来,就在彼此唇齿相触的瞬间。   一场大雪早便止歇,那如意也已然委于泥尘,不知所踪。灯火摇曳,留下的只有面前这个人,仍旧一双灿金色的眼瞳,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说陆公子哭什么,本王可要心疼了。   长相思兮长相忆,风动旛动,是仁者心在动。   作者有话说:   耶耶!发糖咯!之前大家一直问我滴六年前发生了什么的伏笔也在这一章讲清楚啦~后面的情节很多就由暗转明啦~ 第24章 | 第二十四章 万古流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舞弊案暂时告一段落,浚王千岁可算能好生歇息几日,接下来便是萧逢恩的戏份。   翌日上午,萧逢恩便快马加鞭又去了一次效颦阁事发的房间,昨日地上湿润鲜妍的血色已经被尽数擦洗干净,只不过房中未烧炭火,冷风灌了一夜,竟比雪中的京城还要再肃杀几分。   半跪在地上屏息凝神的去听,萧逢恩居然隐约感觉到靠着门边的立柜之中有轻微的喘息声,他忙伸手自门外招来两名把守的衙役,极其小心的打开了柜门。   说时迟那时快,落了层厚厚灰尘的柜门一被打开,倏然间一个黑影便朝着面前直直扑过来,那两个衙役被吓得不轻,下一刻,待那人影滚落在地发出沉闷一响时,萧逢恩才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定睛一看,居然这位才是效颦阁的那所谓“大师”,跟门口的画像上分毫不差。   那人想来是被阿落提前打晕了绑好藏在柜子里的,此刻额角还肿着个大包,气息奄奄的喊着救命。   萧逢恩二话没说,只一抬袖子,下一刻便有人识相的将那半死不活的大师抬起,不消半刻便送到了苏州府。人在那儿好生休养了两天,这才恢复如常,被萧逢恩一番审问,便吓得屁滚尿流全数招了供。   原来当年委托他模仿御笔伪造殿试考题的人就是刘盈,六年前的春三月,彼时刘盈还在苏州府担任学官,职位不高职分却重,主管当地考生举荐和资格审核。既然主管如此大事,便难免有几个不怕死且家大业大的举子来求他办事,这在当地几乎都算的上是公开的秘密。一来二去,这刘盈收的贿赂越来越多,胆子也愈发的大,后来便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把苏州知府也拖下了水,一同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此时的苏州知府徐奉一是再往前一朝的状元,年轻时曾在翰林院和礼部都任过职,临致仕前意欲给自己攒些棺材本,居然就几个月后和自己如今还在京城任职的几个同年下属之流搭上关系,答应下几位苏州考生要求的篡改殿试试题之事。   而在这之后,徐奉一便派遣刘盈在苏州当地遍寻可模仿御笔的奇人,寻着寻着,他就摸到了效颦阁,找到此般大师,干了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而那时刚巧含章案露出苗头,人人都传那宁侯爷一家快要出事儿,反正破鼓万人捶,刘盈便也逼着这所谓大师写好考题后将剩余黄绢偷偷塞到宁家老宅之中栽赃嫁祸。   而那些在殿试舞弊之事败露后几年便陆续离奇去世的考生,有几位是畏罪自杀,还有几位蹦跶欢的,也被刘盈暗中派人抹了脖子,家属知道他们先前干的那些不光彩的事情,也不敢贸然报官,于是也就如此过去了数年。   案子查到此处,萧逢恩忽而想起京城天牢中无故自杀的礼部尚书顾忱之,便急急写了封密信送去大理寺,要身侧书吏拿了他的令牌再去一探,果然在顾忱之牢房的草垛之下发现一封血书:   臣顾忱之才疏学浅,庶竭驽钝,忝居礼部主簿之高位十数年之久。然虽学识鄙陋,但略通圣人之高义,知科考兹事体大,不可沦为佞臣之鹰犬,故元丰三十年时,毅然抗拒徐奉一等人意欲贿赂考官及礼部,篡改殿试考题此大逆不道之事。   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奸人手眼通天,臣此力螳臂当车,不过杯水车薪而已,便捐了傲骨,以热血酬这飘摇乱世。   先帝龙体欠安,人间风云诡谲,于国,臣不可助纣为虐;奸人佞幸当道,舞弊科考大事,于职,臣不可犯上作乱;孔孟言犹在耳,纲常坚甚金石,于己,臣不可忤逆大道。   君子其人,自当昭日月,行天理,匡正义,扶明君。   天下万万年,无数大义之事,无不血溅七尺,捐躯向道。臣不敢留一具枯骨苟活于世,便为这圣人之训肝脑涂地,只为这昭昭之心上达天听!   彼时年少踌躇满志,赴京赶考,友人策马入乡里,曰:“问君此去几时还?”顾某如今恐无还乡之日,泪鞠百把,不忍归去。道人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兹留此血书,以传后世,不求正吾之名,只愿世间再无此般荒唐之事。   今当远离,临文涕零,不知所言。   臣顾忱之,再拜,再拜,再拜。   随着血书而来的还有一个天牢中的守卫,他说那顾忱之年事已高,入了牢房又是日日严刑拷打,一直到最终油尽灯枯,意欲自杀以绝痛苦,这才咬破指头写下血书,磕头拜求他一定要将此文公诸于世。   萧逢恩见到那守卫的时候是个傍晚,他盯着面前一豆暗淡的灯火,却忽然落下一滴泪来。透过这火苗,他仿似便看见了那顾忱之年老蹒跚的身影,看见了那冰冷刑具上淋漓的鲜血,还看见有个老者,当时或许也是坐在如斯的灯火之下,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颤抖着写下这封血书。   他还听说,顾忱之那时日薄西山,竟是指尖也剩不下多少鲜血,于是他便剥开自己身上受刑时留下的伤口,生生撕裂皮肉,去蘸取最后一点心头的热血。   君子之心,昭昭明月,如斯而已。   为了道义,为了天下,那些累累的尸骸,又何止顾忱之一人……   将此般事情尽数整理成可上报朝廷的文书案卷后,已然便到了后半夜,萧逢恩背着手步入院中,看见庭下月色仍旧明亮清冷,一片光华洒下,便似先贤的眼泪,一红既枯,万艳同悲。   他忽然想起十几岁时自己总挂在嘴上的一句旧诗: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 第二十五章 棋局   【他的确是输了,无论那一箭会否命中靶心,此日都不过是一样的结局】   元月过去,舞弊案终于告破,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北返程。   京城中仍旧是一片融融的白,雪片裹挟着早春的几丝嫩芽而下,李胤骑在马上,拢了满怀的寒风。   入了宫门的时候刚巧是午时,小皇帝李玄着一身极庄重的玄色华服,由司礼监总管沈千逢陪着,已然早早等在了殿前。   “臣李胤拜见陛下。”   李胤翻身下马,利落的抖下满身新雪,同往常一样,只略略一个欠身。   李玄面上仍旧是那副春风绵软的模样,眼尾弯起,一声一声的喊着“哥哥”。   二人再简单寒暄几句,便一前一后的进了内殿,殿中炭火烧的正旺,接风宴早已准备妥当,李胤就坐在主位之下,笑意盈盈的接过一杯酒。   “这第一杯,敬哥哥破案归来,真是明察秋毫,判案如神啊!”   李玄说着客套的祝酒词,身侧舞女莺莺燕燕,正是一片柳绿花红。   “这第二杯,敬哥哥帮朕消弭疑窦,为天下太平尽了一份忠心!”   李玄面上笑意仍未减,将那酒液仰头一饮而尽,顿了顿又道:“哥哥立下如此功劳,不知该当什么赏赐?”   李胤闻言,忙放下酒杯微微一揖,“臣身为皇家人,不过做分内事,不求回报。”   “这怎么好,”李玄说着,已经快步走下了台阶,伸手一挥停下舞乐,“金银珠宝都不过太俗……朕不然替哥哥指一门婚事吧?”   李胤闻言抬眸,两道冰冷的目光猝然相撞,带着非比寻常的寒意。   “哥哥别误会……朕不是要刻意拆散你和那陆鹤行,只不过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后也等着抱个孙子啊。”   李玄一番话找补的是滴水不漏,将李胤所有借口都尽数堵死,还拉出太后她老人家来压他,不可谓不狠辣阴险。   退无可退便以进为退,李胤也从容回答:“要娶便娶,只是小王眼高于顶,望遍京城也没什么看得上的姑娘。”   “陛下与其张罗婚事,倒不如勤理朝政,既然殿试舞弊案已然告破,那为顾忱之翻案也须得提上日程了,不然难免伤及人心,有危正统。”   李玄瘪瘪嘴,又故作出一副天真少年的模样,嘟嘟囔囔道:“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死人的事情便就交给阎王爷去判,哥哥这个大活人的事情,才是顶顶重要啊!”   下一刻,李胤神色一变,几乎要直直跪了下去,李玄见此般动作,也从善如流的去伸手牢牢一扶,撒着娇道:“哥哥不愿便不愿了,那哥哥陪朕去靶场比试比试,若赢了,我就再也不提此事!”   靶场设在宫城内,二人乘轿前往,便也不过用了一刻钟的光景。   此刻李玄已然换上骑装,攀着螭纹的腰带扎紧,露出一截儿纤细而柔韧的腰身。   “哥哥的伤可好全了?”   李玄仰起脸,带着一脸粲然的笑意。   “多亏皇上送我那秘药,果真是颇有奇效,服下第二日便精神焕发了。”   李胤仍旧滴水不漏的回答,面上笑意越深,眸子里的冷色便愈浓。   “那哥哥便试试这个?”   李玄一招手,身侧沈千逢便立刻送上一把长弓,弓上雕刻着龙腾祥云,龙头怒目微张,正直直对着李胤。   他神色仍未变,抓起一根白羽箭便伸手拉弓,可谁知那弓却比从前拉过的所有都要硬上三分,加之他身上伤口本就尚未好全,气力早已大不如前,愣是险些咬碎了后槽牙,这才颤抖着发出一箭,箭羽带风疾行,却歪打正着直直落在了百步外的靶心。   “这是西域进贡的长弓,其名’天狼‘,要草原上力若千钧的战士才能拉开,浚王千岁果真将星降世!”   李胤长弓甫一脱手,沈千逢便已然直直跪了下去,接着就是一长串似乎早已准备过千百遍的奉承。   李玄也跟着沈千逢的话往下接,“哥哥果真厉害,那这便该我了?”   说话间,李玄已经挽弓对准箭靶,翠玉扳指一松,箭羽倏然间便极快飞出。   只是当李胤的目光追随着那箭羽望向正前方时,却突然看见面前闪过一抹斑斓的裙摆,自小在锦绣堆里长大的姑娘几乎是吓呆了,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居然连跑都忘了跑。   此刻便也罔论什么比试不比试,李胤下一刻便迈腿往前几步,一手将姑娘揽入怀中,另一手直直抓住飞速而来的箭矢,终于是停下了这一场闹剧。   “可伤到哪里了?”   李胤松开手臂,将人扶稳站在了一旁。   那姑娘煞白着一张脸,想来仍旧惊魂未定,半晌才摇了摇头,尔后指向李胤的左手:“在流血……疼吗?”   李胤垂下眼说了句“无妨”,扔下箭矢一看,这才发觉掌心现出一道几乎炸开的伤痕,血迹早已浸染了半个袖口。   “哥哥,这回是我赢了。”   这厢正僵持着,那边李玄却已然自阶上飘飘然而下,逆着光负手而立,俨然一副冷傲无双的帝王相。   “我为救人,这一局如何作数?”   “朕弯弓,哥哥却夺了箭羽,如此一番,难道算不得犯规?”   李胤压下一边眉毛,眼眸一弯,带着危险的意味。   “也罢了,臣认输。”   李胤自知此时同小皇帝争辩也讨不到好处,便也只得低头,承认是自己输了这不光不彩的博弈。   不知何时,新雪已然又落了下来,天色欲晚,年少的帝王十分好心,送李胤出了宫门。   行至门前的石板路时,李玄却忽然开口:   “哥哥可知今日救的那姑娘是谁?”   “陛下但讲。”   “是南城王顾康安的独女顾挽柔,去年才封了郡主,也是朕为哥哥物色的那位良配。”   细雪落了满肩,李胤在这一刻猝然转身,再度对上那一双和自己一样漠然冷寂的金瞳。   他张了张嘴,却始终未能说出一句话。   留下的只有肩膀上因为强撑而再度开裂的伤口,血色融在雪中,带着扎眼的红。   他的确是输了,无论那一箭会否命中靶心,此日都不过是一样的结局,这天家的棋局太大,他置身其中,又岂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转身走入那片茫茫风雪,他打马回头,久久凝望朱红色的宫墙,末了却只余留下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 第二十六章 心意   【“王爷有心意,我也有自己的心意。”】   那日的雪仍不消歇,李胤出了宫门,打马略一留连,便直直去了南城王的宅邸。   说来这南城王听着是个皇亲国戚,但实际却并非皇族之人,而是个御赐的世袭爵位。由开国高祖皇帝赐给当时立下了不世之功的顾相顾风鸣,至此辈辈由顾家嫡子延续,到如今已是第四代。   顾宅中檀香未尽,穿过重重帘幕,李胤立在水榭尽头,看房檐上只只低鸣的乌鹊。   “浚王千岁久等了。”   约摸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身后忽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穿着一身绛紫色华服的中年男人躬身作揖,脸上仍旧挂着浅浅的笑意。   “南城王近来可安好?”   李胤闻言也回过头去,袍袖飞扬,拢了满怀的寒风。   顾康安心中明了李胤此行的目的,故而也无心与他寒暄些有的没的,伸手一请,便把人引入了内室。   那间内室不大,但装修却极为考究,正对门口的墙壁上高悬一块镶了金边龙纹的牌匾,上书风骨遒劲的四字“凌烟遗风”,说的是前朝先帝修筑凌烟阁内置二十四功臣画像以使扬名万古的旧事,而此匾以顾家代代家主与凌烟阁功臣作比,实在是天底下独一份的荣耀。   可是荣耀有极,重担却无限,顾康安特地将李胤引进这间内室,又特地让他得见那鎏金的牌匾,便是提醒这位一身傲骨难折的浚王千岁什么叫天命难违,顾家承这份荣宠,便要担这份苦痛,这门如晴天霹雳般的婚事,实在是不可转圜。   李胤端详那御笔半晌,这才转过身来,仍旧以不可抗拒的嗓音一字一句:“你知我来意。”   一语落地,身侧那大的夸张的山水画屏风后便传出娇憨软糯的音色,“是,小女已然候了王爷多时。”   ——是顾挽柔。   那块屏风由锦缎织作,此刻日头西斜,霞光射进,内里便隐隐约约现出一个穿着裙衫的身影,一身华服随风微动,是春水初生般的俏丽。   “陛下早前便料定今日一闹,王爷必然会上门商量退婚的事,便在您出宫之时派快马将我送回府中,恭候王爷驾临。”   “这话是皇帝教你说的?”   顾挽柔身影一动,似乎是抬起袖子掩了一掩笑意,“浚王真是料事如神。”   “皇帝还教你说什么了?”   “陛下还说料定您断然不会娶我,所以会再下圣旨,让我大可放心。”   身为权力的享受者,便会在有朝一日沦为这珠翠金玉的牺牲品,李胤不知顾挽柔究竟明不明白这一道理,于是只好追问下去:“那你呢?你知道自己的心吗?”   晚风渐起,顾挽柔的外衫衣角被吹得翻飞起来,她迎着那风怔愣了许久,直到眼眶酸涩不堪,这才缓缓开口:“王爷还记得那日宴会吗?我……便是那个在御花园疯跑时和您撞上的姑娘,殿下彼时说当心这一撞便将命途撞散了……倒还真是,一语成谶。”   话音刚落,便坠下一滴泪来。   “可我心中早有所属,这一番来去,辜负的是此生。”   李胤抬眸,看向屏风中一片恣意放旷的山水,山水尽头白鹤归飞,盘旋长空,望满眼苍茫大地。   于是他在猝然间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忆,是谁穿着一身青衫,踏月白而来?是六年来那未停蹄的思念,还是已然变作如今……自己面前这个清风明月般的陆小公子?   揣想还未过半,那厢顾挽柔却再度开了口。   “王爷有心意,我也有自己的心意。”   一番话说的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可莫名其妙中却又微微透出些转圜的意味来。   “你若中意哪位儿郎,本王必然拼了面子去替你说亲,姑娘莫怕,但讲无妨。”   李胤从善如流,即刻便接着话头应允下去。   几乎是滞涩了片刻,顾挽柔忽然舒展双袖,腰身一动,落下来一块绣着鸳鸯的帕子,帕上一角以簪花小楷书二字“因心。”   李胤趁身边家仆转身的刹那拾起帕子揣在怀中,而后再一望那旷达山水,眉眼弯弯,“那今日便如此,容小王先行一步。”   作者有话说:   以后应该都是一周更两次,有存稿,大概率不会断更,大家放心追 第27章 | 第二十七章 因心   【还是兵败如山般束手就擒,连带着自己那十二分刻骨至死的真心。】   因着前些日子破了舞弊大案有功,大理寺近日也是一片欢悦的气氛,萧逢恩大手一挥就将皇帝赐下的一半赏银都办了宴席,灯火通明三天三夜,京城贵胄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而此日便是宴席的最后一天,李胤回身下马,踏入一片摇摇欲坠的烟霞。   萧逢恩闻讯赶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杯花雕,嘴角糕饼的渣子都未揩净,背对着一片灯火融融扯出个极坦荡恣睢的笑。   “王爷怎的来了,前些日子不是还说宫中有事抽不开身么?”   “确是有事,如今此事便是落在萧大人头上了。”   萧逢恩见李胤神色凝重,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便也识相的收起笑意,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沉声道:“何事?”   待陈述完赐婚风波的前因后果,二人已然步入园中一四方小亭,李胤张望片刻,见四下无人,这才自怀中掏出一块方帕,上书的“因心”二字墨迹仍未干,还在夜色下泛出些幽幽的磷光来。   “我今日上府邸一会,那顾家女儿给我留下这难懂字谜,却不知萧大人可有头绪?”   “王爷既言要那顾家小姐问自己的心,那这此般便是应答罢,因心二字,便明了道来她诚然是循着自己的心做了这个决定。”   “一首回文诗尚且有万千种解法,萧大人怎不想想,这二字上下一合,便是一个‘恩’字。”   李胤见萧逢恩似乎仍未领会,便暗暗牵动嘴角,在微冷的夜风中压低声音,“好巧不巧……是萧逢恩的‘恩’字。”   后者神色一肃,将酒杯往石桌上轻轻一搁,惶恐道:“王爷这话在下实在不敢当,那顾家独女身份何等尊贵,在下只是一介青衫而已,岂敢……岂敢……”   “萧大人怕什么,本王问话,你尽管如实作答。”   “是、是……”   萧逢恩点点头,一滴冷汗自额际落至地面,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点浅淡的痕迹。   “你实话讲,你和那顾家挽柔是不是以前见过面?”   “去年夏初顾家借家主寿辰摆过宴席,在下在席间醉酒后一不小心溜进了后院,不慎和姑娘照了面……”   “那本王再问你,那顾挽柔前些日子在太后寿诞上作贺诗,一句‘神女无心云入梦,却道只是纣王来',和你及第时提在雁塔上的’襄王有情眷巫山,何人云是慕妍情‘暗中相合,你认也不认?”   “那不过……巧合……巧合……”   暮色垂四野,李胤抬眼一看远山血色,也不愿再拖延下去,即刻抬手一挥,将酒杯又再度牢牢塞到了萧逢恩手上,“罢了,你俩是不是情投意合,待明日随本王去一趟沐春节,自然会当面问个明白。”   语罢便起身穿过回廊,自下人手里接下缰绳,略一挥臂:“那便如此了萧大人,本王金屋藏娇,也得趁早些回去才是!”   临近入定,浚王府中依旧灯火辉辉。腊梅的香气在鼻尖萦绕不肯消歇,李胤携着丝自己都尚未察觉的笑意撂下缰绳,略一使力便推开了大门。   面前果然立着个人影,穿一身淡绿薄衫,困得昏昏沉沉,只是仍站在照壁前等着他。   “陆小公子……醒醒。”   李胤半倚在侧,塞给他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陆鹤行被怀中突如起来的暖意惊得一颤,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望着他熟稔的绽开一脸笑意。   “昨晚听你嘟嘟囔囔说想吃栗子,方才和萧逢恩谈完事儿本就晚了,七拐八绕可算让我找着了一家。”   他边说着,还自袋中掏出一个剥开,氤氲的蒸气倏然间就扑了陆鹤行一头一脸。   门外月儿弯弯,门内华光流转,他甚至真愿日子就停在这个瞬间。   ……   从哪儿再去找这样的一个人啊?从哪再去找这样睥睨天下的王,却总记挂着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愿望?   陆鹤行多想李胤不要对他那么好,不要让他这么早这么快的就交出他完完整整却又血迹斑驳的一颗心——他养尊处优的浚王千岁怎么会知晓,那久未靠岸的浮萍,连碰见三寸暖软的春风都会被刺伤。   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还是兵败如山般束手就擒,连带着自己那十二分刻骨至死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 第二十八章 沐春   【“你被困住了,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顾挽柔……你被困在这里了。”】   一月临近末尾,冰雪渐消,万物始圜,京城里也终于有了些生气。   于是每年一月廿八都被定为“沐春节”,在河水之滨开沐春宴,意为沐浴春光,大涨精神之意。   李胤和萧逢恩匆匆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那些富贵人家的画舫已经已然笙歌欲歇,些许彩的霓帐自岸边和船头垂下,似画楼中美人蹁跹的一抹衣袖,无端惹人遐思。   李胤和萧逢恩二人打马自岸边疾驰,直直到了快要临近城郊的地界,这才寻到了南城王的画舫,烟雨蒙蒙,二人撩袍拾级而上,直直入了二楼的内舱。   “小女挽柔见过王爷,萧大人。”   李胤只撩起珠帘一角,便得见一抹鹅黄已经直直跪了下去,男女有别,他实在没法子上前去扶,只好等顾挽柔把全套礼数做完,这才得着孔隙微微拱手客套以回。   “这画舫忒难找,真是劳累二位。”   待一切作罢,顾挽柔便施施然开了口。   李胤接下话茬,客气道:“不妨,小王昨日去信时便有提醒小姐谨慎之意,没想到小姐比我思虑还周全,烦劳特地找了这个僻静地儿。”   私下里会面便没了这许多礼教束缚,碍眼的屏风纱帘尽数撤去,于是李胤也一清二楚的看到,自己语毕时顾挽柔的神情——竟是纹丝未动的冷漠。   下一刻,那桃杏似的眼眸便越过李胤的蟒袍,直直扫在了萧逢恩脸上,“小女和萧大人倒是许久未见了。”   ——顾挽柔的神色忽然柔和了分毫,竟然绽出一丝连她自己也尚未察觉的笑意。   李胤见二人之间的氛围非比寻常,自知定是有些旧情难按,便顺水推舟寻了个借口出去,只留他们二人在房中详谈。   珠帘卷起又落下,顾挽柔望着远去的一角蟒袍,终于低声开口:“恩哥哥还记得我么?”   那莽莽山海中,一抹青青子衿的故梦。   “那首和诗,那些烟涛雪笺,那年的约定,我都没忘……都没忘……”   顾挽柔闻言却别过头去,满头的珠翠锵然作响,仿似是在挥别往日痴恋的少女时光。   “但那都是些经年前的假话,萧大人还是忘了吧……”   萧逢恩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也抽痛了一下,他哑下嗓子道:“终于……你还是要嫁与浚王么?”   “我?我只是个弱女子,是我的父亲要我嫁,我这条命都是他生的,我又如何拗得过他?承了十二分的荣宠,便要还十二万分的痛!”   “你说父母之命不可忤逆,那我呢……我算什么?那些对着河灯许下的愿望又算什么?”   “我是南城王家的女儿,我是父亲走上国公之位的工具,萧大人留恋于我这般身不由己之人,还不如随意取个乡里女子过完一生……”   长相思,摧心肝,萧逢恩几乎是真切感受到了这剔骨之痛,双目圆睁的嘶哑道:“可我早已许了此生只娶你一人的誓言!”   “萧逢恩!你醒醒吧!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早就不是那个跟在你后面喊哥哥的小姑娘了!我是南城王的独女,我姓顾,这条命,便从来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你被困住了,烟柳画桥,风帘翠幕,顾挽柔……你被困在这里了。”   一个由珠翠金玉织就的牢笼,万人艳羡的天赐良缘,暗里却渗出汩汩的苦楚的血。   “顾家的女儿,向来便是此般的命运,你还要再问吗?”   她脸上泪痕犹未干,一双眸中尽数泛出血红,脆弱如一朵败落在秋天的夏花。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刹那,独坐于船舷之上的李胤却忽然望见不远处奔来一队锦衣缇骑,为首那人拿着黄金令牌纵马横冲直撞,倏然间便恰恰好停在了画舫之下。   他这才觉察到不对,忙想回头去提醒还在内舱的二人,只是甫一转身,脖颈后却忽而传来一阵狠辣的痛,他按在随身佩剑上的手也缓缓松开,终究是直直栽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 第二十九章 圈套   【如今跌坠在自己怀中的,只是一只将死的幼鹤】   血,到处都是血,李胤又看见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这么多年了,他每一次出手去拦——都是来不及……   夤夜的噩梦让汗濡湿了脊背,李胤被潮湿的热意生生催醒,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习惯性的伸手去探,意欲扶着床边的雕花案几撑起身子,却只是摸到了一截儿通体生凉的臂膀。   奇怪的触感让他顿时瞪圆了眼睛,这才发觉自己哪是在自个人的王府,分明是还困在晕倒前那个逼仄狭小的船舱。不大的木床上四角垂下暧昧的红纱,他撩开几缕遮在自个儿眼前的,微微一探看,便发觉身边儿还躺着个人,头冠凌乱,襦裙半敞——居然是顾挽柔。   甚至比折子戏里的锣鼓声还要准时,下一刻那插了销的木门便被一脚踹开,一溜御林军毕恭毕敬站了一排,下一刻,明黄袍袖踏进船舱,款款的步伐都分毫不差。   ——李胤现在倒觉得自己真真像个戏台上的笑话了。   又过了半刻,便有几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进来从善如流的拿被子裹着抬走顾挽柔,房间里静的可怕,颇有山雨欲来的味道。   “哥哥也太心急了。”   沉吟了半晌,小皇帝终于说出第一句话。   “早便说要将那顾家小姐许配给哥哥的,朕才不知二位早已暗通款曲,等不到十里红妆便已然琴瑟和鸣了呢……”   李玄依旧是一脸稚气未脱,鼻子和眼睛夸张的皱在一起,似乎都在嘲笑这对命定眷属过于露骨的行径。   他该说什么呢?他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什么都是算计,如果自始至终都活在一张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织就完好的网里,甚至连怪罪,都不知道要从何而起。   难道要怪他姓李?又怪他偏生好死不死的生在了帝王家?   几乎是第二日,皇帝下旨赐婚浚王李胤迎娶南城王独女顾挽柔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礼官特地到王府中宣下圣旨,算是板上钉钉。   太后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满意,特地十分大度的派了宫中几位能力极强的女官到府里帮着做事,原本安静的府邸顿时便喧闹起来,大红的纱帐挂上大门,肃杀的红色中分明带着几分血腥气。   也不知怎的,陆鹤行自昨夜李胤回来时便病着了,一刻不停的发着高烧,浑身烫的跟烙铁似的,却还呢喃着不停的说冷。   李胤这几日早便心力交瘁,看着丫鬟伺候陆鹤行把药喝了,就脚步虚浮的回房意欲大梦一场。   只是甫一推开房门,满床的红纱帐便直直戳进了自己眼中,过多的喜色堆叠一处,便变成烂俗刺眼的一片糜烂,颇像六年前那日宁沅胸口触目惊心的血洞,他几乎在下一刻便闻到那血腥溃烂的味道,内里翻涌逼出几声干呕。   李胤扶着墙极费力的转过身去出门,也不顾方向的在一片乍暖还寒中游走,几乎是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寒风如刀削剜在脸上,他才终于再度抬起头来,打眼一看,居然到了陆鹤行的房门口。   不顾守夜丫鬟的阻拦,李胤解了外衣便倒在陆鹤行身边,什么过了病气,什么不合礼数,这世上悲苦太多,可他今夜只想荒唐这一回。   也不知是哪一阵动静惊醒了陆鹤行,李胤躺下没多少时候,陆鹤行便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他身上似乎还是冷,发热更严重了,整个人都滚进李胤怀中,却仍旧兀自的打着哆嗦。   自接他回来到如今,如此长久的岁月里,李胤见过他落魄,见过他疼痛,可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的脆弱,那根撑着陆小公子瘦白脊背的玉骨似乎是一夜之间便碎烂了,如今跌坠在自己怀中的,只是一只将死的幼鹤。   “还冷吗?”   李胤轻轻拍了拍陆鹤行的背,将被子拉起掖进他的颈窝。   陆鹤行闻言,慢慢睁开了半眯的眼睛,伸手抓住李胤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哑着嗓子道:“这里冷。”   心跳鼓躁的节奏自掌心传入另一端的心头,李胤别开眼睛,呢喃道:“陆小公子……别这样……”   李胤此刻忽然被一种莫大的惶恐笼罩,他不知道他在惶恐什么。   是不是怕,他浚王李胤也会再次心动?   作者有话说:   前阵子考试月太痛苦了完全没时间更新,这段时间会尝试继续周更一到两次,全文已经过半啦,谢谢大家的支持!   对了,悄悄说一句,下章小李和小陆就本垒打了喔🤫🤫🤫 第30章 | 第三十章 此夜•🍗   【哪管等长夜将明,他李胤就要穿好礼服束整玉冠,去做他人天下难寻的好夫君。】   作者有话说:   这章纯开车 注意注意   ----------------   似乎是这样的温度仍旧不够,陆鹤行假寐了半晌,便伸手将李胤的双臂挪开,按在自己细瘦的后腰上,尔后整个人都拱进李胤的胸膛,和另一具温热的躯体毫无距离的紧贴。   也不知道是哪一丝神识出现了动摇,李胤似乎也被那太多层锦被氤氲的热气冲昏了头脑,就这样伸手紧紧扣住了陆鹤行的腰身,给了他全天下无数人艳羡的,那万人之上的浚王千岁难得一见的温存。   “王爷……王爷要成婚了……是吗?”   就这样静默了半晌,陆鹤行终于再度开口。   李胤无心瞒他,也自知到底瞒不住,只好任命般的垂下眼睛,低声答了句,“是”。   陆鹤行甚至没问是哪家姑娘,没问身世如何,没问相貌如何,亦没问这门婚事又为何如此之突然,他只是抿了抿嘴唇,尔后轻手轻脚的开始解李胤的腰带。   解完腰带便是外袍的系带,细瘦的指尖迟钝的黏着在腰身上,给李胤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麻痒。   下一刻,水蓝色的锦袍也如数散开,陆鹤行这才钝钝的仰起头来,细碎而胆怯的吻在李胤的唇角。   “鹤行……这……你这是做什么……?”   李胤胡乱推搡了两下,只是又怕下手太重伤着了尚且病着的娇弱小公子,凌乱的动作便只歪打正着的扯开了陆鹤行本就穿的松松垮垮的中衣。   除去衣料的束缚,李胤第一次以指腹触到那两个浅而委屈的腰窝,过高的体温似乎炙烫得他一整颗心都要碎了。   也不知是烧退了还是烧的更高了,陆鹤行反手掀开被子,摇摇晃晃的跨坐在了李胤的腰胯上,他实在是太瘦了,这样的动作非但没有带来重量,却只带来了和那燃过了的灯油一同往下摔碎的情潮。   那风热烧的脑子发昏,陆鹤行定了定神,便开始摇摇晃晃的拉李胤的衣领,全然顾不上他自己松松垮垮的白色中衣随着动作已经滑下肩头,细瘦的锁骨若隐若现, 在灯火下明明灭灭的晃着。   李胤从未在陆鹤行清冷的脸上见过如此难以言明的痴迷神情,生怕自己动作大了伤着他,便只好轻手轻脚的捉了陆鹤行的双臂往身侧拉,可是陆鹤行倒的确比他想的上道,腰身一软,就不偏不倚地再度摔进了李胤怀中,唇瓣仍不知餍足的蹭着他的下巴,似乎全然不觉这样的动作带着如何昭然欲揭的暗示。   “我知晓王爷要成亲了,我知晓王爷从此往后便要属于他人了……”陆鹤行说着,已经将中衣褪下掷向一旁,“可是我着实是……”他咬了咬嘴唇,似乎实在是说不出口,只好捉住李胤的手放在自己已经烧的发烫的脸上,这才嗫嚅道,“着实是太喜欢王爷了……”   话音刚落,他眼角便应景的落下一颗泪来,那泪珠似乎也是滚烫的,滴在李胤的下巴上,碎成两瓣儿,带着酸苦的味道。   “此生便只有这一次……求求王爷……疼疼鹤行吧……”   陆鹤行说罢,见李胤仍未有所动作,便又直起腰去拉李胤的亵裤,似乎是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方才几番磨蹭之时,他那东西便已然半硬了。   陆鹤行学着少时偷偷看过的几本市井小话儿里的模样,笨拙而青涩的抚弄起那粗大的茎身来,常年拿着笔杆青葱似的指节摸上并非自己的男物,光是那图景便让人直气血上涌。   李胤似乎是也被那风热烧坏了脑子,此刻是连最后一点推拒的心思也消散了,伸手揉乱的陆鹤行柔顺的发顶,直把他的头也望自己胯下摁。   陆鹤行此刻的脸早已涨红的如同熟透的虾子,只是仍旧乖巧温顺,会意的俯下身子露出鲜红的舌尖。不过或许还是有些太难为情了,细密的快感还未感觉到几分,李胤却忽然望见到胯下有片片细微的湿痕。抬眼一看才发觉,原来是陆鹤行的眼泪,不要钱一样从泛着浅红的眼角往下落,活脱脱一块沁了冰裂的羊脂玉。   到底是实在欺负的有些过了,李胤连忙心疼的止住陆鹤行的动作,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一点点的舔净他眼角残余的泪水,舌尖停留在唇瓣,想要撬开他紧锁的牙关。   “刚刚……碰过……脏……”   陆鹤行语无伦次的说着抗拒的话,却仍旧无法阻止李胤一经放出便难以遏制的欲望,下一刻二人便唇舌相缠,来不及吞下的涎液顺着嘴角滑下落在白的近乎透明的脖颈上,也被李胤尽数舔舐干净,让所到之处的肌肤都泛起一丝更甚的赤红。   陆鹤行的亵裤不知何时也早被脱下,李胤在他后腰垫了几个软垫,这才轻而缓的拉开他的双腿,露出青涩茎身后面那处无人造访过的地方。   李胤顺手拉开床边儿的柜子略一探看,终于寻着前几日自己送给陆鹤行的一盒桂香膏,京城冬日干燥多风,那东西本是送来给他抹在手上免得肌肤干裂的,却没成想第一次打开却是用在了这事儿上。   冰凉油润的东西被指节极其轻柔的化开在紧缩的褶皱上,陆鹤行抱着李胤的另一只胳膊缩作一团,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疼你就说,不要忍着……第一次难免……”   异物入侵的感觉实在说不上好受,但是陆鹤行望向李胤那倾世温柔的眼神,却实在是半句抗拒也说不出口。   退一万步说,何况就是他自己送上门来,是他自轻自贱,甘愿折了脊骨伏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是他爱的实在刻入骨血,即使早知这份温柔不可常留,还是痴傻的奢求只有一夜的温存……便至少是拥有过,哪怕他的那双眼睛,此后都要天长日久的温柔的望着另一个人……   咬着牙关强忍了半晌,后面已经扩张到了两根指头,李胤手上动作不停,细碎的吻也随之点点降落在陆鹤行的小腿上,被唇瓣触碰的感觉就像赤手空拳捧住一颗心脏,陆鹤行真想在此刻就骗一骗自己,那天下一等一冷血腹黑的浚王殿下,对自个儿也曾是有万分之一的真心。   也不知道这桂花香膏是否真有化水发热的功效,总之到了此刻,陆鹤行忽然发觉自己身下那难以言明的地方也传来一阵盖过一阵的炙热和瘙痒,他终于鼓起勇气展开身子,靠在李胤的怀中嗫嚅道:“可……可以了……王爷……”   话音甫落,李胤便将已经强压许久的东西紧贴在了那处嫩粉色的穴口上,欲望埋进深处的刹那,似乎两颗斑驳而鲜血淋漓的心也在悄无声息的契合。   陆鹤行实在是太瘦了,小半年来的好吃好喝还是没养回什么,随着每一次撞击,他平摊的小腹上便会显出一点不甚明显的凸起,仿佛是整个人都要被欺负坏了。   只是虽然欲情难却,可随着先前的翻云覆雨,李胤肩胛的伤口却再度迸裂开来,鲜血自纱布渗出,疼痛还是让动作慢下些许。细微的变化也难以逃开情人的眼睛,陆鹤行见状便立刻懂事的翻过身来,换成自个儿坐在上面的姿势,这样的动作让每一下都顶的更深,他只好抬腰几次便停下来咬着嘴唇微微喘息,脸红的好似下一刻就能滴出血来。   一片灯影摇摇,满室烛火昏昏,细碎的气喘和细碎的吻交织在一起,寒意料峭的春三月都平白生出一片花香氤氲。   还是太贪心了,明明刚开始只想要死的痛快些,可是为什么后来就变成了想要活的长久些,变成了想要陪着他长久些,然后就更得寸进尺,变成了贪恋他的掌心,他的吻,他的体温。   陆鹤行甚至在想,若有神佛可许愿,他真愿就死在此刻,死在那一片粲然的温柔中,哪管等长夜将明,他李胤就要穿好礼服束整玉冠,去做他人天下难寻的好夫君。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 第三十一章 送别   【袈裟曳地,木鱼脆响,斩不断的是绕指情丝。】   第二天清早,李胤也是被外头叮叮咚咚不知在敲打什么的杂乱声吵醒的,怀中陆鹤行烧退了大半,双眼禁闭,睡得倒颇安稳。   他将人搁在另一边的枕头上放好,尔后半撑起身子,眯着眼细细端详。   眼睛、鼻子、嘴唇,似乎无论什么地方,都和他心中的阿沅全然没有半分相似,可就在他望向他的此时此刻,却又体味到了和当年一样,心脏似乎被攥在他人手中的……细微的抽痛。   昨夜陆鹤行那句不知真假的喜欢,如今也似一道疮疤烙印在了李胤的心头,亦然步步紧逼的试炼着他的真心。   “咚咚咚”,门外响起礼貌的三声,终于让李胤从逼问中暂时放过了自己。   料峭春风卷进来一截儿麻布衣角,浅淡苦涩的药味也随之缓缓散开。   “何太医,好久不见了。”   李胤起身相迎,收敛思绪,面上复又露出那熟悉的浅淡笑意。   “昨日才接到王爷家仆的信儿,这是怎么了?”   李胤闻言,便也轻手轻脚的让出一块地方来,“还是陆鹤行,自打我前日夜里回来就高烧不退,昨晚一番折腾倒是烧退了些,但仍旧睡着,不怎么清醒。”   何太医捻着胡子听完了浚王殿下一番疏密分明的陈述,狭长的眼睛一扫,目光便狠辣的滞留在了他青蓝色脖领上方暧昧的红痕。   “怎么个折腾……斗胆劳烦殿下详谈。”   后者被盯得颇不自在,顿了好一阵子才淡然道:“也便是您老能料想到的那般折腾……”说罢还刻意的咳嗽两声,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何太医对他们这些纨绔子弟的风流逸事没甚兴趣,于是只压低了声音公事公办,“若是昨夜陆小公子高烧不退之后强行求欢,怕就是彼时埋下的丹药起了效果。”   “便是当时,您第一次诊治他时让他服下的……”   “殿下好记性”,何太医微微一笑,眼角的细纹便倏然三四根挤在了一处弯起,“便是那五苓散,此药待到服下之人心头血盈足丰沛,心旌动摇之时便会起效,让其昏睡月余,以便后续行换心之事。”   李胤听到“换心”二字,不知缘何心下竟陡然生出几分凄恻,只是那情绪若浮光掠影转瞬即逝,他下一刻便神色恢复如常,垂眸道:“那便依您早前嘱托,劳烦太医差人送他去地藏殿罢。”   何太医闻言也微微一躬,随后打开房门,进来了两个稍显稚嫩的药童。   “这都是我云游四方时常带在身边的小徒弟,是身边人,王爷大可放心。”   “当然。”李胤微微颔首。   下一刻,那两个少年便熟练的将陆鹤行扶着送上门外早已侯了半晌的轿子,李胤也随着撩袍出门,站在轿旁凝滞许久,面上现出些不甚分明的神色。   该是不舍还是快慰?李胤忽然感觉自己很像个痴傻的木偶,算计了一生,却反被自己的算计咬了舌头。   待那两个药童一前一后抬起轿子,他这才忽的的抬手阻拦,上前一步掀开了竹帘。   里头陆鹤行仍旧闭着双眼,唇角还余下一丝若隐若现的弧度,似乎仍依稀沉醉在这场李胤为他编织的好梦中。   他伸手想去触碰,却只摸到一片渐冷的体温,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李胤熟稔的解下外袍披在陆鹤行的身上,便仿似故事回到开头,那朱红宫墙内一件大氅,打碎了前尘,拍散了命运,让一个合该早些身死和一个合该早些心死的人在满天风雪中相逢,自此万劫不复。   世间万物皆空,难得是放下。   随着何太医三人渐行渐远的脚步,李胤耳边忽的响起道一法师的声音,袈裟曳地,木鱼脆响,斩不断的是绕指情丝。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 第三十二章 大婚   【可无人知道他心里却苦,苦得只得浮一大白,才好冲散心头那只萦绕不散的白鹤。】   送走陆鹤行不过几天,皇室那边却像是得着了什么风声的似的,几次三番下了文书,明里暗里的让李胤早些举办婚礼。   那皇太后也似和前朝的小皇帝约好了,几乎同日便传出病笃的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打皇宫来浚王府传信儿的小太监跪在地上嗫嚅半晌,翻来覆去说的还是让殿下尽早完婚冲喜的囫囵话。   李胤自知早便在劫难逃,倒也横了心不再抵抗,只顺从的吩咐了司礼监好生掐算个最近的吉日,尽快办了喜事脱离苦海才好。   几方周旋之下,日子终归定在了当月下旬的二十七号。   婚宴当天多少热闹自然不必赘述,单是那迎亲的轿子便洒了十里的花瓣和金粉,聘礼送了数十箱,几乎掏空了整个浚王府,算是给足了南城王面子。   顾家独女家世显贵才貌双全,那浚王千岁又风流倜傥潇洒英俊,此一场红鸾帐脂粉堆里才子佳人的鎏金幻梦,不知道进了多少家市井话本中流传十数年。   只不过作为万人目光正中央的李胤却远没有那话本中描写求得佳人共枕的宽慰和欣喜,反倒是满肠愁怨百结,他看着那凤冠霞帔下的顾盼生姿,却只像看见了一座由金玉和锦绣堆砌的囚笼,纵然红烛彻夜不灭,也燃不尽命中注定的悲剧。   ——姻缘说来可笑,不过是她被困在这里了,而他也向来走不出去……   李胤穿好喜服,愣是强惯了三杯女儿红,这才甘了心走出门去,和顾挽柔好歹拜完了堂。   仪式结束后他便被拉到一旁陪着客人喝酒,如今这才得空环顾四周,寻了三四个来回,这才发觉萧逢恩是真的没来,明明叫人送了三回帖子,却仍旧……仍旧……   也罢,在他和顾挽柔定下亲事的那一刻起,他同萧逢恩这段本就颠沛的情谊,也早随着秋水走到了尽头。   不过喜事还得继续,李胤强打精神陪着那些达官显贵喝到了日薄西山,到了此般时辰,那些个公子哥似乎这才想起来放新郎官走,将他连拖带拽的送进了洞房。   李胤此刻已经喝得神志不清,他是有心灌醉自己,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烈酒不要命一样往嘴里灌,来的客人只道是他大喜之日高兴的紧,可无人知道他心里却苦,苦得只得浮一大白,才好冲散心头那只萦绕不散的白鹤。   “不对……怎么会是白鹤……?”   他一边机械性的推开卧房木门,一边暗自思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书卷中的笑脸和年少的欢喜都已经被岁月磨穿,空寂的心房中只剩下了一只孤绝的白鹤,一个清癯的身影,背对着烈烈长风,沾染着满身新雪,对他露出一个白瓷盏般易碎的微笑……   下一刻,空茫的臆想便被一片扎眼的红色打碎,窗纸上的囍字窗花半边掉落下来,就像他此刻的心。   李胤勉强定了定神,又拿起桌上的酒壶斟了满满一杯仰头饮下,这才执着秤杆挑开盖头,强堆出满脸仓皇的笑意。   盖头下的脸依旧美得像一场幻梦,只是脸上泪痕犹未干,哭的撕心裂肺。   “我道是你早便想通了,没想到也同我一般不甘。”   “我不过是顾家抬升身价的工具,如今使命完成,才得空为自己哭一场……”   顾挽柔拿了手帕擦泪,一边低声答道。   命运真像一头猛兽,不由分说便撞上来,也不顾是不是有人要就此受夜夜剜心之痛……   说话间,酒劲儿似乎又上来了几分,李胤心一横,闭着眼将人摁倒到了床上,强逼着自己去吻顾挽柔的嘴角。   以前不也是这样吗?失去宁沅以后硬撑着在花楼喝过的每一场酒,装作不理朝政醉心风月时对着身份存疑的西域歌女敞开的怀抱,每一次明明都……   可为什么这一次,却不知道是谁的眼泪先掉了,头还停在半空,他就已经吻到了一片苦涩。   什么时候,似乎还有个人,也是这样一边流泪一边小心翼翼的吻上来,明明发着高烧,却还一字一顿的说:“着实是太喜欢王爷了……”   下一刻,那些风月情迷都散作烟尘消去,李胤直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无法忍受和除他之外的人哪怕半分的亲呢。   “有些事诚然不可勉强……”   撩起袍子坐在床侧沉吟了半晌,李胤这才悠悠道:“虽然今夜……不过你既然嫁到浚王府,本王便不会亏待你,吃穿用度只管比娘家好,其他有什么需要的也尽管开口和我说,有我李胤在一天,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顾挽柔似乎也没想到被强逼着娶了自己的李胤还能有这份仁心,闻言愣了一愣才道:“多谢王爷……”   李胤无心回话,只略略颔首算是应答,尔后抽出垫在床下的白色巾子略一沉吟,咬咬牙便挥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让鲜血顺着刀刃滑落滴在布上。   “明日便拿此物和管事嬷嬷交代罢。”   话音刚落,李胤便顺手一掷,那东西已经不偏不倚落在了房门不远处的书案显眼处,还真似圆房后一抹娇嫩鲜妍的处子血。   下一刻,他便转身推门而出,院内月光冷冷,一片清寂。   他忽然又想到那个人,想到同样森冷的地藏殿,不知道陆鹤行此刻沉眠其中,会不会也觉得难过。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 第三十三章 了结   【他忽然觉得岁月已经清减许多,又回到了数年前第一次心动的那个古老的夏日。】   有些事……似乎也合该有个了结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胤便一人一骑去了地藏殿。   京城初春天气干燥,往日泥泞的山路此刻也失了绵软,龟裂的土地被马蹄踏过扬起沙尘,几乎要迷了人的眼睛。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原来连那些无言的风景都会变,李胤忽然思忖,这世间会否有什么永远不曾变?   是真心吗?自己对宁沅的那一颗真心?可当他现下思及那个名字,却忽然发觉自己已然想不起那一张脸,好像年少的爱人已经渐渐淹没在了岁月中,余下只有执念的疼痛……   不知不觉,马蹄已经熟稔的在庙门前停下,他翻身下马扣动门环,再一次由小沙弥领着进了地藏殿。   一袭滚着金线的袈裟背对着他端坐在峭壁上,还未等李胤开口,便已经沉声道:“王爷来了。”   李胤闻言哑然一笑,“大师倒是妙算。”   道一缓缓起身,扣动念珠的手仍旧不停,微微颔首:“如此命中劫缘,是天定,向来不由我算。”   他这话说得锋利,实在是直指李胤这经年不死的一颗贪心。   “二位大人便别打机锋了……殿下今日来得甚巧,下官刚好有些要事要禀报。”   不知何时,何太医已经走到了李胤身侧打起圆场,见二人齐齐目光射来,便堆着满脸笑意作出个“请”的姿势,指尖分明对着湖水彼岸那摇摇晃晃的小舟。   道一狭长双眸紧闭,仍站在原处低诵佛经,李胤也无心相邀,便自顾自转身向着何太医走去。   二人绕了几个弯子才找着自峭壁下至湖边的石阶,又寻一艘放在角落闲置许多年的小舟,摇摇晃晃涉水向对岸划去。   几乎是耗尽了小半个时辰,二人才终于登上了布满碎石的彼岸。   于是李胤终于再一次,堪称奢侈的见到了已经阔别许多时日的,那年少的爱人。   六年了,一场权谋也好,一段爱恋也罢,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的那些光阴在此刻好像也都消散了,李胤望着故人那张如旧的面庞,忽然觉得岁月已经清减许多,他又回到了数年前第一次心动的那个古老的夏日。   他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可是万千情绪涌上脑海,吐出来的却只有轻飘飘一句:   “阿沅,你身上好冷……”   他半蹲下身子去碰宁沅的手,那动作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就好像在触碰一片镜花水月,生怕自己呼吸重一点,就毁了这场一息尚存的好梦。   何太医实在是不忍心惊动这般凄恻的场景,只是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开口,低声道:“下官今日的确有话要跟王爷说……”   李胤也不抬头,只朝着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他但说无妨。   何太医见状也不卖关子,敛眉道:“宁公子近些日子状态愈发差了,先前用那宝物还留得三分气息,如今却是身子冷的彻骨,怕是就这样撑也……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最多几天?”   李胤将宁沅白的几乎透明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哑声问。   “三天之内,必须行换心之事,陆小公子尚且昏迷,下官想先用些药提早解了五苓散,好让陆小公子早日醒转。”   “这么快……?”   喉咙反应的比脑子还迅速,李胤话毕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心下涌起一阵仓惶,他不知道他在犹疑什么,是担心那法子不奏效,宁沅永远也醒不来了,还是说他对那个身在局中的棋子……事到临头却又……舍不得?   此厢的拉扯还未结束,身后却意外传来熟悉的嗓音。   “王爷,你怎么在这儿?这又是……哪儿?”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小陆换心!大家新年夜一起恰狗血鸭! 第34章 | 第三十四章 换心   【因为二十四桥明月夜,总是人生无计悔多情。】   “鹤行?你怎么……醒的这样早……”   望着面前如旧的月白身影,李胤几乎是即刻便怔愣在了原地。   何太医似乎也难以置信自己喂他服下的药居然提前起了作用,以致一场惊天的阴谋被漩涡本身亲自揭开,在一个无论怎么想都十分不恰当的时刻。   陆鹤行却仿似未闻般踱着步子继续走到近岸去,撩起袍子半跪下来,开始极其仔细的端详起沉眠在小舟上的那个人。   “这就是宁沅宁公子吧,果然生的惊世好看,无怪王爷牵心这许多年。”   陆鹤行说着便仰起头来,泛红的眼角上扬,此刻正好落下一滴泪来,带着极其易碎的神情。   “王爷,你那日大雪天接我出宫,请了大夫给我治病,还几次三番救我性命,是不是……”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只是为了我这颗心?”   他说话的声音和往日一样沉静,好像只是在诉说话本里他人的人生。   原来绝望到极致的感觉是如此轻缓,陆鹤行觉得浑身上下的血似乎都冷了,只有心口还在跳的那个东西发着疼,那不是旁物,不过是他在经历无数风霜摧折后仍旧甘愿全须全尾奉送的,一颗真心。   ——可是这颗真心如今也要拿来送人了。   不过他要怪谁呢?   总在眼前的,哪里比得过消失不见的?鲜活的生命会嫉妒会愤怒,会在不恰当的时刻刺中他心里最疼的地方,可是死了的人不会,回忆起逝去的东西,人们想起的总是经年里完美到不真实的画面,那些一起放飞过的纸鸢,那些紧紧相扣过的手指……故人被泼上惊世墨笔染了桂花香气,李胤心中的宁沅永远无可替代,像隔世的古物,只此孤品般珍贵而耀眼。   原来陆鹤行从一开始就输了,那个梦是真的,那个大雪天对他伸出的袍袖深处真的藏着个漆黑的漩涡,那浚王李胤的爱是九天繁星,纵给他九条命,他也捧不住分毫。   “鹤行,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李胤慌乱到不知该如何挽回,只得先伸出手去,要搀着面色苍白的陆小公子站起来。   “我还要听殿下说什么?二位方才不是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么?”他有意避过那绣了云纹的袖子,扶着一旁的石壁摇摇晃晃直起身来,“不过是王爷要拿我的命,去换他的命。王爷可真残忍,还非要亲口再对着我说一遍才作数吗!”   是什么掉了?是眼泪吗?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苦的发疼。   “原来都是假的……原来都是假的……”   雪天里递过来的大氅,月色下蜻蜓点水的吻痕,那些勾连过的指尖,相偎过的臂膀,舍命搏过的厮杀,原来都是假的,原来竟都不是为了他。   每一分刻骨的深情,都是李胤透过他遥寄予故人的恋慕,此般光景,他连想一想,都觉得好痛。   而他陆鹤行不过是个小偷,偷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深情和爱恋,所以现在要用一颗心的代价来偿还。   ——不过还好他还得起……不过还好,只是一颗心。   下一刻,还不待李胤反应,陆鹤行便伸手扯下了他腰间的佩剑,冷光脱鞘,回转剑柄,任由寒刃直直刺穿了心头。   “李胤,我还给你了。”   紧接着,那染了血的月白色便脱力般坠入身后的湖水,像一片经不得寒风的,开的不趁时节的花瓣。   李胤甚至来不起去拦,空荡荡的怀抱里,只揽到了一片凄冷的风。   跌落在水里的感觉原来只是冷,陆鹤行眼神空洞,就这样目睹着自己坠下去。   不知道就这样下沉了多久,他却感觉自己被揽进一个同样冰冷的怀抱。   是人死前的幻觉吗?他居然看到了李胤,仍旧穿着如初见般的那身玄色长衫,对他露出在岁月摩挲后已然语焉不详的笑容。   陆小哑巴任由自己靠在那个似幻非真的怀抱中,忽然迷迷糊糊的想:情爱……究竟是什么啊?   或许就像猴子捞月亮,多少个傻的可怜又可爱的猴子爬上树梢勾着尾巴捞月亮,不顾夜里风冷吹散梧桐叶,不怕落进水里脏了一身油光水滑的好皮毛,它们只是一味的捞月亮,直到搅碎了满池清辉,才发现自己的三两真心竟连个梦幻泡影都值不上。   可那又有什么得了,至少此生再没有哪个时刻,一只顽劣痴傻的猴子可以和天上万人仰望的月亮靠的那么近,哪怕只是依着水面的反光……   陆鹤行,兴许就是故事里那只最傻的猴子。   什么都是虚的,可他真的不后悔,再来一千次一万次,他还是会无怨无悔的拉住那只向他伸出的手,因为二十四桥明月夜,总是人生无计悔多情。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一搞点虐的778!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35章 | 第三十五章 春昼短   【好梦一场春昼短,怎叹,怎叹,今宵酒寒,故人隔千山……】   李胤不知道自己在地藏殿的湖水中泡了多久,直到目光渐次模糊,再睁开眼来,却见得满眼山花烂漫,春光如翡。生生不见的故人仍旧着诀别那日的一身青蓝,立于一片山木繁盛之中。   “阿沅?”   李胤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仿似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故人不动也不言,只是仍旧笑,对他笑出满脸凄惶的泪水。   “你还好吗?”   熟悉的嗓音从远方传来,似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琉璃盏,在一片暧昧眩光的闪耀中娓娓而来。   “很好……”李胤分明听到了自己嗓音中的哽咽,“我很好,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有吃的有酒喝就……很好。”   “你身边……有其他人了吗?”   宁沅做作的皱起眉头,露出一个独属于少年的,带着占有和局促的表情。   “我……”   “你不必骗我……我在你的梦里,你的心骗不了人。”   下一刻,宁沅便又笑了,天字第一号爱吃醋的宁公子甚至还一反常态的走上前来,贴心抚了抚李胤额间的碎发。   “所难弃者,巫山云雨,不过一点痴念而已……李胤,你不妨问问你的自己心,它如今被落在何处了?”   明明是在梦中,李胤却仍旧被宁沅掷出的问句逼到了语塞。   他茫然的看着那张惊世容颜怔了许久,然后发觉心头一颤,脑中已然缓缓浮起个同鹤般孤绝的人。   原来竟是如此,原来……已经是他。   李胤张口欲言,却发现故人已然伸出手指点在了自己唇间。   “不必多言,我早已知晓答案……时辰到了,我也该走了。”   说罢,那带着些微凉意的手便垂将下来,宁沅转过身去,青丝飘散,美得的确似幻非真。   这六年来,李胤已经在梦中无数次失去过宁沅,可只这一次,他却没有伸手去拦,而是眼见故人走远,只来得及道一句“再见”。   有檀香在烧,如远山晨雾般的青烟在虚空中涤荡开来,清冷的气息渐渐盈满整个房间。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在不知谁人的低低咒念之中,李胤终于睁开眼来。   故人远去良久,大梦方歇,平生自知。   此刻在身侧打坐的人也放下念珠站起身来,法相庄严,双手合十道:“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殿下终于醒了。”   ——果真是道一。   李胤唇边忽然漾起解脱般的笑意,道:“大师在念心经?”   “是,诵一百零八遍心经,助王爷破除业障,早脱苦海。”顿了顿又道,“王爷昏睡之时,会否梦见了什么?”   “梦见满眼春光潋滟,故人立于丘阿,问我的心声。”   “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这便是了,殿下可随我来。”   走过长的几乎望不见尽头的地道,在时明时灭的灯火中,李胤终于又望见那一方摇摇晃晃的小舟。   故人仍旧沉眠此处,唇畔带着隔世的笑意,恍若梦中。   “他骗我的。”   “什么?”   李胤洒脱的撩起袍子坐在岸边,朗声道:“根本没有什么换心,他骗我的……”   当他甘心随着陆鹤行一同坠入那刺骨湖水的刹那,他忽然就明白了一切,原来一切都是宁沅六年前便早已布置好的精妙算计。   站在不远处的道一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堪称悲悯的神情,自怀中掏出一纸泛了黄的书信,放在李胤摊开的掌心之中。   “浚王殿下,见字如面。”   ——到底是宁沅的手笔。   “殿下见此书时,想来故人已然远去多时,王爷自然心有不舍,执念丛生,千辛万苦遍寻天下起死回生奇方无果之后,在锦州七方巷内觅到一神算子,说送挂碍之人到京城城郊长丰村古寺找道一法师,兴许还有些许转圜。   ……我倒惭愧,这便都是我事前安排好的照应。   至于此后换心之计,也都不过是我让道一与何太医共同出演的逢场作戏。   想来王爷聪敏无双,自然在展信之前已然窥得一二,只是恐怕难舍之情更占上风,不忍看清而已。   ……   说来换心可笑,那神算子千辛万苦算出匹配之人的八字,其实是我早前无聊时至护国寺算出同你良配之人的生辰而已。   换心是虚,可情愿在我去后让你放下执念,找一良人共度余生,却实在是真。   若是不闹一场生离死别的大戏,若是不说要让那倒霉的替死鬼爱上殿下,我不知在重重执念的桎梏之中,殿下会否还愿接受他人,而非为此一生所困。   殿下读至此处,倒真不必为此般牺牲生发同情,若非王爷自小受陛下独宠,风光无两,宁家也不会倾尽所有向殿下投诚讨好,甚至不惜把我塞来给王爷做个小小陪读。至于往后少年心动,半是真思慕心切,却也半是为宁家铺平道路而不得已做出的牺牲。   以至于如今的宁家一难,实在也是因果报应,自不必多说。   回首短短二十余年的此生,宁沅不恨不怨,遇见斯人若皓月,是我前生修来的福分。   只此一事遗憾……那日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如果递给王爷那件大氅的的确是我。   那该多好。”   书信自此戛然而止,李胤不由抬头望向地宫中央重重灯火,仿似看见故人在那火焰中旋身作揖,向他遥遥作别。   “殿下,宁公子还有一心愿未了。”   道一此刻缓缓开口。   “如何?”   “宁公子彼时嘱托,希望死后早日入土为安,不愿时日久远的躺在这冰冷地宫之中,不得入轮回……”   “我成全你。”   于是李胤最后一次,俯下身去在宁沅耳侧低语,像此前千百个日夜,在他身边或欢喜或悲恸的片刻。   伸手取下挂在宁沅颈间的宝物,碧玉触手沁润,却带着刺骨的寒冷。   “我成全你……阿沅……我成全你……”   下一刻,李胤发狠一掷,那玉石便应声坠地,碎作万千齑粉,便好似他同他打碎的数般前尘。   随着玉石陨落,宁沅那张如玉般的面容也逐渐干瘪枯败下去,红颜枯骨,青丝白发,原来不过朝暮几个瞬间。   紧接着,故人那空洞的眼眶中便骤然滚落下一滴泪来,仿似不舍,更仿似解脱。   好梦一场春昼短,怎叹,怎叹,今宵酒寒,故人隔千山……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 第三十六章 尊严   【既然无法相伴在侧,便只愿他一生平安。】   京城的春日来得沉默且拖沓,春寒仍旧刺骨三分,李胤就在这个恰似万籁俱寂的时刻,终于打马回了浚王府。   “王爷终于肯回来了。”   顾挽柔着一身锦缎织就的杏色长裙,往日飘散腰际的长发也高高挽起,其间插一只凤凰于飞的金钗步摇,由侍女扶着立在门边——倒真正有了些王府正妃的模样。   李胤不愿府里有人因他心不在此而怠慢了这位明媒正娶的王妃,于是强打精神牵起了后者的手,柔声道:“出了寺门方才见得来传话的家仆,究竟所谓何事?”   “倒不是大事……”顾挽柔虽则表面上仍旧一脸温软笑意,却已然在暗中松开了方才同李胤相牵的手,道,“只是一些私事而已,不过拖不久,需早些办的妥帖……”   说话间,二人已然并肩走到了内堂,李胤大致猜到几分她所言为何,于是早早遣退了一众家仆,一时间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而已。   “萧逢恩那边来了信。”   还不待李胤问起,顾挽柔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萧逢恩如何了?那事之后我派人去给他送了几回口信和帖子,不过都是……石沉大海。”   李胤说起此事,心中诚然有些愧疚难抑,当日虽说是被小皇帝结实摆了一道,但到底事关皇家,萧逢恩此等外姓人不明其中内情,也难免误解他们二人是狼狈为奸守株待兔。   “那日事发之后,陛下已然下令削了他的官职,后来似乎是顾念君臣情分,才又给了个七品小官,遣他去了边关。”   “如今……”   “如今圣旨已下,昨日便启程赴任了。”   李胤神色微动,却仍兀自把玩手中茶盏,道:“你若心疼他,我便去皇弟那边求情,好歹派个舒服点的地方给萧逢恩,也算我赔给你们的人情。”   “官场之中明争暗夺的,一不小心便会做了他人的鱼肉,倒不如远离权力中心去捡个闲官安逸度过此生,也算是种保全。”   “你倒通透……此事是我思虑不周了。”   李胤说罢便抬眼看她,仍旧一脸淡然笑意,黄金瞳眸随着烛火跃动,端是一番潇洒模样。   如此样貌,如此气度,若让什么待嫁的怀春少女见了去,不知又要误了多少个此生……   只是顾挽柔此刻却毫无波澜,一夜之间心海只似被燎原的荒山,早早在二八年华便做了沉舟侧畔的那叶沉舟了。   “今日急急唤王爷回来……其实还有一件事相求……”顾挽柔以绢子掩了掩唇畔道,“我打小便有心痛的毛病,如今嫁到王府,一夜之间换了地儿,毛病就更重了,请了人来看只说是要静养,得移到个安生的地方好生休息。”   “府里是不是有人为难你?还是我那主屋住不惯,若要清净,我给你把府里头西南角的小园子修一修,你正好……”   “王爷!”   顾挽柔先一步打断了李胤的关切,柔柔弱弱的少女自珠玉步摇之间抬起头来,眸子里却尽是望不穿的决绝和冷意。   “我在出阁前便暗中找人在城郊买下了个不算大的园子,也早早派了人去收拾停当。”   “我在京城也有别处房产,改日让人递了图册来……”   “王爷,放我走吧。”   顾挽柔无心去听那些真假难辨的体己话,语气坚决的回答,显然昭示此番心意已然毫无回转。   “我见得跟王爷车马一同回来的那顶轿子……里头装的大抵就是那位同王爷一起出生入死情深意浓的陆小公子,我本就是鸠占鹊巢,如今也合该把这里还给王爷真正牵心的人。”   只见那少女仍苦撑着,瘦弱的脊骨似蝶翼,苦苦撑住那个在十二层华服背后还余下一截儿傲气未死的尊严。   李胤握住茶杯的右手倏然收紧,力道之大险些便要将那白瓷盏子攥个稀碎。   “原不必到这一步的……”   “王爷,浚王殿下,您放我走吧……”   到了这一句已经近乎是乞求,就在她提起裙摆意欲下跪的刹那,臂膀终于被一股力量结实扶住。   “我放你走。”   “顾挽柔,本王……放你走。”   李胤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言语出口的刹那,不知是释然更多,还是愧疚更甚。   于是少女仍旧跪了下去,谢他浚王殿下娶她进门的恩情,更谢这一份放手的体面。   在看着那一袭长裙离开厅堂的瞬间,冷心冷情的浚王千岁忽然发觉,他亏欠她的,此生已然难以还清。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 第三十七章 春来   【那些坠入湖底时触到的温暖,命悬一线时望见的爱人,原来……竟都不是幻觉。】   莺鸟回啭,鸣啼春来。   转眼间,春日过半,万物始生。   昏睡了整整十五个日夜的陆小公子,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心口的刀伤还在疼,他摸摸那缠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绷带,然后垂下手去,望向窗外虚无的晴空。   不知又过了多久,木门忽而被一截明艳的裙摆推开。进门的是个面生的小丫头,见着人醒了,居然惊得手下一松,端着的一盆水便瞬间泼洒在了地上,铜盆发出锵然的响声,热水泼溅在鞋袜上,引起丝丝缕缕的热意,只是此刻那些旁的早已经不重要了,她只立刻转了身去,冲进院里给守在外头的家仆们报喜。   “醒了醒了,公子终于醒了!”   话音还未消歇下去片刻,外头便传来更加喧闹的声音,下一刻房门便又被推开,一股脑挤进来三四个小丫头,围在床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有人问他的年龄,有人问他的身世,而更多的声音则是聚集在他的相貌上,一个劲儿不停地夸着他好看。   陆鹤行双眼仍旧空洞,透过那挤在一处花花绿绿的衫子望出去,喃喃道:“我竟……还活着。”   “公子福大命大,自然活着,是我家王爷救您回来的,公子不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那些放开的双手,生死罔顾的瞬间,以命抵命的阴谋,他又怎么会不记得。   只是……怎么会是他李胤救回来的?   “我们倒也不知这许多,已经有人去通知何太医了,王爷可问问……”   小丫头们七嘴八舌的回话,一边说一遍飞舞袖子指着院门口的方向。   “园子里怎生这样吵闹?”   倏然间,沉稳的男声便打断了喧闹,一身布衣被风裹挟着进了内屋,陆鹤行认得那张脸,还真是何太医。   下一刻,何太医挥退了众人,接着拾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给陆鹤行号脉,道:“公子感觉如何了?”   “为何还在这里?”陆鹤行伸出左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感受到那熟悉的温热,“不是说换心……可为何如今它还在这里?”   “若我说,从来便没有换心,只有一个痴情人,公子可信我?”   陆鹤行似乎是滞了一下,这才缓缓道:“痴情……是他们二人的事情……便又与我何干?”   何太医闻言叹了口气,“旁的那些千因万果,如今不提便也罢了,只一句——那日公子拔剑自戕坠湖之后,王爷未顾及什么旁的,瞬间就跟着一同跳了下去。”   原来……那不是幻觉。   那些坠入湖底时触到的温暖,命悬一线时望见的爱人,原来……竟都不是幻觉。   可是事已至此,即使当初那抹温暖如何触动,又怎能捂热如今这一片冷彻的心湖呢?   “我有些乏了,想早些休息。”   空洞的目光收回来,投射在何太医盛满悲悯眼中。   “是……是……”何太医麻利收好药箱,轻轻叹了一口气,尔后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何太医出去还没多久,便又有人推了门进来。   依旧是一水儿的艳色裙摆,姑娘们规规矩矩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尔后极为默契的退到了一旁。   “这又是哪一出?”   陆鹤行双眼只一瞟,语气仍旧冷冰冰的。   姑娘们相互推搡了几下,这才走出来个胆子大的,上前一步回话道:“公子刚刚苏醒,殿下怕您昏睡几日亏了身子,就让厨房做了滋补的饭菜和点心送来,”说着说着眼睛又移到放在最后面的一个木盒上,“对了,这还有王爷差人去给您订做的一身衣裳,还不知合不合身,说让我们伺候您试试。”   “他自己怎么不来?”   陆鹤行坐的极正,语气也是一样的不动如山。   那姑娘几乎是被如此清清冷的气场给吓住了,顿了片刻才大着胆子道:“王爷……王爷说于您有愧……不敢……不敢面见公子。”   陆鹤行倒也想不到李胤真会让下人传这样没脸没皮的话,一时间下不来台,轻咳了几声才开口:“劳烦诸位原封不动送回去,说若有话便面见,勿再徒生这些无聊的事端。”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 第三十八章 许我爱你   【“浚王殿下的爱是九重天上的明月光,我承不起,更受不住。”】   这夜子时,陆鹤行斜倚靠在床头,仍旧毫无几分睡意。   点漆双眸状似不经意的扫了扫木窗,终究还是停留在窗外一个不甚清楚的人影上,人影似乎是立在院内很久了,八风不动,挺拔瘦削,还以为是谁人新栽于庭中的一株幼树。   于是他忽然起了心思,撑起身子吹灭了床头的油灯,漆黑瞬间吞没一切,连带这那个语焉不详的身影。   下一刻,陆鹤行便艰难的扶着案几站起身来,衣袖一扬,打开了房门。   有人听着动静转过身来,在已经踏上的,匆匆离去的方向。   那人一身带着月色的天水碧长袍,面上倦色深深,正颇惊讶的看着他。   “站了那么久,怎么不敲门……”陆鹤行到此处还刻意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我还猜呢,原来真是浚王殿下。”   李胤面皮不由抽动了几下,末了还是赔着笑道:“我没想好说什么,只是想先隔着远远的看看你。”   陆鹤行直到听完最后一个字,冷峻的面容上也仍未现出一丝别样的表情,袍袖微动,竟是立刻便要关了门转身回去。   李胤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下一刻便冲了上去以臂膀抵住门框,他是想说什么的,但是事到临头却什么也说不出了,最后只得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几个字:“鹤行,别赶我走。”   可怜兮兮的,好像被扔出主人家的小狗。   “浚王殿下果真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发起狠来要人的心,耍起赖来也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陆鹤行心里头疼的厉害,可那些疼痛百转千回,终究却化成比刀刃还要锋利的话语自喉头吐出。   “鹤行,我说的话是真心的。”   “王爷从前也是这样说的,还叫我内人,夸我好看,如今想来倒觉奇妙的很,像是话本里别人的故事了。”   往日美好的画面次第破碎,如今留在眼前的,只有这个欺骗过自己无数次的,眉眼如旧的故人。   “陆鹤行,对不起。”   “我知道如今说什么也晚了,但是真的……对不起……”   天下百年难得一个浚王千岁低下头去,露出从未曾被人目睹过的,一段过载的歉意。   “殿下无需在此失态,我先前让丫头传了话给您,不过也只是想当面说一句,既然这颗心没用了,我这个人留在此处也没什么……”   “你这是讲什么怪话?”   李胤闻言抬眸,金色瞳孔在月光的折射下更显几分冷厉,正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人。   陆鹤行却全然不吃这一套,顿了顿又道:“我说……等伤再好些了我便会收拾东西离开,在主人家借住如此长的时日,已然是不礼貌了。”   “什么叫主人家?怎么又成了借住?陆鹤行,你回头看看这间厢房,你还记得一个月前你在这张床上对我说的话么?你说你实在是太喜欢我了,你说你离不开我,你哭着求我……求我好好疼疼你!你怎么能都忘了?怎么能就这么丢下我狠心走了?”   陆鹤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忽而眼睫半垂,便掉落下一滴泪来。   “那王爷呢?王爷先前对我那么好,到头来不也就是想要我的这条命!是……那时我是愿为了王爷死,可是王爷呢?王爷有哪怕一刻……想过要让我活吗!”   陆鹤行到了此时才忽然发觉,自己居然也有嘴巴比脑子还快的时候,锋利如刀的话语不假思索便和盘托出,直教人锥心刺骨。   下一刻,李胤几乎是站也不稳,连着摁了好几下眉心,仿似强弩之末。   “错了便是错了,再多的解释也不过是为犯下的罪行开脱……鹤行,我李胤如今只求一个允许……”   “求你许我好好爱你。”   那眼高于顶的浚王千岁此生有过太多不得已的时刻,刀刃划破血肉,箭羽对准眉心,多少次命悬一线,多少次鲜血淋漓,可他却未曾喊过一分疼,告过一次饶。便是这样一个宁折了傲骨听玉碎的人,却把即使身死魂灭的也不愿说出口的一句乞求,吐露在了挽留陆鹤行的瞬间。   “浚王殿下的爱是九重天上的明月光,我承不起,更受不住。”   陆鹤行声音清冷如斯,话音消歇,房门也随之合上,只余下满院凄清的月光,和月光下那个早已不知该从何回头的故人。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 第三十九章 陆家   【“是,要查那母后心心念念的陆家家主陆元徵,哥哥可记好……莫查错了。”】   故事好像又回到了开头——马蹄在通往宫城的御道上奔驰,蹄声飒沓,春雨淋漓,只是此般却是为赴一场死生。   刚刚到掌灯时分,李胤穿过一片次第燃起的灯火,快步走进了内宫。   “哥哥从哪儿得了讯,来得这样快?”   小皇帝一身朝服未脱,立在太后寝殿门外,面色上尽是冷若冰霜的淡漠。   “往日里将我揉圆搓扁也就罢了,如今阿娘病重,还请陛下莫要为难小王。”   李胤躬身一揖,眸中冷意却丝毫不输面前年轻的帝王。   “太后如今要休息了,再过一个时辰宫门也会关闭,为礼数计,还请王爷早些回去。”   李胤丝毫未退,仍沉声道:“我只看她一眼,烦请陛下……莫挡路。”   他说最后三字时,那一双黄金瞳眸也自卑下的神色中抬起,眼瞳威胁似的一弯,似猛兽发出的最后一次警告。   李玄仍旧纹丝未动,懒散似猫儿抓痒般伸开双臂,“你的阿娘也是我的阿娘,我说今日无事便是无事,哥哥听不懂么?”   李胤实在没了再与小皇帝打机锋的心思,眉头一敛,便上去一把推开了挡着门栓的手臂,尔后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殿内帘幕挡得很严,李胤伸手撩起垂下的重重嫩绿纱帐,终于跪倒在雕了龙凤的床头。   “浚王来了?”   床上躺着的中年妇人早已形容枯槁,颓败如枯木般的手臂自华美而细腻的锦被中伸出,轻轻垂落在李胤的肩头。   ——便好似那早已回不过头去的年少时光,温婉美丽的母亲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扫去肩头的落花,如今少年一夜长大,落花无踪,那明眸善睐的母亲便也要随着时光远去了……   “阿娘……”李胤望向母亲仍旧如水温软的瞳眸,面上神色也逐渐和缓,露出些经年未见,毫不设防的笑意。   “哀家今日叫海盛出宫传了信给你,是因在闭眼前还有一心愿未了。”   “阿娘但说,儿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要你查一个人……”   她说着便伸手一扣床头书柜的把手,下一刻,床尾处弹出一处暗格,里面赫然是本纸页尽数泛黄卷边的卷宗,上书三字潇洒行楷“陆公案”。   “我要你用这本卷宗,查陆家家主陆……”   “母后仍未歇呢?”   二人正说着,小皇帝却不知何时已经进得寝宫内里,一对儿马靴在地板上踏出清脆坚定的响声,似他这个人,狠厉又冷清。   李玄走得近处,斜睨了一眼李胤手里的东西,道:“果真又是陆家的事,母后还真是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啊……”   “太后面前,陛下怎生妄言?”   李玄恼也不恼,仍旧好整以暇的看向床上病的几乎脱相的妇人,“你便让她自己说,她同这陆家家主陆元徵……当年是如何了?我湟湟天家的颜面又是如何了?”   “你……”   李胤几乎是动了气,自个儿捧着敬着还来不及的娘亲被李玄明里暗里折磨成如此模样,这笔账且按下不算;便单是李玄方才一番大逆不道的做派,便够他这个做哥哥的代行家法几百回了!   可是此刻太后却发了话,“都住口!”   居然连辩解也无,不过是生硬而苍白的打断。   “我是这太后一天,便有一天的权势……如今我都要咽气了,余下这一个心愿不了,难道皇帝是想要我含恨而终么?”   李玄闻言立刻便跪下了,只是嘴里喊着不敢,面上却仍旧一脸傲然,丝毫没有认错反省的意思。   太后见场面控制不住,便自枕下摸出一枚玛瑙印信,道:“哀家今日便将此物赐予浚王李胤,要他替哀家查清当年陆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要查那母后心心念念的陆家家主陆元徵,哥哥可记好……莫查错了。”   李胤只是恭敬接过印信连同卷宗一起塞入怀中,仍旧一言不发。   沉默了片刻,李玄又忽然煞有介事的抬了抬眉,“对了,母后怎不交代哥哥查一查当年陆家被灭门后唯一留下的孩子?”   “什么……竟留下了……孩子?”   “唔……母后大抵也不知道吧?那孩子如今也长得二十岁,都出落成个霁月清风般的小公子了。”   李玄说着,猝然抬起金瞳与李胤直直对视。   “哥哥可仔细着查,朕记得那小公子名叫——陆鹤行。”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 第四十章 隔岸   【“我愿救你……你能——回头看我一眼吗?”】   这里仍旧同从前一样,大红的门楣,青蓝的琉璃瓦,春雨淅淅沥沥往下落,自檐角降至绘着漠漠黄芦的伞面上。   李胤撑着伞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袍袖的边角都不可避免的泛起了湿意,才慢悠悠一撩下摆,跨进了大理寺的门内。   “我在这儿都灌了三壶茶下去,殿下总算到了。”   说话的是凌云风,李胤见是旧交,面上神色也和缓几分,客客气气的赔了个罪。   凌云风见他神色和表情皆有些异样,心下早已明白了个底朝天,倒也不多问,下一刻就直奔主题:“你给我的东西我都看过了,陆国公府半夜突发火灾,一家人死的七七八八只留下个年幼的小公子,这事儿任谁看了都觉得蹊跷。”   李胤摁了摁紧锁的眉头,沉声道:“如今太后病笃,京城中风雨飘摇……倒难得你还肯为我趟这个浑水。”   “说什么胡话,我凌家同太后母家算是世交,此事就算我不帮你,我爹那个性子也得直接踩破你浚王府的门槛助你查案!”   如今太后日薄西山,母家自然也是大厦将倾,李胤知他这话半真半假,多的不过是安慰,便也只轻轻点了点头,回赠一个苍白疲弱的微笑。   正说着,不觉已经有人自前方主殿中走出,走近了才看见,那人手里拿着本卷宗,封皮上竟也写着三个大字——“陆公案”。   来的人是大理寺新任少卿赵乌,李胤前些时候打探萧逢恩近况时同他见过一面,倒也算是半个旧相识。   “事关紧急,下官便也不拐弯抹角了……”赵乌边说边深深一揖,眉眼中尽是卑下与谦恭,“实话说来,太后给浚王千岁的那本卷宗应当是事发后派人来大理寺誊抄的副本,而正本一直于此处留存。”   “此事……此事情况特殊,叫人暗中誊抄一份回去再调查,也是情理之中。”   “是,只不过这正本与副本之中……却有些许记载的纰漏,”赵乌语罢,便立即将两本卷宗一同翻开至第十三页,“正本中言事发当日夜半曾有人见几个身手极好的武夫翻墙进了陆宅,而副本中却刻意将这一段抹去,还在后文说当日无人见得陆宅进过可疑人等……如此行为实在令人费解。”   “那这副本是谁……”   “是福弘,福弘是母后身边一个常年跟着的侍卫,身上有些功夫……当年就是他为母后誊抄送入宫中的。”李胤连思索也无,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依稀记得那日太后在自己离去前轻声耳语的名字,她要他查福弘……她居然早便怀疑了这一切。   于是案情便忽然由暗转明,现下只须查明福弘是受何人指使而为,便可窥得些许当年之事的线索。   眼见天色欲晚,几人便也不多作滞留,各自怀了心事回家去,做下一步的打算。   ……   车马停在府邸门口的时候,李胤仍旧略略有些恍惚。   已经过了掌灯的时候,宅子里灯火通明,摇摇晃晃的烛火映在照壁上,像一点斑驳的泪痕,只是那里再也不会站着一个人,穿着薄衫端着汤婆子,整夜整夜的等他……   脚步不歇,李胤命人撤了备好的晚饭,只拿了壶花雕,一路不停走到了陆鹤行的房门口。   里头是亮的,影影绰绰的人影透着光映出来,带着些眷恋的温度。   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李胤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发问:   “鹤行,你在吗?”   一言终了,他便得见那身影一滞,似乎像被抽了魂,有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窘迫。   李胤见状兀自苦笑了一声,道:“我知你不愿见我……倒也无妨,我只是想隔着门……和你说几句话。”   于是那身影一动,终于缓步走到了门口。   “阿娘病笃,我前日入宫见了她一面,她要我查当年陆家的案子,大抵与你有关……鹤行,我只道你是个落魄人家送进宫中的孩子,却未成想背负着如此沉重血腥的过去。”   他说罢,便又仰头饮下一口。   “鹤行,你不接受我的爱……是我活该、我自作自受,但我求你让我救你,让我用这点死不足惜的爱意……替你……解开这个心结。”   李胤说着,便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按在一侧窗纸透出的轮廓上,就好像此前的千次万次,他们彼此相扣合的掌心。   “鹤行,别抛下我,别走、别走……”   李胤此刻似乎已经有些醉了,身子沉沉往下坠,直至整个人都摔坐在地上,如同被风霜摧折过无数次的一片草木深深。   只是那手仍不肯垂落,似含着执念般扣在窗户上,扣在那片灯火重重里最深切的眷恋中。   “我愿救你……你能——回头看我一眼吗?”   在那夜的最后,在那句含混不清的醉话末尾,似乎也有人在一墙之隔的那头伸出了右手,轻轻与那个窗外的手印暗自相扣。   爱若执炬迎风,只是虽痛至肝胆俱裂,却仍旧有人上前,赴一场不死不休的宴。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 第四十一章 恩师   【于是一瞬间恍若天水澄碧,世间万物停下喧嚣,只余雨中那一抹青绿而已。】   往城东头走约摸五里,穿过一众皇亲国戚的琉璃瓦檐和漆红大门,终于到了陆家旧宅的地方。   ——说是旧宅,其实已经毁坏的差不多只余下一片废墟了,颓圮的墙壁倒塌下来,发着惨色的树干扭曲如同鬼魅的姿势……似乎十年前的那场业火仍在烧,跨过焦黑的门槛,连脚下的土地都会发出沉痛的呻吟。   “信上福弘说让您自个人来陆家旧宅一会……此事实在欠妥的很……”   方才驾车的小厮此刻仍在念叨,半躬着身子便要去扯李胤的袖口。   他却仍旧不理,一股脑的直往里冲,几个旋身穿过照壁,终于甩掉了烦人的仆从,直到行至正堂的西侧,才堪堪停住脚步。   “福弘,你到了吗?”   深深的疲累让他连头也无力抬起,只是停滞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姿势,尔后对着面前的虚空低声发问。   “殿下来了。”   回答的声音如斯温和干净,仿似一场经年中从未消歇的骤雨。   于是李胤不由得抬起头去,去看向面前正对着他说话的人。   于是一瞬间恍若天水澄碧,世间万物停下喧嚣,只余雨中那一抹青绿而已。   “老师,是您吗?”   莹碧竹伞下绽出一个恍如隔世的笑意,是时庭楷。   ——这位陪伴了李胤一整个年少时光的恩师,在辞官隐居乡间六年之后,于一个大厦将倾的时分赶回他最珍爱的学生身边,以此身为他解最后一个谜。   “我假托福弘的名头给你写信,果真等来了王爷出现。”   李胤扯出一丝夹杂着欣慰和苦涩的淡笑,哑声道:“老师要见我还不容易,一个手书便能让我连夜骑着快马飞到首阳山去,何必要绕这样大的弯子?”   时庭楷却仍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闻言顿了许久才道:“关于福弘、关于陆家当年……殿下,你当知我来意。”   李胤自知瞒也不住,便就破罐子破摔,摆出年少时惯用的那副恣睢模样,道:“母后要我查陆家当年的真相,这其中也有我自己的私情,老师不必阻拦,无论如何我都要查下去。”   时庭楷并未露出几分意外,只是兀自叹息一声,走近几步为面前已然长得芝兰玉树的小王爷撑起一半伞面:“我早知这旧事迟早会再度浮现……罢了,为师此次不是来教你仁义礼智信的……我是来为你揭开谜底的。”   灯芯燃碎了,烧穿纸罩,让扑朔迷离变作不忍目睹的原委。   “老师……您?”   时庭楷低下头去,自怀中摸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玉石匣子,尔后快速塞进李胤的袖中。   那匣子几乎没什么分量,只是通体冰冷,好像带着沉痛的触觉。   ——多讽刺,那些经年中最鲜血淋漓的真相,到头来却不过轻如鸿毛而已。   李胤甚至来不及道一句谢,外头便倏然闯进来一个仆从,跪下边磕头边说宫里刚刚传了消息出来,太后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李胤抬眸去望,如命定般的,在时庭楷面上望见一片了然的神情。   他浅浅对恩师道一句别,便撩袍上马疾驰而去,在黎明前奔向一场或死或生。   作者有话说:   诈尸更新一下8! 第42章 | 第四十二章 山陵崩   【他进去时还是个有娘亲疼爱的孩子,出来时却只余下满手扎眼的血污。】   一样的宫门,一样的驰道,刚下过几场春雨,马蹄在石板路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泥渍,蹄印连成一串,便仿似两道脏污的泪痕。   李胤甫一下马,就见得太后宫中的近侍在重重垂花门前接应。   “殿下可算来了,如今太后在内宫下了死令,只接见王爷一人呢……”   李胤闻言只略微一个点头,便立刻先一步跨进了门内,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往内宫的方向去了。   夜里更深露重,太后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内宫,于是连掌灯的宫女都被遣散,长而幽深的走廊中只余下一片清寂的月色。   月色尽头是一团黑暗,李胤只得循着记忆拾级而上,夜色昏昏,竹影摇摇,在行至中途的刹那,却忽而有一片寒刃划过眉梢,是有意不曾伤他,只在眉心留下一道短促的刻痕。   “哥哥来得这样迟。”   仍旧是傲慢又慵懒的声线,小皇帝李玄手执长剑半倚石栏,只余一双金瞳在漆黑的夜色中时明时灭。   “你若要杀我,便现在给我个痛快,若不杀我,便放我过去。”   李胤声音沉得吓人,仿似坠入池底的铜钟,带着千钧的仇恨和怨毒。   小皇帝闻言嗤笑一声,朗声道:“我的好哥哥……朕怎么忍心杀你?”   语毕却又俯身凑向李胤耳边:“不管那女人是死是活,皇帝是我的,今夜之前,今夜之后,都是我的,你……想、也、别、想。”   最后四个字压得极重,砸在李胤的耳侧,若几道狠辣的惊雷。   “臣不敢。”   他攥紧了右拳,只是语气仍旧谦恭,是一如往日的沉静与淡漠。   不愿与如此不速之客多加纠缠,下一刻,李胤轻声道了一句“告退”,便继续循着台阶而上,穿过一众神色凝重的御林军,推开了太后寝宫的大门。   往日素雅的纱帘已然被撤下去许多,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李胤硬着头皮往前走,直至跪倒在太后的床头。   她今日看着倒是气色好了很多,由人扶着半靠在床边,闭眼假寐。   身边儿服侍的婢女见人来了,便轻轻推了推太后的胳膊,这才将人自迷蒙中唤醒,苍老浑浊的眼珠扫过李胤年轻俊朗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   “母后,您要儿子查的东西已经尽数在此了。”   他自怀中掏出玉匣,递至太后的手边。   玉匣拆开,原来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太后对着烛火辨认了片刻,却忽然低低的笑了。   “果然是如此、果然是他。”   “陆元徵……原来他自始至终都爱我,他爱我便知我最疼爱你,于是……于是便拼了全力去扶你上位,却……却最终也难敌,变作那夜的一缕冤魂而已。”   “母后……母后所谓是陆家家主陆元徵?他是为扶我继承大统而死?”   李胤几乎是跪也不稳,一双金色瞳眸骤缩片刻,仿佛要碎裂在此处。   “呵……天家的荣耀,至高无上的皇权……都是笑话、都是笑话……”   太后也不答,只是一个劲儿的重复着那仿似魔咒的话语,半晌,眼中便不声不响的落下一滴泪来。   “浚王,如今我行将就木,便不妨将一切都告诉你。”   她枯槁的手拂过李胤眉间那道依稀渗着血丝的伤口,面上神色扭曲如同鬼魅,颤抖着嗓音道:“是李玄…… 是李玄知陆家有意倾向于你,便派人暗中灭了陆家满门,让你身后毫无支撑!”   “哈……也是李玄,在先皇病笃时知他有意传位于你,便几次拿你性命要挟于我,要我在先帝死后矫诏助他上位,我……我只是一个母亲……我不能……不能看着自己的亲儿子死去……只好、只好……”   满室的明黄在李胤面前旋转,便仿似一屋子华美的权势与荣光,只是掀开了蔽体的锦袍才知晓,内里容纳的不过是一滩腥臭而赤红的脓血。   “儿臣早便看厌了这争名夺利的斗争,从未起过要与李玄争皇位的念头!”   “李胤!”太后此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伸手紧紧扯住了他的领口。   “你要争!你要争!李玄从未放下过除你之心,我死后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皇权便是如此,天家便是如此,你们生于荣华,便总有人须得为这份荣华偿命!”   那尊贵下的腐烂,他分明比谁看的还透,那袍袖下的脏污,他比谁都见得分明,可命运却仿似一片望也望不见尽头的漩涡,将他无情卷入,不由分说。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刹那,太后却猛然自口中喷出一口血来,鲜血还未来得急沾湿李胤的衣袖,人却已经摔落在了李胤的怀中。   “阿娘!阿娘!”   她此刻已然耗尽了全数气力,嘴唇轻颤,断续道:“徵郎,徵郎……”   恍惚中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俊美无双的陆家三少爷,在一片烟雨蒙蒙中对她伸出手来。   于是那衰老松弛的嘴角最后弯起一个可以称得上微笑的弧度,“你要我守这千里江山万年太平……我此生守得好累……下一世,换你守着我,好……不好……”   “你说……好、不好……”   那疲惫的声音就如此落下去,此生此世也不会再响起。   她最后一刻将手尽力伸向远处,仿似是想要抓住什么的,只可惜缘起缘灭一场空,终究是什么都抓也不住。   李胤自内宫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进去时还是个有娘亲疼爱的孩子,出来时却只余下满手扎眼的血污。   “太后……崩了。”   他关上门,对着切切凑上来的侍从轻声道。   那年轻的宦官几乎是立刻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漆黑的瞳仁儿中蓄满泪水,也不知是悲多还是惧多。   “你听不见吗?”仿似是不满这无声的哀恸,李胤忽而伸手钳住那宦官白净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掰正直对着自己的目光。   “本王说的话你听不见吗?”他声音骤然拔高,似要震裂声带般怒吼,“太后,驾崩了!”   那宦官此刻终于被吓破了胆子,咧着嘴扯着嗓子嘶哑的哭出声来。   接着他便狠厉的扬起手,仿似是撇弃一抔尘土般将人推到一边,尔后甩过袖子走下长阶,只余下身后一片凄凄切切的恸哭。   作者有话说:   悄悄进行一个新的更~这章是李胤性格的转折点,写的好爽好顺畅咧! 第43章 | 第四十三章 应允   【原来爱他早已是本能,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反应。】   浚王夤夜策马回府的时候,太后驾崩的消息便已然传遍了整个京城。   家中一众仆从皆战战兢兢的候在两侧,准备好承担他过载的悲伤或愤怒,但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命人备了一坛上好的烈酒,尔后带着酒进了书房,一天一夜也未曾再出。   陆鹤行那夜旧伤复发,疼的生生昏死过去,到了第二天晌午才堪堪醒转,得知消息就赶到了书房。   他见得李胤背对自己立在窗边,好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龛。   “王爷?”   他试探的小声唤他,亦不知该说句什么才能缓解那滔天的悲切。   见得李胤半晌也未曾应答,便走进几步转到了他的面前,这才发觉李胤神色冷硬如同冰面,眉间还添了一痕新伤,脖颈和双手上皆是暗色的污血。   几乎是凝滞了半晌,李胤的唇角忽然微微颤动,轻声道:“鹤行,我没有阿娘了……”   于是冷硬的神色开始解冻,源于痛失至亲后他的第一滴泪珠。   陆鹤行下意识的要伸手去揩,却未成想自己的动作扑了个空——几乎是刹那间,那堪称天下第一心黑的浚王李胤便身子一软,生生昏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梦中还是仲夏,百花繁盛的季节。   李胤在梦里好像回到了少时,他发现自己坐在御花园的水榭中央,风一吹来,满池莲花便对着他摇曳,美得诚然似幻非真。   不知过了多久,从一侧的长廊上也跑来一位小少年,那少年着一身华美的锦绣,故意用撒娇的语气一句一句喊着:“哥哥、哥哥……”   荷香扑面,微风熏人,正是最好的夏日。   可正当李胤熟稔的想要将他搂进怀中的刹那,那少年的身量却开始极速的拔高,直到长成如今少帝的狠辣模样,接着便不知自何处取来一柄短刃,借着相拥的姿势自背心刺入,鲜血飞溅,染红了一池娇美的夏天。   那疼痛几乎是从梦里贯穿到了梦外,李胤被剧烈的撕裂感震醒,睁开眼来,才发现方才不过一场惊梦。   梦外是短暂的岁月静好,陆鹤行陆小公子撑着头靠在床边,窗外夕光遍地,一线一线的打在他轮廓柔和干净的脸上,便仿似故事回到从头,在那夜骤雨不歇的杭州别馆,他应当也是如此,衣不解带的守着自己的王爷。   陆鹤行睡得很浅,李胤不过挪动了几下身子,细碎的摩挲声便足以将他唤醒,仍带着雾气的双眸茫茫然睁开,看见面前全须全尾的李胤,身体的动作已然比脑袋还快,早便扯出一个含混不清的笑容。   ——原来爱他早已是本能,根本不需要多余的反应。   也不管那礼数不礼数,在这一刻,李胤早已按捺不住,伸手将人牢牢的搂进了怀中,力道之大,仿似要将他生生融入自己的骨髓。   “鹤行,我没有阿娘了……”   他声音嘶哑的吓人,嘴唇也干裂苍白,好像刚刚经大病一场。   “鹤行,阿娘一走,这世上待我好的人便没剩下几个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陆鹤行第一次发现原来声音是有痛觉的,不然他怎会光是听见这句祈求,心都疼的几乎皱缩在了一处。   一时间也不知该回句什么,他只好先试探性的伸手抚了抚李胤的后背,凸出的脊骨摸在手中,就好像一杆随时会被风雨摧折的瘦竹。   ——拥抱无声,便已经是最好的应允。   借着如此亲密无间的姿势,李胤顺势将下巴搁在陆鹤行的肩窝上,低声道:“那年旧事的真相,我大概已了然七分……明日辰时我便骑一匹快马去首阳山找老师商议,他是除却阿娘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他会帮我们的。”   陆鹤行轻轻应了一声,道:“愿与殿下同往。”   作者有话说:   来更新噜~祝大家阅读鱼块! 第44章 | 第四十四章 剥离   【牵挂剥离血肉的瞬间,连四肢百骸都会泛起难以言明的隐痛。】   昨夜下了一场雨,骤雨淅淅沥沥如啜泣般滴至天明,落在首阳山下悠哉前行的马车顶上。   马车之内,陆鹤行坐在李胤身旁,一双凉的吓人的手被揣在浚王殿下怀里捂着,却仍旧兀自颤抖个不停。   “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去见公婆的新娘子。”   陆鹤行被他此番调笑的轻薄话弄得面上泛起一丝红来,顿了半晌才正色道:“此行是去见你的恩师,你顶重要的人,我怕……”   “怕什么?怕他不喜欢你?怕他知道我堂堂浚王千岁居然不爱脂粉爱郎君?”   李胤说完也不待陆鹤行回答,便笑着摇了摇头道:“老师是除却阿娘以外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先帝晚年朝廷斗争风云诡谲,父皇又一心扑在寻丹药求长生的莫须有上,顾不得他的几个儿子都快要被那跋扈的权臣和皇位之争撕做碎片,若不是老师帮着我在前朝挡住那些风刀霜剑,替我运筹帷幄,我或许都活不到今天……老师一生无子,便是实在将我当做自己的孩子般对待,你放心,老师既知我属意于你,便不会为难你半分。”   末了,还伸手揉了揉陆鹤行的发顶,“何况你这么好,见过你的每一个人都会喜欢你的。”   陆鹤行似乎是被他这话安慰到了几分,指尖勾连几下同李胤的手相扣起来,一时肌肤相贴,便好似永恒。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又闲聊了半刻,忽觉前方马蹄一顿,车夫掀开帘子道:“王爷,这便是了。”   面前的园子仍旧是五年前阔别时的模样,一座灰扑扑的草庐,一小块泛着青绿的田地,即使李胤每月都会自王府的用度中折出一笔买了米面吃食送来,可老师却总也闲不住,在那田地上零零散散地种着些东西,端的草盛豆苗稀。   李胤一手攥紧陆鹤行的腕子,快走几步一手掀开园中草庐的门帘,明明面上笑意还未退,却直直撞上满地刺眼的血。   他的老师,他此生唯一留存于世的,最疼爱他的人,就这样躺在那片血泊中,似折子戏中最惨烈的一笔。   触手的时候便已然没了体温,李胤跪倒在那片鲜红中,半抱起时庭楷的身子,托着后背的右手几乎可以透过被划得破烂的皮肉摸到内里的肋骨和脏器。   ——他身上的刀伤完全难以计数,并且通通集中在胸腹和颈部,手段之残忍,几乎连一块好肉都没能留下。   李胤本以为自己会哭,撕心裂肺的流出最后一滴眼泪,然后和当年先帝驾崩时灵堂上那几个官员一样昏厥当场,接着再大病几日,直到这剧痛在自己心中止血结痂。   可他到如今才知道,那些山陵崩塌后的哀恸,原来不过是表演出的痛心疾首,真正的大悲,从来无声。   李胤跪在那血泊中怔了良久,久到几乎半边身子都被时庭楷的鲜血浸透,这才伸出手颤抖着拂过恩师的双睫,最后一次——为他闭上了眼睛。   “老……师?”   抖着声音试探性开口,只有李胤自己知道,这一句胜似千言万语的呼唤,此生此世已然再也听不到应答。   回溯前尘,李胤此生喊过时庭楷无数次老师,倨傲的、欢悦的、谦卑的、倔强的,那个小小少年彼时就是这样跟在时庭楷的身后,就是在这样一句句“老师”的呼唤之中,才得以渐渐长大,变作如今世无双的浚王殿下。只是他从来没有想到,他最后一次喊出那个独属于时庭楷的称谓,居然是抱着他早已冰冷彻骨的尸身。   明明几日前还是竹伞下一抹沁水的天青色,他不知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却在如今变作满地的碎梦,连转圜也未曾施舍。   地上的血仍未凝固,明明就差一步,差那么一点点……   或许苍天就是如斯残忍,偏偏要将李胤珍爱的一切都生生撕碎在他面前,牵挂剥离血肉的瞬间,连四肢百骸都会泛起难以言明的隐痛。   下一刻,李胤小心翼翼的抱起时庭楷,极其郑重的将人放在了一旁的床榻上,尔后后退三步,膝盖坠地,在冷硬的石板上生生跪了下去。   “李胤!”   一旁的陆鹤行被这一跪吓坏了,忙冲过来要扶他起身,只是李胤却跪的极稳,如一尊沉默的石像,不动如山。陆鹤行无法将他自那悲切中扯出,便也不再挣扎,陪着他一同跪下去,祈求哪怕共担半分这锥心之痛。   就这样默然半晌,李胤却忽然执起陆鹤行的手,对着时庭楷的方向道:“老师……我今日倒忘了大事,其实此行是要带鹤行来给你看看的,他是我放在心尖儿上的人,你睁眼看看他,看看我这挑人的眼光……怎么样啊?”   明明仍旧是戏谑的口吻,可他却再也笑不出来,嘴角似挂了铅块,沉重的难以勾起半分。   他似乎是满怀期待的在等,等他的老师睁开眼来,再拍一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我的好学生”。   可是明明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李胤又跪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在膝盖失去痛觉的前一刻回过神来,拉着陆鹤行一同站起身子。   他故作出一个至少堪称是轻松的表情,温声对着陆鹤行道:“今日天晚了,我先送你回府。”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卑微求一个收藏破百,马上就生了,大家可怜可怜我呜呜呜 第45章 | 第四十五章 命数   【那便交给命数罢,若老天爷还肯垂怜留他一命,此后余生……他便誓要血债血偿!】   李胤少时张扬跋扈,最爱便是拍马在御道上急行,偏又天生丰神俊朗,每每纵马后总会俘获一众红袖的芳心。   只是如今世事沉痛千钧,他此日仍旧策马疾驰,却无了半分恣睢的心意。   宫门甚至都未关,李胤只自怀中掏出令牌略略一闪,御林军便迅速让开了位置,连例行的查看也无。   ——似乎是早便在等他这一行。   浚王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入朝不趋,上殿不跪,剑履未卸,就这么直直冲进了明堂。   小皇帝李玄斜倚在盘了金龙的宝座上,微微眯起眼睛,支颐看他做困兽之斗。   “李玄,往日种种我都当浮云过,为何你却愈发得寸进尺,竟连老师都不放过?”   李玄垂下眸子,煞有介事的玩弄着自己过长的指甲,道:“唔……时庭楷死了?他不是隐居多年,怎么如今倒横死在自己的草庐里了……还真是新奇。”   “这分明就是故意!”李胤自怀中取出一块沾着血的黄金令牌,“本王倒不知陛下身边的高手竟蠢钝到如此地步了?杀完人后连带着皇命的令牌都能随手放在草庐的桌上?”   他说罢便振起袖子狠命一掷,那令牌竟是应声摔落在李玄的脚边,金玉碰撞地面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李玄在此刻微微抖动左手,居然自指尖上撕下一大块带着鲜血的指甲,血液随着甲片的剥离立刻滴落在明黄色的袖口上,更显得那颜色变幻无常,端的是极尽尊贵,却也极尽狰狞。   僵持了不知多久,李玄却忽然低低的笑出了声:“没错,便是我派人杀了时庭楷那老东西,我叫他们赏了他三百八十一刀,最后一刀才切断喉管毙命……哦,朕险些忘了,我的好哥哥是亲眼所见,大概会比我言语描述更觉血腥三分?”   “时庭楷是我的老师,同样也是你的老师,他教你诗书授你德行,最后却被你所杀……猛虎尚且念及双亲,你竟……”   “哥哥要说便说完啊,我竟如何了?竟是连禽兽也不如……是不是?”李玄此刻已经起身走至李胤身侧,带血的指尖划过李胤眉头,在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上又平添一丝妖异的鲜红色。   李胤此刻已然怒极,右手暗自摸上腰间佩剑剑柄,煞有要玉石俱焚的模样。   “哥哥这便忍了不了?”李玄后退几步,端着声音道:“今日既然你我兄弟二人撕破脸皮,朕便也不介意将这破罐子摔得更碎一些……哥哥大概已经知晓了,彼时陆家的案子便是我亲手做的,不过这只是知其一……”   说到这里,他唇角忽然绽出一丝嘲弄的笑意,“陆家灭门后独独留下陆鹤行一条命……这也是我的主意,我放他在外头颠沛流离的过活几年后却听说他出落的愈发好看了,便命人将他抓进宫来百般折磨,就这么消遣了几年,他这才福大命大的遇到你,这便是……知其二……”   “那女人和陆元徵是爱而不得,我便偏偏要你和他儿子陆鹤行也重复这样的宿命……如何啊?浚王殿下。”   怒火此刻已然再也压抑不住,李胤即刻拔剑出鞘,寒刃一颤,直逼李玄的喉头!   李玄金瞳一闪,后撤一步,霎时两侧早已埋伏许久的刀斧手便状似闪电般跃出,李胤剑法虽凌厉迅猛,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交手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身上也处处见伤,刀口皮肉外翻鲜血四溅——显然那些人也全然没有留他活口的意思。   就在李胤以为自己快要交代在此处的时分,那些刀斧手却忽然齐齐停下了动作,谦卑的朝着两边退去。   在那些刀斧手的身后,是握着一柄翠绿宝剑的李玄,他每拖着长剑前进一步,李胤便只好踉跄着后退一分,直到最终退无可退,他发觉自己背后已然是高台外猎猎的风声。   “李胤,朕是天定的帝王,命数还久长,不由得你裁断……不过钦天监说你也是孤煞的命格,那我们今天便打个赌,看你的命……到底够不够硬!”   话音刚落,李玄便扬袖提剑一刺,李胤甚至不知这一剑到底刺中了何处,因为实在是身上太疼,到处都泛着刺骨的痛。   ——自高处坠落而下的感觉居然是这样,李胤仰倒下去,发现自己耳侧只余下猎猎的风声。   那便交给命数罢,若老天爷还肯垂怜留他一命,此后余生……他便誓要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 第四十六章 神佛   【只是如今想来,怕只怕这满天神佛……已不渡我……】   香烛连天,纵贯万千宫阙,李玄长跪于渡我台大殿中央的莲花锦垫之上,双手摊开放于两侧,虽手心空空,可眼中却金光四溢,不知是求神,还是求自己的欲望。   沈千逢就在此刻推开门来,他左手捧一串玛瑙佛珠,毕恭毕敬道:“陛下要的圣物找着了,这便给您送来。”   几乎凝滞了半晌,待将口中经文低诵七七四十九遍,李玄这才撩起袍子由侍女搀着缓慢起身。   说来那渡我台修葺煞有一番特别之处——大殿穹顶极高,又在其上尽数绘制碧霄层云的图案,尔后将此各地请来的四百八十一位神佛塑像尽数置于云霄之间,李玄此刻旋身,便仿似随着那满天神佛一齐徐徐回头,天神之姿,宝光毕现。   饶是那见惯腥风血雨的内务总管沈千逢,见此奇景也难免呼吸一滞,竟连连后退数步不止。   李玄见状却低低笑了,招手让人自沈千逢手中取下珠串伺候他戴上,尔后摇了摇手腕,侧耳听袖中珠玉相击的声音,轻声道:“他如何了?”   “仍昏迷着,怕是凶多吉少了。”   “唔……我这是又犯了杀孽了。”   满天神佛之下,李玄这话冷而尖刻,似乎要将夜空都划破长长一道伤口。   沈千逢也未料到他会在渡我台说这般渎神之语,满腹机警转了半晌,却仍旧挑不出一句恰当的答话出口。   “沈大人怎么怔住了……难道是这几天未见,我又变老了?”   沈千逢闻言,便立刻跪伏在地连声道:“皇上龙章凤姿,神人之相,饶是千秋也不改颜色!”   李玄听完他那番十足马屁的话语,面上倒是绽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抬手挥退了众人,尔后行至沈千逢面前,将他轻轻扶起,道:“既业已沾血,那便来,陪我一同求求这各路神仙。”   “你说,这第一求……该求什么好呢?”   “您是天子,天子心怀万民,第一求当求万民平安。”   “便依你,这第一求求天下子民无饥无馑,安度此生。”   钟磬一声巨响,二人同时叩头,许了这不知真假的第一个愿。   “朕是天子,天子守国门,那第二便求这万里江山海晏河清,九州万年一统。”   香烛寸断,算是许下第二个心愿。   “最后一个,不如陛下留予自己,求帝业昌平,此身长生。”   “长生?”李玄垂眸道,“似我这般罪孽深重之人,做了帝王还不算,贪心不足还敢想长生?”   台上香烛几乎燃尽,烛泪堆红,万籁俱寂。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如此这般,安可长生!”   李玄扶着面前香案直起身来,气滞于胸,终于吐出一口污血。   沈千逢见他摇摇欲坠的身姿,几欲上前搀扶,却几次都被推开。他只得拢袖后退,候在一旁等他的差遣。   顿了半晌,李玄却忽然道:“我命人将世间几乎全数神佛皆塑于此,是不是荒唐的很?”   “全数神佛皆伸手向下,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陛下不荒唐,陛下理当长生。”   沈千逢这话一石二鸟,说的端是蛊惑人心。   李玄也不知是真信还是不过受了些许宽慰,面上神色倒和缓几分,抬手道:“扶我回去罢。”   待三千长阶行尽,李玄在细密的雨丝中回首,见得楼台牌匾之上三个鎏金大字“渡我台”,却暗暗喟叹一声。   “年少轻狂,只觉朕是真龙天子,满世神佛皆应佑我……只是如今想来,怕只怕这满天神佛……已不渡我……”   作者有话说:   基本从此以后都会保持每周两更,一般是每周三每周六,如果有特殊情况会在简介里请假滴~ 第47章 | 第四十七章 皇恩   【杀人不过头点地,李玄的最后一步棋,原来是诛心。】   ——居然还会有知觉,自高台一跃而下,原来摔碎了的,不过是他曲折的命数。   睡了不知道多久 ,在一个辨不清来路的黄昏,李胤终于睁开眼来。茫然的环顾四周片刻,金瞳最终定格于身边一位宫廷医官打扮的年轻男子身上。   “殿下醒了。”   他似乎早料到这一番,语气冲淡平静,竟连一丝对皇族的谦卑也无。   不过也对,自那日小皇帝李玄众目睽睽下凌空一剑之后,那浚王千岁无上的荣耀早就被剥了个干净,如今剩下的,不过“浚王”二字下一副华美的空壳而已。   也不待李胤开口,那医官便自顾自的说下去:他说他叫年旭,是陛下派来替他医伤的,他还说陛下下了死令,言哪怕浚王仍旧有一息尚存,便要他尽全力保殿下全须全尾,半点也不可怠慢。   杀人不过头点地,李玄的最后一步棋,原来是诛心。   不过李胤此刻重伤在身,已然没了反抗的心思,金瞳明灭交叠,喉结上下滚动半晌,只从嗓子眼里挤出四个字:“陆鹤行呢?”   话语出口后见那医官一脸茫然更甚,才觉此番问话不过徒劳,于是挣扎着站起身去开门,他动作实在太快,连年旭一句急促的阻拦都被撂在了后面。   倒真不出所料,他李胤兴师问罪大难不死,李玄又怎可能轻易的饶了他一条命去——此刻看向门外,整个偌大的浚王府早已被御林军围了个水泄不通,透过一众青铜色的铠甲望出去,终于在院子的正中间望见不知等了多久的陆鹤行。   不过倒还好,那些御林军想来该是尚未伤他,只是不许他靠近李胤,于是他便等在此处,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的煎熬。   快步走上前去,不顾身侧一众执剑而立的御林军,甚至不顾腰间已经因为动作牵拉而再次崩裂的伤口,李胤将陆鹤行揽进怀里,好像在这样命悬一线的兵荒马乱中,有了对方便足以是永恒。   如此温存不过片刻,不远的垂花门外便鱼贯走来一众宦官,打头的那个一身绛紫锦袍,满脸倨傲笑意——果然又是沈千逢。   “惊闻殿下自宫内高台摔下受了重伤昏迷数日,不知此刻如何了?”   他居然跪也不跪,只是微微欠身,面上笑意未减。   李胤气血郁结于心,此刻实在没心情与他打机锋,只冷着声音道:“若陛下有什么吩咐,便劳烦沈大人一股脑说了,本王如今只余一副残躯度日,是耗也不起了。”   沈千逢闻言,竟是面上笑意更甚,温声道:“那便劳烦殿下跪下接旨罢。”   位极人臣的宦官立着嗓子开口,嗓音是刻意的尖厉:“朕仰荷天休,丕承帝统。式弘建国之谟,茂举大封之典。咨尔浚王李胤禀资奇伟,赋质端凝。挺峻绰于金枝,挹英风于琼握。兹特封尔为镇北大将军,金印紫绶,虎符加身。镇守西北,以平江山!钦哉!”   烫金龙纹的锦缎打开,内里不过一场煞费苦心的阴谋:北疆战事是本朝之顽疾,先帝之时更是三次御驾亲征才换来边疆十数年和平,如今新帝登基,江山不稳,近年来北疆骚动频发,大小战事不断,几次派去的精锐和大将都折损的七七八八。在这个节骨眼上,李玄执意封他个虚无缥缈的大将军,其意不过也就是让他去那苦寒之地送死。   不过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李胤似强弩之末,半点反抗也不得,只能伸手接过圣旨,长跪以谢皇帝虚无缥缈的恩情。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 第四十八章 关山   【北疆一程三千里,三千里烟沙,三千里悲苦的孤月。】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接旨之后略一整理行装,等待李胤和陆鹤行的,便只剩下前路茫茫的征途。   李玄有意让他送死,于是只派了一队一百余人的所谓“精锐”骑兵跟从李胤一同前往北疆,临行当日还硬塞给他一个年纪仍轻又倨傲轻狂的监军秦智象,不知是不是要看着他在北疆战死了好回去封官进爵。   北疆一程三千里,三千里烟沙,三千里悲苦的孤月。   快马加鞭,待过了重重关山,眼见那京华的鎏金屋檐已望也不见,李胤这才自十数日艰苦的跋涉中分出神来,打马回头看一眼来路。   彼时正是黄昏时分,一线残阳在远山的缝隙间缓缓下落,似一滴血泪——如今方流至腮边。   陆鹤行这几日跟着军队长途跋涉,如今也已是倦极,正坐在马上一下一下的打着瞌睡。倏然,一阵寒风吹过,让在困意中混沌的人不由打了个激灵,这才缓缓自狐裘大氅中露出半张漂亮白净的脸来。   ——便恍似初见:锦袍、大雪、狐裘、宫殿……如今不过都清减为面前人微微颤动的一双眼睫。   李胤被这幅画面撩拨了心神,撩袍翻身下马,这就要去吻一吻心上人的唇瓣。   可是暧昧的气氛还没来得及升温,即刻便被一道破空的马鞭声打了个稀碎。   “距北疆都护府还有千余里,便是日夜兼程也怕不够,殿下怎的还有闲情逸致停下观日落了?”   说话的人着一身金丝铠甲,一手执鞭,一手紧攥笼头,倨傲无匹,便是把他这个浚王千岁也没放在眼中。   李胤心下怒火已燃,但在此关头又不便发作,只得压着声音道:“陛下派秦智象秦大人来做监军,也不过是监理军中事务,怎的还压到本王头上来了?”   秦智象倒不迎着他话里的锋芒去,而是拐着弯刻意揶揄道:“呵,也无怪乎殿下爱赏这落日,原是有些手眼通天的大人……怕是早便如这远景般……将要日薄西山了。”   他这一番话说的极锋利,几乎是字字对着李胤的心窝子捅,但如今到底虎落平阳,李胤右手按上剑柄顿了许久,终究也未能再有下一步。   最后还是陆鹤行打了圆场,拽住李胤的袖口撒着娇要他早些赶路,秦智象见这陆小公子甘愿当和事佬,也不愿真跟李胤针尖对麦芒的再干一场,也悻悻的跃上马背,默默无言退到了军队的后方。   李胤胸中气血郁结,长靴一夹马腹,便带着行军队伍一路狂奔,愣是一口气行到了后半夜。   待到秦智象身边的副官连着传了三回“监军求殿下早些安营扎寨歇息”的口信,李胤这才慢慢悠悠的勒一勒缰绳,不情不愿停下了马蹄。   待下了马,身边已然是一片军士扎营的喧哗,李胤此刻心下烦乱不已,便拉着陆鹤行到一边儿的饮马溪边躲清静。   溪水潺潺,月儿弯弯。   草原上空寂冷清,一阵寒风吹过,陆鹤行这身瘦骨本就经不得雨打风吹,此刻不由又泄出几声咳嗽来。   “方才我打了圆场……王爷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温软轻柔的声音打进心里,将那满腔的怒火都化为柔柔的酸楚。   “错的是我……想着将你从李玄手里救下,哪怕以后不能荣华富贵,至少也可一世平安,但是现在想来……却是因为我,你才受了这许多无端的苦难……”   李胤边说着,便将人又往自己怀中揽了几分,轻柔的吻也渐次落下,印在陆鹤行脖颈间一片莹莹的柔白上。   陆鹤行在情事上的反应坦诚的几乎可爱,李胤每落下一个吻痕,他便会轻颤着回应一声小小的气音,胸膛也跟着起伏,几乎是瞬间便情动的难以自持。   李胤怕夜里风冷让陆鹤行染了风寒,便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笼在他的后背,这才一手挑开了腰带,二人就势滚做一处。   仍带着露珠的草叶被指尖轻柔采下,便好似陆鹤行一把浅而委屈的腰窝,被李胤攥在掌心,起伏出蝴蝶振翅般脆弱的弧度。   伏在李胤胸膛的片刻,陆鹤行终于轻喘着开了口,断断续续道:“我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只要我能跟着王爷……便是……便是生死皆无怨。”   也不知道下一刻是谁的声音,呜呜咽咽的被吞进风中,侧耳静听,似乎是句含糊不清的:“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评论呜呜呜~也祝大家阅读鱼块呀! 第49章 | 第四十九 入帐   【“蠢货!让你们守夜就是这么守的?守的贼人都趁夜入了本王的帐?”】   夜半更深露重,烛火被风吹的摇曳不歇,间或发出“噼啪”的轻响,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双灿金色的瞳眸却自火苗之后睁开,眼中掠过一丝带着暗色的华采。   自踏上北疆一程之后,李胤几乎夜夜都不过浅眠,如今同陆鹤行睡下不过两三个时辰,他便又被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无声自枕下抽出了长剑。   不过倒奇得很,李胤甫一起身,那帐外细微的声音便忽然消失了,他疑窦未消,又燃起一支火折子照了照,见得帐外不过仍旧是一片清寂空旷的原野,这才放下心去,欲将东西收入行囊继续入梦。   但就在这走向床头的两三步之内,他却忽而转头瞥见身侧的帐幕上现出一抹扎眼的血红,那血色湿润鲜妍,显然是刚刚飞溅上去不久,还不待他反应,一支羽箭便穿透那片血色而来,距离李胤的瞳眸不过一寸之遥。   “鹤行,小心!”   下一刻,李胤已然长剑出鞘,一手将陆鹤行拎起护在身后,一手索性豁开面前障目的布帘,欲与那不速之客即刻决个高下。   帐幕无声落下,果然在摇曳的烛火之中现出一个不甚清楚的人影来,李胤见他一身冗杂布袍,便索性一脚将身侧油灯对着那人的方向踹翻在地,灯油泼溅出来染上衣角,他来不及躲,立刻便被烧着了半个身子。李胤瞅准时机,将手中长剑凌空一斩,那人便即刻身首分离,血浆四溅,落在李胤那张因为杀意而逐渐扭曲的面孔上,自带三分骇人的阎罗相。   待危机解除,李胤便拉着陆鹤行冲出帐外,见得方才还静寂的草原此刻已是一片火光冲天,萧鼓不歇,居然真的打起仗来。   眼见不远处有一名士兵正被两个带着长刀的大汉逼得连连后退,李胤旋即进帐取出长弓,拇指一勾,一箭便齐齐贯穿了那二人的咽喉。   兵士循着羽箭飞去的方向回头,不想直对上李胤一双含着杀意的黄金瞳眸,立刻便下跪一叠声道:“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李胤此刻无心听如此的白烂话,立刻伸手揪住那兵士的领子将人提起,厉声道:“蠢货!让你们守夜就是这么守的?守的贼人都趁夜入了本王的帐?”   “秦智象呢?夜防的军士呢?不声不响怎么就被人打了七寸了?”   那兵士显然被李胤的怒火吓坏了,嘴唇颤抖了半晌,居然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王爷找秦智象么?”   倏然,一道冷清清的声音却自背后破空传来,李胤松了攥着那兵士衣领的手,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身后的陆鹤行早已不知去向,而不过三尺之外,却站着十数名穿异族服装的战士,为首的是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手上提着个还在滴血的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那人头不是别人的,正是军中嚣张跋扈的监军秦智象!   “探子说今夜这波尔勒草原有一头肥羊,我还当是什么……居然是刚刚被封了镇北大将军的浚王殿下……”   “你……”   李胤一句话还未说完,那青年拔刀一弹,他手中长剑便已被震落在地。   “常闻这中原的浚王殿下相貌谋略皆举世无双,如今一看果真名不虚传,王爷天潢贵胄……也不欲此刻就葬身于这凄冷的荒野之上罢?”   天家威严辐射九州,此刻又怎能委身做了蛮族人的俘虏?他本想拔出怀中短刃玉石俱焚,但刹那风过原野,吹起面前异族青年身上重重的衣饰,衣袂翻动间,他忽而在那人身后瞥见了被五花大绑的陆鹤行,于是腕子忽而一松,惨笑道:“罢了,人生何处又不是苦海呢……”   作者有话说:   更咯!更咯!继续求收藏和评论,感恩的心~ 第50章 | 第五十章 回头   【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关于那日遇袭后被俘虏的全过程,李胤早已记也不请,只想起大概是被蒙着眼睛灌下一种药去,尔后便沉沉入睡,虚度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时光。   他那几日睡得很沉,似乎是自及冠后便再未睡过如此一个踏实的觉,梦里没有王权斗争,没有染了血的新仇旧恨,没有箭矢、长刀、眼泪、甚至没有那只白鹤,爱啊恨啊似乎都渐渐远去,留下的只有一片空寂的虚无,他有时甚至会想,似乎此生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也是一件难得的好事,只是命途向来不由人,天光大亮,一枕黄粱终有尽时。   他睁开眼的时候,整片北国草原正久违的下起了大雨,借着重云缝隙泄出的一丝天光,李胤眯眼细看,这才望见不远的窗边立着个陌生的背影。   似乎是敏锐的感知到了落在身后的目光,下一刻,那背影转过身来,一身繁复的异族衣饰,腰间璎珞随着动作铿然作响——显然是那日突袭营地的异族青年。   他操一口不大标准的中原官话,低声道:“浚王殿下醒了,我这苏延部落比不上中原皇宫巨丽……不知可还睡得舒坦?”   李胤并不接他的话茬,只别过脸道:“苏延族这十数年来屡屡犯我北疆边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好不容易抓住我这么个人物,还不好好敲骨吸髓一番,倒真是稀奇。”   也不知那青年将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听懂了几分,只是面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不变,将右手握拳按在心口,道:“忘了同殿下介绍,我叫呼延尚,是苏延大统领的右将军……对了,王爷方才言及‘敲骨吸髓’之类的话,倒真是将我苏延人看扁了,王爷是何等尊贵金体,纵然是做了我们苏延的质子,也当以礼相待,哪敢不敬重半分呢?”   李胤面上倦色愈深,一手握拳,攥紧身侧绣了不知什么怪异花纹的锦被,道:“本王身侧随行的其他人呢?”   他声音压得很低,极力不让呼延尚听出那短短几字中难以掩饰的忧虑与颤抖。   “唔……王爷便是不说,我也要提了,那些人死的七七八八,其余有幸留下条命的,便都被押入地牢听候发落。”   李胤几乎是连血也凉了一半,只是面上神色依旧波澜不惊,缓声道:“本王想去看看他们,可带路么?”   地牢的台阶明明很短,可是李胤的脚步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迟缓。   他忽然想起烂柯人的故事,如今他便似那观棋一百年大梦方醒的樵夫,在下山时不敢睁开眼睛……去看一看命数的残酷。   只是老天向来不会给他抗拒的时间,走了不过短短三两步,带头的呼延尚便驻足旋身,微微颔首道:“剩下的便就是这么几人,王爷要进去看看么?”   李胤伸手,几乎是下意识的抓住了门框,心一横,终究还是一脚踏入了内里。   牢房中处处弥漫着污浊腐朽的死气,他略略一扫,眼见面前不过都是些东倒西歪的少爷兵,他们身上铠甲倒干净的很,看来是尚未反抗便草草投了降。   以袖子掩住口鼻又走了几步,几乎要进了整间牢房的最深处,他这才得见那一抹沁着天青色的碧绿,陆鹤行正蜷着身子坐在角落里,他身上血迹都未干,冷风顺着肩胛破损的衣袖钻入,几乎都会激起一阵很轻的战栗。   他放在心尖上的那只,连雨打风吹都要心疼的白鹤,居然就这么一身血污,半死不活的被关在这潮湿阴暗的地牢之中。   李胤的心几乎疼的都要皱在一处,可是脸上却还要装出全然的满不在意,指着陆鹤行冷然道:“那个不过是跟着伺候本王一行吃穿用度的家仆,本王生来尊贵的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个近身伺候的不行,今日可否先把他领了回去?”   呼延尚随着李胤的指尖瞥了一眼,见那人文弱白净的很,倒不像是什么狠角色,便点点头应允下来。   下一刻便有狱卒进来解了陆鹤行身上的枷锁,他此刻似乎是发了烧,面上一直泛着阵不甚正常的绯红,如今这么大的动静,也只是迷迷蒙蒙的睁开眼睛,瞳仁中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无神的黑。   出了地牢,草原上骤雨仍不歇,呼延尚却煞有介事的停下脚步,一个转身绕到了李胤二人的身侧,道:“我却忘了礼数……还请殿下先走。”他边说着,还做出个请的姿势来。   李胤不知他又要耍什么花招,却也避无可避,只好撑开伞先行几步,他心里牵挂着跟在后头的陆鹤行,却又不得回头望他一眼,压抑的情绪被宣泄在掌心的伞柄上,几乎都要将那竹竿生生攥出片片裂纹。   就这么走了不过才片刻功夫,身后却忽而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李胤下意识转头去看,却看见陆鹤行半跪在泥泞之中,面色发白,几乎已然难行寸步。   他几欲上前去扶,抬眸却又对上呼延尚如鹰般锐利的目光,后者立着嗓子道:“不过是个下人,王爷就这么牵肠挂肚?”   那一场大雨仍未消歇,透过淅淅沥沥震耳欲聋的雨声,李胤的嗓音被吞没大半,只余下二字:   “怎会……”   身为天家贵胄,他不能在敌人面前露出哪怕一点点的软肋,于是也就不能对近在咫尺的爱人露出哪怕一点点的柔情,只得冷硬的转过身去,再次执起伞柄,就这么一步也未停歇的……走完了剩下的半程。   甚至都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 第五十一章 苦肉   【发现自己手无寸铁,唯一能仗恃的,不过是一双会流泪的眼睛。】   待抬脚进了帐,见得身后只余下一片隔绝视线的茫茫雨雾,李胤这才堪堪旋身,走至门口去等他的陆鹤行。   等待的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那样深的伤口,那样长的来路,到了如今,连想象都是一种残忍……   几乎是生生挨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熟悉的天青色身影才再次回到了面前——陆鹤行几近是扑倒在了他的怀中,似一只被折断羽翼的白鹤。   这番举动怕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似乎是在除却李胤的岁月中,他凭一把单薄的瘦骨便可生生抵挡万千风刀霜剑,但如若面前闪过爱人的眼眸,他便又会变做年幼时娇贵的小公子,发现自己手无寸铁,唯一能仗恃的,不过是一双会流泪的眼睛。   “对不起。”   是陆鹤行的声音,衣角的污泥蹭到了李胤绣着华美云纹的袍袖,弄脏了一块漂亮的宝蓝。   “是我对不起你……我怕他们知道你我的关系后,会为了威胁我而伤害到你……所以我才、我才……”   这次是李胤的声音,他声线颤抖的吓人,满怀全是歉意和疼惜。   陆鹤行从没见过他这般哀恸的神情,如果心痛不能表演,那么他透过他的眼睛,的确看到了一片赤诚至死的真心。   只是这样温存的时刻向来奢侈,不过才片刻,帐外便又传来不知谁人磕磕绊绊的声音:“王爷,大统领……有请,让您去主帐中一叙。”   帐内长久萦绕着檀木的香气,李胤坐在主位一侧胡床上几乎乏了,那大统领才自重重文书和作战图中抬起头来,淡然道:“听闻浚王殿下到来,我却忙于军务有失远迎,真是惭愧惭愧。”   是一口极为流利的中原话。   李胤心里挂着陆鹤行,没心情同他卖关子,便直截了当道:   “大统领无需于我绕这些弯子,有什么便说,本王如今连命都捏在你们苏延手里头,这般冗杂的客套做什么。”   “常闻中原王朝多习诗书以礼为重,却不想王爷是个爽快直接的人,”大统领呼延赤自铺着虎皮的主位上站起身来,行至李胤面前,表情玩味,“王爷聪慧无双,难道不知我要什么吗?”   “你若要那虎符,拿走便是了,我留着也没有半分用处。”   “那物件不过是个虚的,我要它做什么,我要的是王爷您啊……只要殿下肯归顺我苏延,凭借王爷的胆略和才识,再加上我苏延的兵马和武器,还愁不能有一日策马而过玉门关么?”   “放肆!”李胤抬眼,双眸几乎尽数发着赤红。   “王爷醒醒,当这仍是你浚王千岁远在京城的豪华宅邸呢?”,呼延赤忽而走近一步,双手把住李胤坐椅的扶手,直直对上那双赤红眼目,“可惜我呼延赤却不是个会害怕你李胤的小丫鬟,如今人在屋檐下,殿下……还不肯低头么?”   “本王生是李家皇族血脉,便绝不会做有伤天家威严的事情!”   “哦?没想到殿下还真是一身傲骨,”呼延赤直起身子,自桌面的砚台下取出一封书信,“不过王爷可知吗?这是那小皇帝在得知王爷被俘后,派人快马加鞭送到苏延来的。”   他说着,便将那信纸展开,偌大的纸面上只写着六个潇洒的行楷大字:“杀之,赠君靖州”。   李胤睁大眼睛去看,几乎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可是那墨迹却是如此之熟悉,二人少时同习于一帝师,字迹也是练的一模一样,万万不会错认……   “以一个浚王换一个靖州,王爷在那中原的小皇帝心里,竟然就值这么一点点……倒还不如跟了我们苏延,到时入主中原,封王爷个国师当当?”   “让本王当国师?那还不知大统领的命够不够硬,足以骑在我头上当皇帝!”   话音刚落,李胤便自怀中掏出一把短刀,寒刃出鞘,逼近呼延赤的心口。   “王爷实在蠢钝,可知我这主帐外到处都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勇士……若要学白虹贯日,还不知殿下有没有这个能耐?”   李胤怒极反笑,道:“谁说我要杀你了?”   他手腕一转,刀刃便已经划破了自己半只袖子,再一翻,肋下便多了三寸皮肉外翻的新伤。   “素闻大统领喜欢任用我中原被俘的官员做手下,那如今我这个中原的王爷若这幅样子走出主帐,不知道那些个本就动摇不定的我朝士族们……会不会就此揭竿而起啊?”   李胤疼的额角冷汗顿生,但面上笑意却丝毫未退。呼延赤戎马半生,血肉白骨见得不可谓不多,但是如今对上如此狰狞的神情,心下却也不由也打起鼓来,忙后退一步道:“且慢,我去叫巫医给你包扎。”   “不必了,本王信不过你们那些行巫蛊之术的郎中,便送些上好的草药到我那边,我自会处理。”   他说着,便伸手取下来时解开放在门边的玄色大氅,罩在身上掩盖住重重血迹,接着一个旋身,走出了檀香仍旧的主帐。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 第五十二章 怎敢•🍗   【“陆鹤行,你怎么会忍心离开我”】   李胤推开帐房木门,见得陆鹤行仍全须全尾的半靠在榻上,便觉擂鼓般的心跳消歇下去大半,陷入一种久违的宽慰之中。   此刻陆鹤行身上伤口仍突突的疼个不消停,因而睡得很浅,模模糊糊听到李胤脚步声,便睁开眼睛,对他露出些清浅的笑意。   “先醒一醒,我替你处理一下身上的伤。”   李胤不待陆鹤行应允,便自顾自的将人揽起来靠在自己身上,尔后动作极其小心的解开了外衫,一点点撕开伤口处粘连着血痂的布料。   陆鹤行疼,疼的几乎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是李胤又何尝不痛,他看着那白嫩肌肤上因他而又新添的几道伤痕,几乎是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便好似打断骨头连着血肉,连溅射的鲜血都透着不过气的苦楚。   侧耳听着身侧那丝丝抽气,李胤敛了眉头,将脖颈贴近陆鹤行的唇侧,道:“此处苏延间谍不少,委屈你不能喊痛出声,忍不住便咬我,憋着会更难受。”   陆鹤行定了定神,忽而仰起脸道:“那王爷不怕痛吗?”   “是你便不痛。”   话音刚落,李胤便忽觉脖颈上传来一阵热意——原来竟是一个吻,便好似深可见骨的伤口上掠过一片鸿毛,其触觉几乎难以言明。   待处理好了双臂上零零碎碎的擦伤和淤青,李胤便将领口往下拉,于是赫然看见陆鹤行的心口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刀伤,伤口已经被草草包扎过,大概是苏延人也不愿他受了伤太快死去,故而用粗糙的麻布裹紧止了血。   李胤便忽而沉声道:“我不是给你带了护心软甲,怎会在此处……”   陆鹤行见躲不过了,便只好和盘托出:“那日你冲出帐去救那军士时,我便被后面赶来的苏延人给发现了,本想掏出你给我护身的匕首跟他们拼命,只是实在无半点武艺在身,没几下功夫就被撂倒在地……我担心他们抓了我后拿我的性命威胁于你,便想要扯开软甲自尽,”陆鹤行说到此处,声音和眼睫便一道垂了下去,“只是我实在没用,还未狠心捅进去几分,便被那苏延青年冲上来抢走匕首俘虏了去……”   “我……都是我才累你也到了如此地步……”   陆鹤行桃花瓣似的眼眸低垂下去,便好似揉散了一池秋波,看得人心都碎了。   “你怎么可以想要离开我?”   李胤却不接他的话茬,只是忽然凑到近前去,几乎是咬着牙又说了一遍,“你怎么会想要离开我?”   “什……什么?”   陆鹤行被李胤霎时冰冷的神情给吓到了,下意识的便挪着身子往后退,只是还没挪动几分,便又被李胤一把攥住肩膀拉回到面前,逼迫他直对着那双满含着哀恸和怒意的眼睛。   “陆鹤行,你怎么会忍心离开我,”李胤两只眼睛都泛着吓人的血红色,喃喃道:“只要你在身边,哪怕下油锅我都不会蹙一下眉头,可你为什么那么自私,怎么可以想过要离开我?”   陆鹤行本还想争辩几句,只是身子才往前凑近半分,便被李胤整个的扣进了怀中,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他抓着双手摁在了帐房的梨木窗台上,房内烛火熠熠,房外人影绰绰,哪怕此刻有半分夜风吹过,都可让帐外的暗探看清这堂堂中原浚王殿下同一位带在身边儿的漂亮公子的隐秘情事。   眼见李胤的双手已经扣在了自己的腰腹上,陆鹤行这才反应过来将要发生什么,忙“王爷”、“殿下”的胡叫,软着一把嗓子叠声求饶。   “求求你……至少……别是在这里……外面人会……会看到的……”   “让他们看到你我这样……你便受不了了?那你可看到我,看到我爱你爱的也快要死了,那你怎么就忍心离开我,怎么会蠢到想要以死来护我周全?”   李胤下一刻便一把扯开陆鹤行的亵裤,草草扩张几下,立刻发狠的全数捅了进去,陆鹤行痛的浑身都在发抖,只是仍旧一声也不出,只是趴在窗台上断断续续的抽气。   李胤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便伸手掰开陆鹤行紧咬的牙关,哑着嗓子道:“不许离开我,不许伤害自己,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你是不是觉得为我好……我求你了,陆鹤行……你听到了吗?”   他说着便狠命一顶,刚巧撞在了陆鹤行娇嫩的软肉上,于是几乎瞬间他腰也软了下去,牙关将李胤伸进口腔搅动的手指磕碰出丝丝缕缕的血丝,这才轻轻点了点头,道:“我……呜……我知道了……王爷、殿下、好哥哥……额嗯……求你了,我们回床上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更了更了,别再掉收藏了我真的心碎了呜呜呜 第53章 | 第五十三章 归降   【“萧某当以命助你,覆了这草原。”】   呼延尚于波尔勒草原大破汉军的消息,这几日已然传遍了苏延族的大小部落。   果真没过多时,大统领便特地摆下宴席,明着看是为了假意款待一番这即使变作质子也当好生“以礼相待”的浚王殿下,实则却是给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的呼延尚来一个庆功。   席上李胤端坐于左侧首位,面上倦色愈深,撑头看异族舞女腰间翩飞的璎珞。   不知第几杯烈酒下肚,那大统领呼延赤饮至面上绯色一片,这才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扬着声音道:“这一杯我要和我的好侄子喝——我们苏延最骁勇善战的勇士!”   话音刚落,右侧中间便有位青年站起身来,他右手握拳按向心口,恭敬回话:“叔父过誉,我不过是个莽夫,是借神之手才得以成功。”   ——便正是呼延尚。   他回话的语气淡淡的,神情也是淡淡的,举起酒杯后便一饮而尽,动作似乎都连带着几分滞涩和僵硬。   李胤虽只百无聊赖的瞥了一眼,却已知晓这叔侄二人的关系实则早已败絮其中。   他正思忖着,却不知何时呼延尚早已饮尽烈酒坐回原位,而全场目光也不知何时已然全数投射到了自己的身上。   “殿下怎么怔愣起来了?难道是我这草原的醪糟太烈,竟让浚王也不胜酒力了?”   李胤直到这时才捡回几分神思,忙随口搪塞道:“只是昨夜没睡好,今天起来有些疲乏了。”   “如此……本汗实在应当劝王爷早些下了宴席回去歇着,只是今日这人却非得请王爷见见……你们中原话怎么说来着……嗯……还希望王爷不要‘怪罪’才是。”   如今是箭在弦上,半分也由不得自己,李胤只得挤出一丝笑来,道:“无妨,不扫了大家的兴致便好。”   呼延赤对着身侧的侍女挥一挥手,不过片刻,那些轻纱翻飞的舞女便退了下去,上来的是一位抱着长剑的青年,他着一身水蓝和赤色交叠的异族服装,可是面皮却白净的很,怎么看也不像是土生土长的苏延人。   李胤不知为何,却总觉那青年的模样熟悉的紧,故而微微蹙起眉来,极力回想了片刻。   呼延赤却抢先一步,朗声道:“你抬起头来,给我们殿下看看!”   ——那青年不是旁的,便竟是当年的大理寺少卿萧逢恩。   这些日子边疆风沙磨折,他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英气早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只有眉目间倦色深深,便似他怀中那锋芒不再的宝剑,每一道刻痕都是难与他人言说的萧瑟与苦楚。   萧逢恩明明已经痛极,却仍旧要对着往日出生入死过一番的知交摆出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故作疏离道:“我今日奉可汗之名而来,是为劝降浚王殿下。”   李胤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无意识收紧,掌心正攥着腰间垂坠的玉佩,那螭纹坠子已经不堪重力,发出几声咯吱咯吱的怪响。   萧逢恩却神色如旧,将宝剑横抱在手中,倏然弹剑而歌。   “悠悠天地,无有尽时,   悠悠青苍,无有穷日;   风也云也,起青锋势,   悲也叹也,独见君至;   悠悠何似,悠悠所思;   悠悠何以,悠悠今日……”   最后一个音调中断,李胤松开右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漠然道:“这便完了?”   “王爷没听够?”   呼延赤问道。   “是也不是”,李胤边说着,已经撩起袍子行至萧逢恩面前,“这歌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叫《悠悠歌》。”   “这歌平庸的很,不过这柄剑倒是个好东西。”   李胤顺手接过长剑,指尖拂过锋刃,才觉竟钝的已然了无生机。   ——就和面前这个人一样。   他忽然似如梦初醒般回过头去,对着呼延赤道:“大统领为劝我归降,还真是花了大心思。”   “殿下这是又要嘲讽我招式下流了?”   “不……本王只是觉得,既然命数如此,我又何不一试呢?”   他说话时扬起半边眉毛,面上竟露出些古怪的欣然来。   在回去的路上,李胤随手自怀中摸出了一张纸条,扔进了身侧的篝火中燃尽。   那纸条上只写了短短十数字:   “萧某当以命助你,覆了这草原。”   作者有话说:   更了更了,最近卡文卡的我好痛苦,终于憋出一章来呜呜呜,接下来请大家欣赏:草原复仇记~ 第54章 | 第五十四章 消遣   【可是我也想倔强的赴一场火,只要你这盏灯仍肯长明的照着我。】   重重宫阙,夜色深深。   “李胤居然真的降了?”   李玄爽朗一笑,声响突起,惊飞了檐上几只寒鸦。   “还是咱陛下高明,只一封御笔亲书,便将那呼延赤哄得团团转,逼着李胤背上千古骂名做了降臣。”   沈千逢也在一边赔着笑,话音刚落,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招手让候在一边儿的宫女走到近前来,他接过那宫女托盘上的白瓷壶,一边倒酒一边道:“这是皇上吩咐取出的前朝佳酿,此酒千年难得,正好庆这大快人心之事。”   李玄面上神色微动,指尖苍白,正一下下轻轻扣着桌面。   “你倒讲讲,怎么个大快人心?”   “浚王殿下性子倔,骨头硬,若让他死在战场上,倒是便宜了他,还落个护国有功的哀荣,不若强压着那一杆瘦骨降了蛮夷之人,其中滋味,才真是生不如死,万劫不复啊……如此好事,当然大快人心,陛下理当高兴。”   一番话语说完,桌上的酒菜也刚好布置停当,沈千逢知李玄最喜自斟自饮,便也不多打扰,打发了宫女后便欲行礼退下。   李玄却忽而一个扬袖,竟然伸手勾住了沈千逢的腰带,轻轻一扯,便将人扯进了自己怀中。   “你说得对,如此大快人心之事理当好好消遣一番。”   温热的吐息就熏蒸在耳侧,沈千逢红了半张脸,道:“陛下怎生喝得醉了,奴才这就伺候您睡下。”   李玄不为所动,反而将人更紧的锢在怀中,沉声道:“朕精神得很,这酒绵长醇厚,倒让人想起往事了……”   他一手撑着额头,以一种平和的近乎于轻快的语气,缓缓道:“记得第一次见你还是八年前,那时你被宫人给打的奄奄一息,扔在长乐门前等死,我夜里独行过去,你便拽住我的衣角,就像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头脑发昏,嘴里‘皇上、皇上……’的乱叫,我诓你说我只是安国公家的小公子,你便忽然改了口,嗫嚅半天,只挤出一句‘求求公子疼我’……”   “你知你自己浑身都是狰狞疤痕,只有那张脸还算漂亮可人,便抓住朕的手往你脸上放,我恼你无理,顺手抽了你个巴掌,你却做戏般立刻落下了眼泪,哭哭啼啼的央我救你一命。”   李玄说到此处,忽然一伸手,指尖狠狠钳住沈千逢的下巴,逼着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只是如今不知怎的,是否这许多年太惯着你了,却将你养成了如今这番骄矜的模样?”   沈千逢闻言,身子几乎顷刻便僵住了,借着下颌处狠辣的痛觉,他便故技重施,眼眸一敛,再次滴出几颗泪来。   “小人一日为奴,便是终身为奴,这条命都是陛下的,哪有……哪有骄矜的道理……”   “这便是了。”   李玄唇畔忽然绽出一丝不带温度的笑意,道:“今日花好月圆,比起消遣这桌酒菜,倒不如让你陪着我消遣一番。”   他忽而托着沈千逢站起身来,接着双臂一扭,便将人仰面摔在那雕花梨木的桌面上。   可怜沈总管头上玉冠碎裂,一片青丝如雾而下,扫落了满桌流光的杯盏。   “稚奴,”李玄忽然柔声唤他的小字,“你那日求朕疼你,不知如今……还可算数么?”   沈千逢别过脸去,细声细气的告饶道:“奴是净了身的,一副残躯丑陋不堪……安可服侍陛下。”   李玄却不应他这番欲擒故纵的混话,只是眼帘半垂,看他的眼神与那日登楼看江山万里时睥睨天下的神情并无二致。   沈千逢直到此时才明白,所谓年少的安慰,冰冷皇座边的温暖,说到底,在李玄心中,他与那龙椅下匍匐的十丈软红,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于是下一刻,他便从善如流的仰头吻了上去,不知如若闭上眼睛,是否就能骗一骗自己,不让自己看穿   ——那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眼中其实并无半分他的影踪。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更新啦,实在不好意思因为学业原因停更了很久,我现在已经放假啦,会慢慢恢复正常更新的频率,本文已经接近结尾,情节起伏比较大,常有卡文的情况,希望大家多多包涵呀😭😭😭 第55章 | 第五十五章 杀伐   【那便将计就计,杀个痛快。】   “倒难为你,在这寂寞沙洲之中,造一方如此的净土。”   飞檐的另一头,莽莽荒原之下,李胤却穿花拂柳,悠悠然的开口。   对面坐着的是萧逢恩,人瘦了一大圈,只是神色还算悠闲,反唇相讥道:“殿下又何苦调笑我,如今人为刀俎,日月偷换,您投诚第一日,汗王不还是信您不过,要发配您来萧某这儿先适应几天。”   “是啊,汗王招降于我……是要我吐露些本朝排兵布阵的机密,但……”李胤言及此处,忽而故作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虽则降是降了,可要我将那家乡的军士送上虎口,终归是良心难安啊。”   萧逢恩便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良心?殿下如今搂着这容貌似玉的小公子,穿着这狐裘的大氅,饮着金盏中的琼浆玉露,怎么还跟我讲良心?”他忽而凑近半寸,冷冽的语气几乎化做荒漠上刺骨的北风,一寸寸扑面而来,“殿下这良心长得,怕不是比常人都小了半寸?”   “大胆!”   李胤忽而直起身子,广袖一挥,那描金绘彩的锦缎便扬至半空,刹那后落下,居然重重的抽打在了萧逢恩的脸颊上。   ——到底仍是天潢贵胄,纵折了腰,还是一副倨傲无双的模样。   "这儿可不是浚王府,你摆的什么王爷架子!"   另一边的萧逢恩也不示弱,即刻拔出腰间佩剑格挡在二人之间,一瞬间院子里是跪的跪劝的劝,只是局势却愈发剑拔弩张,几乎僵到了极点。   就这么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回廊中却走出个女人,着一身不算奢华的长裙,只是气质却偏偏脱俗的很,慢悠悠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案几上,才缓缓道:“大人易怒的毛病还是未改,妾身不过进去沏个茶的功夫,二位怎的便又不睦了?”   坐在李胤一侧的陆鹤行此刻也找着了台阶,忙顺着那女人的话头去缓和场面,拽着李胤的袖子道:“殿下莫恼了,可别伤了同萧大人的和气。”   端是将那小白脸儿的架势学了个十成十。   这么一番闹腾,萧逢恩才终于缓和了神色,压着声音道:“今日闹成这番场面,也算我失态,你们都先下去,容我跟殿下赔个不是。”   话音一落,满院子乌央乌央的守卫和侍从才缓缓退下,终于留了个安闲说话的地界儿。   待那些扰人的裙踞同甲胄走远,李胤这才缓缓坐下,二人再一对视,却都不约而同的笑出了声。   “王爷演得真好,滴水不漏。”   入耳是女子的声音,清脆干净。   李胤这才发觉,众人已然退了,只剩下方才那进来送点心的女人,还八风不动的坐在萧逢恩身侧,笑得娇艳欲滴。   后者接过浚王千岁递过来的一个眼刀,淡然笑了笑道:“这是楚絮,我的侍妾,自己人,王爷不必提防。”   李胤不置可否的抿了抿唇,也不多问,便直奔主题:“过几日呼延赤木兰围猎,布防图可备好了?”   话音刚落,萧逢恩便自身侧的书架上取下一卷生宣,纸张徐徐展开,整个木兰围场的布局已然一览无遗。   “大人意欲何为?”   李胤抬眸,一双金瞳在光影下熠熠生辉。   “我以为,当放假消息给呼延赤的护卫,谎称有探子来报有汉军军队意欲在围场突袭可汗,让呼延赤不敢去木兰围猎,但大队人马无处歇脚,必然退至十里外的行宫修整,我便安排一队死士埋伏于行宫伺机刺杀,即便计划不成,也可扰动军心,引得众人惶恐。”   “军心扰动……于大计又有何干?”   “我早已暗中收买了几个苏延的武将,若军队哗变,呼延赤为稳定军心,至少会撤换几个军政高官,彼时我便推举那几位上去,到底能博得几分日后斟旋的余地。”   “本王以为,既然要用谎报军情这一招,倒不如放假消息给暗中驻扎在木兰围场西边五十里的汉军,引得他们真的派一骑精兵来取呼延赤的人头,呼延赤贪生怕死,听到消息必然打道回府,届时本王请命去剿灭汉军,只象征性拿几个人头回来充数,不求余地,至少不大不小立功一件,博取几分他的信任也好。”   “王爷此招甚险,苏延人好战嗜血,若呼延赤当日聊发少年狂,非要在围场亲自斩杀那一骑汉军,不就反成苦肉计了?”   萧逢恩语毕,霎时北风萧萧,吹皱园中一池春水。   李胤扬袖,将一缕散至颊侧的碎发拂去,沉声道:“那便将计就计,杀个痛快。”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 第五十六章 圈套   【马蹄之下皆为猎物,人和鹿又有几分不同?】   三日后,可汗出围。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几乎覆盖了目可触及的原野:前面是开路的护卫,中间是大汗呼延赤和一众骁勇善战的贵族儿郎,最后面跟着的是公主和侍妾们的轿子,轿顶珠玉琳琅,铿然作响。李胤遥遥一个回头,见得那惹眼的锦绣,便好似一刹那又回到了京城的绚烂繁华中,只是前尘好似梦一场,打马向前,远方却空无一物,只有无限苍莽的青山。   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李胤同陆鹤行的马匹被安排在了呼延赤身后的不远处,位置几乎与呼延赤最信任的执政大臣阿克奇齐平,引得后者一路上快马扬鞭,似乎总要笼头比他领先一尺才能显尽自己的尊贵与荣耀。   只是这些小把戏李胤却全然不能放在心上,他心中有更重要的谋划,所以他只好忍下去,哪怕一口心头血喷涌而出,也只好打碎了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就这么奔驰半日,待到申时过半,总算是到了围场。   侍从先一日已搭好了营帐,呼延赤下马入帐,裘皮软榻还没坐热,一个年轻的将领便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大声道:“禀告大汉,属下刚刚收到消息,汉军得知您今日出猎,已早早派了一队精锐骑兵埋伏在围场周边,伺机突袭,还望可汗即刻前往二十里外的行宫避险,属下当领兵断后,誓保可汗周全。”   “避险?我苏延的儿郎生性骁勇,尚且不懂什么叫做犯险。”   呼延赤面色却依旧如常,他扫了扫座下一众神色各异的臣子与贵族们,骤然站起身来,自身侧的架上取下长刀,道:“抽调一队精兵,把女人和孩子们护送到行宫去,其他人全部随我去围场!”   “我也很久没有见过血色了……猎鹿有几分意思,倒不如杀人来得痛快!”   呼延赤语罢,便拖着长刀走下台阶,直往营帐外头去了。   李胤从善如流的跟着出帐,只是回头刹那,望见座下的萧逢恩眼神冰冷,方才知自己入了他浚王殿下的圈套。   苏延也的确是好战而野蛮的民族,可汗一声令下,除却几个实在懦弱不堪的文官和贵族小少爷,其余人等都已经身着铠甲上马,他们大多手持长刀,锋刃寒光毕现,似乎能将这萧瑟的北风都斩做三段。   李胤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将陆鹤行的马同自己的笼头拴在一处,这才慢慢悠悠的踱着步进入队列,一脸肃杀的冷寂。   “殿下也来了?”   呼延赤微微偏头,脸上似乎划过一丝惊异。   “我是来陪可汗狩猎的,”   “好!”呼延赤长喝一声,接着扬鞭策马,直直便往围场的深处去了。   不过才如此走了一刻钟,密林深处便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便是几道箭羽破空飞来,寒刃一闪而过,眨眼的功夫,那一路汉军骑兵便齐齐自林中奔出,同呼延军队厮杀起来。   李胤给汉军那边放了假消息,说呼延赤一行是轻骑围猎而来,故而汉军派出人马也实在不算多,如今中计,撞上一众全副武装的苏延军队,自然被打得落花流水,尚未近得呼延赤的身,便死的死伤的伤,尽数奔逃撤退了。   “不过瘾,这算哪门子的突袭,不过汉军的一番小小骚扰罢了。”   呼延赤语罢,其余的几个将领也跟着附和,一众人马兴致缺缺,还不及获鹿的半分喜悦。   待到大家吵嚷的差不多了,李胤这才策马向前踱了几步,走至呼延赤身侧,耳语道:“我还知道个好地方,不知可汗愿不愿同往。”   “何处?”   “沿此路往西二十里,是一处汉军驻扎的军营,约摸有上下一千将士,可汗今日意兴阑珊,又何不杀个痛快?”   “你怎么知道?”   “前几日我的探子来的消息,自然千真万确。”   呼延赤闻言,只不置可否的轻笑一声,接着策马后退几步,朗声道:“我们的浚王殿下说,西边二十里有个汉军军营,诸位可愿同往,随我斩草除根?”   一语方歇,后面的军队便爆发出如山的欢呼,嗜血的基因觉醒,到底是野蛮的族群。   下一刻,呼延赤再一扬手,便上来两个侍卫将李胤和陆鹤行扯下马来绑做一处,再寻一匹寻常的战马,把二人狠狠捆在马背上,半分也动弹不得。   “得罪了,浚王殿下……若消息为真,此事过后,本汗便赏你个公卿当当,只是若消息不实,本汗便抢先杀了你祭长生天!”   李胤未料到呼延赤居然生性多疑到了如此的地步,此刻人为刀俎,也只好强忍着装出一脸恶心的忠诚,道:“生杀予夺,我无悔无怨。”   接着便觉后脑传来一阵隐痛,两眼一黑,生生晕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 第五十七章 荆棘   【权势本就是荆棘一团,要将荆棘握在手心的人,又怎会在意流几滴鲜血呢?】   第二日,李胤是在自己的营帐里醒来的。   身侧躺着的陆鹤行还未醒,但是呼吸均匀,大抵是还未缓过劲来。   他撑着胳膊直起身子,只觉头上再度传来一阵微弱的隐痛,回忆昏迷前的一切,想来是被那呼延赤的近卫点了睡穴,在他们一众人马剿灭汉军军营,证实他所言非虚后,终于被全须全尾的送了回来。   反复确认了几遍尚在昏睡之中的陆鹤行没什么大碍,李胤便叫人来服侍自己穿好了衣服,长靴一夹马腹,扬蹄朝萧逢恩的府邸去了。   去的路上便下了大雨,雨丝笼罩整片草原,以及这草原中心并不偌大的一座王城,给一切景色都笼上层似幻非真的意境。   马蹄声渐弱,终于中止在萧逢恩的门前。   李胤方才翻身下马,还未来得及摸到门环,便被两边的侍从拦住了去路。   “浚王殿下,萧大人此刻已经休息了,不见客。”   李胤微一挑眉,道:“这才晌午,怎的就歇下了?”   “萧大人在围场时便犯了头疼的毛病,连狩猎都未跟着去,早早便回来歇着了,实在是不能见客。”   李胤无心与这小小的侍从纠缠,推开了人便要上前去抓门环,只是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青铜,木门便吱呀一声被人从内侧打开。   是萧逢恩。   他一脸苍白比新雪更甚,蹙了蹙眉道:“殿下骤然到访,也不怕过了萧某的病气,不知是有何不得了的大事相商?”   他嘴上仍旧不饶人,只是身子却已经向后一转,给李胤让出一道进来的空隙。   李胤闪身进去,随着萧逢恩的脚步便一劲往里走,直到步入内堂,屏退了一众侍从,他才堪堪开口,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萧逢恩的背影一顿,抓在桌沿的右手倏然收紧,道:“我气不气的有什么要紧,只是殿下可曾想过,那些因为您一个情报而枉死的军士……都是我朝活生生的人命。”   “本王明白……以那些汉军的命来布局,实在有些过于残忍,我之前未曾告诉你这计划的全貌,也是怕你于心不忍,加以阻拦……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日若我借由此博得呼延赤的信任,借机灭了苏延,也算是他们的功德一件。”   “功德……?”   萧逢恩转过身来,透过内堂一侧的木窗,看向外面茫茫雨幕,压着声音道:“果然帝王如此,皇家如此……天生一副金瞳,便是冷血的诅咒。”   李胤听到这里,却兀自的笑出了声:“萧大人说的没错,这一副号称天神庇佑的黄金瞳眸,便是天家冷血的缘由,权势本就是荆棘一团,要将荆棘握在手心的人,又怎会在意流几滴鲜血呢?”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叹,“罢了,王爷是天生天赐的贵胄,萧某无意与您相争,病体不安,还请王爷回罢……”   谢客的话说完,李胤却置若罔闻般向前走了一步,立于萧逢恩身侧,道:“大人莫恼了,本王今日来,是要送你一样东西。”   萧逢恩闻声回头,方一摊开右手,便见得李胤将一颗浑圆的金珠放在了他的掌心,下一刻,那珠子却忽然开始极速的变小,最终化为一滴透明的液体,从指缝流出,而其所到之处,便飞快的裂开一道血痕,萧逢恩顿觉一痛,只是那痛觉却一闪而逝,紧接着血痕也缓缓愈合,末了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疮疤。   “萧大人可听过西域的蛊毒么?这便是最有名的那种——名唤玉碎。”   李胤话音刚落,便自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一只浑圆的金色蛊虫,尔后极其干脆的吞下,连半分犹疑也无。   蛊虫下肚,自口腔而入,一路都烧起一阵奇异的剧痛,只是李胤却神色不改,仍轻缓的笑道:“如此便罢,你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你这是……把命交在我手上了?”   “便如萧大人所知那般,玉碎蛊,一人种根,一人种虫,若根断,则命绝,故而玉碎……若你想要我的命,便拿刀将你掌心的这道疮疤划破,彼时我体内的蛊虫也会碎裂,便让我一同身亡,如此这般,萧大人可愿信我了?”   “王爷如此以命相许,萧某实在担待不得……”   李胤却不接萧逢恩的话茬,轻声道:“行此一路,我也觉心肠渐冷,不复当年,本王只愿大仇得报,以成明君,还天下个太平……只是权势如同颠茄,一旦沾染便难保如初,如若你见得有朝一日,我也变作那般屠戮众生的修罗模样,还劳烦萧大人了结了我,给万古苍生一个交代。”   “为何是我?”   “萧大人的疑窦,本王都能明白,我是想过把这根种在陆鹤行身上,只是鹤行他骨头冷,心却软的紧,又于我倾情,怕是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也不忍得下手,还要闹个玉石俱焚才好,思来想去,这东西还是给你最可靠。”   “……不过,”李胤顿了顿,又道,“只是若真有那么一天,还劳烦萧大人照顾好他,哪怕寻个草庐,但求让他好好的过完下半生。”   话尽于此,李胤与萧逢恩二人之间,其实已经无需多言。   气氛静了片刻,萧逢恩忽然问道:“挽柔她……如何了……”   “我这些日子命人快马加鞭送了好几封家书回去,只是从来没有回音……”   窗外雨雾茫茫,窗内也是同样一片化不开的哀愁。   就在二人皆沉默无言的片刻,一个小厮却忽然跑进来进来报信,语气急促道:“大人,可汗那边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浅恢复一下更新 为我的断更抱歉呜呜呜 第58章 | 第五十八章 等   【抬眼却见李胤指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写下一个字: ——等。】   “出事?可汗能有什么事?不是方才还在庆功宴上听胡琴么?”   萧逢恩心下讶异丛生,顿觉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   “具体缘由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可汗在宴饮时站起同座下勇士敬酒,才喝了一口便捂着心口直直倒了下去,现场倏然乱作一团,现下是各样的流言满天飞。”   小厮话毕,萧逢恩回头望了眼李胤,却见后者神色如常,仍倚靠着案几呷茶,便自觉事情不似他知晓这般简单,扬手挥退了传信的小厮,掩上门道:“看来王爷早有预感。”   李胤勾了勾嘴角,道:“狩猎时你称病未去,故而不知缘由……其实,可汗在混战中便中了流矢……那箭从背心刺入,虽则不深,但到底凶险。”   “我的探子说,当时一众人等都劝可汗早些回去疗伤,可那老头倔得很,还觉得自己是十二岁宰牛的少年,不仅不让人把他受伤的事情说出去,还非要撑着口气办庆功宴,这不……”   李胤的声音戛然而至,抬起眼眸望向萧逢恩,一双金瞳上抵眼眶,在烛火映衬中,尽是一片鬼魅的流光。   “那此时……”   “此时更不能去可汗的营帐,他虽则招安了你我,但到底防着汉人,况且这苏延人也对我们早有疑心,此刻气氛紧张,去了怕是要为千夫所指。”   萧逢恩闻言,动作也慢慢缓了下来,拉了椅子坐在李胤对面,执起棋篓里一枚白子,道:“依殿下的意思,下一步棋,该走哪条路?”   抬眼却见李胤指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写下一个字:   ——等。   风声萧萧,夜色如墨。   院外,一片兵荒马乱的嘈杂,院内,却只余二人对弈时落子的余音。   一直到了后半夜,待可汗营帐周围的马灯都熄灭了大半,李胤这才止了棋局,同萧逢恩骑马去了主帐。   此时那些白日里鞍前马后的苏延贵族们都撑不住回去睡了大觉,帐外只余下守卫和几个进进出出的侍女,帐前肆意生长的草地只一夜便被马蹄踏碎成片片烂泥,好像一场大战间歇的静寂。   二人不过下马立了片刻,主帐内便走出一位身着考究的苏延人相迎,定睛一看,果然是呼延赤身边最亲信的重臣——阿克齐。   “二位中原贵客怎么来了?莫非来看我们苏延人的笑话不是?”   李胤微微躬身行礼,道:“大人这真是错怪了,小王下午便听闻此事,心下忧虑难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又想起医书上曾说这鹿茸最是治箭伤的良药,便策马连夜去猎了头雄鹿,这才来得及为可汗献上这宝贝呢。”   他说罢,便从怀中掏出用红布裹着的物什,果真是两根鹿茸,断口处还淋漓的滴着血,在李胤手上洇出一小团刺眼的鲜红。   阿克齐见状,纵口中有千万不是,此刻也被噎得说不出来了,便只得客套道:“那我便替可汗谢过二位,夜深露重,这里有我守着,二位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罢。”   阿克齐要赶人,恰巧李胤和萧逢恩也不愿久留,便就旋身上马,各自回去歇着了。   回到住处时已经快要破晓,李胤推开门,见得陆鹤行正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着瞌睡,顿时整颗心都软的皱作一团,揽了人在怀中,道:“怎么还不睡,我不是传了话,说今晚不用等我?”   陆鹤行被声响弄醒,嘟囔道:“晚上主帐那边一直在煎药,好像是忙不过来了,那管事的又认得我,便跑过来要我去帮忙,我回来的时候想起来殿下最近睡得不好,就顺便给你熬了碗安神的参汤,想等你喝了再睡,就等到了这个时辰……”   李胤将下颌轻轻抵在陆鹤行露出的一小块脖颈上,揶揄道:“没想到这清风白月般的陆小公子,除了潘江陆海,还知晓灶台上的功夫……?”   陆鹤行却骤然仰起头,温温软软的回话:“我会的功夫还多,王爷可愿闻其详?”   烛火明灭,一室春生。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 第五十九章 马灯   【“不怕,我们回去,你就是我的马灯。”】   夜半,关山。   李胤一身月白骑装,策马顺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行,山中无火无灯,密林中只有一片沉沉的寂静。   忽而,面前的山林如月色般被踏碎,现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来,夜中一点亮光跃动,李胤分不清是萤火抑或烛光,只得下了马去探个究竟。   走进了才发觉,一点亮光被放大为三根插在炉中的线香,香火照映中,旁边现出一个不甚分明的背影。   “呼延尚,你果真在这里。”   “你倒聪明,连这里都寻到了。”   呼延尚徐徐转过身来,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只听出嗓音里带着不同往常的冷硬。   李胤也不回话,解下马灯提在手中,尔后缓步而行,绕着空地转了一圈,停在南侧的两颗槐树中央。   马灯被放在地上,失去遮挡物后,光亮被无限放大,照得李胤背后两个小小土丘——赫然是两个立了碑的坟茔。   “呼延赤要死了,大人缘何偷偷来祭奠父母?小王斗胆推测……难道是大人认为可汗死的罪有应得,正好告慰了你枉死父母的魂魄?”   “此日忽然起意,路过祭拜一番,这也不成?”   呼延尚咬着牙回话,右手已然摸上腰间长刀,带了三分怒意。   李胤却恍若未闻,旋身自旁边的灌木丛中拾起一根四尺余长的枯枝,道:“小王今日来,是有一件事疑惑不解……你说,若是我手中这枯枝是一杆五尺长枪,到底如何动作,才能让这长枪调转锋芒,刺穿自己的喉头呢?”   话音刚落,便见得呼延赤伸手夺过树枝,打横紧紧勒在李胤的喉头:“用我亡父故去那日的情境取笑于我,这就是你们中原人所谓的礼仪么?”   命悬一线,李胤却仍旧淡定自若,“呼延将军一生骁勇善战,却在呼延赤继位的前三个月以这种方式死在战场上,你以为……全草原上只有我一个人疑惑吗?”   “疑惑如何,不疑惑又如何,难道我还能杀了他做王,报我父亲的血海仇深吗?”   “呼延赤这几日病情恶化,已经秘密召见了三回苏延的权臣,马上风云变幻,你以为……难道不是大仇得报的好时机?”   李胤话毕,忽觉喉头的力道一松,那根枯枝已经被呼延尚扔在了地上。   默然片刻,后者开口:“你自己都是泥菩萨,怎么帮我?”   “这倒不劳大人费心,如若事情办砸,随便寻个由头杀了我便可,你自然有的是办法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李胤下山的时候,关山还睡在一片辽阔的夜色之中。   他未抓着缰绳,于是马匹便肆意的乱走,坡上枯枝横生,倏然间,不知是哪一段划破了颊侧,直到痛感传至心头,他才恍恍然回复了半分神识。   月色一晃,发觉缰绳已被牵在了别人手中。   牵绳的人缓缓开口:“不顾方向便奔走,若前头是悬崖,王爷也任由这眼瞎的老马往下跳吗?”   ——是陆鹤行。   一片漆黑中,李胤勾了勾唇角,道“你怎么来了?”   “是萧大人给我传的口信,让我今夜丑时来关山北坡的山脚接你,若是你活着,我便带你回去,若是你死了……我便把你埋在关山。”   “……对不起,不该让你担心。”   陆鹤行胡乱抹了把脸,岔开话题:“怎么不点灯……你的马灯呢?”   “好像是方才落在山上了。”李胤顿了顿,又言,“不怕,我们回去,你就是我的马灯。”   作者有话说:   更啦更啦,祝大家新年快乐哦 第60章 | 第六十章 天翻   【点点红色撕破暗夜,将众人的命数也就此燃出个分明。】   第二夜,草原。   仍旧是关山,仍旧是一轮苍白的月色,李胤在同呼延尚约定的时刻打马而上,只见得林中一片重重火光,赫然是十几个拿着火把的护卫,铠甲混着跃动的红色,直晃得他迷了眼睛。   片刻,被火光簇拥着的人开了口:“浚王,我已按你的要求把人带来了,这一队暗卫……足以将这草原搅个地覆天翻。”   李胤片刻才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线,微微眯了眯眼睛,道:“呼延将军爽快,这笔买卖自然是赚的盆满钵满。”   呼延尚闻言,缓步自火光中走出,将一块铁质令牌放在了李胤的手心。   “将军这是?”   呼延尚看着他茫然的神色,脸上笑意更甚,只是那笑却不达眼底,他一字一顿道:   “殿下可知,此是先父豢养在山中的一队暗卫。”   “为掩人耳目,免得落下谋反的口实,先父特地铸造一枚铁质令牌号令他们。”   “那为何将它……”   李胤转动手腕,敛眸望向手心令牌折射出的淡淡金属冷光。   “我将此令牌交由殿下手中,便是将这一队人马的命数也全部系于殿下一身……但与此同时,我也将于呼延大营外重整大军,若是殿下依计行事,我这麾下兵马便皆为殿下所用,但若王爷胆敢骗我,那休怪我一声令下,大军进入王帐剿贼,到时刀枪无眼,恐怕……殿下同这一队暗卫……都要变作我手里的一记军功。”   到底是呼延的后代,各个血脉中俱涌动着残暴的基因。   呼延尚语毕,李胤凝神片刻,这才嘴唇微微翕动,道:“将军果然是成大事的人,万事都做到滴水不漏。”   呼延尚大概是看穿了李胤刻意隐藏在眼底的一丝诧异,轻笑道:“殿下怕什么,不成功便成仁,你们中原人不是惯会用这个道理。”   “是啊,不成功……便……”   李胤一边答话,右手也在袖中暗自发力,铁质令牌紧握于掌心,几乎是要将那棱棱角角都刻进血肉里。   “好了,如此也到了王帐外守卫换班的时辰,殿下,请吧……”   李胤回以一个毫无温度的淡笑,接着举起令牌,朗声道:“诸位听令,随我——火烧王帐!”   紧接着,那漫山火光便随李胤一人一马直冲下山,点点红色撕破暗夜,将众人的命数也就此燃出个分明。   另一头,萧逢恩府内。   内室烟雾熏熏扰扰,博山炉兀自在案上燃着沉香,日光渐没,又是一个宁静的晚上。   萧逢恩端坐在床边,凝神看瓷杯里冷了一天的旧茶。   白瓷握在手里,骤然生出片片细微的寒意,月上梢头,萧逢恩在等,等到戌时三刻,楚絮来给他推门添一壶新茶。   “咔哒。”   几乎是同时,萧逢恩放下茶盏,楚絮推门而入,一切恰好的就像一场筹划许久的阴谋。   ——其实今日,萧逢恩确有一个阴谋,只不过却也网罗了楚絮于其中。   他开口,仍旧平淡不惊:“阿絮,你去汗帐看过了吗?”   “今日帐内未有什么消息传出,想来是大汗昏迷还未醒。”   楚絮一边答话,一边向那白瓷杯中缓缓注入茶水,倏然满杯幽然的青绿。   不过萧逢恩却未曾被那上好的碧螺春分去半分神识,而是转而张开双臂,浅浅笑道:“过来”。   楚絮放下茶壶,从善如流,也便顺势靠在了他的怀中。   肌肤相触的刹那,一室浅淡的玉兰香气便骤然弥散开来。   ——是楚絮身上绣了交颈鸳鸯的香包。   萧逢恩每次嗅到这不属于漠漠草原的香气,便总是不由自主心旌摇荡,想起禁庭春昼、想起画舫烟柳、还有那个,在暮云深深中永远浅笑的故人……   闭上眼睛,怀里的香气便是梦中的香气,眼前的人便是梦中的人,一切似幻非真。   就抱一会吧,等到窗外火光四起,再刀剑相向……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 第六十一章 葬花   【那不属于草原的香气,终归……也不会长久的属于自己。】   终于还是要醒。   耳闻更漏声声,估摸李胤那边的轻骑已然靠近汗帐,萧逢恩睁开双眼,突然道:“阿絮,你相信命吗?”   “命?”   楚絮直起身子,同萧逢恩相对而坐,她面上笑意消逝,似乎兀自斟酌着这个字的含义。   但萧逢恩知道,不是的……她一手背于身后,隐在宽大的袖筒中不见影踪——已然是在掏腰带里的短刀。那苏延精挑细选严格训练的细作啊——怎会看不见窗外王帐方向的点点火光。   “你要去吗?”   萧逢恩抬眸,那个浅淡微笑的青年已然不见,此刻他的眼中,只有看不见尽头的万里冰封。   “大人说什么呢?阿絮要去哪啊?”   一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瞪大,就连无辜的样子,也……像极了她。   萧逢恩强扯出一点微笑,道:“阿絮,今晚就留在这陪……”   他话还没说完,未成想王帐的方向已传来几声尖厉的惨叫,窗外已是火光冲天,生生撕开他故作的一片岁月静好。   楚絮眼神暗了暗,已无暇再与萧逢恩多做纠缠,站起身道:“茶凉了,我去换。”   “阿絮!”   萧逢恩也跟着站起身来,他一步步靠近楚絮,直到二人间的距离无法再缩短,尔后沉声道:“能不能别去……”   “别去报信惊动骁骑营,待事成之后……我许你自由。”   原来萧逢恩都知道,知道她楚絮是手握汗王近卫的细作,知道她靠近他只为监视日常起居,知道这许多年来的恩恩爱爱,终于不过一个笑话而已。   那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多做掩饰?   楚絮双眼微眯,右手自袖中快速伸出,一把短刃已然抵在萧逢恩的心口。   刀光晃动的片刻,她左手的茶壶也骤然坠地,尖锐的碎裂声响,终于打破了勉强粉饰出的太平。   “若你还有半分怜惜,便莫要阻我!”   萧逢恩低头看向那还泛着冷光的月牙弯刀,忽而清清浅浅的笑了。   “楚絮,我今日尚有一口气,便断断不会让你踏出这个房间。”   他面上表情淡然,声音却沉沉不可撼动。   “萧逢恩,你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要如何拦得住我?”   楚絮左手借势一推,不过用了半成功力,已经将人狠狠摔在了一旁的几案上。   后者顿觉喉头一阵腥甜,却仍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步,伸手捉住了楚絮的手腕。   “就当今日一切从未有过,你莫要去报信,往后同我好生过日子,不成吗?”   “过日子?过什么日子?自那日你们汉家军队踏破我的部落,我早就没有一天好日子可过了!”,她一字一顿道,“这一点一滴的血海仇深,我不要你偿命已是大恩大德!”   “你有你的仇要报,我也有我的仇要报,你若执意要走,不如就踩着我的尸体出去!”   话音刚落,楚絮抽起短刀便已直逼萧逢恩的喉头。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几丝血痕顺着伤口淋漓而下。   “萧逢恩,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用你的命威胁我?你凭什么!”   最后几个字喊出的时候,连楚絮自己都讶异于她喉头的哽咽,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准备,明明以为一颗心早已冷硬如顽石,可为何事到如今,还是……舍不得……   她看着面前人仍旧朗朗如昭月的面容,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一边是亲族尽灭的血仇,一边是日久生出的繁芜情丝,两相纠结,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生生撕裂。   刺下去、再刺下去一寸,这张嘴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语,这唇角便再不会弯出半分笑意,而当她夺门而出的片刻,骁骑营就会踏平这里,连带那王帐附近作乱的浚王叛军,此后大仇得报,目之所及便再无汉家仇窛!   可是斩断那人的脉搏,便也似斩断她半生的喜乐,情到刻骨,如何舍得?   萧逢恩也看出楚絮此刻的纠结与挣扎,故而趁机伸出手去,轻轻柔柔的想要拂去她脸上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浓情蜜意,便仿似一切都还是曾经的模样。   楚絮却别过了头,任由那颗泪珠砸在萧逢恩的领口,浸湿一片象牙色云纹布料,便好似于云间投射出的一块湿润月光。   二人就着这姿势僵持许久,终于还是楚絮悠悠开了口:“萧逢恩,你赌赢了。”   “你赌我爱你,赌我不忍心杀你,赌我两相纠结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你都赌赢了。”   她站起身踉踉跄跄的后退两步,接着骤然调转刀刃,刺向了自己的心口。萧逢恩伸出双臂意欲阻拦,却只触到了飞溅而出的,温热的,一捧心头血。   明明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终究……又欠她一回。   最后的最后,楚絮以一片落花的姿态倚靠在萧逢恩肩头,苍白的嘴唇翕动: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但我也想赌一回。”   血液回流至喉头,她压抑出呛咳的冲动,竭力发出最后几个字:   “赌你,再忘不了我……”   语罢,她释怀的低下头去,眉眼敛作一处,远山黛青,实在美得动魄惊心。   心头的伤口还在汩汩涌出鲜血,一点一滴,滚烫的,浸湿了萧逢恩半个肩头,可他却丝毫觉察不到腥甜的气息,只觉一室回荡着愈发浓烈的玉兰香,那不属于草原的香气,终归……也不会长久的属于自己。   木兰高洁,似女子一身傲然清骨,萧逢恩忽然发现,在那木兰花树下缓缓回头的,原来不止有梦中人,还有眼前人,只是他痴傻愚钝,一直从未得见而已。   外面叫喊声和火焰燃烧的响动都渐渐终止,萧逢恩知道,重伤的呼延赤大概已经依照计划被烧死于倒塌的王帐之中,明日辰时,草原便会升起一轮新的太阳。   他满身血污的推开门去,却没有半分欣喜在其中。   “下去吧,她已经死了。”   月色如洗,正映得那一身象牙白长衫的青年,遣散了门口待命一夜的刀斧手。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铛铛铛! 第62章 | 第六十二章 兄弟   【若爱这兄弟情深的折子戏,待到了地府,我不日便送个人下去,陪你一块演。】   另一边,王帐。   明明是后半夜,火光却几乎点亮了半边天幕,灼热的气息自那蛇信般的跃动中涌出,似百万奔驰的马蹄,将要踩碎苏延的这一片芸芸众生。   火光之下,有一人自马上回头,一双金眸竟比火光更甚,是李胤。   他微微眯眼,似乎是审视了片刻,见得不远处的王帐终于匍匐于地,气数已尽,这才慢慢悠悠的举起自己手中的令牌,金属在月色的折射下划出一道冷光,骤然间,弥漫了半个草原的人马便同时停下了动作,聚集在李胤身后。   就在此刻,假装救驾来迟的呼延尚也带着早前被故意调离的大半守卫策马赶来,他一脸傲然的笑意,对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阿克齐道:“恕我救驾来迟,不曾知道王帐竟出了这样的事故。”   昔日汗王身侧高高在上的亲信此刻却似被折了羽翼的鸟雀,筛糠般抖了半晌,却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呼延尚也不屑与这样的鼠辈计较,马蹄前进两步,荡开阵阵烟尘,直对着李胤道:“你要的已经得到了,我要的,希望你和萧逢恩也不要失约。”   “本王,允你什么了吗?”   李胤挑高一侧眉毛,笑意浅淡的问。   “殿下,装傻可不好,何况装傻戏弄我与我身后的数万苏延守卫……那更是不好。”   呼延尚正说着,一手已经按上剑柄,一旦寒刃出鞘,免不了又是一场血腥的厮杀。   可李胤却先他一步,挥手命人牵出一匹马来,那马上坐着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头深红褐色长卷发,在烈烈的火光中飞扬。   “见过吗,你大概还要叫他声弟弟呢,”李胤语毕,见得呼延尚已然是满脸的震惊,便再度勾起一抹笑来,转而对着那少年道,“我说的可对?呼延令若。”   “六年前,你刚当上苏延南旗督军之时,便已然知道了当年之事的真相,为了报仇,你便将呼延赤偷偷送到其他部落的私生子呼延令若接了回来,养在府中期望有一日为自己所用,对吧,大将军?”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一个小小野种而已,难道你以为,他也能成为我称王之路的绊脚石吗?”   “自然不能。”   李胤再度扬了扬手,那少年便乖顺的下了马,而后一言不发的走到了呼延尚的身边,他甚至到现在都低着头,一副认了命的模样。   “我只是觉得这小崽子怪可怜,今晚你府中死士皆来助我,他是趁你那里守卫松动,才偷跑出来找我的,还哭哭啼啼的求我来着,说跟着你不如跟了我,多少能留下一条性命,可我浚王是什么人,自然是将朋友的东西交还给朋友,才好保全我们各自的赢面。”   呼延尚见得事态极速扭转,便也将长剑收进鞘中,而后特地拉了那呼延令若上马,道:“我哪是什么要取他性命的恶鬼,不过是当年看他可怜,才接到身边小住了几年,怎么说,倒也真算是我半个弟弟呢。”   说罢,他便意欲回头看看身后的少年,再演一出兄弟情深的烂戏,只是脖颈刚刚转过一半,便惊觉到一丝冷光划过,稚嫩的指节紧握住雕花匕首,正一寸寸缓慢捅入鼓动的血管。呼延尚还没来得及反抗,喷涌的血液已经溅满了他半张脸,无数温热的液体自喉头涌上,下一刻,他口中能发出的不过只剩下几个无法辨识的音节。   紧接着,那自诩举世无双的苏延将军便自马上直直栽倒下去,他甚至死前都仍未闭眼,怒目圆睁,无法相信自己短暂的半生骤然被截断在了登顶前夜。   不过也怪他愚蠢,怎么就相信了,有人能白送他一个朗朗乾坤。   见大仇得报,呼延令若也跳下马来,将手中的匕首扔在地上,学着中原人的样子对李胤抱拳躬身,大概是在说谢谢。   李胤却并不理会那少年的好意,而是对后面赶到的萧逢恩递过去一个眼色,麻烦他此夜收拾残局。   月色如练,笼在他一身暗色的袍袖上,也落在那呼延尚至死仍未合上的眼眸中。   李胤行至尸首旁边,特地飞身下马,半躬身子,压着声音道:“若爱这兄弟情深的折子戏,待到了地府,我不日便送个人下去,陪你一块演。”   檀木的香气还未散,熏熏绕绕的,掀了帘子,便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胤回来时,陆鹤行还仍未合眼,他盯着堂中明明灭灭的香炉,几乎凝滞为一片单薄的孤影。   李胤怕身上的血腥气扰了那清绝的鹤,于是特地在门口便解了外衫,轻手轻脚的走到案边,将人牢牢的揽进怀里。   陆鹤行却轻轻挣脱开那个怀抱,转过身道:   “你今晚杀人了?”   “……是。”   李胤语毕,便发觉自己手上被塞了一柱香,那香仍燃着,浅浅淡淡的,缭绕了一室的云烟。   “殿下杀孽太重,不如找观音拜一拜,求个心安……”   陆鹤行话还未说完,却忽然发觉身子一轻,居然已经被李胤抱起放在了香案上,后者一手随意将佛香插入炉中,一手已然揽上那清癯的腰身,“我求你足矣,不必求观音。”   “陆小公子,可恕了我么?”   作者有话说:   又来更新啦,希望这次真的真的真的可以一口气完结,基本也已经不剩太多啦 第63章 | 第六十三章 成王   【“莫道谢,成王者,不低头。”】   前任汗王呼延赤的丧仪举行了三天三夜,神神鬼鬼的吹打了许久,倒像是特地要扰那亡魂不得安宁。   李胤这几日称病不出,由着萧逢恩在明处已然打点好了一切,呼延令若被扶持上位,余下一些负隅顽抗的贵族们也不得不俯首称臣,生怕这背后的浚王殿下再给他们来一出救驾来迟的好戏。   转眼间,便到了封王大典的前夜,可那年少的新君却似乎也不是个省油的主儿,夤夜便叫人递了密信来,邀请李胤独自去主帐附近不远的围场一叙。   马蹄踏过还沾着雨水的草地,扬起星星点点细密的碎光,李胤一时间晃了神,竟不知是水色还是天上落下的月色。   他一时间好像想起了很多,一些雕梁画栋的陈梦,半帘江南水乡的烟雨深深,锦绣灰堆的前半生匆匆划过,不知何时,自己只剩下一副踏过莽原的孤身……   伤春悲秋的情绪还未全然浸染心神,面前却已然迎上那个单薄的身影,赤色的发尾扫过远山侧影,呼延令若微微颔首,“殿下来了。”   “小可汗不喝着马奶酒听琴,大半夜的叫本王来做什么?”   “当日答应殿下的事,原谅我不能做到了。”   李胤金瞳微微敛起,倒也不恼,仍是笑道:“我扶你做王,你送我八万苏延精兵,我本以为这是个对你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可我……”呼延令若双手攥紧缰绳,咬着牙道,“我不愿做王了……”   “成王之后,哪有无限荣光,不过是步步深渊,你教我杀人,萧大人教我权术,可成为这样的王,那我同呼延赤……甚至呼延尚,又有什么分别?”   “本就没什么分别!”   李胤抽出马鞭,忽然破空劈在那少年的头顶上,可那鞭子却始终未曾落下,只是因为盛怒之中,他却在那少年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当年的神情。   于权术中求保全,在水火中求立身,恩师身死时,母后病逝时,旧爱殒命时,他当年露出的,又何尝不是这样天真到残忍的神情。   手里的马鞭几乎给他滚烫的错觉,李胤定了定神,这才稳住声音开口:“成王是命,由不得人,若世间万事都是不争便可马放南山,那你看看我眉间的刻痕,缘何伤我之人还要逼我至此,不死不休呢?”   呼延令若闻言,默然许久,终于道:“殿下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我会明日大典不久后便集结好军队,助殿下来日一举攻下玉门关。”   李胤点了点头,在夤夜的星穹下调转马头,袍袖飞扬划过圆润的弧度,一刹那好像又回到了京城纵马少年时,满楼红袖招。   他刚一拉缰绳,身后又传来少年的声音。   “待事成之后,若殿下仍愿云游四海,到草原来,我请你喝马奶酒!”   李胤身下的骏马仍未停歇,他只是扬了扬手,懒洋洋应下这个恍如隔世的约定。   可下一刻,那少年居然骑着马追了上来,他旋身而笑,在马上低头对他拱手一揖。   “莫道谢,成王者,不低头。”   李胤的马跑的更快了,只给少年留下一个如夜色般深邃的影子,以及一句几乎误了半生,才悟出的谶语。   作者有话说:   我托马写写写!!啊啊啊啊尽量十章之内给搞完结了,我努力我奋斗我干巴爹!! 第64章 | 第六十四章 救赎   【“陆小公子,你是来……救我的吗?”】   三日后,八万苏延大军已然整装待发,兵临城下,只待一人差遣。   风过林荡,只见李胤轻骑执剑,一身黑氅绣鹤,烈烈立于风中。   其后紧跟的是拿着令牌的萧逢恩,下一刻,他便将那令牌高举,直对日光一闪,八万大军即刻开始行进,如一条黑金色的巨蟒,朝着玉门关的方向缓缓而去。   众人星夜兼程,跋涉至第六日清晨,便已然可隐约见得那高耸入云的城墙。   玉门关上,数十位将士手执红缨枪,以一种不可撼动的姿态,守卫着身后这片苍茫大地。   李胤仰头一望,竟有了片刻的怔愣,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第一次随着舅舅去关外,回程之时,好像也路过了玉门关,只是曾经的山呼万岁现在只余下了高墙坠落的余音,少年在鲜血的滋长中长大,如今也要缓缓被那鲜血所吞噬。   骤然,一阵画角声起,将他自沉湎的迷梦中唤醒。   只见城墙正中央已立了个身着青铜色铠甲的将军,日光在他身后镀上一层晃眼的晕,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玉门关守将高宁在此,何人列阵城下?”   倒是极年轻的声音。   “浚王李胤,有要事前去京城复命。”   李胤朗声回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是去京城,何故兴师动众?”   “哦?”李胤闻言,笑意愈发深了三分,他摩挲了片刻自己右手的扳指,尔后接过长弓拉开,“带兵去,给陛下看看我的……本事呀。”   最后三个字说完,那手中的羽箭也破空而出,直直命中高宁身侧戍卫的喉头!   几乎是同时,万千箭雨也自玉门关城头而下,倏然间,一场血战拉开序幕。   苦战第五日,满目疮痍的北疆,也落下今年第一场雪。   新雪纷扬而下,落在泥泞的土地上,也片片飘落在已经冰冷的遗骸中,有些新近死去的将士,甚至连眼眸也尚未闭合,细密的雪片打在浑浊溃散的瞳孔中央,好像掉进一片空茫污黑的漩涡里。   也不知是从哪一日开始,李胤突然恐于凝视那些死去的眼睛,每每入眠,他甚至都会不间断的做噩梦,梦里都是战场上死去的人们,他们拖着还剩下半截的身子,面色铁青,俱瞪圆了一双眼睛,要他还自己的命。   可李胤还得撑下去,撑到鏖战胜利的时分,于是他仍需日日亲身督战,一日又一日的去直面那些跃动的火光,吞天的烟尘,还有噩梦般的尸山血海。   好在一切,今天都结束了。   随着最后一丝夕阳在玉门关身后落下帷幕,刀戈声止,天地间只余下寒鸦鸣后萧瑟的余音。   六万大军生生折去一半,终于荡开这久闭的城门,李胤纵马疾行,顺着那条逶迤的血路,一路入了城中。   城内的光景和外面焦骨遍地的战场几乎也没什么分别,即使已经再三嘱咐莫要伤及百姓,但那些活下来的苏延将士却早已如脱缰的野马,长久的苦战将他们嗜血的欲望一再勾起,待攻入城中,难免不是下一场杀戮的狂欢,李胤打马行过,几乎都不敢再多看一眼那些流民的眼睛。   再一夹马腹,疾驰片刻,终于到了将军府,好在此处早已被人打扫干净,空空荡荡,还覆着一层未扫的新雪。   甫一下马站定,身后便又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李胤闻声回头,恰巧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鹤行,你这几日过的还好吗?对不起,我在前线督战,实在抽不开身回去……这几日下雪了……后方那边有足够的补给吗?他们没欺负你吧?你……你冷吗……饿吗……我给你……我、我……”   李胤只觉得在张口,但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昔日满腹诗书的浚王殿下,面对自己多日未见的爱人,居然也会笨嘴拙舌如一个小童。   可陆鹤行却先他一步有了动作,他什么也未答,只是前进几步,吻了吻他的唇,尔后揽住肩头,将他拥入怀中。   一刹那,李胤觉得万事万物都安静了,叫嚣着索命的亡魂不见了,萦绕不绝的血腥气也弥散了,此刻天地之间,好像只余下这么一个臂膀而已。   他忽然觉得眼角现出一分刺疼,原来是那曾布满杀意和血丝的眸中,竟无端为这一刻,坠下一滴泪来。   “陆小公子,你是来……救我的吗?”   耳边传来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声音。   “李胤,我是来爱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 第六十五章 反贼   【有用者赏,无用者杀,李胤如今手上杀孽太重,冷心冷情后,再没了为谁恻隐的那点良心。】   大雪一连下了十日,十日之后,一切疮痍皆随雪霁而褪去,只余下白茫茫一座空荡的城池。   修养几天,李胤的精神也渐渐好转,有了陆鹤行陪在身边,那些督战时留下的阴影慢慢消散,便如雪霁后干净的天空,好像一切都能够重新开始。   就在这凭空撕裂出的安闲片刻,一个传令的近卫却忽然一脸急色的推开了门,被他带进来的几片雪花还仍未落地,他便率先开了口。   “殿下,战俘营那边传来消息,玉门关守将高宁还是不肯归降,方才还意欲夺了守卫的刀自尽!”   “萧大人呢?他不是最近在那边看着吗?”   “正是萧大人让末将传的信,说那高宁现在谁也不见,只……”   “说下去。”   “只点了殿下的名字。”   树欲静,但向来风不止,如今的形势,李胤早已没了任何消歇的运气,只得再度披上外衣翻身纵马,随人一道往战俘营那边去了。   说是战俘营,但不过是征用了一片废弃农庄中空置的畜棚,行至内里尽头,打开新换上的铁锁,一抬脚,李胤便见得昏暗的烛火边斜倚着个脏兮兮的人影。   定睛一看,果然是高宁。   往日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影子早已消失无踪,铠甲被人剥去,原本纯白的里衣上,此刻也沾染了点点污黑的血迹和凌乱的泥尘。   “殿下来了。”   李胤还未开口,倒是他先发出了声音。   战场上曾剑拔弩张厮杀数日的旧敌此刻就匍匐在脚边,李胤心中却未有半分快意可言,只是木然的动了动舌头,道,“若早降了,原不必如此。”   后者闻言居然笑了,他笑至低低轻咳几声,这才缓慢抬起头来,“若不打玉门关,你我又何必如此?”   借着明明灭灭的烛火,李胤微眯双眼,这才看清他脸上也全然被血污沾染,死战时被流矢射中的右眼让草草包扎一通,黑色的血痂却仍旧渗透绷带凝结在最外侧,像一条长长的,难以愈合的刀口。   “疼吗?”   李胤伸手试探性的想碰一碰那凌乱的纱布,下一瞬,他的动作便被高宁止住。   “如今却假惺惺心疼我,殿下做戏倒也先做个全套啊。”   李胤倒也不怒,随意寻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便也坐在了高宁的身旁。   “那可如何是好?严刑不成,示好也不成,本王就想将你收入麾下,怎的这样难。”   “收我做什么,我如今右眼已失,早就是半瞎子一个,半分用处也无,还不如让我今日一头撞到守卫的刀上,早点去见天上的爹娘。”   “说起这个,我近日叫人打扫了你的将军府,方才发觉你父母早逝,又尚未娶妻生子,这样守着边关了无生趣的,到还不如跟了我,一路打到京城来的快活……”   “胡说!”   调侃的语调忽而被一声怒喝截断,高宁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高家满门忠烈,生来守的就是皇家国土,岂容你这样的反贼置喙!”   李胤听到“反贼”二字,却骤然低低的笑了,可那一双金瞳却全然没了半点温度,落在高宁颊侧那条长长的血痕上,沉声反问道:“你说你们高家生来守得是皇家天下,那他李玄姓李,本王也姓李,皇家血脉相承,你又凭什么骂我是反贼!”   他说罢,右手已经掐上了高宁的脖颈,指甲几乎全然扣进肉中,一丝血痕顺着腕上暴起的青筋灌进袖筒里,洇湿了李胤衣袖上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   就在那掌心鼓动的血脉快要停止跳动的片刻,李胤终于停下了动作,指头一松,将人斜斜甩在了角落的稻草堆上。   高宁捂着脖颈嘶哑的干咳良久,这才缓过半分气力来,断续道:“若是个男人……你……你便干脆杀了我……咳咳……何必在这里日日折辱于我,皆是些下作的小人行径!”   李胤闻言,再度将人扯着领子逼至墙角,尔后另一只手抽出腰间佩剑,抵在高宁颈边,道:“我问你最后一遍,是降,还是死。”   有用者赏,无用者杀,李胤如今手上杀孽太重,冷心冷情后,再没了为谁恻隐的那点良心。   高宁听到这话,却也骤然露出一抹解脱的笑意,他挪了挪身子,将脖颈的皮肤凑近几分,不消半刻,剑刃上便多了几缕朱红的血痕。   李胤蹙了蹙眉,暗道不好,忙将佩剑掷向另一侧,阻了高宁妄图轻易自杀的幻梦。   接着他旋身打开牢门,对着门口迎上的守卫朗声道:“先折了他的胳膊和膝盖,想死……没那么痛快!”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 第六十六章 重逢   【明明是当年的玉面将军,却如今,被磋磨至斯。】   待李胤策马自战俘营回到将军府,已然过了午时,掀开正堂的珠帘,只见陆鹤行和萧逢恩正坐在主位之下的两侧,年轻的爱人身上依旧披着件雪白到几乎不染尘埃的狐裘,见得他的身影,便将白净好看的面庞自脖领上一圈细密的软绒中抬起,两只眼睛弯成一道漂亮的弧,“殿下终于回来了,我和萧大人在这等的都快睡过去了。”   李胤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怔愣,一恍神好像又回到了京城的春三月,好像那些鲜血和黄沙都从未存在,知己在侧,爱人近旁,故事开头,他只是那个为了科举舞弊案而烦恼的小王爷。   一阵冷风卷着雪片吹进室内,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冻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去,刚好对上萧逢恩一双已然倦怠失焦的眼睛。   见得李胤的目光投过来,后者便也强打起精神,道:“我此番来是告诉你们个好消息,玉门关周围五镇听说了殿下大捷,也纷纷响应,叫人快马送来了投诚书。”   李胤听罢,微微展颜,“这倒确实是个好消息。”   “这还不算,方才萧大人前脚刚来,后脚便有人通传说玉门关南边和西边的靖州、祁州太守已经快马赶到城下,说是一定要和殿下共商大事呢!”   陆鹤行连忙补充道,像是生怕说晚一步,这大好事就要落到别人家的头上。   “那还不快……”   “报!靖州太守到!”   李胤一句话还未说完,便见得已有个人影自身后的院门闪出,来人一身暗色铁甲,身姿魁梧,可步伐却分外轻快,右耳还悬着一只银质耳环,远远望去,倒像是九重天上天王下凡,骁勇绝非一般。   待那人进了正堂,却一句客套也无,而是亲昵的拍了拍李胤的肩膀,朗声道:“当年的小七居然都长这么大了,阿胤,没忘了舅舅吧?”   “舅……舅?”   李胤不可置信的微微偏头,思索了良久,这才缓慢的自那双眼眸中看出端倪,那双曾看着他在树下练了三天三夜剑法的眼睛,那双曾陪着他一览云山雾罩金顶日出的眼睛——投射在他身上万古如一的慈爱不会骗人,这真是他唯一的舅舅,程连恺。   “十四岁那年,父皇将您流放至南疆……母后当时在长宁门前长跪三日求情未果……我还以为……您早便……”   “早便什么……早便死在那瘴毒之中了?”   程连恺刻意用轻松的语调说出这句话,但他启唇时嘴角扬起,却意外显出颊侧几道深至脖颈的狰狞刀疤。   明明是当年的玉面将军,却如今,被磋磨至斯。   李胤握紧拳头,才强迫自己的目光自那几道伤痕处移开,他勉强从凄恻中分出半分心神,回道:“舅舅福大命大,如今身居靖州太守,还能回来领兵助我,是侄子的福气!”   “听闻你终于积蓄力量奋勇一搏,舅舅比谁都开心,”程连恺看出李胤面上刻意压抑的悲色,便连忙揽过他的肩膀,将人一把推至大厅正中央的沙盘处,“小王爷,大计未成,伤春悲秋作甚,既然都选了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血路,那不如跟舅舅讲讲,下一步,你要拔哪座城?”   二人就着沙盘之上的攻守之势聊了许久,待再一抬头,李胤这才发觉已然月上中天。   送走了程连恺,再折返回到堂中,只见萧逢恩仍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文书,但另一边的陆鹤行却早已沉沉睡去,满室灯火流转,他身上的雪色狐毛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暖软便好似一场尘世中久不得见的幻梦。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李胤解开身上的大氅,顺手便披在的陆鹤行的身上。   萧逢恩耳闻窸窸窣窣的声响,也自成山的文书中抬起头来,道,“殿下可还记得,两年前在大理寺,也有这样的一个晚上。”   “只是那一日在大理寺时,我便有句话想送给二位,不巧两次都凑不出个恰当时分,实在是可惜。”   李胤一手轻柔的将陆鹤行鬓边几缕垂下的碎发别至耳后,淡笑道: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便在此,单单说与我听。”   “人间何处说相思,我辈钟情似此。”   作者有话说:   这章谈点甜甜的恋爱吧~ 第67章 | 第六十七章 玉碎   【眼中还是熟悉的倦怠与落寞,只是今日那情绪更甚,居然连最后半分鲜活的气息也失去。】   第二日晨起,李胤由侍从伺候着穿好衣衫,正准备出门去军营找萧逢恩议事。   恰逢雪霁,日光一线一线自云层的缝隙中落下,恰巧照在回廊上一小块常青的草木中,便顿时现出满眼鲜妍娇嫩的绿色。李胤被这绿色暖了心神,不由也泛起一丝欣然,一手抚上自己新得的祖母绿扳指,分花拂柳,款步穿过回廊。   可就在此时,正厅附近的喧闹却不偏不倚的传进了耳朵,只见那前厅侍茶的年轻侍卫正连滚带爬的往这边来,一头险些撞到李胤身上才止了步子,“殿下,二位太守同余下数十位投诚的官员已然侯在前厅多时了,正等着您去呢!”   一进门,满座衣冠便止了声,探究的目光纷至沓来,似乎要将李胤的一张面皮生生看穿,好掂量出这年轻的小王爷肚子里究竟几斤几两。   可惯看了血雨腥风的浚王殿下哪能被这些人唬住,他面上仍是笑,语气也缓和冲淡,“诸位仁人志士拔冗前来,小王受宠若惊。”   出言虽卑,但他的做派倒丝毫未减,下一刻便一撩下摆,端坐至正厅主位之上了。   甫一坐下,这才发觉右手边最近的位置却空空如也,另一边的程连恺看出了他的疑惑,耳语道:“萧大人早前差人来了一趟,说今日突染风寒,先给你告个罪。”   李胤心下虽颇为疑惑,但看着满堂的生面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答应一声,其后再差人去问了。   坐下不多时,堂中便喧闹起来,几位周边重镇的长官先发了话,慷慨陈词一番此般投诚之大义,接着便是祁州太守徐渊盟同靖州太守程连恺的主场,二人强拉着李胤在局势图前讨论良久,待一切结束,已到了午后三刻。   午膳还未准备停当,众人却早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李胤也略略疲乏,正斜倚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茶杯。   正在此刻,通传的小厮却忽然自侧门进来,附在李胤耳边低语道:“萧大人有请,还望殿下移步。”   出了将军府往右一拐有座小楼,便是萧逢恩如今暂时的住处,外面日头正盛,里头却一豆灯火也无,透过窗纸一望,只见满目都是迷蒙的昏黄。   他试探性推了推门,刚迈入半个身子,便见得一个酒壶自不远处袭来,骤然碎裂在他的脚边,溅湿了一小团群青色下摆的布料。   满室酒气氤氲中,李胤蹙眉分辨了半晌,这才见得瘫坐在角落的萧逢恩,他手上还拿着个白瓷壶,正一刻不歇的往自己嘴里倒酒。   “萧逢恩,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疯,军务也不管,议事也不来,倒是躲在这醉成这副模样?”   “我没醉。”   萧逢恩闻言抬起头来,他倒是真没醉,一双眼中还是熟悉的倦怠与落寞,只是今日那情绪更甚,居然连最后半分鲜活的气息也失去。   “你怎……”   “顾挽柔死了。”   还未等李胤说完,萧逢恩便劈头盖脸扔出这么一句,明明外面是晴天,他却感觉好像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怔愣片刻,李胤猛然揪起萧逢恩的衣领,可没想到后者的动作比他更快半分,一个挥拳,右脸倏然间便传来剧烈的痛意。   随意擦了擦破皮的唇角,李胤顾不得满嘴血腥气,揪着他衣领的手还未放,咬着牙道:“究竟……究竟怎么一回事……?”   “此般大事你居然半分也不知晓,还堂堂浚王殿下,”萧逢恩怒极反笑,“真是可悲至极!”   李胤手上攥紧了萧逢恩松垮的衣领,眼神却骤然涣散了几分,他嘴唇翕动半晌,却只吐出一句几乎微不可闻的:“不可能。”   那倔强的,梗着一身傲骨的少女,那层层叠叠锦绣下干净而娇艳的灵魂,怎么可能……就这样陨落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李胤忽然觉得面前有无数珠翠一闪而过,便恍似初见,撞碎了彼此的一生。   再回神,萧逢恩已然拍开了他的手,他又打开几瓶新酒,酒液被不知死活的灌下去,引得一阵又一阵猛烈的呛咳。   “别喝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去世……萧逢恩,你给本王说清楚!”   “是你该给我说清楚吧!”   萧逢恩怒吼道,“全须全尾从你浚王府大门抬进去的王妃,现在不多时便死了,李胤,你心里就未有半分愧疚吗!”   不待李胤张口,他便又道:“你知道吗,挽柔是病逝的,信上说,她去世前咳了三天三夜的血,三天三夜!三天三夜她就窝在那个小院子里,就那么耗着,终于耗到……耗到油尽灯枯!李胤,你不爱她便罢了,连护好她都做不到吗?”   “当年是挽柔过门不久便执意要搬出王府,本王怎知,怎知会……”   “不知道?又是不知道!”萧逢恩的嗓音几乎都在颤抖,“那请问你浚王殿下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她临终前三天还给我写了封信,可你说京城的马夫怎么就那么慢,怎么那么狠……待这信传至玉门关,居然是同她的死讯一起来的!是啊……高高在上的浚王殿下又怎么会懂……怎么会明白那些相思相望不相亲,怎么会明白,失去挚爱撕心裂肺的痛……”   萧逢恩说不下去了,他明明已经喝了很多酒,但纵然再多的酒液,都已然无法麻痹半分痛彻的心神,他只能清醒着,就这样睁大眼睛,一点一点感受魂飞魄散的滋味。   最后一瓶酒也喝完了,白瓷摔碎在地上,几乎同时激起心中撕裂般的痛觉。   李胤被这碎裂的声响一惊,正欲开口再相劝几句,却忽觉面前一片冷光闪过,萧逢恩不知何时竟然已将案上的长剑抽出,他垂眸盯着面前剑刃,眼中竟忽而闪过几分淋漓的痴迷。   李胤心下暗道不妙,忙向前几步伸手欲拦,终于在锋刃擦破萧逢恩脖颈的前一刻阻了下来,他动作太急,慌忙之中只得以空手抓住剑刃向外一抽,此刻回过神来,才发觉掌心已然血流如注,温热的液体顺着袖筒灌进去,给他一种快要被烫伤的错觉。   “人死不能复生,难道你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   李胤强忍着钻心的痛楚,咬牙道。   “命?”萧逢恩凝滞半晌,竟低低的笑了,“快意的,总要失意,相爱的,偏要分离,李胤,这就是命?这就是我的命吗!”   “被一夜之间流放至边疆时我没想过死,被苏延人嘲笑是中原贱民时我没想过死,因为我总想着回去,我一想到那京城里有个人还在等我,即使是刀山火海苦不堪言,我也能咬着牙一步步撑到重逢的那天……可是如今呢、如今……我倒是要去阎罗殿求满殿神佛,能来世三生树下再见吗?”   眼泪早就流不出来了,萧逢恩只觉目眦欲裂,下一刻,大概涌出的只得是心头血。   他踉跄一步,突然跌坐在地上,碎裂的白瓷扎进手心里,他看着争先恐后涌出的红色,却无声的笑了,尖锐破开血肉的触觉,居然都无有轻飘飘两张纸带来的万分之一。   “萧逢恩,你疯了。”   “大概……我只是太累了。”   抬起右手,眼睁睁看着血液一滴一滴落下,他发觉自己的视线正在慢慢模糊,骤然间,那染了血的袖筒便狠狠摔落,萧逢恩仰面而倒,终于生生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更啦更啦 第68章 | 第六十九章 不屈   【“我说过……高家儿郎,誓死不降!”】   三日后,牢房。   门锁吱呀打开,李胤踏入内里,只闻到一股冲鼻子的血腥气。   昔日还能箕踞而骂的大将军高宁前日便被人折了双臂和膝盖,此刻只得仰躺在凌乱的稻草堆上,一脸灰蒙蒙的死寂。   “高将军……如何?折断骨头的滋味,怕是不好受吧?”   “痛快点,就直接杀了我。”   高宁微微偏过头去,他额上笼着一层细密的薄汗,看来是早被痛楚折磨的苦不堪言。   “杀……?”   李胤挑了挑眉,一线灯光照在他勾起的半边唇角上,更显出几分鬼魅的错觉。   “死多容易,高将军,本王偏要你好好活下去。”   李胤说罢,转身向后点了点头,不多时,便有一名郎中打扮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放下药箱,暗道一声得罪,下一刻便利落的解开了高宁右胳膊关节处层层叠叠缠绕的纱布。   染了赤色的布条脱落,顷刻间便露出内里狰狞的伤口,当时办事的苏延士兵显然是夹杂了几分私愤在其中,居然硬生生自反方向折断了高宁的骨头。那力道显然太猛,断骨生生刺穿血肉,自创口处横生一节而出,即使曾见过尸山血海的李胤,此刻都被这场面惊了一惊。   那郎中虽则也有些许诧异,但手上动作仍旧不停,略微擦拭伤口附近干结的血痂后,她便自药箱中取出一瓶白色药粉,均匀的撒在两侧骨头的断面上。   创口处敏感的血肉被药粉一激,立刻现出灼热的刺痛感,高宁的眉头却次第舒展,仰起头对着李胤道:“即使接好了,我也不能再上沙场了。”   “手下败将,能保住条命难道算不得本王胸襟宽广?”   高宁这次却并未反唇相讥,而是一反往常的接下了话头,他自嘲的牵了牵嘴角,淡然道:“罢了……那我这个手下败将,可否请郎中顺道替我理一理鬓角疯长的须发?”   年轻的姑娘听到这话立刻便止了动作,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药瓶,回头以眼神寻求李胤的命令。   李胤沉吟片刻,压着声音道:“那便依了他。”   话音刚落,那郎中便自药箱中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一点点小心的刮去高宁脸颊上仍沾着点点干涸血迹的胡须。   待那刀刃接近下颌附近时,高宁却骤然开了口:   “李胤,当日死战你未取我性命,算作我欠你一回。”   李胤挑眉:“哦?那高将军……意欲如何报答本王?”   高宁闻言,却忽然勾了勾唇角,道:“一条命而已,欠你一条……我还你一条就是了!”   他说罢,只微微一个偏头,便不偏不倚的撞上了郎中手中的利刃,一道寒光精准插进颈项间鼓动的血脉,下一刻,温热的血液已然喷溅而出。   “高宁!你这个疯子!”   李胤猛然推开已经吓呆在原地的年轻郎中,伸手以掌心去止那源源不断喷出的鲜血,却发觉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他显然是用了十成十必死的决心,刀刃几乎捅穿了他的脖颈,纵有灵丹妙药也无从转圜。   “我说过……高家儿郎,誓死不降!”   赤红的液体自口中不断涌出,那年轻的将军却忽而露出些微释然的笑意。   血,满眼满身都是猩红的血,李胤转头朝着跌坐在角落的郎中吼道:“愣着做什么?你还有没有止血的药粉?快啊!”   还未等那郎中有所动作,他却忽觉掌心再度涌现出一股热意,流尽的大抵是高宁最后一点,生命存在的痕迹。   “没用的……”   意识次第模糊的前一刻,高宁张了张口,给李胤留下无声的遗言。   那嘴型分明是三个字:   “来不及。”   来不及。   每一次……都是来不及。   高宁就这样在他面前仰倒下去,只余下一双手上,淋漓温热的血迹。   这是第几次?李胤似乎已经数也不清,这究竟是第几次直面生命逝去的余震,一模一样满手的赤红,出现在含章殿前,出现在效颦阁里,出现在每一段,绵长而残忍的此生。   他怔了片刻,却发觉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情绪,爱恨嗔痴被顷刻抽走,只剩下万物逝去后沉沉的空寂。   站起身来,他却并未感受到丝毫晕眩,一切好像都凝滞了,原来清醒才是最漫长的酷刑。   末了,李胤缓缓转身,嘴唇上下翕动,一字一顿道:“去领赏钱吧,今日之事,莫要同任何人提起。”   是平静的,不掺杂分毫感情的声音。   李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将军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伺候着换了衣服,待回过神来,他身上的骑装已然干净如新,脸颊和双手的血迹也被尽数洗净,一条人命的陨落,便如檐上新雪坠落般失了痕迹。   再一抬眸,发觉马蹄已经熟稔的停在了萧逢恩暂居的小楼门前,他这才想起来,似乎方才是有人过来通报,说前几日寻死觅活的萧大人终于清醒过来,要找他一叙。   走上二楼,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内里充盈的酒气已经消失无踪,当日飞溅的鲜血和碎裂的白瓷也被尽数收拾干净,窗户被打开,一线阳光投进来,李胤却觉得分外刺眼。   “是殿下来了吗?我……我全然清醒了,殿下快把我放开吧!”   声音是从房间一角的床帏那边传出来的,李胤走到近前去,拉开素白色的帘幕,这才发觉萧逢恩正四仰八叉的被人结结实实绑在床上,操作的人显然是有几分功夫,那绳结既不至于太紧,让萧逢恩白受多余的痛苦,又不至于太松,让人挣脱开去寻了短见。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姿势实在可笑,活像一条翻了肚的鲤鱼,用尽了力气也只能做打挺般无用的挣扎。   “我叫他们想个法子保你全须全尾,没成想倒真是比本王还周到几分。”   “殿下、浚王千岁、好王爷,我已经完全醒过来了,真的不会再自杀了……你……你就让他们把我放开吧!”   “当真?”   李胤眯了眯眼睛,他眸中的郁色还未消散,此刻不过强打起三分精神。   “当然!当然!”   而萧逢恩这边却全然不同,往日的阴霾似乎都被一扫而空,他对着李胤露出讨好的笑意,恍然又回到了大理寺,他只是那个狗腿又贪生怕死的小官。   李胤却疲于去回复多余的话语,按了按眉头,便差人解开了萧逢恩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结。   待那侍候的小厮走出去,他这才呼出一口浊气,撩起下摆一坐,随意的倚靠在萧逢恩的床边,道:“高宁死了。”   “我……我听说了。”   此刻多余的安慰似乎都略显苍白,萧逢恩抿着嘴沉吟半晌,苦笑道:“我这么一折腾,看来倒是给殿下平添了许多麻烦。”   “无妨。”   李胤只盯着自己右手上再度渗出血迹的纱布,淡淡道。   “这几天殿下也累了,且好生休整一番”,萧逢恩拍了拍李胤的肩头,道:“军务这边有我和程太守,你放心,按原计划,三日后起兵直下杭州,一点不会差!”   “你当真……好了吗?”   李胤抬眸,露出一双眼中倦色深深。   “你放心吧,”萧逢恩对他安慰一笑,“我还要看你打下江山摘了那狗皇帝的脑袋呢,怎可轻易就死在这漠漠黄沙里!”   “答应了,便要做到。”   李胤站起身来,强忍住一股骤然袭来的眩晕,只留下轻飘飘一句话后,便转身出了门。   刚迈出门槛,便见得玉门关又再度落下雪来。   李胤眯起眼睛一瞥,却在院落一侧的枯树下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一身狐裘的陆鹤行正合掌立于树下,寒风拂过,他额角的几缕发丝便纷扬而起,刹那间,仿佛天地都静了。   走到近前去,还未待他开口,陆小公子就先出了声:“看,桃花。”   李胤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得那枯枝上挂着些残破的红纸,新雪落下,在其上洇染出点点深深浅浅的湿意,便好似泪痕。   “玉门关苦寒,寒冬腊月哪有桃花盛开,不过是些顽皮小童的把戏,博人一笑罢了。”   话音刚落,陆鹤行却投来带着些许嗔怪的目光,他眼中水色氤氲,李胤只望了一望,便觉一颗心顿时软了下去。   于是嘴巴的反应比脑袋还要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陆小公子说是桃花,便错不了。”   陆鹤行却未接他的话茬,道:“殿下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重整军队,一举攻下杭州。”   “攻下杭州以后呢?”   “拿下京城,报血海深仇。”   “那大仇得报以后呢?”   “以后?”   李胤举头望了望墨蓝色的天空,苦笑道:“似乎……没有以后……”   复仇以后的人生,好像只有数不尽的,寂寞的空白。   下一刻,陆鹤行便伸出双手,将面前挂了花纸的枯枝轻轻折下,举至李胤面前。   “那我就用这枝桃花,骗殿下回家。”   有什么化了,原来是李胤心头,沉沉覆盖的新雪。   天地骤然间缩小下去,只余下面前,这唯一的三分春意而已。   世事如溺水,大抵陆鹤行是唯一能救起李胤的人。   作者有话说:   更新啦!感觉越写越多了怎么个事、、 第69章 | 第七十章 诛心   【“比起即刻取了性命,或许诛心……才是最好的复仇。”】   宫禁的月色依旧冷寂,在又一个,寂静的冬日里。   檐牙上的积雪仍未化,李玄眯着眼望去,只觉满城的苍白如故,但去年今时的人事却已然被仓惶的命运摩挲至面目模糊,思及此处,他心下一动,骤然涌现出一股异样的心绪,可既非悔恨也无全然的悲怆,好像只余麻木后无尽的空白。   伸手生生掐断博山炉中时明时灭的熏香,正望着指尖一点灼痛的伤痕发愣,却有人在此刻推开了殿门。   “爷,浚王破了玉门关,两个月内过关斩将,如今已然兵临杭州城下。”   仍旧是沈千逢,长身玉立,还似一副翩翩公子样。   “哥哥……比我想的要快。”   李玄偏着头,唇畔竟显出几分淡淡然的笑意。   “新上任的骁骑将军宋允烽已然几次三番求见,言愿带八万军队固守杭州城,彻底剿灭叛军。”   “不准。”   “杭州太守也来报,说求援五万兵马,可有七分胜算。”   “不准。”   “御林军统领赵奇已在殿外等了三天三夜,只陛下一个点头,即刻便可发兵……”   “不准。”   漠然的声音几乎劈空斩下,沈千逢抿了抿因为多言而干燥的唇角,抬眸小心翼翼的望向正斜斜倚靠在龙椅之上的少帝,他只觉那自年少起便相识的故人如今已然日渐陌生,一双金色瞳眸沉沉如海底,望不穿半分波澜和情绪。   察觉到沈千逢闪烁的目光,李玄便也垂下了眼睫,与那困惑又犹疑的眼神撞了个正着,道:“还有要说的吗?”   沈千逢闻言,几乎是同时便跪在了地上,他一双手上的指甲几乎深深扣进地板里,踯躅半晌,这才沉声道:“奴才罪该万死,可就是拼了一条命也想问陛下一句……这龙椅下的万里江山,陛下难道就要拱手相让了吗?”   一语落地,满室只余下骇人的静寂。   李玄故作深沉的思考了片刻,也自龙椅上一跃而下,提起明黄色的下摆,沈千逢这才发觉,李玄竟然未着鞋袜,光裸的皮肤接触到大殿之上彻骨寒凉的玉阶,他却连一点皱眉也无,脚步仍旧轻快自如,直到停在沈千逢的眼前。   年轻的君王蹲下身去,沈千逢只觉一片明黄色的绸缎骤然崩塌,还未来得及将头埋得更低,面前的人便说了话。   “你们的心思,朕都知晓……可是打仗好累,平反也好累,朕心力交瘁,不想动了。”   “那浚王李胤是陛下平生恨极之人,如今他已然反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恳求陛下明鉴,这诚然是将之挫骨扬灰的好时机!”   连沈千逢自己都惊讶于出口的这一连串大不敬的话语,往日最惧怕刑罚沈总管此刻却好像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不为荣华富贵,不求万世功名,甚至愿意生生抛下自己的这条命,他这一刻,只是想要为面前这个人,保万年江山永固而已。   可是这三两必死的真心放在李玄面前,却连博山炉中一点飞灰也比不上,下一刻,只见那明黄已然转过身去,只给他留下冰冷的八个字:   “若不想死,就滚出去。”   生生打碎了最后一点转圜的期冀。   随着一声木门闭合的响动,在空荡荡只余下自己的大殿里,李玄终于轻轻转过了身。   他前进几步,骤然瞥见一侧围栏上几道短促的剑痕,于是忽而想起一些迷蒙的旧事,想起李胤曾经逼近喉头的剑刃,想起彼时他眼中熊熊燃烧的业火,还有那被他亲手奉送的一坠,自高台落下,摔碎了一身的华贵与荣光。   “哥哥……”   李玄抬手抚上剑痕,“比起即刻取了性命,或许诛心……才是最好的复仇。”   那和李胤一模一样的灿金色瞳眸微微眯起,其中是一片诡异的,却又带着几分解脱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这章拉李玄出来转转啦~ 第70章 | 第七十一章 厌兵   【“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下地狱,那我陪你一起去。”】   杭州城外,大军方才驻扎下来。   攻城之前还需休整几日,程连恺知道陆鹤行身子骨不好,受不得军帐的雨打风吹,于是特意寻得一处尚算干净宽敞的院落,将娇贵的陆小公子连同李胤一并安置下来。   另一边的萧逢恩大抵也是真的好了,连日来一心全数扑在军务上,几乎忙到脚不沾地。   事情都被他抢了去,李胤倒也乐得清闲,正好陪着陆鹤行在这过几天安逸日子。   难得有这样凭空生出的安闲岁月,看着侍从们安置好七七八八的东西,当日傍晚,李胤便差人进了一趟杭州城,不过半个时辰后,一桌杭州第一酒楼天香阁的佳肴便被快马带了回来,正在李胤张罗人去取好酒的片刻,陆鹤行便恰巧推开了门,身上还带着丝缕门外冬日的寒气。   “你醒了?”   “是,这一觉睡得不稳。”   陆鹤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着李胤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是不是伤口又疼了,对不起……都是我……是我……”   那地藏殿中的一剑从来难以消解,李胤被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骤然刺痛,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不知道究竟应当如何去弥补往日的残忍,此刻只好慌慌张张的去抚他心口的伤痕,可是刚一抬手,腕子却被陆鹤行轻轻抓住。   他就势靠在了李胤的怀里,道:“你我之间,没有歉意。”   一只白鹤落下,坠入怀中,于是冬雪消融,万物春生,李胤心头翻上一股浓烈的酸涩,他伸出双臂,却突然有些不敢环上陆鹤行的肩头,似乎连全数奉上的爱,都怕温度太高,烫伤了对方。   在这无言的片刻,还是陆鹤行先开了口:“殿下不是叫我吃饭的吗?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是……是……”   李胤挠了挠头,将两张并在一处的雕花楠木椅子拉开,道:“特地叫人去打包了天香阁的饭菜,尝尝,还是不是当日的滋味?”   朱红色筷子夹起一块烂熟的鱼肉,岁月静好的面目褪去,飞溅起烽烟和无尽的人血   ——五日后,杭州城破,和玉门关一样,打开陈旧的城门,四面只余下寥廓的静寂。   大军连日苦战已是强弩之末,为了稳定军心,当日晚些时候,李胤便在杭州别馆举行了庆功宴。   堂上是以萧逢恩和程连恺为首的一众将领,廊外是一片醉意同喧闹混杂的军士,主位之上,李胤看着面前舞女翻飞的红袖,却骤然涌上一股强烈的反胃。   扎眼的红色、垂软匍匐的红色、层叠密匝的红色,便好似一路打马而过时见得的尸山血海,浓烈的红跃动为熊熊燃烧的地狱业火,李胤强忍住胃肠翻涌上来的一阵绞痛,转身自侧门而出。   过多的酒液模糊了视野,他顺着弯曲的回廊走了半晌,不知不觉便到了别馆的后院。   明明前堂还是一派昔日模样,可不知为何,行至此处,却只见得颓圮倒塌的院墙,遍地枯败的草木之中,还夹杂着淅淅沥沥,仍未干涸的人血。   李胤微微眯起眼睛,顺着血迹的方向望去,却见得满池枯死的芙蕖,萎顿的花苞仍旧向上直直指着天空,死不瞑目。   烈性黄酒麻痹了思考,再一转头,只见得那满池的花苞都变作一只只失去生气的眼睛,无数双眼睛齐齐望向李胤,死气沉沉的目光同脑海中纠缠许久的噩梦暗暗重合——自玉门关一路南下至今,所到之处,李胤见得的几乎全是这样的眼睛。   死的何止是芙蕖,战火所到之处,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又一阵更剧烈的绞痛袭来,就在李胤险些跪倒在地的刹那,却忽觉被人轻轻搀起,一股冷香扑面而来,是陆鹤行。   “殿下怎么在这里?”   李胤并不答话,只是仍自顾自道:   “我是不是……做错了?”   那些彻夜不歇的烽火,尖锐嘶鸣的画角,一切自始至终,会否都是错的?   “狸奴尚且知晓,痛了要挠人,殿下被李玄逼至退无可退才无可奈何的反击,难道也算得错吗?”   “可那些平凡的百姓们……他们做错了什么?烽火燃起时,我分明见得铺天盖地都是无辜之人的鲜血……从玉门关城破开始每一日,我都会做噩梦,梦中都是那些残损的尸体,他们拉着我……要我……要我跟他们一起下地狱……”   李胤后撤几步,靠在一旁被拦腰斩断的石栏上,右手抚过尖锐的断面,似乎借助这种剧烈的痛苦,才能缓解半分心中日久的煎熬。   “那我陪你一起去。”   陆鹤行微微侧身,直直对上李胤失神的眼睛。   往日里最骄矜贵气的陆小公子,此刻不言圣贤书上的止戈之说,也不怨帝王路上的艰辛与痛苦,甚至不用苍白的安慰去搪塞,只是轻轻弯了弯眼睛,说:   “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下地狱,那我陪你一起去。”   翌日酒醒,已然是午时。   陆鹤行今日一早由侍从陪着去了杭州城中最好的医馆,意欲抓几副中药看看可否缓解旧伤的隐痛。   李胤也无甚要事可做,刚好得空,便策马去了一趟军营。   程连恺正带着将士们在校场上操练,李胤无意过去惊动他们耽误了正事,便一路策马疾行,一拐到了马厩。   飞身下马跨入门槛,视线越过一众忙碌的马倌,便见得其中一抹显眼的墨蓝色身影,还未等他回头,李胤便先出了声。   “萧逢恩,你怎么在这?”   墨蓝色的衣摆凌空划过圆润的弧线,萧逢恩回过头来,一脸笑意盈盈的答话:   “程将军说新到了一批战马,让我来看看。”   “刚巧,本王听闻萧大人行军多日却没有自己得力的坐骑,倒可以也趁着机会挑一匹。”   李胤说着,便又往里走了几步,逡巡过一众花色各异的骏马,他最终停在长廊的终点,一转身,刚巧对上一片惹眼的雪白。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李胤一手抚上那长而柔顺的鬃毛,道:“此驹当配得萧大人。”   “殿下这回倒是看走眼了,这马不似侠客行,”他顿了顿,垂眸道,“诚然……我也不似。”   “它……?”   “它叫玉狮子,是高宁的坐骑,自他的主人死后,便日日嘶鸣不止,叫声凄厉骇人,偏生这马又烈得很,军营里好几个年轻力壮的骑兵自告奋勇想要驯服,却都灰头土脸的被甩下了马背。”   萧逢恩说到此处,故意一顿,伸手理了理那玉狮子脖上的缰绳,才缓缓道:“殿下可知,最终是如何才驯服了这匹烈马?”   李胤虽则武艺不错,但自小身下的坐骑都是皇家驯服到十成十温驯才送来的马匹,因此向来对驭马之道无甚研究,此刻略微思索了半晌,依旧毫无头绪,便摇了摇头,道:“但讲。”   下一刻,只见萧逢恩一个伸手,便从身后的墙壁上拿下条长长的马鞭。   李胤凑近一瞧,才发现那鞭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   “最后还是苏延的士兵有办法,给了我们这个,只消得趁它不备翻身上去,猛挥几下,一抽便是一道血。”   “那些伤痕……”   “那些伤痕早都愈合了,自那以后,它的性格也日益温驯,现在的确算得匹良驹。”   “可我感觉它死了。”   李胤望了望那白马的眼睛,发现其中早已无有半分倨傲的影踪,血肉生长,皮毛覆盖,眼见的一切都会慢慢痊愈,可灵魂上的疤痕只会年深日久的溃烂下去。   “怎……怎么会……”   萧逢恩轻松平和的语气被打乱,李胤闻声直直对上了他的双眸,却发现其中的神情如此熟悉,居然是和这匹玉狮子一样,全然的倦怠与空寂。   原来前段日子的快意不过是诓骗人的把戏,褪去重重伪装,萧逢恩不过就是这匹,被疼痛驯服的烈马而已。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胤生怕再度勾起那些伤心往事,忙搜肠刮肚的去思索些安慰的话,可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一个传令兵却猛然闯了进来。   “程将军说有急事相商,请殿下即刻过去。”   看着那小卒满脸焦急的神色,先前一连串安慰的话此刻都被全数吞了下去,他只得翻身上马,随着人进了军帐。   当时的李胤怎会想到,时隔十数年之后,当一切的旧事都语焉不详,可他还会时时忆起那匹玉狮子,以及那双倦怠失色的眼睛,若命数真有怜悯,缘何不肯多暂留几刻,给他转圜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更啦 第71章 | 第七十二章 别回头   【翻飞的衣袂卷着迟迟而来的春风,每一步都是告诉他:“别回头。”】   刚入了军帐,李胤略略一扫,却见得往日打不了几个照面的将领此刻齐刷刷都坐在了一处,一个个面色皆凝重的吓人,想来的确是有顶天要紧的事情。   程连恺见得来人,忙将他让到了主座,略略点头算是行礼后,他便急道:   “方才收到密报,镇南将军谢允正带了一路兵马自苏州赶来驰援,京城近日也有粮草异动,恐怕李玄也要有所动作。”   “若一南一北同时起兵,我军莫不是陷入两面夹击之势?”   “不止,过几日杭州城恐有落雪,雪后运输艰难,单单靠城内粮草供给,我军十万人马的口粮怕是也难以维系。”   李胤蹙眉看了看面前的地图,方觉形势比他设想还要凶险三分。   “舅舅以为如何?”   “如今只得铤而走险,分出一半精锐,走水路自京杭运河攻入都城,另一半紧随其后自陆路发兵。”   李胤走下主位,站在沙盘旁端详半晌,沉声道:“此为险招,若天时地利,大军还可自都城汇合……可若……”   “若真被谢允的兵马截胡,至少还可保水路部队七分胜算。”   烛火摇曳,李胤自程连恺的眼中望见一片淋漓的决绝。   “这倒也算得可行,不过……谁带这断后的守军?”   “我自告奋勇,殿下可许?”   “不许!”   几乎是想也未想,李胤便脱口而出。   “殿下这是糊涂了,此为军务,怎可以私情相较?”   程连恺此话一出,座下一众将领也连声应和,皆言将军骁勇,自当是不二之选。   孰是孰非他浚王殿下又岂会不知,只是亲手将自己最后的亲人推入火坑,恐怕此生不复相见,会否还是太过残忍?   满屋古铜色的铠甲在李胤眼中变为漆黑的漩涡,他左手拢在袖中紧紧握拳,直到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这才下定决心,沉声道:“便依了舅舅。”   程连恺闻言洒脱一笑,下一刻,他便向着下面的一众将领朗声道:“传我号令,六万精锐跟随浚王殿下自京杭运河直入都城,余下三万部队随我自陆路行进,全军即刻准备启程!”   那夜旋身上马时,李胤回眸向着其后漫山星星点点的灯火遥遥一望,好像依稀见得程连恺隔着千军万马向他拱手作别。   命数弄人,似乎连他失而复得的一切都要被一点点缓慢夺走,而他们离去的背影是那样轻快,翻飞的衣袂卷着迟迟而来的春风,每一步都是告诉他:“别回头。”   再度踏上京杭运河,水上的几日比李胤预想的还要迅速,站在京郊山脊遥望宫阙时,他仍觉自告别程连恺后度过的时日皆恍若梦中。   大军行至京郊处便安顿下来,李胤点了十数个机警的骑兵,先行一步去探一探京城守军的虚实。   这厢主力部队的驻扎还未全然安置妥当,那边两个时辰前派出的先锋小队却急急回了营。   李胤自层叠的军务文书中抬起了头,道:   “可探了城门附近?守军几何啊?”   那带头的将领闻言便直直跪了下去,道:“末将见得京城城门大开,城内竟无一人驻守。”   李玄的古怪与狠辣早已被李胤烂熟于心,此刻自然不敢轻举妄动,第二日便再度派出三千人的小队直入京城一探虚实。   当日傍晚,三千人便全须全尾的回来复命,带队的将领还呈上一个木盒,内里赫然是京兆尹慕少恭的项上人头。   第三日,李胤便将先锋小队的人数增至五千人,可部队回来复命的时刻却更早,午时刚过,仍旧是全须全尾的五千人,以及将领马上所绑——御林军统领赵奇仍带鲜血的佩刀。   赵奇是自刎死的,居然痛快至极,连困兽之斗都无有半分。   当日晚些时候,李胤便敲开了萧逢恩的房门。   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几乎都难以看清对面之人的神色。   “房中如此昏暗,怎的不叫人多燃些灯火?”   凝滞了片刻,才有声音响起:   “灯火晃眼,怕扰了心神。”   李胤从那沉闷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不对,便拐过话头,道:“京城局势波谲云诡,城门大开数日,也不知李玄究竟在耍什么诡计。”   “若是诡计,在他们逼得赵奇自刎之时也早该按捺不住了,此刻倒是实打实割断了内宫的最后一道防线,真真不似做戏。”   李胤敛眸思索半晌,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便压着声音道:“那下一步……”   “下一步便是直捣黄龙,六万大军一举攻城,十成十的胜算。”   萧逢恩一番话说到了李胤的心坎上,连日的按兵不动早就让他耐不住即将复仇的迫切,此刻一撩下摆,恨不得即刻便去军营点兵。   萧逢恩也看出了他的急色,便从善如流道:“那便莫要跟我这磨嘴皮子了,殿下自当带兵,马上定天下。”   “一言为定,明日晨起,我在军营等你。”   李胤说罢,见得月上中天,已然到了夜半,便也不做久留,伸手便欲推门而出。   骤然,身后却冷不丁传来声音。   “我想到破解玉碎的方法了。”   “此蛊一经种下便深入血脉,非身死不可断绝。”   又滞了半晌,仍旧是沉静的声线,一字一顿道:   “那便舍了这命。”   李胤刚要迈出的脚步一顿,身形僵直,几乎都忘了该如何回头。   “这么紧张做什么,浚王殿下的架子日益大了,竟连个玩笑也开不起,”身后的声音又变回了往日的轻松冲淡,“我还要等你打下江山混个闲散王爷当当呢,大好的前程,成山的财宝和美人,我可舍不得现在就死。”   李胤已然辨不出他言语中的几分真假,沉默半晌,只道:   “怕只怕萧大人到时候看不上这些俗气东西。”   “那我便当你允了。”   “那我若要你好生惜得自己的命,全须全尾活到百岁,萧大人可允?”   一阵料峭的春风自窗棂吹入,萧瑟声中,只留下一句听不清的应答。   李胤知晓陆鹤行夜里睡得浅,不愿扰了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半晚好眠,便一振缰绳,转身去了主帐。   层叠堆积的军务在灯火下晃得人头昏,李胤翻开才略略浏览了半刻,却骤然听得不远处马厩的方向传来几声尖锐的嘶鸣,紧接着便是一阵骚乱,其间夹杂着马鞭破空的脆响。   李胤被那嘈杂的响动搅得心下烦躁,便掀开门帘,吩咐外面守夜的军士去探一探情况,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那人便回来复了命。   “是马厩里那匹玉狮子又在发狂了,方才挣脱缰绳,险些冲出门去。”   “可有马倌受伤?”   “有一个新来的扭伤了胳膊,已经有军医过去了。”   李胤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却见得那军士全然没有要退下的意思,便按了按微微泛着隐痛的太阳穴,道:“还有其他事吗?”   “是……是……”   李胤见得那军士面上骤然翻起一层惧色,只得强压下心头半点不详的预感,尽量放平自己的声音道:“但说无妨。”   “殿下恕罪,末将方才回来时,正好遇到萧大人的侍从急匆匆过来……说……那边……那边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更啦!大刀倒计时!!!(同时基本也是结局倒计时啦~) 第72章 | 第七十三章 旧识   【风雪四处,回首半生,只有一片埋骨处。】   当日,一个时辰前。   李胤离开良久,直到风雪再次灌入催得窗棂发出嘲哳的响动,萧逢恩才自臂弯中抬起头来,一阵酸涩的刺痛袭来,源头是已经失去流泪能力的眼睛。   他最近精神愈发差了,不知为何,随着逼近那座留下太多爱恨回忆的旧城,往日云淡风轻的伪装就无论如何也再难以坚持,翻覆的情绪像一夜复又一夜不肯消歇的大雪,给万物都涂抹上刺骨的底色。   他开始惧怕灯火,惧怕生人,甚至惧怕文字和言语,一切曾经无比熟稔的小事都在心防崩塌后变为利刃,一点点凌迟在心口和眉头。   “咚咚咚!”   眼角的刺痛还未消歇,耳边又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萧逢恩强打起精神,披衣开门,却见得面前是一脸为难的守卫。   还不待他开口询问,那人便急急出了声:“外头来了个人,说是大人的旧识……”   风雪四处,回首半生,只有一片埋骨处。   萧逢恩嘴角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道,“我这孤家寡人,怎么会有旧识?”   那守卫不言,只是闪身退至一侧,萧逢恩眯着眼望去,只见得门外一片风雪靡靡中,有人着中衣而立,双手将一物抱至胸前,居然是沈千逢。   可故人的神色竟是从未得见的卑下与死寂,哪里还有往日半分倨傲骄矜的影子。   “你来做什么?”   “鄙人此行,是有一物呈上。”   走到近前去,这才发觉沈千逢手上捧着的居然是个通体雪白的瓷杯,不带温度的色泽给他一种沁骨的冷。   下一刻,那冻的通红的双手便颤抖着将瓷杯举至头顶,道:“送君瓷杯,愿君……慈悲……大军攻破都城指日可待,但可否慈悲,留李玄一命……”   沈千逢说着,便直直跪了下去,膝盖深埋在失去温度的积雪里,疼是最不值一提的感受。   万物几乎凝滞在这一刻,长久的静寂后,萧逢恩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顿道:“我真羡慕你还能说出这句话……”   指节紧紧攥住衣摆的布料,他又顿了半晌,才接了下去:“我所爱的一切,都被李玄一点点夺走了,可多残忍,缘何从没有人给我一个……求他慈悲的机会?”   “往事已矣,还望萧大人早日释怀。”   “释怀?呵……血海深仇,阴阳两隔,你叫我如何可释怀?”   下一刻,一股急火便猛然烧上心头,萧逢恩转身抽出守卫腰间的长刀,寒光一闪,便将那莹白的瓷杯斩做一地碎片。   冷刃翻飞时在沈千逢的眼下也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诡异的红色绽放在颊侧,似一道凄然血泪,满天雪白中,萧逢恩被那赤色刺了眼,终于冷静下来几分,一甩手,将刀扔至身后守卫的脚边。   就在这无言的片刻,沈千逢却骤然抓住满地四散的碎瓷,低低笑出了声。   “求不得,便玉石俱焚!”   下一刻,不等萧逢恩反应,那沈千逢便一个旋身,抓住他的肩膀将人挡在了身前,右手一扬,一块尖锐的碎片已然抵在了脖颈。   “叫李胤来,我要见他!”   马蹄踏过满地乱雪纷纷,李胤到时,见得便是如此的场景。   碎瓷的一角在挣扎中已然划破萧逢恩的皮肤,点点红色落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李胤翻身下马,甩开守卫拦挡在身前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走至二人面前。   “如今本王便在此,有什么且好生说,莫伤了他。”   “好啊,到近前来,我有话要说予殿下。”   一阵北风吹开挡在沈千逢额前的碎发,李胤直直望去,只见得一双赤红的眼睛。   可救人心切,此刻又哪有犹疑的余地,他右手转至身后悄悄按上腰间佩剑,一边缓缓靠近。   待他离那碎瓷只余下三寸的距离,沈千逢便低声道:“第一句话是,萧大人枉读圣贤书,竟无有半分慈悲心。”   “李胤,休要听他胡言!他是个疯子,你快走……快走啊!”   耳边是萧逢恩急促的声音,可李胤也只得当做全然未闻,神色依旧如常,道:“第二句呢?”   “再凑近些,我说给你听。”   李胤顺着那鬼魅的嗓音再进一步,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沈千逢却忽然道:“第二句是……慈悲不成,便一起下地狱吧!”   他一把推开萧逢恩,手上的碎瓷已朝着他招呼过来!   长剑出鞘,李胤一个扬袖,抵挡住那致命一击,下一刻,他利落抬脚,便将人踹入满地飞溅的新雪中。   纷纷扬扬的白色里,沈千逢的望着直直指向自己喉头的剑尖,面上却是一片得胜般的傲然。   “李胤,有人陪我下地狱了。”   他语罢,只轻飘飘一个抬手,掌心的碎瓷便生生割开了喉头。   直到温热的血液泼溅至脚边,李胤才回过神来,匆忙将长剑扔在地上,转身便去寻萧逢恩的身影。   剥开层层叠叠的守卫和侍从,他见得那仍旧保有三分生气的瞳孔,倏然间便长舒了一口气。   “可伤到了哪里?”   “多谢殿下搭救,一切都好,只是脖子……”   萧逢恩说到这里,却忽觉脖颈处的伤口袭来一阵比方才还尖锐的疼痛,他张了张口,居然发现已然无法言语。   下一刻,面前的一切便开始渐渐扭曲,他一手伸出妄图拉住什么,却终究脱了力,整个人都直直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就是说,昨天临时调整了一下后期的剧情和结局,所以之前一直酝酿的大刀可能会延期发放啦,这一章就先小小小虐一下吧~ 第73章 | 第七十四章 成全   【谎言如何,真相又如何,何苦残忍如斯,至少换他此夜好眠而已。】   再一睁眼,居然是暖融融的春三月。   一片粉色落花骤然坠于手中的书卷,恰巧盖住“关雎”二字,就好似掩住少年羞涩却浅表的心事。   又几片暖色纷至沓来,萧逢恩抬起头去望,才发觉面前是一树繁盛到不真实的奇景,和风吹过簌簌作响的细密花瓣,无数软垂至地的枝条后面,藏着个明眸善睐的姑娘。   萧逢恩还未走近,那鹅黄色的衣角一跳,瞬间便没了影踪。   他想去追寻那轻快的脚步,却骤然感觉到一阵剧痛袭击过四肢百骸,一刹那,面前暖软的花色便次第崩塌,无尽的黑暗中,只听见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一会是“碎瓷之上的剧毒无解,只可暂且求得几日”,一会是“天下之大难道无处寻觅,还请大人垂怜”,接着便是一声深重的叹息,一阵木门开启又关上的响动,然后是灯火熄灭,脚步远去,万物再度归于静寂。   梦里的黑暗延伸到了梦外,萧逢恩缓缓醒转,睁开空洞的眼睛。   身上剧烈的疼痛并未有丝毫消歇,原来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呓语并非幻觉,大抵当真,命数早定……   下一刻,萧逢恩偏过头,却见得门边有个模糊的身影。   “殿下……”   他尝试了半晌,终于艰难的发出两个足以被辨认的音节。   门边浅淡的影子随着声音一动,道:“我在。”   萧逢恩本想再说句什么的,只是喉头的阻塞感愈发强烈,此刻任何声音的发出对他而言都是艰涩的酷刑。   那边的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此刻的境地,下一刻,桌上便点起一盏幽幽的烛火。   李胤将火折子拢入袖中,强撑起一片淡然的笑意,道:“你脖子上有伤,这几日恐怕都说不出话来,若有什么需要,可以写下来给我看。”   萧逢恩拿起李胤递过的毛笔,却歪歪扭扭在宣纸上写下二字。   不求药石,不恋人世,那二字也是他最后一个心愿:   ——放手。   最后一笔墨色落下,悲怆似凝固的琼脂,也长久的横亘在了二人的心头,直到烛火再一次发出爆燃的细密响动,李胤这才终于开了口:   “我已经……”他听见自己沙哑低沉的声音,“没有太多……太多可以被夺走,你可不可以……”   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双手撑上案几缓了片刻,这才勉强说完最后几个字,“别同命数,一样残忍……”   苍白颤抖的指尖拿起毛笔,萧逢恩咬着牙,强打精神写下了应答:“此毒无解,生死向来不由人。”   “方才……方才我同何太医说话时……你……听到了?”李胤抬起眼睫,匆忙道,“不是、不是你听到的那样的,并非药石无解,此毒……此毒……”   萧逢恩忍住再一次袭来的剧痛,艰难的靠在一边的软垫上,抬眼看面前的故人。   悲怆抑或焦急其实都在意料之中,可让萧逢恩没想到的是,他自那双灿金色瞳眸中看到的,居然是深深的无力。   他熟悉那样的神色,那是伤痕累累的玉狮子,是无从掌控自己真心的楚絮,也是自西出玉门关后,日夜消沉的自己。   僵持不多时,便有侍从推门而入,打破了房内的静寂。   萧逢恩眯起眼去看,发觉他手上正端着熬好的汤药。   于是一腔的安慰终于找到出口,萧逢恩咬了咬牙,便从善如流的将苦涩药汤喝了个干净,温热的液体流经喉头,又引起一阵钻心的剧痛。   他却在那晕眩到几乎失去意识的片刻强撑起一抹笑意,挤压喉咙,艰难蹦出几个字:“我答应你……好好活着。”   谎言如何,真相又如何,何苦残忍如斯,至少换他此夜好眠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早上那会发现好像是章节太多导致简介显示不全了,所以就把六十章到七十章的部分章节进行了合并,不影响阅读,大家今天点进来发现章节数变少了也不用担心,内容没有删减哈~ 第74章 | 第七十五章 空   【到底最终也算错一步,或者从头开始,就未曾走对每一步……】   命数似博山炉中将灭未灭的檀香,在天光大亮的片刻,便将天地万物都就此燃出个分明。   第二日清晨,李胤醒的很早,待披甲上马,发觉院外已然是整装待发的全军。   接替萧逢恩的年轻督军还在同余下几位将领商量着阵型和兵马分布,李胤却已然无心去听那些絮絮叨叨的劳什子,分出一半心神去望半空几只盘旋的寒鸦。   就在天地间新雪寥落的刹那,他却发觉有人自不远处策马而来,一身淡淡然的青绿色抚慰了他疲惫的心神,恍若在冰天雪地里凭空荡开片暖软春意。   “我来迟了。”   陆鹤行弯了弯唇角,对着李胤显出一个全然未被污淖侵染的笑意。   “此战凶险,陆小公子与我同往,不怕么?”   陆鹤行闻言,却一拉缰绳让马蹄再靠近几步,扬了扬袖,伸手抚平李胤肩头皱起的一小块布料。   “刀山火海,陪你走一遭。”   不过一个时辰,李胤一行人便踏入了城门。   雪中的京城很静,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便好似回到了故事开头,似乎那些鲜血和伤痕都是隔世的梦境,他一身玄色云纹大氅,只为去内宫赏一柄玉如意。   可是明明不一样了,眉间的刻痕,心口的旧伤,还有身侧已然疾驰而过的轻骑,唯有白雪如旧,可哪有故事还能回到开头。   不知不觉,马蹄就停在了大红的宫门之前。   先锋部队已然扫荡过几遭,只见满地都是脏乱浑浊的雪水,沉重的宫门倒塌下半扇,另一半也被推至尽头,无力的靠在石墙上。   李胤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翻覆的情绪,长靴一夹马腹,终于入了宫城。   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血腥气和木材灼烧的焦味,他却无心去理会那些辽远的哭嚎,屏住呼吸,旋身下马,直直便进了正殿。   一片晦暗的明堂中,骤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哥哥来的这样迟,朕等了好久……好久。”   李胤握紧手中的长剑,道:“这又是哪一招?来这出空城。”   明黄色的身影走下台阶,李玄直直对上李胤的双眸,几乎一模一样的金色瞳眸微微眯起,道:“空城计不是早便唱起了吗?不然哥哥自玉门关起一路势如破竹,连抵抗也未有太多,不会真以为是本朝兵马匮乏如斯吧?”   “你……”   “是啊,”李玄微微歪头,直直对上李胤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场场大捷,不过都是我拱手相送。”   他弯了弯眼睛,瞳孔深处透出不可捉摸的神色,“如今的这招不是空城……是——诛心。”   话音刚落,李胤便一个伸手,扯住那明黄色的袍袖,下一刻,剑刃就抵在他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李胤压着嗓子道,“如今这步境地,休要妄想再耍什么花招。”   一语落地,李玄却突然笑出了声,“那便痛快些,怎不一剑杀了我?”   话仍未说完,李玄就感觉肩头的力道一轻,身体失去重心,他任由自己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头顶传来李胤的嗓音,“本王可不愿同你一般背负手刃血亲的罪名,偏要你活着,将我这许多年的痛苦全须全尾经受万遍。”   “痛苦?”   李玄仰起脸,“哥哥可知何谓痛苦?自小失去母亲算不算痛苦?被父皇弃如敝履,扔在偏远的宫殿等死算不算痛苦?卷入权力斗争的中心,却要孤身一人苦苦挣扎算不算痛苦?”   声音低了下去,“浚王殿下这样前半生顺风顺水之人……哪里明白什么才是痛苦……”   “因为自己的痛苦,便将万般报复加诸于我身,毁了我的一切,李玄,你睁开眼看看,这死去的千万条人命何辜,我又何辜?”   一阵低哑却诡异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李玄摇摇晃晃的起身,道:“生于皇家,身为皇子,龙椅之下,何人无辜?”   下一刻,那明黄骤然翻卷,李玄一个抬手,袖间短刀便直逼李胤的眉头!   后者利落的扬剑一挡,却未成想李玄却在最后时刻收了动作,脖颈微抬,居然直直撞在他的剑刃上。   汩汩的血液自创口处涌出,李玄抬眸,眼角处居然坠下一滴赤色:   “你不要这皇位,我却偏要逼你反了同我争王,你不愿背负杀害至亲血肉的罪名,我也偏要就横死于你的剑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看看那阶上的龙椅,你平生恨极之物,如今我便全数送给你,浚王殿下……哦不,现在应当称陛下……看看你如今这阎罗般的样子……”   李玄咬紧牙关,挣扎吐出最后一句话:“这才是我……最后的报复……”   原来是这样。   居然是这样。   到底最终也算错一步,或者从头开始,就未曾走对每一步……   赤红的血液浸湿了李胤锦袍的下摆,他却全然忘记后退半分,只是停滞在方才持剑的动作,呆呆望向面前已然失去体温的李玄。   满室的明黄,满眼的华贵,背后山呼万岁的巨响,在这一刻却好似千钧巨锤,一下下猛砸在麻木的心间。   他忽然感觉耳边传来刺耳的声音,是谁在喊他的名字,还是单纯又一次刀刃划破皮肤的闷响?   李胤看见自己的双手,扯住李玄被鲜血浸湿的衣领,听见自己的声音,密密匝匝,每一句都是:“你醒过来……你醒过来……”   “你毁了我的一生,如今轻飘飘的便死了,那我梦中纠缠的无数亡魂怎么办?我半生寥落的痛苦怎么办?我……我怎么办?”   他觉得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实感,原来大仇得报的感觉是这样,绝非一丝半点的快意,而是此后细细密密,如针脚般扎在浑身每一处毛孔里——失去凭依的苦痛。   右臂上一阵温热将他扯回凡间,原来是陆鹤行,紧紧抓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   李胤转过头去,却发觉耳边的嗡鸣居然仍未消歇,只见陆鹤行嘴唇翕动,却全然听不见半点他清朗沉静的嗓音。   往日那张漂亮到怎么疼惜都怕不够的面庞,此刻看在眼中却是全然的陌生,李胤只觉一切都在发着冷,连同那环在身上,青绿色的袍袖。   下一刻,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一使力,便将人甩至一边。   耳边的嗡鸣剧烈到几乎要生生劈开他的头颅,李胤站起身来,垂眸扫了扫地上的身影,只留下漠然到极致的话语:“将他安置到东配殿,无令不得出。”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小虐一下~总算写完这个计划了无数次的名场面啦,鼓掌撒花,恭喜李玄顺利下线。接下来争取三章内完结~ 第75章 | 第七十六章 白马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此驹果然配你。”】   一路策马自宫城而出,纷扬的细雪中,李胤回到了浚王府。   分明门环上青绿的铜锈都万古未变,走进内里,却发觉曾经熟悉的一切都轰然倒塌在某个不知名的年月,如今余下的不过一片辨不清原本的断壁残垣。原来兵燹并未放过人世的每一角,故事尽头,他竟连归处也失去。   细雪停在这一刻,李胤旋身,只见身后已然追上几个不知姓名的将领,见了他便齐齐半跪下去,三催四请要他今晚就住到内宫寝殿中。   耳边的嗡鸣在这一刻再度爆发,李胤全然失去了反驳的力气,行尸走肉般被人扶上了门外已然等待许久的轿子,就这样再度入了内宫。   隔了半日,淋漓的血迹与新雪早被一同抹除痕迹,那世代由本朝帝王居住的寝殿也已然被扫除一新,所有碍眼的、带着回忆的物件都被撤下,骤然间满室空荡荡的,似一片清至无鱼的湖面,好像从来不肯容留谁人的影踪。   李胤关上门,就蜷缩在殿内一角的床榻上,不知挨过了多少个辨不清始末的日夜。   刚开始的几天大抵全是囫囵的睡眠,可是到了后面,他便开始一夜一夜的做梦,梦里时而是春三月,万物复苏,祥和暖软,时而是数九隆冬,一层一层,从梦里下到梦外的大雪。   后来好梦渐少,噩梦冗长,一闭眼就变成了梦魇,一下是母后卧榻上铺天盖地的鲜血,一下是先生背后深可见骨的伤痕,然后是草原上的搏杀,玉门关连绵的战火,一切的一切翻搅在一处,最终化为李玄弥留之际,那个残忍而诡异的笑意。   李胤总会惊醒在此刻,耳边嗡鸣渐起,剧烈的头痛就会覆盖过眼前万物。   在不知道是第几次惊醒之后,一偏头,只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他连起身打开门闩的力气也失去,只低声道:“再来催我登基,格杀勿论。”   一语落地,可门外的响动却仍未停歇,他被那声音吵的心下一片烦躁,只得一伸手打开了门。   进来的居然是个极年轻的姑娘,一身宫女打扮,嗓音轻柔,道:“我来给您送些安神的汤药。”   李胤略略一扫她手中的托盘,视线却停驻在了那袖口处露出的一截白色布料上。   “缘何在宫装内里着缟素,今日谁人有丧仪么?”   那宫女闻言,却骤然起了一阵慌乱,惊惧之下居然失手打翻了药汤,此刻也顾不上处理那泼至手背的滚烫液体,后撤一步便直直跪了下去,接着便是一叠声的:“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李胤按了按蹙起的眉头,道:“我不罚你,起来说话。”   那宫女却跪的更直了,嗫嚅半晌,只低低道:“那边下了死命令,说此事绝不可为殿下所知……奴才……奴才一时疏忽忘记换衣服,真是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她说罢便俯身跪了下去,面上俱是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还未等李胤开口发话,骤然间,一阵狂风卷着细雪便吹开了方才未关好的木门,他定睛一看,却发觉那半空翻飞的并非雪片,而是一张一张淡黄与纯白交杂的纸钱。   骤然间,一股不可言说的强烈不详便笼罩在他的周身,李胤披上大氅,推门而出,却发觉宫城内居然漫天都是这样飘散的淡色,便恍似他心头的悲伤,轻缓稀疏,却已然盖过其余鲜活的万物。   他循着风吹来的方向一路走去,脚步终于停在正殿后方的一处小院前。   入目唯有一片毫无温度的缟素,穿过吹吹打打的人群,剥开哭哭啼啼的宫女,走到近前去,他终于见得牌位上一行墨迹,其余内容不甚分明,却唯有三字看的真切:   ——萧逢恩。   那个大理寺里贪生怕死的小少卿,那个草原上算无遗策的萧大人,居然就这么死了,无声亦无息。   李胤本以为他会大恸,可在原地定了半晌,却发觉心里居然是一片静寂的空茫,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失去了意义,生死、爱憎,全数都是荒谬与无稽。   刹那间,却听得那吹打的喧闹背后起了一阵嘶鸣,回头一望,发现居然有一匹白马踏过纷扬乱雪,直直冲他而来。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双眼睛,那是玉狮子的眼睛,萧逢恩说错了,其实这匹烈马,从未真正被谁人驯服。   就在马蹄离李胤的眉间只余下一寸时,那玉狮子却忽然脱力的倒了下去,白色的身影骤然崩塌,其后是几个长弓还未收起的轻骑。   “幸好来的快,万幸未伤了殿下。”   几个年轻的骑兵翻身下马,朝着李胤恭敬行礼。   李胤却不理会那几人邀功的傲然神情,别过脸去,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此驹果然配你。”   又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喉中同时泛起一股刺痛,李胤以为是被冷风激的起了咳嗽,一张口,却猛然吐出一股血来。   一瞬间,满院的人便倏然乱了阵脚,李胤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甩开他们争相意欲过来搀扶的手臂,孤身走回了寝殿。   作者有话说:   大刀来咯!虽然有点虐但是我觉得对于萧逢恩后半生的曲折和纠结来说,与其还苟活于世,倒真不如早点解脱,这是我能想到的他最好的结果了 第76章 | 第七十七章 春日 “终”   【“不巧,我比春日来得早。”】   回到寝殿,李胤忽然觉得很冷,裹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被子,这才发觉那冷意原来是自心中生发,外物根本缓解不了半分。   于是挣脱开身上层叠的束缚,他摸索着,在黑暗中点起一盏灯火。   明灭的火苗跃动在灿金色的瞳孔中,一瞬间,往事如烛泪般点点浮现。   明明故事一开始,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呀,只有穿也穿不完的锦缎,看也看不完的话本,无数的骏马、宝剑、侍从、好酒,烦只烦课上背不下的半段孟子和昨日勾栏里不够好听的一首小曲而已。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的富贵与荣光便被掀开来,内里爬满的皆是蛆虫和污血,李胤想逃开那纠缠的一切,却总被命数作弄,一次次深陷于权势的斗争之中。   接着大抵就是一点又一点的失去,开始是年少的爱恋,然后是温柔慈祥的母亲,最后是恩师、是故交、是挚友,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满座衣冠似雪。   如今大仇得报又如何?手握权力又如何?李胤只觉一股摧心肝的剧痛闷在心口,末了只自嘲的长叹一句:   “纵成了王,可谁与并肩?”   那不如便离去吧,就舍了这条命,换永生永世活在一场虚构的好梦中,梦里永远都是春意盎然的三月,还有眉眼温柔的母后,意气相投的挚友,以及那些骏马、宝剑,一夜一夜喝不完的美酒。   一刹那,胸口闷痛的巨石终于落下,他伸手去摸身旁的佩剑,寒光闪过,几乎意欲就这样结束自己荒诞的一生。   骤然间,案上的烛火却发出爆燃的脆响,李胤被那响动一惊,忽然发觉脑海中断续的记忆片段被悄然填满,大抵有什么不对,梦里梦外,似乎有什么不该忘记,应该是一场白到透明的大雪,和纷扬细雪中,一只孤绝的白鹤。   好像有什么被落下了,是一双笑起来漂亮到无以复加的眼睛,是一杆被风霜摧折却依然芝兰玉树的瘦骨,是一柄如意,一盏马灯,一壶陈酒,也或许都不是,只是一捧被亏欠的心头血而已。   可不过犹豫片刻,额角剧烈的钝痛便再次发作,耳边嗡鸣四起,强烈到几乎震碎万物,剧烈的不适仿佛催命一般,一点点再度将他逼至死亡的边缘。   鬼使神差的,他一手执剑,就这样割开了自己手腕。   皮肉破开的瞬间,居然无有几分锥心的痛觉,只是愈发的冷,一场大雪下在这座充盈了爱憎的旧城,也落在李胤空荡的心中。   随着伤口渐深,血流的也愈发多了,先前的几滴逐渐汇作一小股,淅淅沥沥的赤色顺着刀刃滑下,在暗色的地砖上绘出一道蛇行般狰狞的痕迹。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的刹那,李胤却见得那紧闭的大门被骤然推开,有人仍着一身初见时的月白色,踏过千难万险,在又一场彻骨的大雪里,救下了自己。   “陆鹤行,春天……来了吗?”   陆小公子逆着光,仍旧是满脸暖软的笑意:   “不巧,我比春日来得早。”   作者有话说:   敲锣打鼓撒花!完结啦!!!   这篇文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正式完结的长篇,真的写了好久好久,中间经历无数次断更卡文和因为收藏上不去的怀疑人生,不过那些细密的烦恼现在都已经过去啦,轻舟已过万重山,至少我终于坚持了下去,给了这个故事一个我个人非常满意的结局。   《行行重行行》于我的意义是很特殊的,这本书的灵感迸发在我最痛苦的高三,在密密麻麻的课业和升学压力中,我就靠着在手账本上一笔一划勾勒出另一个想象中的平行世界的爱恨跌宕,来让自己暂时抽离出当下的痛苦,每一个数着星星度过的晚上,李胤和陆鹤行的一颦一笑就会在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   说起来我其实是个be爱好者,在这篇文写到一多半的时候,其实我都在纠结要不要让他俩就此阴阳两隔,但是或许写作就像是跟笔下的人物神交,当我发现我的情绪居然会一次又一次随着李胤和陆鹤行的爱恨而牵动,我敲击键盘的手居然会因为不忍写下悲剧而颤抖,我突然发觉,其实在我塑造出他们的片刻,他们就已经真正的活在了另一个平行时空,那么回首这一路走来,既然他们这么苦,为什么不最后成全一个好结局,好在我也最后坚持了这个信念,让小李和小陆美美he啦~   最后的最后感谢大家的关注和收藏,还有好几个一直在评论和点赞的宝宝,是你们给了我继续前进的力量,让我坚持了下去!   《行行重行行》的故事就到这里,如果还有缘分,我们下一个平行世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