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名:笨蛋受带球跑十年后 作者名:寒菽 第 1 章 一 01 春天到了,白昼渐长。 乔芋出门时太阳还没完全落山。 电饭煲“滴”地响。 打开,扑面而来一团清香。 正应时节。 今天做豌豆笋丁咸肉饭。 米蒸成软糯透明后,加入煮好的豌豆再焖五分钟。 “乔贝朗,吃饭了。” “我来了。” 铅笔轻轻撂落。 小拖鞋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 乔芋探出身看,孩子已经自觉地爬到卫生间盥洗台前的踩脚凳上,正在搓泡泡。 他便继续专心收拾碗碟。 他们租的房子价格低廉的原因之一是坐南朝北:每到傍晚,光线直射进厨房的小窗,在清澈发亮的绿树叶间金粼粼地闪灼,晃人眼睛。 楼下正对小区的休闲园地。 一群孩子正在跳格子,笑闹着: “小瓦片,四方方, 我们大家来跳房, 房子宽,房子长, 蹦蹦跳跳喜洋洋。 学青蛙,跳水塘, 学小喜鹊造新房。 ……” 乔贝朗一声不响地吃饭,慢的像在数米粒。 虽不是那种需要大人追着喂饭的孩子,但他讨厌一个人吃。 这孩子有点黏人。 今年九岁了,夜里还要跟他睡。 盯牢又喝完一整杯牛奶。 刚刚好,敲门声响起。是邻家的男孩,比乔贝朗大几岁。来接人。笑容灿烂。 乔芋递过去两元。 这是他雇邻家孩子带乔贝朗的零花钱。 乔贝朗偎在腰边,不动声色地把小手贴进他的手心。 不想走,仰起头,奶声稚气地:“小芋,我可以不去跟那些小孩儿玩吗?我保证不写考卷,我看电视。” 乔芋摇头,“不行,小朋友要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乔贝朗,你得交朋友。” 乔贝朗小发脾气地低下头,嫩脸蛋气鼓鼓些会儿,说,好吧。 乔芋有些好笑,又有一时恍惚。 这孩子低头的样子尤其像他的生身父亲:浓眉,乌黑疏直的长睫。从前他就觉得过分华美和孤峭。 看书时更像。 乔芋记得第一次遇见那人是在旧县立图书馆。彼时他自己也还是个小毛头,放学后没处玩。总碰到一个英俊的大哥哥,坐在高高的书架后,在森冷的角落,独自一张小方桌,固定的像是不成文的规矩。 他偷偷翻大哥哥看的书,密麻麻蚁字的英文。 真犯困。 不知大哥哥是怎么看下去的?全神贯注。天黯了都忘开灯。终于有一次他经过,忍不住顺手扭亮灯泡。 他抬起了头,他落荒而逃。 为什么想起他? 不知道。 兴许是因为今晚的校友聚餐。 偶尔是这样。 梦里还是作业写不完、明晨要小考,心惶害怕,夜半惊醒,怎么一觉过去十年?分明昨天还是少年,在做着什么无稽的事,一下分神,回过头看,人生已天高地阔跑出十万八千里,红尘百丈远。 现在,他们的孩子也快到遇见他时的年纪了。 乔芋把乔贝朗送到楼下。 细细叮咛,“玩半个小时回家,脏衣服放在洗衣篮里,可以看半小时儿童频道。” 乔贝朗把自己装进漫步机的半边,蹬腿、全身摇晃这样玩。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带他的大男孩陪在一旁,好奇地问:“你怎么那么叫你爸爸?换成是我,早就挨揍了。” “你妈妈呢?从没见过你妈妈。” 嘎吱,嘎吱,嘎吱。 锈蚀的金属关节发出牙酸的响声。 乔贝朗并不回答,只是摆得更起劲了。 恶狠狠的。 突然停止。 他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往家走,脸很臭,“你烦不烦?我又没求你陪我玩。我好了,你记得跟小芋说我玩过了。笨蛋。” 02 晚上6点18分:乔芋姗姗来迟地抵达酒店。 其实今晚是高中百年校庆活动的尾声。 这场宴席过后便宣告结束。 当初,乔芋在班上的人缘不好不差。毕业后他考上一所外省的大学。天南海北,大家逐渐无话可说。 一别经年。 许多人的外貌都天翻地覆。 前天甫一照面,乔芋简直眼冒金星,他小心翼翼择着字眼,生怕认错。 老同学们见到他却都是差不多的讶言: “天呐,你怎么不见老?还和当初一模一样。” 乔芋无奈地笑笑,不痛不痒地回了几句。 他是抱着目的来的—— 为了乔贝朗。 乔贝朗是他单身生下的孩子。 那会儿他太小了,又没人帮忙,当时还不联网,一切程序是纸文件,稀里糊涂地上了户口,直到前些年开始上学,才发现导致学籍有问题。 拖了两年,他决定带孩子回老家念书。 他从小长大的老家不算偏远。 从前是个风景秀丽、人杰地灵的江南城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六年前省会扩张,它被规划进去,一夕之间仿佛变得金贵许多。 镇子资源有限,好学校就那么几所,送钱都难进。 即便乔芋不是望子成龙的家长,也做不到不闻不问地把孩子随便一丢。 他重点和几个做教师、公务员的同学取得联系方式。 他们高中是本地的王牌学校。 留在故地、家中有资源的同学人手混得一口铁饭碗,人际关系网早已固化。 实在难以熟络。 一来,他一向不是会来事的人;二来,成年人的世界很现实,缺乏利益交换,谁愿意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不过。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溯忆的闲话还是慢慢稠密起来了。 “乔芋你当年去上大学跟人间蒸发了似的。那谁?尚柏,对,尚柏,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俩好得像亲兄弟,每天同进同出。不是还约好了读同一所大学?你怎么连他都没告诉。……为什么?他那个暑假一直在找你。他难过极了。”有人喝醉了,大着舌头说。 有点尴尬了。 好吧、不止一点。 “哪年的老黄历了?”乔芋摸了摸鼻尖,在掩饰一个古怪的微笑,“尚柏现在在做什么?校友会他没来呢。以前大家玩得那么好。” “是的,好不讲义气。真是大忙人。”话题跑偏。 “他是在做模特?每天满世界飞地工作吧。那王八蛋高中的时候就是校草,天天招一堆女孩子围在校门口就等着看他,羡慕死我了。” “我本来觉得中年发福了以后大家都一样,没想到越来越帅,老天爷真是没道理……对了,前阵子还在商场看到他的巨幅海报。” “哈哈哈哈,我也看到了。我和我女儿说我俩是同学,她打死不信。” 天下事就是这样难料。 曾经一起在食堂抢饭、挤一张宿舍木板床的男生,居然变成艺人,遥不可及,隔着电子屏才能见到。 说着说着。 “他哥尚旻更是不一般啊。要不是有他哥,尚柏能混的那么好吗?都是他哥罩的。” “他哥?谁?” “尚旻啊,你居然不知道吗?xx科技你总听说过吧。” …… “听说尚旻已经身家百亿了。” “只有百亿吗?不止吧,他那个公司不是早就纳斯达克敲钟上市了吗?” 酒桌上的男人们开始纵横捭阖于金融局势,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真想不到……我当初是觉得尚旻是人中龙凤,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厉害。” “你说他们家祖坟是不是直冒青烟?两兄弟都好有出息。” 听到这,乔芋忍俊不禁。 呷口葡萄酒。 真没想到自己笑得出来。 他应该僵住才是。 跟他有什么干系呢? 无论是兄弟俩之中的哪一个,都已经早就不是与他同个世界的人。 忽地背后传来一阵扰攘。 不以为意地转头。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屋子的中央,西装革履,身姿颀长,气质雍容,处之泰然。 他紧绷着脸,下睑微乌的眼睛周围约莫有细纹,被阴影遮住。黑发异常浓密,往后梳,看上去直而重,黑若渡鸦,在分枝水晶灯下烁着微芒。 “是尚旻。他怎么来了?” 不知谁在说。 那双清湛的眼睛望来。 如同月光穿过夜雾。 乔芋不笑了。 第 2 章 二 03 此趟行程原本不在尚旻的计划中。 前天他在茶歇间隙看到了校友会的照片。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过了很久,他一动不动,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你没事吧?尚。”朋友问,“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抱歉。”他说。咖啡凉透了。 经过三个小时心不在焉的会议后,尚旻坐上飞机,山长水远地回国去。 他在今天早上急匆匆到家。 母亲啰嗦:“怎么突然回来?几天没睡了?看你满眼是红血丝,真吓人。” “有事。” “这么要紧?” “嗯。” 服用安眠药,强迫自己先小睡一觉。 醒来先去洗澡。 因为是商务出差,他仅带了几身换洗。 从旅行装的清洁小包拿出剃须刀、香皂和泡沫,把胡髭刮干净,接着,对着镜子察看全身。 他至今仍保持着游泳的习惯。 在公司总部旁的房子里,特意做了一个恒温泳池。每天早,他雷打不动地游2000米。 打小人们就夸他英俊端正,多年的觥筹也没有让身材走样。 他的身体强壮匀称,肌肉紧实。从前尚柏的经纪人见到他还闹过笑话,问他是否要跟弟弟一起入行。头发白了些许,幸好前段时间刚染黑。 尚旻选出一套浅杏色的西装配黑蓝色衬衫,他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很合身,看上去年轻了几岁,光彩照人。 但沉思细想后,还是脱下:太花哨了,这是尚柏的风格。 最后,他挑了一件普通的黑白款。 尽管不如刚才那套衬人,但是更得体。 看了又看。 他仍对镜中的自己非常不满意。 呵。 他原来这么老了么? 十几年前,类似的惊觉过一次。 他曾是省级运动员,从很小开始泡在池水里,忘记少年时代地刻苦训练,天天练,天天练,练到头发褪色,满身膏药;过度训练导致的痼疾一直不好,被教练劝退,才发现人生除了比赛考试上学还有别的。 他不在乎。 于是平静而陌生地初步踏入男人的青年期。 眨眼到了二十岁。 然后,才迟熟地撞上初恋。 他清楚自己曾爱过一次。 一次。只一次。 故事司空见惯。 记忆里是个潮湿闷热的仲夏。 花园里的黄色郁金香盛开,樟树的树枝像是要抓住太阳一样的繁茂,蝉鸣倾泻而下。 弟弟尚柏叫了一群同学来家打游戏。 其中一个男孩不争不抢,双手抱膝,坐在人丛的边缘,但笑不语。 很漂亮的男孩子。 他想。 当他进屋,无所事事的少年第一个看向他。 那双眸子像汲着一汪柔柔静水。 他对他礼貌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您好,尚柏的哥哥。」 咬字清晰,如一阵悦耳的低吟。 说完就要转回头,往尚柏身边靠去,十分认生的样子。 「我叫尚旻,日文旻。你叫什么?」他问。 「……,乔芋,芋头的芋。」男孩说,为自己潦草的名字感到腼腆。 尚柏冒出来,「小芋,我想喝冰汽水,你喝吗?你要可乐还是雪碧?」 「都可以。」乔芋如蒙大赦,连忙跟着跑了。 假如不是乔芋,这是个过于平淡的开头。 但很奇怪。 他当时看着那张白皙的脸,恍然有种错觉,仿佛要被吸进去似的。 与生性好静的哥哥不同,尚柏是个铺张扬厉的孩子王,无论走到哪,他的身边总是热闹非凡。 起初乔芋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尚旻记不清是从何时起两个小家伙变得那样要好,成日嬉皮笑脸地黏在一块儿。 尚柏恳求他:「哥,小芋很可怜的。他小时候被保姆虐待。父母离婚后都不管他。上回他放假回家,才知道爸爸搬家了,扑了个空,却没通知他。他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我怎么能不去接他?求求你,哥,你让妈妈允许小芋住在我们家吧。」 之后每个假期,乔芋都会出现在他们家。 有时几乎完全住在他们家,像是尚家的小儿子。 于是,他犹如对待弟弟一样地照顾乔芋。 他很少主动和乔芋说话;通常是尚柏玩闹,拉上他一起。 那些年,三人断断续续、直接间接地参与了许多事。 春天赏花野餐,在湖上泛舟;夏天去游泳、钓鱼,他教了乔芋怎么甩杆;秋天捡树叶做书签;到冬天,乔芋送了尚柏一条亲手织的香槟橙色的围巾做礼物,他则是一双手套。 弟弟有礼物的话,他这个做哥哥的也会有。 而他在买给家人的伴手礼时也总会捎上乔芋。 尽管没有刻意问过,可两人若即若离、心照不宣地达成某种共识:如果送尚柏一件东西,那就得给对方另一件小一些的。如附赠品。 乔芋像一株小小的耐阴植物一样的安静。 他很乖巧,经常悄悄地做家务。尽量不给人添麻烦。他把好朋友尚柏的衣柜和书架细致地收纳一遍。臭小子的房间从此变得洁净馨香。 在高三的冬天,两兄弟叙夜。 冷不防地,尚柏对他说:「哥,我怀疑小芋是男同性恋,他暗恋我。」 早就知道了。 他心底宁静如死。 傻子才会看不出来吧? 和你一起玩的时候,他才会笑,笑起来眼睛一闪一闪地发亮,两靥甜梨涡。 又想。 ……和面对我时完全不同。 他总是很怕我。 十年前是。 十年后,现在也是。 04 有一秒钟。 乔芋觉得尚旻或许没认出自己。最好是。 他感到些许难堪。 对别人时,他不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多么糟糕。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飞黄腾达?能把人生过成一支绩优股,涨多跌少,整体稳中向上便已是幸运儿。 乔芋有信心未来走好。 可眼下,他的确除了乔贝朗一无所有。 如今看尚旻和他只差四岁,不算太多,然而存在少年时的心理烙印,仍觉得差一大辈。 他永远记得尚旻有一回凶巴巴地告诫他: 「别老是顺着小柏不学习陪他玩。乔芋,你和他不同。不勤奋念书,你将来怎么办?你只能依靠你自己。」 真可怕。 十六七岁的小孩最讨厌听这种话。 他吓得一哆嗦。 最可怕的是: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真过成尚旻鄙视的模样。 “……不是说不来吗?” 乔芋咕哝着,浑身僵硬。 他深深地、低低地埋着头。 露出一截后颈,雪青皓白。 他自幼年起便贴身佩戴外婆给的一块玉观音,用一条绿绳系着。 在衬衫边沿若有若无地漏了一线,像白璧间沁着一丝碧玉,雪中的春意盎然。 见人走了约一半,不早不晚了,乔芋装作悄无声息地离场。 没雨。没风。没星。没月。 今天的夜空像一片蓝渊渊的丝绒。 他沿着路边前往公交站台。 半路发现走反,又踅回。 看看时间,八点半了。 坐公交还要一个钟头,那太晚了。 他是交代过乔贝朗早点睡。 可那孩子脾气倔拙,最近愈发不听话,总像只小狗一样蜷在沙发,不等到他不肯罢休。 打一次车吧。 他忍痛想。 这时,一辆曜黑的迈巴赫从他面前开过,随后又绕回来,停在了他身旁。 霓虹流光掠过下降的窗。 男人轻夹着烟的手搭在窗沿,火光明灭:“……去哪?我送你。” “小芋,好久不见。” 他的手机放在边上的储物格中。 屏幕倏地亮起:【可以的,尚先生,我们马上删掉这几张校友会的照片……】 亮了几秒。 随后熄灭了。 第 3 章 三 05 半小时后。 乔芋终于回到家。 客厅的灯光青浩浩的,不大亮。 乔贝朗坐在沙发里,认真地观看电视节目。 正播放着动物主题的纪录片:一只雄狮在猎杀落单的绵羊母子,绵羊妈妈尝试逃跑,但还是被一口咬在了脖子上,鲜血浇红霜草。 这时广告跳出来,“xx点读笔,点亮孩子的幸福时光。……” 乔芋找到遥控器,关电视,“不是跟我说好只看半小时电视?怎么还在看?” “我刚刚才开始看,没到半小时。” “你又读书了是不是?晚上读太多书对眼睛不好,会近视眼的。” “没有,我玩了积木和魔方。”换好睡衣的乔贝朗挨近来,皱起鼻子,“小芋,你身上有烟味,好臭。……还有香水味儿,你和谁在一起了?” “没和谁。”乔芋抿唇,欲言又止。 “快去洗澡,该睡觉了。”乔贝朗人小鬼大地说。 卫生间。 乔芋脱下衣服,细嗅一下。 唔? 在车里他没觉得有什么味道来着…… 尚旻说送他回家。 他拒绝了,径直往前走。 那辆黑色迈巴赫便慢吞吞、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不是停车道,后面的车被堵得呜呜鸣笛,周围的路人看热闹地投以注目。 吵得头疼。 他一咬牙,只好打开副驾驶门,矮身钻进去。 “送我就不必了。” 他说,“您有什么事吗?” 尚旻漫无目的地随意行驶着,车速不快,风徐徐吹进来,等烟味散得差不多才阖上了窗。 “你还好吗?”尚旻问,口吻温和。 “小芋,不用和我这样客气。像以前一样,叫我‘旻哥’就好。” 乔芋讪笑,“我还是不敢相信是你。你怎么会来?” “校方找我致辞,实在是忙,抽不开身,改写了一篇贺词,发文件时扫了一眼名单,发现你在。”尚旻如实地说,“我也不敢相信又见到你。像在做梦。” 乔芋心中蓦地有一丝轻柔的牵动,酸酸涩涩。 是像在做梦。 有时人生比做梦还不可捉摸。 红灯。 暂停在车流中。 尚旻屈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接着,字斟句酌似的,对他说:“我很高兴见到你。小芋,你长大了。”语调与当年丝毫没变,斯文闲雅,“看上去……看上去比以前更好了。” 闻言。 血哗地涌上脸,发烫。 就像他年少时一样。控制不住。 真丢脸。 又不是小孩子了。 “谢谢,你也是。”乔芋回。 这不全是恭维。 现在的尚旻已沉淀出成熟男人特有的风度,糅杂着常年养尊处优的上位者感,有一种别具一格的英俊。远不是二十出头的惨绿青年能比的。 “小芋,你几时回的老家?” “不多久。” “我也是,”话匣子渐渐打开,“到处都大变样了是不是?你四处逛过了吗?” “还在忙着安顿,没有空出去逛。” “那正好了,你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走。我来接你怎样?” 温柔却不容拒绝。 隐约的压迫感。 又被牵着话头走了。 乔芋头皮发麻,兀地问:“为什么不让尚柏陪你?” 接着是沉默。 尚旻良久不再说话。 车流动了。 重新上路一会儿,他才淡淡地说:“我和尚柏很多年没怎么见面了。” ——“我们打了一架,那年从西藏回来,你突然消失以后。” 关于那年在西藏发生的事,乔芋从不主动回忆。 实在是愚蠢透顶。 有时觉得好像忘了。 有时脑海中会忽然回荡起声音,那一夜的风飒飒不止;一阵紧似一阵,起起伏伏,它和心脏的噪响充盈在他的骨头里,仿佛要震碎掉一般。 回过神。 乔芋冲完澡,冷水把灵魂浇得凉彻。 乔贝朗在被窝里等着他,身上有宝宝香粉的味道。 “这么大了还跟我一起睡,羞不羞呀?”乔芋好笑地把他搂到怀里。这孩子是个小豆丁,发育不如同龄人,只有手掌脚掌特别大。 “你怎么又说?”乔贝朗恼羞成怒,“我没长大,我只是个九岁的小朋友。九岁的小朋友还不用自己睡觉。” “是吗?你不是说自己已经不小了。大言不惭地说现在的课程对你来说太简单了,我的小神童,等去了高年级,你就要跟那些大孩子一起上学了。” “……” “不去也行。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觉得上课无聊的话,你就画画、看书,别吵老师就好了。下课了和其他小朋友玩。” “不要。” 乔贝朗暴言,“他们都是笨蛋,我跟他们玩不来。我要跳级。再过两年去考少年班。” 他一怔,苦恼不已,“这样可不行,乔贝朗,比起考试成绩,你更需要学习怎么跟人交朋友。” “可是小芋你自己也没朋友呀!”乔贝朗没大没小地说。 乔芋:“……” 想了想:“………………” 乔芋还记得他刚生下来的样子,滚烫柔软的一团肉,浑身通红,一点儿都不漂亮,哭起来非常嘹亮。 上大学那会儿,他写作业时就把小宝宝用背带绑在胸前,时而哄两下。 伴随着小宝宝柔嫩轻浅的睡眠呼吸,学得专心致志,低下头,看到小家伙其实早就醒了,一直在看自己,露出两颗柚白的小米牙冲他笑。 三四岁的乔贝朗是最可爱的,不会骂人。 真怀念。 小时候比现在还粘人呢,睡觉前要他抱上床。 软软的一小只,小青蛙一样四脚朝天地吸在他胸口。 大约是认识到伤他的心了。 乔贝朗贴过来,挂住他的脖子,“没关系的,小芋,你没别的朋友也没关系。宝宝永远是你的好朋友。” 乔芋闷声不响。 小不点顿时慌张起来,追着问:“你生宝宝的气了吗?爸爸,你别不理我。你生宝宝的气了吗?” 乔芋猛不防地在他的脸蛋上亲一口,“哎呀,不小心亲到你了,怎么办?” 乔贝朗哑然,随后笑,亲回去,“我也不小心亲到你了,哎呀哎呀,怎么办?” 一大一小玩了好一会儿。 玩累了。 “对不起哦,宝宝。” 夜很静,略一停,轻声地,“我是没出息的穷爸爸,你想不想换个更好的爸爸?” 乔贝朗滔滔不绝地答:“‘更好’要怎么定义呢?有的小朋友觉得有钱的爸爸更好,有的小朋友觉得强壮的爸爸更好,但我觉得,温柔的爸爸最好。因为小芋很温柔,所以我最喜欢温柔的爸爸。你不是也觉得我是最好的宝宝吗?” 乔芋哇一声。 纳罕:“天呐,我们小宝贝的小嘴巴什么时候学会说甜言蜜语啦?” 乔贝朗便又像烤软的小年糕一样,黏嗒嗒地害羞了:“别这么说,笨蛋。” 终于哄睡了。 乔芋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头发,思绪万千。 乔芋从不后悔生下乔贝朗。 但他难以预料,假如让尚旻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会是如何的后果,是福亦祸。 他的外套内袋里装着尚旻给他的私人名片。 ——“我和尚柏打了一架,那年从西藏回来,你突然消失以后。” “对、对不起。”乔芋怔住,旋即喉咙发干、非常愧疚地说。 “不是你的错,小芋,都是我的错。”尚旻说,“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或者怕我。今天你一眼都没有看过我。” “没有啊……” “小芋,” “前面快到我家了,在下个路口停车可以吗?对,这里。” 乔芋头也不抬,逃似的夺门要走,礼貌地告别:“尚先生,谢谢您送我。” 尚旻默不作声,一时间纹丝没动。 就在衣角擦过即将关闭的门的时候,霍地一股沉重的力量挤了出来。 尚旻拉住他的手腕。 像试图抓住幻影似的用力。 微微颤抖着。 尚旻苦涩地:“我知道这样问你十分厚颜无耻——能给我你现在的号码吗?今天太晚了。改天我正经地请你吃饭。最后一次。我们好好谈一谈。”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看清尚旻的脸。 也是人生的第一次看到尚旻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以为世界上最傲慢、最不可能低头的人,此时此刻,竟然像一只丧家之犬。 无耻吗? 乔芋觉得难以入眠。 我才无耻吧。 我喜欢的是尚家的弟弟,却和哥哥上/了/床。 第 4 章 四 06 「乔芋,你为什么要求那么多!」 「乔芋,你真是坏孩子!」 小时候,保姆常在私底下发脾气。 为示惩罚,会把他关在衣柜里。 但他不讨厌。 因为这儿有妈妈的香味,像筑成一个全然裹住他的柔软的巢。 妈妈再婚那天,他在家看电视: 一只黄眉企鹅幼鸟从巢里掉下来,父母就在身边,在咫尺距离的温暖的地方,正用腹部温暖它的兄弟,却没有丝毫要拯救它的意思。 旁白说,黄眉企鹅的孩子通常仅活一只。 那只小小的、绒软的、瘦弱的幼鸟扑腾了一会儿,然后死掉了。 「抢抚养权那么起劲,孩子被虐待了一年也不知道!?你这个当爸的是怎么当的?」 「这时候来装慈母?上一次来看孩子是几月几号你记得吗?」 …… 「上过那么多兴趣班,没一个学得好。」 「成绩为什么越来越差了?」 「你这孩子,真不懂事。怎么不珍惜机会呢?」 「算了,以后你别去少年宫了,浪费钱。」 …… 「一天到晚在家,就知道看书看电视,也不知道帮忙照顾一下弟弟。」 「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诶,别碰你弟弟,你想干什么!笨手笨脚的,快走开。」 …… 「乔芋啊,爸爸有件事跟你商量——」 「阿姨给你找了一家很好的寄宿学校,你现在11岁,也不小了,该学着独立。爸爸不逼你,你愿不愿意转学过去?」 他站了很久,不停抠着棉背心洗到毛糙的边。 黑黝黝的瞳珠像木偶,一眨不眨地望住光亮的地板,蜷蠕一下脚指头。 说:「唔。」 他开始学会照顾自己。 记清回家的路、计算菜钱、简单做饭、在医院挂号买药、洗衣扫地等等等等,愈发熟练。 就这样。 一天一天,平淡无奇地长大了。 进了青春期。 初中三年,要克服的事情更多了: 害羞、脸红、婴儿肥、个子矮、说话声音小、被忽视、笑起来太傻、跑步慢、焦虑咬手指、被盯着看、砸在头上的纸团。 终于。 考上外婆家附近的高中。 起初,乔芋只想做个透明人。 不求同学的喜欢,别又讨厌他就可以了。 直到初秋。 某天课间。 砰。 乔芋被在走廊玩的学生用排球砸中脸,往后摔倒,鼻血直流。 快上课了,老师一时走不开,问:「有谁陪他去医务室?」 一只手从人群中高高举起来:「我我,老师,我带他去!」 「尚柏,你是不是想趁机逃课?」 「怎么会?老师,我一片拳拳关爱同学之心呀。」 乔芋从没想过主动和谁交朋友。 更何况是尚柏。 尚柏在学校里是像发光体一样的存在,他长得帅、家境好,还没有架子。 人人都喜欢他。 医务室。 渎职的校医不知所踪。 尚柏哼着歌,乒铃乓啷,一阵翻箱倒柜,找出碘酒棉花和冰袋。 转头看到坐在椅子上高高抻着脖子的乔芋,他笑了笑:「流鼻血的时候不能仰头啦。喏,拿冰袋贴着脸。胳膊伸出来。」 少年半蹲在他的身前,为他消毒手臂上的伤口。 像在玩医生游戏。 「不等老师回来吗?」乔芋忐忑。 「没关系的。到时候说一声不就是了,」尚柏瞥他一眼,「你胆子怎么那么小啊?」 尚柏戳穿他:「我早就发现了,乔芋,我每次讲笑话的时候你都在边上偷听对不对?你还偷笑了。」 乔芋赧然,支支吾吾。 「为什么躲我?我又不吃人。」 「我没有……」 「那下回一起玩!」 「……」 乔芋不知所措。 尚柏往他身边一坐。午后,从窗外照进晴朗的光,映着笑容,「乔芋,你也不喜欢物理课吧?嘿嘿,我们磨蹭到下课再回去,你看怎么样?」 从这一天起。 乔芋和尚柏成为朋友。 16岁的孩子其实并不明白什么是喜欢。 只是总想看见他,每天期待着。 一见他,就像在炎炎夏日饮下一杯薄荷汽水,很舒服。 开始是在尚柏的身后做小跟班之一,混在大部队里周末去尚家。后来是寒假暑假,单独去。问起尚柏玩得最好的朋友,有人说是他。一次玩太晚,干脆留宿,接着经常留宿。 他愈发频繁地去尚柏家玩。 无话不谈。 尚柏拿相册给他看。 他瞧见眼熟的身影,停住。 照片中高大的少年站在泳池边的领奖台上,攥着银牌,一脸不满。 「这是我哥,很帅吧?」 「嗯。」 尚柏絮叨起来,充满骄傲。 在他口中,哥哥不但品学兼优,文体双馨,而且对弟弟关怀备至。 只是脾气不好。掐尖要强,没拿到满分都会对自己生气。十分专制、执拗,与弟弟尚柏是截然不同的性格。 但他们仍然是亲密无间的兄弟。 几乎每张同框中,两人都站在一起,通常是弟弟拉着哥哥,哥哥冷脸,而弟弟热情四射。 多好的一对亲兄弟。 任谁都会心生羡慕吧? 乔芋看着弟弟信赖哥哥的照片,心微热,忽然想: 要是我没有这样笨……要是我也能像尚旻一般出色,做一位完美的兄长,那么,是否就不会被厌弃? 尚柏坐在地毯上,坐累了,随手找个抱枕歪着,带点得意地说: 「我哥啊,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从小不管是什么,如果我说喜欢,他都会让给我。」 第 5 章 五 07 清晨。 天曚亮。 微光清凉。 父子俩在一家老店吃了份早餐。咸青团,小笼包,炸得酥脆的油条,掰碎,浸在咸豆浆里泡到半软,加上茶叶蛋,和小碟的酸包菜。 老板看他两眼,笑起来:“回来啦?还跟以前一样?” “结婚了?” “小伢儿长得真灵清。” 乔芋与他絮两句家常。 老板怀念地,“……当然记得你呀,两个小帅哥,早上经常一起来的。” 乔贝朗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小孩。 一坐下就追问:“是谁?谁跟你一起来的,小芋。” “以前的高中同学。” “你的好朋友吗?叫什么?有多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乔芋若无其事,“尝尝看,我很喜欢吃这个,雪菜豆腐干碎肉馅的清明果,时令才有,外面很少卖。”往他面前一放。 乔贝朗:“……” 他自知没趣地吃起来。 天空像一方水蓝色泥金笺。 细雨霏霏。 乔芋偶尔会跟他说过去。 旧时明式的飞瓦燕檐,黄泥墙。芬芳扑鼻的桂花树、茶花树、玉兰树。狗。集市。坐在门槛搓烟丝的老人。 现在几乎都没了。 蜿蜒曲折的羊肠小巷消失不见,街道变得敞亮而陌生,广阔的路面上车水如龙,四处是高高矗立的金属建筑。 一切在更新。 乔贝朗很爱听。 像折下一把爸爸在年少时代的青涩微枝,贴在耳畔,听轻轻簌簌的叶声回响。 乔芋又带他去学校。 等了两个小时,十几分钟聊完。 “怎样啦?” 乖乖站门口等的乔贝朗迎上前,老三老四地说,“别急,小芋,船到桥头自然直。” “谁教你这句话的?”乔芋笑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水果店。 买了两只水蜜桃。一人一只。 乔芋不是那种说着“我不吃,省给你”的父母。没钱的话就只买一个。买个小的,他俩各一半。 最穷的时候,乔贝朗舍不得花他的钱,总说不要。小眼睛偷偷盯着看,咽口水。 乔芋逗他:“可是我想吃冰淇淋怎么办?” 乔贝朗绷着脸蛋:“不吃不吃,要省钱呀。” 最后还是买了。 巴掌大的一份,你一口,我一口,高高兴兴分着吃完。 那是他记忆里最好吃的冰淇淋,牛奶味,像摩天轮,插着巧克力棒和饼干,洒了五颜六色的糖碎。 代价是之后一起吃了一周挂面。 他俩吃得脸都绿了。 上小学时,乔贝朗才发现自己的爸爸跟别人的不一样。 主要是没有父亲的威严。 乔芋从不纠正他叫“小芋”的称呼,总是笑眯眯地回应。 被同学指出来之前,乔贝朗一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他这才不动声色地观察别人。 发现还真的是。 其他孩子都不会直呼父母的名字。 老师也谆谆教诲过他:称尊长,勿呼名。 这是一个好孩子要遵守的礼节。 那为什么小芋不纠正他呢? 小芋是笑着,可也仿佛在苦恼着什么似的。 而且。 他没有妈妈。 他没见过妈妈。 记忆里也没。 乔贝朗甚至还有更小时候的依稀记忆。 他乱叫一通,有时叫“妈妈”,有时叫“爸爸”,后来,都叫“小芋”。 乔芋跟公司请了一天假。 在楼下陪他玩。 邻居的哥哥瞠目结舌。 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小家伙今天那叫一个乖巧可爱,又蹦又跳。 还唱歌: “Do——是都来一起唱 Re——是花蕊有花香 Mi——是猫儿咪咪叫 Fa——是头发黑又长 So——要锁在大门上 La——起手儿多欢畅 Ti——水潺潺清又亮 ……” 手机响起。 乔芋看到来电人名,精神一振,脚步匆匆,避到旁边:“……好,谢谢,把号码发给我吧,谢谢……” 乔贝朗留在原地,玩自己的。 几个常带着孩子来散步的老太太们闲来无事,指指点点。 “好像没见过这孩子的妈妈。” “跑了吧。” “你看他爸爸那么年轻,是不是才二十多?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不知道几岁要的孩子,有没有读完高中?”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羞耻、啧啧。造孽哟。” “这么早生孩子,哪里养得来?九岁了还这么矮,跟个瘦猴似的,也不知道上心一下,应该带他去医院检查。” “就是。我孙子就高高壮壮的。” 乔贝朗突然站起来,走过去,阴沉沉的。 老太太们不由噤声。 要干什么? 乔贝朗咧嘴一笑,吧唧一脚,把小胖子搭的砂子城堡踩塌了。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接着,又飞快地抓起一团泥巴丟在老太太的身上。 不等对方反应。 他扬长而去。背后,哭声和咒骂才慢半拍地追上来。 乔芋刚打完电话往回走。 乔贝朗站定,“回家吧,小芋。” “你手上怎么全是泥巴?摔跤了?小手快给我看看……那边有小朋友在哭诶。” “别管他。” 到了家。 小管家精又开始了。 “小芋,你坐着,我去热菜。” “记得戴手套,别烫着。” 弄到一半。 乔贝朗眼角余光乜见乔芋坐在书桌前,翻开书,似乎是拿出一张名片,出神地,一直凝视着,不知在想什么。 书房里有两张书桌。对面放着。一高一低,一大一小。 乔芋的桌上堆满了各种考证的专业书,写满了笔记。 小芋真是个笨蛋。 他想。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乔芋对着这张名片失魂落魄地沉思。 呵。 以为他没有发现啊? 从同学会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就看见了。 名片是谁的? 一定是烟和香水的主人。 午后。 乔芋销假回公司。 临走前给了乔贝朗30块钱,“我要是晚上没回来,就自己去楼下吃快餐。” 送走爸爸。 回房间。 乔贝朗小朋友皱着脸,扒在高书桌边盯了许久。终于伸出手。从乔芋的书里拿出那张名片。记牢是哪一页。 白色金属拉丝质地的硬纸上黑色烫字。 最上一排左角是企业图标,紧跟规正地写着两行小字头衔: 中国企业xx研究会常务理事 xx市xx科技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 正中是加粗大写的名字: 尚旻 地址:…… 电话:…… 邮件:…… 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 小芋没提过。 “……尚旻。” 乔贝朗嘟哝着。 他已经苦恼了好几天。心里挠挠拧拧,不得安宁。 于是,打开儿童电话手表。 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名片上的号码。拨出。 他想,只听个声音,知道是男是女就挂掉。 等待着。 心脏在咚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滴。” 接通了。 第 6 章 六 08 为什么他不给尚旻打电话呢? 或许是因为,对尚旻来说如今他们是陌生人。 乔芋想。 十年的天各一方、杳无音讯,是一段漫长的时光。 太漫长了。 他从小就知道不要把别人的好意视作理所当然。 尤其是尚旻的。 承情都是要还的。 他已经吃过一次亏。 不过他也会想: 其实尚家兄弟遇见他也是倒霉透顶吧?他是个惹事精。 高一第二学期。 他跟尚柏越走越近。 他们是何等的兴味相投。可以喋喋不休地谈一整个晚自修。一说话就像打开水龙头,不会干涸。 乔芋是住校生。 尚柏经常偷溜进宿舍继续聊。有一回,不知不觉到熄灯时间。得走了。拖拖拉拉不肯走,突然灵机一动,说,小芋,今晚让我留下好不好?分我半张床。 这年纪的男生最是不知天高地厚,以打破规则为荣。 室友笑闹。 哎哟喂——这么黏,舍不得你老婆啊? 别说他们宿舍,他们班的男生都起哄叫乔芋是尚柏的媳妇。 这无伤大雅。尚柏每次听见都把头一昂,说,没错,没错,羡慕去吧。 尚柏像特工一样躲在床底躲过舍监的检查。 然后再爬上他的床。 「挤不挤?小芋,要么你睡外侧。」 「我睡里面就好。」 乔芋把背贴住墙,薄薄一片身子。 他喜欢挤压在小空间里入睡。其实不舒服。可这就像人类喜欢按压发炎的智齿牙龈。 那天尚柏格外亢奋,说了很多话。 宿舍床很窄。 难以容下两个高中男生。他们几乎要额抵额,那么近。小心翼翼、蜷缩摆放的手脚。说累了,耗尽电池似的,两小无猜地闭上眼。 他一整夜都闻到尚柏身上的气息。 心跳如鹿撞。 这肉腾腾、热呼呼的少年,像茂盛的新树一样清新。又像刚长成的野生小兽。 睡到半夜,飘来淡淡的汗味。 夜深了。 房间里黑暗炎热。 电风扇叶嘎吱嘎吱响。 其他人都睡着了。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台没有帘子。 皎洁的月光不顾一切地照进来,笼罩着这对还不懂天长地久的孩子。 乔芋很小声地问:「很热吗?」 尚柏抱怨:「你这个位置风吹不到啊。你不热?」 乔芋摇头,说还好。 尚柏碰了下他的胳膊,确实没汗。像真丝绸子,凉匝匝的。只若即若离地指尖触一下。飞快地缩回手。 翌日早。 尚柏起床时浑身是汗,前襟后背都湿透。 09 「这不是乔芋吗?」 「哦,你去A高了。校服挺好看的嘛。」 「——为了躲我所以特地去那上学?」 「好冷淡啊。我们初中不是朋友吗?真让我伤心呀。」 高二的第一学期。 周末。 乔芋在放学路上,猝不及防地遇见初中同学。 他的笑刹那间褪尽。脸空着。 尚柏问:「谁啊?」 乔芋苍白的嘴唇颤颤巍巍,载不住话。 噩梦席卷。 初中一共三年,他被欺负了三年。 开始是一些嘲笑。笑话他长得矮、声音小。被迫使唤跑腿。拿他的纸笔。比赛谁往他的头上扔纸团更准。活动被孤立。抢走零花钱。 他忍耐着,忍耐着。 告诉了老师。当面道歉,背后则变本加厉。 老师再次问起。 被勾着肩膀,咬耳朵威胁:「我们不打不相识,现在是好朋友了对不对?」 老师看了看他们,说,那就好。 又鼓起勇气,和爸爸说过一次。 爸爸嫌弃:「人家欺负你,你打回去啊!不要像个软蛋一样,你不是三岁。」 于是。 乔芋变得沉默。 但是为首的霸凌者更奇怪了。 「乔芋,你的睫毛好长,真恶心。」 「一摸你就满脸通红,恶不恶心啊?」 「你怎么腿上都没毛,在除毛吗?恶心透了。你还是个男生吗?」 「过来,把裤子脱了给我看看——」 「我叫你过来!」 这世界汰弱留强。 许多人不会同情弱者,反而觉得他丢人。 乔芋怕尚柏嫌弃他胆小懦弱,因此并不敢以前的事说出来。 但这天不得不坦白了。 尚柏听完,一脸愤愠:「……那家伙,是个变/态吧。」 又说,「我看他其实是个男同性恋。」 说完,像是想到什么,陡然默了一下。 乔芋坐在原地,紧攥拳头放在膝盖,不知该如何回答。 羞耻让他涨红了脸。 尚柏快气炸了,「你真被他扒裤子了?」 乔芋耳朵红的要滴血,说没有,「那实在太奇怪了。我逃掉了。」 「你在生气吗?小柏。」 「是呀。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 「我生气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以为都过去了……对不起。」 「不是怪你的意思,」少年郑重其事地说,「小芋,以后我会保护你。」 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说要保护他。 乔芋深受感动,双目湿润。 尚柏的眼睛过于明亮。 像清澈的浅溪,璀璨而清可见底。 他是这样一个乐天而勇敢的好男孩。 喜欢在校服里穿孩子气的卫衣,大大的兜帽。一定要穿带破洞的牛仔裤。随便地立在清冷的空巷里,也像一袭晒透了太阳的暖外套。 他的所经之处,空气也犹如被夏日阳光熨烫过。 他本不应该被他拖累的。 一个月后。 在第三回跟来人打架时,冲突升级。 尚柏在盛怒之下夺过了对方亮出的美工刀。 警察询问他家人的联系方式。 尚柏像咬扁了再吐出来似的说了一串号码。 乔芋在派出所的冷板凳坐了一晚上。 不停地跟警察说,都是我的错,他是无辜的。 甚至撒谎,「你们抓错了。是我捅伤人。」 「小朋友,有录像的。」警察很无语。 凌晨。 伤者的家属来到警局,陷入癫狂,歇斯底里地喊:「我儿子假如有三长两短,我要那个小畜生偿命!」 乔芋气得发抖,脸憋成猪肝紫:「你儿子才是小畜生!」 被扇了一巴掌。警察呵斥,上前制止。他咬紧牙关,反扑过去。几方扭打在一起。 场面可以说是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那大概是他人生岁月里最绝望的时刻。 他竟然还得祈祷讨厌的霸凌者能够安然无事。 否则尚柏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然后—— 尚旻来了。 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乔芋并不清楚尚旻究竟做了什么。 原本还叫嚣着“我死也要拖着你死”的霸凌者静静地消失在他的人生里。 最后一次听说,是进了监狱。 而尚柏全身而退。 其中关节似乎用了一笔不菲的和解金。是尚旻出的。 送他回家时,天渐渐亮了。 乔芋惭疚不已,主动说:「等这件事结束,尚柏平安无事了,我会主动转学,不再和他来往。」 「为什么?」尚旻问。 「我总是连累别人。」乔芋噙着泪。 「这不怪你。」尚旻柔声说,摸摸他略微红肿的脸颊,「坏的是欺负你的人。」 乔芋泪眼朦胧,抬头望去。 尚旻停住脚步。 他立在一座老石拱桥的高处。天光熹微,云洗远树。 脚下,小河蜿蜒逶施,静谧流淌着;背后则是淡而暗的山峦重影,一片半融化的、寒沁沁的绿。 「小柏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要是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小柏太单纯了。他是宠着长大的孩子,以为世间无事不可为,因此不考虑后果。」 为什么他不喜欢尚旻? 不。 或许不是不喜欢。 只是畏惧。 尚旻认真地对他说:「乔芋,别逃避。」 别逃避。 去面对那些痛。 面对成长。 尚家的长兄和弟弟不同——他是一座肃穆深沉的山谷,寡言,幽暗,如蕴藏着宁寂而深邃莫测的力量。 当初,在认识了半年以后。 乔芋本来已经渐渐放轻松了。 他想,尚旻没认出他是图书馆的小孩。 有一天。 尚柏向他推荐一本书,乔芋说一定看。 两人玩了半天。 乔芋去楼下拿慕斯蛋糕。 尚旻恰好也在厨房,突然问他:「你不是早就看过了吗?在图书馆。」 乔芋一怔。 「你那时总跟在我后面看书。我读什么,你第二天就去借。」 「谢谢你,有一次还帮我拧亮了灯。」 …… 春雨淅沥。 要怎样赶在开学前搞定乔贝朗的入学名额呢? 乔芋毫无头绪。 隔天。 他被一通电话叫醒。 来电人是昨日拜访的小学校长。口径突然转变。和善地跟他说,可以先入学,手续之后都能搞定,专人负责。 乔芋以为自己还没睡醒。傻愣地说,谢谢,谢谢。 确认了好几遍。 是真的。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乔贝朗。 乔贝朗:“……” 小脸上有一瞬间的扭曲。 乔芋还能不知道这个小家伙的习惯? 皱起眉,立刻问:“你又闯什么祸啦?” “没有呀。”乔贝朗简短地说,闭紧嘴巴。 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乔芋想。 但姑且没空深究。 之后再说吧。 他专心致志地整理了一下午资料。 乔贝朗在身边一会儿来,一会儿去。 “爸爸,我来扫地。” “爸爸,我把碗给洗了。” “爸爸,我来叠衣服。” 乔芋:“……”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一直很乖啊。” 乔芋想不通,干脆说:“算了,你去写奥数题吧。” 乔贝朗哦了一声,走掉了。 往常一看书就屏蔽掉身边所有的乔贝朗一反常态,低头拨弄了好几次儿童手表。 乔芋福至心灵。 他打开家长监督功能里的记录。 就在昨天中午12时47分,乔贝朗拨出一通陌生号码。 通话时间5分钟。 乔芋一眼就认出是这号码属于谁。 毕竟,他反复看了好几天。早已烂熟于心。 / “喂,是你吗?小芋。”是个男人。 刚想掐掉电话的乔贝朗有点不爽。 这家伙是谁? 凭什么叫得那么亲近? “你是谁?你为什么认识小芋?”他冲口而出。 “……哦,你是乔贝朗。”停了停,那个男人轻笑地说。 “你好。”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第 7 章 七 10 “!——” 乔贝朗一时震惊,顿了一顿,再次脱口,“你怎么认识我!” 他吓得差点没有直接把电话给摁了。 但这个叫尚旻的男人这时又带点笑意地说:“嗯,我认识你。不过我是最近才知道你的名字。听说你爸爸在给你找学校。我还见过小时候的你呢。你妈妈抱着你。” 妈妈? 他从未见过的妈妈? 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和妈妈,但他只有一个。 春日午后淡泊的阳光晒在脸上,突然仿佛变得滚烫。 嘁嘁喳喳的虫噪给予人犹如耳鸣的错觉。 乔贝朗着魔似的怔住,“你见过我妈妈?她长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人回忆着,慢吞吞地说:“很瘦。个头比你爸爸矮一些。白皮肤。脸孔清秀。那时是长头发。和你爸爸站在一起是般配的。”说到这,停下。 他正听得起劲,抓心挠肺一般,忙不迭追问:“还有呢?……叔叔,我妈妈叫什么?她几岁?在哪里?她是做什么的?” 男人抱有歉意地说:“我只知道这么多,对不起。我也只见过你妈妈一次。” “你不是小芋的朋友吗?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乔贝朗急了。 “我和他是很多年前的朋友,许久不联系了。” 男人安抚说,“改天我和小芋见面,我再帮你问好不好?唉,不过他好像不想理我。要么你帮我向他说几句好话吧。” “不行。”忽地警觉。 “为什么不行?” 乔贝朗抠着衣角,“小芋不知道我打电话给你。” “他知道了会生你气。会责罚你?” “才不会!小芋不是坏爸爸。但是、但是……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好几天不肯理我。” “好的,乔贝朗。叔叔绝对不向你爸爸告发你。” 尚旻承诺。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彼此的名字。不算陌生人。等我和你爸爸重新来往,到时候我帮你问出你妈妈的信息。作为交换,我希望你也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爸爸的事情。” “你看,是不是很公平?” 11 突然接到乔贝朗的来电是在午后。 尚旻莳弄着一株庭院里新栽的红山茶。 这房子他自己也是刚入住。 五年前买的。 他有个朋友做的房地产生意。当时正开发一个新项目,别墅区。 好地段。 问要不要给他留一套。 哪里的?尚旻问。 回答:以前老街巷拆迁后的那片。 离乔芋从前住的家真近。 他一下子想。 实在不是故意想的。 那两年他真的已经不怎么想乔芋了。 真的。 工作强度极大。 每天头一沾枕头就入睡,强制关机。醒一醒,继续工作。余下一点时间空隙,去游泳。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他将最年轻力盛、生气蓬勃的十年献祭给野心,换取了俗世的金钱与荣耀。 这很值得。 大学好友见到他,戏谑地问:「单着呢?尚旻,你愁眉苦脸地赚了钱来,又愁眉苦脸地花了去,有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会没意思?赚钱永远不会没意思。」 「哦,」好友说,「还没走出情伤。」 「……」他无言以对。 「人一辈子理应能爱很多次。你怎么还没爱上下一个?」 「你真的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他们并不知道他具体爱谁。 只是约莫知道有这么个人。 「你弟是不是帮你把恋爱谈了?今天和这个约会,明天和那个传绯闻。」 「他长大了。那是他的个人自由。我管不了他。」 尚柏走出来了。 他呢? 他早就逼迫自己接受现实了。 总之。 尚旻面无表情地想:你不需要。别买那套房子。 然而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买下来了。 设计师问,您有什么要求? 尚旻想着过去的某个春天,他在窗前读书。 听见两个少年在花园的秋千上谈笑,畅想未来。 少年的乔芋不好意思地说:「……我的梦中情房?都可以,有就行。……那,最好是离河边近的。饭后可以去散步。大大的落地窗。专属书房。……院子里要种桂花、紫藤萝和茶花。」 房子从落成以后便空置着。 没人住。 打扫卫生倒是其次。 院子里的花长得乱七八糟。 次日夜。 费尽周章,总算收到致电。 接起来听。 最初是沉默。 他轻声说:“小芋。” 乔芋:“对不起。” 听声音他就能想象出那薄脸皮泛红的模样,“又给你添麻烦了,就为这点小事。” “孩子学习的事怎么会是小事?” “谢谢您,谢谢。” 半晌,听见乔芋干巴巴对他说:“尚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 尚旻一向将自己的人生看作一间资料室。 那些人和事就像是分类繁冗的简报,都可以按照卷宗、编码,各得其所地放进一列列档案柜。 只有“乔芋”一件,一直摆在案头。 不知该如何安放。 真厉害啊。 他想。 这么多年了。 还是能轻而易举地让他心如刀割。 尚旻深吸一口气,还得笑,轻缓地说:“先从不要对我说‘您’、不要那么生疏地称呼我开始吧。” 第 8 章 八 12 乔贝朗上幼儿园时,曾大哭过一次。 小朋友们都吓坏了。 老师怎么哄都哄不好。只好把上班中的乔芋紧急叫来。 乔芋一头雾水,「我的小祖宗,怎么啦?」 小哭包乔贝朗把脸在他的肩头贴扁了,哭到抽噎,「他们……他们说我长得不像你,呜……」 「……」 「胡说八道。」 当时,他俩住一个城中村的一居室。 上世纪的装修。卫生间小的可怜。一张边缘起胶裂口的镜子。 高高抱起他的小宝宝。 一张泪汪汪、红扑扑、哭花了的小脸蛋映入眼帘,愣住,姑且忘了哭。 乔芋把面颊轻轻地贴过去,笑着。 「看吧,我们的眉毛是不是很像?」 「嘴巴也是。」 「还有你的小耳朵,跟我一模一样啊。」 乔贝朗破涕为笑。 「笑起来的样子也和我一样。」做个鬼脸,「是不是?」 「嗯!」 两人像竞争着什么似的挤眉弄眼起来。 每日朝夕相处地照顾着。 静静观看。 让他有时间一遍又一遍地审视孩子的脸。 有哪里相似—— 有哪里不同—— 这孩子有一些地方是更像尚旻的。 比如鼻子,比如眼型。 会被看出来吗? 应该不会……吧。 谁能想到男人能生孩子? 连他自己都迷糊。 正式的通话之后。 两人约定在一间家庭餐厅吃晚饭。 人均只200多。 他也能负担得起。 乔芋提前了10分钟到。 但尚旻已在静候。 进了门。 在拐弯处停住。环顾。 此时是营业高峰期。四处是人,五光十色。 很快寻找到了陌生而熟悉的身影,朝向他地站起来。 乔芋略微地鞠了一躬。 牵住爸爸的手,乔贝朗也跟着鞠躬。 “让你久等了。” “不,是我来太早。” 乔贝朗对这个神秘的叔叔怀有深深的好奇。 上前便朗声说:“叔叔好。” “嗯,你好。”尚旻和孩子打了招呼。 只扫了一眼就转开视线,仿佛想到什么,倏地有一刹那的虚弱。但还是故作友善,微微一笑,说,饿了吧?先吃饭。 今天的乔贝朗小朋友有点雀跃—— 平时一年也只有生日那天来一次这么贵的餐厅。 刚才他路过橱窗,看到好多小蛋糕和冰淇淋。 一般情况,小芋都不允许他吃。说会坏牙齿。 他还是请求许可:“小芋,我可以吃甜点心吗?” 乔芋:“可以。别吃太多。” 尚旻看着小不点快活的背影,说:“这孩子真漂亮,像你。” 乔贝朗的确是个漂亮的小孩。乌溜溜的眼睛,雪白的皮肤。头发也黑亮柔顺。而且,连手指甲都打理得干净无瑕。 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被照顾得很好。 他的爸爸一定很爱很爱他。 尚旻想。 被夸奖的乔芋无所适从。 “怎么这样拘谨?” 尚旻尝试用一个笑来溶解尴尬,双手放在桌上,十指相绞,“我没说假话。” “你现在总是这样说话……我不习惯。” “我怎样?” “太……太温柔了。”这词其实不准确。可,乔芋不敢直说:不那么凶了。 如果说,高中时他一看见尚柏就觉得心晴。 那么尚旻就是一场闷不作声的雷雨云。 该如何形容呢? 会浑身不自在。 只要在一个房间,每个毛孔都竖起来似的,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尚旻轻声地:“我当年是对你太严格了。我对我的态度道歉。” 想了一想,没等回答,接着说,“……当初你还是个高中生,在人生的紧要关头。别人或许会拎不清轻重,纵容你不学习去玩耍,但我不能。即使知道你那时是青春期的孩子肯定不喜欢听,说不定还会因为唠叨而疏远我,我也不得不指正你的错误。……” 没说完,看到乔芋傻眼的样子。 尚旻脸颊一绷,“我没有教训你的意思。” 乔芋反而笑了,摆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现在也为人父母了。完全能理解你当年的做法。其实,我当年也是感激你的。要是没有你,我说不定要少几十分。” 大约是在打架事件后。 他记得。 那次期末考试,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看着一片惨淡的成绩单。乔芋如梦初醒,大受打击。 尚柏并未察觉。 他是60分万岁的性格。 刚出了一个新游戏。 他拉着犹犹豫豫的乔芋一起没日没夜地玩。 尚旻于是头一次把乔芋单独地叫到一边,突然发问:「你这次考试怎么下降了一百多名?」 乔芋如五雷轰顶,呆住:「……我、我……」 「别玩了,去念书。」一锤定音似的说。 「唔。」被吓得先答应了,又踧踖不安,「但是,小柏……」 尚旻黑口黑面,「别老是顺着小柏不学习陪他玩。乔芋,你和他不同。不勤奋念书,你将来怎么办?你只能依靠你自己。」 道理他都懂。 这是好意。 可乔芋那时年纪小,立刻眼睛泛起雾气。 毕恭毕敬。 尚旻的语气才软和一些,「我会检查你的作业。这个暑假我都在家。有不会写的题目可以来问我。……。你等一等,我找一下我以前的笔记。你别借给别人。」 那小柏非要找他玩怎么办?他没有抵抗力的。 乔芋苦恼。 然后,看见尚旻把尚柏叫去也痛骂一顿。 乔芋:「……」对亲弟弟都这么凶!他这个不亲的,哪有置喙余地? 尚柏并非不明事理,跑来问:「小芋,我哥说你在烦恼。其实你不想玩,想学习。真的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害我作坏人了。」 没过几天,尚旻说给他们补课。 课程强度十分之可怕! 尚柏玩兴大,很快放弃,逃课去看电影、跳舞、唱KTV;而乔芋全跟下来了。 每当尚柏要带走乔芋,尚旻则会铁面无私地阻止:「有的是人愿意陪你玩,为什么一定要带乔芋?你大不了出国读书,有的是学校给你挑,乔芋呢?」 「可是没有小芋很没意思啊。」 「每次你打游戏的时候,他也只是坐在旁边听你说话而已。」 「……」 听说有一种心理学记忆现象,叫作蔡格尼克效应。 指人们对未完成或被打断的事情的记忆,比已完成的事情更加深刻。* 或许尚家兄弟对他来说就是这样。 所以这么多年来,念念不忘。 乔芋清楚地记得那个夏天。 每天学到深夜。俊美的大哥哥坐在暗中,淡黄的灯像微小的火。皂香的白衬衣。垂睫间,清朗温柔的眼角眉梢,细细舒展。一双指骨硬净的手,标准地握住钢笔,书下顿挫有力的字。 对了。 乔贝朗的手形就和尚旻很像。 握笔也是。 “爸爸,我来帮你夹菜吧?你要吃什么?”给自己弄来一大盘美食的乔贝朗放下盘子,马上问。 “都可以。” “那我拿你爱吃的。” 觉得冷落叔叔不太礼貌。 乔贝朗转头问:“你要我帮忙吗?叔叔。” 尚旻答应下来。 小家伙很是兴头地跑走了。 回忆着往昔。 两人都放松了许多。 “那时我英语说得格外烂,有几个音一直发错,读文章的时候怕被你嘲笑,故意想要糊弄过去。还是被你指出来。盯着我的舌头和牙齿一点一点纠正了。开学了老师还惊讶我怎么突然进步了那么多呢。” “其实,我有点不好意思见你……” “你当初那么不厌其烦地帮我。但我现在还是没出息。”乔芋讪然一笑,屈指刮了刮脸。 尚旻脸色有点苍白,依旧认真地说:“怎样算是‘有出息’呢?有人觉得,事业有成是‘有出息’;有人觉得,家庭美满是‘有出息’。我觉得,你现在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养活自己,又在离婚之后,独自抚养长大一个孩子,把他教得聪明懂礼。为什么不能算是‘有出息’呢?你的起点比许多人都要低,在没有其他帮助的情况下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应该要自豪才是。” “我知道你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你不求我任何。” “可是,我还是希望尽绵薄之力,看到你和孩子能过得更好……” 真会说话。 不愧是企业家。 一股酸楚和温暖涌上乔芋的胸口。 但是离婚? 什么离婚? 他听错了吗? 这时。 乔贝朗正好回来了,问:“叔叔,你要什么味道的冰淇淋?” 尚旻问有哪些口味。 乔贝朗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 “我要薄荷巧克力味。” “好巧哦,叔叔,我也最喜欢这个。” 第 9 章 九 13 “小芋,我困了。” 已经是睡觉时间,又吃很饱,乔贝朗不免犯困了起来。 乔芋叫来服务生,才发现尚旻已经把单给结了。 不是由我买单?—— 他看着尚旻浑若无事的脸一会儿,还是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停车场。 尚旻打开车门,让乔芋把孩子抱进后座。 其实刚才还提议他来抱。 被拒绝了。 乔芋兀住。 他看见崭新的儿童安全座椅。尺寸刚好。 坐在副驾。 找不到安全带的卡扣。 在这。尚旻俯低来提醒。 男人叹气:“唉,你们两个孩子,志向高远,一个跑得比一个远,成天不着家。我本来以为你会先回来。没想到是尚旻。他这次回来,说可能几年不离开。连房子都买了。” 尚旻快一步下车,一把把乔贝朗从座椅里掏出来。 “……” 窗外掠过都市霓虹的残影。 下次? 两个飘忽芒芴的倒影。 有那么两次,乔芋跟孩子说笑,脸颊上酒涡醺醺一泛。 尚旻觉得一颗心也越发静愔愔的。 总算结束。 “我想告诉你,我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有点长,可以说吗?” 他只要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就行。那他的生活也会恢复从前,变得简单。一切划上句号。但他缄口无言,像个哑巴。 是父亲的来电。 楼道里声控感应灯自上而下地亮起。一层一层,暖黄的光照透了镂空花砖墙。 To every thing there is a season, and a time to every purpose under the heaven. 没来得及看。窗帘拉闭,灯也黑了。 还有下次吗? 他仍有种不真切感。 他偷看着他。 此时才8点多。 尚旻仿佛报告简历,流利地讲述了一遍当年最后一次见面以后他的遭遇:出国深造。中途创业而硕士肄业。开公司。建工厂。又进修。再扩张。工作稳定。 “说好这次是我请客。又让你付钱了。” “看中秋有没有时间吧。” 如眨眼间到了家楼下。 他逃了十年。 最近回家吗?爸爸问。你哥都回来了。 手机响起。 乔芋轻迅地转过脸去,扯开一点距离。 那一刻,他确信了。 十年前了。 半小时的车程毫无堵塞。 那一刹那好似整颗心突地滚了出来,千钧一发之际又临崖停住。 而更晚一些时候,过了谷雨,在一万英里以外,大西洋彼岸处。 这时。 像凭空把夜晚撕掉一块,一个白不见底的洞,望进去,里面是一千个白矮星在爆炸,陷落,死亡。 他所爱的是现在这个全新的、生动的男人。而不仅是照片里,十年前少年的幻影。 来自《圣经》: 乔芋大致在新闻媒体上了解过。 省得被当做作是黄熟梅子卖青。 尚旻:“……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尚柏洗干净脸,一捋头发。 看一眼。 喂,爸。他接通后说。 “我想陪孩子。” “我知道。可你现在又没有妻子。”尚旻淡淡地打断,仍生根一样地站着。 尽管感到迷惑,但乔芋还是好声好气地嗯了一声。 但他不知怎的,耳尖一动,还是敏锐地听见打开铁门的声音。 他付之一哂,“每天在云端上,飞来飞去地工作。小芋,我一直孤零零的。” 其实他的脑子从见到尚旻起就乱作一团。微弱的距离由清浅的木质男士香填满。他不知尚旻是否会那样做。假如是,他想不出怎么反抗。而且孩子还在后座。 发现小路走到尽头。 最后。 尚旻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把小男孩放下地。 窗口出现一个秀气的人影,蜻蜓点水似的晃了一晃。能认出是乔芋。 “刚好我的卡有优惠。下次你再付也没关系。” 乔芋走出来,问:“尚大哥,你为什么一直在楼下?” “是啊。”乔芋沉吟着地迎合。 他迷迷瞪瞪地看住尚旻。打哈欠,揉眼睛。说要自己走。 摇红晃绿,意与阑珊。 乔芋请他去小区附近的沿河小道边走边说。 铂金色的发丝闪闪发亮。 “那周末?” 像防止他要吻他。 在那个喧闹的夜晚,像要藏进男人的怀里似的,他蜷着,把滚烫的额头贴过去。 乔芋眼睛垂着。眉睫颤巍,欲掀未掀的样子。 “好安排。趁假期带他一起出去玩你看怎么样?游乐园?” “Pose.” 薄荷绿的灯带融在幽幽绵绵的河面,在地平线上无限横延。 倏地抬睫看向他。 万物皆有定时,凡事皆有定期。 看着乔芋牵起小小的手,与他道别。说:“再见了,尚大哥。” 乔芋噎住。 前方是一座跨河大桥。 曾经尚旻在赠予他的笔记扉页写下一句话。 他一咬牙,索性说:“尚大哥,我现在都是有孩子的人了——” 被一点不知羞耻的回忆跳出来吓的。 小区里尚有人家烟火气的余音。 忽然。 豁然开朗。 和刚才乔芋关门的时候一式一样。 “咔嚓、咔嚓、咔嚓……” “……?” “那还有好几个月。” “今天真是个美丽的夜晚。”他说,用一种清淡、恳切的语调。 仰头能看见乔芋所在的房间的光,在漆黑的夜里向外洇出来。平静,柔寂。 面前是菲林闪光,不计其数。 “我今天真开心。小芋,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谢谢你愿意来见我。我想问,明天我还能见到你吗?” 乔芋想,或许还是坦白一些的好。 夜愈发深。 气味陌生、臂膀强壮的怀抱却一下子惊醒了这个小家伙。 隐约像活在一种搁延之中。 不多时,平稳行驶的车内响起孩子睡眠的均匀呼吸声。 “明天我要上班。” “你要说什么?” 想到今天的晚餐。 尚旻回到自己的车旁,又踱回来。 乔芋他们住的房子没有电梯。抱着这么大的一个孩子上四楼得多费劲。 一轮晶亮莹澈的月亮越爬越高,悬至中天。 脸顷时作烧。 …… 尚旻将详细的个中成就一笔带过了。 尚柏无瑕欣赏月亮,正在摄影棚中进行通宵的拍摄。 “Give me a Smile.”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Look at the Camera.” 还是被紧追上来了。 尚柏不以为然地一笑:“那正好让他尽孝。你换他当你儿子。”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我只是觉得,你差不多也该开始考虑终身大事了吧?该定一定心了。” 闻听此言,尚柏眉峰一挑,饶有兴味地问:“尚旻有人了?” “可能吧——”猜测着。 “听你妈说,你哥最近都是线上办公,不加班,不应酬。还有人看到他在超市和一个小孩子在一起。好像是找了个离异带娃的女人。” 第 10 章 十 14 尚柏清楚自己在做梦。 一场睁着眼睛的白日梦。 那次采访是在一座摩天商厦的高层。天似海一线,蔚蓝。白茫茫的起了雾。午时照来几缕幽幻的金光。 办公室十分的开阔明敞。 转过头。 他在葳蕤茂密的绿色凤尾竹和洁亮如镜的墙面之间看见一张熟悉的侧像。 惝恍间,是个清新干净、黑发、身着蓝校服的少年。 再定睛一看。 不见了。 分明是个成年男人。 金发,从头到脚是奢侈品;脸庞像是精心琢磨过的钻石,完美无瑕。 面对记者的提问,他嘴角噙笑,回答得干脆明快、滴水不漏。 相谈甚欢。 忽地,「……可以问一下您的初恋吗?」 「有个题目没弄懂……」乔芋被吓了一跳。 厨房的中央岛台面朝大海,可以眺望岸边。 故意用冰可乐贴了一下乔芋的耳朵。 猝不及防地,冰啤酒贴在他颊边。 尚柏径直往自己房间。 没像平时那样陪他玩。复又低头,注意力仍在考卷上。 「让我看看。」皱眉。 瘦瘦薄薄的少年,不高也不矮,校服穿在他身上总显得过分稚幼。 然而。 他凝一凝神。 时间还早,星散着一些游客。 「你怎么没告诉我?」 乔芋六神无主,跟到阳台,嗫嚅地说:「小柏,对不起……」 尚柏似心事重重地从床上起来,书放一边,穿鞋:「小芋,我想起我还有事。先回家了。」 他哥就是这样,数据至上。 等是等着,「跟谁聊啊……」 其实这是常见问题。 「是个怎样的人呢?一定很优秀美丽。」 乔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嬉笑起来。 他一唤。 很快从杂物柜的纸箱里找出一叠书。 正大脑放空着。 室友说,见鬼了,还以为是跟你。最近天天打。 「小芋,还没写完啊?」尚柏蹦出来。 「你不知道吗?」 尚柏几乎是应激反应般的直接向后挥了一拳。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小偷。 少年永远即时回应,貌似千依百顺地对他微笑,「怎么啦?小柏。」 快速地露出个笑。 只剩下刺目的一点橙色在原地,腐烂着。 撞见乔芋用固话跟人打电话,见他来了也不挂。 男人脸不由地渐红,没反抗,“不疼……” 妈妈就让哥哥把旧课本给他提前预习。 尚柏又潜入宿舍。 伤痕在脸颊下部,颌骨边。乍一看,他的动作不像抚摸,倒像是掐在脖子根。 「……」他妈的,看不懂。 尚柏起身。 结果开学发现教材换代。 「旻哥让我把月考成绩都告诉他。连考卷一起传真给他。」 这是一栋度假区里的海景别墅。 尚柏感到愉悦。 他慌张地从柜子里拿出几本书,递给尚柏,「旻哥还给了我他的课本,说写了他做的笔记,给我参考。」 突然,愣了许久的乔芋心念电至。 “嗨。” 看着这一具肉/体像在他掌心,任意把玩,重新滚烫。 做一切都要用科学分析,简洁了当。 深深呼吸——“操、噩梦。”不爽地轻喁。 男人刚想发火。 记者狡黠一笑,「满足一下广大读者的好奇心如何?」 当时,尚柏满不在意,「以前我哥也辅导过我写作业,哈哈,被我气得七窍生烟。再继续下去怕是要兄弟相残了。我哥从小想要一个乖巧听话的弟弟,可惜我不是。我不肯陪他过家家。他在你身上实现了‘好弟弟’的梦想。」 尚柏灵活地攀上护栏,听见他的道歉才回头,醒过神地笑一笑,「我没生气啦,晚安。」说完,顺着水管从二楼滑了下去。 乔芋一副受到沉重压力的样子,还是说:「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但是,有时候我真不好意思。小柏,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太好了。你才是他的亲弟弟。我觉得受之有愧。」 哈哈,哈哈。 像灵魂猛地一搐。 「因为我不服管吧。」 他熟门熟路地在乔芋的床位坐下。 前面一片斜下海的空地,白沙滩,两个少年在玩;其中一个把吃了一半的橙子扔在另一个身上,没扔中,掉地上,互相追逐着跑走了。 低头看。一个陌生的男人像条蟒似的,扎实地缠在他身上,光/裸着。哦,记起来了。之前在夜店认识的。 转瞬神情已温柔下来,尚柏缓缓地说:“我讨厌别人这样碰我,抱歉。” 而乔芋始终伫候。 才笑:「记不清了。」 有次。 他哥练游泳最狠那阵子也没落下过功课。无论什么题目,看几遍,理所当然地解出来。 「没有,很普通。」 他又不是他哥。 晴朗的一日白昼。 面对面的愁眉苦脸。 「唉,想不出。小柏,我觉得我好笨。」 回到家。 15 尚柏很大方:「没事儿,他教你你就学。我估计过了这一阵子他也没空了。我妈说,我哥打算申国外的大学。他应该很忙的。」 看见尚柏的脸,极之恐怖。冷一痉。忽地又想,幸好这家伙刚才没拿着刀…… 饿了。 因此没能留意到身后脚步逐渐走近。 这个“很忙”的时候一直没来。 对方被打到,有点懵。 不知过去多久。 他看见乔芋扒在阳台,一直不返身。 “对不起,吓到你了……”又说一遍,口吻柔和地。俊美的脸上浮出一个绮惑的笑,伸出手,“疼么?” 一脸痛苦地回答:「是旻哥啊。还能是谁?……没聊天。就是问学习,抽问。」 阳光明媚。 喘/息乱了,宠物一样温驯。 两个小笨蛋你挠头,我抓腮。 尚柏苏醒。 垂下头。尽管他的视线没离开过,但书页簌簌地翻过,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完蛋了。你等着吧。他一定做表格了,而且要总结题型和失分点。」 上高中前。 做错事的小狗一样地望着他。 「……」为什么他会回答呢?闲着也是闲着。反正无所谓。尚柏想了想,说,「确实是个很普通的人。没什么理由。朝夕相见,走得近,就喜欢了。当时年纪小,没见过世面。」 赶紧走。 尚旻像个没事人,一天到晚关心乔芋的学习。 这神经病! 「你干嘛扫射我?」 今天没工作。干点什么好?真无聊。做/爱也腻了。他心血来潮,取出蔬菜、火腿片、奶酪、吐司,做三明治。 问乔芋。 男人惊惶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说没关系。 尚柏盘腿坐着。 夏天,端正地坐在书桌前。在他左边。短衣袖空了半管。露出细胳膊,雪白瘦削的手肘。小心翼翼,还是会轻轻擦到他。 「哈哈,这不是记得吗?」 用不上了。 尚旻从不是书呆子。 他真正的课本上只有寥寥几笔,宛如天书。 哪像给乔芋的那几本—— 密密丛丛、耐心细致地写满了剖析。 第 11 章 十一 16 在和乔芋失去联系的两周后。 尚旻收到一个包裹,里面装着他赠予的课本。 当晚。 他买了一班最近的火车回家。 接近新年,天渐寒。 自早晨起悄无声息地下起一场疏落、干燥的细雪。 绿火车在原野上奔驰而过,汽笛长鸣,车轮与铁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山区路段的长廊隧道一片漆黑,倏忽掠过的白光犹如闪电。 到家楼下。 远远地听见两个少年的笑声,大约是在看一部无厘头香港喜剧。 风残留着一点雨的痕迹,凉飕飕地吹在后颈。 地面上几处小小的、如镜的水洼。 一股焦热的气流在胸口涌起。 尚旻在太阳下面站了许久才进入闭紧窗帘的暗室,强烈的光差使他盲了一刹。 他还是坚持地把书放到桌上,「你在这等一等。」 乔芋在沙发上,距离他更远一些的位置,往尚柏的背后躲,「旻哥」,招呼着,轻的要湮没在电视的声浪中。 乔贝朗低下头,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放松下来,嘀咕着:“其实小芋不让我给你打电话。上次被你连累,他好几天不理我。……我问他,你是他的朋友吗?他不告诉我。小芋总是说,让我交朋友交朋友,但我又不需要。明明是他自己没有朋友,他很寂寞。” 乔芋有气无力地爬起来,想。 可要是真的心中有愧—— 乔芋浑身一僵,摇头。 有一点孩子气的耍赖。 到医院。 “乔贝朗打电话给我。” 乔芋自己先慢慢脸红了,脖子、耳朵都涨得滚烫。 “为什么不听话?” 乔贝朗拿来药片、水和体温计。 「你可以告诉我,我会调整任务。而不是不声不响地把书寄还给我。」 这次发烧是因为感冒。 见乔芋像锯嘴葫芦似的,闷不吱声。 就算十六七岁的乔芋再懂事也还只是个孩子。 起初的两三分钟什么都没说。 乔贝朗依旧死倔的样子。 “……”尚旻一副严肃沉思的表情。 一只大手放在他的头顶,尚旻温和地,“照顾大人是大人的事,小孩子是被照顾的。我会照顾你爸爸。走吧,我跟你回去拿东西。” 孩子就是这样开朗单纯、没心没肺的。 吃过晚饭。 「的确,应该考虑到你觉得累。」 “不要。” 手术不大,但至少也要耽搁三天。 听到这话,乔贝朗脸色一青,故作坚定,“……我不怕。” 尚柏率先打破平静,「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所以,就是你吗?——小芋在上高中时跟他最要好的那个朋友。”乔贝朗又问。 管不住孩子这件事,隐密地在侵噬他作为父母的合格性,尤其是在另一个生身父亲面前——即使对方并不知情。 把小孩叫到房间。 薄如纸的睑片,睫毛的影子在微蓝的荧灯的闪烁中柔和地翕动着,仿若逃跑、细小的步履。 挂号,开单,验血。 「我这样指手画脚的,惹你讨厌了是不是?」 “你要陪你爸爸住院?” 前些天半夜散步着了凉。 十年多前的那一天。 被搬动给弄醒了。 尚旻一颗心愈发往下沉。 他安静而温柔地看着这个像极了乔芋的小家伙,眸中似有万语千言。 尚旻问:「是我的笔记有哪里写得不好懂吗?」 “……” 尚旻看着乔芋那张轻淡的脸。 在斟酌。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啊。”尚旻淡淡一笑。 又到超市采购。 「我给你布置的作业太多了?」 “小芋,你额头好烫。” 于是干脆住了院。 就像现在,一句话不用说,已羞透了。 「但是,我觉得我得有知足才是。小柏都没有的,我觉得,我也不能有。能遇见小柏,遇见你们,我已经够幸运了。」 “当然啊。” 半晌没有说话。 吃过药。 “晚上我还是要在小芋身边。我看到有小床,我可以睡。” 接着闭嘴。 「每个人都喜欢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没有谁有资格对谁指手画脚,我也没有。但是,小芋,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就像是我的弟弟一样,我想看到你往高处再走一点,因此对你严厉。我希望你能坚持下来,不要半途而废。……」 乔贝朗扯了扯尚旻的袖子,“叔叔,你等下送我回去拿一下东西好不好?” “拿什么东西?” “叔叔,我希望你可以做小芋的朋友。” 这小叛徒。 上了车。 “生病了不能乱吃东西,我们还得去一趟超市,买些食材做病号餐给小芋吃。” 他的脾气一向是非分明。 他把正在继续看电视的尚柏找过来。 “嗯。”尚旻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 脑子昏沉沉的,很快又睡去。 出现在眼前的人换成尚旻。 孩子就是孩子。 以前有次继母说他偷拿了钱,从头到脚被打得青一块红一块,又罚站一整晚,站到发烧,他也不肯屈打成招。 满室噤声。 刚从诊室走出来的乔芋听见他俩的对话,一惊,“乔贝朗,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这样的事?” 乔贝朗自己爬进儿童座椅。 “好。” “欸,你不害怕夜晚的医院吗?叔叔小时候就害怕医院。说不定会有鬼魂出现。”尚旻忽然问,严肃地。 “我就要陪你。” 他看见尚旻拿了草莓、鳕鱼等等,仰起脸,问:“你怎么知道小芋爱吃什么?” …… 乔芋本来就因为烧热未褪而红着脸,因为生气,不自觉提高音量,“乔贝朗!” 发现有胆囊结石,医生建议手术。 不是跟他交代过了不准再乱打电话? “你怎么来了?” 向公司请好病假。 然而,一圈检查下来。 乔贝朗理所当然地说:“我生病的时候你就在医院陪着我啊。” “衣服、毛巾、香皂什么的。”他能干地说,“我要陪小芋住院啊。不然谁照顾他?” 乔芋睁开眼。 乔芋终于开了口,忖度着说:「我没讨厌你,旻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看见一张担忧的小脸。 “你回家。” 简单地讲了一遍:「你也需要吗?那我给你印一份。」 尚柏玩世不恭似的一笑,「不太需要。但给我印一份也行。」扭过头,「我哥让你收下就收下吧。小芋,你想太多了,我可没那么小气。」 「你看,小柏不介意。」尚旻望住乔芋,冷冰冰地说。 “我不是。” “你爸爸当年的好朋友是我弟弟。” 第 12 章 十二 17 “叮。” 电梯停抵五楼。 乔芋听见转运床的车轮发出辘辘的响声。 他换好了病号服,反穿,衣绳系在背后。经过多次洗涤的布料充满消毒水的气味,有一种脆薄的质感,粗粝地摩擦着肌肤。头上戴好无纺布帽。手腕扣着印有名字和编码的纸环。 术前准备室里。 一具具病人被成排地摆放在一张张床位上,依次等待被推进手术室。 白衣白裤的护士似个雪塑的机器人,嗓音冰冷,例行最后的询问和记录。 一切似曾相识,因为并不是第一次。 九年前,他曾经被剖开过。 终于忍不住去医院是在冬天。 当时他在一家教辅机构做兼职助教。腹痛反复,断续数月。隐约察觉到肚子里长出什么,越来越大。 晚上睡觉,有时会惊跳地醒来。 发现一粒小小的东西在他的腹腔中柔软地与心脏共振,像一颗活的果实,日趋饱满,无法忽视。 他挂了个普通号。 他已经把接下去几天的食谱都计划好了。 这是个单人间。很清静。 「两个男生一天到晚地厮守在一起,是很奇怪……」 又三个月后。 / 「只有变/态才会对带把的同性发/情吧。」 他有什么脸面和尚柏说话? 两个人很自然地头靠头说话。 大厅里人山人海,喧嚣浑浊。 「请直接告诉我吧。没关系的,医生。我都可以接受。」 生活的苦难最喜欢在不幸的孩子的身上埋下坏种子。起初不见动静,隐忍着,隐忍着,突然有一天,疯生而出。结成一颗病烂的果实。 他只记得尚柏的手机号。 他垂下头,说:「有过。」 汗流涔涔,一脸泪水。 快哭了似的。 “他比你像个大人。聪明、可以照顾你。” 问诊那天是周一。 不知道要拨什么数字。 “我不是说过不要总是麻烦尚叔叔吗?你记不住?”等人离开,他故意板起脸,对乔贝朗耳提面令。 无能为力。 别怕。别怕。 「无论是决定流产还是生育,到时候都需要有家属签字。」 问为什么。 是尚柏。 红酒炖牛尾刚焖进高压锅。 “你不懂,宝宝,两个人要长期做朋友,是要互利互惠的。而我和尚叔叔在一起,只有我向他需索。这对他来说不公平。”他愁上心头,“为了你上学的事,已经欠了他一份人情啦。越欠越多,你让我以后怎么还?” 尚旻若无其事地一日三餐按时上门送饭。乔贝朗开的门。 稍久,医生又说:「等等,我找我的老师帮你看。」 「该不会他俩真做过吧?」 “谁?” 唯一知道的是尚旻的大学和专业,用邮政寄过包裹。他知道尚旻出国了。怎么找人?一无所知。 他铁青着脸,一点情面也不想给的。好说歹说,给了一次面试机会。公事公办。 医生问:「有过性/行为吗?」 把吸管递到乔芋嘴边,他自豪地说:“小芋,我都学会了。下回你再做手术我就知道要怎么照顾你了。” 「你为什么不是个女生呢?」 在麻醉复苏室里短暂地醒来片刻。 事实上。 “唉,叫你回家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一回事?”她的声音听着闷闷不乐,“有人和我说……” 追着问:“他对你做了什么?小芋。” 他不是个男生吗? 接通,一个颓靡的男声问:「喂,是谁?」 乔芋意识到刚才他是在给自己倒尿袋:“……” 他说:“改天我再告诉你。” 优点是省心。 尚旻丝毫没有尴尬的神色,仿佛在做一件平常事。 先前她帮亲戚的孩子问工作。 去洗了手。 他的脑子像失去信号的电视雪花屏一样的混乱。 小时候就嘴角孤傲,看似寡言,一旦开口,便是拿定了主意,说起话经常会让人心惊胆战。 还有一次更可怕。 他的人生是充满错误的土壤。 「男的和男的做那事有意义吗?」 在宿舍楼下逛了又逛,越走越远。 再睁开眼,天色近暮。 医生见鬼似的,瞪着报告单许久。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 「假如你的父母不能出面——」 他自己不幸就算了。 乔芋气笑了,“小孝子,还是先祝我以后不要再生病做手术吧!” 「嗯。」 人一旦病了就是这样。 真狼狈。 德高望重的业内大拿。 距离原订的预产期还有十七天。做孕检。羊水过少。提前生。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那声音变得急迫而发颤:「……小芋?是你吗?」 好消息是,不是肿瘤。 接到母亲的电话,他一边继续做饭,一边开扩音接听。问什么事。 浅灰色的无菌室里,躺卧在密密麻麻的金属仪器中间,窄小的手术床上。 没等乔芋回答,又倒豆子地说:“可我觉得尚叔叔很喜欢你。你这样子做,他好可怜哦。他还和我说,其实以前你们不算朋友。你讨厌他。他对你做了很坏的事。” “这么好?” 缺点是他当你是笨蛋。 耳朵上戴了蓝牙耳机。 「听说乔芋周末、假期都在尚家,和尚柏同床共枕。」 大的刚做完手术,小的发育长身体,都得好好吃饭。 他只是茫然无措。 她这个大儿子真的是。 晚高峰,不剩一个空位。 内科。十元。 “妈,我跟人约了吃饭。” 但是在这一时刻真的到来了,心中竟然是一片出奇的平静。 回来。 “为什么?”乔贝朗坚持。 发现孩子安静在听。 「别和乔芋走得太近,他是个男生。」 为了跟尚旻保持社交距离,他从未主动联系过。 AM 7:00 翅膀硬极了。 他切着菜,锵锵锵。“又有谁在背后嚼舌根?又说我是男同性恋?你直接问我就行。不用特地升堂会审。” 在做出了天大的蠢事之后。 彩铃唱了两三句。 更别说他长大成人以后。 真的是。 18 难道还要继续做一个彻底的破坏者,去摧毁一对本来亲密和睦的好兄弟吗? 他不温不火地回答:「妈,你知道的,我这辈子迁就别人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只有这一件,我不想迁就。」 因是微创手术,恢复很好,乔芋在术后第二天即可出院,回家静养。 母亲哽住了。 重新做了两遍检查。 乔芋闭上眼睛,装睡。 “小芋,你不能把自己一直关在茧里。”乔贝朗说,甚至反客为主,“你让我跟人交朋友,为什么你不愿意跟尚叔叔交朋友?我觉得他很好。” 尚柏一毕业就买了最新款的手机,他没有。 乔芋看过去,对上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怔住。 为什么他能怀孕? 大家瞧。 乔芋一霎时脑袋一片空白。 可一早又自动开机,精神奕奕。 似乎看到尚旻绷紧嘴角地瞥来一眼,也没在意。 “而且我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很不道德。和一个成语完全一致:过河拆桥。” 坐了半天班的年轻医生有些疲惫,看、摸过他的肚子之后,神色凝沉,开出几项检查项目的清单。 尚旻已经系上围裙,做三份早餐,并为午晚餐提前准备。 记忆发作犹如旧痛。支离破碎,一阵一阵。 昨晚有些工作实在脱不掉,工作到凌晨1点多。 乔芋咬紧牙地盯着他,脸越发红,从齿缝迸出字,“闭嘴,小烦人精。你再吃里扒外,我把你送给他!” 乔贝朗问:“叔叔,小芋醒了吗?” “你轻点——”乔芋出声,又提醒,“尚叔叔在开会。” 又异常清醒。 握住黄色拉手环,摆晃地一路站着。 坏消息是,是一个胎儿。 痛。 专家开会。 “爸爸和尚叔叔是做不成朋友的。”乔芋冷静了一会儿,还是说。 还羡慕有个早慧的小孩吗? 「你要是个女生,我就可以娶你了。」 忽然在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反应。 路过一家小卖部,门口贴着许多褪色的红色PVC标语。其中写着:公用电话。话字少了一点。 对着笔记本电脑,继续开线上会议。 不受控的分泌物连同尊严一起流出来。 血都往上涌,颊边皮肤的血管突突地在跳。 “你叔叔的朋友送了一些鲜笋过来,中午做腌笃鲜,回家一起吃饭?” 原来人与人在这世界上的关联是如此脆弱。 乔芋赶在下班前搞定。返回。 只好把自己当成无羞耻的动物。 「乔芋要是个女的,你还天天来宿舍睡他,不得把他睡怀/孕了。」 “……” 她看他老大不小了,一天天的,日子无聊,好心好意地劝说他去相亲。 算坏吗? 他铁着心,挂掉电话。 这时脚步声进来。 那是一位老教授。 尚柏又喊了几声。 尚旻说不想去。 麻醉针头扎进,锐痛一下。麻木感自下而上地蔓延开。上方无影灯的白光如一道长门,引着路。灵魂缓慢地剥离了躯壳。 「男性?」 轻轻地哼一首歌。 “小芋,你真的不要和尚叔叔交朋友吗?” 全家人从此谁都不敢再跟他提结婚的事。 乔芋走出医院,去乘公交车。 「尚柏。」 接着尚旻从床边站起。 医生和蔼可亲地安慰着他。别怕,孩子。不会死的。 「小芋,我又收到女生的表白了。」 不知道。 「你父母呢?」 乔贝朗闪到床头,轻而细碎地问:“你饿吗?叔叔煮了粥。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叔叔说可以喝一点温水。” 来之前,乔芋祈祷:希望不要是恶性肿瘤。 “小孩别管。”他气急败坏地说。 听见涓细的水声。 周遭立时静了。 乔芋走进去。拿起听筒,却呆住。 ——有人说看见你带着一个孩子,长得跟你很像。 ——现在外面尽是风言风语…… ——你不管吗?……他们都怀疑是你的私生子了…… 她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 慌乱间,顾左右而言他:“小柏说,他过些天要回家。” 第 13 章 十三 19 三月初一。 黄历吉日。 宜:祈福,合婚,入学,纳财,会亲友。 忌:无。 开学前两天。 忽然降临一场倒春寒。 早晨。 路上望见乳白色的暖湿平流雾织着绯色烟霞,萦在远山。 是个好兆头。 可乔芋仍有点紧张。 看见置身于一群五年级、陌生的大孩子之中,被瞩目着,乔贝朗显得有一些拘谨。 洪亮清晰地自我介绍过后,老师让他写下名字。 他站得笔直,把捏着粉笔的手伸至最高。 在黑板的正中间,一笔一笔、无比认真地写下:乔贝朗。 “没有没有。你的个人事为什么要跟我报备?是我打搅你了。”他犹豫着,徐缓地说,“我是说,作为朋友,我也会担心你。” 车载音响在放一首老歌: 尚柏的房间还是高中毕业离开前的样子。 乔芋:“?” 倒计时60秒。 乔贝朗说着,自作主张,抬起手腕,又直接拨出通讯。 一秒接起。 他在城里兜风几圈。 排列工整的像印刷。 可也奇怪。 疯笑声犹似在耳畔徘徊。 他眼皮一跳,第一眼即认出来,蓝色印有小熊图案的被套是从前乔芋常睡的。 ……”* 只是两兄弟之间一句话也没说。 以为事事皆可行。哪怕是蠢事。 笔锋还有些稚嫩,但已隐约有了顿挫的雏形。 乔芋夸过他。又问和新同学相处得怎样。 “真的吗?但小芋你满脸写着想问啊。不问的话,晚上会睡不着吧?” 差不多的钢铁大楼,差不多的连锁饭店,差不多的庸碌路人。 就挨一个耳光 国内的城市化千篇一律。 尚旻似乎是站定了,才重新问:“小芋,是你在听吗?”语气很轻。 这些孩子要去哪儿? 家乡和记忆里的变化翻天覆地。 真晦气。他腹诽。 乔贝朗抬起眼来,答非所问:“你和尚叔叔和好了吗?他好几天没有出现。一定是出什么事了。你应该主动问一下他。” 刚开口,却是急转直下地结束话题:“抱歉——突然有事,回头说。” 挂掉电话。 很聪明吗? 妈妈问他这次回家待多久。 在机场的接机大厅,人群如咝咝作响的滚水。众多摇摆的手臂中,一眼看见身材高大、卓尔不群的大哥,尚柏相当惊讶。 乔芋说:“他是开公司的大老板,要忙工作。” 许多年没回来。 孩子们远去了。 高三那年的冬天。 过了一会儿。 但要是有人问他,也会好好回答。 毕竟是出于心血来潮。 一群中学生骑着五颜六色、锃亮的自行车,从眼前的斑马线上穿行而过。 现在人家真的不知所踪,心底又偷偷挂念起来。 几年了仍有余威 埋藏了,抹平了 “听你声音好像没什么事,本来担心你是不是生病。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也可以叫我。” “……嗯。”赶鸭子上架,脸逐渐晾凉。 “不了。” “给尚叔叔打个电话吧。” 爱意在夜里翻墙 一路看似热闹回了家。 这个看上去个头过于瘦小的孩子,别说是小学生,你说他是幼儿园生都会有人信吧?才九岁,本来应该读三年级。跳了两级。 要知道他们兄弟俩的冷战已有很长一段岁月。 他的爱在心里 谁在你心里放冷枪 床单被褥提前洗晒了。 尚柏想。 乔贝朗则处之淡然,坐在讲台前、第一排的座位。 先前尚旻总是随时随地出现在身边,他浑身不自在,只想独善其身。 拿回家。 “……” 是空空荡荡,却嗡嗡作响 除开公事,无话可说。 他要么是坐在位置读书,要么看一看窗外。没和任何人主动搭话。 所有人都对这个新来的、神秘的小不点感到十分好奇。 不过父母都在。 正面方向,金发的尚柏不紧不慢地朝露台走来,笑着,兴致盎然地问:“哥,和谁说话呢?从没见过你这样一脸春风。是那个被你私藏起来的嫂子?” / 像是时光凝固在这里。 或许是因为抹不开面子吧。 年轻那时真是阳光无尽。 是不能原谅,却无法阻挡 情圣尚旻的第二春究竟是遇上了什么角色?太好奇了。 但也无聊。 原本尚旻像要说什么,带点轻松的笑意。 他们看见戴墨镜的尚柏和敞篷超跑,发出幼稚的大呼小叫。 “……稍等一下。”听见椅子挪动的声响,脚步匆忙。 红灯一眨。 “…… 第一次测试的全满分在学校里引起了一番燥议。 前天。 转过身。 他说没想好。 尚旻温和的声音:“什么事?小朋友。” “是我爸爸想和你说话。” “我临时有工作要做,忘记和你说,对不起。” 真疯,我曾经也是这副模样吗? 旧爱的誓言像极了一个巴掌 每当你记起一句 同学们窃窃私语起来。 乔芋跟家里说备战高考,不回去了。他父亲几乎没问就答应下来。于是留在他们家过新年。 他储了一笔钱。 躲在被窝里,拿出存折炫示。畅想着地说: 「小芋,等上大学以后我们就搬出去一起合租吧。」 「我养你。」 第 14 章 十四 20 乔芋不是第一回长住在尚家,可依然谨小慎微,心照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孩子。通常听见那边钥匙响,脚步近了,就轻轻退回尚柏的房间。 有次玩着玩着。 乔芋突然竖起耳朵,正襟危坐,警惕地说:「你哥回来了。」 尚柏才听见一点点动静,吃了一惊:「怎么听出来是我哥的?」 乔芋说不清究竟为什么。 尚柏看见他低下头,拿着白橡皮,在草稿纸上一块反复修改、脏黑的脏痕上用力地擦了起来。 「我就是知道。」 稍后,很轻地说。 试了几次。 发现所有脚步声之中,只有尚旻的百听不错。 每次尚旻在家,乔芋就分外紧张。 假如在他们身边来去踱步,他走到哪一边,就能看到乔芋的肩头微微一跳,皮肉一阵收紧。 甚至有次被他邀请后,惴惴地问:你哥这周末回家吗? 他被逗笑,说应该不回。 「哇,好多啊。」 乔芋愣了一愣,莞尔笑着,「嗯。」 「嗯。」 电视机里惯例播放春晚。 「我买了好多新的烟花,很有意思,我给你看。」 明明兄弟俩一般的身量,哥哥的气质却成熟稳重的多。哥哥一直在关注着少年的目光中,有一点朦胧到几乎感觉不出来的炽热和亲昵。 他拿着一只小飞机玩具跟附近的孩子一起玩,在蜿蜒的小巷石板路撒欢地跑来跑去。 对尚旻,则像是意识到,那是个性/成熟的男人。 在意的不得了。 本来只是两个高中生在玩。 不信我吗? 「哈,我哥从不……」话没说完,只见尚旻已经自然而然地把东西拿了过来,尚柏愕住。 从傍晚起连绵不断地响起炮竹声。天一黑,紫黝黝的夜幕上蹿起一簇簇烟火。 他犹豫再三,非常不舍地把自己的小飞机送给这个可怜的哥哥。 大家一同做了新年倒计时。 早上。 沉默。 妈妈抓住他,发了火:耍赖非要跟来,答应了要有礼貌,结果呢?你这个捣蛋鬼,别玩了! 这是他第一次存钱。 尚旻的生父在他九岁那年的夏天自杀身亡。 聪慧寡言,被同龄的男孩子们轻度孤立;独来独往,深受长辈和老师的信任。 熬到快凌晨一点。 把上学、训练、比赛、锻炼以分钟为单位进行安排,严格遵守,一丝不苟。 除夕夜。 是在意。 这么多年过去。 我只是比他小几岁而已。我已经在快快长大了。 累了。 他跟哥哥虽然说不上手足情深,但起码是兄友弟恭。 未燃尽的灰和烟弥漫在四处的空气中。 妈妈说:小柏,他是尚旻,是你的哥哥。 他也有一份影印版。草略看过。没写任何别的,仅是知识点。 难道会不知道将几本教材全部写一遍笔记要浪费多少时间吗? 过了两天。 尚旻——他的大哥,从小在学校里是出类拔萃的男生。 乔芋困得眼皮直打架,道歉先去睡了。 都是为了乔芋。 去和尚旻没话找话。 在他身上塑神一样地设置光环,擅自景仰。 尚柏想: 「为什么怕我哥?」 尚旻拿起遥控器,调低音量。 留下了。翻来覆去地看,页脚起褶。 而且,一直以来爱慕缠身。 尚柏静静地开始帮忙。 不困,在想一些事。 「小芋,等上大学以后我们就搬出去一起合租吧。我养你。」尚柏迫不及待地说。 尚柏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喜出望外。 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他的床头暗处,默不作声,看着他。 「没有啊……」 新买的浅白色的羽绒服上倏地被烧出一个小洞。指甲盖大,边缘焦黑。像一只黑中带黄的小蛾。 一股十分呛人的气味。 这样的一个人。 睡梦间,尚旻若有所察地惊醒。 尚柏想。 他们不了解他。 「知道我为什么要存钱吗?」 守夜。 尚柏一直没有储蓄的习惯。 少年的尚柏也渐感不安。 尚柏自己记不清了。 「你分明就是害怕嘛。别撒谎。」 跟他人生第一次见到尚旻的场景真相似。 这是幼年的事。 有一种细小的无所适从。 尚柏慢慢地清醒。 没什么稀奇的。 终于有人陪他玩了。 但还是没忍到拿了压岁钱再拿出来。 「累不累?小芋,走,我们去玩一会儿,放松放松。」 「我也不知道……」耳朵泛红,又说,「也不是讨厌……」 乔芋几次转回头。 在狭窄逼仄的院子里,陌生的大人们密麻麻地挤成一堆,摩肩接踵,从口袋里拿出一些钱来,塞进戴孝的男孩手里。无论生前欠了多少债,人死为大,一笔勾销。如此灯火通明地祭奠着。 你还看?不困吗? 冷冽的冬风迎面扑来,打在脸上。 他站在妈妈的旁边,被揽着肩膀,背打得笔直。 五岁的尚柏完全不懂事。 贝壳白的真皮长沙发上,乔芋坐在一角,尚柏紧挨着,隔一段距离,尚旻在另一角。 又一个月后。 为什么? 「你长大了,小柏。」 觉得我没我哥可靠吗? 乔芋猝不及防地见到尚旻,吓得拽紧书包背带,后颈的小绒毛都竖立起来。 与他的笑眼相接触,柔和的暖煦,空泛的温驯。蕴藏着绵密、微悸的不安。 / 你爸爸死掉了吗?他问。 进入青春期,尚旻开始频繁地收到情书。还曾在家人面前拿课本时,不小心从书里掉出来。刚想开玩笑,只见他不闻不问地径自扔进垃圾桶。大家都鸦雀无声。一封又一封。 「为什么?」乔芋问。 天色未亮。 但尚旻是个很闷的孩子,不爱笑。日以继夜地读书。他感到失望。 「你在我家待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你自己的家啊?」小男孩问。奶声奶气,一副天真烂漫的口吻。 结果回了。 一束又一束的烟火接二连三地升至高空,五彩斑斓的光的花瓣四散开来,倾泻而下。满街是孩子,乱哄哄的花炮贴在地面,橙红橘绿、闪烁一刹的小小流星。 可怜的哥哥来到他们家。 尚旻略俯低了身,时而和乔芋说两句。 他呆不住。 「新出的高达模型我都忍住了没有买。」 木墙黑瓦的房子接近腐朽。梅雨季,潮湿晦暗。墙角蔓延成片厚实的霉苔。一大朵、一大朵的白山茶,连同花萼地凋落。 那是在一场葬礼上—— 还是把手里一半的冷光烟花递过去,「旻哥,你也玩。」 一粒火屑掉在尚柏的肩头。 「你醒了吗?哥哥。」 父母给的零用钱永远不够用。 乔芋又在看大哥给的书。 对他,像相互追逐玩耍的小狗。 不知哪时,尚旻悄无声息地站到一旁,观看着,倾听着,偶尔闲聊两句。他穿一件沉甸甸、深黑的长款羊绒大衣。如同披着斗篷。 他是个惜字如金、惜时如金的人。 尚旻说:浪费时间。 对待哥哥和对待他的态度也有一点微妙的差异。 他和乔芋眉飞眼笑地聊个不停,简直旁若无人。 啪嚓、啪嚓、啪嚓…… 而乔芋呢? 尚旻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烧纸钱。破铁盆里一叠叠铁色的纸灰。他嗯一声。起伏的火光掩映着一张和年龄不符的、神色安祥的脸庞。 妈妈问:不看看吗? 但就是突地有一点烦躁。好像在心的某一个角落破了个洞,盈盈地溢出一丝酸楚的意绪。干脆塞进柜子里,连见都不想见。 他大方地分享自己的零食、玩具。 尚柏脸上的笑意全部褪去了。盯着屏幕。 正演到一场不好笑的小品。 一阵观众们的假笑声掀翻房顶似的爆发出来。 「什么事?」 「哥,我怀疑小芋是男同性恋,他暗恋我。」 第 15 章 十五 21 大年初四。 家家户户关起来门来团圆,长街显出水静河飞。 车声时而疏落地划过。 对面,一只流浪狗踽踽独行地穿过马路。 一春雨水,路边不知谁家的海棠花一团红彤彤,沁出喜气。 尚旻孑然一身,没撑伞,淋了一头一脸的毛毛水珠。 因为弟弟除夕夜的一句话。 他几夜无眠,目光空洞,心头一直发胀。 「哥,我怀疑小芋是男同性恋,他暗恋我。」 「……哦。……有什么根据?」 「我能感觉得出来嘛。」 「……」他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恐同吗?哥。」 「不会。一人不知一人事。这是个人选择。我尊重。」 无聊。 果真去了一趟中医院,提着几剂药出来。 尚柏长身一站,十分清新。 「出去,我要休息了。」 嗡嗡。 门板轻轻敲啄。 说是静心宁神的效果。 「晚安,哥。」 「哈哈,谢了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好。」 他把车停在老街区。 临时抱佛脚是来不及了。干脆默默站一边。 无非是孩子之间玩耍,一切正常,没有逾矩。 从此小孩又少了一个归处。 回来有好几天了。 然而,当两个青春相当的少年在他的面前略微亲近地说话时,他实在忍不住地不得不把头扭开。装作去做什么事或者看风景。 刚泵足汽油似的,不觉得累,轰轰然轧过几条街。 「那明天一起出门?」 是他和自己搏斗,搞得精疲力竭。 这件事可以肯定。毕竟他算是谁? 太可怜了。 回去要怎么交代? 尚旻孤单单地盯着碗很久,端了起来,一饮而尽,像在喝毒药。 他绝对不是吃醋。 眼下莫名变得更难熬了。 他避进房间,尽量没发出声响。 经纪人给他推新工作。 能怪谁? 乔芋外婆去世,房子立刻卖了。 它将彻夜不熄了。 末了尚旻仍在客厅呆坐半小时。 他们说的什么明星、热歌、动漫,尚旻大致懂一点,但一插嘴,总像是上世纪的老古董,反而冷了场。 “小伙子,是你吧?” 先找个地方吃饭。 尚旻没有一丝破绽,每天在家装孝子,无论怎么旁敲侧击,都不透露私生活。 撒谎不仅有违他的原则,而且只是轻松了一时。——之后呢? 然后,独自出了门。 他明了。 扔一旁,懒得看。 是他自己心底不清洁。 也不是觉得那些举动暧昧黏腻。 「你是又想让我付账吧?臭小子。」 「其实小芋没跟我明说。」懵懂青涩的少年挠挠头,羞着,「我现在见到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办?哥,你说我以后要怎样对待小芋呢?」 乔芋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生气,坚持地说:「旻哥生病了,我们得照顾他。」 买来电影票、爆米花和可乐。 水晶吊灯的黄光像流火一样地烘在身上。 尚旻感到为难。 回过头,看见两个孩子脸对脸在说话,笑得傻呵呵。 前些年还像是个小猴子的男孩子,乍一看已有了大人样。大冬天的,T恤牛仔裤配羽绒服,脖子上挂一副大耳机,从头到脚是一副饱满的都市少年的爽朗英俊。 「下次我没说请进,不要随便进来。」 他盯着他看。 「我也困了,去睡了。」 他冷冷地说,不了。 稍顷。 脑子已经七颠八倒。 尚柏怔楞一下,脸色浊了一刹,随即回以一个噗嗤的轻笑,「哥,你太严肃了,我才两句话,你都帮我和小芋想到那么久的以后啦?」轻飘飘地,「而且,还说不准小芋喜不喜欢我呢。我只是这么一猜而已。」 乔芋低低碎碎地在笑,酒涡闪闪。 “太巧了。” 去年。 从前的诸般种种,心底积压着的,一贯地涌上脑袋。 “你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总是跟你朋友来我的店里。” 老板啧啧称奇,“你那个好朋友刚好前后脚也来过。你染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不像你朋友,还长得没变的。” 觉到一点微小、瞬息即逝的牵痛。 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乔芋外婆家的原址附近。 他也不回避。 “时间过得真快,都长大了……都到了带着孩子过来的年纪了。”老板又唏嘘。 窗外是不断的烟火声、炮竹响,吵闹刺耳。 / 尚柏一早来叫他去看电影,说:「求求你了,哥。现在让我单独和小芋相处,岂不是像约会?再多一个你在,大家就不会太尴尬了。」 弟弟都来叫他一起去玩。 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深思过后,长篇大论地说:「尚柏,我觉得你得想清楚。——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是社会主流,不比男和女,一定会遭到来自各方的偏见和阻碍。你想好怎么解决、怎么承担了吗?这不是可以玩玩的事。你已经十八岁了。你要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唉…… 也不问,尚柏无所顾忌地入室,把一份烤蜜薯放在桌上,「哥,对不起,没陪你去医院。少了你,我们今天玩也玩得不开心。买了分你吃。」 以往也是这样。 尚旻是大家长作风。 翌日。 刚才经过,瞄到一眼高中时常去的小饭馆还开着。 如今他早已经吃过各种国家、五湖四海的美食。 突然停下。 于是。 他和气地说:“十年前了。” 正这时,两个孩子也玩回来了。 初四。 但人类就是被旧滋味主宰,无关尝了多少米其林、黑珍珠,童年里家乡的味道才是最美味的。 面上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绷紧。 「哥,要陪你去医院吗?小芋和我陪你。」 四天没睡。 听见有人走到外面。 尚柏又来问,他说头痛,要去医院。 回家熬了。一锅黑漆漆的苦汤。 两个孩子没去玩。 斑驳的水泥墙上刷着鲜红“拆迁”字样。 他一阵干呕。如有一只无形的手往喉管里伸进去,使劲儿地要把他的心揪出来。 说这话时,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面目丑陋。 传到耳边的几句话如同骤然变得陌生而遥远。 「不用。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从皮夹里拿出三百元递过去。 接下去的几天。 只要在所有人里他是最年长的,永远全场买单。 根本看不到笑话啊。 尚柏脸色愈发地铁青。他慢慢感觉到整件事的轮廓。 隔着门。 「哥,你好些了吗?」 尚柏轻叩着方向盘,想。 尚旻起床时闻到厨房里飘出药香。 “好多好多年喽。多少年了?真没想到。” 接着,又拉近了。 手机振动。 尚旻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 一次两次还好。来得多了,慢慢积累起来,也是会有些辛苦的。 “什么孩子?”他问。 呃,你不知道的吗? 约觉得一定多嘴了。但既然发问,还是好端端地回答:“你好朋友的孩子啊。非常漂亮的一个小孩。” “……呵。” 闻言,尚柏长久地伫立着,薄薄的嘴角扯出一丝森然的笑。 第 16 章 十六 22 凉浸浸的月光,雾似的浮在半空。 盛夏猝然激冷的午夜,偌大的操场阒无人迹。 回过神。 乔芋意识到自己站在梦的正中央。 无依无傍地往前走。 “嘭、嘭……嘭、嘭……” 听见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声响,沿着接近。 从铁丝网的破洞钻出,皮肉被勾破,流出血。 停住脚步。 前方是一方深而广的泳池,无水。 贴着深蓝浅蓝马赛克瓷砖。边缘竖有篮框。 一个身穿高中校服的男生背对着他,在练投球。 他缓缓意识到那是谁。 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 猛惊一下。 和小芋相似的香味。 他问:小芋,你要我去练吗? 兀自扑扑跳。 「?」 为了省钱,到夏天,不是热得不行了都只开风扇。 还害他说谎。 该不会小偷踩点吧…… ——谁叫你哥哥了? 可是没有证据啊…… 其他人纷纷说: 紧握铅笔的手用力到有点硌痛指节,唰唰写着,“对不起,我没空。” 百米赛跑。 “大家都会来。你让你的爸爸妈妈带你来吧。” 「真好,我哥哥也大我很多。但他没你哥哥好看,也不温柔。只知道抢我电视看,还骗我的零用钱。」 因为他觉得性价比不高,练到能赚钱养小芋的程度要等很久。综合来说,还是去少年班更好。 简直可以说得上是讨厌这家伙了。 不仅是没有妈妈。而且很穷。 乔贝朗咬牙切齿,抬起头看去。 更小的时候,小芋带他去游泳馆。 和他说话的男孩叫边苒。长着一张纯净善良的脸,眼珠子浅的清澈照人。正用像小狗邀玩似的眼神看着他。 都拒绝多少次了? 乔贝朗冷笑一声。 上个厕所回来。语文课。打开书。生日请帖赫然夹在里面。 边苒的妈妈化淡妆,穿一件剪裁轻盈的连衣裙,撑着遮阳伞,清富安宁的样子。 「你看,你看,又在瞪人了!」 后者则不但在他家单元楼楼下,还站在乔芋的车旁,双手插兜,低头看着。 是他不想跟笨蛋们玩。 本来心情就糟糕。他骂骂咧咧地想。 「不准抱我!」脸通红、警惕地盯着。打横地走远几步,再飞快跑掉了。 “我办生日派对。” 他断崖地跑了全班第一。 23 这样两小无猜地呼唤他。 其实他的生日也在三月。 可怜巴巴地呜哝着,“妈妈。” 心像突然要被拉出肋骨。 乔贝朗逃跑般的离开。 那他就可以努力。 反正那些小孩都是笨蛋,只知道从外表来判断别人的爸爸好不好。 乔贝朗守口如瓶。 边苒问,「老师说你的成绩破校记录了。」反复好几遍,急了,「不要浪费天赋啊,小贝。」 捏着找的零钱回家。 街角处,一个戴着墨镜的金发男人双手抱臂胸前,慵懒地把肩往后一靠地站着。 乔贝朗一直低着头。 体育老师看着记录表,惜才地问,要不要练田径? “为什么没空?你不是既不补课也不上兴趣班吗?”紧接地问。 “小芋。” 吵死了。 他和小芋住的房子总是又破又小。 酱油用完了。 “乔贝朗,你星期天上午有时间么?” 他开始习惯把自己和其他人隔开。 上学以后,他渐渐发现自己和同学不同。 乔贝朗拿五块钱去小超市买替换的袋装。 但就是没来由地会有一种厌烦的情绪。 两只细细的长胳膊搅住他的脖子,黏一头汗。 乔芋做饭。 虽然是小城市,他们所在的学校是最好的小学,就读于此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家境优渥。 「个子小小的,但一点也不可爱。凶巴巴的。」 不很喜欢,也不讨厌。 无所谓。 …… 在边苒口中得知,他家是别墅。有庭院,庭院宽敞的有养金鱼和莲花的池子。两只小狗住单独建的、带空调的木屋。有电竞房,哥哥有一面墙的游戏。他可以去想办法借来,他们一起玩。 这时,对方若有所察地回望过来,与他的视线相重叠。 明明是他追着他不放,却振振有词地说:「你是班上最小的弟弟,我得保护你嘛。哎呀,别害羞。快过来,哥哥带着你。」 在陪伴和薪水之间平衡,工作一直不稳定。 老师把双方家长叫来。 乔贝朗咬紧牙根,脸色超臭。 「为什么不练?」 要是让小芋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他被嫌弃,一定会很伤心的。 还有一些小朋友也在等,两个女孩子翘着头,叽叽喳喳在说:“那里有个金色头发的大帅哥。好眼熟啊。” 脸都看不清,帅什么帅? 和以往一样,边苒理所当然的追上来,说个不停。 一阵馨香。 「……」笨蛋,那是我爸爸。 小芋摇了摇头,只是问:你喜欢吗? 跑完,站定。 「带着他怎么玩?他就是个小书呆子。看看他那小短手小短腿。哈哈哈。」 前几天,边苒还问他:你知道xx科技吗? 忍不下去,想让他闭嘴,所以偶尔回答了。 他想着,说不知道。 正打算回头嘲讽这群人白长得比他高—— 但边苒不知道。 「边苒,别管他了。」 还好。 他从没有被小芋以外的人抱过。 “……妈妈。” 他不需要朋友。 乔贝朗:「……」 说完他就后悔了。 宁愿被说是无缘无故打人的坏孩子,他也咬死没把侮辱小芋的话说出来。 连忙挣开。 男人疾步流星地逼近而来。 过几天。 乔贝朗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回到家。 果然,看到边苒怔了一怔,霎时小脸一亮,「你会游泳啊?那等天再热一点我们一起去游泳!」 要不要报警…… ——? 乔贝朗浑身僵住。 乔贝朗好模好样、尊师重道地站正。婉拒了。 打了一架。 在原来的学校,他本来有过走得近的同学。当时有几个月小芋失业了,一边找工作,一边做快递员的兼职。那天,他去上学,老师公布了奥数比赛的参选名额,他被推荐了。 要不是这样,他早就忍不住骂过去了。 在他肩头睡衣流了一小滩口水,小嘴巴尖啄尖啄地动。 他们住的地方是开放式的老小区,治安堪虞。 他第一次下水就学会了,还能自己打两个来回。本来是去玩。去了几次,游泳老师非常激动。让他练一练,参加比赛。 或主动,或被动。 回过头。 他说漏嘴:「就算要练我也练游泳啊。我游泳才厉害。」 小芋一副欣慰、怀念的神色,像是想着谁。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边苒一步三回头:“再见,小贝,周日一定要来,我等你。” 开学的第一天起,这家伙就不厌其烦地跟在自己旁边,嗡嗡嗡地,问东问西。 乔芋醒来。 他等了十分钟。 上回没事找事地跟他找好话:「你哥哥真好看。」 像只暖绵绵、软乎乎的幼蚕。又像一粒不停跳动的心脏。 「又害羞啦?嘿嘿,你哥哥来接你,我看到了。你叫他‘小芋’。」 真讨厌。 把书包放在踏板,戴好小头盔,跨上后座。突地莫名感觉一束灼灼的目光射在背后。转过头去,又是那个金发男。乔贝朗困惑地眨了眨眼,抱紧乔芋的腰。 搬家前,他拿了省儿童游泳8岁组50米自由泳第一名。 听那些老太婆们聊天说,前阵子还有人家里失窃来着。 窗外是满树唧唧的虫鸣,天未亮。 放学了。 是尚叔叔名片上的公司。 十八岁的尚柏望见他,露齿一笑,室内灯光乍地大亮。英俊年轻的脸,眼角眉梢都在笑,炽烈的笑,眶骨里笑意过剩的像是要一滴一滴地涌出来了。 如果小芋让他喜欢。 小芋一个人抚养他十分辛苦。 他更紧地抱住怀中的小小孩子。 校门口泊满了来接孩子的小轿车。 「哇,小贝好厉害啊!长得这么小没想到这么能跑。」措手不及地被一把抱进怀里。 即使没有回应,边苒依然笑眯眯的。自说自话地跟他碎碎念。把班上其他孩子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性格如何,喜好怎样,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大概是梦见什么。 但还是放弃了。 又烦上来。 他还有妈妈。 上体育课。 课间,落选的孩子忽然大声地说:乔贝朗,昨天你爸爸来我家送快递了,好脏哦。 一点眼力见没有。 他真是拿边苒没办法。 他挨近去听。 问了又问,问了又问。 乔贝朗不知什么时候地猴在身上。 他不羡慕。乔贝朗想。 走到楼下。 结果更加起劲了。 终于,骑着电瓶车的乔芋汗漉漉地出现。 「这你都不知道啊。你好像个小山顶洞人。」边苒喋喋不休地介绍起来,骄傲地说,「最近我爸爸的公司在和那家大企业谈合作哦,说不定要成为他们的供货商了。」 他灵光一注地捕捉到金发的人影。 把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一张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偷的脸。 饶是乔贝朗充满戒心。 这积年累月精雕细琢的奢侈品般的俊美无疑能在第一眼把任何人慑住。 男人特意蹲下来,与他平齐地说话。 在阳光里,牙齿整齐雪白,笑容灿烂:“Hello,小朋友。我叫尚柏。没认错的话,你爸爸是乔芋?我是乔芋的好朋友。” 第 17 章 十七 24 乔贝朗忽闪着陌生的目光看着尚柏。 手心冒汗。 “……” 尚柏一直微笑,“我真的跟你爸爸是好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六……七岁?你长得好可爱。” 原来是冲我来的吗…… 跟尚旻叔叔名字是一个样式…… 是不是诱拐犯…… 乔贝朗记得自己还坐在摇篮里的事。 被教导: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宝宝是很危险的。人不可貌相。爸爸不在的时候不可以跟别人走,给你糖也不行,摸也不行,哪怕是认识的人。小宝宝听进去,煞有介事地点头。 所以,他紧闭嘴巴,如离水的蚌。 尚柏逐渐感觉笑肌发酸。 而当乔贝朗压睫地睨向他的时候。 尚柏不禁眼皮一抽。 这小鬼…… 没回身。 尚旻打小也是这副沉沉郁郁的模样。 每次做坏事了就这样。乔芋纳罕:“又怎么了?” 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相信自己是从那一刻起着魔的。 没戴婚戒。 可能是因为想不出要用什么话做开头吧。 听见背后紧追的脚步。孩子慌极了,扯直嗓子大喊:“爸爸!爸爸!” 尚旻走进。 为什么? 年近三十。 怎么没变呢? 乔贝朗仰起脸,好似想坦白什么。 隽秀干净,苍白如雾。 头疼。 听见那边开锁声响落,孩子清脆地喊了一声:“尚旻叔叔。” 噔、噔噔。 人就是这样,知道会死,但还是觉得晚死一秒是一秒。 一个匆匆的背影。太远了,没看清。 一直没有任何回应,他难免有点心浮气躁起来。 “嗯。” 整体给人感觉很普通,没什么稀奇的。 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微微泛蓝。 这时。 从前也是一害怕就会有这个动作。 掠了掠碎发。 敲门声响了。 明明远看还几分像乔芋。 重新问。 乔芋松一口气,“等一下,应该是快递。” “九岁。” 尚柏眨了一下眼睛。 屋顶的灯照下来。 当年乔芋消失前没留下只言片语。 忽然想起,曾经有个情人和他分手时说的话:「你不在乎,对吗?尚柏。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经常一个人坐在那儿,或是走在路上,却不自觉地回头,发呆地看向某个方向,就好像是等待着从莫须有的地方有谁会突然冒出来。是谁?」 乔芋在开着门的厨房里佯装干活,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乔贝朗。” 没废话。 乔贝朗怀抱木盘,低着头,说,叔叔请喝茶。 又好声好气地问了几句。 尚柏把他叫到跟前。 乔贝朗忙不迭地回到他身边。 装作没在看他。 一眼。 他说:去找我的一个朋友。 乔贝朗冷不防地拔腿就跑,一溜烟地从尚柏身边蹿过去,往楼上家跑去。 辅导员本来不想批。觑了觑他的脸,还是批了。问:女朋友? 他妈的…… 睁开,是面前错愕立在原地、温柔地哄着孩子的青年。 径直看向尚柏:“出来。” 尚柏坐在客厅的沙发,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布置温馨,乔芋一向是心灵手巧的。他曾经认为他们住在一起后的房子正是这样的。 / 应该是真离婚了。 他想。 停了一停,“……几月几日的生日?” 抬手,指尖搭在耳边。 辅导员问:什么理由? 天黯了。 随后。 悄悄话,“别跟他说那么多。” 老旧的楼道十分逼仄。 整理行李的时候全寝室一片死静。 “你叫什么名字?” 乔芋霍然起身,好似屁股被咬了一下。 乔贝朗却抢先跳下椅子,“我去开门。” 他想象着他曾经和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在小出租房里吃两人合作的清茶淡饭。饭后,并肩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节目,他给妻子剥一只新橙。 刚要重新坐下。 乔芋低低地对他说抱歉,“没想到会有客人,只煮了两个人的饭。” 爱与憎都不再像年轻时那么强烈。 “今年几岁?” 他到底在干什么? 反射性地追了上去。 不少老同学都知道。说是在前阵子的校友会联系上的。要来账号,迟迟没加。 结婚了又不是不能离婚。 冬烘的旧梦一浪地卷来。 有人告诉他一条关于乔芋的消息——后来证实又落空了——马上翻身下床去请假。 “……”哽住,“闭嘴。” 听说乔芋结婚又离婚了。 为什么近看了眉眼那么像……那么像尚旻? 后来,室友回忆着,仍有余悸:你当时简直像是要去杀人。 他麻木不仁地想。 乔芋走出来。 一杯清茶放在玻璃茶几上。 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是香水,大概是洗了澡以后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在氤氲不散,很好闻。 或许见一面,他就会大失所望。 这不合规。 打听到乔芋的过程并不复杂。 闭上,是记忆里的那个少年。从对面春天的小路朝他跑来。急促的脚步像跳动的心。喘着气,稳稳地站定。笑。微红的脸上细细涔出汗。清新稚幼的脸,照亮草叶、花、晨光和小鸟。 乔芋的脸一半在明,从额到鼻,从颈到肩,一个秀朗的侧影。 与此同时,门打开了。 所以到学校门口等着。 大学开学了半年,整个人还是无比暴躁。 “爸爸,你在老家的朋友好多哦。” 脖子耳朵哗地变热。 “拿一下碗。” 真不是故意的。 这下看清了。 尚柏礼貌一笑:“是我来得仓促。小芋。” 哈,真可笑。 如芒在背,赶紧打断:“乔贝朗,过来。” 真是邪门了。 算了,没关系。 “嗒。” 尚柏懊恼地想。 孤僻,不讨人喜欢,看见大人不笑也不理睬,僵得很。 不知怎么地跟过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 说实话。 想象中,乔芋是高中生的脸穿成人款的西装。 完了。 只是以前怕的是尚旻,现在倒成了怕我。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想出乔芋像一个世间最普通的丈夫一样日渐变得臃肿褪色的形象。 两人一前一后。 尚旻想换个地方再说,听见脚步停住。 他也停住,转过身。 尚柏钉住脚似的站在一盏掉漆斑驳的灯柱旁,说:“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么爱偷别人的东西。” 尚旻面不改色:“乔芋不是谁的东西,更不属于你。” 第 18 章 十八(修文) 25 一步之遥。 灯影中,尚旻气定神闲地摇出一支烟。 衔在嘴上。点燃。 火光亮起。 像一星熠熠闪闪、兴灭无定的橙色花。 吸一口烟。俄顷,吐出来。 略带蓝的白雾在半空中渐渐散开消失。 尚柏先发制人:“你刻意不告知我。” 尚旻:“我没义务刻意告知你。” “哥,我一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讥讽地一笑。 “嗯,我没有歉意。”冷漠地回答。 “何必为难乔芋?你也看见了,他的日子过得不轻松。”接着,尚旻以不高不低、浅淡放松的语调说,“本来你应该吃顿饭就回去。大家都清静。 “你尽可以继续过你独自风流独自香的生活。 “你最爱的La dolce vita,不是吗? 多么高傲的措辞。 小芋。小芋。你真的觉得他值得吗? 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望住他,不敢眨巴。 他比谁都清楚—— 衣服过大了,一颗一颗纽扣地系好,宽而高的竖领口掩住大半张脸。 「……为什么不找尚柏呢?」尚旻问。 他星夜兼程地开车过去。 是他擅自把照顾乔芋当作自己的责任。 十年前,他以为自己的生活应当是规则的、理性的。 又让乔芋来问一遍。 反反复复,自我告诫。一直一直,不可止歇。 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了。 长久以来,他自诩是乔芋的救世主,要将之脱离出颠沛流离,过上安稳的生活。 彼时,他还仅仅是他弟弟的同学。 他是。 从此这件事成了他们俩之间的小秘密。 这句反问毫无预兆,又急又快。 脑海中浮现出亲眼见到的场景:炽亮的校门外,尚柏笑吟吟地跟一个女生说话。乔芋跟在旁边,不声不响,像一道小影子。 乔芋说出其他四五个孩子的名字,有男有女。看上去不过是平常的毕业旅行。 有人逼他吗? 潮热粘稠的夜,八月的盛夏。教英语。少年温驯、端正地坐在他对面。「张开嘴。」听见他说。顺从地照办了。 乔芋吸了吸鼻子,说:「小柏要是知道因为他的缘故,害我被父母打了,会自责吧。」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一笑。在夏夜的微风中,打了个噤声的手势。乔芋红着脸,点了点头,走掉了。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还是辗转。 微微惘然、泪水汪汪地抬起头看他。 浪费? 把人拎走,全须全尾。 尚旻在车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尚柏问他,是否要一同去西藏旅行。他说不去。 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上赶着要做的。 他想,从今天起,除了学习,和乔芋一句多余的话别说。 他的沉默散发着灼人能量。一如大衣内侧的余温,包裹过来。 一身冷汗。 在郁绿深黑的崖壁裂缝里,一棵幼嫩的春天萌芽,扑向上方的第一束光;朝夕相见,他们向彼此探触新生的枝桠,一日一日,一叶一叶,细密纠缠地长在一起。 而他缦立在暗中。从生父去世起把自己的情感无限压缩,塞进永不愈合的巨大伤口。 一个月后。 真恶心啊。 他问,还有谁?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乔芋在后院撞见他抽烟的模样:完全呆住了,很可爱。像是看到圣人也会干坏事一样的深受震惊。 尚旻接到一通来自乔芋的电话。 明明乔芋非常坚强,从没乞求过任何人的拯救。 一百天。最后一百天。 他制止了自己。 乔芋也是。 岌岌可危,徒劳无用。 又想起十七岁时,教练第三次劝说他放弃游泳说的话:「尚旻,我知道你很有毅力。但世上有许多事无法强求。再这样下去,只怕你会落下残疾。也许你还可以拼一回。然后怎么办?你的人生还很长,不过了?」 「我没讨厌你,旻哥。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不然怎么办?那孩子是个小笨蛋,心肠细软,见了人只知道温文地笑。这样不行,会遭欺负的。尚柏又是个不着调的。甚至没发现连身边的其他人也在跟着使唤他,而他光会说好好好。 能救乔芋的只有自己。 送两个孩子提前返校补课。 小孩在边上委屈地哭。压抑着声音的抽泣:「旻哥,这些钱真是我自己存的。小柏说等到考完以后一起去西藏玩。我省吃俭用,存的旅费。」 抽完半包烟。 人与兽的区别在于:人应该克制自己去爱不该爱的人。 他在泳池边站了不知多久。 尚柏连连冷笑,笑着笑着,又渐渐静下来:“你怎么知道是‘爱过’,不是‘还爱着’?也是,他还爱不爱我是不知道。但你在他身边打了两个月的转但一无所获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尚旻对自己说: 尚旻想问。很想很想很想,不停地想。 只在乔芋上大学之前的这段日子看着他,然后就真的再也不管了。 呵、 他说:「我想想。」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细微的砂砾和一丝热意。满地是一粒粒黑色的香樟树果,行人来去,踩烂了,密密的、仿佛爆裂的接连轻响。 他们之间犹如隔着几层揉皱了的玻璃糖纸,似乎离得近,看得清,却触摸不到。 尚旻暗自固执地认定。 他已经在乔芋身上浪费了何止一百天。 或许,从一开始在他心底徘徊的就是一池无比肮脏的污水,找不到出口。 他的伪善。 人生就是有一些眼睁睁地陷在进退两难的时候。 「那我就不会心疼吗?」突然,尚旻生气地问。 新年过后。 看见乔芋低着头,把书还给他的那一刻。 不受控地被拨动,他的心弦,以及在庞硕膨胀的欲/想。 没有。 哒、哒、哒。 「但我不能再接受你的好意了。」 可实际上呢? 他知道。他知道。 让人怀疑是一句幻听。 还要一百天吗? “——当年?”尚旻笑了。月色中,谦恭自牧在剥落。“当年我要是早点想通你不珍惜他。何至于等到今天。让他吃那么多苦。” 故意不走近他。被禁忌而自锢。 并给自己划下最后期限:一百天。 夜幕上冻云密布,天边一角暗红。 他明明三十几个小时没睡,脑子却残忍的清醒。前所未有的灼心。六小时火车的车程的幻觉此后像是长久地残留在身上,震动着。半是强迫,半是恐吓地让乔芋回心转意了。他是卑鄙的。无法再自欺欺人。 “你又为什么回来找他? 他理解为什么少年时代的乔芋喜欢尚柏。 真可爱。他想。 又想,下次还是别发有关乔芋的誓了。 纤巧白皙的脸朝向他,微微仰起。嫩红的舌尖在编贝般洁白的牙上小小地弹触。 “还是你觉得无聊透顶,闲来无事想要来再辜负他一次?在你看来,一个有深度的男人一辈子一定要辜负一次爱他的人,这样才能显出他的无奈和潇洒。” 尚旻一丝歉意都没有。 在深夜的派出所,乔芋一身青紫:他存了一笔现金,被爸爸和后妈发现。非说他是偷钱,挨了一顿打。升级到报警。 过了些日子。 看着相携离去的校服背影。 “得了吧,大家都是男人。因为你现在志得意满、春风得意,发财而立品,得意而念旧人。谁比谁高尚? 发闷地说:「别再被欺负了,下次从刚开始就要来找我。知道吗?」 尚旻已重新沉静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凶恶地把风衣穿在乔芋身上。 “当年,要不是因为你——” 乔芋怔了一怔。 要么去。要么彻底放弃。 第二天。 他问尚柏:「你们打算几号出发?」 尚柏刚刚睡醒,迷瞪地:「什么?」 尚旻:「一起去西藏。」 第 19 章 十九(修文) 26 从校友会回来后的几天里。 乔芋看着尚旻的名片。有时顺口念出这串号码,一遍又一遍。 多神奇。 仅凭这几个平平无奇的数字,一个活生生的人冒了出来。 他常常在一些小地方犯糊涂,因而有些紧张。 假如记错了,人就再找也不到了。全国十几二十亿账号,怎么找? 而现在。 晚饭前,尚柏自顾自地把号码告知。又很是一怔。 十年没拨过了。 当初新上大学时办的号码,居然没变? 阳台边传来沙沙的响声。 那是一盒蚕:乔贝朗的科学课作业。放在墙角。装在一个贴了彩纸的硬鞋盒。每日更换新鲜的青翠桑叶。幼蚕们蠕在上面,轻小而持续地啃食。 “乔贝朗,别看了,先吃饭。” “吃完去写作业。我回来检查。” 携带了一个32寸、一个28寸行李箱。 又或者。 有其他班的女生站在后门处,喊人把尚柏叫出去说话。 被抽走,一道长长的红笔划痕,刻破纸面,「喊了你好几声都不理我。又在写我哥给的考卷。」 在一班孩子中间,尚旻看上去格格不入。 课间。 尚柏像没事人似的。 …… 以往也给他晒过情书,或是讨论喜欢的女孩子的类型。前者他不爱看,心中会有一点隐小的刺痛,后者更是兴致乏乏。 看见拉长的三条影子,前后高低地错落着。 行程、饮食、药品、酒店,一概安排妥当。孩子们只需要撒欢儿去玩就好。 略站定。 是什么? 折两半,自然而然地递给乔芋一半。 已经无从考究。 「他有那么小气吗?」 他们俩是同桌,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看一眼他的考卷,问:「小芋,我都故意不吵你了,你怎么一节课过去只写了几题啊?」 他是一个无聊而贫穷的人。 乔芋整个人都木住了。 乔芋坐在那一动不动很久。 即使做足心理准备。 这份情义比天更大。 他没告诉尚柏。 什么意思? 低下头。 每次和尚柏吵了架,他总会做点什么事。 尚柏叹一口气,声音的温度变低:「你怎么每次有麻烦都先找我哥,不找我呢?」 以免麻烦。 乔芋请他们去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三人会谈。 围观的男生们发出长长的嘘声。 他坐在派出所的冷椅上,哭泣着,像是要渗进全身的骨骼、肌肤、血液一样地许愿:只要尚柏平安,他可以做任何事。 乔芋闻言,横穿半个班级地眺望过去过去。门口的灯不够亮,昏暗的光映在尚柏的身上,侧着,在和女孩不知说什么,眼角似乎看了看他。上课铃响起前,俩人一起离开了。过了半节课以后若无其事地回来了,肩上沾了点露水的湿意。 于是蹲下来,收拾行李箱。 尚旻来接他们,问想吃什么,他请客。 尚旻好像是在咬牙似的闭着嘴,他回避地低头,却看见尚旻的双手紧握,血管青硬,「不用还我。小芋,是我甘愿送的。不用钱,也不用你回报。」 尚旻和尚柏当然是面对面地各占一边。 尚柏先选了他。 低下头,不停地抠着校服的袖子边,轻轻地:「唔。」 所有人的压力都在肉眼可见地增加。 但当走出楼道,面对两兄弟一齐看来的目光,还是感觉一丝微凉顺着脊梁蔓延上来,头皮发麻。 28 高考结束那天是个极其酷热的夏日。 该如何偿还? 尚家兄弟倒是异口同声地说。 「明天是你的生日……小芋,明天我希望你抽空来见我一面: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你。」 最后,还是对自己说: 「而且,我看见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你看,没有我,你吃饭也不香了吧?」他笑了笑,「小芋,这几天想不想我?」 「……」乔芋说,「小柏知道会不高兴的。」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但那一个月尤为繁多。年少的孩子们意识到青春无多,毕业一别,或许人生就不会再见。于是急匆匆地赶在曲终人散之前,想要传达心意。 当他刚有动作的一瞬间。尚柏迅速地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像是硬生生被按回去似的坐在原地,吞一口气,牵了牵嘴角。 ——「那我就不会心疼吗?」 是因为敏锐地预感到说出来一定会惹麻烦。 临近高考。 尚柏的脸色骤然阴暗下来,随即又恢复了笑容,「你不想说就算了。」 瞥见一眼他的脚,尚柏眼底掠过一丝懊恼:「出去一趟,怎么换了一双新鞋子?……我哥给的?他有同款别的颜色。」 偶尔就算是在写作业,尚旻的这句话也会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来,在心头蹦跳。 哄着他地说: 乔芋看到昨晚叫走尚柏的那个女生在门口翘首以盼。 「太麻烦了。」 房间里铺着厚地毯。 尚柏的两个行李箱就横在地上敞开,东西乱七八糟地放着。 「怎么可能……」 「唉,不是对你发火的意思啦。」拉着他的手。 不是吗? 「我只是希望你能更信赖我。你这样子有时会让我觉得你跟我哥更要好。」 短暂的波澜过去。 靛蓝天空上,云被吹空了。 乔芋的鞋子突然坏了,鞋板前有点开胶。怕被人发现,他尴尬地走在后面。 乔芋如站针毡,说明前因经过。 每人各住一间单人房。 每当尚旻的身影在乔芋的心底闪过,他就强制地让尚柏出现,笑着玩着,直到不留空隙。 像是能把世间的所有人和事都照得纯净无垢。 对孩子来说。 到底因为是同性恋,所以才喜欢尚柏;还是因为喜欢尚柏,才变成同性恋? “嗯。”乔贝朗亦步亦趋,送他到门口。 旻哥为什么这样说? 况且—— 正埋头写考卷到一半。 第二天中午。 乔芋有些难堪地提醒:“……你们在楼下说话,会被孩子看到。” “抱歉。”“对不起。” 起初以为是一盒烟。 像是鱼群自由地游向海。 他是好脾气的,因此只是迷茫,「——你也写?」 听两个孩子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旅行和上大学以后的合租。主要是尚柏在说。 他们都看着他。 他还是说:「无功不受禄。买鞋子花了多少钱,我还你。」  还是尚旻先垂下眼睫,起了身,“你坐这边吧,小芋。” 无声地,尚柏俯身而下,「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吗?小芋。」 27 小的装自己的衣物,大的用来防备可能遭遇的各种意外情况。 尚柏为了他,可是差点去坐牢! 觉得格外空落落的。 衣服拿出来配套地挂好,洗漱用品整齐地放在盥洗台,都按照尚柏的喜好。 做题吧,做题可以忘记一切。 去往位置,还是愣住。 尚柏本来就是校草。无可避免地成为女生们暗恋的对象。 「谢谢旻哥,我觉得,我还是去随便买一双新的好了。」 尚旻沉默地开车。 乔芋不敢松懈。 还有人揶揄乔芋:你老公要被人拐跑了,你急不急啊? 快下课了。 泉水和月光在那儿都格外清亮。 然而。 被一点没来由的罪恶感慑住。 回到旅店。 让他想起十年前在西藏的夜晚。 转眼到了出行的日子。 只是那天一个人吃饭。 乔芋提前在柜台点单买账。 该想到的,本店是II型的沙发卡座。 那天夜。 学生们涌出校门。 要么赶紧换一家有侧座的店? 两天后,尚柏回归。 尚柏顺路从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根棒冰。 本来他是没人要的。 那么,至少要在形式上忠贞如一。 房间是尚旻订的。 我没找尚旻。乔芋想。说对不起。 仔细分辨,被吓了一跳。 生活重归平静。 一轮锈黄色的月亮,圆而寂静。 乔芋:“……” 乔芋呆呆地握着笔。 「抱歉。」尚柏忽然说,「今天约了别人。」 掎角式的一分钟。 密实地吸收了脚步声。 愣了一下,他拿回考卷铺平了,斟酌着要怎么说:「……」 「……」 「为什么分手?」 才继续往前走。 「我也知道不会。就这么一说。我哥跟我们就像是长辈。是不是?」 落地的第一天就用上了。 一身轻松地跟他说:「我分手啦。」 「你平时都没空陪我嘛,我只好去找别人玩了。」 晚自习。 尚旻把他叫过去,竟然取出一双崭新的登山鞋,说:「就当我送你的毕业礼物。」 他们和好了。 当时,尽管多少有点察觉到尚柏变得比以前更加晴雨不定,也实在顾不上了。 ……是一盒避/孕/套。 正准备一起去食堂。 既不说去了哪儿,也不说做什么了。 「然后把自己走得满脚水泡,或者鞋子又坏了。到时候大家还得照顾你?」 「我才懒得写。」尚柏问,「小芋,你上个月和我哥私下见面了?为什么?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是大致听说过尚柏初中就有过两段单纯幼稚的恋爱。但亲身经历还是头一回。 愈发把自己当作一块坚硬的石头。 谢谢哥。尚柏说。 整理着,整理着,他发现一件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两人站在一起金童玉女似的般配。 轻飘飘地说,大前天晚自习消失不见是被告白,他答应了。又说:「自从上高中以后成天跟你在一起,就再也没谈过恋爱。」 他有力地控制着整支队伍。做了好几套详细计划。 轻轻拿走了盒子。 触过颤抖的指尖。 转过头,乔芋照见尚柏凝视的目光。年轻俊美的脸,像一朵雪白的曼陀拉花,焕发着柔和明白的光芒,在对他缓缓地、舒展开浓香的花瓣。 他涨红脸,嘴唇嗫嚅。 尚柏说:「用来做/爱的。」 第 20 章 二十 29 淡杏黄色的一束灯光从乔芋的头顶照落。 观众们在两旁,生日快乐歌唱响。他如一颗星似的光彩。 在遇见尚柏之前。 已有很多年没人为他庆祝生日。 往年的这一天还没放假,仍在学校上课。 晚自习,他用半节课在草稿纸上用彩色圆珠笔画一个蛋糕。满意地看几遍,微笑,自语:乔芋,祝你生日快乐。 在偷笑什么?尚柏问,看见纸上的绘画,一愣,今天是你生日? 随后,剩下两节课尚柏都消失不见。 一直到返回宿舍,就寝铃响了。忽然听见阳台那边有动静。尚柏千辛万苦地爬上来,骑在水泥栏杆,呼了口气,拿出一个小蛋糕。乔芋看着他的脸,因用力而红着,像发亮的春天,生机勃勃地对他说:对不起,小芋,太晚了,很多蛋糕店都关了门。我跑了好几条街,只买到这个,是你喜欢的口味。下回一定给你订做。 「你该不会觉得我忘了吧?」 尚柏往他身边一坐,笑容明亮,烛光拂荡,「小芋,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回房间。 礼物堆满一整桌。 像是一口气补上十年的分量。 因为觉得自己对乔芋比尚柏更好? 乔芋怔了一怔。仿佛坚守承诺一般地说:「不,我要还回去。」 他的酒量不差。 满桌狼藉。 系在屋檐间的彩色幡旗翻飞。 一鼓作气地抱过去,说:「是我。我来见你了。我喜欢你。」 沉沉密密的吻。如此重。爱之入骨般的重。 为什么不来? 他感觉他们紧紧相拥。炙热的身体贴在一起。 当门打开的声音响起的一刹那。 他知道的。 睁开眼,抬起头,泪濛濛地看去。 以免被人厚着脸皮地纠缠不休。 关于如何拒绝追求者,他自己就有丰富经验。不是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他是凭什么觉得说不定有一线生机,可以告白? 正该这样干净利落。 说起来。 尚柏的眼神柔和下来,俯首过来,轻轻挽住他的指尖,问:「吹蜡烛的时候许了什么愿望?小芋。」 又想:说不定乔芋只是记错时间,或者有事。 「是我。」 太热了。 方才在大厅里庆生又唱又闹,乍一静下来,屋子里显得气闷。 尚柏送乔芋的是一部和自己同款的iPhone手机。 尚旻赠送的礼物包装精美,平整的墨绿色的哑光纸,绑系奶白色绸带。 「我来见你了。」 面前是一樽莲座之上的佛像,一身双体,四肢纠缠。 「晚上12点,等他们都睡了。」 拆开—— 从头到脚的洁净清香。 简直怕要被一口一口地吃下去了。 墙角一盏光秃秃的电灯泡。坏了,像颗黑漆漆的大眼珠子似的。冷冰冰在看他。 是。 多么自以为是。 谁管值不值得。 他喘息未定地亲吻他,额头、脸颊、嘴唇、颈项。 好似下定了决心,摸到他的脖子,贴上来,奉献出自己般的吻过去,说:「我喜欢你。」 尚柏陪着他拆看。 已经黏腻的一塌糊涂。 末了。 似乎是两回了,乔芋湿漉漉地仰在床上。他感觉用光了力气,耗空了,只想就这样舒服地睡去。 真是不知羞耻。 他一口气喝完最后半杯酒。 来之前,乔芋洗了三遍澡。 连多见一面都不给的。 星空下,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暗影。 忍耐了太久。 犬吠声此起彼伏。 这时。 尚柏对他说过: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尚旻在后院等至午夜。 他晕晕然的,满脸是泪水。 他的心一尺一寸地变凉。 男人不停地、不停地和他接吻。感觉口中的津液都要被吃完了。 一整套。 31 藏进被子。窸窸窣窣,把脱掉的衣物扔出去。皮肤滚烫。 因为觉得自己更优秀? 你觉得自己更值得做他的爱人。 正好,余下的也补全了。 他的双手越来越紧地绕住男人的身体,越来越用力,手指都陷进骨缝。 乔芋紧闭着眼地想。 乔芋咬紧了牙,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太贵重了。我不该收。我会还回去。」 头愈发晕。 忍耐着。倒不是疼。只是,一感觉到有点难忍,他就反复地说:「我喜欢你。」 男人似乎是僵住了,被他舔了一下唇尖,缓缓地倾过身来,轻柔回吻。 当时最新款、顶配的Macbook Pro、iPad Pro(配Apple Pencil)、Apple Watch、Earpods。 他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判刑。 一颗颗汗珠在锻炼充分、肌肉紧实的身体上闪动着。汗如雨下。 在那数不清的日子里,他们依偎在宿舍的狭小单人床上,互吐心声。 旅馆的木地板老旧,踩起来发出细小的咯咯裂响。 他想到今天白天,众人参观寺庙。 “——!” 男人的手温柔地抚着他的后背,他的手臂,他的肩膀。 身边,尚柏笑了笑,安详地说:「真是财大气粗,呵,像个暴发户。」 为了壮胆。 他甚至找不到机会单独跟乔芋说一句话。 当试图掩起的耻间被探触,他颤抖起来。 一阵清风。 明天再找时间当面问吧。 怕他吗? 他保佑。开了灯……看见是男生的身体,会不会觉得恶心? 进了屋,他没开灯,摸黑到床边,仅是脱掉鞋子,满身酒气地往被子里一躺。 别开灯。 那只手的指尖每次轻刮,他就感到从趾尖到头顶的一阵过电。 尚旻听见乔芋温文的声音。 又开始了。 突然再一次被抓住。 静静蛰伏在被子里,像一团小小动物的人挪动过来。 好过永无止境的煎熬。 欣赏用孔雀石、青金石等天然材料绘出的古老壁画。 柔暖的光流把他心爱的男孩的脸,轻轻地拨向另一边。 宽大的手掌,覆有薄茧的粗粝之感。 乔芋呆站着。 黑暗中,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一座雪峰巍峨矗立。淡淡的月色映衬着,幽蓝而冷谧。 尚旻真想捏碎自我膨胀的傲慢之心。 他只能坐在缺乏光线的角落,看着两个年纪相当的孩子欢声笑语地坐在光里。 强烈到难以承受的需索。 30 半阖的窗帘之间照进一束雪亮的月光。 乔芋由衷地说:「我希望,能一辈子和你做好朋友。」 乔芋看清了。 乔芋喝了一杯酒。 乔芋把脸埋在男人的颈项里。 彼此的汗水把男人没顾得上脱掉的T恤浸透了。他撑在他身上,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绷得硬/邦邦的。 那唇湿润地停留在他胸前时,勉强还能忍耐。 我一直想要得到这样一个人。我要把我的一切最真实的展露给他,不只是好孩子的一面,我可以不笑,可以无缘故地低落、颓废、使坏,而他依然爱我。无论我做了什么事都爱我,永不离开我。 心突地一跳。 他深呼吸。 十二点了。 夜幕降临。 进门后发现没人在,他反而松了口气。 男人追随而下,迫不及待似的。 「没关系。你想收就收下呗。」尚柏漫不经心地说着,似乎很轻地冷笑一声。 缺氧。 他从没做过这样出格的事。 「小芋,来我的房间里找我。我等你。」 百无聊赖。只好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尚柏把房卡放进滚烫的手心。 但是很多时候,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飞蛾扑火,一意孤行地去爱你觉得甚至有点糟糕的人。 压抑着的庞大相思融化成激动。越来越炽热。 但还是逐渐酩酊。 很快。 却非常温柔地摸索着,如同在冷静地收集实验数据。每碰一处便留意他有什么反应。仔细地在心底记录。 他又半迫半哄地让那孩子来见他,但对方又没答应。 乔芋眼角溢出泪。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怜的呜咽。 被子被掀到一边。 尚旻终于有空把最后一件衣服脱掉。 爱就是不讲道理的。 随后,听见男人吞咽着什么的声音。他耳朵滚烫。 突然感到厌光。 一旦崩溃,无可收拾。 今天的一整晚。 尚旻不露声色地观看着。身畔的石壁上,伏着一只似狮似虎、绿鬃白毛的兽,迓迎着恬静的光,仿佛跃跃欲出。 又一次的。 尚旻把这薄弱的少年整个儿地捞起来似的,心满意足地抱进怀里。 这份满足饱满的像是要从他的每个毛孔里热烘烘地蒸出来。 他说:「我也爱你。」 第 21 章 二十一 32 仍是深夜。 窗外,垂挂的枝影婆娑摇晃,山野间的风忽而猛烈地刮过。 脸热烫。身子热烫。 乔芋觉得自己此时一定像一条白生生的蚕虫。坦裸原始,惊羞交加。 压在他身上的人怎么会是尚旻? 怎么会? 他去的不是尚柏的房间? 而且——尚旻不是厌恶同性恋行为吗? 就在出发前的头天夜里。 他亲耳听见,尚旻对尚柏说:别跟乔芋走太近,他是个男生。 为什么亲吻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爱’? 因为喝得太醉了吗? 现在的尚旻前所未有的可怕。 散发出浓厚的、像是要吞噬一切的性味。无限的体力。 他万分想就此沉沉睡去。 眼下置身的不是尚柏的房间,是尚旻的。 此时此刻。 讪讪地停下。 尚旻看着他。 却像是阻止他逃避似的,又握住他的脚。 「我一点的时候去敲过你的门。」尚柏心浮气躁。 太不像话了。 在镜花水月的生命中。 贱微的余觫一漾一漾地从后腰颤至头发。 轰地又慌了。 乔芋冲过澡后坚持要回房间。 「小芋,靠在我的肩膀。我给你弄。」 其实以前在游泳比赛的照片里看过了,锻造得一看就知蕴满力量,雄浑的艺术品。近距离地看,予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可刚才实在无理智。 但他能分辨出来。 床头的灯拧开。 然而响起的不是错误音。 尚旻送他回去。 过软的床上,被单湿了。 有上午游玩行程的高中生们集合。 一时慌乱。 他有气无力地推了一下尚旻,自顾自地生闷气,「我自己去。」 天将亮了。 尚柏黑着脸,问,乔芋呢?来了吗? 尚柏眼下晕着淤黑地出现。 同一楼层。不远。几步路的距离。 没有。大家摇头。 尚旻冷酷地想:所谓的时间和空间,本来就是人类擅自设计出来衡量宇宙的单位。宇宙只是存在着,未必有能被定义的概念。那么,一瞬和一生也是一样的。 / 少年的脸像一张倒映在水面上的、小小的月亮印子,轻轻颤着。粉红鲜嫩的耳垂。瘦而柔软的身体。薄白的皮肤下脉脉地流淌着鲜活红润的血液。身上的气味与平时不同,不再那么洁净。染上淡淡的腥/膻。 这下好了。 然后又不停地继续,继续。 正值旺季。 尚旻不知把手该往哪放,只好不上不下地抓住他的胳膊。 咝咝悉悉的水流声。 闭上眼。 乔芋动弹不得地立在原地,额头低烧般地在痛。 同学们都吓了一跳。 这时是凌晨五点多。 他一向是极能忍耐的。太能忍了,以至于一直没晕过去。 爱—— 嘀一声。门开了。 尚柏有点没好气地问:「昨晚上你怎么没来找我?你去哪了?」 尚旻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支起身子,鹅行两步。 旅店的单人间的一样的装修和陈设。 趁女生们还在梳洗,没有下楼。几个男生浮想联翩地聊了一些咸/湿的话题。 哒。 而他早就眼饧骨软。别说拢起,似乎连蠕动的力气都快没了。口也渴。 愣一下。仓促地别过脸。 他轻咬下唇,触碰到羞耻的内核。一片糊稠。 而他又笨,眼神又差。 「……」尚旻略一停顿,羞愧了,「不做了。给你洗澡。还有……里面的东西。……。得弄出来。不然可能明天会肚子痛的。」 这一瞬,他似乎是着实地抓住了幸福。 乔芋才发现拿错房卡——手上这张是尚柏给的备用卡——动作太快,已经放在了电子锁上。 看不下去地直接上前,把他挟抱进淋浴室。 乔芋:「……」 屋内的摆设一览无余。 他心花怒放地谴责自己。又骂,真是畜/生。一两次就算了。怎么可以往刚满十八的孩子的肚子里肆无忌惮地灌满脏东西呢? 受不了地讨饶:「……我累了。」 四壁是透明的玻璃。 渐不笑了,也不说话。日光灯冷幽幽地照在他脸上。 爱究竟是什么? 他曾经在报纸上看过类似的新闻:有些旅馆房卡管理混乱,或是制卡失误,使得错录通用。 他说:「没关系,我还好。明天,还是一切照常的好。别被人知道。」 乔芋低眉顺目,正前方就是尚旻的胸肌。 装睡。 红外辐射的热度泛在肌肤,有种曝光在太阳下的灼烧感,全无遮掩,裸裎斑驳,只剩吸饱了汗的编绳吊着玉坠,歪在胸前。 干脆猝不及防地跟某个还在立正的玩意相互瞪着。 指腹轻摩过踝凸,像是来复拂抚花枝上的蓇结。再一次要打开。 可是。 当看见乔芋一脸疲惫地从电梯里走出来的第一时间。目标明确地箭步上前,还没站定就唤:「小芋!」 每次想着,再忍一忍,这回应该真的结束了。 他俩面对面站着。腿实在酸,又说:「请稍微扶我一下。」 「不用。我自己弄。」 却感到世界倏然变得无比宁静。 旅馆里人声燥沸。 唰的感觉从脖子到胸口,往下地发热。 有人交头接耳,说:「昨晚楼上好像有人在做/爱,一直到半夜。」 走廊的灯坏了。 尚柏也胡乱地跟着笑了一阵。 33 连忙更低地压下目光。 「……要是被人看见我从你的房间里出来怎么办?」他低着头说。 跟在他身边,倾低地说:「累的话明天就在屋子里休息。有什么想吃的?现在药店还没开,我等下再去买药的时候一起买。到时候你擦了药再继续睡。」 「——你还要做吗?」乔芋抬头看他,难以置信、发着抖地问。雾沌沌的眼睛。 吸顶灯闪眨一下。亮起。 一生一世的事,居然进错了房间。 接着的动作有点歉仄。累了吗?问着。抱过来,细轻地吻。许多吻。 直到睫毛沾满泪水,黏湿疲沓,连睁开都费劲。 「我睡着了……」乔芋说。 怎么回事?他们笑。你看上去像一夜没睡。 九点。 像一块泥泞的沼泽。让人恐怕挣扎反而深陷。 从前,第一次读秦少游的诗:两情若在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忽然被一团地抱起。 他反复回头。 像是头上挨了一闷棍。他理解了。 对于从保守的小镇而来,家教严格、刚成年的少年人来说,这色孽的事是如此新奇。 这下全部看清晰了。 乔芋坚持说:「对不起。我睡太死了。」 尚旻向他保证,跟堵墙似的说:「我真的不做了。一起睡吧。」 突然,脸色轻微地一变。 他感觉到,走动间,有什么静静地、热热地流出来了。 灭顶般的、难以言喻的巨大羞耻。 「在说什么?」斜刺里有人问。 尚柏转头,看见他哥尚旻提着一个印有药房字样的袋子从外面回来。 第 22 章 二十二(修) 34 ——「明天,还是一切照常的好。别被人知道。」 乔芋说的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尚旻一直想。 醉意已消。睡意更是全无。 花好月圆的幻觉在那一时刻仍不甘离去,心脏残留着微微的鼓胀。 昼夜悄静地更迭。 苍冷的风一径呼呼嘘嘘地吹打过来。 为什么乔芋会大半夜地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他外出一向小心,绝没有忘记锁门。 还不穿衣服,直接抱上来? 乔芋是个规矩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药店终于开张。 买到消肿镇炎的药膏。 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出了很远。 「昨晚我喝了酒……我承认是我的错。」乔芋脸颊绷着,知道这是耍赖,「我胡说了一些话,反正你也醉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行不行?」 乔芋十分无奈,插不上嘴。 那一刻,尚旻自己都觉得丑态毕露。 尚旻蓦然想起一件小事。曾经有个朋友向他诉苦。说发现暧昧了一段时间的女孩其实有男友,还没分手,自己似乎做了第三者。 “几月几日的生日?” / 尚旻:「……」 一晃过去十年。 「没有。」他还是答。 气他自己。 凭什么别人拿完好处就劝他不要两败俱伤。 尚旻把他拥到怀里,下颌轻磨着额角:「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小芋,我不明白,我到底有哪里不如尚柏?我觉得我比他好。」 尚旻忽地说:「还敢来见我?不怕被人知道?」 “没关系,哥,我原谅你。好事多磨。反正我现在还是见到了。”尚柏端起咖啡喝一口,一粒糖没有加,他却像是喝糖水,笑容豁亮。转过头,又问,“小芋,我把我的号码告诉你了,你也把你的告诉我吧。” 都到这份上了,还觉得这张脸可爱。 而现在,尚旻想:管他的,谁得到了就是谁的。 “我要是知道乔芋在,我一定去。” 「昨晚上你怎么没来找我?你去哪了?」尚柏问。 还能怎么办? 说过许多次没有不舒服的乔芋不再赘述,从尚旻的手里接过小小玻璃条。 血脉相连的兄弟就像是连枝的棠棣,要断只能一起断。 “你是小孩吗?谁要管你知不知道。” 到头来,人还是要依靠自己。 气谁? 尚柏说:“我看没变。有人还是那么的假仁假义,还特地让学校挑出来删掉有乔芋的几张合照,怕我看见。好不好笑?” 被问得哑口无言。 「请别说这样吓人的话。」 半小时后。 尚旻又说,高反也有可能不发烧。总之,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不能掉以轻心。但凡有一点点难受都可以说出来。 尚旻放松下来以后格外嗜睡。简直像个发育期的少年。 要是换作再长大一点的时候,他或许会更体面地处理那件事。 提前返回旅馆。 小伙伴们催了又催,于是重新出发。 原来病的真是他自己。 尚旻完全没觉得自己不能自理,表示要单独休息。 “……当初是我太无知,又冲动,做了一些错事,我很抱歉,但是,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拿捏分寸地笑着。 他回望向昔日最好的朋友,饱含深意地问:“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你明白吗?” 集市热闹至极。 他一直是个乖到过了头的好孩子。 那两天的确是病了。乔芋细致地照顾他。 神情萎靡,背对自己,让尚柏拉住手腕。 “你管你自己吧。那么多行程,要是不履行全是违约金。”尚旻头也没转。 尚旻俯低。铁了心地要亲吻他。 何其的道貌岸然。 尚旻一个箭步走近,紧紧扯住他,「你是不是没听见前后?你误会了,我是因为看见尚柏和其他女生不清不楚才那样说的……」 37°9—— 才知道乔芋凌晨退了房,独自离开了。兄弟俩送的东西都托付前台转交。一样也没要。 “九岁。” 可在心中深处,还是有一丝丝的牵痛。 乔芋抬起头,脸很静,「你早上还说高反很危险。轮到自己就不在乎吗?」 乔芋终于找到一个间隙。 乔芋怔怔看过去,突然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当年回去以后。 尚旻没想到他会撒谎。 嘈杂中。 眼看着乔芋又像是想起什么,有些压不住情绪,胸膛明显起伏地吁气,忍无可忍地说:「你不是还警告尚柏别跟我走得近,因为我是男生。结果一点抗拒都没有。」 他还没踏进门,便一眼看见乔芋。 35 他自嘲。 测完。正常体温。 尚旻想。 周遭忽地一静。 停停顿顿的敲门声。 「别逞强,小芋。」尚柏关心。 ……还不如扇我一耳光。 「你生病了。」 哦。 退烧后的第二天早晨。 这天,尚柏像看门狗似的,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紧跟在乔芋身边,不停地说话。而尚旻面如金纸,不发一言。 头一分钟谁都没出声。 问过前台。 乔芋低下头,在兜里揣了半天的手拿出来。是早上那支体温计。 他在一家网吧查询到自己的高考成绩:超常发挥,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 尚旻问:「上半身做朋友,下半/身做情人吗?」 事已至此。 尚柏也笑了,忽然发恶,“不怪你,小芋,你怎么还是遇事总喜欢反省自己?该道歉的另有其人吧。明明是某人厚颜无耻。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 “今年几岁?” 乔芋还是那么天真,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是个怎样的烂人。 在自我质问:你是非要每次死到临头才做决定吗?……那假如尚柏永远不出现呢?你要继续保持跟尚旻的藕断丝连吗?为什么? 乔芋迟迟没出现。 和乔芋告别后,他们依然僵持的站了很久。 靠河岸边边的栏杆,在凄迷夜色中点燃一支烟。尚柏拿出手机联络经纪人。 咖啡厅里。 “你自己不去。” 他妈的,接下去的工作是得安排一下…… 乔芋提前去到之前联系好暑假工的地方入职。按时薪结算,每天工作十小时,累得没空想别的。 两兄弟站在一起,一般的英俊神气,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彼时,乔芋恳求:「请让我想想。给我一段时间。」 面对着两兄弟,乔芋的心中不免有一种该来的迟早会来的宿命感。 尚旻听见,轻轻站住,又往前走。 笃。笃笃。 「放心,我不会死。」 乔芋摇头,「没有。」 喧笑、诵咒、铸铁声、牲畜的嘶鸣、叫卖、乞讨、匍匐跪地的向佛祈祷。川流不息的人。藏族人、汉族人、蒙古人、门巴族人、日本人、英国人……众人在摊贩前轮流停留,用不同的语言交谈,笑,离开。 没多久。 「为什么?」 脑海里闪过乔贝朗阴恻恻看人的模样。 看着这个走路的样子分明有负担,却装成若无其事的小孩。 当时,他说:分。她不爱你。 “哥,你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商场上的时机瞬息万变,不怕一不留神破产啊?”尚柏忽然问。 见到乔芋,他觉得自己死而复生。 酒精棉片揩拭体温计。 从后面看到乔芋的耳朵尖一跳,迅速红了。也不看他,答非所问:「请你还是去医院吧,旻哥。」 话音未落,分道扬镳。 尚旻气笑了。 尚柏一怔,不太以为然,“只是个联系方式而已。你愿意给尚旻,为什么不愿意给我?就像你自己说的,都是以前小时候不懂事,陈芝麻烂谷子的一点事,我早忘了。别那么紧张,小芋,我想和你交个朋友。普通的朋友。” 值得乔芋给他一耳光。 十字路口。 / 放慢脚步,回身,鼓起勇气、犹豫地说:「旻哥,我觉得……你是不是病了?」 即使双输也好过单赢。看到尚旻也不好过,他的心里也快活些。 「不行。我昨晚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不能收回。」尚旻强硬地说,「乔芋,不是世界上所有事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他越发想得入神。那小家伙越想越像尚旻。 正如尚旻对他所说的。 尚旻缓缓地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今非昔比了。” 开门。 但那会儿只有十八岁,于是任性冲动地一逃了之。 不能殴打病人。乔芋扭过头,犹自挣扎,「求求你,我想继续跟你们做朋友。」 乔芋嗫嚅。过片刻,难堪地说:「反正我是男生。又不会怎样。」 天色空阆阆地大亮。城镇苏醒,渐有了烟火人声。 月底。 「那你呢?」尚旻冷冷地反问,「稀里糊涂地告白错了人。初夜给了不喜欢的人。你不是也不在乎。」 乔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 尽管没回答,但是——九岁的话,差不多是刚上大学不久就有的孩子。 以他对乔芋的了解,那家伙不是喜欢女人的。真的能那么轻易地改弦易辙吗? 是亲生的吗?不会是垃圾桶里捡的吧…… 尚柏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 23 章 二十三 36 是夜。 尚柏只极不安稳地浅眠了不长一段时间。 做了个梦。 在高中的教室。 一面晴窗,白雪似的光芒照进来。微风。少年坐在窗帘旁,低头看书。清洁分明的神光离合。外面的天一径的蔚蓝着。蓝的像是可以直到地老天荒。 醒来。 他发现自己紧裹着乔芋睡过的那条旧薄被。天还没亮。 脑子还浑浑噩噩,却机械地摸过手机,不知第几次地确认是否真的加上了乔芋的账号。已被他置顶在最上一个。被下面鲜红吵闹99+未读消息衬托得格外安静。 对话只有两句。 他先挑起话题地说晚安,乔芋也这样回。 回完,一片空白。 晚安。 那么客气的两个字,反复看了好多遍。 曾经有个记不清衣色面貌的情人挂在他的脖子上纠缠不休地说: 扑上前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脸笑笑红红。像多么不可思议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 惊醒过来,半夜起坐,写几张不知该往哪寄、疯呓般的信。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他的骨龄比实际年龄要小两岁,算正常身高。 又看了一遍。 他的确喜欢小芋的温柔善良,可是,可是……尚旻身材那么高大,胸膛宽厚,臂膀结实,给人以可靠强大的感觉。他打从心底地向往。 乔芋还是无法放心。 好像那形影不离的三年只不过是他们一起短暂分享过的一件东西。 此话一出,便瞧见熟悉的身影出现。矮矮小小,蘑菇似的,米色的雨衣雨伞,像只漫画小人。 忽然,他说:“我哥在追的人不是个离异带娃的女人,我见到了。” 小芋不矮,但也不高。中等水平,一米七五。 妈妈说,你哥没回家,说是住新房那边。 宽敞的客厅里用彩色的气球和飘带装饰,五颜六色的礼物盒子堆成一座小山。他送的小盒子放上去,瞬间被埋没。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乔贝朗生气极了,脱口而出:“这把伞是小芋送我的生——送我的礼物。” 看出他的自责,乔贝朗安慰:「小芋,你是第一次当爸爸嘛,第一次养小宝宝能养得像我这样健康聪明已经很棒了。不要担心,我多喝牛奶、打篮球,以后一定长高。」 “他要上班……”乔贝朗随便找了个借口想搪塞过去。 也是巧合。 37 边家读初二的表哥说:“九岁?不是我说,你这个年纪是不是太矮了?你家里不管?应该去医院看一下啊。” 来参加边苒生日的亲戚朋友的小孩家境都相当优渥,聊天的时候互相在说你家新买了一个几十上百万的车,他家又打算去哪个外国度假云云。 边苒并没有盛气凌人,相反流露出一点若有所察的体贴,去拿来一把新伞,“对不起,小贝,真对不起。” 一只庞大的金毛犬汪汪叫两声,仿佛附和小主人。 以前让小芋听见会着急,时不时犯嘀咕:刚生下来的时候医生明明和我说这孩子长大以后会很高啊。怎么越养越小了呢? 今天是人家的生日,你真扫兴。乔贝朗对自己说。 装有一些杂物:围巾、铅笔、漫画书、游戏机……和一个撕碎了又用透明胶粘补的纸团。展开了,字迹隽秀地写着:小柏,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友善与关照。 于是去年专程去了一家很好的儿童医院。 边苒:“……” 爱慕逐渐消失。 边苒一股子鲁莽劲儿地向其他孩子们介绍乔贝朗。什么小天才啦,考满分啦,跑步、游泳也特别厉害啦。听得人直发臊。 乔贝朗意意似似的。 将精心包装的礼物递过去。是一支名牌钢笔。轻轻说:“这是我爸爸跟我一起为你选的。” 周日。 尚旻走开,橡木手柄、黑面的大雨伞稳稳地遮在他的头顶。 自从那天两个尚叔叔来过家里以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小芋变得闷闷不乐。 他撑开小雨伞,走出去没两步就发现外面下大雨,伞里下小雨。抬头一看,是几个狗咬出来的破洞。金毛再次吠叫。 青花瓷的碗碟勺箸轻碰。 尚柏皮笑肉不笑地接着说:“是个离异带娃的男人。其实你也见过的。我的高中同学,叫乔芋。常来我们家的。你还记得吗?” 发现自家的小孤僻疑似交到朋友,平生第一次被邀请去参加生日派对,乔芋的脸色才高兴了片时,看到日子,愣住:“……呀,明天?那得赶紧去买礼物了。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而且,楼上在玩的孩子都注意到了街上的动静,好几个人在窗户边看他们。 边苒的表哥又问:“你爸爸很高吗?” 身后传来艳羡的呼声:“哇,乔贝朗你的爸爸好高好帅啊。” 边苒脸色苍白,竟然还追出来:“小贝,你生气了吗?” 边苒有点迷惑地看了他一眼。 乔贝朗想。 可小芋发现了夹在书里的生日邀请卡。 乔贝朗是照着尚旻说的。 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布置成童话梦幻风格的房子里已来了不少小朋友。边苒心神不宁,总玩着玩着就跑到窗边探头眼巴巴地看,和父母说:“再等等,小贝说他会来的。” 从床底找出一个纸箱。满是灰。纸板老化发脆。 憎恨与日俱增。 乔贝朗说:“不要。” 这个很想忘记的人名就如同一道年少不知何时偷偷透过皮肤骨头纹在他心脏上的未完刺青。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发脾气。 心慌了一下,他仓促地说:“一米九。” 他是不想来的。 乔芋想了想,叹了口气,把他拉进怀里抱着,柔声道歉:“对不起,宝宝,爸爸这两天不在状态,忽略了你。不用顾虑那么多,下回直接告诉我。” 尚柏下楼吃早饭,睃巡饭桌,问,哥呢,他没下来吗,昨晚几点回来的? 边苒挽留无果,把他送到门口,小心翼翼地问:“小贝,下次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妈妈“啊?”了一声。 边苒喜于言表,飞奔下楼地去接乔贝朗。 这是一个让所有孩子都会羡慕的堂皇的爸爸。 “周日上班?那很辛苦啊……”说着辛苦,然而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乔芋当初离开的时候就这样撇下了一切。 英俊的男人。昂贵的衣着。相像的容貌。 需要你说?乔贝朗最讨厌别人拿自己的身高说事。 他们把尚旻叔叔当作他的爸爸了。 如是想着,他说:“我只是骨龄低,我会长高的。” 他之后几乎没再说话。 瞪了傻狗一眼,连忙说:“对不起,我赔你一把伞。” “加班。”顿了一顿,乔贝朗含糊地说:“不然我爸爸会来接我的。” 一直血淋淋,可着劲怎么疼了怎么拧。 乔贝朗抬头看去。 正下雨。 紧盯着,齿间迸出一点烦躁:“……操。” 乔贝朗:“……” 街角处,尚旻叔叔站在那儿。 小芋允许玩到傍晚再回家。但才两点多,乔贝朗就借口写作业要离开。 要是说自己的礼物只是一把不值钱的雨伞,会有点丢人。 乔贝朗整张脸立时通红。他有些讨厌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了出丑的反应,因此略微扭捏:“祝你生日快乐。” 被追着问:“多高?” 他意识到。 小小的孩子,早已学会了成年世界的常识和礼数。咬着牙说了句再见,便顶着破雨伞冲出大门,闭上嘴,脚步越来越快。 他焦躁得无以复加。 今天早餐是开春第一茬小河虾的三鲜面,佐了蛋皮、蘑菇、竹笋、木耳、胡萝卜,细细切成丝,再烫了两颗碧油油的小青菜,十分鲜甜。 “乔贝朗。” 真夸张。乔贝朗想。以往他只在电视里看到过这样的场景。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焦躁。 他站定了,转过身,“没有。请你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叮、叮叮……” 乔贝朗:“别叫我‘小贝’。” 虽然没打过招呼,但是这家伙是在校门口见过小芋几次的。害怕被戳穿的乔贝朗随即沉默下来,走到一边。非常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撒这种蹩脚、愚蠢又虚荣的谎言。 边苒的表哥从背后跟来,噗嗤笑了一声,问:“下这么大的雨,你不打电话叫你爸爸开车来接你吗?” 他当时常常会想乔芋,尤其在晚上。 我爱你,尚柏,我真的爱你。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口呼吸,便是唤你名字;晚上睡下,最后一次想念,也是念你名字。 边家的院子做成类似四水归堂的设计,雨沿着玻璃屋檐下的水枧落下,锦鲤游动的莲花池子阵阵涟漪。 他刹那间想起了尚旻。嗯一声。 今天他是亲眼见识了的。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乔贝朗霎时间心脏狂跳,羞愧得脸涨通红。 应该解释的。 有时就是像这样转瞬即逝的犹豫。 他错过了纠错的好时机。 第 24 章 二十四 38 尚旻打算先带孩子到自己家稍作整顿,再开车送回去。 他就住在同一片别墅区,隔着两排。 身后,浅白青色的石板路上跟过来一串直而均匀的小脚印。 停在门口。 尚旻说:“进来擦擦水,不要感冒了。” 看见乔贝朗一直抓着雨伞,有些拘谨地站着。他说,雨伞放在伞架。 “……叔叔,有什么地方可以修伞吗?”乔贝朗犹疑地问。 稍一忖便想通了,尚旻说:“你很珍惜你的小雨伞。”又从头到脚地快速端量了一下小家伙,“和你的雨衣、鞋子是一整套的。” 乔贝朗立时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珠子松了一口气似的流露出一丝明快,“很漂亮吧?小芋送我的。” “嗯,很漂亮。”他煞是认真地回答,“叔叔知道修伞的店,你把伞留下,我送去修,修好了还给你。” 乔贝朗一边声音清脆地说着谢谢,一边掏出一个小青蛙的零钱包,问需要多少钱。 尚旻哪儿能要小孩子的钱,便说不用。 坚持要给。“小芋说不能仗着自己是小朋友,就理所当然地要大人的钱和东西。” 他只好说:“现在还不清楚修理的费用。等修好了以后,我给你账单,你再还我。” “你是来找我爸爸的吧?他还没下班。” 夜里。 说着塞给乔贝朗一叠礼品卡。全是肯德基、麦当劳、奶茶店、蛋糕店的礼品卡,而且轻便好藏。乔贝朗只是一味地不肯要。 以前,譬如哪怕课间只剩下半分钟,都要过来烦一下的。 边苒不明所以,点点头。 可乔贝朗脾气很古怪的,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请吃冰淇淋、买玩具也不搭理人。 又看见了上次那个叫尚柏的叔叔了。 发生了那样尴尬的情况,边苒有些低落。他估计下星期回到学校,乔贝朗不要和他玩了。 不再张扬,看上去沉静了许多。见到他,和善可亲地说:“乔贝朗,又见面了。” 尚柏想。 这不是勉强的话。必须承认,他和小芋是客观的穷。但小芋也说过,只要不贪图别人的,那么彼此就是平等的。 因为觉得尚旻也能给吗? “容忍你?什么意思?” 赞美来得过于唐突。 在小床躺下来,他的心情无比复杂。 这些话有种说不出的刺耳。 乔贝朗笑了起来。 “当然啊。” 尚旻有点窘然,“其实……其实是给你准备的。我是你爸爸的好朋友,我想帮助你们。希望之后你爸爸愿意带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干什么都更便利……” 倒像是在为了什么而自责。 “怎么说的?” 两人不约而同静了片刻。 边苒起床尿尿,偷听到父母说话。 边苒颇感意外,“我吗?” 乔贝朗走到一个人坐在角落的边苒身边,问:“要一起吗?” “……” 他自觉表现妥当,不会被小瞧。 自上往下地看,尤其像缩小版的乔芋,精灵可爱的耳朵。 “我脾气差啊。” “对,对,就是他。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家里?” 尚柏微微一笑,“是怕你爸爸看见不好解释吗?这个拿着,跟你朋友去吃点好吃的。还在害怕我吗?” “也不至于讨厌,”他想了想,“我得跟你说实话,边苒,去你的生日派对是因为我爸爸一定要我去的。他担心我没有朋友。可我无所谓,我一个人也不会孤单。你也不用非要容忍我。” 穿过二楼的走廊,瞥见一个房间,他口快了:“叔叔,你要结婚了吗?” 乔贝朗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走到一辆厢车旁边。 “我知道。我这次来,也是来向你道歉的。” 闷不出声、嘭嘭咚咚的十分钟。 后门打开,里面整齐地堆放着不加包装、系着缎带的礼物:一辆儿童自行车、最新款的NS和PS、遥控赛车、机器人、芭比娃娃、名牌的衣服鞋子、闪闪发亮的项链首饰、整盒的高级零食,还有一些他没认出来的。 忽地想起小芋对他说的:「你不懂,宝宝,两个人要长期做朋友,是要互利互惠的。而我和尚叔叔在一起,只有我向他需索。这对他来说不公平。」 放学后。 乔贝朗轻轻鞠了一躬,“尚柏叔叔好。” “别是弄错了吧?” 边苒不知为何觉得鼻酸,“我还以为你讨厌我了。” 桌子正对着整对占半面墙的横长窗。雨仍滂沱。玻璃上,蒙着水珠的春叶影里。抽穗的紫藤萝摇曳着,若若忽忽地响。 “唉,非得让小苒去讨好一个私生子吗?总感觉怪怪的……” 尚旻突然问:“你爸爸提起过你妈妈吗?” 老师让大家两人小组练排球。 “哈哈,男人嘛。” 乔贝朗借笔写欠条。 “这里还有别人?” 还没到楼下,远远便驻足。 尚柏说:“有你喜欢的吗?都要也行。叔叔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些,你还想要什么都可以,都可以跟我说。” 如此交换达成。 “我没觉得你脾气差啊。不管谁和你说话,你都会好好回答,有条有理,很有耐心。我觉得你又聪明又漂亮,家教也很好。” “你今天来的那个同学,年纪很小的那个——” / “没有,他很少主动说话。” “尚旻又没结婚,我看至少那孩子接下去要转正了。” 踏上楼梯,屋子静得像有回音。 边苒家已经很气派了,而尚旻叔叔的房子更大。虽然设计、家具很简单,却能感觉出艺术感的昂贵。 乔贝朗发现边苒安静多了。 “真看不出来他竟然是会搞出私生子的人。不是说他洁身自好吗?” “先前就听说尚旻回来是因为他在这里养了一个私生子。难怪不同姓。可能是跟的他妈妈。对了,还有人跟我说,尚旻为了让一个孩子入学,特地托人找关系。都对上了。” 往回走。 故意说,“我喜欢做数学题。要一起玩吗?” “……” 头一天只向他道歉地说了两句话。之后四天更是没找过他。 尚旻领他去书房。 他哼着歌自己坐公交车回家。 僵直很久。 “乔贝朗?” 尚旻:“啊?” 周一返校。 “他们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亲生的啊。我这运气真不是盖的,我儿子随便交个朋友都遇见贵人。” 边苒脚忙忙地紧随着,开心起来:“小贝,你喜欢玩什么?” 乔贝朗脸红了红,幸好老师的哨声打断了他的无措。 边苒没再听下去。 这小崽子真讨厌,怎么油盐不进呢? 可叔叔平易近人,而印在小卡片上的头衔看上去一点现实感都没有。 “儿童房。” 生日派对结束了,边苒被父亲叫去书房。 尚柏染回黑发。 乔贝朗说:“……你别纠结了,我真不在意。” “你不是答应了要帮我找妈妈吗?”乔贝朗一愣,冲口而出,“等找到了妈妈,肯定是我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啊。” 静静地等孩子写字。 从前乔贝朗就清楚尚旻是有钱人。 “下课了。”他迅速转过身,背对地向集合的队伍走去。 “在找了。已有了眉目。”他看见和煦的尚旻叔叔的脸色如被泼了一盆冷水,闷声说。 同天晚些时候。 过一会儿,不知在掂量什么的爸爸对他说:“你以后多和那孩子一起玩,别小气,大大方方的,多请客。零花钱够不够?每周再给你加五百吧。” “小芋说,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所以他们不得不分开了,但是,他是爱她的。我想,他们之间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乔贝朗说。 装作独立成熟地处理一件事,并为此感到自我鼓舞,本身也是一种孩子气的表现。 乔贝朗完全傻了眼:“………………” 乔贝朗以前觉得这家伙吵闹,真的哑巴了,又感觉少了什么。而且,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想着不管,心里却还是一点一点地积累起不自在的情绪。 他又一次深深鞠躬:“谢谢你,叔叔。但我不能要。” 到书房。 他郁闷地想。 这下他觉得自己有点懂了。 边苒垮下脸:“能不能玩别的?” 应该不是讨厌他。 闭上眼,浮现出乔贝朗那张总在生气的小脸:“你想怎样?真正的朋友不是用钱就能买来的。” “哦,好。” 体育课。 泛滥的嫉妒又在心底一阵阵汹涌。 39 累了。休息。 其实,一个孩子并不明白的是—— 又想。 “上次是我大惊小怪了。您不用特地赔礼道歉的。” 乔贝朗站姿和态度一般的端正。一双和乔芋相似的清澈浅亮的眼珠子,望住他,说:“后来我知道了,原来您是我爸爸在以前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我会尊敬您。” 尚柏刹那间平了脸,他没意识到自己笑了下,“小芋这样说我吗?” 接着,眼眶发红。 第 25 章 二十五 40 “所以,就是你吗?——小芋在上高中时跟他最要好的那个朋友。” “我不是。” “你爸爸当年的好朋友是我弟弟。” 乔贝朗记得,在乔芋住院的头天晚上,尚旻是这样告诉他的。 因此,当尚柏出现,整件事一目了然。 那天他问:“你和小芋原本不熟吗?” “也不能说不熟,”尚旻颔首,苦涩地说,“只是对那时的他来说,我不是可以亲近的人。” “小芋是不太亲近你。现在也是。” “……” “不过小芋对谁都不太亲近。但我觉得他信任你。” 乔贝朗很笃定,“他从不愿意让别人照顾我。我挺惊讶的,他还是第一次让我听一个外人的话。你以前一定对他很好,所以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刚一见面,他还是这样本能地相信你。” 尚旻深深地看了早慧的小小孩子一眼,笑起来,“你说得对。” “既然你爸爸都让你听我的话了,那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应该乖乖回家?” “一码事归一码事。” 他对自己能保持平静感到意外。 一低头,看见乔贝朗的小脸蛋无比紧绷,泪汪汪地注视着自己。尚旻笑了,摸摸他的头,总结说:“所以,作为小男子汉,有时候要学会忍耐。” 尚柏在门口的花园围垣坐了许久。 “你怎么说服他的?”见两人相视一眼,乔芋不可思议地问。 他沉默下来,片刻后又问,“你的爸爸后来好起来了吗?” 熄屏。他站起身。 所谓初恋,也不过是拥抱镜子里寻求独占的少年。把玩着还以为这一次绝不会被夺走的玩具。 41 尚柏气得齿冷。 他打开助理发来的亲子鉴定报告扫描图,翻至最后一页: “好。” 可一遇到乔芋,就感到仿佛有磁力把他吸近。 他缓缓地、缓缓地俯低下去,咬着牙说:“没什么的,小芋,其实我完全能接受。你跟我哥睡了一次而已。而且,那是个意外。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欢迎我?” “这些天一直是我在主动给你发消息。小芋,你不想理我,还是不敢?”尚柏问。 那是乔芋的房间。 仰起头,路灯的光从香樟树的枝桠间密密地渗下来。 “?……??” “真的吗?你照顾了谁?” 看不清脸,周身阴影像是一池湍濑的污水。难以言喻的伤心。 他好歹还有小芋。 尚旻:“正是因为经历过,我才明白——我是很多年后才明白——一个好的父亲会为被孩子照顾而感到欣慰,更感到自责。” 那不是爱。 乔芋感到半边肩头渐渐僵住。心上的灰尘在剥开,纷扬弥漫,街灯照不到的昏暗角落,依稀有什么在蠕蠕地动着。他低下头,“很抱歉,我无法面对你。有些事是不能做的。一切不得不结束。” 说着说着,入了神,“我早上去上学前还隔着门和他打了招呼,没声音,我也没追问。等晚上放学回家,发现警察和邻居们都围在我家门口才知道。” 看清来电的人,他坐正了一些,“喂,结果出来了吗?”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的乔贝朗一时没出声,胡乱问:“你爸爸是生的什么病?” 没想到孩子会关心这一点,尚旻怔了怔,说:“没有。他去世了。” “是。” 然后,他和他发生与兽无二致的性/爱。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忽然想到十六七岁时从课堂冲出去,总笑着说:「小芋,小芋,肚子饿不饿?走,去买薯片。」 尚旻意识到误差,“哦,他不是因病去世的。”停了一停,似乎是在考虑是否要坦白,继续说,“说起来有些没出息,他做生意失败,问亲戚朋友借了很多钱,后来又生了一场病,身体也不太好,许多工作不能做,觉得欠债实在还不上,就在一天夜里自杀了。上吊死的。” 【四、鉴定意见 直到把人蹂躏至不堪入目的程度,丢到一旁,睨视地说:也不怎么样嘛。 梦里,他没有傻子似的等在原地,而是走了出去。穿过乌灯黑火的走廊。木板吱吱。站定在一扇门前,闯入。 他想,尚柏既是小芋以前的好朋友,还是可靠的尚旻叔叔的弟弟,双重背书,那么应当也是值得尊敬的人。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检材A202607190018所属个体与检材A202607190019所属个体符合亲生关系。】 屏幕散发出的荧光淡淡映在尚柏无表情的脸上。 尚柏扭过头,看见乔芋就站在几步开外。 尚柏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去想抓他的手,临要碰到,又克制住力气,只怕让人受一点痛,“小芋,回到我身边吧。” 乔芋见他一直不说话,抬起头,用一双憔悴失眠的眼睛看着他,说:“请你拉黑我吧。” “结束了就重新开始。” 可是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让尚柏进门。 “……那年我跟你一样大,也是九岁。” 少年时很细微的往事都涌在心头。 尚旻黑黑幽幽站在那里。 “你怎么来了?” 心一沉,又问,“还是读一遍,不对,你直接把报告拍照给我发过来啊。拍清楚点。” “叔叔小时候就觉得很孤单呢。当时我爸爸和妈妈离了婚,我跟着爸爸过,他有时候出门,我就得一个人睡觉。” 乔芋脑中空白,等回过神,他已经甩开尚柏的手,紧紧追了过去。急得冒了一头冷汗。 尚柏追逼,“我都说我不介意了!乔芋,你还介意什么?” “我曾经照顾过生病的人很长一段时间。” 乔芋面无血色地退开两步,见鬼似的。 “是我的父亲。” “不是。”小朋友心虚地否认。 他死死地盯着乔芋倾低的后颈。 一直到现在,偶尔也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乔芋:【你在我家门口吗?】 “几分钟前刚出的结果,我给你念一下——” “我看到他的尸体被人抬下来,躺在那儿,一动不动,那一刻我非常难受。我爸爸的父母都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他生前是个极好面子的男人。我想,不能被人嘲笑。于是,我拼命忍住了眼泪,直到葬礼结束都没哭。” 经纪人常骂他秉性如狗,也就生了一副好皮囊,每次脾气上来栓都拴不住。 尚旻一副好脾气:“没关系。你不想回家,是因为觉得爸爸不在的家太清静了吗?” 曾经多么喜欢,温吞顺从的曲度,说不出的动人。但在西藏那天,亲眼见到了,乔芋软软绒绒的后发际线往下,雪白的皮肤上,衣领边缘掩着一小方红,如淤渍的血。是什么? 后来知道了。 “这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已经结束了。” 手机这时震动。 乔芋震惊。 什么好? “直接说是不是。” 特别提醒的新信息弹出来。 乔贝朗更不服气了,牙尖嘴利,“那你都照顾你的爸爸了,却觉得我不能照顾小芋吗?” 接着,乔芋理性地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不管是你,还是尚旻都一样,大家还是连朋友都不要做为好。我也会和他说的。” 【再检一遍。】他回。那小孩怎么可能真的是乔芋亲生的? 绝不是。 他向来清楚自己随喜冲动、三心两意。 之后,他们到了医院。 话音未落。 / 说到这。 尚柏想到一句话:未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亡,它们只是被活埋了,终有一日,会以更丑陋的方式出现。* 尚柏愣住。 尚柏一直在看他,普通上班族的衣着,白衬衫,黑领带,有一种不想取悦他人的简约感。 “对不起。提起你的伤心事了。”他不自觉地把塑料袋的提耳拧来拧去。 他没有妈妈,而尚旻叔叔没有爸爸。 “尚旻就没变吗?他和我一样的龌龊。你既然要拒绝我,为什么不拒绝他呢?” 真想真想真想恶毒地说:要结束也得是我来说结束吧? 回去以后尚旻在他撕破脸的质问下承认了卑鄙无耻的行径,他想到自己去过那个房间,甚至夜里听见过一点动静,突地感到整个世界都肮脏混乱,恶心至极。 尚旻转身拔脚就走。 乔芋随口又一次赶小犟种回家,不大抱希望。 尚旻慢慢抽离回来,“人生在世,总是有一些事是人所不能自主的。” “哦。” 乔贝朗抿唇,哼哼唧唧:“秘密。” “比较突然,呃……” 呼吸瞬间凝在喉咙。 那就是吻痕。 “怎么重新?十年了,不是十天。时光不能倒流。尚柏,不要一直沉湎在过往。我说过了,我不是以前的我,你也变了很多。” “乔贝朗,请你相信你爸爸的相信。我会照顾他。” 乔芋领着尚柏往远处走。 尚旻笑而不答。 他们有点像呢。 “怎么证明?” 啊? 他若有所感地看向不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 步伐总算慢一些了。 乔芋自己也很迷茫。 他不是都下定决心要清静地过日子吗?踟蹰,“尚旻……” 尚旻陡然停下,背对着他说,“别,乔芋,别跟我说恩断义绝的话。要么你让我去坐牢吧。去起诉我强/奸过你。我会束手就擒的。” 第 26 章 二十六 42 夜风拍在汗湿的颈背上。 一阵瑟冷。 “请别这样说……”乔芋低头,声音轻柔,有一点遥远,像在喃喃自语,“你知道我从没责怪你。” 尚旻气汹汹地折回身,往他眼前一矗,咬牙切齿:“但你觉得有些事一旦犯下就无法挽回。你判我死刑,不给我任何赎罪的机会。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原谅我?” 这些天。 乔芋一直没睡好。 反正都要失眠,干脆去书房刷题,省得闲着没事,胡思乱想。 结果翻到先前从校友会带回来的宣传小册。他恍惚一时。从这一天起,发生了许多事,很难相信才不到两个月。与尚旻重逢以来,就像已经过去了半辈子。 昨晚,乔贝朗抓到他熬夜,皱起眉头:“小芋,你明明说不能看书到太晚,对健康不好。怎么自己不遵守呢?” 他轻轻一笑,有些尴尬。 尚柏的骤然到来,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这段时间,他刻意自我阻拦地不去深思,试图这样悄悄地跟尚旻多做一分一秒普通的、平等的朋友,享受对孤独的驱散。 圣经说:上帝永远会宽宥年轻的孩子。 而他早已不再是个孩子。 「哇,你看刚才那个男的。」 前几天,听说乔芋联系了尚柏。他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一直想着,让自己别多想。 回去后,去找辅导员申请在外租宿。对了,或许还要休学一段时间。但请帮忙隐瞒“生病”的事情。 尚旻似模似样地说:「不知道。」 那时的火车站建设老旧,乱哄哄一片,四处是人。刚来的,要走的,等人的,错过车的,买不到票的,累累的座椅、尼龙袋和人潮之间,他几次看错少年的幻影。 “我有想象过自己拥有一种不同的生活。 “小芋,你该清楚,其实我不是个善良的好人,好人是走不到我今天这一步的。但我并不希望把这些手段用一丁点在你身上。你一直怕我。” 熬过去了,也就处之泰然了。 而他呢? 几天后。 他形影茕茕地快步走在马路边。 之后的日子像走马灯一般匆忙。 「看到了,长得又高又帅,但是今天可以不要看别的男人么?」 乔芋脸色煞白,呆站在原地不动,嘴唇颤抖。 尚柏大学的所在地。 回家后,尚柏收到乔芋寄来的包裹。 路边来来往往许多情侣,满街的红色玫瑰花。 这句话如同变成一粒子弹,打穿心脏,尚旻嘴角牵起一丝凄清的笑,说:“你没离过婚。我昨天刚查到的,起码在你的档案上,从没结过婚。” 乔芋的室友三个有两个出门约会。 一旦引爆,不堪设想。 起初妈妈以为是说笑,直到见到报告。错愕后,目光急转直下,像是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没有同情。 “你的孩子很想知道关于他妈妈的事,因此一直在私底下向我通风报信,催促我帮忙——找到‘她’费了不少周折,所幸在前几天,我终于辗转打听到了在大学期间跟你‘同居的女人’的信息,我昨天亲自去和她见了面。 一掠而过地,听见旁边一对情侣的对话: “她跟我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她从乔贝朗两个月大起就在照顾他,一直到离职,她没有见过任何女人跟你亲近。” 但你是否有考虑过,到最后,假如你背弃原则以后依然没得到,却已经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到那时候,你要如何自处? / 你说你有一个很想很想很想要他爱你的人。 两个从小到大没有红过一次脸的兄弟终于撕破脸。没人赢。 高考出分,各校的录取线出来。他根据当初跟乔芋对考卷的估分,列出可能投报的学校和专业。 当抵步在大学门口。 「是,我和他上/床了。」尚旻答。 哦。 把尊严掏空后的你,又还剩下什么? 「……,那么,我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原则就是地球固执地以它的方式转动了几亿年,而每个人也固执地以自己的原则生活。 然后他睁着红丝丝的眼,连夜开车去乔芋的父亲家。 尚旻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 43 刹那间明白了。 他什么都没有。 自此决裂十年。 两个结伴的女孩嘻嘻哈哈地上前来:「帅哥,有女朋友吗?」 霎时间。 尚柏问:「哥,你知道小芋的父母家地址吗?」 在西藏,发现乔芋突然离开,其他孩子们都云里雾中。发生了什么? 基本确定就是。彼时,距离乔芋不告而别已过去半年多,两百三十五个日夜。 避而不见的事实摆在眼前。 乔贝朗犟种劲儿卯上来,拿来小毯子裹住自己,一张圆鼓鼓、红扑扑的小脸蛋枕在手臂,困极了,眼皮直打架,还坚持在旁边等着他。 他继续寻找乔芋。 他说:「有。」 尚旻急狠了,「他还是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孩子,几乎没什么钱,你们是一点儿都不关心的吗?」 对乔芋来说,他只是尚柏的附属品哥哥;附属品就是附属品,无所谓有,无所谓无。 十年前。 女孩们有些失望,又觉得合理,旋即说:「那你怎么空着手?买束花吧。」 孤独的无以复加。 纠缠不休地要到了乔芋的母亲的号码,拨了去。 风轻狂,裹紧了领口,低着头,衣发仍猎猎被吹起。 这一刻,尚旻注视着他,眼睛里仿佛浸蚀着凝寂的黑。 几天没睡的尚旻心底不合时宜地涌出一点欣慰:坚强的小芋,顶住压力取得了好成绩,考进名校,小小年纪就学会独立,即便没拿混账父母的钱,也靠打工和奖学金养活自己。 尚柏怔忡着,不管谁问都紧闭嘴巴。 尚柏突然从外头回来,满身满脸的尘,鞋子也没换,迫迫作响地上楼,愤怒地问:「哥,我去找了小芋的爸爸,他说你已经去过了。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 脚底好似撕破个大洞,汩汩鲜血从灵魂流出去。 尚旻想,哦。 “你先去睡。”他对乔贝朗说。 女人没好声气地反问:「你是乔芋的谁?」便把他拉黑了。 人与人的相爱本来就是一件极难达成的缘分。 出发前,还特意思考有无遗漏,特地剃须理发,却忘记看日历。 这非常需要耐心,完全是大海捞针。 十年前,发现怀孕,乔芋在慌乱无措下去S城找妈妈。他至今记得那个日期,是情人节。 你说你可以不在乎道德,可以改变原则,可以用尽手段,只为了得到他。 也是一问三不知。 剩下唯一一个单身的,被尚旻惊了一跳。一个男人抱着一大束玫瑰花走进男生宿舍太奇怪了。而且,这个男人相当英俊,文质彬彬地问:「乔芋在吗?」   尚柏前往S城,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作为艺术生,前往原本和乔芋约好的大学就读。 而他放弃了原定去国外的录取书。一切停摆。 太阳白热的下午。 「他出城了,今天不回来。」 他很庆幸还是他先一步找到了。 「不是——他闷不作声地哭得一塌糊涂哎。我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哭成这样。好好笑。」 朋友来看他,被吓了一跳,后来说:你那时简直像行尸走肉。 半个月后。 原则是什么? 尚旻转身离开。 尚旻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筋肉渐渐紧硬,声音听上去像被魇着,冷笑一声:「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三年了,却一无所知到这种程度,现在来质问我?」 “比方说,要是那件事没发生会怎样?我们是不是还在继续做朋友? 最后,在一张学院公示的奖学金名单里发现名字。 这小家伙是个小地雷。 当尚柏出现。 他又被原地打回成第三者。 乔父:「……回是回来过,又走了,谁晓得他去了哪儿?呵,上次不是说我没资格管吗?现在他成年了,该为自己负责。——你这人,我真不知道!」不耐烦的尾音吊得老高。 见乔芋说不出话来。 因为负责盯着尚柏的大学室友告诉他,前些天有一通电话打给尚柏,似乎就是乔芋,不知说了什么。 而尚旻抬起大病初愈的、无血色的脸,静声说:「他应该还在车站。请大家帮忙一起找一找。」 然后找到消息: 尚旻一怔,追问:「去哪了?」 找房还算顺利。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见他气色糟糕,步子蠢气,委婉地问:孩子,你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一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故意地迫使自己望定过去,“而且,你也说过,我离过一次婚了……” 「不在。」 因时,因地,因事,因物,稍有差错,一生落索。 尚旻正好在前几天赴美留学,已经置身异国。 他明白了。 直到列车表上当天的回程班次全部离开,尚旻才必须承认现实:乔芋走了。他不是愿意接受他,只是短暂地、可怜了他一下。 尚旻像是想去暖一下他冷冰的手,却又止住动作,笑笑说:“礼貌、成绩、钱都是可以通过计划获得的,但爱意不行,是不是?” 沉默了一会儿。 「尚旻,你是不是占了乔芋的便宜?」尚柏问。 那是最孤独的时候。 两兄弟一刻不息、不吃不喝地找了一整天。 那人耸了下肩:「好像是去S城玩了吧。」 他不怪尚旻。 他夜里被愈发膨胀的肚子压得睡不着,想,还是找一下尚旻的联系方式吧。 乔芋想着,摊开来地说:“……你真的不必做什么。说实话,那件事在当初对我来说确实是个重大的打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我是曾经对自己说:‘你的人生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但是一年一年就那么过去了。你也看见了,乔贝朗渐渐长大。这几天你没来,我在想,我这一生真正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尚先生,我是一个平平凡凡的人,过的是平平凡凡的日子。我觉得人要对自己现在实际上拥有的东西心存感激,而不是把自己困在可能的、没走过的那条路上无法自拔。” “她不是你的前妻,只是一个年轻的保姆而已。 S城。 “所以我只查到这里。我渴望有一天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亲口告诉我从头到尾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嫉妒。我不继续往下调查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嫉妒,嫉妒到甚至无法去想象你和别人在一起,那就好像在杀死我自己。 “我嫉妒‘她’,也嫉妒尚柏,从十二年前,第一次看到你站在尚柏身边,我就在嫉妒了。” “我不希望一切就这样结束,我不想结束。我很清楚,这次如果又错过,或许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有缘分在一起。”尚旻的眸中是暗里汹涌的温柔和执着,望着他,“我也知道,你觉得我和尚柏是兄弟,不想伤害我们的关系,我都考虑了。” “我的父亲在生前和我说,他不埋怨我母亲跟他离婚。只怪他总是承诺了却无法做到。他告诫我,在没完成之前永远不要开空头支票。” 说着,尚旻拿出一份迁出户口申请书,叹气地说,“我打算分家出去。” 第 27 章 二十七 44 华灯初上。 这块老旧小区的房子像垒起的小火柴盒,在夜色中一方一方地点亮。 尚柏原地不动地站了很久。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总觉得仿佛都在嘲笑他。 乔芋的手微微一撇的感觉像仍留在他的指尖。 那一刹那,被绝望与耻辱交错着、闪念地在轰击大脑。 心脏像死了。 过几下才重新跳起来。脓血奔流。 尚柏没继续追。 从小到大他从没有主动追过任何人。 再说了。 追上去干什么? 去看那两个人你侬我侬的现场? 犯贱吗? 他现在甚至有些对刚才的自己来气。 为什么求乔芋? 简直像一条不战而败的狗。 尚柏逆着人流往回走,回到乔芋家楼下。背靠着车,点一支烟。 又不动了。 香烟快烧到手指时,突然经纪人火冒三丈地来电。 “尚柏,你疯了吗?不跟我打一声招呼就把头发染黑了。少爷,又怎么了?” “后面的工作怎么办?全部违约?” “你这是自寻死路。” 对面,几簇白月兰坠落在水泥路上,被践烂了。 他说:“快了。我过几天就回去。” 心很静地想: 反正他只是打算回来操/乔芋一次而已。 能费什么工夫? 可其实就算真的操/到了也很没意思,像在捡残羹剩饭吃。 十年前,尚旻操到的是纯洁的、纯洁的男高中生,散发着青春光泽的鲜嫩肉/体。而现在乔芋都老了。他太吃亏了。 这边刚挂掉经纪人的电话,又一通助理的打来,询问是否还有文件要补充。 “……” 将早已燃尽的烟头掸在下水道口,他说:“还有另一份样本也对一下,跟小孩那份。过会儿我找人给你送过去。加急。” 又过去不知多久。 天全黑。 当尚柏看见乔芋和尚旻回来,立时微笑起来,轻轻鼓掌,“祝贺你们,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得谢谢我这个媒人吧?” “我刚说了一些胡话,你别放在心上。”又说。 乔芋脸色苍白。 像身上有一个伤口一直在流血,快流空了。 嗫嚅半晌,他说:“稍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 几分钟后。 厚厚一沓信交到尚柏手中。 “这些都是我以前写的——”乔芋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我当初没勇气寄给你。” 尚柏又笑了,看着泛黄的纸面,浓黑长睫垂掩下的眼珠陡然变淡,“分手信?哈,好正式。倒好像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似的。” 真生气啊。 当年就很生气。 为什么只给他留下讯息,只跟他断绝关系,却不对尚旻做一样绝情的事呢? 果然是偏爱吧。还不肯承认。 尚旻正在不远处,没说什么,看他的眼神像护食的野兽。 尚柏原本还想佯作洒脱地说两句,这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走近,脸色骤变。 45 开门前。 乔芋想到上次因为自己失魂落魄而忽视了孩子,先揉一把脸,挂上笑容。 一只脚才踏进门,乔贝朗已冲过来,连声说: “你回来了,小芋。” “我把饭都热好了,快吃饭,我去洗碗。” “吃完饭你可以给我检查一下作业,我都写完了。” 乔芋摸摸他的头,“那你去看电视吧。” 开始做家务,不停地做。 厨盆里堆满脏污的碗碟。 油斑静静浮在水面,似一池霓虹缩影,绞扭着。 “小芋,我的牙掉了。”过一会儿,乔贝朗又走过来。 闻言。 他连忙把手洗干净,指尖带着柑橘味洗洁精的气味,贴在幼嫩脸颊,“我看看。” 去到书房,把小台灯旋过来,作一束探照灯。 乔贝朗仰起头,嘴巴张到最大。一口在努力生长、排齐的新牙。左后槽处一洞血糊糊的伤,约摸有一芽白点。 拿来生理盐水轻柔含漱。 捏着旧牙,乔贝朗的脸颊因喜悦而透出鲜红,“这是我最后一颗最后一颗乳牙,都换好了。” 乔芋睇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又自己拔牙了?” “没有,它自己掉的。”这样回答,飞快地。 乔贝朗是个有前科的小朋友。他曾经强行把摇晃的乳牙拔下来,折断的残根导致反复发炎、低烧,把乔芋吓了不轻。 “我不信。”乔芋决定,“明天不去学校了,我跟老师请假,带你去看牙医。” 乔贝朗咕哝,“小芋你有时候就是小题大做。”紧攥着乳牙把玩,觑空儿问,“小芋,你和尚旻叔叔怎么了?” 乔芋淡淡地说:“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倒是你,你在学校和新朋友玩得怎么样?和边苒小朋友。” “我跟他还没完全算是朋友吧。” “为什么?” “我们差别太大了。” “性格吗?总不能是因为成绩。” 乔贝朗难以启齿,“不是的,小芋……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没什么……” 又不说了。 乔芋真怀念他更小的时候。 一只全心全意爱着你的、暖乎乎的小东西。让他往东不敢去西,问什么说什么,言无不尽。 夜半。 僵在床上,心绪纷杂:怎么办?又搬家吗?他自己也就算了,去哪都行。可是乔贝朗——乔贝朗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读到一所好学校。换个地方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吗? 这时,感觉乔贝朗从他怀里偷偷钻出去。 大概是以为他睡了,躲进卫生间,接着,响起在和谁说话的声音。 “我还是觉得,不要和边苒交朋友的好。” “尚旻叔叔,我该怎么说才能让小芋接受呢?” 嗯。 是尚旻。 “不,不,他没欺负我,他对我很好……” “能不能别问了?你怎么跟小芋一样啰嗦?” “唉……因为、因为我没有钱和他一起玩啊。” 乔芋听见乔贝朗这样说。 “不用你借我。要是让小芋知道,他一定会给我钱的。” “但是小芋的工资不多,就算只有一块钱也不能乱花。” “我们就是很穷啊,这是事实。但这个话又不能直接跟小芋说。要是让小芋知道了,他会很自责的。” “你找到我妈妈了吗?不是说快了?” “怎么这样?……要是小芋愿意告诉我,我还需要拜托你去找吗?真是的。” 胸口爆发出一阵火烧似的痛。 想要孩子非常简单,做/爱就行。 只要没有生/殖疾病,就算是一个白痴也能创造新生命。 没有人比从小被父母抛弃的乔芋更清楚,人之所以不应该随心所欲把孩子带来世界上,是因为要承担养育的责任。却偏偏也是他自己,爸爸不像爸爸,妈妈不像妈妈,也赚不到多少钱,害得孩子还要照顾他的心情。 一个称职的家长应该把孩子养得无忧无虑作个小笨蛋而不是像乔贝朗这样早熟早慧。 乔贝朗是个很好的宝宝。 是他不够好。 / 翌日。 晨。 乔芋找出乔贝朗历年来看牙医的报告单。 又从书房抽屉里拿出一个上锁的旧铁盒子。 输入密码,打开了。 里面是他当年住院生产的病历单、乔贝朗的出生文件等等,保存完好。 人的命运有时候被一个无暇深思的抉择改变。 几天,几小时,甚至是一瞬。 这很可怕。他明白。 但最终还是得做出选择。 而这一次的选择将会与他相伴终身。 “尚旻,是我。” “你想好了吗?” “明天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时候都有空。” “别开玩笑,不要打乱你原本的行程。” “……” “明天晚上有一个会议,但要十一点才结束,我到时再去找你。” “那太晚了,后天呢?” “后天下午有空。” “那就后天下午,我会和乔贝朗一起去见你。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46 乔贝朗十点看过牙医,坚持回校。 刚进教室。 边苒忙叨叨上前:“小贝,小贝,老师说你生病了,怎么回事?” “我没事。”乔贝朗绞着手指,“我只是去看牙齿。” “你蛀牙了?” “我才没有蛀牙。牙齿掉了。” 边苒怔一下,“啊,乳牙?哎呀,小贝真是小宝宝呢。” 说着,又抱个满怀。 “别这么说,笨蛋。”乔贝朗挣扎,有点脸红。 “这是你的哪颗乳牙?我看看。” “最后一颗。所以,以后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了。” “真厉害真厉害,得庆祝一下。” “庆祝过了,小芋带我去吃了冰淇淋。你不要摸我的头。” “你不是也才去年换完?十一岁,我还比你快一些。”乔贝朗捂住头。 看他争强好胜的样子实在可爱,边苒灵机一触,“个子长得慢吞吞,牙倒是换得快,这么早换完,会不会个子不太长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生气了:“我肯定会长得很高的!” 想起上次撒谎默认尚旻是自己的爸爸,心又愧疚地隐隐作疼。 闹了半天的别扭。 放学值日。 他俩是一个卫生小组,边苒拖着扫帚紧跟左右,“我以后再也不说你讨厌的话了。小贝,你原谅哥哥好不好?” 乔贝朗只管闷头呼呼扫地。 边苒在旁边“小贝小贝小贝小贝”叫个没完,他恼起来,瞪过去,“你就是觉得我爸爸不高,所以觉得我也长不高是吧?” “不是。” “你撒谎。” “真不是。你爸爸是挺高的啊。” 乔贝朗反应一下,才知道是说谁,纠正,“那个叔叔不是我爸爸。” “可是……我爸爸说是。” “什么意思?”皱了皱眉头,没听懂。 小孩子本来就是藏不住心事的动物。 边苒冷不丁猛跨一步,和他挨着,没有秘密的距离,“我爸爸告诉我,你是尚旻先生的亲生孩子,私、私生子,小贝,是真的吗?” 乔贝朗脱口而出:“我是乔芋的孩子!我的爸爸是乔芋!”说完,脖子都涨得通红。 然而。 在他的心底却在止不住地回想昨晚的事。 跟尚旻打完电话。 乔贝朗蹑手蹑脚地回床上,很快重新沉入梦乡。 朦胧间。 感觉小芋温柔地摸他额头,依稀在说:“宝宝,如果是尚旻做你的爸爸一定比我好吧?” 他确信自己真的听见了。 瞬时蛰醒了神。 小芋为什么要说这么吓人的话? 简直像想把他送给尚旻。 乔芋不是那种动不动用“你不乖就把你送给别人”来吓唬人的家长。 因此突然一说,格外逼真。以往只说过一次,就是说把他送给尚旻。 怎么可以呢? 为什么? 乔贝朗越想越害怕,以至于这一天甚至无心写奥数题。 凌晨三点。 困盹着,被砰砰砰的拍窗声吵醒。 这是南方小城的春天。 雾霭里渗出丝丝寒意,星正浓。 乔贝朗眼睛都没睁开,小跟屁虫地随乔芋去到窗边。 “你跟过来干什么?快回去!” “有小偷吗?” 外头的人说:“小芋,是我。” 谁啊?乔贝朗觉得不认识,但抬头一看,乔芋面无血色。 按灯。 拉开窗帘。 乔贝朗吓得差点没叫出来,也总算认出来了—— 是那个尚柏叔叔! 尚柏额头带血,扒在他家客厅窗户。这可是四楼,怎么爬上来的?而且,他额头、脸上都有伤口,还在流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乔芋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伸手去拉他:“你是不是有病?大晚上的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敲门,爬窗户多危险!你快进来!” 尚柏的脸笼着一片晦暗。唯有眼睛很亮,神经质地嘻嘻笑起来,“很像以前高中的时候我爬宿舍的楼去找你玩,是不是?小芋。” “请你先进来吧。” “不要。” “尚……小柏,你到底想干嘛?” “我是来问你事的。” “有什么事你先进来再问。” 乔芋说着,扭头又给乔贝朗递一眼色。 “你是让他去叫警察还是叫尚旻?”尚柏兴兴头头地问,“你别担心,我没想死。可以,小朋友,快打给尚旻吧。” “你到底要问什么?”乔芋心惊胆颤。 尚柏看着他:“我给你四千万,你陪我一晚上,好不好?我现在卡上的流动资金就这么多。” 乔芋下意识收手,难以置信,退去一步,回以看疯子的眼神。尽管一直在花边新闻看到尚柏现在私生活混乱,但当着孩子的面这么直白? “为什么不愿意呢?小芋,以前我什么都没给过你,你也愿意去我的房间陪我/睡。”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那时候可以,现在就不行了呢?人不能这样善变。” “……” “你在道歉信里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你都不责怪他,明明是他的错。” “尚旻也不是个好人。他阴我。” “因为我把他在追你的事告诉我妈,他就把几个对我纠缠不休的神经病叫了过来。” “你该告他强/奸你。” “住口吧,尚柏,行行好,我的孩子在这。”乔芋闭上眼,浑身发抖。 尚柏手上捏着张发皱的报告单,抬起脸,满是泪水:“我看不懂,乔芋,为什么你的孩子跟尚旻的亲子鉴定是亲生父子啊?” 乔芋转过头,看见愣住的乔贝朗已拨通了电话。 “你得告尚旻强/奸。”尚柏又重复一遍,音量渐高,“他是个强/奸犯,那个孩子就是证据,你说啊!!” 乔芋说:“我是自愿——” 话没完。 忽地窗前空了。 尚柏松开手。 砰。 第 28 章 二十八 48 上午10时13分:尚柏完成双腿粉碎性骨折固定手术。 被推至单人病房,仍未完全苏醒。 与医生进行伤情的详细问询之后。 尚旻找到乔芋。 乔芋正等在医院走廊,温柔耐心地哄着孩子。 尽头照来一束冷天光。乔贝朗把脑袋贴在他的胸口。转过头,一张冻梨肉似的雪白小脸。刚醒,惊惶未定,两颗大黑眼珠子些微散瞳。 凌晨尚柏跳楼。 警察和救护车轰隆而至。 这样鲜血淋漓的场面不该出现在孩子面前。 但他是单亲家长,能把乔贝朗托付给谁呢?只好带在身边,一起来了。无眠直到此时。 暌违多年,再次见到尚家的阿姨和叔叔。 大家彼此照面一眼,大概也觉出来了,一时却不敢相认。 急救,脱离死亡危险,继续检查。 7点左右拿到诊断结果:全身许多处骨折,没有伤及脊椎、大脑。 接着进手术室。 生死须臾之前,爱恨显得无足轻重。 刚才护士通知家属到谈话间,尚旻和继父一同前往。 尚母坐坐忖忖半晌,还是走过去。 “你好,乔芋。我能和你谈谈吗?”她说。语调平稳,不含任何情绪。乔芋想站起来,可乔贝朗睡在他怀里,像个小秤砣地压住人。 她更加放低声音,“没关系,别吵醒孩子。” 乔芋说不出话来,只好点了下头。 她说:“乔先生,这些天我们家天天有热闹。起先是我从尚柏口中得知尚旻在追求你,我问他,他承认,提出要离开家。他们兄弟俩为你打架,你知道吗?十年前,小柏打断了小旻的鼻梁,动过手术,你细看会发现多了一道结。 “你曾经在我们家住过一阵子,你清楚,我一面工作,一面张罗兄弟俩的衣食住行,他们的健康、学业、情绪种种,希望他们做一对友爱的兄弟。原来,他们是因为你十年间几乎形同陌路。 “昨晚,几个不三不四的男人跑来我们家,对尚柏兴师问罪。我没拦住他,他不知去向,再然后,就是警察通知,说他跳楼了。 “听说你现在单身带孩子,也是做父母的人了,应当能想象出我接到通知时是怎样的心情。 “乔先生,我记得你从前是小柏最好的朋友,我一直记得,还留着你的一些旧东西。我真没想到真相是这样。对于你的生活,我是外人,但你找男朋友为什么非要在尚家兄弟里找?乔先生,请问是否是我当年做错了什么?” 乔芋脸颊火辣辣的,“……我会离开的,对不起。” 又说:“我会承担赔偿。” “不用了。既然小柏脱离了死亡危险,那我也不想追究你的责任。”她说。 默敛片刻,补充,“我看你现在的住处,似乎过得不算宽裕。毕竟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要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我没有拿过尚旻的一分钱——”话出半截,无力地消弭了。一个人越是长大,越明白有时候与旁人争执真相是件无意义的事。 这时,他们听见脚步声。 尚旻回来了。乔贝朗也醒了。 49 尚旻简单转述了目前情况后,让乔芋先带孩子回家休息。 见尚旻拿车钥匙,他表示自己打车回家。尚旻强硬说送他,有事要说。结果一路无言。 车开到半路。 发现不是熟悉的街道,乔芋还在犹豫,乔贝朗开口提醒:“叔叔,你开错了。” “没开错,是去我家休息。”尚旻说。 一小会儿沉寂。 “为什么?”乔芋问。 “怕你又连夜跑了。”尚旻简短回答。 心尖猛地一跳,怕他也说出难堪的事,乔芋连忙说:“孩子在这……” 尚旻:“嗯。” 乔贝朗看看乔芋,又看看尚旻,识趣地紧闭嘴巴。 “我不会再那么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你放心。”乔芋苦笑,“这次我会将一切说清了再走。” 尚旻目视前方,仿佛只在专注驾驶,“说不清,我不会让你跟我说清的。”忽然换话题,“到了。” 下了车。 乔芋看见院子,不禁愣住。 他少年时在草稿纸上的涂鸦房子建造成真。 满园的花,紫藤萝,桂花树,几棵白茶花,和一棵老的、红茶花树,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 尚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是你小时候外婆家的那棵。你高三那年拆迁时不是很伤心么,我一时冲动半夜去挖了来,又觉得荒唐。我想,要给你你也没地方放吧,就找了个地方先种着,原本想等活好了再给你看。” 紧跟着,岔开地说:“总之先吃饭,你们再睡一会儿,在这里可以安心睡。我约了一位我熟悉的心理医生。在突然遇见自杀事件后,很可能会引起急性应激障碍。你和孩子都得做一下心理辅导,尤其是孩子。我去给你们弄饭。”说完这一番软中带硬的话,转身就走,不容拒绝。 终于有空了。 乔芋问乔贝朗:“你昨天晚上打给尚旻叔叔了吗?” 略一停,乔贝朗才忐忑地轻轻嗯一声。 他问:“爸爸……那个尚柏叔叔,为什么说奇怪的话?他为什么说我和尚旻是父子?……他是乱说的吧?” 乔芋从鼻子压出一声叹息,望住他,说:“你的生身父亲确实是尚旻。” 乔贝朗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现在听到的话。甚至想,小芋还不如跟以前一样训斥他,说小孩子不要装大人地打听事情。 乔芋还要继续说什么。 却被打断,尚旻已经热好了饭。 一整桌都是乔家父子爱吃的菜。 在上次乔芋术后的护理期间,尚旻就不动声色地摸清了一大一小的口味。 这顿用餐格外安静。 其实座上的每个人都没胃口,吃得很慢。 深夜他第一时间接起乔贝朗的来电,立刻起身出门,才启动车,就听见了紧逼不舍的对话—— “我看不懂,乔芋,为什么那个小鬼跟尚旻的亲子鉴定是亲生父子啊?” 在说他和乔贝朗? 亲父子?开什么玩笑? “你得告尚旻强/奸。他是个强/奸犯,那个孩子就是证据,你说啊!!” 他听着。 做了最坏的打算。 不敢期待乔芋会选自己。 可依然期待了。 随后,他听见乔芋说:“我是自愿——” 很多时候,期待是一种半清醒半疯狂的燃烧,使灼热的灵魂幻觉自己生活在未来的美好。* 明明每次乔芋都选了尚柏,他的心早该死透,可还是偷生赖活地期待起来。 期待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在得到的一瞬间只觉得不真实。 方才喜悦,又乍然传来重物坠地的“砰”的一响。 原来,生与死,得与失,快乐与痛苦,都在一线之隔。 赶到现场。 警察将一张沾血的亲子鉴定报告给他,说:“你的弟弟拿着这个。” 他看过了,上面写着两个材料样本经鉴定系亲生父子,两串数字代码。是谁? 想直接问乔芋。 该怎么开口? 尚旻觉得像在咽下一把把刀片。 五脏六腑翻涌,手脚冰冷,鲜腥的灵魂随时会呕出来。 突然。 乔贝朗扔掉勺子,扑到乔芋的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爸爸,我错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爸爸,呜,你别不要我。” “是不是因为上次你来学校接我,听见别人说闲话了,他们误会尚旻叔叔是我爸爸?那是误会,呜。”   “我以后再也不虚荣了,再也不自作聪明了,呜,呜呜,我错了,我错了,我怎么可以不是你的宝宝呢?你一直说我是你的宝宝啊,我是你的宝宝,求求你,你快说你是吓我的,你在撒谎,你不能把我送给别人,不能不要我,不能不要我。” 乔贝朗几乎是哭得撒泼打滚了,两只小手臂紧紧胡搅在他的脖子。 他差点抱不住,满头是汗:“我没有说不要你,先别哭了,丢不丢人?” 尚旻上前,想要帮忙,但才碰到乔贝朗的肩膀,后者哭得更嘹亮了:“别碰我,都怪你,你不是我爸爸!” 乔芋额角突突地跳:“他是你爸爸!我没骗你!他就是你的爸爸,我不是你爸爸,但你也是我的宝宝,我不是你的爸爸,但我是你的妈妈,我生的你,你冷静下来,我慢慢给你说!” 哭声止住了。 几下抽噎,打个嗝。 乔贝朗还是像一团口香糖似的黏着他,抱进儿童房里哄。 门是开着的,尚旻保持一点距离,在外头往里徘徊瞻望。一忽儿觉得乔芋和孩子脸贴脸说悄悄话,窸窸窣窣,可爱极了;一忽儿又更煎熬,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十年前做了什么。 蜷在怀中的乔贝朗如同变回小婴儿,乖乖听话,时不时点头,下颌在他的心口轻轻一磕。 滚烫、柔软,他记得第一次抱他,真不可思议,一团粉红的皱皮的小东西,细小脆弱的似一只小兔子,哭得好响。 乔贝朗哭累睡着,睡很沉。 掖好被角,乔芋走出去,直面尚旻。 他径直走向离得最远、最阴暗、走廊尽头的房间。 是卧室。 甚至床还是今早尚旻匆忙离开时的样子,没整理,乱七八糟的。 他们关上门,准备认真交谈。 乔芋捺住想要夺门而逃的不安,“……差不多就是我方才说的那样,你是什么想法?” 尚旻平静而严肃地问:“你是怎么想的呢?小芋。” 乔芋尽量镇定,“我想之后带乔贝朗离开。我知道你也有抚养权,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私下来看乔贝朗,我会配合你的时间。我是抚养的不够好,也没什么钱,但是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在养他,他现在还离不开我……” “这些年来,”尚旻打断他,咬牙切齿地,“这些年来,我像个蠢货一样以为孩子是你跟别人生的。我以为我是尊重你的选择。你明明考上那么好的大学,每年拿奖学金,却还是过得捉襟见肘,因为你想把更多的时间花在陪孩子而不是工作,为此耽误了自己。” “所以,我才是那个让你不幸的罪魁祸首。”他笑。“所以,你想离开我。” 乔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你们兄弟俩五马分尸地争夺了。” 下一秒,他看着这个骄傲的男人像是被庞大的痛苦压垮了,捂住脸,慢慢在缩下去。 尚旻深深、深深地俯首,坐在床角,颤抖地握住他的双手贴在额头,像在对神明忏悔:“为什么不怪我呢?乔芋。” 乔芋摇头:“是我自己选的。” 第 29 章 二十九 50 尚旻的卧室相当逼仄。 除了像样板间陈设一样的床和柜子,简直什么都没有。而且窗帘紧闭,光线昏昧,有一种分不清昼与夜的氛围。 明明拥有一个偌大的豪华的别墅。 为什么偏偏要选这样孤零零的小角落睡呢? 抑压住不合时宜的疑问。 乔芋轻徐说:“我没觉得我不幸……我和绝大多数普通人没有区别,自力更生,踏实地过日子,只是不像你和尚柏那么成功罢了。要是没有乔贝朗,那么我去工作大概也只会是满足基本生活。我跟你不同,我没有宏图大志。我不需要很多钱。” “我倒希望你喜欢钱,我想讨好你。小芋,我真的想讨好你,一直想,从十二年前开始。但我太用力了,反倒让你讨厌,是不是?”尚旻苦涩地笑笑,“对不起,没能讨好你,是我的错。” “我没讨厌你,真没有。我知道你是对我很好很好的。是我当年不懂事,在你们之间摇摆不定,最后酿成恶果。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回来。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你们有关系。” 说着,他又低下苍白瘦削的脸,记不清第几次道歉,“……对不起。” 很奇怪。 明明是吐出肺腑之言,乔芋却不觉得如释重负,反而像是往心口垒上一块块石头。 想到昨晚,他睡不着,躺在那看到天花板,低的像要压下来,吸顶灯薄光荧荧,犹如一只眼球,在审视他,正如此时,一丝孤寂无援的感觉攫住灵魂。 那时在想什么? 在想怎样和尚旻坦白。 会生气吗? 应该不会,或者气一小会儿就好了。旻哥总这样,雷声大雨点小。 估计一开始听见会觉得荒唐—— 谁能猜到?一个男人可以生孩子。 但能肯定的是:尚旻会接受。 即使先前以为这孩子和他不相干,也早就表现出接纳的准备。 是自己迟迟不敢走过去。 为什么? 那么要离开吗? 乔芋闭上眼,想象再次把尚旻从人生中删除会是一副怎样的场景。无论怎样鼓起勇气,他都只能看见,余生在自己面前伸展为一片虚无。 昨夜他鼓起勇气,奢望自己有一次获得幸福的机会。 只差了半天,又错过了。 尚旻立起身,仍握着他的手,“别总说对不起,乔芋,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先别说那么多了,你现在并不清醒,你也需要好好睡一觉,冷静一下,再来说其他的。或者等到一切都告一段落,这样重大的事不该草率决定。” “可是……” “先睡觉,小芋,你的脸色很差,好吗?” 尚旻说完就往外走,没两步却折返,有些语无伦次:“你介意睡在我睡过的侧卧吗?要么你等一等,我去收拾一下主卧。” “我回家睡。” “你是说把乔贝朗叫起来回刚有人跳过楼的房子?” “……”恛惶??少顷,他说,“那我去陪乔贝朗睡,免得他醒过来找不到我害怕。” 儿童房的床卧下一个乔贝朗很宽敞,再加乔芋就有些捱挤。 床单被褥一应是新的,昂贵的丝绸面料。乔贝朗正睡得舒服,迷糊间睁一会儿眼,看见乔芋,轻车熟路地贴进,安然继续睡。 尚旻要走。 他问:“你呢?” 尚旻答非所问:“我晚上再回来,冰箱里还有食物。” 51 太阳落山后,乔芋才醒。 觉到一只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轻轻用指尖摸,呢喃:“妈妈?” 陌生的称呼。 不,其实也不完全算陌生。 乔贝朗还在咿咿呀呀说婴语的时候,大约三个多月,有一天,突然咧嘴笑着,对他说:“妈、妈妈……” 当时十分诧异,因为他从没教过。 “你醒啦?小芋……”乔贝朗把小脑袋挨在他胸口,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人呢?” “说是晚上回来,让我们先吃饭。”乔芋起身,摸到乔贝朗的衣领有些潮湿,盗汗了。 鬼使神差地打开房间里的衣柜,整整齐齐放满儿童衣服,闻一闻,甚至全部提前洗过一遍,晒干了,淡淡的、柔和暖煦的香气。 冰箱里有三份用保鲜膜封好的牛肉咖喱饭。 乔贝朗看上去好多了,用勺子一大口一大口挖下蘸满汤汁的米饭送进嘴里,吃得喷香。尽管乔芋依然没有胃口,但见孩子这样,不知不觉也吃完了。 “小芋,我作业怎么办?” “先看医生。他给你约了心理医生。” 乔贝朗扭捏一下,小声问:“……我以后要怎么叫他呢?不能和以前一样只叫‘叔叔’吧?” 乔芋不知该说什么好。没想到乔贝朗接受得这么快。 看见孩子的眼睛,天真无邪。 乔贝朗继续问:“我睡觉的时候,你和他有没有说清误会?你们到底有什么误会?” “什么?” “你上次不是和我说,你们是不得不分开,你是爱他的。你和他说了么?” 孩子就是孩子。 孩子可以不了解人生的底细,盲目地生活在爱和真诚之中。 薄脸皮火速烧起来。 乔芋说:“小孩子不要掺和大人的事。” “哦,你没说。”乔贝朗自言自语似的,“小芋就是很害羞。” 幸好尚旻还没回来。乔芋想着,一扭头,忽地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站在门边。 影子上前一步,走到光里,身上明明白白地照亮了。是尚旻。 乔贝朗一下子站得笔直,不敢吱声。 待尚旻走近了,他问:“你的脸怎么了?” 尚旻英俊的脸上一道触目惊心的巴掌印,凝望乔芋一眼,他才低下头,对乔贝朗耐声耐气地回答:“我和家人吵了一架。” 乔芋急了,“你怎么还去吵架?” “这一架总要吵的,不管你在不在都会吵,但我希望吵起来的时候你不在。别担心,我会解决的。”尚旻说。 气氛僵持。 乔贝朗很有眼力见,说:“小芋,边苒住在附近,我可以去找他问今天有什么作业吗?” 他前脚一走,乔芋和尚旻后脚就吵开了。 “我都说我会离开了,我离开就是不希望你跟阿姨他们翻脸啊。” “到底她对你说了什么?你别听她的。” 乔芋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很想哭。 尚旻说:“假如他们对你不礼貌,那以后我不会让他们再出现在你面前;你想逃离,那我跟你一起离开,你去哪我就去哪。小芋,不要总想着独自承担。事已至此,我希望你能问清楚自己的心,你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问:“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受伤都不行吗?我好像现在怎么做都是错的。” 尚旻拥抱住他,“小芋,你就不能自私一点吗?不要为其他人而活。有时候就是会遇上一些不得已的选择,你要先选让自己幸福。离开我你真的会幸福吗?你告诉我。离开我你真的会幸福吗?” 谎言噎在喉咙。 乔芋说不出话来。 “你中午说的话真的很让我伤心。乔芋,你是这个世界上伤我心最多的人,但我一点也不记恨你。”尚旻接着说,“我只是不停地想,乔芋,乔芋,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幸福呢?我本来都想好了,你选择真要走的话,那我也只好接受,我想,起码请你收下我的钱,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那么辛苦地生活了。但我们要是在一起,我就能更好地保护你。我知道,我知道,你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到头来,我也只能等你选我。我希望你能选择我。我已经想了你十年,我不想用余生继续遗憾,想我们本来可以在一起的。” “可是你会变得不幸啊,你要失去兄弟,失去父母,可能还会影响你的事业,损失很多很多,尚旻,你说你爱我有什么用呢?” “爱本来就不是拿来用的。爱只是爱。小芋,爱你让我觉得很幸福。不管你最后怎么选,和你重逢的这两个月来,都已经让我感受到十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幸福了。” 乔芋愣了愣。 泪水夺眶而出。 他这辈子没哭过几次,尤其在有了孩子以后。 觉得自己失去肆意哭泣的权力。 把额头抵在尚旻的肩膀,喉咙里逐渐压不住呜咽,逐渐演变成彻底的哭泣,仿佛在宣泄着什么。 尚旻紧紧抱住他。 一切都乱了套。 乔芋听见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两颗心剧烈的像是想跳向彼此,几近从胸腔跃出,如此的疼痛难忍。 他真的至讨厌尚旻这一点: 为什么不能让他含糊地活着?为什么非要他清晰地去感受痛,感受爱? “让我们解开误会好不好?别的都不重要。” 尚旻以俯首向爱的温柔与郑重,对他说,“乔芋,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乔芋觉得此时此刻他的脸一定被眼泪糊得不像话了。 真丢人,幸好没有被孩子看到。 尚旻吻他一下,一下又一下,问:“你呢?” 虽然晚了十年。 终于,乔芋哭着回答:“我也爱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