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为了无惨大人的幸福奋斗! 作者:洁原泷泽 分类:动漫衍生 状态:已完结 字数:41.2万字 简介: 此人狂写千字封建大爹×小娇妻无惨的梗概后,为了将爱落到实处,以及打击r我梗又贴脸还同步发平台挑衅我的坏蛋们开的一篇,呵呵作者女鬼塑了不会放过你们。。 源照彻×鬼舞辻无惨(藤原月彦) 原创攻,女频双男主,观前请仔细阅读前情提要避雷 都让开,来看非典型封建大爹1! 文中会有阴阳师/妖怪/高天原/日本史元素提及,属于是历史党能发现小巧思博爱党n厨狂喜 cp除涉及作者属性外剩下的大部分跟原作走 主线对鬼杀队和鬼们都比较友好,没有一边倒的胜利,作者希望鬼舞辻无惨幸福的同时大家也在幸福🥰 (被迫)注视无惨千年的源照彻在无惨死后重回14岁,不爽的他有钱有势,决定主动从无惨小时候抓起 本来是打算当世俗意义上的儿子养但是养成妻子了……无惨就是妻子啊! 直到踏出命运的某一刻,源照彻才发现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这并非是他第一次重生。 「我不是来驯服你,也不是来教化你,我是来爱你,等待你爱我的」 为了这样的承诺,三千年也值得 来源:https://fanqienovel.com/page/7577076640828640280 ================================================== 第1章 再苏醒 这是一条用于帮助读者避雷作者碎碎念,请仔细阅读防止踩雷∶ 作者书中cp属性是惨右(非嬷嬷)日黑和童琴,不拆逆,其余cp属性不会详写,有出没打预警,大部分跟官配走 对鬼杀队和鬼都比较友好,爹辈分全否定,秉承着男人受苦女人享福的刻板思想下笔一定有自己的偏颇 非完全原作向,如果亲爱的读者你的善恶观非常明确请不要点开,不能保证会不会洗白鬼方 ——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布置奢华的寝居内氛围静谧安详,全然不受屋外天气影响。 摆在桌上的铜炉造型精致,升起一缕浅白细烟,燃烧的百步香袅袅氤氲,其中主要一味的丁子是安神的好材料。 可惜这一切都并未让身居此处的主人安眠,榻上的白发少年眉头紧皱,豆大的汗珠沾湿了他的鬓角,无意识挥舞的手一不小心推翻了香炉。 “噗通。” 随着香炉和木质地板的碰撞声响起,就像是某种信号般,烛火依次亮起,数位侍从簇拥着一位貌美的少女疾步而至。 随着少女一个眼神,侍从们兵分两路,有条不紊的收拾起来,她则小跑着来到榻前,查看弟弟的状态。 “耀太郎,别怕。”火花跳跃着,充足的光线镀在少女脸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不难看出,这是一对相貌出色的姐弟。 少女名为源鸣玥,二八年华,是源氏大名鼎鼎的巫女“明月姬”。 她轻轻坐在床榻旁,神色难掩心疼,只好柔声唱起童谣安抚这份无言的躁动∶“遊びをせんとや生まれけむ……” 随着温柔的歌声响起,少年终于有了逐渐安定的苗头,连着呼吸也平稳下来。 “明月姬大人。”备好热水的下人低声请示,源鸣玥一只手接过帕子,另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是作安抚。 温热的帕子擦拭着额头,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度让少年悠悠转醒。她忙不迭让侍从灭掉些许烛火,轻声哄着∶“醒了?慢些睁眼,莫让烛火晃着。” “姐…姐……”源照彻半睁着眼,被喉咙干涸的疼痛噎了一下,费劲才找回声音。 殿内的侍从齐齐噤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偏头扫了一眼,姐弟心有灵犀,源鸣玥随即让众人退下。 “这次怎的…眼睛全然变成金色了?”少女俯下身来,压低声音∶“不过算是好事,藤原氏这次必要伤筋动骨。” “嗯…”源照彻眼眸微颤,他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十四岁元服礼,突遭落水后醒来的时候。 事情起因是藤原氏二房的公子在和自己的剑术比试中落败后,对方怀恨在心,设计将自己推下荷塘,虽然早有准备—— 少年思绪飘远。 他还记得,虽然对方的诡计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结果自己身边某个还算信任的侍从早已被买通。 于是他们在事情暴露后反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还是按照计划将自己推了下去。真是一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源鸣玥还以为弟弟的神态是为了那个侍从伤心,她更加愤怒,声音却平静∶“太郎不气,那个低贱的……呵呵,他们全家团聚一起下阿鼻地狱了。” “不说这些小事。”少女又抽空瞧了一眼漏刻,“再睡一会吧,姐姐陪着你呢。”她仔细的为源照彻掖好被角,又把他额头上的乱发拂开理顺。 闻言,精神不济的源照彻顺从的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 “这里是?”睡梦中的源照彻环顾四周,反应这里是鬼杀队决战之地,他曾在这里见证一切结束。 刀光剑影掠过他的灵魂却未曾伤到他分毫,白发的鬼王膨胀肉体变成婴儿,又被太阳晒成灰烬。 “…如果有来生的话,请让我给你幸福吧…”不知何时站在身前的灵魂语气里带着说不明道不白的情绪。 源照彻了然,这是曾经的自己。 不过虽然“自己”好像说了很多话,可惜也只听清这么了一句。 他凝视着鬼王那张残破的灵魂面孔,对方血红色的瞳孔已经涣散,少年身形的源照彻心头涌上不忍,不由自主的重复了一遍∶“我会让你幸福的。” 话音落下,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记忆的画面如同水波般荡开,最后通通归于黑暗。 再次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源照彻慢悠悠的坐起来,只觉得脑袋昏沉,令人不适。 他久违的感到疲惫,如今的肉体只有十四岁,实在是过于年轻,无法承受千年灵魂的重量。头痛点燃烦躁的情绪,忽的一个名字福至心灵般充斥在脑海。 『鬼舞辻无惨』 这个名字似乎灵魂的锚点,疼痛被有效的缓解。源照彻又一次陷入回忆,无数身影闪回,最终定格在意气风发的无惨身上。 想来这场新生或许是对方所赐呢,他轻叹一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神子大人。”床幔外传来声音,来源是他年少时的侍从紫光∶“明月姬大人遣人来给您送了新的狩衣,并嘱咐您醒后及时用药。” “我…吾已知晓,更衣罢。”虽说源照彻是标准的顶级贵公子,衣食住行乃至言辞谈吐都有一板一眼的规定,奈何千年时光留下的痕迹太多太杂,他一时间连说话也需要矫正。 好在肉体的机械记忆还在,少年吐出一口气,神色晦暗。这个时候他还在被源氏钳制着,一旦暴露后果可想而知。 这个庞大高贵的源氏,源照彻起身站到镜子前,抬手整理着衣领,丝滑的绸缎是久违的触感。 一人高的铜镜是唐国而来的舶来品,整个平安京也不会超过五块,飞鸟走兽被栩栩如生的雕刻出来,有序的环绕了一周。 只可惜,在这个时代精美绝伦的铜镜还不如几百年后无惨手里的烧杯照人清晰。 望着铜镜中身上熟悉的精致的狩衣,以及与前世相比瘦弱的身体,柔和一些的面部线条,重回十四岁的事实再一次清晰。 又回到这个恶心的地方了,他冷冷的想,这个腐烂到到处流脓的宅邸已经彻底没救了,就算天照在世也不能为此力挽狂澜。 不过都不重要,源照彻戴正了乌帽子。自己既然承诺让无惨幸福,那当务之急就是清洗一下家族,然后把他接到自己的身边。 好吧,偶尔也是要承认源氏有源氏的好处,比如丰厚的物质和优渥的生活不是虚假的。 “紫光,上纸笔。”源照彻慢条斯理的踱步到书桌旁,千万计划在脑海中不断推算,最后他只落笔写下了一个“无”字。 平心,少年告诫自己,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那么第一步就是—— 第2章 广撒网 近日,平安京出了一件大事。 源氏的神子——源照彻大人在秋日的神乐会上通晓神灵,传达了新的神谕∶ 要在以皇宫为中心,不拘出身,不限男女,诏寻两位幼童点化,日后随他一同回归高天原。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平安京乃至全国的情绪都被点燃,一人飞升全家得道的机遇是多么珍贵难得啊! 然而,次日站在大御所中的源照彻神色淡漠,泼出了一盆冷水∶“此身受诏少理俗世,被点化之子亦不能,必要断血脉,身苦行,日夜不辍,以净其心。” 听闻这番言论反倒让众人更加狂热,谁都知道世上绝无天上掉馅饼的好处。 虽说神子要断侍童其亲缘,可这浮世中都是人养肉长的人,只要活着,相连的血脉哪有那么容易断呢? 一时间,各地势力蠢蠢欲动,各种神迹佳话不断传出,平安京中的大小贵族们交换试探口风,民间容貌美丽的孩子不论男女都被家中精心养护。 源氏书房—— “你想做什么?”拘于后院的源鸣玥难得来了一趟,索性帮了一把自己的弟弟,她动作麻利的整理着文书,语气平静的问。 “神谕——” “闭嘴。”源鸣玥的冷面同源照彻如出一辙,她打断了不可信的辩解,低声斥责道∶“这突如其来的一步打乱了多少布局,你不知道吗?” 源照彻选择沉默,她则快步上前,直接抽走了自己弟弟笔下的纸,用力握住对方的手。 “你怎么能这么冒险,出事了怎么办?难不成连我也防着了?”说到最后,少女泛红的眼眶已经是遮掩不住。 这反而让源照彻软化了态度,是了,正是这样的姐姐才叫他怀念。他反手拢住源鸣玥的手,态度恳切∶“姐姐,你信我。” 源鸣玥偏过头去不愿看,奈何源照彻知道自己打动了她,继续着∶“姐姐,你我一母同胞,相互扶持走到今天。神明在上,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伤你。” “什么死不死的,你也是阴阳师,不知道避谶吗。”少女仍是闷闷,口风却松了∶“你这是什么谋划,都给我说来听听。” “对不住姐姐,时机未到。”自从源照彻落水醒来后,姐弟俩私底下愈发亲近,说话都放肆些。 “罢了,我知道了。”源鸣玥叹气服软,没忍住又伸手点了点弟弟的额头,“等你成事了,就把真相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遵命。” 她安静端详着明明十分熟悉的弟弟,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些念头,自从他的眼睛完整后,自己就越发频繁的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笔拿过来,我给你补了这个公文。”少女唾弃了这不合时宜的想法,说服自己弟弟的眼睛是神明的象征,自然会有理所应当的变化。 手中撕破的纸张被源鸣玥不自在的卷成筒,又接过弟弟双手奉上的笔,回到了书桌给他补自己扯坏的文书。 源照彻并未感到放松。家中危机四伏,他目前所做之事私心远大于公道,只能暂时瞒着源鸣玥。 身为阴阳师,大多对五这个数字有着青睐,代表土元素的数字是稳定和平安的意思。就当个言灵罢,他的计划也分为五步。 想着记忆里那群披着人皮的妖魔,源照彻面色如常,心中却冷笑,这一个月内前两步计划推进的很顺利。 诸位,这第三步,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接招。 平安京城郊某处—— 这里是藤原氏旁支的宅邸。早些年藤原在政局上棋差一招,便舍了这一支,给了些屋舍地契全了情分。 奈何三任家主都确实没什么本事,现如今只能是强撑着从了藤原的姓氏装点脸面。 “你说的是真的?神子大人真这么说?”后院偏房处,一堆奴仆们凑在廊下窃窃私语。 “那还有假?我舅舅家的大郎家中的小姑娘今个不过七岁,本是打算卖了……咳,这不一看脸蛋还不错,索性好生养着,就等带给大人们掌眼。” “神子大人,是谁呀?”初来府上的花子还是个没有见识的小姑娘,对世上的大人物一窍不通。 有人捧场,让向来八卦的婆子阿巧洋洋得意,她的丈夫是管事,自然见过大人物。她笑着卖弄∶“你们问,我还不肯说呢。” 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讨好,听的阿巧满意了,她清清嗓子,开始娓娓道来。 “这神子啊,正是那位源氏的大公子,据说生来就是一头白发,只有发尾处有一寸黑,私底下都叫他白鹤公子。” “而且,大人的眼睛生来有异,随着年岁成长,最近听说已是如同金子一般。”众人齐齐发出惊呼。 阿巧继续道∶“还有啊,这位大人一岁就能开口,说的还是些吉祥话,是什么,什么神明保佑啥的,这可不是咱胡诌,那些大人物们都听着呢。” “还有,这位大人还拜入了安倍家的直系底下,对,就是安倍晴明大人的那个安倍家!当然,神子如今也是平安京中数一数二的阴阳师。” “还是阴阳师大人!”花子惊呼,她正是被阴阳师救过。当时家中遭遇飞头蛮,父母兄弟无一幸免,还好阴阳师赶来䘠除了妖怪,才留下性命。 后来花子就卖身到藤原旁支做奴仆,如今在这里听阿巧说话。 “你这小妮子还是有点见识的啊。”阿巧笑眯眯,接着压低声音∶“听说连咱们天皇的爱姬公主也配不上大人呢。” 又是一阵惊叹,卖弄够的婆子洋洋得意,转而又可惜∶“恨我这个不中用的,生的儿子早了些,否则这次神侍的机缘也是能争一争的。” 不过后面阿巧说的什么,花子已经不感兴趣了。她借着扫洒的功夫偷偷凑到水缸旁,又是摸头发又是洗脸,心想着,她长得也算貌美,说不定能…… —— 好吵。 一墙之隔的孩子被迫吵醒,不得不听完了全程,肉体的不适让他想要大吵大闹,结果努力过后只发出了布料的摩擦声。 一顿折腾让他黑色的卷发湿漉漉的,新换的和服又被汗水打湿。明显粗重的呼吸断断续续,不一会,房间里又恢复了悄无声息。 第3章 筛选 “这些,罚。”源照彻将薄薄一叠纸丢在地上。 纸张与地板碰撞时明明几乎没有声音,跪着的众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诚惶诚恐的应下。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回忆起自己遇到无惨时对方已经化鬼,之后的时光里对方极少追溯人类时期,只有偶尔心血来潮研究幼年时期的病症才能窥见两分。 因此,无惨的俗名是个秘密,他只能按照两人第一次相遇时的年龄差推算出对方这时应当莫约四岁。 生来孱弱是个明显的特点,那时的无惨穿着阴阳师版式的狩衣,根据所用布料和佩戴的饰品来看,他的出身不会太差。 源照彻不能亲自去调查,而且动作还要隐蔽,好在记忆里自己手下还算有些可用之人,那就把这些璞玉提前拿出来打磨吧。 于是在某个平常的日子,机械性去打扫马厩的杂役和冥被突然带到源照彻面前。 当天晚上,他带着一个包袱和身上新生的纹路踏上路程。纹路是阴阳术的痕迹,是由源照彻亲自打下的防止叛变的术式。 按照和冥的传讯,想必今日就能有好消息。 神侍计划正是源照彻专门为无惨打造的剧本。他并不打算将年幼的鬼王托付给任何人,索性就用神子的名头耍无赖,好把人名正言顺的拘在身边。 而且对方生来孱弱,又一直缠绵病榻,想要治愈就必须投入极大的成本。恰巧,最好的医生和药品放眼全国也只有源氏这样的体量才能不计成本的提供。 至于源照彻为什么不动用阴阳术寻人,其实他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奈何目前相关的掣肘过多。 首先,安倍家的那位和某些还未铲除的源氏高层在这方面严防死守。其次,平安京的阴阳寮对城内阴阳术的使用管控很是严格,给家仆下契和寻人是两种概念。 如果他一定要使用阴阳术,必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好的后果就是以他为中心波及到整个源氏,说不定会顺藤摸瓜伤到无惨,实在得不偿失。 必须承认,自己目前掌握的力量还是不够强势。 —— 意料之中,看完这些文书后一无所获,反倒发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源照彻平静的清点着剩下的纸页。 既然敢于谋划,想来一定做好了失败的准备,那就不必放过了。他的眸色更深,他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禀大人。”人未到,声先至。 风尘仆仆的和冥整理好了形象,三步并作两步郑重的跪在堂前∶“幸不辱命。” 原本跪着的侍从早已各自带着任务作鸟兽状散,此刻堂下只剩和冥一人,他汇报起来也不扭捏。 “禀大人,小的通过各地的检非违使避开了阴阳寮,查到了五人符合情况。”和冥从怀中掏出文书双手举高,“其中已详细记录,绝无伪证。” 紫光小心接过文书奉上,源照彻打开一目十行的浏览。不多时,他反手扣下∶“不错,允你休沐两日。” “谢大人,小的告退。”和冥轻轻呼出一口气,诚惶诚恐的退下,一旁的紫光随后无声无息的离开,在回廊处追了上去。 “怎的是你?”两人关系不错,他主动打起招呼。这次紫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话,皮笑肉不笑∶“令母最近思子心切。” 话毕,紫光转身就走,唯有一句细不可闻的“好自为之”随风消散,和冥顿时冷汗如雨。 —— 这几个名字出身各不相同,源照彻微微一顿,裁剪过后按照某种顺序排列起来。他沉默片刻,避开了藤原月彦的名字后,随机将一个名字抽出来烧掉。 “桐丸。” “仆在。”隐在一旁的男人第一时间回话。 刚刚回来添茶的紫光闻声一惊,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发觉对方的存在。不管心绪如何起伏,他手上的动作也依旧稳当。 “吾欲行他处,奉告上首且做打算。”源照彻吩咐着,随即起身敛衽,向源氏的主殿行去。 —— 源氏主殿,这座豪华的高阁是历代家主的居所,四足门的木头上的漆色经久不衰。 明明是该用餐的正午时分,主殿大门却紧闭着。四下寂静,只从门缝中隐隐传来一丝一缕的香烛味。 源照彻在院中跪下,头贴着地面,神色冷漠,动作标准∶“敬拜父亲。” 一炷香,两炷香,一刻钟。太阳越来越毒辣,一旁跪下的紫光已经汗水布满额头。 面前的大门终于传来了响动,明明没有什么声音,在源照彻听来却是一种刺耳的吱嘎声,像是在䘠除时遇到的恶鬼磨牙。 大门由内打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一丝一毫,只有黑色蔓延着。扑面而来的香烛气息浓厚到已经令人作呕,但是少年面不改色,步伐从容。 “说。”佛堂中间跪着一堆骨头上附着烂肉——是个过分瘦削的男人,正是源氏名义上的家主,源照彻的父亲,源义正。 他干枯的手指只剩一层皮覆盖在骨头上,不停和颜色暗沉的佛珠碰撞着,发出难听的响声,像是负荷过重的心脏无力跳动。 “禀家主,臣子恭请外行,还望诚得首肯。”源照彻再次跪下,他们明明是父子,但是一个冷淡,一个沉默,看起来更像是刻板的上下级。 源义正鼓起的眼球抽动,灰色的眸子昭示着他的视力几乎告罄,薄薄的嘴唇仿佛收不住他参差不齐的牙齿。 “哼,贼子野心。”他的声音鸮声鸱视。佛珠再次滚动,源照彻依旧跪着,姿态同刚刚分毫无差。 源义正忽的暴怒,将佛珠狠狠扯断。“滚出去!”他的眼球凸出,仿佛要脱离眼眶,“没有你不能做的!” “臣子谨遵。”源照彻又一次叩首,不疾不徐的起身离开,随着主殿再次关上门扉,源义正刺耳的大笑也被隔绝。 “大人。”紫光试图搀扶主子,他们这群奴仆是没有资格进入源别业的,他在外面等了有将近半个时辰,这就代表着…… 源照彻无视了紫光伸过来的手,步伐平稳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居。一路上,各种目光交错纵横,谁也找不出他的破绽。 第4章 再会 一辆饰有源氏家纹的马车在路上疾驰。 拉车的马通身黑色,眼睛明亮,它健步如飞,所到之处尘土飞扬。 两旁的行人忙不迭主动避让,在普遍贵族只能用牛车的时代里,京中谁都知道这辆马车代表着谁。 “大人,可否需要休整片刻?”紫光的声音从门帘处传来。 这两日里源照彻大人亲自见了四位幼童,他回忆着。可惜在旁人口中再过被吹捧的天花乱坠的孩子,资质也只是平平。舟车劳顿,到如今却一无所获,真是十分的心疼大人啊。 —— “不必。”源照彻探测一番后画下屏蔽感知的术式,准备寻人。 这几日里他并没有做什么动作,让暗处的人开始松懈,于是在离开上一个孩童家中时被打包送给了前来刺杀的武士。 如今的时机还算合适,京郊处阴阳寮的监察并不严格,扫兴的家伙被解决后暗处也无人盯梢。 察觉到自己的急切后,少年忍不住摸了摸胸口,心想自己这么失态可能实在是受够了虚与委蛇,想要快点见到无惨吧。 更何况,冬天要到了。 源照彻定下心去,顺着力量运转闭上眼睛,双手二指交并,指尖凝聚一星光点。仅他可见的金丝蔓延开来,所到之处一览无余。 从前这个定位术他只用于䘠除妖怪,如今头一次用来寻人,术式展开的模样有些差距。 —— “什么……东西?”藤原月彦呼吸不畅,胸膛起伏着。 他又病了,这次醒来本是想喝口水,却看到一根金丝从墙壁中穿出,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是不是自己真的活不久了,他的眼神黯淡,只能无助的含着泪。 金丝慢慢的游动。 这是冥界带走他的征兆吗?藤原月彦害怕的摆手,恐惧让他试图尝试驱赶,可是虚弱的身体让这个动作更像是朝金丝招手。 原本有些漫无目的金丝在感受到空间的波动后瞬间有了目标,开始迟缓却坚定的飞向病榻上的男孩。 藤原月彦看不清晰,只觉得金丝像是艰难穿过了一层薄膜,最后温柔的缠绕在他的小拇指上。 刹那间,睡意袭来,男孩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许多,难得安稳的进入梦乡。 —— 源照彻满意的睁开眼,金色的瞳孔熠熠生辉。这段时日以来压在他心头的重担终于变得轻盈不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找到你了。 鬼舞辻无惨。 —— 当这辆承载着数以万计目光的马车停在藤原旁支的宅邸时,看守大门的两位门子差点惊坐到地上。 紫光款步上前,一套行礼如云流水∶“我家大人承蒙神谕,特此拜见,烦请无关之人速速退去,以免冲撞。” “是!是!”门人们点头哈腰,其中一个转头冲进主院,连鞋都跑丢一只。他手舞足蹈∶“藤原大人!神子大人来了!” “什么!”一石激起千层浪,藤原刚治闻声喷了一地茶,顾不上任何仪态∶“你说什么?!” “不,不。”他神色狂热∶“都愣着干嘛,快把大人请进来,不不不对,我亲自去请!”话音刚落,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冲向门口。 “藤原支业。”源照彻抬头看着这个稍显破落的门匾,对藤原旁支这份别出心裁钻研之心实在称奇。 等到藤原刚治狂奔到门口时,第一时间就被尊贵的神子大人夺去目光,顿时头脑宕机,后知后觉的巨大喜悦让他几乎晕厥。 “藤原大人安。”少年长身玉立,不着痕迹的打量对方,这位藤原家主似乎差点意思,难不成无惨的容貌性格是随了生母? “不敢当,不敢当!”藤原刚治几乎要跳起来。他跪也不是行礼也不是,直接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巨大的碰撞声让众人忍不住抽气。 “无妨,无妨!”男人硬是咬牙爬了起来,笑容因为疼痛扭曲,语气却越发恭敬∶“神子大人请!请!请!” “不知大人的公子们所居何处?”紫光适时开口。 如今贵族间的交流委婉且华丽,但神子少言,作为源氏藏人头的他自然接过社交时的沟通的职责。这个藤原旁支位低,说话可以直白些。 藤原刚治自然清楚这些,忙道∶“岂敢劳烦神子大人,小的膝下有二子四女,这就让他们来觐见。” “可。”源照彻惜字如金,最后稳稳坐到正堂最上首,一直沉默的桐丸接替了藤原家的下人,为源照彻准备茶水。 男人陪笑着,本来还在绞尽脑汁的想话题,谁知道去请人的管家去而复返,隐在门口挤眉弄眼。 “有何舛错?”源照彻轻呷茶水。 “什……”藤原刚治顺着目光看去,这才发现管家,顿时惊愕的失语了。 随行的源家侍从直接将管家擒拿到堂上。这是个清秀的男子,此刻正惊慌失措,一味的磕头。 “藤原家主,您的侍从就是这样冲撞我们神子大人的吗。”紫光冷面诘问。 管家抖如糠筛,额头已经磕破,血染红了一小块地砖。他在藤原刚治杀人的眼神中绝望的开口∶“公子们,打起来了……” 神明在上,天皇在上!藤原刚治几近昏厥。 紫光震惊,紫光不理解,这家人未免也太放肆了,不曾拜见神子却在后院斗殴,哪来的道理? 源照彻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身。藤原刚治的魂还在九霄云外,只会机械的随着神子动作扭头,面如金纸。 难道鸡犬升天祖宗保佑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峰回路转,只见紫光一脚踢向如同死狗的管家∶“大人既然要见府上的公子小姐,那就是必然要见,来人,带路。” 管家爆发了人生中最大的潜力爬了起来。而藤原刚治还在用帕子擦汗,不一会就换了五条,他的脸被擦的通红,语气诚惶诚恐∶“烦请神子大人让小的陪同……” 原本并不打算多生波折的源照彻微微颔首,直到目前的所有状况实在有些意料之外,他索性便满足了这位滑稽的藤原大人。 其实自己的性情并不温和,能够忍受到现在全凭记忆中无惨曾说过家中待他尚可。但愿不要再横生枝节,以至于…… 少年面沉如水。 第5章 想和我走吗 一行人步履匆匆。 落后一步藤原刚治目露凶光,敢阻碍他飞黄腾达,就是亲儿子也得死! 等源照彻到来时,场面已经被控制住了。唯一没有被钳制住的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身上的和服不合身还老旧脏污。 出于直觉,他投下了目光,发现男孩容貌精致却难掩病态,一片惨白的面色只有颊侧浮着不正常的酡红,乌黑长发凌乱,带着可爱的卷。 等等,这张脸…… 随之而来的藤原刚治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晦气儿子,顿时只觉得血气直冲脑门,他恶狠狠的剜了一眼一旁被侍卫控制住的爱妾花夫人。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场上可不是六个孩子,而是七个。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藤原刚治头脑风暴,第一次做出了完美的回应。 只见他眼含热泪,装作一副慈父模样∶“禀神子大人,让您见笑了,并非在下有意隐瞒,只是长子月彦实在体弱,怕他的病气冲撞了神明,才拘在后院未曾上报。” —— 找到你了,鬼舞辻无惨。 源照彻全然没听见藤原刚治的表演,看到无惨的这副样子让他由衷感到愤怒和心疼,不是说家中父母待你还算好吗? 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藤原刚治扮演慈父,被钳制住的女人孩子叫苦连天,都不值得投注目光。 他快步走到藤原月彦的面前,细致地给男孩披上自己的外裳,又单膝跪下确保两人视线平齐,温和的询问∶ “你想和我走吗?” 藤原月彦其实并不清醒。他是被强行拖出门的,如今几乎站不住,只不过靠着愤怒才没有倒下。他咬着牙想,一群杂种又来找自己麻烦,一定要杀了他们…… 唉?为什么眼前一片白,他愣愣的回神,光被……挡住了?肩膀上好重…… 思绪被彻底封闭,男孩头脑空白,随着他松开这一口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直接仰头倒下,好在被源照彻眼疾手快抱在怀里。 桐丸在一旁手足无措,他试图接过这个孩子却被大人用眼神喝退,神子大人向来爱洁,如今却怎么抱着一个脏孩子。 好在医师来的足够快,紫光早有准备,如今更是轻车熟路的安排起来。而他对府邸的熟悉让藤原刚治又多流了一层冷汗。 —— 现在的藤原月彦已经换了衣服,被好好安置在紫光收拾过后的房间内。衣服上源照彻提前准备的,但是…… 普通四岁孩子的衣服,穿在无惨身上却有些宽大了。 源照彻坐在榻上,用沾过热水的帕子仔仔细细的擦拭着男孩脸上的尘土,耐心等着医师们的回复。 一旁年纪最长的医师和众人商讨后,捻着花白的胡须,决定实话实说∶“这种娘胎孱弱的孩子,本就寿数有碍。” “丹波大人。”源照彻打断对方,“请直言。” 榻上的藤原月彦烧得厉害,他皱着眉,紧紧抓着源照彻的袖子,抓到昂贵的布料已经变形。源照彻全然不在意,只是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丹波医博士看到神子这般姿态后眉头一跳,索性道∶“只能勉力一试,还望神子大人广招天下奇人名仕以求他法。” 没有强求必要,源照彻抬抬手,得到首肯的众医师相继退出房间前去配药。 藤原刚治被桐丸拦在门外,紫光被遣去打理其他地方,此刻房间内只有一大一小两人。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真是可怜。”源照彻伸出手比划着,“威风的鬼王,现在的脸还没我手掌大。”他接着用食指去卷动藤原月彦的头发,乌黑的发丝有些干枯。 少年慢条斯理的开始完善计划怎么养育还在幼年的鬼王。半晌,还是忍不住叹息∶“我原来这么思念你,我居然,这么期待你。” 千年时间,一直注视着鬼舞辻无惨的源照彻早就不是曾经冷漠端重的神子大人了。 世界生生不息,其中情感的力量太重,足够教导源照彻。他学会了流泪,学会了微笑,学会了思念。 一千年的维度与十四岁的神子格格不入,再次醒来的时光里,源照彻只能触摸到痛苦是真切的。这份沉重的情绪,在见到无惨后才被平息。 重回年少本该是好事,但是他实在没有兴趣按部就班的再体验一遍被钳制的时日,只有用着为了无惨的念头为诱饵,才暂时的忍耐下来。 借着不算清晰的前世记忆,少年下手狠厉,用了三个月将危机和麻烦解决大半。现在,终于能够将无惨安置在他的羽翼下。 “请和我一起回到源家吧,我会保护好你。”源照彻难得真正放松下来,自顾自的说着∶“我好像只有你了。” 真是抱歉,请不要怪罪我自作多情。 我会将你好好养大,我会让你幸福……所以,请和我一起回到源家吧。 昏睡的藤原月彦的小指忽的动了一下,上面缠绕的金丝越来越多,原本微弱的光芒愈发明亮。 藤原别业主院—— 藤原刚治愤怒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像一头红猪,面前的花夫人脸被打的青青紫紫,却连哭都不敢。 “你教的好儿子!”藤原刚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挤出来,他不停大喘气,冷酷的下达了判决。 “你自行谢罪吧,等后面月彦死了,德子就能成为新家主。”说罢,男人一甩袖子,大步离开了主院。 花夫人无助的哭出来,她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默许这一切的大人如今会转变态度,都怪那个神子! 对!都怪那个神子!来搅乱什么局面。想到这,她恨恨的骂出声∶“该死的…”谁知话语还没全然发出,喉咙就被人从后面掐住。 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嚓声,女人的头颅软绵绵的垂下,失去了生息。 太阳偏西,桐丸的脸隐隐漏出一角,他拿出麻绳随意缠在尸体的脖子上,十分不走心的掩饰成自缢。 这是源照彻吩咐的,他不怕藤原刚治发现,就怕对方不发现。他对这个蠢货的容忍完全基于无惨,既然对不起他的仁慈,那就用恐惧来偿还吧。 桐丸又隐入黑暗,准备前往下一个目标。 第6章 被怜爱的 好吵。 在源照彻同医师们交谈时,细细碎碎的声音惊醒了本应昏迷的藤原月彦。 心头的愤怒如同火焰蹿升,等他康复就把所有聒噪的家伙通通处决!男孩不停用力开合眼皮,猛的睁开了眼。 视线内是花杂的,好一会才恢复清晰。眼前的床幔并非他房间的灰色,而是一种光滑的宝蓝色。藤原月彦心头涌上了诸多恐慌,他记得自己……! 一偏头,他对上了一双金子般的眼睛。 “是不是吵醒你了?”源照彻暗自懊恼,自己照顾人的经验实在太少了。他一边嘴上道着歉,一边还不忘自然的将手从无惨的头发中抽出来,仿佛什么也没做。 “声音……”头脑宕机的藤原月彦有点不好意思的眨眨眼,下意识用乖乖的语气说道∶“听见声音,就……醒了。” 四岁的孩子说话也算流畅,源照彻很是开心。如果无惨不会说话可能要有些麻烦,可是你看,他被家中轻视也能流利说话,多厉害呀。 发觉眼前的哥哥还在盯着自己看后,藤原月彦只觉得脸上热热的,试图一点点将自己的脸埋进被子里藏起来。他知道对方是谁,是神子大人——很好看。 嗯,像是姐姐养的狸奴。源照彻按下蠢蠢欲动的手,不自然的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我是源照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难怪无惨会穿些女性服饰,小时候长得确实像女孩子一样可爱,源照彻想。 他的语言和思绪完全分离,在藤原月彦看来对方就是一直冲自己笑,这让人更害羞了。 —— “大人,这可怎么办?”和藤原刚治走在回廊的管家战战兢兢的问道,接着就被一脚踹倒∶“你这个废物!还敢问!” 说罢,他深呼吸着顺气,又把管家扶起来∶“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让月彦记得我这个父亲的好。” 藤原刚治还是强行扯出一个笑,摸着管家的脸∶“你去好好准备,跟着我这么久了,也没立起来,往后我的家该给谁管?” 管家一听这话破涕为笑,他试探的提出了自己的观点∶“那我让下人给月彦公子准备些果脯?” “聪明,不愧是我的心肝宝贝。”藤原刚治环顾四周发现没什么人,一把把管家揽进怀里∶“你老爷我今可是受苦了。” 又是一派腻歪,暗处的桐丸满脸黑线,被迫围观全程。 房间内—— 紫光带着汤药来了,他素来周全,还额外备了一份种类繁多的蜜饯。 藤原月彦闻到药味就烦躁,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无能狂怒的费力坐起来,源照彻下意识收着力气扶了一把。 “咦!”藤原月彦发现带着药来的人并非往日的嬷嬷,心中的不安让他下意识躲了躲,他不信任何人。 源照彻将一切尽收眼底,无惨过得不好的事实又一次被点明。对无惨怜爱和被记忆欺骗的不爽交织在一起,复杂的情绪让他如鲠在喉。 殊不知大人的情绪对于小孩子而言太过明显,藤原月彦被吓一跳,以为是对自己的不满,只好乖乖的去接药碗。 “刚刚明明还害怕,为什么现在又过来接药碗了?”源照彻看到他的动作,伸手接过了药碗。 想到对方都没好好和自己说两句话,加上药还烫,索性只自己端着,也不递给藤原月彦,就在这里逗弄他。 “……”藤原月彦又想把自己藏进被子里,一旁的紫光瞧着,低声说出了猜测∶“禀大人,说不定是小孩子怕生呢。” “也对。”源照彻点点头,吩咐让藤原月彦的嬷嬷进来喂药,转头轻声哄着∶“月彦喝完药就睡一觉,明天我们就离开。” 说完,源照彻伸手用食指刮了刮他的脸蛋。带着一点茧子的手指皮肤并不细腻,是藤原月彦从未体验过的触感。 阿巧小心的踏入房中,恭恭敬敬的给源照彻磕了两个响头。还要再磕的时候被紫光制止∶“神子不喜繁文缛节。” 他微笑着,说出的话全是威胁∶“月彦公子是大人钦定的神侍童,未来的阴阳师,照顾不好唯你是问。” 语毕,紫光恭敬的向藤原月彦俯首行礼,离开了房间去追源照彻。 大气不敢出的阿巧看到榻上面色有些好转的男孩才呼出气,下意识的拍了拍胸口∶“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殊不知藤原月彦后悔了,原来这个人是神子的侍从,早知道就不躲开,还能让神子大人看到自己乖乖吃药的样子。 阿巧可不知道面前的孩子有这么多心思,仔细喂着药。清苦的汤药一如既往的难喝,让人想吐。 “嬷嬷。”藤原月彦费劲吞下最后一口,苦味让他的脸皱成一团∶“为什么神子大人知道月彦的名字呢?” “这是好事啊。”闻言,嬷嬷眼前一亮,递过来蜜饯后她压低声音∶“神子大人能记住,就说明咱们鹤子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鹤子是藤原月彦的小名,这就涉及到一些旧事。阿巧作为知情者很是鄙夷,每次看到藤原月彦心里就要狠狠骂两句∶ 藤原刚治这种老爷未免太过畜生,见着长子不好就早早起了大名方便日后下葬,踩着孩子的命来宣传自己爱子,如果不是夫人…… 忽的响起一阵敲门声,房间中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阿巧忙不迭起身开门,发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藤原支家的管家。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清秀男子向来是一等一的拜高踩低,如今却是陪着笑∶“这是大人命小的送来的果脯,咱们公子可不能就忘了生养他的……” “咱们公子自然知道的。”阿巧假笑着接过果脯,连客套都不走心,门一关脸色一变,反手直接将果脯丢了。 神子大人的蜜饯珠玉在前,谁管你这破落寒酸,不知道从哪来的果脯啊。 全府上也就管家和老爷自己觉得他们那点行事天衣无缝,底下这些个奴仆早就已经是门清了。 这样想着,阿巧忍不住嘱咐到∶“小公子以后去了源家,就别回来了。” “嗯。”藤原月彦因为惊吓神色恹恹,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什么?神子大人要带走我?” 第7章 第一次遇见的回忆 藤原刚治让人用最快的速度打扫出来供神子使用的房间,紫光查看后不甚满意,又收拾了一番。 月亮刚刚升起,源照彻正在这个房间的书桌处看书。紫光在一旁侍候,堂下站着汇报的桐丸。 “确实出乎意料。”源照彻翻过一页,这个些许市侩的嬷嬷虽然瑕疵明显,多有错处,但对藤原月彦也算疼爱。“赏金银。” 嗯?居然问自己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 听到桐丸的汇报,源照彻被逗笑了。在此之前和冥早就把藤原家摸索清楚,也就只是他年纪还小不懂。 那位藤原刚治大人发现紫光在府邸里来去自如时候可是吓得浑身湿透,现在都无法安寝。 桐丸和紫光全然好似没看到主子的一抹笑意,实则心中涌起滔天大浪。两人对视一眼,将藤原月彦的尊贵程度又提了提。 “准备罢,明日回府。”源照彻将书合拢,紫光适时过来收走放回箱笼,两个侍从轻手轻脚的告退。 今晚的月色刚刚好。 他并不着急安寝,推开窗扇凭依栏前,本意是赏月,但记忆却止不住的涌出。 正是了,自己同无惨的第一次相遇就是这样的夜色。 —— 刚刚死去后在神明前大放厥词的源照彻已经做好了堙灭的准备,不曾想再睁眼却是漂浮在一座悬崖旁。 灵魂形态的他很快接受了一切,转头对上了一位面若好女的男子。看对方的穿着,想必是一位阴阳师。 天空上一颗星子也无,只有皎洁的,硕大的圆月挂在天上摇摇欲坠,照的地面亮如白昼,影子也被拖成长长一条。 男子的面色背对着月光依旧白的惊人,殷虹的鲜血染了他半张脸,和眼珠交相辉映,像是一种荒诞血腥的美景,只不知为何连带着身上的衣物也被血迹斑斑。 听着他对面围堵他的数百名阴阳师狂妄的大放厥词,古板的神子皱皱眉,颇感无趣的想要离开,却发现无法自己挪动太多。 源照彻低头看去,原来拦住他的罪魁祸首,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他小腿的黑线。黑线影影绰绰也不甚清晰,却像脉搏般蠕动,令人无法忽视。 想到神明对他的审判,配合眼前的场景,源照彻恍然大悟。 他未曾成神的原因很简单,身为阴阳师之首,手底下统御的阴阳师中却出现了一位鬼王,这是严重的失职。 想来这位鬼王正是眼前的男子——鬼舞辻无惨。 奇怪,为何从没有见过对方?罢了,也没必要深究。 虽然自己没有成神的执念,但是也不会漠视妖魔鬼怪危害人间。源照彻抬手施法试图䘠除对方,却发现自己已经全然失去力量了。 强大的灵魂对于阴阳师来说是很值得警醒的存在,但是至今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口不能言,行动受阻,力量尽失…… 沉默,还是沉默。源照彻承认这确实是足够分量的惩罚。再次抬头,却发现无惨已经杀出一条血路,毫不犹豫的逃跑了。 居然逃跑了?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惊讶的情感。客观而言,整个平安京的阴阳寮实力确实强势,但无惨好歹是个鬼王,殊死一搏未必不能成功反击。 若是自己,身为源氏的神子,阴阳师的阴阳首,向来只有战死一条路可选,绝不能撤退。 不过这很有趣,源照彻升起了一丝兴味,他的灵魂被无惨离开的动作牵离,随后便是一场单向的无人知晓的千年相伴。 —— 收拢思绪,源照彻慢条斯理的换了寝衣。重来一次,是非对错尚未发生,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评判的。更何况沧海桑田,人的观点也会变。 无惨,月彦……他的心中轻声念着两个名字。 —— 翌日,藤原月彦醒来时,阿巧正在给男孩端热水。 对了,今天是离开的日子,他难得感到喜悦,解脱之感油然而生。 不过,自己也绝不会放过那些家伙,藤原月彦心中阎王大点兵,却发现自己呼吸顺畅,居然一点也不闷。 应该是昨天那碗药的效果!男孩摸了摸胸口,身体没有不适令人开心,他眉眼弯弯的笑了。 “嘘!”洗漱完,阿巧突然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才开口∶“小公子,阿巧斗胆和您说些贴心话。” 嬷嬷的皱纹愈发明显,她的眼里带着慈爱∶“日后您去了源家,不要再提起这里给自己的好日子添波折。这世上的大人物总是最喜怒无常的。” “您呢,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记住,永远,永远,要和神子大人在一起。” 换上新衣服的藤原月彦闻言用力点了点头,很用力,连带着有了着光泽的卷发也弹了两下。 门口—— 威风凛凛的黑马大有来头,已经通了人性,此刻不满的打着喷嚏,正等待着眼前漫长的交际结束。 四面八方涌来各种人,挤满了藤原支业不算宽敞的大门口。所有人都在试图推销自己的孩子。 将人拦住的和冥和桐丸面色不悦,不过只是停留一日,各种手段已经是层出不穷。二人心中只有同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些家伙打扰到大人。 —— 在刚刚能看到人的拐角处,阿巧赶忙将藤原月彦放下,鼓励的推了他一把。 接收到信号的藤原月彦鼓起勇气,卖力的迈开步伐,阿巧紧紧跟在后面缀着。 —— 被挤在中间的藤原刚治很是得意,还不忘在一边陪着笑向车内搭话∶“犬子给您添麻烦了……” “无妨,藤原大人。”马车上的帘子被恰到好处的掀开,周围嘈杂的人声默契的止住,像是被浇灭的火焰。 端坐其中的源照彻在外人看来只露出一点下巴,他的语调全然没有起伏∶“月彦他日只是神侧侍童,俗家姓名于他有碍,日后莫要……” 只有差点跪下的藤原刚治才能看到,神子金色的眼睛没有温度,恍然间同藤原支业高台上的神像重合。 点到为止的话语喝退了藤原刚治,他的脸红的紫的青的混在一起,像是彩绘的鬼面,成功逗笑了刚刚过来的藤原月彦。 第8章 被亲吻 男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就看到候在一旁的紫光笑着俯身∶“小少爷,多有得罪。” 说完,不等藤原月彦回答,对方就将他抱起来,安稳的放进源照彻的车厢里。 被抱着的藤原月彦也不挣扎,他第一次见到马,有些害怕,又有些新奇的想多看两眼,动作十分可爱。 和冥已经带着源氏侍兵把周围的人疏散开,此刻正和桐丸确认准备启程。 桐丸向来寡语,得到指令后利落的坐上车舆,执起缰绳准备驾车, —— 随着帘子放下,藤原月彦乖乖的坐好,看样子是在努力模仿源照彻。源照彻带着笑意,伸手用折扇扇尾的流苏盖了漂亮的男孩满头∶“为什么不看着我?” —— 马车外,隔着大门往外瞧的阿巧不免有些伤感,喜悦却由衷更甚,她曾经被小公子的生母救过一命,因而总关照着她留下的血脉。 车队浩浩荡荡的启动了,尘土盖了藤原刚治满头满脸,刚想发火却发现紫光依旧站在他面前,只能尴尬的收拢了怒意。 “大人有令。”紫光将一个锦囊双手递给藤原刚治,不轻不重的分量让他的心跳到嗓子眼。 “毕竟生养一场,报之以金银,求断尘缘。大人,莫要贪多贪足。” “是,是,是。”藤原刚治叠声应着,确认紫光随着最后一辆牛车离开后,才小心翼翼的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张商路文书。 大喜之下,藤原刚治又噗通一声晕倒了,和服被动作撕开,像一只翻出肚皮的花猪。 管家惊呼着试图搀扶他,人还没起身,先附在耳边说了悄悄话∶“老爷,源氏落了好些布匹摆件在这,我问过了,他们不要了。” “真的?”得到消息藤原刚治露出痴迷的笑,结结实实晕过去了。 —— 另一边,马车平稳的行驶着,车厢清心的香气悠长,安静的可以听见书页的翻动声。 年纪尚小的藤原月彦刚刚得到了一柄昂贵的折扇,此刻正一开一合的玩着。 他还不明白这把扇子的名贵,微微散发香气的手柄是由珍贵的檀木制成,扇面上的图案则是橘氏大家的得意之作。 扇子很快就被藤原月彦玩腻了,随手丢在一边。因为是头一次出远门,他的眼珠骨碌碌的转,难以克制的到处探索。 源照彻也不制止,反而饶有兴趣的观察着男孩的一举一动。 在二人相伴的千年时光里,源照彻发现嚣张的鬼王并非是好动之人。无惨很有耐心,连爱好也需要专注以待,能够独自一人蜗居一角数年。这个情况在被继国缘一重伤后尤甚。 当然了,亲爱的鬼王自视甚高,偶尔也会出去凑凑某种不被喜闻乐见的热闹。 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乃至之后千年时光里发生的一切,源照彻都能做到如数家珍,可对名为月彦的人类时期实在孤陋寡闻。此刻能这样近距离的看,也是一种幸运。 倒是忘了,他微微皱眉,靠在椅背上复盘。这次的事件足够证明有些事还是需要亲眼看一看,不能只信无惨的说辞。 和冥这小子还需要在历练历练,只摸清人员往来和宅邸结构还不够。也怪自己大意,居然忘记了如今还是娶妻娶妾的时候,未曾过问藤原刚治的后宅。 “咔嗒”一声,源照彻寻声抬眉,面前的男孩好动,目前正在试图开窗,可惜因为病弱,只靠他自己还打不开马车窗口的窗帘。 失败的藤原月彦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太大了,尴尬的情绪涌上来。他小心的回头,正正好,金色的眼睛含着笑,对上了他的视线。 以为被抓包的他苍白的脸蛋又一次附上血色,别别扭扭的往角落里挤。 只有四岁呢,源照彻眼里带着他未曾察觉的怜爱,他低下头,轻声道∶“如果你求求我,我可以帮助你呢。” “……求求你。”藤原月彦半晌憋出了三个字。讨厌神子,他想,他最讨厌求人了。 男孩说完话就带着情绪将脸埋到源照彻的披风里,不曾想下面是存物的凹槽,差点一头栽进去。 好在源照彻眼疾手快将人捞到怀里,卷卷的发丝挠的下巴有些痒,低头发现眼泪已经是半掉不掉了。 “吓到了?”源照彻哑然,只能收着力气拍了拍男孩的后背,结果原本半掉不掉的眼泪直接落下来了。 “为什么打我……” 感到手足无措的他立刻道歉,想着源鸣玥曾经照顾人的办法,立刻从一旁的小桌上取来一颗点心∶“月彦吃点心好不好。” 藤原月彦鼓着腮帮子掉泪,长长的睫毛被泪珠黏在一起。这时鼻尖闻到了一点糖的香气,只好用袖子擦擦眼睛,睁眼将面前的点心接了过去。 真可爱,源照彻长舒一口气,心中对他的喜爱之情又达到了一个节点,索性将整个点心盘子端过来方便藤原月彦拿取。 为了弥补男孩,高贵的神子又是用手接住掉下的碎屑,又是用手帕给他擦嘴,又是端来牛乳。平日里超然物外的他头一次伺候人,好在这次的动作还算熟练。 牛乳是源照彻提前备好的。本来计划带些果汁,但是得知牛乳对病人身体更好后就重新费力气准备了这一批。 享受着这些的藤原月彦并不打算轻易原谅对方,但是面对这样好吃的点心他也不打算太过闹脾气,于是乎,男孩在吃饱糕点后抬头亲了一口源照彻。 小孩子的亲吻是软乎乎的,不过嘴角没有被清理的糕点碎屑也随之粘在了源照彻的下巴颌上。 他僵住了。 这个吻被藤原月彦用来表示感谢和赏赐,虽然身为孩子的他还不明白赏赐的意思,但是已经无师自通的学会把自己摆在高位。 然而这对于阳春白雪两辈子的神子大人来说太过新奇了。 新奇而又亲密——亲密,是在整个源氏中最稀有的东西,连他的同胞姐姐源鸣玥也未曾和他有过这样的举动。 吃饱喝足后容易犯困,尤其对于小孩子来说。总之,当神游天外的源照彻重新回神时,藤原月彦已经揪住他的衣领,乖乖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9章 在路上 半晌,源照彻才开始动作。 他稳稳的抱着藤原月彦,用另一只手动作小心的清理掉下巴上的碎屑,随后从一旁的简柜里抽出文书。 这是清理源氏的最后一步计划。源照彻下手的时候毫不留情,但庞大封建的源家在平安京扎根多年,其中的艰难险阻多如牛毛,但凡棋差一招就会满盘皆输。 正因如此,源鸣玥才会出于担忧,对源照彻突如其来的神侍提议进行质问,那时她被隐瞒,还不知道真正的计划将一切分为明暗两条线。 明线由源鸣玥负责,温水煮青蛙,面上的进展确实不多,而自己负责的暗线已经到了尾声,这才有了神侍提议。 不过想来这几天姐姐就能完全掌握源氏后院,这些同时就瞒不过她了。 源照彻接到无惨后心情愉悦,想法也幼稚起来∶权力应该能取悦他的姐姐,放自己一马吧? 至于眼前的文书,他的目光回到实处。这里面的计划耸人听闻,剑指源义正。 在此之前对于计划的实施确实有些犹豫,所以暂时按下了行动。 因为一旦源义正死亡,目前源氏真正在政局上掌权的源信正一定会有所动作,涉及天皇和政治的麻烦只会十分棘手。 但是这份犹豫太蠢了,源照彻垂下眼,自己完全钻了牛角尖。源义正有孝道压住动不得,可以直接对源信正出手。 源信正一死,源鸣玥又掌握了后院大权,拿捏住源义正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纸页被他撕碎,一点点重新拼合,变成了新的计划。老实说,就算有阴阳术帮忙固定纸张,一只手也确实不太好操作。 窗边不多时飞来了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十分不起眼,只有脖子处的羽毛下微微漏出一点的红色痕迹。 这是一只阴阳术的产物,行动隐蔽,不易抓捕,是专门用来传递一些不能放到明面上的消息。 文书被封存在细细的木管里,虚假的信鸽抓起来带走,不一会身影就消失在逐渐黯淡的天色中。 马车停了下来,紫光小心翼翼的觐见,眼角余光发现那个孩子被神子抱在怀里,即便这几日里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震撼到了。 帘子被掀开时带进来一缕冷风,惊醒了睡着的藤原月彦。 他呆呆的保持着入睡的动作,像是一只美丽的人偶。源照彻第一时间抓起披风包住他,看向紫光时眼神不悦。 “说。”神子惜字如金。马车上施有相关的阴阳术,所以车内既不会颠簸,也不会过冷过热。吸取到上次吵醒藤原月的教训,源照彻又专门施加了一道禁音术。 现在,担心人声伤到醒来的藤原月彦的耳朵,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撤下施加的术式,而是逐渐削减力量,给了缓冲的时间。 “禀大人,丹波医博士要给小公子请请安脉。”紫光差点跪下,行礼的脊梁越发弯。 丹波此刻就带着药箱站在马车旁,老人家年纪大了,被格外开恩免除了行礼。 他得到允许后隔着纱布把脉,冗杂的脉象让他的眉头又皱起,深感不妙。 “丹波医师,直言便是。”源照彻并没有外露心头的沉重,众医师都对藤原月彦的好转抱有积极心态,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果不其然,丹波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只怕这副药的作用还是有限……” “神子大人。”藤原月彦轻轻的叫了一声,他的听力才恢复,只听见丹波的有限二字,直觉让他向眼前的哥哥寻求安抚。 源照彻刚要应下,忽的灵光一闪,果断依据无惨对自己幼时疾病的研究进行整合,提出了几个建议。 得到了灵感的丹波忙不迭退下配药,也是难为一个老人如此迅疾了。 旁听完全程的藤原月彦还是很害怕,即便很多话都听不懂也不妨。想起曾经在小院子里的时光,他的眼泪掉下,无助的抱住源照彻。 “我是不是治不好了?我不想死,我讨厌他们……”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孩决定先报仇,结果还没来得及说他想杀的人,就听见了笃定的回应。 “有我在,你一定会好的。” 说着,源照彻用柔软的帕子一点点擦干净他的泪水,轻声细语安慰着∶“月彦不是知道我是神子吗?有我在,月彦肯定会好起来的。” 也不知道这话有没有一部分是在说给源照彻自己听,总之,还是成功安抚了藤原月彦。 —— 是夜,用完药后藤原月彦睡着了,源照彻只留了一盏烛火,也没安寝,就静静地在一旁看经书。 这是《法华经》里的一卷,源照彻身为阴阳师,其实同佛教并不相融,当时看书时还被家中老人指责过,放下后就再也没重新拿起了。 重来一世,他把该敲打的都重罚,该教训的都诛杀,自然也没人再提出异议。甚至听闻他在阅读佛经的平氏还送来了一些经卷,其中正好有这本原本。 至于这当中的你来我往也不必多说。刚刚为藤原月彦擦汗的源照彻随手一翻,恰好是这样一段∶ “佛告舍利弗:‘诸佛如来但教化众生,诸有所作,常为一事,唯以佛之知见示悟众生。’” 好没道理,源照彻想,异想天开又自以为是,难得自己曾经居然会看这些。他转头看向窗外,今夜的月亮不在,天上繁星点点争相闪烁。 万般手段都是……他想起上一世的鬼杀队,想起无惨,想起很多事,最后叹了一口气,将手掌轻轻贴在藤原月彦的脸侧。 我不是来教化你的,更不是来驯服你的。 舍我其谁,舍我其谁。 —— 意料之中,在路上的最后一天,藤原月彦又一次病了,发热来势汹汹,让丹波医师都措手不及。 换着毛巾的源照彻神色冰冷∶“吾曾警诫过……”马车外的人哗啦啦跪了一片,窒息的氛围弥漫开来。 之后的忙碌自是不必多说,源照彻高抬贵手放过许多人,藤原月彦的尊贵彻底刻在了他们心里。 而且,亲力亲为照顾一个病人并不简单,他为此瘦了一些,导致再次踏入源家的时候,前来迎接的源鸣玥破防了。 第10章 回源家 源照彻今年十四岁,正是在抽条中的少年,离彻底长开的高大健美还有差距,如今瘦了一点,合身的狩衣就有些飘飘荡荡了。 神子回京,理应先拜见天皇,不过早早有女官守在门口——是后一条天皇身边的橘葵君。 干练优雅的橘尚侍正处于最好的年华,有意思的是,她进入宫中后就将名字里的藤字改为葵字。 听闻宫中最近动作频出,想必橘尚侍也是腹背受敌。这也没办法,内部权力的争夺进入白热化,橘氏只能站队天皇。 源照彻作势下车,被橘尚侍温柔拦住,她的双眼已经有了淡淡的血丝,足以见日子有多么不好过。 “神子大人,天皇有旨,您舟车劳顿,不必入宫觐见。”语毕,她将旨意递过来,意味深长的补充。 “这可是君臣相宜的佳话。听说这次神子大人收获颇丰,不知第二个名额要花落谁家。” “橘尚侍不必多虑。”源照彻把想要起身的藤原月彦按住,言语间滴水不漏∶“机缘前,众生平等,只论神明喜爱与否。” “是妾唐突了。”橘尚侍不自然的笑了笑,行了一个万福礼,只是头更低些。 神子不可置否的摆手,车队再次前行起来。 —— 源氏主家的门头修的极高,平安京中无出其右。源照彻睨了一眼,伸手把一旁看风景的男孩捞到怀里。 虽说在车上的时光里藤原月彦已经习惯如此,但是突然被打断看风景还是让他很不满,于是不客气的去扣源照彻的袖露。 “别伤着指甲。”源照彻平日里并不阻拦藤原月彦的各种小动作。见过各种超乎想象的贵族子女后,他对这种小小的脾气很包容,小孩子嘛。 更何况月彦比起他们可是乖巧太多了,少年一味地微笑,全然没有意识到这种宠溺到底有多过头。 但是这次有重要的事情需要提点,源照彻轻轻捏住藤原月彦的手指查看,确保没有伤到指甲后开口。 “今天你会见到很多人,他们都不重要。只有一点,待会我叫谁姐姐,你就叫她姐姐。” 藤原月彦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问∶“那我们会住一起吗?” 这点倒是是也不是,是在一个院子里,我专门辟出来一块地方。源照彻刚要回答,马车就停了下来——到源家了。 他动作麻利将藤原月彦披风围紧了一些,带着男孩下车。 门口的源氏子弟几乎都到齐了,为首的是他的姐姐源鸣玥和叔父源信正。 源鸣玥先看了源照彻,呼吸微不可察的一顿,随即目光落到了身旁的小孩子上。 病殃殃的,这是源鸣玥的第一印象,几乎是第二眼,她就看出孩子身上裹着的的披风属于源照彻——披风确实是紫光用源照彻的披风改的。 她一恍惚,竟然分不出是这雪一样的布料白,还是被包裹的孩子更苍白。 左边的源信正憔悴了很多,乍眼一看像是苍老了十岁,全然不复记忆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源照彻眨眨眼,消息在路上时已经送来,这位傲视群雄一生的武士晚节不保,前日被当众卸职。 想来最多明日,这件事就要传遍整个平安京了。源信正,这应该是这辈子你我第一次见面,想必也会是倒数第二面。 “叔父安。”源照彻微微俯身,全当行礼。源信正乐呵呵的开口∶“神子大人旅途奔波劳累,多有辛苦啊,好在天皇仁善,允了你先归家休沐。” 他只听着,完全不做回应。迂腐自傲的朽木原本已经垂垂老矣,受了他名义上的一礼反而又抖擞着回青,可笑。 好在源氏的明月姬向来八面玲珑,源鸣玥轻松跳过了无意义的寒暄,请叔父和自己的弟弟向主院去。 有了台阶下,又有了脸面在的源信正又挺起胸膛,走在了众人前面。 “姐姐安。”源照彻低声问好,听到动静的藤原月彦紧随其后∶“姐姐安。” 源鸣玥依旧挂着笑,她略过源照彻,温柔的应下了藤原月彦的问好。一行人一边走一边说,她还问了藤原月彦的名字。 “藤原……”少女笑容一滞,“月彦是个好名字,不过为了日后侍奉神明,还是要改姓的好,莫要和尘缘多做牵连,坏了心思。” “这是自然。”源照彻牵住藤原月彦的手,“吾早有打算。” 源鸣玥刚刚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弟弟,闻言更是不爽,她试图整理语言说些什么,主院已经到了。 路途长短距离刚好合适一行人交谈后丝滑入座主院,这个设计是源氏向来自负的“适步景”,源照彻本来对此不屑一顾,今天却实打实的感激。 多说多错,自己对源鸣玥耿耿在怀的点还不太清楚,但是指不定姐姐发起怒来要怎么惩罚才能解气。 好在主院宴会就是源鸣玥的主场时间,忙起来自然而然能放过自己一马,源照彻心虚的松了一口气。 正是了,自从几日前二人的生母源夫人莫名其妙入住佛堂避世,就像是天上掉馅饼般让源鸣玥成功掌握整个源氏后宅的权力。 她捧着管家印时还很茫然,这份茫然在看完源照彻留下的书信膨胀压缩,最后只是冷笑一声。 先是干干净净的将书信焚毁,之后少女花了些日子理账,抽空就开始筹备这场主宴为源照彻造势。 踏实的,有用的权力就代表着工作,难以数清的账本,巧立名目的花销,还有藏在暗处试图拖她下位的对手,都让源鸣玥疲惫,好在权力本身养人,又反哺滋润了她。 现在,作为平安京最有名的贵女典范,源氏社交场的一把手,源鸣玥从从容容走着,浓红色的衣摆荡开美丽的花。 不管是清减的弟弟,不合时宜的孩子,刀光剑影的交锋,包括一塌糊涂的昂贵布料,难以忍受的意外变故,都没关系。 是的,都没关系。源鸣玥咬着牙,面上依旧笑着,得体的,不动声色了试图主持这场接风洗尘。 但不包括无视这场宴会的主角众目睽睽之下抱着病弱的孩子扬长而去。 她再完美的妆面也掩饰不住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第11章 清算 宴会最后还是平稳的结束了。 意料之中,源照彻听着侍从事无巨细的禀报,手指有规律的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动。 人太多,避免不了空气污浊,自己当然要以藤原月彦身体为重,所以才会略过所有人,这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至于被忽略的那群人? 没有谁敢发出质疑,连源信正都老实起来,顶着源鸣玥看似和善的微笑,一群人迅速结束了宴会,作鸟兽状散。 藤原月彦吃完下午的药后就睡着了。原本他应有一个专门的院子,结果源鸣玥掌权后主动叫停了这项工程,如今男孩只能暂时被安置在源照彻的寝居。 实不相瞒,整个神侍计划在源鸣玥眼里就是用于方便动作的幌子,大多动静何必较真,做做样子即可。 当然,她已经真正知晓了一切,只是目前还没有什么反应。 这才是恐怖之处。 还是过了这段时间再重启修缮,源照彻做下决定,哪有顶着老虎张嘴还要接着拔牙的道理,自寻死路也不能这么着急。 他又确认了一下禁音术,接着处理不在京都时存下的各项公务,一直到天色暗下。 —— 烛火再被点燃。 此刻的源照彻抽空沐浴完,头发还是湿漉漉一片,上身只随意披着单薄的外裳∶这些准备都是方便他无缝进行“负荆请罪”。 流通的风带着烛火和人影一起晃动。 现在正在汇报的是个女子,她是紫光的妹妹紫女,去年被提到源照彻这里做了个扫洒侍从。 源照彻重生后,按照记忆,也给了紫女一次翻身的机会——她选择了进宫,顺利完成肩负的任务。昨天刚在宫中“亡故”,今天就带着有用的消息站到源照彻面前。 “这是藤原赖通的提议。”紫女性格沉稳,吐字清晰。 “源信正已经革职,此事本应昭告整个平安京,但是他站出来,要求成全源氏的情面,因此这件事只有廷中的大臣知晓。” 并不意外,源照彻新铺开了一张宣纸。 源信正本人领近卫大将,这样的重臣确实难以扳倒。宣扬与否不重要,革职是真的就好。 能够抢占先机也要学会综合考量,少年笑意淡淡,这一局,将军——! 事情还要从前些日子,源信正的好儿子源纲太郎闯祸开始说起。 跋扈的少年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和一个不起眼的青年起了争执,失手杀死了对方,于是源信正习惯性为儿子扫尾。 被杀死的青年确实不值一提,不过是个平民。奈何他的真实身份是私底下专为后一条天皇拉拢各派的信使。 后一条天皇据说有意切割藤原氏,近年来私底下的招数他愈发惯用平民。这样的消息哪里是纨绔能清楚的? 源信正为蠢货儿子扫尾无可厚非,但是谁叫蠢货当天晚上就和藤原氏的人把酒言欢,随后天皇又有密信佐证了其杀死信使乃是故意为之,是为投献。 恰好,源义正在第二日又收了一笔孝敬钱,金额巨大,而且是藤原赖通亲自带去。众人皆知两人的兄弟佳话,源义正收钱,真的和源信正毫无关系? 再恰好,后一条天皇近日一直无法安寝,侍奉他的典侍向他讲述自己家中遭遇横祸,后来入宫才查实,一切都是母家的舅舅想要吃绝户才买凶杀人……其中种种不必展开。 整个计划很简单,无非就是一个巧字,每个人都巧在他该在的位置,然后发挥作用。 首先,紫女扮演被吃绝户的典侍入宫,静静蛰伏到最好的时机。 其次,藤原氏门下某位不得志武士“突发奇想”转投源氏,正好源纲太郎能牵线搭桥——两人自然要把酒言欢,众目睽睽之下无有作假。 然后,醉酒的源纲太郎被某个不长眼的平民冲撞,好面子的纨绔做出什么都正常。 再然后,暗地里为天皇打探的阴阳师,收集线索不太顺利,但是每一件都和表面看起来一模一样,没有暗手推动。 最后,原本合理的孝敬数目被某几个也想搭上源氏的官员添了两笔,而藤原赖通想要再进一步就要对源氏动手,自然会主动找点买官进爵的丑事。 虽说不能动用阴阳术,其中环节手段粗糙,但是身处其中的每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再怎么查都只会是巧合。 这场裁决源信正的绞杀,源照彻对结果很满意。 他信手提笔,“后朱雀”三字跃然纸上,心中又盘算着扫尾的动作,吩咐下去∶“送去敦良亲王府上。” 世人皆知,源氏有兵,平氏抱金,藤原拿权,橘氏为亲。四家各自有长有短,在平安京中本应相安无事。 可是如今的藤原氏隐隐有一家独大的意思,其他几家哪能允许局势被打破,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目前后一条天皇和藤原氏斗法愈发严重,当局旁观的人们都不能理解,毕竟这位天皇膝下未有皇子,何必呢。 活过一次的源照彻倒是知道内幕,这位天皇只是被藤原赖通掌控习惯了,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在嬉闹。 很荒谬的理由,只是付出的代价让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笑不出来。 他适时起身看了一眼床榻,确认藤原月彦是否睡得安稳。得尽快让无惨改名了,最起码得改姓,不如和自己…… 院中传来说话声,源照彻回头望去,来者果然是姗姗来迟的源鸣玥。 “不必了。”少女拦住了送字的下属,她施施然走进来,睨了一眼弟弟才解释∶“亲王妃近日要偷偷求一道生子的御守,请了几位女客,用赏花的名头与她同行。” 错过了第一时间负荆请罪的机会的源照彻,不敢接着处理公务,只能颇为无助的站着。 侍从们极有眼色,早早顺着源鸣玥的命令退下。如今,房间里只剩姐弟和睡着的藤原月彦。 “打算从哪里开始说,还是什么也不说?”源鸣玥一脚踢开一旁的荆条。 “看姐姐想从哪里听。”源照彻低下头,姿态摆的很低,看起来是一副全然任打任骂的样子。 “好啊,那就从你是谁开始吧。” 房间随着话音落下,猛的寂静一瞬。 第12章 端倪丛生 明明是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到源照彻的耳边却是如同惊雷炸响。 他的身形一丝未动,只有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 “你还是我的弟弟,但,哪里多了点什么。”源鸣玥似笑非笑∶“不巧,我也懂些阴阳术,别和我装你听不懂。” “你怎么敢!”她猛的变脸,重重拍在桌子上,泄露出几缕怒气∶“你居然真敢把我当傻子!” “您是什么时候发觉的?”源照彻听得出来,刚刚姐姐所有的疑问句都是肯定语气,装傻糊弄过去绝不会有用。 “还是先坐下说吧。”他微微侧身,主动请源鸣玥落座。 来兴师问罪的少女被气笑了,索性爽快入座。也没多卖关子,直接兜头讲述缘由,让愚蠢的弟弟死个明白。 “一开始,只是不太成型的怀疑。” 源鸣玥一把将茶盘推过去,源照彻顺从的接过来,熟练的将茶叶碾碎,放入茶釜中煎煮。 她轻嗤一声,继续∶“甚至还自作多情,以为弟弟突遭落水后是学会亲近姐姐了,谁叫我们一母同胞。” “直到,我掌权后,才真正知道你做了什么,这就是想法转变的开端。”源鸣玥捧着茶吹散了热气,轻轻的抿了一口。 “高风亮节的神子自然不会在乎小小藤原氏的过错,所以带回一个姓藤原的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本来应该如此。”少女虚虚点了点源照彻,原本重新维持住的微笑假面一寸寸皲裂。由于神情太过复杂,以至于看起来有些奇异。 “只是骗不过我。” “这个孩子你第一次见吧,可是居然待他这样好,好到侍从们都怕了,你知道你和这个孩子说话的样子有多……” “不说这些了,说些更简单的。”源鸣玥借着端茶杯的动作掩饰失态∶“你本性仁慈,最近处理源氏的手段,却有许多是绝对不会用的。” “耀太郎,我们一母同胞,我真的远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当然,现在不行了,因为你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弟弟。” “其实说到底我也没什么客观的证据,不过是蛛丝马迹用于佐证,不过是直觉……有直觉就够了,别想拿神明的说辞糊弄我。” 她抬手捂住脸,深深吐出一口气,还是问出了最不想问的部分∶“你是想把那个孩子当妻子吗?就算源氏完全由你掌控,娶一个男人的想法也是异想天开。” “什么?” 一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下茶釜中水沸腾的声音,源鸣玥捧着茶杯,变回了熟悉的从容模样。 她不打算再多说什么,只是补充了一句∶“那个孩子还睡着,他身体不好,你不想去查看一下他的情况吗?” “姐姐确实厉害,不管过去多少年,我都由衷这么觉得。”源照彻想了想,还是辩解了一句∶“我没想把月彦当妻子。” 在源鸣玥诧异的眼神中,他将那些细细斟酌过的想法说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想让藤原月彦身体健康生活幸福,一直到娶妻生子寿终安寝。 最后还是源鸣玥先听不下去,抬手打断了源照彻。 如今事情的走向已经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程度,她冷眼瞧着自己的弟弟已经走火入魔,但是这些还不够。 “我是源照彻,只不过是前世已经长大成人的源照彻。很多记忆已经不甚清晰……最后,我死在三十岁那年。” 源照彻见把戏没生效,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不过瞒下了无惨和其他人的故事。 他只概括的说∶“高天原不满我的作为,于是就没有成神,在平安京以外的地方游荡着到灵魂消散,再睁眼,就回来了。” “为什么,是三十岁。”听完讲述的源鸣玥沉默半晌,抬起头来已经泪流满面。 她语气颤抖,哭腔难掩∶“源氏神子应该在十八岁重回高天原,为什么你都到三十岁了……谁害死了你,谁又让你一生未曾归乡?” 源照彻本想安慰她,实际上他陪伴着无惨,日子很是悠闲,也没什么思乡之情。下一秒脸色僵硬,自己是怎么死去的? 细思极恐,两人都反应过来。 少女扯着帕子胡乱擦眼泪,强做镇定∶“去看看那个孩子吧,我喝完这杯茶就离开,你送送我。” “好。”源照彻克制住思绪,一些细微的不合理处越来越清晰。 谁蒙蔽了他的思维?谁误导了他的判断?谁藏匿了他的记忆? 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露出痕迹了。 床幔里,陷在被褥中的藤原月彦额头上有了薄薄一层汗。源照彻拿起准备在一旁的帕子,动作小心的擦拭着他的脸,意外的平复下来。 虽然暗处的阴影如骨附蛆,但是他成功把无惨接到了身边,家中的隐患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 如今,源信正已然不成气候,剩下的隐患也不多。源义正会被自己和姐姐联手拘禁,规矩之类的破事沾染不到无惨身上。 不,他现在是月彦,鬼舞辻无惨只会成为过去式的姓名。 月彦,月彦,你是月彦。 源照彻仔细收拾了藤原月彦额前的碎发。有了正确的教导,即使不明白爱的你也会尊重自己的妻子,背靠着源氏,顺利的过完一生。 —— 喝完茶,源照彻亲自将源鸣玥送回去,姐弟两人并排走着,一路上没什么交流,氛围有些诡异。 “到了。”源鸣玥借着月光看着自己的弟弟,还是忍不住嘱咐到∶“回去的时候仔细些看路。” “我知道的。”源照彻应下来,想了想,补全了一些∶“姐姐,不必为我感到难过,曾经的我遇到了一个足够好的人,和他在一起,我很满足,很幸福。” 说完,她平静的离开了,只余源鸣玥哭笑不得的目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心细如发的少女很清楚,自己弟弟口中的人是谁。 她决定不再做什么,召来一旁的亲信,淡声吩咐下去∶“启光院那边不用拦着了,要什么给什么吧。手底下的都仔细些,不要冲撞了神侍童。” 幸福就够了,甩手掌柜源鸣玥无视了亲信的疑惑,回了寝居歇息。 灯火一盏盏暗下去,整个源氏默默融入黑夜。 第13章 四年后 斗转星移,四年的时光好似眨眼间就流逝过去。 十八岁的源照彻再次抽条,与前世的模样已经很是相近。他身长六尺有余,在人群中过分显眼,白鹤公子的名号又一次风靡平安京。 同时,一本名为《源物语》的话本用闺房读物的名义在贵女间流传。 在这四年里,皇权更替艰难,源氏踩着藤原氏脱颖而出。如今源照彻的神子之名不再只是摆设,而是拥有了真正的实权。 上一任天皇离世后,凭借着源照彻的支持才荣登大宝的后朱雀天皇已经登基一年有余。他生性懦弱,没有决策的魄力,还需要源氏为他保驾护航。 至于原本如日中天的藤原家? 随着藤原赖通逝世,新任的家主藤原白自觉无力挑起重担,现在经常打着旧姓的旗号,不遗余力联络藤原月彦,烦不胜烦。 源照彻对此早有预料,明面上并不多过问,暗地里对这等越轨的贱人下死手整治。 不过藤原月彦本身就立场坚定,从无一丝一毫的动摇,这个行为倒是俘获了源鸣玥的好感。 最近的日子倒是不太平,随着源照彻临近十八岁生辰,宫廷内里对于他回归高天原的相关事宜再一次被重提,只是各家都带着自己的算盘下场,战况不断升级。 启光院—— 秋日最后的好日头,源照彻一个人带着臂绑,仔仔细细的收起晾晒的书。 “耀太郎!”八岁的藤原月彦,不,如今已经是源月彦了。 在他来到源家的第一个月内,源照彻亲自主持了仪式,剃去了他的俗姓,只留下名。又以示神明同人间连结的借口,让藤原月彦冠了源姓。 自从源月彦在偶然间知道了源照彻的小名后,两人私底下他便只称呼源照彻为“耀太郎”了。 这个小名随着源照彻成长连源鸣玥也不轻易使用,可是源月彦才不在乎呢。 男孩还记着仇——当时自己的小名鹤子正是被源照彻“骗”出来的,作为补偿,他就要一直叫源照彻的小名。 “小心些,别绊着。”源照彻对于被叫小名接受良好。他将最后一本书摊开,转身刚好将冲过来的男孩稳稳抱住,“今天课业结束怎么这么早。” “今天先生没来,我问了紫光,就来找你了。”源月彦熟练的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源照彻身上,歪着头依在他的怀里。“你总是很忙,都不来看我。” 这又是要发脾气了。 源月彦的脾气和容貌一同随着时间增长。哪怕源氏氛围古板,又有名仕针对教导,昔日鬼王的蛮横脾性还是在他身上初见端倪。 “都是我的错,确实不该疏忽你,过两天就带你出去玩,好吗?”源照彻温和的哄着,一昧的纵容,将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只字不提最近有多忙。 晴日好风光,摊开的书页被微风吹动,哗啦啦作响。 可喜可贺。这四年里,源月彦的身体有着同上一世完全不一样的起色。虽然依旧容易生病,但再也不是那个虚弱瘦削的孩子了。 微卷的黑发,明亮的眼珠,粉色的指甲……各种细节处富有光泽气血,足可见他被源照彻养的很好。 “拉钩。”源月彦满意这份筹码,笑盈盈的圈住源照彻的脖颈,在脸侧印上一个湿漉漉的吻。 “咳咳,今天有新的医师上门,月彦,咱们去看看。还有,源照彻,你也该换套衣服。”一进门就看到这些的源鸣玥清清嗓子。 两年前,源月彦当着源鸣玥的面发病,被吓一跳的她后面主动接过了源照彻手里找医生的安排。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进度更是喜人。 就像现在,又有新消息了。 话音落下,源月彦高兴的过去抱源鸣玥,声音甜甜的叫姐姐,源鸣玥给他正了正衣领,笑着的应了下来。 源照彻听之任之,伸手拆解臂缚,他知道姐姐咳嗽是在点自己。随着源月彦长大,源鸣玥就坚决不许他们之间过分亲近。 他还记得,那是去年的晚春,阳光沾着樱花的枝影,投在了华丽的翠色衣摆。 “你多大,月彦又多大。”正在盘账的女子头也不抬∶“不想外界把月彦当成你的孩子,又是捏造谣言又是对他下手的,就别这么亲密。” 而且当今天皇最宠爱的妃子正是从小养起的,两人差了十八岁,这么一看,只相差十岁的源照彻和源月彦也未免不微妙了。 后半段源鸣玥没说出口。倒不是她折腾什么,只不过瞧着平安京中没什么相关风波,神子的名声也未受损,才没有额外发作的必要罢了。 再者,出于私心,她也希望月彦能够顺利娶妻,就像普通人一样结束自己的一生。 想起自己正在议亲的橘拓五郎,如今他的“众道”的风评愈发火热,源鸣玥不禁摇头。 总之,完全没明白姐姐言下之意的源照彻选择了答应,不过实行起来距离实际情况还是有些差距。 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子将对源月彦的宠溺全部归结为生平难得满足的成就感,无药可救的程度让口舌伶俐的源鸣玥实在无话可说,只能板着脸在中间充当坏人。 —— 据说医师很普通,甚至不如丹波医师,但源月彦并不担忧,只是乖乖坐着,看向门口处和医师相谈的源照彻。 十八岁的源照彻头发长及脚踝,出于“完整还与神明”的说法,从未修剪过。此刻不是严肃场合,只简单束着。 一头白发柔顺,只有发尾处生来染着半寸黑色,这也是白鹤公子名号的由来。身着的浅蓝色直衣合体妥帖,让他看起来风流倜傥。 如果直视源照彻,只会先看到他璀璨的金色瞳孔,随后发现他的睫毛眉毛都是白色,最后才察觉他是个俊美的男子,生的如同精玉怀魄,并无一丝女气。 “没什么进展?”源鸣玥打点好了报酬,一块陪着送走了医师。 “还没有,医师可不容易找,慢慢来。”源照彻语气轻松,蓦然回首,安抚的冲乖乖坐好的男孩笑笑。 明明逆着光,源月彦却感觉晃了自己的眼睛,他呆呆的回了一个笑脸。 第14章 风波 今天的出游泡汤了。 昨日晚间,新上任的橘尚侍带着旨意请源照彻上朝。 她是前任尚侍的亲侄女,还未有名讳。平氏私底下透出风声,这位已经有了入宫的苗头。 “遵旨。”源照彻俯身。 虽说他名义上归属于神明,但毕竟还是在人间“讨生活”,少不了需要遵守的礼仪教条。 不过出于对神的敬畏和天皇的尊重,两方相协下,源照彻并不需要自称为臣,只需行一节半搭的礼。 橘尚侍得到回应后便行礼离开,丝毫不拖泥带水。 赶早来送束带的源鸣玥恰好撞上,她很是赞许,认为这种干脆非常明智,处事上长前尚侍一大截,必然能踏出一条青云路。 隔着屏风换衣服的源照彻还在对突如其来的旨意很是头疼,闻言倒是认同∶“姐姐眼光独到。”又是一顿,请求到∶“月彦醒来,还麻烦您转告他稍安勿躁了。” “少不了你操心的。等我给你带到吧。”源鸣玥通过笑骂掩饰住心中的不安。她接过了侍从送上来的鱼袋和太刀,等待弟弟换完衣服。 值得一提,源照彻的束带不同于诸位官员,是专门制作的颜色,比起紫色更接近黑色,用来代表天皇和神明的紧密相连。 当源照彻来到大极殿时,官员们已经差不多到齐,正在依次进殿。刚刚坐下的天皇神色困顿,想来又是纵情声色一整晚。 专门请源照彻的朝会还能有什么好事?果不其然,随着藤原白的又一次上书,这场意料之中风波如约而至。 “陛下,神子回归迫在眉睫啊。”藤原白掩面∶“虽说神子同诸位交好,可是神子回归高天原是源氏早就说好的,为此源氏不知道得了多少尊荣,可万一惹怒神明了,你我又如何自处?” 言语逻辑颠三倒四,但是利害陈述的很清楚,先抨击源氏的诚信,又暗示自己回归后众人可以平分权势,最后还不忘记给天皇递一个名头方便反水。 有长进,源照彻终于能稍微感些兴趣。他站在天皇下首左侧,神色未变,也不对此回应,全然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 现在附和藤原氏的是平氏家主的弟弟,姓名不记得,但是源照彻想起一件秘闻。 如今的后朱雀天皇正值壮年,膝下孩子都有十几个,却只知道贪图享乐。他私底下用钳制源氏的借口从平氏掠夺了数以万计的金银,却并没有回馈相等的权力。 果不其然,只瞧着后朱雀天皇神色复杂,弱弱开口∶“神子回归的仪式大典,要花不少钱吧。” 据说昨日平御女亲自带着算筹和天皇算了一笔账。至于平御女——平代子,她就是那位由天皇亲自养大的宠妃。 结果可见一斑。 源照彻瞥了眼八方不动的平氏一脉,似乎平氏那边并未收到这道消息,有趣。 后朱雀天皇一想起那个数字就心痛,他难得坚定下来∶“此事容后再议!神子入凡间,本来就是神明首肯,怎么会因为回去的时间晚就惩罚你我呢。” “神子,你说寡人说的对吗。”他又开始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决定,转头笑眯眯的把话头抛给源照彻。 “陛下性情。”源照彻不疾不徐的接了一把,语气平静的像是客套是否用饭∶“阴阳寮已有推算,冬至节正好。” “是吗,冬至节是个好日子,等等,什么冬至节?”后朱雀天皇惊的一趔趄,他扶着头冠,语气急切。 随着天皇的声音发出,底下的臣子们有的抽气有的转头窃窃私语,本来因为震惊而沉默的廷上逐渐恢复声音。 原本那句话像是一颗投到平静水面的小石子,但是众人反应激烈,最终汇成了一道破天大浪。 源照彻微微后仰,从数道莫名其妙语序混乱颠倒的或吼叫或哭诉中,提取了他们要发表的中心思想∶为什么是冬至节。 重点不对吧?不是你们先提的开头?不过本来也就是一群从行动力到能力都低下的蠢货,而且为什么藤原白你真的哭了?停…… 他紧急刹车思绪,简短的深刻反思了自己。重回年少真是一件不太习惯的好事,至少他目前还是有些跳脱了。 “木已成舟。”淡泊的神子垂下眼睑,做出了简单的回应。 一件前世的小事突然闯进了他的脑海,是一件已经过去许久,真的非常小,非常不合时宜的小事,但是依旧能逗自己笑。 那是个冬日,无惨在某次上弦会议中突然提起人们在新年实在是吵闹,他忽视了上弦一至三的反应,点了玉壶去解决聚在一起看新年日出的人类。 玉壶惶恐且不解,毕竟那是破晓时分,杀人不麻烦,麻烦的是时间不合适,他很容易被升起太阳杀死。 源照彻忍不住嘴角一弯,他完全记得当时无惨神情平静自然,十分可爱的说∶“那就去死吧。” 真是令人怀念的理所当然,不过月彦现在也是如此。啊……现在有点,开始非常的思念月彦了。 笑意转瞬即逝,源照彻看着破防的官员们和绝望算账的天皇,决定不在此处浪费时间。 这个时间确实不适合带着月彦赏景,那就给他带个新的贝合?天朝的商人这次会带来新的颜色款式,要让月彦第一个拥有。 —— “臣谨退。”源照彻行礼。 后朱雀天皇还没有接受这个消息,下意识同意了。 —— 上次月彦是不是说人偶丢了?这次顺路要补上,不过黑色衣服的确实不好找,先带红色的回去吧,衣服就让织屋额外定制。 —— 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像是看到鱼食的鱼,都在试图贴近源照彻,全部被他避开。 —— 月彦不喜欢粉熟,只能去唐国的食寮看一看,也不知道开什么样的价格能留下一位唐国厨子,多吃一点饭也好啊。 头脑中只有源月彦的神子无视了那些向他传递的信号,加快脚步向外走去,抛下了所有人。 脸色难看的藤原白,神色慌张的天皇,各种各样的神情生动诠释了人间百态,所有的一切被定格。 高耸的大极殿殿门把这些和他分割开,像是源照彻挣脱了一出无聊的默剧。 第15章 不能接受 为源月彦授课的名仕名为菅原是真,今岁四十有余。 本来,他几年前已经待在家中含饴弄孙,结果这样的日子还没过够,就被源照彻请来开蒙授课。 真是好丰厚的拜师礼品啊,菅原是真捋着胡须回忆。他还记得自己那四四方方的院子被红封的礼品堵满,种类繁多,连吃穿用度全部被考虑到了。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即使菅原氏不是什么小家族,可这样的礼品也是回礼不起割舍不下的,索性痛快答应就是。 不过源月彦也确实有灵性,刚见面的时候字都不认识,不过四年,如今文章背诵已然是流利,懂学问的一听就知道这孩子已经把这些东西了然于心了。 只可惜,天妒英才啊。菅原是真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复杂的情绪,男孩身体实在不好,一年当中大半的时光都病着,但凡健壮些,日后一定能读出名堂。 “菅原先生,这是我创作的和歌,能麻烦您提出些建议吗。”源月彦恭敬的捧着纸张说道。 “当然可以。”菅原是真愉快的接过∶“原来是写秋景的,哎呀,孩子的用词就是可爱呀。” 他肯定了源月彦的努力,话音一转∶“只是,和歌是非常看中旋律的,你看这句写溪流的,念出来只有四字音,应该是五字音。” 菅原是真洋洋洒洒的说了很多,源月彦也认真听讲,一点也没走神,平常而又愉快的课程又完美结束了。 —— 走在源氏的回廊时,下学的源月彦碰巧遇到一对说悄悄话的侍女。 背着书袋跟在身后的谷丸是源照彻专门点来侍奉的侍从,他听见这些不务正业的小话,十分不满,上前一步准备责罚两人。 源月彦耳朵尖,隐约听到了“神子”二字,果断拦下了谷丸的动作,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随即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 “是的哦,冬至节就是神子大人回归高天原的日子。” “什么!”突然直面这件事让源月彦无法承受,他忍不住惊呼出声,谷丸也是一脸震惊。 听到声音被吓一跳的两位侍女齐齐回头,发现是源月彦后脸色变得煞白,忙不迭跪下请罪。 “谷丸,看住她们。”慌张的男孩深深吐出一口气,用尽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向源照彻的庭院,将谷丸无助的阻拦和医师们的嘱托抛之脑后。 是的,他是隐约知道的,源照彻会离开这里,但这件事一直被身边人有意无意的忽视,他也从没特地思考询问过。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舌间,恐惧催使了潜力,源月彦跑的很快。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模糊一片,以至于和带着礼物回来的源照彻撞个满怀。 源照彻左手拎着礼盒,右手稳稳的抱住源月彦。还没来得及询问发生了什么,一阵闷闷的咳嗽声响起,几下后声音变成沉重,最后发出了不完整的干呕声。 瘦弱的源月彦连胸腔起伏都那么明显,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只能虚弱的靠在源照彻身上。 源照彻早就顾不上手边的东西,将男孩半抱在怀里,有规律的按摩着单薄的背部,还不忘轻声让源月彦跟随着自己一同呼吸∶“慢慢来,别害怕,我在这里。” 礼盒散落一地,掉出来的人偶仰视着两人。 侍从很快带来了丹波医博士,老人家致仕后被源氏专门请来,还特地收拾出来一个院子供他落脚,索性就商量着住下了,专门调理源月彦的身体。 发须皆白的老头看了看男孩的舌苔,又摸了一把脉象,长舒一口气∶“不妨事不妨事,只是以后不要跑的这么快,小公子的身体承受不住。” 源月彦心虚的闭上眼睛,不敢看眼神里带着谴责的源照彻。 这个细微的偏头动作让向来宽和待他的神子气极反笑,却也真的没在这时候额外计较。 一旁的桐丸离开了。 “先不和你算账。”源照彻无奈,稳稳抱着源月彦回了院子。 —— 吃药的时候源月彦表现得很乖,一点也没甩脸色闹脾气,源照彻果然还是没狠下心,递过去了新买到的果脯。 男孩却还是不老实,他早就看到了那些为自己准备的礼盒,撒娇让耀太郎当着面拆开了被重新打包好的东西。 “是贝合!还是新颜色的!它们长得比前一副还像!”源月彦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声音因为刚刚的剧烈跑动变得有点嘶哑。 他喜滋滋的抱住贝合,眼睛又忽闪忽闪∶“那另一个盒子呢?” “是新买的人偶,但是刚刚磕坏了。”源照彻抬手把源月彦耳旁垂下的碎发拢回耳后,用平淡的语气换来了男孩有些失望的一声“啊”。 “它本来可不应该坏的这么快。”他慢条斯理的加足火力∶“或许它的小主人愿意说些真心话换它回来,比如为什么要跑的这么快。” 不行不行,这可不能说。源月彦坚强的守住了底线,猛的摇头,谁知道这时喝完药后的困顿也涌上脑海,一时间天旋地转。 源照彻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看着这张昏昏欲睡的小脸蛋,他只好叹了一口气,全当轻拿轻放的过去,又小心翼翼的扶着男孩躺下。 结果临了,收回的手被拉住。 源月彦眼睛都睁不开,靠着本能轻轻把脸颊埋进属于耀太郎的粗糙掌心——这是他独有的撒娇方式,微凉的柔软的脸颊肉叠出一点,看起来是那么让人怜爱。 源照彻带着一种不客气意味的小心抽回手,顺势擦拭了源月彦额角的汗珠。 —— 谷丸已经跪在前厅,源月彦的书袋还被他背着。下首是那两个嚼舌根的侍女,此刻正绝望的低声哭泣。 “杀。”源照彻刚刚陪伴源月彦入睡。现如今来到前厅,步伐还没迈过门槛,冰冷的命令已经砸在众人耳旁。 两个侍女争先想要求饶,却被一旁的侍卫一刀鞘抽肿了嘴,掉落的几颗牙齿骨碌碌的在地毯上转动两圈。 谷丸大气不敢喘,这样的失职足够被千刀万剐。他只能咬着牙,心中祈求神明保佑,由衷希望背上的书袋能够彰显自己同小公子的主仆情意,让主子网开一面。 第16章 不打算接受 事实上,谷丸成功了。 源照彻了解事情经过后只罚了他两个月的月俸,又赏了他四个月月俸作为忠诚小公子的奖励。 这么一倒腾,反而还赚了?谷丸品出一些意味,念头通达起来,明白了日后该怎么做,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 所有人都退下去了,偌大的启光院前厅只留下一片黄昏。 “月彦这是怎么被冲撞了。”源鸣玥虽迟但到,前些日子借着弟弟摆脱掉联姻后,她的美貌就像是玻璃上的水雾被擦拭干净,愈发夺目。 “月彦被我回归高天原的事吓到了。”源照彻无奈扶额,“本来只是一件小事,我却忘记了月彦未必能接受。” “有些事不能强求,而且我反对你向他告知真相,谋事者默。”旗帜鲜明的女子微微皱眉,旋即舒展开。 “我心中有数。”源照彻如是说。 —— “……以上,就是我的全部计划。”夜晚,完全没数的源照彻将一切全盘托出,收获了一个有些哭唧唧的拥抱。 这里面有些东西源月彦还不能完全明白,但是不妨碍他理解重点,情绪太过杂乱,索性先扑过去半趴半抱着自己的耀太郎。 侧躺着的源照彻动作不是很方便,只能先用一只手圈着男孩,试图有效安抚∶“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月彦一定要相信我。” “会不会很疼?”源月彦有点哽咽。“为什么不除掉那些坏家伙。”被无底线宠爱的几年中或许并没有洗去属于他的那份恶,但是总有人很受用。 很受用的源照彻哑然失笑,却并没有敷衍,反而开始一本正经的解释起来。他尽量精简通俗的讲述其中的原因,被迫听懂了的男孩只能不情不愿的接受这些。 两人一同入睡。 本来应该各自有各自的房间,但是当时源鸣玥拦了一手,导致房间没能及时完工。后面源月彦又亲近源照彻,还是更经常两人一起睡。 而且今天源月彦闹了一场,源照彻怎么还能放心让他自己睡,于是这次也把人留下来了。 半路被噩梦惊醒的源月彦下意识挤进身旁人的怀中,纯白色的发丝有一缕顺着动作蜷在耳朵旁,有点痒痒的。 借着月光,他凝视着源照彻脸颊旁的一角光晕,静静地听着二人的心跳。更加平稳有力的属于源照彻,自己的听起来有点杂乱。 “我才不管那些道理呢。耀太郎今天又爽约,明明说好带我去玩。”男孩呢喃着,“我创作了新的和歌,可是你只和我生气,都没有听我念。” “明明我们都好久没有在一起一整天了,你总是很忙。而且说好了听我的,可是最后不听我的也只有耀太郎一个人。” 越说越委屈的源月彦咬牙强作体谅了源照彻,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顺着涌上来的困意闭上眼睛。 直到男孩睡熟,夜间亮起一双金色的眼睛。他将男孩抱紧了些,眼中流转的柔情不必细说,恐怕只有这两位当局者不清楚。 次日—— 按时醒来的源照彻熟练的解开被攥住的上身寝衣后,将怀里的源月彦小心翼翼的平放到榻上,起身时还不忘把自己的头发从他的身下解救出来。 好吧,看来计划完成后自己要先把头发剪短。源照彻轻手轻脚的穿好新的里衣,再把转头埋进被子中的男孩挖出来,防止他被闷到。 紫光小心翼翼的将屏风旁的“水帘景观”里的水换新。扣上盖子后水声流动几不可闻,不会吵醒源月彦。 这个半人高一臂长的方形支架盆是来自天朝的舶来品,上面铜罩是卷草缠枝纹路链接的,正中的把手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老虎,据说都是天朝去除疫病吉祥如意的象征。 众侍从无一不知,“水帘景观”是源照彻大人专门置办的,防止冬日点火盆会让月彦小公子睡醒口舌不适,双眼干涩的物件。目前除了紫光没人敢去换水,生怕弄坏了。 源照彻已经清洁完毕,此刻正在梳头。紫光想起今日的行程是去阴阳寮,忙不迭打手势让侍从束一个干练的总发。 “紫光。” 紫光闻声弓着身子小跑着过来,动作很轻,他并没有出声回应,只是弯着腰摆出恭听的姿态。 “近日,动作放轻,谷丸……警醒着,月彦不必出府。”源照彻面无表情,只低声安排着,顺手取下腰间的勾玉∶“日中佩于月彦。” “是。”紫光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 这四年里,来自阴阳寮明里暗里的手段愈发增多,想来是某些人已经按耐不住了。 源照彻在一年前借着新天皇继位的机会切断了幼时被迫认下的师徒关系,让本就紧张的局面愈发难看。 事实上,昨日的两个侍女正是阴阳寮的安排。也不能说是阴阳寮,应该说,是阴阳寮目前的阴阳权助——安培野熊的安排。 安培野熊正是源照彻名义上的阴阳术师父。这场师徒任务是源信正和源义正主动提出的,其中谋取的利益也不难查证。 又来了,源照彻的头脑一时间空白,一段记忆突然开始回放。 金色头发,橙红眼睛的女子面容模糊,她站在耀眼的太阳下也未曾被夺去光芒,二者似乎浑然一体。 眼睛里是笑意?女子不疾不徐的开口∶“……记得……不想战斗……那就………………看一眼。” 话语很模糊,源照彻无法捕捉。 自从四年前他在同源鸣玥坦白的时候察觉了背后看不见的推手开始,一些不曾被记住的回忆片段偶尔会突然涌现。 内容杂乱,跨度久远,非常折磨人。 “耀太郎,你来抱我。”刚睡醒的源月彦还没完全睁开眼,全凭借着本能呼唤源照彻。 听到召唤的源照彻揉揉眉心,起身走到床榻旁,将男孩的细碎卷发拢到耳后∶“还不到时候,可以再睡一会。” “不睡了。”源月彦说话还有点黏黏糊糊的,明明是颐指气使的模样却非常可爱∶“你今天必须和我出去玩。” “今天不行。”源照彻极少选择拒绝。他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双手合拢,将男孩的脸蛋挤出一点肉的弧度。 第17章 第一场雪 这是源月彦大发脾气的第五天。 谷丸很是生无可恋,一只手拿着已经破破烂烂的书本,另一只手一根根掰着指头算日子。 和冥从背后踹了他一脚∶“收起你那副难看的模样,让主子们看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还说我呢!我说你们好歹跟着神子大人,怎么就不能履行一下……”谷丸几乎要跳起来。 “闭嘴。”许久未见的紫女在今日早早地候在门口,她神色冷艳的喝住唱双簧的两人后便不再开口,只静静站着。 —— “还能行吗?”源鸣玥将毛巾覆在源照彻的额头上,神情十分担忧。 这一场连绵不断的发烧自从五日前源照彻从阴阳寮回来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 “无妨,月彦那边怎么样了。”源照彻低低咳了两声∶“我怕有人拿他做筏子,只让他一个人待着,真是不好。” “都以为你俩吵架呢,下人们私底下博了好大一场台面,都等着你去哄他。”源鸣玥完全笑不出来。 白光又晕开了,但是这次还可以思考。源照彻双眼放空,回忆片段像是映画一样一帧帧切换。 安倍野熊已经老了,这个事实对于他自己是那么猝不及防,所以五日前的会面,局势反倒向着源照彻一边倒。 老去毕竟是人而非野兽,在最后的时刻,安倍野熊并没有选择张牙舞爪虚张声势,而是用禁书最后为自己换来了一场体面的死亡。 禁书里面有一条很有意思的阴阳术。它认为人的第二次乃至更多生命是灵魂的分裂,一但融合了全部的记忆,就能跳出六界外俯视命运。 这条术式就是用来收集融合正确的记忆,很鸡肋,源照彻看不上。 一切本该就此打住,但是他在回程的路上看到了一段记忆片段。 记忆里突然出现一只藏匿在无惨身后的黑手推了他一把,于是无惨决定前往产屋敷的领地。 源照彻记得这些,他无法阻拦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可当时的场景里并没有这样的一只黑手。 难道是更高层次的东西,源照彻绞尽脑汁回忆两人有什么能产生鬼手的行为,却一无所获。 而且很不妙的是,他在这个过程中无意间对鬼手感到一丝熟悉。是了,这只鬼手,恐怕就是某些东西露出的马脚。 源照彻不需要俯视命运,但遭遇这些过后,他需要记忆,更需要确保记忆的准确性。 前路一片漆黑,必须要抢先一步解决未知的敌人,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月彦。 —— 在通过一些不够友好的手段保证术式没有问题后,源照彻借来安倍家隔绝阴阳寮探查的物品。 他细心做好准备,果断使用了术式。好在有用,且随着时间愈发有成效。 虽然不间断的低烧让他疲惫,但是这样小的代价实在是可以忽略不计。如今源照彻甚至可以一心二用,思考的同时也能观看记忆。 这段记忆很可惜,没有什么用,是上一世他和安倍野熊的结局。 说实在的,重生以来,源照彻的记忆更多保留了在无惨身边的一千年,很多身为人时期的事反而不清晰。 —— 记忆中的安倍野熊欲言又止,在这十年中他一直问自己,自己教导着的,究竟是神子还是雪男?虽然答案并不重要。 他端详着面前冷冰冰的少年,忽的笑了∶“真可怜,神子,你想要的什么也得不到。”真是好恶毒的话语啊。 老去的阴阳师不甘呕吼,为了自己短暂的生命。最后的最后,他施舍的将禁书丢给了神子。 “滚吧,你这个妖怪。”他狞笑着闭上眼睛,就这样简单的去世了。 拿着书本的源照彻不明所以,起身离开了这个富丽堂皇的房间。 不过盛放一位尸体后,或许这间更应该是华丽的棺椁。 —— 很没意思的记忆,源照彻心想,上辈子的自己完全免疫这种恶意。不知道安倍野熊知晓他死前的一言一行都是神子眼中的无趣戏剧,又会作何感想? 发烧带来的困意让他再次进入睡眠,结果又是一场名为梦的记忆。很疲惫,只能希望有些用处吧。 画面的场景很陌生,源照彻皱眉回忆一会,猛的发现这里是曾经去过的藤原支业。 是月彦的院子,他不由得往前走了两步。梦境中可以行走?什么时候?来不及思考更多,就听见一声怒吼。 “庸医!”将医师从背后捅死的藤原月彦耗费了所有力气,只能喘着粗气,汗水布满脸颊。 原来是这个时间,源照彻神色难看∶这样虚弱的月彦能爬起来穿过走廊拿起修剪花草的刀具,勉强用愤怒给予的力量来解释,为何庭院中的下人不去阻拦只是旁观? 一位步履沉重的病人,他的脚步声难道很难听清吗,为什么你会毫无反应? 他来到医师面前,发现死去的医师保留着一点诡异的微笑。 果然如此。 目视着一缕黑烟从医师尸体上升起消散后,作为旁观者的源照彻反而笑了,愤怒让沸腾的情绪冷却下来。 耳边传来一阵喧闹声,记忆结束放映,源照彻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源鸣玥的身影。 在床榻旁坐着的她心有灵犀的回头,微微皱起的眉头泄露了情绪的痕迹。 “下雪了,和你预言的初雪时间没有任何误差。”源鸣玥斟酌着∶“同一时间,安倍野熊散华了。” 下人们手脚麻利的推开了寝居的障子门,方便屋内的主人们观赏景色。 一片又一片的雪花从天空洒落,为万物铺上一层淡淡的银装。 沉默蔓延着。 良久,源照彻叹了一声,升起的体温逐渐回落,连着力气也恢复了。他慢吞吞的起身,言简意赅的发表了行程∶“我去找月彦。” 只披着外裳的神子一头冲进了雪天里。四面八方的侍从试图阻拦,被他通通呵斥住。 —— 闷闷不乐的源月彦用笔在纸上随意戳着,谷丸不允许他出去玩雪,只能待在房间里。 “叩叩”敲门声响起,男孩懒懒的让对方进来,差不多到了吃药的时间。直到熟悉的气味带着一点寒气触碰了他。 源月彦不可置信的回头。 第18章 赔礼 由于习惯防范寒气冲撞着源月彦,源照彻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捏起男孩的一片衣角。 “我太莽撞了,又言而无信。”温度将寒气蒸腾,雪花融化成水打湿了他的发丝∶“对不起,月彦。” “我讨厌耀太郎!”果断收起笑意的源月彦皱起眉头,还不忘把衣角收回来。他咬着下唇,扭过头去不愿看惹自己生气的罪魁祸首。 源照彻将沾染湿气的外袍放在一旁,往火盆靠了靠∶“那耀太郎喜欢月彦怎么办?”他将额前打湿的头发梳理到耳旁,不疾不徐的反问。 “哼。”很显然,即便只有八岁的源月彦也并不被这句花言巧语所打动,只发出一声鼻音作为反抗和拒绝的信号。 “那月彦怎么才能原谅我呢。”源照彻烘暖了衣料才靠近了书桌旁的男孩。看着对方还不愿意理会自己,只好先伸出手将他那已经显现出齿痕的下唇救出。 源月彦先是习惯性顺从了源照彻的动作,微微张开嘴巴,接着反应过来,狠狠咬住了停在面前的手指。 本意是打算报复一下耀太郎,但是用上力气了又舍不得,后知后觉嘴里的舌头也不好安放。 两相权衡后,源月彦还是决定放过自己的舌头,吐出了源照彻的手指——指腹上下两面加起来刻入了一圈齿痕,并不疼,反而像是某种标记。 这同样是源月彦发泄脾气的开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对着源照彻趁火打劫∶“我要那座曲屏屏风。就是那个画着唐绘,上面有三只白鹤的。” “好,我这就让他们搬过来。” “我还要你珍藏的那块龙脑香给我熏衣服。” “紫光,即刻去取。” “我还要吃厨房新制的蜜糖,加了桂花的那个,你也不许管我吃多少。” “本来也是给你的。” 越说越起劲的源月彦三两句就图穷匕见,轻松讨来了新制的糖果,心里虽然不太满意源照彻就这么简单松口,但丰厚的成果还是把他哄高兴了。 心思百转千回,男孩这才奉上了笑脸,他推开坐垫,起身环住源照彻的脖颈∶“我现在就要吃糖。” “当然可以,不过药还有一刻钟才好,如果你喝完药再吃,就可以放开了吃。”源照彻配合着弯腰,轻松把人抱起来。 微微的失重感让源月彦有些兴奋,搂住脖子的手臂无意用了些力气。顺过毛的猫都格外好说话∶“既然这样,我就喝完药在吃吧。” —— “你说什么?”紫女眼角抽了抽∶“三鹤景屏不是要在冬至节作为礼物奉给天皇吗?怎么……” 敏捷巧思的女子很快反应过来,她无视了谷丸的挤眉弄眼,三下五除二下笔,将库房条子递过去∶“叫几个下人们一起吧,我存好档了。记住,手脚稳当些。” 谷丸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是紫光上门。 “哥……紫光代官。”紫女的心头涌起一点不够好的猜测。 “大一点的那块龙脑留给明月姬大人吧,小的那块我给月彦小公子奉上。”紫光语气毫无波澜,主动替紫女做出了选择。 被选择的两块龙脑各有长短,大的那块有两个巴掌大,色泽却浅了些。小的那块只有婴儿拳头大,品质却是世所罕见。 “明白。紫光代官,请。”紫女只在档案上写了大小,随后将条子递给对方。 —— 厨房这边就不太顺利。 “木木子,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庖丁浅口着急的搓弄衣摆,“这琥珀蜜糖可是要为冬至节准备的,厨房就做了一份,等着给明月姬大人品鉴呀。” “神子大人口谕,不可推辞。”木木子是专门伺候源月彦的侍女,细长的眼睛很有辨识度。 她年纪不大,说话却很有气势∶“你这么推三阻四,不会是压根没做好吧!” “怎么如此吵闹。”门口处,刚刚赶来的菊叶声音沉稳,终止了这场争吵。 “菊叶女中。”众人问好的声音依次响起。木木子则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两步,或许是想起来她是奉神子大人的命令,又上前两步,志得意满的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可不得了,直接和菊叶对视上了。年长的女中已经生儿育女,眼角的细纹就像是专属于目光的刀剑,十分锋利。 她是源鸣玥身边极少数从后宅清洗中脱颖而出的存在,自然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侍女可以比较的。 “浅口庖丁,你来说。”这就是要主持公道的意思了。 微胖的男子似哭非哭,看起来油腻腻的,复述起来却一字不差∶“……总之,厨房真是拿不出来更多的蜜糖呀。” “行了,成何体统。”菊叶让厨房拆出来三块,点了一个手脚麻利的小侍女先紧着源鸣玥送过去,剩下的做主让木木子带走。 “我丑话说在前头,木木子,浅口,包括你们所有人,以后这样的热闹不要再发生第二次,冲撞了主子们……呵。” 她一番不轻不重的敲打下去,放了人带着糖回去复命。 木木子强撑着接过糖果,回去复命的路上气不过狠狠诅咒了一番菊叶,又把整个厨房也算进去,才平复了情绪。 她打算偷偷摸一块蜜糖吃掉,四处张望时看到了景观旁不起眼的小花,突然想起了好友花子的话语。 曾经想要侍奉源照彻的小侍女如今也在为这个目标努力,两个月前被藤原家顺着送礼的功夫送来。二人曾经是同村的好友,自然而然就搭上话了。 花子如今出落得还算漂亮,她笑着说∶“木木子,你如今都在月彦公子身边侍奉了,也要学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呀。” 木木子闻言,只顾着低头害羞,全然没有注意到所谓好友眼底的暗色,被困在院落里等死的花子其实早就满怀恶意。 如今想起来也只觉得醍醐灌顶。木木子心中有了打算,也不偷吃糖果了,拎着食盒快步回到启光院。 “没错,人家就应该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呀!”她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自以为像是话本中的女主角。 里青色的长袴随着动作带起了一阵打卷的灰尘,像是某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开端。 第19章 吊唁(上) 今日要去给安倍野熊吊唁。 昨日下好的帖子,是他的儿子安倍津一亲自送来的。虽然源照彻并未接见对方,但是答应了帮忙引渡亡魂前往冥界。 阴阳师的世界观有些朴素,认为这世界分为三部分——高天原,神明的领地;人间,人同万物生灵共存,包括且不限于妖魔鬼怪;冥界与地狱,所有亡魂的归处。 “死亡是平等的。”源照彻对比评价道。陪伴着无惨经历过未来后,他对于天堂有两分好奇∶毕竟冥界也有地狱,或许天堂也是高天原开辟的一方世界吗? “带着月彦一起去吧。”源鸣玥主动提出,全当见世面。这也就是为什么今天男孩喝药的时辰比以前早些。 “还是……很困。”源月彦的眼皮都没撑开,全凭直觉胡乱走路,差点一头撞在源照彻身上。 “呃哇!”突然被抱起来的他惊叫一声——源照彻眼疾手快的把男孩抄起,防止了一场小小事故。 “确实早了些,待会到马车上睡。”源照彻接住了源月彦挥出来的拳头,吩咐紫光拿来更加厚重的披风。 紫光拿来了一件吉光裘,吉光也就是现代通俗来说的北极熊的皮毛。不怕水浸,是御寒的好东西。 毛茸茸的白色披风围了源月彦一圈,很是可爱。他早就被睡意打倒,挥出软绵绵的一拳后就折腾出一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源照彻肩上睡着了。 就这样,源照彻抱着白色的一条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前往安倍府邸。 路程不算近,半路上源月彦就醒来了,废了些力气从吉光裘里爬出来。 他冒头的地方正对源鸣玥,正好方便了她。源鸣玥抢先一步把源月彦抱过来,爱怜的给他擦了脸,忙不迭让侍女送来了一盘奶糕。 没有得手的源照彻在一旁看典籍,浅金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指尖在空中凝结——是一道引渡咒。 “一道咒语换整个阴阳寮的控制权,真是划算呢。”源鸣玥语气愉悦。 “安倍津一可不是藤原白,这个少年不简单。”源照彻手指轻扣桌上的符纸,符文缓缓落下,贴合在上面。 “不过,往往这种人最会自诩忍辱负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只会用这样的借口继续无意义的忍下去。” “今天倒是难得,听你说了这么多。”源鸣玥递过去茶杯。源月彦吃着奶糕,一脸懵懂的看着源照彻,他还听不太懂。 “我失态了。”源照彻接过茶杯啜了一口,垂下的眼帘遮住了锋利的目光。他看到过记忆,等到合适的机会,此子断不可留。 —— 马车还没停稳,鼎沸的人声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为首正是藤原白。 自诩风流的男人穿着亮眼的青色,即使天寒地冻也拿着折扇扇风。他费劲维持住最近的位置,自来熟的凑近马车,声音浮夸的吹捧着源照彻。 “藤原家主,今日可不是什么热闹日子。”最后出来的源鸣玥不轻不重挡了回去,遥遥向他身后脸色难看的安倍津一行了一礼。 “天寒地冻,劳烦明月姬了。”安倍津一终于有点笑模样,他忙不迭回礼,暗自用力挤开了藤原白,站到了前头。 源鸣玥不着痕迹的错开安倍津一递来的手,借着自家弟弟的臂膀下了马车——源照彻先行下车,纠结了一下怎么安置源月彦,索性抱着他,空出的手接应了自己的姐姐。 安倍津一看起来也不尴尬,看到源鸣玥避开后也老实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位是……月仁小公子?”藤原白并不气馁,重振旗鼓后又向源月彦发起冲锋。 *月彦是Tsukihiko,月仁是Tsukihito,日语读音相似,当然请忽略音读和训读的区别 “藤原氏。”源照彻不满的开口∶“适可而止。”名字是最短的咒,在阴阳师看来,念错名字是非常不尊重人的失误。 源月彦是被捧在手心的珍宝,这样的冒犯足够令守护者发怒。 “啊……哈哈,神子大人很有气势。”藤原白瞬间熄火。他咽回了准备的词汇,尬笑着,干脆利落的退到一旁,才不是被源照彻威胁到了。 “我第一次见到他呢。”源月彦趴在源照彻的耳边小声说∶“他和那群家伙是一起的吗。” 那群家伙指的是不停来骚扰源月彦的藤原家人,各种手段花样百出,实则拿出的筹码连紫光都不屑一顾。 藤原白也是不打折扣的蠢货。没有低位者会主动招惹源照彻不快,所以他记错了源月彦的名字并非是有意羞辱,而是真的没记住,这就更一言难尽了。 “月彦很聪明。”源照彻不再理会旁人,抱着源月彦,和源鸣玥一起顺着安倍津一的指引向前走。 源月彦小幅度的张望着,受动作限制实在看不到什么,索性拍了源照彻两把,让他放自己下来。 稳稳落地后,男孩牵起他的手,借着走动观察起眼前的宅院。 这里就是耀太郎曾经的学堂?也不是很奢华嘛,源月彦点评道。 他还以为,按照源照彻的身份,怎么说也该是在一个皇宫一样华丽的学堂里面学习,结果这里看起来还不如藤原支业。 安倍宅邸已经老旧,毕竟安倍野熊只在意权力的增长,并不在意宅邸的华丽程度。当然,也有他本人的居住环境足够华丽舒适,自然也不会去在意其他地方的原因。 随着他的嫡妻去世,已经许久没有人去维护这座房子了。 安倍津一注意到了源月彦的动作,羞怯的情绪随着血气涌上心间。 一定是在嘲笑府邸的破旧吧,果然是这样。他垂下头,又一次诅咒着家中落后的长辈以及死去的父亲。 一群蛀虫,一只自私的,无能的滑稽死去的臭虫。恶意的释放让安倍津一有些飘飘然,对上源月彦的目光后又如同一桶冰水淋下,冷静下来。 哎呀,不能乱看了,让人抓到了。源月彦不好意思的往源照彻身边挤了挤,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对上了他的思维后自暴自弃的延展开。 第20章 吊唁(下) 阴阳师的葬礼并不奢华,但安倍这个名头的分量让这场葬礼变得隆重。 陪伴着安倍野熊的式神大多随着主人的死去而死去,只有极少数是例外。 就比如,此刻跪在棺椁一侧的雀妖。 “神子大人。”名为跃山丸的雀妖现在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因为安倍津一拒绝了它的契约。 人形是个清秀男孩的妖怪眼下,脸侧都在止不住的生长羽毛,看起来十分的诡异。他诚惶诚恐的向这位拥有神明气息的人类行礼,请求一场干脆的死亡。 “我的主人已经死去。新的主人不愿意接受我,他的心很难过,我知道的。”羽毛在说话间已经占领了它的右脸,“我已经不想回到山林间了,请求你赐予我……” “跃山丸。”安倍津一从阴影处走出,神色难看,“你不该惊扰神子大人。” “无妨。”源照彻垂下衣袖方便受到惊吓的源月彦抓住,淡淡的问到∶“无悔?” “感激不尽。”得到答案的跃山丸神色欣喜,它的腿也在逐渐变形,痛苦的汗水布满脸颊。 随着咒语的光芒亮起,跃山丸对安倍津一送出最后的祝福∶“祝您幸福,小主人。”话落,它的身形逐渐化为光点,飞向了遥远的天穹。 “安倍氏,何必如此。”源照彻对于这只可怜的式神有些不忍。跃山丸想必是安培野熊送给儿子的式神,所以才避免了死亡。 可是,安倍津一心中的恶意让他无视了式神身上被施加的术式,故意拒绝一直契约,拖着让对方承受违反命令的痛苦,何必如此呢。 不敢向父亲复仇,无法向长老宣泄,所以依仗着契约折磨式神,过于恶心了。 源照彻不屑于看对方的反应,带着神色恍惚的源月彦离开此地,穿过人群,重新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 “那个人是……式神?妖怪?是什么?”头一次见到妖怪的源月彦世界观受到冲击,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是我考虑不周,月彦吓到了吧。”源照彻半蹲着,带着安抚意味的牵起源月彦的手,向他解释道∶“这个世界上人与各种各样的生灵共存,妖怪也在其中。” “妖怪有很多模样,愈像人的愈强大。它们大多数避开与人类生活的地方,当然,也有为祸一方的,䘠除作害的妖魔鬼怪正是阴阳师的职责。” “至于式神,有些是亲近人类主动缔结的,也有是被收服后结契的,无关来源种族,只要和阴阳师契约的妖怪都被统称为式神。” “那……耀太郎出门那几次!” “是的哦,正是去䘠除妖怪。”源照彻掏出手帕擦拭着源月彦出汗的掌心。 “是不是很危险。”源月彦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藏不住,他控制不住的想源照彻万一在䘠除时受伤然后出事,自己怎么能接受失去对方。 “月彦要相信我啊,我可是神子,没有妖怪能伤到我。”源照彻在和源月彦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少年气的自信,这让他看起来非常闪亮。 “耀太郎也有自己的式神吗?是什么样子?”安定下来的源月彦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仰着头等待答案。 “并没有。”源照彻如实回复。 “唉?” “因为我的力量和式神不兼容,它们无法承受,就像月彦画画的时候宣纸总是不够用。” “就知道你们在这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源鸣玥成功抓到落单的两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安倍先生那边快到最后一步了,该去准备了。 ” “月彦先跟着我吧。”源鸣玥笑着逗源月彦∶“咱们可不和大忙人神子混一块,可要被围上来的人挤扁了。” —— 随着大量火把的焰火依次点亮,阴沉的黄昏被光芒覆盖,整片墓地恍若白昼。 祭台上,源照彻白色的狩衣衣摆被风吹拂过,扬起华丽的弧度。白色的长发染上光晕,此刻的他看起来像是真正的神明。 “此间天地,万神拱伏。此处亡灵,安息入冥。”引渡咒无火自燃,化作白色的光线按照某种排列四散开来。金色的眼睛倒映着天地间的光芒,震慑人心。 源月彦完全无法移开眼睛,在只有风声呼啸的世界里,只有心跳加速的声音震耳欲聋。实际上,他的瞳孔盛满了属于源照彻的身影。 专用于葬礼的悲号声响起,火把依次熄灭。源照彻在众人目视着咒语的痕迹消散时,蓦然回首,独独只看向源月彦。 源照彻温和的笑了。 人太多,温度就高,烘烤着源月彦的脸颊涌上血色。 —— “只盼着这样的事能再少些。”回程的马车上,源鸣玥压低声音,偷偷卸下两只钗环。 源照彻但笑不语,伸手帮助她又摘下了耳饰。 “动作轻点。”源鸣玥作势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源照彻的手背∶“月彦睡着了。”声音愈发压低。 外出一整天的男孩早就累的困了,强撑着进了马车才睡,此刻围着吉光裘,枕在源照彻的左臂。 源鸣玥顺势躺在弟弟的右肩。女性的交际不是她一走了之即可的,安倍津一上无亲母,下无姐妹,主持这次宴会的是他的某位姨母。 这样下来,整场交际中身份最高的反而成了源鸣玥,这就代表着不论谁也要过来请安。 请安就代表着交流,交流就是后宅的情报更新,在场的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节点。 “橘氏没有成功,平御女和平氏隐约决裂,月彦被推到人前了。”源鸣玥好似呓语,随着动作散下的姬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意料之中。”源照彻神色平常,肌肉却紧绷起来∶“月彦……是怎么回事。” 源鸣玥好似睡过去了,如今马车里的宁静让人不安。“不是藤原。”这四个字低如蚊呐。源照彻闭上眼,世界重回一潭静水。 —— 源照彻和源鸣玥各自的院子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并行一段时间后正好在花园处分开。 “耀太郎,你还记得我的敬告吗?”源鸣玥表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端庄完美的模样,没有丝毫纰漏。 “姐姐,我从未变过。”源照彻做出了同样的回复。或许,某种程度上,他并不明白自己血缘相关之人的未尽之言。 第21章 变故 临近冬至,整个平安京越发热闹,只有暗处才能窥见两分激流汹涌。 源照彻很有兴致的带着源月彦出门赏雪。他完全不避讳已经搭建到初具规模的祭台,即使知道那里将是他名义上的归处起点。 源月彦有点不喜欢,尤其当这个庞然大物的影子覆盖住两人时,一种他还不能描述的情绪扑面而来。 “我不喜欢这里,我们走!”这种命令式的语气一出来,二人身旁三三两两的行人不约而同加快的脚步。 紫光在身后试图绝望的控场,然而目力所及都是能叫的出名号的贵族们。一圈承载着淡淡的忧伤的小鸟在他脑袋里转啊转,最后他只能选择摆烂。 突然,金色的瞳孔在瞬息间收缩,源照彻一把抽出佩戴着的蜘蛛切,狠狠投掷向一角,锋利的太刀稳稳的钉在一只青色的鬼手上。 刀锋擦过了一位贵族的头皮,削下来一点碎发。紫光认识对方,是某位橘氏门下的家族的族长。 男人懵懂的眨眨眼,下一秒才重新开始呼吸,他尖叫着,仿佛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抖着腿重重的摔进雪堆里。 镇守在四处的阴阳师们刚刚赶来,三人顺着源照彻的刀抓住了那只妖怪。 头颅赤红的妖怪奋力挣扎着却于事无补,它似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慢慢的抬起头来,忽的冲着眼前的阴阳师喷出一口黑烟。 为首的阴阳师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他躲闪不及,下意识抬手格挡。等反应过来时,金色的光罩保护了他——是源照彻的阴阳术。 源月彦被和冥和其他侍卫守护着,源照彻确定了他身上佩戴着前些日子准备好的勾玉后才走上前。 “川端流。”源照彻低头查看被束缚住的妖怪,意外准确的念出了这个冒失的阴阳师的名字。 “正是在下!”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记住的川端流十分惊讶,他慌张又高兴,被同伴提醒才记起行礼∶“神子大人安好!” 这一声不亚于石破天惊。源照彻无奈的偏过头去,起身吩咐道∶“回去领罚。”无视了对方呆萌的疑惑,抬手拔出了太刀将其收回刀鞘,顺便䘠除了这只妖怪。 “赤舌,白日出没。”他言简意赅的向这三个新人阴阳师科普了一下妖怪的种类,似乎完全没看到迟迟赶来的老阴阳师。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什么,川端流捧着记录本下笔,余下的二人通通围过去。一旁的老阴阳师尴尬的鞠着躬,一动也不敢动。 “神子大人,我们记录好了!”川端流鼓起勇气,主动打破了目前的沉默,在得到源照彻的点头后带着剩下两人一溜烟离开了。 “在原清业,汝放肆。”随着三人离开,源照彻神色更冷,“违令出,枉顾他人性命。”这一句话兜头而下,给对方砸的耳晕目眩。 原本还算热闹的广场如今只剩下包括源照彻在内两波人,两旁的屋舍门窗看似紧闭,实则悄悄透出了一丝缝隙。 在原清业非常明白,那些他熟悉的人就躲在里面,将会把他的失态尽收眼底,死对头们会借着这个机会不遗余力的攻讦他。 他后悔啊,为什么非要贪图那片刻温暖的火盆,无视了阴阳寮带新同行的规矩,放任三个新人镇守广场,早知道神子大驾光临…… “真示之目”的能力并未关闭,源照彻比在原清业看的更清楚,自然也能看到那些藏在人后,落在源月彦的目光。 它是源照彻生来就有的能力,私以为是眼睛异于常人的原因。在真示之目开启后,世界将失去所有颜色,只保留最基本的线条。 目力所及的一切生灵毫无例外,它们身上的缺点都会暴露在他面前,随着源照彻武力的精进,视线里的线条更精密,感觉更灵敏。 原来,这才是姐姐担忧的……源照彻后知后觉,虽然依旧不是最准确的回答,但是好歹正面理解了源鸣玥的意思。 不论是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尤其自从重生以来,源照彻一直顺风顺水。家中的种种污秽虽不必提及,客观上,他就是拥有着最顶级的资源,傲视群雄的天赋力量。 这也让他非常自负,虽然本人并不愿意承认。他不常自省,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控中。事实上,直到刚刚那一刻,他一直没有将源月彦被注视当做一件危险的事情。 他一直将这件事视作一种窥视与亵渎,毕竟存在的妖魔鬼怪不会伤到月彦,权力算计的手不会伸到神子的身边,月彦只要和他在一起,绝不会受到伤害。 但是,真的吗?至少这一刻,源照彻的神通并不能隔绝那些目光落在源月彦的身上。那些无关情色意味的打量,而是纯粹的算计的目光如骨附蛆。 “回去领罚。”源照彻直白的下达命令。意外的放过之举让在原清业欣喜若狂,他重重的磕了两个头,抱着乌帽子奔跑离开。 源月彦灵敏的察觉到源照彻的不对,试图上前握住他的手。 源照彻按住了源月彦的动作,手上失态的泄了两分力气∶“回程。”借着侍从们身影的掩饰,一道精妙的阴阳术刻进源月彦身上的布料。 记忆片段又开始闪回,源照彻咬紧牙关。或许是感受到了肉体的情绪波动,头痛也随之而来。 真是不恰当的时机。好在桐丸及时驾着马车赶到,成功隔绝了四周的目光。 大量的记忆和尖锐的头痛让源照彻失去了平日里的风度,他毫无形象的半躺着,带动领口也敞开几分。 源月彦哪里见过源照彻这幅失态模样,试探着往他身边凑,反倒被源照彻一把捞到怀里,脆弱的将额头贴在男孩的肩膀。 源月彦不太熟练的拍了拍源照彻的头,意识到不对后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像以前他哄自己一样安抚源照彻。 与众不同的记忆翻滚着,这次出现了一位浅蓝色头发的女子。源照彻完全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对方说话像是张开血盆大口。 “命运,就在脚下。” 第22章 后话 在原清业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贵族和天皇难得默契的一同施压,合力得到了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昨日等到马车停下时,源照彻已经恢复如初,他浅笑着解释只是头痛,在源月彦关心的模样中早早睡下了。 今天就已经恢复如初,源照彻和往常一样办公,大腿处传来的一点重量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源月彦趴了过来。他兴致冲冲的扒着源照彻的衣袖,探头探脑的看向公文。 源照彻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甚至将公文摊的更开,任由源月彦随意观看。 男孩瞄了一眼,发现这个姿势还是不方便后,得寸进尺的把公文从桌上直接抽走。 “这个人犯了这么大错,为什么只是罚了两个月的俸禄?”源月彦不满的咕哝到,随手将这份看完的公文丢回原位。 在原家赔礼的礼盒正在一旁放着,每一个都被打开查看过。东西很用心,而且非常讨巧,全部是准备给源月彦的。 不过隔靴搔痒没搔到点上,加之两个家族的财力差距,这些礼品源月彦都看不上眼,他兴致缺缺的赏给了下人。 源照彻连公文都可以给源月彦看,对于这点东西更不会横加干涉。更何况这些礼品明摆着是送给源月彦,其所有权的归属哪里还有争议,就让他自己自行处置去吧。 这次公文里还夹杂着一本与众不同的册子,纸质粗糙,和贵族的常用纸有着云泥之别,很突兀。 源照彻将它专门拿出来,果然是川端流奉上的——初出茅庐的阴阳师还不会标准写出一篇政治场常用修辞的文书。 他在开头进行了简短的请安后,平铺直叙的描写了昨日的事件,连源照彻的原话都一字不落的抄写了。 客观而言,源照彻非常欣赏这份文书。虽然处理上还有些淳朴的笨拙,但是语句通顺,内容明确。 事实上,使用华而不实的词藻毫无用处,只会增加提炼有用信息时的阅读难度,博闻强记如他在大量处理那样的文书后也会感到疲惫。 冬至节前还有一场山野的䘠除活动,可以让川端流尝试带队。源照彻提笔凝思,最终敲定了一份珍贵的名单。 对于阴阳寮的控制源照彻早有规划,他要的不单单是权力的掌握,而是更全面的掌控,这就免不了要从人员入手。至于相关的布局,那就要追溯到四年前了。 如今阴阳寮中平民阴阳师的存在不再是意外,这份力量日益壮大正是源照彻一手推动的。 其实,在他本人元服礼后正式进入阴阳寮前,霓虹全部的阴阳师都是贵族担任。 阴阳师掌握着强大的力量,本应承担着䘠除祸害,守护一方的责任。但贵族们并不将平民的性命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正确履行这份责任。 阴阳师和阴阳术沦为了可怜的政治筹码,连同妖怪与人的关系都变得剑拔弩张。两方多有摩擦,损失最大的还是普通人。 安倍晴明大人曾为此做出了很多努力,然而受限于当时的很多因素,有些地方还是不能顾及,如今这一部分已经被补上。 源照彻目前不会冒着和全世界为敌的风险触碰所有贵族的利益,但是会为了自己的权力和夹带的怜悯进行政治博弈。 原谅神子的功利心吧,世人再怎么天花乱坠的吹捧,也无法掩盖他本质只是个凡人的事实。 嘘,这样的真相即使部分人一直心知肚明,也是不可以放到明面上讲的。 —— “你什么时候处理完公务呀。”源月彦折腾完了礼盒过来折腾源照彻,整个人懒洋洋朝他滚过来,拽着地上的发尾蛄蛹∶“我想和耀太郎一起玩双六。” 原本梳理好的发尾被男孩一通动作折腾的杂乱,源月彦停下动作后心虚的多抱住一部分头发,试图藏住罪证。 源照彻哑然失笑,伸手讨回自己的头发,不轻不重的捏了两把男孩的脸颊肉∶“我待会要去见客,你说该怎么办呢。” 自知理亏的源月彦磨磨蹭蹭的凑过来,试图亲一口源照彻平账,结果反被掐住脸∶“不许撒娇,而且我不是说过吗,不要随便亲人。” 嘴巴嘟嘟的源月彦看起来像是他自己养的那一尾鳞片闪亮的金鱼。真是好肥的一尾,在整个平安京都要出名了。 原本一到冬日就要缠绵病榻的源月彦,如今已经养出了一点肉,能在房间里正常的玩乐,甚至做好准备就可以偶尔出门,真是喜人的变化。 源照彻借着动作端详着他,最后一笑置之,接过紫光奉上的梳子一边打理发尾一边处理最后的文书。 不明所以的源月彦只知道源照彻又原谅了自己,继续黏糊糊的换个方向蹭过去,倚在他另一边肩头随意玩着贝合,不一会打了个哈欠。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点。”源照彻伸手把人圈到怀里,源月彦百无聊赖的一瘫,左扭右扭着调整了姿势∶“很无聊嘛。” 他掰着指头数落∶“之前初雪没有看到,昨天出门玩遇见妖怪,今天你在这里处理公务……总感觉我吃亏了!” “明月姬大人那边正在举行赛画。”紫光向来擅长为主子排忧解难,他低声建议∶“小公子如果想去……” 这是流行于贵族之间的一种娱乐活动。参与者通常分为两队,按照预先确定的绘画主题拿出文物和作品进行比拼。 双方的支持者会在比赛中各自阐述己方绘画的精妙之处,最后由中立的裁判做出评判,本质还是一种政治活动。 “唔,也不是很有意思。”源月彦托着腮思考,他看过两场,并不太感兴趣。可是…… 看着源照彻书桌上堆积着的一叠公文,他心里清楚对方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最后叹了一口气,改了主意∶“那就去吧。” “你这挑三拣四话落到姐姐那里,今天喝药可就没有蜜饯了。”源照彻停下笔,笑着打趣他,还不忘帮忙收拾好了玩具袋。 “才不会呢!”源月彦顶回源照彻的调笑,抱着自己的玩具袋,披着厚厚的披风,雄赳赳气昂昂的去看赛画。 第23章 热闹和《源物语》 源月彦到的时候,赛画已经进行到中间最火热的时候。 左侧侃侃而谈的平氏女一人应对源氏和橘氏的夹击也不落下风,谁叫她手上的《信贵山缘绘卷》是皇室私藏品,笔触精美力压众人一头呢。 在场的人有不少源月彦还认识,这位鬓发如云的源氏女是旁支的小姐,大名源和泉,性格过分开朗。同她一起的是前些日子刚成为少纳言的橘氏女。 另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藤原氏女倒是没什么印象,她面容只能算是清秀,但艳浓似花蕾的嘴唇为她又添三分容色。她灵敏的捕捉了源月彦的目光,回以一笑。 源鸣玥收到消息,早就安排好了贴身侍女去迎的源月彦。看到男孩的身影出现后赶忙招手让他过来∶“月彦,坐到姐姐这来。” “呵呵,不愧是源氏,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刚刚力战群雄的平氏女饮满一杯茶,转头阴阳起来∶“连个病殃殃的孩子都能养活,真是不简单。” 这位平氏女未有名,京中按照惯例论长幼称之为平小君。她最擅画眉,今天这一对眉毛看起来如同远山青黛。 “平小君,吃茶也堵不住你的嘴,可是又要把我们都比下去了。”源和泉和她向来不对付,此刻怎么能忍对方在自家地盘撒野,当即怼了回去。 “我倒觉得,是神子大人福泽深厚呢。”橘氏女同样少有名,多称宫中的官职,大家都称她橘少纳言。 她是一群人中唯二能和源鸣玥比较容貌的存在,行事向来是与众不同的柔弱状,声音婉转∶“看着这个孩子这样康健,我真心疼神子大人。” “好了,橘少纳言。”源鸣玥不轻不重的磕了一下茶杯∶“你既然是女官,就不要劳神关照他人,陛下想必更需要你。” “明月姬大人不愧是是贵女典范,连简单几句话都让人醍醐灌顶。”一直默不作声的藤原氏女终于开口。却不是帮腔平氏,而是倒戈向对方,还专门向源鸣玥献媚。 感到背叛的平小君气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又坐回去。 “紫姬说话向来得人心,倒是把我捧高兴了。”源鸣玥对藤原氏女的帮衬感到意外,不过这点讨好无须在意。 她明着打个圆场∶“呦,咱们之间玩闹,怎么还生气了。小枝,给平小君上碟子玫瑰糕。”实则三言两语给平小君扣了性情乖戾的帽子。 得到回复的藤原氏女害羞着垂下头,袖子下的手不停拨弄着丝巾,她偷偷爱慕着源照彻,自然不希望橘少纳言真贴出来什么名头,也愿意捧明月姬的场。 “那这次的魁首,我就给《信贵山缘绘卷》,大家可有异议。”源鸣玥也没忘自己的裁判身份,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痛快把魁首给了平小君。 坐在一边的源月彦旁听全程,神情很是难看。他向来脾气大,是名头响亮的神侍童,源照彻也宠溺他,自从脱离藤原旁支后哪里被人这么阴阳怪气的下面子过? 源鸣玥面上笑着,心里也有计较。踩月彦就是借机踩源氏,她把月彦当半个亲弟弟对待,哪能容忍别人欺负他。 更何况在场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各自的私心都快写在脸上了。都说橘氏女爱慕源照彻,她瞧着这位藤原紫姬也未必没有这样的心思。 等等,紫姬?源鸣玥微微眯眼,想起前几日随意翻阅的话本,一个微妙的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 如今市面上最有名气的话本子当属《源物语》。源鸣玥一开始以为是政敌的新手段,结果翻阅过后顺着探查一番,并无不妥。 书中内容是市面上常见的剧情,名叫源光一的主角是个英俊的才子,专宠着青梅竹马的表妹紫姬。 很稀松平常不是吗?可如果这本书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抹黑源氏,而是给某个待嫁的女子造势呢? 藤原紫姬还在为源鸣玥的夸奖感到兴奋,就听上首的女子语气温和点了她闲话家常∶“我记得紫姬,最擅文……是吧?” —— “神子大人。”紫光奉上了源鸣玥急传的讯息,里面正是有关《源物语》的猜测。 读完讯息的源照彻捏着纸条,脸上的情绪难得外露迟疑。无他,他的面前如今就摆着《源物语》。 这本书的来源也很巧合——谷丸奉命为源月彦寻找新的民间话本,搜罗起来太过尽心,奈何识字不多弄巧成拙。 这都算什么事啊,源照彻扶额,索性把书看了一遍。客观而言文笔不错,只是作者描绘爱情的时候寄托了太多情感,几近疯魔。 “查封,以催生妖异为由。”他将书随手焚烧,虽然本身对所谓的嫁人造势不太理解,但防微杜渐,还是不要随意沾染尘缘为好。 赶过来跪着的谷丸很懂事,他先是请罪认错,又保证会好好识字,绝不会误了小公子,最后还主动提起源月彦并未看过这本。 果然没有重罚,他的笑意一直维持到被架在暴室。直到看见面前主刑的人是桐丸时,笑意才僵在脸上。 “收起你无用的小聪明。”桐丸向来人狠话不多,但今日要处置蠢货,就慈悲的多说了一些。 “你玩忽职守,卖弄心思,犯下数件大错。”桐丸拿起鞭子∶“去冥界好好忏悔吧。” 其实处置人的原因很潦草,毕竟不管是之前的侍女还是这次的书籍都没有直接的证据。 但是今日源月彦一句话让源照彻上了心,他没赏今年的初雪。 顺着查下去,果然谷丸阳奉阴违,这段时日图方便,打着为源月彦好的借口把他拘在房间里三次。 谷丸还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疯狂求饶∶“我对源氏的忠心天地可鉴!饶命——” 一声哀嚎划破天穹,和源月彦开合拼图盒的声音重叠。 “今年的初雪不是没看着吗,我让人做了这个。”源照彻拆掉了男孩头上的发带∶“是西洋那边的图画,就当看个新鲜。” “好呀。”源月彦抱着拼图盒笑得合不拢嘴∶“我们明年一起看初雪,好不好。”他的眼睛忽闪忽闪,举起的手勾着小指。 “拉钩,契约已成。”源照彻从善如流,暖烘烘的笑意充斥在这一方空间中。 第24章 竹弦 “谷丸哪去了?”源月彦今天起身发现自己的侍从换了一个,随口问了一句。 新来的侍从是个十五六岁的青年,名字很雅致,叫做竹弦,回起话来声音也清亮动听∶“禀小公子,谷丸得了赏,如今有了新造化。奴识字,大人便开恩将奴遣来此处侍奉您。” 他的长相还算清秀,有一对好似浓墨起笔的眉毛,很有记忆点。 源月彦多瞅了两眼。他喝完药含了一块果脯,说话有些不清楚∶“你的眼角长得像耀太郎呢。” 源照彻的眉眼通俗来说就是剑眉星目,只有眼角一处与旁人不同,天生微微凹陷,镶嵌在眼窝中衬得双眼愈发深邃。 “奴不敢,求小公子饶命!”竹弦闻言却是白了脸色,忙不迭跪下求饶。 “能像神子是你的福气,这么激动做什么?”源月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快起来吧,今天还有课呢。” “多谢小公子。”竹弦动作麻利的起身,忙不迭收了果脯退下,寝居外等候的奴仆依次上前,为源月彦洗漱。 —— “禀神子大人。”清中蹲坐在下首,双手触地,行的蹲距礼,“竹弦已被遣去服侍小公子,奴愿意担保,绝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平日里并不为源照彻派遣,而是跟着源鸣玥处理内宅事务,这次源月彦的新侍从竹弦就是从他手中点出的。 源照彻不语,身旁的紫光捧着一盘银子走到清中的身侧。 “清中代官。这二百两银子是神子大人赏你的。”紫光稳稳托着托盘,说话不疾不徐。 随即话锋一转,没等清中谢恩便询问到∶“只不过,竹弦好歹也是源氏半个主子,你不把人领到人前过目,怎么当咱这样的送去主子那边了。” 清中闻言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紫光依旧没让他说话,而是将银子递过去∶“这二百两银子分量不轻,能让您家过上好日子。” “神子大人饶命!小的并非有二心啊!”清中脸色灰败,明白自己那点小动作并没有瞒过上首,认命的一五一十交待了。 原来,竹弦的生父是源信正。这位如今被关在后院混吃等死的老家伙十几年前还能用,流连花街的时候偶然留下了这么一个孩子。 他的生母是个名气不大不小的花魁,有孕后做着飞黄腾达的美梦,未曾想源信正留下的信物不够有用。 同样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鸨母对此怒不可遏,给花魁灌了一碗堕胎药后打算让她发挥最后的价值,结果孩子居然没流掉。 鸨母信佛,又素来对自己的堕胎秘方有信心,这孩子大难不死,索性饶他一命。后来,花魁承受不住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伤害,早早离世了。 竹弦那时候还叫竹太郎,长相还行,加之那碗堕胎药让他变成了天阉,鸨母就打算把他摆布过后送给某个有喜好的大人物。 正所谓人不算天算,竹太郎命不该绝,清中恰好认识这块信物,去花街玩乐的时候认了出来,就把人赎了。 “奴绝无二心!只是全了曾经的主仆情谊罢了!”清中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奈何人到中年让这副模样不仅毫无美感还有点恶心。 “好你个不要面皮的杂碎。”源鸣玥在屏风后听完了全程,简直是怒火中烧,没忍住直接斥责出声。 伴她身旁的菊叶得令,直接跨步而出,左右开弓狠狠打了几个耳光。清中被打的眼冒金星,直接瘫在地上。 源鸣玥气极反笑∶“还全你和源信正的主仆情谊,怎么不说我高抬贵手放你一马,留你继续做后院的主事,怎么不谢神子没往你身上打防叛主的术式?” 雍容美丽的她此刻气的柳眉倒竖怒目圆瞪,这份愤怒让清中害怕的爬起来磕头。 “赐死。”几个深呼吸过后,源鸣玥收敛了怒气,冷冰冰的下达了命令。桐丸得了源照彻的指示,首当其冲扭了清中的胳膊,把人押送下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会有要为源信正源义正鞍前马后的人,姐姐不必生气。”源照彻宽慰了两句。 “道理我懂得,不过是头一次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实在……也罢。”源鸣玥抚了抚鬓角∶“那这竹弦你可是做好打算了。” “自然。我还额外布置了两手,等着一网打尽他们。”源照彻抽出信纸,神色一凝。 “怎么了?” 源照彻思考再三,还是把信递给源鸣玥∶“姐姐慧眼识珠,弟弟佩服。” “油嘴滑舌。”她骂了一句,甩手接过信纸,抖开一目十行的看完了,结果惊得站了起来。 信上正是《源物语》相关,手底下的人查出了作者是谁,还没来得及封禁,就得到该书送往宫中的消息。 “真是藤原氏。”源鸣玥完全没有猜对的喜悦,“我虽知道这本书在女子后宅有些名头,可如今怎么,连大御所都得了消息?” “倒是也有手段解决……” “只是如果那样,紫姬的名声就不用要了,是吧。”姐弟俩想到一处,源鸣玥替他补了剩下半句。 “嗯,此刻时机不算晚,快刀斩乱麻简单有效,未免不是上策。” “那就这么做吧。”源鸣玥叹了一口气,并没有犹豫,接着将信纸引向烛火,一点点将纸张燃烧殆尽。 “怎么还愣住了?”她抽空看了一眼源照彻∶“很惊讶我作出这个选择?” “确实没想到姐姐这么爽快。”源照彻老实作答。在他心里,源鸣玥是个温和柔软,生性善良的人。 “说狠心呢,我也算认吧。其实但凡这本书不是针对你,我还说不准真就帮忙求个情,全当来往了。” 源鸣玥转头看着逐渐落下的太阳,黄昏的颜色染红了她的面庞,可以看到那些细小的绒毛。 “但是涉及到你,谁来也不行。”她的睫毛卷翘,随着眨眼的动作飞舞,“这事看起来只不过是个桃色消息,可如果落到其他几家手里,文章就太大了。” 下学的源月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两人的交涉。“姐姐!耀太郎!”他笑着,举起了手中的画∶“先生今天夸我梅花画的好呢!” 第25章 藤原白上门 《源物语》这本书出事了! 坊间传闻这本书是妖怪控制了女子所写,专门来摄人心魄为食。 这妖怪写书还不够,为了多多吃人还借了神子的名号。不过也正是因为做了这样的蠢事,才叫神子大人发觉后䘠除。 如今,源氏正在收回这些书籍,来送书的人还能收到被神子供奉过的铜钱辟邪。 从者如云。 “害,我就说为何这书不仅起了源氏的名字,里面的主角还化用了神子大人的院子,原来正是有所图谋!” 神情愤慨的男子将书重重丢进架起的火炉,忙不迭把铜钱收到怀里。 “可我听说,这本书是藤原氏的女子所写的情书,你说这藤原氏会不会?”和他同行的男子先一步拿到铜钱,带着恶意揣测着。 “本公子倒是不觉得。”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二人一回头,来者竟是藤原白! 这下可真是吓破了胆。 不过藤原白并没有立即发作,他唰的一声摊开扇子,大摇大摆的走向源氏大门内。 门子正手足无措,还在思考要不要拦住他时,紫光施施然来到此处,朝藤原白行礼∶“藤原家主,神子大人有请。” “带路吧。”向来嚣张的藤原白今天倒是维持着皮笑肉不笑。他主动让身后侍从留下,独自一人跟着紫光,走之前还留下一记眼神。 侍从们躬身后退,目送着藤原白离开,随后融入人群开始搜索,准备将那两个男子就地正法。 —— “源照彻,关西部的阴阳寮。”藤原白单手拎着茶杯,难得有几分正经∶“会成为我妹妹的嫁妆。” 三天前平安京突然兴起了《源物语》的谣言,藤原紫姬当天夜里就束了白绫寻死。好在侍女听见响动后出来查看,才将人救下。 藤原白此人做不好家主,却是个还算有人情味的哥哥,他把自己关了两天,最后带着诚意上了源氏的门。 关西部的阴阳寮是藤原家族最强的底牌之一,是藤原氏五分之一的收入来源和所有的战斗力量,确实是分量十足的诚意。 “不必。”很可惜,源照彻对这份诚意并不感兴趣。当你知道所有的蛋糕都会属于你,还会再额外支付不必要的价钱只为更早得到它吗。 “藤原家还有一株人参,三百年。”藤原白咬牙加码∶“来源你也清楚,想必源氏应该还没有这种年份的草药吧,你手里的那个孩子不是病着吗?” 很诱人,但是按照源月彦的身体可能闻一下这样的人参都虚不受补,但求无过的没用东西罢了。 源照彻用沉默代表拒绝,藤原白气的要吐血,完全维持不住那副正经的模样∶“全当我求你行吗?” 他捂住脸∶“紫姬已经寻死数次了,你不是神子吗,为什么不能怜惜一下她!”泪水从指缝掉落,砸在木质地板上化成最小的湖泊。 —— “他为什么哭了?”源月彦扒在屏风后面∶“紫姬要死为什么来找耀太郎?” 他的声音很小,好在跪在一旁固定屏风的竹弦耳朵灵敏,他想起京中最近的传闻,小声回复∶“听人说,紫姬就是源物语的作者,她喜欢神子大人。” “什么?”源月彦一脸不可置信∶“她凭什么喜欢耀太郎!” 声音挺大,至少屏风前的两个人都听的很清楚。源照彻默默坐正,藤原白也抬起头来,还不忘擦掉眼泪。 “源照彻,你就这么羞辱我?!”“她长得又不好看,看到耀太郎不会尴尬吗?” 两句话重叠在一起,奈何长短不一,反倒衬得源月彦的声音愈发清晰。 “小公子!”竹弦快哭了∶“您的声音太大了。”情绪激动的男孩完全没看到自己侍童拼命摆手,现在看到为时已晚。 沉默,还是沉默,依旧沉默。 “源氏,你们欺人太甚!”藤原白涕泪齐下,情绪激动处吹了一个大鼻涕泡。“亏你还是神子!我们藤原氏也很尊贵!” 可以说吗,其实源照彻一开始见他是为了用解决紫姬麻烦的办法来从他手里换到需要的物品,但是事情的走向现在已经格外诡异了。 “天朝的战国玉。”源照彻还是选择将话题引入正轨,主动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总不可能让月彦过来道歉吧。 “啊?”藤原白接过侍女奉上的绸布正在擦脸,还没理解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 不过好在脑子还能用∶“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这块玉在陛下那里过了眼了。” “总不能你想要就有吧,我们藤原氏向来站队陛下。”藤原白皱眉,语气不善,实则是打算拿乔一下。 “慢走不送。” “啊?”藤原白最烦源照彻这一副淡漠样子,搞得自己完全不看不出来比他大五岁。真论亲缘,两人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叔侄呢。 “等等,还能商量啊。”他来不及继续吐槽,流着面条泪忙不迭追上源照彻离开的步伐,拐弯发现对方居然是来抱源月彦的。 被抱着的源月彦不屑一顾的撇过头去,选择无视藤原白。 嘿,这没礼貌的小混球,藤原白还没原谅他刚刚说的话呢!虽然自己的妹妹长相并不是特别漂亮,但也是个婉约的美人啊,而且她擅长管家,库房那边从没出过岔子。厨艺很好,做的点心好吃,烹调的时蔬也可口。为人性格很好从来不乱发脾气,绣花的时候简直是天朝的美人图在世。兴趣爱好很是拔尖,写出来的文章特别好,也很会画画连橘氏大家都在夸赞……到底哪里配不上源照彻啊! 这里怎么没见过?藤原白回神,发觉自身跟来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也这么问了∶“等等,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藤原先生有时候也像月彦一样可爱呢。”源月彦从刚刚心里一直不舒服,现在总算逮着机会可以继续发泄。 “明明只需要好好看一下就能知道呀,或许是哭的太多了眼睛睁不开吗?”他微微一笑∶“不过月彦可以帮忙的,这里是源氏的外书房哦。” “啊?”藤原白跳过了大段文字,精准捕捉了答案∶“书房,我吗?这也是我能进的?”他不在状况内的指着自己。 第26章 大作 “好意外,原来您居然是这种人吗?”源月彦还在继续输出,冷不丁被源照彻从背后捂住嘴。 “为待客用罢了。”源照彻一只手能盖住男孩大半张脸,此刻中指正卡在他的鼻梁上,无名指的指腹则被狠狠咬住。 “用玉以换解策,汝自断。”源照彻让人上了新茶,此刻刚把手指解救出来。 藤原白一屁股坐下,狐疑的神色看起来像是认真思考,他沉默片刻∶“……本公子有一个疑问。” 源月彦发泄完情绪又恢复了平时的骄矜模样,刚刚已经轻车熟路抽出了花瓶里的花枝,转个弯去水池玩鱼了。 源照彻目送着男孩离开,半晌才回复∶“请。”随着他转头正视藤原白,一张大脸出现在眼前。 “这孩子不会真是你的私生子吧?”藤原白的目光来回闪动,试图从源照彻的脸上看出和源月彦的相似之处。 源照彻是可忍孰不可忍,还是抬手推开了他∶“不必困于蜚语。”他真心考虑藤原赖通现在复活还来得及吗,自己受够和藤原白谈事了。 “你手劲也太大了点。”藤原白不满的嘟嘟囔囔,也没忘记自己要问什么∶“你这挂的墨宝,是哪位大家的挥毫之作?有什么深意?”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源照彻了然——是三日前源月彦下学拿来的作品,一幅墨梅图。 藤原白还往前了两步端详着,可是怎么看这也是糊成一片的涂抹之作,难登大雅之堂。不对,莫非是倾墨藏锋,掩盖了不能见人的信息?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正所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识破了神子的小巧思? 源照彻挑眉,他错误的把藤原白一份看破不说破的微妙神态理解成了对源月彦作品的肯定。 要知道藤原白和藤原紫姬都是舞文弄墨的个中高手,看来源月彦真是大有进步。源照彻环手抱胸,心想这幅作品也没姐姐说的那么不堪。 源鸣玥那天的原话是这样∶“月彦可能真的不长于此道,要不换个……下棋怎样,他爱玩双六。” 无他,源月彦的大作向来是墨水多多益善,前几次的作品能找出纸面上的空白都不容易。一下笔就能力透纸背,染上三四层,纸都不够用的。 这次的墨梅图倒是好上不少,至少墨是墨纸是纸,但是要分辨花朵和枝干也是太难了。 谁曾想源照彻听完源月彦兴致冲冲的讲解后完全昏了头,第一时间让人找工匠装裱起来。又挂在外书房正中,大有昭告天下的势头。 源月彦向来自视甚高,当然也不会觉得这样有哪里不好。源鸣玥没兴趣一打二,索性也不过问,放任二人玩去吧。 于是乎,藤原白就成了第一个受害者。 “嗯,非大家所作,乃月彦之墨梅。”源照彻面不改色的夸赞起来∶“难为如此这般,下笔挥斥方遒,不过八岁尔,可见来日手笔风采。” “啊?”藤原白上下扫射一通源照彻,又左右扫射了这一幅画,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大梦一场,如今还未曾醒来。 请问这张行笔四仰八叉,有着诡异毛痕,以及无数黑墨点层层叠叠,差点看不出笔迹的画——是的藤原白靠得非常近才发现他以为的泼墨原来是数个墨点聚在一起,到底哪里看得出来是墨梅? 而且为什么看了这种画后,源照彻还能是一副有荣与共的模样,等等,他刚刚是不是说了很长一句话。 “啊?”藤原白又发出一声代表疑惑和惊吓的感叹词,好在他相当自洽,很快从陷入的自我怀疑情绪中挣脱。 “战国玉明天就能送到。”可喜可贺,终于有人主动让事情回到正轨,“现在能告诉我怎么解决我妹妹的事吗。” “藤原氏岂独京中一宅?另寻他处即可。”源照彻将装裱的卷轴摆的更正,漫不经心的做出了回复。 “就这样?”藤原白第一时间脑子转过弯来∶“你疯了?这种办法也配换战国玉?源照彻我可是你叔叔!” “藤原叔叔自己认下的,月彦听到了哦。”源月彦闪亮登场,身后跟着抱着一个小鱼缸的竹弦。 “紫姬姐姐的话本子不是只在京中买卖吗?除去京中也没多少人读呀。”他坐到了主位,像模像样的竖起一根手指∶“所以,离开京中就是了。” 藤原白还真开始思索起来。不错,《源物语》毕竟只在京中流传一阵,其他地方也没什么人知道,如果真把紫姬往外送…… 他眼前一亮,拳掌相击,对啊,可以送到关西。关西那边有旧仆,还可以顺路让紫姬查账散心,简直是双赢啊。 “咳咳,那本公子就不多留了。”藤原白起身正好和旁边的一大一小对上视线,干巴巴的补充∶“自然,玉还是会送。” “紫光,送客。”源照彻抬臂摊手,做了送客的姿势,得到解决办法的藤原白也不计较对方亲自不亲自送,高兴的离开了。 “完全是笨蛋吧。”源月彦目送他离开,微妙的吐槽了一句。 “哎呀。”一声脆响,他连忙捂着脑袋,眼神带着控诉瞪源照彻∶“干嘛打我……” 声音越说越小,因为现在站着的人神情并不好看。源照彻无奈的先查看他的额头,发现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后才开口。 “藤原氏确实是个笨蛋,但是无视我一直说话的月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源照彻决定好好整治一下他,强作冷酷的开口∶“你这周的糖都没了。” “耀太郎是坏蛋!”遭受暴击的源月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气冲冲的离开椅子,臭着脸向外走。 竹弦忙不迭要跟上去,结果源照彻比他动作更快。桐丸从一旁走来,稍微拦了一下∶“主子们有自己的事情,你稍等片刻带着糕点再回去。” 竹弦弱弱的点点头,候到一旁。他浸淫过三教九流,自然看得出这位侍从身上的肃杀气息。 —— 源月彦没走出多远,当然也听得出身后的脚步声属于谁,他的眼泪半掉不掉,就是不回头。 一件披风先将他笼罩住。 第27章 苏我左次郎 “好吧月彦。”源照彻弯下腰∶“想要我道歉,总需要你先看着我吧。” 源月彦梗着脖子,就是不回头。 “鹤子,转过来。”源照彻将帽兜扣上,终于将人裹的严严实实。 “不许这么叫!”源月彦炸毛,转过身来看着源照彻,天光下的男孩眼眶通红,垂泪欲下让瞳孔反射着细碎的光。 “你凭什么不许我吃糖,我就要吃!”或许是情绪太激动,以至于说完话后源月彦开始不停的咳嗽。 这下还道歉什么,现在都是源照彻的错。好在到了用药的点,丹波医师又要去请脉,两方直接在曲廊上相遇了。 几针下去就有了好转。源月彦不再咳嗽,同时失去了精神头儿,他也不去计较糖果不糖果,指了赶来的侍从送自己回房间。 被指到的刚好是带着公文来的左次郎,他不是源氏的侍从,是阴阳寮的天文士,负责着勘测天气等职务。本意只是凑个热闹,谁知道卷进了大人物们的麻烦事里。 顶着源照彻冰冷如实质的目光,左次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咬着牙一鼓作气给人抱起来送回房间。 出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飞了,抬头就直面上司的鞋。他苦中作乐,心想自己仰头还能顺带仰视一下尊荣。 “左次郎先生,您可还好。”紫女得令,帮忙扶了一把∶“神子大人还有事,你先让医师看诊,公文待会紫光代官会来取。” 源照彻没理会他,但是好像还另外吩咐了什么,左次郎开小差没听见。他被紫女的美貌晃了一瞬,心脏里有花开的声音。 被叫来的医师上完药后就离开了,紫女还有其他事要忙,眼看时间差不多也告退。整个外院的曲廊只剩一个坐在这里傻乐的苏我左次郎。 “苏我天文士,您这样盯着源氏的侍女,实在是有些失礼。”姗姗来迟的紫光叫回了对方的魂。 “啊哈哈,紫光代官。”左次郎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好在还记着公务,起身将怀中的文书递出来。 “那个,我打听一下,紫光代官可知刚刚的女子的芳名啊。”左次郎陪笑着搓手。 “哦?苏我天文士怎么还关照起一个小小的女子了,您不是向来视红颜为粪土吗。”紫光收好公文,并不直视他。 “哈哈,有吗,哈哈。”左次郎闻言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天朝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我也不过是个凡人。” “原来如此。”紫光微笑着,在左次郎期待的眼神中一字一顿道∶“不知道。” 说完,他俯身行礼,冷着脸快步离开了曲廊,独留左次郎一人在风中凌乱。 —— 源照彻站在门前,到底是没进去。 他落寞的停留了片刻,最后将鱼袋挂在门扉旁,转身离开了。 影子被光投到室内的屏风上,源月彦还没睡过去,强撑着看完了这场让人如鲠在喉的“影子戏”。 男孩难过的抱住了被子。好吧,自己是有一点过分了。但是藤原白一直在惹源照彻生气,他的妹妹又写了那样的东西,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嘲讽他们呢! 耀太郎这个混蛋完全不理解自己对他的保护,居然转头来罚自己。药都那么苦有本事他喝完不吃蜜饯啊! 越想越气的源月彦爬了起来。“竹弦。”他叫道,要找个人评评理才是。 竹弦应了一声,连忙过来。他可没想到自己的小主人还没睡,谁知还没惯例问安,就听见源月彦的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 “你说,是不是都是耀太郎的错!都怪他不领情对不对!” 耀太郎是谁?竹弦旋即反应过来恐怕是神子大人的小名。他有些无措的后缩,这是可以让他知道的吗。 还没等竹弦回复,源月彦自己倒否认了∶“不,也不全是他的错,还要怪藤原白那个家伙自己没管好妹妹。” 千错万错都不是您的错吗,竹弦接收到这一讯息,还在斟酌怎样回复,就看见小主人在那里泪眼汪汪。 “您说的对。”他选择了肯定,又想起某件事,话锋一转∶“可是,您也可以主动低头。” “什么。”源月彦不明所以,还以为自己的侍从和自己不是一条心了,刚要斥责到,就听见一句。 “毕竟,神子大人就要回归高天原了。” 这句话一出,源月彦瞬间松开了被子,他已经忘记了这一件事。后知后觉的惶恐让他连眼泪也顾不上擦。 泪珠黏在脸上又凉又痒,源月彦垂头丧气的趴着。好在他还记得源照彻曾经和自己说过的计划,虽然内容忘了不少,但是他保证过绝不会离开。 但是万一自己惹他生气了,他反悔了,要离开怎么办?源月彦的神情一会舒展一会难看,吓得竹弦不敢说话。 不,谅他也不会,他相信耀太郎。对,自己只是给他一个台阶,谁叫他是神子大人呢。 源月彦想通了,也不逼着竹弦作回复,挥手让人退下,还不忘指定上今晚的餐食。 —— 源照彻这边回了房间,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桌子上的木盒。一同放置的还有一封信,星熊童子在里面说明了自己用法术,将他要的东西送了过来。 造型普通的盒子一掌宽,有半寸厚。里面的东西事关一旬后的冬至祭典,明日他就会奉给天皇。 紫光适时进门,送来了左次郎的公文。是个好消息,川端流这次带队䘠除妖怪成果不错,阴阳寮已经商议他的升职了。 “不错。”源照彻难得夸赞了一句,让手底下的人准备些贺礼,不日送给川端流。 将信件焚毁时,他还居然找到了源月彦偷偷藏在他书桌上的和歌。源照彻小心翼翼的铺开阅读,格式一字不差,看样子让菅原是真修改过。 “庖厨制作月彦餐食,不必有所禁。”心头一软,源照彻还是优先考虑了对方。 这些时日后朱雀天皇又开始颁布禁肉令,简直是烦不胜烦。但是这也不能成为影响月彦吃饭的理由,源照彻这样想着,爱惜的将和歌收了起来。 得了命令的紫光低头称是。 第28章 选择和旧友 ★这篇有鼠的光切,白晴提及,雷请看完下一句剧情总结后移步下章 总结就是源照彻给天皇送礼埋伏笔,以及讲述源照彻和这些人怎么认识的 大御所—— 后朱雀天皇今日难得不和嫔妃厮混,正在试一件布料普通的衣裳,他要微服私访,打算去宫外看相扑。 “陛下,神子大人觐见。”守门的藏人第一时间传达了源照彻的请求,把天皇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他套着衣裳此刻行动不便,只能奋力挣扎着,好在一旁的藏人首领及时站出来,帮助天皇脱困。 “快把这些收拾了。”后朱雀天皇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布料,还是不情不愿的同意了∶“宣神子进来。” “陛下圣躬万安。”源照彻进殿后先行礼问安,并不客套着,直接开门见山,递向藏人一个盒子。 藏人忙不迭奉上,天皇倒是反应平平。毕竟这个盒子看起来也不华丽,源氏献的奇珍异宝素来也就那样,他完全不抱期待。 “此乃神明赐。” 后朱雀天皇闻言陡然瞪大双眼,立刻将盒子拿在手里,又不敢动手打开,只好弱弱的问∶“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知。”天皇的反应每一步都在源照彻意料之外,他有条不紊的将戏进行下去。 “不知?”后朱雀天皇的心就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后松开,然后被盒子的小虫勾的心痒痒,“那这是你怎么得来的?” “两日前吾按例祈术,于神梦中所谈。”源照彻恰到好处的停顿∶“乃一选择。” “选择?”后朱雀天皇一时间头脑风暴,竟然不知道是要放下这个盒子还是坚持打开看看。 “正是,但不日便归高天原,此物……留与陛下最优。” “原来是这样,不过既然是神子你的选择,朕就厚颜留下吧。”天皇适当假装沉吟,一语双关,实则心底乐开花。 “吾告退。”源照彻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也不多留,得到天皇的首肯就离开了大御所。 “陛下,这……”一旁的藏人首领乐呵呵的带头下跪∶“恭喜陛下得到宝物啊。” 一齐声的恭喜,哄的后朱雀天皇笑的眯眼,连声道∶“赏,都赏。”他抚摸着盒子,决定将它放到神龛供奉起来。 源氏宅邸—— “神子大人……”紫光话还没说完,源照彻倒是预料到一般∶“来了。” “大人神机妙算。”紫光躬身退下。还不等源照彻迈进屋中,一颗铃铛先迎面袭来。 好在他早就习以为常,轻松接下攥在手心里,等见着一道身影后丢了回去。“别来无恙,晴明,小白。” “别来无恙。”温柔的少年音响起,正是安倍晴明。他如今也没藏起自己的一对狐狸耳朵,穿着一件简约的淡紫色狩衣。 “好久不见啊源照彻。”接过铃铛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在一阵白烟过后变成了一位清俊少年。 白藏主坐回晴明身边,两对相差不大的耳朵靠在一起,像是同伴,又像是爱侣。 “看来事情很顺利,为什么会突然要那个东西呢?”晴明笑着开口,“源赖光可是为了你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专门跑了一趟大江山呢。” “自然是有妙用。”源照彻卖了个关子,倒是听见的人名让他有些讶然∶“居然是源赖光跑了这一趟,我以为会是鬼切去呢。” “好歹你也是小辈,或许他也有舐犊之情。晴明大人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白藏主在一旁插话,可惜言语里的调侃怎样也遮不住。 一群人的故事说来话长,不过源照彻和两人还真都有些关系。 从血缘上来说,他和源赖光勉强算的上伯伯和侄子。 为什么勉强算呢,因为源赖光醉心于武义,早早带着爱刀离世,生前也没留下子孙传承,家主位就让源义正这个表的不知道哪里去的弟弟捡漏了。 但是源义正怎么会承认,他修改了族谱,将名义上的血缘拉近了一些,倒是成全了源照彻与源赖光的伯侄缘分。 从师承来说,安倍晴明算是源照彻的师祖。 安倍家因为安倍晴明崛起,奈何他本身是人狐之子,又同白藏主相伴,哪里会和人间过多牵扯。 索性他就挑个差不多的时间点假装散华,离开了平安京,一只半的狐妖一同回了梦山。 本来呢,两位名义上不在人世的大阴阳师和他们的同伴不应该和源照彻相识,奈何某人出生时候动静太大了,白藏主感到好奇,两位就相伴来见了幼年的源照彻。 源照彻早慧,对于一狐一人的组合接受良好。晴明也隐约察觉到他身上的机缘,为了防止变故就停留了一段时光,顺便客串了他的阴阳术启蒙老师。 同源赖光相识就要惊心动魄一些。 安倍野熊在和源信正达成合作后就做了源照彻的老师。他垂涎神子的力量,打算窃取部分,就带着年仅七岁的源照彻深入大江山䘠除妖怪。 谁曾想安倍野熊完全不敌酒吞童子,落单的源照彻被星熊童子和鬼切捡到。二人认识源氏的家纹,就先送到了源赖光那里暂时看管。 源赖光有勇有谋,却不会带孩子,思索片刻后他决定带着源照彻挥刀。好在源照彻根骨不错,忙活一顿只是累,自己找了地方睡觉。 源赖光倒是有些见猎心喜,送他下山时还不忘赠予了蜘蛛切——是的,源氏的三把宝刀都被源赖光作为陪葬带走了。 后面两方出手为源照彻扫尾时候对上了账,这样的关系纽带就传了下来。平时几人并不见面或者传信,在二周目的源照彻醒来时三方已经一年多未曾传讯。 源照彻醒来后也没着急见面,只简单寄信报了平安,毕竟如果按照上辈子算,三方至少数千年未见。 不同触手可及,能直接站在面前的源鸣玥,这两方都让源照彻感到一种陌生,更准确来说是近乡情更怯的情绪。 但这可是安倍晴明。源照彻的变化并没有隐瞒过他,只见第一面,他就察觉了不对。 “你现在的灵魂很坚韧,非常醒目哦。”安倍晴明笑着点了点白藏主的鼻子,两只少年默契的一同盯着源照彻。 “果然瞒不住你,可能我真是不太擅长这些,姐姐也很快识破了。”源照彻举起双手是作投降,挑了一点简单交代了。 第29章 白玉私印 “虽然知道你肯定没说全部,但是……辛苦了,耀太郎。”晴明认真听完全程,按下想要发言的白藏主,选择了一种更加郑重的回答。 “多谢,晴明。”源照彻接受了这份情感,主动向他提起了源月彦。 “我带了一个孩子回家,他叫月彦。很聪明,很乖巧,但是身体不太好。”谈到源月彦时,源照彻的神情要更加柔和,与人相处时原本存在的隔阂都在这一刻消失。 “我曾想过用阴阳术治疗他,可惜肉体太脆弱是无法承受我的力量,加之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晴明,可以拜托你吗。” 晴明带着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源照彻,他却浑然未觉,只说着那个男孩的事情。白藏主带着笑意和晴明对视一眼,二狐心有灵犀的同时错开,恢复了专注的模样。 “当然可以,事实上你没有贸然动手是明智之举。”晴明刚承诺完,白藏主就接了一句∶“我和晴明大人都很好奇这个孩子呢!” “呀!”响动的铃铛夺走了三人的目光,白藏主将它摘下。 一只小纸人的模样虚虚出现,是源赖光的传讯——“晴明,那位的封印有些松动,你应该来看看。” 纸人灵活的转圈∶“源照彻,你的武艺没有停滞吧,可不要因小失大。” “遵命,先生。承蒙关照,下次我们可以当面比试一下。”源赖光得了回复后满意的点点头,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关闭了传讯。 “看来这次不行了。”白藏主叹口气。晴明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向源照彻辞行∶“看来这次是真的不巧了,不过总有机会的。” “是的。您路上小心。”要事优先,源照彻爽快接受,又额外嘱咐了一句,就目送着两人在一圈术式的光芒亮起后消失。 那位……吗?他微不可察的皱眉,一个带有强烈危机感的猜测涌上心头。 —— “这是什么?”源月彦请了假,没有上今天的课,此刻竹弦去取他点名的茶点,整个房间只剩自己一人。 百无聊赖间源月彦看到了门扉旁的影子,好奇心驱使他走了两步,特意去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鱼袋?”源月彦看着这个木芯外包鲛皮,表面缝有四个金属鱼及波型纹的装饰,熟悉的丝绸图案让他一下就认出来这属于源照彻。 这鱼袋可是朝服的配饰,男孩一边摘下一边狡辩,自己可不是贪图源照彻的东西来和好,而是这个东西很重要,一但没了源鸣玥肯定会着急。 东西拿到手后,源月彦才发现轮状革纽挂上还一同系着什么——是一方小印。 白玉制成的方形印,莫约一指长,四面都刻着龙胆纹。印首则雕刻了微微凸起的太阳纹饰,翻过来看印面,是“福寿康宁”四个字。 “不对呀,耀太郎的私印是这个吗?”他将白玉章解下来,放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拨弄,记忆里源照彻的私印应该是只有个源字才是。 和冥这时候带着东西来了,这向来是紫光负责的,如今紫光有事,他就自告奋勇接过来。见了小公子先一板一眼的行了礼,才双手奉上礼盒。 现在和源照彻在闹别扭呢,源月彦不太想接,他烦躁的让对方把东西放自己眼前,又将鱼袋扔过去∶“喏,你主子的。” 和冥将鱼袋拾起,果然是源照彻的。他认真的道完谢就想退下,却又被叫住。 最后还是选择把这方白玉小印拿了出来∶“你跟着源照彻,看看这是不是他的私印,是就让他自己过来取走。” 源月彦把东西递过去,斜眼瞧着和冥查看的动作。 “确实是神子大人的私印。” “源照彻的私印不是只有个源字吗?”源月彦闻言皱起眉,不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送的东西吧。 “回禀小公子,私印是有两枚。”和冥没有犹豫,解释起来∶“您所知的那枚是源氏的私印,专门处理公文用的。这枚才是神子大人的私印,大到大人的资产调动,小到署名行文都是这枚。” 和冥说完,又将白玉小印奉了回去。 “不是什么人送的吧?”源月彦又不是笨蛋,心里对这枚印章有了想法。也不闹别扭,将它拿了回来,又额外问了一句。 “据奴所知,这枚打造的时候应该是四年前,上面的字是大人亲自指定的。至于启用,应该是您来到源氏才开始。” “行,我知道了。”源月彦听完回话时,嘴角就控制不住溢出笑意。 他又佯装不经意∶“我今天要去源照彻那里吃饭,让厨房准备两道我爱吃的。” “是。”没想到天降意外之喜的和冥利落应下,脚步轻快的退了下去,转身就冲向源照彻那里准备报喜。 触手温润的白玉被捏在同样荧白的手指里,随后被体贴收进随身的荷包中。 —— 和冥还是晚了一步。今天源照彻先是去了一趟大御所,回府后又和晴明与白藏主会面,等到回了院子时,已经是饭点了。 意外见到坐在一旁源月彦让源照彻很受宠若惊,他眨眨眼,还没等开口就听男孩抢先一步说话。 “我收到你的私印了。”男孩不好意思的戳着盘子里的牛肉。 这份牛肉可是来之不易,在禁肉令和耕牛不杀的前提下,只怕天皇的膳房也没有这样一份。不过源月彦喜欢,那又有什么呢。 “你把私印给了我,就不怕我乱用?不过也没机会后悔了,给了我的可就拿不回去了。” “给了你的,就是你的。”源照彻回答道。当时他第一时间也搜不到什么能够赔礼道歉的物品,好在给川端流的备礼是从他这里出,带了这枚私印在身上。 于是乎,这枚白玉印就被鱼袋绑着,一同挂在房间的门扉上。 源月彦难得亲自动手,给对方盛了一碗汤,主动求和让他后知后觉的羞赧起来∶“那这次就过去了。” 源照彻主动接了过来∶“好,过去了。”他看着因为有了台阶下而笑起来的源月彦,也跟着一起微笑。 这次到来一同捎了不少有趣的东西,里面或许有能让月彦喜爱的玩具。源照彻想,就让他自己挑吧。 第30章 前夜的月读命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冬至节祭典的前夜。 源月彦越到晚上越是不安,最后更是说什么也要和源照彻一起睡。结果这样的热闹直接让源鸣玥迎面全撞上了。 源鸣玥的沉默让在场众人都停下动作,抱着枕头不撒手的源月彦松手了,要抱着被子连人一块送回去的源照彻也不敢动。 “你们两个,是要表演什么市井动作的落语吗?”半晌,她找回了自己的笑容,只是怎么看都让人不寒而栗。 没人敢说话,好在源照彻有着非一般的担当,主动站出来被集中火力∶“不敢。” “哈!原来还长着嘴。”这句嗤笑配合着节奏迟缓的踏步声实在有氛围,听着像某种恐怖故事的背景乐。 “竹弦,把小公子送回房间。”被点名的竹弦应声答是,配合着源月彦的动作两人一同逃离。 其他侍从则被菊叶女中先行清走,为两位主子创造私下说话的空间。 “没人了?” “没人。”源照彻拿出从安倍家借走的隔绝阴阳寮探查的物品示意——这是块巴掌大的石头,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各种朱砂绘制的纹路。 “可惜了,这样的东西用不到祭典上去。”源鸣玥看着这块石头,语气里有些不满。 “毕竟宅邸中隔绝探查和祭典上是两回事,有名有姓的几位都在这里盯着。”源照彻倒是看得开∶“更何况,伏笔已经有了。” “说的也是,来试试这件衣服吧。”源鸣玥强撑着作出笑容,把带来的衣服摊开。 “大御所那边,其他几位都盼着消息呢,当时衣服刚做完就急匆匆的派人来查看。如你所料,都没查出问题。” “只是我还是担心。”源鸣玥絮絮叨叨的,试图稳住跌宕起伏的心绪∶“这些法子真的有用,不会伤到你吗?” 源照彻轻轻握住她的手,被源鸣玥反抓回来,她迫切需要汲取一些力量。 “别怕,姐姐。” —— 大御所的夜晚也是灯火通明。 后朱雀天皇并没有安寝,他沉默的坐在窗前,任由月光将他的脸照的惨白。 平代子动作放轻,坐在了天皇的身旁。她没有贸然依靠上,只是陪同似的坐着。 “京中,就要不太平了啊。”良久,后朱雀天皇才沙哑着开口。 听到话音的平代子没有像平常一样微笑,而是带着一种担忧的神情看着天皇,将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陛下,妾陪着您见招拆招。” 后朱雀天皇不再说什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爱妃的手,紧皱的眉头彰示着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放松。 同一时刻紧皱眉头的还有源照彻。 这次的记忆来的突然,当他恢复意识是还无法视物,关节处似乎被什么穿透,完全丧失了动作的能力。 若是说前几次的记忆都是旁观者,那这次就是第一视角。 总之,当源照彻睁开眼时,一张瑰丽的面孔和他鼻尖对着鼻尖,而他本人则是被丝线穿透四肢,直接给吊了起来。 但他,应该说是这副身体对此接受良好,除了行动不便之外并没有痛觉,甚至看到对方后有种轻松的感觉。 “■■■■,知道此身为了和你说话废了多少力气吗?” 这次源照彻看清了她的面孔,淡蓝色的长发像是海浪一般,发着光向四处蔓延。纯黑的眼白环绕着残月形状的金色瞳孔,两只的形状还不一样。 她佩戴着各种各样夺目的首饰,尤其一双巨大的耳环更是闪耀,扭曲的圆形状重叠着,像是许多只眼睛。 身上的布料近乎于无,苍白的肤色让人无端感到寒冷。她拖着一条长长的深蓝色的绸缎,上面被缝制了歪歪扭扭的金色流苏。 本来不应该直视他人的肉体,但下意识的转头让源照彻发觉头颅被固定住无法挪动。加之某种直觉告诉他,眼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索性也就是移开视线。 “他”开口的动作让源照彻也不由得张嘴∶“月读命,请收起你别出心裁的见面礼。” 眼前的女人闻言大笑起来,丝线在瞬息间撤下数根,只有连接着心脏的那条被紧握在祂手中。 祂正是高天原的神祇——三大御神之一,掌管月与命运的月读命。 月读命笑够了才随意的躺下,月华般的法力随着祂虚虚一点的动作涌向源照彻∶“还不够呢,肉体和灵魂这么不兼容,你该感谢此身的命丝帮助你固定锚点。” 但力量并没有进入到源照彻体内,月读命也被这样的突发情况搞得一怔。 原本愉悦的笑意被换成了难言的正经,残月的瞳孔带着打量∶“■■■■,你不会……” 祂的视线穿过眼前的肉体,直接和源照彻对视,倒是让祂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好吧,虽然不情愿。”世界随着月读命起身的动作开始分崩离析∶“时间还未到啊,白白浪费了此身的力量。不过……” “应该要到属于你的命运的节点了吧,此身就赊你一个人情,不用谢哦。”祂重新拿回原本的笑意,摆摆手让一切恢复黑暗。 床上的源照彻猛然睁开眼。 失重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加重呼吸,随即下意识的坐起。 守夜的桐丸察觉了房间里的响动,低声询问主人是否需要什么,被源照彻拒绝后退下。 记忆里的一切十分鲜活,他甚至记得月读命耳环上的磨损痕迹。 祂在同我对话,那为什么我听不到祂对我的称呼,这里面有问题。不,这次不是记忆,没有办法确保真实性。 “停下。” “谁!”思绪被打断的源照彻一把抽出蜘蛛切,防备的环视四周。 房间被不知从哪里笼罩的雾气烘托的朦胧,漆黑的石头从桌子上滚下。 “这是此身的一部分,靠它才能和你对话,谁知道回收的时候听见了这样的心声。” 石头上朱砂纹路愈发鲜艳∶“别多想了■■■■,先解决眼前的一切吧。” 源照彻并没有收回刀,冷眼看着这块石头褪色,最后成为一块普通的,灰扑扑的石头,连上面的纹路都模糊起来。 直觉又一次告诉他,面前的石头已经失去了一切作用。 第31章 冬至节祭典 距离冬至节祭典开始还有一个时辰。 车厢内的安静和街道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没人试图打破这份沉默。 源照彻面无表情,他是被叫起的。当时他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把源鸣玥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也无暇去解释昨夜的事情,他默认了源鸣玥是不是有额外准备的猜测,一直沉默到现在。 —— 似乎连天空也感知到了人间正在压抑的情绪,往常本该大雪纷飞的日子如今却反常的晴空万里。 黑色的骏马疾驰,扬起一阵尘土,广场上的众人看到源氏的马车又是一阵喧闹。 源照彻端坐着,金色的瞳孔并没有凝实。源月彦依偎在他怀里,漂亮的脸蛋紧绷着。 此刻被风吹起的马车窗帘刚好能看到宽阔奢华的祭台。 祭台坐落在平安京广场正中,整体用松木制成,靠近就能闻到散发着的油润香气。周边挂着一圈用红绳串起的圆形玉佩,随着微风晃动,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祭台中央是十尺高的火堆,此刻被阴阳术控制着没有向外燃烧,只等源照彻举行完仪式,火焰就会随着法术解除完整的吞噬他。 以火堆为中心向外辐射,悬挂着数只幡旗,都是用洁白绢布精心裁制而成,上面还绣着象征吉祥如意的图案。 四周移植满了凌寒绽放的金黄腊梅,清幽的花香和松脂香气融为一体,为这场的祭典烘托了几分庄严的气息。 “就这吧。”源鸣玥看了一眼窗外,准备在这里分开。不舍的男孩最后挣扎着试图抓住狩衣的衣角,却被源照彻阻止。 他的手握住源月彦的手,目光终于有了实质∶“别怕,月彦。”他的语气一如既往∶“跟好姐姐,你们……等我。” 得到承诺的二人都用力点了点头。 一路上的人很多,多到让人感到烦躁,但源月彦得了嘱咐,只是安静的被源鸣玥带着。 他们此刻已经站在后朱雀天皇身边,一齐无视了眉来眼去的气氛,只专心看着祭台,等待源照彻出现。 在旁人看来,源鸣玥的神态举止挑不出一丝问题,连牵着源月彦手时的动作都与往常毫无二致。 阴阳寮的人偶尔出现,他们传递着同一个信息∶场上没有第二种阴阳术痕迹。 听到消息的众人神色各异,只有源氏二人岿然不动,全然不受周围影响。 —— 太阳到了正中的最高点,随着整齐沉重的太鼓声响起,源照彻信步登场。 这样隆重的祭典,源照彻的穿着与之相比就有些简单了。与平常差别不大的素白狩衣,高耸有型的乌帽子,只有走动间同火光一起闪耀的金丝才有点华丽的意思。 源月彦还是第一次见到源照彻将头发高束,比起平日里随意的垂发和低束发来说,实在有些太锋利夺目了。 “高天原在上。” 晴明带着东西出现在广场外围。 “青竜避万兵,白虎避不祥,朱雀避口舌,玄武避万鬼,黄龙伏魔。” “此间入见,赫赫煌煌。 至神之魂,安归其位。 诸般苦难,皆化尘芒。 罪愆解脱,听吾祈望。 律令九章,急急如敕。” 源照彻嗓音低沉,语调平稳,随着诵读咒语,他整个人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昭彰!” 随着最后一句喝出,霎时间,火焰涌向源照彻,在众目睽睽之下吞噬了他。 太鼓的鼓声依旧沉重震耳。整个广场却鸦雀无声,所有人一齐看向祭台中央,等待火焰褪去后的结果。 事实上,整个火焰内部都是中空的。源照彻淡定的袖口拿出一早准备好的轻薄匕首,将头发一齐割断,丢进火焰里助燃。 一切都在按设想进行,更多人在防备他动用阴阳术蒙混过关,剩下的藏人也不敢专心搜身,于是这样一把小小的匕首就被轻易带到场合内。 就是不知道头发有没有对称,源照彻还有闲心胡思乱想,科学的力量真是伟大。 见证过大正年间科技的他面对这次回归仪式简直是降维打击。 松木制成的祭台为了坚固使用了泥浆和石灰,又在美观的前提下按照整圆使用,无意留下了一圈防火圈。 身着的狩衣浸泡过明矾和白芨。两种成分一个用于净水,另一个是美容的草药,无色无味,谁来也挑不出问题,可是这两样也防火。 使用物理手段摆了所有人一道的源照彻心情愉悦,抬手将匕首刺入眉心,涌出的血珠被手指碾走,顺着眼睛画出一道道纹路。 这道术式的艺术参考来源于前世鬼舞辻无惨曾穿着的和服图案,本来没有实际作用,但是从现在起这就是他的眼睛被封印的意思。 虽然月读命承诺过会帮助自己,但是源照彻并不信任祂,依旧按照原定的计划执行。 他计算着时间,准备在火焰熄灭之后停顿几秒再转身,却猛然看到一道金色的法相拔地而起。 这不会是?源照彻惊讶的抬头。 —— 晴朗的天空逐渐变得昏沉,直到刚刚飘下第一朵雪花,不偏不倚落进后朱雀天皇摊开的手心。 最靠近祭台的人是川端流,他在维持秩序时被挤到这里,刚好率先目睹了那道巨大的法相。 随着火焰熄灭,法相化为光点回归天空,大雪洋洋洒洒的落下。 站在祭台中央的源照彻一时失语,功成身退的晴明也重新戴起草帽,离开了这里。 大人还在?川端流不由得张大嘴巴∶“神明显灵。”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下意识喊出了这样一句。 法相是真实的,源照彻同火焰燃烧前毫无二致也是真实的,变成短发的长发消失也是真实的,整个广场的人声被瞬间点燃。 源照彻缓缓转过身来,他双目紧闭,上半张脸涂满了殷红的纹路,是未曾见过的咒术。原本及脚踝长的头发只留下到肩的长度,发丝顺着寒风飞舞。 在众人惊呼的各种嘈杂声中,源照彻微微一笑,俯身致礼∶“陛下,神明已去,故人仍留。” 猩红的纹路在大雪中是那样显眼。后朱雀天皇听见自己倒抽一口凉气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肉体存留人间的神子本身。 全场寂静。 【番外】购物 ★事情发生在本书故事线现代的某一天 ★继国岩胜依旧是黑死牟 ★我流煮夫源照彻×娇妻无惨,很雷很蠢萌,是我找出来的22年产物,全平台无发布就塞过来当这本书番外了 无惨新做的指甲敲在屏幕上很用力,以至于发出非常清脆的“哒哒”声。 他冷着脸,发送出“今晚你自己一边玩去吧”后拉黑了对方,似乎是考虑到了什么,又拉回来发送了一个卖萌的表情包,随即又一次拉黑。 在家中收拾卫生的源照彻面对着两个姗姗来迟的红色感叹号哭笑不得,好歹允许他回复一句吧。 画面回到无惨这里,此刻他和心不在焉的黑死牟正位于全世界最有名的购物中心。 综合考虑过各种因素后,今天的二人组穿着正经的男装,只是黑死牟有点正式过头,甚至还打着领带。 “我说,你好歹也是贵族出身,为什么每次打扮的都像个保镖?”无惨不满的挑刺∶“我也没有苛待你吧。” “今天来这里是做什么……?”黑死牟选择忽视这份指责,慢吞吞的问起缘由,顺便看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 “完全是废话啊,当然是为了购物——!”无惨拖着长腔,手指指着建筑,像是在发起冲锋号。 头上顶着的墨镜非常给力的在恰当时机滑下,为他本人的英俊气质增添加分项。 “好的,您对购物有需求,我这边列一下清……呃。” 无惨气哄哄的垫脚勾住对方的脖子∶“你把这些当娱乐行吗!这不是任务!” 活了数不清几千年时光的无惨背靠着源照彻已经不需要惧怕阳光,体验了所有他觉得有意思的存在,如今已经稳重了不少,开始试图成为时尚的赢家。 打理得当的卷发标准的不可思议,没有一个处不精致,此刻正用爱马仕的钥匙发绳圈住,过分苍白的肤色在颜色柔润的口红色号改善下观感好了不少。 随意搭配的蓝色衬衫和短裤都是低调的定制款,由于是在进行一场说走就走的购物,并没有细心搭配,只是以舒适为主,脚上踩着的都是凉鞋。 这也是源照彻发现被拉黑后并没有找寻位置的原因,无他,无惨的那些繁杂多样的配饰每一个都是他的心肝宝贝,此刻一件不落的被妥帖放置在衣帽间里。 上一次他闹脾气出走时因为这些首饰太多所以装了三个行李箱,结果由于房子距离市区太远打不到车只能自己拖着走。 当源照彻找到无惨时他正蹲在马路边哭,一边擦眼泪一边拣因为爆箱而散落一地的首饰。 到最后,源照彻依靠阴阳术在这片草地上搜寻了三个小时才找齐。也不是首饰难找,而是坐在一旁被安抚的无惨需要喝水和吃水果,伺候他比较需要时间。 于是最近一次离家出走的无惨吸取了教训,他对首饰进行了一场断舍离,结果从天亮收拾到天黑还没完成,而源照彻已经做好了八菜一汤两甜品等他吃饭。 吃完饭又过了一晚上后这场离家出走也宣告失败。(备注∶这场离家出走一直被源照彻视作无惨自己在整理首饰,一边感慨爱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学会自己动手一边又担心累着对方。) 扯远了,所以真的是来购物的无惨雄赳赳气昂昂的迈进大门,开始一场血拼。 —— “香奈儿的设计好没意思。”无惨捏着展示册,毫不避讳的和黑死牟吐槽∶“这次早秋秀场选址就很尴尬,难道是总监上任以后品牌年龄就会腰斩吗,居然选在纽约地铁站,真让人笑掉大牙。” 听不懂的黑死牟举起手机搜索一下,片刻才开口∶“我看网上这次的设计风评其实还好。” “哈,那是另外一回事。”无惨随手指了几件,召来服务人员∶“我刚刚指的,按照以往的尺码送,老规矩。还有,这次的大衣按照我的固定色系打包,额外再装一件深蓝色的给我身后的那位拿着。” “你这领带太丑了,真是辣眼睛,待会摘了换大衣,最后,和我在一块的时候绝对不要再出现你弟弟相关的元素听见了吗。” 无惨觉得自己每次说这些话都像是小说里那种设定好的管家,奈何黑死牟完全不听,至今还被自己的弟弟拿捏在手里。 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源照彻已经四个小时没有给他发送只字片语,甚至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他刚刚甚至确定了一遍。 “你好,麻烦刷这张卡。”说曹操曹操到,源照彻出现在门店门口,顺便将无惨已经忘记他那张额度被限的卡换下。 “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闻声出没的无惨扒着门框,看着自己爱人买单的动作,还是有点意外和惊喜的。 源照彻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举起手向他展示发亮的红绳——缘结神出品,二人早些年互通心意的时候佩戴上的。 果然,无惨低头发现自己手上的也在亮。不必担心,神明的法术不会被常人看到,员工还以为这对夫妻是在展示婚戒,是两人的情趣。 “可别以为用这种借口我就能放过你,我生气了,把那个包给我配下来。”无惨抿着唇忍住笑意,直接指向了隔壁的店铺。 “没问题。”源照彻自然而然的牵起他的手,“不过容我辩解一句,你已经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下次可以先看黑名单。” “好吧,是我的错,那我要配两个包。” “那我们先从隔壁开始看?”源照彻伺候好了无惨,偷偷摆手放过了坐在一边格格不入的黑死牟,还提醒他记得带走大衣。 黑死牟感激不尽,带着购物袋离开这个自己无法理解融入的战场。 心想事成的无惨才懒得理会这种小事,已经兴致冲冲的逛起来了。他半依靠着源照彻,兴趣来了就非要对方说出包的名字。 源照彻早有准备,称得上是对答如流,还不忘让员工将相关的包包起来。 无惨心里已经是乐开花了,最后勉为其难的踢掉两个不那么喜欢的,用一只托特款的SoKellyHobo结束了这次购物。 随后的吃饭和睡觉就不必展开了,又是结束了普通的一天。 第32章 人间百态 “你这眼睛?”后朱雀天皇带着一行人回到大御所,也没先去更换衣服,而是凑过来查看源照彻脸上的纹路。 猩红的纹路前所未见,有些惊悚,也有些狰狞,他忍不住吞咽唾沫∶“真没了?” “没了。”源照彻很坦然,“神明离开的时候告知我,若想要肉身继续留在人间,那么神赐的眼睛自然留不下,想来这就是祂曾说的选择吧。” “哎呀,你这。”后朱雀天皇想起这一茬,心里不是滋味∶“何必呢,回归高天原难不成还没有你好日子过?” “陛下,在此刻,我不是神子,而是人啊。”源照彻蹙眉又松开,好似一副明白过来的意思,微笑着补充∶“虽然眼睛无法视物,但我还能使用阴阳术,武力也还在,亲友团聚身旁,这就是作为人的好日子。” —— 人潮散去,天皇目视着源照彻离开的背影,紧紧握住身旁爱妃的手。“你说,源照彻真的……”他犹豫着,还是问出来了。 “陛下,妾以为。”平代子四处张望了一下∶“是真的,您何曾听过神子,不,源氏公子这样说话呢,他还会笑,路上还绊了一下,头发,咒术,都是凭空出现消失的呀。” “而且,妾还觉得,咱们不能轻视了如今的源氏。神明虽然已经离开,可是源照彻还在,他的手段能力都摆在这里。更何况没人知道,他和神明有无联系。” “你说得对!”天皇顺着平代子的话语补全了逻辑,下意识将人抱在怀里汲取力量,“咱们不仅不能怠慢他,还要重用他。” 他立刻写了一道任命源照彻担任阴阳头一职的旨意,让藏人现在就送去太政大臣府上,要求对方明日亲自去源氏宅邸宣读。 就这样,源照彻终于名正言顺的成为了阴阳寮实权和名义上的掌控者。 平代子微笑着依偎在天皇的怀抱里,强忍着没有翻白眼,她都暗示到这种程度了,对方也没有把供奉在神龛的盒子拿出来送还的意思。 算了,他一直都是这样假深沉不聪明的男人,自己不是知道吗,平代子的笑容带上释怀,不给就不给吧,谁叫他是天皇呢。 藤原别业—— “源照彻真的……”藤原白神色深沉,连平日里随时摆弄的扇子也不挥了,得到幕僚的肯定答复后又忍不住跺脚。 “他不该留下来的,不行,我不信,源照彻一定用了手段。” “家主,三思啊。”幕僚擦了一把汗“都是警醒着的,没人用阴阳术,可是那雪,还有源照彻如今的模样,都是真的啊。” “闭嘴!” 藤原白怒斥一声,自从上次登了源氏的门后,他一回来就把妹妹送走避祸。本来打算源照彻走后再接回来,如今却成了什么! 不对。他蹭的站起来,又一次打开扇子,心绪随着凉风稳定下来∶“源照彻现在也不算神子了吧,至少能婚嫁了是不是。” “您三思啊。”幕僚被藤原白的大开脑洞又整出一身冷汗,“先不说府上庶出的小姐们能否配上,只说紫姬小姐缠着那样的听闻,结亲只会是埋雷啊。” 藤原白闻言惺悻的坐下,扇子摇的更快了。 太政大臣府上—— 平一龙介收到旨意时非常平和,这样的局面对此早有预料。 “你说,源照彻不走,真的是因为……?”他踱步着,似乎是在不经意间问出这样一句。 “主子,其实咱们何必找寻这些真相呢。”这位幕僚名叫平一游,原来的姓氏已经无从知晓。 他年少时被平氏收养,后来锋芒毕露,就跟着平一龙介行走于官场。 整个人身形偏胖,耳垂细长,笑起来就像是憨态可掬的弥勒佛像。“那个小的如今还在呢。” “游君向来是一语道破的个中高手。”闻言,平一龙介才真心实意笑起来,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其余各家的人仰马翻不必细说,据说好几家的门槛被络绎不绝的幕僚踩坏,雪天路滑又相撞了不少牛车,后朱雀天皇逮着机会一个个下令斥责罚款。 源氏府邸—— 源月彦和源鸣玥是翘首以盼,比起外界各种议论纷纷,两人只想让源照彻早点回家好好休息。 好在并没有久等,熟悉的马车很快就出现在视野中。所谓失去眼睛的源照彻下车动作利落一如既往,却把仆从们吓一跳。 失去眼睛这点并没有和源鸣玥他们通过气,所以源月彦也担忧的迎上去。然而站在门口看得清楚的源鸣玥眯眯眼,自己弟弟这样子看起来没瞎呢…… 该说不说这种直觉真是惊悚,姐弟之间时隐时现的心灵感应让源照彻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她,成功捕捉了这份微妙的怀疑。 “哥哥,你痛不痛。”源月彦刚想开口喊耀太郎,却因为人太多选择改口。 “没事,月彦不用担心。”源照彻熟练的将人抱起来,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都仔细着些,别伤着大公子。”源鸣玥心中冷哼,还是先发号施令给了自己的弟弟台阶。 这场祭典已经过去,源照彻不管有没有人去纠结他是不是神子,他都不能再是,因此换个称呼也是理所当然。 三人有说有笑的一同进门,下人们心里有了计较,都在用眼神递信号。竹弦隐在人群里,只敢用余光确定源照彻的行踪。 源月彦是个娇气事多的主子,但是向来出手大方,身份攀着源氏的两位主人自然也水涨船高。但能让竹弦真正选择的原因,还是他向来不拘束下人。 他有这样的底气,无外乎身边都被源照彻严防死守着。因此,只要侍从能伺候到位,他是不管人去哪里,真正的主子是谁。 只不过,在这偌大的源氏府邸中,没有谁能真正做到如鱼得水。 源照彻将未曾用到的物品封印起来。一旁铜镜微微荡起波澜,映出一个熟悉的场景,里面有一道本不应出现在那出的人影。 现在试图探查的竹弦还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早就被一双眼睛看的一清二楚,更不知道,他能有这样的机会是被默认放过的。 和冥和桐丸默契的看了一眼房梁上的白鸽。 第33章 过去 虽然暗地里的谋划从未停止,但至少阳光下的人还能好好生活。 源照彻难得睡了一个懒觉,醒来的时候源月彦都已经吃完药准备用餐了。 他下意识收拢了一下头发,后知后觉现在的头发长度已经不会造成麻烦。 有点奇怪呢,源照彻为这份轻松释然的吐出一口气。如今的他不再是神子,谈吐行事都没有那些如鲠在喉的束缚,一时间实在有些幸福的不适应。 “耀太郎今天睡了很久哦。”源月彦听见了他起身的动静,只是说了些俏皮话,而不是和往常一样上去撒娇。 毕竟今天要去上课,并没有那么多时间呢。 源照彻洗漱完刚好能目送源月彦裹着披风去学堂的背影,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样子看着真是让人心疼。 “早知道就不请这个先生了,这么冷的天去上学多遭罪啊。” 紫光顺着主子的视线看去,小公子穿的像一只白色的小猫,正踩着雪玩,一旁的竹弦背着书袋很是紧张的护着。 更何况源月彦上月的学堂是专门开辟的隔壁院子,去那里十趟的时间才勉强够去一次明月姬的院子,也不算行路难吧? 紫光不理解,但紫光不会说,他先请示了摆膳,得到回复后第一时间还不忘说起源鸣玥那边递来的消息∶“明月姬大人请您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我知道了,安排到晚膳的时间吧。”该来的是怎样都躲不掉的,源照彻计算了上午的工作量,斟酌得定下时间。 ——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不过确实重要。 源氏主殿巍峨依旧,只是这次门扉已经不再有异响,或许从来没有过异响。 距离上一次涉足这里,已经是四年前了,源照彻并不设防,从容的来到一如既往跪在佛像前的男人身旁。 时光的力量超乎寻常,然而源义正似乎被遗忘了,他没有更瘦削,头发没有增长,模样同从前别无二致。 “我以为,你还能再等等,毕竟竹弦传来的消息应当没什么疏忽。”源照彻头一次靠近了那座佛像,他的身量足够高,可以俯视罪人。 源义正早就失去了视力,眼球于他不过是无用的装饰品,“我从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我的儿子。”这句话是开启心声的钥匙。 “你是神明的孩子,不过是借用那个贱人的子宫。旁人都说她玷污了神的血统,可在我看来,是你污染了源氏的脸面。” 源照彻不屑于给出反应,弱者的自我剖析没有意义,还不如面前的佛像更让人感兴趣。只不过,这是哪位佛? “你的苦难都是咎由自取,既然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就不要踏足人间!”源义正错把这份沉默当做自己的胜利,于是激动起来,从怀中掏出佛珠后狠狠掷在地上。 “不知道这串佛珠是什么吧,呵……呵…”发泄情绪让他变得脆弱,一时间只剩下咳嗽的声音。 聒噪,无聊,这是源照彻唯二的评价。他当然知道这串佛珠是什么制成的。 这就要从非常非常非常久远的过去开始说起了。 源照彻的降生为苦于在政治场上不得进的源氏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希望,没人会怀疑生来就有金色眼睛白色头发的孩子是不是神明。 某位当时还健在的长老年轻时是有些名声的阴阳师,他为此拿剩下的寿数为代价通晓高天原,为源照彻的名字请来了三御神之首,建大圆日舆命神天照的字,更是坐实了神子之名。 然而,多么美好的故事在高潮结束后只会留下一地鸡毛。源氏主母出云薰子在某天突然疯魔,她将只有两岁的源照彻狠狠丢在地上,不着寸缕的闯进人堆里。 于是,身为长姐的源鸣玥主动接过母亲的职责,开始照顾源照彻,即使那时她也不过四岁。 两个幼小的孩子在金子的牢笼里相依为命,但命运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们。两年后,源照彻被逼着学习君子道,源鸣玥也被严加看管,开始学习规矩。 两指厚,一掌宽的乌木板子,浸过油后可以反射光线,这样的武器抽在一个孩子身上可以立刻见青紫,用来教训源氏姐弟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 想必那些沾染血泪的板子,都成了这串佛珠的原材料,一百零八颗…… 源照彻很惊讶自己还能记得,那时候他一天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被打的爬不起来也要被看守的侍从强硬拽着,摆好跪坐的姿态。 偶尔见一面的源鸣玥总是面色苍白强作微笑,然而十个指头全是针孔,捏捏他的衣服厚不厚都用不上力气。 事实上,虽然那时的源照彻生而知之,可惜本质只是一个孩子。他将这些痛苦视作理所应当,并且听信谎言,由衷希望能够减少血亲的痛苦,主动去承担更多。 都是假的。源照彻不由得攥紧拳头,回忆这些让他难得愤怒。 源鸣玥也在被折磨着。一个人受罪另一个人幸福的谎言同时欺骗了姐弟两人,没有谁真的逃过苦难,甚至一切更变本加厉。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上一世源照彻十二岁,在冬至节的前一天他被关了禁闭,结果源鸣玥那边的婆子串通错消息也把她赶了过来。 婆子还以为自己补救的及时,把源鸣玥又拖了回去,但源照彻全听见了,真相的到来总是猝不及防。 两叠大的禁闭室徒有黑暗,空间没有意义,时间也无法感知。他就坐在那里,听着婆子的狞笑,肉体被拖在地上的摩擦声,还有隐约的呼吸声。 源义正还在喋喋不休,但是源照彻没有耐心了,一切到此为止。 记忆中的罪魁祸首多数伏诛,目前只留下了源义正为首的三人,但复仇不会停下,宽恕的事就交给阎魔好了。 “事实上,这里只有一滩垃圾,源义正。”源照彻说出了一些师承无惨的话∶“你没有名声,没有力量,没有自由,现在连这间主殿也守不住。” “你会在寒冷和饥饿中悄无声息的死去,即使摇尾乞怜也没用,就像你生来不被自己的父亲期待,死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在意。” 第34章 源鸣玥 源义正从没想过这样的话会被源照彻说出,他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是被戳到痛处的暴怒。 “你怎么敢!源照彻——” 源照彻当然敢,他来这一趟可不只是为了放狠话。不过因为回忆过去让他陷入一种低沉的情绪,并没有进行回击。 一切都随着开门戛然而止,源义正的咳嗽声成为源鸣玥逆光站在门口的背景音。 美丽的女子淡淡环顾四周,似乎毫不在意这里发生过什么,精简的发出指令∶“一边去。” 她今天的妆面首饰比起往常更华丽三分,衣服款式却是干练的,此刻直接出手把源照彻推到一旁。 源义正的哀嚎戛然而止,这样的气息和声音太熟悉,熟悉到他习惯性害怕。 “你不该把消息递到耀太郎那里去,我不是警告过你吗?”源鸣玥仰着头,语气听不出不满。 一记响亮的耳光应声而至,这样的动静直接让源照彻瞪大双眼,源义正则是被扇到趴下,骨头和地板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响动。 挥出这一巴掌的源鸣玥看起来更要习以为常一些,她还抽空剜了一眼惊讶的弟弟,对源义正的糗样心知肚明。 二人的母亲躲起来的时间太早,之后又经历了那样多的事,加之源照彻更新二周目,于是并没有察觉姐弟俩的面孔随着年纪增长愈发相像生母。 可是源义正记得。这张面孔他逃避了十多年,为了防止再次见到可能会长得像妻子的女儿,他在还有视力的时候专门下达了女人不得进入主殿的命令。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用。四年前的某一天内,源鸣玥就这样明目张胆的闯了进来,也是这样好的阳光,刺眼的让人像是被焚烧。 阔别许久的父女之间没有温情戏码,装扮华丽的女孩站着看了他许久,最后颤抖着给了他一耳光,呵斥源义正不许在搞上不得台面的动作。 那时的源鸣玥经历了人生最跌宕起伏的一段时光。从天而降的权力,物是人非的弟弟,突如其来的孩子,一个又一个的冲击让她无助。 怒火在沉默中爆发,源鸣玥背地里将生母的份例一砍再砍,最后还不如杂役,又冲到生父这边大发雷霆,甚至动手了。 但这么做也让源鸣玥走入另一个极端,她率先挣脱了幼年经历的枷锁,随后背负着更沉重的罪孽——源照彻是否是神子都不能直接处决生父,而源鸣玥已经习惯了动手。 就让男人们的道义审视规矩都去死吧,后宅是我这个女人的天下,想要得到什么就给我学会低头。 以上,正是源鸣玥的信条。 “你……我……”源义正的嘴唇在摩擦,却吐不出更多音节,口水淅淅沥沥的滴落,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已经被这样的折磨打击到脆弱不堪,明明在儿子前还能耀武扬威,见到女儿只能试图求饶。 “可笑。”源鸣玥挥手,四名哑仆鱼贯而入,手脚麻利的把源义正绑起来,准备转移到新收拾好的四叠大的小房子里。 浓烈的眼红衬得她是那样的美丽贵气,源照彻被事情开展搞得头脑宕机,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 这却让源鸣玥卸下了竖起的尖刺,这副模样更像是她记忆里的弟弟,而不是“神子”。“有什么要问的就赶紧,你问完了,可就轮到我了。” “没有。”源照彻犹豫了一下,还是干巴巴的退缩了。 “很好,那你的眼睛到底在不在?”源鸣玥展现了这样锋利的一面后问话更是单刀直入。 “行了,不用说了。”她睨着弟弟睁开的眼睛,最后也只是嘱咐一句,“瞒着点人,自己小心吧。” 华丽的女子风风火火的离开,就像她来时一样迅捷。 这样的插曲打乱了源照彻的低迷,他索性撩开衣摆坐到门槛上。人背着光,投下来一条长长的影子,和那座黑漆漆的佛像融为一体。 在寂静中,他抬手摸上了自己眼周。自创的纹路是一串有些变形的草木纹样,毕竟阴阳术的起笔并非为了人能看懂。 来源也说过,是无惨曾穿过的和服,不过这件和服可是大有来头——正是赐予继国岩胜鬼血的那个夜晚所穿。 源照彻还记得,当时无惨怡然自得的坐在屋脊上,长长的卷发被风吹拂着,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的眼珠被月华衬托的娇艳欲滴,笑起来是那样迷人,尖利的犬齿随着说话的动作若隐若现。 啊,刚刚不小心回忆起了有些陌生的家伙,这位被赐予的名号是什么来着,“黑死牟”? 源照彻不像鬼王那般全盘掌控着所有鬼的记忆,力量还在倒是可以一试,但那时候他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灵魂。 注视无惨的时光里也偶尔会侧目其他的访客,黑死牟算是其中比较常见的一位。他记起来了,对方的六眼很有辨识度。 佛像发出细微的响动,适时打断了源照彻的回忆,顺便夺走了他的目光。 似乎是感受到被注视的目光,佛像的抖动更加剧烈。 “滚出来。”来自源照彻的命令语调毫无起伏∶“你不会想见识我的术式。” 佛像的抖动逐渐停止,投下的影子又细微抽动,两息间便张牙舞爪的向四面延伸开来,一只不成型的身影从阴影处挣扎着立起。 “■■■■好久不见。”堪堪维持人形妖魔只能寄居在暗处,裂开的嘴更像是割开的皮肉,流出猩红的血。 “祸津神?还是崇神。”源照彻的手看似按在刀柄上,术式已经悄无声息的蔓延开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妖魔像是得到了什么满足的回复,它发出吱嘎吱嘎的笑声,在术式发动攻击的一瞬间爆开。 木质的佛像坠落在地板上四散开来,内部已经完全腐朽,散发着恶臭,熟悉的黑气再次飘起。 这场阴谋似乎已经不受掌控,源照彻紧紧抿着唇,手指依次卧进掌心,余下的残渣在顷刻间化作灰烬。 收到警戒消息的桐丸姗姗来迟,以他的身手不应该被困至此刻。源照彻不必看也知道出现的妖魔动用了时间的手段,抬手点过去一道驱邪咒。 神明下场吗?有意思。 【圣诞特供】采马尔特游记 ★依旧现代篇 ★依旧我流煮夫源照彻×娇妻无惨,ooc都怪我,吃完这个就别怪我没更新了哈哈我要和诡秘吃大餐 以下↓ 在霓虹过圣诞没什么意思,浏览着推特的无惨将平板一丢,准备换个姿势观看,不小心惊醒了一旁的源照彻。 天光朦胧胧的从纱帘透进来,半梦半醒着的他习惯性将爱人圈到怀里,却被一把拍开∶“热死了,你往那边去一点。” 抱怨着的无惨将被子夺来更多,一只手架着平板,另一只手则假装安抚的摸了几把丈夫的胸膛,趁机揩油。 该不说人类的工作压力真是大,经历过连轴工作十二小时未曾合眼,倒八小时时差后,强如源照彻也会疲惫,需要些许睡眠充电。 无惨就不需要,他主动承担了娇妻的职责,丈夫工作时只需要美美玩乐,将喜爱的物品统统拿下,最后带着吻等待下班的丈夫签账单。 倒不是说他到了现代后脆弱如菟丝花,只是单纯享受被呵护罢了。 不是爱这这样浓烈热情,不是喜欢这样轻描淡写,也不是怜悯这样高高在上,虽然源照彻愿意并且已经给出所有。 细水长流,正是无惨最喜爱的,是足以和不变,永远维持在完美无缺的状态下的愿望平起平坐的情感。 推特适时刷新出一个新的推文,大概是一个刻板的北美主妇为圣诞节做准备,内容无聊,但是里面提到的地点有些意思。 “瑞士,采马尔特。”无惨一字一顿的念出,看着词条里展示出的照片,爽快得决定了这次圣诞计划。 彻底苏醒过来的源照彻一如既往先亲吻了爱人的发梢,无惨顺势捏住他的下巴,下达命令∶“这次过圣诞节,我们去瑞士。” 鬼王猩红的瞳孔倒映着伴侣小小的身影,里面的期待同样一览无余。 源照彻笑了起来,说∶“遵命,我现在就去准备。”他顺着动作轻轻吻了爱人细腻苍白的手指。 带着温度的下唇同样柔软,没有什么比这样服从的姿态能够取悦无惨的了,他完全不介意给予奖励。 —— 瑞士,采马尔特 这里是四季皆宜的旅游胜地,拥有着著名的马特洪峰,是登山爱好者和摄影师的天堂。 但是这些和无惨没关系,他只是突发奇想的来这里度过圣诞,如果心情不错才会考虑滑雪玩一玩,至于摄影?他有专业的负责人。 深棕色的滑雪夹克用了金属扣,贴在脸上冰冰凉。平安夜的街道人流涌动,好在源照彻精心护着,没让他被冲撞到。 “讨厌的扣子。”低沉的女声响起。没错,这次出行无惨选择了女性的身份。 “忍耐片刻吧,回酒店我就换下。”源照彻将人抱在怀里,低着头轻声哄着。 女性的身体要比男性娇小一些,无惨就算有高跟鞋也需要抬头仰视自己的丈夫∶“居然敢忤逆我,罪加一等。” 他扶着源照彻结实的臂膀,鞋尖踩在鞋背上,柔软的胸脯压过去,两人靠的很近。 嗯,这个角度像在索吻,源照彻将人抱得更紧,无惨也就顺势将脸埋进丈夫的颈窝。 —— Alpine Gourmet Prato Borni是采马尔特知名的一星米其林,装潢典雅,两人预定的位置刚好能欣赏到毛里求斯教堂。 餐厅提供“Heimat”和“Fernweh”两种套餐,前者以瓦莱州当地食材为主,后者则是受国际美食启发。 无惨不做选择,天朝有句名言是“来都来了”,他非常认可,那么就都要试一遍。 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女士曲线优美,裁剪得当的鱼尾裙裙摆随着动作划出波浪,佩戴的金色项链华丽夸张,为穿搭的刻板带来大胆的突破。 她的肤色雪白,黑色的卷发,红色的唇是极致碰撞的三原色,上帝啊…… 旁桌客人的赞叹在收到源照彻投来目光时适时停止,能够预约到今天的客人多少有些身份,自然认识这位白发的先生。 源照彻在人间明面行走依旧是源氏的家主,手下寺庙众多,私下和zf达成协议。男性无惨是低调的议员,女性身份则是源照彻名不见经传的妻子,打理着一家欧洲的赌场。 “你瞧你,吓死人家了。”无惨笑的花枝乱颤,收获了无奈的丈夫一枚。 源照彻刚刚并没有闲下来,他将牛排切割好,叉起正是一口的量,精致的肥肝冷盘已经垫好酥脆的面包片,拿起来就可以入口。 说实在的,无惨体验后对菜品只能给到一般的评价,只有当地的香草酱汁还算眼前一亮。但是这家酒水丰富,有超过700种选择,其中的波尔多浓郁醇厚,回味无穷啊。 —— 入住的是里弗尔阿尔彭霍夫酒店,位于海拔2222米处,拥有绝佳的马特洪峰全景视野,无惨喜欢这家的私人阳台。 亲密过后,他趴在丈夫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刷着推特∶“总感觉推荐的食物不靠谱,今天的除了酒水都让我不太满意。” 源照彻倒是有个好主意∶“我们可以问问天朝的年轻人,他们或许有自己的一套。” “也行。”无惨采纳了建议,不走心的亲了一口丈夫的锁骨。 开什么玩笑,爬起来亲一口嘴巴也太麻烦了,虽然他有着179的身高,可是面对高大的丈夫也是有点点差距。 源照彻对这份敷衍很不满意,他抽走了爱人的手机,决定请他看采马尔特的雪景。 (呃虽然不是真雪景,但是番茄不给过。如果可以我就试试发大眼。。。呵呵就这样里吧! —— 今天就是圣诞节,小镇到处洋溢着欢快幸福的味道。很有意思的是,当地的教堂更多是游客而非本地人,原来教徒们并不在圣诞前往这里进行礼拜而是陪同家人。 街道布满彩灯与花环,夜幕降临时,灯火璀璨,与人们的笑脸相互映衬,整个小镇如同童话仙境。 二人驻足的地方还能遥望被白雪覆盖的马特洪峰,它是那样雄伟壮丽。 热闹的中央圣诞市场是节日最毋庸置疑的核心,充满电影般的氛围。市场上有许多摊位,还有艺人表演圣诞歌曲。 无惨率先挤过去捧场,源照彻离得不近不远,刚好能为他拍下一张完美的照片。 这次他们在热情的天朝人民帮助下选择了名为Walliserkanne的餐厅,人均消费不算高,是一家颇具特色的瑞士传统风味餐厅,多地都有分店。 值得一提,餐厅坐落的位置优越,是酒店到火车站的必经之路。有室内和室外座位,还特别提供中文菜单。 这家主打奶酪火锅,烤菜和维也纳炸肉排也可以一试。无惨觉得餐品味道不错,但吃多了会有点腻,不过综合来说还是可以给到人上人。 这场行程时间有些紧凑,为了防止大雪阻拦二人推迟到明天开始的工作,今天晚上就需要动用私人航线离开。 剩余的时间还能再逛逛市场,晚餐过后的时间人渐渐少了一些,商家放出的圣诞流行乐和教堂的圣歌交织在一起,只能让行人感慨这是美好的一天。 “你总是在看对面的山峰,下次带你来滑雪怎么样?”源照彻捕捉到无惨频频光顾的视线,还以为他是玩的不够尽兴。 “你在揣测我心思的活动里得到零分。”无惨哼了一声,“滑雪还用这么麻烦吗,抓童磨过来释放些血鬼术就行。” 一点幽默的冷笑话,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齐笑了起来。 —— 回程路上,无惨先一步洗漱,源照彻还在处理加急的文件,除去办公的用品是笔记本电脑外,简直和千年前如出一辙。 他这时通常面无表情,偶尔会佩戴眼镜,听见下属犯蠢视线就会偏移,严重一点就会捏捏鼻梁。 就像现在这样,还挺性感的,无惨如是评价,靠在一旁欣赏这场闹剧。只随意听了一耳朵,大概是签证上犯的低级问题。 源照彻完全不想在这方面浪费宝贵的时间,下达补救命令后直接挂断,第一时间编写新的邮件。 无惨这时才施施然凑过去给他捏肩膀,也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摆出应该有的态度来,这才是最关键的。他的手被丈夫紧紧握住,动作轻快的坐过去。 源照彻本想亲昵的靠在一起,结果无惨突如其来的往后一仰,反而让他直接倒在爱人的腿上。 “不许动,举起手来。”无惨伸出手来捏着丈夫的耳朵,大腿被发丝蹭起来痒痒的, “我被捕了。” 这可就是难题了,对方太配合怎么办?无惨不和他计较,只进行口头教育。“看在你表现良好的份上,赏你这么睡一会吧。” 源照彻享受着爱人的宽宏大量,认真闭上眼睛。灯光一盏盏熄灭,只留下手边的夜灯,照着无惨的脸上有了温柔的光晕。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无惨伸手顺着丈夫的发丝划过,在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悄悄地吻。 鬼没有常人的体温,没有呼吸,但此刻的心跳,都是同频的幸福。 第35章 月读与月命 这件事最后被源照彻亲自压了下去,反正佛像已经化作齑粉,再查下去没什么用处,动静闹大了又是一场风波。 府上的鸽子少了几只,它们正是之前提过的用来监视整个府邸的眼睛。 紫光代官亲自带人去抓,毕竟是阴阳术产物,只有他这样的心腹才有资格领命处理。 这个眼睛的事情告一段落,另一个眼睛的事情还在处理——正是源照彻的眼睛。 到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瞒下源月彦,如今危机将近,知道的东西越少往往是更好的保护。 只是这人又不敢接受男孩露出难过的情绪,背地里坐立难安,成就一场折磨两人的谎言不说,还直接导致源照彻今天失眠了。 “你最近怎么回事,以前也没有过这样的情况,要不找医师来看看?”源鸣玥问。她和源月彦套娃似的坐在旁边,两人环手抱胸的动作一模一样。 被强制按在床上的源照彻可以看出来完全放空也毫无睡意,哪怕脸上的朱红纹路已经盖不住眼下的青色。 即便是冬日,正午的阳光也足够明亮,他没有在白日睡眠的习惯,关闭真示之目没什么用处,只能感觉眼前一片白色。 当然,装作失去眼睛的源照彻为了日常生活会克制的开启这份能力,相处时更会主动削弱,他可不想突然看到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的弱点在哪里。 “不必,意外而已。” “我可不是和你商量,月彦说我说的对不对?”源鸣玥立刻将源月彦划进自己的阵营,形成二比一的局势。 男孩十分上道,立刻嗯嗯点头,确定自己的支持有效后还倒打一耙∶“哥哥一点都不乖。” 源照彻无奈一笑,举手是作投降∶“咱们各退一步,我休息一小会就可以,太政大臣送来的旨意还没有谢恩。” “难为你还记得。”源鸣玥从袖口掏出专门带来的阴阳寮总印∶“你如今不是神子,有个三灾六病很正常,那边都很体谅你呢。” “……沾了姐姐的光。”后路被堵上的源照彻不再挣扎,收下总印老老实实的开始试图入睡。 源月彦和源鸣玥默契的比了一个“嘘”的动作,都是轻手轻脚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拉下床幔遮光。 —— 熟悉的被吊起姿势,熟悉的丝线,但是翻转版,头重脚轻的失重感可不好受。 这次出现的月读命是男性形态,熟悉的圣洁肤色,长长的卷发颜色加深到更接近海,被黑色的丝线笼统束在脑后。 原本形状不一的残月瞳孔变成了统一的圆月,里面隐隐浮现着桔梗印。 擦除了深蓝色的唇彩后,倒是有一根细细的银线显露,从下唇的正中画到颌面,祂抬起头时能看到结束处相同的桔梗印。 那些花里胡哨的首饰减少了不少,最醒目的是脖子上的项链,拇指大小的白金色圆珠雕刻着各式各样的简陋人像,宽松的绕了四五圈的样子。 令人印象深刻的巨大耳环旋转了半周,倒是没有那么像眼睛了。十个指头佩戴着粗细不一的金银戒指,被黑色手套衬得愈发闪耀。 祂这次的穿着的得体很多,虽然还是袒露着大片胸膛,至少有了真正的黑袴和水干,而不是简单的一条长长布料。 “请称呼吾为月读。”男性的声线饱满华丽∶“吾并非是月命那样的疯女人。” 闻言,源照彻倒是反应过来。 高天原一共有三位大御神,除去月读命外还有掌管太阳的女性神天照,掌管风暴与雷光的男性神须佐之男。 月读命是最特殊的一位,祂生来雌雄同体,正因如此命运和月亮的权柄被切割,月命身为女性掌握月亮,月读身为男性掌握命运。 不过话又说回来,权柄分割并不代表肉体分割。至少祂的两位性别互相影响,维持着一种扭曲的姿态共存着,只是没想到已经到了有些水火不容的意味。 “你是为了那座佛像而来?里面寄居的是崇神还是祸津神,需要我做什么?” 源照彻知道自己只是小憩,不打算浪费时间,选择了主动提问,顺带将自己摆正。 “是暗淤加美,祂堕为恶神了。”月读帮了一把,神色并不好看,“高天原发觉祂正在和八岐大蛇沟通。” 暗淤加美神,又称暗龗神,祂象征着地上的水,是伊邪那岐命斩杀迦具土后,由剑柄落下的血所成的双生神之一。 另一位是明御津羽神,又称高龗神,祂象征着天上的水,二者代表了水循环的两极,共同执掌水的权柄。 地水为阴,天水为阳,明暗二字已经能看出来这对双生神祇天生的差距。 堕为恶神的暗淤加美目前应该被称作祸与暗黑之水神,可祂没堕落前在霓虹人间被视为灌溉用水之神,主祭此神的家族亦不在少数。 快到春天了,农耕是头等大事,这可不妙,更何况这件事里面还有八岐大蛇的身影。联想起上次晴明到来的情形,源照彻面色凝重。 “高天原不能出面吗,这件事我不可能独自解决。而且,八岐大蛇一但再次出世,你知道后果。” 八岐大蛇,祂如其名,是一条有八头八尾的蛇形恶神。只是祂的出现很突然,目前可以追溯的记载几乎为零,只有百年前被以安倍晴明为首的平安京阴阳师联手镇压详细一点。 上次月命的反应已经能看出来,源照彻自身和高天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关键信息被天上抹去,目前没有能够查找的机会他才按下不发。 当然,他也不寄希望于月读能告知一切,真相绝不只是月命自己选择隐瞒那么简单,时机未到吗…… “高天原有避世的法则,至少我们明面不能插手。”月读说话委婉,不过意思表达的很清楚,“有几位按例来到人间的神明估计会遇到晴明。” 那就是有人帮忙的意思,源照彻还想问些什么,整个梦境却颤动两下,要苏醒了。 月读也感知到这个动静,祂的面色有些便秘,似乎下定了决心∶“如果你想要找寻资料,也可以借这个机会。” 祂说∶“这是月亮的忠告。” 第36章 来信和神乐舞 源月彦收到了一封信。 将这封信送到他面前的人是木木子,快到新年,她新做了一件袄子,站在人群里袅袅婷婷,也算美丽。 她还记得花子的建议,今天来送信时打扮更是鲜艳,连头绳都用的红色。 此刻又扭捏作态的奉上茶水,却不想看完信的源月彦直接挥开,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茶水则是飞了出去。 “收拾好了滚下去,谁都不许进我房间。”情绪激动的源月彦不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只能烦躁的让所有人退下。 信里讲的事不多,一件是阿巧的死讯,一件是……他都难以启齿,居然是要借自己口攀附源照彻,送个侍妾。 阿巧是年幼时从母亲房中遣派来的嬷嬷,记忆里对方闲话多,做事不够周全,简直不像是贵族家用的嬷嬷,可…… 源月彦想把自己埋起来,可是伸手先摸到一掌眼泪,他居然哭了,是的…… 阿巧是他生命中离母亲最近的角色,为什么死亡的降临会这样简单又突然呢。 门扉被极小心的推开,只有几不可闻的沙沙声,来人果然是源照彻。 “耀太郎。”男孩的眼泪像是一串串珍珠,神情是那样委屈。看到这一幕,无论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发自真心的怜爱。 “别怕,我在呢。”即便这样一面没有色彩,只是线条堆积,也够源照彻心疼了。他轻声细语安慰着,只是勉强牵动的嘴角才泄露些许心中的怒火。 藤原旁支这群蠢货,当年原本顾虑着动手会让月彦受到言论的抨击苛责,才勉强放他们一马,结果最后还是惹出麻烦。 既然不满意商路文书作为封口费,那就拿这张文书还了人情吧。 不论心中如何算计,源照彻的语调放的更轻∶“今天新来了个天朝的厨子,让他给月彦做些新花样的吃食好不好?” 手指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抵住皮肉,用柔软的帕子将面颊处的泪珠擦拭掉。 用来讨欢心的礼物还在增加∶“我让人给寻来了新的瓷俑,要不要看看?是十二只小动物,不说整个平安京,就是整个霓虹也就你独一份。” 一句独一份让源月彦眼前一亮。 读过书后他就知道自己是有些小气,又有些虚荣,但源照彻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平日里只要不涉及伤害身体,向来是有求必应。 这样有些无底线的宠溺曾让源鸣玥骂过一通,但是架不住某位依旧在我行我素,如今即便是源月彦自己会反省也没什么作用。 看这样子就知道有戏,源照彻还在加码∶“还新来了一只风筝,就是你上次指名要的燕子,只不过这次来的更不一般,放飞到天上还有鸟叫声。” “那……风筝,在哪里。”源月彦主动拿过帕子擦脸,擦干净后才慢慢的攀到他肩膀处,将脸蛋埋进宽阔的怀抱里。 “月彦不难过就有了,”源照彻虚虚托住男孩,安抚的顺着他的脊背。 —— 得了许诺的源月彦已经转换心情,让和冥领着几个嘴甜的下人带着去亲自拆礼物。 房间里留下的侍从有一个算一个都稳稳跪着,心中不约而同咒骂起惹是生非的藤原旁支。 “两件事。”源照彻将桌上的信纸细细抚平,上面有一星半点的泪痕,摸上去还带着些许湿意,简直是火上浇油。 “第一,查谁送的信,为什么敢送。第二,我要写信人的脑袋,还有完整的藤原旁支罪证。” “以上,你们只有五个时辰。”源照彻冷笑一声,泄了三分杀心,下达了最后通牒。 —— “是吗,外头闹得这么难看?”源鸣玥刚刚供奉完币帛,底下的巫女们捧着杨桐枝,还等待着她奏响神乐铃起舞祈福。 谁曾想侍女桑叶带来了这样难看的消息。“是的,那位把消息借着求您送到这边来了。” “退下吧,一切等祈福结束。”源鸣玥神色不变,只吩咐了一句。 随着巫女们举起杨桐枝,她也褪去披着的紫色外袍,露出雪白板正的巫女服,郑重的闭上双眼,举起神乐铃。 源氏的女子生来就会被筛选,只有拥有最好资质的一批才能成为巫女,然后学习如何跳神乐舞,学习如何慰神,祭祀,祈福。 随着鼓声响起,源鸣玥缓缓睁开眼睛,轻柔地摇动第一下铃铎,迈着碎步配合音乐,沿着祭祀场地的特定圆形路线行走。 她会在移动过程中身体微微弯曲旋转,展现出柔美而灵动的姿态,用来表达对神灵的崇敬和赞美。 其余的巫女们也会随着神乐铃的声音依次伸展手臂,模拟出鸟儿飞翔的动作,是寓意向神灵传递人间的祈愿。 鼓笛合奏的旋律逐渐加快,源鸣玥的动作频率也再加快,步伐和手势配合的更加灵动,此刻她美丽圣洁。 “咚——” 最重的一声鼓点和最后一下神乐铃的声音重合,巫女们回到起始的位置,缓缓放下杨桐枝,深深的鞠躬。 源鸣玥也保持静止站立了片刻,宣告整个神乐舞表演的结束。 “我只听最重要的部分。”巫女们三三两两离开,留在此处的源鸣玥重新披回外袍,听桑叶低声汇报。 “都在意料之中。”她沉吟片刻,“往外面递消息,就说男主外女主内,我不受理外院的事。” “平御女不是最近正在相看新的绸缎吗,开库房取绿色那匹,送个帖子吧。” “是。”桑叶从不细想主子吩咐之事的深意,只是一板一眼的完成,此刻领了差事就快步退下。 —— 源月彦将瓷俑摆成他要的队列,听着下人们争先恐后的夸奖,有了些笑意∶“本公子爱听,都有赏。” 众人闻言更是喜气洋洋,男孩不经意的环顾一周,纤长的睫毛如同蝴蝶扇动∶“我听说府上新来了厨师,是不是还有新来的姐姐吗,叫过来陪我玩吧。” “禀小公子。”回话的是有两分眼熟的家伙,“奴是管人的副年寄,新来的厨师是有,只不过能陪您玩的侍女是没有,倒是来了些个小丫鬟。” “哦,那些人就没意思了。”源月彦排除了部分,话锋一转∶“藤原氏那边送来的,又是怎么处置的?” 第37章 花子事变 “所以,藤原氏那些人在哪里?”源月彦看着面面相觑的侍从们,笑着又问了一次。 他的视线扫了一遍所有人,最后落在刚刚出头的副年寄上。 旁人不知道,但是他清楚啊。这位副年寄名叫山生,此刻大脑飞速运转。 藤原氏送人不为别的,他们明知源氏不会用就只是送来膈应人,什么貌美的女侍清秀的男仆,有段时间还送来了些五大三粗的嬷嬷。 这些人通通被关进外院里严加看管,饭食和水只提供最低限度,谁先说出有用的信息谁才能吃用。 现在已经是死了不少人了,只待藤原氏下一步动作就要送剩下的几个去见阎魔,哪能带着小公子去看呢? 源月彦可没什么耐心,他将空的礼物盒直接摔了出去∶“怎么,是我不配知道吗?” 短短一小句话让在场的一众侍从都变了脸色,唰唰跪了下来齐称恕罪。 好在和冥救场及时∶“小公子容禀,藤原氏送来的多做粗糙活计,只怕是有碍观瞻,还请小公子稍等片刻,让奴带人给他们整理一番。” “都这幅样子做什么,起来吧。”源月彦听了解释,愿意给和冥体面∶“既然是污秽地方我也不多折腾,你尽管整理一位姐姐陪我玩就是了。” 说完,他摆手允许和冥退下,让剩下的人陪着放风筝。 厨房这时送来了新的零嘴,雪白兔子的模样非常讨人欢喜。男孩新奇的捏了一只吃,这才真心实意笑起来,底下的人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 和冥快步来到了这间院子,刚靠近门扉就嗅到淡淡的腐臭气。 随行点来的两个侍从有眼色的上前,主动打开了门,本是想献个勤快,结果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熏的二人闭上眼睛。 和冥退后一步躲避,待看清院子里的模样后眼睛猛的瞪大。 这里本应该剩下有十几个瘦的皮包骨的锅人,此刻却都成了死人,横七歪八躺在地上,血流了满地。 “这?这是?”其中一个下人年纪小,看到这样的场面是瞠目结舌,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和冥戒备的环视四周,他刚刚快速清点了人数,发现还少一个。 “吱嘎——”内门被推开,一个收拾齐整的少女脚步有些虚浮的走出来,正是花子。 她的发髻有些松垮,皮肤失去光泽,不合适的衣裳拖在地上。然而脸上却带着恬静的笑,在这样的场景下未免太过恐怖。 “可是神子大人唤奴?”花子痴痴的笑了起来,她已经疯了。 年幼时意外听闻神子的存在让她的世界里埋下一颗种子,随着年纪长大不仅没有枯萎,反而生根发芽,牢牢的扎在心里。 为此她付出了特别多,真的。 贫苦的下人连容貌也保不住,只能往上爬。爬上去了也拿不着太多好东西,她不气馁,各种偏方试了又试,期待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藤原月彦那样飞进源家。 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好事呢?可是花子真的等到了,藤原白屈尊降贵的联系了藤原刚治,要送些貌美的侍女去源家。 藤原刚治这个杀千刀的混账。当时他让花夫人的死吓破了胆,得了癫狂的癔症,靠着商路赚到的金钱才逐渐治好了表面。 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就是那个俊秀的管家,他被打的遍体鳞伤,久而久之也开始害人。他不动手,专门做些恶心事。 花子本来会被选走,可是管家故意划去了她的名字。等到她求过去,代价居然是要后背上刺青,这可是罪人的待遇。 她还是咬牙同意了,最后浑浑噩噩的被送到源氏,结果没见到神子的面,还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 花子只是个普通的侍女,又能知道什么呢?好在遇到幼时的朋友木木子,被暗地里接济了点,勉强活下来。 这里的消息落后,直到昨天来送饭的侍从说漏嘴,她才得知源照彻已经不再是神子。神子不在了,那花子做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在那里又哭又笑,活生生把自己逼疯了。最后,她吞下了储备的半个饼子恢复力气,用磨尖的银钗捅死了所有人。 本来陷入幻觉的花子是想好好打扮一番的,可是解决完眼前所谓的妖魔鬼怪后也没有剩下多少力气,居然连发髻都盘不好。 她的神情开始恍惚,被看准时机冲上来的和冥一把按到地上,就这么昏死过去。 —— 源照彻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件事,其中可操作处太多,于是他下令保住花子的性命,如今正在听府医的汇报。 三十来岁的府医看起来圆墩墩的,与和气的面相不符,他说话的语速很快,不一会将诊断结果一字不落的全说了。 无非是些饥饿受冻,唯有一点不对劲,她的心跳声过大,大到不正常。紫女适时奉上了花子后背的刺青拓印图,只一眼就让源照彻差点冷了脸。 图案是白川家的家纹。白川家专门供奉暗淤加美,与祂相关的神社中,白川家的透水分神社独占鳌头。 源鸣玥来了。她刚结束和平御女的会面,回府就听到这样的事,第一时间赶到源照彻这里。 她眼神好,当然也看见了被拍在桌上的纸页,上面的图案眼熟∶“白川家家纹?” “倒是巧了,今年京外白川主家那块下了大雪,怕误了新年宴会,一行人提前一旬来了京中,今天我还见过一面他们家的夫人。” “呵,天时地利,巧的好。”源照彻觉得甚是荒谬,气的不顾仪态仰靠在椅背上,捏着鼻梁缓解。 “看来麻烦不小。”源鸣玥让众人退下,自己去给弟弟倒了一杯茶。 “自乔木而坠于幽谷矣。”源照彻有气无力的吟诵一句,说起正事∶“阴阳头的束带做好了吗?” “还差些针脚,要得急……莫约得深夜了。”源鸣玥盘算了一下才回复,又问∶“怎么?要进宫?” “是,本来也没打算拖泥带水,只是白川家来得巧,反倒助力我双管齐下。”他满饮一杯茶,“明天必须进宫。” 房间里灯火通明,衬的源照彻脸上的术式纹路艳红,看起来十分狰狞。 第38章 朝会 今日的朝会内容平平无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身穿紫色束带的源照彻身上。 非常正常的颜色,是阴阳头的位列三品官员的颜色,不是曾经那个特殊的紫到发黑的颜色。 源照彻不再是神子这一事实再次冲击了在座的诸位,场上的情绪一时有些复杂。尤其是坐在上首的天皇,他看起来十分不得劲。 呀嘞呀嘞,源君变成普通人什么的……后朱雀天皇还散发思绪呢,就听见当事人突然站出来上奏。 “你说,高天原有变动,祭祀暗淤加美需要停滞一段时间?”他提炼出了关键信息。 还真和高天原有联系啊,代子又说对了!天皇一惊,又在下首官员注视下强作镇定。 “源照彻,你信口雌黄!”跳出来大声指责的白川家的人,白川伯王。 此人长相就次的很有特点,虽然霓虹对官员的外貌并没有天朝那样严格,但是他的龅牙弥补了宽松的那一块,没有人身攻击的意思。 只是在座的聪明人更多,比如太政大臣平一龙介就在冷眼旁观着。 这件事的言下之意很好理解,源照彻虽然不再是神子却依旧和高天原有联系。 仅靠这点,此处拔尖的这一批贵族里至少有四成针对源氏的计划通通报废,后生可畏啊。 “白川氏,你有能力可以用更有力的证据来反驳,而不是在这里跳脚,失了风度还有碍观瞻。” 果然是在嘲笑吧!零星几人没憋住笑,响起一阵絮絮簌簌的声音。 白川伯王气的跳脚,源照彻还在追击∶“且神明一出事你家就入京,令夫人曾说是怕暴雪挡路。不过,阴阳寮里不少天文士对此有些异议。” 巧了,后朱雀天皇还真知道后面这点。昨日平代子在宫里开了一场小宴会,他去露了脸,当时里面有一位女性很是眼生,藏人首领介绍她是白川氏夫人。 “不错,寡人昨日还真见过。伯王,你好好解释解释,别闹出难堪来。”天皇看似打圆场,实则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旁边佝偻着腰的藏人刚好能看见他青筋凸起的手。 “陛下!白川家世代侍奉暗淤加美神,若有变故怎会一无所知啊!”白川伯王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跪下哭诉着。 “这话说的,暗靇神要真出事了还能和你这个凡人商量不成。” 不少人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嘴太快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随后发现果然是藤原白发出了这样明目张胆的吐槽。 “藤原大人言之有理,也不知某些要不走晚不走,非要出事了才走的人到底是不是包藏祸心。” 开口的是苏我介中郎,人称小苏我,是苏我左次郎的表弟。苏我家在朝中一门双省,也是一段佳话。 他的父亲苏我一尾现任刑部首,刚刚听了儿子搭腔后不着痕迹的瞪了两眼。臭小子,老狐狸玩手段你这只奶猫凑什么热闹。 藤原白闻言倒是满意,他将扇子扇的飞快∶“我与小苏我君正是英雄所见略同!” “此事关乎开春播种,如若与源君所说一般,确实要慎之又慎。”平一龙介在合适的时间发表了自己的观点。别误会,他并不考虑和源氏做政治盟友。 “既然源君对此有消息,不如就亲自来解决这件事,大多数官员可没有能与神明交流的荣光。” “正是如此。”看完戏的后朱雀天皇见有人提出解决方法,还很靠谱,那就这么办吧∶“源君,你可愿意出手?” “自然,陛下有所嘱托,我义不容辞。”源照彻也没打算交给别人来办,“只是人力有限,还望平大人鼎力相助。” “……这是自然。”“那当然了。”平一龙介的声音和橘红高的声音一同响起。 “哦?原来橘大人在这里等着。”藤原白笑嘻嘻∶“不愧是您。” “这样的合作传出去也是朝廷的风光,某亦是鼎力支持啊。”橘红高年岁已高,笑起来一脸褶子,像是盛开的菊花。 平一龙介原本还志得意满的微笑如今已是有点勉强,源照彻放进俗世里是后辈,他提出的合作自己不给又能如何?橘氏这老不死的出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橘红高的下场对于源照彻很意外。他之前是神子,官场上的结交等同于零,大多是家中有在阴阳寮从事的才名头上亲近一些,还有是藤原白这个死皮赖脸凑上来的。 橘氏作为最早的一批天皇分亲,内部隐隐由女性主导,可以说牢牢把控了“亲”这个位置。或许这几代并未再出一个皇后,但每一个细节位置都有他们的痕迹。 所以……为什么呢? —— 朝会结束,人流逐渐散去,源照彻依旧留在原地。 藏人首领如约而至,他一脸客气∶“源大人久等了,陛下有请。”说着,就带着源照彻前去觐见。 后朱雀天皇捏着公文,脸色不太好看,见到人影才收起来这份不悦∶“源君,你这份公文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陛下,这会是好消息的。”源照彻并不着急,“因为藤原刚治的贪污的白银不止上报那些。” “什么!”天皇大惊,公文从手中掉下,藏人首领很有眼色的将所有人赶出去,殿中只留下二人。 “你不是写的二十万?比二十万还多!那岂不是?” “陛下,是五十万。”源照彻说的直白,天皇可听不了这么直白,捂着胸口往前抻脖子∶“你再说一遍?” “不,不必,成事者密。”他又否决了自己刚刚说的话,开始大喘气。 一到揽财方面天皇就开智了,源照彻报少了还能说明什么,多出来的那部分自然是给自己的孝敬。三十万白银啊,虽然不是特别多,但也能玩些花样。 哼,藤原旁支这样的东西也敢贪污自己的钱!不敬君父!一没庇佑二无爵位还把自己当……不对,这家不是那个什么月的本家吗?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那个源君,这个藤原旁支不是那个月什么。” “月彦。”源照彻轻声提醒。 “对,月彦的本家吗?他生父这,要不算了?”嘴上说着算了的天皇压根不想算了,心疼的面皮直抽抽。 第39章 生病 “陛下,月彦已经是源氏的人,哪有什么藤原旁支的事。”源照彻真诚的说。 后朱雀天皇以为这是他提出的名头,瞬间对这位曾经的神子好感大增∶“哈哈源君言之有理,那就这么办!寡人等你的好消息。” 即将有三十万进账的天皇心情愉悦,一直持续到晚上去见平御女。 “你可不知道,今天源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兴致冲冲的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最后点评到∶“我还以为这位生来就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性格,谁承想原来是这番样子。” 平代子若有所思,捧场到∶“确实令人大开眼界,那妾就祝陛下财源滚滚,不过到时候可要给人家买些新的首饰。” 二人笑着闹作一团。 —— 源照彻去了一趟阴阳寮,规划了一些初步的布局,商谈进行过半却突然被打断。 “什么,月彦病了?” “是的,明月姬大人让我来传话。”桑叶的神色带着点焦急∶“您今日刚去上朝,小公子手边的侍从就来报消息,说是高热了。” 事情要从昨天说起。 源月彦当时在自己的房间里寝食难安,花子这件骇人听闻的血腥事被瞒了下来,让他以为自己想找那些侍妾预备人选的麻烦被发现了。 时间越长越焦灼,源月彦也越想越多,结果源照彻和源鸣玥商量就这件事到了很晚,直到入睡前也没来看他。 这在源月彦眼里就成了事情败露的铁证,一直失眠到破晓。熬夜加上情绪激动,直接吐了一地药,晕了过去。 今日是木木子守夜,偏偏她为了打扮自己穿的少,导致着凉,发了低烧昏睡过去,根本没听见屋里的动静。 直到竹弦在日出时过来添碳,发现了昏睡的木木子,冲进房间又发现源月彦发起高热。 画面回到现在,源鸣玥坐在床头,眼睛熬的通红。 她昨夜督促新的束带进程,又准备了新的配饰,熬到很晚,刚睡下没一个时辰就被动静吵醒。 一听是源月彦高热惊厥,源照彻又去上朝了,她连梳妆都没有,披着外裳就冲出门,一直陪护到现在。 “姐姐,月彦。”是源照彻,他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医师怎么说。”他气也没喘匀,索性直接跪在床边查看源月彦的状态,又牵住源鸣玥伸来的手。 “医师说……竹弦发现的时候,月彦发热得有一个时辰了,熬不过这次就……”她紧紧握住弟弟的手试图汲取力量,还是说不下去,偏过头擦拭眼泪。 “用药呢。”源照彻去把源月彦的脉搏,跳动杂乱且虚弱的脉象昭示着情况不容乐观。 “刚灌了两轮,没有起色。” 源月彦已经喂不进去药了,实在没了办法的源鸣玥用手把着他的下巴,让侍女撬开牙关才灌了些。 床榻上的男孩面白如纸,只有发热染上了几处不正常的红晕,嘴唇都透着青色。 “好,剩下的交给我,姐姐去休息吧。”源照彻抹了一把脸,先体谅着源鸣玥,将剩下的事揽给自己。 源鸣玥哪能放下心,又架不住侍女们一齐抬她,最后妥协着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侍从们都在门口守着,房间里一瞬间安静了许多,只能听见源照彻自己的呼吸声,偶尔还有源月彦神志不清后近似呢喃的呓语。 千年时光里无惨对自身人类时期的病症研究并不多,只不过自己当时是灵魂形态所以才没什么秘密,窥见过两分。 先天的肾病综合症再配上高热,不说千年后的大正时期是束手无策,如今较为落后的平安时期就更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手段了。 丹波医博士在医药里是首屈一指的魁首,面对源月彦的病情开的药多以泽泄和车前子为主,都是治标不治本的程度。 原本衣食住行都面面俱到的精细着,人人都顺着他,加上药材只用品质拔尖才养出来一点健康的样子,如今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直接让成果全部打水漂。 “紫光,去传话,让人把这柴胡剔除一半,生姜再减一两。”源照彻捏着药方查看,压低声音∶“最后守着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 这种情况靠药物已经没用,只能动用阴阳术,也无需计较日后清算的后果了。源照彻苦中作乐,没什么比月彦康复重要,至少别再出现那劳什子医师。 他划破手心,从荷包里取出裁剪好的雁皮纸。这种纸由雁皮树的纤维制成,纸张轻薄洁白,纤维均匀。它能够更好地保存符咒的完整性和效力,很少出现质量问题而损坏或褪色。 “纸化生灵,成。”一句术式落下,原本方方正正的纸张边缘一点点消散,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纸人。 沾染着源照彻掌心血的纸人发出浅浅的光芒,半晌传来晴明的声音∶“耀太郎?” 纸人忽的翻个跟头,声音变得活泼又响亮∶“啊!是你啊!居然主动联系晴明大人和小白,是要找我们吃好吃的吗?” “好了,小白,先听耀太郎说话。” “月彦出事了,我记得您和少彦名命曾有些渊源,不知道能不能……当然,酬劳和供奉都好说。” “看来这个孩子的情况真是不容乐观,你以前可是从未提出这样的要求。”安倍晴明调侃了一句,应下了这个请求∶“今天稍晚等我消息吧。” “这个源氏的后辈都敢直接借着你求到神明那里去了?”酒吞童子捧着酒碗感慨一句∶“后生可畏。” 几位妖怪和阴阳师正聚在一起喝酒,纸人又没施加隔音,自然都是听见了这场动静。 源赖光接过了星熊童子递来的酒,十分莫名∶“什么孩子?我记得源照彻并未娶妻,不会是!” “小白知道!是他带走的一个别家的孩子,估计是有些天赋在身上。”白藏主急忙替他澄清。 “哼,那还行,源氏自从我离开以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出动了。”源赖光还是缓和了神情,豪饮一碗。 “源君还是有些手段的。”鬼切及时补上酒,夸赞了一句源照彻。 “好了,你们聚吧,我去去就回。”晴明起身告辞,顺带张开胳膊接过跳过来的白藏主。 第40章 少彦名 源照彻取来了一件物品。 巴掌大小的盒子正是安倍晴明上次来访时带来的他指名的东西,原本计划用于冬至节祭典,结果月读诚信出手,倒是没了用武之地。 里面乃是一块来源不明的碎片,蕴含一方小世界,常人虽不得进入却可以动用力量投射部分。是他本打算用大火催动,显影些许,伪造自身前往高天原假象的道具。 请动神明要付出的代价可不会小,供奉倒是好说,谢礼就难办了,凡世俗物祂看不上眼,希望这件碎片能得祂喜爱吧。 —— 晴明的动作比想象还快,天色稍暗片刻就有门子来报,有一医师求见。 源氏因源月彦小公子的身体素来礼待医师,因而连门子都警醒着,对这类人要格外客气些。 “我亲自去请,紫女,请姐姐身边的帮忙设宴。”源照彻细致的给源月彦换了一条毛巾,快步出门去迎。 少彦名是个身形矮小的青年模样,祂穿着浓青色的水干,深色的袴腿处被绑带绑起来一截方便行动,带着一顶编织细密的宽檐草帽,垂下到肩的纱帘看不清祂的脸。 进了厅内摘下草帽,祂的面容才显露人前,面孔平淡到过目即忘,唯有一双翠色的眼睛像是高山远黛,动作间跳出耳后几缕草色的发丝。 “在下源照彻,恭请少彦名命。”源照彻刚要行礼,就被少彦名命拦住。 “哈哈,吾还不值得被称为‘命’呢,快些让吾见到病人吧,这才是正事。”少彦名不动声色的错开视线,全当没看见这位人类脸上的纹路,祂才不参与这些。 霓虹的神明为表尊贵,正式称呼的时候都会用命这个字作为后缀。但是高天原有自己的规则,只有神明掌握的力量与权柄完整才能使用命字尊称。 少彦名跋涉人间是作历练,此身还未得到完整权柄,祂又谦逊,自然会主动推脱命字尊称。 “是,烦请移步。”源照彻也不扭捏,立刻带祂去见了源月彦。 神明之术不可直观,他便退出房间,和晴明一起守门。 “你的眼睛都要黏在门缝上了,早知如此还避嫌什么呢?”未见其人,先见其狐。 晴明和白藏主从背篓里跳出,两只雪白的狐狸口吐人言实在是难得一见。 他们两个是被少彦名背来的。临近新年,整个平安京的阴阳寮都加大监察力度,为了防止给源照彻带来麻烦,就用了这么个简单法子。 晴明宽慰着∶“少彦名司医药,不必担心。”说着便轻巧一跃落到窗台,白藏主紧随其后。 两狐狸也没过问他上半张脸的纹路,人间豪华地风险丛生,只要没真伤着何必平添口舌探知秘密呢。 “话虽如此……”源照彻收回视线,和两只狐狸一起坐到窗边∶“只求这一遭结束,月彦便能药到病除,同常人一般吧。” 不多时,房门就被打开了,只是少彦名的脸色并不好看,让一人二狐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祂皱眉欲语,最后只是叹一口气让他们进来说话。 随着门扉关合,一道禁识咒应声而出,为众人创造了一个谈话的空间。神明的法术可不是常人能比,晴明动手也有一丝可能泄露痕迹,但少彦名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吾不知道你们能听到多少,更不知道上面允许吾说多少。”少彦名伸手往屋顶一指,意思是指更高层位的存在。 “这个孩子,月彦是吧,他的高热吾能治,但是其他的,不行。”少彦名盯着源照彻∶“他的病是■■■■命运。” “看来,果然是不能有叫我们知道的。”晴明看向源照彻,神色有些担忧。他们都不再说话,等待源照彻作出回复。 命运吗?源照彻得到了一个不够满意的回答。他早有预料鬼舞辻无惨的命运绝非那样简单,想想记忆里出现的黑气与鬼手吧。 只是这个词作为答案太过轻飘飘了,难不成他的罪恶和痛苦都是注定如此吗?他确实不是一个标准的好孩子,可这世上连神都有私心,强行要求一个病弱的人做圣人真是恶心至极。 这一世月彦只是源氏的孩子,他将走上一条幸福的道路。至于上一世他身为鬼王的罪孽,难道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出还不够赎罪吗?那些食人的妖怪怎么…… 等等,妖怪,对啊,上一世的妖怪们哪去了? 源照彻精神一阵恍惚,思绪全部被打乱,像是原本湍急的河流突然被截断水源一样,强行阻止他继续往下想。 晴明离得更近,瞬间化作人形接住了突然向后倒下的源照彻,防止他受伤,少彦名感知到了某种东西,也是立刻抬头。 好在源照彻生来有异非同常人,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缓缓醒来,随着睁眼的动作还留下了两行生理性泪水。 白藏主被这两行泪吓一跳,刚想说什么就被少彦名捂住嘴。源照彻则支着胳膊起身∶“刚刚我……想了一些不该想的,没事。” “看来上面在防你呢。”少彦名试图说些话鼓动气氛,奈何实在没有这样的能力,只能强行转移话题∶“那吾就先治好月彦的高热了。” “感激不尽。”源照彻精神受创还有些虚弱,“我备下了些许礼物,还望您……” “不必不必。”少彦名吓得差点跳起来,这是祂情绪最波动的一次∶“晴明没和你说吗,吾不收凡人的谢礼,于此身权柄无益处。” 少彦名司医药,与人息息相关,诸神明得到权柄的考核因力量而异,比如祂就需要帮助他人,收不得什么礼物。 “来的匆忙,确实忘说了,是我的不是。”晴明看不下去他的虚弱模样,搀扶了一把。 “是我不够周全,没有提前询问,若是礼物不可,源氏亦能修建神社用作供奉。” “好了好了,我都不需要。”少彦名通通拒绝,说话也没记起用自称,把他们都赶出去开始治病。 祂凝视着床榻上这张虚弱的面孔,不由得叹气,这孩子也是可怜,沾染上因果就命途多舛啊。 “吾做不了什么,索性帮你度过此病痛吧。”话音落下,青绿色的光芒化作枝叶,缠上了源月彦的手臂。 第41章 不真诚的真诚 源月彦醒来是个正午,睡梦间感到阳光刺眼,看到熟悉的黛色帷幔还有些恍惚。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闻声看过去,发现源照彻是把书桌搬到床边守着他。 “耀太郎。”源月彦细声细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习惯性刻意的眨眨眼。 这一幕让源照彻幻视了两人刚见面,忍不住微笑起来∶“嗓子不舒服?” 他顺着起身的动作连忙推开桌子,一只手拿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另一只手帮男孩垫高身体。 茶杯小小的水面被源月彦的一颗泪珠砸起涟漪。 突如其来的眼泪惊了源照彻一下,忍不住怀疑起少彦名的治疗是否有用,虽然极其不应该,但他很特殊不是吗。 “对不起……我不该去找他们的麻烦。”源月彦并没有那么真诚的反思着∶“我会听话,别不要我。” “什么?”源照彻大逆不道的念头被他的话语记上休止符∶“怎么突然这么说,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话说回来,好像确实源月彦的发病不太对劲。虽然守夜的侍从渎职是板上钉钉,但是除此之外一切情况都与平常毫无二致。 一开始大家都默认是出门玩耍时被冬日的风祟冲撞了,为此源鸣玥把人都罚了一遍,现在看来,或许真相另有其事。 “月彦,我们从头把这件事说开好吗,如果你愿意。”源照彻换了一杯水,语气心疼∶“别哭了,小心眼睛。” 源月彦从被子里爬起来,乖乖的贴到源照彻的怀里,他不太敢看源照彻的眼睛,选择老老实实从头开始交待。 —— 一切果然是都怪藤原旁支,对他们下手这么晚实在是再愚蠢不过的选择。听完一切的源照彻只想给自己一个耳光,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是手被源月彦紧紧握着。 “耀太郎……”男孩可怜巴巴的看着他,黑色的眼珠透亮得像是精密的玻璃仪器折射出来的光。 客观而言,源月彦确实是一个不那么“好”的孩子。比如现在这一刻,源照彻很清楚他是在示弱,根本没有在反省。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这次的事都是自己的错,如果再多关注一些,如果在早下手一些,源月彦本不应该遇到这比劫难。 “听着,月彦。”源照彻紧紧抱着他,语气郑重的像是曾经许诺新的人生那样∶“我绝不会作出任何可能伤害到你的选择,所以不要害怕好吗。” “我会陪伴到月彦不想陪伴我的那一刻,哪怕是永远。” 源月彦还不太能听懂这是怎样分量的承诺,但是他理解永远,于是他伸出小拇指∶“向神明,不你我间起誓。” 源照彻也伸出小指勾在一起∶“向你我起誓。” 藤原支业—— “你们在干什么?!信不信我让父亲大人把你们赶出去!”虚岁九岁的藤原德子长相不错,只是一脸戾气破坏了这份英俊。 这一队武士里可不缺贵族出身的人物,自然不会把小小一个旁系放在眼里。 一名面色冷峻身着锃亮的铠甲的武士气势汹汹,上来就推开了他∶“滚开。” 藤原德子滚进了一旁奴仆的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原来这一下直接扭伤了脚踝,只能眼睁睁看着众士兵鱼贯而入,闯入自家府邸。 藤原支业的门匾被后面一批人直接打落,漫天的尘土飞扬起来,肃杀的压抑气息弥漫开来。 “把这府邸给我细细搜来,看看这藤原旁家究竟耍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胆敢侵吞陛下的财物!” 那武士一声令下,士兵们如狼似虎般散开,踹开一间间房门,将里面的箱笼书卷等物肆意翻倒在地,女眷孩童以及奴仆全都赶到院子里站着。 藤原刚治脸色苍白地从内室奔出,他如今的身躯更加肥胖,额头上满是汗珠,声音颤抖地喊道:“诸位这是何意?我藤原旁支家虽曾落魄,但如今时来运转,我儿子可是神侍童!” 那武士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哼,就凭你这等落魄小族,能有什么时来运转!更何况神侍童如今已然姓源,早就斩断尘世亲缘了!” 他的神态桀骜不驯,语气也毫不客套,这人如此狂妄也是有资本,他名为橘信郎,生母是橘氏嫡系,本人只要借着这次机会积攒资历就能一飞冲天。 和这种罪人说话很没意思,他索性不再理会满脸横肉的藤原刚治,他点了两个小兵上来捆住他。 “今日我等奉陛下与源大人之命,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诸位,给我搜!谁搜出来的最多,奖赏就是谁的!” 这句奖励一出就像是打了鸡血,士兵们在屋内翻箱倒柜。不一会儿,一名士兵从里间抱出了几箱金子,“大人,找到了!这全是金子!”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整个藤原支业的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连绵不绝。 藤原刚治见状,心中一紧,他明白自己大势已去。这些金钱他从未想过藏起来,如今全都被翻出来了,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啊!” 橘信郎却不为所动,“带走,连同这些财物一并带回治安府封存起来,听候大人发落!” 藤原刚治绝望地看着,看着那曾经给他带来希望的财宝被无情夺走,失去的心痛化作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他其实知道,藤原月彦已经没了,如今的自己一个小小的落魄贵族,不过是蝼蚁一般,任人宰割。怎么当时就昏了头,只记得骗自己呢。 —— 源月彦又恢复到以前喝药的规律了。 陪伴他睡觉并不困难,这方面还是很乖巧的,只是趁他睡着起身不简单。 好在如今源照彻是短发,只需要轻车熟路的解开被抓住衣襟的寝衣就行。 门口处紫光已经侯着了,见到主子的第一时间就递过来文书∶“禀大人,已经解决了。” 源照彻接过来查看,看到最后一句封存才有了些许笑容,夸了一句∶“干得不错。” 随后又是补充到∶“这件事就瞒着些吧,至于月彦要是问也不必拦着,一五一十的说。” 紫光低声应了下来。 ★对不起大家我不太习惯这个软件今天才知道有礼物,感谢礼物,以后我会每天及时感谢的 感谢绝赞反派厨 花*2用爱发电*4 感谢芋薯薯吖 一封情书*1 这两个宝宝可以留言点菜想看的梗,后面写番外写段子会特供感谢 第42章 玩雪 “这几天雪都没怎么下啊。”苏我左次郎将卷轴收起,视线朝着窗外更远处探去。 “你们天文部乱看的毛病真是一脉相传。”一旁来收典籍的历法士不由得吐槽∶“不过这雪确实少了些,可别让我们几个重修就行。” “你这小子敢挖苦我,到时候真让你重修可别叫苦连天。”苏我左次郎笑了起来,直接回击到痛点上。 阴阳寮作为一个独立的历史悠久的部门,分工明确又相互关联。 一寮之首便是阴阳头,目前由源照彻担任,统领所有。 寮内分设文武二部,武部为阴阳师,由十二位阴阳士管理。文部又分三家,分别为天文,历法和时刻,每家有一士二生数师,人数比起武部要少些。 苏我左次郎正是管理天文家的天文士,刚刚和他插科打诨的是历法家的历法士,名为清远须之。 历法家正是负责历法的制定,修正和讲解。他们会根据天文观测结果确定节气时令,去指导农业生产和日常生活中的时间安排。 因此苏我左次郎的回击可是相当不客气,毕竟如今距离新年还有五天,昨日可是刚交上去下一年的预测。如果真的出事,那整个历法家便不用过年,加班加点的重新定制吧。 清远须之气的翻了个白眼,他是一群人之中年纪最小的,长得也像女孩子,所以这个动作不仅没有攻击性,反而透着可爱。 天气总是经不起念叨的,不多时反而下起了鹅毛大雪,时刻士安倍畑雅顶着一头洁白进门时正好看见二人在捏雪球。 “你两个是昨日歇在阴阳寮了?这个点不常见。”他指了指地上的雪水,无声命令二人清理干净。 这位可是最不苟言笑的一个人了,今年刚得了儿子,此刻位于蓄须尴尬期,连带着说话也不多,清远须之和苏我左次郎都有点怕他。 “哈哈我来我来。”苏我左次郎跳出来收拾雪水,清远须之捏着雪球丢出窗口全当清理,谁知道直接兜头砸了安倍津一。 “哎哟!”他惊呼一声,连忙跑出门去道歉。 被砸到的安倍津一闭着眼,脸色难看。雪球炸开后沫子飞溅,瞬间打湿了前襟不说,还弄进了眼睛,十分难受。 余下的人先是惊愕,察觉情况不对紧接着也赶了过来。 安倍津一拿袖子擦了脸,原本低垂的头微微抬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硬是忍下恢复了一贯的沉默神情。 他以为这雪球是对他的刁难,只是没想到意料之中的情况出现的这么早,明明自己还是阴阳师,还是安倍家的人。 清远须之涨红了脸,尴尬地咳嗽两声,强装镇定道:“咳咳,这都是意外,都怪我准头不对,要不你砸回来!”说着就要再捧一茬雪。 安倍津一拍掉了衣裳上剩余的雪,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又止住了脚步,轻声说∶“无碍,历法士不必如此。” 对方这分明是在折辱自己,如今作出这样又是如何呢,他的想法阴暗,只怕连这个轻飘飘的道歉也是虚情假意。 众人并未察觉到他内心的波澜,还以为对方真的不介意。 得到赦免的清远须之便又咧开嘴笑:“那就好那就好,要不先换件衣裳。”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安倍津一的衣袖。 好在苏我左次郎心里有数,眼疾眼快拦住了这个突兀的动作。 安倍畑雅是安倍津一的表叔,此刻也不愿再有什么波折,主动打圆场带走了人。 “你呀,避着点吧。”苏我左次郎眯了眯眼提点,“安倍家可不是现在咱们能沾染的,别忘了把文书送去源照彻那。”他还不忘嘱咐一句。 “知道了,还用你催,话说源照彻眼睛都没了,平时不是蒙着罩带就是闭着眼,他是怎么看得清字的。”清远须之应了下来,边说闲话边跟上了他的步伐。 “你还不知道他的阴阳术能到什么地步?只怕没了这双眼睛他反而看的更清楚。”苏我左次郎调侃了一句作为结束语,二人一前一后安静进入阴阳寮。 —— 鹅毛大雪光顾后的平安京银装素裹,源氏的庭院内一片静谧洁白,唯有脚步声踏在雪上的“咯吱”声。 几个仆人脚步匆匆,他们披着清晨的微光,奉主人之命,前往松林间采集洁净的新雪,刚刚精心完成任务返回。 昨夜源月彦病愈后说什么也要玩雪,即使这个要求被一致拒绝,他也不认,甚至难得起夜,捏着一旁熟睡的源照彻的鼻子弄醒他。 醒来的源照彻很是无奈,勒令源月彦不许再用这样扰人的法子,权衡一番还是同意了小小的愿望。 于是,平日里待客的外书房今日又是另一番忙碌景象。几名侍女轻手轻脚地在地面上铺展着柔软的厚厚的羊毛毡毯。 四周的帷幕也都换成了双层的锦缎,绣着精致花纹的锦缎层层垂下,将一切可能吹进来的寒风隔绝在外。 增设的炭盆火苗微微跳动,散发着柔和的暖意,侍女们小心地改变炭盆的火势和位置,以免房间内温度过高。 正中央摆着一个凹下去的桌子,刚好是适合源月彦方便站与坐的高度,里面堆满了洁白的雪,此刻正在闪耀着微光,宛如细碎的玉屑。 谁家会为了孩子玩雪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里面的费心费力不必多说,只有源照彻才不在乎。 源月彦用完餐后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小跑过来,伸出手去触碰那冰凉的雪,脸上终于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一旁的侍女适时递上小巧的木质铲子。他兴奋地接过,用铲子将雪铲起。又转头呼唤源照彻,让他过来给自己捏一个小雪兔。 源照彻手巧,不多时就捏出来栩栩如生的一个,只是尺寸大了点。比掌心大一圈的雪兔把男孩逗得不行,完全沉浸在玩雪的欢乐之中。 始终目光柔和的源照彻偶尔将源月彦的小手包到手心来暖和片刻,再怎么说也不能因为玩雪冻着。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息,属于源月彦清脆的笑声时不时响起,仿佛这寒冷冬日里最动人的乐响。 第43章 筹备 新年在平安时代属于是最重要的节庆,因而筹备起来也更繁琐周全,比如源氏就是从第一次下雪开始动手。 今年也不是源鸣玥头一次亲自处理了,她做起这些事来轻车熟路。如今各项事务已经到了尾声,还抽空特意递话让源照彻带着源月彦来玩玩。 姐姐有命岂敢不从,源月彦也受够了这两日被源照彻处处管制待在房间里的时光,连忙闹着要出门。 毕竟是自己许诺出去的有求必应,源照彻反思了自己面对源月彦的身体情况太过紧张后,经历一出明面上云淡风轻背地里咬牙的表演,同意了。 这样的庆典贵族们一定会提前数月定制新的华服,纹样都是各自早早选好的,此时正好可以试穿最后一次进行修改,然后封存起来等新年当天换上。 这次的衣服就做的很讨源月彦喜欢,当织屋的侍从抬出来时他的眼睛闪亮,直截了当的夸赞起来。 这是一件淡紫色的传统狩衣,上乘的正绢质感柔软顺滑且纹理细密,在日光下有着亮眼的光泽。里衬用了手工编织的柔软棉布,制作起来麻烦,但是保证穿着舒适。 衣领,袖口和下摆用深紫色绸缎镶边,缝制精细。布料上用银线绣流云纹样,走动时似云影流动,灵动且富有诗意。 前襟处是用彩色丝线绣了数只指甲大小的振翅欲飞的蝴蝶,栩栩如生,背后则是源氏古老的家纹——笹龙胆纹。 虽说狩衣向来宽松,源月彦试穿的时候却觉得袖子实在略宽大了些,侍从立刻记下了这个反馈,等到脱下衣物后统一改动。 这一身在系上挺括的腰带后很是板正,源照彻也很满意,直接拍板让紫光封了厚厚的赏赐。 织屋还额外制作一些配饰。小乌帽子用黑色锦缎制成,边缘饰用了同样的银色云纹刺绣,庄重又不失活泼。 香囊用与衣服主色调相配的淡紫色丝绸缝制,内置的丁香和沉香等香料还是专门去紫女那里讨的,品质极高。用细丝带系在腰带上,行走间香气四溢。 试完衣服就该去看祭品了,路上可以看到门廊等位置已经装饰松竹梅等象征吉祥长寿的植物,几个常用的房间还挂了注连绳辟邪。 到了地方刚好碰到源鸣玥指挥放置镜饼,源氏通常选择将一大一小两个镜饼重叠放置,然后在最上面放置一个橘子,作为供奉神明和祖先的祭品摆盘之一。 这里面学问可不少。 镜饼就是年糕,被这么称呼是因为“镜”有“鉴”的意思,有反省之意。且霓虹神话中的三神器包含八咫镜,用这个字是人神和谐的好寓意,形状做成圆形也有祈求家庭圆满之意。 放置橙子是因为“橙”在日语中谐音“代代”,寓意家庭世世代代繁荣昌盛。 源氏供奉镜饼的时候统一在28日开始,会专门避开“九”与“苦”同音的29日和被认为是“一夜饼”,有葬礼摆饰联想的30,31日。 两人默契的都没有上前,完全不打算卷入源鸣玥的计划被指派干活。此时源月彦偷偷拉了一下源照彻的袖子,示意自己想吃一个镜饼。 面前这份镜饼看样子是新鲜出炉,此刻冒着热气,上面还撒着白糖。他收到指令就给男孩摸了一个小的,用手帕包起来递过去。 该说不说源月彦对于神明确实毫无敬畏之心,可他身边的最亲近的两人一个跟神明论关系,另一个也纯粹是在应该的时间装模作样。 所以一大一小凑在一起做这种事完全是一副顺理成章的样子,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源鸣玥早就听见两个人那点子动静,今天可是供奉日,她对于这个掩耳盗铃的行为完全忍不下去了,头也不回让他们滚远点。 得了命令的源照彻抱起源月彦就跑路,两人嬉嬉闹闹的转去库房看娱乐道具状态如何。 为了新年期间娱乐活动,源氏会专门做准备。首先对蹴鞠二次制作或修缮,确保其弹性和形状良好。然后查看礼仪弓箭,检查弓弦和箭矢是否完好。 最后一步就是整理歌牌,要确保纸牌无损坏,上面的和歌清晰可辨,以便在新年聚会时进行歌牌游戏。 这个工作理论上被源月彦全面管理着,不过相关的档案还是交给源照彻来处理。具屋的管理侍从小心翼翼的奉上存档薄,小心翼翼又惊奇的目睹他动用阴阳术查看。 在浅浅的金色光芒中,册子一页页滚动,偶尔浮现几个文字的痕迹。 源月彦可不会在这时候打扰他,等到光芒散去才扑过来∶“咱们要去看祭祀用品吗?” “那很有可能会直接对上姐姐,而且她不会允许你去摆盘子。”源照彻接过男孩啃了一半就不要的镜饼,解决了剩下的部分。 说来惭愧,月彦是个虚弱但是十分善良的孩子,每年都会在这时候帮忙去摆祭祀用的器具。也巧,不小心失手砸过不少,什么供盘酒杯烛台一视同仁,瓷制金制也没有区别。 为此源氏每年都要定制两套备用且一年一换新,不过花费只是杯水车薪,哪有必要为这种小事凶好心办坏事的孩子呢。 而且月彦本身命运就被动过手脚,说明这方面应当是有什么刻意使绊子,完全不能说是一个人的错吧,自己还需要担心以后这样的流程会不会伤害到他。 全然忘记源鸣玥数次张牙舞爪怒火冲天的冲他拍桌子的源照彻笑眯眯的等待源月彦的回答。 “唔,那我们去写祝词?或者摆祭品?”源月彦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意识到不妥,毕竟经验的教训可够多了。 去年写祝词的时候他泼墨挥毫,结果不小心连带着源照彻写的那份被弄脏了。摆祭品的时候分错了水和酒,结果误饮清酒让他昏睡,导致错过了新年的大餐。 “不不,那就算了。”源月彦为这份不好的回忆打了一个激灵∶“我们还是继续查看具屋的东西吧。” “目前来看,不太行。”源照彻挑眉,示意他看向门口∶“你需要先喝药。” “……完全是坏蛋吧!” ★感谢森森雨巷的一封情书*3 能收到大家的礼物实在是太感谢了,顺便求个催更和留言助长活跃度,爱你们 第44章 新年 正月初一的清晨,天色还未完全破晓,源氏的府邸就已灯火通明,人人都忙碌起来。 源照彻正在穿新做的束带,这件因为是专用于新年的礼服,远要比平日华丽。来自天朝的顶级锦缎柔软顺滑,上面绣着的云纹和鹤纹栩栩如生。 源鸣玥起身早,但是她的梳妆打扮需要的时间不少,就派了菊叶来送鱼袋和太刀等配饰。 一切准备就绪,就该前往大御所了。这样的日子里觐见需要严格按照身份等级依次排列,源照彻排的前,很快就轮到他。 他面上恭敬地向天皇行了跪拜大礼,言辞恳切地献上同去年一模一样的新年祝福和贺词,表达了对新一年国家繁荣昌盛的祈愿。 后朱雀天皇心情很好,走完这套流程后立刻让藏人扶起来源照彻,还冲他眨眨眼∶“寡人可就等着拆你的年礼了。” “不会让陛下失望的。”源照彻回应道。今年源氏的年礼是天皇数次专门暗示过的仪式刀,刀镡刀柄刀鞘都是下了真金实银的血本,暗地里还有抄藤原旁支的三十万白银,是一等一的丰厚。 —— 贵族女子们的装扮更为繁复。源鸣玥梳了一个大垂发,发丝擦了天朝来的头油,阳光下乌黑亮丽。发髻上插满了各种精美的发簪步摇,多以珍珠制成,华丽的璀璨夺目。 身上穿的和服色彩艳丽,还不止一层,里层的布料轻柔贴身,外层则质地华贵,层层叠叠的樱花纹路技艺巧夺天工,每一花瓣都纤毫毕现。 “我那对樱花金的珍珠耳铛呢,拿出来配这个。”她头也没回,从熟悉的掌心里拿走∶“这次回来的挺快。” “嗯,陛下开恩。”源照彻拆了一些身上不必要的配饰递给桑叶,他没有在宫中逗留,马不停蹄的回了源氏府邸。 “耀太郎,姐姐。”源月彦也换好了衣服,八岁的男孩有着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眼睛又大又亮,如同一汪清澈的泉水。 平日里只是简单束缚的黑色卷发这次被盘了起来,侍女别出心裁的为他带了一只用了机关术的银制燕子发饰,随着男孩的动作振翅欲飞。 “再等等吧,我的口脂还没上。”源鸣玥应了一声,让两人先去正厅等待开宴。 原本过年时期的餐饮少有热食,这时候的人们普遍认为新年的时刻与神明共享,生火煮饭会惊动祂们。 可源月彦的脾胃本来就不太好,源照彻千防万防不许他吃太多冷食,因此源氏连新年餐食都有两套,一套正经些的冷食应付,另一套热食是厨子火力全开的得意大餐。 只是孩子心性都是爱甜吧,平日里说是爱吃些牛肉,有了新颖的糕点后是看都不看一眼,这样的情况在庖厨来了天朝的师傅后越来越明显。 “月彦,少食些糕点。”源鸣玥总是做严厉的姐姐,虽然源照彻微妙的讨论过无需这么做,结果只有被指着脑袋呵斥。 “男子在这世上立身虽说简单些,但绝不该溺爱,总要扛起些责任来。我愿意疼爱他,正是因为疼爱才有要求,而不是连吃饭都要喂。” 最后一句是借机指责源照彻,几年前他刚把源月彦带到家里时连吃饭都亲自照料,天知道养尊处优的少爷不熟练但是细心的将饭食喂到男孩嘴边这一行为,给侍从们和源鸣玥带来多大的冲击。 “好的,姐姐。”源月彦将刚咬一口的栗子糕点偷偷丢进源照彻碗里,拿起筷著老老实实吃起饭菜。 今年源鸣玥还得了些天朝来的屠苏酒,听说它寓意着驱邪避灾,延年益寿后特地储存着。 这种酒是最年幼的孩子先喝。源月彦微微颔首,轻抿一口酒,酒液在口中散开的温热感不算刺激,还能接受,也就说不上好喝与不好喝。 用完餐,源鸣玥就要去参加踏歌会,这是由宫廷主持举办的盛宴,从初一一直到初三连开三天。 源照彻自然而然要负责起来,承担源氏人情往来那一部分。旁支也好政治伙伴也好,他们都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存在,都保持着社交的体面。只需要客套着说两句吉祥话,然后交换礼物就好。 具屋的玩具就用于招待客人带来的孩子,源月彦自己不踢蹴鞠,双六玩的更多,也玩的特别好。 陪伴着他的孩子们的年纪普遍要大三四岁,放眼望去没有一个比他小,这是源氏的规矩,目的是相处起来更懂分寸。 这也是几年前的事,当时有个和源月彦年纪相同的孩子,在家做霸王习惯了,竟然来源氏宅邸差使源月彦。 一山不容二霸王,源月彦怎么可能听他的,直接发展成了动手,差点伤着眼睛。好在源氏旁支的孩子有眼色,赶忙叫来了源照彻主持公道。 结局显而易见,源照彻大发雷霆,源氏从此再不招待比源月彦年纪还小的孩子,能来到这里的孩子也被严令听话。 至于那个有眼色的男孩?他的姐姐正是能被请来赛画的源和泉,靠着这样的机缘,整一支旁系都飞上枝头了。 藤原支业—— 房间里,遭受打击的藤原刚治面色灰白,整个人瘦的凹陷下去,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的状态了。 他的儿子藤原德子穿着单薄,跪在一旁哭的泣不成声。 明明是最热闹的新年,整个宅院却如同秋后落叶,萧条凋敝。 被一顿抄家后他们已经没了什么金钱,连烧火御寒都难以维持,好在厚被子还有几条,此刻都满登登的盖在藤原刚治身上。 “德子……好儿子。”回光返照的他挣扎着伸手,被藤原德子爬起来握住。 “记住……家里……还有些……东西……去拿。”藤原刚治说两个字就要大喘气,用尽最后一些力气交代了家里藏匿起来的那点财产。 说完,这个男人就可笑的结束了无用的一生,不甘心的闭上了眼。 藤原德子被突如其来的死亡吓得呆住了,手上没用力,眼睁睁看着父亲的手滑落。 “源照彻,源月彦,你们给我等着。”阴鸷的眼睛里跳跃着仇恨的火焰,他跪的太久,天气又冷,最后麻木的趴在地上,良久发出了一声哀嚎。 第45章 暗淤加美 ★这章开始会有三章左右0无惨含量,剧情省流就是晴明䘠除暗淤加美,源照彻受伤,跌落山崖后恢复部分记忆,拿回原本的力量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明明平安京的街道还充满了喜悦的热闹味道,阴阳师们却要隐秘的离开这里,前往白川家的封地解决暗淤加美命的问题。 这件事的棘手程度不必多说,源照彻不拘出身,只点了四个人一同前去,还不忘从平一龙介那里抢,不,拿些金钱当后续的奖励,让源鸣玥先对接着。 阴阳师的前行可比普通的军队要快不少,术式的力量足够压缩不必浪费的时间。一行五人只需短短三天就能到达目的地。 —— “要我说,这里的感觉……太奇怪了,让人不安。”藤原拓明侧身躲避开森林里野蛮生长的枝丫,抬头凝视着天空。 “可能是天气太阴沉了,我感觉湿漉漉的。”壬生五嘴上这么说,实则也掏出了符咒防备。 “警戒。”源照彻抬手示意众人准备好防御。他们面前就是白川家的主宅,越是靠近就越是让人觉得不适。 不能这么耽搁下去,源照彻拔出蜘蛛切,率先破门而入,其他人紧随其后,各自亮出了武器。 “呃!”日下歌目看清了眼前的场景,忍不住发出一声不成音调的呼喊。 无他,整个院子横七八竖躺着不少人,虽然并没有什么血淋淋的场景,可是那些身上围绕着的深色气息和残留的惊恐表情实在是…… “等等,源照彻呢?”藤原拓明环视四周,本该在最前面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不好!”一行人中年龄最长的佐伯俊男率先看出不对劲,尸体的摆放是有规律的。他的瞳孔紧缩,大声呼喊∶“这是索魂阵,快走!” 晚了一步,大门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后关闭起来,最后面的壬生五重重撞上去也没有用,他们被困住了! 眼前的那些人仿佛是被什么从地上举起来,完全迈不出正常的步伐,却一个接一个的往他们这里涌来。 “风魂,涤荡邪妄!”“水灵,御敌于外!”日下歌目和佐伯俊男同时发动回击,弓箭和念珠发出光芒,将一圈被操控的东西击碎成齑粉。 “躲开。”说时迟那时快,源照彻的声音伴随着一道迅疾的刀光袭来,直接破开了大门,连同场上剩下的怪物一同斩杀。 “这里有迷阵。”他将刀收回刀鞘,“这周边有两个城镇,你们分成二人组去探查。” “我会垫后,优先保护自身。”源照彻叮嘱了一句,目送他们分组后离开此处。 “咱们去这么探查真的好吗。”壬生五和日下歌目组成一对,有些担忧的回头看去∶“源照彻他……” “闭嘴,我们快走。”日下歌目步伐∶“大人的重点根本不是这个,白川主宅里有东西,我们留下只是送死。” 他头也没回,语气听起来很沉重∶“我们的作用就是去探查城镇,如果那里没有沦陷就联合当地的阴阳寮保护民众。” “什么!”壬生五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却也明白事情的紧急,只能咬牙跟上去。 —— “暗淤加美。”源照彻并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拔出刀,他慢条斯理的解下佩戴着的罩带,金色的眼睛依旧明亮。 原本化作齑粉的怪物重新凝聚肉体,他们身上散出的深色气息愈发浓厚,缓缓的凝聚成一卷小型飓风,其中逐渐显现女性的身影。 “好久不见。”祂开口了,是一道空幽却遮掩不住阴冷的语调。 暗淤加美是一位女性神,向来沉默且优雅,堕为恶神后容貌并没有太多改变。 祂周身弥漫着冷冽的气息,肌肤仿若被夜色浸染,泛着幽微而独特的光泽,细腻却又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一头黑发如同蜿蜒开的弯曲水泽,发丝随着祂的动作轻轻飘动,似有无形的力量在牵引,隐隐闪烁着细碎的水光。 原本的黑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如今却涌动着诡异的红芒,目光冰冷而锐利。 “啊,吾忘记了,你已不再是记忆里的存在。”祂似笑非笑,略显疯狂的神色透着一丝不屑与高傲。嘴唇的颜色鲜艳夺目,又让人不寒而栗∶“找死。” 话音落下,一招水波袭来,原本柔和的水如同锋利的刀片,带来致命的威胁。 不过这种级别的攻击并不被源照彻放在眼里,只需挥刀突刺就能化解。更让他在意的,果然还是这份“熟悉”吗。 水流和刀光碰撞着,其中剑拔弩张的气息愈发强烈。源照彻率先发难,身形如电般疾冲而出。眨眼间已到祂面前,出鞘的利刃寒芒闪烁,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刺胸口。 攻击并没有命中,暗淤加美的身影眨眼间化作一摊水,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源照彻攻势不停,手腕翻转,蜘蛛切战意磅礴,刀影闪烁,从不同角度刺向对方。暗淤加美生成一面水盾,随着身形灵活转动将攻击一一挡下。 神明的力量不容小觑,源照彻因为惯性出刀慢了一步,反而被找到机会。祂出手一挥,水盾骤然化作无数条水蛇,一齐扑向不自量力的人类。 面对攻击,源照彻扭身做出反应,背刀换手,蜘蛛切挥舞成圆,刀气纵横,将扑来的水蛇纷纷斩碎。 “蛇?”他从水雾中走出,眼神一凛∶“身为与人间息息相关的神明,居然也和八岐大蛇狼狈为奸。” “你很聪明……”暗淤加美未再遮掩,原本绣着复杂纹路,如水波般荡漾的黑色长袍逐渐分解,衣摆组合成蛇的形状,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祂是个冷漠沉稳的性格,此刻的笑容越来越癫狂放大。原本被斩碎水蛇化作水汽弥漫在四周,随着祂的动作瞬间凝聚成一道粗壮的水束,张牙舞爪地朝着不知死活的人类冲去。 源照彻面对这招攻击丝毫不怯,双脚稳稳站定,手紧握住刀柄。 “临。”随着这一声术式喝起,宏大的刀气如同迅雷乍起,直接撞上水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强大的冲击力使得院子里的尘土飞扬,整座白川宅邸化为废墟。 待尘埃落定,源照彻已经摆出攻击的姿态,神色炯炯,毫不退缩地再次对峙。 第46章 受伤 “这是值得神明肯定的力量。”暗淤加美俯视着源照彻,并不吝啬夸赞∶“不过可惜,毫无用处。”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但雨水并未落到地面,反而逐渐聚拢到祂手中。 源照彻明白不能任由祂积蓄力量,他持刀转腕,一记疾步冲向暗淤加美。说时迟那时快,数道蛇魔于地面爬出,从背后袭击过来。 腹背受敌的情况应对起来十分棘手,谁曾想祂却停下攻击,带着一点惊讶的神色仰视天空。这为源照彻的反击创造了机会,可惜祂如法炮制,身影又一次化作水。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被解决的蛇魔挣扎着再次发动攻击,然而这次的攻击对象却是暗淤加美。 显然祂也未曾想到这种情况,挥动水波解决了它们。天空的颜色愈发暗沉,乌云翻滚着,像是在孕育一场雷暴。 “你很走运。”祂再次查看天空,用指甲划破一道空间的口子,丢下这样一句话后离开的很干脆。 但是源照彻并未放松下来,祂三番五次查看天空又毫不恋战,说明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左右祂的判断,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等等,那里是……真示之目的力量从他摘下罩带时开启,直到现在也没有关闭。平日里只有线条的视野里突然出现只拥有颜色的一块,实在是突兀。 恐怕那里就是终点。源照彻皱着的眉头就没有松开,现在还能毫无顾忌的战斗吗,他举起蜘蛛切凝视着,试图权衡利弊。肩膀和腰腹处迟来的晕开血色,着实伤的不轻。 半晌后,一道白色的身影用尽最快的速度冲向了视线里深紫色气息冲天的山顶。 “晴明,定位是这里,暗淤加美出现了。”“佐伯/壬生,配合好当地阴阳寮,撤离居民。” 两只纸人被源照彻疾行时甩了出去,上面承载着讯息,飞向它们既定的位置。 —— “八岐大蛇,尔想做什么。”暗淤加美愤怒的质问到。 一条巨大的黑蛇盘绕在山石上,对这份控诉的反应很平淡∶“暗淤加美,只是意外而已。” 金黄的蛇瞳下一秒就牢牢钉在祂身上∶“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么多力量,更何况……谁允许你这么对我说话。” 几乎是话音结束的同时,巨大的蛇魔化作青烟,一道蓝色的五芒星术式在暗淤加美的耳旁炸开,生生毁灭了祂半边身体的血肉。 是安倍晴明,最接近神明的半人半妖。 “您选择了一个很不错的地方,至少允许我们酣畅淋漓的战斗。”确实是一个好的选址,既不是平安京那样监视严密,也有些混淆视听的安排,可以让晴明放开战斗。 祂目眦尽裂,这道肉体接下的术式里面含有天照的火焰,如果不立刻处理只会在接下来一点点将祂燃烧殆尽。 可是如果动手处理,那么就是主动奉上弱点,让眼前这只半妖得到䘠除自己的机会。 “您是在思考吗?”晴明微微笑着∶“不过应该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一道巨大的九尾狐影笼罩了暗淤加美,在祂不可置信的回头时一口吞下了祂。 “老实说,天照的火焰有点烫嘴。”白藏主吐出一截舌头,努力让雄厚的声音听起来像平常一样可爱。 —— 源照彻穿梭在林中,身后跟着一群各种各样面目狰狞的怪物。 众人的援助来的很及时,他果断将暗淤加美交给晴明处理,自己和源赖光打过照面后,分开解决趁乱闹事的魔物。 他的术式力量远超常人,否则也不会能和神明打的有来有回。这样大规模的䘠除必须全力以赴,因此必须找个空旷的地方进行才是。 不好,是悬崖。源照彻刹住脚步,先将最前面的妖魔就地正法。蜘蛛切在短时间经历了太多战斗,刀身磨损严重,恐怕支持不了太久。 白川家为了祂的赐予已经是丧心病狂的程度,居然将安息的逝者通通挖掘出来作为养分。如今祂倒是一走了之,可这些……只有被䘠除的选择。 又是一波厮杀,蜘蛛切发出绝唱的刀鸣,在斩杀面前的最后一只妖魔后应声而碎。 其余妖魔们还保留着少许生前的情绪,它们因为惧怕源照彻展示出来的力量而踌躇不前,但是对血肉的渴望又驱使他们游荡。 这几日一直在下雪,这座悬崖也没有那么高。源照彻皱着眉,刀身折射出余晖的倒影。不能再拖下去了,自己迟早会力竭,如今太阳也即将落下。 他后退一步,激起几块块小小的碎石掉下悬崖。残日逐渐收拢最后的亮度,月亮已经升起半寸,阴影极速扩张,妖魔们也随之冲上来。 源照彻跃下悬崖,冷眼看着它们前赴后继,极速的下坠让他的发丝胡乱飞舞,就是现在。 没有拿刀的手只翘起食指中指,余下的捏在一起∶“列。” 金色的瞳孔在漫天的阴影中发出更加耀眼的亮度,光束冲天而上,流转着丝丝蓝色的电弧,轻而易举的贯穿一同下坠的妖魔,将它们撕碎。 贯穿天穹的一击连悬崖也劈成两半,方圆十里的树木也被余下的冲击波拦腰折断,密密麻麻的倒伏一片。 力竭的源照彻抓着断成两截的蜘蛛切,在广阔的天地间如同一只幼鸟坠入雪地。 —— “嗯?”面貌普通的男子疑惑得抬头,冲天的光柱是不是什么神明显灵了?他双手合十拜了拜,决定背上背篓看看能不能捡到好东西。 他的身形并不是十分强壮,但是肩膀宽阔,双臂肌肉结实,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老嬷,俺进一趟山。” “好——小心些。”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探出头来简单嘱咐一句,接着去收拾衣物。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村子,其中最令人瞩目的就是一座面积不小的锻刀坊,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不少木柴。 铁穴太郎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估摸着刚刚光柱亮起的地方应该是山里的小草崖。年轻人脚程快,不一会就到了。 “呦!山头让人劈开了!”他啧啧舌,谁知下一脚就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 是一截断裂的,成色上好的刀。 第47章 须佐之男 “■■■■。” “■■■■。” “须■■男——” 清亮的女声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呼喊着,直到面前躺着的男子微微睁开眼睛。 眼皮很沉重,他的瞳孔也是涣散的,完全找不到聚焦点。 金色长发的女子看着他这样一副似梦非醒的模样很是无奈,深吸一口气,用了力气呼喊着∶“须佐之男!” 这次他听清了,须佐之男,是在叫我吗?我是……须佐之男? 无数的记忆疯狂在脑海里浮现,须佐之男凭借本能爬起来,歪着头干呕着。他努力呼吸,平缓了身体的情绪,面对着女子吐出了祂的名字∶ “天照。” 祂面前的天照有着一头金子般璀璨的长发,又如阳光般耀眼,丝丝缕缕都闪烁着圣洁的光辉。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面庞是一种庄严与慈悲并存的美。五官精致而立体,又不失大气,仿佛能洞察世间的一切善恶。 祂身着一袭纯白如雪的长袍,质地轻柔,仿佛是天上的云彩化作了衣裳。上面绣着独特的花纹,散发着神秘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传说。 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祂那橙红色的眼眸。犹如两团燃烧的火焰,炽热而明亮,仿佛能穿透人心。 可望向自己时,那眼中又会流露出一丝温柔,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带来温暖与希望。 “你终于醒了,看来真是一场漫长的梦,连此身都难以呼唤你。”祂的话语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让躁动的心灵平静下来。 原来是梦吗?须佐之男想不起自己经历的一切,只好先赔罪∶“对不住,是吾的过失。” “无妨,此身和月读命,我们都很想你。”天照温和直白的诉说祂的思念,将须佐之男抱在怀里∶“梦已经结束了,回归高天原吧。” “是的,你说的对。”须佐之男因为这份情感流露出浅浅的微笑,回抱了祂∶“流是不是又被月读命叫走了,这两个家伙一点也不安定。” “流是谁?”天照松开了手,疑惑得问到。 “别开玩笑了,流和月读命是不是……”须佐之男的笑意僵在脸上,在祂不可置信的神情里,面前的天照一点点爬上裂痕。 祂飞快的伸出手,试图触碰对方。然而所有的景色都在一瞬间碎成镜片,折射出祂难看的神情,空间归于黑暗。 须佐之男扑空后没有停留,直觉旁祂继续向前,身影化作雷光,下一秒面前则是熟悉的战场。 手里的雷枪嘶嘶作响,伊邪那美的身躯高耸入云,白色的巨蛇垂下头颅,将碎裂的大地吞吃入腹。 “须佐!小心!”头上还在流血的流泽命冲了过来,一把推开祂,随着动作溅起的银色血液如同铺天盖地的月华。 —— “!”须佐之男冷不丁爬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喘气,祂的动作惊动了一旁的神明。 天照神色担忧,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须佐之男阻止∶“别说话!别说话……” 祂金色的瞳孔随着呼吸缩小放大,郑重的从每个神明脸上划过,这是天照,这是月读命,这是流。 记忆一点点拼凑完整,力量也在恢复。 “很好,你真的清醒了。”月读命将祂的神态尽收眼底,像是得到满足般施施然躺下,天空漂浮的云朵汇聚起来,成为柔软的靠垫。 祂还好心的化了一轮明月,准确来说是一面镜子,刚好能供须佐之男看清自己如今的样貌。 这是一张熟悉的,更成熟的脸。 一头金发杂乱且肆意地披散在肩头,细圈的护额收着刘海,上面有着浅浅的磨损痕迹,几缕碎发垂下,额头上的神纹颜色愈发明显。 脸庞轮廓分明,线条刚硬不失俊逸,剑眉斜飞入鬓,透着一股锐利的英气。那双金色的瞳孔深邃明亮,鼻梁高挺,薄唇线条优美。 须佐之男下意识触碰了左耳的耳饰,这只耳饰有拳头大小,分量不轻,为了耳垂着想全靠神力托浮。 这是两位贵子合力所赠,完整的圆镂空,用一半月亮和一半太阳的符号拼合。当它被须佐之男佩戴后有了些许变化,线条更加锋利,一道闪电样式贯穿正中。 “所以,你们几个居然没有调整吾在凡间的样貌?” 天照和月读命闻言不约而同的偏过身体,试探着怎样好离开是非之地。流倒是坦荡∶“因为很英俊啊。” 两位神明又同步捂住脸。 “算了,随便你们。”须佐之男面对祂们几乎完全没有脾气∶“吾要去找法则。” “你找法则做什么?”天照主动提问,收获了祂面无表情的回答∶“伊邪那美身死,可以重启时间线。” “等等。”月读命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把你的记忆和我们说说。” 那就太漫长了,须佐之男瞧出不对劲,单手撑着下巴,将目前已经有的记忆娓娓道来。 过往一同生活不必多说,重点开头在于祂投胎成为了真正的人——源照彻。在三十岁时以身封印八岐大蛇,最后却被反将一军,含恨而终。 未曾想八岐大蛇在吞噬祂的灵魂时遭到伊邪那美的反水,阴差阳错铸就了源照彻身份的须佐之男和鬼王的一千年时光。 等到鬼王身死债消,本体回归高天原时,发现一切都是伊邪那美违背法则强行修改时间的原因。 为此,须佐之男发动审判,虽然胜利却身负重伤,连十拳剑也断裂,再也不能使用了。 须佐之男顿了顿,还是隐瞒了自己要去找法则是因为鬼舞辻无惨的原因。 听完记忆的众神面面相觑,半晌,天照才开口∶“须佐,你的记忆是正确的,但是不够准确。” 法则又开始生效,祂什么也说不出。流泽命若有所思,进行了一个提示∶“事实上,天丛云剑也断裂了。” “对了,须佐,你有使用缘结神给你的特制红线吗?” 接收这些消息的须佐之男还来不及回复,祂眼前的景色就开始模糊,最后看到流泽命朝祂伸出手就闭上眼,倒回榻上。 —— “源照彻!醒醒!”蝴蝶精拍着手中的梦鼓,轻声呼唤着,当源照彻恢复意识时,首先看到各种人和妖怪在自己的身旁围成一圈。 第48章 妖怪小姐们 “藤原刚治……死了?”源月彦背对着竹弦,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不在竹弦的意料之中,他犹豫着该不该添新的一把火,结果男孩直接砸过来一方砚台。 “这种事情难为你特意告诉我了。”他缓缓转身,神态莫名看起来像源照彻。太像了,以至于竹弦有些害怕∶“我平时对你还不够宽松吗?装蠢很困难?” 源月彦讥笑着∶“你是源信正的儿子,想翻身做主子了?肮脏的血统,不知死活就回去原地。” 竹弦哪里听过平日里只会撒娇卖哭的人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没有一个脏字羞辱性极强。最重要的是,这个不谙世事的小主子哪来的情报来源。 面对着侍从手足无措的模样,源月彦恶劣的笑容反而更明媚∶“别再试图惹怒我了,否则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现在,出——去。” —— “所以,我昏迷了三天。”源照彻接过莹草递来的汤药,“谢谢。” “没错,晴明大人和源赖光大人看过你后因为一些事情就离开了,拜托了我们来照顾你。”飒爽的白狼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分感谢。” “不用客气!我们都认识多久了,你这次伤的有点重,一定要好好养养啊。”白狼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又忙不迭指向一旁∶“不过你能醒来还要多亏了这个孩子。” “你是…蝴蝶精?”源照彻倒是认出来了∶“壬生的契约妖。” “是的!源源源源…大人!”害羞的蝴蝶精一着急就闹了笑话,自己反应过来羞红了脸。 “没关系,慢慢来。”莹草甜甜的声音响起,主动来宽慰它∶“总要把事情交代清楚。” “好…好的,主人和其他几位大人,因为这里还有一些魔物出没,就…帮忙䘠除去了,我…我有着指引梦境的力量,就想试试能不能唤醒您。”蝴蝶精闭着眼,努力把事情说明白。 “原来是这样,麻烦了。”源照彻了然,环视四周∶“这里是?” 莹草解释起来∶“当地的一家农户,他先一步捡到你和蜘蛛切的断刀。我和白狼追随你遗留的气息找到你,然后通知了大家。” “今天的感谢说的太多了,但是还是…谢谢。”源照彻心下盘算起时间。他们一行人初五动身,赶路用了三天,战斗是一天,自己又昏迷了三天,不好,要错过松明祭了。 白狼倒是理解两分他的心态∶“你肯定赶不回去了,你们人类的那个述职总不能让伤员第一时间来吧。” “嗯,还是能体谅几分的。”源照彻被它拗口的词汇逗乐,神态舒展些许∶“我担心的是错过与重要之人的约定。” “你是他重要的人吗?” “或许。” “那就是了,等他看见你这一身伤心疼都来不及,自然会体谅这次失约。”白狼摊开手,一副拿病人没辙的样子。 “白狼说的对。”莹草赞同∶“而且您真的伤的很重!” “是的…大人应该养伤。”蝴蝶精弱弱的附和。 拗不过三位妖怪小姐的源照彻最后连起身也没做到,它们离开时还贴心的关上了门。 好吧,轻松氛围的讨论结束了,现在就要直面问题。 他放空思绪,平躺在床上,伤口细密的疼痛逐渐明显。 源照彻的人身目前不够强大,无法抵抗所有的法术,否则也不会被蝴蝶精唤醒。目前还没有拿回完整的力量,也没有触碰到完整的真相,这样半截子的进度真是吊人胃口。 话说每次都在关键节点出问题,自己是不是该驱驱邪拜拜神?月彦这时候在做什么呢,有好好吃药吃饭吗? 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重新联络高天原而不是思念月彦,源照彻摊开手心,熟悉的雷光在掌心跳动。 对于我而言,无惨和月彦是同一个人,那须佐之男和我,也是同一个人吗?重新回归的记忆漫长又沉重,发出最尖锐的拷问。 莫名的,他有预感,自己不会再做之前的记忆梦了。 天照的话不难理解,自己目前已有的记忆不完整,这不着急,让力量完全恢复才是头等大事,八岐大蛇的存在就是一个定时炸弹。 缘结神的特制红线?自己于凡世还有一段无关紧要的姻缘吗,可是也未曾找到神明气息的红线……不对,源照彻瞪大双眼,几年前他寻月彦时的金丝! 他惊讶下起身,却忘了自己的伤口还未愈合,不仅狼狈的倒回榻上,伤口也撕裂了,疼痛让他下意识闷哼一声。 “叩叩”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随着敲门声一同出现,没办法,这间小屋的门板确实聊胜于无。 男人正好对上源照彻偏头的动作,吓了一跳∶“呦!是个瞎子?” 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妥,连忙补救∶“那个,哈哈,俺嘴快,小哥莫怪,大老爷留下银子哩,您慢慢住!” “多谢。”源照彻组织了一下措辞,没有使用正式的词汇∶“你叫什么。” “俺叫铁穴太郎,这一片打铁的。”铁血太郎乐呵呵的介绍自己,想起什么后又扭捏起来∶“小哥,那个,你的那把刀……不是断了吗,你还要不?” 他又慌张补充到∶“俺没坏心思,就是,那个,俺想学着打刀,你这把刀好啊,是不是源氏大老爷的!只要你愿意给俺,俺就把家里所有的银子给你!” 这个小地方的铁匠倒是很有见识,源氏的锻刀法虽说著名,可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识过的。 只是蜘蛛切乃是源氏三把宝刀之一,又是源赖光亲自赐予源照彻的,即使断裂也可以二次重铸,并不能随意让人处置。 源照彻刚想拒绝,就看着铁穴太郎狠狠栽了一个跟头,身后出现了一个头发雪白的老奶奶。 “你这混球,知道刀贵还厚着脸皮开讨客人的,让锤子砸着脑袋了?”老奶奶一把年纪了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被教训的铁穴太郎灰溜溜的退下了。 “您贵姓。”源照彻眨眨眼,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幅样子多像源月彦。 “乡下人家,哪有姓氏呢。”老奶奶笑了起来,即使她说话做事都透着一种格格不入的利落∶“您不介意,就称我一声桂嬷嬷吧。” 第49章 赠刀 源照彻在这里休养了两天,没遇到源赖光他们,倒是指挥了藤原一行人回京述职。 日下歌目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眼睛都粘在白狼身上,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白狼并不想和谁定下契约。 身形挺拔的女妖容貌还保持着一些狼的血统,看起来毛茸茸的。它说话爽朗,拒绝的很痛快∶“抱歉,我只想待在山林里。” 桂嬷嬷自从上次来给源照彻二次裂开的伤口包扎后,两人有意无意的再没有什么交集。这位与众不同的嬷嬷是极具智慧的女性,源照彻大概有了猜测,对她保持尊重。 铁穴太郎对断刀爱不释手,尤其知道它是蜘蛛切后更是奉若神明,加上从属的主人并不着急取回,于是这把断刃目前入住了神龛,每日用最早的露水和香火供奉着。 —— 今天是辞行的日子,源鸣玥传书一封表达了对源照彻的关切,字里行间写满了威胁——两人已经知道他身负重伤的事实。 佐伯俊男是出名的老古板,这类人严厉,能够承担重任,虽然有些无伤大雅的大男子主义。但是同样,他不会撒谎。 源照彻对剩下的每个人都进行了隐瞒的暗示,唯独对佐伯俊男耳提命面,宁可割舌头也不许让源氏知道他受伤的消息。 从结果来看,真是一场酣畅淋漓,彻头彻尾的失败啊。 但是这事确实不能怪佐伯俊男,他为了面对源鸣玥特地练习了说话,草稿都改了两遍,本来是差不多糊弄过去了。 谁知道老马失前蹄,大意失荆州,源月彦甜甜的问候了两句后叫他们一起玩。这位如今儿子正在叛逆期的中年男人哪里能抵抗住别人家的儿子,美美不小心说漏嘴。 只不过真相不足为外人道也,源月彦挥挥衣袖做了大侠,深藏功与名,佐伯俊男可怜的背负一切。 画面回到这个小村庄,桂嬷嬷不管说什么都给源照彻塞了她费力气弄来两瓶外敷的草药,叮嘱他及时使用,好好养护伤口。 铁穴太郎捧着断刀来了,裹着刀的布料来自于拆解了他的襁褓,是一张柔软的,半新不旧的,能力之内能拿出的最好的布料。 这一份珍爱可见一斑,但铁穴太郎没有表现的不舍,送还的动作更是爽快,完全看不出一丝犹豫。 蜘蛛切发出了一声刀鸣。 随着“铮”的一声,源照彻背后突然出现的妖魔被劈成两半,众人被吓坏了。 “抱歉,这是在下的疏漏。”从山林中走出的正是错过数次的源赖光。 一旁树上的白狼见状收回弓箭,它也是感知到了这一只落单的妖魔,准备过来猎杀掉。 在见到源照彻发现了自己的位置后也没有停留,挥手示意再见,转身重新隐入山林。 “咱谢谢…”铁穴太郎还摆着举着断刀作出反击的姿态,此刻尴尬的笑,忙不迭去扶桂嬷嬷。 他在说官话时总是笨拙些,好在桂嬷嬷懂得及时添上缺失的部分∶“多谢大人救了我们祖孙。” “老人家言重了。”源赖光矜持的接受了这份感谢,转头扫视了一遍源照彻∶“怎么伤的这么重,也还行。” 这话只有熟悉他的人才好理解,前一句是不够直白的关心,后一句是向来严苛的肯定。 源照彻的尴尬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恢复了一半记忆,其中自然包括曾经行走人间时结缘的因果。本来相谈甚欢惺惺相惜的朋友们,一个成了师祖,一个成了叔叔…… 但如果直白的对源赖光说出自己不是你的侄子,而是你的朋友须佐之男,现在我恢复记忆了什么的,这听起来更像是天马行空的大逆不道的胡扯吧。 “嗯。”源照彻呼吸间梳理好思绪,挤出一点勉强的笑容,“好久不见,源先生。”源赖光这个名字太响亮,一般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报出。 桂嬷嬷要带着铁穴太郎离开,她有猜测这位受伤的公子是源氏的贵族,打算好聚好散就是。如今眼看着又来了一位源氏的大人物,二人说话像是亲缘,自然不会选择留下来听什么门道。 “请稍等。”源照彻叫住了准备将刀放在干净石头上的铁穴太郎,用尽量简短的语句解释并请求到∶“是这样……” “总之,蜘蛛切不如交给这位先生。”他稍微侧身,让源赖光能够完完全全的看到这位神态惊喜又慌张的男子。 “这可是我们源氏赫赫有名的宝刀,曾经斩杀过为祸一方的大妖土蜘蛛,你确定吗?”源赖光微抬下巴,看起来盛气凌人。 “它的铸造耗费了无数源氏顶尖工匠的心血,每一位使用者都是血统尊贵的英雄,连断刃都是在激烈的战斗中完美的完成了使命。” “源先生!俺知道这把刀的贵重,所以俺珍视他!”铁穴太郎鼓起勇气,小麦色的皮肤涨得通红∶“但是俺也知道!刀不是摆着好看的!” 这个“他”的使用让源氏二人都有些意外,源赖光舒展了眉头,稍微整理了衣袖∶“那你就看着办吧,我还要找人。” 这句话是对源照彻说的,他毫无停留的转身离开,只是微微翘起的嘴角泄露了一丝满意。 源氏铸刀,自然也爱刀,亦会礼让其他尊重刀之人,铁穴太郎的表现可以打出满分∶遇到妖魔敢于举起刀刃战斗,日常爱护悉心到倾注全力,以及,他将刀视作“他”。 “长辈既然发话,那现如今我就可以处理了。”源赖光推回了递来的包裹∶“我收回之前的拒绝,不要忘了给银子就行。” 这一句打趣让呆滞的铁穴太郎回神,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磕磕绊绊的说不出话∶“俺……俺太开心了。”包裹被紧紧抱着,这就是他的稀世珍宝。 桂嬷嬷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她安静的站在一旁,慈祥的注视着自己年岁正好的孙子,嘴角噙着欣慰骄傲的笑。 “拥有战斗的勇气,重视有情的武器,这两点本身就值得神明肯定。”神纹在源照彻的额间一闪而过。 须佐之男和源照彻都是绝不后退的战士,祂一直欣赏名为勇气的特质。 第50章 上药 源照彻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稀疏缀着几颗星子。 源氏府邸远远瞧着灯火通明,定睛一看才知人在灯火阑珊处——源鸣玥带着源月彦,正眼巴巴的等着他。 用餐,洗漱,常用的口味和习惯的水温能让离家的人最快放松下来,源照彻稍微注意着,避开伤口后任由身体泡在水里。 如果要解决八岐大蛇还是先需要联系晴明,“源照彻”这个身份虽然自己有意剔除了神子的名号,可出身摆在这里,很多事还是太受限了,人啊。 门扉的细小响动打断了源照彻幽幽叹的一口气,即使不上不下的一梗也没有脾气,他当然知道进来的是谁。 不出所料出现的源月彦捏着针脚紧密的普通荷包来兴师问罪,不,关怀自己的哥哥。 他已经想好了怎么撒娇卖痴恩威并施,结果转进屏风先看到源照彻裸露的上半身和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呆滞过后,才冷不丁问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耀太郎,你脸上的咒印怎么没了?” 糟糕,太松懈导致忘记给咒印添颜色了。 源照彻面对危机越是紧张越冷静,他维持了往日的语调∶“月彦要小点声。”说着,又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源月彦像是灵光一现得到了了不得的答案,立刻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你问答案是什么?那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脑补了什么。 —— “断掉的刀也能卖钱吗,好厉害啊耀太郎。”源月彦将一两不到的银子翻来覆去的看,还专门对去烛火下,折射出小小的光点。 要不说竹弦会对他的恶语十分吃惊呢,男孩被娇养的不知柴米价几何,甚至不太识得源氏最引以为傲的宝刀之一。 源照彻将人抱进怀里,此刻正笑的温柔,仔细打理着那绸缎一样的卷发。 他在养育源月彦的过程中看过不少书籍文本,也旁敲侧击过平安京中养育孩子出名的夫妇,相关的建议五花八门。 其中有一条被奉为圭臬,讲的是“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但在源照彻看来却有些食之无味。 因为爱所以教导孩子独立自主听起来实在是美好的畅想,只有现实经历过才会知道,在这过程中苦的只有孩子。 人生来是只会啼哭的婴童,要经历十几年漫长的时间后才能成长为大人,在无力的年岁里要求有力本身就是一种耍赖。 说的不客气些,即便天皇再更替百任,源氏的尊贵至多动摇三分。土地,金钱和士兵应有尽有,如今权力也握在掌心,这样的底气哪里需要强迫一个孩子成长呢? 月彦病弱如垂柳,生来已经足够不幸。他不需要拥有一技之长,只要随心所欲的满足爱好,他不需要长成谦谦君子,只要顺风顺水的享受生活。 这就是源照彻对源月彦人生的所有规划,即便未来男孩会将源氏的资产挥霍一空,他也甘之如饴。 平安京中难得一见的卷发打理起来可不容易,却在源照彻的手里服帖听话,梳理好后简单一挽,防止睡觉时会硌到。 源月彦正在抠荷包里的两罐药膏,深绿色的膏体看起来像是雨后的青苔,闻起来有着淡淡的苦涩味。 “我来给耀太郎上药。”他想一出是一出的,将塞子搁置到床边的小几,用自己最长的指头挖出厚厚的一坨。 源照彻听之任之,任由男孩扒下他的上衣,露出泡澡后碰过水的伤口,原本已经凝结的血痂被浸湿,浅浅凸起的粉肉泛白起皱,像是一块泡发后失去韧性的薄皮。 源月彦看着伤口只觉得心中酸涩,像是吃了早秋时分不够甜的果子,手上的动作愈发小心,时不时噘着嘴吹气。 细白的指尖到手掌都染上了少许绿色,不像青苔像翡翠,冰凉的触感有效的缓解了伤口的灼热。 “这个伤口是哪来的?都留疤了!”源月彦这才发现。至于他说的伤口,位于锁骨下方二指处,是一枚颜色发暗的四棱星形状的疤痕。 准确来说,这是须佐之男的伤疤。想必是记忆恢复的并发症,连带着肉体也在融合,源照彻了然∶“应当是什么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你看颜色这么浅,没事的。” 很痛,他的灵魂颤抖一下,像是对这份云淡风轻的抗议。这个独特的疤痕源于古老的恶神用肋骨贯穿了须佐之男,将祂钉在巨石上。 源照彻的瞳孔极速收缩,面上只是轻松的微笑。 “明月姬大人,还要通报吗?”院子里的芦叶正端着托盘,上面罗列了不少金疮药。 源鸣玥盯着窗户上投射的影子看不出情绪,不过片刻摆摆手,来的时候静悄悄,走的时候也没留下痕迹。 —— 夜深了,源月彦已经睡熟,或许是白日热闹了些,此刻偶尔冒出两句细细的呓语,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源照彻却睡不着,他难得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黑夜里有些突兀。如果视线能化作实质,估计快要把床幔盯出两个窟窿。 撒一个谎需要千百个谎来圆,这个说法最后砸到了自己的脚。眼睛的事情必须合理的处理,而且需要非常加急和正规,至少不能有丁点质疑。 再就是须佐之男的身份,隐瞒下去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源照彻的两个念头开始互相搏斗,一边是缄默不语免生波折,一边是直白告知不留陈苛。 只是怎么选都容易与他为月彦规划的道路相悖论。 暂时的沉默只会埋下未来的祸事,总不能一朝事发再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把好好的心情和生活都毁了。 选择了坦白就可能惹到不必要的麻烦,他可是要让月彦无忧无虑一辈子,怎么能掺和到纷争里面。 源照彻叹了一声,心想这恐怕才是高天原真正降下的惩罚,他将对一个人倾注所有的心血直到干枯。 源月彦翻身滚到了他的怀里,男孩的手掌有些凉,被源照彻用掌心捂暖。 逐渐恢复温度的手掌柔软真实,呼吸带来的温热气息吹拂着颈窝,此刻近在咫尺,让人不由得奢求心再贴的近一些,近到替对方承受所有痛苦。 第51章 时光如梭 奢华热闹的平安京永远不缺赢家,只有四大贵族傲视群雄,牢牢占据看客的位置。 春去秋来,如今已是八年后的夏日。 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可叹生老病死是人的轮回,从不会因为谁那螳臂当车般的意志阻拦停止。 源信正源义正二人在几年前的正午里一同死去,兄弟成双的情义又一次风靡京中,出云薰子紧随殉情。 不必细究死亡的步伐到底何时来临,无需在意鬼使的宣判到底描写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此三人的消失为源氏赚来了难以想象的利益。 同样,相关的葬礼就像是一切前尘罪孽曲谱的休止符,一个干脆利落的句号,终于能让乌云下的人触摸阳光,享受世界。 源鸣玥正式成为源氏巫女之首,彻底摆脱婚姻的束缚。这座古老的囚笼终于被她所掌握,过得好不快活。 源照彻要忙的多,他今年已经26岁,搬进了源氏主殿执掌家主位,顶住压力至今未婚,期间扶持了新一任天皇——后冷泉天皇上位。 他的眼睛“治好了”,前任天皇的爱妃平御女在五年前亲自出马,将那份“选择”重新送回源氏。 源照彻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匣子里面窜出两束金光融入了他的身体,最后留下了一对黄宝石。 力量回归四成的源照彻在人间鲜有敌手的同时,只要有台阶,圆上一个谎言是信手拈来,两束金光正是他的神力。 这八年里他一直抽空为封印八岐大蛇奔波,可这位恶神就像是蒸发一般,在暗淤加美死后再无消息。 后续倒是有和高天原再次联络,只是法则管制下记忆恢复进度聊胜于无,顺带一提,如今掌管人间灌溉的是明御津美命。 平代子完成了她提出的约定,收获的好处是前任天皇死后,世上多了一个名叫新明的女人。 花子的病并没有被彻底治愈,但只要情绪平稳就与常人无异,她在几年前和藤原氏的交锋中帮了大忙,如今已经带着钱财离开京都,迎接新的命运。 藤原氏依旧是藤原白当家,他输掉以后砍了两脉旁系的族谱,娶了一个平民为妻,今年刚当上父亲。藤原紫姬最后嫁给了关西部一位有话语权的阴阳士,如今已经育有二子。 剩下的人依旧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多了时间的痕迹。平一龙介发须皆白,即将走到人生尽头,安倍津一在阴阳寮里越发沉默,背影也有了宽阔的线条。 藤原德子在某个深夜带着家产离开京都,源氏默许了一场赶尽杀绝。不过当事人还算走运,如今入赘了一户祖祖辈辈做产婆的人家。 “把这个杯子包起来。”压台登场的源月彦如是说,此刻正位于平安京中最大的珍宝阁。这件精美的银质浮雕圆杯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16岁的源月彦已经是知名的美公子,他的身形纤细匀称,虽然略显单薄,却不失少年的挺拔与朝气。 肌肤细腻仿若羊脂美玉,没有一丝瑕疵,在阳光的映照下,本该苍白的肤色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不爱束发禁锢,任由一头墨色卷发自然地垂落在肩头。卷发并非凌乱,而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精致的脸庞轮廓。 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如同蝶翼,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挺直而秀挺的鼻梁为容貌增添了几分英气。嘴唇有些失色,病气的脆弱让他整个人犹如西子般惹人怜爱。 源月彦碍于身体每月只出门两趟,每一家店铺都以能接待他为荣,如今这家掌柜正陪在身边,亲自取出了圆杯。 此刻即将得到一件喜爱的舶来品,他一瞬不瞬盯着,双眸明亮如星子。 一般来说,平安京中现身的舶来品多是东方造,天朝最上品。这件西方的圆杯虽只是纯银打造,质地却格外细腻光泽,实在少见,也可以称赞一句上品。 尤其是杯身之上雕刻的女神形象,身姿曼妙,发丝如瀑,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而富有动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杯身上轻盈地走出来。 掌柜喋喋不休的讲起这个杯子的来历,说是途经了三个国度,被大胡子商人穿过荒无人烟沙漠送到了天朝。 天朝地大物博,这个圆杯一直被埋没着,直到被一位日本遣唐使偶然发现,他惊为天人,不惜重金买下后带回了霓虹。可惜人走茶凉,他的夫人就将圆杯寄售于此。 言下之意就是借着女流之辈抬些虚价,源月彦不屑一顾,素白的指头捏着白玉小印将私人章子扣了上去。 “既然如此,掌柜可不要私吞了这笔费用才是,若是得罪了我们主子…”竹弦嘴上敲打饱含威胁。 识时务者为俊杰。几年前,竹弦在得知亲舅舅被软禁后果断选择了投诚。 生来天阉,没有可靠的母家,又没有自己的势力,他拿什么来做梦立足源氏?别哪天叫人打死了连草席也裹不上。 他先去找了源照彻,结果跪了一个时辰也没被召见,最后是和冥把自己拖进去的。高位上的男人对自己不屑一顾,只是问了一遍自己的主子到底是谁。 源氏没有蠢货,或者说竹弦太聪明了,他完全没有犹豫,转头向源月彦老老实实的认罪,男孩当时似笑非笑,把这件事揭了过去。 然而在这几年的相处中,竹弦愈发的害怕自己的主子。在他看来,这位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怕是前世的妖魔托生成今生的人。 源月彦不吝啬笑,变脸的速度更快,他在源照彻面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转头就成了无法无天的怪物。 受过顶尖教育的贵公子不会说乡野人家的俗话,遣词造句自有风雅,只是这些都不妨碍他说出恶毒的话语,像是毒蛇在暗处,遇到猎物后狠狠咬住注射毒素。 想起那些话语让竹弦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掌柜弓着腰,勉强笑着,嘴上不住地承诺着,看样子恨不得跪在地上。一不小心动作大了些,将柜台上的纸笺款条带了下来。 素白的银纸笺上那一方私印犹如雪中红梅,胭脂色的印泥在阳光下微微闪光。 第52章 自视甚高 “月公子真是财大气粗。”围观的人群里挤出一个有些眼熟的青年。 他说话硬邦邦的,翘起的嘴角掩盖不住眼里的不屑。竹弦倒是认了出来,这人是橘家旁支的嫡子,听说算是个读书种子。 听说?那就是假的。源月彦淡淡的扫了一眼就挪开视线,丝毫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只烦躁又是遇到这种人。 自以为出身到了贵族,尤其是沾了四大家族一点边就能呼风唤雨。然而在旁人眼里,不过是非主家出身的,偏听偏信受人鼓动的蠢货。 他源月彦见到皇室子弟都要看心情才能搭理两句,也不知道这群家伙到底是哪来的自信,总爱拿着他出身已经没落的藤原旁支说事,真当他现如今用的源字少了一笔不成。 橘庆丰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从未受到这样的冷落,对方这是看不起自己?难怪他们说这源月彦是个目中无人的草包。 哼,让这家伙平白占了源氏公子的名头只是玷污源氏的高雅武重,看自己不把这个小人的脸皮扒下来! 想到这,橘庆丰满怀恶意的准备开口,话还没说出来却直接被竹弦推开,整个人没有准备,摔了个四脚朝天。 “橘氏公子,请自重,我家公子还要去见家主大人。”竹弦比源月彦高些壮些,又学会了点睥睨的做派,很有代官的风头。 “你!你你你!”他坐在地上指着主仆二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如此目中无人!岂有此理! 好在撺掇橘氏公子的人还算有点心眼,反应过来竹弦口中的家主大人是谁,愣是带着剩下几个挤出人堆出来打圆场。 一行人又推又抬的要把橘庆丰弄走,却被源月彦叫住。 男孩的将白玉小印收到荷包里,眼睛也没抬∶“作首赔礼的诗再走。”他在人前不爱笑,看起来真是雪一样孤高。 “什么?”橘庆丰被这突如其来要求搞得一怔,随即有些汗颜,他不擅长诗词歌赋。 “看来橘公子营造自己时太过努力,以至于对声音有些迟钝。”源月彦说话向来周全,他不屑于使用粗俗的字眼。 况且,只需要这一句就够了。过了今天晚上,全平安京的人都会知道橘庆丰是“货真价实的草包”,即使强行给自己用墨水腌制起来也没有任何用处。 难得今天得了这样好的东西,心情不错,就请这群家伙看看自己这个源姓到底代表什么,到底能做多少事。 竹弦小心翼翼的接过掌柜打包好的圆杯,跟在源月彦身后扬长而去。 —— “是吗,月彦真这么说?”源照彻饶有兴趣的放下手中的毛笔。 他和源月彦的反应有点相似,不在乎惹事者的身份,更不在乎是非对错,这种若有若无的轻视完全不遮掩。 “很好。”得了肯定答案的他微微颔首,带着一种炫耀的语气开口∶“佐伯,他很像我,是不是。” 如今留着一把山羊胡须的佐伯俊男不想搭理自己的上司,他和儿子的关系这几年里就没有太多正向改善,很是看不惯这种显摆。 明知得不到捧场的源照彻放了对方一马,状似无意的嘱咐下去∶“紫光,安排着吧,明天我要看到结果。” “倒也不用这么心急。”佐伯俊男以为他是要即刻整治那些人,劝解了两句∶“平氏到底不是那位的时候了。” 二人所说的事情完全是风牛马不相及,源照彻指的是源月彦言外之意的安排,对方理解成处理最近平氏闹出来的难堪。 交代这场热闹就要从论平氏最辉煌的时候开始,所有人在这里达成共识——平代子的出现代表着平氏的鼎盛。 平御女被后朱雀天皇亲自养大,二人是亲人亦是爱人,拥有着谁也打破不了的情感链接。 她虽无中宫之名实则有中宫之实,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平一龙介力压众人拿下太政大臣一职。 但是…… 花骨朵一样的女孩,被教导忍耐顺从,怀揣着恐惧强行接受长辈的亲密,这也可以被称之为爱吗? “他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一直想吐。”当时的平代子抓着源鸣玥的衣摆,泣不成声,“我怕死了,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不过,既得利益者不会像旁观者一样在意伤心的哭诉,他们只会试图再次复刻肉眼可见的成功,比如试图向新任天皇再次献上孩子。 谁知这位居然不爱红妆,源照彻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一瞬间怔愣,毕竟扶持新皇只是为了裹挟权力,谁会在意他的爱好? 可是算盘落空的平氏并不气馁,反而直接献出了未来的家主,平一龙介的孙子,平清古。 后续看来还挺成功的,至于外人的怜悯之心于受害者没有意义,其余家族对此只是选择了观望和嘲笑,默契的没有选择跟着出手。 在这个时代,未来的家主和长子的分量堪比家中最昂贵的存在,藤原白说出了他们的心声∶只要没得失心疯,谁家会对长子下手。 结果平氏转头就把这几家向下踩,橘氏未来的家主被盯上了,藤原紫姬的儿子同样榜上有名。 说到底四大家族没有吃素的,怎么可能束手就擒,谁曾想杀红眼的平氏紧接着要换个目标,将目光放到了源月彦身上。 于是,源照彻勃然大怒,他完全不在意信息的真假,直接将阴阳寮里的平氏族人全都革职,释放出危险的信号。 原本这些人会被顺道扣上帽子取走性命,如果不是侍从传来的源月彦的消息打岔,恐怕现在某位平氏公子就要被蒸熟了。 —— “佐伯,你如今也是心软了。”源照彻说这话听不出情绪,他重新拿起笔。 “是啊,年纪上来,等着臭小子过了阴阳寮的考核,我就致仕,你去使唤他吧。”佐伯俊男难得做出了幽默的回应,眼角浅浅的皱纹都舒展开。 “天朝有言,上阵父子兵,可不能让你逃了。”二人乐呵呵的打趣着,笑声的规律掩盖了源氏布置下齿轮的转动,他们高效的解决起主人布置的任务。 第53章 消息 如今的启光院已经是源月彦的天下,他没有更改院子的名字,也没怎么更改装潢,只是把以前睡得那个房间改成了存放舶来品的收纳用地。 与从前的时光不同,从今年开始,源氏主殿不再有专门开辟出来给他的房间,源照彻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二人同床共枕。 对此源月彦是问过的,他不懂为什么事情会这么突然的发生,那些亲密的,快乐的曾经也要像时间一去不复返吗? 随着年岁增长,他倒是反应过来自己的泪水其实用处不大,不过是因为作用在了源照彻身上才有效果。 这次哭泣会有用吗?这次撒娇会有用吗?……是谁挑拨了我们之间的感情!让我抓到绝不会放过你! 已经抽条起来的少年身体好转不少,没有了幼年时的虚弱,至少不会因为一场情绪波动倒回病榻。 源月彦常常感到懊恼,失去婴儿肥之后他的脸蛋就失去了可爱。虽然从未有人要求过他成长起来,可是人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做孩子的,就像现在一样进退两难。 没有关合紧闭的门扉从夹缝中吹来一缕冷风,屋内的火盆数量多却都不旺盛。在水帘景观若有若无的流水声里,他打了个冷颤,一个不成型的计划灵光一现。 在大多时候源月彦都是一副随波逐流的模样,懒洋洋的对所有的安排照单全收。 这点子性格在源照彻的掌控下掩饰的很好,尤其是偶尔他为自己捞好处往往表现得很有选择意识,同样很有行动力。 现在就是这份行动力体现的时候了,他将本就松垮的鬓发扯开,又拽下脚上的足袋,他打算用一场苦肉计。 早春寒气料峭,只是打开门扉就足够冻人,源月彦试探着踩在地面上,被冰的哎呦一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三鼓气后少年咬咬牙丢下了披风,光着脚冲到了主殿,推开门后装作不敢进去,站在门槛上哭泣。 那是源月彦第一次见到源照彻这么惊慌失措,两人相伴十二年,这样的失态太新鲜,太不可思议了。 能想象吗,素来稳重的男人先是表情一片空白,然后瞪大双眼,流露的担忧情绪是从未有过的直白,抓着被子冲过来裹他的时候还绊了一下。 好吧,这样的第一次确实冲淡了源月彦得到答案的不满,虽然他到现在还一字不落地记得当时的回复。 是的,总而言之,受冻后又病了一场他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源照彻没有松口,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自讨苦吃。 此刻想起几个月前这些令人不满的记忆真是……坐在房间里拆包裹的他皮笑肉不笑起来,扭头给了靠枕一拳。 果然还是很生气!到底谁要去见贵女,到底谁要和陌生人结婚!源照彻都没有这么做为什么要让自己来! 难道两个人一起生活,自己只需要挑选喜爱的舶来品,等待着源照彻忙完公务来付款或者带礼物回家的日子不好吗。 深感气馁的源月彦将包裹踢远了些,唤来竹弦侍奉汤药,将深色的汤水一口闷下后,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讨厌耀太郎,他这样想着,巴掌大的小脸因为苦涩皱成一团,拽着被子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 “今天正好三个月了。”源鸣玥在这里看座喝茶,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空气有一瞬间安静过头,连茶釜里的水沸腾声都小了下来。 良久,站在书架前的源照彻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紫光,给姐姐换一批茶点。” “不用。”华服淡妆的她拦住了紫光的动作,似笑非笑调侃着∶“再干噎的茶点配上茶水也就顺了,哪有什么话说不出来呢。” 今天确实是源月彦独自一个人在启光院生活的三个月整,记住这个日子的可不止一个人。 “我只是在践行我的诺言。” 诺言?源鸣玥挑眉,她意外还真记得点某人十二年前说出的那番惊天动地的蠢话,搞什么啊,居然是真情流露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比起月彦,我还是更在意你什么时候结婚生子,我们的家主是不是忘了今年自己是什么岁数了。” 熟悉又陌生的催婚,源鸣玥成为巫女首后再也没说过类似的话,说明某位太太应当不小心找她聊过。 “看来长老们不太懂事。”源照彻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冷冷合上书∶“源氏养着他们可不是为了自找闲话,那就都忙起来吧。” “处置了源氏里的人有什么用,能处置整个平安京的人才叫本事。” “随便你吧,别到时候自己扛不住,还要让我来做这个恶人。”源鸣玥放下茶盏,施施然起身离开。 目视她离开的源照彻默默将书转了个方向,将其放回书架。 “大……”得到消息赶来的桐丸刚发出一个音节,就听见书掉在地板上的脆响,被主子带着点急切的话打断了。 “月彦出事了?” “啊,小公子没事。”桐丸让这一问整得不在状况内,随即反应回来∶“大江山那边的消息,某位的踪迹找到了。” 他并不知道“某位”是谁,或许说只有主子一人才知道,但消息的重要性早就被再三强调过,他不会像同僚一样犯傻。 “真是突然。”源照彻皱眉,他下意识的质疑,却也赌不起检验的代价,“让阴阳寮动起来,预防着百鬼夜行前那几个不安分的闹事。” “紫光,把我外出䘠除的消息该递的递,让姐姐警醒着,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意外。” 侍从们齐齐应下,各自行动起来。源照彻取下了挂在一旁的刀——这是铁穴太郎前些日子的得意之作。 真难想象一个不识太多字,从未锻刀过的铁匠只用八年就可以交出这种级别的作品,完全不输源氏里几个老牌的师傅。 此刀名为稻妻切,刀身上有着火粹后自然生成的如同雷光的痕迹,源照彻拿到后用神力二次凝练过,上手后和祂曾经的武器天丛云剑差距不大。 “八岐大蛇,你到底要什么呢?”源照彻将刀从刀鞘拔出一截,刀身明晃晃的照出主人锐利的眉眼。 —— 感谢灵武境的春埼美空宝宝送出的波波奶茶*1 明天加更! 第54章 八岐大蛇 八岐大蛇很特别。 祂是唯一一个拥有神明权柄的大妖,在人类所著的书籍中对祂最清晰的记载只有百年前安倍晴明封印祂,以及最早时候祂作恶被高天原大御神之一的素盏鸣尊镇压。 除此之外,八岐大蛇的来历,拥有的能力,是否能化作人形,长什么样子,一概都不清晰。 就连阴阳寮里的阴阳师们,也只能含糊的回答祂可以操控蛇类。源照彻对此也拿不出什么更准确的回答,但是素鸣盏尊可以。 素鸣盏尊正是须佐之男的帖名。 这就涉及到了有关高天原众神的知识。神明用命做后缀的前提是权柄与力量完整,有限制条件。用尊做后缀就要宽松许多,只要算得上强大的神明都可以使用。 至于“帖名”的存在正是为本应使用命字,却因为各种意外导致暂时不能使用的神明来适当掩饰的。 讲述这些真是令祂汗颜,作为高天原三贵子之一,大御神之一的须佐之男至今没能成为权柄完整的神明,确实难以启齿。 八岐大蛇的故事还挺曲折的,祂诞生于一场意外,一场错位的不被接受的意外。 作为创世神的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是兄妹,降临此间时二人约定,相遇时先开口者为妻。伊邪那美选择了先说话,结果在交媾后生下了一只形似水蛭,发育不良的怪胎。 祂们悲痛不已,再三权衡后将孩子起名为戎大神,放置在芦苇船后交给海洋做选择,与此同时伊邪那美获得了毁灭与新生的权柄。 在丧子的痛苦中,祂沉溺在虚假的梦境,放纵自身滥用权能,依托新生制造了无数本性恶的蛇魔,八岐大蛇正在其中。 那时候祂还没有名字,因为饥饿无师自通去撕咬生母的血肉来养育自己。被疼痛唤醒的伊邪那美怒不可遏,催动毁灭的权柄让所有蛇魔化作齑粉。 但是祂逃过一劫,顺着河流汇入大海,在机缘下吞噬了被海洋折磨到濒死的戎大神,拥有了权柄。因为在分化后祂有了八个头颅,所以自称为八岐大蛇。 —— 比婆山,传闻中伊邪那美的葬身之地,不过在源照彻的记忆中,祂复活过一次,后面被审判后才真正死去。 随着解码此身的记忆并不完整后,他不再一味地追求真相。通过其他神明的提醒,他当然反应过来法则同样参与其中。 那么,真相大白之后只会带来两个极端的结局,逃避可耻但有用,谁叫他现在不是须佐之男呢。 “源照彻大人。”呼唤他的人是鬼切,这位刀魂此刻拿着地图,有些尴尬的摆弄着,它不太擅长认路。 “日安,恕我好奇,你是作为哪一方参与这次的计划。”源照彻接过地图确认了方位,两人一边前行一边交谈。 “我是跟主…源赖光一起来的。他说,虽然这是妖怪之间的事,但人类很容易被波及,他有权来维持这份平衡。”鬼切回答道。 “确实是老师的风格…警戒!” 天色不知何时暗沉起来,一道道蓝色的桔梗印亮起,阻拦了冲向二人的蛇形雾气。 “这种程度的术式吗,恐怕战斗已经开始了。”源照彻挥刀斩杀,一瞬间流转的雷光引起了鬼切的注意。 在没有注意的时候二人已经踏入了虚假的空间,这招式和八年前暗淤加美那次如出一辙,看来八岐大蛇更加强大了。 “我们不能停留在这里,要找到空间的弱点。”鬼切召唤出三把巨刃,凭借直觉攻向一处。 他正是源氏宝刀之一鬓切的刀魂,曾经走丢后在大江山生活过一段时间,因此他的攻击更像妖怪而不是源氏的武士。 或许是本性难移,又或许是潜移默化带来的改变,当然里面少不了源赖光的放纵,他本身就偏爱这份野蛮也说不定。 此刻三把尺寸过分高大的巨刃被鬼切使用起来如指臂使,最先攻击的巨刃在结束后凝聚成他手上的一把刀,源氏的龙胆纹彰示着它就是鬓切本身。 虽然鬼切在认路上一塌糊涂,但是他的直觉敏锐的就像迷路一样自然,那处果然是这片空间的薄弱点。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这片空间被接连攻击弱点已经不再稳定,这时接下两道攻击已经是极限。 随着空间一寸寸开裂,鬼切调整身形,稳稳落在地上。源照彻翻身横劈,将冲过来的蛇魔斩成两半。 “须—佐—之—男。” 一道高挑的身影位于天穹正中,祂身后是一颗带着巨大人面的俯首的蛇头,另外七个蛇头戴着象征七情的黑色面具拱卫着祂。 入目所见是一片焦土,这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浓重的暗色铺开。 祂笑着开口,向源照彻打招呼。 在场的所有人只有鬼切作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已经做好被迫掉马准备的源照彻看着他们,一种空白的神情出现在脸上∶“你们,早就知道了?” “事实上,应该很少有人注意不到权柄的存在,尤其是神明的雷光。”晴明沉吟一下,稍微修改了措辞。 “须佐,这么多年你依旧是一个只知道战斗的暴力狂,完全不打算改变吗?”八岐大蛇挑眉,缓缓落到地面上。 “如果这次的会面不是真正的战斗而是借口,那我确实有点失望。”源照彻收回稻妻切,“好久不见,八岐大蛇。” 这两位世俗意义上敌对的神明和妖怪,其实偶尔可以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 “所以,祟神才是引诱暗淤加美的罪魁祸首。”源照彻眯眯眼,不由得重复一遍结论。 “不错,他们费劲唤醒我后,说自己替我解开了封印,然而这个所谓的封印从一开始就是你这个家伙布下的障眼法。” 八岐大蛇放纵新生的蛇魔在他身上爬上爬下∶“我们都知道你只有一半的记忆,所以不要怀疑消息的真实性了,我从一开始就是被叫来背锅的。” “至于你找不到我的踪迹,那是因为封印被破坏后反而真正触发了,我被迫关了八年,晴明才把我放出来。” “而且,你好像被人算计了。”祂信手一指,那是平安京的方向。 第55章 再会管家 “月公子,请留步。”一道阴柔的男声响起,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拦下了源氏的马车。 竹弦哪能真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搅合了源月彦出门游玩的性质,当即跳下车舆赶人∶“快些走开,莫要冲撞源氏的主子。” “呵呵,你们家公子和我可是熟人呢。” 男人身旁窜出来几个侍从把竹弦按下,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扭动着腰肢靠近车厢∶“别来无恙,鹤子。” 他把藤原旁支没落以后,源月彦鲜有人知的小名念得很轻,只是刚好能让马车里的人听见的程度。 车窗的帘子被源月彦猛的掀开。“你是…”少年眯着眼,第一时间没有将他对上号,直到熟悉的笑容挂在对方脸上∶“…管家。” 这个男人,正是藤原支业的管家。 “哈哈哈哈,贵人记性真好。”定福刻意笑的花枝乱颤,还挺惊讶这个病秧子能记住自己。 “你想做什么,我没有在你身上兴趣花费时间。”源月彦皱眉,他能看见对方成块的脂粉从脸上掉落,实在恶心。 “没什么,只是我家主人有请,您还记得我叫定福吗。”定福猛的凑上来,声音更加轻,带着说不上来的意味∶“定福不太想让您去,可以拒绝吗。” “无聊。” 正说着话,和冥带着人赶来,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包围过来的侍从,他没有贸然上前,请示小公子的命令。 “不用管他们,我们走。”源月彦最后不动声色接住飞来的纸片,将车窗帘放了下来。 —— 次日,源月彦借着源照彻离开京中的时段又一次出府,还专门将竹弦派去城东的多宝屋去取下订的舶来品,独自一人来到了珍食屋。 三层的珍食屋是平安京中最有名的食肆,装潢富丽精致,甚至被允许在节庆期间向庶民贩卖酒水。 只是本该人声鼎沸的正午此刻却过分安静,他不着痕迹的摩挲一下腰带上挂的勾玉,直接推门而入。 “恭迎月公子。”甫一进门,就有笑开了花的小二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带着他上了三楼。 定福已经等候多时了,这次他没有上妆,人有些憔悴,看起来挺令人恍惚的。 记忆里捧高踩低的清秀管家已经换上了如今的模样,十二年实在是一段漫长的时光,无情夺走所有人的风光正茂。 “小公子,您来了。”他笑呵呵的给源月彦斟满一杯果子露∶“看来源照彻真的把您养的很好。” “少来这一套,定福,如果你真的能审时度势,就该老老实实把我母亲给我留下的东西交出来。”源月彦呲牙,学着源照彻的气势谈判。 “既然我敢拿这些东西见您,自然是会奉上的,目前只是缺少点时机。”定福瞳孔里有一闪而过的黑色。 “您不好奇吗?比如我的主子是谁,再比如您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无聊。”源月彦侧身避开了靠近的定福,“身上的紫色,你是天皇陛下的人吧。至于母亲是怎么死的,我不在乎。” 没有发现端倪的他毫不客气的瞪过去一眼∶“通往冥界是她结婚后就肉眼可见的结局,我来到这里只是为了那点东西。再玩弄花样的话,你会后悔的。” “哈哈,您果然很聪明,从您当年离开藤原家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定福像贵女一样抚了抚他扎冠的鬓角。 “只是,对生母这样的冷血可不是好事——唉!” 源月彦对自说自话的他彻底失去了兴趣,起身就要走,陶醉在自己世界里的定福赶忙去拦。 一番拉扯后两人重新坐回去,没想到对方真的会走的定福老老实实拿出了藤原夫人的遗物。 藤原夫人,月彦的生母名叫藤原千香,改为夫姓后本姓已经无从得知。对此源照彻倒有些猜测,想必是娘家已然没落,否则月彦怎会毫无外祖家人的印象。 她是一个温婉到有些脆弱的女人,无法接受丈夫纳妾,也无法接受丈夫不爱她,在孕中缠绵病榻后生下了孱弱的月彦。 或许是激素作祟,又或者是明白自己时日无多,她拼尽全力挣命一样活了半年,为自己可怜的儿子留下嬷嬷和小名。 “她,早就死去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是的。”定福捧出一个木匣,上面挂着精巧的小锁。“据说钥匙在您身上,请小心,这可是天朝的鲁班锁。” 钥匙在自己身上?源月彦来不及细想,最近出门的时间和次数比起从前实在太多,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想要咳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也在上升,今天专门服用的药品的药效恐怕要结束了。 这样一副没用的,脆弱的身躯实在是太碍事了。 好在定福并不清楚他的底细,这个人从始而终的浅薄,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不过是为了维护自身地位的本能。 —— 日头逐渐西沉,竹弦着急的找到坐在三楼的源月彦。 此刻少年侧趴在桌子上,阳光打在脸上,投下的一片阴影随着急促的呼吸波动。 果然发烧了。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紫女紫光都来了,兄妹两对视一眼,最后紫女上手抱着源月彦离开。 紫光落在最后,不仅收走了盒子,顺便礼貌的叫来小二结账。 “是紫光代官吗?”小二认得平安京中所有贵族手下有名有姓的侍从,他笑着行了半礼∶“这桌已经结过了。” “是吗?我晚来一步真是失礼,不知道是哪家……?”他礼貌的询问着。 “哎呦,紫光代官,这不能说啊,您体谅体谅我们。”小二依旧维持着笑脸,无视了紫光比划的数字,什么也没透露。 另一边,回到府邸的紫女立刻将人交给了桑叶,这个即将接替菊叶位置的女人同样传承了一份做事迅速。 “明月姬大人已经知晓这件事,她会在半个时辰后赶回来,目前我们能用的医师刚好有一位。” 紫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位面容普通气质沉稳的男人正站在廊下,他捕捉到她们的视线,此刻正在微笑。 一丝黑色在他的瞳孔中跳动一瞬,这一瞬太快,谁也没有发现。 第56章 医师的死亡 给源月彦看病的医师都必须要经过三道筛选步骤。 第一,五位医师一组,互相检举对方有无身体疾病以防二次传染。每位医师只能带一名药童,以上同理。 第二,每位医师都要在源氏专门开辟的医屋待满三个月,其中衣食住行全部包揽,绝不可面见外人。 第三,医师在这三个月中会接受丹波医博士抽查,同时源氏会派人查探他们的个人信息,如有造假通通赶走。 这些条例的定制都是源照彻为了预防前世那位医师的出现。出于仁慈,还有一些为源月彦祈福的心态,他并没有选择提前痛下杀手。 只是,命运当真会为某个人,某位神明出手所改变吗? —— “紫女女侍,烦请您叫几位细心的侍从来守着吧,小公子不能吹风。”医师给源月彦把完脉,神色看不出好坏,只是要了几个人。 “这是自然,医师请便,若有需要尽管开口。”紫女忧虑的看了眼床上的少年,最后还是退出了房间,话说这位医师姓甚名谁来着? 医师等着她关好门后才掏出针灸包,抽出银针扎入几个穴位。 他抽搐几下,整张脸的表情扭曲又狰狞,左眼的黑气更甚,逐渐化作实质,凝成一只鬼手冲向榻上的病人。 说时迟那时快,源月彦悠悠转醒,一切在眨眼间恢复成往常一般的平静。 “你是……”他的眼皮很沉重,只是随意的一瞥,瞧个大致的模样∶“新的…医师是…吗。” “是的,小公子。”医师微笑着,下垂的眼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无害,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怀揣恶意∶“小公子,请恕我直言,您已经病入膏肓了。” “是…吗?”骤升骤降的体温反复折磨着源月彦,喉管滚烫,说话就像吞噬刀片一般,剧烈的头疼让他的眼角沁出点点泪珠。 黑气让眼前的帷幔花纹变成张牙舞爪的妖魔,来来回回扑向他,围着他的脑袋发出各种咀嚼得声音。 恐惧让源月彦挪动眼珠,开口寻找安全感,∶“耀太郎…在哪…” “是源照彻大人吗?”医师将银针抽出后再次没入,扎透了血肉∶“他不在这里。” “他会抛弃您的,谁叫您是这样脆弱,但是在下可以治好您。”他笑着,哄诱源月彦一步接一步靠近深渊∶“我会将您变成鬼来抵御伤痛,然后将您变回健康的人。” “只要您拥有健康,就可以得到一切,源照彻再也不会抛下您,他会和您永远在一起。”医师原本黝黑的瞳孔变得血红。 房间里弥漫开浓重的黑气,一道不成型的人影高高俯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变成鬼…健康…永远…永远不分开。”被蛊惑的源月彦重复着医师的话语,对方许诺的未来是他想象的美好∶“我愿意……” 快点结束这些痛苦吧,被故意加剧的病症折磨的源月彦分不清真实和虚假,被穿透血肉的痛苦让他做出了错误的承诺。 “如您所愿,睡吧,睡吧。” 医师笑着抽回银针,针上带着的血滴轻飘飘落到地上,被黑气翻滚着吸收。 —— “紫女姐姐,您放心吧,山上医师那边我们都会尽心的。”木木子认真的说。 她在几年前源月彦生病时本应该被处置,只是源照彻知道真相后高抬贵手,她则被指去侍弄花草。 如今内院的侍从大多都被菊叶那边叫去整理库房,源鸣玥不在没人能指挥的动。源月彦这边需要用人,索性就凑上了木木子。 “嗯,仔细些,我去迎接明月姬大人。”紫女努力维持庄严,不愿流露出情绪,让下人窥视到源月彦的状态真相。 她前脚刚走,后脚医师就出了门。木木子和他对视着,二人的瞳孔竟然一模一样。 “去熬药吧。”医师面无表情的指挥着,轻声追加了一句∶“迎接创世神吧。” —— “你说什么。”源照彻几乎抛弃了所有下意识的举动,转身向外冲去,他中计了!调虎离山! 雷光划破天穹,惊的众人一齐抬头,晴明率先反应过来∶“不好,可能是那个孩子。” “先别着急。”源赖光用刀鞘拦住想要动身的他,刀锋指向地面∶“我们得先解决这些。” 地面上短短时间内升起无数黑气,他们凝聚成各种形状,张牙舞爪的冲向众人。 “这是,祟神!”八岐大蛇惊呼,祂拥有的权柄可以很快分辨出恶神∶“不对,你是……” 祂的瞳孔震颤着∶“■■■■!” —— 汤药很快被木木子熬好送来了,医师接过后奉到了源月彦面前。 眼前这碗汤药,热气氤氲间透着丝丝寒意,颜色古怪得如同被污染的死水,隐隐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只要饮下它,就会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医师这样想着,反而挤出了温柔的,鼓励的笑容。 健康,永远,承诺。源月彦愣愣的将目光放在药碗上,其实他连碗的颜色都看不出来,只是想到这三个有分量的词汇才能生出力量。 他的五感被祟神的力量逐渐弱化,认知被祟神的力量逐渐侵蚀。 最后,被扶起的源月彦接过这碗药,用尽力气饮下部分。 “找死!”忽然,源照彻从天而降,凛凛雷光直接斩下医师的头颅。 医师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不可思议上,为什么他会回来这么快?明明他们布局了那么多…… 源月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到了,原本折磨他的痛苦逐渐退散,药碗掉到地上应声而碎。 “耀太郎……”他无法思考自己干了什么,只能看到源照彻。 眼前的男人浑身是血,头发乱糟糟的,连嘴角旁都被划开一道口子,狼狈的很难看。 等等,停下,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表情?源月彦后知后觉他只是张开了嘴巴,并没有发出声音∶为什么要露出这样悲伤,绝望的神态呢? 重新席卷而来的痛苦让他眼前一黑,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微弱的气息就像一根逐渐燃烧殆尽的火柴。 源照彻清楚自己来晚一步,他绝望的将源月彦的身体圈到怀里牢牢抱着。一滴泪没入衣襟,静静等待着命运的前进。 第57章 化鬼 源照彻从前并不知道,鬼舞辻无惨是怎样度过人生中逐渐化鬼的阶段。 是潜移默化?或者是痛苦加身?又或者是反复折磨?他不愿意去细想,更不愿探究,寻找对方已经翻篇的过去太过无礼。 虽然从千年前的月下夜开始,一“人”一鬼就被单方面的捆绑,无论有礼无礼与否,源照彻都参与了无惨的私人生活。 鬼王对于衣物的花纹和版型很挑剔,只喜爱追逐潮流。进食时会专门寻找安静到清幽的地方,只会考虑吃部分柔软的肌肉。喜欢被追捧,喜欢独处,很容易情绪波动,不爱冒险……一点一滴,构成了鬼舞辻无惨本身。 漫长的时光让源照彻偶尔不满足于幽灵般的旁观,偶尔也会有触摸实物的欲望,他本已怜爱死亡,本已直面恶欲,本已千恩万谢这场重逢。 然而兜兜转转,真实的拥抱着对方时居然也有这样的一天,这可不是他想要的触碰。 源照彻的指尖颤抖着,一点点将源月彦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尤其是恢复力量后,神明的眼中一切都无所遁形。 怀中的少年一直在流汗,凸起的青筋在过分苍白的面孔衬托下泛蓝,紧紧皱着的眉头彰示着他即使不清醒也在承受过量的痛苦。 他的肌肉在逐渐膨胀,骨头咯吱作响的生长,血管无法适应所以一寸寸爆开。每一块聚起来的淤青都是深紫色,然后忽的散开溶解在体内。 高天原在上,为什么承受这些的不是我呢? 是因为作为神明却偏爱曾经的“恶”吗?因为我不再公正,因为我不愿失去,所以我要清晰的去感受到,看到这份痛苦吗? 源照彻无助的贴在源月彦的额头上,空前的愤怒让他的下颌紧绷,忍不住流下几滴泪水。 如果我曾许诺幸福,即使你经历命运注定的痛苦也是我的失职。 —— “发生什么了!”源鸣玥步履匆匆,她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回来,结果发现整个府邸都乱的不成样子。 她来不及思考,雷厉风行稳定场面后就来了主殿,迎面先是一地的血液,又是被烧焦到不成样子的人,还有破了一个大窟窿的屋顶。 源鸣玥没有被这些震慑到,一把推开大门,目力所及是被斩首的尸体和自己一塌糊涂的弟弟,抱着身上青紫一片的源月彦。 “你这是,受伤了吗?月彦是怎么回事!” “姐姐,轻声些。去封锁消息,控制住所有这个医师相关的人。”源照彻轻声细语的说着,下意识抬手捂住源月彦的耳朵。 “好,我去。丹波先生呢,让他看看月彦,再给你看看伤,好不好。”源鸣玥说话哽咽着,她猜到两人已经面对了一场阴谋。 “不必,先从府邸里查。”源照彻僵硬的抬头,表情空白到毫无波澜∶“错杀一万,也不能放过一个。” 他又重复了一遍∶“宁可错杀所有人,也不能放——过——一——个。” 平静的瞳孔深深压抑着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唯有其中跳动的雷光证明如今祂有多么愤怒。 厚重的乌云低低压下,起风了。 —— ★这往下是有一点食用源照彻(真吃)。。接受不了就别看,不影响剧情 ↓ ↓ ↓ 当天晚上源月彦就再次睁眼,很可惜,这只是他捕食的欲望而非真正的清醒。 他被源照彻紧紧抱着,所以下意识用指甲戳向对方的喉咙。 不知哪来的本能让指甲并没有贯穿着柔软的弱点,只是陷入了几厘,顺着伤口流出来的丝丝血液散发着诱人的气味。 源照彻没有反抗,相反还顺从的抬起下巴,松开了一点拥抱少年的力度,方便对方换上更舒适的进食姿势。 朦胧的,鲜亮的红色瞳孔一瞬不瞬的盯着对方,像是准备捕食的蛇,正在排除隐藏在外的威胁。 转变成鬼后,源月彦对于某种感知越发敏锐,即便现在不清醒,直觉也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抱着自己的人,很危险。 指甲从喉咙处拔出,摸索着划向源照彻的胸膛。 少年慢慢直起身,快速的用舌头卷走那一点逐渐干涸的血液,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回自己的指尖。 心脏在跳动,隔着胸腔的肌肉刚好能感受到它沉稳有力的节奏。 一点唾液润的他嘴角亮晶晶的。 “现在可不能把心脏吃掉。”源照彻半钳制着抓住源月彦的手,用他的指甲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血肉随着划动翻卷出来一些,用的力气太大甚至能看见骨头。血液不是完全的红色,里面混杂着肉眼可见的金色。 这是不够纯粹的神明的血,刚刚好引导新生的鬼来食用,等待源月彦逐渐习惯,就会对吃人失去兴趣。 源照彻的大脑暂时停止运动,来不及思索更完美的对策,反正自己可以给予对方一切,包括血肉。 鲜血涌向掌心,很快聚起小小的半捧。少年一瞬不瞬的盯着,随着手掌伸向他的面前才微微低头,用舌尖试探着卷走一些。 ……饥饿,还是有些饥饿。 源月彦垂着眸,无法理解血液在减少,从涌动的状态变成了丝丝缕缕夹杂在肉里。 犬齿不小心勾了一下皮肉,他下意识呆住了,随后慢慢的,慢慢的用牙齿咬住。 源照彻将手掌微微向内做出拢的动作,方便源月彦咬住更多,随着血肉被撕开,痛觉开始从神经传递向大脑。 月光温柔的透过窗户,笼罩着相贴的二人。 “乖孩子,我的鹤子。”享受这份惩罚的男人轻声夸奖,他的目光温柔细致的描绘着努力食用血肉的少年。 『血是最初的罪,你是最终的归宿。』 『食用我的肉,食用我的心,捧起我的爱,丢下你的罪……』 源照彻不由得在心里哼起旧日时听到的,从遥远的西方传来的小调。 他曾无法理解这段扭曲矫揉的歌词,时至今日倒是没有比这更合心意的存在了。 —— 等到月读命好不容易能够投下视野时,祂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兄弟正在恶鬼被啃食∶“须佐之男!” “啊啊啊————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祂仔细端详了一下所谓的恶鬼,更加惊恐∶“等等等等!为什么是这个孩子!怎么又是他!” 第58章 新鲜 一如既往普通的一个晨日,源月彦普通的醒来。 身体的不适感很强烈,却不是曾经那种无力的,骨头和肉融在一起的沉重感,而是全新的,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肌肉的酸涩感。 他尝试着起身,发现自己的动作非常流利,原本瘦的见骨的身体居然覆盖了一层浅浅的肌肉,这太不可思议了。 源月彦惊喜的坐起来,随着张开手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记得,自己昨天像是失心疯般被人蛊惑着喝下了一碗来历不明的汤药,哦对了,耀太郎还回来了,医师…… 随着扭头的动作,他终于发现了身旁是睡得板正的源照彻。 绷带从男人的下巴一直包到脖颈,连着放在身前的手掌也被整个裹起来,一看就知道负伤不轻。 源月彦稍微搁置了喜悦的情绪,有些心疼的小心点触着渗出红的绷带。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去摸对方眉尾处新长的一点毛茬。 源照彻的眉毛很有特点,浓密的剑眉只在眉尾剃去一点点,微微扬起的弧度为他的容光赋予新的姿色。这都算是源月彦歪打正着的创造。 平安京的贵族向来会花很多时间来整理自己的仪容,源照彻同样随波逐流。他还没有到蓄须的年纪,经常要洁面。 之前他洁面时,沉迷话本的源月彦非要闹着自己动手帮忙修眉,结果一不小心剃去了眉尾。 补救的时候少年还偷用了源鸣玥的螺子黛,在这个过程中,他又看到了剧情跌宕起伏处,手一抖画了一道弧线出去。 那天要见橘氏家主,真是没那么多时间浪费。暗道不好的竹弦本就没拦住自己主子闯祸,当然要想办法补救,却被源照彻阻止。 无奈的男人接过螺子黛,照着镜子顺着留下的痕迹描补。 源月彦一开始本来坐在一边撒娇求饶,看着源照彻大功告成后,又拱了过去,嚣张得跪坐在他的怀里俯视成果。 就是不知怎么得,看着看着就灰溜溜的爬回床上不理人。大家都以为是少年是像往常一样突然闹别扭了,小厨房还按例多奉一道有趣的吃食。 其实那天不是闹别扭,源月彦微微红了脸,一点点细碎的触感让他回忆起那次悸动。 当时那个视角刚刚好,能看到源照彻剃去的眉尾显露出一颗小小的浅浅的痣。他微微抬眼看向自己时,画出来的眉尾挑起,就像是天朝小说里的狐狸精,看的人心痒痒。 他也不是笨蛋,当然能想明白自己对源照彻确实有那么点心思,不过是害怕说出去后,目前拥有的荣华富贵就会像是露水一样转瞬即逝。 小时候敢大言不惭把源氏视为囊中之物,长大了连说源氏家主是自己一个人的也不敢,退而求其次都退到平安京郊外了。 哼,虽然自己的脸蛋倒是不错,可想必某个家伙身边也不缺什么莺莺燕燕,等到未来新的主母来了,自己就得收拾东西……净身出户也说不定。 越想越不满源月彦狠狠给躺着的人来了一拳。 透支力量,失血过多,受了重伤的人类身体本来需要时间愈合,谁曾想受了这样功力太过的拳头,直接把睡着的人连着病痛一起唤醒了。 源照彻倒抽一口凉气,睁眼发现是清醒的源月彦后,什么负面情绪都化作烟消云散,再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瞳孔更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汇成一句话∶“还有哪里难受吗?” “没有。”意识到自己惹祸的少年笑的乖巧,还不忘抬起自己的胳膊转移话题∶“耀太郎你看!” 如今的源月彦容貌更高上一层楼,流畅起来的肉体曲线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的可怜样子,卷曲的黑发衬得他原本苍白的脸色倒像是上过妆一般。 眼睛里的情绪还是一眼就能看穿,喜悦,心虚,还有不谙世事的天真。只是,得知可怖的真相后,这份天真还能剩下多少? 自己的行为和刽子手有什么区别,源照彻克制的坐了起来,用平静的语气讲述了昨天。 源月彦随着话语慢慢收敛了自己的笑容,乖巧的,沉默的听完了平铺直叙的现实,最后得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所以说,我现在不是人了,是gui?” “是的,而且你绝不能晒太阳。”真相是对两个人的凌迟。源照彻握紧拳头,伤口崩裂的血花绽放在绷带上,“不必担心,很快就有解决办法。” 细微的血腥味让少年的瞳孔极速收缩,好在理智回笼的更快,压倒性的盖住了食欲∶“那我岂不是…怪物!耀太郎…要…杀我?” “不,绝不。”他毫不犹豫的做出回应,郑重其事的承诺∶“听着,月彦,我一定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你。” 源月彦头脑空白,只能习以为常的像过去一样抱住对方,寻求安全感。两人明明靠的那样近,为什么心跳那么远。 来不及悲春伤秋,一种陌生的,充盈的力量在骨肉血里跳动,少年僵硬的抽回手臂,端详着自己的手。 依旧是一双漂亮的手,苍白骨感,只是原本莹润的指甲更加尖锐,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 鬼使神差的,源月彦扯下了源照彻的衣领,里衣本来就轻薄宽松,他没收住力气直接撕碎了布料,露出了紧实宽阔的肩膀。 指甲本来是脆弱的,但是此刻可以轻易的刺进肉里,带动出新鲜的红色,血腥味让人蠢蠢欲动∶“我要吃掉耀太郎。” 他又哭又笑,明明不敢相信自己在做什么,说出的话却清晰的不得了∶“我要吃掉你,只吃掉你。” 源照彻一直保持着安静,动作全部克制,连呼吸也放轻,任由对方划开血肉来发泄情绪。 这样的顺从姿态取悦了源月彦,他从没有这样真正迫切的想要什么,欲望和力量加快了进化的速度,理智被一同抛下。 他收回自己的手,转而捧起源照彻的脸。 前世的血鬼术在此刻无师自通,不成型的血肉绳索延展开,顷刻间包围着两人,这更像是虎视眈眈的威胁。 “我很强大。”源月彦的目光正紧紧锁定自己的猎物。 “你爱不爱我,耀太郎。” 第59章 爱与罪 “月彦需要的是答案还是顺从你的回复?”人类的血肉之躯弱点太多,此刻全然暴露在源月彦面前。 源照彻倒是恍惚了,面前的少年和前世的鬼王重叠身影,他一直试图分开两人的存在,坚持着月彦即是月彦,无惨即是无惨。 名字是最短的咒。 想要让爱人得到新的人生,富裕的人生,正确的人生,他为此付出了许多努力。 即便自己的存在依旧不重要,也衷心希望能够让月彦走向幸福的结局。 —— 这次节点前的一个夜晚 『须佐之男,祂不懂。 月读命如是说,祂的两个灵魂在此刻共鸣。 风暴也好,雷光也好,都太尖锐了, 即使祂的心依旧柔软,也只会无计可施。 灵魂的底色永不改变。』 “此身和你打个赌吧,须佐。”月读命拨弄着自己的长发。 祂前不久和另一半灵魂和解,位于人前时,二位暂时一体享用名字和权柄。 “你爱这个孩子,又不肯承认千年前与千年后的他是同一人,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人生被吾参与,早就面目全非,用千年之后的时光困住他实在是……”须佐之男垂下眼,一副好似温顺羔羊的模样。 “你知道这是一场倒流,而不是流淌到下一个岁月,对吧。”月读命两只手交叠,随着掌心的曲起放平,命运的丝线层层叠叠展现。 “看到了吗,一朵灵魂就是这样,在此身的掌心中从无定型。可是它不会因为此身的手拂过就成为另一朵。” “此身的赌约是,如果这个孩子先向你说起爱,你就要回馈自己的爱,正如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 “这对他不公平。” “真正对他不公平的人是你。”月读命点到为止,挥挥手切断了和须佐之男的交流。 “容貌一样,性格一样,灵魂一样,甚至所处的位面也一样。”月读沉思片刻,“怎么会是两个人呢。” “谁知道须佐怎么想的,此身和众人一起暗示多少遍了,还在他非他的抗拒。”月命语气称不上好,“难不成让追月神来替了缘结神当红娘?” “少打追月的心思。”月读不吃祂这一套图穷匕见,“缘结神的红线还挂在两人身上呢。” —— “什么?”源月彦歪歪脑袋,不满这份交出的回答,指甲象征性的抵在他的咽喉。 再往下一寸就是黯淡的四棱星伤疤,这是祂作为须佐之男时留下的存在,那处痕迹规整的恐怖,足以见当时的凶险。 只是时光荏苒,祂早就记不得伤口的创造者是谁,惟余战斗留下的紧张和兴奋,跨越许久后依旧隐约跳动。 现在他的心跳远要比过往中任何一刻都要急促,安静下来吧,还有一个赌约未曾兑现…… 沉默片刻源照彻反而笑了起来,胸腔也跟着振动∶“真不公平。”他伸手抚摸源月彦的脸∶“我对你这么不公平,太过分了。” 这样没头没脑的对话少年哪里听得懂,只是后知后觉两人攻守易型,他准备夺回自己的话语权。 还没来得及作出行动,等到源月彦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时,不知道哪来的恐惧情绪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寒意直窜天门。 这是鬼对于活命最底层的本能,毕竟他还不知道自己试图操纵的是真正的神明。 “我的月彦,我的鹤子,还是个孩子呢。”源照彻顺着他的臂膀,逐渐让两人十指相扣∶“你真的知道爱是什么吗?” “是你还没有给我办元服礼,觉得我像孩子都是你的错。”源月彦挣脱不开,索性亮出獠牙∶“爱就是,现在这样。” 这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完全不可怕,像是虚张声势的墨色狐狸,有着灵动的眼睛和甜美的声音。 而且瞧瞧,他回答的多么可爱,多么纯粹,源照彻笑着眯眼,将人摁倒在自己身旁,距离近的可以数清睫毛。 气恼着,又有点害羞的源月彦没有拒绝的选项,只能紧紧闭上眼睛不去看,耳尖诚实的染上一点红色。 被食欲支配的时候完全不觉得做了什么蠢事,结果自己倒是先克服了饥饿,这个没用的好资质不去当大妖反而来挑衅人真是得不偿失。 源月彦确实有当鬼的好资质,源照彻深以为然。不是什么人类都能有被诅咒后挣扎存活的造化,也不是什么人类都会被卷进神明的阴谋。 等等,阴谋……记忆的碎片拼合出更多,这一切发生不过一瞬息,表现出来的只有他的手松了点力气。 同一时间,随着须佐之男部分记忆的回归,高天原的最高处也响起一声悠长的钟音。 “法则?”天照从神座上起身,祂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微笑着和流泽尊打趣∶“你觉得,须佐什么时候才会记起一切呢。” “馈赠早就标注了代价,您心急也没用。还有,不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做什么。”流泽尊嘴上说着规则,实则完全没有阻拦对方的动作。 —— 原来真相是这样,原来我所恐惧的,是已经发生过的,注定的命运吗? 藤原月彦,鬼舞辻无惨,名字不重要,而是你从出生起就注定的原罪。你的诞生背负着戎大神的复活,人生的灾祸都是铺垫,地狱是你不容选择的归宿。 我可怜的爱人。 “月彦,有好多人都在为你我之间的公平努力呢,明明你都没有爱我的理由。”源照彻彻底放松钳制源月彦的动作,任由他爬起来拉开间距。 少年皱着眉,神色带了不满∶“你今天一天为什么一直在说胡话?如果你不爱我就直说啊!” “我爱你有钱,爱你英俊,爱你对我好,爱你很厉害,爱你是源氏家主——你听见了没,理由就在这里。”说到这,他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程度了。 源照彻有些灰败的眼睛在听完这些后亮的惊人,与常人听完这些话做出的反应不同,他反而呈现一种满足的扭捏,像是接受巨大惊喜后的飘飘然。 “月彦,月彦,我的好孩子,我的鹤子。”他语无伦次的去触碰源月彦的头发,“我不知道这些,不知道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感谢星夜微醺的用爱发电 感谢芋薯薯吖的一封情书 感谢爱吃香菇抄手的焦里的用爱发电 感谢问晞的用爱发电 感谢灵武境的春埼美空的用爱发电 第60章 爱与罚 源照彻也好,须佐之男也罢,他和祂的旅程太枯燥,都需要一场与众不同的认同。 须佐之男的降生要比其他两位贵子晚一些,对于神明而言时间本是无意义的因素,却让祂失去了最初的权柄,甚至连名字也收到波及。 雷光,风暴,这些权柄有什么用呢?不是日月在人间的永恒,不是稻禾同人间的创生,不是姻缘与人间的连结,除了强大,一切都是徒有其表。 特等的神位,二流的神权。诸如此类的嘲讽不仅流传于高天原之中,其他神域同样多有戏谑,几乎所有神明都在等一场祂们意料之中的退场。 情况并没有在须佐之男证明自己的强大之后好转,因为祂是——恶神。 多么具有戏剧性的一幕,裁决罪孽,审判恶神的高天原行刑神居然和祂手下的亡魂有着同一个归处。 走向人间成为源照彻与之相比居然还算好事,背负神子之名的人类有着与之相匹配的力量,为他保驾护航。 肉体的磨难可以忽略不计,背负的期望令人毫无兴趣。就让一切按部就班吧,秉承这一理念的源照彻转身就遇到了他应当献出一切的存在——鬼舞辻无惨。 鬼王本就拥有一副昳丽的容貌,说话优雅恶毒又一针见血,行为处事是合格的暴君,只要自己幸福那么剩下的人去死也没关系的观念让人大开眼界。 他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随心所欲的面对一切。爱上无惨是必然的,只有他才会带来崭新的世界,他就属于那里,是唯一的领路人。 所以当上一世的尽头,须佐之男重回高天原后,发现无惨的劫难是被算计的一部分时,祂才真正的愤怒。 —— 比起浪漫文艺的情话,直白的衡量要更加全面,这样的肯定分量对于需要的人来说沉重的安心。 这份礼物是独属于无惨,独属于月彦的馈赠。 “月彦太贪心了,不仅想得到爱还要得到我的承诺。”源照彻在源月彦躲闪的眼神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身前带。 少年没有抗拒这个动作,一时冲动的脾气离开后只有直觉在发出警告,默许对方顺着他的手腕摩挲到小臂。 有点痒痒的,源月彦耳尖的红色还没彻底褪去,他能闻到两人身上交织的丁香味。 作为衣物熏香,它有着浓郁的辛辣温热感,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和木质香气。对方那只受伤的手存在感也不低,上面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气味强烈且富有穿透力。 欲望和情绪糅杂到一起织成细密的网,触手可及的英俊面孔正用一种湿漉漉的可怜模样看着自己,是陷阱,是饵料…… 源照彻放下身段的哄诱着,因为少年情绪反馈而兴奋的瞳孔微微扩散∶“你知道要付出代价,是吗。” “是……的。”源月彦不由得吞咽一下,“咕噜”一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我……别这么看我!”他的那点娇蛮跋扈土崩瓦解,结结巴巴的吐出几个字∶“我……情愿!行了吧!” “即使它很危险?” “我更相信你能保护我。” 答案变成了吻,此刻细密地落下来,额头,鼻尖,面颊。 源月彦曾给予源照彻很多个吻,是他支付的价格,无言的请求,还有直白的赏赐,但是对方从未回应,从未回应撇开这些表层下内里的情感。 结果积攒到今天后全都爆发了,被亲的晕乎乎的源月彦乖巧的张开嘴,姿态像是被源照彻暗中掌控的每一天那样。 神明是没有血肉的,祂本就凌驾在一切之上,你所见到的其实都是祂顺应法则拟态的产物。 所以,就像祟神能够轻松蛊惑无知无觉的少年那样,食用了源照彻血肉的他同样容易被掌控情绪。 别误会,这对源月彦的身体并没有坏处。还记得吗,血肉存在的本质只是用来引导他失去对吃人的兴趣。以及顺便,防止某些神明暗中下手,为他天然的铸造起一种保护。 这才是代价。 缘结神制作的,用以结缘的红线被编入了命运的丝线,呈现一种熠熠生辉的金色,此刻正从源月彦的心口处延伸向左手无名指。 害羞的少年将自己埋进源照彻的胸膛,此刻两人左手紧紧相扣,金丝顺利的连结二人。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他郑重的说。 以为得到承诺的源月彦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还不知道这句永远是写实。 —— “恭喜,被反将一军。”月读狠狠扣上了投放视线的星子,祂和月命又闹掰了,现在是男性姿态。 “月命,你从一开始就在诓骗吾同你演绎这些。”想明白的祂恶狠狠的将手边的星辰丢下,霓虹的天幕划过一道流星。 “亲爱的,此身若要按照人的习俗,可是须佐的姐姐呢,建议你也要有些这样的觉悟才行。”月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轻佻。 “顺便,你应该好好考虑停止帮助伊邪那岐。成王败寇,小心须佐彻底恢复,回到高天原审判你。” 在人类的典籍中,月读命是降而双生,所以没有恢复记忆的源照彻才会说出那些话,以为二者扭曲的水火不容。 但是须佐之男知道真相,月读是虚假的月亮,祂是月读命分割出错的恶欲,借着无神审判的机会才壮大了起来。 追月正是被祂蛊惑的大妖,因为虚假的神位被称为追月神。 “别以为你能吓到吾。”月读慌张站起来,歇斯底里的怒斥。 没有恶神能在那样的雷枪下存活,须佐之男是唯一能够无视神格动手的存在,正因如此,祂才放纵祟神蛊惑源月彦,借助这个孩子刺杀源照彻。 “你看你,明明能看到此身的记忆啊,伊邪那岐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这个孩子呀。他的名字里也有月,和我们实在是有缘。” 月读脚边的布料如同活了一般紧紧贴在祂的身上,不断的挤压变形,最后出现了女性形态的月读命。 “好巧啊。”祂眼睛亮晶晶的,笑意里的嘲讽遮掩不住,“你刚刚投下的星辰,是追月神的最后一颗罪孽,她自由了。” 第61章 过渡 二人互诉衷情后的生活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至少问源月彦,他和源照彻相爱是什么样的生活? 大概是在源氏主殿又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和经常容易被亲之外也没什么不同,他如是回答,非要说就是奇怪的麻烦多了起来。 第一点,源月彦性格自负,完全没兴趣遮掩自己的变化,红色的眼睛和一天之内健康起来的身体就这么大咧咧的展示在人前。 好在源照彻休理了一番府邸里的侍从,又压着他不许在白日出门,最后请源鸣玥往外递了康复的消息做铺垫。 对外只说源月彦病情大好,只是用药过猛伤了肌肤,需要避开太阳。 信不信的不重要,这只是平安京贵族们惯用得手段,目的只是在于有个理由,这类事通常和少爷小姐们的热闹相关,不会有人去刨根究底的追问。 第二点,源月彦变鬼后吃不了太多人类的吃食,其实按照前世那样,本来是什么也不能吃的,但他至今食用的血肉不一般,自然就有了例外。 于是乎,厨房那边的菜品在不惹人怀疑的情况下减了些分量,他就每天按例似的吃一点,剩饭交给源照彻解决。 最麻烦的还不是以上这些,而是血肉的供给,再夸张的愈合能力也会受限于人类的身份,想要突破这些只有一个办法。 源照彻索性试探着融合肉体,即是消化神明的那部分,即使有可能带来不受控制的结果,总好过让源月彦饿肚子。 可喜可贺,虽然手臂上有了若隐若现的神纹,最终还是平稳顺利的成功合并。以目前少年那点食量,至多半刻钟就能让失去的血肉恢复如初。 他还抽空教导了些源月彦战斗的手段,倒不是狠下心让人去练习些体术,而是根据能力定制的方法,现在已经是有模有样了。 上次少年用的那个招数也有了正式的名字——“血鬼术·绞索血枷”。 为了这个称呼源月彦泡在书房一天,大有父母给新生儿起名字的架势。 原本到人脚踝的一叠上好宣纸变成了满地的纸团,天朝来的徽墨和彻夜点燃的蜡烛一齐化作液体,为小主人鞠躬尽瘁。 等到第二日源照彻放心不下来寻人就被扑个满怀。纸张上的墨还没干透,沾染了些许在衣襟上,毁了这件上好的直衣,不过没人在意。 “耀太郎,快看。”少年没穿上衣,抓着宣纸往人眼前递,此刻张牙舞爪的血肉长鞭足够体现主人的好心情。 “很有特点的名字,非常帅气。”他快速的浏览了一遍纸上的文字,一边借着说话,一边解开外裳给源月彦披上。 这也算一点私人的小麻烦。源照彻很怀疑使用的方式很有可能出错了,所以即便两人如今说开了感情,少年的表现却更像视自己为父亲或者哥哥,这可不太妙。 当然,也不能太贪心,他们有很漫长的时光,这一点观念可以慢慢纠正。 源月彦收拢了血鬼术,一只手抓着外袍,踮起脚用另一只手去环源照彻的脖颈,小声蛐蛐道∶“我有点饿了。” “那你想吃什么?”源照彻压低嗓音,用同样小的分贝说话∶“需要找一点安静的地方才行。” “……只要一点血就可以。”少年不自在的垂下眼帘,正是因为知道眼前的人不是父亲和哥哥才会害羞,两个人现在是一对有情人呢。 在揣测一些想法上年长者还是稍逊一筹,比如源月彦真正想的是∶ 永远在一起的恋人什么的,要做的事会很多呢。 —— 源月彦有时候会追溯自己的父亲与母亲,然而这没什么用,无法解答他骨子里天生的对于上位的追求感。 最能满足这些的莫过于掌控别人。他借助自己能够看透旁人恐惧的能力不留余力的打压和攻击,最后收服像竹弦这样的人。 但是自从成为鬼后,这份满足就在不断加码,尤其是源照彻提供的顺从。虽然这份顺从可能是镜花水月,但当下的愉悦都是货真价实。 书房有张供主人休憩的小榻,为了让源月彦称心如意的进食,源照彻往往会躺下后随意由他指挥。 “你手臂上的纹路是怎么回事?”他坐在源照彻腰腹处,看似不经意问了一句。 “只是些许力量的象征,对身体无害。” “好吧,一个避重就轻的答案。”源月彦用指甲稍稍一划,在对方的胸膛上留下一道细小的伤口。他不太满意,因此要降下些许惩罚。 线条硬朗宽阔的肩膀上有不少或深或浅牙印,除去进食外少年还会单纯的去下嘴咬源照彻,这些痕迹都是他无法宣泄的欲望,被懵懂的那一部分支配。 他先舔舐掉新生伤口的血珠,这道口子可不浅,居然只片刻就愈合的差不多了,这样的速度很不对劲。不过更重要的还是为自己寻找一个合适下嘴的地方,就这里吧。 血液被抽出的感觉很奇妙,尤其是知晓谁造成了这一切。源照彻感受着些许湿润的,微凉的贴合,一点点顺着少年凸起的脊骨抚摸。 源月彦确实不是特别饿,只是浅尝辄止饮用了些血液,额外涌出的一点染红了嘴唇,像是鲜艳欲滴的花蕾。 “你什么时候为我举办元服礼?而且神侍童那件事还没解决。”少年趴在源照彻的胸膛上,懒洋洋的问。 “请不要担心,月彦。神侍童已经过去了。”他摆弄着海藻般的黑发,商量起来∶“至于元服礼,你有什么喜欢的日子?” “随便你,但是我一定要出去见太阳。”源月彦狡黠的笑起来,忽的凑过来献上一个吻。 这个坏心眼的家伙没有擦去唇上的血,亲起来有很重的血腥味。他稍微用力掐住源照彻的脖子,试图主导一切。 源鸣玥进门时就看到了这样一幕,自己的两个弟弟赤裸着上身厮混着。她不该有这样好的眼神,以至于能看清年纪最小的那个眼中潋滟的水光。 “你们,在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两人在做什么,看到源月彦惊慌失措起身时源鸣玥的绝望不比谁少。 “源照彻,源月彦,你们在做什么?” 第62章 真心 在源月彦思考自己是会被赶出去或者留在这里时,源照彻选择了次日早上去探望姐姐,晚上顶着两个巴掌慢吞吞回来的。 如果不是源鸣玥这几日恰好染了风寒,这事绝不会这般轻易过去的。 当时她头痛的狠,带着抹额硬撑着见了自己的弟弟,结果最后得了这么一语成谶的结果,恨不得仰天大笑出门去,叫源照彻开眼看看后宅女子岂是玉观音,领教一下阴私的手段。 两个耳光很对称,一点没掺和水分,抽下去打裂了嘴角,自从八年前见生父那天后源鸣玥的脾气再没藏过∶“我耳提命面这么多遍,谁听见了?” “真装出来听不懂什么意思?不是说让月彦娶妻生子简单过一辈子吗,原来是跟你过,他成妻子了。” 她硬是气笑了,整个人的血色比往日都要好上几分∶“你要做敦成,月彦做不得平代子,源氏养他不是预备给你的玩弄的。” “姐姐慎言,我对他是真心的。”源照彻还是解释了一句,即使顶嘴无异于火上浇油。 最后他去父母的牌位前站了点时辰,特地把事情都说明白,着重强调了绝嗣,争取几位封建的灵魂在冥界能直接气到原地吐血而亡。 —— 左等右等,等到天色昏暗了,源月彦也没等到要等的人。 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至少他本就不是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横冲直撞的人,因为这件事不是平日里恃宠而骄那样的小事。 总之,他亲自去了源鸣玥院子里一趟。 “令人意外。”往日里华贵美艳的女子此刻因为生病,面色有些憔悴,只有眼光和嘴依旧锐利∶“我还以为你会躲在源照彻身后等到事情结束。” “姐姐不喜欢我,我当然会避开点不来讨嫌。”少年一直都很敏锐,“您是个温柔的人,不会对弱者下手,但是我现在……” 健康了,所以不是弱者。 源鸣玥明白他的未尽之言,目光来回扫射一遍∶“不可否认,你确实是个足够美丽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是源照彻不知好歹的引诱,让你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姐姐可以怜悯,源鸣玥不行。 “但是不会有别人觉得这是他的错了,源鸣玥也不会。”她话锋一转∶“离开他,我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像普通人一样过完自己的一生不好吗?” 源月彦叛逆劲上来了∶“那是他的错,应该让他离开我才对。是他把我带来源氏,是他捧着我供着我,我可以心安理得享受一切,所以,不好。” 两个人围绕源照彻进行抨击,完全不知道她们歪打正着找到真相,默契的将错误全都踢向他。 “您担心什么?娶一个男人?生不出后代?”他站起来摊开自己的双手,在源鸣玥惊讶的眼神下催动血肉,不过瞬息间,他变成了女性。 “我可以。”源月彦举起手指,尖锐的指甲抵在自己脸颊,骄傲的开口∶“您看到了吗?” 现在,源照彻不仅挨了骂,还顺便错过了源月彦转变男女的第一次。 在上一世,鬼舞辻无惨为了寻找蓝色彼岸花才决定这场转变。他翻看了很多医学知识,杀了不少女人,最后安静的作了许久心理建设。 这一世反倒是因为不服气加快了进度,而且因为神明血肉的滋养,既没有那么麻烦,也不需要更多的时间。 源鸣玥只觉得今天太魔幻,头居然也不痛了。她猛的坐起来,紧盯着那本不该有的胸前曲线∶“真的?……假的?把衣服脱下来。” “不不不。”她又自己拒绝了,先去抓重点,“你现在,是妖怪?” “耀太郎说,我现在是鬼,很有资质。”源月彦一鼓作气爬上她的床,扒开领口∶“都是真的。” 这都是些什么事。源鸣玥只觉得自己头又痛了,什么孩子,未来的问题都问不出口∶“把衣服整理好吧。” 她最后还是给少年正了正衣襟,一如八年前那样∶“我管不了,你们看着办吧。” “要找源照彻,往主殿后面走走,祠堂偏西门有个不起眼的小房子。” —— 这里是曾经的禁闭室,如今许多年不曾使用,已经荒废破败起来。 但是房间里面依旧漆黑一片,随着门扉关闭,一切都像记忆里一样静悄悄的。 安静的恐怖。 源照彻上一世直到死也没真正走出这里,经常自己把自己关起来。这一世在没有恢复须佐之男的记忆前也偶尔会来。 一腔热血的真心交付起来容易,可是不得不考量的现实也会给予当头一棒。他默默靠着墙坐下来,尽量冷静的规划未来。 自己可以抛下一切,那月彦呢?在自己这里他从没吃过苦,难不成以后要吃苦吗,这太过分,太本末倒置了。 提前让他像上一世一样变成女性吗,这也是在开玩笑。女子的束缚一点也不少,源鸣玥背靠源氏,已经是活成如今最舒服的模样,依旧免不了难缠的社交应酬。 贵族身份是把双刃剑,它的便捷转头就会成为麻烦,自己太心急了,身为神明时行走人间都没有太多特权,更何况像现在这样不完全的模样呢。 源照彻难得真心实意的丧气了,他手足无措的有点可怜,开辟不到一条有效的新路程。 门扉的开合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束光将黑暗和他斩成两半。 在阴暗的地方待久了不能第一时间见光,他眯着眼,隐约看到一个身影。 “耀太郎,你把自己弄得太脏了。”源月彦背着光,不满的搓动着开门的手指,有些嫌弃的开口。 是女性的月彦……源照彻敏锐的察觉了不同,看向他的目光却直白呆愣,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包围了心脏,柔软的不可思议。 自己的月彦找到了自己。 “非常抱歉。” 现在可以用幸福来描述心情吗?是幸福对吧?是幸福啊。 “快点牵住我的手,要把你的脸处理一下,不英俊了我就丢下你。”源月彦没好气的伸出自己的手∶“现在先夸奖我,难道我变成女人不好看吗?” 少年端详着自己爱人的这幅狼狈模样,最后哼了一声,紧紧握住对方沾上灰尘的手。 第63章 元服礼前 源月彦的元服礼最后选了一个好日子,不过很有某人夹带私货的嫌疑。 因为那天是须佐之男的诞生日,曾经的祂庇佑的出云国会在这天举行盛大的祭典。在人间则只是一个风雷司正北的普通日子,好在有着辟邪健体的寓意。 良辰吉日敲定了,接下来就需要一个德高望重,地位尊崇的人担任主持仪式的加冠者。 菅原是真作为源月彦的老师曾经很有想法,被源照彻邀请密谈后主动谢绝了源氏相关的请求。 于是,加冠者顺理成章的由源照彻——的叔祖担任,这位曾是源赖光的启蒙老师,年纪大辈分重,谁也不能越过他老人家去。 剩下的筹备等源照彻回过神来时已经结束了,深藏功与名的源鸣玥不语,只是一边喝茶一边展示织屋新做的直衣束带和乌帽子。 “好吧,看来确实没什么需要我做主的事情。”他无奈的摊开手,转头就看见源月彦在书桌上奋笔疾书。 “我的通名能不能自己起?”少年泄气般的将毛笔丢进砚台,“听说那位老人家是个精通武义的大将军呢。” 言下之意就是担忧对方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万一不通文墨起出来让人笑掉大牙的产物就太丢脸了。 非常大逆不道的想法,在场的剩下两人都听懂了,不过谁也没有呵斥什么,毕竟这样的担忧不无道理。 “嗯,我觉得可以,你到时候告诉源照彻,让他和武次郎大人说。”源鸣玥仔细想了这个可能,还算有把握的开口。 “那就这么定了。”源月彦立刻顺着姐姐的话应下来,还不忘眼睛亮亮的看向源照彻。 “大人不一定能…算了,我尽力一试。”这两个和好的速度要比自己嘴角愈合的快,源照彻哭笑不得的想。 —— 源武次郎,他是在源赖光之前朝廷里位置最高武官,身份分量和为源照彻请名的长辈平起平坐,由他来给源月彦加冠,在外人眼里是无可厚非的抬举。 虽然已经过去了不少年,但是谁会在乎贵族的闲话少呢,源月彦的身份到目前都是津津乐道的传说,为市井小民提供了远不可及的梦想。 源氏曾下手整治过,甚至桐丸借了神罚的说法也没用,这点谈论就像野草般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好在故事中心的本人并不介意,甚至有些优越感。源月彦的自洽不仅能让源照彻迷恋,也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吸引了源武次郎。 当年老人家是亲自偷偷见过他的。 “这小猫样,咱那个神子带进来的?”老爷子确实不通诗书,说话也直白∶“跟画似的漂亮,就是病的伤了身,也忒瘦了。” “毕竟月公子确实身体不好。”跟着伺候的是有从小情谊的侍从,名叫学贤,有幸被赐了源姓。 “啥月公子,那都外人叫的,既然小子带来了那就是源氏的人,他们咋叫你咋叫。”源武次郎不满的摆摆手。 在他看来,自己是绝不会去给源氏未来的老大添堵,一个军队只需要一位大帅,老资历也要摆好位置,否则就要出事。 不过老人家也确实对源月彦的身体不看好,这是习武之人天然的直觉,谁曾想前不久收到消息,这只小猫好了。 “呦,真好了?”他今年已经彻底白了头,是个货真价实的老头子∶“可以啊,咱都看走眼了!” “小公子有这个命数,这是家主大人亲自报来的消息。”源学贤也惊奇,还不等准备什么贺礼,就听自己的主子在那打算凑热闹。 “你说咱要不要给这孩子加冠,仔细瞅瞅去?他过元服礼没?” “主子,万万不可啊,这孩子再怎么说……” “行了行了,咱不爱听。”源武次郎嫌弃的打断了他的话,“你这老东西读书读傻了,就这么说,去吧!” 以上,就是源照彻失去加冠者这个位置的来龙去脉。 —— “大人不见我?”源照彻皱起眉,“可是病了?或者说还在休息?我可以等。” 源学贤看着并不相信借口的年轻家主就这样准备席地而坐时,急得直拍大腿∶“家主大人,夏日酷暑,哪能叫您这么等。” “无妨,大人年事已高,我这样的小辈等得起。”意思是只要今天见不到人我就不走了。 和冥急匆匆的来了,附耳低声说∶“大人,陛下那边有了动静。” “什么?”源照彻不着痕迹对上了身后人的视线,最后还是一甩袖子离开了。 和他对视的正是源武次郎,他戳了窗纸一个小洞在那张望呢∶“嘿,这混小子,在这为难咱们老人家。” “想必是为了哪个的算盘来的。”一旁听侍女读画本子的源杉氏老神在在的开口,她是源武次郎的结发妻子,如今老去也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老婆子,你说他是为谁来的。”源武次郎乐呵呵的开口,好似真的没听懂∶“咱们平日里可不掺和主家的事。” 源杉氏懒得看老帮菜卖弄,抬手让侍女退下∶“你直说,给那个孩子的是什么通名。” “呦,怎么不问咱给不给苗字。” “你敢乱给,就别怪我不客气,源照彻这小子可不是吃素的。”苗字和通名是两个概念,一个是家族分封旁支,一个是社交专用,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她是知晓后宅手段且灵活运用的女人,不然也不会一把年纪独自和丈夫留在这里接受侍奉,那些妾室庶子都是过往云烟,只有一人能笑到最后。 十几年前藤原氏那样下源氏的脸面,结果转头领回来一个藤原氏的孩子改姓,不嫌弃他的病体,金尊玉贵的养到现在……呵呵,怎么会毫无所求。 在这么一结合前些日子源鸣玥生病,有个不够体面的想法呼之欲出。源杉氏闭着眼转起佛珠,不打算让身旁的丈夫知道些什么。 不怕暗处的刀剑,就怕枕边人的愚蠢,自己当务之急是颐养天年,而不是等谁惹怒了源照彻受牵连。 源武次郎面对沉默的妻子也不说话了,只是捋着胡子笑。他准备了一个极其不错的通名,可要藏好了,等时候一到,就拿出来惊艳众人。 第64章 元服礼 “你嘴上这伤口怎么还没好。”源月彦不满的嘟囔着。竹弦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的服侍他换上新的和服。 源照彻扯动没有受伤的那边嘴角奉上半个笑脸∶“都是我的错,今天是好日子,先开心些,等事后再说好不好。” 昨日自己本来应该为少年的通名奔走,结果半路被天皇的消息叫走,最后不仅没有完成任务,还给他的元服礼带来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于是不满的源月彦在亲吻时似乎不小心用犬齿咬破了源照彻的嘴角,过了一夜也没愈合,这才有了开头的抱怨。 是的,今日正是源月彦的元服礼,他将正式成年,也许会在明天登上平安京的政治舞台。 源照彻并没有停留太久,因为不受待见的客人,即后冷泉天皇来了,他必须要去亲自迎接。 —— 这位是前任天皇的亲弟弟,只是两人虽说一母同胞,长相上有着云泥之别。 后朱雀天皇即便因为养尊处优导致身形有些宽大,也不影响他还算个端正的美男子,在骑射上建树颇丰。 后冷泉天皇却是个孱弱的男子,身高比起源照彻居然才勉强到肩,他的眼睛向内凹陷,牙齿随之凸了出去。 源照彻帮衬他上位的原因很简单。毕竟政治就是这样,只有能力不够的主子,臣属们才能权力最大化,大多数贵族都很默契的推了一把,即使他们宣扬自己是保皇党。 后冷泉天皇看起来很高兴,身后跟着两名浓妆艳抹的男子,其中一位还是老熟人——平清古。 平清古继承了祖父平一龙介的潇洒,一双桃花眼配上恰到好处的厚唇有着特殊的观音像。他本来应该闪闪发光,此刻强颜欢笑着,像一具干瘪的行尸走肉。 另一位男子年纪要大些,顶多算清秀,更多是泯然众人的普通。可是看着他和天皇的互动,居然是更受宠的一方。 “源君,都说你教养了一个好孩子。”后冷泉天皇后知后觉这是在哪里,忙找起话题和源照彻攀谈∶“寡人很好奇。” “陛下厚爱,他虽说康健两分,却也是晒不得太阳的娇弱,最多是个闲散贵人,只能为您祈祈福。” 谁都知道这位一言难尽的癖好,这样的夸奖并不能让源照彻满意,相反,他升起了一种尖锐的警惕,立刻回绝了。 定福和平清古各有各的想法,向来不和,此刻却微妙的打成了一种平衡。 —— 元服礼的步骤大差不差,已经束好发的源月彦按照教导的那样平稳迈着步伐,向在座的人俯身行礼。 最上首是后冷泉天皇,他的左手下侧是源照彻,右手下侧是源武次郎,带来的两个男人都跪在后面,露不出面。 源武次郎作为加冠者,起身从侍从的托盘上取下新做的乌帽子,上面用金线绣了连绵的云鹤纹,寓意长寿吉祥。 这顶帽子戴上,就标志着源月彦彻底成为大人。他缓步退下,要去把身上的和服换成一件更正式的直衣束带,进一步强化成年的概念。 不过片刻,在众人的注视下,换好华服的少年闪亮登场。 下袭作为外袍以织锦制成,紫色绚丽,被最里层的淡青色单衣衬得明亮均匀。表面织有精致的暗花,使用的云纹轻盈飘逸,小葵纹是天皇特许,不张扬却彰显着身份的尊贵。 下身的袴采用挺括的黑色绫罗,边缘和褶纹处绣有细腻的鸟襷纹,鸟形图案栩栩如生,襷的线条工整对称,既显庄重又不失灵动。 石帯所配革带,用柔软坚韧的牛皮制成,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呈现出深沉的光泽。还镶嵌了精心打磨的勾玉,形状规整,更是相得益彰。 那是许多年前源照彻讨来的战国玉,后面被制成了护身符,源月彦从未摘下,一直佩戴着,今天作为他人生的重要时刻,自然更要展示出来。 源武次郎几乎按耐不住,咬牙等到他站定在自己面前,终于能够展示的老人声如洪钟∶“月彦小儿,今日元服既成,日后定要忠于天皇,承担源氏之责任。” “咱将赐于你新名——无惨。” “愿你牢记源氏立身之根本,要有武士般的无情,不畏惧战斗!”说到这里,他几乎是得意忘形。 这个名字意外很对源月彦胃口,他笑了起来,客气说完了漂亮话,俯身谢礼时更加真诚两分。 无惨?源照彻还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吗。命运的不可抗拒在这一刻戏剧性的展示开来,只有知晓一切的人才懂这份复杂。 只有平清古看到后冷泉天皇闪烁的眼神,连平日里自己低贱的对手此刻也在和众人一起注视这场元服礼的主角。 他恨的咬牙切齿,又一次在心里诅咒所有人,痛斥恶心的命运,却也敏锐的清楚这将是自己的机会。 贱民,要怪就怪你有一张好脸蛋吧,这是你这种飞上枝头的麻雀最好的归宿,源照彻想必也不会给出更好的选择。 平清古皮笑肉不笑起来,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 —— 身为元服者,源月彦本应该向加冠者及其他重要宾客敬酒,用来表达感谢之情,然后宾客也会给予回应,例如祝福和教诲。 不过源鸣玥取消了这个环节,酒水伤身,要敬的人太多也没意思,不如平等的无视,反正没人敢提出质疑。 “我刚刚感受到,很奇怪的目光。”少年偷偷向源照彻打小报告,“我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别怕,一切有我,到时候我把他抓起来,你亲自罚。”他温和的安抚着,实则杀意涌起,示意桐丸隐藏起来。 后冷泉天皇姗姗而来∶“无惨,真是个有意思的名字。”他端着酒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源月彦看∶“月彦也是个好名字。” 源照彻以一种强硬的,不容置疑的姿态挡住了惴惴不安的少年∶“长者赐自然寄予厚望,都是好名字。” 源月彦忽的被人一拉,回头看去居然是源武次郎。精明的小老头眨眨眼示意,反应过来的他立刻跟上,一老一少配合的很好,不多时就没了人影。 “哈哈,那月彦可曾婚配?” “不劳陛下操心。” ★感谢扉泉生镜的波波奶茶 感谢芋薯薯吖的催更符和一封情书 感谢学习通不通了的用爱发电 感谢唐河的野边将广的用爱发电 ★能够收到礼物非常开心,这是大家对我文字的认可,都将转化我码字的动力,爱你们 ★顺便接着求求催更和用爱发电,希望喜欢这本书的宝贝们为我点亮评分!等到这本书有了评分我会开一个三章的番外作为回报,有想看的梗可以留言~ 第65章 元服礼后 “不劳陛下费心。”源照彻这一句话念得字正腔圆,清晰的像是直接拒绝。 精虫上脑的后冷泉天皇还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宣判死刑,面对他的气势只好唯唯诺诺的退了半步。 定福这时站了出来∶“源君,您对陛下是否有些…是的,是否有些不尊重呢?”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尤其是对上目光后几近低若蚊呐。 “我绝无此意,陛下。”源照彻看似温和的微微俯身,抬手就让和冥拿下了定福∶“谁允许你如此称呼我?谁指派你来挑拨离间我与陛下的关系。” “陛下尊贵,身边不容有失,我身为阴阳首绝不能无视此等小人,还望陛下多做割舍。”他表现得义正辞严,实则完全没有等天皇开口,直接让人把那位绑了拖走。 记起来了,这是月彦当时在藤原氏那边时的管家,和藤原刚治有染。 天皇脸色都绿了,恼怒源照彻的横行霸道,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叫没有对方自己的皇位就会摇摇欲坠呢。 “失陪,陛下。”源照彻满意这份识趣,走的比说的干脆。他发现了定福身上缠绕的东西,决定亲自去审问。 但是在这之前要准备些吩咐∶“紫光,和桐丸一起警戒,谁敢对月彦动手,直接杀。” “天皇可以留一命,他的手就不必了。” “是。”紫光毕恭毕敬的应下,即使听见了十分大逆不道的话也云淡风轻。 —— “大人,他,很奇怪。”和冥见到人来,行礼后斟酌得开口。 “祟神的影响,就算我们不动手他也时日无多了。”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一个缠着半张脸绷带的人走出,小腿藏在阴影处。 它名叫鸫一,负责这次行刑,本体是鹿妖。 这是一只身世可怜的妖怪,全家被人类捕杀,拼命逃到白狼它们身边,化作人形后在铁穴太郎那里帮忙来维持生存。 前些日子为了救一个被火困住的孩子导致烧伤,由于伤势太过严重被莹草送到了源照彻这里。 见识过太多人性的恶后它不愿再走向太阳,于是用命和名为代价奉上契约,跟着桐丸留在了源照彻身边干活。 “意料之中。”源照彻抬手让所有人退下,亲自走到了定福面前,“平清古的把柄,或者,现身。” “你…们这种大人物…真是异想天开,还喜欢说些…奇怪的话。”定福因为失血有些睁不开眼,他并不聪明,却也听明白自己陷入了一场灾难。 “我可不……呃啊啊啊啊!”原本嘴硬的他忽的尖叫,痛苦的挣扎起来。黑雾从七窍涌出,原本还算分明的瞳孔融化成一片混沌∶“须佐之男……你这个罪人!” “许久不见,伊邪那岐。希望您还记得自己早已被我审判,吾与汝同罪。” “祟神在法则下留有名字却一直不存在于高天原,它果然是你的产物。”源照彻额头的神纹隐隐浮现∶“复活的希望很耀眼,是吗。” 更加夺目的雷光从掌心涌现,他现在更应该被称呼为须佐之男∶“只可惜,吾…不,我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 “鸣破。”雷光随着声音袭去,眨眼间,一切都被粉碎成残灰。室内归于平静,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感受到了一些气息。”鸫一悄然出现,他的神情有些复杂∶“您果然是?” “并没有意义,我指的是你想探究的一切。”源照彻闭着眼,神纹一点点消失∶“带来价值吧,一如你保证的那样。” “是。”鹿的眼睛黝黑而清澈,包容着它许多情绪,此刻里面终于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恐惧。 —— “谢谢大人。”源月彦在人前向来乖巧,此刻正端坐在桌子一旁,捏着茶点小口小口的吃。 源武次郎不久前将他七拐八拐的带出主殿,最后来了和自己妻子住的地方招待少年。 “哪用这么客气呢。”源杉氏笑起来很慈祥,亲自将新的一叠点心放下∶“你也是源氏的子弟,合该有些气势才是。” 源武次郎闻言,面上很是赞同∶“老婆子说的对。” 他还像是说悄悄话般告诫着∶“人就是要利索些,像今天你跟着咱走,有些不知道深浅的蠢货最爱丢人现眼。” “月彦受教了。”源月彦有点没听明白,不过他装模作样时候很唬人,把两位老人哄高兴了。 —— 源照彻再次露脸于人前引起了一阵喧闹,藤原白眼尖,第一个抓到对方要拼酒。紫光先一步挡在前面,喝醉的他还在那里吵闹着不愿离开。 紫女安静的出现,低声回禀∶“那些人已经被控制起来了。” 她亲自找哥哥揽过这件事,前些时日源照彻清理仆从时饶过自己一回,她又不是不知好歹的蠢货,必然会回馈些成果。 源照彻对紫女的出手算是意料之中,“做的不错,你上次处置女侍时也不错,下个月起和紫光领回原本的月俸吧。” “多谢大人。”紫女笑的婉约且克制,由衷松一口气,这代表着上一次的坎圆满的过去了。 被她处置的女侍正是木木子,源照彻没有兴趣处理一个因为贪欲被蛊惑的下人,同样也是恩威并施,允许被放过的侍从们自行出手偿还失职的罪过。 “走吧,去看看陛下为源氏带来的大礼。”最后两个字被源照彻念得很轻,似乎是期待的模样。 然而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主子已经怒火中烧,那几个人无论有什么样的身份地位都绝不会留下性命。 源月彦的尊贵正是体现在这里了。 改姓为源,衣食住行的精细,授业老师的地位在源氏只是寻常的小事,最多像是湖面的涟漪,有些许波动却并没有什么更值得在乎的地方。 然而,小公子的改姓由源照彻亲自主持,衣食住行被他亲自关照,老师的挑选和聘请也是亲自出手,这才是关键。 “别走神,惊醒些。”紫光不着痕迹的擦过妹妹的肩头,唤她回神,“接下来可有的麻烦了,别让主子再对你不满。” “哥哥帮不了更多,至多陪你一起死。” 第66章 恨恨 “月彦喜欢咱起的通名不?”源武次郎自己是满意的不得了,等待着眼前的少年相同的回答来开怀。 “月彦喜欢,就像是武士一样。”源月彦也很爽快,直白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源武次郎闻言,不住地捋着胡子∶“哈哈!正是正是!小子会说话,源氏以武闻名,自然也要以武士为本啊!” “你呀,这也瞒着我。”源杉氏没好气的吐槽着,“想了个好名字说出来就是,为老不尊,羞不羞。” 这一对年老的夫妻明明面和心不和,此刻默契的笑起来,好似恩爱非常。 这样的热闹没有持续太久,源鸣玥亲自来接人了,喝了两杯酒让她精神抖擞,客套起来行云流水。 “小瞧你了。”源杉氏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看似没头没脑的提了一嘴。 “你这话说的,咱得的好处会少你一份?”源武次郎不在意的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他可不是什么文雅的人∶“你这只不客气的吸血虫,不是也紧紧闭嘴了吗?” —— 平清古不住的挣扎着,他被捆住丢进了柴房,简直是一场盛大的羞辱。 随着力量流失,他也慢慢停止了动作,原本一直扬起的头还是贴在了脏乱的地面,泪水晕开了一点。 平氏也算兵马起家的存在,后来祖宗害怕卸磨杀驴开始捞棺材本,等到他这一辈就只剩下金钱。 整个平氏都随着富贵变得丧失了斗志,他们争不过藤原的权也打不过源氏的兵,索性就这样摆好位置得了。 可是平代子出现了,这个美丽的女人为平氏带来了一场隆重的尊贵,却早早地香消玉殒。 平清古是恨过这位姑姑的,虽然两人只在小时候见过两面,他甚至其实已经不记得对方的样貌。 明明可以为什么不努力活下去?为什么笼络不住其他男人?为什么不生下一个孩子? 这样无厘头的恨意原本藏在水面之下,只有他偶尔翻看祖父那件即将落灰的太政大臣的专属束带时,才会冒出来些许。 直到平清古被送上如今天皇的床榻。 他今年15岁,肩负着平一龙介的期望所以一直练武,有着整齐健美的肌肉,还有伤疤和茧子,本不应该走上这条路。 伤疤已经淡的看不清,茧子被磨去,肌肉只留下浅浅的痕迹,自己的模样已经陌生的再也找不回曾经。 “凭什么!凭什么!”平清古嘶吼起来,费劲翻身后和源照彻对上视线,更加的愤怒∶“你这个该死的小人!” “你养着那个庶出的贱民不就是为了讨好天皇吗?为什么不早早把他送出去?都是你这个贱人才让我受苦!” “你被抛弃就开始由己度人是什么意思?”源月彦从源照彻的身后探出头来∶“幻想我和你是一样的下场才能喘息片刻吧,可惜了,我才不会被抛弃。” 他被源鸣玥接走后转头就被交付给桐丸,本以为是有什么问题,结果是已经抓到了看自己的人,于是就兴冲冲过来了。 “好可怜呢。” 少年走了两步,站到平清古面前,语气嘲弄,刻薄话一套接着一套,显然是气恼上对方说出的话。 “就连你现在这样都是我网开一面,因为我想亲自处置你,耀太郎才留你一命呢。快点跪下来感谢我。” “不必生气。”神色淡漠的源照彻对源月彦说话时却那么温柔,这一幕结结实实打破了平清古自己编织的幻境。 “凭什么!凭什么啊!”他几乎喘不上气∶“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这个贱民不能老老实实让天皇睡呢!” 是的,平清古被绑来是因为他谋划把源月彦送上天皇的床榻,虽然这个计划没有成功,但他逃不过制裁。 任谁也无法理解这种除了拖人下水之外没有任何好处的计划究竟意欲何为,不过看他的痴狂模样,大概满足前者就够了。 “因为你活该。”源月彦骂了一顿已经顺心不少,施施然靠在身后人的怀抱里,用眼神示意想自己动手处置对方。 “不要伤他性命沾染因果。”源照彻并不阻拦,只是嘱咐一句。桐丸极有眼色,退出房间将里面留给三人。 “血鬼术·八握腕。” “你……你想干什么?!”平清古目瞪口呆的看着源月彦召唤出的血肉巨臂,顶端凸起的长刺在日光下闪着寒冷的光芒。 这个招式的名字让源照彻不由得挑起眉。“八握腕”在人类记载中通常形容雷之男神武翁槌,因为祂的手臂非常粗壮,一握有八寸那么粗,力量巨大,让人敬畏。 想起熟人那样壮阔的体型,这份记载确实没错。不过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并不友好,真是有些微妙的心情呢。 身为须佐之男,祂掌握着风暴与雷光的权柄,但这些并不像其他神明一样与人息息相关,而是纯粹的用来捍卫高天原的力量。 这都是伊邪那岐的手笔,祂恐惧陨落,因而制造了自己作为容器,武翁槌的诞生正是为了剥夺神位的准备。 虽然这些都已经过去,武翁槌也正式更权为武神。但爱人血鬼术的名字还是让源照彻不爽的斤斤计较起来∶ 回高天原时候一定要打一顿这个家伙,没事留下典故干什么呵呵…… 思绪流淌间,平清古的四肢已经被卷成扭曲的形状,并没有见血,源月彦很听话,克制的为自己出气。 “好孩子,剩下交给我吧。”源照彻亲亲他的额角,“待会和我分享一下新的血鬼术好吗?” “耀太郎斤斤计较的样子很有趣。”少年拽着他的衣领,嗔怪的瞪了一眼∶“谁允许你随便打听。” 平清古混着涕泪的脸上浮现了更纯粹的绝望,正是因为理解两人的亲密才知道自己的打算有多么可笑。 “搞什么啊,你们……”他怨毒的作呕∶“真是恶心!”说完,他狠狠咬断了舌头,轻飘飘的自尽了。 源照彻侧身挡住了对方的尸体,冲跟着过来的竹弦一起离开的源月彦微微一笑,少年又瞪了一眼,扭头离开。 “清理吧。”话音落下,桐丸重新回到这里,将平清古的尸体用布袋裹住带走。 【杂谈】作者碎碎念与灵感合集1 有时候很会感慨自己对无惨倾注的感情远超实际的想象,明明是一个狗血虐文信手拈来的产出者,我却总舍不得下手写伤害他的章节 目前的规划是一章源照彻和无惨跑路,一章补全鬼舞辻的来源,剩下两章交代补充用于完结平安时代,然后我们就进入战国时代,珠世和继国家我们来了。 但是在写跑路之前我想把两人第一次顺便写了,结果压根不过审,天知道我改了多少遍,重头戏虽然那肯定要放别的地址,但问题是想描绘点意义具象化也在咔。 所以没错其实这章就是我又逃了,准备一边调理一天再更新,但是这样也太对不起读者了,容易被喊爸跟的我要退钱! 想到这里搞得我幼小的心灵又一次受到了伤害,呜呜…… 于是我特地透露出来一点我目前偶尔灵光一现的梗,大概会在这本完结后,将他们完善发布做番外,或者说后面当微博,合集做个同人志?还是交给缘分吧 毕竟像作者这么拖拉的宝子大概就是很容易被乱棍打死,随橙想呢反而让我感觉我的文字很曼妙(⌓‿⌓ 多说无益,请看灵感简介↓ —— ★这一pa我在犹豫是要叫西幻还是教皇 作为在人间持美行凶横行霸道,其实有点苟且偷生数年的吸血鬼无惨,因为能活已经成为了种族的老祖宗,终于在某天接到了小辈的传唤 出于蹭吃蹭喝的心态他选择赏光一聚,结果被告知需要给教皇当女仆,用来偿还他们这群非人种族被赦免,允许在人间生存的代价 “你们是被人抽血抽晕头了?”无惨如是说,他漂亮的面孔上浮着三分不解四分嫌恶一分难堪两分恶心(备注这不是统计学的扇形图) 最后,没有被道德绑架但是被教堂出产的十字架击败的无惨换上了贵族小姐们的礼服,化用人名来到了教皇即将到来的舞会,他的目标就是在这里被对方看上然后带走 然而教皇没有守约的习惯,无聊的无惨偷溜到了这座豪宅里面乱逛,不小心在花园迷路了 束腰嘞的难受,鞋子因为过于长有些不跟脚,脂粉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没什么人后用小天使喷泉里的水洗干净脸,结果被一声轻笑吓一跳 回头后无惨看到一个英俊的男人,他半个身体隐藏在建筑的阴影里,只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过分明亮 …… —— 顺便专门开辟一个板块感谢读者们的礼物! 感谢灵武境的春埼美空宝宝的用爱发电和一封情书 感谢学习通不通了宝宝的用爱发电 感谢扉泉生镜宝宝的波波奶茶 感谢coatchi宝宝(礼貌问问这个是罗马音之类的吗?我的vivo键盘找不到也打不出来非常抱歉没有想呼吸打错名字的)的花和用爱发电 感谢学习通不通了宝宝的用爱发电 感谢灵武境的春埼美空的用爱发电 ★因为我码字往往是当天下午,但是数据和反馈的数据会迟缓一天所以我一直以为礼物也是,之后的感谢会截止到当天七点半之前,会更及时的! 第67章 刀鞘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终于结束一天社交的源照彻还要处理积攒的事务,就算抛开公文不谈还有定福和平清古的麻烦。 此刻的他刚沐浴完,夏日夜晚清爽,索性就胡乱擦去头发的水珠,只留余下的湿润顺着垂下。 “月彦去哪了?刚刚也没看着人。” “小公子已经睡下了,说要好好睡一觉,竹弦在门口守夜。”紫光适时研墨,“他还告诉小的,劝您早日休息。” “嗯,元服礼确实麻烦,让人明日给他温好早食,不必按时的起床。”源照彻不疑有他,摊开文书批阅起来,指尖不小心染上些许墨水。 —— “怎么还没来。” 本应睡下的源月彦此刻正藏在源照彻的床榻上,被子下还有好几本册子陪着。 “唔,清理起来好麻烦的,还要再塞点香膏吗?”他红着脸翻阅书册,“也不知道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区别……” 上面细致描绘的交缠看的人脸红心跳,源月彦看一眼合一下书,看一下再合一下。好在纸页质量不错,即便遇到他动作幅度不小,力气又大的情况下也没被扯坏。 香膏的话,源杉氏婆婆给过自己一个,他的目光慢吞吞落到一起带来的荷包上,纠结半晌还是掏出来小小的圆盒。 盒子材质不知道是什么,摸上去还算光滑,还用了钿螺的工艺,打开一看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据说这是有些门道的舶来品,宫中也少有。 “还挺香的。”源月彦试探着用指甲挑起一点,凑近了闻闻。他不爱香料,分不出用的什么花。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布料的摩擦声随着少年的动作时有时无。他颇有些视死如归的姿态,不小心弄痛自己也只能咬着牙继续。 —— 源照彻一进房间就发现了源月彦在床上,原来竟是来自己这里安寝。两人同床共枕多年,如今有了名分后还是第一次,有些期待啊。 他心中思绪纷杂,脚步却放的更轻,生怕扰人清梦。谁曾想本该入睡的源月彦此刻正清醒着,一丝不挂的等待。 等到对方掀开被子时少年缠了上来,献出一个吻。 动作很突然,不过向来警惕的源照彻毫无防御姿态,饶有兴趣的回应着,眼睛先是看到少年的脸,然后是不常见面的肌肤。 苍白的身躯在烛火下染上晶莹的润光,像是上好的瓷器釉色,湖蓝色的床榻反倒是存放他的丝绸内衬。 …… …… 太过头了。 源月彦失神的想∶耀太郎的蜘蛛切需要一只不合格的刀鞘吗? 源照彻因为兴奋,身上亮起的纹路看起来非人感太重,一种熟悉的恐惧让少年打开更多来讨好。 等到源月彦皱着眉头沉沉睡去,自然错过了源照彻怜爱的,疯狂的,得逞的一点笑意。 —— 这几天源氏府邸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下人们每一个都屏息凝神,生怕惹火上身。 原因有二,一是平日里就不好伺候的小公子大发脾气,虽然他这么多年就没有好伺候过,可是这次的情况显然更加严重。 家主大人对他已经到了百依百顺的程度,往日里侍从们的活都包揽起来,缓解程度依旧只是杯水车薪的程度。 “带着你的公文给我滚出去。”源月彦恼怒的给了源照彻两拳,即使这里是办公的书房。 “没问题。”他将任由少年发泄脾气,忙不迭让紫光进来收拾走文书,“别生气了好不好,今天厨房送来了新的点心。” “不吃,你也滚!”源月彦拍开伸过来抱自己的手,恶狠狠的磨牙。随着动作,他高高的衣领稍微剥开一点,底下青青紫紫的痕迹看着清晰又显眼。 源照彻可不敢看,作为痕迹的制造者生怕再次踩到雷区,起身丝毫不拖泥带水∶“我立刻滚。” 听着动静的不知名下人忍不住小心后退两步,今天也是提心吊胆的一天。 二是怒不可遏的天皇,因为一天之内失去了两个最宠爱的男子,头一次申饬了源照彻。 平清古最后被缝上了舌头,四肢随意的修复后还算完整的下葬了,定福直接连灰烬也不剩,就这么消失了。 本来这些都没什么,既不影响源照彻的地位,也不影响拥有的权柄。结果天皇醉翁之意不在酒,开口想要源月彦入宫。 “源君,漂亮的孩子对源氏一无是处,但……如果可以,我保证下个太政大臣一定属于你。” “陛下,慎言。”源照彻的神情沉了下来,这样的冒犯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拔老虎的爪牙。 两人不欢而散,源氏也在风口浪尖上闭门谢客,好避开平安京的政治漩涡,结果第二日源月彦就被人冲撞了。 源照彻当时赶来的够快,少年催动血鬼术也没有来得及下杀手。那人都不必审,是大御所出身的死侍,不仅问不出什么来,死前还要重复一遍“送源月彦入宫”的恶心言语。 彻头彻尾的挑衅,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动了杀心,不过也开始正视皇权的意义了。 —— 如今真正意义上被支配的一方只有源照彻,他除了捂住脸实在没什么能做的。 才怪。 “嗯……为什么最近天皇……不给我下帖子了?”源月彦脸颊透着粉色,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可能是太忙了。”源照彻想着被诸位皇子群起攻之后分身乏术的天皇,不屑将其抛在脑后。 第68章 产屋敷 这是藤原德子和产小樱结婚的第三年。 有时候他已经记不起在平安京生活的时光,偶尔看到藤原氏的家纹还会恍惚,仿佛一切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产小樱是个活泼的女孩,她有着一些雀斑,鼻子形状圆钝,算不上可观的丽质。但在藤原德子眼中就是最完美无缺的美人。 “笨蛋夫君,怎么又发呆。”小樱快活的笑起来∶“快来看,我新网的鱼。” “怎么又去河边了,这种事交给我就好。”藤原德子不赞成的接过木桶,看到妻子的笑容又忍不住叹气∶“对不起,你腹中有了孩子,我很担心你。” “这有什么,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产婆,你妻子我呢,更是高手中的高手,别叹气啦,快去把鱼处理了。” 怀胎六月的小樱才不去听丈夫琐碎的念叨,她有她的底气,比起其他生孩子相当于走鬼门关的女人来说,远要幸运很多。 但是,为什么还是生下了一个死去的胎儿呢。 藤原德子跪在妻子身旁,试图将婴儿带走,即使他也泪流满面。 这是两人第一个孩子,是个睫毛很长的男孩,可就这样被满身青紫的生下,还没发出第一声哭喊,草率的结束了生命。 产小樱眼里的光随着孩子的葬礼一起熄灭了,夭折的新生胎儿不详,为了保证产家的名声甚至不能大张旗鼓的操办,只能将他火化后埋起来。 于是藤原德子开始求神拜佛,他坚信是自己幼年的罪恶回馈给了孩子,无数个午夜的梦中,自己那个弟弟的脸和死去的孩子的脸重叠。 他的妻子在知道一切后嚎啕大哭起来,次日反而不再那么消沉∶“你曾经是犯下过错了,夫君。” 小樱承认的爽快,但是看的更开∶“那是你们的事,和孩子没有关系,如果这世上真有那么多罪孽,我们身为夫妻要一起承担。”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非黑即白,至少自己不是公正无私的判官,即使丈夫犯错也只会选择包容。 生活的波折并没有因为这一对小夫妻的重振旗鼓而停止,死胎的事还是被人翻了出来,村民们掘出小小的骨灰盒摔在产家门口,让这一家滚出去。 为了孩子能有一块墓地安息,也为了家庭的生计,藤原德子翻出来生父遗留的那点地契,决定做些什么。 于是,在源照彻视线投放不到的角落里,产屋敷一族诞生了,这个姓氏是爱和愿望的结合,至少在当下如此。 命运的丝线再一次缠绕起来,这一个小小的家族命途多舛,只要诞下男孩必然病弱缠身,存活困难。 “熟悉的感觉……哈哈。”祟神扭曲的翻滚起来。 它被须佐之男伤的太重,只能脆弱的蛰伏,依靠吸食人类的恶意维持生存,游荡在此间等待新的机会。 “有意思……有意思!完美的……诅咒!就是你们……了!” 祟神张牙舞爪的呼笑起来,细若游丝的黑气在不经意间钻进了一位即将踏进产屋敷家门的方士。 “哎呦。”方士摇摇晃晃的绊了一下,好在管家帮忙扶了一把才没跌倒。 “多谢多谢。”方士笑着塞了一个荷包,眼里的黑点融化开,远要比前几次更加隐蔽。 管家接过荷包,小心掂量分量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小事一桩。先生快快请进,主子等着你呢。” 藤原德子如今是产屋敷德子,他花重金请来了这个方士,此刻等不及,快步出门亲自来迎接对方。 寒暄不必多说,方士装模作样的探查了一番病重的孩子,作出了为难的神态。 “先生,请救救他吧。”产屋敷小樱哭的不能自已,希望和绝望的情绪就在一线之间,是祟神再喜爱不过的美食。 “好吧,我将说明一些真相,但是请记住,每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出去。” 方士来回踱步,神情在他们的记忆中隐去,一个既定的故事,应该说是原本的故事被描述出来。 …… 方士走了,孩子康复了。 产屋敷小樱抱着孩子喂奶,通红的脸蛋生机勃勃,所以被咬痛了也没关系,她笑了。 “去这么做吧,夫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没关系的,就算下地狱,那也是我们一起。” 当罪积累到一定程度,它就是两个人的重担,当重担积累到一定程度,它就是一个疯子诞生的开端。 产屋敷德子点点头,他无法发出声音了。 这是支付的代价,用于换来想要的东西,一点能让人喘息的机会,一个为财富保驾护航的本领。 这是错吗?爱有错吗?坏人金盆洗手又被逼下海,这是谁的错呢? 祟神将吞下火鼠的男孩带到产屋敷德子面前,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须佐之男沉默的看着,直到听见这个孩子被赐予姓氏——炼狱。 这时祂才开口∶“月读命,你想做什么。” 源照彻在平常的一天里突然晕倒,各种各样的记忆被强行塞回大脑,记忆和力量一同恢复,直觉让祂回到高天原,观看了这一幕。 “命运就是这样。”月读命拨弄丝线,试图摆出纺织的姿态∶“妖怪和阴阳师都将随着这个时代落幕。” “于是阴阳术变成呼吸法,妖怪溶于人类改善体质?”须佐之男讥讽的勾起嘴角∶“没有新意的剧本。” 祂英俊,高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即便不是奔赴战场也令人生畏。祂不屑停留,只想离开高天原,回到他的家。 “放心吧,我不会审判他们,我还会按照既定的剧本来推进故事。” “那你认为,是谁的错呢?”月读命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却换了一个话题。 在祂的记忆里,须佐是个将冷漠在时间里洗成温柔的人。只是底色拥有的那点善良早在与伊邪那岐的一战中燃烧殆尽。 为了千万年来唯一的爱人愤怒,所以才够炽热。 “谁也没错。”须佐之男停下脚步∶“但是他们要和我作对,有罪。” 在月读命轻盈的笑声里,源照彻睁开眼,第一眼就是爱人美丽还有点憔悴的脸。 —— 没人知道作者究竟改了多少版……如果这个能发布就真是万字爆更,但是我打不过洋柿子的审核不说,又要和大眼的审核斗智斗勇 不出三天你们就会看到神秘小id,记得切换平台哈 以及我必须吐槽前一章的发布天知道多困难,本来就是2000多字的更新愣是删到1600然后我又填充一点,呵呵,作者这下真要理直气壮求点亮评分和用爱发电了!!! ★以及我们的惯例感谢环节! 感谢学习通不通了的用爱发电 感谢灵武境的春埼美空的用爱发电 感谢山海.魈的用爱发电 第69章 两个礼物 “吓死我了,你突然晕倒,医师也看不出问题。”源月彦眼角沁着点泪珠,他早就哭过了,如今硬撑着摆出坚强的姿态。 “怎么这么可怜,我看着心疼。”源照彻露出倦怠的笑,抬手轻轻触摸他的脸∶“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你我要有一场漫长的旅途了。” “什么旅途?”少年听不懂,不过他不懂的太多,已经能够心平气和的等待答案,花些时间也没关系。 “很漫长,我们要遇见很多人。”源照彻向床榻内侧挪动些许,方便源月彦可以躺到他怀里,“这就是我晕倒的原因。” “神明给你下命令了?” “不,因为我本就是神明,祂们叫我回去接受命运,否则我们就不能长相厮守。” 源月彦本来接受良好的表情在听到这个回答后有些扭曲,即便有着漂亮的脸蛋加持也没用∶“什么?” 原以为这场对话在两人缠绵后就已经达成结局,结果源照彻真的开始为抽身此处做准备。 太不可思议了,哪怕上幼年被掣肘都与平安京政治层息息相关的源氏家主,从来没有一天批阅的文书少于一车的人,居然有朝一日只在书房待了两个时辰。 偏偏源鸣玥乐见其成,如今她不爱穿曾经花团锦簇的颜色,常常动手指点素色做巫女服,很有遗世独立仙风道骨的气度。 “做你想做的吧,别成天把心眼放在月彦身上。”她摆弄着夏日最后一茬荷花,“源武次郎的孙子不错,你举荐他了?” “嗯,说来说去,最大的麻烦还是身份。”源照彻帮忙递过去剪刀,“好在多亏有你,谢谢。” “不用客气,须佐。”源鸣玥接过剪子,她的眼白被黑色填充,显而易见如今在这里的人更应该被称呼为追月∶“这一世,辛苦你了。” 追月是只兔妖,被虚假之月蒙骗后自己冠以自己神名,庇护着小小一座山头的妖怪。 后来,因为不忍心相邻的人类受到当地豪强的剥削,出手帮忙,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居然真的隐隐有了神位。 可是未经法则与高天原允许的僭越伪神哪里会有好下场,好在三贵子仁慈,在月读命的建议下以星辰为罪名,行走人间一世赎还。 这里面风险和暗箱并存,倘若没有须佐之男这位贵子的灵魂相伴,恐怕它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去三途河滚一圈了。 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在人间倒是能做一对真情姐弟,命运真是不一般寻常。 “看来你恢复记忆了,什么时候?”源照彻多少有些猜测∶“月彦化鬼,还是更早。” “要更晚一些,你昏倒那日。”追月精心修剪着花枝∶“只是有些蹊跷……” “不必忧心,只是因为命运的节点到了,其中有了偏差,才平白出一个这样的岔子。或许你知道,产屋敷?” 剪子下的太快,不小心直接绞断了花茎∶“嗯,我知道,这个时代的波动,阴阳师与妖怪命运的落幕。” “来的比我想象的快很多。” 确实很快,源照彻微微颔首。 说来笑话,源氏当时对藤原德子的赶尽杀绝他摆出了漠视的姿态,这对于底下的人来说就够了,谁曾想对方真有点运道在身上。 落户的位置恰好在橘氏京外的领地旁,碍于身份和灯下黑藏的十分妥帖,产屋敷改名的日子恰好和高天原历相同。 是的,高天原的日历依托天朝神域的日历为蓝本,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可是人间使用的日历与之相悖,好日子容易是坏日子。 平日里不求神拜佛,到头来反而成了最虔诚的信徒,这找谁说理。 都到这一步源照彻如果还反应不过来这种阴差阳错是有谁故意为之,那他可以直接奉上项上人头给天照盛酒了。 “法则仁慈,却也不会施舍给我,考验或者任务都无所谓,想来月彦化鬼也在规则之内。” 不然,月读命怎么次次恰好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奉上答案,月读这个被监管的虚假之月又如何能够帮衬祟神。 “所以,我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也有份。”源照彻手上浮现出一个木匣。 追月当然记得这是什么∶“这是,当时准备给少彦名的谢礼?力量波动可真是非比寻常。” “自然,因为里面是六道门的碎片,而且刚刚好,曾是出云国的那一部分。”他没卖关子,随着记忆恢复,曾经的一些谜面都有了谜底。 六道门,高天原链接各间地界的通道之一,里面是众生轮回的六个去处。它在须佐之男与伊邪那美一战后收纳了所有破碎的小国。 这也正是妖怪落幕的真相,创世级的两位神明已经陨落,各个异国粉碎后只留只字片语的叙述,人鬼共生的年代注定会在历史的长河中沉寂。 “这样的礼物足够世间的大妖和神明大打出手了。”追月眼中的黑色逐渐褪去,“那么我的礼物呢?” 源照彻但笑不语,摊开的掌心是一颗不规则的深色晶体,不是名贵的宝石,也不是珍贵的矿物。 但是只一眼就让追月呆住了,这是代表它罪孽的星辰。不,还有别的,比如,它梦寐以求的,真正的神位和神名。 “追月神代伺弥命,法则既定。”祂含着泪接过星辰,原本暗淡的深色在一阵银色光辉后变得透亮,一点点融化在掌心。 —— 月读从没那么失态过,祂自诩月亮本身,能从月读命手中夺走一半权柄和名字,逼人间将其写作月命自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可是祂麾下的追月已经正式成神,代表着祂彻底沦为孤家寡人不说,还彻底暴露在高天原的审视之下。 尤其是,真正让他恐惧的,是无论怎样躲藏也高悬头顶的天丛云剑。 这把剑准确来说是雷光拟态的产物,但是没一个神会怀疑须佐之男的力量,审判来的比预计的还快,月读只能抱头鼠窜。 天穹被缓缓撕裂,须佐之男只露出半身,神态冷漠∶“审判。”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迎接审判的每个神明都这样不体面,祂们只会尖叫斥责,神生百相也算是一种死态图鉴。 第70章 平安时尾谈 这是平安时代的尾声。 源照彻正在翻阅鬼舞辻无惨写的手札总结,由于是偶尔下笔,上面的时间跨度很大∶ 出于自身力量的强大,我为自己想了一个新姓氏——鬼舞辻,光是考据就花了很长时间。 毕竟就算我从未主动制造鬼,它们也在暗处增多,既然能够反向控制,索性就做一次鬼王。 据说这背后是祟神的手笔,不重要,有耀太郎解决,我的目标是让他跟我姓。 很早之前就收到他的礼物,里面居然是一方小世界。大刀阔斧的改动内里花了很长时间,如今已经初具规模。 我打算将它作为日后的据点,名字就定做无限城。 备注∶有人好像不太满意这个名字,真是难搞,明明没有选择权!(有人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说好,不过笑脸笑的有点勉强) 源赖光大人,晴明大人,白藏主,鬼切酒吞童子,茨木童子……很多很多存在,我都在旅途中相遇见了。 可惜,不论是妖怪还是阴阳师也好,都不像我一样完美,消亡的速度只会在反抗中加快。 真正能改变世界的只有人本身,并非神明,当然,生活也在继续。 源武次郎的孙子,我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他撑起了源氏,如今耀太郎偶尔会去指点一下,带来的回礼我很满意。(他叫源武继,确实是个有眼色的孩子,源照彻补充) 姐姐做了一辈子雍容华贵的女巫首,她死的时候是寿终正寝,后来回归高天原时特地来拜访过。 居然都是神,源氏的风水难道真的有特殊之处?算了,祝姐姐幸福…… 如今时日生活安稳,我陪伴着耀太郎,他则是偶尔出门处理事情,一起走走停停游历人间。 天皇换届的速度很快,平安京四大家族的斗争仍在继续,不过已经不值得关注了。 现在的餐食都是耀太郎包办,勉强能入口吧,再接再厉。(我的荣幸,下次会做的更好) 几天前耀太郎很紧张的度过了他的30岁生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是担忧男性那方面吗?可他不是说自己是神吗?也会!(……并没有紧张,月彦看错了) 看到这源照彻不由得扶额,自己当时是戒备,居然有这么大的误会,明明交颈而眠的日子也不少,被质疑尊严呢。 源月彦改名也有许多年了,一些家伙总用二人兄弟的名义塞来各种女子,即便一再声明也没用,少年一怒之下要独立门户。 这个姓氏正是他的大作,源武次郎的通名起的实在是好,一并用上了。不过鬼舞辻无惨除了强硬叫人改口,也不反对源照彻继续叫自己月彦。 他说毕竟这些过去也是人生中美妙的故事,不想丢弃。这句话让源照彻安定下来,即使命运依旧被推动,细微的差距同样是实打实的改变。 至于那次的戒备,就要从两千年前说起,没有谎言,只有真相开始说起。 须佐之男投入人间成为源照彻行走,同时伊邪那美试图复活戎大神纂动鬼舞辻无惨的命格,为了防止意外特地蒙骗月读命错开二人的命运线。 正因如此,他们生时从未相识,甚至从未有过一场人海中的擦肩而过。 直到源照彻在三十岁,为了封印八岐大蛇导致身死,重回高天原时灵魂被伊邪那美的手笔阻拦,阴差阳错有了此后的一千年。 在漫长的时光里,他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对方,直到无惨命运的旅途结束,祂回到高天原发现了这场阴谋。 须佐之男夺回了无惨的命格,审判了伊邪那美。默认八岐大蛇吞噬戎大神的灵魂拥有权柄,两方和解定下和平契约。 审判创世神的功勋本应可以让须佐之男完整,成为建速须佐之男命,但是祂放弃了。作为交换,无惨可以拥有新的一次生命。 单方面倾注爱意会对另一方造成负担,祂克制着,只履行职责填充自身,等到实在思念时才投下一次目光。结果所及之处皆是假象,反应过来时,对方又一次走上原路。 须佐之男的眼睛来源于另一位创世神伊邪那岐,这位创世神是祂的父亲和老师,强大又尊贵,力量就已经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更别提只是掩盖看的本质。 至于祂为什么会出手呢?是为了自己的妹妹和妻子复仇吗? 不。 真相是,伊邪那岐恐惧消亡,因此祂制作了须佐之男作为自己的容器,故意抹除了祂真正的权柄方便夺去。 无惨的命格不仅仅是戎大神复活的基石,这样得天独厚的恶更是伊邪那岐满意的产物,可以填充容器的内里。 祂放纵伊邪那美这么做是因为祂想借机夺去命格,让对方背负罪孽自己坐享其成,不曾想须佐之男横插一脚。 没关系,愚蠢的孩子因为愚蠢的爱后退了。于是,明明本该拥有幸福一生的藤原月彦又一次走上了鬼舞辻无惨的路程。 受伤太重,须佐之男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样愤怒的发起战斗,怎么赢下的审判。 好心的神明们避开惨烈的战果,只是告诉祂,当时祂燃烧力量判决二神皆有罪,将伊邪那岐钉死在三途河。 等到其余神赶来时祂已经完全濒死,经历走马灯后哭的不能自已,觉得是自身的软弱伤害了爱人。 总之,赢了,代表着又一次可以和法则谈判,祂仍然拒绝了成为建速须佐之男命,而是要求允许二人修成正果。 “吾从未停止审判与裁决,作为三贵子之一,职责未有疏漏。”须佐之男垂下头,不愿暴露自己逑红的眼眶∶“一切没有意义。” 是祂自己主动选择成为源照彻,这次的后退是为了前进一步拥抱,神格,神位和神权都成为为这个愿望支付的价格。 法则仁慈,给予了这个机会。不仅如此,祂不再是恶神,而是破坏神建速须佐之男命。 “完整的离开吧。”法则的声音像是钟声一样悠长,“这些代价我收下了,此外,我要你彻底铲除伊邪那岐。” 时间的齿轮再次转动,第三千年——随着源照彻再次睁开眼,开始了。 值得一提,法则除了基本的运行之外都很不“靠谱”,这也是源照彻从一开始丢失记忆的原因,不过…… “您似乎并未将记忆一同投放。”天照款步而来,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闲聊。 “哎呀呀,忘记了。”法则似乎很懊恼∶“那就,只完成任务,不必支付代价吧。” 这才是法则的仁慈。 —— “耀太郎,不要再对我的手札涂涂改改。”无惨披着明显宽大的外袍,懒洋洋贴过来,作势要拧源照彻的耳朵。 “这可不是你在里面写这些东西的理由。”源照彻也没躲,反而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 “你昨天都收了我的赔礼还要算账?”少年睁圆眼睛,不可置信的提高嗓音。自己身上面的痕迹还新鲜着呢,这个人面兽心的色胚! 二人闹作一团,用度过平常的时光来等待下个时代。 ———— 平安时代完结!撒花! 没看错,神明们确实是在打趣源照彻,这本书里的祂诞生晚,按照年龄更像是弟弟hh 有没有人get到前文源鸣玥说源照彻用的心眼,无奖竞猜~ 这次写作的很简略,毕竟这一辈子顺风顺水,无惨真没有什么机会结合经历来想姓氏,就让它普普通通,顺其自然的诞生吧 接下来就是战国时代的故事了!一想到我要写什么真是激动,这在大纲里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认为原作无惨的一生中只有两个重要的人,其余全是延伸的节点——黑死牟/继国岩胜和炭治郎。 我们炭子的故事还在未来,那就请期待我们黑死牟驾到吧! ★继续求一下评分!大家喜欢我的文字真是太好了 ★感谢惨猫猫万岁的用爱发电 感谢灵武境的春埼美空的用爱发电 感谢学习通不通了的用爱发电 感谢扉泉生镜的波波奶茶 感谢爱吃花的方方崽的用爱发电 第71章 源是缘 普通的黄昏,天气有些阴沉。 一位美艳的妇人款步行走在街道上,她侧举淡青色的油纸伞,黑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荡漾开,偶尔露出苍白纤细的脚踝。 不知什么时候弥漫起来雾气,色眯眯跟着她的猥琐男人有些犹豫的后退,转头对上高壮的鬼影瞪着自己,吓得直接晕倒在原地。 “我还没动手教训他呢,你居然敢自作主张。”妇人开口的嗓音有些低沉,看来本身就知道一切。 “伞给我吧。”所谓的鬼影从暗处走出,原来是源照彻∶“今天刚好是这里的节庆,要不要逛一逛。” 那么妇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正是扮做女性的无惨,他不满的眯起眼睛∶“你在避重就轻,怕我杀人。” “不,只是因为这只是个无名小卒,你我都不需要在意。”源照彻上前一步去牵爱人的手∶“但让你不高兴,那一定是我的错。” 无惨盯着温声温气的他,看不出高兴与否。片刻才轻哼一声,神情有些缓和,将手随意拍在他伸来的手掌上。 这里是堺,位于近畿地方,是霓虹重要的商业城市。足够自由,足够繁荣。 “这是什么祭典,还挺热闹。”无惨顾及身份小心张望着,发现有不少身穿和服的年轻男女走动。 此时渐渐热闹起来,摊贩们摆好了琳琅满目的货物,此起彼伏的招呼起来。他们融入在熙攘的人群中,周围欢声笑语不断,行人手中拿着各种小吃和玩具。 源照彻看着色彩绚丽的鹊桥相会图案的和纸,给出了答案∶“是七夕祭。” 无惨点点头示意了解,转头被一阵甜香吸引,是售卖糖渍果子的摊位。 源照彻看出他的心思,爽快买了一份递过去。给出的一角银子明显多了,也不在意,喜的商贩直奉承二人登对。 他攀着臂膀轻轻咬了一口,甜蜜的味道在味蕾中散开,脸上的神情终于露出一点兴头,微微笑起来∶“下不为例。” 明明背景音是嘈杂的。艺人们表演时的乐声,观众的喝彩声响亮刺耳,天空中偶尔绽放的花火轰隆作响。 但是源照彻什么都听不见,眼里只有爱人的笑容∶“嗯。七夕,是个好日子。” 这呆头呆脑的样子,无惨心里吐槽着,脸上的笑容却更明显些。他喜欢对方一直以来沉稳的模样,最喜欢偶尔只对自己才流露的笨拙。 得了银子的商贩看着两人的举止,还以为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发出了一种过来人的善意的哄笑,还不忘支招∶“先生,今天可是好日子。” 源照彻耐心的听完了对方的发言,刚想征求无惨的建议就看到他已经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自己跟没跟上。 “快来呀。”他有点矜骄的开口∶“咱们去看看那个铺子。” 对方推荐的铺子是个少见的三层小楼,名为海香屋,专门贩卖最时兴的女性物件,网罗钗环服饰胭脂水粉,还有不少洋货,正好对上无惨的喜好。 二楼是专卖女性衣物,男士们止步,源照彻就去喝茶的地方乖乖等着。无惨被店员簇拥上楼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他这副样子甚是可爱,自己没救了呢…… —— 衣服款式有点新意,布料品质一般,刺绣手艺太差。无惨直白的作出了评价,所以他并没有购买和服。 源照彻认真倾听着,一点也不过问手上海香屋的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两人出来时祭典已经接近尾声,夜晚的凉风扑面拂过,空气中残留着花火的烟锈味。 这样暧昧的气氛适合做些更亲密的事,无惨苍白的手指微微划过丈夫的掌心,正要贴过去献吻时,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男孩直直撞过来。 简直是炮弹发射一样的力道,源照彻眼疾手快将他圈到怀里,只是头上的玉簪掉在地上摔碎成两半。 “你!”他气的呲牙,黑色的瞳仁变得细长,“给我道歉!” 小孩子自知闯祸,低着头站在一边不说话,像个锯嘴葫芦。好在很快赶来一个男人,穿着还算体面,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太着急了。”男人看到地上的玉簪眼都红了,“这,不知赔偿需要多少,我们……” “着急就该看好孩子啊。”无惨气极,大腿外侧痛的厉害。源照彻看这样可怜的样子十分心疼,碍于人前又不能施展术式帮忙缓解。 “够了。”他皱着眉回复,“这是天朝的和田玉,最起码要三十大判金,你们拿不出来。” 这不是源照彻无的放矢。一般的市民家庭整年花销也就是二十大判金左右,这对父子袖口有磨损,布料也是普通,肯定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赔偿不起。 果然,男人闻言是瞠目结舌,说话更加结巴∶“这…我…怎么可能这么贵?” “对…你们小夫妻别是诓我们……”他说着说着就哑了火,毕竟两人穿的戴的只要眼睛还能用就看得出来一个字,贵。 “我说话不好听,对不住。”男人自知理亏∶“我叫细川弘,内人是医师,要不先给夫人看看?” “细川?你看着不像。是哪一支的?”源照彻不由得扫了他一眼,“我姓源,清和源氏出身。” “呃,哈哈,居然是源先生。”细川弘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真的大水冲了龙王庙,只好低头陪笑,走在前头引路。 “你做什么?”无惨被源照彻稳稳抱着,此刻又羞又气的咬耳朵,“杀了他们给我赔罪啊,怎么跟着走了。” “别气别气,先看看你的腿怎么样,是不是还痛。而且细川这个姓氏有些来头,我需要观望一下。”他低声安抚着,表明了为什么做出决定。 所谓的清和源氏是指由霓虹第56代天皇清和天皇的孙子源经基所开创的源氏分支。 至于细川氏,其实他们也是清和源氏的小分支,上一任家主细川胜元正是前不久结束的应川之乱的发起者之一。 “这血缘真是够杂乱的。”无惨反应过来,不再反对,放松着将脑袋靠到舒适的位置,闭眼小憩一会。 察觉到爱人的小动作,源照彻落步更加稳当。促使他做出决定中最重要的一点∶待会要见的,可能正是那位“叛逃者”。 战国时代,女医师,拥有丈夫和儿子……是你吗,珠世小姐。 第72章 珠世(一)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是看到明显气派的房子是无惨还是小小惊讶一下,毕竟这对父子穿的有点,嗯,德不配位吧。 很经典的,融合了西方审美的日式小公馆,源照彻抱着无惨,和细川弘父子一同进门。 家中没有佣人,内部装饰很简单,隐隐透着一股无力打理的颓废,不过客厅摆着的南蛮屏风新潮又昂贵,也算衬托身份。 拘谨了一路的男孩终于像是活了过来,悄声和父亲说了一句,噔噔噔的上楼了。 细川弘则忙前忙后的上茶,或许是对清和源氏的尊贵有足够的认知,他反倒更拘束一些,动作有些笨重。 茶水很一般,无惨抿了一口就放下,自己大腿外侧还疼着呢,也不知道医师什么时候过来。 他刚要因为不顺心抽源照彻,就听见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踩踏声,上楼的男孩扶着自己的母亲下来了。 这是一个病弱的,温婉的少女,即使生育过也能看出年纪不大。梳着松散的盘头,眸子雾柔柔的,或许是因为病弱才上了点胭脂,结果让肤色更苍白,藏不住病态。 “您好,先生,夫人……咳。”她努力压抑着咳嗽,放缓语调∶“妾身名为珠世,请让我看一下伤口…呼。” 还真是她,源照彻点点头,似乎根本不在意对方的脆弱∶“我们男士先出去,麻烦您照顾我的妻子了。” 他打包带走了细川弘父子,将空间留一位“女士”和另一位女士。 “真是抱歉,孩子太调皮了,还弄坏了您的首饰。”珠世忍不住又咳嗽两声,抬头对上无惨皱眉的模样。 “你生病了?”他询问到,掀开和服的一侧,露出泛青的腿肉,果真是伤的不轻。 “是的,不太好治疗…咳,您需要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请稍等。” 无惨默默咽下那句别传染给我的话,他是鬼,并不害怕病毒,对方这幅模样还是别被自己羞辱晕过去了。 先生们的对话就要更委婉些,细川弘陪着笑,主动询问起了源照彻的姓名。 “我叫源耀光,京都来的。”源照彻给出了一个行走在外的名字,这是他族谱名义上的重重重到好几倍的孙子用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细川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虽说现在的京都遭受战火洗礼已经是断壁残垣,但是能从里面全身而退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在下是,和妻子同姓。”他含糊着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不像是细川家的人却用细川的姓氏。 原来是入赘。 “犬子细川奥一。”男孩听见自己的名字往前一站,挺起了自己的胸膛,看来是家里指导过。 他们默契的略过那根玉簪的赔偿问题,大多时候都是细川弘在说,源照彻偶尔点点头作出回应。 画面回到客厅,珠世上药的手法很娴熟,对药膏的成分也是信手拈来,听她的讲述,居然是自制的。 她侃侃而谈的模样完全不被病态的面容影响,十分神采飞扬。 无惨难得做了一个倾听者,其实药膏对他的体质没什么用,还是彬彬有礼的道谢。 珠世在一连串的咳嗽后回神,有些不好意思∶“药膏发挥作用…要等等,咳,若能在寒舍留宿,是我们的荣幸。” “那就叨扰了。”他对这个女人有了点兴趣,对方医术不错,在这个时代很难得,身患疾病还能做事也是值得肯定的毅力。 以及,身上还有一种燃烧的希望。 —— “你想要痊愈吗。” 珠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回想着这句话。 留下它的女士名叫月彦,是个很男性的名字。行为举止有着天然的冷漠和防备,一定是被养尊处优习惯了,想来这对夫妻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 她有一种完全没依据的直觉,对方真的可以做到。是的,痊愈,多么美好的词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可以。 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一旁熟睡的孩子的脸颊,光辉圣洁的模样像个小天使,孩子就是母亲的小天使啊。 珠世怜爱的抚摸着孩子,自己一定要见证孩子长大成人。 想到这,她费力的起身,绕过打地铺的丈夫,慢悠悠的下了楼,准备遵循直觉去找月彦女士。 客房在一楼,珠世刚刚靠近就听见暧昧的交缠声,已为人母的她当然知道在做什么,羞涩的后退两步。 无惨怒斥源照彻精虫上脑,却也放纵的享受欢愉,感知到目标的到来后才挣脱开,扯着丈夫的头发让他快点。 又过了一会,声音渐渐平息下来,珠世实在有些丢脸的想要离开,发现小腿麻木了,迈不开步伐。 “这可不太礼貌,珠世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无惨吓了她一跳。 此刻的无惨随意穿着素白的内衬,大方敞开的胸前起伏饱满,坐在楼梯上翘腿的时候还能看到小腿有着指痕。 “确实如此,非常抱歉。”珠世不再试图离开,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真的可以治愈我吗?您知道的,我是医师,我心里有数的。” “可是你还是来了。”无惨咬字清晰,“飞蛾扑火前也知道火焰会灼烧自己。” “是的,是的,我太贪心了,代价是什么呢。” “嗯——代价,中肯的词汇。”他拖着长腔,就像是赌注揭开时制造悬念的主持人。 “你知道,鬼吗?” “它们不能晒太阳,除此之外只有被斩首才会死,断手断脚会很快愈合。无法食用食物,只能依靠人的血肉存活。但是越强大的鬼需要的血肉越少,而且不会被疾病威胁。” “我很看好你,珠世小姐。如果你愿意成为鬼,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你将健康的见证未来。” 无惨猩红的瞳孔对上珠世雾蒙蒙的眼眸∶“同样,我允许你得到我的血,这是鬼王尊贵的承诺。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第73章 珠世(二) 要不说珠世能被无惨赏识,不过片刻她就回神镇定下来∶“听起来,像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每一桩生意都有风险,珠世小姐。”源照彻打开房门,将一件外套披给无惨∶“如果控制不住自己,或许你的丈夫和孩子都将成为第一餐。” “第一餐?”这个词汇让珠世停滞片刻,不由得再次重复∶“第一餐是指……咳咳。” 她咳嗽的非常惨烈,但是在场的二人无动于衷,冷漠体现的淋漓尽致。 “我会考虑的…谢谢您。”良久,珠世缓和下来,说完这句话后脚步慌乱的上了楼。看来她优先选择了逃避。 “我会再给她一次机会。”无惨对源照彻说道,伸手狠狠拽住他鬓角留长的一缕头发,让他弯腰低头和自己平视。 “但是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突然出现。” 在漫长岁月里,无惨因为力量的充沛以及得天独厚的鬼王体质条件,彻底释放了生来的暴虐基因,言行举止大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皇帝模样。 源照彻毫无底线的宠溺就是最初的乐土,此刻他也不生气,反而温和诚恳的认错∶“都是我的错。还记得吗,我说过我要排除所有不利因素。” 这句话让无惨松开了点力道,他对自己直到目前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许杀人,除此之外连豢养收服鬼的行为也不多过问。 但是前几年有不长眼的鬼试图杀死自己后,耀太郎应该是细细屠戮了一遍他能找到的所有鬼,后面约法三章定下了要提前排除隐患。 “行吧。”无惨彻底松开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按在源照彻头发根的额角揉了揉,“我困了,回房间吧。” —— 珠世后面一连病了两天,细川弘很惭愧,硬是又留两人住宿,甚至花钱额外雇了女仆照顾起居。 “那个家伙一看就是要从你身上擢利,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无惨捧着市面上新颖的西方话本随意翻阅着。 “你不是在等待珠世小姐的回答吗?”源照彻正在写信,也不知道传递给谁。“既然是你想要的答案,等等也没关系。” “油嘴滑舌。”嘴上嫌弃的鬼王凑过来准备赏他一个吻,结果还没来得及看到信件上的内容就听到女仆敲门。 “多有打扰。源大人,主人请您携夫人移步客厅。” “猜猜看,是你将要拿到回复,还是对方向我提出请求。”源照彻先点到为止拿回吻,一时兴起在这里开赌注。 “哼,那是个贪得无厌的蠢货,让他学会称呼我为鬼舞辻大人。”无惨还真思索了一下,“还是我赢的概率更高些。” 答案很快揭晓,二人移步客厅,发现珠世也在这里。 “月彦夫人……” “请称呼为鬼舞辻大人,珠世小姐。”源照彻主动替他们更正了称呼。 “好的…咳…鬼舞辻大人。”珠世用帕子挡住嘴,声音细弱也在努力清晰表达∶“恕我冒昧,只是我不想您…不想您耽误太多时间…我应该怎么做。” “才能成为鬼。” 身旁的细川弘想要说什么,对上珠世的神色又沉默下来。 “哦?”无惨笑了起来,尖锐的犬齿配上猩红的瞳孔看起来危险又迷人,至少给源照彻迷住了。 他起身慢慢踱步,用指甲尖挑起珠世的脸∶“你真的做好决定了?” “是的,鬼舞辻大人。”珠世的下巴因为锋利的指甲流出一点血珠,她毫不在意,神情坚定。 细川弘还是没能坐住,打断了这场对话∶“实在是太危险了。”他顶着所有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说下去∶“不如把我们都变成鬼……” 无惨向来能看透人的丑态,对这种如出一辙的贪婪丝毫不会给予脸面∶“你也配。” 这三个字旁细川弘红了脸,还没来得及反驳什么,对上源照彻的视线就偃旗息鼓,缩着脑袋退到一旁。他打听清楚了,这位真有来头,惹不起。 “本来应该惩罚你的,毕竟这是你的丈夫。”无惨不管这些眼神交流,自顾自召唤出八握腕,反射寒芒的红色尖刺就是危险的代表。 他这么说着,用指甲浅浅划开掌心一点∶“不过那是男人们的事——跪下,用双手接。” 珠世重重跪在地上,来不及反应疼痛,将双手高举过头顶,接住从对方指缝中流出的一点血。 红到发黑的颜色,如果自己没看错,里面还掺杂着一丝丝金色,这绝不是人类的血。 是毋庸置疑的希望,是地狱的钥匙。 她没有丝毫犹豫饮下,甚至用舌尖舔走残留,绝不后悔。只要能陪伴着孩子成长,她甘之如饴。 饮下血的第一时间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是当你放松的下一秒,从细胞开始的改变就会痛不欲生,所有的神经末梢都会疯狂传导这种基因改变的感觉。 珠世原本雾蒙蒙的眸子逐渐凝实出鬼尖细的瞳孔,细川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在厨房干活的女仆叫来,让她去扶珠世。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疑有他,看到夫人翻滚的模样还以为出事了,连忙跑过去,结果被珠世化鬼后的指甲捅穿喉咙。 鲜血,好饿……她凭借着本能开始拆解眼前这份鲜活的食物。食物挣扎两下,很快没了动静。 源照彻坐在一旁,不像无惨兴奋的欣赏,也不像细川弘害怕的后退,只是安静的坐着,平静的像是观看一场文艺映画。 祸水东引是很聪明的做法。 这是个有些健硕的女孩,一般的清贵人家为了展示财力只会使用秀气纤细的女孩做仆人,所以她其实是两个人的口粮。 毕竟,人又不懂鬼的食量,还以为会遵循社会的规则,男人吃的多,女人吃的少呢。 细川弘张大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失态的跌坐在地上,观看了妻子食用血肉的全过程。 “你觉得她现在是怪物吗?”无惨愉悦的问他,完全不在乎回答∶“可她一直是你的妻子呀,你们要生同衾死同穴的。” 说完,他咯咯笑了起来,像是轻盈的蝴蝶一般投入源照彻的怀中,浓密的黑色卷发铺满爱人的手臂∶“我也,有点饿了。” 第74章 珠世(三) 等珠世醒来时,她第一眼先看到等待她的无惨。 此刻的无惨恢复了男性的姿态,穿着一件金鱼纹的黑色和服。金鱼的鱼鳞是用金线串过宝石薄片来模拟粼粼的色彩,将两人的面容分割投射成细小的碎屑。 “感觉怎么样?”他的声线低沉平缓∶“是不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气力,觉得身躯再也不是沉重的拖累。” “您是……鬼舞辻大人?”珠世迟钝的点点头,她的状态正如对方所说。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可您是男,我知道了,您可以随意更换性别。” 无惨没有回答,随意指了指她脏污的胸前,施施然回到源照彻身边。 珠世低头看去,和服上暗沉的红色正是血液干涸的模样。 忽然,她想起源照彻所说的话,完全凭借本能冲上楼,来到了孩子的房间。 细川奥一今天上午出门玩的太累,早就乖乖午睡了,她一进门就能看到孩子熟睡的安稳模样。 太好了,太好了!珠世用力的捂住嘴,幸福的眼泪终于滚滚而下。 —— “她上楼还挺敏捷的。你说,她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身上的血液来自哪里呢?”现在是无惨的下注时间。 源照彻慢条斯理的打晕了似乎被吓疯的细川弘,给出了一个非常抽象的回答。 他说∶“现在。” 下一秒,珠世疑惑得从二楼下来,脏乱的穿着和刚刚的所作所为不是淑女的姿态∶“鬼…源大人?”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话,就将客厅的惨状一览无余,不可置信的瘫在地上∶“不——我犯下了何等罪孽?” 无惨对这副模样不是很满意,鬼王亲自赐血不先来感激,而是为注定成为食物的人悲哀做什么? “细川珠世,没必要迟来的忏悔。”源照彻将人丢到沙发上,头一次连名带姓称呼对方,“你不是真正的一无所知。” 能够招赘上门的贵族女子不会不知道那个女仆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说的对,先生。只是没想到,您居然愿意放纵罪孽——神子源照彻大人。” “我知道您。”珠世缓缓站起来,“我们这一脉主祭祀,百年前被源氏分割出来时,被告诫要从始而终的侍奉永生的神子。” “那倒是比我预想的分支还要偏远些,细川最早分家时带走过刀匠。”源照彻点点头,这句话不是否认却也和直接承认没区别。 他并没有彻底脱离源氏,行走人间想要维持给无惨的高品质生活需要钱。作为交换,他会替源氏解决一些正式的麻烦。 “以及,我并不认为选择是罪孽。人与妖可以共生,和鬼同样没问题。顺便,你我这样的身份没有资格追求平等。” 高高在上的享受着服务却为服务者声讨太可笑了,这里的社会天然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真是犀利的发言。”珠世垂下眼,转而向无惨郑重道谢。“多谢您,鬼舞辻大人,我将献上全部忠诚。” 无惨冷眼看着一切,没难为珠世∶“还算有些礼貌,我的名讳是鬼舞辻无惨,记住你的承诺。” 已经清醒的细川弘大气不敢出,努力装作昏迷的模样。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永生?也对,毕竟这世上都有鬼。 只是可恨这个非男非女的鬼不识好歹…… “别装了,大人们都走了,我知道你清醒着。”成为鬼后会和人类时期有些小小的区别,比如说珠世的性格就要更冷漠些。 细川弘颤颤巍巍睁开眼,他是一个纯粹的市侩小民,如果不是赘入细川家注定只是个普通男人,不讨喜的可笑。 “珠世,你……”他组织不来措辞,只能呆呆仰望着与以前不同的妻子∶“你能不能,把我也变成鬼。” “你瞧,女仆的身体还残留着,变成鬼我吃她就好了。再说了,又没规定只能让那个谁来制造鬼,你把你的血液给我不就是了?” 珠世一怔,随即摇头∶“何必呢,夫君,先不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只说万一事情不可控,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子,敢忤逆你的丈夫?”细川弘的脸颊像是喝醉了一样红,居然跃跃欲试想动手。 “你还想对我动手吗?”情急之下,她抬手试图格挡,却被丈夫的指甲刮破皮肤。 本该如同液体一样流出的血却像是气体一样浮动,细川弘原本狰狞的神情僵住,原地转了两圈以后晕倒。 “这是?”珠世惊讶的瞪大眼睛,接着就听见脑海里传来无惨的声音∶“原来你的血鬼术是这样。” “血鬼术是身为鬼专属的能力,可能不止一种,你可以慢慢实践。” 他饶有兴趣的补充道∶“我可以监视你,听取你的想法,珠世,不要试图隐瞒,向我臣服。” “是。”珠世似乎尝到嘴里铁锈一样味道,低声的发出了音节。 —— 又是黄昏,源照彻撑开伞,尽职尽责为爱人遮挡太阳的余晖。 “我有一个问题,耀太郎。”无惨比他快了半步,佯装不经意问出来∶“珠世嫁人生育过,你该称呼她夫人才对吧,为什么要称呼成小姐呢。” 啊,确实一个很严重的疏忽。 源照彻在前世对珠世的了解只有鬼对她的称呼“叛逃者”,以及从人类那里得到的监视画面,他们会称珠世小姐。 “曾经听多了别人的称呼。”他表现出一点懊恼,“反倒是我不小心说错了对那位夫人的称呼,真是啼笑皆非的程度。” “全赖你,我也错叫人家小姐。”无惨哼了一声,又问∶“你平时不叫我杀人,吃人也只许吃你,怎么这次同意我授血了?” 源照彻抬手将爱人的碎发收到耳后∶“月彦又没伤害谁,不是吗?而且比起差遣那些被祟神制造的鬼,还是珠世夫人那样的更安全。” 外来的可控和自发的可控是两回事,没什么比无惨的安危更重要,即便是自己一直坚持让他的灵魂保持纯洁也要为此退后。 “这么多疏漏给我钻?那以后我制造的鬼可就多了。”无惨睨着源照彻,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お願いします。” 第75章 蓝色彼岸花 『鬼和人之间,相隔一朵蓝色彼岸花——医师笔记』 这本笔记在某天被无惨从无限城里翻出来的,当时它静静躺在书架的最里侧,因为时光流逝导致封面已经破损多处。 没必要探查来源,更不需要多思多疑,连他也知道会是谁将东西放在这里,打算升起第二次波澜。 不过这天底下的算盘可都不是那么好打的,无惨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点,让源照彻知道自己在看。 “有点意思,蓝色彼岸花?” 这是一个深夜,他在这里喃喃自语,伸脚试图踹醒身旁的人∶“醒醒,你听说过蓝色彼岸花吗。” 源照彻睁眼时,他漂亮的爱人正在趴在身上试图拔自己的睫毛∶“……” “我清醒了,停下。” 无惨有点失望的收回手,换上一张笑脸。他笑的时候唇珠很明显,眼睛眯起来有圆润的弧度∶“哎呀,叫你起床好麻烦的。” “我的错,是我睡的太熟了。”源照彻侧头捕捉起身的爱人,伸出手去将他凌乱的卷发收拢,反被他握住手。 “耀太郎知不知道,什么是蓝色彼岸花。”无惨捏着源照彻手心上的茧子,用一点哼唧的语气询问,像是在黏糊糊的撒娇。 如果我现在抨击法则,之后算账能只算我自己头上吗?源照彻用神力给天照留言一句,紧接着回答了无惨的问题。 “我只知道有红色和白色的彼岸花,它们只生长在冥界的三途河河畔。蓝色彼岸花,听起来像是什么异想天开的玩笑。” 他努力将话说的有点幽默感,实则十分警觉,知道这次的事件一定是祟神的手笔,找死的东西。 无惨一下挂了脸,将源照彻的手丢下∶“你撒谎!” 他原本想站起来,发现这样不好发挥,又夺走了两人的被子裹在身上坐起来∶“我看到一本手札,据说是那个医师留下的。” “嗯,那这不就更能证明我的清白了吗?”源照彻开始诡辩,“本来就是祟神的错,祂留下的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吗?” “也有点道理。”无惨还是半信半疑,奈何看不出源照彻脸上的破绽,刚一松懈就被拉到怀里,自己丢下的那只手顺势贴上了小腹。 “别管那些了,我们安寝吧。” 耀太郎又摆出骗自己一起睡觉的样子,才不会再被迷住了,一定要坚定的拒绝…… ……呃,只是意外。话又说回来,他要是长得不好看自己也不能和他好。 无惨闭着眼,冷脸将被子抬高,挡住锁骨上的吻痕。源照彻餍足的用鼻尖去蹭他的脸颊,安抚的吻一个接一个。 “烦死了,睡觉!” —— 这里是冥界的三途河,源照彻的到来惊动的很多存在。 鬼使黑与白率先赶到,两位恭敬的抱拳行礼,请他到冥界府同阎魔大人一叙。 “不必,我只是来这里取走些许彼岸花。”源照彻谢绝,“这花可否存留人间,旁人触碰会有影响吗。” “禀大人,此花在人间至多存留两个时辰,至于触碰可有影响要看是谁。”鬼使黑瞄了更擅长交际的鬼使白一眼,他收到信号,接上了话。 “若是您的爱侣触碰,自然无事。”无惨的名字放在人间之外的地方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程度,连容貌都被一同记住。 “多谢。”源照彻撕裂的空间还在演绎,鬼使白不小心看到里面的景象—— 祟神的残骸正在到处乱窜,不择手段的躲避时不时落下的雷电。 须佐之男的神相独立浮现在天穹的一角,将视线投下,此刻的祂额头浮现浅浅的神纹,眼尾处划开金色的光晕。 鬼使白立刻收回了视线,和鬼使白一起帮忙收集起彼岸花,对传来的嘶吼充耳不闻。源照彻就更坦然,还向二位道谢。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到底哪来的精力!明明吾都忍辱负重到附身在家畜身上了!”祟神气的要命,却又不敢真的对上审判的力量。 须佐之男的成长其实远超所有神的想象。 本来祟神还是伊邪那岐时,测试过幼年时的须佐之男,当时祂明明没有什么义无反顾的勇气战斗,只能失去四肢被自己钉在岩石上。 结果不出千年,祂居然可以无视神格发动审判,掀起数次神战,将八百万神明杀得仅剩如今这点。 但凡能吞噬名为无惨的那个孩子,说不定还能有一战之力。真是完美的恶种,只不过是细微的改动过命运,居然能容纳超乎寻常的力量…… 天要亮了,无惨入睡一般只有两个时辰,回去晚了可不好交代。源照彻确定了一下时间,法相的手指指向正在逃跑的那只黄色小犬。 “鸣裂闪。” 雷光随着话音凝成枪形,如同脱缰的野马呼啸冲向祟神,连同祂伴生的黑气一同搅碎。 —— 当无惨醒来时,发现房间里摆满了红白两色的彼岸花,它们被一束束的整理好,叠放在一起。 “咦?居然是可以留存在人间的吗?”他伸手碰了碰,柔软的花瓣触感真实。 “也不全是三途河的彼岸花。”源照彻解释着,将他感兴趣的花往面前放∶“还有一些是形似的花,它们在佛经中有别名。” “很有意思的点是,这些在我们这里象征生死相隔的花,在天朝那里有着更美好的寓意。” “不愧是天朝呢。”无惨揪起白色的一只查看,接着饶有兴趣的将它比划在耳后。 源照彻呼吸一窒。 深灰色的,一种大地感觉的寝衣,衬托着无惨苍白的肌肤更加失去活力,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红色瞳孔和黑色卷发实在是太有冲击了。 花瓣的颜色是鲜活朦胧的白,为他泛着青色的唇保留更像人的那部分,几近蓝色的血管成为茎叶的脉络,扎根在爱人悸动的心上。 “如果还是想要蓝色彼岸花的话,倒是有点需要动手的手段,亲爱的,想试试吗。” “你从哪学来的轻佻称呼,是不是又乱看我的杂志。”无惨蓦地骂了一句,朝他丢出花后两只手挡住脸颊。“就你花样多。” 源照彻不说话了,只是笑,将这枝丢过来的花捏在手里。 第76章 继国 日子一直都很平淡,珠世陪伴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偶尔会来一趟无限城,带着她最新的研究成果。 她学的是正统的东方医术,目前正在尝试理解西医,这倒是给无惨提供了一个新的乐趣。 “我看过一本书,内容没什么意思,不过里面有个观点,可以将鬼转变为人,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与前一世不同,这一次无惨人类时金尊玉贵,变鬼后有着源照彻的血肉调理,没有太多追求究极完美生物的执念。 因此他并不多么的在意珠世,将她变成鬼只是一时兴起,这里面含有对她的性格和医术认可的成分罢了。 没有欺骗,没有忠诚,没有枷锁,所以也不在意去留,倘若她真有这样的本事,未尝不是一种助力。 无惨多少还是知道一点东西的,比如源照彻要求自己不杀人是为了保持灵魂的纯洁。 他虽然不相信天堂与地狱的说法,但是身边的神是实打实存在,两人的生活勉强合格,可以允诺长相厮守作为奖励。 不过最近源照彻倒是忙的厉害,一年前在珠世那里暂时落脚时他就在处理这件事。结果如今的源氏一群饭桶,居然至今都没有解决,还在向他求助。 现在是1478年的冬天,在吻别蜗居无限城的爱人后,源照彻前往如今的源氏主宅,打算居住一周将事情画上句号。 “说。”他稳稳坐在主座听下首的后辈唯唯诺诺的解释起前因后果。 如今的源氏家主名为源和涪,如今30岁,蓄了一把美须,性格是标准的守成之人,放在和平时期还有些用处。 源和涪偷偷窥了上首的源照彻一眼,这位的存在只在源氏最上层的人里知晓,不是家主就是最有资历的长老。 在祖宗流传下来的说法里,祂是神子,不老不死,只要后代们供奉足够的金银珠宝,就能横扫一切,没有解决不了的人和事。 简直就是源氏的压轴宝具,他们这样古老尊贵的家族里最不缺的就是金银。聋哑待事,郑重待人,非大事不联络已经成为历代家主的共识。 看看这雪白的头发,虽然发型像个孩子似的妹妹头,看看这双金色的眼睛,看看这高大健美的身材,看看这迫人的气势…… “说话。”源照彻微微皱眉,这后代看自己的眼神令人恶寒,不知道神游什么,至今只蹦出来几个字。 “是!”源和涪一激灵,脑袋垂的更低,开始交代起来。 一户源氏的庶出子,去年带着一群弟弟独立了。不仅如此,他们还圈了地,伤了不少武士,又改姓单开族谱,使劲踩源氏的脸面。 源和涪越说越来劲,开始从头数落天皇定下的嫡庶,引经据典到了一种即使放到当下来看也很魔怔的程度。 霓虹的嫡庶因为极端到一定程度,反而没有强硬的对立,每个家族从一开始就确保嫡子是长子的前提,然后平等的将所有幼子庶子当嫡长子的侍从血包 。 如今随着战乱,这套观念被小规模的冲击,但是大部分人仍然遵守这一制度。要不然源武继也不会定下侍奉源照彻的规矩,后辈们也在恪尽职守的执行。 “好了,他们确实出格。”源照彻顺应时代盖棺定论,“把重要的消息展开说,我去去就回。” “是,这家目前领头人是其中最强的,用的刀是仿制的蜘蛛切,本来应该是献给那家嫡子的生辰礼。” 源和涪絮絮叨叨着,最后猛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这家现在用的姓更是僭越,居然敢叫继国。” 源照彻站住脚步。 “继——国。” 自己由衷庆幸忙前忙后为无惨准备了霓虹能找到所有有关外语的书籍,现在他应该还在百无聊赖的学习。 这个姓氏还真是僭越。话说虽然那对双生子有点说法,可是比起未来的麻烦,还是直接解决掉更好吧。 话说他们是什么时候降生的?按照前世看到的黑死牟的记忆,自己对上的应该是他们的祖父。 继国岩胜,继国缘一,命运上的两个名字这一世是否会依然连结到本应指向的存在呢。 源照彻继续向外行走,他需要去见月读命。 —— 原本应该在无限城勤勤恳恳读书学习的无惨正行走在记忆中源氏的领地上。 他不爱掺和俗事,平日里最多跟着源照彻出门玩一玩,现在源氏的家主他都不记得名字。 导致现在,迷路了。 当无惨第三次看到同一棵大树也没见到一栋房子时,他气的踢了两脚树干。事到如今叫天天不应,只能联系源照彻来接。 “出来,鬼鬼祟祟跟在我后面做什么。”风声一动,无惨立刻反应过来有人接近。 从草丛里走出三四个人,年纪都不太大,穿着像是依据源氏改动的服饰,总之就是四不像。 “小美人,怎么一直在我们继国家的领地里乱逛。”为首的一个男人流里流气,额角还有一道疤,眼神肆意上下打量着无惨。 今日无惨虽然是男性姿态示人,却穿着一件洁白的女款和服。 和服上的缠织莲花纹证明这是来自天朝的布料,里面编了月色银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莲花用色是通透的粉,绣娘用针密密麻麻的叠起来颜色,由深及浅自然过度。 “什么继国,源氏要造反?”无惨皱眉,借着袖子遮掩手成爪状准备防御。“你们都离开京都了,派的死侍?” 不怪他听到这个姓氏是这样的反应,这个国家是何等等级森严,如今权力纷争的战火熊熊燃烧日渐激烈,天皇依然无人敢过分动摇位置。 然而继国这个姓氏,继(つぐ)有继承接续的意思,国(くに )表示国家国土。从字面来看就是继承国家,接续国家的含义。 正常的大名或幕府得知必然会很警惕,认为这家族有不臣之心,会视其为威胁,轻者派人监视,限制发展,重者可能直接出兵讨伐,以绝后患。 就算是普通民众知道也会恐惧议论,担心因这个姓氏带来战乱或灾祸,对其避之不及。 所以,无惨以为源氏要造反的念头也不奇怪了。 第77章 耳饰 这里是高千穗神都,人间距离高天原最近之地。 “已经许久不见须佐这么穿了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来者是流泽命,高天原贵子的预备役。 这位的存在是须佐之男一力促成的产物,当时祂背负着恶神之名,为了防止出现意外后有其他恶神染指贵子身份,特意提拔了当时还是跟在缘结神游历人间的流。 随着伊邪那美陨落的一战后,流吞噬了代表智慧的八尺镜,融合了洞察善恶两面的能力,晋升为平衡两相的流泽命。 “嗯,毕竟比起直接联络你们前往高天原,不如直接来到此处展示身份便捷。” 现在的须佐之男穿着是祂还在高天原时期的服饰,经过改良的狩衣祛除了过分累赘的部分,窄袖长靴更方便战斗。 “天照还在维护日轨,所以派了我来,今年人间的冬天怎么样,雪霁姬还等你夸赞她呢。”流泽命挥挥手,一条金色的大路蔓延开来。 “这是她的职责。”须佐面无表情,“掌管冬天的权柄如果烫手,可以移交他神。” 流泽命噗嗤笑了出来∶“好过分啊须佐,你又要伤一个美丽女子的小心脏了。” “适可而止。” “好嘛,须佐大人真是不近人,不近神情,我们到了。”祂又打趣一句,高耸入云的巨大门扉随着两位的到来缓缓打开。 高天之上是一尊神圣洁白的身影,金色的长发是太阳的光辉。此刻神力流转,十二轮太阳依次铺开,慢悠悠的运转起来。 “完成。” 天照回眸一笑,“须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劳您记挂。”须佐之男单手扶肩俯身,流泽命紧跟其后,完成了这套礼仪。 “都退下吧。”隐在云层里的诸位神明纷纷离开,只有月读命从里面走出,落在了地面上。 “唉,须佐总是在旁的神明前维护天照你的尊贵,此身就没这样的荣幸了。”祂装作苦恼的模样,头发随着动作荡漾开。 须佐叹了一口气,摆手让祂停止演出这场闹剧∶“你们放我一马吧,我没时间在这里停留太久。” “好吧,可以。”天照笑眯眯的,巧妙的说起正事,“法则不会额外索要其他。” “看来这个可以是两者皆有。” “看你怎么理解了,另一件事就不行。”祂难得正色,“你知道祂的存在是什么。” “别把话说的太绝对,说不定是我促成祂早日回归高天原。”须佐之男没有选择和天照对视,这是无声的博弈。 “游历人间的命运既定,只能多不会少,可别忘了你如今是什么状况。” “如果真的既定当然该按照规矩来,但祂到底是冲着谁来的你难道不清楚?”祂抬头时的神色更锐利,“没有任何生灵,可以越过我伤害我的爱人。” “须佐,你太刚直了,这明明有着更多的解决办法,不妨圆滑些。”月读命插进两位的对话,试图取走中间的办法。 “你别忘了,人间的时间线重来即使不影响高天原,也会影响死去的神祇,不然伊邪那岐怎么会复活?” “那是伊邪那岐早就定下的命运,即使此身阻止修正过很多次也难以抗衡,创世级的力量是什么概念,谁会不清楚呢。” “只一点,我不可能允许我的爱人面对死亡。”须佐之男被流泽命拉住,还是选择后退一步。 “这里面能操作的门道很多。”天照也退一步,“祂是七月流火的太阳,主凶杀,你的神位摆在这里,压制吧。” “随着祂伴生的那一个孩子,我可以赐予些别的东西,就像曾经那样。”月读命若有所思,“这次要不要改动一下?让天宇受卖命来。” “不了,按照曾经的模样吧,记住你们的承诺。”须佐之男抬起左手,上面用力跳动的金色红线让祂大惊失色,毫不犹豫冲了出去。 “每次看祂这个样子都会有点,嗯,意外。”月读命张望一下,露出愉悦的神情∶“不冷漠也不稳重,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 造反一词刚说出口就吓了那群人一跳,他们面面相觑,再次转头面对无惨时已经换上一副恶鬼相,狰狞又恶心。 “小美人,老老实实跟着我们不就是了,非要说些不讨好的话。”额角有疤的男人抽出佩刀,打算好好吓唬吓唬他。 是的,在他们眼中,身穿女装的无惨就是女人,即便是身材高挑,面容线条也不柔和——不够精心的扮男人罢了。 “眼睛不需要就自己挖出来。”无惨气的要命,这样恶心的眼神横跨多少年从未改变过,真把自己当宠物吗。 血鬼术还没有施展,雷光伴随着武士刀的出鞘声先一步而至。 人是多么脆弱的生物,被斩首的时候毫无反抗之力,看的出来出手的人愤怒分量不少,刀气连带着后面的林子一并折去大半。 “没事了。”匆匆而至的源照彻将人紧紧抱住,左手放在无惨后背的一处,正是胸前心脏的位置,跳动的金色丝线逐渐平稳下来,重新融回血肉里。 “我自己能解决,你这是什么毛病。”无惨去推他的胳膊,“抱的我太紧了,松开。” 他才不听呢,反手抱的更紧。烦躁和后怕的情绪让源照彻看起来有些亢奋,开始用手指去卷爱人的头发。 无惨实在挣脱不开这铜墙铁壁一样的怀抱,无能狂怒的去踩他的脚,结果被用臂膀垫着屁股,忽的升了海拔,可以俯视源照彻神采飞扬的脸。 “你这耳饰哪来的?”他发现了须佐之男的耳饰,伸手去触碰。 这只耳饰有拳头大小,居然是浮空着的,由完整的圆镂空,用一半月亮和一半太阳的符号拼合,一道线条锋利的闪电样式贯穿正中。 结果让无惨这么触碰,铜色的耳饰有了裂痕,像是荆棘一样不断延伸缠在上面,有着更加恐怖的美感。 “这,怎么回事?”他伸手摘下递到源照彻眼前,神情里没有羞愧的意思,只有被碰瓷的惊讶。 “它认你为主了。”源照彻一瞬不瞬的注视着爱人,毫不在意的将神权切割给他部分。 第78章 道德高地 耳饰里是人间第一道雷光,是须佐之男的部分权柄,同样也是身份的体现。 不过这些无惨都不需要知道,他哦了一声∶“但是我也戴不了这么重的,找个工匠改改?” “一般的工匠改不了。”源照彻笑起来,“我来吧,做个配饰怎么样?源氏新的了天朝的璎珞。” “行啊,不过这个继国是怎么回事?不是源氏要造反吗?” “源氏有一家庶子叛逃了,抢了这块地独立出来,给自己改姓叫继国。”他言简意赅的解释道∶“我就是来处理这件事的,你要不要先回无限城等我。” “不要,耀太郎带着我一起去。”无惨选择拒绝,要跟上来凑凑热闹,有源照彻在他什么也不怕。 —— 一路砍瓜切菜般轻松,当最后一个试图拦路的人被分成两块后,源照彻甩掉刀锋的血渍,扫视全场。 无惨现在是女身,换了件高领的和服,跟在他的身后闲庭信步。 艳红的振袖重工华丽,缎面珠光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昂贵的色泽。一只白鹤跃然于布料上,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能看到完整的图案,甚至是用完整的金箔描线。 佩戴的金钗巧夺天工,振翅欲飞的鹤衔住细细垂下的流苏,随着无惨的步伐摇摆,上面镶嵌的鸽血红钻争不过他眼眸的色彩。 不过除了源照彻没人敢欣赏这份美丽,在场的所有人惊恐的保持了一个自以为安全的距离,举着刀防备着,害怕下一秒就死去。 源勇茂,现在是继国勇茂,他出现的速度比想象的快∶“大人手下留情!” 二十多岁的青年在这个时代正值壮年,源氏血脉的尊贵赐给了他一副还算英俊的容颜。 此刻的他眉头紧皱,表情看起来稳重,实则眼中的恐惧却也是藏不住∶“尊夫人容光天色,何必当着她的面打打杀杀。” 如今的场景在四百多年里时常重复,这个人却是为数不多先夸赞无惨,借着他试图止住战火的,有意思。 果然,无惨很吃这一套,施施然上前扶住源照彻的臂膀∶“算你有点眼光,我原谅你这些无用的挣扎。” “把刀丢了,跪下臣服。”他扬起下巴∶“否则就去死。” 在这个时代,女性不被视作人,女身无惨也被算在内,这种指挥在旁人看来是羞辱。但继国勇茂咬咬牙,居然真的命令下属丢开刀,带头跪下。 这就没意思,无惨还想看看血流成河呢,不过他不会过多干扰源照彻做事,撇撇嘴后退一步。 源照彻将稻妻切收回刀鞘,既是无声支持爱人刚刚下达的指令,也是接受继国勇茂的投降。 “作为庶子,叛逃嫡兄是不敬,让其他庶子因你蒙羞。作为臣子,改姓继国是不尊,让源氏一族因你承受猜忌。” 源照彻在人间就是封建到顶的家伙也要承认的赛级纯血嫡长子,无惨虽说出身旁支那也是家中的嫡长子,两人共情不了,同样也不在意别的庶子。 猜忌就更没这个说法了,如今的天皇曾逃难到将军足利义政的室町第,如今还在那里。天高水远,这里又是源氏的地盘,谁敢向外声张这个姓氏惹事呢? 不过源照彻是来解决继国这件事的,又是胜利者,自然要站在道德高地羞辱,不,谴责对方。 “是,勇茂认罪。”继国勇茂额头贴着地面,摆出来的样子很恭敬,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在心里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起来吧,继国这块地我允给你们。”峰回路转,源照彻提出了一个巨大的惊喜∶“不过,生下长子后你必须去源氏切腹谢罪,日后继国氏也要以源氏马首是瞻。” 他最后还是按下了改动姓氏的念头,天照的威望可不是摆设,就像人不会去认为太阳在夜晚出现,质疑生灵是否需要太阳。 —— “月读命大人。”追月神将最后一枝树枝掰下,回头就发现自己的上司站在身后,连忙问好。 “追月,高天原的生活是不是很枯燥?”祂抚了抚长发,“没有人间有意思吧。” “高天原的生活对我而言很好。”追月羞赧一笑,这是祂梦寐以求的生活。 “那真是太好了,你手上的残月碎片还在吗。” 这个碎片是由月读命因杀害保食神受罚后流出力量凝聚而成的产物,是追月神为伪神时能够使用神力的助力,如今就没什么用处了。 在人间,他们记载这场刑罚有失偏颇,月读命很不满,是这样写的∶ 天照听闻苇原中国有保食神,于是命令祂前去拜访。 保食神面向苇原中国,嘴里吐出米饭,面向海则吐出大小鱼群,面向山则吐出大小兽类,以此设宴招待月读命。 祂认为用嘴巴吐出的东西招待是肮脏污鄙之举,便拔剑将保食神杀死。天照得知后勃然大怒,发誓不再与月读命见面,于是世间有了昼夜之分。 事实上,保食神宇食保命和伊邪那美狼狈为奸,设宴下毒打算杀害月读命抢夺权柄,这番说辞本来是掩盖真相,结果人类居然深信不疑,真这么记载了。 “啊?在的,您是……” “那就给此身吧!”月读命笑容灿烂,直接夺走了这块流光溢彩的碎片,“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你啦。” 追月神楞楞的予给予求,等到祂离开才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月读命将残月碎片丢下高天原,心满意足的拍拍手,既然从前天照和自身相关的力量下凡没什么用,那就加点变量。 只是这残月碎片和保食神息息相关,也不知道日后这个幸运儿下厨会如何了,但愿是能做珍馐美味,而不是弄些奇怪东西。 天照若有所感,抬头看向碎片被丢时在天穹留下的痕迹,最后摇摇头当没看见,人间有句话说得好,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啊。 —————— ★拜托宝贝们点点评分~ 以及一个小提问,读者们接受鬼灭里原著角色性转吗,如果能接受有些情节我会处理的更好 ★不占用正文字数,仅梳理时间线 首先我们确定,本书开头的时间线是1016往后 后朱雀天皇是1036年继位,这是在源照彻14-18岁中间发生的事我们取中间值,也就是1036年上源照彻16岁 后朱雀天皇的下一任继承者是1046年,源照彻是26岁,无惨是16岁 根据前文得知目前的时间线是战国时代应仁之乱结束后不久,是1478年的冬天,中间实打实过去了400多年 根据我从网上能找到的考据,继国兄弟是1500年左右降生,我们就定1500 如今是1478,中间有22年,目前登场的继国祖父也是20岁,继国爹也就这一两年登场,然后留个20年结婚生子得到继国兄弟,时间线安排的没有问题靴靴 作者虽然只有大纲,也就是人体骨架,虽然填充血管肌肉很麻烦,但是象征器官的事件位置没有错,不是鲁迅先生画医学图 第79章 改造 源照彻说到做到,源氏那边果真容忍了继国氏的存在。日子久了,继国勇茂故态复萌,自以为已经是一方大名,想要往上走。 但是目前谁也没有时间理会他秋后蚂蚱般弱小的挣扎动作,因为珠世出事了。 本就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埋下隐患,中途变鬼成了起伏过大的波折,到最后积累过头就轰轰烈烈的爆炸。 意思是,这位温婉的女士杀了自己的丈夫,还将年幼的孩子授血制作成鬼,只能试图向夫夫二人求助。 “这不对吧,谁允许她可以授血了,难道权能不是我专属的吗?”无惨捏着信纸皱眉,语气不善,来来回回的看那几个字。 源照彻可以无视空间跃行,但是考虑到无惨的不确定性,他稳妥的选择了更普通的赶路方式,此刻两人正待在马车车厢里,研究珠世的信件。 “或许,不一定是授血,而是改造。”这可不是源照彻无的放矢。 在上一世,众人众鬼在无限城决战,珠世负责牵掣无惨导致被捅穿眼珠时,记忆也被读取,他有幸顺便从头观看了一遍。 因为喜爱喝红茶,就将无法食用人类食物的身体单独改造成可以喝红茶什么的,行动力和能力值得认可。 “改造?”无惨重复了一遍,神色有些不愉∶“如果是真的,我会考虑杀了她。” 他勉为其难的解释了一下∶“有能力的人是一把双刃剑,珠世正是如此,但她对我毫无忠诚,其中的危害就值得警惕了。” “非常谨慎的判断。”源照彻夸赞着,将冰凉的茶水放在无惨手边,动作小心的像是侍奉家主的奴仆。 这是从天朝出产,辗转琉球和萨摩藩港三道麻烦才传入霓虹的武夷岩茶,属于乌龙茶的一种,目前只有贵族和顶级武士才能享用。 但是能到源照彻手上的存在只会更昂贵。比如这一批茶叶外形条索紧结,色泽乌绿润,正是最上乘的一档珍品,据说甚至供应给天朝的皇室。 果然,茶叶冲泡后汤色橙黄明亮,即使放凉了也散发着独特的岩韵,气味馥郁,兼具花与果香。 他本来该准备些温热点的茶水才好,但是前几日两人胡闹过头,无惨的喉咙被烫着了,只能先勉强吃点冰冷的食物应付,连源照彻的血也饮用不了。 无惨看着源照彻这幅做低伏小的模样就来气,完全是在提醒他前几日错误的放纵。奈何这种把自己放在妻子位置的示弱不仅是他常用的手段,作用在他身上也很受用。 “笨死了,我讨厌这种茶,换!” “那我换成末茶?” “也不喜欢,再换。”无惨难为人的时候手段百出,就想看源照彻难为情的模样,最好能求自己宽恕一下,这样还能攥取些条件。 正当他想的美滋滋时,茶水沾湿了衣服,源照彻摆出当下妇人常有的恭敬姿态,实则强硬的抽走无惨手上的信纸,要给他换衣服。 —— 到达珠世那栋小公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无惨木着一张漂亮脸蛋,自顾自闯了进去,跟在身后的源照彻贴心封锁了这片空间,防止有什么变故。 珠世正落寞的坐在地上,她的孩子睡得及熟,趴在腿上一动不动。 “……大人。”她嘴唇发颤,嗫嚅着吐出两个字。 “你是怎么把儿子变成鬼的?”这是无惨的问题。 “细川弘的尸体呢?”这是源照彻的问题。 珠世被二人的平静感染,一串泪珠快速划过脸颊后消失无踪,她眨眨眼,努力将事情经过还原。 那是前两日的时候,细川弘浑身酒气熏人,一脚踹开家里的大门。 他张牙舞爪的辱骂珠世,让她把自己变成鬼,甚至激动到动手,挥出一个耳光。 源照彻和无惨先是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又将目光转移到珠世脸上,确实还能看到一点轻微的指痕。 珠世用双手捂住脸,继续说∶“我反抗了,本来想动用血鬼术让他安静下来,可是夫君还要动手,争执间我划破了他的胳膊。” “他突然变得很害怕,大叫着我要杀了他,跑到奥一的房间去要带奥一走。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在拉扯,奥一一直哭,我没有完全克制住血的诱惑,亮出来爪牙,夫君竟然,竟然把奥一推了出来。” “奥一受伤了,他想趁乱跑,我气不过追上去杀了他,可是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办呢?” 珠世激动的站起来,失态的模样和细川弘有些相似∶“我没有办法,只能将血给奥一,哪怕他变成鬼也好,我怎么能失去他!” “如果没有鬼就好了,我是罪人,都是我的贪心,我就该好好的死去!”言语图穷匕见,她猛的攻向无惨。 无惨当然能看清她的所有动作,但是表现得完全不防御,只是冷冰冰的投下留下目光。 “嘭。” 源照彻直接掐住珠世的脖子,将她重重的按在地上。 后脑勺尖锐的疼痛和窒息感连尖叫一同被剥夺,控制了力度的雷光瞬间夺走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珠世的表情十分痛苦,瞪大的双眼中充满恐惧与挣扎,眉毛紧紧皱起,因为呼吸困难导致整张脸涨红,一片青筋暴起。 她下意识地试图去掰开源照彻的手,结果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原本极度难受的表情开始整体呈现出求生的欲望 。 无惨将那个所谓的孩子拎起,原来是个活灵活现的人偶,他示意源照彻稍微松开一点力道。 本身不出刀就是怕直接杀了珠世,别动手后不小心把她掐死,这也太本末倒置了。 源照彻接收到信号,像是甩掉刀锋血珠一样将珠世丢开,侧站在无惨身前,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咳——呃啊,咳咳。”珠世瞳孔有点涣散,费力抬起眼皮,“真是恐怖的力量。” “谢谢夸奖。”无惨替爱人收下这份称赞,皮笑肉不笑的说∶“你的孩子被你藏在楼上吧,不想一起死的话——” “谁来见过你,说。” 孩子未必是母亲的宝贝,却可以是一种执念,一个借口。不过源照彻的心理活动虽然阴暗却也不重要,因为珠世是个会审视时度的正常生物。 “他们是在细川弘死去当天找过来的。” “叫,鬼杀队。” ———————— 感谢灵武境的春埼美空的用爱发电 感谢saakaaaa的波波奶茶 感谢扉泉生镜的用爱发电 感谢power1的用爱发电和一封情书 *话说我打emoji大家能看到吗 第80章 清澈 “鬼杀队?那是什么东西。”无惨先是不屑,毕竟他坐拥傲视群雄的资本,只要情愿,神明都要跪着来服侍他。 随即便是反应过来,怪不得他总觉得现在试图来找他的鬼数量要少不少,原来还有另外的势力在兴风作浪。 可是现在天皇或者幕府居然真的有功夫来管这些东西吗?无惨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一句。 “当然没有,如今新旧天皇交接,将军们都要争权夺利。”源照彻光是听见鬼杀队这三个字就头痛的很。 他最开始本想直接从根源解决,谁曾想从被算计,等到反应过来产屋敷姓氏已经创立起,直接没了资格。 如今法则和天照都各自下场,祂须佐之男再是英雄也要避开锋芒,那个想法自然烟消云散,更不足为他人道也。 “你们这些个大家族真是…财大气粗。”话里话外的意思无惨明白的七七八八,简洁明了的用了四个字下定义。 什么嘛,居然是谁家自行创立的,养私兵哪需要什么名头呢,藏起来不就是了?不过鬼不多,祟神又被耀太郎重创过,也难为打着这样的名号,事倍功半啊。 如今的无惨看事看人有些清澈直白,与前一世很多想法截然不同,这都是有原因的。 虽然他的本性里的暴戾冷漠一如既往,但脾气有人承受,又金尊玉贵被养大,没吃过生病以外的苦头,剩下的风雨全被源照彻挡下,哪里需要为自己筹谋呢。 没错,目前无惨只转变过珠世一只鬼,他吃喝只有源照彻,甚至手上没有真正沾过血,灵魂很干净。 源照彻为了这份灵魂的纯洁一改千万年的沉默,须佐之男的雷光贯穿天穹,呼啸在每个沉默的看客眼前,告诉祂们未有丝毫磨损。 旁的不多说,单拎出来冥界,阎魔彻底和伊邪那岐的余威划清界限。那本记录世间生灵生平的册子上,有关无惨的部分祂亲自全部修改,包括那点暴戾的小错误。 若是祂之前还有些犹豫,都在上次源照彻亲自去三途河采彼岸花后烟消云散了,无法存于外界的花朵被纯粹的神力保护,只为带到人前看一眼博笑什么的…… 确实是一言难尽啊,源照彻理解无惨的脑回路,顺着他的想法来有点想笑,只好用手帕将自己的手擦干净才去摸爱人的脸。 无惨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哪来的甜腻劲儿,而且手上的茧子有点磨。本想动用血鬼术快刀斩乱麻,发觉自己的能力被压制了。 这些事就算他察觉了也不愿多想,索性抬抬下巴示意人快去解决珠世的事。 渺小虫豸何足挂齿,只是有些事的真相太过残酷,目前源照彻还想避开些他,诱哄着让无惨先回无限城。 —— “鬼舞辻大人身为鬼王,却对其他鬼的动作毫不知情,未免也太可笑了。” 两人的交谈为珠世恢复些许生机争取了时间,无惨的离开让她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在那里阴阳怪气。 祟神制造的鬼有什么值得在意的?无惨不顺心就查看他们的记忆和心声,让源照彻带他去䘠除,顺心就勉强接受他们的示好,收下礼物丢到无限城玩弄。 “井底之蛙。”源照彻淡淡扫来一眼,神明的威压对妖魔鬼怪而言是一种纯粹且原始的恐惧感,珠世寒毛炸开,连本能的反抗也丢失无影踪。 “以你的经历恐怕不会理解世界的真相,落魄的女士。”雷光在他的掌心忽明忽灭,比起审判先一步来的是威胁。 “所以我只说一点,下次做事前先衡量成本和代价是否相持。” “母亲。”醒来的细川奥一还有点迷糊,站在二楼楼梯的扶手处,出声吸引了注意力,“先生好。” 男孩机灵,还记得这位高大英俊的叔叔,他看不懂母亲眼睛里的绝望,礼貌的打了招呼。 珠世真的崩溃了,可是她不敢有更多动作,生怕孩子出事,只能用恳求的眼神紧紧盯着源照彻。 “你好。”源照彻彬彬有礼,“有段时候不见,奥一长高了。听说你生病了,正好我路过这里来看望你。” 男孩噔噔跑下楼,试图来扶珠世。他用一种自豪的语气开口∶“谢谢先生!不过母亲是最厉害的医师,我早就好了!” “那真是好事。” “奥一,给先生去端杯茶水。”珠世的呼吸声很明显,还是笑了起来,“别让客人等着,快去。” “你是很勇敢的母亲,珠世小姐。”源照彻看着男孩的背影,夸赞了一句,转而说出了毛骨悚然的真相。 “一但无惨出事,所有的鬼都要死,你当然可以用自己的儿子做导火索。”金色的瞳孔里蕴含着无机质的冷漠∶“感谢命运馈赠的幸运让你活下来吧。” —— “先生离开了?”等男孩端着茶水出来,源照彻已经离开了,回头一看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是的。”珠世招手让奥一过来,“先生有事,要先走一步。”她说不下去,只能伸手抱住孩子,眼泪摇摇欲坠。 奥一不懂复杂的情感,但是他知道母亲难过,于是乖巧的回抱。母子二人相依偎着,良久良久,直到奥一睡着,天光降至。 珠世将他小心翼翼的放平,睡得能更舒服一点。随即下定决心,用指甲划开孩子后颈处一道小小的口子,将一滴金色的液体裹挟着自己的血液灌输进去。 这样就够了,孩子会逐渐褪去鬼的部分,这将是神子大人满足她这个不合格的侍奉者的最后一个愿望。 谎言也好,恩怨也好,僭越也好,从这一刻起统统不作数,细川这个姓氏将成为过去,仁慈也是有标注价格的。 珠世其实是个坚强的女人,她剩下的泪水都将没有第二个明天,哭吧,哭吧,交给过去的自己。 只是她还有一个疑问未被解答∶“珠世小姐,究竟是在叫哪一个我呢?” 源照彻拒绝回应,即便有了答案也不会告知,因为没有意义,未来很漫长,谁知道她会不会走上原本的命运。 那就,致五百年后的珠世小姐吧。 —— 等到炼狱罗丸再次拜访细川公馆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嗯!还是晚来一步啊!”拥有着醒目火焰色头发的男人中气十足的感慨。 【番外】命运节点前我独自一人的时光 *一篇补充背景故事,借机梳理设定 *记录两个人重逢前的故事 『无关于个人的小情,只讨论全体的大爱 天照和万事万物之本的法则,以人间为话题进行了三次会谈 第一次是须佐之男下凡前,祂问三贵子是否有罪 法则答∶皆无 第二次是源照彻诞生,祂问∶伊邪那美是否有罪 法则沉默千年,最后答∶有罪 第三次是伊邪那岐消散,祂问∶人间的时间是否向前 法则沉默,至今没有给出答案 祂们僵持住,祂们都在等待一个能够改变命运的变量,等待一个能够承担责任的变量』 高天原。 作为比人间更高层次的世界,这里没有轮回和重来一次的说法,时光只有真实,只能一直向前的。 如今,它停滞下来,在第二个与第三个千年的交汇处,等待着结局。 —— 即使身为高天原的行刑神,可以无视神格审判所有存在的须佐之男,与伊邪那岐的一战也足够凶险,至少承受毁灭力量的攻击后暂时没有行动的能力。 毁灭是创世神的权柄,它会侵蚀一切,须佐之男权柄不完整导致没有资格抵御,只能由天照斩去被污染的血肉,让四肢缓慢新生。 祂恢复后醒来,是在一个雨夜。 前来探望的缘结神恰好撞上,高兴的连忙传讯其他神这个好消息,回头发现须佐之男在流泪。 泪珠是冰凉的,只有寥寥几颗,没到鬓角里消失不见,唯有泪痕折射细碎的光。 祂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连忙冲过来查看伤口,还以为是肉体难以忍受的疼痛让这位强大的神明哭泣。 毕竟祂们的存在按照法则的规矩运转,即是与人相似,拟造血肉,疼痛感知和泪腺也包含在里面,追求着向下兼容的公平。 然后须佐之男制止了好心的动作,无厘头的询问一句∶“冥界会下雨吗?” 冥界怎么会下雨,那里甚至没有白日——缘结神刚想要回复,却灵光一现,祂真正想问的是地狱吧。 啊,感情就是这样,发现造成了难以预料的后果,以至于痛苦的想要逃避,完全不像个堂堂正正的英雄。 传言说须佐之男有了“心”。作为掌管人间姻缘的神明,祂的心思更精巧,缘结神笑笑,也许是仁者见仁吧∶“冥界不会下雨,它的下面可是有着终年连绵的大火。” “想做什么的话,至少等到有能力的时候。”祂看着须佐试图起身的动作,劝说道∶“这个给你。” 金色的红线静静的躺在掌心,散发的光芒有些刺目。 “这是?” “本神特制的红线,月读命提供了点支持,以至于可以无视命运,连结两个相爱的人。” “不相爱也可以哦,只要你能一直保持在感情里处于掌控的那一方,不过,如果是须佐之男的话,应该很轻松可以做到吧。” 缘结神背后的铃铛响起,这是新的姻缘诞生的证明,祂要去履行职责,万幸天照在此刻赶来。 祂不再停留,将金色的红线强行塞给须佐之男,拍拍祂新生的手臂,大步离开了。 —— 地狱的时间停止流动,只有神明的记事簿为此间受刑的存在记录,不是没有生灵试图反抗,不过都在认清无法脱离阎魔的掌控的事实后放弃。 前段日子,没有准确的时间,头顶的天空传来雷声的轰轰作响,十分恐怖,神明的威压甚至吓消散了几个人的灵魂。 牛头马面两位来处理过,同时防止有趁机浑水摸鱼闹事的存在,它们默契的忽略了第八层阿鼻地狱。 在霓虹,地狱通常有八层,分别为等活地狱,黑绳地狱,众合地狱,叫唤地狱,大叫唤地狱,焦热地狱,大焦热地狱,阿鼻地狱。 每一层地狱都有不同的刑罚,罪人会因其生前的罪孽在此遭受相应惩罚。 如今待在第八层的只有两个存在,一位是伊邪那美,应该说是伊邪那美残存的部分,据说是人间重启过一次,让祂死而复生部分。 原本祂还想做些什么,结果趁乱动手时被须佐之男的雷光直接钉在阿鼻地狱,从此开启了赎罪之旅。 另一位存在,他的人类俗名不可考,只知道成为鬼王后名叫鬼舞辻无惨。客观来说,这位的长相确实拔尖,白色的长发被地狱火焰炙烤也依旧飘逸。 “你说,那个威压属于须佐之男?”无惨于是问到,他不信神佛,结果死后真的被投入地狱,与一位神话中的女神相伴。 “低贱之生灵,不得质疑我。”说着,伊邪那美的蛇尾抽了过去。祂返璞归真,现在是人身蛇尾。 尾巴被屏障挡住,早就习惯的无惨波澜不惊∶“须佐之男不是你的孩子吗,怎么不来救你?” “无知之生灵……愚蠢的家伙!”祂被这句话恶心的不得了,气的连努力维持的语言也丢到一旁。 “不好意思。”无惨完全看不出歉意,“我忘记了,祂是伊邪那岐的孩子,你们兄妹夫妻二人的名字太像了。” “啊——”暴怒的伊邪那美恨不得撕碎眼前的幼小存在,结果尾巴上半部分的雷光一闪,制止了动作,业火猛的蹿高,将祂又一次吞噬。 无惨放声大笑,神明的愤怒何等有趣,即使代价是业火也会平等的吞噬他。 这里的罪人永受苦难,无有间断。 —— “须佐大人。”阎魔恭恭敬敬的行礼,从祂真的在审判伊邪那岐后活下来的那刻起,再也不会有谁质疑任何。 “听闻出云国的人转生有误,吾来查看一番。”须佐之男如是说到。 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曾联手在此间创生数个国家,后大多由神明瓜分,各自统治。冥界的前身名为黄泉国,出云国则是须佐之男停留的领土。 直到几万年前,天照的光辉化作人皇,人间至此统一。在须佐之男和伊邪那美一战后,其余国度被时间,力量和命运裹挟着向前知道分崩离析,最后由六道门收纳残存。 “原来如此,烦请移步。”阎魔化身是个锐利丰满的女性,此刻腾云驾雾,带着须佐之男向下走去。 探查灵魂转生本应该向上前往冥界主殿,可是两位心照不宣,走向了地狱。 “话说伊邪那岐已死,六道门也破碎,我听闻其碎片都在您的手上?”阎魔拨开了涌上来的业火。 “黄泉国的碎片之后吾会奉上,用于维护冥界的稳固。”须佐之男目不斜视,每一步都踩的稳妥。 阎魔闻言心中大喜,毫不停留,直接将祂带到目的地邀功道∶“这两位和神明息息相关,怎能卷入其他生灵的刑罚,我便用些心思就是了。” 第八层地狱被阎魔向下划分出新的空间,作为第九层地狱安置两位特殊的客人。 身在其位的伊邪那美重伤,因而没有反应过来祂所处的位置有何疑问,无惨就更不懂里面的门道了。 “多谢。”须佐之男静静站着,业火顺着祂贴在屏障的手席卷上来。新生的血肉和人类婴儿一样脆弱,疼痛也是更甚加剧。 祂面不改色,目光柔软的注视着受苦的无惨,祂会带走业火,替爱人承担更多的惩罚。 请等待片刻好吗,我会找到新的节点让一切重来。 高天原会有一位新的神明。 —————— 不知道有没有正式提过时间线?这下给出最终版本了,后面会再次审核全文然后修改成以下的模样,因为这本的大纲是我从19年开始规划到如今,整理版本时没有特别依据逻辑,还请大家见谅 第一千年,源照彻的注视,不影响鬼灭原作故事线,以审判伊邪那美为结局 第二千年,须佐之男没有成为源照彻,甚至不敢过多关注人间,他以为无惨的命运有了好转,实则鬼灭原作的故事线又来了一遍,以审判伊邪那岐为结局 第三千年,也就是本书源照彻睁眼的那一刻才开始 —— 光想办法重来算什么努力,无惨下地狱源照彻你也给我下地狱,一块受苦吧 原作喜欢恶人下地狱,那我就要无惨上天堂,我要他拥有三贵子的地位,拥有神明的权柄 第81章 继国再谈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继国勇茂死的很仓促,在他的儿子继国贺一郎和山名朱乃结婚的第二天,就被源氏的人按照源照彻的要求“主动”切腹自尽了。 继国贺一郎害怕的要命,他从小被父亲耳提面命家族的荣光,此刻如同镜花水月般碎裂,甚至他们没人敢反抗。 前来观看的人群中,为首是一个和继国勇茂长得十分相似的男人,只是在两个家族巨大的差距下,他看起来更年轻。 身上穿的菊菱纹外袍更是佐证了身份的尊贵,男人阻止了介错人上前∶“这是他的罪孽,是愚蠢庶子的罪孽,被死亡折磨是自作自受。” 原来,这位就是继国勇茂叛逃的嫡兄,他因为这个该死的庶弟承受了许多年的嘲讽,如今才算解气。 一阵兵荒马乱,源氏的人浩浩荡荡的离开,只留下寂静破乱的府邸和继国勇茂的尸首。 朱乃试图带走僵硬站在廊下的丈夫,却被抓住肩膀追问∶“朱乃,你联系你的父兄,让他们出兵攻打源氏吧。” 肩膀被抓的很痛,她的眼角沁出泪水,听到丈夫异想天开的话语更是惊恐∶“夫君,别开玩笑了。” 足利家已然没落,当她被新任天皇拒之门外时,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如今除了她的嫁妆,剩下的大头早就被源氏吃拆入腹。 是的,朱乃正是出身收留天皇的足利氏,然而家主苛待天皇,随着回迁京都,其余的大名都在借着拥护天皇的名字绞杀足利氏。 她嫁入这个大逆不道的继国氏正是源和涪的手笔,当这位的夫人来到自己面前时,朱乃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她只是一个娇弱的大小姐。 垂垂暮已的老妇人一脸褶皱,轻视和不屑就藏在眼睛里,施舍的将家族没落的朱乃赐给捏在手里的继国氏未来的家主。 这是来自源氏这样庞然大物的羞辱,可是这些绝不能说出一个字。朱乃很清楚,一但丈夫知道她是这样的玩偶,自己的人生就完蛋了。 这件事不了了之,继国贺一郎开始信任神官,试图用封建的神明礼仪维护他的身份和地位,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于是,盘旋在继国家头顶的重压更加沉重,不仅是源氏的威胁,还有几近走火入魔的家主。 当朱乃的筷子又一次因为伸向不是从规定的菜所以被打飞时,她的绝望涨满心房,突如其来的勇气让她反抗,结果倒头晕了过去。 她怀孕了。 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勇气昙花一现,朱乃又一次成为了传统的物哀夫人,即便这个时代压迫在女子身上的规则轻了些许,她依旧封闭自己,放在一旁的薙刀落了灰。 小小的院子成了朱乃的天地,院子或许不小,可是完全没办法和足利氏比,和源氏比。她捡起在家时的爱好时常捧着书册,或是插花品茶。 再次见到丈夫时,意气风发的像是还没有被折损心气的模样,朱乃的目光呆呆落在他身上的菊菱纹外袍。 继国贺一郎很兴奋,是少有的肉眼可见的情绪外放,指着外袍絮絮叨叨和妻子讲起它的来源,夸赞定做的师傅手艺好。 可是,亲爱的,这件衣服…… 被穿过了。 朱乃又一次挤出笑容,像是平常般附和丈夫的话。 她不会告诉对方菊菱纹这样特殊的纹路要从头编织根本不可能有成衣,也不会告诉他这样的衣服需要专门拆封熨烫过才能上身,瞧瞧肩膀处的折痕和腋下细微的磨损吧。 没关系的,隐瞒换来更多的幸福,这不好吗,她也是在维持家族的平和啊! 很快就到了生产的时候,那是一个深夜,身下的被褥被羊水浸湿,疼痛扯动冷汗布满额头,娇弱的女子连呼喊都没有力气。 年迈的女仆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是产妇该有的脆弱,她只能躲到人后去,默念用于祝福的佛经,耳旁传来的吵闹成为背景音。 继国贺一郎不在现场,他听信神官的话,认为女子的血腥是污秽,一但沾染将会影响未来的运气,正避之而不及。 “小主君出生了。”产婆低声欢呼着,人群雀跃起来,然后再一个时间静止——还有一个孩子。 “双生子?”“是双生子吗?”“快去禀告主君!”原本愉快的吵闹变成不安的骚动,谁也没注意到朱乃的清醒,还有眼睛里一瞬间的亮光。 昏暗的内室中,烛光摇曳。继国贺一郎一脸阴沉,先是看着床上虚弱的妻子朱乃,又瞥向那一对刚出生的双胞胎。 尤其是那个头上带着诡异胎记的小婴儿,他的眼神中满是厌恶,思索不到片刻就冷冷下令。 “把这个带着胎记的孽种杀了!双胞胎本就不祥,他还带着这等怪异的纹路降生,必是祸端!” 下人应了一声,因为这件事不光彩,房间里的人不多。谁曾他想刚靠近放着婴儿的床褥,就被朱乃狠狠推开。 “不……不准!他是我的孩子,他没有错!继国贺一郎!” 朱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张牙舞爪,几个婆子合力都按不住她,声音颤抖而凄厉:“求求你,求求你,把他养在我身边,我们不是还有一个健全的孩子吗?” 一旁的乳母面露不忍,却不敢出声。或许婴儿也被这紧张压抑的氛围吓得瑟瑟发抖,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这对于朱乃简直是莫大的鼓励。继国贺一郎对自己的结发妻子确有感情,重重舒一口气,皱眉不语。 她已经是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夫君,求您了,留下他吧。我保证,十岁后就让他去寺庙出家,绝不留在这里影响继国家的声誉,他们是我们的孩子啊。” 这句我们的孩子让继国贺一郎沉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妥协:“哼,按你所说吧。就等他十岁,绝不多留,必须离开。”说完,他便甩袖离去。 朱乃松了一口气,脱力跪在地上,转头用柔软的目光去看两个孩子,泪水终于滴落在地板上。 属于继国兄弟的故事,在这复杂而沉重的开端下,缓缓拉开了帷幕。 第82章 假借武田之名 “好麻烦呀,为什么我们要去那个继国氏的地盘。”无惨跺跺脚,猩红的眸子因为不满眯起来。 源照彻正在准备马车,闻言安抚着亲了亲他的额角∶“不是说好了要陪我一起管这件事吗。要不留在无限城?刚来的那一批器材还没拆开看呢。” 这里说的是前段时间专门准备的一批化学器材,无惨因为看西方的书本有了这样的兴趣爱好,源照彻怎么可能扫兴,立刻着手安排。 先是走了南蛮贸易的渠道,和佛郎机等西方商人交易,不过这些军队出身,掌握贸易的南蛮人的海洋运输手段实在差劲。 好在如今的源氏家主认识来到此处的传教士,这个群体为了便于传教,会赠送一些西方科学器材展示文化的先进,吸引上层对天主教的兴趣。 源照彻也就屈尊降贵的了解了一下,可惜受限于时代,任何器材都较为简易,光是收集合格的玻璃制品就花费了不少力气。 剩下更多还是炼金相关,如熔炉和坩锅一类数量稀少且未广泛传播的物品。虽然他无法理解南蛮人对点石成金”的追求就是了。 “哼,激将法是吧,你听好了,我一定要去。”无惨犹豫一下,没有更改决定。 什么七月流火的太阳听起来也太恐怖了,万一耀太郎受伤还能有自己还能帮帮忙,而且听说如今继国氏的主母是足利氏出身,别有不长眼的凑上来…… 两人这次的身份是卷入政治斗争失败后逃亡的武士,以及他貌美的妻子。本来想设定个从属之类的说法,但是家主逃亡是另一回事,容易被推出来挡刀。 加上无惨嫌弃麻烦,假扮成女人又不难,也不知道爱人哪来的莫名其妙的愧疚,总觉得自己伪装性别很吃亏。 在耀太郎的庇护下,女性的世界也算有趣,布料首饰胭脂水粉百花齐放,况且非要说吃亏的地方也是因为某个混蛋啊好不好! 于是时隔几年,所谓继国氏的土地再次迎来了尊贵的客人。 这片领地的外圈和方圆百里已经是源氏牢牢把控的世界了,所有人默不作声,为源照彻和无惨的登场奉献了华丽的燃点。 继国贺一郎就是在平常的巡视日里,在回程的街上和“夫妻”擦肩而过。“停车!”他叫停了马夫,透过车窗观察他们采买物品。 面容苍白又极其貌美的女子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小袖和服,颜色明艳。 上面绣着针脚细密的山茶花,连片或含苞待放或肆意盛开,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时兴的款式明明身幅宽大,却又巧妙地收束出这位夫人纤细的腰身。垂领的设计微微露出他宛如天鹅的优雅弧线的白皙颈脖。 袖口以蓝色的丝线绣了一圈细碎的浪花纹样,仿佛潺潺流水环绕,别具一番韵味。腰带妥帖垂下,随着无惨的步伐轻轻摆动。 所过之处,众人皆投来惊艳的目光,宛如他本身就是春日里热烈盛放的山茶花,继国贺一郎更是失态的用视线追随。 无惨只是来当鱼饵钓鱼,此刻目标完成,施施然被扶上马车,源照彻环视一周,将所有不怀好意的人一一瞪回去。 六尺男儿身强体壮,气势迫人,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和他对视,灰溜溜的收回视线。 可是继国贺一郎不怕,兴奋的嘱咐道∶“去查,这位夫人和她身边的男人是什么来头。” 消息被递来,主要是没人阻拦还在顺水推舟,他很快就知道了两位的身份∶在外逃跑的武田耀太郎和夫人武田月。 “武田氏确实乱了,据说家主和长老在内斗,前几日才角逐出赢家。”继国贺一郎盘算着。 源氏筛选却不阻拦传闻,所以他能知道些消息又不够准确,比如武田氏其实也是源氏分支,姓氏起源还是由源照彻为后辈挑选的苗字。 总之,当一方有意为之,另一方心甘情愿时,见面就变得简单且愉快。 这是一场求贤宴,意思是默认客人一方身份低但是主人高看你一眼。源照彻默不作声扫过坐在主位的人,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次席。 大厅布置华丽,和一贯的大名风格不同,继国家惯用的布置是描绘神明的挂画,而不是名贵字画或兵器盔甲等彰显威严和品味的装饰。 正中的一幅画着武翁槌平定苇原中国的事迹,笔触精妙,甚至是难得的写实画技,想必价值不菲。 宴会菜品质量不值一提,摆放还算有点讲究。不过源照彻认为,继国氏的当务之急是准备一套更有价值的漆器餐具,现在用的不够格。 继国贺一郎先举杯致辞,欢迎客人的到来。在底下家臣的捧场中,表达了对源照彻才能的赞赏和求贤若渴的心情。 “武田先生,请允许我更亲密的称呼您耀太郎君,我非常希望得到您的帮助,想必您也需要为夫人找寻一片净土。” “不过,考虑是非常郑重的事情,我不着急得到回答,大家先开动吧!” 于是众人开始用餐,在进食过程中,继国贺一郎主动与源照彻交谈,询问他对军事策略的看法。 这一般是可以畅所欲言的环节,主人会认真倾听,并适时地给予回应和肯定。如果提出了有价值的见解,还可能会进一步深入探讨,甚至当场给予赏赐。 “继国大人,感谢您给予的机会,只是某一介武士,实在只有上阵杀敌的本事,如今……只怕最多做个教授刀剑的师父。” 源照彻微笑,点到即止就是最好的引导,旁人会主动补上这一部分。 果不其然,继国贺一郎的眼神先是一暗,有些不满,随后又亮起,他还有个儿子呢!殊不知这念头正中算计之人下怀。 宴席很快接近尾声,他再次表达了感谢,还是希望对方能为自己效力∶“耀太郎君,我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倘若您不计较他的愚钝,或许正合适教导些什么。” “这。”源照彻适当表现出思索,掐准时间用一种郑重的语气接下委托∶“多谢主君大人,某誓死效忠。” ———————— 为啥源照彻觉得让无惨扮女人会有点愧疚,是因为担心类似的欲望会成为负担,不过他也没主动请求过无惨变成女性,你看到的只是作者的喜好。。在他看来两人的爱情x只是锦上添花,掌控住防止对方跑路才是最重要的 同样作者也觉得不管是嬷也好,搞h也好,都该正视他的第一性别,这和刻画嗲夫不冲突 最烦有人写什么攻喜欢只女性无惨,您是在写bl吗,喜欢bg就搞点别的呗!整得两种受众谁也瞧不上这样的产出最后对无惨印象不好那真求饶了。。 当然了,作者小头控制大头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源照彻真是吃福真是吃美了,两个人缠缠绵绵五百年了都要 *话说回来作者的籍贯属性太明显了点未免,写文前总是要先切换语言系统审核一遍,和你们聊天就不会过滤了,暴露的很直白呢 *又注,正文每次都是2000+字,作者没有想靠碎碎念之类的水 第83章 谁的傲慢【加更】 当一方大名宴请客人时,客人的夫人通常会由大名的夫人或家中地位较高的女性成员负责招待。 男人们的宴会在源照彻那里,女人们的宴会自然是无惨来负责。于是,他现在就和朱乃坐在一块。 作为主母,朱乃很是熟悉府邸内的事务和礼仪规范,奈何身体病弱,只能在自己的居所,而不是专门用于接待女眷的和室中迎接客人。 “非常抱歉,武田夫人。”她病态的脸蛋上勉强挤出笑容。 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更苍白,无惨笑不出来,只好应付着∶“叫我月夫人就好。”其实本来他想叫武田月彦,但这样的名字不适合一位武士的妻子,就只用了月字。 侍女按时奉上茶点,是几样和菓子。有用薄饼皮包裹红豆沙的长五郎饼和由黄豆粉包裹黑豆,再撒上青海苔粉的真盛豆。 搭配的茶饮是草药茶,这是用菊花,紫苏叶或薄荷等植物煮成的茶水。本身具有不同的功效,味道各有特色,能提供更多样化的选择。 只是无惨不喜欢,总觉得里面有一股难以描述的土腥味。朱乃一直观察着这位姿色极佳的美人,当即发现了不妥,连忙让人换甘酒。 严格来说甘酒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茶,而是一种用米,麴和水发酵制成的饮品。颜色乳白,味道甘甜,对于不喜欢喝茶或者不能喝茶的人来说是一种很好的替代饮品。 无惨还是不喜欢,他对于这种有着所谓营养丰富,有一定滋补作用的名头的东西敬而远之。不过因为察觉朱乃的敏锐,这次的情绪就藏的很好。 唔,如果耀太郎在这里就会给自己冲泡抹茶呢……这个前身是天朝末茶的饮品最得无惨喜爱。 可别小瞧他的口味,抹茶饮用的准备可是很繁琐的,需要先将抹茶粉放入茶碗,加入适量热水后用茶筅点茶,也就是搅拌出丰富泡沫。 优质的泡沫应该细腻绵密且持久,能在茶水表面形成一层如同奶油般的覆盖层,可以增加视觉美感,提升口感。如果泡沫粗大易散,则会被认为是点茶技术不够娴熟或者抹茶粉品质不佳。 这样颜色翠绿口感浓郁,带有独特的茶香和微微的苦涩味的饮品才是最适合和菓子的搭档呢。 “好的,月夫人,想必您的夫君一定很疼爱您。”朱乃轻笑,不是什么女人都了解自己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我也觉得自己很幸福。”无惨回以羞涩的微笑,他厌恶人情往来却不是不懂,能抨击自然亦能取好。 “只是夫妻间,还是需要丈夫能力更好些才行,比如继国大人这样的一方大名正是威风凛凛,我的夫君……罢了。” 朱乃的心先是因为一方大名的词汇提起,随后又因为一句罢了放下,果然是小门小户的女子,空有容貌实在可惜。 这份吹捧让她心里一直沉重压下的真相轻松了些许,毕竟在这样的世上,血脉身份才是最值得维护的东西。 不过朱乃不会明说,这是独属于上层人的体面。她微笑着,轻描淡写劝了一句∶“不妨事,日子还长,总有变数。” 恶心的傲慢,无惨微微收拢指尖。他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开始客套起来家乡风土人情这样的家常,偶尔还被问到女红插花的内容,氛围一时轻松愉快。 可是这些女性擅长的领域无惨顶多通了一窍,奈何有人上赶着架起来自己,自以为那些错误都是下等人的疏漏。 毕竟,一位病弱且生育后需要照顾孩子的主母,一处被监视的领地,哪来那么多优秀的人才和时兴的话题作为反应破绽。 按理来说朱乃应该带着无惨参观府邸内的花园,来展示优雅景致时表达继国追求的文化氛围。期间再安排一些娱乐活动,如观看表演舞蹈,聆听乐器演奏,让客人感受到被重视和尊重才对。 谁曾想这位主母聊天聊的实在是飘飘然到不知所以然,等到天色暗下来才结束,一边抱歉一边带人去了安排的房间。 等源照彻回来后,直接被血鬼术拉进无限城,迎面收获了一个耳光。 烛火为无惨镀上了一层朦胧而迷人的光晕。他恢复了男性的姿态,身着一件宽松的黑色浴衣,过分敞开的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大片苍白的胸膛。 因为扇耳光抬起的手臂让袖口滑落些许,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紧实细腻,起伏恰到好处。 出完气后无惨稍稍理智些许,他微微侧身,反倒展示出精致的下颌线,然后是修长的脖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过分轻薄的布料勾勒出背部的轮廓,两侧的肩胛骨微微凸起,如同蝴蝶的翅膀。腰肢纤细却不失力量感,营造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诱人。 这一耳光的分量虽说与源鸣玥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却也没打散源照彻的笑意,他顺着逐渐收回的血肉触手靠近无惨,拢起富有光泽的黑色卷发。 “怎么生气了,理理我嘛。” “如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是对着我脸以外的地方看就好了。”无惨拍了拍爱人另外半张脸。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他呼吸着呼吸着就开始咬牙切齿,狠狠一脚踢出去,又接着亮出指甲刺进源照彻锁骨下方,再往下两指就是心脏的位置。 “还不够。”无惨抽回手,一把将人推出无限城,倒下的地方就是房间的床榻。 他跨坐上来,解开腰带,允许源照彻的目光追随苍白的双手由下及上抚摸过身体,女性的特征随着动作显露出来。 “取悦我吧,你的荣幸。”无惨用指腹卷走横流的鲜血,含在嘴里吮吸,饱满的ru肉随着动作轻颤。 “我的荣幸。”源照彻一只手把住丰腴的大腿,另一只手主动将伤口撕裂更甚,方便爱人饮食。作为交换,无惨会乖乖成为最合格的刀鞘。 他们毫不在意发出的动静由哪方有心人听着,俗人只会嫉妒夫妻间的亲热,想象不到里面是多么美好的,进食和缠绵交织的场景。 第84章 继国岩胜 『其名为“巌勝” “巌”是“岩”的异体字,所以写作“继国岩胜”』 今天是源照彻见继国氏长子——继国岩胜的第一天,不过他还是更了解另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 当然了,既然是来做老师,那他必然会全力以赴,总要教出来一个石破天惊的徒弟才好,好到能制衡流火,而不是白白浪费性命。 无惨翻个身,被迫早起,毕竟谁叫这时的社会女性需要孜孜不倦的侍奉丈夫。好在这里面可操作性很多,他假寐着,享受丈夫来侍奉自己。 顺便还要无视有些不够老实的动作。源照彻将人接到怀里,一下又一下摩挲着爱人臀部连接着大腿的这块软肉,最后意犹未尽的给他系上衣服。 他们本色出演了恩爱的夫妻,出门前还不忘深情款款的来上一段等你回家的交谈,良久,视角终于转到训练场。 另一位主角是年仅六岁的男孩,他提前到达不说,此刻还站的板正。俊秀的小脸上眉头紧皱,显然是对即将面见的老师严阵以待。 他的头发被扎成小小的高马尾,顺滑的黑色头发有几缕是直愣愣的刺,混着一点暗沉的红色。眼睛闪烁着细碎的光,瞳孔也是有特点的深红色。 “日安,岩胜公子。”源照彻出声引回他的注意力,没有行礼,只是温和的打招呼,“我名为武田耀太郎,是以后指导你刀术的师父,请多指教。” “日安,武田老师。”继国岩胜一丝不苟的鞠躬,站直身体补充道∶“请多指教。” “你之前有受过其他老师的教导吗?” “有的,按照内容有两部分,一是基础的知识,二是基础的姿势,需要我为您展示吗。” “无需,但是你的总结能力不错,这是难得的品质。”源照彻如是说,他是知道这位做鬼时的可靠,没想到原来幼年也是如此。 作为一名合格的战士,他会对优秀的预备役进行直白的肯定。只是显然男孩很少得到这些,有点兴奋的红了耳朵。 “理论都说,握刀之法,切不可松垮无力,亦不能过于紧绷。应当拇指与食指轻扣刀柄,其余三指顺势紧握,如此方能收发自如。” “但是在我看来,战斗不是一门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学问,而是因人而异的能力,你应该摸索出更适合自己的握刀。” 源照彻弯着腰,将手伸向他,让他看自己握刀姿势∶“当然,你也可以对这个说法进行质疑,前提是,足够强。” “那么,请挥刀吧。” —— 继国贺一郎旁听完十分满意,虽说对方的教学和刻板的家主礼仪不符,但是显然强大才是最有道理的。 他点点头,背着手离开了练武场,打算向妻子分享看法,顺便体恤一下那位美人,她的面色苍白,但愿不是生病了。 —— 继国岩胜被源照彻的观点吓一跳,好在他理解最后一句是怎样的真谛,于是调整着呼吸,努力将每一刀劈的合格。 他是家中的长子,自出生起便被寄予了厚望,注定要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沉稳,才能得到足够的重视。 一次,两次……二十四次。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拿起木剑时,手掌小小的连带着指头也短,只能紧张抓住剑柄,努力学习那些最基础的剑技动作。 每一个姿势,每一次挥剑,继国岩胜都以极为认真的态度来记住后完成。 汗水顺着男孩的额头滑落,可他没有丝毫懈怠。第五十六次,第五十七次……曾经还未经历过真正风雨的男孩,最大的烦恼也只停留于肉体的疲惫。 直到父亲大人因为他那次偷懒大发雷霆,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为长子的责任。如同无形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继国岩胜,必须坚持住,想想你要保护的人,家族的未来可是只有你了!男孩默默打着气,第七十一次! 刹那间福至心灵。 继国岩胜愣愣的停下来,有些不可思议看着自己的手,原本标准扣住的三指有些松动,反而拇指压的更用力。 “看来是个好消息。”源照彻检查了一下,“不错,你的天赋和能力都值得被肯定。”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今日的课业也就点到即止,请让下人处理一下您的手吧,适当的放松是为了更好的握刀。” “什么?……不,先生,我不应该练习更多吗。”继国岩胜又是开心又是疑问,毕竟从前的老师总会因为父亲大人导致自己练习很长时间。 “基础很重要,但操之过急的基础毫无意义。你之后会是开疆扩土的大名,而不是处处合规的礼仪刀侍。” 源照彻觉得这捧火烧的不够炽热,于是继续添柴∶“享受放松,这是天才的特权。” 解铃还须系铃人。 继国岩胜嗯了一声,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很快,让他不由自主伸手按着。明明从没听过这样的言论,可是好受用呀。 这个师父,自己很喜欢∶“老师,我身为后辈,还请您无需称呼我为小公子,岩胜即可。” 源照彻微微颔首表示回应。 抛开择偶不谈,须佐之男向来欣赏出类拔萃的战士,否则也不会投下目光。祂会给予些许怜悯,重新擦亮本该大放异彩的命运。 当然,所有的变量,都要待在他规划的位置,演绎他规划的剧情。无论是谁,敌人或是队友,都不能再站到无惨身边。 师徒二人其乐融融时,草丛后面发出细微响动,一个孩子呆呆的看着场地里另一个喜笑颜开的孩子,他们拥有着相同的面孔。 小孩子的听力要比大人敏锐,继国岩胜一下就捕捉到熟悉的动静,不自然的想要支走老师,毕竟这是秘密。 “身后那个孩子是你的弟弟吗?”源照彻明知故问,“看来该回避片刻才行,半个时辰后我们继续。” “啊……”继国岩胜一惊,完全没想到新老师会给出这样的反应,等到对方都快到门口才鞠躬,大声感谢∶“老师辛苦了!” 接着转头呼唤到∶“缘一,别站在那里了,快过来呀。” 第85章 倒计时 “缘一,怎么又不穿鞋子呀。”继国岩胜连忙将自己的木屐腾出来,只穿着足袋踩在地上。 “你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他故作老成的板起脸,直到名为缘一的男孩乖乖套上木屐才笑起来。 两个男孩长相相似,瞳孔和发色一模一样。只是继国缘一性情要木讷些,身量矮小半寸,脸蛋圆圆的,头发更蓬松。 此刻他正拿着一只简单的风筝,风筝线在穿鞋时不小心缠绕满身,继国岩胜忍俊不禁,连忙上手帮忙。 “好啦,乖乖的哦,有没有扯痛你。今天我们有时间可以一起去放风筝啦,但是你下次一定要记得避开旁人。” 兄弟相处时总是哥哥在说话,弟弟缄默不语,捕捉到一起这个词时眼睛猛的一亮。 —— 无惨今日装扮的随意,他晒不了太阳,自然蜗居在房间里不出门,谁曾想突然想起了敲门声。 “耀太郎?”他赤脚踩在地面上,刚迈出一步就察觉不对∶“你是谁?” 门外的身影听到声音后受惊般离开,可无惨又不是人,哪里会少监视的眼睛,随手捏时源照彻留下的符纸就能投出刚刚门外的景象。 来者居然是继国贺一郎! 一种难以言喻的反胃感涌上心头,无惨狠狠给源照彻记下一笔,更是想让那个鬼迷心窍的人类知道自己的厉害。 此刻在一旁观察继国兄弟的源照彻福至心灵般回头,他能察觉到力量的波动,原本平静的神色不免有些阴沉。 神全知全能,力量恢复后整个继国家的命运完全透明,就像是任祂翻阅的书本。抛开仅是出于情感和立场对他们的不喜外,本身此处也多有令人诟病的地方。 先从继国贺一郎说起吧,作为战士也好领导者也罢,是毋庸置疑的彻头彻尾的失败。倘若这样的人位居高天原,须佐之男的雷光必然先来审判。 足利朱乃,只能说难以评价,生于这样时代的女子可怜,情愿委身做伥鬼可恨。世间众神之首天照是女性神,由祂教养过的须佐之男可以理解却不会认同这样的姿态。 至于这对兄弟,如今也没什么值得隐瞒的。 继国缘一本是彦火火出见尊。按照人间的说法,祂是天照的子孙,至于高天原则将祂视作天照权能的延伸与分化,如月读命同辉夜姬的关系。 祂被伊邪那岐哄骗弄丢了镇压严岛与令海的宝物,导致八月的太阳陨落后堕为大妖不知火。因此牵扯进祂的计划里,被丢入人间受罚,这样就可以理所应当的去取走无惨性命。 继国岩胜则是与海洋神绵津见有关,祂连同子孙都被伊邪那美杀害。在须佐之男接受相关权柄时,发现一缕残存的灵魂还有意识,索性就被月读命收走温养。 天照不愿诸位神明都成了伊邪那美与伊邪那岐的掌中棋子,于是月读命灵机一动,在彦火火出见尊转世时特地将这缕灵魂一同投下。 不论如何这两位下凡都是板上钉钉,创世神定下的命运无法过多改变,自己和天照谈判多次,虽然不许直接斩草除根,却可以稍加干涉。 于是源照彻就来了这里,打算从两兄弟幼年时开始插手,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 他默默盯着摊开的掌心,源氏一群没用的东西,连添麻烦都不能第一时间做到,让继国贺一郎出来丢人现眼。 那就去死吧,这样才清净些。 随着五指收拢握成拳头,继国贺一郎的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 —— “咦?为何须佐大人的名字颜色会这么深。” 这里是靠近法则的地方,不知什么材质的高墙完整一块,镌刻着所有神明的名字。 自从来到高天原后,追月按时来这里一趟看自己的名字,今天走神多走了两步,刚好停留在镌刻三贵子名字的位置的前面。 “追月?”在一旁打盹的流泽命伸了个懒腰,祂觉得这里令心神安详平静,喜爱在此睡觉。 “流泽命大人。”追月打了声招呼,犹豫片刻又问道∶“您知道是为什么吗?” “什么?哦,须佐大人的名字啊。”流泽命顺着祂指的方向反应过来,“是因为祂手下亡魂多,染色了而已。” “好像,轻描淡写说了很恐怖的话呢。” “哈哈,也对,忘了你来这里不就。”流泽命站定到一旁,好心科普起来∶“这上面的故事可不少。” “字全部是由神格所镌刻,所以才会有生死变化,如今谁的名字亮着谁就活着嘛。除了三贵子与恶神,其余神的颜色都是普通的白色。” “三贵子分别是日辉,月华和雷光,恶神都是黑色。唔,须佐大人的颜色这么深是因为祂发动了一场神战。” “霓虹此间称神明八百万,以前是真有这样的数量,现在顶多,万不存一?你看看墙上的纹路,都是祂的功绩。” 追月看着高墙,上面的名字是不少,可也能数的清,那些磨损的纹路才是大头,八百万真是庞大且不可思议的数字。 再看看须佐之男的颜色,接近于暗沉的铜锈,祂不由得吞咽一下。 “你知道堕恶六轮池吧?”流泽命问。 堕恶六轮池,据说天地间存在的神明只有接受过那里的洗礼才能称之为恶神,常年弥漫着惨叫嘶吼声,血腥味极重。 “我的存在比你没有早哪里去,那场神战自然没有亲历,不过当时有句话在那边一直流传到今天。” 千年前,厚重的云层压的极低,天穹密密麻麻布满了眼睛形状的裂痕,从中伸出数对手掌,交叉握住枪型雷光。 居于此间正中的须佐之男俯视着百相众生,太阳的披风猎猎作响,蔓延进空间后融入开。 祂金色的瞳孔冰冷,神纹明亮到刺目,尖锐的棱形手甲顶端不断聚集跳动的雷光,曰∶ “此间生灵不愿沐浴高天原辉煌者,皆有罪。”流泽命拉长腔调,试图模拟的更郑重些。 没有成功,祂不好意思的吐舌∶“不是什么神明都能来和须佐大人比试比试的。只是三贵子一体,天照大神才是最强哦。” —————— 战力呢,本书是天照断层第一,月读命和须佐不分伯仲,只不过在我这里须佐负责战斗的工作才看起来强一点 我是不喜欢拉踩战力,等后面写柱们也不会关注这方面,主要是刻画更正面的产屋敷,还有蜜璃和忍 (真是受不了那种卖r队服 作者是日黑属性,我安排的神明也是很有小巧思,彦火火出见尊的老婆正是海神绵津见的女儿,但是按照索隐派的说法,咳咳 继国缘一,你的母亲老婆哥哥爱人一体机来喽~ 第86章 必然下线 半个时辰后,继国岩胜脸蛋红彤彤像个苹果般回到了练武场,额头上布满了亮晶晶的汗,一看就知道小孩子撒欢玩了许久。 面对沉稳的老师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用手帕将脸擦干净,深呼吸两下平复心情,又开始握住木刀手柄处。 “不好了!不好了!” 继国岩胜还没来得及挥出刀,就被下人的吵闹声呼唤回头,只见一个国字脸的男人冲过来,扑通跪下。 “小公子!主君出事了!”他涕泪横流,“主君大人不小心跌落池水,如今昏迷不醒。” “什么!”男孩一惊,这晴天霹雳的消息让他不由得哑火,正当源照彻看他年纪小打算帮忙时,就听见一句。 “不许哭,把这个消息封锁住,让医师不遗余力的用药。”继国岩胜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稳定,做出了最优解的选择。 “老师,可否烦请您同我一起。”他接着寻求源照彻的帮助。此刻父亲出事,继国家难免会有波折,他需要武力保护。 当然,指望一个刚见面的老师也有风险,或许会挟持自己,但是继国岩胜很清楚,所有的事情都有风险,不能瞻前顾后。 “为你的信任感到荣幸。”源照彻将佩刀扶正,表示已经准备好∶“请。” —— “有趣,再乱一点才好。”无惨捧着一枚圆镜,这是高天原查看人间的法宝,此刻被他用来观看继国家的乱状。 前面继国贺一郎匆匆离去,他怒上心头刚打算出手时,就感知到一缕属于源照彻的力量闪过。 于是无惨作罢,选择拿出法宝探查。果不其然,那试图轻薄自己的混账不知为何失心疯,慌不择路跑到水池旁,脚下一滑跌落了,淹了一炷香才让路过的下人救起来。 这就是事件的来龙去脉,此刻他乐不可支,看着一位被水盆绊倒的家臣又绊倒几个拉人起身的同伴,随手插了一块卡斯提拉入嘴。 和其他鬼不同,有着源照彻的无惨可以支付一些亲密的代价偶尔见点阳光,也可以食用些许人类的食物。 这种不讲道理的例外还有很多,没办法,谁叫他命好呢? —— 源照彻护卫着继国岩胜,顺利的来到主殿,朱乃据说刚刚来了这里,已经哭晕过去,在偏殿休息。 还真是没用,他有些理解这个男孩为何习惯背负重担了。 “都打起精神来,这副模样没有意义。”继国岩胜小脸紧绷,“让医师来汇报,其他人各司其职,继国家还有我在!” 可别小瞧这个时代的孩子,开蒙普遍早的前提下,一个母亲有地位,自身健康,被父亲亲口承认的继承者,即使只有六岁也有足够的分量。 如今的局面掌控的越平稳,后续他掌管继国家就越顺利。源照彻大隐隐于市,沉默的注视着挺直脊背的继国岩胜。 你可是在为自己争取价值,必须一鼓作气,再振不休。千年前的黑死牟只能勉强及格,神给予你一次翻盘的机会。 此时此刻无惨也在关注继国岩胜∶“哦?这个孩子是?”旁的他不太关注,只知道这个男孩是继国的公子,叫什么来着?继国…岩…胜? 被关注的继国岩胜好累好累,毕竟说到底只是个孩子罢了,可是他面上一直神色平静,居然真的维持住了局面。 源照彻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天空,出于某种防备的心理,在顺手解决一个跃跃欲试的家臣后,他走向男孩。 心想,前世两人跟明君忠臣似的相伴几百年,今生有自己就不必了,看在须佐之男的拳头上权当一辈子不熟好吗。 什么?没有嫉妒,怎么会嫉妒呢?当然,嫉妒也是一种美德,不,需要正视的情绪……好吧,自己确实在嫉妒。 一想到那段触手不可及的千年时光,难以描述的酸涩就会紧紧扼住源照彻的脖颈,让他不能呼吸。 夜长梦多,很多时候思念会让神弯下腰哭泣,于是须佐之男发动了一场神战,依靠熟悉的厮杀阻挡更多的情绪。 如今醒来时能拥爱人在怀,是他愿意付出一切维持这样的现状,其余和爱人命运连结的家伙全部无关紧要,通通退下吧。 这些想法只天照窥视两分,至于风暴眼中心的无惨毫无察觉,正叼着叉子无语∶镜面原本还能看清人,被源照彻遮挡住了七七八八。 他随手一划,看向别处去了。 —— “老师?”等到继国岩胜稳稳落到凳子上时才回头,发现是源照彻随手将他放下的。 好厉害啊,这样的身手和力量!孩子的思维还有局限,想必这份恐惧需要再蛰伏几年才能破土而出。 “嗯,气势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走卧动作改变,如今你做的很好。”源照彻掩盖住自己微妙的杀意,解释了一句。 难为他明明向来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为了教导继国岩胜能去多费口舌,不说这部分夸赞,这样的解释平日也少有。 “小公子,主君,去了……”医师连滚带爬的跪下,苦熬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有个好结果。 真是……继国家的人手素养太差,源照彻忍不住吐槽,继而郑重说道∶“还请主君大人保重。” 主君?主君不是死了吗,继国岩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在叫我吗? 他捏住这个发呆的孩子的肩膀∶“老主君泉下有知,看你这样自强也会欣慰的。”又压低声音∶“你的母亲和兄弟也需要你的照顾。” 有些忠诚的臣子很会顺杆子往上爬,立刻跪下高呼主君保重身体,越来越多的家臣和下人反应过来,随大流这么做了。 一时间,场上只站着剩下几个蠢蠢欲动不臣之心的家伙。 是啊,母亲和弟弟只有我了,继国岩胜握紧拳头,咬牙斥责那几人∶“你们几个,是要背叛继国家吗?” 不等他们回答,源照彻迅速出手,嘴上还说∶“不臣者死。”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五人划出一道漫长的抛物线,接连扑通飞向门外的观景池。 看呆的何止跪着的人,继国岩胜不由得转头看向源照彻,听见了一句终生难忘的话语。 第87章 不安 等到继国岩胜回房间的时候,继国缘一已经乖乖坐在那里,香喷喷的小孩子捧着笛子发呆。 “缘一。”不安的他呼唤了一句,看到弟弟抬头的笑颜时才安定下来。 谁曾想呢,短短一个下午,竟然翻天覆地出了那么多事,刚刚成为继国家家主的继国岩胜还需要时间消化。 不过看到洗漱整齐的弟弟也是好事,他是这么想的,忍不住揉了揉弟弟蓬松的发顶∶“别怕,以后还有哥哥。” 继国缘一点点头,握着笛子抱住哥哥。其实他是个正常的孩子,甚至相当早慧,不说话是因为继国贺一郎曾说他是个祸害。 不被祝福的孩子,不该被生下来的孩子,不吉利的孩子,会给继国家带来灾难的孩子。 沉默是好事,可是刚刚他看到哥哥脸上的肌肉好几处都在纠结。继国缘一的脑袋还埋在继国岩胜的衣裳里,闷闷叫了一声∶“兄长大人。” “什么?”继国岩胜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被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到,连忙托起弟弟的脸蛋∶“缘一,缘一?是你在说话吗?”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本能的撒娇。 继国岩胜来不及抽回手,下意识关心到∶“呀,别刮着脸。”自己的掌心因为练习刀术早就长了茧子,摸起来可是很粗糙的。 “缘一居然会说话吗?是什么时候?”非要剖析他的心情的话,大概是惊喜又惊讶吧。 “不刮。一直会。”继国缘一很长时间没开口,说话时有着明显的停顿,唯独一句十分流畅∶“兄长大人。” “好吧,缘一会说话真是太好了。不过只有我们两个的话,叫哥哥就好。”继国岩胜温和的无奈的笑着,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他只能主动紧紧抱着弟弟。 “尼酱。”继国缘一轻声叫着,因为这份例外偷偷发出一点点哼哼呼呼的笑声。 两只肉乎乎的小孩抱在一起,室内很安静,只有烛火跳动时闪烁的影子,还有一朵又一朵的泪花在地板上晕开。 继国岩胜觉得冥冥之中有些东西做出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奈何年纪太小只能用眼泪来表达复杂的心情。 等待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命运正是从这一刻作出改变,泪水里细小的喜悦让它寂静无声。 —— 源照彻这边也很安静。 烛火映像的影子颤抖着,无惨苍白的手指从艳红的世界里拉住细细的银丝。 他自己专心搅动着,展示着。将某个人的呼吸声当做不必理会的背景音。 “我错了。”被八握腕挡在床外的源照彻眼睛眨也不眨,流连忘返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表情可比表现正经多了。 “嗯哼,错了就挨罚嘛。”无惨轻喘一声,展示般将一线钩开。红的白的颜色分明,黑色的指甲反倒是醒目的指引。 他好似懵懂无知的眨眨眼,血红色的瞳孔愉悦的扩散,观赏丈夫的失态让他对这场惩罚十分满意。 不过这个姿势很累,八握腕特地留出破绽,源照彻也心甘情愿的上钩。 …… “我还以为,你会让继国贺一郎再活些时间段。”无惨脸颊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慵懒的把玩源照彻的手。 “无关紧要之人而已,这是月彦难得的怜悯之心?” 些许故意的打趣,神明转生人间是随机的概率,作为生身母亲可能还有些气运,血脉父亲就是纯粹的挂件了。 所以,源照彻杀一个僭越的继国贺一郎很顺手,并非祂对人没有大爱,而是无惨是比自身更有效的重要存在,更别论他物。 “耀太郎的心思都在我身上,所以脑子糊涂了?”无惨用指甲扎破他食指一点,舔掉了涌出的血珠。 果然不能和精血比,他盘算着,交待出缘由∶“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人在警告我,你说这继国家会不会有什么东西,不好?” 这……源照彻了然。 一定是自己的权柄给了他后,部分命运的痕迹也随之倾倒,它们没有思考能力,只会固定的投放。 因为继国缘一作为被创世神注脚为杀死鬼王者,是无惨需要面对的尖锐的死劫,自然会有警示。 “有是有,所以我才来到这里解决。”他如是说。这种回答最取巧,即是做出了肯定,又不暴露真相,法则也无从追究。 无惨闻言不置可否,起身坐到了源照彻身上,牵着他的手去摸自己∶“那就让我明天出去见太阳,你努力吧。” —— “这个消息是真的?”朱乃不可置信的推到了小几,茶杯应声而碎,“你真的查清楚了?” “千真万确,夫人,奴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里说假话啊,主君的死就是人为的。”跪在下首的嬷嬷痛哭流涕,将一切交代的明明白白。 “主君之前,是去过武田那个夫人房间的,出来就转头掉进池水里,十有八九是让人给迷了心智!”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朱乃大叫起来,脸上的悲痛掺和在一起,模样看起来真情实感。 “明日让岩胜把武田君带出去,天可怜见的,这样一位英俊神武又体贴的男人得了这么个令他蒙羞的妻子。” 她絮絮叨叨的布置起来∶“等武田君一走,你就带着人,我们一起惩戒贱人后,再给武田君做主新添个妻子什么的。” 越说越觉得合理的朱乃,还不忘给婆子喂个定心丸∶“武田君是头一把的家臣,主君所赐他一定会接受。好好干吧,你有个女儿不是吗?” 嬷嬷再次感激涕零的下拜,又是发誓又是赌咒的表自己的忠心。 以谎言为基础的政治联姻有什么爱不爱的,继国贺一郎的死亡简直是卸下了朱乃心中的重担。 嬷嬷的话当然是漏洞百出,但是她愿意信,女人的命值什么钱。虽然月夫人确实漂亮,可是还会有更漂亮的女人,不信武田君不动摇。 啊,还要准备一份礼物庆祝安抚神之子才好,她确信丈夫的死是神之子出手,谁叫他曾对缘一口出恶言。 朱乃笑了。 —————— 为了防止出现什么解读意外,我来浅谈个人对朱乃的人物理解,大家仁者见仁,感到不适请弃书 首先,她是很标准的物哀大小姐,出身高贵,这样的人设基础是因为我也有受到网络对她的身份解读的影响 但是日本战国时代,它相比于之前的女性压迫是有轻微的削减,乱世又和贵族冲突,朱乃的存在其实有些不合时宜 至于她在面对继国兄弟是否偏心,这个更加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作者是站偏心的 一但顺着原作的逻辑补全,很多东西没办法合理的看待,比如跟着母亲生活的缘一的衣食住行条件没那么差,朱乃就算生病那她的奴仆也不是摆设,还有更多就不详细说明了 为了防止岩胜和缘一的不平等,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来解读,也是我为我理解的朱乃补全人性上的善恶 但是也很显然,作者即使会为朱乃安排一个正常的结局,也是并不喜欢她的,无关爱与不爱角色,只是平等的尊重 最后一段有点凌乱,大概需要意会一下,请自行选择吧 第88章 撞破 次日天光正好。 继国岩胜醒来时还有点懵然,起身的时候摸到热乎乎的弟弟还不忘提一下被子好好盖住他。 虽然说缘一的体温要比别人高,但是也不能忽视才对,生病可是很难受的。 前来侍奉洗漱的奴仆掐点到来,和平常时间一样,只是这次她更加恭敬,称呼继国岩胜为“主君大人”。 啊,真是冰冷又直白的事实。 “去请武田先生。”男孩如是说。 —— 葬礼的流程不算繁琐,麻烦的是总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臣想要做些什么,好在源照彻愿意按照继国岩胜的指示出手。 他只让弟弟午间来守灵些时间成全父子的缘分,剩下的主持环节则是一人包办,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完全理解这里面的保护含义,比如朱乃。 好在这位女士的命运并没有波澜,她依旧生病了,这是生育留下的暗疾,只不过目前病痛被隐藏起来。 真是苦恼,究竟是忍下她的愚蠢赏赐健康,还是放任命运流转,让她香消玉殒呢。 源照彻神游天外还没多久,就被继国岩胜的呼唤叫回神,男孩希望能去继国贺一郎失足的池塘看看。 当然可以,于是两人恰好撞见朱乃手下的嬷嬷在为难无惨。 无惨今天穿了一件质地轻柔的紬丝织就的小袖,色泽像雨后初霁的碧空,是纯净澄澈的浅蓝。 有禅染绘制的菖蒲纹样分布错落有致,叶片修长,花朵小巧,仿若带着清晨的露珠,散发着自然的清新。 这可不是他平常喜爱的颜色,能穿一次实属不易。源照彻来不及仔细欣赏,丢下继国岩胜,闪身将无惨护到身后。 稻妻切出鞘半寸,是直白的恐吓和宣战,嬷嬷后退两步,结果回头就是小主君,更是惊得六神无主。 人到齐了,好戏开场。 无惨偷偷扯开一点领口,抱着源照彻的手臂矫揉造作的哭诉,确保人回头就能看到挂在颈间若隐若现的战国玉。 他哭的旁人快起一身鸡皮疙瘩,毕竟演戏成分太高,只有源照彻一人沉浸进去,一边轻轻拍着爱人的背,一边抽刀指向嬷嬷。 该死的力气,几百年过去了也没长进改善。无惨快被拍出内伤了,只好用力将对方这只胳膊重新收拢回胸前抱着。 旁人可不知道这些小手段,继国岩胜很生气,主动斥责起嬷嬷∶“你怎敢如此无礼,实在为继国氏的脸面蒙羞!” 嬷嬷扑通跪下,连忙求饶,还不忘将朱乃的计划和盘托出。好在三方都没带人,如今场上只有四人,这样劲爆的消息传不出去。 源照彻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无惨有意为之,适时按照爱人的预料施压,徒留两个毫不知情的人表演。 这件小袖采用肩裾,即在肩部和下摆密集装饰花纹,中间躯干部分留白,形成视觉焦点的分布方法。刚好引导人低头的视线。 其实根本不引导,无惨不扯领口什么也看不见,此刻他专心观赏闹剧,没理会源照彻在那里跃跃欲试想亲他。 “武田先生。”继国岩胜换了一次称呼∶“老师,是我没有管教好下人,冲撞您的夫人实在万分抱歉。” “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我会处置掉这个嬷嬷,其余的条件请夫人随便提,只是母亲那边……”男孩做出了非常中庸的选择,维持体面。 “可怜小主君一片孝顺之心了。”无惨勾唇,“旁的不说,这事在场几人过一遍罢了。我也不缺锦衣玉食,只求,诚心才是。” “为人子女不好做父母的主,请容我做些准备。”继国岩胜不想权衡也要权衡,“赔礼无论如何也请收下,这是您应得的。” “好大一出戏。”看着赶来的侍从押走嬷嬷,继国岩胜随之离开后,源照彻点评这样一句。 “我总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月彦。” “什么嘛,耀太郎怎么来兴师问罪我了?”无惨整理起领口。小袖男女皆可穿,源照彻也有这样不常穿的一件。 “哎呀,怎么平白无故污人清白。”源照彻作势拿捏起来,学着他的样子说了一句,转而抛下诱饵∶“源氏新得了一件舶来品,本是要奉于天皇。” 无惨手一顿∶“可不是什么舶来品都能入我的眼。” “天朝的建盏,我想还算不错。” “耀太郎刚刚打的我背好痛,你给我看看伤口,我看看那件青瓷。”他立刻改口,拉着源照彻就往房间里冲。 最后把该交待的都交待清楚,比如朱乃当时密谋的时候无惨早就看见了,在比如也是他花钱让继国岩胜身边的侍从建议填平池塘。 源照彻才不计较这点小事,出门去替他扫尾干净。无惨则爱不释手的捧着曜变天目观赏。 这是天朝建窑烧制的最高杰作。曜变指黑色底釉上聚集着许多不规则的黄色圆点,周身焕发出以蓝色为主的彩虹般光芒。天目是日本对一类茶碗的统称。 这种瑰宝全世仅存有三,现在,其中一件就在他手上啦。 —— 等继国岩胜赶到朱乃的居所时,朱乃正在给继国缘一穿耳饰。 他不哭不闹,任由母亲动手。涌出的一点血珠被温柔的擦拭干净,真是其乐融融的画面。 如果是之前的继国岩胜,他会及时的离开,虽然前世他并未撞见这一幕。但,现在是继国家的家主来问罪,就不是什么应该后退的时候了。 “母亲大人。”继国岩胜出声,惊动了房间里两人的注意。 “你把缘一公子带下去。”他命令起朱乃身边的女侍,“还有你,带着所有人退下,守好门。” “岩胜,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还要让人退下。”朱乃有些不满的拧眉,毕竟印象中这个儿子一直很温顺。 “您的计划败露了,为了防止武田先生有所不满,还请向武田夫人致歉。”继国岩胜言简意赅∶“您太冲动了。” “什么?你在要求自己的母亲向一个低贱的人道歉?”朱乃简直不敢信自己的耳朵,想要发作的脾气却又在对上儿子的眼睛后消失。 现在命令自己的人是家主,她最终垂下头∶“是。” 第89章 惊吓 朱乃的道歉如约而至,这不重要,因为现在源照彻需要安抚,被有可能随时出没在继国家各个角落的继国缘一吓到花容失色的无惨。 假设你在别人眼中是女性,但是现在为了行动方便变为男性,还浑身上下只简单披着一件浴衣。 此刻你打算和自己最亲密的丈夫说点闲话顺便吃些产自于他的血肉,并且已经这么做了,结果回头打理碍事的头发时,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小男孩正直勾勾盯着你。 你会怎么办? 当事人无惨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尖叫一声,顾不得擦嘴上的血,刚要手脚并用爬到源照彻身上就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把你的威压收起来。”源照彻指点一句,连忙起身,先是恢复了手掌的血肉才将他平放上床榻。 继国缘一听不懂,直勾勾盯着无惨,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回荡,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内容,就被人一把抓住脑袋。 声音消失了?男孩呆呆抬头,发现抓着他的人是源照彻。房间面积不小,却也不是三两步就能冲过来的。 而且,为什么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不是血肉经脉?他平静的眨眨眼,突然哇一声哭出来了。 —— “真是万分抱歉。”继国岩胜红着脸又在道歉,自己的弟弟乱跑然后在人家夫妻房间里惊吓到夫人什么的简直是胡闹啊。 “不,不,这没什么。”源照彻难得受之有愧,这种复杂的心情想要描述,还得追溯到几百年前他恢复记忆发现好友变成师祖和叔父的时候。 无惨的惊吓能理解,毕竟神明自带威压,天然高于所有生灵,源照彻平时都会刻意去收起来。 但是继国缘一不会啊,他本身又是命运注定的死敌的身份,加上没收拢这份威压,初次相遇又是这么尴尬的场景,实在没什么道理可说。 继国缘一的哭泣也能理解,当人接受并且习惯看到的所有生物都是红的白的黄的一片,结果突然发现看的人是正常的人,也算是难以接受的惊吓了。 而且,再强大的神明,即使被算计后转生到人间赎罪,这时候还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人类幼崽啊。 这么难得一见的善解人意的源照彻搓搓手指。 他刚刚情急之下去控制继国缘一无法控制的神明威压时,不小心给人脑门上戳了两个红印子不说,还因为对方的头发缠住手指导致不得不剪去些。 所以受之有愧呢。 继国岩胜抽空瞥一眼平静的微微抽泣的弟弟,视线落到他发茬坑坑洼洼的脑袋上时不小心笑了一下。 “噗。” 继国缘一不可置信的抬头,源照彻适时侧过身体,徒留继国岩胜一人表情空白的尴尬。 古板沉重的继国家在失去继国贺一郎后变得更加喜闻乐见,应该说是鸡飞狗跳了。 总之,现在需要学习剑术的人就变成了两个。 继国缘一反而比继国岩胜要面对源照彻的时间更长,因为兄长要去花时间处理继国家的事务。 他表现得有点垂头丧气,被源照彻伸手按住脑袋时,才立刻警觉的抬头,花牌耳饰因为动作抽在面颊上一下。 “为什么,看不见。”男孩说话不会用敬语,好在使用的单词简单也能拼凑意思。 “因为,你,弱小。”照顾过幼年无惨的源照彻深谙天朝俚语里,一个猴一个栓法的含义的博大精深,言语简单直白。 —— “武田夫人。”继国岩胜回来时刚好遇到气势汹汹找人的无惨,出于弟弟刚刚惹事的惭愧,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无惨停下脚步∶“原来是主君大人。”他知道对方和那个孩子是双生子,本来不想看到同一张脸,结果意外没有迁怒的情绪。 嗯,没有什么诡异的胎记,还挺合自己眼缘的,这样想着,无惨的语气也就多了两分柔软∶“您知道我的夫君在哪里吗?” “老师应该在教学缘一。真是抱歉,是我没有将缘一教导好。” “原来如此。”无惨闻言立刻打消了去找源照彻的想法,“那我先离开了,不打扰你的行程。” 离开时他的目光扫过这位小小家主的耳垂,发现对方并没有像那个什么缘一一样打耳洞戴耳饰。 耳饰里面寓意不少,比如说用来展示身份地位的高贵,作为一种象征符号。如今这个时代的群体就要固定一点,多为武士家族。 与他们崇尚的美学观念和文化传统有关,耳饰也可能被视为一种勇气和坚韧的象征,表明佩戴者有勇气承受身体上的痛苦。 不过人家不带也正常,尊贵者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耳洞同样是损坏,完整才是圆满,耀太郎当时也没带呢。 继国岩胜可不知道无惨的所思所想,捕捉到目光后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反应过来是在看自己的耳垂。 毕竟是双生子,缘一有耳饰自己没有确实看起来比较奇怪。努力寻找借口的男孩露出一点苦涩的,难堪的神色。 —— “喝!”继国缘一出刀的速度极快,即便用的是木刀也能挥出风鸣,结果被源照彻轻易格挡。 男孩反应极快,转身顺势刺出刀,又直接逼向腰侧。源照彻脚步一错,同时带动两人刀身化解攻击。继国缘一还能出招,直接借力腾空,用尽全部力气下劈。 这场战斗源照彻只防守,到底要看看这位能到什么程度。他嘴角微微上扬,单手握刀向上一格,稳稳地挡住了继国缘一凌厉的一击。 巨大的冲击力让继国缘一的手臂微微发麻,但他咬了咬牙,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向后跃出数步,拉开了与源照彻的距离。 战斗结束,男孩喘息着,额头布满汗珠,头一次切实感觉到了挫败感,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占到上风。 源照彻让他把手伸出来,别伤到骨头,继国缘一乖乖照做,忽视了远处的人影。 继国岩胜站在那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几乎不敢置信,原来缘一的战斗天赋这么高,这还是需要自己庇护的弟弟吗? 但是随即他又意识到,源照彻的强大是自己远远还不能想象的。 “明者慎微,智者识几,不谋万世,不谋一时。” 第90章 妆匣 在继国家才待几天,面对的麻烦已经多到比几百年前的平安时代,源照彻正当议亲的年纪时还要频繁。 无惨烦不胜烦,加上实在不想再见那个令人讨厌的孩子,索性就在无限城里摆弄科学器具,结果恰好翻出了一只老旧的妆匣。 众所周知,如今的巧合都不是什么好事。他又向来警惕,第一时间飞快的撤开,躲在门口处打量它。 匣子上熟悉的锁扣唤醒了记忆,这是当时无惨变鬼前,面见藤原支业管家时得到的生母遗物。 时光荏苒数百年,他已经不记得生母姓谁名谁,好在还记得这东西的锁是鲁班锁,钥匙在自己身上。 那就看看吧,出于这样的心态,无惨催动血鬼术划出的触手卷起木匣。钥匙也没必要找,另一只触手试探着拟态,三声脆响后匣子自动弹开。 精美的绸布里衬早就被时光侵蚀的像纸一样薄,一不小心就化作飞灰。不算小的匣子里装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纹样的瓶子。 霓虹对于纹样的使用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涉及的内涵也多,能让无惨没见过的纹样可不对劲。 “无知的人类……” “谁!”无惨立刻作出防御的姿态,“出来!这里由我掌控,你也敢装神弄鬼。” “呵呵……人类……”瓶子在他惊恐的视线下震动起来,“打开它,你将拥抱力量和美梦!” 这声音未免太有辨识度了,反而催动着想起来更多记忆,他镇定下来,掩饰了语气里的试探∶“祟神?” 瓶子的震动停了下来,里面的声音先是停滞片刻,半晌才重新响起∶“你是谁?为什么身上有神明的气息。” “即使是新生的神明我也能感知祂的位格,你并没有……” “我还以为耀太郎早就处理掉你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无惨打断祂的发言,环手抱胸,“怎么,你这家伙还有分身?” “耀太郎是什么,神凌驾于一切生灵,他可没资格处理,等等,你身上的气息是!” “哦?看来还有什么故事。”他饶有兴趣的将触手一松,感受到下坠感的祟神怒号∶“住手!” “故事里的瓶子都是可以被打碎的封印,结果你居然是被打碎的一方,未免太没用了。” “区区弱者,别太嚣张。”祟神阴冷的笑起来,祂辨识出眼前人类身上的气息到底是什么∶“你不过是个雌/伏祂身下的玩具,连和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无惨闻言挑挑眉,表情看不出喜怒,抬手就是一道雷光凝聚∶“好好瞧着,是我允许你来和我说话。” 他慢慢踱步着∶“你这样的口吻不像神,倒和那群想要自荐枕席却无门的失败者一样。想来要是以须佐之男的性格,他才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很惊讶我为何知道源照彻的神名?呵呵,当然是他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过我知道,里面一定有一部分不完整。”无惨站定,挥动触手毫不在意的释放出瓶中的祟神。“恰好,你我相见了。” “你身上,为什么有须佐之男的权柄。”祟神刚一凝聚就看到了绝对不想再看到的雷光,声音里的不可置信完全遮掩不了,“祂疯了,这也是能给出去的吗!” “你想要吗?” “什么?什么!”代表祟神的黑色雾气散开又聚集,显然经过一番考量后,祂终于正视了面前这个姿容风华的鬼王,“你很有胆量。” “不要一副好像真能和我做交易的模样,我不喜欢。”无惨又开始挑剔起来,不愿意和祂交流。血鬼术和雷光一起发动,将祟神封锁回瓶子之中。 “称呼我之前,记得学会用大人这样的敬称。” “怎么可能,我居然被你,不不,不!别走!”祂的声音随着妆匣关合一同消失,无惨并没有听清楚祟神到底说了什么,估计也就是求饶一类的。 真是一件有趣的礼物,自己的生母和神明有牵扯!他忍不住大喘气两下,怪不得自己能成为鬼王。 要告诉耀太郎吗? 当然不要。 无惨收回触手,亲自捧着这个盒子。 高高在上的神明说话不够动听,有一点却没错,那就是自己目前不过是个玩具,等哪天源照彻收回了他的爱,自己的下场可就…… 都说男人花费金钱和爱不值一提,给予权力才算真心,可在无惨这样的男人看来,交付权力这种立身之本太愚蠢。 至于源照彻给自己的,那也是他应该给的,仪容上乘的鬼王难道不值得这份礼物吗,自己可是屈尊降贵相伴他半个世纪。 而且,他从未和自己说过太多神明什么的知识,说不定就是在防备,那用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有什么关系。 不能这么被动,如果能驾驭祟神的话,神明世界的入场券就在眼前! 无惨眼睛亮晶晶的藏起妆匣,还不忘读取记忆杀死些可能听见刚刚的动静的鬼,努力确保万无一失。 等到他回到外界的房间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源照彻正坐在那里给两把小木刀缠布条。 “看来我这次找来的科学器具不错,让月彦在无限城里流连忘返,都不记得来找我了。” “呃…嗯,只不过玻璃的纯度我还是不满意。”无惨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快步跨坐在源照彻怀里∶“不许管这些了。”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给我喝。” 源照彻从看着无惨动手时就紧皱的眉头舒缓些,轻轻托住他的手掌∶“怎么想起来给我授血了?划得太深了点。” “哎呀都不重要,是不是你不想!” “怎么会,我的意思是,月彦即使授血也不能读取我的想法和记忆。如果你想看,我有更好的……” 源照彻还没解释完就被无惨打断,他神色有些不高兴,直接将手掌里的血怼到嘴边。 看着爱人眼睛里的期待,还有那点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慌乱,源照彻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轻柔的舐去所有血。 可怜的鹤子,可怜的月彦,被我养的太天真了,以至于做了坏事还不会成熟的装作若无其事。 第91章 佛说父母恩重难报 鬼王的血是什么味道? 一般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细数前世的上弦下弦,以及其他追随在无惨身边的鬼,另类如珠世,相伴如黑死牟,只怕也给不了答案。 但是现在有且仅有一人可以。 喝起来像是水,血腥味不重,非要比的话,没有其他的体液甜,口感更顺滑些,源照彻即答。 不过最麻烦的还是,无惨的心情很显然没有因为爱人的顺从而好转。他面色不愉,起身后自顾自滚到床榻上,揪着被子不理人。 看破不说破的源照彻不会在这个时候讨嫌,小心翼翼的躺到最外侧。 —— 此刻,继国缘一正在朱乃专门的佛堂里待着。 继国家的佛堂向来一尘不染,装饰典雅,无论什么季节都会在佛龛四周摆放鲜花,香炉里燃着的熏香亦是富贵浓郁。 在求神拜佛前是需要净身的,朱乃早就换上干净素色且庄重的和服,没有佩戴过多华丽首饰,仅以简单簪花挽起头发。 这是她向来坚持的以此展现虔诚,继国缘一不懂,但他是个安静的孩子,过多的烛火让房间的温度有些高,催人昏昏欲睡。 朱乃正轻轻跪在蒲团上,拿起香点燃,恭敬地插入香炉中。随后双手合十,低垂头颅,闭上双眼。 一般人会在心中默默诉说自己的愿望,然而她从不走寻常路,她坚定自己的儿子是神之子,此刻正试图替身应酬。 半晌,朱乃睁开眼,她偶尔会在祈祷后进行一些简单的占卜,来窥探神意。比如用龟甲之类的,不过她更擅长掷筊。 结果不必看,总归是吉。 她笑起来,将一旁的儿子抱在怀里,耐心又温柔的教导他佛经上的字怎么读∶“我的神之子,看呀,这是《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 “親子の恩愛が途絶えるのを知りたければ、命が尽きてしまってからのみ、離れることになります。” “母愿身投湿,将儿移就干,两乳充饥渴,罗袖掩风寒。恩怜恒废枕,宠弄才能欢,但令孩儿稳,慈母不求安。” “哪怕记住一点也好啊,缘一,母亲不能永远庇护你,但是母亲永远爱你。” —— 继国岩胜想吐。 这样温情脉脉的一幕本不该有人如此煞风景,于是他转头就跑。 自己出于担忧母亲的想法所以来看望她,结果时间选的不对,作为儿子太失败了,太冒昧了。 怎么能想吐呢,一定是东西吃的不对…… 母亲,我不也是你的儿子吗? 仿徨的继国岩胜凭借本能闯到了源照彻和无惨目前居住的院子。这里还是当时继国贺一郎有些想法特地收拾出来的,后面也没让两人搬出去。 好在今夜很平静,总之源照彻请了他进门,无惨嘀嘀咕咕不愧是兄弟什么的起身看了一眼,转头翻身重睡。 后知后觉的男孩整张脸都烧红了,不过下一秒他就来不及尴尬∶“老师,你的头发!不,长相也不对!” 哎呀,疏忽疏忽。 源照彻对外行走会用一些障眼法,让他看起来像是身高出众的普通人,这也是为什么很少人对他异于常人的发色和瞳孔质疑的原因。 “你看错了。” 继国岩胜浑身写满了戒备两字,随后又泄下气,坦然的像是要赴死∶“好吧,是看错了,那你还是我的老师吗。” “当然,我目前还没有打算换个身份。”可惜源照彻有的那点幽默细胞都给了无惨,此刻压根不好笑,“所以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被措手不及打乱心神的男孩应付不来快速的话题转变,旁观的年长者也不催促,好心提供了一壶可以直接入口的饮子。 “没有茶点,我的爱人要吃。” “是!”继国岩胜连忙接过来茶杯,无从说起就一股脑的背出来∶“母年一百岁,常忧八十儿,欲知恩爱断,命尽始分离。” 这是《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一部阐述父母养育之恩应当得到报答的佛教经典。 源照彻还真理解了男孩想说什么,天呐,继国家让他变得善解人意了∶“你知道早在武周时期,这本经书就被判定为伪经了吗?” “什么?”继国岩胜不懂天朝的历史,但他是个虚心求教的好孩子∶“武周又是什么,请老师赐教。” “武周是一位帝王缔造的连结天朝中唐朝的朝代,因为帝王名讳姓武因此得名。” “至于你刚刚背诵的那一段佛经,出自《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这本经书涉及的人名时代不对,有多处纰漏,所以早就被判断为伪经。” 无惨被吵醒了,他本想兴师问罪,结果被源照彻的解说吸引了注意力,又发现自己的丈夫还对小孩子吝啬一盘茶点。 碟子被搁置的声音很小,无惨来回动作的声音也是。继国岩胜低头一看,发现夫人给了自己一堆金平糖。 昂贵的西洋糖果,男孩控制住了眼神,犹豫着到底还要不要称对方为夫人,略微健壮的身躯,喉结和平坦的胸膛怎么看都是男性吧。 “他是我的爱人。”源照彻提点了一句,话语里溢出丝丝缕缕吃味的意思,好在还有为人师表的素质,继续科普。 “其中争议不必细究,文中强调母亲生育之苦和父母养育之恩。流传的原因只是因为它用词平易朴实,所宣传的孝顺有用罢了。” “多谢老师。”继国岩胜摩挲着茶杯,他算是聪明,理解了源照彻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是还不够。 天道好轮回,负责审判的破坏神建速须佐之男命也有要用口舌言语度化凡人的时候∶“嫉妒没有错,恨也没有错。” 嫉妒偏爱没有错,恨被施加暴力也没有错,世上人人都有这么做的资格,却不是都有这么做的勇气。 爱和时间都抚平不了人的心结,只有自身选择看开才能放下,当然,看不开也是应该的,选择不应该被“应该”干扰。 “如果你需要佐证我的回答,那可以听一些过去的故事,不过代价是明天的公文都要被耽搁。” 更半月悬,万籁俱寂。 “耀太郎的故事可不是什么忍都能听的。”无惨噗嗤笑了出来,“小家伙,命运要眷顾你了。” 此刻继国岩胜的眼睛比窗外的圆月还明亮。 第92章 心有千千结 “比较谁更痛苦没有意义。” 源照彻重复了这句话很多遍,还是没办法止住继国岩胜的啜泣。 谁能来拯救他?明明只是按照那些神明常用的步骤来开导孩子,结果孩子哭的深沉连绵,他反倒束手无策了。 一张帕子兜头包住继国岩胜,无惨肩负功与名的出手了∶“别哭了,耀太郎没死。” 好厉害,无惨大人……他一把拍开凑过来发春的源照彻,拒绝接收爱人有目的的崇拜,“你们继续,我要安寝了。” 哭声戛然而止,一个嗝后转成抽泣二重奏,继国岩胜咽下好几杯饮品才止住。这个小插曲过后世界可算安静下来。 “我,我嫉妒着缘一。”男孩如是说,“我看到了他和您的战斗,是我远远不能企及的,想来母亲的偏爱也是事出有因。” “毕竟缘一是神之子啊。” 据说人在真情流露时最先说的就是最在意的事,源照彻以为男孩在控诉母亲的偏爱,结果还是迈不过去强大这个坎吗? 好吧,这本来也可以被预见∶“我好奇一个问题,你究竟想做开疆拓土的大名,还是登峰造极的武士?想好了再告诉我。” 继国岩胜认真思索良久,最后低声吐出音节∶“我不知道。” 男孩还只是一艘摇摇欲坠的小船,没法驾驶向波涛汹涌的命运,所有前进的步伐都是源于未知的,身后影子般的推动。 他抬起眼睛看向源照彻,瞳孔里是深深地期盼。 期盼什么呢? 或许是一个合适的答案,至少能是一个目标。 “好吧,让事情简单些结束。”源照彻不够仁慈,给予的援助也不够彻底∶“目前来看,你只能成为一名大名。” “与之相比,你那点嫉妒就太轻飘飘了。毕竟一个家族的未来这样完整的重担,只有心性坚韧之人才能背负着前进。” “我的意思是,你心中燃烧的火焰不管是嫉妒也好还是恨也罢都不重要,它必须永不停歇的燃烧,帮助你永不回头的前进。” “后退一步太难看,摔倒后爬不起来太懦弱,停滞不前太愚蠢。”源照彻说∶“继国岩胜,现在为止,你已经是一名武士。” “但是还没有合格。”继国岩胜仰望着自己的老师,他以为的安抚和肯定居然是这种形式降临。 “因为命运最严苛,而我更严苛。” 某人选择做好人做到底,送了一程男孩回房间,即使院子里有空余的房间,本可以直接收留一晚。 继国岩胜不知道这些,他认真道谢,在源照彻转身时抓住门框,见缝插针问道∶“老师!我真的没有错吗?” “……现在为止没有。” “那我可以知道您和您爱人的名字吗,真正的名字。”他试图压低声音,然而提高的音调导致听起来效果不佳。 源照彻莫名被这一句您爱人哄高兴了,因此态度反而是从未见过的温和∶“我名源照彻,内人是鬼舞辻无惨,称呼他时记得后缀大人。” “好好休息吧,不要再晚上偷偷加练了,劳逸结合也是一种修行。” “是!”继国岩胜默念着两个名字,不知为何品出一丝熟悉,没有细究,转身欢呼雀跃的就寝。 —— 等到源照彻回来时,说是入睡的无惨兴冲冲扑过来,他只好单手拎着沾满寒气的外袍,用另一只手圈住爱人。 无惨没穿鞋袜,直接踩在他的脚背上,亮晶晶的眼睛眨呀眨,浑身的祟神气息若隐若现。 让我们把时间退回一刻钟前,来解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 或许是吞噬了死去鬼的血肉气息,祟神居然可以微弱的呼唤无惨。 反观无惨,他想要主导这场交易,却又不想真的得罪神明,失去基础谈何施展野心。于是,趁着源照彻出门,他选择去见祟神一面。 这一去不要紧,祂给出的筹码才惊人。 “瓶身上的纹样早就失传了,是出云国大社纹和八雲文结合的变种,你没见过才正常。” 出云国在自己降生之前就覆灭了,但是一个国度的覆灭并不代表血脉的失传。无惨反应过来∶“我的生母和出云国有关?” “哼,你现在该祈祷这份关联是好事。”祟神想起什么,桀桀笑着∶“出云国的覆灭是因为皇室之中最美的女人曾妄图夺去须佐之男的权柄。” “你见过他身上的那道疤,不是吗?可惜啊,最终还是没能成功,偌大的出云国就这样弹指间灰飞烟灭。”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成王败寇罢了,天照在此也要认命。”无惨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念头,只能色厉内荏来掩饰情绪。 “确实,毕竟血脉随着时间已经变得稀薄,但是这头独树一份的黑色卷发还是被继承着。” 祟神这次反客为主∶“出云国曾完全被须佐之男统治,只不过是一次失败的刺杀就能惹怒祂毁灭整个国度。” “祂不会在乎凡人,以前不会,未来不会,现在也不会。你也在害怕自己拥有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吧?” “哦哦——别着急反驳,你不敢把我暴露给须佐之男。为了感谢这份‘仁慈’,我会给你一把开启命运的钥匙。” “从你母亲的名字开始吧,记住了,她叫出云千香。”祂丢下这句话后陷入沉默,任凭无惨说什么也不再给予回应。 该死的!神明没一个好东西!他有些气急败坏,还不能忘记掐准源照彻回来的时间离开无限城。 冲动之下,无惨选择投怀送抱,此刻皮笑肉不笑的埋在源照彻怀里,头脑风暴着祟神给出的线索。 祂说的话已经足够明确了,自己就是刺杀须佐之男的女人的后裔,里面一定还有更恐怖的事实,只是目前无从下手查找更多。 绝不能让源照彻察觉这些。 出云千香,这么普通的人名究竟哪里配得上是线索了!いずもちか,いずもちか……ちかいずも(千香出云)! 好像是线索,那么问题来了,是誓い(ちかい)还是近い(ちかい)? “怎么了?月彦。”源照彻将外套随手一丢,捧着爱人的脸有一搭没一搭亲着。 “没什么,你抱抱我。”无惨随便撒娇,心烦气躁的敷衍过去。 第93章 谁为谁解 木刀的碰撞声愈发急促。 继国缘一无法依赖习以为常的视野,只能按照本能攻击源照彻,好在出手能看出他真的记住了之前的教学。 又失败了。 他气喘吁吁将木刀杵在地上做依靠,汗水布满额头,花牌耳饰因为动作将脸颊拍打的通红。 “老师,日安。”继国岩胜适当出声,眼下有着淡淡的青色。虽然他有意多睡一会,奈何习惯带来的生物钟根深蒂固,还是艰难爬起来了。 源照彻还没回应,就听见一声清亮标准的“兄长大人。”男孩丢下木刀,去牵哥哥的手,试图一起去玩而不是继续战斗。 “停下,缘一,你不该这么做。”继国岩胜躲开了弟弟伸出的手,反向握住他的手腕,“你应该好好的精进武艺。”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正确的感悟,源照彻挑挑眉,他不做公正的师父,先揉了揉继国岩胜的脑袋,接着点了点继国缘一的发窝。 “休息一刻钟吧,双六和风筝都可以。” 说到底,在继国家的日子其实和过去每个平静的生活没有太大区别,前提是刨除心不在焉的弟弟和心思细腻的哥哥,平衡他俩才麻烦。 原本有些小动作的朱乃逐渐安静下来,长久的待在佛堂里,想来疾病已经如约而至。无惨自以为背着源照彻折腾了两次祟神,无果后反倒更乖顺。 事实上祟神哪敢再说话,须佐之男比从前更疯狂,亲自举着能让恶神灰飞烟灭的雷光贴在命门处威胁。 “你该好好感念吾的仁慈,难不成真想让伊邪那岐吞噬你?”祂的语气低沉,却也不会被雷光的滋滋作响吞噬。 “吾很满意你对内人设下的谜题,只是额外的故事是不是编撰的有些过头了,好好想想怎么圆下去。” 须佐之男冷冷一笑,吓得祟神干巴巴的试图求饶,却被封住言语∶“这是最后的警告,少节外生枝,后果你知道的。” 物品被重新放回原位,那点头发丝的小把戏也随之复原。源照彻还有功夫磨去木匣上面细小的木刺,防止无惨接触的时候伤手。 无惨被宠溺的细致到方方面面,导致向来不会关注这些小事,至今还以为他花的钱大部分都是法术现成变出来的。 非常可爱,不是吗? —— “天呐,真是复杂的气息。”追月如是说。 此处是追月的神宫,源照彻趁着无惨入睡难得来了一趟。虽说鬼不需要睡眠,但是它们也需要感到疲惫后休息,于是祂就有了多余的时间。 “哦?抱歉,月彦前段日子给我授血了,鬼的味道确实有些浓重。” “你这些招数怎么,真是完全换汤不换药。”追月摇摇头,流露的神情更像是成熟的源鸣玥,“我指的可不是什么有的没的。” “怪不得来找我呢,祟神的气息可不是……呵呵,千万年的布局,不愧是建速须佐之男命。” “祟神就是伊邪那岐,我不希望听见某种异想天开的谣言。”须佐之男微微后仰,片刻的停滞被他端茶的姿势掩饰的刚刚好。 只是逃不过追月的眼睛∶“流泽命大人和我分享了许多高天原的故事与规矩,其中一条我印象颇深。” “据说当年你曾发动过一场神战,为的是清除不愿被高天原光辉照拂与为之效力的神明,八百万中万不存一。” “值得一提的是,八百万神明中,其实有许多是…混血,我可以这么称呼吗?” “次脉者,一般会这么称呼他们。”须佐之男明白祂想说什么,礼貌的补充了部分知识。 “啊,次脉者。正统的神明托生于天地间,新生的正统又由旧神孕育。然而,血脉与血脉的融合可不止步于此,妖怪,人类,还有更多的生灵参与进来。” “成神很简单也很困难,至少在这一方天地中。只要能有一丝的神明血统,握有几人的恐惧或敬爱就能拥有神力,这样的存在越来越多,多到八百万。” “数量多没关系,心思杂乱可就麻烦了。于是我们强大尊贵的须佐之男大人必须要出手肃清,结局的效果可以说是立竿见影,不过在那之后……” “嗯,为了天照,为了高天原的统治,我和月读命必然要不遗余力的维护。”须佐之男垂下眼帘,看不出神色如何。 “除去同一种族的血脉流传为正统外,其余皆为罪,高天原会降下审判。” “所以你和月彦的相爱也有罪。饮下他的血,除了折磨你之外也没别的用处了吧。”追月收起了茶具。 “真是为你们两个的情感忧虑,单方面的付出真的会有好结果吗,我想月彦一定不知道他的血对你有什么效果。” “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明知道追月是在赶客,须佐之男也不着急离开,松开手让茶具归回原处后不紧不慢的反驳到。 “为什么一定要他知道呢,我爱他就必然要支付一切,都是自愿的。难不成非要让他全知,最后徒留难过与负罪感吗?” “不过以月彦的性格不会有负罪感就是了。”两位神异口同声,又一齐笑起来。 无惨对于神明统御的世界还是没有实感,与祂相处过怎么会不留下痕迹呢?他又怎么会知道,相遇本身也是可以既定的命运。 “姐姐,这是我个人的请求。” 追月凝神听完,最后悠悠叹一口气。祂是追月,她也曾是源鸣玥∶“我应下了,只是你也该为了自己考量。” 须佐之男没有回应。 等到他回来时,无惨还在沉睡。胸膛因为微弱的呼吸起伏着,浓密的黑色卷发像是海藻一样铺开。多么精致的,可爱的脸蛋,就像是西洋上供的精致洋娃娃。 源照彻亲昵的将指节没入爱人的发间,习惯性随手圈到怀里,柔情似水不外乎于此。 睡吧睡吧,不过是一件小事,都怪祂不知好歹的引诱你,都怪我给你的还不够多。 无惨在睡梦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乖巧的用脸蛋蹭了蹭,睫毛随着动作颤了颤,含糊一句梦话∶“耀太郎。” 我在呢,源照彻在心里回答,金色的瞳孔颜色不再锋利。 一对眷侣相拥而眠。 第94章 笛声 初夏的雨总是来的又快又急,推开窗后青草味和土腥味顺着潮气一起蔓延开来。 源照彻给赏雨的无惨仔细披上一件羊毛薄毯,虽然说鬼并不会生病,但是对于这份呵护很受用就是了。 “不许看文书,看我。”兴趣过了的无惨扯着毯子,踩着丈夫的膝盖要求关注,娇蛮的发布命令。 说着,他又抽走了那张薄薄的纸,随意扫了一眼,将它轻飘飘扔开,还来一句∶“我没有它好看吗?” “你最好看。”源照彻没有被干扰的不满,只有纯粹的肯定。无惨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主动拱到怀里来。 雨天稍凉,但是耀太郎的怀抱就暖烘烘的,他想着想着泛起迷糊。源照彻也克制住动作,只单纯抱着爱人。 温馨的氛围还没维持多久,原本动人的雨打芭蕉声混入了不知从哪来的哨声,变得有些吵闹。 无惨被惊醒了,他睡得浅,时间又短,这下睁开眼时都有点血丝。源照彻没有第一时间布置上静音术,又是心疼又是自责。 “去看看是谁,气死我了。”他脸色极差,伸手给了源照彻两拳,从温暖的怀抱里滚出来,“你也去给罪魁祸首两拳。” —— 听见笛声的继国岩胜丢下公文往门外看,果然捉到了一只红色的小身影,正在树下不间断的吹着笛子。 “缘一!快进来!” “下雨天不要出门玩耍,着凉了怎么办?药很苦的,你以后要记得穿木屐和足袋,总是赤脚的话会被划伤的。” 男孩絮絮叨叨的给弟弟擦头发擦脸擦手擦脚,可以说是照顾到了方方面面。 这枚笛子还是父亲生前在时,他忙于课业,担忧下人轻视弟弟,也有安抚陪伴的意思,所以才粗制滥造的产物。 如今生活变了模样,家族愈发蒸蒸日上,笛子就单纯成了缘一呼唤自己的工具。当然了继国岩胜很清楚目前的繁荣里面有源氏的手笔,也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源照彻。 说曹操曹操到,源照彻寻声找到了两只小孩,瞬间明白了来龙去脉。 “你这…笛子…吹的倒是响亮。”他无奈笑着,伸手想看看这只看不出是笛子的产物。 继国缘一某些时候完全没有分享欲,奈何继国岩胜选择一边倒,拍拍弟弟的脑袋就将东西拱手让出来。 嗯,巴掌大长短的木棍,简单掏了三个大小不一的洞,看痕迹应该是用小刀切进去转动弄出来的。 虽然做工有些粗糙,可是整体打磨的很光滑,尤其这属于是六七岁孩子的作品,一看就知道倾注了心血。 源照彻对这只笛子还是认识的,前世无惨也知道它的存在,忍了又忍才旁敲侧击两句,奈何黑死牟选择避开话题。 气的无惨又砸一次房间,最后选择让整件事不了了之,如今时光荏苒,反倒是自己先见识了东西的全貌。 “做的很不错,不过缘一你下次不要那么用力吹了。”源照彻将笛子还了回去,顺带夸了一句。 然而世间多苦痛,谁能预料下一个眨眼发生什么——朱乃的贴身女侍闯了进来,哭喊夫人吐血昏迷。 我说,你们是少主当政,手底下的侍从们又不是半路买来的,好歹是跟了长辈多年,可以不可以稳重一些,不要每次都昭告天下于继国家不利的消息。 这份吐槽没有机会传递,继国岩胜立刻起身冲出门,继国缘一紧随其后。 至于源照彻? 他明面是家臣实际就是外男,失心疯才会去关照一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夫人。 但是话又说回来,为了防止出现什么影响兄弟二人成长的事,防止前世重蹈覆辙,防止无惨莫名多一个命运的死敌,他还真得去站桩。 —— “缘一,我的神之子在哪?”虚弱的朱乃无意识流泪,呼唤着她最关心的存在。 先一步赶来的继国岩胜的担忧僵在脸上,他总是撞上不该撞上的场面。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来了,他没有进门,而是小心牵着哥哥的衣角等待下一步指示。 “缘一,快进去,母亲大人呼唤着你……” “缘一,快进来呀。”有些神志不清的朱乃将继国岩胜错认,谁叫二人是同胞兄弟,拥有着相似的脸蛋。 她打断了长子的话语,随即眯着眼,后知后觉自己闹出的乌龙,只是笑笑,没有放在心上。 好在背着身教导弟弟的继国岩胜没有看到母亲的神态,源照彻来到这里先见证一场事故,居然有些感慨。 “发生什么了,你还不回来。”无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是的,这是又动用了那枚镜子样式的神器看人传声。 源照彻言简意赅,一句话算是交代了如今的状况∶“朱乃病重,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了。” 无惨闻言,不由得凝噎片刻∶“算了,耀太郎觉得这热闹我能不能凑过来看看?” 这可不是疑问句,心知肚明的源照彻退到院子外,迎面撞上了从无限城离打开空间过来的爱人。 如今的无限城不像前世鸣女的血鬼术,转移起来多少有些破绽,依托小世界建造的它更完善,无惨控制起来更加随心所欲。 “呀,你还专门等着我呢。”他虚假的笑着,尖锐的犬齿和猩红的舌尖在嘴巴张合中时隐时现。 也许是稍微考虑过如今的场面,无惨穿了一件重茶色的和服,衬得肌肤洁白如初雪。不过他本就长得蛾眉螓首,合该是衣物做绿叶。 “恭迎您的尊驾是我的荣幸。”源照彻的敬语几乎都献给了无惨,讨好完还不忘顺势去牵手。 哎呀,真是一点都不矜持,他总是控制不住的想和爱人亲密些再亲密些。 无惨即便不清楚源照彻准确的想法也对其中的欲望摸索的七七八八,此刻被高高捧起才不计较罢了。 “耀太郎真是狼顾鸢视。”这样说着,他施施然将手放在源照彻的手心上。 两人的嬉笑还没彻底结束,就听见一阵不成曲调的吹奏声响起,恰逢这时继国岩胜出现,无惨果然变了脸色。 这该死的扰人好梦的笛声果然是某个讨厌的孩子搞出来的吧! 第95章 解开命运的线团(上) 抛开鬼舞辻无惨这一世不具备的,那份重病求生的偏执带来的险恶外,他真是一个相当聪明且会一针见血的鬼。 这不,仅是继国岩胜甫一露面,无惨就已经洞悉了所有的真相,并且对继国缘一的不喜再次加码。 源照彻只会去哄,他在这方面没有第二个立场,深觉继国缘一这位神孙就应该让让自己柔弱不能自理的爱人。 不过,谁能来告诉他,为什么月读命的气息越来越明显了? 在场的生灵有一个算一个都对祂的到来毫无察觉,源照彻不能直白的宣扬,更不能在这时候抛下无惨去面见祂。 虽说继国岩胜和月读命本身息息相关,但是如今又不是什么命运的重大节点,怎么可能有资格面见神明,不会是…… 他的表情平静,想法却是愈发冷漠,若是追月不可信,凡间姐弟一场,自己到底愿意成全一次情谊。 “嘘,现在还不是夜晚的时间,此身不好现身。” 月读命轻柔的声音响起,此刻祂正一只胳膊支在源照彻肩头,整个身体轻飘飘浮着∶“托您的福,此身亲自来解开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尘缘。” “耀太郎?”无惨兀的出声,他刚从情绪挣脱,就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非要形容就是……寒冷又缥缈。 “无妨,鹤子。” 这声鹤子突然,人前人后除了榻上耀太郎几乎从不使用。这让他有些不安的握紧了源照彻温暖的手。 此刻两人就待在朱乃院子的侧房,即是继国岩胜特意安排,为了避免无惨这位月夫人被冲撞,也能让源照彻镇守住此处。 “好了,没事,记得安静。”源照彻轻声安抚着无惨,温暖从掌心不断传递,安静两个字念得平稳,其中的意思也被一并传递。 “此身这般现身实在失礼。”月读命不够安分,看到对方已经将预警做的差不多,忽的现身于人前。 模样依旧,巨大的抢眼的耳饰依旧,只是这次祂穿了极其隆重的十二单,配色和款式都有不少巧思。 “日安,小家伙,此身即是月读命。” 月读命的姿态慵懒,向来习惯依靠在云层上,如今倒是难得的庄重站在人前。 无惨猛然瞪大的眼睛直到祂的衣摆全部缓缓落地才回笼,先是不可思议的扫视祂,猛的转头端详源照彻,又要起身时被按下。 “月读命…神…你你,我我我,耀太郎!”他说话有些磕巴,脸上浮起奇怪的红晕后又褪下,好在神情很快平静下来。 只不过内心活动可就丰富多了∶是梦吗?是梦吧!神话里的存在就这么现身于自己面前,还在和蔼的打招呼? 别看无惨已经见识过不少妖怪和伟人,但那都是一两百年前的事,如今这个世道鬼都不多。 虽然他知道耀太郎是须佐之男,也会用这个名头狐假虎威,不过两人相处起来又不用这些,多少没什么实感。 更何况祟神那种不成气候的恶神能和正统的三贵子相提并论吗! 想到这,他软下语气,就像和源照彻不自觉撒娇时一样∶“日安,月读命大人。” 哎呀,真是乖巧的孩子,月读命眉眼弯弯∶“哪还用尊称呢,叫我一句姐姐就是了~” 虽然三贵子之间并没有凡人的血缘与辈分,当然祂们甚至不是由生殖加持中诞生,但是存在更早的天照与月读命亲近人间,自然也会受些影响。 比如,愿意关照一下祂们之中最晚诞生的须佐之男,就像真正的兄弟姐妹们一样亲密无间。 同样,无惨作为须佐之男的命定之人,只要还没到曾经的鬼王水准——没办法,谁叫善恶的可操作性高,评判的标准也直白呢。就算这次来的是天照,也会心甘情愿的亲昵待他。 “所以,你这次是为了谁才亲自来了一趟?”源照彻有点隐秘的嫉妒,好在无惨此刻正抱着他的胳膊。 “哎呀,还不是基于一些错误,如今也算有了机会纠正。”撒个娇而已,真是小肚鸡肠,月读命简直没眼看,“足利朱乃这次简直是让此身也大开眼界。” 前两世,没有源氏在中间链接,朱乃依旧下嫁到继国家,这算是没落的足利氏进行的一次失败投资。 那时须佐之男并不关心这些,于是不知道天照为了防止伊邪那岐对人间的过度干涉,其实曾两次指引过朱乃,这也就是为何一位深居妇人坚定缘一是神之子的缘由。 结果呢,继国贺一郎的封建就是源氏从开头的天皇开始数也难以媲美,朱乃得了繁育的神子的气运却又不加以利用,最后被注定的病魔夺取性命。 到头来,哥哥被父亲教导走上了偏执的道路,最后红月夜斩杀神之子被判有罪。弟弟行走人间几乎毫无建树,放任恶鬼肆虐,亦是有罪。 天照的本意是为了改善继国兄弟不平等的待遇,防止意外,最后弄巧成拙,继国岩胜客观上背负更多,都不得善终。 考虑到这里全是自己人,月读命刨除了法则规定不可说的部分,打算将这一世的继国兄弟的生活展开说明。 “也不是没尝试过其他的选择,结果结局毫无改变,于是这次就被此身夺走了机会。”祂说的含糊,差点忘了无惨可不知道这是第三世。 源照彻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好在当事人无惨对这个纰漏无知无觉,还在乖巧等待月读命继续。 “诞下神子获得相对应的机缘本是随机,因此高天原不会出手太多,倘若把控不住亦有合适的补偿。” “无论如何,身为女性神祇总要对女性抱有更多的怜悯,只要不出格就好,生育毕竟是人间第一苦啊。” “但是,这次神之子的降生,是足利朱乃亲自求来的。不是突发奇想,而是真真正正的焚香沐浴,诚心祈祷求来的。” 这里面信息量可不少,源照彻皱眉,对上无惨求知的目光又松开,尽量通俗的解释起来。 人间的母亲想要求的神子降临不是容易事,而且这种方法只流传在小部分人手中。同样,甘愿承受风险者自然会利益更高。 看来朱乃多少是——自寻死路。 第96章 解开命运的线团(中) 在源照彻看来,即使一个男孩天残也好,病弱也罢,倘若生母身份贵重且自身立的起来,怎样都不会被教养的太差。 当然,个人意志未必准确,毕竟他对除了无惨以外的的生灵全部不感兴趣,没有去深入了解更多继国缘一,仅限的认知还有不少源于黑死牟。 不过单看那只小笛子……恐怕黑死牟的视角本身也有偏颇,通过贬低自己来抬高他人的举止还是太少见了。 “若说上一世的继国兄弟是阴差阳错,是缘悭一面。”月读命沉吟稍许,选择了更微妙的描述,“那这一世就是风雨同舟,两两堪怜。” 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这对兄弟的命运本该有更好的走向,只是天不遂人愿,没什么事可以说一句本该。 继国缘一成为了朱乃的“花瓶”。 花瓶本意是一种用来插花装饰等的瓶子,在不同语境下还有引申义。 这里使用的不是贬义,而是更中性的描述∶具有观赏性,在一些场合中能起到装点场面的作用,没有更直白的功能或作用。 这一世,朱乃对继国缘一的母爱变成了狂热的崇拜,在佛堂以外就是了无生机的漠视,放任他自生自灭。 再早慧,再无所不能的神之子此刻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幼崽,稍有差池,这样关系的缺位就会夺走他的性命。 不幸中的万幸,继国岩胜性本善,他是一位好孩子,一位好哥哥,所以能为自己的弟弟庇佑些许。 “所以,你还额外加码了什么?”源照彻听到这里不免有些疑惑,居然让祂挣脱了性本恶的批注。 月读命拨弄头发的手一顿∶“一块残月碎片,就当是帮忙精进厨艺。” 还真是下了血本。 无惨抬头发现源照彻的神色是难得的凝重,下意识拍了拍他的胳膊做安抚,问∶“残月碎片是什么?” “那就要从人间的日夜之分开始说起。”源照彻感受到动作,心头霎时间被爱怜裹满。 当时,天地还是茫茫一片。 在某个时间,月读命动手反杀想要害祂性命的保食神。善神相残是大忌,天照即使知道真相,被联手施压后只能判决月读命有罪。 从此两位不再相见,人间就有了白天与夜晚的分别。 正式的日月分割不亚于人间重刑,月读命的力量有一定程度的破碎流出,这部分就化作了三块残月碎片。 由于残月碎片的诞生同保食神陨落息息相关,因此也沾染了权柄,与食物和作物相关。 “那加码的意思是,本身还有别的?” 月读命闻言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结果无惨敢问源照彻就真敢回答∶“对,本身和海神绵津见有关。” “海洋的权柄不是你的吗?”无惨不太了解神之间的故事,此刻有能得到些消息的机会,自然要好好利用。 而且,没有阻止就是允许,不是吗? “一开始不是我的,祂陨落后才被我接管。”话音落下,源照彻和月读命同时抬头,又对视一眼,开始缄默不语。 无惨见好就收,适时起身借口要去忙事,推诿寒暄两下后闪身进了无限城。 随着他的离开,月读命的身影也渐渐淡去,毕竟月亮即将升起,祂要着手解决足利朱乃的烂摊子。 “某些气息过于重了,你难道又要开拓一次月宫的范畴?”源照彻适时提醒,“我并没有彻底融合权柄,归还起来不麻烦。” 祂听懂了,选择接受这份好意∶“看来有了一条新的道路。此身真是无法拒绝有关命运的新的可能啊。” 茶杯有三,饮茶的人独留一位。 —— 今天是十五,圆月高悬,夜幕深色无有一颗星子闪烁。 朱乃在虔诚的讲述自己的愿望,即使她只能虚弱的躺在床榻,眼白裂出一道道红血丝。 继国缘一下意识躲开了那只试图触碰自己的手,他的眼睛看到母亲的肚子处肌肉绞合在一起,看到母亲的血液比起流动更像是窜动。 他有点……害怕。 “你居然躲开了?你居然躲开了!” 继国岩胜一直待在大厅处理事务,此刻听到声音被吓一跳,随即脚步匆匆向内室,还不忘让侍女们都退下。 “母亲大人,可有什么事?”男孩子以为自己出声可以转移稍许注意力,第六感里的不安在作祟。 四周陡然变得安静起来,当他忍耐不住想要上前时,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落在肩头,是源照彻。 “老……”继国岩胜很快收起声音,因为他看到了老师身后的夫人,不,无惨大人正在比一个噤声的动作。 “某些事件应该交给有相关处理能力的人来。”源照彻的嘴巴没有动作,声音依然能在男孩的耳边响起∶“请照顾好我的爱人。” 真是不可思议,男孩的目光里充盈着崇拜,确认自己肩负着重任后,努力放轻动作的声响。 现在的继国家不安全,无惨索性将人带到无限城的房间里。他也不会带孩子,只能以自己小时候为蓝本照葫芦画瓢。 点心,人偶,话本,这里不太方便踢蹴鞠和放风筝。哦对了,自己还有贝合,他翻翻找找,甚至拿出了那一套十二生肖的陶俑。 “无惨大人好厉害。”继国岩胜崇拜的对象立刻换了一个,得到允许后小心捧起了其中一只动物陶俑,是活灵活现的小老虎。 说是十二生肖,其实一共有十四只陶俑,至于敬称也不用问,一定是源照彻教导的,无惨志得意满,向男孩介绍起里面的门道。 “这是天朝的生肖陶偶,不过我不喜欢里面那只小猪,耀太郎就专门派人,又给我弄来猫和狐狸样式的。” 自己也很珍视这套东西呢,他的嘴角勾起一点笑意。上面承载的不只是当初整个平安京孩子的艳羡和嫉妒,还有那段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 好吧,耀太郎沉甸甸的宠爱也在里面。 这么一比,继国家的孩子也太可怜了些,无惨适当按下那份诡异的优越感,客观而言,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有求必应的生活的资格。 —— 源照彻用祂的领域将整个院子包裹其中,月读命和他简单错过目光,如约而至朱乃面前。 第97章 解开命运的线团(下) 你怎样看待神明的降临? 客观而言,它符合人类对美的定义。 淡蓝色的头发泛着光,向四周蔓延开来,巨大的耳环为月读命的容颜染上金属的冷光。 随着祂的降临,月华如有实质的缓慢的围绕在祂的身旁,整个房间变成仿佛位于天穹之中,宁静的明亮。 继国缘一又一次看到了源照彻一样的存在∶“不是一样的……人。”可惜他难得的开口被忽视了。 “原来是,掌管月亮的神明,这次怎么不是天照亲自来见我了?”朱乃不知道哪里恢复的力气,从榻上起身,一步一步靠近月读命。 雷光隐隐出鞘,月读命惊讶一瞬立刻抬手制止,祂又挥开部分月华∶“看来你记得很多。” “不过一介弱女子,知道的东西怎么会和全知全能的神明相提并论呢。”朱乃微微侧首垂下眼帘,语气装点着洒脱。 “可惜我注定命不久矣……不然……” “不然?” “不然一定要叫我这两个儿子早早谢罪退场,省得成了你们手中的……玩具!”她的语气越说越激昂,最后的词汇还有破音。 “你们高高在上,把生命玩弄于鼓掌间,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所谓神明不过是鸠占鹊巢的怪物!” 朱乃情真意切的宣泄着,说出来的话越发不客气,泪水适当在眼眶里打转,坚决不去轻易落下。 月读命并不生气,或者说这些控诉不会让祂有情感上的波动。祂叹了一口气,握住挥来的,属于朱乃的手腕。 “难道我们给予的还不够吗?” “是谁让足利氏的荣光远比曾经耀眼,是谁保下你这个敢羞辱天皇的女子?是谁求来神之子清除体内的病灶,是谁算计旁人替你背负杀夫的名头?” 源照彻抱着刀,早就手疾眼快施加了一道禁音咒给继国缘一,随后扭头观赏高悬的月亮。 嗯,形状看起来没有在月宫的时候庞大。 “你……你你……你们!”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任何!事!” 朱乃几乎是咆哮着,她是虔诚的古板的女人,这样的失态才能证明有着如何的态度。 “不,缘一,过来,快过来,帮帮母亲啊!”她试图去拉扯一旁的男孩,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生机。 继国缘一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张牙舞爪的母亲,跟前面的奇怪女人,还有一旁同样奇怪的老师。 半晌,男孩低下头,将笛子从怀中拿出来,用力吹响∶“哥哥,听到了,就会来。” 同时,明明位于不同空间的继国岩胜突然抬起头,无惨不知道他怎么作出这样的动作,好奇问了一句。 他有些迟疑,还是小声的回答∶“我听见,缘一在吹笛子。” “哈?”/“哈。” 源照彻受不了这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场合,亲自下场了∶“如果一直做不好母亲,其实可以不做。” 朱乃闻声看过去,熟悉的武田先生逐渐变成另一个面孔∶“你也是神明!” “须佐之男。” 他淡淡的吐出自己的名讳,随手施下令人安睡的术式给继国缘一,确保场上只剩配来处理事的存在。 “天照扰乱凡人心神有罪,尔为人母不慈亦有罪。” “吾乃高天原的破坏神,三贵子之一的须佐之男,在此裁决。”源照彻的额头适时亮起神纹,让雷光来结束一切。 —— 当继国缘一醒来时,身体和精神双重的神清气爽让他能轻快的坐起来,随即发现身旁是握着他的手的尼酱。 继国岩胜被动作带醒,迷迷糊糊的安抚自己的弟弟∶“再睡一会吧,天色还早呢缘一。”说着,他的手指动动,拉着被子再次回了梦乡。 窗外的天色确实还黯淡着,继国缘一用空着的手拍拍脑袋,总觉得忘了什么。不过都没有兄长大人重要,还是先睡觉吧。 两个肉乎乎的小孩子挤成一团。 朱乃紧皱的眉头在月光的照拂中舒缓下来,她的面色苍白,好在喝完药的身体没有彻底垮下。 命中注定的疾病不会离去,冥界会再晚几年接待她,剩下的时光就交给最原本的她支配吧。 月读命收回注视,坐到源照彻的身旁∶“谢谢。” “到头来,还是只有你才能解决这些。”祂长叹一声,“此身确实许久不曾来到人间,难免高高在上了些。” “这就没必要了。”源照彻少有的饮了些酒。 他借助力量清理了继国一家人的记忆,把某些多出来的部分全部剔除,毕竟审判与裁决被允许这样操作。 “人和人之间尚且划分三六九等,更何况于神明的壁垒只会永远界限分明,过度的向下兼容是累赘的施舍。” “至于朱乃,我只是破格允许她先做一次自己,并不代表剩余的过错一笔勾销。就像你说的,生育是第一苦,我们也该适当宽容。” “母亲和足利氏大小姐都是她的身份,两者之间没有轻重缓急之分,当然,她确实失职,仅是讨论对待继国兄弟上面。” “最后,请不要总是在夜晚找我,以及也不要总是窥探我,难为你还知道是谁担下了继国贺一郎的性命。” 源照彻将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挥挥手起身告辞,留下月读命独自坐在房檐上。 继国贺一郎的死是冲突之下的巧合,当时源照彻有意请他去池子里洗洗脑子,结果恰好碰上朱乃专门在围栏处做的手脚。 以及更早,她就知道自己的丈夫一定会去色急的观赏过分美丽动人的月夫人,因此专门把“武田夫妇”安排在池边的院子。 等到东窗事发,朱乃提前叫走了所有附近的侍从,错过了救援继国贺一郎的最佳时期。对了,仅有枕边人知晓他不会洑水。 整件事梳理下来,大概需要先感谢属于须佐之男的奇特的仁慈吧——无言的承担与放过。 哎呀,其实也要论多亏了高天原的女性神明多,能潜移默化中做出好的影响。 月读命被自己的念头逗到笑的不行,最后舒心轻松的叹一声∶“收工,打道回府。” 『当下成功解开了命运的线团,祝愿一切能够回到正轨,亦或是更好————此事件未能露面的天照注』 第98章 信与鱼羹 风吹叶落,雪消花开,时间重复的流淌,已经离去的昨日不必留恋,下一个明天如约而至。 在外人看来,十二岁的继国兄弟是一对半琢双壁,沉稳守礼的哥哥和克制朴实的弟弟互补着,撑起了整个家族。 实际上,继国岩胜确实是合格的家主,只是最近他迟来的再次被嫉妒缠绕住,已经三天没有见继国缘一一面了。 面对弟弟的脸蛋是很想兄友弟恭的,可是再多看两眼就会淡淡的想吐,明明医师诊断过身体很健康…… 犹豫的少年最终提笔,向源照彻写下一封书信,除了标准的问好外还有暴露这点来源不明的情绪。 “要把事情交给有相应处理能力的人来做才对。”继国岩胜小声念了一遍学来的名言警句壮胆,仔细封好信。 —— 这里是继国家的小花园,在朱乃离开后被继国缘一接手,亲自打理起来,这位太阳于农耕相关确实有些天赋。 此刻身量初具规模的男孩静静坐在地上,手里打水的竹筒有一茬没一茬的挥动,舀出的水将地面浇灌出不小的泥坑。 继国缘一不懂,继国缘一很惶恐,心情就像是之前他和兄长大人一起放风筝时不小心弄脏了月夫人的和服,老师来敲手心一样高高吊起。 说起月夫人,这位奇怪的女子看起来和男人一样,自己莫名还对他抱有着说不清楚的恶意,虽然这份情绪连兄长偶尔腹部肌肉痉挛的幅度大也没有就是了。 算了,无所谓,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什么都没察觉的少年有着锋利的本能,想要解决来自兄长的冷淡的念头催促着他起身,于是决定给源照彻写一封信。 —— 就住在原本的院子的源照彻先看到桌子上的两封信,随后就是被踩坏的窗纱,一时泛开头痛,只能按住太阳穴平复心情。 两个孩子能有倾诉的勇气算好事,他就是嫌弃麻烦也愿意适当开导。不过你们能不能注意形式时顺便考虑考虑我的? 如今霓虹用的窗纸多是楮树皮制作的高级和纸,其透光性不错,纸张本身也是细腻光滑且耐用。 可是源照彻给无惨用的哪能一样,这里糊窗用的是纱,是天朝贡品级别,由无惨挑出来的最满意的缂丝纱。 上面专门织了象征起伏的五蝠宝纹,还额外拼接了顶级的云母片,这样的好东西光是运输都要转四五个渠道。 虽然他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对钱财不算看重,但是每次牵扯到前世这群人身上总要破费就太……最重要的是,首饰物件能补,万一牵扯到吃穿用度怎么办? 无惨跟着自己生活,到最后连衣食住行这种基础都不趁手,他源照彻以死谢罪十次都不够抵一次爱人的不痛快。 “出了什么事,怎么愁眉苦脸的?”无惨刚折腾了几个溶液,此刻袖口还沾染着颜色,本想回来换件衣服,结果看到源照彻一脸凝重的补窗纱。 共同生活的时间久了,谁还摸不清对方的心情如何,别的不说,无惨还挺兴奋源照彻这份不愉。 如果你的爱人平静温和是常态,那么他偶尔的冷脸就是生活的调味剂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继国氏的条件还是不够好,辛苦你一直忍受了。” “嗯,有耀太郎在不辛苦。”无惨没憋住笑意,扬起下巴说∶“索性今天你下厨吧,我想吃鱼。” 源照彻的厨艺早就彻底练出来了,除了某些外来的口味,可以说红白案都是熟手,小拇指上至今还有一道浅色的疤痕,里面承载着两人时光的重量。 “那我就做一道鱼羹怎么样?”他微微一顿报出菜名∶“宋嫂の魚のかけ汁。” 天朝的语言远比霓虹博大精深,掌握起来也很麻烦,“宋嫂”两个字想要念得准确就是在难为舌头。 “好啊。”无惨轻快的批准,转身去换衣服,还偷偷的念了一遍宋嫂鱼羹,果然“宋嫂”两个字念成了“そうそう”,分不出平仄。 哎呀,不讲不讲,自己乖乖等着吃饭就好啦。 —— 此刻继国家厨房内,所有下人都抱团站的远远的,唯有主事灶之助的站的近些,脸上陪着笑,实则眼里的惊异藏都藏不住。 这位武田先生不苟言笑,手上的动作却又稳又迅速,光看着处理鱼的手法就知道,定然是个老师傅。 源照彻挽着袖子,正在准备食材。他要做的宋嫂鱼羹属于天朝的浙菜,方子传播的时候附赠了一个朴实的小故事。 相传有一对打鱼为生的兄弟,弟弟要出门闯荡,临行前姓宋的大嫂烧了一条加糖加醋的鱼,是叮嘱不忘辛酸。 后来弟弟功成名就,在一次宴会上吃到同样味道的鱼,再次找到了嫂嫂,便辞官回家重过渔家生活。 鱼鳞被利落刮下,内脏混合着血水被剔除。源照彻仔细清洗干净后才将鱼放入盘中撒上葱姜丝,淋上少许自带的绍酒开始蒸制。 “火腿,香菇,竹笋。”他简单说明了需要的东西,“麻烦备齐后就都散开吧。” “是,是是。”灶之助很快搜罗齐全材料,极有分寸的疏散了人群,这位的身份摆在这里,可不能随意偷师。 源照彻不在乎里面弯弯绕绕的心思,菜刀随着动作翻飞,把食材全切成了均匀的细丝,整齐地码放在盘中。 随着鱼肉蒸熟,他快速剃去了其中的鱼皮和骨头,转手大火炒熟食材,将材料全都放置进备好的清汤里煮沸。 等到浓白的汤汁大颗大颗的气泡翻涌,他又用粉浆勾出薄芡,将蛋液均匀的搅好,最后用适量的香醋转了一圈。 大功告成。 随着鱼羹出炉,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源照彻特地没放姜丝和胡椒粉,无惨吃不惯这个味道。他将食物装进带来的瓷锅后,稳稳端着离开。 距离用餐的时间还有两刻钟,刚好可以让鱼羹降下些温度,无惨有着猫一样的舌头,最吃不了热的。 不过得配点清口的小菜才好,要不要再额外准备些主食? 他盘算着,回来的路上走的稳当,结果开门对上三双亮晶晶的眼睛。 第99章 剩饭 “你们这是?”源照彻看破不说破,两个纯粹来蹭饭的小滑头∶“剑术练完了吗,就来这里打扰我的夫人。” 继国岩胜闻言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低声说∶“练完了的,确实有点打扰无惨大人。”至于他的弟弟,早就被饭菜香的魂都勾出来了,呆呆坐着一声不吭。 无惨光看热闹不出声,他还挺喜欢继国岩胜的,加上今天又是源照彻下厨,连带着对不喜欢的继国缘一也有好脸色。 不过对方那副蠢样子确实能逗自己笑,他抿抿唇选择轻拿轻放∶“不是什么大事,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一点吧。” 爱人有令岂敢不从,源照彻将鱼羹稳稳放下。 得到同意后继国岩胜雀跃的不得了,连忙打发侍从让厨房添菜。不多时,两荤两素就上了桌,其中一道还是牛肉。 这可是无惨喜爱的菜品,他也不客气,连忙夹了一块,结果……他微微变了脸色。入嘴十分差强人意,剩下的半块完全不想再吃。 哦对,还真有个宝贝能解决,他笑的有点殷勤,将咬过一口的肉肉夹到源照彻面前∶“耀太郎吃。” 在两个男孩的注视下,源照彻不仅吃掉了嘴边的肉,之后还熟练的解决了无惨剩下的小半碗鱼羹和一点擦底的米。 这样的习惯已经养成了几百年,两人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对于受到正统的男性主义熏陶的继国兄弟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继国岩胜就是一个善于举一反三的孩子,尤其是离开了生物学父亲错误的教导后,他的道路正在平缓的向更宽阔的世界铺设。 “老师为什么,会吃无惨大人的剩饭呢?” “为什么不吃?”源照彻刚刚解决掉最后的部分,“又不是什么不能吃的。” 好……好有道理!兄弟二人的表情同步变得恍然大悟,于是继国缘一抢先对兄长说∶“哥哥,我吃。” 等等,这是一句有实际含义的话吗?感到疑惑的源照彻反问到∶“这里居然还有别的剩饭吗?” 虽说无惨的食量达不到这个时代的女性的平均水准,源照彻则完全不需要进食。 但是正值生长阶段的两个少年日后鹤立鸡群的身高在这里就有了预兆,桌子上四人份的餐食他们刚刚合力吃了三个人多的份量。 所以,别说剩饭了,现在每个盘子碗的都光洁着,无惨甚至都看不下去,帮忙刮了一下底让两人拌饭。 太失礼了,继国岩胜再次红透了脸。 —— 吃饱喝足后两个少年礼貌的告辞,此刻正借着散步消食。 后知后觉的继国缘一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兄长大人要称呼月夫人无惨大人。” 其实这个称呼真的已经出现很多次了,使用它的继国岩胜也没想过避开弟弟,只不过现在才问出来还真是有一点迟钝。 “因为老师建议过,而且无惨大人喜欢。”他想了想∶“用一个称谓换来源氏的帮扶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原来老师是源氏的人。”继国缘一面无表情的总结出答案。 好敏锐的看法,继国岩胜才不会自讨没趣的去问为什么给出这样的回答,不愧是神之子啊,有点想吐。 继国缘一眨眨眼,犹豫要不要询问兄长大人的身体情况,因为刚刚眼睛看到胃部小幅度的痉挛两下。 他张张嘴,最后还是没能问出来,有点垂头丧气的低下头,走在前头的继国岩胜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紧绷的揉揉肚子。 —— 无惨此刻在无限城里犯难,前几年他随口拿玻璃纯度不够来搪塞源照彻,结果现在送来的器皿一个比一个纯。 数量太多导致就算一天砸上一个也抵消不了收支,当时怎么就不能沉稳一点,选个更合适的借口。 当然了,他也不是受之有愧的性格,可选择上了祟神的贼船后,偶尔也会感到,大概是犹豫的情绪吧。 源照彻可比无惨了解器皿的数量,仍愿意乐此不疲的支出这笔纯属浪费的钱财,据说庸人投千金博一笑,他也爱做庸人,砸万金换痴嗔。 信函换了一张,是个赚钱的好消息,可以再添置新的礼物,源照彻笑的有点坏,显然出了一个不是特别好的点子。 “祟神,你给我滚出来。”无惨气的要命,抬手将毫无动静的木匣扔飞出去,瓶子掉出来,砸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动。 该死的家伙,这几年里一直在东拼西凑的给自己讲故事,而且总是不回应,装哑巴装上瘾了不成。 他明明在愤怒,但是回到房间的时候还要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生怕被察觉不对。 迎面是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源照彻正兢兢业业的剥皮,再用银签子剔去里面的核。 这年头葡萄本就难得,偏偏贵族间招待客人还都爱用葡萄酒,带着新鲜果子的价格更上一层楼,最后让洋人赚得盆满钵满。 “在等我小半刻钟,要不先吃点…唔。” 源照彻话还没说完,就被无惨捏了一颗葡萄连皮带核的塞进嘴里,还用柔软的掌心堵嘴,不许吐出来。 没办法,谁叫脾气这种东西只会转移呢,他顺从的吞咽,结果被反手摁住喉结,激起一声闷哼。 无惨从不会反省自己做的到底过不过火,此刻他松开了另一只捂嘴的手,两只手一起扼住源照彻的脖颈。 变成鬼后他拥有着强大的肉体力量,只要再用力就可以达到窒息的程度,据说肉体缺氧后脸会肿成紫色。 那么耀太郎就会……他松开力气,对上这双一直充满爱意宠溺情绪的眼睛,莫名觉得特别委屈。 “你也欺负我。”猩红色的瞳孔蒙上水雾,无惨眉头紧锁,真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你知道我撒谎就顺着我呀。” “那你说说,撒了什么谎?” 当时的玻璃器皿没问题,我只是在发脾气,你非要装不知道接着送……“当时的玻璃器皿没问题,我只是在发脾气,你非要装不知道接着送。” 说出的话和源照彻心中帮忙找的借口一字不差,真是一只嘴硬的小鸭子。 他发自内心觉得爱人可爱又可怜的不行,忍不住落下一个葡萄味的吻。 第100章 区别对待 撒谎的孩子要付出代价。 无惨伏在源照彻的胸膛上,眼波含情的瞪过去,被摩挲着下颌,怎么看怎么像是逗弄猫仔似的。 顺着脊骨从肩头到向下,指痕暧昧的留在腰身最纤细向丰腴处的位置。男性肉体有浅色的青筋,正随着无惨支起上半身的动作显现,引导着晦涩的视线。 “看什么看,不懂得节制的混蛋。”他的脸颊涌上一层血色,细小的绒毛被光线照的纤毫毕现。 源照彻的手顺着精巧的下巴尖流连到锁骨,再往下抚摸白玉一样的臂膀,卡住关节处把人往怀里带。 这样心脏与心脏就会贴的很近,中间只有两层皮肉隔开。 无惨得了暗示,佯装不情愿的去吻,或贴着嘴角,或单单照顾一侧唇肉。 蜻蜓点水的敷衍。 “我看透了,那东西就是耀太郎诓骗我用的,和十六岁那本房中术没什么两样。”他懒洋洋的,可算言辞上稍微露出点真相。 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在当时被监视的密不透风,哪有渠道弄来那样精巧描绘的册子,可不是得有人专门抛下饵料送来。 “好大一口黑锅,够我给月彦炒五百年的餐食了。”源照彻似笑非笑,托着去亲爱人精致的喉结,试探着去蹭一线的口子。 只怕不用这么长时间我也吃够了,无惨还没交出拌嘴的答卷就被压到身下,等着去抓更加粗糙的掌心时才反应过来。 现在可不就是五百年,耀太郎这个油嘴滑舌的坏蛋。 …… “再等等,什么好东西还能是你得不到的。”无惨被源照彻清理好后哄着入睡,半梦半醒间得了承诺。 “嗯。”他用鼻音回答,瞳孔不完全聚焦,带着懵懂去看,这样柔弱天真的撒娇,最适合当下的场合。 脑中却是分外清醒,心中终于松快下来,这就代表源照彻面前祟神正式过了明路,接下来便不用辛苦瞒着了。 至于前面时间的乖顺,谁有本事谁讨酬劳吧,无惨还是乐意适当服软,总归是被伺候的一方,不吃亏,不吃亏。 况且真按总账算,就不是他掉掉眼泪献献亲热能抵赖结束的。 自洽的鬼王又拱了拱,调整姿势入眠。 —— 出乎意料的,源照彻这次先见了继国缘一,毕竟他一向维护于某种秩序。 “不要放松,接下来的每个问题都会影响我对你们的安排。”源照彻的“们”字后缀极轻,巧妙的语言陷阱。 但是很显然,非常管用,尤其对于继国缘一而言,少年深红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即使依旧维持面无表情。 “你怎么看待同岩胜之间的力量差距?” “……”沉默,欲言又止。 “一道沟壑,但是它的分量并不值得比较。”继国缘一整理了措辞,命运的不同让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么“非人”,至少可以明确表达,言语连贯。 只是这个回答并不能让听者满意,事实上简直糟糕透了,倘若不去配上一张淡漠的脸使用,里面的优越感就要化作实质砸过来。 唉,拐弯抹角对继国缘一没用,于是源照彻抛出第二个问题∶“你怎么规划未来?” 这个问题的真相比较扎心,因为继国缘一对家族并没有太大用处。 当然,不可否认他顶尖的,毋庸置疑的战斗能力,以及最初的神明身份。可是貌似综合全盘,都对家族和亲人并没有客观直白的帮助。 神之子的名头没有为亲人抵挡病魔,伴生的力量甚至动摇了继承者的位置。当然,最可恶的还是作出决定的继国贺一郎,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而且,战争是不近人情的绞肉机,一但没有鬼作为第三方影响,继国缘一的战力可以面对十人百人千人,那万人甚至更多的军队呢? 他的心性很柔软,返璞归真到像个稚子,显然不适应残酷的时代,没有机会成长为合格的将才。 即使有人负责包揽出谋划策,可是战场瞬息万变,他真的可以冷静的去选择放弃,日后午夜梦回不为亡灵滞步吗? 珍视性命的人在没有力量的时候,往会是无形中成为迫害生命的推动者。 “辅佐兄长大人。”继国缘一回答的很坚定。 “很可惜,你还不够格。”源照彻善意提供了一个解决办法,只是尚不能完整有用与否∶“下次和岩胜交流的时候,可以先直白的表明心意。” “记住,排序和比较力量没有用,你要不遗余力的去提醒他,他是继国家的家主,统领这片土地。” “是。”继国缘一恭敬的跪拜,默念着这些话语∶“缘一明白了。” —— 继国岩胜得到弟弟先一步被召见的消息,脸上的血色褪下又强撑浮起。 这几天他一直被自我否定折磨着,眼下早就有了淡淡的青色,在无惨大人那里才吃了一顿饱饭。 容不得他继续胡思乱想,当继国岩胜的手还没触碰到门扉时,门先从里面被推开,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面对面。 “兄长大人安。”继国缘一飞快的挪开视线,随即又强行转回来,盯着哥哥的眼睛请安,不熟练的绽放笑容。 是在挑衅我吗…… 沉默,还是沉默,好在源照彻出声打破了这明显急转直下的氛围∶“进来吧。” 门扉再次关上,他的声音带着点打趣∶“这是怎么了,你是家主,面对缘一多少也要维持住喜怒藏于色。” “毕竟你们之间有着客观的差距,不要失了身份。” 里面的歧义太多,很显然继国岩胜就掉进了被预料的陷阱,整个人僵硬的站住。 细细一缕的黑色气息附着在少年的眼球上,源照彻视而不见,甚至藏起气息让它继续发酵。 眼泪唰的划过脸庞掉到地上,继国岩胜嘴唇颤抖着,“我很差劲……吗?” “我,我明明一直很努力,我很累,我很痛苦,就算不是我想要的我也在支撑,哪里差劲了!” 自称从更正式的わたし切换成ぼく,用词颠三倒四,很像还没开化的继国缘一。 真是一对注定互相折磨的兄弟,源照彻挑挑眉,这一世折磨完我之后可要记得感恩,至少都过一过让心灵平静的日子。 【番外】伤疤 *本来是第一视角加流水账但是写出来太次了,切换视角很有可能传达不了我想传递的东西,就按照更直白的部分来吧 *时间线在本作更往后几年,涉及剧情不特意透露了 *三千年之前,有关须佐之男伤疤的故事 —— 须佐之男要面对的战斗不少,偶尔也会受伤,千万年的时光里仅留下过两道伤疤。 其余一道与伊邪那美相关,按时间来说还新鲜着,有天照帮忙疗愈,不值一提。 另一道位于咽喉向下一寸,规整的四棱星形状贯穿肉体,光是愈合就花费了不少代价。 即便后来身为源照彻时未曾在同一位置受过伤,在选择融合神力后也随着神纹一同浮现出来。 相关的故事算是刻骨铭心,只是祂一口咬定早已不记得,非要提起来,就轻描淡写的评价为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罢了。 众神明在这上面半个字都问不出,本要放弃时,谁知道峰回路转,天地间诞生了鬼舞辻无惨这号人物。 鬼之始祖的名头祂们一笑置之,都只是默契使劲鼓动他去问个痛快∶倘若难得什么红颜知己,也能帮忙支个招站个队。 无惨嘴上说不计较不在意,实则心里百转千回,当晚在榻上掐住源照彻的命脉让他老实交代。 源照彻真是倒抽一口凉气,商量着松开些禁锢,最后各退一步,无惨亲自让疤痕上叠了新的十字伤口,换来阴沉沉的真相。 —— 在抛开与爱人纠缠的三千年外,曾有一段时光留给新生的须佐之男愈合伤口。 祂自诞生后就一直在堕恶六轮池里厮杀,因为祂的老师与父亲伊邪那岐希望能在血与肉的洗礼下培养一个独一无二的勇士。 单纯从结果看,理论很成功。可惜后续须佐之男被天照带走,从此命运就有了第一处分道扬镳。 养伤是个很麻烦的事,谁也不能忍受仅有眼睛可以转动,无休止的平躺的生活,尤其是灵魂深处会力量涌动的新生神明。 于是,须佐之男化身“素鸣”来到人间的出云国撒欢。 想来真的是已经特别久远的时光,那时的祂甚至还不懂性别的分别,顶着一张女相和什么特质也没有的身体随意游荡。 途中顺手救下来一个差点被熊吃掉,没有正式名字的农家孩子,考虑到没有落脚的地方,就地开启了春夏秋的普通生活。 “春夏秋?”无惨侧坐在一旁,把胳膊支在源照彻的胸膛,方便托腮,“为什么没有冬?你离开了?” “因为在遇到你之前,我们没有冬天。”源照彻强硬让两人十指相扣,大有你敢挣扎我就不讲的意思。 哼,可不能和幼稚鬼讲道理,无惨随意献上一个吻请求继续——等到这个农家孩子的身份水落石出,才是真正清算的时候。 我们曾经没有冬天。 那个农家孩子,乡邻浑叫一句大郎,最喜欢捡一些亮闪闪的石头,最大的梦想是学会读书写字,最喜欢的动物是兔子。 …… 当时天气还有些热,所有在野外割小麦的人额头上都布满亮晶晶的汗珠。 不知道哪来的一群流寇,甚至不是人,屠戮了山村的所有人。 那群劳作的农民因为离得近,所以死在一起,尸体叠着尸体,把一片小麦压碎的七零八落。 须佐之男记得很清楚,一共是二百四十一个人,因为当初暴雨的夏夜,大郎睡不着,在那里数清素鸣的睫毛有二百四十一根。 神明偷偷在人间呆的太久就会失去神力,这是天然的压制,素鸣认了,其实祂不该认的,否则就不会发生这一切。 大郎死在秋天最明媚的日子。 被流寇腰斩,然后刺穿了心脏,当时素鸣就站在他的面前,怀里抱着精心抓到的,一只只有耳朵是灰色的兔子。 祂的睫毛太长了,站的距离太近了,所以溅出的血液扑面而来,甚至挂在睫毛上,形成了最小的瀑布,哗啦啦的向下流。 素鸣愣神看着眼前的世界,后知后觉的痛苦淹没祂时已经太晚,失去了同流寇战斗的最佳时机,出手就落了下风。 最后,祂被钉在了村中的巨石上,四肢全部被砍下。至于那块石头,本来打算制成新的石磨,来磨新秋产出的小麦粉。 无惨的瞳孔猛的一缩,忍不住想检查一下源照彻的身体,结果因为手被扣住一只差点栽倒。 “你你你,我真是服气了。”他眼里的担忧货真价实,“是不是很痛。” “还好。”源照彻扯出一个笑,时隔许久后再次说出真相,心情反而没有那么沉重。 素鸣当时被钉住的位置比平时站着时候视野更高,因此眼睁睁看着流寇将祂的四肢丢到尸体堆里,随后脱下人皮扑过去溶解村民。 它们发出了尖锐的笑意,因为神明的血肉而滋润,只有一旁孤零零的大郎发出垂死挣扎的嗬嗬的声音,黝黑的眼珠被血染成红色。 “都是你的错!” “你太弱小了,活该!” “为什么不保护我!” “你这个废物!” “救救我啊!” “素鸣。” 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呃啊啊—— 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素鸣 ……三贵子之一的须佐之男! “后来,天照救下了我,我又花了些时间长出四肢,没什么困难,就是重新走路的时候会痛。” “那,大郎呢,他转世了吗。” “嗯,就是不知道他幸不幸福。” “这么担心?你去看看不就行了,反正你是无所不能的神明。”无惨很明确自己是在吃醋,不愿再继续听下去。心疼耀太郎的苦难很正常,心疼旁人的就很蠢。 “你幸福吗。”源照彻松开手,去碰爱人的脸颊。 “什么?” “我有,让你幸福吗。”他重复一遍,“大郎。” 无惨愣住了。 其中其实有许多细节被掩盖,源照彻总是擅长藏起故事里的情感。 比如,素鸣从来没有弄丢过大郎,因为大郎的外貌和爱好一直没有太大的改变,非常方便指引再次找到他。 比如,素鸣其实一直在为了满足大郎的愿望努力,主动补全了曾经缺失的部分。不论重逢几次,都愿意有求必应。 又比如,素鸣第一次见大郎时,觉得他面黄肌瘦的模样很笨,但是干枯的黑色卷发也有点可爱。 又比如,素鸣当时对上那双被染红的瞳孔时,读出了一种更正面的情绪,也是须佐之男第一次拥抱爱的痛苦。 事情尘埃落定,真相总有大白的时候。 直到伊邪那岐消亡后,须佐之男为了审判祂的余孽,重新浏览记忆时,才发现当时大郎说的话其实不是祂听到的那部分。 “不是你的错。” “快跑啊!” “走啊,走啊,不要回头!” “不要保护我!” “谁来救救素鸣。” “再见。” 真是超乎素鸣的想象,不过素鸣一直知道,将他钉在石头上斩断四肢的流寇,正是伊邪那岐。 就像无惨分辨的出源照彻一样,素鸣也分辨的出老师与父亲的力量。 —————— 写到最后成为恐怖故事的感觉…… 但是源照彻真的超爱无惨 *倒抽凉气中 其实还有没有写出的更多的部分,比如须佐之男重新生长四肢后再次走路真的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再比如祂愿意帮助追月是因为追月本体是兔妖 但是和无惨的故事没什么太大的关联我就通通砍掉了,谁懂这篇番外我开了四遍头,废稿算上重叠的部分有九千字 今天的第一百章是加更,等我待会在作者说上补上谢礼物,哎嘿 第101章 泪水流淌过明天 继国岩胜真的很崩溃。 如影随形的同胞兄弟有着和自己相似的脸,幼年的时光里一直受到不公平的对待,作为兄长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偏偏最强大的力量并不青睐于自己,父亲给予的高压和母亲的忽视叠加起来好痛苦。 “为什么,我不能是神之子呢。”少年的泪水模糊了眼睛,为什么自己不是能被母亲的日记里下笔记录的神之子呢。 如果缘一不长大就好了。 “我愿意永远抚养幼年的缘一,可是他不再年幼,他成长起来了。”继国岩胜即使情绪失控背也挺得直,像一棵青劲的小松。 源照彻起身抬手,拽出了那缕黑气捏碎。少年错愕的止住泪水,不明白老师怎么会有这样的动作,还没察觉心底翻涌的情绪在平息。 “你知道祟神吧,生于人类的苦难,然后支配那些情绪,你被它的碎片影响了。”源照彻道∶“也算好事。” “请……请您指教。”继国岩胜努力抑制抽泣的动作,他本身并不是个习惯暴露情绪的孩子,此刻眼睛和鼻尖都有点红。 源照彻的神色看起来要更柔和一些,他很赞赏这份坚强。又或许是因为爱着无惨,祂也能稍微体谅一下生灵们的情感吧。 “还记得我们前几年的交谈吗,我从前说过,嫉妒没有错,敢于嫉妒同样是勇气的表现。你还记得吗?” “当然,老师。” “可是那些还不够,你做好了面对更多的准备吗?出于我对你的仁慈,可以有一次拒绝的机会。”源照彻微微颔首,将选择权交给继国岩胜。 继国岩胜沉默了。更多,这是个微妙的词汇,代表着无数可能性,而且一定包括自己不能接受的部分。 “做好准备了。”少年听见自己的声音,缓慢却坚定,就像每一次握住刀柄的时候∶“老师,我可以。” 源照彻满意的点点头,想要做强者,首先就要有承担的勇气……一瞬间,他的神色切换的冷漠又锋利,说出的话语毫不留情。 “你这个蠢货。” 不是无能,不是废物,继国岩胜当然不会沦落到这样的档次。 “继国缘一作为你的弟弟,天然是你手中的傀儡,为什么不去控制他,反而较劲强大与否。” “你被继国贺一郎教导的错误路途蒙住眼,于是不敢迈向新的可能,告诉我,被驯服的家伙有资格作为强者吗。” 继国岩胜闻言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几乎站不住,惶恐的仰着头,微微张着嘴巴吐不出一个音节。 “争一时长短没有意义,你做错了多少判断,是没看到继国家最需要解决的问题,还是不敢看。” 每一个字都有千斤重,砸的听众翻不了身,只能像是濒死般溅出不起眼的血花。 “当然。”源照彻话锋一转,“其实你不去操控胞弟也对,他空有强大却做不了帮你开疆拓土的工具。” “至于神之子的名号,足利朱乃不过是一条毫无用处的性命,凡人不配定义神明,说到底只是个僭越的空头支票。” “不!不是的!”继国岩胜找回自己的声音,发出了反对的抗争∶“缘一,缘一他不是工具,是我的弟弟!” “我是很嫉妒,我是很愚蠢,可是我已经努力走上新的道路了!为什么不是我在剑术上登峰造极呢!而且我的判断没有让继国家没落,比父亲的时代还要好!” “母亲也好,谁都好,是的,都是凡人,但是每一条性命都很重要!即便神明无所不能,也要来到人间受苦。” “真是大胆的发言。” 源照彻惊讶的笑了起来,自从平安时代结束,他已经不会对除了无惨以外的人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天呐,受苦,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居然敢用这样的词汇。”高昂的情绪溢于言表,却把继国岩胜吓一跳。 自己确实说了非常僭越的话语…… “唉,所以说啊,岩胜不是一直都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吗。”源照彻打断了少年的思绪,下手揉了揉蓬松的脑袋。 “登峰造极,确实是一个直面比较的词汇。但是你似乎没有考虑过,衡量这世界上一切的标准并不围绕缘一定制。” “你看,你正在为成为好家主努力,但是实实在在已经做的远比你父亲更好,这一点很清晰。” “而且,谁也不会否认你是一个合格的兄长。”源照彻选择半蹲下来和继国岩胜平视,脸上的笑意依旧明显∶“你早就在命运里拥有一条新的道路了,谁也否定不了。” 继国岩胜的情绪起伏不小,一时间呼吸声充斥在房间里,良久,才不好意思的补充到∶“也不完全对。” “我……看到缘一……会……想吐。”说真话好困难,但是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困难∶“他总是,轻描淡写的说出一些话,让我不舒服。” “那就教训他。”源照彻也为少年善意提供了一个解决办法,“你是他必须敬爱的兄长,这么做名正言顺。” “如果觉得为难,就不要理会他,让他自己反思好了,但愿不是你先主动选择原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来一个小小的包裹递过去∶“打开看看。” 继国岩胜照做了,里面居然包着一对花札耳饰! 和继国缘一佩戴的完全不一样,是自己喜欢的紫色,正中的图案是围绕着一圈光辉的太阳。 “我的爱人帮了不少忙,他说希望你不能比缘一少什么,看起来真是会感到不爽。”源照彻复述到。 “不过我建议你感谢的时候佩戴上,他一定会因为你使用这份礼物更加高兴。还有……” “抱歉,我不该这么恶意的评价缘一和朱乃。” “好的,我替他们接受您的道歉。”继国岩胜笑起来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因为我是继国家的家主,可以这么做。” “同样,我也要谢谢您,谢谢无惨大人,我真的真的真的非常喜欢这份礼物。”他捧着花札耳饰,几乎接不住这份情感的重量。 继国岩胜真的很开心。 每一次流下的泪水都会努力擦亮未来,流淌过明天就是下一个晴天。 第102章 棋局 人间日新月异,继国兄弟在学业武力等各个方面成长飞快,随着时光抽条,尽头唯有源照彻与无惨岿然不动。 这一世,兄弟二人的命运可以说是翻天覆地,迈向了一条重点未知的新岔路。 自从继国贺一郎死后,继国岩胜忙于管理家族,没有什么机会听到属于继国缘一表达情感的第一第二论。 之后,继国缘一没有机会重现一招解决剑术师傅的情况,事件直接相关的家主之位十分稳固,他主动离家的条件同样不成立。 不仅如此,在源照彻亲自出手为兄弟俩摆正位置指点迷津后,他们的关系反而叠加了更纯粹的感情,形影不离的长大了。 引发的连环效应具体的表现就是,二人上一世的妻子这辈子有些来不及登场。 源照彻倒是在处理源氏委托的事务时和继国岩胜曾经的妻子,原本的继国家下一任主母有过交集。 她今生高嫁,夫家是后柏原天皇的亲侄子,所以如今的姓氏随了夫家,可以称呼为万里道法子。 两人这一面见得匆忙,女性困于时代不能长久待在幕前,但通过道法子夫人亲自操持了这场宴会就能看出,她已经是牢牢的掌握了后宅权利。 想来有能力的人到哪里都要大放异彩,前世的继国家在继国岩胜离开后,估计也是她野心的柴薪。 感慨颇多,源照彻索性借着宴会称赞了这位夫人。一位尊贵的客人的称赞是荣幸,道法子一定能借着机会做的更好,她可以。 至于继国缘一的夫人……可是大有来头,如今距离兄弟二人的十七岁的生日还有三天,想必她也要水落石出了。 “时间过得倒是快起来了。”源照彻不为未来伤神,此刻漫不经心的捏着白子,自己和自己对弈。 棋盘另一侧的位置归属只有无惨,他正翻阅着还算感兴趣的洋文书籍,偶尔随意下一颗黑子搅局。 今天他穿了一件方纹的群青色羽织,搭配着和源照彻款式相同的马乘袴,头发也利落扎起马尾。 看起来像是要出门,毕竟这样的穿搭是无惨不常选择的,可是人又稳坐钓鱼台,一副慵懒休闲的模样。 打的就是愿者上钩的主意,果然源照彻极有眼色的主动开口∶“月彦是要出门吗?” “是啊。”他笑眯眯的合上书,又换成有点为难的样子,睫毛闪啊闪∶“听到个不太确切的消息,想要做点求证。” “可是耀太郎平日里和我形影不离,我就是想出去也不好一个人出去呀。” “嗯,言之有理。”源照彻如是说,从善如流的补上额外环节∶“是我的错,如果月彦想独自出去,带上那两件饰品就好。” 两件饰品指的是战国玉打造的勾玉和耳饰改来的腰配。值得一提,腰配上的璎珞还是源照彻亲自打的柳叶同心结。 结果令人满意,无惨点点头,发出了得意的哼笑∶“耀太郎会担心我的话,要不允许额外让我动用神力?反正当是多个保障。” 说着他站起来,换到源照彻怀里坐着,看着爱人没有松口的意思就换上不高兴的模样,靛蓝色的指甲一并亮了出来。 威逼完了就是色/诱,素白柔软的手指顺着马乘袴一侧往里摸,将上衣拽出来。无惨双管齐下,可以说脑筋全动在这方面。 “可以用。”源照彻按住做乱的手,亲了一口脸蛋才放人。桌上的棋局已经是乱七八糟,还不如初学者有条理。 无惨抽身的时候毫不留情,快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做戏没做全套,转身补了个从西方人那边学来的飞吻,小跑着离开了。 棋差一着,源照彻想。他将棋子一颗颗收起来∶心乱了,棋局的招式就不够冷静,到头来下了一盘啼笑皆非的臭棋。 —— “兄长大人,还有三天的路程就能回到您的领地。”继国缘一将斥候传来的消息一字不落的报告。 在这个时代,大名与大名之间的摩擦数不胜数,甚至两个领地间的民众抢夺一只鸡都可以作为借口开战。 令人啼笑皆非,但是继国岩胜必须应战。战斗除去本身的保卫作用外,吸纳人才,展示实力和争夺领土等也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源照彻是不参与这些的,让兄弟二人放手去做就是了。不过他不会拒绝帮一点小忙,比如提供一些消息。 多亏了这些消息,这次继国岩胜打赢了一场非常漂亮的战争,带着剩余的人马雄赳赳气昂昂的回程。 “嗯,让大家都好好休整,明天一鼓作气压缩路途,争取早日回到我们的领地。”继国岩胜说道,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你也忙碌一天了,好好休息。” “是,兄长大人。”继国缘一干脆应下,因为这份关心肉眼可见的开心,脚步轻快的退下。 篝火熊熊燃烧,寂静的夜里只有柴火的噼啪响声跳跃,武士们一个个睡下,留了一班人守夜。 “啪。” 树枝被踩断了。 守夜的武士两两一组,离得最近的人猛的将火把朝声音方向转去,厉声呼喊∶“谁!滚出来。” 人声在林中回荡,激起一群飞鸟投入黑夜,北风萧萧吹拂。 武士很警觉,他没有放下火把,眼睛死死盯住林中的暗处。同组的人也没放松,第一时间放出了信号。 没谁质疑这是大惊小怪,因为这片林子里有熊,远比人恐怖。 火焰在抖动,月下的影子晃动着出现更多,两个武士听见自己牙齿打架声。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一只人形的怪物,皮肤青紫,獠牙可怖,身形有两人高,乌黑的瞳孔像一滩死水。 “有鬼!啊——!!!” 凄厉的惨叫点燃了黑夜,火焰一颗颗亮起,继国岩胜立刻翻身下榻,拽着甲胄快步掀开门帘。 继国缘一神色凝重,已经举着刀守在门前,顾不得确认情况,浓烈血腥味弥漫开来,太近了。 距离营地太近了。 所有人严阵以待,警戒着四面八方。 继国岩胜率先捕捉到非人的身影,他的瞳孔骤然一缩,那只鬼居然在—— 冲自己笑! 虚弱的伊邪那岐投放下自己为数不多的棋子,再次陷入失力的昏睡。 第103章 歌还是宇多 “小诗!今天又要出门啊。” 坐在田埂上的老头咧开笑容,嘴里的牙齿已经不剩几颗。 “是呀,爷爷你带好草帽,别让日头晃了眼睛。”被叫做诗的女孩笑意盈盈,故意露出了身后的背篓。 她的眸子黝黑透亮,围着一圈灰色,豆豆眉修剪的齐整,看起来十分可爱。素白的头巾系着蝴蝶结,姜黄色的小袖绣着樱花与条叶。 这是一张清秀的面孔,虽说算不上顶级的美人,却也是生气盎然的活泼姑娘,很有山野间的灵动。 “唉,父母双亡的孤女就是可怜,每天还要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老头的儿媳出来打水,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不免有些心疼。 “你倒是有闲工夫心疼上了。”跟在身后的老婆婆骂了一句,“哼,这小东西家里的房子和地都不小,比你强多了。” “人家的衣裳颜色再朴素那也没补丁,下次衣裳破了就别补了!”老婆婆更加跳脚,兜头辱骂起来,儿媳只能默默忍受。 只是,或许诗身上的和服根本就不朴素啊。 —— “可恶,祟神这个没用的家伙。” 对着树木大发牢骚的人正是无惨。 他难得把自己打扮的朴素利落,又费劲独自出门,就是因为祟神曾说这里有微小的神明气息,可以被他吸收。 本来是打算吸收祟神的,但是之前源照彻交待的清楚,祂是恶神,直接吸收对无惨不好,只能等找到合适的契机进行清除后才能用。 比起祟神,无惨还是更相信源照彻。 于是毫不知情的祟神成为了侦测器和陪着斗嘴的玩具,源照彻甚至把祂捏成小鸟,关进鸟笼后摆在无限城里。 话题扯远了,总之,无惨也没察觉到所谓的神明气息,偷偷释放神力后也没捕捉到,就这么浪费了他的一天。 “哎呦!” 一声清脆的痛呼响起,一个女孩咕噜噜从土坡跌落,抬头时候正好和无惨对上眼睛。 看起来很痛,一双眸子含着泪,脸颊有块小小的擦伤,像是胭脂一样,明明本该是灰头土脸的模样,瞧着却让人心疼。 背篓里撒出来一些野菜,还有只洁白的兔子从她袖口里探头。 综合目力所及,可以猜测这个女孩是为了保护兔子才受伤,真是善良,没人不会为之动容。 无惨不会。 他是鬼。 而且,这个陌生女孩的姿态和他对源照彻用的手段不能说一模一样,也可以说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天呐,原来这么明显吗,耀太郎这个色鬼真能装,每次都看着受用然后折腾自己……呵呵。 他面无表情,心里已经咬牙切齿的狠狠扎了源照彻的小人数下,等他回去立刻就算账,给我等着吧! “あの…”女孩正是诗。看着眼前的男人对自己毫不在意,甚至有些魂游天外,她忍不住发出声音想要吸引注意力。 他可真漂亮啊,是看起来能让女人黯然失色自惭形秽的漂亮。 浓密卷曲的黑发和山茶花一样的红色瞳孔难得一见,雪白的皮肤更是光洁透亮。整个人矜贵又冷淡,身上的气质可以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诗忍不住咬咬唇,如果不是对方身上的气息很重要,她是不会试图搭腔的。 两个人距离太遥远了,一看就知道属于两个世界。 “你叫什么。”无惨冷不丁开口。这个女人摔下来的土坡离自己不近,却也不是远到不能察觉不对的距离,里面有猫腻。 “我叫u ta。”诗乖乖的报上自己的名字,还以为自己的手段有了效果。 “歌还是宇多?”无惨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来上哪个字,毕竟都是u ta的发音。只是不管哪个字,对于一个农家女而言都不太常见。 “是诗词的诗。”诗嗫喏的纠正了他的说法,心头有一点不快,语气未免也太颐指气使的些,两人也不是仇人啊。 闻言,无惨微微颔首。 他没兴趣管一个素昧平生还用手段的普通女人,更没兴趣给予多余的反应,加上天要暗下来了,必须得早点赶回去,还有账要清算呢。 诗目瞪口呆的看着男人就这么转身离开,完全不拖泥带水,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 这不对吧?她忍不住又拦了一句∶“先生,等等。”看到前面的人没有理会,诗又叫了两声,结果对方还是不理会。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走掉! 诗的念头愈发清晰坚定,立刻站起身,将背篓丢向无惨。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一缕光芒附着在背篓上。 等到无惨听到风声回头时,迎面的而来的东西直接砸在他的额头上,接着套住脑袋,他一个趔趄就这么摔倒晕了过去。 徒留手足无措的诗在原地捂嘴。 —— 那缕光芒属于神力,逃不过远在继国家宅邸的源照彻的注意,当他分辨出其中的陌生时,不免得皱了眉头。 这片土地上总有几个得了供奉的小东西有点神力,无一例外都被他“整理”过,绝不会作出不该的举措。 神力的碰撞并无恶意,无惨身上的法器也没传回战斗的消息,按理来说不是什么大事,自己又……不行,还是得去看看。 源照彻抬指一劈,发现空间的裂口并没有产生。 两人是缘结神作保认下的伴侣,他只要施加具有指向性的神力,就可以在身前创建前往无惨身边的裂口,几百年来从未失手过。 这次的意外只有一个可能! 出!事!了! 心跳和呼吸停滞一瞬间,接着一道雷光隐于天穹飞跃而过,感知到须佐之男威压的家伙们默契的躲藏起来,生怕被注视到。 眨眼间的功夫,源照彻落地到无惨踢了一脚的大树前,残留的气息就在这里中断。 土地上的痕迹证明这里还有第二个人,不,那不是人。真没想到,居然是自己的爱人先遇到了这位。 “找死。”这两个字念得很轻,藏不住的杀意满溢,雷光跳跃在须佐之男的金色瞳孔里,“滚出来。” 一条粗壮的蛇从林中匍匐出现,身上的鳞片是沉闷的棕青色。它不敢扬起脑袋,连吐舌头的频率都被压制住。 “大人,蛇之助参上。” 第104章 蛇之助 “这片林子是你的地方。”须佐之男垂下眼,“找到在这里停留的,我的爱人。” 祂的语气没有起伏∶“找不到,死。” “是,请请请……大人屈尊跟我来。”蛇之助小心翼翼的说,连须佐之男的名字前缀都不敢用。的亏它真知道无惨大人在哪里,否则小命休矣。 它是这片森林的主人,管理着其中的动物没有伤人才得了运道,如今活了两百年还没活够呢。 这棵树是自己的床,谁知道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吵醒,本来以为是是哪个不长眼的樵夫来砍树,结果低头一看是个漂亮的家伙。 对方不是人就算了,身上的气息居然是正统的神明,里面蕴含着刺鼻的压制力,细细一闻居然还是须佐之男的! 蛇之助当即吓得假装自己不存在,想到前些日子须佐之男的“教导”,对方的身份简直是呼之欲出。 鬼舞辻无惨大人! 接着又滚出来一个长相差强蛇意的小姑娘,它开始还以为就算自己不能动无惨大人,找找小姑娘的乐子,顺道卖好总没事吧。 结果蛇之助刚要出手,就看见小姑娘给无惨大人砸晕过去了,出手时展现的力量也属于正神。 呜呜,好恐怖,这不是蛇能接受的剧本。 —— 当无惨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普通的屋子里,身上的衣服没有换,只有配饰被摘下放在脑袋旁。 这是哪里?不要慌张,耐下心回忆。一开始是森林,又出现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他记起来了,自己是被东西砸晕了。 “你醒啦。”诗听见房间里的声音,推开门端着茶水走进来∶“你昏睡了好一会,先喝点茶润润喉吧。” “哼,少来这套。”无惨虽然不认识攻击他的物品是什么,可是刚刚扫一眼就发现它被放在这个房间里。 联想到这个女人身上的不对劲之处,恐怕绝不是什么善茬,他怎么可能有好脸色∶“如此品质低劣的茶水,谁知道你做了什么手脚,我绝不会饮用。” 说着,无惨单手手指向内扣,却发现自己动用不了血鬼术!开什么玩笑,只有耀太郎才能这么压制才对! 房间内的气氛随着他这句话变得难堪起来。诗的脸色涨红,年轻的女孩无法承受这份刻薄,她的手掌带动托盘一起细微的抖动。 “你,你,欺人太甚。”细碎的泪水在眼角晃动∶“我明明是好心救你……” “少来这一套,没有你搅局,我早就归家了。”无惨也气的眼角泛红,今天的闹剧都是无妄之灾。 耀太郎怎么还不来找,腿断半路了吗,怎么一点也不担忧自己出事。 —— “大人,就是这里。”蛇之助毕恭毕敬,只花了一炷香将须佐之男带到诗的房子前,感觉腹部都快磨平了。 好不容易有新的机缘,它谄媚的额外抖搂些情报∶“这村子还挺和善的,那位是个有房有田的孤女,也遇到没什么欺辱之事。” 如今是乱世,什么孤女能守住房子田地,又哪里是邻里邻居和善就能做到的,源照彻心中冷笑。 看似冷静的他实则是怒火中烧,倘若不是无惨至今没有受伤的警示——他佩戴的饰品都是保护用的法器,会在第一时间展开防御,反击和向源照彻递消息。 加上天照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投下,法则本身也在监督,这里早就会被处理成荒芜一片了。 源照彻勉强按下情绪,随手收起了迫人的威压∶“走吧,等你大限将至就去找辩才天,祂座下缺一位信使。” 闻言,蛇之助整条鳞片都亮了起来,大人慷慨,哪里是给予一个随口的承诺,分明是给它介绍了一条通天路。 蛇族曾经拥有无可比敌的荣光,因为创世神之一的伊邪那美就是蛇之母,然而在祂自然陨落后,荣光也一同离去了。 大人口中的辩才天是司掌艺术的女神,因为蛇有着蜕皮的习性,在祂看来这是可以视为死而复生的美的象征,麾下的信仰常有融合。 倘若它蛇之助能做上信使,就是正儿八经的神明手底下的存在,有了高天原承认,很多事就好办啦。 不过呢,这自由自在的山大王日子蛇还没过够,大人也是体谅。嘿嘿,就等寿命到头了再出发! 蛇之助千恩万谢的退下,只留源照彻一人站在房子前,隔壁几家农户不约而同投来目光,他一概不管。 房子镌刻着消减存在感的法阵,想来田地也被如此处理,这也是为什么旁人没有垂涎来夺的原因。 或许在被影响的人眼里,这只是一栋不起眼的房子,但是在真示之目下,流转四周的幻色才是真正的模样。 属于早已离去的旧人的法力,源照彻不屑一嗤,其中牵扯的孽缘太多,处理起来真是束手束脚又麻烦。 不过,有了这些后,自己和天照的战局才分出胜负。想到这,他不再耽搁,直接推门而出,正好打破了房间内难堪的气氛。 诗很惊慌的转头,被突然出现的英俊男人晃了眼,视线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跟随起来,接着目睹了终身难忘的画面。 原本对自己不假辞色的无惨瞬间绽开笑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扑到男人怀里,泪珠摇摇欲坠,真是我见犹怜。 “耀太郎怎么才来啊,我磕的痛死了。”他难过的告状,连绯红的唇瓣都咬出委屈的线条,“把她杀了!” “好好好,等我先解决些事好吗。”源照彻的怒火全部换成心头要拧出怜惜的苦水,把人抱在怀里哄着,轻轻拭去泪珠。 两个男人,是亲密的兄弟吗,不,这个姿态怎么看都像一对……诗莫名想要作呕,却被源照彻的目光刺的胆寒。 “啪。” 托盘应声掉落。 “u ta,诗?歌?宇多?”源照彻的眸子里不只杀意,“这都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他拖长强调,像是延缓一场审判,或者说在补充一个真相∶“玉依姬。”诗的脸庞随着话音猛然变得惨白,甚至有些细微的抽搐。 “其实应该说是,借着玉依姬灵魂设下毒计的琼琼杵尊。” “你已有取死之道。” 第105章 水落石出 “您在说什么,您是谁啊,离开我的房子。”诗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差劲,“你们两个一起出去!” “强盗,对,强盗,你们想要钱是吗!我不过是个孤女,没有那些。”她开始尖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懵懂的无惨站在一旁,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样子?而且明明耀太郎说的人名他每一个字都认识,为什么组合起来没有印象? 这些反应都在源照彻的意料之中,异曲同工的无趣难看。他随意拔出一寸稻妻切的刀刃,向“诗”展示即将审判祂的工具。 每一个即将死在须佐之男手下的神明都会破罐子破摔的装疯卖傻,比如虚假之月,比如伊邪那岐,还有更多甚至不被记住名字的存在。 很显然,“诗”因为这个动作更破防了,他试图冲过来,下一秒却被停止动作——正是残留的玉依姬和诗本人的部分在阻止。 “继国缘一,他是彦火火出见尊来到人间的转生,也就是这位琼琼杵尊的亲生儿子。”源照彻不紧不慢的解释起来。 “他们这一脉是最初的天皇的祖辈,天照曾专门赐予他们力量与神位。可惜力量随着时间流逝,并没有被完整传承下来,神位也是。” “直到彦火火出见尊诞生,祂天然亲和太阳的力量,不仅最终回归天照麾下,还拥有了真正的独立的神位。” “然而,身为父亲的琼琼杵尊嫉妒儿子的强大,正好伊邪那岐‘善良’的可以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夺舍。” “又恰好,彦火火出见尊犯下大错必须来人间赎罪,这就有了最合适的时机。”雷光在一瞬间展开,困住了“诗”。 “我没有兴趣处理旁人的家长里短,但是你侵蚀一个无辜女孩的性命,裹挟即将踏上轮回的玉依姬的残魂,即是有罪。” “你不能杀我——!”“诗”的面容变了,像是一个扭曲的男人,正是走投无路不得不现身的琼琼杵尊。 “你杀了我!她们也会死!哈哈哈哈,须佐之男,你懂什么!”他气急败坏的控诉着∶“你是三贵子之一,哪里懂我们这些失去神明尊贵,回归人类的痛苦!” “更何况,彦火火出见尊是我的儿子!我是他老子!凭什么我动不了祂的性命!子女天生就应该对父母臣服!” “虽然讨人厌的家伙居然真的是神什么的令人作呕,但是你……”无惨旁听了一切,此时用手指向脑袋,表情一言难尽∶“是拿脑袋支付了报酬吗?” “歇斯底里的好难看,完全是拉低了神明的水准。”他嘲讽旁人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傲慢∶“就算夺舍成功,那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特别帅气啊,源照彻忍不住笑了起来,完全没办法把自己的眼睛挪开,这时候的爱人过于魅力四射了。 攻击太毒辣,琼琼杵尊气的呲目欲裂,忍不住动手攻击,然而他忘记了雷光的囚笼的禁锢,成功将自己不稳固的灵魂活活撕裂。 事情解决的太突然,无惨的表情变得更……源照彻也震惊于啼笑皆非的结局,默默撤下了力量。 半晌不到,少女再次起身,冰蓝色的瞳孔彰示着她依旧不是本人,而是海神的女儿,被伊邪那美残忍杀害的女神,本应迎接新人生的玉依姬。 “辛苦了。”须佐之男说。 海神绵津见是与须佐之男同辈的神明,可以说玉依姬就是被祂照看过的小辈,自然也就是,许久不见的“旧人”。 “谢谢您,须佐大人。”玉依姬很疲惫,维持祂的力量太少,祂本身也只是一缕残魂,“谢谢您,保护了我的爱人。” “回到轮回去,你保护的这个女孩,我会额外照看一些。”须佐之男缓下语气,“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吧。” 玉依姬缓慢的点点头,遥遥向无惨行礼问候。随即一阵幻光亮起。等到光芒消散,真正的诗安稳的睡着了。 “哦,还挺有礼貌的。”无惨随手将被子丢到诗身上,转而询问起来∶“我有些地方不明白,耀太郎解释一下?” “那就是要剖析一个,非常漫长的棋局了。”源照彻牵起他的手,“我得先看看你的伤。” 这是一个父亲不愿意面对死亡或弱小的事实,就将恶意的念头放在儿子身上的故事。 至于玉依姬,倘若不是伊邪那美带来灾难,她与彦火火出见尊本应该喜结连理,共同孕育一个孩子。 灾难过后,海神一脉的灵魂残留支离破碎,月读命收容和温养祂们神性的部分,将人性送到轮回,开启新的生活。 琼琼杵尊本该死去,但是他就像随着时间重新流淌后,死灰复燃的伊邪那岐一样,裹挟了玉依姬的灵魂寄宿于诗的身上。 诗则是被命运选中,彦火火出见尊注定的劫难之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正是祂转生人类要遭遇的命运。 “因为琼琼杵尊不是真正的神,所以威胁也不成立,他的死亡根本伤害不了诗和玉依姬的灵魂。”无惨自动补全了剩余的真相。 “彦火火出见尊到底犯下了什么样的罪孽,本该拥有的一切都很完美,最后却是镜花水月。” 源照彻把无惨的头发编成辫子,将头皮一点红肿破皮的地方上药∶“非常严重,所以这是他应得的。” “好吧,自作自受。”无惨只会嘲笑继国缘一的不幸,随即想起来一个更重要的事∶“那岩胜是神吗?” “是,但不完全是。” “继国岩胜身上蕴含着绵津见一脉的神性灵魂,还有保食神的一部分。”源照彻想了想,“目前只有神魂而无神权,不能算一个完整的神明。” 等等,意思是继国缘一神明时期的长辈岳父爱人弟弟小姨子目前都是继国岩胜喽?得到肯定的无惨完全克制不住笑容。 “你,你们是谁!”一声慌张的惊呼响起。 醒来的诗被面向她的两人的容貌震惊了一下,摇摇头才抽出随身的小刀,“我没有钱!” “好啊,那你拿房子抵债吧。”无惨眯起眼睛∶“砸晕我的事,咱们还没算呢。” 第106章 宇多 诗突闻噩耗,整个人浑身上下透露出不可置信的绝望∶“我?我砸伤?” 讹钱的质疑被她咽下,很显然她有着明确的记忆,也能分辨的出对方身上究竟是怎样名贵的布料。 “啊啊啊啊对不起老爷们大人们但是小女子宇多真的没有钱……”她试图求饶大叫来掩盖内心的绝望。 “等等,宇多,不是诗吗?”无惨敏锐的发现了不对∶“你居然敢骗我?” 暴露了真名的宇多僵硬起来。 她平时在村子里隐藏自己的时候叫诗,等到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就恢复成宇多。 反正名字的发音相同,这种事多了去了。而且诗听起来完全没有宇多动人,有一股乡土气息,她可是励志住进镇上的女强人。 “宇多……继国家领地里有一间点心铺子,立户的是女子,就叫宇多。”帮忙处理过公务的源照彻还真有一点印象。 “原来如此,也不用问了,肯定是她。”无惨将辫子甩到身后,一步步逼近,“赔钱,不赔就没收你的铺子。” “!!!” 来不及狡辩的宇多试图用律法来保护自己∶“你你你们没有这个资格,小心我告到公堂。” “没有资格?”无惨双手叉腰,冷笑一声∶“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夫君是谁?井底之蛙!” “夫君?”抓到重点的宇多神色变得嫌弃,上下扫视了一遍两人,是挺般配的——不对!“你们两个男人也能是夫妻?” 源照彻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性格跳脱的宇多似乎很适合陪同无惨一起玩耍。自己忙碌起来总是顾及不到他,有个玩伴也是好事。 “你守不住自己的房子和土地。”源照彻终止了两人的互呛,“走出这里也不简单,毕竟长辈的贪婪是你负担不了的压力。” “我可以帮你,这样你就不必和他们虚与委蛇,还可以用宇多这个名字顺利留在城镇。” “您不像是这么好心的老爷。”宇多狐疑的看向这个端正英俊的男人,他和他的“妻子”真是好看的各有千秋——打住! “确实不是。”源照彻没有计较少女明显过分的目光,“但是代价你支付的起。” “我名为源照彻,这是我的爱人鬼舞辻无惨,称呼他时请记得后缀大人。” 等等,源?是她知道的那个源吗?是上至垂暮老人下至襁褓婴儿都认识的源吗? 天呐,宇多彻底趴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来不及纠结鬼舞辻是多么奇怪的姓氏。 少女猛的抬头,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好的,源老爷!开出您的条件吧!只要不是把我卖了就行。” “不是什么难事,你只需要负责给我的爱人解闷就好。” 听到这句话最先有反应的是无惨∶“我不要,她太笨了,而且很聒噪!” “但是我最近很忙,月彦不是总是不开心吗,而且她并没有那只鸟吵闹。”源照彻温柔的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我看看书就过去了,你也不要总是那么忙嘛。”无惨撇撇嘴,“算了,总归是一片好心,我再考虑考虑。” 猝不及防目睹了两人互动的宇多偏偏头呕了一下,她受不了这种甜腻腻到上头的氛围,随后恢复了笑容,决定主动推销自己。 —— “哎,我以为我闹出的动静会很响亮,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收拾好的宇多背着明显很重的背篓四处张望。 “耀太郎出手很稳妥,他早就做好准备了,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管。”无惨弹弹指甲上不存在的灰尘。 垂垂老矣的村长亲自将源照彻送出门,姿态低到尘埃里∶“多谢大人的仁慈,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情绝对没问题。” 真是可怕的程度,宇多从未见过这位村长摆出这样的阵仗,源老爷果然是大大大大人物。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我居然还挺信任以后的生活真的会变好,或许是抱上大腿的底气吧! “话说,无惨大人。”宇多在确定对方真的有在听自己说话后,问出了一个问题,“我们怎么离开呢?” “马车。” 简直是又抛下一个重磅消息,宇多眼睛亮闪闪的,她还没坐过马车呢! —— 源照彻平静的收刀,庞大的鬼怪瞬间分解成尘埃,所有武士的目光变得炽热崇拜,宇多甚至尖叫出声。 继国岩胜刚一包扎好就匆匆赶来,他的眼眶里有劫后余生的晶莹,天知道刚刚的情况有多危急。 是的,趁夜赶路的马车冥冥之中被指引,刚好碰上了遭遇鬼的继国兄弟。 没有日轮刀对继国缘一而言只是在斩杀鬼上面增加了无伤大雅的难度,但是为了防止不必要的伤亡,源照彻还是出手了。 “先清点一下队伍。”他没有和激动的继国岩胜多寒暄,这时候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以及,这是宇多,你记个眼熟。” 师生二人在这里交流,转头就发现宇多在和继国缘一对视。 ——专属他们的,命运的节点来了。 呃,好奇怪的红色胎记,被火烧的?宇多目光淡淡的扫了一眼,这个少年还挺高大的,就是看起来太呆了。 说起长相,她微微红了脸。其实宇多最喜欢的还是无惨大人,没有过于刻板的男性属性,却是毋庸置疑的美丽。 继国缘一顿了一下,他刚刚去给兄长大人烧水,回来就发现多出一个柔弱的女性。嗯,是老师带来的吧。 他没有多停留,侧开身向继国岩胜邀功∶“兄长大人,先清理一下吧,我准备好水了。” 意外的没有擦出太多火花,源照彻微微一晒。他费劲带走宇多自然不是只有一个理由,被命运注视的人本身就是机遇。 处于风暴中心的宇多并没有这样的自觉,她的目光对上继国岩胜,对方冲她客气的笑着,只觉得脸蛋更烫了。 虽然说两位似乎是双胞胎兄弟,可是这位的脸要更精致一些,而且人也很温柔——少女陶醉起来,谁能像她一样轻易欣赏四个英俊的老爷。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无惨猛的理解了源照彻的真正想法,冲着他做出了几个口型。 “你完蛋了。” 第107章 温度 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 无惨有一搭没一搭的吸取源照彻脖颈的血液,最终吃不住力气求饶,连舌尖也被缠住。 更多的动静都被密封在房间里,等到结束后的清算才是重头戏。 这不,源照彻脸上的温度不低,泛着大片的红色——不是羞涩,而是耳光留下的指痕明显,他用舌头顶了一下发麻的腮肉。 “哼,还说你爱我,爱我就不管我,爱我就拿我当踏板?”无惨知道自己出手的力道有些不合适,闷闷的伸出手指贴过去。 “都是我的错。”源照彻揉了揉他的掌心,又亲了一下伸来的指尖,“等到事情结束,她随你处置。”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无惨有些泄气的将脸埋进枕头里,传出的声音不甚清晰,“事情越来越波云诡谲,你的安危怎么办。” “别担心,我的宝贝。总会结束的,我向你保证。”源照彻并没有承诺停手,他将无惨抱在怀里,两人额头对着额头。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就要支付一些代价,因为你太好太珍贵了,这些代价才显得危险。不要为我担惊受怕,你只需要快乐的度过每一天。” “你真是一个固执的笨蛋。”无惨沉默片刻,一把将人按在床榻上,毫不客气的去咬住源照彻的锁骨。 这里出血量不是很多,却不用张大嘴巴,刚刚好能嵌住牙齿。 他借着吸血掩饰纷乱的情绪,耀太郎想要哄骗后得到更真挚的承诺,或者说爱那样的东西,就是在做梦。 停下吧,拜托了,我怦怦乱跳的心脏。 虽说源照彻对疼痛的接受度很高,从不在意爱人创造的伤口,但是咬在锁骨上还是痛的很清晰,嗯,还能感受到同一侧的手臂发麻。 算了,生气的无惨哪有那么好哄呢,他任给任求,空置的手掌捋过浓密的黑色卷发,看着它们像是潮水一样散开。 —— 一片白茫茫。 源照彻现在空间中央,旁观着极昼与极夜交替。 这里属于流泽命。 “好久不见,须佐大人。”流泽命在镜面一样的天穹中投下面孔,随着层层叠叠的光线折射,站定在祂面前。 “在这样的夜晚打扰您好梦真是罪过,不过我想,还是某些不合时宜的气息更重要。” 年轻的神明自诩见过大风大浪,还是会对前辈脸上诡异的红痕吃惊,祂选择问个明白∶“抱歉,但是您的脸?” “爱人的杰作。”源照彻很平静。神明行走人间需要肉身,肉身脆弱,自然会留下痕迹。 扇耳光也可以被称呼为杰作吗?曾经游历过人间的流泽命很震惊,还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祂犹豫的决定问些别的。 “那,您会下跪吗?您的爱人会殴打您吗?我的意思,您需要额外的帮助吗?” 虽说各个物种间通婚应该是见怪不怪的小事,可是总觉得须佐大人的婚姻像是……凡人怎么形容的来着?坟墓? “请停下您过于发散的思考。”源照彻意外理解了这个后辈诡异的想法,很是无奈的将碎发顺回脑后。 “等到你有了爱人,就会理解耳光和下跪还有别的含义……等等,你是把我的肉身带到空间里来了吗?”掌心传来的温度非常真实。 —— 熟睡的无惨只是翻个身,先觉得紧贴身上的温度忽然消失,下一秒脑袋猛的砸在床单上,将他强行唤醒。 “干嘛呀……突然收回胳膊。” 他无助的爬起来,环顾四周发现房间依旧是原来的房间,床榻依然是原来的床榻,可是本该一同在这里的源照彻不见了。 “耀太郎?” —— “自然只是魂魄入此处,我哪敢随意扰伴侣交颈。”流泽命立刻澄清,转而说起要事∶“您压制七月流火其凶煞,韬理汪洋与残月化魄其沉沦,这是第一功绩。然而……” 源照彻动作一顿,完全没听见祂后面的咬文嚼字,伸出胳膊查看,上面果然还留着无惨抓出的血痕——魂魄可不会保留肉体的伤痕。 “我奉命…”流泽命的话音戛然而止,很显然祂看见了这几道血痕∶“也许,好像,确实,不是魂魄。” “简直是废话。”神像出现不过是眨眼间,须佐之男毫不犹豫挣脱了神明的小世界,祂不敢想无惨醒后的无措模样。 “等等,须佐大人。”祂来不及阻拦,只能试图大喊∶“琼琼杵尊的灵魂碎片在原处还有残留,请警醒!” 高天原不会也不能和行走在人间的神明联络,必须需要适当的媒介,流泽命这一次出现还是借助了即将举办的神田祭的契机。 如今这世上行走的还有须佐大人这种并非受罚且保存神力的特殊神明,高天原必须作出改变了。 得想想办法啊,流泽命十分懊恼于自己的失误,白白浪费了难得的交流机会。 没有谁会去谴责离开的须佐之男,祂爱无惨已经镌刻进本能,怎么可能为了一点消息抛下受惊的爱人呢? —— “耀太郎。”无惨又呼唤一声,然而房间平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是不是离开无限城,回到岩胜营地那边巡逻了?他试图找出一个理由,却发现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毕竟耀太郎绝不会无缘无故的突然离开,甚至惊醒陷入睡眠的他。 搞什么啊,不会是出事了吧。无惨向来敏感多疑,此刻忍不住往最坏的方面想,还有些后悔自己今天下手太重。 早知道耳光就收着点力气了,耀太郎要是出事的话,最后的记忆只有这个未免太可怜……不行,他得亲自去找一下。 准备付诸行动的无惨踩着木屐,刚一推开门就被从背后抱住,上熟悉的温度。 “月彦,别……”源照彻安抚的话语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无惨冷冷一句∶“放开。” 他自顾自挣开动作,大骂在一旁窥视的鬼们∶“都给我滚回去,找死吗?”说完,又转身挥出一个耳光。 “源照彻,再有一次,咱俩就分道扬镳!” 眼泪和话语一同砸下,释放出来的担忧太过滚烫,烫的源照彻只好抱的再紧一点,任由无惨发泄怒火。 第108章 “神仙”的声音 次日清晨,武士们忙碌着前行开拔,继国缘一在一旁监工帮忙,远处是借着洗漱商讨事务的继国岩胜和源照彻。 “老师,您的脸需要一些药膏吗。”少年将手上的水甩干,礼貌询问道。 平日里衣衫整洁不动如山的老师,今天肉眼可见有些不一样——脸上残留着几道轻微的红色,只是怎么看都像指痕。 该说有辱斯文吗,但是制造这些的也不会有旁人的可能,少年想,恐怕老师完全乐在其中吧,好在自己偏向无惨大人。 “多谢,但是不必。”源照彻不自觉摸了一下脸颊。昨夜无惨那样不高兴,今天必然会不好好吃饭,他是故意留下痕迹来示弱用的。 —— “哇,好蓝的天。”宇多醒的早,此刻已经手脚麻利的背回一篓菌子。 这份勤快出乎几人预料,菌子数量不够整个队伍分配,源照彻自己提供了分量足够的熏肉权当做交换,打算给无惨煲粥。 肉和蘑菇哪里能算一回事,白白得了便宜的宇多简直想要仰天大笑,她毫不客气的收下∶“谢谢老爷!” 没有称呼姓氏,因为聪明的她早就听见旁人称呼源照彻老爷为武田先生。假名字嘛,懂得都懂~ 只是可惜了菌子没有发挥正确的作用。少女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眉,出了这片熟悉的林子,就不能肆无忌惮的展示自己了。 “不要心急。” 脑海里的神仙适时宽慰有些着急的宇多∶“你已经靠近目标了,还怕没有更多的机会吗?想想吾昨夜的教导。” “您说的对,机缘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宇多将发丝圈到耳后,不张嘴说话总是有些奇怪,她会做一些动作掩饰。 没错,她的脑海里暂时居住着一位“神仙”。 神仙是在宇多长到七岁时,在父母的葬礼上晕倒后醒来出现的。 幼时的记忆很模糊,毕竟生活和父母都是那样的普通。她只记得,在那个醒来的夜晚,自己面对着如同洁白的大脸盘的圆月,看见一位半透明的长裙姐姐。 从那之后,神仙就一直保护她到长大,宇多从不质疑神仙的真假,不然谁来解释一个身怀重财的孤女,居然能在乱世中顺遂的生活呢? 昨日她去和无惨大人说话……嗯虽说私底下不需要用这种敬语,就当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这么称呼吧。 总之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神仙的指示。 祂说,宇多注定早早死去,想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吸收“灵气”。 灵气只在极少部分人身上才有,昨日少女之所以和无惨大人说话,就是因为对方身上有灵气,而且很浓烈,很纯粹。 当然了,当时丢出背篓其实不是她的真实想法,或许是太着急了,导致一时头脑发热就做坏事了? 想到昨夜的教诲,宇多的目光不自觉落到继国岩胜身上。 这对长相相似的继国兄弟老爷们身上居然也有灵气,自己一定会努力汲取,直到摆脱性命的困扰,不浪费神仙花力气送上门的机缘! 不过继国这个姓氏还真是大胆,相比起来鬼舞辻这样奇怪的姓氏都不奇怪了呢~ —— 继国缘一正在试图寻找一个一闪而过的声音,他可以肯定刚刚进行小段交流的两个人里,有一位一定不属于继国家的队伍。 视线搜寻一圈没有结果,叠加刚刚没有听清对话内容的失败,让他有些不满的眨眨眼。 恰好,心不在焉的宇多准备转身离开,直接和因为专注思考而迟钝的继国缘一撞了满怀。 啊!鼻梁要断了!这人结实的过头了吧!和山里的熊有什么区别! 少女生理性的泪水飚出,黏住了睫毛带动视线一片模糊,等到好不容易睁开眼发现对方居然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没事吧,宇多小姐。”继国岩胜客气的帮忙扶了一把。缘一偶尔会太过我行我素,有时候就会表现得非常不通人情,唉,还是需要由自己庇护的。 “有事,很有事。”宇多揉着鼻子,借着他的力气起身,模样很是欲哭无泪∶“好痛。” “缘一,去拿伤药!”少年没有直视她的面孔,“真是抱歉,继国家会给您合适的补偿。” 补偿,而不是说法。 毕竟继国岩胜虽然是本性善良的人,可他受到的教育却不温顺,对待宇多的善意更多是给源照彻的面子。 对方是老师带来的人,虽说是个不入流的姑娘,却也正式介绍过名字,所以他可以抛弃无用的阶级意识,发出和平的信号。 但是很显然,没有相关意识的宇多并没有理解里面的深意,反而被继国岩胜的温和差点打动心房。 为什么是差点,当然是因为她的最终目标还是吸收灵气活命,不能被无用的儿女情长动摇啊! 被冠以熊之名的继国缘一其实很聪明,当然这份聪明大多只有面对兄长的时候才会表现出来。 此刻,他健步如飞的来到继国岩胜身边,手上正确的药膏证明这项任务顺利完成。 “喂,你不道歉吗?”不知为何,宇多在面对这只熊时总有种不客气的情绪冲动,明明知道对方是身份尊贵的老爷。 “因为这是你的机缘,他注定为你悲伤。”神仙冷不丁开口,比起解释更像是蛊惑。 “?” 声音又出现了。继国缘一微微转动目光,这次的胡言乱语终于可以被清晰听完整,只是在场的人都没有动嘴说话。 “是吗?有点可惜。” 声音是来源于……他敏锐的滑动目光,这个叫宇多的女孩。 “毕竟人家还是喜欢无惨大人那种长相嘛。哦对了,岩胜老爷好像是熊的亲哥哥,能不能让他来为我悲伤?” 大胆!过分! 毫不克制的玷污!竟然觊觎尊贵的兄长大人! 继国缘一猛的侧身收回药膏,大步跑远了,徒留继国岩胜和宇多面面相觑。 “抱歉,我的弟弟有点……”少年试图圆回来弟弟突发的莫名其妙的举动,“他比较耿直。” “呵呵,啊呵呵呵。”宇多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牵强的笑起来,心里拔凉拔凉的的想∶山里的熊发疯了…… 第109章 他们的清晨 “无惨大人!早安!”这是来自宇多的问候。 只是无惨懒得理会一大早就大吼大叫的猴子,他昨夜没有睡好,此刻整个鬼都笼罩在阴郁的心情中。 虽说鬼不需要睡眠,可他身为强大的鬼之始祖自然有的是例外,说到底还是要怪耀太郎,帮忙养出了如今的习惯。 说起耀太郎这个家伙,无惨刚要开口挑刺两句,就看见当事人带着餐食在不远处有些扭捏的看着他。 或许是加了野山菌的粥闻起来十分鲜美清新,或许是冲自己笑的笨蛋确实英俊,又或者是他脸上残留的指痕很可怜。 总之,无惨鬼使神差的轻咳两声,自顾自上了马车,顺手挑开帘子方便源照彻端着粥进来。 两人向来是不会被旁人的动静插手打扰,自然错过了宇多和继国兄弟的热闹。 此时此刻,源照彻正端着碗一勺一勺的喂着无惨,看着他在那里摆弄首饰,重新装扮成月夫人。 这件黑色的小袖还未曾系紧,领口一直开到肚脐,日光打在肌肤上,留下的阴影曲线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心猿意马的色鬼决定去讨一个吻,结果早就设置好的阵法波动起来——继国缘一如履平地,居然闯进来了。 难得耀太郎会摆出惊讶的神态,无惨还没开口询问,就听见车窗被重重锤了两下,随之响起的声音更是讨厌。 “老师。”讨厌鬼本人说,“尼酱出事了。” —— “所以,你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宇多和它交谈不说,甚至打上岩胜的主意。”源照彻心下了然,“不要打草惊蛇,我先查勘一番。” 继国缘一低声应是,大刀阔步的离开,抛开对兄长的担忧外,他还肩负着未完成的工作。 “这个小姑娘身上的东西还真多。耀太郎也不果断,一次性都解决就是了。”无惨嘲弄着,将眉毛的线条画得凌厉。 “月彦教训的是。”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源照彻挑开车帘的一角,刚好可以看到宇多活泼的穿梭在人群里,像一只轻巧飞行的燕子。 是啊,正值妙龄的女孩,无论怎样都有好的未来,再不济按照世俗嫁人生子也有一生顺遂。如今却只是神明与神明博弈的棋子,还是不起眼的一枚。 天照,这一局,或许没有赢家。 上完妆的无惨贴了过来,伏着身子显露沉甸甸的弧线,借着源照彻手上的勺子吃了最后一口粥,才将腰带递过来。 “系上吧,总得伺候好我,我才愿意放人呢。”他抬起下巴,说话从不客气,但是里面藏着默契的支持。 “别总做蠢事。” “别管无用的人。” “别受伤,我不会照顾你。” 腰带将无惨的腰肢勾勒的纤细,领口后面的一截脖颈雪白,源照彻听着来自他关心的话语,忍不住虔诚的落下一个吻。 “谢谢你,我的无惨大人。” 鬼没有体温,却会沾染上伴侣的温度,此刻随着话语流转的气息烘的无惨下颌发烫,带着耳尖也透着粉。 “系个腰带都不老实,听懂了就滚下去,岩胜的安危还托付在你身上呢。”他一肘击出去,钗环叮铃作响。 —— 好吧,一亲芳泽之后就该努力干活了。源照彻将衣袖稍稍整理。他真正要探查的,是继国缘一究竟能有多少不对劲。 按理来说,受罚入凡间的神明与常人无异。可他倒好,生来强大出身名门,就算按照前世的轨迹前进也有机遇兜底,这里面本就有猫腻。 要知道,彦火火出见尊犯下的可是高天原的第一重罪——善神相残。上一个这么做的已经导致人间有了白天与黑夜的分别。 “禁制果然没有问题。”源照彻确认过后,伸手一点,将完好的禁制解除。 为了防止旁人打扰,他这次布下的禁制级别不低,可是看继国缘一横冲直撞的模样,居然是跟纸糊的没区别。 是因为靠近了命定的棋子,所以某些特质增强了吗?还是说,单纯只是一直拥有着神力。 虽然结果更倾向于后者,但源照彻衷心希望只是前者,两个答案表面上看起来差距不大,里面代表的可是南辕北辙——失误,或者伊邪那岐的掌控。 继国缘一这个人本身就是定制的产物。 他的命运是伊邪那岐亲自撰写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就连最初的诞生都是祂的谋划,二者拥有的联系一不小心就会酝酿新的风暴。 比如,伊邪那岐的复活。 想想吧,一个三贵子都不能直接改写命运的,拥有强大神力的正统神明是多么合格的器皿。 尤其祂现在只是人类而已,即便是如今的伊邪那岐也能轻松操控夺舍,融合调整岂不是更信手拈来。 不愧是强大的创世神,拥有着其他神明无法比较的狡兔三窟外,死灰复燃的坚韧也令人刮目相看。 只是这个可能性让所有人都不满意,不然天照也不会亲自设下一场对赌请须佐之男来继国家尝试改变了。 为什么“诗”和继国缘一没有在七岁那年相遇,而是十七岁的宇多横空出世呢? 为什么继国岩胜会一同降世,这个家庭里的四个人都走上了与前世不一样的道路呢? 当然是两位神明联手达成的结局。 不过须佐之男的合作属于须佐之男,源照彻的私心同样属于源照彻。 祟神是他为无惨登神千挑万选出来的火种,绝不容有失。 所以,两位祟神是秘密,伊邪那岐不能复活。在此之前,继国缘一这个被注脚为宿敌的棋子,同样不能成为增加的阻碍。 “琼琼杵尊,操纵宇多的情绪,让她继续用继国岩胜刺激继国缘一,不要浪费我的仁慈。” 本应死去的琼琼杵尊,宇多脑海里的“神仙”正恭敬跪在源照彻脚边,虔诚的应下一句∶“是。” “无需总是这么诚惶诚恐,我说过,你碎裂的一半灵魂,已经抵消伤害我的爱人这件过错了。” “我们的约定依然生效,只是什么时间结束全由你的进度来决定,未来的天皇子嗣只会更艰难,你要抓紧。” 无机质的金色瞳孔里没有杀意,同样也没有真诚。 【番外】婚书 *一点本书现代时间线 *出场的角色除了无惨和源照彻,都是转世无曾经的记忆 *部分角色关系有参考《鬼灭学院》 *妓夫太郎=谢花伏太郎 —————— 谢花梅是一名高中在读的17岁JK,因为今天想要和收养她的无惨大人额外讨要一些零花钱,特地来帮忙打扫卫生。 虽然哥哥好像想要阻止什么的,但是对于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而言,对于想要的东西肯定要拼尽全力才行口牙! 雄赳赳气昂昂的谢花梅推开了待客室的房间门,决定先从入口处开始干。 三分钟后。 “哦尼酱——”少女甜美的声音变得嘹亮,闻声赶来的谢花伏太郎动作敏捷,直接跳下楼梯推开门。 “别怕…小梅!哥哥在!” “哦尼酱。”她的眼睛里有摇摇欲坠的泪珠,但是谢花伏太郎来不及心疼,他正大惊失色的看着掉落在地上的盒子。 好在少年真是一个无底线疼爱妹妹的哥哥,花半分钟接受了事实的他义正辞严∶“没事,小梅!是哥哥做的!” “你做什么了?”一个兄妹绝对不想在这个世界听到的声音响起。 没错,我们风华正茂的鬼舞辻无惨大人登场了。 此刻,他正慵懒的倚靠在门框旁,猩红的瞳孔成功捕捉房间里的案发现场,似蹙非蹙的眉头昭示着他的心情不太美妙。 “你们这是……哦,你们居然找到了这个?” 意料之中的抨击没有发生,谢花梅和谢花伏太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神情里看出不可置信。 无惨懒得追究他们这点小动作,他随手将盒子捡起,打开后取出了里面的卷轴。 整卷纸不长,莫约一指粗细,系着一道细绫带。绫带是仿唐礼的五色,清浅而淡雅。 可惜千年时光的磨损让它变得愈发脆弱,解开的时候只能用柔软的指腹慢慢挑起。 甫一展开,先是漫开一阵陈年和纸特有的,微带草木香的气息。 “这是一卷婚书,好多年一直这么放着,我都要忘了。”无惨的眼中闪烁着兄妹还看不懂的神情。 谢花梅胆子大,率先凑上来看,又因为看得出它的脆弱,连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气音∶“婚书是,结婚证吗?” 好笨的问题,谢花伏太郎扶额,只好试图拦住妹妹。 谁知无惨真的回答了∶“是啊,这是属于平安时代的结婚证,放到今天也能算一件文物。” 婚书用的是上等的鸟子纸,薄而韧,泛着温润的米白。边缘隐隐染过一层极浅的紫,原本像是暮色里未褪尽的霞光,如今倒像是丁香的初色。 纸面并非寻常的素白,细细看去,上面竟洒着细如星尘的云母粉。即使跨越漫长的时光,它仍然闪烁着不张扬的光芒,衬得整张纸贵气内敛。 『 伏惟 貴家 栄耀 累世、門地 清華、令愛 淑徳 有り。弊家 微賤 ながら、男子 源 照徹 年二十六歳、才学 粗修、願わくば 姻戚 を結び、永き 好合 を期す。』 男人的语调极轻极缓,带着几分气韵从容的温润。考究的措辞读起来全然是世家贵公子的风度,迷得谢花梅忍不住捂住嘴。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文字,其中的墨色不复浓黑如漆,但是这段序文依旧字距疏朗,行款整齐,没有半分潦草,可以看出作者究竟是如何小心翼翼的写下。 “当时没人知道两个男人的婚书该怎么写,于是婚书的主人就去抢了亲友的当范本。” “啊,那平安时代也太不全面了,怎么能不考虑其他的性取向婚姻呢。”少女快言快语,说出的话却意外取悦了他。 “是啊,真不全面。可惜那位亲友是高娶,其中的内容就有些偏差。”无惨笑了起来,“不过,倒是意外符合了当时的心境,真是怀念呐。” “你们这是?” 源照彻的登场方式和爱人如出一辙,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份婚书,脸上的笑容也和爱人如出一辙。 “源先生好。”兄妹两个异口同声的打招呼。谢花伏太郎见状主动找了个借口,带着妹妹一溜烟离开,将空间留给这对伴侣。 “年轻时候的字还是差点意思,怎么找出来这件东西了?”源照彻将无惨耳边的碎发拂开,指尖忍不住蹭过柔软的耳垂。 “确实一般。”无惨收起了刚刚缠缠绵绵的怀念∶“自从zf登台,新式的结婚证的设计就愈发没意思了。” “别浪费了耀太郎这么多年精进的笔墨,再写一副吧。”他努力装出沉吟的模样,只是狡黠的笑意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就写你是如何卑微,拼命想要求娶高贵强大的鬼舞辻无惨大人。” “却之不恭。”源照彻在现代留长了头发,低头的时候像是垂下云雾一般细腻的网,牢牢笼罩他的爱人。 “这么一想,高贵强大的鬼舞辻无惨大人居然真的愿意垂怜我数年,何尝不是让旁人眼热的荣幸呢。” “是啊,为这份荣耀感激涕零……”无惨话还没说完,唇舌先被强势的侵占。 在这恩爱的气氛中,婚书被小心搁置回了刻着龙凤呈祥的漆盒。 一卷纸页没有浓艳的彩绘,没有喜庆的装饰,它不张扬,也不够奢华,却自有一种独特的气韵——像是那个藏在深院竹帘后的人,含蓄郑重的提笔写下一字一句,裹挟着分毫不减的爱意携手共进千年。 —— “!” “哦尼酱!无惨大人给了我好多个零!”谢花梅惊喜的将手机屏幕怼到谢花伏太郎的眼前。 确实好多个零,少年甚至没反应过来,一个两个……还没数完,胳膊上的力道突然加重,带着他前进了两步。 “走吧!我们去买领带!我早就看好一款啦!过两天那个什么的竞赛颁奖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戴哦。” “一定哦!” 看着妹妹期待的喜悦的面孔,谢花伏太郎郑重点头∶“一定,我们拉钩。” —————— 这份婚书可以追溯到源照彻二十六岁向十六岁的源月彦许诺永远的时候,放到现在确实是文物的程度 (没错这也是废稿转番外,作者就这么挑挑拣拣拼凑一下,请放心新年还有别的番外) 不要觉得无惨的表现很奇怪,看到初恋笨拙写下的誓言谁能忍住不去忆往昔,转头又看到转正成老公的初恋一张帅脸,简直是美死无惨了 谢花梅是一款直球的笨蛋美人,不过因为这是小情侣专场所以她的美貌没有来得及登场而已!!不要嘲笑JK口牙! 第110章 一盒点心引出的变故 自从来到继国家的领地,宇多确实没什么机会再次出现在继国兄弟的眼前,倒不是她担忧的人与人地位之间的格格不入。 而是更直白的穿插数千年的隐形风气,不是卖身为奴的女孩,住进毫无关系的男人家里必然要遭受社会的审视。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更合理的借口,但是很显然它并不能实现,这里面的考量更直白——身份不够格。 好吧,让我们暂时挣脱这些令人生厌的东西,将视线重新聚焦回更有生命力的主角们身上。 一个阴天,一位美貌的妇人推开了一家点心铺子的门。 百无聊赖擦拭木质柜台的宇多听到门扉的开合声连头都没抬∶“下一批和菓子请再等半个时辰。” “为什么不现在做?你干活都干的这么没精打采了。”无惨不理解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嫌弃。 哼,耀太郎成天跟着继国家鞠躬尽瘁,结果忽视他,和暴殄天物有什么区别? 科学实验没有进展,舶来品里连西洋货都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新聘来的外语老师连霓虹语都说不明白…… 总之既然事事都不顺心,索性他就来指挥指挥这个一两个月没见的女孩好了。 反正耀太郎已经支付了报酬,说好是要陪自己解闷的,无惨这样想着,顺势打量起来这间不大的店铺。 和纸糊的干脆利落,可以说是窗明几净的程度,店内一排整齐的素木架子上摆着几只竹笸箩与陶盆。 里面放着诸如团子,米饼和栗馒头这样常见的点心,都码得整整齐齐,颜色朴素,白是米白,黄是栗黄,红是红豆本色。 内里的厨房被半帘干干净净的米色布料隔开,灶台里应当哄着火苗,有着不大的燃烧音传来。 阴天的客人不多,此时这里安安静静,只有甜香,米香和豆香混着烟火气,淡淡的,闻起来像是寻常日子一样舒心。 “经营的还不错。” 这句可是实打实的夸赞,有些紧张的宇多脸蛋微微发红,高兴的笑起来。她已经知道无惨大人是怎样的性格,得到这个就足够满足了。 惊喜不止于此,只见高挑的妇人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抽出一张亚麻色的纸,轻飘飘的递到柜台上。 少女忙不迭接过,上面的平假名写的清晰∶“等等,这是什么?商铺的屋契,我有一张啊。” 只是捧着盒子的手在抖∶“不好意思,我能确认一下吗,再看一下,哦哦,真是一份地契。” 地契!这是地契!从现在起,不仅这铺子属于她,连铺子占的地也属于她!这是多么大方的手笔! 聒噪,无惨随手催动血鬼术将躺椅摆好,整只鬼放松的躺下,旁观着激动的宇多手舞足蹈——本来就是蠢蠢的模样,手脚动起来更不聪明。 收到这份天降大礼的宇多很显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立刻掏出十八般武艺,给无惨大人做了一份花样繁多的和菓子。 “你居然还真有些手艺。”无惨瞧着木色浅口食盒里花团锦簇的点心,捏起绯红的一枚,入嘴却不是老生常谈的红豆馅,而是桃子……酱? 这可是秋高气爽的九月份,哪来的桃子?宇多接收到这个疑惑,主动解释起来∶“都是源老爷送来的,让我给您做些好吃的。” 跟着队伍来到继国家后,少女可是做了不少点心,收获了一致好评,于是源照彻特地划了一批珍贵的食材给她。 额外或者有意的损耗都无所谓,只需要完成最基础最重要的宗旨——让无惨大人食用时能够满意。 什么嘛,又是让耀太郎打点好了,无惨嘴上有点不乐意的抱怨,可是眉眼间的笑意骗不了人。 想来也是,没看见这个一惊一乍的女孩对于自己的装扮和血鬼术都没什么反应吗。 他又捏起翠绿的一枚,上面的绿粉不是抹茶,入嘴是淡淡的植物香气,内馅口感柔软却尝不出是什么∶“这里面是什么?” “芋头压成泥,里面拌了蜂蜜,还有泡过竹子的水。”宇多谈起来和菓子就像是老学究,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 “这上面洒的也不是抹茶粉,是前头春天的新竹子,只刮下最外层的一点,先泡再磨最后筛,这样的工序重复起码三遍,阳光暴晒一天后就收起来,直到下次用之前都不能见一丁点光了。” 一顿点心吃完月亮也显露半个身子,无惨等着源照彻来接,因为心情不错就分享两个话本上的故事。 “天呐,那狐狸精真厉害,居然能伺候书生。”宇多捧着脸,有些苦恼的嘟嘴∶“我最近才开始学读书写字,这里面的门道一点也不少。” “万事开头难,更何况会学读书写字是好事,你如今都有一间铺子了。”无惨拿捏着她的动力,原本的惬意突然凝固在脸上。 这样大的城镇也敢明目张胆的出现吗……气息,错不了,是鬼。 脑海里的神仙慢吞吞的发出警示,宇多一下子白了脸,她对鬼的认知只有村中老人随口的传说,哪成想突然就要面对了呢。 “噤声。”无惨低声让少女蹲下,把呼吸放慢。他则慢慢走向门口一侧,这是一个适合反击的位置。 这世上的鬼除了珠世一家外,剩下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倒是和伊邪那岐牵扯不清。如果这时候动用力量,指不定是什么正中下怀的多余举措。 —— 源照彻的反应更快,因为直觉告诉他,这次最棘手的不是鬼,也不会是虚弱的的伊邪那岐,而是…… 他站定在街道中央,面前是一个身形强壮,头发颜色像是燃烧中的火焰一样的男人。 男人闻声回头,爽朗的声音洪亮∶“小哥,前头有些不好的东西,就算你生的高大也该避开些。” “总得安安全全的回家才是,家里人肯定挂念着你。”标准笑容露出的牙齿闪亮∶“又或者说,你是知道些什么。” 鬼杀队。 鬼杀队的成员,那个吞下火鼠的人类的后裔,产屋敷的家臣,姓氏是什么来着? “初次见面,我愿意客气一些。”源照彻说,“离开这里,人类,这不是你该践行道义的地方。” 第111章 神全支配 炼狱狩炎马,正是这个火焰色头发男人的名字。 他并没有认为自己眼前普通的黑发男子说出的话是危言耸听,反而认真的思考了片刻∶“非常抱歉,我不会离开。” “我是炼狱狩炎马,请多指教!” 火鼠果然还在燃烧,源照彻的眼神从男人的胸口掠过,心脏和灵魂都有火焰在翻滚,怪不得能率先从日之呼吸里感悟出炎之呼吸。 “源照彻。”他又随意的向视线东北角的房顶看了一眼,“你知道这个名字。” “语气很笃定呢!没错!主公大人一直希望能和您面谈。”炼狱狩炎马哈哈大笑,“作为鬼杀队之中第一个和您交谈的人,我很荣幸!” —— “这个笨蛋,怎么预备不拔刀。”隐藏在屋顶的浅川波戒备的握紧日轮刀的刀柄。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躲藏的位置距离同伴有些远。导致两人的交谈声只是断断续续的传来,至今他也没获得有效信息。 而且,刚刚那个普通的黑发男人绝对发现自己了,现身,还是不现身? —— “能够知道我的真实名字,还算有两分本事。”源照彻和不感兴趣的人说话时,语调的起伏几近于无,听起来盛气凌人。 “只是,自知之明不多。” “在你们走上正确的道路前,你们和我们是毋庸置疑的对立。而且,产屋敷还不值得我赏光。” 这话就有点难听了,炼狱狩炎马的笑容浅了一点。不过被火焰选中的人通常热情开朗,而且会附加一些令人不喜的善良。 “源照彻先生,恕我直言,和鬼在一起的道路才是错误。”他丝毫没有说错话的自觉,“选择是自由的,可是您这样强大,至少不该浪费……” 声音戛然而止。 滋滋作响的雷光扼住男人的喉咙,也没有放过屋顶上的漏网之鱼。 源照彻的手指微微内扣,浅川波双脚离地,嗖的一下飞了过来,和炼狱狩炎马作伴。 “我不喜欢听无意义的废话,这是最后的警告,记得带给你们剩下的同伴。”洁白的头发和金色的瞳孔一起显现。 “产屋敷不过是一只苟且偷生的老鼠,最应该做的是藏好自己的尾巴,而不是招摇过市,妄图匍匐到神明面前磕头。” “不要透支为数不多的仁慈。” 这是炼狱狩炎马和浅川波二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咯咯咯。” 这是一只有将近三人高的鬼,皮肤青紫到发黑,两对胳膊上下挥舞着,长长的舌头附着一层白色的苔,随意拖在地上。 它的瞳孔乌黑,随意的乱转着,鼻子的位置只剩下空洞,整个下巴连接在脖子上,四圈牙齿十分骇人。 原本整洁的小铺子四处漏风,点心砸在地上碎成泥。宇多躲在柜台后,无助的捂着嘴,大气也不敢出。 无惨的和服上身破了一道口子,此刻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八握腕正护在身前。 这只鬼也不知道发什么疯,比起攻击更像是在玩乐着恐吓他们,而且有着不符合肉体的灵活,能够像是预判一样躲过攻击。 “漂亮的……食物。” 不好!无惨侧身摆手,先是躲过它挥出的拳头,接着身上化出数道血肉的荆棘长鞭一齐飞出∶“血鬼术·黑血枳棘!” 自己刚刚居然没有战斗的意识吗?他不可置信的抬头,发现这只鬼原本乱转的瞳孔此刻正紧紧盯着自己,其中浮现一点红光。 被溅开的建筑物碎屑擦伤了脸,无惨反而冷静下来,随手抹下冒出的血珠后,猩红的瞳孔真正有了杀意。 就算被源照彻保护的再不会战斗,他依旧是强大的,不容冒犯的鬼之始祖。 即便是神明的造物,只要它还拥有鬼的范畴,那么就可以被操控。 “臣服于我。” 催动血鬼术时散发的暗红色光芒不知何时彻底吸收了雷光,变得明亮纯正,还有着更锋利的部分。 “跪,下。” 鬼听不懂无惨的话语,自然也不明白此刻想要后退的想法正是恐惧本身。原本固定的瞳孔再次转动起来,它正在目睹自己的又一次变异。 血肉就像是被捏在手里的泥胎,任由不知从哪里施加的力量随意改变,到处都在裂开口子,露出它内部乌黑的骨头。 “血鬼术·神全支配。” 『几百年前的平安时代—— “耀太郎,我刚刚看到了,一些,没见过的画面。”这是刚刚建立无限城的无惨,他歪着脑袋,努力试图描述。 “这是属于你的能力,属于鬼之始祖的能力。”源照彻此刻从背后把他整个抱住,亲昵的讲解起来。 所有的鬼,都注定被你统治,它们的视觉,思维,想法,能力乃至性命,都不过是你的玩具。』 但是还不够,无惨这样想。 创造与毁灭对鬼而言没那么有意思,只有支配和改造可以试着拓展更多。 脸上的伤疤随着舒展的笑容像是迅速盛开后凋零的彼岸花,绝对的圣洁和血腥冲突之下,衬得他是那么美丽动人。 从前,他对鬼最绝对的控制不过是基因的诅咒,只能停留在不允许违背设下的铁律二选一,但是当这道血鬼术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单纯的转变或者绝对的枷锁是过去的,落后的旧日——从现在起,基因,细胞,皮肉筋骨,方方面面都成为无惨可以真正随心所欲操纵的玩具。 这就是,神全支配。 不明所以的鬼发出了最后的哀嚎,分解为四散的灰烬。它死去了,徒留一缕黑烟试图逃窜,却被雷光搅碎。 源照彻静静站在无惨的对面,他来晚一步,却刚好目睹了最完美,最艳丽的一幕。 凌乱的白发灰扑扑的,连同脸颊都沾染了几块暗色,然而金色的瞳孔比当空的圆月还要亮眼,里面充斥着沉甸甸的沉醉与着迷。 “耀太郎现在是灰溜溜的小狗。”无惨在眨眼间落到他的身旁,伸出手掐住他的下巴∶“好难看。” “但是好像,我也没有那么嫌弃。”猩红的瞳孔里一闪而过须佐之男的神纹,简直是第二美妙的奖励。 你问第一美妙的是什么? 当然是主动的爱人。 第112章 两宗罪 随着鬼被杀死,这片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继国岩胜赶来的还算及时,刚好能做些事后的安抚工作,宇多则是吓晕过去,好在人没受伤。 “早点回来,我等你。”最后一句被无惨念得轻,尾音的钩子将源照彻整个人都钩牢,奈何他必须要去处理更不为人知的部分,只能咬牙主导一个吻。 舌尖血尝起来远比普通部位的血更香甜,无惨脸上那道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整只鬼乖乖的张开嘴巴,眼神有些迷离。 无法直白表达的想法都在他的顺从里,为什么明知耀太郎的强大,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担忧呢? 没人关注到他们难舍难分的模样,只有月亮沉默的注视。 “等我回来。”片刻后,源照彻松开了拥抱的手,爱怜的抚摸过无惨愈合的脸颊后,深吸一口气才抽身离开。 “哎,老师!”来晚一步的继国岩胜懊恼的拍拍脑袋,结果发现无惨大人就在一旁的阴影下,此刻正娇羞的擦拭唇上的胭脂。 等等,这个形容词好像不太合适,但是他们本就是恩爱的伴侣……青年宕机片刻,随即决定当做什么也没看见∶“无惨大人安。” “嗯。”无惨应了一声,刮去唇上残留的血液咽下,因为神血滋润的脸颊逐渐褪去绯红,又恢复成平时苍白的模样。 “耀太郎恐怕得明天才能有空,你只需做好该做的事,其余的不必担心。” 果然是去处理这只鬼的事吗,继国岩胜了然∶“是,岩胜明白。夜深露重,我安排马车送您回去休息?” “不用。”无惨摆摆手,看着这个也算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点不清楚哪里来的情绪让他难得费心提点∶“看好你弟弟,以及,小心。” 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在于,对方可以轻松理解你的意思。小心什么,当然是小心最近的变数,谁是最近的变数之一,当然是宇多。 继国岩胜瞬间反应过来,他没有选择长篇大论的感谢,但是暗红色眼睛里的景仰几乎化作实质∶“多谢无惨大人。” 世上的缘分真是难以预测,不论什么样的无惨都会欣赏继国岩胜,而继国岩胜也会将自己恭敬的摆放在下位作为回馈。 即使这一世没有招揽下士的月夜,即使这一世无惨没有抛下永恒的诱饵。 就是不知道日防夜防的源照彻在知道这些后究竟作何感想,大概只能侥幸人寿苦短——绝不能再出一个黑死牟,无关仁慈无关命运,而是熊熊燃烧的嫉妒作祟。 源照彻还真知道了。 伊邪那岐抛下的棋子被他一一䘠除,又留下一两个推动事态发展。本想偷偷窥视爱人的动作为雀跃期待的心情添砖加瓦,结果看见一副长幼相宜的温馨画面。 对,就是温馨。 手上的镜子法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失去作用后只能照出单纯的人影,真是好一只追悔莫及的可怜虫。 重生时就算记忆残缺,你源照彻也记得相伴的千年,怎么就按耐住萌芽的情感,真把自己当君子,把无惨当孩子养大了。 无知!无用!无能! 每每想起曾经的“幸福论”,他都辗转反侧的难堪,恨不得自己把自己吊起来抽,花了那样多的精力和布局,结果是差点自拖后腿。 不开玩笑,倘若所有的记忆恢复是在当下,源照彻绝对会立刻抛下神格弃暗投明,当然是无惨在哪里哪里是明处。 幸好,幸好,他想,幸好我的爱人也爱我,愿意垂怜犯错的迷途的我,愿意勇敢的先一步拥抱我。 —— 无惨按了按胸口,不知哪来的酸涩情绪流窜在肺腑里,冲的他喘不上气。 怎么回事? 他尴尬的放下了几件不可言说的饰品,看着镜中身穿纱衣的“女子”∶这点东西早就带习惯了,怎么这次反倒不情愿。 真是奇怪的很呢。 镜中的女子穿着一件漆黑如墨的纱衣,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实则贴合的地方一览无余,曲线丰满的胸前也是如此。不过其中的桃色还要再掩饰些许,刚好长长垂下的卷发可以帮忙。 那点舌尖血喝的无惨心头火热,力量突破的兴奋更是助燃,只需要合心意的入幕之宾回来就能…… 向来随心所欲的鬼王没把那点突来的情绪放在心上,也没接着佩戴那些饰品。 唉,耀太郎什么时候回来呢? ——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源照彻将波动的心绪全部收拢,又恢复成不苟言笑的冰冷模样。 “说一些我感兴趣的吧,比如,谁来帮助鬼杀队进入继国家的领地。”他垂下眼帘,“你们当中的,谁。” 这里是源氏的主宅,本该寂静的夜晚却灯火通明,正经的主子们按照辈分乌泱泱跪了一地,前排有几个是垂垂老矣的熟面孔。 旁边一个年轻的男人闻言神色慌张,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是在源照彻眼里是纤毫毕现,妖魔鬼怪似的那一面一览无余。 他是源和涪的重孙子源长隆,一开始没有被记住名字的资格,现在倒是可以,毕竟闯出的祸是实在拔尖的程度。 “以为供奉些金钱和物品,源氏和我就互不相欠了?”源照彻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带着笑意,“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好事,不错。” “怎么,源氏的敌人是碰巧死的?危机是碰巧度过的?就连天皇身边的位置,也是生来必须填给你们的?” “神…神子息怒。”为首的老人痛哭流涕。 他是源和涪的嫡长子源诚繁荣,生性自傲,在家主的位置上呼风唤雨数十年。就连面对神子时也有自己的微小坚持,背总是比别人挺得直。 如今土埋脖子的年纪却不惜颜面,只想为孙子求得一线生机∶“据说无惨大人偶得一只曜变天目,源氏也有一只,刚好做个成双成对的彩头。至于这逆子,以后,不,立刻除名!” 在源诚繁荣绝望的期待中,源照彻施舍般投下目光∶“蠢货。” “没有这只天目盏,今天只会死更多人。” “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做出选择,源长隆死,或者源氏再无神子。” —————— 保家仙和亲孙子极限二选一,有胆你就来! 对于这次受伤事件,无惨是觉得骗点爱人的舌尖血就过去了(毕竟鬼的自愈能力摆在那里)但是源照彻没过去 毕竟他要的太少,源氏只是付出一部分物品资源和金钱,得到的却是实权和神明庇佑,很容易催生更贪婪的伥鬼,刚好借着下一章好好整理整理,让源氏在书里彻底成为背景板 但是作者还没有填充好关于训诫的那部分,比如额外膨胀的野心什么的,所以今天只有一章,我打算好好琢磨琢磨 另外,源照彻还不知道自己的胡思乱想导致无惨没戴O钉啥的,等到后面知道了更是气死了气晕了,高天原对他好一点行不 *嘲笑中 睡醒起来谢礼物!先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13章 新的风暴 无惨是在三更天的时候等到了源照彻。 人看着精神头还行,手里还捧着专门带给自己的礼物,就是衣角有点点暗色,想来收拾了几个不懂事的家伙。 虽然他从不过问爱人的行动,但是这次是源家的事,还是借着询问稍微关心两句好了。 源照彻很受用,捡着一点不那么沉重的部分汇报,然而实际情况却是—— “嗬,沉甸甸的硕鼠。” 源诚繁荣把自己太当回事,或者说是在人世里浮沉太久脑袋不清醒了,居然试图动用武力。 这一举动不仅让源照彻感到惊讶,甚至不少源氏族人也在震惊,慌乱中死了不少人。 至于事情怎么解决得,其实他还没打算回击,老人家就被想要力保的孙子从背后捅刀阴死了。 这才对嘛,源氏哪来这么多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姐妹和气,就算是最亲近的血脉也是仇敌,近千年来未曾改变。 不过为了回馈源诚繁荣的拳拳爱孙之心,源照彻还是大手一挥,送源长隆入地狱,顺道点了一个最临危不乱的后辈成为新家主。 经此一事,源氏算是彻底成了他的血包,毕竟他们不愿做有商有量的合作者,那就做予给予求的奴隶好了。 —— “所以,源氏有了新的家主?迭代真是够快的。”无惨简单评价了一句。 原本两人应该凑合一下度过这个旖旎的夜晚,结果他发现盒子里的曜变天目盏以后两眼放光,就算神志不清了也想摸一下上面冰凉的釉色。 此情此景还能说些什么呢,源照彻可不会扫兴,在他这里,就算人之常情也必须给无惨让路。 “这釉色可以夸一句‘暗藏玄机’了,不愧是天朝的瓷器。”无惨对比爱不释手,甚至兴高采烈的去踩源照彻的肩头∶“过来,我亲亲你。” 正在拿着羊毛巾,仔细擦拭爱人腿上残留水渍的源照彻闻言怔了一下,谁曾想呢,还能额外得到奖励。 他笑着捏了捏手里柔软的小腿肚子∶“奖励先存着吧,别晚上光抱着它睡就行。” “小气鬼,我怎么舍得抱着曜变天目睡,耀太郎这么着急争宠啊。”无惨又踩了两下,心想反正不会把跪着的源照彻踩坏,抱着茶盏笑的甜蜜。 霓虹国宝级别的曜变天目盏只有三件,无惨最早得到的一件是德川家康旧藏盏,如今得到的则是大德寺龙光院私藏。 这一只釉色偏沉,曜斑内敛,被评价为“有幽玄之美”。它原本属于寺院的永久珍藏,极少对外亮相不说,还仅在特殊纪念展才短暂开放参观,文献记载也相对简略。 源照彻对东西本身的珍贵或者神秘都不感兴趣,毕竟时间对于祂只是永恒的具象化,但是能博爱人一笑,那就是有价值。 —— 宇多还在昏迷。 事发突然,整个街道都不剩多少完整的建筑,作为大名,继国岩胜肯定要安置无家可归的子民。 统治不是当甩手掌柜,其中的麻烦事一点也不少,尤其宇多身份特殊还被重点点名——他思来想去,决定将一件事情交给弟弟来做。 只是安置伤员罢了,而且两人之间并不热络,倘若真有什么意外,以缘一的实力还怕出事吗? 更何况神之子不食人间烟火,说不定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效果。不过自己需要再额外提点两句,缘一还是个孩子呢。 继国岩胜把十七岁的继国缘一当孩子看,继国缘一也把十七岁的继国岩胜当孩子看。 虽然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资格,但是现在,向来沉默的他就决定把这件事瞒下来,不过好像已经瞒了不止一件? “缘一先生,您真的很适合加入鬼杀队。” 风见飒极力试图说动眼前这个高大的青年,对方明明没有日轮刀,可刚刚斩鬼的姿态干脆利落,远不是自己能够比肩的程度。 “我终生的目标只有侍奉兄长,爱莫能助。” 为了清查这场灾难是否有漏网之鱼,继国缘一带队搜寻四处,恰好碰上了一名剑士不敌鬼,顺手帮他解了围。 结果对方就开始劝说自己加入鬼杀队,道义理念一套接着一套,只让人感觉不耐烦。 毕竟,按照他所说,鬼的危害确实很大,但是比起一场大名之间的战争实在是杯水车薪——也不是继国缘一没有善心,他只是有了自知之明。 来自源照彻“关怀”的人生第一课的启发,逼着这个纯粹的男孩看清世界的真相,敲碎了隔绝他与世界联系的那层壳。 直视真相很痛苦,但是不直视真相会让身边的人痛苦。 他曾经被迫看着继国岩胜因为旷课,两只手的掌心都被敲肿,即使源照彻知道罪魁祸首是非要去放风筝的继国缘一。 为什么不是由自己承担一切,而是兄长大人呢?还是男孩的他这么问,结果被老师的回答攻击的体无完肤。 因为你没有相应的觉悟,也没有承担的能力。既然想要自顾自的幸福,不去观察他人的不幸,那就老老实实的闭紧眼睛。 继国缘一做不到。 “啪。” 自己给自己一耳光其实是很难全力以赴的,但是这样的小事,他可以做到。 于是,继国缘一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细密的疼痛,接着是耳道里连绵不断的嗡鸣,脸颊的肿胀让他连扯动嘴角都困难。 原来当时父亲下手这么疼,明明那时兄长大人还是个小小的孩子…… 因为想要平等的幸福,所以就要感同身受的去经历一遍。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作为动力,他试图复刻一遍继国岩胜曾受到的伤害,终于后知后觉兄长顶着怎样的压力,曾经忍受过怎样的痛苦。 “缘一先生?缘一先生?”风见飒挠挠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木着一张脸,情绪波动的感觉却这么强烈。 从记忆里挣脱的继国缘一点点头作为回应,还不等对方继续劝说,继国岩胜的飞鸽传书先来了。 “盼望速归。” 这四个字在嘴里来回搅动,不知怎么生出来甜蜜的味道,他哪里还顾及的了别人,立刻招呼余下的武士赶回继国家。 拦不住的风见飒只能唉声叹气。 第114章 辞行 此间纯白,唯有浮在云端的金色神座庞大圣洁,太阳居于高天正中,散发着它不变的光芒与温度。 “天照。” “许久不见,须佐。” 高贵威武的女神矗立于此,眺望时间河流更远的方向∶“托你的福,高天原如今很多限制松懈了不少” “您辛苦了。那么,这次是请求,还是……”须佐之男站定在落后祂半步的位置,两位神明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一处。 “何必对 ta 这么残忍,逼着有傲骨的人做垫脚石,我无法苟同。” “取舍本身就是残忍。”天照温和的,无奈的,坚定的给予了回答∶“海神的权柄已经落幕,相联的血脉已经断绝。因此,彦火火出见尊才是我们需要保留的力量。” “我知道了,按照你的计划来吧。”须佐之男适当选择后退,就像祂永远不会越过前进半步那样。 命运永远比愿望残酷多了,神明也要接受,更何况在尘世挣扎的人类。 —— “什么,您要辞行!” 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的继国岩胜有些局促,好在这种失态只是转瞬即逝,他又恢复了平日的端庄。 “真是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老师,无惨大人,需要我为您们准备些什么吗?” “不必。”源照彻略微沉吟,“天下广阔,日后想见亦难,倘若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可以向源氏递消息。” 一旁绷着脸的无惨冷冷躲开爱人试图安抚的手,天知道跟着耀太郎到底能不能过上安稳些的生活。 而且他真的很欣赏继国岩胜,甚至动过赐予鬼血的念头,毕竟一个面面俱到且性情顺从的下属多么难得。 从始至终都没询问过对方想不想当自己下属的无惨十分自信,力量现成摆在这里,他也是毋庸置疑的强大嘛。 结果这念头也没什么实现的机会了,哼,倘若不是他没有在外人面前下耀太郎面子的习惯,非得折腾一顿才好。 “多谢老师。”继国岩胜说不失落是假的。 源照彻是良师,教导自己与缘一十年,感情被时间加码厚重不少。无惨大人是自己的益友,虽然性格里的独断霸道远比他拥有的容貌还有攻击性就是了。 属于继国岩胜的变化,没有谁比继国缘一有发言权,童年时包容善良的尼酱逐渐变得不再那么温柔,严以律己的同时也严以待自己。 算是梅子一样滋味的烦恼吧,他依旧恭敬侍候在兄长大人的下首,并没有贸然表达什么,即使乐见其成这场辞行。 神之子也有难言的私心。 不过,出于某种尖锐的直觉,继国缘一目光沉沉。他总觉得会有一场重逢,而且是一场,措手不及的重逢。 可惜源照彻并不精于读心,否则知道了青年的想法肯定要拍掌鼓励——淡泊如水的人思考起来居然也是能搅动旋涡嘛。 —— “宇多”如约而至。 不得不说,在高天原麾下延展的,尤其是天皇这一脉且靠近神明血统的孩子中,每一个都美的各有千秋。 被操控的宇多的容貌就融合了琼琼杵尊的部分,新增了无数细小的改变,倘若以前只有五分的容貌,如今也是八分有余的程度。 “只可惜,这小东西的灵魂太强韧温暖,连我也操控不了太久,否则这张脸还能再添一分容色。”“宇多”嫌弃道。 越是靠近高天原,男女的性别隔阂就越稀薄,琼琼杵尊好歹也曾在那里留下过姓名,因此使用宇多的身体完全没有负担。 他在那里不满的揽镜自照,却忽视了眸光陡然一暗的源照彻。 温暖……果然,天照出手了。 源照彻疲惫的按了按眼角,三贵子的意愿一体不假,可是天照和法则的意愿一体也是真的。 祂们必然会防范须佐之男和彦火火出见尊不睦带来的后果。 算了,没有任何事任何人比无惨登神重要,两颗棋子而已,舍弃便舍弃吧,不能惊动天照,他冷静的作出选择。 天照温和开明,但是不代表祂会容忍谁试图插手神明的更替,这也是源照彻为什么要花费许多精力布局的原因。 好在还有时间,他还能运作一些,就把两颗棋子给继国兄弟做垫脚石,成全顺水推舟的情谊好了。 “最晚明日,我就会离开这里。我要你在这以后一月内,让继国缘一觉醒记忆。” “什么?”琼琼杵尊下意识拒绝,“不行,彦火火出见尊位格比我高,祂一但恢复岂不是要拿我开刀!” 自诩儿子怕爹的他终于暴露了心底的那点恐惧,毕竟神明和人类之间的鸿沟可是夸张到恐怖的程度,即使琼琼杵尊是彦火火出见尊的亲爹也没用。 随后,他反应过来,彦火火出见尊在强大再嚣张又怎么了,有须佐之男坐镇,除了剩下两位贵子,谁还能和祂掰掰手腕不成? 而且他也没资格说不才是…… 看着琼琼杵尊后知后觉的蠢样子,源照彻连眼神都懒得施舍,近亲的产物能有什么灵光的脑袋。 “我没有和你商量的意思,记住了。”正午的太阳让世界是那样温暖,琼琼杵尊却如坠冰窟,克制不住本能的颤抖。 “如果他不恢复记忆,法则仍然会保护他,到最后出事了,也只有你会背负所有的代价。” “你更多是在为自己争,不要总是借着混淆真相的机会做文章,而且,你知道他的弱点。” —— 离别本应愁思万千,结果掺杂了算计权衡以后就变了味道。 不过日后真相大白,想来温暖的情感只会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源照彻没有表现出不舍,干脆利落的带着无惨离开。 “你和缘一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的是更久远的部分。”无惨冷不丁开口,他对任何无用的借口全部嗤之以鼻,倘若耀太郎想撒谎,那就自行掂量掂量代价。 想起某些前车之鉴,源照彻下意识握紧拳头。伤口如今还留在他的■■上,拇指指甲宽的一道,痛感完全不输被伊邪那岐的武器贯穿身体。 “嗯……那就是一个很早以前的故事了。” 第115章 不睦的理由 神明是什么? 作为统领高天原的神主,天照会给出一个不够完美的回答∶“神明是永不熄灭的火焰,焚烧一切好与不好。” 祂是很忙碌的,人间的祈祷需要回应,神明的审判需要裁决,也就是说,神与神的事祂要管,神与人的也要管。 总之,那些函待处理的事务繁琐到超乎想象,幸亏神明不需要休息,加之月读命在一旁辅佐,才勉强维持整个高天原运转。 直到须佐之男诞生,祂的雷光分担了其中有关审判裁决与行刑的职责,就在放松的曙光冒头时,人类和神明在同一时期爆炸式繁衍。 出于责任,天照最终选择划分十三份力量,一份给予人间最初的天皇用于统治和传承。 其余则化作十二月份的太阳,轮替更迭,用于协作处理众事务。直到七月的太阳流火因为劳累熄灭,彦火火出见尊于此时登场。 他是天皇后裔,至多算个凡人,然而血脉里流淌的神力恰好契合,加上十二月份的太阳的空缺需要补充——总之费了些不算麻烦的功夫,他成为了正式的神明,是以七月流火。 按理来说,彦火火出见尊即便成神了也是天照的下属,本不应该和三贵子之一的须佐之男有交集甚至交恶。 奈何命运总戏弄众生,不是“以为”就能操控。 事情起源于一场惊险的审判,须佐之男以断臂的代价赢下,但是伤口被毁灭的权柄沾染,一时间没有治愈的办法。 倘若祂是善神,可以通过御洗蕖那样有疗愈效果的神明专用汤池洗去毁灭,偏偏祂没有被定性不说,还被伊邪那岐暗示过是恶神,方法自然失效。 直到少彦名命出马,亲自带来了一个消息,镇压令海与严岛的宝物——振浪珠或许可以洗去。 令海与严岛毗连出云国,是由八月的太阳陽昉统治的国度,祂是当地的信仰所造之神,司掌祭祀,擅歌舞词曲。 结果,彦火火出见尊玩忽职守,弄丢了振浪珠——即使这不是祂的本意,而是伊邪那岐的算计。 但木已成舟,须佐之男只好认命,打算寻找个别的办法治伤。这时的祂最多有些无奈,并没有打算计较什么。 奈何不认命的另有其人,彦火火出见尊非要找回宝物来证明自己,是的,不是挽救也不是赔礼道歉,而是证明自己。 可是伊邪那岐既然让祂弄丢宝物,哪里会轻易再让祂找到,八月陽昉敏锐察觉到不对,立刻想要寻回彦火火出见尊。 等到须佐之男收到消息时,八月陽昉已经堕为大妖不知火,从此销声匿迹,生死难测,连同神名也被抹去。 两位神明因为都统治一方国度,自然多有交流,经年累月下来也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祂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直到此刻,须佐之男仍按下怒火,选择先行查明真相而不是无意义的迁怒,结果法则在众目睽睽投下的景象中,交出了一份恶心的答卷。 两人重伤被其余恶神围攻,最终合力脱险时,彦火火出见尊松开了八月陽昉的手,放任祂被恶神吞噬。 须佐之男大怒,奈何动手时被众神合力拦下,毁灭沾染的伤口又重新复发,于是祂放下狠话,从此二者相见即是一死一活。 天照更是怒不可遏,一个善神,因为鲁莽和愚蠢,让人间的国度失去镇守的至宝和统治者,导致另一名善神堕落,拖延一位贵子的伤口治愈…… 祂先是立刻裁决彦火火出见尊入人间历劫赎罪,接着呵斥须佐之男口出狂言,又亲自用自己的火焰为其疗愈,才让一切告一段落。 “只是斯人已逝,沧海桑田,我自己如今记不得八月陽昉的面孔,更是品尝不到曾经的愤怒,都过去了。” “那,你的伤口还痛不痛?”无惨皱眉听完了全程,忍不住轻手摸上源照彻的手臂。 “从前总是痛,如今倒是没事。”源照彻选择实话实说,“不过因为被天照的火焰燃烧过,右臂的神纹颜色就要更淡。” “怪不得我不喜欢那家伙,你也是,还给他们做老师干什么,早早交待前因后果,咱们两个躲起来使坏就是了。” 蛮横的无惨立刻抛下自己对继国岩胜的好感,选择对兄弟俩一视同仁的不喜,他只会和耀太郎站在统一战线。 “其实深浅也没那么明显,而且我也不嫌弃,总之不痛就好,痛的话我们就去找医师,说什么也给你治好。” 源照彻闻言心都化了,偏爱让人得寸进尺,他忍不住去埋爱人的颈窝,描述曾经的痛苦。 “……最痛的时候还是毁灭发作起来,以及天照的火焰燃烧伤口,像是有人拿刀子把肉里面的筋挑出来后旋转着搅碎。” “真的很痛……” 两个人心知肚明这是在卖惨,但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无惨正视了自己的心疼,亲了亲源照彻的额角。 哼,一个人类飞升的二流神明,闯下这样的滔天大祸,简直就是不知好歹不知死活! 气鼓鼓的他抿着唇,连脸颊都有了一点弧度,猩红的瞳孔颜色更浓。头一次咬牙想要拍板送无限城里的鬼出门“玩玩”,就发现自己的腰带被解开了。 男性姿态的坏处就是衣服款式没有女装繁琐,解开腰带以后就没了二道束缚∶“放手!” 并没有松手的源照彻选择乖巧的对视纯净的金色瞳孔盛着爱人的倒影,还不忘继续伸手摸向腰窝。 呃!好熟悉,不对怎么用的是我的招数,无惨涌上一点血色——是气的而不是羞的,最终没选择动手。 倒也不是非要做什么,源照彻就是想和无惨再亲密一些,单纯是缠绵太多的下意识动作罢了。 好幸福,好幸福呢,他这样想着,笑眯眯的落下几个吻,亲的没什么章法,更像是黏腻的撒娇。 无惨虽说总是嘴上嫌弃,可是哪一次都没真的拒绝,这次也不例外,顺着几个不务正业的吻回应。 再有下次绝对不会可怜耀太郎了,他坚定的想着。殊不知只要情愿心疼一次,日后就再也拒绝不了其余的数次。 第116章 黑死牟(一) “您想要什么呢?”宇多痴痴的笑起来,枣红色的小袖因为旋转裙摆飞扬。 “您想要做英雄,又想要做岩胜大人的宝物,还想要更多,好贪心哦。” 被调侃的继国缘一并没有情绪变化,他依旧认真挥出每一刀,将出现的鬼怪全部斩杀。 “是的,我很贪心。”他说,“兄长大人拥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但是我只有兄长大人本身。” “我绝不退让。” 后面的话语就听不清了,因为少女适时发出了清脆的嘲笑声,随即恶狠狠的吐出清亮的男人音∶“你们这两个该死的贱人!” 在场的两人谁也没有惊讶,宇多轻车熟路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重新发出了正确的声音∶“缘一。” 她说∶“那就这么做。” “去拼命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夺回继国岩胜吧,即使他已经成为黑死牟。” —— 继国兄弟和鬼杀队的缘分像是一团乱麻,以至于再次见面的时候,继国岩胜的态度并不那么温和。 鬼,残害人的存在,只有紫藤花香才能抵御些许,一般于晚上活跃,寻常人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可笑。”青年不由得冷脸∶“继国家的领地中没什么人种植紫藤花,鬼也未曾到访,倒是你们一来,这些东西开始前仆后继的出现。” “继国家主,您这话歧义太多。”风见飒是个温和又不失开朗的青年,他是鬼杀队中唯一出身于贵族的人,因此才被派来对话。 只见他正色道∶“鬼杀队是一群拥有着共同目标的殉道者,每一个人都与鬼有着深仇大恨,我们绝不可能勾结。” 义正辞严的渲染毫无用处,政治斗争里貌合神离的把戏数不胜数,继国岩胜不打算回报信任,更何况对方效忠的产屋敷家族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商户。 于公,继国家背靠源氏,并不缺乏资源钱财,以及抗风险能力。于私,兄弟二人都是正统出身,不可能为了一个虚幻的目标自降身份。 他愿意为平白无故失去性命的可怜人哀悼些许,但是善良的灵魂底色同样也被现实,野心和经历层层掩盖。 现在对弈的两人只有家臣与大名的身份,必须站在应该的位置发表合适的言论。 …… 最终的结局是不欢而散。 琼琼杵尊静静地观察着一切。 被强化过美貌的“宇多”在继国宅邸里无往不利,他只用了一旬不到就成为了旁人眼中板上钉钉的未来主母。 当然,这里面也有某个人的推动,想来真是个聪明的家伙,能够敏锐的察觉什么,以及出于爱护胞弟的想法选择剑走偏锋。 “愚笨的孩子。”琼琼杵尊虚伪的哀叹一句,还是按照着吩咐兢兢业业的执行。 只要须佐之男的法力有一日代替着原本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动,他再怎样有想法也不会阳奉阴违。 死亡啊,你真是一个窒息的噩梦。 然而,诸位自视甚高的男人们没有一个意识到宇多究竟是何等坚韧的女子,投放目光在她身上的神明不止一位。 迅捷的雷光帮助她劈开混沌的禁锢,这场有关身体控制权的拉锯战最终以宇多的微小胜利赢下。 “只是为时已晚。”许久不见的月读命拨动命运的丝线,为悲伤的灾难阖目,因为死亡的火焰席卷了继国家的领地。 伊邪那岐未曾被摧毁的棋子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帮助继国缘一作出加入鬼杀队的选择,继国岩胜亦是如此。 —— 天照的火焰淬炼灵魂,直到烙印在皮肉之上,这就是斑纹。 当斑纹变得滚烫,或许是坚定的意志在升温,又或许是碰撞的绽放,赫刀会在同时应运而生。 而在此之前,日之呼吸并肩月之呼吸,奉上最初的铺垫,蔓延开的水炎岩风雷紧密的围绕着织就一张网。 而当有心人穿越时间的河流,追溯到更早的过去,于是惊讶的发现,一切早已被神明补全——沾染神血的矿石将存储阳光后等待,蛰伏到开采的时光。行走人间的神子赐予相联的蜘蛛切,被聪慧的传承者感悟出新的锻刀法。 环环相扣,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即使灾难从未远离幸福。 鬼杀队的众人齐聚在产屋敷的主宅,他们簇拥着七位新当选的柱们,畅想着更加光明快乐的未来。 敬此刻,敬亡魂,敬所有可爱的人。 在暖烘烘的篝火旁,继国岩胜的目光扫过胞弟如同镀金的脸庞,其不喜不悲的模样还真是像庙宇里的佛像。 他知道了一些原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比如风见飒曾两度请求过继国缘一加入鬼杀队,比如继国缘一早就有了斩鬼的能力。 在鬼杀队里,褪下了家主的曾经的他,如今的身份只有日柱的兄长,即使他亦是月柱。 『我明明是继国岩胜,为什么活的像是缘一的附赠品?』 即使事与人都换了一批,那些细节还在重演。无法掌握的日之呼吸就像是一记耳光,不响亮却疼的痛彻心扉。 青年拥有着自己坚定的道,他要的是贯彻武士道的真谛,追逐并超过胞弟只是道路上的一个目标。 『但是连这样一个目标都无法完成的我,真的有资格继续奔走于这条道路吗?』 肺腑的滞涩让继国岩胜有些难以呼吸,他决定向一位强大又犀利的长辈求援,就像曾经应下的那样。 信鸽承载着沉重的希望出发,起飞的时候却轻盈干脆,想来它只能感受到一卷纸的重量。 如鲠在喉的呕吐欲望暂时被压制住,他故作轻快的离去,因此没有发现信鸽被截获,连同上面的文字。 “我痛恨…着无能,可是…始终没有前进,一步,老师,是因为…我嫉妒缘一…后误入,歧途了吗?” 产屋敷秀吉捏着这封信,慢慢的读出声。他的年纪还小,只有二十岁,可是诅咒的病魔已经开始掠夺他为数不多的健康。 此刻,他只能躺在床榻上,连阅读一段文字都那样磕磕绊绊。 “岩胜先生,是一位,合格的武士……一位…太阳……” 像是呓语,又像是最后的评价,产屋敷秀吉再次陷入难受的沉睡。 第117章 黑死牟(二) 那封信最后没有去往原本的收件人手中,而是让一位容貌秀美的女子用细小的烛火燃烧殆尽,连灰烬也不曾留下。 接着,她开始熟练的擦拭着丈夫的身体,换下被冷汗打湿的衣物,处理他流脓的伤疤。 “辛苦你了,宁青子。”产屋敷秀吉勉强恢复了一点精神,他用目光眷恋的抚摸妻子的脸庞。 “没事,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些。”生天目宁青子柔声回应着,爱让她像一个无所不能的战士,帮助丈夫走的更远。 “嗯……还好。”产屋敷秀吉笑了笑,眼里有淡淡的期待,“你瞧,我看到过,解脱……来了。” “可是,我,放心…不…下你。” “没关系的。”生天目宁青子坚定的握住丈夫的掌心,给予对方继续前行的力量∶“我会好好抚养咱们的孩子,你只需要在三途河等等我,好吗。” 产屋敷秀吉没再回答,他又一次陷入沉睡,病魔已经开始侵蚀思绪,连清醒也不能自由做主。 好在他将解脱。 产屋敷一族的男性们拥有微小的预知能力,这帮助他们成功在商业中站住脚,组建了鬼杀队并对其指挥调动。 早在继国岩胜踏入这里的大门前,这一代的产屋敷秀吉就曾看见过生命尽头的结局——他会被对方斩首。 在这之前,他会收到来自这位执行者的情绪的文字,如果不去拦截,那么也就不会被斩首,选择的分支就在于此。 倘若旁人看到这些,必然会依据警示严加防范,逃离死亡的结局,但是产屋敷秀吉不一样。 一个病入膏肓,生不如死的可怜人,只会欣然赴死,而爱着他的妻子,也会毫不犹豫的给出相同的答案。 只是,这是否对谁不够公平呢?比如毫不知情,等待回信的继国岩胜。 —— 在众人得知开启斑纹将在25岁失去性命时,整个鬼杀队都笼罩在阴郁的氛围之下。 显然,拥有追求的继国岩胜只会更崩溃,心中的郁结时不时扎穿他的肺腑,寄出去的信件石沉大海,连信鸽也没了踪迹。 那些还未开启斑纹的柱偷偷投来的目光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好在胞弟拥有相同的境遇,是不是可以询问他的想法? 于是,从不后悔继国岩胜,做出了第一个让后悔情绪完全支配的决定。 当继国缘一坦然的说出,兄长把我们两人想得太过重要,我们只是历史的两位过客罢了时,他迟疑了。 就在他考虑是否终止这段对话时,继国缘一平铺直叙的语气为平静的湖面投下了最后的小石子。 “天赋远在你我之上的婴儿说不定就在此刻降生在世上的某处,想必他们最终也能抵达到你我相同的境界。” 所以不用担心传承,也不必惧怕死亡,这一句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时,就看到兄长吐了。 两日难以进食的继国岩胜只能吐出苦涩的胆汁,他弯着腰,试图掩饰失态,蔓延开来的无助让他细微的颤抖。 『好恶心,难道在缘一眼里,我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普通人吗。是啊,得天独厚的神之子怎么会共情凡人。』 『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让我显得那么卑劣,那么恶毒呢?够了够了,你明明拥有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夺走我最后的坚持。』 “出去,缘一!现在立刻马上!” 兄弟二人单方面的怏怏散场,迟钝的继国缘一来不及理解透兄长复杂的情绪,就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 一个静谧的夜晚。 继国岩胜穿过产屋敷宅邸的大门,手中的刀刃折射着明晃晃的亮色。 他谨慎的前行,打起十二分精神探查四周,花费了小一刻钟的时间抵达了主公休憩的卧房。 就是这里,他想。日轮刀横在身前,方便第一时间反击。 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灯火通明。本该被叛逃者挟持的主公正依靠在宁青子夫人的身上,冲他微笑∶“你来了。” “消息是假的。”继国岩胜何等聪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场骗局∶“如果你想要和我对话,可以选择更合适的时间。” 而不是选择一个虚假的借口求援。 生天目宁青子先行起身,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作出什么举动,只是沉默的离开,将房间留给二人。 “确实…有些失礼。”产屋敷秀吉语气轻飘飘的,时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显然病情已经恶化。 “我只是,践行,命运…的步伐。”他慢慢的讲述了那些注定的故事,听的继国岩胜呼吸缓慢加重。 “所以…我…请求,您…给予,既定的…解脱咳咳咳咳…” “你既然这么做了,想必我也没有第二个选择。”继国岩胜沉下神色。 叛逃者三个字太敏感,里面可以操作的步骤也太多,愚蠢的自己和蛛网上挣扎的昆虫没有区别。 被算计的他嘲弄一笑,随即挥出刀光。产屋敷秀吉的人头应声落地,滚到脚边,这就是最后的答案。 五位柱们在合适的时间赶来,见证这场悲剧,并且决定合力处决恶毒的犯人。 原本溅在雪白的羽织上的一道血痕,于刀光剑影中成为继国岩胜新添的伤口。 —— 搅弄风波的琼琼杵尊,又一次站在了人前的舞台上,然而这次一同到来的,还有清醒的宇多。 一体双魂太过悚然,尤其是两个灵魂拥有着截然不同的过去。出于本能,继国缘一申请了一个远方的任务,独自带走了宇多。 于是,他成功窥视了这个世界既定的一角,却又转身与命运错过。 “兄长叛逃?” 青年明明读过书也认识字,可是这一刻他好像失去了辨认的能力,机械的重复迟来的消息。 “不出所料呢。”琼琼杵尊嘲讽道,自从宇多胜利后,他连对方的嗓音也调动不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只用原本的声音说话。 “别听他的,缘一。”宇多说,“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你想要什么呢?” …… 来不及思考的继国缘一专注全力奔跑,肌肉被最大程度的拉伸,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 他拼尽全力,奔向尘埃落定的结局,奔向牵挂的人。 第118章 黑死牟(三) 这是一个闷热的,沉甸甸的夏夜。 重伤的继国岩胜躺在鬼舞辻无惨眼前,上气不接下气的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好∶“许久不见,您安好否,无惨大人。” 他们本不应相遇。 但是恰好,源照彻暂时听召回归一趟高天原,无限城里的鬼吵闹起来扰人安眠,深感无趣的无惨索性随意漫步。 夜晚是鬼的主场,于是他可以看清这个许久未见的人类身上究竟受了怎样重的伤—— 从腹部左侧划至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肠子叽里咕噜流出来一大截,至少断裂了两根的肋骨将胸膛顶出诡异的凹凸形状。 手掌的虎口完全裂开,刀柄卡在血肉里,指甲崩飞让指尖血红糜烂,脸颊上有无数细小的疤痕,暗沉沉的红色瞳孔逐渐变得灰败。 死亡的气息愈发浓重了。 25岁的继国岩胜正值青春,时光充实了原本孱弱的臂膀,如今的面孔只有眉眼处依稀可见熟悉的模样。 花牌耳饰倒不曾有变化,只是因为战斗丢了一只,连着耳垂也冒出细密的血珠,微缩着小片水汪汪的倒影。 他的额角和脸颊新生出和胞弟像也不像的红色纹路,每一道弯曲组合起来像是火焰,拆开看又像月牙。 今天正是一个弯月夜,原本暗淡的月亮逐渐吞噬闪烁的星穹,投下的光芒愈发苍白明亮。 “只要变成鬼,你就可以永远活下去。”无惨闭着眼,半晌才睁开,说出的话语和他未知晓的曾经相似却不同。 “虽说不是什么人都有选择的资格,但是你可以,继国岩胜。”鬼王垂下眼帘,黑底佩斯利纹路的宽大和服被风吹起衣摆。 “……谢谢您,无惨大人。”继国岩胜微笑着感谢这份特殊,失血过多导致他说话有些含糊,头脑也嘎吱作响的痛。 好在可以思考,甚至思考起来的流畅度就像没受伤的时候那样∶“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请将我变成鬼吧。”他请求道。 于是,当源照彻和继国缘一一前一后赶来时,他们看到了这样一幕∶ 容颜昳丽的鬼王划开手臂,青色血管喷出红色的血液,兜头淋下到继国岩胜,吞下鬼血的青年抽搐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咔作响。 高洁的兄长,端重的兄长,即使在泥地里滚一圈也不会灰朴的兄长,居然会失态露出这样痛苦的表情。 “日之呼吸·伍之型·火车。” 裹挟火焰的刀光戛然而止,等到继国缘一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源照彻钉在一旁,暂时失去了战斗能力。 哦,刚刚太冲动想要斩杀鬼舞辻无惨,结果忘记老师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还是太弱小了。 伤口,好痛。 没于血肉的剑锋流窜着滋滋作响的雷光,这就是继国缘一无法行动的原因。 天知道源照彻有多克制,刚刚那一瞬间,无惨被重创被赫刀折磨的曾经历历在目,让他呲目欲裂。 恐惧和愤怒一度支配了出刀的动作,好在最后关头理智占据上风。否则,继国缘一现在一定魂归高天,而不是被他从肋下洞穿身体。 “冷静了吗?”这句话同样用于自省,“你大可以继续动手,然后继国岩胜不治身亡。小子,你毫无长进。” “暂时一起进入无限城吧,在这里并不适合让岩胜痊愈转化。”源照彻拔出稻妻切,甩掉附着的血液后收入刀鞘。 一切都太巧合了,巧合的让人恶心。 “耀太郎回来的还真是迅速,出手也是。”无惨的伤口瞬间愈合,他有意的绕过脚边蜷缩着的继国岩胜,拎起了一旁的人头。 赫然产屋敷秀吉的头颅,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带了过来。然而这只头颅的神态安详又解脱,冲淡了与无惨眉眼的两分相似。 “真是别出心裁的见面礼。”他蹙眉评价到,“有点眼熟,是我的错觉吗?” 讨人厌恶的表情,话说人的血有这么重的黑色吗?几乎是灵光一现,无惨开口∶“我决定了,我要赐予岩胜一个新名字。” “黑死牟。” 继国缘一听见自己的大脑发出哄的一声嗡鸣∶“这个名字……” 忘记了,还有一个更大的讨厌鬼在这呢,无惨正要打断不想听的发言,结果发现对方的神情肉眼可见的苍白。 “宇多,已经告诉过我了。” 霎时间,地面腾空升起数道黑色的雾气柱子。 一直警戒的源照彻迅速出手,未曾想原本所向披靡的雷光也不能完全撕裂出一条通道。 “无限城被关闭了,进不去。”无惨由单手卧爪变成双手,还是打不开空间,只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 明明是即将破晓的黎明,如今的天幕却被血红染成阴沉一片,唯一一束天光直直投下,包裹着一道身影。 她的胸口有着一片烧焦的痕迹,看来源照彻的雷光并没有失效,那么唯一改变的因素也就呼之欲出了。 “须佐大人,一定很惊讶吧。”宇多微微一笑,抬手隔断最后的天光,缓步前行,直到站定在他们面前。 须佐?须佐之男?继国缘一也会思考,这是在称呼谁,称呼……他的目光投向在场唯一的答案。 “反过来利用贵子们的力量,你成长的速度令人惊叹,宇多。”攻击伴随着虚假的夸赞一同冲向宇多。 宇多并没有试图防御,毕竟躲开须佐之男的杀招本来就是天方夜谭,不过,一切正合她意。 “须佐大人,我不是任由您们支配的人偶,继国兄弟也不是活该被涂抹的画布!” 这是属于善良的宣言,其中蕴含着痛苦,踌躇,决心,勇气还有不甚明亮的希望。 雷光粉碎肉体乃至灵魂本应痛苦,但是宇多只感受到一种解脱,等等,没有雷光的力量? “既然拥有放弃性命的觉悟,自然应该回馈相等的报酬。”源照彻轻声解答了她的疑惑,“让我看看。” “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绝对,绝对,超乎您的想象。”清脆的笑声恍若初见的昨日,天光依次劈开混沌的世界,庞大的神庭徐徐展开在众人眼前。 是高天原,以及诸神。 第119章 彦火火出见尊 宇多确实做到了一件超乎源照彻想象的事。 通过接下神力的攻击为引信,点燃投放于己身的目光,又借助琼琼杵尊的恶念吸引高天原的注意——最终达成让罪魁祸首暴露在神明面前,依靠所谓的特殊让其被审判的目的。 敢想敢做的程度令人钦佩,这样的强大的女人曾经居然只是被安排的棋子,真是暴殄天物。 当然,宇多整合情报随机应变的能力同样出类拔萃。从她称呼源照彻为须佐之男的那一刻,她的目的就不再是为了申冤,而是试图谋求更利己的利益。 真是—— 太聪明了。 源照彻非常满意,可以说这场合作因为对方的机敏让他感到扬眉吐气的程度。 是的,合作。 就像继国岩胜不甘心屈居月亮一样,见识过更广阔世界的宇多同样不甘心委身一个男人,经历生育的苦痛后白白送死。 尤其当琼琼杵尊让她变得更美,可以运用的力量更充沛时,不甘心的情绪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好在她这个乡野出身的女孩足够市侩,第一时间正确捕捉了有能力帮助她摆脱一切的因素。 可是因素本身,也就是源照彻,凭什么要符合她的想法来做事,甚至愿意和一个看起来没什么能力的“弱女子”合作? 面对众神,无惨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侧身,有意无意的挡住了蜷缩的继国岩胜,反观继国缘一就没有相关的意识。 宇多全然装作没看到这些小动作,目光极快极轻的略过——原因就在这里。 因为爱,因为爱人。 天照值得信任吗?高天原值得信任吗?曾经的须佐之男可以毫不犹豫的回答,但是爱着无惨的源照彻会下意识迟疑。 继国缘一的使命就是斩杀无惨,这是伊邪那岐亲自描绘的命运,贵子们动用力量难以改变,都有些束手无策。 既然如此,无惨的安危肯定要画上一个问号,那些轻飘飘的口头保证没有可信度,尤其是对于一个敏感疯魔的男人而言。 从最初的谈判开始,源照彻就从没想过妥协,甚至两面三刀到视人命于无物,看似后退的举措全是拖延时间的假象。 他欣赏宇多,但是指派琼琼杵尊夺舍时毫不留情,完全不考虑死亡的可能性∶死了就是死了,废物没资格成为合作伙伴。 不过他也并非只押宝于一人,否则留下的伊邪那岐的棋子做什么。 倘若没有更合适的变数,那么继国缘一一定会按照既定的命运前进,等到履行最终的职责时,也就是人头落地时。 简单粗暴的下下策罢了,源照彻心想。他向前迈了一步,将场上的两人两鬼挡在身后,脸庞被光芒切割出对比强烈的明暗面,神色完全失真。 随着扶肩俯身的行礼动作,属于须佐之男的模样第一次显露于众人面前∶“天照大人。” 无惨的目光因为新奇更加炽热,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一定会上手试探试探。 哎呀,耀太郎本身就是容貌英俊生性温和的男子,神明的模样反倒平添两分严肃,食色性也鬼之常情罢了。 “须佐,你们在做什么?” 庄严的女神发出诘问,在场的神明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因为敬重而恐惧,从未见过祂的人和鬼也几乎包括在内。 除了一直保持的继国缘一。 他的眼神完全不聚焦,裸露在外的皮肉全部泛着淡淡的红晕,甚至蒸发出淡淡的白气,正是体温过高的表现。 暗红色的斑纹发出明亮的光芒,变成纯正的红。深色的瞳仁颜色变浅,正中凝实出一枚橙色圆弧。 似乎显而易见,高强度的事情经历和脱缰野马般的命运,以及高天原和众神的冲击,唤醒了彦火火出见尊。 天照率先察觉,祂随即瞥了须佐之男一眼,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却也没阻拦流露出的杀意。 须佐之男果然也没像曾经一样瞬间出手,而是恭敬的维持住行礼的姿态。 三贵子一体,这个概念正是体现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处。 懂事的几个神明立刻察觉出属于天照心里的公平之秤究竟倒向谁,因此站队彦火火出见尊的不敢开口,跟随须佐之男的无需开口,场上弥漫着诡异的平和氛围。 “须佐,吾需要解释。” “是我的失职。”须佐之男立刻给出了中规中矩的答案,只是与其说是在认错,倒不如说是试探天照暧昧的态度。 “也是,我的失职。”彦火火出见尊在某种意义的万众瞩目下开口。 祂始终不是强大到无法撼动的神明,那些猛然反哺脑海的记忆让祂头痛欲裂,由于不能当中失态,只好慢吞吞的自行梳理。 天照,须佐之男,陽昉,源照彻,鬼舞辻无惨……继国岩胜,兄长大人。 无数个兄长大人徘徊在脑海中,却比其余的名字更能有效的缓解,真是幸运。 啊,兄长大人变成鬼了……继国缘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重新杀回彦火火出见尊的思绪,两个灵魂在对立,在拉扯。 “须佐大人。” 刚要开口铺垫的须佐之男闻言,冷冷转动眼珠,即使祂看起来并不想理会。才做好心理准备的宇多则对突如其来的插曲更加不满。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您是须佐之男,还是源照彻呢。” 彦火火出见尊吐字清晰,语速非常快,或许是继国缘一的记忆在活跃,祂居然补了一句∶“老师。” 众神哗然,一时间响起数道窃窃私语,只是在场的一山更比一山高,其中的内容很好辨认。 “等等,我听错了吗?”某位神明小声开口,试图向身边的家伙求证∶“须佐大人能给祂做老师?” “害,您没更新认知吗,须佐大人为了祂那个爱人无所不用其极,老早就捏着鼻子纠正命运呢。” “别说,这么一看,那位小东西的脸蛋倒是出彩,怪不得须佐会为之倾心,我也有些难耐呢——” “闭嘴!你找死!”须佐之男的脸色难看出新高度,目光直直刺向那个口出狂言的混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当众犬吠。” 全场噤声。 第120章 对话 “武翁槌。” “倘若管不好自己的舌头,就剪下来喂鹿,省得这样矫健的生灵被你拖累。”须佐之男火力全开,毫不犹豫掷出攻击。 原本莫约半寸长的雷光眨眼间化作一人高的雷枪,即使武翁槌全力躲避也被擦伤脸,直接撕下巴掌大的皮肉。 金色的神血滴滴答答溅在洁白的神庭上,偏偏巨大的实际差距让受伤的当事人敢怒不敢言,只好低下头装死。 没想到即使有彦火火出见尊做挡箭牌,须佐之男这家伙还有心思分辨那点子胡言乱语,还敢当众动手。 武翁槌哪里知道,今日的祸事早就埋下过不满的基石——无惨常用的血鬼术之一,八握腕其名字就来源于祂的典故。 “好了,武翁槌,你不修口业该罚,冒犯无辜生灵更是该罚。”天照颇感无语,“念在今日还有要事,饶你一命,速速退下吧。” 无语的岂止是天照,众神有不少都掩饰不住嫌弃∶我们讨论一下须佐之男和彦火火出见尊的恩怨就算了,你这么轻浮的点评无关之人做什么? “自寻死路,以卵击石,不知天高地厚,太岁头上动土……”七福神之一的寿比惠慢悠悠的吐出形容武翁槌的词汇,末了打趣一句。 “‘勇士’啊。” 闻言,数道细碎的笑声响起,还有更明显的,来自缘结神的捧腹大笑。 捂着脸的武翁槌不知道神情如何恼羞成怒,灰溜溜退下时倒是干脆利落,又激起一阵嘲笑声。 身处漩涡中心的无惨并不知道须佐之男为何动手,他虽然能听见神明的交谈声却不够清晰,索性按下好奇心,等到两人独处时再请求答疑解惑。 “荒唐小人。”彦火火出见尊低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其实曾经两神的关系也不好。 “继国缘一是你入人间受刑的名字,彦火火出见尊是你。”须佐之男突然给出了答案,“你与你何必分辨两相。” “还有,我不是你的老师。” “既然我就是继国缘一,您教导过我,尊称一句老师不为过。”彦火火出见尊一板一眼的回复,“多谢您的教诲。” 有意思,旁观的流泽命冲天照眨眨眼,感慨这何尝不是一种爱憎分明,原本态度生硬的须佐之男因为一句合时宜的讨伐明显好转。 鬼舞辻无惨,嗯……非常不一般呢。 天照显然也有这样的念头,祂温和一笑,主动开口询问一旁的宇多∶“宇多,你既不顾一切叩见神庭,可是有所求?” “是的。”宇多没想到自己会被指名,立刻接上回复,她没有作出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柔声说出自己的请求。 “我想要过独立的人生,而不是成为谁的垫脚石,谁的玩偶。以及……”她适当的流露同情心,“我也希望,继国兄弟能走出不一样的人生。” “真是令闻者动容的发言。”天照缓步走下台阶,流泽命接下主持的任务,神庭随着动作逐渐关闭回归。 直到祂站定在众生身前,此刻场上只留下了被允许进行这场对话的生灵,某些细节终于可以表达的更直白。 “难为世间一切都有定数,两者只能二选一。”天照总是温和的,得体的∶“可以告诉我,你的答案吗。” “按照您的说法,那么,我会选择先满足自己。”宇多稍微整理了措辞,缓缓道来完整的论述。 “爱人者先爱己,倘若连自身都不能满足,爱旁人怎么会圆满。不过,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她话锋一转,给出了有意思的回答∶“其实您已经满足了两个请求。” “哦?何出此言?”天照似乎有些许诧异,唯独须佐之男看似波澜不惊的收拢指尖——明晃晃的陷阱,一但答错就会粉身碎骨。 “我能瞻仰您与众神,能有幸与您对话,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宇多微微颔首,笑容只露出贝色的齿尖,这样的她看起来美丽又自信。 “命运未必既定。” “小人儿,你真是可爱。”祂的打趣让场上原本逐渐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至少无惨的呼吸声敢明显两分。 在高天原中,男性神们大多负责光彩夺目,能够到达的顶峰便是未曾陨落的伊邪那岐,或者如今的须佐之男。 女性神们则不同,祂们大多负责执掌乾坤,顶天立地,拥有创造权柄的祂们温和中天然带着威严。 就像这场对话,即使天照并没有表现出反感,宇多的用词依然谨慎,其余人不敢打扰,甚至连呼吸声也是有意控制。 “须佐,你怎么看待这个回答呢?”天照突然将问题抛出,“很新颖,至少让吾颇有感慨。” “我和您的答案并无不同,想来不知者无畏,他们的目光在此刻比神明鲜活。”须佐之男的回答滴水不漏。 祂点点头,没有作出其余的回复,而是接着冲无惨招手∶“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 被点名的无惨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靠近,模样看起来乖巧可爱,猩红色的瞳孔闪烁着细碎的光。 “伸手。”天照微笑着,将两枚珍珠大小的药丸放到他的掌心,带动手指握成拳,稳稳收好。 “一点见面礼,你和那个还在转化的孩子分了吧。” “谢谢您。”无惨客气的收回手,下意识寻求须佐之男的指点,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主动吃下了其中一颗。 他还是很懂自己定位的,从前怎么顺从源鸣玥,如今就怎么对待天照,最多多几分恭敬懂事罢了。 果然,天照很满意无惨的表现,祂并非一无所知这个小家伙的本性。不过那又怎样呢,反正一起生活的人乐在其中。 沉默的彦火火出见尊主动帮忙,喂给昏迷的继国岩胜一颗药丸,几乎是刚吞下的一瞬间,原本蹙眉的青年表情就变得更平和。 须佐之男主动站到了天照的身旁,依旧是稍落后半步,将目光放到同一处。 “我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别那么紧张,无惨很好,计划也很完美。”天照双手交叠,语气有点无奈和调侃。 “怎么总是钻牛角尖,我很不近人情吗。” —————— 哎——其实作者没有想故意建设特定特点的大家长氏姐姐但是写完发现源鸣玥和天照既视感很强 这本的话,我是坚持神明和人类一体,过于和现在一体 就像源照彻,他就是须佐之男,我区分使用两个名字只是为了剧情服务 就像无惨,无惨一直都是本来的无惨,他如今的模样只是因为被源照彻娇养的后天改变,危险性一直在,只不过是被更强大的一方暂时压制和束缚罢了 第121章 最后交代【加更】 *一句话日黑cp向,也可以当cb向吃,没有过多不合适的描述 *位于继国缘一『■■』部分的结尾,看到符号记得自行避雷 *阅读完以上,能接受请↓ —— 计划最后还是没完全逃过天照的火眼金睛,毕竟祂全知全能。不过源照彻的重点也在于通过拖延和变数支撑,而不是瞒天过海。 好在祂并没有计较,那两颗药丸的赠送,就代表着此事在高天原正式落下帷幕,后续全权交给须佐之男处理。 于是,后续发展顺理成章变得皆大欢喜起来。 先说宇多吧。 虽然琼琼杵尊被彻底抹除,但是他遗留的力量和容貌改变都没有被收回,正好成为了赠与宇多的赔礼的一部分。 后续,宇多借着源氏的帮助成功开启了一家更好的点心铺子,彻底在时代中站稳脚跟。 有意思的是,原本大言不惭对男色祛魅的她转头扑向了万里道法子的怀抱。 曾经毫无交集的两位女士在一场点心品鉴会上几乎一见如故,后续相处时发现她们在性格爱好上也是十分互补。 『■源老爷 宇多谨上∶ 这是最后一封问好信,人家不好总是叨扰您,生出些许不合时宜的贪婪就坏啦。 感谢您慷慨的帮助,随信我附赠了几个无惨大人喜爱的点心方子,作为力所能及回报,还忘不嫌弃。 祝结发及良时,恩爱两不疑。■』 —— 再说继国岩胜吧。 继国岩胜还是成为了黑死牟,鬼化后的外貌与曾经大差不差,唯有六只眼睛的纹路变成了标准的菊菱纹。 他欣然接受了属于鬼附加的控制,兢兢业业当无惨的下属,即使大多时候不需要他做什么,然后精进武艺,完善月之呼吸。 在某个深夜,青年独自奔波了数千里,五日后才回到无限城——他没有打算澄清叛逃的说法,却按照产屋敷秀吉的遗愿,帮忙将头颅埋在某个最靠近海的山顶。 当然,继国岩胜从源照彻那里得知了许多命运的真相,他只是叹息一声,欣然全盘接受一切。 『■“感谢您,老师。”他说,“我曾被嫉妒的毒刺折磨到昼夜难眠,如今倒是对那段时光记忆模糊。” “明明自己励志做真正的武士,却被暂时的目标一叶障目,不过柳暗花明,我已经走出了过去的阴霾。” “我依旧将缘一视作自己的手足,这是一母同胞天然赠与的联盟。我并不认为我和神明灵魂拼凑的我是两个人,缘一同理。” “非要说放心不下的,大概是我曾统治的民众们吧,不过在得知他们的命运是赎罪的安排,如今已经成功投胎后,我也就没什么顾虑了。” “我对你的豁达与勇敢感到钦佩。”源照彻说,“以及,这是许多人拜托我传递于你的祝福。” “祝岩胜君,武运昌隆。”■』 —— 接着是继国缘一。 命运改动后,他变得更加“不幸”。 没有妻子儿女,鬼杀队因为他之前的失踪而作出驱逐的选择,一切都像是曾经那样,他又遇到了炭吉一家。 不过恢复了记忆的继国缘一无需再描述背道而驰的兄长,他只是偶然的落脚,被热情招待,拥抱了婴儿堇,并且演示了日之呼吸。 没有留下花札耳饰,不必为了寻找无惨和黑死牟而奔波,无需放任空白的六十年时光流淌。 『■彦火火出见尊在一个普通的白天突然拜访了无限城,与平常缠着兄长生活不同,这次的他是来找源照彻。 “我是继国缘一。”彦火火出见尊的外表就像是继国缘一将自己所有的暗色部分燃烧殆尽,只留下最壮烈的正色。 选择离开爱人床榻来接待对方,难得维持两分温和的源照彻闻言气笑了∶“如果你只是想发表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我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下葬的位置。” “我依旧将您视作老师。”自说自话的祂笑的真挚,“至少这一次,没有那么多因为爱我而平白痛苦的人了。” 是啊,没有在花一样的年纪,经历生育苦痛后无辜凋落的宇多。没有此恨绵绵无绝期,作呕四百年的继国岩胜。 “这个感悟不错。”源照彻赞赏了一句,“也恭喜你,不必虚度时光,不必后知后觉,不必无能为力。” “同喜。”彦火火出见尊突然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的回头,和早起晨练,经过此处的黑死牟对上视线。 “兄长大人,缘一冒昧,我是否有幸和您共度余生?”■』 —— 最后是属于战国时代的鬼杀队的交代。 当继国缘一的日轮刀在一场对练时断裂后,深表歉意的源照彻选择将源氏改进过后的锻刀法赠与鬼杀队。 作为回报,他带走了几把锻造好的日轮刀,其中的特性一看就知道谁最适配。 新任的产屋敷小主公并没有纠结这些,他表现得十分爽快,甚至主动帮忙掩饰部分。 聪慧的他已经察觉到了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只是受困于历史的掩盖,一时找不到更精准的突破口。 『产屋敷 殿 ∶ 无需苦寻命运,无需执着未知。 无需强求真相,无需留念假象。 大永五年八月十四日 源照彻赠』 —— 不过皆大欢喜是留给外人的,唯一的内人无惨还是很心有不满。 某一位自诩食色性也的鬼王主动和须佐之男形态的耀太郎睡了一觉,于是得到了血与泪的教训,告诫自己不要被美色迷住眼睛。 “所以,为什么武翁槌的舌头要喂鹿?想要符合羞辱这个概念,得换个动物品种吧?” “哎,我以为无惨大人知道其中的关窍呢。”源照彻心中暗爽,还不忘主动解释∶“鹿是祂麾下的神使,一荣俱荣。” “神明之间若是要言语攻击,必然会采用一损俱损的方法,涵盖到眷属从侍向来常用。” 那确实骂的狠,无惨挥出的拳头被他握着,索性不作挣扎,又问道∶“天照大人给我和黑死牟的药丸是什么呢?” “修养身体亏损,算是滋补且无副作用的药品,不过分量各自只有二分之一。我比较惊讶天照居然真的会考虑这些。” 早年间服用这个服用到快吐了的源照彻振振有词,不由得感觉舌尖苦涩到干涸∶“味道很差劲吧。” “哎?没有哦,反而是甜甜的清香。”无惨呲出尖锐的犬齿,“我还以为须佐大人知道其中的关窍呢!” “等等!耀太郎住手!” ———————— 没有建设冰箱里的女人的义务 也没有建设白给哥的义务 继国岩胜属于我流武士,无需为昨日后悔,更无需为未来担忧,只要紧紧握住手中的剑,就拥有一往无前的动力 继国缘一在我这里是更加返璞归真的状态,直白点就是情商低,因为他不需要去消耗情绪来维持社交——大概是非典型无情道吧,修炼一半发现他其实是众生道的优秀苗子 第122章 八月陽昉再谈【感谢Saakaaaa礼物的专属加更】 感谢Saakaaaa的秀儿 感谢Saakaaaa的秀儿 感谢Saakaaaa的秀儿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作者准备谢礼物时发现了此等昂贵之物大惊的同时也大喜,我发誓将永远爱护我的读者!!! —— “你的意思,日之呼吸没有被完整传承下来?”源照彻一言难尽,“是谁在故意搞破坏?” “并非,文字记载很完整,只是一时半会没有合适的继承者。”继国缘一的眼里也有淡淡的无奈。 “月之呼吸呢?” “那确实除了兄长大人外没人继承了。”继国缘一面无表情的复述∶“因为产屋敷不接受您的提议,小主公想请求更加折中的办法。” 情有可原,毕竟为了继承一个呼吸法而选择放弃追究手下叛逃的丑闻和主公被斩首的仇恨,确实不符合产屋敷的做法。 “白日做梦呢,免谈!”一旁和黑死牟一起擦拭收藏品的无惨闻言十分不满,“折中折中,以为是商贩砍价吗?” “嗯……”黑死牟没忍住笑了一下,自从有了六只眼睛后,他的语速客观上变得慢了些。 源照彻一边坚定的表明自己追随爱人的立场相同,一边将温度适宜的松萝茶捧过去,还不忘接过他手中的布巾,继续擦拭起来。 这个时代,霓虹已经形成了完整的抹茶茶道。奈何无惨对此深恶痛绝,对茶叶磨成粉然后冲泡成更苦更涩的诡异绿汤谢敬不敏。 于是源照彻按照记忆搜罗了一款天朝明代的松萝茶。 它是炒青工艺的标杆绿茶。入口香高味浓回甘极快不说,涩感也几近于无,非常适合爱人挑剔的味蕾。 “如果你这次是只负责做传声筒,那么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似乎无意的提了一句,就听见继国缘一一板一眼的回答。 “不是。” “我是来解释八月陽昉的事。” 无惨眼疾手快的伸手,没想到源照彻反应更快,立刻将原本松手下坠的玉石摆件接住,重新放回博古架。 “令我叹为观止的情商,行走人间只教会你做一个莽夫吗。” “老师,请给缘一…一个解释机会。”黑死牟低声请求道。 “谢谢兄长大人。”继国缘一微微皱眉,“我以为直接交流会更……” “直接说。” “好的。”他立刻应下。 “按理来说,八月陽昉和我的七月流火都只是司掌的名号,祂应当也有本名,但是我的记忆里没有相关的痕迹。” “之前,我在融合记忆时,发现有一部分被莫名封锁。其中的内容在解除后告诉我,八月陽昉是被某位称呼了一遍某个名称后,主动放开了我的手。” “不无可能。”源照彻垂下眼帘,“当初调动你的记忆时,虽说是天照亲自动手,可伊邪那岐也在场。” “至于八月陽昉的本名,算是半个辛秘,因为祂的血脉被恶意修正过,因此名字也十分……名为腐咎人。” “月读命曾经帮忙修改过,所以就算有心者去查,大概也只能索览到‘望晋灵’这个名字。” “恶意修正血脉?”无惨捕捉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神明血脉可以被修正吗?” “是的,早些年间,神明曾百无禁忌与各族通婚,因而诞生了许多混血的次脉者。”源照彻的神情不太好看。 “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都对血脉的正统十分看重,祂们认为只有足够纯洁之生灵才配担任神明。” “这个观念曾一度被奉为真谛,影响甚至左右天照的统治,为此诞生了很多悲剧。” 无惨了然∶“八月陽昉是次脉者,但是有人希望祂能成为纯血——不过这个希望别有目的,没错吧。” 交谈中陡然生变,继国缘一突然发出一声闷呼,两只手用力捂住脸,指缝间露出的斑纹是新鲜预滴的红。 “令海与严岛……永生的起点……褪去……褪去虚假的躯壳……直到……耀日永恒——!” 他直直滚到地上,冷汗浸湿外衣,剧烈颤动的瞳孔彰示着他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黑死牟手足无措,却也没有因为担忧上前,老师在这里,他多余的心绪和举措只会造成麻烦。 果然,源照彻出手迅速,直接将适量的雷光注到几个相应的穴位,同时接过无惨丢来的荷包,从中取出麻醉相关的药丸。 手段双管齐下后发挥的作用差强人意,正当一人两鬼松口气时,继国缘一猛的拽住源照彻的衣领。 “你!……你……造神!” 火焰色的瞳孔被密密麻麻的纹路占据,与伊邪那岐的神纹息息相关。 不过源照彻来不及探查更多,他猛的抬头,瞬间冲出无限城,并且将其单向布置封印,严防死守的保护起来。 肃杀的风声应运而生,吹起他的白发,乌云密布的天穹被刺目的白光撕开一道口子,属于天照的法相信手一指。 冲天的白光淹没了一切,最后只留下一处方圆十里被夷为平地的深色黑圈,正中留下灰败的残留布料,看不真切人影。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惨惊慌极了,他让黑死牟留在原地,自己主动破开封印冲了出来。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呼吸起来滚烫的难受,并不强烈的阳光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串串烫伤的疤痕。 “耀太郎!耀太郎!”无惨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试图停止从里面扩散的嗡鸣,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向熟悉的布料。 灰朴朴的一团蠕动起来,接着挣扎的扯下混乱纠缠的布料∶“别过来!回到无限城!” 哎?声音……无惨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下一秒就被黑死牟拉回无限城,四周残留的天照气息会伤害鬼,绝不能多待。 在空间关闭前的时刻,两只鬼都看清了如今源照彻的模样——一个手短脚短的矮小身量。 孩子?! 抗下全部天罚的源照彻冷脸凝噎,可惜脸颊肉的弧度丰盈,看起来更像是故作老成的逗乐模样。 他的肉身损毁,暂时只能维持莫约四岁儿童的模样。甚至因为与神明部分融合,如今反倒更像曾经新生的须佐之男——意思是,更女相,无性别(没有任何生/殖系统器官),而且恢复时间遥遥无期。 继国缘一也好,彦火火出见尊也罢,男孩僵硬的冷笑起来,因为肉体退化导致他的情绪控制能力也退化了,眼泪正在眼眶里打转。 全部给我毁灭吧! 第123章 源照彻(限定四岁版) 距离源照彻变成四岁幼童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段时日里他常常面无表情的流泪,难以完成正常的对话,情绪控制一塌糊涂。 只是无论“稚子”如何可怜,其中的割裂感仍然挥之不去,让见过他的人生不出怜爱,反而滋长不可言说的恐惧。 想来也是,过分精致的面孔本身看久了就有非人感,强行压缩一个宠辱不惊的厚重灵魂进入天真的躯壳也不匹配。 —— 无限城里寄宿着不少试图寻求庇护的鬼,虽然它们都是伊邪那岐的产物,却更容易被无惨奴役,于是总有几个机灵的来找活路。 至于无惨,他并不在意这些鬼拥有怎样的算盘,看的顺眼的就留下来磋磨,看不顺眼的就原地处决。 解决它们的食物也不难,死刑犯到处都是,攒下一批拿出来就是了,反正官府只会感谢源氏对此的消耗。 一来二去,此处的鬼倒是形成了一定规模,然而鬼之始祖积威甚重,它们谁也不敢多生事端,生怕无故在杀戮中消逝。 只是最近的无限城开始涌动起来,各种细小的窃窃私语层出不穷,越来越多的目光凑急频率,试图窥视正中的房间。 四岁的源照彻暂时独自居住于此,他现在的血肉稚嫩鲜美,实力又不够强大,想来一定有胆大包天的蠢货跃跃欲试的觊觎。 一颗豆大的泪珠砸向地板,溅起最小湖泊的水花,全身纯白的男孩端坐着,过于长且浓密的睫毛藏起瞳孔里的杀意。 肉体和本能确实退化了,可是心智还在。源照彻静静看着门外的诸位小鬼,即使两方相隔着一扇紧闭的门。 —— “无惨大人…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黑死牟的询问并非质疑,而是为自我举荐做好伏笔,武士说话总是不那么直白。 虽然理智上清晰的知道那个人偶般的孩子是老师……他控制不住自己探究的眼神,一时间六只眼睛各看各的方向,有一种惊悚的美感。 “我早有准备。”无惨还没打算在特殊时期丧偶,此刻愈发冷静∶“借着这个机会处理些不安分的东西罢了。” “而且,你应该对耀太郎拥有信心,他只是暂时回到了四岁而已,不代表心智和力量也大打折扣。” “是我…疏忽。” 话虽如此,嘴上冷静头脑冷静的无惨,还是不冷静的隐藏气息,隔着纱帘遥遥看着,那个抱着玩偶一动不动的孩子。 无论在什么时候,源照彻的背总是挺直,方便警醒的面对一切,即使现在只有四岁也不例外。 但是在旁观者眼里,一个四岁的孩子还是未长成的青苗,老松做派实在是…… 非常可爱。 无惨捂住嘴,心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不过这也是必须面对的现实,他变得没那么冷酷,安于被庇佑的现状,甚至不自觉忽视与耀太郎的差距。 为什么原本炽热的目光变得如芒在背起来? 源照彻早就感受到了爱人的位置,却不敢乱动不敢细想,生怕眼泪又流下去,他怀里的玩偶已经能明显感觉到湿漉漉了。 “嘭嘭——嘭!” 门扉被突然敲动,最后一声更是巨响。 鬼的形状千奇百怪,能生出八只手同时敲门,这样的刺耳也是应该。 想法十分活泼的源照彻实则眼睛里的寒意更甚,闪亮的金色瞳孔更加像是毫无生机的铁器锋芒。 真示之目全开启。 正沉浸在心思百转千回的无惨猛的摆出防御姿态,没由来的恐惧让他寒毛乍起——明明此身已经无限接近究极完美,为何还会有一种被看穿弱点的无助? 同时,不堪重负的门扉终于被破开,数只鬼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有八只手的那位。 好丑。 不,不是,感受到眼睛里的湿润,源照彻有些气急败坏的纠正自己的想法∶ 世上的生灵拥有随意容貌的资格,它们看起来并不恐怖,长成这样谁都不好受但是它们选择接受…… 还没等到众鬼再上前一步,八只手的头就轻飘飘的爆炸了。 无惨将距离控制的非常好,最近的血肉碎片也离源照彻有数寸远,他显露出身影,语气里的起伏几近于无。 “找死。” 鬼的头颅碎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腐烂的瓜果被捏碎,黏腻的果肉和汁液泵出,伴随着果核分崩离析的吱嘎声。 解决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乌合之众根本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他煞有介事的拍了拍手,转身走向乖乖看着自己的源照彻。 “唔,耀太郎可以说话了吗?今天没有哭好棒啊。”无惨的语调不自觉放软,随即捏了捏爱人柔软的脸颊肉。 毫无经验的他还没有察觉鬼的指甲多么尖锐,孩子的皮肤多么柔软,直接水灵灵的陷出来一个三角形的口子。 还不等无惨大惊失色的反应过来,源照彻的眼泪瞬间飙出,像是积攒许久的小小水柱,就在等待当下发射。 绝望的孩童只能试图依靠闭上眼睛来阻止,即使作用聊胜于无。源照彻根本就不觉得痛,但是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别,别哭了!”无惨试图用袖子擦去泪水,结果上面的刺绣花纹造成了二次伤害,泪珠流淌的痕迹更明显了。 好在黑死牟闻声前来救场。 习惯照顾胞弟的他在处理伤口和安抚两件事上经验丰富,准备的物品十分合适细心。 更何况当事人并非真正的孩童,源照彻主动接过那一方带着织物独有的冰凉柔软的手帕擦拭脸蛋,随后用三指并拢挖出适用于孩童的药膏糊在伤口上。 “不痛ん。” 即便鼻音明显也掩盖不了这样黏糊糊的声音本色,配上一张面无表情抽泣的脸蛋让两位鬼忽视了他可以正常对话的事实。 “您要不要抱一下老师,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以拍拍他的背安抚。”黑死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更不可能有抱孩子经验的无惨手脚僵硬,上手后意外发现并不难。 他没有看到爱人因为不可思议而剧烈颤动的瞳孔,试探着轻轻拍着怀里尚且单薄的后背∶“耀太郎不哭~” 泪水确实成功止住了。 第124章 变成孩子的原因 *ん在本文对话中没有实际意义,不用理会,且由于日语不算字数,所以作者没有水! —— 从婴儿时期后再没被人抱过的源照彻肉眼可见的升温,即使将脑袋埋起来,挤出的脸颊肉也红的厉害。 “放我ん下来!没事的ん!” 细微的拒绝声没有打扰到正在向黑死牟取经的无惨,更何况某位口嫌体正直的家伙小小的手还抓在衣襟上。 “老师毕竟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未必所有的法子都奏效…不过……”黑死牟权当没看见那副快要蒸熟的模样,“想来…适当的安抚也是需要的…” “死马当活马医罢。”无惨将源照彻抱的更紧,“那家伙还没回来吗,我们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缘一…还没有回来…真相恐怕只限定于神明…或许等到老师可以对话就能知晓了…” 自从那天受伤的无惨被黑死牟拽回无限城,继国缘一接着将变成孩子源照彻带回来,留下一句我来解决后就离开了。 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两鬼不敢贸然跟随引发连锁反应。加上当时的源照彻控制不住情绪且受了伤需要被照顾,索性就放任继国缘一的行动。 “他回归ん不了高天原,一时办法ん解决的ん。”源照彻拽了拽手里的衣襟,将无惨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哎,耀太郎可以说话了?” “嗯ん,月彦别担心ん。”他脸上的血色还未褪去,不好意思去和爱人对视,“可以先ん放我下来。” “耀太郎害羞了呢。”无惨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所以并没有过多打趣,只是调侃的笑意溢于言表。 “ちょっと……”源照彻一时分不清但是脸热还是眼睛热,“还是先说正事ん。” 他不得不面对事实∶“我现在只有四岁ん。动用力量ん也没用ん,没有办法ん继续生长。” 继国缘一由于恢复了彦火火出见尊的记忆,即使力量依旧被限制,某些话语依旧具备神的力量。 他那一句造神触发了高天原的关注,以及三贵子合力设下的审判力量,专门用于消灭试图所有非正统成神的存在。 倘若源照彻不是三贵子之一,神罚会直接杀死他;倘若当时没有第一时间冲出无限城且封印它,这里也会被夷为平地。 当然,硬抗神罚也有代价,源照彻的肉身退化受伤,力量流失大半,暂时无法恢复之前的模样。 “想要ん恢复力量,就要ん回高天原,想回高天原,就要ん恢复力量……暂时ん无解。”男孩的神情是肉眼可见的黯淡。 —— 继国缘一不是逃避,而是真的有办法。 他当然知道源照彻目前面对的两难境地,毕竟高天原维系着一切权柄,所有神明总是下意识将解决办法与其挂钩。 但是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解决办法—— “吸收镇守ん国土级别的法宝ん力量,重塑肉体ん。”源照彻皱眉,突然明白了继国缘一想要做什么。 法宝的存在本身还要追溯到当时人皇未曾统一霓虹的时代,那时此间有八国四海,由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亲自打造了十二件用于镇守。 后来,天下统一,法宝大多被十二太阳回收后反哺高天原,唯有三件得了别样的下场——天丛云剑因为审判伊邪那岐损毁,八尺镜被流泽命融合,振浪珠下落不明。 “缘一ん恐怕是ん,知道了法宝ん的位置。”源照彻终于能成功调动力量,立刻封印住敏感的泪腺∶“太危险了ん。” 正在此时,无限城传来波动,有谁试图进入这里。 气息并没有恶意,甚至感知起来熟悉而又陌生,无惨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却也主动立刻放对方进入。 浮现于他们前的身影风姿绰约,正是许久不见的源鸣玥。 “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时间并没有改变她的模样,依旧是记忆里威严的长姐,雍容美丽,举手投足间自信而张扬。 “还好。”无惨干巴巴的找回自己的声音∶“许久不见,姐姐。” “嗯,头发很有光泽,看来源照彻把你养的不错。话说,他人呢?怎么不见我的另一个弟弟来问好?” 源鸣玥明知顾问,盯着那只专心趴在怀里,愣是装成不存在的小孩发问。 “他出了一点意外。”无惨还是很讲义气的,既没有从一开始松开抱着爱人的手,也没在这一刻将他传递过去。 “唉,人走茶凉,我是比不过须佐之男大人尊贵呢。”她笑了起来,随手揉了揉源照彻的脑袋,干脆利落的讲清楚自己为何而来。 “月读命大人感知到了神罚降下,却追溯不到神罚为何被启动,等到投下视线以后才发现是审判了最不该审判的这一位。” “因为知晓后续恢复的两难,许多位大人本想亲自降下助力,结果溯源以后发现一切指向一场含待爆发的灾难。” “许多细节不可说,只是神明被限制插手,于是拥有人身的我便来帮忙,将那些隐患也好灾难也罢一并解决。” 黑死牟适时奉上茶水,源鸣玥也没客气,饮下一杯后才继续∶“源照彻,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和彦火火出见尊联络吗?” “有ん。”源照彻终于被放到椅子上,他展了展衣摆上的褶皱,“手心朝上,让月华流动起来。” 等到源鸣玥照做,他踩在茶桌上,将食指按进逐渐浮现出的球形光芒中。 “届界之琼川,三相有语。 天月岚合道,言灵通贯。” 不知从何而起的白雾愈加浓厚,像是有意识般凝作三枚勾玉形状,旋转着汇聚成一轮圆,其中逐渐清晰的照应出继国缘一的正脸。 “这是三贵子之间沟通用的术式,姐姐于月读命麾下效力,彦火火出见尊亦是天照分化,勉强能用吧。” 此刻,远在天边的继国缘一正不解的看着眼前这枚不知名气息凝聚的东西,不过是扭头确认的功夫,又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兄长大人!” 确实是非常相像的兄弟呢,源鸣玥随意瞥了一眼,她当然认识黑死牟是谁。 毕竟高天原的消息很灵通,须佐之男和彦火火出见尊的纠纷摆在这里,谁敢踏足漩涡,谁就是新的谈资。 “继国缘一ん,不要停留,速ん回。”源照彻默默爬下茶桌。 【杂谈】作者碎碎念和灵感合集2 没错我又来了!ε(*・ω・)_/゚:・☆ 按照每卷一次的频率而言,是的当你看到这篇,我们就即将结束这个时代的故事,转身走向新的未来了! 按照故事接下来的走向,很显然继国兄弟就要联合源照彻与无惨对boss伊邪那岐发起决斗邀请,可是伊邪那岐大人真的会在这里死去吗…… 不过呢,胜利本身面对命运时就毫无定论,当你转头就能看到爱人的眼睛时,何尝就不是一种胜利呢~ 对于接下来的江户时代,我是始终保持一种犹豫,原作口号衍生里有一句话大概叫被人害的变成鬼,可是很多角色变成鬼不会幸福,停留在人时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阅历真是个悲伤的故事,至少我无法只按照灵感诞生时的立项写,当然,也不代表我想写什么说教之类的东西,只是恍惚—— 恍惚我能否触碰到角色本质的幸福。 胜利尚且无定论,幸福就更加抽象,比如猗窝座,你身为人时,和恋雪共同观看的烟花是幸福的顶点,那你后来的幸福要怎么书写?究竟是更高的顶点,还是痛苦孕育下的最后一舞? 比如童磨,为鬼时的时光真的那样幸福且无忧无虑吗,可是为什么死前才表演一出华丽的挣扎?如果只是感到空虚就不愿挣扎的话,是因为在你的天秤上生命同样淡漠吗? 比如小梅和妓夫太郎,作为彻头彻尾的悲剧,却只要简单相拥时就能触碰最柔软的幸福,最想要的东西全部最利你爱的ta,明明很简单吧?可是既不能挣扎在花街的规则下存活,适应了花街的规则后却被从未触碰的底层逻辑抹杀,他人才是你们真正的地狱吧。 半天狗,玉壶,还有因为食人不够才值得被提起的响鬼……你们很单薄,但是厨子们反而很接近于平静的幸福,给取材交流时的我莫大的震撼,希望接下来的故事也能向我的读者们传递这一部分。 好吧说了这么多结束了!最近这几天一直在画无偿嘿嘿,互联网真是太棒了,oc好多好萌(❁´3`❁) —— 番外灵感又来了,由于这本是年上,所以番外会写一些源照彻比无惨小这种年下操作……说起年下嘛…… →电竞选手彻*金融总裁惨 虽然身为竞人我看的是艾薇捞但是我也打O者荣耀啊,不过是个因为没能进入战区导致甚至拿不到市标的可怜射手罢了…… 呃不过由于最近恶补了i畏TV和总计三十二强狼让我真的跃跃欲试这种au 大概是嫌弃下沉市场的无惨遇见了每个人都要走向下沉市场的一环——手游,然后被打爆以后真的吊到百+评的职业野王吧~ ps∶我真觉得无惨是玩射手的好苗子∶面刺寡人之过者赐死 —————— 最后一个环节!谢礼物! 感谢Sadkitty的用爱发电*3 感谢Sadkitty的一封情书 今天没有别的更新了,因为我要画无偿(不是划掉) 第125章 当我们谈论难言的份量 *有生/子玩笑提及,在结尾处,自行避雷 没问题请↓ —— 神明与鬼位列本不应交集的两端,却因为人类部分的加入而链接。 不完整的三贵子和最强的鬼联合起来讨伐残缺的恶神,一时半刻还真不好下定结论谁是成王败寇。 —— 在启用许多办法仍然不能解决自己说话时“ん”的部分,源照彻干脆利落的使用了传音,除了无惨外没有任何生灵能让他再有发声的想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无惨外也没有任何生灵能这么快接受他如今的模样。 这副容貌和源鸣玥记忆里的幼弟有一定的出入,简直是时时刻刻敲打她两人之间隔阂怎样的鸿沟;黑死牟理智上接受但是行动上无能,至今没和源照彻有任何一次有效的对话;继国缘一更是避之不及,再淡泊的呆瓜也知道自己犯下怎样的错误,没有补偿方案哪里敢冒头。 至于无惨? 他正饶有兴趣的扒拉源照彻的裤子。 哪有比漂亮听话的幼年爱人更顺心的玩具,尤其是玩具本身不再有“威胁性”,而且顺从的本能依旧是底层代码。 “哎,耀太郎现在究竟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无惨盯着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试图上手摸一把。 “神明没有性别。”源照彻躺着,表情有点视死如归,“这副身体同样受到了影响,有一部分来自于须佐之男。”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揩去额头上的一点汗珠——刚刚试图争夺裤子失败后的附加产物。 明显对答案不满意的无惨轻哼一声,随手拿巾帕帮助男孩擦了一把脸∶“可是你不是叫须佐之男吗?倘若没有性别,应该叫…须佐之神?” 闻言,源照彻的神色有些异样∶情绪很复杂,恐怕是因为肉体退化所以掩饰的并不好,看着有点可怜。 “不…不是这个道理。” “你光否认没有用,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鬼王的温柔猛的消失殆尽,恢复了胡搅蛮缠的恶劣∶“还是说,我不配知道您须佐之男的事?” “不!当然不是!”立刻从情绪和回忆挣脱的源照彻一骨碌爬了起来。 凌乱的白发和水汪汪的金色眼睛实在无辜,让无惨又消了火气,索性把人抓到怀里揉圆搓扁,一时间思绪纷飞。 其实,他真的满意这场意外。 先不说类似于风水轮流转,曾经耀太郎养育幼年的自己,如今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能够将一切反馈的爽感以外,还有一种隐秘的愈发浓稠的惊喜。 原来照顾孩子是这样的感觉,即使耀太郎本质还那是个可靠的样子,可是无法控制的情绪就足够棘手……遑论年幼时的自己。久病,脆弱,娇气,就像一盏奄奄一息的烛火,对所有人鸡肋无用。 倘若没有爱,倘若耀太郎不爱自己,很难耐心的对待吧,说不定就在某一个普通的日子里熄灭了。 “不是的。”源照彻说,“即使没有我,你也会强大健康。月彦的身体里,藏着最野心勃勃的生命力。” 自觉失言的无惨一时红了脸,说不上是气愤还是旁的情愫,手上暗自用了力气泄愤,不过磨去指甲尖的他不会再次伤害那片柔软的皮肤。 然而一直安安静静的源照彻却有了动作,男孩埋在他的怀里扭了两下,突然无厘头的开口。 “伊邪那岐是我的老师,父亲,敌人。” “在最开始,我只有三贵子的封号,也就是素盏鸣尊。须佐之男的名字是祂赐予我的。” 三贵子之中,须佐之男诞生最晚却最及时,因为那时的高天原缺少一个能够强力抵御外敌甚至主动发战的神明。 天照强大,但祂更多是“君主”而非将领;月读命强大,但祂没有正面对抗的武力。 至于创世的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那时祂们之间多有咀语,加之都退居二线,已经不再适合出面战斗。 然而,须佐之男的权柄并不合格,祂想要成为强者,就要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蜕变。 “在紧迫的灾难面前,个体的意志并不重要,当然,那时的我也没有独立的想法,任由祂们塑造。”源照彻的金色瞳孔黯淡起来。 “时至今日,我仍习惯称伊邪那岐为老师。相连的血缘在我与祂的生命中太淡薄,但是那些时光里的学习与触动都足够真实。” “正因为清楚的知晓其中的真情实意,我才会如此愤怒……”自觉失言的他适时转变了话题∶“幸好有你。” “我爱你。” 爱到可以不顾一切,爱到宁愿粉身碎骨。 “我可不会收下一个孩童的爱。”无惨没有察觉自己擦肩而过了真相,有些嫌弃的抱住了怀中的源照彻。 “话说,你真是从伊邪那岐鼻孔中诞生的吗?”他选择了一个不太合适的话题转移注意力。 “什么?” 但是非常成功呢。 此刻的源照彻将呆滞直白的写在脸上,心头那点不满的欲望立刻消失殆尽,只剩下浑浑噩噩的不可置信。 他恢复记忆太久,人类时期的知识大多被忘却,因而这样尴尬的记载早就被抛在脑后。 此刻也不用无惨佐证,他自己就可以从记忆里自给自足,交出一个准确的回答——是的,人类真是这么记载的,而且是全部这么记载。 “不不…不,神明好歹相像人类,怎么可能在生育上这样突兀。” 无惨面上不显,实则看到失魂落魄的源照彻试图解释的模样时,已经要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我们在没有血肉时,只是一缕灵气,被放置到成熟神明的肉体里汲取一切,浑浊者成为肉,清明者成为血,气成为骨。” “神明的生育就像是果树结果,是十分自然的过程,总之不是,不是那样的!” 绝望的源照彻想要阻止笑倒在床榻上的爱人,却被一胳膊缠上按住,又不敢挣扎脱身,只能左耳朵进笑声右耳朵出。 终于笑够了的无惨大发慈悲将人提到面前,一大一小额头对着额头∶“这倒是提醒我了,耀太郎难道没有想过也让我生育吗?” 闻言,男孩居然随即羞赧一笑∶“目前是无能为力……” “呃啊,痛!” 这次小珍珠一样的泪水可就真没人心疼了。 第126章 战火待燃 “此刻计较记忆来源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你我都被伊邪那岐牵着鼻子走了。”源照彻如是说。 或许是一个精致的孩子目光沉沉冷着脸的模样太奇怪了? 继国缘一盯着男孩额头上没有消散的红色,反倒拿出了面对兄长的态度来对待这场交谈∶“这段记忆的前后全部缺失。” “最被动的一点在于,谁都不知道伊邪那岐想要什么,我指的是,复活以外的欲望。” 源鸣玥三言两语简述了目前最大的痛点,习惯性将选择权交给能做决定的人,“我们强攻,还是伺机而动。” “世界の外にあるけど,予想通りだ。”真正意义上知晓全部一切的源照彻悠悠垂下眼帘,一锤定音∶“快刀斩乱麻罢。” “等等,我不在你的考虑之内吗?”无惨冷不丁开口,“耀太郎是……看不起我的力量吗?”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刚要回答的源照彻被爱人一句“不然怎么不考虑我”堵住嘴,场上的气氛一时凝固起来。 世界应当是无惨随心所欲参与的游乐场,前提是他已经排查去所有危险因素。 “好了,一件小事罢了,何必闹僵。”源鸣玥主动站出来做调配∶“源照彻你也是,可别忘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现在的你,需要被月…无惨保护。” —— 一道火红的矫健身影席卷全场。 此处的鬼全部被银白色的光圈固定住躯体,连挣扎的能力也被剥夺,收割起来轻而易举。 “不愧是七月流火,即使如今是凡胎肉体,施展的力量亦不能小觑。” 面对来自源鸣玥的夸赞,继国缘一没有向往常一样沉默,而是真心实意的回复一句∶“过奖。” 面前的女人手执一把一人半高的薙刀,刀刃的规制明显过长。这样的设计初看只觉得突兀,等到她施展起来如指臂使才能发觉合该如此。 配合追月神独有的招式,源鸣玥战斗起来同样闲庭信步——刀光就像是一瞬即逝的流星,横扫眼前所有的障碍。 恐怖的力量,完全超出的人应有的认知,继国缘一难得生出一种犹豫∶他就算使用日之呼吸和她对战,也未必完全占据上风。 “姐姐好厉害啊。”在最后的无惨有幸旁观了全程,他可是从不知道源鸣玥还有这样的威风。 记忆里的女性成熟优雅,常常身穿简单素净且不失精致的巫女服,缓步流转于各个祭祀的场合。 那时候,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像是春风,像是草木,不流露情感;如今的眼睛像是暗藏热火,熊熊燃烧到裹挟所有心跳。 “是的…简直强大到令人望其项背…”黑死牟喃喃自语,眼中的欣赏十分纯粹。一名合格的武士,理应全然摒弃无用的枷锁,全身心对强者敬仰。 夹在两人中间的小豆丁此刻正凝神,金色的眼睛纵观全场,却没有发现有用的细节∶“这里,没有水的痕迹。” 振浪珠,由名字可知,这件法宝与水息息相关,那么它出现的场合必然也会沾染上水的痕迹。 如此看来,就有另一重不便言说的意思了。源鸣玥闻弦知雅意∶“黑死牟先生,缘一先生,请和我巡游警戒吧。” 一但任由源照彻释放神力,在场只有无惨作为被庇护者不会受到影响。她和缘一虽说是神明,可如今使用的是人类肉体,黑死牟身为鬼就更危险了。 更何况,已知振浪珠就在此处,却没有留下痕迹,呵呵,叠加两个空间的力量只会是更尊贵神明的手笔。 高层次的博弈注定会忽视蝼蚁的生存,天底下最蠢的蠢货才会留在此处等死。 黑死牟率先响应,他很聪明。正因为聪明,他才会严肃的待在下位。当你没有能力解决时,就将信任交付于能解决的人。 在他眼中,源鸣玥也是值得交付信任的人。 果然能在人间做姐弟,两位的魄力和果断都令人钦佩,当然,实力同样如此。他将手搭在刀柄上,紧随其后的跟了过去。 “拥有一个拼尽全力也无法追赶的弟弟,在骄傲的同时,也会感到煎熬吧。”源鸣玥主动开启了话题,纤白的手指虚虚一点。 “你眼睛里传递的情绪,和我当初认命做巫女时很像,正是因为太像了,我才这样唐突。” “不敢…您当时处境…一定比我艰难…”黑死牟慢吞吞的回复,理解能力倒是迅速。 “但你没有否认我其他的话,不是吗?”女子笑起来让百花失色,真真一副好容貌∶“心中恨得要死…却只恨自己不够强。” “恨天赋…恨命运…恨自己……您说的对…”黑死牟说∶“我唯独不恨他…而是爱他。” —— “亲爱的ん,请抱抱我ん。”源照彻等到三人离开,张开双手请求一个拥抱。 这就是变小的坏处了,虽然能理直气壮的求宠撒娇,其他事上却很不方便。比如无论此刻要做些什么,都需要爱人来选择配合。 无惨不明所以,但是给面子的照做了,而且如今的耀太郎份量不大,甚至可以抛着玩……自己要不要有机会试一下。 不怪他天真,毫无面对神明压迫时的紧张感,而是源照彻一直有能力践行心中定制的通行准则,让无惨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是安全的,友善的。 还是那句话,世界本就应当是无惨随心所欲参与的游乐场。 “雷鸣魂一心。” 耀眼的光芒伴随着轰隆作响的雷光撕开空间,等到无惨反应过来,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恢复须佐之男形态的源照彻。 这里是须佐之男的灵魂领域,也是审判诸位神明灵魂的行刑地——雷鸣魂一心。 过分苍凉的灰色世界矗立着数不清的闪电形雕塑,拼凑出一门巨大的台面,更远处是连绵不断的,被扭曲出四芒星的鸟居。 不过此处最显眼的,还是正中对峙的三道身影。 须佐之男抱着入睡的爱人,遥遥看向另一个“无惨”,祂的神色有些怀念,锋利的眉眼柔和下来∶“您是第一次来吧,这里确实没有天照和月读命的精美。” “许久不见。” “母亲。” 第127章 再见的母与子 “无惨”闻言一笑,身影随之变得模糊,眨眼间化作烟雾收拢后重塑,显现一道婀娜多姿的女性身形。 “许久不见,吾的孩子。” 正是须佐之男的母神,伊邪那美。 祂的穿着并非寻常的和服款式,而是更接近后世改良的长裙,附着的蛇鳞像是钻石,闪烁着璀璨的光。 “什么时候发现的?明明吾躲藏的很好。”祂佯装苦恼。 “您的气息影响了我的爱人,他的性格有点野蛮,被我宠到无法无天,不会对爱患得患失。” 如果此刻有第三人在场,就会发现须佐之男的容貌如此相像伊邪那美,尤其是祂的表情变得更无奈时。 “倘若他真要面对死亡,那也是直白的咒骂所有,绝不会在某一日后怕……他一直很努力的活着。” “啊,天呐。” 伊邪那美捧起了在脖子上流动的蛇,祂走路的姿态很美,带动着朦胧的雾气,像是缠缠绵绵的纱。 动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定格了某一瞬间,等你眨眼时就会发现,雾气还留在原地,祂已经优雅的将手搭在你的身上。 就像现在这样。 “他未免太胆怯,吾很好奇。”伊邪那美的蛇顺着祂的臂膀攀爬至须佐之男的脖颈,时不时吐出的舌尖擦过垂落的金发。 “我们的须佐明明是以命搏命的战士,怎么爱上一个胆小鬼?”祂的笑意不达眼底,“连死亡都不敢面对。” “不,您不了解他,而且这样的武断有失偏颇!” 看着明显义愤填膺的儿子,伊邪那美头一次生出了质疑∶虽说神明之间没有什么母爱的说辞,可自己看到祂如今的模样,怎么会有点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呢? 须佐之男长得像伊邪那美,不是那种复制一样呆板,而是当你看了一眼,再看第二第三眼时一锤定音的像。 祂是男性,眉眼很锋利,按理来说应当与母亲的艳丽大相径庭,可是每一个自然的角度却又巧妙的重合。 偏偏这副模样不合时宜,导致了属于伊邪那岐的喜恶同因,也导致了须佐之男所有因为父神延伸的不幸开端。 上一辈的爱恨情仇浓烈又潇洒,等到最后分开时才发现祂们早已互为半身。 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小的孩子拥有着和爱人最像的脸,你会选择投射全部的爱,还是任由负面情绪张牙舞爪,最后波及所有人呢? 伊邪那岐选择了后者。 …… “我的爱人本不应如此不幸,那些痛苦除了我外都不曾真正感受,他就该去怨,去恨。活着不容易,凭什么要去死?” 须佐之男一提到无惨立刻就口若悬河起来,洋洋洒洒发表着全盘偏袒的理念∶“更何况,至今也没什么神明坦然面对死亡,老师如此,您也是。” “你对母亲太不尊敬了,须佐。”被戳到痛处的伊邪那美语气里染着不满,原本安静的蛇也发出嘶鸣警戒。 明知失言的须佐之男偏过头去,没有解释,而是硬邦邦的丢下一句∶“事实就是如此。” 伊邪那美居然开始理解自己同伊邪那岐争吵时的模样究竟多么不讲理,瞧瞧这个口不择言不肯让步的孩子。 一般而言,不被宠爱的孩子不会挑衅父母的威严,父母的溺爱也会导致孩子的放肆。该理论放到神明身上也同样成立。 果然,祂率先退让,一把扯回自己的蛇,主动谈论起今日的现身∶“你敢算计自己的父神,怎么不怕祂倒戈向天照,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倘若老师真的这么做,那就见招拆招好了。”须佐之男还抱着无惨,经过爱人五百年的锻炼让祂学会了灵活运用∶“母亲在这里,不就代表着事情不会变成那样吗?” 这孩子在撒娇? 理解到这个事实的伊邪那美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无惨,祂可不认为其余两个孩子能化解雷光的冷漠。 鬼之始祖居然真有些手段,祂的笑容有了更真实的部分,两位曾经可是做过不少时间的“邻居”,缘分妙不可言呐。 “吾有些看不顺眼这个小家伙,把他丢下。”伊邪那美抛下了重磅的诱饵∶“毁灭的权柄已经被天照拿去了,死亡的权柄,吾可以给你。” 无惨的睫毛颤了颤。 “绝不。”须佐之男的回答快速又坚定∶“即使与他相伴的代价是割舍一切,我也绝不动摇,即刻拿去罢!” “没用的东西。”这句话与其说斥责不如说是亲昵的嫌弃,伊邪那美摆手闪现到更远处—— 蛇魔破土而出! 攻击来的突然,须佐之男只需要顾及怀里的无惨,应付起来并不麻烦;伊邪那美不屑将弱小的生灵牵扯进战斗,也愿意给予时间安置。 “让吾看看吧,吾的须佐之男。”祂的声音华丽而迷人∶“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人间的温情脉脉不适用于神明,抛开血缘以外,两位神明还是生死对决过的敌人——伊邪那美早就被审判过,祂已经是须佐之男的手下败将。 这里是须佐之男建立的灵魂领域,为无惨搭建一个安全的避风港很简单。祂一笔一划设下防护的术式,随即捏碎了最近的一只虎视眈眈的蛇魔。 起风了。 天幕颜色更深。 “如您所愿,伊邪那美!” 比起语言更快传递而来的,是裹挟着青色风刃的雷光,还有须佐之男坚毅的脸庞。 —— 刀光剑影中,不算起眼的猩红瞳孔正小心捕捉着眼前的所有,试图判断着局势。 所谓昏迷的无惨早就苏醒了,他的力量已经突破,自然对神明的力量有了抵抗性。甚至连源照彻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上的神明威压已经不会令无惨惊厥昏迷,至多感到不适。 耀太郎知道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虽然我可以装不知情,但是隐瞒过头就……私以为抓到重点的无惨确实抓到了重点。 啊,果然是耀太郎占上风……等等,这位才是耀太郎真正的母亲吧!又一次抓到重点的他一时没了额外的念头。 一定,一定要在这时候见家长吗? 客观而言没有长辈压力的婚姻再一次对无惨发起了考验。 第128章 半身 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此间的创世神,存在的那一刻即是互为半身,注定纠缠生生世世。 祂们联手创造高天原,创造数位神明,合力孕育了三贵子——祂们是夫妻,是兄妹,抛开爱与心不谈还有最亲近的血缘。 可惜幸福总是戛然而止,在生下三贵子前,伊邪那美就因为生育最初的火神不幸离世。 祂被连绵不断的火焰燃烧成破碎的模样,痛苦的丑陋的挣扎着,迎接新生与结束。 只是神明的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点,抛却肉体的灵魂独有跋涉,只需要顺着感知的河流,就会来到与高天原同样独立人世的亡魂归处黄泉之国,即冥界的前身。 伊邪那岐深深爱着伊邪那美,所以宁愿推诿所有事务,横跨三届也要去看望祂。然而伊邪那美早已容貌尽毁,面目可憎。 谁都不知道祂究竟花费了多少勇气,才选择在黑暗中再见一面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哥哥,结果伊邪那岐不听警示点火,看清祂的模样…… 总之,伊邪那岐逃了,逃到半路生下了三贵子。伊邪那美则安居黄泉之国,彻底统治了此处,在毁灭的权柄下重塑容颜。 二神再也不见,人间自此有了生死。 …… 凄惨的爱情故事讲完了,剩下的就是残留的纯正悲剧。 最初的火神迦具土命还来不及成长就被伊邪那岐用十拳剑斩杀,高天原再无第二位火神,其权柄被天照拆解,用于支撑十二太阳的运转。 神明之后绝不重血缘,除三贵子外再无同胞兄弟姐妹,却又畸形追求血统纯正,排斥一切非正神亲自孕育的后代。 须佐之男容貌最肖母神,因而得到来自伊邪那岐爱欲投射后的恶意。祂本不必多次身负重伤,本不必忍受四肢被斩再生之痛。 直到一切结束,也就是鬼舞辻无惨第一次死去后,轮回指向了闭环——正如曾经伊邪那岐使用十拳剑斩杀迦具土命,传承的须佐之男使用十拳剑审判伊邪那美。 父杀子,子杀母,子最肖母亦肖父,是是非非欲说还休,却道世间依旧,爱欲难消。 —— 不会再有战斗比五百年前审判伊邪那岐时更难了,尤其是如今的伊邪那美真正开始衰老,强大大打折扣。 当风暴碾碎最后一只蛇魔时,胜负已经尘埃落定,祂流于表面的笑意终于真心实意起来。 “真可惜,吾必须要正视时光留下的惩罚了。”伊邪那美召回了地上的残骸,慢悠悠的吐出一口气。 “来吧,吾的须佐之男,你可以作为胜者提出要求了。” “我确实有问题要问。”须佐之男没有客气,“第一,您是怎样挣脱地狱,附身于无惨身上的呢?” “第二,老师在这次会面中承担了什么部分,我哪里计算疏漏了吗?” “第三,振浪珠应当是我的战利品,烦请您……就这些吧。” “哎呀,真是完全不留情面。”伊邪那美随手抛出一枚浅蓝色的球形物件∶“你太小瞧你的父神,也太小瞧自己了。” “想要用祟神来帮助无惨登神,是打算先占据神位,然后补全神格和神名吧,确实是个胆大而又新奇的造神计划。” “只是用障眼法瞒过高天原,将真祟神囚禁,把伊邪那岐打成“真”祟神,这一步……不够好。” “吾当然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借机削弱祂的力量,又要名正言顺,还能抢占先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这和我的疑问无关。”须佐之男暗自牙关紧咬,伸手接住了振浪珠。 祂当然察觉到无惨的苏醒!这部分哪里能说! “别那么气急败坏,有失风度。”伊邪那美笑眯眯的,补充了关键∶“你也发现了吧,伊邪那岐动用的不是祟神的力量,而是权柄。” 权柄和力量确实有着天差地别。权柄不可再生,力量可再生;权柄是拥有内里,力量是掌握外层。 打个比方,太阳是天照的权柄,因而天照能支配太阳,发挥出最大的力量;十二太阳拥有的只是太阳的力量,因而祂们只可以使用,却不能支配太阳。 “你的认可正是缘由,有三贵子之一的背书,祂身为旧日的创世神争夺起来权柄简直易如反掌,更别提真祟神被你削弱成如何模样了。” “所以嘛,吾拥有一位正统神明的眷顾,暂时脱离地狱来到人间也不难。那个小家伙身上有你的气息,又和吾有缘,附身同样不难。” 伊邪那美优雅的捂住嘴∶“是不是又说了不能说的部分?好吧,其实是吾打败了伊邪那岐,所以这次出现的才是吾。” “哦对了,真不巧,小家伙身上有暗伤,不然吾可附身不了那么些时日。所以,你会用振浪珠治好自己,还是治好他?” 或许是知道自己抛下了怎样的难题,祂在离开时没头没尾的留下了一句∶“伊邪那岐作为父神不合格,却也真的……” 至于须佐之男对此究竟作何感想,以及后续有关法宝的选择,伊邪那美并没有关注。就像祂所说,祂只是暂时脱离地狱,到时间就必须回去。 “为什么要突然说那些。”一直安静盘旋在脖颈的蛇突然吐出嘶哑的男音。 “吾还以为你不会问呢,伊邪那岐。”伊邪那美连眼神也没有施舍,“别为此否认了,倘若你真铁石心肠,不会老老实实填充祟神,补全鬼舞辻无惨的职责。” “成王败寇罢了,用爱做借口未免恶心,太降低吾的格调。”蛇蛰伏着,不想承认所有。 “哼,那就别借着咬祂头发的时候偷偷帮忙疗伤,敢做不敢当,你永远是这样。”伊邪那美生动诠释了嗤之以鼻,“滚开罢,吾要离开了。” 黝黑的瞳孔倒映出全然磅礴的众生恶相,洁白一条的蛇静静注视着祂消散。 透过空间的裂隙,火焰,讨厌的高温,还有赤红的一片世界,地狱的常态渲染在一双熟悉的金色瞳孔中。 忘记说了,伊邪那岐身为父神,赐予过祂最小的子嗣须佐之男相同的眼睛。 第129章 发展截然不同的对话 伊邪那美来去自如,未免抽身太快,留下的烂摊子更是让人两眼一黑。 一时间,整个雷鸣魂一心陷入了暗流涌动的寂静,属于无惨的目光让源照彻如坐针毡。 “神明的世界真是高深莫测,我一时间都没有听懂。”无惨的语调没有起伏,似乎很冷静∶“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清晰。” “呵,隐瞒很辛苦吧……耀太郎,你是想要我亲自询问,还是你自己主动交代呢?” 你会做出哪个选择? 其实源照彻根本没有意识到,当下的局面全是自作自受。 他习以为常的隐瞒注定会在曝光后加剧反扑,尤其是原本弱势一方的无惨早就成长起来,并且独立了。 神子,源氏家主,三贵子之一……诸如此类的身份为他加持权威,偏偏爱情最不屑权威。 “我并非有意这样做,只是知道太多对…” “就是一直在隐瞒。”无惨发觉自己的思维在此刻过分犀利,连语速都在加快∶“你不信任我,甚至把我的妥协看做理所应当。” 无惨当然妥协过源照彻,他若是不那样做,两人之间不平等的信息差早就终结这段亲密关系了! 他确实不愿意松口承诺爱,可是其余的从未回避过∶五百年的陪伴和缠绵都做不了假,两人婚书都随着时代更替了几份。 “源照彻,你我之间,真正主导一切的从不是我。”无惨提起了一件扎心的旧事∶“是你自己先动了歪心思,不然我早就背靠源氏娶妻生子了。” “你好像一直想要拯救我,所以即使不喜欢继国兄弟也要改变他们的命运……可是你从我变鬼的时候就没有保护好我啊。” “源照彻,你告诉我,是我主动想要变鬼,从藤原家退出后加入源家吗;是我主动勾引你,只为了贪图荣华富贵吗?” “确实都不是我主动呢,一直都不是。”无惨猩红的瞳孔愈发鲜艳,他本该更加优雅,更加恶毒的控诉,他一直擅长攻击旁人的痛处。 原来我没有那么冷静,鬼之始祖偏过头去,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其实共享了伤害,连自己也没有放过。 “我…我……你说得对。”源照彻面对事实不会逃避。他成也责任感,败也责任感。 强壮且英俊的男人完全看不出来意气风发的神明模样,连带着光彩夺目的装扮也褪去颜色。 神相远比人身高大,此刻却是更娇小的无惨成为高高在上的一方∶“你倒是敢承认。” “你怎么敢承认……明明是你先承诺永远,明明是你先带走了我。”无惨的嗓音向来从容,即使愤怒也不会尖锐的嘶吼∶“我是宠物吗?” 他突然伸出手,狠狠拽住了源照彻的衣领,明明是仰视的动作,气势倒像俯视∶“告诉我,你的选——择。” “源照彻。” —— “爱?” 源鸣玥重复了一遍字音,真心的欣赏起这个高大的男人∶“您的坦荡令我钦佩,不,简直是肃然起敬。” “我当然爱我的弟弟,甚至亲自带大了他。可是源照彻不只是源照彻,一但进入高天原,这份爱就是不自量力。” “我们不是真正的姐弟,却是真正的‘君臣’,比起爱,更应该先恪守本分。” 源氏姐弟的缘分不过是月读命的额外吩咐,祂才是真正的姐姐,所以敢开口要求——倘若源鸣玥自己拎不清,只怕是唯有死路一条。 “这里是人间…”黑死牟给出了作为旁观者的答案∶“我认识的您…是源鸣玥大人…” “缘一是完整的神…我不过是残魂的集合…但…”他贴心的将自己受益匪浅的警醒送给源鸣玥∶“今日方知我是我…” 继国岩胜主动成为了黑死牟,这里的主动不只是变鬼,而是他真正的接受了名字乃至命运。 黑死牟是黑死牟,黑死牟是继国岩胜。当他带着产屋敷秀吉的脑袋在夜晚里杀出重围时,真正的“道”已经给了他解脱。 “今日方知我是我。”向来伶俐的源鸣玥倒是一直鹦鹉学舌,这一句话越品越妙∶于他人是挣脱束缚的名言警句,于自己却另有一番解读。 顺天意且承因果。 是啊,自己就该试着顺其自然,何必进行无谓思索,虚妄不定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点拨迷惘确实令鬼神清气爽,黑死牟微微颔首,向一直安静的继国缘一投去安抚的目光,接着又是一顿。 如今偶然一瞧,源鸣玥大人确实和老师长得不太相像——拥有双生胞弟的他不太关注外貌。 黑死牟想起了过去。 记忆依旧清晰,是开启斑纹的继国岩胜曾有幸再次遇见自己的老师,二人于某间茶室中开启了一场对话。 “能够追逐太阳的人,本身就有资格成为太阳。”源照彻如是说∶“月读命还是动了怜悯之心。” “还请老师赐教。”继国岩胜下意识握紧刀鞘,青年有预感,那些未曾触碰的抽象之心,将会在今日短暂与自身融合。 “高天原中,除去私下议论,公开场合无神敢为三贵子排行实力。”源照彻浅饮半杯,“所以,人间更无资格替日月分辨孰强孰弱。” 或许是相见难得,他并未给予太多时间让继国岩胜思考∶“一个额外的问题∶世间安得与日月并肩的第三种光辉?” “并无。”回答不假思索。 “是啊,可我执掌风暴,凡是得以面见我之人无有不恭敬。”源照彻如是说,“因为我强大,所以雷光能够与日月相提并论。” “真正的强者,与其纠结天资背景,不如正视自身,优先充实壮大。继国岩胜,你要先学会把目光,全神贯注的投放到你自己的‘道’上。” 继国岩胜此人优点极多,专注和恭敬就是其中之二,因此,他老实按照源照彻的指点参悟,果然收获了不少。 一但跳出血缘规训的圈套,视野豁然开朗后,旧日的一切不过是枷锁。单纯论兄弟二人的关系,若没有继国岩胜首肯,绝不会这样相宜。 自觉轻松的源鸣玥,回忆过去而心情不错的黑死牟,还有没有存在感的继国缘一,三人的氛围一时间其乐融融。 第130章 不小心发掘的【已修】 鬼舞辻无惨从不屑于用两人分开的威胁为自己擢取什么,偶然几次提起不过是表达暗戳戳的担忧。 唯独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念头。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源照彻的眼神可以说是楚楚可怜,“我们先解决眼前的事,好不好。” “可以。”无惨松开已经皱皱巴巴的衣襟,将掌心摊开到他面前——振浪珠只够治疗一位,两人在这方面选择绝不相悖。 青色的湿润气体顺着掌心融入,游走于身体各处处,其中流转的金色光芒细微,额外裹挟着更暗的血色。 说不上痛,只觉得过分明显的流动很奇怪。无惨微微蹙眉,忍不住抓了一下源照彻的指尖,大概是羽毛轻挠的程度。 放在平时,这家伙肯定要借机来抓自己的手,继而摩挲到凸起的腕骨和手臂内侧的血管。 至于现在,哼,怕是有色心没贼胆。 “不对劲……” 突如其来的疑惑呢喃让无惨赏了一个眼神,长了记性的源照彻立刻解释起来∶“我的力量不对劲。” “有一部分本不应该被修复,都是陈年旧伤,振浪珠还不至于有这么大的能力。”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那条蛇。” “没想到母亲会做这些。”源照彻眼中闪过一瞬的光芒,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推测帮忙掩盖了他心中察觉的真相。 —— 等到几人汇合,依旧小豆丁形态的源照彻让简单的事情变得不简单起来,尤其是原本还算有两分温柔的无惨陡然变得刻薄。 源照彻越活越回去了,怎么连无惨都哄不好?源鸣玥心思百转千回,继而旗帜鲜明的站队∶“源照彻,道歉要诚心才是。” “呵,可不敢让须佐之男大人给我这只鬼道歉呢。”无惨皮笑肉不笑,谁也没理,转身直接离开。 源照彻脚步哒哒的紧随其后,徒留三张相觑的面孔摸不着头脑。 —— 不该轻易因为振浪珠给源照彻换个地方交代的机会的,无惨木着一张脸,幼童形态的他迷惑性太强了。 “……总之,祟神就是一个口袋,里面填充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你可以填充进去。” “等等!”无惨的目光里充斥着不可置信∶“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祟神的交谈,源照彻!” “其实不止这些ん。”源照彻小心翼翼的摆出可怜的姿态,“我甚至没想过你ん会找出来那ん个盒子。” 即便顶着可爱的脸蛋,说出这么可恶的话也要去死呢~ 想起自己一再顺从的夜晚,想起自己那些投怀送抱……无惨来不及生气,反而感到荒谬又好笑,自己未免太迟钝∶“换个问题,出云千香又是怎么回事?” “出云国是我统治的国度,即使它已经覆灭,但是皇室的姓氏出云和血脉依旧流传下来,沦为伊邪那岐掌控计划的钉子。” “出云千香确实是你的生身母亲,和我在人间的母亲大概是姐妹关系。”源照彻斟酌了一下,“刺杀是真的,不过祟神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 虽说如今的高天原明令禁止混血,但是正所谓饮食欢爱,“找乐子”也是部分神明中信奉的潜规则。 尤其是月读命的行为就很符合祂们的规则后,接力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须佐之男时期的源照彻身上。 无聊的把戏,须佐之男对此这样点评,祂的心里本就充斥着杀伐,好不容易有了一点模糊的心跳,没空去尝试所谓的乐趣。 因此,当一个貌美的女子居然敢刺杀祂这件事传回高天原时,真相就被狂欢的口口相传淹没扭曲了。 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出云萸姬,也就是貌美女子本人,她拥有一头天生卷发,曾被须佐之男看过一眼…… “?”无惨神色有些缤纷∶“还挺能捕风捉影的,你们神明很无聊嘛。” 不开玩笑,天生的卷发在霓虹里当然突兀,新奇程度不亚于在一堆小猫里找到一只小狐狸,不然素鸣怎么会跟着大郎走。 “确实。我根本就不记得那一眼。”源照彻小小的脸蛋上有大大的不满,“倒是刺杀这件事,还要多亏了祂们的捕风捉影。” 总结下来,为什么会是出云萸姬来执行刺杀而不是其他更强大的存在,当然是因为那薛定谔的一眼带来了不匹配的舆论。 得到消息的罪魁祸首因为其中过高的不可信程度和不起眼程度,居然错误的判断里面藏着真相,决定蛊惑出云萸姬。 “当时的我不够理智,只被下属的背叛激发了愤怒,还手的时候根本不留情。”源照彻说,“我后续请求了天照背书,总不能让出云萸姬戴着桃色杜撰转世。” 冷漠的神明不屑于流露情感,数千年过去依旧明显的不满本就藏着内疚。祂当然试图补救过,否则经历了国土覆灭的血脉绝不会传承下来。 “都过去了。”无惨不走心的算是开导了一句,“其实我最想问的是,你和我之前…没有什么露水情缘吗?” 他身为只许州官放火的独裁者,一直没有追溯须佐之男的恋爱史,也是衡量后妥协的选择∶听这种东西除了让自己不爽外没有任何好处。 不过在得知真相后,妥协什么的就都滚去一边吧!做好心理准备的无惨本想破罐子破摔,结果发掘了还算合格的部分。 “嗯,我以前不懂,看到祂们的丑态以后更不想懂。”源照彻反倒是不好意思的那一方,男人就该保持贞洁啊。 “耀太郎是处/男呢。” “居然是处男?” 为什么会有两道声音响起! 源鸣玥率先赶回无限城,打算主持弟弟们的官司,结果听见了一些有意思的谈话。 “仔细想想确实,平安京的贵女们可没有机会和耀太郎交流,后面又是和你一直待在一起。”她十分坦然,开始煞有介事的加码可信度。 “而且据我所知,不谈其余两位贵子大人,须佐之男身边的女性并不多,而且全部都有爱人或者家室。”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ん!”通红一只的源照彻乞求道,“我们可以ん换个话题ん!” 第131章 休止符 *130章已修,可重新阅读 *本文日黑cp向,但是为了照顾其他读者的口味会写的比较模糊,当cb向食用也可 *但是不拆不逆,谢谢,不能接受请及时退出 以上没问题,请↓ —— 经历过长达十八个时辰的对峙和交谈,无惨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怎么做。 说是隐瞒,但是现在真相全都摊开了,里面让他最不能接受的部分,只有耀太郎装大尾巴狼心安理得的享用自己…… 这话说出来根本就没道理啊! 况且,知道一切,好像,确实,对自己也没什么用,完全是耀太郎背负所有,就算东窗事发也不会牵连…… 无惨还没有察觉到,从源照彻到耀太郎的称呼转变,本身就是他的松动。 “看来你们需要更多的交流。”没关系,源鸣玥察觉到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从善如流∶“话说回来,我很快也要回到高天原给月读命大人述职,源照彻,你什么时候用振浪珠?” 对哦,振浪珠是给耀太郎恢复用的,无惨一时失声,好在因为害羞而宕机的源照彻已经重启,主动揽过话茬。 “振浪珠已经用过了。”他语气淡淡∶“不过它本就不是专精疗愈的法宝,对于血肉重塑作用不大。” “倒是能治疗一些未曾察觉的暗伤。按照我如今的状态,想来不日就能有好消息。” “事情这么紧急吗,姐姐不再留一留?”几乎是源照彻背锅的第一时间,无惨就本能剔除了心虚,重新恢复举止。 “除去特殊情况,大多数神明下凡都有时间限制,再舍不得,我也留不了啊。”源鸣玥笑着摇摇头。 “而且,红月夜快到了。” ——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一如既往的坐在门廊旁,无视所有鬼,专心致志的看着黑死牟练剑。 自从恢复记忆后,他就更加没兴趣重新拔刀,原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结果到头来不过是被操控的跳梁小丑。 “缘一…你不该停留在此处…”黑死牟收刀回鞘,没有太大进展的月之呼吸第七型令他有些焦虑∶“即使不想做杀鬼的剑士…也不该与恶鬼厮混…” “这里是家。”继国缘一面容平静,眼睛里却有一点期待∶“兄长在哪里,哪里就是家,缘一不能停留吗?” 黑死牟又一次哑口无言。 他本就不是口若悬河的辩才,又对胞弟残留着一点怜爱,虽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受控制的程度,但他仍然会履行身份的职责。 “继国家……” “您才是继国家真正的家主。”继国缘一立刻想起了源照彻的教诲,“自古嫡长继承家业为正统,缘一托大占了嫡字,更应该谨小慎微侍奉兄长。” “老师…教导了你很多…”黑死牟神色复杂,六只眼睛只有两只正视了他。“但我已经决心跟随无惨大人…离开吧…” “兄长大人!” “离开这里…”黑死牟再次拔刀,展示了他的强硬。 如果缘一入凡间的职责是斩杀鬼王,那么他若流露的不情愿肯定会为未来埋下隐患,更遑论长时间停留在无限城里。 为人兄长,为人学生,为人下属,黑死牟身上兼任的各个身份是保护也是限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取舍一个最中立的选择。 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 “啧,虽然我容忍了那家伙停留在无限城中,也不能真是犹过无人之境啊。” 无惨感知到某个不适的气息,轻飘飘的踢了一脚源照彻。在如愿看到男孩不受控制的栽倒后,终于露出笑模样,开口吩咐。 “耀太郎,把他给我打发了,别让他来到我面前……唉唉唉怎么流鼻血了!” “没事ん。”源照彻爬了起来,一脸平静的掏出手帕捂住鼻子∶“是我没有ん防备ん。” 瓮声瓮气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幼崽的哼唧,闹了这样的乌龙后无惨终于选择了原谅∶“真的吗?” “嗯,真的。我这就去打发掉缘一,你等等我。” 流鼻血算什么,源照彻微微一笑,硬是憋回去了生理眼泪。这样不入流的疼痛换来原谅,简直是最划算的买卖。 话虽这么说,可是鼻血仍然肆意流淌,他只好拆出一点棉絮来堵住——并没有用神力治愈伤口的习惯。 于是,等到继国缘一再次见到源照彻时,不由得扬眉疑惑,奈何他真是表里如一的淡漠∶“老师,我会离开无限城。” 离开? 疑惑适时转移到源照彻身上∶“很突然的决定,你,勇气可嘉。” 神明至高至伟,即便转生到人间亦是天然带有与众不同的高光,譬如继国缘一对火与光娴熟的运用。 但是他的肉体会限制一切,生老病死,多么自然的词汇,其中的四类百态一定会降临到人类身上。 “无限城拥有我的庇护,倘若你离开这里,即使时光的痕迹不会反扑,你也会迈向衰老。” “我清楚这些,不重要。”继国缘一没有犹豫,他下意识握紧袖袋里的笛子∶“因为这是兄长的命令,臣子不能违抗主公。” “你没有告诉他这些。”源照彻一锤定音,“我以为,单方面隐瞒的后果,应该已经给你上了一课。” “前车之鉴,不够吗?”男孩的非人感随着打量的动作愈发浓厚,成人的神态和上位的训导是根本原因。 两位的谈话头一次不欢而散。 说来也好笑,作为更早的敌人,如今的师生,继国缘一不常表现出对源照彻是否拥有臣服,偶尔的几次求知倒是积极。 他倒是大度,愿意拿出对兄长的三分恭敬来对待源照彻;源照彻除了对待无惨外众生平等,不在乎如何如何。 因此,两人即使算不上相谈甚欢,居然阴差阳错,表面维持住了人间应有的师生情谊。 “你们两个,这是吵了一架?”一直没离远的无惨在继国缘一离开后出现,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瓶。 源照彻立刻将前因后果转述出来,坐等爱人的回复来决定自己的立场,末了又问∶“你拿ん的是什么呀。” “发灰,据说能止鼻血,这里一时拿不到阿胶贴。”无惨好心情的解释了一句,随即蹙眉∶“应该让黑死牟知道这些。” 第132章 六十年后红月夜 *依旧日黑成分 *依旧可以当cb吃,不拆不逆 —— 时光向后推动了六十个夏日。 六十个夏日前,黑死牟听召来到无惨身边,得知了自己的胞弟注定年迈,就像是燃烧殆尽的蜡烛。 “我知道了。” 他很平静,额角上的斑纹恰好最配身后的一轮黄昏红日。 —— “哦,今天是红月夜。”无惨松开了怀里的源照彻,胳膊支着欣赏夜幕,“黑死牟真的去杀继国缘一了?” “嗯,他会挥出那一刀的。”已经成长为八岁模样的源照彻给出了回答,“月彦是想更直白的观摩吗?” “当然没兴趣了。我可不喜欢他们粗暴的战斗,以及看到那张讨厌的脸。”无惨不轻不重的睨了一眼。 许是知晓刚刚言语的漏洞,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可是很公允的,黑死牟是继国岩胜不假,但黑死牟不是继国缘一……” “总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只要有心,再相似的脸也能找出不同。” —— 明明是漆黑的夜晚,却被红月的月光将世界染成恐怖的粉色。 连成片的芦苇荡随着风张牙舞爪,厚重的云层和远处的寺庙高塔融合成庞然大物,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命运使然吗?还是那触不可及的直觉? 黑死牟游荡在这个世界,后知后觉自己没由来走到了这样陌生的地盘。 无关进食,他会按照命令克制的食用那群大奸大恶之徒;无关主动,是他的脚带着他的肉体来到此处。 脚下是一条乡间土路,尽头是……一个朦胧的人影。气息,穿着,都很熟悉的“人影”。 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人影究竟是谁水落石出。 是垂垂老矣的继国缘一。 目睹这一个画面的黑死牟有着适量的惊讶,远不是难以置信的模样。两两相望之下,他选择主动开口。 “还活着…是好事…” 八十多岁的继国缘一和那些普通的老人没什么区别。他没有蓄须,原本乌黑浓密的长发变成纯白色,年轻时的短刘海已经长长垂下。 每一条皱纹都是时间本身,两度凹陷的眼眶,顺着嘴角向下的刻线,说话时会牵连层层叠叠的额头。 继国缘一哭了。 “您辛苦了,兄长大人。” 啊,不愧是“神之子”,即使老态龙钟,声音依旧是年少时的清亮,既不嘶哑,也不难听。 许久没有这样打趣过的黑死牟心态轻松,对于弟弟的眼泪更是不置一词∶“拔刀吧…” 不必询问的安危,那些复杂的情绪,所有的一切,全都寄托于刀刃上挥舞出来吧,继国缘一! 只有一道白刃。 黑死牟来不及处理肩膀涌出的血,他为这一招感到不可思议—— 即便是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继国缘一,力量居然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好嫉妒,好可恶……还没来得及彻底剖析的心绪先一步停滞。 呼吸,没有声音了。 鬼不需要呼吸,只有人才需要,即使是来到凡间的神明也要像人一样呼吸。 继国缘一在八十五岁的红月夜里,寿终正寝了。 继国岩胜于是挥出迟来的一刀,斩下了弟弟的头颅。 —— “不错!黑死牟做得好!” 嘴上说是不感兴趣的无惨口嫌体正直,早就捧着镜子沉浸观看起来。 “哈哈,凡人时光不过数十年,衰老是多么大仇得报的完美词汇!”他兴奋的赞赏∶“管他什么力量如何,死了就是死了!” 源照彻在一旁收拾床铺,闻言不做回答,接收到目光时只用微笑回答∶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继国缘一会再回来的,这种坏消息就没必要说了。 但是无惨已经成长的更精明,他的情绪猛的褪去∶“继国缘一那家伙没死干净,是不是?” “毕竟他是神明,人类躯体的死亡不算真正的死亡。”源照彻虽然依旧第一时间解释,却用了另一种角度。 “哦对了,红月夜时,以月读命为首的月宫会进行祝祷。”他故意转移话题,“我可以借力,暂时恢复回须佐之男的形态。” “恢复须佐之男干什……” 确实应该,无惨猛然回神,他现在要面对一个两难的抉择。 是玩弄这个人畜无害年仅八岁的源照彻,还是被须佐之男形态的源照彻把玩。无惨凝神思考,大腿处附加的温度提醒他时间紧迫,迫使他快速作出决定。 “就没有折中一点的选择吗,耀太郎。”他猩红的瞳孔朦胧,束成尖的瞳仁像狸奴一样。 “很可惜,没有。”源照彻将脑袋搁置在爱人的大腿处,这个视角可以看到他精致的下颚,还有微微鼓起的胸膛。 红月的月光将两人相依偎的世界染成暧昧的粉色。 苍白的指尖捏住男孩的下巴,掰开嘴唇黑色的指甲折射出不清晰的倒影,无惨闷闷的吐出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探进去摩挲牙齿。 “那就,请轻一点吧。” “须佐之男大人。” …… 海藻一般的长发铺在柔软的床榻上,像是控住有情人的网。 令鬼不适的压迫感让无惨忍不住痛呼两声,结果吸引了注意力,被源照彻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你要是把这样的劲头…嗯…力量…用在恢复上…”无惨揽住源照彻的脖颈,呵气如兰,实则恨不得将他的头发全部揪下来。 “钻空子怎么能成了我不努力?”源照彻笑着打趣,手不老实的摸上线条浮起的小/腹,如愿得到一声笑骂。 两位在雷鸣魂一心里翻云覆雨,黑死牟在无限城里怅然若失。 他拿着那只幼时赠与胞弟的竹笛,一时竟然说不上话,嘴里充斥着心脏的血腥味∶这么多年过去,才发现笛子不比他的手掌大多少,居然制作的这么粗糙。 “原来我不止有无惨大人的偏袒,还有缘一的……”这场后知后觉才是心底最后的潮湿。 笛子是他曾经传递怜爱的媒介,如今却成了传递回他的情感,只是太晚了。 神明啊,我的眼睛和我的心,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拨开所有迷雾,在正确的时间感知正确的一切呢? 第133章 又见道法子 在源照彻八岁形态的最后一天里,他遇到了一位久违的客人。 女子已然老去——不过就霓虹客观的人均寿命而言,她真的长寿到不可思议。 “万里氏道法子,参上。” 她的瞳孔被岁月糊上灰色,笑起来却依旧像亭亭玉立时一样闪亮∶“经年不见,无惨大人风采依旧;神子大人…更添新岁。” 无惨微微颔首,算是作为回应。身旁端茶倒水的源照彻倒是态度看不出好坏∶“能再次见到你,我也很惊讶。” “她死了?”这是无惨的提问,显然今天出现的老妇不该只有一人 “是的。”万里道法子微微一笑,“而且很不甘心,求着妾身来讨个公道。” “贪得无厌。”这是源照彻的评价。 —— 万里道法子在未曾出嫁时,被人浑叫一句足利初姬。 她的身份很合适,足利朱乃母家的侄女,怎么看怎么像是为下一任继国家家主,继国岩胜准备的妻子。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所以她身体力行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神子大人,请留步。”足利初姬的心脏剧烈跳动,是为自己搏未来的担忧和行为出格的压抑。 “我有一笔交易和您谈。” 在源照彻看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被教导的墨守成规,居然敢站出来拦住自己,大言不惭的要求交易…… 很有趣。 但是没有价值。 “我的价值,就是我本身!” 女孩开口掷地有声∶“我对平庸的继国家没有兴趣,我值得更高贵的位置。” “值不值,不是你开口就可以给自己加码的。”源照彻没有正视她,然而仅仅是回复的举动就足够激励。 “所以,我还有别的筹码。”足利初姬说,“通过婚姻让我汲取的全部权力,将为您的力量添砖加瓦。” 她说∶“为您的爱人效力,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逐渐没落的足利家不值得源家背书,不过成为你婚姻的推手倒是不难。”源照彻施舍般瞥了一眼,“等到时机成熟,希望你的回复不会太差。” 时机?什么时机? 足利初姬一时摸不着,脸却红的厉害∶她很清楚,自己已经抓到了入场券的一角。 于是,就在女孩等待了三个月后,她的名帖出现在万里家的桌面上。 “你说这个家伙是被源氏推荐过得?”万里直虎有些嫌弃的挑起一卷画像,毫不客气的评头论足∶“完全是丑女。” “住嘴!”青年的父亲,万里家家主横眉冷对,“我看你是还没吃够言辞轻浮的亏!” 真是老顽固,心里抱怨个不停的万里直虎还是老老实实的认错,谁叫他的父亲一直是这样的人呢。 不过,这个小插曲还是让青年上了心,对这样一个出身和容貌都不显的妻子预备役感到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本事,才能叫源氏帮忙举荐呢? —— “毕竟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人,只是过了几十年才后知后觉…好笨啊。”无惨和源照彻咬耳朵,奈何声音并不小。 万里道法子会心一笑∶“凡人百年而已,见识过更永恒的未来怎会不期盼。宇多姑娘性情罢了。” 神明和命运为宇多编织了一幕幅员辽阔的未来。她第一次挣脱,不愿做继国缘一的妻子是为活命;她第二次拒绝,是为寻求更优渥的未来。 然而,继国兄弟二人的命运被扭转大量,作为妻子“诗”的宇多当真逃不过死结? “若是我当初不被源氏许诺的报酬迷住眼睛,和继国缘一做一时夫妻,岂不是梦借机参悟,登顶神明?” 已然时日无多的老妪在病榻上双目无神,两只枯燥的手小幅度挥舞着,似是要抓住什么。 “姐姐,我求你,求你去见源老爷,为我再挣一口气——” 死不瞑目。 万里道法子先是帮忙合上了她的眼皮,接着为她大操大办了一场葬礼,最后才来再见一次源照彻和无惨。 “那你不期盼吗?”无惨冷不丁发问,猩红的眼眸里是审视;源照彻则不语,为他新添一杯茶。 “妾身死得其所。”万里道法子如是说,“就像妾身的名字一样,道法自然,生死自然……直虎也在等我…” 最后一句声音微弱,却是一颗真心。 —— 足利初姬和万里直虎第一次见面是在樱花正盛的时节。 随意打扮的青年对女孩登场时的繁杂礼服不屑一顾,换成更日常的小袖才觉得是真真清水出芙蓉——看直了眼。 所以,他们的故事就像欢喜冤家一般,一见钟情,紧邻着盛大的婚礼。 道法子这个名字是万里直虎送给他的妻子足利初姬的礼物,被世界宽容相待的他希望自己的妻子也能够做自己。 道法二字出自老子《道德经》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子则是霓虹特有的辨识性别用的后缀,在这个时代里只有贵族才能用。 从此,足利初姬成为了万里道法子,那些咀语,不羁,摩擦,全部在时光里化作缠指柔的相爱。 直到跨越人性,可以许诺生死相随。 —— “妾身大抵是有感寿数将近,即使贸然登门确是失礼,还忘您给予宽容。” 万里道法子难得俏皮,她一般不会对上位者面前犯下这样小的错处。 无惨也不会计较,事实上他不理解怎么会有生灵不追求完美与永恒;源照彻反而真正正视了她。 可惜老妇人错过了这一次,她告辞出门,迎面撞上了黑死牟。 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年富力强的鬼是多么戏剧性的组合,两位其实相识。 “日安,继国岩胜。” “日安…足利初姬…” “妾身现在叫万里道法子,您太恶劣了。”万里道法子笑着摇摇头,又长叹一声∶“永别了,黑死牟。” 黑死牟侧身让过,忍不住回首去看旧人已经蹒跚的背影,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他初见对方时,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我叫足利初姬,算是你半个姐姐。”少女说,“我和姨母亲厚,即使不做你的妻子,也断不叫旁人威胁你什么。” “谢谢…”黑死牟轻声说。 “永别了…万里道法子…” 第134章 战国时后话 事实证明,单纯仅凭日之呼吸的难度,它就足够难以流传,更别提继国缘一没有费心去修正和维持。 虽然现在的光景并非前世那样彻底被消除痕迹,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失传只是时间问题。 偏偏源照彻还真知道除去文本后,有一位极特殊的流传,再加上蓝色彼岸花的传闻,他决定亲自去一趟灶门家。 无惨刚刚起床,正准备找点东西吃,结果推开门迎面撞上了十四岁模样的耀太郎∶“什,什么时候?” “刚刚的事。”源照彻冲他摊开掌心,“怎么起的这么早?饿了吗?” “嗯……” 如果要在无惨的人生中为源照彻选一个最特殊,最具有情怀的年纪,那就非十四岁不可。 十四岁啊,多么生机蓬勃的岁月,一切的一切,记忆的开始,命运的起点。 温度恰好的血液顺着喉管流入腹袋,嘴中的一点皮肉紧实,抬眼就能看到的脸庞俊美又令鬼怀念。 失神的鬼之始祖一时不察失了力气,牙齿和掌骨发出咯吱咯吱的碰撞声。 “怎么了?”源照彻正在整理这头漂亮的黑色卷发,突如其来的一点疼痛变故还没有爱人失态来的需要关注。 “从刚刚开始,无惨就一直在魂不守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嘶……” 掌心的皮肉被猛的撕咬下一块,喜怒无常的无惨此刻甩下脸,嘴唇被鲜血染成娇艳欲滴的玫瑰色∶“耀太郎看错了!” …… 终于折腾完了进食,源照彻刚要开始包扎伤口,未曾想无惨突然发力按住自己,凑过来接吻。 唇瓣柔软冰凉,舌头像是灵活的蛇一样卷过,他有意收起过于尖锐的犬齿,这点温柔的动作不影响主动的强势。 虽然源照彻不明白无惨究竟是怎么了,但是常年缠绵让身体早就形成了一种本能,肉体比思维更先配合起来。 攻守易行只需要片刻,谁叫咱们的神子大人十四岁的身形就足够挺拔,像一棵昂首长青的松树。 无惨的思维一时间停滞,伸手推开了源照彻,双目失神的仰躺在他的大腿上,用余光看着爱人调整呼吸,打理散乱的衣领。 看了一会又觉得无趣,无惨顺手摸向一旁,那里曾经蛰伏着自己驯服良久的玩具,如今却是…… “哎?哎!” “别别抓!”源照彻来不及阻止∶“它刚回来,我还没有反应…呃!” 这下好了,出门的衣服已经阵亡,连有些时间不见的东西也被无惨钳制住——确实是毫无反应呢,不对劲。 容貌明艳的爱人笑着,敞开的领口一览无余∶饶有兴趣玩弄源照彻的无惨同样秀色可餐,逐渐复苏的生理反应也做不了假。 总之,在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后,抱着无惨的源照彻决定不去看火之神神乐舞,反正不急于一时,是吧。 —— 穿着洁白外褂的女人梳着这个时代通用的妇人头,简单佩戴了一根素簪。 “黑死牟先生,感谢您愿意施以援手。”许久不见的珠世音色依旧婉约,“请在这里停留一个白日吧,太阳即将升起。” “多谢。”黑死牟一板一眼的应下,将木屐放齐,静静跪坐在垫子上,将刀横放于身前。 这是一个有些奇怪的组合,促成者是目前手底下没有太多得力干将的无惨。 自从珠世得知所谓的蓝色彼岸花后,她一直在为了鬼变鬼人的药方做努力,近百年来未曾放弃。 值得一提,她的儿子细川奥一早在二十年前就完成了读书长大娶妻生子到死亡的人生旅程,与世长辞。 一成不变的年轻母亲和日渐走向衰老的儿子,珠世很难接受,反而是细川奥一主动为她解开心结。 “母亲,您是医生,应当正视生老病死。”明明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家,眼睛里的孺慕更甚∶“能做一回您的,我很满足。” 后续的葬礼无惨并没有参与,倒是指派了黑死牟来,成功让两位得力的下属促成了首次会面。 有了一次会面就有更多次,这不,黑死牟甚至熟练帮忙为珠世运送有需要的药物,然后习惯性在她这里度过白日在离开。 什么?你说珠世不是不是和源照彻他们闹掰了吗? 或许一开始是有点吧,毕竟这样的母亲总要为儿子争取更多。只是时光如流水,它会打磨所有,不只是当下的情绪,还有对未来的思考。 总之,与前世不同,珠世的一切都是自己做出选择,她不需要出于旁的更深层原因去臣服无惨。尤其是有了源照彻,作为第三方因素强势介入。 说来倒是有趣,前世的黑死牟和珠世似乎并无过多联系,反倒是继国缘一与她有一面之缘,只是事情有些令人戏谑。 源照彻一般不会回忆继国缘一与无惨的战斗,这对他和继国兄弟的相处不利,而且很容易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不代表他对此印象不深刻,复盘继国缘一的语言行动本就是槽点颇多。 一个口号是“这个美丽的世界都是因为鬼的存在才不幸”的战士,居然对初见一面的女鬼放之任之,是不是理论相悖了? 不过这小子做神明时也是这样∶人生来的贫穷不需要改变,世界建立的秩序不需要改变,归结于所有的不幸的原因,都是在外的恶神们为祸一方。 想来天照也是察觉到了那样的想法越来越多,才会取缔了几乎所有神明降世的通道吧,毕竟拥有能力的蠢货破坏力实在太强。 —— “父亲,您太厉害了。”一个不大的少年喘着粗气,身上是一件款式随意的祈神服装,布料的红色被雪地衬得刺目。 “这样的天气里连着跳一夜,确实很困难。” “太郎,要加油啊。”一旁明显是父亲的男人沉闷的笑了两声,鼓励着自己的儿子∶“这是咱们家家传的东西,可不能丢下。” 已经是第三代的火之神神乐舞会在这一个冬天传递给第四代,其中蕴含的力量会跨越五百年,送到最需要它的后代手中。 江户时代的气息,已经逐渐逼近了。 —— 战国时代完结,撒花! 哦吼吼我这个笨蛋,因为宝子们改名字导致我对不上礼物数量,最近没谢礼来着…… 当然其实最近的流量也是很差啦,突然好几个熟悉的面孔不见让我有点惊慌 但是感谢相遇和陪伴! 我们江户时代见 第135章 浪人横祸 “这里就是江户?” 无惨又一次化作女身,靛蓝色的振袖做工精美,此刻正随手拨开马车窗帘,对江户这个城市评头论足。 “感觉也不怎么样,还是京都好。哦,我记起来了,德川氏也是你们源氏的旁支?” “名义上是。”源照彻慢条斯理的将螃蟹拆好,“他自己宣称罢了,说是清和源氏分支新田氏的后代。” “什么?”无惨张嘴吃下他喂来的蟹肉,颇有些不理解∶“哪有人给自己乱认祖宗的,他们武士不是最看中这一套传承?” “因为霓虹武士最高荣誉是征夷大将军,而这个职位传统上只能由源氏后人担任。” “我忘了,耀太郎家学渊源呢。”无惨玩笑一句,将剩下的蟹肉赏给源照彻,“我吃饱了。” 话说回来,只有征夷大将军才能开辟幕府,第二任幕府的主持人足利氏好像也是源氏的分支?等等,那岂不是—— 他后知后觉,目光来回扫视这张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你和继国兄弟也不像啊。” 源照彻还真知道自己的爱人思维天马行空到了什么地方∶“客观而言,继国家和我血脉最近的其实是足利朱乃,但是我和他们每个人都相差几百年。” “好吧,能有几分像你是他们的福气。”无惨顺势俯在他的肩头,“不像就不像吧,没福气。” 是不是感觉今天的无惨特别乖巧,特别懂事?源照彻解决了剩下的饭菜,这可是损失了一笔能够养活20万人的钱财换来的。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是一个夜黑风高的深夜,二人暂时驻足的屋舍却灯火通明。 “你们一群蠢货!” 无惨气急败坏的斥责声连着手中的茶盏一起飞出去。 他向来是优雅的,刻薄的,绝不是轻易在旁人前显露暴怒的性格,然而这次的麻烦实在过分! 底下跪着的的鬼们瑟瑟发抖,入目全是灰败的面孔,房间里充斥着绝望和无助。 无他,这一批次的财物输送没有黑死牟先生坐镇,几个鬼组成的队伍损失惨重。 不是战斗失利了,而是他们太沉溺于战斗导致被不知名的势力下了黑手,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财物被偷走了大半。 偏偏这批财物是供给于源氏武士们用的,那可是私兵,怎么能有一点差池,而且数量大的恐怖,是无惨也要惊慌的额度。 最近耀太郎一直在为源氏的政治争斗做处理,自己讨来这个任务是想要借机运回些布料不假,夹带私货怎么了! 可是,可是…… 事情就是毋庸置疑的搞砸了。 “给我查,继续查,五天之内没有结果就都去死!”无惨眼睛里的杀意不作假,“记住,敢乱吃人,也得死!” —— “你是说,这次的粮饷没有及时发放?” 屋漏偏逢连夜雨,源照彻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是,由于这次事发突然,手底下的都有些惊慌。”紫光如实禀报。 此紫光非彼紫光,而是平安时期跟在源照彻身旁的紫光的后代。他们整个家族将这个名字视作流传的荣耀,只有有幸伺候主子的人才能用。 “先开我的私库先补上,就说运输途中有几批不知好歹的浪人阻拦,一时耽误了脚程。”源照彻微微凝神,最后只是一挥手。 “是。”紫光立刻轻手轻脚的退下。 这事本就蹊跷,他还不至于计较一星半点的损失,只怕无惨不高兴了甩脸色。 算了,自己奔波一次……已经有了想法的源照彻被信鸽打断了思绪,等到阅读后更是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怎么还真是被一位低级浪人为首的扒手群体给偷了。 用最直白的话来说,浪人(ろうにん)就是“失去了主公和俸禄的武士”。 在江户时代严格的身份制度下,武士是“食禄者”,必须依附于主公。一旦失去主公,他们就成了体制外的游离分子,处境非常尴尬。 尤其浪人并非铁板一块的群体,他们之中社会影响力和武力差距很大,可以分为高中低三级。 譬如高级浪人,他们有威望、有武力,是各大名争相拉拢的抢手货,生活相对滋润;中级浪人有一技之长,四处游历寻找新主公,或者当保镖老师。 大多数还是低级浪人。他们只会打仗,和平年代没用了,又放不下武士的架子去种地做生意。最终沦为地痞、流氓,甚至强盗,是江户初期幕府最头疼的治安隐患。 源照彻本以为这里面会有什么阴谋诡计,结果只是因为低级浪人不识字,不认识源氏家徽,所以敢“大水冲了龙王庙”。 等到他下达继续追查的命令,回来安抚无惨时,却发现对方变得极其温柔小意,就是咬死不说钱财丢了,想拖时间。 嗯,客观而言,确实是丢了很大一笔,算是无惨的闯祸经历里的里程碑,同样也是无惨顺从程度的里程碑。 被美色迷住眼睛的源照彻做出了十分人之常情的愚蠢决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享受就对了。 当然,即使他不舍得也绝不会对爱人计较钱财,不代表那群扒手就能理所应当的拿走。 于是在收到那群扒手所在地是江户的消息后,源照彻征求了无惨的出门意见,在为其补充衣柜的前提下,顺便追回钱财。 但愿真的就只是意外,就只是一个低级浪人的错误决定吧。 此刻的源照彻还没有机会触碰某些本质∶多思多虑没有错,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高深莫测的诡计。 当然,命运只是小小的推手罢了。 “这条命运线居然是粉色的,啊此身记得,他的头发也是粉的。”月读命兴高采烈的打理着一团乱麻的命运。 “这条也是粉色的,只不过颜色很浅。”追月在一旁帮忙,看着两条命运相互感应,“它们之中,藏着一条红线呢。” “此身看看。”月读命随意瞥了一眼,忍不住笑的花枝乱颤,“追月,哈哈,你还是经历太浅了。” “人类的命运线裹挟太多,经历,亲缘,品行等等因素。”祂认真科普,“当你能看到红线时,就已经不是藏着了。” “他们天生一对。” 第136章 素流庆藏 追查未免太顺利了。 源照彻静静站在阳光下,看着稀疏的林子感慨,完全没有将对面试图对峙的乌合之众放在眼里。 “就是他们,老朽没有错认。”开口的老先生是源氏某个告老还乡的家臣,前些时日被一群浪人打劫。 他本来只是单纯的想要破财消灾,却又发现对方某一人身上的布料十分名贵不说,居然还有残存的半个源氏家徽! 这可是不得了的发现!老人家一咬牙,丢下所有的包袱,被自己的儿子背着,一家人逃似的来到江户,找人把消息递了回去。 源氏的人怎么可能流落到当如此不入流的浪人,必然是哪里出了问题,即使摸不到源头,也要做些防备才对。 于是,配上四面八方的消息,一条准备精密的分析被恭敬呈上了源照彻的桌面,也是他今天带人来到这里的原因。 虽然只带了不到二十人,对面有着近百人,但是源氏的武士可是真正能做到以一敌五的强者,一群浪人不足挂齿。 “唔!打扰了!” 正当浪人们忍耐不住即将拔刀时,一个高壮的身影从林子里钻出,他随意拍掉了身上的叶子尘土,一张脸笑眯眯的。 “那个!我是来还钱,以及让你们把钱还回去的!” 一时间,空气变得很安静。 浪人头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扭曲起来∶“混账建三!你这个眼盲心瞎的傻大个!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是这副嘴脸!” 被叫做建三的男人穿着这个时代常见的麻布衣裳,头发随意半扎,胡子没有好好打理,他即使被骂了也依旧是笑模样。 “喂喂,当时你可说的是这笔钱来路不明。”他目光陡然变得锋利,“结果你们才是来抢的人,分给我的我一分没花,都在这里。” 建三随手将怀里的包袱丢下,掷地有声,“你们也得把钱还回去!” “你也是浪人。”源照彻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所有的目光又汇集到他身上∶“看你的气度,怎么不为自己找一个新主公。” “能被他们说动,你很缺钱。”这句话更笃定。 “是的!人太着急,不小心被骗了!”建三大方承认,没有被戳破的窘迫和气急败坏。 “紫光,给他一把刀。”源照彻似乎一言一行随意的不得了∶“如果你能打败这群浪人,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若是旁人在这里夸下海口,建三不一定会在意,偏偏……他看着面前这个容貌比自己还小的青年,笑的更明亮。 “我用不惯刀,我用拳头就行。”只要有点见识的人,必然认识这个家徽,属于源氏的龙胆纹。 正因如此,建三才恍然大悟这笔钱不是救急而是杀身之祸,马不停蹄的来还钱,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求生之道。 …… 熟悉的起手式,对方的身份真是呼之欲出。 源照彻冷冷看着眼前这场压倒性的对决,一时有些烦躁∶这算什么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吗? 如今的无惨甚至连上下弦的雏形设想都没有,更别提因为伊邪那岐制造鬼的次数越来越少,鬼杀队都开始适当缩减人员。 猗窝座,原本的上弦三,在源照彻计划里应该是个时代中的普通人,结果只是追查个丢款都能撞上他的师傅。 不管源照彻心绪如何复杂,面上始终平静,谁也不知道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无数推测,最终敲定给素流庆藏一条活路。 是的,不是(Kenzō)健三,而是( Keizō)庆藏。 有时候,神明想要擢取命运时,许多内容往往会一同附赠,记忆,画面,许多许多,多到可以穷尽想象。 世界本就是摊开在源照彻面前的书本,否则他哪来的底气包庇兜底,让世界成为无惨的乐园呢? “好了!源老爷…大人。” 所谓的建三甩了甩手腕,他只打倒了一半人,剩下的不是做鸟兽状散就是主动躺下装死。 “紫光,把财物清点好,不要忘记同利先生的那一份。”源照彻微微颔首,“过来,素流庆藏。” 同利正是那位机灵的老先生的名字,他显然因为被记住名字而受宠若惊;突然被叫出本名的庆藏则是一怔,脚比脑子更先一步行动。 “让您见笑了!源大人!” “认识源氏的家徽,拥有一技之长。”源照彻淡淡的下达判断,“你不该沦落到和那些浪人一样的境地,为什么?” 素流庆藏的素质符合中级浪人的水准,他可以堂堂正正的找到新的主公,而不是拼命的挣扎于温饱。 “您…我…”男人一时失语,最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愧疚的笑起来,“我的女儿需要治病,用到的药钱是无底洞。” “确实,所以源氏这笔钱,刚刚好。” 空气再一次安静了。 晚风穿过疏林,将叶子划得簌簌作响,也将冷汗吹干在庆藏的后背上,冰的人一激灵。 “人,总要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出乎预料,这个男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回复,声音不再响亮,而是坚定。 他顿了顿才补充∶“我只是知道些消息,并没有多余的想法。” 人性真是复杂,源照彻折服了。 说不上是对事情本身的简单被主观放大后变复杂的无奈,还是命运本身就令人力竭,他抬手将同利叫过来。 “给这个先生安排一块土地,相应的花销走我的账。”源照彻机械的布置下安排,他居然已经习惯补全命运未曾言说的部分,“适当安排一些人来当弟子。” 素流庆藏从震惊变得目瞪口呆,然后欣然接受∶“谢谢您!小的愿意为大人肝脑涂地!” 其实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给看起来只有十八岁的青年行大礼很滑稽,但是这里是霓虹的江户时期,但是两个人的身份分别是浪人和贵族。 所以,没人会觉得哪里不对,那位年迈的同利先生还很欣慰,他真诚的为自己曾经的主人是那样大方而感动。 “这就不必了。” 出于一种诅咒,不,调侃自己的心情,源照彻听见了自己没有起伏的声音。 “我们会再见的。” 第137章 奖励 素流庆藏没听懂。 然而他下一秒就被同利先生拽走商量土地的使用,来不及问出他的疑惑。 众人都与源照彻拉开距离,死人不算在内,形成了一道真空地带,方便他随手翻动着找回的财物,以及隔绝不必要的东西。 “别这么愁眉苦脸。” 晕开的光芒是柔软的月华,月读命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靠在他的耳边∶“面对此身的传讯,惊喜吗?” “我不该在红月夜贪图享受的。”源照彻木着一张脸,自己趁机钻空子,反倒又给祂留下可以钻空子出现的余地。 不是双赢,是自作自受。 “哦呵呵,你们男人真无趣。”月读命得意的很,“这可不是此身的算计,谁叫您源老爷亲力亲为呢?” 倘若源照彻不为了这笔款项奔走,不为了其中无惨的布料亲自到场,他是不会撞见素流庆藏,然后交织命运的。 令人毫无反驳欲望的假设,月读命也居然可以大言不惭的说出来?源照彻摆出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扭曲∶“我像傻子吗?” “怎么不能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祂反驳起来头头是道,其中的胡搅蛮缠既视感太重。 “以及,过段时间的庆典,你要记得去一趟稻荷神社,御馔津那边需要你的帮助。” “据我所知,如今德川家康创立幕府,人间的收成并不难看。”源照彻当然知道月读命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是这次的原因人选有些匪夷所思。 御馔津,名为仓稻魂命。 祂是稻荷神,顾名思义,即是司掌农业,随着时代发展逐渐融合了商业权柄,与人类最息息相关的神明。 按理来说,这世上就算只剩一个人类,只要他会将种子埋进土里,或者以物换物,御馔津就不会出事。 “此身也很奇怪,毕竟祂的权柄摆在那里。”月读命的语气活灵活现,即使不用见人也能幻视神态。 “不过谁叫你是唯一能百无禁忌行走人间的神明呢,须佐大人,任重道远啊。” “适可而止吧,月读命大人。”源照彻抬手终止了对话,肉体退化后再与神明交谈实在有些吃力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是不是成了什么高天原的廉价苦力……啊,是这个。他的思绪因为触感回笼,找到了,我的目标。 —— 是夜,披星戴月赶回来的源照彻脸上歉意明显。 “看看,喜欢这个布料吗?”他将两匹珍贵的黑色布料带到无惨面前∶“我不该留你独自逛店铺的。” “这有什么,我好歹也算个通情达理的贤内助。”无惨刺了回去,他讨厌这种后补的愧疚。 布料无需触碰就知道是最上等的丝绸,花纹是他还算喜欢的唐草纹,瞧,还有专门的地方绣了源氏的龙胆纹。 原本微妙的笑容在看到第二匹时戛然而止,那是无惨借着运输钱财夹带的一匹,上面繁杂的腰果花纹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先是僵硬,再是眼珠微微转动,接着笑容更明显,最后……源照彻默数着他的动作,及时放下书册,又一次将扑过来的爱人抱在怀里。 无惨不常频繁的切换性别,他对扮演女子保持着一种没由来的兴趣,因此现在也是女性的肉体。 或许是因为他向来随意,指的是在源照彻面前——因此这件绣着金鱼的小袖只是虚虚交叠,系在腰上的腰带甚至是细细一条,并没有太多固定衣物的作用。 意思是,他那优美的脖颈,饱满的胸/脯,线条流畅的腰身和苍白一片的大腿全部赤裸裸的袒露于眼前,连带着盆骨那一块漂亮的凸起。 只要源照彻低头,像往常那样,他就可以看到非常多美景,接着去欣赏品尝。 但是今天不行,这次不可以。 因为—— 闯下大祸的爱人会主动来奖励自己,要多些耐心才是。 天呐,源照彻当然不舍得去指责他,以至于绝不会眨眼;可是无惨自己会心虚,然后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嗯哼,坏心眼的耀太郎。” 这句话被无惨念得抑扬顿挫,尾音却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指尖,勾的某个人忍不住眨眨眼。 现在他正跪立在源照彻的怀里,因而两人贴合的很近,说是俯视更像是亲密的相叠加,方便让冰凉的指腹顺着锁骨划到耳后。 不过恐怕耀太郎感受更多的,应该不是这些,无惨这样想着,觉得胸前被束缚的喘不过气,随手狠狠拽住了源照彻的头发。 “这条腰带是你的发带,耀太郎还记得吗。”他带着诱哄开口,“重新留一次长发吧,我想看。” 十八岁的神子大人失去了长发,看起来总是令那个尚且幼小的孩子感到不舒服,这份不易察觉的苦涩居然一直延续到今日。 讨厌极了,无惨眯眯眼,他需要一些反馈来疏解。 “好。”源照彻一瞬不瞬的用目光描绘着无惨,他的臂膀健美有力,可以轻松将爱人抱起来,抱的很高,像是虔诚的朝圣。 可惜无惨是挑剔的食客,他只会举着刀叉打乱摆盘美丽的菜品,试图从中找到可以打下差评的瑕疵,而不是去主动回应。 他本应如此,本应习惯如此。 都怪这双金色的眼睛。 拨开瞳孔最外层的表壳后,看向自己的目光像是蜂蜜一般甜蜜粘稠。源照彻也好,耀太郎也罢,乃至须佐之男,都真挚传递着爱意。 爱意太过化作实质,未免滚烫到有过之而不及,偏偏鬼晒不得阳光,对高温同样敬而远之——无惨乐在其中。 单不说喜爱掌控他人者心甘情愿被掌控,已经可以算作相爱的证据;另说那些滚烫的精血…… 总而言之,无惨的指尖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勾引的点在源照彻的眼眶下方∶“漂亮的眼睛。” “和我们一样,成双成对。”他轻笑着,像是结出大网,准备捕食的络新妇∶“我要奖励你。” 哎呀,堂堂鬼之始祖怎么能随意低头,说什么“我错了”之类的道歉呢,他只会自然而然的施舍奖励。 吞下蜜的蜘蛛会成为琥珀。 —————— 我流无惨蜘蛛塑…… 继猫塑狐狸塑的又一重磅产物 狐狸塑是因为狐假虎威罢,而且狐狸很聪明……无惨就该是黑色狐狸 以及当时华妃缓解婆媳关系也是送的墨狐大氅,平安时代源照彻没有被源鸣玥当陀螺抽也是多亏了咱们无惨从中调节好吗 络新妇就得是无惨这样的,用美貌做陷阱,然后愉快的吃下源照彻 *此处应当用芜湖小熊猫表情包 第138章 对一切尚且不解的狛治 街道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今天集市的日子,是城镇最热闹的顶点——也是扒手们能够稍微松弛一点的日子。 身穿砖红色衣裳的男孩看似不经意的撞了一下经过身边的男人,口袋瞬间变得鼓鼓囊囊,谁知对方十分警觉,一把将他按住。 “喂喂小偷,居然敢偷到本大爷我头上来。”随着路人话语砸下的,还有劈头盖脸的耳光。 一个小小的失败罢了,男孩麻木的承受着殴打,在结束后得意的从胸口掏出刚刚扣出来的铜子。 “也不是毫无收获嘛。” 男孩又一次扎入人堆。 —— 无所谓,疼痛也好,毫无意义的生活也罢,看着胳膊上的刺青,男孩撇撇嘴,一切都无所谓。 这样不对吗? 直到看见缠绵病榻的父亲的尸体,男孩才头一次质疑他构建的世界究竟是否正确。 这样不对吗? 偷窃是不对,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名为狛治的男孩慢慢的蹲下,抱住自己的脑袋,浑浑噩噩直到父亲下葬。 …… 他的故事是个悲剧,偏偏这个社会最不缺悲剧。 “一个生来注定的平民连姓氏都不配拥有,生母早早死去,和病重的父亲相依为命。” 大概狛治也曾有无忧无虑的时光,那太遥远太陌生了,即使如今狛治仍有资格去拥有它,也会痛快的贩卖出去。 土地,财宝,乃至穿着舒适的衣物,已经全部都被他卖出去,价格说不上合不合适,可以用父亲常喝的药来换算就好。 一块土地是一年的药,母亲留下的一件首饰值两个月,狛治最后一次偷来的钱包够两天……到最后,只剩下一间破烂的小屋子暂时遮风避雨。 “我的故事够可笑吧!夫人。” “除了愤怒之外都很勉强。”贵妇人装扮的无惨满不在乎的查看指甲。 事情发展真正的走向要先倒流回葬礼结束之后,开始吧。 浑浑噩噩的狛治勉强压制痛苦,在父亲墓前忏悔后幡然垂泪,准备一同结束他没有意义的人生。 跳河会污染其他居民的饮用水,上吊可能会吓到路过的行人,他又得不到锋利一点的刀子自裁。 惹怒官府差役要挨一顿毒打,想去挑衅武士又没有门路……男孩不怕死,不怕流血,唯一的小小要求是想要个痛快。 在这个时代里,平民连死亡都很奢侈。 直到狛治在街上游荡时,撞见了购买首饰的无惨,他恶向胆边生,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贵族最不把人命当人命,自己可以去偷他的钱,这样恼羞成怒的夫人就会下令动手,对,就这么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男孩的目标很正确,预设的指标错误∶无惨确实不把人命当回事,可他绝不会动手,至少被偷钱包不算被允许的理由。 尤其某个在场之人何等敏锐,狛治压根来不及动手,先被落后一步的源照彻像是拎小鸡崽一样提过来按住。 猗窝座真的应该叩谢无惨,他的毛茸茸脑袋和粉色睫毛化鬼后也一直保留着,十分方便与人类形态对号入座。 于是源照彻大发慈悲,允许狛治袒露痛苦供无惨点评——关怀还是留给那个命定之人吧,他们夫夫只负责平等的让每个生灵感受生活的真谛。 画面回到现在,男孩因为情绪的波动涨红了脸,目测不是羞涩。 “小子,感谢我夫人的真诚吧。”源照彻随手将狛治丢给赶来的素流庆藏∶“打败他,我会满足你一个愿望。” “别瞧不起人,该死的贵族老爷!”狛治的脸依旧红彤彤的,随着挥出第一拳后逐渐变得青紫交加,就像前世那样。 素流庆藏笑眯眯的,配上沙包大的拳头怎么看怎么诡异,洁白的道服随风扬起衣摆,一套交手下来汗都没出。 虽然他一开始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叫过来,但是眼前的男孩根骨不错,原来是徒弟吗? 嗯,身板确实结实,眼珠也很清澈,男人满意的点点头,恭敬地向源照彻鞠躬∶“源大人,感谢您的安排。” “教导好他。”源照彻扶着无惨上马车,在嘱咐这样一句后扬长而去。 他没兴趣教导一头被社会磋磨的小狼,命运已经交出过最接近满分的答卷,更何况他的身份还没通货膨胀到随便做老师吧。 “想什么呢?你今天很奇怪。”无惨皱眉开口,佩戴的鱼鳞步摇随着他扭头的动作叮铃作响。 “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叫狛治,和我没有关系,他会成为素流庆藏合格的弟子。”源照彻吃一堑长一智,不管爱人问不问都会交待。 “素流庆藏又是谁?” “就是刚刚和我鞠躬的男人,也是帮你追回布料里的人中最出力气的那个。” 明明不是节奏紧凑的对话,但是无惨的反应很快,几乎是词连着词∶“没意思的事情少说的那么详细!” —— “哇,你叫什么名字,胆子很大嘛!是因为知道对方是谁才敢动手吗?” 素流庆藏的嗓门十分响亮,然而狛治却仿佛听不到,完全不给予回应。 “哎呀呀,是十分安静的性子呀,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位大人的具体名讳,不过他姓源……明明脸蛋很年轻,气场却沉稳过头了!” “我叫素流庆藏,目前开了一家教导拳术的道场,你就是我的第一个弟子了,唔!得给你额外准备一套衣服才是!” “我说,大叔你可以不要自说自话吗?好恶心。”狛治嘶哑开口,脸部的肿胀意外并不影响发音。 “哎?小孩子不可以这么不礼貌。”素流庆藏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脑袋,用强壮的臂膀施加重量,“要学会尊师重道啊!” “你才不是我老师呢!” “现在是啦!”男人呵呵一笑,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一些,“来体验体验不一样的生活吧。” “我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也很迷茫呢,直到我遇到了我的老师,还有我的爱人。” 或许是被声音里不懂的那部分吸引,狛治突然没那么抗拒,等到被拉着向前时才反应过来∶“你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大名鼎鼎的素流道场!” 第139章 对一切稍微思考的狛治 到底哪里大名鼎鼎了? 狛治在心里偷偷吐槽一句,一时的打岔暂时消解了那份求死的念头,像一只小鸭子一样亦步亦趋的跟在素流庆藏身后。 只要男孩收拢故作嚣张的势头,整个人看起来就会很乖巧很可靠,不过脸颊上未曾褪下的婴儿肥会暴露年纪。 “我呢,有一个很懂事的女儿,就是身体不好。”庆藏又主动提起话题,两人行走在道场屋舍的走廊下。 “我的妻子照顾她照顾到心灵都开始疲惫,走投无路最后投河……是我的错。”他明明笑着,拳头却紧紧握着,青筋一条条暴起。 “这家道场是源老爷好心赠与的,也算有个收留我们的地方,唔姆,我实在是抽不出身,所以有个额外的工作交给你。” “想麻烦你照看我生病的女儿。” 话题跳转的很快,快到狛治不可置信的开口∶“什么?你要把女儿交给我这样的罪人照顾吗?” “嘛——”素流庆藏回头大笑∶“我刚刚把罪人的你狠狠揍了一顿,收拾掉了,没事!” 狛治怔住,这种没由来的信任太沉甸甸了,还不等他继续反应,面前的门扉就被打开,他对上了一双漂亮的瞳孔。 “这就是我的女儿,恋雪。” 眼前过分削瘦的女孩脸颊绯红,压制不住的咳嗽带动着她的身体颤抖,樱花的瞳孔里藏不住好奇—— 在这一瞬,就在这一瞬,狛治确信自己看到了父亲生前的身影。 两个小孩子相顾无言,房间里充斥着庆藏响亮的声音∶“脸色比早上看起来好些,是不是身体也凑合了点?” 他又说∶“嘛,我带回来了的这个孩子好沉默,不肯告诉我名字。拜托恋雪帮我问出来哦。” 素流庆藏确实很忙,虽然源照彻给了他土地和徒弟,但是维护土地需要人力,徒弟来到这里也需要时间,他还是得干着活计维生,养活女儿。 于是,房间里就只剩下两个小孩子。 在寂静中,恋雪细弱的声音响起∶“请问…” 随着狛治的视线转来,她不好意思的顿了一下∶“脸……脸上的伤不要紧吗?” —— “素流道场的徒弟安排了吗?”源照彻随意翻阅着账本,看似不经意的提起之前的安排。 “几位源氏的小公子已经往这里赶过来了,当地的就……”同利的儿子也叫同利,他的头低的快埋进地里,事情办的不好令他十分羞愧。 “一点人手,怎么还有这么多波折?” “当地有另一个更有名气的道场……”同利猛的反应过来,连忙磕了两个头∶“是小的疏忽!大人饶命。” 那什么素流道场是源氏麾下的产业,哪有什么是源氏摆不平的人和事呢?自己这是昏了头啊! “下次过来汇报的时候,我要好消息。”底下的奴仆水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源照彻懒得调教,冷冷吩咐∶“下去。” 按照前世的发展,素流道场和隔壁的道场会有无法调和的矛盾,从而引发悲剧。 矛盾没必要调和,悲剧也有解决办法,源照彻根本没把事情放在眼里。 只要素流道场有了源氏支持,什么妖魔鬼怪都得夹紧尾巴做人;至于那个隔壁道场的继承人,是死是活也不过是挣扎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耀太郎。”无惨又卷着一张宣纸而来,不过脸上没了小时候那样的墨痕,“你看看这个。” “十二鬼月?” “黑死牟建议我创建一个更统一的权力组织,鉴于鬼只能行走在夜晚,所以我打算启用上下弦月做划分。” 无惨自顾自说着,显然十分满意这个设计,他本就热衷于引经考据的起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神来之笔。”源照彻如是吹捧道。他还能怎么觉得,他觉得命运真是太有意思了,偏偏这话不能说。 “上弦一肯定要给黑死牟,他最是趁手,至于珠世不完全算我的下属,我打算把她排除在外。” 无惨摊进源照彻的怀抱,一边描着他的下颌一边笑∶“至于你嘛,也不是我的下属,所以不在上弦里。” “那我不会是下弦吧?”源照彻挑起眉,故意抛出一个不可能的选项,被似嗔非嗔的爱人笑骂拍了一下胸膛。 “你想的美。” —— 狛治在素流道场已经安稳住下了。 他每天只忙两件事,一是跟着庆藏师傅学拳术,他虽然嘴硬,却是真诚认下了这份师徒情;二是照顾恋雪,事情他做惯了,不麻烦,最多有点繁琐。 恋雪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很安静,很有礼貌,就是总道歉。男孩守护在一旁,他坐着,靠在门框上,手里随意丢着一个小沙包。 为什么受病痛折磨的人总是要道歉呢?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咳嗽声太吵了,对不起;不能好好工作,对不起…… 明明最痛苦的人是本人吧?明明只要健康,恋雪会自己做所有事吧?明明身不由己,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吧? “啊,恋雪睡着了?” 庆藏的脚步声很好分辨,总是大步甩开,他压低声音,偷偷摸摸的瞧了一眼∶“辛苦了!” “只是小事,哎?”狛治呆呆的盯着掌心被师傅丢来得两个小沙包,一个针线歪歪扭扭,一个针脚粗大却紧实。 “恋雪说你的沙包有了磨损,于是自己试图做了一个,拜托我来给你。”庆藏笑呵呵的,“另一个是我做的,成双成对才是好寓意嘛。” 还真是难以想象庆藏师傅捏着针线的模样,男孩不好意思的扭过头去,声音很小,“谢谢您。” 如今素流庆藏已经逐渐减少了出门做工的次数,道场有了几个新的徒弟,日子正在肉眼可见的好转。 “好啦,去睡吧,今天晚上我守着恋雪。明天你就带着几个小家伙们练早课。”男人拍了拍狛治的肩膀,“今天晚上的风很舒服啊。” 狛治没有客套,他将三个沙包一起递给师傅解闷,蹑手蹑脚的回了房间,关门的时候特意感受了一下晚风。 没什么感觉呢,院子倒是亮堂的明显,他若有所感的抬起头—— 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想来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第140章 对一切开始规划的狛治 事实证明,源照彻所言非虚。 源氏的名头摆出来后,素流道场从者如云,反倒是庆藏开始有意的进行筛选弟子。至于原本和他别手腕的隔壁道场,早就灰溜溜的收拢存在感。 十六岁的狛治是毋庸置疑的大徒弟,连那三个出身源氏的男孩也对他“心服口服”,不过其中的情绪真假参半吧。 “すみません…” 今天又是一个晴天,已经好转的恋雪逐渐可以下榻行走,狛治不过是去喝了口水,回来就听到女孩的道歉声。 “我不能和您出门。”恋雪温柔却坚定的试图拒绝,奈何对方完全不理会,甚至打算上手。 “你做什么!”狛治快步冲过来,毫无犹豫挡在她面前∶“听不见她在拒绝吗?光天化日之下还要动手?” “你就是那个素流道场的大弟子?”伊东宗之郎先是被对方强壮的体格惊到,悻悻收回手。 随即又换上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被刺青的野狗小子,还不快点让开,我只不过是和恋雪小姐交流感情。” “毕竟我未来会继承家族的道场,而你会在恋雪小姐嫁人后滚的有多远是多远,呵呵。” “狛治…”狛治忍不住想要挥出的拳头被恋雪及时拉住,“不要起冲突…没关系的…” “伊东先生,我不会随便和您出门…如果这是一个邀请的话…狛治会陪着我。”女孩并不能直观的感受到家里如今有了依仗,下意识选择了更加折中的办法。 虽然剧情走向依旧是哮喘发作,伊东宗之郎逃之夭夭,但是狛治更及时的救下了发作哮喘的恋雪,避免了病情再次加重。 不过显然不管是他还是庆藏都不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两人结伴前往伊东道场,发誓要讨个说法。 武士们自然有武士的规矩,武士开的道场也不例外。 伊东道场的道场主伊东卫助对儿子犯下的错误并没有深刻的认知,于是各执一词的两家约定了一场对战。 胜利的结局可以说是一边倒,庆藏在后方甚至没来得及登场,狛治一个人就解决了对面九个人,成功捍卫了恋雪的不被打扰的未来。 被打败的伊东宗之郎没有父亲的气度,怀恨在心的他使用了真正的刀进行背后偷袭,却被狛治反手一拳将刀刃打断。 事情发生的太快,伊东卫助的来不及阻拦,脸变成了猪肝色,他气急败坏的用断刀狠狠抽了一顿儿子,然后彻底弯下腰。 “十分抱歉!” 素流庆藏也对大徒弟的这如有神助的一招叹为观止,他摆摆手,示意对方真正该道歉的不是自己。 “十分抱歉!狛治!”伊东卫助从善如流,武士的规则永远对强者无条件妥协,他不仅承认了失败的事实,也主动替儿子道歉。 大获全胜的师徒两人伴着夕阳昂首挺胸的回家,素流庆藏不免得问起了那一招式∶“狛治也是很有天赋啊!” “最近才开始练的而已。”狛治不由得红了脸,他害羞于被直白的夸赞,“这一招有名字的,是劈铃。” “哦哦,起名字也很有水准!”庆藏开怀的大笑起来,模样骄傲又得意,一把圈住狛治的肩膀,恨不得将人抱起来。 挣脱不开的狛治一同笑了,尤其是看到在道场门口迎接他们的恋雪时,笑容更闪亮了两分。 “衣裳还是有些单薄了。”他照顾女孩成了习惯,总是下意识去试探她掌心的温度,这次却被不着痕迹的挣脱开。 “没事的,我有穿的很厚…”恋雪笑魇如花,绯红的脸颊不再是病态的颜色∶“欢迎回家,父亲,狛治。” 这一切都被在天空飞翔的灰扑扑的鸽子尽收眼底,按时出现在汇报给源照彻的文书中。 观后感带来的千言万语只凝聚成一句感慨∶命运终于开始走向了另一条岔路。 难得感到欣慰呢。 —— 三年后的春天,院子里的一株樱花如约盛开,狛治和已经差不多痊愈的恋雪正一起晾晒衣物。 “恋雪今天也要记得按时喝药,话说信件有写好吗,下午是信使来这里的日子。”他一边将床单抱到架子上,一边帮少女摊的更整齐些。 “嗯,我都记着呢,也给无惨大人写好信了,狛治这次不写信吗?”恋雪轻声细语的列举理由,“毕竟上一次源大人看着有点奇怪?” 两人讨论的源大人正是源照彻,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进素流道场的生活,奈何命运始终是命运,无惨注定要和狛治见一面。 于是,在某次夫夫二人前往稻荷大社的路上,十分巧合的与同样来参拜的素流父女和狛治相遇了。 源照彻本来打算交出了百用不烂的名为源耀光的身份,结果无惨对没屠戮过道场的狛治意外感兴趣,顺嘴将两人的名字都告知出来。 虽然少年还不是猗窝座,拒绝了那份提前不少的招揽;但是无惨也不完全是前世的无惨,他十分有风度的暂时放过。 不过鬼之始祖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对待拿不到的东西总是不太甘心,他转而又抛出源照彻的本事做诱饵,还不忘给恋雪介绍医师。 一来二去,恋雪的身体有了更明显的好转,狛治也开始偶尔为其做事,素流庆藏对此喜闻乐见,主动建议两个小青年给大人们写信。 写一些有趣的小事,要心怀感恩,能让大人们记住名字最好……曾经为了逃离贵族漩涡,不惜流落为浪人的武士,如今为了孩子们的未来,也要捡起市侩的曾经。 权当是铺垫进河流的石块,越稳当越好,以后下脚才会踏实。庆藏十分乐观,这份情绪也影响着狛治。 肩膀展出成熟线条的少年开始尝试着规划未来,譬如赚更多的钱修缮道场屋舍,为恋雪买一件更好看的和服,给师傅准备更醇厚的清酒。 他又想起了师徒二人某次的闲聊。 “原来是这个狛字,是狛权的狛呢。”庆藏喝着水,手指比划着,向狛治讲解字的含义。 狛犬是守护神社的狗狗,狛治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正是名为幸福的生活。 第141章 再提《源物语》 源大人看着奇不奇怪历来是综合事件因素特定表现的情况。 比如会面是否由无惨积极促成;比如促成后无惨对待狛治是否过分关照……尤其是后者。 倘若源照彻愿意以一如既往的理智来看待全局,他一定会敏锐的发现不对∶无惨对待狛治的态度其实熟络过头了。 要知道,上一世无惨招揽猗窝座是因为其单枪匹马屠戮了一整个道场,实力本就值得侧目,可是如今的狛治不过是个有些功夫傍身的普通少年。 不过嘛,拥有嫉妒心的男人很可怕,估计早就把谨慎多疑这一特质丢到九霄云外后,致力于进行挑刺和夺回关注的动作。 无惨当然知道源照彻的想法,偏偏他本来就不是宽容的人,应对又很冷酷,最不耐烦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此刻正逗弄着墨色鸟雀的他不屑的轻哼一声,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随着动作闪过一瞬细碎的金光。 但是话又说回来,托江户时代不完全闭关锁国的福,某个对西方文化嗅觉十分不灵敏的源姓男子居然也能搞定来这样一对流行的婚戒。 一对吉梅尔戒——戒面采用了费德元素的双手紧握的图案;采用黑色珐琅填色;镶嵌了一颗玫瑰切钻石;内里镌刻了两人的姓名。 关于戒指的来源,无惨只了解是源照彻耗费心血从英圭黎(江户早期对英国称呼)漂洋过海运回霓虹的。 他也向来不关心其他,因此更不知道这对戒指的雏形是后世鼎鼎有名的丹麦婚约戒,即17世纪初欧洲王室婚戒的巅峰代表作。 —— 一名仆从为源照彻毕恭毕敬的献上了素流道场的消息,如果素流庆藏在这里,他一定会对上面的内容感到不安。 不只是精确到道场里单人的支出,还有精确到每刻钟的众人出行情况,甚至有成熟完整的路行图佐证。 “你是说,狛治已经为无惨跑过腿了?”源照彻翻动着纸页,哗啦啦的声音在室内不算明显。 “是,不过属下们已经核对过,他只是为无惨大人取一套首饰,未有任何出格情况。” 经过时光的雕刻,同利已经成长起来,此时主动提起了某个不同寻常的事件∶“然而,隔壁道场有些骚动。” “伊东宗之郎突然和某些浪人走的过近,追溯其行踪后可以锁定在…吉原倾城町。” “倾城”是对高阶游女的称呼,由名字可得,倾城町指的是游女聚集的町。 它有一个后世更加响亮直白的名字∶遊廓。可写作游郭,雅称游里,也可单称廓,是幕府法定的集中娼区,有独立建造的围墙壕沟环绕,设门管制。 真正的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的天堂,由幕府彻底把持食物链,贵族身份并不是最好的通行证。 “禀大人。”一旁沉默侍奉的紫光及时献上对应的名册∶“源氏在其中有几个私交不错的花魁,想来能行些方便。” “谁近日有些麻烦?”源照彻没去接那薄薄的册子,意有所指的进行筛选。 紫光闻言细细思索着,几个呼吸间交出了一个合适的答案。 这个名字……源照彻略略有些一言难尽,因为来源是一位不太想提起的老朋友——《源物语》。 在他没有关注的时候,《源物语》还是流传了下来,并且形成了一种风尚。其中的影响力随着时间加持逐渐非同小可,所以他后续也没去费力修正。 而且带来的后果确实美味,时间间隔太久,没人知道源光一这个名字曾和他有着微妙的关系,但是寄托在名字上的愿望却直接反哺了源照彻。 准确来说,是反哺给源照彻后,他可以理直气壮的将其灌溉给无惨,帮助爱人夯实力量的基础。 先前曾说过,此间已经不许次脉者成神,因而想要无惨登神,只能让现有的座位中空出来一把椅子才行。 高天原不许善神相残,所以原本手段可用的地方不多,偏偏须佐之男正是洗去恶神之名的神明,反倒提供了另一种方法。 椅子等到新的主人落座后就可以改装,但是首先要确保新的主人有资格坐下,源照彻一直在为之努力。 平时无惨入口的血肉浓度逐渐加重,已经无限趋于神明的血肉本身;无惨的灵魂依旧保持着纯粹高洁,冥界找不到恶的罪孽;真祟神的神智被逐渐消解,快要成为合适的容器……种种安排不必细说。 除此之外,他自然要不遗余力的保护爱人不会直说的需求——强大——这部分恰好可以借《源物语》的东风。 想要成为源光一,如果我可以嫁给源光一就好了,凭什么源光一能生活美满,真想像源光一一样左拥右抱……诸如此类的愿望夹杂着情绪,基本能和神明收到的乞求重合,正是可以转化的好材料。 源光一这个角色从被创造之初就注定与源照彻缔结关联,即便没什么人知道二者有关系,并不影响愿望正确的输送回来,最后按照心意使用就好。 “藤原紫姬的后代那边只要不涉及太多政治因素,你偶尔上上心。”源照彻吩咐道。 “是。”紫光应声退下。这样的吩咐不算常态,却最没由来,不过他身为得力的下属,是绝不会去多嘴多舌探问缘由的。 事务处理到这里就可以告一段落了,源照彻搁置下笔,轻松的心情让他感慨无官一身轻确实是至理名言。 这不,光在处理事务上需要花费的时间远比平安时代时缩减不少,此刻天高气爽,太阳只是西沉些许。 话说无惨如今已经不太惧怕阳光,要不要安排一场出门?最近好像有人形净琉璃的演出。 或者是六义园?据说他们最近才按照和歌修建了新的观赏景,恰好这个季节垂枝樱盛开。 源照彻正在筛选着交给无惨做定夺的选项,瞬间蔓延开的稻穗先一步封锁全场,从高处越下的雪狐一脚踩翻了桌上的砚台。 墨汁沾染了洁白的衣摆,偏偏受害者并不无辜∶“须佐大人,妾可是一直,一直等待您来到妾的神像面前呢。” 第142章 稻荷神社初见 真是有意思,源照彻当初确实带着无惨一起去稻荷神社游玩,但事态的发展就不太美妙了。 让我们把时间倒放,回到狛治十六岁,也就是诸位在稻荷大社相遇的时候。 故事里寥寥二笔勾画的内容实际上跨越了整整三天,未被描述出来的部分更多,大概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命运亦是。 源照彻和无惨携手踱步在神社附近的林中小道,视线能够从修剪合宜的树木中眺望见远处的鸟居。 “稻荷神,嗯,御馔津是什么样子的神明?”无惨将自己的手掌压在他的手掌之上,两位的肤色居然有些差距。 虽然源照彻也算是白皙,奈何无惨是真正意义上纸页般的苍白,此刻树木的阴影投下,让这份了无生机颜色染上灰调。 顺着指缝十指相扣,戒指冰凉的金属质感就愈发明显了,无惨不带有任何意味的摸了摸源照彻掌心的茧子,其实和他常感受的有些差距。 “御馔津的头发是麦芽的颜色。”源照彻的停顿与其说是在组织措辞,倒不如说是纯粹的用目光抚摸爱人。 “瞳孔是土地一样的深棕色,脖颈上有一圈麦穗的神纹。祂是女性神,是整个高天原最爱穿羽织的神明。” “喜好倒是五花八门。”无惨尖锐的指甲轻轻刺了他几下,“你怎么这么清楚祂瞳孔的颜色?” 不疼,源照彻的旖旎心思就像是被戳破的泡泡,嘭的声音听起来大到像是火药爆炸∶“什么?” 不对吧?这难道是所谓的吃醋了?传说中的甜蜜烦恼居然降临的这么快?自己得怎么处理才是最优解? 他一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可是无惨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哪里清楚这些莫名其妙的头脑风暴。 “发什么呆,耀太郎是笨……”无惨的调侃被远处的喧闹打断了,随着声音的源头走近,对面的身形也愈发清楚。 恰如源照彻的预料,他们果然同素流庆藏一家再见了,只是这个时间段不好。 “您是?源大人!”男人显的十分惊讶,还有些高兴,他标准的鞠躬,主动介绍起身后的两个孩子。 “这是我的女儿恋雪,这是我的大徒弟狛治,说起来还要感谢您,能够成全我们的师徒情谊。” 显然狛治也记得源照彻,他更诧异于这位老爷容貌的一成不变,以及身旁的男子确实艳丽到夺目。 少年同样恭敬的弯下腰,自以为刚刚的打量不着痕迹。 奇怪,为什么我会觉得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熟悉?无惨微微沉吟,心头涌上的微妙不满被切实捕捉到。 当时那个月夜,他面对倒在血泊中的继国岩胜,也拥有的这份没由来的情绪∶“你叫什么名字。” 贸然开口的后果就是被众人注视,无惨不喜欢,面色微微一沉,语气带上呵斥∶“最后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不过显然比起他的情绪,还是源大人的目光更让人如坐针毡,狛治小声且快速的回复着,希望能带着师傅和恋雪离开。 虽然源照彻清楚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直到被命运注视的所有生灵都再次被收拢进既定的漩涡。 怎么看擅自出现在我爱人面前还吸引走全部的注意力都很过分吧,讨厌的家伙……但是话又说回来,负面情绪哪里是克制就能有成效的? “狛治?”无惨重复了一遍得到的回答,可以说是灵光乍现。 他居然已经想好等到这个少年为自己效力时,该赐予一个怎样的新名字∶“有没有兴趣为我效力,你可以称呼我为无惨大人。” 邀请来的太突然,惊讶的显然不止当事人狛治,少年刚要拒绝,就看见这位无惨大人猩红的瞳孔懒懒扫过所有人。 “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指的是源照彻。 “他叫源照彻,正是你知道的那个源,倘若他出手,你身边这个女孩的病一定会得到显著成效的治疗。” 久病成医,更何况无惨在变鬼前被病痛折磨的远要残忍的多,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女孩的病症,不外乎是咳疾一类。 “谢谢无惨大人的好意…”没想到,居然是恋雪主动站出来,“只是我们已经承受了您很多恩惠,实在不敢劳驾。” 十分心动的狛治闻言连忙回头,少女神色温和,手却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用力到袖口绞紧出手腕的形状。 是了,跟着大人物效力的话,自己必然不能继续保护恋雪,可是恋雪的病又…… 比起孩子们的纠结,素流庆藏显然更关注别的,不是他不在乎女儿的病情,而是他不会作出拿人命换人命的选择。 虽说源照彻这个名字并不耳熟,可光看这两位的举手投足乃至穿着就绝非池中物。即使男人是第一次得知源照彻的全名,思考时却恨不得从源氏的家谱开始背。 对方犹豫的态度已经令无惨十分不满了,但是他向来有气度,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面上维持的漂亮∶“我给你们思考的时间。” “抱歉,无惨大人。”狛治得到恋雪鼓励的目光后回复的十分诚恳∶“暂时不能为您效力。” “可惜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无惨一甩衣袖,将所有人抛在身后,每一步都迈出沉甸甸的生气。 源照彻紧随其后追上去,后续的劝解在这里不必展开,总之他成功忘记了今天的目的,而稻荷神本尊一直焦虑的盼望着他的出现。 —— “您居然真的可以毫不在意,妾十分佩服。十分哦。”稻荷神皮笑肉不笑,连平日里最喜爱的雪狐也不抱着。 源照彻哑口无言,总不好直接承认他确实不太将除了无惨以外的事情放在心上∶“我的疏忽。” “话说你是怎么突然出现,我记得……” “妾等了两年。”祂嘴角向下一分,“天照大人怜悯,特准妾下凡同您一叙。” —————— 妾,无女不立,高天原是女本位神明体系 稻荷神就这么萌萌的等待然后呗源照彻劲爆爽约中 虽说江户时代没有战国时代那么经常打仗但是冲突也不少,为贵族效力的平民更危险,恋雪担心是正常的 唉我们粉色小兔子只要身体好转一点就能站出来维护心中重要的人 第143章 处理和补充 源照彻一时凝噎。 好在神明并不将人间制定的时间过多视作衡量错处的因素,稻荷神抱起被墨水打湿的雪狐,素手一挥将残色抹去∶“您太松懈了。” 祂慢悠悠的踱步起来。随着祂的动作,稻荷尽数化作飞灰消散,连仙气飘飘的羽织也失去光华。 除非某些情况,否则神明呈现出的凡人模样与容貌无二,这也可以拿来判断任务的轻重缓急。 “您指教的对。”源照彻微微侧头,“或许我们可以谈论有关你的请求,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妾的狐狸丢了,是妾最喜爱的一只。”稻荷神安抚着撒起娇来的雪狐,不紧不慢的补充道∶“它裹挟着商业的权柄,丢失了。” “黑色的那一只?”虽然祂麾下的狐狸数量不少,但是源照彻还真有一点印象。 “不错。按理来说,它就算化作人形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妾却怕……一不小心出什么旁的次脉者。” “耀太郎!……你是谁?” 无惨一脚踩在门槛上,不知道是该进门还是离开,看到源照彻起身过来才撩了一下头发装作无事发生。 “您好,稻荷神。” 他的眼睛好用着呢,稻荷神脖颈上那一圈金光闪闪的稻苗神纹用于辨识身份最方便不过。 “初次见面,无惨大人。”祂笑了起来,将怀中的狐狸递出来∶“要摸摸妾的狐狸吗?” “谢谢。”无惨克制住不适的躲避,他不太适应来自神明们的友善,因为辨识不出其中的情绪究竟是否表里如一,好在耀太郎懂他。 “感谢你的狐狸。”源照彻主动挡住了雪狐拱来拱去的嘴筒子,“请让我先处理完我爱人的事情。” “哦,请便。”稻荷神从善如流的起身,将空间留给两位,出门游览起外面花团锦簇的庭院。 “只是一件小事。”无惨探头探脑的确认祂的位置,继而将手中的纸页塞过来∶“狛治那边寄来的书信,我打算让他跟着源氏历练历练。” 后面话语的成效可以说是立竿见影,源照彻的目光瞬间从信件上的文字转到爱人的脸上∶“什么?” 头脑中幻出“噗嗤”一声。 沸腾的嫉妒在横冲直撞,因为达到顶点反而冷却下来,像是凝固的火山岩,将一切固定在灰蒙蒙的世界。 “亲爱的,有兴趣和我聊聊,我的意思是,我很好奇。”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的光很诡异,“你对狛治是不是有点太在乎了。” 在乎这个词用的很微妙,恰如这件事本身。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无惨每次心虚都会变得特别乖顺,比如此刻他就过来挽住源照彻的臂膀。 “别胡思乱想了,吃醋也该吃的正确些……耀太郎不同意就算了嘛!” “没有不同意。”源照彻仔细将书信叠了又叠,将每处细节都对的十分整齐,“我会把命令传达下去的。” 正所谓未完成的课题会在生活中不断重复,直到你拿出正确的答案——十八岁的源照彻不能敏锐的察觉他认为没有威胁的任何事,但是拥有十八岁容貌的源照彻可以。 有必要再回一趟高天原,源照彻想,不过在这之前,他首先要处理一下狛治,然后完成无惨发布的任务。 至于任务能够完成与否,那不是他包揽的部分。 —— 值得补充的部分有很多,尤其源照彻并不是多么乐于助人的性格,天知道他因为无惨已经做过多少善事。 在原本的命运线中,素流庆藏是被人请来教训不知好歹的狛治,因此能够了解这个男孩的故事。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过怎样的思想斗争,唯有生存压力直白的摊开,为了活命挣钱和精心照顾女儿不能兼得。 一个父亲的选择,这正是源照彻的突破点,他只需要额外考虑另一枚棋子究竟能不能合理的登场。 于是,心如死灰的狛治将目光放在无惨的钱包上,至于他为何作出这样的举动——月读命愿意做些不麻烦的命运线引导,祂读得懂源照彻抬手终止对话时的手势。 素流庆藏会拥有一座道场,不过这次的馈赠者从某个不知名的老先生换成了源照彻,更方便去安排什么。 比如安排源氏的子弟来挡住某些蠢蠢欲动的小麻烦,比如不能变现的土地在这之前刚好可以卡住男人的钱包。 这时候,狛治的人生故事就可以流入庆藏的耳朵了,只是重点不是什么教训,而是顺道发掘了一个好用的帮手。 尤其是当他发觉这个帮手的备选得到了他需要攀附的,源照彻的目光。 毕竟他的女儿是那样病弱,太需要一个正确的看护者,多么合理的顺水推舟。 至于抛开这些外,狛治本身存在的危险性……你说巧不巧,男孩开始照顾恋雪的第一天,道场就可以正常运作了。 只是源氏的子弟们多么尊贵,他们需要先安顿下来,正好庆藏可以帮忙,顺便考察考察狛治的人品如何。 人性不止真善美,在真实的世界中,许多想法也必然夹杂真实的考量,源照彻正是知晓这一点。 他相信爱的力量,相信爱的纯粹;同样相信现实的重量,相信现实的暗面,两者并不冲突。 “紫光。” 源照彻将叠的方方正正的书信随手丢在桌上,他在目送无惨离开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稻荷神,而是叫来紫光。 “安排一次出行,轻装即可,再把素流道场最近的消息送来。”他的目光因为停留在一处,瞳孔看起来有些非人的悚然。 “我记得最近座卖店是不是送帖子来了,夏季快到了,裁缝也要上门,正好异风问屋也有消息。” “请主子放心,无惨大人一定会满意充实的安排。”紫光心领神会,得到首肯后立刻去退下。 —— “妾的苍稻啊,你说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金荷稔呢。”稻荷神逗弄着在花丛中打滚的雪狐,呼唤着它的名字。 雪狐,也就是苍稻闻言翻了个身,口中吐出清晰的低沉声音∶“五谷丰登,五谷丰登。” “要等很久吗?”显然答案不符合祂的心意∶“好在也不是毫无收获。” 第144章 命运,狐狸和相爱的模样 命运,是由世界编织的网。 说是网也不准确,更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月读命曾不间断梳理千万年。 不过神明自有自的一套说法,尤其是高天原与人间曾密不可分,所以祂坚称那样的行为为“纺织”。 “奇怪,这块地儿不是被月读命大人亲自纺织过了吗,怎么还是打了成团的结?”某个月宫里的小神问道。 “不必在意,说明这处的命运是需要度过的劫难。”追月款款接过月华色的丝线,指尖借着动作内扣,将上面一闪而过的雷光挡住。 “等着瞧吧,新的……造化呢。” 小神还是一副懵懂样子,一时理解不了前辈追月神的话语,不过祂很会捧场,立刻用力点了点头。 —— 源照彻随意蹲着,将一把脱了皮的陈麦洒进雪狐苍稻面前的碗里。 “五谷丰登!”苍稻用尾巴灵巧的将碗一卷,整只狐狸沿着碗边盘,吐出舌头将麦粒吞进肚子里。 “这只…嗯…苍稻是只会说五谷丰登吗?”无惨叠在源照彻的背上,臂膀牢牢圈住他的脖颈。 他们还没吃早饭呢,先是看热闹一般来看狐狸吃饭∶“它明明是一身雪白皮毛,为什么名字带苍?” 苍,艸色也。从艸,仓声。七冈切。本义是指草的青绿色,继而引申为深色,灰白色——怎么看都不和这只狐狸搭边。 “这里面的故事可就多了。”源照彻侧头亲了一下无惨的嘴角,又洒了一把麦子∶“狐狸是稻荷神的神使。” “神使们一共有两种十二只,不过祂常带出门的只有五只,五只里面唯有苍稻和金荷稔能够口吐人言。” “苍稻代表着稻荷神农业的权柄,因为人间有禁制,它的话听起来只是一句五谷丰登,其实有别的意思;名字里的苍字是指它在高天原时候的皮毛颜色,那时确实一身绿色,唯有四足和耳朵尖是白色。” “金荷稔?”无惨本该咬一口源照彻的耳朵,嘴都张开一半了被信息吸引走注意力,只好随意给他顺顺鬓发。 “代表商业权柄的狐狸,它说的好像是…财源滚滚?在人间是一身墨色皮毛。”源照彻丢下最后一把麦子∶“稻荷神这次下凡正是因为它走丢了,要找回。” “那耀太郎岂不是得帮帮忙?”无惨若有所思,耀太郎如果结下善缘,岂不是自己能接走这只狐狸玩玩? 要知道,神使越是被神明爱护越是神通广大,金荷稔与商业相关,这里面可操作的门路应有尽有啊。 虽然源照彻不能完全看清爱人究竟是怎样的神色,但是两位实在熟络,他一听对方开口就能猜到里面是什么算盘。 “当然会帮忙,天照下了命令。不过……狐狸只是狐狸。” 他已然学会说话的艺术,有时候过分直白只会引起反作用,要适当的巧言令色一下才好。 但是开始畅想未来的无惨没在意源照彻的话语,正美滋滋的思索,还是被紫光来送帖子才唤回关注。 “江户兰问?不就是异风问屋嘛,怎么新起名字了,听着不伦不类的。” 接过帖子的无惨吐槽的一句,没骨头似的滑下来,被站起身的源照彻接住抱着∶“香味熏得好重。” 说着,他随手将帖子拍到源照彻的嘴上,看见对方闻完味道只是附和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又开始对答案不满意。 “谁允许你这么敷衍我?”无惨的腿弯还被把着,只能稍微扭动身子攀附住温热的肉体,不忘用尖锐的指甲做胁迫∶“把我的木屐带上。” “遵命。”源照彻也顾不上那只试图对话的狐狸,一手抱着爱人一手拎着木屐往室内走,还不忘吩咐紫光准备好马车。 “耀太郎要出门?”无惨靠在他的胸膛,脸颊挤出一点弧度,因为神情放松,看起来十分天真无邪。 “是要出去一趟。”源照彻低头亲了亲苍白的小片额角,“不过马车是为你准备的,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吧。” “还用你说…我可没说我要应下帖子!”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去准备马车的紫光表情可谓是瞠目结舌,即使已经侍奉源大人数年,还是会对此番场景感到惊奇。 要知道,虽说无惨大人扮成女子属实毫无破绽,又不是什么强壮的体格,但身量和肌肉摆在眼前,终归是个高挑成熟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居然可以像稚童一般毫无顾忌的撒娇卖痴,行为毫无顾忌,脾气也是阴晴不定,偏偏源大人一门心思的宠爱,完全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 若自己拥有源大人那样的高大威武,哼,是绝不会独独拜倒在无惨大人的石榴裙下,得是换个不会本末倒置的场景才好…… 但是,但是……无惨大人确是貌美,自己也愿意待他好一些…… 突然想起源照彻能够单手抱起无惨的紫光甩了甩臂膀,强行抹下难堪的面色,开始精心的调度起出行的安排。 劣质的男人总是这样,对上位者卑躬屈膝,转头又鬼迷心窍,许是挣脱出幻想后必须直面现实,才能打醒他们吧。 —— “你这该死的畜生,败类!” 暴怒的狛治挥舞着拳头,将面色惨白的伊东宗之郎狠狠打倒,又跳到身上左右开弓。 素流庆藏更是愤怒,往日笑眯眯的模样全然不见,他紧紧攥着刀鞘,拔出武士刀将伊东道场的大门砍烂。 两方弟子对峙着,显然素流道场的气焰压倒性的更炽热,安静的环境下只能听见呼吸声,拳头挥舞的风声以及含糊的求饶声。 “仅凭,仅凭一面之词,庆藏君是否是太……”伊东卫助光看自己儿子的模样就对事实心知肚明,此刻难以启齿的话语不过是身为父亲最后的挣扎。 收刀的声音明显被弄的响亮,素流庆藏语气里的冰冷刺骨∶“伊东先生,天朝说得好,惯子如杀子。” 两人的交谈被马蹄声打断,等到源照彻勒住缰绳后,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对峙场景。 在别人眼中,他整个人逆着光,黄昏把衣裳染成火红色,丝绸柔顺的光泽比太阳光刺目。 “素流,你说。” 第145章 横扫这里,横扫那里 “鬼舞辻大人,许久不见,您依旧是如此的威武。” 马车刚刚停在江户兰问门前,一个等候多时的男仆几乎是冲出来一样快步上前,谄媚的问候着。 车内的无惨对恭维没什么反应,他懒洋洋的下车,懒洋洋的越过男仆,在进门前才挥挥手,紫光立刻将打赏递过去。 “玳吉,小心伺候。” 名为玳吉的男仆神色惊喜,连忙将鼓鼓囊囊的钱袋收入囊中,抛下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眼神就连忙去追已经进门的主顾。 这是江户兰问的规矩,伺候人的都是店内的仆从,紫光笑了笑,老老实实和马车一起等候无惨结束购物。 …… “这个砚台盒使用了玳瑁与象牙細工而制,采用芝山象嵌技法;玳瑁作盖面衬底,象牙作镶嵌山水纹饰,内衬了漆器以防磨损。” 玳吉口若悬河推荐起这件来自南洋的精美物件,最后不忘含糊的补充道∶“而且其遵循幕府器物等级,没那么越制。” “行,包起来。”无惨斜斜倚在软榻上,苍白的指尖随意叉起一枚剥皮的葡萄∶“我看看这件青花瓷。” “是!”玳吉兴冲冲的套上白色丝绸手套,小心翼翼的将一臂长的青花瓷瓶摆在台面上。 “这是景德镇出产的缠枝莲鹅颈瓶,不是咱们这仿制的染付。”他刚准备将瓶子递给无惨观看时,帘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江户兰问的帘子是三层珠帘,层层叠叠,最是追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意境,如今有人来势汹汹,带着碰撞的声音都躁动起来。 “我说怎么我那里都是染付!青花瓷不是摆在这里吗!” 好一声平地惊雷,无惨不屑的端起茶,理都不想理;玳吉则一改谄媚样子,强硬的请人出门。 “你算什么东西!”强闯此处的公子哥一把将他推开,三两步站定在无惨面前,“你把这件瓷器给我……” “呦,原来是个美人。” 茶盏被不轻不重的磕在桌上,无惨连眼皮都没抬多少起来∶“滚出去。” “哼,好大的脾气。”公子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没见过江户地带有你这号人物,从哪来就回哪去才好。” “青樾公子,请您移步!”玳吉爬起来又要拦人,却被无惨踢了一脚小腿,一下子浇灭的气焰,老实退到一旁。 “上门不会自报姓名,旁人称呼亦不用姓氏,小门小户另有其人啊。” 无惨三言两语就将帽子扣回去,尤其是玳吉小声吐出一句“小姓”做补充,他更是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说呢,怪不得一股子味。” 小姓是霓虹限定的时代产物,是武家或者贵族身边的近身男性侍从,核心是主君贴身服务,近侍武官和未来重臣储备,非单纯仆役。 那都是给人看的文绉绉的假象,小姓最需要负责的是主子的私密床榻事,比起武艺如何,还是更看重后面的褶子多不多。 “滚出去,最后一遍。” “你!你这个!”青樾气的脸都变成茄子色,指着他想要口吐芬芳,却被反手折断指头。 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比无惨还要有恃无恐肆无忌惮,飞扬跋扈盛气凌人的存在了。 就算有某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想要复刻他这样性格的成果,结局也只是惊愕其中堆砌的难度。 说来说去,只能怪罪源照彻爱无惨;偏偏源照彻爱无惨。一语双关,自行体会吧。 “你竟然敢指我?”无惨眉毛一扬,语气带上了狂妄的刻薄,言下之意让玳吉更是倒抽一口凉气。 此刻一直缀在身后当耳报神的侍从终于动了起来,将哀嚎的青樾护在身后∶“我们出身井伊家,必会追究!但愿鬼舞辻公子有应对的法子。” “原来当小姓还是家学渊源。”无惨笑着将头发别在耳后,接着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茶盏砸在侍从脸上。 “不想走就别走了,”他的笑容变得阴狠,“我出身源家,几个狗头嘴脸的东西这么挑衅我,但愿有谢罪的资本吧。” 一席话直接中断了连绵不绝的哀嚎声,两张不可思议的脸比无惨的颜色更惨白几分。 —— “源大人。” 几个源氏出身的弟子先一步请安,在众人面前坐实了源照彻的尊贵。 素流庆藏紧跟其后,原本只是被愤怒支撑的腰杆立的更挺直;连狛治都停下手,恭敬的站起来鞠躬。 “大人明鉴!伊东家的小子买凶投毒!若不是,若不是……”口舌向来清晰的少年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好在计谋败露,无人伤亡。” “凶手捉出来就杀了。”源照彻没想到出门一趟都能撞上不简单的环节,索性冷冰冰的按照惯例处理。 “这是…当然。”素流庆藏不知在停顿什么,捡起话头,“只是罪魁祸首的处理实在……” “一并杀了。”这里又没有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伊东卫助,等到你这个儿子死了,小儿子就送到源氏麾下做武士。” “什么小儿子?” 伊东宗之郎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由于被打的太狠他爬都爬不起来∶“什么,什么小儿子?父亲!” 被双方点名的伊东卫助手抖了抖,迈了几个快速的小碎步,扑通一声跪下∶“多谢源大人。” “伊东先生请起。”这里的源氏子弟中最顶头的一个过来将人扶起来,“既然大人承诺,我等自然会不遗余力的完成。” 其余早就沦为背景板的伊东道场子弟面面相觑,有不少已经有了暗珠明投的想法,还有的为伊东家的门风唾弃,就是没人心疼伊东宗之郎。 如果没记错,这个节点是投毒,看来素流一家已经度过死亡的命运了。源照彻还以为自己需要再做什么,到头来居然如此轻松的结束了吗? 全然是意外之喜,好在他还没忘记无惨派下的任务,刚要开口时,余光蹩见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一直躲在人群中的小孩子将头埋的更低,只是独特的草绿色头发让他的所做有些无济于事。 源照彻意外很平静,只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罢了。 第146章 妓夫太郎 被带到源照彻面前时,草绿色头发的男孩终于露出全部面孔,大面积的黑色胎记让他看起来十分丑陋。 他过分削瘦的身体已经不只是脊骨突出的程度,而是连带着肋骨撑起胸膛的轮廓,身上的和服破破烂烂,尺寸并不适合。 “源大人,这个孩子,说来话长。” …… 一个繁星点点的夜晚。 今儿没有月亮,天地间只影影绰绰几盏灯火,好在脚下的土地踏实,一步一步也就走来了。 妓夫太郎背着他那对粗糙的镰刀,怀里揣着一包毒药,独自行走在游郭外的世界。 靠近山林的土地踩起来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温度,不像那里的青石板一样冰冷;随意奔跑在世界的风带来的是草茎的清香,而不是浓重如同云层的脂粉味。 倘若不是男孩背负着沉甸甸的罪孽,他一定会乐此不疲的采摘野花,汇集成密密麻麻的一大束,带回去,带回他的…… 家。 十几日前,一个穿着得体且年轻的公子和那群臭烘烘的地痞流氓们勾肩搭背,拦住了刚收完债的妓夫太郎。 只有十岁的妓夫太郎并没有拒绝他们的理由,他需要钱,需要创造一个还算安稳的环境,为了他的妹妹。 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如同花一样美丽的,婴儿一样可爱的妹妹,他心甘情愿。 “嘛……如果要怪罪的话……就怪命不好,怪我太坏……怪自己活不下来好了。”少年絮絮叨叨的出门,他的声音嘶哑难听,路人不愿意仔细辨认其中的内容。 妓夫太郎不认识自己即将要投毒的这一家人,也不知道公子哥为什么要花钱雇佣自己投毒——通通无关紧要。 他只知道,这笔钱可以让妹妹笑起来,笑起来的时候多么漂亮啊,即使不笑也很漂亮。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毒药已经整包倒下去了…… “为什么?”这次作为听众,源照彻不太合格∶“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我离开的时候,看到了…那位粉色姐姐的…脸。”妓夫太郎慢吞吞的开口,努力让内容清晰起来。 “她救过我妹妹……” “原来是因为这些吗?”素流庆藏恍然大悟,忍不住拍手称快,随即又有些疑惑∶“等等,你不是住在游郭内吗!” “不是的…我们住在外面。”妓夫太郎连忙否认∶“当时这个寸头小哥,带姐姐出来买首饰……” “我有印象。”狛治记起来了∶“你妹妹是不是白色头发?” 不等少年回复,他先将前因后果回想完全起来∶捡地上的果子吃的小姑娘被噎住,恋雪恰好碰上,就一起随手救治。 真是意料之外的善缘。 “原来如此。”源照彻淡淡环视了众人,都是如此不忍的模样,顺水推舟换了一个处置办法。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让这孩子留在素流道场做个杂役就是了。” 显然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定夺,尤其能做决定的师徒二人都很心善,会自动补全其中的缺漏——素流庆藏笑眯眯的去准备,狛治则送少年一程,好让他接上妹妹一同留在道场里。 以及,源照彻随口提了一句无惨的任务,显然狛治并没有时间,真是一个合心意的回复,他笑了笑,事了拂衣去。 虽然可能这几位原本的上弦都不会再次成为上弦,偏偏又都是最不想付出代价成为上弦的人。 “命运的仁慈,神明的仁慈,至少在此刻,全部都重叠起来了。”只需要呼吸间,就可以抵达高千穗神都,这个人间距离高天原最近的地方。 高耸的门扉缓缓打开,诸神蓦然回首,源照彻已然回归须佐之男的装扮,静静的站在视线正中。 “诸位,有兴趣和我聊聊……”风暴夹杂着雷光,咆哮着汇聚成一束∶“关于擅自插手命运的罪证吗?” “审判…开始!” —— 对神明的概念一无所有的妓夫太郎正笨拙的学习着。 他会收债,会骂脏话,会抢东西;他会洗衣服,会给妹妹带礼物。他会的不少,但是不会的更多。 看着恋雪给妹妹扎头发的少年红了脸,又不好意思凑近了去学,结果下一秒就被夹带着去洗澡。 “我说,你不要总是站着,可以放松点。”狛治拍拍胸膛,他这个动作和庆藏简直一模一样,“叫我狛治师兄就行,你叫什么。” “会不会扯到头发,感到痛就要说出来哦,我会小心的。”恋雪帮忙将湿漉漉的头发擦干,精心为怀里的小女孩扎出一个发包包∶“你可以称呼我为恋雪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妓夫太郎。” “梅!梅花的梅!” 性格,容貌,甚至父亲都可能不是一人的一对兄妹,此刻笑起来却是一模一样的弧度,带动着脸颊涌上血色。 等到两只都干干净净的坐到饭桌前时,素流庆藏率先示意开饭,家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时间其乐融融。 “啊,我才发现。”神经大条的男人饶有兴趣的掏出一张纸∶“你们兄妹两个的鼻子和嘴巴简直是一模一样呢。” 闻言,妓夫太郎讪笑着摸了摸鼻子,显然以为成长辈的怜爱,梅则是挺起胸膛∶“那当然了!哥哥是哥哥啊。” “确实是一模一样呢。”恋雪小小的惊呼一下,狛治随即点点头,意思是认同这个观点。 “哈哈,我可不会看走眼!”庆藏将纸递了过去,“看看这个,源大人觉得你名字不好,特地给了几个备选。” 新名字是源照彻为后续几个鬼们专门安排的东西之一,他其实准备了更具体的考量,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什么?”妓夫太郎楞楞的接过来,显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缘,心头陡然飞上温暖∶“我,我不识字。” 时隔十四年,他终于要有独属于自己的名字,而不是随便按照做的事起的诨名了呀。 在这张不大的饭桌上,纸页被所有人传阅一圈,庆藏特意解释了四个不一样名字的含义,最后反倒是梅开口定了下来。 “哥哥,我觉得伏太郎很好!” “听梅的。”正式更名为伏太郎的少年忍不住念了一遍名字。 “谢花伏太郎,谢花梅。” 【番外】第79号元素(一) *江户时代的番外将是一个小型连载? *大概是时间旅行者鬼舞辻无惨和普通人中比较长寿的源照彻的故事 *终其一生只为了让自己金色的眼睛能在过客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开放式OE 或许是避雷or声明∶本系列番外所涉及的所有名词与科学依据纯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能接受以上,请↓ 新公元某某某年,人类已经突破了某种技术桎梏,鬼舞辻株式会社趁机大力推广了他们最新推出的时光旅行胶囊。 “人类应当是毋庸置疑的掌控者。”清瘦高挑的艳丽身影投放在全息屏上,猩红色的瞳孔里是呼之欲出的狂热∶“而我们,就是为全人类迈出第一步的先锋!” 发表这些激动人心的演讲的先生名为鬼舞辻无惨,正是鬼舞辻会社的社长。 他是个野心家,也是家喻户晓的明星,毕竟这张面孔实在貌美,自从被发掘后已经蝉联了世界名人榜单第二名三年。 当然,比起这种肉眼可见的部分,人们更津津乐道他的生平——独立家门的身患基因病的大少爷,通过奋斗创下了数一数二的上市企业。是一个集复仇,龙王和励志的完美的跌宕起伏的故事。 “时光旅行?距离各位面旅行推出才过了多少年?鬼舞辻真是厉害。” “听起来很高大上呢,我一定要抢下优先购买权!” “什么嘛,谁知道时光旅行是真是假,可别是鬼舞辻的舆论造势!” 有支持的声音,自然也有反对的声音,无惨不屑于那些庸人们的争论,笑了笑,卷曲的碎发随之微微跳动。 “当然,为了保障各位的安全,解答那些小小的疑惑,还有我应得的期望。”他的腔调优雅,是上流社会独有的不紧不慢。 “我会率先进行一次时光旅行,并且全程直播!” 整个城市都为他的举动哗然!沸腾的声音像是滔天的海浪,而始作俑者一直保持微笑,陶醉着享受应得的关注。 “无惨大人,您的身体!”鬼舞辻株式会社的分部经理猗窝座如是劝道∶“何必要为那群家伙证明,他们不配。” 无惨无视了下属提出的愚蠢劝阻,在心腹秘书黑死牟的帮助下按部就班的佩戴着工具,最后将压缩镜头最新角膜式贴在瞳孔上,一瞬间的不适让他沁出一点泪水。 等到他躺在胶囊仓中,随着蓝色的屏幕开始闪烁,最后的嘱托通过无线粒传声传输给了黑死牟。 “如果发生什么意外,记得公关。” 属于二人心照不宣的节奏,随着几年间鬼舞辻株式会社制造的产品合格率越来越高,这句话逐渐成为无惨的胜利宣言。 黑死牟是个不苟言笑的高大青年,他习惯性摸了摸耳垂,轻声回应到∶“遵命,无惨大人。” 时光旅行胶囊,学名称闭合类时曲线跃迁稳定舱,外表呈纺锤状,有圆形屏幕床,内置人体工学棉,防止肌肉受力带来的损伤。 它不是传送,而是拟造,因此进入的人依然会保持着此处的完整肉体,只是意识被投放在目的地中调整后制作的暂存载具。 考虑到游玩体验,以及符合时代特色的限制,载具会擢取目的地的微量元素,环保的打造出旅行用的肉体,游客只需要在意识投放成功后就可以无缝衔接运动。 鬼舞辻无惨,在公元2025年睁开了眼睛。 他出现的时候在凌晨的一个监控盲区,往前行走三分钟就来到了社区,按照他的知识储备,这个时代拥有着深夜开放的旅馆。 “各位,欢迎来到2025年。”他的语调有些轻柔,似乎是被深夜感染,“这里的繁荣程度值得一游。” “我在此向鬼舞辻株式会社的尊敬的用户们再次重申时光旅行规定。” “一,我们不可以介入当地居民触发的事件,这只会伤害到您自己的意识。” 他轻巧的路过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即使他的嘴唇惨白,一看就知道是心脏类疾病发作。 “二,禁止永远停留在目的地,这只会导致您被分解,真正意义上死亡。” 无惨随手投下硬币,买到了一瓶矿泉水,浅尝辄止一口后将瓶子放在垃圾桶上,结果眨眼间瓶子消失不见了。 “补充说明,如您们所见,本社已与联邦银行合作,可快速便捷的兑换目的地的货币,汇率请关注当天实时更新的公告。” “您生产的垃圾,包括购买的伴手礼,都将在脱手后自由选择是否压缩,其选中的物品会在您旅行结束后统一结算。” “不得不说,2025年的水实在是有点……我的意思是,选择不够广泛。”无惨的调笑戛然而止。 他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眼睛的所属者是个四岁的孩子,这样稀有的性征令他不由得启动了便携扫描仪,在得到同模异色症和白化病的结论后才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好在优秀的资本家总是灵敏的,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侵害了2025年公民的隐私权,立刻找补到。 “对于突发事件,尤其是某些不符合我们认知的存在,本社的旅行胶囊同时装备了扫描仪,方便您进行应对,当然,请不要在深夜像我一样窥视。” 见到那个孩子慢悠悠的移开眼神后,无惨恢复了一点笑容,毕竟在新公元的人口普查中,百分之七十四的样本认为微笑是令人亲近的表情。 他已经在习惯维持这些∶“同时,为了保证您游玩的乐趣,以及防止一些尴尬的事情,您在目的地的存在感,即是时空兼容度会被适当调低。” “第一个夜晚结束,我向诸位致以感谢,愿您们能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毕竟无惨也需要私人空间来休息与整理,他快速的眨了三次眼,关闭了角膜摄像头的拍摄,踱步向旅馆前台登记。 前台是个漂亮的鹅蛋脸女人,年轻,又活力,即使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也不影响容貌符合新人类的审美。 新人类,正如鬼舞辻无惨这样生活在新公元纪年的人类的审美。 此刻,女人正恭敬的弯下腰,向金色眼睛的小孩子行礼,他们使用的语言有些古老,无惨花了一点时间才破译。 “みなもと(minamoto)……源?” 虽然新公元里已经没有国家的概念,但是历史里,如果没记错的话,源在2025年的霓虹也是个贵族姓氏。 原来是个有来头的小孩,怪不得长得这么怪模怪样也没关系,他收回了眼神,却又咂摸着不可思议,头发白成这个颜色,很不简单呢。 —————— 科学是第一生产力……不是。 已经找到工作了,条件还不错,今天就要去试用了,有点紧张 最近的更新会不太稳定,番外不影响推动主线,嗯至于大家的礼物虽然没有感谢但是一直都非常的感动,每一个礼物都是对我的肯定,尤其是看到熟悉的id头像点催更就很安心 感谢大家的陪伴,这本书不会弃坑,只是最近要和现生搏斗,等到工作安定下来会恢复更新频率 话说早八晚五的话,那后面的更新可能要挪到晚上? 第147章 “青睐” 井伊家的滑跪比预料到还快,看着对面派来的管家已经拔出刀要切腹自尽时,无惨反倒惬意的坐了回去。 “怎么还来介错人了,出——去!” 这声出去念得俏皮,却是更直白的恶意∶切腹是不会直接死去的,介错人是必不可少的解脱环节。 “鬼舞辻大人,大人。”玳吉眼看事情逐渐变得不可控制,陪着笑说情∶“您是再持威重甚不过的人了,这群刁奴胆敢冲撞,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只是,只是这江户兰问的地界清贵,求您高抬贵手……别让血污了您的眼睛。” 他伺候无惨有段时日了,对这位的脾性已经算是心中有数,这不,一察觉到言语里有什么问题,改口的比谁都快。 “你倒是会说话。”无惨不是什么多么爱笑的鬼,此刻面上四平八稳,端的正是源照彻那一套∶“就是狐假虎威的恶心。”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玳吉闻言心中一惊,明白自己是撩了虎须,立刻扑通一声跪的响亮,比井伊家的人磕头还狠。 场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终于惊动了江户兰问的幕后主子。当那个男人和侍从鱼贯而入后,无惨定睛一看,原本似笑非笑的表情彻底换成了讥讽。 这个男人莫约三十岁,身高只到无惨胸膛,高高的颧骨配上细长上挑的眼睛,看着就叫他倒胃口——属于德康家最有特色的“鹰眼”。 “我说呢,怪不得井伊家如此放肆,原来不肯给面子的是你们。” “无惨大人息怒,江户兰问绝无此意。”德川宣应声鞠躬。 现在拿出来的姿态终于诚恳起来,无惨却不想借坡下驴,转头又有点恨源照彻忙于公务,不能陪着自己。 “诸位可知须佐之男。”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决定要让这群人万劫不复,“我也是偶然得知,源氏还有这样一位大御神关照。” “我们怎会不知,祂乃司掌风暴与雷光的三贵子之一。” 青樾连呼吸都小心收敛起来,生怕惊扰无惨的注意力,好在德川宣主动接住话头,心中如何汹涌就不必提了。 “源氏不愧是累世名门,作为同出一脉的后裔,实在惶恐。” 怪不得能负责江户兰问,见招拆招贴脸皮的本事就算黑死牟溜须拍马也比不上,无惨偷偷损了一句得力下属,紧接着扬起下巴看人。 “所以,有趣的就来了。” 德川宣深知自己的立场已经不是保下井伊家的人,就从他开口认下与源氏的关系时∶“还请无惨大人解惑。” “不巧,我呢,身上有些这位神明的赐福,自然有了不一样的机缘。”无惨的指尖轻轻划过腰间佩戴的饰品。 “虽说天色渐晚,但一炷香之内必有雷暴,就请这几位出门站一会,生死交由神明定夺,如何?” 如何?完全不好! 但是显然,弃子的不满无人在意,德川宣更想知道无惨到底是否拥有神明的青睐。如果是真的…… 事情已经是一团乱麻了,将在场的所有人和鬼通通缠住,估计只有雷光真正落下时才能分晓。 最有底气的还是无惨,源照彻早就将权柄分割给他一部分,在自身力量突破,以及二位的坦诚相待后,催动安静蛰伏在耳饰内的力量就是易如反掌。 什么雷暴什么青睐,胡诌和真相五五开吧,他真正想做的是用雷光劈死这群以下犯上的猪猡。 至于人死了以后算谁的……雷光是耀太郎的力量也是耀太郎的怎么能算自己头上? 比起强行抠漏洞的无惨,德川宣就远要淡定的多,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死亡倒计时。 虽然姓氏是当代权力巅峰的代表,但是德川宣并非出身主家,尤其是这个时代对身份阶层的固定∶商人就是商人,贵族里的商人也翻不了身。 所以,他得到的消息是有一定缺陷的,不多,但是足够致命。 鬼舞辻无惨可能是个依附源氏的小姓,估计也就是受宠一点——当他得知需要尽力安抚无惨的消息时,提炼出了这样的内容。 然而那位一直关注着源照彻与无惨动向的先生,在得知这样一场冲突时,真正下达的命令是。 “不计代价安抚无惨大人,确保关系不得恶化。” 世间所有的统治者都做不到永垂不朽,唯有神明在时间前有八分屹立不倒。 变鬼后的无惨不会老去,恢复记忆与力量的源照彻更不会。早在源家有异心后,二位的存在就已经是某小部分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起初并不相信所谓历史记载的神子大人,这个称呼对应的人说不定只是源家为自己贴金——直到他们见到了本尊,此时这群人中还有试图做些“拆穿”的努力。 然而人都死了三代,源照彻的模样未有半分变化,依偎在他身旁的无惨更是肉眼可见的容光焕发。 长生。 长生不老! ……不死。 假如人的传承不能千秋万代,那一个人活过千秋万代呢! 狂热,无声的狂热像是沸水翻腾,能够匹敌整个霓虹价值的财宝和通天的权势被他们堆积到源照彻脚边,虔诚的求得一点点时间。 财宝只被取走了有趣或独一份精致的部分,一张画像掠过他们眼前,源照彻赐予少数人额外的岁月,唯一的要求只有一个。 从那天起,鬼舞辻无惨的名字就成为了最尊贵的符号,更有甚者得到赏赐后直接斩杀了家族中的纨绔子弟,生怕冲撞什么。 岁月流沙,妄图求得长生的面孔数量依旧不多,得偿所愿的更是凤毛麟角,唯有那份狂热和一条要求毫无磨损。 可惜了,得以知晓机缘的那群人自私的模样如出一辙,他们不会轻易的松口前因后果,然而不灵光的脑袋却忘记…… 手底下的势力中,不是所有人,都足够得力。 —— 月上枝头,夜晚的风有点冷。 不知何时出现的黑死牟递来手炉,无惨行云流水的接过,刚要开口的那一秒,瞬发的雷光将他的面孔照亮。 太突然了,以至于其他人的视线被挤压的快速消失的亮堂吸引,厚重的云层伴随着尖锐的风声遮天蔽日。 第148章 审判 “须佐之男开始清算了!” 不知道是谁突然绝望的喊了一句,行走在高天原上各司其职的神明明显骚动起来,好在祂们早已被时光磨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情绪…… “噼啪”。 极细小的一声,就像是指甲划过布料,却将世界钉在当前的一帧。 寂静无声中,一条红线率先飞出十万八千里,其余众神仿佛浑然苏醒,更是各显神通,试图逃窜的再远一些,最好远出那刺骨的视线。 “垂死挣扎。” 雷鸣魂一心先是铺天盖地的延展,随后又犹豫的回缩,最终只遮蔽了半幕苍穹,灰色与天蓝的交界线明显过头。 整个高天原一半祥和一半寂静,深灰色的天地挣扎着呼啸的哭诉,那是死去的恶神们最后的残影的哀嚎。 “谁说的须佐之男实力半废!我把祂眼睛挖出来!”破防尖叫的是个不知名的神明,祂最后的声音就是一声血肉模糊过头的闷哼。 “是以犯口舌业,有罪。” 一个同伴的死去足以震慑剩下的蠢蠢欲动的念头,众神沉默着,不得不面对来自须佐之男的审判。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祂受创后还停留在恢复期的消息明明板上钉钉,如今出手的力量竟然比巅峰期还要迅捷。 “吾乃须佐之男,破坏神,风暴神,于此裁决。众神无罪者归于高天原,有罪者投于冥界。” 象征着三贵子的神纹亮起时过于灼目,将须佐之男原本英俊的面孔照得像是恶鬼,头顶高悬的雷光,四周起伏的风声,共同组成了如今的噩梦本身。 “第一罪,擅擢三贵子权柄。” 可别忘了,命运名义上完全是只有月读命掌控的权柄,虽然其中有“源照彻”这个漏洞,还有缘结神这样数种管理不得的延展,说到底都不动摇任何。 天照也不能断言太多命运中什么是一定,亲自下场许多有关人间的事件时,还不忘拉上另一位贵子指定赌约…… 话又说回来,三贵子之间的妥协与让步绝不是其余任何神明可以染指的。高天原在统治方面等级森严,身份规则外的一切是绝不能跨越一步的雷池。 须佐之男懒得多说,祂厌倦了审判,如今有着更重要的事去做……本来是这样的。 当祂看到妓夫太郎出现时,那份沉寂许久的杀心彻底按耐不住∶两个相差数十年的人类在第三世提前相见,难不成是突然会投胎了? 恐怕是其中暗动手脚的神明才想投胎转世!须佐之男伸手下压,出于仁慈,祂会将罪人投入六道轮回,下辈子体验两只爪子走路。 “等等!这是误判!人间姻缘我自然要牵线搭桥!”缘结神面对眼前浮起的纹路吱哇乱叫的解释起来。 “允。” 祂对骤然消散的纹路长舒一口气,生性活泼乐观的祂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得意的环视众同僚谁才是第二个幸运儿。 “不……” 第二个幸运儿是个意想不到的家伙,来自月宫的小神,甚至因为成神不久还没有响亮的神名。 “我,我没有!”豆大的泪珠连成串,祂慌里慌张的争辩∶“不是我!不是我啊!须佐大人明鉴!” “你是谁。”须佐之男冷冷投下目光,即便祂不认得许多新生的神明也没关系∶“天宇受卖命在哪里。” 天宇受卖命,别名天钿女命。是以天津神,司掌神乐与艺能,跳下了第一只神乐舞取悦天照。 “在此身这里。” 首次略显疲态的月读命登场,祂洁白的臂膀纤细,却把天宇受卖命掐的昏迷过去∶“你不审判这一场,此身还没发现,如今高天原未免有太多不老实的家伙。” “奉天照大人神谕,清理门户。” “你们这群素餐尸位的混蛋!” 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控诉,来源是绝望等死的月宫小神,在发觉自己吸引了所有神的视线后,反倒涨红了脸开始表演。 “祂须佐之男假公济私!化作源照彻无视高天原的法则!和一只上不得台面的鬼厮混!到最后倒打一耙,想要屈打成招!” 此间鸦雀无声,只有那个招字回荡着,不老实的弹跳成抖动的音节。 “对不住,是此身没有管教好。” 月读命可以说是高天原建造之初就存在的神明,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人类创造的词汇砸给须佐之男当罪名。 “不必留情,此身愿助一臂之力。”祂永远不变的笑容僵硬起来,甚至发言时还有细不可察的停顿。 “不必。”须佐之男倒是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眼里的恶意更加尖锐;月读命后知后觉,那个该死的小老鼠攻击了无惨。 “既然你这么不满,那就听好我的问答。” 只是眨眼间,甚至可能没眨眼,须佐之男铁的的风暴就将月宫小神撕碎。 “我即是贵子,我即是须佐之男。” 不纯粹的金色血雾化作天地间的尘土。 “我顺应法则,法则以回应我。” 众神自觉为行走的须佐之男让开一条坦途,看着祂将点点残留踩在脚下。 “一切,我所见之一切,感受之一切,屠戮之一切,万古无有异议。” 雷鸣魂一心并未褪去,其中的雷光声息逐渐隐匿,正当许多神明自以为逃过一劫时,它们悄然落下。 连哀嚎也不曾留住。 在沉默中,月读命率先双手交叉抵肩,微微俯身,领导未被审判的众神称呼万岁,须佐之男亦是俯身行礼。 “天照祚世!御辉万古!” —— “天照大人好算计。”流泽命细心抚平了天照身穿的十二单上的每一条褶皱。 “人类的衣服就是这样,对于神明而言有太多不完美。”天照的回答似是而非,“吾不过是求一个新奇。” “雷光也好,月华也好,再算上我这一枚小小镜子投射的反光,都不能和您的日辉相提并论。”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三贵子一体,众神所见的举动,未必没有吾的允许。” 流泽命闻言默默垂下眼帘,毕竟,三贵子里并不包括祂。 “我的须佐之男,再为我带来一次……”天照无视所有,低声道。 “絶対、絶対勝利なり。” 第149章 回家 “真割裂。” “什么?”源照彻还维持着须佐之男的模样,专注从云端去寻找无惨的身影,一时没有听到月读命的呢喃。 “没什么,此身只是突然想起来,你从前是最不耐烦人的。”月读命将天宇受卖命踢过来,调侃道∶“怎么说的来着?弱者……” “停下吧。”须佐之男摆摆手连忙打断了即将活灵活现的表演,“天宇受卖命是怎么回事?” 这下又是僵住了,平日里风流妩媚的女神在今天接连吃瘪,再开口语气就不是那么好∶“祂私自下凡。” 事情绝不是私自下凡那样简单,恐怕只是个开始。果不其然,祂又继续道∶“和,一个人类,结下了子嗣缘分。” 子嗣缘分就不只是什么男欢女爱的快活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干涉生育,插手命运。 “我想,肯定不是次脉者。”须佐之男抬眼和月读命对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此身倒是情愿祂生一个次脉者,找个机会处理了就是。”月读命彻底冷下脸∶“祂是拿自己的力量乃至身家性命,要保一脉传承。” “谁指使的?” “没有谁指使,甚至没有不对劲的消息。” 须佐之男的目光又一次回到云层之下,祂忽然甩下一瞬雷光,紧皱的眉头是肉眼可见的烦怒∶“找死也该利落点。” 高天原的消息总是流通最快的,奈何某些消息一出现就值得被抽丝剥茧,早早列好预案。 鬼杀队就算再沉寂,也不代表他们会原地消失,包括继国缘一留下的日之呼吸,许多人许多事都在源照彻的书房中记档,一月一更新。 他多余问这一句,不过是确定里面到底有没有谁出手——三贵子之间拥有的不只是情谊,还有利益等等各种紧密的链接,值得托付信任。 “不和你闲聊了,我的身体负荷不了高天原的环境,唔。”金色的头发褪去颜色,“不小心”露出白色,连带着棱角分明的脸也鼓起更圆滑的线条。 哼哼,源照彻得意的想,配上我示弱的痛呼,这可是连无惨也要迁就的演技…… “别装了。” 月读命冷笑起来,伊邪那美携伊邪那岐为这个演技不太高明的家伙疗愈过,恐怕是早已突破,力量更上一层楼了。 如今还要维持这副容貌的生长路线,怕不是为了讨好爱人,满足爱人的小心思呢!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体面一点的告辞。”源照彻摘下发冠,被拆穿后完全不加掩饰,只是隐隐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我的演技不错。” “哼,此身真是大开眼界了。”祂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会指名道姓问天宇受卖命。” “只是最近和无惨谈到了出云萸姬而已,迁怒可不需要理由。”源照彻回复起来眼皮都没抬,恰到好处的烦闷更是增加了说服度,原来演技在这里。 谁还没能有点小心思。人间的君王权贵有自己的消息网是耳聪目明;神明一但有超越信徒规模的消息网,听起来可就是心思深沉了。 “此事是高天原的疏忽,既然如此,也不必留下天宇受卖命的性命了,至于权柄……”月读命没多疑,叹了一口气。 “给辩才天吧,祂本就司掌艺术。”源照彻倒确实有个好人选∶“权柄冗杂,我当时审判的还是太少了。” “快收了您的神通吧。”月读命不多的伤感被他一下子全部挥散,气的推了一把,“赶紧走!” —— “好重的…肃杀气息…”黑死牟向前一步,将手搭在刀柄处,却被无惨直接推开。 极黑极白的世界里只有他那一双猩红的瞳孔熠熠生辉。惊讶,愉悦,还有更多翻滚的情绪被压缩在其中。 “居然真的……”猛然落下的雷暴打断了德川宣的发言,如同细细密密的雨,疯狂的砸向一处,场面彻底噤声。 旁人看不见,无惨却能观察的纤毫毕现,天穹正中是被撕开的口子,里面是源照彻的脸,两位有一瞬的对视。 “耀太郎这家伙。”他借着拢衣的动作侧过脸去,嘴角的笑意不小心露出些许。 黑死牟虽然不了解全部,但他还算了解上司,也算了解老师。此刻看着无惨大人明显高兴的模样,心知肚明这场雷暴是有求必应的惩戒。 神明的爱真是,令他叹为观止。 看着那两个被五花大绑丢在雷暴中的家伙已经了无声息,黑死牟下意识眨了眨隐藏起来的四只眼。 雷声是不是小了一点? “德川宣,看在我心情不错的份上。”无惨得到了满意的结果,临走前“好心”提点到∶“你被人算计了,我的意思是,现在葬身雷暴还来得及。” “哈哈哈哈。” 银铃一样的笑声没有被电闪雷鸣吞没,反倒牢牢扎进德川宣的脑袋,他猛的扭头,发现青樾和侍从已经化作焦炭。 “算计……”他呆滞的重复着,“算计……我还能……活下来吗?” “我不想死……”德川宣幽魂一般的前行,一只脚迈进深灰色的世界里。 又是一声雷鸣。 —— “黑死牟,你退下吧。”无惨没有回到无限城,反而回到了他和源照彻目前落脚的地方。 占地宽阔的庭院里寂静无声,但他偏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步伐明显快了一点,在推门时果然看到了走廊旁的另一双鞋子。 “耀太郎!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源照彻此刻正将最后一盘菜肴端上桌,已经长了一截的头发被随手梳在脑后。 明明霓虹的传统历来上分餐制,但他从十四岁起就开始模仿天朝更团圆的吃饭方式,历练出厨艺后更甚。 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他确实无法忍受和爱人的距离,哪怕只是吃饭这一件小事,都由衷再近一点。 “啾。” 悄无声息来到他身旁的无惨献上了一个柔软的吻,或许是今天的雷暴实在是顺毛捋的太好,好到会反馈礼物。 “我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当然不会。”源照彻笑着,手轻轻摩挲着爱人的耳垂,明明知道这一句不过是得好卖乖的试探,回答时依旧迅速肯定。 该死的另有其人。 第150章 唱念做打中 “对了,耀太郎,我有一件事比较好奇。” 风平浪静的时间走过用餐,走过洗漱,最后在源照彻亲吻无惨时戛然而止。 “怎么了?” 对灾难无知无觉的男人一定会得到铁腕般的迎头痛击,只见无惨露出一种熟悉的,带有俯视意味的轻蔑。 “时隔这么多年,怎么忽然给出云萸姬打抱不平起来了呢?” 等等,这是应该知道的事情吗?源照彻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更偏向惊恐的反馈∶“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无惨没好气的推开了他,连带着将枕头从床榻上拽下来一只,其中的威胁就摊开在面前。 “蛊惑出云萸姬的罪魁祸首正是天宇受卖命,祂私自下凡干涉了一支家族的命运。” “这只是个很狡猾的罪名吧,耀太郎自己也在干涉命运,不是吗?我想听……”无惨的睫毛颤了颤。 “你知道的,最正确的部分。” “继国缘一的日之呼吸被传承下来了。”源照彻泄露出一点颓唐,没有任何人比神明更了解命运,继而恐惧不可能被改变的部分。 “一支姓灶门的家族曾接待过继国缘一,他为表感谢便演绎了全套的日之呼吸剑术,结果被观看的灶门炭吉改编成神乐舞,世世代代传承了下来。” “因为我知晓这份传承并不有效,所以暂时放他们一马,然而在后续的观察中,灶门家却并无任何消亡的势头。” “力量之间的差距很客观。”无惨轻轻牵起源照彻的手,是做安抚的将脸颊贴到掌心,“你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从警惕变成这样,对吗。” “月读命告诉我,没有神明动用手段让天宇受卖命去做那些事,祂并不亲近人,却能付出性命……我无法容忍。” 源照彻激动的用双手捧住爱人的脸,恰到好处流露的脆弱让他看起来很有魅力,至少无惨难得选择放任了这个平日里不被允许的动作。 “我相信耀太郎。”无惨说,“你会保护好我,一定。” —— “五谷丰登!五谷丰登!” “唉?可是须佐大人本来就不是什么会认真倾听的存在呢……” “五谷丰登!!!” “唔!不可以这么不礼貌!他是无惨先生,你要叫无惨大人才对。” “五谷……丰登?” “没得商量,不想被扒了皮可就不许出口这样的狂言,须佐大人听得明白你的话哦。” 门扉猛的被推开,源照彻一张脸上写满了烦躁∶“闭嘴。” 多年修身养性他早就不是高天原时冲动易怒的模样,平时示人多是温和有礼。 但是两个家伙跟想要偷鸡一样蹲在寝居的廊下,说话又不压低声音,尤其是这只狐狸叫起来十分难听,吵醒了无惨。 “须佐大人,日安。”稻荷神御馔津说完话,还不忘举起苍稻的两只前爪摇一摇,好算上狐狸的请安。 也不知道这位暂时化作人身的神明究竟去了哪一个泥潭左滚右滚,如今的模样有些灰头土脸,笑起来衬得牙齿洁白如雪。 “人间一般不会在太阳破晓前用日安问候,御馔津。”源照彻深吸一口气∶“我上午要陪伴无惨。下午,等到他做实验的时候,我一,定,和你一起去找金荷棯。” “多谢须佐大人的承诺。”御馔津见好就收,立刻起身要离开,苍稻跟在祂脚边亦步亦趋。 为什么祂们的背影看起来这么令自己不爽?源照彻思考了一瞬间,关门前丢出一道风刃。 御馔津何等耳聪目明,或者说苍稻也是个灵敏的神使,一神一狐极其默契——一个跑的时候伸手,另一个身影极速,跳进了祂的袖带里,赶在风刃命中前冲出了攻击距离。 —— “耀太郎。” 一道柔软冰凉的身躯贴了上来,半梦半醒的无惨嘀嘀咕咕抱怨起来∶“祂们好吵,为什么要……可恶。” 他整张脸都贴在源照彻的腿侧,长长的卷发盖住了不着寸缕的身体,朦胧间蹭来蹭去,整个人像是水一样流淌出去。 源照彻连忙托住不自觉下滑的爱人,神情一下切换成平日的温柔,只觉得怎么爱怜也不够∶“我赶走他们了,睡吧。” 回应他的是规律的,熟悉的,微弱的呼吸声。 除去特殊的瞳孔颜色,过分冰凉的体温,还有跳动极其缓慢的心脏,无惨与人类的差距越来越小。 然后就会在最像人的峰点摈弃鬼的身份,在高天原的法则下镌刻出神名,成为真正的神。 “我的珍宝,我的。”源照彻的声音缱绻∶“你合该是我的半身,我的性命,我的终点。” “所有的威胁,都让我来荡平吧,我绝不,绝不,绝不能失去你。” 与此同时,无限城里的真祟神疯狂撞击着笼子。 此处的空间只有永夜,再灯火通明也拟造不出真正的白日。 “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祂于是愤恨的说,将这片由源照彻开辟,一力建造后由无惨修饰的城邦贬低的分文不值。 悲愤交加的真祟神确认了没有任何生灵会理会自己后,逐渐停下了动作。 “无惨这个疯子,须佐之男这个疯子。”祂绝望的蜷缩起来,试图用翅膀捂住眼睛,不敢回忆之前的所见所闻。 穿着清凉的无惨身上还残留着源照彻留下的痕迹,完全没有遮掩,大咧咧的推倒了真祟神的笼子。 “我问你,倘若我这样的…鬼,想要和一个神明完全切断联系,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餍足红晕,眼里的情绪却冰冷的可怕∶“或者,弑神也算我的杀孽吗?又或者,怎么才能弑神。” “鬼舞辻无惨,你疯了?”真祟神从未如此确切的希望自己只是一只未开灵知的鸟儿,这样就不会听见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 “不要忤逆须佐之男,不要试图逃离须佐之男。”祂想起了那两个时间轮回的开始,想起了须佐之男满身血色,眼睛却明亮的疯狂。 “这是我对你的忠告,忘了我们的对话吧!” 得到答案的无惨显然沉下了脸,但他也来不及做什么,匆匆退出无限城,回到床铺上等待源照彻抱他去清洗。 “我相信……吗?” 第151章 御馔津的担忧 这里是公元1641年夏日的某一天。 在历史的时间线中,此时的霓虹已经更换了统治者∶德川家光就任三代征夷大将军的第十八年,其实没什么特殊含义。 但是在源照彻这里,今天是就是很值得记住的日子,他又要因为某个神明加码工作,导致缺席重要的节点——好在爱侣通情达理不会计较。 究竟哪里重要了?无惨带着琉璃镜,烦不胜烦的将人赶出门。 书房中能躺下一个人的宽大桌面上不再是各种的公务,而是被一本又一本摊开的厚重的资料占据。 这就是无惨要忙碌的实验,放到现在准确而言是从事翻译工作。 不要误会,毕竟结合当下时代的实际情况而言,每一本由英文写就的书籍都是他靠近科学的脚印。 自从霓虹权力机构幕府在1639年彻底全面推行了闭关锁国的政策后,整个国家只有长崎一个城市与荷兰通商,甚至不允许霓虹人讨论思想,私自出海。 可耻的倒退,连源照彻开辟的,用来输送西方物件的途径也被大量切断;无惨如今都不会随意丢掷玻璃瓶,防止相同型号不能第一时间补充。 “毕竟我们也要学会接受人类的规则。”鬼之始祖曾如此皮笑肉不笑,从此专心致志从事起翻译工作,权当学习。 顺便一提,在江户兰问有了不愉快的经历后,他还将之后的帖子全部撕成雪花一样的碎屑,洋洋洒洒盖了送帖的人一头。 无惨一般不会嘴硬自己的恶劣,然而青黄不接的情景就摆在眼前,他索性声称这是以此明志,不接旁人审过的学问。 好吧,让我们看开点,虽然闭关锁国并不会完全带来耳聋目哑,源照彻终归有取悦爱人的渠道…… 不,这种最好和好两样处境之间的落差太恶心了。 无惨拒绝共情,压根不吃这套,命令源照彻必须想办法为他带来更多∶“耀太郎,我相信你。” 假如不是额角的青筋完全暴起,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可信度就更高了∶“带来更多,我指的是,远超时代的更多。” “遵命。”源照彻于是说。 —— “谢谢您,无惨先生。” 换了一件麻布男装的御馔津笑着问好,身旁的苍稻有样学样的摇摇尾巴,无惨抽空抬起下巴作为回复。 “好了,时间紧迫。”源照彻猛的关上门,最后合闭的动作轻了又轻,彻底隔绝了祂的视线。 御馔津没有对这份尖锐作出反应,祂毫不在意,抬脚移出几十里,微微落后源照彻半步∶“情况是这样的。” 金荷稔的走丢十分意外,毕竟如今的高天原已经不允许神明随意下降到人间,本来都没有那样的可能性。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御馔津带着两只狐狸例行投放神谕,在进行到最后一个神社时,原本侍候在身旁的狐狸转眼间少了一只。 “或许是我的移动法术出了差错。”祂十分难过,“即使能够感应到它还活着,我仍是没有办法找回。” “我们先去金荷稔走丢的神社看看。”源照彻如今有了同理心,居然还能适当安慰一句,“不必害怕,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不,不是这么简单。”御馔津微微侧身,一本正经的作出回复∶“我是担忧。” 说是担忧,脸上分明又波澜无惊,不过神明除了少部分情况和特例外,一般都没什么情绪波动。源照彻没有多想,随口问道∶“担忧什么?” “大饥荒要来了。” “什么!不,你——” 词穷的他停下步伐,看着仍然平静的神明,忍不住皱眉∶“高天原知道吗?有应对方案吗?” “这是人的灾难,自然由人来解决,高天原早就不再插手了。”御馔津说,“我们当务之急,是找回金荷稔。” “找回它,你就有办法做些什么了?” “不是,只是我想找回它。”祂又笑了,笑的标准∶“须佐大人,您变得不一样了。” …… 安静,依旧是安静。 半晌,源照彻才重新迈开步伐∶“世上没有真正的一成不变。”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饥荒可不是能轻松应对的灾难,它是最可怕的天灾人祸。 让他好好想想,源氏不能出面,但是可以压抑物价,还需适当的与幕府合作,必须先一步安稳人心才好。 倒是看出闭关锁国为数不多的优点了,至少这个情况下没有西方人添乱,他们的思想和宗教对于霓虹太不适合。 等等,宗教…… “须佐大人?”御馔津身前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居然僵在原地,祂试探的呼唤了一声,还不忘捏住苍稻的嘴筒。 “没有外邦的宗教,霓虹也不缺自己的宗教才是。”面对灾难,源照彻没有唏嘘,慢悠悠的叹息一声。 倒是忘了,还有一位标志更吉祥,更特殊的“神之子”啊。 “……须佐大人?”御馔津被他没有由来的话语唬住,小心翼翼的又呼唤一声,成功得到一瞬睥睨。 “我问你,金荷稔丢失与否,会造成什么影响。” “至少对人间的商业会有波动,我爱带着它行走,主要原因是金荷稔主金,沾有财运,可以说…得之者迅财。” 没想到无惨还真是找对玩具了。源照彻微微挑眉,他和御馔津虽然有不少交集,然而司掌权柄不同,对其麾下的狐狸也不算了如指掌。 自己太武断了,得赔罪才好。他这样想着∶“寻找有缘之物是术业有专攻,我会为你与缘结神牵线搭桥,有了结果后亦会帮忙奔走。” “多谢须佐大人相助。”御馔津大喜过望,果然须佐之男有着解决问题的能力。 “不必言谢,我会索要酬劳。”源照彻笑起来颇有种奸商的味道∶“就请你的狐狸陪我爱人玩耍些时日,当然,也不是哪一只都……” “明白明白!”祂哪里知道这个酬劳里有什么门道,一直以为苍稻可能小命休矣,没想到须佐之男居然也没有过分讨厌自己的爱宠。 一拍即合的二神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奈何风牛马不相及,怕是要只增笑耳。 第152章 缘结神与金荷稔 眨眼间,源照彻和御馔津横跨山海,最终在一间小小的神社前停下脚步。 因着缘结神为人间姻缘牵线搭桥,祂的行踪最不定,却也最好找。 “哎呀!大人,您这么气宇轩昂身姿……” “闭嘴,你这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崽子!”男人气汹汹的打断了化作男身的缘结神的话语,“你给我找的什么女人!” “这,虽然桑子确实生的强壮些,可您当时不是说只要一个能操持家中内外的续弦不是…啊!” 拳头正中鼻梁,缘结神立刻滚到地上开始撒泼,结果男人完全不吃这一套,好在下一个拳头被人稳稳捏住。 却不是源照彻或者御馔津出手,他们还在一旁看戏呢。 “贵己君,您没事吧。” 一个臂膀强壮有力,身量高挑坚实到比男人高出一个头的女人暗含担忧的开口。 想来她就是桑子,虽说容貌不够出挑,但身板是肉眼可见的……源照彻和御馔津一个扭头一个装作沉吟,不约而同了肯定了缘结神的说法∶ 确实是个长得像能操持家中内外一应俱全的女子呢。 “源照彻!” 听到响动的缘结神回头,刚好对上了视线,祂的眼睛唰的亮起,随即回了男人一拳! 男人愣神了才被眼前这个小白脸得逞,立刻勃然大怒,结果缘结神一句话让他熄了火∶“我家大人到了!你找死吗!” 等级森严的霓虹让人权化作飞灰。男人不敢赌来人的身份究竟是不是大有来头,单看穿着也知道多么富贵。他咬咬牙,低下头,弓着身子逃走了。 桑子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她的神情十分惊讶,眼睛来回扫过面前三个“男人”。 “嗷!”她尖叫一声,也是飞一样的跑来,像是一座山,吹起一阵尘土。 御馔津摸不着头脑,索性抱起狐狸,调侃像是打招呼∶“己贵姬命君,您的生活真精彩。” “还好还好,比您轻松一点。”缘结神大名己贵姬命,此刻笑起来十分没心没肺。 祂利落的翻身起来,拍了拍衣服,毫不介意的摸了一把脸,将伤口消去∶“人间真是要不太平了。” 一天之内确认两遍灾难真是新鲜的体验,源照彻眺望着远方,明明炊烟和欢声笑语日复一日,却要在顷刻间崩塌。 “找到金荷稔。”他说,“动用你的权柄,无需计较代价。” “早知道你们无事不登三宝殿。”缘结神的语气正经了些,立刻双手合十发力,红色的丝线向四面八方涌出。 半晌,祂一怔,下意识看向源照彻,接着又掰回视线,斟酌的开口∶“御馔津,客观而言,你需要重新培养一只新的麾下的神使。” “金荷稔是……我…我知道了。” 御馔津千言万语都融化在警示的视线中,一种直觉般的恐惧迟疑的涌上心头,“不必告诉我缘由。” 呼吸声很重,重到不应该是神明发出的响动,祂摇摇头,忍不住捂住脸。 失态到濒近崩溃的神明转身离去,余下的两位留在原地交换信息。 “我已经知道天宇受卖命的事了,也不知道高天原如今这是,唉,神明反倒不像神明。” 缘结神担忧的朝御馔津离开的方向看去,低声说道∶“金荷稔的缘分,已经和一户人家深深地绑定了。” “意料之中,我甚至已经不想再重复次脉者的答案。” “您真是够敏锐的,是因为爱吗。”祂不复平时的插科打诨,端的十分郑重∶“而且我的红线告诉我,ta完全被彻底纠缠在未来中,无法挣脱。” 『在命运投下视线前,你将因有罪而痛苦』 近乎呢喃的神谕从缘结神口中流出,源照彻则陷入沉思,他已经有了准确的大概猜测,目前只是没有更精准的人选。 “得到现在的结果,我反倒没那么惶恐。” “为什么呢?”祂为观点感到惊讶,原本就大而圆的眼睛睁的更开,“您居然会惶恐?” “大概是因为,完全了解其中的各种不可抗和啼笑皆非的演变后,讥讽的心情更占上风吧。” 源照彻没有理会缘结神的装模作样,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眼中的冷冽却愈发尖锐——他在愤怒,亦或是 『痛苦』 —— “夫君,我该怎么做呢?” 一个碧色眼睛的少女此刻正不知所措的端着锅,脸上沾染了几块黑色。 她的头发颜色比常人更浅,虽说看装束是个已经嫁人的妇人,神态却似乎停留在不谙世事的孩子模样。 “交给我吧,荷芢,不要烫到你。” 掀开门帘后走进来的男人容貌英俊,黝黑的头发和瞳仁也不曾让他泯然于人前,此刻他正耐心的安抚着新婚妻子。 “我太笨了,没有办法帮到吉兵卫,对不起。” “这有什么呢?我的荷芢,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吉兵卫温柔的捧起她的脸,端详片刻,最后选择亲吻额头。 看着妻子羞红的脸蛋,男人想∶接下来是怎么做来着?如果没记错…… 啊,是收拾残局。 须佐,哦,祂如今在人间是叫做源照彻,对,就是这么做的。 麻烦,可恶。 真是无聊又恶心的剧场,为什么金荷稔现在没有恢复生育能力呢? “为我生下一个孩子吧,我的荷芢。” 快点按照我的计划诞下一个正确的命运啊,无用的畜生。 “我会永远爱你。” 爱我吧,我会反哺你痛苦,然后按照我的心意去撕咬所有的敌人。 荷芢躲进了丈夫的怀抱,没有注意到吉兵卫哄诱语气之外平静的神色,以及眼里扭动的瞳仁——那绝不是人类的特征。 仿若天助的缘分有时只会是精妙的算计,再怎么喜闻乐见,最后也不过沦为虚假的泡影。 “最近邻里间是不是流传着什么捕风捉影的东西?我的荷芢,不要相信,我们还要躲得远远的。” “我知道的,夫君。”荷芢因为埋在丈夫的胸膛前,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清脆,“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从没和他们说过话。” “那真是……太好了。” 吉兵卫话语里演绎着笑意,神情的轻蔑几乎藏不住,他终于纡尊降贵的回应以拥抱。 第153章 流泽命上门 漫不经心翻阅书籍的无惨很快就等到了他的客人。 这间精心布置过的实验室功能完备,尤其是包含器具在内的瓶瓶罐罐多是由玻璃制成。 “无惨大人姿态闲适,想来是已经得偿所愿。” 流泽命的声音传来,祂的身形被披风遮住大半,此刻正密密麻麻的投射在各样的玻璃上。 “倘若你现在魂飞魄散,我才是真的得偿所愿。”无惨的恶毒毫不掩饰,一只手哗啦啦的拨动书页。 “那真是可惜了。”祂故作大方的回应,实则心头窝火,深深觉得这张艳丽的面孔可憎。 本就对人的恶意洞察秋毫的无惨此刻剖析起神明来更是专挑痛点攻击,一句“这也是你不如须佐之处”差点整张撕扯下流泽命的面皮。 想吐。 他这样想着,耀武扬威的支起胳膊,甚至不用正眼去瞧∶“你到底来做什么?” —— 二位的联系要从更早开始交代。 事先声明,神明全知全能不假,但这个概念本就是相对于人类,加上源照彻是找回力量与记忆,某些小细节被遗忘在角落也是无可厚非。 比如,振浪珠的作用。 它确实是镇压国土的法宝,具有一定的疗愈作用。后面因诡计被伊邪那岐拥有,又被暂离冥界的伊邪那美“抢夺”,作为想见自己的孩子时抛出来做诱饵。 不止于此。 神明的造物亦是非神明者的机遇,更别提无惨手握最初的雷光,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来自须佐之男的权柄。 再配合上自身力量的突破,振浪珠本身代表的力量,以及其中寄宿的记忆和知识——除去疗伤外,一切完美的养分,培育出值得赞叹的成长。 先不讨论力量,只需要稍微凝神,无惨就能通过权柄听闻源照彻的声音,传话也可以,不过他没想过这么做。 省得耀太郎在外面拈花惹草,又要背后做什么谋划,心胸狭隘的鬼之始祖绝不许爱人私心,更不许其他人染指什么。 不过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窥探,恰好那日巧合又巧合的碰上,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反手进行兴师问罪就是了! 虽然结果不尽鬼意,无惨全然相信源照彻可以保护他无恙,可源照彻自己的安危呢? 玄之又玄的世界充斥着来自高天原的不熟悉的规则,他不愿意承认担忧和怜惜,索性借着对未知的不满折腾真祟神。 谁知真祟神让吓破了胆,不仅没有提供有用的办法,连正确的意思都没理会——当时把无惨气的又在后面的折腾中额外咬了源照彻两口。 至于这个位置尴尬的流泽命,是祂自己主动找上门来毛遂自荐,根据祂的说法,是祂一力促成了无惨与黑死牟再见,狛治亦是。 无惨本就察觉到了那点没由来的熟悉感,推测流泽命当真知道什么,索性花费些耐心也不打紧,就允许了这场见面。 他们只在脑海对话过两三次,还有个御馔津事出从急,因此源照彻才无察觉,今天的出门刚好是创造了机会。 —— “无惨大人牙尖嘴利,只是人间好像有句忠告,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男人真是奇怪,明明最想做一件事的是他自己,最后却总是要再攻击能做到的人,无惨本意只是恶心回去,没想到误打误撞摸到了一点真相的边。 “不劳多费心,耀太郎伺候我的日子还长着呢,目前还没打算丢掉他,倒是……只怕流泽命大人没有门路以色侍人才是。” 最后一句简直是捅流泽命心窝,祂气的维持不住身形,连带着玻璃瓶也叮铃乓啷作响,结果被冷不丁伸出的一只手按住。 “耀太郎…” “须,须佐大人!” “刚回来就看见你们在聊天,倒是稀奇。”源照彻三两拨千斤,松手示意流泽命现身,接着将无惨还未收拾的书本逐一捡起,又给他盖上薄毯。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针尖对麦芒的两位像是被人按住喉咙,什么声音也发不出,眼神飘忽不定,都在努力装作不心虚。 “看来是我唐突了,倒是打扰你们。”源照彻蹲下来去捏无惨的手,冰凉的温度让他微微蹙眉,又塞过来一只手炉。 “没有,须佐大人。”流泽命率先找回反应的能力,现身后立刻捧起场;反观无惨得了这一句反省就立刻洋洋得意,甚至光明正大的将一只脚踩在源照彻的膝盖上。 如此做派看的祂眼角一跳,紧紧闭着嘴巴,然而心中多少想嘀咕一下这位鬼之始祖的不同凡响。 “是不是奴仆们懈怠了,冷不冷?”源照彻从蹲姿换成单膝下跪,从端茶倒水照顾到别起发丝的小细节。 偏偏无惨只感到不耐烦,手一挥打断了他继续摸脸的动作∶“快走吧耀太郎,不要打扰我和客人!” 这副姿态与其说是发脾气不如说是在撒娇,源照彻哪里能不从,又一次试过毯子的厚度后就起身离开。 “呵呵,身为神明却不能察觉另一位神明的行踪,流泽命,你很失败。”无惨再开口又是新的羞辱。 和神明有什么好谈判的?不过是一条条眼高于顶的性命,倘若不能从一开始压制住,那就只能任其宰割。 想法没错,决策也很果断,只是因为习惯忽略了一个事实∶他能够作威作福多年,主要原因还是源照彻的听之任之。 放置在其他神明身上,仅仅是过分锋利的话语就足够祂们拉下脸,彻底撅断合作的场面——流泽命受够了无惨的刻薄,离开的时候将袖子甩出尖锐的风声。 然而无惨表现得十分胸有成竹,他一直都很明白…… 门外,比流泽命口出狂言更先一步的,是流窜着雷光的稻妻切。 甚至不是源照彻亲自持刀,狂风卷住刀柄,本体整端居半空打坐,即使闭着眼睛,流露出的杀意也足够感之胆寒。 “答应他。”无机质的金色瞳孔在下一瞬锁定不自觉颤抖的流泽命,他说∶“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无惨一直都很明白,源照彻会为他扫清一切。 一切。 第154章 责任判定 世上没有任何付出是无需回报的,虽然源照彻要的不多,无惨也给得起。 但是这不代表无惨有多么愿意给,事实上,在他这里,期待和微量的惶恐永远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同伴。 甚至无需夜幕降临,当他趴在床榻上时,放空的脑海提供不了任何帮助,目光只需要追逐逐渐靠近的身影就好。 “耀太郎。” 无惨轻轻叫了一声,在得到眷恋的摸脸后,乖巧的张开双手,方便爱人抱个满怀。 …… 层层叠叠的帷幔将床榻完全遮掩,却阻拦不住似痛非泣的呜咽声蔓延。 “嗬——哈啊。” 过量的神经波动让他微微抽气,将情色的音节吞咽,拱起的腰肢通过脊骨将脖颈连成一条优美的曲线。 “呜——嗯!”他猩红的瞳孔涣散一圈,眼角含着的泪水像是宝石上璀璨的星星光芒∶“停下……停下吧…” “别着急,我的宝贝。”源照彻松开动作,两人蜻蜓点水一般碰着嘴唇,似乎是单纯的耳鬓厮磨。 …… “耀太郎…好哥哥…哥哥,夫君。”他无辜的瞪了一眼。 “那怎么办啊…”源照彻有意去学撒娇的声调,又一次将爱人笼罩在怀里。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再次响起,无惨偶尔会呆滞的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绯红的脸颊和朦胧的眼神牢牢勾住了魂魄。 无惨软软求着∶“哥哥救命…” 可惜了,哥哥的神通都作用在他身上,甚至救不了自己。 …… 无惨懵懂着,却不是全然不清醒,此刻柔若无骨的拱在源照彻怀里,含糊着骂,小小的舌尖在贝齿间翻滚。 “好无惨,好宝贝。”高大的男人轻松抱起了他,带下去清洁身体 在翻腾的水声中,浑身上下浮着粉色的无惨下意识颤抖着,依偎在源照彻的怀里享受按摩和安抚。 如果只沉沦欲望的话,一定会被蚕食殆尽……的! 还不等思维正常运行,一个问题先一步而来∶“无惨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在高天原的言行呢?是流泽命的原因吗?” 看似贴心给出答案的源照彻嘴角噙着不明显的笑,而显然无惨还没有学会吃一堑长一智,听见台阶后立刻顺着下来∶“对。” “就是祂的原因。”他眨着还未彻底褪下痴嗔情爱的眼睛,主动送出一枚香吻。 不出所料的回答彻底逗笑了源照彻,他将两指并拢,顺势从嘴角没入,将一截水腻腻的舌头夹住,带着去刮弄口腔上颚,逼得鬼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撒娇。 或许是经常化口脂的原因,无惨的唇色有些泛白,此刻倒是漂亮的艳色,一张一合间邀请源照彻去看自己用舌尖舔舐。 在被卡住臂膀时,无惨看起来很是无辜的重复了一遍,“就是流泽命的错嘛,耀太郎。” “行,就是流泽命的错。”源照彻温柔的亲着爱人的额头,“鼓励”他慢慢低下头。 —— 我登录不了大眼了,网盘链接不给过,加好友发文档吧。 从不能过shen的两千多字中扣出一千字真的很辛苦。呜呜。 第155章 饥荒来袭 纵情欢歌整夜的代价大抵会延误过又一日,无惨还瘫在源照彻的怀里梦寐,原本温情脉脉的场景维持到天光大亮,直到被紫光低声的请安打破。 奉上的公文更是看的人五味杂陈,饥荒来的猝不及防,整个幕府高层却安静的不可思议,仿佛从未得到那一封封沾满血泪的求援书信。 好在源氏准备做的充足,中心的势力范围内少有性命凋零,连带着辐射四周亦是多了几分平稳,可喜可贺。 源照彻拿着公文的手松了又紧,最后不着痕迹的点点头,紫光立刻退下,连带着关门都没发出一丝响动。 “又有的热闹了。”他这句听不出意味的话语用的是极细小的轻音,怀中的无惨却仿若有所感,将将呓语两声,海藻一样的长发随着扭头的动作,像是绳索一样缠绕住他们。 轻柔的的吻略略一点,晨曦的光即使洒不进帷幔里,也能逐渐照亮全部。源照彻长臂一伸,将最里侧的床帘放下,确保这小小一方空间回归昏暗。 深谙兵法之道的他才不会故意在床榻上吸引爱人的注意力,但是话又说回来,不心虚为什么要兴师问罪呢? 避免夜长梦多,确实得尽快恢复原本的模样才好,源照彻不自觉摸了摸脸,难得反思自己26岁的模样是不是太苍老了。 是的,自从平安时代,刨除因为继国缘一带来的波动外,他一直维持着26岁的模样;同样,无惨变鬼后也没有明显的年纪增长——反倒是抹不去命运带来的,降生后注定的容貌上十岁的差距。 莫名开始患得患失的他颇有些怨夫的姿态,也不忘手上的动作小心再小心,结果被放下平躺的无惨在半梦半醒间圈住了脖颈。 “耀太…lo……”睡得迷茫的鬼之始祖连眼皮都没有彻底掀开。哑声唤了一句,发音吐字含糊不清,继而又闭上眼睛回到梦乡。 被安抚住的源照彻无声的痴痴一笑,将头埋在爱人的怀里;无惨倒是来者不拒,力道不大的抓了两下柔软的白发。 清醒和睡着对他没有区别,世界只会维持在最有趣最完美的模样。灾难,痛苦,算计……那都不是需要施舍眼神的东西。 —— “滚开!” 狛治暴喝,挥出一计铁拳将试图入侵道场的灾民打的没了声响,成功震慑了其他宵小之徒。 看着其他人慌忙四散,他仍然举着拳头,直到场上除了风声再无其他,才悠悠松一口气,整个人重重坐在地上。 已经是妇人打扮的恋雪依旧没有失去闺中时的少女神态,只是眉宇间多了两分同父亲相似的坚毅——此刻她刚端着木盆从房间退出,看到自己的丈夫失了力气立刻小跑着过来搀扶了一把。 “辛苦了,狛治君。” “父亲怎么样了。”原本稍微泄露出疲态的狛治立刻收拢情绪,轻轻抓住妻子的手,两人都想成为对方的依靠,都想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力量。 不等恋雪回答,一旁的树上跳下来一个少年,削瘦的身材和黑色的胎记很好辨认,正是谢花伏太郎∶“那群人退下了。” “狛治哥,哥哥,你们两个也要休息一下啊。”微微尖锐的女声听得出来是刻意压低,谢花梅从一旁跳了出来,她如今的容貌已经美丽的晃眼。 “谢谢小梅,谢谢伏太郎。”狛治站起身,伸手依次揉了揉两人的脑袋,转头的神色有些郑重∶“在这么发热下去不行,我们得……” “贸然叨扰大人,我只怕……”恋雪立刻明白丈夫想做的事,担忧的神情遮掩不住,持着反对态度。 偏偏此刻生命垂危的人是她世上唯一剩下的至亲,为人子女怎么能看到父亲如此被折磨,进退两难的她抓紧了手。 “我去送信。”谢花伏太郎将一切尽收眼底,猛的出声,“姐姐别怕,之前你们成婚,源大人也送过贺礼……不怕他们有所求。” “不行,如今灾难初展,世道就已经不太平了,你还没完全出师,出门没人照应,谁能放心的下。”这次又轮到狛治斩钉截铁的反对,真是一对一唱一随的小夫妻。 谢花伏太郎显然不会被轻易说服,他扭过头去,下垂的眼角里全是昂扬的情绪∶“狛治哥既然主持起道场,就该学会做取舍才是!” 被顶撞的狛治也不生气,他重重的将人用胳膊勒到怀里,动作和素流庆藏如出一辙∶“臭小子,轮到你教训起来我了!” 谢花梅懒得理会男人们的斗嘴,她轻巧的从恋雪手里抢走木盆,吐吐舌头跑去换水;恋雪抿着唇笑,脸上的无奈因为眉眼里藏不住的笑意一点也没威慑力。 两个“搂作一团”的家伙又是低声吵了几次——音色很好辨认,听起来是谢花伏太郎步步紧逼大获全胜。 毕竟这里的人就算不是武士也是习武者,深知刀剑伤不愈合而发高热是多么危险的事,距离素流庆藏被流寇砍伤已经过了三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下去。 “我把庆藏师父当父亲看,怎么能见死不救。狛治哥,让我去吧!”谢花伏太郎的眼眶微微泛红∶“哥,你留在这里,保护姐姐和小梅,剩下的交给我。” 最终,狛治踌躇半晌,郑重将镰刀磨了又磨,让少年一同带着恋雪写了一封书信,谢花梅做的梅子饭团,趁着夜色浓重出了门。 —— 又是月夜,又是乡间土路,又是同一个人。 明明因为灾难降临,所到之处尘土飞扬,草木枯黄,自己奔走时亦然神色匆匆,谢花伏太郎心中却十分的安定。 想当年,他背着沉重的镰刀行走在这里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唯一有心情思考的只是给妹妹带一束野花。 如今一切不复曾经,他仍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大抵心境有了滋润,不再怕世事时移。 草绿色的头发柔顺,吹出夜风的形状,谢花伏太郎想,这次回家的话,可就要采两束花了。 小梅喜欢白色,姐姐喜欢粉色,他都记着呢。 第156章 万世极乐 “什么,竟有这样惨烈的灾难。” 坐在主位上的少年拥有着清亮动人的声线,其中带着一点女性的柔婉,此刻感叹的话语恰到好处的带了一点哀伤的颤抖。 他适时起身,高挑匀称的身材还未能完全撑起华丽的黑色外袍∶“真是,令人难过。” 随着抑扬顿挫的腔调流淌,少年也缓缓走上前来,用扇子轻轻挑开门帘,放阳光进来普照整个房间。 在成束的阳光下,他的容貌也一同暴露出来∶橡木浅色的头发柔顺的披在肩头,一张脸蛋俊美,无时无刻不噙着极具亲和力的微笑。 空气中四散的细尘没有遮挡什么,反倒衬得他像是被开启的尘封珍宝——这是一双多么美丽,甚至到匪夷所思的程度的眼睛,彩虹的颜色居然通通压缩在瞳孔。 不知何时跟随在一旁的老妇显然是慈悲心肠,暗自垂泪过,此时开口不免得有些沙哑∶“教主大人恕罪,我失态了。” “无妨,乃银嬷嬷正是我们教会中最虔诚的。”少年笑意盈盈,看起来仿佛也是悲天悯人的神明,只是微蹙的眉头带来两分突兀,好不奇怪。 他不知道默念了什么,立刻又有围在附近的信众附和,一圈又一圈的人将他紧紧拥护住∶“万世极乐。” “万世极乐。” “万世极乐。” “万世极乐。” “……” 一声又一声,像是密不通风的囚笼,少年微蹙的眉头忽的展开,露出一个熟练的,标准的笑容。 —— 人潮散去,少年随口答应了什么后又回到了刚刚的房间。 可以的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宗教团体的领头羊,此处的房间亦是聚集的场所。只是不知道为何四周挂满帷帘,虽然华丽却十分遮光,只靠着数以百计的蜡烛照明。 “多么可怜的眼神,应该笑才对呢,童磨。”少年揽镜自照,镜面倒映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原来童磨这个名字正是他称呼自己。 “啊哈,不管是我还是世界,都是那么无聊,无趣,毫无意义……哦不,为什么要倾泻悲伤呢。” 少年,不,童磨对着镜子疯狂挤弄表情,试图将情绪表演的再真实一点∶对,就这样,要好好的,一丝不苟的藏起笑意。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该存在神明,救救我吧。” 蓦得,所有夸张的表情回归到一片死水,燃烧殆尽的蜡烛依次熄灭,黑暗仿佛笼罩了他,一滴小小的泪水快速崩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叩叩”。 敲门声响起,是乃银回来了,她细微的表情有许多处是童磨理解不了的部分,所以正在疯狂的学习。 “教主大人,我们的粮食只能照顾一批灾民,真的要完全开放粮仓救助吗?” “啊,确实有一些难以取舍呢。”童磨双目半睁,温和的拉住乃银嬷嬷的手∶“那就请您谨记我们的教义。” “心平气和,放松的生活;不做艰难痛苦的事无妨,也没必要让自己受苦。” 源照彻将公文摊的开了一些,方便怀里的无惨观看。 无惨刚刚念完这段教义,随即露出了一个微妙的嗤笑∶“很有意思嘛,他们依附着附近的佛教?” “并非,甚至他们的规模也很小,大概二百多人?”源照彻的重点放在有关其救助灾民的消息上∶“倒是富有。” “这个时候出头,是想给幕府当活靶子?”今日的鬼之始祖只随意裹了一件宽大的外裳,只看尺码也不难分辨衣服到底属于谁。 此刻他懒洋洋的倒回源照彻的怀里,显然已经对公文里的文字失去了兴趣∶“虽然说可以随心所欲的生活,但是放任傻子这么做,完全是惹火上身吧。” “对了,这个宗教叫什么名字?” “万世极乐教。”源照彻给出了答案,将公文卷起放回书桌上,又将怀里的爱人往上托了托,“倒是符合。” “你说的对。”无惨的重量全部压在臀下的臂膀上,此刻圈住丈夫的脖颈,略带疑惑的扯住他的白发,问∶ “为什么头发到现在也才长了不到两寸?本来一觉起来发现你恢复就……连头发也不合我心意。” “什么叫,就……?”源照彻心里咯噔一声。 狐疑的目光还没落到爱人的脸蛋上,就被一把捂住眼睛,原本嘟嘟囔囔抱怨的无惨立刻笑了起来∶“是耀太郎自己走神没听见!” “好吧,所以就……什么?” “就,就很……突然,我已经习惯耀太郎十八岁的模样了。” 这才是真正的急中生智,可惜心底那丝丝缕缕的惆怅还在骚动,不过他倒是明白不能在现在开口∶“耀太郎是不是怀疑我了?” 反守为攻的情况最后没有成功继续发展,因为紫光来了。 他的步伐有些急切,通报的时候声音也不甚稳定,得到允许进殿后,身后缀着人更突兀。 “谢花伏太郎?” 无惨自以为悄无声息的躲到了书桌下,源照彻顺手帮忙将多余的衣角拽了拽∶“稀客,发生了什么?” “源大人日安!”谢花伏太郎顿了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您救救庆藏师父!” 饥荒发生的初期,素流道场有众人坐镇相安无事,谁知后面源氏子弟接连离开,四周的流民也是越聚越多。 又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流民一拥而上的试图闯入道场,短时间接连发生数次。 在四天前的傍晚的一场战斗中,素流庆藏为了防止狛治腹背受敌,用自己挡了一刀。 “伤口在肋下,只有不到一掌长,我们原以为用药就行,结果…结果…”说到这里,谢花伏太郎已经泣不成声。 “紫光,快去叫医师拿药。”源照彻起身,亲自将他扶了起来∶“灾难当头,源氏本不该有召回的旨意。” 言下之意令人不寒而栗,就当房间陷入一种冷硬的沉默时,无惨整理好衣服坐在了书桌后。 “直接让医师过来就好,先看看眼前的伤口。” 闻言,谢花伏太郎先是一愣,随即有点难为情的想要将脚藏起来,然而源照彻得到提醒后也看到了。 “无惨说的对,你先坐下。” 第157章 重组的决定 不间断的一日两夜的赶路足够将出行的草鞋磨得不成型,谢花伏太郎的脚已经是惨不忍睹。 十几岁的男孩再削瘦也有了长手长脚的雏形,被尘土沾染的衣物遮不住线条利落的肌肉;眼珠清亮,微微有了弧度的脸颊和杂乱却不失柔顺的头发证明他被抚养的不错。 就是衬得这双脚更可怜了,源照彻听见无惨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后知后觉这位也是曾经的上弦。 “无惨大人安。”谢花伏太郎补上了那句没出口的请安,有些慌张的想要推诿掉先一步覆盖他的善意∶“不必管我,庆藏师傅更……” “放心吧,死不了。”无惨的冷漠似乎被理解成平静,安抚了那些惴惴不安∶“人各有命,不是你花费心血就能挽留。” “更何况,别小瞧我们。” 医师来的很快,处理的速度也很快,不消多时,另一名侍从又奉上一双码数合适的木屐。 “在想什么?”源照彻在这段时间悄然来到无惨身旁,轻声唤回他放空的视线。 他拉过源照彻的手掌,在掌心写下了一个不出意外的答案∶“机会刚好合适。” “但是,我们不需要抗衡什么……” “正是因为不需要,我才要重组上下弦。”无惨难得是认真的神色,袒露出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更傲慢的掌控。 托那场差点演变成决裂的谈话的福,他确实触碰了所有的目的和过去以及真相,但是仍有某一部分未被详细说明。 好吧,所谓的某一部分正是他们避而不谈许久的鬼杀队,作为承载着因果的结晶,命运原本将鬼舞辻无惨的生与死全都与其相连。 奈何源照彻是真正意义上手眼通天的神明,历经数千年的布局和几百年的修正,花费了无法被估计与衡量的努力,终于让命运的轨迹有所改变。 “一味地改变带来的收益太低,承担的风险却一直增加,我们不能永远这么被动。” “更何况,重复答案的变量并不统一,耀太郎不是深有感触吗?”无惨微微眯眼∶“不过这一次,我只要最顺心的部分。” 同样的失败居然能重复两次,说出来谁不会嘲笑鬼之始祖名不副实?就连他自己也耿耿于怀,总有一口气咽不下去。 当然,因为不想辜负耀太郎的努力,他不会去伤害鬼杀队,却不会完全放纵他们玩弄自顾自的规则。 “耀太郎真是好心,愿意给予新的名字。”无惨旁若无人的用唇瓣摩挲着源照彻的下颌,“那就由我负责,更熟练的部分吧。” 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触即分。 无惨一步步走到大厅正中,医师和侍从们都被源照彻示意退下,场上只剩下三人。 “走吧,小子。” 谢花伏太郎立刻起身。 下位者的小心无须在意,无惨睥睨回眸,身前的画面逐渐扭曲成一个能容纳两人并肩通过的洞。 “记着赞颂至高伟大的我。” 洞的另一侧世界是—— 素流道场。 此刻成为了谢花伏太郎终生难以想象的画面,即便当他日后结束生命时,也会记得从这一刻开启的全新世界。 —— 太阳没有移动,四周的风景是素流道场附近的模样,一点未变,眼前就是他走之前仔细关闭的门扉。 只需要迈出一步,一步就好。谢花伏太郎机械的转动眼珠,试图将它从干涸中解救。 “哥哥?源大人!无惨大人!” 正在树上探查消息的谢花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个大活人是怎么做到突然出现的? “嗯……我回来了…” 谢花伏太郎还未彻底放下浑浑噩噩,好在妹妹的呼唤让他回神,立刻抓紧手上的药包冲了出去。 “…堕姬?” “没错。”源照彻知道无惨想要问什么,“去吧,做你所有想做的。” “真是嚣张的发言。”无惨不经意间环视一圈四周,只觉得那些粗重的呼吸像是蚊蝇嗡嗡作响∶“剩下的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源照彻的笑容在目送谢花梅小心翼翼给他们开门,直到大门重新关上后才彻底消失。 四周密密麻麻蛰伏的流民们同时猛然蹿了出来。 唰。 稻妻切利落出鞘,直接斩首了第一批冲上来的人。 “怪不得呼吸声这么重,心跳声却小。”源照彻随意拎起一颗人头,揭开假皮后的脸果然是所谓召回的源氏子弟。 “安息。” 人头被丢回地面,风声逐渐变得更加猛烈,躁动的流民群虎视眈眈。 “真相也好,来者也好,都不值得我惊讶。” 第二刀,第三刀。 不必动用神力,只需简单的攻击,一群乌合之众就会顷刻间倒下,彻底瓦解。 在满地的尸首中,只有一个黑色的身影依然站着,它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吾乃须佐之男,于此裁决。”源照彻毫不迟疑,额间的神纹亮起,攻击比审判先一步降临∶“祸津神,有罪。” 嘭—— 剧烈的撞击发出的声波震开了一圈尘土,一个黑发黑眼的女人形象跪在正中地上咳嗽,但是祂活了下来,抵御住了攻击。 当祂仰起头时,扭动的瞳孔里盛满愉悦∶“须佐之男大人真是一如既往的强大,这样简单的计谋完全瞒不住您的眼睛。” “只是,今天不是叙旧的好日子,我们后会有期!” 最后的雷光迟迟未落下,祸津神的声音还缠绕在耳边∶“希望您会喜欢,我为您爱人准备的礼物。” 现在轮到源照彻翻找真相后叹息一声了。 这群流民,乃至召回的源氏子弟,通通被祸津神改造成了傀儡,没有救治的可能;结合流泽命毫无缘由的下凡联络无惨,一场新的危机已经在孕育了。 或许重新组合上下弦是个错误的决定,但既然无惨想要,那源照彻只会不遗余力的执行。 “黑死牟,旁观这场神明的算计,有什么感悟吗?” 一直隐在树荫下的黑死牟恭敬的俯身,将全身藏在阳光无法照耀的角落∶“收获颇丰,老师。” “那就好。” 雷光终于落下,让一地的狼藉化作尘埃,只是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穹又一次放晴。 【番外】第七十九号元素(二) *依旧叠甲 *该pa的性格和原作本作有出入,人物理解交给读者,ooc属于我 *依旧是悬念集大成 能接受以上,请↓ 或许是2025年的床垫质量太差,无惨花费了许多时间处理入睡,直接导致今日的起床时间延后。 当他清洁完自己,眨眼三次开启直播后,先是被密密麻麻的新人类留言包围,大脑花了好一阵功夫才处理完毕。 “哦,诸位,我真是招架不了你们的热情,请原谅我的不及时。” 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和若隐若现的青色眼圈共同组成了浅浅的颓废感,配合上这张艳丽的面孔,制造出的反差感又一次让鬼舞辻株式会社的身价飞增。 虽然无惨现在收不到来自公司的庆祝函,但是并不影响他对可以预见的部分保持喜悦,情绪一直持续到他下楼食用早饭。 好吧,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是同一个人。 看着眼前白发金眼的男孩,无惨头疼的屏蔽了那些愈发激烈的实时留言选择挪开视线,以及他的身体。 只是吃一个自助形式的早饭,他就在转身的时候又一次和这个孩子对视,过分无机质的冰冷瞳孔看着实在是…… “不好意思,先生。” 男孩突然出声,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无惨∶“可以麻烦您帮我取一杯橙汁吗,谢谢。” 等等,不是降低时空兼容度了吗,为什么这个男孩还有和自己交流的欲望,无惨忍不住细想,正当各种阴暗结论在脑中搏斗时,他发现四周几乎没什么人。 再看回男孩,发现自己确实是距离对方最近,其身高也确实够不到最顶端的最后一杯橙汁……原来是小概率触发事件嘛。 完成推理的无惨解除了戒备的模样,伸手将橙汁取来,稳稳的放在男孩的盘中∶“不用客气。” “谢谢。”男孩一板一眼走过道谢的流程,柔软的白发随着鞠躬的动作轻飘飘的晃,头顶有两处小小的发旋。 两个发旋代表着什么来着,无惨被留言提醒,后知后觉对方说的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 而是世界语,新人类通用语言在旧时代最初的版本。 “这个孩子还真是…”他的眼里闪烁起某种光芒,然而只有熟读各类文学的人才知道,一般这样的光芒代表着纠缠。 显然新人类中也有博览群书的读者,只是无惨设置的屏蔽等级太高,他们的声音最后都被回收到信息处理站,石沉大海。 整个早饭的时间,无惨只吃了一颗水煮蛋,毕竟当下的食品口味适配度和质量都太次了,这些老生常谈可以暂时按下。 他剩下的时间都在偷偷观察这个男孩,看着他吃掉了一盘炒蛋,三条培根,一片白面包,四分之一的三明治,还有一杯橙汁。 『正在记录中…… 信息分析… 根据2025年相关人类摄入营养史料分析,目标人物的摄入量未超标』 还挺能吃的,得到结论的无惨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旧时代的儿童这么能吃,完全不逊色与新人类儿童,但是这个想法有歧视嫌疑,不能说出口。 “他一直在看我吗?” “是的,少爷。”伪装成服务员的保镖笑的得体,在外人眼中还以为他们是单纯的服务交流。 “没有查询到身份信息?” “有,但是其中内容十分模糊……” “立即销毁,不留痕迹。”男孩淡定的接过餐巾擦擦嘴巴,下达了与昨天自相矛盾的命令,然而保镖没有发出任何异议,立刻传达下去。 旁人不知道,但对于古老的源家而言,每一个源家人都将这份臣服刻在基因中谨记∶我们白发金眼的少爷,将是人类真正的…… —— 毕竟是游览,而且是自己夸下海口的直播,导致虽然无惨是个体弱的商人和科学家,也必须徒步于烈日炎炎下。 “感谢新时代,感谢各位前辈。”他选择在一个装潢华丽的咖啡店歇歇脚,点了一杯橙汁∶“众所周知我有严重的阳光过敏,但是在皮肤科技加持下不会受伤,真是幸运。” 倘若在这个时代,只怕他会被完全剥夺行走在阳光下的可能,哦不,这个观点也有歧视嫌疑,不能说出口。 “您的橙汁,请用。” 容貌还算及格的咖啡店员随意将他的橙汁放在桌上,溅出一些打湿了桌布,然而对方完全没有处理的意思,像个殷勤的哈巴狗一样围去门口。 “你!”刚要理论的无惨一下噤声,他又一次和男孩对上视线,依旧是无机质的金色瞳孔。 这是第三次了?明明才过去不到三十六小时,他被满屏的留言晃住眼睛,没有注意到金色一瞬间的黯淡。 “去处理,直到客人满意。” 得到指令的咖啡店员不可置信,然而必须这么做,否则一定会失去这份背靠源氏的体面工作。 “抱歉客人。是我的失误,给您造成不好的体验了,我马上处理,再次向您诚恳道歉!” 原本漫不经心的店员忽然战战兢兢的来赔罪,无惨刚从密密麻麻的『缘分』中脱身,此刻语气很是不满∶“现在知道抱歉了有什么用。” “有用。” 他循声看去,发现男孩已经来到了面前,“客人您好,如果您不满意,我们会辞退他。” 金色的眼睛有些过分闪亮了∶“请不要担心,我即使年纪小也有这样的权力……我叫源照彻。” 因为名字翻译成世界语太拗口,源照彻私心将名字切换成日语,每个音节都念得标准,翻译器也不负众望的做到了同声传播。 “源照,彻?” 日语不同于英语,连贯念起来并不是无惨的习惯,一时有点停顿,然而他向来博学,至少这个名字念得十分正确。 “是的,源照彻。” 源照彻笑了起来,身上那些疏离冷漠的气质就像是春天到来后化开的冰,水汪汪的折射阳光,期待看到的人能驻足欣赏这份波光粼粼。 然而无惨完全沉浸在一种产品不合格的惶恐中,继而担心起鬼舞辻株式会社的股票升降,心跳也越来越急促。 就在源照彻试图说更多时,空气传来轻轻的啪的一声,随即空间扭曲,眼前的无惨四散开消失了。 “阻止不了吗……” —— “无惨先生!” 黑死牟焦急的将无惨从旅行舱中剥出,连带着取下瞳孔上的摄像头,随即放任一直整装待发的医生上前抢救。 “等等,你们干什么!黑死牟!” 无惨怔怔的没有反应,直到针头刺破皮肤才尖叫一声,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都滚开,干什么!谁叫你强制把我召回的!” 原本就猩红的瞳孔因为气愤导致颜色更加浓烈∶“我的股票!我的声誉!我的产品合格率!” “扣钱——!” 第158章 又一个选择 谢花兄妹粗中有细,即使手忙脚乱了一阵也不妨碍他们及时将汤药端出;狛治接过药碗的手稳,喂药的时候更是仔细;恋雪忙着给父亲擦手擦脚,反倒衬得无惨孤身一人,清闲的显眼。 不过他本就不是过来伺候人的,因此这份清闲刚好方便他观察如今的局面。 躺着的素流庆藏原本是个健硕的男人,此刻脸颊凹陷,不健康的酡红和眼底的青黑连在一起,着实有几分恐怖。 “无惨大人日安。” 先一步出声的人是恋雪,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和操劳让她的脸色苍白的过头,甚至不如无惨有血色∶“劳您大驾光临。” “嗯。”无惨难得出声应下,甚至额外关照一句∶“放宽心,总不是什么过不去的难关。” “是,是的。”显然恋雪明白这份难得,十分受宠若惊,眼神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放,结果察觉出对方身穿的和服尺寸有不合体。 不说摇曳的后摆,只看这宽松的领口就够了……身为人妇,她同样明白其中那些亲密的含义,更是手足无措起来。 无惨可不知道面前人的胡思乱想,还在权衡狛治的价值,虽说手段和实力都值得被招揽,偏偏破绽也多。 虽说他从不托付诸如信任之类的多余情感,但是主动安排一个陷阱放置身边未免太危险。 还没等合适的章程完整拟定,素流庆藏突然咳嗽了两声,生生呕出一口血,半阂的双眼毫无神采,胡乱念叨着几个名字。 恋雪几乎是扑过去的,明明是个柔弱的女子,此刻却是手脚麻利的擦拭了血污,指挥狛治去请医师。 至于谢花兄妹,二人早就蹑手蹑脚的退下,毕竟素流道场外还有大量虎视眈眈的流民,不能缺人警戒。 狛治应声起身,却被无惨抬手按下,还不等他诧异于大人的力气之大,就听见一声铿锵断定∶“没用。” “如果只靠这些药物,素流庆藏熬不过去。”他松开手,慢慢向前两步,和服拖尾与地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但这世界上,永远不缺超乎凡人的手段。” 说话间,无惨抬手让无限城中的一个房间替换了这里,素流庆藏连人带被褥被移到正中。 他用尖锐的指甲刺破了指尖,放任一滴金色的血液砸在濒临死亡的男人脸上。 枯木逢春。 或许只能用这个不够精准的词汇来描述这场奇迹,素流庆藏的脸色褪下青紫,重新涌回血色。狛治一把掀开被褥,原本狰狞腐烂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在愈合。 “无惨大人。”恋雪率先回应,花朵形状的瞳孔微颤,无意识树立起一种直觉般的防御∶“素流道场,有,资格支付手段的代价吗?” 闻言,无惨笑而不语,他们默契的将目光放在僵硬的狛治身上。 “我知道。”沉默半晌的狛治像是绷紧的琴弦终于断裂,重重的吐出最后一口名为权衡的气∶“我知晓黑死牟大人……非人的那一面。” 新婚的小夫妻殷勤挽留来送贺礼的黑死牟先生在道场中休整一个夜晚,本以为是圆满的礼仪,结果在起夜时无意瞥见月光下突兀的六只眼睛。 “哦?那是他的失职,我会降下惩罚。”无惨不在意这点答案的小插曲,“你又怎么想呢?” “当然,萍水相逢识一场,我也不会强买强卖——毕竟我只要自愿,全看你,怎么抉择。” 无惨闪身到恋雪身旁,勾着她的下巴端详∶这样一张最多能用清丽可爱来评价的脸蛋,却能在心中烙印,跨越数百年也不褪色。 “毋庸置疑的强大,富足的物质,还有接近完美的永生,这就是鬼。”他愉悦的表情是真,可是一点笑也没有∶“代价是远离阳光,以及由我支配。” “您真的很欣赏狛治。”恋雪被强迫抬头,避无可避的与鬼之始祖对视,只能迎上那双异于常人的猩红瞳孔∶“为什么呢?” “旁人计较得失,你偏偏要溯本求源,我很厌恶你。素流恋雪。” 无惨纡尊降贵的顺着她的眉眼描画,不知何时密密麻麻占据整个房间的血肉触手将试图做些什么的狛治捆个结实。 此刻场上的气氛变得十分焦灼,好在下一刻风风火火的谢花梅闯门而入,嘴里大喊着∶“源大人来了!” 一切回归平静不过眨眼间,小姑娘还以为自己花了眼,额头鼻尖上的汗珠亮晶晶,大咧咧的描绘自己看到的场景。 “大人好厉害,我们刚一出去,那些闹事的流民就全被解决了!哥哥都看傻眼了!” 懵懂的女孩被环境养育的对性命毫无敬畏,天然对强者崇拜的五体投地。 眼见小梅的模样兴奋的过了头,身后的谢花伏太郎连忙上前扯了她一把,下意识陪笑道∶“是呢,源大人的身手真是厉害。” “过誉。” 源照彻只落后他们几步,这段说话的功夫足够走过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原本被小梅冲淡的紧张氛围随着他的踏足彻底烟消云散了。 “嗯,药果然有效。”他的语气似乎全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然而当话到嘴边的狛治与之对视时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是,多谢源大人。”恋雪又一次主动接话,用单薄的身躯遮住了过于淳朴的丈夫∶“至于谢礼,还请两位大人给我们一些时日斟酌。” 话里话外的意思表达的足够清晰,最巧妙的是给出了交待答案的承诺,却不保证答案究竟合不合心意。 这副模样落到有心人还是无心人眼里都够有意思,这样低眉顺眼的内敛合该是一只乖顺的兔子,结果露出爪牙来才知道平时遮住了凶狠。 花红白日妍姿万千,细细数来,无惨竟是遇到过不少这样表里不一的女子了。 能够听懂这场对话的聪明人占了四分之三,他露出一种微妙的自信,大抵来源于身后坚实的护盾和筹码∶“我很期待。” 剩下一知半解甚至完全不明白的谢花兄妹早就紧张的去看望庆藏师父,结果齐声叫喊出来喜讯∶“师父退热了!” 第159章 黑死牟的自我 在继国缘一死后,黑死牟曾陷入一种思维的误区。 需要追逐的人已然死去,挑战老师和无惨大人是十分愚蠢的决定……放眼望去,世上居然没有了他所前行之道路的关卡。 可是只需要简单的死亡,道路就可以畅通无阻了吗?黑死牟又一次拔出他的刀,凝视着刀身上无数只眼睛,像往常一般沉默了下来。 心灵上的迷茫,这种情绪甚至影响了几场战斗,直到源照彻察觉了这些。 不得不说,和无惨待在一起的源照彻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光都要平和,越久越平和,因此面对学生的困境,他选择再一次施以援手。 —— 这是黑死牟第一次来到雷鸣魂一心,灰败广阔的世界未免太孤寂。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形容的客人。”源照彻双手抱臂∶“去触碰那个鸟居吧。” 惊觉自己将评价说出口的黑死牟闭起最下面的两只眼睛,这是他羞涩情绪的外放,他没有犹豫,快步走向最近的灰色鸟居,将手掌稳稳的贴上去。 远远看去呈现灰色的建筑实则是散发淡淡光芒的白色漆面,上面蔓延四周的暗纹凹凸不平。 真是雄伟,心中感慨的黑死牟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就当他试图询问为什么风平浪静时,异变陡生! 无数的声音像是刀贯穿他的耳洞,刺穿他的大脑,尖锐的崩裂开,试图碾碎一切。他抽不回自己的手,不敢辨认其中的内容,甚至无法集中精神。 “去触碰它们。”源照彻幽幽出声,用力扣住黑死牟的脑袋,命令他不许逃避。 血泪从六只无法聚焦的眼睛中流下,模样十分恐怖,放肆的哀嚎从他嘴巴中溢出,听起来只是呜咽罢了。 “继续。”源照彻表情更加冷漠,连带着手上的力气也在加重∶“黑死牟,继国岩胜,不管你是谁,去触碰它们。” 它们到底是什么! 黑死牟终于发出一声完整的吼叫,随即一切回归平静,他也软软瘫倒在地。 看来已经触碰到它们了。源照彻席地而坐,顺手用神力铸起一处防护,静静等待最后的答案。 —— “流火,我……别碰我!” 这是一道温柔的女声,在停顿后陡然变得愤怒。 “吾不会后退……死亡!” 这是一道平和的男声,在停顿后徒留一声释然。 还有更多更多无法分辨性别的声音,其中的内容倒是清晰一点,哀怨,愤怒,不满等等无数负面情绪像是粘稠泥泞的沼泽,束缚住继国岩胜全部。 不想死在这里就要战斗!起身! 求生的意志被无限放大,他猛然睁眼,肌肉和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随即身体一轻。 一片白色的世界。 这是哪里?老师呢?雷鸣魂一心呢?继国岩胜后知后觉脸部的不同寻常,突兀的血肉摸起来……不。 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他下意识拔刀,却发现刀还是曾经人类时期的刀,刀身透亮,照出来他如今的模样。 真正的青面獠牙的恶鬼,甚至找不出太多人形。 这是黑死牟吗?这是继国岩胜吗? 这是我吗? 认知,容貌,武士刀,在这个纯白的空间中,贯通了“我”的一切。 或许是感知到继国岩胜思维的波动,白色逐渐褪去,凝实成更陌生的雄伟景色,即使他从未见过,脑海里也给出了答案。 高天原。 霎时间,记忆像是雪崩般冲向了他,那些他本不知道,本不应知道的前尘往事通通复苏。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继国岩胜不合时宜的想∶原来老师说的它们,就是这些。 过去,记忆,真相,自我——送给我的选择,需要我来交出答案。 —— “感觉如何。” 明明是闭眼的动作,黑死牟看到的却是熟悉的雷鸣魂一心;老师依旧英俊,只是额头浮现了陌生的纹路。 “还好。”虽然能够发出声音回答,但是每一处肌肉好像都不属于他,调动起来是那么陌生。 源照彻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反倒露出浅浅的微笑∶“这是很正常的,毕竟你在重新组装自己。” 黑死牟看不到他自己的灵魂如今是什么模样,源照彻可是能看到。 原本糅杂各色,勉强凝聚的灵魂如今正在逐渐吞没杂色,那些挣扎厉害的碎片已经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乖乖成为盘中餐。 唔,这个描述可不够正经,简单来说,黑死牟的灵魂正在建设完整。额头神纹还亮着的他笑的更灿烂些,深藏功与名。 雷火相源,点燃保食神灵魂并不是难事——只有神明的灵魂才能撬动神明的恶意,强行唤醒求生意志可不简单。 “你应当知道我设下的谜题,答案如何?” “让老师见笑了。”黑死牟因为身体的无力只能躺着,否则他一定会起身跪坐∶“是我目光短浅。” “虽说那些灵魂碎片的波动不属于我的失误,但是现在,他们都是我,我即是黑死牟,即是继国岩胜。” “非常有担当的回答。”源照彻伸手将他拽了起来∶“我很满意。” 本就坚定的人怎会动摇到失态?不稳定的灵魂才是真正的缘由,奈何因为规则束缚性过强,断绝了他主动援助的可能性。 就是不知道继国缘一死前是否知晓这场风波……可有的热闹了,想来无惨一定会喜闻乐见。 “追寻完整是个艰难的路程,尤其你的灵魂本就是拼凑的产物。只是经历过这样一场变革,以后就不必费神了。” 圆满解决一个伏笔的源照彻深觉轻松,他虽未曾明确表达过,到底内心深处仍然希望万事逢新,许多事总要翻篇。 虽然身在局中的他也不够豁达就是了,人无完人,神无完神。 —— 自此,黑死牟正式有资格开始接触神明相关的一应事务,他第一次面对的,就是旁观此次神明下场的阴谋诡计。 随着雷光搅碎天空的乌云,澄净的穹顶让阳光遍布。他鬼使神差将一点指尖伸出树荫,看着血肉被照射后化作飞灰的全过程。 很痛…很危险…但是他将一往无前,直到生命尽头。 第160章 珠世来信 按理来说御馔津的离开是好事,代表着源照彻会空闲下来,偏偏饥荒紧随其后,只能继续投身于进行救援。 狛治和恋雪估计还在当断不断;黑死牟是个一板一眼的武痴,不下命令绝不会主动找乐子;无限城里的鬼更是无聊透顶。 盘点一圈身边的下属,居然没一个能陪无惨惹是生非,不,横行霸道的挂件。 有气不能完全撒出的鬼之始祖愤愤带走了稻妻切,他今日穿了一件欧碧色的小直衣,这样明亮的颜色可不是什么时候都会上身的。 金色的青海波纹随着他的步伐荡漾开,还没出庭院门,一只信鸽先扑簌簌的落到面前。 真稀奇,居然是给自己的?无惨轻巧的取走信,将纸张整个摊开∶“珠世?怎么是这个女人……” 身为医师的年轻母亲早就沉寂许久,若不是被掌控的那一端定时传来活动的气息,他还以为对方早就死去。 “好吧,看在……的份上。”简短的信纸被无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浏览,最终扬起化作碎屑。 让他好好考虑考虑,这场见面究竟是要化作女身还是维持男身呢?好像有一件新做的衣裳没上身过? —— 灯火通明的夜晚。 无惨身穿素白的单衣,领口端正,外罩一件墨色碎樱纹的肩衣,上等绢丝的暗纹若隐若现;下身配同色差袴,裤线挺括,行走时利落无声。 博多织的腰带将劲瘦腰身勾勒,一侧悬着一枚小巧的莳绘印笼与牙雕根付,另一侧则缀着一方小巧荷包,以及耳饰打成的金佩。 长长的波浪卷发被整齐束成,只以一根乌木镶银的发簪固定;手上带着的西式戒指没有握着的那一柄收拢桧扇打眼∶扇骨虽素净,可每处雕绘栩栩如生,为他明里暗里引来不少关注。 于是,在平坦石砖路上,满脸不耐烦的无惨被众人簇拥住,暂时脱身不得。 目前的局面都怪珠世,信奉什么大隐隐于市的道理,暂时落脚的地方历经时代变迁,居然依在游郭附近,人声喧闹嘈杂至极。 虽说无惨整身穿着无有装饰珠玉繁杂,自认为只是一套体面的常服,然而眼尖的大有人在,早就瞧出这位来头不小,各处有各处的奢靡,通身环绕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仪。 “大人!瞧瞧咱们梅泉屋,吉原游郭最美的花魁就在我们这里。”揽客的太鼓持张牙舞爪,试图吸引这个潜在客户的视线。 “你们家的花魁算什么!大人来看看我们桔梗屋!末摘花的名头响不响亮!” 末摘花三字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了片刻,紧接着是更盛大的沸腾,男人们狂热的叫喊声完全是牲畜发出的音色。 等到珠世姗姗来迟接应时,看到正是这样一副场景∶ 在群魔乱舞之中,艳色压群的男人独立其中,面上神色精彩纷呈,就是怎么也看不出来高兴与否。 好在眼尖的不止她一个,无惨立刻有了目标,借力撞开几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她,拽着袖子飞一般跑起来。 “停下,无惨大人,走错路了!”珠世深知自己这场热闹看的不应该,反手用巧劲带着无惨走了两步,七拐八拐来到一处门户紧闭的屋舍。 “这里还是热闹过头了,总需要些防护才能入乡随俗……那么,恭迎您的到来。” 无惨狠狠瞪了一眼,显然是还记着仇,一甩袖子大步踏进去,环视四周后硬邦邦丢下一句评价∶“哼,真是寒酸。” 客观而言,珠世目前停留的居住地并不寒酸,虽然面积没有那么宽泛,但是每一处都收拾的干净整齐。 到处都是书,像是小型的阅读馆,正中铺设了实验用具,不纯粹的玻璃瓶被擦拭的能投射人像。 “我没看错的话,你在重新翻译荷兰药典?”无惨丝毫没有尊重他人隐私的意识,随意翻阅起珠世的笔记∶“我记得最初敲定的版本并没有太大失误。” “如果你继续按照人的医学来研究,恐怕就算身为鬼的寿命到头,也不能得偿所愿。”他忽然抬头,说出的话比笑容可怕∶“更别提和鬼杀队合作。” 忽视珠世陡然褪去的为数不多的血色,他垂下眼帘继续观看笔记,淡淡讥讽和余光一样收敛。 “别露出这样丑陋的愚蠢,像是变相拉低我的身份,所以他们什么时候找到的你?” “……没有很久,产屋敷的联络网并不完善,说到底只是上不台面的商户罢了。” 素来沉稳的妇人苦笑起来,属于鬼那细长的瞳孔里有着哀伤∶“我没有想出卖您,我只是太思念他们了。” “那就去死。”无惨的阅读速度一点也不慢,他轻快合上本子,语调越发温柔∶“为什么不去死?” 鬼被砍下头颅就会死,只有日轮刀才能砍下鬼的头颅——一条不那么标准的规则,指向倒是清晰。 “什么变回人,什么思念,老生常谈听得我头都大了。”他优雅的打开扇子,血肉触手不容抗拒的封锁了所有珠世动手的可能。 “虽然连神明都惧怕死亡,你这样的女人会后退也是情理之中……难道是我逼迫你成为鬼吗?” “需要我帮忙回忆你在成为鬼时有多么感恩戴德,为了变成鬼宁愿装聋作哑的冷硬心肠吗?” 一声比一声恶毒的询问像是铁制的荆棘,将珠世的血肉撕的破碎淋漓,她翕动的嘴唇还在机械的动作, 门外又一次涌出嘈杂的人声,其中夹杂着刀枪和奔跑的杂音。 不对劲! 两鬼停下一切动作,站位呈现对峙的状况,目光警惕的盯着正在被撞击的大门。 “桌子上被切碎的粉末是乌头……你到底在和谁合作。”一瞬间,无惨立刻有了猜测∶“麻醉?不,是毒。” “抱歉,无惨大人,这是我私人的事务,与您无关!”珠世几乎是吼出来,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分寸,推搡着让他离开。 “快走!” 还是晚了一步,大门被一群膀大腰圆的武士强行撞开,为首的更是神色凶狠。 “封锁全场!” 第161章 消弭于无形 趾高气扬的男人在目光扫视到无惨时陡然一怔,继而有些不确定的谄媚外溢,或许是意识到这般不妥,他又清了清嗓子。 “请大人安,小人是近卫作,这支同心队伍的与力,不知您的尊名是……” 近卫作使用的语气太过小心,把身后的下属们吓一跳,没人知道他在心中有多急躁∶ 没用的脑子快动起来啊!你一定见过这位大人的画像,上司是如何耳提面命的?早知道就不去捧花魁了! “鬼舞辻无惨。”由于整件事都充斥着难以理解的走向,无惨将不耐恰到好处的收在眼睛里。 谁曾想呢,这般姿态才是这群捧高踩低的同心队伍最熟悉的上位者模样,即使近卫作还没有对上名字,也是越发笃定无惨的尊贵。 “原来是鬼舞辻大人!失敬失敬,小的给您赔罪。”男人露出夸张的笑容,颤抖的嘴角配合眯眯眼喜剧效果十足。 “近卫作,是吧。”无惨眼珠一转就是一套陷阱∶“你为什么要夜闯此处。” 主动权被他毫不客气的夺来,至于珠世的存在,为什么来抓珠世……小小问题还是交给高天原吧,此刻并不重要。 “不,不过是小事罢了,小事,哈哈哈。”近卫作的声音越说越干瘪,愣是出了一身汗,最终支支吾吾道∶“您麾下的女医,可能,药不是那么好。” 人是会自己补全理由的生物,瞧瞧,无惨还没为珠世编织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这家伙就已经主动找出来了。 “谁死了?”他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扇子,开关之间细小的声音如同千钧∶“游郭里又没什么大人物。” “您,您说的是。”近卫作只觉得自己的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气血全部涌向眼睛,不,不对…… 不是他花了眼,而是面前的大人物真的有一双血红瞳孔,他记起来了! 鬼舞辻无惨!原来就是这个鬼舞辻无惨!举源氏全力供奉的,最尊贵的大人! 一切都要从之前江户兰问的风波说起。 源照彻用愿望捆绑了人间的规则,自以为为爱人创造了无忧无虑的乐园,结果规则下的蝼蚁居然敢拨动水花。 整件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成功催动了怒火之外的情绪燃烧,即使他仍然没有去干涉统治一类的事务,却也进行了更彻底的清洗。 如今看来效果喜人,就连一个生命中可能没有机会觐见无惨的小小的与力,都能记住这位大人是何等的尊贵。 画面回到现在,近卫作已然是快站都站不住,下一秒五体投地般请罪,连带着身后十几人的同心也齐齐跪下∶“还请无惨大人恕罪。” 原本颤抖着的珠世早就平静下来,此刻看向无惨的眼神里充斥着惊讶,很纯粹的情绪。 作为接收到目光的当事人而言,他甚至有闲心刻薄两句∶想来出身没落贵族的可怜人,哦,鬼,是不会懂得一脉从无断绝的传承的含金量。 哎呀,似乎一不小心攻击了许多人呢。 心声被无惨大方的赏赐给了他麾下所有的鬼,其中多少出身一般的自然无所谓,几个出身名门的就是另一模样。 还有一个例外—— 正在冥想的黑死牟轻轻顺出一口气,不紧不慢的回复到∶“继国家的荣光本就…与您和老师息息相关…我只是侥幸能见证两分…” 多么真诚,多么谦卑的回复,无惨被取悦到,大手一挥放过所有人和鬼∶“都退下吧。” 无限城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继而重新回归永夜的宁静;跪着的同心们和与力一边感谢一边连滚带爬,还不忘给宅邸重新带上门。 “叹为观止。”珠世发觉自己似乎每一次都在被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刷新观念,“只论选择和眼光,我确实太差劲了。” “我很好奇。”无惨深知这个女人在借着反思进行表演式的自轻,连目光都懒得施舍,只是抬出了他的问题。 “只是就事论事,倘若你想变回人,明明私下联络源照彻就好。而且你和鬼杀队从无联系,为什么初次就愿意托付信任。” “更何况,你选择变鬼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奥一是吧,理由早就结束了,你也不是自怨自艾的性格。” 语气平静,听不出挖苦,甚至连用词都十分温和,怎么可能是无惨会说的话。珠世一时不知道是思考答案还是补全未尽之言,要不先道谢? “真希望你的脑子没被草药塞满影响运作,我的时间很宝贵。” 学不会等待以及吝啬付出时间的无惨在三个呼吸后仍未得到答案,立刻原形毕露。 这反倒让珠世终于活了过来,她连措辞也没有斟酌∶“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如今细细想来以前,其实许多事都雾蒙蒙的,连人像也难以分辨。”她没有理会不满的质疑,喃喃道∶“对啊,我只见过鬼杀队两次。” 怎么还把问题抛回来了?无惨蹙眉,怒火隐隐被添了一把柴,他到底有许多地方一知半解。 耀太郎这个混不吝的笨蛋,讨论起前世总是欲言又止,想知道更多,要么发脾气要么拿出诚意来——哪有这么多麻烦的讨价还价? 总之折腾到现在,他知道∶ 第一,上下弦一共十三位下属不得力,需要再筛选捶打;第二,和鬼杀队的最终战斗是他落败,甚至落败两次。 第三,继国缘一以及相关的日之呼吸是他最大的敌人;第四,鬼杀队和珠世会合作研制出将鬼变回人的药,但是不多。 当然,以上的过去并不是一成不变,也没那么值得关注,因为耀太郎实打实的站在自己身后。 可话又说回来,这种找不出真相的感觉未免太难受了!……不,有真相的。 “得立刻离开这里。”无惨一锤定音,“你的那些东西都丢到无限城去,不能耽搁。” 此刻又体现出珠世讨喜的一点来了,她拥有着足够迅速的执行力,也不会傻傻的问为什么,两鬼轻装上路,匆匆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在他们离开的一刻钟后,原本停留的宅邸被黑色覆盖,那片黑色像是有意识般,没有搜寻到痕迹后迅速退下。 第162章 游郭里见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长袖善舞的夫人。” 无惨阴阳怪气的丢下了餐盘里的和果子,扇子半遮不遮的摇,藏起来大半张脸。 “谬赞了,大人。”珠世浅笑着顶了回去话里的钉子∶“谁叫您也不能轻松脱身此处呢。” 这是两鬼第三次言语冲突,此刻他们重复沉默后又握手言和,待在房间内没有走动。 说到底都怪吉原游郭的规矩,从四つ(约22:00)开始关闭大门,不许进出,只能等到八つ(约02:00)正式营业结束才会放客。 按理来说无惨刚刷过脸,不应该在出行时被阻拦,奈何游郭性质特殊,着急离开的男人本来就可疑,又是带着具有嫌疑的珠世一同离开,那就更奇怪了。 好在那群同心到底也不敢额外做什么,不经意透露出他们按照规矩办事,等到游郭大门开启,一切都是山高水远。 珠世不愿额外增加冲突,况且她在游郭附近生活多年,又是个医师,多多少少有能走动的人脉—— 于是,在拿捏好分寸的劝说和交流后,两鬼最终落脚在繁华的桔梗屋的一处空余房间内,静静等待离开的时间。 “无惨大人。”半晌,还是捧着茶杯的珠世先按耐不住,她的睫毛微微扇动,低声问道∶“您之前的话,意思是,如果我找您变回人,您会同意?” 语气里是微妙的疑问,然而她心里又有更肯定的分量。 “不会,做梦,去死吧。”无惨回答的毫不犹豫,矜傲的抬起下巴∶“去开窗,这里的脂粉味太重了。” 完全是意料之中的难听答案,珠世无奈的起身,忍不住重重的叹息一声,带着零星的说不上来的埋怨。 等到她刚刚触碰到窗户,房间的门又被撞开——也许不是撞开。 一个英俊的少年笑眯眯的摊开折扇,挥出去的拳头还停在空中,飞过来的男人身下垫着破碎的门窗,已经没了声响。 一旁瑟瑟发抖的貌美艺伎几乎抱不住怀中的琴,如泣如诉到∶“童磨大人,您还好吗?” “哎呀,只是教训一下不懂事的野狗,哪里会有什么事呢,花畔里太夫可不要害怕呢。” 童磨语气轻佻,笑起来十分明媚,略带青涩的面孔因为周身气质反而有种别样的魅力。 这家伙上身的布料还算上乘,想来是游郭里那种年少有为的主顾,旁观全程的无惨在打量过后有了计较,冷静的向里侧挪位置,并不想要在人前出没。 拥有同样想法的珠世也往后退了两步,结果下一秒,就被花畔里精准叫出了名字∶“珠世医师,您怎么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女子只好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来应对扑面而来的热情,虽然她心知肚明对方所作所为是为了让自己治疗已经晕厥的顾客。 “真是太好了,有您在这里,奴家的心真是安定。”花畔里主动过来揽住珠世的臂膀,庆幸的念叨一声∶“万世极乐。” 万世极乐?无惨敏锐的捕捉到这样一句,立刻想起他和耀太郎一起看过的那份公文,紧接着环视四周,发现众人没有一个对这句话有反应。 又不是家喻户晓的佛经箴言,这样毫无波澜肯定有问题,等到他装作不经意移开视线时,恰好和童磨对上视线。 不知道旁人的关注点在哪里,童磨却是牢牢将关注点套在半藏在阴影下的男子身上。在不偏不倚接下对视后,自诩生性热情的万世极乐教教主主动上去攀谈。 “不知这位大人的尊名讳是?我名为童磨,恰好是一个闲散游人。” 无惨见识过源照彻那样的发色瞳色,自然对这种不老实自报家门的人毫无兴趣,就是彩虹一般的瞳孔确实少见。 可惜童磨并不满意用以沉默的回答,举着扇子凑近了一点,神情像是十分有求知欲的好奇稚童∶“大人也有一双漂亮的红色眼睛呢!” “哇喔!”他笑着转了一圈,夸张的张开双臂,“连容貌也是艳压我们桔梗屋的女孩子们呢!” “童磨大人,您这样差强人意的话语可是会伤了桔梗屋女孩们的心呢。” 一道婉转动人,如同黄鹂啼鸣的女声近乎是强势的介入了这场单方面的对话,将在发怒边缘跳动的无惨摘了出来。 “末摘花?” “末摘花,你怎么出来了?” 旁人杂七杂八的声音汇聚起来,点出了这道女声所属个人——正是桔梗屋的门面,吉原游郭的顶级花魁之一,末摘花太夫。 “哎呀呀,好吧,是我说错话了。”童磨连抱歉都像是在表演,蹙起眉头楚楚可怜,用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扇子轻轻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巴。 “但是呢……” “够了。”无惨受够了这场嘈杂的闹剧,甩手将离他最近的童磨掐着脖子按住∶“全都滚出去”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噤了声,跟随在花魁身边侍奉的女童有几个年纪太小甚至掉了眼泪,还是末摘花出面,暂时缓解了正在酝酿的危机。 “鬼舞辻大人。”袅袅婷婷的女子松开了侍女的手,连下跪行礼的姿势都十分赏心悦目∶“奴家名为末摘花,特来拜见。” “你认识我?” 无惨手上的力气愈发加重,然而童磨好似没事人一般笑着,哪怕脸颊涨的通红;一旁所谓救治的珠世完全收了手,安静的在场外蛰伏。 “是,奴家受源氏养育,自然认得您这样尊贵的大人,必将尽所能侍奉。” 或许是为自己正名,末摘花羞赧一笑∶“上次奴家有幸见过一面……大人,更是牢牢记住了您的名字。” 她说的含糊,无惨听的却不含糊。 现在好了,比起惹人厌烦的聒噪小儿,还是源照彻留恋游郭更让他生气呢。 终于能开始呼吸的童磨趴在地上大声喘气,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上气不接下气的喊∶“末摘花太夫!…你…再说哪位大人呀!” 糟糕。 珠世惊恐的退了一步,她看见那位向来冷酷残忍的鬼之始祖额角青筋暴起,无声乞求起来不要在这里大开杀戒。 第163章 意外的姓氏 浑然不知大难临头的源照彻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赈灾不是嘴唇上下一碰就能解决的随手小事,安抚灾民,平调粮价,镇压暴徒……桩桩件件一环难过一环。 此刻,他在经历过连续三天不合眼,高强度连轴处决后,刚刚奋力拆卸了当地豪强私自囤积的阻水坝,满头满身的泥泞,毫无形象的躺在地上放空自己。 他在身为须佐之男时可是从未将人类性命放在心上,却也不会大开杀戒草菅人命。如今风水轮流转,倒是让他当上勤勤恳恳爱人的神明了。 “主君。” 桐丸没敢上前,跪下时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气势∶“江户那边的消息……说,说,桔梗屋出事了。” “这种小事也,不,出什么事了。”原本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源照彻立刻嗅到了其中的不对劲,猛的坐起来∶“如实说。” “无惨主君因为珠世医师暂时停留在游郭中,结果突然起了争执,整个桔梗屋已经被翻天覆地一通。” 不合时宜的用词已经是下属们最小心翼翼的选择了,尤其身为从平安时代就传承下来的名字“桐丸”的继承者,他比旁人更清楚主君之间的内情。 “事情太巧,过程更有意思。”出乎意料,源照彻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模样∶“给我从另一面查,异心者杀无赦。” “是。”桐丸利落的接下旨意,只有微微蜷缩的手指证明他没有那么平静,又要清洗了…… —— 无惨的一举一动确实可以说是翻天覆地,毕竟他既没有杀人,也没有借刀杀人,甚至整个桔梗屋找不出垂死的病患。 那个被童磨一拳干翻的男人不算。 但是这不代表他什么也没做,瞧瞧他手边数量锐减的身契,瞧瞧他丢到楼下的首饰珠宝,瞧瞧他随意扯坏的绫罗绸缎。 此刻站在一旁的珠世看着依靠窗前赏景,面色好转起来的无惨,不由得喉头梗塞,尽可能收敛自己的气息。 跪在无惨脚边的鸨母就没有这么聪明的反应了,面上的悲苦藏也藏不住,开始后悔不该主动认出主君,早知道蒙混过关即可。 “我听的到。”无惨冷不丁开口,一张笑容浅浅的脸蛋倘若遮住嘴角只留眼睛,那是半点笑意也无∶“后悔了?” “真可惜,你没有这样的机会。”他随手又挑出一张身契,轻飘飘的扔进焰苗将歇的火盆中。 看着鸨母面对骤然升高的火苗潸然泪下,他反而真心实意的笑起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房间中,勾勒这里的奢华与破败。 为什么是奢华与破败? 桔梗屋有着身为吉原游郭两大顶级花魁之一的末摘花,还有其余数百等级不同的游女,日进斗金易如反掌,装横排场自然会因为金钱与日俱丰。 至于破败也很简单,刚刚无惨在被鸨母认出是源家尊贵的主子后立刻被奉为座上宾,他借机将这里砸了一通。 可别忘了,他早已不是曾经柔弱的病人,而是即使不动用血鬼术,只靠自身变鬼后的气力就能得偿所愿的鬼之始祖。 鸨母哭的近乎瞎了眼,只有她才清楚桔梗屋究竟损失了多少钱,先不说被砸碎扯烂的摆设……她扭头,狠狠地剜了一眼在不远处笑呵呵点评和服的童磨。 “啊呀呀,这件翠色的真是太漂亮了!末摘花太夫,你喜欢哪一件呢?” 而被点名的末摘花笑的就很勉强了∶“童磨大人慧眼识珠,至于奴家,奴家所爱甚博,每一件都很喜欢。” “啊,是这样吗!”童磨将扇子合拢,往掌心一搭∶“我明白了哦!” 只见他歪着身子回头,两排牙齿整洁又闪亮∶“无惨大人!我们把所有的和服都烧掉吧!” “可以。”无惨微微拖长腔回答,懒洋洋的向楼下抛下又一只金首饰,托腮等待漫天乌云褪去——新的一日已然到来,是个昏沉的阴天。 当源照彻的身影出现在空无一人的游郭大街上时,乌云又叠了一层,没点蜡烛照明的桔梗屋更是暗色。 他就这样坦然的顶着无惨若有实质的目光来到楼下,踩着那堆金银珠玉攀岩,最终从窗口捉住爱人的手,翻身进来。 阴沉的天空,昏暗的房间,源照彻的白发和金色瞳孔却是熠熠生辉∶“砸东西的时候伤没伤到你?” 随即,他脱下自己的外裳,仔细给无惨披上∶“我这次来的着急,没有找到厚一点的披风,先将就一下。” 无惨没反抗,更没有旁的动作,定定看了一会才勉强伸手去摸垂到眼前的白发∶“我们源照彻的本事真不一般。” 说着,他用视线带动源照彻的视线,环视了一片狼藉的房间,以及乌泱泱跪着的一群人∶“不仅能赈灾救人,连游郭里也要伸手帮扶呢。” “这里只是一处产业罢了。”源照彻发觉爱人的手过分冰凉,试图收到掌心捂热,语气更加温柔∶“上次还是他们进贡的金子,新首饰才刚打好。” “这个花魁和这个鸨母对我不够恭敬。”或许是金子打动了无惨,他悻悻没有抽回手,选择简单告一状。 “当然了,摇钱树有摇钱树的本钱,我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但是不长眼的下属……耀太郎懂吧。”他似乎格外善解人意,跪起来抱住源照彻的腰∶“金子还不够。” “我懂的。”源照彻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宠溺的笑容∶“金子你想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亲自来主持桔梗屋不行。” “为什么不行!”图穷匕见的无惨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立刻收回了亲密的接触。 未曾想,当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撒娇时,安静许久的童磨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是金色的眼睛呢…”他是爬过来的,明明此刻的表情看着很惊喜,然而那双彩虹色的眼睛藏着深邃的,一览无余的忌惮。 又或者说—— 敬畏。 “或许您听过我的名字。”童磨其实跪的很端正,此刻手指随意的指着自己的瞳孔,因为距离太近仿佛是要挖出它。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颤栗,在翻涌∶“但是没有听过我的姓氏,对吧。我姓……” “出云。” 第164章 愿望落空和成功 在童磨的猜想中,这个姓氏的暴露会带来非常具有艺术性的冲突,或者是令他意想不到的发展,总之是个足够热闹的情景。 然而,不仅这个名为无惨,脾气暴戾的人没有反应,就连他的目标,源照彻大人都十分冷漠。 怎么可以呢? 他可是花费了无数金钱,动用了难以想象的人脉,甚至得罪了末摘花太夫,才有这次见面的机会呀! 就在他愣神时,源照彻的目光轻飘飘掠过他,不知何时整装待发的源氏武士控制了全场,为桔梗屋带来“清洗”。 被童磨渗透的人不能留,让无惨不愉快的人不能留;身契被烧毁的人需要另外安排去处,因乱而受伤的人需要另外安排治疗——场面井然有序的诡异。 “珠世。”源照彻可没忘记另外的清算,他的语气是疏解的温和∶“事不过三,没有人会额外纵容你的优柔寡断。” 还不等珠世应下,他又点名另一个∶“末摘花。” “奴家在。”身为与源氏合作的花魁,末摘花早已被多年的追捧捧到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不曾想在今日阴沟里翻船。 “源氏和你的合作到此终止,你有两个选择。”源照彻慢悠悠收回眼神,握住了无惨跃跃欲试挠他的手。 “第一,划伤脸离开游郭,源氏保你生活到寿终正寝。第二,留在游郭,成为源氏新棋子的垫脚石。” 两个选项都够差劲的。末摘花极会审时度势,强硬的收回了下意识放任的眼泪,垂着头疯狂思索。 选择一,先不说她能不能独立生活,独立多久,只是生活清贫就够她香消玉殒的了,更别说源氏绝不可能保证让她富贵。 选择二,花魁同争奇斗艳的花朵无异,盛开后衰败已经是死路一条,更别提零落红泥碾作尘,成了供给他人的花肥。 “源大人,奴家选择留在游郭…只求您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留我一命。”她彻底放下身段,为自己选择出一条艰难的生路。 —— 末摘花被带走安排新地方扎根,珠世得了允许去了无限城,此刻场上终于只剩下童磨散发存在感。 不过源照彻目前没有空余时间理会他,因为习惯不劳而获的无惨正在为自己争取利益,像蛇一样缠过来,一下一下的啄。 然而童磨却没有避讳的意思,一瞬不瞬盯着两位的亲密举动,最后眼睛一亮∶“有了!” 终于吸引到目光后,他笑嘻嘻的说∶“是这样呢,我目前领导的万世极乐教并没有直接供奉的神明……” “无惨大人有兴趣成为被我们供奉的神吗,钱财和势力都随便取用呦!”他像是蝴蝶扇动翅膀一样支配臂膀,拿在手中的扇子不小心滑落,噼里啪啦的摔到四散。 童磨顾不上去补救,目光热切的盯着,盯到无惨都感到一丝奇怪的情绪,慢慢的从源照彻身上滑下来。 “成交,提出你的条件。” 无惨愣了一下,扭头不可思议的看着源照彻,后知后觉向来谨慎的他怎么会突然冲动,甚至不在乎尚且未知的条件。 “真是太好啦!”童磨脸上浮现出截止到目前最真诚的笑容,捂着胸口道∶“我希望跟随您,直到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我们可没兴趣让你形影不离的跟着。”无惨皱眉,对这个条件十分不适,“更何况,你完全不正常。” “没关系哦!”青年双手合十,难得眼睛里闪烁着冷静∶“血红色的瞳孔,您是鬼吧……把我变成鬼,怎么样?” 这下轮到无惨笑了,他因为被源照彻抱住而确认到纵容,居高临下的俯视童磨∶“跪的更近一点。” “你知道什么知道多少,交代出来,作为赏赐——”他轻飘飘的指着对方∶“永生,财富,和你想要的,应有尽有。” …… 在这个华丽而破败的房间内,源照彻简单点燃了两三支烛火。他温柔的笑,认真看向被光晕渲染,投射在层层叠叠大量不完整的屏风后的身影。 身影的主人无惨捏碎了童磨的头颅,通过八握腕强硬的为他注射鬼血,观赏他痛苦的抽搐,还有拼尽全力挤出来的微笑。 最后只剩下屏风上残留唯一的属于人的血液,像是盛开的喷溅出的水花。 “让我想想……你只能算是个孩子。”无惨又一次掐住童磨的脖子,将这只新生的鬼提正,尖锐的指甲折射寒芒。 “就赐予你,上弦六的身份吧。”指甲冷不丁没入瞳孔,搅碎了在缤纷色彩中不明显的瞳仁,最后镌刻出完整字样。 —— “听说了吗,最近游郭新开了一家游女屋。” “呦,您这话说的,新开的游女屋不是很常见嘛?” “这不一样,哎,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两个男性路人拉拉扯扯,最后结伴来到了坐落在吉原游郭正中位置的三层楼前。 其中一个是常客,他一眼认出了这里原是桔梗屋的位置,不免有些撇嘴∶“这就是你说的?虽然三层楼确实豪华,不过我向来不爱捧末摘花。” “你懂什么!”另一个男人立刻维护起来,“最近的新消息你是一点也不知道,末摘花早就不在这里了。” 正当他们对话时,前来迎客的艺伎容貌可圈可点,携一阵香风款款现身,∶“欢迎光临极乐楼。” 她笑着,将手中的花递了出去,眼波流转间就将他们带到屋内。 等到两人从恍惚中脱身时,原本还有些不屑的男人立刻换了嘴脸∶“这,这还挺有意思的。” “老兄,这你就不懂了吧。”另一个男人挤眉弄眼,低声讲着这里的不同之处∶“这里啊,明面上是不…你懂的!只有有身份的人才被接待。” 说着说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向上看,一道身穿正黑留袖的身影位于三楼栏杆后正中,似乎不经意和他们对上视线。 “瞧着没,极乐楼明面上的老板!偶尔会主动当鸨母,今天可真是要大饱眼福了!” 男人猥琐的用袖子遮住自己色眯眯的笑,结果扭头发现同伴早已飞出去了魂。 极乐楼,一炮而红。 第165章 百年触碰的答案 “所以,为什么源照彻大人完全不惊讶我的姓氏呢。” 这是经过一天一夜完成鬼化的童磨,在通过力量“不小心”失控,成功适应力量,且被狠狠教训一顿,终于学会正常交流后,毕恭毕敬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虽然用词是看不出来多么正形,好在人端正坐着,更没有嬉皮笑脸。 “为什么你笃定,我对这个姓氏会有反应。”源照彻连头也没抬。 目前无惨已经回了无限城休整,他需要打理清楚桔梗屋的损失并进行重建,还需要考虑源氏与万世极乐教的合作,实在没兴趣花费多余的精力答疑解惑。 “嗯,大概是父母祖辈们口口相传?”童磨故态复萌,用手指指着下巴装懵懂,随即咧嘴一笑,恶意十足∶“他们要用这个,求一次无所不能的援助。” 这么珍贵的机会,他居然只是为了引起注意,轻飘飘的就消耗了……大人会这么想吗? 源照彻终于投来眼神,朱笔在某一处画了显眼的红圈,语气听不出来情绪∶“单纯论姓氏,确实有这样的机会。” “不过,姓氏之外,还要看血缘,以及一点故人的音容相貌。”他发出了极短促的笑声,作为最后的答案。 “哇欧,居然还有这样的限制。”童磨这次的回应十分平淡,冰冷冷的流露讥讽∶“果然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还好我早早拿出来用掉啦。” 沉默,还是沉默。 “您早就知道我会表演这些吗?” 房间里只有翻动纸页的刷刷声。 “我是跳梁小丑?” 烛火跳动,发出噼啪一声。 “这个姓氏究竟代表什么?” “你从来都不需要它,为什么这次想要个答案。”或许是被叨扰到了一定程度,源照彻给出了他的回复。 看着眼前的童磨,他难得有了这家伙比前两千年都要青涩的实感,毕竟十六岁化鬼和二十岁化鬼有着实实在在四年时光的差距。 “答案,需要筹码和等待来交换。”源照彻说∶“一百年,两百年,在这之间,你会触碰到的。” —— 从源照彻手里要过来极乐楼的管理权不难,难得是让他同意自己可以亲自出面管理。 无惨一只手搭在三楼的栏杆上,看够了楼下众生百态,轻飘飘的转身离开,徒留一地馨香。 这件正黑色留袖配了织金的袋带,将他的腰身勾勒到盈盈一握——其实是某个黑心眼的家伙下手系的太紧。 极乐楼建成后占地整三町,比这个时代吉原游郭最大级别,称为大见世的游女屋还要大进二十坪。 整个三楼谢客,只供无惨停留,不过现在房间里还待着另一位不速之客。 源照彻数了数头顶上扣的两个“帽子”,对黑心眼和不速之客的评价照单全收,眼睛明炬如火,紧紧盯着面前的身影的一举一动。 “就你眼睛大。”无惨重重将门扉合上,如有实质的目光快要将他扎穿,提醒着他即将面对什么。 是的呢,我们的源照彻大人这里可没有绝对的说法,想要拿到什么样的果实,全看掏出的筹码够不够格。 …… 除了领子部分正常外,整身面料比寻常轻薄一半的长襦袢根本没有发挥任何作为贴身衣物的作用。 “别…别亲了。” 头昏脑涨的无惨任由源照彻摆弄,一时说不上究竟是舒服还是难受,只好主动将柔软送上去。 洁白的ru/肉从指缝中溢出,源照彻轻声夸赞着呜咽不止的爱人,含/着他吐出的那一点舍/尖,没有继续施加力气。 …… “你下次不许抓我的头发。” 明明此刻是源照彻在梳这一头乱糟糟的卷发,无惨只负责坐着就好,但是没有耐心且想要报复回去的鬼之始祖必须要找个机会吹毛求疵。 “好的,都听你的。”源照彻得到满足后分外温柔,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小心起来。 等到一刻钟过去,发髻挽就,无惨悠悠呼出一口气,开始对着梳妆镜比划首饰,顺便用余光去嘘身后人的动作。 因着胡闹的时候乱丢衣服,源照彻最后没找到外裳,索性优先打理完整爱人的装扮,再继续找。 此刻他赤裸着上身,肩背宽阔舒展,肌肉线条利落流畅,被天光描绘的十分性感——不过更显眼的,还是层层叠叠泛白的抓痕,此刻上面新添了几道细红。 没有别的意思,无惨猛的收回目光,决心下次就从这些伤口处动手,不撕下有分量的血肉就跟耀太郎姓。 等等,如果耀太郎因为疼痛哭泣的话…… “嗯?这是怎么了,脸还是这么红。”源照彻早就换好了衣服,回头发现无惨压根没带两件首饰,面上浮着一层红晕。 “没,没事,我把胭脂涂多了。”无惨稍微有点迷离的神色立刻褪去,不自然的快速插了一支流苏。 “好吧。”源照彻算是接受了这个说辞,主动递过去打湿的巾帕∶“我很好奇,无惨为什么会给童磨上弦六的位置。” “什么?”因为正在上妆的缘故,无惨话说的简单∶“童磨年纪又不大,身份够分量,安排个上弦末位就行。” 直白干脆的考量罢了,总归不是什么值得多虑的麻烦。他虽然不喜欢解释,但是面对源照彻的问题时再含糊也会回答。 独一无二的例外哦。 “是我多嘴了。”源照彻深知并受用这份例外,心头火热,千言万语最后化作克制的动作,开始专心打下手。 “哼,懒得骂你。”无惨也不知道自己剜这一眼能不能被看到,描眉时陡然想起有关十二鬼月的一件小事,气冲冲开始追责。 “耀太郎不说我还忘了,你早就知道我有关十二鬼月的组建,为什么不在一开始明说,还吹捧什么神来之笔,真是油嘴滑舌!” 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时被清算的源照彻立刻投降,也不管亲这一下只会被反馈满嘴脂粉,求饶道∶“无惨大人就别和我这等小人一般见识了。” “哎呀,我的妆面!”无惨气的反手给了一拳,结果被得寸进尺的抓住手腕,又挨了两个吻。 满室暖香,流苏簌响。 第166章 无畏 “不能再拖下去了……” “可是我们,不能,不……” 恋雪和狛治紧紧相拥着,各自脸上沾满了泪水。 谢花梅的脑袋悄悄从门缝后挪开,拎着木屐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向哥哥汇报情况∶“哦尼酱!” “姐姐和狛治哥一直在哭,我们怎么才能帮助他们!” 热血上头的小女孩压根不考虑任何实际问题,义愤填膺的可爱,以至于忽视了来自哥哥的提醒。 “哦哦?小梅想要怎么帮助他们呢?” “当然是……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拒绝大人物们不就好啦!”谢花梅坦荡荡的发布自己的观点,转而才发现说话的人是素流庆藏。 “嗯嗯,我知道了。”素流庆藏笑呵呵的问身旁无奈扶额的男孩∶“怎么样,伏太郎,愿赌服输!” “好吧,我来说。”谢花伏太郎揉了揉自己抽搐的眼角,借机筛选了措辞,将这段时间师傅因为昏迷而毫不知情的事和盘托出。 “嗯。”因为伤病凸显了两分老态的男人在听完后陷入一种游离的沉思,他不再挺拔的脊背又弯下两分。 “源大人……是很放纵无惨大人,谁也不确定他的放纵能到哪一步。”庆藏慢慢的,慢慢的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去拒绝。” “什么?” “不行!” 谢花兄妹十分抗拒这个方案,两张不太相似的脸上是一模一样皱眉的表情。 “嘛,你们还小,狛治和恋雪又正是好年纪,如果大人们要清算,让我这个老头子来顶住就好啦。” 素流庆藏逗小孩的挤弄自己的眼睛,结果收到了小梅叽叽喳喳的高昂反驳,还有扑上来的拥抱∶“虽然庆藏师父不是很英俊,但是一点也不老呀!” 而这次,向来会约束一点妹妹行为的谢花伏太郎并没有做什么,他在疯狂思索后,平静的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庆藏师傅这么做没有问题。”他盯着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但是您得和我一起……和我们兄妹一起去。” 小梅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看起来晶莹剔透,若非哥哥适时改口,它们一定会飞流直下,绝不轻易干涸。 素流庆藏显然对这个提议有顾虑,但是刀山火海中闯出一条生路的武士不拒绝溺爱也不吝啬考验∶“既然这样,那就当一场出行吧!” 等到狛治和恋雪发现时,这个一大两小的组合早就不见踪影,唯有字迹龙飞凤舞的纸条留在桌面上。 “前去觐见大人,勿念。” 一对不明所以的小夫妻就这样面面相觑,连忙收拾行囊紧随其后。 于是,在源照彻和无惨尚不知情的时候,许多因为这一家五口的故事就已经初见端倪了。 —— “教主,雕塑已经完工。” 上了年纪的老爷子神态恭敬,倘若有认识他的人一定会惊讶,毕竟这个人年轻时曾是为祸一方的恶豪,年老了却是慈眉善目。 “哦,真是迅速,不愧是金之助先生。”童磨摆弄着手中崭新的扇子,回答的有些敷衍∶“等到夜晚我再看吧。” “不,教主大人,您现在是完全不在白日出门了……在下一直有疑虑,毕竟哪有什么正统神明是在夜晚出没?” 金之助还想劝告几句,下一秒只觉得脖颈一凉——那柄看不出材质的扇子此刻正架在他的脖颈上,扇边散发着金属的冰凉光泽。 居然是一把能杀人的利器! “金之助,你是在质疑我吗?”此刻的童磨已经具备了日后喜怒无常的雏形,神情明显能看出不耐,就是不知道为何眼角眉梢里藏着洋洋得意。 之前那把扇子只有七片,上面栩栩如生绘制了霓虹冥界中七层地狱的图样,是以金银铜按照一定比例糅杂压制出的金属片用鲛丝串联,是可以把玩的物件。 然而这把却不一样,因为十四片扇叶更沉重,没有过度的装饰而更朴素∶是源照彻命令源氏刀匠亲自用精钢打造,削铁如泥的武器。 童磨洋洋得意的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全然不记得他是怎样借着摔坏的扇子敲诈;不记得他为了在扇面上额外镀金是如何撒泼打滚。 “非,非常抱歉,教主大人。”常年被宗教控制的脑袋和衰老的肉体大大削弱了金之助骨子里的恶性气焰。 刚刚那段劝诫几乎用尽了他残余的勇气,热量散去后人也清醒起来,只会十分无助的道歉。 童磨但笑不语,慢慢的收回了扇子准备离开,正当金之助松了一口气时,他猛然抬手! 破空声烟消雾散,接着是一大一小的重物倒地声,还有小溪汩汩流淌声。 金之助的头颅无声滚到童磨的脚边,他视而不见,抬手将扇面举到面前,用舌头卷走了上面残留的血液。 “残念ねん~” 新生的俊美之鬼头一次品尝血液,不免得陶醉的起来,紧接着又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最后悠悠叹息一声。 “如此愚蠢的男人尝起来都这样鲜美,合该精益求精才对呢,想要……”他试图为自己的的面颊上增加一片粉红∶“更美味的佳肴。” 三,二,一。 不过寻常人呼吸一次的时间,童磨像是瞬间瓦解,最后重塑成一座面无表情的雕像般回归平静,一只手抓着扇子,另一只手的掌心压在扇边上。 只需要稍微施加力气,手掌就会断成两截,看着那处平整的切口,他垂下眼帘,舔舐了自己的血肉。 十四片扇叶,真是有趣。童磨的瞳孔里浮现出上弦六的字样,他对其中的敲打心知肚明。 《大佛顶首楞严经》卷六有云,观世音菩萨以大悲愿力与金刚三昧之力加持众生,令其远离怖畏,获得十四种功德。 脱苦无畏,火难无畏,水难无畏,鬼难无畏;刀难无畏,魔难无畏,枷锁无畏,盗贼无畏。 离贪无畏,离嗔无畏,离痴无畏。 求男无畏,求女无畏。 持名无畏。 是以保平安,断烦恼,满心愿,显名号功德。 这样好的典故,用给由谎言血肉与财宝构成的万世极乐教,用给甘愿化身恶鬼的自己,难道是什么祝福吗? 第167章 留宿 金之助的死亡没有掀起水花,却瞒不过乃银的眼睛。 面对这位从自己出生时就悉心照料,一直陪伴到现在的嬷嬷,童磨还是愿意放下脸面和身段∶至少表面是这样,以至于他正笑眯眯的坐在一旁挨数落。 “虽然呢,我知道现在教主大人变了胃口,毕竟您这样的人物总会得到神明的青睐,但是稍微也顾虑一下旁的才对吧。” 乃银额头上的皱纹又深了两分,她勤勤恳恳的收拾着那些七零八落的血肉,就是不理解为何其没有腐烂,反而沾染了冰霜。 许是深秋寒冷吧,她自顾自找了借口,花费许多时间,终于将这栋宽大奢华的房间收拾了出来。 “叩叩”。 还不等乃银退下休息一会,往日里负责接待的旅人的平谷突然来叩门请安。 平谷本姓小野,出身于这个时代最有实力的贩卖的米粮家族,因此他被吸收入教的理由也就不必过多赘述了。 “教主大人,有三位旅人想要借宿,您看怎么安排才好?” “平谷,你怎么回事,教主大人日后只在夜晚出行,咱们哪里能随便留人?”乃银闻言不由得呵斥出声,真是没轻没重的选择。 然而平谷却不想松口∶“只是借宿罢了,既然你我阪依此教,多少还是行些善心才好。” 不过他明显心虚的眼神证明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童磨看破不说破,抬手一挥示意自己同意了。 等到平谷神清气爽的出门,顶着乃银不赞同的眼神,乐呵呵的教主大人以扇掩面,喟叹一声∶“花容妙色相啊…” —— 三位旅人不是别人。 原因很简单,源照彻和无惨目前落脚的宅邸位于江户某处山林附近,想要到达那里,寻常路线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成的。 奈何素流庆藏和谢花兄妹都着急于前往,自然需要翻山越岭来缩短路线。 于是,机缘巧合之下,他们路过了万世极乐教的地盘,因为天色渐暗选择破费一点香油钱借宿。 可是万世极乐教哪里会允许平头百姓玷污这里,毕竟目前在此居住的大人物数不胜数。 正当双方发生小小摩擦,素流庆藏准备离开时,路过的平谷眼尖的发现这三人中有一个身形不对劲。 顺着向脸蛋看去,刻意摸灰遮挡后也能窥见两分容色,身为见多识广的大商人,他立刻反应过来那个灰头土脸的“小男孩”是个国色天香的小女孩。 恰好,平谷素来……总之,他出面呵退了那些眼高手低的杂役,在要走了一次不菲的香油钱后招待了三人。 —— 正当平谷带着香油钱前去询问时,憋屈一路的谢花梅终于有些按耐不住了∶“哦尼酱,还不能摘下来吗!” 她顶着半张脸点出的麻子,分外嫌弃戴在头上的布巾,深觉这是把自己活脱脱裹成了一个村妇,明明自己是正当花季的美人才对吧。 不过抱怨归抱怨,她还是知道这么做的重要性。毕竟这样混乱的世道,即便身边有两位男性长辈保护,漂亮的女孩也容易成为盘中餐。 正在商讨留宿后守夜情况的素流庆藏和谢花伏太郎闻言停下了交谈,还没等开口安抚,就听见了一声招呼。 “三位客人,请。”平谷带着笑意回来,彬彬有礼的和面前“三位男人”客套∶“教主心善,同意了你们的借宿,请和我来。” 明明他穿着低调奢华,人也是傲气模样,却在引路时主动和浪人模样的庆藏攀谈,语气热络。 “您带着的两位小公子可真是英姿勃发,想来也是从小学武?日后肯定会成为鼎鼎有名的武士。” “谬赞。”庆藏扯出一个还算热情的笑容,他不太擅长面对这样假惺惺的富豪。 就当平谷还想继续话题时,一直沉默的谢花伏太郎开口了∶“不好意思,大人,请问我们留宿的位置是在哪里。” 他黄澄澄的瞳孔紧紧盯着眼前的男人,逼得对方嘴角抽搐∶“……不急,不,我们就快到了。” 高天原在上,这个家伙怎么长得这么丑!一脸黑乎乎的胎记真恶心! 谢花伏太郎得到回答后才慢慢收回眼神,脸上大片黑色的胎记因为赶路留下的汗水颜色更加深沉。 客观而言,他如今的模样已经和前世有了大不同。 经过四年的调养,已经十六岁的谢花伏太郎早就不是曾经削瘦见骨的模样,也绝不会沦落到前世的狼狈丑态。 吃饱饭后身量长得很快,已经到了狛治的肩膀;身上脸颊都有了肉,在经年的锻炼下紧实有力;草绿色的乱发成了整整齐齐的柔顺模样,被强制扎成小辫,露出饱满的额头。 虽然脸上依旧有大片胎记,眼角下垂到有些天然的丧气,但是鼻梁高,人又挺拔,那个看上去就令人厌的可能性如同过往云烟散去,不留痕迹。 他是个沉稳的性子,有长辈在轻易不会开口,然而一种直觉促使他将妹妹掩护住,即使女孩已经打扮成天衣无缝的男孩模样。 ——那是幼年时在游郭留下的生存痕迹,时至今日仍会在骨头缝隙里发烫。 小梅就更机灵了,她天然单纯,不懂那些麻烦的弯弯绕绕,但是她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哥哥,兄妹两自有旁人夺不走,理解不来的默契。 此刻她不经意侧过脸去,隐藏在谢花伏太郎身后装哑巴。 平谷却是不懂,心中恼怒到甚至恨对面一行人不识抬举,脸上原本就不真的笑意更加虚假两分∶“不多说了,快到地方了。” 素流庆藏目不斜视,唯有余光快准狠的掠过路上的场景;谢花伏太郎哪里也不乱瞧乱点评,只放任谢花梅四处张望。 “这地方真安静。”谢花梅压着嗓子夸赞道,因为年纪小,一般人还真分不出来她究竟是男是女。 “好了小梅,不要乱看,会打扰到旁人的。”在确认妹妹已经将四周彻底记住后,谢花伏太郎上前一步阻拦,顺势又一次将她遮掩住。 小小的插曲没有影响前行的节奏,他们直到穿过了两层门才停下,映入眼帘的目的地是一栋独立的白墙二层小楼。 第168章 相见时不难 “诸位客人,我们教主最近经常在夜晚出行,所以还麻烦您们不要随意出门,更不要乱逛。” 平谷温声提醒着他们注意事项,尤其在夜晚这个词汇上加重语气。 “您明日辞行时也无需担忧,我们教会晨间有诵经,等到诵经结束,我会带您们离开,还请耐心等待。” “可以,多谢大人。”素流庆藏将每一个字认认真真听清,在询问两点问题后爽快认下,最后一直将人送到门口。 谢花兄妹不懂,但是他走南闯北见识的多,自然懂。 这里可不是什么没有限制的地方,所谓的香油钱是买平安的钱∶他正是因为深知这一点,才在交钱时十分痛快,甚至没有强硬选择离开。 “哦尼酱,快看,那里的云朵是彩色的。” 等到素流庆藏回到房间,看着两个孩子在窗口挤成一团,嘀嘀咕咕叽叽喳喳的赏景,他终于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冷不丁过去按他们的脑袋∶“咱们晚上吃点好的!” —— 话虽如此,但是素流庆藏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他和谢花伏太郎警醒着交替守夜,连谢花梅也没有睡得太深。 “庆藏师父,要不您睡一会吧。”谢花伏太郎压低声音,多少忧心长辈的身体。 “嘿,多谢伏太郎,不过咱吃过的盐巴比你走的路还要多,可不用你操心。”素流庆藏对这份心思很受用,“小心变成小老头。” “您倒是在我面前威风,回去我一定给恋雪姐姐告状。”谢花伏太郎眼见着劝诫没用,立刻切换成了威胁。 “哦呦,你小子……” 还不等两人插科打诨继续,一声轻微的喀嚓声传来,房间里立刻安静,连小梅也猛的睁开眼,小心将怀中的短刀掏出。 夜里安静的过分,不知怎的,连月亮也半藏在云层中不甚明亮——只能将窗纸上的人影描个轮廓。 “人不多。”谢花伏太郎身形轻巧,背着镰刀率先跳到桌子上攀至房檐,借着投影确认人数,作出口型后比了个“四”。 接着是门锁传来响动,对方由于心急,甚至将武士刀捅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的素流庆藏心凉了半截,比了个手势准备主动出击。 “■的,大人您倒是会找,看看这个新加的锁,对面还挺有来头!” “你懂什么,带着个极品出门,自然要小心一些。”平谷不屑的笑,回应了眼前卖力拆卸门锁的武士。 他们甚至没有刻意收敛声音,全然肆无忌惮——这也是霓虹社会的可悲之处,底层人只会是贵族的玩具,几乎无有例外。 大门被轰然踹开,却不是平谷一行人习以为常的惊慌或者试图反抗,目力所及只有一个坐在地上的女孩。 谢花梅神色平静,明亮的蓝色眼睛如同有火焰在其中燃烧,雪白的长发折射所有月华,让她看起来像是蒙尘的珍珠。 只要拂去尘土,就能得以欣赏最美丽的光泽。 以平谷为首,一行人或迷离或垂涎的走进了房间。几乎是下一秒,谢花伏太郎裹挟着挥舞镰刀的破空声,打响了这场战斗的开场。 门外,迷雾蔓延的世界终于愿意袒露一分清晰,率先登场的是一对彩虹色的瞳孔,饶有兴趣的盯着房门。 童磨在期待,期待最后的赢家,等到有人推开这个房门走出来,他发誓,一定会为对方带来美妙的赏赐…… —— 屋内战况很激烈,素流庆藏以一敌二再也无暇顾及其他,谢花伏太郎全力应战面前高大的武士,就这样,平谷反而率先接近了谢花梅。 “我没看错,你果然是个尤物……”依附在谢花梅身上的眼神几乎是粘稠的程度,恶心直白又下流。 “来,我会好好疼你。”他笑的狰狞,一把抱住了毫无反应的女孩,而女孩眼神里的冰冷被完全无视。 后果显而易见,平谷也是率先倒下的那一个,他捂着腹部,短刀深深没入其中——不可思议,还有点不甘心的怒火腾冉升高,然后随着倒地的动作熄灭,再也不会复燃。 擒贼先擒王,本意是指作战时要先捉拿敌军的首领。可以引申为做事要抓住关键,解决主要矛盾,其他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运用到眼前的情况刚刚好,作为这场麻烦的策划者,领头羊,平谷的倒下代表着其他三个武士的分心。 而战斗最不能分心。 —— 在三声惨叫后,一切归于平静,童磨在手中上下飞舞的扇子微不可察的停顿了一瞬,连笑容都迟疑了片刻。 就这么结束了?他有些不可思议,虽然自己只是意思意思的阻拦了迷药的使用,可平谷出身不菲,携带的武士也是个顶个的精英……不会吧? 正当他停留在门前有些微妙的踌躇时,门被从里面猛的拽开,谢花梅的愤怒还没完全遏止,就和童磨撞上视线。 两个本不该相见的人,又一次相见了。 这一次我们不是受害者和救赎者的关系,但是好像更加灰头土脸,某种无声的隔阂在此刻不容忽视。 —— 谢花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眼前的男人来到这里——一个幽静的,美丽的小院子。 童磨率先踩到正中的水池中,伸出手小心的接住她,倒是分不清初秋的水凉还是相接触的掌心更凉。 “我可以看看你的真面目吗?” 明明是某种打趣,大概吧?谢花梅歪歪脑袋,只能确认这个请求里没有恶意,那就不值得防备∶“可以。” 她说∶“但是你必须小心一点,不要弄伤我,脸上的脂粉可是很牢固的。” “我保证。”童磨咯咯笑了起来,用扇子捧起一层水。锋利的扇面被水包裹,温柔的不可思议,至少没有了金属的生硬。 水从谢花梅的头顶倾泄而下,打湿了她额头上的碎发,然后是整张脸,脂粉和尘土的深色被冲开来,露出底下原本的白皙。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很久,久到谢花梅分不清脸上的水究竟凉不凉,她果断睁开眼,结果先看到了不远处怒气冲冲的,准备发动攻击的哥哥。 “哦尼酱!不要!” 第169章 不该出现的名字 “该死……怎么!成事不足……” 女人,男人,老人和孩子,各种各样的声音嘈杂的汇聚在一起,却是从一个人的嘴中发出。 这个男人的瞳仁不停扭动,完全没有眨眼的动作,黝黑的发丝诡异的向四周蔓延,嘴巴张的极圆……怎么看都不像是人。 愤怒的情绪遍布在脸上,让他的英俊大打折扣,直到一声带着犹豫的“夫君”从隔壁传来,理智才被重新唤回。 “我的荷芢,怎么了,别怕,我在。”重新找回吉兵卫身份的男人快速回应着,着急的神情丝毫不做伪。 隔壁是卧房,荷芢目光呆滞的躺在床榻上,怀里趴着一个目测四个月大的婴儿饿得拱来拱去。 她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是在听声辨位,直到吉兵卫的脚步结结实实的踩在地板上,她才终于露出一个羞赧又虚弱的笑∶“我…起不来……孩子饿了。” “那你饿不饿。”吉兵卫的语气温柔的要滴出水,他动作仔细的将荷芢扶起来,随手将婴儿抱起∶“咱们的孩子又长大一点,辛苦了。” “不辛苦…”荷芢的笑容逐渐淡去∶“你是不是…又把太阳遮起来了,我好冷……” 她用力的扯住自己的头发,痛苦的想要哭泣,然而眼球早已坏死,泪水也随之干涸∶“祸津神,你会遭到……报应的!” 吉兵卫,不,祸津神面色复杂的看着眼前清醒后发狂的妻子,最终悠悠叹息一声,抬手让包裹这里的浓稠黑色褪去,放任阳光重新光顾。 直到这个只有黑白灰的世界重新明亮,房间内的一切才彻底暴露——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环绕了每一处,除了正中放置了一张华丽的大床再无一物。 标准的囚笼,囚禁了一只虚弱的狐狸。 金荷稔化作的人形女子名为荷芢,不过人间短短数年的光景,已然褪色∶头发是近乎白的灰,眼睛是暗淡的绿,整条性命的生机十不存一。 她被诓骗着诞育了一个婴儿,因此重新获得了全部的记忆,然而祸津神不愿意松口放走她,这场荒诞的夫妻游戏就这样存续下来。 “真是不理解你们这群山野精怪。”祸津神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不满∶“身为恶神之首,只要荷芢乖乖呆在这里,我可以给你全部。” “可笑……”金荷稔闻言,慢慢,慢慢的卧倒在床榻上,像是曾经那样自己圈起自己∶“你祸津神…算什么恶神之首。” “伊邪那岐大人还未死去…须佐之男大人被点化为破坏神……这两位还在…你算,你…你……” “闭嘴!”祸津神肉眼可见的沉下脸,怀中的婴儿不安的哭了起来,被祂狠狠丢回床榻上∶“安抚他,荷芢,别逼我割了他的舌头!” “我不是荷芢…”金荷稔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代表腌臜的名字,但她又被哭软了心肠,最终摸索着将孩子圈到怀里。 “ねんねんころりよ おころりよ ぼうやはよい子だ ねんねんしな……” 断断续续的童谣声响起,祸津神并没有彻底离开,祂安静的退到一个不会被金荷稔感知位置的距离,静静的做旁观者。 想祂费尽心机,特地去挑衅了须佐之男,结果对方居然完全不在意;童磨也是个败事有余的废物,给了那么多提示,结果倒头就软了骨头趴脚边。 不顺心的人和事太多,倒是衬得金荷稔极其可爱……早知道曾经,祂也抱来两只狐狸养好了,不至于到现在想杀这一只还束手束脚。 “稻玉,哼,这个名字真是难听。”祸津神视力不错,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清楚婴儿现在笑的开心,一副眼珠子完全随了母亲,是生机勃勃的翠绿, 看着就令祂不爽。 生来就是恶神的混账充满恶意的咧开嘴,一锤定金∶“不懂事的狐狸生下的次脉者,就该叫……” “狯岳。” —— “这是什么?” “童磨的来信,他说他杀了小野平谷,特地来请示后续的处理。”源照彻有点嫌弃∶“也是够无法无天的。” “我倒觉得没什么。”无惨缩回被子里,摸索一阵后趴到源照彻身上,再顺势将胳膊支在他胸前。 鬼之始祖振振有词,似乎全然是正义的模样∶“杀一个恶人又不是大事,耀太郎斤斤计较可真没风度。” “好吧,是我没风度。”源照彻的嫌弃转变为微妙的无奈,他当然清楚爱人为其站队的原因。 想来那纯金的两人高的神像真是送到心坎上了,他现在复制这种礼物会不会有拾人牙慧的嫌疑? “耀太郎才是真的卸磨杀驴吧。”无惨敏锐的察觉到了身下人的走神,面上是刻意的嘲弄,其实心中很是愉悦。 高高在上的神明像恶鬼一样沾染这七情六欲,只有在最安心的地方才会放松的流露不为人知的一面——很诱人,很美味呢。 “这话就有点没由来了吧,我哪里要卸磨杀驴了?”源照彻装傻充愣,直到无惨主动将胸脯上佩戴的金链用指尖挑起。 “我好像知道这是谁给我带上的。”冰冷的金子早就被体温捂暖∶“也好像知道是哪位供奉的金子做原材料。” “哎呀,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源照彻面上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实则两只手早就扣住了骑在自己身上的柔软腰肢。 “没脸没皮的色胚。”无惨的尖牙小荷才露尖尖角,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像是在引诱。 正当他们鼻尖对着鼻尖要继续什么时,窗户又一次被信鸽叩响。 “好吧,我去看看。” 闻言,无惨轻哼一声,转身从源照彻身上翻下来,允许他下床查看;源照彻随意拎起一件袴套上,取走信时才发现纸页不对劲。 过分冰凉光滑的纸张不是人间能够使用的级别。 空气一时有些安静,原本的暧昧情动烟消云散,他抬臂将纸页送到窗外,确保月光裹满全部。 银色的文字逐渐在上面显现,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占据了整张板幅。 “不该出现的名字。” 察觉不对的无惨披上衣服走到了源照彻身旁,将这几个字看的清清楚楚,低声复述了一遍。 第170章 不该发生的相遇 “万分抱歉,童磨大人。” 素流庆藏神深深的鞠了一躬,在低头时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 童磨摇着扇子,脸上挂的笑意一点也不真实,肩膀处缠了绷带,上面还隐隐渗透出血色。 谢花梅一直瞪着在一旁踌躇的谢花伏太郎,少年或许是实在承受不住妹妹的压力,恭敬上前一步,鞠躬时几乎额头要贴在地面∶“万分抱歉,请大人您惩罚我吧。” 让我们把时间倒流回大几个时辰前的后半夜,专心为谢花梅卸去伪装的童磨遭到了谢花伏太郎的误会,两方直接交手。 虽然最后是童磨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但谢花伏太郎既会正统武术又会阴险路数,居然也没完全失败,至少是在对方肩膀上成功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万分抱歉,童磨大人,我哥哥都是因为担心我,请您一同惩罚我吧。”虽然谢花梅有点恼怒于哥哥的冲动,但他们向来是有难同当,此刻也不例外。 看着眼前三个各种各样的鞠躬,童磨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换了另一只手把玩扇子。 虽然成为鬼以后几乎没有痛觉,恢复能力也很可观,但他偏偏要适当装出脆弱的模样……这才好玩呀。 “唔,我被这样对待很生气呢,嘶,伤口好痛。”他满意的看着因为这句话说出口后,眼前三人的头更低了。 哈哈,身量从高到低,头发却是从短到长,真是太有意思啦。 —— 正当万世极乐教这边气氛不错时,相隔一座山的林子里却是鸟兽奔逃,草木皆兵。 狛治脸上挂了彩,背着行囊护着恋雪一路躲躲藏藏。 因着辨识素流庆藏留下用来记路的标志,这对小夫妻日夜兼程,成功将相隔的距离缩短了大半,结果却遇到了浪人拦路。 对方的武器不算精良,武力也不算强悍,但是因为人数过多且装备完整,狛治最终也没落得好处,只能找准时机带着妻子逃跑。 然而他们初来乍到,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远没有对面有优势,一时间进退两难,索性不管不顾的向前冲。 “该死的,那个小娘们带着她的男人跑哪里去了!”一个浪人率先叫嚷起来,山林主动将他们的喧闹送到。 “夫君,为什么,还是止不住血。” 恋雪惊慌的将和服下摆撕扯成条,试图去包扎丈夫腿上的伤口,可是收效甚微,他们携带的药物早就在逃跑路上丢失了。 “别怕,恋雪,没事。”狛治屏息听着对面的动静,开口安抚时发声有些干涩。他还觉得有点冷,伤口有淡淡的灼伤感——这是正常的,失血过多和感染的前兆。 “高天原在上,救救我们吧。”情理之中,恋雪甚至将希望寄托在求神拜佛上,还因为情绪激动,以至于勾出了治愈多年的咳疾。 连串的咳嗽声无异于是向浪人释放位置信号,即使捂住嘴巴也没用,狛治咬咬牙,再一次站起来,直冲冲朝对方扑过去扭打起来。 虽然故事的发展已经不再一样,虽然命运早就潜移默化有了细微不同,但是狛治挥出的拳头依然虎虎生风。 这次不是为了清算仇恨,而是单纯浓烈的守护欲,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狛,来源于守护神社的狛犬。 …… 等到战斗结束,浪人的尸体躺了一地,浑身是血的狛治摇摇欲坠,而藏在土坡后的恋雪早就泣不成声,冲出来后连触碰他也不敢。 “夫君…我的狛治,不不不,我,谁来救救我们……”她头一次嚎啕大哭起来,哭到咳嗽干呕,以至于缺氧晕眩。 好恨……为什么自己无能为力,为什么自己这样弱小,我的狛治,我的狛治! 转机就在陡然下一秒,负责敲打童磨的黑死牟和负责处理平谷死亡事件的珠世结伴而行,直接撞上了这个惨烈的现场。 震惊到噤声的珠世不由得后退一步,还是拔刀警戒的黑死牟率先辨认出两个血人∶“狛治…,恋雪……?” “黑,黑,黑死牟,先生。”恋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回头看到那熟悉的高大身影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就像是在正常不过的发展一样,女子连滚带爬的跪到黑死牟脚边,涕泪俱下的请求救助自己的爱人∶“变鬼也可以……” 花瓣一样的瞳孔挣扎着深深地痛苦,声带只能机械的重复音调∶“求求您……求求……” 然而还是珠世率先出声,阻拦了黑死牟的动作∶“不行。” “只有无惨大人的血才能将人转化为鬼,我们做不到。”她说,“你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受到提醒后察觉到不对的珠世已经深深厌恶各种巧合,她知道眼前这对小夫妻的身份,无惨大人曾经抱怨过男方不识好歹。 那么安于现状的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素流没有远亲,最近新加入的童磨先生,也就是这附近的万世极乐教更不可能发展他们作为信众。 太可疑了…… “我,我们想抄近路拜访无惨大人和源照彻大人,给出最后的答案。”恋雪不明所以,但是她很聪慧,知道这世界上没有没由来的问题。 “我,我们的答案是同意,为无惨大人效力是我们的荣幸……不不不,狛治,只要狛治就好……” 她已经不想去计较什么得失,后果,她只要救爱人的性命,为此什么代价都可以! 都!可!以! “既然你们深知这份荣幸…”黑死牟沉吟片刻,最终和珠世交换眼神后大步走向躺在地上的狛治,用刀鞘顶开他的唇舌。 他摆弄这个已经完全昏迷,呼吸等同于无的男人一开始还有些简单粗暴,在察觉到其身上的伤口后才有两分温和。 “身为上弦一…我的血有一定延缓效果…”黑死牟难得愿意解释一下∶“附近有一个据点…一起…在那里…等待无惨大人的表态…” 此刻的无惨还在挑选出行的衣物,思索到底要不要同意和耀太郎亲自去一趟万世极乐教看看,结果突然就收到了下属的传讯。 “黑死牟,你在说什么!” 第171章 狛治变鬼 “首先,我必须声明。” 无惨背着手踱步,纠结的表情再不明显也够直白∶“我可不屑于在乎一个人类到底要不要效忠。” 倘若不发生这次意外,那么事情的最终走向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他自己都还没有确定要不要招揽狛治呢。 但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怎么搞的有种阴谋诡计逼人上绝路的意思——这种非自愿的自愿就像是看着漂亮的点心,口味的恶心程度只有吃下去的人才知道。 “我会治好他,然后抹除你们的记忆,就当所有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源照彻言简意赅,他看出了爱人的踌躇,决定包揽剩下的事务。 现在这个场景正是发生在素流道场的五人在万世极乐教汇集,无惨和源照彻收到传讯赶来后。 黑死牟是最不对这份仁慈感到惊讶的那一个,毕竟他就深受其辉光的沐浴,在确认事情的优先级有所改变后,无声的请辞离开了。 至于珠世,她早早就退到无限城里制作药物,医者仁心,如果狛治不幸没有被无惨大人收入麾下,她愿意尽自己所能救治对方。 此刻,场上的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向了恋雪,都在等待她给出答案。 谢花兄妹挤在一起,神情十分担忧;庆藏垂着头缠起手上的布条,一言不发;童磨则是安静下来,没有把玩扇子,非常神奇,他居然会看氛围。 恋雪沉默的注视着爱人,伸手轻轻的按在他的心口,几乎摸不出那微弱的跳动,证明死亡已经步步紧逼。 “我想,能让您这么犹豫,甚至愿意给予另一个选择,一定是一件很难改变的事。”女子平静的可怕,“又或者是不稳定的因素……” “鬼的数量和人选是固定的,您可以筛选但不敢随意增加,对吗?” “我不能成为鬼,对吗?” 无惨猛然回头的动作给出了答案,连源照彻也在毫不掩饰的惊讶;童磨无聊的噘着嘴,结果发现空气开始凝滞。 哇偶,这个可爱的女孩子说出来了很有杀伤力的话,她刚刚说了什么?唉呀走神了…… “好吧,现在轮到我来解释了。”源照彻微微摊开手,方便无惨窝到他怀里∶“你的猜测确实吻合我们的规划,就是倒也没那么绝对。” “正所谓多做多错,少做不错。”无惨坐在他腿上环手抱胸∶“况且你也没有变成鬼的价值。” “すみません——!”童磨突然举起手,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话题∶“我很好奇!还有谁可以成为鬼呢。” 他笑的眯眼,露出过分尖锐的犬齿,举着的手往左撇手腕,指向了谢花兄妹∶“他们可以吗?” 谢花伏太郎几乎是在他抬手的一瞬间就将妹妹挡在身后,而谢花梅懵懵懂懂,指着自己∶“我?” 漂亮的小姑娘眨眨眼,天蓝色的眸子十分澄澈∶“那个,你们说的鬼是什么?话本里那种吗?” 不管说者到底有无意,反正听者是上心了,素流庆藏装聋作哑那么久,还是忍不住看了这对孩子一眼。 突然,狛治一声闷咳又一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时他们才发现恋雪用巾帕将他脸上的血污已经擦拭的干干净净。 “源大人,感谢您的仁慈。”恋雪神情坚毅,将每一个音节都咬的清晰∶“烦请无惨大人您高抬贵手,将狛治变成鬼吧。” 她思考了很多,回想了很多,多到感觉疲惫,将前半段人生数的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比起什么可怕的未知或者更多……没有任何东西,比爱人的性命还要重要,哪怕活下来的爱人不再熟悉,面目全非。 已经是骑虎难下的程度了,源照彻小心判断着无惨的心情,结果发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 无惨不关心狛治的死活,对恋雪的悲伤食之无味,他在观察谢花兄妹,权衡着究竟要不要重现双生上弦的组合。 直到源照彻暖烘烘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脖颈上,他才仿佛如梦初醒般施舍了回应,颔首同意。 这场转变没有一个人避开∶素流庆藏,谢花伏太郎和谢花梅,他们作为家人心甘情愿守护狛治。 至于童磨,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十分好奇变鬼的过程,或者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接待新加入的后辈。 “哦?那你想多了。”无惨放任血肉触手蔓延,毫无怜惜的将狛治提起,“他会是上弦二,你的前辈呢。” 他没在理会童磨给出的反应,抬手用指甲刺破源照彻的指尖,取出一滴金色的鲜血浇灌给八握腕,随后催动它贯穿了目标的脑袋。 不是什么人都有黑死牟那样的身体素质,在最濒死时还能承受鬼血的改造,到底是肉体凡胎。 昏迷的狛治眉头紧锁,断断续续的发出呓语,其实他毫无意识,只是因为承受不住过奖的疼痛而本能求救。 在化鬼的过程中,属于人的血色迅速褪去,留下苍白到发青的底色,毛茸茸的刺头变成同睫毛一样的粉色,青蓝色的纹路一圈圈的游荡,缠绕住伤口不断愈合的肉体。 这些,不,从昨天开始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太惊人了……素流庆藏最先从瞠目结舌的状态中恢复,眼神复杂的看向自己的女儿,结果被她的冰冷震慑住。 素来温柔恬静的恋雪此刻目光专注,脸上平静到一点表情也无,她深深地深深地记住了看到的一切—— 记住了狛治的痛苦,哪怕她的心脏已经紧紧拧了起来,完全无法呼吸。 倘若源照彻愿意花费一个眼神捕捉恋雪的情绪,那他一定能懂这份无言里翻涌的爱意,太相似了。 即使我不能分担你一半的痛苦,那也要同态品尝,唯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才是我爱你爱到最微不足道的证据之一。 不过源照彻现在真的没空,连串的事件让无惨有一点疲惫,此刻的昏昏欲睡状态最是需要他来关注∶“先将就睡一会吧,我抱着你。” 他的目光没有半刻离开爱人∶“一切有我在。” “好。”无惨将脑袋搁置在源照彻的颈窝,抬手用指腹蹭过凸起的喉结∶“我要,睡一会……” 他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第172章 狛治化鬼【已修】 当狛治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只是头脑中挥之不去的晕眩感令他无法判断准确的时间点。 一阵名为饥饿的空虚十分陌生,在体内肆无忌惮的游走……他感到很不适,仿佛肠胃打结成团,隐隐作痛。 等到迟钝的大脑再次接收视线的链接时,狛治才后知后觉∶ 这是哪里?恋雪还好吗?他活下来了?谁救了他? 那么多的浪人……他有保护好恋雪吗? 惊慌失措的情绪压倒性的遏制住一切,狛治疯狂调动身体试图起身,却发现这个动作轻而易举。 伤口的撕扯感,痛感,还有那影影绰绰的灼热全部消失殆尽,他不可置信的抬起手,却发现自己的指甲变了色。 再迟钝也该察觉不对劲了,狛治不知道他掀开床幔的动作是多么英勇就义,表情是多么视死如归,结果所有人都在房间内,或站或坐。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哦~狛治殿,我名为童磨——”童磨蹭的一声冲到床前,花枝招展的介绍自己,流露出的恶意毫不粉饰。 “哎呀呀,虽然差点被浪人们砍成肉酱,好在狛治殿也是侥幸活了下来~死里逃生的前辈真令人膜拜…” “……”狛治只觉得眼前名为童磨的人真是莫名其妙,或许这就是对方拥有一双彩虹眼睛的原因,得到什么的同时也要失去什么。 他没有回复,目光略过对方看向身后的家人,自以为的重逢喜悦毫无感受,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神情从欣喜变成惊恐——他的衣襟湿了。 怎么会弄湿?哪来的水? 是我……我的口水? 为什么会流口水? 我居然在流口水。 好,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 “离开这里!走!”狛治哀嚎着,拼命克制吃人的欲望,肉眼可见的青筋根根爆起,尖锐的獠牙刺破了嘴唇。 与常人颜色毫无区别的血液顺着涕泪染红了他的下巴,连瞪出的瞳孔也撕扯开血丝,完全是一副恶鬼模样。 面对这样的情景,素流庆藏不忍直视,用自己身体挡住谢花兄妹;谢花伏太郎眼眶泛红,试图挡住妹妹的眼睛。 然而谢花梅推开了那双手,她的身体在颤抖,却不像之前每一个害怕的时刻一样口出恶言为自己壮胆。 他们是一家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对方呀——恋雪早已泪流满面,踉跄着向前两步∶“狛治君……” “请克制自己,恋雪夫人。”细心的的珠世出声提醒,手里端着一盘早就准备好的新鲜血肉,她故意用盘子去擦过恋雪的肩膀∶“狛治先生死里逃生,感到饥饿很正常。” “你,你是谁。”狛治的每一根手指都在痉挛,他死死的用帷幔勒住自己∶“离我远点。” “我是您的同类,你可以称呼我为珠世。”珠世用眼神示意碍事的童磨退下,语气很温柔∶“不必害怕,只需要吃掉这些就好,一切都可以恢复正常。” “况且,源大人和无惨大人还在这里。” 这一句保障是实打实的定心丸,狛治用眼睛确认了坐在一旁的源照彻和无惨,几乎是抢一般夺过血肉,大口吞食起来。 “表现已经很超出我的预期,我认可了。”无惨将一切尽收眼底,转头和源照彻咬耳朵,评估着这份克制。 在狛治吞食血肉的过程中,珠世详细的补充了前因后果,恋雪早就温柔的陪在一旁,不容拒绝的用帕子帮忙他擦嘴,倘若忽视房间里弥漫的血腥味,画面也可以称得上温馨。 虽然整件事充满了意外,冲突以及拱火,但是只从结果来论述,似乎没那么差。 “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或许是明白事情已成定局,狛治十分痛快的接受。随即,他恭敬的低头贴地,想讨来一份恩典。 失败经验摆在眼前,无惨很懂得吸取教训,他摆摆手允许狛治不必着急为他效力∶“等你厌倦了人的生活,再来找我要新名字吧。这份等待就是仁慈。” 闻言,一群人如蒙大赦的在一起抱头痛哭,他看着只觉得十分吵闹,再洞悉人性也不想陪着浪费时间,立刻去挽源照彻的胳膊。 好在源照彻记着正事,他拍了拍爱人的手示意等待,转头招呼童磨过来。 等到对方跪在自己面前时,他抬手一瞬雷光立刻闪出∶“这是对你行为的约束,童磨,不要让我失望。” 受了雷光的童磨面色惨白,毫无笑意,绝口不提刚刚如何酣畅淋漓的痛苦∶“多谢大人赏赐。” 如此,眼前的一切才终于画上句号。 —— 出于对高天原法则的尊重和减少引来暗处某些力量关注的考量,源照彻并未在落脚的宅邸中镌刻太多阵法。 不仅如此,他也未曾允许侍从们驻留这里,可以说这栋房子经常空无一人。 然后就出了意外。 当他们结伴回家,推开寝居门时,无惨面对着眼前的场景发出了有史以来最愤怒的尖叫。 他的妆台被全部打开,珠宝首饰十不存一,脂粉洋洋洒洒到处都是。衣柜的门被拆卸下来一扇,绣着精美刺绣的和服被随意拽出丢开,一地狼藉。 两人的床榻也被扫荡,那些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堆在一起,扫一眼就知道丢的全是金质玉制。 甚至连书柜都未曾幸免于难,纸页碎屑满天飞,白茫茫一片刺的人恍惚…… 是的,这里被贼人盗窃了。 无惨几百几十年没有真情流露的泪水在确认了损失后飞流直下,一口银牙差点咬碎,闹着让源照彻抓住恶贼。 “我不管,耀太郎抓不到那个该死的家伙就去死!”豆大的泪珠晶莹剔透,黏在面颊上像装饰∶“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一定,一定,我这就去。”源照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安抚,挨下了所有充斥着情绪的拳头。 抓到贼人固然重要,但他最头疼的还是重新为爱人填充衣柜妆台,而且可以合理怀疑,这个贼人一定有什么来头。 不是说对方背景深厚的意思,而是更意料之中,比如相遇…… 哪个鬼会是扒手出身?又是怎么做到被无惨赏识的? 源照彻闭了闭眼,柔声将无惨哄到别的房间休息。 第173章 鵺野丸 源氏的通缉令发出不过半天,盗贼就成功落网了。 说来好笑,这次落网根本不是接到命令的武士多么用心搜查,而是一个盲眼僧人检举了自己收留的老翁,并递上了赃物作为证据。 “不是我的错啊……是这双手,这双罪恶的手!”鬼哭狼嚎般的嘶哑声音伴随着眼泪哗哗流淌,等到源照彻来时,正好赶上了最后一句。 “你们砍下这双手罢!” “如他所愿。”源照彻一点也不客气,大方的观赏了这个老翁的表演,还不忘满足请求。 “什么!”老翁暗道不好,眼泪流的更凶,他找不到是谁这样不怜惜弱者,因为武士已经将他的手捆起来,作势要砍! “停。” 如听仙乐耳暂明,武士们利落收刀,连带着收回了钳制的力气,老翁早就被吓得瘫软,整个人烂泥一样糊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源照彻刚刚没仔细看,现在看清楚了还有些诧异,这人身上可不太简单。 捡回一双手后老翁也有了力气思考,当然听得出三句话都源自同一个人,哭唧唧的开始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他的求饶声在听到稻妻切的出鞘声后戛然而止,一个名字快速又细微的从嘴巴中溜走,差点没传进源照彻的耳朵里。 “鵺野丸……” “好你个老不死的,胆敢蒙骗大人!”一个耳力不错的武士听见了这个名字,立刻踢了一脚这个不老实的家伙。 鵺(ぬえ)是一种妖怪,状如猿,狸身虎足蛇尾,声如鸫。生性喜欢隐形匿迹,常伴黑雾而行,使人神志恍惚难辨真伪,自带诡谲气质。 然而,此时的霓虹并没有把妖怪名直接当作正式名讳的习惯,正规户籍与成人名绝不会用—— 由此可见,一定是这个老不死的满嘴谎言! 原来是这样,源照彻没有理会这场暴力,他已经得到答案,完全串联起整条故事线了。 鵺野丸身上的时间被堵塞住,真正的年龄远比他自己以为,甚至外貌表现出来的多的多,光看他脆弱的骨头就能作证。 所谓的堵塞不是自身强大力量带来的停滞,譬如神明一般,也不是规则的例外,他的条件还配不上资格。 单纯的错误,能够运转全靠这个名字。 名字是最短的咒,因为千万次被人称呼鵺野丸,所以肉体沾染了妖怪的力量,寿命自然而然延长……足够幸运。 也难怪无惨会点他为上弦四,除开对其求生意志的欣赏外,伊邪那岐对例外的追求也不失为一个原因,在冥冥之中散发影响。 源照彻因为念到无惨而扯出的微笑转瞬即逝,毕竟眼前还有函待清理的账目∶“把他给我捆起来,押回暗牢。” —— 源氏的暗牢是个血腥之地,光是把鵺野丸关进去就能吓破他的胆,哀嚎抽泣声高高低低交织在一起,吵的看守的武士直接一刀鞘抽掉了他两颗牙。 武士们都知道这个老翁为何会被关押进来,讥讽之情溢于言表,尤其是看着他如此胆小,更是言语间多有恐吓。 “老东西,先别急着叫唤,后面有你受的。” “喂喂,你知不知道自己偷到了谁家,我们可是源氏麾下的武士。” 鵺野丸被阴暗腥臭的环境和真相吓得直接晕厥,被人兜头一桶冷水泼醒,最后只好蜷缩着,匍匐着,呜呜咽咽念叨着不是自己的错。 可惜没人在意。 —— “这么快就抓到了?很好!” 无惨此刻正在挑选布料制作新衣,听闻这样的好消息时毫不吝啬夸赞,当即就要去惩治贼人。 鬼之始祖的黑色瞳仁挤成针一样的竖形,愤怒为他带来了一片飞霞色,别有一番美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胆大包天的家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无惨觉得,那个家伙会是什么样子的?”源照彻故意设置悬念,多少想听听一些可能稍有不同的东西。 “耀太郎这个问题问的…”无惨瞪了一眼,勉强按下怒火进行思考∶“大概是个清醒的蠢货吧。” 清醒,指的是在明知霓虹的社会阶级完全固化,拥有如此财富的人家绝不是等闲之辈;愚蠢,指的是贼人明明很清楚后果,却仍要一意孤行进行偷盗。 面对这个答案,源照彻但笑不语,牵起无惨的手前往暗牢,他另一侧的袖袋有点鼓,里面装满了待会用来清洁的手帕。 暗牢常年不见日月,行走的通道血液堆积,他的爱人可是个会因为木屐被弄脏就使小性子的孩子呢。 “耀太郎还没告诉我,我的答案对不对呢。”无惨被激发了好奇心,抱着源照彻的胳膊问∶“是我说错了?” “我只是觉得,答案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那就不对,我再想想。”他眼睛一转就是一点新灵光∶“或许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又或者说……扮演替罪羊的真凶?” 答案们一个都还没得到证实呢,无惨先被自己的想法勾的十分好奇,本就急切实施刑罚的他脚步愈发迅速,到最后甩开了源照彻的手,率先冲到暗牢里。 “桐丸?你在这?正好,把那个贼人给我提出来!” 甫一进门,他就撞见了看守此处的桐丸,跃跃欲试的模样溢于言表,直到看到鵺野丸的真面目——垮脸的速度真是比源照彻预计的还要快。 “你,你你,我……我,耀太郎!” 无惨确信自己是被戏弄了,气的挥出血肉长鞭把鵺野丸抽的打滚,一套下来尤觉不够,抬脚就是踩住他的脖子。 “你这种土埋半截的垃圾就好好等死啊,竟然敢滚出来碍我的眼……” 皮开肉绽的鵺野丸涕泪齐飞,疯狂叫嚷着不是自己的错,这场单方面的施暴直到年老的一方濒死挣扎时,一串金链从衣领口滚出才结束。 这,这是……无惨嫣红的唇瓣微微颤抖,压根不存在的羞耻感和反胃令他一把捂住嘴退到一边干呕。 他和伴侣缠绵时互动的首饰,居然被一个底层人偷走后贴身藏在怀里?! 第174章 求情 翌日清晨,紫光带着消息进了书房门∶“主子,门外有一位僧人想要拜访您。” 此时的源照彻正在练字,一夜未睡的他有点不易察觉的憔悴,对外界的声音恍若未闻。 也就是可以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紫光适时将茶水奉上∶“这位僧人双目失明,说是为源氏财物丢失的灾难而来。” “请他进来。”悬而未下的笔尖滴落一点浓墨,不偏不倚毁了一整张大字∶“不进正厅,去偏厅。” 得了命令的紫光蹑手蹑脚的退下,源照彻却是心浮气躁,不想再重写一幅字,他抄起纸页团皱,随手扔到一旁。 如今的场面还要从昨日说起,从无惨退到一旁干呕开始说起。 面对过无数意外仍然云淡风轻的源照彻在看到那一幕时吓得魂魄都要回归冥界了,飞一般的冲过来去扶爱人——这个身法可是他审判神明时才会动用的速度。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的额头甚至沁出几滴冷汗∶“让我瞧瞧。” “滚开。”无惨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向来清澈的眼白爬上几缕血丝∶“你也要欺负我。” 莫名感到委屈的鬼之始祖指着趴在地上想要将金链偷偷收回的鵺野丸什么是也说不出了,无声冲源照彻发脾气。 源照彻一边虚虚圈着无惨一边顺着指向看去,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金链上。 他当然认得出来,而且十分熟悉,金链的口感他还记着呢∶“我的错,是我不好。” “你认就行,别再说是我无理取闹。”无惨自己给自己顺着呼吸,恨恨的不愿意再看一眼∶“解决不好,你就别来见我了。” 说完,他一把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源照彻,大步离开了这里,连背影都写满了情绪。 源照彻可不敢阻拦,面对这样的情况,他甚至没有赔罪的头绪,一时间想出来的招式都是丈夫应该做的本分,完全帮不上忙。 目睹了两位主君吵架的武士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个比一个藏的深,生怕喘气声引起注意,互相间的交流只用眼神。 “你去开口吸引一下大人?” “怎么不是你去!” “我怎么能去,这地上的老翁咋办?” “就知道推诿。” “别管他,这老东西活不久。” …… “大人……” 谁发出声音了! 武士们惊恐的互相确认,结果发现发声的是瘫在地上的鵺野丸。 “大人,您看我已经受了惩罚……”他撇撇嘴,欲哭无泪的哀嚎∶“求您放过我吧,不是我偷的东西,是,是我的……” “是你的手偷的,对吧。”源照彻打断了他的发言,替他说出了答案。 “是呀,是呀……”鵺野丸惊喜的抬头,结果发现面前的男人面沉如水,一双金色眼睛冰冷的锋利。 “好…那就让你的手,来赎罪。” —— 思绪回到现在,源照彻轻轻呼出一口气,将毛笔搁置在玉山上,他该去见客了。 另一边,盲眼僧人端正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整个人不动如山,只有手边的茶盏氤氲热气添加两分活人气。 他双手合十,低声背诵着晦涩难懂的经书,一双眼睛发灰,却不叫人觉得神采泯然,空洞无物。 “不知如何称呼。”源照彻颇有耐心的等待,直到这段经文结束才开口询问。 “贫僧法号一心传,今日唐突,还望大人恕罪。”一心传从容起身,恭敬的鞠了一躬∶“南无妙法莲华经。” 江户时代佛教宗派林立,僧人诵经因宗派而异,像是一心传这句口头的唱题就代表他出身名为日莲宗的佛教派。 “你是,日莲宗?”源照彻微微颔首,他倒是想起些许旧事,兴味上来了索性念诵一段《妙法莲华经》。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想他当初刚回到十四岁时,也是对这本法华经有了另一番见解,他的性命本就和爱人紧密相连,如今回首过去,居然还能记起当时马车上淡淡的牛乳香。 “大人极懂佛经?”一心传的惊讶可不作伪,毕竟霓虹文武两家,佛教夹在中间不是很好生存∶“南无妙法莲华经。” “只是略通此卷。”源照彻还未彻底褪去记忆,因而语气神情都十分温和,平易近人∶“你既上门,可是有所求?” 这句话问的一心传有些犹豫,多少有些难以启齿,上门时他已经天人交战过一回,此刻还需要积蓄勇气。 “烦请大人高抬贵手,饶过鵺野丸一命。南无妙法莲华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源照彻淡淡扫过一眼,其中的冷冽不言而喻∶“紫光,送客。” “还请大人听贫僧一言,佛说∶若人散乱心,入于塔庙中,一称南无佛,皆共成佛道——天下人皆可成佛,鵺野丸也不例外…南无妙法莲华经。” “那还是等一心传师傅成佛了再来点化我。”天底下的蠢货都是扎堆出现,一个接一个主动向枪口上撞,源照彻已经算是极其有涵养了。 霓虹的僧人不过是幕府打压基督教的工具,倒是养出来一堆不谙世事的天真玩意儿……等等,无惨会不会想经营一座寺庙玩玩? 虽然说有童磨的万世极乐教做托底,但是佛教毕竟是主流,认同度更高,三教九流众生百态可比游郭还丰富。 这里面就牵扯到一点成神的废弃手段∶倘若不是神明身份限制,源照彻可能早就插手编撰经书,为无惨积蓄声望了。 总之,灵光一现有了讨好爱人礼物的源照彻完全没了心思继续贬低,也能好脾气的补充∶“鵺野丸没有死,只是活罪难逃,自有别的安排给他。” 被强硬请走的一心传在听到这段话后也不再有异议,他更加恭敬的鞠了一躬∶“南无妙法莲华经。” 作为日莲宗的得道之人,他虽说并非已至大成圆满,但是看定一位施主说的究竟是不是谎言还算是有些心得。 他同鵺野丸这段浮世萍水相逢,终于是结下了仁至义尽的好果子,只愿对方此生能寿终正寝。 第175章 世界的两面 『世界是一面镜子。 它最平等。 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懂。 你看, 不论人高贵或者贫苦,健康或者苍老, 美丽或者肮脏,骄傲或者沉默…… 世界都会诚实的投射这些, 从无更改。 ——一段未曾注脚时光,无意间被风带走的,天照与须佐之男的对话』 暖光盈盈,华室敞明。 此刻的无惨正在挑选布料制作新衣,数十位侍只为侍奉他一个人,全部精心用檀木托盘捧着布料,等待按照次序向上献出。 眼前各式各样的绫罗绸缎五光十色,皆是连幕府御库也难得一见的贡品级别,却至多配被他随意挑拣翻动,连能否留下使用都是未知数。 现在奉上的是一匹正玄色锦缎,无惨因着花纹勉强多看了两眼,微微颔首:“这百草腰果纹样倒是许久不见了,就…裁作留袖。” 另一旁呈上的是极亮的碧色料子,他觑一眼就蹙起一对细眉,语气带上了十分的不耐烦:“浊色俗气,给我罚。” 得了命令的侍从立刻慌忙撤下布料,顺带捂嘴拖下去一人;另一位侍从丝毫不受影响,紧锣密鼓的献上了一匹色泽纯正的若紫缩缅。 “染织得宜,手艺出挑,赏。”这块布料确实不错,无惨的嘴角都有了笑意,略略沉吟后补了句:“到时候单独另裁,制一枚内敛些的香囊用。” 他转而反手欣赏着新染的蔻丹,又将一匹象牙白高级友禅染做了安排∶“紫光,这匹你单独安排,稍后问问耀太郎,是裁做小袖还是狩衣。” 一旁侍立的紫光旋即躬身应诺,亲自将那匹布料郑重卷起,退下去单独收存,与其余布料泾渭分明的隔开。 既然男装女装都已安排出来,连带着捎上源照彻的那份,就没有继续挑选的必要了,正好无惨也没了兴致,索性挥挥手做出一次性的安排。 “余下的布料按照送礼的规格留出来,其余的尽数烧了,都退下吧。”这句话音落得十分轻描淡写,仿佛他处置的不是什么千金难换的绸缎。 “是。”侍从们齐整的垂首领命,分拣起来手脚麻利,退下时安静无声,细微处足以见源氏的教养得体。 紫光回来时无惨正在窗边赏景,他听了半晌汇报,忽然来了一句∶“耀太郎那边不必着急。” 他顿了顿,轻轻摩挲着袖口隐纹,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这人忙起来连衣料都要我来叮嘱,可别逼紧了帮倒忙才是呢。” 天光之下的脂色愈发艳丽夺目,裸露的苍白肌肤近乎剔透,反倒让满园奇珍景色都黯然下来,甘愿为了无惨做陪衬。 —— 相隔和室千万里远的是一处海边鱼村,盛产冷风,潮湿,还有日复一日的浪花拍打岸边岩石的声音。 直到现在,这份一成不变被越来越沸腾的吵嚷打破。 “疯子!”“妖怪!” “你好恶心!” 诸如此类的辱骂在一群人抓住了追逐的目标后大肆溢出,隐约伴随着几声罐子被摔碎的清脆。 被殴打的是个样貌很容易博取人好感的男孩,此刻他一声不吭,只是摸索着将那些罐子碎片收到怀里。 好在这场惨不忍睹的殴打只持续了一小会,几个胜利者脸上不见笑,或苦大仇深或叹气,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最后一个转身的男孩年纪和躺着的那个相仿,他忍了又忍,最终回头唾了一口∶“益鱼仪,别在这么做了。” 说完,他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队伍。 被点出名字的益鱼仪对一切恍若未闻,他絮絮叨叨的念着什么,只有你把视线紧紧对准他时,才发现他是愉悦到近乎癫狂的神情。 “我的罐子,我的美……一群不懂艺术的臭虫。”艺术两个字是荷兰音,被他念得不伦不类。 —— “世界真是一面公平的镜子。” 流泽命收拢了这一幕的景象,似有所感般叹息一声∶“不论贫穷或者富有……须佐大人懂得这个规则吗?” “你这话可真是莫名其妙。”月读命刚刚受完刑罚,向来散漫的语调带上了攻击性∶“此身只听出来了毫无干系。” “倒是个有意思的看法。”天照用眼神制止了祂即将到来的不安分的长篇大论∶“流泽命,难得你也会主动发表这些。” “只是拙见罢了,天照大人。”流泽命快速浮现的笑容十分闪亮,让他整个人的清俊更上一层楼∶“我对于您的关注受宠若惊。” 然而天照的关注早就回到了月读命身上,祂的语气是少见的严厉∶“你啊,总该长些记性才对,不可言说之事怎么能随意透露出去,还是拿月光传递。” “祸津神那个家伙欺人太甚,金荷稔被御馔津千娇百宠,到头来被诓骗着生育……你又不是不知道它生下来的孩子是什么命运!” “你应该学着做一个正确的神明,重复过两遍的命运何必挣扎着改变,须佐已经是例外的不能再例外的存在。” 天照不赞同的叹了一声∶“我们都很清楚,祂为了这份例外付出了什么。还是说,你也要离开我?” “此身才不会离开您这位高天原主宰,这个回答可以了吗。”月读命不自在的碰了一下伤口,太阳残留的温度仍然发烫∶“此身只是,想要一些不一样罢了。” 想要一些更多的幸福,至少能避让开那么多层层叠叠的不幸,命运不会眷顾任何人,但是命运之外还有怜悯。 “神明的馈赠不论多么体贴都足够高高在上,看来即使受了刑罚后你还是不清醒。”天照下达了祂的命令∶“在我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你不许再触碰凡间。” “天照,你!”月读命的忧伤瞬间消失不见,奈何命令即刻生效,祂反抗的话语都泯然消失,只好气的跺了跺脚。 流泽命沉默的跟在天照身后,主动为祂拂开月宫的纱帘,终于再次换来了关注。 “我们有一笔账还没有算。”或许是月宫的寒冷为太阳镀上了一层外壳,两位神明之间居然毫无温度。 “你私自下凡沾染因果,自行领罚吧。”祂微微垂下眼帘∶“不要试图再次触碰无惨了,须佐不会放过你的。” 第176章 现成的安排 出乎意料,无惨压根对管理寺庙不感兴趣,甚至劝告源照彻不必如此防备童磨。 “童磨既然已经化鬼,就完全由我掌控。”他完全没把这件事当礼物看待,正抚着胸口顺气,顺便将发丝从胸前抹开。 “更何况,宗教本就特殊,我们还是别沾染幕府吧。” 高天原在上,幕府那群人的嘴脸可比无限城中最丑陋的鬼还要恶心……话说耀太郎可是正统出身的神明,怎么突然和人间的佛教纠缠起来。 “高天原还有司掌佛教的神明吗?” 这个问题本身已经可笑到异想天开的程度,但是由于无惨难得想要表达对丈夫的关怀,所以愣是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很新奇的想法,但是没有。”源照彻虽然诧异却没有笑∶“据我所知,佛教在霓虹的出现是因为天照允许了高天原与天竺的交流。” “非要论佛教和高天原的关系,大概也就止步于此…我记起来了,高天原有一些神明确实被信徒封了佛号,还额外收了一份香火。” “谁问来源了,多嘴。”无惨那点本就不多的关怀在他的讲解下烟消云散,还没彻底翻篇的脾气又涌了上来∶“我还没原谅耀太郎呢!” “好吧,那我真是太难过了。”源照彻笑意难掩,定定的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爱人,突然提醒出声∶“口脂花了。” “什么?”无惨下意识揩了一下嘴唇,∶“是这边吗?都怪你刚刚非要亲我……” 不对,自己今天不是女身,没上妆啊? 被按倒时才反应过来的他气的呲牙,抬腿去踹,结果被把住腿弯动弹不得∶“丧心病狂!” “嗯嗯,我是禽兽,混账,厚颜无耻之人。”源照彻一边胡乱答应一边去解开月白色小袖的腰带,开始剥开衣物的时候故意停下问道∶“还有什么来着。” 无惨哪里不知道这是在逗自己,心中的小火苗蹿的比抬起的腰肢还高,半晌憋出来一句∶“为老不尊!” 为老不尊的源照彻假笑了一下,坚决不承认听到这句以后有些微妙的情绪,寿数按照千百年计的生灵有什么必要计算岁月? 至于他和鬼舞辻无惨为人时确确实实差距的那十岁,肯定是没有谁在意,绝对没有谁在意的。 …… “我曾经给鵺野丸赐予的名字是什么?”在被请/理时,无惨终于想起了还待解决的正事。 “半天狗。”源照彻嚓拭的力度很小心,柔软的羊毛巾被掌心烘的温暖∶“给的是上弦四的位置。” “上弦四…”闻言,无惨略略沉吟一下,算是认了这个安排∶“还好,等到他结束转变为鬼的过程,我就派他去童磨那里锻炼锻炼。” 这时候露出的笑容就有点邪恶了,想来所谓的锻炼也绝不可能是好事。源照彻只会鼎力支持这份睚眦必报∶“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鵺野丸变鬼的过程还有的熬,所有被鬼血改造的部分会被神血修复,如此过程会不断重复直到麻木…… 鵺野丸不会死,但是在他有资格为无惨所用之前,必须要用生不如死来偿还犯下的错误。 “无惨大人!无惨大人!” 正当源照彻为无惨更衣时,一只鬼连滚带爬的在门外叩首,即使隔着门声音也够清晰∶“您豢养的乌鸦疯了!” 两人对视一眼,也来不及吐槽真祟神的化形被称作乌鸦有多好笑,先让这只鬼进来把话说明白。 “大人!”鬼长得一副青色面孔,额头冒出来一大一小两个黑色尖角,无惨还真对他有点印象∶“你是叫多…罗罗代?” 罗罗代也算最早一批来投奔无惨的,由伊邪那岐制造的鬼了,这么多年以来一直谨小慎微,才在无限城的大清洗中安全存活。 “是矣是矣,大人能记住小人名字真是不胜荣幸。”他赔着笑,口齿清晰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出来。 “那只乌鸦一开始很安静,可以说一直都那么安静,刚刚突然开始惨叫,自己将自己身上的毛拔了不少,然后抖着倒下了……” 似乎是回想起刚刚的场面多么诡异,罗罗代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我们一群鬼都看着呢,因为我腿脚最麻利,所以来请您和源大人去看看。” “行了,这副样子真难看,你可是我麾下的鬼。”无惨也听不出来真祟神发疯的原因,索性先把对方打发走。 “耀太郎有头绪吗?” “左右不过是莫名的折腾或者热闹,不必放在心上。”源照彻将最后的腰配为爱人带上∶“有我在。”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上已经不会存在他束手无措的可能了。 谁死去无所谓,谁痛苦无所谓,谁算计也无所谓∶只能希望那些阴谋诡计的制定者愿意珍惜自己的性命,别再试图染指他的无惨了。 —— 在相距数千里的另一个房间内,有人和源照彻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他双臂微微曲着向上举,神情真挚,面带微笑,注视着比性命还要贵重的一切。 “真是美丽啊——” 益鱼仪虔诚的将一个罐子搁置到缝缝补补的架子上,吐出的言语像是西方的吟游诗人∶“我的爱,我的风儿,我的雏菊。” 这里是长崎的一处渔村,因为政治因为历史等等各种因素,许多荷兰人曾在此停留,与霓虹截然不同的语言和故事为这里注入了崭新的活力。 身为受益人之一,虽然目前不论是磕磕绊绊的发音还是略带不自然的举动都非常可笑,但是益鱼仪坚信—— “我正在通向一个只有艺术的世界!” 由他创造,由他规定;为他服务,为他前进的艺术世界。 然而在剥开臆想的迷雾后,这里的模样再也不是有且仅有面前的罐子。 称得上是家徒四壁的房间连被褥都和装着泥土的器皿混在一起,一张不够结实的木头桌子泛着时间留下的油渍,上面零零散散的堆放着散发臭味的鱼骨。 至于罐子本身,不过是个毫不起眼的黄泥胚粘着鱼骨拼出的不规则图案的大体形状,既看不出作用,也不具备欣赏价值。 第177章 真祟神的闹剧 等到源照彻和无惨见到真祟神时,眼前哪里还有变成鸟儿也自恃优雅的神明,只有一只翅膀乱张的秃毛鸡。 “噗。” 无惨没忍住笑意,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却嘴硬说∶“我没有笑。” “我没有笑,嗯,哈哈哈。”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然而笑声全从指缝溜了出来,如有实质般围绕着已经不明生死的真祟神打转。 比起无惨毫不掩饰的刻薄,源照彻的嘲讽就要克制的多,只是略略抬手挡了挡上扬的嘴角,伸出两根手指试图夹起来它查看。 就在指尖触摸的一瞬间,真祟神仿佛活过来般,狠狠用鸟喙叨了一口,成功取走一滴金色的神血。 “耀太郎!”无惨惊的叫出来,一边查看伤口一边愤愤的骂∶“你怎么不躲开,魂丢了吗!” “无妨。”源照彻当然反应的过来,这么冷静只是为了验证一个可能性,反正真祟神没有能力杀死他。 果然,指尖的伤口几乎是眨眼间就愈合,而吞下了血液的真祟神依旧直挺挺的没有反应。 “这太诡异了。” 面对此情此景,无惨真是说不出来什么别的看法,深以为罗罗代没有夸张∶“耀太郎直接杀了他吧!” 成神什么无所谓……不,其实很重要,但是比起如此不稳定的真祟神,果然还是保护性命更胜一筹。 “别……别…杀wa……嘎嘎嘎!” 真祟神在细不可察的颤抖,继而逐渐剧烈起来,仿佛过电一般,说完这句话后竟是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鸟鸣声。 忘记说了,源照彻即须佐之男,身为司掌风暴与雷光的破坏神,血液里天然流淌着权柄的力量。 什么?你问为什么明明无惨一直毫无节制的食用他的血肉,却没有任何排斥反应?真是不够聪明的问题呢。 “嗯,对我的血液还有反应,不是什么大事。”源照彻看着真祟神的模样就能大概将错误原因排除的七七八八,转而安抚起身旁明显有些接受不了的爱人。 在曾经作为源月彦的十六年里,无惨早就看透了上层贵族的恶臭;在作为鬼之始祖的至今数百年里,无惨也早就适应了血腥,以及不可思议的神明事件。 然而真祟神实在是吓到他了,他知晓面前的存在是神明,眼睛里看的却是鸟兽模样,耳朵里听的也是鸟啼兽鸣。 怎么能继续把祂视作神明呢?无惨不知道,一切同类之间的自相残杀,还是拥有轻重之分的性命在僭越? “别怕,好吗,我在这里。”源照彻将他揽在怀里,温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顺着单薄的脊背∶“你看到的只是一场闹剧。” 源照彻当然知晓爱人受惊的点,这就要从故事最开始说起。 前两世的鬼舞辻无惨是优雅狠毒的鬼之始祖,完全没有感情,接受了身份转变后理所当然将人视做食物,自有一套生物链的天然蔑视。 但是现在的无惨不一样,他的食物是源照彻,从没有亲自沾染过性命,世界秩序是权力规则的等级分明,每个生灵各司其职——而不是弱小者就是食物,强大者会被原本套着的面目全非的皮讨伐。 这是陌生的,由身份和认知引发的冲突,并不会因为爱人带来的安全感而改善,被惊慌失措占据心房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如果我,我的意思是,我也会这样吗?”无惨紧紧抓着源照彻的衣襟,猩红色的瞳孔微微震颤。 真不明白为何会有人欣赏不了他的恐惧,明明模样是这么惹人怜爱,源照彻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想入非非划上叉号,郑重在爱人的额头留下一枚吻。 “当然不会。” 金色的眼睛里都是潋滟的柔情∶“我的无惨只会和贵子一般尊贵,恰如须佐之男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 通常来说这样直白的情感流露之后就是深情的接吻,然而天最不遂人愿—— 真祟神清醒了。 “我不看我不看!”真祟神嗷嗷叫唤起来,羽毛七零八落的翅膀扑腾起来像是扫帚刮∶“你们俩干什么呢!” “准备杀了你。” 这一句话居然是从源照彻嘴里说出的?这下好了,别说无惨顾不上继续沉溺自己的情绪,连暗处小心翼翼的鬼们都溜的一干二净。 只有真祟神将忮忌的叫唤猛然停顿,它最清楚神明的杀意,嗅得到空气中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硝烟味。 “开个玩笑罢了。”源照彻直到低下头亲无惨时才真正有了笑意,“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哦,哦,我知道您想听什么,须佐大人。”难为真祟神化作鸟儿也能叫人看出谄媚∶“这次,我预见了一场灾难!” “一个人类,年轻的男性,他会毁掉您的财物,海洋……哦,那可太腥了,我受不了。” 它装模作样的用翅膀捂住口鼻,晃着脑袋还想继续描述,却被轻飘飘的打断。 “你什么时候见过流泽命?” 源照彻无视了无惨在听到名字后也僵硬起来的脊背,将他牢牢圈在怀里没有放走∶“身为恶神,你没有也不会有预言的能力。” “让我想想,我的爱人能够和流泽命联系上,也是你在牵线搭桥吧。” “什么?流泽命……”无惨刚说出口的瞬间就哑了火,还是在金色眼睛的注视下才最终视死如归的交代出来∶“祂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奇怪,为什么这个理由现在听起来怎么会这么漏洞百出呢?他太无助了,完全没有平时浑水摸鱼的念头,只想赶紧躲开。 “耀太郎……” “须佐大人……” 两方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噤声。 真祟神简直想抽自己的嘴,这时候开口和打断无惨说话有什么区别?更不免有些对其的怨怼,说话也真是会挑时候。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么多的时候,果然还是要先撇清干系才好。 “是流泽命……” “都说是流泽命的错了!” 一鬼一“鸟”的声音又一次同时响起,他们明明从不了解对方,此刻却默契十足,都将一切推诿给流泽命。 “原来是这样。”源照彻笑眯眯的,温和又体贴∶“我不信。” 第178章 真祟神说真话 “我不信。” 刚刚这一句是不是听错了?怀揣着对自己听力的怀疑,无惨和真祟神都在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确认源照彻的表情。 然而源照彻哪里看不懂这两位的小心思?他神态不变,贴心的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回答。 虽然他早在之前就主动替无惨找到了和流泽命交流的借口……没办法,想要从真祟神那里得到正确的情报只好一起否定了。 “耀太郎。”无惨略略眯着眼,显然是看透了某个家伙的坏心眼∶“你为什么不信?你不许不信。” 嚯,还能这么做。真祟神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前文那点不可说的不满立刻化作崇拜,真是小瞧对方了! 可是无惨哪里和它是一伙的,鬼之始祖在下一秒就划清了界限∶“真祟神,一切到底是是怎么回事,你不招的话……” 他捏着源照彻的手腕伸到真祟神的面前试图威胁,源照彻顺便从善如流的握紧拳头,真是令所有人都要潸然泪下的主犯和从谋的羁绊。 究竟为何啊,须佐之男,您的冷酷伴随着武力叱咤高天原千百万年,为何来到人间如此面目全非? “流泽命想要通过无惨杀你。”真祟神的话像是机械打印一样的流畅,将它的猜测和事实吐了个干净。 “祂插手了命运的纺织,虽然不清楚手段和理由,但是至少可以肯定,在您们没有完全和命运交织完全前,一切不会停止。” “我和流泽命的联系只是单方面的,您很清楚,我们这样游荡人间的神明几乎没有资格直接对话高天原。您的通道不也是逐渐封闭了吗。” 自从前世的几位上弦们依次粉墨登场后,源照彻与高天原的联系通道确实有了明显的隔阂。 这是必然的。 毕竟规则的规则开始被撬动,命运又面目全非,如今再加上流泽命在其中不怀好意的推手这一条……月读命传递那张由月光写就的消息真是辛苦了。 “流泽命为什么要杀耀太郎?”无惨不可思议,早前他可是与流泽命对话过,虽然后续因为各种事务缠身也没有第二次就是了∶“他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真祟神稍微调整了一下语气∶“只要须佐大人死了,祂就能成为真正的贵子。” “你知道当时有多少神明盼着须佐大人死去吗?”它发出了昂扬的鸟鸣∶“嘎!嘎…嘎!一位恶神正义的死去,这是多么美丽的结局。” 一提到恶就暴露本性的模样真是低劣,是以无惨用毫不客气挥出的血肉长鞭回应∶“闭嘴。” 八握腕将鸟雀紧紧缠住,空气中不断传来它全身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吱碎裂声。 还是源照彻出手终止了这场岌岌可危的收割,面对这些陈年故事的他其实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到。 况且虽然爱人惊惧的模样十分可口,不过过量的情绪可不是好事——真祟神能转移注意也算一件功劳。 “好啦,它怎么值得你生气。”源照彻没用什么力道揽住了活跃的血肉触手,好说歹说将无惨留在无限城,自己拎着笼子和笼子里的真祟神去了一个能说点不能听的故事的地方。 —— “突然变成同伙的感觉可真不妙,须佐大人。”缘结神默默挪到离他们远远的距离,内心十分挣扎到底要不要同流合污。 “那可不好说。”源照彻随意抛着笼子,完全不顾真祟神的死活,神色里的漫不经心和无惨一模一样∶“最近幕府那边有有关婚配的事务…” “我素来和须佐大人是一条心。”缘结神立刻换了嘴脸,这年头牵连姻缘真是太不容易了∶“我给您守门,大人慢慢聊。” 望着祂脚步轻快的背影,真祟神忍不住做出了评价∶“还真是有够不正经的。” “姻缘本就不是什么严肃的事,你能联络祸津神吧,让他滚过来谢罪。” 源照彻最可怕的一点就在于他能将审讯十分自然的说出口,既不进行铺垫也不多余重复,说到哪里全看心情如何。 不过这也是他脾气好转的表现,要知道真祟神作为最早的一批恶神,完全是从最初的须佐之男的高压下走钢丝活下来的。 “祸津神固有一死,我是劝不住了。”真祟神整张鸟脸是大写的忧郁,残缺的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回来。 还要多亏它吸收了叨走的那一滴神血和无惨外溢的负面情绪∶“堕落为恶神的第一步就是抛弃姓名……姓名是独一无二的锚点,我和祂都不会有好下场。” “须佐,从恶神的泥潭中挣脱,重新回归高天原,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 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源照彻选择了最具有攻击性的回答∶“事实上,我从不是恶神。” “什么?什么!你,你是被伊邪那岐……不不不,你也没有否认过!” “这个消息我也才得知不久,是为黑死牟缝补灵魂时候的意外。”他勉为其难的收回了附着在鸟笼上的雷光∶“保食神深处的记忆被我读取,所谓恶神的名号不过是伊邪那岐试图布置的隐患。” “你,你,你为什么不说!不,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祟神绝望了,恨不得将耳朵剜下去∶“为什么!” “因为没有必要进行澄清。”洁白的发丝被封吹起,洋洋洒洒像是云雾,藏起了源照彻半张脸∶“以及,你在试图忤逆我,挑战我。” 光让恶神知道痛苦感受痛苦有什么用,让祂们产出痛苦才是最有效的惩罚——况且,他并没有允许真祟神吸收无惨的负面情绪 真祟神从未如此过,它感觉自己的灵魂又酸涩又辛辣,折磨着并不存在的鼻腔和心房。 它们所有的恶神,所有的,都以为高高在上的贵子曾是,或者未来会是它们其中的一员,为此洋洋得意许久。 直到今天,真祟神用鸟喙发出了一声保标准的惨叫,它才得知这不过只是一场谎言。 喜爱谎言者终被谎言中伤,吞食恶意者终被恶意贯穿…… 恶神之一真祟神,无有名者,于今日最后的光辉下被剥夺了神智。 第179章 初见益鱼仪 源照彻不缺钱。 鬼舞辻无惨更不缺钱。 但是不缺钱不代表能够爽快接受莫名其妙的破财,尤其是为了毫无分量的下属。 于是,在某一个凌晨,他们出现在了长崎的一处渔村。 “好臭。”全然用鼻音说话的无惨小小的干呕了一下,想他活过这么多年从未踏足过这种贫穷肮脏的地盘,心理和生理上同时反胃。 “要不先回马车……” “不行。”他果断拒绝了源照彻的建议,一边干呕一边哼哼唧唧∶“呕…我到底要看看,呕…究竟是谁敢打劫源氏的船!” 哭笑不得的源照彻只好递上带着香囊的荷包给爱人暂时抵御一下∶“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话了,先试试封闭五感?” 无惨没回应,他刚刚就封闭五感了,如今安静的坐在垫着外套的石头上,长长的卷发被吹拂出风的形状。 此刻穹幕半红半蓝,零星几颗星子摇摇欲坠,天地间唯有他的肌肤是一抹亮白,源照彻专注的不能再专注,侧身挡住了风口。 —— 源氏的船是随着天光破晓一同归来的,帆旗猎猎,硕大一个源字随风招展,本应是为了呵退不法之徒摆出的姿态。 事实上,直到现在,源照彻和无惨都还不能理解源氏怎么会在这里破财。 然后他们目睹了一场寄生般的入侵,数只不起眼的小船从礁石后涌出,披着各种破布的人悄无声息的通过钩爪爬进船舱。 “挺,震撼的。”无惨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汇描述,反倒是忽视了令他作呕的环境∶“人类真是……” 听着海风传递而来的若隐若现的哀嚎声,他最终给出了这样的评价∶“胆大妄为的有趣。” 船上,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渔民们一个接一个落入了源氏的武士们手里,沙包大的拳头和锋利的刀剑早就判下了最后的胜者。 “大人真是神了,谁敢想这群贱民敢来打劫源氏的船!”一个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武士拍了拍胸口,他吸入的迷药最多,整个人现在还发昏呢。 他身旁稍微年长的武士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一个耳光送了过去∶“我打死你这个臭小子,说了多少遍警戒警戒,还是差点中招,等着领罚吧!” 他们的热闹没背着像是沙丁鱼般挤在一团的渔民,不过点破了真相也没用,剩下还活着的人只能在这一会喘喘气了。 “耀太郎。”无惨坐在石头上,双手放在大腿,姿势得体的让背景仿佛不是浑浊的海和破旧的渔村。 他在源氏长大,多年耳濡目染下来早就形成了一套本能,除非某些情况下永远都会挺直脊背——落到源照彻的视角里就是十分乖巧。 “我在。”源照彻蹲到了他的脚边,由下而上的仰视着爱人。 每一刻,你我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值得支付最昂贵的价格。 “我们该去见见上弦五了。”无惨稍稍端详了一会身边多年一成不变的英俊面孔,下达命令后若有所思∶“你会老去吗?” “不会。” “你会虚弱吗?” “那要看对手够不够格。” “你会死吗?” “会。” “那是会像人类一样死去?还是像神明一样死去?”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无惨想知道神明死去的模样?” “不想。”无惨似乎回答了两个问题,猩红色的眸子深处涌动着不知名的暗色∶“总不会像真祟神那样吧。” 源照彻牵起了他的手,因为习武而有些粗大的关节和发硬的茧子让滚烫的掌心并不柔软。 “不会。” 这是个轻松的答案。 —— 益鱼仪原本以为,他的艺术是孤独的。 某一个曾和他聊过天的荷兰人告诉他,艺术的创作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因为时间有些长,因素的读音早就扭曲了。 “ムミウス。”(错误读音) 应该是那么念吧,所谓…… 缪斯。 然而直到今天,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世界这样安静,但是随之他的世界也染上了崭新的颜色。 多么美丽的金色,只存在传说中的,在这片小小渔村里贫瘠到黯淡的颜色,居然可以如此闪闪发光。 无惨看着面前正狂热的削瘦少男,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嘲笑无奈恶心混杂音同时还有一点愤怒在游走。 “再看他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开什么玩笑,耀太郎可是他的所有物,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穷酸臭虫就应该退避三舍而不是凑上来发春! 不不不,岂止是臭虫,低贱的人类竟然敢用他的情感玷污神明,这样的罪名是不是更重量些! “您,我是益鱼仪。”益鱼仪面颊绯红∶“您的金色眼睛真是太美了,不敢想象这世界上还有如此纯洁的白发……” 左耳朵是爱人怒斥,右耳朵是目标赞美的源照彻头一次表情空白。 他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没做啊! 刚刚,两位在确定了益鱼仪居住的屋舍后果断选择了闯入,结果对方在受惊的砸掉一个形状不明的东西后突然开始…… 源照彻哽咽一下,最终敲定了献媚这个词汇来描述。 好吧,其实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需要搞明白的事,比如他行走人间向来会动用神力混淆外貌,一般人应该看不透他的原本长相;再比如这里只是个小小的渔村,对面这家伙的谈吐怎么会这样的外邦化? 但是面对现在这么诡异的情况也实在找不到入手点,源照彻弱小的退至无惨身后,特别为自己的清白声明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模样十分楚楚可怜,倒是难为他还有这样的演技,但是早就沉浸在暴怒里的无惨极度受用,不像平常那样还算有些耐心的给予益鱼仪机会,抬手虚虚一指。 优雅刻薄的鬼之始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优点,那就是占有欲足够强,强到牢固攀附在他被数百年如一日中惯出来的强势性格。 “我说了。”他的獠牙和八握腕上的尖针一同闪过一星寒芒∶“如果你收不回自己的眼睛,我可以帮忙。” “如果你敢再看第二眼,就去死。” 第180章 玉壶 虽然源照彻并不知道在众多上下弦中,为何只有玉壶的人形属性极其低,毕竟前世的时候,无惨除了授血之外再无任何动作。 不过现在倒是有了一定的可能性,源照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想∶或许授血时候的心情…… “源照彻。”无惨将沾满血的手伸过来,任由他一根根指头擦拭干净∶“你和益鱼仪有渊源吗。” “绝对没有。” “勉强信你吧。”鬼之始祖首次质疑起重组十二鬼月的决定,毕竟不管是上弦四还是上弦五都不讨他喜欢。 那一个是偷盗成瘾的撒谎者,最擅长的事情是给自己洗脑,面对金银和鬼所拥有的长生和力量后立刻选择臣服,根本不犹豫。 面前这一个是举止疯狂的异类,创造力和审美都一言难尽,只要看着耀太郎就完全丧失了理智,答应变鬼时的自愿都无需确定。 无惨的嫌弃难以掩饰,心中嘀嘀咕咕∶益鱼仪身上疑点如此之多,可别是个陷阱吧! 另一边,为了远离是非,源照彻乖乖退出了房间,开始用排查的借口丈量起眼前这个村子,因为他需要几面“镜子”。 睚眦必报其实也是为他量身定制的词汇,他在没有恢复神明的力量和记忆时都会不遗余力的报复源氏长老,更何况如今。 仁慈只赐予懂事之人,威望必然由死亡堆砌——须佐之男的铁律至今让高天原众神颤栗,倒是流泽命新生几年,没经历过这十八字背后代表什么。 只以为那场神战与审判不过是力量强大,时机成熟自然有的追赶……呵呵。 小小的渔村太贫瘠,镜子找不出一枚,不过办法总是有的。 源照彻任由衣物被打湿,伸手捧起一捧海水,虽然浑浊,却也能映出他的面孔,这就够了。 流泽命吞噬八尺镜,世间两面倒影通通维系于祂。 “我见之我,亦可见之与他。” 一束雷柱洞穿天地。 —— 益鱼仪的化鬼速度比任何一位鬼,至少是前几位上弦们都要快。 场景也要更恐怖。 全身的皮肉被撕扯成丝丝缕缕,露出的森白骨骼这处增长,那处又被溶解,血管像是缝缝补补的丝线,将一滩烂泥重整形状。 在微微收紧目光的猩红瞳孔的注视下中,好不容易成型的“人”煽动血肉涌向一处。 那里是只箱子。 无惨仿若福至心灵般动用血肉触手帮忙打开,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善意”是否掺杂着被恐惧支配的意味。 目标就在箱子中。 一只瓷白的陶罐,上面没有绘制图案,甚至釉面都凹凸不平,至多只有人头大小,然而源源不断的收容血肉也没有被撑破。 他略微在心中计算了时间,不到一炷香,陶罐就变得荧光焕发,好似玉石;釉面上一点点浮现出来绘制般的图案,花草树木无一不栩栩如生。 似乎陶罐才是益鱼仪的本体,随着它的完善,这场转变也逐渐接近尾声∶一张全然倒置的脸;身体肌肉裹满了一层水,像是滑溜溜的鱼;腿脚被溶解在一起,整只鬼像植物被栽种的模样。 痛苦,冗杂的痛苦,益鱼仪在血泊之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居然有些痴迷的伸出指尖,拨弄起细小的涟漪。 “倒是忘记问耀太郎,给上弦五的是什么名字了。”无惨端详了一下场面,莫约有了不错的答案∶“这才有点艺术的意思嘛。” “就赐名与你,玉壶。” 忽然,房间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响雷,像是要将一切毁灭,又像是要将一切定格。 新的了名字的玉壶不明所以,下意识抱头鼠窜,;无惨猛然探视过去,发出了几不可闻的轻啧。 好吧,用头发丝儿想也知道耀太郎会做什么,只求流泽命死的够彻底,可别说些不该说的话就好。 —— 其乐融融,神圣静谧的高天原被这一声响雷强势的搅碎了氛围。 流泽命此刻正在月宫中求见月读命,在得到意料之中的拒绝后也不气馁,转头和追月攀谈起来。 “您白头发的样子可真是,嗯,眼熟。”相貌清俊的男性神明谈吐得体,连玩笑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也是好久不见须佐大人了。” “流泽命大人,您这个玩笑可真是有趣。”追月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月宫寒冷,辛苦您了。” 可惜了,不是什么玩笑都能博人一笑,尤其玩笑的对象足够克制,祂定定的看着∶“但是,月读命大人不会见您。” “追月,我们……”流泽命的话还未说完,先从对方骤然瞪大的瞳孔中看见头顶袭来的雷光,说时迟那时快! 雷光,不,源照彻出手时早已预判了目标的反应,一位靠自己杀出来的战士天然自信于自己的直觉。 同样,他的直觉也会用正确的答案来反馈,流泽命躲闪失败,躺在地上痛苦的打滚,呜哩哇啦的哀嚎分辨不出有用的词汇。 但是光看脸就足够分析其中的含义了,追月露出了更加真实的笑容,虽然说是用作讽刺∶“看来,须佐大人和我们的意见相同。” 说罢,祂施施然转身离开,宫阙一层又一层的大门随之关闭,空气又恢复了属于月亮的安静。 虽然流泽命的尖叫没有公之于众,但是高天原诸位神明没有一个错过那驰骋刹那的雷光。 此刻位于人间的缘结神与源照彻相距数千年远,但是只有祂自己才清楚红线究竟传递了多少,而祂要负责筛选之后传递多少。 “世人常说,日光暖煦,月光清寒,雷光凄美。”祂垂下眼帘,悠悠自嘲一叹∶“然而只有得以面见高天原之人才清楚,日光威严不可侵犯,月光薄凉无有情爱,雷光恐怖只余杀伐。” “源照彻,须佐之男……你究竟是被情爱改变的太彻底呢,还是被世事重塑心性呢。” 被点名的源照彻不知道,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缘结神的疑问和评价,他淡定的松开手,放这单独一捧海水回归家庭的怀抱。 唔,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去见爱人之前必须换一身新衣服。 第181章 再入万世极乐教 群山深处,云雾常年盘桓不散。 数座白墙黑瓦的楼阁层层叠叠隐匿之间,峰崖颇险,只蜿蜒一条曲折小路,两旁草木幽深,连寻常的旅人也不会误入。 这份幽静是整个万世极乐教引以为傲的神秘,直到今天被清亮的少女音打破。 “哇——我真厉害——” 谢花梅又一次攀登了这里,她十分得意,即使满头大汗也想要呼喊什么,谢花伏太郎阻止不及,只好笑着给她擦了擦汗。 “呼,哥哥力气太大了啦。”嘴上抱怨的女孩夺过手帕,反手给自己的哥哥擦拭起来,还不忘关照身后的家人。 “狛治哥!恋雪姐姐!你们还好吗!” “小梅,不要在风里喊,会伤到嗓子。”恋雪虚弱又温柔的提醒道,此时她还被狛治背着。 被提醒的小梅立刻捂住嘴巴,一路小跑着将一块平整的石头垫上垫子,帮助狛治平稳的放下恋雪。 “这里可真是够艰险的。”狛治拧开随身携带的水囊饮了一口,淡淡的血腥味几不可闻∶“也不知道童磨究竟想做什么。” 自打他化作鬼后,童磨经常夜访素流道场,明明两处地界相隔不算太近。 当然,这也不是最麻烦的,而是童磨说话非常奇怪,其中的恶意真是……向来磊落的狛治很不喜欢对方。 今日来这里的理由是做客,然而他很清楚,实际上是童磨想要来一场战斗。 战斗可是自己的强项,绝不会轻易输给谁。狛治微微暴露了一点不常出现的傲气,他同样清楚失败的后果。 “夫君。”恋雪轻轻扯住面前人的衣角,笑容里的支持掩盖住了面色苍白∶“我休息好了,咱们走吧。” 早在许多年之前,被无微不至照顾的她就已经愈发健康起来,只是这次攀登实在太过耗费心神体力。 “好。”狛治的回应掷地有声,谢花梅蹦蹦跳跳早就拉开了一段距离,还是谢花伏太郎细心的收拾掉了物品。 “山好高啊——”粗神经的女孩早就将嘱托忘在脑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已经可以清晰看到的建筑依山分布,层层叠叠铺展而上,飞檐翘角隐在云雾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出乎意料,童磨早早就等在门口,甚至在听到小梅的声音后亲自来接待了众人。 “啊哈哈,狛治殿居然真的愿意光临这里,我可是十分荣幸哦。” 莫约几个信众站的笔直,对众人露出了温和的微笑,离童磨最近的信众负责打伞,则是连目光也未曾落过来。 “童磨先生日安!”谢花兄妹齐声问了好,一个是单纯的问候,另一个则是有意放纵打破氛围的诡异。 “你们也好。”童磨笑眯眯的扇着光泽华丽的铁扇,微微鼓起的青筋证明手中的分量压根不轻。 孩子们的亲近是他应得的奖励,毕竟不是谁都会在每次见面时备上极其对胃口的礼物……没瞧着狼崽子一样警惕的谢花伏太郎都不反对谢花梅表示亲近吗? 唉,人就是这样无趣的生灵,一举一动都是那么容易被揣摩,他只需要付出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就能成功。 果然还是无惨大人最有趣!变鬼真是最正确的选择! 在让人看来是陡然兴奋的童磨笑的更加灿烂,配上英俊的脸庞更是光彩照人∶“快请进吧,大家也该好好休息休息。” —— 这是恋雪第二次踏足万世极乐教,不同于上一次的紧急,满心满眼都是重伤的丈夫;这次除了身体上可以被忽视的疲惫外没什么掣肘,她终于可以好好观赏景色。 万世极乐教虽然信众不多,也没有什么名气,但是一路走来真是…… 富贵逼人。 美景是需要投入大量金钱维护的,看看这些白墙黑瓦的房屋,居然连檐角缀着细碎的金饰。 此刻日头西斜,为目力所及之处都镀着一层温和的圣洁光晕。 庭院之中青石铺就的小径平稳,两旁莲池星罗棋布,此刻微风不燥,碧水悠悠,数只莲花亭亭玉立,配上空气中弥漫着的终日不绝的檀香,让人不自觉便心神恍惚。 接下来移步曲折悠长的回廊,木柱与隔扇上雕满繁复的纹样,从门窗到屏风,从地砖到楼阁,处处皆是庄严肃穆意象,仿佛踏入了神明在人间停留之地。 一旁的女性信众对客人们的惊叹毫不介意,想她当初也是这样失态,呵呵,还是教主温柔的接纳了她…… 她微笑着,不知不觉间把众人分割开来,亲自引路,带走了恋雪和谢花兄妹到另一处庭院驻足。 “你想做什么。” 狛治自从化鬼之后耳目灵敏到非人的程度,当然他现在就是“非人”,此刻眼见着妻子家人都被分割,终于露出了厌烦的神情。 “啊嘞,狛治殿不是很清楚吗?”童磨漫不经心的拂开了肩头的碎发,七彩的眼睛十分淡漠∶“这次邀约可是源大人首肯的呢。” “倘若不是大人首肯,我绝不会来到这里,你很清楚。”狛治暗自握紧拳头,“也麻烦你不必称呼我为殿,这是来自上弦二的允许。” 殿(との・どの)是霓虹的江户时代十分严格的身份敬称,仅限武士阶级使用,用于表达下位者对上位者的一种臣服。一般的平民绝对不能用,否则视为僭越。 它代表的含义十分生硬强势,远不是様(さま)这种更通用,更礼貌的用语。 按理来说,即便狛治与童磨的关系被无惨所创建的上下弦固定,童磨并非武士,不应该使用“殿”。 不过呢,狛治也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君子,又或者说用拳头说话行动的人更直白—— 即使是纠正称呼这件小事上,他在进行命令,以上弦二的身份命令上弦六的童磨禁止做这件事。 很威风,太威风了。 童磨依旧在微笑,没有捧场,没有出声应答,只是用一个刁钻的角度抬手挥扇,发挥的力量让早有应对准备狛治暗自心惊。 “狛治殿想要命令我的话,那就拿出实力来吧。” 俊美的少年咯咯笑着,愉悦的神情和动手的杀招碰撞出强烈的对比∶ “我很,期,待。” 第182章 家人和故事 轰轰烈烈的战斗没有影响到另一边的岁月静好。 美轮美奂的花园,甜蜜的和果子以及温声细语的美人信徒陪侍一旁,似乎这里就是永恒的平静。 倘若恋雪的笑容能真挚一些就更好了。 谢花梅人比花娇,此刻满地的姹紫嫣红都盖不住她容貌的风头——她又扑蝴蝶又摘花簪鬓,忙的不可开交。 “哥哥,快看!”女孩一只手捏着一朵花,比划在耳边∶“哪一朵更漂亮呢?” “嗯,这个吧。”谢花伏太郎不太能看出来到底哪一朵更漂亮,不过他很懂得妹妹的喜好∶“你一定喜欢。” 得到答案的谢花梅爽快抛下了另一朵落选的花儿,转身时连辫子都甩出了愉快的弧度,洁白的头发在太阳下发散着几乎圣洁的光晕。 女信徒看着这些,不由得有些呆了,忽然浮起的血色表示她的羞赧∶“怪不得教主大人将您们视为座上宾…诸位身上一定拥有着神明的偏爱。” “过誉了。”恋雪微微侧首,似乎不经意和谢花伏太郎对视一眼∶“这份和果子真是十分可口。” “呵呵,您喜欢就好。”女信徒不由得掩面笑了起来,随即听到一声低沉的呼唤。 “小梅,小心点。” 哎呀,真是一对友好的兄妹,她这样想着,全然不设防,放任谢花伏太郎经过身边去“找回”妹妹。 一瞬间,只需要一瞬间。 少年下手极快,还不忘略略扶了一把,防止昏迷过去的女信众以头抢地受伤∶“恋雪姐,和果子有毒吗!” “没有毒,不必紧张,伏太郎。”恋雪终于松了一口气∶“我们必须得离开这里,找到狛治才行。” “恋雪姐姐,哥哥,我回来了。”谢花梅的声音紧随其后,三两步从花丛中走出∶“附近的看守并不多,我已经记住他们的行动轨迹了。” 身量纤细的女孩早在饥荒中练就了爬上爬下的利落本事,虽然武力不能和两个兄长比较,但是论安静迅捷她可是头一份。 她想来是家中最天真的一个,却也没全然放松自己被陌生的面孔带到陌生的地盘。 仅是江户时代的社会风气而言,谢花梅已经到了对外必须内敛沉默的年纪,她不应该在人前如此玩闹。 这也算是一点身份提升后注定会带来的烦恼。 倘若她还是吉原游郭里的谢花梅,倘若她没有被带到素流道场……低贱的性命连生存都困难,谈何礼仪举止被条条款款的约束呢? 谢花伏太郎闻言,默默露出一点笑容,从背着的包袱里将一直严严实实盖住的镰刀拿了出来——信徒们将他们的行李扣下,却没带走随身的行囊,谁承想会有人用普通的镰刀战斗呢? “好,辛苦小梅了。”恋雪的笑容温和而真挚,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锋芒∶“我们一家谁也不能少。” —— 源照彻没由得眼皮跳了跳,下意识伸手按住。 此刻他正陪着无惨挑选新首饰,一瞬间的停滞被精准捕捉。 “怎么了?”无惨将视线从面前的托盘上挪开,抬手用指关节抵在对方的眉骨处,端详片刻也没发现问题∶“耀太郎居然敢走神?” 听起来真是好没道理的诘问。 “我哪里会走神。”源照彻当然明白爱人言下之意的关切,不过他不打算交代这个不够神明的真相∶“只是觉得你好像不那么高兴。” “你说呢。”无惨立刻顺杆子往上爬,气恼的瞪了一眼∶“看看这些金子,还不如童磨供奉来的纯度高。” 虽说万世极乐教那边确实有个信众出身于冶炼世家,因此供奉的金子纯度极高,但…… “无惨对童磨,是不是有点…”源照彻微微眯眼∶“太青睐了。” 十二鬼月实际上算无惨的奴仆,下属两个字不过是稍作遮掩的好听名头,珠世已经足够例外,忠诚如继国岩胜也要被赐名,偏偏只有童磨自由自在。 上弦的位置珍贵,他确实知道童磨的实力足够,可只见过一面的无惨如何判断……或许不是没有答案。 “出云,是因为他的姓氏吗?” “耀太郎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还要多问?”无惨将不合心意的首饰们尽数推到地上,看着它们分崩离析。 “人间真是有趣,女性的生育将血脉紧密连接,我竟然能从童磨的脸上看到早就忘却的形象。” 他低沉的问∶“为什么?” 明明自己应该是冷酷专断的鬼之始祖,明明情感不应该左右理性的评价和选择。 其实答案很简单,它就在那里。 鬼舞辻无惨学会了爱,从此再不能切割七情六欲——佩斯利花纹从襁褓开始环绕他数百年,那是一个母亲最竭尽所能的祝福。 源照彻心软到一塌糊涂,选择将一个罪魁祸首都以为他不知晓,实则他洞若明火的故事永远埋在过去。 许多年以前,出云氏曾因嫡女嫁做源氏正妻而再次辉煌,又因嫡女失格而再次落寞。 那群人不能接受第二次失败,孤注一掷选择与祸津神合作,只为求得血缘以最具体的模样锚定,蛰伏起来等待足以触摸顶点的未来。 至于怎样锚定……无惨为人时期的母亲没有死讯,为何从未再见一面呢? “那是童磨的荣幸。”源照彻认错道∶“无惨别怪我斤斤计较,好不好?” “耀太郎真是煞风景。”无惨缓缓的眨了两下眼,显然已经从情绪中挣脱,此刻没用什么力气就将面前人推开∶“我们得去一趟万世极乐教。” “现在。”他从榻上跳下来,赤脚踩在乌色地板上∶“必须杀了童磨。” 好吧,想要解析我们鬼之始祖的性格就绕不开那份阴晴不定,在爱人面前流露脆弱已经够和丢脸挂钩了。 他愿意为悼念母亲稍微买单,却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表达的温和本来就是双刃剑。 然而源照彻向来体贴,虽然内里拍手叫好,过分清楚结局并不能如愿,面上只是微微一笑∶“好。” 什么命运的注定啊,故事的发展啊,此刻通通都被抛在脑后。 第183章 敲定和突发事件 源照彻和无惨到来的时候正好欣赏到了最壮观的一幕。 两个未被引导血鬼术的新生之鬼无师自通,在这场战斗里拼尽所有。 目测至少五人高的佛像冰雕镇压住所有飞尘,对峙的狛治半跪在童磨面前,即使失败了也没有透露颓废气息。 “狛治殿真是……”童磨瞪着眼,向来伪装的笑模样消失殆尽,杀气未曾遮掩∶“我真不喜欢您的这副模样!” “叮”。 极其小的一声,然而童磨原本利落的下劈动作直接被打断,他甚至完全握不住扇子,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脱手,铁器飞到一旁。 刚刚是,一颗小石子?! 源照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这是他刚刚捡起石子时沾上的∶“你们倒是热闹。” 狛治察觉的反应很快,奈何整只鬼仿佛被血水洗过,动作有些迟钝,此刻即使骨骼肌肉没有一处方便执行下跪叩首,但他还是完成的一丝不苟∶“拜见无惨大人,源大人。” 相比之下,呆滞的童磨就更不讨喜了,此刻他愣神的盯着刚刚拿着扇子的手,猛然抬头,直直盯着源照彻。 很失态的举止,却成功逗笑了无惨,一声带有嘲弄的轻嗤落到耳边如同平地惊雷。 “不愧是源照彻大人。”俊美的少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跪下的姿势再随意也能让人看出收敛∶“拜见无惨大人。” 然而一阵喧闹打断了这场臣服,一名中年信徒跌跌撞撞的冲出门,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教主在下跪∶“出事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面庞一片青色∶“有刺客!有刺……” 这是他的遗言,话还没说完人就软软瘫瘫的倒下,身下红色弥漫开来,再没了动作。 “伤在背后,气息全无。”童磨率先勘察了尸体,向在场的其余人传达了结果。 大脑有些混沌的狛治还没接收眼前的一切,只是闻到血腥味时皱着眉头∶这人好好说什么……刺客?……刺…… 不好!恋雪!恋雪她……他的喉咙震动两下,发出类似狼嚎的声音,迅速踉跄起身,直接不管不顾冲进大门里。 “哎呀,忘记了。”童磨完全没有帮扶的意思,看着身影消失在门后时甚至有点嬉皮笑脸∶“恋雪和谢花兄妹也被请来这里做客了,但愿他们平安无事吧。” “但愿神明,哦不,无惨大人保佑众人——”他看似虔诚的双手合十,然后任由自己晕倒在原地。 “都是什么和什么?”一出接着一出的表演紧锣密鼓,以至于无惨都快忘记了自己的来意∶“这怎么也突然倒下了。” 这下查看的人选就是源照彻,他毫不客气的丢开信众的尸体,拎着童磨的衣领掀眼皮∶“力竭罢了。” 想来两位上弦都没有彻底掌控住能力,导致切磋的时候失了保留行动的底线。不过到底是决出了胜负,想来上弦的位置也要变动。 “耀太郎怎么会这么想?”无惨听见了后两句,随手将长发一拢∶“我没打算制定规则,好麻烦。” 还真是。 原本上下弦的存在最大的用处就是为了方便寻找蓝色彼岸花,在这一世没什么发挥的可能性…… 反应过来的源照彻耳朵微微泛红∶“是我先入为主了,一切按照无惨的意愿就好。” “我的意愿?”无惨施施然走过来,捏住了眼前因为害羞而温度升高的耳朵∶“那就允许一次耀太郎的建议吧。” 他露出了一个有点俏皮又有点可爱的笑容,眯起来的眼睛藏不住坏心眼∶“狛治真是没用,却也不必把位置一降到底,就给上弦三吧,让童磨待在上弦二好了。” “至于这里面的风波,耀太郎快快带我去凑热闹吧。” —— 血,到处都是血。 奄奄一息的谢花伏太郎被浪人们踢来踢去,愣是咬着牙没痛呼出声。 那点最后的清醒都给了回廊旁的一处缝隙,用不甚明显的口型让待在其中的二人别出来,好好藏着。 谢花梅的眼泪连成串,湛蓝色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任何,此刻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恋雪也没好到哪去,用牙咬着的下唇鲜血淋漓。 她们不该理所应当的看着,可是暴露之后保护不住任何人,理智和情感撕扯着,让心跳声变成锥子来一下下凿。 “怎么会没什么女人?”一个五大三粗的浪人不停发着牢骚∶“平谷大人那样……难道是在这里是清修不成?” 说完,他们一齐发出了那种不言而喻又猥琐的笑声。 “哼,脂粉味还没散去呢,这里一定有人,”一个身形稍微消瘦的男人一锤定音,他的脸很熟悉,至少谢花梅还没忘。 男人正是已经死去的平谷的兄长,名叫小野平石,在听闻弟弟的死讯后立刻整顿家中的武士扮成浪人,发誓要让万世极乐教付出代价。 倘若平时这里一定会有警戒,然而童磨最近将信众遣散不少,又调动了所有护卫看守恋雪和谢花兄妹,因而两方暂时没有交集,反倒让出逃的三人撞上。 “问问这小子不就行了。”另一个武士自以为出了个好主意,立刻用力踢了两脚谢花伏太郎∶“喂,崽种,这里的女人呢?” 谢花伏太郎闭着眼一言不发,此刻任何多余的声音都是破绽,更何况他也没有惹怒旁人的爱好。 “哼,不说是吧!”武士眼见着自己被无视,更是恨恨来上一脚,听着那清脆的响动,想来一定断了几块骨头。 “住手!” 谢花梅再也忍不住,举着小刀快步冲了出来,打算让对兄长动手的混蛋偿命,结果被轻而易举的制服。 好在攻击并没有失去准头,平石躲闪不及,一只眼睛接下了攻击直接报废,立刻跳着脚痛苦哀嚎起来。 “我呸,活该!”女孩毫无大难临头的自觉,一双蓝眼睛明亮的好像在燃烧∶“我杀了你!!!” “给我把这个贱人扒皮!啊啊啊!”平石尖叫声更甚,导致一群武士忽视了另一个更轻的气息。 “都不准动!” 恋雪从平谷身侧闪出,手疾眼快踢在他的裆部,反手又拔下簪子抵住他的脖颈! 场面一时竟然真的被控制住了。 第184章 因果相同 “全部都!不许动!” 恋雪费力的挟持着小野平石。 事实上,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能够成功,也很清楚主要是小梅几乎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一次彻头彻尾的侥幸罢了。 “原来是个小美人。”几个武士交换过眼神,其中最高最壮的一个率先一步步逼近∶“你的手都在抖啊。” 是的,恋雪的手确实在抖,她是个没有全然痊愈的病人,又生的身形纤细,能做到刚刚那些已经是不可思议的程度了。 倘若没有对谢花兄妹的爱护,倘若她生性带有一点权衡利弊…… 小野平石已经没了声息,应该是痛晕过去了,他的身体变得十分沉重,压的恋雪喘不上气。 糟糕…… —— 源照彻并没有见识过狛治太多过去,为数不多的印象也只有那个夜晚。 月光皎洁,夏末水汽潮湿,一道身影长发飘飘,黑衣将他隐在暗处,刻意削弱了夺目的程度。 尚且是灵魂的源照彻静静注视着无惨,他们站的很近,几乎肩并着肩,实则相隔天涯海角,乃至无法跨越的生死。 直到一阵血腥味打断了这份静谧。 一个血人,也就是刚刚进行了一场屠戮的狛治,正在漫无目的的游荡,迎面撞上了特意来寻的无惨。 “这么大的动静,我还以为是哪只新生的鬼。”无惨先是颇有些不满的抱怨,旋即捕捉到直白浓郁的绝望,一下提起了兴味。 他主动拦住了狛治。 客观而言,此刻的鬼舞辻无惨在月光下面容俊美到诡异,即便浑身透着非人般的漠然也足够博人眼球,奈何狛治压根没有心思欣赏。 “滚开。” 浑身染血,指骨已经尽数崩裂的狛治在经历过滔天怒火燃尽之后,内心只剩下彻骨的空洞与死寂。 师父没了…… 恋雪也没了…… 自己拼了命想要变强,想要守护的一切,全都被世间的恶意碾碎,就像是河流的水一样轻飘飘的远去。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痛过后的麻木像是一片荒芜。 狛治垂着头,肩头微颤,眼底再也没有半点光亮,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有意思的人类。” 完全没兴趣探究,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旁人痛苦的无惨反倒更加感兴趣,猩红的眼眸淡淡扫过面前形同游魂的人类,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与审视。 他缓步走近,周遭空气骤然冻结,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近距离的观察更方便估量对方的价值,至少这一身强横的武道天赋和固执的灵魂值得。 “成为鬼吧。” 袭来的掌风凌厉,无惨的指尖骤然化作锐利的利爪,猛地贯穿狛治的头颅,同时将滚烫浓稠的鬼之血液强行灌入。 “舍弃人类的脆弱,舍弃无谓的感情,只追求极致的力量。” “只要足够强,就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直击人心的蛊惑轻柔,成功将本就大脑宕机的狛治拉入泥潭,从此血肉罪孽加诸己身,甘愿坠入地狱。 “变成鬼吧……” 灼热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经脉像是被烈火焚烧,被利刃撕裂。狛治连呻吟都做不到,大脑被无惨搅得一片混乱。 那些过往的记忆,和恋雪相伴的温柔,师父的教诲。童年的苦难……一幕幕碎片在脑海里疯狂翻涌,最终被一点点碾碎,抹去,藏在了最深,最深的深处。 狛治浑身痉挛,牙关紧咬,任由鬼血侵蚀自己的骨血,任由人性被一点点剥离,唯独剩下想要变强的执念,牢牢扎根在灵魂中,缠绕着他到近乎窒息。 人类的狛治,在这一刻彻底死去。 随着青蓝色鬼纹蔓延,上弦之鬼猗窝座—— 诞生。 …… “耀太郎,在…笑?” 无惨的疑问让源照彻立刻从过去的记忆中抽身∶“刚刚想起了一些旧事。” 金色的眼睛像是一汪温柔的湖泊,即使四周血腥十足依旧波光粼粼∶“今天的无惨,真是像太阳一样耀眼。” 什么? 无惨对这个和自身风牛马不相及的夸赞感到疑惑,略略瞥了一眼身旁的丈夫∶“你还是别说话了,好好撑着伞吧。” 此刻一阵微风吹过,带着那黑色的卷曲长发拂过源照彻的脸,他微笑道∶“遵命。” 如果说他们二人是甜蜜而又明媚的场面,那么几步之隔的世界就是痛苦与血腥。 成为鬼的狛治屠戮一群武士不在话下,他徒手撕开了一具又一具肉体,任由鲜血横流,残肢飞溅。 “杀了你们……” 他双眼赤红,每一步都像是脱力的蹒跚,又都像是沉重的鼓点。 “我要。” “杀!了——你们!” 撕心裂肺的哀嚎从他喉咙里轰然炸开,像是野兽般粗暴的嘶吼。 虽然时间,场景和参与的人可以说是每一处几乎和过去都不同,但是源照彻还是意外听出了一点重叠。 那种胸腔快要崩裂的震颤,低沉又凄厉,能够让听众听得人心头发紧发寒。 无惨被叠声的怒吼冲击了耳膜,立刻拧起眉头∶“吵死了。” “哼,亏我刚刚还可惜狛治落败在童磨手上,这种失态的家伙确实德不配位。”他的失望来的快,去的更快∶“耀太郎,恋雪会死吗?” “我确实看不出多少生机。”源照彻是个公正的看客,至少很多时候发表的观点完全正确∶“想来谢花兄妹也是凶多吉少。” “你说我们要不要…”无惨的恶意流露的最快∶“直接一起处理好了。” “所有人。” “所有人。”发觉源照彻没用疑问句的鬼之始祖立刻卖弄起伴生的艳丽,任由毒液横流∶“我不喜欢麻烦。” 虽然狛治在力竭后又表演了碾压式的战斗,力量突破的速度就算按照曾经的时间点推算也不逊色,但无惨还是起了杀心。 “我一开始只觉得他们是感情坚韧,反正凡人不过数十年,放纵也无妨。”无惨冷冰冰的眼神锐利如刀∶“可是眼下的场景,未免太危险了……” “无惨想知道你为狛治起的鬼名吗?”源照彻尽职尽责的按照阳光调整伞的角度,既没有卖关子也没有捉弄的意思。 “猗窝座。” 第185章 猗窝座 “猗窝座?” 无惨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恶意,笑的花枝乱颤,猩红色的瞳孔明亮的吓人。 狛治名字里的狛本意不必多说,可猗窝座里面的意思怎么拆解都不够。 先说“猗”字吧,它的本意是去势之犬,也就是被阉割的狗,“窝”字本义则是巢穴,洞穴,藏身之处。“座”字也有巧思,可以从本义久坐不动解释成停留。 天呐,这不仅是对狛治姓名的讽刺嘲弄,更是纯粹直白的侮辱∶守护的狛犬到最后沦落为困在巢穴里,被阉割的狗…… 太有趣了! “怎么办呀耀太郎。”无惨忍不住抚着胸口,像人一样为自己顺气∶“我现在既不想处理没有完全胜利的童磨,也不想处决如此有趣的狛治,不,猗窝座。” 他从善如流的接受了前世自己的文采,毫不吝啬肯定∶“太有趣了,怎么会这么有趣,我喜欢这种坏故事。” 源照彻全然宠溺,刚想伸手做些亲密捧脸的动作,结果被猛得抓住手往前带。 无惨看热闹的心思一如既往,他要去主持最后的结局∶“快走吧耀太郎!我真的很期待呢。” —— 狛治将已然气息微弱的恋雪抱在怀里。 平日里羽毛一样轻的妻子,雪一样洁白的妻子,闭上眼的样子让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怎么办,怎么办啊…… 谁来救救她,谁…… 无惨大人?不不,恋雪不会想变成鬼的,源,源照彻大人…… “狛治,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十全十美。” 源照彻得到了暗示,在安置好爱人后主动出声,此刻正背着身,挡住了献完吻的无惨。 狛治闻声猛得抬头,一副眼珠子红的要滴血,面部的每一条神经都在抽搐,让他看起来像是彻头彻尾的恶鬼∶“大人……” “我,我愿意,呃啊啊啊,我愿意付出一切,一切啊。”涕泪横飞的模样可怜,可笑,可怕。 “恋雪不可能,也没资格变成鬼。”源照彻好心替狛治为选择划上对与错∶“因为命运,未曾书写过这种可能性。” 言下之意不是狛治能懂的,可他开始一顿一顿喘气,喘气声极其重,因为他清楚否定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极有可能选择另一种可能性。 而另一种可能性,由源照彻大人主导的可能性,就是他要为恋雪搏来的生机。 “想要拿到我的血,这可不简单。”源照彻高高在上的俯视,客气的笑容几近于无∶“尤其是,你并没有…” “任何,价值。” 多么冷酷,多么冷酷,多么冷酷的判决啊。狛治在呜咽,在颤抖,抖如糠筛般徒劳的张开嘴巴,发出的啊啊声不成语调。 “不过呢,事情也没那么绝对。”无惨笑盈盈的接过话茬,艳若桃李的面孔莫名让人感到胆寒。 他们一唱一和,反倒为这个肃杀的环境添加了两分虚虚实实的暖色。 “无惨,大人……”冷不丁开口的是谢花伏太郎。 少年似乎想去卑微的拽住衣角,手指蜷缩两下后再也不能动作,沙哑嘶讴的声音像是沙土滚动。 “求将我们变成鬼……我愿意为您…赴汤蹈火……”少年暗沉的黄色瞳孔已然涣散∶“谁惹您不开心…我解决谁……谁都行。” “我们?”无惨品味了一下这个词汇,轻佻的询问∶“你和谁?” “我……和…梅,谢花梅。” 明知故问的无惨在得到答案后并不满足止步于此∶“最后一个问题。” “谁的死会成为你的投名状?” “谁都行……”谢花伏太郎已然带上哭腔,他以惊人的意志爬起来∶“谁都行,狛治,素流庆藏……” 最后一个名字没有报出,他已经到了生命能够承受的极限,时机过分巧妙,甚至没有让狛治暴走。 这出反目成仇的求生戏剧成功让无惨发出了畅快的,肆意的笑声,八握腕贯穿的速度极其快,快到挥舞出破空声。 “我允许了。” 或许是因为众人真的让无惨很快乐,发笑的频率远出寻常,源照彻也被感染了愉悦,愿意赐予一些不那么难为的选项。 “我明白了,源照彻大人。”狛治垂下头,最后抱了抱怀中的妻子,难掩哽咽∶“感谢您的仁慈……” “猗窝座,参上。” —— “父亲,今年的雪太大了,您该多穿点才是。”恋雪梳着妇人头,耳边银丝已生。 “啊呀呀,还没到时候,你父亲我的身体……咳咳咳!” 素流庆藏没忍住咳嗽了两声,他真的老了。 原本强壮的身形大幅度缩水,黝黑的头发全然白了,下巴上蓄了一把须,随着他的动作颤颤巍巍。 “唉,您就别逞强了。”恋雪手脚麻利的将炭火码整齐,常年的劳作让她的手臂鼓起一层薄薄的肌肉。 “我哪里逞强了!”素流庆藏不接受这个说法,结果光是自己坐下都慢吞吞的∶“大雪好啊……” 他因为温暖而眯起眼,如数家珍起从前∶“你出生前好久不下雪了,结果刚哭一声就掉了雪花,可惜我当年没本事,让你生出来受了冻,病到十几岁也不见好。”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恋雪宽慰着心中有愧的父亲∶“我早就吃了源氏赐下的药,活蹦乱跳这么多年大病小灾全都不见踪影,您也该放下了。” “还是说。”她笑盈盈的话锋一转∶“您还是不能接受我终生不嫁?不愿意养着我了?” “这是哪里的话!咱们的素流道场只能让你继承。”听见这种话的素流庆藏立刻反驳,气的吹胡子瞪眼。 …… 猗窝座的身影快速略过,他的血肉正在大幅度溶解。 他每年都会抽出两天来远远观望这里,即使代价是被阳光折磨的痛不欲生。 “素流一家早就该死了,她额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因为神明的承担与允许。” “你是他们死亡的推手,远离他们吧,不想看他们寿终正寝吗?”或许当时有一声轻嗤∶“狛治,你早就是鬼了。” 是的,狛治早就不是狛治,猗窝座握紧拳头,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到来,哪怕他没有释怀,没有放下。 第186章 上弦六 夏日最后的艳阳天。 无限城内,无惨正用银剪修理花枝,这样还是平安时期,被源鸣玥手把手教出来的花艺。 “耀太郎。” 他小心捡走了最斜旁的枝叶,用指腹沾取水珠轻点花瓣∶“我们迄今为止旁观的所有,介入的所有,有意义吗?” “无惨想要什么意义呢?”源照彻搁置下处理公务的笔,起身走了过来∶“对我而言,此刻的我们就是全部意义。” 咔嚓。 一声脆响,剪子合拢,锋利无比的刀刃剪下了一根显得有些突兀的树枝。 随着这根树枝被剪断,几片翠绿的树叶也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它们如同翩翩起舞的蝴蝶般轻盈优美,缓缓降落在那身全黑的和服上。 肃穆的颜色此刻竟因为这些绿叶的点缀而多了几分清新的勃勃生机。 “我们。”无惨轻声重复一遍,垂下的眼帘证明他在思考,结果忽略了继续动作,还是源照彻握着他的手完成了这场花艺的收尾。 直到一朵洁白的花苞凋落在脚边,他仿佛如梦初醒,纤长的眼睫微微抖动∶“耀太郎是,没有想过……” “没有谁比你更重要。”源照彻打断了爱人后知后觉的真相,笑容笃定的垂下头,埋入了一片温凉的颈窝∶“现在就好。” “只要你在就好,只要你就好。” “真是霸道。”他们贴的很近,无惨侧头的时候鼻尖能若有似无的触碰到源照彻柔软的发丝,猩红的眼珠没有完全聚焦∶“我们的上弦六,也该结束化鬼过程了。” 尖锐的指甲已经换上了红色,被苍白的肌肤衬托的极其鲜艳,他喂叹一声∶“耀太郎……” —— 痛,浑身都在痛。 谢花伏太郎挣扎起身,率先结束了由人变鬼的过程。 地面上被烛火点亮的血液清晰倒映了他的模样∶发黄的绿色头发,就像进入秋天的杂草,脸上的黑色胎记颜色更深,将失去血色的肌肤切割成两般。原本就瘦削的身影更加佝偻脆弱,肋骨一根根突出,脊骨五脏同样清晰…… 这副模样,倒像是他从未逃离过游郭一般。 “呃。” 谢花梅的转化过程还未结束,一声痛呼唤回了谢花伏太郎的关注∶“梅!” 谢花梅的皮肤浮起怪异的纹路,模样像是被焚烧虐待后奄奄一息,浑身皮肉溃烂,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无惨大人赐下的血上纯粹的入侵,滚烫暴戾,带着吞噬一切的邪力,随意在经脉骨血之中冲窜,顶起一条条皮肉形状。 即使谢花梅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谢花伏太郎对她的痛苦完全感同身受,甚至下意识的,狠狠打了个寒颤。 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会在某一瞬间席卷全身,同时共鸣骨骼,你会在咔咔的响声中感受到皮肉在诡异地扭曲重组,本身的意识只会陷入无边的狂躁与混沌——这是一场残酷的蜕变。 清醒的谢花伏太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第一时间,下意识收紧手臂,将虚弱瘫软的妹妹紧紧搂在怀中,像护住自己仅剩的全部性命。 不知何时露头的獠牙刺破了嘴唇,兄妹的拥抱柔情也鲜血淋漓。 他的躯体因化鬼残留的痛苦的还在微微震颤,昏沉的眼神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愧疚与疼惜。粗糙畸形的手掌轻轻拢住妹妹单薄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极致温柔。 谢花伏太郎低着头,下颌抵在妹妹发顶,慢慢闭上眼睛。 片刻后,谢花梅也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她嘤咛着发出细碎的痛呼,原本娇俏的面容开始诡异地蜕变,失去血色的肌肤惨白,任由一朵又一朵红花炸开,像是生来附带的胎记一样牢固。 “……哥哥!” 在红花纹样盛开第四朵后,谢花梅叱咳一声,猛然张开眼。 刚从剧痛里挣脱些许的女孩,意识还处在半混沌状态,此刻眼里蒙着一层迷离的水雾,残存着人类孩童的脆弱与委屈。 她下意识往妓夫太郎怀里缩了缩,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柔弱地依偎着哥哥,细碎的呜咽声从唇边溢出。 懵懂,怯弱,一个女孩带着满身伤痛依赖着怀抱,不明白自己正在变成什么,只知道身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哥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谢花伏太郎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嚎啕大哭起来,哭的连话也说不明白,只能来回颠倒重复一句抱歉。 是他无能,是他这个废物毁掉了妹妹的人生。 即使少年很清楚,在当时的情况下,求助源照彻并没有任何用处,他已经做出了拯救妹妹的最优解。 源照彻大人像神明一样冷漠,唯有无惨大人才能拿到祂全部的偏爱,萍水相逢的草芥一文不值,狛治哥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想到曾经无微不至关照自己的哥哥,谢花伏太郎鼻尖发酸。 亲人,他们是货真价实的,没有血缘的家人,是他太卑劣,才会踩着家人来达到目的。 可是……可是……自己的梅……自己美丽的妹妹梅……她更需要保护,更需要未来才对呀…… 少年将怀里的妹妹抱的更紧。 所有的恨也好,愤怒也罢,全部冲我来吧!错了就是错了,他愿意承受一切。 唯有梅,他的梅,再不能受到一点伤害! “看来你清醒了。” 黑死牟推开门,打量着下意识做出警惕姿态的谢花伏太郎,对其的模样有些欣赏,因此神态语气都不算冷漠∶“你的妹妹,资质差一点,无惨大人可能不会喜欢。” “不会的!” 这声反驳十分笃定,只见谢花伏太郎一脸认真∶“无惨大人仁慈,我和妹妹都会心怀感恩,至于未来的任务,只要我们兄妹在一起执行,绝不会有任何差错!” 居然透支自己的能力为妹妹增加分量,用作保证吗? 黑死牟被反驳了也不见生气,他微微颔首,许是想到了什么,退出去半步后又提点了一句∶“我会将这些如实禀告给无惨大人。” “祝君顺利。” 第187章 无限城聚首 这里是所有鬼的巢穴,由鬼舞辻无惨统治的世界—— 无限城。 永无天光的空间内是千篇一律的灰蒙蒙虚空,其中悬浮着格式形制古老的楼台回廊,组合出一个迷宫般的雄伟建筑。 无限城的最上方,是一处五光十色,奢华到令神明炫目的高阔殿宇。 殿宇正中是纯金打造的精美王座,鬼舞辻无惨静踞在上,一袭玄色繁复和服和苍白俊美的容貌相呼应,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漠然。 此刻他正用指尖慵懒抵着下颌,猩红竖瞳淡淡扫向下方,周身萦绕着恐怖威压,没有出声,却让整座无限城都陷入了小心翼翼的静谧。 零散露面的十几只杂鬼已然是众鬼中最有胆量的存在,此刻它们个个佝偻着身子,头颅垂得极低,连抬头直视王座的勇气都没有,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喉咙里压抑着细碎的低语,不敢高声喧哗。 “好恐怖的气场……据说无惨大人亲自召集了几位强者,将它们擢升为上弦……” “你疯啦,居然敢直呼大人的名字……” “千万别乱看,一不小心被迁怒,瞬间就会被撕碎的……” 细碎的私语刚落,空间骤然一阵震颤,扭曲的回廊处率先踏出一道身影。 上弦之三,猗窝座快步走来。 他的身形挺拔硬朗,赤裸的上半身布满青黑诡异的纹路,眼神过分桀骜,周身带着好战者独有的凌厉煞气。 “上弦之三,猗窝座。奉命前来。” 几只知道他的小鬼瞬间屏住呼吸,暗暗瑟缩,还不忘向同伴介绍起来。 “这是猗窝座大人……据说是用拳法打出来的机会,轻易不把咱们这些小东西放在眼里的。” “太有压迫感了……光是站在那里,都看得出来强大……” 紧接着,一阵慵懒妖娆的香风漫开,上弦之二童磨翩然现身。 他的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温柔笑意,身披宽松羽织,手持金色冰扇,眉眼弯弯,仿佛丝毫没有恶鬼的戾气,反倒像位风雅的贵公子。 此刻慢悠悠的欠了欠身,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哎呀呀~无惨大人亲自召集,我当然要准时到场啦。诸位还请多关照~” “等等,哇偶!”他五彩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目标,一下变得洋溢热情起来∶“猗窝座阁下来的这么快呀!” 猗窝座连眼皮都为抬一下,端的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的冷漠模样,完全不做回应。 明明不算是沉重的气氛,杂鬼们却更是不敢喘气,本就小声的嘀咕只剩下口型。 “童磨大人……总是笑着,可死在他手里的鬼和人类数不胜数……” “越温柔越可怕……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一阵阴风骤然骤烈,黑雾翻涌间,一道挺拔的身影半遮半掩。 随着他的步伐迈开,身影愈发凝实,六只眼睛向众鬼点名了身份,正是上弦之一黑死牟。 他身披正紫武士外衣,面容冷峻,六只眼眸森然排布,周身弥漫着肃杀威压,气场远压过其余上弦,此刻对王座郑重俯身∶“上弦之一,黑死牟。应召而至。” 这下在场的鬼没有一个不噤声,连讨论的心思都没有,嘈杂的心声让无惨连探究的兴趣也无。 “是……是位列顶点的上弦一黑死牟大人……!” “不愧是凌驾所有上弦的存在……光是气场就足以碾压一切……” “在他面前,我们连蝼蚁都算不上……” 眼瞧着上弦们已然到齐,无惨终于换了一个姿势,懒洋洋抬眼示意一直收敛气息的源照彻登场。 源照彻立刻动作,将新上任的上弦四与上弦五推了出来——他总是酷爱扮演臣服,不遗余力在所有生灵面前确认无惨的尊贵。 上弦四半天狗是一副极其不讨喜的苍老模样,生的瘦小枯干,满脸褶皱,眼如细缝,额头上顶着巨大的包。 此刻的他神色怯懦阴晦,唯唯诺诺的率先挪到场中,对着高坐的无惨躬身,又朝黑死牟等上弦连连拱手哈腰,声音嘶哑,带着刻意的谦卑: “老,老身是上弦之四半天狗……见过各位上弦大人,诸位神通广大,老身自愧不如……” 原本安静的小鬼立刻压低声音窃窃私语,也不敢太放肆,可是质疑的意思藏不住: “原来是上弦四半天狗大人……长成这样子……” “据说最会装可怜扮弱势,这副外表怎么……” “连行礼都畏畏缩缩,谁能想到这是位列上弦的强者啊……” 待半天狗退到一侧站定,上弦之五玉壶以一种怪异的姿态登场了。 他的眼瞳里翻涌着疯癫的猎奇狂热,扫视众人如同打量一件件天然活物雕塑,姿态恭敬之中少了一点走心∶“在下是上弦五玉壶。” 没了? 众鬼对视一眼。 真没了? 确实没了。 令谁也想不到这位模样诡异的上弦居然连基本的客套也无,尤其是无惨可在注视着他们呢! 王座上的无惨眸光依旧冷冽,没有表态,正当殿内气氛愈发压抑凝滞,回廊深处忽然吹来一缕截然不同的清风,冲淡了几分浓重的血腥鬼气。 那气息清冷温婉,与整个无限城格格不入,让在场所有上弦,杂鬼都下意识侧目望了过去。 正是珠世。 她一如既往梳着盘发,身着简约和服,在众多注视下步履从容不迫,即便直面无惨也不表现得怯懦,而是顺从的平静。 “无惨大人日安,我将他们带到了。” 他们指的就是于她身后并肩随行的两道身影,已经完成了化鬼的谢花兄妹。 源照彻亲自替爱人示意珠世可以退下,珠世立刻躬身,退下的姿态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徒留兄妹二人接受目光洗礼。 “无惨大人安好,诸位大人也好。”谢花伏太郎握紧妹妹的手,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将女孩挡在身后∶“我是谢花伏太郎。” “谢花梅。” 谢花梅吐出名字后再无声响,老老实实的躲在哥哥身后装鹌鹑。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好可怕…… 无惨大人好可怕……源照彻大人也……其余没见过的人怎么也…… 第188章 吃人 一个男人快速奔跑在路上。 他衣衫不整,身上还残留着花魁留下的口脂,此刻已经跑丢了一只鞋,神色慌张,不住地向后张望。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脚下一滑,重重的摔在地上。 再次抬头时,男人对上了一张恶鬼面孔,瞳孔的倒影记录了接下来的一切,镰刀高高举起,恶鬼似笑非笑。 “妓夫太郎——!” …… 新任的上弦六是一对很迟钝的鬼。 据说他们为人时是亲兄妹,但是外貌和性格毫无相似度。哥哥长相丑陋,永远会避开最热闹的地方,妹妹活泼美丽,哪里热闹才在哪里出现。 罗罗代奋笔疾书,将各位上弦的信息汇成文章,直到有关于上弦六的位置时,他笔杆一顿才游龙飞蛇的写下两个姓名。 “妓夫太郎。” “堕姬。” 他不太敢回忆当时不可言说之大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赐予这两个名字,不过单看妓夫太郎的脸色也知道…… 算了算了,真相总归不是自己这种笔杆子能够招惹的麻烦。 …… “m…堕姬,你先来吃。” 妓夫太郎还是不太熟练更换称呼,在停滞一瞬后弯下腰,任由脊椎处凸起皮肉,而后发出轻轻一声“嘭。” 就像是布料被撕裂的声响,细微的,沉闷的清脆。 裂开的血肉里慢慢爬出一女子,白发碧眼,美的不可方物。 她就是堕姬,曾经的谢花梅。 堕姬贪婪的撕扯着还未彻底死透的男人,温热的鲜血越喷溅越令她兴奋,而后生生撕扯下一条胳膊,剥去皮后吞下一滩红肉。 妓夫太郎盘腿坐在一旁,随意放任伤口愈合,静静观赏着妹妹进食的全过程。 “堕姬,这样没关系吗?” “哥哥在说什么?”堕姬已经在划开男人的胸膛,取出了仍在跳动的心脏∶“无论怎么样,都没关系的。” 平日里天真到有点不聪明的女孩此刻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她很明白处境,接受的速度甚至比兄长快。 “对于我而言,只要哥哥在就好了。” 她此刻捧着世界上最鲜艳的红色,自然也要说最真心的话语∶“作为鬼还好,跟随无惨大人也好,有哥哥才是最好。” …… 话说上弦六的两位大人,罪过罪过,刚刚居然忘记了敬称。 源照彻大人居然因为他们会插手无惨大人的安排,真是令鬼意外,不过不得不说,我也想管理游郭呢! 罗罗代写字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此刻将想法洋洋洒洒的铺满整张纸,随着最后一字落下,整个鬼立刻长舒一口气,甩开笔墨呈大字摊开在地板上。 话又说回来,上弦有了六位,那接下来会不会有六位下弦?万一自己…… 他嘿嘿一笑,抬脚踢飞了桌子上的砚台,任由墨汁掩盖了所有的文稿,这下才放心满意的睡去。 —— 正当两位上弦六在吃人时,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也有“人”在吃人。 “祸津神,你真恶心。” 金荷稔很虚弱,此刻半合着眼,头上的狐狸耳朵也耷拉着。 她的大半张脸已然是狐狸模样,状态比上次更差,怀里的孩子已经停止了生长,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生命未曾离开。 祸津神面上充耳不闻,实则加快的进食速度,祂很疲惫,内里的力量也不充沛,只能亲自来捕猎食物。 恶神也是神明,再难堪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真相只需看金荷稔断而为绝的生命线就好。 “奉劝你还是说一点乖顺的话。”祂擦擦嘴,起身走过来掐住了金荷稔的下颌∶“你也不想让稻玉被高天原发现,从而丢了小命吧。” “稻玉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空间和声音有一瞬间重叠,此刻围坐一起的三神将人间的一切尽收眼底。 “月读命大人,请您不要这样为难妾身。”御馔津微微蹙眉,按住怀中的狐狸躁动∶“妾的意思,从未变过。” “金荷稔这样太受苦了,虽然它已经堕落了,腌臜了,可是到底和妾有主仆一场的情意……” 祂低垂着眉眼,好一副仁慈模样∶“给个痛快就是了。” “此身倒是忘了,咱们的稻荷神见过人间百态,最有一副取舍有道的公正心肠。”话不投机半句多,月读命轻飘飘刺了回去,转而又问追月神的看法∶“你怎么想?” “若是我,总归孩子无辜…”追月十分怜惜幼子∶“大人们的生死定夺改不了,可是孩子还有未来。” “追月不愧是月读命麾下的神明。”御馔津又抚了两把狐狸的皮毛∶“高天原的规矩可不能破,次脉者必须死。” 祂已然冷了脸∶“必须,死。” 金荷稔合该在清醒时攻击祸津神,要么就坦然赴死,结果又是缠缠绵绵又是生育生命……没用的东西,居然敢让主子和恶神扯上关系。 御馔津曾最不喜须佐之男,直到对方受封后褪去了恶神的标签才愿意有一二交流,那次下凡请求帮忙就是破冰的意思。 几位正说着话呢,一只崭新的黑色狐狸快速跑了进来,拱了拱御馔津的脚踝撒娇。 “这是……”追月神眼睫一颤,哪里有第二种可能呢,果不其然,御馔津丢开怀里的狐狸后又抱起这一只,笑盈盈的介绍起来。 “这是妾新得的爱宠,玉荷稔,给几位大人们打个招呼。” 狐狸欢快的叫了两声,只剩下全场静默。 —— 深夜。 金荷稔抱着孩子睡得并不安稳,衣裳外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黑色纹路。 纹路像是有生命般跳动着,其中氤氲两分不甚清晰的红色。 这原本是祸津神汲取生灵的恶咒,如今倒是改成了维持金荷稔生命的术式,祂甚至考虑了狐狸看到后会不会有拒绝的反应,因此只会在深夜里显现。 术式运转的代价是祸津神自身的虚弱,祂当然没什么力气再为源照彻找麻烦,品尝到力不从心的感觉后连神明也要外展疲惫。 孩子醒了。 他是个男孩,有一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绿色瞳孔,此刻正吐着泡泡,米粒一样的牙齿还没长好。 祸津神轻手轻脚的抱了抱他,全然没注意嘴角噙着肉眼可见的温和笑意。 第189章 梦境 偌大的房间里只点亮了一支蜡烛。 无惨被困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暂时挣脱不了,晕红的眼角让神态看起来有两分痴。 鉴于他开口后一定不会吐出什么甜言蜜语,源照彻好心的摩挲起他玫瑰色的唇瓣,也许手指探进去后会被咬的鲜血淋漓。 偏偏无惨已经没心思去计较别的,两颗尖锐的犬齿丝毫没有攻击性,任由着把玩。 愉悦到达顶点后褪去,余韵只剩下疼痛,他必须帮助自己才能抚慰隐秘的酸痛,这时候的耀太郎最冷漠,没有任何可信度。 怀里的爱人过于安分,源照彻也不是喜爱落井下石的坏人,索性任由对方掌握节奏,还贴心的拔出手指,方便调整呼吸。 不过无惨并不会对此表达感谢。 他专心致志的斗争,死物非死活物非活,反正怎么做都是折磨,还不如让耀太郎满意。 低低的喘息声侧证了他的努力,身体因为后背被温热的指腹贴上而轻微颤栗……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 —— 无惨的容貌乃至一切都可以称之为完美的美。 不评价隐私的地方,写出来不仅审核会拔刀,源照彻也是。只单看能够观赏的面孔,那真可以称赞一句“此神仙中人。” 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出自《世说新语·容止》。 五官乃至皮肉骨,没有一处长成塞进刻板模具的美,而是更稳定的中和——淡粉色的眼睑,眉骨到鼻梁曲线柔和的转折。 在光下的淡淡阴影衬得眼白愈发纯净,连同猩红的眸子也是明亮动人,暗一分阴沉,亮一分刺目,含着泪水时自然有千言万语。 或许这世界上真有比他更美的存在吧,但是只有无惨,只能是无惨,才会夺走源照彻的全部关注,心甘情愿的停下步伐奉献一切。 —— 入了秋,天凉露重。 最近的无惨愈发不耐冷,于是房间里提前点燃了冬天份额的火盆。 此刻室内多少带点夏日的炎炎气,他又一定要贴上来,平日里一身冷冰冰的皮肉触手生温,像是上好的玉石。 源照彻被这点温度奇妙的安抚了心头躁动,只能微微叹一声,半宠溺半妥协的将不安分的鬼之始祖圈到怀里。 他们有大把的时间挥霍,所以可以单纯的相依偎,亲密的耳鬓厮磨和狂热的触碰。 不会用语言道谢的人自然有另一种方式可以用,于是无惨正顺着面前结实的腰腹肌肉起伏描摹。 在这时候可要小心的收起指甲,防止情况滑向更血腥的场面,破坏温情脉脉的氛围。 他已经准备好了面对接下来的时刻,然而源照彻只是打理了几缕散落的长卷发,轻声笑着,像是用气音打趣∶“有点痒。” 金色的眼睛因为毫不吝啬流露爱意,所以看起来像是粘稠的蜜糖——即使无惨是只张牙舞爪的蜘蛛,也会被仔细封存好,成为艺术品一样的琥珀。 —— 熟悉的,好久不见的梦境。 看透命运的神明或许无法忍受更多,因此要试图打破什么,虽然祂本性已经足够冷漠。 “为什么要放任金荷稔的悲剧继续。”月读命手里捧着丝丝缕缕的“金线”,语气听不出起伏∶“你不是拯救不了……” “你早就有了答案,月读命。”源照彻的神情被太过苍白的月光切割成两部分,看起来是那样漫不经心∶“我不会允许。” 不会允许旁人的痛苦结束的轻而易举,不会允许旁人的命运改变的轻而易举。 “在无惨幸福之前,我不会考虑让其他人幸福,这是挑衅。”他取走了金线,拳头将它们紧紧攥成一团∶“更何况…” “命运本就一成不变。” “好好警醒一番吧,真是有趣,命运的神明居然也要反抗命运了。” “你以为你的谋划真的能彻底瞒过天照吗!”月读命猛的站起身,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祂不表态,不就已经说明很多了吗?”源照彻并没有激动,惊慌,或者其他的情绪,平静的有些不可思议∶“我知道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比天照以为的,更多更多。” 梦境的崩裂只在一瞬间。 源照彻睁开眼,怀里是睡熟的无惨,床上的帷幔被夜风吹开,一片月光从他脸上挪开。 他已经许久不想起旧事,今天倒是难得,一股脑的全都从记忆深处涌现。 那些还没出现的名字,各样视角体验的经历,零零散散,全靠他找寻千万遍的答案串联起来。 “我来饶恕他们,谁来饶恕你呢?” “我来拯救他们,谁来拯救你呢?” “我来托举他们,谁来托举你呢……” 我可怜的爱人,我可爱的爱人,我可恨的爱人。 “耀太……郎?” 冰凉的泪水滴落在无惨的脸颊侧,他若有所感的睁开眼,下意识呼唤着最安心的名字。 也来不及惊讶突如其来的眼泪,他微微蹙着眉,与之相反的是轻柔的动作和语气∶“真狼狈。” “狼狈的模样。” “那无惨会不喜欢吗?”源照彻半垂着眼帘,他们十指相扣∶“如果是无惨的话,会选择在美梦中死去,还是为了活下去经历噩梦呢?” “美梦还是噩梦,活下去亦或者死去?”无惨还残留着零星睡意,犹豫了一会才给出答案∶“大概是活下去吧,噩梦也没关系。” “耀太郎?” “耀太郎!” 他回神的时候身侧已经空无一人,明明掌心还残留着熟悉的温度。 风还在吹,月光依旧是冰凉的月光。 “所以,即使让须佐之男的名字再也没有力量,你也不愿意作出任何改变吗?” 月读命的声音突然响起,无惨回首才发现祂的存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随着女性神明的一步步靠近,氛围里的悲伤浓厚到令人想要流泪∶“告诉此身你的答案吧,大明无惨命。” 大明无惨命是谁?他是鬼之始祖鬼舞辻无惨啊! 无惨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不可思议的后退,暗色的空间层层叠叠碎裂,阳光无孔不入,温暖的包裹着他。 全部都,想起来了。 全部都…… 一滴泪掉在梦境里。 第190章 故事的最后,故事的起点 高天原有五位大御神,名为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之二陨落,剩下三位因源于两位孕育,人间又称—— 三贵子。 司掌太阳的天照与司掌月亮的月读命千万年未曾动摇,只有第三位司掌雷光与风暴的须佐之男有过替换名号,因而法则对其更正。 大明无惨命。 祂生而为神,曾是人的一员,也是鬼的起点,最后化作婴儿被地狱业火洗去罪孽,重归高天原。 —— “那接下来的故事呢,爹爹。”一个女孩生的娇艳,黑色的浓密卷发随意垂到脚踝,猩红的瞳孔里是一圈金色。 此刻的她抱着胳膊摇啊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耀太郎究竟去哪里了呢?” “他哪也没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无惨被闹的没辙,索性又说了两句∶“但是他永远陪着你我。” 小女孩还没有听懂,她的父亲却不想说更多,半哄着半威胁着将人推出去玩耍。 终于清净了。 无惨无奈一笑,半晌没由来恨恨一声∶“该死的混账。” 他身为经历过这世界上最高明的骗局的局中人,此刻为孩子讲述的只能是阳光灿烂的好故事,哪里能不恨呢。 故事的开始,还要从源照彻第三场醒来……不,那太早了,应该从源照彻记起自己是须佐之男开始说起。 直到面见继国岩胜之前,他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在故事发展中找到的,最躲避的可能性。 然而命运告诉他,一切都不能如愿以偿——尤其是继国缘一死的时候,重归高天原的彦火火出见尊再无音讯。 面前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选了。 真假祟神是迷惑所有人的幌子,源照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让无惨成为恶神,那太痛苦,太绝望了。 但是他需要一样有分量的东西吸引目光,帮助他把真实目的藏起来,藏到故事结束…… 也不是没有过别的努力,要不然御馔津怎么可能丢失一条与商业权柄息息相关的狐狸,可是祂太敏锐,敏锐到撕毁了最后的侥幸。 于是,源照彻作出了决定。 一场梦,正是所有人最需要的喜怒哀乐。 唯一没有站在三千年开始的存在,只是他自己就好。 流泽命是被人掌控的镜子,链接命运和人间;追月是传递答案的媒介,早就与法则谈下交易。 …… 不过被摆一道的天照并不生气,甚至看起来还是最接受这场位置交接的神明,作为庆祝,祂私下里为无惨讲述了一个故事。 没有无缘由的力量,更没有无缘由的转变…… 祂笑着抱了抱孩子,亲昵的点了点她柔软的鼻尖∶“这孩子叫鬼舞辻…幽霁,对吧。” “您记性不错。”无惨并没有交流的欲望,连回应也漫不经心。 天照不觉得被怠慢,笑容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你知道你身上的红色纹路,是怎么来的吗?” “什么?” “是太阳火焰的痕迹哦。” …… 空气安静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 无惨恶狠狠的盯着祂,语气是谁也听出来的颤抖∶“太阳,是哪个太阳?” 天照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惊天动地事情,依旧笑眯眯的逗弄着幽霁∶“幽霁喜不喜欢太阳。” “喜欢。”小姑娘说话奶声奶气的,丝毫没有被氛围吓到——主要是她的父亲已经学会了克制。 “没办法,谁叫高天原的须佐实在是太强大了,我会感到惶恐的。” 天照莞尔一笑,安稳将孩子放到地上∶“没有谁可以动摇我的统治,无惨也要记得这件事哦。” —————— 突如其来的完结。 下一部的主角也出现了,后面的故事留交给后面吧,现实生活我很忙,忙到我对鬼灭暂时失去了热情……如果我是千万富豪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全职在家美美写文章而不是和生活搏斗了。 这本真是he,源照彻和无惨的孩子都有了,幽霁是无惨生的,下一个是源照彻生,我很端水的。 以及源照彻真的没死透,他只是进入了薛定谔的状态……这方面就不多说了,我打算等后面开本的时候写。 想要看我大纲的宝子也接受扩列,只要别自顾自拿去ai扩写或者提取灵感就行……哈哈没招了 当然,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支持,我们江湖再见,祝大家生活幸福,日进斗金,学业事业都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