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霸道魔尊后和温柔男二结契了》作者:明天降温   简介:   【白切黑医仙X黑切白魔尊】   【檀青翮/檀鸾X谢斩慈/谢辞】   谢辞在自习课上借了一本同桌的小说,再一睁眼,就穿越成了这本《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中的男主,谢斩慈。   书中男主,位列魔尊,狂拽酷霸炫,反手云覆手雨,只待一场颠覆三界九州的惊天情缘。   穿越来的谢辞,两手空空,为人仆役,还要受魔尊男主自带的、只有女主能缓解的血脉诅咒折腾。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空握一段无用的深情虐恋剧情,谢辞一算时间线才知道,不得了,距离原书故事开始,还有上百年。   无奈之下,只好自力更生,挣扎求存。   好不容易寻得出路,本以为人生就此向着大男主升级流的康庄大道一往无前,抬眼却望见那位原书中痴恋女主、默默守护、光风霁月的温柔男二白月光含笑望来。   他说,谢辞,我要你同我结同心血誓。   【穿书,双男主,双强修真,剧情流微群像】   ​ 第1章 传说在自习课上摸鱼看小说就会穿越   绥兰州,谢家。   三枚焰珠,托于锦袍少年掌心,灼灼流转。   “流火,去!”随着低声一喝,那少年额头见汗,焰珠倏地化作流火,曳出三道赤线,向前扑去,精准地撞在十步外那灰衣奴仆的胸口。   “三少爷好准头!”一旁穿戴稍齐整些的小厮,忙呈上锦帕,口中称赞道。   院中旁的仆役忙不迭也跟着奉承,哄笑低语声此起彼伏。   “这控制灵气的精准度,咱家小辈里当属头一份了。”   “三哥不愧是火土双灵根的天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那奴才也是,一动不动,怕是吓傻了吧?”   谢玢抹去额角虚汗,眉宇间满是骄矜之色,他行年十四,测灵方一年有余,就有了炼气三层修为。   他抬眼,看向院内。   受了这一击的灰衣仆役脊背微弓,面色青白,却未倒,只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粗麻衣料已烧穿碗大个洞,边缘焦黑蜷曲,露出胸口皮肤与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旧疤,蜿蜒盘踞,似是群蛇,其中一道新添的灼痕,正微微泛着红。   “谢辞,你也机灵着些,”谢玢唤了声那奴仆的名字,讽嗤道,“待本少爷修为再精进几分,你还不知道躲,烧穿的就不只是衣裳了。”   谢辞垂眸,低声应了声“是”。他抬手,指尖拂了拂破损的衣襟,灰烬簌簌落下。   谢玢见他如泥胎木偶一般,更觉得无趣,加之他方才同时操控三枚焰珠,已到了他修为的极限,于是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前仆后拥的一帮子仆役和子弟也赶忙跟上,院内霎时一片寂静,只余下谢辞一人,和一名身着鹅黄衣裙、面容清秀的少女。   “谢辞,”少女紧咬下唇,提裙走近,“你没事吧?”   她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意图放在谢辞手心:“三哥心不坏,你若是躲,他不会强逼于你的,这是我特地买的灵药,太溪谷来的,你且收下,你一介凡人……”   她指尖将触未触,谢辞却已侧身半步,恰好避开少女的动作。   “我无妨,小姐不必挂心。”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自己胸前微微翻卷的皮肉上,仿佛在看别人的伤口。   少女,是谢家五房的独女谢芙,见他这般,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不解。她还想说些什么,谢辞已朝她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然后便转身向西角门走去。   他的背挺得笔直,行走时悄无声息,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后。   谢芙捏紧了手中的瓷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跺了跺脚,终是叹口气,也转身离开。   院墙后,是一条窄巷,尽头是谢家堆放杂物的后罩房,最靠里一间低矮、终年不见阳光的耳房,便是谢辞的居所。   他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廉价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而已。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半碗已经凉透、不见半点油星的清粥。   他解下灰衣,搭在凳背上,烛火如豆,勉强照亮他精瘦的上身。   旧疤纵横如枯藤缠绕肋下,深褐灰白层层叠叠,那道新灼的伤痕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微微肿起,不过半炷香功夫,便已结了薄薄一层痂壳。   他走到屋角的水缸前,舀了半瓢冰冷的井水,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慢慢擦拭着胸前的灼痕。凉意刺入皮肉,带来些许麻痹,压下了那丝火辣辣的痛。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水珠顺着旧疤的沟壑蜿蜒而下,待擦净伤口,谢辞并未立即披上衣服,而是低头望向墙角,被烛影微微照亮的一道道凹痕,每六道竖痕被一道横痕截断。   谢辞拿起一块尖锐的碎石,轻轻地在第三十六道竖痕上添上一道细而深的新痕。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床沿盘膝而坐,闭上双眼,呼吸渐沉,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显示着他并未睡去。   窗外夜色渐沉,今夜无月,唯有打更人敲响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宣告子夜的来临。   谢辞睁开了眼。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狭小的耳房内,只有他平稳到近乎刻板的呼吸声。他依旧坐在床沿,保持着盘膝的姿势。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点苍白的光,自他胸腹之间透出。   那不是烛火温暖的黄,也不是谢玢焰珠暴烈的赤,而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近乎虚无的白。   起初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簇,紧接着,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更多的白光从他皮肤下争先恐后地渗出、蔓延、窜起。   眨眼之间,谢辞端坐的身影,便被一层薄薄的白焰彻底包裹。   火焰无声。   没有噼啪爆响,没有热浪蒸腾,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那白色如此诡异,照亮了陋室斑驳的土墙,照亮了桌上豁口的粗陶碗,也照亮了火焰中心那张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脸。   谢辞的眉头甚至未曾皱一下。   他只是微微垂下视线,看着那白焰舔舐自己的手臂、胸膛、腰腹,以及白日里新添的那道灼痕。   旧疤在新火的焚烧下,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些,而那处本已结痂的伤口,痂壳在苍白火焰中迅速碳化、剥落,露出下方鲜红的嫩肉,随即,嫩肉也在火焰中迅速失水、萎缩、焦黑。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骨髓深处的痛楚,随着火焰的蔓延,一丝丝渗透出来。   他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额角、颈侧、背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但汗水刚渗出皮肤,便在白焰中化为虚无的烟气。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蜿蜒凸起,如同底下有蚯蚓在蠕动。   可他依旧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连呼吸的节奏,都被他强行控制着,维持在一种缓慢而绵长的状态。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这具身体正在承受着什么。   火焰灼烧着他的千疮百孔的躯体,新旧伤痕在白焰的映照下,构成一幅狰狞而沉默的图腾。   白日里谢玢留下的那道伤,此刻与其他陈年旧疤一起,在白火中变得界限模糊,最终,都只会成为这图腾上一道不甚起眼的纹路。   时间在无声的焚烧中流逝。大约过了一炷香,或许更久,那苍白的火焰如同它出现时一般突兀,开始向内收敛、黯淡,最终彻底熄灭在谢辞的皮肤表面,一丝痕迹也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陋室重归昏暗,只有窗外极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这是谢辞来到“这里”的第三十六天,也是他受这诡异白火焚身的第六天。   一个月前,他还是二十一世纪一名普通的中学生,刚刚升上高一,除却天生性情相较常人更冷淡些外,并无任何过人之处。   彼时他最大的烦恼,竟然是喜欢在自修课偷偷看小说的同桌,谢辞埋头做题时,总能听见对方在身边翻书页的窸窣声和小声呜咽。   同桌爱看虐文,泪点还低,谢辞觉得以同学之谊他该做些什么,却不知有何可做,同桌见谢辞频频瞥来,便热情邀请:“你看吗?”   谢辞想,如果看了这书,是不是就能理解同桌在哭些什么了,于是便接过了那本封面印着《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这一长串花字的言情小说。   这一看,却是更大的不解。   书中的女主角芈千凰,身为神女转世,天资卓绝,随手炼出的一瓶丹药都能引动无数修仙大拿争抢,从剑仙到医圣,个个为她倾心。   可偏偏女主谁都不爱,她爱上了魔尊,那个以暴虐闻名、屠戮九州生灵如草芥的魔尊谢斩慈,即便他将她掳走、囚禁、当作治疗自己天生心火焚身的药引,她亦甘之如饴。   小说洋洋洒洒,近百万字,将二人的爱恨纠葛写得密不透风,同桌看得泪眼婆娑,谢辞却全然不解,为何因“爱”这一字,就能纠缠那样久。   结局里,芈千凰为救苍生,终于与彻底魔化丧失理智的谢斩慈展开最终一战,最终她一剑穿心,以魔尊的心头血为引,最终找回神魂,飞升上界。   而谢斩慈在意识回光的刹那,竟抬手抹去她眼角泪痕,对她粲然一笑。   书中写,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稚拙的欢喜。他甘愿以身为祭,仿佛终于卸下千钧重担,又似初生婴儿般坦荡无伪。   谢辞不觉得,如若谢斩慈不想死,缘何要绑架芈千凰,缘何要她做药引,缘何要在芈千凰一次次逃离时屠城灭宗,掘地三尺将她揪出来?   一个因为不想死挣扎了百万字篇幅的人,最后为何自愿赴死,他不明白。   他合上书页,正想把书还给同桌,却骤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下一秒,他就蜷在谢家耳房霉斑蔓延的破草席上,周身皮肉翻卷,疮疤焦黑。 第2章 我当魔尊,真的假的   《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中写,魔尊谢斩慈,生来不祥之人,受天道诅咒,每逢七日子夜时分,受天火灼身蚀魂。   又写,谢斩慈年少时曾是被人弃如敝履的凡人奴仆,后来他得道入魔,便屠戮了曾欺侮他的整个宗族。   上述两条,在书中不过两行轻描淡写,女主角芈千凰听闻谢斩慈年少苦楚,揪心万分,但谢斩慈却只垂眸,叹道,都过去了。   随后这本书里,就再没提起过谢斩慈的过去。   谢辞也是在穿越到这里的第七天,毫无征兆地在睡梦中被一种源于五脏六腑的灼痛惊醒,睁眼便看见冰冷的苍白火焰从自己皮肤下涌出,无声地舔舐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他才在周身骤然燃起的白焰中,明白过来自己穿越的竟然是《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这本书里的世界,且穿成的,就是这位魔尊。   书中写,天火焰色惨白,如新雪覆骨,不侵外物,独独烧谢斩慈的肉体神魂,每每发作,生不如死,谢斩慈的性情也因此愈发阴鸷暴烈。   谢辞看书时不觉得,真正设身处地,才彻底明白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每次发作后,他都像死过一回,还得在天亮前爬起来,拖着虚软的身体和手臂上那些新新旧旧、狰狞可怖的烧伤疤痕,去做杂役的苦功。   究竟是天道心知谢斩慈未来会作恶,让他自幼承受非人的痛苦,还是因为这种痛苦,谢斩慈才成为了作恶的魔尊,谢辞不得而知。   这解决的办法,书里也不是没写,唯有在身为神女转世、身怀至阳至和灵力又极通医道的小说女主角芈千凰身边,那诅咒之力方能被短暂压制。   这也是为何谢斩慈为了将芈千凰留在身边,不惜与仙道众门为敌。   可最为尴尬的一点是,小说中谢斩慈是在修为大成、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后,才强行掳走她的。那时的魔尊,化神修为,寿数不足二百。   眼下的谢辞,和穿越之前一般年纪,正好十五岁,距离芈千凰诞生,还有一百多年。   谢辞未入仙途,是个凡人,凡人寿命,不过百岁。   谢家循九州惯例,无论子弟仆役、周边凡人,均是十二岁那年测灵,仆役中有灵根的,便擢为外门弟子,无灵根者,则终身为仆。   这具身体自然也测过灵根,可这具身体又仍然在做仆役,就说明三年前的测灵得出的结果,也自然是凡人。   原作中的谢斩慈在成为魔尊以前,如何熬过天火焚身,如何踏上修仙之路,甚至逆天改命,突破天道诅咒修得一身滔天魔功的?   这一段过往,小说里没写,谢辞自然也无从知晓。   他只得草草处理过身上的焚伤,躺在散发着淡淡霉气的窄床上,窗外,绥兰城的灯火逐一熄灭。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巷,声音空洞而悠远。   寅时三刻,天尚未明,耳房的门便被粗鲁地拍响。   “谢辞!死透了没有?没死就赶紧起来!”门外是管事谢全粗嘎的嗓子,带着一贯的不耐与轻蔑。   谢辞睁开眼,眼底清明,无一丝睡意。他翻身下床,动作间牵动胸口的伤,传来一阵闷痛。   他神色未变,迅速套上那件浆洗得发白、胸口处用粗线勉强缝补过的灰布短打。伤口被粗糙的麻布摩擦,有些刺痒。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站着身材矮胖的管事谢全,正乜斜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胸口缝补的痕迹上停了停,鼻子里哼出一声:“三少爷昨日指点你,那是你的造化,可别借机偷懒。赶紧的!”   谢辞低眉顺目,应道:“是。”   天火焚身后,他至少有整整一日会极度虚弱,肢体僵硬,动作迟缓,那是自骨髓里透出的疲惫与痛楚残留。   若毫无缘由地频频告病,难免惹人疑心,尤其是在这等级森严、对仆役看管严苛的谢家。故而为了掩盖天火造成的伤疤,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给谢家那些纨绔子弟当靶子。   谢玢留下的明面上的伤,就成为了最好的遮掩。   由于他昨日负伤,谢玢便嘱咐了管事,让他不必挑水劈柴,体力苦功,只去后花园里洒扫,做些轻省的活计。   谢家后花园占地颇广,假山亭台,花木繁盛,只是秋意渐深,许多树木开始凋零。谢辞拿着一把小巧的竹耙,将落在小径和草坪上的枯叶拢成一堆一堆。   他沿着卵石小径慢慢清理,竹耙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单调。阳光透过开始稀疏的树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专注,仿佛眼中只剩下那些形状各异、颜色枯黄的叶子。   就在他清理到一丛茂密的湘妃竹附近时,一阵的脚步声从竹丛后传来。   谢辞手中竹耙未停,却已不着痕迹地调整了方向,背对着来路,微微侧耳。   “师妹,你走慢些,仔细绊着石头。”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殷勤。   “田师兄,你、你别跟着我了。”是谢芙的声音,有些急促,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师妹前几日还频频来寻我,让我趁着外出历练,为师妹去寻太溪谷来的伤药,怎得今日便翻脸不认人?”那男声笑意更浓,脚步声也近了。   谢辞认出这个声音,是田弘亮,原先也是谢家的家仆,因身具灵根,被收至外门,因此得以与本家小姐谢芙师兄妹相称。   竹叶簌簌轻颤,谢辞脊背微绷,只听谢芙声音陡然拔高,道:“那药如今用不着了!田师兄想要,还你便是。”   “师妹何必拒人千里?可是还在为前几日的事烦心?”田弘亮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昨日三少爷又拿那个叫谢辞的奴才试手了,师妹同我讨药,是为了赠与谢辞?”   竹丛那边,谢芙沉默了一下,才道:“三哥他本心不坏,不过性子急了些,谢辞毕竟是个凡人,伤得重了也不好。”   “师妹心软,”田弘亮语气中透出几分不以为然,“不过一介凡人奴仆,生如草芥,何须师妹如此挂怀?三少爷拿他练手,是看得起他,反倒是师妹你这药没送出去,莫非是谢辞不识抬举了?”   “他……”谢芙语塞,似乎有些难堪,又有些委屈。   田弘亮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劝诱:“师妹,你身份尊贵,灵根亦是不凡,将来大道可期。这些凡俗仆役,心思驳杂,最是下作。你对他一分好,他未必念着,或许还觉得理所当然,甚至生出些不该有的妄念。离他远些,莫污了你的名声。”   竹叶沙沙作响,似是谢芙不安地挪动了脚步。   “我觉着,谢辞并非那般恩将仇报之人。”沉默良久,谢芙低低道,语气却是犹疑。   “是吗?”田弘亮轻笑一声,他左手掐诀,眼前的竹枝寸寸分开,露出竹丛后半张清俊却冷淡的脸,谢辞仍垂眸扫着竹叶,仿佛什么也未听见。   谢芙脸颊霎时泛起薄红,慌乱道:“谢辞!你……你怎么在这儿?”   田弘亮冷嗤一声:“他早就在这里,不过装聋作哑罢了,谢辞,师妹既然说你并非恩将仇报之人,你倒说说,你准备如何报答师妹?”   谢辞终于抬眼,目光掠过田弘亮讥诮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小姐大恩,谢辞无以为报。”   谢芙咬着唇,看看田弘亮,又看看谢辞,眼中那点因着田弘亮话语而生的犹疑,似乎被谢辞这句过于平静甚至显得冷漠的回答给冻住、凝结,最后化为一抹难以言喻的失望和难堪。   她为那瓶药奔波,甚至不惜去央求这位并不太喜欢的田师兄,结果似乎正如田师兄所说,是她一厢情愿,自取其辱了。   田弘亮很满意这效果。他看着谢辞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他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头那股因谢芙对其另眼相看而生的莫名邪火,却烧得更旺了些。   同是仆役出身,他还身有灵根,为何偏偏是谢辞得了谢芙的青睐?他眼珠一转,笑容里多了几分恶意。   “师妹心善,不与你计较,可我这人,最看不得不懂规矩的人。”田弘亮慢悠悠地道,目光在谢芙欲言又止的脸上停了停,又转向谢辞,“听闻盱山脚下林中,这几日开了几株玉髓兰,那花只在子夜绽放,三更一过便枯萎,采撷须得心细手稳。”   “此花香气有助凝神静气,对修炼初期稳固心神大有裨益,正合师妹用。谢辞,你既无以为报,不若去为师妹采来,也算全了师妹待你的那份心。如何?”   “田师兄!”谢芙慌忙劝道,“无妨的,谢辞也未收我灵药,再说盱山路途遥远不说,又有凶兽出没,谢辞一个凡人……”   田弘亮却已抬手打断她的话,左手在腰间一扫,一枚出府木牌已握在掌心。田弘亮时常出府采买,这木牌对他而言不过寻常物件,他抬头,目光逼视谢辞:“谢辞,你可敢应?”   谢辞握着竹耙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指甲抵进粗糙的竹柄,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田弘亮那双藏着恶意的眼睛,最终落在谢芙因为焦急和惶惑而微微发白的脸上。   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田弘亮递来的木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好。”   他将手中的竹耙轻轻靠在旁边的竹丛上,动作不疾不徐,然后对着谢芙的方向,略一躬身:“小姐稍候。”   说完,他握着那枚出府令牌,转身朝着耳房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背脊挺直,灰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   田弘亮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倒还算有点胆色,可惜,蠢得很。师妹,这下你看清了?这等莽夫,死在山里也是活该。”   谢芙张了张嘴,看着谢辞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田弘亮,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捏紧了袖中的瓷瓶,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化为了更深的烦闷。 第3章 翻过那座山   拜别原地怔忡的谢芙与得意洋洋的田弘亮,谢辞回到那间低矮的耳房,反手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将外间隐约的喧闹彻底隔绝。   他走到墙角的水缸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他因天火焚身而残留的疲惫和隐痛稍微清晰了些,也让他的思绪更加冷静。   田弘亮的刁难,是危机,却未尝不是契机。   一个离开谢家,离开这日复一日被当作靶子、被天火煎熬、前途一片漆黑的绝境的契机。   盱山路途遥远,地势险峻,有妖兽出没,危险重重,他知道。但留在谢家,难道就不危险么?   谢芙的关心已经引来太多目光,下一次天火焚身,他还能找到合适的理由遮掩过去么?   谢玢,或者其他谢家子弟,下一次的练手,会不会真的失手要了他的命?即便没有,在这方寸之地,他一个凡人,要如何熬得过一次又一次的天火反噬?   书中没有写谢斩慈如何踏上道途,但绝不会是在谢家为奴时做到的,他需要离开,必须离开。   谢辞擦干脸上的水珠,走到床边,从破烂草席下摸出一个用灰布裹着的小包袱。   里面是两件同样浆洗发白的旧衣,几块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几块火石,一个缺口但尚能用的水囊。   他将方才田弘亮带着不屑的神色扔来的出府木牌一同塞进包袱,又把灰布包袱仔细系好,藏在怀中旧衣的内袋里。然后,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几道刻痕上。   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凹痕。从穿越到此的第一天,到昨夜。三十六道竖痕,六道横痕。   他看了片刻,弯腰,捡起那块平日里用来刻记的尖锐碎石,将这些记号一一抹去,只余下粗糙的竹壁本色。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囚笼般的小屋。豁口的粗陶碗,霉烂的草席,斑驳的土墙。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在收敛,暮色开始浸染天际。   谢辞推开门,走了出去,灰衣的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悄无声息,如同滴水入海,他一次也没有再回头。   田弘亮给的出府木牌只在谢家西侧供仆役杂工进出的小角门有效,那里守备松懈,查验也潦草。   守门的谢家老仆正靠着墙打盹,听得脚步声,懒懒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木牌,又打量了下谢辞那一身灰扑扑的仆役短打,便挥了挥手,含糊地嘟囔了句“早去早回”,又垂下了脑袋。   谢辞收回木牌,脚步未停,径直没入门外渐浓的夜色中。   夜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寒意,刮过旷野上枯黄的蒿草,发出呜呜的声响。谢辞脚下不停,灰衣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走现成的路,专挑草木茂密、地势起伏之处前行,尽量避免留下过于清晰的足迹。   昨夜被白焰灼烧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闷痛,随着他加快步伐,那痛楚变得鲜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新生的、脆弱的皮肉。   但他只是微微调整了呼吸的节奏,将注意力集中在辨认方向和避开碎石坑洼上。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天火焚身虽不伤衣物外物,却实实在在地消耗着他本就匮乏的精力与元气。   昨夜焚烧的余痛犹在,此刻的奔逃更像是一种透支。但他没有选择。留在谢家是缓慢的窒息,而眼前这条路,纵然是悬崖峭壁,他也要爬过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绥兰城早已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四野唯有风声与虫鸣。   天空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洒下微弱的光芒。   前方,大地的轮廓开始变化,平坦的旷野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更远处,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横亘在天际,那是盱山庞大而沉默的山脊。   谢辞停下脚步,稍作喘息。他从怀中摸出水囊,抿了一小口冰冷的清水。喉咙的干渴稍得缓解,但腹中的饥饿感却更加清晰。   他没有动那几块硬邦邦的粗面饼,那是接下来几天或许更长时间里唯一的补给,必须省着。   他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解开衣襟,借着极其暗淡的星光,低头查看身上的伤口。   昨夜白焰焚烧后,伤口表面已经形成一层暗红色的硬痂,边缘与周围那些陈年旧疤交融,难以区分。   重新系好衣襟,谢辞抬眼望向盱山的方向。夜色中的山影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田弘亮提到盱山脚下有玉髓兰,或许不完全是凭空捏造,但谢辞的目标,从来不是山脚下的什么花。   他要翻过这座山。   按照他对原著小说零碎的记忆,以及他这月余在谢家有意无意听来的讯息,绥兰州位于九州大陆西方,州内多山,盱山是其南部屏障。   翻过盱山,便是气候相对温和、物产也稍丰饶的南梧州地界。   那里不似绥兰这般由四大修仙世家森严割据,凡人只得在夹缝中喘息求存,而是散修与小宗门林立,商旅通达,市井繁盛的地界。   凡人在南梧州,能凭手艺吃饭、靠力气挣活路,不必日日提防一道飞剑从天而降,被卷入修士争斗,就轻而易举地断送了性命。   更重要的是,谢家在绥兰州是四大世家,在南梧州却几乎无半分势力可言,对于想要隐姓埋名、挣扎求存的谢辞来说,是一条生路。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化的设想。盱山险峻,多有凶兽出没,便是低阶修士结伴而行亦需谨慎,他一个伤痕累累、手无寸铁的凡人,想要独力翻越,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谢辞没有更好的路。   他休息了约半盏茶的时间,感觉喘息稍平,便重新起身,向着那黝黑的山影走去。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从杂草丛生的土坡,逐渐变为碎石遍布的斜坡。   他尽量放轻脚步,避免踩落石块发出声响,同时耳朵竖立,警惕着黑暗中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又行了两个多时辰,已完全进入山区。   林木渐渐茂密起来,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枝杈横斜,如同鬼影。空气变得潮湿阴冷,带着泥土和腐烂枝叶的气息。远处不知名的夜枭发出短促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森然。   谢辞的体力消耗得很快。胸口和后背的旧伤似乎都被这长时间的跋涉和寒冷的空气唤醒,传来细密连绵的酸痛。   他扶着一棵粗糙的树干,短暂地停下,调整着紊乱的呼吸。汗水浸湿了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不能停太久。深夜的山林,温度会越来越低,一旦身体冷透,再想活动就难了,而且黑暗中潜藏的危险,不会给他休息的机会。   他正欲继续前行,忽然,左侧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某种粗重的、湿热的喘息。   谢辞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缓缓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灌木的缝隙后若隐若现。   是野兽的眼睛。   那两点绿光动了动,伴随着低低的、充满威胁性的呜咽声,一个比寻常野狼更为壮硕的黑影,缓缓从灌木丛后踱了出来。它身形似狼,但脖颈处生着粗硬如针的鬃毛,龇出的獠牙在极暗淡的星光下闪着森白的光。   是鬃狼,此兽并不在妖兽品阶之内,然而相较寻常林狼,体型更加硕大,性情更加凶残。凡人唯有经验丰富的猎户,才敢与之单打独斗。   谢辞的心沉了下去。他手无寸铁,只有怀中那几块硬饼和火石。而眼前这头畜牲,显然已经将他视为了猎物。   鬃狼前肢微屈,身体压低,绿油油的眼睛死死锁定着谢辞的喉咙,它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得急促,后腿猛地蹬地,带着一股腥风,朝着谢辞直扑过来!   谢辞在它腾空的瞬间,向侧前方扑倒,迎着鬃狼扑来的方向,险之又险地从它利爪下方滚了过去。粗糙的地面摩擦着身体,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无暇顾及。   鬃狼一扑落空,撞在松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愤怒地低吼一声,迅速转身。   而谢辞已趁此机会,手脚并用地爬起,手中多了一截不知何时被他攥在手里的,一端极为尖锐的石块。   鬃狼似乎被眼前这个看似弱小猎物的反抗激怒了,它不再试探,低吼一声,再次猛扑上来,这一次速度更快,獠牙直取谢辞的小腿!   谢辞没有躲。在鬃狼扑至身前,利齿几乎触及他裤腿的刹那,他猛地将身体向旁边一侧,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边缘尖锐的石块,狠狠朝着鬃狼相对柔软的腰腹部位砸刺而去! 第4章 盱山遇险,鬃狼搏杀   石块毕竟不是利刃,但在谢辞全力一击和鬃狼前冲的惯性加持下,依旧狠狠击中了目标。鬃狼发出一声痛嚎,冲击的势头偏了,獠牙擦着谢辞的小腿掠过,带起布料撕裂声和火辣辣的痛感,但终究没有咬实。   受伤的鬃狼更加狂暴,它猛地扭身,利爪挥舞。谢辞松手急退,但左臂仍被爪风扫到,灰衣撕裂,手臂上传来锐痛,留下了几道血痕。   此时已是退无可退,死亡的阴影伴随鬃狼口中腥风扑面,就在鬃狼即将扑到他身上的前一瞬,谢辞不退反进,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蹬身后的树干,身子借着反冲之力,几乎是主动撞向鬃狼的血盆大口,同时左臂横起,挡在喉前。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鬃狼的利齿深深嵌入他横挡的左前臂,剧痛瞬间炸开。   但谢辞闷哼一声,右手已闪电般探出,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残余的力量,将那块尖锐碎石朝着鬃狼柔软的上颚,狠狠捅了进去!   鬃狼发出一声扭曲变调的、夹杂着痛苦与窒息的可怖惨嚎,猛地松开了谢辞血肉模糊的左臂,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暗红的血沫混着涎水从齿缝间喷涌而出。   谢辞也因这反冲之力向后摔倒,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眼前阵阵发黑,左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浸透衣袖,顺着手臂蜿蜒流下。   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撑着树干,挣扎着站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头发狂挣扎的鬃狼。   碎石贯入上颚的剧痛让鬃狼陷入了短暂的疯狂,它疯狂地甩着头,试图甩脱口中的异物,时不时发出含混的呜咽,前爪胡乱抓挠着地面,带起泥土和枯叶。   谢辞心知,野兽的恢复力惊人,尤其是这种凶性十足的畜生,疼痛只会进一步激发它的狂性。这头畜生下一刻就可能彻底抛开痛苦,凭着最后一口凶戾之气,将他撕碎。   他费尽心思离开谢家,不是为了在荒野山林中和一头连妖兽都算不上的野兽同归于尽的。   心念电转,谢辞目光骤然扫过四周合围的密林,此处山势已渐渐收窄,仅有一条羊肠小道通行,他与鬃狼在这条道上狭路相逢,进无可进,退亦无路。   谢辞一咬牙,干脆看准了小路旁一处相对平缓些的斜坡,忍着剧痛奋力一跃,便越过那鬃狼,沿着斜坡向下滚去。   枯枝与碎石擦过伤口,视野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发黑、晃动。   不知向下滚落了多久,谢辞已无从判断,只觉浑身上下骨头均如散架了一般,终于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他靠着岩石直起身子,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望向四周,林木稀疏,远处山势渐开,竟是到了一处略微开阔些的谷地,乱石嶙峋,野草在风中伏倒又扬起。   谢辞看向左臂,伤口狰狞。几个深深的血洞,皮肉外翻,边缘泛白,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到森白的骨茬,他颤抖着撕下已经被鬃狼抓破的衣袖,胡乱裹紧伤口。   然而,鲜血依然汩汩渗出,浸透布条,染红指缝。   按照这样出血的速度,不出半炷香,他便会因失血过多而昏厥,此处又荒僻无人,谢辞不敢赌上性命等待救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拢了几根地上干燥的枯枝,又从怀中摸出那个始终随身珍藏的灰布小包袱,解开。   刺啦一声,火石摩擦,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落在枯枝上,火苗倏然腾起,他又拾起一块干净的碎石,移到了微弱的火苗上方。   火光映着他苍白如纸、却毫无表情的脸。他静静等着,直到石块的尖端被熏得发黑,温度透过石体传递到手心,烫得惊人。   谢辞脱下上衣,团成一团塞进嘴里死死咬住,随后将烧得通红的石尖,没有丝毫犹豫,对准了左臂上最深的那个血洞,烙了下去。   一声极轻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青烟袅袅升腾,谢辞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眼睛因剧痛而充血,却死死睁着,看着那烧红的石块与自己的皮肉接触的地方冒出青烟。   他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前功尽弃,必死无疑。   烫烙的过程短暂而漫长。他移动着滚烫的石块,覆盖了最主要的出血点。每一次移动,都带来新一轮撕裂灵魂般的痛楚。直到几个明显的血洞不再有鲜血大量涌出,只剩下焦黑的创面和边缘渗出的组织液,他才猛地撤开石块,将它丢在一旁。   剧烈的喘息声在岩缝中回荡。他吐出嘴里被咬得变形的湿布,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靠在岩壁上,眼前阵阵发黑。   但远未到还可以休息的时候。   谢辞强撑着,用颤抖不止的右手,拿起被血浸透的布条,又开始包扎。动作笨拙而缓慢,每一次缠绕都牵扯着新烙伤的剧痛。他打了死结,用牙齿配合右手,勉强系紧。   做完这一切,他连挪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他缓缓滑倒,侧卧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那簇微弱的火苗,在他完成烫烙后不久,就因为缺乏燃料而熄灭了,只余下一缕细细的青烟,很快散去。   只有风声,不知疲倦地穿过乱石与枯草,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偶尔夹杂着遥远山林深处,一两声辨不分明是兽吼还是鸟啼的诡异声响。   不知昏迷了多久,谢辞转醒时,天光已微明,冷雾如纱,裹着谷底。   他喉间干渴,舌尖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手臂灼痛有如刀割一般,强撑着用右手撑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极其缓慢地坐起身。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尤其是左臂,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晨光熹微,不足以驱散山间深秋的寒意,但至少让他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被低矮丘陵环抱的小谷地,乱石遍地,荒草萋萋,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溪流在远处闪烁着微弱的水光。   他滚落下来的那个斜坡,在晨光中显得颇为陡峭,布满了碎石和断折的灌木,难以想象昨夜他是如何带着一身伤滚下来而未直接摔死的。   他扶着岩石,尝试站起。双腿瘫软,几次都险些重新跪倒。   他不得不停下,等待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才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那条小溪。不过二三里的距离,他走了不知多久的时间,期间停下来喘息了三次。   溪水很浅,清澈冰冷。他跪在溪边,先是用右手掬起水,贪婪地喝了几大口。冰冷的溪水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然后,他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解开左臂上那已经被血和渗出液浸透、板结发硬的布条。   布条黏连着伤口,每揭开一点,都带来新的锐痛。谢辞额上青筋跳动,却只是抿紧了唇,动作不停。   当布条完全揭开,露出下面的伤口时,纵然早有心理准备,谢辞的瞳孔还是微微一缩。   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狰狞。几个深深的齿洞周围皮肉肿胀外翻,边缘呈现出不健康的暗红色,烫烙过的部位是一片焦黑的硬痂,与周围血肉模糊的创面形成刺目的对比。   最深处,依旧能看到森白的骨茬。一夜过去,虽然没有新的鲜血大量涌出,但创面渗出浑浊的组织液,混合着干涸的血迹,散发出淡淡的不详气味。   发炎了。在这缺医少药、污秽遍地的野外,这是足以致命的威胁。   谢辞沉默地看着伤口,然后,用右手捧起冰冷的溪水,开始缓慢而仔细地冲洗。   每一次水流冲击伤口,都带来刺骨的冰冷和尖锐的痛楚,他冲洗得很认真,尽量冲走那些污物和血痂。清洗过后,伤口看起来稍微干净了些,但红肿并未消退。   他从怀中摸出那个灰布包袱,解开结扣,从里面取出一件干净些的旧衣换上,随后将身上的破衣撕成条状,重新将伤口层层包裹起来。   做完这些,谢辞已是饥肠辘辘。   他用溪水灌满了水囊,又拿出那几块硬邦邦的粗面饼,掰下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然后极其费力地咀嚼、吞咽。   粗糙的颗粒刮过食道,带来些许充实感,但也仅此而已。   谢辞抬眸望向溪流的上游,盱山山体连绵,峰峦叠嶂,靠近山脚的部分覆盖着深秋色彩斑斓的林木,而更高的山腰以上,则已能看到皑皑白雪。   翻越盱山,比想象的还要艰难,可他身为逃奴,无法取道官路,只能从眼前这座山脉想办法。   他收起剩下的面饼,将包袱重新系好,揣入怀中。然后,他折了一根相对笔直的枯枝,去掉枝杈,当做临时的拐杖,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第5章 古庙孤灯   谢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双腿早已麻木,那根勉强充作拐杖的枯枝已经折断,他只得用双手撑住旁边的岩壁与树木,一寸寸向前挪动。   掌心被尖锐的石棱划破,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点细微的疼痛。   左臂的伤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肉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烧般的剧痛,冷汗浸透后背,与结痂的血污黏连。   而更糟糕的是,他开始感到一阵阵发冷,视线边缘偶尔会模糊、晃动。   他发烧了,先前溪边的处理并不足以避免伤口的感染,高热正在侵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他靠在岩壁上喘息,额头的冷汗混着山林间的潮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路越来越难走。起初还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后来连小径也消失在藤蔓和乱石中。他必须用手拨开带刺的灌木,在陡峭的斜坡上寻找落脚点。   但抬头望去,盱山的主峰依然隐藏在低垂的灰云之后,只露出下半截色彩斑驳的秋色和上半截冰冷的雪线。   他只得继续向前,向上。   不知何时,山林间下起了小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后来逐渐绵密。   冰凉的雨水打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短暂的清醒,随即是更深的寒意。衣裳很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伤口被雨水浸泡,传来胀痛。   谢辞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树木的形状扭曲晃动,岩石仿佛在缓慢移动。   他知道这是高热引起的幻觉,咬破舌尖,用更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集中精神。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弥漫,换来片刻清明。   他的左手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布条被血、脓、和雨水浸透,紧紧勒进皮肉里。   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没有充足的食物,没有火。只有不断流失的体力,持续恶化的伤势,和一息尚存的执念。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仍然继续向前走,直到实在没有体力了,就向前爬。   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短。天色几乎完全黑透,林间传来夜枭的啼叫和各种窸窣的声响。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要耗尽时,脚下忽然一空。   那是一条被茂密蕨类和落叶掩盖的、近乎垂直的陡坡。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沿着湿滑的坡面滚落下去。   天旋地转。身体不断撞击在突出的树根、石块上。他下意识蜷缩,护住头脸和受伤的左臂,但撞击带来的剧痛仍旧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   不知滚落了多长距离,最后,他重重摔在一片相对柔软的、厚厚的枯叶堆上,停了下来。   世界安静了。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像风箱般的喘息,和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他躺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无法动弹,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左臂的伤处传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湿热的濡湿感,可能是伤口又崩裂了。   缓了很久,他才积攒起一点力气,慢慢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茂密的林木。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一片朦胧的微光。他发现自己滚落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里,周围是低矮的灌木丛。   而更远处,越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在沉沉的夜色尽头,他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零零星星、微弱但温暖的、橙黄色的光点。   灯火。人间的灯火。   谢辞躺在冰冷的枯叶堆里,望着那片遥远的光点,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身上沾满了泥污、血迹和枯叶的碎屑,狼狈不堪。   左臂的伤口在月光下狰狞可怖,高烧让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灰白。   他咳了几声,吐掉嘴里的血沫和泥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那片灯火的方向,一步一步,拖着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走了过去。   穿过最后一片低矮的灌木,翻过那道低缓的山梁,灯火近了。   谢辞隐约看到那光芒并非连成一片,而是几点零星、微弱地亮着,在无风的夜里也显得飘摇不定,他也未曾听见预想中村落该有的犬吠或人声。   那里不是村镇。甚至不是一间完整的屋舍。   那是一座依着山壁搭建的、极为古旧的庙宇。庙墙是粗糙的山石垒砌,覆着厚厚的苔藓,半边屋顶已经坍塌,露出黑黢黢的、扭曲的椽子,指向同样黑暗的天空。   未塌的那部分,檐角残破,瓦片零落,像是巨兽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点光是庙门内透出来的。两扇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门,一扇歪斜地挂在合页上,另一扇倒伏在地,被经年的尘土和落叶掩埋了一半。   门内,一尊彩漆剥落殆尽的石塑神像,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模糊而庞大的轮廓,面目不清。   神像前的石制供桌上,竟立着一个粗陶制成的小小灯盏,里面一点如豆的灯焰,正是他一路所见的、温暖又孤寂的光源。   雨不知何时停了。湿冷的夜风从破败的门窗灌入,灯焰猛地一缩,剧烈晃动,将神像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壁,张牙舞爪。   庙宇中除了正中那尊神像和供桌,几乎空无一物。角落里堆着些烂掉的草蒲团,谢辞的意识已经接近涣散,身体一软,背靠着墙壁滑坐到蒲团上,激起一小团尘土。   庙外,山林间的夜风呼啸而过,穿过破败的庙门和屋顶的窟窿,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怪叫一声,远远传来。   火光将庙内的一切投射出巨大而摇曳的影子,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在墙壁上化作一个沉默而威严的、俯视着他的巨大黑影。   谢辞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如山。高烧带来的寒意一阵阵袭来,视线里,微弱的灯火、神像的阴影、墙壁的砖石,又开始模糊、旋转、交融。   他闭上了双眼。   再醒来时,天光正从屋顶的破洞斜斜漏下。   谢辞试着动弹了一下身体,发烧带来的滚烫和刺骨的寒意消失了,虽然身体依旧疲惫虚弱,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眩晕和炽热已然退去,只剩下大病初愈般的深深倦怠。   庙内依旧昏暗,只有那盏粗陶灯盏里的火焰,不知何时已恢复稳定,静静燃烧着,将有限的光与暖固执地圈在方寸之地。庙外,风似乎小了些,呜咽声变得遥远。   他低头检查了手臂,包扎的布条依旧肮脏破烂,但原本不断渗出的、混合着血和脓的湿润不见了,揭开布条,伤口边缘已凝结出淡粉色的新肉。   以他先前的伤势和高热,在没有得到任何像样救治的情况下,此刻就算侥幸未死,也必然已陷入更深的昏迷,伤势只会更加恶化。   谢辞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臂,他知道自己的恢复力因常年受白火折磨,较之常人好上些许,可眼前伤势的愈合速度远超从前。这绝非寻常。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庙宇正中那尊沉默的神像。   灯焰恰好在此刻微微跳跃了一下。   光影晃动间,那尊因彩漆剥落而面目模糊的石塑,仍依稀可辨认出所塑之人端庄慈和的面貌,祂一袭白衣,腰间别着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   谢辞走上前,拂去神像底座上积年的厚尘,露出几道深深的刻字:   “修为贯虹霓,诛邪霈苍生。无金塑金身,以石表心诚。”   下书,“惊虹真人燕公寻霈法像,四乡村民共立。”   谢辞的目光在那几行刻字上停留片刻。燕寻霈,惊虹真人。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全然陌生,但“四乡村民共立”几字,却点明了此地曾有的香火。   他缓缓站起身,忍着身体的酸痛,走到庙门口,向外望去。   昨夜他因高烧意识昏沉,加之天色已晚,并未看清,如今借着晨光熹微,才发现远处依稀可见几段低矮残破的土墙轮廓,淹没在及膝的荒草和灌木丛中。   这里曾是一个村落,或者至少是几户依庙而居的人家。只是如今,人迹早已湮灭,只余下这座同样破败的庙宇,和庙中这尊不知是否还有灵应的神像。   谢辞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盏燃烧的粗陶灯上。灯焰平稳,灯油将尽未尽。   这座昨日引他来庙中的灯又是谁人所点?此处深山,远离人烟,且庙宇破败至此,不似常有人迹。他拾起灯盏,确认这是寻常之物,并无灵息。   这么说来,庙宇中唯一或许还存灵应的,唯余这尊燕寻霈法像,即便庙都塌了半座,者神像彩漆剥落,石质风化,但整体依旧完整。   按照此方修仙界的规则,能以“真人”为号的,唯有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   或许这燕寻霈法力高深,即便是一座位于荒山之中的小小法像,亦能护佑着这最后的方寸庙堂,也恰好护了他一夜。   思及此,谢辞俯下身,没有跪拜,只是对着那尊沉默的石像,双手拢于身前,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一礼。   无论是否为神像残灵护佑,他得此处一砖半瓦庇护一夜,这一夜安稳与伤势的好转,是实实在在的。他受了这份因果。   一礼毕,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继续向南疾行。   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身后,古庙渐渐隐没在苍翠的山色与白色的岚霭之中,唯有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在他转身的刹那,于渐明的天光里,静静熄灭了。 第6章 抵达南梧州   谢辞足足在山中走了三天三夜。   即便伤势与体力有所恢复,但随着深入山腹,湿寒之气愈发刺骨,林木也渐变为幽暗的原始密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苔藓覆满断枝与裸露的岩层,难以辨别方向。   他从谢家省下来带走的干粮所剩无几,又害怕中毒,不敢轻易采摘不认识的野果,只能将仅有的干粮按照一口的分量分为数份,实在扛不住了,才取出一份缓慢咀嚼咽下。   他已经不知疲倦,亦或说,无法感觉到疲倦,唯有腹中灼烧般的空乏与双腿灌铅般的沉重,如影随形。   他不敢停下来,生怕一旦停驻,便再难迈步。   再往上走,山势渐渐拔高,连腐叶与密林也难再觅,唯余嶙峋怪石与裸露的黑色岩脉,在稀薄的雾气中如巨兽脊骨般狰狞起伏。   他只知道机械地迈步,向上,再向上,穿过湿滑的苔原,攀过裸露的岩脊,冰冷的雪沫混着寒风灌进衣领,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左臂的伤口在高寒下似乎麻木了,但每一次牵扯,仍有迟钝的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即便那般省吃俭用,他的干粮还是在抵达山脊前耗尽了,他只能抓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口中,等待它在口中缓慢融化,带来一丝微弱的水汽和更深的寒意。   视野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雪花点,耳鸣阵阵。谢辞知道这是极限将至的征兆。或许下一刻,他就会一脚踏空,滚落深涧,或者直接倒在某块岩石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风雪慢慢掩埋。   就像这山中无数迷失的旅人,或野兽。   然后,就在某个意识几乎涣散的瞬间,他攀上了一道尤其陡峭、覆着薄冰的岩脊。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脸颊,他伏在岩壁上喘息,眼前是白茫茫一片,他已经分不清是雪雾,还是自己模糊的视线。   他勉强抬起头。   风恰在此时小了些,前方的雪雾被吹开一道缝隙。   没有更高的山峰了。   岩脊的另一侧,是向下、向远方绵延开去的、巨大而舒缓的斜坡。   斑斓的秋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层层叠叠,一路向下,铺展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更远处,蜿蜒的河流如同银亮的丝带,在秋阳下闪烁。   零星散布的田舍、村落,如同棋盘上细小的棋子,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湛蓝高远的天空。   温暖、丰饶、人间烟火的气息,仿佛穿透遥远的距离,扑面而来。   南梧州。   谢辞趴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那片截然不同的天地,许久没有动弹。寒风卷起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慢慢挪到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蜷缩起来,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他需要恢复一点精力,才能走下这道漫长的山坡。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重新睁开眼。眩晕感稍退,手脚也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撑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身后苍茫的雪山,然后转身,面向那片斑斓的秋色,迈开了脚步。   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轻松多少。但随着海拔降低,空气渐渐湿润,脚下也不再仅有狭窄的岩脊与随时可能塌陷的泥土,而是渐渐出现了路。   循着人踏出的山路向下,谢辞找到一处清澈的山涧,喝饱了水,又仔细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污垢。冷水下肚,精神为之一振。   他脱下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浸满血污汗渍的灰布短打,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件相对完整的旧衣换上。虽然同样浆洗发白,打着补丁,但至少干净。   他又就着山涧的水,将脸上、脖颈、手臂上能擦洗到的血迹和泥污尽量清理干净。做完这些,他看起来虽仍形容憔悴、面有菜色,但至少不像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了。   他需要融入人群,而不是引人注目。   又走了大半日,当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时,谢辞终于踏出了山林。   脚下是坚实平整的官道,虽然也只是夯实的土路,但远比山林间的崎岖好走得多。道旁开始出现田垄,收割后的稻茬整齐排列,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宁静。   官道上也有了行人,多为凡夫走卒。   他们说着谢辞有些熟悉又略带差异的口音,衣着打扮与绥兰人相似,但神色间少了几分在修仙世家夹缝中求存的瑟缩与警惕,多了几分属于市井的鲜活与嘈杂。   谢辞低着头,沿着道边默默行走,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和过于简朴甚至破旧的衣着,但也只是掠过,无人上前盘问。   根据之前在谢家刻意打探听来的零碎消息和沿途观察的地貌,谢辞判断,自己下山的位置,应该位于南梧州西北部。   这片区域水网密布,最大的城池是位于三江汇流处的望川城,那里商旅云集,宗门势力交错,是南梧州有数的大城之一。   但他现在身无分文,伤疲交加,直接去望川城并不现实。他需要先找一个靠近水道、流动人口多、便于打探消息也相对容易找到活计的小地方落脚。   沿着官道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看到了前方点点灯火汇聚成一片,人声、车马声、水流声隐隐传来。   那是一个位于河湾处的小镇,或者说,是一个大型的码头集市。几条大小不一的河流在此交汇,水面泊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从简陋的舢板到带篷的客船,甚至还有几艘挂着奇异幡旗、船身刻画着简易符文的“灵舟”。岸边灯火通明,酒旗招展,喧闹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镇口立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三川口。   就是这里了。谢辞混在几个晚归的樵夫和行商中间,低着头,走进了这片混杂着汗味、河水腥气、食物香气和隐约脂粉气的喧嚣之中。   街道狭窄而拥挤,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楼,楼下店铺敞开,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热腾腾的包子面条,廉价的布匹成衣,粗糙的铁器农具,还有一些闪烁着微弱灵光、不知真假的符箓与丹药摊子。   谢辞小心地避开人流,沿着街边慢慢走,目光快速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摊贩,同时留意着可能招工的信息。他的肚子早已饿得发疼,胃部一阵阵抽搐,但囊中空空,连最便宜的馒头也买不起。   经过一个卖馄饨的挑子,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谢辞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卖馄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麻利地捞着锅里翻腾的馄饨,瞥见谢辞驻足,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后生,来一碗?”   谢辞摇摇头,移开目光,继续向前。   又走过几个摊子,他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看到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招杂役,管两餐,日结五文。”   木牌旁边是个粥铺,铺面很小,只摆得下两三张油腻的桌子,一个围着脏围裙、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正拿着抹布,用力擦着桌子,嘴里骂骂咧咧:“个杀千刀的,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老娘一个人带着孩子……”   她身边的凳子上坐着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正抱着一碗粥汤,她喝了一口,似是被烫着了,小嘴一瘪,哇得一声哭了出来,那碗也晃得泼出大半,洒在地上。   妇人一愣,随即手忙脚乱去哄,声音里仍带着火气。   谢辞就是在这时走进了这家粥铺的门。   妇人察觉到有人,抬头看过来,目光在谢辞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看到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和洗得发白的旧衣时,皱了皱眉,语气很冲:“干嘛的?吃饭里边坐,不吃别挡道!”   谢辞指了指那块木牌,声音因为干渴和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这里招工?”   妇人打量他的目光更挑剔了:“就你?瘦得跟竹竿似的,能干活?”   小姑娘也不哭了,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望着谢辞。   “能。”谢辞只回了一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他抬起眼,看向妇人。他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但莫名的,让咋咋呼呼的妇人顿了一下。   “行吧,”妇人挥了挥手里的抹布,算是勉强同意了,“先说好,只管早晚两顿糙米饭配咸菜,工钱日结,五文,干得不好随时滚蛋。   “晚上就睡铺子后头柴房,自己收拾去!现在就去后头水缸挑满水,柴火也快没了,赶紧的!”   “好。”谢辞应下,没再多问一句,转身就往后院走去。   妇人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又嘟囔了一句:“看着倒是个闷葫芦,可别是脑子不好使……” 第7章 我穿的不是魔尊吗怎么在刷碗   后院比前面更杂乱,地上散落着零星几根柴火,一口巨大的水缸,旁边是井。   谢辞先试了试井绳和水桶,然后开始打水。他的左臂依旧使不上大力气,他主要依靠右手和腰背的力量,动作稳而快,一桶接一桶,很快将巨大的水缸填满了大半。   然后他找到斧头,开始劈柴。斧头有些钝,但他下刀很准,顺着木头的纹理,效率不低。柴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高。   妇人中途出来看了一眼,见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干活确实利索,一声不吭,让干嘛干嘛,脸色稍微好了点,扔下一句“干完过来吃饭”,就又回前面忙活了。   等谢辞将柴火全部劈好码放整齐,天色已完全黑透,粥铺里的客人也少了,那妇人的女儿也不知去了哪里。   妇人端出一海碗糙米饭,上面堆着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又给了他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叶汤。   “喏,吃吧。吃完把前面桌子擦了,地扫了,碗刷了。”   谢辞接过碗筷,走到后院角落,靠着柴垛坐下,开始吃饭。糙米饭很硬,咸菜齁咸,菜汤几乎没有味道。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将每一粒米饭都咀嚼充分才咽下。   吃完,他默默收拾了碗筷,拿到井边洗干净,然后回到前面铺子,按照妇人的吩咐,擦桌扫地,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   一直忙到接近子时,铺子打烊,妇人清点了寥寥无几的铜板,锁好钱箱,这才打着哈欠,扔给谢辞五个边缘磨损严重的铜钱。   “喏,今天的。柴房自己收拾,明儿卯时中就得起,听见没?”   “听见了。”谢辞接过铜钱,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柴房很小,堆着杂物,充满霉味。谢辞简单清理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和衣躺下。身下是冰冷的硬木板,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   窗外,三川口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条花船上飘来的软绵小调。   谢辞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左臂的伤口在一天的劳累后,又开始隐隐作痛。怀里的五枚铜钱硌着胸口。远处陌生的曲调咿咿呀呀。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凑到眼前。黑暗中,五指轮廓模糊。但当他凝神细看时,指尖的皮肤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冰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他放下手,闭上了眼睛。   胸腹之间,那沉寂了数日的、源于诅咒的冰冷灼痛,似乎又开始缓慢地苏醒,蠢蠢欲动。   距离天火的下一次发作,已不足二十四个时辰。   第二日卯时刚到,柴房外便传来妇人粗嘎的嗓音:“还没睡够?还不起来劈柴烧水!”   谢辞一骨碌起身,天光未亮,柴房里一片昏暗。他翻身坐起,动作牵动左臂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他迅速套上那件唯一蔽体的旧衣,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   妇人正叉腰站在院中,脸上犹带睡意,见谢辞出来,不耐地挥挥手:“缸里水见底了,柴火也不够烧一天,麻利点儿!干完活前头生火,蒸笼上灶,米下锅!”   “是。”谢辞低声应了,走向水井。   妇人一边试着粥锅的火候,一边透过灶房的窗户打量他。这少年话少得可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手脚也利索,就是那张脸始终没什么表情,苍白的,看着有点瘆人。   不过只要肯干活,倒也无所谓,她想。   早市渐渐热闹起来,粥铺开始上客。多是赶早的脚夫、船工,以及一些行色匆匆的旅人。   谢辞被指派跑堂、收拾碗筷、擦洗桌椅。他话少,但眼明手快,客人要添粥加菜,他总能及时出现,收拾残局也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间隙里,他的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快速扫过铺内铺外。客人的交谈、码头的喧嚣、过往的行人车辆,都化作零碎的信息,汇入他脑中。   “听说了吗,望川城里头的疫病更厉害了,说是死了不少人,眼下城门都封死了。”   “封城,怎么一下子闹得这样厉害?这疫病是哪来的?”   “说是从北边,绥兰州那头传过来的,沾上了就高烧不退,三日见血,七日断魂……”   “这么凶?我看又是哪两家神仙老爷斗法,殃及我们凡人罢了!”   “哎,你可少说两句吧,太溪谷的神仙老爷们都说了,要来查疫源、清瘴气,昨儿云舟已经到望川城上空了。”   谢辞默默听着,手上擦拭桌面的动作不停。太溪谷这个名字,一瞬间在他记忆中勾起了关于原著小说的些许回忆。   太溪谷,原著中执掌九州医道正统的隐世宗门,其谷中弟子皆通岐黄之术,且道心纯正,时常到凡人间济世行医。此谷位于南梧州西南边陲十万大山之中,隐世而居。   更重要的是,未来的女主角芈千凰,正是师从太溪谷门下。   午后人流稍歇,谢辞索性去码头边的货栈扛麻袋,临时结算,三十文钱。   这是重体力活,通常只有最底层的苦力才做。妇人没说什么,大概是觉得他是真缺钱,让谢辞跟着货栈管事去了。   码头边,巨大的漕船如同趴伏的巨兽,装卸货物的号子声、监工的呵斥声、力夫粗重的喘息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腥气、汗臭和货物混杂的味道。   谢辞扎紧腰带,俯身扛起一袋湿重的盐米,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在背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一趟一趟,脊背绷紧如弓,脚步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同他一起干活的其他力夫,多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汉子,看向这个沉默而拼命的少年,目光里起初是诧异,后来便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钦佩。   在这码头上,要靠卖力气挣工钱的都是凡人,不似那般仙人抬手间翻云覆雨,凡人在修仙界讨生活,彼此之间总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监工起初见他瘦削,并不看好,但见他一趟趟往返,虽慢却稳,从未失手摔了货物,也不再吭声,只在最后结算时,将三十枚铜板数给他,难得地没克扣。   谢辞接过铜板,和早上那五枚放在一起,拢进怀中。加上昨天的五枚,他现在有四十文了。不多,但至少能买些食物,或是去最廉价的客栈住一晚。   但他来这河滩,除了做苦力挣铜板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他在寻找。寻找一个地方,一个能在今夜子时,容纳那场无声焚烧的地方。   粥铺的柴房不行。虽僻静,但毕竟还是位于闹市街中,和老板娘所住的主屋也仅一墙之隔,风险太大。   谢辞的目光扫过码头附近废弃的窝棚、货栈后堆放的破烂船舱、甚至某段人迹罕至的河滩,在心中评估着这些地方的隐蔽性与安全性。   直到他走到三川口镇子最西头,靠近主河道拐弯处。   这里已远离喧嚣的码头区,只有几间歪斜欲倒的破旧吊脚楼临水而建,似乎早已无人居住。其中一间塌了半边,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被茂密的芦苇丛半掩着。   谢辞拨开芦苇,走近查看。木楼大半浸在水中,腐朽严重,但靠里的角落,有一处被塌下的房梁和碎木板勉强支撑出的三角空间,上方尚有半片歪斜的屋顶遮挡。   地方狭小,仅容一人蜷缩,但异常隐蔽,从岸上几乎难以发现,水声也能掩盖大部分动静。   最重要的是,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河水长期浸泡木材的腐朽气息,足以掩盖可能出现的皮肉烧灼后的微弱焦糊味。   他钻进那个三角空间,仔细检查了脚下的木板,确认能承受他的重量。   就是这里了。   他退出藏身之处,重新没入芦苇丛,仔细抹去了来时的痕迹。然后,他绕到镇上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用十文钱买了一小包最便宜的金疮药粉,又用五文钱买了两个最硬的粗面馍馍。   剩下的二十五文,他仔细地藏好。   回到粥铺时,天色已近黄昏。妇人正在骂骂咧咧地准备晚市的食材,见他回来,也没多问,只指使他把后院的菜洗了。   谢辞默默做完,吃了那份照例的糙米饭配咸菜,刷完堆积如山的碗碟,接过妇人扔来的五枚铜板。   “明儿早点起,要去早市进点菜蔬,你跟着推车。”妇人吩咐道。   “是。”谢辞应下,转身走向柴房。   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他没有试图入睡。他在心中反复推演着路线,计算着时间,预设着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应对之法。子夜,白火焚身,绝不能有任何差池。 第8章 白焰再燃,遭遇盘查   窗外,三川口的夜生活开始了。   花街柳巷的笙歌隐隐传来,混杂着酒客的喧哗、赌徒的吆喝,以及河水永不停歇的拍岸声。这是一个鲜活、嘈杂、充满欲望与挣扎的凡俗世界,与他曾经生活过的谢家,与他前世所在的那个宁静校园,都截然不同。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亥时末,子时将近。   柴房里的谢辞,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子平静无波,唯有胸腹之间,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灼热感,开始如毒蛇般缓缓苏醒,顺着血脉蜿蜒爬升。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推开柴房那扇破旧的门,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   沿着早已探查好的路线,他避开尚有零星灯火的主街,专挑最阴暗狭窄的巷弄,身影在墙角的暗处与摇曳的阴影间穿梭,快而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左臂的伤在奔跑中抽痛,但他无视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体内的变化,以及观察周围的环境上。   更声隐约,似乎又近了些。   他来到了镇西的废弃吊脚楼区。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河水在脚下拍打着朽烂的木桩。他拨开茂密的芦苇,如同游鱼般滑入那个预先看好的三角空间。   狭小,潮湿,带着河水与烂木的味道。但足够隐蔽。   他刚在角落蜷缩好身体,调整到最不易因剧痛而失控翻滚的姿势,子时的更声,恰好透过遥远的夜色,模糊地传来。   “咚、咚、咚。”   几乎在更声落下的瞬间,那股蛰伏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灼痛,轰然爆发!   苍白的火焰,自他胸腹间猛然窜起,无声无息,却带着焚尽一切的酷烈,瞬间包裹了他蜷缩的身影。   谢辞猛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脖颈上青筋暴起,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剧烈的痛苦,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寸骨缝里穿刺出来,疯狂地搅动、焚烧。   新伤旧疤,在这苍白冰冷的火焰中,同时被点燃。   左臂上刚刚撒了药粉、重新包扎的伤口,布条瞬间化为飞灰,下方的皮肉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嗞嗞声,刚刚凝结的血痂再次崩裂、碳化、剥落,露出下面鲜红蠕动的嫩肉,又在下一秒被灼烧成更深的颜色。   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甫一沁出,就被这凶恶的白火蒸发。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被痛苦拉伸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那苍白的火焰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一丝一缕地收敛回他的体内,消失无踪。   谢辞瘫倒在冰冷的、浸着河水的木板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身上的伤口已是一片焦黑与鲜红交织的可怖模样,谢辞面无表情地掬起一捧河水,清洗伤口,撒上那包劣质药粉。   药粉刺激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眉头都未皱一下,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那家粥铺。   接下来的几日,谢辞的日子在粥铺、码头间循环往复。   天未亮起身,劈柴挑水,生火备餐。早市喧嚣时跑堂收拾,午后若无活计,便去码头扛麻袋,挣那三十文血汗钱。入夜回铺子,吃饭刷碗,接过五枚铜板,回到柴房。   他左臂上的伤势渐渐好转,粥铺的老板娘依旧嗓门大,脾气冲,但使唤谢辞时,咒骂渐渐少了。   偶尔见他面色格外苍白、动作稍显迟滞时,她还会在盛饭时,不动声色地往他碗底多压一筷子咸菜,有一日,甚至扔给他一件她亡夫留下的、同样洗得发白但厚实些的旧夹袄。   “天凉了,穿着,别病倒了耽误老娘干活!”她依旧没好声气地说,眼睛却不看他。   谢辞接过,低声道谢,那夹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老板娘特地浆洗过的。   他虽然不喜欢探听旁人的隐私,但相处久了,也渐渐知道了这家粥铺的过往。   老板娘姓郭,是新寡,丈夫从前和她一起经营粥铺,但老来得女,为了家庭开支便做了水上漕工,三个月前因在望川城搬货时过了疫,还未返乡就病死在途中了,留下郭婶和六岁半的女儿相依为命。   郭婶的女儿小名芸芸,生得白净可爱,但谢辞却隐约察觉到,郭芸的智力似乎比同龄孩子迟滞些,很少说话,走路也慢。   谢辞前世也是孤儿,自小在福利院里长大,这样的孩子,他见了太多。只是他身为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以他的性格也说不出什么隐晦的暗示言辞。   再者,郭婶作为母亲,对女儿的境遇多半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深思罢了。   谢辞的日子过得平稳,三川口镇上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紧绷。   关于望川城疫病的传闻越来越骇人,细节也越来越清晰。高烧、咳血、皮肤出现黑斑、七日毙命,甚至有船工亲口说,望川码头已封,尸首堆在河滩上无人收殓,腐臭十里可闻。   恐慌如同看不见的瘴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码头的水汽和市井的喧嚣里。人们交谈时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多了警惕。生面孔的出现开始引人侧目。   终于在谢辞来到三川口的第六日,镇上贴了一张告示。   大意是,为防时疫扩散,即日起,三川口及周边村镇,严查近期外来流民、行商。   所有无固定居所、无保人、来历不明者,需受临时建起的散修队伍盘查登记,必要时集中看管。知情不报、收容匿藏者,同罪。   告示前围满了人,窃窃私语,神色各异。谢辞挤在人群边缘,看完告示上每一个字,面色如常,心底却微微一沉。   南梧州没有话事的大宗门或家族,散修势力向来松散,此刻却突然集结成队,甚至蔓延到了这全是凡人的小镇,显然事出非常。   恐怕望川城中的疫病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并非寻常的凡人瘟疫,而是有修士卷入其中。   更重要的是,仅是接受盘查还好说,但若被集中看管,他身上的白火秘辛就无法隐藏下去,一旦暴露,必然招致灾祸。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粥铺,心思却沉,郭婶正在门口张望,见他面色微凝,忙扯着嗓子骂道:“死哪儿去了?没看见告示?这几天都给我老实待在铺子里,少出去瞎晃悠!”   铺子里的客人比往日少了大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熟面孔,也都闷头喝粥,不怎么说话,气氛压抑。   谢辞默默地前往后院打水,水桶沉入井口,辘轳吱呀作响,他隐约听见粥铺里头的客人似乎在和郭婶说着些什么,好像在谈论他的来历,郭婶骂了两句,对方便闭口不言了。   郭婶的丈夫是染疫而亡,因怕传染,尸骨被焚烧后还未罢休,骨灰被尽数抛于江中,未曾收敛,更不曾带回三川口。   她虽恐惧疫病,但更是恐惧因疫病而陷入恐慌的人心。   查验的队伍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不过午后,三名灰袍散修便踏进了粥铺门槛。   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铺子,目光落在正在擦桌的谢辞和灶台后绷着脸的郭婶身上。   “掌柜的,铺子里所有人,包括伙计,近半月内可有新来的?尤其是从北边,绥兰州方向来的。”他径直转向郭婶,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淡淡的的灵压波动。   虽是低阶修士,但这与三川口的市井烟火气格格不入的气息,对凡人而言已是难以忽视的威压。   郭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些笑,上前道:“几位仙师辛苦了,喝碗热粥?我这小铺子,就我和我闺女,还有个远房表侄来帮忙,都是本分人,没什么外来……”   “表侄?”那人目光骤然一沉,转向谢辞,“何时来的?叫什么名字?”   郭婶额头渗出细汗,强笑道:“他姓谢,叫……”   谢辞来三川口这些时日,确实未曾对郭婶报上全名,郭婶只知他姓谢。   不是谢辞轻慢,而是他从未将这里当成过长留的居所,更因白火缠身如履薄冰,和郭婶等人建立太多联系,不过是拖累他人罢了。   “是吗?”中年修士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乳白色珠子,托在掌心。   “此乃‘真言珠’,若是听闻谎言,此珠的光泽就会由白转红。掌柜的,你且对着真言珠详细说说,你这侄儿叫什么,从哪来?”   郭婶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看着那颗隐隐泛起微光的珠子,后面编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个普通妇人,哪里见过这等仙家手段。   铺子里仅有的两个食客也悄悄放下碗筷,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第9章 吾名,谢斩慈。   谢辞停下了擦拭的动作,转过身,面对着那三名修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令人窒息的灵压和那颗能辨真伪的珠子并不存在。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郭婶的谎言在真言珠前不堪一击,只会将她也拖下水。   就在中年修士眼中厉色一闪,准备催动真言珠逼问郭婶时,谢辞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郭婶与修士之间。   他当然不能坦言自己来自绥兰州,方才中年修士三言两语,已经暴露了这疫病的来处与绥兰息息相关。   他甚至连姓名也不能暴露,因为他不敢断定谢家那边是否真的认为他死了,还是将他列为逃奴,如若是后者,说出“谢辞”这个名字,与暴露来历无异。   但他更不能说谎,那修士已经因郭婶的谎言对他起了疑心,如果他再随口编造,骗不过真言珠,他必然会被当场擒下,依照那告示上所言集中看管。   左右皆是死局。   思及此,他心神电转,回答那修士时声音低而清晰:“三位仙师,在下确实是数日前才来这三川口。”   郭婶猛地看向他,眼中满是惊急。   中年修士挑眉,审视着这个异常镇定的少年:“哦?那你究竟姓甚名谁?”   谢辞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在下名为,谢斩慈。”   他在赌,赌这真言珠只能辨别彻头彻尾的谎言,对半真半假的陈述则无能为力。他所言非虚,这具身体在书中的那个世界里确实是叫谢斩慈。   此言一出,真言珠的光泽闪动了一瞬,却并未改变颜色。   谢辞心思一凛,赌对了。   他继续道:“至于我从何而来,我所来之处,不在九州之中,不过一凡俗人聚所罢了。”   这话也并非作假,谢辞穿越之前,不就是在九州以外,不就是在凡俗人聚居之处吗?   只不过他所说的来处,并不是像眼前的修士会想到的那样,是在山中的某个闭塞村庄,而是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都市罢了。   真言珠的微光微微颤动,似在迟疑,最终仍然归于平静。   为首的黄脸修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谢辞。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气息虚浮,且周身毫无灵力波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只是这名字谢斩慈,听着有几分拗口,不似寻常百姓家会取的名,但也挑不出什么错。   “不在九州之中?”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修士嗤笑一声,“小子,你莫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说,你来自那些化外蛮荒之地?”   “师兄,何必与他多言。”另一个面色阴沉的修士低声道,“我看他言语闪烁,形迹可疑,不如先带回去细细盘问。疫病当前,宁枉勿纵。”   黄脸修士沉吟片刻,真言珠确无反应,但这少年的镇定,与他破烂衣着下隐约透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沉寂气质,总让他觉得有些异样。   “谢斩慈,”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郭婶,又掠过谢辞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你说你来自九州之外,又是如何来到这三川口的?”   “翻山而来。”谢辞言简意赅。   “翻山?哪座山?”   “盱山。”   此言一出,三名修士神色皆是一动。盱山横亘绥兰与南梧之间,山势险峻,多有凶兽,便是低阶修士也不敢说能安然穿越,这区区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少年……   “师兄,我想起,盱山中确实有几处隐居的凡人村落,”其中最年轻的那个修士突然开口,“惊虹真人燕寻霈所写游志中提及,他曾于盱山南麓斩死一头瘴虎,还设下一道避瘴结界庇护村民。”   黄脸修士眉峰微蹙,确实,一个本就来自盱山中小村庄的凡人少年出山来到三川口,倒是比一介凡人从绥兰州翻过整座巍巍大山来得合理。   谢辞应道:“村民感念,村中至今还存有燕真人的仙祠法像,我临行前,还曾于祠中拜过。”   这话亦是不假,但也默认了年轻修士所猜测的他来自盱山小村,想来山中村民隐居,外人并不知道那村落如今已经化为废墟了。   黄脸修士眼中的疑色稍退,但仍未完全消散,他收起真言珠,对谢辞道:“既如此,暂记下你的名姓来历。近期莫要离开三川口,若有发热等任何不适,立即报知镇口巡守。   “若有隐瞒……”他语气转冷,“你知道后果。”   “是,谢仙师提醒。”谢辞低头应道。   三名修士不再多言,转身出了粥铺,融入外面街市的人流中。但谢辞注意到,那黄脸修士在出门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并未完全散去。   直到修士的身影彻底消失,郭婶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幸好扶住了灶台。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她指着谢辞,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只化为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叹,“谢斩慈,你个惹祸精!你差点害死我们娘俩!”   她又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眼角,哑声道:“罢了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赶紧的,把桌子收拾了,一会儿该有客人来了。”   一直躲在灶台后不出声的郭芸步履蹒跚,从阴影里挪出来,抓住母亲的衣角,她好像是被吓坏了,又好像根本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脆生生喊了一句,“斩慈哥哥。”   谢辞,不,谢斩慈蹲下身,点头应答。   谢斩慈沉默地拿起抹布,重新开始擦拭本就干净的桌面。   动作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说出这个名字时,心中隐隐的不安。   谢辞,是他的过去,是他穿越前实打实在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现代社会中度过的十五年,而谢斩慈,是书中那个注定在痛苦与鲜血中疯魔,最终拖着整个世界为他的爱恨殉葬的魔尊。   谢辞是看书人,谢斩慈是书中人。   当这两个名字在真言珠前被迫统一,当“谢斩慈”不再是书中遥远的符号,而是成为了他在此间行走必须背负的名号时,某种无形的枷锁,仿佛“咔哒”一声,扣紧了。   他慢条斯理地擦着桌沿,思绪却清晰。   名字是什么?在这方修仙界,名字或许真有某种冥冥中的力量,承载着因果与命数。但他不相信一个名字就能决定一切。   若真是如此,天底下同名同姓者,岂非命运皆同?   他接受“谢斩慈”这个名字,并非认命。恰恰相反,他要改变谢斩慈的宿命。   书中的谢斩慈为何会变成那样?是天生魔种,还是被一次次天火焚身逼至绝境后的疯狂?   他不知道全部答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逃出了谢家,而非如原书中隐约提及那般,谢斩慈少时为奴,领悟魔功后,便屠灭了那个曾奴役欺侮他的世家。   他拥有太多书中的谢斩慈所没有的东西,对未来剧情的洞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认知,以及谢辞自己。   谢辞从小被人评价冷情冷性,看人的样子让人瘆得慌,也正因如此,他作为一个身体健康的男孩,却在福利院待了十六年都没被领养。   “这孩子,总让人觉得怪怪的。”曾经有一对夫妇将他带回了家,第二天又将他送回了福利院,“也不叫人,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你,让人害怕。”   直到谢辞上了学,情况才好转,尤其是上了初中以后,他的记忆力很好,几乎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不然也不至于就在夜自修时翻了一遍《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就能将里面的情节记得七七八八。   学生的集体生活也让他学会了如何模仿他人的反应,做出相对正确的表情,身为优等生也颇受老师的优待,知道他出身的人,还会对他有几分关照和体谅。   谢辞就是在这时候穿越到了书中,成为了谢斩慈。   他对称霸修真界没有兴趣,对飞升成仙更无执念,唯一追求的是活下去,过自由而平静的生活。粥铺里的日子虽疲乏平淡,但对谢辞而言,已经十分满意。   如果有选择,他并不想修仙,但日益肆虐的白火又将他逼入了不得不修仙的绝境之中。   他无法长留于这间粥铺之中,如果要活下去,他只能踏上修仙之途,去寻求一条生路,而这条路,注定不是拾阶而上的坦途。   原书中的谢斩慈也找到了生路,一条以骨为阶、以血为引的路。   谢辞自诩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他情感缺失不假,却能分清最基础的善恶,他不愿踩着尸山血海登顶,他要走自己的路。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仿佛将被迫认领这个名字时的那丝滞涩也一同吐出。   从今往后,谢辞便已停留在过去。   他是谢斩慈了。 第10章 传闻在最落魄的时候会遇见命定之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接下来的两日,三川口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   码头的船只明显少了,货栈搬运的力夫也时常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脸上带着不安。   关于望川城的传言愈发骇人,甚至有人说,亲眼看见有浑身长满黑斑、神志不清的人被从船上抬下,直接送进了镇子东头临时圈出的那片荒弃货场。   那里如今已被散修把守,往来居民对此讳莫如深,称为“疠所”。   巡察的修士队伍增加了人手,不再仅限于询问,开始逐户核对身份,对半月内所有外来者进行详录,甚至要求查验身体是否有异状。   那黄脸修士又带着人来过一趟,虽未再用真言珠,但盘问细节更为刁钻,反复追问“盱山村落”的具体方位、村民姓氏等。   谢斩慈皆以“山村闭塞,年少寡闻”、“离山日久,记忆模糊”等言辞谨慎地搪塞过去,语气平稳,滴水不漏。   但对方离去时,那审视与怀疑的目光依旧令他如芒在背。   他身上的诸多伤疤也免不了在黄脸修士要求检查时暴露于人前,好在烧疤的特征明显,与疫病痕迹迥异,只用幼时不慎跌入灶火一语带过,便未再被深究。   谢斩慈知道,自己就像暴风雨前被蛛丝粘住的飞虫,看似暂时无恙,但风雨一来,这脆弱的平衡瞬间即破。   胸腹间那股熟悉的、阴冷的灼热感,又开始在夜深人静时悄然蔓延,如同冰层下缓慢涌动的暗流。   下一次焚身,就在明夜子时。   他无法出镇去荒野避祸,三川口如今巡查严密,出镇的各条路口皆有修士值守,无正当理由难以通行。因此,他只能再去一次那座废弃的吊脚楼。   子夜将近,谢斩慈无声地溜出粥铺后院。   三川口的夜比往日静。笙歌偃息,连码头的喧嚣也沉寂下去。   只有河水拍岸的单调声响,和更远处隐约传来的、疠所方向断续的、辨不明是呻吟还是呓语的可疑声响,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主干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手持简陋法器、神情警惕的灰袍散修身影。昏暗的巷弄里,也时有灵光微闪,那是布下的警戒符箓。   好在谢斩慈早已对地形已烂熟于心,那些巡查的修士也并未真正将此地凡人死活放在心上,只不过是为了一点灵石才勉强应付差事,否则先前谢斩慈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就应付过去。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一路有惊无险,来到了那腐朽吊脚楼下的三角空间。   此地依旧隐蔽,腐朽的气味浓重。他蜷缩在角落,背靠着潮湿冰冷的木板,开始调整呼吸,尝试进入那种对抗焚身痛苦所需的、近乎冥想的平静状态。   然而,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就在他刚阖上眼不久,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拂过草叶的窸窣声,从岸上靠近芦苇丛的方向传来。   是巡夜的修士?还是途经此地的路人?谢斩慈瞬间睁眼,全身肌肉绷紧,他悄无声息地向阴影更深处缩了缩,目光透过芦苇杆交错的缝隙,投向声音来处。   月光晦暗,只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停在离吊脚楼不足十步的河滩上。   前面是个身量未足、身穿青色道袍的少年,看面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目清朗,肤色白皙,在晦暗夜色里也显得颇为醒目。   他衣着简素,但腰间悬着缀着一枚雕成莲花状的青玉佩,正散发着极其柔和纯净的微光,照亮他周身尺许范围,与周遭的破败映照得有些格格不入,显然不是凡物。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似是护卫,同样身着青衣,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远非镇上那些散修可比。   “少主,此地污秽,不宜久留。”那护卫男子开口劝阻,“我们擅自偏离路线,在这三川口停留,若被谷主知晓,恐有责罚。”   少年修士轻叹一声,道:“我知道,可只是途经此地,就听闻疫病竟已蔓延至这等偏远小镇,心中难安。既遇见了,总要看看情况。太溪谷济世之训,不敢或忘。”   太溪谷。   谢斩慈心中一震,这少年竟然是太溪谷的人,且看护卫称他为“少主”,恐怕在谷中地位不低。   “少主仁心,但此地疫病蹊跷,恐非寻常瘴疠。谷中既已遣了外门弟子前往望川城,我们实在不必在此涉险。”护卫语气依旧坚持,“况且,我们此行是奉师命前往莘阳州,应丹阳剑宫之邀,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少年缓步向前,指尖轻抚腰间莲佩,微光随之流转,如水波般漾开一缕清冽气息:“我何尝不知丹阳剑宫来信兹事体大,师尊亦是颇为重视。”   他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河面和对岸零星的、如鬼火般的疠所灯火,叹道:“可若我在这镇内哪怕坐诊半日,也能救下百条性命。”   这话说得颇为托大,但少年神情严肃,眼神清朗,毫无半分骄矜之色。   谢斩慈屏住呼吸,他不知自己此时该作何反应,是逃跑,还是继续隐藏,二人周围灵光氤氲,显然是修为高深,自己难以轻易避过他们的耳目。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子时到了。   更声未闻,但那源自灵魂深处、刻入骨髓的冰冷灼痛,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谢斩慈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剧颤,死死咬住的牙关间渗出血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更迫不及待的苍白火焰,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自他胸腹间狂暴地窜起,瞬间将他吞没!   谢斩慈的思维在极致痛苦中,却依旧保持着可怕的清醒。   不能暴露!在这等修为高深、显然来自正统大派的修士眼前,在这诡异的白火焚身状态下暴露,后果不堪设想!被当做妖邪诛杀,或是被擒下研究,都只有死路一条!   念头只在电光石火间。苍白火焰疯狂灼烧着他的躯体,带来足以令人魂飞魄散的痛苦,却也激发了他骨髓里最后一丝求生的狠戾。   思及此,他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朝着下方冰冷浑浊的河水,纵身一跃。   那苍白的火焰在接触河水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大量白气蒸腾,火焰似乎黯淡、挣扎了一瞬,但并未立刻熄灭,反而像是被激怒般,缠绕着水下那道下沉的身影,将周围冰冷的河水都映照出一片诡异的、扩散的苍白。   痛,无休止的、源自每一寸血肉骨髓的焚烧之痛,是谢斩慈所能感受到的,此刻唯一真实的存在。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伤口,带来另一种尖锐的刺激,与火焰的内焚形成残酷的拉锯。   他在水中失去了挣扎的力气,渐渐下沉,向着河底更深的黑暗缓缓沉落。   就在他意识行将涣散的边缘,一点清冽的青光,穿透了水波的扭曲与苍白火焰的遮蔽,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   痛楚并未消失,但那种源自火焰本身的、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彻底焚尽的酷烈之意,被这股外来的清冽力量强行压制、隔绝了大半。   谢斩慈猛地睁开眼。   隔着晃动的水波与即将消散的惨白余烬,他看见了一道俯临水面的身影。   岸上,那太溪谷的少年修士不知何时已来到水边,他半蹲于地,右手并指虚点水面。   他的指尖萦绕着与腰间莲佩同源的、纯净柔和的青色光华,正丝丝缕缕没入水中,精准地笼罩在谢斩慈身上。   他身后的护卫如临大敌,横跨一步挡在少年侧前方,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水下的谢斩慈,周身气息含而不发,却已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少年却对护卫的紧张置若罔闻,那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恍若一拢春风,将他从无边的、阴暗冰冷的河水中轻轻托起,带至河滩之上。   谢斩慈躺在冰冷的鹅卵石上,浑身湿透,单薄的旧衣紧贴身体,更显得瘦骨嶙峋。   他的上衣衣扣解开,裸露在外的皮肤,新旧伤疤交错,最新被苍白火焰灼烧过的地方一片可怕的焦黑与鲜红糜烂。   左臂上包扎的布条早已不知所踪,露出下方依旧狰狞的齿痕与烫烙伤。   苍白火焰被那青色光华彻底压回体内,他身体猛地一颤,大量的血沫混杂着被火焰灼伤脱落的焦黑皮屑,从他口鼻和伤口中涌出,混合着咳出的河水,溅落在鹅卵石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随着这一声呛咳,他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眼睫无力地颤动了一下,就要阖上。   在彻底陷入昏迷以前,谢斩慈所看见的最后景象,是少年修士俯身靠近的侧脸。 第11章 传说中的白月光男二号   恢复意识时,谢斩慈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痛楚,而是一种奇异的、浸润四肢百骸的温凉。   那是一种与天火焚身时冰冷灼痛截然相反的感觉,温和、柔润,如同春夜细雨,无声地滋养着干涸皲裂的土地,缓缓抚平那些被狂暴力量撕裂的伤痕。   他体内原本肆虐后残留的、阴寒刺骨的灼痛余韵,在这温凉气息的包裹下,变得迟钝、缓和。   然后,嗅觉苏醒。一股清雅的、混合了多种草木清香的药味萦绕在鼻端,不浓烈,却让人心神不由为之一静。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素青色的纱帐帐顶,布料普通,但浆洗得十分干净。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铺着不算厚但干燥清爽的褥子。   他微微偏头,打量所处环境。   这是一间极其简朴的客房,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别无他物。桌上放着一个青瓷香炉,炉中并无明火,只有一小截暗青色的香料静静燃着,散发出那令人宁神的药香。   窗户关着,但糊窗的棉纸干净透亮,此时应是午后,天光柔柔地透进来,在室内地面投下窗棂方正的光影。   他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棉被,身体被仔细清理过,换上了一套宽大的、质地柔软的灰色细布衣裳,显然是新置办的,不太合身,但足够干净舒适。   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敷上了清凉的药膏,用洁白的细布妥善包扎,手法专业而轻柔。身上其他被天火灼伤的地方,也传来了类似的清凉敷药感。   谢斩慈没有立刻起身。他安静地躺着,调动全部感官,仔细聆听。   门外走廊寂静,楼下隐约传来极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和模糊的谈话声,似是客栈大堂。   他尝试微微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身体依旧沉重乏力,尤其是经脉脏腑深处仍旧传来隐痛,但被那股盘踞在体内的温凉药力稳稳压制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谢斩慈立刻重新闭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仍处于昏睡之中。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更轻,停在床边。   一股更加清晰的、带着清晨露水与草木气息的干净味道,混合着那股特有的药香,笼罩下来。   谢斩慈能感觉到一道平和却专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他的气色。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露在薄被外的腕脉上。   指尖温热,探出的灵力柔和如涓涓细流,带着鲜明的生机与治愈之意,小心地渗入他的经脉,缓缓游走,仔细探查着他体内的状况。   过了一会儿,那灵力如潮水般退去,手指也离开了他的手腕。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在床边响起:“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特别难受?”   谢斩慈睫羽微颤,缓缓掀开眼帘,果然,进屋的是那个陌生少年,独自一人,青衫素净,眉目如远山初霁,只含笑看着他。   对方一眼就看出他在装睡,既不刻意点破,又不曾顺着他装睡,只习同寻常一般问他感觉如何,倒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招架。   他喉间微涩,只低声道:“还好,多谢相救。”   少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不会让谢斩慈感到压迫的距离。他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谢斩慈,开口道:“昨日冒昧,不曾通报名姓,我姓檀,单名一个鸾字,不知道友尊姓大名?”   窗外的天光安静地流淌在室内,香炉中药香袅袅。谢斩慈心中,却是波澜骤起。   檀鸾,他不曾想到,这偶然遇见的少年,竟然是檀鸾。   对于一本标榜虐恋情深的言情小说而言,除却男女主角,最重要也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便是恶毒女配和深情男配。   《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的深情男二,正是檀鸾。   在原书,檀鸾是太溪谷的谷主,人称“青鸾医仙”,他天生“岐黄道体”,生有一双能观生死、断病源的“太素之目”,医术通神,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   芈千凰,正是檀鸾唯一的亲传弟子。她每次被魔尊谢斩慈虐身虐心、重伤濒死,都是这位师父不惜耗费修为、动用奇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   而他本人,即便心悦自己的徒儿,也始终恪守着师徒本分与礼仪,默默守护,从未逾矩,是标准的正道白月光。   谢斩慈望向檀鸾,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目清隽如初春山色,鼻梁高挺,唇色很浅,整个人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浅浅勾勒出来的。   唯有那一双眼睛澄澈如秋水,和煦如春阳,似有光华流转,又像是要将人看穿。   谢斩慈想,书里描写檀鸾仙姿玉貌,见之难忘,竟是所言非虚。   他喉头微动,声音沙哑干涩,道:“我叫谢斩慈。”   檀鸾并未对这个名字产生丝毫异样的反应,也是,恶贯满盈的魔尊和超然出世的医仙,本就尚未存在于这世界上,如今客栈里的,唯有一个年轻修士同一个凡人罢了。   他只颔首一笑,道:“谢道友。”   这称呼让谢斩慈沉默了一瞬。道友,道途之友。在这九州修仙界,通常是修士之间的互称,修士对凡人称“道友”,甚至暗藏讽刺之意。   可檀鸾此刻唤来,语气平和自然,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没有丝毫轻视或客套。   谢斩慈迎着他清澈的目光,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他失声道:“莫非在……檀道友你看来,我是有灵根的?”   穿越以来,他未尝没有想过这具身体身负灵根的可能性,但九州循例十二岁测灵,谢斩慈的这具身体,也已经在谢家参加过测灵。   他也旁敲侧击打听过当日景象,和寻常凡人并无不同。原书中的谢斩慈以魔入道,也并未提及过他有灵根资质。   檀鸾眸中掠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你体内那诡火,似有吞食灵力的功效。”   见谢斩慈不解,他又解释道:“寻常测灵石的机制,就是将五行灵力打入受试者体内,观察灵根共鸣,可对你而言,灵力入体就被吞噬殆尽,测灵石自然毫无反应。”   “原来如此。”谢斩慈听他一解释,便也明白过来,“既然如此,檀道友可否能看出我是何根基?”   檀鸾闻言,微微一笑,双目青光流转:“你不问我如何知道你有灵根么?”   谢斩慈想,原书中说了,檀鸾的太素目可窥神魂本源,辨生死之气,区区灵基跟脚,不过一眼就能看透之事。只不过,他自然不能将这些事情点破。他喉结微动,只道:“檀道友既有此能,何必多问?”   檀鸾笑意渐深,青光敛尽,指尖轻点谢斩慈眉心,一丝青色的灵力如雾沁入。   刹那间,谢斩慈也仿佛能窥视自己体内经脉。   不知是否因白火焚烧之故,他体内的筋络乱作一团,旧伤虬结,千疮百孔。   但只见筋脉汇聚之处,丹田之中,悬着一枚黯淡却未曾熄灭的苍黑水核,沉而不溃,气息如浩瀚沧海,无意识地吸引着四周游离的灵息。   但那水核旁,静静蛰伏着一缕极细的苍白火种,死死缠住水核,一旦有灵气顺着经脉靠近,它便分出一缕形如游丝的火焰,悄然将灵气卷走吞噬。   檀鸾收回灵力,谢斩慈缓缓撑着床沿,试图坐起身。   动作牵动伤势,脏腑传来闷痛,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平复。   檀鸾并未伸手搀扶,只是静静看着,直到谢斩慈靠坐好,才温声道:“方才你也看到,你体内旧伤沉疴,新创叠覆,损及根本,且你灵基被白火常年灼食,灵根虽存,却已近枯竭,更无法承受常规修行之法。”   他的话语清晰平和,将谢斩慈体内糟糕的状况一语道破。   室内一时静极。   窗棂投下的光斑在地面缓慢偏移,香炉中那截暗青香料将将燃尽,最后一缕细烟袅袅散入空气,余韵悠长。   谢斩慈垂眸,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置于薄被上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久未见光的苍白,皮肤下淡青血管隐约可见。   这双手,在原书中搅动风云,染血无数,此刻却连握拳的气力都觉勉强。   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檀鸾秋水一般的双眸,声音微哑,恳切道:“檀道友,可有解法?”   谢斩慈的绝境是命运所铺就,非他一人可挽,若是生来便是凡人,唯有魔道可走,谢斩慈不愿入魔,挣扎求存到白火彻底噬身那日也就罢了。   但既然知晓了自己身有灵根,理应可以修炼,他便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檀鸾的医术和人品,原书中不吝赞誉,谢斩慈信得过。   果不其然,檀鸾的眼神并未闪躲,亦无犹疑,反而升起一丝遇见难题的跃跃欲试,他声音清越如玉击,道:“谢道友此言之意,可是要托我治你的病?”   谢斩慈颔首:“正是。” 第12章 你可愿信我   檀鸾闻言,眼中那点光芒更亮了些,他先前虽不算寡言少语,但也算是字字珠玑,此刻却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少年的灼灼神采:“好。”   “此火阴寒酷烈,专焚生机与灵力,却又似与你本源共生,颇为诡异。若要治,需先固本培元,强大你自身精气神,乃至灵基,使其能勉强承载此火反噬,不至轻易崩毁。”   “而后,或可尝试疏导、转化,乃至设法将其彻底剥离或化为己用。但这每一步,都凶险万分,所需药物、时机、乃至你自身的意志,都缺一不可。”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才恍觉自己过于兴奋般顿了顿,看着谢斩慈苍白却平静的脸:“而且,这绝非一日之功,或许需要经年累月。你,可愿一试?可愿信我?”   谢斩慈几乎没有犹豫:“愿。”   檀鸾有能力,品性高洁,有原书的背书,对方又愿意施以援手,他没什么好推拒的。   檀鸾脸上绽开一个清浅却真实的笑意,如春冰初融。“好。那从今日起,你便……”   他话音未落,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三下,随即,不等里面回应,便被推开。   进来的正是昨夜那个面容普通、气息沉凝的高大护卫。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劲装,不苟言笑,目光先是在靠坐床上的谢斩慈身上冷冷一扫。   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赞同,随即,他转向檀鸾,抱拳沉声道:“少主。”   檀鸾脸上的笑意淡去,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疏淡,他看向护卫,语气平静:“何事?”   护卫眉头紧锁,道:“您违背道尊敕令,在这三川口已耽搁了一夜,眼下该动身了。”   檀鸾神色不变,只道:“我并未耽误正事,丹阳剑宫之约尚有时日。途经此地,见有人遇险,身为医者,岂能视而不见?救人,亦是修行。”   “救人自是应当,但道尊早有明训,少主您修为尚浅,易受外邪侵染、因果缠身,在真正出师之前,非必要不应轻易入世涉险,更不应与来历不明、身负诡厄之人有过多牵扯!”   那护卫说到最后,已是有些激动,他字字如铁,目光如刃,直勾勾刺向谢斩慈。   檀鸾微微蹙眉,声音依旧温和,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师父担忧。但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来历不明之人。这位谢道友身中奇火,痛苦非常,我既遇见,便无袖手之理。况且……”   他看向那护卫,也仿佛透过他,看向遥远的太溪谷:“师父当年立下规矩,命我需寻得一例天下罕见、典籍难载的疑难怪症,并亲手将其治愈,方算出师,可真正凭己意出山,济世行医。”   护卫一时咋舌,他本是一介散修,受了青莲道尊的救命之恩,方才甘愿留在太溪谷中,檀鸾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也深知,青莲道尊对这唯一的亲传弟子寄予厚望,却也保护过度,生怕他未成长起来便折损在外,故而设下此道难关,既是对檀鸾的磨砺与证明,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檀鸾莞然笑道:“谢道友此症,我遍览谷中典籍,游历所见,也未曾闻有完全相同的记载。此症,难道不正是师父所说的天下罕见、典籍难载之症么?”   护卫喉结微动,终是垂首退半步,道:“少主深思,是属下逾矩了,只是丹阳剑宫赴会一事不容拖延,少主还是速速启程。”   谢斩慈在一旁听着,亦是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此时的檀鸾并非可以随心所欲行走世间的青鸾医仙,他仍被师门规矩束缚,需要一道出师的契机。   而自己身上这白火天罚,阴差阳错,竟成了对方恰好所需的契机。   这对他而言,是好事。檀鸾需要治愈他来证明自己,获得行医的自由;而他,需要檀鸾的医术来对抗白火,换取活下去的可能。一举两得,各取所需。   眼看护卫与檀鸾争执不下,谢斩慈略一思索,抬手扯了扯檀鸾的衣袖,劝道:“我体内白火,七日一轮回,距离下次发作尚有时日,这段时间我就在三川口,不会离开。”   此言一出,算是解围,护卫看向谢斩慈的目光,也从警惕转为惊疑,和一分对此人识趣的些微认可,急道:“这位公子所言极是,少主先行赴会,归来再治不迟。”   檀鸾垂眸,看着谢斩慈拉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手指微凉,指节分明,微微滑落的袖口下,露出交叠的伤疤。他又看向那护卫,坚持道:“不可。”   护卫脸色微变,檀鸾已继续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体内之症,应有发作的周期,但昨日经我们灵力刺激,下次发作时不排除加重、提前的可能,若出什么岔子,岂非断人性命?”   “可丹阳剑宫之约……”护卫眉头紧锁。   “所以,”檀鸾截断他的话,转向谢斩慈,目光清亮,“谢道友,你可愿随我同行,前往丹阳剑宫?”   谢斩慈微微一怔。他本意是让檀鸾先去办事,自己在此等候,却未料到檀鸾会提出带他同行。不待谢斩慈回答,檀鸾已接着解释:   “况且,我方才探查你体内状况,除却那诡火,还有一事颇为特异。你可知,世人论及灵根,多只言五行金木水火土,却不知五行亦有阴阳之分。”   “金、土、木三灵,大多阴阳兼备,流转圆融。而水灵根,天下十之八九属癸水,性至柔至阴。火灵根,则十之八九属丙火,性至阳至烈。”   “但你丹田中那枚水核,我观其气象,渊深莫测,沉静浩瀚,是极为罕见的阳属壬水,如江河湖海,奔腾有势,亦可包容万物。此等灵根本是上佳的修行根基。”   他惋惜道:“可惜,你那白火至阴,二者互相缠缚,又相冲相克,这也是为何你无法以常规引气之法修炼,若强行运转,灵力必将引起白火反噬。”   谢斩慈静静听着,这些关于灵根阴阳的细微分别,远超他此前所知。   檀鸾继续道:“故而寻常的修行路,你眼下是走不通了。除非,能找到与你根基相合的特异法门,方能踏出第一步,稳固自身,方有后续治疗的可能。”   护卫脸色一变,脱口而出:“少主此言,这谢公子的根基,竟是与丹阳剑宫昔年那位惊虹真人的灵根同源吗?”   “正是如此。”檀鸾语气中带着敬佩,“燕前辈天纵奇才,曾留下数卷修行心得,虽有散佚,但残卷多半还在丹阳剑宫之内。”   他看向那护卫,目光沉静而坚定:“赵叔,我知道你与燕前辈有旧,来时还前往盱山旧庙中供灯祭拜,燕真人的心法世间难有契合之人,如谢道友能参悟一二,也是得其传承。”   谢斩慈心中一动,眼前仿佛又闪过那座盱山南麓破败古庙中,彩漆剥落、面目模糊的石像,那盏在深夜中为他亮起、带来一夜安宁的粗陶孤灯。   原来他与檀鸾之间,早有冥冥伏线牵连。   赵叔严肃的神情松动了,他深深看了谢斩慈一眼,终于颔首:“自寻霈陨落,世间再无人能承其衣钵,若他真能得到燕真人半分真传,在下无异议。”   檀鸾看着谢斩慈,认真道:“丹阳剑宫虽山门仍开,但燕前辈未收弟子,其道统早已不传于世;不过,既然他所留下的心法残卷仍在,或可借此机会,让你求阅燕前辈遗典。”   客房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光影又偏移了些许,落在谢斩慈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   跟檀鸾去丹阳剑宫。这意味着他将彻底离开刚刚熟悉的三川口,离开这短暂平静的凡人生活,踏入波谲云诡的修仙界。   丹阳剑宫,燕寻霈,霜华真人,这些名字在他所阅读过的原著小说中从未有过记载。   想来也是,燕寻霈百年前陨落,距离书中世界又过去一百多年,时间滚滚,早已将旧日传说碾作尘埃。   失去了原著带来的先机,此行前往,便是真正踏入未知的深水区。   可若不去,白火蚀骨之痛只会愈演愈烈,终将焚尽神魂。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深处似有幽潭,映不出太多情绪,却沉淀着决断。   “好。”他声音清晰肯定,“我随檀道友前往丹阳剑宫。此去路途遥远,我手无缚鸡之力,恐成拖累,一切但凭檀道友安排。   “至于求阅功法之恩,”他顿了顿,“他日若有所成,必当报答。”   檀鸾笑了,那笑容如清风拂过莲叶,干净透彻:”谈不上拖累,亦不必言报,医者本分罢了。”   护卫赵叔见二人心意皆定,便不再多言,只沉声道:“既如此,谢公子如有尘缘未了,便速去料理,一个时辰后,我等在此恭候。” 第13章 离开三川口   赵叔说完,便转身离去了,客栈房内一时只余檀鸾与谢斩慈二人,相顾无言。   谢斩慈起身下床,脚步仍虚浮,但檀鸾留下的药力支撑着,他缓步踱至窗边,推开木棂,三川口位于南方,虽快要入冬,风里却还裹着未散的桂香。   “檀道友,”谢斩慈开口,声音平稳,“昨日我匆忙外出,未曾来得及向收留我的掌柜辞行,今日既然决定离开,还是需当面道别,你不必同行,我自去即可。”   檀鸾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笑,并未因这近乎疏离的言辞而不悦,反而温声道:“谢道友可是觉得,与我同行是拖累,或恐招惹麻烦?”   谢斩慈沉默。确有部分此意,但更深层的是,他不习惯欠下如此大的人情,亦不习惯将希望全然寄托于他人,哪怕对方是书中赞誉的檀鸾。   况且,郭婶和芸芸是凡人,凡人和修士之间隔着一道天堑,他不想让她们卷入任何可能的风波。   檀鸾仿佛能看透他的沉默,缓步走近,语气依旧平和如叙常事:“谢道友叙旧,我自然不打扰,只是我也想看看这三川口镇上疫病的情况,先劳烦你为我带路一小段了,到了附近,你自去便是。”   谢斩慈沉默一瞬。檀鸾的理由无懈可击,态度诚恳自然,若再坚持,反而显得自己过于不近人情或疑心过重。他点了点头:“如此,檀道友请。”   两人下楼,走出客栈。白日下的三川口气氛依旧沉闷,行人疏落。   檀鸾果真如他所说,留意着沿途景象。   他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店铺,偶尔在墙角、水沟附近稍作停留,眉头微蹙,似在观察什么。也会向路边一些面色惶惑的居民温和询问几句,关于家中是否有人不适、症状如何、镇上的“疠所”情况等。   他问得细致,语气令人安心,被问者虽仍带警惕,却也大多能答上几句。   谢斩慈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偶尔在岔路口指引方向。他能感觉到檀鸾的专注并非作伪,这位太溪谷的少主,是将济世之心刻在骨子里的。   “镇中气机晦涩,秽气隐约凝聚于东,水脉亦有滞涩之象,恐与那临时圈出的‘疠所’及弃置之物有关。”   檀鸾低声自语般说道,又似在向谢斩慈解释,“此疫确有蹊跷,非单纯瘴疠,倒像是……罢了,待望川城同门消息吧。”   很快,便到了粥铺所在的巷子。午后人稀,铺子门扉半掩。   谢斩慈停下脚步,看向檀鸾。   檀鸾会意,微微一笑:“谢道友自去便是。我在此处看看。”说罢,他已转身朝巷口另一侧踱去。   谢斩慈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粥铺。推开半掩的门,郭婶正倚在柜台后发呆,神色憔悴。芸芸则乖乖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眼神空茫。   听到脚步声,郭婶抬起头,看到谢斩慈,先是一愣,刚开口想骂,随后看见他身上崭新的衣物,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干巴巴道:“你死哪去了?不会是被那些仙师……”   “郭婶,我来辞行。”谢斩慈言简意赅,打断了她的猜测。   说罢,他走向后院柴房,片刻后将一个半旧的包袱取出,里面是他这些日子里攒下的铜钱,他将包袱放在油腻的柜台上,“这些时日,多谢郭婶收留。”   郭婶看着那包铜钱,又看看谢斩慈平静无波的脸,愣住了:“辞行?你要走?去哪?”   “离开三川口,去治病。”谢斩慈没有多解释病因或去向。   郭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眼圈微微红了:“走吧走吧,这地方如今也不安生,走了也好。你自己凡事小心。”   她拿起那包铜钱,没有推拒,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布包。   芸芸这时摇摇晃晃走过来,拉住谢斩慈的衣角,仰起小脸,一言不发。   谢斩慈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认真道:“芸芸,听话。”   芸芸的小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他衣料里。谢斩慈未挣脱,郭婶想上前扒开芸芸的手,却被谢斩慈抬手轻轻拦住。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檀鸾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并未进来,只是温和地朝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郭婶和芸芸,尤其在芸芸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那抹清光微不可察地流转。   郭婶见到气质出尘的檀鸾,又是一惊,紧张地看向谢斩慈。   “芸芸姑娘不必担忧。”檀鸾温声开口,他走上前,俯身看向芸芸,目光清澈,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这位哥哥要去外乡治病,待病好了,回来看你。”   芸芸怔怔望着他,脸上流露出亲近的神色,将抓着谢斩慈衣袖的手松开了。   谢斩慈站起身,对郭婶介绍道:“这位是太溪谷檀道友,我此去便是与他同行。”   太溪谷的名字颇有分量,郭婶忙不迭点头,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意图行礼,却见檀鸾已含笑抬手虚扶,止住了她的动作。   谢斩慈转身望向檀鸾,问:“时辰到了?”   檀鸾摇头道:“尚有一刻,不过见你许久未出,便想过来看看,而且……”他的目光投向芸芸,眼神中带着探究与洞悉。   郭婶见他关注芸芸,霎时紧张起来,忙将芸芸往身边一拉,护在自己身侧,声音发颤:“仙师可是看出我们家芸芸有什么不妥?”   她最怕的,就是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的女儿。   檀鸾摇头,笑容温和:“非也。我看令嫒眼神清透,只是神光稍敛,此乃天性使然,未必是弊病。况且若我所观不错,她身有火、木双灵根,天资尚可。”   他顿了顿,又道:“令嫒心性纯然,日后入道,于辨识药性、培育灵植乃至炼丹一途,或有常人难及之敏锐,但若得适当引导,未必不能有一番造化。”   郭婶彻底呆住了,她看着懵懂的女儿,又看看神色郑重的檀鸾,一时心乱如麻。   檀鸾看出她的惶惑与难以置信,并不强求,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温润剔透的青色莲子,不过指甲盖大小,隐隐有清灵之气环绕。   “此乃我太溪谷信物,青莲籽。”他将莲子递给郭婶,“郭掌柜可收好。日后,若令嫒长大,自己萌生向道之心,可携此籽,前往南梧州西南太溪谷。持此籽,守山弟子会通传,谷中自会有人接引考量。”   他语气诚恳:“是否走上此路,何时走上此路,皆由你们母女自行决断。此籽亦有少许宁神定惊之效,平日让令嫒随身佩戴,于她亦有益处。”   郭婶颤抖着手,接过那枚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青莲籽。她看着檀鸾清俊真诚的脸,又看看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女儿,眼圈蓦地红了。   她拉着芸芸,就要往下跪:“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大恩!”   檀鸾连忙虚扶:“郭掌柜快快请起,不必如此。此乃缘分,亦是令嫒自身造化。”   郭婶抹了把眼泪,珍而重之地将青莲籽用一块干净手帕包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她看向谢斩慈,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句:“你跟着檀仙师,好好治病。芸芸的事,多谢了。”   谢斩慈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陋却曾给过他短暂安宁的粥铺,看了一眼强忍泪水的郭婶和依旧懵懂望着他的芸芸,转身,与檀鸾一同,走出了店门。   离开粥铺,二人便一同向渡口方向走去。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相对热闹的岔路口时,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惊疑的呼喝:“站住!”   谢斩慈脚步微顿,抬眼看去,正是前几日盘查粥铺、面皮焦黄的散修。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伴,三人皆是一脸惊疑不定,目光在谢斩慈和檀鸾身上来回扫视。   黄脸修士紧盯着谢斩慈,尤其是他焕然一新的衣着和虽然苍白却明显被精心照料过的气色,厉声道:“谢斩慈?你不在粥铺里待着,在大街上乱晃作甚!不知道疫病厉害吗?”   檀鸾上前半步,恰好挡在谢斩慈与那黄脸修士之间,他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疏离:“这位道友,何事?”   黄脸修士被檀鸾那清澈平静的目光一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力,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在下乃本地巡守修士,这谢斩慈形迹可疑,正待进一步核查。”   “他是我友人。”檀鸾淡淡道,“如今疫病未明,诸位巡守辛苦。只是我这位友人之事,我已知晓,并无不妥。后续若有疑问,可寻我说话。”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时,他腰间那枚青莲佩流转的微光稍稍明亮了一丝,一股清正醇和、远超在场散修理解范畴的灵韵隐约透出。   黄脸修士脸色一变。他虽修为低微,见识有限,但太溪谷亲传的青莲佩,他绝不会认错。   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忙不迭躬身道:“原来是您的友人,是在下唐突了!既是误会,在下这便告退,告退!”   说完,再不敢多看一眼,带着两名同样噤若寒蝉的同伴,匆匆离去,背影甚至有些狼狈。   檀鸾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他转向谢斩慈,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些许琐事,不必挂心。我们走吧。” 第14章 引气入体初尝试   三川口本就极少有修士往来,如今因疫病封禁,渡口更是冷清得只剩江水拍岸。   赵叔已等在那里,身旁泊着一艘约三丈长的青色小舟,样式古朴,通体呈流线型,似由某种青玉般的灵木炼制而成,舟身无过多装饰,只饰有简单的云纹图样,格外内敛清雅。   “少主,谢公子。”赵叔抱拳一礼,言简意赅,“青叶梭已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檀鸾微微一笑,率先举步登舟。青叶梭离地约三尺悬浮,他身形轻灵,一步便踏了上去,转身向谢斩慈伸出手。   谢斩慈看着他伸出的手,那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他沉默一瞬,并未去扶,只自己提气,忍着经脉的隐痛,略显吃力地登上舟舷。   檀鸾也不在意,自然地收回手,侧身让开入口。   舟内空间比外观看起来宽敞,似运用了须弥芥子一类的空间阵法。   内部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窄榻,角落里还有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温着一壶水,正袅袅冒着白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赵叔最后登舟,在船尾一处凸起的玉台上按了一下。青叶梭轻轻一震,船身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膜,将整个小舟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江水。   舟身轻颤,倏然破开江面,如一叶青萍滑入苍茫雾霭,接着无声乘浪腾起,离地数丈后,便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谢斩慈透过舷窗向下望去。三川口小镇的轮廓迅速缩小,变成一片灰瓦白墙的斑驳色块,蜿蜒的河道如银色丝带,远处群山起伏,云气缭绕。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地面,以一种超越凡俗的方式飞行。   没有预想中的眩晕或不适,舟身极稳,若非窗外飞速倒退的云絮与山川,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   “坐吧,站着耗费气力。”檀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斩慈收回目光,转身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赵叔已无声地退至船尾,盘膝闭目,似在调息,也似在警戒。   檀鸾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提起红泥炉上温着的陶壶,倒了半盏茶水,推到谢斩慈面前,问道:“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谢斩慈先端起茶盏,水温正好,浅抿一口,一股带着松木清香的微甘润入喉间,胸腹间隐隐的燥意似乎被抚平了些许。   “尚可。”他放下茶盏,顿了顿,问道,“此行需多久?”   “若中途不停,约需三日。”檀鸾道,“丹阳剑宫位于莘阳州极东栖霞山脉中,毗邻东海,青叶梭速度不慢,但带着你,不宜疾行,需稳妥为上。”   谢斩慈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梭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看向檀鸾,叹道:“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檀鸾闻言,只轻轻一笑,神色平静:“先前我已说过,你便是我寻觅已久的身负奇症之人,再者看过你根骨后,我更确信必要带你上一趟丹阳剑宫。”   谢斩慈目光微滞,不解道:“这是为何?”   “你可知,燕前辈的手札残卷现存于何处?”檀鸾又抿了一口茶水,问。   谢斩慈身为凡人,自然不知道这修仙界中的秘事,便猜测道:“宗门之中,应当有专门存放心法典籍之处?”   檀鸾摇头:“非也,燕前辈的遗物,均被一人保存,那人便是他的师妹霜华真人明霰,也是此行邀我前往丹阳剑宫之人。”   见谢斩慈仍旧疑惑不解,他又解释道:“霜华真人性情孤高清冷,不喜多言,但她与燕前辈同出一门,情谊深厚,自燕前辈陨落,她多年来一直在寻觅能继承燕前辈道统之人。   “只可惜,世间壬水灵根本就稀少,如燕前辈那般纯粹的阳属壬水,更是凤毛麟角。你的出现,对她而言,或许也是一线希望。”   谢斩慈怔住,他来到此方世界,不过一个多月,却已是饱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此前他一直挣扎着求自己的生存,还未曾想过自己竟会成为他人眼中的“希望”。   他垂眸望着茶盏中微漾的倒影,喉结微动,最终只说出四个字,“我明白了。”   檀鸾见他陷入沉思,也就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古旧书册,静静翻阅起来。   舟行云上,无声向东。   青叶梭穿梭在云气之中,四野寂寂,唯有舟身破开气流的微弱呜鸣。   舟内药香、茶香、安神香的清冽气息交织,时间仿佛也在这平稳的飞行中变得缓慢。   天光在左舷侧缓缓推移,云层染上越来越深的金红色。   舟内静谧,唯有檀鸾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谢斩慈凝望着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心中平静,却仍有一丝隐忧与难以忽视的紧迫感。   自穿越以来,这具身体多数时候被阴寒的灼痛和虚弱占据,但眼下体内的药力如春日溪流,持续不断地滋养、修复着他受损严重的经脉与脏腑,带来细微的麻痒与暖意。   他闭上双目,思绪逐渐放空,气息沉入丹田,仿佛不借助檀鸾给他的内视之法,也能感悟到体内那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壬水灵根,于气海深处缓缓游弋。   而在身体之外,他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肉眼不可觉察的气息。   他感觉到檀鸾身上传来的、温和而充满生机的青色光晕,稳定而强大。   船尾处,赵叔的方向则是一种更为沉厚坚实的淡黄气息。   而在更外围,青叶梭的淡青光膜之外,是无垠虚空,那里漂浮着更为稀薄、更为混杂的点点微光,五色皆具,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谢斩慈心中一动,难道那便是天地灵气?   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光膜外,几颗游离的、带着润泽清凉之意的淡蓝色光点吸引。   几乎是一种本能,丹田深处,那枚沉寂的苍黑水核,几乎难以察觉地悸动了一瞬。如同沉睡的深海,被遥远的月光拂过,漾开一丝微澜。   那淡蓝色光点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也缓缓向他靠近。   与此同时,那缕紧紧缠绕着水核的苍白火种,猛地一缩!   没有预兆,一股直接刺入灵魂深处的尖锐寒意骤然爆发,苍白火线骤然明亮,死死勒紧水核,将那一丝刚刚泛起的共鸣涟漪粗暴镇压、吞噬。   谢斩慈眉心骤然一跳,猛地睁开眼睛,一口逆血冲上喉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迸现,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如同刚从冰水中捞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谢道友!”檀鸾一直分神留意着他,此刻神色一变,手中书卷无声滑落。他身形一闪已至谢斩慈身侧,一掌按在其后心灵台穴,另一手并指如风,连点其胸前数处大穴。   沛然温和的青色灵力汹涌而入,化作无数道涓涓细流,迅速护住谢斩慈剧烈震荡的心脉与识海,同时如同最灵巧的织网,将那骤然爆发、试图进一步肆虐的阴寒白火之意层层包裹、安抚、压制。   “凝神,守一!勿要抗拒我的灵力!”檀鸾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清越的语调直接贯入谢斩慈混乱的识海。   谢斩慈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出血痕。他依言竭力收敛几乎要溃散的心神,固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引导着檀鸾渡入的温和灵力,与体内那股狂暴阴寒的冲击对抗。那感觉,如同在怒海狂涛中死死抓住一块浮木。   片刻之后,在檀鸾精纯灵力的持续安抚和压制下,那白火的躁动终于缓缓平息,重新归于沉寂,谢斩慈喉头腥甜渐退,气息却仍动荡难平。   檀鸾并未立刻松手,指尖青光流转,仔细探查谢斩慈体内状况,尤其是神魂受损情形,眉头越蹙越紧。半晌,他才缓缓撤回手掌,脸色略显凝重。   “你方才这是在尝试引气入体?”檀鸾看着谢斩慈惨白如纸、冷汗浸湿鬓角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问道。   “我亦不知。”谢斩慈回答,“方才只觉看见无数光点,和我丹田中隐隐有所感应,便下意识将其引动。”   只是尝试引动,便已招致如此反噬。那白火对灵气波动的敏感与敌意,远超想象。   檀鸾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灵舟渡海仅靠修士支撑颇费灵力,故而都会刻下聚灵阵法,以引动天地灵气为舟楫,借势而行。”   他歉疚道:“你身处聚灵阵法之中,一时灵机牵引,本能引动阵中游离灵气,也是正常,是我疏忽了。”   谢斩慈见他面露自责,反倒宽慰道:“无妨,而且方才,我确实感应到了外界灵气,尤其是水属。我丹田内的水核,亦有共鸣。”   檀鸾眸光微动,道:“你能在如此凶险的反噬下,仍捕捉到那一丝共鸣,足见你灵根本源并未被完全吞噬,只是被死死禁锢,但那白火属实阴诡,方才你若再深入一丝,或是我不在近前,神魂受损,恐有溃散之虞。”   谢斩慈默默听着,微微颔首,心中那点犹疑更盛。   莘阳州,丹阳剑宫,真的是他的生机所在吗? 第15章 丹阳剑宫,霜华真人   三日后。   青叶梭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开始缓缓下降。光膜外的景象骤然变幻,大片大片绚烂到极致的霞光涌入视野。   下方,连绵的山峦在落日余晖中仿佛燃烧起来,流光溢彩,瑰丽无边,宛如天工以云霞为锦缎,肆意铺陈挥洒。   “少主,我们已进入莘阳州地界。”一直默默催动灵舟的赵叔骤然开口道。   檀鸾被窗外的奇景吸引,对谢斩慈解释:“前方霞光最盛处,便是栖霞山,丹阳剑宫之所在。此地地脉特异,阳和鼎盛,经天光折射,方有这千里栖霞之景。”   谢斩慈凝目望去。那霞光不仅绚烂,更隐隐透出一股磅礴而锋锐的意蕴,令人心生敬畏。与此地相比,三川口不过是井底之隅。   青叶梭穿透稀薄的云气,平稳地降落在山峰一处开阔的岩石平台上。光膜散去,带着草木清冽和一丝奇异炽烈气息的山风扑面而来,与南方水乡的温润截然不同。   谢斩慈随檀鸾走下飞舟。脚下岩石触手温润,仿佛蕴藏着地火余温。   极目远眺,西方天际最后一缕金光正沉入绚烂山峦之后,夜幕如同深蓝色的潮水,自东边缓缓涌上,吞噬着残余的霞彩,将天空渲染成深邃的紫蓝。繁星开始隐约浮现。   夜风渐凉,吹动衣袂。霞光深处,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的轮廓,剑气隐现。   莘阳州,栖霞山,丹阳剑宫。   他体内,苍白火种似乎也感应到了此地磅礴的阳和之气,不安地微微跃动了一下。   平台尽头,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隐没在两侧茂密的、泛着淡淡金红色光泽的奇木之后。石阶材质非金非玉,触之微温,阶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渐暗天穹与初现的星子。   两名身着月白劲装、背负长剑的弟子静立于石阶起始处,气息凝练,目光清正。   这两人目光如电,在三人身上一扫,尤其在谢斩慈这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身上略作停留,但见到檀鸾腰间的青莲玉佩后,便齐齐拱手一礼,侧身让开,未发一言。   “走吧。”檀鸾当先引路。   石阶绵长,仿佛通往云深之处。   行走其间,两侧树木的枝叶在暮色与残余霞光中流转着明亮金辉,无风自动时,竟有细微悦耳、如清泉击石又如剑刃轻吟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的阳和之气愈发纯粹温和,谢斩慈只觉周身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隐痛,竟被这无所不在的温暖意蕴隐隐压制、舒缓。   然而丹田深处那簇白火,却仿佛感受到四周的灵韵,躁动不安,他面色白了白,呼吸却刻意放得绵长平稳。   檀鸾似有所觉,脚步略缓,一缕精纯温和的青色灵力悄然渡来,如春风化雨,无声滋养他紧绷的经脉,暂且调和那冰炭同器的煎熬。谢斩慈侧首,对上檀鸾沉静的眼眸,微微颔首。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山门矗立于前。门柱似是某种暖玉般的晶石铸就,高逾十丈,通体温润,质地莹然,在暮色中自然流转着柔和的明光。   门楣之上,以古朴遒劲的笔法,刻着“丹阳剑宫”四字。   那字迹并非凌厉逼人,反而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意蕴,但细细观之,便能感到每一笔划中都内蕴着一股温润而沛然的正大剑意,令人心神不由为之一肃,杂念顿消。   山门之后,是一片开阔的云台,以素白玉石铺就,边缘云气舒卷。向下望去,是幽深的山谷与远处在暮色中依旧明亮如烧霞的山脊轮廓。   数道或宽或窄的虹桥,宛如光带,从主云台延伸向四方,连接着远处悬浮于霞光云海中的座座山峰、殿阁。   那些建筑与山势霞光浑然一体,灵光氤氲,不显奢靡,自有一派清正恢弘的气象。   一名早已候在此地的灰衣执事上前,对檀鸾恭敬行礼:“檀先生,一路劳顿。霜华真人已恭候多时,命弟子引您前往客居院落。”   檀鸾还礼:“烦请带路。”   三人随执事踏上一条较窄的虹桥。桥身似由光华凝聚,踏足其上却稳固非常。夜风拂过,带来清冽的山间气息与远方隐约的草木芬芳。   谢斩慈低头,可见桥面流光溢彩,有细密符文如水纹荡漾。   约一刻钟后,虹桥连通至一座清幽独立的侧峰。   此峰灵秀,遍植灵植花木,在夜色中散发着宁静柔和的光晕,照亮蜿蜒小径。峰顶几间简雅的竹木屋舍临崖而立,廊下悬着几盏素纱灯,晕开暖黄光晕。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混合着一丝极幽微的、仿佛雪后初霁般的冷梅暗香。   执事引至竹舍门前,躬身退下。檀鸾推开虚掩的门扉,步入院中。谢斩慈紧随其后。   小院疏朗,风景清幽,院中有石台石凳。此时,一人正背对院门,立于庭中,素白衣袍在渐起的山风中微微拂动,望着天际最后一缕将散未散的霞光余韵。   听闻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来人看去年岁难辨,着一袭毫无纹饰的素白道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她面容清极,眉眼间似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孤高清远,如绝壁孤松,雪岭寒梅。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是极浅的淡琉璃色,眸光澄澈平静,不见锋芒,但与之对视的刹那,却让人感到一切芜杂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心神为之一清。   檀鸾缓步上前,深深一揖:“霜华真人。”   霜华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檀鸾,落在谢斩慈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本源。谢斩慈只觉神魂微震,却未退半步,垂眸抱拳。   片刻,那淡琉璃色的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波澜,旋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她指尖微抬,一缕清寒灵息自袖中逸出,道:“檀小友,请坐。”   她自己先于石凳上落座,姿态自然随意,却自有一番气度。   檀鸾从容在她对面坐下。谢斩慈则默默立于檀鸾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调息。   早有侍立的童子无声奉上清茶,瓷盏素白,茶汤澄碧,热气氤氲,带着清心宁神的香气。   “此地简陋,唯有清茶待客。”明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方才看向檀鸾,缓缓道,“此番劳你专程前来,实因一事,非你不可为。”   檀鸾放下茶盏,神色恭谨:“真人过誉。家师接到真人信笺,亦感诧异,不知真人所言‘或需太素目援手’之事,究竟为何?晚辈此番前来,亦是奉师命,聆听真人吩咐。”   明霰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润的盏沿,目光投向院外沉沉的暮色与远处峰峦间尚未完全散尽的最后一缕霞光,沉默了片刻,道:“我需要你帮我看一个人。”   檀鸾沉默片刻,问道:“此人现在何处?是何身份?”   “在我清修之所‘清微峰’顶”明霰道,“其身份暂且不便透露,你只需知晓,此人于我极为重要。你只需告知我,你可愿意?”   檀鸾指尖轻叩桌面,似在权衡,片刻后,他起身道:“自然从命。”   明霰眼中微光一闪,似有霜雪初融之兆,她抬手轻挥,道:“那便随我来。”   谢斩慈见二人欲行,一时不知自己应当跟随,还是留在院内,他刚欲和赵叔一同走向院中竹屋,却见檀鸾回眸望来,又对明霰道:“晚辈斗胆猜测,此事是否与燕前辈有关?”   明霰微微一怔,算是默认。   檀鸾续道:“既如此,晚辈恳请让我这位道友同行。”   明霰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道:“那便跟上。”   她不再多言,素袖轻拂。不见她如何动作,一道清澈冰寒的剑光便自她身侧凭空浮现,静静悬浮于离地尺许之处。   “此去我平日清修之所‘清微峰’,御剑片刻可至。”明霰当先踏足剑光之上。   檀鸾亦从容迈步,踏上剑光中段,立足之处平稳异常。   谢斩慈看着那看似轻薄如光的剑身,略一迟疑。   他毫无灵力,更未御剑飞行过。檀鸾伸出手,低声道:“凝神,勿看下方,站稳即可。”   谢斩慈握住檀鸾的手,借力踏了上去。剑光微微向下一沉,旋即恢复平稳,一股柔和的力量自脚下传来,将他身形托住。   待他站定,那剑光倏然离地而起,破开暮色如刃,直掠云海之上,破开夜雾与残霞,向着那座孤峭高耸、宛如一柄倒悬长剑直指苍穹的山峰飞去。   越是靠近,四周温度骤降,越能感受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那山峰清寂空灵,仿佛这座山峰独自截取了一段最高处的月光与最冷的山风,凝成了自身的领域。   剑光落在峰顶一处宽阔的平台。平台以青灰色寒玉铺就,光可鉴人,触之冰凉。边缘便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涌,星辰仿佛近在咫尺。   夜风至此,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呼啸掠过,发出清锐的鸣响,如剑锋破空。   此处便是清微峰顶,霜华真人明霰的清修之所。与丹阳剑宫其他地方的温煦恢弘相比,这里更像一处远离尘嚣的苦寒之地。   明霰率先走下剑光,素白的道袍在凛冽山风中猎猎作响,她却浑若未觉,身影在这孤绝的背景中,愈发显得清冷孤高,仿佛她本就是这冰峰雪岭的一部分。   在这峰顶中央,一片寒潭静卧。潭面不大,约莫数丈方圆,潭水平滑如镜,寒气凝而不散,倒映着漫天星斗与远处山影。 第16章 恶毒女配?   潭水中央,细微的涟漪正一圈圈荡开。   涟漪的中心,是一抹跃动的红。   那是一名少女,身着赤红如火的衣裙,她赤足立于水上,裙裾翻飞如焰,如云的黑发有些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侧,衬得她眼下那片细密的红鳞越发灼目惊心。   看到明霰等人,少女眼睛一亮,立刻翩然踏水,三两步便直至几人身前,动作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她声音清脆如冰泉相击,带着毫不作伪的欢快:“师姑,你回来啦!还带了客人来?今天有有趣的事儿了吗?我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呀!”   她的神态天真烂漫,动作自然灵动,与这清寂孤绝的峰顶、幽寒的潭水,形成一种奇异而鲜明的对比。   霜华真人明霰立在潭边,山风卷动她素白的衣袍。   她神色依旧清冷,但在听到少女声音的刹那,淡琉璃色的眸中的冰雪似乎微不可察地消融了一瞬,掠过一丝近乎无奈又纵容的柔和。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檀鸾眼中青芒流转,神色一凛,将谢斩慈护至身后,低声道:“真人,这位是?”   明霰见檀鸾似有敌意,眉宇间隐隐掠过一缕郁色,道:“她便是我想借你太素目一观的人。”   谢斩慈立于一侧,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足踏寒潭不惊微澜,眸下赤鳞华光浮动,其真实的身份已呼之欲出。   “这位姑娘,可是妖兽化形?”正在此时,檀鸾出言点破。   少女闻言,笑意不减,道:“不错,我叫池少游,原身是这丹心池中一尾红鲤,二位小哥姓甚名谁,师姑也不说为我介绍介绍?”   明霰却不恼她这略显随意的态度,只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目光中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随即转向檀鸾,声音清冷如故:“这位是檀鸾,青莲道尊座下亲传弟子。”   她又看向檀鸾,语气稍缓,解释道:“檀小友,这便是我想请你一观之人。她化形日浅,我请动太素目,便是想请你看看,她这副人身道体之内,可有我等寻常法眼难察的隐患或关隘。”   檀鸾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但礼数周全,他拱手道:“原来是池姑娘。在下檀鸾,这位是我的同伴,谢斩慈。”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谢斩慈。   此时无人知晓,谢斩慈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在九州大陆,上古时期,妖魔横行,与仙人相斗,但随着魔灾消弭、古妖远遁,漫长的岁月流淌而过,如今的九州,寻常修士一生所见,无非是妖兽,其中能开启灵智者已属罕见。   至于褪去原身、化为人形的大妖,那早已是只存在于典籍传说与遥远记忆里的存在了。   但在《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中,却正好也描写了一位化形大妖。   除了深情男配角外,虐恋言情中还有必不可少的另一类角色,她们以女主为宿敌,对男主情根深种,总是奇招各出加害女主,最后又总会变成男女主之间情感升温的催化剂垫脚石。   而这本小说里最大的恶毒女配,正是化形大妖,池少游。   原著中,池少游是魔尊谢斩慈座下的左护法,掌三万魔军,原身为赤鳞蛟龙,却甘愿做魔尊脚下的坐骑,只为换取谢斩慈的一缕垂青。   她对女主芈千凰更是恨之入骨,屡次设计陷害,但谢斩慈对她却毫无情意,只将她视作一件趁手兵器,最后甚至将魔龙残念尽数注入她体内,让她神魂俱灭,躯壳化作魔龙重生。   最终,这份阴谋自然是被芈千凰为首的正道修士粉碎,池少游也化作一捧赤色灰烬,随风散入原书里不吝笔墨描写的那场大战的余烬。   可现在,眼前这个自称池少游的少女,赤足踏在寒潭水上,笑容明媚烂漫,眼神清澈好奇,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懵懂天真。   谢斩慈喉结微动,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原著只提池少游是妖龙,却从未详述她从前的经历,她的一切背景都被模糊处理,只为了突出她作为恶毒女配这一功能性身份。   而眼前的池少游,是一百余年前,尚未跃过龙门,更尚未堕入魔道,不过是丹心池中一尾初化形的鲤鱼罢了。   正如他谢斩慈,也并非原书中杀人不眨眼、反手为云覆手雨的魔尊,而是连修行之路都坎坷的凡人。   此刻,檀鸾正对池少游温言道:“池姑娘,请放松心神,莫要抵抗。”   后者颇有些不耐烦地甩甩手,道:“知道啦。”   檀鸾不再多言,双眸之中,那点温润青光骤然明亮,却又内敛深沉,化作一种洞彻虚实的奇异目光,缓缓笼罩向静立寒潭边的红衣少女。   池少游起初还带着几分新奇,但被这目光笼罩片刻,似乎也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意识地收敛了脸上过于跳脱的笑意,安静地站着。   她眼下的红鳞在太素目的清辉映照下,光华流转,更显明艳,却也透出一种非人的妖异之美。   时间仿佛在清微峰顶凝滞了片刻,只有凛冽的山风呼啸声,以及寒潭水波轻荡的微响。   霜华真人明霰静立一旁,素白的衣袂在风中微拂。   她神色看似平静无波,但那淡琉璃色的眼眸却始终落在檀鸾身上,试图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端倪,显露出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檀鸾眼中的青芒缓缓敛去,恢复成原本温润的墨色。他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困惑,又仔细看了看池少游,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明霰,拱手道:“真人。”   “如何?”明霰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速似乎快了一些。   “池姑娘体内妖力流转圆融通畅,并无任何滞涩、冲突或暗伤隐疾。其根基扎实,灵光纯净,不染邪秽,亦无外力侵扰或魂魄不稳的迹象。”檀鸾答道。   明霰听罢,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更深沉的思虑。她沉默了一瞬,才道:“这么说来,应当是一切正常?”   檀鸾颔首,补了一句:“晚辈修为粗浅,不敢断言万全,但以太素目所见,确无异常。”   听他一言,明霰神色稍缓,道:“如此便好,多谢檀师弟。”   池少游见明霰道谢,便也学着样子,对檀鸾拱手,只是她动作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神态娇憨,眼神清澈,与世间任何一位不谙世事、备受宠爱的少女似乎并无不同。   檀鸾见之,唇角微扬,道:“既如此,我二人先行告退,不扰真人清修,真人若还有顾虑,不如明日详谈。”   明霰点点头,抬手挥出一道清光如练,悄然托起二人身形,轻缓飘向山下云海。   她的神情依然冷肃,但眉宇间那抹愁色,却是淡了几分,又对池少游道:“少游,莫要再顽皮,随我回去。”   “知道啦,师姑。”池少游吐了吐舌头,又好奇地看了看檀鸾和谢斩慈远去的背影,尤其是多看了谢斩慈两眼。   但终究,她没再多问,乖乖跟着明霰,身影没入峰顶更深处那几间简朴的竹舍之中。   不消多时,檀鸾与谢斩慈便回到客院。   院中偏屋的灯火透过窗棂,应当是赵叔已经住下;谢斩慈本想前往另一间厢房,却被檀鸾轻轻拉住,道:“且慢,我有话要和你说。”   谢斩慈脚步一顿,转身看向檀鸾。月色清冷,洒在院中青石上,映得檀鸾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温润也染上了几分沉凝。   檀鸾引着他进入主屋当中,里头陈设简朴而洁净,窗外夜风吹过,疏影摇曳,沙沙作响,恰好能掩去低声交谈。檀鸾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方才看向谢斩慈。   “方才在峰顶,你初见池少游时,虽极力掩饰,但我仍察觉到你气息有瞬间的紊乱,背后可有缘由?”   谢斩慈知道檀鸾敏锐,但不曾想,即便是在专心探查池少游灵脉之时,他仍能分神察微至此。   好在檀鸾见他语塞,便没有追问,而是续道:“其实,我方才虽未在池少游身上觉察异常,但却仍觉得此事蹊跷。”   “若仅因她化形后身体是否有恙一事,何须千里迢迢来太溪谷请我?”檀鸾蹙眉,思索道,“你可听见刚才她唤霜华真人什么?”   “师姑。”谢斩慈低声重复,眸光微沉,“你是说……”   “不错,清微峰脉人烟稀少,霜华真人除了惊虹真人燕寻霈外,再无旁的师兄弟姐妹,可这池少游化形不久,却唤她师姑。”   谢斩慈闻言,也明白过来:“惊虹真人陨落已逾百年,缘何会有她这个徒弟?”   檀鸾眉头紧锁,道:“我心中疑虑正是在此,我先前也同你说过,惊虹一脉,并无传承。”   他看向谢斩慈,目光复杂,“这丹阳剑宫,这千里栖霞,恐怕并不像表面看来那般平静。你身体未愈,此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   谢斩慈缓缓点头,低声道:“我明白。” 第17章 昔日霓霜   次日清晨,谢斩慈是被院中低语声唤醒的。   他起身推开窗,晨光熹微,漫过栖霞山千重云霞,将院落染上一层柔和金边。   院中石台旁,檀鸾正与一人对坐。   那人素衣如雪,背脊挺直如孤松,竟是霜华真人明霰。   谢斩慈略整衣衫推门而出。   檀鸾闻声回头,对他微微颔首。   明霰也转过脸来,她手中捧着一盏茶,却未饮,只静静看着热气袅袅升起。   “谢小友。”明霰先开了口,声音比昨夜在霓霜峰顶少了几分寒意,多了些沉静的倦意,“冒昧来访。”   “真人客气。”谢斩慈在檀鸾身侧的空蒲团上坐下。   明霰放下茶盏,指尖在温润的陶壁上轻轻摩挲,沉默了片刻。院中只有晨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有早课钟声传来,悠长清越。   “昨夜霓霜峰上,事出匆忙,有些话未尽。”明霰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檀鸾脸上,“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檀小友相助。”   她顿了顿,语气恳切:“我请檀小友以太素目探查少游,并非只为确认她肉身无虞,实是剑宫之内,对少游颇有争议。”   檀鸾神色微凝:“真人所言争议,可是说……”   “不错。”明霰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父,清微道尊明阳,身为宫主,需虑剑宫万年基业与千百弟子安危。   在他看来,少游终究是妖,纵使眼下灵光纯净,焉知他日不会受本能驱使,或为外魔所诱。诸峰长老中,附议者不在少数。”   谢斩慈注意到,她说起父亲时,语气平静,但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收紧了一瞬。   “他们的意思?”檀鸾问。   “或施以禁制,锁其妖丹,束其自由。”明霰的声音冷了下来,“或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山风穿院而过,带着栖霞山特有的温煦,此刻却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檀鸾眉头微蹙:“所以真人需要外力作保,为池姑娘正名。”   “是。”明霰答得毫不犹豫,她抬眸,目光如出鞘之剑,直直看向檀鸾,“以我之力,护她一时无虞,却难堵悠悠众口,更难以亲眷身份服众。但太溪谷不同。”   她身体微微前倾,素白的道袍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青莲道尊超然物外,太溪谷悬壶济世,不涉纷争,在九州声望清隆。若得太溪谷亲传弟子作保,证明少游无入魔之虞,我父与诸长老,便再无强行处置的由头。”   檀鸾沉默片刻,道:“此事关系重大。”   “若檀小友愿为此事作保,我允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违道义、不损剑宫根基,我力所能及之事,皆可应允。”明霰见他犹豫,冷冷道。   院中一时寂静。   檀鸾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转向谢斩慈,又转回明霰脸上,缓缓开口:“真人厚意,晚辈心领。既然真人直言,晚辈便也开诚布公。   他放下茶盏,神色郑重:“我这位谢道友,灵基特异,乃罕见的阳属壬水,却为一缕至阴诡火所困,灵根几近枯竭,常规修行之路已断。”   “而晚辈曾听闻,贵派惊虹真人燕前辈,正是以壬水灵根证道,所遗心法,或能对谢道友有所助益。”   明霰眸光微动,看向谢斩慈,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本源。谢斩慈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却端坐不动,任由她审视。   片刻,明霰收回目光,看向檀鸾:“所以檀小友的意思是?”   檀鸾道:“池姑娘灵脉精纯,想来也不曾有杀生食人之举,心性澄明,我自然不愿见她蒙冤受屈,不过晚辈所求,是请真人允谢道友翻阅惊虹真人遗留的所有手札、修行心得。”   话音落下,院中更静。连风声都似乎暂歇。   谢斩慈只觉心跳微滞,檀鸾所言,竟是要以让他参阅典籍作为交换,为池少游作保。   “师兄的手札……”明霰低声开口,似在自语,“百年来,除我之外,无人得阅。”   檀鸾神色不变:“正因如此,或许其中所载,正是谢道友所需的一线生机。真人既愿为池姑娘争取一个未来,谢道友亦在生死边缘,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明霰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似怀念,又似怅惘。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   “等等。”谢斩慈忽起身,打断道,“檀鸾,此事不可。”   “为何不可?”明霰目光如霜,直刺谢斩慈。   谢斩慈喉咙发干,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起原书中那个偏执恶毒的红衣妖女,如果池少游最终走上了那条路,而檀鸾又为她作保,就可能遭受牵连。   原书里的檀鸾和池少游,没有任何交集,想来,书中的檀鸾并未答允明霰,亦或这件事就没有发生过,可眼下因为谢斩慈,一切因果已然偏移。   思及昨日檀鸾和他的对话,话语中,檀鸾分明对池少游也心存怀疑,可眼下他却仍选择贸然应下明霰。   这选择背后承情的不仅是明霰和池少游,更是谢斩慈。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真人既要檀鸾作保,却不愿说清池姑娘来历,她真身究竟为何,如何化形,和真人是何关系,又为何唤真人为‘师姑’,这些皆是真人应当告知的,而非仅凭一腔善意,一次查探,便要檀鸾押上道途。”   他这话对于修为已至金丹,位列丹阳剑宫长老的明霰而言,不可谓不僭越。   果然,听到谢斩慈这一连串毫不客气的疑问,明霰秀眉微蹙,一缕寒气自袖口逸出,院中青砖悄然凝霜,   但片刻后,她还是收回了那抹寒意,道:“你所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说罢,她轻抿了一口茶水,娓娓道来:   “二百年前,盱山中尚有人烟。”   明霰的目光仿佛透过微微荡漾的茶汤,落在遥远的过去,满怀怅惘:“那时,盱山起了妖患,吞云吐雾,引瘴成灾,山民十室九空,尸骨堆积如山。”   “我和师兄当时还未结丹,听闻盱山妖患一事,便连夜赶去。”   “到时,便看见有一位金丹修士正从山间灵泉中擒住一尾赤鲤,那修士的身份姓名我现在不便告知,你们只消知道那是北方宗门之人。   总之,那修士口口声声称赤鲤便是妖患源头,欲当场炼化。”   “师兄博闻广识,一眼便看出那赤鲤修为孱弱,且周身没有丝毫血气,绝无掀起山瘴之力,也不曾有过伤人害人之举,   但它似是发生过某种异变,额生双角,隐有龙化之兆,想来,那修士不过是起了贪念,想借机用其炼宝罢了。”   “那修士与我二人缠斗一番,最终都无法战胜彼此,只得暂且罢手,他便鼓动山民围堵,诬我师兄与妖物勾结,我和师兄别无他法,最终师兄立下心魔誓,三日内必找出真正妖患源头。”   “但那妖患藏得极深,我们在山中寻觅,几乎踏遍每一道溪涧、每一处岩穴,却始终不见端倪。直到第三日黄昏,山雾骤浓,才找到那头瘴虎。”   “我二人彼时灵力已近枯竭,师兄却仍与瘴虎殊死搏斗,最终临死一瞬,结丹突破,将那妖物镇杀,那修士也无话可说,将赤鲤交还于我们。”   听到此处,檀鸾目光灼灼,赞叹道:“我只知惊虹真人不到百岁结丹,是修真界千年难遇的奇才,却不知他竟是在此等绝境中破境。”   明霰听闻此言,眼中却染上一抹黯然,道:“若非破境匆忙,师兄也不会……罢了,这是后话,总之那赤鲤被我二人带回,养在丹心池中,悉心照料,她看着我二人在池边练剑,得以感悟,渐生灵智。”   “师兄临行西境前,曾答允那赤鲤,若它能够化形,便给其赐名,收为弟子,只是后来师兄一去西境,便在黄泉陨落,再未归返。”   “师兄故去后,我道心崩裂,闭关百年,少游从前怠懒,但见我消沉,便日日勤勉修炼,终于蜕鳞化形。”   “她的名字,是我依师兄遗愿所取,我本想亲自收她为徒,但她执意要拜入惊虹真人门下,于是唤我师姑。”   “师兄已经陨落,惊虹流霞剑不知所踪,我所余下的回忆唯有一些手记与少游,况且在我消沉颓丧之时,少游日日陪伴,因此,我必然要护她周全,守这霓霜峰与丹心池的一方清净。”   “少游来历,便是如此,你们还有疑问,尽可再问我。”一语毕,明霰目光平静。她轻轻将茶盏放在桌上,茶汤微凉,氤氲之气散尽,唯余青瓷盏上一抹霜痕。 第18章 作保之诺   谢斩慈听明霰一席话,将池少游的过往和盘托出,心中怀疑虽未全然消散,但对于明霰的坦诚,却不由生出几分信服。   毕竟他心中的疑虑,比檀鸾更甚,前世阅读原著时的片段,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时而是魔宫深处,赤鳞蛟龙盘踞在王座之下,须臾后,化作人形的女子匍匐在地,仰望着座上那道身影,眼中是近乎虔诚的痴迷。   “尊上,少游愿为您踏平九州……”   时而是池少游立在魔宫地牢之中,赤色裙摆如血,她俯身捏起芈千凰的下巴,笑容妖冶而恶毒:“你以为尊上真会在意你?不过是一味药引罢了。”   时而是最终之战,魔龙咆哮,天地色变。   池少游的躯壳在魔念侵蚀下寸寸崩裂,她最后望向的方向,仍是那道始终不曾回眸的身影。赤鳞化作灰烬,散入永夜。   究竟是什么,让生性纯善,又有疼爱她的师姑的池少游走上了原著中的那条路,她入魔,是因为“谢斩慈”吗?   谢斩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冷瓷沁凉,他不敢去想。   一旁的檀鸾却已眉头紧锁,叹道:“真人与池道友,俱是至情至性之人。”   说罢,他转向明霰,道:“霜华真人,作保之约本是真人与我之间的事,至于谢道友参阅燕前辈遗泽之请,是晚辈见他才质难得,又身陷绝境,斗胆向真人求一个机会。谢道友担忧晚辈安危,一时失言,还请真人见谅。”   “但听完真人所言,哪怕真人不曾提出条件,答允我二人的请求,晚辈亦是愿意为池道友作保,只因不愿见不曾行恶之人,因身世与际遇被世人误解、倾轧罢了。”   “想来昔年惊虹真人盱山救鲤,亦是这般不问出身、但见本心。”   明霰闻言,眸光微动,似有霜雪悄然融了一线,她看着檀鸾清澈坦荡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边因檀鸾的话而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谢斩慈,眼中的淡淡愠怒与审视终于散去,化作一丝怅惘与释然。   许久,她轻轻颔首,道:“檀小友心性澄明,是我着相了。”   她转向谢斩慈,语气平淡无波,“我并非不讲情理之人,既然你心中忧虑,待我携檀小友向剑宫长老陈情时,便允许你随行旁听,结束之后,便准许你查阅师兄遗物。”   “事不宜迟,我即刻向父亲禀报。”说罢,明霰翩然起身,“明日此时,我会再来,带你们前往剑宫明法殿。檀小友,陈情之事,还望你能据实而言。”   “自然。”檀鸾肃容应道。   明霰不再多言,对二人微微颔首,身影便如融入晨光般倏然淡去,只余下空气中一缕似有若无的寒梅冷香。   待她离去,院中重新安静下来,晨光更盛,竹叶上的露水折射着细碎的金芒,啪嗒一声,滴落青石。   檀鸾目送明霰身影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收回视线,转向谢斩慈,眼中带着一丝温和的责备:“你方才太过冲动了。”   谢斩慈默然。他无法辩解自己心中真正的隐忧所在,那隐忧并非来自剑宫,而是源于自己。   难道要告诉檀鸾,自己知晓未来,知晓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女,最终会变成何等模样?而且,他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   这话说出口,只怕檀鸾会以为他伤势过重,损了神智。   “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檀鸾见他沉默,语气缓和下来,在石凳上重新坐下,为自己续了半盏微凉的茶,   “但霜华真人处境不易,她既已坦言至此,我们便该信她。至于池姑娘……她眼下灵光澄澈,心性如赤子,做不得假。未来之事,谁能尽知?若因担忧未发生的可能,便对眼前需要援手之人袖手旁观,非我辈之道。”   谢斩慈抬起眼,看着檀鸾。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眸光清澈坚定,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却也因这份执着,而显得格外有力量。   “我明白。”谢斩慈低声道,将心中翻涌的疑虑与不安强行压下,“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作保,言辞也需留有分寸。”   “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知。”檀鸾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晨光下清透干净,“我虽应下作保,但也会在陈述时,说明我的探查仅限于她此刻状态,未来心性如何,仍需她自身持守与造化,非一纸保证所能禁锢。如此,可好?”   谢斩慈看着檀鸾眼中那抹洞悉与周全,知道对方并非盲目热血,心中稍定,点了点头。   檀鸾看着他平静却难掩苍白的脸,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谢斩慈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晨风微凉,吹动他额前碎发。他望着远处霞光笼罩的层峦叠嶂,心中却无半分欣赏景致的闲情。   明霰的故事,檀鸾的承诺,池少游天真的笑靥,与记忆碎片中那偏执癫狂的赤影交织碰撞,让他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与茫然。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日光渐烈,晒得青石地面微微发烫,谢斩慈才缓缓起身,走回厢房。   翌日,约定的时辰将至。   谢斩慈与檀鸾并肩立于院中,山风拂过,带来远峰清寒的霜雪气息。   明霰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小径尽头,依旧是一身素白,神情清冷,唯有目光扫过檀鸾时,微微颔首。   “时辰到了,随我来。”   她并不多言,转身引路。三人随之踏上另一道更为宽阔的虹桥,向着丹阳剑宫深处,那象征着宗门法度与威严的明法殿而去。   虹桥之下,云海翻腾,霞光万丈。前方殿宇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肃穆庄严。   明法殿位于主峰半腰,虹桥尽头,一方巨大的白玉平台托起巍峨殿宇。   殿身以深青色灵岩垒砌,庄重古朴,檐角如剑指天,在流转的霞光中泛着冷硬光泽。   尚未靠近,一股无形的肃穆威压便已弥漫开来,令人心神不自觉收紧。   踏上平台,脚下玉石传来恒定微温,与霓霜峰的清寒截然不同。   殿前立着两尊异兽石雕,非狮非麟,目蕴灵光,栩栩如生。数名气息沉凝、服饰统一的剑宫弟子按剑而立,目不斜视,唯有在明霰经过时,无声躬身行礼。   殿门高达三丈,此刻洞开。   内里空间极为开阔,穹顶高悬,绘有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的道纹,隐隐与外界气息相连。   殿内数十根合抱粗的玉柱自然散发出的柔和明光,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丝毫不显刺目。   大殿上首,设着数张古朴宽大的紫檀座椅,此刻已有数人端坐。   居中一位老者,白须白发,身着白色道袍,面容清癯,神情温和,却不怒自威。   他气息渊深如海,与整座栖霞山地脉隐隐呼应,正是丹阳剑宫宫主,清微道尊明阳。   其左右下首,分别坐着三四位气质各异、但无不威仪内蕴的修士,当是诸峰长老。   檀鸾与谢斩慈随明霰步入殿中,刹那间,数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们身上。   那目光中带着审视、探究,以及属于高阶修士自然而然的精神威压。谢斩慈只觉呼吸微窒,周身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他垂眸敛息,脊背却挺得笔直。   檀鸾则神色从容,上前几步,对着上首众人躬身一礼,清越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太溪谷后学檀鸾,见过清微道尊,见过诸位长老。”   明阳目光落在檀鸾身上,尤其在他腰间青莲佩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声音沉缓:“青莲道尊高足,远来是客,不必多礼。”   “霰儿,”明阳道尊看向自己女儿,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坚持召开此次长老会议,言明有关池少游之事,需有太溪谷檀小友作证。如今人已在此,你有何话说,便说吧。”   明霰上前一步,素白身影在宏伟殿宇中显得格外清峭孤直。她先是对父亲及诸位长老行了一礼,方才开口,声音清冷如故,却字字清晰:   “父亲,诸位长老。霓霜峰丹心池中赤鲤化形,名唤池少游,此事想必诸位已知晓。近日宫中颇有议论,言其身为妖族,纵使眼下无害,终究非我族类,隐患难测,或应施加禁制,或需严加看管,甚至有除之后患之声。”   她略一停顿,淡琉璃色的眸子缓缓扫过几位面色肃然的长老,继续道:“少游自开启灵智,便居于丹心池,受剑宫灵气滋养,未曾踏出霓霜峰半步,更从未有过伤人害命之举。其化形,亦是感念师兄点拨之恩,勤修不辍所得,并非凭借血食邪法。”   “然,空口无凭。”明霰转向檀鸾,“檀小友身负太素目,可洞察本源,辨明生死邪正。日前我请其为少游探查灵体神魂。今日请檀小友至此,便是请其以太溪谷之名,以医者之眼,为少游正名。” 第19章 命轨天定   话音落下,殿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檀鸾身上。压力陡增。   一位坐在明阳道尊左手边、面庞红润、身形微胖的长老捋了捋胡须,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檀小友,太溪谷悬壶济世,老夫素来敬重。但妖物化形,关乎重大,非比寻常伤患。你年轻识浅,这‘太素目’神通,果真能看透妖物心性本源,确保其永无堕魔之虞?”   这话问得颇为直接,甚至隐含一丝对檀鸾资历与能力的质疑。   檀鸾神色未变,迎向那位长老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回禀长老,晚辈修为浅薄,不敢妄言能洞彻未来,预知永劫。太素目所见,唯当下灵脉、神魂、本源之相。”   他语气平和却坚定:“日前探查,池少游道友体内妖力流转圆融通透,灵光清澈,不染血煞怨秽,神魂与肉身契合无间,未见丝毫被魔念侵蚀之兆。此乃晚辈依神通所见之实情。”   另一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如鹰的长老冷冷接口:“此刻无虞,未必将来无患。妖物天性终究与人有别,受本能驱使,或遇机缘诱惑,心性易变。   檀小友一句‘当下无虞’,便要让我丹阳剑宫承担未知之风险么?”   檀鸾沉默一瞬,缓缓道:“长老所言甚是。未来心性,关乎自身抉择、际遇造化,确非任何神通或保证所能禁锢。   晚辈以太溪谷弟子身份,以医者所见陈述事实,旨在说明池少游道友‘此刻’绝非邪魔,亦无必然入魔之根基。”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扫过诸位长老,最后落在居中不语的明阳道尊脸上:   “医者之道,在于扶正祛邪,救死扶伤,亦在于给予生机与可能。若因担忧未来莫测之患,便对眼前灵光清澈、未行恶事之生灵施以严苛禁制甚至扼杀,恐有违天道好生之德,亦非正道磊落所为。”   “晚辈愿以所见事实为凭,陈情于此。至于剑宫最终如何决议,自当由道尊与诸位长老,权衡利弊,慎重定夺。   晚辈陈情,非为强迫,只为呈现一隅之见,求一个不至于因出身而断尽前路的机会。”   他这番话,既坚守了探查所见的事实,表明了愿意作保的态度,又将“保证”的范围限定在“当下状态”,并坦诚未来不可预知,同时抬出了“天道好生”“正道磊落”的大义,又将最终决定权谦逊地交还剑宫,可谓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位长老闻言,神色各异,有的微微颔首,有的依旧皱眉深思,但先前那种隐隐的质疑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   一直端坐上首,未曾言语的清微道尊明阳,此时缓缓抬起眼睑。   他目光深邃,并无逼人锋芒,却自然流露出一宗之主、大乘修士的沉凝气度。他看向自己的女儿明霰,又掠过檀鸾与垂首静立的谢斩慈,最后,视线似乎投向殿外无尽的云霞深处。   “檀小友所言,有情有理。”明阳道尊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平和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太溪谷济世之心,青莲道尊教诲有方,老夫感佩。霰儿护持之心,宗门亦非不能体谅。”   明霰眸中微光一闪,似有希冀升起。   然而,明阳道尊话锋却是一转:“然而,剑宫立世数千载,庇佑一方,门下弟子逾万。老夫身为宫主,首要之责,在于宗门传承不绝,弟子安危无虞。些许风险,于个人或可承受,于宗门,却需慎之又慎。”   他目光落回明霰脸上,那目光中有为人父的复杂情愫,更有为一宗之主的冷静决断:“池少游之事,非独霓霜峰私事,亦关乎剑宫清誉与未来安稳。檀小友所见,乃当下,而宗门所需思量,需及长远。”   “父亲……”明霰上前一步,声音微紧。   明阳道尊抬手,止住她的话语,继续道:“为此,老夫日前已传讯云笈书院,请动一位精擅占卜推演的相师前来。云笈书院承天机一脉,于窥探命理气数一道,颇有独到之处。   且其立场超然,与太溪谷一般,不涉我等宗门内务。其所见,或可补太素目当下之察,添一二未来之参详。”   此言一出,明霰脸色微变。檀鸾亦是眉头轻蹙。谢斩慈心中骤然一沉。   云笈书院原著中提及不多,盖因在故事开始之前,它就已经被魔尊谢斩慈灭门,那时“谢斩慈”立于血泊之上,他身边的池少游用足尖将染血的星阵图碾为齑粉,冷笑道:“不知这些推演天机之人,能否推演到自己今日之死?”   书中的云笈书院有无推演出那场浩劫,谢斩慈不知道,但眼下的云笈书院,看到的未来若是这样的结局,别说池少游,他自身也未必能活着离开这明法殿。   思及此,他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的喧哗吵闹。   片刻后,一名白衣弟子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启禀宫主,云笈书院玄圭相师已至山门,”   他语气有些迟疑古怪,“只是玄圭先生并非独自前来,同行的还有书院的观爻公子。观爻公子执意要一同入殿,说有紧要之事,关乎此次占验。”   “观爻公子?请他们进来。”明阳道尊略显诧异,但依旧沉稳吩咐,其余长老也面露讶色。   不多时,两道身影步入明法殿。   当先一人,身着云纹水合服,头戴逍遥巾,面容清矍,三缕长髯,眼神温和中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些许疲惫,正是玄圭先生。他步履从容,对殿中众人拱手为礼,气度谦和。   他身后那人却截然不同,相貌俊美无俦,年岁虽少,气度却高华,身披一袭滚着金边的玄色大氅,右手握着一把半开的折扇,乌钢扇骨之上扇图星阵变幻莫测,灵光氤氲。   即便面对剑宫修为远在其上的诸多长老,这位“观爻公子”的神色却不显丝毫紧张,反而因他毫不掩饰的打量,显得有些轻佻。   明法殿内原本肃穆的气氛因二人的出现,平添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明阳道尊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玄圭先生身上,颔首道:“玄圭先生远来辛苦,不知观爻为何同往,可是玄机道尊有事相商?”   玄氅少年上前一步,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殿中诸人,在明霰清冷的脸上停了停,又在谢斩慈身上微微一顿,最后才看向上首的明阳道尊,拱手道:“晚辈陆观爻,见过道尊。”   他语气稍顿,续道:“日前心血来潮,起了一卦,卦象指向贵地,似有星移斗转、新旧交错之机,又恰好听闻道尊相邀院中相师,这才厚颜跟来,想着或能添个旁注。”   明阳道尊神色不变,喜怒不形于色,只道:“原来如此,云笈书院高足,自是欢迎。既如此,便请玄圭先生先言。”   玄圭先生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神色郑重。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古朴的龟甲,甲上天然纹路在殿内灵光下隐隐流动。他并未立刻施展,而是先看向明霰,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谨:   “霜华真人,老夫受清微道尊之托,以天机术数,观照池姑娘之命理气数。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明霰面上却依旧冰封般平静:“先生但请施为。”   玄圭不再多言,指尖泛起一抹朦胧清光,轻轻点在龟甲中央。龟甲之上的纹路骤然亮起,投射出一片虚幻的光影,光影中似有水流潺潺,赤影摇曳。   但随即,光影深处,浮现出丝丝缕缕暗沉如墨的阴影,那阴影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隐约勾勒出狰狞轮廓,与那抹赤影交缠难分,带着一种不祥的、动荡的气息。   光影持续数息,渐渐淡去。玄圭先生收回手指,面色略显疲惫,眉宇间凝着一抹沉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池少游姑娘,命数确有特异。其根基澄澈,当下并无恶业缠身。然,其命轨深处,隐有一道极深的变劫之线。此线晦涩难明,牵连因果甚巨,非止于其自身。   老夫推演所见,此劫应于外魔勾连,或与血煞兵戈、宗门动荡相涉。未来有极高可能,堕入凶戾杀伐之道,为祸非小。”   殿中一片死寂。   明霰的脸色瞬间苍白,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地面凝结薄霜。   几位长老神色严峻,交换着眼神,先前因檀鸾之言稍有缓和的氛围,此刻再度降至冰点,甚至更添凛冽。   檀鸾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见玄圭先生神情肃穆,绝非妄言,一时语塞。   明阳道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凝的决断之色。他看向明霰,声音沉重:“霰儿,你可听清了?”   “不!”明霰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楚与挣扎,“仅凭虚无缥缈的命轨推演,便要断定少游未来必成祸害?这不公!”   “霜华真人,”一位长老沉声道,“玄圭先生乃云笈书院宿老,于天机一道造诣精深,岂会妄言?我等修真之人虽逆天而行,但天道命数,宁信其有啊!”   另一位长老横眉厉声道:“此言有理,霜华真人还是莫要再耍小女儿脾气,既然命轨已显,便即刻遣人前往丹心池,将妖女拿下吧。” 第20章 天机变动,命轨陷迷   殿中氛围一时凝滞如冰,隐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且慢,且慢。”便在此时,一个清朗甚至带着点玩味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众人目光循声望去。   只见陆观爻不知何时已踱步到了大殿中央,正歪着头,打量着玄圭面前那尚未完全散去灵光的龟甲,手中折扇一下下敲着掌心。   “师叔道行精深,既起卦,确有其事。”他漫不经心般说道,语气中带着轻慢,那玄圭的目光微凝,隐隐带着不赞同。   陆观爻却忽视了他的目光,话锋一转,道:“不过,师叔起卦,是在接到剑宫传讯之时,距今已逾十数日。”   他转过身,面对殿中众人,尤其是看向眉头紧锁的明阳道尊和面色苍白的明霰,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敛去了些,多了几分高深莫测:“十数日间,天机变化莫测,恰好在下前日心血来潮,掐指推演了一番,所得之天机,却与师叔所测不同。”   他折扇展开,扇面上星图流转,灵光点点,虽并未如玄圭所召龟甲一般显现出清晰卦象,却有着更幽邃高妙的气韵。   陆观爻注视着那星图,道:“我卦象所示,池姑娘命中之劫虽险,但并非定数。自昨日始,因其身边人事流转,天机已生微妙变化。   这变数,或在其新近接触之人,或在其所处环境之异动。   此变数如暗夜微星,虽光芒不彰,却恰好映照劫波,令其命轨多出了一线转圜之机?   当然,也可能将劫数引发得更快更烈,福祸难料。”   他顿了顿,看向玄圭:“师叔,您说,在下这临时起意的一卦,是不是也有一二分道理?天机如水,时刻流转,昨日之河道,未必是明日之流向啊。”   玄圭先生望着陆观爻扇上残留的灵光幻影,又看看自己面前已然黯淡的龟甲,抚须沉吟,良久,缓缓叹道:   “观爻所言不无可能。天机莫测,一线之差,便是云泥之别。老夫所观,是固有轨迹之强;观爻所见,是变数扰动之新。二者皆可为参详。”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谢斩慈立于檀鸾身后阴影之中,他看得分明,方才陆观爻提及变数之时,目光若有似无地向他投来,那眼神仅有一瞬,却令他脊背一寒。   云笈书院参透天机之威能,竟如此恐怖,连他这个异世变数,都能看得分明。   明阳道尊沉默了许久。这位执掌庞大剑宫的大修士,目光在玄圭与陆观爻之间移动,又在明霰倔强苍白的脸上停留。   “天机示现,竟有两般说辞。”明阳道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一则言其劫深,一则言其机变。皆出自云笈书院高人之口,老夫不得不慎。”   明阳道尊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之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然则,无论劫深机变,有一事已然明了,池少游之存在,其身负之因果,确与剑宫安稳有涉,且牵动甚广。   玄圭先生所观固有之劫,非是空穴来风;陆小友所言新近之变,亦是天机示警。二者合一,其意自现:此人,此地,此刻,已生变数,不宜久留于丹阳剑宫。”   “父亲!”明霰霍然抬头,淡琉璃色的眼眸中冰雪翻涌,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明阳道尊抬了抬手,目光沉静地压下了女儿的激动,也止住了几位欲出声附和的长老。他看向明霰,那目光中有着属于父亲的复杂,但更多的,是属于宫主的、不容动摇的决断:   “霰儿,为父知你与池少游情谊深厚,亦信你师兄当年救她、点化她,是出于赤诚仁心。我剑宫立世,从未有因出身而妄加戕害之举。”   “然而,身为剑宫宗主,吾之职责,首在护持宗门道统绵延,弟子安宁无虞。”   “池少游命轨特殊,劫数暗藏。她留于霓霜峰一日,此劫数与剑宫的牵连便深一分,未来可能引动的风波便近一寸。”   “无论这劫数最终是应在她自身,还是如玄圭先生所言,波及宗门,此等风险,剑宫不能冒,也冒不起。”   他话语稍顿,给众人,尤其是给明霰以消化理解的时间,然后缓缓说出了那个折中,却也更显冷酷的方案:   “故而,为全你护持之心,亦为保剑宫清静无波,池少游,须得离开栖霞山,离开丹阳剑宫地界。”   殿中一片哗然。几位长老神色各异,有的面露赞同,有的沉吟不语。   明霰脸色煞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沁出血来。   “离开?去何处?”明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化形未久,心性单纯,离了剑宫庇护,九州虽大,何处是她的安身之所?父亲,你这是将她逼上绝路!”   “非是绝路,而是给她,也给剑宫,一条生路。”   明阳道尊语气依然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可允你,为她寻一稳妥去处,予她修行之资。如此,她可得自在,亦能继续修行。剑宫亦可避免未来可能之纠葛。”   他看向玄圭与陆观爻:“二位来自云笈书院,见识广博,或可为小女参详一二,九州之内,可有适宜之地,能安顿此女,又不易生事端?”   玄圭抚须沉吟,道:“西北岐余州,有一天罡寺,主修镇煞伏魔,清静无争,寺中高僧皆守戒律,不问外事。池少游若往,可寄名于山门之下,修习佛门心法。”   明阳道尊微微颔首,道:“玄圭相师所荐甚善,天罡寺主修正阳伏魔刀法,与池少游阳火本源相契,且佛门清规森严,足可护其心性不堕。”   他转向明霰,道:“霰儿,你可答允?”   明霰喉头一哽,终未再作反驳,道:“女儿遵命。”   岐余州位于九州大陆西北,毗邻西漠,而丹阳剑宫所在的莘阳州立于东海之滨,两地相隔万里,但明阳已是铁了心要将池少游送走,如此,不如寻一处道法契合、人际简单之地。   明霰虽心如刀绞,却只能垂首应诺,毕竟对她而言,只要池少游尚在人间,哪怕远隔山海,也终有一线牵念可寄。   明阳见她神情松动,语气也缓和下来,道:“既如此,今日之事已毕,诸位可自行散去。为父即刻亲自去信天罡寺主持,详述缘由,想必寺中诸位大师慈悲为怀,当会妥善安置。”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终落在明霰身上,停留片刻,终究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霰儿,回去准备吧。三日后,我遣护法长老亲自护送,必保她一路平安,抵达天罡寺山门。”   “是,父亲。”明霰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她起身,对着上首微微一礼,又转向玄圭与陆观爻,“劳烦二位远来。檀小友,谢小友,随我来。”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素白的身影径自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檀鸾与谢斩慈对明阳道尊及诸位长老行礼告退,紧随明霰之后,踏出明法殿。   殿外,天光正好。绚烂的栖霞铺满云海,虹桥如玉带横空,远处殿阁在灵光中巍然矗立,一切都与来时无异,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疏离而陌生。   明霰并未御剑,只是沿着来时的虹桥,沉默地走着。山风拂动她素白的道袍,衣袂翻飞,似要融进这漫天霞光里,却又因那一身清寂,显得格格不入。   檀鸾与谢斩慈跟在后面,亦是无言。   一直走到通往客院的那道窄小虹桥,明霰才停下脚步。她并未回头,望着桥下翻涌的云气,声音如同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檀小友,今日之事已成定局,你殿中一席话,我与少游感念于心,答应你的事,我即刻兑现。”   她转过身,淡琉璃色的眸子看向谢斩慈,那目光似在审视:“谢小友,你随我来霓霜峰。师兄残卷之中能得多少,看你自己的机缘与悟性。”   她这话,是让谢斩慈独往,檀鸾下意识看向谢斩慈。谢斩慈对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碍。   “如此,晚辈便在客院等候。”檀鸾拱手道。   明霰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道比来时更为凝实、也更为冰寒的剑光浮现。她看向谢斩慈:“上来。”   谢斩慈踏上剑光。这一次,他已不似初次那般生疏,只是站定后,仍能感到脚下传来的、属于明霰的冰冷而精纯的灵力,与这栖霞山的阳和温暖截然相反,如同她这个人。   剑光掠起,这一次并未直冲云霄,而是贴着山壁,向着那座孤峭清寒的霓霜峰疾驰而去。速度极快,两侧山岩与奇木化作模糊的光影,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带着冰雪与孤寂的气息。   片刻之后,剑光落在霓霜峰顶,依旧是那片青灰色的寒玉平台,中央是平滑如镜、寒气森森的丹心池。   与昨日来时不同,池边那抹跳跃的鲜红身影不见了,唯有池水中央,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 第21章 《壬水真解》   剑光敛去,谢斩慈踏上寒玉平台。明霰已收剑入袖,素白的背影立在丹心池畔,静静望着平滑如镜的水面。池水平静无波,倒映着孤峰冷月,全然不见昨日那抹赤影踏水翩跹的生机。   “跟我来。”   明霰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便转身朝着峰顶另一侧走去。那里有几间依着山势而建的竹木屋舍,比客院更加简朴,几乎与这孤绝的山岩融为一体。   她推开最外侧一间的木门。门轴发出轻微而干涩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峰顶传开,又迅速被山风吞没。   “师兄走后,此处便再无人居住。”明霰的声音在门内响起,平静无波,“我只定期打扫,维持原样。你要寻的东西,都在里面。自行翻阅便是。”   谢斩慈沉默片刻,抬步迈入门槛。   屋内的景象,与他预想中任何一位金丹真人、剑道奇才的居所都大相径庭。   没有琳琅满目的法宝灵光,没有堆积如山的玉简书卷,甚至没有太多修行的痕迹。这是一间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过于朴素的房间。   进门是一方小小的厅堂,靠墙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竹椅。桌上除了一盏积着薄灰的油灯,空无一物。   左手边是卧房,一张窄小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床单,一床半旧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右手边似乎是静室兼书房,门虚掩着。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干净的、混合了淡淡竹木与墨香的气息。阳光从窗棂透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去时的样子,时间在这里似乎停滞了百年。   谢斩慈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门后是不足十步见方的小室,三面墙皆为书架,临窗一张老旧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笔是寻常狼毫,墨是陈年松烟,一方青石砚台边缘已被磨得光滑。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谢斩慈走到架前,书架以未经雕琢的竹木搭成。架上没有玉简,没有锦帛,只有一摞摞颜色泛黄、边角磨损的纸册,以及十几卷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的卷轴。   纸是最普通的竹纸,墨色已因岁月沉淀而微微晕开,有些页边甚至能看到水渍或磨损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纸册,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山风从半开的窗隙钻入,带着霓霜峰顶特有的清寒,拂动书页边缘,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最近的一册纸本上停顿片刻,最终落下,将其从书架中央取出。   纸册不厚,入手轻飘飘的。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字迹映入眼帘。   那字迹并不算特别工整漂亮,甚至有些随意潦草,是行楷,笔画间却自有一股舒展洒落的气韵,如行云流水,不见锋芒,唯有从容。   “九月初七,晴。于丹心池畔静坐三日,观水波起伏,潮生潮灭。壬水之性,在于‘势’与‘容’。”   “势不可挡时,如天河倒悬;包容万物时,如深潭纳涓。”   “然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刚柔并济,动静相生,方是水道真意。”   “忽想起前日下山,于东海畔见渔人撒网。网入水时柔若无骨,随波起伏;收网时却坚韧绵密,滴水不漏。水之道,或可如是观。”   这并非什么高深功法,更像随手写下的心得体悟,记录着对修行、对道、对世间万物的观察与思考。   谢斩慈一页页翻下去。   “腊月廿三,雪。与师妹论剑。”   “师妹剑意凛冽如霜,锋芒毕露。我则以水势化之,以柔克刚。然三百招后,师妹一剑破开我水幕,直指咽喉。方悟:柔可克刚,然过柔则失其本真。水无常形,亦应有其骨。”   “骨为何物?或为心志,或为道念。无骨之水,终是散沙。”   字里行间,那个早已陨落于时光长河中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他会为一场雨、一片云、一次比剑、甚至一碗茶的味道而思索,会将修行融于最寻常的生活琐事之中。他的困惑,他的领悟,他的自省,都如此真实而平实。   谢斩慈盘膝在书案前的地板上坐下,将纸册在膝上摊开,一册册翻阅下去。   日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拉长、变形。   他不记得自己看了多久,也不记得翻了多少册。那些文字仿佛有某种魔力,将他带入一个早已消散的时空,与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却又无比真实的修士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对话。   他能看到那个白衫少年在海边静坐观潮,在雨中练剑,在灯下蹙眉苦思,在霞光中与师妹切磋后相视而笑……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卷以靛蓝布套包裹的卷轴上。   这卷轴与其他纸册不同,布套质地细密,颜色沉静,边缘以银线绣着简易的水波纹。解开系带,缓缓展开。   卷首题着四个字,《壬水真解》。   字迹仍是燕寻霈的笔法,但更加凝练沉静,银钩铁画,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水流的韵律。   “余以壬水之基入道,修行六十余载,略有所得。然壬水之道,浩瀚幽深,余所见不过沧海一粟。”   “今将所思所悟录于此卷,非为传法,但求与后来同契者共参。若有一字一句能启人心智,则余愿足矣。”   开篇序言,谦逊而坦荡。   谢斩慈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   “世人论水,多言其柔,其善下,其不争。然壬水为阳水,如江河湖海,奔腾有势,亦可载舟覆舟。其性外柔内刚,静则深不可测,动则排山倒海。”   “修壬水者,首重‘蓄势’。如江河流淌,非一日之功,需千溪万涧,汇涓成流。修行之初,当时时涵养本源,不急于求成,不贪功冒进。丹田如水府,需广阔能容;经脉如河道,需通畅无阻。”   “次重‘顺势’。水无常形,因地制流。修行亦当如是,需明自身禀赋,察外界机缘,不逆天时,不违地利。然顺势非随波逐流,心中当有定向,如江河东流入海,纵有千回百转,终不改其志。”   “三重‘化势’。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遇石则分,遇壑则聚。此乃变化之妙。与人交手,与天地争锋,当时时存变通之心。然万变不离其宗,变化之机,在于对本源之深刻把握。”   文字不疾不徐,将壬水修行的要旨娓娓道来。没有具体的行气法门,没有繁复的招式图谱,却在更高层面上,阐释了壬水之道的本质与方向。   谢斩慈看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他体内那枚沉寂的苍黑水核,随着阅读的深入,竟开始微微震颤,仿佛久旱逢甘霖,与文字中流淌的意蕴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然而,那缕缠绕其上的苍白火种,也随之躁动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灼痛,如针刺般在经脉中游走。谢斩慈眉头微蹙,强行压下不适,继续凝神阅读。   “壬水修行,常见之碍,在于‘滞’与‘散’。滞者,如死水一潭,失其流动之性;散者,如雾露浮云,失其凝聚之实。化解之道,在于把握动静之衡,收放之度。”   痛楚在加剧。   仿佛有冰冷的火焰顺着血管蔓延,所过之处,生机被吞噬,只余下阴寒的灼烧感。谢斩慈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捏着卷轴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但他没有停下。   卷轴后半部分,开始涉及更精微的体悟,甚至包括一些燕寻霈对壬水灵根特异之处的推想。   “余历金丹天劫时,受天雷所击,隐觉体内壬水与劫雷暗合,似有变势,然其理未明。”   “余尝思忖,天地之雷,阴阳相合,壬水之阳,若得一丝至阴之机为引,调和龙虎,或可激发壬水潜藏之变,其力当有不同。”   “余猜测,若以水火相激,阴阳搏荡,或可生雷。”   谢斩慈呼吸一滞,至阳之水与至阴之火虽看似水火不容,可在燕寻霈的笔锋之下,竟暗藏一道惊世悖论,天雷,竟是由水火相激而生!   “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则水火相冲,经脉尽毁,神魂俱焚。然大道之门,本在绝境一线。”字迹至此陡然凌厉,墨色如血欲滴。   “然,所需之火,非是凡火,余遍观九州异火,未见可堪此用者,此路近乎绝途。”   “今往西境历劫,十死无生,故录此一笔,聊备一格。”   “上述皆为推想,未曾实证。后世若有无畏者或可凭此渺茫线索,自行探寻,然切记慎之又慎。”   “修行之路,千人千面,余所言未必适用于后来者。唯有四字,愿与诸君共勉:道法自然。”   “顺应己心,观照天地,不必拘泥成法,不必强求一致。你的道,终究需你自己走出来。”   “惊虹道人燕寻霈,于西行前夜书。”   卷终。 第22章 成功引气   谢斩慈合上书卷,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他之前一直在想如何对抗白火,却从未想过接受它的存在。   然而,白火是他的一部分,如影随形,无法割裂。对抗只会激起更猛烈的反噬。   谢斩慈慢慢坐起身,盘膝坐好,闭上双眼。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感应、吸引外界的天地灵气,也没有试图去调动丹田那被死死缠绕的水核。   他只是尝试着,极度小心地,内视己身,将意识沉入那无时无刻不在的、阴寒的灼痛之中。   同时,他回忆着《壬水真解》中关于蓄势的阐述,想象自身丹田如无边深潭,经脉如大地之下的潜流,尝试以意念模拟那种“深潭纳涓,潜流无声”的状态。   周身的空气中再次出现了那些玄奥的灵气光点,水蓝色的灵气受到他体内灵根吸引,如萤火一般轻盈地向他聚拢。   谢斩慈没有让这些灵气贸然进入经脉,他压制着丹田中灵根吸收灵气的渴望,尝试以意念引导,让这些灵气如溪流绕石,缓缓游走于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放弃主动吸收灵气,而是以意引势,周身那些因他自身灵根而自然汇聚过来的、极其微薄的水属灵气,竟然缓缓地自发地渗透进他的皮肤,融入他千疮百孔的经脉。   而一直对灵气波动敏感异常的白火,这次却没有立刻暴起吞噬。   或许是因为进入体内的灵气太过微弱,也太过自然,仿佛春雨入海,无声无息。那缕苍白火种仅仅是摇曳了一下,分出一丝极细的火线,缠绕上一缕新渗入的灵气。   谢斩慈没有抗拒白火,而是压制住丹田内灵根对灵气的渴望,忍耐着那缕火线带来的灼烧经脉的刺痛,任由那缕灵气在火线缠绕下缓缓消散。   白火似乎有些疑惑,它迟疑着,分出更多的火线,尝试如往常那般,将新渗入的灵气尽数裹住,一一灼烧吞噬。   但这一次,灵气如薄雾一般,自周身渗入,白火来不及尽数捕捉,一丝丝,一缕缕,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水属灵气,以这种极其缓慢的方式,进入他的身体。   终于,一丝微凉的水灵悄然浸入丹田,融入那枚近乎枯竭的水核。   水核微微一颤,仿佛久旱龟裂的河床渗入第一滴春霖。   谢斩慈心头骤然一热,虽然这一丝灵气相对于水核的干涸近乎杯水车薪,于沧海一粟,却如星火燎原,悄然激活了水核深处沉寂的生机。   他继续尝试着用意念引导更多灵气如雾渗入,任白火迟疑试探,不争不拒。   大多数的灵气被白火吞噬,但总有那么几缕,如游丝般绕过火线,在经脉间悄然穿行,汇入丹田。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在水核深处,一缕微不可察的苍黑光晕悄然流转,那是他凝聚的第一缕灵力。   所谓炼气,引灵气入体,炼化为灵力。   可以说,只要有灵根的人,都能感受到灵气所在,但唯有将灵气真正纳入丹田、凝为灵力,方算叩开修行之门。   这一缕苍黑灵力,细若游丝,蛰伏在水核深处,被重重白火封锁,无法调用分毫。   然而它存在本身,便是谢斩慈真正踏入修行门槛的铁证。   不知时间流逝,当谢斩慈感到心神耗尽,再也无法维持那种精微的观想和绝对的平静时,他缓缓退出了内视。   睁开眼睛,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霓霜峰顶的寒风穿过窗隙,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浑身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隐痛而微微颤抖。   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如同寒潭深处被投入了星火。   他轻轻吐出一口带着寒意的白气,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站了起来。腿脚有些发麻,身形晃了晃才站稳。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书房内的光线已然昏暗。窗外,暮色沉沉,最后一缕天光正从霓霜峰顶敛去,寒星初现。他竟在这里坐了一整个白日。   不,或许不止。   腹中并无明显的饥饿感,但那种超越日常打坐的、深入骨髓的精力耗竭与神识疲惫,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模糊的预感。修士顿悟或深层次入定,有时光随神走,不知岁月。   他稳住呼吸,转身欲将《壬水真解》的卷轴仔细卷起收好。就在他低头系上靛蓝布套的系带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口那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素白身影。   谢斩慈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霜华真人明霰不知已在门边站了多久。她并未踏入书房,只是静静倚着门框。   山风从她身侧掠过,扬起几缕霜白的发丝,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中,安静地落在他身上,无喜无悲,亦无催促。   谢斩慈心头微震。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入定体悟,绝非短短几个时辰。   “真人。”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和心神耗损而干涩沙哑。他双手捧着卷轴,躬身行了一礼,“晚辈入定忘时,有劳真人久候。”   明霰的目光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手中那卷《壬水真解》,眼底深处似有极其复杂的波澜掠过,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霜雪。   “三日之期已至,见你有所得,故而未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来师兄留下的东西,对你确有触动。”   谢斩慈直起身,将卷轴轻轻放回书案上,语气郑重道:“燕前辈手泽,字字珠玑,晚辈受益良多。”   “受益几何,是你自己的机缘。”明霰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窗外彻底沉下的夜色与夜色合拢下寂静无波的丹心池,道,“少游即刻便要启程,前往天罡寺。”   谢斩慈默然。三日期限,原是给池少游的,亦是给他的。如今期限已至,离别在即,想必这位真人心中亦是万分不舍。   然而,她却因他在此体悟,没有打断谢斩慈的入定,而是静静在旁护法,即便这消耗的也是她和池少游最后的相处时光。   “你因师兄手记入道,”明霰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清冷的声音里染上一丝近乎叹息的怅惘,“与少游也算有半分同门之谊。可愿随我前去,送她一程?”   谢斩慈抬眸,对上明霰那双淡琉璃色的眼睛。此刻,那眼中没有了在明法殿上的凛然与孤绝,也没有了讲述往事时的沉郁,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孤独。   这孤独并非形单影只,而是守望者目睹所珍视的一切都将逐一远去,而自己仍要留在这座越来越空的冰峰之上。   “晚辈愿往。”谢斩慈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明霰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谢斩慈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简朴却承载了百年时光与一份珍贵道悟的书房,轻轻带上门,跟了上去。   丹心池畔,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池水依旧幽寒,但岸边多了数人。除了一身红衣,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意的池少游,还有两名气息沉厚、面容肃穆的剑宫护法长老,皆作远行打扮。   见到明霰与谢斩慈到来,池少游眼睛一亮,快步迎上,粲然一笑道:“师姑,我还以为你不来送我了。”她语气轻快,却掩不住尾音里一丝微颤。   谢斩慈虽然知道池少游并非真的对明霰心有怨怼,但仍从她强撑的笑意里,窥见那被刻意压下的酸楚与不舍,于是斟酌词句,开口道:   “与真人无关,是我参悟《壬水真解》入神太深,耽误了时辰,才让池姑娘久候。”   “师尊的书?”池少游眸光微闪,那份天真烂漫似乎又回来些许,道,“师尊写的书,自然是很好的,看多久都不为过。你能有收获,真好。”   谢斩慈拱手道:“燕前辈道法自然,心怀宽广,确非常人所能及。池姑娘此去西北,前路珍重。”   明霰抬手,轻轻拂过池少游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道:“天罡寺佛门重地,戒律清规,你既去,便不要再日日懈怠胡闹。”   池少游笑着点头,道:“师姑,我记着呢,师姑也要保重身体。”   那两名护法长老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躬身道:“霜华真人,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明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她抬手,一道冰霜清辉自指尖凝成,化为一枚小小的剑符,落在池少游掌心。   “此符内含我三道剑气,危急时可护你三次。收好。”说罢,她对那两名长老道,“有劳二位师兄,一路务必周全。”   “真人放心。”两位长老肃然应诺,一左一右,轻轻引着一步三回头的池少游,踏上早已悬停在侧的一道宽阔剑光。   池少游被拉着登上剑光,最后回头望来,目光在明霰孤直的背影上停留许久。   剑光无声掠起,载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衣,没入栖霞山浓重的夜色与流转的霞光云雾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峰顶一时寂静,只剩下呼啸的山风。 第23章 观爻公子   良久,明霰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对谢斩慈微微颔首,似乎又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多谢你相送。夜色已深,请回客院歇息吧。”   说罢,她不再多言,袍袖轻拂,转身离去,唯有那过于迅速的步伐泄露了她强撑的镇定。   谢斩慈望着她清瘦背影没入雾霭,仿佛与这座孤峰彻底融为一体,于是也转身,踏上返回客院的虹桥。   夜色中的栖霞山,万千殿阁点缀着明珠般的灯火,与天上星子交相辉映,静谧而恢弘。只是这景致落入眼中,却平添了几分寂寥。   他体内那一缕新生的壬水灵力虽微弱,却隐隐流转,驱散了些许疲惫,信步走在清幽的院落小径上,任由清冷的山风拂面,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客院外围,一处僻静的、生着几丛夜花的崖边平台。此处视野开阔,可远眺云海与群峰轮廓。   然而,平台上已有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拂动,其上金线绣纹流转着微光。他正仰望着星空,手中那把乌钢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姿态闲适,仿佛在自家后院赏月。   似是察觉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星辉与远处灯火映亮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以及那双仿佛盛着整片星河流转的深邃眼眸。   正是那日明法殿上的陆观爻。   他看见谢斩慈,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折扇展开,扇面上星图流转,光华氤氲。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陆观爻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谢斩慈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了然。   “我观谢道友气息沉凝,隐有初阳破晓之象,可是在霓霜峰上,得了些有趣的东西?”   谢斩慈心头微凛。此人修为未必多高,但这份洞彻幽微的眼力,以及那玄乎其玄的天机感应,实在令人忌惮。   他停下脚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平静回道:“偶有所得,不值一提。陆公子好雅兴,在此观星。”   “观星?”陆观爻轻笑一声,折扇摇了摇,扇面上星图随之变幻,“星海浩瀚,命轨如丝,看是看不完的。我不过是在等。”   “等什么?”   “我算到谢道友今日来此,故在此等候。”陆观爻转过身,正对谢斩慈,那双仿佛能洞穿虚实的眼眸直直看过来,笑意渐深,却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谢斩慈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他面上不显,只静静站着,任由山风将他单薄的衣衫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我不明白陆公子的意思。”谢斩慈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陆观爻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明法殿上,我师叔玄圭以龟甲推演,见池少游命轨深处暗藏变劫,牵连甚广,凶戾杀伐。”他缓缓道,仿佛在闲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而我临时起意的一卦,却见自昨日始,因其身边人事流转,天机已生微妙变化,劫中藏了一丝转圜之机。”   谢斩慈沉默。崖下云海翻涌,远处栖霞山的主殿灯火在云雾中晕开朦胧光晕。他感到喉咙发干,山风湿冷,却沁不透后背悄然渗出的细汗。   陆观爻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池少游自化形,丹阳剑宫以外之人,甚至不知其存在。近日与其发生纠葛的外人,唯二。一是我与师叔,二是你与檀鸾。”   “若我与师叔是变数,则师叔接到邀请那日,就已产生了命轨纠葛,我不该与他算出 不同的答案,”他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那么,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便只可能应在你,或檀鸾身上。”   “檀鸾道友身为太溪谷青莲道尊亲传,命数清正,气运绵长,行走世间如明灯照路,所过之处多是涤荡污秽、扶正生机。”   “他若为变数,池少游的命轨只会更趋向明朗祥和,而非我卦象所示那般混沌难明,吉凶叵测。”   夜风呼啸,卷着陆观爻的话语,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钻进谢斩慈耳中。   “唯有你,谢斩慈。”陆观爻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四周流动的夜风、闪烁的星辰产生了共鸣,“你命轨一片混沌,如雾锁深渊,不见来处,亦难窥归途。”   谢斩慈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迎着陆观爻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所以,陆公子认为,是我影响了池姑娘的命数?”   “不是认为,是看见。”陆观爻纠正道,他展开折扇,扇面上星图再次浮现,这一次,那些星光流转的轨迹不再杂乱,而是隐约指向谢斩慈。   “天机示现,因果勾连,九州之中无一人可免。”他合拢折扇,星图隐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懒散,却更令人心悸。   “我云笈书院以观星术算一道立足千年,见过命格奇异者无数,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全然‘不在算中’之人。”   “不在算中?”谢斩慈咀嚼着这四个字。   “不错。”陆观爻点头,眼中兴味更浓,“寻常人命运纵有起伏,总有其脉络轨迹可循,如同江河有河道,星辰有轨道。但你不同。”   “你没有命数,与这片天地,与这既定的命轨长河格格不入,我观你未来,看到的是一片虚无。”   “陆公子告诉我这些,意欲何为?”谢斩慈缓缓问道,“若是要替天行道,清除异数,无需多言,便可动手。”   陆观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崖边回荡,惊起了附近栖息的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入黑暗。   他边笑边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替天行道?清除异数?谢道友,你未免太瞧得起陆某。”   他笑够了,又叹道:“我只是个看戏的。天道之下,众生皆在戏中。有人懵懂登台,有人奋力演出,而我,恰好看得比旁人清楚些罢了。”   “我自幼认为,天机注定,人生在世,自以为活过一遭,实则不过是表演注定剧本的戏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妙:“而你一来,却牵动无数人的命途,从既定走向未知,未来的戏码,想必不会无聊。”   谢斩慈沉默地听着,心中的警惕并未因对方的话语而减少半分。   “那陆公子等我,究竟想确认什么?”谢斩慈问。   陆观爻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谢斩慈只有一臂之遥。如此近的距离,谢斩慈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玄奥缥缈、却又隐含威严的气息。   “星移斗转,新旧交错。劫中有机,死地藏生。”   “谢道友,你既无命轨,未来便非天定,而在人为,我便想问,你要走什么样的路?”   山风在这一刻似乎静止了。   远处栖霞山的灯火,头顶的星辰,脚下翻涌的云海,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谢斩慈只看到陆观爻那双仿佛倒映着命运长河的眼睛,以及其中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期待。   谢斩慈垂下眼眸。穿越以来的种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白火蚀骨的痛苦,凡人生活的艰辛,郭婶芸芸短暂的温情,檀鸾毫不犹豫伸出的手,霓霜峰上燕寻霈的手记,池少游离去时微红的眼眶,明霰孤绝的背影……   谢斩慈抬眸,目光如刃,刺破沉寂:“我不知何为命轨,亦不懂天机玄奥,我只知心之所向,便是道之所往。”   话音落下,崖边久久寂静。   陆观爻凝视着谢斩慈,眼中星河缓缓流转,仿佛在推演、在印证。许久,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这笑容不同于之前的玩味或戏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了悟、些许释然,甚至些许赞赏。   “好一个心之所向,道之所往,”他抚掌道,“有此心志,也不枉我在此等你一场。”   他手腕一翻,一枚非金非玉、温润剔透的白色棋子出现在掌心。棋子约拇指指甲盖大小,色泽莹润,内里仿佛有星云雾气缓缓流动。他将棋子递向谢斩慈。   “此物赠你。”   谢斩慈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去接,目露询问。   “此乃星坠子。”陆观爻笑道,语气随意,“若你有一日途径琅琊州,可凭此物,来云笈书院寻我一叙。”   谢斩慈看着那枚看似普通,却隐含玄奥气息的白色棋子,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棋子入手微凉,触感细腻,内里的星云仿佛随着他的心跳微微波动了一瞬。   “无功不受禄。陆公子为何赠我此物?”谢斩慈握紧棋子,抬眸问道。   陆观爻伸了个懒腰,玄色大氅在夜色中划出潇洒的弧线,望向漫天星辰,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万事不萦于心的调子:   “这场新戏,我既然碰巧赶上了开场,自然想看到结局,你且当我想交个朋友,也可当我预先付你一笔戏票钱。”   他顿了顿,促狭一笑,道:“夜凉了,谢道友初入道途,还是回去好生休息,稳固修为吧。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不待谢斩慈反应,他玄色身影向后轻轻一退,便如融入夜色般,倏然消散在原地。唯有崖边残留的一缕清冽星辉气息,证明方才并非幻梦。 第24章 我和你走   谢斩慈回到客院时,已是深夜。   院中灯火已熄,唯有廊下一盏风灯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推开自己那间厢房的门,脚步却是一顿。   檀鸾一袭青衣,端坐在临窗的竹椅上,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正就着窗外透入的星月光辉静静翻阅。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望过来,微微一笑。   “见你久久未归,便知你必有所遇。”他合上书卷,声音平和,“恭喜谢道友,大道之门已开。”   “你怎么来了?”谢斩慈问。   檀鸾将书卷轻轻置于案上,道:“你可忘了今夜是何日?”   谢斩慈心中一惊,在燕寻霈故居悟道时,他确实是彻底忘了时间的流逝,前往丹阳剑宫三日路途,在剑宫又度过四日,恰好七日。   按照以往的规律,今夜子时前后,那阴寒蚀骨、焚烧生机的痛楚,必将准时袭来,从无例外。   他脸色不自觉地白了一分,先前因悟道成功、凝练出一丝壬水灵力而短暂压下的隐忧,此刻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方才在崖边与陆观爻对峙时,体内那缕白火就因他心神波动而略有躁动,此刻被檀鸾点破,那蛰伏的威胁感瞬间变得清晰而尖锐。   “是今夜。”谢斩慈的声音有些发沉。   “子时将至。”檀鸾起身,走到房间中央,袖袍轻轻一拂,几道微不可察的青色灵光没入房间四角。   一层柔和而坚韧的屏障悄然升起,将室内与外界隔绝开来,既能防止内部气息外泄惊动他人,也能阻挡外部干扰:“本该恭喜你入道,但此刻更需护你周全。”   谢斩慈也不再多言,走到榻前,盘膝坐下,阖上双眼。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窗外,栖霞山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天边冷月洒下清辉。子时,到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阴寒的灼痛,自丹田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仿佛万根冰针刺入骨髓,又似烈焰在血脉中燃烧。   谢斩慈身体剧烈一颤,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里衣。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嘴角却仍有一缕血丝渗出。   丹田内,那新生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壬水灵力,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白火狂暴的反应。   他周身皮肤下,苍白的火纹如活物般蜿蜒浮现,所过之处,皮肉发出细密的、令人牙酸的嗞嗞声。   屋内温度骤降,寒意刺骨,却又诡异的伴随着一种焚尽一切的灼热感。   “定心守神,勿抗勿纵!”   檀鸾的声音如清泉击石,穿透谢斩慈意识中翻腾的痛楚与混沌。他一步踏前,双手掐诀,周身泛起温润如玉的青色光华。   那光华并不炽烈,却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与一种中正平和的镇压之力。   青光如水倾泻而下,温柔包裹住谢斩慈颤抖的躯体。   青白二色光芒接触的刹那,发出滚水浇雪般的刺响。   青光所至,狂暴肆虐的白火势头猛地一滞,仿佛被某种坚韧而柔和的巨力强行压制、捆缚。但白火凶戾异常,即便被压制,仍如困兽般左冲右突,不断消磨、侵蚀着青木灵气。   檀鸾面色瞬间苍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他修为虽已至筑基,但这白火之诡异霸烈远超预期,更与谢斩慈性命相连,令他诸多凌厉手段无从施展,只能以最笨拙也最耗费心神的方式,以精纯青木灵气强行构筑牢笼,将那白火一点点压回谢斩慈体内。   这过程缓慢而凶险。   檀鸾必须将神识精细控制到极致,青木灵气需如最灵巧的手指,既要压制白火,又绝不可伤及谢斩慈已如风中残烛的经脉脏腑。   每一息,他体内的灵力都在飞速流逝,心神承受着白火反噬传来的阴寒与暴虐冲击。   谢斩慈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与冰寒中沉浮。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寸寸碾碎、冻结,又在某种温和力量的拉扯下勉强拼合。檀鸾的声音似乎从极远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   “守神归一,观想灵核!”   谢斩慈残存的意念艰难聚拢。他试图回想燕寻霈手记中的壬水真意,但那缕新生的灵力早已被白火吞噬殆尽,丹田内空空如也,只有苍白火焰在肆虐狂舞。   不,并非完全空荡。   在白火最核心处,在那被重重苍白包裹的地方,他的壬水灵核与那缕新生的壬水灵力仍被死死护住,如寒夜孤星。   谢斩慈咬紧牙关,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那一点微光之上,阻碍着白火的进一步侵蚀。   而檀鸾的青木灵气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以磅礴生机为锤,以大道韵律为砧,将狂暴的白火一点点锻打、压缩。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窗外夜色渐深,又缓缓褪去。   当第一缕天光透入窗棂时,檀鸾终于收回了手,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他面色如纸,唇无血色,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显是消耗巨大,伤了元气。   而谢斩慈周身那骇人的苍白火焰已尽数敛去,只余皮肤表面大片焦黑剥脱的恐怖痕迹。他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气若游丝,但胸膛已恢复了微弱的起伏。   檀鸾调息片刻,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走到谢斩慈身边,俯身探查。指尖触及谢斩慈腕脉,青木灵气小心翼翼探入,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神色复杂无比。   谢斩慈的体内一塌糊涂。经脉被灼烧得千疮百孔,多处断裂淤塞,脏腑也受到严重侵蚀,生机亏损到了极点。没有数月精心调养,绝难恢复。   他轻轻叹息一声,取出一枚碧光莹莹、异香扑鼻的丹药,纳入谢斩慈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药力散开,护住他心脉,滋养修复着破败的肉身。   做完这一切,檀鸾在谢斩慈身旁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需要尽快恢复一些灵力,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数。   日头渐高,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谢斩慈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檀鸾绵长缓慢的吐纳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斩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他看到了被晨光照亮的屋顶横梁,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以及淡淡的属于檀鸾的青木馨香。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感瞬间袭来,让他闷哼出声。   “别动。”檀鸾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中带着难以消除的疲惫。   谢斩慈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檀鸾苍白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檀鸾递过一杯温水,扶着他勉强喝下几口,才缓缓道:“你体内白火察觉灵力,此次反扑分外凶险,最为险峻的一次虽然过去,但你日后还是只得修炼,不得动用灵力。”   谢斩慈听着,眼神从最初的混沌,渐渐变得清明,也变得更加沉寂。   他找到了修行的法门,却无法动用灵力,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修炼,他不过是空有修为罢了。   檀鸾劝慰道:“你体内灵力逾强,便逾能压制白火,终有一日,说不定能将其炼化。”   说罢,他的眼神从谢斩慈苍白虚弱的脸上移开,看向了床榻上,从谢斩慈袖中滑落的一物,形如棋子,星光流转,正是那星坠子。   谢斩慈见檀鸾目光落处,知道对方已经看见,加之刚受了檀鸾又一次救命之恩,无意隐瞒,便道:“我方才回来路上,遇见了那位陆观爻。”   想了想,他又补充:“事态紧急,故而没来得及告诉你。”   檀鸾目光微凝,指尖轻抚过棋子表面,星云随之悄然旋动。   “云笈书院的星坠子,”他轻声道,“此物是云笈书院内门弟子独有的信物,陆观爻以此相赠,看来颇为看重你。”   谢斩慈喉间干涩,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开口。   檀鸾却仿佛并未在意这枚至关重要的信物。   他将星坠子轻轻放回谢斩慈枕边,沉吟片刻,道:“眼下,你经脉脏腑受损非轻,白火虽暂被压制,根源未除,下次发作只会更凶险。”   “你既然得惊虹真人所学入道,霜华真人想必愿意收留你在丹阳剑宫;陆观爻又向你递来信物,那么云笈书院也是去处。”   他顿了顿,目光清湛地望向谢斩慈:“我本想待丹阳剑宫一行之后,邀请你同我回太溪谷,但眼下既然有其他势力相邀,你有何打算?”   谢斩慈看着屋顶横梁,体内无处不在的隐痛与空虚时刻提醒着他的处境。   诚然,明霰面冷心热,如果他留在丹阳剑宫,明霰不会拒绝,云笈书院有陆观爻亲授的星坠子为凭,又有观测命途的玄机,亦不失为坦途。   但前路茫茫,白火如附骨之蛆。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若是离开檀鸾,无异于自蹈绝境。   他喉结微动,终于挤出沙哑一句:“我和你走。”   檀鸾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温和笑意。   “你能应下,我便安心了。我方才已喂你服下修复丹药,不出半日功夫便可修复体表损伤,客院虽静,我昨日也布下术法,但在他人耳目之下终非久居之地。”   “晚些时辰,待你稍缓,我们便启程。眼下,你需静心修养,莫思虑过多。”   他起身,为谢斩慈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我去与明霰真人说明情况,你好生休息。”   说罢,檀鸾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25章 青莲纳虚戒   日头渐渐西斜时,谢斩慈体表的焦痕已在药力作用下褪去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略显苍白的肌肤。只是内里的经脉损伤与生机亏空,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复。   推门而出,檀鸾已等在院中。   他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道袍,腰间悬着那枚青莲玉佩,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神色已恢复往日的温润从容。见谢斩慈出来,他微微颔首:“可还撑得住?”   “无妨。”谢斩慈道。声音虽仍沙哑,但已能成句。   檀鸾不再多言,引着他朝霓霜峰方向行去。   虹桥之上云雾缭绕,谢斩慈走得缓慢,檀鸾便也放慢脚步,始终与他保持半步距离,既不显得太过刻意照料,又能在他身形微晃时随时伸手。   明霰已在寒玉平台等候。   这位霜华真人依旧一身素白,立在丹心池畔,山风吹拂着她的衣袂与长发,背影孤直如雪中寒松。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在谢斩慈身上停留片刻,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这就走了?”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檀鸾执礼道:“池姑娘一事已了,谢道友伤势需长期调养,晚辈欲带他回太溪谷诊治。特来向真人辞行。”   明霰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谢斩慈:“你既得师兄手泽入道,便算他半个传人。霓霜峰虽清冷,亦可容你栖身修行。”   这是明确的挽留了。   谢斩慈躬身一礼:“谢过真人,只是体内伤病未除,恐留在此处,反为真人添忧。”   明霰看着他苍白却沉静的面容,以她的修为眼力,自能看出谢斩慈此刻气息的虚浮与体内生机的紊乱。   她微微颔首,道:“既如此,那便去吧。”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向谢斩慈:“此乃师兄《壬水真解》的抄本,我允你带在身边参悟,但莫要示与他人。”   谢斩慈双手接过,玉简微凉,内里灵光隐蕴,似有水纹流转。他垂眸一瞬,道:“多谢真人。”   明霰不再多言,只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山下石阶的路。   檀鸾与谢斩慈又行一礼,转身踏上了蜿蜒而下的石阶。   走了约莫百余步,谢斩慈忍不住回头望去。   暮色渐合,霓霜峰顶笼罩在苍茫雾霭之中,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立在丹心池畔,仿佛已与孤峰、寒池、冷月融为一体,成了这亘古风景的一部分。   两人不再言语,沿着石阶缓步下行。   出得山门,那两名值守的弟子依旧如雕塑般立于两侧,见二人出来,齐齐抱拳。檀鸾还礼,谢斩慈亦微微颔首。   护卫赵叔早已携青叶梭等在山门前,或许是因谢斩慈承燕寻霈遗泽之故,赵叔如今望向他的目光不再如以往那般疏离,而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重与关切。   待三人上舟,青叶梭腾空而起,掠过沉静的云海。   谢斩慈靠坐在舟壁旁,透过舷窗望去,只见栖霞山三十六峰在身后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片连绵的赤色剪影,融入暮色与云霞之中。   “在想什么?”几案对面,檀鸾静静地看着他。   谢斩慈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玉简的温润边缘,轻声道:“太溪谷是什么样的地方?”   原著书中对太溪谷描写寥寥数语,只说称之为世外桃源、人间仙境也不为过,芈千凰在这里度过了最无忧的少年时光,直至她下山,被魔尊谢斩慈掳走。   檀鸾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某种发自内心的归属与宁静。   “太溪谷,乃青莲道尊清修之所。谷中有溪名‘太一’,自谷深处灵脉源头流出,蜿蜒贯穿全谷,水质清冽,蕴含先天乙木灵气,对滋养肉身、平复心魔有奇效。”   “谷中多生草木,四时花开不败,灵禽异兽栖息其间,皆通灵性,不惧人。道尊不喜奢华,谷中屋舍多是竹木搭建,依山傍水,简朴自然,少有外人打扰,很是清静。”   提及太溪谷,檀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眷恋,笃定道:“你会喜欢那里的。”   谢斩慈望着舷窗外流云如练,喉结微动,却未言语。   “对了,”檀鸾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青铜戒指,递给谢斩慈,“这枚纳虚戒,内有方寸空间,可存放些许随身之物。”   “你既已入道,总需有个储物法器。这枚是我早年所用,如今已用不上,你且收着。滴血即可认主。”   谢斩慈接过戒指。戒指入手沉甸甸的,表面雕刻着简单的青莲纹,透着岁月的痕迹。他没有推辞,道了声谢,依言咬破指尖,将一滴血珠抹在戒面上。   血珠迅速渗入,青铜戒指表面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晕,随即恢复原状。   一种奇妙的联系在谢斩慈与戒指之间建立起来。他心念微动,便看到了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灰蒙蒙空间,里面空无一物。   他将明霰所赠的《壬水真解》玉简,以及陆观爻给的星坠子放了进去。   心念再动,两样物品便出现在他手中。如此反复两次,已觉心神微有消耗,但尚在承受范围内。   “纳虚戒存取物品,无需动用灵力,但消耗些许神识,你如今神魂未壮,勿要频繁使用。”檀鸾叮嘱道,“待你修为渐深,神识强大,便可运用自如。另外,活物不可放入。”   谢斩慈点头,将戒指戴在左手食指上。   他垂眸凝视戒面青莲,花瓣纹路栩栩如生,青铜的凉意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檀鸾目光柔和地落在他指间。   自丹阳剑宫所在之莘阳州向西南,行四日三夜,方至太溪谷地界。   太溪谷坐落于南梧州西南方,十万大山深处,灵舟越往西南,人烟愈见稀少,灵气却似乎更为清灵纯净,连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着草木特有的湿润芬芳。   第三日黄昏,青叶梭开始降低高度,穿梭于愈发陡峭奇诡的峰峦之间。   山势雄浑,古木参天,时而有清越鸟鸣自深谷传来,猿啼虎啸隐约可闻。灵气氤氲成肉眼可见的淡淡白雾,缠绕于林梢崖壁。   “快到了。”檀鸾不知何时已结束调息,行至舷窗边,望着下方莽莽苍苍的林海,眼中泛起暖意。   又飞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群峰环抱之中,竟是一片广袤而平坦的谷地。一条玉带般清澈的溪流自谷地深处蜿蜒而出,在夕照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   水声潺潺,隔着法舟的屏障似乎也能隐约听闻。   溪流两岸,是大片大片的奇异花草,许多竟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莹光,宛如星子洒落人间。   竹林掩映间,可见零星几处竹屋茅舍,形制简朴,与自然浑融一体。   远处山壁之上,更有瀑布如练,飞珠溅玉,水汽弥漫处,映出数道小小的虹彩。   谷中灵气之浓郁,更胜外界十倍。   呼吸之间,清凉润泽的乙木灵气渗入四肢百骸,令人精神为之一振,连谢斩慈体内那缕苍白火种,似乎都在这沛然生机中收敛了些许躁动。   青叶梭缓缓降落在谷口一片平整的草地上。赵叔收了法器,束手立在一旁。   双脚触及地面,谢斩慈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水汽、泥土的芬芳,以及无数草木花果混合的、难以言喻的天然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此处仿佛独立于纷扰尘世之外,时间流淌都显得静谧悠长。   “走吧,道尊应在溪畔。”檀鸾当先引路,踏上一条以天然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两侧生着茸茸青苔,野花点缀其间,蜂蝶翩跹。   沿着溪流向上游行去,水声愈发清晰悦耳。   溪水清澈见底,可见五彩卵石与悠然摆尾的银白小鱼。   偶尔有皮毛光滑、眼瞳灵动的异兽自林间探头观望,见是檀鸾,便又缩回头去,并不惊慌。   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一株极其巨大的古树,树干需十人合抱,枝叶亭亭如盖,荫蔽了方圆数十丈。树下临水处,设着一张简陋的石桌,两个石凳。   一名青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石桌一侧,似在静思。   那人身形颀长,墨发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垂落的发丝在晚风中轻轻拂动,一袭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与这古树、溪流、暮色融为了一体,周身气息圆融自然,返璞归真,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其存在。   檀鸾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亲近:“师尊,弟子回来了。”   那人并未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润平和,如溪水流过玉石。   檀鸾侧身,对谢斩慈低声道:“这位便是家师,青莲道尊。”   谢斩慈心下一凛,上前一步,依着修士见长辈的礼节,躬身长揖:“晚辈谢斩慈,拜见道尊。”   青莲道尊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相貌清雅,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双眸被一条素青绸带轻轻覆住,那绸带上绣着同他道袍和檀鸾玉佩一致的莲纹。   绸带边缘随风微扬,露出下方紧闭着的双目,和一道浅淡却贯穿双目的伤痕。 第26章 太溪医仙,青莲道尊   片刻的静默后,青莲道尊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润:“不必多礼,檀鸾在信简中已提及你之事。”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但那过于平静的语调本身,就透着一股疏淡的意味。他并未让谢斩慈起身,也未多问一句。   谢斩慈维持着躬身姿态,能清晰感受到一道虽无实质目光、却比实质目光更具穿透力的神魂注视,正缓缓落在他身上。   那神魂如古井无波,却似能照见肺腑深处,仿佛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无形之力细细筛过一遍。   谢斩慈脊背微凛,却未退半分。   檀鸾上前一步,立在谢斩慈身侧稍前,姿态依旧恭敬,但身形微微前倾,不着痕迹地将谢斩慈挡去了小半,温声道:“师尊,谢道友身中奇症,阴火蚀体,生机日损。”   “弟子于前往丹阳剑宫的路上偶遇谢道友,观其病症诡谲,天下罕有,或可为弟子‘出师’之试。”   青莲道尊沉默了片刻。   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未束的墨发,也吹动了他覆眼的绸带。绸带下的伤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无端添了几分清寂。   “过来。”他忽然对谢斩慈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斩慈直起身,依言上前几步,在石桌前三尺外站定。   青莲道尊并未抬手,亦无任何动作。但谢斩慈却感觉周身微微一凉,仿佛有一道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气机,如潺潺溪流般将他包裹、浸润。   这气机温润平和,不带丝毫侵略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悄无声息地探入他体内,掠过千疮百孔的经脉,拂过生机黯淡的脏腑。   最终,轻轻触碰到丹田深处那枚被苍白火焰死死缠绕、几乎枯竭的苍黑水核,以及水核深处,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新生壬水灵力。   气机一触即收。   青莲道尊搭在石桌上的手指,再次轻轻叩击了一下。   “确是奇症。”他缓缓道,语气依旧平静,但谢斩慈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波澜。   “此火非凡,阴戾诡谲,与你本源纠缠之深,已近乎共生。强行剥离,恐玉石俱焚;放任不管,则生机终被燃尽。”   他微微侧首,面向檀鸾,道:“鸾儿,你可知此中凶险艰难?”   檀鸾神色不变,甚至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都未曾消减,他再次躬身,语气却异常坚定:“医者之道,遇奇症而退,见危难而避,非弟子所愿,亦非太溪谷门风。”   “弟子既见到谢道友受困于奇症,自当尽力而为。况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青莲道尊,眼中是纯粹的、不容动摇的坚持:“此症,亦是弟子出师必经之考。师尊当年定下规矩,弟子不敢或忘。”   空气再次静默下来。溪水淙淙,远处归巢的灵鸟发出悦耳的啼鸣,更显得此间落针可闻。   青莲道尊覆眼的绸带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许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太轻太快,仿佛只是错觉。   “你既有决断,为师便依你。”他淡淡道,“谷中空舍不少,你可随意为他择一处暂居,一应诊治,皆由你自行斟酌,若有疑难,再来问我。”   “多谢师尊成全。”檀鸾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郑重行礼。   谢斩慈也再次躬身:“多谢道尊。”   青莲道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转向那潺潺溪流,仿佛身侧两人已与清风暮色无异。   檀鸾轻轻碰了碰谢斩慈的衣袖,示意他离开。   二人沿着太一溪向上游又行了一段。   暮色渐深,谷中却不显昏暗。溪畔那些奇异花草散发的柔和莹光渐次亮起,如星子落地,将小径映照得朦胧而静谧。远处瀑布的水声隐隐传来,更添幽静。   “我自幼失去双亲,师尊对我亦师亦父,且我等医修,难有自保之力,故而师尊平日里对我多有挂心,并非刻意针对于你。”檀鸾温声解释道,带着歉意。   “我明白的。”谢斩慈点头。   “前面便是我平日清修的青竹苑。”檀鸾指着溪流转弯处一片掩映在修竹间的院落,温声道。   “谷中屋舍大多依溪而建,散布各处。你初来,伤势未愈,不若选一处离我近些的住所,也便于随时看顾。”   谢斩慈目光掠过竹影婆娑的院门,又落回檀鸾清隽侧脸上,道:“听你的。”   青竹苑比谢斩慈想象中更简朴。   三间并排的竹屋,以回廊相连,院中未铺砖石,只以溪中卵石嵌出小径,通向屋门。卵石缝隙间生着茸茸青苔,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   院落一角,几杆翠竹倚着矮篱,竹叶沙沙,更添幽谧。   “我平日住中间那间,东侧是炼药之处,”檀鸾指向最外侧的竹屋,又转向西侧,“西首那间空着,虽不大,却也干净,你先在此处将就几日,可好?”   谢斩慈颔首,跟着他踏上卵石小径,推开西首竹屋的门。   一股清冽的竹木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草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果然如檀鸾所言,十分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原木打的简陋架子,上面空空如也。   床上铺着素色粗麻布单,被褥整齐叠放,上面还有两套干净的衣衫,皆是洁净的青色。   桌上有一盏未点燃的油灯,灯台是粗陶所制,式样朴拙,让谢斩慈回想起盱山燕寻霈庙宇间檀鸾供上的那盏孤灯。   墙上无任何装饰,只有一扇半开的竹窗,窗外正对着院中那几杆翠竹,月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室内地上洒下斑驳摇曳的影子。   “此处清静,少有人扰。太一溪水有滋养之效,你无事时可在溪畔静坐,于伤势有益。”   檀鸾走入屋内,指尖一弹,一点柔和青光落入桌上灯盏,灯芯无声燃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谢斩慈的目光扫过屋内那些再简单不过的物件,最后落在檀鸾仍有些苍白的脸上。   他知道,先前在丹阳剑宫客院,檀鸾为压制他体内白火反噬,消耗必是极大,一路御舟归来亦未得充分休养,此刻眉宇间那抹疲惫虽淡,却瞒不过人。   “多谢。”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   檀鸾微微摇头,唇角笑意清浅:“既带你回来,这便是分内之事。你安心歇下,我就在隔壁,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他说罢,不再多留,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脚步声沿着卵石小径渐渐远去,东首竹屋的门开了又合,谷中重归寂静,唯有溪水潺潺,竹叶飒飒,间或一两声遥远的夜鸟啼鸣。   谢斩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有些硬,铺着的粗麻布单触感微糙,却干燥洁净。   他换上青衫,布料是柔软的棉麻,带着皂角与阳光的清爽气味,意外地合身。   月光从竹窗流淌进来,在地面绘出摇曳的竹影。   又是一日过去,然而这也是头一回,谢斩慈真正感到自己安宁地栖身于一处屋檐之下,而非飘零于天地之间。   他并未入睡,而是盘膝而坐,闭上双眼,继续调息凝神,引导丰沛的水属灵气包裹周身,再如水雾般缓缓渗入每一寸经脉,驱散残留的灼痛余韵。   或许是因为白火发作后被檀鸾压制,此时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在成功凝聚第一丝灵力之后,谢斩慈已经摸到了修行的法门,此后不过如法炮制。   即便如此,修炼的过程依旧缓慢而痛苦。每一缕水属灵气的渗入,都如履薄冰。   白火虽因檀鸾的压制和此地的充沛生机而略显萎靡,却并未沉睡,始终如警惕的毒蛇盘踞在灵根周围。   一旦谢斩慈引导的灵气稍多、稍快,那阴寒的灼痛便会立刻蔓延,提醒他界限所在。   他不得不将速度放慢到近乎凝滞,以水雾浸润般的柔和,一点点积蓄灵力。   谢斩慈双目紧闭,无意识地摩梭着食指上冰凉微沉的指环,莲纹沁凉清心,令他的思绪愈发澄明宁静。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谢斩慈才结束了这一次的修炼。   精神上的疲惫远胜肉体,但经脉中残留的灼痛确实减轻了些许,丹田深处那一点壬水灵光,也似乎比昨夜更稳固了一分。   他推开竹门,走到院中。   晨雾如轻纱,笼罩着整个山谷。太一溪水面蒸腾着氤氲的白气,与雾气融为一体。   溪畔那些花草收敛了莹光,在晨露中显得愈发青翠欲滴。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涤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草木与溪水特有的甘甜。   “起得这般早?”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斩慈回头,见檀鸾已站在东首竹屋的门口。   他换了一身雪青色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几缕墨发垂在颈侧,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只是眉眼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显然损耗的元气并非一夜之间就能补回。   “此地灵气沛然,心神安宁,不觉便醒了。”谢斩慈道。   檀鸾走上前,与他并肩立在院中,二人均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溪面浮沉的薄雾,任晨光一寸寸漫过竹篱、花木与彼此的肩头。 第27章 前路茫茫,如行暗夜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太溪谷中静静流淌的太一溪水,表面波澜不兴,内里却自有韵律与生机。   谢斩慈在西首的竹屋里安顿下来,有时随檀鸾在谷中沿溪而行,采识草药,有时看檀鸾炼药,一日无话。   修炼本身,依旧是每日最为核心,也最为艰难的功课。   每个夜晚,他总是闭目凝神,将全部意识沉入己身。   外界稀薄的水属灵气受壬水灵根吸引,丝丝缕缕汇聚而来。   他需以意念为丝,小心翼翼地将它们编织、引导,让它们褪去天然的躁动,变得如春日子夜飘洒的雨丝,细微、沁凉,带着滋养万物的柔意,轻轻贴向自己的肌肤。   大多数灵气在试图进入筋脉的刹那,便被盘踞在灵根与经脉关键处的苍白火焰吞噬、灼烧,化为虚无,只留下针扎般的、阴寒的刺痛。   但总有那么几丝,如同最狡猾的溪鱼,绕过白火的围剿,悄无声息地汇入丹田那枚苍黑的水核。   水核依旧黯淡,被重重苍白火线缠绕,仿佛风中残烛。   然而每当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气融入,它便会极其微弱地明灭一下,将那些灵气转化为灵力,如同垂死之人得到一口续命的汤药。   这个过程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每一次修炼结束,谢斩慈都感到神识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鏖战。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脉中那无处不在的、阴寒的灼痛,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减轻。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足以点亮希望。   白火的反噬依然会不定期发作。但檀鸾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   有时是一枚清心宁神的丹药递到他唇边,有时是直接以自身精纯柔和的灵力探入他体内,引导药力,抚平暴动的火线。   那灵力如同春日溪水,带着勃勃生机与安抚的力量。痛楚并未减少,依旧尖锐难当,但在那柔和灵力的护持下,那痛似乎被隔绝了一层,不再像最初那样,仿佛要将他的神魂都彻底撕裂、焚毁。   他身上的伤疤,在日复一日的灵药外敷内服,以及自身那微弱却不断新生的灵力温养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层层叠叠、狰狞可怖的旧疤,颜色渐渐变淡,凸起渐渐平复。   底下新生的肌肤起初是淡淡的粉红色,后来逐渐与周围肤色接近,只是触感更为娇嫩。   如今再看,那些曾经几乎覆盖他大半身躯的伤痕,已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浅淡痕迹,不细看已难分辨。   他的面色不再是病态的蜡黄,而是有了属于少年人的、健康的光泽,虽然依旧偏于苍白。身形依旧清瘦,但不再孱弱,肌理下开始蕴藏着柔韧的力量。   哪怕此时他再走到谢家人,甚至于郭婶面前,对方也难以认出他就是曾经那个面黄肌瘦、遍体鳞伤的孱弱少年了。   半年,在修士漫长的生命里,或许只是弹指一瞬。   但就在这弹指一瞬中,谢斩慈丹田之内,那由一丝丝、一缕缕艰难汇聚、转化而来的灵力,其量的积累,竟已悄然抵达了寻常练气期修士大圆满的境界门槛。   这个速度,若被外界知晓,足以让许多所谓天才瞠目。   檀鸾对他的进境,也赞不绝口,即便他自己也仅有十六岁,却已经有筑基后期修为,待到境界稳固,便可冲击金丹。他垂眸凝视掌心,一缕苍黑灵力如游龙般盘旋不散——那是水核反哺的馈赠,   “你入道半年,我却是自幼修习,这样算起来,我不如你。”他对谢斩慈这样说。   若是常人,到了谢斩慈的修为,早已可尝试筑基。   但谢斩慈却知,自己的灵力虽看似充盈,实则无法动用分毫,因其本质仍被苍白火焰层层禁锢,一旦强行催动,便会引燃经脉,反噬自身。   他只能不断积蓄灵力,却如蓄水于千疮之瓮,稍一倾泻,便溃不成军。   除了修炼、服药,谢斩慈做得最多的事,便是阅读燕寻霈留下的那卷《壬水真解》玉简。   明霰所赠的抄本极为用心,不仅文字分毫不差,连燕寻霈字迹间那股行云流水的气韵都以特殊手法保留了几分。   谢斩慈常常在午后,倚在竹窗下,就着透入的明亮天光,一遍遍研读那些朴拙却蕴含深意的心得体悟。   “修行之初,当时时涵养本源,不急于求成,不贪功冒进……”   可在始终无法突破的境地下,灵力的积蓄所带来的感受,从最初进境的喜悦,却逐渐变为了烦闷,他看似在前行,却又不得寸进。   谢斩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简边缘,竹影在他睫上轻轻晃动。   终有一日,在夜晚,他只觉吸引来的每一缕灵气都被苍白火焰无声吞噬,未入经脉便已蒸腾殆尽。   他尝试凝神归一,继续转化灵气,却始终心绪如潮,灵台一片混沌。   害怕自己继续贸然修行,会引发反噬,谢斩慈索性熄了案头青灯,推开竹门步入院中。   月色如水,静静漫过竹梢,兜头泼下,凉意在颈间漫开,他才惊觉,自己来了半年,忙于修炼,竟是第一次在夜晚踏出屋外。   夜风拂过,带来太一溪清冽的水汽,与草木幽微的馨香。   谢斩慈沿着溪畔缓步而行,步履落在松软的泥土与草叶上,几近无声。   他并未刻意要去哪里,只是胸中那股沉郁的、几乎要凝结成块的烦闷驱使着他离开那方狭小的竹屋,来到这更广阔的天地间。   白日里谷中灵禽啁啾,此刻俱已归巢,唯有夜虫在草丛深处断续鸣叫,更显得四野阒寂。   抬头望去,天穹是深邃的墨蓝,星河如练,横亘于巍峨的峰峦剪影之上,月轮皎洁,清辉洒落,为远近的花木、溪石、竹篱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这景色美得空灵,美得不似人间。   可这美越是纯粹,便越映得他心中那片被白火炙烤、被无力感侵蚀的荒芜之地,寸草不生。   他停下脚步,在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上坐下。   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稍稍平息了那股从内里透出的无名躁意。   他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月光在水中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水波起伏荡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无有定型。   正如他此刻的道心,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摇摇欲坠。   积蓄灵力又有何用?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   他像一个守着宝山却手无钥匙的囚徒,眼看山中珠玉光华璀璨,却连一丝微光也无法摘取,只能任由其被苍白火焰日夜蚕食。   就在他神思飘忽,几乎要沉入那无边泥淖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踩在草叶上,沙沙作响。   谢斩慈没有回头。檀鸾的脚步声,他早已熟悉。   “夜色已深,露重风寒,怎的独自在此?”檀鸾温和的嗓音在身侧响起,依旧如溪水击石,清润悦耳,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走到谢斩慈身旁,并未坐下,只是也望向那流淌的溪水与倒映的星河。   他青衫衣摆被夜风轻轻卷起,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谢斩慈如实道。   檀鸾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溪流转而望向天际那轮明月,缓声道:“月有阴晴圆缺,道有顺逆起伏。谢道友,你修行时日尚短,进境已远超常人,何必自困于一时得失?”   谢斩慈摇头道:“前路茫茫,如行暗夜,不见微光。灵力日增,却如枷锁日重。这般修炼,意义何在?”   他甚少对旁人吐露这般近乎颓丧的心绪,即便对方是屡次救他于危难、予他安身之所的檀鸾。   或许是这太溪谷的夜色太过静谧,或许是他胸中块垒已堆积至喉,不吐不快。   檀鸾静立片刻,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并未立刻回应谢斩慈那句诘问,只是微微侧首,望向溪流上游那片笼罩在朦胧月色下的幽暗林影。   “随我来。”他忽然道,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   说罢,他转身,沿着溪畔卵石小径,向上游行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月下信步。   谢斩慈望着他浸在月华中的清瘦背影,胸中那股沉郁的躁动奇异地平息了些许。他起身,默默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沿溪而行,皆未再言语。唯有足音轻踏草叶,与淙淙水声相伴。   越往上游,林木愈见幽深。白日里葱茏的草木,在夜色中化作浓淡不一的墨影。月光被枝桠筛碎,洒下斑驳银辉。 第28章 月见崖下,三千落花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水声渐响,转过一片生着湿滑青苔的巨岩,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不大的水潭,由上方山崖垂落的细小瀑布常年冲刷而成。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满天星月与崖壁上一片奇异的藤蔓。   那藤蔓自崖顶披垂而下,叶片呈心形,墨绿近黑。此刻,在那一片深沉的墨绿之中,竟有点点莹白微光,疏疏落落地亮起。   光芒极柔和,并不刺眼,像是将月光揉碎了,缀在藤蔓叶隙间。仔细看去,那是一个个将开未开的花苞,苞尖透出莹润光华,如同沉睡的星子。   “这是何物?”谢斩慈停下脚步,目光被那一片静谧绽放的微光吸引。   “月见藤。”檀鸾在他身侧驻足,仰头望着那片发光的花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此花专在一月之中月华最盛之夜绽放。花期极短,不过一两个时辰,天明即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崖壁上,花苞最顶端的莹白光晕轻轻颤动了一下,继而,那紧紧包裹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一层层,舒展开来。   花瓣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色,脉络清晰可见,内里莹光流转,比花苞时更盛。花香随之弥漫开来,极清,极淡,似有还无,如冷月清辉凝成的气息。   很快,那一片崖壁便被星星点点的莹白光芒笼罩,倒映在下方幽潭之中,天上星河,壁上星河,水中星河,交相辉映,恍然如梦。   谢斩慈屏息凝望,心口似被这清冷光晕悄然熨平。   “很美,是吗?”檀鸾轻声问,目光仍流连在那片月下光华之上。   谢斩慈点了点头。这景象确实有种震撼人心的静谧之美,尤其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孑然独放,不争朝夕。   “你可曾想过,”檀鸾转过头,那双温润的眼眸在月与花的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透彻,“它为何偏在此时开放?白日阳光明媚,雨露丰沛,岂不是更宜生长?”   谢斩慈沉默。他隐约猜到檀鸾想说什么。   “世间万灵,禀赋各异,道途亦殊。”檀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融入潺潺水声与若有若无的花香里。   “松柏喜阳,幽兰耐阴,寒梅傲雪,夏荷映日。月见藤得其性,便承其命,于众生沉睡的子夜,独享这天地间至纯的月华清辉。”   “它的道,不在与群芳争艳于白昼,而在寂静中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华。哪怕短暂,哪怕无人得见,其道自成,其美自在。”   他看向谢斩慈,目光沉静而包容:“谢道友,你身怀异症,修行之路迥异常人,便如这月见藤,生于幽崖,花期独异。”   “旁人或见你灵力滞涩,如困牢笼,却不见这困局之中,亦在逼迫你于绝境中,体悟最精微的控灵之法,打磨最坚韧的道心意志。”   “道法自然,非是放任自流,而是明心见性,知自身之自然所在。你的壬水灵根是为本,那纠缠之白火,是劫,是障,或许……”   他顿了顿,缓声道,“亦是另一种自然,是你道途的一部分,是你必须面对、乃至化解的己身。”   谢斩慈心头微震。他并非没有想过此节,只是长久以来,白火带来的只有痛苦与阻碍,他视其为必除之而后快的顽敌,是命运强加的诅咒。从未想过,这“诅咒”本身,或许也定义了他独一无二的道途。   檀鸾继续道,声音如溪水淌过心田,“你如今无法动用灵力,看似是阻,是滞。然则,你日复一日,以意念引导微末灵气,如春雨润物,于白火环伺下凝练一丝灵光。”   “你之经脉,日日承受白火灼蚀与灵气浸润,看似残破,实则在这破立之间,韧性远超同侪。”   “你之心神,于极痛中保持清明,于绝望中寻觅生机,这般磨砺,岂是寻常打坐静修可比?”   檀鸾的目光掠过崖壁上莹莹生辉的月见花,又落回谢斩慈沉寂的眼眸:“谢道友,你问道‘意义何在’。”   “我以为,意义不在你此刻能调用几分灵力,不在你与他人比较进境快慢。意义在于,你是否还在向前走,哪怕步履维艰。”   “我身负太素之目,幼时居于凡人村落,目之所及,皆是常人不可见之气机流转,彼时村中大疫,我将患病之人悉数指出,反倒被视作瘟神转世,称是我传播疫病。”   他长叹一声,目光怅惘:“彼时我不过六岁,村民唾骂如雨,要将我沉塘,我父母在疫病中去世,唯一的亲伯伯亲自将我缚于柳条筐中,推入塘中。”   “若非师尊游历途经,将我救出,我早已溺毙于那口浑浊的寒塘。”   谢斩慈默默听着,他未曾想到,如今眼前这太溪谷道尊首徒,修为远远超越同龄人的少年天才医仙,竟有过如此不堪回首的过去。   但檀鸾并未流露悲苦,只问道:“你可知师尊救起我后,我想的是什么?”   谢斩慈怔然,他不知道。   “我在喜悦,喜悦我不仅活下来了,还找到了自己的道途。”   “我当时想,既然我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病,那便应该医常人所不能医之病,于是我拜入师尊门下,日日苦修医道,以太素目观脉辨症,以我自身医术施医诊治。”   檀鸾温声道:“谢道友,我等修仙之人,身怀有异,或为灾祸,却也是探寻自身道途天赋的契机所在,关键不在异禀是福是祸,而在你如何以心御之。”   檀鸾顿了顿,侧首看向谢斩慈,眼底是月华也化不开的诚挚:“谢道友,我不知你过往,亦难断你未来。但我所见,是你于绝境中未曾真正放弃。”   “我初于三川口河岸见你,你沉于冰冷河水之中,却始终不曾放弃生机。还有丹阳剑宫你自霓霜峰归来那夜,你凝出第一缕灵力,眼中光亮,我至今记得。”   月光静淌,水声潺湲。檀鸾的话音落下,余韵却如藤上月华,无声浸润着这方夜色。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轻柔,带着月见藤愈发清冽的冷香,拂过两人衣袂。   谢斩慈心中,已是翻涌如潮。   夜风徐来,拂动潭面,揉碎了星光月影,也拂动了崖壁上那片莹白的花海。几片玉色的花瓣,受不住风,打着旋儿,悠悠飘落   其中一片,恰好落在檀鸾未束的墨发间,栖息在他鬓边,像偷藏了一小片会发光的月光。   谢斩慈望着檀鸾被月光柔化的眉峰,见那片月见藤花瓣正栖在他墨发间,随呼吸微微颤动。他略一犹豫,终究轻轻抬了手,想替他拂去。   指尖尚未触到落花,月见藤的荧光忽然如被风吹散的星子,自藤蔓深处更盛大地倾涌而出。并非一朵两朵,而是整片崖壁上的花朵仿佛约好了一般,光华骤亮,无数细碎如尘的荧光微粒自花蕊中飘散,如一场静谧的光雨,无声洒落。   荧光如细雨落满石台,也落在二人肩头、发梢。谢斩慈的指尖便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流萤光雨中,意外擦过檀鸾的颊侧。   微凉,柔软。   檀鸾恰在此时转头,温润眼眸盛着漫天流泻的荧光,恍若银河坠入人间,亦清晰地倒映着谢斩慈微微怔然的身影。   谢斩慈指尖顿住,呼吸微滞,仿佛连风也屏息。檀鸾却未避,只眸光微漾,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慌乱间收回手,指腹仿佛还残留着那抹转瞬即逝的温凉触感。   而檀鸾鬓角那片莹白花瓣,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正静静躺在他自己方才抬起的手掌心,像真的偷来了半片月光,柔软,微凉,带着极淡的、冷冽的香。   这瞬间,万籁俱寂,唯有潭水低语,荧光静落。   谢斩慈看着掌心那一点微光,又抬眸看向檀鸾近在咫尺的、映着星河与荧光的眼睛,胸中那股缠绕多日的沉郁、躁动、茫然,忽然如潮水般褪去。   他忽然想,若他有朝一日能寻得筑基之法,他与檀鸾日后有幸能并肩携行走过长生仙途,得以踏遍千山暮雪,看尽沧海桑田。   哪怕来日他们有朝一日修为达到金丹,元婴,化神,得以踏碎星阶、横渡仙河,证得那飘渺不朽之道。   他亦不会忘记此刻。   谢斩慈缓缓收紧手掌,将那片微光与微凉握在掌心,如同握住了一枚小小的、却足够照亮此刻心扉的月亮。他迎上檀鸾的目光,一直紧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我明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荧光水声里,沉静落下,像一粒石子坠入潭中,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第29章 故人求援   月见藤的花期,果真如檀鸾所言,短暂如梦。   那夜流萤光雨落尽,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崖壁上万千莹白光华便如潮水般无声褪去。   玉色的花瓣迅速萎黄、卷曲,最终化作了无生气的褐色,混入墨绿的藤叶之间,再难寻觅昨夜盛景。   仿佛那场震撼人心的月下绽放,只是太溪谷一个幽深而静谧的梦。   但自那夜后,谢斩慈修炼时的心境,似乎沉淀了许多。   日子便在这般看似重复、内里却悄然变化的静谧中,如水般流淌。   太溪谷隔绝尘世,唯有四季更迭,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提醒着光阴的逝去。   偶尔,弟子或谷中护卫会出谷一趟,带回些谷中不产的药材、杂物,自然,也有外界的消息。   在这些断续飘来的只言片语里,谢斩慈得知,在静谧的太溪谷外,修真界正悄然掀起一场暗涌,疫病如阴云般弥漫于绥兰州与南梧州,且隐隐有向东扩散之势。   向太溪谷求援者,不知凡几,但青莲道尊对此从未置评,仿佛外界纷扰,与这太一溪畔的岁月全然无关。   檀鸾对谷外疫病颇为关切,但他未曾出师,不得擅自离谷,只默默在有弟子出谷时,托他们带上几份自己亲手炼制的避疫丹药向外分发。   谢斩慈不通医道,但偶尔,他也会想起三川口,那个他曾短暂落脚过的凡人小城,在他离开时,城中便已经有了疫病的影子,不知半年过去,如今是何等光景。   直到一个霪雨霏霏的午后。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是淅淅沥沥,天明后转大,雨线绵密,将天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纱帐。   太溪谷笼在雨幕中,远山近树皆失了清晰的轮廓,只余下浓淡不一的青灰色块。溪水涨了一些,潺潺声里混入了湍急的哗响。   远处雨幕中,却隐隐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是谷口方向。   太溪谷清静,平日除却溪声鸟语,少有杂音。这动静在滂沱雨声中虽不刺耳,却带着一种急促的、与周遭宁静格格不入的意味。   谢斩慈脚步一顿,凝神细听。雨声太大,听不真切,但那隐约的喧哗与人声,确是从谷口传来,且正迅速向溪畔靠近。   他心头微动,转身取了门后挂着的油纸伞,踏入雨中。   雨雾深处,几道身影正疾步而来。当先一人身形高大,步伐沉稳,正是护卫赵叔。   他身后跟着两名谷中寻常负责采买杂役的弟子,两人中间,似乎还搀扶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那身影裹在一件过于宽大、已被雨水浸透大半的蓑衣里,看不清面目,只从高度判断,像个孩子。   她似乎已力竭,几乎是被两人半扶半拖着前行,脚步踉跄,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   赵叔显然也看到了立在青竹苑外的谢斩慈,脚步未停,只匆匆朝他一点头,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凝。   他径直转向东首檀鸾的竹屋,抬手叩门。   竹门几乎立刻被拉开。檀鸾出现在门口,见到赵叔与那被搀扶的孩子,他清隽的眉宇骤然一肃。   “进屋说。”他侧身让开,目光扫过那孩子,又飞快地看了谢斩慈一眼。   谢斩慈收起伞,跟着踏入屋中。   竹屋内药香清冽,陈设简单,与他所居西首屋舍相似,只是靠墙多了一排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类医术典籍。   此时,那孩子已被扶到屋内唯一一张竹椅旁,却不肯坐,只是脱力般靠在椅背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赵叔挥手让那两名弟子退下,反手合上门,隔断了外面喧哗的雨声。   檀鸾已快步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声音是谢斩慈熟悉的温和,却比平日更低沉些:“莫怕,你既已到了太溪谷,便安全了。让我看看。”   他伸手,轻轻揭开那孩子头上沉重的斗笠。   一张惨白、沾满泥水、却仍能看出原本清秀轮廓的小脸露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颊边,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因恐惧和疲惫而涣散。   但在看清檀鸾面容的刹那,那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迸发出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希望。   “神仙哥哥……”她哽咽着,气若游丝,带着剧烈的颤抖,“救救我娘……”   谢斩慈呼吸一窒,这张脸,他绝对不会认错,是芸芸。郭婶的女儿,那个在三川口粥铺里总是怯生生、眼神空茫的小女孩。   “少主,这孩子是今日外出弟子在三川口外十里荒径上发现的,因看见她手中有青莲籽,便知是寻太溪谷而来,故而带回谷中。”赵叔沉声道。   檀鸾握住芸芸冰凉的小手,一缕温和的青色真气悄然渡入她经脉,护住她心脉。   因他的举动,芸芸的脸上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颤抖稍缓,说话也终于连贯了些:“娘染了疫病,被关进疠所了,那些看守疠所的修士,也染病了……”   檀鸾神色一凛,疫病既然已经发展到此种程度,甚至连修士都未能幸免。   三川口仅仅是一座人口不算密集的小镇,就已如此,那南梧州与绥兰州中的诸多城池,恐怕早已是人间炼狱。   谢斩慈站在门边,雨丝斜斜从窗口飘入,沾湿了他的后背,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神仙哥哥,斩慈哥哥,求求你们,救救我娘……”芸芸攥住檀鸾衣袖,哀求道。   檀鸾长叹一声,道:“好。”   芸芸像是卸下千斤重担般,肩膀猛地一松,眼睫颤动,软倒下去,被檀鸾及时托住她瘫软的身躯,将她轻轻抱起放在里间竹榻上。   他转向赵叔,道:“赵叔,请你照顾好郭芸姑娘,我即刻去求见师尊。”   赵叔脸色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看到檀鸾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终是终是垂首应道:“是。”   檀鸾又看向谢斩慈,目光沉静如深潭:“随我来。”   谢斩慈快步跟上,廊下风灯在雨雾中晕开昏黄光圈,映得檀鸾素青衣袂翻飞如鹤翼。   雨势未歇。   檀鸾与谢斩慈一前一后,踏过被雨水浸透的卵石小径,朝着太一溪上游那株巨树方向行去。   雨幕如帘,将天地织成灰蒙蒙一片。溪水声比往日更加湍急轰鸣,混着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响,充斥耳膜。   檀鸾脚步很快,衣袂被风卷起,沾湿了下摆,他却浑然未觉。   谢斩慈沉默地跟在身后,他脑海中不断浮现芸芸那张惨白的小脸,以及那句凄厉的“救救我娘”。   雨丝冰冷,谢斩慈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药王筑前,那棵参天巨树在雨中静立,青莲道尊负手立于树冠之下,衣袍猎猎,周身不染半滴雨水,他微微侧首,覆眼的绸带朝向二人来处,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师尊。”檀鸾在三步之外敛袖躬身。   “你要下山。”青莲道尊语声如古井无波,却似有千钧之力压下檀鸾未出口的恳请,“你未曾出师,不可擅离山门。”   檀鸾直起身,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滑落,划过清隽的侧脸:“如今天下疫势汹汹,我身为医修,岂能袖手旁观?”   “凡人生老病死,自有命数。”青莲道尊的声音中添了几分冷肃,“鸾儿,这些时日我太过纵着你了。”   檀鸾喉结微动,却未退半步,他目光灼灼,撩起衣摆,躬身下跪,道:“师尊寻到我时,也是因为天下时疫,师尊出山施诊,如今,弟子只愿效师尊当年之志。”   青莲道尊听完,并未立刻回应。   雨声潺潺,巨树华盖之下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许久,他才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太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疫病一事,谷中早已知晓,半年前就已派出弟子驻守绥兰、青梧两州关要城池,鸾儿,你莫要再自乱方寸。”   “可谷中人手终究有限,那些边陲小县、荒僻村落,疫疠如野火燎原,无人可倚,那些寻常百姓,也是活生生的人命。”檀鸾并未起身,声音微颤。   “弟子不孝,半年前去丹阳剑宫前,曾私自前往三川口镇,彼时只觉疫病尚在可控范围,未料半年过去,三川口已成死地,要六岁孩童孤身前往谷中求援。”   檀鸾抬眸,目光直视青莲道尊覆眼的绸带,“师尊当年寻到我时,我也是荒僻村落中一个被疫病夺走双亲的六岁孩童,今日所见之郭芸,便是当年的我。”   一时沉默,唯有凉雨不息,落于天地。   青莲道尊静默良久,才缓缓抬手,指尖轻抚过檀鸾额前湿发,道,“去吧。”   檀鸾抬头看向青莲道尊,眼底漫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喜悦,复而重重叩首,道:“多谢师尊成全。”   “然而有一事,需你铭记。”青莲道尊正色道,“此去你只得在南梧州凡人村落小镇中行医济世,切莫去寻疫病源头,此事我已安排妥当,你若擅自涉入,恐生事端。”   檀鸾垂首应诺,他知道,这已经是师尊最大的让步。 第30章 重返三川口   青竹苑笼罩在绵密的雨幕中,水汽氤氲,模糊了竹篱与溪岸的界限。   檀鸾推开自己那间竹屋的门,屋内药香混合着雨水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向靠墙的书架和一旁堆放药材的木柜,动作利落却不见慌乱。   谢斩慈跟进来,反手掩上门,将喧嚣的雨声隔绝大半。   他看着檀鸾从书架顶层取下几卷医书,又从抽屉里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玉瓶、木匣,有条不紊地收入袖里乾坤,那些是常用的疗伤、避疫、解毒丹药。   “此去三川口,疫疠横行。”谢斩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清晰。   “我知道。”檀鸾没有回头,只是动作微微一顿,声音平静无波,“正因如此,才需尽快动身。”   “疫病蔓延之速,远超预估,修士尚且难抵,何况凡人。每耽搁一刻,便不知要多死几人。”   他将最后几样物品纳入袖中,转身看向谢斩慈,昏暗中,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们即刻出发。”檀鸾提起行囊,走向门口。   “我们?”谢斩慈微微一怔。   檀鸾在门边停步,回眸看他,雨光从门缝漏入,在他侧脸勾勒出清隽的轮廓。“自然。你既与我同回太溪谷,如今我要下山,你难道留在谷中?”   谢斩慈沉默。他体内的白火仍是隐患,灵力空有积蓄却无法调用,跟随檀鸾下山,深入疫区,非但可能帮不上忙,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但让他留在谷中,等待消息,他亦是做不到。   “我灵力无法动用,随你前去,恐怕拖累你。”他如实坦诚自己的忧虑。   “我需要你。”檀鸾直言回道,他看向谢斩慈的目光澄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疑。   “赵叔修为虽高,但他是长辈,是师尊安排护卫我之人,所思所想,难免以护我周全为第一要务,有些事,他未必会让我做,也未必能懂我为何要做。”   “而你不同,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也明白我为何非做不可。你虽暂无法力,然心志坚韧,见识不凡,更曾亲历三川口,了解彼地情状。有你同行,我心方安。”   谢斩慈胸口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檀鸾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他喉结微动,终只低声道:“好。”   檀鸾神色微松,复而唇角微扬,道:“况且,难道你不担忧三川口中郭婶的情状么?”   谢斩慈默然,他从方才见芸芸形容狼狈地来太溪谷求援,心中便已多有不安,此刻被檀鸾点破,更是蹙眉深思。   赵叔从里间走出,对檀鸾拱手道:“少主,芸芸姑娘刚服了药,已安歇了,您若要下山,属下随时可以随行。”   檀鸾摇头:“赵叔,你需留守谷中。一则,芸芸姑娘惊吓过度,又淋雨受寒,需你照料,谷中寻常弟子恐难周全。二则,我与谢道友同去即可。”   赵叔欲言又止,终只沉声应下:“属下省得。”   檀鸾推门而出,冷雨扑面,青衫翻飞,他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片青叶,注入些许灵力,那青叶便迎风而涨,化作一叶三尺飞舟,正是他们先前乘过的青叶梭。   二人迎着雨幕,踏上飞舟,片刻后,青叶梭破开雨帘,如一道青芒刺向山下,直奔三川口方向而去。   飞舟掠过云层,以全速行进,不消两个时辰,便抵达了三川口。   往日喧闹的渡口已空寂如死,断桅倾颓,渔网朽烂,码头上不见半个人影,唯余腥风裹着腐气扑面而来。   谢斩慈与檀鸾对视一眼,翻身落地,青叶梭悄然隐回檀鸾袖中。   二人并肩行走在三川口的街头,眼前的景象,只比他们所想还要糟糕。   街巷上空无一人。   原本沿街叫卖的货摊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几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的破旧幌子,在檐下孤零零地飘荡。   两旁的店铺住户,门窗大多紧闭,有些用木板从里面钉死,缝隙里透不出半点光,也听不见任何人声。   只有零星几户,门扉虚掩着,露出里面幽暗的一角,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水洼里泛着油腻的、不祥的暗色。   墙角沟渠淤塞,飘着些辨不清本来面目的秽物,引来零星苍蝇嗡嗡盘旋,又被冰凉的雨点击打下去。   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闷响,从前方一条窄巷深处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咳嗽声干涩、痛苦,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   檀鸾脚步一顿,侧耳倾听片刻,朝那巷子走去。   谢斩慈紧随其后。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是高耸的、墙面斑驳的院落后墙,遮住了本就稀薄的天光,显得格外阴暗潮湿。   咳嗽声来自巷子中段一户人家的后门。那扇原本应该是朱红色的木门,如今颜色黯淡剥落,门前石阶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裹着一件脏污得看不清本色的夹袄,头发蓬乱纠结。他背对着巷口,肩膀随着剧烈的咳嗽而猛烈耸动,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   听到脚步声靠近,男人猛地一颤,咳嗽声戛然而止。他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回过头来。   一张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映入眼帘。眼眶深陷,颧骨高耸,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紫。最令人心头一凛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发黄,布满血丝,瞳孔涣散,在看到檀鸾和谢斩慈的瞬间,骤然收缩,爆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惊惧。   “别过来!”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带着浓重的痰音。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脊背紧紧抵住冰凉潮湿的木门,仿佛那能给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走开!瘟神……都是瘟神……”   檀鸾停下脚步,在距离他三步外站定。他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惊恐万状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嫌恶或畏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谢斩慈站在檀鸾侧后方半步,同样沉默。他注意到男人裸露出的脖颈和手腕皮肤上,有几处不显眼的、暗红色的斑疹,在晦暗光线下若隐若现。   “我们不是瘟神。”檀鸾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温和,却清晰稳定,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是医者,从太溪谷来。”   “太溪谷……”男人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被更深的恐惧覆盖,“没用的,都死了……喝多少药都没用……   “就连仙人……仙人也死了……”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眼神又开始涣散。   檀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疠所在何处?”他问。   男人猛地一哆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恐怖的字眼,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城镇更深处,一个大概的方位:“那,那边,别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话音刚落,巷子另一头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伴随着沉重的、拖拽重物般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男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连滚爬爬地撞开身后虚掩的木门,缩了进去,随即是门栓被慌乱插上的闷响。   檀鸾与谢斩慈对视一眼,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越往镇子中心走,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便愈发浓重,几乎盖过了雨水的清冽。   绕过一处街角,前方景象让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那似乎是一处原本的小广场,中央有口石砌的老井。此刻,井台边歪倒着两架简陋的板车,车上盖着被雨水浸透的、污迹斑斑的草席,草席下是人形的隆起。   井台不远处,几个穿着灰色短打、用布巾蒙住口鼻的汉子,正费力地将另一具用草席卷裹的尸体抬上板车。他们动作麻木,眼神呆滞,尽量避免与车上之物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其中一个汉子搬动时,草席一角滑落,露出一只青灰色的、僵硬的手,手指蜷曲,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谢斩慈胃部一阵不适的翻搅,移开了目光。檀鸾的唇线抿得更紧,他目光扫过那些板车,又投向广场另一侧。   那里矗立着几座简陋的窝棚,低矮歪斜,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边上立着一根竹竿,竿上挑着盏昏黄惨淡的白纸灯笼,在雨中飘摇欲灭。   灯笼上以浓墨写着巨大的“疠”字,墨迹被雨水晕开,如同流淌的黑泪。   窝棚之中光线昏暗,看不清情形,却有细微的、压抑的咳嗽声断续传出,混在雨声里,更添凄惶。   “就是那里了。”檀鸾低声道,目光落在灯笼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疠”字上。 第31章 白月光之所以为白月光   风雨斜织,将那窝棚吹得东倒西歪。   仿佛察觉到有人在棚前驻足,低矮的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浮肿发亮、布满暗红斑疹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光里呆滞地转动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带起一阵压抑的呛咳。   檀鸾正要举步上前,街巷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什么人?”一声厉喝穿透雨幕。   数道身影从雨雾中快步奔来,为首者面皮焦黄,短须杂乱,正是半年前在粥铺盘查谢斩慈、后来又于街市上拦截过他们的那名散修首领。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作灰衣劲装打扮的汉子,皆以布巾蒙面,眼神警惕,手中持着廉价的法器,有的甚至是凡俗武器。   黄脸修士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檀鸾与谢斩慈,尤其在谢斩慈脸上停留了数息,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这张脸有些熟悉,他却不敢认。   眼前这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沉静,虽仍显清瘦,但面色已非昔日的病态苍白,而是莹润有光。   这是那叫谢斩慈的小子?不过半年,竟然判若两人。   他心中惊疑,目光又转向檀鸾。   当看清檀鸾腰间那枚即使在昏暗中亦流转着温润清光的青莲佩时,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厉色瞬间被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取代。   “是您……”黄脸修士的声音干涩,先前的气势泄了大半。   他认出了檀鸾,这位半年前曾以一枚玉佩逼得他低头退走、来自太溪谷的神秘少年。   疫病肆虐至今,此刻再见这天下医修第一宗的修士,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檀鸾神色平静,微微颔首:“道友,又见面了。三川口如今情形,竟已至此了么?”   黄脸修士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不远处那几架盖着草席的板车,以及灯笼下死寂的窝棚,脸上肌肉抽搐,终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紧张的随从们稍安,自己上前两步,抱拳道:“道友有所不知。您二位离开后不久,疫势便急转直下。”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声音里透着一股精疲力竭的颓唐:“起初还只是码头力夫、行商中零星有人发热咳血。”   “镇上请来的几位散修,包括当时与我一同巡查的几位,也都以为只是寻常瘴疠,开了些避瘴清热的丹药,划了这处地方集中病患。”   “可那药,却是全然无用。”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患病之人,三日必发高热,咳中带血,皮肤浮现黑斑。起初只是凡人,后来,连我们这些稍有修为在身的,也接连倒下。”   他身后一名汉子忍不住低声道:“刘头儿自己也……”   “闭嘴!”刘姓黄脸修士猛地低喝打断,脸色更加难看。   他下意识拉了拉自己的衣领,似乎想遮住什么,但谢斩慈眼尖,已瞥见他脖颈侧方一道不甚明显的暗红色痕迹。   檀鸾眸光微凝,太素目中青光悄然流转,在刘头儿身上一扫而过。   刘头儿似有所觉,身体一僵,却未躲闪,只是颓然道:“不错,我也染上了,只是修为稍高,比旁人撑得久些罢了。”   “半年前城中组织散修,前往四处渡口控制疫病,您也知道,这等脏活累活,也只有我们这种炼气低阶的散修才会承接。”   “在那来势汹汹的疫病前,我等微末修为,竟是完全无用,如今只剩我和这几个病势稍轻的弟兄还在勉强支撑,维持秩序罢了。”   刘修士长叹一声,道:“每日死的人,比我们能埋的还多。”   雨更冷了。   檀鸾沉默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窝棚,压抑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其中混杂着男女老少的声音,无一例外十分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这疠所中,如今还有多少病人?”檀鸾问。   刘头儿粗略估算了一下:“轻重不一,总还有二三十人吧。都是些无人照料、或家中已死绝了的。”   “但凡还有亲眷在、能动的,大多将病人接回家中,听天由命了。留在这里的,多半是……”   他没说完,但谁都知道,留在这里的,几乎是被判了死刑,等着被草席卷走的那一批。   谢斩慈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清晰低沉:“此处病人中,可有一位姓郭的妇人?约莫三十余岁,从前在镇西开粥铺的。”   刘头儿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努力回想。他身后一个矮壮汉子却仿佛想起什么,低声道:“头儿,是不是那个丈夫死在望川城、自己带着个傻丫头的郭寡妇?”   “她好像前几日确实被送进来了,就压在靠里那个棚子。”   谢斩慈心下一沉。檀鸾已迈步朝那矮壮汉子所指的窝棚走去。   “仙师小心!”刘头儿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既有对疫病的恐惧,也有对檀鸾此举的不解。   或许,还藏着一丝极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   檀鸾脚步未停,只道:“我乃医者。”   他抬手,指尖泛起温润青光,轻轻拂开那低垂的、污渍斑斑的草帘。   窝棚内昏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腐臭、血腥和草药混杂的刺鼻气味。   地上胡乱铺着些发霉的稻草,七八个形容枯槁的人或躺或蜷在上面,大多意识模糊,发出痛苦的呻吟。   最里面角落里,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紧闭双眼,脸颊凹陷,呼吸微弱急促,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沫。正是郭婶。   她身上盖着件打满补丁的旧袄,露出的手背和脖颈上,暗红斑疹已连成片,颜色深得发黑。   檀鸾快步上前,蹲下身,并指搭上郭婶枯瘦的腕脉。青光自他指尖沁入,郭婶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谢斩慈跟在檀鸾身后,目光扫过窝棚内其他病人。那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鬼魅。   片刻,檀鸾收回手,眉头紧锁。“邪毒入体已深,蚀及肺腑心脉,寻常药石恐难奏效。”   他声音低沉,但并无慌乱,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异香扑鼻的碧色丹丸。   檀鸾将丹药小心放入郭婶口中,以少许灵力化开,助其缓缓咽下。   丹药入腹,郭婶灰败的脸色似乎稍稍缓了一瞬,急促的呼吸也略略平复了些许,但依旧昏迷不醒。   “此丹只能暂时护住她心脉,吊住一口气。要拔除疫毒,需连续施针用药,佐以灵力疏导,非一日之功。”   檀鸾起身,看向窝棚内其他眼巴巴望着他的病人,那双温润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有幽微的火光在深处点燃。   他转向谢斩慈,语速平稳而清晰:“谢道友,烦请你帮我记录症状。刘道友,请将疠所中所有病人,按轻重缓急,分置不同区域,待我一一诊治。”   刘头儿呆呆地看着檀鸾,又看看谢斩慈,再看看棚内那些眼中骤然爆发出微弱求生光芒的病人,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半年来,他见过太多仙师对此疫束手无策,甚至自身难保。   恐惧和绝望早已如这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可此刻,这个气质清逸如青竹的少年,就站在这污秽死亡的巢穴中央,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要救人。   仿佛这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可怖疫疠,不过是一道需要耐心解开的难题。   “您……您真能治?”刘头儿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檀鸾抬眼看他,雨水顺着他清隽的侧脸滑落,目光清澈而坚定:“疫病亦是病。是病,便有因可查,有法可医。我虽不敢言必愈,但既来此,必当尽力。”   他顿了顿,看向刘头儿脖颈那处红痕,语气缓和了些:“你与你的弟兄,若信我,稍后可逐一过来,容我一观。”   刘头儿身躯一震,望着檀琅沉静的眉眼,又看看角落里面色似乎真的缓了一线的郭婶,一股混杂着酸涩、茫然的微弱热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他猛地一抱拳,声音沙哑却有了力道:“刘某信您!这就去办!”   他转身,对同样愣着的几个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仙师吩咐吗?动起来!”   棚内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死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有条不紊的指令,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远处,镇东旧货场的方向,火光在雨夜中明明灭灭,青黑色的烟混着雨雾,沉沉地压在三川口的上空。   檀鸾已重新俯身,开始检查下一个病人。谢斩慈默默走到他身侧,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用神识将檀鸾口述的内容尽数刻录。   长夜漫漫,疫疠横行,窝棚外的雨,却不知何时停了。 第32章 死气入体   雨后湿气浓重,压在窝棚之间,混着腐草与血腥味,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檐角残水滴落,在泥洼里溅开细碎声响,反倒衬得这片死寂更加压抑。   檀鸾已看诊了十一人。   他半跪在污浊草垫上,袖口染了泥污,修长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太素目中青光幽微流转,每一次指尖轻触病患腕脉,便有极细的温润灵气如丝探入,循经络游走探查。   “肺经灼热,邪火侵心,兼有湿毒壅滞肝脾。”檀鸾声音平静,说与谢斩慈记录,“此人体质偏燥,与先前郭婶湿寒之症不同,用药需调整两分。”   谢斩慈持玉简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昏黄油灯下,檀鸾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清隽下颌滑落。连续探查多人疫毒深浅、体质差异,显然极耗心神。   但他气息未乱,眸光专注,仿佛周遭污秽、呻吟、死亡气息都不存在,眼中唯有那一缕缕在病体中肆虐的、需被理清的邪毒脉络。   谢斩慈垂下眼,神识在玉简中刻下新一行字迹,同时低声道:“檀道友,可需调息片刻?”   “不必。”檀鸾收回手,从青玉瓶中又取一枚碧色丹药,化入这病人口中,手法轻柔,“疫毒蔓延之势,比我预想的更快。早一刻厘清差异,或许便能多救一人。”   他起身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谢斩慈伸手虚扶,指尖将触未触他肘侧,檀鸾已稳住了。   “下一人。”他说。   窝棚已被刘头儿带人重新布置过。   症状最重的七八人被移至内侧相对干燥处,檀鸾已逐一施以丹药稳住心脉。   症状稍轻些的,则在外侧,根据各自最严重症状不同,分为几处队伍,那刘头儿自己也站在了队伍末尾。   他攥着拳,看着檀鸾往来于病患间,喉结反复滚动。   起初那点微弱的希望,在檀鸾沉静有序的诊治中,渐渐凝实了些许。可当看到檀鸾额间细汗,他又觉得心头发沉。   这少年再厉害,终究只是一个人。这瘟疫,可是已经吞噬成百上千条性命了。   檀鸾走到下一人面前。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脸上已现出同样的暗红斑疹,但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一股紊乱而微弱的灵力波动,与疫毒纠缠冲撞,使得症状显得更为怪异。   与先前的病患不同,眼前这人,是个修士,虽然只有练气一二层的低阶修为,理应却是凡俗病气无法侵体。   可如今,这修士也眼眶深陷,浑身颤抖,指甲青紫,显然被疫病折磨得不轻。   “道友,请伸手。”檀鸾温声道。   那修士勉强抬起眼皮,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声音,只颤抖着伸出枯竹般的手腕。   檀鸾并指探脉,太素目中青光骤然明亮了三分。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邪毒入体,与经络中残存灵力交缠互噬,催生异变。”   檀鸾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缓,似在边探查边思索。   “疫毒本侵肉身气血,此人修为低微,灵力稀薄,未能涤荡病气,反成温床,使疫毒附着灵力,游走奇经,伤及道基。”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并未立即取出那碧色丹丸,而是抬起左手,青光骤凝,形成一根青针,细如牛毛,尖端隐有清辉。   “可能有些痛楚,道友忍耐。”   檀鸾说着,手腕轻抖,清针迅捷而精准地刺入对方掌心穴位,入肉三分。   那修士猛地一颤,喉咙里迸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痛呼。   几乎同时,一股极淡、却令人极不舒服的灰气,自针孔处丝丝缕缕渗出,带着腥甜与腐朽混合的怪味。   檀鸾眸中青光湛然,紧盯着那逸出的灰气,神色凝重。   “如何?”谢斩慈低声问。   “棘手。”檀鸾言简意赅,取出一枚碧色丹丸,却又用小指指甲从另一淡黄药瓶中挑出些许金色粉末,融入丹药表面,方喂那修士服下。   “那并非寻常毒气,而是死气。”他压低声音,解释道。   他话音方落,那修士服下丹药后,周身紊乱的灵力波动似乎被强行压制,灰败面色稍缓,但眉宇间一缕死寂的黑气却凝而不散,沉沉盘踞在印堂。   檀鸾起身,闭目片刻,似在调息,实则神识飞快推演方才所见那缕死气的特性。   雨后的风穿过棚隙,吹动他额前碎发,沾着湿气的发梢下,眉心微蹙,是凝神思索的痕迹。   谢斩慈已将方才所见详细刻入玉简,抬眼见檀鸾神色,心知这死气之变,恐怕比预想的更麻烦。   他未出声打扰,只将目光转向外侧队伍。   队伍中,刘头儿等人的脸色已然变了。   他们虽然修为低微,却也知道,生死二气乃是生命流转本源,一旦沾染上死气,莫说修为受损,就连性命也难保。   “仙师,”刘头儿声音发干,“王老四他,是不是没救了?”   他口中的王老四,便是那修士。这几人同病相怜,一同挣扎至今,眼巴巴看着唯一可能救命的人,心中那点指望绷得快要断了。   檀鸾睁开眼,眸中倦色被清光压了下去。他看向刘头儿,又扫过队伍中其他面色惶然的修士,缓声道:“并非如此。”   “可那是死气……”刘头儿惶惶道。   檀鸾左手将那青针从王老四掌心抽出,灰暗的死气凝成实质,附着在青针之上,他右手并指虚点,指尖有青碧光华凝聚,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纯粹生机。   只见那附着在青针上的灰黑死气,甫一触及这青碧光华,便如残雪遇沸汤,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竟开始丝丝消融。   檀鸾眸中太素青光流转到极致,瞳孔深处仿佛有阴阳二气旋生旋灭。   他指尖力道与角度极其精妙地控制着,那消融褪去的灰黑之气并未彻底散于无形,而是在青碧光华的牵引与淬炼下,颜色由死寂的灰黑,渐次转为幽青、淡青,最终凝为一滴剔透如露的碧色精粹,莹然生辉。   窝棚内外,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近乎神迹的一幕。   尤其是刘头儿等稍有修为在身的散修,更能感受到那气息本质的惊人变化,死生逆转,竟在一息之间完成。   檀鸾额间汗意更浓,脸色也微微发白,显然此举对他消耗极大。   但他动作未停,指尖牵引着那缕微弱却纯净的青碧生气,缓缓渡入王老四眉心那缕盘踞的死寂黑气之中。   生气触及黑气的刹那,如一滴清水落入浓墨,转瞬即逝。   但旋即,王老四印堂处那令人不安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而他原本灰败如死灰的脸色,竟随之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刘头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赤红:“仙师大能!仙师大德!”   他身后几名散修也纷纷拜倒,激动难言。亲眼见同伴从鬼门关被拉回,那冲击远胜千言万语。   檀鸾微微侧身,避了半礼,只道:“快起,分内之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仍旧温和:“死生虽异,本属同源,各位均是生机未灭,因人祸而陷于死气缠身之危。”   “因此,我此举也并非逆天改命,只是将诸位体内被外力扭曲、淤塞的本源生机重新导引归位罢了。”   一名百姓听出他言外之意,颤声道:“仙师是说,这疫病,乃是人祸?”   檀鸾目光沉静,内蕴深深的忧虑,他轻轻颔首,道:“不错,方才诊治诸位时,我只是心有猜测,但见过修士被疫病所染后的样子,我已有八成把握。”   “此次疫病,并非寻常瘟疠之气,而是有心之人以秘术妄图扭曲天地之间生死二气的自然流转,造成死气逸散,侵入百姓体内,造成瘟疫之相。”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惊得满棚人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间,眼神里惊慌与恐惧交织。   谢斩慈扯了扯檀鸾的衣袖,侧身贴近他,压低声音,道:“兹事体大,就这样直言出来,稳妥吗?”   檀鸾目光未移,只以极轻的气音回应:“若是寻常疫病,我依寻常诊治即可,但此乃以生祭死的逆天之术,若不点破根源,只治表症,不过数日,死气复涌,百姓仍难逃厄运。”   谢斩慈眸光微凝,道:“若是人为,这疫病已遍及绥兰、青梧二州,究竟是什么手段,才能造成如此之广的牵连?”   檀鸾点头,又转向棚内惊恐惶惑的众人,声音清越道:“诸位,其中关窍,我能看出来的,已经尽数道出,眼下也需要诸位的协力,为我们提供线索。”   刘头儿皱眉深思,道:“三川口并非是疫病初发之地,仙师是说,从疫病的来源,可以追查到幕后之人?”   一名百姓也急切接口,谢斩慈认出他是在码头的一位脚夫:“我记得,应当是从望川城中,随船舶漕运最先传来的。”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在他们的印象中,三川口镇的疫情确是自望川城方向蔓延而来,传播的方式和路径,和寻常瘟疫并无不同。 第33章 辟谷丹藏毒   檀鸾听着众人嘈嘈切切的议论声,柳眉微蹙。   若是疫病,从望川城沿漕运扩散,符合常理,但死气不比病气,并非是在人与人之间互相传播、弥散,而是需要依附特定的媒介。   谢斩慈见檀鸾神色未明,便知道众人的议论指向的是错误的方向,于是上前一步,朗声问道:“诸位可曾留意,除了码头船运漕工外,还有哪些是最先一批染病之人?”   众人一时静默,目光游移,片刻后,一位老妪颤巍巍举起手:“有,我老伴,一年前,就染疫去世了。”她的声音中带着沉痛。   一位汉子挠了挠头,道:“张婆,你莫不是记错了,张爷瘫痪在床,从不接触外人,怎么会是最先染上疫病之人呢?”   张婆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浑浊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清明:“不,他就是染疫,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有疫病,只当是照顾不当,让他风寒入骨。”   “但如今想来,红疹、咳血,这些症状与眼下患病之人如出一辙!”   檀鸾瞳孔微缩,快步上前扶住张婆,急问道:“张婆,张爷发病前,可曾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   “没有。”张婆摇头,“老头子卧床三年,每日连饭食都吃不下,只靠我自外来仙师处买来的辟谷丹吊着性命。”   辟谷丹。   这个词语如针尖一般,扎进谢斩慈耳中,他上前一步,眸光骤然锐利:“码头漕工日日搬运货物,干的是体力苦工,为节省干粮,有时,就会靠辟谷丹果腹。”   丹药的价格虽比寻常米粮昂贵,但一枚辟谷丹,可抵十日饥饱,对需要卖力气、饭量极大的漕工而言,吃辟谷丹反而更加划算。   檀鸾与谢斩慈的目光在空中一碰,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是了。若死气需依附媒介,寻常的接触、饮食,都难以解释其如此精准地侵入人体深处、与生机纠缠互化的特性。   但丹药不同。   尤其辟谷丹这类需长期服用、且直接化入脏腑经络的丹药,正是死气潜伏的绝佳温床。   “张婆,”檀鸾声音放得极缓,“您方才说,辟谷丹是自外来仙师处买来。可知那仙师名号、样貌,或从何处而来?”   张婆努力回想,皱纹深壑的脸上露出迷茫:“那仙师穿着灰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在镇西市集摆过三五日摊子,卖的丹药比寻常店铺便宜,说是云游至此,结个善缘。”   “不只他,”另一名原本蜷在角落、气息奄奄的老者忽然嘶声开口,他脸上斑疹已连成片,声音破碎,“码头上,后来也有游方修士来卖过便宜的辟谷丹……我、我买过两瓶……”   刘头儿脸色骤然铁青,猛地转向身后一名手下:“赵五!你半年前是不是说捡了便宜,囤了些辟谷丹?”   那名叫赵五的矮壮汉子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是、是……头儿,你也知道,咱们这差事奔波不定,有便宜丹药,谁、谁不囤点……”   他猛地扯开自己衣襟,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斑痕,声音带了哭腔:“我、我发作得比旁人都早……我只当是自己运气差……”   窝棚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染病的修士,或家中病人最早倒下的百姓,都在竭力回忆。零星而恐惧的低语逐渐汇成一片,但指向却渐渐清晰。   大约在疫病真正爆发前的一两个月,三川口及周边,曾有一批来历不明、价格低廉的辟谷丹悄然流入。   最先购买的,多是码头漕工、散修、以及家中有长期病患、需节省口粮的贫苦人家。   而这批人,正是疫情最早侵袭的群体。   这些人所患的,并非是瘟疫,而是因为死气侵体而亡,而因这死气灾祸骤然爆发,未能得到及时的控制和安顿,致使死去的尸身腐败,生出瘟毒污秽。   现在檀鸾和谢斩慈所接触到的病患之中,多半是因后来的瘟毒污秽感染,而非最初那批直接受死气侵蚀的。   因此,方才看过十几个病患,包括郭婶在内,二人均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异样。   若非遭罪的除了凡人以外,还有几个散修,能撑到檀鸾前来看诊,这背后的关窍,就几乎无人能察觉了。   檀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带着冷意。   “丹药为媒,死气深种。待药力化尽,死气爆发,便成疫症之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头,“好精妙,也好毒辣的手段。”   寻常查验,只会当是瘟气入体,谁能想到去深究一枚数月前便已消化殆尽的辟谷丹?   谢斩慈看向棚外,沉沉的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辟谷丹这样虽微不足道,但人人都可能使用的日常之物上动手脚,幕后之人此番布置,显然意在让这场风波席卷九州。   檀鸾冷冷道:“辟谷丹与寻常丹药不同,无需丹师,只需粗通药理者,便可依方炮制,追查来源,难如大海捞针。”   谢斩慈默然垂首,确实如此,九州之大,需要辟谷丹的人何止千万,而炼制、售卖辟谷丹的坊市、摊贩、散修数以万计。   檀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中的冷意渐渐沉淀为更为坚毅的沉静。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那一张张或绝望、或惊惶、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掠过,声音清晰地响起:   “既然已经找到可能的源头,眼下最紧要的,是遏制住疠所内疫情,稳住诸位生机,断绝死气继续蔓延与变异之机。”   棚中的百姓齐齐屏住呼吸,目光灼灼盯着檀鸾。   檀鸾转向刘头儿,语速加快,却依旧条理分明:“刘道友,请你清点此处所有病人,连同你那几位弟兄,凡有疑似服食过可疑丹药经历的,无论症状显现与否,皆需来我处除去死气。”   刘头儿如梦初醒,用力抹了把脸,将眼中的惊怒与后怕压下,嘶声道:“是!”   “死气根源既与丹药有关,或许能从丹药残存气息或服用者体内,反向推演其炼制手法与死气依附的特性。”檀鸾低语,似在说与谢斩慈听,又似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他重新凝出数枚青针,悬于掌心:“对死气缠身之人,需以‘青灵回春针’为主,佐以清瘴化生丹拔除因死气侵体、免疫下降而感染的瘟毒。”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疠所内气氛凝重却有序。   檀鸾几乎未曾停歇。他以青灵针法为症状最重的几人逼出郁结死气,每施完一套针法,脸色便白上一分,额间细汗涔涔。   谢斩慈默默守在一旁,时而递上丹药,时而以洁净布巾为他拭汗,更将他的每一句嘱咐、每一处下针的深浅变化,乃至病患的细微反应,都巨细靡遗地记录在玉简之中。   刘头儿带着几个尚能行动的弟兄,依照吩咐将病患重新安置。   重症患方才已每个人都服了对应的丹药,而症状稍轻、未接触可疑丹药的,集中在一处,由檀鸾开了通用的清瘟解毒、扶正固本的方子,命人设法去寻药材熬煮。   而所有确认或高度疑似服食过来历不明辟谷丹的,包括刘头儿自己和那修士王老四,则被安置在另一侧相对封闭的棚内。   檀鸾对他们施针用药尤为谨慎,每次皆以太素目细细探查死气与生机纠缠的节点,调整针法与药力。   夜色最深时,檀鸾为最后一名死气缠身的患者行针完毕,身形微微一晃。谢斩慈伸手扶住他臂膀,触手只觉一片冰凉。   “歇一刻。”谢斩慈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按坐在一旁勉强算干净的木墩上,又递过一枚温润的补充灵力的丹药。   檀鸾没有拒绝,服下丹药,闭目调息。昏黄的灯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长睫垂下一小片阴影,满是倦色,却无损那份沉静。   棚外,天际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长夜将尽。   疠所内的呻吟声比之前减轻了许多,虽仍有咳嗽,却不再那样撕心裂肺。   空气中弥漫的药味,渐渐压过了腐朽与死亡的气息。几个病情稍缓的百姓,正帮着照看更重的病患,眼中有了微弱的光。   安顿初现成效。   谢斩慈走到檀鸾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经这一夜,三川口的情状,算是稳住了。”   檀鸾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形虽仍显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望向东方那渐亮的微光,眸中倦意被一种清冽的决意取代。   他沉声道:“但根源不除,三川口可暂安,绥兰、青梧二州乃至更远之地,恐仍有无数带毒的辟谷丹在流通,更何况幕后之人,仍然潜伏于暗处。”   谢斩慈听出他话语中隐藏的含义,目光微凝,道:“你是说,你想查清那丹药源头,以及背后操控瘟疫的黑手,可青莲道尊特意嘱咐过,让你莫要……”   檀鸾微微蹙眉,右手轻抚腰间莲佩,他没有回应谢斩慈的提醒,只是简单直白地问道:“我要去查,你是否与我一起。”   “当然。”谢斩慈不等他话音落定,就应声答道,“我与你一起。” 第34章 我陪你。   雨后初霁,三川口的天却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沉甸甸地压在镇子上空。   疠所里已换了气象。   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诊治,檀鸾几乎耗尽心神,但回报也是可见的。多数病患的高热退了,咳血止了,最要紧的是体内那缕致命的死气已被拔除干净。剩下的,便是调养与恢复。   郭婶在第二日黄昏时醒转,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但眼神已有了焦距。她看着檀鸾,枯瘦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檀鸾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一缕温和的生机渡入,低声道:“郭婶,且安心养着,郭芸姑娘在太溪谷,一切安好。”   郭婶的眼泪顺着凹陷的眼角落下,渗入斑白的鬓发。   刘头儿脖颈处的斑疹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带着几个同样好转的弟兄,将疠所内外彻底洒扫了一遍。   他又按檀鸾给的方子,架起几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清瘟扶正的汤药,分发给镇上尚未染病、却也惶惶不安的居民。   死亡的阴影,似乎被这药香与忙碌驱散了些许。   第三日清晨,檀鸾最后一次为所有病患行针完毕,将后续调理的方子、丹药的用法,事无巨细地交代给刘头儿,又留下数瓶清瘴化生丹。   “丹药有限,需用在最紧要处。方子上的药材,虽不名贵,但务必确保来源干净。”   檀鸾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神情却异常严肃:“眼下的疫病以瘟毒为主,镇子仍需封锁一段时日,新染病者务必单独安置,按轻重缓急处置,若有病死者,尸骸需即刻焚烧。”   刘头儿重重拜下,道:“檀仙师放心,刘某必不负所托!”   檀鸾虚扶一下,道:“职责所在,不必如此。此地便托付于你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晨雾中依旧死寂、但已无新尸抬出的街巷,与谢斩慈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并肩,朝着渡口方向行去。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刘头儿和几个恢复了些气力的散修默默相送,直到镇口。   为了节省灵力,此番檀鸾并未让青叶梭凌空而行,只是如寻常渡船一般,在江水上平稳前行。   江风微凉,吹散了最后一丝药气,三川口在视线中渐渐缩小,变成一片低矮模糊的轮廓。   檀鸾立在船头,青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愈发清瘦。   他久久望着前方浩渺的江水与两岸向后掠去的带着疫病肆虐后残破痕迹的村落,沉默不语。   谢斩慈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落在檀鸾的侧脸上。   那张总是平静温和的脸上,此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眉心微微蹙着,是思索,也是疑虑。   这与他在疠所中全神贯注诊治病人时的沉静不同,那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触及了某种不愿面对之事的凝重。   船行半日,过了最湍急的一段水道,江面渐阔,两岸人烟愈发稀少,唯有连绵的丘陵与荒芜的田畴。   “檀鸾。”谢斩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只有水声与风啸的寂静。   檀鸾似从深远的思绪中被唤醒,睫毛颤了颤,回身看他,眼中那层沉郁并未散去,只轻轻应了一声。   “自离开三川口,你便心事重重。”谢斩慈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得直接,“可是对北上查探之事,另有顾虑?”   檀鸾没有立即回答,似是在斟酌言辞。   片刻之后,他才抬眸看向谢斩慈,那双清澈澄明的眸子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不安,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自我怀疑。   “辟谷丹炼制门槛极低,九州之中稍通药理的人,都可以炼制,但正因如此,辟谷丹的丹方流传最广,也最为驳杂。”   “然而,万变不离其宗,辟谷丹的根本药理,在于萃取谷米精粹,佐以平和灵力,化生水谷之气,替代饮食,维持生机。”   他的语速渐次加快,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此次灾祸根源,就在于有人将本应在辟谷丹中蕴藏的生气,部分转为了死气。”   “此等手段,却不是平常的丹师就可随意施为的。”   “它需要对死生二气的本质有着极为深刻的理解,对丹药的药理了如指掌,才能如此不着痕迹地篡改药性,使死气深藏。”   谢斩慈眸光一凝:“你是说……”   “太溪谷以医道丹术立世,对死生之气的钻研,天下无出其右。”檀鸾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且谷中,亦有大量炼制基础丹药,对外通商贸易的习惯。”   “其中自然,就包括流传最广的辟谷丹。”   谢斩慈默默听着,江风似乎变得更冷。   “而且,”檀鸾轻叹一声,“半年前,疫病初起于绥兰州时,宗门便已经接到绥兰州中世家的传讯,派出弟子前往协助控制。”   “以我宗弟子的医术和见识,若深入疫区,接触到大量病患,尤其是接触到同样染病的低阶修士这般不寻常的情况,他们真的会毫无觉察吗?”   他像是在问谢斩慈,又像是在问自己:“即便最初被瘟毒的表象迷惑,但时间一长,死气侵体的特征总会显现。”   “但这半年以来,我未曾收到任何提及此节的确切消息,传入谷中的简报,永远都是疫势凶险,症结古怪,仍在探查。”   谢斩慈沉默地听着,眉头也渐渐锁紧。他想起离开太溪谷前,青莲道尊那意味深长的嘱咐,与檀鸾此刻的疑虑隐隐呼应。   檀鸾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波澜:“还有师尊……临行前,师尊特意叮嘱,让我只需尽力救治,莫要深究根源。”   “当时我只以为是师尊担心我涉险,可如今想来……”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青莲佩,玉佩温润,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师尊他,是否早已知道什么,知道这瘟疫的来源,知道背后牵扯之人,知道幕后黑手的身份,甚至……”   他甚至没有说出那个可能性,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惊悸与痛苦,却被谢斩慈清晰地捕捉到了。   两岸荒山沉默,天空铅云低垂,仿佛也在倾听这惊心的揣测。   良久,谢斩慈缓缓道:“你怀疑,此事和太溪谷本就脱不开干系。”   檀鸾猛地攥紧了莲佩,指节泛白。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些。   “我不知道。”他最终低声道,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我只知道,若此事真与太溪谷的医道丹术有关,而我因师门之故,畏缩不前,置真相于不顾,那这半生所学,济世之心,又算什么?”   “我与那些见死不救、甚至助纣为虐之人,又有何区别?”   谢斩慈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立,江风拂过,吹乱檀鸾的墨发。   也吹乱谢斩慈的心湖。   这半年来,他所见的檀鸾,早已不是原著中那几行单薄文字所能勾勒的“青鸾医仙”。   他见识过檀鸾的医术,也见识过檀鸾的专注、温和与坚定。   谢斩慈一度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檀鸾,他从书中读过檀鸾的未来,又亲历着檀鸾的现在。   可直到此刻,他才蓦然惊觉:原来檀鸾也会恐惧。   他并非无所不能的医仙,他只是檀鸾,一个会恐惧、会惶惑、会迷茫犹豫的十六岁少年。   谢斩慈忽然上前一步,抬起手,轻轻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   “你若决意去查,我便陪你查到底。”   他的语气无比坚决,“无论真相指向何方,无论牵扯何人。”   檀鸾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转过脸来看他。那双总是澄明如湖的眼眸里,映着江天铅云,也映着谢斩慈平静却坚定的面容。   檀鸾久久不语,只是望着江水尽头那一片朦胧的山影。江风渐劲,吹得两人衣袖猎猎作响,仿佛要将一切沉重都卷向浩渺天际。   良久,檀鸾转向谢斩慈,神色仍然凝重,却已不复先前迷茫。   “你说的是,既然要查,就不顾真相究竟指向何人,”他的声音仍然清润,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即便最后查到,此事真的牵连太溪谷,牵连师尊,我也要去向师尊问个明白。”   谢斩慈颔首,毫不犹豫道:“我陪你去问。”   檀鸾望着他,却是哑然失笑,抬手在谢斩慈额心轻碰了一下,指尖微凉,一触即离,道:“莫非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愿意陪我?”   谢斩慈沉默不语,似是认真思索了一阵,片刻后,点了点头,道:“愿意的。”   两人都不再言语。   船行江上,江水滔滔,山影幢幢,向北而去。 第35章 抽丝剥茧   方才的对话,让沉默持续蔓延了好一瞬。   檀鸾立在船舷边,望着远处水天相接处那一线朦胧的灰白,仿佛为缓解空气中异样的氛围,骤然开口:“我有一个猜测。”   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深思,仿佛刚才的迷惘和促狭,仅仅是一瞬即逝的幻觉。   谢斩慈也迅速跟上话题的转变,问:“什么猜测?”   檀鸾道:“我方才想,那些售卖丹药的人,未必就是知情的。”   “死气依附丹药之法极为隐秘,若非以太素目深查,或如三川口这般,有修士染病、症状特异,寻常医者甚至丹师,都未必能察觉异常。”   “那些走街串巷的散修,修为低微,丹道造诣更浅,若有人将做过手脚的辟谷丹批发给他们,他们只当是寻常丹药售卖,并不稀奇。”   谢斩慈听他这样一说,也皱眉深思道:“有道理,仅三川口一处,就有好几批人售卖那些辟谷丹;推至绥兰、青梧两州,售卖者恐有数千人。”   “若这些人都是知情者,幕后之人的势力庞大远超九州之中任何一个宗门,他也无需这般暗中生事了。”檀鸾听懂他的思路,续道。   “故而,”谢斩慈转过身,眸光沉静,“找到这些售卖丹药的人,问出来源,是眼下最直接的路。”   “是。”檀鸾看向浩瀚的江面,“三川口百姓所言,那些售卖丹药的修士,装扮普通,行踪不定,摆摊数日即消失。”   “这些人,并不像是寻常有贩卖丹药习惯的商贩,而是像有人将底层散修组织起来,将丹药分发出去,让他们在固定区域内流动贩卖。”   这样的行事模式,有些熟悉,谢斩慈心中一动,道:“檀鸾,你们召集刘头儿那些人防治疫病,用的是何种方法?”   檀鸾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就明白过来:“九州之中,散修诸多,颇为松散,单凭个人的势力,难以归集。”   他顿了顿,续道:“但若有心集结,也非无迹可循。宗门或世家若有急务需大量人手,常会通过几处固定的渠道发布悬赏、召集散修。”   “其中势力最盛、耳目最广的,当属两处势力,一处为散修盟,一处为四海阁。”   “散修盟总部位于平舆州,在各州大城设有分舵,主要协调散修间的纠纷,偶尔也发布些任务委托,从中抽取佣金。”   “至于四海阁,”檀鸾语气微沉,“却是从绥兰州起家的,明面上做的是奇物拍卖的生意,但四海奇珍汇聚之处,不免也成为四方消息汇聚之地。”   谢斩慈接口道:“短时间内将大量做过手脚的辟谷丹,分发给数以千计、散布两州之地的低阶散修,并令他们依令行事,绝非易事。”   “且无论是散修盟还是四海阁,对于寄售物品,拍卖货物,均要经过查验,幕后之人既然能瞒天过海,就极有可能本就是势力中人。”   檀鸾深思道:“若是如此,想必在势力中也是居于高位,散修盟总部平舆州在九州中央,不与绥兰、青梧二州接壤,反而这四海阁就在绥兰之中,如此说来,我们更应重关注四海阁。”   江风卷起浪沫,扑在船舷上,碎成湿冷的雾气。   檀鸾长叹一声:“可那里门槛极高,非熟客或持有信物,连门都进不去,且阁中自有铁律,轻易不会泄露客人信息。”   谢斩慈沉吟片刻,道:“我们不是要立刻揪出幕后主使。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一两个经手过此事的底层散修,顺藤摸瓜。”   “越是庞大的网络,末端越是容易松动。那些真正走街串巷卖丹药的散修,反而可能是突破口。”   檀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说,从下游反推?”   “嗯。四海阁与散修盟发布任务,接取者未必是单打独斗的散修,也可能是一些小的团体、头目。”谢斩慈分析道。   “刘头儿他们,不正是一个小团体么?那些售卖丹药的,或许也有类似的小头目组织。”   “找到一个小头目,就能扯出一串人,问出丹药来源、交接方式,甚至可能的上线。”   檀鸾缓缓点头:“此法更为稳妥。”   谢斩慈望向青叶梭前进的方向,远处的江面上,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城池的轮廓,他压低声音,道:“我们不如从望川城查起。”   “一来,望川城作为青梧中大城,应当有四海阁分阁,便于探听四海阁有关的消息;二来,望川城中,那等掮客头目,必有人在。”   檀鸾也点头赞同,既然已经确定了方向,他抬手挥出一道灵气,坠入青叶梭运行法阵之中,小舟的速度骤然加快,向前疾驰而去。   越近望川,江面船只渐多,却大多行色匆匆,彼此间隔甚远。   偶有客船货船交错,船上人皆以布巾掩面,目光警惕躲闪,全无往日漕运码头的喧嚣气象。   往日川流不息的城门处,如今只有零星几人进出,且皆行色匆匆,以布巾掩住口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石灰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的味道。即便在城外江面上,也能感受到那股沉沉的死寂。   青叶梭在离城数里的一处僻静河湾靠岸。檀鸾收起法器,与谢斩慈踏上岸边泥泞的小径。   两人并未立即入城,而是寻了处隐蔽的树林。   檀鸾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两套半旧的衣衫,正是散修中常见的打扮。   谢斩慈接过一套,发现那衣服虽然样式简朴,但入手布料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粗粝,并非是随意临时买的衣服,显然是檀鸾提早备下的。   他看向檀鸾,见对方已背过身去,开始解开发髻,将那一头墨瀑般的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挽起。   檀鸾又取出一枚丹药,灵力稍动,便碾成灰褐色的尘粉,略微修饰了过于清隽白皙的肤色与眉眼。   不过片刻,那位清逸出尘、腰间佩着青莲玉的太溪谷亲传便隐去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面目寻常、带着些旅途劳顿风尘之色的年轻散修,只一双眼睛依旧澄澈,在稍显暗淡的肤色下,沉静如故。   谢斩慈也换了衣服,他本就在市井中行走过一段时间,扮起底层散修来,轻车熟路。   二人这才收敛气息,缓步城中。   街道宽阔,两旁楼阁店铺仍在,但大多门户紧闭,招牌蒙尘。开着的,也多是药铺、棺材铺,或是售卖粗劣辟邪符箓、廉价药草的摊子。   即便疫病未散,此地依旧有些嘈杂的人气。只是往来之人大多面色惶惶,交谈声也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散修盟的望川城分舵,设在一栋相对齐整些的两层木楼前,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红底旗帜。   此刻,木楼外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布告,有的墨迹犹新,有的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   谢斩慈一一读去,大多是求购药材、护送货物、清理附近山林低级妖兽之类的零散任务,报酬也多是些下品灵石或普通丹药。   布告栏前围着十几个人,大多作散修打扮,气息驳杂,修为多在练气初、中期。   他们低声议论着,偶尔有人撕下一张布告,挤进木楼内办理接取手续。   檀鸾与谢斩慈混在人群中,并不上前,只默默听着。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任务越来越少,价钱还压得低,这样下去,连辟谷丹都要买不起了。”   “可不是,我认识的两个兄弟,跑去接太溪谷的活,说是协助控制疫病,走了俩月了,还没信儿回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旁边一个干瘦汉子插嘴,眼睛四下瞟了瞟,压低声音道:“说到辟谷丹,前几个月,不是有一批便宜辟谷丹流进来么?”   “老子也囤了点,嘿,还真顶饿,就是吃完总觉得身上不得劲,懒洋洋的……”   檀鸾与谢斩慈耳朵微动,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时,一个脸上带着刀疤、气息在练气四层左右的汉子啐了一口,瓮声道:“别提那破丹药!老子也买了些,后来才听人说,那批丹药来路不正,好些人吃了没多久就病倒了!老子吓得全扔江里了!”   “真的假的?”干瘦汉子一惊。   “骗你做甚?”刀疤脸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南城那边跟了个小头目,据说就是帮着散发那批丹药的。”   “后来上头的人突然不见了,他们这些下面跑腿的也慌了,好多都把没卖完的丹药处理了。”   檀鸾心中一动,缓步凑近些,脸上挤出些讨好的笑,道:“这位大哥,刚才听您说到便宜辟谷丹一事,小弟远道而来,身上的辟谷丹正好用完了……”   刀疤脸斜眼打量他,见他年纪轻,也看不出修为,便撇撇嘴:“小子,劝你别动这心思。那批丹药邪性,沾了怕是要倒霉。”   檀鸾适时露出失望又后怕的表情,连声道谢,拉着谢斩慈退到一边。 第36章 四海阁   两人又在散市里转悠了约莫一个时辰,旁敲侧击,从几个散修口中又陆陆续续听到些零碎信息。   综合来看,大约四五个月前,确有一批价格低廉的辟谷丹通过散修流入望川城及周边,购买者众。   有少数人得病后,也察觉到了丹药的问题,但再去追查丹药来源,对方却都早已销声匿迹。   少部分能被寻找到的买家,也只说自己也是从其他人那里批发来的,并不知道丹药是否有问题。   人海茫茫,又过去了数月,线索似乎已经无法找寻。   散修盟这边,已经没有更多的信息,二人简单商议,便往四海阁方向而去。   四海阁的望川城分阁,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长宁街上。   与散市的破败混乱截然不同,此地楼阁精致,街道宽敞,即便疫病影响了人气,依旧能看出往日的繁华底蕴。   四海阁是一座三层高的朱漆楼阁,飞檐斗拱,气派不凡。   门口站着两名气息凝练、目蕴精光的守卫,皆有炼气后期的修为。   进出之人,要么衣着光鲜,气息不凡,要么出示特定的信物,寻常散修根本不敢靠近。   檀鸾与谢斩慈在对面街角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啜饮,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四海阁门口。   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进出者不过十余人,皆非等闲。   偶尔有看似散修打扮的人上前,也被守卫客气而坚决地拦下。   “门槛果然高。”谢斩慈低语。   檀鸾点头,若是亮出身份,以檀鸾的师门,莫说是这望川城中分阁,哪怕是四海阁的主阁,也要将他奉为座上之宾。   然而,他们来到这望川城,本身就悖逆了青莲道尊的意思,加之檀鸾对太溪谷牵扯其中的怀疑,只能隐蔽行事。   要寻找能进这四海阁的方法,还得另行图之。   檀鸾轻啜一口粗茶,道:“四海阁开门做生意,所求无非利字。”   “若能拿出让他们心动之物,且此物需经他们之手流转,便有入阁交易之机。”   “丹药?”谢斩慈抬眼。   “正是。”檀鸾颔首,眸中思索之色渐深,“但寻常丹药,四海阁自有渠道,未必稀罕。需得有些特别,却又不能太过惹眼,以免引人深究。   他沉吟片刻,道:“筑基丹。”   谢斩慈立刻明白其意:“筑基丹对炼气修士而言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且炼制起来亦是颇为困难,有珍贵之处所在。”   但对于修为在筑基以上的修士,筑基丹就全无作用,因此,阁中高层的主事之人,也不会对这些筑基丹投来过多的关注。   “嗯。”檀鸾自袖中取出一只最普通的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玉白的丹药。   丹药浑圆,表面隐有云纹,甫一出瓶,便有一股清冽幽香散开,不浓,却极沁人心脾,连这茶摊上浑浊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檀鸾迅速将丹药收回,木塞塞紧,但那瞬间逸散的丹香,已引得邻桌两个看似寻常茶客的人微微侧目。   “成丹不久,药性饱满。”檀鸾将小瓶推至谢斩慈面前,“以此为由,应可叩开此门。”   谢斩慈拿起瓷瓶,触手微温。他抬眼看向四海阁大门,道:“既要售丹,需有个合情合理的来历。”   “我来出面。”谢斩慈将瓷瓶收入怀中,起身,整理了一下半旧的衣襟,“你在此接应。”   檀鸾欲言又止,终是点头:“小心。”   谢斩慈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转身穿过街道,朝着四海阁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走去。   守卫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炼气三层的修为,寻常散修打扮,面容年轻却带着风霜色,眼神沉静,并不瑟缩,但也无甚出奇。   “站住。”左侧守卫抬手,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四海阁重地,闲人勿近。阁下可有凭证?”   谢斩慈停步,抱拳一礼,不卑不亢:“二位道友,在下并非闲逛。近日偶得一批丹药,品质尚可,听闻四海阁买卖公道,特来询价,想看看贵阁是否收此物。”   “丹药?”右侧守卫眉头微皱,语气多了些审视。   “四海阁收的丹药,至少需是炼气后期修士合用,或有特殊效用的。寻常货色,道友还是去散市寻个铺面吧。”   谢斩慈并不退缩,自怀中取出那青瓷小瓶,拔开木塞。   这一次,他未完全倾倒,只是以掌心托着瓶口,让那股清冽幽香徐徐散出。   那守卫修为在炼气七层,丹香入鼻,只觉灵台微微一清,连日值守的疲乏竟散去些许,不由动容。   “这是,筑基丹?”守卫的眼神微微一变。   谢斩慈沉声道:“正是,在下和同伴机缘巧合得了一瓶,但我二人修为在练气低阶卡了数年,此丹只得练气大圆满使用,故而想要出手。”   那守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对谢斩慈不识货和短视的轻视,但看在筑基丹的份上,还是面色稍缓,转身入内。   不多时,一名身着藏蓝绸衫、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   此人面白微须,眼睛细长,目光精明,修为在练气九层左右。   他先是仔细打量了谢斩慈一番,随即目光落在那瓷瓶上,拱手笑道:“在下姓周,是此处分阁的一名执事。   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手中丹药,可否容在下一观?”   “敝姓谢。”谢斩慈将瓷瓶递过。   周执事接过,并不急于倒出,而是先就着瓶口深深一嗅,眼中精光一闪。   他这才小心倒出一粒筑基丹于掌心,仔细观察其色泽、纹路,又以指尖捻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探入。   片刻,他抬起头,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好丹!丹气纯净,凝而不散,纹路天成,确是上品。”   谢斩慈面色不变:“不知此丹,可入贵阁法眼?价值几何?”   周执事将丹药小心放回瓶中,略一沉吟:“不瞒谢道友,此丹品质确属上乘,尤其对炼气中后期修士而言,价值不菲。”   “至于价格,本阁愿以百枚下品灵石一枚收购。”   谢斩慈冷冷道:“周管事,筑基丹有价无市,若非我兄弟二人修为浅薄,也不会将其出手。”   周管事忙接口道:“省得,省得,道友既然来四海阁,想必也是想从我阁中购买挑选些和道友修为更相符的宝物吧。”   “因此,若是道友愿意以百枚下品灵石的价格出售,我还可赠道友一枚令牌,日后道友可凭此令直入分阁,无需再经通传。”   谢斩慈却未露喜色,反而微微皱眉,似在权衡。   周执事观其神色,心知对方未必满意,又笑道:“谢道友,此价已是本阁诚意。须知此类丹药,价值虽高,却也需寻到合适买主。   我四海阁渠道广阔,方能给出此价。   练气大圆满修士并不多见,若道友自行零星售卖,耗时费力不说,价格也未必能有保障。”   谢斩慈神色未动,只将瓷瓶收回袖中,淡淡道:“既如此,容在下与同伴商议一二。”   周执事见他作势欲走,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忙侧身一让:“谢道友且慢。买卖不成仁义在,二位远来是客,何妨入内喝杯清茶,稍作歇息?或许另有合作机缘也未可知。”   他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不愿放过这送上门的优质货源。筑基丹品质如此纯粹,炼制手法高明,非寻常丹师能为。   卖丹的虽是两个看似寻常的年轻散修,背后或许有些门道,结交一番总无坏处。   谢斩慈脚步微顿,似在斟酌,片刻后,方微微颔首:“如此,叨扰了。”   “请。”周执事笑容更盛,亲自在前引路。   入门是一方开阔厅堂,以水磨青砖铺地,陈设不多,却件件精巧。空气里浮动着淡淡檀香,混着一丝极淡的、来自各方奇珍的驳杂气息。   檀鸾此时也自茶摊起身,不疾不徐穿过街道走来。谢斩慈略一点头,二人便跟着周执事,绕过正厅屏风,沿着回廊向里行去。   廊外是一方精巧庭院,奇石点缀,引活水为溪,灵气虽不算浓郁,却也比外间清爽许多。   几名仆役打扮的低阶修士垂首侍立廊下,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   周执事将二人引至一间静室。室内布置清雅,他亲自执壶斟茶,碧绿茶汤注入杯中,清香袅袅。   檀鸾与谢斩慈落座,皆道了谢,却并不急于碰那茶盏。   周执事也不介意,笑道:“适才谢道友所呈丹药,确是精品。不瞒二位,如今世道不太平,此等有助于破境的丹药,愈发紧俏。”   “我阁诚意收购,价格或可再商量少许。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不知二位手中,此类丹药共有几枚?来源是否稳妥?”   他问得委婉,但话中深意明显。筑基丹虽非绝世珍品,但成丹率不高,如此品质的更是少见。两个修为不高的年轻散修,能“偶得”一瓶,难免令人起疑。   谢斩慈神色平静:“共得五枚。来源不便详说,但绝非赃物,亦无后续麻烦,周管事尽可放心。” 第37章 线索上门   周执事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似在计算价值,又似在权衡。   片刻,他笑道:“好。若皆是同等品质,我阁愿出一百二十枚下品灵石一枚,全数收下。另,先前承诺的令牌,依旧作数。”   这价码比方才高了二成,显是诚意十足。那令牌能直入分阁,对寻常散修而言,亦是难得便利。   谢斩慈与檀鸾交换了一个眼神。檀鸾微微颔首。   “可。”谢斩慈自怀中取出一个稍大的玉瓶,置于案上,“丹药在此。”   周执事验看无误,脸上的笑容真切许多,当即唤人取来一个储物袋与一枚乌木令牌。   周执事将令牌推到谢斩慈面前,又指了指那储物袋,“灵石共计三百六十枚,请点验。”   交易既成,气氛缓和不少。   周执事闲谈般问道:“二位道友看来是远道而来,不知在望川城是暂居,还是另有要事?若需打探消息、采买物资,四海阁或可略尽绵力。”   檀鸾放下一直未动的茶盏,抬眼看向周执事,缓声道:“不瞒周管事,我兄弟二人四处奔波,对丹药耗用颇大。   尤其是辟谷丹这类日常所需,用量更是不菲。久闻四海阁货通南北,不知贵阁日常供应的辟谷丹,品质与市价如何?可有稳定的来路?”   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精打细算的散修在询价比较。   周执事笑容不变,执壶为二人续上茶水,从容道:“道友问得细致。我四海阁确有固定的丹药供应渠道,所售辟谷丹皆出自信誉良好的丹师或宗门附属丹坊,品质纯净,药力平稳,只是价格嘛,比之散市上那些零星货色,自然要稍高一些。毕竟,图的就是个稳妥放心。”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标榜了四海阁货物的可靠,又暗示了其价格较高的合理性。   檀鸾适时微微蹙眉,似有些为难:“价格稍高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前些日子途经一处市集,听闻有人说起,市面上似乎流通过一批价格极低的辟谷丹,后来却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他抬眸看向周执事,语调平和随意:“我二人行走在外,对这些关乎自身修行的丹药,难免要多加小心。不知周管事可曾听闻?贵阁货源既广,消息也灵通些。”   周执事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笑容未变,摇头道:“竟有此事?这倒是不曾听闻。四海阁做的是长久生意,重的是信誉口碑,那些来路不明、压价倾销的货色,即便一时流入市面,也难长久,更与我阁无涉。”   他答得从容,但檀鸾与谢斩慈皆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细微变化,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谨慎与撇清。   “周管事所言极是,是我等多虑了。”檀鸾从善如流,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露出些许好奇之色。   “方才听管事提及,贵阁丹药来源可靠,想必与不少丹道宗门或大师都有往来?不知近期可有新的丹药品类?我二人对丹药之道颇感兴趣,若有机会,倒想见识一二。”   周执事似乎松了口气,笑容更自然了些:“道友算是问着了。七日后,本阁在绥兰州主阁,恰有一场季度大拍。届时各方珍奇汇聚,据说压轴的几件宝物中,便有一瓶出自太溪谷青莲道尊足下高徒之手,引得不少关注。”   听到青莲道尊高徒几字,谢斩慈不免瞥了一眼檀鸾,后者神色如常,适时地扮演着好奇的散修模样。   “绥兰主阁?”谢斩慈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想必比这望川分阁,更为壮观,藏品也更丰饶。”   “那是自然。”周执事面露得色,语带推崇,“绥兰主阁乃我四海阁根本之地,楼高七重,禁制森严,汇集九州奇珍。”   “此番大拍,不仅丹药,听闻还有几件来历非凡的法器,颇受关注。”   “二位道友若有兴趣,届时前去一观,定不虚此行。即便不参与竞拍,见见世面,了解一下如今市面上顶尖的丹药是何等模样,也是好的。”   他又顺势说了些拍卖会的盛况与主阁的宏伟,将话题从辟谷丹上完美转移过去。   檀鸾与谢斩慈静静听着,偶尔附和询问一两句拍卖细节与主阁规矩,不再提半句市面流言。   一壶茶尽,周执事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口,态度依旧殷切。   离开四海阁,走出长宁街,转入一条僻静巷弄,檀鸾停下脚步,巷内阴影浓重,隔开了街市的微光与声响。   谢斩慈回望那高楼,眸色沉静,低声道:“周管事的态度有异。”   “嗯。”檀鸾颔首,“他否认得太过干脆,反露痕迹。那批问题丹药流传甚广,四海阁以消息灵通著称,若说全然不知,未免牵强。”   “但仅凭此点,不足以指证四海阁参与其中,遑论主阁。”谢斩慈冷静分析,“欲探更深,还是需要找到那些真正经手、贩卖丹药的底层散修。”   檀鸾望向远处散市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天色将晚,先寻个落脚处。明早再去打探。”   二人遂不再言语,收敛气息,如同无数奔波至此的低阶散修一般,融入望川城渐浓的暮色与依然弥漫着不安气息的街巷中。   寻了几处客栈,要么客满,要么索价高昂,直至靠近码头的一片杂乱区域,才找到一间门面低矮、灯火昏暗的客栈。   柜后的掌柜是个眼皮浮肿的中年人,同样是练气低阶,见谢斩慈和檀鸾展露出的修为不高,头也不抬:“只剩一间上房,一枚下品灵石,要不要?”   檀鸾与谢斩慈俱是一顿。   “只剩一间?”谢斩慈问。   掌柜这才掀了掀眼皮,扫了二人一眼,语气不耐:“就一间,不要算了。”   “要了。”檀鸾从袖中取出灵石,放在柜上,声音平静。   掌柜收了钱,扔出一块木牌:“二楼左手最里间。”   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不大,只一床、一桌、一凳,窗户对着后巷,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劣质熏香的气息。   床是寻常木床,铺着半旧的蓝布床单,倒也洁净。   檀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潮湿的夜风灌入,冲淡了些许室内浊气。他望着窗外后巷堆积的杂物和远处码头依稀的灯火,沉默不语。   他先是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又用灵力在屋内查探一番,确认并无异常。   “此地鱼龙混杂,夜里需警醒些。”谢斩慈道。   “嗯。”檀鸾转身,目光掠过那张唯一的床,神色如常,“我打坐调息即可,你歇息吧。”   谢斩慈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靠墙坐下,闭目调息,俨然是让出床铺的意思。   檀鸾微微怔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也未宽衣,只褪了外衫搭在床尾,同样盘膝,五心向天,默默运转太溪谷心法。   夜渐深,客栈外的嘈杂渐息,唯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疫病阴影下特有的寥落。   檀鸾忽然睁开眼,低声道:“有人接近,修为不高,但身法刻意放轻。”   谢斩慈心神一凛,看向房门位置。   片刻,极轻的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谢斩慈无声起身,移至门侧,檀鸾则下床,立于桌边,指尖灵力暗蕴。   “谁?”谢斩慈沉声问。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声音:“二位仙师白日里在散市打听的辟谷丹,小人有消息奉上。”   檀鸾眸光微凝,做了个手势示意谢斩慈缓缓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干瘦、穿着打补丁短褐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面容平凡,眼神闪烁,修为仅在练气二层左右,气息虚浮。   他迅速闪身入内,反手将门掩上,动作油滑而警惕。   “你是何人?如何找到此处?”谢斩慈挡在檀鸾身前半步,目光如刀。   那汉子连忙躬身,赔着笑道:“小人贱名侯三,常在散市混口饭吃。白日里二位仙师向疤脸刘打听辟谷丹时,小人就在左近。   “见二位是新来的,本想顺手和二位仙师‘借’点灵石,”他挠挠头,道,“结果一路跟着,见二位进了四海阁,小人便不敢得罪大人物。”   “不过嘛。”他抬起右手,双指搓了搓,“既然是大人物,小的便想拿消息光明正大,来找二位仙师换点赏钱。”   檀鸾温声道:“你有何消息?”   侯三压低声音道:“小人知道,前几个月,确实有一批便宜的辟谷丹在散修里悄悄流通。经手的,大多是些像小人这样没啥根脚、专跑腿牵线的。”   “哦?你经手过?”谢斩慈问。   “没有没有!”侯三连连摆手,急道,“那玩意儿后来不是出事了么?小人胆小,没敢沾。”   “不过,小人确实认得一个经手过的,他前几日喝多了,跟小人吐露过几句。”   “说!”谢斩慈语气微沉。   侯三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他说,那批丹药,最初是有人通过鼠爷放出来的。”   见二人神色微惑,他又解释道:“鼠爷是这一片专门给散修拉活、抽头的,路子野,认识些四海阁底层管仓库、运货的人。”   檀鸾眸光一闪,“你可知道鼠爷现在何处?” 第38章 重返绥兰州   侯三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三个月前,鼠爷病了,浑身起疹,咳血,没几天就没了。尸首好像是被四海阁来人拉走的,说是统一处理,防着疫病传播。”   屋内一时寂静。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映着三人神色不一的脸。   “你那位朋友,现在何处?”谢斩慈问。   侯三脸上露出为难神色:“他告诉小人这些后,没两天就离开望川了,说是去南边碰碰运气。小人也不知他去向。”   檀鸾自袖中取出五枚下品灵石,放在桌上:“消息若属实,这些是你的。若我们发现你有所隐瞒,或故意误导……”   侯三眼睛死死盯着灵石,咽了口唾沫,赌咒发誓:“小人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天打雷劈!”   谢斩慈又道:“那你可知,鼠爷生前住处?”   见侯三连连点头,他从桌上的灵石中点出一枚,推至侯三面前:“此乃定金,明日带我们去鼠爷生前住所一趟,余下再付。”   侯三略显失望,但还是一把抓过灵石,揣进怀里,点头哈腰:“成!明日一早,小人在客栈门口等二位仙师!”   打发走侯三,屋内重归寂静。   “此人言语不尽不实,但关于鼠爷和四海阁的关联,或非空穴来风。”檀鸾走回窗边,望着浓稠的夜色。   “明日先去那人住所探查,再设法印证吧。”谢斩慈望向檀鸾,见他眉间仍有倦色,道,“子时将过,歇息吧。”   次日清晨,天色阴晦。   檀鸾与谢斩慈甫一步出客栈,便看见侯三等在门口,见二人到来,忙迎上来,神态比昨夜恭谨不少。   “二位仙师,这边走,路有些僻静。”侯三在前引路,,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向西。   越走越是荒凉,废弃的田埂,倾颓的土墙,偶见几处孤坟。空气中弥漫着江岸特有的水腥气和植物腐败的味道。   约莫走了七八里地,前方出现一片丘陵缓坡,坡上林木稀疏,隐约可见残垣断壁。   “这就是鼠爷平日里待的地方。”侯三指着坡上道。   三人登上缓坡,一片破败景象映入眼帘,这里似乎曾是某间祠堂庙宇,如今大半坍塌,野草蔓生,梁柱腐朽,看不出原本模样。   二人分散开来,仔细探查。   谢斩慈着重检查地面足迹和残留痕迹,檀鸾则展开神识,配合太素目,细细感应空气中是否残留异常气息与灵力波动。   忽然,檀鸾目光一凝,停在西北角一根半倒的石柱根部。那里石缝间,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泥土,若非目力非凡,极易忽略。   他走过去,俯身细察。泥土微潮,与周围干裂的地面不同,隐隐透出灰暗之色。   这种色泽,与他在三川口病患体内拔除的死气同源而异质,更为驳杂,像是接触过大量沾染死气之物后留下的污染。   “此处,”檀鸾指尖虚点那处,“应是鼠爷存放过那些问题丹药的地方。死气虽被净化符箓处理过,但已微微侵染地脉,痕迹难消。”   侯三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脸上写满忐忑。   檀鸾起身,目光投向石柱后方一片被野草半掩的乱石堆。   他并指凌空虚划,一道柔和青光拂过,野草伏倒,露出石堆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被碎石刻意遮掩的缝隙。   缝隙内,卡着一小块边缘焦黑的硬皮。   谢斩慈上前,小心将其取出。   硬皮似是从某种账簿或册子上撕下,质地特殊,上面写着几行小字,墨迹已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今日收海先生辟谷丹叁箱,依嘱分与疤脸张、独眼李等七处,余一箱自存,此丹价廉,然服之体倦,心疑,海先生言,尽数售完后,上面另有厚酬,慎言。”   字迹潦草,记录到后面,笔迹越发凌乱,心疑二字更是墨点深重,透出执笔者的不安。   二人对视一眼,檀鸾将手记迅速收于袖中。   草草以灵石打发了那侯三,二人紧赶慢赶,回到客栈之中,待到房门阖上,隔音禁制布下,才放心研究。   “海先生,应是暗指四海阁中人。”谢斩慈喃喃低语道,“这应当是鼠爷手记。”   “若是四海阁,这海先生还有上线,恐怕就在四海阁主阁。”檀鸾接口,声音沉凝。   这本手记几乎已经让他们能够确定,含有死气的辟谷丹与四海阁关系极深,且幕后之人在四海阁中的地位,想必超然。   如今,唯一的可能向四海阁更上层查探的机会,就是那场即将举行的拍卖盛会。   檀鸾收起残片,神色平静,眸底却如凝寒潭。“我们得去绥兰州。”   檀鸾话音落下,屋内一时寂静。   灯影昏黄,在谢斩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檀鸾袖口方才沾染的、来自那荒祠的细微尘土,又缓缓移开,望向窗缝外望川城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可有什么顾虑?”檀鸾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将谢斩慈从瞬间的凝滞中拉回。   谢斩慈抬眼,对上檀鸾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澄澈,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檀鸾太敏锐,自己方才那短暂的沉默,已落在他眼中。   “并非不愿。”谢斩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只是,绥兰于我有些旧事。”   檀鸾眸光微动,示意他说下去,他对谢斩慈的过去,确实是所知甚少。   谢斩慈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滞涩的东西一同排出。   “我出身绥兰州,曾是绥兰州修仙世家谢家的一名奴仆,后来,我逃出了谢家,翻越盱山来到南梧州,更名换姓,无人知晓我去了何处,是生是死。”   他将过去说得简短,三言两语带过,但檀鸾还是听出个中深意。   寻常宗门中的侍弄之人,虽名义上为仆,实则来去自由,如太溪谷这样人际简单的,赵叔等护卫比起仆人,更像是客卿。   但檀鸾知道,或许是因为位于西方边陲,接壤西漠,绥兰州的情状较之外地不同,修仙者以世家形式紧密团聚,盘根错节,更是等级森严,奴仆被视为主家财物。   “我明白了。”檀鸾颔首,声音温和而清晰,“此去确有风险。既如此,拍卖会我一人前往即可。你留在望川,或另寻稳妥之处接应。”   “不可。”谢斩慈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他抬眸,目光与檀鸾相接,沉静如深潭:“我早已更名换姓,形貌气质亦与当年不同。如今身具灵力,即便与谢家人恰好遇到,也未必能认出我。”   檀鸾眉间忧色未散,轻轻摇头:“未必。世家中人,对血脉、气息感知或有秘法。绥兰是谢家根基所在,四海阁拍卖鱼龙混杂,若万一谢家人将你认出,那……”   “没有万一。”谢斩慈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自有分寸,让你一人赴绥兰,不行。”   他顿了顿,看向檀鸾腰间那枚在昏光下流转温润清光的青莲佩,声音低沉下去:“此事牵扯太深,你独去,我不放心。”   檀鸾一怔,望着谢斩慈。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那片沉静之下不容动摇的坚持。   许久,檀鸾轻叹一声,不再劝,只道:“那你需答应我,此行一切谨慎,若有丝毫风险迹象,立即告诉我,不可逞强。”   “好。”谢斩慈应得干脆。   “此去绥兰,路途不近。”檀鸾复又开口,声音已恢复惯常的平静,“拍卖会应当设在绥兰州主城兰台城,距离此地,青叶梭全速行驶,约莫也要三四日功夫。”   “不仅如此,”谢斩慈接道,“既是拍卖盛会,又以你炼的丹药为噱头,除却我,你也有被认出的风险,我们最好都改换形容,不以真面目示人。”   “如此,便要准备幻形符箓了,”檀鸾道,心中已开始盘算所需物事与灵石花费,“午后我出去一趟,将所需物品备齐,待到两日后,我们便出发。”   谢斩慈闻言,眉头微蹙:“为何是两日后?迟则生变,既有线索,是否即刻动身更为稳妥?”   屋内灯火一晃,映得檀鸾眸色清润。他微微摇头,看着谢斩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可还记得,明日是何日?”   谢斩慈一怔,下意识地在心中默算。随即,他神色倏然一凝,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是了,明日,是他体内那道如跗骨之疽的白火诅咒七日一度发作的日子。   自从与檀鸾相识以来,每一次发作,都由檀鸾以灵力相助、镇压,但他没有想到,檀鸾在这几日的劳累奔波之中,还将这件事记挂在心上,算得分毫不差。   “此去绥兰,前路未卜,难有安稳时刻让你度过此关。”檀鸾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待两日后你无恙,我们再出发不迟。”   谢斩慈垂眸,提及谢家旧事时勾起的些许滞涩,悄然间被檀鸾这一句提醒化去,一时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又被他一惯的沉默强压下去,他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第39章 线索,拍卖仙器   次日的白火煎熬,在檀鸾的护持下,有惊无险地度过。   谢斩慈浑身冷汗浸透,面色苍白如纸,但神智始终清明。檀鸾守在他身侧,灵力源源不断,直到天光微明,那蚀骨寒意彻底退去。   “可还好?”檀鸾递上一枚温养经脉的丹药,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微哑。   谢斩慈接过服下,闭目调息片刻,方才睁眼,眼底已恢复沉静:“无碍了。多谢。”   檀鸾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道:“你且歇着,我出去一趟。”   他外出一趟,归来时,所需物品已齐备。两套质料稍好、款式却低调的绸衫,数张中品幻形符箓。   第三日清晨,天尚未亮透,二人便已结账离开客栈。   望川城尚在沉睡,街道空旷,只零星几个更夫与早起讨生活的苦力。晨雾弥漫,将疫病笼罩下的城池衬得愈发凄清。   出得城门,行至僻静处,檀鸾祭出青叶梭。这一次,他未作任何掩饰,灵力灌注,梭身青光流转,化作三丈长短,悬浮于离地尺许。   檀鸾掐诀,一道柔和的青色光幕自梭缘升起,将二人笼罩其中,既隔罡风,亦掩形迹。   他回头看了谢斩慈一眼,道:“此行路远,需全速而行。若有不适,及时告知。”   说罢,他不再多言,并指向前一点。青叶梭轻轻一震,倏然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贴着江岸,逆流向北疾射而去。   梭内寂静,唯有风掠过光幕的轻微呜咽与灵力运转的低沉嗡鸣。   谢斩慈闭目调息,体内灵力缓缓流转,抚平昨日白火灼烧后的经脉隐痛。   他知道,檀鸾此刻必是全力御使法器,消耗不小,自己能做的,便是尽快恢复,以备不时之需。   檀鸾立在梭首,青衫被梭内流转的灵气微微拂动。   他目视前方,眸光沉静,太素目青光在眼底深处隐现,不断修正着前行方向,避开可能的灵力乱流与人烟稠密处。   此行北上,将横穿南梧州北部,越过盱山,进入绥兰地界。   绥兰州疆域辽阔,世家盘踞,兰台城位于州境中部偏东,乃是绥兰第一大城,亦是四海阁总阁所在。   青叶梭全速之下,日行何止千里。昼夜间,地貌变幻,丘陵渐次隆起为连绵山峦,复又沉降为沃野平川。大江支流如脉,城镇星点如棋。   第一日夜幕降临时,青叶梭已深入青梧北境。檀鸾寻了处荒山背风面,降下法器,二人略作调息,用些干粮清水。   山风凛冽,吹散白日疾驰的燥意。谢斩慈递过水囊,檀鸾接过,饮了一口,望向北方沉沉夜色。   “照此速度,明日晚间,应可抵达州界。”檀鸾估算道,“越过盱山,便是绥兰。”   听到“盱山”二字,谢斩慈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那是他当年翻越逃生的天堑。   檀鸾察觉到他气息细微的变化,侧目看来,却未追问,只道:“四海阁能立足绥兰,成为九州有数的势力,与本地世家往来必深,我们需格外小心。”   “嗯。”谢斩慈点头,“入城前,便用幻形符箓。”   檀鸾自袖中取出那两套绸衫与符箓。绸衫一袭雨过天青色,一袭墨色,皆无纹饰,料子细滑却不扎眼。   幻形符箓是中品,足以改变形貌、模糊气息,只要不遇见金丹以上修士刻意探查,当可无虞。   檀鸾简单定了化名,“届时,我们便是自外州而来,听闻拍卖盛会,欲长见识、寻机缘的散修兄弟。修为显露在练气八九层即可,不至引人注目,也省些麻烦。”   谢斩慈接过墨色衣衫与属于自己的那张符箓,指腹摩挲过符纸上流畅的朱砂纹路,他知道檀鸾是在刻意照顾他,让他不必耗费神识遮掩修为,道:“好。”   歇息一个时辰后,二人再度启程。   第二日行程,愈发枯燥。   天地苍茫,唯有青色流光划过天际。檀鸾灵力消耗颇巨,面色渐白,却始终不言。谢斩慈几次欲言又止,终是静坐调息,只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日头西斜时,前方地平线上,一道巍峨绵延的深青色山脉轮廓渐渐清晰,如巨龙横卧,截断南北。   山势险峻,高峰入云,半山以上已是雪线,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银光。   盱山到了。   檀鸾操纵青叶梭,稍稍拔高,沿着山脉寻找相对低缓的隘口。   罡风渐烈,吹得梭身光幕剧烈波动。   他指尖法诀连变,灵力输出又增三分,梭体青光湛然,如一叶坚韧的扁舟,破开呼啸的气流,朝着两座雪峰之间的狭窄缺口穿行而去。   梭内温度骤降。   谢斩慈抬眼望去,两侧皆是覆雪皑皑的峭壁,冰棱倒悬,在残阳余晖中折射出冰冷炫目的光。风啸如鬼哭,卷着雪沫,拍打在光幕上,簌簌作响。   这里,便是当年他九死一生翻越的天堑。如今御器而行,不过片刻功夫,当年却耗去了他半条性命,在冰雪与饥饿中挣扎了六个昼夜。   记忆中的严寒、恐惧、与濒死的麻木,随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翻涌一瞬,又被强行按捺下去。他如今已非当年那个孱弱无助、命如草芥的奴仆。   “抓紧。”檀鸾清冷的声音传来。   青叶梭猛地一沉,避开一道自侧峰卷下的狂暴雪流,随即灵巧上冲,自隘口最高处一掠而过。   眼前豁然开朗。   山脉北侧,地势渐缓,呈现大片起伏的丘陵与原野。   夕阳的最后一缕金光,正铺洒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河流如银带蜿蜒,远方隐约可见城池的轮廓与袅袅炊烟。   天地苍茫,气象与山南青梧的湿润灵秀迥异,更显开阔疏朗,却也隐隐透着一股沉淀的、世家林立的厚重与森严。   绥兰州。   檀鸾操控青叶梭缓缓降低高度,贴地飞行。梭身青光收敛大半,只余一层薄薄光晕掩去形迹与破空之声。   “前方百里,应有驿站。”檀鸾目视远方,声音里带着长途御器后的微哑,“今夜便在彼处落脚,明早换其他手段入兰台城。”   谢斩慈颔首。青叶梭太过显眼,临近兰台,不宜再用了。   暮色四合时,前方出现零星灯火。是一处傍着官道的驿站,屋舍低矮,灯火稀落,却比沿途荒芜多了许多人气。   檀鸾在镇外僻静处收起青叶梭。二人略整衣衫,戴上幻形符箓所化的寻常面容,方才步入镇中。   驿站不大,一条主街通到底。客栈、酒肆、车马行挨挤着,多是做从南梧州而来的凡人行商的生意。   绥兰州之中,修士的地位远超凡人,故而虽然谢斩慈和檀鸾打扮低调,行事也不引人注目,但还是频频引人侧目。   二人随意寻了间门面尚可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歇息。   掌柜是个凡人,在绥兰州中能以凡人的身份做生意的,都是人精,见谢斩慈和檀鸾气度沉静,身有灵力,忙迎上来嘘寒问暖。   檀鸾只道是兄弟二人自南边来,欲往兰台城访友,顺便见识见识四海阁的拍卖盛会。   掌柜恍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热络道:“近来往兰台去的仙人可不少,都是奔着那拍卖会。二位仙人明日若要雇车,小店里可代为安排,保准稳妥。”   见檀鸾付的定金果然是灵石,掌柜笑容更盛,亲自引二人上楼,一路絮叨着兰台四海阁拍卖盛会近日的传闻。   “仙师,我听闻,这次的拍卖会上,还有仙器呢。”他露出神往的神色。   这短短的一句话,却是让谢斩慈和檀鸾正欲踏入房门的动作微微一滞,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中,都看到了惊讶之色。   九州中仙界法器,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品阶,寻常散修能使用的,不过是玄阶、黄阶水准。   檀鸾在太溪谷中的丹炉是天阶下品,已足以展示太溪谷的深厚底蕴。   但在法器四个品阶之上,还有仙器,且这所谓仙器的评价,不仅干系法器本身的品质,更是与使用者有关。   能称之为仙器的法器,不仅本身就有天阶水准,且要么是曾经属于化神道尊的得用法宝,要么是使用者,未来必有晋升化神的资质。   这掌柜在兰台城外开设驿站,消息自然灵通,更何况他本就有意巴结谢斩慈二人,自然不会信口开河,所说的话,想必是有自己的消息来处。   但修仙界中本就凤毛麟角的仙器,多半掌握于化神修士或是名门大派手中,流落凡间的闻所未闻,一旦有无主仙器出现,必将激起远超寻常的震荡。   如今,四海阁竟然堂而皇之,将一件仙器作为拍品,要么是自恃底蕴无惧,要么,便是一个精心织就的局。   谢斩慈推开厢房的窗门,遥望远处兰台方向的微光,在沉沉夜幕中,如同沉默巨兽悄然睁开的眼眸。 第40章 抵达兰台城   次日清晨,驿站的木板窗隙里透进青白的天色,二人几乎是同时推开房门。   谢斩慈身着墨色绸衫,衬得身形挺拔,幻形符箓在他脸上覆了一层寻常的轮廓,五官平淡,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沉静如渊。   檀鸾自己着一袭天青色衣衫,腰间未佩青莲,只系了条素色丝绦。   幻形后的面容清秀有余,却掩去了那份骨子里的清逸出尘,乍看只是个眉目温和的年轻修士。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微不可察地颔首。一夜调息,状态已复。   楼下大堂里,掌柜早已候着,见二人下来,忙迎上前,脸上堆着殷切的笑。   “二位仙师起得早,车马已备妥,就在门外。是店里最好的两匹龙鳞马拉的厢车,稳当得很,晌午前定能到兰台城。”   谢斩慈抬眼望去。门外停着一辆黑漆厢车,样式古朴,车辕前套着两匹通体乌黑、四蹄生有细密鳞片的异马。   这等龙鳞马虽非灵兽,却也脚力非凡,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是绥兰世家子弟常用的代步之物。   檀鸾取出一枚下品灵石付了余下的车费,掌柜双手接过,眼中喜色更浓,又絮絮叮嘱车夫务必小心伺候。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凡人汉子,他恭敬地掀起车帘,请二人登车。   车厢内颇为宽敞,铺着厚实的绒垫,小几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样细点。车窗悬着深青色帘幕,可随意开合。   檀鸾与谢斩慈相对而坐。车夫轻叱一声,龙鳞马迈开四蹄,车身平稳地驶出驿站,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帘幕低垂,将晨光滤成朦胧的淡青色。   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沉闷。檀鸾闭目调息,谢斩慈则掀起帘角一线,望向窗外。   官道宽阔,以青石铺就,可容四车并行。道旁植着两排笔直的银杉,树干粗壮,枝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越往北,田畴愈见规整,阡陌纵横,水渠如网,显是经年经营的熟地。   偶见庄园宅邸隐于林木深处,高墙深院,气派森严。   这便是绥兰。与青梧的灵秀散漫不同,这里的天地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山水田宅、人情往来都纳入了某种严整的秩序。   车行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有骑乘各种异兽坐骑的修士疾驰而过,衣袂飘飞。也有装饰华美的车驾缓缓而行,前后跟着护卫仆从。   更多的是如他们这般雇车赶路的散修,或三两人结伴步行,风尘仆仆。   所有人的方向,俱是向北。   “看来,四海阁此次拍卖,确引来了不少人。”檀鸾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顺着谢斩慈掀起的帘隙向外望去。   谢斩慈放下帘子,低声道:“仙器之说,若是为真,只怕来的不止是这些人。”   檀鸾默然。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被他藏起的那枚青莲佩,师尊可知此事?太溪谷可会派人来?   车厢内一时沉寂,只余车外蹄声、人声、风声交织成的背景杂响。   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车速明显慢了下来。车夫在外低声道:“二位仙师,前头是入兰台城的关卡,排队查验呢。”   檀鸾微微蹙眉,撩开车帘一角。只见前方百丈外,官道尽头巍然矗立着一座巨城的轮廓。   城墙高耸,以青黑色巨石砌成,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城楼之上,隐约可见甲士巡弋的身影。   城门洞开,却设了数道关卡。披甲执锐的卫兵分立两侧,气息沉凝,皆有练气中后期的修为。   几名身着统一深蓝服饰、胸口绣有四海阁标记的修士,正在逐一查验入城之人的凭证,间或低声询问。   队伍排得颇长,车马行人混杂,却无人喧哗,秩序井然。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压抑。   “兰台城向来盘查严格,近日因拍卖会,更是如此。”车夫小声解释,“听说是四海阁与城中几大世家联手下令,防着宵小混入生事。”   谢斩慈的目光扫过那些四海阁修士。他们查验得仔细,不仅看凭证,偶尔还会以某种法器在入城者身上扫过,似在探测什么。   檀鸾也注意到了,眸色微沉。他袖中的手指悄然掐了个法诀,将二人身上幻形符箓的气息又加固了一层。   “无妨,我们凭证齐全。”檀鸾声音平稳,对车夫道,“且耐心等候。”   车队缓缓前移。等待中,檀鸾闭目,神识却如涓涓细流,悄然外放,不着痕迹地捕捉着四周零碎的交谈。   所有人的话题,似乎都绕不开即将开始的拍卖会。   约莫两刻钟后,厢车终于驶至关卡前。一名四海阁修士上前,面无表情:“凭证。”   檀鸾自袖中取出那枚在望川城分阁所得的乌木令牌,递出窗口。   修士接过,指尖灵力注入,令牌表面泛起一层微光,显出一个小小的海字印记。   修士看了一眼,又将令牌在手中一块巴掌大小的铜镜前照了照。铜镜镜面如水纹波动,片刻后恢复平静。   “令牌无误。”修士将令牌递还,目光扫过车厢内,“二位道友从何而来?入城所为何事?”   檀鸾温声道:“自南梧州游历而来,听闻贵阁拍卖盛会,特来见识一番。”   修士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去吧。”   车夫轻抖缰绳,龙鳞马迈步,厢车缓缓驶入幽深的城门洞。   光线一暗复又一明。当车厢完全驶出城门洞的刹那,喧哗声、气息、光影扑面而来,仿佛骤然踏入另一个世界。   兰台城的街道比官道更加宽阔,足以容纳八驾马车并行。   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白色石板,光可鉴人。   两侧楼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高三层、五层者比比皆是。   店铺招牌琳琅满目,药铺、法器阁、符箓店、酒楼茶肆应有尽有。   街上人流如织,却无一例外均是修士,衣饰各异,气息驳杂。炼气修士随处可见,筑基修士也不在少数。   二人寻了一处客栈安顿下来,此处住宿价格不菲,一日竟要十枚下品灵石之多,但于此刻的兰台城,恐怕已是寻常。   房间分里外两进,以一道月洞门相隔,垂着竹帘。   内室设静修蒲团,外间有桌椅茶具,陈设简雅,灵气却比外间浓郁数分,想来是布了聚灵阵法,对得起一日十枚灵石的价钱。   檀鸾立在窗边,将木窗推开一线。   不远处,一座七层高阁巍然耸立,碧瓦飞甍,在众多楼宇中鹤立鸡群。阁顶尖上,一面绣着海浪纹的深蓝旗帜在风中缓缓舒卷。   谢斩慈无声地走近,站在檀鸾身侧半步之后。他的视线也落在那面旗帜上,眸色比平日更沉。   檀鸾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化在街市隐约的喧嚷里:“那便是四海阁主阁所在之处。”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銮铃声响。   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向两侧。   一辆由四匹皮毛雪白、背生双翼的灵鹿牵引的玉辇缓缓驶来。   辇车通体如羊脂白玉雕成,窗悬鲛绡,在日光下流转着七彩光华。车前车后,各有四名白衣侍女随行,步履轻盈,气息竟皆在筑基初期。   玉辇所过之处,喧嚣为之一静。许多修士眼中露出渴望、羡慕交织的复杂神色。   “这是飘渺仙宗的宗主舒云仙子的车辇。”檀鸾低声道。   玉辇未作停留,径直驶向四海阁方向,消失在鳞次栉比的楼宇深处。   飘渺仙宗位于南梧州与莘阳州之间的沅湘州,宗门仅招收女子,与比邻而居的太溪谷、丹阳剑宫均维持着较好的关系。   舒云仙子修为在元婴后期大圆满,虽未进阶化神、大乘,但沅湘州中水系蜿蜒,无其他大宗,故而飘渺仙宗近年来也声名渐起,有成为沅湘州领头人的趋势。   “我来时在城门口听见,此次拍卖,邀请了舒云仙子的亲传弟子主持。”谢斩慈也循着那车辇的方向望去。   他虽然无法动用灵力,但神识较之一般练气期,却因那白火锤炼而凝练不少,方才城门口等待时间如此之久,不少散修沉不住气,聊起闲天,被他尽收耳中。   檀鸾收回目光,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扣。   “邀请飘渺仙宗的仙子担任拍卖师,一方面是为了展现四海阁的公平,另一方面,也是展示四海阁的实力。”他深思道。   得了一件仙器,不仅不牢牢攥在手中,甚至能交予他宗的人主持拍卖,饶是四海阁富庶冠绝九州,这样的举动,仍可称得上反常。   谢斩慈揉了揉眉心,道:“我有预感,这辟谷丹死气一事,和拍卖会仙器之中,隐隐约约有所牵连,但这份牵连的关窍究竟在何处,我毫无头绪。”   檀鸾劝道:“如今我们初来乍到兰台城,连那拍卖会的具体情况都未打听清楚,一头雾水也是寻常。”   “待在此处也想不出什么,”他转身,天青色的袖摆拂过木质窗台,“我们出门走走。” 第41章 算计文瑶   长街喧嚣,人流汹涌。   檀鸾与谢斩慈步出客栈,融入人群,此处的氛围与望川城截然不同,热切而躁动,仿佛来势汹汹的瘟疫对兰台城中的修士而言,并无任何影响。   几乎所有的交谈声,都围绕着那场拍卖盛会。   “听闻那件仙器,乃是一柄古剑……”   “飘渺仙宗的舒云仙子竟亲遣座下首徒前来主持,四海阁此次,手笔当真惊人。”   “何止!我听说,丹阳剑宫、无妄剑宗都遣了长老竞拍,这几日兰台城中,金丹真人都不少见……”   檀谢二人步履不疾不徐,神识却如细密的网,悄然捕捉着四周零碎的信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对四海阁此次拍卖的规制,已有了大致轮廓。   四海阁将参与者分为三档。   最低一档,持普通贵宾令牌,且需缴纳五百下品灵石作为保证金,可进入主阁一层大厅。   大厅设数百席位,但位置靠后,视野寻常,多为小宗门、世家或财力尚可的散修。   中间一档,需持四海阁发放的特定邀请函,或由阁中执事以上人物作保引荐。   此类宾客可上二、三层,各有独立隔间,隐蔽性佳,侍者伺候。   最高一档,据说在第四层及以上。具体如何获得资格,流传不详,只知必是元婴大能、顶级宗门代表、或与四海阁有极深渊源的势力。   他们所在的,是真正的雅阁,禁制全开,外人连神识都无法探入分毫。   他们手中这枚自望川城所得的令牌,仅仅是分阁执事给出的普通令牌,至多能进入一层大厅。   保证所需的灵石对檀鸾而言不是问题,但他们此行除了参与拍卖,更重要的却是借拍卖的机会探听消息,寻找那位隐藏在四海阁中的幕后黑手。   在人流喧嚣的大厅之中,他们能够接触到的核心信息极为有限,遑论探查可能和四海阁高层相关的线索。   距离拍卖会开始,还有不足三日。   将周围零散的议论梳理停当,檀鸾脚步微顿,侧首望向谢斩慈,眼中掠过一丝沉吟。   “看来凭令牌入场,不过入得最外围,”他传音道,声音在谢斩慈识海中清晰响起,“于我们的目的而言,反是最糟的去处。”   谢斩慈目光扫过街边悬挂的四海阁旗幡,那繁复的云水纹在日光下泛着矜贵的微光。“但眼下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拿到更高等级的令牌,实在困难。”   檀鸾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我倒是有另一条路。”   谢斩慈眉峰一挑:“什么?”   檀鸾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带着谢斩慈穿过两条愈发清净的巷道,最终在一座以青石砌就、门口悬挂着“丹鼎别院”匾额的三层楼阁前停下。   楼阁隐隐透出地火阵法的温热与灵药清香,显然是一处对外租赁的炼丹静室。   “就是这里了。”檀鸾抬手示意,传音中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笃定。   “方才在那些议论中,我捕捉到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此番拍卖名录中,有一瓶清心静魄丹,标注的炼制者,乃是太溪谷青莲道尊座下亲传弟子。”   谢斩慈眸光微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你的意思是……”   “我平日确有些练手之作,大多交给宗门处理,不想辗转到了此处,竟成了拍卖之物。”   檀鸾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四海阁将青莲道尊亲传的名头当作噱头,无可厚非,但此时,若有人拿着确凿的证据,证明拍品是伪造的呢?”   谢斩慈立刻接上:“你是要假扮对拍品真伪提出质疑的相关之人?借此引起注意,然后……”   “然后,我们便有机会直接接触负责此场拍卖、且能决定拍品资格的核心人物。”   檀鸾目光望向四海阁主阁的方向:“此番主持拍卖的并非四海阁中人,而是舒云仙子座下首徒文瑶,飘渺仙宗最重声誉,若拍品有瑕,她必更为敏感在意。”   “我炼丹的手法与灵力印记,自有独到之处,外人难仿,但若是我自己重新炼制,则外人难以辨别,此时,我们不必直言点出拍品有假,而是让文瑶自己发现异常,主动来寻我们。”   谢斩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法可行,但需避免做得太过明显,让那文瑶直接向四海阁询问,便不利于我们。”   檀鸾推开丹鼎别院的门,一股更浓郁的药气混合着地火硫磺味扑面而来:“你放心,我自有计较。”   他这话说得骄矜,蓦然回首,脸上却带着清浅的笑意:“走吧。”   石门合拢,禁制流转,外界的喧嚣霎时褪尽,只余地脉深处传来地火的隆隆微响。   檀鸾拂袖清理石案,动作从容。他并不急于开炉,而是从袖里乾坤之中取出数个玉盒,一一打开看过,将清心静魄丹所需药材仔细挑出、核验。   “方才你说,文瑶不会就丹药有异一事直接向四海阁对峙,原因为何,你和她曾有交集?”谢斩慈问道。   檀鸾语气平缓,道:“不曾见过,但有所耳闻,文师姐是舒云仙子座下最年幼的嫡传,但她性情却十分执拗独立,舒云仙子来太溪谷做客时,曾提过一两句。”   “飘渺仙宗处事向来中立圆滑,以美名立世,各宗纠纷、盛会向来邀请飘渺仙宗弟子主持、见证,文师姐又是首次独自担此重任,她想证明自己。”   谢斩慈点头:“你是说,她不会信赖四海阁的鉴定,也不会主动求援于舒云仙子,而是会将事情压下来,力图自己解决。”   檀鸾的眼中掠过洞察与了然:“不错,文师姐经验尚浅,不谙人心弯绕,这也是为何我敢以她为桥,不怕她和四海阁本就有勾连的原因。”   谢斩慈挑眉:“你倒是了解她,可是平日里颇为关注?”   “文师姐九州第一美人的美名远扬,何人不关注。”檀鸾唇边笑意清浅,促狭道,旋即又话锋一转,“午后我开炉炼丹,你需为我观察她行迹,以求稳妥。”   计划已经定下,二人不再多言,便各自行动起来。   檀鸾独自立于丹炉前,静默片刻,袖袍轻挥,数种灵材自半敞的玉盒中鱼贯而出,悬浮于空。   他指尖灵光流转,凌空勾勒,道道凝实的灵力符文印入炉壁,引动地火。炉温渐升,映得他侧脸一片沉静的暖色。   他炼得极专注,也极快。   不过两个时辰,丹室中异香扑鼻,炉盖轻震,三粒龙眼大小、隐有青莲虚影流转的浑圆丹丸飞入掌心玉瓶。   丹晕流转,灵气氤氲,正是上品的清心静魄丹。   檀鸾审视片刻,略作调整,又以独门手法封入一丝极难察觉的自身神识印记,方才收好。   次日午时,兰台城东。   檀鸾与谢斩慈已在一株老柳下支起简陋的木案。   案上只铺着一方素白绸布,绸布左侧放着几个玉盒,其中摆放着药材。   绸布右侧数个青玉小瓶,里头俱是品阶、成色不同的丹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瓶中,隐隐散发着一股清灵透彻的气息。   这几日兰台城热闹,除却来参加拍卖会之人,也有不少散修借此机会,摆摊售卖灵药、符箓、法器等,故而这样的摊位,在城中不算少见。   他们两人木案朴素,所摆出的灵材、丹药亦非罕见珍品,往来修士匆匆一瞥,大多径直走过。   檀鸾气度清华,谢斩慈静立一侧,二人皆做寻常散修打扮,气息收敛,倒也未惹人过多注目。   日头渐西,长街人流愈稠。   忽地,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   “阿芙妹妹,你看这枚水玉簪,与你今日这身鹅黄衣裙正是相配,不若我买下赠你?”   “田师兄,不必了。”女子的声音清柔,却透着明显的疏淡与不耐。   谢斩慈原本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这两个声音,于他而言,熟悉又陌生,早已沉入记忆深处,此刻却被这兰台城喧嚣的长风,猝然掀开一角。   他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案上那方素白绸布交错的经纬上,神识却已如静水微澜,悄然拂过。   走来的一男一女,男子身着锦蓝长衫,腰悬玉佩,面容算得上周正,只是眉眼间那股刻意端着的殷勤与隐隐的浮躁,破坏了三分气象,正是田弘亮。   将近一年未见,他的修为提高了一层,眼下衣着光鲜,想来在谢家地位有所提升。   而他身侧的女子,一袭鹅黄云纹罗裙,身姿窈窕,面容清丽如昔,正是谢家五房的谢芙。   田弘亮手中拈着一支水头尚可的玉簪,正欲往谢芙鬓边比划,谢芙微微侧身避开,目光略带仓皇地扫过四周摊贩,似是想寻个由头摆脱这纠缠。   便是这一扫,她的视线掠过檀鸾与谢斩慈所在的简陋木案,起初并未停留,但随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又缓缓挪了回来。   最终,定格在静立案后的谢斩慈脸上。 第42章 再遇谢家故人   谢斩慈今日依旧是易了容,化作一副肤色微深、眉目清俊却透着疏冷的青年面容。   他的身形也变化极大,并非当初谢家奴仆那孱弱消瘦的模样。   檀鸾购置的幻形符箓价值不菲,哪怕金丹修士,只要不是特意用神识探查,都无法看清他们原本的容貌。   然而,有些东西,并非幻形术能够完全抹去。   比如那双眼。   谢芙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瞬。她怔怔望着谢斩慈,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翻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   田弘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到是两个不起眼的摆摊散修,不由皱眉,语气带了丝被打扰的不悦。   “阿芙妹妹,你看这些作甚?” 他说着,又想去拉谢芙衣袖,“你若是喜欢灵丹,过几日我陪你去四海阁的拍卖会,据说还有太溪谷道尊亲传炼的丹药呢。”   谢芙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她上前一步,离木案更近了些,目光紧紧锁着谢斩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这位道友,我们是否曾在哪里见过?”   谢斩慈终于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谢芙的视线。   那双眼,漆黑,深寂,无波无澜,倒映出谢芙略显失态的面容,也清晰映出他自己此刻陌生的脸。   “不曾。”他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与过去相去甚远。   田弘亮此刻也仔细打量了谢斩慈几眼,初时只觉这青年修士气质冷硬,令人不适。   但多看片刻,心头竟也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快的熟悉感,尤其是对方那过分平静的眼神。   “阿芙妹妹,这小摊上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走吧。”说罢,他就伸手,意图将谢芙强行拉走。   但那谢芙却是呆立原地,一动不动,她的眼神从谢斩慈平静无波的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前的木案。   案上灵材丹药错落,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株被小心放置在素白绸布角落的植物上。   那是一株约莫三寸高的兰草,叶片细长如剑,边缘带着淡淡的银线,顶端结着一枚鸽卵大小、莹白如玉的花苞,散发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玉髓兰。   她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清俊而疏冷的脸,与记忆中那张苍白沉默的面容重叠又分离,一种毫无来由的冲动攫住了她。   “这株玉髓兰,”谢芙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略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否卖予我?”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谢斩慈,试图从那双眼湖般深寂的眸子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波动。   谢斩慈的视线,随着她的话语,落在那株玉髓兰上。   这是檀鸾为充实摊位门面,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的一株寻常灵草,年份浅,品相普通,在此处摆摊的修士中并不鲜见。   檀鸾当时摆出这株草药时,并未勾起谢斩慈关于谢家后花园里那场刁难的回忆,更多的,是在太溪谷中沿溪而上,与檀鸾采识药草的过往。   他那时知道了,盱山的气候,并不适合玉髓兰生长,田弘亮彼时,不过是寻个由头故意要他去盱山送死罢了。   但这一切,都显得遥远模糊,无关紧要了。   谢斩慈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回应道:“此兰草有静心之效,但还需处理炼制,道友若非丹师,不如看看成品丹药。”   他态度自然,毫无破绽,谢芙心中那点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化为失望。   田弘亮在一旁早已不耐。他本就因谢芙对这摊贩过分关注而暗生不悦,此刻见这面容陌生的青年修士竟对谢芙态度如此冷漠,这点不悦更盛。   “阿芙妹妹不过随口一问,你倒是聒噪。”田弘亮上前半步,挡在谢芙与木案之间,斜睨着谢斩慈,语气不善。   “你这摊上的东西,我全要了,一百枚下品灵石,如何?”   他故意将价格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轻蔑。   谢斩慈尚未回应,一直安静地摆弄摊位上药瓶的檀鸾,却轻轻笑了一声。   他起身,和谢斩慈并肩而立,目光先是在那株玉髓兰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田弘亮,唇角噙着一丝浅淡而无可指摘的礼貌笑意。   “这位道友,货殖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你的生意,我不愿意做。”   田弘亮脸色一沉。他如今在谢家地位水涨船高,何曾被两个看似落魄的散修如此当面驳斥。正要发作,檀鸾却已转向谢芙,眸光清润,话语也转向她:   “这位仙子,玉髓兰确有其性,然于修行助益微乎其微。观仙子气息清正,似更合中正平和之道,强求不和自己的事物,反为不美。”   他言语间,竟隐有规劝之意,气度从容,不卑不亢,与谢斩慈的冷寂沉默相映,反而显得高深莫测起来。   谢芙被檀鸾清朗目光一看,听他温言解释,心中那点因玉髓兰而起的执念与猜疑,莫名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点破的赧然。   对方言之有理,自己方才举止,着实有些失态了。   田弘亮见状更是怒火中烧,只觉得这二人一唱一和,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冷笑一声,手已按向腰间储物袋:“好个你情我愿!”   话音未落,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分开,一道身影款步而来。   来者是一名身着水蓝绡纱宫装的女修,她身姿轻盈,行走间衣袂如流云,面容清丽绝伦,未施过多脂粉,眉眼间却自有一股端雅气度。   她目光在众人面上一转,最终落在那剑拔弩张的田弘亮身上,声音清润温和:“这位道友,何事如此动气?”   此人正是文瑶。   田弘亮虽不认得文瑶,但对方美貌,是他平生未见,一时看呆,满脸涨红。   他心头一凛,脸上那刻意摆出的倨傲和怒意不由得收敛了几分,但当着谢芙和文瑶的面,又不愿完全跌了面子,只得梗着脖子,指着檀鸾与谢斩慈道:   “仙子有所不知,这两人在此摆摊,我愿出价买下他所有货物,他却出言不逊,说什么不愿意做我的生意,岂有此理!”   文瑶眸光微转,看向檀鸾与谢斩慈,视线在两人身上略一停留。   檀鸾神色坦然,气度从容,谢斩慈则依旧沉默冷寂,不露丝毫情绪。她心中微动,这两人,并不像生事之人。   檀鸾上前半步,对文瑶微微一礼,语气不疾不徐:“这位仙子明鉴。在下摊上货物价值几何,心中有数。这位田道友张口便是一百下品灵石欲强买所有,在下确实不愿,此为买卖自由,何来出言不逊?”   谢芙在一旁,见文瑶气度不凡,又见檀鸾应对得当,田弘亮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相形见绌。   她脸上不由有些发热,低声道:“田师兄,算了,本就是我们唐突……”   田弘亮却有些骑虎难下,硬声道:“买卖自由?我今日还偏就要买了!一百灵石,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说着,竟真的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袋灵石,作势要往摊上丢去。   文瑶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本不欲多管闲事,只是路过此地听到人群喧嚣,又见是四海阁附近,怕生乱子影响拍卖,方才过来看看。   田弘亮此举,已有些蛮不讲理了。   然而,就在她打算开口制止,目光随意扫过摊位上那些不起眼的玉瓶时,她的视线忽然在其中一只青玉小瓶上凝住了。   那玉瓶材质普通,样式也寻常,混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毫不显眼。   但文瑶却敏锐地捕捉到,从那微敞的瓶口处,逸散出一丝极为清灵透彻、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圆融道韵的气息。   这气息与四海阁送来给她过目的、那瓶即将上拍的太溪谷青莲道尊亲传所炼之清心静魄丹,极为相似,却又似乎更为纯正、自然。   文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主持此次拍卖,对几件重要拍品,自然格外上心,反复查验过样品。这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可这丹药,怎么会出现在一个路边散修的摊位上?看这瓶子的普通程度,显然不可能是从四海阁流出的。   数个惊人的念头在她心中闪过,难道拍卖会的藏品出现了问题?有人监守自盗?亦或是,上拍的那瓶丹药,根本就是赝品?   “且慢。”   文瑶的声音响起,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她抬手,轻轻虚按,一股柔和的力量便托住了田弘亮那袋欲丢出的灵石。   田弘亮一愣,看向文瑶。   文瑶缓步上前,伸出纤纤玉指,指向那只瓶子,声音放得更加温和:“这位道友,这瓶中之丹,可否容我一观?”   檀鸾与谢斩慈交换了一个极快、无人察觉的眼神。   鱼上钩了。 第43章 诱鱼上钩   檀鸾面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恢复了从容,他伸手拿起那只青玉小瓶,却并未立刻递过去,只是握在手中,解释道:   “此乃在下闲暇时所炼的清心静魄丹,品相尚可,但并非什么珍贵之物,怕是入不了仙子法眼。”   他越是如此说,文瑶心中的疑窦与探究之意便越盛。她轻轻摇头,眸光清亮:“无妨,我对此类丹药颇有些兴趣。”   檀鸾这才略显犹豫地将玉瓶递了过去。   文瑶接过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更加清晰纯净的丹香弥漫开来,令人心神一清。   她倒出一粒丹丸在掌心,只见丹丸浑圆,隐有淡青莲影,灵气氤氲,赫然是上品成色!   她指尖捻着丹药,一丝极细的灵力探入,仔细感应。越是探查,她眸中的惊疑之色便越重。   这丹药的炼制手法、灵力融合的方式,乃至那神识印记的自然韵味,都透着一股堂皇正大、返璞归真的意味。   四海阁提供的那瓶丹药,较之眼前的,却显得有几分匠气粗糙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丹药放回瓶中,塞好瓶塞,再次抬眼看向檀鸾时,目光已深了许多。   “道友这炼丹手法,颇为不俗,不知师承何处?”文瑶问道,语气听似闲聊,实则是在试探。   檀鸾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山野之人,偶得残篇,自行摸索罢了,不敢言师承。此丹不过是练手之作,仙子见笑了。”   自行摸索?能炼出如此韵味丹药的自行摸索?文瑶自是不信。但对方显然不愿多说。   她又看向一直沉默的谢斩慈,以及面色变幻不定的田弘亮和神情复杂的谢芙。   眼下显然不是深究此事的时机和场合。   文瑶心思电转,迅速做出了决断。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将玉瓶递还给檀鸾,然后转向田弘亮,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淡淡的威严:   “这位田道友,买卖讲究缘分与公道。既然摊主不愿,强求无益,反失风度。此地临近四海阁拍卖盛会,往来道友众多,不若各退一步,如何?”   她话虽客气,但内里的意思和隐隐的压迫感,田弘亮如何听不出来?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了看文瑶,又狠狠瞪了檀鸾二人一眼,终究不敢在这明显身份不凡的女修面前继续纠缠。   “哼!今日便给仙子一个面子!”田弘亮悻悻收起灵石,对谢芙道:“阿芙妹妹,我们走!”   谢芙又看了谢斩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低低应了一声,跟着田弘亮匆匆离去,背影颇有些狼狈。   围观人群见热闹散去,也渐渐散开。   文瑶并未立刻离开。她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扫过檀鸾摊位上那些看似寻常的物件,最后定格在檀鸾脸上,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二位道友,今日有缘相见。我观二位气度不凡,所售之物亦有可观之处。四海阁三日后拍卖盛会,想必二位亦有兴趣?”   檀鸾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四海阁盛会,兰台城修士谁不向往?只是我等财力微薄,恐怕只能在外围一观了。”   文瑶眼中光芒一闪,似有沉吟,随即道:“盛会难得,错过可惜。我恰在四海阁有些事务,或可为二位行个方便。二位若有意,不妨移步详谈?”   “哦?”檀鸾闻言,眉梢微扬,与谢斩慈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他沉吟片刻,方拱手道,“仙子美意,在下心领。只是萍水相逢,怎敢劳烦仙子……”   文瑶却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道友不必过谦。我观道友丹术精妙,绝非寻常散修。”   她目光扫过檀鸾手中尚未收起的玉瓶,意有所指,“况且,我对道友这炼丹手法,实在好奇得紧。不若寻个清静去处,品茗细谈?”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颇低,全然不似高高在上的飘渺仙宗首徒,倒像是一位真心求教丹道的同道。   檀鸾心知时机已至,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犹豫与权衡之色,片刻后,方颔首道:“既蒙仙子青眼,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遂离开喧嚣长街,在文瑶的引领下,来到附近一座颇为雅致的茶楼。   文瑶显然是此间常客,掌柜亲自迎出,将他们引入二楼一间临窗的清净雅室,奉上灵茶后便悄然退下,并开启了隔音禁制。   室内茶香袅袅,窗外可见兰台城鳞次栉比的屋宇与远处四海阁高耸的檐角。   文瑶亲自执壶为二人斟茶,姿态优雅从容,先前的些许急切已掩藏得极好。   她并未立刻提及丹药之事,反而聊起了兰台城风物与此次拍卖会的些许趣闻,气氛渐渐松弛。   聊了许久,文瑶才道:“方才在摊位上,见到二位手中一瓶清心静魄丹,成色颇为不凡,可是道友所炼?”   檀鸾执起茶盏,浅啜一口,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眉眼间细微的神色。待放下茶盏,他才抬眸看向文瑶,眸光清正,带着些许恰如其分的思索。   “不瞒仙子,”他开口,声音平稳,“此丹并非在下所炼。”   “约莫半月前,在下与师弟游历绥兰。”檀鸾语速不疾不徐,似在回忆,“途径一处散修集聚的散市,遇见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人,正在低价抛售几瓶丹药。其中便有这清心静魄丹。”   他稍作停顿,见文瑶凝神倾听,继续道:“在下对丹道略有涉猎,当时察觉此丹气息殊异,成色绝佳,绝非寻常丹师手笔。”   “更奇的是,那黑衣人要价极低,几乎是半卖半送,似乎急于脱手。在下心中生疑,但贪其品相,便以三百下品灵石,购得了此丹。”   谢斩慈在此时,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师兄当时还说,此丹灵力圆融,隐有宗门正法气象,来路恐怕不简单。   我们本不欲招惹麻烦,只想转手赚些差价,便混在自炼的丹药中一并出售。”   檀鸾点头,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不错。仙子也见到了,我摊位上其他丹药,皆是我平日练手之物,成色普通,灵力斑驳。   唯独这瓶,鹤立鸡群。今日若非那田姓修士强行滋事,引得仙子驻足,此丹混在其中,怕也无人能辨其殊异。”   文瑶的目光扫过檀鸾,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她心中疑云更重,秀眉微蹙。   一个能炼制出如此品质清心静魄丹的丹师,其技艺已近大师之境,怎会将自己的心血之作,混杂在普通粗劣的丹药中售卖?   除非,这些丹药的来历,果真有问题。   “那黑衣人,可还有何特征?”文瑶追问,声音压低了些。   檀鸾摇头,神色坦然中带着遗憾:“他周身似有秘宝或功法遮掩,修为难辨,面目更是看不真切。   交易时又几乎一语不发,只说了价格,灵石入手便匆匆离去,顷刻间消失在人流中,再寻不见。”   文瑶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想起四海阁呈上来的那瓶青莲道尊亲传所炼的清心静魄丹。当时阁中执事信誓旦旦,声称来源可靠,经数位鉴丹师查验无误。   她也亲自验看过,丹药本身并无问题,成色上佳,只是与此刻眼前这瓶相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份浑然天成、不着匠气的神韵。   若檀鸾所言属实,那便有两种可能:   其一,四海阁即将上拍的那瓶是真品,而黑衣人手中的是更高明的仿品或来历蹊跷的同源真品。但仿品胜于真品,于理不合。   其二,便是她最不愿想,却隐隐指向的答案,四海阁那瓶,可能才是有问题的那个。   或是被人以次充好掉了包,或是根本一开始就出了差错。   而真正出自那位“青莲道尊亲传”之手的丹药,不知因何缘由,竟流落在外,被神秘人急于脱手!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四海阁此次的拍品审核出现了巨大纰漏,甚至可能存在内部监守自盗、以假乱真的龌龊!   而她文瑶,作为此次拍卖的主持者,若让这等疑品在她眼皮底下拍出,被人发现,飘渺仙宗与她的声誉将蒙羞!   冷汗,几乎要沁出她的后背。但文瑶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只是眸光越发锐利清明。   她再次看向檀鸾与谢斩慈。这两人,一个从容坦荡,一个沉默稳重,所言丝丝入扣,摊位上丹药的差异更是明证。   他们像是偶然卷入此事的局外人,所求似乎不过是顺利参加拍卖会,或者,换取些好处。   文瑶心思电转,一个念头迅速成形。她需要查明四海阁那瓶丹药的真相,但又不能立刻打草惊蛇,惊动可能存在的内鬼。   眼前这两人,似乎可用。   “二位道友,”文瑶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而诚恳。   “实不相瞒,我是飘渺仙宗文瑶,担任此次拍卖的主持者。”   她继续说下去:“此丹确与此次拍卖的一件重要拍品有关。其中或许有些关窍,涉及四海阁内部清誉,亦关乎我飘渺仙宗主持此次盛会的公正之名。”   她略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我需暗中查证一些事,但碍于身份,许多地方不便亲自探查。二位道友不知可否愿助文瑶一臂之力?” 第44章 拍卖会   檀鸾与谢斩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预料之中的神色,但面上仍是适当露出惊讶与斟酌。   “原来是文仙子,早闻仙子美名,今日有幸得见,只是不知仙子之意是?”檀鸾试探问道。   “拍卖会在即,四海阁人手紧张,正在招募些临时执役,负责一些不太核心的引导、递送事务。”文瑶缓缓道,目光灼灼看着二人,   “我可为二位作保,引荐入内。以此为掩护,二位可借机在阁中留意是否有异状,尤其是那清心静魄丹有关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事成之后,查明原委,我必有厚谢。便是二位想求取一些修炼上的指点或资源,文瑶也可尽力斡旋。”   雅室内安静下来,只有茶香幽幽。   窗外,四海阁的檐角在夕照下泛着金色的光。   檀鸾沉吟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最终,看向文瑶,缓缓点头。   “仙子坦诚相待,我等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此事我们应下了。”   文瑶闻言,眸中终于掠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微光,唇角漾开真切的笑意。   “如此,多谢二位。”她举杯,以茶代酒,“拍卖会开始前一个时辰,请二位持此信物,至四海阁侧门寻我飘渺仙宗中人,她自会安排。”   一枚非金非玉、刻有流云暗纹的浅蓝色令牌,被轻轻推至檀鸾面前。   二人收下令牌,又与文瑶略叙几句,便起身告辞,出了茶楼,径自返回客栈。   一路无话,直到进了房间,檀鸾挥手布下数道隔音与防窥探的禁制光华,方才在桌边坐下,指尖拈着那枚浅蓝流云令,置于掌心仔细端详。   令牌触手温润,隐隐有灵气流转,云纹精致,正面一个清隽的“瑶”字,背面则是飘渺仙宗的山门徽记,确是真品无疑。   “她答应得干脆,令牌也给得爽快。” 谢斩慈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也落在那令牌上,声音平淡。   檀鸾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眼中青光流转,拂过令牌的每一寸纹路,尤其在边缘与云纹交错处稍稍停顿。   片刻,他抬起眼,看向谢斩慈,眸光清亮,带着洞悉的了然。   “自然爽快。这令牌不光是信物,恐怕也是耳目。”   他不曾说话,而是以神识传音:“内里嵌了禁制,有定位与收声功能。手法很高明,若非我有这眼力,修为又高于她,也未必能立刻察觉。”   口中,檀鸾却说道:“无妨,你我兄弟二人买下这丹药,不就是为了和大人物结下善缘么,眼下能攀上飘渺仙宗的高枝,日后筑基有望了。”   谢斩慈眼神微冷,并无多少意外,口中连连称是,将自己真实的话语也改为以神识传音:“她不信我们。”   “这监听禁制,是防着我们与四海阁某些人接触?还是怕我们另有图谋?”   “二者皆有吧。”檀鸾沉吟,“她既想借我们之力暗中探查,又怕我们本身就是局中人,反将她卖了。   这令牌,便是她手中的线。我们在阁中去了何处,与何人接触,说了什么,只要她愿意,大抵都能知道。”   谢斩慈微微颔首,口中用正常的语调接道:“也是,文仙子既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我们自当尽力,只是行事需谨慎,莫要卷入不该卷入的纷争,反误了自身。”   “这是自然。”檀鸾点头。   两人又就着这话题说了几句,俱是冠冕堂皇、任谁听了都觉得是两名想借此攀附飘渺仙宗的谨慎散修该有的打算。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静室之中,偶尔外出,也只在客栈与四海阁附近人流密集处走动。   谈话内容刻意围绕着如何当好临时执役、如何在阁中行走不惹人注意、万一发现异常该如何向文瑶禀报又不至于打草惊蛇等琐碎细节。   偶尔几句闲谈,言语间皆是散修对仙门盛会的向往与对自身境遇的唏嘘,偶尔夹杂几句对文瑶仙子提携之恩的感念,姿态做得十足。   那枚令牌静静躺在檀鸾袖中,将他们的“肺腑之言”与“谨慎盘算”,分毫不差地传递出去。   第三日,拍卖会当日。   晨光熹微,兰台城已从沉睡中苏醒,比往日更添十分喧嚣。长街之上,车马粼粼,华服修士往来如织,皆朝着城中心那座巍峨华美的楼阁汇聚。   四海阁门前,早已是流光溢彩。   身着统一服饰的阁中侍者分列两侧,恭敬地查验着每一位来宾的令牌或请柬。   主阁一层大厅入口处,持普通令牌的修士排起了长队,依次缴纳保证金,领取号牌,秩序井然中透着紧绷的期待。   檀鸾与谢斩慈并未去挤那正门,而是绕至侧面的偏门。   此处亦有修士把守,但人数较少,多是些身着各色服饰、看似临时招募的执役在此等候分派。   檀鸾出示了那枚浅蓝流云令。   守门的飘渺仙宗女弟子接过查验,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文师姐已有吩咐,二位随我来。”   她引着二人进入四海阁内部。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后院厢房,此处已有十数名临时执役等候,皆是炼气、筑基期的散修,个个屏息凝神,略带拘谨。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修士正在分派事务,大多是引导宾客、传递茶水点心、看守次要通道等杂事。   轮到檀鸾与谢斩慈时,那管事看了眼飘渺仙宗女弟子递上的条子,略一沉吟,道:“你二人,去第四层外围巡视,留意有无宾客误入拍品存放之地。”   说罢,他又警告道:“切记,不得擅自进入拍卖区域,更不得打扰贵宾。”   显然,这也是文瑶的安排,第四层是拍品存放之地,将三层以下的普通修士和五层以上的贵客隔离开来,在这处巡视,有利于他们接近丹药。   二人领了标识身份的木牌和一套四海阁的执役服饰,换了装束,便依言前往第五层。   四海阁内部远比外面看上去更为广阔,亭台楼阁错落,回廊蜿蜒,禁制隐隐,灵气浓郁。越是靠近中心拍卖场,禁制越强,往来修士的气息也越是深沉。   檀鸾与谢斩慈看似尽职地沿着划定路线走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神识却如无形的细丝,悄然蔓延开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香,偶尔有行色匆匆的阁中正式执事经过,对他们这两名临时工视若无睹。   “前方廊道尽头右转,应是通往丹药存放库的区域。”檀鸾以神识传音,声音在谢斩慈识海中响起,平静无波。   谢斩慈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同样以神识回应:“守卫比预想的还要森严。”   檀鸾几不可察地颔首。   太素目中,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看似普通的木门后方,数道极为隐晦的禁制光华交错层叠,笼罩着门后的空间。   “门上禁制,三明七暗,环环相扣,擅触其一,必惊全体。”檀鸾传音,语气依旧沉静,却带上一丝凝重。   “按序排来,这本应最低等库房,禁制却如此森严,必有问题。”谢斩慈心下一凛。   这间库房并不在拍品存放之列,门扇普通,应当是寻常杂物存放的地方,但防护甚至远超寻常拍品的规格。   二人将这间库房的位置记在心中,状似无意地走过那扇木门,转向另一条回廊。   前方传来隐约的喧嚷人声,夹杂着丝竹悦耳之音。回廊尽头是一处开阔的观景平台,以灵晶为栏,直面中央巨大的环形拍卖场。   此刻,拍卖场中已是人头攒动。   下方数层普通坐席几乎满员,修士们低声交谈,目光灼灼地望着下方尚未揭开幕布的高台。   更高处的独立悬阁,垂着珠帘或薄纱,隐约可见华服身影,气息渊深,是此次拍卖会真正的贵宾所在。   高台之上,一道清越钟磬之音响起,压下了满场嘈杂。   流光溢彩的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一方晶莹剔透、似玉非玉的展台。展台旁,一位身着水蓝流仙裙的女子盈盈而立。   正是文瑶。   文瑶嗓音清澈,如溪流击玉,简单几句开场,便宣告拍卖会正式开始。   最先呈上的几件,皆是暖场之物,品质不俗的飞行法器、稀有灵矿、数百年份的珍稀药草,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迅速热烈起来。   檀鸾与谢斩慈的注意力却不在拍品上。他们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拍卖场各处通道、悬阁出口、以及他们来时那条通往后方区域的回廊。   四海阁的守卫力量明显向拍卖场集中,但后方区域的警戒并未松懈,反而因前方喧嚣,更显出一种外松内紧的态势。 第45章 看戏人   拍卖会的气氛,随着一件件珍品的亮相,逐渐推向高潮。   高台之上,文瑶巧笑嫣然,言语得体,每每在竞价胶着时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又能将价格推高数成。   她主持得游刃有余,丝毫看不出心底压着关乎拍品真伪与宗门声誉的巨石。   檀鸾与谢斩慈依旧在第四层外围的廊道间不疾不徐地巡视,看似随意,实则将拍卖会的动向尽收于神识之中。   “下一件拍品,” 文瑶清越的声音透过扩音法阵清晰地传来。   “玄冰魄一块,出自极北雪风之巅万丈冰髓深处,重三斤七两,乃炼制冰属性法宝或修炼寒系神通的绝佳灵材。起拍价,八千下品灵石。”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玄冰魄虽非绝世奇珍,但如此分量纯度的,亦属难得。竞价声立刻从几个悬阁中响起,很快突破万数。   就在竞价正酣时,谢斩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上方一处悬阁的珠帘,因出价竞拍,珠帘微微掀起。   帘后端坐那人,衣着素白如雪,面容肃冷如霜,正是明霰。   她竟也来了兰台城,参加这四海阁的拍卖会。是为了玄冰魄这类冰属灵材,还是另有所图?   谢斩慈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以神识传音告知了檀鸾。   檀鸾闻言,眸光亦是一凝。   拍卖仍在继续,玄冰魄最终以一万五千灵石被明霰购得。   接下来呈上的几件,皆是珍稀矿料、古修遗物,竞价激烈,会场热度不减。   檀鸾与谢斩慈又巡视了小半圈,回到靠近拍卖场方向的观景平台边缘。   从此处,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大部分坐席与悬阁,却又因角度和禁制,不易被下方察觉。   玄冰魄被拍下后,拍卖会似乎进入了一个短暂的间隙。   文瑶在高台上温言请诸位稍候,言说下一件乃本次拍卖会中期的重要珍品,需稍作准备。   台下响起些许期待的议论声。   也就在这时,谢斩慈的视线,被拍卖场入口处新进来的两人吸引。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玄金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双目狭长,开阖间精光隐现。   他周身剑气含而不露,却自有一股锋锐逼人的气势,修为至少在金丹中期。   他身后跟着一名少年,面容颇为稚嫩,但身姿挺拔如剑,面容冷峻,嘴唇紧抿,额心一点朱砂红痣。   这二人的服饰上,并无明显宗门标记,但那中年男子道袍袖口,以暗金线绣着极为细微的、交错如剑的波纹。   “无妄剑宗。”檀鸾的传音适时在谢斩慈识海中响起,“此人是无妄剑宗长老齐子骞,身后的,应是他新收的弟子。”   谢斩慈对无妄剑宗所知不多,只隐约记得其山门似在绥兰州北部,与丹阳剑宫一北一南,并称剑道魁首,彼此间似有龃龉。   檀鸾的传音继续,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冷意:“齐子骞此人,性子偏激孤傲,与惊虹真人素有旧怨,你日后若见此人,尽量离得远些。”   谢斩慈眼神微沉。他得了燕寻霈的《壬水真解》方始入道,虽未曾蒙面,心中对那位惊才绝艳又心境豁达的前辈自有敬重。   闻听此言,看向那齐子骞的目光,不免多了几分审视。   齐子骞似乎对周遭投来的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浑不在意,只淡淡扫了一眼拍卖场,便带着弟子,在四海阁执事的引领下,径直登上五层。   好巧不巧,他的位置,竟就在明霰所在悬阁的斜对面。   当齐子骞师徒的身影出现在五层廊道时,明霰所在悬阁的珠帘,几不可察地拂动了一下,仿佛被一缕无形的寒意掠过。   齐子骞脚步微顿,狭长的眸子转向明霰悬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冷嘲意味的弧度,却未停留,掀帘入了自己的阁中。   这一幕短暂的交锋,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却被高处的檀鸾与谢斩慈尽收眼底。   檀鸾的目光,却转向拍卖场另一侧,六层一处并不起眼的角落之中,六层的雅间禁制更多,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但能被请上六层的人,地位俱是超然。   但眼下,其中一间雅间的悬帘被掀开,陆观爻斜倚在太师椅上,向二人投来玩味的眼神,他展开折扇,掩唇而笑。   谢斩慈的目光随之望去,与陆观爻恰好相对,又立即收回。   他并不想和此人扯上太多关系。   下方高台之上,文瑶已盈盈站定,两名侍者合力抬上一只尺许见方的寒玉匣。   玉匣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沁脾、令人神魂为之一振的丹香弥漫开来,即使隔着禁制与距离,也让不少修士精神一振。   “接下来这件拍品,”文瑶的声音清晰响起,“乃是出自太溪谷,青莲道尊座下亲传弟子亲手所炼之清心静魄丹一瓶,共计三粒。   此丹于涤荡心魔、稳固神魂、辅助破境有奇效,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一丝精纯生机道韵,于修复神识暗伤亦具妙用。   起拍价,三百中品灵石。”   话音落下,拍卖场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竞价声骤然爆发!   价格迅速攀升,不仅大厅中的修士争相出价,连一些悬阁中也陆续传出竞价声。   太溪谷青莲道尊亲传的名头,加上丹药本身逸散出的纯净气息与道韵,足以让许多修士为之疯狂。   檀鸾与谢斩慈的目光,却紧紧锁定着高台上那瓶丹药,以及主持拍卖的文瑶。   文瑶面含微笑,从容应对着每一次报价,但她拢在袖中的指尖,或许只有近距离且知情的檀鸾能感觉到那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价格很快突破了一千中品灵石,已经远远超越寻常清心静魄丹的定价。   “两千中品灵石。”   一个慢悠悠的、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声音,自六层那间不起眼的悬阁中传出,清晰地响彻全场。   正是陆观爻。   此价一出,先前焦着的竞价声为之一滞。两千中品灵石,已远超这瓶丹药的常规价值,即便是“青莲道尊亲传”的名头加持,也显得过于奢侈了。   一时间,竟无人再加价。   高台之上,文瑶面不改色,笑意盈盈地又询问了两遍,最后玉槌轻落:“恭喜天字六号阁的贵宾。”   侍者捧起寒玉匣,步履沉稳地送往六层。   拍卖继续,又一件珍稀灵材被呈上,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   檀鸾与谢斩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陆观爻拍下这瓶丹药,意欲何为?是当真看中了丹药本身,还是……   他们的疑虑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一炷香后,拍卖会暂时进入一段小憩时间。   一名身着锦绣华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中年管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道转角,拦在了他们面前。   此人修为不过筑基初期,但举止气度,与四海阁寻常执事截然不同,更像是某些大势力中精心培养的近侍。   “二位,”管事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声音压得极低,“我家公子有物相赠,还请移步片刻。”   檀鸾眉梢微动,目光扫过管事袖口云纹,已是心下了然,但面上仍然露出疑惑和警惕,“何物?”   “二位不必多虑,”管事笑容不变,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是故人,偶得旧物,物归原主罢了。不会耽误二位太久,更不会引人注意。”   说着,他侧身示意,指向不远处一条通往后方杂物间的僻静回廊。   檀鸾与谢斩慈交换了一个眼神。此刻推拒,反显心虚。二人微微颔首,跟随管事转入回廊。   管事小心地关上门,启动了一个简易的隔音禁制,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毫不起眼的黑色木盒,双手奉上。   “此乃公子吩咐,务必要交到二位手中。”管事低着头,语气恭顺。   檀鸾接过木盒,入手微沉。他并未立刻打开,只以指尖拂过盒面,神识微探,便感应到盒内正是刚刚拍出的那瓶清心静魄丹。   木盒本身亦有禁制,隔绝了丹药气息。   “公子这是何意?”檀鸾问道,目光平静地落在管事脸上。   管事垂眼陪笑道:“公子前日出行,见二位演了一场好戏,不过,这丹药虽好,却并非药尊首徒的最佳作品。”   “公子说了,二位既然炼了更好的新丹,这旧丹他便买下还给二位,同二位交换新丹,如何?”   谢斩慈几乎能从这管事的语气中,听出陆观爻说话的口吻。   “既然是以物易物,无妨。”檀鸾冷冷道,“不过,我二人有要事在身,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日后必携悉心之作拜访。”   “好说,好说。”管事低笑一声,“拍卖会又要开始了,小的便先回去,二位无论作甚要事,小的都不打扰。”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不再多言,悄然退后几步,无声地拉开房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面的廊道阴影中,消失不见。 第46章 黄雀在后   谢斩慈侧身靠近门扉,凝神倾听片刻,确认那管事确实已远离,方才向檀鸾微微颔首。   檀鸾这才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那只毫不起眼的黑色木盒上。   木盒入手微沉,质感冰凉细腻,盒面没有任何纹饰,仅在锁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木质同色的云纹暗记。   他以指尖轻触那云纹,一缕极精纯温和的灵力探入。   盒内结构简单,并无攻击或自毁类的陷阱,只是嵌套了两重隔绝与防护的禁制,手法极为高明巧妙,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略一沉吟,檀鸾的手在盒盖上轻轻一按,将木盒打开。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只不久前还在拍卖高台上引起争抢的寒玉匣,此刻正静静躺在盒底。   而在寒玉匣旁,还另有一物。   那是一枚约莫拇指长短、通体莹白、形似某种古拙钥匙的玉片。   玉质温润,内里仿佛有乳白色的云气缓缓流淌,表面却镌刻着密密麻麻、细如发丝的暗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玉片内部缓缓游走、组合、变化,透着一股玄奥莫测的气息。   “这是……”谢斩慈目光一凝。   檀鸾小心翼翼地以神识包裹,将那枚玉钥匙取出,置于掌心细观。   太素目青光湛然,那些游走的暗金符文在他眼中逐渐清晰,其运行轨迹暗合周天星斗、阴阳五行生克变化,精妙繁复至极。   “这是破阵之物。”檀鸾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讶然。   他抬眼看向谢斩慈,眸中神色复杂:“陆观爻将此物连同丹药一并送来,其意不言自明。”   谢斩慈眉头紧锁:“他究竟意欲何为?”   显然,若陆观爻与四海阁、与那死气丹药一事有关,此刻该做的应是阻止或揭发二人,而非送上这等助臂。   可若无关,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插手此事?   “陆观爻此人,行事向来难以常理揣度。”檀鸾将玉片小心翼翼握在手中,感受着其中符文流转带来的微妙波动。   “他既递来,我们便用。”谢斩慈决断道,“左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檀鸾点头称是,二人略作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檀鸾将那枚玉钥匙紧握左手掌心,以自身温和的灵力缓缓包裹、浸润,尝试与之建立一丝微弱的联系。   玉钥匙微微一颤,内里游走的暗金符文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许,一丝清凉奇异的感知顺着檀鸾的灵力反向延伸,悄然触及他的神识。   下一瞬,檀鸾眼中所见的世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墙壁、地面、乃至堆积的杂物上,那些隐藏极深的的基础阵法纹路,如同褪去尘埃的古画,隐约浮现出黯淡的光痕。   而方才陆家管事布下的隔音禁制,在他眼中更是化作数条交织的、略显粗糙的灵光锁链,锁链的节点、薄弱处,清晰可见。   “果然玄妙。”檀鸾心中暗赞。   他收敛心神,对谢斩慈低声道:“跟紧我,莫要触碰任何看似寻常之物。”   说罢,他轻轻推开杂物间的门,二人步履平稳,神情如常。   再次来到那条通往后方区域的僻静回廊。尽头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静静矗立,但在破阵玉匙加持下,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木门本身已被灵光浸透,化作一道厚重的、半透明的屏障。   屏障之上,十道色泽、亮度、流转方式各不相同的禁制光华,如同十条狰狞的灵蛇,相互纠缠,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精密的立体锁阵。   檀鸾在数丈外停步,凝神观察。   十道禁制并非静止,它们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缓缓运转,明暗交替,生门死门随之变幻。   寻常破禁手段,除非以远超布阵者的修为暴力摧毁,否则触及任何一道,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他屏住呼吸,将神识催发到极致,将那十道禁制运转的轨迹、节点切换的间隙、能量流转的薄弱之处悉数记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廊道内落针可闻,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谢斩慈静立一旁,全身戒备,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路与回廊其他方向。   待到时机正确,檀鸾手中玉匙闪电般探出,在空中虚划数下。   莹白玉片上,数枚暗金符文骤然亮起,脱离玉片飞出,精准地没入前方禁制光华中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位置。   那十道狰狞交织的禁制灵光,在暗金符文没入的刹那,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几声低沉嗡鸣,流转之势骤然一滞。   “咔。”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回廊中清晰可闻。   木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陈腐丹气、阴冷死寂、以及某种淡淡腥甜的味道,从门缝中悄然逸散出来。   檀鸾与谢斩慈瞳孔同时收缩。   这味道,他们并不陌生。在三川口的疠所,在那些死气缠身的病患身上,都曾嗅到过类似的气息,只是这里的,似乎更加浓郁。   檀鸾推开木门,闪身而入,谢斩慈紧随其后,反手将门虚掩。   库房内没有窗户,四壁镶嵌着发出冷白微光的萤石,光线还算充足。   房间不大,约莫只有寻常厢房大小,但内部景象,却让见惯病患惨状的檀鸾,也倒吸一口凉气。   库房内没有货架,地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统一制式的灰褐色陶罐,每只陶罐皆有半人高,罐口以某种暗红色的泥土混合着符纸死死封住。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朽丹气与阴冷死气,正是从这些陶罐中散发出来。   不少陶罐表面,甚至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霜状物质,在冷白萤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而在库房最内侧的墙角,堆叠的陶罐旁,赫然还有十余个打开的空罐,以及一些散落在地的、颜色黯淡的劣质辟谷丹。   旁边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摊开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笔墨犹新。   桌上还有一只打开的玉盒,盒内垫着锦缎,上面放着数枚龙眼大小、成色明显上好许多、但丹体内部隐隐缠绕着一丝灰黑气息的辟谷丹。   檀鸾俯身,小心地以灵力隔空摄起一枚桌上玉盒中的辟谷丹,太素目青光湛然,仔细探查。   丹药外层药性正常,但内核一点,一丝精纯而隐晦的死气被复杂的丹诀与符纹牢牢锁住,若非他早有防备且目力非凡,极难察觉。   这死气的性质,与他在三川口病患体内拔除的,同出一源。   他正欲再细看,库房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檀鸾深吸一口气,对谢斩慈使了个眼色,将桌上的辟谷丹中各自一颗进袖里乾坤。   随即,他猛地拉开木门,两人身形如电,神色平静地迈步而出。   就在门扉合拢的刹那,廊道转角处,转出两名身着四海阁深蓝服饰、气息明显比普通执役凝练许多的修士。   他们看到檀鸾二人从库房方向走来,眉头微微一皱。   “你们在此作甚?”其中一人沉声问道,目光带着审视。   檀鸾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被质问的茫然:“回禀二位管事,我二人奉令在此区域巡视,并未发现异常。”   另一名修士瞥了一眼紧闭的库房门,他又打量了一下檀鸾和谢斩慈平平无奇的执役装扮和低微修为,眼中疑色稍褪,不耐地挥挥手:   “此乃本阁贵客存储要物的重地,你们两个临时执役巡查作甚,快走快走,不要逗留。”   “是,是,小的们这就走。”檀鸾连声应道,拉了拉谢斩慈的衣袖,两人低着头,快步从两名修士身边走过,转入另一条回廊,很快消失在拐角。   直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混入拍卖场外围更为稠密的人流中,二人方才略微放缓脚步,借着一处廊柱的阴影,极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才那两人说,那里是贵客存储要物的重地。”谢斩慈用神识传音,重复着那两个修士的话,“看来幕后之人,或许不在四海阁之中。”   “可库中陶罐堆积如山,死气浓郁至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四海阁若全然不知,岂能容人将如此不祥之物存于阁内重地?”   檀鸾沉吟道:“或许是高层默许,或是有把柄受制于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幕后之人借四海阁这棵大树,行藏污纳垢之事。”   二人心念电转,已将方才所见所闻梳理出大略轮廓。   “当务之急,是查明这贵客究竟何人,与四海阁何人勾结。”谢斩慈传音道,语气森然。   檀鸾却轻轻摇头,目光投向拍卖场中心高台:“眼下拍卖未歇,人多眼杂,不宜妄动。况且……”   他话音未落,拍卖场中陡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瞬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下一件,便是本次拍卖会最终的珍品!” 第47章 惊虹流霞剑   文瑶清越的嗓音透过扩音法阵,响彻全场。   她立于高台中央,水蓝裙裾无风自动,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全场灯光倏然暗去,只余一道皎白光柱自穹顶垂落,如月华凝霜,精准笼罩在展台之上。   两名气息沉凝、身着玄色劲装的四海阁供奉合力抬上一方长逾五尺的寒玉剑匣。   玉匣通体剔透,表面天然生有流云冰裂纹,内中隐约可见一道修长剑影。   即使隔着玉匣与重重禁制,一股凛冽清绝的剑意已然丝丝缕缕透出,令满场修士神魂为之一清。   “此剑,名曰惊虹流霞。”文瑶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似带着金石之音,“乃是百余年前,丹阳剑宫燕寻霈真人随身佩剑。   全场哗然。   燕寻霈,丹阳剑宫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惊才绝艳,却于百余年前陨落西漠之中,杳无音讯。   其随身佩剑惊虹流霞亦随之失落,成为九州剑修心中一大憾事。   谁能想到,这柄传说中的仙剑,竟会在四海阁的拍卖会上重现于世!   明霰所在的悬阁,珠帘剧烈一荡,一股冰寒剑意几乎压抑不住地逸散开来。   而对面的悬阁中,齐子骞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指节轻轻叩击着扶手。   他嘴角那丝惯常的冷笑,此刻却淡了下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沉难辨的幽光。   高台之上,文瑶对满场的震动恍若未觉,继续道:“此剑于三月前,被一散修偶然寻得。经数位鉴宝宗师联合鉴定,确为燕寻霈真人遗物无疑。”   她顿了顿,素手轻抬,指尖灵光点向寒玉剑匣的锁扣。   刹那间,清越剑鸣自匣中冲天而起,如凤唳九天!   一道绚烂霞光随之迸发,在光柱中交织成瑰丽虹霓,几乎照亮整个拍卖场。   剑身尚未完全显现,那股浩然磅礴、又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剑意已弥漫开来,不少修为较低的修士只觉神为之夺,呼吸骤促。   玉匣彻底打开。   剑长三尺九寸,剑身修长流畅,色如秋水深潭,光华内敛。   剑脊自吞口至锋尖,天然生有一道蜿蜒霞纹,此刻正随着剑鸣微微流动,宛若有生命一般。   剑柄以万年暖玉为基,缠裹银白色蛟筋,尾端坠着一缕赤色剑穗。   仙剑惊虹流霞,静静躺在玉匣之中,时隔百年,再现尘寰。   满场死寂,唯有粗重的呼吸声与压抑的惊叹此起彼伏。   檀鸾与谢斩慈立在人群边缘的阴影中,目光却死死锁定那柄仙剑,瞳孔俱是骤然收缩。   在旁人眼中,那是霞光流转、剑气冲霄的绝世仙兵。   但在檀鸾的太素目之下,在那璀璨夺目的霞光深处,一丝丝、一缕缕极淡极晦涩的灰黑之气,正如附骨之疽,缓缓蠕动、渗透。   那气息阴冷、死寂、污秽,与库房中那些陶罐散发出的死气同源,却更加凝练、隐晦,几乎与仙剑本身的清灵霞光融为一体。   若非檀鸾早有戒备且目力非凡,绝难察觉。   “那剑上,带着死气。”檀鸾的传音在谢斩慈识海中响起,每个字都似浸着寒意。   “起拍价,”文瑶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全场的寂静,也压下了那清越剑鸣的余韵,“十万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千上品灵石。”   这个价格,让大厅中九成九的修士倒吸一口凉气,十万上品灵石的起拍价,如同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整个拍卖场无声地割裂开来。   大厅中的修士们屏息凝神,仰望着一层层悬阁,等待着真正的角逐。   短暂的静默后,一个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率先响起:   “十一万。”   是明霰。   那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悬阁珠帘微动,内中身影端坐如冰雕,唯有一缕冰寒剑气,若有若无地萦绕阁间。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自对面悬阁传来。   齐子骞摩挲着座椅扶手,狭长的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十二万。”   “十三万。” 明霰的声音毫无波澜。   “十四万。”   “十五万。”   两人一来一往,加价平稳,却针锋相对,分毫不让。   场中气氛愈发凝滞,其他几处悬阁偶有试探性出价,旋即便淹没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竞价中。   价格一路攀升至二十万上品灵石,这已是许多中等宗门倾尽库藏也难以企及的天文数字。   齐子骞的声音再次响起,慢条斯理,却字字清晰:“二十二万。”   “明霰师妹,燕师弟陨落多年,遗物虽重,终究是死物。丹阳剑宫近年似乎也并不宽裕,何苦为一件旧物,伤了自家元气?”   这话语看似规劝,内里的讥讽与挑衅却如淬毒的针。他在提醒明霰,也在提醒所有人,丹阳剑宫已非昔日鼎盛。   明霰所在的悬阁,珠帘无风自动,一股凛冽寒意骤然扩散,靠近那悬阁的下方修士,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二十五万。”她的声音更冷,如万载寒冰崩裂,斩断了齐子骞所有的言语机锋。   齐子骞脸色微沉,狭目之中寒光一闪。   他正要再次开口,一个略带散漫的笑声,却自六层那不起眼的角落悬阁中传出:“三十万。”   陆观爻。   他斜倚在栏边,折扇轻摇,仿佛只是随口报出一个数字,而非足以买下一座小型灵脉的巨款。   满场哗然。   齐子骞猛然转头,目光如剑,刺向陆观爻所在的悬阁。明霰的珠帘亦停滞不动。   陆观爻恍若未觉,甚至举起茶盏,向下方高台示意,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赏花。   “三十一万。” 齐子骞从齿缝中挤出报价。   “三十五万。” 陆观爻笑容不变。   “三十六万!”   “四十万。”   竞价陡然变得激烈,且完全脱离了明霰与齐子骞的节奏,被陆观爻以一种近乎戏谑的姿态,推向了令人窒息的高度。   齐子骞面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四十万上品灵石,即便对无妄剑宗长老而言,也绝非小数,更遑论如此挥霍,只为赌一时之气。   陆观爻此举,已非竞拍,而是明目张胆的搅局与示威。   明霰沉默着。珠帘之后,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只有那越来越盛的寒意,几乎要将悬阁冻结。   高台之上,文瑶面不改色,依旧维持着完美的仪态,但拢在袖中的手,指节已然微微泛白。事态的发展,已然超出了她的掌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明霰的声音再次响起。   “四十一万。”   她报出的价格,只比陆观爻多了一万,却仿佛抽干了所有情绪,只余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齐子骞冷哼一声,终是未再开口,只阴沉地坐了回去。   陆观爻折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他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无趣,也未再出声。   高台之上,文瑶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再次开口,声音清越依旧,却带上了明显的确认意味:“地字五号阁贵宾,出价四十一万,可需再斟酌?”   她在给明霰台阶下。仙剑虽好,但明霰是已有本命剑的剑修,若代价太大,便得不偿失。   尤其明霰方才被齐子骞言语所激,又有陆观爻搅局,恐有斗气之嫌。   珠帘之后,明霰身姿笔挺,袖中手指却已紧握成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她唇瓣微启,准备吐出“确定”二字时,悬阁的侧门帘幕,被极轻地掀开一道缝隙。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正是檀鸾与谢斩慈。   悬阁内除明霰外,还有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侍立左右。   男子面容英挺,气质沉稳,女子明眸皓齿,眼神灵动。   此刻见外人闯入,两人俱是一惊,下意识便要拔剑。   “且慢。”明霰抬手制止,目光如电,扫向檀谢二人。   她认得这二人是方才在下方巡视的四海阁临时执役,但此刻二人气质与方才判若云泥,令她心生熟悉之感。   “冒昧打扰,事关重大,请仙子屏退左右。”檀鸾传音疾速,同时指尖一弹,青莲玉佩在明霰眼前一闪而逝。   明霰瞳孔微缩,她瞬间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对两名弟子道:“涟儿,秋露,你们去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师尊!”那名叫庄涟的男弟子急道。   “快去。”明霰语气不容置疑。   庄涟与戚秋露对视一眼,咬牙应下,警惕地看了檀鸾二人一眼,迅速退至门外。   “檀鸾小友,这位应当是……谢斩慈,你们怎么在这里?”明霰的目光锁定二人,语气中带着探究和怀疑。   檀鸾开门见山道:“真人,那惊虹流霞剑有问题,被死气侵染,且这死气与如今青梧、绥兰二州的疫病息息相关……”   他三言两语,极为简略,却将疫病、藏有死气的辟谷丹,以及四海阁的异常说得明白。   悬阁之内一时陷入沉默,阁外窃窃私语连成一片,文瑶不疑有他,只以为是明霰对价格陷入犹豫,正要出言缓和气氛。 第48章 风云暗起   悬阁之内,落针可闻。   明霰端坐的身姿依旧如孤峰凝雪,但那双冰封般的眸子深处,却似有雪崩前的细碎裂痕,正无声蔓延。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远比方才齐子骞的挑衅、陆观爻的搅局,甚至那令人窒息的四十一万天价,更为酷烈。   “此言当真?”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冷得几乎要冻结空气。   檀鸾迎着她的视线,毫不退避,一字一句道:“无半句虚言。”   明霰袖中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起青白。   阁外,文瑶的声音适时响起,清越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催促:“地字五号阁贵宾,四十一万上品灵石,可需再斟酌?”   这声音穿过隔音结界传入,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明霰从瞬间的震怒中拉回现实。   她抬眼望向阁外高台,那玉匣中霞光流转的仙剑,在她眼中已不复清灵,倒像一柄裹着蜜糖的毒刃。   “四十一万,第二次。”文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尊!”门外传来庄涟压低的、焦急的声音。   明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冰雪更盛,却多了一份斩钉截铁的决绝。   “此剑,我必须拿下。”她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不容置疑,“师兄遗物,岂容流落?   更何况若真有邪气,更不能任其落入他人之手,沦为祸害。”   但四十一万上品灵石……   明霰心知肚明。丹阳剑宫近年来确实不复往日鼎盛,她报出的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她自身的积蓄,必须寻求宗门的帮助。   但此前因池少游一事,宗门之中对她早已多有置喙,若非万不得已,明霰并不想依靠宗门的力量。   檀鸾与谢斩慈对视一眼。他们来此,本意是提醒明霰弃拍,免得卷入更深漩涡,或拍下被污染的仙剑反受其害。   但此刻见明霰神色,便知劝也无用。   就在明霰深吸一口气,准备孤注一掷应下价格时,悬阁侧门帘幕再次被无声掀开一线。   方才那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陆家管事,如鬼魅般闪入,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锦囊。   他对着明霰躬身一礼,笑容依旧,声音压得极低:“明霰真人,我家公子有言:方才是看那齐子骞不爽,才参与竞价。”   “惊虹真人的遗物,理应由故人收回,我家公子绝不干涉,故而十万上品灵石,权作暂借,聊表心意,望真人勿要推辞。”   说着,他将锦囊轻轻置于案几之上,又对檀鸾二人微微颔首,不等明霰回应,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锦囊口微开,内里灵气氤氲,灵石特有的清光隐约透出。   檀鸾见明霰神色微动,也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置于案上。   “既然真人已下定决心,我也愿助真人一臂之力,”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真诚,“只是那仙剑拍下后,还请容许真人让我查探其上死气。”   明霰冰封般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看向檀鸾清澈坦荡的眼眸,缓缓点头道:“自然。”   “四十一万灵石,第三次!”   高台之上,文瑶玉槌轻落,清越之音响彻全场:“恭喜地字五号阁贵宾,竞得仙剑惊虹流霞!”   尘埃落定。   此时,阁外传来庄涟刻意提高的禀报声:“师尊,四海阁执事前来,询问交割事宜。”   明霰挥手撤去隔音结界,对门外道:“请他们稍候,为师即刻便来。”   她又看向檀鸾与谢斩慈,传音道:“你二人身份不宜暴露,暂且回避。 待我交割查验后,再行计议。”   “真人放心。”檀鸾与谢斩慈齐齐拱手,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自悬阁另一侧悄然离去,混入下方逐渐散去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拍卖结束,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在最后一件压轴之物落槌后,迅速平息,继而转化为另一种更为复杂、暗流涌动的嘈杂。   宾客们或意犹未尽地低声交谈,或面色各异地起身离席,或由四海阁的执事恭敬引领,前往密室交割拍品。   人流开始涌动,向着各个出口疏散。   与此同时,明霰已在一名深蓝服饰管事的引领下,穿过重重禁制回廊,来到四海阁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密室。   密室宽敞,布置典雅,空气中浮动着宁神静气的檀香。   寒玉剑匣此刻正置于密室中央的玉台之上,四周站着四名气息沉凝、至少是筑基中期的四海阁护卫。   另有两名白发苍苍、目光如电的老者立于一侧,应是阁中鉴宝宗师。   “明霰真人,”一名身着深蓝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上前一步,拱手道,“仙剑在此,请真人查验。若无异议,便可完成交割。”   明霰的目光落在那剑匣上。   近在咫尺,那股温暖和煦、中正平和的剑意愈发清晰,却也让她灵台深处传来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阴冷不安。   她面色冰寒,伸出指尖,一缕凝练如实质的冰蓝色剑气缓缓探向剑匣。   剑气触及剑身刹那,惊虹流霞剑微微一颤,霞光流转,发出清越嗡鸣,仿佛故友重逢的低语。   然而,就在这剑意交融的瞬间,仙剑中蕴藏的灰黑死气,也如被惊动的毒蛇一般,骤然变得清晰了一瞬。   明霰指尖一颤,冰蓝剑气倏然收回。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悲凉。   “仙剑无恙。”她再睁开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冻湖般的平静,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交割吧。”   她将装有灵石的储物袋置于玉台另一侧,其中不仅有她自身的积蓄、亦包括了陆观爻、檀鸾各自借出的二十万灵石。   两名鉴宝老者仔细清点灵石,确认无误后,才对那蓝袍老者点头。   “仙剑惊虹流霞,自此归明霰真人所有。恭喜真人。”老者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明霰接过剑匣,入手冰凉沉重。她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垂眸凝视着匣中那流淌着霞光的长剑,片刻后,方才将其收入自己的储物法器。   她没有再多言,对着几人微微颔首,便在管事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密室。   走出四海阁主阁时,兰台城华灯初上,长街喧嚣未减,仿佛白日的疯狂竞价只是一场幻梦。   庄涟与戚秋露紧随其后,两人脸上都带着振奋之色,却又因师尊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而不敢多言。   而在更远处,四海阁高层某间可俯瞰长街的雅室内,陆观爻斜倚窗边,手中把玩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   他目光悠然地掠过下方散去的人流,最终落在明霰离去的背影上,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他身后阴影中,那名面白无须的管事垂手而立,低声禀报:“公子,文瑶仙子遣人来问,说公子拍下那瓶丹药,似有瑕疵,她愿私下退还公子灵石。”   “不必了。”陆观爻轻笑一声,扇尖轻轻点了点掌心,“丹药不值这个价,可这场好戏,确是远远值回票价了。”   “是。”管事躬身,悄然退入阴影。   而在隔壁的另一间雅室之中,齐子骞负手立于窗前,同样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与川流不息的人影,面色阴沉如水。   “师尊。”身后传来少年清冷而恭谨的声音。   少年垂手而立,身姿笔挺如剑,额心那点朱砂在室内明珠柔光下,红得有些刺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专注地落在齐子骞的背影上。   “今日之事,是弟子无能,未能为师尊分忧。”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齐子骞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己这个新收的弟子身上,那阴沉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丝,但眼底的寒意未减。   “与你无关。”他声音沙哑,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是那云笈书院的小儿,存心搅局,折辱于我;还有那明霰,对燕寻霈情感如此之深,我未曾料到。”   少年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索,他沉默片刻,问道:“师尊,未能收回仙剑,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齐子骞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拍了拍少年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铮儿,你记住,剑道之巅,容不得半分污秽与软弱。旧情、执念,皆是累赘。唯有斩断一切,心无挂碍,方能剑心通明,窥见至高之境。”   “是,弟子记住了。”楚寒铮恭声应道。   此时,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喧嚣未歇。   檀鸾与谢斩慈并未立刻返回客栈,而是随着散场的人潮,不疾不徐地走着,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神识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留意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两人俱已换了装束,敛去气息,混在形形色色的修士中,毫不起眼。   “接下来如何?”谢斩慈问。   檀鸾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望向长街尽头,四海阁那巍峨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与璀璨灯火中,显得愈发神秘而深沉。   “等。”他简洁地说道。   话音未落,檀鸾袖中那枚浅蓝色的玉牌,忽然极其微弱地温热了一瞬,一丝灵力波动,如水纹般漾开。 第49章 舒云仙子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默契地转向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步履依旧从容,仿佛只是寻常漫步。   行至巷道深处,前方拐角阴影中,一道身影悄然浮现。   正是文瑶。   她依旧身着那袭水蓝绡纱宫装,但此刻面上全无拍卖时的盈盈笑意,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眸光清冷锐利,直直锁在檀鸾与谢斩慈身上。   “二位,”她的声音在寂静巷道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随我来。”   说罢,她转身便走,衣袂拂过青石板,未作停留。   檀鸾与谢斩慈紧随其后。三人穿过数条小巷,最终来到城西一处清幽的小苑,布置华美典雅,显然并非寻常客栈。   文瑶将二人引至园中一处临水敞轩。轩内只设一桌两椅,一盏孤灯,映得文瑶脸色明暗不定。   她并未落座,而是立于轩口,背对二人,望向轩外一池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睡莲。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夜风拂过莲叶的沙沙轻响。   良久,文瑶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刃,刮过二人面庞。   “那枚令牌中的监听禁制,你们早就发现了,是也不是?”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   檀鸾神色平静,并未否认:“仙子手法高明,但在下对禁制一道略知皮毛,偶然察觉。”   “偶然?”文瑶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眼中寒意更盛,“好一个偶然。那霜华真人的雅间,也是偶然闯进去的么?”   为提醒明霰,他们二人彼时行事确实匆忙,未曾想文瑶在主持如此盛大的拍卖会时,还能分出余裕,察觉到他们进入了明霰的雅间。   她向前逼近一步,灵压如潮水般漫涌而来,充斥整个敞轩。   谢斩慈神色一变,体内白火受文瑶灵力一激,隐隐有躁动之势,檀鸾见状,也不再收敛气息,筑基后期大圆满的灵压释放,与文瑶相抗。   文瑶见状,眸中神色更加冰寒:“你们根本不是偶然购得那瓶丹药的散修,你们到底是谁?”   檀鸾迎上文瑶冰冷审视的目光,脸上既无被戳穿的慌乱,也无辩解之意,反而露出一丝坦然的、甚至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   “仙子明察秋毫,在下佩服。”檀鸾拱手一礼,语气诚恳,“确如仙子所言,我二人并非为攀附仙宗而来,也确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你们究竟是何目的?在拍卖会中究竟做了什么?现在,一五一十告诉我,今日之事,我便当从未发生。”她冷冷道。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宽容的处理方式。   檀鸾却缓缓摇头。   “仙子恕罪,此事牵扯甚大,恕难从命。”他声音平和,却异常坚定。   “你!”文瑶眸光一厉,周身灵力隐有沸腾之势。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玉的声音,自敞轩外传来:   “文瑶师侄,何必动怒。”   话音未落,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已如月华流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敞轩之中。   正是明霰。   她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面色冰寒,眸光扫过文瑶,落在檀鸾与谢斩慈身上时,略一颔首。   “霜华真人?”文瑶一怔,脸上怒色转为惊讶与不解,“您怎么会在此处?”   “他们是我的人。”明霰打断她的话,言简意赅,却如巨石投水,在文瑶心中掀起惊涛。   “什么?”文瑶愕然,目光在明霰与檀谢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满是难以置信。   “是我请他们暗中调查惊虹流霞剑流入四海阁之中被拍卖一事。”明霰语气平淡,却带着金丹真人特有的威严。   她这番说辞,既全了檀鸾和谢斩慈混入四海阁的原因,又恰到好处地解释了为何二人会在拍卖途中闯入她所在悬阁。   文瑶愣住了。她看着明霰冰封般毫无破绽的神情,又看向神色坦然的檀鸾与谢斩慈,心中疑窦未消。   但明霰的身份与话语的分量,却让她不得不重新权衡。   文瑶尚未重新开口,一道温和却蕴含无上威严的女声,如春风化雨,悄然在三人识海中同时响起:   “瑶儿,此事到此为止。”   这声音慈和清雅,仿佛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却又有着令人无法违逆的深邃意境。   文瑶浑身一震,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失声道:“师尊?”   只见月下,睡莲掩映间,身着华美宫装的舒云仙子款款走来。   她相貌三十余岁,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周身更是灵机圆融、不可莫测。   舒云仙子眸光温润,落在文瑶身上,那目光既含告诫,亦有关切。   “此事水波之下暗流湍急,非你此时所能尽窥,亦非飘渺仙宗当涉足之因果。”舒云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拍卖已毕,四海阁之事自有其法度与缘法。瑶儿,你此番主持,并无差错,这就够了。”   文瑶嘴唇微动,眸中满是不甘与急切:“可是师尊,那清心静魄丹……”   “真伪之辨,得失之数,有时并非表象那般简单。”舒云轻轻摇头,截断了她的话,“这位小友,阁上拍卖的清心静魄丹,可是真品?”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正是投向檀鸾,询问的语气意味深长。   檀鸾身形微微一顿,回道:“确是真品。”   舒云仙子满意地收回目光,复又落回文瑶脸上,意味深长道:“那我们飘渺仙宗该管之事,就已尽了了,其余之事,就留给该管之人罢。”   这话已是明示。文瑶胸中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她自幼拜入舒云门下,天资卓绝,备受师门宠爱,何曾受过这等挫败与憋屈?   明知眼前这两人身份可疑,行事诡秘,师尊却让她就此收手,视而不见。   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但眼中的光亮却暗了下去,染上几分委屈与倔强。   舒云如何看不出爱徒心绪,心中微叹,却知此刻绝非纵容之时。她不再多言,对明霰略一颔首,身形便如烟云般徐徐淡去。   唯有池中莲叶轻晃,余下一缕清韵幽香。   敞轩内,气氛一时凝滞。   明霰对舒云的离去并无表示,只看向文瑶,淡淡道:“舒云道友所言在理。文瑶师侄,此事到此为止,于你,于飘渺仙宗,皆为稳妥。”   文瑶猛地抬头,看向明霰,又看向一直沉默的檀鸾与谢斩慈。她心知有明霰在此,更有师尊严命,自己已不可能再追究下去。   那股被蒙在鼓里、被当作孩童般排除在外的恼怒,混杂着初次独当一面便遭遇如此复杂局面的挫败感,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清冷的执拗。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师尊有命,真人作保,文瑶自当遵从,不会再追问二位究竟是何人,意欲何为。”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钉,牢牢锁住檀鸾与谢斩慈,一字一句道:“但至少,告诉我二位道友,究竟该如何称呼?这总不过分吧?”   “今日之后,或许江湖再无相见之期,但我文瑶,不想连自己究竟被谁摆了一道,都糊里糊涂!”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一丝负气的尖锐,与她平日示人的端雅温婉大相径庭,却格外真实。   檀鸾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亦有细微的歉意。他沉吟片刻,拱手道:“仙子之情,在下铭记。只是名讳之事,实有不便,还望仙子见谅。”   文瑶脸色更白了一分,唇角紧抿。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谢斩慈,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叫谢斩慈。”   檀鸾眸光微动,看向谢斩慈。   谢斩慈却只迎着文瑶骤然聚焦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我叫谢斩慈,我这位道友的姓名,确实不便相告。”   文瑶低声重复了一遍,又看向明霰,知道谢斩慈给出的,并不是一个虚假的名字。   这细微的让步,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头那胀满的、无处发泄的委屈与愤怒,让一丝复杂的涩意弥漫开来。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仿佛耗尽了力气。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们,只望向轩外那池沉默的睡莲。   明霰见状,对檀鸾二人微一示意。   三人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临水敞轩,将这片空间与那孤立在轩中的水蓝身影,留给了兰台城沉寂的夜色。   长街灯火渐稀,喧嚣彻底沉淀。   檀鸾以神识传音,语气带了些许叹息:“你本不必告知名讳。”   谢斩慈目视前方暗淡的青石板路,传音回道:“无妨,你身份不便显露,我岌岌无名,确实无妨。”   他顿了顿,声音在识海中更显低沉:“况且,她确曾给过我们方便,那枚令牌,也曾是一线契机。此举,算是了却一点因果。”   檀鸾闻言,侧首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谢斩慈易容后的侧脸线条冷硬,唯有一双眼,映着远处零星的灯火,深寂依旧。   但其中,却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正在那一片深寂之下,悄然沉淀,不再如往日那般,纯粹是冻绝的寒冰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第50章 将计就计   夜已深沉,兰台城已陷入一片静谧。   月光如练,洒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映出三人拉长的、沉默的影子。   明霰步履未停,也未再与檀谢二人交谈,只是径直引着他们穿过几条愈发清幽的巷道,最终来到一座门庭素雅的三进院落前。   明霰指尖灵光一点,院门无声开启。   内里庭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假山瘦竹,一池寒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冷光,与明霰周身气息相得益彰。   “师尊!”   “师尊回来了!”   两声带着欣喜与关切的呼唤响起,庄涟与戚秋露从正堂中快步迎出。两人脸上仍残留着白日拍卖会后的兴奋与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担忧。   庄涟身材挺拔,面容英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之气。   见到明霰身后还跟着檀鸾与谢斩慈这两位陌生人,他眼中立刻闪过一丝警惕,下意识地侧身半步,隐隐将修为较弱的戚秋露护在身后。   戚秋露则要活泼些,明眸皓齿,此刻好奇地打量着去除了伪装的檀谢二人,尤其在谢斩慈那张清俊却过分冷寂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必惊慌。”明霰声音依旧清冷,侧身示意,“这二位并非外人,是为师故交,先前在拍卖会中多有相助。庄涟,秋露,上前见过。”   庄涟与戚秋露闻言,神色稍松,但礼数未失,齐齐拱手:“见过二位道友。”   檀鸾与谢斩慈还礼。檀鸾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便知庄涟根基扎实,剑气内蕴,修为在筑基初期。   戚秋露灵动跳脱,修为在炼气后期,但气息纯净,显然天资亦是不凡。明霰眼光不错,所收弟子皆非庸才。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进内堂。”明霰当先向正堂走去。   堂内陈设简朴,一桌数椅,四壁悬剑,仅有一盆叶如碧玉的灵草置于窗下,散发着清心宁神的气息。   中央地面上,已布下了一层隔绝探查的简易阵法。   明霰拂袖,寒玉剑匣自她储物法器中飞出,落于堂中桌案之上。   玉匣出现的刹那,即便有阵法隔绝,那股浩瀚中隐透孤高的剑意,以及那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死气,依旧弥漫开来。   庄涟与戚秋露脸色微变,显然也感觉到了那丝异常,只是不如明霰与檀鸾感知得清晰深刻。   “师尊,这剑……”庄涟忍不住开口,眉头紧锁。   明霰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看向檀鸾:“有劳了。”   檀鸾点头,上前一步,立于剑匣之前。   他并未立刻动手开匣,而是先闭目凝神,周身气息沉静下来,太素目虽未显化异象,但眸底深处,已有湛然青光流转。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无数细微的灵气轨迹与符文流转。   他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柔和而精纯的青芒凝聚,缓缓点向寒玉剑匣。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玉匣表面的刹那,惊虹流霞剑似有所感,发出一声低微却清越的嗡鸣,匣内霞光骤然一盛,仿佛本能地抗拒着外来的探查。   与此同时,那蛰伏的灰黑死气也如被惊扰的毒蛇,猛地一窜,与仙剑本身的清灵霞光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甚至试图沿着檀鸾探出的那缕青芒反向侵蚀而来!   “哼。”檀鸾轻哼一声,指尖青芒不变,性质却骤然转为中正平和、蕴含勃勃生机的青莲道韵。   那死气触及这精纯生机道韵,如同冰雪遇阳,发出“嗤”的一声细微轻响,骤然退缩,重新死死缠绕回剑身霞光深处,隐藏得更深了。   檀鸾指尖最终轻触玉匣,并未打开,而是闭目,以那缕青莲道韵为引,太素目之神异为基。   他的神识如最细腻的纱,缓缓渗透玉匣,包裹住整柄惊虹流霞剑。   堂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明霰负手而立,面色冰寒,眸光紧紧锁在剑匣与檀鸾身上。   谢斩慈静立一旁,气息沉凝。庄涟与戚秋露更是大气不敢出,紧紧盯着檀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檀鸾眉头渐渐蹙起,额角甚至渗出些许细微的汗珠。   探查这柄被精心伪装、死气与仙剑本源几乎交融的仙兵,显然极为耗费心神与灵力。   忽然,他指尖一颤,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动,向后小退了半步。   “如何?”明霰立刻问道,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檀鸾收回手指,睁开双眼,眸中青光缓缓敛去,脸上露出凝重与疲惫。   “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他沉声道,“死气已经深深嵌入剑中本源,若要强行拔除死气,势必严重损伤仙剑灵性。”   “甚至,”他抬眸,看向明霰,“有可能使仙剑损毁。”   而这意味著,燕寻霈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将又失去重要一角。   堂内气氛一时压抑得令人窒息。庄涟与戚秋露面露悲愤,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檀鸾略作调息,又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物。   正是白日里从四海阁那间隐蔽库房中取出的、那枚蕴有死气的辟谷丹。丹药颜色黯淡,表面隐有灰黑纹路缠绕,散发出阴冷气息。   明霰已经听他简单说过个中关窍,但亲眼一见这含有死气的辟谷丹,眼神还是变得更加冷冽。   “单独看不出来,但方才看过仙剑,我才察觉到一点。”   檀鸾将辟谷丹置于掌心,以太素目与自身精纯灵力细细感应,“这辟谷丹中的死气,与惊虹流霞剑上的,全然一致,是从剑上分出去的。”   “而且,这死气核心,并非仅仅是侵入人体、侵蚀生机那么简单。”檀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凛然。   “死气的源头,在于惊虹流霞剑,但其在辟谷丹中的分支,并未与源头完全断联,一旦在人体种下,便会悄然扎根。”   他抬眸,看向明霰,一字一句道:“若有人持惊虹流霞剑,辅以特定秘法,便能通过源头与无数分支的联系,反向抽取食过辟谷丹之人的生机。”   堂中温度骤降。   庄涟与戚秋露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谢斩慈眼中厉色一闪,想起三川口那些被死气折磨、生机渐消的病患。   原来他们不仅是受害者,更可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幕后黑手的资粮!   明霰周身剑气勃发,几乎要控制不住,她声音冷得能将空气冻结:“你的意思是,惊虹流霞剑不仅是幕后之人的手段,更是目的?”   檀鸾点头,目光沉凝:“若我推测不错,以此法反向抽取的生机,其精纯与庞大程度,远超寻常。不仅能修复仙剑损伤,甚至能让其品阶再上一层。”   惊虹流霞剑已是仙器,仙器之上,便只有传说之中的神器。   “好歹毒的手段!”庄涟怒不可遏,拳头紧握,“师尊,我们绝不能让此等阴谋得逞!”   戚秋露也急道:“是啊师尊,那些被种下死气的百姓修士何其无辜!”   明霰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心绪与杀意。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寒。“幕后之人,必须揪出。此等邪法,必须根除。”   她看向檀鸾:“你有何计?”   檀鸾沉吟片刻,缓缓道:“敌暗我明,且其布局深远,牵连甚广,硬碰硬非是上策。   眼下我们有一个对方未必知晓的优势,那就是真人豪掷千金,买下这柄仙剑。”   他顿了顿,继续道:“幕后黑手不曾与真人竞争到底,或许是另有图谋,或许是灵石不足,但如今剑落入真人手中,对方绝不会甘心。”   谢斩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让对方主动来取剑?”   “不错。”檀鸾点头,“但需给对手一个看似合理的、可以动手的机会。”   他看向明霰:“真人可对外宣称,因急切祭炼师兄遗剑,遭死气反噬,身受重伤,需留在兰台城觅地静养疗伤,短时间内无法返回丹阳剑宫。”   “兰台城鱼龙混杂,拍卖会后各方势力尚未完全散去,正是浑水摸鱼之时。   此消息传出,幕后之人若对仙剑势在必得,定会认为这是天赐良机。”   “真人受伤,且身处异地,正是他们动手夺取仙剑,或尝试启动那抽取生机邪法的最佳时机。”   明霰眸光闪动:“此计可行。但需做得逼真,瞒过可能存在的暗中窥探。”   檀鸾道:“我可为真人模拟出被死气侵蚀的表象。真人只需稍作配合,收敛气息,做出强压伤势之态即可。   庄涟与秋露二位师侄的担忧焦急,也需自然流露。”   庄涟与戚秋露连忙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明霰思索片刻,决断道:“好,便依此计。我即刻传讯回宗门,言明于兰台城有所感悟,需闭关一段时日,让宗门不必挂念。” 第51章 引蛇出洞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檀鸾取出随身携带的药材,就在厢房的侧耳房中开炉炼制模拟伤势的丹药。   他以数种阴寒灵材为主,辅以自身一丝精妙控制的青莲生机为引。   炼制出的丹药服下后,能在数日内令服用者灵力运行显现滞涩,面色苍白,周身散发淡淡阴寒死气,宛若重伤,实则对根基无碍。   明霰服下丹药,运功化开,片刻后,她脸上血色褪去,唇色泛白,周身那冰寒剑气中,果然掺杂进一丝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也明显萎靡了一截。   她微微蹙眉,似在忍受痛苦,对庄涟道:“涟儿,你去四海阁中,就说为师需要一些温养神魂、驱除阴煞的丹药。记得,要显得急切些。”   “是,师尊!”庄涟领命,脸上立刻堆满真实的忧虑,匆匆出门而去。   戚秋露则红着眼眶,开始按照明霰吩咐,加强小院的防护禁制,一副要将此地打造成铜墙铁壁、守护重伤师长的模样。   不过一日功夫,霜华真人明霰因急切炼化惊虹流霞剑,遭剑中凶煞死气反噬,重伤闭关的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在兰台城中流传开来。   四海阁拍卖会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为兰台城暗流汹涌的局势,投下了一颗新的石子。   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开始聚焦于城西那座突然戒备森严起来的清雅小院。   小院门户紧闭,禁制微光在月色下流转。   明面上是庄涟与戚秋露手忙脚乱加强的防护,内里却早已被檀鸾与明霰以更精妙的手法暗中加固、调整,外松内紧,恰似一张悄然张开的网,静待来敌。   第三日,夜。   月被薄云遮掩,星光暗淡。   庭院中那池寒水映不出半点光亮,漆黑如墨。   正堂内并未点灯,只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弱天光,隐约可见明霰独坐榻上,面前放着寒玉剑匣,双目微阖,面色在阴影中更显苍白,周身那丝阴冷死气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庄涟与戚秋露一左一右侍立门外廊下,神情紧绷,不时警惕地望向院墙之外沉沉的夜色。   他们的担忧七分是真,三分是演,恰到好处。   檀鸾隐于正堂梁上阴影中,气息与屋瓦木梁几乎融为一体,太素目处于一种半开半阖的玄妙状态,既不过分消耗心神,又能敏锐感知周遭一切流动气机。   子时前后,万籁俱寂。   忽然,一阵极轻微、极飘忽的阴风,贴着地面,自院墙根处无声无息地渗了进来。   这风不卷尘埃,不摇竹叶,甚至未触发任何一道防护禁制,若非檀鸾以太素目观之,几乎难以察觉那是一缕精纯到极致、也隐蔽到极致的灰黑死气,正贴着青石缝隙,蜿蜒游向正堂。   檀鸾心神一凛,传音落入明霰耳中:“来了,小心。”   明霰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周身缠绕的死气随着她气息恰到好处的一分紊乱,显得浓郁猖狂几分,显示出伤势加重的表象。   那缕探入的死气在门廊处微微一顿,似在观察庄涟与戚秋露,确认这两个年轻弟子只是焦虑戒备,并未发现它的存在。   随后,它便如蛇般游过门槛,悄无声息地滑入堂内,绕着明霰和她面前的剑匣缓缓盘旋一圈。   悬梁之上,檀鸾将自身生机收敛至近乎枯寂,青莲道韵内蕴成种子,深藏丹田。   那缕灰黑死气盘旋数周,似在反复确认明霰伤势的真伪与深浅。   它游移不定,时而靠近明霰苍白的指尖,时而又贴近寒玉剑匣,最终,如同确认了猎物已无力反抗,它猛地一缩,尖端凝聚如针,闪电般刺向剑匣。   就在那缕灰黑死气凝成的细针即将触及寒玉剑匣表面的刹那,明霰一直微阖的双目,倏然睁开。   眸中再无半分苍白虚弱,只余两点冰封万载的寒星,剑气冲霄而起,周身模拟出的萎靡死气瞬间被涤荡一空。   她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霜白剑气自指尖迸发,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那缕灰黑死气的七寸之处!   几乎同时,梁上阴影无声流淌,檀鸾身形显露,凌空一步踏出,双手虚按,早已悄然布下的青莲禁制骤然发动。   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青色光丝自堂中地面、梁柱、甚至虚空中凭空浮现,瞬息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罗网,将那缕受创欲退的死气牢牢锁在方寸之地。   门外廊下,庄涟与戚秋露听到动静,立刻转身扑入堂内,长剑出鞘,一左一右护在明霰身侧,警惕地望向那团在青网中左冲右突的黑气。   那缕死气剧烈扭动、挣扎,竟在剑气与青莲禁制的双重绞杀下仍未立刻溃散,反而爆发出远超其体量的阴毒与韧性,试图分化出更细的游丝,钻入禁制缝隙。   明霰指尖剑气不散,反而更盛,冰寒剑气中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剑意,将那死气牢牢钉在禁制中心,任其如何变化,亦难逃樊笼。   她眸光冷冽,扫过那缕挣扎的死气,神识如潮水般顺着剑气与死气接触的那一点逆溯而去。   檀鸾亦将太素目催至当前所能及的极致,眸中青光湛湛,穿透禁制与翻滚的死气,死死锁住其最核心处那一缕神识印记。   找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凝重。   这缕死气的源头,并不在城内,而在兰台城西郊之外的荒芜原野之中,方位飘忽不定,似在缓缓移动。   就在二人凝神即将更深入锁定具体方位时,那缕死气却仿佛察觉到了情态不妙,源力骤然抽空。   “想走?”明霰玉面含霜,一道更为纯粹凛冽的霜痕剑气后发先至,顺着死气未完全断绝的神识连接逆斩而去。   剑气过处,虚空生寒,源头共鸣之人似是遭遇重创,留下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连系被悍然斩断。   而那缕失去源力支持又被剑气、禁制重重压制的死气,连同那点暗红血光,终于彻底湮灭,化作一缕腥臭黑烟,在青莲道韵的净化下消散无踪。   堂内重归寂静,只余禁制微光流转,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阴寒。   明霰缓缓收指,周身凌厉剑气稍敛,但眉宇间寒意更重,寒声道:“还是让那宵小跑了。”   檀鸾飘然落地,青莲光华敛去,只余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淡淡草木清气。   他走到明霰身侧,低声道:“虽未竟全功,却也非全无收获。真人方才那一道霜痕剑气循踪逆斩,对方即便遁走,也必已受创,且留下了痕迹。”   说罢,他摊开手掌,掌心上方寸之地,一点灰黑死气缓缓浮现,竟是方才那死气湮灭之前,被他强行抽出了一丝,截留掌中。   “循此追索,或可揪出鼠辈真身。”明霰清冷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点喜悦。   檀鸾皱眉深思,道:“这死气与惊虹流霞剑上的略有区别,隐含血煞,倒让我想起兰台城西郊荒原处,有一道上古战场,煞气隐约。”   “事不宜迟。”明霰看向檀鸾,道,“对方受我剑气所伤,此刻正是其气机最紊乱、最易追踪之时。若待其稳住伤势,或背后之人施以援手,恐再难寻觅。”   明霰袖袍一拂,打出一道霜寒灵力,将那缕灰黑死气冻入冰牢之中,再收入袖里乾坤。   她又看向檀鸾,道:“我不善死气辨识一道,有劳小友,随我走一趟西郊。”   檀鸾看向侧屋中,眼神隐隐透过一丝担忧。   明霰顺着檀鸾的目光,看向侧屋紧闭的门扉,眼中了然。   “放心,”她的声音清冷依旧,“此处禁止是我亲手布置,又有庄涟和秋露在外守护,谢道友和惊虹流霞剑当无大碍。”   方才案上堂而皇之摆出的寒玉剑匣,仅是幌子,真实的惊虹流霞剑于侧屋之中受层层禁制守护。   加之谢斩慈今夜恰逢白火发作,因此也居于侧屋保护禁制之中,但他身上的异象,也恰好成为了惊虹流霞剑气息最好的掩护。   檀鸾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一丝隐忧,点了点头。   见檀鸾答允,明霰转向两位弟子,嘱咐道:   “庄涟,秋露,你二人留守此地,维持禁制,做出为师仍在闭关疗伤之象。若有外客探问,一概拒之门外,尤其是护好仙剑。”   庄涟与戚秋露虽担忧,亦知此时不容有失,齐声应道:“弟子遵命!”   “走吧。” 明霰不再多言,身影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薄霜痕,当先掠出正堂,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融入更深的黑暗。   檀鸾最后望了一眼侧屋方向,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同样收敛到极致,如一缕青烟,紧随明霰而去。 第52章 反陷陷阱   夜风穿过荒原,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明霰与檀鸾身形如电,一前一后掠过兰台城西郊的矮丘与枯林。   明霰将封存着那缕灰黑死气的冰晶自袖里乾坤中取出,又取出一个精致华美的阵盘。   冰晶一至于其上,明霰催动灵力,阵盘中符文光华玄妙,为她指引着方向。   若是眼尖者,便可一眼看出,这阵盘以乌钢制成,饰有云纹,正是出自云笈书院的一道溯源阵。   檀鸾紧随其后,太素目中流转着淡不可察的青光,不断扫视着周围地形与气机流动。   越往西行,地势越是荒凉。   起初尚有零星的枯树与荒草,行了约莫一炷香后,眼前便只剩下一片焦黑龟裂的土地。   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铁锈与陈血的腥气。   这便是兰台城西郊那处上古战场的边缘了。   “是这里了。”明霰停下脚步,阵盘骤然活跃起来,指向战场深处某个方位。   檀鸾环顾四周。夜色下的古战场,广袤而死寂。   月光惨淡,照出地面上零星散落的巨大兽骨、以及泥土中半掩的早已锈蚀不堪的兵刃残片。   更深处,隐约可见扭曲的、如同巨人残骸般的阴影。   空气中除了血腥锈蚀之气,更缠绕着一股历经万载仍未散尽的肃杀与怨憎之意。   寻常修士在此久待,只怕心魂都要受其侵蚀。   “好重的煞气与怨念,”檀鸾低声道,“此地阴晦,死气在此如鱼得水。”   明霰微微颔首,玉面在月色下更显冰寒:“跟紧我,莫要离我三步之外。”   她当先跃下石碑,身形在焦土与乱石间轻盈点掠,仿佛一道融入夜色的霜痕。   檀鸾亦步亦趋,将青莲道韵内敛,生机深藏,只以太素目观察前路。   两人深入战场约数里,地势开始变得起伏,出现更多巨大的坑洞与断壁残垣。   那缕灰黑死气的指向愈发明确,直指前方一片被高大残破石墙半围拢的洼地。   就在即将靠近那洼地边缘时,檀鸾瞳孔微缩,传音道:“真人,且慢。”   明霰身形骤停,无声无息地落在一块倾斜的巨岩之后,檀鸾续道:“此处有血气残留。”   明霰凝神感知,果然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战场煞气掩盖的血腥味。   檀鸾双目微阖,神识倾注于双目,瞳孔中青光大盛,望向那片洼地。   片刻后,他摇头,道:“此处已无生灵迹象。”   明霰眸中寒光一闪,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入洼地中心。   焦黑的地面上,残留着一个以暗红血迹绘制的诡异阵法。   阵纹繁复扭曲,中央处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显然是不久前所留。   血迹旁,散落着几块灵光尽失的碎裂阵石。   明霰凝视着那道血阵,她袖中阵盘嗡鸣着,最终光华敛去,指向彻底混乱。   对方走了,走得干脆利落,且几乎抹去了所有可能指向自身的线索。   檀鸾紧随而至,附身细观,同时反手打出两枚空白的映影符箓,将血阵的纹样尽数刻下。   “真人可曾见过此阵?”他将其中一枚递给明霰,询问道。   “不曾。”明霰摇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四周温度骤降。   “观爻公子亦在城中,不若寻他一观?”檀鸾提议。   他自己也不擅阵法一道,若是寻常阵法,他还能以太素目辩识灵机的优势破解一二,但这血阵不仅复杂,且布阵手法,是他前所未见。   “不可。”明霰面若寒玉,冷冷道。   檀鸾看着她的神色,也反应过来。   当日四海阁拍卖时,陆观爻也参与了惊虹流霞剑的竞拍,且堪称豪掷千金。   虽说最终他不仅放弃了竞拍,还为明霰送上一笔解燃眉之急的灵石,但当日陆观爻的行事,仍然是太过诡异了。   他微微颔首,认可了明霰的决议。   “此地已无价值。”   明霰转身,霜白袖袍拂过半空,将那一枚刻录了血阵纹样的映影符箓收起。   檀鸾亦准备抬手召回另一枚符箓,就在此时,明霰的身形一僵。   她霍然转头,眸光如电,直射兰台城的方向。那张本就因伪装的伤势而显得苍白的玉容,此刻真正血色尽褪。   “怎会如此……”她低语,声音是从齿缝间挤出的冰碴。   檀鸾心头一凛,瞬间将太素目催发到极致,望向城池方向。   却只见夜色沉沉,灯火阑珊,并无肉眼可见的异样灵力波动。   “真人?”檀鸾急问。   “我布在小院侧屋的禁制,”明霰声音微颤,惊怒交加,“被破开了。”   檀鸾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几乎浮现出侧屋之中,谢斩慈被白火与未知危机双重困扰的画面。   “走!”   明霰再无多言,甚至来不及招呼檀鸾。   她周身气息轰然爆发,再不复先前追踪时的隐蔽。   一道凛冽霜寒的剑光冲天而起,撕裂古战场上空沉郁的煞气与夜色,朝着兰台城方向疾行而去。   檀鸾面色沉凝如水,不敢有丝毫耽搁。   青光一闪,身形如一道疾掠的青烟,紧随那道惊鸿般的霜白剑光,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时间稍稍向前推移。   兰台城西郊的小院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随着明霰和檀鸾离开,正堂内灯火已熄,唯有窗外疏落星光透过窗棂。   侧屋的门紧闭着。   禁制与紧闭的门扉,将屋内的一切气息、动静乃至光线都严密地封锁在内。   从外面感知,只如一片深沉的寒潭,寂静无波。   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谢斩慈盘膝坐于屋中仅有的一个蒲团之上,双目紧闭,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上身赤裸,肌肤隐隐透出诡异的苍白与灼红交替之色。   体内,那源自血脉深处的苍白火焰无声灼烧,仿佛要将他每一寸经脉、每一滴血液都焚为虚无。   白火焚身时凶戾无匹的气息,恰好成了惊虹流霞剑最好的掩饰。   极致的痛苦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智,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将全部心力沉入丹田,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灵力。   在他身旁三尺之地,惊虹流霞剑静静置于另一尊剑匣之中。   那温和浩瀚的剑意,以及那一丝如附骨之疽的阴冷死气所散发的气息,透过剑匣上的层层封印。   与谢斩慈身上散发的、时而冰冷死寂、时而灼热暴烈的白火气息,形成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平衡。   屋外廊下。   庄涟与戚秋露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守着。   戚秋露紧握剑柄,明眸一瞬不瞬地扫视着庭院中的每一处阴影,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紧张。   庄涟看似同样警惕,身姿挺拔,目光锐利。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神的焦点时而会飘向那扇紧闭的侧屋门扉,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庄涟脑海中,一些杂念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白日拍卖会中,谢斩慈与檀鸾遮掩面目,骤然闯入,引得他心生怀疑警惕,但师尊却以堪称信任倚重的态度,却是强行将他的怀疑压下。   庄涟原出身于丹阳剑宫庇护下一个小型世家,在家族中虽算得上是天之骄子,但若比于整个九州,却不太够看。   直到半年前,丹阳剑宫宫主之女明霰挑选她的第一个亲传弟子。   虽然不知为何这位结丹后深居简出的真人为何骤然公开收徒,庄涟还是把握住了机会。   最终的结果,亦是令他十分满意。   拜入明霰门下后,师徒情分虽仅建立了数月,但明霰对他尽心尽力,甚至为他寻来天材地宝,择洗灵根。   庄涟本是双灵根天资,经此一回,便成了单灵根的天才,且是颇为罕见的阳水单灵根。   见他灵根洗定后,明霰对他更是爱护信重,将燕寻霈的心法传授于他,助他筑基。   惊虹流霞剑出世一事,引得丹阳剑宫内上下惊动,明霰私下许诺,待收回仙剑,可让他尝试接触、感悟仙剑。   一直以来,庄涟都将惊虹流霞剑视为自己未来的本命法器。   可如今,剑在侧屋,与外人为伴。   庄涟并不认识檀鸾和谢斩慈,也不知道明霰和他们究竟有何渊源,那所谓的邪法死气,二人言之凿凿。   可究竟是否确有其事?   有没有可能,那二人察觉仙剑珍贵,联手做下的局,以图将仙剑,属于他庄涟的仙剑夺走?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模糊的一闪,却如同落入干柴的一点火星,在死寂的夜色与焦灼的等待中,被无声放大。   一丝极其微渺的灰黑气息,悄然自他衣角边缘爬升而上,融入他周身灵机,撩拨着他心底那点原本不算强烈的疑虑与对仙剑本能的渴望。   若是檀鸾仍在,便能一眼看出,这便是方才那缕试探明霰的死气所分出的,一个难以察觉的细小分支。 第53章 功亏一篑   “师兄?”戚秋露察觉到庄涟气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浮动,转过头,低声道,“你怎么了?可是察觉有异?”   庄涟猛然回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摇了摇头,声音刻意压低,显得沉稳:“无事。只是忧心师尊那边,不知是否顺利。”   戚秋露不疑有他,也面露忧色:“师尊修为通天,又有檀鸾前辈相助,定能逢凶化吉。我们只需守好此处,便是对师尊最大的助力了。”   守好此处。   庄涟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侧屋。   守好此处,便是守着那来历不明的谢斩慈,和近在咫尺却不得触碰的惊虹流霞剑么?   师尊的禁制固然高明,但若那谢斩慈趁师尊不在,对仙剑做了什么手脚,该怎么办?   又或者,那檀鸾所谓“死气邪法”之说本就是虚言,目的便是将仙剑与他们师徒隔开。   念头一旦生出,便愈发难以遏制。   那缕融入他气息的灰黑死气悄无声息地游走着,让他心底对仙剑的渴望、对外人的猜忌,愈发清晰、放大。   “秋露,”庄涟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我始终觉得,将仙剑与那谢斩慈单独置于一室,不甚稳妥。”   戚秋露一怔,看向师兄:“师兄何出此言?师尊亲手在侧屋布下禁制,又有檀鸾前辈加固,应当是无碍的。”   “眼见方为实。”庄涟打断她,目光灼灼,“你想,这所谓死气,不都是那二人所言,我们何曾亲眼看到?”   戚秋露皱眉,反驳道:“先前檀鸾前辈不是引动过剑中死气么,又拿出了含有死气的辟谷丹。”   庄涟此时已经提起脚步,准备向侧屋方向靠近,听到戚秋露反驳他,他清俊的眉眼染上了一丝不悦。   “师妹,”他换了个称呼,仿佛长辈教育小辈那般说道,“你太过天真了。”   “那檀鸾有生死之气转换的术法,安知他不能布下障眼法?况且就算确有其事,死气辟谷丹在他们手中。”   庄涟一字一顿,语气铿锵:“说不定,他们就是那幕后黑手,正贼喊捉贼,博取我们信任!”   戚秋露见庄涟越说越远,言语中颇有冒犯,急道:“檀鸾前辈是太溪谷青莲道尊高徒,怎会行此等小人之事?”   “檀鸾不会,那谢斩慈呢?”庄涟也拔高了声音。   “他来历不明,只知是檀鸾同行,又从来不用灵力,今日还说他身负一种每七日会发作的怪病,需居于侧屋之中暂养。”   “这一切,难道不可疑吗?”   说罢,他像是笃定了自己的内心,向侧屋方向走去:“我只进去进去查看一番,确认仙剑无恙,我就出来。”   “不可!”戚秋露挡在庄涟与侧屋门之间,“师兄,师尊严令我们守在外面,不得擅入,你贸然行事,万一坏了师尊大事呢?”   “若仙剑有失,才是坏了大事!”庄涟语气加重,眼中因那无形死气的撩拨而泛起一丝执拗的红光,“我只是悄然入内查看,绝不触碰任何事物,更不会打扰他。若一切如常,我即刻退出。秋露,让开!”   “师兄!”戚秋露又急又气,劝道,“师尊何等人物,岂会轻易被人蒙蔽?你快冷静些!”   “我很冷静。”庄涟向前一步,周身属于筑基期的灵压微微溢出,“秋露,让开!你怎么入的师门,你难道忘了吗?”   戚秋露咬紧下唇,眼中闪过挣扎。   她和庄涟并不只是师兄妹的情分,更是青梅竹马。   戚秋露的天分并不及庄涟,庄涟洗炼灵根之后,更是远远将她甩开。   这掷地有声的一声喝问,便让她想起,当初拜师试炼之时的那一幕场景。   丹阳剑宫的问心阶上,戚秋露气喘吁吁,灵力枯竭,而庄涟虽然同样额带薄汗,却显然留有余力,却仍然和戚秋露并肩而行。   “庄涟哥哥,你先走吧,我不想拖累你”彼时的戚秋露紧咬下唇,道。   但庄涟却坚定地摇摇头,不仅没有甩开戚秋露独自离开,反而蹲下身,将她背了起来。   “秋露,我永远不会抛下你的。”   也正在此时,彼时居于高台云端之上,对着下方的芸芸弟子始终不发一语的明霰,缓缓睁开了双目。   她素白衣袖轻挥,飘然降落至二人身前,宣布她要将庄涟和戚秋露一同收入门下,作为唯二的亲传弟子。   明霰自身修为虽然仅有金丹期,但她是丹阳剑宫宫主独女,想要拜她为师的人中,比庄涟和戚秋露年纪更小、天资更高的,不胜凡几。   可就因庄涟这一背,这坚定的一语,他们的仙途,从此便走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时庄涟笃定的语调,与眼下的一幕重合。   就在戚秋露犹豫的刹那,庄涟身形一晃,已巧妙绕过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精纯剑元,点向禁制关窍。   为防止意外,加之对弟子颇为信任,明霰并未对二人隐瞒禁制关键所在。   “师兄!不要!”戚秋露惊骇欲绝,再想阻拦已是不及。   只见庄涟指尖剑元落下,禁制光纹微微一滞,悄然洞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庄涟毫不犹豫,闪身而入。   “师兄!”戚秋露眼睁睁看着庄涟身影没入门内,疾步上前。   但那禁制缝隙随即迅速弥合,她被阻挡在外,只得徒劳地伸手,掌心抵在重新变得浑然一体的冰冷禁制光幕上,心头一片冰凉。   侧屋内。   房屋中央,谢斩慈盘坐的身影尽数被苍白火焰吞噬,那苍白火焰并不炽热,反倒透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虚无感。   所过之处,连光线似乎都被吞噬殆尽。   谢斩慈端坐火中,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道轮廓在焰心摇曳,仿佛随时会化灰而去。   庄涟踏入的瞬间,周身的护体灵罡还未接触那白火,就被灼出轻微嗤响,甚至有被吞噬之势。   “这是什么邪术?”他屏住呼吸,脚下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般景象,哪里像正道修士?   庄涟心中那点被死气挑起的猜忌,顿时如野草疯长,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谢斩慈肩头,落在后方那只寒玉剑匣之上。   匣身封印流转,本该清明的霞光,此刻却被白火映得妖异莫名。   而剑匣深处,先前他感受到的浓郁的诡异、被檀鸾称之为死气的气息,此刻在那白火映衬下,却已然消失不见。   “果然是邪祟把戏!”   庄涟手心沁出冷汗,牙关紧咬。   堂堂仙器,岂能与这等诡异之人、邪祟之火共存一室?   一念及此,执念顿起。他强压下对白火的惧意,指尖再度凝起剑元,便要绕过谢斩慈,先去探那剑匣虚实。   谁知就在他抬步的刹那,他衣角原本缠绕的那缕若有若无的死气,如水入海一般,瞬时汇入寒玉剑匣之中。   霎时间,原本仿佛消逝殆尽的死气,暴涨如浪,浓稠如墨的阴秽之气径自冲破寒玉剑匣的封印,向庄涟袭来!   原本处于沉寂的谢斩慈猛地一颤,他周身的白火如同受到死气挑衅一般,如活物似应势而狂,迎上那道灰浪!   侧屋四壁陡然一震,两股极端气机的碰撞,阴阳逆乱,乾坤崩摧。   整座房间仿佛被投入洪炉,墙壁、梁木、乃至虚空都在寸寸扭曲。   禁制灵纹自梁柱地板浮现,疯狂流转,但最终仍然是寸寸断裂,化作漫天飞散的冰晶。   庄涟被那恐怖的冲击掀飞,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之上。   他护体灵罡应声而碎,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鲜血自唇角汩汩涌出,眼前金星乱迸,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丧失。   戚秋露在门外肝胆俱裂,禁制已毁,她本想不管不顾冲入屋内,但那屋内恐怖的气息却仍然令她难以上前一步。   “师兄!谢道友!”她嘶声呼喊,泪水夺眶而出。   就在整座侧屋即将被死气与白火煞气的洪流吞没、连同方圆百丈化为齑粉的刹那。   九天之上,一道霜白剑虹裂空而至,挟着滔天杀意与彻骨严寒,如天罚降临!   明霰人未至,剑意先到,霜痕剑气化作百丈冰墙轰然砸落,硬生生将白火肆虐的狂潮压回谢斩慈体内,发出雷霆般的爆鸣。   她身影如寒星坠地,霜袍猎猎,玉面含煞,指尖剑气吞吐不定,瞬息间连点七十二道冰封诀,将濒临爆炸的空间强行冻结。   紧随其后,一缕青烟掠过庭院,檀鸾身形显现,太素目青光暴涨,双手结印如莲绽:“镇!”   青莲道韵自虚空而生,化作八十一朵旋转的青碧莲影,层层叠叠罩向惊虹流霞剑。   每一瓣莲花都流淌着磅礴生机,与死气激烈对冲,发出滋滋灼烧之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方才的冲击之下,剑匣炸裂,玉屑纷飞。   惊虹流霞剑出匣现身,悬浮半空,剑身上的霞光已被污浊死气浸染,嗡鸣不止,一道道暗红血纹自剑镡向剑尖蔓延。   汲取生机的秘法,已通过庄涟送入屋内的那缕死气,被彻底激发。 第54章 霓霜百年   转眼之间,剑身血纹已蔓延过半,冥冥中无数无形的丝线穿透虚空,连接向兰台城内外不知多少吞服过辟谷丹的生灵。   秘法已成,抽取生机的通道洞开,纵是青莲净世,亦难顷刻截断这因果恶链。   “先救人!”明霰厉喝,霜白剑气一卷,将奄奄一息的庄涟从废墟上捞出,抛向戚秋露方向;同时身形如电,直取谢斩慈。   檀鸾额角青筋暴起,太素目勘破虚妄,清晰看见那血色丝线正疯狂掠夺远方生机注入剑体。   剑意与死气在仙剑本源中融合蜕变,向着某种更恐怖的存在攀升。   他咬牙将青莲道韵催到极致,勉强延缓血纹蔓延,嘶声喝道:“真人!秘法已启,两州生灵危矣!”   明霰一掌按住谢斩慈肩头,后者因方才白火的强行压制,已是奄奄一息,她回头望向那柄悬空的妖异仙剑,眼底浮起彻骨的惊悸。   霎时间,她明白了为何幕后黑手要将惊虹流霞剑置于四海阁拍卖。   是因为明霰不会放弃燕寻霈的遗物,哪怕死气沾染,哪怕豪掷千金,也会将惊虹流霞剑取回。   是因为催动这死生秘法之时,阵仗太大,不可能不惊动众仙门。   惊虹流霞剑在明霰手中,亦是在明霰手中引动秘法,明面看来,与幕后黑手全然无关。   届时,霜华真人为了修复死气污染的师兄遗物,不惜抽取九州生灵生机为媒的惊天污名扣下,她百口莫辩。   毕竟人人都知明霰生性偏执,对燕寻霈情深意重。   而甚至到那时,幕后黑手还有可能以替天行道之名,将他们灭口的同时,不费吹灰之力收下净化完成、灵性擢升的惊虹流霞剑。   无本万利。   明霰一念通明,寒意却自骨髓深处渗出。   她此刻虽然想明白了背后关窍,但秘法已启,她已经无能为力。   她只能不断斩出附有神魂剑念的霜华剑气,意图斩断联系,然而那生机牵连何止千万数,斩断一丝,立刻又有千丝续上。   她灵力虽雄厚,却终有耗干之时,神魂虽强大,也终有燃尽之刻。   明霰的心中,升起了一种名为茫然无措的情绪。   “师兄……”她喃喃自语道,“我该如何是好……”   “真人!”   就在此刻,一声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檀鸾嘴角已溢出血丝,太素目青光摇曳,青莲道韵在死气血光的冲击下步步退守。   他修为终究只在筑基圆满,未结金丹,道韵再精妙,亦如幼童抡巨锤,难以为继。   但就在此刻,他抬头望向明霰,竟透出一股决绝的锐气:“真人,听我说,未到穷途末路之时,我还有一个法子。”   “请真人为我护法,我要在此结丹。”   明霰一怔,霜眉骤蹙:“胡闹!结丹需海量灵力灌顶,更要心境圆融、天地交感,此地煞气冲天,死气肆虐,你拿什么结丹?”   檀鸾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目光却投向那柄悬空的惊虹流霞剑,投向那翻涌如潮的灰黑死气与暗红血光:“没有灵力,便借它的力。”   “这死气本质亦是天地异气的一种,与我青莲道韵生死相克,亦能生死相生。”   “我以太素目为引,导死气入体,以青莲为本,将其炼化为己用,以此为基,只要结成一瞬虚丹,便可压制死气!”   “引死气入体结丹?”明霰瞳孔一缩,“此为亘古未有之险途,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毁,沦为只知杀戮的死傀!”   “若不结丹,我这点微末修为,根本压不住仙剑蜕变!”檀鸾声音嘶哑却坚定,“请真人助我。”   他话音未落,已盘膝坐下,双手结青莲印,双目青光暴涨,如一道利刃剖开翻涌的死气血雾,直刺惊虹流霞剑核心。   下一瞬,一股狂暴的灰黑气流顺着青光倒卷而回,如黑龙贯顶,狠狠撞入檀鸾天灵!   檀鸾身躯剧震,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灰黑小蛇游走窜动,所过之处经脉凸起、色泽转黯,却又被强行运转的青莲道韵死死抵住,在肌骨间碾磨撕扯。   他喉间滚出半声压抑至极的闷哼,齿缝间溢出的已非鲜红,而是带着腐朽气息的黑血,双目却亮得骇人。   青光如剑,硬生生在死气狂潮中劈开一线清明。   明霰霜袖翻卷,不再试图斩断那万千生机丝线,七十二道霜痕剑气纵横交错,在檀鸾周身三丈结成一座寒狱剑牢。   剑气不向外攻,只向内镇,将失控逸散的死气尽数逼回檀鸾炼化范围。   而她本人,却是咬牙低叱,秀眉倒竖,睫梢凝出细碎的冰晶,反手如袖,右手再现时,已握住一柄长剑。   五指扣住剑柄的刹那,整座兰台城的喧嚣与血色仿佛骤然沉寂。   霜华自她掌心漫溢而出,沿着剑锷寸寸攀爬,空气里绽开细密的冰裂之声,宛如严冬初降时第一片雪花落在镜湖之上。   剑身呈现一种剔透至近乎虚无的苍蓝,其中悬浮着亿万微尘般的冰晶星屑,流转间映照出她清冷眉眼。   这柄剑,自燕寻霈陨落后,已百年未曾出鞘。   正如霓霜峰上沉寂百年的霜雪。   霜华真人明霰的本命剑,亦是她成名所持之剑,碎雪凝霜。   碎雪凝霜剑似乎感应到主人心意,发出一声凄清悠长的悲鸣,剑尖遥指悬空的那柄妖异仙剑。   惊虹流霞剑正贪婪吞吐着自两州生灵体内抽来的血气,剑体赤纹狰狞,周遭环绕的灰黑死气犹如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   明霰足尖轻点,身形并未前冲,反而向后飘退半步,霜白衣袂在风中猎猎展开,宛如一只折翼之鹤在做最后的起舞。   她握剑的手腕极其缓慢地翻转,每一寸移动都似在拉动千钧冻土,剑锋所过之处,虚空凝结出一串晶莹的霜环。   明霰身随剑走,她数年不曾真正握剑,此刻,却丝毫不觉生疏。   仿佛回到百年以前,甚至更早,在丹心池畔,她霜裙猎猎,碎雪凝霜剑划出千里冰痕。   彼时的剑意,与一道煌煌霞光默契交织,冰火双极,却如阴阳轮转。   那是丹阳剑宫最为人称道的景致,也是丹阳剑宫最为人称道的两位剑道奇才。   惊虹照雪,天下无双。   而此刻,碎雪凝霜剑发出的不再是清越合鸣,而是面对旧友沦亡的凄怆悲吟。   惊虹流霞剑似乎也被这股熟悉的剑意激怒,剑身震颤,那浸染血纹的霞光猛地一涨,化作一道扭曲的、裹挟着污秽死气的血练,横扫而来。   碎雪凝霜与那血练死气轰然相撞,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发出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明霰只觉得一股阴冷粘稠、却又夹杂着狂暴生机的怪异力道顺剑传来,碎雪凝霜剑上的霜华竟被那血污霞光一刷,光芒微黯。   她亦是虎口巨震,险些将剑脱手。   硬拼之下,竟是落了下风。   惊虹流霞剑得势不饶人,剑身血纹愈发明亮,吸纳而来的生机让它威势节节攀升,道道血练如群蛇乱舞,铺天盖地般砸向明霰。   明霰银牙紧咬,碎雪凝霜在她手中化作一团凛冽寒光,剑招迅疾如电,将袭来的血练一一格挡斩碎。   霜屑与污血四溅,她守得滴水不漏,却倍感吃力。   又一次猛烈碰撞后,明霰气血翻腾,唇角溢出一丝鲜红,染在素白衣襟上触目惊心。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与悲愤几欲将她淹没。   方才的那一势,太熟悉了。   这柄失去了主人的剑,在以本能的方式与她对抗,但这种本能,仍然是循着过去的剑路,也恰恰是明霰最为熟悉的剑路。   她始终未曾真正习惯与这柄剑位于敌对之处。   就在心神动摇的刹那,一道血练趁隙而入,擦过她肩头,带出一蓬血花。   死气寒气刺骨,却不及心中之寒。   明霰踉跄站稳,握着碎雪凝霜的手微微颤抖。   惊虹流霞剑顺势而上,又是一道粗壮血练当头劈落,威势更胜先前。   明霰本能欲架剑硬挡,却在举剑瞬间,福至心灵般想起了当年与燕寻霈切磋的无数个日夜。   那时的惊虹流霞剑,霞光流转,灵动万变,从不与她正面角力,总能在她霜寒剑势最盛处寻隙而入,以巧破力,如霞光绕雪,无孔不入。   她的剑过于刚直,记忆中那个人曾告诉她,过刚易折。   一别百年,她已结丹,难道仍是毫无长进,只能在那人身后,被他保护,面对他的离开,只能无能为力的小师妹么?   电光石火间,明霰变了剑势。   她手腕微旋,碎雪凝霜剑尖挽起一朵小巧霜花,斜斜点向血练侧面一处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节点。   这是昔日燕寻霈的破绽,也是今日惊虹流霞剑的破绽。   她身形飘忽,如雪落惊鸿,不再硬接硬架,而是任由血练纵横,她自穿梭其间,剑尖每每在血练发力关键处轻轻一沾、一引、一带。   霜华剑气化作丝丝缕缕的寒雾,缠而不硬,黏而不滞,如冬日晨雾锁江,悄然减缓着惊虹流霞剑的攻势节奏。   明霰鬓发散乱,白衣染血,脸色因消耗过度而越发苍白,可那双眸子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平静。   仿佛百年来压在心头的一场大雪,终于找到了落定的方向。 第55章 兰台劫烬,死生孤鸾   此时的檀鸾,对上方这一场剑斗,已恍若未闻。   死气入体的刹那,他的五感尽数被拖入无边幽冥。   耳边是万鬼哭嚎,眼前是尸山血海,鼻尖尽是腐土与败血的气味,连舌尖都尝到魂魄朽坏的苦腥。   丹田内原本温润的青莲道基,此刻被灰黑死气缠裹啃噬,瓣叶蜷缩枯败,灵液沸腾蒸散。   太素目所见的世界早已支离破碎,唯有一道猩红血线贯穿虚空,另一端连着惊虹流霞剑核心那点疯狂搏动的死气之源。   檀鸾残存意识驱动双手,十指扣诀如莲苞初绽,丹田枯槁的青莲逆向舒展,主动将缠绕其上的死气吸入蕊心。   那一瞬,檀鸾只觉神魂被生生撕扯成两半。   一半沉沦于无尽死寂,无数冤魂的哀嚎化作实质的阴风,刮过他灵台的每一寸角落。   另一半则在青莲道韵的微光中苦苦支撑,维系着最后一丝清明。   灰黑死气如决堤洪流,在他经络内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寸寸皲裂,血肉仿佛被无数细小的虫豸啃噬,痛楚钻心彻骨。   他皮肤表面鼓起一道道狰狞的灰黑色纹路,整个人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偶。   “炼!”   檀鸾喉间挤出沙哑低吼,七窍渗出的黑血瞬间蒸发。   丹田内,那株青莲道基竟在死气压迫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莲瓣疯狂逆转,硬生生将被吸入的死气绞入莲心。   生死二气在他体内展开殊死拉锯。   灰黑死气欲将他同化为傀儡,青莲道韵则如磐石坚守。   每一次冲撞,都似有万千钢针贯穿紫府,又似置身熔炉,连魂魄都在灼烧。   就在道基即将崩毁的边缘,那虚空之中,被明霰牢牢牵制住的惊虹流霞剑上,血纹明灭,终于淡了一丝。   而那磅礴的死气,也尽数灌入了檀鸾的身体之中。   他双手印诀骤变,道基如漩涡般鲸吞死气。   灰黑气流被强行压缩,与青莲灵液交融,竟在丹田中央凝聚成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混沌的丹丸雏形。   丹丸表面灰黑死气缭绕,内里却有一点青芒顽强闪烁。   虚丹,成!   虽是仓促结成的虚丹,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伟力。   磅礴吸力自檀鸾天灵而生,如长鲸吸水,竟将惊虹流霞剑溢散的大半死气强行扯入体内。   仙剑震怒咆哮,血纹暴涨欲挣脱钳制,却被他以同源死气反向侵染。   灰黑气流自檀鸾天灵冲天而起,硬生生插入剑与万千生灵的因果丝线,如堤坝截断洪流。   檀鸾身如渊海,将那原本涌向惊虹流霞剑的灰黑死气尽数截流,纳于己身。   他便是横亘在仙剑与众生之间的一道闸、一座桥。   太素目内,万千猩红丝线不再通向剑身,而是密密麻麻缠上了他的虚丹,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生机顺着丝线倒灌而来,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两州无数生灵被强夺的生机,温暖、浩大,带着生命的伟力。   此刻若他心念一动,截断这些丝线,这海量生机便可为他所用。   稳固虚丹,洗练道基,甚至能借此冲击更高境界,将那肆虐的死气压服炼化,成就一条前无古人的生死大道。   退一步,海阔天空,道途坦荡。   没有人会怪罪他,他已经以自身道基和性命作为赌注,掐断了惊虹流霞剑源源不断吸收生机的枢纽。   他化解了这场浩劫,理应得到回报。   那枚灰黑色的金丹虚影在生机的冲刷中剧烈震颤,原本落于下风的青木灵力如春草沐雨,转为上风。   虚丹的灰黑中,染上了一丝碧绿,且隐隐有蔓延之势。   先前九州中最年轻的金丹真人,是二十岁的燕寻霈,而檀鸾如今,不过将满十七。   他将成为九州万古以来第一的天才。   檀鸾心念一动。   他睁开了双目,那双碧绿湛然的太素之目,眼底青光澄澈决然。   他的眼中,仅有那千万缕接连着生机的红线,细丝密缠,每一根丝线末端,皆是挣扎于死气侵蚀、生机被夺的无辜生灵。   “青木为引,万炁归源,散!”   他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变幻,结出一个繁复古奥的印记。   原本如长鲸吸水般疯狂涌入他体内的磅礴生机骤然一滞。   那枚灰黑与碧绿交织的虚丹在他丹田内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逆转。   以他身体为桥梁,以虚丹为源头,那被强行截留、浩如烟海的生机,顺着无数猩红丝线,如江河倒灌。   向着兰台城、向着更远处的三川口、向着两州无数懵懂无知的生灵体内奔腾而去。   这一刻,若有大能者以神念俯瞰,可见兰台城上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璀璨碧潮以那小院为中心轰然扩散,沿着无数因果丝线逆流回溯。   万家灯火之中,病榻上气若游丝的老者猛地咳出一口黑痰,蜡黄的脸上骤然泛起久违的红晕;   破庙角落里蜷缩的乞儿,腹中难耐的饥饿感突然消散,冰冷的四肢百骸涌起陌生的暖流;   三川口营地内,那些本已生机枯竭、等待死亡的病患,胸口微弱的起伏变得强劲有力,浑浊的双眼重新焕发出光彩……   那是他们的生命本源,正在跨越千里之遥,重返躯壳。   檀鸾体内,先前被生机略微修复的道基随着生机反哺,已然残破不堪。   那枚虚丹的阴影,失去了生机的支持,不仅没有化虚为实,反而不甘地消散。   他的灵力在淤积的死气浸没之下,如污水中的腐木般朽坏,他的修为,在飞速倒退。   高空之中,明霰碎雪凝霜剑尖最后一点寒芒落下。   随着檀鸾将生机牵系转移,惊虹流霞剑失去了源源不绝的力量反哺,最终败下阵来,再难肆虐。   而侧屋废墟一角,谢斩慈眼睫颤动,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涣散,继而猛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盘坐在禁制中央、浑身被灰黑死气缠绕、七窍还在渗着黑血的檀鸾。   四目相对。   檀鸾那双太素目中,原本澄澈的青光此刻已黯淡如风中残烛,眼底却是一片异常的平静。   他看到谢斩慈醒来,嘴角费力地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笑意,却只牵动了干裂渗血的唇纹。   谢斩慈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周身经脉如被碾碎般剧痛,白火反噬的后遗症让他连抬起手臂都万分艰难。   他看着檀鸾那副生机飞速流逝的模样,向来冷寂的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慌乱:“檀鸾……你在做什么?”   檀鸾望着他,眸中闪过一丝歉然,低哑道:“原答应过你……要替你治好这白火焚身之症。现在看来……怕是要食言了。”   谢斩慈瞳孔骤缩,尚未及回应,檀鸾却已闭上了双目。   在结丹的瞬间,檀鸾看到了。   在那无数生灵的丹田深处,如同附骨之蛆般残留着一粒粒灰黑色的种子。   那正是幕后黑手用于建立联系、牵动生机的种子,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再次发芽,重织罗网。   一旦这些种子残留,幕后黑手仍有卷土重来之机,而他救回的生机,不过是延缓了灾难的到来。   身为医者,既见根本,何能不治。   他这具身躯已如风中残烛,经脉寸裂,道基崩毁大半,虚丹碎散后的空乏感比死气啃噬更令人窒息。   然意念却在这一刻凝练到极致,如淬火之钢。   檀鸾染血的双手勉力抬起,十指关节发出枯木欲折的脆响,他所结的,是最为简单的聚灵印诀。   所谓聚灵,便是以丹田中灵力为引,吸引外界虚空中无根灵力。   然而此刻檀鸾的丹田之中,只余下死气,他这一道印结出,所吸引的,也自然是死气。   “聚。”   一字无声,却似耗尽他残存神魂的重量。   无数微不可见的灰黑光点,自绥兰、南梧二州,各处城池荒野中剥离,逆着方才生机回流之路,如百川归海,奔涌而回。   这一次,再无磅礴生机相伴,唯有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阴秽死气。   万千灰黑细流汇聚,自檀鸾天灵贯入,直坠丹田。   所有自生灵体内抽回的死气种子,尽数被强行纳入这具油尽灯枯的躯壳。   随着这些死气种子被尽数收回,因果丝线也一根根崩断、消散。   “檀鸾!”   谢斩慈嘶声厉喝,不顾筋骨欲裂的剧痛,指甲抠进泥灰碎石之中,拖着残躯向前爬去。   太近了,却又太远。   檀鸾依旧保持着盘坐结印的姿态,他能看清檀鸾那曾清俊温润的面容此刻蒙上一层死灰色的翳。   因果丝线尽断,仙剑沉寂,众生生机归位,隐患死种尽归己身。   废墟之上,尘埃散去。   檀鸾的头颅轻轻垂下,下颌抵在锁骨之上,乱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惨白的鼻尖与毫无血色的唇。   缠绕周身的灰黑死气终于安分下来,乖顺地蛰伏在他肌理之下,将他凝固成一尊介于生死之间的、沉默的雕像。 第56章 水火炼雷   原本晨曦微露的天穹,骤然被一层阴霾覆盖。   那不是清晨的云雾,而是铅灰色的劫云,厚重如山峦将倾,沉沉压在整个城池上空,压得人心头喘不过气。   云层深处,紫金色的电光如龙蛇游走,每一次闪烁,都带来沉闷的轰鸣,那是天地法则感应到逆天之力诞生时所酝酿的毁灭意志。   金丹之劫。   哪怕檀鸾仅仅凝成了一瞬虚丹,哪怕那金丹是由生死逆乱之气强行糅合而成,天道昭昭,无慈无悲。   “糟了……”   戚秋露扶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庄涟,仰头望着那愈演愈烈的煌煌天威,俏脸煞白,泪痕未干的脸颊上满是绝望。   她修为虽浅,却也知天劫无情,更明白此刻生机几乎断绝、死气缠身的檀鸾,莫说抵挡天劫,便是劫雷落下的一丝余波,也足以让他彻底灰飞烟灭。   明霰刚刚一剑压落,将彻底沉寂下去的惊虹流霞剑勉强封回残破剑匣。   她拄着碎雪凝霜剑,身形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雪。   方才出手镇压最开始的狂潮,又与惊虹流霞剑死斗多时,这一夜的消耗,已将她的灵力与心神榨取得点滴不剩。   她抬眸望向苍穹,那劫云之中积蓄的毁灭之力,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结丹以来,困于心魔,修为停滞,哪怕方才那场战斗中,她的心境松动了一瞬,然而真正作用于境界提升,还需时日消化。   “九重雷劫……”她望向铅云中层层叠叠、隐现九重的紫金电光,低声喃语。   修仙之人,逆天道而为,天资越高,雷劫越重。   劫数七重以上的,未来都有成就化神的可能,明霰结丹之时,雷劫八重,已是同代难得一见的天骄。   她上一次见到九重雷劫,是燕寻霈,这也是为何燕寻霈陨落时仅有金丹后期修为,但惊虹流霞剑仍然有仙剑之名。   她见识过燕寻霈结丹时的天劫,明白重数逾多,天劫威力,亦是成倍增加。   然而,明霰没有任何迟疑。她一步踏出,身形有些摇晃,却仍坚定地拦在了檀鸾那垂首的身躯与劫云之间。   碎雪凝霜剑横于身前,剑身霜纹黯淡,却依旧折射着她眼中的决绝。   第一道劫雷,倾倒而下。   一道粗如殿柱的紫金色雷浆,撕裂铅云,带着审判万物的煌煌天威,直贯而下。雷光未至,威压已将废墟地面压得下沉三尺,碎石化为齑粉。   明霰清叱一声,碎雪凝霜剑尖挑起最后残存的霜华剑气,化作一道不过丈许宽的冰晶屏障,逆天迎上。   雷浆与冰屏悍然相撞,爆鸣声震得整座兰台城瑟瑟发抖。   冰晶屏障应声炸裂,漫天霜屑纷飞,明霰身形剧震,握剑的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霜白剑柄。   她踉跄后退数步,强行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   第二道劫雷紧随其后,比第一道更快、更猛,雷光已呈深紫,毁灭气息令人胆寒。   明霰玉面如纸,强行榨取干涸的丹田,碎雪凝霜剑发出一声哀鸣般的颤音,一道比先前稀薄近半的冰弧横削而出。   霎时间,雷光击碎冰弧,残余的雷霆之力狠狠撞在明霰横挡的剑身之上。   她整个人被砸飞出去,重重撞在残垣断壁之上,素白衣衫焦黑一片,嘴角鲜血再也抑制不住,汩汩涌出。   “师尊!”戚秋露失声痛哭,却被雷霆余威压得动弹不得。   第三道劫雷,竟在第二道未绝时便已生成,色泽转为暗金,雷柱细了些许,却凝练如实质的铁锥,直指檀鸾天灵。   明霰眼前发黑,视野中金蛇乱舞。她想提剑,手臂却沉重如灌铅,丹田刺痛,连一丝霜华剑气都无法凝聚。   看着那道夺命雷锥,她眼底掠过一丝绝望的灰败,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将碎雪凝霜剑脱手掷出,试图以剑身本体去挡。   剑如寒星,却在触及雷锥的瞬间便被崩飞,哀鸣着插入远处焦土。   雷锥势不可挡,继续坠落。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比雷光更快。   谢斩慈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浑身骨骼仍在剧痛,经脉因白火反噬而枯槁,无一丝灵力可供驱使。   他只是凭借着那具被苍白火焰无数次焚烧、锤炼得远超同阶的坚韧体魄,猛地从地上弹起,如扑火的飞蛾,张开双臂,挡在了檀鸾垂首的身躯之前。   “谢斩慈,不可!”明霰嘶声喊道,却已无力阻止。   暗金雷锥狠狠贯入谢斩慈后背。   没有灵罡护体,没有法宝缓冲。炼气大圆满的肉身,在天劫面前脆弱如纸。   雷光炸开的瞬间,谢斩慈衣衫尽碎,后背皮肉焦黑翻卷,森森白骨裸露,五脏六腑被雷霆之力震得移位、破裂。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前栽倒,重重压在檀鸾身上。   第四道劫雷已在云涡中蓄势,金光更盛,威压倍增,锁死的依旧是檀鸾那死气沉沉的身躯。   明霰挣扎欲起,碎雪凝霜剑插在远处震颤低鸣,她却连召回的力气都已欠奉,眼睁睁看着那毁灭之光即将坠落。   雷光未至,那煌煌威压已压得谢斩慈骨骼咯吱作响,濒临崩溃。   死亡触手可及。   然而,他没有离开檀鸾。   雷光贯体的刹那,谢斩慈的意识被撕裂成无数碎片。   第四道暗金雷锥撞入后背,与前一道未散的雷霆残力在他体内轰然交汇。   脏腑移位、骨骼哀鸣的剧痛反倒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本质的、仿佛神魂被投入天地洪炉的灼烧与震荡。   他趴在檀鸾冰冷沉寂的身躯上,视野血红,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焦黑的皮肉。   然而,在这濒死的迷乱中,丹田深处那枚被层层白火封锁、沉寂已久的苍黑水核,竟在这纯粹的天雷外力轰击下,前所未有地剧烈震颤起来。   蛰伏的白火被雷霆至阳至刚的气息彻底激怒,苍白的焰舌疯狂暴涨,反噬的阴寒灼痛与天雷的暴烈毁灭在他经脉中肆虐冲撞。   “水火相激,阴阳搏荡,或可生雷……”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文字,如冷水浇入沸油,在混沌的灵台中炸开。那是霓霜峰竹屋里,燕寻霈手稿上的推想,墨迹淋漓,字字惊心。   谢斩慈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五道雷劫轰然劈落,粗如合抱巨木,天威煌煌,誓要将下方逆乱生死的存在,与这个竟然敢于以孱弱肉身阻挡自己的练气修士,彻底抹除。   就在这生死一瞬,他丹田内那枚被白火封锁的苍黑水核,终于在内外交攻下到达极限,表面裂纹密布,轰然爆碎!   水核破碎,积蓄的至阴至寒之力如黑色潮汐狂涌而出,瞬间与他经脉中暴走的苍白冷火撞在一处。   水与火,阴与阳,失去了谢斩慈的压制,两种截然相反、彼此死克的本源之力在他这具濒死的躯壳内疯狂绞杀。   然而,在天雷那至阳至刚、毁灭一切的煌煌伟力压迫下,这对生死仇寇竟被强行挤压、糅合在了一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狂暴、尖锐、带着审判与终结的意味,自他丹田崩裂处悍然爆发。   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蕴含着极阴极阳交汇后诞生的雷霆破灭之威。   它们如无数银蛇,瞬间游走于谢斩慈全身焦黑的经脉,所过之处,焦炭般的血肉竟被强行贯通,天雷残留的破坏力被银雷吞噬,化作修补自身的养料。   练气之境,乃是积聚灵力,如雾如露,散漫无形。   而筑基之道,便是将这散漫灵力,筑为道基,如垒高台,自此承载大道,神通初显。   谢斩慈从前,就卡在这一步,他积蓄的壬水灵力受白火桎梏,离开灵核都颇为艰难,莫要说铸成道基。   但如今,墨黑的壬水灵力消失了,苍白的火焰煞气也消失了。   万千银蛇在他丹田汇聚,凝成一道仅有三寸长短、却熠熠生辉的银白雷符,既有白火焚尽、吞噬一切的凶煞,又有壬水包容、汇纳一切的浩瀚。   第六道劫雷恰在此时轰然劈落,色泽已带上一抹毁灭的黑红,威压足以让寻常金丹心惊胆战。   谢斩慈眼中银芒暴涨,再无之前的涣散与绝望。他一手仍死死护住身下檀鸾的头颅,另一只手五指箕张,迎着那毁天灭地的雷光,猛地向上抓去!   一道锐利无匹的银色雷枪,逆天而起,悍然撞入那劫雷之中。   银雷过处,那充满毁灭气息的劫雷,竟如遇到克星般被从中剖开、寸寸瓦解,被谢斩慈周身的银芒贪婪吞噬,滋养着他初成的雷霆道基。   劫云似被这逆天一击激怒,第七、第八两道雷劫竟不分先后,化作两条狰狞咆哮的紫黑雷龙,交缠着俯冲而下,誓要将这忤逆蝼蚁抹除。   谢斩慈长身而起,如一杆刚刚淬火成型的银枪,迎雷而上。   他不懂繁复雷法,亦无传承口诀,此刻全凭本能,凭那初生的、桀骜不驯的雷霆道基驾驭这天地之威。   耀眼的银光在空中爆开,漫天雷浆如雨洒落,却无一滴能落到下方废墟。   谢斩慈悬立半空,沐浴雷雨,银白电弧在他体表跳跃,将每一滴雷浆之力吞噬殆尽。   他背后的伤口在银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气势节节攀升,稳固着初成的筑基境界。 第57章 尘埃落定   最后一道雷霆,迟迟未曾落下。   云涡深处,紫黑雷光骤然坍缩,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万物终末的混沌灰色。   没有电蛇游走,没有雷声轰鸣,只有一道粗不过碗口、凝练到极致的灰蒙蒙光束,自九天垂落。   它不快,却避无可避。因为它锁定的并非气机,而是因果。   雷光过处,虚空无声湮灭,并非破碎,而是彻底归于虚无,连天地灵气都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它无视距离,无视阻隔,直指檀鸾身上那逆乱生死、截断万千因果的根源。   谢斩慈悬立半空,银白雷芒绕体,新成的雷霆道基正贪婪吞吐着方才吞噬的劫雷之力。   可当他抬眼望向那道灰蒙蒙的光束时,心头警兆狂鸣,银芒竟本能地畏缩躁动。   他不懂何为因果,却能感到一种来自大道本源的排斥与抹杀。他的雷霆可破万法,却斩不断这宿命般的锁定。   谢斩慈眼中银芒炸裂,不退反进。他不知何为因果,只知身下那人不能死。   丹田那枚银白雷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逆转,所有刚吞噬的劫雷之力、初生的道基本源,连同他那被白火淬炼得坚韧无比的魂魄,尽数燃烧。   他化作一道决绝的银色流星,以身作枪,义无反顾地撞向那道灰色的寂灭之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银芒在触及灰光的刹那就如雪融于沸汤,无声消散。谢斩慈的雷霆道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银白雷符瞬间布满裂纹,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他周身肌肤寸寸开裂,鲜血尚未溢出便被蒸发成虚无,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要将他的过去、现在、未来一并抹除。   意识即将沉入永暗的前一刻,他用尽最后力气扭转身体,将自己残破的躯体当作最后一面盾牌,死死护住下方的檀鸾。   就停留在这里了。   在他找到修行之法的这一刻,在他终于初步炼化了白火,终于能活下去,也不必走上原书中魔尊谢斩慈的道路的这一刻。   谢斩慈想,他不后悔的。   混沌之中,檀鸾的双目仿佛睁开了,那双眼中没有熟悉的温润,亦褪去太素青光,仅余一片死寂的混沌。   谢斩慈看着他空洞迷蒙的双眼,笑了。   恍惚间,他好像明白了那个被他取代的魔尊谢斩慈,分明为了生存挣扎了百万字的小说,为何在濒死一刻,会展露笑颜。   他不是不想死,不是释然,不是放弃了。   是因为魔尊谢斩慈面对的是芈千凰,若他表现出一瞬恐惧、害怕、求生,杀死他的芈千凰,必然遭受内心的苦痛。   谢斩慈不知道现在的檀鸾能否看清自己,能否意识到是自己。   但他仍然不希望他为檀鸾而死的这一刻,表现出丝毫后悔和求生欲,他用最后的笑告诉他,他是心甘情愿的。   他心中只来得及闪过这最后一个念头,便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那灰色的毁灭将他吞没。   然而,预想中的形神俱灭并未到来。   天地间,忽有清风徐来。   那风极柔,极缓,仿佛春日午后穿过竹林的第一缕微风,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与莲香。   这股香气,吹散了战场上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煞气,也吹淡了那天劫带来的末日威压。   在这清风拂过的一瞬,那道连虚空都能湮灭的灰色寂灭雷光,竟在半空中凝滞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一朵含苞欲放的青碧莲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谢斩慈与那灰雷之间。莲苞仅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如翡翠,花瓣脉络间流淌着温润而浩瀚的生机。   它静静悬浮,仿佛亘古便在那里。   下一瞬,莲苞悠然绽放。   没有霞光万道,也没有法力狂澜,只有一层柔和的青色涟漪以花心为中心,轻轻荡漾开来。   那足以抹杀因果的第九重寂灭雷光,被这青色涟漪一触,无声无息地瓦解、消融,还原为最本源的天地元气,被那莲影温柔地吸纳殆尽。   劫云深处酝酿的最后一丝毁灭意志,似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却在青莲那包容万象的道韵下彻底平息。   厚重的铅云随之缓缓散去,重新露出一碧如洗的晴空。阳光洒落,照亮满目疮痍的废墟,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劫只是一场噩梦。   一道修长身影,悄然立于废墟中央。   来人一身再朴素不过的青色道袍,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面容温润如玉,看不出年岁,双眼上蒙着莲纹青布。   他微微俯身,伸出一根修长手指,轻轻点在檀鸾眉心。   指尖青光微漾,檀鸾周身那死寂的灰黑之气微微一颤,竟如倦鸟归巢般温顺了几分,不再肆意侵蚀他最后一线生机。   那青袍道人神色如常,仿佛仅仅是随手拂去了弟子肩头的落尘。   可周遭天地却因他这一拂,陡然换了气象。   “见过青莲道尊。”   明霰拄着碎雪凝霜,踉跄起身,素白衣襟血迹斑驳,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   青衣道人略一颔首,温声道:“霜华师侄,辛苦。”   明霰正要再言,天际却忽有数道流光破空而至,如星陨坠地,化作数道气息各异的人影。   为首一人,锦袍玉冠,面皮白净,未语先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听闻霜华真人在我阁拍下仙剑后,炼化不顺,可还无恙?”   话虽客气,目光却如钩子般扫过废墟,在沉寂的惊虹流霞剑匣与生机几绝的檀鸾身上来回逡巡,隐有精光闪动。   “海阁主真是客气,齐某倒是觉得,这动静不似寻常炼化。”一声冷哼自西侧云头炸响,无妄剑宗长老齐子骞踏剑而立,语带讥诮。   “明师妹,你私炼邪剑,引动天罚,祸乱兰台,今日若不给出交代,我无妄剑宗第一个不答应!”   他与明霰宿怨已久,此刻见其狼狈,杀意与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齐长老何必心急定罪?”   一道清婉女声自东侧传来,飘渺仙宗舒云仙子翩然而至。   她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青袍道人身上时微微一凝,语气转为敬重:“有道尊在此,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其余流光中,亦有几家宗门使者驻足观望,神色惊疑不定,却无人率先下场。   青莲道尊对众人的到来恍若未见,只将点在檀鸾眉心的手指收回,袖袍随风轻荡,那朵青碧莲影便化作一缕清气,没入他袖中不见。   他转身面向众人,蒙眼的莲纹青布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神情淡得近乎疏离。   “惊虹流霞剑受死气所污,我家徒儿出手助霜华真人净化剑中死气,受其反噬,惨遭此难。”   青莲道尊话音方落,废墟间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那四海阁的海阁主面上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堆得更满,拱手道:“道尊明鉴,四海阁做生意向来规矩清白,拍卖之物皆有验录,怕是其中另有误会……”   “误会?”不等他说完,明霰已寒声打断,“我倒是想请问四海阁,惊虹流霞剑,究竟是从何得来?这剑中死气,又是从何而来?”   “这……”海阁主受明霰质问,额角微汗。   他自然不能说,这仙剑来历,他也不知,只知道是有一神秘人送来四海阁中,而且,他更不能说,他眼力毒辣,早就看出剑被死气污染。   若不是因此,他怎会将这件宝物送上拍卖会的会场?无非是想将这无法使用的仙剑,拿去多圈一笔灵石罢了。   此时,舒云仙子广袖轻拂,莲步微移,恰好挡在海阁主身前,向青莲道尊敛衽一礼,声音清婉。   “道尊容禀,昔年惊虹真人陨落于西漠黄泉,遗物辗转到绥兰城,想来也是合理,且那黄泉之中诸多诡境,又是上古战场所在,一时染污也未可知。”   她眼波流转,轻轻扫过四海阁众人,语气转淡:“四海阁纵有过失,亦是鉴宝不精之失,而非蓄意谋害。依妾身之见,当务之急是救治檀师侄,而非仓促定责,伤及无辜。”   她口中说得好听,心中却已是恼恨,怪自己不曾仔细查验,将最得意的小徒儿掺入这趟浑水,以至于如今不得不为四海阁开脱。   齐子骞闻言嗤笑一声,道:“明师妹如今倒是问责了,得仙剑之时,怎么不由分说就行炼化,反噬自己不说,还害了道尊徒儿!”   说罢,他伸手一捞,将面色肃穆凝重的楚寒铮推至身前,语气阴阳怪气,道:“师长之心相通,若是我家铮儿被人如此所害,必是不死不休的。”   “好了。”青莲道尊静立原地,语气依旧平和,“天道昭昭,因果自记。舒云仙子言之有理,待我救治鸾儿,自会溯源。”   此言一出,等于暂时按下追责,海阁主暗自松了口气,忙拱手称是。   “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为止。”他十字定音,不容置喙。   言罢,袍袖轻卷,青莲虚影再现,裹住檀鸾和谢斩慈,一步踏出,已在云深之处。   只留满地劫灰与一众心思各异的修士,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第58章 三问三约   云气未散,莲香犹在。   青莲道尊一步踏出兰台城,下一步便已落在太溪谷深处。   药王筑静卧于太一溪之畔,檐角垂着晨露,竹帘半卷,透出常年不散的清苦药香。   檀鸾被安置于榻上,周身灰黑死气虽暂被道尊一指镇住,不再肆虐,却已深植肌骨经脉,使得他面色泛着枯槁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   谢斩慈则跪在榻前三步外的青石板地上。   他初成的雷霆道基尚不稳,银芒在经脉中乱窜,背上被天雷劈出的焦黑虽已止血,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形容狼狈,脊背却挺得笔直。   青莲道尊背对着他,立于药案前,正将一株叶脉泛着淡金的灵草投入白玉药臼。   捣药声笃笃,不急不缓,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坎上。   良久,道尊方停了手,取过一方素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沾染的药汁,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蒙眼的莲纹青布遮住了他的目光,却遮不住那份无需刻意释放、便已充盈整间药室的沉静威压。   他并未立刻发话,只是对着谢斩慈。   明明隔着布条,谢斩慈却觉得有实质般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将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你可知错?”声音依旧温和,却直刺他心底。   谢斩慈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首道:“晚辈知错。”   “哦?”青莲道尊眉梢微扬,似在等他下文。   “晚辈放任檀鸾涉险,以致……”谢斩慈声音艰涩,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榻上毫无生气的檀鸾,后半句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其一,”青莲道尊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鸾儿此次下山,身边未带谷中护卫,却带了你。”   他略一停顿,指尖朝向谢斩慈,虽未触及,却令谢斩慈心头一沉。   “你当时不过练气,灵力难以使用,形同凡人。将安危系于你这般境地之人身上,是鸾儿托大,亦是你托大。”   谢斩慈脸色一白,他无力反驳。   他虽有心陪伴檀鸾,但在筑基道成之前,他那不仅无法动用灵力,而且还时时被白火威胁的体质,确实只能成为檀鸾负累。   “其二,”青莲道尊语气微沉,“鸾儿离谷前,我曾叮嘱,此行只为遇疫施救,点到即止,绝不可深究源头,卷入纷争。你将此言,置于何地?”   谢斩慈猛地抬头,眼底银芒一闪:“可那死气辟谷丹害人无数,若不追查,他心难安。”   “追查之后呢?”青莲道尊打断他,声音带着冷意。   “你们一路追查到兰台城,引出惊虹流霞剑,逼得鸾儿行逆天之举,引死气入体,强结虚丹,再散毕生修为,如今生死难料。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谢斩慈浑身一震,脸色白了三分,张口却无言。   “其三,”青莲道尊踱步走近榻边,衣袖拂过檀鸾冰凉的手腕,感受着那紊乱如枯草的脉象,周身温润气息终是荡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他转过身,面朝谢斩慈,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冷硬的迁怒。   “如今鸾儿道基崩毁,修为倒灌,死气蚀骨,前程尽废。”他话语微顿,蒙眼青布似有微光流转,洞穿了谢斩慈丹田那枚初生的银白雷符。   “借鸾儿死气牵引天劫,水火相激,破而后立,倒叫你炼成这古今罕有的雷霆道基,一举筑基。”   药室静得可怕,唯有檀鸾微弱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谢斩慈跪在地上,只觉得这话比天雷贯体更痛。   他宁愿自己没有筑基,宁愿那雷霆道基碎个干净,也不想是以檀鸾的牺牲为代价,换来自己的破境。   “晚辈……”他嗓音沙哑,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愿以此身,换檀鸾无恙。”   青莲道尊闻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既非笑,也非嘲,只余一片寒潭止水般的凉薄。   “以此身相换?”他语气中辨不出喜怒,“大道无情,因果已成。纵将你挫骨扬灰,也换不回鸾儿半分根基。这般空言,说来何益?”   谢斩慈肩头骤然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攥得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却觉不出痛,他躬下身,深深叩首。   “晚辈自知罪孽深重,请道尊责罚。”   “我并非蛮不讲理之人,但我徒陷入此等境地,与你息息相关。”青莲道尊的声音仍听不出太大起伏。   “如今你旧疾已去,雷法初成,留在此处,除了碍眼,还有何用?”   谢斩慈身形僵了僵,却仍是叩首不起,低声道:“晚辈不敢求宽宥。只求道尊恩准,待檀鸾醒来,容我见他一面,再离开太溪谷。”   青莲道尊静立片刻,蒙眼青布下的面容瞧不出端倪,唯有一缕药香自袖间逸散,沉甸甸压在谢斩慈脊梁之上。   药臼旁的玉盏内,新捣的药汁泛着浅金涟漪,映出榻边烛影摇曳,也映出少年叩首时紧绷如弓弦的肩背。   “见他一面?”道尊声线依旧平稳,却似秋潭浸霜,凉意渗骨。   “鸾儿何时能醒,是未知之数;即便醒来,一身道行散尽,死气侵髓,见你这般完好筑基的模样,是慰他心,还是诛他心?”   谢斩慈身形一颤,他想说檀鸾不会这样,却无从开口。   道尊忽而抬手,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将谢斩慈的身形从地上强行托起,阻止了他叩首的动作:“你所谓的一面,不过是全你自己心安,于他百害无一利。”   他收回手,转向药案,白玉杵轻碰臼沿,发出清脆一响。“不过你要留,也可以。但太溪谷不留闲人,更不留只会叩首告罪的罪人。”   谢斩慈身形尚被那股无形力道托着,听闻话语有所转圜,险些又跪倒在地:“但凭道尊吩咐。”   “其一。”道尊声音渐沉,指尖在药案上轻轻一点,一枚玉简凭空浮现,“十万大山之中,生有一味九死还魂草。”   “传闻此草生于阴秽之地,却蕴一丝先天生气,乃续接鸾儿破碎道基不可或缺的主药,你需三日内为我取回。”   谢斩慈望着那玉简,心知这是九死一生之路,却毫不迟疑,伸手接过:“晚辈定在期限内取回灵草。”   “其二。”青莲道尊蒙眼青布微微偏向谢斩慈丹田方向,似有无形目光剐过那枚银白雷符,“你这人虽碍眼,但雷法于炼化死气,或有效用。”   “待你取草归来,每日三个时辰,以你雷元渡入鸾儿关窍,一寸寸磨去蚀骨死气。若有半分懈怠,或是伤他根本,休怪我翻脸无情。”   谢斩慈心头一凛,忙垂首应道:“晚辈必竭尽全力,绝不敢有半点疏忽。”   “其三。”青莲道尊语调骤然转冷,如寒冰坠地,“在你取回灵草、炼尽死气之前,药王筑方圆百丈,你不许踏足半步。”   他微微一顿,蒙眼青布下似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若鸾儿醒来,他愿不愿见你,全凭他自己心意。纵使相见,也只此一面。”   “见过之后,你即刻离去,永世不得再入太溪谷。”   谢斩慈浑身剧震,即使他已经心有预兆,但这一句仍然令他呼吸骤停。   可他深知自己罪无可赦,能得这一线弥补之机已是侥幸,当下咬牙忍住心中撕裂般的痛楚,深深一揖:“晚辈谨遵道尊法旨。”   青莲道尊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谢斩慈最后望了一眼竹帘后那抹枯槁的身影,攥紧手中玉简,转身踏入谷中弥漫的晨雾。   他心知青莲道尊此举几近驱虎吞狼,与其说是考验,不如说是借天地杀局来磨他不切实际的念想。   然念及榻上檀鸾枯槁的面容,那点寒意反激起胸中一股灼烫雷息,银芒在经络间无声奔涌,将满腹悔恨与惶惧尽数压下。   刚至谷口老松之下,前方雾影一动,闪出两个人来。   “赵叔,仙人哥哥真的会没事吗?”女孩的声音带着尚未褪尽的稚嫩与掩不住的焦虑,正是来自三川口镇的郭芸。   她的身子裹在一件青色素袍中,发辫有些散乱,正仰头看着身旁的高大汉子。   受太溪谷的灵气滋养,郭芸原本较旁人弱些的灵窍渐开,不过几日修养下来,说话就已经趋向常人。   赵叔身着太溪谷护卫惯穿的青灰色劲装,面容沉稳,此刻浓眉紧锁,目光沉沉望向药王筑的方向,闻声安抚道:“道尊既已出手,少主性命当是无碍。”   两人行至岔路口,恰与埋头疾走的谢斩慈遥遥相对。   雾气稍散,郭芸一眼瞥见那道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少年衣衫破损,血迹斑驳,背脊虽挺直,却透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孤绝。   她眼睛一亮,下意识便要迈步呼喊:“斩慈哥哥”   谢斩慈脚步猛地一滞,却未抬头,脚下雷芒微闪,身形陡然加快,一头扎进更浓的雾霭深处,转瞬不见踪影。   他已不知如何面对任何人。   “诶?他怎么……”郭芸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满脸困惑。   赵叔望着那仓皇遁去的背影,又回头看向药王筑死寂的轮廓,似是明白了什么,他拍拍郭芸的肩膀,宽慰道:“许是看错了,走吧,你娘亲还在等你。”   郭芸点点头,二人都不再言语了。 第59章 十万大山   云雾湿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斩慈攥紧那枚冰凉的玉简,身形在十万大山边缘的林瘴中疾掠。   银白色的雷芒在他经络间不安地窜动,初成的雷霆道基尚显生涩,却赋予了他远超从前的速度与敏锐。   这里的空气粘稠如沼,混杂着腐叶的腥甜与某种更深沉的、如同活物吐息般的阴秽之气。古木参天,枝桠扭曲如鬼爪,遮蔽了本就稀薄的日光。   玉简中所指的九死还魂草,生于至阴至秽之地,却偏偏孕育一线先天生机。   这所在的位置语焉不详,十万大山何其广博,而青莲道尊限时三日,这本身便是一道催命符。   他刚避开一片无声陷人的泥淖,前方密林深处,忽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斩慈本不欲理会,他如今心如铁石,除了那株草,世间万事皆可抛。但那兵器碰撞的锐响中,却夹杂了一声仓皇的喊叫。   身形微滞,雷光在足底一旋,他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上一株虬结的古树枝头,向下望去。   林间一小片空地,剑气纵横,将周围的瘴气都割裂开来。   一名黑衣少年手持重剑,身形踉跄,正与一头体型硕大、皮毛泛着幽绿毒芒的妖猿缠斗。   那少年眉眼冷峻,正是曾在兰台城有过一面之缘的齐子骞的徒弟。   谢斩慈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齐子骞的嘴脸令他不喜,但眼前少年的境遇,却让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他衣袍多处撕裂,肩头一道爪痕深可见骨,渗出的血色泛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手中重剑招式虽仍沉猛,却失了章法,透着一股心烦意乱的狂躁,好几次竟是以伤换伤的拼命打法。   “滚开!”   少年低吼一声,重剑横扫,逼退妖猿,自己却也因用力过猛牵动伤口,又是一口黑血喷出,身形摇摇欲坠。   那头妖猿灵智不低,见状绿眼中凶光更盛,嘶叫一声,利爪裹挟腥风,再次扑上。   就在利爪即将撕裂少年胸膛的刹那,一道银蛇乍现!   没有预兆,快得只余残影,银光精准地贯穿了妖猿的头颅,瞬间摧毁了它的生机,那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随即轰然倒地,焦臭味弥漫开来。   少年握剑的手一紧,猛地转头看向雷光来处,眼神警惕而惊疑。   谢斩慈自树影中缓步走出,周身还缭绕着未散的细碎电弧。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妖兽尸体,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淡漠如冰:“无妄剑宗的人,也会孤身闯这种地方?”   少年看清来人,眼中讶色更浓。   他和谢斩慈,仅仅是在兰台城的灾祸后远远瞥见过一眼,彼时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明霰、檀鸾和青莲道尊身上,无人在意伤痕累累的谢斩慈。   他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毒气,重剑杵地稳住身形,声音沙哑,一手行礼道:“在下无妄剑宗楚寒铮,不知道友是何人?”   楚寒铮?   谢斩慈原本冷肃的面容,因听见这个名字,松动了一瞬。   自穿书以来,他改变了太多的剧情,以至于现在听到原书中的名字,都会下意识觉得有几分茫然。   魔尊谢斩慈座下的右护法,楚寒铮。   他眼神扫过楚寒铮眉间的朱砂红痣,确实和书中右护法的外貌描写相符,只是眼下的楚寒铮年岁尚幼,眉宇间一团孩子气。   谢斩慈本就不欲与原作中的魔尊有太多勾连,加之楚寒铮眼下是齐子骞的弟子,他无意结交,转身转身欲走,只丢下一句:“萍水相逢,不必相报。”   “且慢!”楚寒铮急唤,忍着剧痛上前一步,重剑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道友身手不凡,孤身入此险地,必有所求。这十万大山深处危机四伏,多一人……”   “不需要。”谢斩慈打断他,头也不回,声音冷硬,“管好你自己。”   楚寒铮脸色一白,并非只因伤痛。谢斩慈那拒人千里的态度像一块冰,却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一股倔劲。   自来到兰台城后,他始终心乱如麻。   齐子骞往日待他严厉却不失关切,授业解惑,恩重如山。   可兰台城中,师尊对那柄仙剑异状似乎早就知晓,却刻意回避,种种蛛丝马迹,都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心里。   直到前日师尊对身受重伤的明霰和檀鸾落井下石,更是与他剑心一道相悖。   他信师尊为人,却又无法解释那日渐累积的违和感。   在这等复杂心绪作用之下,他未曾跟着齐子骞北上,回到无妄剑宗所在的朔云州雪风之巅,而是循着相反的方向南下,来到这西南十万大山中。   此刻面对谢斩慈的冷硬,他反倒觉得一种奇异的踏实,至少此人厌恶写在脸上,不屑虚与委蛇。   况且,他身为剑修,最为看重实力,谢斩慈方才出手雷霆万钧之势,也令他生出了认可之心。   见谢斩慈去意坚决,楚寒铮心念电转,忽然开口:“兰台城中,道友是与檀鸾道友同行。”   听到檀鸾的名字,谢斩慈足步骤停,周身细碎电弧噼啪一响,骤然转盛。   楚寒铮不顾肩头黑血汩汩,强撑着又道:“如今道友孤身至此,行色匆匆,眉间凝煞,可是为救檀道友,需寻某味紧要灵药?”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敲在关窍。谢斩慈霍然回身,眼中银芒如冷电,直刺楚寒铮:“你知道些什么?”   那目光太利,楚寒铮只觉面皮微刺,却反而证实了猜测。   他吸了口气,忍痛站直:“我不知具体何药,但此地阴秽瘴毒横行,绝非雷霆可尽破。”   他抬手抹去唇边黑血,指尖凝起一缕锐利无匹的淡金锋芒,正是无妄剑宗嫡传的庚金剑意。   “庚金主杀,亦主肃降、辨别。我对山中金铁煞气走向、灵机流转最为敏感,可助道友规避死地,更快锁定灵物所在之气脉节点。”   “带我同行,我为你指路,不拖后腿,所得之物分毫不取。”楚寒铮目光灼灼,忍着经脉中毒气翻搅的剧痛,声音斩钉截铁。   “若遇险,道友可自行离去,楚某绝无怨言。”   谢斩慈眯起眼,审视着这少年剑修。   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虽有痛楚,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坦诚,与兰台城中齐子骞那虚伪嘴脸判若两人。   他心念电转。青莲道尊限时三日,十万大山茫茫无际,若凭他一人盲目搜寻,无异大海捞针。   楚寒铮在原文中描写不多,但对魔尊谢斩慈忠心耿耿,似乎是个一心为剑,只拜服于强大实力的剑痴,为人纯粹。   “好。”   谢斩慈吐出一个字,算是应允。他屈指一弹,一缕纤细却霸道的银白雷芒破空而至,没入楚寒铮肩头伤口。   黑血瞬间蒸腾,腐肉焦枯,剧痛让楚寒铮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但那深入骨髓的阴毒妖气却被雷霆之力强行驱散,经脉顿觉一清。   “跟上。”谢斩慈看也不看结果,转身便走,声音冷硬,“若慢了,我不会等你。”   楚寒铮咬牙忍痛,调动庚金剑意强行封住肩伤,抓起重剑大步跟上。   雷法虽霸道,却见效极快,他步伐虽有些虚浮,却已无大碍。   “道友欲寻何物?”楚寒铮并行一侧,开门见山。   “九死还魂草。”谢斩慈言简意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昏暗的丛林深处,“生于至阴至秽之地,蕴一线生机。”   “九死还魂草……”楚寒铮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眼中精光一闪,“此物我也只在宗门古籍中见过记载。若说这附近最可能的所在……”   他停下脚步,闭上双目,指尖那缕淡金剑意延伸而出,探入大地。周遭金石之气、煞脉流向,皆在他识海中勾勒成形。   片刻后,他猛地睁眼,指向西南方道:“据此三十里,有一处阴煞凝聚,万毒滋生,似有阴河环绕,确是至阴至秽之所,或有此草踪迹。”   “但,”楚寒铮面色凝重,“那阴眼之中蛰伏着一股暴虐气息,绝非先前妖猿可比。其势恐在三阶巅峰,甚至触及四阶门槛。”   三阶妖兽相当于人族金丹中后期修士,若是巅峰乃至半步四阶,便是元婴也要谨慎对待。在这等环境下,其威胁更是倍增。   “带路。”谢斩慈没有丝毫犹豫,冷冷道。   楚寒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热。   他自幼习剑,讲究的便是一往无前,谢斩慈这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正合了他的剑心。   他不再多言,重剑横提,身形一展,循着庚金剑意感知到的煞气脉络,在前引路。   谢斩慈紧随其后,周身细碎的银白雷弧跳跃不定,将试图侵体的阴秽瘴气纷纷击溃焚灭。   他目光扫过楚寒铮的背影,这少年剑修的韧性超出预期,雷霆驱毒的痛楚非比寻常,他却能迅速调整气息,将剑意运用得如此精妙。   难怪在原书中能成为魔尊臂助。 第60章 九死还魂草   越往西南,林木愈发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黑色怪石与弥漫不散的墨绿色毒瘴。   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湿软粘腻,空气中那股腐殖质的腥甜气味被一种更刺鼻的、类似硫磺混合着剧毒的酸臭味取代。   楚寒铮肩头的伤口虽被雷霆强行封住,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胸腔内的钝痛。   他手中的重剑嗡鸣不止,淡金色的庚金剑意如细密的罗网散入周遭,警惕地捕捉着每一丝煞气的流动。   “就在前面。”楚寒铮压低声音,重剑指向不远处一片被黑紫色藤蔓缠绕的巨大石峡,“阴河入口就在峡底。”   话音未落,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如潮水般从石峡深处涌来。   谢斩慈瞳孔中银芒一闪,根本无需废话,足下雷光炸裂,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峡口。   “小心,是百足阴蜈!”楚寒铮急喝一声,他听出了成千上万甲壳摩擦岩石的密集锐响,强提一口真气,重剑拖地划出刺耳火花,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逼近峡谷入口的刹那,地面轰然炸裂。   一头庞然大物破土而出,碎石如雨纷飞。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型蜈蚣,身长足有十数丈,每一节躯壳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幽冷光泽,两侧密布的步足锋利如镰刀,刮过岩壁便是火星四溅。   最骇人的是其头颅,两根粗如儿臂、布满毒腺的腭牙开合间滴落着墨绿色的毒涎,腐蚀得地面滋滋作响。   一对复眼闪烁着暴虐的幽绿光芒,死死锁定了闯入者。   妖气如排山倒海般压来,远比楚寒铮预感的还要强横。   百足阴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恐怖速度,如同一道贴地疾驰的黑电,腭牙大张,直噬谢斩慈。   谢斩慈面无惧色,面对扑面而来的腥风毒雾,他竟不闪不避,丹田内那枚银白雷符疯狂逆转,初成的雷霆道基在这一刻被催发至极限。   他右掌虚握,掌中赫然凝实一杆雷光爆裂的银白长枪,枪尖未动,狂暴的雷威已震得周遭毒瘴逆卷倒流。   雷枪一成,谢斩慈身形凌空翻转,带起一道凄厉的啸音,迎着那对滴着毒涎的狰狞腭牙悍然突刺,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直贯百足阴蜈的口器。   妖兽动作亦是极快,一扭头,庞大的身躯灵活避开口器要害,然而那道雷霆贯在它颈部甲壳,裂开一道口子,烧得焦黑翻卷。   百足阴蜈发出凄厉惨嚎,庞大身躯疯狂扭动,将岩壁撞得碎石崩飞。   但它生命力极顽,受此重创反而凶性大发,密密麻麻的镰刀步足裹挟着墨绿妖火,铺天盖地扫向谢斩慈。   谢斩慈旧力刚尽新力未生,雷枪溃散,护体雷罡在妖火侵蚀下明灭不定。   眼看就要被步足撕碎,他却非但不退,反而借倒飞之势猛踏身后岩壁,轰然声中碎石四溅。   整个人竟以更快的速度折返,再度扑向妖物受创的颈部裂口。   楚寒铮心头剧震,却见谢斩慈双手雷光暴涨,狂暴雷霆化作两只巨爪,硬生生扒住甲壳裂缝,将自己钉在了妖物身上。   百足阴蜈吃痛狂甩,墨绿毒血泼洒而下,腐蚀得谢斩慈护体雷罡嗤嗤作响,肩背瞬间皮开肉绽。他却似毫无知觉,眼中银芒炽盛如燃。   雷爪悍然发力,硬将那甲壳裂缝撕扯开来,露出内里跳动的血肉。下一瞬,谢斩慈竟俯身埋头,一口雷煞狠狠灌入那创口之中!   妖物体内迸发沉闷爆鸣,雷光自内而外透射而出,炸得数截躯体焦黑断裂。   百足阴蜈发出尖啸,残躯疯癫乱舞,无数步足胡乱劈斩,将四周岩壁削得面目全非。   谢斩慈被爆炸气浪掀飞,衣衫破碎,浑身浴血,一条胳膊无力垂落,显然筋骨已损。   几乎同时,几根断折却仍锋利的妖肢如铡刀般追斩而至,直取他咽喉。   楚寒铮双目赤红,胸中那股狠戾也被谢斩慈这如同野兽一般的疯魔行径彻底点燃,重剑轰鸣,庚金剑意尽数逼入剑锋。   他不顾经脉撕裂的剧痛,人随剑走,竟是比那妖肢更快一线,横身撞入死角。   重剑毫无花哨地横扫而出,金铁交击声炸响,妖肢应声崩碎,但他握剑的虎口亦迸裂溅血,半边身子被震得发麻。   残余的冲击力道将他重重掼在谢斩慈身前岩地上,碎石激射。   楚寒铮以重剑拄地,咳出一口瘀血。   谢斩慈从岩壁凹陷处挣出,左臂软垂,血顺着指尖滴落,周身银雷却愈发暴戾,眼中没有痛楚,只有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扫了一眼楚寒铮,声音嘶哑:“继续带路。”   百足阴蜈残躯仍在抽搐,墨绿毒血汇成细流,渗入石峡深处。   楚寒铮咬牙提剑:“你的手……”   谢斩慈看向自己的左臂,冷哼一声,雷光覆住伤臂,强行锁住气血,目光如刀锋刮过楚寒铮,催促之意不言而喻。   楚寒铮咽下喉间腥甜,重剑一提,剑尖引动庚金之气,指向石峡深处那条窄道:“阴河入口就在那蜈蚣老巢之后,煞气最浓处必有灵草,但……”   话音未落,那瘫在血泊中的百足阴蜈残躯猛地一弓,竟从断裂腔子里喷出大股墨绿毒雾,雾中隐有细小若须的赤红蛊虫涌动。   是它临死反扑的本命毒蛊!   谢斩慈反应极快,右手虚抓,银雷凝成弧盾往前一推,滋滋灼响中,毒雾与蛊虫撞上雷罡,爆开团团腥臭绿烟。   楚寒铮趁机重剑插地,庚金剑意自剑身炸开,化作千百道细密金芒,将漏网的蛊虫绞得粉碎。   “走!”谢斩慈低喝一声,雷盾前顶开路,身形抢入窄道。楚寒铮拔剑紧随,剑锋扫开垂落的毒藤。   通道越走越窄,岩壁湿滑黏腻,脚下渐有黑水漫过鞋面,阴冷刺骨。   前方豁然开阔,竟是一片地下阴潭,潭水漆黑如墨,咕嘟冒着毒泡,潭心一座小小礁岛,岛上土壤赤红,一株灵草孤零零立着。   叶分九瓣,色如枯血,瓣尖却凝着一点莹白生机,正是九死还魂草!   可阴潭四周,无数百足阴蜈自岩缝游出,竟全是二阶三阶,妖气冲天,楚寒铮脸色一变:“竟是它们的巢穴。”   谢斩慈目光只盯死那株草,忽道:“你斩虫开路三息,我取草。”   不等楚寒铮应声,他足下雷光炸开,身形如银电掠向潭心。   楚寒铮咬牙低吼,重剑抡圆,庚金剑意化作扇形金浪横扫,前排阴蜈瞬间断为数截。   虫群暴动,毒液如雨泼来。   楚寒铮剑舞如轮,金芒与毒液相撞迸溅,护住谢斩慈后背空档。   只这一瞬,谢斩慈已至礁岛上空,右手雷爪探出,抓向九死还魂草根部。   就在指尖触及草茎的刹那,潭底猛地探出一只漆黑的尾钩,直谢斩慈心口,这阴潭底下竟还蛰伏着一头四阶的百足阴蜈!   谢斩慈瞳孔骤缩,雷爪不收反进,硬生生扯下灵草塞入怀中,同时左臂雷光暴涨,不管不顾地撞向尾钩。   “砰!”   雷煞与阴煞对撞,谢斩慈左臂衣袖尽碎,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人被震得倒飞,一口鲜血喷出。   百足阴蜈尖啸着从潭底升起,獠牙滴着脓毒,浑身步足如万千钢刃倒竖。   楚寒铮目眦欲裂,重剑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竟是将庚金剑意逼至极限,剑身嗡鸣欲裂:“金戈裂地!”   淡金剑芒自阴蜈脚下岩层炸开,将它身形阻得一滞。谢斩慈借这空隙,雷光裹身,一把拽住楚寒铮后领:“撤!”   两人如两道残影倒射而出,阴蜈咆哮追来,阴潭黑水化作巨浪拍向洞口。   谢斩慈回身一拳,雷枪贯入浪中炸开,借反冲力加速,与楚寒铮堪堪冲出石峡。   身后峡口轰然塌陷,阴蜈的怒啸被巨石封堵。   谢斩慈脚步骤停,身形微晃,左臂软垂处雷光已然黯淡,血顺着焦黑的袖口滴滴答答砸在湿泥上。   他却浑不在意,右手自怀中一探,摸出那株九死还魂草。   叶分九瓣,色如枯血,瓣尖那点莹白在昏暗中幽幽浮动。毒雾漫过,灵草微光流转,竟将周遭污秽稍稍排开寸许。   他小心翼翼将灵草纳入贴身玉盒,雷纹一烙封死盒口,这才像卸下半口气。   楚寒铮拄着重剑喘息,胸前衣襟浸透淤血,闻言抬眼看他:“可要休整片刻?”   “无妨。”谢斩慈打断,他的双瞳已尽数染银,瞥向远处被瘴气吞没的山线,“楚道友,多谢相助,就此别过。”   几步之间,他足下雷纹复燃,银电窜绕周身,破损衣袍猎猎鼓荡,人已化作一道残影。   银白雷光撕裂浓重瘴雾,向着太溪谷方向疾掠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昏暗的林线尽头。   楚寒铮拄着重剑,望着那决绝远去的背影,胸中翻涌的不知是钦佩还是怅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崩裂的双手,又望向身后崩塌的石峡,最终只是默默调息,将翻腾的气血压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蹒跚走去。 第61章 燃灯渡厄   银白雷光撕裂十万大山的浓重瘴雾,所过之处,阴秽退避,草木焦枯。   谢斩慈将速度催至极致,丹田内那枚银白雷符已布满细微裂痕,每一次雷元的爆发都伴随着经脉撕裂的剧痛。   左臂软垂,仅以雷煞强行封住创口,血痂混着污泥,狼狈不堪。   怀中的玉盒贴在心口,隔着衣料也能感到九死还魂草那枯血般的叶片与瓣尖莹白生机流转的微凉触感。   这是他拿命换来的东西,是青莲道尊点名要的主药,是续接檀鸾破碎道基不可或缺的一线希望。   第三日黄昏,太溪谷入口在望。   暮色将太一溪染作流金,谷中莲香清苦依旧,与十万大山那令人作呕的毒瘴判若两个世界。   谢斩慈身形踉跄落地,足下雷芒炸散,在溪畔青石上灼出焦痕。   他顾不上调匀翻腾的气血,甚至未看一眼自己几乎报废的左臂,跌跌撞撞冲向药王筑的方向。   药王筑檐角悬着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竹帘低垂,透出的灯火昏黄而宁静。   谢斩慈在筑前猛地刹住脚步,身形因惯性晃了晃,险些栽倒。他扶住一旁的老松,树干被他掌中残存的雷煞灼得嗤嗤作响。   “晚辈谢斩慈,”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如期取回九死还魂草,前来复命。”   片刻,竹帘微动,一道青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下。   青莲道尊依旧是一身朴素道袍,蒙眼青布在暮色中泛着柔和光泽,周身气息温润如初,仿佛这三日于他只是弹指一瞬。   他并未跨过门槛,只隔着竹帘,面向谢斩慈的方向。   谢斩慈强忍剧痛,挺直脊背,从怀中珍而重之地捧出那只贴身存放的玉盒,双手高举过顶。   玉盒表面还沾着他的血污,封口的雷纹却依旧明亮。   “道尊所需灵草在此,请查验。”他低着头,声音因竭力克制而微颤。   青莲道尊并未动作,甚至连神识都未曾扫过那玉盒,只淡淡道:“呈上来。”   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玉盒,轻飘飘地飞向廊下,落入他摊开的掌心。   谢斩慈维持着躬身呈递的姿势,不敢抬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   他等着道尊查验,等着那句或许能让他进入药王筑看一眼的许可。   青莲道尊打开玉盒,指尖捻起那株九死还魂草。   叶分九瓣,色如枯血,瓣尖莹白。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极品,生于至秽之地,却将那一线先天生气养得十足。   他看了一眼,随手将其抛在廊下的药篓旁,那里堆着些待处理的普通药材,灵草混入其中,瞬间黯然失色。   “品相尚可,可惜,”青莲道尊语气平淡无波,“晚了。”   谢斩慈猛地抬头:“道尊这是何意?”   “鸾儿的道基崩毁,死气蚀髓,别说三天,便是一刻也等不得。”   青莲道尊转身面向药室,袖袍拂过,室内景象在竹帘缝隙间一闪而过。   药香氤氲的榻上,檀鸾依旧静静躺着,但面色已非之前的死寂青灰,唇上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床头一只白玉盏空空如也,盏底残留着些许金红色的药液残渍,散发着醇厚温和的浩瀚生机。   “丹阳剑宫、飘渺仙宗、四海阁三日前就送来诸多仙草赔罪,其中便有一株九死还魂草,比你取来的这株,品相强上十倍。”   谢斩慈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凝。   青莲道尊根本未曾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打发他,让他认清自己的无能罢了。   “那檀鸾他……”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药已服下,死气暂稳,命保住了。”青莲道尊打断他,语气疏离依旧,“至于道基能否重塑,修为可否重修,尚需时日。”   谢斩慈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那股支撑他狂奔千里的气力仿佛瞬间抽空,踉跄着退了两步,靠住松树才未倒下。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在意那株被弃若敝履的灵草。   一抹近乎虚脱的神色掠过他苍白的脸庞,眼底银芒黯淡下去,却透出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他无事就好。”谢斩慈低下头,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   只要檀鸾活着,只要那一线生机未绝,他这三日的出生入死便不算毫无意义。   被当成棋子也好,被刻意刁难也罢,比起榻上那人可能面对的结局,这些都轻如鸿毛。   青莲道尊微微侧首,对他的平静略显意外,却也只是淡淡道:“既然回来了,便开始为你第二条约定吧。”   “道尊请吩咐。”谢斩慈的目中升起一丝渴望。   借助他体内雷霆拔除死气,是否意味着他能够进入药王筑中,见到檀鸾?哪怕檀鸾眼下仍然昏迷着。   但旋即,青莲道尊袖中飞出一物,打碎了他不切实际的念想。   那是一盏古朴的青玉灯盏,灯盏无芯,底座雕作莲台形状,花瓣间镂空,内里盛着半汪清透碧绿的灵液,散发出与道尊同源的清净莲香。   “此灯名渡厄,可转承雷元。”青莲道尊声音冷淡。   “你每日于此,将雷霆之力渡入灯盏。我会将此灯置于鸾儿榻前三尺,借你雷元为薪,燃灯炼化他体内死气。”   谢斩慈看着那盏灯,心下了然。此法既能利用他雷霆道基的特性,又将他隔绝在外。   “晚辈遵命。”他应得干脆,甚至没有去看竹帘后的方向,径直走到渡厄灯前,盘膝坐下。   他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五指虚悬于灯盏上方寸许。   丹田内那枚灵力几乎耗尽的银白雷符艰难转动,一缕纤细却精纯的银白色雷芒自指尖溢出,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注入青玉灯盏之中。   灯盏底座莲瓣微亮,碧绿灵液被雷元一激,腾起淡淡的青色光雾,莲香似乎浓郁了半分,顺着风飘入药室。   药王筑内,檀鸾枕边另有一盏样式相仿的白玉灯盏,灯芯无火自燃,焰色青碧,与屋外谢斩慈掌下渡厄灯的灵韵同步摇曳。   青莲道尊静立榻边,蒙眼青布朝向屋外,感知着那缕隔帘传来的雷霆气机,神色淡漠如古井无波。   “开始吧。”他对着榻上无知无觉的弟子轻声道,袖中手指微动,榻前玉灯光焰一长,开始一丝丝抽离檀鸾经脉中沉寂的灰黑死气。   屋外,谢斩慈闭紧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指尖雷元,不敢有半分杂念。   夕阳彻底沉入太一溪底,谷中夜色渐浓,唯有一盏孤灯在药王筑外,与檐下风铃相伴,静静亮着。   夜露凝在松针尖,坠下来,砸在谢斩慈肩头,洇开一点湿痕。   屋内灯焰一摇,青碧光晕漫过檀鸾眉心,那点极淡的血色忽明忽暗。   灰黑死气被灯焰牵拉,顺经脉缓缓上行,被青莲道尊抽出体外,投入榻前白玉灯中。   灯焰一转,这缕死气便被移至谢斩慈面前灯中,受银白雷光绞杀。   檀鸾睫毛一颤,额角渗出细汗,唇间逸出半声模糊的喘息,又陷回昏沉。道尊蒙眼青布微扬,似朝帘外扫去一线无形目光,终归静默。   伴随着灯焰静默燃烧,谢斩慈的丹田内,灵力已经几乎被抽空。   他却不肯撤力,反将神念死死钉在灯盏莲座上,任雷煞逆冲腕脉,也要稳住那缕渡入灯中的雷丝。   渡厄灯碧液沸腾,青雾缭绕升腾,汇入窗隙。   檐角月出云破,清辉斜落廊前,照见谢斩慈背上衣衫尽湿,血痂与冷汗黏连,狼狈如败犬,唯独悬灯的那只手稳得不晃分毫。   青莲道尊拂袖掩上竹帘,将屋外身影彻底隔断。   榻前玉灯光华流转,映着檀鸾渐缓的呼吸和渐生血色的面容。   东方既白,太一溪水雾初散。   谢斩慈指尖雷芒终于枯竭,渡厄灯青光渐敛,莲座碧液只剩薄薄一层。   他瘫软在地,仰面望着药王筑紧闭的竹帘,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   风过松梢,送来一句淡至极点的传音:“今日卯时,继续。”   谢斩慈抹去唇边血沫,低声应道:“是。”   话音刚落,一枚不过拇指大小的素白玉瓶,从帘缝间掷出,无声无息地滚落在他手边。   谢斩慈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青莲道尊用意。   他费力地挪动手臂,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瓶时,竟微微发颤。   拔开同样质地的木塞,一股清冽却不霸道的药香钻入鼻腔,虽远不及九死还魂草的磅礴生机,却也绝非凡品。   瓶中只有一粒圆融的翠色丹丸,滴溜溜打着转,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温和而纯净。   是固本培元、修复经脉的上好灵丹,于他现在油尽灯枯之状,恰如一捧甘霖洒入旱地。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紧闭的药王筑,竹帘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过动静。   “多谢道尊赐药。”   谢斩慈的声音低得像呓语,无人回应。   他不再迟疑,仰头将那粒丹丸纳入口中。   丹药遇津即化,一股清凉之气顺喉而下,化作丝丝缕缕绵长的暖流,渗入经脉,极其缓慢地滋养着他空荡荡的丹田。   风过松涛,竹帘内静寂依然。 第62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如此往复,倏忽旬日。   太溪谷的晨雾聚了又散,药王筑檐角的露水结了又干。   渡厄灯的青碧光晕夜夜燃起,谢斩慈盘坐廊下的身形,渐渐与那株老松融为一体。   起初几日,他渡完雷元便几近虚脱,丹田内那枚银白雷符未曾完全稳固,每次催动都似钝刀刮骨。   然而青莲道尊每每赐下的翠色丹丸药力绵长,恢复灵力、修补经脉之余,竟隐隐引导散乱的雷息归拢。   待得第七日,他指尖溢出的雷芒已不复最初的暴躁狂乱,转而凝练如银丝,渡入灯盏时波澜不惊,莲座碧液的翻涌也趋于平和。   道基深处的裂痕,便在这一次次枯竭与复苏的拉扯间,被雷霆自身霸道的再生之力强行弥合,反较从前更为坚实。   原本虚浮的筑基境界,也在反复锤炼中沉淀下来,雷元流转圆融如意,再无滞碍。   他白日调息炼化药力,夜间全力渡雷入灯,偶有闲暇,也只以雷法清理廊前落叶积尘,绝不多行一步,多望一眼。   檐下风铃轻响,竹帘纹丝不动。   他与檀鸾隔着一墙一帘,唯赖一盏灯火维系。   不知第几个晨昏交替,檀鸾终于苏醒。   他睁开眼,眸底一片灰色空茫,似蒙着层洗不净的薄翳。   往日流转其间的温润灵彩,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派枯井似的静,静得叫人心头发慌。   青莲道尊立在榻边,蒙眼青布低垂,袖中手指搭上他腕脉,半晌不语。   脉象不再如枯草杂乱,却也非从前清溪奔涌之象,倒像一池止水,偶有微澜,皆是陌生而滞涩的回响。   “师尊。”   檀鸾唤了一声,嗓音低哑干涩,没什么情绪,只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倦怠。   他试着撑起身,一身骨头轻得发飘,曾经充盈四肢百骸的灵力荡然无存,空荡荡的经脉里,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虚软。   青莲道尊扶他一把,指尖渡过去一缕温和生气:“感觉如何?”   檀鸾按了按太阳穴,眉心微蹙,眼神掠过枕边那盏熄灭的白玉灯,又茫然移开。   许久,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沙哑,透着难言的疲惫与陌生:“记不清。”   他神魂未稳,诸多记忆堆在脑海之中,都化作混沌模糊的剪影,一触即散,唯余一阵阵针砭般的刺痛。   道尊未再多问,只道:“你道基受损极重,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此后需安心静养,不可劳神。”   顿了顿,他又宽慰:“为师会拼尽全力,为你寻找炼化死气、重修灵基之法,你且宽心。”   檀鸾顺从地点头,神情却无悲无喜,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望着檐角滴落的晨露,久久不语。   那份曾经对万物皆怀的悲悯与热忱,似乎随着一身修为散尽,也随之封冻。   青莲道尊沉默少顷,终是开口,语气平稳如常:“谢斩慈将要离开太溪谷,你可愿一见?”   “谢斩慈……”檀鸾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眉心微蹙,似有细微波澜荡过心湖,却又迅速被更深的迷茫与钝痛淹没。   太多复杂的情绪,使得他本能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乱。   他闭上眼,将脸微微偏向内侧,许久未曾出声,既未言见,也未言不见,只陷在那片混乱的记忆泥沼中,无力挣脱。   青莲道尊静候片刻,知他此刻心绪混沌,难有决断,遂不再追问,只替他掖好被角,转身步出药室。   廊外,谢斩慈早已感应到室内气机变化,一颗心悬至咽喉,背脊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竹帘。   帘动,青影再现。   不待道尊开口,谢斩慈眼中那点希冀的火苗,在对方面容沉静的刹那,便已黯了大半。   “他醒了,但神魂未稳,记忆混乱。”青莲道尊声音无喜无怒,“吾问他可愿见你,他未有应答。”   未有应答。   短短四字,如寒锥贯胸。谢斩慈身形微晃,面色霎时白了几分,却强自稳住,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他明白,这不答,于此刻心绪混乱、记忆残缺的檀鸾而言,或许便是一种无声的抗拒,一种本能的自护。   自己这个带来灾厄与痛苦的源头,终究不该再扰他清净。   “晚辈明白了。”谢斩慈嗓音低哑,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这些时日,叨扰道尊,更累及檀鸾。他既然醒来,晚辈这便离去,永不再入太溪谷。”   他抬首,最后望了一眼那紧闭的竹帘,眸光深处似有万千言语,最终只化作一片沉寂的痛楚。   随后毅然转身,步履沉缓,沿着太一溪畔,向青竹苑行去。   竹屋中风物依旧,莲香清浅,流水潺潺,却再无一寸风景属于他。   他简单收拾了东西,步出院外,便准备离开。   行至半途,谢斩慈足步忽顿,侧首望向东南方向。   那边山崖之上,曾有月见藤花开如银瀑,是他因灵力滞涩陷入迷惘时,檀鸾曾带他去过的地方。   彼时月色如水,藤花纷落如雨,少年神医眉眼温润,笑语嫣然,告诉他自己的过去。   那一幕,抚平他微澜的道心,却在他心中掀起更为久远的波澜。   此一离去,便是永诀。   鬼使神差地,他转了方向,循着旧日依稀的记忆,往那处月见崖行去。   只想在离去前,再看一眼那片曾共赏过的月色花影,权当为这段错谬因果,画上一个无声的句点。   月见崖高踞谷东,俯瞰半谷风光。   此时是白日,月见花未曾开放,藤蔓苍苍,垂挂崖壁,清冷寥落。   而青石之畔,一道素白清瘦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立着。   那人披着一件月白外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吹去,墨发未束,随意散落肩背。   他的侧脸在朦胧月色下显得过分苍白剔透,眸光涣散地望着崖下云气聚散,周身笼罩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漠然寒气。   不是檀鸾,又是何人?   谢斩慈如遭雷殛,足下生根般定在原地,呼吸在刹那间停滞。   崖边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谢斩慈呼吸骤停。   那双曾青光湛然的太素之目,此刻灰蒙蒙的,像是被厚厚尘灰覆住的旧琉璃。   没有惊,没有喜,甚至连一丝故人重逢的涟漪也无,只余一片空旷而疏离的茫然,淡淡扫过他的脸。   那目光,比十万大山的瘴雾更让谢斩慈窒息。   “檀鸾。”他喉咙发紧,声音滞涩。檀鸾不想见他,却偏偏见到了他。   檀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不适,又像是困惑。   他看着谢斩慈,涣散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良久,似乎在破碎的记忆碎片里费力搜寻着什么,却只换来更深重的迷茫。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嗓音轻飘,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却冷得没有温度,“为何识得我?”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将他所有急欲出口的话语、所有积压的愧疚与思念,尽数冻结在喉间。   他张了张嘴,尝到自己齿间残余的血腥味。   我是谁?   我是谢斩慈。   我是那个让你道基尽毁、险些魂飞魄散的祸首。   我是你曾经答应过要医治的身患诡疾之人,是你预备的出师之作。   我是曾与你月下同看此花,却被你遗忘在混沌过往里的故人。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垂下眼,避开那令他心胆俱裂的陌生目光,哑声道:“我是谢辞。”   这个名字,自从在三川口隐姓埋名后,他再未曾提及,就连他自己也近乎忘了,他曾经是谢辞。   崖风卷起檀鸾未束的墨发,几缕擦过他苍白的颊侧,衬得那双灰蒙的眼愈发空洞。   “谢辞?”檀鸾极慢地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全然陌生的音节,他眉头越蹙越紧,脑中似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谢斩慈,亦或谢辞,垂下眼睑,不敢再看那张脸,生怕多瞧一眼,都会成为另一种唐突。   “是。”他哑声应道,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说罢,他后退半步,足跟碾碎地上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退,便是要将这太溪谷,将这轮残月,将眼前这个人,彻底还给那个不曾遇见谢斩慈,也不曾遇见谢辞的从前。   他转身欲走,衣袖灌满山风。   就在他脊背微弓,即将踏出第一步的刹那。   一只冰凉得几乎没有活气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其实很轻,稍一挣便能甩脱,但谢斩慈却浑身一僵,竟一步也迈不开。   他回过头。   檀鸾那双灰败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斩慈,声音发颤:“谢辞。”   他另一只手按住刺痛的额角,目光却执拗地锁住眼前这张轮廓冷峻的脸,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谢斩慈是谁?”   风骤然停了。   崖下云海凝固,四周死寂。 第63章 同心血誓   谢斩慈僵立在原地,腕间那点冰凉几乎要烙进骨血里去。   檀鸾抓得很用力,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可那双灰翳沉沉的眼眸里,却只有一片支离破碎的空洞。   檀鸾见他呆立,又问了一遍:“谢斩慈是谁?”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动了动,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承认吗?   说我就是谢斩慈,说我不仅不曾陪你、护你,反而害你至此?   还是继续做那个无关紧要的谢辞,骗过檀鸾此刻混乱的神识,留下最后一点虚假的体面?   就在此时,崖壁之上,那片沉寂的墨绿藤蔓忽地漾起一层微不可察的光晕。   二人头顶,一轮明月恰好破开薄云,清辉如瀑,轰然浇注在月见崖上。   月华最盛之时,月见花开,仅仅数息之间,整面悬崖便化作了一道奔流的银河,不似人间。   檀鸾抓着谢斩慈的手猛地一抖。   他涣散的瞳孔被那片突如其来的璀璨光华映照,里面灰败的雾气剧烈翻腾起来。   脑海中某个被死气封死的角落,像是被这熟悉的香气与流光狠狠撬开了一道缝隙。   破碎的画面裹挟着尖锐的刺痛,狠狠撞入识海。   檀鸾闷哼一声,按住额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皮肉。他身形晃了晃,若不是还抓着谢斩慈,几乎要软倒在地。   “你是谢斩慈,对吗?”   他猛地抬起头,灰蒙的眸子死死盯住谢斩慈,那种茫然褪去少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与混乱。   “我带你看过这片花,对吗?”   谢斩慈胸口剧震,眼眶发热,险些控制不住周身奔窜的雷息。   “是。”谢斩慈嗓音粗粝得吓人,反手轻轻扣住檀鸾冰冷的手腕,试图稳住对方摇摇欲坠的身形,“是我。”   他不敢多说一个字,怕惊散了这由月光与旧梦勉强粘合的一瞬。   崖风再起,吹动万千莹白花盏。   月见花盛放到极致,光华流转到了顶点,花瓣边缘竟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透明般的枯卷。   花期极短,盛极而衰的预兆已然显现。   那片辉煌的光芒落在檀鸾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得他眉心血色淡得可怜。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脑中被强行撕开的裂缝里,更多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动。   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而来,伴随着经脉深处尚未除尽的灰黑死气受到牵引,蠢蠢欲动。   檀鸾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抓着谢斩慈的手骤然脱力松开,整个人向后踉跄倒去。   “檀鸾!”   谢斩慈魂飞天外,再也顾不得什么界限,一步抢上前去,展臂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入手处轻得骇人,骨头硌人,哪里还有昔日清瘦却蕴含生机的分量。   怀里的人浑身都在发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单薄的月白外衫。   他双目紧闭,长睫剧烈颤抖,灰败的死气顺着眉心经络隐隐浮现,竟是要复发的征兆。   月见花的冷香还在弥漫,天上的月华却开始偏斜。   崖壁上的莹白星河,边缘已经开始暗淡,最先盛放的那一批花朵,花瓣尖端已现出枯血般的褐色,正以一种决绝的速度蔓延,凋零在即。   花开花谢,不过一瞬。   一如他们之间,总是错过,总是迟来。   “别想了!檀鸾,别去想!”谢斩慈声音发颤,一手死死箍住他下滑的身体,另一手慌乱地想要引动雷元帮他压制死气,却又怕霸道雷霆伤及他此刻脆弱的经脉。   雷光在指尖明灭不定,竟是无措得像个凡人。   他只能徒劳地将人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凉的躯体。   好在那死气仅仅是反扑一瞬,又被檀鸾体内残存的青莲生机缓缓压回经脉深处。   檀鸾在他臂弯里睁开眼,眼底的灰翳被方才剧痛搅得浑浊,却没了先前那种彻骨的疏离。   他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在谢斩慈脸上,看了很久,久到崖上月见花最后一抹莹白也开始枯卷。   “谢辞?”他声音轻得像呵气,带着未散的虚弱,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谢斩慈沾血的衣襟。   “我在。”谢斩慈喉结滚动,答得极快,生怕慢一分就会惊碎这一刻。   “为什么是谢辞,你骗我?”檀鸾眉心微蹙,记忆仍是一片混沌的雾,但这名字却像根细针,扎得他识海微微刺痛。   “没有骗你。”谢斩慈低头,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声音压得低而沉,“凡人时有取字,谢辞是我名,谢斩慈是后来所取的字。”   这话算作假吗,他不清楚,他确实原本叫谢辞,后来又自己选择了谢斩慈这个名姓。   “取字?”檀鸾喃喃重复,涣散的眸光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他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冰凉指腹碰了碰谢斩慈的下颌:“既如此,你也为我取个字吧。”   谢斩慈浑身一震,抱着他的手猛然收紧,又强迫自己放松力道,怕弄疼了他。   月见崖的风卷着凋零的花瓣扑簌落下,天地间最后一点华光正在消逝。   谢斩慈沉默须臾,目光描摹过檀鸾的眉眼,想起那双曾经灼灼夺目的太素青瞳。   “鸾鸟青羽,”他声音喑哑,却字字清晰,“你若不嫌,青翮可好?”   “翮为羽翼之根,如鸾振青羽,再翔九天。”   “青翮?”檀鸾细细嚼着这两字,枯寂的眼底恍惚间似有水光一闪,却又迅速被翻涌的死气吞没。   他忽然抓紧谢斩慈的手臂,语气转急:“谢辞,你是不是要走?”   谢斩慈心口被这突兀的一句攥得生疼,迎上那双忽清明忽混沌的眸子,实话堵在喉间,苦涩难当。   他并不想离开,但不得不离开。   檀鸾眼下的情状,他也见到了,神思混沌,记忆混乱,时而如稚童,又灵力尽失,毫无自保之力。   只有位于青莲道尊的羽翼之下,檀鸾才能安全。   而青莲道尊厌弃谢斩慈,这片羽翼之下,没有谢斩慈的位置。   他略一沉吟,声音骤然转冷,道:“我恶疾已愈,不再受白火焚身所累,已经没有缘由再留在太溪谷了。”   谢斩慈话音落下,崖顶只剩风声呜咽。   怀中身躯明显僵住,檀鸾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无力地垂落回身侧,那双刚聚起一丝微光的灰眸,重新被更沉的雾霭吞没。   “是吗。”   许久,檀鸾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只是头微微偏向崖外,避开了谢斩慈的目光。   他本就苍白的脸在残月光下更无血色,仿佛下一刻便要随那些凋零的花瓣一同散去。   谢斩慈心口如被雷煞狠狠贯穿,却强迫自己维持着面上的冷硬。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淬了冰,“青翮,你我之间,本就是医者与病患的一场因果。如今因果已了,自当归位。”   说着,他手臂暗暗发力,将檀鸾虚软的身子稳稳扶起,自己则退后半步。   檀鸾扶着身旁冰冷的青石站稳,月白外衫被风吹得紧贴在清瘦的脊背上,显出伶仃的骨廓。   他没有再看谢斩慈,只是望着崖下翻滚的云海,灰蒙蒙的眼底映不出半点星光。   “既是如此,”他声音低哑,带着久病的疲惫,尾音散在风里,“那你走吧。”   谢斩慈微微颔首,留下一句保重,转身欲离。   “慢着。”   檀鸾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残月光勾勒出他下颌消瘦的线条,那双灰翳沉沉的眸子穿过昏暗,钉在谢斩慈身上。   “你要走,我不拦。因果已了,我也认。”他喘了口气,山风灌进他宽大的袖口,显得那截腕骨细得惊人。   “但在你踏出太溪谷之前,你得应我一件事。”   谢斩慈足下生根,哑声道:“你说。凡我所行,必不负约。”   檀鸾闻言,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苍凉。   “你这一走,天地广阔,或许再见无期。我如今废人一个,神识混沌,记忆七零八落,我怕哪一日死了,你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直视谢斩慈,一字一顿:“我要你与我结同心契。”   谢斩慈瞳孔骤缩。   同心契,并非凡俗婚盟,而是修道界一种极霸道也极凶险的心魂秘誓。   一旦结成,双方心念隐隐相通,一方重伤濒死,另一方必有感应,更甚者,寿元共享,痛楚相连。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谢斩慈声音发涩。   “我很清醒。”檀鸾扶着额头,语气冷硬如铁,“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他向前逼近一步,明明毫无灵力威压,却逼得谢斩慈倒退半步。   “应。”谢斩慈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你要什么都应。”   他划破指尖,殷红血珠沁出,雷息缠绕其上,泛着银白厉芒。檀鸾亦咬破中指,枯血般的色泽与他苍白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两人指尖在空中相抵,血珠交融的刹那,并未惊天动地,只觉神魂深处微微一荡,似有一根无形的冰冷丝线,狠狠勒进了心脉最深处,缠得死紧。   崖顶风啸更烈。   契成。 第64章 天下之大   出了太溪谷地界,天地陡然开阔,却也骤然荒凉。   放眼望去,山峦起伏如兽脊,江河蜿蜒似愁肠。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称去处。   谢斩慈身着黑色劲装,身形与苍茫旷野融为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但仍然疾行。   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远到太溪谷的莲香再也追不上为止。   他腰间衣摆被狂风掀起,露出新烙下的一抹印记,振翅欲飞的青鸾轮廓,色如枯血。   同心契另一端的气息微弱至极,像风中残烛,却异常顽强地燃烧着,顺着那无形的神魂丝线,传来一阵阵属于檀鸾的、空乏而钝重的疲惫感。   还有深埋在骨髓里、尚未拔除干净的灰黑死气带来的阴冷刺痛。   银白雷光在山野间盲目流窜,昼伏夜出,如一道无主的游魂。   他专挑荒僻野径、妖兽出没的险地而行。   仿佛唯有在与凶兽搏杀、被妖物利爪撕开皮肉的瞬间,那真实的痛楚才能短暂压过神魂中连绵不绝的虚无钝痛。   暴雨将至的午后,三川口的天色压得极低,乌沉沉的云团几乎要碾碎码头那几杆歪斜的旗幡。   河风裹着潮湿的泥腥气灌进巷弄,吹得粥铺门前那盏褪色的灯笼晃个不停。   郭婶正踮脚去够松脱的挂钩,嘴里骂骂咧咧地数落天气,一扭头,瞥见巷口立着道漆黑的人影。   那人身形瘦削,披着件被山雨打透的黑衣,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与暗色血渍,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眉眼间凝着股洗不净的冷戾,像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孤魂。   郭婶手一抖,挂钩咣当一声砸在门板上,。她瞪圆了眼,喉头咕哝两声,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谢斩慈?”   谢斩慈没应声,只微微颔首。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最终回到了这里。   铺子里空荡荡的,只角落坐着个打瞌睡的船工。   郭婶扯过抹布用力擦着早已干净的桌面,余光却不住瞟他:“先前疫病一事,多谢你和檀小仙师。”   语毕,她又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可要吃些什么?”   “一碗清粥。”谢斩慈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如今已经筑基,可以不食凡俗食物,但郭婶这一句问,便让他骤然想喝一碗热汤粥。   郭婶点点头,扭头朝后厨喊:“芸芸,你斩慈哥哥回来了,端碗热粥来,多加勺酱菜!”   竹帘一掀,钻出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她捧着海碗走得稳稳当当,脸上透着孩童特有的红润,那双曾经呆滞的眼睛如今清亮得像蓄着星子,看见谢斩慈时眨了眨,竟没露怯。   “斩慈哥哥。”她把粥碗轻轻推到他面前,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谢斩慈眼前的冷雾。   郭婶在一旁絮叨:“这丫头先前走了一遭太溪谷,受谷里的仙气养了几日,如今伶俐不少了。”   谢斩慈执勺的手猛地一顿。勺沿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   芸芸却浑然不觉,倚着桌沿歪头看他,声音脆生生的:“斩慈哥哥,仙师哥哥怎么样了?”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青莲籽,眼里闪着憧憬的光:“我都听娘说了,仙师哥哥将三川口里的大家都治好了。”   “等我长大一些,就去太溪谷拜师,跟着仙师哥哥学治病救人!”   “你这丫头。”郭婶爱抚地摸了摸她的头,“檀小仙师何等人物,你还是先好好学读书识字吧,免得日后功法都看不明白。”   芸芸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回后厨去了。   谢斩慈喉结滚动,咽下的粥像掺了砂砾,刮得喉咙生疼。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沉而乱的脚步声,混着粗豪的嗓门:“郭嫂子,老规矩,三碗粥,酱菜只管上!”   竹帘被猛地掀开,撞得门框哐当一响。   进来的是个黄皮汉子,身穿半旧灰布短打,正是当年在疠所领着散修弟兄帮檀鸾维持秩序的刘头儿。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作散修打扮的年轻人。   “哟,刘头儿今儿也来了!”郭婶笑着迎上去,手里抹布往桌上一摁,“芸芸,给你刘叔他们端粥来,要稠的!”   刘头儿哈哈一笑,大手往桌上一拍,震得碗筷跳了跳:“何能不来,我们能在三川口安家,还多亏了嫂子帮忙找房子呢。”   笑声戛然而止。   他目光扫过角落,落在那个黑衣孤影上,瞳孔猛地一缩。   谢斩慈依旧垂着眼,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周身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意却让铺子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刘头儿脸上的笑一点点敛去,他冲身后两个弟兄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坐,自己却大步流星走到谢斩慈桌前,一双虎目上下打量,越看脸色越沉。   “谢仙师?”刘头儿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那股子江湖人的锐气,“真是你?”   谢斩慈这才抬眼,眸子里没什么光彩,只微微颔首:“刘道友。”   “客气了!”刘头儿在他面前坐下,摆摆手道,“若非你和檀仙师,我们兄弟几个早死了。”   他说着,目光在谢斩慈苍白的脸上游移,忽然倒抽一口冷气:“你这是筑基了?”   散修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眼前这少年气息沉凝如深潭,虽刻意收敛,可偶尔泄出的一丝威压却让他本能地发怵。   谢斩慈没说话,算是默认。   刘头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带着关切:“听说檀仙师在兰台城追查死气源头时受了伤,眼下还好吗?”   他没往下说,可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小心翼翼的语气,都让谢斩慈心中如针扎般微微抽痛。   三川口离太溪谷不算太远,散修自有散修的消息路子。   檀鸾当日的伤势,纵使兰台城一事并不光彩,四海阁有意封锁消息,可当日那么多人看见,总有风声流露。   谢斩慈捏着勺柄的手指收紧,关节处泛出青白色。   这时芸芸端着粥过来,见二人神色不对,眨巴着眼睛问:“刘叔,你跟斩慈哥哥吵架啦?”   “没呢。”刘头儿赶紧咧嘴笑了笑,接过粥碗,却没什么心思喝,目光仍黏在谢斩慈身上,“若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他很好。”谢斩慈打断他,声音冷硬得像块铁,“在太溪谷养伤。”   刘头儿愣了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是个粗人,可也不是傻子。   当初在疠所里,这俩少年并肩而立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如今一个成了这副孤魂野鬼的模样,另一个所谓很好,又能有多好?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回来也好,我和弟兄们如今在三川口落了脚,日子也算过得去。你要是没去处,留下来,兄弟们罩着你!”   他说得豪爽,可谢斩慈只是摇头,把那碗还剩一半的粥往前推了推,站起身:“不了,我路过而已。”   刘头儿还想说什么,谢斩慈已经丢下几枚铜钱,转身就走。   黑衣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芸芸追到门口,扒着门框喊:“斩慈哥哥,你不等雨停了再走吗?”   他没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越来越密的雨幕里,像被那灰暗的天色吞了进去。   雨丝渐密,打在黑衣上,洇开更深的水痕。   谢斩慈快步穿行在泥泞街巷,远离粥铺的烟火与人声,直到周遭只剩风雨呼啸。   三川口,如今也不是他的归途。   他停在窄巷尽头一面斑驳土墙下,抬手抹去面上雨水,指尖不经意蹭过食指指根,那里套着一枚素圈戒指,材质温润,隐有莲纹。   是檀鸾所赠的储物戒。   他神念微动,探入戒中空间。   内里整齐叠放着几套洁净衣物、常用伤药、数瓶辟谷丹和储物袋装的灵石,都是他日常之物。   戒底一角,静静躺着两样分外醒目之物。   一卷《壬水真解》的抄卷,是当日明霰所赠;旁边挨着一枚非金非玉的白色棋子,内蕴星云雾气。   谢斩慈取出星坠子,冰凉的触感自掌心漫开,仿佛握住了一捧凝固的星辉。他摩挲着棋子表面,心想,自己竟然已经几乎忘了这样物件。   还记得当日丹阳剑宫池少游一事结束后,檀鸾将三条路摆在彼时无路可走的他面前,丹阳剑宫,云笈书院,还有跟檀鸾走。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檀鸾,彼时,只是因为檀鸾能压抑白火,救他的命。   未曾想后来,竟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如今,另外两个选择,再度摆在他的面前。   要去丹阳剑宫投奔明霰么?霜华真人面冷心热,和他亦算是有了生死交情,必不会将他拒之门外。   但另一条被他自始忽略的路,却变得异常清晰。   “若途径琅琊州,可凭此物来云笈书院一叙。”   天地茫茫,前路如这雨幕般模糊不清。   谢斩慈始终未曾忘记,兰台城一事虽告一段落,但那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却始终未曾浮出水面。   而最为可疑的,莫非当日竞拍过仙剑之人,无妄剑宗齐子骞,以及这位行事更加诡谲不定的云笈书院少公子,首席相师陆观爻。 第65章 云笈书院   雨势渐收,天光漏出云隙。   方向已定,谢斩慈便不再迟疑,三川口本就是渡口,而琅琊州亦是水路通达之地。   云笈书院闻名天下,即便不刻意打听,也能寻到方向。   渡口喧嚣鼎沸,货船与客舟挤挨如蚁,吆喝声、桨橹声、浪头拍岸声糅成一团。   谢斩慈目不斜视,径直走向一艘正要启程的乌篷货船,船老大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指挥伙计收锚。   “去琅琊州,载一人。”谢斩慈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   船老大闻声回头,目光触及他苍白的脸与周身若有若无的冷戾,喉头一紧,刚要拒绝,掌心忽地一沉。   落入他掌中的,竟然是一枚下品灵石。   谢斩慈漠然收手,先前与檀鸾同行时,后者推脱灵石负累,将不少灵石放在他处。   他知道檀鸾每日带着那么些药瓶子走来走去,怎会嫌几块灵石重,不过是看谢斩慈身无长物,有意关照他罢了。   只是那时,他不觉得自己会离开檀鸾,因此也就当自己是个行走的钱袋子,权当给檀鸾暂时保存着。   离开太溪谷时,月见崖上匆忙一别,他忘了归还。   “客官里头请。”船老大咽下话头,麻利侧身让路。   谢斩慈弯腰钻进船舱,拣了个临窗的角落盘膝坐下。   舱内堆着麻袋与木箱,霉味混着鱼腥萦绕不去,他却浑不在意,只阖目调息。   船身一震,橹声欸乃,水浪推着乌篷船驶离渡口。   三川口的炊烟与人声渐远,最终缩成天际一团模糊的灰影。   此后十余日,水道辗转,经停数城。   谢斩慈白日匿于舱中调息,夜间常跃至舱顶独坐。   星河垂野,江风如刀,腰侧青鸾印记时时泛着隐痛,提醒着他檀鸾的境况。   船入琅琊州境,两岸景致渐变。   山峦愈见清奇,云雾常笼峰腰,偶见楼阁飞檐探出林杪,灵气较别州丰沛数倍。   途中遇过一次水匪劫船,三名炼气散修持刀跃上甲板,呼喝未绝,一道银雷自舱内掠出,如蛇裂空。   三人手中兵刃尽碎,人被震落江心。船老大战战兢兢探头,只见黑衣少年仍坐原处,连衣摆都未乱,只淡淡道:“继续行船。”   再无人敢扰。   终在一日清晨,乌篷船泊近一座依山傍水的巨城。   城垣绵延如龙伏,正中城门高悬匾额,书万象二字,笔意缥缈,似蕴星辰轨迹。   城中人流如织,修士多于凡民,长街上店铺林立,符箓、法器、丹丸琳琅满目,空气里灵气氤氲,连风都带着书卷与墨香。   城后群峰耸峙,主峰半腰云霞缭绕,千百级白石阶蜿蜒入云,阶尽处殿阁错落,飞檐斗拱间隐见阵法流光,正是云笈书院所在。   谢斩慈跃下船板,未入城门,而是径自向山行去。   两名值守弟子着黑金院服,襟绣星斗纹样,见他近前,左侧少年横臂一拦:“书院重地,可有信物或荐帖?”   谢斩慈摊开掌心,星坠子静卧其间,白子内星云雾气流转,映得日光一淡。   两名弟子面色顿肃,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原是贵客,少公子早有交代,持此物者,可直入观星台。”   右侧弟子取出一枚玉符捏碎,一道清光裹住谢斩慈,眼前景物骤花,再定神时,已置身峰顶平台。   四野云海翻涌,远处殿阁如浮云端,平台中央立着九根参天玉柱,柱身刻满周天星图,地面铺青玉砖,镌日月星辰轨迹,俨然一方露天星盘。   风过云开,一人负手立于星盘中心。   他今日未披大氅,一袭干练的黑金窄袖劲装,星斗纹随袖摆流动,金冠束发,眸似含星。   他未回头,只轻抬手指,一枚黑子自袖中飞出,与谢斩慈掌中莹白如玉的星坠子凌空呼应。   “谢道友。”陆观爻淡然一笑,“我等你多时了。”   谢斩慈收拢掌心,将那枚星坠子握紧,冰凉的触感渗入肌肤。   “观爻公子知道我会来?”他开口,声音比这峰顶的风更冷几分。   陆观爻终于转过身,那双含星眸子里笑意浅淡,仿佛早已看透层层迷雾后的轨迹。   他从袖中摸出折扇,倏然一开,悠然道:“自然。”   “不如说,我陆观爻亲口相邀之人,竟然过了小一年才到书院做客,才是罕事。”   谢斩慈眉心微蹙,不接话,只等他下文。   陆观爻轻笑一声,合扇点向身前虚空。   霎时间,九根玉柱上星图逐一亮起,青玉地砖上镌刻的日月轨迹仿佛活了过来,清辉流淌,汇聚于谢斩慈足下。   “当日初见,我便说过,你命格特异,不再算中。”他语调悠缓,眸中星芒闪烁,“今日既至,不妨再观一局。”   他并指一引,谢斩慈掌中星坠子自行飞起,悬于星盘正中,莹白棋子吞吐星雾,竟牵动四周星辉,化作无数细碎光流,环绕谢斩慈盘旋不休。   陆观爻神色渐凝,折扇在指间翻转,每一次变动,星流轨迹便随之扭转。   他望着谢斩慈,眼底那抹玩味笑意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讶异。   “怪哉。”他低声自语,“你仍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可如今,却凭空多出一段因果,将你系于此间。”   谢斩慈心口蓦地一跳,神魂深处那根冰冷丝线似有所感,微微震颤,传来遥远彼端一丝微弱却顽固的牵扯。   “此线并非与生俱来的因果。”陆观爻眯起眼,仔细端详那无形牵连,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他的目光扫过谢斩慈腰间,流露出了然。   “你立了同心誓。”   谢斩慈面沉如水,冷声道:“与公子无关。”   陆观爻俊逸的面孔上,那抹玩味的笑意骤然放大:“同心誓另一端,是檀道友罢。”   谢斩慈的声音更添一分冷意,近乎一字一顿:“我说了,和公子没有关系。”   “莫要如此着急。”陆观爻见他如此反应,也摆手微歉,道,“不过是开个小玩笑。”   “公子既然能算我的命途,知道我要来,便也应当知道我来,并非让公子算命的。”谢斩慈冷冷道。   陆观爻折扇一收,敲在掌心,面上那点戏谑淡去,眸底星芒沉静下来,倒显出两分认真。   “自然知道。”他侧身,引谢斩慈看向脚下流转的星轨,“你是为绥兰、南梧二州死气源头一事而来。”   谢斩慈立在星辉中央,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正如他所想,在能窥天机的人面前,隐瞒最是无用,反倒浪费彼此时间。   “当日,你赠我和檀鸾一枚破阵玉枢,叩开了四海阁中辟谷丹存放处的门。”谢斩慈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事实,而非质问。   “同时,你又参与惊虹流霞剑竞拍,将那剑的价格抬升至天价。”   “你看似处处提点,实则步步设局。那枚星坠子,当真只是顺手人情?”   陆观爻闻言,低笑一声,牵引着周遭星辉忽明忽暗:“谢道友倒是痛快,连设局二字都敢当面扔给我。”   他踱近两步,语气竟然显得坦诚:“不错,我是有意帮你,我有我的私心。”   谢斩慈下颌线绷紧一瞬,又松开。他并不意外,只冷冷道:“私心为何?”   陆观爻敛了笑意,神色难得带上几分凝重:“我有意交你这个朋友,出手助你,是为了日后得你臂助。”   谢斩慈眸光一沉,审视着陆观爻那张总噙着三分笑意的脸,这话未免太过轻飘了。   “谢某一介无名之辈,何德何能,让观爻公子另眼相待?”他语带讥讽,指尖雷息无声流转。   陆观爻侧身望向翻涌云海,面上的从容淡了些许,竟透出几分与这观星台格格不入的孤峭。   “谢道友看我如今,可是真正的自在逍遥?”他声音低了下去,“天下之广,莫不在天机之中。有些棋,不是我想下,而是不得不落子。”   他转回身,目光直直撞入谢斩慈眼底,言辞却依旧含混:“而你命数,游离天外,是这盘定局里唯一的变解。”   “就如同那日,池道友的命运因你的到来,走向了不同的方向,而我,也需要你,让我的命数,九州的命数,有所转圜。”   风卷云涌,星盘光辉流转不定,映得两人身影忽明忽暗。   语毕,陆观爻收起折扇,他语气闲闲,却字字落准:“所以,你要不要做我的客卿?”   谢斩慈抬眼,银白雷芒在眸底一掠而逝:“客卿?”   陆观爻微微一笑,道:“不受书院常例约束,只听我一人调遣。寻常琐事不扰你,你只需在我需要变数时出手,如何?”   谢斩慈沉默半晌,道:“我不信你。”   “我不在乎。”陆观爻向他伸出手,“你只消知道,我并非兰台城一事幕后黑手,且也想追查此事来路,若有任何线索,我必第一时间与你共享。”   语音一落,谢斩慈心念电转。   陆观爻这人算计过盛,但却是不屑于说假话的,而且他行事虽捉摸不定,却实打实地帮了他们不少。   “可以。”他声音冷硬,“但我若觉你算计过界,随时会走。”   陆观爻微微笑,袖中飞出一枚黑金牌令,正面刻星斗:“谢客卿慢走,你的洞府已备下了。” 第66章 山中日长   云笈书院的日子,竟真的如水淌过,不起波澜。   陆观爻给了谢斩慈一块客卿令牌,便如同忘了他这个人。   谢斩慈乐得清静,他在书院外围靠后山的一处偏僻洞府住下,此地灵气充沛,远胜荒野,且无人打扰。   白日,他或是闭门不出,运转梳理体内日渐雄厚的雷元;或是戴个遮掩气息的斗笠,混迹于万象城内城与外院听讲的修士之中。   云笈书院的内部,隐隐分为两派。   相师一脉,多衣饰讲究,谈吐玄奥,举手投足间皆在演算天机,言必称星轨命数,眼底总含着几分高人一等的疏淡。   阵师一脉,则大多穿着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随身携带罗盘阵旗,行事更为务实,言谈间不离阵眼、灵流、地脉。   两派弟子在公开场合尚维持着表面的和气,但每逢论道辩法,或是争夺修炼资源、下山历练的名额,言辞间便时常机锋暗藏,互不相让。   有几次,谢斩慈坐在外院道场的最末排,听台上长老讲授基础阵理。   下方弟子本是鸦雀无声,忽有一相师弟子嗤笑,低声讽阵师一脉只知搬弄死物,不通天道变化,邻座的阵师弟子当即拍案而起。   双方争执几句,虽未动手,却也是面红耳赤,引得讲法长老一声冷哼,才各自悻悻坐下。   谢斩慈冷眼旁观,心中了然。陆观爻能以少公子之身兼修两派之长,且在年轻一辈中威望极高,绝非偶然。   这书院看似超然物外,内里也是暗流涌动。   而他身为外来客卿,于两道都没有兴趣,也不精通,偶尔听学,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无聊时光,也学些基础的聚灵阵、隔音阵罢了。   而回到洞府之中,他的日子更是平淡清闲。   洞府幽静,谢斩慈日日勤修不辍,丹田内那枚银白雷符已彻底稳固,甚至比在太溪谷时更为凝练圆融。   毕竟他无需再为谁燃灯渡厄,每一分雷元都可为己所用。   这般心无旁骛的苦修下,他筑基初期的境界迅速夯实,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   有时他甚至觉得,失了那每七日一轮回、焚心蚀骨的白火之劫,日子便似断了刻度的绳,绵长得叫人发空。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块冷硬的顽石,镇在云笈书院这方喧嚷之外。   陆观爻倒也守信,说是寻常琐事不扰,便果真极少现身。   只偶有几回,那道黑金身影不请自来,也不管谢斩慈是否理会,自顾自地说些九州局势的微妙变动,或是书院内部两派倾轧的荒唐事。   谢斩慈闭目盘坐,连眼皮都未掀,只雷元在经脉中无声奔流,将一切声音隔在界外。   陆观爻也不恼,低笑一声,指尖弹出一道星辉,在石壁上溅起几点碎光:“罢了,你且守着你的清静。待真要你出手时,我再携酒来请。”   人走后,洞府复归死寂。谢斩慈缓缓睁眼,望向崖下翻涌的云,目光却无焦点。   漫长而乏味的一年里,唯有一事能牵动他那潭死水般的心绪,那便是腰侧那枚与檀鸾遥相牵系的青鸾血印。   它时而沉寂如枯木,时而猝不及防地发起烫来,顺着同心契那根无形的丝线,将遥远太溪谷的痛楚与生机一并递来。   起初多是阴冷钝痛,似死气在骨缝里游走;后来渐渐转为虚乏的疲惫,偶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像春冰初泮时渗出的第一滴水。   谢斩慈常在深夜停下修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处烙印。   感应到那端气机一日比一日平稳,虽仍孱弱,却再无溃散之虞,他紧绷的肩背才会不易察觉地松下半分。   只要檀鸾活着,安稳地在青莲道尊庇护下将养,他这漫无目的的流亡,便还算有个落处。   这一载寒暑,于谢斩慈而言,不过时间枯度罢了。   直至这日,丹田内那枚银白雷符忽地嗡鸣不止,沉寂多时的境界壁垒应声而裂。   狂暴雷元如挣脱囚笼的凶兽,在经脉内奔腾冲撞,却又被他以强悍意志死死驯服,最终坍缩凝练,化作更为深邃厚重的银色洪流。   筑基中期。   他周身雷息尚未完全敛去,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灼味道,洞府外禁制便是一荡。   有人踏碎满阶清露而来,黑金袍角扫过青石,陆观爻倚在门边,折扇轻敲掌心,似笑非笑:“恭喜谢客卿破境。”   谢斩慈缓缓收势,眸底银芒渐隐,只余一派死水般的冷寂。他掸去袖间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这句恭贺置若罔闻。   陆观爻也不兜圈子,目光掠过他指间那枚从不离身的素圈莲戒,语气闲闲道:“清闲日子到头了。我欲出行访一位故人,时辰已至,你随我去。”   谢斩慈指尖微顿,依旧不语,只抬眼冷冷睨去。   “巧的是,”陆观爻折扇展开,遮去半张面孔,唯露一双洞察人心的含星眸,“此人于你,亦是故人。”   故人二字,咬得极轻,却似一道惊雷劈入谢斩慈早已枯寂的心湖。   刹那之间,那根沉寂多日的同心契线猛地一颤,腰侧青鸾烙印毫无征兆地灼烫起来,仿佛被这言语惊醒了冥冥之中的牵连。   他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倒涌上头,耳边嗡嗡作响,竟连呼吸都窒了半拍。   这一词,令他下意识想到檀鸾。   陆观爻并未明言去向,只折扇一合,转身先行,道:“走吧。”   谢斩慈一言不发,起身跟上。   二人出了万象城地界,陆观爻取出一艘乌木飞舟,舟身细长,两侧刻满星斗阵纹,不见帆樯,只凭灵力驱动。   登舟之后,舟首微昂,破云西去。   谢斩慈独立舟头,劲风扑面,云海在下翻涌如浪。   他始终沉默,心却似被无形之手攥紧,南梧州便在西南方向。   纵知青莲道尊禁令如山,纵知自己早该断念,但越是如此,便越是难以忘怀。   飞舟穿云逐日,一连数日向西。   山川河流在下方铺展,城镇村落如星点散布。谢斩慈目光扫过每一片相似的青山绿水,呼吸不自觉屏住,又缓缓松开。   直到第五日清晨,下方地貌渐变。山脉走势越发陡峭嶙峋,植被稀疏,多见裸露的褐岩黄土,风中灵气亦显燥烈,与西南湿润清灵之气迥异。   谢斩慈眉峰微拧,豁然抬头。   前方地平线上,苍褐群山如巨兽脊骨横亘天地,远天灰蓝,云层低压,透出一股蛮荒苍凉之意。   “歧余州。”陆观爻不知何时踱至他身侧,折扇遥指西北,道,“我们此行目的。”   谢斩慈指节一紧,又缓缓松开,眸底那点波澜被压回深渊。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身,背对那片陌生的荒莽群山,只余黑衣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许久,才极冷地开口:“你说的故人,是谁?”   陆观爻斜倚在船舷旁,折扇轻点着掌心,闻言侧过头,眼底那抹星芒流转,笑意似有若无:“急什么?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谢斩慈紧绷的侧脸:“放心,定会让你不虚此行。”   谢斩慈的心脏在那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那语焉不详的几个字吊到了半空。   但他随即看到陆观爻那副惯常的、看戏般的玩味神情,心头那点荒谬的希冀瞬间冷透。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那荒凉的地平线,眸中刚刚泛起的一丝波澜被彻底压回死寂的深潭。   既然不是檀鸾,那是谁,又有什么所谓?   “无所谓。”谢斩慈声音低沉,混在猎猎风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是谁都一样。”   飞舟撕开西北荒原上干冷的风,向着那片苍褐色的天地深处扎去。   越往歧余州腹地,人烟越稀,到最后连零星的村落痕迹都彻底断绝。   大地龟裂,岩峰如刀,漫天风沙卷着远古的腥气,扑在飞舟护阵上,激起细碎的灵光涟漪。   在这片死寂的荒漠尽头,一座孤零零的影子拔地而起。   建筑不大,依着一座光秃秃的石山而建,墙体是用本地褐岩垒成,被常年风沙磨得发白。   檐角挂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钟,钟舌早被岁月啃得不成样子。   空气中灵气稀薄得可怜,却混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与怨念,那是战场上万年不散的残魂气息,丝丝缕缕钻进毛孔,让人脊背发寒。   谢斩慈双眼微眯,银雷闪过,将那建筑上那块饱经风蚀的牌匾刻入眼帘。   天罡寺三字,笔画粗犷,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飞舟缓缓落在寺前那片被风扫得干干净净的硬沙地上,舟身微沉,扬起一圈尘土。   陆观爻收了飞舟,折扇在手心敲了敲,唇角噙着那点不变的笑:“到了。”   谢斩慈没应声,只冷冷看着那扇半掩的寺门,仿佛要看穿后面究竟藏着什么人,他心里那点可笑期盼早被这一路荒凉吹得干干净净。   “故人就在这儿?”他问,声音比歧余州的风还干。   陆观爻轻笑一声,扇尖指向寺门:“进去便知。”   正说着,寺门吱呀一声被从里推开。 第67章 漫漫黄沙   风沙卷着檀香,从门缝里呛出来。   先撞进视线的,是一截猩红刀穗,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分明,虎口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练刀留下的印记。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袖口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线条,肤色是常年在风沙烈日下暴晒出的麦色。   长发胡乱用根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风吹得扫过眼下,那点灼目的朱砂红鳞依旧嵌在肤中,妖异又刺眼。   她一脚踏出门槛,唇角很淡地一挑,语气熟稔得像在招呼常客:“你来了,这次带酒没?”   陆观爻折扇轻敲掌心,微微一笑:“佛门清净地,我哪敢破戒?况且你家那位烈师兄若闻见酒味,怕是又要提着禅杖赶我下山。”   “嘁。”她鼻间轻哼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视线却未从谢斩慈身上移开分毫。   那双狭长的眸子眯了眯,里头没了当年在丹阳剑宫的懵懂兽性,多了几分被佛法磨过的锐利与审视,但底色仍是妖修的警觉与悍然。   “这次怎么带人来了。”她下巴朝谢斩慈一扬,“这是哪位?”   谢斩慈早已在她现身刹那便认出,昔日丹阳剑宫天真无邪的鲤妖化作眼前灰衣女僧,唯有那抹红鳞与周身难驯的野性未变。   他面色冷硬如岩,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陆观爻侧身让开半步,语调悠缓:“这不是你半个师弟么,才过去多久,就不认得了?”   “谢斩慈?”池少游眉梢猛地一挑,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几分,上下打量他一番,尤其在他那双沉寂得过分的眼睛上停留一瞬。   “你这副样子,倒是比我更像出家了。”她轻叱一声。   说着,池少游侧身让开通路,用刀鞘抵住门板,示意二人进来:“进来吧。风沙大,别把庙里那点可怜香火吹灭了。”   寺内比外观更显破败。院落不大,满地褐黄沙砾,正中一只石香炉,炉内积着厚厚香灰,插着几根歪斜的劣质线香,烟气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正殿大门敞着,隐约可见内里供奉的不是常见金身佛陀,而是一尊面目模糊、披甲持戈的护法神像。   神像脚下供着新鲜瓜果,在这荒芜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中檀香浓郁,还有一股怎么也压不住的、来自歧余州古战场的肃杀怨气。   “住持在后山镇压残魂窟,这几日不回。”她将长刀往殿前石阶上一搁,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下,丝毫不讲究什么仪态。   “烈师兄也去山下除妖了。庙里就我一个,你们自便。”   陆观爻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也不拘束,撩起衣摆就要往她对面的石墩坐。   谢斩慈立在院中,未随陆观爻落座,只漠然扫过这方破败小庙。   他的目光落在池少游身上,往事如风,拂过心间。   昔日,他与檀鸾被卷入这场风波,亲眼见这鲤鱼精天真烂漫,不识善恶,只凭本能亲近善意。   彼时,太素青瞳之下,檀鸾笃定她妖性纯净,愿以身作保。   而在原书中的百年后,池少游化身魔龙,为魔尊谢斩慈出生入死,屠杀生灵无数,正如云笈书院玄圭相师的批命。   若非陆观爻以一番变数之言骤然介入,池少游性命已是难保。   只不过他未曾想到,陆观爻和远在千里之外岐余州的池少游,竟然如此熟悉,难道那日陆观爻并非是心血来潮,他不知道,也懒得深思。   “站着干嘛?嫌我这庙里凳子扎屁股?”   池少游见谢斩慈不动,挑眉嗤道。她如今言行举止多了几分被佛法强行规训出的框架,但内里那股野性与不耐烦,依旧鲜明。   陆观爻已安然坐在石墩上,闻言轻笑,替谢斩慈挡了话:“他如今是云笈书院的客卿,架子总要端一端。”   说罢,他话锋一转,看向池少游,神色间那点玩味淡去几分,,“这次来,确有正事。对你而言,是天大的机缘,也是躲不开的劫数。”   池少游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一紧,狭长眸子眯起:“有话就说。”   “歧余州以西,古战场深处,那座传说中千年一现的龙门,快要开了。”陆观爻的低语落在风沙里,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重量。   龙门二字一出,池少游周身那副散漫姿态骤然收敛。她脊背无声绷直,眼中红芒微不可察地一闪,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悸动。   谢斩慈冷眼看着。鲤跃龙门,化而为龙。   对妖修而言,这确实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也是脱胎换骨的唯一通天路。   如今,这机缘竟真要在她剃度出家、困守荒寺后降临。   “龙门……”池少游低声重复,喉间滚过一丝压抑的、近乎咆哮的低鸣,随即又被她强行压下,目光锐利地射向陆观爻,“你算得准不准?”   “天机所示,就在近期。”陆观爻摊手,神色坦然,“本公子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他的神色带上几分凝重:“届时凡有灵性之妖兽,多半感悟到机缘所在,奔赴岐余州,而九州修士,亦不会放过这次机缘。”   龙门对人类修士没有任何作用,但妖兽汇聚,形成兽潮,既是危机,也是另一重机缘。   池少游沉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刀柄。她如今是寺中挂名弟子,受佛法庇佑,但也受佛门约束。   若去跃那龙门,便是舍了这身勉强披上的袈裟,重归妖族嗜血搏杀的本途;若不去,此生道途恐怕真要困死在这荒寺古佛之间。   风卷着沙砾打在刀鞘上,噼啪作响。   她忽然抬头,眼底那点妖异的红芒又亮了几分,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戾气的笑:“大和尚不在,小和尚也不在,你这消息递得倒真是时候。”   陆观爻折扇轻摇,眸中星芒流转,对她的质疑不以为意,只淡淡道:“机缘是给你的,路怎么选,在你。我只是顺天机而行,把该告诉你的告诉你。”   他顿了顿,扇尖似无意般点了点谢斩慈的方向:“顺便,也给你送个能镇场子的帮手。”   池少游顺着他的目光扫了谢斩慈一眼,鼻间轻哼一声,没接话,但那眼神里的情绪却是明显的很。   池少游如今修为是筑基后期,谢斩慈确实不如她。   “谢客卿,”反倒是陆观爻转向谢斩慈,眼底星芒沉静。   “你这一身雷霆正是古战场残魂怨气的克星,若真有兽潮围困,或是宵小暗中下手,有你压阵,她能多五成把握。”   谢斩慈沉默。风沙刮过寺院矮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极了孤魂野鬼的哀嚎。   他没有忘记,原书中的池少游,原身是赤鳞妖龙,而他最开始认识池少游的时候,发现对方是鲤鱼化形,还略感惊讶。   如今看来,或许池少游就是在龙门得了机缘,鲤跃龙门,化身成龙。   那陆观爻将池少游推向这条命途,又是意欲何为?难不成,他是想让池少游,乃至于谢斩慈,都走向原书中那条道路么?   谢斩慈心神一紧,他眼下虽然心如死灰,但却也绝不愿意入魔。   毕竟他和檀鸾牵连颇深,如他入魔,则檀鸾也不可能像原书中那样是作壁上观的正道青鸾医仙,必然受到牵累。   但心念一转,他又觉得,陆观爻的目的不会在此。   原因无他,若是陆观爻意图匡正命轨,让一切回到原书中的轨道中来,就不可能将他这个魔尊胚子,收入云笈书院,许以客卿之位。   思及那日观星台上,陆观爻语焉不详的寥寥数语,他料定,对方应当是想要反抗这层命运的。   “我只负责解决拦路的人和妖兽,”他声音干冷,不带情绪,“至于她要跳龙门,是她的事。”   池少游闻言,反倒嘿然一笑,那股子野性又冒出头:“那便让你看看姐姐的厉害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下摆沾着的沙尘,腰间那柄大刀的猩红刀穗在风中狂舞:“什么时候动身?”   “不急。”陆观爻抬眼看天,“天机未至,龙门还需几日才会真正显踪。这几日,正好让你这半个师弟,熟悉熟悉这古战场。”   话音未落,远处荒原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轰响。   仿佛沉睡的凶兽正在苏醒,遥遥呼应着即将到来的某种召唤。   寺檐下那口锈钟被声浪震得嗡嗡作响,香炉里的残香灰烬簌簌落下。   池少游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红芒更盛,那是妖血被点燃的前兆。   谢斩慈负手而立,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指尖隐有银蛇窜动。   千年一度的龙门现世,兽潮汇聚这片黄沙,随之引来的,也会是无数心思各异的人,各方势力。   那么,昔年兰台城中搅动风云的幕后黑手,会来吗?   以及他最想见的那个人呢,他又会来吗? 第68章 辛金杀阵   翌日天明,风沙稍歇,天色却依旧昏黄如暮。   池少游早早便在院中练刀。   她未着僧衣,只穿了件贴身的灰布短打,长发高高束起,露出那段线条凌厉的脖颈与紧实的背肌。   手中那柄长刀并无花哨招式,劈、砍、撩、扫,皆是最基础的刀术,却因灌注了妖力,刀风卷得院中沙砾四射。   陆观爻倚在正殿门框上,折扇轻摇,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两句:“这招有趣,只是煞气太重。”   池少游一刀横扫,刀锋直指陆观爻的眉心:“少说风凉话了,不如陪我过两招。”   “遵命。”陆观爻身形未动,启唇浅笑,手中霎时合拢的扇骨顶端精准点在刀脊上。   金石交击的脆响在院中荡开。   池少游只觉刀身传来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顺着腕骨直透肩胛,妖力被这股力量一带,竟乱了几分势数。   她冷哼一声,刀势不收反进,手腕猛翻,刀锋贴着扇骨旋削而上,猩红刀穗在昏黄天光中甩出一弧血影。   “有点意思。”陆观爻轻笑,折扇顺势滑开,身形如流云般后撤半步,避开锋芒。   他并未反击,只以扇为笔,凌空划出几道星辉轨迹,看似随意,却总能在刀锋落下前一瞬截住去路。   池少游刀招愈发狂猛,妖力催至巅峰,刀风卷起满地沙砾,化作一条黄龙缠裹周身。   她每一刀都裹挟着古战场沉淀的肃杀之气,却又隐隐透着几分佛门功法的博大刚正,既似正阳刀法,又非正阳刀法。   谢斩慈抱臂立于廊下,银白雷芒在眼底无声流转,将肉眼不可见的气机波动尽数收于神识之中。   他看得出,池少游的刀法虽妙,但陆观爻始终游刃有余,折扇点抹勾划,星辉如织网,将刀势一一拆解,却始终未露真实实力。   “慢了。”陆观爻扇尖倏地点向她右肩穴位,池少游回刀格挡,他却虚晃一枪,扇面展开。   一道星阵凭空涌现,将她刀风尽数卸向边上的石香炉。   轰的一声,香炉裂纹横生,香灰漫天飞扬,池少游借力旋身,回头却见陆观爻已退出几步外,折扇轻拍衣裳落灰,含笑看她,作讨饶状。   “好了好了,再这样比划下去,你家住持该叫我赔钱了。”   池少游拄刀喘息,麦色皮肤沁出薄汗,眼底红芒闪烁不定,似有不甘,却又不得不服。   她啐掉口中沙粒,呸道:“就这点家当,不用你赔,大和尚回来了,我自己跟他讲。”   “慧极大师又不给你零花,你那点小金库里掏钱,到头来不还是羊毛出在本公子身上。”陆观爻笑意渐深,调侃道。   池少游嗤笑一声,反手将长刀扛在肩上,猩红刀穗扫过她汗湿的后颈:“无所谓,大不了赖在小和尚头上。”   陆观爻折扇抵着下颌,眼底星芒流转,唇角笑意加深:“院内比试终是束手束脚,不如去古战场真刀真枪走一遭?”   风卷过院中香炉残灰,带起一缕呛人的香气。   池少游狭长眸子倏地亮起,红鳞在眼角灼灼欲燃,她抬脚踢起地上一颗石子,石子破空撞向檐下锈钟,当啷一声颤响:“走!”   谢斩慈未发一语,只将斗笠压低三分,阴影遮住冷硬下颌。   他转身率先迈向寺门,黑衣下摆扫过门槛积沙,银白雷息在袖底无声游走,如蛰蛇待噬。   三人身影一前两后,投入寺外昏黄风沙之中。   出了天罡寺残破的山门,风沙数倍猛烈。   卷起的褐黄色尘霾遮天蔽日,将远方起伏的荒丘与沟壑都吞没在混沌里。   池少游却如鱼得水。她深吸一口呛人的风,眼底红芒骤亮,那点朱砂鳞片灼得烫人,僧衣下妖血在古战场气息的刺激下隐隐沸腾。   她反手拔出长刀,刀身映不出天光,只泛着一层饮饱煞气的暗沉血泽。   “跟紧了!”她低喝一声,身形如离弦箭矢般射出,足尖在龟裂的硬沙地上一点,便掠出数丈,直奔前方一片塌陷的古城残垣。   谢斩慈斗笠微抬,银白雷芒在眸底一掠,不紧不慢缀在其后,步伐看似随意,却总在风沙卷来的瞬间微妙移位,避开最猛的尘暴。   陆观爻折扇轻摇,星辉自扇骨溢出,在身周三尺结成一圈无形屏障,风沙近身即滑开,衣不染尘。   古城废墟匍匐在沙丘间,断壁残垣被风蚀得如同巨兽枯骨,满地散落着锈蚀的断戟残甲,一踩便碎成齑粉。   甫一踏入,阴风骤起,凄厉尖啸自四面八方涌来,无数无面无目的扭曲人形自地上爬起,轮廓是人,动作却似野兽扑食。   “此处万魂沉积,黄沙饮亡者之恨,化为煞傀。”陆观爻眸底星芒流转,似在丈量此处紊乱的灵息。   谢斩慈手中凝雷为枪,已是裂空而出,最前排三具沙傀受那银白雷光穿胸而过,形成碗大洞口。   然而,洞口处沙流翻涌,竟眨眼间愈合,只体型缩了一圈,仍旧不管不顾,向三人扑来。   池少游将妖力尽数灌注于那柄古朴的大刀之上,刃上升腾起赤红妖火,映照着她一双美目亮如血火,她回头,长刀横扫而出。   赤芒连闪,刀路大开大合间自有另一番玄妙的步伐变化,少女身影神出鬼没,在那黄沙傀儡中穿梭而过。   她过处,沙傀哗啦坍塌,啸声戛然而止。   “看好了师弟,”池少游回眸笑道,“这才是姐姐的实力。”   谢斩慈冷眼扫过池少游刀下崩塌的沙傀,银白雷芒在眸底疾闪,瞬间勘破关窍。   沙傀无智,全凭古战场残存的怨念与地脉煞气凝聚成形,故而需找到其核心煞核,方能一击毙命。   下一瞬,他身形如电掠出,黑衣在昏黄风沙中撕开一道残影,径直撞入左侧蜂拥而至的沙傀群中。   枪出如龙,每一击都精准轰在沙傀煞气最盛的胸口或颅顶。   雷煞震荡之下,沙傀接连爆碎,黄沙混着焦臭的黑烟弥漫开来,在他身周清出一片真空地带。   他反手收枪,立于漫天沙尘之中,冷然扫向池少游:“看见了。”   池少游一刀劈碎最后一具近身沙傀,赤红妖火舔过刀锋,见状嗤笑:“学得倒快!”   话音未落,废墟深处阴风骤烈,更多沙傀自残垣断壁间爬起,密密麻麻,煞气交织成网,竟隐隐封住三人退路。   陆观爻轻叹一声,展开折扇,扇面星图映得他一双星目幽深莫测:“啧,看来今天还得露一手真格的。”   话音一落,他掌心星扇向前方沙地轻轻按下。   霎时间,九道金色流光自扇骨尖端激射而出,如活物般钻入龟裂的沙地,沿着玄奥轨迹急速游走,勾勒出一幅纵横交错的繁复阵图。   阵成刹那,天地肃杀之气尽数被阵图吞噬,方圆十丈内的风沙竟诡异地静止悬浮。   “辛金肃杀,万灵禁绝。”陆观爻唇边笑意淡去,指尖在扇骨上轻轻一叩。   阵中金光暴涨,无数细如牛毛的金色光针自地面阵纹迸射而出,无声无息穿透所有沙傀身躯。   沙傀动作齐齐僵住,体内煞核被金针瞬间洞穿、湮灭,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如被抽去脊梁般哗然崩塌,化作一地再无灵性的死沙。   待金光敛去,阵图消散,三人周遭已空无一物,唯剩风沙卷过废墟残垣,呜呜咽咽,似在为方才瞬息寂灭的千百残魂哀歌。   池少游收刀归鞘,猩红刀穗在静止的风中垂落,她眯眼看向陆观爻:“不错嘛。”   陆观爻折扇轻摇,星辉屏障再次笼住周身,将重新涌动的风沙隔开,唇角弧度似笑非笑:“自然。”   谢斩慈散去雷枪,望向陆观爻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忌惮。   他在云笈书院中位列客卿,偶尔去外院听学,自然对书院中的阵道格局法门建立了一定的了解。   阵之一道,一为灵阵,二为战阵。灵阵常刻于阵盘,日常得用的聚灵、传音等阵法,均在其列。   战阵虽然亦可用阵盘刻下,于战斗中以灵力催发,但真正精于阵道的修士,却是习惯于因地制宜,现布战阵。   但极少有人知道,战阵之中,亦分为二类,但无论是云笈书院阵师,还是天下阵道拥趸,均推崇其中的困阵,而杀阵则少有人精研。   原因无他,阵师布阵,在于灵力控制的精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若是仅仅围困对手,不算难事。   但若要直接以阵法,将对手绞杀其中,布下天罗地网,那除了控制精妙以外,还尤为考验灵力广博深厚程度。   而陆观爻方才这一招,便是不折不扣的一道杀阵。   谢斩慈看得分明,陆观爻修为如今在筑基巅峰大圆满,但其灵力积累,却远不止于此境界。   他为何没有选择结丹?   远处,池少游已搭着陆观爻的肩膀,二人踏上归途,一阵笑谈,气氛融洽,看似亲密无间。   谢斩慈垂下眼睑,将自己的发现与疑虑,尽数埋藏于心底,足底雷光一闪,瞬息间跟上二人脚步。 第69章 闯龙关   如此,又是三日过去。   那沙傀为地脉煞气所化,一旦魂核破灭,其中煞气又重归于地脉,源源不绝,成了上好的练兵对手。   谢斩慈本就苦于自己雷法修成后缺乏实战,与沙傀作战极其考验观察力和灵力控制,成了他最好的磨枪石。   那杆雷枪的银色电光,日日淬炼,愈发凝实可怖。   这一日,他们照例从古战场遗址中踩着满地碎砾回到天罡寺。   池少游走在最前,长刀往石阶上一杵,抬眼就见正殿门槛里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老住持慧极盘腿坐在蒲团上,那张被年岁和黄沙侵蚀得沟壑纵横的脸抬起来,露出一双极为精亮的双目。   “回来了?”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黄钟大吕的气度,压过满院风吼,“陆师侄也在。”   池少游喉间咕哝一声,算是应了,侧身让开路。   陆观爻折扇一合,笑吟吟地揖了个半礼:“大师安好。”   他又指向谢斩慈,道:“这位是我家客卿,姓谢,乃是雷修。”   谢斩慈立在院门阴影里,斗笠压得低,只微微颔首,雷息敛得一丝不漏。   慧极目光在他们仨身上遛了一圈,又归于平静,道:“天罡寺庙小,师侄这样大的阵仗,所为何事?”   “日前起卦,算到西漠大荒之中,龙门将开。”陆观爻拱手道,“届时兽潮临门,特来提醒大师早做准备。”   “哦。”慧极慢腾腾道,似乎并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他又转向池少游,问,“你呢,想不想去?”   池少游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沉默片刻,喉间滚出低哑的一个字:“想。”   慧极浑浊的眼珠定在她眼角那抹灼人的红鳞上,半晌,枯掌摩挲着膝盖:“想去,那便去。”   老僧声音平缓,如诵经卷:“所见诸佛,皆由自心。你既心往之,便取之,天罡寺是庙宇,而非尘牢。”   恰在此时,寺门外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风沙的呜咽。   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堵在门口,背着光,肩头扛着一根碗口粗的乌黑禅杖,腰间环铃大刀在煞风中叮当乱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来人踏入院子,沙地微微一陷。   他一身和池少游同款的灰布僧衣,袖子却早撕到大臂,露出虬结如岩的肌肉。   麦色皮肤上新旧伤痕交错,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疤,眉眼间尽是沙场上淬出的戾气,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相。   他似是出门许久,头顶已生出薄薄一层发茬,竟是如火一般的赤红色。   “烈师兄。”陆观爻行了个平礼,他素来将这些面上的功夫做得很是周全,即便面对这位一眼就不拘小节的武僧。   烈烽没理会他,大步向前,走到池少游身边,语气不善:“我听到了,龙门要开,你去不去?”   池少游下巴一扬,红鳞在昏光里灼灼欲燃,语气中已然透着笃定:“去!”   烈烽咧嘴,那道疤跟着扭动,竟扯出个近乎狰狞的笑:“好,不愧是我家的师妹!”   他声如闷雷,震得檐下铁钟嗡嗡作响,随即转向谢斩慈,那双豹眼上下扫视,毫不掩饰隐隐的战意:“这位是?”   谢斩慈斗笠微抬,阴影下露出一截冷硬下颌,眼底银白雷芒一闪而逝,判断出此人修为应在筑基后期大圆满。   “我名谢斩慈,现在是云笈书院的客卿。”他漠然回应道。   池少游见他语气毫不客气,狭长眸子瞪向烈烽,往他小腿上一踹:“凶什么?”   烈烽被她一呛,脸上横疤抽了抽,道:“我看这位小兄弟气息沉凝,隐有雷霆破万法之相,有意切磋一二,怎么了?”   “烈师兄好眼力。”陆观爻折扇横拦半步,笑意未减,道:“我这客卿确修雷法。”   他话锋一转,续道:“不过眼下龙门将开,他这身雷法于我、于少游有大用,便不与师兄切磋了。”   “若师兄实在有意,两年后恰逢九州仙门大比,若师兄届时与谢道友同处一个大境界,自有交手时日。”   烈烽闻言,豹眼在谢斩慈身上又剐了一圈,算是默认下来。   风沙卷过庭院,那口锈钟忽地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陆观爻折扇忽地一顿,眸底星芒如潮汐骤涨,他侧首望向西方荒漠深处,唇边那抹惯常的笑意敛去,化作一丝凝肃。   “刚好。”他声音不高,却似磬音破开满院风沙,“地脉龙气已动,再有半个时辰,龙门必现。”   池少游周身妖血似被这句话点燃,眼角红鳞灼若滴血,她反手将长刀往肩上一扛,猩红刀穗狂舞:“那还等什么!”   烈烽闻言,手中乌黑禅杖重重一顿,沙地震开一圈涟漪,豹眼中战意与不甘激烈交锋,那道赤红疤痕都似要迸裂开来。   他猛地上前一步,道:“不行,我放心不下,少游,我和你一起去。”   “烈烽。”慧极住持枯瘦的手从蒲团边抬起,轻轻一招。   烈烽浑身一震,那股冲天的戾气竟硬生生被压回体内,他咬牙回头:“师父!”   老僧目光平静如古井,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龙门机缘,与你无关,天罡寺中不可无人,你留下,守住庙门。”   烈烽额角青筋暴起,赤红发茬根根竖立,却终究没再反驳。   他狠狠剜了谢斩慈和陆观爻一眼,禅杖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走向禅房,背影如一头被拴住的怒狮。   “走吧。”陆观爻折扇一合,袖中乌木飞舟化作流光掠出寺门,迎风便长。   前方荒漠深处,天空已隐隐泛起一层诡异的金红色,似有龙影在云层后翻腾。   飞舟如一道黑色闪电,撕开越来越浓的金红色天幕,将漫天风沙与煞气远远甩在身后。   舟身阵纹轰鸣,灵力催至极限。   谢斩慈立在左舷,银白雷芒在周身噼啪作响,将扑面而来的龙威余波撕成碎电。   右侧的池少游早已按捺不住,灰布僧衣下妖气蒸腾,眼角红鳞灼得发亮,长刀铮鸣不休,仿佛要与远方那尚未完全现世的龙门应和。   “到了!”陆观爻低喝一声,飞舟猛地俯冲,轰然扎入一片环形的荒古盆地。   盆地中央,一道高达百丈的金红光门正从虚无中一寸寸凝实。门框如两条交缠的巨龙骨骸,鳞甲森然。   每凝实一分,便有古老的龙吟自虚空深处荡出,震得人神魂发颤。   门内是旋转的金红漩涡,隐约可见另一片天地山河倒悬,磅礴的洪荒妖气如潮水般向外喷涌。   盆地边缘距龙门不足千丈,此刻竟空无一人,拜陆观爻的相术,他们是第一批冲破古战场煞风阻隔抵达的生灵。   飞舟尚未停稳,池少游已如离弦之箭掠出。   她足尖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长刀往身前一拄,猩红刀穗狂舞,占据了一处凸起的玄武岩台,视野直对龙门核心。   陆观爻飘然落于岩台最高处,折扇轻摇,扇面星图瞬间结成一圈隐匿气息的星斗小阵,将三人身形与灵力波动尽数敛去。   他望向盆地之外,眸中星芒沉冷:“虽是快人一步,但麻烦也快来了。”   谢斩慈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果然,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黄沙如海啸般翻涌,无数黑影在沙暴中奔腾,兽潮的先锋已然嗅到龙门气息,正铺天盖地涌来。   而更远处的天空中,零星遁光闪烁,那是察觉到天象异动的九州修士,亦是纷至沓来。   “不等了。”池少游声音冷硬,“先进去试试。”   越近龙门,威压越重。   池少游冲在最前,灰布僧衣被妖气鼓荡。   她在距门三十丈处猛地踏地,身形借力腾空,长刀划出赤红弧光,竟是要强行劈开那尚未完全稳定的光幕。   谢斩慈紧随其后,足下雷光炸裂,每一步都踩得沙砾焦黑四溅。他左手虚握,银白雷枪凝现,枪尖对准光门漩涡中心,蓄势待发。   陆观爻落在最后,折扇凌空点划,数道星辉电射而出,不断计算着龙门法则最薄弱的一瞬。   “就是现在!”陆观爻低喝。   池少游长刀已触及光幕,赤红妖火与金红漩涡碰撞,发出嗤嗤裂响。   她喉间滚出低吼,妖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刀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谢斩慈的雷枪恰至,银白厉芒如毒龙钻入缺口,雷煞轰然爆发,将那缝隙炸开至丈许宽。透过裂隙,隐约可见另一片天地。   山川倒悬,流云如血,洪荒妖气扑面而来。   “走!”谢斩慈短促喝道,反手一掌拍在池少游肩背,雷元一吐即收,助她稳住身形。   池少游借力前冲,身影没入裂隙的刹那,回头瞥他一眼,红瞳里闪过复杂之色,随即被金红光芒吞没。   谢斩慈毫不迟疑,黑衣一振,如鹰隼般掠向裂隙。陆观爻折扇再挥,星阵裹住自身,与他前后脚踏入。 第70章 斩骨龙   龙门之内,天地倒悬。   这里的法则与外间截然不同。   山峦倒挂头顶,岩石如血,瀑布自下而上逆流入云;脚下的金红云海深不见底,每一次翻涌都传出万兽奔腾的闷响。   这里的灵气狂暴至极,混杂着纯粹的洪荒妖力,灼烧经脉。   池少游跪伏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悬浮黑岩上,身体剧烈颤抖。   她身上的灰布僧衣早已被暴涨的妖力撑裂,露出底下覆盖全身的赤色细鳞。   那枚眼角的朱砂红鳞此刻鲜艳欲滴,仿佛活了过来,细密的血丝从中蔓延,爬向她苍白的面颊。   赤红的妖气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喷薄而出,在她身后扭曲、升腾,隐约勾勒出一条巨大鲤鱼的虚影。   鱼尾疯狂拍打着虚空,每一次摆动都引得周围空间震荡。   她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嘶吼,不再是少女的清音,更像是野兽濒死的哀鸣。   “她的妖身要显化了。”陆观爻立在另一侧,神色少见地凝重,“龙门法则在强行剥离她的人形,逼迫她回归本源。”   话音未落,下方金红云海轰然炸裂。   金红雾浪排空,一道惨白巨影破云而出,正是数十丈长的骨龙盘桓天地。   它脊柱节节如险峰叠嶂,肋骨似参天枯枝,头颅高昂,眼眶中幽蓝魂火跳跃,洪荒妖气裹着万古积怨,压得悬浮黑岩纷纷崩裂。   其身虽为白骨,却分明是东方苍龙之形:鹿角峥嵘,蛇身蜿蜒,四爪如钩扣住虚空,残存的龙威如实质山岳当头压下。   谢斩慈足下黑岩应声碎裂,他凌空翻身,银白雷芒自双足炸开,堪堪稳住身形。   陆观爻折扇猛展,星斗阵纹自扇面涌出,化作弧形光障护住池少游所在的岩台,却被骨龙一爪扫中,光障剧颤,星辉四溅。   骨龙无声咆哮,幽蓝魂火骤炽,下颌骨张开,洪荒妖气凝成灰黑洪流,直奔三人卷来。   所过之处,金红云雾尽染死寂。   “退不得!”陆观爻低喝,九道金柱冲天而起,辛金杀阵再出,金辉与妖气对撞,光屑与黑烟爆散,竟只阻得一瞬,金柱便接连崩碎。   谢斩慈眸底银芒炸裂,不退反进,身形化作一道雷影贴地掠出,雷枪直刺骨龙左前爪踝骨。   枪尖没入白骨三寸,雷煞轰然灌入,骨龙爪踝炸开一蓬惨白光尘,攻势稍滞。   它头颅猛摆,颀长尾骨如白骨长城横扫而来,破风声凄厉割耳,虚空为之扭曲。   陆观爻折扇再挥,星辉凝成数面棱镜挡在谢斩慈身前,尾骨扫碎棱镜,去势稍减,仍将谢斩慈连人带枪扫飞数十丈,撞穿一座倒悬山尖。   碎石飞溅中,他咳出一口淤血,雷芒覆体才未被残留怨气侵骨。   “怎会如此。”陆观爻连续布下数道阵法,阻碍那骨龙肆虐的身形,但阵法接连破碎,还是令他面色一白。   他口中止不住地喃喃自语,“龙门之中,应当是有化龙失败者的残念的,可为何会凝为骨龙?”   谢斩慈抹去唇边血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化龙已成,怎会生出残念,若化龙未成,怎会凝为龙形?   这其中必有端倪关窍。   骨龙被陆观爻阻碍,幽蓝魂火跳动更急,庞大骨架碾过金红云海,带起凄厉风啸,张口又是一道灰黑洪流喷吐而来。   其中死寂妖气比先前更盛,似要将这方倒悬天地彻底污浊。   “不对劲。”陆观爻折扇疾挥,死死锁住骨龙那节节攀升的脊椎,“它的力量源头不在头颅魂火,而在脊骨!”   谢斩慈刚自碎石中挣出,闻言雷目一凝,顺着陆观爻所指望去。   那惨白脊柱自颈至尾,节节森然,唯独接近颈后第三节处,颜色竟泛着一种诡异的玉质温润,与其他骨骼的枯槁截然不同。   且随着骨龙每一次喷吐,那截脊骨便微不可察地亮起一瞬,洪荒妖气随之暴涨。   谢斩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雷元在经脉中狂飙,银白电光自足底炸开,整个人如逆天而上的陨星,直扑骨龙背脊。   骨龙似有所觉,长躯倒卷,白骨嶙峋如万矛攒刺,封死他所有进路。   陆观爻咬破指尖,血珠弹入空中,折扇凌空画出一道繁复血符:“以血为媒,周天星锁,缚!”   血符炸开,化作无数灿金锁链凭空而生,缠住骨龙长躯与五爪,虽在骨龙挣扎下寸寸崩裂,却硬生生将其动作拖慢半拍。   谢斩慈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身形在骨矛缝隙中拧转腾挪,雷枪点碎数根突出骨刺,终于踏上龙背。   脚下白骨森寒,怨气如针刺骨。他足底雷芒爆开,钉入骨缝稳住身形,朝着那截玉色脊骨狂奔而去。   距离尚有十丈,骨龙背脊猛地拱起,无数惨白骨刺破体而出,如荆棘丛林般绞向谢斩慈。   陆观爻在下方低喝:“左三,乾位缺!”   谢斩慈毫不犹豫,雷枪向左横扫,银蛇乱舞,扩大了那处陆观爻点出的缝隙生门,身形一矮绕过,继续向着那截特殊脊骨的位置疾行。   骨龙似感受到致命威胁,整个身躯疯狂翻滚,云海倒卷,陆观爻布下的星锁尽数崩断,一口鲜血喷出。   谢斩慈被甩得几乎离背,单手死死抠住一节突起椎骨,雷元疯狂灌入,五指如钩嵌入白骨,硬是没被甩飞。   “就是现在!”陆观爻勉力抬手,最后一道星辉打入骨龙下颌,令其头颅猛地一仰。   谢斩慈借力翻身,双腿绞住龙骨稳住,雷枪散去,十指雷芒凝聚如实质刀刃,狠狠插向那截玉色脊骨两端连接处。   他一声暴喝,伴着骨龙凄厉的无声咆哮,那截玉色脊骨硬生生被他从白骨脊柱中拔出半尺!   这一刹,时间仿佛凝固。   玉骨脱离本体的瞬间,他的识海轰然一震,眼前倒悬的天地、翻涌的云海、骨龙无声的咆哮尽数褪去。   他的视野仿佛骤然拔升,直冲云霄,下方也不再是迷蒙混沌的金红云海,而是一片苍茫大地。   成千上万身披精锻银甲的兵卒,手持长枪,在辽阔的平原上列成森严战阵,而他们举枪而向的,是一条龙。   翻涌的云气在可怖的龙威下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哀鸣。   那条龙盘旋着,愤怒着,在那双俯瞰芸芸众生的巨大熔金竖瞳中,写满了对渺小虫豸敢于僭越自身、践踏龙威的愤怒。   真龙巨口微张,足以焚城煮海、熔金化石的恐怖龙息正在喉腔深处坍缩凝聚,如同一轮被强行压抑、即将爆发的毁灭骄阳。   凡人军阵并未因龙威有丝毫退却、骚动,无数箭矢如雨点一般激射而来,巨龙对此并不在意。   不过凡铁。   本该如此。   它漠然俯瞰、熔金流淌的巨瞳骤然收缩,如同戳破一层最脆弱的薄纸般,灼痛深入了它的颅脑。   巨龙的左眼所看到的最后景象,便是那灰扑扑的铁色箭镞,在云层透下的天光映照下,甚至显得粗糙、斑驳。   无法言喻的惨嚎直贯九霄,百丈龙躯如同被抽去了骨脊的巨蟒,带着排山倒海之势从云端痛苦地翻滚、砸落。   轰隆巨响中,大地如浪涛般剧烈颤抖崩裂,冲起万丈烟尘。   就在这毁天灭地的烟尘尚未沉降、视野一片模糊的混沌之中,一道耀眼的银光骤然撕开了浑浊的天幕。   那是一名女子。   她银甲如月,红缨似血,猩红披风与墨色长发狂乱地向后飞卷、张扬,如同赤红与墨黑两袭战旗。   她的左手中,正持握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巨大长弓,弓身同样以凡铁铸成,古朴无华。   她看也没看虬龙巨大头颅上痛苦蠕动的残眼血洞,足尖轻点,身形如同无重量的流风般几个纵跃,便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龙的颈后。   女子俯身,玉手五指并拢如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里防护相对薄弱的逆鳞,狠狠一插、一剜、再猛地向上一抽!   龙躯发出惊天动地的悲鸣抽搐,却再也无力反抗。   而女子手中抽出的,是一条脊骨,一条流淌着氤氲宝光、通体莹白如玉的脊骨。   幻象在此刻崩解,谢斩慈神魂归位,手中那截温润玉骨骤然滚烫,磅礴的洪荒妖力如决堤洪流,顺掌心雷芒倒灌而入。   他脑中仍回荡着那银甲女子徒手剜龙的画面,人之躯,无灵力护体,仅凭一股玉石俱焚的血勇,便敢弑杀上古真龙。   而他手中的,仅仅是那条龙的一段脊骨,已经被那女子抽出过的脊骨。   谢斩慈一手五指死死扣住那截滚烫玉骨,另一手握紧成拳,狠狠砸下,银白雷霆不由分说,灌入骨中。   玉骨在雷光中扭曲、变形,发出凄厉尖鸣,每一次锤落,都有龙魂碎片哀嚎着湮灭,又有新的雷煞强行烙印进去。   谢斩慈根本不懂炼器,甚至不知自己的举动意欲何为,他只在这不断的锻骨过程中,仿佛发泄着自己近来内心的郁结。   数息之间,那段骨骼已失去脊骨的形状,化为一杆暗银长枪,冷硬凶戾,连先前的玉色都再难看见。   谢斩慈反手一握,新生的龙骨雷枪入手沉重,枪身自发嗡鸣,他抬眸,看向那失去玉骨后动作迟滞、魂火摇曳的骨龙,脚步骤然发力。   只消一瞬,他身形如一道撕裂天幕的银黑闪电,贯穿了那骨龙头部的魂火。 第71章 化鲤龙   随着魂火被贯穿,骨龙庞大的骨架在空中凝滞一瞬,随即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哀鸣。   惨白骨骼节节崩碎,化作漫天惨白光尘,被倒悬天地的金红云海吞没。   谢斩慈自爆散的烟尘中倒翻落地,手中那杆新炼的白龙骨枪沉重压手。   他尚未来得及喘息,前方悬浮黑岩上,变故陡生。   池少游身后的赤鲤虚影已膨胀至数丈,鳞片翕张,妖气如沸。   她整个人蜷缩在地,灰布僧衣早已碎成褴褛,裸露的肌肤尽数覆盖赤色细鳞,指爪变长,扣入岩面,刮出深痕。   龙门法则的压迫达到顶峰,洪荒妖力如万钧巨磨,要将她的人形、佛性、乃至神智一并碾碎,逼她返祖归源。   陆观爻抹去唇边血迹,折扇一合,星目微凝:“龙门在洗她根基。妖脉要彻底苏醒了。”   话音未落,池少游眼角那枚朱砂红鳞彻底融化,爆开刺目血光。   她背后那巨大的赤鲤虚影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悲鸣,鱼尾最后一次疯狂拍击虚空,随即寸寸断裂,化作漫天赤红光雨。   光雨中,一条纤细的赤色龙影自她脊骨处挣扎着破出。   那龙影仅有数丈,通体赤红如血玉,鳞片细密锋利,四爪初具雏形,头顶鼓包破裂,支出两根短短珊瑚状的赤红龙角。   它盘绕着池少游痛苦痉挛的人身,龙首仰天,发出稚嫩却暴戾的龙吟。   “蛟形已成。”陆观爻低语,指尖星辉流转,却未出手,“但还不够。”   化龙非一蹴而就,鲤跃龙门,先蜕蛟身,再熬龙骨,最后才能借龙门法则洗去凡胎,成就真龙。   此刻她仅是初化妖蛟,神智仍在人与兽的边缘挣扎。   池少游的人身猛地一颤,双眼骤然睁开。   那双瞳仁已不见半分往日清明,只余两潭沸腾的血渊,倒映着倒悬的天地与逼近的人影。   池少游喉间滚出一声凶戾的蛟吟,赤红龙影随她身形猛然弹起,利爪撕裂空气,直扑最近的谢斩慈。   杀意扑面,谢斩慈腕骨一沉,白龙骨枪嗡鸣欲震,那是百战淬炼出的本能。   枪尖几乎要贯出之际,一侧陆观爻横身一挡,反手将折扇倏地点在他肘侧。   力道不重,却精准截断了谢斩慈将发未发的煞气。   “住手。”陆观爻语速极快,扇面星辉已泼洒而出,“她灵台将崩,你这一枪会彻底断了她的化龙路!”   就这么一刹阻滞,赤蛟利爪已在陆观爻脊背上划出四道狰狞的血痕,他却连眉峰都未动分毫,只将折扇朝前一掷。   那柄绘有周天星斗的扇面凌空飞旋,扇骨铮铮作响,竟似引动这龙门秘境之外,九天之上的垂芒。   陆观爻周身星辉不再是先前散漫流光,而是凝作一道道璀璨夺目的星河锁链,缠向那扑杀的赤蛟。   星链并非硬碰硬的镇压,反倒像是有灵性的活物,避开池少游要害,只缚住龙影四爪与长尾,又在她颈间环成一圈清辉熠熠的星环。   锁链所过之处,沸腾的赤红妖力竟如遇甘霖,躁动稍平。   赤蛟在星链缠绕中疯狂扭动,龙吟凄厉,每一次挣扎都扯得整座星阵明灭不定。   池少游的人身在那赤龙虚影核心剧烈颤抖,血渊般的双瞳时而涣散,时而凝聚一线清明。   陆观爻指尖星辉不绝如缕注入阵眼,额角青筋隐现,喝道:“少游,你难道不想见慧极大师,见烈烽,见你师姑了么?”   仿佛呼应他的话语,赤蛟龙影的动作迟缓了一瞬。   星链趁机纠缠而上,牢牢将暴戾之气锁住,随着池少游和龙影动作的迟滞,那对珊瑚状龙角上泛起淡淡金纹。   不知过去多久,那漫天倒悬的金红云海忽然静了一瞬。   赤蛟仰首长吟,这一次再无痛苦,唯有浩荡天威与生灵蜕变的大欢喜。   它原本模糊的四爪彻底凝实,身躯迎风暴涨,赤红鳞片次第张开,边缘染上一层煌煌金边,真正有了君临百兽的威仪。   待到最后一片龙鳞塑成,星阵轰然散去,折扇倒飞回陆观爻手中。原地再无半人半蛟的怪物,唯有一条十余丈长的赤金龙影盘旋升腾。   旋即金霞收束,龙影凝为一道修长人影踏落地面。   仍是那袭残破灰衣,眉眼仍是旧日轮廓,可眉心一道赤金竖痕灼灼如焰,顾盼间若有龙威流溢。   “恭喜池道友化龙功成。”陆观爻脸色微白,语调却难得的正肃,连带着对池少游的称呼都变得恭谨。   池少游没有理会陆观爻,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谢斩慈手中的骨枪上,嗓音有些哑,带着龙吟过后的低沉:“这是什么?”   谢斩慈沉默抬手,龙骨枪冰冷沉重,枪尖隐隐有玉质流光浮动,那是真龙脊骨最后的余晖。   “是方才那骨龙的脊骨炼成。”   他顿了顿,声音干冷,“抽骨时,我看到一段幻象。”   风掠过倒悬的山尖,带来远处云海低沉的轰鸣。   陆观爻摇扇的动作一顿,星目微凝:“哦?”   谢斩慈将幻象中银甲女子徒手剜龙、凡人军阵弑神的场景简略说完,末了补了一句:“或许,这脊骨并非龙门中原有的。”   陆观爻听罢,若有所思道:“古战场遗物万千,龙门位于其中,巧合下将这脊骨残物纳入,又集合诸多化龙失败的怨念,化为骨龙,倒也说得通。”   他看向谢斩慈,笑意淡去几分,“你能将它强炼成枪,倒是意外之喜,我本想待仙门大比前为你寻一件本命法器,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谢斩慈面无表情地将枪收入青莲纳虚戒中,周身仍然煞气凛冽:“能用就行。”   “走了走了。”池少游轻抚空荡的腰间,那柄大刀本就品阶不高,在她化龙过程中受妖气灼烧,化为灰烬。   她回首,对陆观爻嫣然一笑道:“你若是想给人找本命法器,我这里还缺着呢。”   陆观爻眉心微微一跳,意有所指:“本命法器,我以为你已心有所属。”   “自然。”池少游额间赤金光华流转,眉梢眼角都带着化龙功成的自信张扬。   “两年后的仙门大比,我必然将我心属的本命法器拿回来。”   池少游化龙功成,三人也无意在这妖气深重的龙门之中再多逗留,于是以陆观爻为先,再次破开金红光幕,悄无声息落至门外。   坠回现世的刹那,腥风血雨扑面砸来。   龙门外的天地,已被兽潮搅成一片沸腾的血肉磨盘。   金红光门喷吐的洪荒妖气如诱饵,将方圆数百里的妖兽尽数诱入瓮中。   天上妖禽黑压压如乌云盖顶,利爪撕扯间翎羽混着血肉簌簌落下;地面万兽奔突,蹄爪踏碎同类骸骨,嘶吼声震得沙地簌簌发抖。   更有借兽潮渔利的修士混杂其间,灵息混乱交织,灵爆声不绝于耳。   “走。”陆观爻折扇一展,星辉如薄纱覆住三人身形,贴着盆地边缘疾掠。   池少游化龙初成,龙威未敛,沿途低阶妖兽本能避让,倒省了不少麻烦。   谢斩慈紧随其后,目光冷冷扫过混乱战场,忽觉腰侧那道沉寂了许久的血誓印记,猝然灼烫了一瞬。   他循着感应猛然抬头望去。   右前方百丈外一处崩塌岩丘上,血色荆棘如活蟒破土,绞住一头筑基后期的双头妖狼。   荆棘色泽艳如新血,妖狼哀嚎未出便被勒断筋骨,血肉瞬息枯瘪。   荆棘丛中,一道素青身影独立。   那人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青色斗篷,兜帽半掩,只露一截瘦削下颌与淡无血色的唇。   他抬着右手,腕骨伶仃,仿佛稍用力便会折断,但那五指张合之间,又一丛血色荆棘自兽潮中炸开,精准缠住一头准备偷袭一名低阶修士的妖蝠。   血雾腥风乍起,掀起他覆面的兜帽,那双眸子青如冷玉,无波无澜。   四目似要相接的刹那,陆观爻的星辉屏障猛地一荡,将谢斩慈身形彻底隐去。   “别惹麻烦。”他低声警告,折扇催动,星流加速。   池少游亦察觉异样,赤金龙瞳眯了眯,却未多问,只提速前冲。   谢斩慈最后回望一眼,檀鸾并未看向他的方向,只侧身望向另一侧兽群,兜帽彻底滑落,露出清减太多的侧脸,颧骨微凸,唇抿如刀裁。   三人冲出兽潮边缘时,天光已染暮色。回头望去,龙门金红光芒渐黯,盆地内尸骸积山,血腥气熏得星月无光。   回到天罡寺时,檐下锈钟正响晚课。烈烽扛着禅杖蹲在院门坎上,赤红发茬沾满沙尘,见他们归来,豹眼一瞪:“可算回来了!”   池少游扬眉一笑,龙威稍释,惊得香炉残灰一旋:“师兄不请我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慧极住持自正殿踱出,目光在池少游眉心赤金竖痕停驻,枯掌合十:“寺中仅有斋饭和辟谷丹,你选一样吧。”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却透着轻松和释然,片刻后,又蓦然道:“少游,回来就好。”   谢斩慈看着他们这般其乐融融的场景,想起方才龙门之中,陆观爻唤醒池少游的那一句,还有人等着见她,心中倏然一空。   他不再停留院中,孤身步入厢房,任凭身后池少游喊了多声,也不回头。 第72章 镜花水月   厢房幽暗,谢斩慈取出骨枪,横于膝头,静默调息。   他指尖不住摩梭着那枚青莲纳虚戒,戒面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闭上眼,便是龙门外的血雾腥风,是那双青如冷玉、却无波无澜的眸子,是那人清减得近乎锋利的侧脸。   那道血色荆棘究竟是何物,他从未见檀鸾用过这般术法,原书中的青鸾医仙,也不曾使过这等有如邪修的手段。   门轴吱呀轻响,并未刻意收敛的脚步声沉稳踏入。   谢斩慈下意识抬头望去,慧极住持一身旧僧袍,缓步踏入厢房之中。   “不请自来,小施主见谅。”慧极撩袍在对面坐下,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   “陆公子与少游在商议后续行程,老衲见施主独去,特来看看。”   谢斩慈抬眸,对上那双洞察世情却无丝毫评判的眼,喉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沙哑的声音:“我无妨。”   慧极枯掌拨动念珠,语气淡然:“是否真正无妨,并不在施主口中所言,而在施主心中。”   谢斩慈闻言,便知这慧极并非他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打发,他心中确有烦闷块垒,深深郁结,但面对慧极,他不想说。   他心念一动,思及慧极毕竟是德高望重的天罡寺住持,见多识广,于是开口问道:“住持可曾见过一种血色荆棘,血煞冲天,由木灵修士操纵?”   不料,慧极微微摇头,道:“不曾见过。”   谢斩慈闻言,指节不自觉收紧,纳虚戒硌得掌心生疼,脱口道:“连您也未曾听闻?”   慧极目光沉静如水,将他那一瞬的焦躁尽收眼底,缓声道:“小施主,着相了。”   谢斩慈唇线紧抿,别开视线,只听老僧慢悠悠问:“你既疑那是邪物,老衲且问一句,那荆棘现世时,可有伤人恶举?可曾滥杀无辜?”   眼前复又闪过龙门外那片血色荒原。漫天红雾里,妖蝠欲袭散修后心,却被一道血影凌空刺穿。   场面虽酷烈,细想之下,檀鸾驱使那荆棘,杀的皆是凶兽,还护持了一位修为不高的散修。   “不曾。”谢斩慈声音低沉,终是摇了摇头,“他只杀了妖兽,还替旁人解了围。”   慧极手中念珠轻轻一顿,昏黄灯影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不见波澜:“既是如此,状似邪物又何妨?”   “万物之性,不在皮相,不在表象狰狞,而在操持者的本心一念。心若正,修罗亦是护法;心若邪,金身亦能成魔。”   谢斩慈一时无言。   他和檀鸾自月见崖一别,再未见过,彼时对方受死气侵染,性情大变,纵然烙下血誓之印,也仅有隐隐牵系,不曾切实音讯。   他自认自己是明白檀鸾本心的,但彼时的檀鸾,是否已经成为死气吞没的镜花水月,他已无从知晓。   见他久未作声,慧极念珠复又缓缓捻动,昏灯将老僧眉间褶皱映得愈发深邃。   “小施主这般挂碍,是因不信那术法,还是不信使术法之人?”   谢斩慈倏然抬眼,喉间发紧。不信术法是真,可真正让他心绪难安的,是檀鸾。   是那双曾盛满春水的眸子变得冷玉般死寂,是那人惯执青针的手竟催生出噬血妖棘,他怕的不是邪物狰狞,是故人面目全非。   “老衲观你,分明极在意那施术之人。”慧极语声平和,却字字凿进谢斩慈心里。   “既如此,在此枯坐揣测千百遍,不如当面一问。人心非经文,不可隔山海而读;惑从疑中生,终须当面消解。”   “住持不懂。”谢斩慈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我曾害过他。”   “那时他因我之故被死气侵体,几近殒命,我答允过他师尊……”   他说到此处,喉结剧烈滚动一下,仿佛那誓言灼烧至今未熄,“此生绝不再踏足他身前,绝不再扰他清净。”   “如今隔着山海各自苟活已是偷来的侥幸,若再相见,便是背誓负诺。”   慧极静静看着他这番几乎算得上狼狈的自辩,目光里没有半点苛责,只有种悲悯的通透。   良久,老僧枯瘦的手指在念珠上轻轻一叩,缓声问:“施主觉得,避而不见,便不算再害他一回么?”   谢斩慈猛地抬眼,嘴唇微张却没发出声。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施主兀自猜忌,闭目塞听,伤人伤己。”慧极的语调中,染上了一丝严厉与悲悯。   “既说身不能至,”慧极忽而话锋一转,昏黄灯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温和的狡黠。“那笔墨总不犯誓言?”   “不如小施主修书一封,只将你今日所见所惑、所忧所信,如实写给他瞧。文字无声无争,算不得扰他清净吧?”   慧极的话如一记警钟,撞得谢斩慈神魂俱震。   避而不见,当真就不算再害他一回么?   那些独自滋生的猜疑、隔山跨海的妄断,何尝不是在反复切割那段本就支离破碎的过往。   他久久僵坐,方才涩然开口:“大师可有纸笔?”   慧极袖袍微拂,一方陈旧却洁净的木托盘便无声落于矮案。其上松烟墨锭、狼毫小楷、素色笺纸一应俱全,更有一盏清水,静置砚旁。   待到笔墨备好,慧极起身,只留下一句小施主珍重,笔墨无需归还,便转身离去。   谢斩慈提腕研墨,动作迟缓而生疏。   墨香散开时,悬停的笔尖在半空颤了颤,终于落下第一划。   这封信,写得极是艰难。   起笔欲诉千言,临纸却字字重若千钧。   他自太溪谷诀别后的一路风霜、辗转至云笈书院、阴差阳错成了陆观爻门下客卿的种种,皆化作数行平铺直叙。   写到龙门外惊鸿一瞥,笔势陡顿,墨点险些污了纸面。   他如实写下那血色荆棘的狰狞与自己的惊疑,末了,终究难掩深藏之念,添上一句,不知青翮境况若何,可尚安好?   这个称呼,是昔日月见崖上一别时,檀鸾执意要他为自己取的字,此二字一出,仿佛距离也拉近了些。   信尾署名,他凝视宣纸片刻,终是缓缓写下谢辞二字。   一半是因他不知书信如何送往太溪谷,不知署着谢斩慈这个名字的书信是否也会如谢斩慈这个人一般被拒之门外。   另一半,却是离别之时,他对着檀鸾,亲口说出了这个已经被他自己都险些要遗忘在故梦尘埃中的名字。   除了最初穿书来时谢家那些人外,唯有檀鸾知道谢辞一名。   而且,谢家人所知的谢辞,较真算来,也不是他。   如此说来,此方世间,唯有檀鸾知道他是谢辞,也唯有他会称呼檀鸾为青翮。   待搁笔时,窗外夜浓如墨。他将信纸一一铺平叠好,竟是洋洋洒洒,写了数页。   信笺叠好,封入素柬,指尖触及纸面,尚存余温,倒像是捧着一颗滚烫跳动的心,剥开了硬壳,露出里头鲜红柔软的内里来。   谢斩慈以指腹压着信笺,引动一丝灵力,在那素银信符上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权作封缄,又将信封收入纳虚戒。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窗。夜色深沉,山风裹挟着湿凉的水汽涌入,吹得案头灯焰一阵乱晃,也吹散了屋内的墨香。   远处群山轮廓模糊,隐在更深的黑暗里,他的目光眺望南方,山影重重,不知太溪谷今日天气如何,有无春雨霏霏。   收信入戒,非是逃避,而是他眼下身在天罡寺,而非长居的云笈书院,他不知檀鸾收信后是否会回复,但仍隐隐期盼着。   翌日清晨,天罡寺外,依旧黄沙漫天。   谢斩慈与陆观爻辞过众人,踏上返程,他依旧是一身玄衣,气度森然,但那总是紧抿的唇角线条,到底缓和了几分。   陆观爻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乌钢折扇,与他并立飞舟舟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道:“稀奇,难得见你神色如此松快。”   谢斩慈目不斜视,只淡淡道:“我一向如此。”   “啧,没劲。”陆观爻收了扇子,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不问我书院里如何去信?”   他果然算到了,谢斩慈默然,与一通晓天机之人为伍,不知是幸事还是祸事。   “烦请公子相告。”他顺水推舟,单刀直入道。   “院中时常为各家宗门世家示下天机,故而传讯之法颇多,”陆观爻的眼中闪过玩味的笑意,“最为常用的,是院中驯养的灵鹊。”   他难得正色,将院中灵鹊豢养之所、去信步骤一一道来,末了还补上一句,书院对外传递天机严谨,若谢斩慈不愿信中内容被人查看,可用陆观爻专属的那一只,只消信封上不得有云笈书院的纹章即可。   谢斩慈避开他那探究的目光,声音仍旧冷硬,谢意却真:“多谢公子安排。” 第73章 青翮敬启   飞舟破云,将天罡寺的黄沙钟声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云笈书院时,正值梅雨季初临。细雨如愁丝,绵绵笼着黛瓦粉墙,廊下的灵鹊梳理着灰蓝羽翼,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啼鸣。   谢斩慈依着陆观爻所言,径直出示了他那枚星坠子,小厮立即为他唤来羽翼泛着淡金流光的灵鹊,正是陆观爻私用的那一只。   他取出那封压在纳虚戒底的信笺,指尖在信封上摩挲良久,终是将它系于灵鹊纤细的足踝。   “去太溪谷,寻檀鸾。”   灵鹊歪头看他一眼,通人性的眼中似有星辉流转,旋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金虹穿透雨幕,消失在西南的天际。   等待回音的时日,谢斩慈将那杆白龙骨枪练得更狠。枪锋撕裂雨丝的声响,常彻夜回荡在客居洞府。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雨歇风静。   那只金色灵鹊穿过尚未散尽的薄雾,轻盈地落回竹笼,足踝上已换了一枚青碧色的玉简。   谢斩慈指尖触及玉简的刹那,心跳竟漏了一拍,玉简温润,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神识探入,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便在识海中缓缓漾开,如春风拂过枯潭,每一字的停顿与气息,都是记忆中檀鸾的模样:   “谢辞吾友,见字如晤。   一年无你音讯,展信细读,知你一路历险,修为精进,更得龙骨神兵,心甚慰之。   龙门之事,我奉师门命,前往镇压兽潮,亦是调和体内新生灵力,竟不知池道友化龙功成,实乃大造化,烦请代致贺意。   至于你所见那血色荆棘,确为我近年所悟之术。   去岁因死气侵体,青莲道基凋零,于十万大山深处寻至一株罗刹血棘,乃上古物,与我残存灵力意外相容。   此物虽形貌狰狞,却能以毒攻毒,化死气为己用,万物有性,用之正则正,吾友不必为此挂怀。”   檀鸾的声音在此处微顿,似是轻叹,又似释然。   “不过,知你还在挂心于我,我心甚慰。   实则师尊当年痛心于我,言辞决绝,实属过激,死气入体本是我自己所选,何况若非有你,我早已死于金丹劫云。   我对你,更是从未有半分相怪之意。   不过,你白火怪疾已愈,长留太溪谷中,确实无益于修行,云笈书院是好去处,再次恭喜你。   如今,我经脉渐复,修为已重归筑基中期,青竹苑安,每日看云听雨,甚好。   也愿吾友道途坦荡,枪意长青。   另:既以字相称,便唤我青翮即可。纸短情长,望自珍摄。   青翮 敬上。”   玉简的光泽渐渐暗淡,谢斩慈却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几乎能从字里行间看见檀鸾坐在太溪谷的药圃旁,青衣素净,执笔写信时眉目舒展,一如往昔。   这一夜,他没有练枪,而是在灯下提笔,一字一句,认真回应。   自此,南来北往的灵鹊,成了连接两地风雨的常客。   谢斩慈的信依旧简洁冷峻,却渐渐多了烟火气。   他会写书院中发生的寻常诸事,写练枪的感悟。   偶有一次,甚至提及琅琊州不比南梧,春暖冬寒,雪压青竹之声扰人清梦。   檀鸾的回信总是温润细致,也将自己平淡如水的日常娓娓道来,在每一封信的末尾,他仍然细细嘱咐几句调息养气的关窍,言语间尽是医者仁心与故人关切。   谢斩慈每每读完,便将玉简妥帖收起。那枚青莲纳虚戒中,属于檀鸾的气息越来越多。   光阴如梭,飞雪覆过春花,蝉鸣惊走暑热。   转眼间,两年的时光就在这尺素往来中悄然流逝。   又是一夜骤雨初歇,檐下积水滴答,砸在石阶上声声清寒。   谢斩慈盘坐榻前,白龙骨枪横陈膝头,枪身寒意透过玄黑衣料渗入肌骨,正与丹田内那道历经锤炼的雷符遥相呼应。   忽闻窗外羽翼破风之声,轻巧熟稔。   他倏然睁眼,身形微动便至窗前。   那只羽翼泛金的灵鹊正敛翅落在竹枝梢头,细足上系着一枚青碧玉简,尾羽还沾着远山带来的湿润雾气。   神识探入玉简,檀鸾的声音如暖泉淌过冰原,驱散满室萧瑟:   “谢辞吾友,惠书敬悉。   见信中所言,知你枪意日益精纯,锋芒渐敛于内,不复昔日那般时时紧绷如弦,修为亦突破至筑基后期,我心甚安。   另闻天下仙门大比将近,此番盛事轮值平舆州主办,广邀九州俊杰。   太溪谷亦在受邀之列,恩师虽不涉纷争,却有意令我携几名弟子北上历练,开阔眼界。   届时山河虽阔,同道咸集,或许,你我终有机缘一见。   纸短情长,盼自珍重。   青翮 手书”   “仙门大比……”谢斩慈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心脏骤然擂动。   他自入道以来,修行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又修这天下罕有的雷法,陆观爻曾多次说,大比之中,必然榜上有名。   从前这些话语只是如穿风过耳,他未曾放在心上。   然而今日接到檀鸾来信,得知对方也要参加,意义却又有所不同。   恰在此时,庭院禁制泛起涟漪,如水波荡漾。   未等谢斩慈起身,一道星辉已先于人影泻入室内。陆观爻依旧是一袭流云广袖,乌钢折扇斜插腰间,倚门框笑吟吟望来。   “我就说今夜算到不会被你拒之门外,原是檀道友来信了,心情才这般好。”   谢斩慈不动声色将玉简收入纳虚戒,面色冷淡:“有事?”   “自然是好事。”陆观爻并不拘礼,径自在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道,“大比的帖子已送至书院,宿老们的意思是,这回要让年轻一辈多出去闯闯。”   他又倒一杯茶,推过来,眼底笑意深沉:“你家公子我自然要去,至于你。”   陆观爻故意拖长调子,道,“我们云笈书院擅算擅阵,素来不擅单打独斗,而你这杆白龙枪在院里吃了三年白饭,当然要为书院挣点脸面。”   谢斩慈指节微微一紧,膝上白龙骨枪低鸣,枪尖雷纹暗涌,如蛰龙抬首。   他面上仍凝霜冻雪,只从喉间滚出一个字:“去。”   陆观爻执杯的手一顿,眼底星芒流转,唇角勾得意味深长:“我还备了一箩筐劝说的话,倒省了。”   他慢悠悠抿了口茶,谢斩慈知道他这句话是胡言,实则早就算到今日谢斩慈不会拒绝,因此没有搭腔。   陆观爻也习惯了和他这般相处,自顾自续下去:“既是如此,三日后辰时,山门前集结。”   “此次大比设在平舆州,众方交汇之所,与琅琊相邻,路途不算遥远,你且想想有什么要准备的。”   谢斩慈起身走至窗前,背对着陆观爻,望向沉黑天幕中透出的一线微明。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道:“我没什么好准备的。”   陆观爻闻言,手中茶杯轻轻一顿,随即失笑摇头,杯中茶水映着他眼底流转的星芒:“也是,你向来只需一枪一人。倒是我想多余了。”   三日后,天色刚吐鱼肚白,云笈书院山门前已是人影绰绰。   雨歇之后的清晨格外澄澈,远处群峰浸在淡青色的薄霭里,飞檐翘角若隐若现。   一艘巨大的流云飞舟静静悬浮,舟身铭刻着繁复的星斗阵纹,随着灵力运转,不时漾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十余名书院阵师精锐弟子早已列队在侧,皆是身着黑金道服,腰悬阵盘。   神色间既有少年锐气,又有几分对远方大比的憧憬与凝重。   唯有谢斩慈一身玄色劲装,立于人群边缘,显得格格不入。   他背上负着那杆以素布缠裹的白龙骨枪,枪身在布帛下勾勒出笔直凌厉的线条。   除此之外,指间只一枚青莲纳虚戒,再无多余累赘,孑然一身,仿佛此行不过是去后山练一趟枪。   其实若非害怕骨枪煞气沾染了纳虚戒中他珍藏的那些书信,他连这杆枪都能收入戒中,空手而行。   陆观爻依旧是一袭流云广袖,乌钢折扇斜插腰间,正漫不经心地与两名阵道宿老交谈。   因是书院众人俱在,他不好表现得和谢斩慈这个外人过于熟稔,故而不曾多言,仅是隔着人群交换了一个眼神。   须臾间,时辰便至,陆观爻手中折扇展开,向前一引,朗声道:“登舟!”   未见提气,谢斩慈身形便化作一道银色雷光,眨眼间便登上云梯最高处。   众弟子见状,也纷纷捏诀,身化流光掠入飞舟之内。   云舟即刻启行,前方长风浩荡,吹得谢斩慈衣袍猎猎作响,背后的白龙骨枪似乎感应到什么,隔着布帛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嗡鸣。   陆观爻走到他身侧,凭栏而立,发丝与广袖一同被风卷向后方,语气难得收敛了几分玩笑:“此去平舆州,风云汇聚,各路天骄皆欲借此扬名。”   谢斩慈没有回头,手反握住背后枪身,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与内里奔腾的雷意,只淡淡道:“正好。” 第74章 再遇文瑶   流云飞舟御风而行,星斗阵纹流转不息,将琅琊州的烟雨楼台远远甩在天际线之后。   数日航程,只在弹指一挥间。   待舟身阵纹光华稍敛,前方云海豁然开朗。   平舆州万里沃野铺陈开来,地势平坦如砥,城池聚落星罗棋布,河道纵横交错,在日光下宛若银亮丝绦。   正如陆观爻所言,此地并无高耸入云的仙家山门威压四方,反倒显出几分世俗红尘的喧嚣鼎沸。   飞舟并未直接驶入核心区域,而是循着散修盟划定的航道,落向一片名为万流滩的巨大停泊港。   此处位于平原腹地,此刻已是千帆竞渡,各式飞舟、灵兽坐骑穿梭往来,旌旗招展,灵气波动杂乱却蓬勃,尽显八方汇聚之势。   谢斩慈按着栏杆,俯瞰下方人头攒动的景象,目光沉静。   “如何?”陆观爻摇着乌钢星扇走近,扇尖遥指港口外围连绵不绝的坊市,“平舆州无主,故散修盟势大,不立山头,亦无城池,这里实力为尊,倒隐合大比氛围。”   谢斩慈默默颔首,平舆州虽热闹,却不显得杂乱,飞舟越是靠近港口,嘈杂的声响越是涌来。   谢斩慈随书院众人走下云舟舷梯,震动顺着靴底传来,远处似有人斗法,灵爆声闷如滚雷。   “别绷那么紧。”陆观爻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折扇在他肩头不轻不重一拍,“大比明日才开,今日不过是小打小闹。”   谢斩慈没应声,目光却扫过熙攘人流。   散修盟的灰袍执事在码头上吆喝指引,几个小宗门的弟子正为泊位争执。   更远处,一队驭兽修士骑着铁爪鹰隼低空掠过,掀起一片骂声。   他在找一抹青影。   哪怕理智清楚,檀鸾随太溪谷队伍前来,此刻多半在更核心的接待区域,而非这龙蛇混杂的外港。   “怎么?”陆观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扇尖在掌心轻敲两下,似笑非笑,“要我替你算一卦,看今日红鸾星动不动?”   谢斩慈收回目光,面色冷硬如常,唯有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不必。”他迈步跟上队伍,玄色衣摆割开燥热的风,“我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码头东侧的喧哗声浪陡然拔高,几名身着干练深灰劲装短打的修士快步迎来。   为首那名中年修士面容精悍,腰间悬挂散修盟的令牌,远远便拱手朗笑:   “观爻公子驾临,万流滩蓬荜生辉,盟主特地吩咐,给云笈书院诸位安排了上善区安歇,飞舟可直入,怎么来这外港挤着了?”   陆观爻轻笑道:“看看热闹罢了,执事莫怪。”、   中年修士的目光扫过拥挤嘈杂的码头,显然并不知晓这里究竟有何热闹可看,吸引了这位大少爷。   但他素养极好,也不多劝,侧身一引:“那公子请随我来,外港人多眼杂,莫冲撞了贵客。”   陆观爻笑着点头,示意书院众人跟上。   那散修盟执事在前引路,步履带风,两旁拥挤的人潮被盟中灰袍修士无声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谢斩慈走在陆观爻身侧,目光始终扫视着两侧攒动的人头与林立的旗幡。   这河滩上多是些小门小派和外来散修,他一一看去,并不觉得有什么能引起陆观爻兴趣之人。   转过一排临时搭建的灵材摊位,谢斩慈的目光骤然撞上一个抱臂而立、身着僧袍的高大身影。   是烈烽。   他今日未执禅杖,仅带了戒刀,赤红发茬剃的极短,几近青皮,脖子上挂了一圈佛珠。   身上也并未穿那件简朴的灰色僧衣,而是身披猩红袈裟,如一团炽烈的血火。   若非他那一身横练肌肉和鼻梁处贯穿的横疤,这般收敛打扮起来,倒真有几分出家人的气度。   “哟,陆观爻。”他不称少主,大步迎上,“好巧。”   陆观爻目光在烈烽身后空空荡荡的空地上打了个转,笑意淡了两分,“烈烽小师父怎得孤身在此,天罡寺莫非只你一人参与大比么?”   烈烽下意识摆手,却又仿佛反应过来些什么似的,道:“只我一人,怎么了?”   陆观爻闻言,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彻底散去,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扇沿轻轻敲了敲掌心,未发一语。   烈烽并不多在意他,又径自转向谢斩慈,宽大的手掌毫不生疏地在他挺直的肩臂上狠狠一拍,道,“谢小兄弟,为了与你切磋这一回,我可是特意压抑境界,莫要让我失望。”   谢斩慈肩头微微一沉,卸去烈烽那蒲扇大手拍来的力道,抬眼时眸中银雷隐现,声音依旧冷硬:“随时奉陪。”   烈烽豹眼一亮,猩红袈裟无风自动,周身气血奔涌如烘炉,咧嘴笑道:“痛快,最好散修盟识趣,第一场就让我俩对上。”   一旁的散修盟执事听得眉头直跳,赶忙插话道:“二位道友豪情,只是大会比斗初选乃是择签,非人力干预……”   陆观爻折扇一展,星辉流转间已将两人无形对峙的气机悄然化去,似笑非笑地睨了烈烽一眼,道:“待到进入前十,便可任意择选对手,届时再比未尝不可。”   说着,一行人穿过熙攘码头,抵达专为大宗门划设的上善区。   此处依河而建,白玉栈桥横跨碧波,连接着水面雕栏画舫与岸边灵雾缭绕的精舍,与外港判若两个世界。   谢斩慈跟在陆观爻身后,靴底踩在温润灵玉上,悄无声息。   他一路目光如冷电,自码头喧嚣至栈桥清寂看过,却终是未瞥见那一抹熟悉的青衫素影。   心头那点隐秘的期盼,在周遭愈显清雅的景致中,一寸寸沉下去,化作喉间一丝涩意。   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纳虚戒冰凉的戒面,暗忖道,太溪谷毕竟修医道,仙门大比是武斗之所,纵然檀鸾有一战之力,宗门之中,却未必愿意参与。   但檀鸾既然在书信中写了在此或有一见,他便相信对方会来。   正自心绪微乱,前方引路的散修盟执事忽地停下,向着左侧临水的一处玲珑水榭拱手笑道:“文瑶仙子,不想飘渺仙宗也已到了。”   谢斩慈心下一凛,循声望去。   水榭垂着浅碧鲛纱,风过纱动,露出一道端坐抚琴的窈窕侧影。   水蓝绡纱宫装流泻如云,发间只簪一枚素玉步摇,侧脸清丽绝伦,眉宇间那股端雅气度比两年前兰台城时,更添几分沉静风致。   正是文瑶。   她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按,余音袅袅而绝,随即起身。   鲛纱被侍立女修挑开,她款步走出水榭,目光先落在陆观爻身上,唇边噙起一丝浅笑,执礼周全:“观爻公子,别来无恙。”   陆观爻折扇轻摇,星目中笑意流转,还礼道:“文仙子风采更胜往昔,看来此次亦是飘渺仙宗主持大比公证?”   “散修盟中颇为重视,特请了我师尊。”文瑶语声温润,道,“至于我,也想与同侪切磋一番。”   她视线一转,越过陆观爻,落在其身后半步、一身玄衣冷寂的谢斩慈身上。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清亮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似是讶异,又似是若有所思。   随即,她唇角笑意微淡,语气却依旧平和,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疏淡试探:“这位道友瞧着面熟,不知该如何称呼?”   谢斩慈身形微微一僵,他昔年和檀鸾为了查探死气辟谷丹源头一事,诓骗了眼前这位文仙子,最后还是明霰解围。   当日他只觉自己日后和文瑶再无见面的机会,在文瑶问及姓名时如实相告,不曾想世事变迁,又在此相见。   他面上却依旧冷硬如铁,只略一颔首,声音沉冷:“在下云笈书院客卿,谢斩慈。”   文瑶妙目微扬,显然不曾想对方就这样坦诚报出姓名,倒显得她的试探有几分小家子气,于是转向陆观爻,道:“真是巧了,昔年兰台城中,霜华真人身边有一随从,亦叫谢斩慈,还与我有些渊源。”   陆观爻见文瑶骤然对谢斩慈发难,心念电转间,便猜到恐怕是谢斩慈从前和文瑶结了仇怨,才惹得对方心存芥蒂,但毕竟是自家客卿,他只得折扇轻摇,打起圆场:   “那真是巧了,不过同名之人,也非前所未见。”他话锋一转,又道,“我这位客卿也要参加大比,仙子若是对他感兴趣,届时也可切磋一二。”   这话里暗藏的语意很是明显,文瑶若是心中有气,上了擂台,尽可以以实力发泄,但在平舆城中,云笈书院的面子,她却是不得不给。   文瑶闻言,也是眸光微闪,道:“观爻公子所言极是,云笈书院与飘渺仙宗驻地毗邻,若有所需,公子可随时遣人知会。”   “那便有劳仙子照拂了。”陆观爻笑得漫不经心,扇尖朝前方精舍一指,示意众人前行,只是他脚下行路的速度,不免加快了几分。 第75章 大比初启   引路执事将众人带到上善区深处一座临河的独立院落。   牌匾上书揽星轩,四周设有阵法,隔绝外界喧嚣,灵气浓郁,倒也算得上清雅舒适。   执事交代完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书院弟子们自行分配房间,各自忙碌。   谢斩慈选了最角落一间偏室,推窗可见河道,却也无人打扰。   陆观爻行事虽不羁,但在书院年轻弟子面前,多少也还是端着些身为公子的身份,眼下安顿好众弟子,屏退左右,总算放松下来。   他斜靠在谢斩慈所择偏室门口廊柱上,掌心折扇一转,目光戏谑地落在谢斩慈身上,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仇家?”   谢斩慈轻抚白龙骨枪的动作微微一顿,一言不发。   陆观爻合拢的折扇不紧不慢敲着掌心,细数道:“烈烽也就罢了,毕竟那人确实是个武痴,可我竟不知,你如何惹到了文瑶仙子。”   谢斩慈终于抬眼,黑沉沉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为查死气真相,迫不得已罢了。”   陆观爻轻笑一声:“难道是兰台城拍卖会时的旧怨?”   谢斩慈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九州第一美人,”陆观爻折扇扇骨敲向他肩膀,被谢斩慈不着痕迹地避开,他也不恼,只继续调笑道,“记了你两年多,罪孽深重啊。”   谢斩慈素来是懒得搭理他这些不着调的论述,眉头一蹙,将话题引到别的方向。   “两年过去,那死气源头,仍然毫无线索。”   他这一句半是转移话题,半是提点陆观爻,谢斩慈为他客卿也有两年之久,昔日他答应要为谢斩慈提供线索,如今却是石沉大海。   陆观爻也听懂了他话语中隐含的不满之意,笑意敛了半分,道:“莫急,莫急。”   “九州之大,若有心藏身,自然难寻;但一旦试图搅弄风云,就再难不露行迹。”   谢斩慈一怔,道:“你是说,他会趁着此次仙门大比,有所行动。”   陆观爻展开折扇,笑意未达眼底:“非我所言,天机所示。”   “何时?”谢斩慈冷冷道,他掌中的骨枪随着骤然攀升的煞气与杀意,微微颤动嗡鸣。   “天机混沌,但应是在九星归位,大比结束之后。”陆观爻答得爽快,“你且专心比试,莫下了书院的面子。”   说罢,他似是自觉多言,转身拂袖,匆匆告别,向着属于他自己的那间富丽堂皇的华美精舍行去。   唯余谢斩慈一人,立于窗边,唯有河水拍岸的轻响,一声声越过窗棂,传入他的耳畔。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鱼肚白,河面水雾未散,揽星轩外的阵法便泛起涟漪。   悠远钟声穿透禁制,三响过后,更显空灵。   整座临河院落几乎无声而动,书院弟子身着统一的书院星纹黑金制服,携各色阵盘,齐聚院中。   谢斩慈仍是他那身玄色劲装,白龙骨枪负于身后,立在人群边缘,眉眼低垂,仿佛周遭氛围与他毫无关系。   陆观爻今日换了一身月白云纹广袖袍,玉冠束发,折扇轻摇,端的是世家公子风范,做足了派头。   平舆州仙门大比设在散修盟所辖的云台之上,依山傍水。   百丈高台悬浮半空,云雾缭绕,四周环列的观礼席,此时已是人影绰绰,衣袂飘飘,各色宗门旗帜迎风猎猎。   甫一登台,便有数道目光投来,隐晦却锐利,多是落在谢斩慈背上的白龙骨枪,以及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冽煞气。   谢斩慈恍若未觉,只将视线投向正中主位。   主位前方,一道曼妙身影凌空而立,身着流云般的水色纱裙,外罩淡金薄绡,正是此次大比的主持者、飘渺仙宗宗主舒云仙子。   她云鬓高绾,簪一支衔珠步摇,面容温婉含笑,眼波流转间却有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威仪,元婴修士的气息无声笼罩全场。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皆是九州俊杰。”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字字柔和,却自有威仪,略一抬手,自虚空中浮现出一枚枚符文流转的签筒,光华熠熠。   “此次大比,意在令金丹以下的年轻一辈切磋交流,早日登临真人之位,成为九州中流砥柱。”   她声音柔和,笑容得体,数十签筒逐个转动,吐出签位,又一一将对应的签号以柔水般的灵力托起,送至众人面前。   这般圆融精深的灵力控制,足可见这素有花瓶之称的飘渺仙宗,亦非仅靠明眸善睐就能成一州巨擘的。   筑基修士虽不如练气那般随处可见,但大比汇聚九州英杰,少说也有上千人,故而这第一日,所设的是擂台赛。   转瞬之间,抽签已毕,场中参与大比的年轻修士们彼此压低声音交谈着,交换着签位,声音嘈嘈切切,不绝于耳。   “第一日规则简明,方才诸位已分为六十四座擂台,自巳时起,酉时结束,能占据一方擂台者,为六十四甲。”   谢斩慈下意识环顾四周,这片广场虽然宽大,却颇为平坦,并不见任何擂台的踪影。   便在此时,舒云仙子略侧过身,向观礼台一侧略一颔首,含笑道:“有劳坤元前辈。”   话音落下,一股不同于先前清灵威仪的浑厚气息,自云端缓缓沉降。   众人目光循声望去,只见舒云仙子所遥遥行礼的人,是一名中年女子,她相貌平凡,身形略显丰腴,周身无一丝灵压波动。   然而方才舒云仙子一句话,已和盘托出了她的身份,散修盟主,大乘修士,坤元道尊。   她一身朴素的赭黄色道袍,并无繁复纹饰,含笑望来,目蕴神光,慈和的笑容仿佛承载着山川大地的厚重。   她方才站在那里时,如同融入大地,无一人注意到她。   坤元道尊朝舒云仙子回以浅笑,并未多言,只抬袖轻轻一挥。   霎时间,整片云台广场微微一震。   地面中,竟有无尽土灵之气翻涌而出,色泽玄黄,沉凝厚重。   隆隆声中,百座巨大擂台拔地而起,每一座皆呈八角之形,暗合八卦,台身遍布古朴岩纹,边缘有淡淡黄芒流转,分明是加持了极强的防御禁制。   这番动静浩大,撼动天地,却不曾有一丝一毫的灵压溢出。   坤元道尊收回手,依旧静立原地,宛如化作这方天地根基的一部分。   舒云仙子适时开口,声线依旧柔和:“擂台落定,既已落定,诸位可依签上所显台号,登台论道。”   书院弟子闻言,依签四散,谢斩慈瞥了眼签面,他抽到的是上卦震雷,下卦巽风,是为恒位。   擂台恰在云台最远端,紧邻崖畔云海。   他周身银雷微闪,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刺目电光撕裂空气,数息间横跨半个广场,稳稳落在恒卦擂台边缘。   台上已立了一名赤袍散修,显然仗着距离近抢了先手,正自得地抱臂而笑。   然而,他脚步尚未完全站定,谢斩慈背后白龙骨枪铿然入手,玄衣卷动间煞气骤凝,枪尖未出全势,只一带一挑,银雷如龙。   赤袍修士仅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在他这狂暴无匹的雷光攻势之下,护体灵光瞬间崩碎,跌落台下。   尘埃未落,谢斩慈反手收枪负回身后,玄色衣摆垂定,擂台上唯余风卷残云的余劲嘶鸣。   同属此签位的几名修士面面相觑,脚下生根。   谢斩慈方才那一枪太快太厉,银雷炸裂如天罚,煞气压得人灵脉滞涩。   这几人多为筑基中期、初期,自忖实力不比那赤袍散修强上多少,此刻谁先登台,都毫无胜算。   谢斩慈并未理会台下踌躇的挑战者,舒云仙子大抵是在分签时特意有所考量,将他们修为较高者隔开,台下这些人,不足为惧。   借着擂台拔地二十丈的高阔视野,他眸光如刀,神识铺开,掠过攒动人头,探过一方又一方擂台,无数灵息交杂碰撞,如沸鼎蒸腾。   他不曾看见那道熟悉的青衫素影。   腰间的血誓印记亦是沉寂如死,并无半分感应。   神识在六十四座高台中逡巡两周,谢斩慈眉心微蹙,煞气不自觉溢出一线,银雷在眸底噼啪一闪。   擂台边缘,那几名修士似乎商议出了车轮战的战术,又推脱了好一会儿登台顺序,方有一名挑战者咬牙跃上。   但他刀锋尚未扬起,就被谢斩慈周身溢出的煞气激得灵窍微滞,下一秒,白龙骨枪撕裂空气,极其简单的一记直刺,快得令人窒息。   那名修士来不及报上名字,便踉跄跌下高台。   谢斩慈再度收枪而立,神识再度外放,云台之上风云激荡,万般喧嚣,但他始终不曾找到那抹熟悉的气息。   檀鸾在信中称自己修为渐复,且当日龙门秘境之外,他亲眼见到檀鸾手中罗刹血棘的威力,理应能守一方擂台。   他没有找到檀鸾,或许只有一种他最不愿意接受的可能。   檀鸾没有来。   死气又出现了岔子?青莲道尊不答允他前往?还是檀鸾干脆就不曾将这次见面的机会放在心上?   谢斩慈不知道。   正如天光渐移,雷枪下未逢一合之敌,恒卦擂台无人能撼,谢斩慈也不知自己打了几场,胜了几场,只知自己的心魂,随着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寻找,渐渐沉寂。 第76章 久别重逢   日影西斜,云台之上金乌渐颓,将百座岩纹擂台拖出长长的黑影,交错如巨兽獠牙。   恒卦擂台上,谢斩慈枪尖斜指地面,冷白骨枪枪尖雷光游走,犹如银龙盘旋其上。   台下那名刚被打落的剑修捂着胸口踉跄爬起,满面羞惭,连场面话都顾不上撂,便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四周短暂死寂,继而响起压抑的低哗。   这已是第十七个败在他枪下的修士,无一例外,皆是一招即溃。   且这十七枪后,谢斩慈仍是游刃有余,打落轮番上台的挑战者如同碾压虫豸,连灵息都不曾乱一分。   台下剩余的几个抽到此方擂台的修士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后退半步,自认倒霉,竟是无人再敢登台。   谢斩慈见台下无人,面色更加冷肃。   既然不见檀鸾,眼前这仙门大比,也不过是陆观爻派发的一个任务罢了,无法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便在此时,东南角,兑字方位的某座擂台下,原本拥挤喧闹的人群忽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自发让出一条通路。   谢斩慈背脊猛地一僵,霍然转头。   人群尽头,一道素青身影缓步而来,所到之处,激起一阵议论声。   “这是太溪谷的檀鸾……”   “他不是医修吗?怎么也来参加大比?”   议论喧嚣,然而在那道素青身影经过他们身边时,又纷纷噤声,仿佛生怕惊扰了那道清瘦的影子。   檀鸾今日仍旧青衫如洗,外罩一件半旧的青色薄氅,他拾阶而上,步履从容不迫,登上那座兑字擂台。   台上此时正立着一名魁梧的体修,浑身肌肉虬结如铁石,五指关节上还沾染着前一位败者的血迹,气息赫然已达筑基圆满,煞是骇人。   见檀鸾这般文弱模样登台,那体修眉头一拧,声若洪钟,道:“太溪谷的道友?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他这话说得颇为冒犯,檀鸾的神色却分毫未变,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碧莹莹的丹药,屈指轻弹虚空,那丹药就悬在了体修面前。   “道友先前对战,灵力消耗颇甚,可服用此药,先行恢复。”他语调温润,如玉相击。   那体修闻言一愣,目光在檀鸾温润平和的脸庞与那枚青碧丹药之间来回扫视,眉间沟壑更深。   他修为虽高,但是散修出身,根基并不算深厚,方才擂台上车轮战对敌,确实也消耗颇大。   但擂台战,规则本就是如此,占住整日擂台的人因灵力耗尽,在最后一刻被他人捡漏的事情,在仙门大比中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反而眼前医修,既要挑战他,又给他送药,令他心中警铃大作,一时间想不明白对方用意。   思及此,他并未伸手去接丹药,反而厉声喝道:“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不是想借此物暗算于我!”   声如闷雷炸响,震得近处观战者耳膜嗡嗡作响。   檀鸾却似未觉其厉色,青衫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动,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宛如春冰乍破。   “道友多虑了。实不相瞒,在下前些时日旧伤未愈,气力不济,故拖延至此刻方才登台。”   他话语一顿,视线掠过台下众人,复又落回面前对手身上,眸光澄澈,坦荡道:“如今登台,也不愿趁人之危,行那渔翁得利之事。”   “本想着,若不能堂堂正正一战,即便侥幸留在这擂台之上,亦属胜之不武。”   言及此,檀鸾笑意忽而加深,道,“可此次大比,对檀某而言,意义重大,故而不得不登台与道友一战。”   “此丹名为回春,仅作固本培元之用,愿助道友重回鼎盛。待你灵力复原,再由在下讨教,如此,无论胜负,皆无遗憾。”   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清越温润,话语间滴水不漏。   体修将信将疑,盯着那丹药看了半晌,又瞥了眼檀鸾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终是心下一横。   他暗道,这医修看着风吹便倒,纵有诡计又能奈我何。遂一把抓过丹药,仰头吞入腹中。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精纯柔和的暖流瞬间涤荡四肢百骸,原本因苦战而枯竭的气海顷刻充盈鼓胀,甚至较之全盛时期犹有过之。   体修长吟一声,不仅周身疲惫一扫而空,甚至连筋脉之中积蓄的暗伤,都隐隐有受其润泽而修复的势头。   “好药!”体修忍不住赞了一声,周身肌肉贲张,土黄灵光暴涨,“多谢道友,求教了!”   他这话说得颇有几分真心,语气中方才的轻视已随着四肢百骸奔涌的药力被化开消失了。   檀鸾抱拳还礼,并未及时摆出迎战的架势。   那体修本想等待他先出手,但看着他迟迟没有动作,时间又在一点一点推移,眼看就要到擂台结束之时。   体修一咬牙,他有心相让,但时间却不等人,若是时辰到了还未决出胜负,这座擂台上所有人都将淘汰,故而足跟猛一踏地,土黄灵光裹挟劲风,整个人向前轰去。   檀鸾静立原地,青氅衣摆被体修动作带起的罡风压得紧贴腿侧,人却似深潭止水,只在那砂钵大的拳头距面门不足三寸时,才微微侧身。   那双平淡如水的双眸之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点深沉的青色。   紧接着,他像医者搭脉般抬腕,指尖不知何时凝了一抹极淡的青辉,恰迎上拳锋侧面,轻轻一拨。   这一拨看似绵软,实则妙至巅毫,正点在体修灵力流转最盛的节点。   霎时间,那体修拳上狂暴的黄芒竟如遭驯化的野马,顺着檀鸾指尖牵引偏转半尺,连带着他整个魁梧身躯失去平衡,向前踉跄扑去。   “砰!”   体修收势不及,整个人重重撞在擂台边缘,黄芒爆散如碎星,人已瘫软滑落,竟是被自己失控的灵力震晕过去。   擂台周遭,一时静得能听见晚风穿过云台石隙的呜咽声。   先前那些质疑檀鸾走错地方的目光,此刻尽数凝固,有人下意识地揉眼,仿佛不敢相信方才所见。   那体修筑基圆满的全力一击,声势何等骇人,竟被这看似文弱的医修轻描淡写地一指拨开,非但未能伤其分毫,反倒自取其败。   檀鸾立在原地,他指尖那抹青辉已然散去,面上血色似乎比登台时更淡了几分。   唯有眼底那一痕深沉青色尚未完全褪净,衬得他温润眉眼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幽邃。   他并未理会台下嗡然炸开的惊呼与探究,只走到昏迷的体修身侧,俯身探指按在其腕脉上,略一沉吟,又自袖中取出另一枚朱红色的丹药,送入对方口中,并指轻推其咽喉助其服下。   动作娴熟自然,一如平日坐堂问诊,而非身处论道争锋的擂台。   “力道反噬,经脉略有震荡,并无大碍。”他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下的嘈杂。   远处恒卦擂台上,谢斩慈握枪的五指猝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冷白骨枪上的雷光感应到主人心绪翻涌,噼啪作响,银蛇乱窜。   他死死盯住兑字擂台那道素青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   檀鸾安置好那体修,直起身,并未再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眼,反而微微侧首,视线越过数重擂台的阻隔,遥遥投向恒卦方位。   隔着百丈距离与人声鼎沸,两人的目光于半空中短兵相接。   谢斩慈只觉得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脏,仿佛被那淡淡的一瞥骤然攥紧,而后疯狂擂动,震得他持枪的手臂都泛起细微的战栗。   檀鸾的视线并未停留太久,只是在那双燃烧着执念与雷霆的眼眸上轻轻一落,如蜻蜓点水,却又重若千钧。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的交汇只是一次不经意的掠扫。   就在此时,云台最高处的铜钟轰然长鸣,厚重的声浪滚滚压下,瞬间盖过了所有议论与喧嚣。   六十四座岩纹擂台之上,胜者身形各异,或衣袂猎猎傲然独立,或拄剑喘息血染襟袍,皆在这一刻被镀上一层沉金色的夕晖。   舒云仙子清丽柔婉的声音随之传遍四方:“时辰已至,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宫,各宫决胜者八人,共六十四席已定!”   传令弟子手持玉册,身形如鹞子般在各擂台间起落,高声唱喏六十四名胜者名号宗派。   每报一人,便有或高或低的喝彩声在相应区域腾起。   “震雷巽风,恒卦胜者,云笈书院谢斩慈。”谢斩慈接过执事递来的晋级玉符,旋即,他的身影如一道银电般消失在擂台中央,玄色背影如黑龙归渊没入熙攘人群。   “巽风坤地,观卦胜者,云笈书院陆观爻。”不远处,陆观爻折扇轻摇,他这方擂台上星阵盘旋,挑战者甚至没有能成功登台的。   “坎水乾天,讼卦胜者,丹阳剑宫庄涟;坎水震雷,解卦胜者,丹阳剑宫戚秋露。”高台上,戚秋露下意识看向庄涟,想要道贺,后者却偏转身姿,避开了她的目光。   “坤地兑泽,萃卦胜者,飘渺仙宗文瑶。”文瑶云鬓微乱,旋身望向恒卦方向,目光穿过攒动人头,却不见玄衣银枪的身影。   “兑泽坎水,节卦胜者,太溪谷檀鸾。”传令声落,兑字擂台周遭却倏然一静。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本该伫立受名的素青人影,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唯剩晚风卷起几缕药香,散入暮色。 第77章 故人青衫   云台之上,灵力余波、兵戈锐气尚未全然散去,方才激起喧嚣的身影,已下了高台,在一处人迹稀疏的崖边站定。   而紧随其后,甚至无需双眼或神识确认方向,谢斩慈身形化作一线银雷,疾掠过人群,向着腰间血誓印记牵引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崖边,喧嚣愈远。   最后几名议论着今日战况的修士背影也消失在廊柱之后,耳边只剩下云海低沉翻涌的呜咽,以及风穿过嶙峋山石的嘶鸣。   悬崖边沿,一道素青身影静静伫立,面向浩渺云海,青氅下摆被崖风拂动,勾勒出清减却挺直的脊背线条。   谢斩慈的脚步在距离三丈外猝然停住。   胸膛里那股狂奔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力道骤然撞上无形的壁垒,激得他喉间一阵涩意。   他看见檀鸾微微侧过脸,暮色为那张清隽的侧脸镀上暗淡的金边,眼底那抹曾惊鸿一瞥的深沉青色已然褪尽。   只余下他记忆里反复描摹过的,春水般的温润平静。   “谢辞。”檀鸾先开了口,声音被风送来,依旧是信中那般不急不缓的调子,“许久不见了。”   谢斩慈的呼吸窒了窒,亲耳听见檀鸾当面这样唤他,令他喉咙紧得无法发声,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目光却贪婪而克制地,近乎失礼地将对方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檀鸾比两年前月见崖离别时更清瘦了,青色外氅下的肩骨轮廓清晰得有些嶙峋。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在暮色里透出薄瓷似的易碎感。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清亮的,映着天际最后一线残光,也映出他自己僵立如石像的身影。   “你看起来……”谢斩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移开定在对方脸上的视线,生硬地接下去,“并不如信中所说的那样好。”   “无碍。”檀鸾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太淡,转瞬被风吹散。他转回身,彻底面向谢斩慈,晚风撩起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道基重塑不易,气血难免有亏,看着唬人罢了。倒是你,”他目光落在谢斩慈背后那杆森然长枪上,又缓缓上移,看进他眼底。   “方才擂台上,枪意很盛。看来陆公子将你照拂得很好。”   “云笈书院对客卿向来优厚。”谢斩慈干巴巴地答。   平心而论,陆观爻确实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和优渥的资源,但眼下,他不甚想听见檀鸾口中说出他人的名字,因此以云笈书院带了过去。   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冲撞撕扯,最终只化作一句更干涩的:“你今日为何……”   檀鸾静默了片刻,眸色深深,仿佛看清谢斩慈将言欲言的话,主动解释道:“师尊允我前来,条件便是不许逞强。我原想,若最后时辰仍觉不支,便不登台了。”   他话语微顿,目光掠过谢斩慈紧抿的唇。   “只是行至台下,见你在擂上。”檀鸾的声音低了下去,几近耳语,却比呼啸的山风更清晰地撞进谢斩慈耳中。   “我想,既答应了或有一见,总不能让你空等。”   他语气颇为平淡,落入谢斩慈耳中,却有如三年前兰台城上空炸响的惊雷,那一点久别的生疏,在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前,猝然碎裂。   檀鸾知道自己在等他,并且,檀鸾也是为了他,才登上那座擂台。   两年书信往来,字里行间的克制与试探,午夜梦回时惊醒摸向腰间冰冷印记的惶惑,擂台上一次次徒劳无功的搜寻带来的沉坠感。   所有压抑的、翻滚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缝隙。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玄色衣袍带起凛冽的风,腰侧血誓印记骤然滚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丈,近得能看清檀鸾因他骤然逼近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清苦药香。   “青翮。”谢斩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砂石中磨出。   他唤完这一声,就僵在那里,像一杆绷到极致、却不知该刺向何处的枪。   檀鸾静静地回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回避他眼中近乎凶戾的炽热。苍白的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无奈。   “谢辞。”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我在这里。”   崖风骤然凛冽,卷起檀鸾未束的几缕墨发,掠过他苍白的颊侧,两人之间只剩风声呜咽。   太近的距离,让檀鸾身上那股清苦药香混着极淡的血气,丝丝缕缕钻入谢斩慈鼻腔,也让他看清对方眼底那抹竭力维持的平静下,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谢斩慈生硬地别开视线,目光落在檀鸾垂在身侧、指节分明却过分白皙的手上。   “你的身体,”他再开口时,声音仍有些发紧,却已强自恢复了平直的语调,“那罗刹血棘,当真无碍?”   话题转得突兀,檀鸾却似早有预料,眼底那丝无奈化作淡淡的了然。他微微颔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掐诀,没有诵咒,只心念微动。   一点暗红如凝结血珠的光,自他苍白的掌心悄然浮现。紧接着,细如发丝的血色藤蔓蜿蜒生长,眨眼间凝聚成一截三寸长短、晶莹如红玉的荆棘尖刺,静静悬浮。   那棘刺形态狰狞,边缘流转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散发着与檀鸾周身清润气息格格不入的、精纯而冰冷的杀伐之气。   然而它异常温顺地躺在檀鸾掌心,没有丝毫暴戾外泄。   “便是此物。”檀鸾声音平缓,仿佛在介绍一味药材,“死气侵染太深,青莲道基近乎枯萎。机缘巧合,在十万大山深处寻得这上古血棘残种,其性酷烈,需以血饲之,却能以毒攻毒,吞噬死气反哺己身。”   他指尖轻抚过棘刺顶端,那凶物竟微微蜷缩,透出几分诡异的驯服。“如今它与我灵脉共生,虽形貌不驯,却可如臂使指。”   他淡淡一笑,收拢五指,血棘悄无声息地消散,“置于代价,不过是看着孱弱些,气血有亏,慢慢将养便是,无碍。”   谢斩慈紧盯着他收拢的手,以血饲养的上古凶物,他深知,檀鸾的恢复并不如口中寥寥数语所说的这般简单。   但檀鸾既然语带回避,便是不想让他多问,也不想让他担忧,他便不会再多问。   “第二轮比试便在明日,”檀鸾望向逐渐被墨蓝吞噬的天际,也转开了话题,“你今日台上俱是一枪制敌,看似轻松,实则气血激荡,明日万不可再如此。”   谢斩慈听出檀鸾话中隐含的关切担忧之意,默然颔首。   旁人只能看出他雷枪一合制胜的暴戾凶悍,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起初确实是因对手孱弱,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心中找寻不见檀鸾的焦躁也渐渐加深。   从第七名挑战者登台开始,他确实是有意为之,然而这也意味着,每一枪的背后都是远超正常对敌的灵力和神识消耗。   “无碍。”他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几乎是照搬了檀鸾先前的回答,想了想又补充,“我会赢的。”   檀鸾极浅地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奇异地缓和了周遭紧绷的空气。他没再追问,只是很轻地说:“无碍便好。”   “你呢?”谢斩慈紧盯着他,“你的身体,可还能支撑?”   檀鸾沉默了片刻。远处最后一点天光收尽,星辰尚未显露,天地间是混沌的暗蓝色。他青色的身影立在崖边,仿佛随时会融进这无边的夜色。   “我会尽力。”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已登台,便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何况……”   他话音微顿,夜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里,此刻却映出远山沉黯的轮廓,和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我也想知道,如今的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谢斩慈望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檀鸾用这种平淡漠然的语气说话时,便意味着对方已下定了决心,只好微微颔首,道:“我信你。”   檀鸾闻言,反而微微一怔。   但旋即,他眼底那抹意外的怔然化开,缓缓道:“我亦如是。”   “更深露重,夜凉风寒。”他抬眼,望向墨蓝穹顶上渐次亮起的疏星,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缓,像在陈述某种事实,又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嘱托,“明日还有硬仗,早些回去调息才是正理。”   说完,他不再停留,青色氅衣在渐起的夜雾中拂动,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不疾不徐地离去。   谢斩慈立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开口挽留。   他只是看着那抹青色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随后,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揽星轩的方向,踏着被露水渐湿的石阶,一步步离去。 第78章 散修,无名客   翌日,天光未透,平舆州上空已聚起各色法器宝光,宗门旌旗。   云台之上,六十四座岩纹擂台经过一夜休整,禁制黄芒流转更显沉凝,而数量已锐减至四座。   这四座擂台呈四象方位分立,各自占地更广,台身岩纹已转为暗金,边缘镌刻的古老符文在曦光中隐隐流动,散发出远比昨日坚固浩大的灵压。   台下观者远比昨日更众。   各宗门世家的长老、未曾晋级却欲观战学习的弟子、闻风而来的散修,密密麻麻环绕在擂台外围的观礼席与半空悬浮的玉台之上,人声如鼎沸。   谢斩慈到得极早。   他依旧一身玄衣,白龙骨枪负于身后,立在云台东侧青龙位的擂台边缘。晨风猎猎,鼓荡他衣袍,却吹不散眉宇间那抹凝冻的寒意。   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扫过对面白虎位擂台下已然聚集的人群,掠过更远处朱雀、玄武两座擂台,最终落向太溪谷弟子所在的区域。   那里,一抹素青身影正被几位同门环绕。檀鸾今日换了件更利落的青色劲装,他正被几位同门围着,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脸色似是比昨日好了一些。   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檀鸾忽然抬眼望来。   隔着百丈距离与人潮喧嚷,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碰。檀鸾几不可察地对他轻轻颔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安抚般的笑意,随即又转回头去。   辰时正,清越钟声再起。   舒云仙子凌空踏云而至,水色裙裾拂过晨光,她依旧噙着温雅笑意,声音传遍四野:“今日四象擂台,两两对决,胜者晋级三十二强。签位已定,请诸位依玉符所示,登台论道。”   她素手轻扬,四道流光自袖中飞出,分别落向四座擂台中央,化作四面巨大的水镜,镜面涟漪荡漾,逐渐显出今日对战的名录与擂台。   谢斩慈垂眸看向掌心玉符,符上光华流转,凝聚成字迹,青龙位,第一场,竟是首战。   他抬眸望向对面水镜,镜中正缓缓浮出对战名录,他的名字赫然与另一个陌生的名字并列,对方出身无妄剑宗,名唤石钧。   他正欲收回视线,眼尾余光却瞥见白虎位水镜上浮出的字迹,首战,檀鸾对阵散修盟一名弟子。   两人竟都是首战。   这意味着,他无法去看檀鸾的比试了。   谢斩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一瞬,转身,一步踏上了青龙擂台。   对手石钧早已扛着重剑立在台中。他身材壮硕如铁塔,筑基后期的灵压浑厚扎实,见谢斩慈登台,咧嘴一笑,声如洪钟:“云笈书院谢道友,请!”   话音未落,他足下猛然一踏,擂台岩面闷响,整个人已如蛮牛般冲撞而来,手中那柄门板宽的重剑毫无花哨,当头劈落!   剑风沉重,竟带起低沉呼啸,隐有山岳倾压之势。   若是往常,谢斩慈或会以雷步周旋,寻其破绽。但此刻,他心绪莫名躁郁,不闪不避,玄衣身影骤然前冲。   迎着那开山重剑,背后白龙骨枪铿然入手,枪身银雷爆闪,一记再简单不过的直刺,悍然对撞。   枪尖与重剑锋刃对撼,爆出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石钧脸色骤变,他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狂暴雷劲自枪尖轰然涌入,沿着重剑、手臂,直摧心肺。   他虎口崩裂,鲜血迸溅,那柄以沉铁铸就的重剑竟被这一枪点得向上高高荡起,中门大开。   谢斩慈眼神冰冷,手腕一拧,枪身顺势下压,变刺为扫,裹挟着未散的银雷,重重砸在石钧胸腹之间。   石钧如遭巨锤夯击,护体灵光瞬间湮灭,魁梧身躯倒飞出去,撞在擂台边缘禁制上,又软软滑落,已然昏死过去。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三息。   台下死寂片刻,方才爆出惊呼。这一场胜负本无悬念,但谢斩慈胜得太快,太暴戾。   与昨日那些一枪制敌却留有余地不同,方才那一下横扫,任谁都看得出,是动了真格。   “青龙位,谢斩慈胜。”执事弟子高声唱喏,立刻有散修盟的人飞身上台,将石钧抬下救治。   谢斩慈看也未看,收枪而立,目光已急切地投向白虎擂台。   然而,就在他视线转过去的刹那,白虎擂台上的战斗,刚好结束。   檀鸾依旧是一身利落青衫,静静立在台中。他对面,那名散修盟弟子瘫倒在地,身上却不见明显伤痕,只是眉心处皆有一点极淡的青芒缓缓消散。   谢斩慈略一咬牙,他本就担忧檀鸾身体,同为首战,无法看见对方比斗过程,令他心中焦急,故而出手时求快而未及时收住力道,但还是晚了一步。   檀鸾亦是似有所感,侧首望来,恰好对上谢斩慈的目光。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清晰映出谢斩慈此刻未来得及收敛的、带着一丝急切的煞气。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眉。   就在此时,一股庞大、清寂、却隐含不悦的威压,如无边莲池静默蔓延,无声无息笼罩在他身上。   谢斩慈背脊骤然绷直,猛地抬眼,望向威压来源。   观礼台最高处,飘渺仙宗宗主舒云仙子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简素至极的青色道袍,长发以一根青簪松松挽就,相貌清雅如水墨染就,只是双眸被青布蒙住。   正是太溪谷谷主,青莲道尊。   他虽目不能视,但方才那失控一枪的暴戾,已被对方神识尽数收于眼底。   察觉到谢斩慈回望的视线,青莲道尊反而又微微侧身,对着刚刚从白虎擂台缓步走下的檀鸾,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檀鸾转身,不再有丝毫停留,青影一闪,已至观礼高台,恭谨地立于青莲道尊身侧。   青莲道尊不再关注擂台,仿佛方才那一道威压只是无意间的气息流露。   他微微颔首,与舒云仙子低语一句,便带着檀鸾,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离开了云台。   谢斩慈僵立在擂台上,昨日与檀鸾久别重逢,他确乎是有些得意忘形了,竟忘了这位对檀鸾颇为关切的师尊必然也会前往大比现场。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躁戾,收枪跃下擂台,近处几名修士下意识退了半步。   云笈书院几名观战的弟子原本聚在一处,此刻见他走来,神色间皆有些复杂。   既有一枪制敌的敬畏,又隐着一丝对那暴戾手段的惧意。他们默默让开通路,恭敬行礼:“谢客卿。”   谢斩尘只略一颔首,目光已越过他们,扫向其余三座擂台。   玄武位水镜高悬,对战名录轮转,尚在靠前的场次,他方才留意过,陆观爻抽到的是末场,此刻应不在台上。   他视线逡巡,很快在朱雀擂台侧的观礼席一角,捕捉到那道熟悉的锦袍乌扇的身影。   陆观爻未与书院弟子一处,也未自行调息备赛,而是独自倚着一根石柱,星目微眯,正颇为专注地望向朱雀擂台之上。   谢斩慈身形微动,如一道无声的阴影掠至他身侧。   陆观爻头也未回,仿佛早知他会来,只扇尖朝台上一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玩味,又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来了?瞧瞧,有点意思。”   谢斩慈顺势望去。   朱雀擂台上,罡风烈烈,热浪灼面。   一名身着宽大黑袍、连帽低垂的修士立于台中,身量颇高,却因袍服遮掩瞧不真切。   其对面,一名丹阳剑宫的弟子正御使飞剑,剑光分化如雨,带着凛冽水意,每一道雨丝中都蕴藏剑意,绵里藏锋。   然而,那黑袍人不曾取出武器御敌,而是五指自宽大袖袍中探出,不见抬诀,亦无咒文,只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赤金色的流火自其掌心凭空喷涌而出,那火焰形态奇异,不似凡火升腾跳跃,反而如融化的赤金液体,又似数条游鱼跃然游动,悍然迎向漫天剑雨。   水火相激,丹阳剑宫弟子脸色骤变,剑诀连变,水意剑光愈发绵密,试图以柔克刚,浇灭这诡异流火。   然而,那火鱼不仅炽烈霸道,更灵动非常,每一簇都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不过数次呼吸,一条火鱼寻隙而入,重重撞在剑修护体灵光之上。   灵光应声破碎,剑修闷哼一声,倒飞下台,胸前衣袍焦黑一片。   “朱雀位,散修,无名客胜。”执事唱喏声响起。   那位无名散修收手,流火如有灵性般倒卷而回,没入其袖中,未在擂台岩面上留下一丝灼痕。   他微微侧头,似乎隔着人群,朝谢斩慈与陆观爻所在的方向,极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旋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跃下擂台,没入熙攘人海。   谢斩慈的目光如冷电,追索着那袭黑袍消失的方向,但人海茫茫,气息混杂,转瞬便再难觅其踪。   “看出了什么?”陆观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折扇已抵在下颌,星目中没了惯常的散漫。   “火法诡异,非正非邪,收放由心,非寻常散修所能为。”谢斩慈语声沉冷,方才那黑袍人操控流火的手段,精妙更在威力之上,尤其最后火鱼归巢般的敛息,近乎道法自然。   陆观爻神态却倏然轻松,脸上已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道:“那是自然。走吧,你的比试完了,本公子的还没开始呢。”   说罢,他施施然转身,朝着玄武擂台的方向行去,广袖流云,仿佛只是去赏一场无关紧要的热闹。 第79章 执而成妄   夜色如泼墨,沉沉压在平舆州上空。   白日里云台上的灵光剑影、呼喝喧嚣,皆已散入更阑。   谢斩慈白日里心乱如麻,便借口回去调息,不曾留下观赛,陆观爻也随他的便,调侃两句便放行。   本身这位客卿便是独来独往、冷情冷性之人,唯独在面对那位太溪谷亲传时才会如坚冰乍破,他已见怪不怪。   更何况不知是否是谢斩慈的错觉,在见到那位朱雀擂台上的黑袍散修无名客后,陆观爻的心情,变得好了许多。   他一整日在揽星轩内打坐调息,平复心神,然而青莲道尊那无声无息却中如山岳的威压,及檀鸾转身离去的背影,仍然萦绕于心。   比斗尽数收场,弟子们重归客院,揽星轩内又是一片喧嚣,更激得他难以定心凝神。   谢斩慈骤然想起昔年月见崖的花海,与其在此处被嘈杂所困,不如出去走走。   他推门而出,并未惊动廊下值守的弟子,身形一晃,已如一抹幽影融入庭院更深的黑暗,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掠出了揽星轩的阵法范围。   河岸夜风带着水汽的湿凉,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心头的郁躁。   他未施展雷步,只沿着白玉栈桥,向着与白日云台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越远离核心区域,属于散修盟管辖的、那种混杂着市井喧嚣与灵力波动的独特气息便愈浓。   河道在此处分岔,水面倒映着两岸高低错落的楼阁灯火,光影被水流揉碎,漾开一片片迷离的金红。   谢斩慈的脚步,在此微微一顿。   一袭水蓝绡纱宫装的文瑶背对河岸而立,身姿依旧端雅,只是那背影在昏昧光线下,透出几分罕见的疏冷。   她对面的人长身玉立,着一身颇为讲究的流云纹锦缎长衫,发束玉冠,如同浊世翩翩佳公子,反而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衬得有些突兀。   谢斩慈记得这张脸,明霰的亲传弟子,庄涟。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眼中隐隐闪过一丝银芒,寻找另一个本该与庄涟形影不离的身影。   果然,戚秋露就站在不远处,默然垂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一枚旧剑穗。   那剑穗式样简单,边缘已有些磨损。   谢斩慈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指间的青莲纳虚戒。   “前日,庄某于坊市偶得鲛绡,虽不及仙子平日所用,却也堪一观。”   庄涟的声音随风传来,比记忆中低沉了些,少了几分少年锐气,多了刻意压制的平稳。   他手中托着一方玉盒,盒盖微启,内里一段水色流光潋滟的织物在夜色下泛着柔光。   文瑶并未去接,甚至目光都未在那鲛绡上多停留一瞬。她抬起眼,道:“庄道友客气了。飘渺仙宗用度自有章程,外物不敢轻受。道友心意,文瑶心领。”   她的声音柔和惯常,但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庄涟嘴角扯动,似乎想维持一个风度翩翩的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牵动了颧骨,显出一种生硬的弧度。   他手中玉盒微微下沉,指尖因用力而泛起青白,声音却仍竭力维持着平稳:“仙子何必拒人千里?庄某并无他意,只是……”   “庄道友。”文瑶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柔和,却透出不容置疑的疏离。   她甚至微微退后半步,水色裙裾在夜风中漾开清冷的弧度,目光平静地落在庄涟脸上,又似落在他身后更远的、灯火阑珊的河面。   “道友厚意,文瑶愧不敢受。夜已深,不便久留,告辞。”   说罢,她敛衽一礼,姿态端雅周全,随即再不迟疑,转身便走。水蓝身影穿过光影明灭的河岸,很快没入夜色,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清冷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庄涟僵立在原地,托着玉盒的手缓缓垂下,五指死死扣着盒身,骨节突出。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盯着文瑶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了几下,那阴郁之气几乎凝为实质。   良久,他才猛地转过身,视线如淬了冰的刀锋,刮向一直沉默站在不远处的戚秋露。   “看够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与疲惫。   戚秋露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紧抿的、透出狠厉弧度的唇线上,透着关切,低声道:“师兄,你何苦如此?”   “何苦?”庄涟像是被这个词刺到,骤然低笑一声,笑声短促而冷,“戚师妹,你如今倒来问我何苦?”   他向前逼近一步,流云纹的锦缎倒映着冰冷的水色,衬得他面容愈发晦暗不明。   “收起你这副样子。我如何行事,轮不到你来过问。”他的声音如同从齿缝挤出,带着不甘和怨怼,“还是说,你要用旧事威胁于我?”   戚秋露捻着剑穗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垂得更低了些。   她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姿态不像同门,倒像个逆来顺受的仆从,开口时话语里已带着哭腔。   “师兄,我从未想过要用那件事威胁你。我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寻找合适的词句,“我只是不愿看你如此。过去的庄涟师兄,不是这样的。”   “过去的庄涟?”庄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喉间溢出短促的气音,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阴鸷。   “哪个过去?是那个无能、愚蠢、险些酿成大祸的废物?还是更早以前,那个和你一起在小门小派里虚度光阴的庄涟?”   他向前又踏了一步,逼近的距离让戚秋露能清晰看到他眼中血丝,和那深重阴郁下,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源于恐惧的虚张声势。   “戚秋露,收起你那可笑的怀念。正是因为过去了,我才是我。如今的庄涟,是丹阳剑宫大弟子,是惊虹流霞剑的执掌者。”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不是在说给她听,而是在说服自己,加固某个摇摇欲坠的幻梦:“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庄涟忽地扬手,那方装着鲛绡的玉盒划出一道短促弧线,没入幽暗的河水,激起一方水花。   “无用之物。”他低语,声音沉冷。   说罢,他不再看戚秋露一眼,拂袖转身,很快也消失在幢幢灯影与市井嘈杂的深处。   河岸重归寂静,只剩下水声潺潺,揉碎一岸光影。   半晌,戚秋露忽然抬起头,没有看向庄涟离去的方向,反而转向了谢斩慈隐匿的、那片栈桥连接处的阴影。   昏黄的灯火与河水的波光在她脸上交错,映出一双异常清亮、仿佛能穿透昏暗的眼睛。   “谢道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后的淡淡疲倦,与方才面对庄涟时的低微截然不同,“夜色已深,水边风凉,何不现身一叙?”   谢斩慈眸光微凝。他自认敛息之术尚可,但戚秋露却能一眼点破他的所在,这份敏锐,属实不凡。   既然已被道破,他自阴影中缓步走出,两人隔着数步距离,恰好保持在不至失礼又保有戒备的界限。   “戚道友。”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沉冷,听不出情绪。   戚秋露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幽暗的河心。   那里方才坠下玉盒的涟漪早已平复,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让谢道友见笑了。”她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不像是自嘲,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本无意窥探。”谢斩慈道,这话实在有些生硬。   “我知道。”戚秋露转过头,对他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短促,未达眼底便已消散,“你只是心中装着别的事,恰好路过罢了。”   谢斩慈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戚秋露的敏锐超出预料,且话语里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洞悉,让他本能地抗拒。   他沉默着,没有接话。   戚秋露又不再看他,目光放得很远,落在对岸一片朦胧的灯火楼台上,声音飘忽:“谢道友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空守执念,很是可笑?”   谢斩慈并不想和人多言,但戚秋露是明霰的弟子,和他也算半个同门,更何况他对此人印象不差,于是干巴巴宽慰道:“人各有执,执着无错。”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错在执而成妄,伤人伤己。”   这话像是对戚秋露说,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白日擂台上那失控的一枪,何尝不是生妄。   他明知道檀鸾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他目光移开就消失,但仍然因惧怕看不见而焦躁,因焦躁而戾气横生,最终落入青莲道尊眼中,只怕更添恶感。   妄念如藤,无声缠缚。他自诩道心冷硬,却终究未能免俗。   戚秋露微微睁大了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随即,她缓缓点头,那枚旧剑穗被她紧紧攥入掌心。   “谢道友说得是。我守着一段旧事,一段旧情,明知物是人非,却仍自缚其中,确是妄念。”   她侧过头,看向谢斩慈声音愈发轻缓,如自语,亦如点化:“水中捞月,镜里折花,你我都是期待仙途更进一步之人,执妄太深,来日结丹,恐难度心魔之劫。”   说罢,她敛衽一礼,嫣然一笑,道:“谢道友,告辞。”   谢斩慈亦微微颔首:“告辞。”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沿着相反的方向,步入浓淡不一的夜色。 第80章 云舞天音   第二日的三十二进十六,场次减半,但观众逾众,能走到此刻的,无一是庸手,每一战都可能碰撞出足以令人回味数日的精妙与烈度。   谢斩慈兀自立于人群之中,仍旧是玄衣如墨,白龙骨枪负于身后,然而,他面色沉静,眸光冷澈,已不复昨日那股隐于平静下的焦躁戾气。   昨日与戚秋露几句交谈,如冰水浇头,令他警醒。   相较于仅能空握往日一枚旧剑穗的戚秋露,他又何其幸运,和檀鸾得以重逢,对方又亲口言明前来参与大比是为了和他相见。   他不该让无谓的情绪干扰道心,徒惹青莲道尊不悦,亦让檀鸾担忧。   掌心玉符微热,浮现出今日的对战签位与次序。他垂眸一扫,白虎位,第三场,但对手竟然是个熟人。   飘渺仙宗,文瑶。   谢斩慈抬眼,望向不远处被数名同门环绕的文瑶。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云纹劲装,长发高绾成髻,以玉簪固定,少了几分宫装的柔美,多了几分利落飒爽。   文瑶显然也是看清了对手的身份,亦是侧首望来。   也好。谢斩慈想,前缘旧怨,终需了结。擂台之上,以实力说话,便是最好的方式。   前两场皆是别宗修士对战,虽也激烈,却未能引起太多波澜。   谢斩慈静立观战,心神却沉凝如水,默默调整着内息,将状态臻至圆满。   “白虎位,第三场。云笈书院谢斩慈,对阵飘渺仙宗文瑶。请登台。”   执事唱喏声清越响起。   谢斩慈身形一动,未见雷光,只一步踏出,人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玄色翎羽,轻飘飘落在白虎擂台中央,点尘不惊。   这份对身法力道的精微控制,与昨日那暴烈突进的风格截然不同,令台下不少留意他的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文瑶几乎同时登台。月白身影翩然落定,与谢斩慈相隔十丈而立。   她左手握着一枚雕琢精细的银色小铃,右手则挽着一条长约丈许、薄如蝉翼的流云绫,周身气息如深潭静水,不起微澜,却自有一股绵长浑厚的灵压缓缓弥漫开来,筑基后期的修为展露无遗。   “谢道友,”文瑶开口,声音清越,“请。”   “文仙子,请。”谢斩慈反手,缓缓抽出背后白龙骨枪,灵力注入,枪尖一点银芒吞吐,隐有雷音低回。   他横枪于身前,做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姿态沉稳,无半分轻慢。   文瑶眸光微凝。对方这般郑重其事的姿态,反倒让她心中最后一丝因旧事而存的郁气悄然散去。   擂台之上,尊重对手,便是尊重自己。   一声清越空灵的铃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并非刺耳,却仿佛直接敲在神魂之上,让擂台周遭的喧嚣都为之一静。   文瑶皓腕轻抬,那枚银铃悬于她掌心三寸,无风自动,缓缓旋转,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淡银色涟漪。   与此同时,她右手流云绫无风自动,如灵蛇般昂首,绫身似有云气氤氲,轻柔地环绕在她周身。   谢斩慈眼神一厉,不再多言。足下雷光乍现,身形化作一道曲折的银色电光,轨迹莫测,瞬息间拉近距离。   他手中骨枪一抖,三点寒星般的枪芒分刺文瑶云绫防卫三点薄弱之处。   文瑶神色不变,左手五指如抚琴弦,轻轻拨动。悬空银铃转速骤然加快!   一连串急促而富有韵律的铃音叠响,那淡银色的涟漪瞬间变得密集而厚重,竟在身前交织成一片半透明的、如水如纱的音波屏障。   三点枪芒刺入屏障,如陷泥沼,速度肉眼可见地滞缓下来,枪上附着的雷光也渐渐被消耗、暗淡。   而文瑶右手看似随意地一甩,那流云绫骤然绷直,绫梢如枪,却又比枪更柔韧刁钻,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枪芒,点向谢斩慈持枪的肘关节。   谢斩慈枪身回撤,变刺为扫,银雷顺着枪杆爆涌,试图震开那恼人的音波屏障,同时左掌横拍,一道凝练的银雷劈向袭来的绫梢。   流云绫梢与掌雷相触,并未硬撼,而是如灵蛇般倏地一卷一卸,将大半雷力引偏,自身则借着反震之力柔韧地荡开,随即再次如影随形般缠向谢斩慈手腕,柔韧缠绵,难缠至极。   而文瑶左手的铃音再变,从急促转为悠长,那音波屏障也随之变化,生出层层叠叠的推力,要将谢斩慈连人带枪推开。   铃主幻镇,绫主缠御。   一者扰神定势,一者以柔克刚。文瑶竟将这两件看似不擅强攻的法器,运用得如此默契精妙,攻防一体,毫无破绽。   谢斩慈心中凛然,不再试探。他低喝一声,丹田雷符光芒大放,更为精纯暴烈的银色雷力透体而出。   手中骨枪嗡鸣震颤,枪身上那些天然骨纹次第亮起,苍凉龙威弥漫,强行抵住音波推力。   他身形猛地一沉,止住后退之势,随即枪出如龙,银雷枪芒凝成一道极细的流光,以点破面,悍然刺向那层层音波屏障的核心!   文瑶临危不乱,月白身影如流云般向后飘退,手中流云绫瞬息间在身前交织成数层柔韧的绫网。   枪尖刺入绫网,如同刺入层层叠叠、滑不受力的柔水之中,狂暴的雷力与冲击被层层化解、分散。   直到刺穿最后一层绫网时,力道已去了七成。   文瑶左手银铃再次响起,这次铃音沉重,带着奇特的镇魂之力,直冲谢斩慈识海。   谢斩慈只觉神魂微微一荡,眼前景象略有模糊,刺出的枪势不由一滞。   就在这刹那,文瑶右手一抖,那被刺穿的流云绫非但没有断裂,反而顺着枪杆急速缠绕而上,绫梢更如毒蛇吐信,点向他面门!   然而,这一击未中,骨枪上银雷轰然炸开,将缠绕而上的流云绫强行震落,谢斩慈趁机抽枪后撤,与文瑶再次拉开距离。   台下观者屏息凝神,目光灼灼。文瑶的铃音幻镇与长绫柔御,配合得天衣无缝,将飘渺仙宗法术的仙缈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谢斩慈则是以力破巧,以雷法的狂暴与枪术的悍勇,正面冲击那柔韧的防御,战斗风格迥异,却同样惊心动魄。   文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谢斩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认可,她眸中最后一丝杂念尽数敛去,化为纯粹的、对大道与胜负的专注。   她左手五指骤然收拢,将那枚悬空的银铃紧紧握于掌心,右手流云绫无风自动,缓缓盘桓上升,绫身上氤氲的云气骤然变得浓郁,竟隐隐发出风雷之声。   “谢道友小心,此为我近日方始悟透的一式,尚是首次于人前施展。” 文瑶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天地共鸣的韵律。   话音未落,她动了。   并非攻杀,而是一舞。   月白劲装的身影翩然旋起,步踏玄罡,身合星斗。   左腕轻摇,银铃随着她身姿的流转,初如溪流淙淙,渐如松涛阵阵,终似凤鸣九天,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周遭天地灵气的共振与应和。   与此同时,她右手的流云绫随舞姿彻底舒展开来。绫身之上云纹光华大放,长绫挥洒,时如流云遮月,时如长河经地,时如天网恢恢。   一舞起,擂台之上风云色变。   灵气被那奇异的天音与流云轨迹引动,盘旋汇聚,以文瑶为中心,渐渐形成一个笼罩半座擂台的、缓慢旋转的云气旋涡。   旋涡之中,天音回荡,每一缕风、每一片云都似乎成了那奇异音律的载体与延伸,从视觉与神魂两个层面,施加着沛然莫御的压力与束缚。   台下惊呼四起,皆是目眩神迷,激动不已,高台之上,舒云仙子更是目露赞许之色。   身为师尊,她自然知晓,此舞系文瑶自行所悟,较之飘渺仙宗的幻音流云诀,更有几分暗合天道的韵律。   身处那天音中央,谢斩慈更是感悟最深。   无数细密却坚韧的音波与云气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不仅束缚肉身动作,那无孔不入的天音更试图直接撼动他的神识。   手中白龙骨枪上的雷光,竟也被那无处不在的流云之力层层消磨、压制,光芒略显暗淡。   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由声音与云雾构成的天地囚笼,四面八方皆是敌,却又寻不到着力之点。   谢斩慈闭目,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平息,唯余一片深邃冷澈,如同雷暴降临前最沉寂的夜空。   焦躁、过往、乃至胜负之念,在此刻皆被摒弃。   文瑶一舞动天道,那又何妨?   他谢斩慈来这一世,便不是为了顺应天道而来。   他没有试图以雷力粗暴地炸开这看似柔韧无匹的云气音域,反而将磅礴的雷力极致地收敛、凝练。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曲折莫测的身法。他只是简简单单,向前踏出了一步,刺出了一枪。   一枪既出,云开,音散。   天道韵律,无边云霭,在这道贯透一切、破灭虚妄的枪意前,如同纸糊般被洞穿。   漫天流云逸散,清越天音戛然而止。   文瑶保持着最后一个舞姿,僵立于原地,她怔怔地看着胸前那距自己仅毫厘之差的森冷枪尖,又缓缓抬眸,望向枪杆尽头,那个面色沉静如水的青年。 第81章 罗刹血棘   半晌,文瑶苍白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复杂难明、却又释然的笑意。她后退一步,脱离枪尖所指,微微躬身:   “天音流云,不及道友枪中真意。谢道友神通惊人,文瑶,甘拜下风。”   声音清澈坦然,再无半分芥蒂。   “当年兰台城之事,是文瑶狭隘,执着于表象,未能体察内情。”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谢道友以实力昭示道心,以纯粹破我虚妄,前怨尽消。他日若有机会,愿再与道友论道切磋。”   谢斩慈周身那凛冽如枪锋的气息迅速敛去,对着文瑶,亦是郑重还了一礼:   “文仙子承让。”   礼罢,两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对大道的追求与对对手的认可。   旧日那点纠葛,在这倾力一战之后,已然随着流云散去,随着雷霆寂灭,再无痕迹。   执事长老深深看了台上两人一眼,尤其是气息已恢复平稳、目光沉静的谢斩慈,眼中闪过激赏,随即朗声宣布:   “白虎位,第三场,胜者云笈书院,谢斩慈。”   文瑶直起身,不再多言,只对谢斩慈微微颔首,便转身跃下擂台。   飘渺仙宗几名女弟子立刻迎上,簇拥着她离去,低声关切询问,文瑶只是摇头,唇边带着一丝浅淡却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谢斩慈目送她身影没入人群,反手将兀自低鸣的白龙骨枪负回背后。   枪身触及脊骨的瞬间,一股深沉疲惫与灵力剧烈消耗后的虚乏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四肢百骸。   与文瑶这一战,看似他最后以纯粹枪意一鼓破之,胜得果决,实则凶险异常。   那天音流云舞引动的天地韵律,对他神识的消磨、对灵力的捆缚,远超寻常术法。   最后那返璞归真的一枪,几乎抽空了他此刻丹田内近半的雷灵之力。   台下喧嚣再起,议论声沸反盈天,多是惊叹方才那惊艳一舞与破舞一枪,亦有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探究、忌惮、钦佩,不一而足。   谢斩慈恍若未觉。   他此刻心神,已不在胜负,亦不在周遭纷扰。   观礼席上,青莲道尊依旧端坐于舒云仙子身侧,檀鸾静静立于其身后半步,抬起眼,隔空望来。   紧接着,青莲道尊似乎微微侧首,对檀鸾低语了一句什么。   檀鸾恭谨垂首应是,随即便悄然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观礼席的高处,沿着侧方的石阶,缓步向云台所在方向而来。   谢斩慈心念一动,看向青龙擂台方位,果然,水镜上映出下一场的对阵,正是檀鸾。   他想跟上去,脚步微动。   一道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嗓音却在此刻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截断了他的动作。   “枪意纯粹,破妄见真。谢客卿,这一战打得漂亮,可算是给咱们书院挣足了脸面。”   陆观爻摇着他那柄乌钢星扇,不知何时已踱至白虎擂台之下,正仰头看着他,星目中流光溢彩,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公子。”谢斩慈按下心头焦躁,跃下擂台,落于陆观爻身侧,声音因灵力消耗而略带沙哑。   陆观爻似是赢了极漂亮的一仗,心情甚好,甚至合上折扇,在他肩上上不轻不重地一拍,道:“走吧,去看看你家那位故人。”   行至青龙擂台下,人声如沸,较之他处更显嘈杂几分,许是因为檀鸾的名头,亦或是……   谢斩慈一怔,台下熙攘的观礼人群中,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对方站在对侧擂台下,因年岁稍长了些,相貌颇有变化,但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傲气仍然让谢斩慈隔着人群,一眼认出。   谢玢对谢斩慈的目光恍然未觉,仅是饶有兴致地和旁边的人道:“看,台上那位是我大哥!”   他的语气中满溢崇敬和骄矜,谢斩慈循声望去,檀鸾已在台上站定,对面的青年一身锦蓝箭袖,发束金冠,眉宇间是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与锐气。   谢斩慈在谢家时,与此人交集不多,但谢玢这一句,便也让他认出对方身份。   绥兰州谢氏嫡脉长子,谢玢的亲生兄长,谢珩。   昔年为奴时,谢家人之于谢斩慈,固然有所薄待,谢玢更是时时将他作为靶子,但一来谢斩慈彼时身负白火诅咒,需要谢玢制造的伤来掩盖,二来,他不在乎。   当时的谢斩慈,并未对此方世界有太多的联系和归属感,不过是随遇而安,挣扎求存。   兰台城中,他偶遇田弘亮和谢芙,彼时只以为是最后一次和谢家人产生交集,不想今日擂台上,谢珩会对上檀鸾。   谢玢显然没看见人群这头的谢斩慈,正眉飞色舞地与身旁同伴指点,将谢珩昔年如何剑挑绥兰州同辈的事迹添油加醋道来。   末了,他还不忘补上一句:“我大哥的剑诀已得真传,那医修看着风吹就倒,怕是撑不过十招。”   周遭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大抵是前几日不曾关注过檀鸾的,谢斩慈听得面色沉冷,一语不发。   陆观爻在他身侧,折扇轻摇,星眸微眯,似笑非笑地瞧着台上,倒像真是来看热闹的。   擂台上,谢珩已按剑行礼,姿态矜持:“绥兰州谢氏,谢珩。檀道友,请。”   檀鸾依旧是那副温润神色,微微颔首还礼:“太溪谷,檀鸾。谢道友,请。”   话音方落,谢珩眼中锐芒一闪,竟是不再多言,率先抢攻,他显然不如他那沉不住气的兄弟这般轻敌。   长剑出鞘,剑身赤红,隐有流火缠绕,剑势起处,灼热气浪已扑面压来,更兼足下擂台岩面隐隐泛起土黄光泽。   竟是引动了坤元道尊所设擂台中的地脉土气,加固自身。   火主攻伐,土主守御,双灵根相辅相成,谢珩一出手便是全力,显然欲以雷霆之势迅速拿下这场看似强弱分明的对决。   面对这炽烈一剑,檀鸾未退,身形却如风中细柳,顺着剑风轻轻一折,险险避开锋芒。   青色衣袂被热浪灼得微微卷曲,他脚步看似凌乱,实则暗合某种韵律,在方寸之地腾挪,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让那赤红剑尖擦身而过。   “只知道躲么?”谢珩冷笑,剑招更疾,赤红剑光化作连绵火网,封堵檀鸾所有退路,同时左手掐诀,擂台地面突起数根尖锐岩刺,自下而上交错攒射!   火网覆顶,地刺袭足,杀机凛然。台下惊呼四起,谢玢更是面露得色。   就在此刻,檀鸾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那抹深沉的青色再度浮现,比擂台赛上更为清晰浓郁。   他不再闪避,右手抬起,五指虚张,对准了合围而来的烈焰与岩刺。   一点暗红如凝结血痂的光,自他苍白的掌心无声沁出。   下一刻,十数道血色荆棘如蛰伏的凶兽骤然苏醒,自他掌心前抓握的虚空中窜出。   那些荆棘通体赤红如血玉,边缘流转着不祥的暗芒,形态狰狞扭曲,径直撞上赤红火网与尖锐岩刺。   预想中的火焚以木并未发生,火网触及荆棘,竟如冰雪遇阳,嗤嗤作响中迅速黯淡、消散,其中精纯的火灵之力仿佛被那血色贪婪地汲取、吞噬。   而那些坚硬胜过金铁的岩刺,在荆棘缠绕绞杀下,寸寸崩裂,化为齑粉,其中土灵精华亦被掠夺一空。   谢珩脸色骤变,他感觉自己的灵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仿佛泥牛入海,瞬间被抽之一空。   更为可怖的是,那诡异血棘显然不满足于此,顺着长剑缠上他手臂,散发出凶戾贪婪的气息,仿佛要将他的神魂本源也吞噬殆尽。   台下,原本喧哗的议论声浪骤然一滞,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狰狞舞动的血棘上,震惊、骇然、不解,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我认输!”谢珩当机立断,抽剑回撤,同时高喊,方才那股傲气荡然无存。   檀鸾闻言,神色未变,他眼底那抹青色幽深如古井,映不出半分波澜。   五指如拈花拂叶,轻轻一拢。   那十数道凶威赫赫的血棘,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猛地一顿,旋即齐刷刷倒卷而回,最终凝成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沉的血珠。   滴答一声,血珠落回他摊开的、苍白得不似活人的掌心,悄无声息地没入肌肤之下,消失不见。   擂台上,只余一丝甜腻的血腥,证明着方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谢珩持剑僵立,剑身上赤光黯淡,手腕处几个被尖刺擦过的细小红点正缓缓渗出血珠。   他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青龙位,本场胜者,太溪谷,檀鸾。”执事长老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擂台上的凝滞。   台下,谢斩慈玄衣之下的身躯绷紧如铁。   他看得分明,那谢珩外强中干,其实力甚至不如首日擂台赛的土属体修,可檀鸾不仅不曾以最轻巧省力的方式取胜,还动用了那罗刹血棘。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缓步走下擂台的青色身影,看着檀鸾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路,寂静无声。 第82章 渊停岳峙   “担心了?”陆观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贯的、似乎能洞察人心的微妙笑意。   谢斩慈猛地回神,侧过头,对上陆观爻格外幽深的星目,面对对方的调侃,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唇线抿得更紧,下颌线条僵硬如石刻。   “关心则乱。”陆观爻轻哼一声,语气中竟少见地带上几分不耐,“檀道友下手有分寸得很。那谢珩不过是灵力被掠夺大半,受了点皮肉惊吓,本源无损,躺上三五日便又能活蹦乱跳。”   他顿了顿,扇面微侧,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洞若观火的眼,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那罗刹血棘,如今既是他的道基所赋,便如同你的雷灵、我的星轨,是用以护道搏杀的根本。”   “即便今日不用,过两日更进一步,难道仍藏着不敢示人?此物虽戾,用在他手,却未必是祸。只是……”   陆观爻没有说下去,只是星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思绪,转而用扇尖朝远处玄武擂台的方向虚虚一点,语气恢复了几分懒洋洋的调子:   “与其在此处暗自揪心,不如随我去看场更有意思的。此人,才是你此行大比,真正需留神的对手之一。”   谢斩慈顺着扇尖所指望去,只见玄武擂台之上,一名身形异常高大的女子抱臂而立。   她身形异常高大面容冷肃,墨色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以一根乌木簪固定,露出清晰利落的轮廓。   相较于文瑶、戚秋露等人,此女姿容不过中上,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山峦般的沉稳,如同她身上那套毫无纹饰的玄色劲装。   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仿佛有无形的气场弥散开,将周遭的喧嚣浮躁都隔绝在外,自成一方寂静天地。   “岳峙渊,散修盟主坤元道尊的亲传。”   “她已是半步结丹,随时可踏出那最后一步,据说是为了借此次大比磨砺最后一分心境,方压制至今。”   谢斩慈沉默地望着擂台。岳峙渊的对手也已登台,是无妄剑宗另一位颇有名气的弟子,名为周子默。   周子默修为亦是筑基圆满,一手分光掠影剑迅疾诡谲,在上一轮中表现颇为亮眼。   此刻,周子默面色凝重,显然对岳峙渊的声名与气势有所忌惮。   他不敢托大,长剑出鞘,寒光吞吐不定,身形一晃,擂台上骤然多出三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分从不同角度,如电光般刺向岳峙渊周身要害。   剑影如梭,破空之声尖锐。   剑风及体,面对这分化虚实、封绝退路的三道剑影,岳峙渊竟是没有摆出丝毫防御或进攻的架势。   她山岳般沉稳的身姿,甚至纹丝未动。   然而,三道虚实剑影甫一闯入她身前三尺之地,便如同撞入了一片看不见的、凝滞坚韧的泥淖之中。   霎时间,那原本疾如闪电、凌厉分光的剑影,骤然变得迟滞、扭曲,虚影如泡影般无声溃散。   而真正的剑尖,则在距离岳峙渊胸前三寸处,仿佛抵住了一座无形山岳的岩壁,再难寸进!   周子默脸色剧变,握剑的手腕青筋毕露,体内灵力狂涌,试图冲破这层诡异的阻滞。   可那剑尖非但未能前进,反而像是承受了沛然莫御的巨力反冲,一股沉凝厚重、不容置疑的气息,沿着剑身逆袭而回。   他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连退三步,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虎口发麻,长剑嗡鸣不止,剑身上的灵光都黯淡了几分。   方才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片厚重无垠的大地,一方亘古不移的山岳之魂。   岳峙渊直到此时,方才缓缓抬起眼帘。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看向数步外气息微乱的周子默,并无倨傲,亦无轻蔑,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沉稳。   仿佛山岳面对拂过的微风,无需动怒,亦无需在意。   “周道友,承让。”   话音未落,她周身那无形无质的沉凝力场,倏然一敛。   但就在收敛的刹那,众人恍惚间似看到她身后有一道极其淡薄、却顶天立地的巍峨山影一闪而逝。   周子默张了张嘴,脸色阵红阵白,最终化为一声颓然的叹息。   他收剑入鞘,对着岳峙渊抱拳一礼,低声道:“岳道友道法高深,周某佩服。”   说罢,转身跃下擂台,背影颇有几分落寞。   台下,在短暂的沉寂之后,轰然响起一片嗡嗡议论。   “这就结束了?”   “岳峙渊甚至没动手!”   “是势!她将自身道韵与坤元厚土之意融炼一体,外放成势,看似不动,实则周身无漏,寻常手段近身即溃!”   谢斩慈站在陆观爻身侧,将这场短暂到近乎诡异的交锋尽收眼底。   他神识较之旁人更加凝练,自然也看得更为清楚,岳峙渊并非真的全然未动。   在剑影及体的瞬间,她全身的肌肉、骨骼、乃至流淌的血液与灵力,都完成了一次极精微、极协调的共振与调整,与脚下擂台,乃至更深处的地脉,产生了一丝玄之又玄的勾连。   那无形的势,便是她的灵力体魄,与大地厚土之意高度凝结的外显。   不动,已是极强的防御,亦是最沉重的反击。   若方才台上的是自己,那返璞归真、撕裂流云的一枪,能破开这如山如岳的沉凝之势吗?   谢斩慈心中一动,他意识到,自己并无十足把握。   台下议论未歇,岳峙渊已转身跃下擂台,玄色劲装衣摆掠过岩面,未激起半分尘埃。   她落地时,脚下青砖甚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那份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   谢斩慈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沉稳如山的身影融入人群,直至被攒动的人头彻底掩去,才缓缓收回。   “她很强。”谢斩慈的声音低沉,带着凝重。   “自然。”陆观爻不知何时已重新摇起了乌钢星扇,扇面掩映下的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坤元道尊亲传,散修盟年轻一代扛鼎之人,岂是易与之辈。不过你也不必现在就绷得太紧。”   他侧过头,星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若我所算不差,你与她,当在最终决战之时,方有交手之机。”   谢斩慈霍然转头,锐利如枪锋的目光直刺陆观爻:“最终决战,你如何知晓?”   陆观爻不闪不避,迎着他的视线,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惯常的懒散,却又似乎沉淀着别的东西。   “如何知晓?”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目光投向远处浩渺的云海,又似越过云海,投向更渺不可知的天际,“谢客卿,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谢斩慈重复了一遍,语带质疑。他自然知道陆观爻善于卜算,但隐隐听出,对方话语中不止于此。   “你就当我夜观天象,心有所感吧。”陆观爻显然不打算深入解释。   他又用扇子虚点了点谢斩慈,道:“总之,在此之前,你尚有数场硬仗要打,今日有意思的比赛已尽数看过了,养精蓄锐,方是正理。”   说完,不待谢斩慈再问,他已转身,施施然朝着揽星轩方向行去。   谢斩慈提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两步距离,赛程将将过半,通向客居之所的山道此时颇为冷清。   行至一处拐角,二人脚步却是同时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山道背阴处,两人正在对峙。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如松,背负一柄几乎与人同高的无鞘重剑,他面如寒玉,眉峰紧蹙,目光如出鞘利剑,死死锁住对面之人。   “妖气。”楚寒铮的声音比他的剑更冷,更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潜入大比,意欲何为?”   他说话时,周身隐有淡金色的庚金诛邪剑意外放,意较之往日更加精纯,将那无名客隐隐笼罩,显然已锁定对方气机。   而与他对峙的另一人,竟是那个神秘的黑袍散修,无名客,宽大的兜帽依旧低垂,遮掩了面容。   谢斩慈眉头紧锁,他和楚寒铮在十万大山中有几分并肩作战的交情,加之此人还是原书中魔尊谢斩慈的属下,故而知道楚寒铮看似冷情,实则冲动,却不想对方竟在这返回客院的必经山道上就对人发难。   他还未曾开口,身边的陆观爻便三两步上前,恰好横在了楚寒铮与无名客之间的空处。   “楚道友。”陆观爻的语气仍旧轻慢,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若我不曾看错,这位道友亦是大比参赛同道吧。”   楚寒铮冷冷道:“那又如何。”   “大比名册,散修盟亲自验过,且规章在上,严禁私斗。”陆观爻冷冷道,“莫非是无妄剑宗对散修盟不满、对这仙门大比不满么?”   谢斩慈一怔,这话说得可谓是极重,陆观爻素来玩世不恭,他头回见此人如此直白地展露出敌意。   楚寒铮周身那凛冽的庚金剑意亦是骤然一滞,陆观爻这话扣的帽子太大,他本就不善言辞,一时语塞。   就在这剑拔弩张却又凝滞的间隙,一直沉默如磐石的无名客终于动了。   兜帽微不可察地转向挡在身前的陆观爻,一个刻意压低、微微沙哑,却分明属于女子的嗓音,简短吐出两个字:“让开。”   陆观爻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从善如流地侧身让开一步。楚寒铮眉头紧锁,但碍于陆观爻方才那三言两语的挑拨,竟是不敢再追。 第83章 崖边夜话   话音未落,那无名客身形倏然一晃,动作轻盈迅捷,眨眼间便没入嶙峋怪石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寒铮脸色一沉,下意识便要追击,却被陆观爻手中乌钢星扇不偏不倚地虚拦了一下。   “楚道友,”陆观爻的声音里已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剩下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人已走了。你此刻去追,是想坐实无端质疑同道、意图私斗的罪名,还是想让旁人觉得,无妄剑宗的弟子,行事只凭一时意气,丝毫不顾大局体统?”   他每说一句,楚寒铮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但他终究没有动,只是盯着无名客消失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身上确有妖气。我不会认错,陆少主……”   便在此时,他转过视线,撞上谢斩慈的面容,那双凝着寒霜的眼眸却掠过一丝波动,“是你?”   “是我。”谢斩慈颔首,“楚道友,别来无恙。”   想起自己昔年在十万大山中过于匆忙,还未曾告知过楚寒铮自己的名姓,他又补上:“在下云笈书院客卿,谢斩慈。”   楚寒铮紧抿着唇,目光在谢斩慈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平静的神情中寻找认同。   他身上的庚金剑意虽未全收,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方才那人,”楚寒铮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身上确有极淡的妖气,绝非人族修士。我无妄剑宗以庚金诛邪剑意为基,对此最为敏锐。”   他看着谢斩慈,眼神里有一种寻求佐证的固执:“谢道友,你当时在十万大山中,见识过我的剑意,应知我不会出错。”   “我辈修士,遇妖邪而诛,乃分内之事。她混入大比,必有所图。”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斩慈迎上楚寒铮的目光,没有立刻接话。   对方似是又急又怒,薄红的面色衬得眉心那点嫣红的朱砂痣分外鲜艳夺目。   谢斩慈忽然想起已经被自己淡忘许久的原书剧情来,在书中所昭示的未来,今日口口声声诛邪除魔的楚寒铮,亦成为了魔尊座下,杀人如麻的冷面剑童。   “楚道友,”谢斩慈终于开口,“我信你感应无虚。那无名客,确有异处。”   楚寒铮神色稍缓,正欲再言,却听谢斩慈话锋微转:   “然则,大比自有规章,散修盟既允其列名,必有查验。如今赛程未半,她未露行迹,未犯规矩,便仍是大比同道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无名客消失的怪石方向,又落回楚寒铮紧绷的脸上:“你若此刻执意追击,便是私斗,坏了规矩,也落人口实。届时,纵使她真有异心,你亦先失理据。”   楚寒铮紧攥成拳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有些发白。   谢斩慈的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他惯常思维之外的涟漪。   他自幼长于无妄剑宗,师长教诲、同门砥砺,皆是将斩妖除魔、护道守正八字刻入骨血。   妖气,便是敌踪,便是需要拔剑的理由,何须等待?   可谢斩慈不同。十万大山中短暂的并肩,谢斩慈于绝境中展现的坚韧、决断,以及那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夺目雷光,都让楚寒铮在冷硬的心防中,留下了一抹清晰的印记。   此人非宗门同道,却莫名让他觉得可信。   也正是因为有与谢斩慈并肩对抗百足妖蜈的那一战,他才找回了自己一心诛邪除魔的剑心,结束了那些日子迷茫的流亡,回到了无妄剑宗之中,修为再上一层。   此刻谢斩慈这番话,虽与他素日所受教诲相悖,却并非全无道理。   陆观爻在一旁摇着扇子,星眸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并未插言,只静静听着。   谢斩慈见楚寒铮沉默,眼神中的固执有所松动,继续道:“楚道友,正邪固然不两立,道心却非一成不变。今日你所执、所认定的邪,或许来自偏见,或许囿于表象。而今日你所坚信的正,他日又焉知不会因时移世易、心境流转而生出别样枝节?”   谢斩慈这番话,和他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性情可谓是背道而驰,兴许是因为自己这一路走来颇多成长,眼下看着面容仍未完全褪去稚气的楚寒铮,联想到原作中魔尊谢斩慈引其入魔的渊源,不免多言提醒。   楚寒铮静静地听他说完,周身那凛冽的庚金剑意,已然不知何时收敛回身,他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生硬地吐出几个字:“受教了。”   随即,他不再看无名客消失的方向,只是对谢斩慈与陆观爻抱拳一礼,然后转身,大步朝着无妄剑宗客院的方向走去。   楚寒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山道的另一头,山道间一时寂寂,只余远处隐约传来的擂台喧嚣,衬得此处更显清冷。   陆观爻收回望向楚寒铮离去方向的目光,又睨向谢斩慈:“想不到,谢客卿倒有这般耐心,肯与他分说这许多道理。”   他的嗓音里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星眸深处仍凝着一丝未散的凉意。   陆观爻转回头,星眸在谢斩慈脸上掠过,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谢客卿今日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原以为你心中除却枪与道,便只装得下那位檀道友,不想对这楚寒铮,也愿费这番唇舌。”   谢斩慈沉默片刻,道:“他心性不坏。”   “心性不坏?”陆观爻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却是不再深言,“走吧,耽搁这些时候,揽星轩的灵茶怕是要凉了。”   谢斩慈看向他,没有接话。他察觉陆观爻此刻的情绪有些不同寻常,那并非仅仅是对楚寒铮鲁莽行事的不以为然。   “你似乎,格外不喜楚寒铮?”谢斩慈直接问道。   这并非陆观爻一贯的作风,他即便看谁不顺眼,也多以玩笑或漠视处之,鲜少如此直白地流露情绪,甚至不惜以言语挑拨,将事态引向宗门对立的层面。   陆观爻摇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只是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不喜?谈不上。”他慢悠悠道,目光投向远处云霭缭绕的峰峦,声音压低,仿佛散入风中,“不过是有些羡慕罢了。”   山风自嶙峋石隙间穿过,带起细微的呜咽,卷动陆观爻因方才上前时过于急切的动作散乱的一缕鬓发。   陆观爻那句羡慕之后,便未再多言,只不紧不慢地摇着那柄乌钢星扇,沿着青石山道向下走去,背影竟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孤峭。   谢斩慈默然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羡慕楚寒铮?   羡慕他什么?羡慕他出身无妄剑宗,道途顺遂?羡慕他心思纯粹,剑心澄澈,认定之事便一往无前?   可陆观爻身为云笈书院少主,地位超然,智计深沉,更兼一身莫测的星算之术,放眼年轻一辈,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他有何可羡?   思绪翻涌间,两人已行至揽星轩所在,临轩照水,灵气氤氲。   陆观爻所居的是最为精致华美、富丽堂皇的主院,然而他却不曾立刻入内,反而转过身,向谢斩慈道:“楚寒铮此人,心中有一把尺,黑白分明,善恶清晰。尺之所量,剑之所向,心无挂碍,亦无迟疑。”   “此等心性,固然易折,但缘何不让人羡慕?”他的语气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谢斩慈并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陆观爻低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而我辈中人,算天算地算人心,看似步步为营,实则世事如棋,我不过逡巡其中,举棋不定。”   他看向谢斩慈,目光深邃:“谢客卿,我初见你时,称自己是局外看戏者,但天下之大,命数牵连,何人能不在局中,即便是昔日不在算中的你,也因心中所念,无法置身事外了。”   谢斩慈沉默片刻,陆观爻方才那段话,语带玄机,他却听得分明,也知道对方所指为何。   然而,自从被那道青色身影自三川渡口冰冷的水中托起,又一路追随檀鸾太溪谈心,兰台断疫,他便早已不再是任何局外的看客。   “是。”他终于开口回应,声音清晰平稳,如同他手中那杆白龙骨枪的枪尖,刺破一切浮于表面的犹豫与彷徨,直指本心,“我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晚风似乎也静了一瞬。   陆观爻那双总是藏着无数算计与疏离的星目,此刻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谢斩慈,此刻,那双目光深处,染上了一丝难得的意外之色。   “心甘情愿。”他低声重复,字音在舌尖滚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品咂般的意味。先是玩味,继而染上些许近乎自嘲的恍然,最后,那语调沉静下去,化为某种下定决心的坚硬。   “看来谢客卿心中明镜高悬,倒是我多虑了。”陆观爻唇角复又勾起那抹惯常的、弧度完美的笑,重新摇起乌钢星扇,只是那摇动的节奏,似乎比往常慢了一分,“夜了,明日还有硬仗。回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主院那扇雕花精美的门扉,身影融入那片温暖的灵光与氤氲茶香之中,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第84章 前十六甲   次日,十六进八。   大赛云台之上,四座擂台已然裁撤至两座,暗合阴阳之势,待到明日,阴阳两融,便将只剩下最后的擂台。   因得场数缩减,舒云仙子今日不再立刻宣读规则和告知比赛开始,而是邀请进入前十六名的天之骄子先逐一上台。   谢斩慈环顾四周,随着大比推进,多半人被淘汰,台上余下的,也不乏熟面孔。除却不幸在六十四进三十二这一轮就对上谢斩慈的文瑶以外,几人都进入了前十六名。   岳峙渊立于首位,她仍旧是气度沉凝,稳如山岳,周身灵机收敛如同凡人,又仿佛与足下地脉融为一体。然而,只要见过她出手的人,目光在扫过这位高大健壮的女子时,都会不由得心神一凛。   她右侧的,正是烈烽。这位出身西北的武僧一手天罡地煞正阳伏魔刀法,大开大合,他灵力修为和岳峙渊相仿,亦是筑基后期大圆满,半步结丹之境,身为佛修心思纯简,想来待到大比结束,便会准备渡劫一事。   再往后,丹阳剑宫霜华真人座下一对亲传弟子,庄涟与戚秋露并肩而立,二人同样在这场大比中崭露头角。其中以庄涟势盛,惊虹流霞剑在兰台城死气祸患中因祸得福,涤尽污浊,重焕光彩,而明霰也依约将剑赠与庄涟。   这柄仙剑甫一出鞘,虹光霞影,令人目眩神迷,加之庄涟自兰台一役后闭关苦修好一些时日,又受仙剑反哺,如今修为亦是稳固在筑基后期大圆满,只是相较岳峙渊和烈烽这等随时可以准备结丹的,仍有差距罢了,不过在这大比之中,仍然足以傲视群雄。   戚秋露虽不如庄涟手持仙剑那般亮眼,但她也是实打实得了明霰的真传,剑气霜寒迫人,身法灵动飘逸。   更因她心思细腻敏感,往往能看出对手深藏不露的破绽,竟是以筑基中期位列前十六名,修为虽然在众人中排列最末,但其毕竟年岁稍小一些,未来潜力可见一斑。   此时,这对师兄妹并肩而立,一人温文尔雅,一人冷面如霜,身上灵息隐隐相斥又相融,倒颇有几分琴瑟和鸣的意味。也唯有谢斩慈知道,这二人之间的龃龉,已是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   与戚秋露同样年少的,还有无妄剑宗的楚寒峥,少年不过十六岁,身量尚未完全长开,脸上还带着些未褪去的稚气。然而那柄重剑,大巧无工,楚寒峥的庚金诛邪剑法亦是如此,每每直来直往,却以一往无前的锋锐肃杀之气,屡克强敌。   还有那位被楚寒峥视为妖邪的散修无名客,经昨日山道上的一段插曲,谢斩慈知道了对方实为女子,且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他对无名客的身份,实则也有了一些猜测,只不过对方既然隐姓埋名来此,想来自有原因,故而也不曾出言点破。   这位无名客既无法器傍身,又无阵旗符箓,仅靠一双掩于宽大黑袍下的素手,将万千流火操纵得出神入化,如曳尾流星,又如欢腾鱼群。她此时仍是身披黑袍,看不清面貌。   在她身侧,陆观爻束发金冠,手中那柄乌钢星扇上星光流转,他似笑非笑,仿佛一夜过去,昨日那点深沉的寂寥已经成为转瞬即逝的错觉,倏忽间消散。   不过,在此次仙门大比中崭露头角者,最让人津津乐道的,除却岳峙渊、烈烽、陆观爻等几个本就闻名于九州的强手,莫过于檀鸾和谢斩慈。   檀鸾从前声名虽显,但毕竟是以太溪谷青莲道尊传人,医道天才的身份出名,从未有人想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医修敢于站上仙门大比的擂台。更没人想过,檀鸾不仅来了,且胜了,还胜得颇为漂亮。   他手中的罗刹血棘,也随着在这一场比赛中再度祭出,被有些见多识广的人认出了这上古凶物的真身。传闻此血棘号称罗刹,平日蛰伏如枯焦血点,一旦缠上猎物,必要将其周身血液灵机抽干方才罢休,但在檀鸾手中,此棘却如臂使指,他对敌颇有分寸,一时间,对他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下去,转为对这位能驯服上古凶物的青年修士的赞叹。   而谢斩慈则与以上几人均有不同,他入道时间本就较之旁人短得多,从前困于白火,修得阴火阳水炼雷一道后,又在云笈书院中深居简出。莫说外人,便是书院弟子,在大比之前,都多半只知其人,不知其实力。   但即便如此,先是擂台赛上十七枪制十七敌,又和那备受瞩目的九州第一美人,缥缈仙宗嫡传弟子文瑶有了惊天动地的一战,谢斩慈的名字在平舆州中散修之间暗设的盘口之中,已从无名小辈,晋升为一匹热门的黑马。   此时,二人有意站在一处,一人青袍,一人玄衣,一人温雅,一人冷肃,看似截然不同,实则遥相呼应。   谢斩慈只觉鼻尖隐隐萦绕着檀鸾身上的清苦药气,混着草木清香,令他腰间那道振翅欲飞的青鸾血誓印微微发烫。不由得不着痕迹地侧过脸去,和檀鸾交换一个眼神。   观礼台上,舒云仙子玉颜清皎,她今日的眉目间凝着一重难得的肃色,许是因爱徒文瑶昨日折戟沉沙,更是因为她接下来要宣布的两项变化。   “诸位皆是九州年轻一代的翘楚,能战至今日,已足证天资、心性与实力。”她声音不高,语带温润,“今次十六进八,规则有二,与往日不同,请诸位静听。”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上十六位风姿各异的青年修士,继续道:   “其一,此番大比,非止为争虚名,更为砥砺英才。故经九州各宗共议,本届前八名者,赛后将有资格进入小衍洞天历练。此洞天乃上古遗留之秘境,机缘无数,于修行有莫大裨益。”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隐有骚动。   小衍洞天之名,在各大宗门典籍中皆有记载,乃是上古一处玄妙莫测的历练福地,历来只有最顶尖的弟子方有机会进入,此番作为仙门大比前八的奖励,可见重视。   “其二,”舒云仙子玉手轻扬,一只雕琢古朴、隐现清光的玉质签筒,与十六枚质地非金非玉、仅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润无字的椭圆形玉牌,缓缓浮现在主台中央。   “为示绝对公允,今日对阵,不由本座抽签决定。此乃无字灵签,灵签之上,此刻并无标识。”   “稍后,十六位道友依次上前,将自身一缕灵机印入一枚灵签之中。待所有灵签皆有归属,签筒自会激发,灵签两两感应,互为对手者,签上便会同时浮现对阵符文与擂台编号。如此,对阵全凭天机与尔等自身灵机牵引,杜绝一切人为干预之可能。”   这规则颇为新奇,也确如舒云仙子所言,最大程度确保了公平。众人皆无异议。   “既如此,便请诸位依次上前,择取灵签,注入灵机。”舒云仙子退开一步,示意岳峙渊先行。   岳峙渊迈步上前,步履沉稳,无半点迟疑。她随手取过最靠近签筒边缘的一枚灵签,握于掌心,瞬息间,一丝浑厚凝重、仿佛与大地脉动隐隐相合的土行灵机一闪而没,没入玉签。玉签微光一闪,恢复原状,被她轻轻置于签筒旁特定的玉盘之上。   之后,烈烽,庄涟,戚秋露,乃至那无名客,各色灵光在台上明灭闪烁,灵签静静排列。   待到谢斩慈上前时,签筒里的灵签尚余小半,他本想随意择选一支,一抬眼,却撞见了已经在抽签完毕、等待结果的队伍中的陆观爻星扇遮掩下玄妙莫测的眼神。   他的手下意识从自己原本想抽出的那根签上移开,换到了另一根签上。再对上眼,陆观爻亦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谢斩慈将那根灵签抽出,一缕凝练精纯、隐含雷霆生灭之意的灵机悄无声息地注入。灵签轻微一颤,内部似有银白雷光极快掠过,旋即沉寂。   待十六枚灵签尽数归位,舒云仙子手掐法诀,向那古朴签筒一点。   签筒清光大放,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筒身之上,原本模糊的云纹星辰图案骤然亮起,缓缓流转。十六枚灵签无风自动,漂浮而起,在清光中如游鱼般穿梭、碰撞、感应。   台上台下,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些飞舞的玉签。   忽然,其中两枚玉签同时绽放光芒,脱离群体,飞到一侧。   谢斩慈抬目望去,其中一枚,似乎正是他原本想要随手抽出的那根签,眼下被一名散修弟子烙印。而玉签对阵的另一方,却是檀鸾。   他微微一怔,看向陆观爻,难道所谓天机示现如此玄妙,竟能预判每根灵签对应的对手不成?下一秒,他的玉签亦是显示出了对阵。   云笈书院谢斩慈,对,四海阁赵平。   谢斩慈眉头微蹙,赵平是个器修,见他目光望来,气势都软了三分。需知兰台一役中,他以尚未筑基的修为硬撼金丹劫雷的凶名早就传遍了四海阁,眼下修为精深,赵平自知不敌,更是不敢和他对视。   知晓自己对手不足为惧,檀鸾也抽中了较弱的对手,谢斩慈不由心神一缓。但一转眼,却看见陆观爻收了星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面前那根悬浮的玉签。   云笈书院陆观爻,对,散修盟岳峙渊。 第85章 元磁伟力   这是缘何?谢斩慈眉头紧锁,看向陆观爻的目光中,带上了不解与探究。   若是方才他看错了,陆观爻不曾给他暗示让他免于对上檀鸾,他又觉得自己的感知不会出错,更何况最后他确实根据陆观爻的指引选中了这一场十六进八中最弱的敌手赵平。   可若是他不曾看错,陆观爻确实可以提前以天机相术看透每根玉签对应的对手,又为何会让他自己对上修为最高、实力最强的岳峙渊?还是在关系着能否进入小衍洞天的关键一役之前。   谢斩慈尚在思忖间,执事长老已朗声宣布对阵,台上十六人各怀心思,依序走下主台,分别向两座阴阳擂台而去。   陆观爻与岳峙渊这一场,被安排在阳位擂台首战。   擂台之下,早已是人头攒动。一方是深不可测的星算奇才,一方是公认的此代魁首有力竞争者,半步结丹的坤元道尊亲传。   且这两位俱是筑基后期大圆满,半步金丹的修为,本应是争冠的热门种子,不料想在十六进八这一轮,就提前对上。   陆观爻步履从容,仿佛即将登台对阵强敌的不是他一般。行至擂台边缘,他甚至还侧首,朝谢斩慈所在的方向微微扬了扬手中的乌钢星扇,扇面上星光流转,映着他唇边那抹惯常的、意味难明的笑意。   谢斩慈沉默地站在人群前列,玄衣之下,身躯笔直如枪。他目光追随着陆观爻跃上擂台的背影,心中那点疑虑与某种隐约的不安,交织缠绕。   岳峙渊早已在台上静立。她依旧是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劲装,墨发高束,面容沉静。见陆观爻登台,她只是略一颔首,算是见礼,并无多言。那份沉稳如山的气度,已先声夺人。   陆观爻含笑还礼,姿态风流写意,与岳峙渊的沉凝截然相反。   “阳位擂台,云笈书院陆观爻,对散修盟岳峙渊。两位,请。”   执事长老话音方落,擂台周遭的喧嚣骤然一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台上,屏息凝神。   陆观爻手中乌钢星扇展开,扇面似一片微缩的夜幕,其上星光点点,流转不定,隐有玄奥轨迹暗藏。   他并未如寻常修士般抢攻或固守,反而好整以暇地摇了摇扇子,星眸微眯,似在丈量擂台的尺寸,又似在观测无形的天机流转。   岳峙渊如山岳峙立,微微沉腰,双足微分,与脚下擂台乃至更深处的大地脉动隐隐契合。   一股沉凝厚重、不动如山的气场无声弥散,将她周身三尺之地化作一片无形的领域。   “岳师姐,请了。”陆观爻轻笑一声,足尖一点,身形如流云般飘然后退,同时手中星扇向前虚虚一划。   随着他扇面划过的轨迹,擂台上空,光天化日之下,竟有点点微光凭空浮现,初时如萤火,旋即明灭闪烁,化作七颗拳头大小、光华灼灼的星辰虚影,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悬于岳峙渊头顶。   星位一成,擂台上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三分,唯有那七颗星辰明灭不定,洒下清冷辉光,将岳峙渊笼罩其中。   “星罗棋布,天枢引路。”陆观爻口中清吟,扇尖再点,天枢星位骤然一亮。   岳峙渊周身那沉凝的力场微微一滞,竟是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首次主动动了,一步踏出,试图离开那星阵笼罩。   然而那七颗星辰如影随形,随着她移动而同步偏移,始终将她置于中心。星辉洒落,不断扰动、渗透着那方沉凝力场,虽一时难以攻破,却如滴水穿石,寻隙而入。   岳峙渊见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欣赏与战意,她又是一步踏出,这一次,并非是为了躲避星阵。   随着她这一步,以一圈土黄色的光晕涟漪般扩散开来,速度不快,却无可阻挡。光晕所过之处,擂台岩面如同流水,将那七颗星辰撒下的辉光吞没。   “不愧是岳师姐。”陆观爻笑意更深,他显然不曾想过仅凭星阵之困就击败岳峙渊,“再试试这个如何?”   言罢,他手中星扇上星轨流转,竟是勾勒出一道道金色璀璨、蕴含锋锐杀伐之气的轨迹。那七颗悬空的星辰虚影光芒骤变为刺目灿金,彼此之间更有无数细密金线勾连,转眼间化作一张笼罩擂台的金色大网,散发出切割万物、洞穿金铁的凛冽气息。   “北斗注死,辛金杀阵!”   金网成型瞬间,嗡鸣声起,道道金线如活物般攒射收缩,从四面八方刺向岳峙渊,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割裂的嗤嗤轻响。   这一式,陆观爻在龙门中对战那诡异骨龙时用过,如今使来,却是更显如臂使指。   岳峙渊神色终于凝重。她低喝一声,双掌上托,周身土黄光晕猛然暴涨,凝如实质,化作一口倒扣的巨钟虚影,将她护在其中。钟身之上,隐有山川地脉纹路浮现。   无数金线刺中土黄巨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切割之声。金线锋锐无匹,不断深入,而巨钟厚重沉凝,纹丝不动,两者僵持不下,台下已是惊呼连连。   陆观爻立于阵外,手中合拢的星扇不断轻点,每一次点击,都有一道新的金线自星辰中衍生,加入绞杀。他额角隐现汗迹,显然维持此阵消耗极大。   这般僵持,对他不利。岳峙渊坤元道体,与大地亲和,持久力远胜同侪。而他的星阵与辛金杀阵,虽凌厉无匹,消耗亦巨。   他星眸中厉色一闪,似是下了决心。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点璀璨如钻的精血,凌空一点,没入乌钢星扇。   扇身剧震,其上流转的星光骤然炽烈,那七颗星辰虚影同时大放光明,竟隐隐有融合归一之势。无数金线也随之锋锐之气再涨三分!   “星陨天倾,金星破岳!”   七颗星辰虚影猛地向中心一合,化作一道璀璨流星,携着洞穿一切的锋锐与星辰陨落般的巨力,轰然砸向那土黄巨钟!   岳峙渊瞳孔骤缩。这一击,已隐隐超出筑基范畴,触摸到金丹之境。   她一直沉稳如山的面容,终于变了神色,一直按在身前的双掌,猛地向下一按。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气息,自她身上升腾而起。   那并非单纯的厚重沉凝,而是一种混乱、颠倒、牵引、排斥交织的诡异力场。她周身的灵力也随着这力场的出现,隐隐扭曲。   “元磁之力,乾坤倒悬!”   低喝声中,岳峙渊双掌猛地向外一推。   那口凝实的土黄巨钟,连同她自身散发出的沉凝力场,轰然炸开,化作一圈灰蒙蒙的扭曲波动,向四周急速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坠下的金色流星猛地一滞,其上璀璨锋锐的金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涣散。   那些纵横交错的金线杀阵,更是如同陷入泥沼的游鱼,速度骤减,轨迹扭曲,彼此碰撞、湮灭。   台下,谢斩慈目光一凝。元磁之力,岳峙渊竟还隐藏着这等底牌,此力是厚土灵力变体,专克五金之属,扰乱灵机,陆观爻的星阵与辛金杀阵,恰被其死死克制。   陆观爻脸色骤然一白,闷哼一声,手中乌钢星扇光华暗淡,那汇聚的金星与无数金线轰然崩散,反噬之力让他踉跄后退数步。   趁此机会,岳峙渊一步踏出,缩地成寸般掠过数丈距离,沉肩坐胯,朴实无华的一拳,直捣陆观爻中宫。   拳锋未至,那沉凝如山、厚重如岳的拳意已锁定四方,封死了陆观爻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陆观爻星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与释然。   他已手段尽出,星阵被元磁所克,辛金杀阵反噬未平,此刻实是强弩之末。面对这凝聚岳峙渊一身修为与坤元道韵的至简一拳,躲无可躲,挡无可挡。   思及此,他手中星扇展开,在身前布下一道星光流转的屏障。   拳锋轰在星光屏障上,屏障剧烈荡漾,星光乱溅,只支撑了半息便轰然破碎。余下的拳势虽然被岳峙渊及时收住,但带起的拳风仍然印在陆观爻胸口,令他坠落台下,结结实实撞在地面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阳位擂台,胜者,散修盟,岳峙渊。”执事长老的声音及时响起。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浪。谁也没想到,陆观爻如此惊艳的星阵与辛金杀阵,竟被岳峙渊以更为罕见的元磁之力破解,最终憾然落败。   岳峙渊收拳立于台上,微微喘息,潮红的面色缓缓平复。她看向擂台下的陆观爻,抱拳一礼,沉声道:“陆少主,承让。元磁取巧,侥幸胜之。”   这话说得诚恳。若非元磁之力恰克金系术法,此战胜负犹未可知。   陆观爻站稳身形,抬手抹去唇角血丝,脸上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笑意,只是略显苍白。他也拱手还礼:“岳道友神通惊人,陆某输得心服口服。他日若有缘,再向道友讨教。”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对周遭议论与各色目光恍若未觉。   谢斩慈早已迎上前去,也不伸手扶他,只喊了声:“公子。”   陆观爻摆摆手,示意无碍,目光与谢斩慈一触即分,却不曾开口说一句话,只是伸手示意谢斩慈搀扶着他,走向阴面擂台方向。 第86章 流霞剑主   此时看客因方才岳峙渊和陆观爻这惊天动地的一战,多半聚集在阳面擂台,然而阴面擂台这处,对峙双方亦是令人不敢小觑。   一侧,庄涟长身玉立,水蓝道袍纤尘不染,腰间悬着的惊虹流霞剑虽未出鞘,剑柄上已流转着温润霞光。   他面上带着一贯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目光落在对面那裹在宽大黑袍中的无名客身上,温声道:“丹阳剑宫庄涟,请道友赐教。”   另一侧,无名客沉默伫立,宽大的兜帽低垂,掩去一切神情,面对庄涟的见礼,她不曾回话,仅是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双手,虚拜一记。   执事长老见礼毕,宣布比试开始。   庄涟笑容未变,右手已抚上剑柄。锵啷一声清越剑鸣,惊虹流霞剑脱鞘而出,霎时间,擂台之上虹光漫卷,霞彩盈空,凛冽剑意夹杂着沛然水灵之气弥漫开来,将黯淡天光都映照得明丽了几分。   他起手便是丹阳剑宫嫡传的沧浪分光剑,剑势如天河倒卷,浩浩汤汤,又于磅礴之中分化出数十道虚实相间的虹影剑光,交织成网,当头罩向无名客。   剑光未至,那股润泽万物又暗藏湮灭之力的水行剑意已先一步封锁四方。   她身形倏然一晃,竟如鬼魅般自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剑网侧翼,宽大黑袍的袖中,五指虚张,向前一按。   数道金红流火自她掌心喷薄而出,初时细若游丝,遇风则涨,顷刻间化作数条鳞甲宛然、头角峥嵘的火龙,昂首摆尾,咆哮着撞入那虹光剑网之中。   火龙炽烈暴戾,剑光绵密柔韧。两相交击,嗤嗤作响,大片水汽白雾蒸腾而起,瞬间笼罩了小半擂台。火龙撕扯剑网,剑光消磨火灵,一时竟呈僵持之态。   庄涟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他自得仙剑,虽迟迟不能让仙剑认主,但闭关苦修,修为大进,自问同辈之中,能接下他这起手一剑者已是不多,这无名客竟能凭借一手精妙控火之术正面相抗?   他心思电转,面上笑意不变,手中剑诀却是一变。   惊虹流霞剑嗡鸣震颤,漫天剑光骤然一收,复又暴涨,不再是分光化影,而是凝作一道凝实无比、长约数丈的惊虹匹练,其色湛蓝如深海,边缘却流转着赤金霞光,带着一股劈波斩浪、分海裂云的决绝之势,直刺无名客心口!   这一剑,去势极快,力道极沉,乃是壬水剑法中的精髓,将浩瀚水势凝于一线,锋锐无匹。   无名客似未料到庄涟变招如此之快,不得不足尖一点岩面,身形向后飘退,同时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道道流火交织成一面烈焰盾牌,挡在身前。   惊虹匹练重重撞在火盾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盾剧烈摇晃,明灭不定,终究未能完全抵住这凝练一剑,被撕开一道缺口。匹练余势未竭,虽黯淡许多,仍直奔无名客面门。   无名客兜帽微扬,似要硬接,电光石火间,她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转,让过剑锋主体,但匹练边缘的赤金霞光仍扫中了她肩头黑袍。   嗤啦一声,坚韧的黑袍被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其下一小片小麦色的肌肤,肌肤之上,似乎有淡淡的、如同细密龙鳞般的纹路一闪而逝,又迅速隐没。   台下传来低低的惊呼。庄涟目光锐利,自然也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异样,他瞳孔微缩,心中疑窦更甚。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气息,绝非人族修士所有。   “妖气?”庄涟心念急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温润笑意,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他不再留手,清喝一声,体内阳水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剑身。   惊虹流霞剑光华大放,剑身之上竟隐隐浮现出潮汐虚影与霞光瑞气,剑势陡然再涨三分,如天河倾泻,又似晚霞燃烧,将整个阴面擂台都映照得流光溢彩,沛然莫御的剑压当头压下,要将那黑袍身影彻底碾碎。   无名客在如潮剑光中辗转腾挪,身法虽依旧灵动,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已渐落下风。   庄涟手持仙剑,修为本就更胜一筹,此刻全力施为,剑势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更兼仙剑自有灵性,增幅威能,那金红流火虽凶戾,却在惊虹霞光不断冲刷下逐渐势弱。   庄涟嘴角笑意加深,眼中冷光愈盛。   他觑准一个空隙,惊虹流霞剑划出一道玄妙弧线,似虚还实,绕过无名客格挡的流火,剑尖轻颤,直挑向那宽大兜帽的边缘!   这一剑名为挑帘看月,专破护身气劲与遮掩之物。   无名客似惊觉,流火回防已是不及,只得竭力侧身闪避。然而庄涟剑势如影随形,一声轻响,剑尖挑中了兜帽边缘,顺势向上一撩!   宽大的黑色兜帽被整个挑飞,向后飘落。   擂台上下,瞬间一片死寂。   天光重新洒落,照亮了黑袍之下,一直隐于暗处的容颜。   那是一张颇为秾丽的面容,即便因长久的西漠风沙显得有些黝黑,反而使得她本就明艳的五官带上了几分异域风情。   最令人瞩目的,却是她眉心一道赤金纹路,呈流火之形,却是由细密的金红鳞片构成。   “少游!”观礼台上,本是一心关注着自己徒儿的霜华真人明霰惊呼出声,她下意识起身,那双浅淡冰冷的眸子中溢满情绪。   庄涟虽不识得这张脸,但听到明霰这一声不由自主的呼唤,心中已然明白过来。丹阳剑宫之中虽对池少游一事讳莫如深,但他作为明霰亲传弟子,多少也明白一二。   私下里,甚至有人说,若非是剑宫宿老忌惮池少游妖身,执意将她送往天罡寺,与明霰姑侄离分,明阳宫主为了宽慰明霰,才大开霓霜峰山门,令庄涟有幸得了这亲传之位,一飞冲天。   庄涟不记得那个嚼舌根的弟子最后的下场,兴许是在除妖时被不知何人从身后使了暗剑,就此丹田破溃,灵力尽失,沦为废人了吧。他只知道,自己最恨的便是被人看不起,认为他拜名师、得仙剑是因外物,而非因他庄涟自身的实力与天资。   池少游立在原地,任由天光照亮她眉间那道炽烈如焚的赤金鳞纹,她的神色不似谢斩慈于天罡寺中所见那般狂狷轻佻,而是颇为平静,恰似无悲无喜。   “庄道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师尊的惊虹流霞剑,用得可还顺手?”   庄涟握剑的手,指节寸寸绷紧,青白泛起。惊虹流霞似有所感,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呜咽般的颤鸣。   他知道自己本不该惊慌的,惊虹流霞剑是属于丹阳剑宫的,是明霰散尽千金买回的,也是剑宫授意、明霰首肯,亲手交到他手中的。可如今面对池少游那双仿佛跳动着赤金火焰的双眸,他没来由觉得心虚。   “妖物!”庄涟冰冷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显得有几分外强中干,“惊虹流霞剑在我手中名正言顺,与你何干!燕师伯何时有你这样一个徒儿,莫要坏我剑宫清誉!”   话音未落,他身动,剑出!   不再是先前那等雍容中正的沧浪,亦非凝练决绝的水线。这一剑,快得只剩下一道扭曲的虹影,狠得撕开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尖啸,直取池少游咽喉!   剑未至,凛冽的杀意已激得池少游黑袍猎猎作响,眉心赤鳞纹路骤然亮起,金红光芒流转,宛如活物。   她不退,反进。   宽大黑袍如乌云怒卷,袖中双手猛地合十,向前推出,在面门前合十,竟是徒手抓住了惊虹流霞剑的剑刃。   她的双手,麦色肌肤上,此刻竟浮起一片片细密而精致的赤金色鳞片,流光溢彩,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而尊贵的美。   庄涟脸色一变,想要收势,却已经来不及。那霞光流彩的剑身已被池少游紧紧抓住,他这一收势,反而使得剑柄脱手而出。   池少游低笑一声,似是讽刺,似是满足,她双掌松开,那剑却并未掉落直接在地,而是被她鲜血淋漓的手,握住了剑柄。   “在你手中名正言顺?”池少游的指缝间,鲜血蜿蜒而下,浸过剑镡,淌过莹白如玉的剑身,却并未滴落,“你拿到这剑也有三年,为何惊虹流霞剑不曾认你为主?”   惊虹流霞剑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铮鸣,起初似是痛苦呜咽,旋即转为江河奔涌般的浩荡长吟。   “还我!”庄涟又惊又怒,只觉得与惊虹流霞剑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正被一股更原始、更炽热的力量强行切断,“你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好啊。”池少游见他疯狂情状,脸上却勾起一个十分昳丽的笑容,“那便还你一剑。”   话音未落,剑光已起。   没有庄涟那般繁复华丽的剑招,没有分化万千的虹影霞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炽烈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的赤金剑虹,自下而上,逆斩而出。   庄涟见状,一咬牙,双手飞速结出数个法印,召出无数道水色屏障挡在身前,他能身居丹阳剑宫首徒,自然也不仅仅靠的是这把剑。   他料定,池少游功法和惊虹流霞剑壬水本性不符,纵然嘴上说得好听,不过外强中干罢了。   然而下一刻,磅礴的水灵之气骤然溃散,层层水幕被剑虹从中整齐地分为两半,化作漫天淡蓝色的光点,纷纷扬扬落下,尚未落地,便消散在空气中。   庄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池少游,看着那柄在她手中光华渐渐内敛、只余剑身微微嗡鸣、仿佛终于寻到归宿般安然的长剑。 第87章 惊虹传人   擂台上下,寂静得可怕。   庄涟面色青白一片,这几日的大比中,他仗着仙剑出尽风头,不料如今池少游不仅当众点破仙剑不曾认他为主的事实,甚至以血为祭,几乎是自他手中,夺走了惊虹流霞剑。   前所未有的绝望攫住了他,三年苦修,日夜温养,不断尝试着勾连剑中灵息,原来一切不过镜花水月。   庄涟曾自我安慰过,惊虹流霞剑原先的剑主是燕寻霈,他如今不过一个无名小卒,若是有朝一日得以和燕寻霈一般在仙门大比中夺魁,又以弱冠之年结丹,必然能得到仙剑认可。   他本以为,自己不过是还需些时日,更何况即便尚未认主,这柄剑不也握在他手中,屡克强敌么?   但眼前的这一幕,却颇为直白地告诉他,惊虹流霞剑从未认可过他,他所有的风光竟然俱是一尊沙上楼阁,风吹便散。   “够了。”此刻,一个清冷如冰玉撞击的声音,激散了人群的寂静,与此同时,一道如霜如雪的身影,降临在擂台中央。   来人一袭白衣,面色如常,唯有那双总是淡漠的浅眸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是明霰。   她看向呆立原地、嘴唇翕动还想说什么的庄涟,目光微沉:“涟儿,退下。”   庄涟浑身一颤,涌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在明霰平静却极具压力的目光下,踉跄着后退两步,垂下头,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明霰不再看他,转而面向擂台,声音清晰,一字一句,传遍全场:   “此剑,名惊虹流霞,乃我师兄燕寻霈之本命佩剑。昔年师兄为应九州大劫,只身赴黄泉,力战而陨,剑灵沉寂,流落在外。本座费尽周折,方将其寻回。”   她略一停顿,目光再次落在池少游身上,那双空寂冰寒的眸子中染上了几分暖意:   “池少游,确为我师兄燕寻霈临终前所收亲传弟子,此事,我霓霜峰一脉,从未否认,当年少游离宫修行,故而不在丹阳剑宫弟子名册之列。”   “今,惊虹流霞剑,既于大比擂台之上,自行择主,重归师兄传人之手,此乃天意,亦是剑灵所向,应该物归原主。”   “自今日起,池少游手持惊虹流霞,便是我丹阳剑宫霓霜峰燕寻霈一脉正统传人,先前种种,皆系误会,过往不咎。”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谁都没想到,明霰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池少游的身份,更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将仙剑归属盖棺定论。   只是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掴在刚刚还口口声声名正言顺的庄涟脸上。   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弟子学艺不精,有负师尊重托,有辱仙剑威名。”片刻后,庄涟咬牙,深深躬下身子,动作虽然僵硬,却仍维持着体面,“请师尊责罚。”   明霰微微颔首,抬手虚扶:“胜败乃常事,剑心通明,方是根本,惊虹流霞既与你无缘,本座自会为你再寻本命灵剑。”   言罢,她侧首向一旁有些怔愣的散修盟执事微微颔首:“门下弟子之事,惊扰大比,是我丹阳剑宫管教不周,扰了赛场清净,本座在此向散修盟与诸位道友致歉,还请执事宣布此战结果。”   那执事长老见霜华真人亲自发话,连忙拱手回礼,连道不敢。他定了定神,朗声宣布:“阴位擂台,胜者散修,池少游。”   擂台上,池少游手腕一翻,惊虹流霞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袖内。   她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庄涟,也不再看神色复杂的明霰,只对执事长老略一抱拳,便转身跃下擂台。   宽大黑袍的下摆在风中微扬,那道赤金鳞纹在眉心熠熠生辉,衬得她眉眼间的秾丽更添几分桀骜与疏离。   池少游不曾如前几日那般结束比斗后便迅疾离开,而是径直走向观战人群之中,陆观爻早已服下了调息恢复的丹药,见她走来,状似从容不迫,几步迎上。   “现今可算是如愿以偿?”他语气显得轻松,星眸却在池少游脸上转了一圈,落在她尚在渗血的掌心。   “莫说莫说,可憋死我了。”池少游解了黑袍,收入袖里乾坤,露出底下那身勾勒出她飒爽身形的赤色无袖劲装,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线条分明可见,隐隐覆盖着一层金红淡鳞,妖异而夺目。   “隐姓埋名,孤身前往,连我也蒙在鼓里,随后当着九州同道的面,强夺惊虹流霞剑,池少游,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陆观爻低笑一声,牵扯得胸腔又是一阵闷痛,他咳了两下,目光扫向庄涟失落溃败的背影,意有所指:“眼下,这位剑宫首徒,怕是要彻底恨上你了。”   “那又如何。”池少游语气中带着不屑的疏狂,“剑不识他,强求何用,倒不如你,同那岳峙渊硬碰硬,自讨苦吃。”   “算是吧。”陆观爻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深了些,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你师姑今日公开你师门传承,怕是有心认回你,你日后有何打算?”   池少游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剑已取回,师尊的传承未曾断绝,我便无愧于心。霓霜峰是师尊与师姑的霓霜峰,非我久留之地。”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我自有我的路。”   陆观爻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也好。大道独行,未必是坏事。”   谢斩慈静立一旁,无意掺和他二人这段玄之又玄的对话。   他看得分明,陆观爻自所谓无名客出现第一日起就识破了池少游的身份,事实上,即便是与池少游不甚相熟的他,在昨日山道上听对方开口,就也认了出来。   池少游假扮无名客,无非是意图取回惊虹流霞剑的同时,又不愿牵累本应看管她的天罡寺众人,不料庄涟如此不管不顾挑破她的身份,更不料明霰当众撕毁昔年剑宫长老玉言,当着众目睽睽将池少游认回。   她这一招,不可谓不冲动,甚至可以说是不计后果,但最终仍达成了她想要的结局,兵行险着,胜得漂亮。   阴面擂台上的这一场比斗耽搁了许久,不消多时,便到了谢斩慈登台的时刻。   此战并无悬念。赵平虽是四海阁此代佼佼者,精擅炼器与诸多法宝运用,但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技巧的繁复往往显得苍白。   不过几轮交锋,赵平便主动认输,他胜得干脆利落,未耗多少灵力,如此轻松的一场比试,更升起了他心中对陆观爻的疑云。   以陆观爻的星算之能,若真心想争,即便岳峙渊身负元磁之力这等偏门神通,他也未必没有周旋甚至取胜的机会。至少,绝不至于败得如此惨烈,池少游方才直言他自讨苦吃,想必也是看出了些什么。   陆观爻在先前的比斗中虽不说尽了全力,但亦是在求胜,他骤然转圜态度,故意对上最强的敌手,以一种看似拼尽全力、实则留有余地的方式落败,既全了云笈书院的脸面,又状似合理地止步十六强。   谢斩慈想不出其他缘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八强奖励的小衍洞天之行,陆观爻出于某种原因,不愿前往。   那么,他暗示自己避开檀鸾,选中赵平,是确保自己能顺利晋级。而他自己选择对上岳峙渊,究竟是因天机示现必须如此,还是另有谋划?   从陆观爻拉拢他至云笈书院时,他便猜到对方有一场大局,然而这些年来陆观爻寥寥几次让他出手,为的均是小事,最为激烈的就是前往岐余州助池少游化龙,也让他取得了手中这杆白龙骨枪。   思及此,谢斩慈下意识反手背后,触摸到其上盘旋如龙的天然骨纹,骨枪触手生温,和他丹田中雷灵,巧妙得如同天作之合。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必然,在陆观爻算中,亦或不在?   他心念纷杂,一时竟连檀鸾的比斗都未全然放在心上,毕竟檀鸾今日运气亦是不错,对上云笈书院的一名阵师,甚至不消让他祭出那道凶戾的罗刹血棘,就以太素目辨识灵机关窍的功夫力克敌手,谢斩慈只消一眼,知道此战胜券在握,就放下心来。   自然,这也让前八名中,来自云笈书院的选手,只余下了谢斩慈一人。   “莫要多想。”身侧,一道温润的嗓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谢斩慈一怔,回眸望去,却是檀鸾不知何时已经下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既已入前八,当务之急,是静心备战。明日之战,对手只会更强。”   他凝眸,望向檀鸾虽胜得轻巧,却仍然缺乏血色的面容,压下心头纷杂,回道:“我知道了,你也要小心。”   闻言,檀鸾亦是轻轻颔首,两人不过是借着嘈杂人群擦肩低语两句,见高台上青莲道尊的注意似乎投来,便不再交谈,随着逐渐散去的人流,分向相反的方向。 第88章 枪破金身   转眼间,这场众人瞩目的仙门大比,已然趋向尾声。   待到第二日谢斩慈结束调息,再度踏上云台时,其上高耸的便仅有一座主擂,八方皆空,而昨日得证自身实力的八位天之骄子立于台心,无需言语,战意已然弥漫。   谢斩慈立于其中,亦是心潮微澜,他原本虽是对大比结果不甚在意,但如今走到这一步,却也是不愿折戟沉沙。   饶是如此,在他看清自己灵签所示对手的那一刻,不不由得微微一怔。   好运并未连续两日眷顾与他,不如说,能够进入前八名的,俱无等闲之辈。   对侧,烈烽猩红袈裟半敞,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与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咧嘴一笑,黝黑面庞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更加扭曲,显得可怖,他声若洪钟,道:“这一战,贫僧等得也太久了!”   若是旁人,恐怕会觉得他形容可怖,心有恶意,但谢斩慈心知,烈烽不过就是个武疯子,先前在天罡寺见的那一面,对方已对他的雷灵心生几分跃跃欲试的战意。   二人恰好抽到的是首战,散修盟的执事训练有素,立即清场,霎时间,台上只余下谢斩慈与烈烽,对侧而立。   谢斩慈目光落在烈烽身上,感受到对方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纯粹的熊熊战意。他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烈烽禅师,请。”   “好!”烈烽大笑一声,声震四野,袈裟无风自动,一股灼热阳刚、浑厚如山的气势骤然升腾。   反手一抓,九环大刀已然在手,刀身朴实无华,却自有一股斩破邪祟的沉浑煞气弥漫开来,与他周身澎湃的阳刚佛力交融,更添威势。   谢斩慈玄衣拂动,白龙骨枪自背后滑入掌心,枪尖斜指地面,一缕细碎银白雷光在骨纹上游走,隐而不发。   枪尚未动,烈烽的刀锋已然当头劈落,他看似粗犷简单,大开大合,毫无技巧,但大巧不工,以力压人,以势取胜。   刀未至,那股混合了佛门阳刚真力与沙场煞气的沉重压力已如实质般笼罩而下。   刀上九环震荡,发出摄人心魄的嗡鸣,与烈烽澎湃的佛门至阳灵力混合,隐隐有降魔梵音之感,将谢斩慈周身所有腾挪闪避的余地尽数锁死。   谢斩慈见这足以开云斩日的一刀迎面劈来,竟是不闪不避,他并不动用自己擅长的速度与身法,眼中银芒乍现,白龙骨枪一声尖啸,自下而上逆撩而起,直迎而上!   刀枪交鸣的一瞬间,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紧接着,刺目的光与狂暴的声浪便轰然炸开!   谢斩慈握枪的双臂猛地一沉,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枪身疯狂涌入,震得他双臂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咯响,虎口处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冰冷枪杆蜿蜒而下。   但他身形,如钉在原地,寸步未退。   谢斩慈眼中银芒已然炽盛如雷,周身灵力尽数化为最为原始与狂暴的雷霆之力,顺着震颤的白龙骨枪,抵着刀锋,沿着刀锋向上蔓延,持枪的双臂使力,向上反推!   “好!”烈烽一双豹目中爆发出骇人的金红二色,不惊反喜,暴喝一声,裸露的上身肌肉贲张如铜铸铁浇,青筋如虬龙盘绕,袈裟被暴涨的气劲鼓荡得几乎要撕裂。   他周身金光再盛,背后隐隐浮现一尊模糊的怒目金刚虚影,与此同时,大刀悍然下压,试图将那股逆冲的雷光彻底碾碎。   僵持不过一息,那金刚虚影怒目圆睁,烈烽周身金红气焰如火山喷发,轰然炸开!   谢斩慈终究是未能正面撼动这纯粹的佛门巨力,他足下所踏的坚硬云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次第绽开。   他并未继续强撑,而是借那沛然之力身形疾旋,巧妙地卸去那骇人劲道。   方才这一记纯粹力量的对拼,并非是他不自量力,蚍蜉撼树,而是面对烈烽这力的极致,谢斩慈亦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何等地步。   如今试过烈烽力量极限,他亦不再尝试硬撼,而是化作了云台之上无处不在的幽影电芒,枪出如龙,刁钻诡谲,点点寒星裹挟着细密雷丝,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烈烽周身要穴。   烈烽大笑,浑然不惧,九环大刀舞动开来,泼水不进。刀法看似依旧是大开大阖,毫无花哨,但每一次格挡、劈砍,都精准地封向雷枪刺击的必经之路。   一时间,云台之上只见雷光穿梭,金红刀罡纵横。铿锵交击之声密如骤雨,气劲迸射,在台面犁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谢斩慈的身法越来越快,枪影层层叠叠,仿佛数十人同时出枪,而烈烽刀势沉雄,将自身守得固若金汤,偶尔一刀反击,便逼得谢斩慈必须急速变招格挡。   激斗正酣,谢斩慈一枪虚点烈烽面门,引其举刀上撩,枪势却陡然一坠,宛如雷蛇摆尾,直刺其下盘足踝。这一下变招奇快无比,毫无征兆。   烈烽招式用老,回防稍迟,刀柄下砸已然不及。只听一声轻响,枪尖附着的凝练雷芒已刺破护体佛光,点中其足踝外侧。   烈烽身形微微一滞,右腿瞬间麻痹。虽只一瞬,他怒吼一声,佛力奔涌已将那股阴柔雷劲驱散,但谢斩慈要的便是这一瞬!   残影未散,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烈烽左侧空挡,骨枪探出,枪尖刺入血肉,深不过半寸,便被那凝实如铁的肌肉骨骼与沸腾的至阳灵力死死锁住。   烈烽反应极快,霎时沉腰坐马,拧身出拳,轰向扎入腰侧的骨枪枪杆,谢斩慈一击即中,亦是及时收手,那沛然之力身形疾旋,人如一道曲折的黑色电光向后飘退,巧妙地拉开距离。   两人相隔数丈站定,气息都略显粗重。   第一回合的力量对抗,烈烽略占上风。   第二回合的机变巧战,谢斩慈却凭那精绝一枪,刺破了烈烽的金刚之体,稍胜半筹。   擂台上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知道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刻,即将到来。   烈烽缓缓站直身体,不再大笑,黝黑脸庞上只剩下一片肃穆的虔诚。他反手将九环大刀深深插入身旁云石,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随着他缓缓念诵,裸露的肌肤上,隐隐浮现出暗金色的玄奥纹路,他背后的怒目金刚虚影再次浮现,这一次清晰了许多,甚至能看到金刚手中所持的法器虚影,与他身侧的古重朴实的长刀隐隐呼应。   沉重、炽热、仿佛要焚尽八荒邪祟的意志,缓缓弥漫开来。   谢斩慈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白龙骨枪竖于身前,左手并指,缓缓抹过染血的枪身。   指尖过处,鲜血被银白的雷光吞噬,整杆骨枪骤然亮起,不再是游走的雷丝,而是从内而外透出的炽烈光华。   他周身气息也在蜕变,那股惯常的沉静冷漠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内敛却又极端危险的锋芒。   在他周身,光线莫名地暗淡下去,唯有他手中那杆枪,和他眼中愈发炽烈的银白雷芒,亮得刺目,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烈烽背后,那道怒目金刚已然凝实如真佛降身,祂高举手中长刀,刀上环音阵阵,发出低沉的梵唱,那是直接震荡神魂的法则之音。   正阳破魔,刀镇山河,一刀劈下。   谢斩慈也动了,他一步踏出,没有风声,没有雷鸣,所有的力量、意志、道悟,都凝于那一点枪尖之上,枪出,一线天惊!   观礼台上,坤元道尊那低垂慈和的双眸中,隐隐闪过一丝讶色,她站起身,双掌合十,昏黄的土灵之气自大地之中翻涌而出,加固了擂台上的禁制,也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台下观战众人下意识将神识赋于双目之中,意图穿透那阻隔,然而修为稍弱者,神识甫一探入,顿觉双目刺痛,神魂摇荡,忍不住闷哼后退。   翻涌的厚土气息持续了数息,方才缓缓散去。   云台之上,两人身影重现。   烈烽依旧保持着双掌合十的姿势,站在原地,然而他周身那澎湃如烈日的气息已然消散,背后的金刚虚影更是无影无踪。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缕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银白电丝,正从那里悄然散去。   数丈之外,谢斩慈以枪拄地,单膝跪倒,玄衣破碎多处,面色苍白如纸,唇边不断溢出血沫,握枪的右手更是颤抖不止,血肉模糊。   台下数千观者,修为高低不等,此刻却皆是相同的一脸茫然。方才最后一击被厚土灵气遮蔽,神识难入,电光石火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胜负如何判定,竟是无一人能看透分明。   不少人心痒难耐,又不敢高声喧哗,只将目光急切地投注在那几位高坐观礼台的大能身上,或是看向场边待命的散修盟执事。   就在这片茫然的寂静与无数道疑惑目光的聚焦中,合十垂目的烈烽,忽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黝黑脸膛上不见痛苦,亦无落寞,反倒有一种酣畅淋漓后的平静,那插入岩石的九环大刀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嗡鸣一声,自行飞回他袖中。   “此战。”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牵动伤势,让他壮硕的身躯也微微晃了晃,但他站得笔直,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宣告,“是我输了。” 第89章 玉碎剑心   烈烽输了?   如何输的?方才那最后一击,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道目光在谢斩慈以枪拄地、气息萎靡的身影,与烈烽虽受创却依旧挺立如松的身姿之间来回逡巡,试图找出那个决定性的、足以让这位以刚猛著称的天罡寺武僧亲口认负的痕迹。   谢斩慈缓缓抬首,抹去唇边血迹,撑着白龙骨枪,一点点站直身躯。他未发一言,只是看向烈烽的目光中,染上钦佩与敬重。   “恭喜谢小友。”一声低缓平和的道贺响起,并不洪亮,却如温厚的大地承托万物,瞬间抚平了场中无形的躁动与疑虑。   观礼台上主位,坤元道尊缓缓睁开那双低垂的、仿佛永远含着悲悯与慈和的眼眸,声音传遍全场:   “方才最后一击,谢小友枪中真意,凝于一点,破开烈烽师侄护体佛光与金刚法相,点中其心口膻中,雷劲内蕴,谢小友及时收势,未损烈师侄本源,然胜负已分。”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谢小友此枪,劲力已是妙至巅毫,及时收手,宁可反噬自身,不伤对手根基,道心纯然。烈师侄坦荡认负,亦是磊落。”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之声方起。   谢斩慈方才那一击,竟是破开了烈烽的金刚法相与护体防御,且不仅如此,他还为不伤及烈烽本源,硬生生收住枪势,以至于自身重伤。   何等凝练的枪意,何等高尚的心性。   一时间,众人看向谢斩慈的目光,忌惮之中,又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就连高台上面色冷肃的青莲道尊,亦是薄唇紧抿,叫人看不透他内心所想。   “本场胜者,云笈书院,谢斩慈。”执事长老的声音适时响起,为这场对决一锤定音。   谢斩慈在几名书院弟子的搀扶下下台,只觉每走一步,肺腑间都传来阵阵隐痛,与烈烽正面对撼及最后那凝聚全部心神的一枪,消耗远超预计。   他寻了处僻静角落,默默调息,对后续比试,仍是投去了关注。   第二场,岳峙渊对楚寒铮。   这一场对阵,在许多人看来,悬念不大。岳峙渊如山如岳,深不可测,元磁之力更是诡异难防。楚寒铮虽锐气惊人,终究修为差了半步,年岁也轻。   果不其然,这一战中,岳峙渊始终以那沉重力场配合简朴拳掌应对。楚寒铮的剑,每一次都被力场迟滞,被拳掌格开,难近其身。   但他韧性极强,每一次被震退,都立刻揉身再上,剑势不见散乱,反而在一次次的碰撞与受挫中,隐隐有种去芜存菁、越发凝练的趋势。   即便如此,数十回合交锋后,岳峙渊仍是觅得楚寒铮一招用老、新力未生之机,力场猛然外扩,同时拧身出掌,将楚寒铮一击落台。   一战毕,结果虽未超人预料,但楚寒铮之名,在九州年轻一辈剑修之中,无疑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三场,檀鸾对阵一位来自河洛州符箓一道大宗,太上正一派的符修,名为杜霄,此人一手符箓之术出神入化,攻防一体,颇为难缠,亦是凭借此手段一路闯入八强。   然而这场比试,却结束得比许多人预想的要快。   面对杜霄声势浩大的符箓攻势,罗刹血棘纤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将其中精纯的五行灵机贪婪吞噬一空。   不过呼吸之间,那声势骇人的符箓罗网,已烟消云散,而杜霄见状,亦是露出心疼不已的神色,果断认输。   符修不比阵修,阵盘可以反复利用,但每一道符箓,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这一战,足足耗去了他半年的积存。   随着檀鸾飘然下台,今日最后一场,也是许多人私下认为或许最无悬念的一场对阵,即将开始。   原因无他,昨日池少游以血祭剑,力克手持惊虹流霞仙剑的丹阳剑宫首徒庄涟,而戚秋露不过是庄涟的师妹,修为低了半阶不说,手中灵剑品阶也远低于惊虹流霞。   两人先后跃上擂台,一人赤衣如火,眉间鳞纹熠熠,一人白衣如雪,周身霜意凛然。   执事长老示意比试开始的话音方落,戚秋露先动了,秋霜沐雨剑上霜白剑气萦绕,直袭池少游面中,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细密冰晶。   这一剑,时机、力道、变化,拿捏得妙到毫巅。   池少游眉梢微挑,她不曾动用初得的惊虹流霞仙剑,而是旋身侧踢,避开这一剑的同时,带起一片灼热流火,直取戚秋露腰腹。   戚秋露身形飘然后退,秋霜沐雨剑在身前划出连绵不绝的霜色剑圈,每一圈都精准地套向池少游的攻势和带起的流火。   她的剑法并不如何惊艳华丽,甚至显得有些古板守拙,但每一剑都沉稳老辣,防御得滴水不漏,竟将池少游疾风暴雨般的抢攻尽数挡下。   池少游见状,也攻势骤变。不再追求以力压人,身形倏忽飘忽起来,赤色身影时而在左,时而在右,角度越发刁钻诡谲,炽热火劲从四面八方袭向戚秋露。   戚秋露依旧稳守。她脚下步伐不大,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调整方位,秋霜沐雨剑化作一片冰霜光幕,将自己牢牢护住。   任凭池少游攻势如何凌厉多变,她总能以最简洁有效的方式格挡化解。偶尔刺出一两剑反击,亦是时机精准,直指池少游换招间隙,逼得她不得不回防。   擂台之上,赤影如电,白影如雪。一方攻势狂猛多变,炽热逼人;一方守御严谨森然,寒气四溢。   冰火两重气劲不断碰撞,蒸腾起大片迷蒙雾气。   数十招转瞬即过,池少游竟未能突破戚秋露的剑圈。   台下观者渐起议论。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强弱分明的比试,如今看来,戚秋露竟似有与池少游分庭抗礼之势?   虽说池少游剑未出鞘,但昨日她空手夺白刃,肉身强悍、控火精妙已令人咋舌,戚秋露能与之缠斗至此,已大大出乎众人预料。   观礼台上,一位丹阳剑宫长老捻须低语,眼中露出赞许:“见招拆招,心静如冰。这戚秋露,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根基竟如此扎实。”   明霰端坐不语,浅淡眸子凝视着台上那道白色身影,冰封般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唯有交叠置于膝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显示出她心中波澜。   庄涟站在明霰身后,他看着台上与池少游战得有来有回的戚秋露,看着她那沉静如水的侧脸,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甘涌上心头。   这个一直跟在他身后、仿佛影子般的师妹,何时有了这般本事?   池少游久攻不下,眉宇间那抹恣意渐渐转为凝重。她能感觉到,戚秋露的剑,稳得可怕。   更令她心惊的是,对方剑意中那股冰封万物般的冰魄剑意,正随着战斗持续,悄然渗透,试图冻结她的气血与灵力流转。   “不能拖下去。”池少游心念电转。她昨日激战庄涟,虽夺回仙剑,但自身损耗亦是不小,更有反噬暗伤未愈。久战于她不利。   一念及此,她眼中赤金光芒大盛,低喝一声,一直未曾出鞘的惊虹流霞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长吟!   剑光出鞘,一道凝练如实质、霞光流转的赤金长虹带着分川断海的决绝之势,直刺戚秋露心口。   仙剑出鞘,威能截然不同。剑未至,那沛然浩荡的剑意已如惊涛拍岸,将戚秋露周身缭绕的霜寒剑气冲得七零八落。   戚秋露瞳孔骤缩。她一直等的,就是此刻!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她竟依旧不闪不避,秋霜沐雨剑身之上霜华暴涨,刹那间,她周身三丈之内,温度骤降,空中水汽瞬间凝结成无数细密冰晶,旋转飞舞。   这一击,无异于以卵击石,秋霜沐雨剑崩开一道细微裂痕,旋即如同坚冰乍破,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冰蓝光点,簌簌飘落。   本命剑毁,戚秋露脸色苍白如纸,唇角涌出一口鲜血,但她的眼中却是一片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人借剑势,去势不止,竟是合身一撞,结结实实冲向池少游!   这一下变生肘腋,完全超出了池少游的预料。惊虹流霞剑受秋霜沐雨剑碎裂的冲势,稍稍荡开,中门已然洞开,她躲闪不及,向后倒飞,直直落向擂台之外。   半空中,池少游拧腰发力,硬生生扭转身形,双足落地时踉跄数步,终究是在擂台边缘之外站稳,未曾跌倒。   戚秋露一击之后,亦是摇摇欲坠,以手撑地,才勉强单膝跪住,不住呛咳,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血沫,显然方才剑碎一击,令她遭受了极重的反噬。   台下寂然片刻,随即一片哗然。   谁都没想到,昨日强势夺剑、风华无二的池少游,今日竟会败在名不见经传的戚秋露手中,而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   池少游立在台下,静默了数息,她脸上并无羞恼或不忿,反而缓缓舒了一口气,那秾丽眉眼间竟似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台上,执事长老回过神来,正要宣布,戚秋露却强提一口气,勉力站直身体,对着台下的池少游,声音虚弱却坚定:“池师姐,此战是我取巧。师姐昨日激战,伤势未愈,是我占了便宜。若师姐全盛,我绝非敌手。”   池少游闻言,却是嫣然一笑:“擂台之上,只论胜负,不问因果。你以剑换机,胆魄心性俱是上乘,赢便是赢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好好养伤,霓霜峰传承,在你身上,不堕威名。”   言罢,不再停留,与迎上来的烈烽低声交谈两句,便相偕离去。 第90章 灯下两语   看过这三场精彩绝伦的对决,谢斩慈回到揽星轩时,暮色已深。   与烈烽那一场硬撼,看似他最后枪意凝练、破法认胜,赢得磊落,实则烈烽那沛然莫御的巨力,早已震得他经脉半数寸断,最后强收枪势带来的反噬更是雪上加霜。   大比当前,不便直请医修上门,陆观爻倒是备了些上好丹药,早在昨日谢斩慈独自晋级时,就尽数塞给了他。   他在静室内盘膝坐下,从青莲纳虚戒中取出其中一枚修复损伤、固本培元的,闭目凝神,默运灵力,引导药力化开,缓缓浸润着受损的肺腑与略显滞涩的经脉。   药力温和,疼痛稍缓,但神识消耗带来的疲惫与筋骨深处的酸软却一阵阵涌上。   他闭目凝神,试图将心神沉入那雷光生灭的丹田气海,借雷霆的暴烈生机冲刷疲惫。   然而,白日擂台上的一幕幕,诸般画面与感知纷至沓来,竟让他一时难以彻底入定。   就在他气息微微浮动之际,院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踏在青石小径上,几不可闻,但谢斩慈如今神识虽疲,五感却依旧敏锐,加之对那步伐的韵律太过熟悉,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便已辨认出来人。   他倏然睁眼,玄衣之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他没有动,只是目光投向那扇虚掩的门扉。   一道清瘦挺拔的青色身影,携着淡淡草木清气,踏入房中,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恰好在此刻没入长河,屋中灯盏自动亮起柔和的光芒,将来人面容照得清晰。   “青翮。”谢斩慈喉结微动,下意识想起身。   “莫动。”檀鸾已走到他近前,伸手便自顾自捉了谢斩慈手腕意图探他腕脉,目光在谢斩慈苍白面色上一扫,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谢斩慈手臂微微一缩,避开了他的动作。   “不必。”他声音因伤势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服了丹药,调息片刻即可。明日你亦有比试,不必为我耗费心神灵力。”   檀鸾捉了个空,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一瞬。他并未收回手,反而顺势向前一步,更逼近了些,那双温润的眼眸在灯下显出罕见的锐利。   谢斩慈被他这略带不悦的目光,方才聚起的气势已然散了三分,却仍强撑着续道:“再者,你我皆位列大比前四,明日对阵可能,有三分。”   这句话在他唇舌间一转,竟显得有几分苦涩,“你此刻为我疗伤,等同削弱己身,增强对手。”   “青莲道尊对你寄予厚望,想必不愿看你如此。”见檀鸾闻言静默不答,眸色低垂,神情晦暗不明,谢斩慈沉思片刻,又补上一句。   一时间,屋内只余灯烛燃烧,哔剥轻响,檀鸾温和的眸色渐渐沉静下来,那沉静之下,却似有暗流无声积聚,染上一抹沉郁的暗青。   “谢辞。”他开口,向前又踏半步,两人之间距离已近得能清晰感知彼此气息。檀鸾身上那股清苦药香混着草木清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我修医道,见伤不治,见损不补,是为悖逆本心,可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般计较得失,袖手旁观之人么?”他声音压得极低,语调平和,谢斩慈却仍旧能清晰听出其中隐隐的怒意。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他眼底那抹青色愈发晦暗,字字敲在谢斩慈耳畔:“至于师尊那里,我自有分寸,若为你疗伤都要畏首畏尾,我这太溪谷传人,不做也罢。”   谢斩慈一怔,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檀鸾接下来的动作截住。   檀鸾不再询问,径直伸手,稳稳扣住了谢斩慈欲要撤回的手腕。指尖微凉,触感却清晰有力。   “莫再逞强。”檀鸾垂眸,目光落在他手腕经脉之上,语气不容置喙,“你经脉震荡未平,肺腑隐伤未愈,强行压制,明日哪怕对上戚秋露,也是隐患。莫非你想止步于此,将挺进决赛的机缘拱手让人?”   最后一句,轻微却精准地刺中了谢斩慈心中某处。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绷紧的抵抗之意,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了一丝。   檀鸾敏锐地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不再多言,另一只手已并指如风,轻点在他胸前几处大穴。   精纯柔和的乙木灵气如溪流般涌入,带着勃勃生机,开始温和地梳理那些郁结滞涩之处。   谢斩慈闭上眼,终是放弃了挣扎,檀鸾灵力温如春溪,所过之处,刺痛渐缓,疲惫稍苏。他紧抿的唇线,不知不觉松开了些许。   “静心凝神,配合我的灵力运转。”檀鸾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医者叮嘱病患。   谢斩慈依言照做,收敛心神,引导体内躁动不安的雷灵,与檀鸾渡入的乙木灵气缓缓相融。   两人灵力属性一雷一木,本非完全相合,但本就有基于本命精血的同心血誓相互牵连,加之在檀鸾精妙绝伦的操控与谢斩慈全然放开戒备的引导下,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互补。   室内寂静,只余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与灵力流转时极细微的嗡鸣。   灯影将两道贴近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重叠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檀鸾缓缓收指,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面色较来时更显苍白几分。他细细感知了一下谢斩慈体内气息,确定伤势已稳住,经脉初步贯通,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明日辰时之前,当可恢复七八成。后续调息,不可懈怠。”他退开一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淡,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强势不曾存在。   谢斩慈睁开眼,体内滞碍大减。他看着檀鸾明显损耗不小的模样,心头微涩,低声道:“多谢。”   檀鸾摆摆手,不再多言,只道:“你好生休息。” 便转身向门外走去,然而,那抹青色拂过门槛,却没有立即跨出去。   他背对着谢斩慈,静立了片刻,终是忽然开口,仿佛问出了一个沉于心中许久的问题:“谢辞,我予你的那些丹药,为何不用?”   谢斩慈闻言,猝然抬眸,对上檀鸾回头,檀鸾眸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他层层叠叠的防备,直抵心底最不愿示人的角落。   为何不用?   和檀鸾在太溪谷的时日,对方陆续将不少丹药赠与他,谢斩慈极少服用。离别之后,更是妥帖收藏在青莲纳虚戒最深处、以灵力小心温养着。   自那日月见崖离别,他偶尔取出,指尖触及微凉的玉瓶,都仿佛能看见那道青衫身影在丹炉前专注的侧脸,听见他温和的叮嘱。   这些丹药,于他而言,早已不仅是疗伤之物,而是檀鸾与他在太溪谷那段短暂却切实的朝夕相处的岁月的证明,在他于荒野漂泊,不知归途,与妖兽搏杀时,都不曾想过服用。   后来入了云笈书院,有陆观爻所予丹药可用,这些檀鸾赠与的药物即便品阶更高、更为对症,他更是从未想过动用,哪怕其中有些,甚至因存放日久,灵力已微微逸散,药效稍减。   他不过是宁愿承受更多调息时的痛楚,也舍不得让那些承载着过往温度与气息的丹药,就这样消散在疗愈伤痛的寻常过程中。   彼时他只觉自己此生再不得见檀鸾,只余一枚莲戒,数瓶丹药,仿佛用掉一颗,那段记忆就模糊一分;吃完最后一点,那份念想也就彻底断了。   谢斩慈垂下眼睫,避开了檀鸾的注视。   檀鸾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慌乱的晦暗,心下了然。他何等聪敏,于人情心思虽不刻意深研,但关乎谢斩慈,许多事便有了不同的重量。   檀鸾眼底那抹沉郁的青色,在长久的凝视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温润平静。   “明日对阵,无论对手是谁,尽力而为便是。”檀鸾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清淡,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师尊他今日观你与烈烽禅师一战,言你枪意纯粹,知进知退,心性尚可。”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才继续道:“虽未多言,但态度似不似往日那般了。”   言罢,他不等谢斩慈反应,微微颔首,转身便真地走了出去。青色身影融入廊下渐浓的夜色,步履轻缓,很快消失在门外。   谢斩慈独自留在室内,怔然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扉,檀鸾最后那句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缓缓抬手,下意识抚向腰间。衣衫之下,那道青鸾血誓烙印安安静静,并无异样,但掌心触及之处,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极淡的的温意。 第91章 春雷枯荣   翌日,天际铅云低垂,竟是个难得的阴霾天气。云台之上,流风裹着湿意穿行,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戚秋露与岳峙渊的比试在先,戚秋露本就伤势未愈,又失去了本命灵剑,在岳峙渊手中未过几合,就自然认输,翩然离台,但众人将她昨日舍剑之姿铭记于心,对戚秋露这张弛有度、进退知礼的选择,反而多了几分激赏。   更为引人瞩目的,显然是今日的第二场比试,对上的赫然是本次大比中初展头角的两匹黑马。   太溪谷檀鸾,对阵,云笈书院谢斩慈。   一人如苍鹰掠空,玄衣振展,稳稳落于擂台东侧,反手,白龙骨枪滑入掌心,枪尖斜指地面,一缕银白电芒无声窜出,在骨纹上游走,蓄势待发。   一人似青鹤徐降,衣袂飘然,立于擂台西首,周身并无凌厉气势,只那双眼眸深处,一抹沉静如古井寒潭的青色缓缓晕开,映着晦暗天光,幽深难测。   他二人之间的渊源少有人知,台下众人瞧着,只觉氛围颇有些古怪,较之战意,更多是些难言的凝重气氛,但又瞧不出其中关窍。   而陆观爻这等心知肚明的,反而寻了一处视野颇好的观战点位,折扇轻摇,似笑非笑望来,显是存了看好戏的心思。   擂台之上,随着执事长老宣布比试开始,谢斩慈先行出手。   枪出如雷,迅疾无比。枪尖未至,那凝练至极的雷灵枪意已然扑面,更隐隐有风雷之音滚荡,摄人心魄。   这一势,取春雷惊蛰、万物复苏之迅烈,亦是谢斩慈枪法起手式之一,意在抢攻,更在试探。   面对这疾如闪电、挟雷带电的一枪,檀鸾身形未动,只微微抬眸。   他眼中那抹沉静青色骤然流转,太素目下,那一道凝练枪意、奔涌雷灵、乃至谢斩慈周身气机流转、肌肉骨骼的微末变化,都如掌上观纹,清晰映现。   就在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檀鸾后退一步,身形微侧,幅度极小,却妙到毫巅地让过了枪锋最盛之处。   同时,他右手抬起,五指舒展,十数道通体赤红如血玉、形态狰狞扭曲的血色荆棘,如同自九幽探出的凶兽爪牙自虚空探出,向雷枪带起的银芒绞杀而去。   谢斩慈眸光一凝,握枪的手腕猛然一震,枪势再转,从那血玉棘网中精准寻出破绽,攻势不停,人随枪走,身化残影,瞬息间已迫近檀鸾三丈之内。   骨枪如毒龙出洞,点、刺、扎、拿,招式简朴凌厉,每一枪都裹挟着风雷之势,将檀鸾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檀鸾步履腾挪,身形在方寸之地如柳絮随风,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在箭不容发之际避开枪锋。   他面色依旧沉静,唯有眼底青色愈浓,太素目运转到极致,谢斩慈每一枪的轨迹、力道变化、乃至灵力流转的细微征兆,都被他提前捕捉。   与此同时,那诡谲的罗刹血棘意随心动,时而十数道绞缠成密不透风的血网,时而汇聚虬结成毒蟒刺杀,专寻谢斩慈身法刁钻破绽攻来,甜腻腥香令人灵觉昏沉。   二人身形交错,不过瞬息功夫,已过十数招。   枪芒如银蛇乱舞,荆棘似血蟒翻腾,竟不似生死搏杀,反似一场惊心动魄、却又诡谲默契的共舞。   然而,无论枪势如何狂猛,血棘如何诡谲,双方攻势总能于最险峻处擦身而过。   谢斩慈的枪尖,每每在即将触及檀鸾衣袂时,被他以毫厘之差侧身让过,或是被数道血棘恰到好处地交织格挡、顺势引偏。   而檀鸾的血棘反击,也总在触及谢斩慈护体雷罡前,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旋身挥枪荡开,或是以精妙步法提前闪避。   两人皆未言语,擂台上只有枪锋破空的锐响、血棘舞动的簌簌之声,一刚一柔,一疾一稳,竟在不断的碰撞与交错中,隐隐形成了某种呼应。   谢斩慈能感觉到,檀鸾的太素目仿佛能预判他枪路的每一次变化,但他亦在战斗中,逐渐捕捉到檀鸾催动血棘、腾挪身形时那极其细微的灵力规律。   他的枪,随之调整,不再一味追求极致的快与力,而是开始融入更多的虚实变化,枪尖震颤,一枪刺出,往往暗藏数道后续变招的引子,逼得檀鸾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应对。   檀鸾眼底的青色愈发幽深,他亦察觉谢斩慈枪势中的变化。那杆白龙骨枪,不再仅仅是撕裂一切的锋刃,开始有了缠丝般的韧劲与陷阱般的诡诈。   他脚下步法越发精微,血棘的出击不再追求一击必中,而是更注重干扰、迟滞、布局,如同织就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收拢。   数十招转瞬即过。   谢斩慈一枪直刺檀鸾肩胛,去势如电。檀鸾不闪不避,右手五指虚握,数道血棘自他掌心前窜出,沿着枪杆螺旋缠绕而上,直噬谢斩慈握枪的手腕,同时左手并指,一缕凝练如针的青色气劲悄无声息点向谢斩慈肋下空门。   谢斩慈似乎早有所料,刺出的长枪力道未老,手腕猛地一抖一震,缠绕而上的血棘被骤然爆发的螺旋雷劲震得微微松散。   他趁势抽枪回撤,枪尾顺势后扫,精准地磕在那缕袭来的青色气劲上,同时借着回撤之力,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一转,反手又是一枪,自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撩向檀鸾下盘。   檀鸾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后掠,堪堪让过枪锋,原先所立之处,数道血棘破土而出,如毒蛇昂首,噬咬谢斩慈足踝,却只撕下一片翻飞的玄衣下摆。   两人再度拉开数丈距离,相对而立。   谢斩慈气息微促,玄衣之上已有数处被血棘尖刺划破的痕迹,渗出血珠,握枪的手依然稳定。檀鸾面色更白一分,额角隐见汗意,青色衣袍的袖口与下摆,亦有被雷罡灼焦的印记。   方才那一连串电光石火的交锋,看似凶险无比,实则双方皆在极限处控住了力道,未曾真正触及对方要害。然其中对神识、灵力、招式、时机的比拼消耗,远比表面看来更为剧烈。   台下观者,此刻已是鸦雀无声,屏息凝神。许多人眼中露出困惑与震撼交织的神色。   这场比斗,与他们预想中的惨烈对决截然不同。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对撞,没有以伤换伤的狠绝,有的只是一种精妙到极致也凶险到极致的拆解与反制。   仿佛两位绝顶的弈者,在方寸棋盘上落子如飞,每一着都暗藏杀机,又都被对方妙到巅毫地化解。   台上,谢斩慈与檀鸾的目光再次于空中交汇,风更急了,铅云翻滚,隐隐有沉闷的雷声自远天传来。   二人皆知,到了该分出胜负的时机。   谢斩慈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骤然内敛,所有外放的雷光、枪意、杀伐道韵,尽数收归己身。   玄衣静垂,他站立如古松,唯有眼中银芒炽烈到极点,倒映着漫天流云与咫尺青衫。   旋即,他抬手,将白龙骨枪缓缓平举,枪尖遥指檀鸾眉心,收敛到极致的气息,此刻骤然自枪尖一点绽放。   并非他惯依仗的雷霆杀伐意境,而是如一点蛰伏地底的生机,被惊雷唤醒,地气升腾,虫豸苏醒,朽根抽芽,万物生发。   檀鸾眼底,那片幽深的青色蓦然荡开涟漪,他双手抬起,在身前结出一个古朴玄奥的法印。十指翻飞间,残影如莲花绽放。   随着法印结成,一直盘踞在他周身、狰狞舞动的十数道罗刹血棘猛地一顿,赤红如血玉的荆棘寸寸崩解,化作最精纯也最凶戾的血煞本源。   眨眼间,一朵约莫尺许方圆、介于虚实之间的赤色莲花,静静悬浮在檀鸾身前。   莲花本是清净祥和之相,此莲却由至凶至戾的血煞本源凝聚而成,色泽赤红近黑,莲心更是深邃幽寂、包容万象,如繁华落尽,烈火成灰,血肉枯朽。   银芒触及莲心的刹那,异象纷呈。   一半空间,银芒如春雨润泽,竟有纤细莹白的电光如藤蔓般蜿蜒生长,抽枝展叶,绽放出细小而璀璨的雷光之花,生机勃勃,却转瞬即灭,化为光雨洒落。   另一半空间,赤莲幽光荡漾,所及之处,那些生发的雷光花雨,迅速黯淡、枯萎、消散,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色彩与活力,只余下最本源的、即将重归天地的灵机。   生与死,发与敛,草木枯荣,雷霆生灭,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历经万世轮回。   下一刻,整朵赤莲,自莲心开始,寸寸瓦解。   檀鸾面色骤白,身形微晃,向后踉跄数步,方才稳住,与此同时,谢斩慈的身形已迫近他身前分寸距离。   骨枪挑起,不曾再有任何攻势,仅仅是掠过檀鸾发间,撩去一点未全然散去、轻轻落在他墨发上的雷光小花。   与此同时,天际酝酿已久的铅云仿佛终于不堪重负,淅淅沥沥的雨点,由疏而密,由缓而急,溅起细碎的水雾,迅速连成一片朦胧的雨帘,将整座擂台笼罩其中。 第92章 决赛前夜   无需言语,胜负已在这一枪挑落雷花、赤莲自解时分明。   台下,数千观者仍沉浸在方才那迥异于寻常斗法、却更震撼心神的生灭景象之中,一时寂然。   只有雨声淅沥,冲刷着云台岩面,也冲刷着众人心头的惊澜。   执事长老自观礼台一侧飞身而下,落于擂台边缘,他目光复杂地扫过台上两人,尤其是气息明显虚浮的檀鸾,又看向虽也损耗不小、但战意未散、枪意犹存的谢斩慈,终是暗叹一声,运足灵力,朗声宣告,声音穿透雨幕:   “本场胜者,云笈书院,谢斩慈。晋级最终决战!”   无数道目光落在谢斩慈身上,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书院客卿,竟最终真正站到了最终争夺魁首的擂台上。   谢斩慈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他所有的心神,仍系在檀鸾身上。见对方身形微晃,似要难以维持,他下意识便想上前。   就在此刻,观礼台最高处,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宛若一抹被雨洗过的流云,飘然而至,落在檀鸾身侧。   正是太溪谷青莲道尊。   他并未看向谢斩慈,也未理会台下因他现身而骤然低下去的声浪,只抬手虚虚一拂。一股精纯柔和、生机磅礴的乙木灵气便将檀鸾周身笼罩,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旋即,他那双被青布遮蔽了的眼眸,转向了谢斩慈。   “谢斩慈。”青莲道尊缓缓开口,叫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枪意纯粹,不滞于形,不固于法,能领悟生机发轫、雷霆化雨之妙,寓生发于杀伐,你较之昔年太溪谷中,颇有进境了。”   谢斩慈心神微震,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对着青莲道尊,持枪抱拳,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道:“多谢道尊。”   “你能战至此处,心性实力,已足堪匹配此届大比最终决战。”青莲道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为谢斩慈今日之战、乃至之前所有战斗,做了一个来自当世顶尖大能的官方定论。   “望你戒骄戒躁,于后日决战,亦能令本座再开眼界。”言罢,他袖袍微拂,一道柔和的青光亮起,裹住他与檀鸾二人。   青光如莲瓣合拢,下一刻,两人身影便自雨幕笼罩的擂台之上消失无踪,唯余淡淡草木清气,混着雨水的微腥,缓缓飘散。   谢斩慈保持着抱拳躬身的姿势,直至那青光彻底消散,方才缓缓直起身。   擂台上空空荡荡,只余他一人独立雨中。他丹田内灵力已然消耗一空,无法阻隔这场雨,打湿的玄衣贴在身上,带来清晰的凉意,而胸腔之中,却有一股灼热缓缓流淌开来。   青莲道尊此言,看似只是寻常长辈对后进修士的勉励,但唯有他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何其之重,甚至可视为一种隐晦的认可与期待。   这认可或许仍有保留,但比起从前将他驱离太溪谷时冰冷的言语,已然是天壤之别。   他收起白龙骨枪,转身,步履沉稳地走下擂台,人群无声分开一条道路,但他目不斜视,只沿着那分开的人群,向前。   便在此时,一道目光,如实质般凝定在他身上。   谢斩慈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岳峙渊站在人群之中,雨丝落至她身边半寸,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力场扭曲、绕开,无法沾湿她半缕一丝不苟盘着的墨发和那身玄色简装的片缕衣角。   她的目光沉静而专注,越过雨幕,与谢斩慈的视线笔直地撞在一处。   那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轻视,亦无多余的审视,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纯粹的认可,以及在那认可深处,灼灼燃烧、毫不掩饰的盎然战意。   仿佛在说:你来了,很好。我等你,很久了。   谢斩慈迎着她的目光,脸上并无笑意,也无挑衅,只同样平静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也像是最终战书交换前的致意。   两人视线交错不过瞬息,便各自移开,岳峙渊回的是散修盟总舵,背影很快消失在来往的修士人群中。谢斩慈也收回目光,继续迈步,走向云笈书院弟子聚集的区域。   方才那一瞬的交汇,已被不少人看在眼里,空气中无形的紧绷感,似乎比这山间的雨幕更加浓重了。   回揽星轩的路上,书院弟子看他的目光亦是多有不同,敬畏、惊叹、与有荣焉,种种情绪交织,却无人贸然上前打扰。   谢斩慈丹田内灵力几近干涸,经脉也因高强度的攻防转换而隐隐作痛,与檀鸾一战,看似不见血腥,实则神识与心力的消耗,远超以往任何一场硬撼。   他皱眉深思间,一时竟和书院众弟子拉开不远距离。   “恭喜客卿,如愿跻身决赛。如何,本公子这卦象,可还准么?”带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陆观爻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合拢折扇在他肩上轻拍一下,将水汽尽数驱散。   谢斩慈微微侧过脸,看向陆观爻,没有接他关于卦象的话头,而是直接问道:“公子神通广大,算无遗策,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哦,何事能让客卿这般挂怀?”陆观爻挑眉,压低了声音,显然亦是料到谢斩慈接下来的问题并不好回答。   “公子既然能算对阵,缘何十六进八那轮抽签,主动选了岳峙渊为对手。”谢斩慈语气平直,“昨日池道友也说公子自讨苦吃,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陆观爻足下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容加深,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客卿这话说得,倒叫陆某不好回答了,抽签对阵,本就各凭机缘,我不过随手一抽罢了,哪有这么多关窍。”   “是么?”谢斩慈不置可否,显然不信这番说辞。   陆观爻见状,轻笑一声,转了话锋:“都过去了,何必深究。客卿当知,若非我那场逼出岳师姐的元磁真力,你今日对她底牌的了解,恐怕还要少上几分。这难道不算一份薄礼?”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些许,带着些许玩味:“岳师姐元磁伟力,山岳真意,化尽万法,克制诸般灵力神通,你那雷霆枪意虽利,怕也难逃其藩篱。这数日间,客卿可曾窥得一线破局之机?”   谢斩慈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吐出两个字:“没有。”   这回答干脆得让陆观爻都略微一怔,旋即他眼中兴味更浓:“哦,一点头绪也无?”   谢斩慈这话说得并非妄自菲薄,岳峙渊的元磁真力,本质是她亘土道韵的一种变体,证实岳峙渊道意精深,已然能勾连甚至操控天地间自然的伟力为其所用。   他今日一枪生灭,虽也生出了几分天道死生轮回的感悟,但只有一枪之能,较之岳峙渊已将足下大地掌控如臂使指,仍是落于下风了。   陆观爻见他虽不答,却面带思忖之色,便也知道谢斩慈这话是出自本心,于是笑道:“也罢,不打扰客卿苦思,大比决赛,万众瞩目,无论胜负,皆是一番历练,恭祝客卿武运昌隆。”   两人驻足,竟是不知不觉间已走到揽星轩前,陆观爻也不待谢斩慈回应,便转身施施然进了主屋,谢斩慈亦从善如流,独自返回他那间人迹罕至的临河客房。   为保证最终决战双方皆能以全盛状态交锋,令大比精彩无憾,决赛之期并不如前几场赛程那般紧密,而是特设一日调息之期。   即便如此,谢斩慈于檀鸾一战中面上不显,实则消耗甚巨,故而屋门一经阖上,便欲兀自打坐,闭目调息。然而,他的目光却在转向那方只供了一盏自明灯的紫檀桌案时,微微一顿。   不知何时,桌上已放了一枚寸许长的青碧玉简,其上萦绕着清润木灵之气,气息熟悉,他下意识睁眼,将玉简摄入掌心,神识探入,果然是檀鸾递信。   “今日临别仓促,未来得及恭喜你进入决赛,后日无需记挂旁骛,尽力而为即可。另附聚气小还丹一枚,助你调理恢复,切记服用。”   话音落下,玉简光华微闪,一个精巧的素白玉瓶便出现在谢斩慈掌中。玉瓶触手温润,瓶内丹气氤氲,沁人心脾。   谢斩慈将玉瓶握在手中许久,长吐出一口浊气,最终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将其中丹香萦绕的青碧丹丸倒出服下,精纯药力化开,灵力瞬间恢复两分。   青莲道尊今日态度的软化,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许他和檀鸾之间在大比之后,仍可保持联络,时而见面,甚至如往昔那般共游九州山河。   在此之前,他需要完成这场决赛。   然而,岳峙渊的元磁真力,化尽万法,几无破绽,是横在他眼前的一座巍峨巨山,太难翻越,却不得不去翻越。   雨叩轩窗,声声入耳。   他盘膝闭目,静静调息,守心内观,专注于消化药力,温养神魂,调整自身的状态,原本纷乱的心绪,随着灵力渐渐盈满丹田,也逐渐归于平静。 第93章 刑戮之炎   不过一日喘息之机,转瞬即逝。   决赛当日,那场骤来的山雨已然停息,天光重新破晓,在远方染上流金,高台无风无云,万物凝滞。   看台之上,人潮较前几日更甚,黑压压一片,却反常地安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擂台,以及擂台上对立的两人。   岳峙渊今日仍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简装,墨发高束,一丝不苟。她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周遭山峦融为一体,厚重、稳固、不可撼动。   谢斩慈将骨枪握入掌中。枪身入手微沉,熟悉的冰凉触感让他心神一定,枪身细碎电芒流窜,昭示着持枪者的状态已然臻至巅峰。   无需执事长老过多赘言,二人互相见礼,随后并未如寻常比斗那般迅速对上第一招,谢斩慈反而率先后跳一步,拉开了距离。   这个选择无疑正确,岳峙渊周身气劲扭曲空气,竟是在最开始就释放出了那强悍的元磁力场,沛然勃发,扭曲牵引着范围内一切灵力气机流动。   哪怕谢斩慈第一时间便退开,仍觉周身一沉,仿佛骤然背负山岳,手中白龙骨枪内蕴的雷霆灵力竟有涣散迟滞之感,更隐隐被那股无处不在的元磁力场牵引,欲要脱手飞出。   他冷哼一声,灵力急催,强行稳住枪身,借着退势,足下生根,旋身靠近,一枪直刺。   枪出如龙,银芒裂空。这一枪毫无花哨,将雷霆的迅烈、杀伐的决绝催发到极致,试图以点破面,撕裂这笼罩天地的元磁藩篱。   然而,雷枪越是靠近岳峙渊,越是仿佛陷入了无边无际、沉重无比的泥潭大地之中,枪身上奔流的雷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被那无处不在的元磁力场化去。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便是元磁真力的可怕之处,化尽万法,掌控一方天地。任你攻势再猛,灵力再纯,落入这力场之中,便如深陷泥沼,十成威力去其八九,反要承受天地伟力的无情镇压。   谢斩慈一退,再退。   白龙骨枪每一次递出,都仿佛刺入万载大地,不得寸进。   枪身上跃动的银白雷光,甫一离体,便如风中残烛,迅速被那无所不在的元磁力场扭曲、吸摄、化散,威能十不存一。   更有一股磅礴浩大、源自大地的镇压之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不仅迟滞他的身法速度,更令其体内灵力运转都变得艰涩沉重。   岳峙渊始终立于擂台中央,步履未动,身形稳如山岳根基,她甚至未曾动用任何身法技巧,仅仅是将那身已臻化境的元磁真力催发开来,便构筑起一方属于她的绝对领域。   在这领域内,她即是大地,即是引力,即是规则。   谢斩慈的雷霆枪意,本以迅疾、暴烈、无坚不摧著称,此刻却如困于琥珀的飞虫,空有利爪獠牙,却挣不脱这无所不在的束缚。   他周身气机已被元磁力场彻底扰乱,每一次提聚灵力,都需耗费数倍心神,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渐渐粗重。   眼看局势似乎已有定论,岳峙渊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霎时间,谢斩慈只觉周身压力暴增,原本只是迟滞与化消的力场,骤然变得极具攻击性,沛然莫御的重力自上下四方同时作用,仿佛要将他生生压成齑粉。   他一咬牙,丹田内的雷元疯狂流转,抵抗着这天地伟力般的镇压,却如杯水车薪,节节败退。   最终,谢斩慈身形猛地一沉,单膝几乎触及地面,全靠手中骨枪死死支撑,枪身与岩面摩擦,迸出点点火星。   败象已呈。   台下观者,无论先前对谢斩慈有多少惊叹与期待,此刻心中也大多升起果然如此的念头。   元磁真力,克制万法,实非虚言。在岳峙渊这已近乎神通领域的镇压下,同辈之中,几人可抗?   台下,陆观爻摇扇的手不知何时已停,眉头微蹙,檀鸾面色逾显苍白,薄唇紧抿,他身侧的青莲道尊更是面色微沉,隐隐有失望之色。   谢斩慈低垂着头,他能听到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能感受到经脉因过度催谷而传来的刺痛,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深藏于雷霆本源深处、一直被小心翼翼镇压的那一点阴寒凶戾的气息。   至阴凶物,天罚刑火。   他生而背负天道刑罚烙印,这阴火日夜焚身蚀骨,是诅咒,是痛苦之源。   直到檀鸾救他性命,带他入丹阳剑宫求得燕寻霈的壬水真解入道,又为救檀鸾,代受劫雷,以天生至阳真水灵根为基,行水火相激、阴阳冲撞之险途,硬生生将那至阴白火与至阳真水炼成了这身看似纯粹刚猛、实则隐患暗藏的雷霆真元。   隐患从未真正消除,只是被强大的意志与精妙的平衡强行束缚。那白火是天罚之炎,蕴含着一丝真正属于天道刑戮的冰冷毁灭意志,岂是那般容易驯服?   它始终潜伏在雷霆的最深处,伺机反扑,欲重燃焚灭之威。   以往,谢斩慈以其为鞭策,以其为磨刀石,以其为必须跨越的劫难。但此刻,面对岳峙渊这近乎无解的元磁镇压,寻常手段已告罄,体内雷元被力场克制、涣散之时。   一个疯狂、凶险到极致的念头,骤然划过他濒临极限的心神。   在这元磁力场之中,岳峙渊是绝对的规则,是大地意志的代行,万法灵力都逃离不开她的掌控。   那在万法之外如何,那一缕来自天外、代表天道刑罚本身、至阴至厉的刑戮之炎如何?   擂台上,重压如狱,谢斩慈闭目,又豁然睁开。   此招无疑是兵行险途,且不说能否以此觅得一线生机,单论主动打破本就脆弱的平衡,逆转雷元,放任乃至引导白火反扑,没有下一场劫雷再锻雷种,他能否再重新聚雷,都尚未可知。   擂台之上,那无边的重压仍在持续增强,他的骨骼已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岳峙渊微微皱眉,似是在等待他认输。   然而,谢斩慈的心中,已是一片凛然,和一丝难以抑制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自从穿越到此方世界,背负此火诅咒,被其灼烧魂魄,蚀骨噬心,可也正是这诅咒,逼出了他骨子里的全部狠劲,让他能忍受非人之痛,行逆天之事,在不可能中炼出一身雷霆。   昔日,他更弱小、更无依、更绝望,仅凭一腔热血,便以近乎凡人的肉身硬撼雷劫,而如今他道基已成,雷种已蕴,对阴阳生灭、雷火真意的理解,早已非昔年的谢斩慈。   檀鸾让他尽力施为,他尚未尽力,何能言败?   心念电转,实则只在瞬息之间。谢斩慈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沾染血污与尘土的脸上,那双总是蕴藏着一丝沉静银芒的锐利眼眸中,已被近乎漠然的平静所取代。   “咦?”一直如山岳般稳固的岳峙渊,第一次发出了极轻的疑惑之声。   她清晰感觉到,谢斩慈抵抗的力量消失了,但一种更危险、更难以言喻的气息,正从那具看似放弃的身体深处,悄然弥漫开来。   谢斩慈丹田之中,那枚由至阳壬水与至阴白火在劫雷中交织淬炼而成的雷符本源,此刻正因外力镇压而明灭不定,银白的雷光黯淡,结构隐隐不稳。   而在其最核心处,那一点被重重雷纹封印、色泽惨白、冰冷死寂的火焰,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压迫与宿主体内防御的瓦解,如同沉眠的凶兽,睁开了第一只眼睛。   “来。”谢斩慈嘴唇微微翕动,既是对面前的敌手,亦是对自己丹田之内,那一点跃动的森冷火苗。   旋即,那一点惨白的火星骤然膨胀,冰冷刺骨、却带着焚尽万物魂魄凶威的火焰,瞬间冲破了所有雷纹枷锁,顺着经脉,咆哮着将他吞没。   银白雷光尽数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惨白。白火自他周身毛孔、七窍中渗出,却不升腾,只是静静流淌、缠绕,如一件刑者的惨白袍服,较之雷霆伟力更显暴戾,却隐透死寂。   岳峙渊那掌控一方、化尽万法的元磁力场,在触及这惨白流焰的刹那,竟仿佛被某种更高的规则制衡、破解、失效。   她的眉头彻底蹙起。她清晰感知到,自己与脚下大地、与那无所不在的元磁力场之间的联系依旧稳固,然而谢斩慈,似乎已经随着那诡异白火的出现,被隔绝在了这方规则之外。   谢斩慈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抬起头,看向岳峙渊。那双眼睛,此刻已看不到眼白与瞳孔的区别,只剩下两簇无声燃烧的惨白流焰。   骨枪之上,原本游走的细碎电芒溃散虚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如附骨之疽般缠绕攀爬的惨白流火。 第94章 水火三相   岳峙渊面色终于变了。她不再静立,足下重重一踏。   整座云台仿佛都震动了一下,比之前磅礴十倍不止的元磁伟力自大地深处被抽取、凝聚,在她周身化作肉眼可见的、层层叠叠的土黄色灵光。   灵光所过之处,擂台坚固的岩面都寸寸下陷、压实,空气沉重如铁。   她双手虚抱,如揽山岳,随即向前缓缓推出。   这一推,似有万钧山峦虚影随行,携带着镇压八荒、碾碎一切的恐怖意志,她要凭这绝对的力量,强行轰碎这诡异的法外之火。   谢斩慈依旧没有闪避。他甚至没有改变持枪的姿态。   只是将平举的骨枪,向着那碾压而来的山岳虚影、那凝实如铁的元磁伟力,轻轻向前一送。   下一刻,令所有人永生难忘的景象出现了。   那凝聚了岳峙渊山之意境与大地元磁的磅礴一击,在接触到惨白流焰的刹那,并未被击溃,甚至并未产生任何对撞,而是仿佛泥牛入海,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残余。   岳峙渊闷哼一声,脸色首次变得苍白,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滑退数丈,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谢斩慈的状况同样糟糕,他身体剧颤,七窍之中同时渗出泛着淡淡白焰的血丝,主动引动、驾驭这远超自身负荷的天罚白火,他的肉身与魂魄,此刻也正走在彻底崩毁的边缘。   但他握枪的手,依旧稳定。那双燃烧着白火的眼眸,锁定了岳峙渊。   他没有继续进攻,只是用那漠然的目光,静静看着。   岳峙渊稳住身形,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她看向谢斩慈,看向他周身那诡异而恐怖的惨白流焰,看向他眼中那非人的平静,也看向他自己那正在飞速崩坏的身体。   片刻的沉默。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终于,岳峙渊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周身那磅礴的元磁力场,如同潮水般收敛、平息。   她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只是深处多了几分复杂难明。   她对着谢斩慈,缓缓抱拳,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清晰传遍全场:“法外之力,规所不及。此战是我输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步伐依旧沉稳,一步步走下了擂台。背影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山岳般的绝对威压,多了一丝历经撼动后的深沉。   台上,只剩下谢斩慈一人。   他维持着那个平举骨枪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不曾听到对手认输之言,他周身白焰并未因对手离去而收敛,反而如同挣脱了最后的枷锁,更加活跃地流淌。   他脚下的擂台岩面,无声无息地消融出一圈不断扩大的、光滑如镜的凹陷。   谢斩慈体内,已是天翻地覆。   原本被强行逆转、释放出白火而陷入沉寂的雷符本源,此刻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残烛,光芒几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点微弱到极致的银芒,在惨白火焰的海洋深处苦苦挣扎。   而反客为主的白火,正贪婪地焚烧着他的一切,灵力、血气、乃至经脉魂魄。   那是一种超越寻常痛楚的感受,非寒非热,万物归虚。谢斩慈的意志如同怒海中的孤舟,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与撕裂感中飘摇。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经脉正在白火中枯萎、碳化,生机飞速流逝,魂魄传来被寸寸剥离、灼烧的剧痛。   不能倒下,更不能任由这火焰继续燃烧下去。岳峙渊认输,只是外战的结束。真正的生死关,现在才开始。   他将意识尽数沉入丹田之中沸腾的火海,寻找着那一点同样被他自雷元种剥离而出的微弱却温润的道韵。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至阳真水本源,曾与白火相克相生,共同铸就雷种,随着白火重获自由,这枚苍黑水核也重见天日,随着他心念而动,主动迎上肆虐的白火。   水火相激,阴阳对撞。   谢斩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这血竟也带着点点惨白火星,原本局限于他周身三尺以内的白火猛地升腾而起,竟隐隐有脱离他身体、向四周扩散焚烧的征兆!   围观者众惊慌失措,显然看出了这并非是谢斩慈自行控制,而是似乎遭遇了什么反噬,正欲四散而逃。   下一瞬,两道沛然莫御的磅礴气息,便自观礼高台两侧轰然降临擂台。   左侧,青光如海,莲影重重,青莲道尊身影未动,只遥遥一指,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青色灵线自虚空垂落,如天罗地网,交织笼罩在谢斩慈周身,形成一个青碧色的光茧。   右侧,黄芒厚重,如山如岳,坤元道尊面色凝重,大手虚按。擂台之下,大地之力被源源不断抽取,将擂台上逸散的凶戾气息尽数困于其中。   两位当世顶尖道尊联手施为,暂时将那诡异白火的扩散之势遏制在擂台范围之内。   然而,无论是青莲道尊那蕴含无穷生机的乙木灵线,还是坤元道尊那凝聚大地精华的戊土牢笼,在触及核心处那惨白流焰时,都如春雪遇阳,迅速消融、黯淡。   两位道尊面色皆是一变,他们能困住火焰不散,却无法真正侵入谢斩慈体内,去平息那源自天道、阴阳冲激的毁灭风暴。   能否挺过去,只能靠他自己。   光茧之内,谢斩慈的躯体已近乎透明,皮肤之下,银白雷光、苍黑水芒、惨白火焰三种力量彼此绞杀又互相融合,生灭之间,他的身体竟有片片瓷裂之相。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无比、穿金裂石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响彻云霄,随着绚烂如朝霞初升、又澄澈如秋水长天的剑光冲天而起。   剑光来源,赫然是池少游腰间所佩那柄惊虹流霞剑。   此刻,这柄古朴长剑自行出鞘三寸,剑身流光溢彩,霞光氤氲,浩大、堂皇、涤荡乾坤的沛然正气,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杂音,甚至让那肆虐的惨白流焰都为之一滞。   众人目光中心,池少游本人亦是满面愕然,她并未刻意运功或动念驱使,但这柄仙剑似是感应到什么,将出鞘之意顺着初建立不久的联系,传递给它的新主。   池少游不再犹豫,反手将惊虹流霞剑自剑鞘中祭出,她指间金红鳞甲一闪而过,力带浩然龙威,竟是将那柄仙剑径直向谢斩慈掷去。   惊虹流霞剑化作一道绚丽霞光,如天河倒卷,径直没入青碧光茧之中。   霞光触及惨白流焰的刹那,并无激烈的碰撞,反而如同春雨润入焦土,化作万千道细如牛毫、晶莹温润的澄澈水光,无声渗透。   这水光至清至正,至柔至韧,恰是壬水本源中最为精纯的天一真水之相,却又因仙剑自身蕴养的浩然正气,多了几分涤荡邪祟、安抚暴戾的堂皇意味。   水光入体,谢斩慈濒临崩溃的识海为之一清。   那原本在阴阳冲击、冰火交煎中几近涣散的意志,被一股中正平和的凉意包裹、抚慰,虽不能直接消弭痛楚,却让他得以在毁灭的风暴中心,重新凝聚起一丝清明。   仙剑有灵,似是感知到他体内那枚源于天生、却因多年与白火对抗而黯淡枯竭的壬水本源,霞光流转,将大半力量温柔地汇入那枚苍黑色的水核之中。   在仙剑霞光的调和与引导下,得到了外援的壬水真种,如同久旱逢甘霖,猛然一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湛清光,再度主动迎向肆虐的白火。   得仙剑臂助,谢斩慈原本涣散的心神意志亦是强行凝聚,丹田内原本明灭不定的雷符本元之中,那一缕内蕴生机的蛰雷道韵,受壬水生力滋养,竟隐隐与那白火中的寂灭死意对抗、相合,形成轮转之势。   白火至阴至戾,焚灭万物;真水至阳至柔,滋养众生。两者本是天道刑戮与生机造化两极的显化,天然相克,本应水火不容,然而,在谢斩慈精妙入微的控制,与那一点蛰雷道韵的牵引下,竟形成了全然不同的格局。   渐渐地,在这方濒临破碎又顽强重聚的丹田混沌之中,一幅全新的图景缓缓勾勒成形。   苍黑真水与惨白流焰不再混战,而是被无形之力牵引,水光下沉,盘旋凝聚,流焰上升,收束凝练,阴阳两鱼,首尾相衔,缓缓转动。   而在这阴阳流转,水火交融的的边界,细碎却璀璨的银白雷光不断迸发、跳跃,如同混沌初开时定住地水火风的第一道闪电,生生不息。   不再是壬水为本、强纳白火、外显雷光的脆弱平衡,而是水、火、雷三道合一,构成的自成轮回的新生道基。   高台之上,两位道尊感应到气息平稳,纷纷撤去灵力,青碧光茧与戊土牢笼悄然散去,显露出谢斩慈仍然持枪跪地,却显然已昏迷脱力的身影。   在他身前,惊虹流霞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飞回池少游腰间剑鞘。 第95章 大殿会审   谢斩慈醒来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他被人安置回了揽星轩内那间客房,意识回笼的刹那,周身传来一种近乎虚脱的钝痛,丹田内灵力尚未恢复,唯有那新成的轮回道基交融流转。   “你醒了。”榻前木椅上,坐着一人,见他睁眼,倏然望来,双瞳内青芒流转,显然是在细细打量他气机状况。   谢斩慈撑起身,靠坐在床头:“我昏迷了多久?”   “三日。”檀鸾又伸手,捉了他手腕去,一抹温润和煦的乙木灵力渡入腕脉,循着经脉轮转过一个周天。察觉到谢斩慈似是无恙,他方松了口气,语气中俨然有隐隐的担忧与责怪。   “逆转雷元,再引那天罚白火,险些道基尽毁,魂魄消散,若非惊虹流霞剑骤然自行出鞘助你,你如今已雷元尽散、身死道消,我昔年兰台雷劫岂非白受?”   谢斩慈沉默低眉,片刻后,他反手握住了檀鸾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莹润肌肤和他掌心枪茧相触,传来微凉的体温。   “我错了,青翮。”他抬眸看向檀鸾,眼神澄澈,“你不要生气。”   檀鸾似乎未曾想他认错这样果断,本就是七分忧二分急一分怒,如今在察觉谢斩慈体内状况破而后立,不仅无恙,反而更加稳固后也消散了大半,于是移开目光,语气变得郑重,道:“我有什么好气的,只是难过的关还在后头。”   谢斩慈点了点头,他已经想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动天罚白火,会招致怎样的关注与猜忌,但方才檀鸾话中提到一点,却让他有些疑惑。   “你说惊虹流霞剑自行出鞘,助我度过难关?”   “无人知晓原因。”檀鸾微微倾身靠近于他,压低声音,“仙剑认池少游为主,霜华真人固然不介怀,丹阳剑宫中其他人可未必。”   “我得到的消息是,早在十六进八结束那日,明阳宫主便携众长老亲赴平舆州,只是莘阳州距此关山路远,加之大比结束前总要给散修盟面子,故而耽搁。”   “这一耽搁,便恰好碰上决赛你引仙剑一事,这一来,他们便不只是要向天罡寺和池少游讨说法了。”   檀鸾的声音放得极为轻缓,却带着字字清晰的凝重。   谢斩慈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了然于心,他昏迷前记忆的最后,是体内肆虐的白火、濒临破碎的识海,以及那道如天河倒卷、温柔却坚定地涤荡一切的澄澈霞光。   那道霞光为何助他,他自己确实也一无所知。   檀鸾见他领会,也不再赘言,只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窗外晦明不定的天色,缓缓道:“眼下九州各宗首要人物,大多已齐聚平舆州散修盟总舵议事大殿,原是为了大比后小衍洞天机缘,但眼下此事太过蹊跷,众说纷纭,总要有个说法。”   “如今观爻公子以担保人之名,在其中为你斡旋,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外界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既然醒了,便避不过这一遭,迟早要亲身前往,自行说明情由。”   他顿了顿,转回头,深深看进谢斩慈眼底,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此去凶险未卜,人心叵测,你需谨言慎行,万事小心。”   谢斩慈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眸中已复沉静,不见波澜,道:“我明白。”   他话音方落,客房门外便传来了清晰而克制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恰好三下。   随即,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语调平稳恭敬,公事公办:“谢客卿安好。奉盟内诸位长老与各宗前辈谕令,恭请客卿前往议事殿一叙,阐明大比决赛中之相关事宜。客卿若已苏醒,还请移步。”   来得正好。谢斩慈与檀鸾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了然之色。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有劳执事通传。”谢斩慈掀被下榻,虽然四肢百骸仍残留着过度损耗后的绵软与隐痛,丹田新成的轮回道基却稳如磐石,缓缓运转,滋生出涓涓新力。   他随手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中衣襟口,动作不疾不徐,檀鸾亦起身,默然走到他身侧,替他披上外衣,声音压得极低,道:“人多眼杂,我不便与你同去,师尊亦在殿上,情况若有不对,你可向他求援。”   谢斩慈侧首看了檀鸾一眼,几不可见地颔首,檀鸾目送他步出门外,太素目的青光渐渐敛去,那双清澈眸子沉寂如潭。   门外,一位身着散修盟执事服饰、面容普通却目光精敛的中年修士垂手而立,见谢斩慈出现,恭敬地躬身一礼,让开道路:“谢客卿,请随我来。”   散修盟总舵位于八方河道交汇的平舆州正中心,虽无丹阳剑宫依山而建的瑰丽,亦无云笈书院飞檐斗拱的精巧,但其主要建筑起于后土,围拱成八卦之象,自有一派浑然天成的雄浑气度。   谢斩慈跟随那位执事进入议事堂,殿门巍峨,看不出一丝土石拼砌的痕迹,其上更是镌刻着九州山河与诸般瑞兽的浮雕,内里空间深邃广阔,此时堂门微敞,强大的威压如潮水般无声向外漫溢。   谢斩慈神色不变,抬步跨过那道极高的门槛。   此刻,大殿之上,数十道身影分列而坐,或道袍高冠,或袈裟肃穆,或锦衣华服,气息渊深如海,赫然是九州各大宗门、世家的掌权者与宿老。   无数道目光,在他踏入殿门的刹那,便如同实质般汇聚而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居于最上首主位的,自然是散修盟主,坤元道尊,她见谢斩慈入内,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也并无太多苛责之色,只微微颔首,算是见过。   而在坤元道尊左下首,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端坐,身着纯白道服,气息渊深如海,正是丹阳剑宫宫主明阳道尊,此刻他双目开阖间隐有金芒吞吐,此刻正凝注于谢斩慈,神色不怒自威。   另一侧,与丹阳剑宫席位相对之处,无妄剑宗长老齐子骞端坐其上,他位置比明阳道尊略低了半席。或许是因今日议事与无妄剑宗无关,宗中便派出了本就主领弟子参与大比的长老齐子骞,但因剑宗地位卓然,他还是得以居于上首。   谢斩慈行至大殿中央,对着上首的坤元道尊抱拳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谢斩慈,见过盟主,见过诸位前辈。”   坤元道尊尚未开口,明阳道尊声音沉缓,听不出喜怒,却是单刀直入,自有股居上位的威势,直入主题:   “谢小友,大比决赛之中,你引动的那白火,究竟是何来历?你可知,惊虹流霞剑其中蕴养的一丝壬水真意,因助你平复异力,已然彻底消散。此事,你需给丹阳剑宫一个交代。”   他身后,霜华真人明霰欲言又止,似要说些什么,但明阳道尊略一抬手,她便垂眸敛目,不再有丝毫动作。   谢斩慈正要开口,齐子骞却轻笑一声,打破了短暂沉寂:“明阳宫主此言差矣,惊虹流霞剑已认他人为主,怎还算得上是丹阳剑宫之物,何须要谢小友给你交代,还是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明阳道尊瞬间沉下的脸色,语气中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讽喻:“如今宫主想要将那位身负龙血的妖女重新认回门下,若真如此,齐某倒是要代天下剑修,道一声佩服了。”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的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丹阳剑宫与无妄剑宗不睦已久,齐子骞这番话,看似为谢斩慈开脱,实则字字诛丹阳剑宫之心。   明阳终究是执掌一大剑宫的巨擘,瞬息间便压下了怒意,冷冷道:“齐长老休要混淆视听,仙剑真意消散是实,此子身负诡异白火亦是实,两者关联,必须查清。至于我丹阳剑宫家事,还轮不到无妄剑宗过问。”   坤元道尊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隐隐剑拔弩张的气氛压下:“明阳宫主稍安,齐长老也请慎言。今日请谢小友前来,是为查明原委,非为争执旧怨。”   她目光转向谢斩慈,语气缓和了些许,“谢小友,大比之中,你最后所引白火,凶戾异常,有焚灭万物、规避常法之相,闻所未闻。你可知其根源,又是否可控?”   谢斩慈立于殿中,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审视与威压,他神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方才三言两语之间,他已然感觉到,这殿中暗流汹涌,他的事不过是各方角力博弈的由头与棋子罢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迎着坤元道尊的目光,开口道:“回禀盟主,晚辈所引白火,是天生所有,来历晚辈不知,早年七日一焚,灼烧肉体、神魂、灵力,令晚辈多年困扰。”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响起一片嘈嘈切切的私语,更有甚者,看向谢斩慈的眼中已经带上了对异类的猜忌和怀疑。   然而下一刻,谢斩慈便翻腕抬手,掌心一点银白雷芒吞吐,他再度开口,声音沉稳:“昔年晚辈因白火之患,曾上太溪谷求医,方寻得将这白火与晚辈体内壬水根基互相祭炼,以成雷元之法,暂且得以压制。”   随着他话音渐落,他掌心的银白雷芒骤然一变,时而转为一点森然死寂、静静燃烧的白焰,时而又转为一团浩瀚博大、中正平和的苍黑水球,满堂寂静无声,等待他接下来的话语。   谢斩慈沉声道:“不过,承蒙大比几日见闻,晚辈如今将此火彻底炼化,如今已成道基一部分,得以控制。” 第96章 剑主之辩   谢斩慈话音方落,掌心三色轮转的景象,已让满堂寂然。   那银白雷芒的暴烈、惨白流焰的死寂、苍黑真水的浩瀚,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掌中自如流转、相生相克,最终归于平静,这并非仅限于他口中的可控,而是已经圆融化一。   “谢斩慈所言非虚。”此时,一个清越温润的声音适时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青莲道尊。   他双目虽覆青绫,却仿佛能洞悉一切,面向大殿中央,缓缓道:“昔年,此子确曾身负奇症,七日一轮回,受阴火焚身蚀魂之苦,寻至我之亲传弟子檀鸾。”   “然而,其症结不在肌理魂魄,非药石可医,鸾儿便携其前往丹阳剑宫,自惊虹真人手记中寻得以壬水真解为基,行水火相激、阴阳炼雷之法,后此子循之修炼,如今功成。”   青莲道尊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其中信息,却重若千钧。   明阳身后静默不语的霜华真人明霰,此时也适时接续道:“不错,昔年檀小友携谢斩慈来剑宫中求取师兄典籍,我观他确是壬水根基不假,故而允之。”   殿中气氛为之一变。不少原本目光闪烁、隐含猜忌之人,神色缓和了些许。修仙界中,身负诡异传承或体质者不在少数,只要根源清晰、可控不滥,且并非邪魔歪道,多数情况下并不会被群起攻之。   太溪谷医道冠绝九州,青莲道尊更是当世医道圣手之一,他亲口证实谢斩慈昔日病症与求医经过,又有霜华真人旁证。   如此看来,谢斩慈的经历,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命途多舛却意志惊人的修士,于绝境中搏出的生路。   坤元道尊微微颔首,显然接受了这个说法,沉声道:“既有青莲道尊、霜华真人二位佐证,谢小友身负白火之事,看来确有其缘由,且如今已能掌控,未酿成祸患,便就此作罢,不必再深究。”   明阳道尊面色依旧沉凝,但青莲道尊出面,且理由充分,他也不好再在白火来历上纠缠不放。然而,他今日亲至,主要目的本就不全在此。   “即便白火之事暂且不论,”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再度锁住谢斩慈,“惊虹流霞剑乃我丹阳剑宫传承之宝,内蕴一丝天一真水本源,如今因你之故彻底消散,致使仙剑有损,此责,你如何承担?且仙剑并非认你为主,缘何出鞘助你?”   齐子骞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方才三言两语,已经给丹阳剑宫施加了压力,如今丹阳剑宫仍是执意追究谢斩慈毁剑责任,面里皆失,他自然乐见。   谢斩慈神色不变,迎着明阳道尊逼视的目光,平静道:“回宫主,仙剑为何自行出鞘相助,晚辈确实不知。当时晚辈体内阴阳冲激,已近崩毁,神志模糊,只觉一道中正祥和之力入体,助我稳住道基,其余一概不觉。”   明阳道尊目光一凝,周身威压隐而不发,大殿内的空气却骤然沉凝几分。他正欲开口,一道清越含笑的声音,却自大殿门口传来。   “明阳宫主,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观爻不知何时已倚在殿门一侧,手中折扇轻摇,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踱步而入,不疾不徐,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茶会,而非这九州巨擘云集、威严肃穆的议事殿堂。   他行至谢斩慈身侧略前方站定,先是对着上首的坤元道尊与几位道尊微微欠身示意,这才转向面色不豫的明阳道尊,笑道:“宫主息怒,事关惊虹流霞剑,其中尚有几分关窍,陆某不才,恰巧知晓,或许可为宫主与我家客卿分说一二,也免得诸位前辈在此伤了和气。”   明阳道尊眉头微蹙,谢斩慈是陆观爻亲聘的云笈书院客卿,他也料到陆观爻如今会为谢斩慈出头,但面对小辈骤然插言忤逆,他仍沉声道:“陆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只是陈述几桩旧事。”陆观爻合拢折扇,轻轻敲击掌心,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尤其在霜华真人明霰与谢斩慈身上略作停留,方才缓缓道:   “这第一桩嘛,”他竖起一根手指,“惊虹流霞剑,昔日确为贵宫惊虹真人之佩剑,然自燕前辈于西漠陨落,此剑便下落不明,直至三年前,方现身于四海阁的拍卖会上。彼时,剑身受死气污染,灵光黯淡,几近蒙尘。”   他顿了顿,看向明霰,语气平和:“是霜华真人感念同门之谊,不忍师兄遗物流落,更恐其沦入不轨之徒手中,故以私人身份,倾尽积蓄,拍下此剑。”   “陆某不才,当时恰好也在场,感念真人高义,也出了十万灵石,权作资助。此事,四海阁账册可查,当时与会的几位道友,亦可作证,例如,齐长老?”   齐子骞听他提到自己,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但终究他当日在场参与竞拍是真,故而不曾出言反驳。   陆观爻目光转向明阳道尊,笑意微深:“若晚辈没记错,当时贵宫并未以宗门名义参与竞拍,可是早就得到消息,因其受死气污秽,价值大减,且清理不易之故?”   明阳道尊面色微沉,没有反驳,算是默认。当时剑宫内部对此确有争议,最终是明霰一力坚持,自行处理。   “这便是了。”陆观爻折扇轻展,继续道,“故而,此剑在法理上,自拍卖会落槌那一刻起,所有权便已归属霜华真人个人,而非丹阳剑宫宗门。真人重情,将之随身携带,以寄哀思,此乃私谊,与宗门所属,当有所区别。此为其一。”   “这第二桩,”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剑身所受死气污秽,深入剑髓,寻常手段难以根除。是太溪谷檀鸾道友,不惜道基尽毁,方将死气尽数涤净,令仙剑重焕灵光。”   “檀道友净化之后,感念霜华真人对师兄情深义重,方将此剑交还。此乃檀道友高义,亦是真人与檀道友之间的私谊见证,若论仙剑权属,檀道友是否也当有一分。此为其二。”   坐席之上,青莲道尊也微微颔首,当年他未公开追究四海阁责任,主因在于道基损毁、死气缠身的名声对他爱徒而言并不好听,次因在于四海阁、丹阳剑宫、飘渺仙宗三家都尽力弥补,那罗刹血棘的线索便是四海阁中来的。   至于惊虹流霞剑,于他、于檀鸾都无用,丹阳剑宫想要收回,他也不在意,但若是剑宫意图抹去檀鸾在此事中的关键作用,他却是不答应的。   陆观爻见青莲道尊首肯,笑意更浓,折扇遥指殿外,道:“至于这第三桩,自然是仙剑自行择主一事。”   “丹阳剑宫庄涟师兄持仙剑三年,不曾得仙剑认可,然而前几日大比上,惊虹流霞剑可是实实在在认了天罡寺俗家弟子池少游为主,此乃众人亲眼所见。”   “无论此前渊源如何,此时此刻,仙剑之主权,已在池道友。她于谢小友危难之际,感应到仙剑异动,主动掷剑相助,乃是剑主之权,亦是同道之义。”   “仙剑真意消散,固然可惜,然此乃仙剑现主,为助同道而为之,岂能归咎于受助之人?此为其三。”   陆观爻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将一桩牵扯旧怨私谊、剑主权属的复杂旧事,抽丝剥茧,说得明明白白。   最后,他对着明阳道尊再次拱手,笑容可掬:“宫主,您看,如此说来,无论于情、于理、于当下事实,似乎都难以将仙剑真意消散之责,加诸谢小友身上。”   殿中一时寂静。许多原本对丹阳剑宫追究隐隐觉得有些过分的修士,此刻听了陆观爻剖析,更是暗暗点头。   明阳道尊脸色变幻,他身为剑宫之主,自然知道陆观爻所言非虚,当年明霰拍剑、檀鸾净化之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虽然仙剑在池少游手中,池少游如今已经化龙,他捏着鼻子将池少游私下认回宗门也不是不可。   但若是真意消散,则意味着惊虹流霞如今彻底失去燕寻霈遗留的仙意道韵本源,品阶仍存,然那一丝玄之又玄的天地勾连,却也随之消失,如此重大损失,他必须为宗门争取,至少也要弄清缘由。   思及此,他心念电转,强撑着道:“陆小友话虽有理,只是方才听小友一番话说来,谢斩慈既非仙剑旧主,和仙剑也无昔日渊源,为何惊虹流霞剑自行出鞘,襄助于他?其背后的关窍,却仍然是说不明白。”   陆观爻闻言,却是笑意更浓,仿佛就在等待着明阳问出这句话,他展开手中乌钢星扇,笑道:“此事,陆某亦觉得有几分蹊跷,故而特以书院观星相术测算,方知其中缘由。”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对殿中议事席位上一直端坐于席、静默不言的另一人拱手,道,“陆某才疏学浅,恐不得取信于各位宗主、长老,叔父,不如您来解释一二?” 第97章 玄机道尊   陆观爻所对上那人,一袭玄金儒衫,相貌颇为年轻英俊,周身无一丝气机灵压外泄,有如误闯此间的凡人公子,他此前双目微阖,仿佛一直在闭目养神。   听得陆观爻点名,他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深邃如海,又曜烁如星,和陆观爻那双星眸别无二致,却显得更加肃正。   此人云笈书院当代山长,玄机道尊,他淡淡地瞥了陆观爻一眼,那目光并不严厉,却让陆观爻笑容微敛,不着痕迹地站直了些。   “可以。”玄机道尊并未开口,然而他的声音却响彻每一个人的耳畔,竟是以灵识传音而来,“你既以观星相术测算,那便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陆观爻收起折扇,正了正神色,对着自家叔父兼山长,语气难得地郑重了几分:“回禀山长,弟子不才,于谢客卿引动白火、仙剑出鞘的异象发生时,心有所感,起了一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道:“卦象混沌驳杂,难窥全貌,不过两星相应相连,同源而生,遥相感应,弟子所算的,是血脉亲缘之牵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惊雷恍然劈落于大殿中央。   一直低眉敛目、不发一语的谢斩慈,闻言也是一怔。他并不知道原身身世,哪怕是他看过的那本原著小说,都从未提到过原身亲生父母的身份,只说父母双亡,流落谢家为奴罢了。   然而陆观爻此言,却并不是空穴来风。   壬水本源九州罕有,自燕寻霈以来未曾见过第二个,即便庄涟也是由双灵根洗练而来,可偏偏谢斩慈隐藏于天刑白火下的就是壬水根基。   况且,在从前他逃出谢家之时,夜宿盱山,与鬃狼搏斗,奄奄一息,正是在燕寻霈的遗祠中一夜安眠,方才有了翻过那座山的气力。   谢家位于绥兰州,毗邻燕寻霈所陨落的西漠大荒。   如此多的巧合,丝丝缕缕的线索,如今随着陆观爻这一句血脉亲缘,指向了一个可能,只是他从未深究,亦无人可问。   玄机道尊神色不变,似乎对陆观爻所言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谢斩慈,星目火彩跳动,传音响彻于耳畔。   “事关重大,不可仅凭一卦独断,贫道有一法,可追本溯源,显化血脉,虽不能尽述前尘,却可辨明亲缘牵连。不知小友,可愿一试?”   谢斩慈缓缓抬起眼,迎向玄机道尊那双仿佛能洞彻星河流转的深邃眼眸。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晚辈愿试。”   明阳道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霜华真人明霰更是猛地抬头,素来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惊愕、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坤元道尊环视殿内,见无人明确反对,便沉声道:“既如此,便请玄机道尊施为。事关重大,需得确凿无疑。”   玄机道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缓缓自座中起身,那袭玄金儒衫无风自动,周身依旧无半分灵力威压外泄,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浩瀚气息弥漫开来,仿佛整座大殿,乃至殿外的天光云影,都在他一念之间。   他并指如笔,指尖不见灵光闪耀,却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这一点,仿佛周天星斗都随他指尖力度流转,于他身前丈许的空间化作一面约莫三尺方圆、光华流转的澄澈水镜。   水镜无框,镜面并非映照殿内景象,而是一片深邃幽蓝,仿佛内蕴无垠瀚海,又似截取了一段凝固的星河。   谢斩慈上前一步,左手拇指在食指指腹轻轻一划,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一滴殷红中隐隐泛着银芒的血珠渗出。他屈指一弹,那滴血珠便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那面幽蓝水镜的中心。   血珠入镜,并未溅起涟漪,而是如同滴入深海,悄无声息地沉没下去,旋即,水镜骤然漾开。   镜中幽蓝如退潮般层层淡去,显出的却非众人预想中任何一处洞天福地、仙家胜境,而是一间寻常得近乎寒素的屋舍。   土坯为墙,茅草覆顶,一窗一扉,皆是最粗陋的模样。窗外天色晦暗,似暮色沉沉,又似雷雨将至,压得人透不过气。   屋内一灯如豆。   灯焰摇曳,照亮榻边一道侧坐的身影。那是个极年轻的女子,青丝未绾,尽数汗湿地贴在苍白的颊边与颈侧。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眉心因剧烈的痛楚而紧蹙,下唇咬得泛白,却未泄出一声呻吟。   她身无半分灵力波动,确确实实,只是个凡人。   殿中诸人神色各异。明阳道尊眉头微松,旋即又蹙起,似觉这般景象与燕寻霈道尊身份太过悬殊。霜华真人明霰凝视镜中女子面容,那丝茫然愈深。   其余道君、真人,亦多面露不解,或低声交耳,或暗自摇头,燕寻霈身为二十岁结丹的天才,怎会与一个毫无根骨的凡人扯上干系?这太过匪夷所思。   此时,镜中景象忽地一阵模糊摇曳,仿佛被无形之力干扰。女子身下的旧褥,忽有湿润的暗色洇开,迅速扩大。   榻边,一直隐在灯影暗处、沉默守护的高大人影动了,他伸出手,将一股柔和而浩瀚的灵力,如春水般缓缓渡入女子体内,稳住了那急剧流失的生机。   男子同着布衣,服饰简素,但他所驱使的壬水灵力,以及他虽大半隐于阴影之中,却清晰可辨温润眉眼的面庞,已然揭示了他的身份。   惊虹真人,燕寻霈。   女子在他的灵力护持下,气息稍匀,猛地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身下被汗水血渍浸透的褥单,用尽气力。   一声极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婴啼,刺破了屋内的凝滞。   随后,茅屋、木榻、灯焰、女子、燕寻霈,所有景象骤然模糊扭曲,化作无数流淌的光斑,最终消散于重聚的幽蓝镜面之中。   “水镜所映,系谢小友初诞于世时所见景象。”玄机道尊漠然的声音再度无声响彻众人耳畔。   玄机道尊话音方落,水镜幽光便彻底敛去,重归无形,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茅屋寒舍、凡女诞子的景象,仍在众人识海中回荡不去,与惊虹真人燕寻霈昔年纵横九州、惊才绝艳的剑仙形象,判若云泥。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嗤笑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哈,”却是齐子骞率先出声,他抚掌而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唯有不加掩饰的讥诮与快意,“我道燕寻霈当年抛下偌大剑宫、同门至交,独自远赴西漠黄泉,是何等悲壮勇决。”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明阳道尊与神情恍惚的明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原来不过是寻了个山野凡俗地界,与一介无根骨的凡人女子,过起那等生儿育女的夫妻小日子去了。啧啧,真是情深义重,感人肺腑啊。”   这话语尖刻如刀,不仅将燕寻霈昔日西漠之行贬为私情苟且,更将丹阳剑宫的颜面狠狠踩在脚下。明阳道尊周身气息骤然一寒,殿内温度都似降了几分,他身后几位剑宫长老更是怒目而视,几乎按捺不住。   然而,比明阳道尊更先有反应的,却是霜华真人明霰。   她原本因镜中景象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在齐子骞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清冷如霜雪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齐长老,镜中所显,不过片段,焉知全貌,师兄西漠一行,是应书院示现,平九州之劫难,纵然途中遇心仪女子,也绝无损师兄半分为九州、为天下之心!”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方才水镜消散之处,仿佛想从中再看清那女子面容,或是那襁褓中婴孩的模样。   心中那点隐秘多年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愫,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刺破,泛起细密的疼,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容忍有人以此攻讦她心中皎如明月、亦兄亦师亦是她多年倾慕的师兄。   “霰儿。”明阳道尊低喝一声,语气沉凝,带着警示。他虽亦对齐子骞的话极为不满,但明霰此刻失态,更落人口实。   齐子骞挑了挑眉,正欲再刺几句,坐于上首的坤元道尊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刚刚升起的火药味再次压下:   “够了。陈年旧事,个中缘由,非我等外人所能尽知。惊虹真人早已道陨,往事如烟,何必深究?”   她目光转向殿中沉默不语的谢斩慈,又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道:“玄机道尊之术,向无虚谬。水镜显化,血脉牵连做不得假。谢小友既是惊虹真人之子,此乃确凿无疑。”   “既如此,”她话锋一顿,看向面色依旧难看的明阳道尊,“惊虹流霞剑本为惊虹真人所留佩剑,内蕴那一丝壬水真意,亦是源自燕师侄。”   “仙剑有灵,感应旧主血脉危难,自行出鞘护持,合乎其理,顺乎其情。真意消散,虽属憾事,然其用在于护持故主血脉延续,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坤元道尊语气平淡,却一锤定音:“此事,便到此为止,无再行追究之理。诸位以为如何?” 第98章 溯往前尘   坤元道尊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丹阳剑宫众人和齐子骞的脸上停留一瞬。   明阳道尊面色极为难看,胸口微微起伏,但终究没有再出言反驳,毕竟仙门大比系散修盟主事,在平舆州这片地盘上,他高低要卖坤元道尊面子。对方既然已经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也于事无补。   齐子骞见丹阳剑宫于此事中并未落得好处,也是见好就收,只是那双锐利如剑光的眼眸仍不住打量着谢斩慈,似在思量着些什么。   其余各宗修士见状,自然更无异议。对于他们而言,谢斩慈是燕寻霈之子此事固然令人惊讶,但更值得关注的是他本身展现出的实力与潜力,以及其体内那奇异的三元道基。   至于那镜中昙花一现、毫无灵根、显然早已湮没于凡尘的凡人女子,无人提及,无人询问,甚至无人多投去一丝思绪。   唯有谢斩慈,低垂的眼睫下,眸色深沉。   他清楚地记得镜中女子痛苦而坚忍的神情,那是赋予他这具身躯生命的母亲,一个在此方世界修仙者眼中,渺小如蝼蚁的凡人。   这女子的面容,在他脑海之中,逐渐与另一道难以磨灭的画面重合,那是他于龙门秘境之中,取得手中这杆本命法器白龙骨枪之时,和龙骨残念短暂连结,看到那条真龙记忆中最后的画面。   真龙残念中的女子,银甲月弓,红袍猎猎,仅以一枚凡铁铸成的箭矢,一箭射穿了真龙之眼。   溯源水镜中的女子,褪下银甲,未持长弓,鬓发散乱,面容因生育的痛苦而扭曲,他仍旧一眼认出对方。   谢斩慈一直以为,这柄骨枪自当来源上古,彼时能人辈出,凡人也并不如当下这般渺小无能,但这女子既然是他这具身体的生身母亲,结论又有所不同。   需知凡人性命不过百余年,她斩龙和诞育婴孩时,看起来又都是颇为年轻,谢斩慈今年恰满十九……   可燕寻霈赴黄泉已是百年前事,继而杳无音讯,魂灯熄灭,也是百年前事,这二人又如何能成为他的生身父母,谢斩慈不得而知,只能将疑虑按压于心,以待来日慢慢查探。   坤元道尊见无人再提出异议,便缓声道:“既如此,谢小友身世已明,前事皆了。大比魁首已定,三日后,便是小衍洞天开启之期。届时,前八名者,皆可入内寻求机缘。谢小友名列次席,亦在此列,还望早作准备。”   谢斩慈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多谢盟主,晚辈告退。”   言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退出了这方大殿。   身后沉重的门扉缓缓合拢,将内里那些或审视、或思量、或暗藏机锋的目光隔绝。   谢斩慈沿着行道快步疾行,心中思绪纷乱万千,他分明并非此世间人,原身的亲生父母于他也是毫无干系,但偏偏不知为何在瞥见水镜中那一对穿着普通、形貌恩爱的男女时,他的心中涌上了无尽的悲伤与怅惘。   穿越以前,他亦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福利院中长大,后也无人收养,就这么着长到了十五岁,随后穿越至此。他也想过是否会有人挂念他究竟去了哪里,但没有亲生父母,他往日行事也是孤僻,思来想去,竟是无人。   反倒是在这个架构于一本荒谬小说的世界中,谢斩慈遇见了檀鸾,以及可称得上朋友的陆观爻、池少游等人,心中有了几分归属感,他已经很少想起过去了。   平舆州地势平坦,散修盟总舵所在位置更是视野开阔,才转出议事堂所在区域,便至一片坊市,放眼望去俱是繁杂的热闹景象,其中不乏有前几日看过大比的认出他来,只是不敢上前搭话,悄悄投来眼神。   谢斩慈对此置若罔闻,周围环境越是热闹嘈杂,越衬得他心中烦乱,只是倏一抬眼,却在一处摊位边上看见一道熟悉的赤影。   池少游今日难得未着劲装,换了身眼下女修中时兴的裙裾样式,只是颜色仍然赤红如焰,伴着她眉心那道赤金龙纹,更显出几分勾魂夺魄的艳丽,倒真有了几分原书中魔女妖龙的样子。   见谢斩慈接近,她也不认生,三两步迎上来,嫣然一笑道:“刚好你在这里,来帮我看看,给老和尚带些什么回去合适?”   谢斩慈打眼望去,池少游先前所看的那处摊位,售卖的物件并非寻常灵丹符箓一类,竟是香料,数捆色泽不一的线香按材质、功效摆放,倒是颇为新奇,要价倒不便宜,一捆竟要五枚中品灵石之多。   “这位道友似是心神不宁,且看看我这剂安神香,有稳固神魂,安定灵魄的功效。”摊上小贩见谢斩慈走过来,又是好一阵卖力推销。   谢斩慈并不拂他的面子,将小贩递过来的香料取了一拈,放在鼻尖一闻,那清新浅淡的香气却让他心神微微一动,脱口而出道:“月见藤花?”   “不错不错。”小贩搓了搓手,眉开眼笑,“客官真是识货,此香正是以月见藤花为主料制成,需知此花仅在每月月华最盛之时开放,转瞬即逝,做这一捆线香,可废了小的不少功夫。”   谢斩慈从纳虚戒中取出灵石,打断了他这一番吹捧,“我要了。”他转头,又对着池少游,“你方才看上哪几样,我一并买下。”   池少游也是毫不客气,瞬间从摊位上拈起几件以檀香为主调的,示意谢斩慈付了灵石,方才耸耸肩道:“云笈书院客卿俸禄这么高,出手这般阔,早知如此我也投奔陆观爻去了。”   谢斩慈并不理会她这句玩笑话,只看池少游收起焚香,道:“池道友,我有些问题要问你,换个地方说话。”   池少游得了他的恩惠,自然是坦然应下。   谢斩慈本意是择一间茶室叙话,或干脆就回散修盟中客居之所,但池少游推脱说天罡寺中戒律清规,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要玩个痛快,于是两人便移步不远处一处布置简雅的酒肆,要了处僻静包间坐定。   甫一坐下,池少游便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壶平舆州特产的松涛酿,又自顾自拈了几样佐酒灵果,这才抬眼看向端坐对面、神色沉静的谢斩慈。   “说吧,谢道友。”她浅酌一口,语调轻松,“什么事如此郑重?”   谢斩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清澈酒液上,直言道:“我想问你关于惊虹真人的事。”   池少游脸上的轻松笑意淡去了几分,赤金龙瞳微微眯起,打量着谢斩慈,那目光里多了些许锐利与审视,声音骤然转冷:“你打听师尊做什么?”   谢斩慈迎着她的目光,左右大殿上方才人多眼杂,他方夺得大比魁首,风头正盛,水镜中映照的一切想必不消多时就会尽数传扬出去,索性一一将议事堂问话、溯源水镜一事娓娓道来。   当他提及燕寻霈是自己生父时,只听咣当一声,池少游手边的酒盏被她不慎碰倒,清澈的酒液顿时在桌面上漫开。   她却恍若未觉,一双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着谢斩慈,声音陡然拔高,又意识到失态,只道:“你说真的?”   谢斩慈神色平静,长叹一声,道:“玄机道尊亲自卜算,想必为真,我自幼流落于绥兰州荒野,被一世家捡到,引为奴仆,身世父母,我先前同样不知。”   他望向池少游,眼中多了些澄澈的恳求:“还望师姐告知于我。”   “师姐……”池少游默默品咂着这个词,她虽一直以燕寻霈弟子自居,但毕竟不曾真正拜师,也不曾入丹阳剑宫弟子名册,哪怕明霰承认她这层身份,终究还是隔了一道,但谢斩慈若是燕寻霈之子,唤她师姐,意义又有所不同。   她的眼神复杂地落在谢斩慈脸上,仿佛要透过他的皮相,看清内里是否残留着故人的影子。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勉强压下,只是再开口时,语气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属于池少游的轻佻和散漫,多了几分属于旧事的沉重。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她语调平静,唯有微颤的尾音暴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思绪。   谢斩慈望向池少游那双赤金龙瞳中翻涌的情绪,脑海中忽然闪现过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原书中说,池少游对谢斩慈一见钟情,自此一往情深,他先前还因此对池少游多有回避,但如今看来,池少游不仅没有对他产生丝毫男女情愫,且并不是那般心中仅有儿女情长之人。   那么,书中的池少游不惜性命追随、保护谢斩慈,哪怕嘴仗被谢斩慈炼为魔龙也未有丝毫怨言,是否也是因为谢斩慈系燕寻霈之子的缘故?   如果这条感情线是假的,那么书中另外描写的内容,是否也有可能只是事实的另一个扭曲版本?   “所有。”最终,他开口道。 第99章 黄泉旧事   池少游沉默片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旋即娓娓道来。   她开头所讲,无非是当年如何被惊虹真人所救,带回剑宫,这段故事谢斩慈从前已在明霰处听过一遍,然而如今听池少游讲来,他并未打断。   直到,她的话头终于触及了那个转折的点,声线不自觉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渺远的困惑与痛楚。   “那时,我灵智虽开,却依旧懵懂,化形更是遥遥无期,许多事看不分明,也记不真切。只记得,他走之前,云笈书院的那位山长,曾亲自登门霓霜峰。”   “可是玄机道尊?”谢斩慈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下意识问道。   “是,也不是。”池少游微微摇头,“云笈书院历任山长俱有大乘修为,道号俱为玄机,你说的那位玄机道尊,并非彼时那位玄机道尊。”   谢斩慈微微蹙眉,大乘修士与天地同寿,怎得池少游这番话说来,倒似这云笈书院山长一职换得颇为频繁似的。   池少游见他神色疑惑,便也明白他不解之处,解释道:“窥探天机,总有代价,云笈陆氏一脉短寿,代代如此,来寻师尊的那位山长是如今玄机道尊的兄长,也是陆观爻的亲生父亲。”   “这么说,彼时玄机道尊登门,是为天机。”谢斩慈的手指无意识摩挲酒杯,他本没有饮酒的习惯,但此时却越发升起一股想要举杯一饮而尽的冲动。   “与其说是天机,不如说是谶言。”池少游点头,神色黯淡。   “他们谈话的地点恰好就在丹心池边,但我并未全然听得真切,只记得说劫数在西方死寂之地,需师尊前往应劫,否则灾祸殃及九州万亿生灵。”   “明阳宫主对此亦是颇为重视,师尊本是不信天机之人,但宫主有命,加之玄机道尊所言牵系甚广,他便依言下山西行。”   “再之后,便是魂灯消散,惊虹陨落。”   谢斩慈指尖摩挲杯盏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眸,定定地看着池少游,那目光沉静,深处却似有银芒闪过,他低声道:“如此说来,没有任何在场或知情者,见证惊虹真人陨落之时。”   他口中未直接称呼燕寻霈为父亲,池少游只当他尚未完全接这段突如其来的亲缘,也不在意,点点头道:“是的,西漠大荒何等广阔凶险,无人知晓他究竟去了何处。”   “事后,丹阳剑宫也并非没有派遣人手前往探查,但一无所获,许多人直到三年前惊虹流霞剑现世,才真正相信师尊真的命殒西漠。”   “所以,”谢斩慈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明阳宫主,乃至整个丹阳剑宫,其实从未真正确定惊虹真人是如何陨落的,所谓魂灯熄灭,便是唯一的证据。”   “是。”池少游肯定地点头,随即秀眉紧蹙,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困惑,甚至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长久压抑的疑虑,“而且,那魂灯熄灭的经过,也很奇怪。”   她抬眼,直视谢斩慈,仿佛要将积压心头多年的疑窦,尽数倾泻给眼前这个或许能理解、唯一有资格知晓的人。   “魂灯是弟子留在剑宫中的一缕魂火,与本体神魂相连。通常来说,若修士在外遭遇重创、濒临陨落,魂灯必有感应,或光芒骤暗,或摇曳不定,总该有个先兆。”   “可师尊的魂灯,”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百年前的景象依然清晰如昨,近在眼前,“是在百年前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值守弟子甚至刚刚例行检查过,一切如常。就在下一刻,毫无征兆地,那盏魂灯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倏然掐灭了灯芯。”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波动,彻底地、干净地、在一瞬之间熄灭了。”   百年以前,谢斩慈默默重复着这个词句,心中疑云逾深,而池少游显然也想明白了此中关窍,那双赤金瞳仁中溢满惊疑:“师弟,你年岁几何?”   “十九。”谢斩慈简短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溯源镜像而言,我出生时,惊虹真人和我母亲是在一处的。”   话音落下,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谢斩慈十九年前出生,百年前燕寻霈魂灯熄灭,中间这八十余年的空白,在水镜中那道身影前,所谓的陨落似乎成为了一个笑话。   唯一的可能,便指向了燕寻霈在应劫途中,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假死遁逃,故而魂灯骤灭,不知所踪。   这也是为何大殿上齐子骞出言嘲讽,这也是为何明霰的维护之言再说不下去就被明阳宫主打断。   池少游重新斟满一杯,赤金色的眼瞳倒映着杯中琥珀酒液,显得晦暗不定,她显然也想到这种可能,却下意识否定,道:“师尊绝非临阵脱逃之人。”   谢斩慈默然,原身的父亲虽然和他自己并无牵连,但他受燕寻霈恩惠不止一次,自然也不会相信对方是那等逃避之人,心念电转,转换思路道:“还有一事,师姐,你可知惊虹真人所赴黄泉,究竟是何意?”   他在阅读燕寻霈的壬水真解手记时,便看到过这样的词句,当时只以为是一种比喻,意指赴死,但如今看来,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略知一二。”池少游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黄泉是一处秘境,或者说,是一处传说之地。”   “我初化形时,剑宫不容于我,认为我是异类之身,此事你也知晓,彼时师姑为了将我留在丹阳剑宫,查阅了大量上古典籍残卷,其中就有不少,提及黄泉。”   “传说在上古,并无修士,神、魔、妖、人四族并立于世,神魔念通天地,彼此之间征战不休,妖族虽无伟力,但体魄强健,种属丰富,故而得以于战乱中寻得一席之地,唯有人族,数量虽多,却如蝼蚁弱小,民不聊生。”   “但后来,神魔之战终结,双方俱是死伤惨重,但终究是神更胜一筹,神留下修行之法给人族,让人族得以立身于世,随后东渡离开,临行前将天魔魔种封印于西漠大荒之中。”   “而那处封印之地,生灵勿近,称为黄泉,甚至有典籍说,西方本不为荒漠,正是因为黄泉所在,才使得生灵凋敝。”   “于是久而久之,黄泉便成了死亡的代名词,知其具体者寥寥,多以为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谢斩慈眸光沉静:“惊虹真人西行,目标是这黄泉?”   “玄机道尊当年的谶言指向西方死寂之地,想必指的便是这传说中的黄泉了。”池少游点头,眉宇间忧虑重重,“万年以来,无人真正见过黄泉,无人留下过任何线索,师尊彼时是否真正找到那处死地,无人知晓。”   “如此说来,魂灯熄灭一事,或许并非他所愿。”谢斩慈忽然道,“有一种可能,那灯焰的熄灭,并非指向死亡,而是隔绝。”   “黄泉,”池少游喃喃道,脸色微微发白,“传说中神魔封印之地,生灵勿近,万法禁绝。”   “如果,如果师尊真的找到了那里,并且进入了黄泉……”   那么,一切就都有了另一种解释。魂灯的骤灭,或许并非因为陨落,而是因为燕寻霈踏入了某个连魂火联系都能斩断的绝对禁区。   他或许是真正到了那里,真正应了劫数,才招致了后来的一切,但在此之后,他究竟是否成功断绝了这场九州灾殃,又为何会与一名凡人女子相恋诞育子嗣,那凡人女子的身份又究竟是谁,仍然疑云重重。   如要知道真相,或许只能再走一遍燕寻霈走过的西行之路。   但无论是谢斩慈还是池少游,如今既无背后势力依仗,又无足够的实力傍身,需知西漠大荒何等凶险之地,非金丹境真人连边缘都不敢进入,遑论如今他们不过是两个筑基后期的修士。   话说到此,该问的都已问完,眼下的只余心中那些无法被彻底证实、也无法被彻底证伪的飘渺猜测,谢斩慈与池少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沉重之色。   他轻轻放下酒杯,站起身,声音比方才更沉静几分,却透出一种难以动摇的决意:“今夜,多谢师姐解惑。”   池少游亦随之起身,赤金瞳仁在夜色中依旧明澈,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随后,她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卷起衣袖,左手在雪白皓腕上一抹,金红龙鳞骤然显现。池少游咬紧牙关,竟是硬生生拔下一枚鳞甲,又召出一缕流火,烧干其上所带鲜血,递到谢斩慈手中。   “你拿着。”她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有一日,你要西行去寻黄泉,不,若有一日,你有任何事需要师姐,师姐万死不辞。”   “一定。”谢斩慈应下,伸手接过那片龙鳞,入手灼烫,化作一抹金红流光,被他郑重收于指间纳虚戒。   池少游静默地看着他的动作,又移开目光,率先转身,再回眸带笑望来时,仿佛又恢复了平日里无忧无虑、疏狂灵动的神色,嫣然一笑,眉心龙纹灼灼:“多谢。”   说罢,她不再回头,那抹赤影穿过酒肆门廊,消失不见。 第100章 结丹疑云   池少游走后,谢斩慈独自在酒肆中又坐了片刻,方才留下付账的灵石,返回揽星轩中。   西行,黄泉,真相,这些字眼在他心头沉浮,每一个都重若千钧。但与此同时,他很清楚,以他如今的修为,莫说探寻那传说中的神魔封印之地,便是深入西漠大荒外围,都凶险万分。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小衍洞天便是眼前第一个机缘。   一夜打坐调息过去,谢斩慈睁开眼时,便察觉到外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推开临河轩窗,此时约莫辰时三刻,天色本已大亮,东方朝霞绚烂,可突然间,却是风云骤变。   大片大片的铅云不知从何处涌来,迅速堆积,转眼间便将朝阳遮蔽。云层厚重低垂,其内电光隐现,闷雷声滚滚而来,仿佛有巨兽在云中翻腾。   这并非寻常雨云。那云中蕴含的翻滚的,是谢斩慈过去曾在兰台城中见过的独有的毁灭威压。   金丹劫云。   他快步出门,这道劫云凝聚之地就在散修盟专为仙门大比开设的客院之中,不消几步,他就在劫云正下方,迎面撞上了神色略显疲惫的檀鸾。   “是烈烽道友。”檀鸾快步上前,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   这原本不在预料之外,烈烽本就是筑基大圆满,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对战谢斩慈时虽落败,却也展现出了深厚底蕴,他若有心结丹,随时可以。   但时机不对。   小衍洞天开启在即,洞天法则受限,唯有金丹以下修士方能进入,这也是缘何将其作为此次仙门大比的奖励。烈烽既然参与了九州大比,闯入了八强,获得了进入洞天的资格,按理说,他无论如何都会压制修为,等到从洞天出来后再行突破。   毕竟,小衍洞天中的机缘,对筑基修士而言堪称逆天改命,多少人求而不得。烈烽为了此次大比,压制修为已非一日,为何偏偏在这最后关头,选择渡劫?   谢斩慈望向院中烈烽盘坐身影,他为人虽然直率勇猛,却并非全然有勇无谋,而且,看这劫云的声势,并非仓促引动,烈烽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选择了渡劫。   此时,九天之上,雷霆已然凝聚成形,第一道劫雷撕裂铅云,带着沛然莫御的天道意志,轰然劈落!   烈烽仍然稳坐,他甚至不曾刻意凝聚灵力或动用法宝,仅以他强悍的肉体,硬抗雷霆。不消多时,八道雷劫尽数劈下,铅云散去,朗朗乾坤。   劫云虽烈,但整个渡劫的功夫,不过瞬息之间,加之烈烽是佛门弟子,道心圆融,最为艰难的心魔劫一关,也是轻松度过。   他拂去身上已然被雷霆劈得焦黑破碎的袈裟残片,抚掌而笑,丹田处,一枚浑圆无瑕、隐有赤金光晕流转的金丹虚影一闪而逝,旋即彻底稳固,磅礴而中正平和的金丹威压缓缓弥漫开来,昭示着九州又一名金丹真人的诞生。   只是,如此一来,进入小衍洞天的名额便空缺一席。   谢斩慈和檀鸾相互对视一眼,心念电转之间,均了悟了对方心中亦是疑云重重,烈烽骤然放弃这等珍贵机缘,选择结丹,其中必然有所隐情,而这则空出来的席位,便极有可能就是关窍所在。   然而,烈烽既然结丹成功,道贺才是正理。   二人一前一后,踱进天罡寺所暂居的这方院落,池少游抱剑立于廊下,见到谢斩慈,只简单交换一个眼神。   檀鸾率先贺道:“恭喜烈道友,金丹得成,大道可期。”   谢斩慈亦紧随其后道贺,然而,烈烽闻声,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声音洪亮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阿弥陀佛,谢过二位道友。侥幸功成,不足挂齿。只是初晋此境,丹火未稳,气机尚需打磨,不便久谈,还请二位见谅。”   这话说得颇与烈烽往日行事作风不符,谢斩慈眸光微动,正要再言,檀鸾已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摆,面上依旧带着清浅得体的微笑:“既如此,便不打扰禅师稳固修为了。小衍洞天开启在即,禅师虽无缘入内,然金丹大道,前程更广,他日再会,或可坐而论道。”   烈烽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含糊应了一声,便闭目摆出凝神调息的姿态,送客之意已不言而喻。   谢斩慈心知追问不出,便与檀鸾一同退出小院。刚一出门,两人脚步皆是一缓。   “他心中有鬼。”檀鸾目视前方,传音道,太素目青光隐现,“气息澎湃圆满,哪有半分不稳之象?分明是刻意回避。”   “放弃洞天机缘,急急结丹,又讳莫如深。”谢斩慈沉吟,“烈烽常年居于天罡寺中,人际简单,又是个武痴,他自己不会有所图谋,只能是有人特意引他提前结丹。”   他话未说完,一道沉稳恢弘、不容抗拒的意念,已然同时传入此刻仍在平舆州内的所有参与大比修士及各方主事者耳中,正是坤元道尊的声音:   “因天罡寺烈烽禅师临阵破境,金丹已成,依例自动放弃小衍洞天资格。经各宗主事紧急共议,决议如下:   原十六强战中落败之八位修士,可于一时辰后,于云台之上进行混战。最终立于台上者,递补获得进入小衍洞天之资格。逾时不至者,视同弃权。”   混战,取最后立台者。   此法倒是简单直接,最大限度杜绝了运气与针对性安排,纯粹考验修士在复杂混乱局面下的应变、战力、乃至心智。只是如此一来,竞争势必激烈异常,甚至可能比捉对厮杀更为凶险几分。   “去看看?”檀鸾侧首问道,他们二人虽然都已经确定位列前八,有那小衍洞天一行的机缘,也无所谓同行者中有谁。但烈烽一事实在蹊跷,在混战之中,或许能窥得几分关窍也说不定。   谢斩慈颔首。两人便不再多言,并肩往云台方向行去。   云台之上,因前几日激战留下的些许痕迹已被坤元道尊后土伟力悄然抹平,更显空旷肃杀,参与混战的弟子已陆续到场。   其中七人已至,各自占据一角,气息隐现,互相戒备,那庄涟更是神情变幻莫测,时而因自己重新获得机会而喜,时而因烈烽主动放弃、自己似是捡漏而觉得屈辱。   其中唯有一人,迟迟未现。   便是在十六进八这一战中对上岳峙渊而落败的人,亦是众人心中,这场混战最有可能取胜之人。   云笈书院,陆观爻。   时间点滴流逝,距离约定之时越来越近。台上七人,台下渐渐聚集的观者,都不由将目光投向通往云台的石阶方向。   就在时限将至的前一刻,一道略显懒散的脚步声,才不紧不慢地自石阶上传来。   “抱歉抱歉,琐事缠身,来得迟了,让诸位久候。”陆观爻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聚会。   执事长老见他已至,便不再等待,上前一步,正要宣布混战开始。   “且慢。”   陆观爻却忽然开口,打断了执事长老。他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脸上笑意加深,眼中星芒流转,说出的话却让台上台下所有人俱是一怔。   “这场混战,在下就不参加了。”他语气随意,如同在说今日不饮某道茶,“那进入小衍洞天的资格,诸位自行争夺便好。”   不参加了?众人愕然,陆观爻虽折戟于十六进八这一轮,但他对上的可是岳峙渊,且在那一战中展现出了深不可测的修为,更何况阵师本就善于群攻,八人共战的混乱局面,于旁人来说或许是不利,但对于陆观爻而言,却是胜算再提三分。   作为争夺这替补资格的最有力人选之一,他竟要放弃?   陆观爻似是感受到众人不解,他耸了耸肩,笑容变得有些无奈,又有些玩味,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非是在下不愿,实是不能。”他顿了顿,周身气息忽然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那一直被他以秘法收敛、仿佛凡人般的气息,显露出一丝圆融无碍、道法自然的意韵。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迅速又被他收敛回去,但在场金丹以上修士,尤其是几位道尊,如何感知不到?   那是金丹境修士独有的道韵。   陆观爻,竟也已结丹。   可他何时渡劫?为何无人知晓?需知陆观爻昨日还现身散修盟议事堂为谢斩慈陈情,彼时还是筑基后期大圆满的修为,为何仅仅过了一夜,就骤然结成金丹?   高台观礼席上,一直静坐闭目的玄机道尊,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曜如星辰的眸子,越过云台距离,落在陆观爻身上,目光深处,隐隐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不快之意。   这情绪仅存在了短短一瞬,甚至快得让旁边席位上的明阳道尊都未能清晰捕捉,便已消散无踪,玄机道尊的目光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深邃平静,高坐于席,仿佛事不关己。   台上,陆观爻对来自各方的惊疑目光恍若未见,对着执事长老和台上七人再次随意地拱了拱手:“规矩所限,金丹不得入,在下只能预祝各位道友武运昌隆了。告辞。”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摇着折扇,沿着来路,施施然走下云台,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留下一片诡异的寂静,和台上七位面色各异的竞争者。 第101章 小衍洞天   最终,这递补的席位,落于庄涟之手。   他的面色并不如预想的那样好看,反而呈现出几分青白,烈烽、陆观爻的接连放弃,让他本就强烈的自尊心受挫之感,冲淡了获得这份机缘的喜悦。   翌日,平舆州城中心,八方河道交汇之处。   一座古朴的青铜巨门虚影,已然在河道中央的半空中缓缓凝聚。   巨门高逾十丈,门扉紧闭,其上铭刻着繁复玄奥的云纹古篆,流淌着苍茫悠远的气息,仿佛自时光长河的彼端投影而来。门周有氤氲霞光缭绕,时而有模糊的山川虚影、珍禽异兽的轮廓一闪而逝,引得空间微微荡漾。   这便是小衍洞天的入口。   百年一现,每次开启仅维持三日。唯有持特定信物、且修为在金丹之下的生灵,方可进入。   河道两岸,黑压压聚满了修士。除了即将进入的八人及其师长同门,更有无数闻讯而来、希冀一睹盛况或寻觅机缘的九州修士。   人声鼎沸,却又在青铜巨门那浩瀚苍古的威压下,不自觉地将声音压低。   谢斩慈、檀鸾、岳峙渊、戚秋露、池少游、楚寒铮、杜霄、庄涟,八人立于河道一侧特意划出的区域,彼此间隔数丈,气氛微妙。   岳峙渊依旧玄衣简装,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青铜巨门,仿佛周遭一切喧嚣皆与她无关。她周身气息圆融内敛,经过多日的调息,与谢斩慈一战所耗已然尽复,甚至隐隐更显沉凝厚重。   戚秋露一袭水蓝裙裳,面色仍有些失血的苍白,但眸光清亮,气度从容。她腰间已换了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虽非本命,却也灵光隐隐,显然非凡品。   池少游一身赤红劲装,马尾高束,抱着惊虹流霞剑,神色间不见紧张,反有些跃跃欲试的兴奋。   楚寒铮与杜霄站得稍近,前者仍然是那副冷峻模样,背负重剑,一语不发。杜霄则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时不时瞥向檀鸾,隐隐透着忌惮之色。   庄涟独自站在最边缘,面色依旧不太好看。他气息仍有些虚浮,也刻意不与任何人对视,只死死盯着那青铜巨门,仿佛要将那门上的纹路都刻进心里。   檀鸾与谢斩慈并肩而立,他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出尘飘逸,多了几分利落。他望着那巨门,太素目下,能清晰看到门周法则的细微扭曲与磅礴的灵机流转。   “门后气息混沌,法则有异,与九州截然不同。”檀鸾传音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进去之后,我们很可能会被随机传送到不同区域,以保全自己为先,莫要一昧想着会合。”   谢斩慈微微颔首,他自然知道此中关窍,但檀鸾的关心让他很是受用,他轻轻抬手,状似无意拂过腰间因檀鸾的靠近而略带温热的血誓印记,传音回道:“我知道,若有血誓有感,我方来寻你。”   此时,人群之中,数道身影凌空而起,正是坤元道尊、青莲道尊、玄机道尊、明阳道尊等几位大能。   他们分列青铜巨门四周,各自结印,磅礴如海的灵力汹涌而出,灌注入那巨门虚影之中。   青铜巨门猛然一震,门上古篆次第亮起,霞光大盛!   沉重的轰鸣声自门内传来,仿佛有洪荒巨兽正在苏醒。门扉中央,一点璀璨到极致的星光骤然炸开,迅速蔓延,化作一道旋转不休的、深邃莫测的旋涡光门。   “小衍洞天已开!”坤元道尊恢弘的声音响彻天地,“持符者,入!”   八人闻言,不再迟疑,各自取出那枚由散修盟发放、形制古朴的青铜小符。小符在手,微微发烫,与空中巨门产生玄妙感应。   岳峙渊第一个动了。她足下轻点,人已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毫不犹豫地投入那旋涡光门之中,瞬息消失不见。   紧接着,戚秋露、池少游、楚寒铮、杜霄、庄涟,亦先后化作流光没入。   “走吧。”檀鸾对谢斩慈道。   两人相视点头,同时催动灵力,青铜小符光芒绽放,包裹住全身,化作青、银两道流光,并肩射向那深邃旋转的旋涡。   被吸入那门内的瞬间,眼前景象瞬息万变。   青铜巨门、喧嚣人潮、浩荡河道,乃至整个平舆州城,都如退潮般急速远去、模糊,最终被彻底撕碎,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乱流。   好在,腰间那青铜小符散发出的光芒虽明灭不定,却始终牢牢护住周身,将最致命的时空乱流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已历数日。   那无所不在的撕扯力骤然一松。   谢斩慈睁开双眼,骤然撞上白炽灯明亮到近乎苍白的灯光令他感到微微不适,空气里漂浮着极细微的尘埃。   他正坐在一间宽敞的室内,身前是刷着浅黄漆的木制长桌,桌上堆着高高低低的书籍与卷子。   周围坐满了穿着统一、样式古怪窄袖衣衫的少年男女,大多正伏案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讲台前,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室内一片压抑的安静。   “喂,谢斩慈。”身边的少女正斜眼看他,手按在他面前一本摊开的、印刷粗陋、泛着淡淡劣质油墨气息的小册子上,作势要抽走。   “你说嘛,好不好看,是不是特别感人。”她压低声音,凑近谢斩慈,鼻尖几颗青春痘都清晰可见,“你看你都看呆了,快还我,老徐要下来了。”   她话音刚落,讲台上的中年人就站起身子,仿佛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径直走来。   谢斩慈下意识地松开了按在书页上的手,女生利落地将书抽回,塞进自己桌腹,惊鸿一瞥间,谢斩慈看见了那本花花绿绿的封面上两行缤纷的花字。   《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   纷乱芜杂的记忆汹涌扑来,是了,他本就是个普通的初三学生,不过是在夜自修课上,见同桌看言情小说哭泣不止,才心生好奇,借来一看罢了。   班主任老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同桌女生已飞快地坐正,埋首于试卷,只留下半张模糊不清的侧脸。   谢斩慈下意识也垂下眼,望向自己不知何时写得满满当当的卷面,他的尾指上还印着未干的油墨,蹭得卷面有些花乱。   脚步声停在身侧。老徐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粉笔灰和烟草混合的气息:“谢斩慈,你怎么了?”   谢斩慈抬起眼,对上老徐镜片后关切的目光,这个称呼和对他身体的关切,令他隐隐觉得有些头疼。   “我……”他尝试开口,音色比他所习惯的声线听起来稚嫩太多,仿佛真的回到了穿越之前,十五岁的教室里。   还是说,先前的青铜巨门、混沌乱流、在那方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所挣扎的数年,才是一场他因为压力过大所作的白日梦?   “谢斩慈?”老徐见他神色有异,又问了一句,眉头微微皱起,“要不我给你批个假,你回宿舍躺会儿?”   不对。   无论是方才的同桌,还是现在的老徐,对他的称呼不对,即便他已经认可了以这个名字代指自己,但在此方世界中,终究还有一个人的存在,使他尚未完全变成“谢斩慈”。   谢斩慈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被宽大校服掩盖的腰侧,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鸾影,正悄然浮现,微微发烫。   幻境破碎的瞬间,眼前教室的景象和同桌迷茫的脸庞如退潮般收敛、重组,重新凝聚为可被理解的景象。   他立刻稳住身形,眼底银色雷光一闪而逝,将最后一丝幻境残留的眩晕彻底驱散。   手中,白龙骨枪已悄然被他握住,冰冷的枪身紧贴掌心,传来令人心安的质感与隐隐龙吟。   他又下意识尝试感应腰间的血誓印记。印记传来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温热感,指向某个模糊的方位,但距离似乎极远,且中间隔着数道强弱不一、性质迥异的混乱力场。   果然被随机传送到了不同的位置,谢斩慈心中了然,开始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   入目所见,天空是一种沉郁的暗青色,无日无月,却有一种不知从何处来的、均匀的微光笼罩四野。   灵气倒是极为浓郁,甚至比九州中各名门大派所在山川灵脉节点更甚一筹,但颇为驳杂混乱,隐带灼热。   远处,山峦的轮廓嵯峨怪异,有的笔直如剑刺向天际,有的则扭曲盘旋如卧龙,山体色泽深赭近黑,寸草不生。   近处,他正站在一片低矮的、如同珊瑚丛般的暗紫色灌木之中,这些植物无叶,只有枝杈,枝头开着惨白色、形如铃铛的小花,喷吐着依稀难辨的淡紫雾气。   谢斩慈一眼认出,这植物名为惑心蕨,想来,便是将他拖入幻境的根源。   只是这惑心蕨寻常虽有致幻的效用,但如方才那般读取他压抑最深处的记忆,编织出如此真切、直指本心的幻境,谢斩慈却是从未听说过,想必这也是此方奇诡的小衍洞天所带来的异变。 第102章 惑心蕨   思及此,他再抬眸,眼中已是璨银雷光笼罩,带有破妄雷元的目光扫过近处山坡,心头微微一凛。   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化,那惑心蕨竟非只局限于他脚下的一小片土地,而是成片生长,绵延如毯,覆盖了大半个缓坡。   惨白铃铛花无风自动,喷吐的淡紫雾气在沉郁天光下氤氲成诡异的纱帐,将整片区域衬托得迷离而不祥。   若是他自以为已经堪破幻境,不曾小心地再确认一遍,恐怕就会彻底迷失在这片蕨丛之中。   谢斩慈屏息凝神,丹田之中三相轮转,周身已覆上一层几不可见的水纹一般的屏障,将他隔离其中,那雾气甫一接近,便被水障悄然荡开,再难侵入分毫。   确定幻境不会再影响自己,谢斩慈正待寻路离开这片危险的区域,眼角余光却瞥见坡下一处蕨丛格外茂密之地,似有一角与周围深赭山岩截然不同的色泽闪过。   他身形微顿,略一沉吟,提枪无声掠去。   拨开几丛浓密得近乎发黑的枝桠,眼前景象清晰起来。   眼前和他同处一片区域的,竟然是他最不想在此处小衍洞天中遇见的人。   庄涟跌坐于一片格外高大的惑心蕨中央,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已将鬓发与衣领浸得透湿。   他右手死死握着自己的长剑剑柄,指节捏得发白,左手却虚悬在半空,五指呈爪状,微微颤抖,仿佛正与什么无形之物激烈搏斗,又似想抓住什么。   周身气息紊乱不堪,灵力时涨时消,显然已深陷幻境,心神耗损极巨。   更麻烦的是,数条柔韧如蛇的惑心蕨主枝,正自地下悄然探出,尖端如活物般微微摇曳,缓缓缠向他的脚踝与手腕,那些惨白小花几乎要贴上他的肌肤。   谢斩慈眉头微蹙。他与庄涟并无交情,甚至因先前兰台城庄涟误闯一事隐有芥蒂。   但庄涟毕竟是明霰的亲传,又同入此间,皆为九州修士,终不能趁人之危、置之不理。   雷光霸道,壬水恢弘却不善强攻。思及此,他心念一动,三相再变,一股迥异于寻常灵力的气息流转而出,循经脉至掌心。   谢斩慈并未动用雷法,而是并指如刀,凌空朝着庄涟周身那一片惑心蕨虚虚一划。   一缕阴冷、苍白、近乎虚幻的火焰,自他指尖无声蔓延而出,落在那些暗紫色的惑心蕨上。   这火焰并无灼热之感,反而散发着一种寂灭沉静的寒意,火焰过处,惑心蕨那妖异的深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一种失去所有生机的惨白,继而无声无息地化为极细的灰烬,簌簌落下。   这曾经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天罚白焰,此时在谢斩慈掌中已然如臂使指,他精准地控制着那簇白火,只精准地焚毁了蕨藤,并未波及庄涟本尊,甚至未点燃他衣角。   “呃啊!”庄涟猛然睁开双眼,眼底布满血丝,残留着剧烈的痛苦、屈辱与一丝癫狂。   他甫一脱出幻境,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眼前最后的幻象与刚刚感知到的、那令他本能战栗的阴冷气息交织在一起,化为最直接的刺激。   “怪物!”他嘶吼一声,根本不给谢斩慈任何开口的机会,握剑的右手近乎本能地爆发出全部残余灵力。   这一击毫无章法,却快如电光石火,与其说是杀招,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癫狂宣泄。   谢斩慈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瞳孔微缩。   庄涟此刻的剑毫无往日明霰亲传的章法与气度,却因全然不顾及自身的灵力反噬和后续,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快意。两人距离太近,剑光几乎瞬息即至。   “庄涟道友!” 谢斩慈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刻意以一丝雷霆真意震荡,试图唤醒对方混乱的神智,“看清楚,这里是惑心蕨坡!”   庄涟垂眸不语,他持剑的手稳得可怕,攻势却越发凌乱绵密,剑光如狂风暴雨,毫无保留地倾泻向谢斩慈周身。   他口中语无伦次,时而喊着怪物,时而喊着师尊,时而被他嘶哑的声音模糊扭曲的,是戚秋露的名字,其中蕴含的惊惧、自我怀疑与迁怒的怨恨,却清晰可辨。   惑心蕨虽已被白火焚毁一片,但周围淡紫雾气仍未散尽,此刻受二人灵力与激烈情绪牵引,竟隐隐有再度汇聚之势,那些惨白的花朵摇曳得更加诡异。   谢斩慈眼中雷光湛然,破妄雷元运转,不受幻雾影响,却也看出了庄涟的状态极糟。   心神损耗过度,又受幻境与心魔双重冲击,灵力暴走,已有走火入魔之兆。此刻的庄涟,听不进任何道理,只是一头困在昔日恐惧与今日刺激中的受伤猛兽。   不能任由他继续下去,否则不止是庄涟自身道基受损,这愈发浓郁的惑心蕨雾气也可能引来其他麻烦。   心念既定,谢斩慈周身气机骤然一变。   壬水本源自丹田升腾而起,浩瀚如渊,他右手并指虚引,周身那层水纹般的屏障蓦然舒展、延伸,化作无数道柔韧澄澈的水练,悄无声息地迎向庄涟狂乱的剑光。   剑光劈入水练之中,如陷深海,狂猛的劲力被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水波化去、吸纳、导引,竟难以寸进。   更有一缕精纯柔和的壬水精气,循着庄涟暴走的灵力逆流而上。灵力同源,这壬水之气非但不会激起庄涟本能抗拒,反而如磁石引铁,不着痕迹地牵制、安抚着他暴走的灵力,使其狂乱之势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谢斩慈左掌五指微分,那缕苍白的火焰再度燃起,却不再局限于一线,而是无声无息扩散开来,贴地蔓延。   所过之处,那些摇曳喷吐雾气的惑心蕨,连同地下蠕动的根茎,尽数褪色、僵直、化为飞灰。   白火过处,诡谲的淡紫雾气如遇骄阳的残雪,嗤嗤消散,被彻底涤荡一空,断绝了幻境再生的根源。   而最为夺目的,仍是他双目之中璨然的银雷。破妄雷元不仅护持己身灵台清明,此刻更被谢斩慈催发至极致。   随着壬水精气破开庄涟防御,紫雾散去让对方陷入迟滞的茫然,谢斩慈欺身而上,巧妙地将一道携带着天地正法、镇慑邪祟、涤荡心魔的凛然雷息,自胸口打入庄涟体内。   壬水包容牵引,化解危局于无形;白火寂灭肃清,斩断外魔根源;银雷煌煌正大,震慑内外邪祟。   一时间,以他为中心,水汽氤氲、白焰寂寂、雷光隐现,竟构成一幅奇异而和谐的景象。   庄涟本就是强弩之末,受他雷元一激,长剑脱手飞出,斜插在数丈外的焦土之上。   他狼狈地跌坐在地,急促喘息着,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最终钉在谢斩慈脸上。   后者周身异象缓缓收敛,三相重归丹田,他独立于这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脸上没有任何他预想的讥诮、怜悯,或是施恩者的姿态,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   “谢斩慈,真的是你……”庄涟终于挤出声音,沙哑的不成调子,“我这是……”   他顿了顿,看向四周几乎被焚尽的惑心蕨残花,像是想起了什么,惨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奇异的、近乎自嘲的神情,“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冷笑着,啐出一口因灵力逆流而涌出的鲜血,强站起身子,却站不起来,只好四肢并用,如同爬兽那般丑陋地,去够他的剑,口中还不住质问。   “谢斩慈,你为何救我,需知昔日兰台……”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扭曲,“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笑吗?”   谢斩慈静立原地,望着地上那挣扎爬行的身影,并未上前搀扶,也未后退避让。山风吹过,卷起地面新生的、掺着白灰的浮土,掠过他纹丝不动的衣摆,也扑了庄涟满头满脸。   心念电转间,他骤然明白过来,庄涟心中所埋藏最深的那段记忆,竟是兰台城中那日,他闯入惊虹流霞剑所在侧室,引得死气枢纽发动之时。   他方才为何因看见白火而攻击谢斩慈,正是因为这缕天咒刑火和昔年兰台城中焚烧谢斩慈周身的诅咒白焰在他的幻境里相互重合,才引发了他进一步迷失沦陷。   即便后来无人怪罪于庄涟,即便后来他甚至拿到了惊虹流霞剑,成了丹阳剑宫大师兄,即便后来他于九州大比扬名,又屈辱失剑败于池少游,庄涟心中最为苦痛的记忆,一直以来都还是那一日。   谢斩慈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那日兰台城中遇难受损的若是他自己,他固然可以开口原谅庄涟,但并非如此。   他开口,声音在渐起的风里显得清晰而平淡:“你口中的兰台旧事,被死气侵体、道基损毁、沉眠不醒的,不是我。”   庄涟抓向剑柄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至于是否要救你,一来是因同道之谊,二来是因你师尊。”谢斩慈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带着隐隐的冷意。   “三来,最重要的是,我只觉得若是他在这里,见到我对你见死不救,会不高兴,仅此而已。我走了,庄道友请自便。”   言罢,他提步,踏过焦土与灰烬,径直向坡下行去。 第103章 死生泉眼   既确定无意与庄涟同路,谢斩慈展开身法,沿着山坡疾速下掠。   直到确定自己和庄涟拉开了距离,他方放慢了速度,略作调息,将方才动用三相所耗的灵力缓缓补回。丹田中那轮阴阳双鱼徐徐转动,吞吐此方天地间充沛却驳杂的灵机。   一个小周天过,谢斩慈心下了然,此地的灵气入体,即便需以雷霆真意反复淬炼涤荡方能化为己用,但由于天地灵力充沛,效率还是比在九州时足足快了三成。   只是这小衍洞天虽机缘遍地,却也步步凶险,单是这无所不在的混乱灵气,若道心不坚、功法不纯,长久吐纳之下,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他所在的这片区域,似是荒漠,不见飞鸟,不见走兽,甚至连虫鸣都无。天地间唯有风声与他自己衣袂拂动的细微声响,一片死寂中透着令人不安的压抑。   如此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渐缓,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竟有一池潭水。   潭水不过亩许方圆,水质极清,清得能一眼望见潭底那些光滑圆润的、五彩斑斓的卵石。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暗青色的天穹,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深色琉璃。   然而谢斩慈在距离潭边尚有十余丈时,便止住了脚步,银芒在眼底一掠而过。   在破妄雷元的加持下,他看得分明,那清澈见底的潭水之下,哪里是什么五彩卵石,分明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森白骨骸。   有人形,有兽形,更有许多奇形怪状、难以辨认种类的遗骸,它们静静躺在潭底,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在微光下反射着惨淡的光。   更让谢斩慈心神微凛的是,在他望去,这片清澈见底、和潭下枯骨形成鲜明对比的潭水,又何来是真正的液体。   那分明是浓郁到已然凝成实质的一汪死气泉沼。   他一皱眉,正要提步远离,却看见那方清澈得妖异的水面上,潭心深处,累累白骨的中央,一点截然不同的色泽赫然攫住了他的全部注意。   那是一截不过三寸许长的青枝。   枝身纤细如玉,通体流转着温润柔和的青色光晕,无根无系,兀自生长于这片死寂森然的皑皑骨潭之上,枝头无叶,却隐隐散发出一种磅礴、清新、充满无限生机的道韵。   极死之地,孕育极生之机。   谢斩慈心头一震,眼前这截青枝,分明是汲取了这方死气潭水不知多少万年积累的精华,于至阴至死之中,逆夺造化,孕育出的天地奇珍。   其蕴含的生机之力,纯粹而磅礴,正是滋养道基、涤荡沉疴、平衡阴阳的绝佳宝药。   此物于他无用,对另一人,却是再合适不过。   檀鸾在兰台城中,为祓除惊虹流霞剑及其上所牵连的生灵死气根枢,致使死气入体。虽说后来得了上古神木罗刹血棘行以毒攻毒之法,但那血棘蕴藏凶戾杀伐之气,长期温养于神魂,难保不会对心性产生潜移默化的侵蚀。   若有这截自无尽死气中诞生的生之青枝为辅,不仅能够中和他体内可能潜藏的死气隐患,更可借其中和温润的磅礴生机,调和血棘戾气,使其更为驯服,甚至可能推动其向更高层次蜕变。   谢斩慈心念一动,并指虚引,一缕精纯的壬水灵力自指尖射出,凝成一道细若发丝的灵线,蜿蜒探向潭心青枝,意图将其缠绕卷回。   灵线甫一触及潭水上方的虚空,那清澈如镜的水面便骤然生出感应。   平静无波的水面下,一股无形的、阴冷至极的吸力蓦然传来,灵线瞬间变得黯淡,蕴含的壬水精气竟如泥牛入海,被那潭水疯狂吞噬、同化,转眼间便消散殆尽,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谢斩慈面色不变,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丝冰寒刺骨的死寂之感。此法不通,这潭水本身便是浓郁死气所化,寻常灵力与之接触,无异于以油泼火,只会被其吞噬壮大。   他略一沉吟,反手取下负在身后的白龙骨枪。   骨枪通体莹白,历经雷火淬炼,本身龙骨材质便自带一丝破邪镇煞的凛然之气,更与他心神相连。   他手腕一抖,并未灌注太多灵力,只以枪尖一点银芒,试探性地刺向那青枝旁侧的虚空,欲以巧劲将其挑离水面。   然而,枪尖破空,触及潭水上方的刹那,潭底累累白骨仿佛同时发出无声的嘶嚎,难以计量的死气自水中升腾,缠绕上枪尖。   那莹白的枪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灰败之色,枪身内隐隐的龙吟也变得滞涩低沉,传递回谢斩慈掌心的,是一股沉重如山、阴寒刺骨的反馈。   谢斩慈果断收枪,体内三相轮急转,一丝天罚白焰自掌心渡入枪身,才将那股侵蚀而来的死气焚灭驱散。骨枪恢复了莹白,但其灵性明显受了一丝损伤,需得温养片刻。   他凝视着潭心那截静谧生长、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的青枝,又看了看潭底沉寂的森森白骨。   这些遗骸,恐怕不乏当年误入此地的生灵,乃至前几次洞天开启时闯入的修士,他们或许也看出了此物的珍贵,却尽数折戟于此,化为滋养这片死地的养料。   灵力不行,法宝亦不行,此方潭水是极阴死气汇聚,对任何死物的触碰都敏感非常,若要取来,只能以生机与之相耗。   谢斩慈深吸一口气,反手将白龙骨枪插在身侧焦土之中,枪身嗡鸣,没入尺余,自行护主般荡开一圈银白微光,驱散周遭试图侵扰的死气。   随即,他竟开始解下外袍。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准备寻常入水。玄色外袍、内衬、护腕、靴袜……一件件叠放整齐,置于骨枪之旁。   最后,他将青莲纳虚戒郑重地置于最上面,自己上身赤裸,下身只余一条贴身的亵裤。   他向前迈出一步,踏上了潭边湿润的、颜色略深的土地。下一步,赤足已没入清澈冰寒的水面。   丹田内三相轮无声加速运转,壬水之柔润泽经脉肌肤,在体表覆上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润光泽;破妄雷元内蕴筋骨,银芒在眸底深处流转不息;天罚白焰则蛰伏于丹田核心,寂然待发。   潭水触及肌肤的瞬间,并非寻常水流那般的润泽或冰冷,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般的阴寒,顺着毛孔、沿着经络,疯狂向内侵蚀、渗透,要将他同化成这潭底白骨中的一员。   周身那层壬水灵光剧烈波动,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如同滚油泼雪,不断消融着涌来的死气,但消耗的速度快得惊人。   谢斩慈神色不变,继续向潭心迈步。   水渐深,没过小腿、膝弯、腰际……每深入一寸,压力与侵蚀便倍增。清澈的水下,那些森白的骨骸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步履间微微摇曳,空洞的眼窝望向他,带着无尽的死寂与怨憎。   当他行至潭水齐胸深时,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潭水本身,而是来自那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穷无尽的死灵残念。   无数破碎的画面、嘶吼、哀鸣、不甘的执念、绝望的诅咒,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垮了灵台的堤防,蛮横地灌入他的识海。   纷乱嘈杂,亿万声音叠加成无法解析的混沌轰鸣,其中饱含着生灵陨灭前最极致的情感碎片。   更有无数模糊扭曲的身影自白骨中浮现,伸出半透明的手臂,缠绕上他的四肢、腰身、脖颈,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眠。   谢斩慈身形猛地一晃,脸色骤然苍白。他闷哼一声,七窍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渗出。   这是最为纯粹、也最为庞杂的残念侵染,直击神魂,若非他道心历经雷火锤炼,又曾于天罚白焰中淬炼神魂,只这一下,便足以让修士神魂崩裂,沦为行尸走肉。   他咬破舌尖,剧痛与腥甜让他灵台为之一清,丹田之中的天罚白火蠢蠢欲动,他却不曾动用,仅凭雷元,将那些纠缠而来的残念虚影劈散、焚毁。   然而,残念无穷无尽,前赴后继,谢斩慈不断劈散这些绝望的只言片语,在死气中稳步向前。   直到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深,眼前耳畔已然俱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一道格外宏大、苍凉、绝望的意念,那声音带着他无法理解的悲恸与决绝,冲进了他的识海。   “黄泉路断,轮回寂灭,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那些纷乱芜杂的悲啼之声,仿佛受到这意念的感召,竟不再各自哭嚎,而是和这道残念汇聚一处,齐声高喝: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谢斩慈的识海仿佛被这道苍凉悲怸的意念整个贯穿、占据,那声音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光的茫然、疲惫,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不似之前那些充满怨毒、不甘的残念嘶吼,这道意念更高渺,也更沉重,沉重到让谢斩慈瞬间忘却了自身,忘却了潭水,忘却了那截近在咫尺的青枝。 第104章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他的意识被拖入一片无边的、灰蒙蒙的虚无。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唯有那道叩问,以及随之而来的、亿万声音汇聚而成的浪潮,一遍遍冲刷着他意识的堤岸。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神魂的核心。他看见破碎的旌旗在看不见的风中猎猎,看见模糊的身影朝着同一个方向叩拜、然后无声无息地倒下、化为飞灰。   他看见一条无边无际的、原本应流淌着魂光的浩瀚长河,从中间断开了,下游是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上游是无尽的魂灵茫然徘徊,无处可去……   归乡?何处是乡?   他自己呢?他又是谁?是那个在教室里对着言情小说油墨走神的少年,还是这个手握白骨枪、在仙途挣扎求存的谢斩慈?还是这万千迷惘的生灵所诘问的那个所谓“吾皇”?   哪个是梦,哪个是真?亦或,皆是虚无?   这叩问本身,似乎并不寻求答案,它只是存在,只是回荡,只是将这种终极的、关乎存在本身的迷失与无归之感,蛮横地烙印在每一个触及它的神魂之上。   个体的喜怒、执念、记忆,在这浩大苍凉的集体悲问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且毫无意义。   他紧守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欲灭,最终在这片浩然叩问中,被赫然冲垮。   高不可攀的玉阶仿佛直通天际,在此之下,直至视野的尽头,是黑压压、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人影。   他们跪伏着,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有的甚至已不成人形,手脚残缺,面容扭曲,他们的喉舌如此截然不同,却发出一模一样的悲怆之声。   “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玉阶尽头,高立于阶上的那个人影面对着声声诘问,转过身来,祂的面容模糊不清,然而谢斩慈能清晰感受到,他浓郁得化不开的悲怆。   那悲怆如此浩瀚,几乎与这跪拜的亿万生灵的绝望同质同量。祂仿佛承载了所有子民的迷失、所有归途的断绝、所有存在意义的悬空。   祂未曾振臂高呼,未曾回应万民质问,祂仅仅是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渐渐靠近那黑压压的人群。   不知是谁第一个动,或许根本没有先后,那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同步。跪拜的姿态未变,但向上伸出的、枯槁的手臂,却从祈求变成了抓取。   如同潮水漫过堤岸,寂静被另一种更为原始的窸窣声取代。那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身影,向着玉阶之上涌动。   没有呼喊,没有嘶嚎,只有躯体摩擦地面、骨骼轻微作响、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濡湿的、吞咽般的声音汇聚成的潮汐。   他们爬上了玉阶,淹没了那道人影的轮廓。   “归乡……归乡……”   咀嚼声,吮吸声,骨骼被咬碎的脆响,还有那始终低沉回响的悲问,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融入那无边痛苦与混沌的最后一瞬,所有的啃噬、撕扯、吞咽,连同那潮水般的悲问,戛然而止。   如同盛宴终结,杯盘狼藉,食客餍足退去。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快得仿佛从未发生。没有伤痕,没有血迹,甚至方才那令人崩溃的感官残留也迅速淡去,只留下一片空洞的、劫后余生般的麻木,以及神魂深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冰冷。   谢斩慈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片沉郁的暗青色天空。他依然站立着,赤足踏在湿润的泥土上。   身前那片亩许方圆的清澈死潭,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光滑的、碗状的巨大凹坑,坑底那些层层叠叠的森白骨骸,此刻全部失去了光泽,化为了灰白色的、松脆的灰烬,静静堆积在坑底。   微风拂过,骨灰扬起细小的尘旋,旋即又落下,了无生气。   一切死寂阴寒的气息都消散了,仿佛刚才那吞噬灵力的潭水、那冲击神魂的残念、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被分食的幻痛,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唯有掌心传来的一抹温润微凉的触感,提醒着他某些事情真实地发生过。   他缓缓低下头。   右手五指不知何时已紧紧握拢。   指缝间,一缕柔和而坚韧的青色光晕透出,带着磅礴清新的生机道韵,丝丝缕缕,沁入他因过度紧绷而有些僵冷的肌肤,甚至抚慰着神魂深处那莫名的疲惫与寒意。   是那截青枝。三寸长短,通体如玉,静静躺在他掌心。   谢斩慈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山风吹过他赤裸的上身,带起一阵微冷的战栗。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青枝牢牢握在掌心,那温润的生机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涌入体内,驱散着最后一丝不适。   他弯腰,捡起叠放在骨枪旁的衣服,一件件,沉默地穿好。动作有些缓慢,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谨慎,仿佛在确认这具躯体是否真的完好,是否还完全属于自己。   系好最后一条衣带,将青莲纳虚戒戴回手指,拔出插入土中的白龙骨枪。枪身嗡鸣,灵光流转,并无异常。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布满骨灰的凹坑,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透过指缝的青色光晕,将它小心地收入纳虚戒中。   然而,那潭底万千残念最后的叩问,与玉阶之上被分食的骇人幻象,虽已如潮水退去,却在神魂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湿冷痕迹。   谢斩慈并非耽于回想之人,此刻更知身处险地,须得尽快平复心神。足下雷光一闪,不过几息间,他就离开了那片死寂的凹坑,身形闪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间。   他又以神识细细查探,确定此地除了嶙峋的灰黑山石,再无他物,方将白龙骨枪横于膝上,试图理清脑海中翻腾的混沌。   “黄泉路断,轮回寂灭……” 他低声重复着那苍凉的叩问。   池少游同他说,黄泉在九州的传说中,是一道无人知晓确切所在、亦无人能从其归来的禁忌之地,封印着上古天魔之种。   可那幻象中无数人影的悲问,却将黄泉与归乡紧密相连。他们彷徨无依,因黄泉路断而失了归途,那份绝望如此真切,真切得令人心惊。   还有那道被称之为吾皇的身影。   谢斩慈眉头紧锁,九州浩瀚,宗派林立,世家盘踞,别说一个能统御九州、被尊为皇的共主,在九州万年的历史中,就连寻常的凡人国度都未曾有过。   无数疑问交织,却没有答案,这小衍洞天,果然诡谲莫测,不仅环境奇异,似乎还埋藏着关乎上古、关乎黄泉,乃至关乎这片天地根本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眼下信息太少,空想无益。当务之急是恢复状态,在这危机四伏的洞天内尽可能寻得结丹机缘,并找到檀鸾。   他闭目凝神,三相轮缓缓运转。此地灵气虽驳杂,但胜在浓郁,经过雷元淬炼,丝丝精纯灵力汇入丹田,修补着先前对抗死气、抵御残念消耗的心神与灵力。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谢斩慈再度睁开眼时,眸中银芒内敛,神光湛然,状态已恢复至八九成。   就在他准备起身,再次尝试感应血誓印记方位时,远方天际,骤然迸发出两道刺目的光华。   一道赤红如烧霞流火,炽烈张扬,带着惊虹掠空般的惊艳与快意;另一道沉黯如深铁玄金,厚重凝实,劈斩之间带着斩断山岳般的磅礴巨力。   这两道剑气属性截然相反,风格迥异,此刻却在这沉郁的天穹下激烈对撞,爆鸣之声即便相隔甚远,依旧隐隐传来,灵力对撞的余波搅动风云,即便在这片死寂的荒漠区域也能清晰感知。   是池少游和楚寒铮。   谢斩慈眸光一凝,身形已如一道银雷掠出岩坳,脚下焦土飞逝,他识海中心念急转间,已将两人交手原因猜得七七八八。   楚寒铮出身的无妄剑宗见妖即诛,池少游虽化形为人,又越过龙门,但终究还是妖修。在大比前几日池少游还隐名为无名客时,楚寒铮就和她起过冲突。   池少游和他有同门之谊,更是他探寻黄泉、乃至与燕寻霈过往真相不可或缺的助力。至于楚寒铮,无妄剑宗的道子,剑心纯粹,刚直不阿,虽理念迥异,手段凌厉,但为人直率磊落。   谢斩慈虽不知二人究竟是因何等契机,要在这小衍洞天之内大打出手,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坐视二人在此地生死相搏,更何况,池少游和楚寒铮交手这般动静,洞天内其他人想必也不会坐视不理。   心念既定,谢斩慈脚下雷光更炽,速度再提三分。   远处天际,那赤红与沉黯的剑光再次狠狠交击,迸发的光芒几乎要撕裂那片永恒的暗青,轰鸣声也越发清晰,如同沉闷的雷暴,滚过荒芜的大地。 第105章 剑意蒙污   时间稍稍前移。   池少游自旋涡光门中跌出时,只觉天地倒悬,周身灵光混沌,她凭借自己强悍的妖龙肉身和灵动身法,凌空拧身,轻飘飘落在一片密林之中。   四周古木参天,不见天日,放眼望去,尽是需数人方能合抱的巨木,树皮深褐近黑,粗糙如龙鳞,虬结的根须一半深扎土中,一半如巨蟒般匍匐在地,缠绕盘结。   一种纯粹的、仿佛沉淀了千万年的木属阴灵之气,浓稠如实质,沉甸甸地笼罩着每一寸空间,与池少游体内炽烈阳和的妖龙真元格格不入,让她周身窍穴都感到一种细微的滞涩。   她正要随意择一方向探索,离开这片密林,忽觉不远处空间一阵轻微波动,一道沉凝锋锐的剑气骤然迸发。   紧随其后,一道玄衣身影自虚空中踏出,正是楚寒铮。   他显然也经历了空间传送的眩晕,但落地瞬间便已稳如磐石,那柄厚重的庚金重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眸光如电,扫视四方,最后定格在池少游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骤然凝滞。   池少游抱臂,高束的长发在脑后微微晃动,衬得她越发英姿勃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无妄剑宗的楚道友,真是巧啊。”   楚寒铮面无表情,只那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眉心那点朱砂痣殷红如血,周身气息锋锐如刃,将周遭混沌灵气切开。   “妖女。”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如铁石相击,也如他手中那柄铮然长鸣的庚金重剑,锋锐无匹。   池少游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动作,手腕灵巧一翻,惊虹流霞剑出鞘间发出清越剑鸣,失去了那缕剑中蕴含的壬水真意本源,仙剑灵光却不显暗淡,反而因阳火灵力温养越发灿如虹霞,鲜妍瑰丽。   然而,楚寒铮的目光在池少游身上定了一瞬,竟是不曾出剑,反而冷冷地背过身去,只留下一句:“各走各的。”   若按照他以往的脾气性格,甚至哪里还有这互相交谈的功夫,早在感应到对方气机时庚金重剑应当带着冲天杀伐之气当头劈下,直取妖心。   但那日在山道上,谢斩慈的一席话,却让他生出几分别样的思考,大比之中,池少游的一干行径也算得上是光明磊落,并非奸邪宵小之辈,败于戚秋露这一场,更是极有风度。   何况此处气息阴郁,环境诡谲,他需分出更多心神抵御外界灵气的无形侵蚀,贸然动手,非理性之举。   池少游挑眉,对楚寒铮这般干脆也有些意外,但她性子本就疏阔,见对方无意纠缠,也乐得轻松,耸耸肩道:“正合我意。”   言罢,她亦是转身,欲向着密林的另一侧行去,然而,就在她心神微松,将注意力转向前方的刹那。   楚寒铮那双沉静如渊、唯有剑意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几乎无法察觉的灰暗骤然浮现,如滴入清水的墨迹,倏然晕开。   紧接着,毫无征兆!   楚寒铮前行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瞬,竟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池少游身侧三尺之内。   那柄庚金重剑在这一瞬轻若无物,剑锋割开浓稠木灵之气时竟无半分声响,唯有一线沉凝到极致的暗金寒光,斜刺里点向池少游咽喉。   池少游对这一击始料未及,但她身为妖兽化形,自有百年生存挣扎中所磨练出的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甚至来不及回头,她腰身已如柳枝般向后折去,未曾收起的惊虹流霞剑在掌心倒旋半弧,自上而下撩起一道虹霞剑光。   金戈交鸣,刺耳的锐鸣撕裂沉寂,池少游借着反冲的力道强拧过身形,拉开二人距离,猝然未防的这一击令她持剑的虎口微微发麻,手背上浮现出一片细密的金红龙鳞,平复震荡的气血。   “楚寒铮!”她扬声喝道,“你发的什么疯?”   她语气带着薄怒,心中却是寒意陡生。这无妄剑宗的剑子,先前那般作态,难道是伪装,只为松懈她的警惕,行此一击必杀的偷袭之事?   楚寒铮一击不中,身形却毫不停滞,如影随形般追击而上。   他面色依旧冷戾,但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可怕,深处仿佛有灰暗的潮汐在无声涌动,眉心那点朱砂痣殷红得近乎妖异,重剑挥洒间竟无半点风声,只有一道道暗金剑弧凭空而生。   池少游本不是吃亏的性子,受了一击偷袭本就恼火,见对方不答,只是一昧攻来,亦妖元外放,身形如一抹流火,在巨木虬结的根系与垂落的藤蔓间飞速折转,惊虹流霞剑化作一片瑰丽的虹光护住周身。   赤红与暗金,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林间狭小空间内疯狂碰撞、撕裂、湮灭。惊虹流霞剑的灵动炽烈,对上庚金重剑的锋锐沉凝,本该是旗鼓相当的对手,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倾斜。   池少游方才受楚寒铮偷袭之时,心中仅有惊怒,可越打,越是心惊。   大比之中,她虽不曾和楚寒铮直面,但对方的比赛,也是看过几场。她知晓,楚寒铮的剑,是最本质的无妄剑宗那堂皇正大、一往无前的路数,每一击都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决绝,却让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凌厉攻势间,似乎少了几分剑心合一,如臂使指的驱策,剑招转换间甚至偶尔会出现一丝不该有的滞涩,仿佛持剑者的心神和剑意之间存在微妙的脱节。   池少游于剑招并不精深,惊虹流霞剑在她手中之所以强悍,多半还是因为她自身磅礴妖元与强悍肉身,加之妖修灵敏的战斗嗅觉和她诡谲多变的身法罢了。   就连她也能看出不对劲,便说明楚寒铮如今的状态,绝非寻常。   那双原本如冷铁寒星的眼眸,此时空洞而执拗,只死死锁定她周身要害,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刺眼,几乎要滴出血来。   眼看久攻不下,他重剑再起,剑势不退反进,竟是以伤换伤的打法,全然不顾自身空门,只求将池少游斩于剑下。   池少游心中暗骂,妖龙真元沸腾,周身隐现赤鳞虚影,惊虹流霞剑光暴涨,如长虹经天,正面硬撼。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银电破空,突兀地切入两人之间。   来人并未直接攻击任何一方,只是双臂一分,左手虚引,一道澄澈柔韧、泛着粼粼波光的壬水灵力如匹练般卷向楚寒铮的剑锋,右手并指,一缕苍白寂灭的火焰无声蔓延,精准地点在池少游惊虹流霞剑的剑脊之上。   壬水至柔,善纳善化,缠上重剑的刹那,如流水绕石,顺着那磅礴的力道蜿蜒卸转,将那开山裂石的一击引偏了数尺,重重砸在旁侧地面,轰出一个深坑。   天罚白焰至寂,触及赤红剑光的瞬间,那炽烈的剑意灵光微微一黯,力道自然消散大半。   电光石火间,狂猛的攻势被悄然化去。   “师弟?”池少游收剑后退半步,看清来人,眉梢一挑,松了口气,但目光旋即又警惕地投向对面仿佛毫无所觉、正欲再度挥剑的楚寒铮,“小心,这小子发疯了!”   谢斩慈已稳稳落在两人中间,背对池少游,面朝楚寒铮。他并未立刻答话,双眸之中银芒流转,破妄雷元悄然运转,仔细打量着一击落空后,动作略显僵直的楚寒铮。   对上那双空洞眼眸的瞬间,他心中便想到了方才受惑心蕨蛊惑的庄涟,心中已有几分计较。这处密林视野受阻,难保某处腐土厚叶间就隐藏着类似的邪物,楚寒铮多半是受到了影响。   思及此,他传音道:“师姐,此地木气沉浊阴郁,极易滋生迷障,需先引他离开此处,我来牵制,师姐断后策应。”   池少游闻言,眸光一闪,立时了然。楚寒铮和她素有隔阂,但谢斩慈和楚寒铮应当是有些交情的,否则前几日大比时也不会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她和楚寒铮之间的冲突。   如今楚寒铮这副样子,都似有些六亲不认了,显然不同寻常。   谢斩慈不再犹豫,骨枪横出,身形折转,枪身集聚的银电如白龙旋身,却未攻楚寒铮要害,而是在即将刺向对方的刹那,悍然收势,和楚寒铮擦身掠过,向着密林之外急掠而出。   楚寒铮果然受这一击激怒,身形化作一道暗金剑光,死死追着谢斩慈的背影,所过之处,剑气纵横,将挡路的古木枝杈尽数斩断,木屑腐叶纷飞如雨。   池少游身化流火,紧随其后,亦是将速度催发到极致。   不消多时,三人就迫近了这片古木森林的边缘,四周林木变得稀疏,隐约可见天光,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木属阴灵之气也明显淡薄了许多。 第106章 乌金匕首   冲出密林边缘的瞬间,谢斩慈的视野骤然开阔,与此同时,身后那道紧追不舍的暗金剑光骤然一滞。   楚寒铮前冲的身形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绊住,一个踉跄,剑势骤散,他闷哼一声,手中重剑咣当坠地,激起一片沙尘。   本命剑脱手,他却不曾去取,而是双手猛地抱住头颅,额角、脖颈处青筋暴起,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颤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   谢斩慈早已停下脚步,转身凝神戒备。见此异状,他眼中银芒更盛,破妄雷元运转到极致,死死锁定楚寒铮周身气机变化。   见对方眼中茫然和痛苦两种神色流转,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撕扯,谢斩慈并指如剑,无声无息地点向楚寒铮后心大穴。   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的银白雷光跳跃闪烁,带着涤荡邪祟、镇慑心魔的凛然正气,快如闪电,这一指,意在镇魂破妄,驱散外邪。   指尖及体,楚寒铮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色透着一种不祥的暗沉,隐隐夹杂着几缕极淡的灰气,甫一离体,便消散无踪。   他眼中的挣扎与痛苦骤然凝固,随即涣散,身体晃了晃,向前软倒,竟是真的昏厥过去,气息也随之迅速萎靡下去。   “师弟?”池少游紧随其后掠出密林,见此情景,惊疑不定地唤了一声,她虽然恼恨楚寒铮先前昏迷,但见对方如此异状,又吐血昏迷,那份恼意散去大半,快步上前道,“他这是怎么了?”   “应是受了此地邪物侵扰,心神失守。”谢斩慈收回手指,目光落在楚寒铮眉心那点颜色似乎黯淡了些许的朱砂痣上,又三言两语向池少游说了他此前受惑心蕨幻境影响一事。   自然,他一句也没有提到关于幻境中他看见自己穿越前景象的事。   池少游闻言,亦是皱眉深思,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片密林中的阴郁气息虽令人不适,她却不曾感应到任何影响心神的邪物,于是蹲下身,欲以妖元查探楚寒铮体内状况。   就在此时,地上看似已彻底昏迷、气息奄奄的楚寒铮,闭合的眼睑之下,眼珠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他那只一直压在身下的左手,以快到来不及反应的速度猛然探出,指间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一柄三寸长短的暗金短匕,角度刁钻狠辣,直刺池少游心口要害。   电光石火间,池少游瞳孔骤缩,妖元护体本能勃发,周身泛起一层赤金色光晕。   然而那暗金短匕来势太疾、太刁,更蕴含着一股绝非楚寒铮应有的阴戾决绝之意,竟视那护体妖元如无物,只微微一顿,便没入她心口。   剧痛袭来,池少游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急退,跌坐在地,她低头,只见那暗金匕柄兀自颤动。   心窝偏左处,鲜血正迅速泅开,浸透绯衣,那血色之中,竟也隐现几缕与楚寒铮吐出的污血相似的、极淡的灰气。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张口便咳出一滩血沫,点点金丝混杂其中,那是她本命妖元受损的迹象。   不过片刻,她已觉眼前发黑,气息瞬间紊乱萎靡,周身赤光明灭不定,脸上更是爬满赤金鳞片,显是受了极重的创伤,生机正随着心口那诡异的伤口快速流逝。   谢斩慈反应已是极快,在楚寒铮左手微动的刹那,他眼中银芒便已爆闪,奈何距离池少游太近,变故又太过突兀,他并指点出的银白雷光终究慢了半分,只堪堪击中楚寒铮的左肩。   一声脆响,楚寒铮左肩骨骼立时碎裂,整个人被雷劲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数丈外一株枯树上,软软滑落,彻底没了声息。   谢斩慈已无暇再管楚寒铮,身形一闪便至池少游身侧,手臂一揽将她扶住,指尖连点她心口周围数处大穴,精纯的破妄雷元涌入,意图封住血流、镇住那随匕首侵入的诡异灰气。   入手处衣衫尽湿,温热血浆沾染掌心,池少游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妖元涣散,竟已近弥留。   “师姐,凝神!”谢斩慈低喝,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   他不敢贸然拔出匕首,那灰气与池少游的心脉妖元已纠缠在一起,强行拔出恐会瞬间要了她的命。   他只能以更精纯的雷元强行包裹、隔绝那灰气的蔓延,同时催动壬水本源,化作温润生机,护住她急速衰弱的心脉与神魂。   池少游艰难地掀了掀眼皮,赤金色的竖瞳已有些涣散,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其中金丝愈发黯淡。   谢斩慈不再犹豫,心念急转,那截刚刚收入纳虚戒不久、犹带温润生机的青枝已被他握在左手掌心。   青枝甫一出现,磅礴清新的生机道韵便自发弥漫开来,周遭沉郁的灵气都仿佛为之一清,连池少游伤口处不断逸散的灰气都微微一滞。   然而,池少游的状态稍显好转,谢斩慈却是瞳孔微缩。   这些灰气的反应终于让他认出,这并非寻常秽物,而是死气,与他在骨潭中所感应到的庞杂死气有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   骨潭死气虽浓郁磅礴,却是天地自然汇聚,但此时侵入池少游心脉、并曾短暂操控楚寒铮的这股灰气,却更加精粹凝聚,更像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   这种死气,他曾见过一次。   绥兰州,兰台城,辟谷丹,惊虹流霞剑。   谢斩慈的心沉了下去。他不善医道,更不通驱邪拔毒之术,他的雷元与白焰虽能涤荡邪祟,镇压灰气蔓延,却无法根除这已与池少游心脉妖元死死纠缠的诡异死气。   掌中青枝散发出的温润生机,此刻成了维系池少游性命的唯一稻草。丝丝缕缕的青色光晕渗入伤口,艰难地对抗着灰气的侵蚀,护住那一点微弱的心火不熄,但也仅仅是吊命而已。   灰黑死气如毒蛇攒聚般蠕动,不断消磨着生机的注入,此消彼长,非长久之计。   必须找到檀鸾。只有檀鸾的太素目与精妙医道,或有一线生机,能剥离这诡异的死气。   念头急转间,谢斩慈骤然抬头,目光锐利如电,射向侧方一片嶙峋怪石的阴影处。   几乎是同时,一道玄色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走出。   岳峙渊。   她依旧是一身简朴玄衣,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面上无甚表情,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在掠过重伤濒死的池少游、昏迷不醒的楚寒铮,以及谢斩慈掌中那截青光莹莹的生机青枝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谢斩慈周身肌肉瞬间绷紧,揽着池少游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有银白雷光无声流转。   岳峙渊,散修盟亲传。散修盟资源匮乏是出了名的,门下弟子为求机缘往往手段更狠,心性更厉。   此刻池少游重伤,身怀仙剑;他谢斩慈为救人取出这明显不凡的生机青枝,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若非那日大比全然释放天罚白火,他本就不敌岳峙渊,如今更要护住池少游,若对方出手,他毫无还手之力。   岳峙渊的目光最终落在谢斩慈脸上,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瞬间掠过的戒备与冷意。她并未靠近,只站在原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可需援手?”   谢斩慈沉默了一瞬,他料到岳峙渊可能会上前夺宝,也料到对方可能会顾念几分同门情谊和面子,视而不见兀自离开,却不曾想到这位散修盟大师姐竟然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但池少游眼下的情况是寸步难行,他和檀鸾之间虽有感应,但对方是否会来寻他、何时能寻到他,都非定数,何况此处危机四伏,若楚寒铮醒来仍未复神智,亦或再生什么变故,他不敢赌。   “多谢岳道友,好意心领。”谢斩慈开口,声音紧绷,“只是师姐伤势非寻常手段可解决。”   他顿了顿,直视岳峙渊:“岳道友若愿帮忙,可否替我寻檀鸾前来?他或有解法。”   他知道这道请求极有可能被拒绝,小衍洞天开启不过七日,每一刻都珍贵无比,岳峙渊或许愿意帮忙,但让她放弃自己的探索,去替一个算不上熟识的人寻医问药,无异于让她将可能的机缘拱手相让。   岳峙渊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略一沉吟,目光再次扫过池少游惨白的脸和心口那不断渗出灰血的伤口。   “可。”她只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询问檀鸾可能所在的方位,也没有提出任何条件。话音未落,她脚下缩地成寸,倏忽间便步出数里距离。 第107章 剑子残忆   痛。   无数种感受混杂的混沌疼痛,甚至远甚于龙门中洗炼妖血,有血肉被撕裂的冰冷锐痛,有心脉被异物侵蚀的滞涩绞痛,更有某种神魂深处传来的锋锐刺痛。   池少游的意识在一片无光的深海底层沉浮。   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心口那处贯穿性的冰冷与麻木始终存在,她仍然能感受到身体的痛苦,却无法和自己的妖身建立联系,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   她能感受到,在她不远处,同样在这片无光的死气侵蚀的深海中下沉的另一个生命,沉寂、锋锐,与她炽烈的妖元格格不入,但正以某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与她的生机死死纠缠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就在她试图凝聚溃散的神魂,对抗这种诡异的链接时,眼前的黑暗骤然被撕裂,意识被蛮横地拖入一片汹涌湍急的、由破碎画面与强烈情绪构成的洪流。   第一幅画面,是无边无际的水。   但并非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片水域,孕育她的盱山春溪,霓霜峰顶终年寂寒的丹心池,亦或是她还不曾见过,却无数次在心中想象过的,那片无边无际的东海。   这条河流沉重,水流泛着暗金色,无数柄形态各异的剑,无声矗立,剑尖向上,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每一柄都散发着凛冽纯粹的杀伐之气。   四周的温度,是足以让一切生灵陷入死寂的极寒,雪片飞舞,每一片都锋锐如刃,罡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头顶黑沉的高天显得那样近,压人欲摧。   一个很小的孩子,赤着脚,摇摇晃晃地走在这片剑河的浅滩,剑气凝聚成的暗金色洪流没过他的脚踝。   他走得很慢,很稳,稚嫩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眉心一点鲜艳的朱砂,红得刺眼。   痛。是脚底被无数细小锋锐的金气割裂的痛。是那纯粹、冰冷、排他的剑意顺着伤口钻进骨髓、试图改造筋脉的痛。   是孤独。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剑,无数的剑,沉默的剑。它们既是道路,也是阻碍,既是传承,也是酷刑。   孩子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走着,向着剑河深处,一柄格外巨大、宛如山岳的暗金色断剑轮廓走去。   池少游的意识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她未曾到过那里,但九州之中,只有一处那样高的山,也只有一处这样的剑河。   朔云州,雪风之巅,无妄剑宗。   那个孩子是楚寒铮?她知道剑宗规矩严苛,弟子必须经过剑河洗炼,但寻常人往往等到筑基初成,有灵罡护身,方才行此仪式。   可画面中的楚寒铮,还不足引气入体的年纪。   她为何会看见这些?   没等答案浮现,视角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森严、空旷、冰冷的大殿,高耸的穹顶下,只有一柄插在玄色石台上的庚金重剑,少年跪在剑前,比剑河中的孩童长大了一些,背影挺直如松。   “铮儿,你可知错了?”大殿深处,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有如金铁摩擦,听得池少游的神魂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这个声音,属于齐子骞,昔年在盱山不由分说,将仅仅是在山溪中潜心修炼的她指为妖祸源头,要将她诛杀的齐子骞。也是楚寒铮的师尊,齐子骞。   齐子骞继续道,一字一句,声声如冷铁:   “剑心通明,方可问道。你近日练剑,神意迟滞,锋芒内敛。本座循迹查知,你竟将一自后厨逃遁的雪绒灵兔私藏于剑室,以自身灵气温养。”   与此同时,自那齐子骞所在的大殿深处,一个雪白毛团以毫不怜惜的态度抛出,重重砸在地面上,但齐子骞显然将力道控制得极好,那灵兔仅仅是抽搐着,尚未断气。   少年跪着的背影几不可查地绷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齐子骞的身影并未出现,只有那冰冷的声音从高处的阴影里落下,砸在少年单薄的肩背上。   “我无妄剑宗之道,乃截天之锋,绝七情,断六欲,方得无上杀剑,铮儿,莫要让为师失望。”   “亲手斩了它。断此牵连,磨砺剑心。”   楚寒铮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捧起那团奄奄一息的雪白,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兔子却似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和他体温的温暖,本能在他掌心蹭了蹭。   少年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五指虚握。插在石台上的那柄沉重的庚金剑发出低沉的嗡鸣,落入他掌中。   剑身古朴无光,唯有刃口一线寒芒,映出兔子雪白的绒毛,和他自己强压下痛苦,只余一片寒芒的眼睛。   他握得很稳,握剑的手扬起,对准了掌心那团温软。   池少游的意识深处,属于妖族的本能让她几乎要尖啸出声。   她能感受到那只灵兔纯粹的恐惧,能感受到少年体内血液流动的迟滞,能感受到他手腕稳定之下,更深处的、近乎凝滞的心跳。   剑,缓缓抬起,楚寒铮闭上了眼睛。   掌心的温暖骤然僵硬,随即,一点温热的液体,溅在了他眉心的朱砂上,缓缓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滚烫的血泪。   兔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点微弱的生命气息便彻底熄灭,化作他掌心一团迅速冰冷下去的、染了暗红的雪。   少年睁开眼,看着掌心。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细微地颤抖着,许久,许久,才慢慢平息。   画面再转,雪风之巅的极寒和那片森冷的大殿消失不见,似乎来到了散修盟中的一处装潢简素的客院,正值深夜。   楚寒铮依旧跪着,他低垂着头,面容已经是池少游所熟悉的模样,他的神色中隐隐透着疲惫,似是不久前历经过一场激战。   “八强。”齐子骞的声音再度响起,“败于岳峙渊。”   他陈述着事实,语调平直,听不出喜怒。   “弟子无能。”楚寒铮低声应道。   齐子骞向前迈了半步,光线变化,让他的轮廓在楚寒铮低垂的视线边缘稍微清晰了一瞬,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宛如剑石刻就的面容。   “岳峙渊身负坤元道尊亲传,根基扎实,又比你年长,是此次大比启幕前,为师和仙门各家一致认为最后会夺魁的人,八强战败于她手,本座原本尚算满意。”   他将那原本二字,咬得极轻,却又极重,喉咙里溢出一丝低哑森冷的笑意,似在讥嘲。   “然而,最后的胜者,不是岳峙渊,”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齿缝中碾磨而出,“是谢斩慈。”   楚寒铮的脊背压得更低,他的额头重重叩在地面铺陈的青砖上,这一下没有任何灵力护体,力道极重,血霎时染红了他眉心那点红痣。   “你可知,谢斩慈是何人?”齐子骞将手摁在了楚寒铮的肩膀上,作势是扶,却将他压得更低。   “他是燕寻霈的儿子。”齐子骞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尽管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直,但那其中翻涌的某种极为深刻的、近乎淬毒的情绪,却再也掩饰不住。   “你可知,当年论剑,燕寻霈的惊虹剑意,曾压得我无妄剑宗多少弟子抬不起头?”   “你可知,他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视我剑宗锋芒如无物?”   “你败于岳峙渊,止步八强。而燕寻霈的遗孤,一个半道修行、根基浅薄的小儿,却能在决赛场上,以诡诈之术,险胜岳峙渊,夺得魁首!”   “铮儿,你不如谢斩慈,你让为师失望了。”   话音落下,楚寒铮伏跪在地的身形,剧烈一颤。   他没有抬头,没有辩驳,甚至没有任何一丝为自己开脱的念头升起。   “弟子知错,是弟子无能,有负师尊教导,有损宗门威名。”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   师尊的论断,便是铁律,便是他行走世间、握剑在手所依凭的全部准绳。若师尊说他不如,那便是真的不如。若师尊因此失望,那便是他身为弟子,最大的失职与耻辱。   齐子骞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寒铮跪地叩首的身影,他眼中翻涌的近乎淬毒的情绪,在短暂的失控宣泄后,似乎也随着楚寒铮毫无反抗的认错与更深的自责,而缓缓沉淀下去,重新被冰封。   那只原本用力按在楚寒铮肩头的手,压制的力道忽然松了,转为实实在在的搀扶动作:“起来吧,为师言重了。”   楚寒铮身体一僵,在齐子骞的搀扶下,有些迟缓地直起身。   他依旧垂着眼,不敢与师尊对视,额上血迹蜿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心那点朱砂痣在血迹浸润下,红得惊心。   齐子骞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伤和那点刺目的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不过三寸长的短匕,通体暗金,色泽沉黯,无鞘,造型古朴至极,甚至有些粗陋,唯独刃口一线,流转着一种内敛到极致、却让人望之心悸的寒芒。   “此去小衍洞天,虽为机缘,亦多险阻。” 齐子骞将短匕递向楚寒铮,动作平稳,不容拒绝,“此物与你,用于防身。”   楚寒铮双手接过,短匕入手冰凉,带着异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但他仍然将那柄匕首小心收起,贴着内衫放好,那丝诡异的阴冷紧贴胸口,寒意更甚。 第108章 引心渡魂   血光敛去,灰气消散,檀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池少游和楚寒铮并排躺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皆是双目紧闭,眉心虬结。   谢斩慈适时上前,右手轻轻覆上檀鸾后背给他借力,同时压低声音,问道:“如何?”   “性命无碍。”檀鸾答道,他伸手拢了拢耳侧一缕散下的碎发,那截青枝插在他发间,状似不起眼的一根木簪,但其上生机流转氤氲,和檀鸾周身青木灵机互相呼应,补充着他方才祓除死气、治疗二人所耗费的灵力。   檀鸾素来谦逊,他若是说性命无碍,则楚寒铮、池少游二人就已经脱离了最为危险的境况,但仍旧无一分醒来的迹象,谢斩慈思及此,掌心一翻,乌光闪烁。   他取出的,赫然是方才楚寒铮暴起时刺入池少游胸口的暗金匕首,这匕首如同凡铁制成,没有一丝灵器宝光的痕迹,然而任何看过刚才一幕的人,都不会小觑这柄毒刃。   谢斩慈动作亦是颇为小心,匕首看似无意地托在掌心,实则丹田内三相流转,壬水护佑、白火居中吞噬逸散的不祥气息,雷元在最外侧隔绝,将那匕首牢牢制住。   檀鸾的目光落在那暗金匕首上,太素目悄然运转,眸底泛起温润青光,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他专注于救治池少游,猝然拔出匕首后就交予谢斩慈保管,并未细细看过。   他他伸出手指,虚虚悬于匕首上方寸许,指尖一缕极淡的青木生机如丝垂下,甫一接近匕首尺许范围,便激起刃口翻卷起浓郁的灰黑色浊气。   檀鸾收回手,神色凝重:“这匕首并非凡物,其上不仅赋有极为精纯的死气,且对神魂似有某种特殊效果,致使死气一旦入体,不仅损伤体魄灵脉,更是纠缠神魂,难以化解。”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地上两人苍白的面容,最终定格在谢斩慈脸上,续道:“三魂七魄被匕首离断,又受死气牵引,将两人受创的心神强行连接,困锁于一处。”   谢斩慈眸光一沉,他虽不通高深医理,但也知晓魂魄之事最是凶险,道:“这么说,他们躯体伤势虽然稳住,但神魂之困若无法化解,就始终无法醒来。”   檀鸾颔首沉吟道:“正是如此,如今他们三魂七魄纠缠一处,若不深入识海,恐怕难以离分。”   他顿了顿,看向谢斩慈:“只是深入他人识海一事,要么修为远高于对方,要么双方有所准备刻意卸下防备,如今我们并无此等条件。”   他话语中有未尽之意,谢斩慈却听得分明,如今几人不过萍水相逢之交,纵然他和池少游有师姐弟的关系,彼此信任,但这道信任也是刚刚建立不久。   若要说在昏迷中神魂自然而然不抗拒彼此,不建立防备,却是天方夜谭了。九州之中能和谢斩慈、檀鸾有此等不言自明的默契和信任的,也只有彼此。   至于另一种可能,小衍洞天中仅有金丹境以下可以进入,修为最高的不过是筑基大圆满的岳峙渊,比池少游、楚寒铮高出将近一个小境界罢了,并不能达到檀鸾所说的远高于对方的条件。   可若是等到离开小衍洞天之时,二人神魂纠缠越来越深,就越来越难以分割,甚至都不知晓多日昏迷、神魂受创的状况下,能不能撑到离开那日。   眼看事态陷入死胡同之中,谢斩慈略一深思,却是右手虚引,在他左手指间那枚古朴简素的青莲纳虚戒上扫过,右手掌心摊开时,上面已经多了一样物件。   那是一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鎏金的阵盘,其上雕刻着周天星斗的图样,散发出一种玄之又玄、引动心神的气息。   “这是……”檀鸾的太素目落于阵盘之上,青光流转间,已窥见几分玄奥,阵盘并非攻防之器,其上星斗排布暗合某种蕴养神魂、沟通心相的古老仪轨,像是专为引动、疏导神念意识所制。   “洞天开启前夜,陆观爻托书院弟子送至我处,只说此阵名为引心渡魂,让我带上。”谢斩慈指尖轻触阵盘边缘,一丝灵力渡入,阵盘中心几点主星位次第亮起微光。   他的心绪中隐隐现出几分复杂,若陆观爻早就算到有此一劫,为何不出言提醒池少游,为何不尝试点破楚寒铮,但那人行事实在太过莫测,就说骤然结丹、放弃小衍洞天机会一事,就让人疑心重重。   檀鸾静静看着那阵盘上流转的星轨纹路,道:“若有阵法相助,确实可以强行绕过灵力、神魂两重自发的防御限制,但也因此更加凶险。”   他这话不假,深入他人神魂本就如怒海行舟,没有灵力的护佑,被侵入神魂的对方也不曾放下戒备,自身意识极易受对方混乱心绪、记忆乃至心魔冲击,一不小心非但救不了人,自身亦有迷失沉沦之危。   “根据陆观爻所言,此阵需一人持续以灵力催动引导,另一人深入其中。”谢斩慈沉声道,“你方才为稳住他二人伤势、拔除死气,心神消耗已然不轻,由我来。”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语中带有不容置疑的坚持,罗刹血棘太过凶戾,檀鸾每每动用,对神魂的损耗远胜于灵力,谢斩慈是了然于心的,自然不会让对方在非全盛状态下冒险。   檀鸾闻言摇头,语气虽淡,却亦是无转圜余地,道:“不可,我虽有消耗,但毕竟专于医道,懂其本质道理,把握更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毫不退让,一时竟是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旁侧、宛若背景的岳峙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打破了局面:“谢道友,此阵可是只容一人意识进入牵引?”   谢斩慈闻言,微微一怔,道:“倒也并非。”   岳峙渊玄衣如墨,身姿挺拔,目光扫过阵盘与地上二人,周身气息沉凝如岳:“你二人既然各有所长,若相信我,就由我在外引阵,你二人共同入阵。”   她的话语没有任何咬文嚼字的矫饰,措辞隐隐有些生硬的直白,但此言一出,谢斩慈与檀鸾俱是心中微动。   岳峙渊的提议,确实切中要害。两人同入,优劣互补,风险共担,确比单独一人更为稳妥。而以岳峙渊的实力与心性,由她护法,亦足可信赖。   “如此,便有劳岳道友了。”谢斩慈将手中鎏金阵盘向前一递,沉声道。   岳峙渊伸手接过,她并不多言,只略一颔首,便持盘走至池少游与楚寒铮身侧丈许处,盘膝坐下,将阵盘平置膝上。   谢斩慈与檀鸾亦不再迟疑,各自在昏迷的两人身侧寻定方位,相对盘坐,闭上双目。   见二人准备就绪,岳峙渊垂眸看向膝上阵盘,一丝厚重沉凝的后土灵力自她指间无声注入,阵盘轻轻一震,中心一点金芒亮起,随即,随着她灵力不断没入,盘面星图依次点亮,恍若有真实的星辉自盘面升腾。   最终,当最后一处辅星纹路被点亮,星光骤然投射而出,在虚空中交织、延伸,在谢斩慈、檀鸾与地上池少游、楚寒铮四人之间,勾勒出一道朦胧的、由星光构成的桥梁虚影。   桥梁一端,分出两道较细的星辉之索,轻轻搭在谢斩慈与檀鸾的眉心,另一端,则较为粗浑,笼罩住池少游与楚寒铮的头颅。   谢斩慈只觉眉心一凉,一股温和的牵引之力传来,向意识深处探去。他谨守心神,主动将那一线清醒意识迎向那牵引。   星光笼罩的刹那,他只觉身躯一轻,仿佛坠入一片无声的深海。五感被剥离,唯余意念顺着那星光桥梁不断下沉。   待到脚踏实地的落感传来,他神识环顾四周,混沌的识海中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流淌着无数破碎、模糊的斑斓色块,像是打翻的颜料在水中晕染,又像被撕裂的记忆残片,无声地呼啸而过。   他的身侧,有另一道意识,如同一株沉静的青木,根系深植,枝叶舒展,和他的意识间隐隐牵连在一起,不知是因血誓,还是因陆观爻的阵法,无需言语,他就能清晰分辨出,那便是檀鸾。   “根据我的感应,如今池道友、楚道友三魂之中,天魂仍居于体内,地魂相互纠缠形成这片空间,而人魂却是迷失其中。”檀鸾的意念递来一道感应,有条不紊地梳理着当下的状况。   “也就是说,我们找到他们各自的人魂,并分离地魂。”谢斩慈循声望去,果然看见这片混沌空间的深处,两道模糊的人形光影彼此交缠,几乎融为一体。   人影并非自愿纠缠一处,而是无数灰黑色的锁链牢牢锁住他们,将他们捆缚在一起,与周遭的混沌灰暗连成一片。   “死气已与地魂牢牢纠缠,三魂不全情况下强行斩断锁链,恐会重创地魂根本,甚至导致地魂彻底破碎,失去智能。”檀鸾解释道,“先分头行动,找回他们的人魂,以天、人二魂牵引地魂,才能完成分离。”   谢斩慈心念一动,二人颇有默契,不再看那痛苦扭曲、纠缠一起的地魂阴影,而是各自向着最近的一处斑斓模糊的记忆残片行去。 第109章 惊虹寻霈   谢斩慈的意识如孤舟,在记忆的残片洪流中穿行。   他掠过无数画面,有楚寒铮在雪风之巅练剑的孤寂剪影,一招一式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有池少游客身于霓霜峰丹心池底,仰望水面破碎天光时,鳞片上泛起虹彩的瞬间。   有无妄剑宗森严大殿中齐子骞冰冷的面容;有明霰指间霜华凝结,垂眸静思的侧脸……   这些记忆大多模糊、跳跃,带着强烈的情感烙印,有些片段中,他甚至能感觉到各自属于楚寒铮和池少游的两道意识曾重叠着经历过对方的记忆,致使画面扭曲,情绪驳杂。   谢斩慈耐心搜寻,他知道,承载着个体感情、最为灵动也最易迷失的人魂,往往会被吸引至记忆中情感最鲜明、或最令其困惑执着的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翻涌的混沌色块忽然一清。   一片格外清晰、稳定,甚至带着几分鲜亮色彩的景象,缓缓铺陈开来。   天光很亮,明澈湛蓝,几缕絮云懒散地挂着,远山是一片耀眼的赤色华彩,如同千里霞光。   谢斩慈认出了这里的风景,是丹阳剑宫,更确切地说,是霓霜峰,只是并非他曾见过的、明霰执掌后愈发清寂孤高的山峰,而更像是许多年前,尚存几分鲜活气的模样。   峰顶丹心池水光潋滟,池畔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袭银白裙裾,舞动时有如霜雪,她眉宇间稚气未脱,身姿却已初见挺拔。   碎雪凝霜剑握在她手中,步法翩跹,正一遍遍、一丝不苟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刺、撩、挂。   池水哗啦一声轻响。   一尾通体赤红、唯有脊背一抹流金、长不过尺许的鲤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明霰见它跃出池中,带出一连串晶亮水珠,那张未曾被霜雪冰封的稚气容颜上绽开一抹笑容,剑气一偏,那串水珠凝为一朵朵冰花,在丹心池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漂浮。   赤鲤并未游远,就在明霰练剑的岩石附近的水面下悬停,绕着那几朵冰花打旋,悠哉地吐着一串串细小的泡泡,赤红的尾鳍偶尔轻轻摆动。   谢斩慈的目光落在那尾红鲤身上,他认出了,那是池少游,池少游,尚未化形、灵智初开时的池少游。   在少年明霰身侧不远处,一道模糊些、略显透明的人形光影静静站立着。那是楚寒铮的人魂。   他维持着现实中的少年模样,但此刻脸上没有平日的冷峻,只有全然的、近乎呆滞的困惑。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练剑的少年明霰,又低头看看池中吐泡泡的红鲤,眉头紧紧蹙起,仿佛遇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谜题。   谢斩慈心中微动,正欲上前,以自身意识牵引楚寒铮这缕迷失的人魂。   就在此时,记忆的画面边缘,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正沿着池边的小径走来。   谢斩慈下意识地望去。   来人是个青年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而挺拔,穿着一袭简单的玉白色长衫,他的腰间,赫然是一柄流光溢彩、灿若虹霞的长剑。   他的面容俊美无俦,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显得温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顾盼间有种洒然不拘的神采,仿佛世间万事皆可从容观之,亦皆可一笑置之。   青年步履悠闲,走到练剑的少年明霰附近便停下了,也不打扰,只抱臂倚在一旁的古树,目光落在明霰一招一式上,看得颇为专注。   明霰剑势正递到中途,眼角余光瞥见树下的身影,手腕倏地一凝,旋即,她身形毫无征兆地一转,剑随身走,化基础剑式为一道迅疾清冷的流光,直刺树下青年面门。   倚树而立的青年眉梢一挑,眼中笑意更深,不闪不避,甚至未曾拔剑,只并指如剑,在碎雪凝霜剑尖点至身前三尺时,凌空轻轻一划。   一声极清越、宛如冰玉相击的脆鸣。   不见锋芒,唯有一道温润如春水、绚烂若晚霞的剑意沛然生出,将碎雪凝霜的寒芒轻柔托住、化开,剑上凝结的冰寒灵力遇温暖和煦的水流,簌簌飘落,映着阳光,恍若一场细雪。   “偷袭兄长,该罚。”青年笑道,话音未落,他人如一片流云,倏然切入明霰舞动的剑光之内,腰间惊虹流霞出鞘,或点、或拨、或引、或拂。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虹霞剑光时如丝绦缠绕,化解明霰攻势于无形;时如灵雀穿林,于剑光缝隙中轻巧一啄,点向明霰招式转换间那微不可察的滞涩之处;时而又如暖风拂柳,带动明霰的剑路走向更圆融、更精妙的轨迹。   明霰初时还带着较量之心,剑招迅疾,寒光凛冽,数十招后,渐被那虹霞剑意中蕴含的浩瀚与精微所引,不似比试,更似共舞。   碎雪凝霜的银光与惊虹流霞的暖彩交织缠绕,划出一道道绚丽的轨迹。   池中那尾赤鲤早已不再吐泡,它静静悬在水面下,仰着头,赤金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望着岸上那两道身影。   而楚寒铮的人魂,那模糊光影所附带的困惑情绪,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触动所取代,这段记忆的主体是剑,他最熟悉的剑。   但没有雪风之巅的严寒催逼,没有师长的冰冷训诫,没有斩断一切甚至情丝的锋锐肃杀,仅有一个温暖而和煦的午后,一池水,两个人,一段剑舞,和一尾看痴了的小鱼。   而一旁的谢斩慈,亦是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他从未真正见过这张脸,或许盱山古祠中神像模糊彩绘的面目,或许溯洄水镜中无光暗室里隐于阴影、带着焦急的半张脸,对他而言,都是一个模糊的符号。   惊虹真人,燕寻霈。   这个人不是他的父亲,是这具身体的父亲,却不是自书外来、穿越至此的谢辞的灵魂的父亲,他告诉自己,但在对上那双亦不曾看见过他的温润双眼的刹那,血脉深处仿佛点燃了某种悸动。   然而,这里并非追思之时,谢斩慈强压下情绪,继续关注起楚寒铮那颤动的人魂。   岸上,二人结束了剑舞,明霰收剑而笑,情态娇憨,燕寻霈亦是含笑看着她,和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记忆的画面,到这里开始缓缓黯淡、模糊,如同褪色的水墨,即将消散。   而始终站在一旁,如旁观者般的楚寒铮人魂,那模糊的光影剧烈地波动起来,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自己虚幻的双手上,剧烈颤抖着,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困惑、茫然、触动、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几乎颠覆性的冲击,在他这缕人魂中激烈冲撞,使得光影明灭不定,几乎要溃散。   “楚寒铮。”   一道平静的声音,穿透即将消散的记忆场景,清晰响起。   谢斩慈不知何时已走到楚寒铮人魂之侧,他并未触碰对方,只是站在那里,银色的意识之光稳定而璀璨,指引着方向。   “这是旁人的回忆,非你之道。” 他的意识带着破妄雷元的本真之意,直击楚寒铮动摇的人魂,“你受死气牵连,困锁于此,随我来,归于本位。”   楚寒铮人魂的光影又是一阵剧烈摇曳,他看向谢斩慈,空洞的眼眸中倒映着对方银色意识的身影,又仿佛穿过了他,看向更远处那片纠缠的、痛苦的灰暗锁链和摇摇欲坠的地魂。   记忆场景彻底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谢斩慈不再犹豫,意念沛然而出,住楚寒铮那缕剧烈波动的人魂光影,向着这片混沌意识空间深处、那两团纠缠地魂的方向,稳步退去。   他能感觉到,在另一个方向,檀鸾的意识也正带着一股灼热而鲜活的气息,向着同一处汇合。   果不其然,待那两团纠缠的地魂虚影再度映入他的意识,檀鸾的神识亦已经归来,他身侧悬着一团温暖跃动的淡红光晕,形似一尾小小的游鱼,正是池少游迷失的人魂所化。   “以人魂为引,牵动天魂呼应,三魂共鸣,自能撼动死气枷锁。”檀鸾的意识传来清晰的意念,他身侧那尾赤鲤光影轻轻摆尾,一缕极淡的红线自其虚幻的鳞片下延伸而出,飘飘荡荡,没入代表池少游的那团地魂阴影之中。   几乎同时,谢斩慈也引动自身雷元灵机,一丝蕴藏破妄真意的银色电芒,轻轻搭在楚寒铮人魂光影的肩头,又穿透虚空,连接上他那团灰暗的地魂。   然而,死气极为顽固,更与二人地魂纠缠太深,此刻更是疯狂向内收紧,将隐隐有向两端分离之势的地魂牢牢锁住。   “岳道友!”谢斩慈的意念穿透这片识海空间,向外传递。   一直守在外界,膝上阵盘星光流转不歇的岳峙渊骤然睁眼,她双手指诀变幻,巍然灵力尽数灌入鎏金阵盘之中。   投射在虚空中的星光桥梁随之光芒大放,变得更加凝实,星光如瀑布垂落,注入池少游与楚寒铮的眉心。   得此外力相助,两团地魂阴影的轮廓逐渐清晰,分离,各自悬浮,虽然光芒略显黯淡,魂体虚幻,但已无那令人心悸的死气缠绕,重新恢复了独立与清明。   谢斩慈与檀鸾同时松了口气,星光桥梁开始反向牵引,两人的意识顺着来路,缓缓退出这片正在平复的识海空间。 第110章 问道镜山   楚寒铮眼睫颤动数下,终于艰难地睁开一线。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光斑,旋即缓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沉郁依旧的暗青色天穹,以及天穹下,几道轮廓熟悉的身影。   他下意识想动,却牵动了左肩的伤势,碎裂的骨骼与撕裂的筋肉传来尖锐的痛楚,令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更深处,是神魂仿佛被掏空又强行塞回的虚浮与滞涩,与一阵剧烈的、仿佛头颅被重锤夯击的胀痛与眩晕。   “醒了?”一道清润平和的嗓音响起,带着令人心绪稍安的温和却沉稳的力量。   檀鸾蹲在两人身侧,太素目温润青光流转,仔细检视着他们的状况。   见楚寒铮和池少游虽神色痛苦、气息萎靡,但眸光已复清明,神魂波动也趋于稳定,心下稍宽。   “莫要妄动灵力,你二人神魂初定,肉身伤势也需时间将养。”他温声叮嘱,指尖分别点向二人眉心,渡入两缕精纯柔和的青木灵气,助其稳固识海。   谢斩慈与岳峙渊也走了过来。岳峙渊依旧神色平淡,目光在楚寒铮与池少游之间扫过,确认无碍后,便沉默立于一旁,仿佛一尊玄铁铸就的雕像。   谢斩慈的目光则先落在池少游苍白如纸的脸上,见她虽虚弱,但眼神已恢复往日几分神采,心下稍定。   旋即,他视线转向楚寒铮,待檀鸾施术完毕,谢斩慈上前一步,蹲下身,与楚寒铮视线平齐,没有迂回,径直开口道:   “楚道友,方才你受邪物侵扰,神智昏聩,暴起伤人,你对这匕首可有印象,是如何得来?”   他将那柄令人心悸的乌金匕首托在掌心,依旧小心翼翼地以三相灵力阻隔,递到楚寒铮面前。   楚寒铮闻言,挣扎以未受伤的右臂支撑起上半身,他低下头,注视着那柄匕首,又缓缓抬起,迎向谢斩慈的视线。   那双惯常冷冽如寒星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迷雾,混杂着残留的痛苦、深切的困惑。   “匕首?”他低声重复道,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竭力回忆,那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有几分熟悉,然而,脑海中关联的记忆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我不记得了……”楚寒铮抬手按住额角,试图制住回忆带来的钝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谢斩慈眸色深沉,他看向檀鸾,后者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示意楚寒铮此刻确实状态不佳,所述不似作伪。   “师姐呢?”他又转而看向池少游,“你和楚道友方才记忆相连,可有看到些跟此匕首有关信息?”   池少游背靠岩石,捂着仍隐隐作痛的心口,闻言仔细回想,但片刻后,她亦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许是神魂受创,记忆有损,许是幕后之人下了禁制。”檀鸾温声道,将谢斩慈的注意力从匕首的来历上牵引开来,“待离开此地,细细查探就是。”   谢斩慈心中虽然不甚赞同,兰台城死气之祸过去已有三年,他、檀鸾、乃至于陆观爻都在不断地调查,却始终没能摸到一点真相的边界。   他曾以为寄拍惊虹流霞剑、又是死气辟谷丹流通媒介的四海阁是幕后黑手所在,但后来问了陆观爻,却知四海阁也是受人所托。   据说仙剑是一神秘人送入一处分阁中寄拍,并未要求灵石报酬,仅是让四海阁帮忙寻人代售辟谷丹,阁中执事虽然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囿于利益,便照做了。   如果这条线索断开,那真正给出仙剑之人的相关线索,却是消隐无踪,如今好不容易从这柄匕首上找到了一鳞半爪,幕后黑手如此小心,还能留下后手、全身而退。   一直沉默旁观的岳峙渊也开口道:“小衍洞天之内本就祸福相依,危机四伏,如今又有人刻意作乱,散修盟必不会姑息。”   她平静的目光掠过檀鸾和谢斩慈,道:“洞天一行还有六日,几位道友如何打算?”   岳峙渊的话点到即止,但意思已然明了。她提议组队同行。   池少游重伤,楚寒铮状态诡异且亦有伤在身,二人此刻战力大打折扣。檀鸾和谢斩慈亦是耗费了不少心神,唯有岳峙渊,仅有灵力的损耗,不过调息半日就能恢复。   她此时主动提出同行,固然有这洞天内危机四伏,想要合力一处的意思,但更多的,却是对几人的照应。   有伤在身、损耗较大的几人见她主动提议,便也不再多说,纷纷应下。池少游虽对楚寒铮的举动仍然心怀几分芥蒂,但思及识海中看到的那些画面,终究是不曾发作。   就此,这个临时拼凑而成的小队又简单交流几句,便按照商量好的规划,原地扎营,待到明日进一步恢复,再行动作。   经过一夜调息,第二日,谢斩慈结束了末班守夜,将横于膝上的骨枪重新负在背后时,损耗的灵力、心神都已经恢复了大半。   身侧几人也纷纷结束调息,预备按照昨日简要商量好的方案继续行动。   岳峙渊身为散修盟中人,对小衍洞天的了解自然略胜其他几人一筹,她也不藏匿,大方公开了坤元道尊告知她的几处潜在机缘所处方位,其中最近一处,在东北方向数十里外。   于是五人成阵,向着东北方那片更显崎岖怪异的山峦区域行进,气氛仍有几分凝滞,但比起昨日生死一线的紧绷,已缓和许多。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地平线上,一片连绵的灰黑色山峦轮廓逐渐清晰。   与先前所见巍峨扭曲的山体不同,这片山峦的走势异常平缓、圆融,山脊线条流畅得近乎刻意,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精心打磨过。   随着距离拉近,一片横亘于两座缓坡之间的巨大山壁,赫然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那山壁高逾百丈,宽不可测,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黯的灰白色,石质细腻无比,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暗青色的天光,和五人逐渐靠近的身影。   山壁前的地面也极为平整,寸草不生,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白色细砂。更令人心悸的是,山壁脚下,散落着十数尊姿态各异的石像。   这些石像有人形,亦有兽形,或站或坐,或仰首望山,或垂首沉思,姿态凝固在某个永恒的瞬间,表面覆盖着与山壁同质的灰白,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唯有一张张面目上残留的、或茫然、或痛苦、或狂喜、或顿悟的细微神情,昭示着它们并非天然造物。   “此为问道镜山。”岳峙渊带领众人在山壁前停下脚步,主动解释道,“以神识轻触山壁,镜山自会映照问道者神魂,提出三个问题。答得明晰,可照见本心,坚固道念,对日后结丹时的心魔劫大有裨益。”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像,又补充道:“但若若沉溺问题之中,无法自持,或答非所问,心神便将永锢于此,化为石像。”   岳峙渊言罢,不再多言,向前迈出一步,独自走向那片光滑如鉴的灰白山壁。   她在距离山壁约三丈处站定,闭目凝神片刻,旋即睁开,眼底澄澈无波,一缕凝练沉厚的神识自眉心探出,缓缓触及那片沉黯的镜面。   平滑如镜的灰白石壁上,以岳峙渊神识落点为中心,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无声荡漾开来。   涟漪过处,石质仿佛融化为流动的光影,渐渐凝聚、清晰,映照出一道身影,那身影的眉眼、轮廓与岳峙渊别无二致,但并不完全和她动作对应,不似倒影,更似另一个她隔镜相望。   良久,镜中人影唇瓣未动,一道意念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众人识海,非男非女,非老非幼,带着石质般的冰冷,又沉重如山。   “一问,你是何人,修何道,为何修道?”   这一问似乎是固定的,岳峙渊仿佛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开口回答:“我名岳峙渊,散修盟弟子,修坤元后土大道,求世间公义。”   话音落,镜中身影微微一荡,镜像的面容更清晰了些,似是认可了这个回答,片刻,声音再起。   “二问,你所求公义为何?”   这一问看似简单,实则触及了岳峙渊道心本质,世间多少人求公义,但要真说定义,是律法秩序?是强弱均势?是人心所向?还是虚无缥缈、遥不可及之幻影?   或许无人知晓。   然而,岳峙渊双眸之中,沉静之下似有巍然山影掠过,她缓缓开口道:“以我之力所能及,匡扶弱而受欺者,遏制强而侮人者,路见不平,必出手助之,便是我之公义所在。”   镜中影像微微凝固,她的背后,山影如墨迹般缓慢晕染,又无声化开,沉默片刻,终于认可了这个回答,再度开口:   “三问,若你坚守的公义,不过是一叶障目,你的力量,你的干预,非但未能锄强扶弱,反成推波助澜、酿造更多不公与苦痛之因,你当如何?” 第111章 叩心之问   山壁前一片寂静,连风都仿佛凝滞。池少游微微屏息,楚寒铮目光沉凝,檀鸾亦是若有所思。谢斩慈望着岳峙渊挺直如松的背影,等待她的回答。   镜山的第三问,不带褒贬,唯有纯粹冰冷的诘问,将最残酷的悖论赤裸裸地呈现在岳峙渊面前。   你的坚守,可能源于无知;你的力量,可能成为祸源。若你所行的公义本身,即是更大不公的起点,你当如何?   岳峙渊沉默了片刻。   然而,这份沉默,却并非由于迟疑,而是对镜山之问的慎重和思量,洗去了道心所存最后一丝浮尘,只剩下山岩般的笃定。   “我非全知全能之神明,自有力所不及、目所难及之处。”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若真有一日,如你所言,那便是我见识不足、思虑不周、力行有误。我当躬身自省,理清因果,修正前路。”   “但若因害怕做错而止步不前,畏缩不行,于这世间,没有任何裨益,我只得尽我当下全力,做我当下所以为是之事,但求问心无愧。”   话音落下,镜中那道与岳峙渊一般无二的身影,静默了更长时间。   灰白石壁上的光影微微流转,仿佛在消化、权衡这番回答。那石质般冰冷沉重的意念没有再提出新的问题,也没有立刻宣告结果。   众人只见,镜中岳峙渊的影像眉心之处,一点温润沉厚的土黄色光芒缓缓沁出。   那光芒初时微弱,随即稳定亮起,它脱离影像,穿透镜面,在现实与倒影之间的虚空中微微一顿,旋即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岳峙渊本尊的眉心。   岳峙渊身躯轻轻一震,闭上双眼。周身那本就沉凝的气息,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更加精纯厚重的意念,隐隐与脚下大地产生共鸣,衣袂无风自动。   数息之后,她缓缓睁眼,眸中神光湛然,较之先前似乎更为清澈坚定,举手投足间,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愈发浑然天成。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眉心,那里并无实物,但众人皆能感觉到,一丝玄妙的道韵已悄然烙入她的神魂深处。   “恭喜岳道友。”檀鸾温声道贺,他以太素目观之,能见岳峙渊灵台更为明澈,道心之光凝实了几分,这对日后结丹,尤其是心魔劫的抵御,大有裨益。   岳峙渊微微颔首,退后几步,将山壁前的空间让出,目光平静地看向其余四人,示意他们可以开始了。   池少游性急,加之伤势在身,对能稳固心神、裨益结丹的机缘颇为渴望,见岳峙渊功成,便第二个上前。   她学着岳峙渊的样子,在镜山前三丈处站定,凝神放出神识。   涟漪再起,镜中映出的却并非她明艳张扬的少女形貌,而是一道略显模糊的、翻腾着炽烈流火与隐约龙形的赤红虚影。   那冰冷沉重的声音再度响起:“一问,你是何人,修何道,为何修道?”   池少游眉头一挑,朗声答道:“我非人,是化龙鲤妖,修惊虹剑道,也修本命流火妖元,修道为报师尊之仇,也为自在随心。”   镜中赤影翻腾,未置可否,第二问接踵而至:“二问,你既同求自由与恩义,何者于你更重,若二者矛盾,你当如何抉择?”   这一问,不可谓不刁钻,山壁前风声细微,所有人都看着她。   但见赤衣少女忽然笑了,那笑容明朗坦荡,她语带不屑,却并非轻慢:“我不抉择。”   “我池少游行事,但求随心,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如今恩义对我最为重要,但我亦不会因此困锁自己一生,只要我够强,我自可以报尽恩仇,自可以自由行于天地。”   “所以,我不抉择,这两样,我都要。”   她这话说得张狂不羁,那镜中虚影却不曾动怒,那翻腾的流火中,隐隐有潮汐之声响起,似是认可了这个回答。   接下来的第三问,却显得颇为简单直白:“三问,若有一日,如你所说,你报尽恩仇,自由自在,你欲往何处?”   “这个问题,我还未曾想过。”她昂首道,眼中流火粲然,“九州之大,处处可去,又似乎并无一处非要抵达不可,眼下我最想去的自然是西漠黄泉,若一切事了,我应当想去东海看一看。”   这个问题不难,她答得也果断,镜中虚影光芒大放,流火凝形,化为矫健龙影昂首长吟,一点纯粹而灼热的金红色光芒分离而出,穿透镜面,倏地没入池少游眉间。   池少游浑身一震,赤色鳞纹自发浮现于皮肤之下,又缓缓隐去。她睁开眼,眸中似有火光跳跃,又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静的内蕴。   心口那处重伤带来的滞涩与阴寒,似乎也被这道光芒驱散了不少,气息明显顺畅了许多。   池少游摸了摸眉心,感受着神魂中多出的那一点温热坚定的烙印,咧嘴一笑,转身走了回来,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些。   “下一个,谁去?”她目光扫过剩下三人。   楚寒铮嘴唇微动,似想上前,但才迈出半步,却又陷入了迟疑。岳峙渊和池少游的过关看似轻而易举,但这石壁问心,句句刁钻,他本就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又如何敢贸然上前。   檀鸾适时开口,声音温和:“楚道友伤势未愈,不若再多调息片刻。在下对镜山之问亦有些好奇,便由我先一试吧。”   他说得自然,给了楚寒铮台阶。楚寒铮看了他一眼,默默点头,退后半步。   檀鸾对众人微微颔首,青衫拂动,步履从容地走向那片沉默巍峨的镜山。   随着他神识没入,灰白石壁上再度漾开涟漪,却和前两人的景象又是完全不同,镜中呈现并非檀鸾面容,甚至并非任何具体的形象。   石壁上,仅有一片朦胧混沌的青光,犹如春日草木挂露的青叶,生机盎然,然而这片青光深处,又隐约翻涌着隐隐的灰黑与暗红交织的气息,为这抹青光蒙上一丝不祥的阴影。   檀鸾的第一个问题和前二人也是一致的,他的回答亦是不疾不徐,道:“我是檀鸾,一介医者,所求不过尽我所能、治病救人。”   镜中那混沌的青光无声流转,灰黑的阴影与暗红的血丝在其中沉浮,冰冷沉重的声音再度响起,直指核心:   “二问,你身为医者,悬壶济世,然你自身灵台染恙,道基隐损,医者不能自医,此非悖乎?此非讥乎?”   谢斩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他知道檀鸾体内的死气隐患虽然被罗刹血棘平息,但终究不曾完全根除,却不想镜山竟然如此凌厉,直接揭开这道隐痛。   “镜山之问,鞭辟入里。” 檀鸾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比平日慢了一分,每个字都似经过心泉仔细濯洗,“然而我想,病木前头,如是万木逢春,它未必强求自己亲眼能见到这个春天。”   他回答的话音落下,镜中混沌的青光显得澄澈了几分,生机愈发明润。镜山的声音也再度响起,更加沉缓,问出的却是一个令人更始料未及的问题:   “三问,人之病,有方可医;但天地之病,如何能解?”   这问题一出,谢斩慈眸光微动,池少游则挑了挑眉,一旁的岳峙渊和楚寒铮也露出思索之色。天地之病?这与檀鸾个人的道途似乎隔了一层,镜山此问,是否绕得远了?   檀鸾闻言,却并无意外之色,他静立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石壁,望向某种更辽远、更沉重的存在。   “天地之病,”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微哑,“别无二致,或循其根源,调梳气机,或对症下药,缓解症状,必要之时……”   他抬起眼,直视山壁上那抹混沌的青色,眸中闪过沉郁的暗青,话语深处隐隐透着决绝和慨然:“当断则断,斩去病根。”   话音落下,那片混沌的青光不再翻涌,其中灰黑的阴影与暗红的血丝,如同被无形的净水洗涤,缓缓沉淀、消散。   最终,只剩下纯粹、温润、磅礴的生机之青,在镜面中央缓缓流转,如初春的原野,又如深邃的碧海。   一点最为精粹、明亮,仿佛凝聚了无限生发之意的青碧色光芒,自那光华中心悄然析出,轻轻穿透虚实之界,落入檀鸾眉心。   檀鸾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他抬手,轻轻拂过那缕青光落入的位置,对镜山的方向,微微一揖。   山壁之上,涟漪平复,重归寂静。那道冰冷的意念,已然沉寂。   “青翮?”谢斩慈见他静立不语,出声轻唤。   檀鸾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浅笑,对众人点了点头:“侥幸。”   他的过关似乎同样顺利,甚至那镜山光华的变化显得尤为认可。旁观的池少游舒了口气,岳峙渊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楚寒铮暗自思忖,檀道友心性质朴纯善,道心通明,镜山之问自然难不住他。   唯有谢斩慈,目光在檀鸾平静的眉眼间停留了一瞬,方才檀鸾回答时,让他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只是这异样之感飘忽如烟,尚未不及捕捉,便已散在檀鸾此刻温润平和的气度之中,仿佛只是错觉。 第112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檀鸾退开,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谢斩慈身上。楚寒铮仍在踌躇,显然尚未准备好面对镜山的诘问。   谢斩慈与檀鸾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后者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蕴含着某种无声的抚慰。他没有多言,只略一点头,便迈步上前。   步履踏在均匀的灰白细砂上,几无声息。随着他逐渐靠近,那片高逾百丈、光滑如鉴的灰白山壁,仿佛沉默的巨兽,将暗青天光与他自身逐渐拉长的影子一并吞纳。他身侧,无数迷失在这片宏大镜影中的石像静静矗立着。   谢斩慈并未多调息准备,一缕凝练的神识如离弦银箭,悄然探出,触及那片冰冷沉寂的石质镜面。   涟漪漾开。   起初,与之前三人并无不同,灰白的石质仿佛融化为流动的光影。然而,当那光影逐渐凝聚、清晰,显露出其中映照的身形时,众人的眸光,却俱是微微一凝。   镜中显现的,是谢斩慈,却又不像是谢斩慈。   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眉眼轮廓与谢斩慈有八九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皮肤是一种久居室内的、缺乏日照的苍白。   更为引人瞩目的是,他穿着样式极其古怪的服饰,上身是靛蓝色、带有白色细条纹的硬挺布料裁成的窄袖短衣,下身是同样质料的及膝下裤,裸露着的小腿显得瘦削。   少年的头发很短,是那种贴近头皮的、毫无修饰的黑色短发,与谢斩慈束起的墨发截然不同,他站在那里,和外界的玄衣落拓,背负骨枪的谢斩慈静静对视。   那石质般冰冷沉重的声音,并未因这诡异的映照而有丝毫迟滞,如期响起,传入众人识海,也传入谢斩慈的神魂深处:   “一问,你是何人,修何道,为何修道?”   谢斩慈和镜面中映照的影像对上目光,也是陷入怔然,但并未有过多的沉湎,毕竟先前惑心蕨就能凭借他这段记忆编织幻境,问道镜山叩问本心,自然也不会放过他灵魂最为本质的,属于谢辞的这一部分。   他开口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名谢斩慈,亦名谢辞,修雷霆生灭之道,修刑火征杀之道,修壬水润世之道,修道起初为生存,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从镜中少年空茫的双眼移开,极快地瞥了一眼身后站立的那抹青影:“为我手中的枪,能护持想要护持之人。”   谢斩慈话音落下,镜山沉寂。   镜中那个短发、穿着古怪衣衫的苍白少年,依旧用一双空茫的眼望着他,仿佛隔着两个世界,两段人生,无声对峙,旋即,他再度开口:   “二问,命运如长河,纵改道分流,终将归海,你如何确知,你所行之道,非是另一条通往既定终点的歧路?”   他口中所说的既定终点,旁人听起来茫然,但谢斩慈却十分明白,镜山所读取的是他的记忆,所说的终点,是原书中身为魔尊的命运。   即便他拼命挣扎,改变轨迹,逃出谢家,结识檀鸾,解决了天罚白火的隐患,走上看似截然不同的路,然而那段既定的命运始终如同高悬头顶的利剑,随时坠下。   这段命运甚至不仅干系他自身,他身后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缕头发的池少游,以及仍若有所思的楚寒铮,甚至檀鸾,都牵涉在这段未来里。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入肺,让翻腾的心绪沉淀下来,缓缓道:“我不知道。”   “但来此一遭,我若是命数之外,自会成为变数,若在命数之中,则上天想必不会平白添一闲笔,我只管走我眼前的路便是。”   谢斩慈这话说得隐晦,毕竟身后听者有心,穿越之事太过奇诡,此时他们俱不知关窍,听来均是云里雾里,只当谢斩慈毕竟出身于云笈书院,和星算一术有关,镜山或许在说此事。   风声似乎更细微了,连沙砾滚动的窸窣声都隐去,这片天地间只剩下绝对的寂静,等待着那石质意念的最终审判。   终于,镜山第三问,缓缓响起,镜中少年的神情冷肃,眼底带着森寒的意蕴,一字一顿,不疾不徐,缓缓道:“三问,谢斩慈是何人,谢辞是何人,你是何人,谢辞要护持何人,谢斩慈要护持何人,你要护持的又是何人?”   这一问,看似是由一连串六个问题组成,和最开头的问询甚至隐隐重复,但谢斩慈深知,镜山所言,远非对他身份的简单确认,而是在叩问他的本心。   谢辞是镜影中倒映的来自异世的初中少年,是谢家耳房中受尽苦楚的凡人仆役,谢斩慈是被一本书决定了命运的未来魔尊。谢辞要护持的人,是他在此世所结识的亲友,而真正属于“谢斩慈”的那段命运里,他所唯一在意的,是一个现在尚未诞生于世的人。   “谢斩慈”的命定女主角,有且仅有芈千凰,这是《身为仙门团宠,我被魔尊掳走当药引了》这本小说存在的根基,甚至是这方根植于小说的世界所存在的根基。   但他承袭这个名字,在这方世界里存活三年多,留下无数属于他自己的回忆,偏离命运的既定轨迹,又焉能说他不是谢斩慈?焉能说他所在意的人,不是“谢斩慈”要护持的人?   他凝视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目光如深潭静水。   “谢辞是我,谢斩慈亦是我,况且,此方世间如今立于此的谢斩慈,仅有我一人,谢辞所护,谢斩慈所护,便是我这一路走来,我认为值得护持的一切。”   谢斩慈话音落下,镜中那短发少年的身影倏然模糊,如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涟漪散而复聚,再度清晰时,已化为另一道身影。   玄衣落拓,墨发高束,眉眼间褪去了那层属于异世少年的苍白与空茫,取而代之的是经风历雨淬炼出的沉静与锐利,肩后那截苍白的骨枪枪柄无言矗立,仿佛连镜中的虚影都浸染了一丝凛冽的寒芒。   与此同时,那个与谢斩慈此刻一般无二的影像眉心,一点光芒缓缓亮起,那光芒起初是一种极为纯粹、近乎剔透的银白,如破晓前最凛冽的寒星,随即,银光深处,丝丝缕缕的苍黑水纹和森白火痕无声交织。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流光,迅疾却平稳地没入谢斩慈本尊的眉心。   谢斩慈转身,走回同伴身侧,几人都颇有默契,并不多问这镜山提出的问题具体含义,都知晓这牵连着对方心神中最为隐秘的秘辛,且镜山疑问本就隐晦,非本人,也难以明白其中真正蕴藏深意。   楚寒铮嘴唇抿得发白。他目睹了四人全部过关,过程虽有波折,结果却都圆满,那镜山赐予的烙印,对稳固心神、裨益道途的诱惑力实在巨大。   然而,越是想得到,心中那团乱麻便越是纠缠,镜山之间句句诛心,他毫无把握。   “楚道友,”岳峙渊见他犹豫不决,出言提醒,“镜山所问,皆源于己心,若实在没有把握,另寻机缘亦无妨。”   楚寒铮浑身一震,岳峙渊这番话说得在理,却激起了他心中那点好胜之心,他深吸一口气,提步上前,甚至未将那口浊气复而吐出,便将神识注入了回归平静的镜山之中。   “我是无妄剑宗楚寒铮,修破魔诛邪庚金剑道,为荡涤妖邪、匡扶正道、光耀师门而修道。”他回答第一个问题的语速极快,似在躲避着什么。   镜山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微微一漾,算是认可了这道回答,紧接着,第二问就落下:“二问,你口中正道,是何模样?你所护佑,是师长口中的正道,是你亲眼所见的正道,还是你心中自诩的正道?”   楚寒铮呼吸骤然一窒。   他自幼被教导,斩妖诛邪,匡扶正道,这是无妄剑宗的宗训,也是齐子骞日日耳提面命的。可正道究竟是什么,他一日一日只习得剑要快,要利,要带有一往无前、斩断七情的杀气,他一日一日变得更强,却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何为正,何为邪?他原以为,仙为正,人为正,妖为邪,但那只曾蹭过他掌心、又被他亲手斩杀的灵兔何等无辜,他这等对弱小执剑相向的人,又显得何等卑劣?   “自古正邪势不两立……”他开口,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间挤出,所回答的内容更是空洞苍白,连他自己都觉得虚浮无力,“正道自然是……斩妖除魔,卫道守心……”   镜山所倒映的属于他的那道影子,似乎变得更为模糊了,石壁前的气氛变得隐隐紧张,几人交换眼神,俱是心中沉沉,然而问心一旦开启,便无法中断,否则就会被这片巨山中的法则之力径自化为石像。事到如今,也只能祈祷楚寒铮自己看破迷惘。 第113章 剑心通明   镜山的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楚寒铮的额角隐隐沁出一丝冷汗,那诡异的神识传音方才再度响起:“三问,若有一日,你心中认为的正道,与你师长、宗门之正道,背道而驰,你当如何?”   镜山第三问落下,字字如冰锥凿骨,将楚寒铮钉在原地。   他眼前阵阵发黑,先前一直被他强行压制于神魂深处的,对师门隐隐的怀疑,在他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何为正道?师尊所言,宗门所奉,便是他过去十数年唯一遵循、也深信不疑的圭臬。可若这圭臬本身就已经蒙尘,他当如何?   他不应当怀疑师尊的,他无父无母,乞讨为生,是师尊将他带回雪风之巅,教养成人,收他为亲传,否则他早已冻毙于某个雪夜。师门对他,更是尽心托举,各类天材地宝从未有过短缺。   可师尊所说,就一定是正确的吗,那只温软的灵兔的热血仿佛又再度溅在他脸上,镜山倒影中的他,面目惨白,唯有眉心一点朱砂,形同鬼魅。   “不对。”一旁早已结束了参悟,凝神观察同伴情况的檀鸾眉头微蹙,对谢斩慈传音道,“他这情况,不似寻常道心不稳,倒更像是多次被外力影响神魂,致使魂力不稳,才无法抵御镜山神识。”   谢斩慈闻言,眼中亦是一片凝重神色,他方才和檀鸾一同以星阵连结池少游和楚寒铮魂魄时,确实感到后者的魂力比前者弱上不少,但当时未曾多想。   “你所说的被外力影响神魂,可和他记忆缺失有关?”如今檀鸾点破,谢斩慈便下意识联想到楚寒铮无法回忆起匕首来历。   “正是,而且,先前在星阵中搜寻池道友人魂时,我便隐约感到他某些关键记忆隐有缺损,当时只以为是受那死气匕首侵蚀所致,如今看来,怕是从根源上就被人动过手脚。”   谢斩慈听檀鸾如此说,却是猛然想起另一件事。   他和楚寒铮第一次真正有所交流,是在十万大山中,他为给檀鸾寻药,偶然碰到了孤身一人、风尘仆仆的楚寒铮。那时他们交流不多,但三言两语间,楚寒铮也是提到过,是和师门起了龃龉,才独自离宗历练。   具体是何龃龉,因何而起,楚寒铮当时便语焉不详,只道是理念不合,谢斩慈当时心中焦急,故而也没有多问。   而后来,在大比重逢时,楚寒铮虽然仍然记得与谢斩慈在南梧有过一面之缘,但对于那次他为何来到十万大山中,记忆却好像变得模糊而笼统了。   两人交流仅在电光石火之间,而镜山之前,楚寒铮的挣扎已到了极限。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颤抖,额角、脖颈处青筋毕露,汗水浸湿了玄衣的后背。镜中那道属于他的倒影,此刻已扭曲得不成人形,时而膨胀如凶戾的魔影,时而坍缩为怯懦的幼童,唯有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滴血,妖异得刺眼。   镜山之问,直指本心,任何虚饰与逃避,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   “背道而驰……背道而驰……” 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   若真有一日,他发现师门之道并非心中之道,那他的道算什么,这十数年的人生算什么,他的剑算什么。   他双脚站立之处的灰白细砂,无声无息地凝固,不过呼吸之间,那沉黯的灰白已越过脚踝,爬上小腿,所过之处,血肉筋骨尽数失去生机,化为冰冷坚硬的石质。   “不好。”檀鸾低呼一声,“他道心失守,魂力溃散,已引动镜山禁制,开始同化了。”   岳峙渊眸光一沉,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镜山问道,外力不可干涉,这是铁则,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引发镜山反噬,将干预者一同拖入。   “够了!”就在此时,池少游猛地踏前一步,绯红身影如火,灼穿了山壁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楚寒铮!”   她声音清亮锐利,眼中隐有薄怒、讥诮,和一丝恨铁不成钢的锐利,楚寒铮浑身剧震,茫然地转动眼珠,看向池少游的方向。那石化的灰白已蔓延至他膝弯,冰冷死寂的感觉正迅速吞噬他双腿的知觉。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池少游丝毫不顾镜山可能存在的反噬,厉声道,“你师尊养你教你,你就非得变成他手里的提线木偶?他说正就是正,他说邪就是邪,你自己没长眼睛没长心吗?”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楚寒铮涣散的眼神因这尖锐的刺激而凝聚了一瞬,他看向池少游那双燃烧着赤焰的眸子,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镜山并未有所反应,只是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你究竟是为何才持剑的?”池少游的语气又快又急,“这一段记忆,我看到了,你不是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吗?”   楚寒铮闻言,如遭雷击,镜中那扭曲变幻的倒影,也随之一定,他确实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他第一次持剑,不是因为师尊的教诲,不是因为师门的荣光。   彼时,他手中的甚至并非一把剑,而是一截随处可见的枯枝。   那树枝比他的手臂略长,粗糙,干裂,毫无锋芒,甚至有些弯曲,但他将它抓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泛白,粗糙的木刺摩擦他冻红皴裂的掌心。   那年朔云州的雪较之往年更盛,天地是吞噬一切的纯白,他孤身一人,一无所有,在一间破败不知多少年的神庙里蜷缩发抖。   然后,那几个同样衣衫褴褛、却更为年长强壮的乞丐闯了进来,他们是那样寒冷,那样饥饿,饿到与野兽无异,眼中泛着绿莹莹的幽光。   他就那样站起身来,将一截可笑的枯树枝紧紧握在手里,然后,站在他们面前。   没有章法,没有剑气,甚至没能真的打中谁,但那股豁出一切的狠劲,让那几个乞丐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间隙,他像发了疯一样,闭着眼,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枯枝,直到力竭跌倒,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想,没有正邪,没有大道,没有师门荣辱,他只是不愿意温和地屈从于那个无边的、绝望的寒夜。   再后来,恰好途经这间破庙的齐子骞驱散了那些乞丐,告诉他,你天生剑骨剑心,是为修行良才,你是否愿意跟我回到无妄剑宗,共求无上大道。   于是他受赐姓名,成为了无妄剑宗的长老亲传,备受瞩目的宗门剑子,他以凡人之躯通过了剑河洗炼,又日复一日在师尊的谆谆教诲下,逐步修成那太上无情、破魔诛邪的庚金剑道。   直到楚寒铮渐渐分不清,自己终究是为何才执剑,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是他人手中的剑,还是执剑的人。   “我……”楚寒铮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枯枝粗糙的触感,和掌心被木刺扎破的、微弱的痛与热。   “我不是为了师尊,为了师门持剑的,”他声音干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愿屈服,不愿退让,不愿温和地冻毙在那个寒夜。   随着他话音的吐出,楚寒铮小腿上蔓延的灰白石质,停止了侵蚀,然后,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开始从边缘一点点消退、剥落,露出其下活人的血肉。   他镜中那道模糊扭曲的影像,赫然清晰,眉心明光骤然大放,不再是朱砂的艳红,而是化为一种内蕴的、宛如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的暗金色光芒。   光芒脱离镜面,如倦鸟归林,轻柔却坚定地没入楚寒铮本尊的眉心。   楚寒铮浑身剧震,周身气息骤然紊乱了一瞬,随即,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锋锐的剑意自他体内勃发而出,较之以往,多了一分沉凝内敛的扎实根基。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练,久久不散。膝弯以下,石质尽褪,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双腿,重新感受到了脚踏实地、掌控自身的力量。   转过身,面对神色各异的同伴,楚寒铮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郁结和迷茫的眼睛,此刻却清亮了许多,像被雪水洗过的天空。   他看向池少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谢,却又觉得言语太过苍白。最终,他只是对她,也对其他三人,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池少游抱着手臂,哼了一声,别开脸,但眼角眉梢那点厉色已然消散。 第114章 分析局势   镜山问道,虽于灵力所耗不多,但镜山给出的三问,无不紧扣众人道心关窍,耗尽心神,且那点镜山给出的助于稳固神魂的灵光,也需短暂消化。   故而,待楚寒铮完成问道后,几人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短暂商量了一下,便决定在这片恢弘山壁下歇息一晚,待到明日,再继续寻找新的机缘。   天色逾晚,小衍洞天内虽无日月,但那永恒沉郁的暗青色天光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显得越发深邃,问道镜山光滑如鉴的壁面,将山脚下这片区域映照得朦胧而静谧。   几块相对平整的岩石被清理出来,权作歇息之处。池少游与楚寒铮状态最差,一个心脉新愈、神魂疲惫,一个刚刚经历道心震荡、险些石化,此刻皆已服下丹药,各自寻了角落盘膝入定,沉入最深层的调息之中。   岳峙渊则选了稍远些的位置,玄衣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气息沉静如渊,默默守护,也自行消化着镜山问道所得。   谢斩慈与檀鸾并未离得太远,就在山壁下一块凸起的巨岩阴影中并肩坐下。岩石挡住了镜山本身散发的微光,也隔开了远处几人的气息,自成一方相对私密的小天地。   “感觉如何?”谢斩慈侧头看向身旁的檀鸾,声音压得很低。白日里檀鸾为救治池、楚二人,又经镜山叩问,即便有青枝辅助,消耗也定然不小。   檀鸾微微摇头,发间那截青枝在昏暗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晕,丝丝生机渗入发丝。“无碍,青枝生机沛然,反哺甚多。”   他顿了顿,眸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望向谢斩慈,“倒是你,白日取那青枝,后来又入识海救人,心神损耗恐在我之上。”   谢斩慈没有否认,只是道:“尚可支撑。”他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横放的白龙骨枪冰冷的枪身,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黑暗。“有些事,需与你分说。”   檀鸾神色一正,轻轻颔首:“我也正想问你。自入门后便各历险境,所知信息,需得互通。”   夜风拂过灰白砂地,带来远处山峦间若有似无的呜咽回响。在这片诡谲的天地间,两人之间的静谧却有种难得的安稳。   谢斩慈整理了一下思绪,先从自己踏入洞天后的遭遇说起。惑心蕨的幻境,他并未言明细节,只说此物能直指本心记忆,颇为凶险。   提及救庄涟,他语气平静,三言两语带过,重点放在了庄涟幻境核心竟是兰台旧事,以及对方因白火而起的激烈反应。   “看来兰台一事,在他心中已成心魔。”檀鸾轻声道,“当日你、戚秋露都替他隐瞒,反而在他心中滋生更重魔障。”   谢斩慈对此并不甚关心,道:“当日事态紧急,他闯进侧屋时,天罚刑火发作,我也不曾瞧得真切,至于戚秋露如何选择,个人造化罢了。”   檀鸾轻叹一声:“我总觉着,那日幕后黑手将我和霜华真人引出城外,庄涟又偏偏在那时贸然闯入,引动死气枢阵,背后没有那么简单,今日楚道友的行为,更加深了我这种想法。”   “你的意思是?”谢斩慈眸光微动,明白过来,“庄涟当日也是如楚寒铮一般,受到死气控制,方才做出如此鲁莽之举。”   “正是。”檀鸾叹道,“当日错处或许不在他,可他后来受困于此,道心生瘴,下回见面,或许我们也可提点他一二。”   谢斩慈对此不置可否,在他看来,檀鸾就是太过善良,庄涟在兰台城中可能是受到死气控制,但他后来因自尊受挫,对分明是帮了他的戚秋露口出恶言,行为举止实在令人生厌,这可俱是庄涟自己的选择。   但面对檀鸾那双清亮如春水的眼睛,他说不出什么驳斥的话,于是点头应下,又将话锋带开,道:“之后,我遇见了一处死气凝聚的骨潭。”   他详细描述了那死潭的诡异,潭底无尽白骨,以及潭心那截逆夺死气而生的青枝,至于自己如何赤身踏入潭中夺取青枝的过程,却依旧是一笔带过。   “就在即将触到青枝时,”谢斩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滞涩,“潭底所有残念,似乎被一道更强的意念统合,冲入了我的识海。”   他抬起眼,看向檀鸾,眼底银芒在昏暗中一闪而逝:“那是一道清晰而绝望的叩问。”   檀鸾屏息凝神。   “黄泉路断,轮回寂灭,敢问吾皇,何处归乡?”   谢斩慈一字一顿,将那句苍凉的诘问复述出来。短短数字,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凝。   “紧随这道叩问之后,我看到了一段幻象。”谢斩慈继续道,声音更沉,“无数模糊的身影,朝着玉阶之上的一道身影跪拜,哭问归乡,然后……”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骇人的地狱一般的图景,匆匆两语带过,然而檀鸾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沉默良久,道:“据传,小衍洞天是上古时期天魔之战中,被大能交手撕裂的空间碎片,故而蕴含上古灵机,死气极致之处,反孕生机至宝,这本符合阴阳互化之理。”   “但那道意念更为奇诡,”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拂过发间青枝,“若是上古残存,则恐怕触及更深秘辛,我们都认为黄泉是封禁死绝之地,但那些生灵却口口声声称黄泉关乎轮回……”   他没有说下去,这段残像背后所隐含的秘密,未尽之意,两人都明白,九州之中隐藏太多秘辛,这方修仙世界,究竟是建立在何等散沙之上的高塔。   “此事关联太大,眼下信息太少,空想无益。”谢斩慈按下心中翻腾的疑虑,将话题拉回更紧迫的现实,“但另一件事,我以为已可确定几分。”   檀鸾目光一凝:“楚道友之事?”   “嗯。”谢斩慈点头,目光扫过远处楚寒铮打坐的、依旧有些僵硬的背影,“匕首上的死气精纯诡异,能侵蚀神魂、模糊甚至篡改记忆,与兰台城中的死气同源。楚寒铮受其影响,才会在密林中突然失控袭击池师姐,之后又在看似昏迷时,暴起发出那致命一击。”   他停顿了一下,让檀鸾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缓缓说出自己的推论:“关键在于,楚寒铮对自己如何得到匕首,记忆一片模糊,但楚寒铮素来深居简出,又极度忠心于宗门,他所交往的人,是极为简单的。”   “你怀疑,无妄剑宗,或者说,齐子骞本人,与这死气之祸有脱不开的干系?”檀鸾沉声问,语气并不意外,显然也早有类似猜想。   “起初是怀疑,但当你说到楚寒铮记忆不止一次被篡改时,几乎可以断定。”谢斩慈语气斩钉截铁,“剑宗是九州巨擘,楚寒铮自身亦是少年天才,能在其记忆中不知不觉地频繁动手脚、种下暗示,能有何人?”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锐意:“唯有朝夕相处、授业传道、被其视作圭臬的师长,唯有他毫无保留信任的师门。”   檀鸾缓缓吐出一口气,望向镜山那幽幽的壁面,道:“此事的确非同小可,但楚寒铮今日受池道友点拨,心中已有所明悟,或许也是一个开端。”   “但他道心根基受师门影响太深,今日虽暂悟,实则危机未除,神魂与那道新悟的剑心尚不稳定,如履薄冰。”谢斩慈冷静地分析,“这也是为何镜山馈赠的灵光,他消化起来似乎格外艰难。”   “接下来,我们需更加留意楚道友的状态。”檀鸾收回目光,看向谢斩慈,“此事,是否要告知岳道友和池道友?”   谢斩慈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且不必,岳峙渊心性高洁,但她毕竟身后有散修盟,立场或受宗门掣肘,至于池师姐,她性子直率,知晓后恐难以在楚寒铮面前全然掩饰情绪,反而可能刺激到他,或打草惊蛇。”   “更何况,我们现在仅有猜测,对无妄剑宗,还需要从长计议,寻找更为确凿的证据才是。”   檀鸾点了点头,认可这个处理方式,他叹道,眉宇间染上一分隐忧:“此间种种,似有一张无形之网,且无论是兰台城中被作为死气枢纽的惊虹流霞剑,还是如今可能牵扯其中的无妄剑宗与齐子骞,再到那诡秘的黄泉,这一切……”   他并未说下去,似是怕让谢斩慈伤心难过,毕竟目前来看,这一切,都与那位因所谓劫数而神秘失踪的惊虹真人燕寻霈牵系颇深,甚至于,燕寻霈似乎就是这场暗潮漩涡的中心所在。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闭目调息,但心中思绪却如潮水般涌动,镜山沉默矗立,倒映着这方自上古承袭的无日月的昏蒙青天,这一夜,无人能真正安眠 第115章 奇诡幻境   经镜山问道与一夜调息,各人气息均有不同程度的精进,尤其是楚寒铮,面色虽仍有几分苍白,但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已散了许多,眸底神光湛然,显然收获不小。   岳峙渊率先起身,望向远处雾气弥漫的连绵山影:“此间事了,可往他处寻机缘。”   池少游也跃跃欲试,她心脉创伤在镜山灵光滋养下已好了七八成,此刻只觉精力充沛,道:“岳道友可还有其他机缘线索?”   岳峙渊略一思索,道:“此去再往东走百里,有一处天然瀑布,有锻体威能,对几位道友应当都颇有裨益,不如我们往这处方向行走?”   几人对视一眼,均是点头应是,有了岳峙渊在,小衍洞天内的探索便不再似无头苍蝇那般乱转,而是有了明确的方向。   随着镜山巨大的灰白石壁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脚下的灰白细砂逐渐被坚实的土石取代,两侧山势渐高,形成一道蜿蜒的峡谷,谷中雾气缭绕,可视不过数丈,偶有似人非人的阴影从雾气中一闪而过,如鬼影幢幢。   行出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地变得浓郁粘稠,颜色也从灰白转为一种沉黯的暗青,隐隐带着腥气。   岳峙渊脚步一顿,玄袖轻拂,一道土黄色灵光荡开,将涌来的雾气驱散几分,沉声道:“此雾有异,小心。”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四周景象骤然扭曲,脚下坚实的土地瞬间虚化,两侧山崖如融蜡般消褪,浓郁的暗青雾气如活物般汹涌扑来,瞬间将五人吞没。   谢斩慈只觉周身灵力一滞,仿佛被无形枷锁禁锢,竟丝毫无法调动。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去抓身侧檀鸾的手腕,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虚空。   “青翮!”   呼喊声出口,却被浓雾吞噬,连回音也无。眼前光影剧烈变幻,耳边骤然响起嘈杂喧嚣的人声、锣鼓声、孩童的嬉笑,与方才死寂的山谷判若云泥。   待得周遭景象稳定下来,谢斩慈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窄的、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上。   两侧是低矮的屋舍,黄土夯墙,茅草覆顶,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幡。街上挤满了人,男女老少皆有,皆穿着粗布麻衣,补丁摞着补丁,面黄肌瘦,颧骨高耸,是长期饥馑留下的印记。   然而,这些凡人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病态的红光,眼睛亮得吓人,仿佛枯草堆里跳动的两点鬼火。   他们推搡着,说笑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渴望与期待。   谢斩慈心头一沉,迅速环顾四周,很快在不远处看到了另外四道熟悉的身影,岳峙渊、檀鸾、池少游、楚寒铮,也都站在人群中,神色惊疑不定。   五人目光迅速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尝试运转灵力,却如石沉大海,体内灵基俱沉寂如死,与凡人无异。   “此地……” 岳峙渊传音,却发现连神识也被禁锢,只能压低声音,以凡俗言语交流,“灵力神识皆被封禁,非是寻常幻阵。”   檀鸾眉头紧蹙,他尝试感应本命罗刹血棘,那道血腥凶戾的意念虽仍在他体内,却仿佛被一层无形障壁隔绝,无法动用分毫。楚寒铮和池少游尝试拔剑,却发现根本无法出鞘。   “这里似是独立成界,自有规矩。”谢斩慈接口道,他背后的骨枪仍在,成为这方世界中他们唯一能够仰仗的力量。   无法动用妖元令池少游有些焦躁,她眸子扫过周围那些形容枯槁却神情亢奋的凡人,低声道:“这些人怎么回事?瘦成这副鬼样子,还这么高兴?”   确实诡异。这些凡人明明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许多甚至步履虚浮,却一个个精神抖擞,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彩,仿佛前方有天大的喜事、无上的珍宝在等待着他们。   街道前方,人潮涌动的方向,传来一阵更加响亮喧闹的锣鼓声,夹杂着尖锐的唢呐,奏着一种喜庆到近乎癫狂的调子。   “分肉了!分肉了!” 一个嘶哑却高亢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穿透嘈杂的人声。   “神仙肉!今年轮到咱们东街了!”   “老天开眼!吃了神仙肉,俺家狗娃今年一定能开窍,感应天地,当神仙去!”   “让开!让开!别挤!都有份!排好队!”   人群瞬间更加激动,疯狂向前涌去,推得谢斩慈几人也不得不随之移动。他们交换眼色,决定暂且按捺,混在人群中,看个究竟。   街道尽头,是一处稍显开阔的土坪。土坪中央,搭着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站着几个身穿粗麻长袍、头戴高冠的老者,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却同样满面红光,神情庄严中透着狂热。   木台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木案。案上,赫然放着一只巨大的、敞开的木盘。   木盘里,堆着一种奇特的肉片。   那肉颜色暗红发黑,质地看起来有些干硬粗糙,被切割成约莫指甲盖大小的薄片,整齐码放着。   肉片边缘不甚整齐,隐约能看到一丝丝暗沉的纹理,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淡淡腥气与某种奇异甜香的味道。   台下一名麻袍老者,双手捧起木盘,颤巍巍却又无比庄重地向前一步,用尽气力嘶喊道:“吉时已到!感念神仙垂怜,人皇赐福,今岁神仙祭,分赐神仙肉,食之可开灵窍,感天地,通神明,延寿元!”   “排队上前,一人一片,不得争抢,不得多拿,违者剥夺资格,永世不得再受仙恩!”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哭喊,许多人激动得涕泪横流,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口中念念有词,感谢着所谓的神仙和先皇。   然后,他们迅速爬起,擦干眼泪,眼中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渴望,挤挤挨挨地开始排队。队伍歪歪扭扭,却无人敢真的插队,每个人都伸长脖子,死死盯着木盘里那些小小的、暗红色的肉片,喉结滚动,吞咽着唾液。   五人在人群外围,冷冷看着这荒诞、诡异、令人脊背生寒的一幕。   “神仙肉?” 池少游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厌恶,“那是什么鬼东西?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檀鸾脸色发白,他身为医者,对血肉气息最为敏感,木盘中传来的气味,绝非寻常兽肉,其上甚至有淡淡的灵韵,久久未散,成为此方天地中唯一和灵气关联的气息。   岳峙渊眸色沉凝如铁,缓缓吐出几个字:“恐非兽禽之肉。”   谢斩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麻袍老者用一柄骨制小刀,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片“神仙肉”,递给排在最前面的一个枯瘦老汉。   老汉双手颤抖着接过,如捧绝世珍宝,看也不看,迫不及待地塞入口中,拼命咀嚼,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脸上却露出极度满足、近乎迷醉的神情,仿佛品尝着琼浆玉液、龙肝凤髓。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每个领到肉片的人,都做出了类似的举动。狼吞虎咽,涕泪交流,狂喜迷醉,空气中的甜腥气息被这份狂热蒸腾,越发浓郁,令人作呕。   此情此景,让谢斩慈下意识想到他在死气潭取青枝之时,所看见的那个被无数同样痴狂的凡人淹没的身影,他与檀鸾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联想。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池少游咬着牙,“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再看下去我要吐了!”   谢斩慈心念电转,正欲开口,人群中一个干瘦汉子已注意到了他们。那汉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与其他村民无二,但眼神格外尖利,在五人身上逡巡一圈,尤其是在他们虽沾尘却难掩质料的衣衫、与周围枯槁面容格格不入的精气神上顿了顿。   “你们几个!”汉子声音嘶哑,带着狐疑,推开几个挤在身前的村民,大步走来,“站这儿作甚,为何不去排队领受仙恩?”   周围有几个领到肉片正狼吞虎咽的村民也抬起头,用同样浑浊又带着审视的目光望过来。空气中弥漫的甜腥味似乎更浓了。   岳峙渊踏前半步,将众人隐隐护在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无波:“初来此地,不懂规矩,这位兄台,不知这神仙肉……”   汉子眼睛一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嘶声道:“不懂规矩?你们是外乡人?打哪儿来的?这儿可是国都,人皇陛下的国都!”   “国?”池少游眉头拧紧,下意识重复了这个陌生的字眼。不止是她,檀鸾、岳峙渊、楚寒铮眼中也俱是茫然。   九州浩瀚,仙门林立,宗门世家势力各自割据,他们只知宗门、仙城、州府,这国与国都是何概念?   谢斩慈心中却是一沉,他面上不显,只是顺着汉子的话,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山里村子出来的,村子许久不见外界了,大哥莫怪。” 第116章 入皇城   谢斩慈此言一出,那汉子脸上的狐疑之色并未尽去,又盯着他们看了几眼。   或许是五人此刻灵力神识被封,与凡人无异的状态削弱了他们身上不凡的气度,也或许是神仙肉即将分完的焦虑压倒了他的疑心。汉子最终咂咂嘴,挥了挥枯瘦的手:“算了,管你们哪儿来的!算你们走运,赶上好时候了!”   他转身指向那喧嚣的木台,以及台下狂热的人群,眼中也迸发出那种熟悉的、饥渴的光芒:“看见没?神仙肉!天大的造化!吃了能饱腹,能治病,还能开灵窍,感应天地,有机会成为神仙一样的人物!”   他语速加快,唾沫横飞,自顾自讲述起来:“好些年前,天下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树皮草根都啃光了,人吃人呐!易子而食,那都不是稀奇事!”   他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仿佛亲身经历过那炼狱般的场景,他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就在咱们百姓快死绝了的时候,是人皇陛下,以无边诚意,感动了上神!”   说到这里,汉子以枯瘦的手指指向天空,眼神变得迷离而狂热:“上神就赐下了这神仙肉给咱们,吃了它,肚子就不饿了,身上的病痛也能消!运气好的,说不定还能开了灵窍,往后也能当神仙,享那长生不老的福!”   “最开始,只有皇宫里最里头那些贵人老爷们能分到一点,”汉子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然后一圈一圈往外分,宫里分完了,分给王公大臣,大臣分完了,分给内城的官老爷和他们的家眷,像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住在国都最外头的,等啊等,盼啊盼,一年,两年……”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今年!今年终于轮到咱们东街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岳峙渊的衣袖上。周围那些领到肉片、正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咀嚼的村民们,也纷纷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附和着:“对,对,感恩人皇陛下,感恩上神!”   那汉子兀自沉浸在激动中,喋喋不休地讲述着“神仙肉”的种种神异,唾沫横飞,枯瘦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五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借着人群的推搡,不动声色地向边缘退去,寻了个僻静的屋檐阴影下暂避。   土坪上的狂热仍在继续,木盘里的肉片越来越少,领到肉的村民或癫狂大笑,或跪地嚎哭,更多的人是迫不及待地将那片暗红色的肉塞入口中,胡乱咀嚼几下便伸长脖子咽下,脸上露出痛苦与极乐交织的神情。   空气里那股甜腥气越发浓重,混合着尘土、汗臭与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铁锈般的味道,令人肠胃翻搅。   “必须离开这里。”岳峙渊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形容枯槁却眼放精光的村民,眉头紧锁,“此地处处透着邪性。”   “可怎么走?”池少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方才我们还在山谷中,一眨眼就到了这,灵力也被禁锢,无法动用。”   楚寒铮手握剑柄,他尝试了数次,长剑依然如同与剑鞘铸死,纹丝不动。他脸色极为难看,道:“这里恐怕不仅是幻境,我们被拖入的并非局限神识,而是连肉身一同进来了。”   “这里的关键,在于那所谓的神仙肉,”檀鸾沉吟道,“方才那汉子说,肉是从一个叫皇宫的地方,一个名为人皇的人处得来的。”   他并不知晓凡俗国度的称谓,将人皇误以为是名字,谢斩慈没有开口纠正,而是看向长街的西方,那里屋舍似乎稍微整齐些,隐约可见更远处有高大建筑的轮廓。   “人皇……”岳峙渊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谓,眉头未展,“这里虽然不是寻常的幻境,但应当有一处核心枢纽所在,既然神仙肉的来处是人皇,那破局之眼,恐怕也在他身上。”   池少游虽灵力被封,妖元沉寂,但身为化龙鲤妖的敏锐五感与矫健身手尚在几分。她瞥了一眼土坪上逐渐散去、神情呆滞的村民,又看了看几人身上虽沾了尘土却依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衣衫,道:“先得换身行头,混入人群,打听清楚皇宫方位和情况。”   几人短暂商议间,言简意赅,已是做下决断,不再耽搁,趁着分肉仪式接近尾声,人群开始带着满足后的麻木与茫然缓缓散去,他们悄然循着长街,向那处高耸建筑的方向行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低矮的土房茅屋之间,巷陌脏污,时有面黄肌瘦的孩童睁着空洞的大眼望着他们。一些领到神仙肉归家的村民,紧闭门户,不久后便传出压抑的、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呻吟。   他们沿途寻了几件院落中晾晒的浆洗发白、打着厚重补丁的粗麻衣物换上,又将脸上、手上抹了些尘土草灰,稍作遮掩。虽气质仍与本地村民迥异,但在昏蒙天色与杂乱人潮中,已不那么扎眼。   谢斩慈和池少游则设法从街角一名面目和善、神情恍惚的老妪口中,大致问明了方向。   皇宫位于国都最中心,而他们所处的东街虽说是国都一部分,却被阻隔于高墙之外,不过是灾荒之时,各方难民汇聚到国都求援之后,才驻扎起的一处类似于贫民窟的地界。要想从东街往宫中去,要穿过内外两道城门,无不守卫森严。   外城城墙以粗砺的黄土夯筑而成,墙皮斑驳剥落,裂缝里钻出枯黄的草茎,在沉黯天光下透着一股荒败之气。   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半开着,几个穿着破旧皮甲、倚着长矛的卫兵正打着哈欠,对进出的人懒得多看一眼。   外城管理松散,五人没费多少工夫,便寻了处僻静墙角,借着渐浓的夜色,如壁虎般贴墙而上,悄无声息翻了过去,落入墙内。   街道铺着粗糙但整齐的石板,两侧房屋虽也多是土墙,但显然更齐整些,偶有几间临街的铺面挂着褪色的幌子,门板紧闭,透着萧索。   路上行人稍多,虽同样面有菜色,但衣衫相对完整,步履也少了那种饥民特有的虚浮踉跄,只是神情大多木然,眼神空洞。   岳峙渊并未多看这些凡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道尽头那巍然矗立的第二道高墙。那是内城城墙,远比外城的黄土墙坚固宏伟,乃是以大块青灰条石垒砌而成,墙头依稀可见持戈甲士的身影往来巡视,戒备森严。   “内城守卫远非外城可比。”她声音带着凝重,“强闯必惊动四方,需另寻他法。”   几人正低声商议对策,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轱辘声。   一辆由两头瘦马拉着的、颇为宽大的青篷马车,在一名老仆的驱赶下,沿着石板路缓缓驶来。马车样式朴素,但用料扎实,青布车篷洗得发白,边缘以深青色粗线锁边,透着一股内敛的旧派气息。   马车经过他们身侧时,车速似乎略微放慢了一丝。车窗帘幔被一只枯瘦、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挑起一角,却又极快地放下,旋即继续前行。   就在谢斩慈以为只是寻常路过时,那马车却在十几步外停了下来。先前的车帘再度被掀开,一名身着洗得发白的深青色素面长袍、头戴同色方巾的老者探出半个身子。   老者看起来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袋松垂,但一双眼睛却意外地清明,他目光浑浊,锁定在谢斩慈背后那柄特地用粗布裹缠的骨枪,和他抹了尘灰的脸上。   “几位,面生得很。不是外城的人吧?”老者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迟缓腔调,却并无多少咄咄逼人之意,更像是随口一问。   岳峙渊上前半步,将众人隐隐护在身后,神色不变,依着先前谢斩慈的说辞,平静道:“山野村民,避祸而来,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   “山野村民?”老者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目光在谢斩慈背后的骨枪上又转了一圈,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这兵刃,倒不似凡品。”   谢斩慈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山中多野兽,权作防身罢了。”   老者不置可否,收回目光,看向内城方向,慢悠悠道:“这外城脏乱,没什么看头。天色将晚,几位若不嫌弃,可随老夫的车驾入内城暂歇。”   此言一出,不仅岳峙渊等人心中警铃大作,连那赶车的老仆都略显诧异地回头看了自家主人一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老者衣着看似朴素,但气度与这外城环境格格不入,显然是内城有身份的人,他突然邀请几人入城,难道是看穿了他们的身份?或是另有所图?   老者见他们犹豫,又补充道:“内城戌时三刻闭门,寻常人等不得滞留。你们若想自己进去,怕是难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明示了。要么跟他进去,要么就被关在内城之外。而这老者,显然笃定他们想要进入内城。   谢斩慈与岳峙渊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老者行为古怪,目的不明,但眼下确是混入内城最省力的途径。风险固然有,但留在此地空耗,同样不是办法。   几人神色松动间,老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古怪的笑意,摆摆手:“上车吧,地方窄,挤一挤。” 第117章 神秘老者   青篷马车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驶向内城高耸的城门。   车内空间确实不大,五人加上那清瘦老者,便显得颇为局促。老者独自坐在一侧,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邀请只是随口一提。   檀鸾与谢斩慈坐在他对面,岳峙渊、池少游、楚寒铮则挤在靠门一侧,各自沉默。   马车行至内城门前,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受到盘查,守卫仅仅是看到这架马车,便恭敬地放行。   穿过门洞,视野豁然开阔。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屋舍俨然,虽谈不上雕梁画栋,但皆是青砖灰瓦,门庭整齐。沿街甚至有繁华的商铺酒肆开门营业,路上行人无不衣衫华贵,面色红润,哪还有半分灾荒饥馑之年的气象。   马车最终在一座临街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楼宇样式古朴,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神仙居”三字,门口站着两个小厮,见马车停下,忙躬身迎上。   “到了。”老者睁开眼,率先下车。五人随之鱼贯而出。   站定后,才发现这“神仙居”是一间酒肆,一楼大堂颇为宽敞,摆放着十余张黑漆方桌,此刻约莫坐了六七成客人,俱穿着绸缎云锦织成的衣衫,面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们面前桌上摆着的,并非珍馐美味。大多是清粥小菜,偶有几碟腌菜、豆干。但几乎每张桌上,都少不了一盘东西。   神仙肉。   那些衣着光鲜的食客,用象牙或乌木筷子,夹起一片神仙肉,或放入口中慢嚼,或就着酒水咽下,每一口下肚,他们都流露出极为满足的神情。   老者并未多在意大堂中的这一幕,似是觉得寻常,径直引着五人沿一侧木梯向上,来到二楼,几间用屏风隔开的雅座,比楼下清净许多。   各自落座,老者吩咐跟进来的小厮:“打几盆清水,取几条干净巾帕来。”又对五人道:“几位风尘仆仆,先净面,再用些茶饭。”   小厮很快端来铜盆清水与布巾。水是寻常井水,微凉。几人依次简单擦洗。轮到谢斩慈时,他掬水泼面,洗去脸上刻意涂抹的尘灰草屑。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   当他用布巾擦干脸,抬起眼时,敏锐地察觉到对面老者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再浑浊,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专注,像是鉴赏某件器物,又似在确认什么,在他眉眼鼻唇间缓缓移动,尤其在他那双轮廓分明、眼尾微挑的凤目上停留了颇久。   谢斩慈不动声色,将布巾放回盆中。他生得本就俊美,只是平日气质偏冷,眉宇间常凝着疏离与锐利,此刻洗去尘灰,更显出原本的轮廓。   皮肤冷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唯有那双眼睛,瞳仁极黑,在昏暗光线下,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银芒,幽深难测。   老者看了半晌,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缓缓开口,道:“小友好相貌。”   他这话说得并不带有旁意,仿佛夸赞一个晚辈,或是欣赏一件精美的器物,谢斩慈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皮囊而已。”   “皮囊?”老者嘴角那丝古怪的笑意又浮了起来,“皮囊亦分三六九等。敢问小友,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这是在盘问他们的来历了,谢斩慈心念电转,面上却无波澜,缓缓道:“晚辈自幼长于山野,无父无母,是村中猎户收养,前些年养父也过世了,便与几位同乡结伴出来,想寻条活路。”   “无父无母,不知双亲。”老者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甚至轻轻点了点头,拖长声调道,“好,好。”   这话说得可谓是轻慢,纵然谢斩慈的身世是编造出来的,老者的态度也让人颇为不适,几人的眉头均是蹙起。   “小友既无亲无故,可曾想过,往后的路怎么走?”老者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诱哄般的温和,“这世道艰难,饥荒连年,便是内城,也非安乐之乡。若无根基,终是浮萍。”   谢斩慈抬起眼,目光平静:“走一步,看一步。”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的,但光有志气,不够。”老者摇头,目光扫过谢斩慈背后那裹着粗布的骨枪。   “你这兵刃,虽裹得严实,但形制特别,老夫活了这些年,见过些世面,若所料不差,绝非寻常防身之物。你有本事,但缺个机会,缺个贵人。”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谢斩慈,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老夫看你,是个有造化的。若你愿意,老夫可为你引荐一条明路。不必在外头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可得温饱,甚至可得常人难以想象的机缘。”   这话已说得相当露骨,楼下神仙肉的甜腥气息混着酒味丝丝缕缕飘上来,混着老者身上陈旧的药材和熏香混杂的气味,近乎令人作呕。   谢斩慈尚未回答,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方才那青衣小厮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个黑漆木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简单菜式,但最令人瞩目的,无疑是托盘正中的一方白瓷小碟。   那碟中整齐码放着五六片暗红色的肉片,不似东街所见的那般干硬粗糙,反而显得颇为新鲜,其上还挂有血丝,泛着油腻的光泽,甜腥的气息也随之猛然变得浓烈。   青衣小厮将托盘轻放在桌中央,老者斟一杯茶,推向谢斩慈面前,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碟肉,笑道:“几位远来是客,这是内城特供的神仙肉,比外头分赐的品质好上一层,最是滋补养身,快尝尝。”   他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掠过众人,最终,还是落在谢斩慈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期待。   檀鸾身为医者,他对血肉气机敏感至极,这肉片的性质,他在东街时就隐隐有所猜测,此时见了更为新鲜的一种,那点猜测便化为了分明的决断,老者的态度,令他隐隐作呕。   他不着痕迹地在桌沿下扯了扯谢斩慈的袖子,示意他不要食用,想个办法推拒过去。   谢斩慈本就对这肉也心有排斥,得了檀鸾暗示,于是迎着老者的目光,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决:“多谢美意,心领了。”   岳峙渊适时补充道:“长者赐,不敢辞。然我等山野之人,肠胃粗陋,恐无福消受此等珍物,暴殄天物,反为不美。”   老者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堂中寂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食客们咀嚼吞咽神仙肉时发出的满足喟叹,与杯盘轻碰的细微声响。   二楼雅座屏风相隔,光影昏昏,将老者清癯的面容切割得明暗不定。   他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不悦或逼迫,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谢斩慈隐含戒备的神情上缓缓扫过,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反而加深了。最后,他甚至轻轻抚掌,低哑的嗓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欣然的意味:“好,好,更好了。”   老者不再看那碟肉,仿佛它已失去价值。他抬手示意小厮将饭菜布好,道:““既如此,几位先用些粗茶淡饭,三楼有客房,今夜就在此歇息吧。”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谢斩慈身上,那目光深沉:“至于这位小友,明日一早,老夫亲自来接你入皇宫。”   老者说完,也不等众人回应,便缓缓起身,对谢斩慈意味深长地一点头,转身下了楼。   池少游按捺不住,眉峰一挑,道:“这老鬼什么意思?只让你一个人入宫?师弟,你不能去。”   楚寒铮眉头紧锁,手无意识地按在剑柄上,尽管长剑依旧沉寂:“此地处处诡异,灵力全无,单枪匹马入那皇宫,无异羊入虎口。不如我们另寻他法潜入。”   “恐怕不易。” 岳峙渊摇头,声音沉静,分析道,“内城戒备森严,皇宫想之更甚,这老者身份不低,错过这个机会,再探查人皇和神仙肉,难如登天,只是谢道友……”   她下意识看向谢斩慈,又看向檀鸾,檀鸾没有立刻说话,他仅仅是看着谢斩慈那张洗去了尘灰的俊美面容,目光隐隐透着担忧。   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映在谢斩慈眸中,跳跃着一点冷冽的银芒,他缓缓开口,道:“我要去。”   “可你一个人……” 池少游急道。   “正因我一人,目标才小。” 谢斩慈打断她,目光扫过同伴,“我们五人同入,若皆陷其中,便再无转圜余地。我独自前往,你们在外反而可以适时应变,更何况我还有白龙骨枪在身,虽不能用灵力,但自保无虞。”   “我明白了。” 岳峙渊沉吟片刻,果断道,“明日我在城墙门外等候接应,三位道友则去城中打探那神仙肉的真正来历、底细,如何?”   “我负责接应。”檀鸾骤然开口,道,“我和谢斩慈有同心血誓,虽然此处无法动用灵力,但血誓感应仍在,若有危机,能即刻发现。”   他这话一出,众人面色皆是变幻莫测,虽然知道他二人情谊深厚,但立下同心血誓这等牵连性命的誓言,却似不是非同一般的交情。檀鸾以这样如常的神色说出,反倒人不知如何反应。   最终,还是岳峙渊轻咳一声,打破寂静,道:“既如此,那便我和檀道友一起接应,池道友、楚道友负责查探,务必小心。” 第118章 人皇宫殿   翌日清晨,马车穿过尚在沉睡中的内城街巷,最终停在了一道远比内外城墙更为巍峨雄壮的朱红宫墙前。   墙高近十丈,以巨大的赤色条石垒砌,打磨得光滑如镜,墙头覆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沉黯天光下流淌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宫门亦是朱红,镶着碗口大的鎏金铜钉,两扇门扉紧闭,只在侧边开着一道仅供车马通行的小门。   门前守卫森严,两列共计十六名甲士,皆身材魁梧,披挂制式精良的玄色铁甲,手持长戟,肃立如雕塑,唯有眼珠缓缓转动,带着审视的寒光。   马车在小门前停下。老者拄着拐杖,缓缓下车。谢斩慈紧随其后。   一名甲士队长模样的汉子按戟上前,目光如电,先是对老者恭敬抱拳:“国师。”   旋即,那目光便落在了谢斩慈身上,尤其在他背后那用粗布缠裹、形制特异的长条物事上停顿,沉声道:“入宫禁地,不得携带兵刃,请卸下。”   老者却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摆了摆,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无妨。此子乃老夫贵客,陛下特召。一切,自有老夫担待。”   那甲士队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犹疑,但触及老者平静无波的眼神,终究不敢再多言,低头退后一步,挥手示意放行:“国师请。”   随着老者迈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脚下是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御道,笔直通向重重殿宇深处。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气息更加浓郁,近乎凝成实质的血雾,宫墙的朱砂更是如同由鲜血染就。   沿途遇到不少内侍、宫女,以及一些身着各式官袍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见到老者,无不立刻停下脚步,退至道旁,深深躬身,口称国师,神态恭敬甚至带着畏惧。   走过一道月洞门,迎面走来两名身着紫袍的官员,看品级不低。他们见到国师,亦是连忙行礼。   其中一位年长些、面白无须的官员,目光在谢斩慈脸上逡巡片刻,脸上堆起笑容,凑近老者半步,用极低的声音问道:“国师,这位小郎君气度不凡,可是您寻回的太子殿下?”   老者闻言,嘴角那丝古怪的笑意又浮现出来,他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轻轻“唔”了一声,含糊道:“陛下自有圣裁。”   那官员立刻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又偷偷打量了谢斩慈几眼,这才拱手退开。   太子殿下?谢斩慈心中疑云更浓,这老者昨日初见时便对他相貌格外关注,如今又称他为太子,这一切绝非巧合,恐怕他正是因为这张脸引起了老者的额外关注。   他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脚步沉稳地跟在老者身后,仿佛对周遭一切探究、低语都浑然不觉。   御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穿过数重宫门,路过无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殿宇,最终,老者引着他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宫殿群落。   这里的宫殿不如前朝那般宏大威严,却更显精巧奢华,殿前引有活水,曲廊回环,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只是那些花草的颜色也过分浓艳,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生机。   老者对着殿阁前迎出来的两名低眉顺目的侍女吩咐道,“好生伺候这位郎君沐浴更衣,不可怠慢。”   “是,国师。” 侍女声音轻柔,看向谢斩慈的眼神中,有贪婪、有恐惧,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老者又看向谢斩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洗净风尘,方显本色。小友,稍后自有人引你去用膳。待酉时三刻,老夫再来接你,觐见陛下。”   说完,他便拄着拐杖,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将那抹深青色的背影,融入宫殿深深的阴影里。   两名侍女引着谢斩慈进入殿中,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软绒毯,博古架上摆满珍玩玉器,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鲛绡帐,琉璃灯,无一不精。空气里熏着昂贵的龙涎香,却依旧压不住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气息。   侧间已备好沐浴之物。一个足以容纳数人的白玉砌成的浴池,池中热水氤氲,洒满了各色花瓣和不知名的香料。四名仅着轻纱、身段窈窕的侍女垂首侍立池边,手中捧着雪白的丝巾、光滑的澡豆、以及叠放整齐的崭新衣物。   “请郎君入浴。” 引他进来的两名侍女柔声道,上前便要为他宽衣。   谢斩慈后退半步,避开她们的手,声音冷淡:“不必,我自己来。你们出去。”   侍女们似乎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有些无措。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道:“国师吩咐,要奴婢们好生伺候郎君……”   “出去。” 谢斩慈重复,语气并无加重,但那双微抬的凤目中透出的冷意,让几名侍女同时瑟缩了一下,不敢再多言,低声应是,鱼贯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谢斩慈一人,氤氲的水汽带着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他走到浴池边,伸手探了探水温,烫得恰到好处。但他并无沐浴的打算,只是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的目光落在侍女们留下的衣物上。那是一整套极为华贵的衣袍,从雪白的绫缎中衣,到云纹锦缎深衣,再到玄色织金线的外袍,玉带、丝履、甚至配饰的玉佩、金冠,一应俱全,用料、做工皆是上上之选。   谢斩慈只换了衣饰,对那些琳琅满目的配饰一概未动,他又反手解开骨枪上缠裹的粗布,森冷的玉色落入掌心,给予他沉质安心的重量。   换好衣服,他在殿中静坐调息。虽然无法引动灵力,但平心静气,内观己身,仍能稍微缓解紧绷的心神,并默默感应着与檀鸾之间那缕微弱的血誓联系。联系尚在,且平稳,这让他心中稍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恭敬的请示声,是送膳的宫女。精致的食盒一层层打开,摆满了小几。   晶莹的稻米饭,清炖的不知名禽肉汤,鲜嫩的时蔬,甚至还有一碟做成花瓣形状的、近乎透明的糕点。唯独,没有神仙肉。   谢斩慈此时才恍觉他真正感受到了饥饿,更觉此地古怪,他已经是筑基修为,凡俗饥困早已不再困扰于他,但在这里,他似乎蜕变回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见没有那诡异的肉,他也略用了些饭食,味道确实上佳,但他吃得很少,更多时间是在观察与等待。   酉时初,天色愈发沉暗,宫中华灯初上,将重重殿宇映照得一片昏黄。那名引他进来的侍女再次出现,恭敬道:“郎君,国师来了。”   老者果然已等在廊下,依旧是一身深青素袍,披着鸦氅,拄着乌木杖。昏黄的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光洁的石板地上。   他见到换装后的谢斩慈,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随老夫来。”   这一次,他们穿过更为幽深的宫苑,路上的内侍宫女越发稀少,遇到的人也无不屏息静气,低头疾走,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空气里那股奇异香气越来越浓,几乎令人呼吸不畅。   最终,他们停在一座格外恢弘肃穆的宫殿前。殿高近十丈,黑沉沉的巨木为柱,屋顶覆盖着厚重的黑色琉璃瓦,檐角如刀,指向沉黯的天穹。   殿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以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三个铁画银钩、却透着森然寒意的大字。   “长生殿。”   殿门前,左右各立着四名沉默的甲士,与宫门守卫不同,这八人皆身着玄铁重甲,连面部都被覆面盔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点幽深的眼孔,手中所持也非长戟,而是近乎一人高的沉重陌刀。   他们如同八尊铁铸的雕像,无声伫立,唯有冰冷肃杀的气息弥漫开来。   老者走到殿门前,整了整衣冠,那总是微微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些。他抬起枯瘦的手,并未叩门,只是静静站立。   片刻,沉重殿门发出轧轧闷响,自内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一股比外面浓郁数倍、混杂了无数药材、香料、以及那神仙肉难以言喻的甜腥气的怪味,从门内汹涌而出。   门内光线昏暗,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巨大立柱,和深处一点飘摇的烛火。与此同时,几名内侍从殿内鱼贯而出,他们的手上无一不捧着白色瓷盘,其上盛满那色泽诡异的神仙肉。   见到老者,内侍脚步未停,仅是恭敬地对他颔首,口中齐声道“见过国师”,老者也并不在意他们,而是侧身让开,对谢斩慈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映着那点惨淡的烛光,幽幽望过来:   “小友请吧,人皇陛下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第119章 弑君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   浓稠的黑暗裹挟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了陈年血腥、腐败甜香、无数昂贵药材熬煮后的苦涩,以及某种类似肉类久放后、在温热潮湿环境中缓慢变质般的、令人肠胃抽搐的闷浊气息。   谢斩慈眼力极佳,即使在这般昏暗中也迅速适应。借着大殿深处那点飘摇烛火,看清了内里的景象。   长生殿内部远比从外看更为空旷恢弘。数人合抱粗的漆黑巨柱支撑着高不可及的穹顶,柱身光滑,隐隐反射着幽光。地面铺着墨色石板,光可鉴人,倒映着高处垂落的、蒙尘的玄色帷幔。   大殿深处,九级高台之上,设着一张宽大得近乎夸张的御座。御座以某种暗沉乌木雕成,饰以繁复的云雷纹与狰狞兽首,在昏昧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个人形。   或者说,曾经是人形。   一具几乎只剩骨架的躯体,披着一身明黄色的袍服。袍服是崭新的,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龙形,华美异常,挂在那副骨架上空空鼓荡。   每一根骨骼,都显得莹白如玉,而在骨架之上,零星挂着几片暗红色的、微微颤动着的血肉,那些血肉薄得近乎透明,色泽近黑,带着丝丝缕缕的鲜血,甜腥气直涌入鼻腔。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副骨架的胸腔之内,一颗完整的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   那心跳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异常清晰,沉重、缓慢,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那零星挂着的肉片微微抽搐,与此同时,心脏泵出的丝缕红线,也缠绕在骨架上,化作新的血肉。   而就在这具躯体的两侧,各肃立着四名身着素白麻衣、面覆白巾的内侍,他们手中各持一把细长、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小刀。   其中两人正上前一步,一人轻轻按住骨架左臂上一块相对完整的肉片边缘,另一人手起刀落。   刀锋切入皮肉的声音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地传入谢斩慈耳中。那片暗红色的肉,约有孩童手掌大小,被完整地切割下来,边缘整齐,渗出鲜血。   取肉的内侍将肉片放入身旁一个早已备好的、铺着雪白绸缎的玉盘中,动作娴熟轻柔,仿佛在处理什么无上珍宝。另一侧,几乎在同时,另一名内侍从骨架的右腿外侧剜下了另一片肉。   玉盘很快被端走,又有新的、空着的玉盘被悄无声息地呈上。剜肉、盛盘、端走、再剜……周而复始。   大殿深处寂静如死。只有那颗在空荡胸骨中搏动的心脏,发出沉闷的、永恒的节律,以及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刀锋划过血肉的簌簌声。   谢斩慈的目光从那可怖的骨架上移开,看向身边的老者,老者脸上那丝古怪的笑意此刻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虔诚的肃穆,他仰视着高台上那具仍在被缓慢切割的骨架,浑浊的眼亮得骇人。   “这便是我们的人皇陛下。”国师的声音嘶哑,语速缓慢,在这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他受上神赐福,得不老不死之身。”   “然天下大旱,民不聊生,食不果腹。为天下苍生计,陛下自愿以此身,饲育万民。”   他收回目光,转向谢斩慈,道:“陛下神躯,如今供养全国,已近枯竭。依老夫推算,至多再撑三年。”   “陛下之后,需有继承者,承其天命,续其仁心。”国师继续说着,他看向谢斩慈的眼中,带上一丝挑拣货物的估量,“小友是我算到的有缘之人,相貌又与陛下年少时颇有几分神似。此乃天意。”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乌木杖头:“若你愿意,这三载,你可享尽人间荣华,锦衣玉食,位同储君。待三年期满,陛下功成身退,你便承继大统,受万民景仰,享长生殿香火继续,福泽苍生。”   荣华富贵,储君之位,然后是登上这高台,成为下一具被日夜切割、供人分食的骨架。   谢斩慈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疑云却更甚以往,如以这国师所言,这人皇是主动割肉饲民,其行为纵然极端,但也属于是为臣民奉献自身。   然而,饥荒总有尽头,天灾亦会过去。最初人皇或许是为了让百姓活命,但如今他们外界一路走来,内城中甚至已经极尽奢华,为何这传统非但没有停止,还要寻人延续?   “若我不愿呢?”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国师脸上那点残存的、伪饰的温和彻底褪去,露出下面冰冷的底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着谢斩慈,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张风干的人皮。   “不愿?”他嘶哑地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陛下以血肉哺育万民,乃无上功德。继承此位,是天大的造化,是拯救苍生的重任。小友,岂可推拒?”   “你既入此殿,知晓此秘,便只有两条路。”国师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承天命,或者死。”   面对国师不加掩饰的威胁,谢斩慈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微微侧首,目光再次扫过高台上那具正被无声切割的骨架,又落回国师那张在昏暗中晦明不定、犹如风干橘皮般的脸上。   “死?”他重复了这个字,声音平静,听不出畏惧,“你既然特地寻我来,恐怕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承袭这所谓的人皇身份,若我死了,你真能在三年之期前寻到下一个?”   国师闻言,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他盯着谢斩慈,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年轻人,片刻,他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声音放缓,道:“太子殿下果然聪颖。”   “殿下同行那四人,对您是否颇为重要,尤其是,那身着青衣,貌若好女的一位?”他使用的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但提及檀鸾,令谢斩慈的神色反而更加冷肃。   “殿下固然要为万民奉献,但您的同伴,也可蒙受恩泽啊。”他枯瘦的手指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下一瞬,一点微弱暗淡的金芒,自他掌心浮现。   “看,”国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与自得,“此乃灵根。如若身具此物,就能感应天地,引气入体,踏上那长生仙途。”   他说的是修仙界的常识,但在这诡异的凡人国都,却如同某种秘辛一般,被这国师娓娓道来,令人脊骨生寒。   “陛下血肉,承上神赐福,自有神异。凡人食之,不仅能饱腹祛病,时日久了,更有微渺可能,于体内孕育出这灵根来。”   他收回手掌,那点金光随之不见,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你若应承此事,登临大位,以自身血肉滋养万民,便是无上功德。届时,我可为你同伴赐下更为精纯的心头血肉,让他们踏上仙途。”   谢斩慈静静地听着,眸光沉静如深潭,倒映着国师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以及高台御座上那森白骨架。   原来如此。   并非饥荒未止,并非仁慈无尽。   这所谓的神仙肉,或许始于一场极端绝望下的献祭,但早已在第一个人生出灵根时,扭曲成了另一种对于长生的无尽贪婪与渴望,这尊长生殿并非赞颂人皇万岁,而是一座以长生为名的死囚,困住了那具骷髅,生生世世为他人的长生幻梦献出血肉。   谢斩慈动了。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他垂在身侧的手移向身后。五指收拢,握住骨枪森冷的枪身,苍白的骨色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   骨枪掷出。   没有任何灵力灌注,没有风雷相随,骨枪发出龙吟般的长啸,破开甜腥浓稠的空气,笔直地,一往无前地,刺向了九级高台之上,御座之中。   那颗在森白胸骨内,缓慢、沉重、永恒搏动着的暗红色心脏。   太快了,快到国师,乃至于人皇骨架身侧那几名正持着刀、小心翼翼地片着肉块的内侍都来不及反应。   苍白的骨枪枪尖,毫无滞涩地穿透了那颗暗红色的心脏,从后背刺出,枪尖犹自震颤,一滴浓稠近黑、闪烁着诡异暗金光泽的血液,顺着枪棱缓缓凝聚,滴落。   那颗被刺穿的心脏,骤然停止了搏动。   紧接着,更诡异的变化发生了。骨架之上,那些零星挂着的、暗红色的薄薄肉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与生机,迅速变得灰败,仿佛在瞬间经历了千年的风化。   那颗被骨枪钉住的心脏,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华,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骨枪上天然的纹路汇聚,而那心脏本身,则苍白、干瘪、皱缩下去,失去了所有跳动的力量。 第120章 洞天尾声   骨枪贯心的刹那,整个长生殿凝固了。高台上,那几名白衣内侍手持薄刃,预备向谢斩慈扑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中飘摇的烛火不再摇曳,火苗保持着向上蹿升的形态,却无一丝热力传来。   下一刻,天旋地转。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这方空间如冰面破碎,所有的景象都被拉长、扭曲、搅拌成一团混沌的旋涡。   谢斩慈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坠落,又仿佛在上升,又或者根本未曾移动,只是世界在他周围飞速剥离、褪色、消散。   仿佛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他脚下一实。   沉黯的、永恒不变的暗青色天光重新笼罩视野,耳边传来压抑的惊呼,以及兵器出鞘半寸的摩擦声。   他正站在那条雾气弥漫的山谷之中,两侧是高耸的、沉默的山崖,灰白色的雾气如纱幔般缓缓流动。   岳峙渊、檀鸾、池少游、楚寒铮四人,就站在他身侧数步之外,脸上残留着惊疑、警惕,以及刚从某种幻境中挣脱的恍惚,几人衣衫如故,周身灵机浮动寻常。   而在谢斩慈前方约三丈处,那杆苍白的骨枪,正斜斜插在砂石地上,枪身没入地面尺余,森白如玉,不见丝毫血迹,仿佛之前洞穿那颗诡异心脏、沾染暗金血液的景象,只是他脑海中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池少游第一个打破沉默,她快步走到谢斩慈身边,语气急促道:“怎么回事?我们怎么突然出来了?你没受伤吧?”   岳峙渊也走了过来,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谢斩慈周身,最后落在他脸上,沉声道:“谢道友在那皇宫之内,可是看见了什么?”   谢斩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冰凉的空气入肺,驱散了长生殿中久久不散的甜腻和腐朽混杂的气息,他先走到骨枪旁,伸手握住枪杆。   触手冰凉坚实,是他熟悉的质感与重量。轻轻一提,骨枪应手而出,砂石簌簌落下,枪尖在暗青天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寒芒,确实洁净无瑕。   他将骨枪负回身后,转向四人,开口道:“我没事。”   顿了顿,他将自己进入皇宫后的所见所闻,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包括那具被日夜割肉、心脏却仍在跳动的森白骨架,国师关于灵根与传承的蛊惑与威胁,以及最后,他一枪贯心的举动。   池少游第一个打了个寒噤,抱着手臂,嫌恶道:“真是恶心至极。”   “不死的骨架,跳动的心脏,自愿的献祭,以血肉滋养万民,孕育灵根……”檀鸾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清润的嗓音因凝重而显得有些发干。   “荒谬!”楚寒铮断然道,眉宇间凝着沉肃的寒意,“灵根天成,乃修士沟通天地之桥,岂是靠啖食他人血肉所能生成?此等邪说,蛊惑人心,与魔道何异?”   “更关键的是,”岳峙渊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她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雾气深处,“我们进入的,究竟是什么?”   池少游蹙眉:“幻阵?可这也太真了。”   “不是幻象”岳峙渊否定得很快,“幻阵惑心,只局限神识,却不能影响外物,谢道友的骨枪被带入其中,且仍然可以使用,就说明不可能是幻象,那更像是一方独立的小天地,自有隔绝外界的法则。”   “那岂非是秘境?”楚寒铮疑惑,“这小衍洞天本就是秘境,其中还能生出另一重秘境吗?”   檀鸾若有所思:“小衍洞天本就是上古空间碎片,内里法则混乱,出现这等特异区域,倒也不无可能。或许,那是洞天之力,截取了某段残存记忆,演化而成的一方虚界。我们闯入,便被动遵循了其中的故事。”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所蕴含之意,令人不寒而栗,若是某人的记忆,则那空间里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可能!”楚寒铮断然道,语气比之前更加坚决,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上古之事渺茫难考,岂能因这洞天中一段光怪陆离的遭遇便妄加揣测?仙道煌煌,基石怎会建于如此荒谬残忍之事?”   檀鸾看着楚寒铮,又看看谢斩慈,轻声道:“楚道友所言,也有道理。或许只是洞天法则混乱,交织出的一个极端恶意的谜题,用以拷问闯入者的心志。谢道友最后选择弑皇,破局而出,或许正是通过了某种考验。”   池少游听得头大,烦躁地摆摆手:“管它是真是假,是幻是实,反正现在出来了,那鬼地方也塌了,想那么多作甚?我现在只想赶紧找点正常的机缘,或者干脆找个地方修炼等着出去!”   岳峙渊是最先挑起这个话题的,但她却是在最开始否定了池少游的幻境猜测后,便陷入了沉思之中,显然这万有之一可能,动摇了她以公平持正为核心的道意。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池道友所言甚是。我等既已脱困,便应向前看。前方瀑布机缘,或许能有所得。在此空耗无益。”   众人纷纷点头,将方才那场荒诞、诡异、令人脊背发寒的经历暂时封存于心底,但那一丝冰冷的疑虑,如同山谷中弥漫不散的雾气,已悄然渗入各自的识海深处。   他们整理心神,再度启程,朝着岳峙渊所指示的东方瀑布方向行去。只是脚步似乎比之前更沉了几分,目光扫过周围雾霭笼罩的山峦时,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与探寻。   但此后,不再有类似那奇诡雾气的变化,一路走过去,两侧山势渐缓,空气中湿润的水汽渐浓,隐约有沉闷的轰鸣自前方传来,初时细不可闻,愈往前行,便愈发浩荡磅礴,如地底沉雷,连绵不绝。   最终,一道银龙般的巨瀑,自数百丈高的绝壁之巅轰然垂落,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潭,激起千堆雪沫,水雾弥漫,将整片山谷笼罩在蒙蒙湿气之中。轰鸣声震耳欲聋,连脚下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便是此处。”岳峙渊于轰鸣水声中开口,“此瀑含有五行之力,有淬炼筋骨、夯实根基之效,只是过程颇为辛苦,需量力而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小衍洞天开启仅有三日,如今已是第三日将尽,我等需抓紧时间。”   池少游仰头望着那仿佛自九天垂落的狂暴水龙,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燃起跃跃欲试的火光:“听起来不错!正嫌这几日憋闷!”   “既如此,便各寻位置吧。”岳峙渊不再多言,玄衣一振,率先走向瀑布左侧一方较为开阔的区域,那里水流虽然相对平缓,却裹着万千黑色土石滚滚而下。   她步入瀑下水潭边缘,寻了块半浸于水中的巨岩盘膝坐下,任那挟裹着无数黑石的激流轰然冲击在肩背之上,身躯只是微微一沉,随即稳如磐石,闭目凝神。   其余几人听她所言,也不耽搁,纷纷择了位置,专心体悟这瀑布的锻体威能。   一时间瀑下五人各据一方,以各自之法承受着这天地自然之伟力的捶打,轰鸣之声掩盖了一切杂音,也让谢斩慈隐隐激荡的心绪归于平静。   水流冰冷刺骨,砸击如锤,疼痛自皮肉透入筋骨。他运转体内灵力,壬水之力流转,舒缓着撞击带来的震荡与暗伤,刑火之息则在血肉深处燃起,不断灼烧杂质,激发潜能。   偶有落石挟巨力撞在身上,他便引动一丝微不可察的雷霆之力,将其震散化开,反哺己身。他清晰感受到,肉身正在这狂暴的外力下,被一点点夯实,以往修炼中一些细微的滞涩之处,也被这纯粹的力量冲刷、贯通。   半日时光,在极度专注的熬炼中,竟显得格外漫长,又仿佛倏忽即逝。   就在谢斩慈心神沉入淬炼,物我两忘之际,天地间那永恒不变的暗青色,忽然极轻微地波动了一瞬。   下一刹那,被众人收入袖里乾坤的青铜符,毫无征兆地齐齐震动起来,与瀑布雷鸣般的轰响分庭抗礼,清晰地穿透水幕,传入每个人识海深处。   几乎是同时,五人周身各自亮起一道清濛濛的光晕,将他们身形笼罩在内,隔绝了部分瀑布狂暴的冲击力。   “时辰到了。”岳峙渊的声音透过光晕与轰鸣传来,平静无波。她自黑石激流中长身而起,玄衣上浸湿的水被她顷刻外放的元磁灵力一激,竟离开体表,化作一层薄薄的水膜,随即消散。   其余几人也纷纷停下修炼,自各自位置起身。无需任何法诀催动,那清光愈发凝实,将五人身影衬得有些朦胧。   周遭景象开始模糊、褪色。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飞速远去,变得缥缈,上下四方皆无凭依,只有手中青铜符散发的清光与那股坚定不移的牵引力,成为这混沌中唯一的坐标。 第121章 观沧海   小衍洞天,百年一现,开启三日。   当那扇高悬于平舆州河道中央的青铜巨门虚影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霞光由盛转衰,深邃的旋涡逐渐收缩、弥合,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时,意味着此次洞天之行已然终结。   门前河道上空空荡荡,与三日前开启时人山人海、万众瞩目的盛况截然不同。   仙门大比早已落幕,绝大多数前来观礼或寻觅机会的修士已然散去,各归洞府,或消化观战所得,或继续自己的修行之路。   唯有寥寥数道身影,仍候在河岸之畔。   谢斩慈的身影轻轻落在河岸,他依旧是那身玄衣,气息较之三日前愈发沉凝内敛,周身并无耀眼宝光,唯有一双眼眸深处,银芒流转间,似乎多了一丝历经洗练的沉稳。   他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倚在不远处一株老柳下、正摇着折扇的陆观爻。   陆观爻似乎早算准了他出现的位置与时辰,脸上挂着那抹熟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见谢斩慈看来,合扇遥遥一点,算是打过招呼。   他周身气息圆融,金丹道韵似有若无,显然境界已然彻底稳固。   谢斩慈没有立刻向他走去,而是目光扫过周围,檀鸾落在对岸,正与青莲道尊低声交谈,似有所感,回眸望来,与谢斩慈视线相接,轻轻点了点头,旋即被青莲道尊引着,化为一道青光离去。   在他身侧不远处,池少游也刚刚稳住身形,转头四顾,却未曾看见天罡寺僧众的身影,而陆观爻此时已踱步过来,对谢斩慈道:“客卿于洞天中可有收获?”   谢斩慈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话,洞天之中,较之机缘,他所得到的更多是关乎黄泉、关乎燕寻霈、关乎这方九州天地历史的更为稠重的疑云,让他结丹之后西探黄泉诡境的心思更为迫切。   他回得冷淡,陆观爻也不在意,而是转向池少游,道:“烈烽禅师需稳固境界,慧极大师也先行一步了,如今丹阳剑宫那头口风松了,你较之以往自由不少,不如来书院坐坐,择日再送你回天罡寺。”   池少游并非扭捏之人,她和陆观爻本就相熟,闻言便爽快点头道:“好说。”   商议已定,三人便一同启程,返回云笈书院所在的琅琊州,随行的其他弟子、长老似乎提前回去了,并未与他们同行,谢斩慈为人本就喜静,如此正合他意,也没有多问。   只是回去的一路上,陆观爻并未进入飞行灵舟之内,而是直立舟头,高空呼啸的风声卷起他那身华贵的玄金长袍,他未持折扇,仅仅是看着这片高悬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斩慈和陆观爻交情不算浅,可自从前来参加这仙门大比以来,陆观爻的行事却是实在让他捉摸不透,他似乎算尽了天机,对一切都抱有恹恹之态,却又似乎在图谋一些更大的事物。   他有意独自远离,谢斩慈也并未不识趣地凑上去,而是在灵舟舱内盘膝坐下,兀自调息,梳理起小衍洞天内的收获见闻。池少游原是闲不住的性子,但见两人都没有交谈的意思,于是撇撇嘴,索性也进入修炼当中。   一路无话,这仅载三人的小型灵舟较之来时那方游云灵舟速度快了不止一倍,更何况无需顾忌低修为的弟子,他们一个金丹,两个筑基后期,肉身强度不可与旁人匹敌,速度又能再提上一程。   不过一日多光景,谢斩慈便感受到灵舟自高空之中迅速下降,随即微微一震,便停稳在一处地面上。   防护阵法敛去,却未听见人声的喧嚣,反而是一股浩渺、湿润、略带咸腥的气息,挟着隐约的潮声,漾入舟中。   谢斩慈睁开眼,神识无声铺开,池少游早已先他一步,化作一道翩跹的赤影跃出舱门,和舟头伫立眺望远方的陆观爻并立。   夜空中残月如钩,清冷的光辉洒在无尽的海面上,映出细碎跳跃的银鳞,在他们目光所向,深沉的墨蓝色漫无边际,与低垂的夜空几乎融为一体,唯有极远处,一道浅淡的银线,隐约分割着天与海。   潮声阵阵,不急不缓,却带着吞纳天地的韵律,比任何江河湖泊的波涛都更深沉,更撼人心魄。   这里是琅琊州极东之境,东海之滨。   池少游怔怔地望着那片无垠的墨蓝,呼吸先是屏住,随即深深一吸,胸腔急剧起伏。   她那双总是灵动跳脱的眼眸里,此刻映满了月下碎银般跃动的海面,亮得惊人。   “东海……”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大梦。话音未落,她周身已有赤色灵光不受控制地涌出,甚至忘了同身旁两人打声招呼,身形一晃,便自舟头掠下,如一道赤色流星,坠向那片在夜色中低吟的浩瀚。   坠至半空,身影已幻。   赤芒暴涨间,一条修长优美的赤龙显化而出,鳞甲在月光下流淌着火焰与宝石交融般的华彩,在触及海面的刹那,她轻柔地没入水中,只激起一圈不大的涟漪。   下一刻,远些的海面轰然破开。   巨大的赤龙之首昂然跃出,带起漫天晶莹如珠玉的海水,洒落成一场小型的骤雨。   她发出一声清越的、似吟似啸的长吟,那吟声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喜悦。   龙尾摆动,在海面上划出悠长而有力的波痕,时而深入水下,搅动起海底荧光的生灵,带起一片梦幻的幽蓝;时而腾跃而起,在残月与星光下舒展身躯,赤红的鳞片沾满水光,璀璨不可方物。   谢斩慈走到陆观爻身边,与他一同望向海中那尽情嬉游的赤影。他想到镜山之问中,池少游所说的,现在最想去的地方是东海,想不到如此之快就实现了。   陆观爻不知何时又擎出了那柄折扇,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追随着海中赤龙的身影,唇边笑意真切了几分,少了惯有的莫测,多了些温和。   “她是水族,归海是天性,但丹阳剑宫纵然毗邻东海,却深居于栖霞山巅,她化形时不得见东海,化形后更是半受软禁,后来甚至去了西漠。”   他侧头看向谢斩慈:“此一行,算是为她圆梦,道心当更圆融,结丹之期不远矣,客卿不会介意耽搁时间吧。”   谢斩慈微微颔首,他本就不急于回到云笈书院当中,面对眼前这片浩渺阔大,呼吸的韵律和海潮隐隐相合,他对于浩瀚壬水之意的把握也隐隐更精进了三分。   “公子特意绕行,只是为了让师姐看一眼海?”谢斩慈语气带着询问,心中却是笃定,陆观爻行事,走一步算三步,绝不会如此随性而为。   “客卿不信?”陆观爻轻笑一声,目光投向更远处那一线相接的水天,道,“小衍洞天一行,看来客卿所获者甚啊。”   谢斩慈没有立即回答,只从袖里乾坤中取出那枚上绘星阵的乌金阵盘,径直递给陆观爻,道:“此物已用过,公子妙算。”   陆观爻叹口气,持扇的右手漫不经心地一拨,并未将阵盘收入袖中,反而是让那可抵万金的珍贵阵盘在海风中划过一道黑金弧线,落入汪洋大海,漠然道:“之后用不上了。”   谢斩慈微讶,眼瞳深处的银芒缓缓流转,欲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阵盘落水的那一瞬,他在陆观爻身上所感受到的,是无尽的悲伤。   “谢客卿,”那悲伤仅仅存在了一眨眼功夫,陆观爻面上笑意重归,又开扇轻摇,道,“你可知这东海之东,是什么?”   谢斩慈摇头,他对于九州虽然日益了解,但这些关于上古传言、天地秘辛的事,却仍然是一知半解。   “传说上古,神魔相斗,后神将天魔封印于西漠黄泉之中,又留下修行之法,点化凡人成仙,”陆观爻抬手指向远方,玄金袍袖在风中舒卷,“而天神众,则自东海离去。”   陆观爻缓声道:“古老相传,众神自彼方来,亦自此处归。那浩瀚烟波深处,藏着通往上界的路,谓之飞升,但万年来,九州中,东渡者众,真正抵达上界之人,你可知有多少?”   谢斩慈沉默倾听,眼眸中银芒隐现,他已知晓答案。在原书中,成功飞升的,仅有斩杀魔尊谢斩慈,得功德金光护身的神女转世,芈千凰。   “你看这海平静,但仅限于海岸线以东三千里,再往东,巨浪滔天,裹挟天罚,唯有化神之境方能尝试度过,万年来,无一成功者。”   “化神?”谢斩慈眉头微蹙,问道,“那大乘修士?”   “大乘?”陆观爻短促地笑了一声,“化神失败,认命于此世,化身为地仙者,称之为大乘。”   谢斩慈默然,他见过的青莲、清微、玄机、坤元几位道尊,无不有搬山移海的威能,没成想,这些人都是败于眼前这片浩渺东海,选择永远放弃飞升的,东渡之路上的失败者。   “西漠极西,是困锁天魔的黄泉诡境,东海以东,是上神飞升的极乐上界,可这两处地方,何者见过,何者去过?”陆观爻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悲怆,甚至有隐隐的嘲弄之情,谢斩慈仅仅是听着,他知道,陆观爻不会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客卿,良辰美景,还是莫要多思辜负,且安心赏景吧,我们明日启程。”果不其然,陆观爻立即说道,旋即闭口不言。   于是谢斩慈也依言望去,海边,仅有潮声依旧,月色依旧,波光粼粼,遍及千里,远接碧穹,赤龙的长吟远远传来,带着自由与喜悦。   他突然心念一动,想,若是檀鸾此刻也在这里。 第122章 葬渊之行   归程气氛与来时迥异。谢斩慈仍然多数时间闭目调息,巩固境界,同时继续梳理自身所得。   但池少游看过了东海,心满意足,似乎仍在回味东海的气息与畅游的自在,她对于九州风貌颇为好奇,时时趴在舷窗边上向外眺望。   陆观爻则大部分时间沉默,唯有在灵舟飞越某些特殊地形,或是池少游好奇发问时,才会简短解说一二,声音疏淡,听不出情绪。   如此不过大半日,灵舟便已飞入琅琊州腹地,下方景象逐渐从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苍翠山脉转为丘陵起伏的平原。比外界浓郁数倍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其间更夹杂着阵阵清越的鹤唳、隐约的讲道声。   云笈书院,到了。   灵舟并未如常降于山门口的停泊平台,也并未向陆观爻的居所或谢斩慈的那处洞府而去,反而越行越高,向着书院深处,那片终年云雾缭绕、星辉也格外垂青的观星台而去。   谢斩慈仅在初到云笈书院时受陆观爻的邀请,上过一次观星台,此后他才知晓,这是云笈相师一脉星算亲传专属的一处领地,旁人,即便是书院内门弟子,也无法随意踏入。   灵舟悄无声息地泊入阑干之侧。此处悬于绝巅,云霭在脚下翻涌,抬眸便是触手可及的星河,万千星辰流转的轨迹仿佛皆在这一念之间放缓,任人观瞻。   而观星台上,九根参天玉柱之间,台上日月星纹和天空璀璨星河交映之处,已然立了一人。   正是谢斩慈曾在仙门大比中见过一次的玄机道尊。   玄机道尊并未如大比过后那场会谈中那般整肃,身着一袭不带纹饰的玄色孺衫,见他们来,抬眸提步迎上,笑意温和。   陆观爻略向后退了半步,恭敬道:“山长,这位便是池少游池姑娘,至于这位谢客卿,你已见过的。”   玄机道尊微微颔首,目光却径直掠过池少游,未曾在其身上作半分停留,而是径直投向谢斩慈,与此同时,他的神识传音已响彻众人耳畔。   “谢客卿年少有为,于九州仙门大比中一举夺魁,先前商谈时匆忙,未能来得及恭喜客卿。”   谢斩慈闻言执礼,沉声道:“道尊谬赞,晚辈侥幸而已。”   见他不骄不躁,玄机道尊的神色更显温和三分,又以传音续道:“客卿无需如此客气,贫道与你父亲亦是同道挚友,只可惜彼时并不知燕道友仍有遗孤在世,否则客卿也不必流落绥兰州那荒陲之地,白白蹉跎。”   一位当世大能如此温言软语,同他拉近关系,谢斩慈却并未诚惶诚恐,甚至有些不置可否,玄机道尊有那般星算之能,岂能算不出原身所在,恐怕不过是因为原身身负诅咒、难以修行,故而不愿白费功夫伸出援手罢了。   不过,自他穿越到此世,纵然历尽千辛万苦,如今也算是熬出了头,他也并不在意这些,因此只是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多谢道尊,又悄无痕迹地将言谈之间的距离拉开。   玄机道尊似是早已预料到谢斩慈的疏离与戒备,闻言也不着恼,话锋一转,道:“不必多礼,今日邀请客卿前来,主要是为了客卿日后的修行大道。”   谢斩慈闻言,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讶色,他原本是想回到云笈书院之后,参悟消化一番自己在小衍洞天之内的所得,就准备结丹。   毕竟他主修雷元,经受天劫时事半功倍,在小衍洞天时又有了多重心境上的突破,结丹应是掌中之事。   但听玄机道尊这话说来,倒像是对他结丹之事另有一番安排。   果然,玄机道尊广袖轻拂,身侧玉柱之上顿时星辉大盛,一道由纯粹星光凝成的阵图在三人面前铺展开来,谢斩慈不通阵法,却隐隐察觉到那道阵图传来空间牵引之意,隐隐有煞气透出。   “客卿如今修为已臻筑基后期大圆满,寻常洞府闭关,借天地灵气冲刷己身,自然也能凝结上品金丹,然则……”   玄机道尊指尖轻点,那星光阵图骤然加速旋转,中心处星辉坍缩,竟映现出一方山谷的虚影。   万里冰封,裂谷如割,永冻的冰川之上,矗立着无数断兵、残甲与巨大白骨,凛冽的杀伐之气几乎要穿透虚影,扑面而来。   “此处名为葬渊,是上古神魔大战遗址,内藏滔天血煞之地,位于朔云州极北,雪风之巅万里冰原上的一处断渊之中,才保存至今。”   “你三元中主修雷法,是天地生灭杀伐道,若能在其中结丹,以煞炼形,以意淬丹,他日所成金丹,必非凡物。”   谢斩慈凝视着那片冰天雪地,眼瞳深处的银芒微微闪烁,那阵图中山谷的虚影固然让他心动,但这葬渊所在之地,却是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无妄剑宗中人,他所接触的唯有齐子骞和楚寒铮,后者固然对他没有恶意,在原著中甚至是魔尊谢斩慈手下臂助,但前者不仅和他这具身体的生父有仇,且屡屡挑拨、暗中加害。   谢斩慈原本就怀疑,小衍洞天中控制楚寒铮刺伤池少游的那柄乌金匕首,甚至更早时绥兰州死气辟谷丹一事,都和无妄剑宗脱不开干系。   果然,玄机道尊的传音话锋一转,道:“前日无妄剑宗传书至此,言及仙门大比之上,其长老齐子骞对客卿多有冒犯,实属无状,故愿以此行为契机,与客卿化干戈为玉帛。”   他袖袍一挥,阵图坍缩,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暗金、刻满星纹的令牌自星光中浮现,缓缓飘向谢斩慈:“去,还是不去,客卿可自行决断。”   谢斩慈并未急于接过那枚令牌,他心念电转,面上不见神色有所变化,心中已将厉害分析明白。   无妄剑宗骤然对他示好,还偏偏是在他离开小衍洞天的节点,其中固然有蓄意讨好他的可能性,毕竟谢斩慈在大比之中一枪扬名,齐子骞在剑宗中也不过是一介长老,并非主事者。   但若剑宗于那死气阴谋中牵扯更深,便有了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又读取了回到剑宗的楚寒铮的记忆,在谢斩慈于小衍洞天中的种种行为中发现了什么,要设局暗害于他。   此番邀他入葬渊,美其名曰化干戈为玉帛,实则很可能是请君入瓮,欲借上古战场滔天煞气,将他这枚变数彻底碾碎于无人知晓的极北冰原。   然而,风险与机缘,从来同源共生。葬渊乃上古神魔战场,煞气冲霄,尸骨盈野,对旁人而言是九死一生的绝地,对他而言,却恰是淬炼杀伐道基的无上熔炉。   他主修雷法,又炼化天刑火,天生便主天地肃杀,寻常灵气结丹,虽稳却难臻极致。若能以煞炼形,以杀意淬炼金丹,他日神通威力,必远超同阶。   更重要者,他需变强,需尽快拥有足以抗衡这方天地暗流、乃至窥探黄泉诡境真相的力量。燕寻霈遗留的谜团、九州天地的秘辛,皆非区区筑基境界所能触及。无妄剑宗纵有陷阱,他亦需闯上一闯。   棋子亦可反噬弈者,他谢斩慈,从不甘只做人下之人。   念及此,他面上沉凝之色骤然一松,再无半分犹豫,抬手便将那枚暗金令牌接入掌心。   “既为修行大道,何惧险地?”谢斩慈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晚辈愿往葬渊一行。”   玄机道尊见他接下令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似是意料之中,温言道:“客卿好志向。”   言罢又道:“既如此,客卿便莫要耽搁了,此令中封存着一道传送星阵,你只需以神识引动,便可直达朔云州边境,于葬渊入口,自有剑宗弟子接应。”   玄机道尊虽是大乘修为的大能,但这种瞬息之法却受到天地法则限制,故而九州中人多以灵舟出行,极少动传送阵,谢斩慈闻言心中微动,他这番选择,似是恰合了玄机道尊的心意。   而且对方这番话中,竟还暗含了让他快些动身的意思。   既然对方已出言相催,谢斩慈既不点破,亦不多问,只对着台上三人道:“既如此,多谢道尊挂怀,谢某便先回洞府准备。”   果不其然,玄机道尊对他的知礼进退很是受用,那双和煦的星目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又传音道:“也好,葬渊虽凶险,时机稍纵即逝,我那令牌中还有一道护阵,可抵一次元婴全力一击,客卿可善用之。”   言罢,他转向一旁静立沉思的陆观爻,和屡屡想要开口,却又碍于玄机道尊的地位,只得面带焦急的池少游,传音道:“爻儿,携池姑娘随我来,我们还有要事相商。 第123章 神魔之战   谢斩慈自观星台告辞,并未耽搁,径直返回自己所居的洞府。   洞府内外禁制完好,灵气氤氲,一如他离开时模样,只是少了几分人气。   他略一拂袖,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立刻调息,而是取出一枚玉简,指尖灵力微吐,将一段讯息刻录其中。   做完这些,他又招来灵鹊,将玉简附上,灵鹊携信破空而去,正是送往南境太溪谷所在之处。   简讯寥寥数语,只言明自身即将前往一处险地闭关结丹,短期内恐无音讯,让檀鸾安心修行,勿要挂怀。   他特地并未点明所去地点是位于无妄剑宗下辖的葬渊,檀鸾如今修为也重新抵达筑基后期,又有先前绥兰州中强结虚丹失败的阴影所在,再次结丹难度何止数倍。   他不愿让檀鸾再为他多忧心。   做完此事,他心念已定,再无半分犹疑,骨枪负于背上,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丹田内愈发凝实的灵力,就将神识沉入那枚玄机道尊所赠的暗金令牌。   令牌触手冰凉,星纹流转间,一股磅礴的空间之力瞬间将他包裹。眼前光影扭曲,周遭景物飞速褪去,唯有那令人心悸的传送之力在周身流窜。   不过瞬息,双脚已踏在实处。   凛冽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如同刀刃般刮过脸颊。放眼望去,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苍白世界。天地间除了风声呜咽,便只有死寂。这里便是朔云州极北,雪风之巅。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下来,偶有几缕微光透过云隙,照在脚下无边无际的冰原上,反射出森冷的寒芒。   气温极低,寻常筑基修士在此怕是连半个时辰也撑不住,便是谢斩慈这般肉身强横者,也需运起灵力抵御寒气。   他目光扫视,很快便在百丈外一处冰脊旁,看到了等候之人。   那是一名青年弟子,面容冷峻,气息约在金丹初期,谢斩慈未曾见过此人,但从他身上无妄剑宗标志性的玄色剑袍,即可辨明对方身份。   见到谢斩慈现身,他并未上前,只是略一拱手,语气平淡得不带丝毫波澜:“谢道友,在下无妄剑宗孟臻,奉宗门之命,在此接引。”   谢斩慈亦还礼,开门见山道:“有劳道友。不知楚寒铮楚道友现今如何了?”   那弟子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漠然:“楚师侄于小衍洞天中元气大伤,至今仍在宗内闭关调养,不便见客。道友若有事,待此间事了,可自行前往无妄剑宗探访。”   言语间滴水不漏,却透着明显的疏离与回避。谢斩慈心下了然,不再多问,只淡淡点头:“原来如此,多谢告知。”   那弟子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他并未御器飞行,而是步行于冰原之上,步伐稳健,每一步落下,脚边的冰雪都仿佛自动分开一条小径。谢斩慈紧随其后,周身灵力流转,将侵体的寒意隔绝在外。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冰川裂隙,深不见底,黝黑的裂口中不断喷吐着刺骨的寒气与淡淡的血腥煞气。那弟子停下脚步,指向裂隙:“此地便是葬渊入口。道友持令牌而入,自会抵达核心之地。祝道友结丹顺利。”   谢斩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纵,便跃入那道深不见底的冰裂之中。   下坠之势极快,四周是光滑如镜的冰壁,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随着深度增加,那股血腥煞气越发浓烈,甚至隐隐夹杂着金铁交鸣、厮杀呐喊的幻音,冲击着心神。   不知下坠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实地。   眼前的景象,比玄机道尊星光阵图中映出的虚影,更要骇人万分。   这是一方完全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死亡之谷。   头顶是狭窄得仅剩一线灰蒙的天光,四面八方皆是终年不化的玄冰与嶙峋怪石。   谷中弥漫着近乎实质的暗红色煞气,如同粘稠的雾霭,其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兵刃、锈蚀的甲胄,以及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枯骨,有的如山峦般耸立,有的半埋于冰层之下,散发着令人神魂震颤的上古凶煞之气。   这里,便是葬渊。   谢斩慈立于谷口,玄衣在浓稠的煞气中猎猎作响。   他眼眸深处的银芒骤然亮起,如同寒夜中的冷电,将这方绝地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映照在心湖之中。   谷中死寂,连风声也被那粘稠如血的煞气吞噬了。   这煞气不同于灵气,不润物,只毁物。它刚猛暴戾,带着上古神魔陨落时的无尽怨憎与不甘,甫一接触护体灵光,便如亿万把细密钢针,疯狂钻凿而来。   若是换做旁人,此时恐怕早已被煞气入体,神智癫狂,沦为这葬渊之中又一具行尸走肉。   但谢斩慈所修者,乃是天地间至刚至烈的雷法,心志更是历经两世磨砺,坚如玄铁。   他心念一动,丹田之内三相轮转,一缕苍白色的火焰升起,天刑火遇煞非但不灭,反倒如饥似渴地吞噬起来。   谢斩慈这才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深入谷中。   越往里走,地上的枯骨越是密集。   有的骨骼上甚至还附着着未曾腐烂的战甲碎片,依稀能辨出当年的式样,远比当今九州的炼器水准高出不知凡几。   偶尔有煞气凝聚而成的狰狞兽影扑来,谢斩慈甚至未曾祭出骨枪,只是一拳轰出,雷火交织间,兽影便哀嚎着散于无形,反哺给他更多的煞气精华。   谷中风吼如兽,煞气如潮,一波波冲击着谢斩慈周身流转的雷光。他却似未察觉,目光只牢牢锁在那些残破兵甲之上。   葬渊是上古神魔之战的一处遗墟,而他心系的那黄泉绝地,则是上古之战中最后天魔被封印之地。他清楚,这里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煞气,而是有可能被这万载玄冰封绝的线索。   思及此,他竟然俯下身,拾起一块残骨。   残骨边缘参差不齐,似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甫一入手,一股暴虐、混乱的气息悍然涌入他掌心大穴。   谢斩慈眉头微蹙,灵力无形运转,壬水护住自身筋脉,银雷将那抹气息击溃,骸骨也化为灰烬,簌簌飘落。   气息入体的瞬间,他神魂一荡,眼前的画面不再是冰原死谷,而是尸山血海,万雷轰顶。   竟是那骸骨之上所附带的一缕残忆。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不由得一喜,寻常人接触这些遗物,只会被其上血煞之气损伤灵体,这也是为何这些珍贵物品能在此保留万年之久,但对他而言,却是一重窥探那万年前历史的绝好媒介。   谢斩慈不再迟疑,一一检视,将每一件残片的特征、材质、残留的气息,乃至其散落的方位,都在脑中飞速推演、归类。   他所看到的残忆碎片也越来越多。   天穹崩裂,陨星如雨,身披神铠的巨人,仅仅一步踏出,便有万顷冰川化为虚无;他看见狰狞的魔神,口吐晦暗神光,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寸寸湮灭,化为永恒的黑洞。   那些力量太过恐怖,早已脱离了九州修士现在所能企及的范畴,举手投足,便是改天换地。   无论是神是魔,都强大得令人绝望。   这也印证了九州流传的古老历史,修仙一道,乃是众神离去后,点化凡人留下的余泽。在神魔面前,如今的所谓道尊、大能,恐怕不过是蝼蚁仰望苍鹰。   他继续深入,指尖拂过一截断裂的巨矛。矛身铭文早已磨灭,但入手瞬间,一段更为清晰的残忆汹涌而至。   画面中,无数神魔的尸骸堆积成山,血液汇成滔天的血海。而在那血海之畔,在那神魔征伐的最前线,竟有一片渺小得近乎可笑的身影。   他们身披粗糙的皮甲,手持青铜兵戈,在神魔的阴影下渺小如尘埃。然而,他们并未溃逃,而是结为军阵,齐头并进。   那军阵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当数万凡人同进同退,喊杀之声汇聚成滔天洪流时,竟硬生生在那神魔肆虐的战场上,钉下了一枚楔子。   一道魔气泼洒而下,溅在那凡人军阵之前,就有数十人哀嚎着跪倒在地,然而他们的同伴仍在前进,踏着堆积如山的凡人尸骸,向那庞大的天魔攻去。   谢斩慈松开手,任由那截巨矛化为飞灰。   这段残忆仅仅是沧海一粟,随着他一路向深处行去,看到的更多还是法天相地的神魔,然而,那些凡人的身影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这场战争被命名为神魔之战,他们有数万万人,在这片九州广袤的大地上,历史的长河中,却是不值一提。   没有任何一则传说提起过这些凡人。   最终,谢斩慈停下脚步,望向谷底最深处那团翻涌不息的暗红煞气。那便是这座葬渊核心,煞气最深重之地,也是最适合他淬炼金丹的地方。 第124章 金丹雷劫   七日后。   谷顶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不是云层遮蔽,而是整片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按低。沉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砸落,将谷底粘稠的煞气都压得向下一沉。   谷中那些万年枯骨,竟在这威压下微微战栗,如同低泣。   谢斩慈霍然睁眼。   他丹田之内,原本凝实无比的筑基灵力,在周身如沸煞气的碾磨下,此刻已压缩到了极致,玄水、苍火、银雷,三相汇融,其中,一点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芒正在艰难孕育。   眼瞳深处,银芒暴涨,宛如两轮冷月,穿透昏暗,直刺苍穹。他看到了。   看到了云层之上,那铅灰色的天幕高处,不知何时已汇聚起一片旋转的墨黑雷云。雷云中心,电蛇乱窜,滋滋作响。   天劫,降临。   没有半分缓冲,第一道雷霆便已劈落。   那是一道炽白如昼的粗大银蛇,撕裂空气,带着焚灭万物的高温,直直轰向谷底的玄色身影。   雷光所过之处,连空间都荡漾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谢斩慈不闪不避,只是仰头,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周身天刑火骤然腾起三尺,右拳紧握,一拳迎向那从天而降的毁灭雷霆!   炽白的雷蛇被那苍白云雾般的火焰一口吞没,随即爆散成无数流窜的电弧,却被谢斩慈周身凝如实质的护体壬水灵光牢牢挡在外围,噼啪作响,最终归于虚无。   一击,天雷消弭。   谷中粘稠的煞气被这股磅礴巨力激荡,如同沸汤翻滚。谢斩慈玄衣猎猎,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眼眸中的银芒却更盛,没有半分轻松。   这,仅是开端。   高空之上,墨色雷云仿佛被激怒,旋转加剧,中心塌陷更深。云层深处,传来沉闷如巨鼓的轰鸣,那是天地之威在积蓄。   第二重雷劫,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银蛇,而是三道并列的青紫色雷霆,雷光中蕴含着一丝割裂虚空的锐利。   尚未及体,谢斩慈裸露在外的皮肤便已感到阵阵刺痛,护体灵光竟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   他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逆冲而上,迎向那三道青紫雷霆。背后负着的骨枪终于出鞘,枪身之上,银雷与苍火交织流转,在他手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枪尖点出,精准无比地刺入三道雷霆交汇的核心。   三道雷霆应声而碎,化作漫天流窜的青紫电蛇。谢斩慈身形一滞,从半空落下,脚下万年玄冰轰然炸开一个深坑。他喉头微动,一丝淡金色泽自嘴角溢出,又被他以灵力强行压回。青紫雷霆中蕴含的震荡之力,竟能穿透天刑火的防御,撼动他的脏腑。   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更添锐利。天刑火吞吐之间,已将那侵入体内的震荡之力焚烧殆尽。   第三重,第四重……   雷劫一道凶过一道,将这亘古死寂的葬渊,化作了毁天灭地的雷狱。   谢斩慈以骨枪为引,三相灵力在体内轮转不休,硬撼一道道天罚。   他周身衣物早已在雷火中化为飞灰,露出其下坚韧如铁的肌体,此刻布满了焦黑的痕迹与细密的裂口,又有莹润的灵光自深处透出,飞速修复。   他如同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顽铁,在天地雷劫这最严苛的锤锻下,剔除杂质,淬炼真意。   丹田之内,那一点金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其蕴含的威压,也节节攀升。   至第七、八重雷劫,天地色变。   整座葬渊的煞气都被引动,化作一条滔天血浪,与从高天劈落的墨黑色劫雷纠缠在一起。毁灭与杀伐两种气息交织,形成了足以将寻常金丹修士瞬间撕碎的绝域。   谢斩慈身处风暴中心,压力倍增。他不再单纯硬接,身形开始在雷煞交织的缝隙中穿梭。   骨枪点、刺、扫、崩,每一击都蕴含着他对雷法、对杀伐之道的深刻领悟,往往能后发先至,击溃劫雷最薄弱的节点。   第九重雷劫,姗姗来迟。   整片葬渊的煞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连呼啸的风声都骤然死寂。天地间只剩下那高悬于顶的墨黑雷云,仿佛要将整个天穹都压缩进那一点之中。   九州传闻,所谓天劫,既是天道对于逆天修仙之人狂悖的处罚,却更是对于那些足以撼动天威、触碰天穹之人的忮忌。   因此才越盛,成就越高,雷劫越重,度过雷劫之后,所成就的金丹品质也越高。谢斩慈并不意外自己雷劫九重,迎上这天诛雷劫,他反而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狂悖的漠然。   天刑火,焚身之咒,自他苏醒之初便如附骨之疽,时刻灼烧他的神魂与血肉,数年前,他敢以不得动用灵力的凡俗之身,为檀鸾挡劫,如今,他有灵力在身,有骨枪在手,更是何惧天威?   “来。”   他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那雷劫降世前的万钧死寂。   周身护体灵光尽数收敛,骨枪也归入体内。他张开双臂,竟是主动迎向那道漆黑雷柱。   雷柱贯体,如山崩,如海倾,将谢斩慈那点微末人身彻底吞没。   剧烈的痛苦如潮水般席卷每一寸神经,那不仅是肉身的崩毁,更是神魂层面的剥离。漆黑雷光在他体内肆意冲撞,所过之处,经脉焦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载。   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忽然向内坍缩,随即,一点金芒自其核心迸发。   那金芒初时细小如豆,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因果、焚尽一切虚妄的决绝意志,随着金芒亮起,漆黑劫雷便如积雪遇阳,寸寸崩碎、消融。   那颗在毁灭边缘诞生的金丹,终是彻底凝实。   它不是寻常金色,而是通体暗金,内部仿佛封存着一缕永不熄灭的苍白色雷火,表面更有细密的银电游走,引得这方天地间的煞气随之共振。   谢斩慈缓缓抬起头。   劫云不知何时已然散去,一抹天光穿过厚重的云层和葬渊上方的万顷冰原,照射在他新生的、泛着淡淡银辉的肌肤上。   他五指虚握,虚空一抓,那柄陪伴他许久的骨枪便落入掌中。枪身微颤,似是感应到主人气息的蜕变,发出一阵欢鸣。谢斩慈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奔涌的灵力,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江河奔腾,浩浩荡荡。   念头一动,神识如潮水般扩散开来,比筑基时敏锐了十倍不止。这葬渊谷底每一缕煞气的流动,每一块枯骨的纹理,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心湖之中。   他微微阖眼,感受着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片刻后,才缓缓睁开。   眼眸深处,那抹银芒已沉淀如万载玄冰,再无半分波动。   天劫已过,死谷重归寂静。   但谢斩慈并未就此松懈,以他雷法天成和强悍肉身,度过雷劫并非难事,真正的考验,不在雷劫之中,而是在这金丹初成之时的另一重劫难。   心魔劫。   葬渊的景象,万年玄冰、嶙峋枯骨、粘稠煞气,无声无息地扭曲、褪色,他的双眼之中,开始倒映出不属于此地的光影。   天空是凝固的暗红色,低垂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压碎这世间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脚下踩着的,是无数破碎的骸骨与干涸的血浆,黏稠得几乎要拔不出脚。   而在血海的中心,在那无数枯骨堆砌的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统御万灵、主宰生死的威压。   玄衣,墨发,身形挺拔如枪。   那王座上的身影缓缓抬眸,四目相对的刹那,谢斩慈的神魂如遭重击。   那身影的眉眼,与他如出一辙,却更添削薄入骨的锋利。玄衣墨发,枪茧覆手,甚至连周身那股子浸血浴火、百死未悔的沉凝气机,都与他一般无二。   唯一的区别,在于那双眼。   谢斩慈的眼,是银芒流转,锐意破局,如出鞘之剑,欲斩尽世间不平事。   而那魔尊的眼,是一片死寂的虚空。其中没有生机,没有希望,亦没有绝望。那是将九州苍生视若草芥,将天道轮回视作无物的、真正的神魔之姿。   “你终于还是来了。”魔尊唇角微动,似在嗤笑,又似在悲悯,“来到这葬渊之中。”   谢斩慈并未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血海王座上的身影,心魔劫中,他当看到心底最深、最不愿承认的恐惧,对于自己终将重蹈覆辙,成为下一个被诅咒的魔尊,在无尽的杀戮与孤独中,走向既定的毁灭的恐惧。 第125章 心魔劫   “你以为,逃离绥兰,便能摆脱这命定的轨迹?”那端坐于血海王座上的身影,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萦绕着污浊的黑气,仿佛在把玩着无形的命运丝线。“你错了。”   “在另一条你拼命想要避开的时间线上,没有谢斩慈,只有那个在谢家为奴的、名为谢辞的凡人小子。”魔尊的语调平缓,竟是娓娓道来。   “你跟着那位锦衣玉食的谢玢少爷,一路北上,到了那高高在上的无妄剑宗,你以为自己离仙门更进一步,其实不过是一个替他奉剑、试毒、甚至在他需要时,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仆从。”   “后来呢?”谢斩慈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银眸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这一段,是原书中隐没的过往,不在他的记忆里,但谢斩慈知道,魔尊所说的一切,都是可能发生、却被谢斩慈的到来抹去的过往。   “后来?”魔尊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后来,在一次例行猎妖中,你这条忠犬失足坠入了这朔云州极北的冰堑。无人救援,无人知晓。”   “你在黑暗、寒冷、饥饿和绝望中爬行了七日七夜,骨头断了,指甲掀翻了,最后靠着啃食冻僵的妖兽腐肉,靠着吸食冰缝里渗出的、带着煞气的雪水,才勉强爬到了这葬渊的边缘。”   魔尊的身影微微前倾,那双死寂的眸子,仿佛要将谢斩慈的灵魂吸摄进去:“你看到了什么?无尽的枯骨,滔天的煞气,你恨,你怨,你不甘。”   “于是,你引煞入体,以这万载积蕴的杀伐戾气,强行冲破了凡人的桎梏,在痛苦与疯狂中,结成了金丹。”   “这是我的路,是你未走的路,我知道,你苦心孤诣,步步为营,从绥兰荒陲挣扎而出,向太溪谷求医,拜入云笈书院,于仙门大比扬名,你以为你走了截然不同的路,以为你能改写结局。”   魔尊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悲怆:“可结果呢?谢斩慈,你最终,还不是来到了这葬渊?还不是在这尸山血海之中,借着上古煞气结丹?你和我,又有何不同?”   魔尊广袖再拂,血海翻涌,那滔天的腥气里,竟浮出一幅幅支离破碎的图景,竟是小衍洞天中,他在那场幻境中所看到的,端坐于王座之上、日日割肉的那座被称之为“人皇”的枯骨。   “你不是在小衍洞天里,窥见了一丝天光么?”魔尊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森寒,“你以为你看见的是什么?”   “你以为,青莲、清微、玄机那些道尊,他们的通天彻地之能,从何而来?你以为,九州万载的灵气昌盛,因何而生?”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充满了无尽的讥诮与悲凉,“他们不过是最早一批吃了神仙肉的人罢了。”   谢斩慈的瞳孔骤然收缩,试图对抗这话语中蕴含的、足以颠覆他整个认知世界的恐怖信息。依魔尊所说,他们在小衍洞天那场骤然出现的浓雾里所窥见的,并非是一段幻境,而是九州的过去。   魔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丧钟,轰鸣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上。   “这九州,从根子上就烂透了,修仙者吸食神尸之气,苟延残喘,却还自诩为天地正统,代天巡狩,这天地,黄泉断绝,无处归乡!”   他猛地站起,血海随他心意沸腾,随着他一步步向前,向谢斩慈涌来,脚下枯骨应声粉碎:“这方天地,早已是一口枯竭的井,灵气被修士攫取于身,无法再造生灵,黄泉断绝,无法重聚轮回。”   魔尊停在谢斩慈面前,那张与谢斩慈一般无二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凉薄:“九州覆灭,与我无关,而是这方天地,本就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谢斩慈静立原地,玄衣已被血海浸透,那污浊的血水却在他身周三尺之处,被一层无形无质、唯有银芒流转的壁垒悄然隔绝。   他没有反驳,亦未动怒,他的声音穿透血海腥风,平静得近乎冷酷。   “所以,你觉得九州无药可救,便索性亲手将它推向深渊,再以自身为祭,将你所恋慕的那位神女转世送往飞升之路,东海彼岸。”   他微微偏头,银眸中倒映着魔尊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清明。   “可那是你所见的九州,不是我。”   “你所述之景,或许为真,或许为假。是真实的历史,还是你为证道而编织的幻梦,我自会去辨,去证。”   “你见过真相后,又当如何。”魔尊冷笑道,“你应当知我所言非虚,不过又是绕了一回远路。”   谢斩慈银眸抬起,直视魔尊那双死寂的眼,道:“在你所说远路之中,我见一医者,说既能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疾,便要医常人所不能医之疾,在那座问道镜山前,镜山问他,天地之疾,如何可医。”   “我就是异世孤魂,误入此间。这方天地是根是蔓,是荣是枯,是存续还是崩毁,于我而言,本无瓜葛。”   魔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是嘲讽,又似是不屑。   谢斩慈却不再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血海心魔,他左手抬起,隔着衣衫,轻轻拂过那枚沉寂的青鸾血印。   “我所行之路,所修之道,不为九州。”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重,“只为一人。”   “青翮欲医天地,我便助他医天地。若这天地真如你所言,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他眼中银芒骤然一盛,如冷电劈开混沌,“那我便效仿你,送他飞升,离此绝境。”   魔尊闻言,那死寂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讥诮。   “青翮?你是说檀鸾?”他轻笑,声音在空旷的血色天地间回荡,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疲惫,“你竟心系于他。”   “有何可笑。”谢斩慈冷冷道,这片心魔空间中无枪可握,他只得以目光剐视魔尊那张和他如出一辙、此刻却显得格外令人生厌的脸。   “我笑你,果然是我,却又不如我。”魔尊并未理会谢斩慈话语中的敌意,自顾自说下去,“我与千凰虽不能相守,有正邪之别,但她对我,我对她,是同样的心意。”   “可你呢?檀鸾是男子,你们之间,又算什么?悖逆天理,乱伦常纲罢了。”   “更为可笑的是,他若是心悦你也就罢了,可你我都知道,在我那条路上,他爱的,是芈千凰。”   魔尊的声音如冰锥,狠狠凿入谢斩慈的神魂,“我是何等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啊,他对千凰痴心一片,千凰也爱他如兄长,敬他如尊师,你猜猜,在你的这条路上,待到千凰出现,檀鸾会如何?”   血海翻涌,竟真的在魔尊身后映现出一幅图景,青衫染血的檀鸾跪在神女芈千凰身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唇角血渍,那双温润如春水的眸子里,盛满疼惜。   “你看,”魔尊的声音如附骨之疽,在谢斩慈耳边低语,“他同你结血誓,要同生共死,不过是将你作为一个交心挚友,不过是因为他生性良善悲悯,但他私心所在,会是你吗?”   谢斩慈静立原地,血海翻涌的腥气几乎要淹没他的口鼻,可他周身那层银芒流转的壁垒,却愈发凝实,将一切污浊隔绝在外。   他没有去看那幻象中檀鸾的眼神,而是垂眸,看向自己掌心。   这是一双曾沉入三川口外污浊河流,又被檀鸾拉起的手。   “你说得对,”谢斩慈开口,声音显得平静,“他或许会心悦芈千凰。”   魔尊唇角的讥诮加深了,又欲说些什么。   “可那又如何呢?”谢斩慈打断他,眼中银芒骤盛,如冷电劈开混沌,“我所求者,从来不是他心悦于我。”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下血海竟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新生的金丹之力在体内浩荡奔涌,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坚定。   “我知他心慈,知他背负医道,知他身系苍生。我知他或许永远无法以我待他的同等心意待我。”谢斩慈的目光,穿透了魔尊,看向那无尽的血色虚空,“但这不妨碍我护他,助他,陪他走完他想走的路。”   “因此,这金丹,我非结不可,这心魔劫,我非破不可。”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那血海王座上的身影,不再看那些翻涌的枯骨与幻象。心念纯粹,意念如铁。那笼罩周身的银芒壁垒骤然内敛,尽数汇入丹田那颗暗金色的金丹之中。   金丹微震,内部那缕苍白色雷火猛地一跳,仿佛点燃了某种潜藏已久的薪柴。心魔劫中翻涌的万千杂音、无尽绝望,在这纯粹而坚定的意志面前,如阳春白雪,悄然消融。   血色世界寸寸崩裂,如镜花水月,血海退散,枯骨隐没,那端坐王座的魔尊身影,也在银芒的涤荡下,寸寸崩解,最终化为一缕极其细微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消散于无形。   葬渊谷底,万古死寂之中,唯有那新晋的金丹修士,缓缓收功,周身气息圆融,再无半分滞涩。   他眼眸睁开,银芒内敛,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第126章 无妄剑宗   待谢斩慈破开冰川裂隙,重归朔云州极北的冰原之上时,天光依旧惨白,寒风依旧如刀。   然而,他此时的气息,较之七日前的筑基后期,已是天壤之别,那暗金色的金丹在丹田内缓缓轮转,牵引着周遭天地灵气。   九州中修士将结丹视为一道天堑,度过此关,可称真人,小型宗门世家中修为最高也不过于此,即便是在大宗之中,也可以长老奉。   他立在冰脊之上,银眸扫过四方。   果不其然,那位曾接引过他的无妄剑宗内门弟子孟臻,仍立在原处,目光一直投向葬渊方向,待看见谢斩慈的身影,忙提步迎上。   “恭喜真人安然出关,金丹大成。”孟臻姿态甚是恭谦,甚至言语间换了称呼,显然是做足了面子。   谢斩慈亦还礼,语气平淡:“有劳道友久候。”   孟臻微微一笑,道:“在下奉家师之命,特来迎候谢道友,前往无妄剑宗一叙。”   谢斩慈心念一动,道:“不知道友师从哪位长老?”   孟臻似乎对他此问并不意外,或者说他先前未直接表明师门,正是等待谢斩慈一问,此时不疾不徐道:“在下不才,师从无妄剑宗元亨剑尊。”   “原来是宗主高徒。”谢斩慈眼眸深处银芒一闪而过,眼前此人修为高深,地位卓然,无妄剑宗特地派此人来邀请他,显然已经是容不得他拒绝。   见他未立刻回答,孟臻续道:“宗主言道,谢道友于葬渊中淬炼金丹,实乃我辈修士之幸。先前齐长老之事,确系其行事孟浪,宗门上下皆感歉疚。故特邀道友前往剑宗小叙,一来为道友接风洗尘,二来也好当面化解这段误会。”   谢斩慈心知,接风洗尘是假,探他底细是真,他刚结丹,气息未稳,无妄剑宗让孟臻一直等候在葬渊边上,便是要第一时间将他请入宗内。   不过,他此时结丹成功,修为又增一线,又手握玄机道尊所赠的护身法阵,倒也没有诚惶诚恐、畏缩不前的必要。   于是,片刻后,他看向那孟臻,淡淡道:“那便麻烦贵宗。”   孟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笑道:“道友请随我来。”   言罢,他祭出一艘通体如冰、造型狭长的飞舟,化作一道凌厉的剑虹,破开漫天风雪,直奔无妄剑宗方向而去。   孟臻为人颇为健谈,又是有意和谢斩慈攀谈,不过舟上这一刻钟功夫,谢斩慈便被灌输了无妄剑宗宗门中事。   原来,无妄剑宗与旁处不同,虽以宗门为名,但各位剑修俱是性情孤高,各立山头,峰中还时不时举行内外比斗,且宗门内少有喜理宗务的,故而那齐子骞虽然只有金丹后期修为,但仍居于无妄剑宗对外社交斡旋的重要位置。   谢斩慈听着,不置可否,孟臻此言,不过是想将齐子骞对他的针对归于齐子骞个人,而非无妄剑宗的态度,但宗门既然放权给齐子骞,便应当预想到此人心胸狭隘,行事乖张,如今再说这些推诿之词,显得虚伪。   孟臻见他神色仍然冷淡,心中也明白大半,于是也不再多做解释,只讲些朔云州的风物人情。   不多时,前方冰原之上,云雾缭绕间,一座座孤峰如利剑般直插云霄,山峰之上,殿阁林立,剑光往来穿梭不息,隐隐有龙虎之气盘桓。   那便是无妄剑宗。   飞舟穿过护山大阵的刹那,周遭风雪骤然一收,迎面而来的却是庚金锐意和万千剑鸣,孟臻径直带着谢斩慈在主峰停下,引他进了一处巍峨剑庐的正殿。   庐内并无奢华陈设,四壁皆如雪洞一般,中央仅有一尊巨大的寒玉棋枰,上面交错的纵横纹路竟是以剑气刻成。   棋枰一侧,一名中年男子左手持一枚黑子,凝视棋局,而他宽大的袍袖,右侧竟然是空落落的,似被人削去了整条手臂。   “晚辈谢斩慈,见过元亨宗主。”谢斩慈躬身道。   “不必多礼。”元亨剑尊终于转过身来,他面容清癯,双鬓微霜,他上下打量着谢斩慈,微微颔首,“雷霆生灭,无上杀伐,你很不错,有你父亲昔年风采,坐下说话吧。”   “坐下说话。”元亨剑尊随手一挥,两杯清茶凭空出现在棋盘两侧,茶香清冽,是雪风之巅上独产的雪英茶。   谢斩慈依言落座,却并未饮茶,眉头微蹙,元亨剑尊所说的父亲,自然指的是燕寻霈。   “齐子骞之事,是本宗管教无方。”元亨剑尊落下一子,语气平和,仿佛在谈论天气,“老夫在此,代他向你致歉。”   谢斩慈垂眸,淡淡道:“宗主言重,齐长老是贵宗前辈,不过仙门大比之上几句言语罢了,晚辈并不介怀。”   元亨剑尊闻言,轻笑一声,指尖黑子悬于棋盘之上,却迟迟未落。他目光幽深,似穿透了谢斩慈,望向了更为久远的岁月。   “你这性子,倒是有几分像你父亲,但也仅仅是几分罢了,燕寻霈当年,可比你随性太多。”   谢斩慈抬眸,银眸平静无波,只静待下文。   元亨剑尊终于落子,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他忽然道:“你可知,齐子骞为何忌恨于你?”   谢斩慈如实摇头,他只知齐子骞和燕寻霈、明霰这对师兄妹素有仇怨,但仇怨从何而来,他却不得寸解。   元亨剑尊并未卖关子,徐徐道来,语气苍凉:“百年前,丹阳剑宫与无妄剑宗虽分立南北、偶有摩擦,却不似如今这般明枪暗箭,甚至偶有一同收徒,点选散修的规矩。”   “而你父亲和齐子骞,都是我二宗共同看中的散修,其中,燕寻霈天资太盛,剑心通明,无论资质、悟性、还是那股子一往无前的锐气,都远胜齐子骞,我自然见猎心喜。”   “百余年前,清微道尊尚未迈入大乘,我修为高他一线,自以为志在必得,可是,燕寻霈却以雪风之巅苦寒,不适合他侍弄花草为由,弃无妄剑宗,而入了那丹阳剑宫,我便只得退而求其次,将齐子骞收下。”   “我便常拿燕寻霈来压他,说他不如人,说他若再不努力,便永远活在燕寻霈的阴影之下。”元亨剑尊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悔意。   “如今想来,这便是我的不是了。修士争的是道,也是心。我这般做法,非但没有激励他,反而生生在他心里种下了忮忌魔种。”   “后来燕寻霈陨落黄泉,齐子骞却始终走不出来。他见不得旁人好,尤其是与你父亲有关之人。此次对你发难,与其说是他孟浪,不如说是他将积压多年的不甘,尽数宣泄在了你身上。”   谢斩慈听着,不明白为何这位剑道巨擘骤然与他交心,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宗主说这些,是要晚辈体谅他么?”   “老夫不过是惜才罢了,”元亨剑尊又以他仅剩的那只左手,执起一枚白子,落于棋盘之上,对先前落下的黑棋呈攻杀之势,“其实,其中既有齐子骞之过,又有老夫之过,老夫对齐子骞不满,不过是对自己不满罢了,子骞行事,一如老夫当年。”   元亨剑尊是剑道魁首,对自己又有何不满,又有何人能够让他生出同齐子骞那般的忮忌之心,谢斩慈不由得将本就挺拔的身子坐得更加笔直。   “老夫,也曾深深忮忌一人,”元亨剑尊声音低沉,其中竟罕见流露出一分痛楚,“那人曾是我毕生追逐的背影,亦是我此生挥之不去的梦魇。”   谢斩慈银眸微凝,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自白而显露分毫惊异。他不由得想起心魔劫中魔尊所言,以及小衍洞天里他所见的那尊王座上的枯骨。   元亨剑尊是万年前人,甚至参与过那场惊天动地的神魔大战,一个荒谬却又隐隐契合的猜测,如电光般划过心间。   “宗主所言此人,”谢斩慈骤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可是人皇?”   元亨剑尊原本没入棋笥的左手,骤然发力,数枚棋子随着棋笥失衡,尽数散落于寒玉棋枰之上,将那原本分明的棋局搅为一盘散沙,他猛然抬头,那双锐利的眼,直直逼视着谢斩慈。   “人皇?你从何得知人皇?”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化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嘶哑。   谢斩慈不闪不避,迎上他的目光,道:“小衍洞天之中,误入一上古残忆,凡人国都中,人人争食神仙肉,来源是宫殿中一枯骨,名为人皇。”   “小衍洞天,小衍洞天,”元亨剑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枯寂,“那方天地,竟然将这些事都记录下来了么……”   “哪怕早上十年,让我从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我必杀你,但如今,老夫寿元将近,这秘密,如附骨之疽,啃噬老夫心神万年,今日便让它见见光罢。” 第127章 迷雾重重   元亨剑尊抬手,隔空一抓,那些滚落的棋子飞回掌心。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其捏碎。   “你说得对,是人皇。”他声音飘忽,似在诉说,又似在梦呓,“九州仙门,所谓道统,溯其根源,皆始于一场滔天大罪。”   “万年前,神魔争斗不休,我等凡人于其中夹缝求生,本以为我们只能在乱世中如蝼蚁一般苟且偷生,但偏生有一人,统御我们,带领我们愿意反抗的人揭竿而起,参与魔神之战,起兵讨魔,他骁勇善战,用兵如神,万民给予他一个称谓,人皇。”   “神魔之战落幕,天魔被封黄泉,众神飞升东海,将这片天地还给我等凡人,然九州灵脉受损,灾殃不断,民不聊生。”   “彼时,人皇受神明赐福,不老不死,不损不灭,他为救灾荒,割肉饲民,我们自然也得到了他的恩惠,后来,当饥民发现其身躯内还蕴含天地本源、大道精粹,食之生灵,便变本加厉,将人皇困禁长生殿,分食血肉。”   “老夫曾是人皇座下一名先锋大将,神魔之战之际,我既仰慕于他的才学,又在心中不免心生忮忌,须知当时的人皇,连神明也垂青于他呐……”   元亨剑尊摊开手掌,那些棋子一半飞回棋笥之中,一半又复原回了先前未下完的残局,分毫不差,小小一个动作间,将他如臂使指的灵力和深不可测的神识,尽数显现。   “修仙,长生,通天威能,何人能抵御这等诱惑,老夫也未能幸免于此,但直到后来,老夫才发现,这所谓长生,不过是枷锁,老夫活了万年,最为畅快的,却还是身为凡人,同人皇一起在兵营浴血奋战之时。”   他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眼中是刻入骨髓的悔恨,道:“因此,我斩下右臂,为自己赎罪,可这份罪孽,却始终无法彻底消弭。”   “老夫忮忌人皇生前之能,又贪图其力,终是自食恶果。这便是无妄剑宗无妄二字背后的真意,无妄之灾,源于贪念,源于忮念啊……”   “老夫今日和你说这些,除叙旧外,还有一事相求。”   谢斩慈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静待下文。   “楚寒铮那孩子,根骨心性皆是上佳,唯独太重情义。”   元亨剑尊叹道,“齐子骞教他剑道,却容不得他心中有半分旁骛。在他眼中,剑修之心,当如万载玄冰,不染纤尘,任何情感、牵挂,都是阻碍剑道通神的杂念。”   “可那孩子,自从与你相交,屡屡冒犯师门,甚至说出那天罡寺妖女无辜的悖逆之言,”元亨剑尊看向谢斩慈,目光如炬,“齐子骞视此为奇耻大辱,认为楚寒铮心性已污,不堪造就。归来后,便罚他入剑河洗心。”   谢斩慈眸中银芒一闪,想起了那个在小衍洞天中被操控、神情痛苦的少年剑修。   “剑河洗心,乃是我无妄剑宗一门苦修之法,借剑河之中万载庚金之气,增进修为,冲刷神魂,涤荡杂念,本是去芜存菁的无上法门。”   元亨剑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忍,“可齐子骞这次,动了真怒。他不仅要以剑河强行擢升铮儿修为,使其迈入金丹境,更要洗去楚寒铮的软弱,更是要将他心中所有关于情谊、关于正邪之辨的东西统统洗去,只留一柄纯粹的、只知杀伐的剑。”   “那剑河以我无妄剑宗万载剑意汇流而成,庚金之气锋锐无匹,铮儿于小衍洞天之中本神魂受损,再遭此劫,轻则剑心蒙尘,沦为傀儡,重则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我希望你救他,亦是希望你自救。”元亨剑尊起身,那空荡的袖袍随风轻摆。   “齐子骞已入魔障,他因你父亲而忌恨你,又因楚寒铮而迁怒于你。如今楚寒铮若废,他必会将这笔账算在你头上,变本加厉地针对你。”   他缓步走到谢斩慈面前,那股属于大乘修士的恐怖威压,此刻却收敛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位迟暮老人的恳切。   “老夫这双手,染了人皇的血,又斩了自己的臂,如今已无力再去管教这最后一个弟子了。谢斩慈,你与楚寒铮有过并肩之谊,老夫希望你,帮他、也帮老夫这一回。”   谢斩慈静坐原地,银眸中倒映着元亨剑尊那张写满风霜与悔恨的脸,半晌无言。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道:“宗主既知齐子骞对我已有杀心,晚辈初结金丹,修为尚浅,如何敌得过齐长老?宗主此举,与驱羊攻虎何异。”   元亨剑尊闻言长叹一声,苦笑一声,道:“无妄剑宗峰头各立,缘何能吸引天下剑修,便是因为宗门全无桎梏,随性无妄,即便我身为宗主,齐子骞教养自家弟子,我若置喙,便是坏了无妄剑宗的立宗之本。”   “宗主所言,利在剑宗,利在宗主,利在楚寒铮,可风险弊害,却全在于晚辈一人之身了。”谢斩慈闻言,语气冷淡道。   元亨剑尊并未介怀他话语的冷硬冒犯,反而笑了,那笑容苍凉且坦荡,道:“小友性情直爽,老夫佩服,你说的不错,这其中的利弊,确实尽数压在你一人肩上。”   他顿了顿,续道:“老夫之所以求你,是因为峰内长老教化自峰弟子,向来是各行其道,宗门不予干涉。”   谢斩慈银眸微凝,静静听着。   “但——”元亨剑尊话锋一转,“谢斩慈,你非我无妄剑宗之人,甚至与齐子骞有旧怨在先。他若是在宗门之内,以宗门律法处置楚寒铮,老夫管不得。可他若敢对你这外来之客下手,那便不再是师徒管教了。”   他看着谢斩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却已锋芒毕露的璞玉:“届时,你只需带着楚寒铮安然脱身,只要迈出我无妄剑宗山门半步,我便保你二人无虞。”   元亨剑尊见谢斩慈神色不动,知他心中仍有权衡,便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老夫知晓,你心中一直存有一个疑问。”   “三年前,你父亲的遗物惊虹流霞剑现世,我知晓你和你那位太溪谷的小友一直在追查,这剑,到底是谁送至四海阁。”   谢斩慈银眸骤然一凝,这是他深埋心底的谜团之一,惊虹流霞剑关乎绥兰、南梧二州死气辟谷丹祸患一事,檀鸾为平死气之祸,险些丧命,至今仍饱受困苦,但线索,偏偏被人斩断,他查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音讯。   “请剑尊相告。”谢斩慈恭敬地站起身,朝元亨剑尊深深鞠了一礼。   元亨剑尊见他这般郑重,面上苦笑更甚,抬手虚扶一下,道:“起来吧,此事说来,老夫亦觉蹊跷。”   “三年前,此剑送至我宗,随着这柄剑,来的,还有一封信,这信上,是太溪谷青莲道尊的亲笔印信。”   谢斩慈眸光一凝。青莲道尊,那可是与玄机、清微齐名的当世大能,亦是太溪谷的真正掌舵人,檀鸾的师尊。   “信中言道,他于外游历时,偶得燕寻霈道友遗物,本欲亲自送归丹阳剑宫,以全同道之谊。”   元亨剑尊的声音低沉下去,“然则,那惊虹流霞剑煞气缠身,死气侵染,非寻常术法可解。青莲道尊自言无计可施,恐那死气祸及太溪谷弟子,便修书一封,与丹阳剑宫清微道尊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谢斩慈,一字一句道:“两位道尊议定,那剑死气深重,寻常洞府难镇,唯有我无妄剑宗剑河之中,万载庚金杀伐之气,方可将其彻底磨灭,使其不致为祸人间。故托我将此剑镇压于剑河之下。”   谢斩慈听得心潮起伏,如此说来,清微道尊本就知道惊虹流霞剑受死气污染一事,故而仙剑流落拍卖会时,丹阳剑宫并未官方出面竞拍,或是直接和四海阁商议换回,而是仅由明霰以个人的身份将仙剑拍下。   可按照元亨剑尊如此一言,青莲道尊知晓惊虹流霞剑染上死气一事,他究竟是未将绥兰、南梧的死气疫病和仙剑蒙尘联系起来,还是知晓更多,才竭力想要使得檀鸾置身事外?   “可结果你也知道了。”元亨剑尊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讽刺,“剑至我宗,还未入河,便遭人盗取。待我再闻其讯,它已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四海阁的拍卖盛会上,成了那场盛会的大轴拍品。”   “宗主可知,那盗剑之人,或是那幕后操盘者,究竟是谁?”谢斩慈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起伏的波澜,他头回离真相如此之近。   元亨剑尊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愧疚,又似是深深的无力。   “宗门之内,峰头林立,老夫当年闭关冲击瓶颈,未能亲查,待出关时,木已成舟,不过可以断定,应当系我宗中人。”   说罢,他闭上了眼,似是对这心怀鬼胎、盘根错节的庞大宗门倍感无力,挥了挥仅剩的左手,道:“有些事,老夫只能点到为止,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第128章 无妄剑河   谢斩慈自剑庐辞别元亨剑尊,并未立刻运作身法,化作疾雷前往剑河,而是循着元亨道尊所指的方向缓步而行,理清自己的思路。   元亨剑尊方才所言,字字如剑,剖开了万载尘封的真相,也让他心中那团迷雾,终于有了一丝理清的迹象。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无妄剑宗内部的这位盗剑之人身份。   元亨剑尊不曾明言,但言语中也多加暗示,齐子骞,这位金丹后期的剑道长老,与燕寻霈有旧怨,且楚寒铮在小衍洞天中拿出的那柄乌金匕首,其上死气和惊虹流霞剑同源,要么是在同一地点被污染,要么,这匕首上的死气,本就是来自于惊虹流霞剑。   即便齐子骞不知道辟谷丹一事,就凭一柄出自燕寻霈的、染有死气的仙剑,便能让他既能借机敛财,又能借此打击丹阳剑宫声誉,一石二鸟。   但齐子骞此人沉不住气,从他屡屡直言挑衅谢斩慈,便可看出他虽有贪念,却无如此深远的布局之能。他能做的,只是执行者的角色。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盘者?   谢斩慈心念电转,将各方线索逐一梳理。   知晓这件事的,无非清微、元亨、青莲三位道尊大能,若不考虑消息泄露的可能,这三人之中,必有幕后黑手所在。   其中,元亨剑尊将这件事情对他和盘托出,虽然也不能完全排除借此消弭他戒心的可能,但谢斩慈查这件事本就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了三年,元亨剑尊若是真凶,又何必多此一举。   而清微道尊,作为丹阳剑宫的实际掌控者,他起初收到青莲道尊的信函时,他确是想要置身事外,毕竟燕寻霈已死,惊虹流霞剑上的死气若处理不当,反而会牵连丹阳剑宫。   可后来,当檀鸾为了挽救绥兰、南梧二州的子民,以自身为祭,生生拔除剑上死气,化腐朽为神奇时,局面便截然不同了。   死气被净,仙剑重光,丹阳剑宫等于白得一把上品法宝,还不用承担任何风险。清微道尊自然乐得装聋作哑,将仙剑的来历隐瞒下来,只当是四海阁偶然所得,明霰从四海阁中拍下,任由事态发展,坐收渔利。   这并不能说明清微道尊是幕后黑手,反而,若丹阳剑宫想要以邪法祓除剑上死气,根本无需通过四海阁拍卖,须知当日只有明霰一人以个人身份参与竞拍,若仙剑流落旁人之手,则丹阳剑宫又当如何?   同样的道理,似乎也适用于青莲道尊,但谢斩慈知道,青莲道尊和清微道尊,在惊虹流霞剑一事中,有着根本的不同。   首先,这柄仙剑原本属于丹阳剑宫的弟子燕寻霈,丹阳剑宫直接宣布寻回仙剑,属于名正言顺,不会遭致任何猜忌。而青莲道尊则不同,无论仙剑是否染上死气,他都要先知会丹阳剑宫,毕竟太溪谷和丹阳剑宫世代交好,情面上不可不顾。   其次,若不是真的认为仙剑已经无可救药,以丹阳剑宫和无妄剑宗势同水火的关系,清微道尊必不可能同意将惊虹流霞剑送到无妄剑宗的剑河之中,更别说主动想出这个对策。这个建议,想必也是由青莲道尊一手推动。   再者,就是这幕后黑手所牵系的辟谷丹了,丹阳剑宫以剑道立宗,虽雄踞莘阳州,却并无炼制丹药的产业,反倒是太溪谷本就以炼丹闻名九州,若要炼制大批量的死气辟谷丹,简直易如反掌。   谢斩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惊虹流霞剑死气虽深重,檀鸾为祓除死气险些丧命,但青莲道尊身为大乘大能,若说檀鸾能解决的问题,他对此束手无策,听上去却是有些蹊跷。   即便他出于某种原因,不愿为除死气而费心,也大可以不管此事,只需将仙剑还给丹阳剑宫,让剑宫自行处理。   可他偏偏多此一举,不仅未曾交还仙剑,反而又是劝说清微道尊,又是亲笔修书,将这烫手山芋送往无妄剑宗,这行为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合常理。   更何况,后来仙剑流入四海阁,拍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无妄剑宗是因仙剑在他们宗内被盗而理亏,丹阳剑宫知道仙剑危险而选择视而不见置身事外,他们都有放任这场拍卖会进行的理由。   唯独青莲道尊在这其中却是局外人的角色,他大可以提点四海阁,终止拍卖,毕竟如若惊虹流霞剑上的死气就连他和清微两位道尊都束手无策,若是流入旁人之手,又如何处置?如若一无所知,岂不是在拿起仙剑的那一刻就会被污染?   他为何不警示世人?   更何况,檀鸾在其中身受重伤,若青莲道尊当真视檀鸾如命,惊虹流霞剑一事便绝不该如此了结。   仙剑流落四海阁,檀鸾为祓除死气险些丧命,太溪谷本可借此发难。以青莲道尊大乘修士的身份,他知道仙剑是从无妄剑宗中被盗走,只需一封道书送至无妄剑宗,或是向四海阁施加压力,查清幕后黑手并非难事。可结果呢?   谢斩慈记得很清楚,那之后太溪谷确实收到了一批赔礼。灵药、灵石、几件上品法宝,件件拿得出手,放在寻常宗门眼中已是天大的补偿。可对于一个大乘道尊而言,这些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外物,何须以此来了结一段可能涉及弟子性命的恩怨?   青莲道尊护短之名,九州皆知。他若真心疼惜檀鸾,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收下这些不痛不痒的补偿,便配合各方封锁了消息?   除非,他本就不想让此事闹大。   再者,这些年里,檀鸾也在一刻不停地搜寻着线索,若青莲道尊早就知道惊虹流霞剑从何而来,为何沾染死气,早就知道仙剑是在无妄剑宗中遗失,又为何不发一语,只冷眼旁观?   谢斩慈的心底泛起一丝寒意,比这朔云州的寒风更刺骨,如此看来,青莲道尊就算不是幕后黑手,也和幕后之人脱不开干系。   思虑及此,他的脚步已是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条凝固沉重、令人窒息的金属长渊,河水不流,不涌,不见半分水波潋滟,整条长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泽,粘稠如汞。   河面之上,寒意森森。这寒,不同于朔云州冰原那种纯粹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刺神魂锋寒,空气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剑刃切割成了碎片。   谢斩慈抬眸望去,只见这暗金色的剑意洪流之中,密密麻麻插满了剑。   无数柄形态各异的古剑,自河床深处向上矗立,剑尖直指苍穹。有的锈迹斑斑,仿佛一触即碎;有的却光华流转,杀气腾腾,显然是新近落入河中的利器。   河床之下,不知多少万载岁月里,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剑修在此埋剑,又有多少凶兵利刃在此沉沦。   它们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死寂的河水中,望不到边际,仿佛一片埋葬了万载岁月的剑之坟茔。   每一柄剑都在无声地散发着凛冽纯粹的杀伐之气,这些气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足以让人神魂崩裂的恐怖威压。   这就是无妄剑宗的立宗之本,万载剑意的归宿,剑河。   无妄剑宗内部行事自由,哪怕是剑河,也未曾加以禁制,毕竟这片高耸入云的雪风之巅,就已经成了天然的阻隔。   四周的空间都在这股力量的挤压下显得扭曲。雪片自那低垂得仿佛要压垮大地的黑沉高天飘落,每一片雪花染上这锋锐的剑意,随着罡风呼啸而过,打在谢斩慈护体的灵光上,发出叮叮脆响,有如金铁交鸣。   岸边,还有几个身着剑袍的年轻弟子,他们并未深入河中,而是仅赤足立于河岸浅滩之上,小心翼翼地接触着那剑意的洪流,闭目感悟。   感应到谢斩慈的气息,这些弟子并未有任何表示,甚至未有人睁眼看一眼谢斩慈,他们的神魂,已经沉湎于这长河的冲刷洗炼中。   楚寒铮自然不在其列,他所承受的洗心,较之这些不过在浅滩浅尝辄止的弟子重千百倍,谢斩慈垂眸望去,这剑河逾向上游,便愈发深不见底。   想必,楚寒铮就是在这片暗金死水的源头,承受着万剑穿心般的洗刷。   谢斩慈没有犹豫太久,他深知,每多拖延一刻,那少年剑修的神魂便多一分被彻底磨灭的风险。   他向前一步,足尖轻点,身形便如一片落叶般,无声地飘向那暗金色的剑河深处,身后只留下一缕被罡风瞬间绞碎的残影。 第129章 亡命之途   剑河之河,并非寒水,而是凝成实质的,欲将万物皆斩成齑粉的庚金煞气。   谢斩慈足尖点入河面的刹那,护体灵光便发出一阵被万千剑刃同时切割的令人牙酸之声,几息功夫,便是接近碎裂。   他心念一动,丹田内那颗暗金色的金丹骤然轮转,天刑火自毛孔间透出,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苍白色火膜,将那无孔不入的剑意隔绝在外。   越往深处,四周插立的古剑便越是密集,有的剑身已朽,只余残柄,有的却光华流转,杀气腾腾。   这些剑,有的曾是名震一时的名剑,有的则是无数剑修一生心血所铸,死后随葬于此,化作了这剑河的一部分。   谢斩慈眼眸深处的银芒亮如寒星,神识铺开,穿透这暗金色的死寂,直指上游源头。   约莫下行数百丈,剑河愈发湍急,那股冲刷神魂的庚金之气也愈发狂暴,誓要将进入其中的任何事物以这万载剑意绞得粉碎。   忽然,他神识一凝,在前方百丈处,那剑河源头,捕捉到了一缕微弱至极、几近断绝的气息。   那是楚寒铮。   谢斩慈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心念沉入丹田,三相轮转,他三元真灵中,他最常运用雷元,但雷元含煞暴烈,易招反噬。火可克金,在这庚金剑河之中运用更为顺心,但刑火阴寒,却极容易伤及本就奄奄一息的楚寒铮,此刻皆暂收起。   此刻最适宜动用的,反而是那一道自燕寻霈血脉中继承而来的壬水真元,壬水虽至阳,却至柔至善,可容万物。   谢斩慈平日极少驱使壬水,但如今使来,仍旧如臂使指,他五指虚张,丹田内那道至柔至润的壬水真元便如一条潜伏的苍龙,自他金丹顺着经脉游弋而出。   水光流转间,竟将周遭那些狂暴无匹的庚金剑气,如磁石吸铁般,尽数吸附于水光之外,不得寸进。   与此同时,他身形如游鱼般,无声无息地切入剑河深处,向着楚寒铮所在的方向而去。   谢斩慈行至近前,方看清楚寒铮此刻的惨状。   少年赤身裸体,被无数道凝如实质的剑光钉在河床之上,动弹不得,周身肌肤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如蛛网的血痕,那是剑河庚金之气透体而入的征兆。   再观他周身气息,虽然修为因这透体而入、又和他灵根禀赋相合的庚金灵力更进一层,甚至在丹田中已隐隐凝成虚丹之征,但气息极为紊乱,若真以此种方式结丹,日后修为恐再难寸进。   最令谢斩慈心惊的,并非那些皮肉之伤,而是楚寒铮神魂,他的识海之中,情感、记忆被一寸寸刮削而下,只余下最纯粹和最空洞的剑意。   谢斩慈心念电转,知晓不能再拖。他五指微曲,壬水真元自掌心涌出,在身前化出一道水色屏障,将周遭狂暴的剑气暂时隔绝。随即俯身,单手扣住楚寒铮腕间脉搏。   触手冰凉,经脉中灵力紊乱不堪,更有无数道细微的庚金剑气如附骨之蛆,在其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灵力溃散,神魂震颤。   “楚寒铮。”他轻声呼唤对方的名字,特意在声音中附上一丝破妄雷元真意,意图将其唤醒。   然而,毫无反应。   谢斩慈眉头紧锁,壬水真元如涓涓细流,自掌心渡入楚寒铮体内,试图抚平那些狂暴的庚金剑气。   然而,那剑气仿佛生了根,不仅未被化解,反而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顺着壬水的联系,反向侵蚀而来。   不能再耗下去了,他眼中银芒一闪,仍然以壬水真元护住楚寒铮,同时天刑火未逼出体表,而是在体内走了一个周天,将那些侵入的剑气驱散。   与此同时,他趁机单手一捞,将楚寒铮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背在身后,仅凭肉身之力,足尖在河床上重重一蹬,身形如离弦之箭,逆着那粘稠如汞的剑河,向上暴射而去。   剑河深处,无数古剑似乎感受到了这份闯入者的挑衅,纷纷嗡鸣作响,无数道剑气如狂风暴雨般袭来,撞击在他护住楚寒铮和自身的壬水灵光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谢斩慈咬紧牙关,三相灵力在体内疯狂轮转,维持着护身灵力的消耗,速度提升至极限。   就在他即将冲出河面的刹那,一股远比剑河本身更为恐怖、更为凌厉的剑意,自岸上传来。   “燕家小儿,你要带我徒儿去何处?”一声冷哼,如寒冰碎裂,震得谢斩慈气血翻涌。   河岸之上,齐子骞依旧是那身剑宗长老袍服,可周身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齐子骞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内敛却暗藏杀机;那么此刻的他,其威压却如一座万仞高山,将方圆数里的空间都封锁得密不透风。谢斩慈眼中银芒骤闪,竟是看不出齐子骞何等修为。   “恭喜齐长老,修为竟已臻至元婴之境。”他咬紧牙关,迎着那锋芒跃出水面,与齐子骞分立于河岸两侧,背后的楚寒铮却因这股威压,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神魂剧颤。   “十九岁,金丹。”齐子骞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刺耳无比,“你爹当年结丹,是二十岁。你比他还早了一年,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可你看我这徒儿,今年不过十七,比起你又如何啊?”   谢斩慈并未答话,只是将楚寒铮往背上又托了托,确保那少年不会被余波震碎神魂。他周身三相灵力轮转,已经做好了随时搏杀的准备。   “你这胆识,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仅以金丹之境,就敢擅闯我无妄剑宗,掠走我宗门弟子。”   齐子骞见他沉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一步步踏空而来,每落下一步,脚下的虚空便泛起一圈圈剑气涟漪。   随着他的动作,剑河轰然暴涌,无数古剑齐齐嗡鸣,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剑幕,将谢斩慈连同他身后的退路一并封死。   谢斩慈瞳孔骤缩,若齐子骞仍是金丹后期,以他自己如今修为,未必不能一战,但对方不仅突破元婴,又在这可供齐子骞驱使的剑河之畔,更何况,谢斩慈还要顾忌楚寒铮的安危,绝不能正面相抗。   此刻若只顾自身,以他雷元之速,未必不能从剑幕缝隙中遁走,可楚寒铮必死无疑。   就在他思索之时,齐子骞却是先一步动了,身形并未如何作势,只是平平一抬手,那遮天蔽日的剑幕便骤然向内一合,直奔谢斩慈面门而来。   谢斩慈眼中银芒骤盛,却无半分退缩之意。   他一手后探,五指猛地收紧,将楚寒铮牢牢固定在背上,另一只手已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枚玄机道尊所赠的暗金令牌。   令牌触手冰凉,星纹流转间,那股曾助他瞬息横跨数州的磅礴星力再次涌动,谢斩慈将灵力灌入其中,同时口中低喝一声:“开!”   令牌应声,爆开一团星辉,瞬间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之上,星纹流转,勾勒出云笈书院观星台独有的九柱星图,一股属于大乘道尊的浩瀚威压,虽只一闪而逝,却也足以令虚空震颤。   万剑齐鸣,狠狠撞在那星辉光幕之上。   齐子骞的含怒一击,虽未留手,却也并未超越元婴范畴,星幕光辉涟漪荡漾,将这一击尽数挡下。   齐子骞见这势在必得的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与忌惮,他知道谢斩慈身为云笈书院客卿,可从不曾料到玄机道尊竟然对谢斩慈如此看重,舍得赐下这等保命之物。   这一滞,便是生机。   谢斩慈喉头一甜,强压下灵力激荡带来的气血翻涌,趁着齐子骞的攻势被星辉阻拦的刹那,身形如一道撕裂空间的银色闪电,疾射而出。   雷元迅疾,谢斩慈此时更是不敢耽搁,将身法催动到极致,不过瞬息功夫,就已遁出数十里远。   然而,齐子骞身为元婴剑修,又是在自家宗门地界,剑河之力源源不绝,速度竟是丝毫不逊于谢斩慈。   更可怕的是,他每追出一段距离,便会屈指一弹,一道凝练至极的庚金剑气便破空而至,或拦截,或追尾,逼得谢斩慈不得不分心抵挡,速度为之大减。   “谢斩慈,你以为逃得出这雪风之巅么?”齐子骞的传音在谢斩慈识海炸响,“交出铮儿,老夫许你全尸。”   谢斩慈充耳不闻,眼眸深处银芒流转,已将周遭地形尽数纳入感知,前方,无妄剑宗山门已隐约可见,只要迈出这道山门,就是元亨剑尊所许的生路。   齐子骞似是也有所感,他不再急于追击,而是悬停于虚空,不知何时,右手已经多了一把暗黑无光的乌金重剑。 第130章 意外婚帖   齐子骞手中那柄乌金重剑,未见光华流转,亦无剑气外泄,只是平平举起,剑尖遥指谢斩慈背心。   可就是这般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整座雪风之巅的天地灵气为之一滞。   谢斩慈脚步微顿,银眸回望。他看得懂这一剑。   这不是试探,亦非惩戒,而是必杀的一剑。齐子骞将毕生修为、满腔忮恨,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剑未出,那股将万物碾碎为齑粉的恐怖威压,便已让方圆数里的空气凝固如铁。   他所唯一能够仰仗的星辉光幕,已经暗淡无光,再无法替他挡下这一剑,而若是尝试躲闪,齐子骞杀机锁定,退无可退。   更重要的是,山门已在眼前,不过数里之遥。   一旦他闪避、阻挡,节奏便会被打乱,齐子骞绝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这一剑若不能一往无前地接下,他便再无可能活着跨出那道山门。   谢斩慈眼中银芒骤然内敛,沉入眼底最深处,下一瞬,他竟是将背后的楚寒铮,朝着山门外一推,与此同时,自己收回了所有用于遁逃的雷元灵力。   三相轮转,玄水、苍火、银雷,在他丹田内疯狂倒灌,尽数汇入那颗暗金色的金丹之中,而他手上,出现了一柄森白的长枪。   他要做的,不是防守,不是躲闪,而是以攻对攻。   齐子骞见他竟不闪不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手中乌金重剑,终于落下。   剑锋所向,一道锋锐到极致、又凝练到极致的庚金剑气,似一道划破天地的裂痕,直奔谢斩慈面门而来。   这道剑气所最先对上的,是谢斩慈抛出的令牌,令牌之上华光大放,星辉屏障再度筑起,却显然黯淡数分不止,在那剑意寸寸消磨之下,碎成齑粉。   然而,谢斩慈并未流露出任何意料之外的神色,他抛出令牌,也并非指望着这一击能替他挡下齐子骞的剑。   相反,借着令牌所制造的分毫空隙,枪出。   谢斩慈没有选择以力抗力,那样做,他必败无疑。   三相轮转,尽数汇入枪尖一点。   壬水至柔,卸去剑气三分锋锐;天刑火至邪,灼烧剑气三分灵性;银雷至刚,赋予枪尖三分破灭之威。   枪尖点出,轨迹玄奥,后发而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道剑气的中枢,庚金之意最为凝聚的核心之上。   谢斩慈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骨枪狂涌而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枪杆。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喉头一甜,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溢出。   但与此同时,那道剑气,却在枪尖的持续点刺下,由实转虚,由浓转淡,最终在一声哀鸣般的剑吟中,寸寸崩碎,消散于风雪之中。   齐子骞面色骤然惨白,同样一口鲜血喷出,他自诩结丹以来,为了这一剑凝练数百年,今日突破元婴,方要让九州见他剑之威能,却被一个刚到金丹的小子点破。   哪怕其中有玄机道尊星辉令牌的化力,但落在齐子骞眼中,谢斩慈的身影,和百年前那位白衣虹剑,潇洒恣意的剑修,重合在了一起。   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嘶吼道:“怎么可能……”   谢斩慈没有回答,也无力回答。   就在剑气崩碎的刹那,他借着那股反震之力,身形已化作一道拖曳着血色残影的流光,掠过了最后数丈的距离。   他一把捞起半空中坠落的楚寒铮,身形未停,去势不减,冲出了山门之外。   齐子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正欲不顾一切再次出手,却听一声长叹,自虚空深处悠悠传来。   “够了。”这一声如洪钟大吕,震得齐子骞即将发出的第二剑,硬生生停滞在半空。   与此同时,一道枯瘦却如中流砥柱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山门之前。   元亨剑尊依旧是那身素袍,空荡的右袖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看向谢斩慈,只是背对着他,独臂负于身后,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面色铁青的齐子骞。   “宗主!”齐子骞咬牙,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与不甘,“此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擅闯剑河,劫走弟子,是对我无妄剑宗的挑衅。”   “子骞。”元亨剑尊的声音如古井无波,平静,但却比方才那声“够了”更具千钧之势,“你可知,方才那一剑,若非谢小友以玄机道尊所赐星辉令牌化解,此刻你面对的,便不只是老夫,而是云笈书院那位山长的问责。”   齐子骞闻言,面色铁青,咬牙道:“宗主,此子坏我宗规矩,铮儿十七岁结丹,如此天资,即便玄机道尊……”   “规矩?”元亨剑尊终于侧过身,那双阅尽万载沧桑的眼眸,平静地落在齐子骞脸上,“你所说规矩,是剑宗的规矩,还是九州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三分:“谢斩慈身负云笈书院客卿之职,更是仙门大比魁首。你方才那一剑,名为管教弟子,实为公报私仇,意图戕害同道。若他真在此地殒落,你让老夫,让无妄剑宗,如何向云笈书院交代?又如何让九州修士看待我宗?”   齐子骞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滚动,却找不出半句反驳之词。元亨剑尊句句未提私怨,字字皆在维护宗门颜面与大局,恰恰戳中了他最无力的软肋。   “子骞,你总说寒铮心性不坚,不如谢斩慈,甚至为让他超过谢斩慈,动用这般凶险的法子。”   “可你今日看看,谢斩慈金丹初成,便敢以攻对攻,硬撼你这元婴一剑,虽受反噬,却半步未退,护得同门周全。而铮儿,却因你的揠苗助长,昏迷不醒。”   “而你呢?跻身元婴,本该是剑心通明、一心向道之时。可你做了什么?将心思尽数耗费在计较陈年旧怨、打压后辈之上。”   齐子骞浑身剧震,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发现师尊字字诛心,皆是事实。   他自以为元婴大成便可傲视年轻一辈,谁知却被一个刚结丹的后生晚辈以雷霆手段破去必杀一剑,这其中的差距,犹如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宗主……我……”齐子骞喉头滚动,最终在那双阅尽沧桑、洞悉人心的眼眸注视下,颓然垂首,那柄乌金重剑“哐当”一声,斜插在冰原之上,剑气尽敛。   元亨剑尊不再看他,而是望向谢斩慈消失的方向,那独臂轻轻一挥,仿佛拂去一粒尘埃:“此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无妄剑宗上下,不得再以此为由,为难谢斩慈与楚寒铮。违令者,逐出宗门。”   风雪更紧了,却再无人敢出声。   而另一边,谢斩慈身形化作一道银芒,在朔云州极北的荒原上疾驰。背上,楚寒铮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他并未选择彻底远遁,而是疾驰数百里,便寻了一处凡人城池落下。   一是因为,楚寒铮的情形撑不过长途奔袭,急需调息,二是因为此处距无妄剑宗山门不过数百里,正是所谓的灯下黑,齐子骞忌惮元亨剑尊金口玉言,必不敢在明面上再对楚寒铮下手,而元亨剑尊既已发话,齐子骞纵有万般不甘,也绝不敢公然违背。   但齐子骞在无妄剑宗内理事多年,所掌握的资源盘根错节,难保不会派人暗杀,反而居于这最离无妄剑宗最近危险之地,也是离元亨剑尊最近之地,成了眼下最安全的庇护所。   他将楚寒铮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凡人客栈之内。少年气息微弱至极,周身肌肤上的血痕虽已不再渗血,但那股侵入神魂的庚金剑气却如附骨之疽,仍在一点点蚕食他的生机。   谢斩慈自己也并不好过,强行接下齐子骞那一剑的反噬,加上护持楚寒铮一路奔逃,丹田内暗金金丹虽轮转不休,却也隐隐有灵力滞涩之感,喉头腥甜,伤势不轻。   正当他闭目调息,试图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时,窗外忽有一道黑影掠过。   谢斩慈倏然睁眼,银芒一闪而逝。那是一只灵鹊,通体羽毛呈墨玉之色,爪间夹着一封信函,正是云笈书院陆观爻独有的传讯灵禽。   陆观爻将这只灵鹊给谢斩慈用过多次,故而他心念一动,那灵鹊便乖巧地落在窗棂之上,将信函递出。   谢斩慈拆开信笺,目光扫过其上熟悉的笔迹,眉头却越蹙越紧。   信上所言,竟是一则遍邀九州各宗的喜帖。上书:“云笈书院观爻公子,定于下月初八,于琅琊州书院主峰行大婚之礼,特请贵宗观礼,共襄盛举。”   大婚?   谢斩慈握着信笺的手指微微一紧,陆观爻此人,心思深沉如渊,行事向来诡谲莫测,何时竟有了婚约?   不对劲。   陆观爻绝非莽撞之人,这桩婚事背后,必然牵扯着他那算尽天机的谋划。谢斩慈直觉,这绝非吉兆。   他看向床榻上气息奄奄的楚寒铮,眼下自己伤势未愈,楚寒铮更是危在旦夕,绝不能再经长途颠簸。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谢斩慈迅速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空白玉简,神识沉入,刻下数语,而后将玉简系于那只灵鹊爪上,轻拍其背,道:“去太溪谷,将此信交给青翮。”   灵鹊振翅,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破空而去,直指南方,不消半日,就带回檀鸾回信,寥寥数语,只言会即刻启程、前往朔云州。   他又下楼嘱咐客栈小厮,给足了灵石,让他们暂且照顾好楚寒铮几日,等待檀鸾前来将人接回太溪谷医治。做完这些,谢斩慈不再有丝毫耽搁。他走出客栈,以身上仅存的灵石,在城中租借了一艘速度最快的跨州灵舟。   灵舟破开朔云州的风雪,掉头向南,全速驶向云笈书院所在的琅琊州。 第131章 婚礼疑云   灵舟破云,昼夜不息。   谢斩慈盘膝于舟舱之内,灵力尽数灌于舟头阵法,全力催动,他体内伤势尚未痊愈,又如此消耗灵力,经脉间传来隐隐作痛之感,可他已然顾不得这许多。   自相识以来,陆观爻此人便如雾中看花,算尽天机,步步为营,何时做过一件无谋之事?如今正是九州风云激荡之际,他却忽然要大婚?   更诡异者,那张遍邀九州各宗的喜帖之上,竟只书云笈书院观爻公子,对新娘身份,却是只字未提。   这在讲究门第渊源、道统联姻的九州修仙界,简直匪夷所思。   寻常宗门联姻,恨不得将对方宗门、道号、修为、家世昭告天下,以示威仪。便是寻常修士结为道侣,也少不得将彼此名号并列。可陆观爻这张请帖,却如一道无头谜题,只知婚期,不知新人。   谢斩慈越想越觉不对。   灵舟驶入琅琊州境内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云笈书院所在的琅琊主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与往日不同的是,书院上下竟张灯结彩,各峰殿阁皆悬起了大红灯笼,灵光结成的喜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   灵舟尚未泊稳,便有知客弟子迎上前来。那弟子一身簇新的礼袍,满脸喜色,见了谢斩慈,却是一愣,随即拱手道:“谢客卿回来了。公子吩咐过,客卿回山,不必寻他,只消回洞府休养即可。”   谢斩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弟子眉宇间的真诚喜色,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敢问道友,”他忽然开口,“公子大婚,不知是哪家仙子有幸?”   那弟子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却含糊其辞道:“这个,公子未曾明言,我等也不敢多问。只知婚期定在初八,距今不过几日了。”   谢斩慈不再追问,只道了声有劳,便径直向主峰行去。   一路之上,书院弟子三五成群,议论纷纷,可每当谢斩慈走近,便都默契地噤了声。偶尔有相熟的弟子远远见他,也只是匆匆一礼,便借故散去。   这种刻意的回避,比敌意更令人不安。   主峰之上,琼楼玉宇,处处披红挂彩。谢斩慈行至陆观爻平日居所的观澜阁前,却被两名值守弟子拦下。   “客卿恕罪。”其中一人恭敬却坚定道,“公子正在筹备大婚事宜,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即便道尊亲访,也需先行通报。”   谢斩慈银眸微凝,他知陆观爻素来行事随性,观澜阁更是来去自如之地,何时设过如此森严的禁令?   “那便通报一声,”他淡淡道,“就说谢斩慈求见。”   那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转,依旧是那副恭敬却疏离的神色:“回客卿,公子言道,婚事仓促,诸多繁杂,实在分身乏术。客卿远道而归,辛苦了,可先静候,待婚典那日,自有相见之时。”   谢斩慈见状不再坚持,转身离去。可走出不过数步,眼眸深处的银芒骤然一闪。   他回头,望向观澜阁最高处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暮色中,窗纸上映着一抹修长的剪影,玄金长袍,折扇轻摇,正是陆观爻惯有的姿态。   谢斩慈收回视线,银眸中波澜不兴,脚下却是换了个方向,未曾向自己的洞府行去,反而绕过主峰的喧嚣,又径直回到山门之前。   此处乃是云笈书院对外交通的枢纽,数座巨型传送阵与停泊平台嵌于山腰之间,时有灵舟起落,穿梭于九州各州。   暮色渐浓,渡口值守的弟子换了一批,见是谢斩慈,那弟子连忙上前行礼,神色间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斩慈止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停泊平台,那里此刻只零星泊着几艘内门弟子的私人飞舟,并无大型跨州灵舟的踪迹。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如常:“我有一事问你。”   “客卿请讲。”那弟子躬身道。   “自我自小衍洞天归来,这几日里,书院可曾派出过前往天罡寺的飞舟?”谢斩慈问道,眼眸深处银芒隐现,将那弟子的每一丝神色变化都尽收眼底。   那弟子闻言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摇头道:“回客卿,未曾有过。自您归来不久,观爻公子便预备大婚,书院发出的灵舟大多准备迎接宾客,或是运送喜宴所需之物,并无向西前往天罡寺的指令。”   谢斩慈眸光一凝,并未再多言,只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那弟子走远,谢斩慈独自立于山崖边,晚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袂。   这一问间,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日自东海归来,玄机道尊让他上观星台,是为了给他葬渊这个机缘,可又是言语催促、又是赠上宝贵令牌,其中,未必没有支开他的意思。   而且当日,观星台上,除了他和陆观爻,池少游也得到邀请,在他离开时,玄机道尊更是直言,与池、陆二人还有事相商,请二人移步里间叙话。   随后,谢斩慈离开不过七日功夫,就传出了陆观爻的婚讯。   陆观爻行事虽潇洒不羁,却并非风流之人,放眼九州,也未见和哪个女修有甚来往,若说和他关系亲好的女修,唯有池少游。   只是,池少游生性直爽,喜好自由,虽与陆观爻相熟,但谢斩慈看来,池少游对陆观爻,却无甚男女之情。而陆观爻心思深沉,他无法看透。   当然,并不能排除陆观爻与他人结亲,池少游不过是为了观礼,才滞留于云笈书院的可能,毕竟天罡寺位于西北岐余,与琅琊相去甚远,一来一去,确耗时间。   但谢斩慈回想起东海那日,陆观爻掷阵盘入海时,那无限悲伤又无限复杂的眼神,便觉得,事情不会那般简单。   思及此,谢斩慈不曾停步,而是径直前往客院,他需要确定自己心中的猜测。但不出所料,客院的执事弟子态度谦恭却谨慎,言谈间,只说并未有一位池姑娘客居。   谢斩慈退出院子,立在廊下,目光扫过远处灯火通明的观澜阁。陆观爻那抹玄金身影仿佛还在窗纸上晃动,折扇轻摇,笑意莫测。   他回到洞府,禁制落下,将内外隔绝,又从纳虚戒中取出一枚檀鸾所赠的丹药服下,药力化开的同时,梳理着纷乱的思绪。   池少游是燕寻霈的弟子,是他名义上的师姐,更是他结丹之后,决意西探黄泉诡境时,唯一能并肩作战的可靠队友。   黄泉凶险,非至亲至信者不可同行。池少游身具赤龙血脉,修为已达筑基巅峰,不日便要结丹,且心性纯良,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心系黄泉真相,誓要为师尊燕寻霈讨一个公道。池少游也清楚,黄泉之行何等重要,哪怕她真的对陆观爻有意,也绝不会在此等紧要关头,选择贸然结亲。   除非,她别无选择。   而陆观爻呢,他是否又有选择,这场婚事究竟是他自己促成,还是玄机道尊的意思。可眼下陆观爻避而不见,谢斩慈毫无头绪。   谢斩慈起身,在洞府内缓步而行。他修为虽已臻金丹,可在这云笈书院之中,不过是一介客卿,无法大张旗鼓地搜寻池少游,因此,只得推出对方最有可能所在,再徐徐图之,寻找一击即中的机会。   池少游最有可能在何处?   客院纷杂,且如今大婚在即,无数九州宾客都要居住在客院,可谓是耳目众多,池少游必然不会乖乖就范、束手就擒,若是在客院之中闹将起来,必会有风声透露。   因此,客院基本可以排除。   余下,谢斩慈想到的第一个可能地点,是陆观爻所居住的观澜阁,今日他前往时,便发觉那处守备颇为森严,且就在陆观爻近前,便于看守。   可很快,他又否定了这种猜测。   观澜阁虽守卫严密,却终究是陆观爻起居之所,往来弟子仆从络绎不绝,每日为婚典奔走之人进出频繁。池少游若被囚于此,饮食起居稍有不慎便会露了痕迹,陆观爻既打算瞒天过海,便不会选这般显眼之处。   而且,这件事并非是陆观爻一人的计较,那位大乘大能,书院山长,玄机道尊也牵涉其中。归返那日,就连谢斩慈也能看出,这对叔侄之间涌动的暗流。   陆观爻行一步算十步,他这位叔父只会更甚,倘若陆观爻也非自愿,玄机道尊就断不可能让他们两人都居于观澜阁中。   那么,还有哪里是可能的地点?   谢斩慈心念电转间,已有了计较。   若是玄机道尊主导,又不想被人窥探,首选之地,必然是那座终年星辉垂青的观星台。那里不仅是推演天机的圣地,更是云笈书院防御最森严、禁制最繁复之所,只有陆氏嫡系可以往来。 第132章 新娘现身   尽管心中已有了猜测,谢斩慈这几日,还是借着修养伤势的名义,几乎踏遍了云笈书院周遭的每一寸土地。   书院占地极广,除了公开的殿阁楼台,更有不少禁地。他修为虽是金丹,但身为陆观爻亲邀的客卿,又得了玄机道尊青眼,寻常禁制倒也不会阻他。   唯独观星台。   那座孤悬于主峰东侧绝壁之上的高台,终年被一层淡薄却坚韧的星辉屏障笼罩。谢斩慈曾三次试图靠近,每一次都感到一股浩瀚的推拒之力,那是大乘修士亲手布下的禁制,绝非他如今能强行闯入。   更令他在意的是,观星台四周的巡逻弟子换了一拨又一拨,皆是书院精锐,步伐沉稳,气息内敛,与山下那些忙着操办喜事的弟子截然不同。那地方,分明就是一座被精心伪装的牢笼。   “师姐,你究竟在不在那里?”   谢斩慈立于洞府窗前,银眸凝视着远方那座在夜幕下泛着幽蓝星光的孤台。   若池少游真在那里,她如今处境如何?陆观爻是自愿还是被迫?玄机道尊又在谋划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如乱麻缠心,他却不得不按捺住急躁。陆观爻避而不见,玄机道尊深居简出,整个云笈书院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他隔绝在外。   婚期定在初八,今日已是初五。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夜色渐深,宾客渐稀。谢斩慈正欲阖目调息,忽地,一道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顺着窗棂缝隙传入。那波动微弱如萤火,却带着一种熟悉的霸道蛮荒之气。   谢斩慈猛地睁眼,银眸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波动来源,竟然是观星台所在方向。   谢斩慈霍然起身,推开窗棂。只见观星台上空,原本宁静的星河骤然扭曲,大片厚重的铅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压得极低,几乎要触到山顶。   云层深处,紫色的电蛇疯狂游走,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   这是,金丹雷劫将至的征兆!   书院弟子结丹,告知师门,后山处自有一片专门开辟出的渡劫之地,有何人会在此时、此刻引动雷劫?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池少游。她修为本就是筑基巅峰,结丹在即。若她被困于观星台,想要脱身,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便是强行冲击瓶颈,引动雷劫!   须知,金丹雷劫是天地法则,誓要劈中结丹之人不可,哪怕观星台上的禁制是玄机道尊亲手布设,也无法撼动天地的准则。   因此,雷劫之下,禁制亦会受创。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唯一的生机。   谢斩慈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色遁光,悄无声息地掠出洞府,朝着观星台疾驰而去。   越靠近观星台,那股恐怖的威压便越盛。铅云翻滚,雷声隆隆,仿佛有无形的巨兽在云层后咆哮。   观星台周围的星辉屏障剧烈震荡,与天雷遥相呼应,发出嗡嗡的颤鸣。   谢斩慈在距观星台数百丈远位置停下,此时距离婚典日近,不少远道而来的宾客也被这惊天的雷劫动静惊动,纷纷自客院中走出,凝神向着观星台方向望去。   雷劫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一道紫雷便如蛟龙出渊,撕裂厚重铅云,直坠观星台而去。轰然巨响中,星辉屏障剧烈震颤,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却终究是扛下了这一击。   可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天雷一道狠过一道,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劈碎。观星台上空,那层守护多年的星辉屏障终于不堪重负,在一声脆响中裂开数道缝隙。   谢斩慈银眸紧锁裂缝之处,只见一道赤红身影冲天而起,周身赤龙虚影盘旋,仰头迎向第四道天雷。那女子面容秾丽,眉宇间却带着不屈的悍勇坚毅。   “果然是她。”谢斩慈心中一沉。   池少游显然颇为仓促,每一道天雷落下,她只以肉身硬撼,借雷霆淬炼经脉,修为节节攀升。可因先前观星台屏障阻挡,天劫威力更甚寻常,如此渡劫,稍有差池,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天雷一道狠过一道,池少游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碎不堪,她索性不再保持人类之躯体,而是化为一头赤色蛟龙,仿佛燃烧的烈焰,硬生生将第七道天雷撕碎在半空。   就在这时,观星台下方,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虚空传来,响彻整座书院:“池姑娘,到此为止吧。”   话音未落,漫天星辉骤然收敛,化作一只巨大的星光大手,轻轻托住第八道天雷。那雷霆在大手中挣扎嘶鸣,却终究未能突破,缓缓消散于无形。   与此同时,在星辉笼罩之下,池少游悬于半空,周身灵力翻涌如潮,原本筑基巅峰的壁垒已在雷霆淬炼中彻底粉碎,一股属于金丹修士的磅礴威压,正从她体内缓缓升腾。   “成了。”谢斩慈低声道。   果然,片刻之后,乌云散尽,星河重归宁静。池少游化为人形,缓缓落地,身上不知何时已经罩上一件玄金长袍,她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神却亮得惊人,立即盘腿坐下,心神沉定,进入天劫后的心魔劫之中。   向观星台最高处,那里,玄机道尊一袭朴素道袍,负手而立,笑容慈和,星目灿烂,仿佛一位关切晚辈的长者。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客院方向,数道遁光急射而至,为首是一名枯瘦老僧,手持念珠,正是天罡寺的慧极禅师,他目光越过人群,钉在池少游身上。   而在他身后,烈烽早已按捺不住,一步横跨而出,身上已经稳固的金丹佛元外放,衬得他那具佛躯和腰间大刀均灿若金铜,脸上长疤也愈发狰狞,叱道:“我师妹这是怎么回事?”   玄机道尊从观星台上飘然而下,仍旧负手而立,面对烈烽的厉声质问,面上笑意不减,传音温和,深入每一人的耳中。   “烈师侄,火气莫要这般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池姑娘乃惊虹真人高徒,更是我云笈书院未来新媳,贫道岂会怠慢?”   他目光转向慧极禅师,微微颔首,姿态谦逊却不卑不亢:“慧极禅师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此事说来也是缘分,池姑娘便与我那劣侄观爻情投意合,只是碍于修行,一直未曾公开,前日她闭关结丹,故而不曾见过各位同道。”   “阿弥陀佛。”慧极禅师掌心合十,道,“若是两相情好,老僧自然祝贺,只是少游也不曾和寺里通传一声,劣徒这才情急。”他身后的烈烽闻言,也是冷哼一声。   “这倒是贫道疏忽了,”玄机道尊还了一礼,转向一旁同样因结丹天劫而被惊动赶来的清微道尊,道,“贫道只想着少游姑娘是丹阳剑宫惊虹真人弟子,故而只和丹阳剑宫议定了婚事,刚才听烈禅师喊师妹,才想起疏忽少游姑娘在天罡寺修行多年,还望禅师见谅。”   清微道尊立于人群之前,一袭水云道袍随风轻摆,面上无悲无喜,只淡淡瞥了玄机道尊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显然是默认之色。   而他身边,明霰却是神色剧变,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她下意识想要开口,却最终在清微道尊沉默的示意下,生生将话语咽了回去。   天罡寺众人见丹阳剑宫这边都不曾反驳,且玄机道尊三言两语,已经将他们置于没有权利去质问的立场上,毕竟池少游是被丹阳剑宫送往天罡寺,其师门从属仍在剑宫。   纵使烈烽心有不甘,额角青筋微跳,也在慧极禅师一个眼神下,强行按捺住了怒火,只是那握刀的手,始终未曾松开。   场中一时寂静,唯有夜风呜咽。   便在此时,盘坐于地的池少游长睫微颤,倏然睁眼。那双眸子里赤金流转,尚带着渡劫后的凌厉锋芒,却在触及眼前景象时,迅速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未发一言,只缓缓起身,玄金长袍裹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身躯,赤龙血脉带来的威压尚未完全收敛,使得她周遭空气都微微灼热。   玄机道尊率先抚掌而笑,传音温和如春风拂面:“恭喜池姑娘,金丹大成,道途更进一步。自此之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笑意更深:“少游姑娘方才结丹,身子尚虚,不便久留于此。这样吧,便请她迁入客院静养,婚期在即,也好与故友亲朋叙叙旧。”   池少游抬眸,直直看向玄机道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听不出喜怒:“道尊安排,少游自当遵从。”   谢斩慈立于人群之外,银眸沉沉。他看着池少游被几名女弟子引着,朝客院方向走去,那背影看似从容,却透着一股孤绝的苍凉。   他忍不住抬眸,看向夜色中仍旧灯火通明的观澜阁,那里依旧寂静,陆观爻仿佛对一切充耳不闻,仍然高居阁中,连一道窗前的影子,都没有留下。 第133章 易容巧计   谢斩慈回洞府的路上,便敏锐觉察到背后有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并着焦躁的灼热之气,他佯装未觉,步履未停,却刻意在进入洞府后,并未立刻放下禁制。   果不其然,烈烽紧随他脚步,闪身而入,谢斩慈这才放下禁制,转身面向烈烽,道:“烈道友,何事?”   烈烽生性豪爽,单刀直入,此时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谢斩慈,喘着粗气问道:“池师妹的事,你可知晓多少?”   谢斩慈引他入座,自取了一只玉壶,斟了两杯清茶,茶香袅袅,却压不住烈烽周身翻涌的火气。   “烈道友不妨先坐下。”谢斩慈声音平淡,“公子和师姐大婚一事,我也是方才知晓。”   烈烽一把扫开身前的玉案,杯盏倾倒,清茶泼湿了袖袍,他却浑然不觉,只厉声叱道:“你怎会才知晓?你是陆观爻亲邀的客卿,亲信中的亲信,他怎么会瞒着你?”   谢斩慈并未因他的暴怒而动容,只是抬手隔空一摄,另一杯未动的清茶便稳稳落在烈烽面前。他银眸平静,将那日自小衍洞天归来,玄机道尊召他上观星台赐下葬渊机缘,又言语催促、赠予令牌,直至他离开后不久便传出婚讯的始末,一一道来。   “烈道友不妨想想,”谢斩慈声音低沉,“若我真与陆观爻同心,他何必在我回山后,连见一面都不肯?那日我在观澜阁前,连通报都被挡回,这般避如蛇蝎,倒像是怕我知晓些什么。”   烈烽铜铃般的眼珠转了转,粗重的呼吸稍缓,但仍攥着拳头道:“那你待如何?眼看着师妹被推进火坑?若你真和那小子不曾狼狈为奸,今晚就和我一起去劫人!”   “劫人?”谢斩慈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讽意,“烈道友,你看玄机道尊那般从容不迫的模样。他既是大乘大能,又是书院山长,岂会不留后手?”   “你强抢,且不论能否从大乘手中夺人,一旦动手,便是与整个云笈书院、乃至丹阳剑宫为敌。届时师姐夹在中间,才是真正进退维谷,更何况,你这样行事,置天罡寺、置慧极大师于何地?”   烈烽闻言悻然,他知道,天罡寺镇守西北岐余,毗邻荒漠,受上古血煞之气终年侵扰,修炼资源极为匮乏,名望虽高,但若真要和云笈书院、丹阳剑宫这样雄踞东方的巨擘撕破脸皮,却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银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更何况,你没瞧见么?玄机道尊说她是未来新媳时,她并未当场驳斥,但方才那么多人,说出真相就是最好的脱身时机,因此,她要么是有自己的盘算,要么是有顾虑所在。”   烈烽闻言,更是如一拳打在棉花上,颓然坐回石凳,瓮声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她嫁过去吧!”   “须得见她一面。”谢斩慈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客院的方向,“只是你我皆是外男,又身份敏感,玄机道尊只需一句新娘子需静养待嫁,便能轻易将我们挡在门外。硬闯不成,便只能……”   话音未落,洞府禁制忽然泛起一阵柔和的涟漪。   谢斩慈眉头微挑,指尖灵力流转,禁制开启一线。夜风裹着一缕清寒的剑气涌入,门外的人一袭银白道袍,面容清冷如玉,赫然是明霰,谢斩慈见状,连忙开启禁制,放她进来。   明霰踏入洞府,银白道袍的下摆扫过石阶,未沾染半分尘埃。她神色清冷,目光在烈烽与谢斩慈之间一掠而过,最终落在谢斩慈脸上,声音里染上一丝怔然:“你竟已结丹了?”   谢斩慈和明霰素有渊源,此前也多次合作,但自仙门大比之后,玄机道尊当众揭露了谢斩慈身为明霰师兄燕寻霈之子的身份,他和明霰就再没有过交流。   听明霰这一句,谢斩慈便知道,明霰是想起了二十岁结丹的燕寻霈来,因此默然不答。明霰对燕寻霈有情,明眼人皆知,他这个生母身份不明的故人之子,和明霰相交时,反而尴尬起来。   这时,反而是烈烽打破沉默,冷叱一声,道:“霜华真人不在自己院落内清点云笈书院所赠聘礼,来这里同我们两个小辈说什么话。”   明霰并未因烈烽的冒犯而动怒,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那双清冷的眸子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既不锐利,也不温软,只淡淡扫了烈烽一眼,便将那一身莽撞的火气拂去大半。   她的视线扫过谢斩慈那双银芒内敛的眼眸,又看向烈烽愤愤不平的神色,一字一顿道:“我知晓,剑宫和书院之间就此事已有默契,烈师侄不信我,也是自然,但你我三人均是少游亲朋,此时口角不休,毫无意义。”   谢斩慈听她言辞恳切,也叹了口气,道:“真人何意?”   明霰颔首,道:“明日辰时,我会去见少游。”   烈烽猛地抬头,铜铃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你怎么能去见她?”   明霰微微颔首,神色间浮起一丝极淡的无奈:“我乃清微道尊之女,又是丹阳剑宫长老,少游的亲师姑,论辈分、论身份,我去探望,玄机道尊纵使再擅算计,也找不出半分由头来拦我。”   谢斩慈银眸微抬,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叩,道:“真人既然能见,见了便是。此刻深夜造访,想必不止是为了告知我们这一声计划吧?”   明霰闻言,并未急于作答。她先是垂下眼帘,轻轻一叹,带着几分属于长辈的感慨:“斩慈,你这份敏锐,倒是愈发像你父亲当年了。”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洞府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明霰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烈烽,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笃定:“书院不是傻子。我虽能以长辈身份探望,但玄机道尊定会派人在侧侍奉,名为照料,实为监视,我一人前去,毫无意义。”   烈烽急了,猛地一拍桌子:“那怎么办?难道还能把那些看守都杀了不成?”   “无需杀人。”明霰目光一转,落在谢斩慈身上,“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能在那些侍奉弟子眼皮子底下,与少游说上话的人。”   谢斩慈心念电转,已然明了,却故意问道:“真人麾下高手如云,何须我等冒险?”   明霰微微摇头,神色间难得露出一丝筹谋的疲惫:“我座下二名亲传弟子,涟儿自小衍洞天归来后,闭关结丹,却败于心魔劫,眼下元气大伤,留在剑宫休养,至于露儿,性情怯懦,难堪大用。”   谢斩慈闻言,却是不甚赞同,在他看来,戚秋露无论品性、胆识,都远胜于庄涟,明霰不过是因为庄涟灵根与燕寻霈相同,故而得了明霰的偏爱罢了。但眼下并非和明霰说这些的时机,故而不发一语,只待明霰继续说。   明霰顿了顿,目光在谢斩慈和烈烽之间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谢斩慈那双银眸上,道:“我来寻你们二位,正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法子。明日我带一名女弟子同去。我负责吸引玄机道尊派来的眼线,制造空隙。而那名女弟子,则需在间隙中,与少游传递消息。”   烈烽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铜铃眼瞪得更大:“女弟子?你是说易容符箓,这好说,我立即去寻。”   明霰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道:“少游居所想必禁制森严,若用易容符箓,极易被识破,故而只能穿上女子装扮,再施以凡人粉黛,以凡人的手段躲过探查。”   烈烽闻言,铜铃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下去,粗犷的面庞上掠过一丝窘迫。他虽在沙场上冲锋陷阵不眨眼,但要他这具铜皮铁骨的佛门汉子穿上女子罗裙,敷上胭脂水粉,倒是太难。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梗着脖子看向谢斩慈,闷声道:“这法子虽好,可我这般模样,怕是还没靠近,就被人当成妖邪给劈了。”   “烈道友不必忧心。”谢斩慈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我去。”   明霰闻言,清冷的眸子里并无半分意外,仿佛早料到他会如此抉择。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既如此,今夜便随我回客居之所。明日动身,需得将妆扮之事细细打点,半分差错不得。”   烈烽见状,也粗声道:“好,那明日我就在客院候着,若真人和谢道友任何需要,我随时接应。”   谢斩慈银眸微垂,算是应下了。 第134章 女子妆扮   明霰的客居院落位于书院西侧一处僻静竹苑,月光透过疏朗的竹叶洒在青石小径上,映出斑驳碎影。谢斩慈随明霰入院时,院内已候着一人。   那是个身量纤细的女修,一袭素净的月白道袍,眉眼温顺,正是戚秋露。她见明霰携着谢斩慈进来,忙上前盈盈一礼,声音轻柔似柳絮拂水:“师尊。”   明霰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语气依旧清冷:“露儿,今夜之事,你都清楚了?”   戚秋露低声道:“师尊吩咐,弟子已记在心里。”她说话时,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谢斩慈,在那双银眸上短暂停留,又飞快移开。   谢斩慈看得分明。这姑娘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想来是听闻师尊只带自己前来,而将她排斥在外时,心中难免酸涩。可她性子温软,又不敢质问,只能将这份委屈压在心底。   明霰似乎并不在意弟子的情绪,径自推开厢房门扉,室内早已备好脂粉钗环,琳琅满目地铺满了半张妆台。她回身看向谢斩慈,道:“时辰紧迫,便在此处妆扮吧,我先回房中筹备,待你妆扮好,便来寻我。”   谢斩慈倒也不扭捏,走到妆台前坐下,戚秋露上前一步,执起一支螺黛,却迟迟未落。她望着谢斩慈近在咫尺的面容,忽然低声道:“观谢道友气息,可是成功结丹了?”   这话问得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她与庄涟同入门,论资质、论勤勉,她自觉样样不如。庄涟灵根特异,深得师尊青睐,而她虽然在仙门大比中名次胜于庄涟,却自以为只是用了那狠绝自伤的断剑之法,侥幸罢了。   庄涟在结丹时,败于心魔劫之下,元气大伤。戚秋露修为虽已至筑基后期圆满,却迟迟不敢开启结丹。在她看来,庄涟不行,她自然也不行。   谢斩慈从镜中与她对视,银眸不见波澜:“侥幸而已。”   戚秋露闻言不答,螺钿落下的动作极轻,却失了稳妥,几次险些描歪。谢斩慈从铜镜中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里面浮动的不安与自我怀疑昭然若揭,他叹了口气,开口道:“庄道友近来如何?”   戚秋露手一抖,螺黛在谢斩慈眉梢划出一道浅痕。她慌忙去擦,低声道:“谢道友,抱歉,师兄自小衍洞天归来后,便一直闭关。心魔劫反噬颇重,怕是短时间内,无法再行结丹了。”   她说着,声音愈发低了下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却又字字都在刺自己。   谢斩慈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自己掂起一方丝帕擦拭,才又问道:“你可知道,他的心魔劫,究竟是何景象?”   戚秋露摇头。心魔劫是修士私隐,只有本人能够看见,若历经心魔的人不曾相告,是无从得知的,而庄涟对此也讳莫如深,连明霰也是一知半解。   谢斩慈从镜中和她对视,缓缓道:“在小衍洞天中,我曾遇见过一次庄道友。”   戚秋露执笔的手顿住了,怔怔地望向他。   “那时,他被困在一片惑心蕨之中,”谢斩慈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那东西最擅勾连心绪,编织幻象,就他幻象中只言片语,似乎困住他的,是兰台城旧事。”   戚秋露的呼吸微微一滞。   “戚道友,当日惊虹流霞剑上死气被引动一事,你是如何和霜华真人说的?想必,不曾提到庄涟道友闯入侧室、破开禁制一事吧。”   每一字落下,戚秋露的脸色就越苍白一分,她张了张嘴,喃喃道:“是我之过,谢道友和檀道友在死气一事中受伤,本因向师兄追责,我因一己私欲,替师兄隐瞒,是我之过。”   谢斩慈银眸微垂,看着铜镜中那张因愧疚而微微发白的脸,声音平缓却如利刃剖心:“戚道友,你以为替他瞒下,是保全了他,也保全了你们之间那点情谊。可你可知,你这一念善意,害了他,也害了你。”   戚秋露指尖冰凉,螺黛几乎握不住,颤声道:“我……我只是不想师兄受责,不想师尊失望……”   “正因你如此想,他才愈发沉沦。”谢斩慈打断她,语气淡得像月光,“他当日未曾承担,事后便只能逃避。心魔劫里困住的,从来不是什么兰台旧事,而是他不敢面对的怯懦。”   “他疏远你,是因你亲眼见他狼狈;他变得自大,是因唯有如此,方能掩盖心底那点自知理亏的惶恐。”   戚秋露浑身一颤,眼眶倏地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低低道:“那我该如何?”   谢斩慈微微侧首,银眸冷冽:“我方才所言,只是其一。在小衍洞天中,我尚有一桩发现,或许能解他心魔之困。”   “何事?”戚秋露急急抬头。   “我见到一人,被一柄匕首上所附带的死气控制心神,做出违心伤人之举。”谢斩慈低低道,“而那柄匕首死气,和当日污染惊虹流霞剑的,乃是同源。”   戚秋露怔住了,呼吸骤然急促:“谢道友的意思是……当日师兄他闯入侧室,破开禁制,也是因为……”   “我不能确定,但极有可能。”谢斩慈颔首,“他那时神色恍惚木然,若他真是被那邪物所控,那么他所做的一切,便非出自本心。”   他说着,目光落在戚秋露颤抖的手上,道:“庄涟与我并无交情,我本不愿多牵扯此事,你可告知庄涟死气惑心一事,若能勘破这一层,心魔自解,结丹有望。”   戚秋露本就聪颖灵巧,得谢斩慈一句点拨,心中郁结也散开大半,她能成为明霰的亲传弟子,在大比上以那般决绝的碎本命剑之法战胜池少游,又何尝真的是怯懦之人。   谢斩慈三言两语,第一句虽然看似不留情面,其实也是戚秋露这些天来自己心中的困惑,她对于自己替庄涟隐瞒一事究竟是助庄涟还是害庄涟,也一直没有决断。而最关键的、点破死气控制一事,则是给了戚秋露开解庄涟心结的机会。   闻言,她郑重地道:“多谢谢道友。”说罢,也不再多言谈,只专心于给谢斩慈化上女子妆扮一事来。   不消多时,待谢斩慈去里间换了衣裙,往主屋去见明霰时,已是彻头彻尾变了一番模样。   因是要扮作明霰弟子,故而谢斩慈的妆容打扮,均是和戚秋露素日相仿,一袭月白裙裾衬得他身量极高,肩线削窄,腰肢却韧如青竹,较之戚秋露柔和婉约,多了几分疏朗清气。   最妙的是那张脸。   戚秋露方才的妆容并未刻意描摹艳色,只以薄粉匀了肤色,扫了些许胭脂在颧骨,唇间点了淡绯。   可谢斩慈眉骨本就立体,鼻梁挺秀,即便敷了女儿家的脂粉,那五官的线条依旧带着一种凛冽的英气。   尤其那双眼睛,纵然被收去了银芒,只余下深潭般的墨色,可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依旧冷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如何?”谢斩慈开口,声音压得低柔。   明霰收回目光,半晌才低声道:“尚可,届时你以轻纱覆面,收敛气息,只走在我身后,莫要开口,非相熟之人,应当认不出你身份。”   由于只得用凡人手法妆饰,戚秋露给谢斩慈化妆的过程,就耗去了小半个时辰,几人心中有所牵系,也顾不得调息,将和池少游见面的细节又一一商量过,便到了次日天明。   明霰走在最前,一袭银白道袍衬得她身姿如竹,清冷出尘。谢斩慈垂首跟在她身后半步,月白裙裾曳地,行走间莲步轻移,虽略显生硬,却不显眼,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墨的眼睛。   戚秋露送至院门,目光复杂地掠过谢斩慈的背影,终是低声道:“师尊,谢道友,万事小心。”   明霰微微颔首,未再多言,袖袍一拂,化作一道清冷的遁光,载着二人朝池少游所居的客院南方方向而去。   云笈书院时常待客,客院占据了极大一方地界,但此时也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地宾客陆续抵达,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唯有池少游所居这处,周边屋舍均被空置,门前立着两个值守弟子,眼神警惕。   守门的弟子见是明霰,连忙上前行礼:“霜华真人,您来了。池姑娘正在静室修养,道尊吩咐过,若有丹阳剑宫长辈探望,自当放行。”   明霰淡淡“嗯”了一声,径直推门而入,谢斩慈也亦步亦趋,尽量收敛周身气息,将金丹威压压制到极致。 第135章 新娘   静室内陈设雅致,熏香袅绕。   池少游端坐于蒲团之上,玄金长袍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屈的锐气。见明霰进来,她并未起身,只抬眸淡淡一瞥,便要继续阖目调息。   “少游。”明霰声音满怀关切,道,“修为可稳固了?”   池少游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劳师姑挂心,不过是些皮外伤,静养几日便好。”   明霰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静室角落。那里立着两名侍女,皆是筑基修为,看似低头侍奉茶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这方寸之地的动静尽收眼底。   “少游啊,”明霰轻叹一声,踱步至窗前,指尖拂过窗棂上的红绸,语气中带着长辈特有的忧虑,“你这般硬撑,师姑看着心疼,大婚在即,琐事繁多,你这身子骨,可经得起折腾?”   池少游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抹讥诮,淡淡道:“道尊安排周全,师姑不必忧心。”   明霰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两名侍女身上,秀眉微蹙,似有不悦:“你们两个,且过来。”   侍女连忙上前,恭敬行礼:“真人有何吩咐?”   明霰的目光在两名侍女脸上缓缓掠过,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池姑娘乃我丹阳剑宫嫡传,如今又要嫁入云笈书院,身份何等尊贵。你们便是这般侍奉的?”   她微微一顿,指向其中一人,道:“少游添妆之物,置于何处?”   那侍女并未想到明霰骤然发问,微微一怔,道:“真人恕罪,少游姑娘迁来客院仓促,添妆还留在观星台中。”   听罢,明霰轻笑一声,笑意带着冷峭:“少游添妆中,有我特从太溪谷求的一味金火地元丹,如今正适合她雷劫后恢复伤势,既是如此,便烦请这位姑娘随我去观星台取一趟。”   她目光转向另一人,语气转淡:“添妆虽是少游之物,但毕竟嫁女,我行事也不好越过了书院去,这位姑娘,便麻烦你走一趟观澜阁,告知观爻我取添妆一事。”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一人躬身道:“真人容禀,道尊曾有严令,我二人需寸步不离守护池姑娘,以防惊扰,取药一事,小人遣个寻常弟子去便是,何劳真人亲自跑一趟?”   明霰闻言,秀眉倏然一扬,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压:“怎么?道尊的严令,是要你们寸步不离,还是要让少游连口对症的丹药都吃不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似是不经意般提及:“况且,观澜阁那边,若观爻公子知晓少游身体有恙,你们却坐视不理,这责任,又担得起么?”   两名侍女脸色微变,额头沁出细汗,她们深知,霜华真人是清微道尊亲女,地位卓然,若得罪了,她们未必有好果子吃。况且池少游是陆观爻亲选的妻子,若那位公子爷翻脸,她们更担待不起。   “这……”左侧那名侍女咬了咬唇,终于屈膝道,“既如此,小的便去观澜阁走一趟,还请真人稍候。”   明霰微微颔首,又看向另一人:“那这位姑娘,便随我去观星台取药吧。少游伤势要紧,我们速去速回。”   另一名侍女见同伴已服从了明霰的安排,也低眉顺眼道:“遵命,真人请随我来。”   明霰闻言,微微颔首,似是对这识趣的答复颇为满意。她回身,目光落在依旧垂首侍立的谢斩慈身上,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仍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既然如此,露儿,你便留下。少游刚历雷劫,气血两虚,你且在此悉心照看,莫要让她劳神,我去去就回。”   谢斩慈心领神会,依着戚秋露平日的性子,轻轻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柔婉低顺:“弟子遵命。”   那两名侍女互望一眼,心中权衡。眼前这位戚秋露,她们并非不知,霜华真人座下二弟子,纵然在仙门大比上得了前八甲的席位,但素日为人是出了名的温和好语,而且和池少游也素无交情。   丹阳剑宫和云笈书院在此事中毕竟已经有了默契,让戚秋露留下,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既如此,便有劳戚道长了。”右侧那侍女松了口,恭敬道。   静室之门随着三人陆续离开而合拢,池少游依旧维持着盘膝而坐的姿态,玄金长袍的领口微松,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凌厉的颈项,直到确定气息彻底远离,才缓缓抬眸。   “摘下面纱吧。”她的声音里难得染上了一分轻松,“也真难为你和师姑想出这等法子。”   谢斩慈闻言,便知道池少游早就明白了他和明霰的安排,方才的冷淡,也不过是刻意在侍女面前演出的态势,抬手取下覆面轻纱,身形一晃,便落在她对面蒲团上。   “师姐,那日我离开观星台去葬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开口道,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低沉。   池少游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倏然消失。她垂下眼,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半晌,她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苦涩。   “那日,玄机道尊和陆观爻引我入了里间细谈,道尊言辞恳切,甚至称得上慈爱。他说他寿元将尽,大限不过三五年光景,只盼死前能看见观爻成婚,陆氏血脉得以延续,也好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谢斩慈银眸微沉,云笈书院陆氏窥探天机,素来寿数不比寻常修士,玄机道尊所言,不知真假。   “我当时便拒绝了,”池少游道,“且不说我对陆观爻是否有情,单凭眼下我心中最重要的是师尊之死背后的真相,就不可能答应。”   她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可他随即话锋一转,提起了天罡寺。他说,天罡寺地处西北,受血煞侵扰,若无天机指引,极难存续。”   池少游没有说下去,但谢斩慈已然听懂。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以天罡寺的安危为筹码,逼她就范。   “那时,观爻就在他身侧。”池少游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那日的场景,“他一直沉默着,不发一言。”   谢斩慈心中微凛,陆观爻并非会任人摆布之人,他的沉默,或许本就是某种征兆。   “我拒了三次。”池少游的声音冷了下来,“第三次时,玄机道尊面色微沉,已是颇为不悦,就在那时,观爻骤然开口了。”   她闭上眼,似乎在回想那个转折的瞬间。   “他说,‘叔父,此事太过仓促,池姑娘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情。不如让我单独与她谈谈?’玄机道尊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对自己这个侄儿极有信心,便答应了,只留下我们二人。”   谢斩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对我说,这不是真的。他说这只是做局,是权宜之计,只要我答应,他会设法在婚典前夕让我成功脱身,并会将一份黄泉的舆图给我,你知晓的,我们如要去黄泉,非此物不可。”   “而且,我相信陆观爻。”她说出相信两个字时,语气中有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多年以前,你也亲历了我被送往天罡寺的那件事,彼时我心中忿忿不平,迁怒于慧极师父、烈师兄,多次欲逃,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是陆观爻频频来往于天罡寺,从中斡旋,才疏解我心中郁结。”   “因此,我相信陆观爻不会真的把我推进火坑。我也相信他有本事全身而退。”   谢斩慈心中五味杂陈。陆观爻确实擅长布局,可这一次,他似乎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可我没想到,我一答应,就被送进了观星台,从此与世隔绝。”池少游的声音里终于透出被背叛的痛楚,“玄机道尊的手段比我想象中更狠,连传讯都被切断。我等着观爻来告诉我下一步计划,可等来的,只有婚期一天天逼近的消息。”   “我试图联系他,可他连见都不愿见我。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是不是陆观爻和玄机道尊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性子向来不肯认栽,既然等不来人,便只能自己想办法。金丹雷劫是天地法则,玄机道尊的禁制再强,也挡不住天威。我想着,只要雷劫一起,禁制必受冲击,到时候趁着混乱,未必不能寻个脱身之机。”   谢斩慈静静听着,他想起池少游化身为赤龙、硬撼天劫的悍勇,却最终放弃了脱身,不忍长叹一声。   “可当日我冲出屏障,却看见了慧极师父和烈师兄,玄机道尊说过,若我不从,天罡寺便要承担我的任性,我若真就这么跑了,引来玄机道尊迁怒,天罡寺百年基业,岂非毁于我手?”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这样一来,我便再无理由推脱。婚期已定,我若再闹,便是与整个云笈书院、与丹阳剑宫为敌,更是将天罡寺推向深渊。谢师弟,黄泉之行,我怕是去不了了。” 第136章 生门所在   池少游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再言语。静室内的熏香依旧袅绕,却仿佛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凉意。   谢斩慈却没有如她预料般露出遗憾或焦急的神色。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银眸深处,一点微芒悄然亮起。   他忽然想起,初识陆观爻那年,他尚是个籍籍无名的凡人,但陆观爻偏偏看重他,给了他那枚至关重要的、叩开云笈书院大门的星坠子。   那时陆观爻道,天机茫茫,他算不到谢斩慈来处,也算不出谢斩慈去路,谢斩慈是不在算中之人,他之所以要引谢斩慈为自己所用,也正是看重这一点。   池少游虽然名义上被严加看管,但从看守的侍女能被明霰轻而易举支开,便可看出,玄机道尊实际上对池少游颇为松懈,这背后,固然可能有陆观爻的布置,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玄机道尊的自信。   他以星算之术,成就大乘的修为,玄机道尊固然是这九州中最善算天机之人,却也是最容易被天机蒙蔽之人。想必他已经从他那天命卜算之中,看到此事再无转圜之地,故而放松警惕。   池少游说,陆观爻告诉她,自己留下了让池少游脱身的安排,又不曾透露这个安排是什么,甚至避而不见,那是因为,这一步棋,早在三年前,他将谢斩慈引为客卿之时,就已经落下了。   这步棋,险到了极致。   玄机道尊不是没有防备,他以结丹机缘为由,将谢斩慈引向朔云州之远。陆观爻无法算到,谢斩慈能否在婚期之间赶回,无法算到谢斩慈能否从这场婚事的古怪中看出端倪,也无法算到谢斩慈会选择袖手旁观、还是出手相助。   但他还是行了这一步险棋,就说明,除此外,他已无路可走。   谢斩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静室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旋即散去,他抬眼看向池少游,那双银眸里多了一份了然的沉重。   “师姐,”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你无需怀疑陆观爻,他确实为你留下了一条脱身之路。”   池少游倏然抬眼,赤金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惊愕与审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谢斩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对陆观爻布局的冷峭赞许:“他赌我会带你离开。”   池少游闻言,忽而低笑一声,笑声却无半分欢愉,道:“师弟,我并非不想走,可我要走了,慧极师父年事已高,烈师兄性子莽撞,他们拿什么去挡一位大乘修士的怒火?”   谢斩慈轻叹一声,迎上她的目光,道:“对于天罡寺,我无能为力,只能相信观爻公子已有安排。”   池少游本想反驳,但想到谢斩慈这条出路确实被陆观爻算计到,送到了她眼前,又将驳斥之言收回,只道:“你说得容易,但如今我被囚于此,婚期迫在眉睫,我们如何逃?”   谢斩慈缓缓摇头,道:“师姐,并非我要带你逃,而是观爻公子安排,让我带你逃,如同破阵,我们要找的,是观爻公子留下的生门,我和公子相交不深,这生门时机、位置,只能靠师姐来找。”   池少游沉默良久,赤金色的瞳孔里风云变幻。她想起陆观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折扇轻摇间便定下乾坤的从容,谢斩慈说她了解他,她何曾真的了解过?   她闭上眼,将思绪沉入自己与陆观爻相交的过往,片刻后,又骤然睁开,赤金龙瞳中已然一片澄澈清明。   “大婚当日。”她一字一顿道,“时机只会在大婚当日。”   谢斩慈闻言,心中也有计较,陆观爻已行险棋,而大婚当日,宾客云集,事态繁杂,玄机道尊的心神既是最紧张、也是最松懈的时候,确实是逃走的最佳时机。   “至于生门所在方位,我想起,他曾一次醉后提及,他年幼时,不喜陆氏祖传天机星算之术,偏更喜阵法一道。”   谢斩慈银眸微亮,他知道,云笈书院虽然以陆氏一脉为历代山长,隐隐是相师为尊,但窥探天机不仅需要修为,更需资质,尤其星算一术更是仅流传于陆氏血脉之中。故而书院又云集九州阵法大家,形成阵师一脉。   在书院中,陆观爻是少有的相术、阵法双修之人,他对于云笈书院护山大阵的了解,或许真的甚于玄机道尊。   池少游的赤金龙瞳中光芒渐敛,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他说自己学星算术极厌烦时,便从一处他探得的禁制薄弱节点,溜出书院,至于方位,他只说是在东方。”   “具体位置,还需你去探查。”池少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陆观爻此人,做事从不留半分破绽,他既然敢把这条路指给我,就不会让我们猜不到这条路在哪里,你找到它,大婚当日,我们便从那里走。”   谢斩慈正欲点头,静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明霰清冷却略显疲惫的嗓音:“少游,我们回来了。”   谢斩慈心念电转,瞬间做出决断。他猛地起身,身形一晃便重新戴上面纱,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目、温婉绰约的姿态。   几乎同时,明霰已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那两名侍女,其中一名侍女手中捧着一匣赤玉盒,显然就是明霰所说的金火地元丹。她抬手示意侍女呈上丹药,又转向池少游,道:   “少游,金火地元丹取来了,你且服下,方才我差人去观澜阁通传,观爻公子并未见客,只留了句话,说他大婚在即,事务繁忙,让少游安心静养,莫要挂虑。”   池少游伸手接过玉盒,指尖微凉,面上却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笑:“有劳师姑费心了。”   明霰又叮嘱了几句养伤事宜,便示意谢斩慈该离开了。谢斩慈垂首跟在她身后,走出静室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池少游正低头打开玉盒,面色仍苍白,却仿佛恢复了几分鲜活。   离开客院,明霰并未多言,只低声道:“此地不便久留,你且先回,你和少游有什么安排,只管告诉我,我尽力配合。”   谢斩慈银眸微垂,轻轻颔首,他穿过重重殿阁,避开人流,回到洞府,迅速褪去女装,换回玄色道袍,又以净水术洗净面上脂粉。   妆扮改换后,谢斩慈并未调息,而是拿上骨枪,又再度化为一道银色遁光离开,眼下时间太过紧张,必须立即寻到陆观爻所设下生门,容不得片刻喘息。   他循着书院东缘的僻静山道疾行,银眸锐利如鹰,一寸寸扫过嶙峋山岩与缭绕云雾,心中却如沸水翻腾,陆观爻若当真要助池少游脱身,就不会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东方,必然有更确切的指引,只是藏得深、藏得巧罢了。   思及此,他忽然驻足,脚下是一片突出的断崖。崖下云层翻涌如怒海,吞没月光,此处已是书院护山大阵的边缘,灵气稀薄,禁制却愈发密集,寻常弟子避之不及,谢斩慈却反而放慢了脚步。   东海。   谢斩慈倏然睁眼,银芒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光。   他想起那日自小衍洞天归来,陆观爻驾驭灵舟接他们回程,并未直接返回书院,而是特意绕道东海,带他们看了一场碧海潮生的奇景。   当时只道是陆观爻兴致所至,或是早就料到玄机道尊会提出婚事,特地在此前为池少游圆梦,但如今想来,何尝不是另一种暗示?   东海在东,断崖向东,而云笈书院的护山大阵,恰是以星象为基、以地势为引,东方对应震位,主生机与变动,若真有一处大阵薄弱地点,这处人迹罕至的断崖,便显得分外可疑。   思及此,谢斩慈足下银光一现,整个人扒着断崖岩缝,竟是一寸寸顺着崖壁下探,与此同时,他运起雷元破妄之力,将每一道天然石纹、每一处灵气流转都纳入感知。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处看似寻常的岩缝前顿住,那缝隙极细,内里却隐隐透出一丝与周围截然不同的灵力波动。   他心头一震,指尖凝聚一缕灵力,轻轻探入。那灵力甫一接触岩缝,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没殆尽,谢斩慈细细观了那缝隙一阵,忽觉这道细缝的大小,和一物颇为相似。   他反手将身后骨枪插入岩壁,单手悬吊于岩壁上,另一手则是在指间轻拂,片刻后,双指就已拈住一物,正是陆观爻初见时,赠与他的那一枚星坠子。 第137章 劫亲   随着星坠子没入石缝,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响起,那道原本只容指尖探入的细缝,竟在无声无息间向外扩开,化作一道三尺宽的石门轮廓。   石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寒气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地底的阴湿气息,谢斩慈见状,便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身形一晃,便闪入其中。   甬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石壁粗糙,似是人工开凿出的,谢斩慈运起雷元,双目银芒流转,将周遭每一寸灵力波动都纳入感知,确认并无危险后,才沿着甬道缓缓下行。   约莫百丈之后,甬道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不大,中央一方石台,镌有繁复玄奥的阵纹,台上静静躺着一卷兽皮舆图,旁边搁着一柄长剑,色如白玉,霞光氤氲,正是惊虹流霞。   谢斩慈呼吸一滞,快步上前。他先取起那卷舆图,展开一看,只见其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以灵光勾勒,标注精细至极,赫然是通往黄泉诡境的完整路线图。   舆图一角,还以星力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潇洒不羁,正是陆观爻的手笔:“黄泉路险,舆图为引,此去途远,望自珍重。”   谢斩慈指尖摩挲着那几行字,心中波澜起伏。陆观爻果然早有布局,不仅留下了脱身之路,还将惊虹流霞剑藏在这里。   想来,玄机道尊意在让池少游做傀儡妻子,又怎会放任她手持仙剑,徒增变数,这柄剑想必在池少游软禁当日就被玄机道尊取走,但陆观爻心思缜密,不知用什么方式瞒过道尊,将剑藏在这里,只待物归原主。   他拾起惊虹流霞剑,收入纳虚戒中,又仔细探查石窟,再无其他发现,于是,他将星坠子一并收起,收摄心神,化作一道银芒掠向明霰的竹苑。   此时夜已深沉,竹苑内却灯火未熄。明霰正与烈烽对坐,桌上茶盏已凉。见谢斩慈归来,烈烽几乎是弹射而起,铜铃眼瞪得溜圆,急不可耐地问道:“如何?少游可还好?她怎么说?”   谢斩慈摘下面纱,那张清俊的脸庞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硬。他并未提及陆观爻与那石窟中的布置,只压低声音道:“我与师姐已商量妥当。大婚当日,宾客云集,守卫虽严,但人心浮动,正是我们动手的最好时机。”   “当真?”烈烽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皱起眉,“可玄机老儿岂会无备?我们如何脱身?”   “我已探得一条隐秘路径,位于书院东侧的断崖之下,那是护山大阵的一处盲点。”谢斩慈淡淡道,银眸扫过二人,“届时我会带师姐从那里撤离。”   明霰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她深深看了谢斩慈一眼,似乎察觉到他话中有所保留,却并未点破,只轻声道:“如此,便有劳你了。只是此事务必机密,万不可走漏风声。”   谢斩慈颔首,目光转向烈烽,道:“烈道友,我有一事相托。”   烈烽一拍胸脯,嗡声嗡气道:“你说!只要能救出师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带师姐脱身后,需立刻远离书院势力范围。”谢斩慈顿了顿,“你且先回天罡寺,做好准备,我们脱身后,便直接前往岐余州,暂避锋芒。”   这也是谢斩慈来时在内心规划好的,天罡寺地处西北岐余,毗邻西漠,不仅远离云笈书院的势力中心,更是通往黄泉诡境的必经之路。   将那里作为落脚点,既能躲避追查,又能为接下来的黄泉之行做准备,实为一举两得。   烈烽闻言,铜铃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又被一股狠劲压下。他重重点头,沉声道:“好!我这就回寺里安排。只是师妹这边,你务必护她周全!”   谢斩慈银眸微垂,淡淡道:“烈道友放心,若我性命尚存,必保师姐无虞。”   一日一夜转瞬过去,转眼便是初八。   云笈书院上下张灯结彩,喜乐喧天。主峰广场上,万千宾客云集,灵光结成的祥云低垂,将整座书院映照得如梦似幻。玄机道尊换了一身灿金滚红的道袍,满面红光,立于高台之上,主持这场震动九州的婚典。   他身侧,陆观爻身着喜服,面如冠玉,唇角噙着惯有的淡笑,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无半分喜色,唯有让人捉摸不透的沉寂。   他不言不语,仿佛这般喧闹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早已置身事外。   而此时,客院深处,静室之内。   明霰亲自执起玉梳,为池少游梳理长发,动作缓慢而庄重,俨然一副长辈疼爱晚辈的模样。   "少游今日,当真好看。"明霰声音轻柔,将一缕青丝挽起,簪上一支赤金凤钗。   池少游端坐铜镜前,一袭嫁衣如火,衬得她肤白胜雪,额前那道赤金龙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宛若活物。她眉宇间没有半分待嫁女子的羞怯,反倒透着一股肃杀的凛然。   谢斩慈垂首立于一侧,月白裙裾曳地,轻纱覆面,看上去只是个安静侍立的弟子。可他那身翩跹的裙裾下,藏着一把森光骇人的骨质长枪。   就在吉时将至,前院钟鸣鼎沸,两名侍女上前,意图为池少游覆上盖头,请至前院之际。   谢斩慈动了,他身形未起,袖中却迸出一缕银芒,快若惊雷。那两名侍女只觉颈侧一麻,眼前一黑,便软软倒下。   谢斩慈左手虚托,壬水灵力将二人无声放倒在地,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滞涩。   “师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右手一翻,惊虹流霞剑已横于膝上,霞光如水,映得满室生辉。   池少游呼吸一滞,伸手握住剑柄。那一瞬,剑身轻颤,似是久别重逢,“走。”她只吐一字,人已起身。   谢斩慈一把扯下面纱,露出那双冷厉如刀的银眸。他不再掩饰,骨枪入手,枪尖寒芒吞吐,化作一道银芒划破夜色,直坠东侧断崖。   池少游紧随其后,化作一道赤色长虹,撕裂满院喜庆的红灯笼,在夜空中留下一道灼目的轨迹,转瞬即逝。   几乎同一时刻,明霰袖袍一挥,案上繁复的妆奁摔碎在地,她指尖轻弹,一道剑气悄无声息地划过自己左臂,鲜血顿时染透银白道袍。   她面色一白,踉跄后退两步,扶住门框,扬声唤道:“来人!快来人!”   不过数息,数名弟子匆匆赶来,一见她臂上鲜血淋漓,皆是大惊失色:“真人!”   明霰气息微乱,面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指向西侧:“池姑娘向西而逃,速去通知道尊!”   那弟子闻言,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细看明霰伤势深浅,转身便化作遁光,疯了一般朝前院高台飞去。   明霰望着那遁光远去,眼底一片清冷。她缓缓收紧袖口,遮住那道不过皮肉之伤的剑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弟子动作极快,片刻便绕至后台,低眉敛目,凑近玄机道尊身侧,将那“霜华真人受伤、池少游西逃”之事,以传音急速道来。   玄机道尊面上那慈和笑意未有半分削减,甚至还对身旁几位宗门老祖举杯示意,仿佛只是在听一句无关痛痒的贺词,然而,他那双星目中,已然染上了肃杀的寒意。   “吉时稍误,诸位稍坐。”玄机道尊含笑起身,声如洪钟,响彻广场,“老道去去便回。”   说罢,他袖袍一拂,身形化作一道近乎虚无的星光,却并未前往客院,而是去向观星台方向。   足下星石未凉,他袖袍已无风自动,十指翻飞如穿花,每一道指诀都牵引着漫天星辉,高台四角的玉柱次第亮起,浩瀚的灵压如海啸般扩散,方圆千里内的山川地势、草木灵枢,皆在星图之上纤毫毕现。   这是他窥探天机、推演万物的法门,九州之大,无不可察。但那星图中,光华刺目,映照出的却只有一片混沌迷蒙,他竟是算不到池少游的去处。   玄机道尊的眼中,染上了一丝惊惧,他纵横九州数百年,以天机星算之术算尽苍生,从未有谁真正消失于他的推演之中。   突如其来的变数并未打乱他的阵脚,玄机道尊袖袍一挥,一道星力如长虹贯日,直冲云霄。刹那间,整座云笈书院上空,无数灵光自地底涌起,化作一道道繁复无比的阵纹,交织、蔓延,最终在九天之上凝聚成一座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阵虚影。   护山大阵,启。   一旦此阵彻底运转,整座书院方圆千里,都将化作一座无法逾越的牢笼。届时,任凭池少游插翅,也难逃封锁。   玄机道尊指尖星力流转,正欲将最后一道阵诀打入虚空,催动大阵彻底封禁四方。   “叔父。”一道温润疏朗的声音,自他身后悠然响起,“亦或我该称呼您,父亲?还是老祖?” 第138章 举世皆敌   石窟内,谢斩慈与池少游刚刚落定,便觉足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那震颤并非来自地底,而是源自头顶那座庞大的书院,整座山岳仿佛被人从根基处生生撼动,巨石簌簌而落,尘土弥漫如障。   池少游单手撑住石壁,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惊疑,低声道:“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石窟中央那方石台骤然亮起。一道道灵光自原本沉寂的阵纹中迸射而出,交织、旋转,在半空中凝成一道丈许高的光门。光门之内,星辉流转,深不见底。   谢斩慈银眸骤缩,凝神感知,那光门内隐隐传来空间牵引之力,同他之前从玄机道尊处得到的令牌构造似有相同之处,其本质昭然,正是一道传送大阵!   “是观爻公子的手笔。”谢斩慈沉声道,“这传送阵,便是他留下的生门。”   池少游闻言,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复杂,似是释然,又似是苦涩。她紧握惊虹流霞剑,剑身霞光如水,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半晌,她才咬唇道:“既是生门,那便走吧。”   谢斩慈未答,只是抬眸望向光门深处。那里面星辰变幻,似有万里河山一闪而过。   谢斩慈原本的计划,是在这石窟中躲藏几日,再寻机会,顺着地下暗河,寻找出路离开琅琊州,再租灵舟前往天罡寺躲避。但陆观爻布置远在他之上,竟是在石窟中直接设下了传送阵。   他心念电转,陆观爻布局至此,绝不仅仅是送他们逃离书院那般简单。这传送阵的另一端,必然是他精心选定的目的地。   忽然,又是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震传来,远比先前更为猛烈。石窟顶部的岩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数块巨石轰然砸落,被谢斩慈一枪扫碎。   几乎同时,他们感受到一股恐怖至极的灵压从书院主峰方向爆发,那灵压浩大如海,却又带着一种支离破碎的衰亡之意,仿佛有什么存在正在土崩瓦解。   谢斩慈银眸中寒光一闪。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已至石台之前,回首看向池少游,沉声道:“师姐,即刻便走。陆观爻既设此阵,便不会无的放矢。这阵法每运转一刻,便多一分暴露之险。”   池少游深吸一口气,赤金龙瞳中闪过一抹决绝。她一步跨出,与谢斩慈并肩立于光门之前。惊虹流霞剑在她掌中长吟,霞光如匹练般缠绕二人周身。   星辉爆发出刺目的华光,将二人身形彻底吞没。石窟内,阵纹渐渐黯淡,最终归于沉寂。   唯有石台上,一道细微的裂纹悄然蔓延,片刻后,便化为齑粉,再无存在过的痕迹。   天罡寺的黄昏,残阳如血,将整座古刹镀上一层凄艳的金色。   谢斩慈与池少游自星辉中跌出,足下踏实的刹那,便被一股灼热干燥的风裹挟住。那风中夹杂着沙砾与硫磺的气息,西北独有的荒凉扑面而来。   池少游赤足踏上漫漫黄沙,惊虹流霞剑垂在身侧,霞光收敛,她深深吸了一口这陌生又熟悉的气,赤金龙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竟将落点选在了这里。”她低声道,语气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苦涩。   谢斩慈银眸扫过四周,确认无埋伏后,才缓缓收起骨枪。他心中亦是掀起波澜,陆观爻这一步棋,竟与他先前规划的避难之所不谋而合。   “此人布局,已至化境。”谢斩慈淡淡道,银眸中闪过一丝敬意。   二人未敢耽搁,略作收拾,便推门而入,慧极禅师和烈烽俱不在寺中,寺内空空如也,只余两个凡人小沙弥,见池少游回来,便扑上来,泪眼汪汪喊着师姐。   谢斩慈听池少游介绍,便知天罡寺地处荒僻,又苦修佛法,极少有人主动来此求道,寺中弟子,多半是受岐余地煞害了家人、或是被养不起孩子的居民丢弃的孤儿。   这两个小沙弥和池少游甚是相熟,并不多问,一个便引着池少游去了她先前所居的禅房,摆设一如往昔,显然是时时有人打扫。另一个,则带着谢斩慈去了另一间毗邻的禅房暂歇。   数日时光,弹指一挥,虽说是休整,二人却无时无刻不绷紧了心弦,但天罡寺太过偏远,消息传不过来,只能如热锅蚂蚁,焦灼苦等。   终于这日,烈烽驾驶的灵舟如一道坠地残阳,激起寺前一阵黄沙激扬,他风尘仆仆,一身金铜色佛元都有些涣散,显然是拼着损耗修为强行赶路。   但一踏入寺门,他却在院中猛地刹住脚步,池少游和谢斩慈立于院中,和他相望。   “师妹!谢道友!”烈烽大步流星上前,粗声道,“我就知道你们能逃出来!可我一路疾行,怎么你们反倒比我先到天罡寺,这是怎么回事?”   谢斩慈微微颔首,这才将陆观爻的布置,和那石窟中的传送阵法之事简略道来,烈烽听得咋舌,只道自己错怪了陆观爻那小子,甚是懊悔。   正欲再问细节,寺外,却是风沙再起。   一道枯瘦的身影自沙幕中缓缓踱出,正是慧极禅师,他并未驾舟,只一步步走来,手中念珠依旧捻得平稳,可他身上僧袍,却是破了大半,下方那具金铜铸就的佛体,已然遍体鳞伤。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也罕见地失了往日的平和,眉心紧蹙,似有万钧重担压在肩头。   烈烽见状,铜铃眼一亮,正要上前招呼,却见慧极禅师抬手止住了他。   老僧的目光越过烈烽,落在谢斩慈与池少游身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痛楚的复杂神色。   “大师父,”池少游上前一步,开口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慧极禅师没有立刻回答,只缓缓走向院中古槐,在树根处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上坐下,示意三人也坐。   烈烽按捺不住,一屁股坐在石上,震得地面微颤,谢斩慈则静立一旁,银眸沉静如渊,已预感到些什么。   “云笈书院,没了。”慧极禅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烈烽猛地站起,又硬生生坐下,喉结滚动,发不出声。池少游脸色煞白,指尖扣进掌心。唯有谢斩慈,依旧立着,只是银眸深处,一点寒芒骤然凝聚。   “就在婚典那日,护山大阵倒转,星辉崩裂,整座书院竟在须臾间化为齑粉。”   慧极禅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栗,“陆氏一脉,无论亲疏,无论修为高低,凡身怀陆氏血脉者,尽数陨灭,无一幸免。玄机道尊,亦星陨道消。”   庭院内死寂一片,连风声都仿佛被抽空。。   谢斩慈虽早知陆观爻布局深远,却也未料到结局竟是如此惨烈。他银眸中闪过一丝痛色,沉声道:“陆观爻呢?”   “失踪了。”慧极禅师闭上眼,似是不忍再说,却又不得不说,“尸骨无存,下落不明。”   “谢施主,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慧极禅师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玄机道尊临去前,曾以毕生修为逆天推演,留下一道谶言,响彻九州,至今余音未散!”   慧极禅师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谶言曰:‘天魔降世,乱九州。魔子谢斩慈,身负魔种,入魔屠戮,毁我书院,绝我陆氏。那魔龙池少游,与之同流合污,乃为魔祸之佑。’”   “自今日起,九州各宗,共诛之!”   话音落地,烈烽如遭雷击,猛地跳起来,怒喝道:“那老贼临死还要泼脏水,无耻之尤!”   池少游却猛地按住烈烽手腕,力道之大,令这金丹佛修都微微一怔。她抬眸看向慧极禅师,赤金龙瞳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大师父,您信吗?”   慧极禅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老衲与谢施主相交虽浅,却也知他心性坚韧,非是滥杀之人。至于魔种,老衲佛法微末,看不透,也不敢妄断。”   他看向谢斩慈,目光悲悯:“但这谶言一出,九州震动,如今,二位已是举世皆敌。”   谢斩慈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落在他银眸深处,却比寒冰更冷,比刀锋更利,原来如此,魔子谢斩慈,魔龙池少游,屠灭云笈书院,这不正是原作中所记载的内容么?   他苦心多年,但偏偏一道谶言,便又将他钉回了这条路上,葬渊结丹,屠戮书院,再下一步,又是什么,他是否真的还会成为魔尊,亦或是,他没有成为魔尊,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生生让他成了众人眼中的魔尊?   “慧极大师。”谢斩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不必为难。”   他目光扫过池少游,又落回老僧脸上:“实不相瞒,我和师姐本就无意久留,即刻便要启程前往黄泉诡境,绝不会在天罡寺多留半日,给您和寺中弟子,添半分麻烦。”   慧极禅师阖目,念珠捻动的速度快了几分,半晌,才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天色将晚,明日一早,再动身罢。” 第139章 绝笔   谢斩慈回到那间简陋的禅房,便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迅速收拾了行装,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就在他指尖灵力微动,即将落下禁制准备小憩片刻时,一道微弱的灵光,如星子坠落,悄无声息地贴上了窗棂。   谢斩慈动作一顿,银眸骤然锐利,循光望去。   只见一只巴掌大小的灵鹊,通体羽毛泛着玄金色泽,灵动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偏了偏脑袋,喙部轻叩窗棂,发出清脆笃笃声。   谢斩慈呼吸一滞,这灵鹊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书院中陆观爻专属的那一只,平日偶尔借他一用,让他和檀鸾之间互相传信。   他上前一步,推开木窗。夜风裹着沙砾灌入,灵鹊振翅飞入,稳稳落在书案上,它的足间,绑着一枚玉简,其上,一缕熟悉的星力萦绕不散。   谢斩慈伸手拈起玉简,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神识波动,如故人低语,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那声音依旧温润疏朗,带着陆观爻特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笑意,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谢客卿,见字如晤,若见此信,便说明,我毕生布置已成,如今再无牵挂,现将一切,对你和盘托出,你需谨记。   其一,是关乎我陆氏万年秘辛。   你应当已经知晓,九州修仙灵根,起源于分食人皇残躯,此行悖逆天理,招致天谴,自此轮回断绝,再无转世。   但你不知,人皇一事,其中有一幕后主导,是当时人皇征战时的军师,后来人皇立国,他被引为国师,而此人姓名,唤作陆玄机。   后来众人以人皇血肉入道,陆玄机是其中之一,他靠着自己在朝中的威望,所摄最多,不仅生出灵根,还习得了那测算天机的星算之术。   但窥探天机,更是招致天罚,他寿元不似寻常大乘,而是极为短暂,不过百余年光景,但轮回又断,若身殒,则道消,则逸散于天地。   因此,陆玄机选择了一条最悖逆的道路,他夺舍了自己的亲子,自此,陆氏一脉代代相传,看似子孙繁衍,实则皆为同一孤魂,借壳重生。世人敬仰的玄机道尊,自始至终,都是那同一个陆玄机。   如今,我叔父的这具肉身,同样寿元将近,急需一副灵根绝佳、且身负陆氏嫡传血脉的躯壳,因此,他必须让我成婚,留下子嗣,随后,便夺舍续命。   其二,关于惊虹真人之死。   你生父,惊虹真人燕寻霈,当年前往黄泉,是因玄机道尊一道谶言,称黄泉中天魔封印松动,将有大劫,他必须身探黄泉,加固封印,才能应劫。   但实则,这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分食人皇招致天谴,轮回断绝,修士亦无法跨越东海飞升。陆玄机欲解此局,便需让人皇重生,以人皇之躯,平息天谴。   惊虹真人天资纵横,体质特殊,兼有一丝人皇血脉,正是他们为人皇准备的最佳新肉身。   但那次计划,最终却是失败了。   至于因何失败,陆玄机当年布下天罗地网,燕寻霈仅是金丹,按理不该失手。可据我推演,那黄泉诡境之中,似乎发生了某种连陆玄机都始料未及的变化。   总之,那次行动功亏一篑,但陆玄机经营万年,同谋者绝不止他一人。那些潜藏在九州阴影中的势力,那些同样渴望人皇重临、平息天谴的狂徒,依旧在暗处蛰伏。   而你,谢斩慈,你是燕寻霈之子,同样身负那丝独特的人皇血脉,又有种种特殊神异之处,于他们而言,你或许是比燕寻霈更完美的容器,是那场失败了千年的计划,最后的希望。   所以,你必须去黄泉,去揭开那里的真相,去找到你父亲当年究竟引发了何种变故,去弄清楚,他们是如何对抗陆玄机的。   唯有如此,你才能在这盘残局中,找到一线生机。   其三,是关乎我自己。   你或许不知,陆玄机虽在书院设下阵师一脉,看似兼容并包,实则他心底,从未将阵法放在眼里。   于他这般靠窃天机、夺亲儿躯壳而苟活万年的老怪而言,阵师不过是匠人,是摆弄机关、上不得台面的末流手段。   他养着那些阵师,不过是收拢人心,壮大书院声势罢了。   可我天性与他不同。   我自幼便厌恶那套星算之术。日日对着星图推演,算天算地算众生,这等窥探天道却又被天道玩弄的感觉,令我作呕。   我偏爱阵法,尤其是杀阵,天命不可改,但阵之一道,却是万般死生变化,都握在我自己指间。   可笑的是,我于星算一道,偏偏天赋异禀,万里无一。陆玄机对此欣喜若狂,以为找到了最完美的继承人。他倾囊相授,只盼我早日成才,好为他日后夺舍铺路。   他在我初习星算时,便下了严令禁制,不许我推算自己的死期。他怕,他怕我算出他要在我身上下手,怕我提前布局反抗。   可他越不让,我便越要做。   我的第一道卜算,便是问上天,我会因何而死。   陆玄机的担忧没有奏效,我并非从中得知他那夺舍秘辛,因为我算到的,并非是死于他的夺舍,而是死于一尾红鲤。   数年来,我百思不得其解,那尾鲤鱼虽是妖兽,却孱弱不堪,是最为寻常的赤鲤鱼妖,直到那日,丹阳剑宫来使书院,称剑宫中,有一鲤妖化形,要问书院相师,该当如何。   那时我便明白了,我的死劫,或许就在这尾鲤妖。   于是,我秘密跟随玄圭相师,离开书院,赶往丹阳剑宫,借助天机术和对阵法的精研,我绕开护山大阵,成功看了一眼那霓霜峰,丹心池。   那是我此生初见池少游。   于是当日夜里,我便起卦,测算池少游未来当如何,我算到两个结果,或有千万人因她而死,或只有一人因她而死,其中那一人,便是我陆观爻。   玄圭相师是玄机道尊亲信,自然也看出天机示现,故而那日大殿上,他直言池少游必将入魔,于是,我出言反驳,保下她一条生路,让她得以在天罡寺长居。   此后数年,我常往天罡寺去。   初时,不过是因着那道卦象,想看看这命中注定的红鲤究竟是何模样,可去得多了,我看着她,心中竟生出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羡慕。   天罡寺苦寒,风沙漫天,与琅琊州的温润富贵自是云泥之别。寺中弟子修持艰难,日日与血煞之气搏斗,活得压抑而沉重。唯独池少游不同。   她明明身处牢笼,却活得肆意张扬。她不懂天机,甚至连修仙界的规矩都不甚放在眼里。她想要的,不过是查清师尊死因,还自己一个公道。   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那份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挣脱枷锁的狠劲,正是我陆观爻求而不得的东西。   我曾想过,要如何才能与她同路而行,我算到关键在于小衍洞天,若我当日与你们同去,我便能以阵法,让你们避开那关乎九州昔年残酷真相的浓雾,让所有人继续被蒙在鼓里。   但如我那样行事,我与陆玄机,又有何分别?   陆玄机或许也算到,小衍洞天之行或许是关键,因此他千方百计,要让我位列前八。   谢斩慈,你颇为敏锐,当日十六进八一战,我确实是刻意挑选岳峙渊为对手的。   只是我也未想到,他竟然又以天罡寺未来百年寺外血煞祸患的时机,诱使烈烽禅师结丹,名额又空缺一个。我别无他法,只好同样选择结丹。   当我位列金丹,陆玄机便不再执着于小衍洞天,因为金丹境,是夺舍的最佳时机,修为再高一线,便易反抗,修为再低,则无法承受,我已然结丹,他便要开始筹谋夺舍一事。   我初见你时,我说在能窥探天机之人眼中,九州便是一场大戏,我们不过是看戏之人,想要这场戏变得更加精彩。那是谎言,我这一生殚精竭虑,便是为了演好我落幕的这一场戏。   这些年来,我在书院护山大阵中留下诸多关窍,使得阵法得以为我所用。   当陆玄机急于让我留下子嗣,我便以成婚为由求娶少游,又设计安排你带她逃走。   待到陆玄机为搜寻逃走的少游,主动引动护山大阵之时,以我所留的关窍,将大阵逆转,摧毁这间书院,摧毁我叔父、陆氏弟子,以及我自己神魂,彻底断绝陆玄机的夺舍再生之路。   如今,陆氏血脉无一存于世间,陆玄机的夺舍之法需借血缘施展,他无计可施,只得接受身死道消的命运。   而我,也当结束我这谎言构筑的一生。   不知是否是陆玄机的血脉作祟,我也惯于模仿他一般扯谎,即便在这封信绝笔之时。   谢客卿,不,斩慈,你是我唯一可称朋友之人,我便将我说的最后一个谎,在这里告诉你。   未能亲眼见到池少游穿上嫁衣是何模样,我心实有不甘。   陆观爻,绝笔于大婚前日。” 第140章 黄泉前夜   陆观爻死了。   那个总是摇着折扇、笑意莫测的观爻公子,就这样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将自己连同那腐朽万年的陆氏血脉,一同葬送在了那场他亲手导演的大戏里。   谢斩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禅房内凝成白雾,久久不散。他将玉简收入纳虚戒,转身欲走,却猛地顿住。   禅房门口,月光斜照,立着两道身影。   左侧那人一袭青衫,眉眼温润如玉,正是檀鸾。他身侧,楚寒铮一袭素白,面色苍白却神采奕奕,周身灵力波动沉稳,竟已是金丹气象。   “谢辞。”檀鸾声音很轻,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斩慈银眸骤缩,喉头莫名一紧:“你们怎会在此?”   檀鸾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分狼狈都刻进心底:“你那日传信,我便即刻赶往朔云州。”   “楚道友伤势虽重,好在元亨剑尊的金口玉言尚有余威,齐子骞的人不敢太过放肆,我赶到时,他尚有一息,费了些功夫,总算救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救回他之后,还没来得及寻你,便听到了消息,云笈书院覆灭,玄机道尊身死道消,而你与池少游,被指为魔子魔龙,屠戮书院,举世皆敌。”   谢斩慈沉默。   “后来我去向云笈书院,路上见到这只灵鹊,便跟着它,一路到了天罡寺,就见到了你。”   檀鸾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担忧,更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困惑:“外界都在传,说你与池少游早有私情,趁大婚之机联手发难,这才害了书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斩慈抬起眼,银眸中一片沉寂。他想说,想将陆观爻的信、将那万年的阴谋、将这泼天冤屈一一剖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冰冷的沉默。   不能。   檀鸾是太溪谷少谷主,前途无量,与这潭浑水毫无瓜葛,若与他们扯上关系,便是自毁长城。   “传闻便是传闻。”谢斩慈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师姐与我,不过是逃出生天罢了。至于魔子之名,我不在乎。”   檀鸾眉头紧蹙,显然不信:“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黄泉。”谢斩慈吐出两个字,目光越过檀鸾,望向窗外无尽的夜色,“有些事,我必须去弄清楚。”   “我同你去。”檀鸾几乎不假思索,语气坚决。   “不可。”谢斩慈断然拒绝,银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你尚未结丹,黄泉诡谲,对你而言太过危险。”   “可我——”   “够了。”谢斩慈打断他,语气冷硬如铁,“檀鸾,你回太溪谷,此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檀鸾声音也沉了下来,“你与我立有同心血誓,生死与共,如今你举世皆敌,你让我如何独善其身?”   两人对峙,空气凝滞,禅房内的烛火被二人无形的气机压得几近熄灭,明灭不定。   “谢辞,若是因我修为不足,你不愿带上我,我即刻便可在此结丹。”见谢斩慈不答,檀鸾的声音里染上了薄怒。   谢斩慈的呼吸微微一滞,他银眸中第一次迸出近乎暴戾的厉色:“即刻结丹?檀鸾,你当结丹是什么?”   “你忘了你当初在绥兰,为解死气祸患,强行冲击金丹,结果道基受损,修为倒退,至今都未完全恢复?你如今这身体,经得起第二次天雷淬体、心魔噬心?”   檀鸾被他眼中罕见的怒意慑得退后半步,却倔强地扬起下颌,眼眶微微发红:“那又如何?总好过眼睁睁看你——”   “看我什么?”谢斩慈截断他的话,冷笑一声,“看我身败名裂?看我坠入魔道?还是看我和师姐亡命天涯?”   “檀鸾,”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你回太溪谷去。此间种种,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檀鸾似乎被他重复这四个字刺伤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辞,你看着我,你要说你的事,同我无关?”   他目光死死锁住谢斩慈,不放过他脸上丝毫变化:“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和池少游一起去黄泉?你们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问不出口,哽在喉头,化作一片灼人的涩痛。   谢斩慈沉默着。   他看着眼前人微红的眼眶,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影子,一个已然背负污名、前路一片迷惘的影子。陆观爻的死,已然在谢斩慈心中添上一记重锤,他清醒地意识到,这并非是赌气或玩笑,而是真正牵涉生死的迷局。   黄泉是什么地方?是连他父亲燕寻霈那般惊才绝艳的金丹都未能归来的死地,是陆观爻信中所述、暗藏万年阴谋与未解变故的凶险棋局。檀鸾修为卡在筑基,道基旧伤未愈,心境更因自己而屡起波澜,如何去得?   更何况,如今“魔子谢斩慈,魔龙池少游”的谶言已响彻九州。与他在一处,便是与整个九州正统为敌。太溪谷少谷主,前途光明,何苦自毁长城,沾上一身洗不脱的污秽?   陆观爻的信,揭开的不仅是陆氏的罪恶,更是指向了一条缠绕万年、关乎人皇重生与天谴的恐怖暗线。玄机道尊是主谋,但他经营万年,同谋者绝不可能只有陆氏。   此去黄泉,他要挖开的,很可能不仅是父亲陨落的真相,更是那场失败计划背后,可能牵连整个九州顶层修士的惊天秘密。   玄机道尊与檀鸾师尊青莲道尊素来交好,云笈书院和太溪谷关系亲厚,又有死气祸患中青莲道尊的种种异常举动铺垫在先,若真查出他们是同谋,檀鸾又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即便查出真相,又如何?   陆观爻死了。算尽天机,布下死局,拉着整个腐朽的陆氏陪葬,彻底断绝了陆玄机的夺舍之路。他看似胜天半子,可似乎,他并没有扭转任何东西。   云笈书院覆灭,谢斩慈入魔,池少游追随,这一切,不都与原著所载步步重合?陆观爻牺牲惊天动地,可在天意眼中,不过玄机道尊临死前一句谶言,就将故事推回了原本的轨道。   心魔劫中,魔尊谢斩慈的话语,再度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神魂。   不过是殊途同归。   若他真要走那条举世皆敌,换取檀鸾飞升资质的魔尊之路,倒不如现在就斩断牵连,让他一无所知地,继续做他光风霁月的太溪谷少主,未来遇见他命定要相爱的女主。   这一次,白月光男二和天真善良的女主一同战胜去掉了男主头衔,只余反派标签的魔尊,又有何不好?   他想了这般多,却只能对檀鸾道一句干巴巴地:“我答应你,我不会死,血誓仍在,我会顾惜性命,不牵连你。”   檀鸾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好,好……我明白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与谢斩慈的距离,仿佛眼前是什么碰不得的毒物。那张温润俊逸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败。   “谢斩慈。”他不再唤他“谢辞”,一字一顿,像是要将这个名字从心头血肉里剜出去,“从今日起,你我血誓犹在,但情分已绝。他日若相逢,只当不识。”   说完,他再不看谢斩慈一眼,转身拂袖,化作一道青碧遁光,决绝地撕裂沉沉夜幕,消失在天际。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旁观的楚寒铮,才轻轻咳了一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滞。   谢斩慈缓缓抬眼,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疲惫的深潭:“楚道友也该回了。”   “我不回。”楚寒铮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同你去黄泉。”   谢斩慈蹙眉:“你莫要再添乱。”   “谢道友先听我一言。”楚寒铮抬手止住他,“其一,我这条命是你与檀道友所救,恩情未还,心中难安。”   “其二,檀道友医术超群,我如今伤势尽复,虽不能完全称得上是金丹境,但灵力修为已能负担黄泉一行,更何况我已叛出无妄剑宗,谢道友若不答允我,我也同样是无路可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檀鸾消失的方向,声音更低了些:“其三,你若独自带着池道友走了,日后檀道友问起,怕是更无转圜余地,我跟着,总要好些。”   最后这句,轻飘飘的,却恰好精准地刺入谢斩慈刻意冰封的心防。   谢斩慈望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正、伤势未愈却眼神清亮的剑修,许久,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道:“好。” 第141章 星坠归墟沉旧梦   谢斩慈并未等到天光大亮,便与池少游、楚寒铮二人,悄然离了古刹。   西行之路,荒凉至极。   越往西去,风沙越是暴烈,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也愈发浓重。原本零星的戈壁,渐渐化作无边无际的瀚海。   天空浑浊昏黄,与地面黄沙相接,连成一片。放眼望去,黄沙如血,寸草不生。   池少游换下了嫁衣,一袭赤色劲装,惊虹流霞剑悬于腰间,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割开着沉闷的空气。   楚寒铮则沉默地跟在后方,他伤势虽愈,但叛出无妄剑宗的沉重,依旧压在他的眉宇间,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为沉郁。   未行出几里,前方沙丘一阵蠕动,数十具人形沙傀,自地底缓缓爬出,它们没有五官,没有神智,唯有煞气凝沙而成的身躯和杀意,一往无前。   “杀过去。”谢斩慈银眸一寒,骨枪一抖,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率先冲入傀儡群中。   枪尖所过,沙傀崩碎,却又在下一刻,被四周的煞气重新粘合,再次扑来。这些死物,仿佛杀之不竭。   池少游长啸一声,惊虹流霞剑霞光暴涨,赤龙虚影咆哮而出,将数具沙傀撕成碎片。可同样的,碎片在落地瞬间,便被黑煞吞噬,重塑。   “这样下去不行。”楚寒铮眉头紧锁,剑光如匹练,斩断一具沙傀的手臂,却见那手臂在半空中化作沙砾,又重新接了回去。   谢斩慈一枪震退围攻的沙傀,心中念头飞转。   忽然,他想起不过一年前,他随陆观爻来岐余州助池少游跃龙门时,也日日与沙傀作战。   只不过那时,是为了以战练兵,陆观爻并不常出手,只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和池少游忙碌。   唯有沙傀数量太多,形成妨碍时,他方才以那折扇,祭出杀阵,将层出不穷的沙傀尽数绞碎。   如今,谢斩慈看着这些在他枪下脆若白纸的沙傀,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陆观爻那温润疏朗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看向池少游。她正奋力斩杀沙傀,墨发飞扬,赤鳞隐现,眉宇间的悍勇与当年一模一样。   可她不知道,那个总在关键时刻拿出阵法、总能把一切都算计周全的人,已经不在了。   谢斩慈嘴唇微抿,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告诉她陆观爻的死讯,也没想好是否要将陆观爻绝笔信上的内容,告知池少游。   如此,竟是一路无话,唯有尸山沙海。   谢斩慈原先只知西漠广袤无垠,却不知当真深入起来,路程却有这般漫长,且浸透着无止尽的杀戮。   起初,只是零散的沙傀,三五成群,从地底钻出,谢斩慈一枪便能扫碎一片。   可越往西去,煞气越浓,沙傀的数量便呈几何倍数增长。   第三日,他们遭遇了第一波大规模围杀。数百具沙傀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如潮水,将天空都遮蔽了大半。   它们不再是无脑的冲锋,而是形成了粗糙的阵型,前仆后继,以身为盾,将三人牢牢困在中央。   谢斩慈银眸骤然收缩,骨枪在掌心一转,枪尖划破长空,带起一道凄厉的银色弧光。   他不再吝啬灵力,雷元自丹田喷薄而出,顺着枪身蔓延,每一击都裹挟着雷霆之威,将扑来的沙傀炸成漫天沙雨。   可沙雨未落,便被地底涌起的黑煞重新吸附,不过呼吸之间,又塑成数十具新傀,甚至比先前更为凝实。   “这样下去,灵力耗尽也只是时间问题。”楚寒铮剑光纵横,却已显出几分吃力,他毕竟修为逊于谢、池二人半分,又神魂受损,短时间内无法完全恢复。   池少游忽然收剑,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惊虹流霞剑上,霞光瞬间染上一层妖异的血色。   她双手握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赤色流星,直冲沙傀阵型最薄弱处。   “跟上!”谢斩慈低喝一声,与楚寒铮同时发力。   三人如尖锥般刺入沙傀潮水,所过之处,沙傀崩解,却又在身后迅速合拢。   他们且战且走,速度极快,可前方的沙海仿佛没有尽头,而身后的追兵,却似无穷无尽。   第七日,风沙在此处已不再是风沙,而是一种粘稠的、凝固的混沌,天地归一成一片诡异的灰白。   谢斩慈停下脚步,银眸中雷元流转,却也只能看清身前丈许之地,他又自纳虚戒中取出舆图。   陆观爻所给的舆图,就在此处戛然而止,前方大片空白,再无明确的路线指引,唯有陆观爻以星力刻下的一行小字。   “星坠归墟沉旧梦,黄泉彼岸以此通。”   西漠极西,名为归墟,归墟之彼,是为黄泉。   “舆图到此为止。”谢斩慈收起舆图,银眸望向西方,那无尽的沙海尽头,仿佛连空间都开始扭曲,“陆观爻留下的线索,便止于归墟。”   池少游抹去颊边一道沙痕,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锐利:“归墟?我曾在天罡寺古籍中见过只言片语,说是西漠尽头,万法不存,连煞气到了那里都会被吞噬,是真正的无之所在。”   果然,再向西走出数里,天地骤然变色。   没有呼啸的声浪,没有飞卷的沙砾,甚至连那股终日不散的硫磺味也消失无踪,仿佛造物主在创造世界时,唯独遗忘了这一隅,任其坍缩成纯粹的虚无。   谢斩慈停下脚步,触目所及只余下一片昏蒙的纯白,看似再向前,实则不得寸进一步。   楚寒铮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感受不到半点灵气,丹田内的金丹修为仿佛被彻底封印,连神识都沉重如铅,难以外放分毫:“但根据陆少主标注的舆图,前路真的在此处?”   “不。”谢斩慈道,“前路在此,又不在此,归墟,已经是九州的终点了。”   “那该如何?”池少游蹙眉。   谢斩慈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回那片虚无之中:“黄泉不在九州之中,无中生有,有亦生无,若要从无中窥见前路,想必,就要以有化无来换。”   “你是说,献祭?”楚寒铮问,“何物为祭?”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从纳虚戒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是那枚古朴的星坠子,陆观爻初见时赠予他的信物;二是那枚玉简,承载着陆观爻最后的绝笔与陆氏万年的罪恶。   “陆观爻说,星坠归墟沉旧梦。”谢斩慈指尖轻颤,星坠子在掌心泛着微弱的光,“他要沉的,是他的梦,也是他的记忆。”   池少游瞳孔微缩,似乎想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谢斩慈不再犹豫。他手腕一抖,星坠子划破那片凝固的空气,掷入归墟。紧接着,他将那枚玉简也抛了出去。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星坠子并未坠落,玉简也未消散,在触碰到那片空无的瞬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涟漪扩散,竟在虚空中映照出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那是陆观爻的记忆。   谢斩慈、池少游、楚寒铮三人怔怔地看着。   他们看见少年陆观爻在观星台上第一次推演出自己的死期,星光化作的游鱼在他周身浮游而舞,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   看见陆观爻第一次在丹阳剑宫见到池少游化形的红鲤,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看见他在仙门大比时暗中布局,为谢斩慈刻下那枚在小衍洞天里发挥关键作用的阵盘,最终又将那枚阵盘掷入沧海。   看见他在婚典前夜,独自立于观澜阁最高处,折扇轻摇,望着万家灯火,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这些记忆,如走马灯般掠过,带着陆观爻一生的算计、挣扎、无奈。   “走。”谢斩慈低喝一声,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由记忆铺就的涟漪之中。   脚下的触感不再是虚无,而是变得坚实。他们仿佛行走在一条由光影构成的栈道上,两侧是陆观爻过往的碎片。   每走一步,那些画面便碎裂一分,化作点点星辉融入他们的身体,又迅速消散。   这段路不长,却仿佛走了一生。   当他们终于踏过最后一道涟漪,归墟消散,化作一道幽深漆黑的旋涡,通道彼端,隐隐传来水流淌过的声音。   而身后,陆观爻的最后一点记忆,正如晨露般蒸发。   那个总是摇着折扇、笑意莫测的公子,终于在这世间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   “我们过来了?”池少游望向前方黑暗的道路,眼中满是惊诧,她的脸上挂满泪水,却不知那泪水的来历,“师弟,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走吧。”谢斩慈的心中亦是一片迷茫,纳虚戒中的重量并未改变,又好像倏然一空,他不再回头,一步跨入了那通往黄泉诡境的黑暗之中。 第142章 黄泉彼岸以此通   踏入旋涡的刹那,谢斩慈只觉周身一轻,仿佛坠入万丈深渊,又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挤压。耳畔风声呼啸,夹杂着破碎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一实,他踉跄半步,稳住了身形。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和腐烂的气息。天空低垂,铅云翻涌如浓汤,偶尔透下一缕惨白的光,照得这片天地更加死气沉沉。   “这里便是黄泉?”楚寒铮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他感受不到丝毫灵气的流动,唯有体内金丹轮转,供应着灵力的消耗。   谢斩慈感悟着这古怪的灵气缺乏之感,也明白过来为何都说这黄泉关非金丹不可入。结丹以前,修士们只能吸收外界灵气转化为体内灵力,入了黄泉关,天地无灵气,待到储备的灵力用完就如同凡人。   但结丹以后,体内自成周天,即便在灵气匮乏之地,灵力也能慢慢自行恢复,支撑消耗。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嘶吼与金铁交鸣之声。   谢斩慈银眸一凝,循声望去。只见灰蒙蒙的荒原尽头,黑压压的一片人潮正与某种怪物厮杀在一起。   那些怪物形态各异,有的如腐肉堆砌,有的如枯骨拼接,周身缠绕着浓郁至极的黑气,较之西漠的血煞之气,更加精纯,更加暴戾。   而与之厮杀的,并非修士。   “那是……”池少游瞳孔微缩。   是人。   是无数的人。   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生锈的铁刀、木棍,甚至锄头。   他们没有灵力护体,没有法宝御敌,纯粹靠着血肉之躯,在那群狰狞的魔物中苦苦支撑。   每一次碰撞,都有数人倒下,被魔气吞噬,化作一摊脓血。可剩下的人,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与恐惧,嘶吼着填补上去,用生命换取着每一寸退守。   “凡人?”楚寒铮声音一颤,“黄泉诡境之中,为何会有这么多凡人?”   谢斩慈没有回答。他银眸中雷元骤然迸发,将那片混乱的战场尽收眼底。   那些凡人虽众,却阵型散乱,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某种近乎疯狂的意志在支撑。他们的数量正在急剧减少,而魔物的攻势却越来越猛。   “杀过去。”   谢斩慈的声音冷硬如铁,骨枪已然入手。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银色闪电,撕裂了灰暗的空气,直刺入那片混乱的战团。   枪尖雷光暴涨,带着毁灭的气息,一击便将一头丈许高的腐肉魔物轰成碎渣。雷元扩散,周围数只低阶魔物触之即溃,化为缕缕黑烟。   池少游紧随其后,惊虹流霞剑霞光万丈,她人剑合一,如赤色流星划过天际,所过之处,魔物如割麦般倒下。   楚寒铮剑光如练,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魔物的要害,虽无惊天动地之威,却胜在稳健高效。   三位修士的加入,瞬间扭转了战局。   那些凡人战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连刀剑都难以伤其分毫的魔物,在骤然出现的三人手下如同土鸡瓦狗般崩碎,士气大振,原本散乱的攻势也变得有章可循,紧紧跟在三人身后,清理着残余的魔物。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战场上便再无一只站立的魔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谢斩慈收枪而立,银眸扫过幸存下来的凡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与感激。   人群分开,一名身材魁梧、半边脸都被一道狰狞伤疤覆盖的壮汉大步走出。他穿着一身残破的皮甲,手中拎着一把卷了刃的重刀,走到谢斩慈面前,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如洪钟般炸响:   “草民李铁柱,乃黄泉关百夫长!拜谢仙人救命之恩!”   身后数百名幸存的凡人士兵,齐齐跪倒,黑压压一片,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斩慈微微蹙眉,上前一步,虚扶道:“不必多礼。此地凶险,你们为何会在此处?”   李铁柱抬起头,咧嘴一笑,道:“草民们世世代代便生于斯、长于斯,这黄泉之地便是我们的家园。魔物肆虐,若不抵抗,便只有死路一条。”   谢斩慈银眸微凝,听他言语,这些凡人竟对九州修仙界毫无概念,仿佛这黄泉诡境自成一界,与世隔绝,他问道:“你为何称我们为仙人?”   李铁柱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仿佛想起了什么神圣的事迹:“关内有传,百年前,天降神迹,也曾有一位仙人降临此地。那是我们第一次在魔潮中守住城关,第一次知道,原来魔物也并非不可战胜。”   池少游心头猛地一跳,赤金龙瞳骤然收缩,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那位仙人,他叫什么名字?”   李铁柱挺直了脊背,神情变得无比肃穆与崇敬,道:“仙人名讳,在下不敢妄言,但如今是三位仙人问起,草民只说一次。”   “仙人名为,燕寻霈。”   这三个字落下,犹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三人心中轰然炸响。   谢斩慈握枪的手微微一僵,银眸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看来,他们确实抵达了燕寻霈当年来过的地方,而燕寻霈不仅来了,还在此处凡人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可随之而来的疑惑,却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这里究竟是何处?为何九州修仙界从未有过关于此地的记载?这些凡人世代居住于此,却对九州、对修仙界一无所知,仿佛被时光遗忘,被世界遗弃。   “不错。”李铁柱似乎并未察觉三人的异样,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皮甲,神情变得愈发恭敬,“燕仙人说,总有一天,会带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魔气肆虐的地方,只不过,后来燕仙人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他说着,神情间多了几分赧然与局促:“不过,草民只是一介武夫,守关杀敌是本分,仙人当年的事,草民也是听老一辈人说起过,知道得七零八落,实在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   他抬手一指西面,那里雾气更浓,隐约有巍峨轮廓若隐若现:“三位仙长若真想刨根问底,还请随草民回黄泉关,那里有摄政王大人坐镇,三位若见了摄政王,一切便自有分晓。”   谢斩慈银眸微眯,目光越过李铁柱,投向那片被灰雾笼罩的未知之地。   黄泉关,人族君主,这黄泉诡境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既如此,”谢斩慈收起骨枪,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便有劳李百夫长带路。”   楚寒铮蹙眉,压低声音道:“谢道友,不可贸然深入,这鬼地方处处透着古怪。”   谢斩慈看他神情,便知道楚寒铮是想起了小衍洞天之中的那段幻境,的确,这里也有凡人国度和所谓的君王,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李铁柱虽然热情过头,却真诚质朴,不似作伪。   池少游的目光扫过那些伤残的凡人士兵,也低声道:“那李铁柱能说出师尊名讳,就说明我们来对了地方,如今我们有灵力在身,怕这些凡人作甚。”   谢斩慈也点头赞同,昔日在小衍洞天中,他灵力遭到封禁,都敢一闯那人皇皇宫深处,如今他有金丹修为,面对这些凡人,确实是有脱身之力。   见三人并没有拒绝他的提议,李铁柱大喜过望,连忙在前方引路。他边走边回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三人,尤其是谢斩慈手中那杆散发着微弱雷光的骨枪,眼中满是敬畏:“三位仙长神通广大,摄政王大人必然欣喜。”   谢斩慈并未接话,只是默默观察着周遭的环境。越往西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越发浓重,地面也逐渐由松软的沙土变为坚硬如铁的黑色岩石,岩石缝隙间,偶尔可见森森白骨,不知是魔物所留,还是这些凡人士兵的遗骸。   约莫半个时辰后,雾气渐散,一座巍峨巨城赫然横亘于前。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刻满了斑驳的刀痕与爪印,那是岁月与战争留下的印记。   城楼上,箭垛林立,无数身穿皮甲、手持弓弩的士兵如雕塑般伫立,气氛肃杀至极。   这便是黄泉关。   城门大开,沉重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荒原上回荡。李铁柱侧身让开道路,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如钟:“三位仙人,请!” 第143章 燎国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谢斩慈便察觉到了无数道目光。   城墙之上,箭垛之后,每一个士兵都绷紧了身体,手中的弓弩虽未拉满,却都微微下垂,指向他们三人。   在这里,陌生即危险,而危险必须被警惕。   李铁柱高声喝道:“莫要无礼!这是仙人来了!”   哗啦一声,城墙上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但那些目光依旧灼热,混杂着审视与隐隐的希冀。   城内远比想象中拥挤,却并不杂乱。   黑色的巨石街道被踩得光滑如镜,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石屋,大多低矮破败,墙壁上修补的痕迹层层叠叠,像极了老树皲裂的树皮。   街上行人如织,多是衣衫褴褛的凡人,男女老少皆有,每个人脸上都刻着风霜与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子韧劲。   他们看见了谢斩慈三人,有人停下脚步,有人压低了声音,更多的人则是加快了手中的活计,继续修补盔甲、磨砺刀刃、搬运物资。   “仙长请看,”李铁柱指着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这关阙虽破,却挡得住百万魔物。这规矩,是燕仙人定下的。”   他指着街角一处冒着热气的棚子:“那是施粥处,每日辰时、酉时各一顿,不论老幼,人人有份。那边是伤兵营,哪怕断了手脚,也有人照顾,绝不会弃之不顾。”   池少游蹙眉道:“你们是如何维持这般秩序的?”   李铁柱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靠命,也靠规矩。燕仙人说了,人若无序,便是自取灭亡。咱们这儿人人守望相助,方能抵得住关外那滔天魔气。”   李铁柱领着三人穿过喧嚷的街市,越往里走,建筑愈发粗犷简朴。所谓的皇宫,并非琉璃覆顶、雕梁画栋之所,竟是一座以整块黑色巨岩开凿而成的巨大堡垒。   它矗立在城关最深处,外墙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凹痕。   守卫此处的士兵,比城墙上更为精锐,步伐沉稳,目光如鹰。他们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混合着铁甲兵戈的锈蚀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没有华丽的龙椅,只有一方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沙盘上沟壑纵横,标记着关外的地形与魔物分布。沙盘旁,坐着一位老妪。   她并未坐在高台之上,而是伏案看着一卷兽皮地图。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头。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如刀刻般深邃,双鬓斑白。   唯有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隼,透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杀伐决断的冷冽。   李铁柱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摄政王大人,末将在关外结识三位仙人,特来面见摄政王!”   老妪的目光扫过池少游,又在楚寒铮身上停留一瞬,最终,死死地钉在了谢斩慈身上。   那一刻,谢斩慈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妪眼中的震动。那不是对所谓仙人的敬畏,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灼热的情绪,仿佛在透过他,看着某个早已逝去的故人。   老妪猛地站起身,她几步跨过案台,步伐虽已略显老态,却依旧带着当年驰骋沙场的凌厉气势。   她径直来到谢斩慈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骨头,完全不像是一个凡人老妪应有的气力。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颤抖,目光死死盯着谢斩慈那双银色的眼眸。   谢斩慈眉头微蹙,并未挣脱,只平静答道:“谢斩慈。”   “谢斩慈,谢斩慈……”老妪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原本的灼热瞬间化作了某种失落的释然,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这位黄泉关的摄政王,竟在谢斩慈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太子殿下。”她仰着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了百年的哽咽,“老身等了你一百年了。”   谢斩慈指尖微动,却终究未曾抽回手腕。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银眸中雷元隐现,却在触及她那双浑浊却炽烈的眼睛时,微微一滞。   老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理了理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襟。她深吸一口气,方才那副失态的模样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副铁血铸成的威严。   “老身失礼了。”她声音恢复了沉稳,抬手挥退了李铁柱,“铁柱,你且退下,没有本座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内殿。”   李铁柱虽一脸茫然,却不敢多问,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老妪这才转过身,示意三人坐下,殿内并无锦凳,只有几张以兽皮包裹的石墩。   “老身名为魏戎。”她自己也入了座,目光在谢斩慈脸上流连不去,“现任黄泉关摄政王,辅佐燎国帝室已有百余年。”   “燎国?”池少游蹙眉,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疑惑,“九州之上,并无此国。”   魏铮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岁月的沧桑与某种近乎悲壮的执拗:“自然无此国。九州是燎国的故土,而这里是黄泉,是遗民的流放地,也是最后的归宿。”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走向内室。不多时,她捧出一只古朴的檀木长匣。匣盖开启,一股淡淡的陈旧墨香与某种清冷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她从匣中取出一幅画卷,指尖拂过卷轴,动作轻柔,如待珍宝。   “这是燎国的最后一位帝王。”魏铮将画卷展开,置于沙盘之上,目光中满是崇敬与哀伤,“也是老身誓死效忠的主君。”   谢斩慈银眸微凝,目光落在画卷之上。   画中心所描绘的,是一名女子,身着银色战甲,背后披着赤色如血的披风,面容英气,负手立于城楼之上,身后便是这般巍峨的黑石城关。   而在她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素白长袍的男子,眉眼如画,俊逸出尘,腰间配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长剑。   “这位……”魏铮指着画中女子,声音微微发颤,“便是燎国的末帝,谢长珏,号山玉君。”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谢斩慈,一字一句道:“老身曾是谢长珏的亲卫统领,也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兵。”   谢斩慈在看到画卷的一瞬间,如遭雷击。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当他得到白龙骨枪,在那龙魂残忆中看见古龙被凡铁箭矢一箭射穿双目,轰然坠落时,古龙陷入黑暗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张面容。   以及那日仙门大比后,玄机道尊以溯源水镜,揭示谢斩慈出生时景象时,那张痛苦、疲惫的面容。   她不是岌岌无名的凡人女子,她是黄泉这端,燎国的君主,凡人的君主,她是山玉君,谢长珏。   “百年前,燕仙人初至此处时,黄泉关尚不成关,只是一座苟延残喘的荒堡。”   她缓缓踱步,粗糙的指尖划过沙盘边缘,那里沟壑纵横,一如当年破碎的山河:“魔物如潮,凡人性命贱如草芥,朝不保夕。是燕仙人,以仙法筑起这百丈黑石城墙。”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却也更加悲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两个曾经照亮整个黄泉的影子。   “那时的陛下,年少继位,稚嫩的肩膀扛着整个燎国遗民的重担,她说,我们不能仅仰仗燕仙人的恩德,燎国的子民,必须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这片土地上,于是,她苦研结阵御敌之法,定下守望相助之规。”   “后来,他们便走到了一起,陛下虽不曾正式将燕仙人册为君后,但在我等亲信眼中,燕仙人,便是我们燎国的君后。”   “燕仙人说,这黄泉非久居之地,九州才是燎国的故土。他承诺,必会寻到通路,带所有人回家。”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那一天,”魏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像是泣血,“燕仙人从关外归来,那张总是温润含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他拉着陛下的手,说他找到了契机,只要打通那条路,凡人亦可重返九州。”   “陛下与他,带着最精锐的亲卫,前往那处归墟。可他们这一去……”魏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便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我们只当仙人施法需要时日,日夜守候。可半月之后,关外魔气毫无征兆地沸腾,那一次的魔潮,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百倍。黑压压的魔物不计其数,仿佛要将这黄泉关连根拔起。”   “陛下不在,君后失踪。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说燕仙人带着陛下弃我们而去了。”魏戎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苦涩。   “老身不信。老身跟着陛下出生入死,深知她的脾性。她若还在,绝不会弃子民于不顾。她若死了,那便只能是战死的。”   “于是,老身提刀上了城楼。既然主君不在,那这城,便由我替她守。”   “这一守,就是百年。等不到君后,也等不到陛下。” 第144章 密室   她缓缓转过身,浑浊却炽烈的目光再次锁定谢斩慈,一字一顿道:“老身之所以认出了殿下,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陛下仅告诉了老身,当年陛下离开时,已有身孕。”   “陛下知道这个消息,并无喜色,而是与我坐在城楼上说话。她说,这孩子若生在黄泉,长在杀戮里,命硬,也命苦。”   “她说,日后这孩子诞下,无论男女,都取名斩慈,斩断这世间的慈悲软弱,以杀止杀,护佑苍生。”   谢斩慈的呼吸微微一滞。   “斩慈,斩慈……”魏戎低声重复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温柔的笑意,“老身当时还笑她,说这名字太凶,像个杀神。陛下却只说,正因为世道凶险,才要他够凶,才能活下去,才能带着咱们燎国子民走下去。”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谢斩慈那双银色的眼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殿下初入营门,我便认出了殿下,因为殿下眉目,和陛下昔年如出一辙,再听到殿下姓名,我便全然确定了,殿下便是陛下的骨血。”   “后来呢?”谢斩慈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他们去了何处?”   魏戎缓缓摇头,颓然坐回石墩,那股支撑了她百年的精气神似乎泄去不少,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老身不知。那日,燕仙人只匆匆留下一句话,说联络上了一位道尊,似乎有了回九州的法子,便带着陛下与亲卫,匆匆赶往归墟。”   “道尊?”楚寒铮与池少游几乎是同时出声,眼中满是惊疑。   “不错。”魏戎闭了闭眼,回忆道,“燕仙人当时神色激动,罕见地失了平日里的从容,只说那位道尊神通广大,心地慈悲。乃是九州顶尖的人物,唯有他,才能助燎国遗民重返故土。”   “可他们这一走,便再无音讯。”   魏戎说到此处,枯瘦的手掌重重按在沙盘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抬眼望向谢斩慈,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此刻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谢斩慈道:“前辈,您可知晓那位道尊的名讳?”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迅速盘算,九州之中,唯有大乘修为方称道尊,元亨剑尊居极北,坤元道尊居中原,青莲道尊居西南,玄机道尊居东方,而清微道尊位列东南。   但若是清微道尊,燕寻霈就会直接称对方为师尊,而不是以道尊相称了,因此,清微道尊反而可以排除。   但余下四位道尊,除却元亨剑尊和燕寻霈无甚交际,对西漠也鞭长莫及,嫌疑略低些外,谢斩慈竟是一时间找不到最可疑之人。   魏戎缓缓摇头,回道:“老身和燕仙人接触并不多,只是平日跟在陛下身边护佑,才知晓些只言片语罢了,至于陛下,也未曾说过道尊的详细信息,毕竟,她也未曾见过那位道尊。”   “不过,殿下既已至此,老身便不该再瞒。”她话锋一转,嗓音变得嘶哑,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的残喘,“燎国立国数千载,初代帝王曾于即位之时开凿一间密室。此室非王室直系血脉不可启,纵是老身这般亲信,也无缘得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池少游与楚寒铮,见二人神色未变,方才继续道:“陛下临行前,曾将一枚钥匙交于老身保管,说若她回不来,待殿下长大成人,便以此钥开启密室,里头……或许有她留下的后路。”   “钥匙在何处?”谢斩慈的声音冷硬如铁,银眸中雷元微闪,仿佛已预感到些什么。   魏戎却苦笑摇头,指了指沙盘西侧一片被黑雾笼罩的区域:“钥匙老身自是随身携带,从未离身。可那密室所在,早在三十年前,便已被魔气彻底吞没。如今那里已成了一片死地,魔物盘踞,连最精锐的斥候也进得去,出不来。”   她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玄铁令牌,令牌表面刻着繁复的龙纹,纹路间隐隐有暗金色流光闪烁。   她双手捧着,颤巍巍递向谢斩慈:“此乃开启密室之令,陛下亲制,便是开启那密室的钥匙。只是……”   她话音未落,池少游上前一步,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狠厉:“那还等什么?打过去便是!”   魏戎闻言,面色骤然一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焦灼,声音也拔高了半分:“殿下此言差矣!那处死地,魔气之浓,远胜城外荒原百倍。”   “纵然殿下有修为在身,有仙人之力,但若有不慎,迷失其中,也可能被魔气蚀骨销魂。老身这就点齐亲卫,哪怕拼尽这身老骨头,也要护得殿下周全!”   她说罢,便要起身下令,那股属于昔日燎国亲卫统领的铁血杀伐之气,再次从她佝偻的身躯中勃发而出。   谢斩慈却轻轻摇头,平静地制止了她的动作:“魏前辈,不必。”   “殿下!”魏戎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您是陛下唯一的骨血,是燎国复国的火种!老身纵使万死,也绝不能有负陛下嘱托,让您涉险!”   谢斩慈静静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看着她眼中那份积压了百年的责任与恐惧。他忽然微微欠身,这一举动,让魏戎即将出口的话语戛然而止。   “魏姨。”谢斩慈开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温和。   魏戎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   谢斩慈继续道:“这些年,您守着这座孤城,挡住百万魔潮,励精图治,让燎国遗民虽身处炼狱,却仍能安居乐业,守望相助。这份功绩,晚辈看在眼里。”   他目光扫过沙盘,仿佛能看到城外那些虽衣衫褴褛却眼神坚毅的士兵,听到街巷间互相扶持的凡人低语。   “燎国的希望,从来不在于我一人,也不在于什么皇室血脉。”谢斩慈银眸微凝,话语如金石之音,掷地有声。   “它在于每一位在城墙上浴血奋战、至死不退的将士,在于每一位在魔气笼罩下仍心怀善意、彼此扶持的凡人。他们活着,燎国便活着。他们不死,燎国的希望便不绝。”   魏戎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一时无言。   谢斩慈不再多言,转身看向池少游与楚寒铮,骨枪在掌心一转,银芒乍现:“走吧,去闯一闯那密室。”   说罢,他不再理会身后魏戎那复杂难明的目光,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池少游收起惊虹流霞剑,对魏戎微微颔首,便跟了上去。楚寒铮迟疑片刻,也默然相随。   石门轰然洞开,谢斩慈一步踏出,正准备运转身法,便是一怔。   只见殿外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台阶下一直蔓延至街巷深处,乌压压的人头攒动。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骚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双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仙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速归于死寂,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谢斩慈身上。   “仙人,您能带我们离开这里吗?”   “仙人,燕仙人说过的,他说黄泉之外,还有九州,有肥沃的田野,茂密的森林,迭起的山峦,晶莹的湖泊,他说,他一定会带我们回到那里,您是燕仙人的传人吗?”   谢斩慈握枪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他看着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凡人,那些面孔上有老人,有妇人,甚至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有些人缺胳膊少腿,有些人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他们不是修士,没有灵力,没有法宝,在这黄泉诡境中,他们就像蝼蚁一样活着,朝不保夕。   池少游站在谢斩慈身侧,眼中闪过不忍之色,低声道:“师弟,这些人,太苦了。”   楚寒铮则是眉头紧锁,他看着那些凡人眼中近乎狂热的期盼,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种期盼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谢斩慈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每走一步,人群便向后退一步,却又贪婪地向前倾着身子,想要离他更近一些。   他站定在台阶中段,银眸扫过全场,雷元在眼底隐隐流转,那股属于金丹修士的威压不经意间散发出来,让原本有些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不会骗你们。”谢斩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我确实来自九州,我是燕寻霈和谢长珏的儿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许多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甚至有人当场跪了下去,高呼陛下。   谢斩慈抬手,示意他们安静,继续道:“但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寻找当年燕……我父亲陨落的真相,至于能否带你们离开,眼下,我无法给出任何承诺,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如何离开黄泉。”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失望、怀疑,交织在一起,但没有一个人激动唾骂,也没有一个人痛哭流涕,仿佛希望的火苗被掐灭,对他们而言,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但是,”谢斩慈一字一句续道,掷地有声,“若我找到真相,找到返回九州的路,便不会抛下燎国的任何一个人。” 第145章 寻路   广场上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那些方才还眼巴巴望着谢斩慈的凡人,此刻却出奇地安静。没有人哭喊,没有人质问,更没有人围堵上来。   他们只是默默地转身,一步步走回各自的生活中去。   一个断了左臂的老者,弯腰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捆干柴,用右手夹稳,蹒跚着消失在巷口。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被母亲拽着衣角,一步三回头地离去,眼中虽有遗憾,却乖巧地不曾多言。   街角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再次响起,火星四溅,锤音如鼓,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们早已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失望,也习惯了在绝望中生生不息。   谢斩慈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喉头微动,这就是燎国,这就是在黄泉中挣扎了数年的凡人。   “走吧。”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直奔城外。池少游与楚寒铮紧随其后,三人化作三道遁光,掠过黑石城墙,向着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死地疾驰而去。   越往西去,空气中的硫磺味越发浓重,那黑雾更是浓稠如墨,翻滚不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小心,这里的魔气不同寻常,如有灵智。”楚寒铮低声提醒,剑光在身前撑起一道光幕,将侵蚀而来的黑雾隔绝在外,而那些黑雾则伺机而动,在他周身盘旋不止,寻找防御的薄弱位置。   谢斩慈银眸中雷元流转,视野穿透层层黑雾,只见前方大地裂开一道巨大的峡谷,深不见底,如同一道被天神以巨斧劈开的伤疤,两侧岩壁陡峭如削,呈现出一种被烈火焚烧过后的焦黑色。   魔气正是从那峡谷深处喷涌而出,如同一头蛰伏的远古凶兽,吞吐着毁灭的气息。   魏戎虽不知密室具体方位,但大致的方向却是给了几人指引,谢斩慈率先运转身法,长驱直入那峡谷之中。   一落地在那片焦土上,周围黑雾越发浓郁,甚至对神识也产生了阻隔,还来不及探寻峡谷中的地貌,便见峡谷两侧的岩壁缝隙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猛然睁开。   紧接着,数十头体型庞大、形似蜈蚣却生着婴儿头颅的魔物,从地底钻出,密密麻麻地将三人围在中间。   峡谷内阴风怒号,那数十头人面蜈蚣魔物嘶鸣着扑来,婴儿般的面孔扭曲狰狞,发出刺耳的啼哭,震得人神识刺痛。   它们身躯庞大,每一节甲壳都泛着幽冷的黑光,数十对长足刨动碎石,卷起阵阵腥风。   谢斩慈银眸雷元骤然暴涨,骨枪一抖,枪尖撕裂空气,发出龙吟般的嘶吼。他身形如鬼魅般迎上一头最为庞大的蜈蚣魔,枪出如龙,雷光炸裂,那魔物甲壳应声碎裂,焦黑的汁液四溅。   然而,那魔物竟未死去,断口处黑气翻涌,转瞬间便愈合如初,猩红的复眼死死盯着谢斩慈,攻势更猛。   身侧,楚寒铮,剑光如匹练,精准地刺入另一头魔物的头颅。剑气爆发,那魔物头颅炸开,可下一瞬,周围的黑雾便蜂拥而至,重新凝聚出一个新的头颅,甚至比之前更加狰狞。   池少游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狠厉,惊虹流霞剑霞光大盛,她身剑合一,化作一道赤色流星,在魔物群中穿梭。剑气纵横,所过之处,魔物肢节纷飞,可那些断肢落地即融,化作缕缕黑烟,再次汇入峡谷深处的黑雾之中。   杀不尽,根本杀不尽。   谢斩慈心念电转,明白过来,眼前这魔物,和十万大山中的百足妖蜈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那妖物虽然集天地阴暗污秽之气而生,却始终是妖兽之列。   眼前这些蜈蚣状的魔物,却是由纯粹的魔气凝成,本质反而和西漠中的沙傀类似,看似有肉身,实则凭依于这峡谷中的庞大魔气,再生源源不绝。   “这样下去,灵力耗尽,便是死路一条。”楚寒铮剑光略显黯淡,喘息声加重,他毕竟神魂受损,在这魔气侵蚀下,消耗远超平日。   谢斩慈不答,握枪的五指猛地收紧,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掌心朝下,丹田之内,三相灵力转换。   一团白色火焰自他掌心凭空燃起,随着他手掌猛地一压,那朵苍白的刑火骤然膨胀,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白色火雨,倾泻而下,直扑那数十头人面蜈蚣魔物。   不出他所料,火雨甫一触及魔物甲壳,便如沸汤泼雪,原本刀枪不入、甚至能迅速再生的蜈蚣魔物,一旦沾染上半点刑火,便再也无法以黑雾重塑。   刑火天咒本是来自天道法则的审判之意,不仅焚烧着魔物的躯壳,更是在抽离、吞噬它们赖以生存的核心魔气。   池少游见状,眼中赤金光芒一闪而逝,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在峡谷岩壁间游走,她不再以自身赤龙真火直接对抗魔物,而如同柴薪般带起刑火燃烧,将那刑火的声势鼓荡得愈发浩大。   楚寒铮亦是专挑那些被刑火灼烧、尚未完全崩解的魔物要害刺去,为谢斩慈、池少游分担压力,他的剑法本就以精准著称,此刻配合刑火的压制,将那魔物层层压制。   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峡谷中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面蜈蚣魔物,便被刑火焚烧殆尽。白色的火焰渐渐熄灭,只留下满地焦黑的残骸,和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焦糊味。   三人沿着峡谷一路向下,越行越深。两侧岩壁上的黑色矿石泛着幽冷的光,偶尔有黑水从石缝中渗出,滴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现在眼前,其广阔程度远超想象,穹顶高耸入云,看不见顶端。而在这空洞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早已坍塌大半的石殿。   石殿通体由那种熟悉的黑色巨石砌成,与黄泉关的城墙如出一辙。只是此刻,它已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殿顶塌陷,石柱断裂,到处都是深深的裂痕。   而在石殿残骸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各种魔物,它们如同守护巢穴的毒虫,将这座废墟团团包围。   楚寒铮突然抬手,示意二人停下。他剑尖微颤,指向石殿左侧的一处岩壁:“那里有东西。”   视线穿透层层黑雾,只见那处岩壁下方,赫然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枯骨,他们的铠甲虽已锈蚀,却仍能辨认出与黄泉关守军相似的制式。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具跪倒在地的枯骨,它的双手向前伸出,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在拼命地向前攀爬。   “是燎国的士兵。”谢斩慈沉声道,“方才魏前辈说,三十年前密室被魔气吞没,她派来的哨骑斥候都杳无音讯,恐怕都是折损在此了。”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池少游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那石殿正门上的魔物群,道,“师弟,你方才消耗如何,不如再用你那白火攻过去?”   谢斩慈闻言,闭目感应,片刻后,却是眉头紧蹙。   按理说,方才施展刑火天咒,焚尽数十头人面蜈蚣,即便是他金丹修为,也该有灵力损耗。   可此刻,他却感觉丹田内灵力不仅未见枯竭,反而比战前更加浑厚,甚至隐隐有种膨胀欲裂之感。   那刑火,竟在吞噬魔气后,反哺给了他。   这种感觉,让他极其不适。   但眼前大殿之上,魔物数量何止千百,且个个凶戾异常,若是没有刑火这天道法则之力的克制,仅凭三人硬闯,无异于痴人说梦。   “白火似有异变,贸然滥用恐生变故,尽可能避战,另寻出路。”谢斩慈当机立断道,他是最为清楚那刑火天咒发作起来的威力的,即便自己已经掌握这股力量,仍然对此的任何异动都心存忌惮。   池少游蹙眉,正欲再言,腰间那柄惊虹流霞剑却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那剑柄上的霞光忽明忽暗,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她惊咦一声,伸手按住剑柄,却感觉一股巨力传来,竟牵引着她向一旁走去。   “这边。”池少游不再犹豫,顺着剑意所指,足尖一点,掠向石殿左侧的峭壁。   谢斩慈与楚寒铮对视一眼,虽不明所以,却毫不犹豫地跟上。   三人绕过那座看似巍峨的废墟石殿,行至峭壁之下。此处怪石嶙峋,黑雾浓稠得几乎化不开,若非惊虹流霞剑的指引,任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剑鸣声愈发急促,池少游停在了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前。那岩壁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苔藓,隐隐透出一股腐朽之气。   她举起惊虹流霞剑,轻轻点在岩壁之上,霞光顺着她的指尖渗入石壁,那层伪装的石肤竟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一扇由厚重玄铁锻造的门户,门扉中央,有一手掌大小的凹槽,恰好与那玄铁令牌相契。   三人对视一眼,原来,那座残破的石殿,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真正的密室入口,竟在此处。   谢斩慈不再迟疑,取出魏戎给予的玄铁令牌,对准那门户上的凹槽,缓缓推入。 第146章 万世遗民   玄铁令牌嵌入凹槽的瞬间,整面岩壁发出沉闷的轰鸣,厚重的门户缓缓向内开启,露出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谢斩慈掌心雷元微吐,照亮了门内的甬道。甬道狭窄而低矮,两侧壁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三人鱼贯而入,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约莫数丈见方,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与图案。   谢斩慈缓步走近,银眸扫过石壁,这些文字与图画并非以灵力刻就,而是凡人以最为简朴粗陋的方式,刻在石壁上的。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离得最近的一面石壁,雷元在指尖流转,震落刻字上岁月的蒙尘,那些壁画和图样,也变得鲜活起来,在三人面前展开一幅幅尘封的画卷。   “神魔纪元,天地初分。众神战天魔于西极,血染瀚海,煞气如渊。人皇率凡人部族,持石矛铁箭,助神作战。神怜其勇,赐福于人皇,使其得不死之躯,寿与天齐。”   画面中,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手持长枪,立于万军之前。他面容模糊,却有一种令人臣服的威严。众神如日月悬空,众魔如山岳伟岸,而他带领着孱弱的凡人,在神魔的夹缝中搏杀。   “岁月流转,神战终焉。众神力竭,东渡沧海,自此不复归。天魔败退,被封印于西漠深处,然煞气外泄,化为无尽灾殃。轮回断绝,生灵死后,魂魄不得往生。”   下一幅壁画上,众神乘云东去,背影萧索。而西漠之上,一道巨大的裂隙张开,无数天魔被封印其中,只余下滔天煞气,如瘟疫般蔓延。人间成了炼狱,死者不得安息,生者朝不保夕。   “人皇不忍子民受苦,割己肉以饲饥民。食肉者,渐生灵根,可得仙法,驱策天地之力。”   “然人皇之躯,亦因岁月流逝,生命渐散,神智渐失。国师陆氏玄机,窥得天机,言唯有寻得继任者,吞噬人皇之心,方可承不死之躯,续守此土。”   画面中,人皇端坐于高台之上,面容枯槁,眼神空洞。他一块块割下自己的血肉,分给跪在地上的凡人。   那些凡人吃了血肉,身上便生出灵光,学会了驾驭风雨雷电的法术。而台下,戴着面具的国师,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谢斩慈早从元亨剑尊处得到了对这段历史的确认,但池少游与楚寒铮,均是只在小衍洞天里见过残忆,彼时还只以为是幻象,此时看着石上壁画,眼中满是震惊。   下一幅壁画,却是更为震撼。   “忠勇之士,不忍人皇受此亵渎,举兵讨伐,终攻入皇城,斩人皇残躯,使其得以解脱。”   “然,此举触怒国师与众修士,以断绝他人仙途为由,将领兵者发配西漠,永镇天魔封印。”   壁画之上,一个面容同样模糊,却不减身姿英武的少年将军手举长枪,刺穿了高台上人皇枯骨的心脏,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荣耀,而是无数修士的围攻。他们被戴上镣铐,押送至西漠深处。   “众修设下归墟关隘,隔绝内外,我等是为忠义举兵,却被困于黄泉绝地,子子孙孙,便在此扎根,建黑石城墙,称燎原之国,代代相传,守封印,盼归乡。”   画面最后,一座简陋的城营拔地而起,无数凡人将士,在荒漠中挥汗如雨,用鲜血和生命,筑起这道隔绝生死的屏障。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们无不望向东方,眼中是不灭的执念。   谢斩慈的手指划过最后几幅壁画,那上面的线条愈发潦草,刻痕也愈发浅淡,显然作画之人的心力已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枯竭。   “岁月更迭,沧海桑田。”谢斩慈低声念出最后一面石壁上的字迹,“后世子孙,生于斯,长于斯,渐不知天地之广,九州之阔。”   读到这里,他停顿了。   万年孤城,万世遗民,这就是黄泉中凡人的来历。   他们也曾在九州的大地上生活过,也曾见过高耸的山川,耕耘过肥沃的田野,沐浴过潺潺的溪流,穿越过广袤的密林,但这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渐渐遗忘了。   或是因为时间太长太久,久到他们的记忆里只余下了滔天的魔气,无休无止的魔物攻势,尸山血海筑起的城关,或是因为,他们不再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够回家,也就不再告诉自己的子孙,在这黄泉外,还有另一片天地。   这里的壁画,是这些被流放的凡人,最后的记忆。   “皇室一脉,谨记祖训。”谢斩慈逐字逐句地将壁画内容念完,声音在幽闭的石室内回荡,“凡燎国君王,不可忘本。纵使万民不知来处,君王亦不可忘却归途。”   最后一句读完,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楚寒铮目光死死钉在那幅“人皇割肉饲民”的壁画上,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这便是九州修仙界的起源?我们这些修士,皆是食了人皇血肉的凡人后裔?这简直荒谬绝伦。”   他自幼在无妄剑宗修行,所学所知,皆是修仙者夺天地之造化,与凡人本是殊途。   纵然在小衍洞天的幻境里窥见一隅,但此刻再闻此等秘辛,只觉心中五味杂陈,有荒谬,有震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   谢斩慈指尖雷元微闪,将壁画上最后一抹尘埃拂去,淡淡道:“荒谬与否,皆是史实,无妄剑宗元亨剑尊,亦向我亲口承认过,他便是当初随人皇征战的副将,分食人皇者之一,也因此斩去自己右臂。”   楚寒铮猛地抬头,顺着谢斩慈的指引,看向最开始那幅描绘人皇征战的壁画,画面上人皇虽然因岁月剥蚀而面目模糊,但他身后的将领却被清晰描绘了。   他方才还不觉得,但听谢斩慈如此说来,这壁画上副将的五官,确实和元亨剑尊有几分神似。   楚寒铮顿觉有些尴尬,于是皱眉凝眸,转移话题道:“我还想到,燕真人定是来过这里。”   谢斩慈目光落在池少游腰间那柄仍在微微震颤的惊虹流霞剑上,剑鞘上的霞光如水波般荡漾,仿佛在与这石室深处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共鸣。   “不错。”谢斩慈沉声道,“若非主人曾在此驻足,以剑意烙下印记,惊虹流霞剑绝不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应。”   池少游五指紧握剑柄,赤金龙瞳中火光跃动,她俯身贴近石壁,道:“以师尊的性子,即便他最初不知燎国子民背负着这般沉重的过往,单凭他素来侠义心肠,便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凡人在魔气中苟延残喘,却袖手旁观。”   “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将燎国子民带回九州。”池少游一字一句,语气笃定,“甚至,师尊会认为,这些被掩埋的真相,这些凡人万年的坚守与牺牲,不该永远被封存在这黑暗的地下。”   “他一定会想要将这些公之于众,让九州修士知晓,在这黄泉尽头,还有这样一群人,在替整个世间镇守着天魔封印。”   楚寒铮眉头紧锁,沉吟道:“可正因如此,若他所联手的道尊,正是那不愿见真相大白之人,那么燕真人的失踪,便绝非意外。”   谢斩慈明白楚寒铮的意思,元亨剑尊是昔日人皇的副将,玄机道尊是昔日人皇的国师,那么九州之中,这些位列大乘,地位卓然的道尊,是否都是趴在那人皇身上敲骨吸髓的蠹虫?   楚寒铮既然主动提起,谢斩慈也顺着说下去,道:“他既能寻到此地,阅尽这满壁血泪,便不可能不防着那两位。”   池少游赤金龙瞳一凛,接口道:“师尊心细如发,必能看出画中副将和元亨剑尊的相似之处,而那陆玄机更是如此。”   “壁画所言,国师陆氏窥得天机,言需吞噬人皇之心方可承不死之躯。陆玄机,便是这万年来欺瞒天下、将人皇视作猪羊圈养的罪魁祸首。师尊何等心思,岂会与他真心合作?”   谢斩慈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骨枪冰凉的枪身,继续道:“至于清微道尊,我也想过,父亲在他座下修行多年,若提起他,语气绝不是那般疏远的,多半也可排除。”   楚寒铮闻言,眸中寒光一闪,如利剑出鞘,道:“如此算来,九州五位道尊之中,元亨、玄机、清微三人嫌疑已去。剩下的,便只有坤元道尊与青莲道尊。”   坤元道尊掌控地脉,若要打通归墟与九州之路,借地脉之力确为捷径,而青莲道尊素有慈名,西漠又更为靠近太溪谷所居的十万大山,这二者中,究竟是哪一个,一时竟是难以确定。   池少游忽然抬眼,怒道:“管他是哪一位,师尊如此信任他,他却敢加害于师尊,待出了黄泉,我便携这惊虹流霞剑,亲自去问便是了!”   谢斩慈银眸微凝,道:“莫急。我们既已至此,便离真相不远了,惊虹流霞剑将我们引到这里,绝不是只让我们看这些壁画。”   他转身,骨枪一抖,枪尖雷元暴涨,照亮了石室最深处那面看似空无一物的岩壁。 第147章 惊虹残信   岩壁之上,竟有一道极深的剑痕,横贯整面墙壁。   那剑痕并非凡俗兵器所能留,其内蕴藏的剑意虽已消散大半,却仍残留着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气息,如春风化雨。   池少游轻呼一声,立即飞身前往石壁前,伸手抚上那道横贯岩壁的剑痕,道:“师弟,这是师尊残留的剑意。”   刹那间,石室内风云变幻。   眼前的岩壁、壁画、烛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霞般的赤色,紧接着,光影流转,一道虚幻的身影,自霞光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着素白长袍的男子,眉眼如画,俊逸出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燕寻霈。   “有缘人。”虚影开口,“若你以灵力触此剑痕,便说明你已阅尽石壁血泪,亦是有心之人。”   谢斩慈、池少游、楚寒铮三人屏息凝神,静静听着这跨越时空的留言。   “吾名燕寻霈,本欲寻通路,引燎国遗民重返九州故土。”虚影踱步,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向了无尽的东方,“以吾一人之力,并不足以破开归墟关隘,故吾竭尽心力,终将一道密函递出。”   “数日前,吾得回信,那信来自……”虚影骤然扭曲了一瞬,又迅速回归平静,但那没说完的半句话,却如同被抹去了。   “道尊慈悲为怀,神通广大,答应助我打通归墟。”燕寻霈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然,人心难测。吾虽愿以性命相托,却不得不防万一。”   他抬起手,虚空中似有流霞汇聚,化作一柄长剑的虚影,正是惊虹流霞剑。   “此剑,名惊虹流霞。”燕寻霈虚影轻抚剑身,目光温柔而郑重,“吾本欲携此剑同往,然归墟险恶,吾恐此行一去不返,故将此剑留于此地。”   他顿了顿,尾音终带上一声叹息:“若吾不幸陨落,后来者若能阅尽壁上血泪,便是有缘之人。望你能持此剑,继吾之志,寻那真正能救燎国遗民于水火之人,打通归墟,送他们回家。”   话音落下,虚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流霞,没入石壁之中。那道剑痕依旧横亘在眼前,而石室内,却再无燕寻霈的半点气息。   池少游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石壁,喃喃道:“师尊……”   楚寒铮蹙眉思索道:“燕真人留下的关于那道尊的具体信息,似是被刻意抹去了,如此看来,我们仍然是毫无头绪。”   谢斩慈的脑海中,此时却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若燕寻霈将此剑留在此地,以待后来者,那这柄惊虹流霞剑,为何会出现在九州?   唯有一种可能,便是有人先他们一步,来过这间石室,取走了惊虹流霞剑,又抹去了石壁上关联到那位道尊具体身份的信息。   但既然如此,他为何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石室整座毁去,反正密室里的信息仅限于燎国皇室所知,谢长珏死后,实际上就已经成为失传的秘密,还偏偏要留下些许行迹,令后来者能探到?   况且,石室的钥匙在魏戎手中,又极其隐秘,若非有惊虹流霞剑的指引,谢斩慈几人甚至都无法找到密室的方位,这个后来者,又是如何知道这里、如何进入这里的?   他转向楚寒铮,竟是极为规矩地行了一礼,沉声道:“楚道友,我有一事相求。”   楚寒铮见他骤然严肃,微微一怔,但谢斩慈多次有恩于他,忙抬手虚抚,道:“谢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你师尊对你恩义甚重,但我心中真相,仍缺最后一角,需要你如实道来,为我补上。”谢斩慈目光如电,看向楚寒铮。   “楚道友,你如实道来,当初惊虹流霞剑最初是由青莲道尊送往无妄剑宗剑河一事,你是否知晓?”   楚寒铮闻言,身形猛地一僵,他缓缓低下头,避开谢斩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银眸,也避开池少游灼灼的赤金龙瞳。良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   “是。”   这一个字,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痛楚,声音嘶哑:“谢道友所料不差,惊虹流霞剑,是我师尊从剑河中盗走,送入四海阁拍卖的。”   池少游本就因师尊虚影消散而眼眶泛红,此刻听闻此言,一步踏前,周身赤焰升腾,将石室映照得忽明忽暗,怒斥道:“你说什么?这事和齐子骞那厮还有关系?”   她死死盯住楚寒铮,仿佛要将他看穿,厉声道:“谢师弟先前还与我讲过,当时惊虹流霞剑流入四海阁时,同时有人借四海阁大肆散布含有死气的辟谷丹,致使绥兰、南梧二州疫病蔓延,死伤无数,此事莫非也与你们有关?”   楚寒铮面色苍白如纸,面对池少游如炬的目光和谢斩慈沉静却锐利的注视,他无力地摇了摇头,道:“死气辟谷丹一事,我并不知晓,也与我师尊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道:“我只知,师尊……齐子骞,他常说那燕寻霈的剑,凭什么被认为仙剑,不知自己比燕寻霈差在哪里,自知道惊虹流霞剑进了无妄剑宗,他便动了贪念,暗中施法,将剑盗走。”   “他本想占为己有,可剑到手后,才发现剑身之内,竟缠绕着一股诡异的死气,污秽不堪。莫说是催动剑意,便是灵力稍弱者触碰,都会被那死气侵染神魂。师尊大失所望,此剑于他而言,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楚寒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继续道:“他本想悄悄将剑放回剑河,当作无事发生。可就在那时,一个神秘人联络了他。”   “那神秘人告诉师尊,他有办法荡涤仙剑之上的死气,无需归还剑河,只需师尊将剑交由四海阁寄拍即可。至于报酬,那人说,他不要别的,只要此剑最后拍卖所得的灵石,尽数归他所有。”   池少游气得浑身发抖,赤金龙瞳几乎要喷出火来:“齐子骞这厮竟然做出如此鼠窃狗偷之事!”   谢斩慈却异常平静,银眸中雷元微闪,冷冷道:“楚道友,那神秘人,究竟是何模样?”   楚寒铮惨然一笑,摇了摇头:“那人自始至终,都以黑袍遮面,声音也经过法术处理,听不出男女老少。”   谢斩慈银眸中雷元一闪,声音冷硬如铁:“齐子骞乃无妄剑宗长老,纵使贪念横生,也绝不会轻信一个藏头露尾的陌生人。那人若想利用于他,必然拿出了足以令他信服的信物,证明自己确有荡涤死气之能,更证明,他的身份,值得齐子骞去赌这一把。”   楚寒铮闻言,面色愈发惨白,指节捏得发白。他深知谢斩慈所言非虚,师尊行事向来谨慎狠辣,绝非会轻易被人玩弄于股掌之辈。他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从纳虚戒中取一物来。   那是一枚色泽普通的玉简,看似不过是最为平凡的传讯之物,楚寒铮将其托在掌心,送至谢斩慈面前,声音干涩:“谢道友,此物,是那神秘人与师尊通信时,其中一封。我趁师尊不备,偷偷藏下了它,不知是否有用。”   谢斩慈接过玉简,指尖雷元微吐,并未急于探入神识,而是先以一丝极为精纯的雷灵力,沿着玉简的表面纹理,缓缓扫过。   他略一沉吟,便从纳虚戒中取出另一枚玉简来,色泽温润,材质上品,正是檀鸾在太溪谷时,与他互通音讯所用。   两枚玉简并置掌心,更显得楚寒铮取出的那枚玉简平平无奇来。二人眼中满是疑惑,池少游开口道:“师弟,你这是何意?”   谢斩慈并未立刻回答池少游的疑问,只是将两枚玉简凑得更近了些。他指尖轻颤,一缕细微的壬水灵力,便如灵蛇般探入两枚玉简的纹理之中。   “玉之为物,生于土,凝于火,却成于水。”谢斩慈低声自语,“每一块玉料的质地、纹理、乃至其中残留的水意,都与其产出的水源息息相关。”   “太溪谷中,太一溪穿谷而过,是故檀鸾所用的玉简,水意澄澈,灵性盎然。”   “而楚道友这枚玉简,虽看似平庸,材质亦是九州随处可见的寻常之物,但其内里浸润的水意,却并非平舆州那般江河奔涌、泥沙俱下。”   他银眸中雷光一闪,道:“恰恰相反,这枚玉简的水意,同样清冽、静谧,甚至与檀鸾那枚玉简的水意,同出一源。”   “太溪谷?”池少游惊道,“若是青莲道尊,他将仙剑送到无妄剑宗,引齐子骞盗走,置于四海阁拍卖,再以死气丹药搅乱九州局势,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148章 杀回九州   谢斩慈闻言,也是一怔。   是啊,青莲道尊如此之多的动作,无论是黄泉相关的事情,还是惊虹流霞剑有关的布置,都显得多此一举,虽有隐藏行迹,却反而是步步留痕。   他在狭小的石室内缓缓踱步,缓缓开口道:“我们回溯此事。玄机道尊欲重铸人皇之躯,平息天谴,故设下谶言,引我父亲燕寻霈入黄泉。这是第一步,利用我父亲的体质与人皇血脉,作为容器。”   “但此计失败。陆观爻在绝笔信中言明,黄泉之中发生了连玄机道尊都始料未及的变故。我父亲未能成为人皇容器,反而身殒黄泉。”   “那么,青莲道尊在此事中,扮演何种角色?”   谢斩慈停下脚步,银眸锐利如刀,扫过二人。   “若他支持玄机道尊的计划,那他理应协助玄机道尊,只消假意配合我父亲,继续按照玄机道尊的计划推进便是。”   “而且,即便计划失败,这柄剑一直在这间石室之中蒙尘,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却偏偏将剑带回九州,又是联合齐子骞盗剑,又是佐以死气辟谷丹拍卖。”   “你是说,这些步骤,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背后一定有其他的目的,”池少游也明白过来,思索道,“可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楚寒铮回道:“或许,青莲道尊知道玄机道尊的计划,但他们之中,也并非是铁板一块。”   谢斩慈将两枚玉简都收入纳虚戒中,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钉:“眼下,我们只有猜测,但线索一团乱麻,贸然猜测,极有可能被后续的发现再次推翻,毫无意义。”   “更重要的是,青莲道尊既来过此处,取走了惊虹流霞剑,又抹去了家父虚影中关于他的那段记载。他既能来,便能去。黄泉与九州之间,绝非死路一条。”   “我们当务之急,寻找出路,离开这黄泉诡境。只有活着回去,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去揪出那幕后之人,去清算这万年的阴谋。”   池少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赤金龙瞳中的火焰渐渐收敛,转为一种坚定的冷光:“师弟说得对。我们现在就算把脑子想破,也猜不透那老贼的全盘心思。不如先找路出去,从长计议。”   楚寒铮亦点头,神色虽仍复杂,却也明白眼下并非追究青莲道尊真面目的最佳时机。   说罢,谢斩慈不再多言,掌心雷元涌动,化作一道银色光幕,将整间石室连同壁上万千血泪,尽数拓印其中。   那光幕凝而不散,缓缓没入他从纳虚戒中新取出的一枚空白玉简之内,玉简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雷纹,随即归于沉寂。   几人离开时,方向明确,更是一路小心,尽量避战,将身法运转到极致,回到燎国城营时,不过花了半日功夫。   魏戎正在沙盘前踱步,见三人归来,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却终究只是微微颔首,沉声道:“殿下,可还安好?”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那枚拓印了壁画的玉简取出,置于沙盘之上。他指尖灵力微吐,玉简便投射出一道光影,将石室中的画面一一展现。   魏戎死死盯着那些斑驳的刻痕,身体如风中残烛般颤抖起来,那双早已看惯生死的鹰隼之眼,此刻竟泛起了泪光。   她一步一步走近那光影,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摸那画中的景象,指尖却穿过了虚影,只触到一片虚空。   “原来……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裂帛,“老身守了百年的城,打了百年的仗,到头来,才知道这城为何而建,这仗为何而打。”   “九州……修士……”魏戎的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怒意,“原来我燎国百世子民苦苦奋战,不过是因行义举而被困于囚笼!”   她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子要把天都捅破的悲愤。   谢斩慈静静看着她发泄,待她稍稍平复,才将燕寻霈虚影中所言,以及青莲道尊疑似插手、抹去信息的推测,简明扼要地说出。   魏戎听完,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她瘫坐在石墩上,久久无言。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风中残烛。   “魏姨,”谢斩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这些信息,关乎燎国立国之本。晚辈想请教,您打算如何处理?是继续封存,只让少数人知晓,还是告知城中百姓?”   魏戎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她死死盯着谢斩慈,仿佛要将他看穿。   “告知百姓?”她声音颤抖,“谢氏王族守了这么多年的秘辛,就是为了让百姓们能够安于黄泉,因为百姓们出不去,既然出不去,便不要知道外面的天地。”   “若是真相令他们信仰崩塌,军心涣散,这万年城关,可能一夜之间,就化为乌有!”   谢斩慈银眸如电,直视着她:“隐瞒,就能长久吗?魏姨,谎言筑起的城墙,终究挡不住真相的风沙。母皇当年,宁可冒险也要寻路,不就是因为不想再让子民活在蒙昧之中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燎国的百姓,有资格知道,他们为何而战,又为谁而守。即便那真相血淋淋,即便那历史充满了背叛与牺牲。”   魏戎沉默了。她想起城墙上那些年轻的士兵,想起街巷间互相扶持的妇人,想起那些在魔气中顽强生长的孩子。他们或许不知来处,却从未放弃过活着。   良久,魏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皮甲,那双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属于摄政王的决绝。   “殿下说得对。”她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燎国的子民,不是懦夫,他们守了万年的城关,就担得起万年的真相。”   她大步走向殿门,一把推开厚重的石门,对着门外值守的亲卫,声音如洪钟般炸响:   “传令下去,擂鼓聚将!召集全城百姓,老弱妇孺,皆至城中心广场,本座,有话要说!”   “是!”亲卫领命,脚步声如雷,迅速远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沉闷的鼓声便在黄泉关上空炸响,一声接一声,沉重如心跳,敲在每一个凡人的心上。   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收起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从街巷、从石屋、从伤兵营中走出,汇成一条条黑色的河流,涌向那座巍峨的黑石城关中心。   魏戎一步步走上城楼,她没有穿戴象征权势的华服,依旧是那身铠甲,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永不弯曲的标枪。   她俯瞰众生,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庞,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燎国的儿女们!今日,老身要告诉你们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我们从何而来,为何而战,又要向何处去的故事!”   谢斩慈站在她身侧,随着她慷慨激昂的言语,将玉简中的一幅幅壁画,投射在虚空之中。   “我们不是被遗弃的蝼蚁!我们是神魔纪元的见证者,是人皇忠勇的追随者!我们的祖先,曾与神并肩,与魔血战!我们的血肉里,流淌着人皇的血脉,也背负着万年的冤屈!”   人群中,激起了惊涛骇浪,有人惊愕,有人流泪,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锈刀。   魏戎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激昂,仿佛要将这百年的压抑,尽数宣泄:   “燕仙人没有骗我们!他去了,陛下也去了!他们去为我们寻路,去为我们讨一个公道!而今天,燕仙人的儿子,山玉君的儿子,我们燎国的太子殿下,谢斩慈,他回来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到谢斩慈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对仙人的敬畏,而是混杂着震惊、狂喜、以及一种找到了根脉的归属感。   魏戎转过身,对着谢斩慈,深深一揖,随即面向全城百姓,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   “从今日起,我们要知道,我们为何而战!为了人皇的荣光!为了燎国的尊严!为了有朝一日,杀回九州,去问问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凭什么将我们囚禁于此,凭什么视我燎国子民如草芥!”   “杀回九州!杀回九州!杀回九州!”   怒吼声如海啸般爆发,一浪高过一浪,那不再是绝望中的苟延残喘,而是觉醒后的愤怒咆哮。 第149章 魔气反攻   鼓声未歇,天际骤然一暗。   那不是乌云蔽日,而是魔气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浓稠如墨的黑潮翻滚着,将黄泉关团团围住。   城墙上负责瞭望的哨兵瞪大了眼睛,只见荒原之上,密密麻麻的魔物如潮水般从地底、从峡谷、从黑雾深处涌出,数量之多,竟比往日魔潮多出十倍不止。   “禀报摄政王殿下!”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冲上城楼,浑身浴血,声音嘶哑,“四方魔物尽出,黑潮已至三里外!”   魏戎面色不变,只是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陪伴了她百年的重刀。刀身斑驳,缺口累累,却依旧锋利如初。她高举长刀,对下方的百姓高声喝道:   “燎国的女儿郎君们,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这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祖先用血汗筑起的城关!今日,魔物犯境,我们便用它们的血,祭奠这万年的坚守!”   言罢,台下的数万人,更是群情激愤,争相怒吼,纷纷取了武器,整顿军阵,预备迎战。   话音方落,第一波魔物已冲至城墙之下。那些腐肉堆砌、枯骨拼接的怪物,嘶吼着攀爬黑石城墙,利爪与石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李铁柱赤裸着上身,露出满背狰狞的伤疤,他一手持盾,一手挥刀,每一刀下去,便有一头魔物头颅滚落。   他身后的士兵们,有的断了臂,有的瞎了眼,却无一人后退。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填补着城墙每一处缺口,用血肉之躯,筑起第二道、第三道防线。   人群中,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被魔物利爪扫中后背,鲜血喷涌。他踉跄倒地,却猛地翻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短刀狠狠刺入那魔物的眼眶。   魔物惨嚎着倒下,少年的手却再也无力拔出那柄刀,他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牙,便再不动弹。   这样的死亡,在这黄泉里,有过太多。可今日不同。今日,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谢斩慈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城楼,骨枪一抖,银色雷光如暴雨倾泻,每一道枪芒落下,便有数十头魔物炸成碎渣。   他不再保留,三相灵力全开,雷元在枪尖凝聚成一道长达丈余的雷龙,所过之处,魔物如割麦般倒下,连惨嚎都发不出。   城墙上,魏戎看着谢斩慈那道银色身影,看着他在魔潮中左突右杀,枪出如龙,所向披靡。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回到了那个少女时代。   那时,她还只是个初入军营的小兵,而谢长珏,还不是什么山玉君,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初承皇位。   她记得谢长珏第一次上城楼的样子。那日魔潮汹涌,城墙多处告急,前任皇帝战死,举国悲痛。谢长珏身着银色战甲,披着赤色披风,负手立于城楼最高处。   俯瞰那如海如山的魔物大军,她的声音平静如渊,对身后瑟瑟发抖的将领们说了一句:“怕什么?杀便是了。”   后来,谢长珏亲自操练士兵,亲自设计城防,亲自带着亲卫队冲出城门,与魔物血战。   她从不躲在安全的后方,每一次大战,她都站在最前线。她的银甲被魔血染黑,她的赤披风被撕成碎片,可她从未退后半步。   魏戎还记得,有一次谢长珏从城外归来,浑身浴血,左臂被魔物撕去一大块肉,白骨隐约可见。   魏戎心疼得直掉眼泪,要为她包扎。谢长珏却只是笑了笑,说:“哭什么,这不是还活着么。”   此刻,魏戎看着谢斩慈,看着他那双银眸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看着他骨枪横扫千军的霸道,看着他哪怕面对无穷无尽的魔物,也绝不后退半步的决绝,眼中含了热泪。   尽管太过虚无缥缈,尽管百年前希望就曾破碎过一次,这名老妪心中,还是燃起了隐隐的希冀。   或许这一次,他真的能带他们离开。   魔潮的退去,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诡异。   并非溃败,而是一种如同潮水般有计划的退却。当谢斩慈一枪将最后一头攀上城头的魔物轰碎成漫天黑雨时,城外荒原上的黑潮竟在顷刻间收敛了所有攻势。   那些还在嘶吼的魔物仿佛接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拖着残躯,如退潮般没入了西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之中。   城墙上下,尸横遍野。燎国的士兵们拄着刀,喘着粗气,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欢呼,便因脱力或重伤,直挺挺地倒在血泊里。   谢斩慈收枪而立,银眸中雷元未散,冷冷地凝视着魔物消失的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股盘踞在整个黄泉诡境深处的魔气,并未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远古凶兽,正在酝酿着下一次更为致命的扑击。   “它们在积蓄力量。”楚寒铮擦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声音低沉沙哑,“这一次的退去,只是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进攻。三日,不,也许只需两日,它们便会卷土重来。”   “我们的加入,虽能扭转战局,但将士们仍会受伤,仍会牺牲。”池少游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城墙与伤残的兵士,眼中饱含忧虑。   “魔物退去,是因为察觉到了我们的威胁。”谢斩慈道,“也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找不到出路,与其强攻,不如消耗。”   他转身走下城楼,池少游与楚寒铮紧随其后。三人穿过满地狼藉的城关,再度回到那间以整块黑岩开凿的内殿,魏戎正在此处,聆听将士报上的损伤,眉头越皱越紧。   见三人前来,魏戎挥退了将士,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魏姨。”谢斩慈道,“魔潮暂退,我们需即刻动身,寻找通路,除了那密室外,你可还有其他线索?”   魏戎缓缓抬头,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满是疲惫,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殿下,黄泉虽大,但老身守了百年,能探的地方都已探遍。除了那处密室所在的峡谷,便是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与魔物巢穴,再无其他蹊跷。”   谢斩慈银眸微眯,既然魏戎这里没有线索,他需要另辟蹊径,他的目光在营帐中逡巡,又落在池少游腰间的惊虹流霞剑上。   还记得,当它在九州重现时,剑身缠绕着诡异的死气,污秽不堪,就连齐子骞也不敢轻易触碰。   那死气,与黄泉诡境中的充斥天地的魔气截然不同,是一种更深沉、更腐朽、仿佛源自万物终结之地的气息。   燕寻霈将剑留下时,剑不可能被污染,唯一被污染的时间点,就是当它被青莲道尊带出黄泉的时候,那是否说明,离开黄泉的通路,和死气有关?   “魏姨,”他开口道,“这黄泉之内,可有什么地方,是无人前往过的绝地,凡是靠近,便会觉得阴冷不适,甚至有人靠近后,便莫名失踪,再无音讯?”   魏戎闻言,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神情骤然变得极其古怪,似是在忌惮、恐惧着什么。   “殿下,方才老身所言,凡人能探的地方都已探遍,那并非虚言。但这黄泉之内,并非只有凡人涉足之地。”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不再看向谢斩慈,而是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沙盘最西端那片被浓重墨色涂抹的区域。   “那是魔气喷涌而出的源头,也是这黄泉诡境真正的尽头。”魏戎的声音压得极低,“凡人莫说靠近,便是远远望上一眼,都觉得魂魄要被生生扯碎。”   她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沙盘上那片墨色,仿佛真的看见了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早年,尚有不怕死的斥候试图靠近,想探明魔气喷涌的源头。可但凡踏入那片区域百丈之内,身上便开始腐烂,不是寻常伤口脓肿,而是如死尸一般腐朽,像是被提前抽干了生机。”   谢斩慈银眸中雷元骤然流转,与池少游、楚寒铮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泉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天魔无法被真正除去,仅仅是镇压于极西之西,方才有了这片死地。魏戎所说的魔气源头,自然也就是封印着天魔的地方。   从九州至黄泉,要途经归墟,斩断尘缘,但这条通路是单向的,自黄泉至九州,只能找寻另一条路。   如此看来,这条生路,极有可能,被置于死地之中,这也进一步杜绝了黄泉中这些被关押的凡人离开的可能。   “魏姨,多谢。”谢斩慈不再多言,转头对另外两人道,“即刻调息,一个时辰后,我们便出发去找路。” 第150章 封印根源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为了避免惊动城中忙于修复城墙、救治伤员的百姓,三人没有从城门出发,而是直接从城池西面的城墙一跃而下,奔向远方那片被黑沉的魔气所模糊的天际线。   越往西行,谢斩慈几人就越觉得古怪。   起初,魔气随着他们的前行,确实是越发浓郁,盘踞在荒野上的魔物也愈发强大,但进一步向前,越靠近那道象征着封印的狭长裂渊,四周的黑雾之中,反而没了魔物的嘶吼,唯有一片死寂。   不仅如此,这些魔气化为实质凝成的黑雾,也变得稀薄起来,甚至能看见脚下焦黑龟裂的岩石,然而,魔气的淡去非但未曾让人觉得舒适,反而更有一种阴冷粘腻的气息,使得丹田内灵力运转更加滞涩。   那些原本盘踞在荒原上的高阶魔物,此刻竟像是畏惧某种更恐怖的存在,远远地绕着这片区域游走,不敢靠近分毫。   “不对劲。”楚寒铮紧跟在谢斩慈身侧,剑光在身前撑起一道愈发黯淡的光幕,“按理说,越接近魔气源头,煞气应当越浓烈,可如今这般,反倒像是……”   “像是走进了坟墓一般。”池少游接口道,她腰间的惊虹流霞剑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危险,兀自震颤。   楚寒铮忽然停下,目光死死钉在前方一处隆起的土丘上,在他敏锐的庚金剑意感知之下,这方土丘下的地脉与别处颇为不同,他毫不犹豫,重剑一挥,将土丘上方的黑沙骨骸尽数拂去。   果不其然,这处土丘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似有什么东西埋在土里,其上镌刻着周天星斗的图样,隐有金色光芒流转,蕴含着极其恐怖的镇压之力,即便历经万年,依旧让人神魂震颤。   “此为陆氏星阵之术。”谢斩慈道,“我们已经离封印很近了,小心避开,不要触动封印阵基。”   “看这阵基运转,封印似是完好,”池少游不解道,“可为何魔气外泄,黄泉遍地都是魔物?”   谢斩慈摇头,目光顺着那些星纹延伸的方向,一直投向那片最为浓重的黑雾深处:“镇压天魔的封印是诸神设下,陆氏在其中添以星阵,是为加固,更为维持将这整片黄泉隔绝于九州之外的现状。”   “那为何我们不能毁了这星阵?”楚寒铮眉头紧锁,虽然出发前经过了一个时辰的调息,但他毕竟不是真正步入金丹,此时面色惨白,连眉心那点朱砂痣也失去了血色。   “毁不了。”谢斩慈淡淡道,“这星阵以诸神设下的封印为锁,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擅动封印,只会将魔气顷刻释放,毁去整片黄泉,甚至祸及九州。”   “走吧。”他当先一步,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贴着周围隆起的土丘疾掠而去,“贴着阵基边缘走,莫要触碰那些星纹。”   三人依言而行,身形在星纹阵基的间隙中穿梭,如游鱼过隙。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裂渊,仿佛整个世界被一柄巨斧从中劈开。两侧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上面铭刻着无数繁复古奥的符文,正是诸神封印的本体。   “到了。”谢斩慈停下脚步。   三人沿着裂渊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越是往下,那股死气便越是浓重,连四周岩壁上诸神留下的暗金色符文,都在这死气的侵蚀下光芒黯淡。   忽然,谢斩慈脚步一顿。   在前方一处凸出裂渊内壁的狭窄岩脊上,两道身影,静静地盘膝而坐,仔细一看,竟然是两具枯骨。   一具一袭素白长袍,早已破败不堪,另一具则身披一件同样破败的赤色披风,即便岁月流逝,那披风下早已黯淡的银色战甲仍然透着不屈的战意。   白袍的枯骨微微侧头,靠在另一具的肩上,他们枯瘦的、只余下骨骼的手紧紧相握。   池少游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惊虹流霞剑在她腰间发出一声悲鸣,仿佛感应到了旧主的陨落。楚寒铮也默然躬身,对着那两道身影深深一揖。   即便早已预料到结局,即便心中早已为他们立起墓碑,但当谢斩慈真正直面这两具尸身的刹那,心中仍然震动难平。   燎国末代君主山玉君谢长珏,丹阳剑宫霓霜峰惊虹真人燕寻霈,陨落于此。   谢斩慈一步步走上前,银眸中雷元收敛,只剩下最纯粹的哀恸。他蹲下身,目光落在燕寻霈那只空着的手上。   在他身前的岩壁之上,一道深深的刻痕,横亘在那里。   那是燕寻霈以最后的灵力,甚至是生命本源刻下的四个字。   字迹清秀,却力透石壁,带着一种勘破万法的决绝。   “天魔已死。”   天魔已死?   那这黄泉诡境中,这裂渊之下,镇压的究竟是什么?若是天魔已死,为何封印还在?为何这无尽的魔气还在折磨着燎国遗民?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四个字刻在了石壁上,也刻在了那些繁复的封印符文之上,形成了一丝极小的松动。   这松动极其微小,若非谢斩慈时刻以雷元感知,根本无法察觉。但这足以让他头皮发麻。   燕寻霈在生命的最终时刻,为何要写下这四个字,为何要主动破坏黄泉的封印?   谢斩慈伸手,指尖轻颤着抚过那四个字。石壁冰冷,那刻痕却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灵力的余温,像燕寻霈临终前仍未冷却的执念。   "天魔已死……"池少游喃喃重复,泪水未干,“师弟,师尊留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他银眸中雷元流转,顺着那丝微小的松动,一寸寸探入封印裂隙之中。   那裂隙极细,常人肉眼难辨,可在他雷元感知之下,却如一道通往深渊的窄门,门后是无尽的虚无与死寂。   “跟我来。”他低声道。   谢斩慈指尖雷元微吐,那丝裂隙便循着他灵力的侵入而有所感应,隐隐有扩大之势。   “不可!”楚寒铮立即厉声喝止,“谢道友,这可是天魔封印,若封印打开,释放天魔,九州将会遭遇灭顶之灾!”   谢斩慈却未停手,他声音冷硬,不容置喙:“父亲既留下了‘天魔已死’四字,又亲手松动了封印,必有他的道理。”   池少游一步踏前,惊虹流霞剑已然出鞘,霞光如流水般护住谢斩慈身侧:“楚道友,师尊行事,从无虚发。他既敢动这封印,我们便敢闯一闯。”   “你们……”楚寒铮看着二人决绝的神色,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终究是长叹一声,“罢了,若真有什么不测,我楚寒铮便陪你们走这一遭。”   谢斩慈不再多言,骨枪一抖,枪尖雷元化作一道银色细线,顺着那丝裂隙,精准地切入封印符文之间。   不过呼吸之间,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通道,便在封印之上硬生生撕开。   通道之后,入目所见,是一方极为宽阔的石窟,不似天然形成,像是被人以无上伟力,硬生生从整块混沌原石中剖开。四壁也并非寻常岩石,而是一种晶莹剔透的暗金色晶石。   它们密密麻麻,如蜂巢般镶嵌在石壁之上,那晶石中流淌着微弱的光华,仿佛凝固的神血。   这才是天魔封印的根基,上古诸神以血凝就的这一方石窟,才足以将天魔之种牢牢封禁于内。   然而,这神圣的遗迹之中,却被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所充斥。   并非预想中的污浊腥臭魔气翻涌,而是另一股阴冷诡谲的气息,仿佛能冻结神魂,破面而来,它浓稠如墨,沉淀在石窟底部,如同一泓死寂的冥河。   谢斩慈骇然发现,自己丹田内那刚刚吞噬了魔气的刑火,此刻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蜷缩在气海深处,微微颤抖,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里的死气,与当年惊虹流霞剑上所浸染的如出一辙,却浓郁百倍,和小衍洞天中天然凝成的死气泉眼又截然不同,透露着一股子诡异的人为积聚之感。   楚寒铮面色苍白,原本被剑河洗去的、关于那把乌金匕首的记忆在他神魂中松动,他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   谢斩慈一步步走向石窟中央。这里的死气最为浓郁,几乎化作了实质的黑色冰晶,而在这死气凝成的绝对的黑暗中心。   是一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尸骸。 第151章 天魔已死   那尸骸之大,几乎填满了整座石窟。   祂并非是寻常的血肉筋骨构成,而是浓郁到极致的魔气拼合而成,或者说,那些逸散的魔气本就是祂的血肉的一部分。   祂的身上缠缚着金色的庞大锁链,身上布满无数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那是诸神之力留下的印记,昭示着当年那一战的惨烈。   即便已经死去不知多少岁月,那具残骸之上,依旧残留着一种令人神魂崩裂的威压。   祂不再是传说中那个祸乱天地的天魔,而只是一具被时间磨灭了所有生机的空壳。   “天魔已死。”谢斩慈低声重复着燕寻霈最后留在石壁上的刻字,将那具庞大尸骸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看得分明,组成天魔尸骸的魔气之中,丝丝缕缕的灰黑死气正与魔气交织,且竟然有源源不绝的魔气向死气转化,汇入底部那几乎积聚为黑色冥河的死气深渊之中。   天魔陨落,魔气并未如诸神所料那般消散,而是腐化成了更为阴毒的死气。这连刑火天咒都感到恐惧的腐朽气息,便是天魔死后留下的尸毒。   “原来如此。”谢斩慈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内回荡,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诸神设下封印,是为了困住天魔,待其神魂磨灭,魔气散尽。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池少游赤金龙瞳死死盯着那具尸骸,声音发颤:“他们没算到,天魔之躯,魔气之源,竟在封印内腐朽、转化。”   三人的心中,俱是一片死寂的森寒。   没有人主动提及,但所有人心中都清楚,魔气虽然可怕,滋生魔物,但黄泉关中的凡人凭借刀枪,凭借胆魄,仍然可以与它们一战,和它们缠斗万年,甚至建起城关。   可死气呢?当年绥兰、南梧二州的瘟疫仍然历历在目,不过是吃了几颗含有死气的辟谷丹,就有那样多的凡人失去了生命,而天魔之躯何等庞大,魔气何等昌盛!   若这些魔气尽数转化为死气,杀人于无形,这黄泉关将会彻底成为一片死地,燎国的凡人束手无策,只能等死。   楚寒铮剑尖点地,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惨白如纸:“那出口呢?谢道友,你不是说,出口应当在这里吗?”   谢斩慈骨枪一震,枪尖指向石窟穹顶。众人抬头,只见那暗金色的晶壁之上,竟悬浮着数道极其复杂的符文,隐隐交织成北斗七星的形态。   阵纹中央,一道细微的空间涟漪若隐若现,正是连接外界的通道。   “出口就在这里。”谢斩慈道,“但这出口与星阵相连,若仅我们三人,凭借修为,尚可以通过出口,返回九州,但燎国的诸多凡人百姓……”   他顿了顿,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绝望与不忍,“除非封印内的魔气彻底消散,星阵失去依托,黄泉与九州的屏障才能解除。”   “魔气彻底消散?”池少游失声道,“可这魔气非但不会自然消散,还会尽数转化为死气,届时黄泉关内哪还有活人?”   “这该死的天魔,”她反手一拳击在晶壁上,灿金色的光辉簌簌掉落,“自己死了还不安生,要拖那样多百姓陪葬!”   谢斩慈望着池少游冲动的举动,却未曾出手阻止,他的心中,也是一片怅惘。   天魔已死,父亲,你当年刻下这四个字时,心中该是何等的悲凉与绝望?   你知道这是死局,你知道燎国遗民注定要在黄泉中等死,所以你才松动了封印,是想让这死气早日爆发,给燎国一个痛快吗?   “不是这样的。”谢斩慈低声道,不像是对池少游和楚寒铮说,更像是对那具早已陨落的尸骸,对那两个坐化于此的枯骨,对这万年来所有被蒙在鼓里的牺牲者宣告。   “也不该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银眸中雷元骤然暴涨,视线穿透了那翻涌的死气冥河,死死钉在那具庞大的天魔尸骸之上。   在旁人眼中,那只是一具等待彻底腐朽的空壳,但在他的感知下,那尸骸内部,依旧有着某种极其微弱、却坚韧不拔的搏动。   “你们看,”他骨枪一抖,枪尖指向天魔尸骸的胸腔位置,“魔气确实在转化为死气,但这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那最为精纯、也最为庞大的天魔本源,并未参与转化。”   池少游与楚寒铮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望去,竭力运转灵力,才勉强看到,在那尸骸的心脏位置,一团暗金色的光芒被层层死气包裹,虽然黯淡,却依旧存在着。   “这……这又如何?”楚寒铮声音干涩,“即便核心尚存,可死气外泄已成定局,我们又能如何?难道还能逆转死气,将其重新化为魔气不成?”   “逆转死气,我做不到。”谢斩慈缓缓摇头,银眸中却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他一步踏前,身形如电,竟是直接冲入了那翻涌的死气冥河之中。   “师弟!”池少游惊呼一声,赤金龙瞳中满是焦急,却不敢轻易跟进。   谢斩慈却恍若未觉,他周身雷元流转,硬生生在死气中开辟出一条通路。他一路向下,直抵冥河底部,来到了那具天魔尸骸的正下方。   果然,在这里,一道道早已黯淡无光的星纹,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不是诸神的封印,而是陆氏的星阵。   与外面那些加固封印的阵基不同,这一道星阵,结构极其诡异,不似九州常见的任何阵法,附近的死气对此,都退避三舍,这也是谢斩慈能如此轻易地冲到这里的原因。   谢斩慈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它的用途。   这是陆玄机用来复活人皇的阵法。   陆玄机将燕寻霈引入黄泉,为的就是这里,众神之血,天魔之躯,凡人之志,三者同存之地,也唯有这里,才能使得他借这源源不绝的庞大力量,召回人皇。   或许陆玄机当年遇到的变故,就是天魔已经死去,魔气已经开始溃散、转化,他不敢轻举妄动,才被燕寻霈逃了出去。   “师弟!快上来!”池少游在外围看得心惊肉跳,厉声喊道,“那阵法邪气得很,别碰!”   谢斩慈却充耳不闻。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厚厚的死气,看向石窟穹顶那道若隐若现的空间涟漪。   “封印不破,黄泉不灭。魔气不散,死气不止。”他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要想救燎国的百姓,只有一个办法。”   “师姐,楚道友,可否请你们与我一同,暂时驱散这里的死气,我要复苏这道阵法。”   池少游与楚寒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们虽不解谢斩慈此举深意,但此刻,无需多问。   “好!”池少游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深吸一口气,周身赤焰暴涨,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色流星,悍然冲入死气冥河之中,惊虹流霞剑霞光万丈,在她身前开路,将翻涌的死气压制下去。   楚寒铮咬牙,强压住神魂深处因死气引发的眩晕,庚金剑意勃发,形成一道道锋锐沉凝的光幕,将那四面八方涌来的死气劈开、绞碎。   谢斩慈立于死气中心,周身雷元流转,将身周数丈之地化作一片银色雷域。   他银眸如电,死死锁定那具天魔尸骸下方黯淡的星阵。在池少游赤龙真火的灼烧与楚寒铮庚金剑意的隔绝下,翻涌的死气竟真的被短暂逼退,露出了那道诡异阵法的完整轮廓。   与谢斩慈所料相同,那阵法以天魔尸骸为核心,星纹蔓延,连接着石窟四壁的暗金晶壁,阵纹古老而邪异。   他不再迟疑,五指猛地攥紧骨枪,丹田内三相灵力如决堤洪流,尽数灌注于枪身之中。银眸之中,雷元暴涨,那原本清冽的银光,此刻竟被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   那原本死寂的星阵,在被谢斩慈精纯的灵力灌注的刹那,骤然活了过来!   黯淡的星纹爆发出刺目的灿金色光芒,周围晶壁上凝结的众神之血也如同被这星纹激得沸腾,再度流淌,沿着天魔尸骸的四肢百骸疯狂向上攀爬。   “谢道友,你在做什么!”楚寒铮睚眦欲裂,他感觉到了一股远比死气更加恐怖、更加暴戾的气息正在苏醒,他死死撑住剑幕,怒吼道。   谢斩慈立于阵法中心,他抬头,望着上方那具被星纹缠绕,渐渐解体的庞大魔躯,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魔气既不能继续肆虐,否则封印不破,通道永闭,燎国百姓出不去。也不能任由它转化为死气,否则即便封印开了,出去的也只有一具具尸骸。”   “魔不能死,魔也不能活。”   “这样一来,唯有一条路可走。”   “那便是由我,化身为魔。” 第152章 入魔   魔气如潮,从那具崩毁的、庞大的、有万余年历史的庞大天魔躯体中,挤压入谢斩慈较之显得渺小的身体。   他周身的银芒在触及那翻涌的魔气的刹那,便如沸汤泼雪,寸寸消融,后来,他索性撤去了所有的护体灵光,任由魔气源源不绝、涌入他的身体。   他那身历经磨砺、坚逾精钢的三相灵力,在这股源自太古的魔元面前,竟如稚童筑起的沙垒,顷刻间便溃散瓦解。   最先行枯萎的,是他继承自燕寻霈的那一脉壬水灵根。那原本温润如玉、沛然浩大的水行灵力,此刻仿佛遭遇了极致的干旱,根须寸断,灵韵尽失,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焦渴。   那曾由他百般费心、拼上性命苦修而来的银色雷霆,此刻原本清冽的银光染上血污之色,再无往日涤荡乾坤的凛然正气,只余毁灭一切的暴虐。   唯有那道与生俱来的刑火天咒,原本在他铸成的三相道基中驯服温顺,但此时随着另两种灵力的崩毁、污浊,也脱离了控制。   苍白的火焰骤然腾起,似饿狼嗅到了血腥,贪婪地吞吐着四周粘稠的魔气,每一次燃烧,都将更多黑暗本源拽入谢斩慈的经脉之中。   火焰本身也在改变,原本森冷如天罚之力的惨白中,渗出了一缕缕令人心悸的暗红,像是雪地里蜿蜒流淌的血水,那是魔意对神火的污染与重构。   而随着三相尽毁,他丹田中的金丹,也出现了第一丝裂纹,起初细若蛛丝,转瞬便蔓延至整个丹田。   那枚曾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光泽圆融的金色丹丸,在魔元洪流的冲刷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声清脆的碎裂之音响在谢斩慈的体内,不啻于九天惊雷炸响在他的道基深处。   金丹碎。   无数狰狞的画面占据了他的识海,尸山血海,城郭倾覆,众生哀嚎,他分不清那是幻象,还是天魔的记忆。   理智在崩塌,人性在剥离,一种想要毁灭一切、回归混沌的冲动,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但与此同时,谢斩慈的心中,却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原来如此。   为何他自降生起便身负刑火天咒?   那不是天道对他既定成为魔尊宿命的惩罚,而是正因他背负这道刑火,才具有炼化这些魔气入体的力量,才会成为天道选定的魔尊。   天魔已死,魔气不灭,便需要一个新的载体。一个既能容纳魔气,又不被魔气彻底吞噬的人。   而他就是为此而生的。   为什么原作中的魔尊能以凡人之身声名鹊起,一人压九州,能屠戮书院,能重创道尊。因为那力量本就不是修士所能拥有,那是天魔之力的传承。   从葬渊,到黄泉,他与“谢斩慈”,看似是殊途同归,他的命运早已注定了,他必定会走到这里。   他周身穴窍之中,开始喷薄出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气流,那是被魔化的灵力,是彻底失控的刑火天咒,更是他正在崩塌的道果。   刑火不再受控,它不再是向外释放灼热,反而如同漩涡般向内坍缩,疯狂吞噬着他残存的意志,也将那崩碎的金丹残渣,连同魔气一同炼化。   丹田已空,却又在下一刻被填满。   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废墟中升起。   那不再是灵动流转的灵力,而是一种更为沉重、蛮荒、带着无尽毁灭欲望的本源之力。   魔元。   当最后一丝金丹碎屑融入那熊熊魔火之中,谢斩慈的身体猛地一震。   在那些芜杂、血腥、来自上古洪荒的混乱记忆碎片中,渐渐出现了一道道鲜明的画面,那竟然是这具残躯在封印之中的记忆,大多数时候,都是空茫的晶莹的石窟,和黄泉关中昏蒙的天空、肆虐的魔物。   但紧接着,谢斩慈看到了熟悉的脸。   一个相貌与陆观爻颇为相似的男子,谢斩慈一眼认出,那便是云笈书院的前任山长,在血缘上,那是陆观爻的父亲,玄机道尊的兄长,但在神魂上,那都是同一个人。   万年来,以星算窥伺天机,以夺舍延续性命的人,陆玄机,他来到天魔的脚下,布下了这道阵法,他选中了燕寻霈,因为燕寻霈体内的一丝人皇血脉,会成为最好的容器。   然后,他看见了燕寻霈走进了归墟,走进了黄泉,他在踏入那片虚无的刹那,未曾犹豫太久,便解下了惊虹流霞剑的剑穗,散于虚空,他的记忆也如沙砾般从指缝流走。   为了陆玄机的谎言,为了拯救他心中的九州,他割舍了霓霜峰上的岁月,割舍了与明霰的朝夕相处,割舍了对池少游的师徒之情,割舍了所有作为燕寻霈的情感与牵绊,穿过归墟,抵达黄泉。   他看见燕寻霈在关外遇见与魔物搏杀的军队,彼时虽然毫无记忆、如同一张白纸,他仍然毫不犹豫地取出了惊虹流霞剑,与魔物缠斗,救下了那些残军,随后,他们引他入城,面见君王。   他看见青涩的谢长珏,红氅银甲,高居王座,年轻的魏戎侍立在她的身侧,她对燕寻霈先是试探、后是信任,她对他的称呼,从仙人、到先生,到名字。   他看见城关建起,谢长珏高立于城头上举起弓箭,将那肆虐的恶龙一箭射落。   魔龙轰然落地的瞬间,凡人的军队欢呼,而天魔心中,却染上了一丝恐惧、孤独与怅惘,祂绵延了万年的、复仇的意志骤然一空,祂想,这个凡人,是否可能有一天,杀到祂的面前。   这万年,祂想过重返九州,想过屠灭所有凡人,想过渡过东海,寻众神复仇,但当谢长珏一箭射落魔龙的瞬间,祂想到,祂也会死。   直到谢长珏真正出现在祂的记忆中。   首先来到这里的是燕寻霈,他的手中没有惊虹流霞剑,却依然身姿如柳,剑心如玉,彼时这里还没有死气,他穿过魔气的洪流来到这方洞窟,直面天魔圆睁的怒目,一只闯入的蝼蚁,天魔愤怒着,却无法碾碎他。   随后陆玄机也出现了,他诱骗着燕寻霈站到阵法的中央,他告诉燕寻霈,那是加固封印的阵法,需要燕寻霈的力量,燕寻霈不疑有他。璀璨的星纹缠绕他的身躯,神血沸腾,天魔怒吼,祂的魔气核心被寸寸剥离,成为人皇复生的养料。   再之后,一个女人出现了。   她与那日城头上英姿勃发的山玉君截然不同,她的身躯沉重,腹部隆起明显的弧度,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闯入的这座石窟,闯入这座阵法,她的手中没有弓箭,只有一根锋锐的脊骨。   那是魔龙的骨骼,她举着这骨骼,一路拼杀至此,如同举着长枪。   她向着天魔掷出了她的长枪。   那一刻,天魔撤去了所有的防御,祂如此疲惫,如此倦怠,又被阵法源源不绝地抽取着魔气的核心,祂想,如若复仇,又当如何。   祂的眼中再也不会燃烧和敢于举枪的人类女子相同的怒火了。   庞大的天魔垂下了头颅,祂想,早该如此,又想,那头龙死前,也是如此的感受吗。看着一个凡人女子,纷乱的头发黏在嘴唇上,苍白滞重,却如同天神。   祂想起多年之前,祂与诸神相斗,那些战场上如同蝼蚁般脆弱,却如蝼蚁般聚而不灭的凡人,他们用铁斧、用骨矛,前仆后继,而在他们冲杀的阵前,也曾有过这样一位凡人。   祂知道后来那位凡人被称为人皇,陆玄机想带回来的人皇。   祂想人类多么可笑,即便窃取了众神的权柄,仍然如此天真、如此可笑,陆玄机是何等白活了万年,他难道没有看见,人皇从来没有离开过?   天魔陨落,魔气溃散。陆玄机万年的算计,在凡人女子决绝的一刺下,轰然崩塌。   画面一转,是一座破败的、漏风的石屋。屋外是呼啸的魔风,屋内是两名油尽灯枯的伤者。谢长珏躺在冰冷的床铺上,脸色灰败,腹中阵痛如绞。   燕寻霈守在她身旁,那个曾经名震九州的剑修,此刻却连一杯热水都无法为她端来。   没有接生婆,没有干净的布帛,只有无尽的痛苦,谢长珏咬紧牙关,指甲抠进床板,她生下了那个孩子,那个在弑杀天魔的一枪后,生下的婴儿。   天魔死,婴儿生。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婴儿裹在破烂的战袍里,托付给了那个悄然出现在屋外的人,那个人,身着青袍,双眼被一道青布蒙住,此时青布上仍然渗着鲜血,他似乎刚刚剜去了自己的双眼。   青莲道尊那张悲悯的面具下,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他接过了婴儿,那对夫妻没有哀求,没有过多的托付,在各自吃下一颗丹药后,他们再度奔赴了他们的战场。 第153章 魔尊   那两颗丹药,短暂恢复了他们的气血,却又在他们还未能成功回到这方石窟之前,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再之后,便是青莲与玄机,二位名震九州的巨擘,在他的这方石窟里聚首,那位青衣的医仙冷漠地拂去袖上的血,如同拂去一缕尘埃,道:“你该做得干净些。”   玄机道尊冷冷道:“你倒真是下了血本,为了毁掉我的计划,就连你的这双眼睛,也敢于割舍。”   “怎么算是我毁掉你的计划呢?”青莲道尊的声音中,竟然染上了一丝让人觉得可怖的笑意,“毁掉你计划的,难道不是那个凡人女子吗,如同万年前,你将这些人关进黄泉,可曾料到他们会活到今天?”   “你是学天机一道的,冤冤相报,何时能了,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更何况我这双眼睛,早就看够了世间了……”   “这孩子是?”玄机道尊的目光转向了青莲道尊臂弯中的婴儿,森然开口。   “燕寻霈与谢长珏的子嗣。”青莲道尊回答。   “把他给我,趁着天魔尚未完全死去!”玄机道尊猝然踏前一步,急道,手指如鹰爪般探出,竟是要直接从青莲道尊怀中夺过那襁褓,“此子既然是燕寻霈的儿子,就也有人皇血脉!”   青莲道尊抱着婴儿的手微微一退,青布蒙眼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只有袖袍无风自动,发出猎猎声响。他并未与玄机道尊硬抗,只是淡淡道:“陆玄机,你还未看清楚么?你输了这一局。”   “不!”玄机道尊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五指成爪,虚空一抓,一道星力凝成的锁链便破空袭向青莲道尊,“此子乃燕寻霈亲骨肉,便是容器!只要炼化其神魂,剥离其记忆,便是一具最完美的躯壳!”   青莲道尊轻叹一声,身形如鬼魅般飘退,避开了那道星力锁链。他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危机,发出微弱的啼哭,那哭声在死寂的石窟中显得格外刺耳。   玄机道尊见状,眼中厉色一闪,竟不再顾忌青莲道尊,身形一晃,便出现在了那残破的星阵中央。   他回手一抓,将婴儿从青莲道尊怀中夺过,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星纹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婴儿娇嫩的身躯。   “祭!”玄机道尊暴喝一声,将婴儿狠狠掷入阵法核心,那原本黯淡的星阵竟真的被强行催动,爆发出最后一丝不祥的金芒。   然而,异变突生。   那婴儿落入阵法,并未如玄机道尊所料那般,神魂被炼化,肉身被重塑。相反,那阵法核心处,竟传来一股源自天魔残骸本能的排斥之力!   这婴儿,不仅没有人皇的神魂,甚至连属于自己的神魂,都在这股蛮横的、源自上古的魔气冲刷下,寸寸消散!   “不!”玄机道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万年谋划,一朝成空,那婴儿在阵法中如同一张白纸,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心智,连最基本的啼哭都停止了,变成了一个木偶般呆板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阵法因这彻底的失败而彻底失去了光彩,反噬之力如潮水般涌来,竟引动了冥冥之中的天道法则。   一道苍白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火焰,自虚空之中骤然降下,精准地落在了那婴儿身上,也落在了玄机道尊的身上。   刑火天咒。   玄机道尊猝不及防,被那苍白火焰灼烧得皮开肉绽,神魂剧痛。他看着阵法中那个连哭泣都不会、如同死物般的婴儿,心中的愤怒与绝望近乎满溢,他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随后,他拂袖,化作一道星光,狼狈不堪地冲出了这方让他万年心血尽付流水的鬼地方。   石窟中,只剩下青莲道尊一人。   他缓缓走上前,看着阵法中那个被刑火缠绕、却奇迹般未死、只是彻底失去了所有灵智与情感的婴儿。   那苍白的火焰在婴儿周身燃烧,却无法将他焚成灰烬,反而像是一种最残酷的烙印,将他永远钉在了某种不可逃避的宿命之中。   青莲道尊沉默良久,那双被青布蒙住的眼睛,似乎也在为这残酷的结局而悲悯。   “罢了……”   他终于伸出手,指尖轻点,一朵青玉色的莲花自虚空绽放,莲心处散发着温润的生命气息。他将那呆滞的婴儿轻轻放入莲心之中,花瓣合拢,将那刑火天咒与婴儿的躯壳一同封禁。   “便让你在这莲中,延缓生长,或许还能有神魂恢复的机会。”   话音落下,青莲道尊的身影也缓缓消散。   天魔最后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次扫过这空旷死寂的石窟,扫过那自身体中逸散、已经沾染上一丝死寂之意的魔气,最终,定格在穹顶那片若隐若现的星空阵纹上。   祂想起了万年前,诸神布下封印时,也曾仰望过那样的星空。那时,祂想着复仇,想着撕碎,想着终有一日要将这星空也拖入黑暗。   祂闭上了眼,星空归于了沉寂。   天魔,至此,彻底死去。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不甘与怅惘,都在谢斩慈的识海中,随着这具存在了万古的尸骸最后闭上的双目,而戛然而止。   天魔的生命在此终结,然而,谢斩慈识海的翻腾并未归于沉寂,一道身影,分开他周身翻腾的死气与魔火,一步一步踏来。   玄衣墨发,依旧是那张与他一般无二的脸。只是那双眼,不再是先前心魔劫中那般死寂虚空,而是燃着两簇幽暗的魔焰,仿佛能将灵魂都灼烧成灰。   魔尊谢斩慈,再度与他相对而立。   “你最终也走到了这里。”魔尊开口,声音不再带有嘲弄,反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以身为皿,承天魔之秽,化身为魔,和我一样。”   “并非如此。”谢斩慈回答,他看着魔尊,并非透过眼眸,而是透过神魂,看到魔尊体内崩塌、重构的道基。   “我不是和你一样。”   “我就是你。”   那魔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缓步走近,赤足踏在翻涌的魔气之上,竟无半点涟漪荡起,仿佛他才是这片魔海真正的主人。   “不错,你终于肯承认了,你就是我。”他冷冷道。   “正因为我就是你,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谢斩慈道,他的身体已经几近破碎,经脉中燃烧着魔火,“我会活着回去。”   “就凭你比我要强?”魔尊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声极淡的讥诮,“你苦修的这些年修出的三相灵力,对这些魔气,毫无作用,甚至不如我当年在葬渊中吸取的血煞之气。”   “不是的。”谢斩慈慈抬起了手,五指张开,仿佛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指尖的魔火缭绕,却奇异地不再焚毁他自己的血肉,反而温顺地依附着。   “是因为我答应了檀鸾。”他周身的肌肤都被焚尽了,唯有那道青鸾血印,仍然存在于腰侧,散发着恒定的温暖。   “我答应他,我不会死。”   话音落下,魔尊脸上的讥诮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怔愣。   谢斩慈那具几乎被魔火焚烧殆尽的躯体,崩碎的金丹残渣、失控的刑火天咒、还有那浩瀚如渊的海量魔气,在这一刻,不再是无序的狂流,而是被那道微弱的、源自青鸾血印的暖意,强行拧成了一股绳。   石窟剧震。穹顶的暗金晶壁寸寸龟裂,那些缠绕天魔尸骸万载的金色锁链,应声而断。   皮肉再生,骨骼重铸,他从火焰中站起,原本清俊的眉眼间,只余下非人的冰冷威严。   他轻轻一握拳,整个石窟内的死气冥河便为之倒卷,化作一条黑色的巨龙,乖顺地盘旋在他身侧。   “你……你没有失去自我?”魔尊失声道,“你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这股力量?这可是天魔的本源!”   谢斩慈,或者说,新生的魔尊,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穿透了翻涌的魔气,看向石窟之外,看向黄泉关的方向,那里有无数凡人在挣扎求生。   “因为,我不止是谢斩慈。”他开口,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他身上的魔威便收敛一分。   那足以令九州震颤的毁灭气息,竟被他硬生生压回体内,封存于丹田之中,化作了一枚全新的、暗金色的魔种。   “这不可能……”魔尊踉跄后退一步,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眼前的谢斩慈一点点蚕食、取代。因为他从未真正接纳过这一切,他一直在抗拒,在愤怒,所以才被魔气彻底支配。   而此刻,谢斩慈接纳了。   “再见了。”谢斩慈看着魔尊,轻声说道,“谢谢你的指引。”   魔尊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身形在谢斩慈的注视下寸寸崩解,最终化作一缕黑烟,融入了谢斩慈体内那枚暗金色的魔种之中。 第154章 归乡   石窟内,死寂得可怕。   方才还翻涌如冥河的死气,此刻竟如温顺的臣属,静静匍匐在新生的魔尊脚下。那具庞然的天魔尸骸,已彻底化作飞灰,只余下些许暗金色的碎屑,在魔元激荡的余波中缓缓飘散。   池少游与楚寒铮僵立在原地,他们的眼中,都映出了那个从魔火中重塑的身影。   “师弟?”池少游的声音发颤,她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魔化,看着他金丹碎裂,看着他被刑火与魔气吞没。   可此刻站在那里的,并非丧失理智的怪物,而是一尊真正掌控了魔威的君主。   楚寒铮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庚金剑意在体内疯狂冲撞,却又被他死死压制。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那扑面而来的魔息,足以让任何正道修士拔剑,可偏偏,他感受不到谢斩慈有任何主动的恶意。   谢斩慈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二人,那墨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似是安抚。   “我无事。”他的声音比以往更低,却依旧是他们熟悉的语调,“天魔已死,魔气已收。这具躯壳,尚能承载。”   池少游赤金龙瞳中的震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定。她猛地一甩头,竟是踏前一步,走到了谢斩慈身侧。   “无事便好。”她侧过头,仔细打量着谢斩慈,忽然咧嘴一笑,带着她惯有的不拘一格的野性,“我本就是妖,是异类,如今师弟你成了魔,我们倒是更像同门了。”   她伸手,竟是直接拍了拍谢斩慈的肩膀,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半分芥蒂。   谢斩慈微微一怔,墨色的眸中,那丝清明似乎亮了一分。   楚寒铮沉默着,他看着池少游毫无芥蒂的姿态,又看向谢斩慈。他想起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此人一路以来的担当与决绝。纵然此刻魔气缠身,可那份守护之心,似乎并未改变。   他缓缓收剑入鞘,动作依旧精准利落。没有言语,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与池少游并肩而立,也同样站在了谢斩慈的身侧。   这便是最清晰的表态。   谢斩慈看着他们,良久,才轻轻颔首,声音依旧低沉:“多谢。”   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抬头,望向石窟穹顶那道若隐若现的空间涟漪。星阵仍在,但失去了天魔魔气的支撑,封印已然松动。   “该回家了。”   谢斩慈一步踏出,虚空在他面前温顺地敞开通路,带着池少游、楚寒铮离开这方石窟,回到黄泉关中灰暗的天穹。   此时,他立于高空之上,而那弥漫了万载、令燎国遗民窒息的魔气,此刻仿佛听到了君王无声的敕令。   翻涌的黑潮骤然一滞,随即,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向着谢斩慈所在的方位倒卷而来。   他立于虚空,墨发飞扬,暗金色的魔种在丹田内缓缓旋转,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整个黄泉诡境的魔气本源。   那些曾令人们闻风丧胆的魔物,在感受到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更高层次的本质威压时,发出了惊恐的哀鸣,继而,如同飞蛾扑火,争先恐后地没入谢斩慈的体内。   魔元淬炼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强大感,自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化神。   仅仅数个呼吸之间,他的修为已水到渠成地突破至化神之境。神念一动,便可覆盖整个黄泉诡境,亿万凡人的悲欢、魔物的嘶吼、风沙的呜咽,皆在感知之中,纤毫毕现。   他低头,望向下方那座巍峨的黑石城关。   城墙上,魏戎与无数燎国军民也正仰头望着这神魔般的异象。他们看到魔气如鲸吞般被一人吸纳,笼罩着燎国万年的阴云,就此在天空中散去。   “殿下,不,陛下……”魏戎拄着重刀,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她颤声低语,向着虚空单膝跪地,“您回来了。”   谢斩慈目光扫过她,扫过城墙上那些伤痕累累却眼神炽烈的士兵,扫过街巷间那些虽面黄肌瘦却仍在仰望的妇孺。   他抬起手,魔元奔涌,那座建立在焦黑岩层上的巨大城关,竟在轰隆隆的巨响中,缓缓脱离了其根基。   无数道暗金色的魔纹自虚空浮现,如同巨大的手掌,托住了整座城池。   黄泉诡境的空间壁垒在这股蛮横的力量下寸寸碎裂,一道横贯天地的幽暗通道,强行在虚空中撕开。   黄泉关中的凡人只觉眼前一黑,随即又是白光刺目。   当那令人心悸的眩晕感稍稍消退,他们惊愕地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坚实的土地上,但周遭的景象,却已天翻地覆。   头顶不再是铅云低垂的死寂天空,而是浩瀚无垠的、缀着璀璨星辰的夜空。   空气中,也不再是腐朽的铁锈味,而是带着沙砾气息的、属于九州西漠的风。   城关依旧是那座黑石垒砌的城关,断壁残垣,伤痕累累。但它此刻,却实实在在地矗立在了西漠的戈壁之上。   一夜之间,西漠之中,一座黑岩巨城拔地而起,如同一块突兀的黑色伤疤,烙在了苍茫的戈壁之上。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与哭泣。人们奔跑着,嘶吼着,抚摸着脚下真实的土地,感受着久违的、不受魔气侵蚀的清风。   谢斩慈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落下,立于她身侧。他依旧是那副模样,只是周身再无半分灵力波动,平静得如同凡人。唯有那双墨色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吞噬星光。   夜风吹拂着他墨色的衣袂,与城头猎猎作响的、那面早已破损的燎国赤旗,交织成一片。   魏戎缓步向他们走来,百年的重担骤然卸下,让她那具佝偻的老躯几乎散架,她望着东方天际那轮陌生的明月,浑浊的眼中老泪纵横,心中既有归乡的喜悦,又有对未知未来的惶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一揖,道:“陛下,燎国遗民,终于归家了。”   谢斩慈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她,投向那无尽的黑暗东方。   他身后,楚寒铮按剑立于城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东方无尽的黑暗,那黑暗中仿佛蛰伏着整个九州的敌意。   他压低声音,道:“谢道友,西漠虽荒僻,这城池一夜之间,拔地而起,黄泉不复存在的消息,怕是瞬间就要传遍整个九州。”   “眼下我们必须韬光养晦。”谢斩慈赞同道,“燎国百姓仍需休整,如何避免外界的查探、敌意,甚至攻袭,是当务之急。”   “这有何难?”原本正眺望着天罡寺方向的池少游忽然转过身来,冷笑一声,道,“九州这帮子宗门,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自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我们离开时,陆玄机那老狗散布谶言,说我是魔龙,师弟是魔子。”她指指自己,又指指谢斩慈,眼中闪烁着灵动的狡黠。   “眼下,师弟真的入魔,纵然是应验了这道谶言,可同时,也会让九州各宗,对师弟心生恐惧。”   她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我们用魔气,把这座城,把这方圆百里,都彻底隔绝开来,让外界看不清,摸不透。”   “随后,我和师弟两个人,去寻个九州的宗门,大闹一场,不必真的杀伤无辜,只要把我们的凶名传扬出去,佐以云笈书院被覆灭的消息,他们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楚寒铮倒吸一口冷气:“池道友,你这是要自绝于九州正道?”   “正道?”池少游嗤笑,“楚道友,醒醒吧,对我而言,对燎国遗民而言,九州从无正道,我们现在孱弱,正道不会给我们换来韬光养晦的时间,唯有震慑他们可以。”   她看向谢斩慈,眼神灼热,“不过,这名号我们需改上一改,九州中并无凡人王朝一说,陛下名号,于九州不明所以,不如就取一个宗门的名义,更合九州规矩。”   “至于名号么,”池少游眼珠一转,嬉笑道,“寻常的宗主,听起来不够气派,不如换一字,称为尊主,如何?”   谢斩慈沉默着。   他明白池少游的深意。以攻代守,以绝对的凶名,构筑一道无形的屏障。魔气隔绝内外,谣言震慑宵小。   在九州这个由宗门主导的世界里,用一个更恐怖、更强大的魔宗尊主概念,来包裹燎国遗民,换取喘息之机。   风险极大,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险棋。 第155章 战帖   最终,谢斩慈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暗金色的魔元流转,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   霎时间,整座新城周围百里的空间,都微微扭曲起来,浓郁的魔气自地底、自虚空深处弥漫而出,层层叠叠,构筑起一道隔绝神念、扭曲视线的磅礴屏障。   屏障之内,是他们的领地。屏障之外,将是整个九州的敌意与猜忌。   他收回手,目光扫过池少游,扫过神色变幻最终凝重的楚寒铮,扫过城墙下那些百姓。   “可。”   一个字,落地有声。   池少游嘴角咧开一个张扬的笑容,赤金龙瞳熠熠生辉,她竟是猛地跪下,率先拜倒在地,唤道:“尊主,少游愿为你踏平九州。”   谢斩慈眉心一跳,这个画面和他脑海中关于原著的记忆诡异地重合,他一伸手,一道魔元让池少游重新站起身,道:“在外头造势就行了,自家城池内,还是以师姐弟相称。”   池少游嫣然一笑,笑声如刀,斩断荒漠上裹挟着沙砾的夜风,道:“知道,不过师弟,要打响名号,还需选一个祭旗的靶子,你意下如何?”   “靶子?”谢斩慈抬起眼,目光穿透魔障,似已望穿万里山河,直抵那座云雾缭绕、药香弥漫的太溪谷。   “南梧州,太溪谷,青莲道尊。”   十个字,如寒铁坠地,铿然有声。   “青莲?”池少游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谢斩慈的深意,抚掌大笑,“是啊,那老匹夫害了师尊和师娘——”   她话语未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谢斩慈却不再解释。他心中翻涌的,远不止复仇。   他固然记得那天魔残存的记忆里,青莲道尊在给燕寻霈和谢长珏的丹药中暗藏阴毒,令他们刚刚诞下子嗣就殒命;固然知道青莲道尊是利用惊虹流霞剑和黄泉死气,制造祸患的最有可能的祸首。   但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如今正与檀鸾同在太溪谷,被檀鸾全心全意地信任着。   檀鸾心思纯澈善良,如何能窥见那青布之下被剜去的,是怎样一双冰冷算计的眼睛。   青莲道尊必须死。   “道尊乃大乘修为。”楚寒铮终究忍不住,沉声开口,“谢道友,你虽入魔,修为精进至化神,但大乘之境,已窥天地法则,非蛮力可及。此去,与送死何异?”   “送死?”池少游嗤笑一声,赤金龙瞳却看向谢斩慈,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楚道友,你何时见过我师弟做无把握之事?他既敢提,便自有手段。”   谢斩慈微微颔首,墨色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冷意。   “正因是大乘。”他道,声音平静无波,“我若要立威,最好的对象,便是一位道尊,放眼九州,玄机已死,清微、坤元、元亨、青莲四位,唯有青莲,我或可一战。”   他这话说得恳切,但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他记得原著里,魔尊踏平云笈书院后,下一个震动九州的受害者,便是青莲道尊。   那一战并未被详细描写,只是作为背景故事呈现,因此谢斩慈不知道魔尊如何取胜,只知道魔尊胜了,并且在那之后,太溪谷封谷百年,不涉争端。   如果一切都按照这条道路走下去,那么,檀鸾就会走上一条最为安全的路。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以仇敌的身份,出现在那个人的视线里。   谢斩慈并未再多言。他身形微动,已至城墙最高处的烽燧之上。魔元涌动,指尖凝出一缕暗金色的火线,凌空划出数道繁复古奥的符文。   那符文离手即燃,化作一道幽邃的黑色流光,撕裂长空,直指南梧州太溪谷方向。   “三日后,晨曦初露时,黄泉尊主谢斩慈亲至太溪谷,向青莲道尊讨教大道。”   这道符文,借助魔元之力,不仅传向了太溪谷,更传向了那茫茫九州。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晃,便自城头消失,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魔息。   身后,楚寒铮望着谢斩慈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池道友。”他终是没忍住,低声道,“我仍觉着,谢道友此举,实在太过孟浪,即便约战青莲道尊,也千不该万不该只身前往太溪谷。”   池少游斜倚在城垛上,闻言只是嗤笑一声,道:“楚道友,我都不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了。”   “你可知太溪谷中,除了青莲老狗,还有谁?”   楚寒铮一怔,下意识道:“檀道友。”   “正是啊。”池少游望向西漠之中夜空里格外明亮的星辰,语气中染上一丝残忍的清明,“即便再见是敌,仍然想见,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   “可这……”楚寒铮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这又何苦?既已入魔,便是殊途。见一面,岂非更添煎熬?”   “是啊,何苦。”池少游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骤然挑起了另一个话题。   “楚道友,师尊穿越黄泉时,将霓霜峰舍去了,你还记得,我们穿越归墟时,割舍了什么吗?”   楚寒铮闻言茫然,他只记得,谢斩慈自青莲纳虚戒中取出了两样物品,掷入虚空,但那两样物品究竟是什么,他竟然已经想不起来。   “云笈书院覆灭,我们得以找到黄泉,找到真相,是仰仗一个叫做陆观爻的人。”池少游喃喃道,“我只记得他的布置,他的谋划,至于他到底是什么人,我一无所知。”   楚寒铮默然片刻,低声道:“陆观爻是云笈书院陆氏的血脉,玄机道尊的子侄,他这么做,或许是为了九州百姓吧。”   池少游闻言,却笑了。   她笑起来的模样极美,赤金龙瞳里盛着秾丽的光,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艳丽。   “或许是吧。”   她望着西漠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前是妖,是最弱小的鲤鱼妖,那时候我觉得,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是全部的道理。”   “后来我遇见了师尊。”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柔软,“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会把天下放在自己前面。那样的人,不是不存在的。”   夜风卷起她的发丝,赤金的鳞片重新浮现在她的脖颈,她抬手抚过,指尖冰凉。   “或许陆观爻,也是那样的人吧。”   她没有再说下去。   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那面残破的燎国赤旗猎猎作响。楚寒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属于九州的群山轮廓。   “楚道友。”她忽然唤了一声,“待到事情尽数结束,我们和师弟一起,再去看看东海吧。”   话音落在风里,像石子落潭,涟漪都未曾荡开,她自己却怔在了原地。   再?为什么是再?方才那句话,几乎是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的,仿佛就在不久之前,也曾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或是她对某人说过这样的话。   去看看东海吧。   可这话,是对谁说的?又是在哪里说的?   她努力回想,记忆的帷幕之后,竟真的涌起一片湛蓝。是海,无边无际,水天一色。咸涩的风裹着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溅起碎玉般的泡沫。   她甚至能记起那海水微凉的触感,鳞片在月光下折射出的细碎光芒,以及近乎自由的、畅快的游弋之感。   那些画面鲜活得如同昨日,可当她试图去捕捉是谁与她同在海边?她是如何去的东海?又在那里停留了多久?记忆就骤然断裂,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空白。   她去过东海吗?   作为一尾生于溪涧、长于山泽的鲤鱼妖,东海于她,本是传说中那片遥不可及的汪洋。可那记忆中的海潮气息,那肌肤上残留的咸湿感,却又真实得不容忽视。   “怎么了?”楚寒铮察觉到她神色的异样,低声问道。   池少游缓缓收回手,眼中的怔忡与迷茫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惯有的张扬,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没什么。”她说,“大概是记错了。”   西漠的夜风呜咽着掠过城头,卷起她散落的发丝。她的头顶是一片澄澈的夜空,与夜空之上兀自璀璨的万世星辰,星光温柔地洒落在她的身上。   她不再言语,只是望着东方,望着记忆里那片再也看不清的、苍茫的大海。 第156章 各怀鬼胎   南梧州,太溪谷。   晨钟暮鼓,药香经年不散。这方坐落于群山环抱中的净土,素来以悬壶济世之名享誉九州,谷中灵植遍布,仙禽漫步,一派祥和。   然而今日的太溪谷,却有些不同。   那道来自西漠的黑色流光,如入无人之境,径直穿透了层层禁制,悬停在太一溪畔,药王筑前。   暗金色的火线勾勒出的符文,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魔威,那“黄泉尊主谢斩慈”的名号,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太溪谷弟子的神魂之上。   不过短短数息,整座太溪谷便从晨起的静谧,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恐慌。   谷中,不是没有人知晓谢斩慈是谁,毕竟当初檀鸾将还是凡人的谢斩慈带回太溪谷,朝夕相处。后来檀鸾因死气祸患陷入昏迷,谢斩慈又日日守在药王筑前,燃灯渡厄。   但谢斩慈的姓名之所以为人知晓,更多的还是因为玄机道尊临终前留下的那道晓谕天下的谶语,天生魔子,九州祸患,无不令人胆寒。   议论声中,一股平和的气息自药王筑弥漫开来,众人只觉周身一暖,方才因魔念侵扰而翻涌的气血,竟瞬间平复。   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而来。   青莲道尊依旧身着青袍,双眼蒙着青布,面容悲悯,仿佛世间万物之苦,他都早已看透。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握,那道悬空的魔帖便落入掌心。指尖拂过那暗金符文,青莲道尊静立良久,一言不发。   周遭的长老弟子们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良久,青莲道尊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鸾儿如何了?”   一名身着素青道袍的女弟子上前一步,恭敬禀报:“回道尊,檀师兄月前便已闭了死关,说是要冲击金丹瓶颈,至今尚未出关。”   青莲道尊微微颔首,道:“如此便好。”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尔等即刻离谷避祸,三日后,本座与那谢斩慈斗法后,再行归来。”   “谨遵师尊法旨!”众弟子齐声应诺,惶惶之心稍安。道尊既已应战,那魔头即便再凶悍,也不过是化神修为,怎敌大乘道尊?   与此同时,那道战帖也传遍了九州各宗。   丹阳剑宫主峰,万仞剑壁之上。   清微道尊负手立于高崖,他接过弟子递上的玉简,神念一扫,那双如剑锋般锐利的眉宇,微微蹙起。   “父亲。”明霰站在他身侧,清冷如玉的面容上满是焦急之色,道,“这不可能,谢斩慈他不可能入魔,其中必有蹊跷!”   清微道尊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蹊跷与否,已不重要。”他指尖一捻,那枚载着战帖的玉简便在掌心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黄泉关已破,魔气东侵,此乃九州公敌。他既自承为‘黄泉尊主’,便已是魔道巨擘,与我等正道势不两立。”   “可他是师兄的弟子!是曾经……”明霰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起多年前在霓霜峰上,那个沉默求道的少年,眼中从无半分邪念。   “正是因其出身,剑宫才更不好插手。”   清微道尊打断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玄机师兄临终谶言,今日应验。此乃天道循环,与我丹阳剑宫无关。谢斩慈魔血承袭于黄泉,与霓霜峰燕寻霈也无关。”   “传令下去,封山禁严,任何人不得擅自下山,卷入此劫。”   明霰还想再开口,清微道尊却已经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不容置喙的命令。   平舆州,散修盟总坛。   坤元道尊端坐于蒲团之上,静心调息,周身萦绕着沉稳的厚土道韵,随着她灵力的轮转,她的气息与足下地脉融为一体。   而在她身前,岳峙渊同样盘膝而坐,自小衍洞天一行归来后,她昔日的深厚积累使得她不仅顺利结丹,而且修为直接稳固在了金丹中期,如今已是傲视九州年轻一辈的弟子。   “渊儿,你心不静。”坤元道尊睁开双眼,慈和的面容上仍然带着温煦的笑意,叹道。   “师尊,”岳峙渊低声道,“您难道未曾感觉到,地脉之中的异动,西漠之中一夜之间立起一座巨大城池,辅以滔天魔气,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我们为何要袖手旁观?”   坤元道尊静静地注视着她,良久,却是抬起手,摸了摸岳峙渊纹丝不乱的发髻,道:   “渊儿,你性情刚直,但须知过刚易折,你可还记得,为何师尊要立起这散修盟。”   岳峙渊一怔,道:“因为散修没有师门庇护,没有修炼资源,才需要一方势力为他们说话,统筹他们的力量。”   “正是。”坤元道尊道,“渊儿,各家宗门俱是守着自己的一方地界,但我们散修盟,不仅立于这平舆州,更是立于九州天下,一言一行,不能仅考量自身得失,更要为这九州中的所有修士考虑。”   “观谢斩慈战帖,他修为如今已臻化神,虽不知他如何数日之间突飞猛进到如此地步,但此战,我们不能参与,只能静观其变。”   “师尊可是知道什么?”岳峙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敏锐的精光,她已然察觉到,坤元道尊是意有所指。   “我能察觉到什么。”坤元道尊笑道,不着痕迹地别开了她的话题,“不过是活得久些罢了,渊儿,小衍洞天中你去镜山问心,镜山同你说的话,你需记住。”   “我所见之正邪,未必为真正的正邪;我所衡量的公正,未必是真正的公正。”岳峙渊答道,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弟子始终铭记于心。”   朔云州,无妄剑宗。   元亨剑尊独自坐在冰室之中,身前是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棋子错落,杀机暗藏。   他听着弟子汇报各宗反应,脸上并无半分意外,只是平静地落下一子。   “知道了。”他淡淡道,“此事是谢斩慈与青莲道尊旧怨,与无妄剑宗无关。”   说罢,他闭上双目,不再言语,仿佛早在万年前,他便已料到有这一天。   沅湘州,飘渺仙宗。   舒云仙子立于临水亭中,望着池中残荷,神色憔悴。她不过元婴修为,夹在这些大乘道尊、化神魔头之间,宛如狂风中的一叶扁舟。   身边的文瑶声禀报着各宗动向,舒云仙子听着,只觉胸口烦闷。她和谢斩慈也算有过几面之缘,怎料到对方骤然有一天变成了这个样子。   “师尊,我们该如何是好?”文瑶忧心忡忡道,“南梧州与我沅湘州毗邻,若青莲道尊和谢斩慈……那黄泉魔尊缠斗,是否可能波及我们?”   “我们能做什么?”舒云仙子苦笑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既敢向青莲道尊下战书,修为必已臻至化神巅峰,甚至可能触摸到大乘门槛。我飘渺仙宗,拿什么插手?”   但沉默片刻,她终是取出一枚传讯玉简,留下一句话,便差人送往太溪谷。   信中只一句,“若事急,飘渺仙宗愿暂收太溪谷弟子避难。”   待玉简被匆匆送出宗外,舒云仙子不再言语,她屏退了文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九州,怕是要变天了。   西漠,黑石新城。   城主府邸由原黄泉关指挥使司改建而成,谢斩慈端坐于主位之上,周身魔息内敛,若非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几乎与凡人无异。   一道暗金色的魔念自虚空掠回,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九州风云,尽收识海。   丹阳剑宫封山禁严,坤元道尊静观其变,无妄剑宗落子无悔,飘渺仙宗隔岸观火。   所有反应,皆在意料之中,谢斩慈脸上无悲无喜,只是告知了同伴这条消息,又安排池少游随行接应,楚寒铮身份暧昧尴尬,便留在城中。   座下,池少游高居于左侧次席,一手绞着自己散落的墨发把玩,她似是极快地习惯了自己魔门的新身份,冷笑道:“看来,这九州,确实如一盘散沙。”   楚寒铮位于次席,闻言不赞同道:“即便九州各宗心怀鬼胎、暂作壁上观,青莲道尊本人也绝非易与之辈,切莫掉以轻心。”   谢斩慈微微颔首,墨色眸中并无波澜:“楚道友放心,我既敢去,便有把握取胜。”   此时,黑石铸成的营门却骤然被推开,门中三人俱是警惕,但看见那背着天光,一步步走进来的,是一道苍老而佝偻的身影,正是魏戎,她的手中,握着一件赤色的披风。   “尊主,”她开口,似是有些不习惯这个新的称呼,“老身当年,曾给先陛下披挂战袍。”   “如今尊主出征,也请尊主容许老身为您披挂。”   说罢,她上前一步,谢斩慈也起身,默许了她的靠近,任由她将那道仿佛鲜血染就的披风系在他身后。 第157章 弑莲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九州之中,无数双窥探的眼,都聚向了这方十万大山之中偏安一隅的谷地,等待着这个新晋的化神魔尊第一次现身于天下人面前。   他们并未等得太久,晨露未晞,南梧州上空,云气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排开,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虹霞。   赤金色的流光自西漠方向疾驰而来,其势煌煌,如陨星坠空,尚未真正降临太溪谷,那股沉重的魔威便已先一步笼罩了整片山谷。   流光渐近,显露出其本体,竟是一条长达百丈的赤色巨龙。龙鳞熠熠生辉,每一片都仿佛由赤金铸就,龙瞳炽烈如熔炉,周身缠绕着流霞般的炽焰,穿云破雾。   巨龙背上,一道身影独立,墨发飞扬,赤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谢斩慈。   池少游化身的赤龙猛地发出一声龙吟,声震九霄,太溪谷周遭的山峦竟都随之轻轻震颤。   太溪谷此时已然一空,诸位弟子长老俱依照青莲道尊的命令,或前往临近宗门避祸,或躲藏于太一溪上游的大山之中,噤若寒蝉。   这方昔日鸟语花香、药气萦绕的山谷,一时静极,只余下药王筑前那棵巨大的古榕之下,不动如山的青色身影。   青莲道尊蒙着眼,面向赤龙俯冲而来的方向,青袍在魔息激荡的狂风中纹丝不动。   他周身弥漫开一股平和而浩瀚的气息,如春风化雨,将那侵入谷口的魔威悄然化解。   “孽子。”青莲道尊开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昔日你跪于药王筑前,形销骨立,只为求本座允你一见檀鸾,那般卑微乞怜的模样,本座还历历在目。”   “不过区区三年,竟然敢自称‘尊主’,持枪叩关,前来挑衅于我了么?”   赤龙猛地收势,庞大的身躯盘踞于半空,带起的劲风将谷口古木压得尽数弯折。   谢斩慈足尖一点龙首,身形如一抹鬼魅般的墨色,自百丈高空飘然落下,稳稳立于青莲道尊面前。   他并未理会青莲道尊那些旨在动摇其心神的陈年旧事,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虚空之中,一点寒芒乍现。   一杆白骨凝成的长枪,枪身缠绕着永不熄灭的苍白魔火,自虚空中缓缓浮现,落入他的掌中。   枪尖斜指地面,谢斩慈抬起眼,墨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害我母父,谢长珏、燕寻霈,皆因你而亡。”   “此仇,今日必报。”   青莲道尊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声极淡的、带着讥讽意味的轻笑。   “报仇?”   他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充满了悲悯与嘲弄,仿佛在看一个顽劣无知的孩子。   “谢斩慈,你可知,若无本座当年将你自那黄泉死地抱回,以青莲道基替你温养那被刑火灼烧的残躯近百年,你早已化作一捧飞灰,何来今日之修为,何来今日之‘魔尊’?”   他向前踏出一步,大乘道韵向着谢斩慈如排山倒海般倾轧而下:“你但不思感恩,反以怨报德,持兵刃相向吗?”   然而,谢斩慈只是静静立着。   他手中的骨枪并未因这番话而有半分颤抖,墨色的眸子里,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恩?”他冷冷开口。   “你以青莲道基温养我,是因你仍然不确定,陆玄机的阵法是否成功,人皇神魂是否归来,待到我有一魂归位,你发现那并非是人皇,便将我弃于绥兰郊野,是也不是?”   青莲道尊的灵力威压骤然一滞。   “是。”他不再伪装悲悯,声音平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但你也该明白,这九州天地,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何来对错之分?”   说罢,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灵力如山倾,整座太溪谷的地脉都在嗡鸣。草木低伏,山石凝霜,那股大乘修士独有的道韵将天地法则尽数收束于己身,仿佛他便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太溪谷四面八方的草木精气、地脉灵元,瞬间向他掌心汇聚,凝成一朵青玉色的莲花。莲瓣舒展,凝天地之精华,聚万法于一心。   谢斩慈举起了他的枪,这柄自龙门一直陪伴着他,走过九州山海,踏破黄泉山河的枪。   是谢长珏斩龙得来的枪,是谢长珏弑天魔的枪,是他母亲的枪,也是谢斩慈诛灭骨龙残念,徒手锻成的,属于谢斩慈的枪。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墨色流光,快得超过了肉眼、甚至神魂能够捕捉的界限,枪尖那缕苍白魔火骤然收敛,凝成一点骇人的寒芒。   这一点寒芒,让青莲道尊都感受到了隐隐的心悸,他心念微动,青玉莲花莲瓣层层合拢,将他护在其中。   谢斩慈只觉一股浩瀚绵柔的力量涌来,要将骨枪裹挟荡开,他手臂肌肉贲张,魔元如决堤洪流,强行顶着那股力量,向前推进一寸。   青莲道尊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大乘之境,已窥天地法理,借一方天地之势,便是不败之基。   这孽子纵有天魔遗泽,修为终究差了一截,这般硬撼,只会耗尽魔元,最终被他生生不息的道韵镇压。   果不其然,谢斩慈枪影如雨,却总能被那股绵绵不绝的柔劲下寸寸回推,难以穿透青莲道尊的防御。   青莲道尊的嘴角那丝弧度愈发扩大,他五指收拢,那朵护身的青玉莲花骤然绽放,莲瓣如刃,带着碾碎万物的道韵,反向谢斩慈绞杀而去。   莲瓣九重合围,封死八方,莲心处凝聚的一点灵光更是直逼谢斩慈的面门,誓要将他的身躯绞碎。   谢斩慈身陷重围,却无半分慌乱。   手中的骨枪剧烈震颤,枪身上的苍白魔火疯狂跳动,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青色道韵的压制。   他的魔元虽强,但谢斩慈对体内的魔气并非全然的运用,而是为了维持神智的清明,巧妙地压制在一个界限之下。   因此,他所能动用的魔元,较之真正的魔尊,仍然逊了一线,在绝对境界差距面前,正如以卵击石。   “尊主!”   谷口处,一声厉叱炸响。赤金流光自天际猛扑而下,正是化身为赤龙的池少游。她见谢斩慈身陷重围,不及多想,龙尾一摆,便要强行冲入那青莲道韵的领域。   “哼,旁门左道,也敢班门弄斧。”   青莲道尊并未回头,只冷哼一声,九重莲瓣分出一片,倒飞而出,精准地撞在池少游身躯。   一声闷响,池少游庞大的龙身竟被这股柔劲硬生生从半空拍落,重重砸在谷口的岩石之上。   碎石飞溅,赤金鳞片剥落数片,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赤金龙瞳中满是不甘,却被牢牢压制,再难动弹。   青莲道尊的目光,紧紧锁在谢斩慈那被莲刃笼罩的身躯上,胜负似乎已分,境界的鸿沟如同天堑,难以逾越。   然而,就在那莲刃即将触及肉身的刹那,谢斩慈那双墨色的眼眸中,却无端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冷意。   怜悯?   青莲道尊的心神猛地一滞,一种莫名的寒意自脊椎升起。这孽子,为何至死仍能如此平静?   下一刻,他明白了。   谢斩慈手中那杆缠绕着苍白魔火的骨枪上,那森冷暴戾的火焰,收归平静,与此同时,一点银芒,自枪尖迸发而生。   青莲道尊认出了这点光芒。   那不是魔火,不是血气,不是任何属于魔道的神通。   那是一点雷光,是谢斩慈于仙门大比中,和檀鸾的那一战里,最后使出的那一点清冽、浩荡、孕育着生机的惊蛰生发之雷。   他已经入魔,为何还能驱使天地正法,为何还能用出这等煌煌雷霆?青莲道尊想不明白,也来不及去想。   那点银芒骤然膨胀,化为一道横贯天地的银色瀑流,银雷过处,万法皆空。   莲瓣触之即碎,化作点点青色光屑,消散于无形。   谢斩慈的身影在那银芒之后显现,他白衣染血,墨发飞扬,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里,倒映着青莲道尊那张终于露出惊骇之色的脸。   以及他胸口上,那道被枪尖雷芒所贯穿的血洞。   青莲道尊僵立在原地,周身那平和浩瀚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他蒙眼的青布滑落,露出剜去眼珠后空洞干瘪的眼眶,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敢杀我……”   谢斩慈收枪而立,骨枪斜指地面,他看着眼前这个曾高高在上、主宰他命运的道尊,此刻如断翼之鸟,从云端跌落泥泞。   他做到了。   以化神之境,重创大乘道尊。   可他的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   他知道,从这一枪刺出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斩断了与过去、与檀鸾与这九州正道所有可能的一丝牵连。   他成了真正的魔。 第158章 莲心   血洞在青莲道尊胸口无声地扩大,他踉跄一步,身躯却未曾倒下,那张面孔上,又再度恢复了悲天悯人的神色。   他缓缓抬起手,并非捂住伤口,也不是尝试治疗,而是探入那胸口的血洞深处,指尖摸索,竟从那血肉中,取出一枚莲子。   那莲子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青碧,静静躺在青莲道尊染血的掌心。青莲道尊开口,声音不再居高临下,也没有怨恨,反而近乎释然解脱。   “谢斩慈,你以为杀了本座,就结束了么?”   谢斩慈持枪而立,并未伸手去接那莲子,墨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未发一言。   青莲道尊低低地笑了:“你恨本座害你父母,恨本座算计于你,你觉得本座是恶,人皇是善,凡人是善,檀鸾是善。”   “可你知道吗?你所见的,不过是沧海一粟,是冰山一角。”   他摊开手掌,那颗莲子便悬浮而起,缓缓飘向谢斩慈。   “这里面,有三个秘密。”青莲道尊的声音变得缥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这三个秘密,万年来,只有本座一人知晓。”   “看了它,你会知道所有的真相。知道这九州,这黄泉,这万年来所有的牺牲与算计,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眶望向谢斩慈,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你也可以选择不看。将它捏碎,从此你便是魔尊,是黄泉之主,带着你的百姓,在这九州杀出一条血路。你所认识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但只要你看过……”他声音渐低,却字字如锤,敲在谢斩慈的心头,“你所坚信的,你所守护的,你所仇恨的一切,都可能发生改变。”   风静止了,整座太溪谷,只剩下那颗青色莲子,在两人之间,静静悬浮。   谢斩慈的目光落在莲子上,他缓缓抬起了手。指尖,距离那颗莲子,仅有毫厘。   青莲道尊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仿佛死亡于他,也不过是一个早就堪破的结局。   谢斩慈的指尖,触到了莲子,将其握入了掌心。   青莲道尊见状,他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笑意。他最后说了一句:   “很好。”   话音落下,他周身青袍寸寸碎裂,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风中。那位名震九州、活了万载的青莲道尊,就此,彻底陨落。   池少游化身的赤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载着新生的魔尊,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向着西漠方向疾驰而去。   谷中只余下一片狼藉,与那尚未散尽的、混杂着药香与血腥的死寂。   归途无言。   赤龙行得极快,撕裂云气,她心中亦是五味杂陈。青莲道尊死了,死在师弟枪下。这本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为师尊,为师娘,为燎国万千遗民报了仇。   可为何,青莲道尊临死前,是那般做派,又为何,要给谢斩慈这样一枚莲子,而他所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池少游的心中惴惴不安。   黑石城已在望。城头那面残破的燎国赤旗,在夕照中红得刺眼。楚寒铮早已在府邸前等候,见他归来,刚迎上前一步,张口欲问。   话音未落,谢斩慈却似未见其人,身形毫不停顿,只留下一抹残影与尚未散尽的淡淡魔息,径直穿过庭院,推门而入,将楚寒铮未尽的话语与关切,一并关在了门外。   室内无灯,唯有窗外最后一抹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颤动。   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枚青莲道尊以性命为代价留下的莲子,静静躺在掌心。通体青碧,温润如玉。   但这枚莲子背后的意蕴,绝非它看上去那般无害,它是陷阱,是饵,是青莲道尊即便身死,也要在他心中种下的、足以摧毁一切的魔障。   他知道,一旦窥探,或许就再也无法回头。他如今是魔尊,是黄泉之主,背负着燎国遗民的生死,他的道心,不容有失。   可他又如何能不去看?   青莲道尊提到檀鸾,绝不是无意为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中,仿佛还残留着太溪谷血战时的铁锈腥甜。   不能再犹豫了。   青碧的莲壳,在他魔元触及的瞬间,便如水波般漾开一道涟漪。一股庞大、驳杂的记忆洪流,毫无阻碍地,冲入了他的识海。   时光倒溯,万载光阴如退潮般逆流而上。   画面初开,是一处并不算多奢华的宫舍,屋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沉郁,像一座巨大的、无声的坟墓。   此时床榻之上,躺着一个人。   他已然垂垂老矣,双颊深陷,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唯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床边,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手臂,指尖还沾着新鲜的草药汁液。他正低头为床上的人诊脉,眉头紧锁。   谢斩慈认出,这个老人是青莲道尊,彼时,他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不过是个凡人。   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将死之人最后的安宁。   “连医师。”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清越,干净,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空灵。   青莲道尊没有回头,依旧搭着脉,声音沙哑:“上神。”   那少年逆着光站在门口,光影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面容却看不分明。他似乎有些焦躁,问道:“连医师,他怎么样了?”   “回上神,”青莲道尊收回手,恭敬道,“脉若游丝,回天乏术。凡人皆有生老病死,人皇也不例外。”   谢斩慈下意识望回床上的那名老者,他看起来孱弱不堪,气息几近断绝,垂垂老矣。绝无半点传闻中,人皇得上神祝福,不老不死、永葆青春的样子。   “不行!”少年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急切,“他不能死!”   青莲道尊终于抬起头,望向那个逆光的身影,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医者面对死亡时特有的冷静,以及一丝极深的、近乎麻木的悲哀。   “上神,”他说,“人终有一死,这是凡人的宿命。”   “我不要听这个!”少年烦躁地挥了挥手,那动作牵动了光影,让他的轮廓更加模糊,“我想到办法了。明日清晨,你来我住处,我会给你一样东西。”   他凑近了一步,虽然面容依旧隐在光后,但那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青莲道尊的耳中:“无论如何,你都要让他吃下去。”   “那是什么?”青莲道尊问。   “药。”少年说,“我不会让他死的。”   伴随着少年离开的脚步声,画面归于沉寂,随后又骤然一转,晨光熹微,似乎已经来到了第二日。   青莲道尊,那时还是被称为连医师的老人,抱着药箱,来到了一间布置清雅的小院前。   院门虚掩,里头静得出奇。他抬手,叩响了门扉。   “笃。”   “笃。”   “笃。”   三声过后,依旧无人应答。只有晨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撞在石阶上。   连医师推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没有点灯,唯有桌上,摆放着一个玉盒。   那盒子通体莹白,温润无瑕,与这虽然尽力布置了,却仍然显得简陋的石屋格格不入,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掀开了盒盖。   一瞬间,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玉盒里,安静地躺着一颗心脏。   尚且温热,表面还挂着黏稠的金色血丝,在昏蒙的光线下,仿佛仍在跳动着。   连医师死死地盯着那颗心脏,作为医师,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与残肢。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关上了玉盒。   随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药庐,他生起火,架起锅,添上水,然后将那颗心脏放了进去。   咕嘟,咕嘟。   锅里的水翻滚着,血沫一层层泛起,又被他一次次撇去。整个烹煮的过程,他都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熬制一剂再寻常不过的汤药。   不知过了多久,一碗漆黑的汤汁被端到了人皇的床前。   人皇已经醒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空洞地望着屋顶。连医师扶他坐起,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喝吧。”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人皇顺从地张开了嘴。滚烫的汤汁滑过喉咙,那股浓烈到极致的血腥气瞬间炸开。   他猛地呛咳起来,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连医师的胳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这是……咳咳……什么东西……”人皇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痛苦与疑惑。   连医师面不改色,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是鹿心。”他说,“上好的补药,能补气血。” 第159章 神心   人皇停下了咳嗽,他靠在床头,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连医师,片刻后,他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连绵的青山。他看了很久,久到连医师以为他已经睡去。   “上神……去哪儿了?”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连医师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走了。”他说。   “走了?是回东海那边去了么。”人皇笑了,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解脱般的释然,“走了好啊。”   他伸出枯槁的手,接过了那碗漆黑的汤汁,不再呛咳,一口一口,安静地喝了下去。   “走吧,走吧,早该走了,别让他看见我如今这副样子,别让他见着我死。”   喝完最后一口,他将空碗递还给连医师,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他,蜷缩起来,又陷入沉眠。   连医师静立在原地,没有动。   昏蒙的光线里,他看见人皇脑后那片稀疏枯槁的白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转黑,重新变得乌润、茂密。   人皇不再咳嗽,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胸膛规律地起伏,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他默默地收拾起药箱,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人皇睡了整整七日。   连医师每日来诊脉,便会发现那人皇的脉象一日比一日沉稳有力,皮肤下的褶皱被重新充盈,枯槁的肌理恢复弹性,甚至连那口原本早已朽坏、摇摇欲坠的牙齿,都生出新的齿根。   第七日清晨,人皇坐了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垂死的老人,鬓发乌黑,面色红润,眼中重新有了神采。他活动着手脚,关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力量重回这具躯壳。   连医师站在一旁,默默记录着这一切。他看着人皇走到水盆前,看着水中那张年轻了数十岁的脸,看着他伸手触碰自己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蓬勃的生命力。   “天佑陛下,福泽深厚。”新走进石屋的人率先跪拜,谢斩慈认出了他的脸,那是陆玄机。   人皇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迷惘,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外,阳光刺眼。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脚下是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可不知从何时起,风里开始夹杂着一股焦糊味,田地龟裂,河流干涸,曾经肥沃的土壤变得坚硬如铁。   连医师跟在他身后,看着人皇一步步走向那片荒芜。   最初的几年,一切尚好。人皇以他的威望和智慧,带领着子民对抗旱情,挖掘深井,开辟新的水源。   他的身体强健得不可思议,能徒手搬开巨石,能日夜不休地劳作,仿佛有用之不竭的精力。   但天灾,没有尽头。   第十年,井水彻底枯竭。   第二十年,树皮被啃光,草根被掘尽。   第三十年,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连医师的医馆里,再也没人来问诊。他看着窗外那些眼神呆滞、如行尸走肉般的百姓,看着他们啃食一切能啃食的东西,包括彼此。   人皇坐在王座上,依旧年轻,依旧强健。他下令打开粮仓,散尽国库,可那点粮食,对于整个天下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第四十年,连医师再次被人皇召见。   地点还是在那个王座之上,人皇坐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可他的王袍却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里面的血肉正在一点点流失。   “连医师。”人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朕,感觉到了。”   连医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人皇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光滑的手背,那上面没有一丝皱纹,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最深处,一点点流逝。   “我不会老去,不会病死,我百日未食,未曾感到丝毫饥饿,我成为天下百姓的送葬人。”   连医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人皇,天下大旱,颗粒无收,非人力可为。”   人皇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人力不可为,那天命呢?”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来到连医师面前。他伸出手,撩开了自己的衣襟。   连医师的目光,落在了人皇的胸口。   那里,心脏的位置,肌肤完好无损,看不出任何疤痕。可连医师却仿佛能透过那层皮肉,看到里面那颗依旧温热的、不属于凡人的心脏,在有力地搏动着。   “连医师。”人皇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击在连医师的心头,“你说,若是把这块肉割下来,分给百姓,能不能让他们活下去?”   连医师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一步,失声道:“人皇不可!”   人皇却像是没听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大腿,仿佛在估量着哪一块肉,分量最足,最能让百姓饱餐一顿。   “他没有东渡。”人皇眼神有些涣散,“我早该料到的,他怎么可能东渡,他怎么可能离开。”   “是我的错,我早该让他走的……”他的眼中,溢满了泪水,“是我的私心,害了万民,害了上神,也害了我自己。”   “可上神啊,我是天子,是万民之主,若万民覆灭,我又如何立身呢?”他喃喃,仿佛在问那个已经听不到他声音的任性的神明。   他转过身,不再看连医师,而是面向门外,那里是赤地千里,是哀鸿遍野。   “取刀来。”他说。   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整个天下,所有濒临死亡的百姓,都涌向了王都。   神仙肉,食之可饱腹,可治百病,可生出灵根。   人皇没有拒绝。他敞开宫门,任由他的子民前来索取。他坐在王座上,一遍遍地切割着自己的血肉,分给他的百姓。伤口愈合,再割,再愈合,再割。   一年,两年,十年……   连医师依旧是那个连医师,他负责着这一切。他看着人皇从最初的自发割肉,到后来需要他动手;看着人皇的身形从挺拔健壮,变得日渐消瘦;看着那充满活力的血肉之下,渐渐露出森森白骨。   人皇不再说话,他的眼神日益空洞,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他像一尊被供奉起来的神像,又像一件被囚禁的容器,唯一的用处,就是提供那源源不绝的神赐。   宫殿里,再也闻不到药香,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血肉腥气和某种奇异甜腻的腐烂味道。   连医师站在王座前,手里拿着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剔骨刀。   刀刃依旧锋利,映出他此刻的面容,那张脸上,早已没有了当初作为医师的悲悯与冷静,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笑意。   他看着王座上那具几乎只剩下骨架的存在。皮肉早已被割尽,鲜红的血肉之下,是枯骨,那颗强大的、不属于凡人的心脏,依旧在枯骨的中心有力地搏动着,维持着这具躯壳不至于彻底崩解。   “陛下。”连医师开口了,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您看,承蒙您的恩赐,百姓们都活下来了。”   枯骨没有回应,只有胸腔里那沉闷的心跳声,咚,咚,咚,如同丧钟。   连医师却恍然未觉,抬起了另一只手,他的掌心,萌发出一点青翠的绿意,如同春草初生,继续道:“陛下您看,我们不仅活下来了,还得以引气入体,比肩神明。”   他收回那点绿芒,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粗糙的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以后,我们不必再仰赖神明,不必再仰赖神明,我们是九州的主宰。”   “您吃了神,获得了永生,却带来了灾难。”他低声呢喃,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我们吃了您,活了下来,延续了文明。”   “何尝不算是一种公平呢?”   属于连医师的记忆,便定格在了这里。   这是青莲道尊留在莲子里的第一个秘密,就已经补全了谢斩慈所知的九州历史的最后一块拼图。   人皇割肉饲民,他早已知晓。   当年在小衍洞天的残忆,在燎国皇室的壁画中,他便听说过那位伟大先祖的牺牲。那是凡人对抗天命的悲壮史诗,也是九州修士罪孽的起点。   可如今,这图腾的根基,却被撬动了一角。   人皇之所以能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并非生来得天命眷顾,亦非他在神魔之战中的功绩所得的嘉赏。   他只是吃下了一颗神的心。   那个逆光而立的少年,离去前的背影,是那么轻盈,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此后,少年自愿剖出心脏,延续人皇的生命,再之后,人皇自愿剜下血肉,延续百姓的生命。   一环扣一环,全是自愿。   对与错,是与非,谁来评判?又有谁能评判? 第160章 罪衍   记忆的洪流并未因第一个秘密的揭露而停歇,画面流转,场景已变。   竟然是云笈书院的观星台,九根星纹玉柱屹立其上,天穹压得极低,仿佛万千星辰都要坠落倾颓。而在这玉柱之间,有着三道身影。   其中一位,身着青袍,头戴木簪,赫然正是昔日的连医师,只不过,他周身道韵流转,大乘期的威压被他收敛得极好,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青光湛然。   另一位,并非后世那般枯坐于朔云州冰室之中,而是正值壮年,气息如剑锋般锐利,只是此刻,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与愤怒。   元亨剑尊。   “你们感觉不到吗?”元亨剑尊死死盯着另外两人,质问近乎崩溃,“难道你们真的感觉不到吗?”   青莲道尊仍旧无悲无喜,恍若未闻,但另一位,身披玄金色星纹道袍的人,却缓缓开口了:“元亨道友,若你将我和青莲聚在一处,就是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那便请回吧。”   他的面容和后世的玄机道尊颇有不同,但谢斩慈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陆玄机,昔年的人皇国师。   元亨剑尊的剑意骤然失控,他几乎是怒吼出声。   “难道你们丝毫不痛,分毫不悔吗?”   “这百年来,我们用当年带领着我们征伐的人皇,用他的血肉,来填补我们长生不老的欲壑!”   “难道你们不觉得,自己罪无可恕吗?”   玄机道尊闻言,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口的星纹,冷冷道:“元亨道友慎言。”   “你若真觉得自己是罪人,又为何不挥剑给人皇一个痛快,反而和我们联手,将那些反抗的凡人,连同他们的妻儿老小,一路追杀,逼入那座名为黄泉的绝地?”   他上前一步,星袍猎猎,续道:“你把他们当作祭品,扔进黄泉,去抵挡天魔封印逸散的魔气,去为你、为我、为青莲道友这漫长不朽的生命,筑起一道血肉长城。”   “多么可笑。你一边享受着用他们的苦难换来的长生,一边又在这里质问我们要不要忏悔。元亨,这九州的安稳,这修士的盛世,哪一寸不是踩在那些枯骨之上?”   “况且——”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青莲道尊那双青意湛然的双眼上,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我们三人,不正是从人皇身上,获益最多的人吗?”   “青莲道友,”玄机道尊轻声唤道,声音如毒蛇吐信,“你这双能洞察万物精微、看穿生老病死的太素之目,若非当年在人皇剜肉之时,你近水楼台,又岂能生出这等神异?”   青莲道尊依旧沉默,那张悲悯的面具下,看不出丝毫波澜。但元亨剑尊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自青莲道尊周身弥漫开来。   “至于我,”玄机道尊摊开双手,星力在掌心流转,演化出诸天万象,“我不过是借着人皇遗留的一丝国运,参悟了星辰轨迹,窥伺了天道奥秘罢了。”   他收回手,冷冷地盯着元亨剑尊,一字一顿道:“还有你,元亨,你的剑道造诣,赫赫威名,你强盛的灵力,难道不是从人皇血肉中得来?”   “我们都一样。你若不甘,便挥剑斩了我们。”   元亨剑尊浑身颤抖,那双如剑锋般锐利的眼眸,此刻竟布满了血丝。   他环视四周,看着这观星台上象征至高权力的九根玉柱,看着身边这两个与他共谋了数百载的同伴。   他猛地抬起左手,佩剑发出一声清越而决绝的嗡鸣。   那条右臂,那条曾挥剑斩魔、也曾逼死无数凡人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如泉喷涌,溅落在观星台的星纹之上。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断臂,任由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只是死死盯着青莲与玄机,声音嘶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你说得对,我们都一样,我没有资格质问你,也没有资格对你挥剑。”   “我只能对我自己挥剑,我悔悟了,也希望你们,早些醒悟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色剑光,头也不回地冲下了观星台,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玄机道尊冷冷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愈发明显。   青莲道尊依旧静立,然而,他的脸上却流露出一丝怔然的神情,抬手轻轻抚过眼睑。   这双眼睛,真的会如元亨所言,带着罪孽,带来灾厄么?   在那场足以震撼九州、却仅局限于三位道尊的争吵过后,又是过去数千年。   第一个死去的,是青莲道尊的青梅竹马,那个曾在他还是连医师时,与他一同在药庐里分拣草药的女子。她得了一种怪病,周身渗血。   无论他用什么样的灵药,都无法止血,她死在他的怀里,体温一点点变冷。   第二个死去的,是他的弟子。那个天赋卓绝,一心想要悬壶济世的少年。   他在一次外出采药后,突然开始遗忘,忘记了修行,忘记了法术,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青莲道尊看着他的神魂一点点消散,却找不到任何修补的方法。   第三个,第四个……   凡是他亲近之人,无不染上各种匪夷所思的病症。有的在睡梦中身体石化,有的在欢笑时脏腑破裂,有的在修行时灵力逆流,爆体而亡。   他成了灾星。   他的太素之目能洞察一切病因,能看穿生老病死的奥秘,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却让他能清醒地看着病气缠上他们的身体,却无能为力。   他建起了太溪谷,将医术传予他人,却始终不愿再收亲传弟子,他成为古榕下一抹孤寂的青影,太溪谷中的弟子们敬畏他,却没有人敢于靠近他。   岁月流转,万年倏忽而过。   而陆玄机,也换了数次身躯。   玄机道尊的夺舍之术精妙绝伦,他从他自己变为他的儿子,变为他的侄孙,变为他侄孙的儿子,自始至终,代代相传的,都是陆玄机。   但他终究发现,夺舍并非长久之计。每一次更换身躯,神魂都会受到一次磨损,记忆会出现断层,修为也会出现滞涩。   星空中,那道既定的轨迹,似乎也到了尽头。   这一日,青莲道尊正在太溪谷中,对着一株枯死的灵植发呆。   一道星光落在他身侧,陆玄机的身影自星河中走出。此时的他,面容已是一副老者的模样,皱纹深刻,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青莲道友,”陆玄机开门见山,声音沙哑,“你我皆已至末路。”   青莲道尊没有回头,依旧对着那堆飞灰,淡淡道:“何出此言?”   “夺舍之术,损耗神魂,我至多还能再换三次躯壳。”陆玄机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看着那堆灰烬,“而你,太素之目反噬日深,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亲手毁掉你珍视的一切。”   青莲道尊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又如何?”   “还有一个办法。”陆玄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我们可以复活人皇。”   “复活人皇?”青莲道尊猛地转过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谬的冷意,“人皇早已身死道消,神魂俱灭,如何复活?”   “神魂俱灭,只是凡人的认知。”陆玄机袖袍一挥,星力在半空中演化出一幅幅画面,那是黄泉关,是天魔尸骸,是那无尽的魔气。   “只要有带着人皇血脉的躯体,只要有源源不绝的魔气作为供给,只要有我这精妙绝伦的术法,我有把握,能将他的神魂唤回来。”   “你想用谁来当这个容器?”青莲道尊冷冷地问。   陆玄机收起星图,目光灼灼地盯着青莲道尊,一字一顿道:“莘阳州丹阳剑宫,有一剑修,横空出世,名头甚是响亮,名为燕寻霈。”   “他的体内,有一丝人皇传承。”陆玄机的声音如毒蛇般阴冷,“我将降下一道谶言,让他前往黄泉关,在那里,我设下星阵,以天魔体内源源不绝的魔气作为薪柴,换回人皇的灵魂。”   “青莲,元亨当年不是说,我们有罪吗,我准备赎罪了,人皇回归,一切罪孽都交给他承担,这不好吗?”   许久,青莲道尊才开口,他那双湛青的双眸中,是一片沉痛的决绝,他缓缓道:“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怎么能说是为我呢?”玄机道尊轻笑出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青莲道尊的胸口,“青莲,我们都是为了自己。” 第161章 青莲   在那以后,陆玄机的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一切似乎天衣无缝。   云笈书院汲汲营营万年,对于天机窥伺一道,在九州中有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没有人会怀疑一道来自书院玄机道尊的谶言,正如无人会怀疑一枚出自太溪谷青莲道尊的丹药。   丹阳剑宫清微道尊庸弱,就算他对这个徒儿心存爱惜,但在剑宫名声,在九州大义面前,他仍然亲手,将他推向了黄泉。   青莲道尊自从和陆玄机一起布下阵法后,就冷眼旁观,人皇复活一事,他并不支持陆玄机,却也不反对,冥冥之中,他也希望那位君主的归来,或许可以荡涤他的罪孽,重塑他的宿命。   直到数月之后的那道传讯。   从西漠深处而来,从黄泉关中来,信中不过寥寥数语,上边寄着一道剑气,以血书就,气势浩瀚恢弘。信是燕寻霈所写的,说黄泉关中,存活凡人遗民,数量逾百万,望接信者与他一同,将这些遗民救出。   短短几行字,在青莲道尊的识海中,有如惊雷。   那些被他们放逐的蝼蚁,那些被当作祭品扔进绝地的凡人,非但没有死绝,反而繁衍壮大,存续至今?   他握着传讯玉简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知道,那是恐惧,在令他战栗,对黄泉凡人的恐惧,这些蝼蚁们还记得什么?他们是否还记得人皇,记得连医师,记得他们的罪?   他想起元亨剑尊挥剑断臂的决绝,紧咬下唇,直到一丝泛着青意的血,从他苍白的嘴唇渗出。   不,元亨剑尊是错的,那些凡人是错的,他们没有罪。   他是悬壶济世,被泽苍生的青莲道尊,他们亲手建立起的秩序,这九州的万年基业,绝不可能被动摇,绝不可能被瓦解。   比起这个,复活人皇,又算得了什么?   人皇可以再找,容器可以再换,但这个秘密,绝不能曝光。   “必须死。”青莲道尊喃喃自语,声音冰冷刺骨,“他必须死在黄泉里。”   他站起身,青袍无风自动,他知道,陆玄机不会赞同他,那个老道早就在万年的夺舍重生中被迷了心智,将活下去视作最重要的目的,所谓复活人皇,不过是陆玄机生命将尽时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罢了。   安然进入黄泉的通路,掌握在陆玄机的手里,他这次去黄泉,只能和昔日的燕寻霈一样,取道归墟。   万物终结之地,万法湮灭之所,即便他是大乘修士,在归墟的法则面前,也无法幸免,他必须割舍,割舍掉一样珍视之物。   青莲道尊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双眼。   这双太素之目,是他从人皇血肉中获益的证明,是他医术通神的根源,也是他万年孤寂的诅咒。他看得太透了,看透了生老病死,看透了人心鬼蜮,却唯独看不透自己的结局。   也好。   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惨烈的弧度。若能换得秘密永藏,剜去这双眼睛,又算得了什么?   心念已决,再无半分犹豫。   指尖凝聚起精纯的青色灵光,剧痛传来,却无法动摇他分毫。他手法娴熟得可怕,仿佛这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一株需要摘除的病草。   两颗犹自流转着湛青光芒的眼球,被他生生剜出,鲜血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汩汩流下,染红了青袍的前襟。   青莲道尊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根简素的青色布条,缚在眼前,他的世界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但他还有神识,让他得以感知万物。   他来到黄泉时,黑暗的世界里所听到的第一道声音,不是魔物的嘶吼,凡人的哀鸣,而是婴儿的啼哭。   燕寻霈自石屋中走出,他的腰间没有长剑,只是并指如剑,壬水灵力警惕地萦绕在周身,见是先前给他回信的青莲道尊,似是松了口气,却并未驱散灵力。   石屋里,还有一个凡人女子,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她的臂弯中抱着一个婴孩,婴孩脸上的血迹甚至都未被完全拭去,他啼哭着,那是落入这个污浊昏聩的世界绝望的哭声吗?   如果降生于世是乐事,为何他要哭呢。   青莲道尊自袖里乾坤中取出了两枚丹药,他不善征伐,却可以杀人于无形,他是盖世医仙,没有人会怀疑从他手中得来的丹药,遑论因奄奄一息的妻子而忧心忡忡、丧失警惕的燕寻霈。   他们各自服下了一枚丹药,气血充盈了他们的面容,但在心脉深处,一道不可解的阴晦毒素,却也已经暗暗扎根下去。   “多谢道尊,劳烦道尊照拂我儿。”燕寻霈将那个婴儿裹进几条破布拼成的襁褓,仿佛那就能为他阻隔这黄泉荒原上裹挟着魔气的恶风,他最后温柔地看了一眼那婴儿茫然的面容,将他递到了青莲道尊手中。   随后,这对夫妻对视一眼,便毅然转身,向着远方那道横贯天际的庞大裂隙走去,玄机道尊仍在那里,未曾离开,出口也在那里,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回到九州,将真相带出去。   但他们仍要去,虽九死仍不悔。   再之后,便是天魔尸骸看过的记忆,燕寻霈和谢长珏未抵达石窟,就死于那丹药中的毒素被催发,他们在距离出口最近的地方握紧彼此的手,燕寻霈在封印上刻下最后四个字,天魔已死。   青莲道尊带着婴儿来到石窟,婴儿被癫狂的玄机道尊掷入阵法,奇迹没有发生,人皇没有归来,陆玄机弃阵而去,青莲道尊将那被刑火灼烧的婴儿收入了莲瓣之中。   他说不清自己做这件事是为的什么,怜悯吗,或许是吧,毕竟虽然神魂尽失,但这婴儿终究还只是个孩子。侥幸吗,也或许吧,说不定有一日,人皇之魂会在这个婴儿身上复苏呢。   婴儿在莲花中缓慢地生长着,莲中一年,外界百年,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抵御刑火天咒七日发作的侵蚀,将那孱弱幼小的肉身,炼做一道能抗衡刑火灼烧的躯体。   莲花开到第一百载时,那孩子醒了。   有异象,只有一声极轻的、属于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太溪谷、药王筑的寂静,青莲道尊静坐于古榕之下,莲瓣开合,那孩子从莲心坐起,他没哭多久,只是睁着眼,那双眼睛大而空洞。   太素之目的神异虽随双目剜去而消散,但他仍是那个活了万年的医仙。他只需一眼,便知这孩子神魂空荡,如一张白纸,甚至比凡间的痴儿还要愚钝几分。没有前世记忆,没有人皇威压,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灵智都欠奉。   他不是人皇。   那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笨拙地转过头,朝着青莲道尊的方向,张开了臂弯。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带着生物本能的依恋与乞求。   青莲道尊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万年前的那个药庐。那个在他怀里渐渐冰冷、体温一点点流逝的女子,在临死前也曾这样无助地伸出手,抓向虚空,仿佛想要抓住最后一点生的希望。   还有那个天才早夭的弟子,在神魂溃散前,也是这样茫然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师尊救不了他。   太素之目的反噬,亲者皆亡。   这孩子虽非他血亲,却也是因他的一念之差,才落得这般境地。那伸出的双臂,像一把钝刀,狠狠刺入他枯寂了万年的心口,带来一阵久违的、尖锐的刺痛。   “罢了。”   青莲道尊低声自语,听不出是悲是喜。   他走上前,指尖轻点,那朵温养了孩子百年的青玉莲花缓缓凋零,化作点点流光,没入孩子的体内,护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青莲道尊抱起那孩子,他一路向北,来到了绥兰州。   这里是九州最为荒僻、贫瘠的州郡之一,世家林立,连像样点的宗门也没有半个,他将那孩子轻轻放在一处荒废的破庙门前,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若你在绥兰州,也能活下去,那便是天道要你活,青莲道尊知道,这孩子体内的灵根被刑火天咒压制,此生几乎不可能踏上仙途,即便这孩子活下来,他们也不可能有再见的一日。   直到那天,青莲道尊的最后一个亲传弟子,带着一个人走到了太一溪畔,那株屹立万年的古树下,太一溪水潺潺而淌,天光明媚,似乎只是太溪谷中平常而静谧的任何一天。   檀鸾道:“师尊,这是弟子在外游历,结交的谢道友,谢道友身中奇症,阴火蚀体,生机日损,或可为弟子出师之试。” 第162章 善恶   画面再转,但所叙述的,却不再是那之后发生的事,却反而倒回从前。   谢斩慈心中骤然升起的一丝怅惘还未消散,就被惊疑不定所取代,他知道,青莲道尊所留下的第三个秘密,就要开始。   第一个秘密,关乎人皇;第二个秘密,关乎谢斩慈;那么第三个秘密,又会关于什么?   他很快找到了答案。   时值隆冬,枯树寒鸦,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疼。村口那口半冻的池塘边,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那是瘟疫的气息。   一口用柳条编成的箩筐,被粗麻绳紧紧捆着,搁在岸边。箩筐里,坐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   那孩子很安静,不哭也不闹,甚至没有挣扎。他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透过箩筐的缝隙,看着眼前这群要将他活活淹死的人。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沉了吧,沉了吧,沉了塘,瘟神走了,疫病也就散了!”   “檀大家的,你也别心疼,这娃儿命硬,克死了爹娘,现在又来祸害我们全村,不能留啊!”   为首的那个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攥着绳索的一端。他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指着箩筐里的孩子,声音嘶哑:   “谁心疼他,这娃儿本是我那死鬼弟弟弟媳好心,捡回来的。那时候看着还好,谁成想,这就是个祸根!”   他环视四周,眼中满是悲痛与愤恨交织的神色:“自打他进了村,谁离他近,谁就发热咳嗽!前日他多看了一眼王婆,王婆当晚就抽风死了!昨日他瞅了李老头一眼,李老头今早就浑身溃烂!这哪里是人,这是阎王爷派来的催命鬼!”   “大哥,动手吧,别让他再看了!”有人催促道,声音里带着颤抖的恐惧。   那汉子咬了咬牙,手上用力,就要将箩筐推入那冰冷的池塘。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袍的瞎眼道人,不知何时立在那里。他身形瘦削,眼上蒙着一条简素的青布,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让这群喧嚣的凡人下意识地安静了下来。   青莲道尊静静听着那汉子的话,本无意插手。   他活了万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见过太多为了生存而做出的残酷抉择。凡人的愚昧与残忍,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得他动容。   他转身便欲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箩筐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了他。   青莲道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即便是在神识的感应中,那双眼睛也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邃、冰冷,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尚未熄灭的、微弱的青光。   太素之目。   那双被他亲手剜去、弃于归墟深处的眼睛,那双曾让他看透众生疾苦、也让他背负万年孤寂的眼睛。   这双眼睛被他亲手剜下,掷于归墟,缘何会回到九州,缘何会在这个荒僻村落的孩童身上,这孩子究竟是从何而来,又究竟知道些什么。   青莲道尊浑身一震,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箩筐,面向那个被全村人视为瘟疫之源的孩子。   那汉子愣了一下,看清来者,一时摸不清对方底细,壮着胆子喝道:“喂,道长,你别靠近,那可是瘟神!”   青莲道尊没有理会他,只是一步步走向那箩筐,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细微的青色灵光,轻轻点在那粗麻绳上。   绳索应声而断,柳条箩筐散开,那孩子从里面爬了出来,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用那双青光湛然的眼睛,看着这个救了他的瞎眼道人。   青莲道尊沉默了片刻,他的心中有千言万语。   他想问孩子的来历,想问这孩子是如何得到的这双眼睛,甚至想将这阴魂不散跟着他的可怕双目连同双眼的主人,就地斩杀于此,但彼时彼刻,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顶。   “从今往后,你可愿随我修行?”青莲道尊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那孩子似乎听懂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青莲道尊青袍的一角,攥得很紧。   青莲道尊抱起他,转身,不再看身后那些惊愕、恐惧、却又不敢上前的村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怀中的孩子。   孩子沉默了很久,才用稚嫩的声音,生涩地吐出几个字。   “檀鸾。”   他说,“我叫檀鸾。”   “好。”青莲道尊淡淡说道,他的语气中恢复了万年的平静与疏离,尾音却带着一丝难察的叹息,他掩盖了所有的震惊,掩去了所有的猜忌。   他选择了将这颗危险的种子,留在身边。   哪怕这粒种子,日后会长成参天大树,将他这棵早已腐朽的老木彻底绞碎,他也认了。   太溪谷中,时光荏苒,太一溪上的薄雾终年不散,如同化不开的愁绪,檀鸾一日日长大,他聪慧得令人心惊,医道天赋胜过青莲道尊见过的任何一个弟子。   更难得的是,他心地纯善,对待每一个入谷求医的病患都尽心尽责,就连受伤的飞鸟走兽,也会出手相救。   可越是如此,青莲道尊的心便越是沉。   那双被他剜去的太素之目,如今在檀鸾脸上,正日复一日地明亮起来。他教檀鸾医术,教他丹道,却也设下了铁律:未出师前,不得踏出太溪谷半步。   檀鸾从不违逆,只是有时,他会望着谷外的飞鸟出神。   直到那日,丹阳剑宫来信,言辞恳切,说剑宫霓霜峰惊虹真人弟子有异,唯太素之目可窥其本源症结,恳请檀鸾道友下山一行,剑宫必有重谢。   丹阳剑宫与太溪谷世代交好,青莲道尊无法拒绝,更不能阻拦,他知道,自从檀鸾入了仙门,这一日便迟早要来,他不可能永远将檀鸾拘在太溪谷。   他亲自送檀鸾出谷,又给他点了护卫,檀鸾衣着简素,眼上的神采却比日光更盛。他回头冲师尊一笑,说去去就回。   檀鸾回来时,身后多了一个人。   谢斩慈。   青莲道尊认出了他身上的刑火天咒,认出了那张和燕寻霈的妻子,黄泉燎国的女帝一脉相承的脸,认出了他传承自燕寻霈的壬水灵根。   他没有料到,这个孩子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和他的爱徒檀鸾产生了纠葛,有一瞬,他想要不分青红皂白,将谢斩慈赶出太溪谷,但话到嘴边,又作罢。   不久,绥兰、南梧二州的瘟疫,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零星的发热咳血,很快便如野火燎原。太溪谷弟子纷纷下山施药,疗效却微乎其微。青莲道尊站在溪畔,看着水中倒影,他收到了一封来信。   这信里,夹着朔云州的罡风,元亨剑尊言辞沉重,说月前,青莲道尊送至无妄剑宗剑河洗练的、被死气所污的惊虹流霞剑,如今被人盗走,不知所踪。   青莲道尊心中巨震。   惊虹流霞剑?   他从未将此剑送去无妄剑宗。当年他在黄泉关见到燕寻霈时,这位昔日的剑道天才,根本不曾佩剑,后来惊虹流霞剑究竟在何处,他一无所知。   而且,信中的死气二字,也让他惴惴不安。   他最终决定下山一趟,大乘道尊足以踏虚而行,削地成寸,他见到了那些所谓染上瘟疫的人,其中固然有疫病作祟,但更多的人,并非染疫,而是死气缠身。   而那些死气,来源于辟谷丹,他甚至在太溪谷的丹房里找到了一缕未完全散尽的灰黑,肝胆俱寒。   死气,惊虹流霞剑,瘟疫。   他回到太溪谷,下定决心将所有出山的弟子召回,莫要牵涉其中,莫要牵涉任何和黄泉相关的事,他惊,他惧,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风云,他对此却摸不清任何关窍。   他去问陆玄机,那位自诩勘破天机的老道的星阵,甚至对此也束手无策。   直到最后,青莲道尊想起了。   或者说,他心中一直明白,却被他刻意忽视的,最为简单的一条线索。   太溪谷中,除他之外,能调动青莲印信、调阅丹方典籍、甚至以假乱真下达指令的,只有一人。   檀鸾。   那个他亲手从溺死的箩筐中捞起的孩童,那个他倾囊相授的弟子,那个有着太素之目、心地纯善的青年。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檀鸾和谢斩慈,缓缓走到他面前。   谷中的风拂动两人的衣袂,像两片随时会飘走的云。   檀鸾抬起眼,那双太素之目清澈见底,映出青莲道尊此刻有些狼狈的倒影。他开口,声音一如往常,温和却坚定:   “师尊,绥兰、南梧二州疫患未平,弟子请命,即刻下山救治。”   青莲道尊站在原地,看着他。   溪水潺潺,流过万年不变的卵石。   他想,鸾儿,你究竟……   是在做什么。 第163章 心莲   此后莲子的记忆中,数日都如水平淡。   青莲道尊在药王筑中隐居不出,仍旧每日侍花弄草,炼丹制药,仿佛外界的疫病与纷争,与他毫无关联。   然而,从他的视角,谢斩慈清晰地看见,青莲道尊不着痕迹地借着指点弟子、给护卫们调理暗伤的名义,将太溪谷中的所有人都试探过了一遍。   试探的结果,自然是无人可疑。   他可以不去看、不去想、不去听,独留在他这一方悬壶济世、与世无争的净土之中。   然而十万大山终究隔不开外界的喧嚣。   那一日,药王筑内青灯,毫无征兆地爆出了一点灯花。   青莲道尊正在研磨一味药材的手,猛地一顿。   他布在檀鸾身上的一道护身青莲印,正循着神魂的牵引剧烈震颤,一股阴冷、腐朽、令人神魂冻结的气息,顺着那印记的反馈,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识海。   死气。   檀鸾出事了。   他再也无法静坐。   青袍卷动,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出静室,冲出太溪谷,向着那死气传来的方向,撕裂长空而去。   一路向北,掠过山川大河,掠过那些因瘟疫而十室九空的村庄。他能看到,下方的土地上,死气在田野城池蔓延,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九州何不似黄泉。   兰台城的上空聚着劫云,雷霆自九天落下,每一道都裹挟着天罚的伟力,昔日繁华的城东,如今化作一片废墟,灵力激荡后的痕迹随处可见。   他一眼便看见了檀鸾,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灰黑色的死气,正沿着他的经脉,向着心脉处疯狂侵蚀。   青莲道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为解死气祸患,檀鸾毁去了自己的道基,青莲道尊心中那点积聚的怀疑,也轰然崩塌。他将檀鸾带回了太溪谷,看着这孩子灰败的面容,只觉心如刀绞。   这时他才想起谢斩慈。   他从最开始,从谢斩慈身上看见刑火天咒发作的痕迹,就知道他的身份,可青莲道尊问过檀鸾的护卫赵叔,谢斩慈和檀鸾的相遇,确实只是巧合。   可现如今,他却不得不怀疑。   谢斩慈是不是早已知晓了?   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被归墟黄泉阻断的旧事,甚至知晓青莲道尊的罪孽,知晓他的生身父母是如何死去的。   他来太溪谷,究竟是为了求医,还是为了复仇?若这年轻人真是来复仇的,那他做得对。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一个罪孽深重的老道,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弟子,因他昔年的罪孽而道基尽毁,生机断绝。   他原以为,他的苦难来源是太素之目,将那双眼睛从自己身上剜去,便能斩断因果。   这些年来,青莲道尊有意不让檀鸾结交外界,一则护他安宁,二则,他不愿让檀鸾与他人有太多牵绊,以免太素目的反噬让檀鸾亦遭受他昔年承受过的苦痛。   他未曾想到的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太素之目脱离了他的身体,却依旧像个挥之不去的诅咒,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一个个带走。   这一次,轮到了檀鸾。   他让谢斩慈去十万大山取九死还魂草,是存了私心的。那山中有无数凶戾的妖兽,更有至阴至秽的煞气。他希望谢斩慈死在那里,死在取药的路上。   一个身患绝症、来历不明的少年,死在荒山野岭,再寻常不过。   可谢斩慈回来了。   带着满身伤痕,带着那株灵草,也带回了更沉重的、无法偿还的债。   他便又生一计。让谢斩慈以雷元燃灯,以身为桥,承接檀鸾体内的死气。雷法至阳至刚,死气至阴至秽,两相冲撞,一个筑基修士,如何承受?他算准了谢斩慈会油尽灯枯,算准了这雷元会反噬其主。   可谢斩慈也撑住了。   他每日渡雷,夜夜枯竭,却夜夜再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专注。仿佛只要檀鸾能活,他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青莲道尊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忽然想起万年前的那个药庐。   那时他还是连医师,手中握着的是凡人的刀,眼中看的是凡人的生死。人皇看着他吃下自己的血肉,浑浊的泪滴在他手背上,说:“连医师,朕不悔。”   可连医师悔了。   他想起元亨剑尊昔年斩臂时,说你我罪孽深重,天不可恕,彼时,他并不理解。   莲花开合,已是万年,他当年种下的因,如今结出的果,却要让这些干净的孩子来品尝。   他已经无意再算计那些得失,计较那些因果,他只想远离一切,偏安一隅,静静守着他的莲花凋落。   他最终没有多问一句,让谢斩慈离开了太溪谷。   那一夜风好天晴,再是平常不过,他没有点灯,盲眼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倒也省去了去看那些徒留疮痍的过往。   檀鸾归来时,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失魂落魄的拖沓,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一片死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神识扫过,青莲道尊几乎是在瞬间就感应到了他身上气息的变化。   同心血誓,同生共死。   青莲道尊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还能说什么呢?告诫檀鸾这誓言有多愚蠢?质问他为何要与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绑定在一起?   说他当年为了掩盖罪证,如何在黄泉关布下毒计,将燕寻霈夫妇毒杀于封印前?说他与谢斩慈之间血海深仇,不可消解?   他不能说。一个字也不能。   “进来吧。”青莲道尊淡淡道,“换身衣裳,莫要着凉。”   檀鸾似乎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师尊会震怒,会质问,会强行解开那血誓。可师尊什么都没问,只是像往常一样,平静得让人心慌。   又过了数日,檀鸾捧着一截枯枝状的异物,回到了药王筑。   那东西通体漆黑,表面布满扭曲的节疤,像无数条干瘪的血管盘绕而成,顶端开着一朵极小的、血红色的花苞,尚未绽放,却已散发出一种令人神魂不稳的凶煞之气。   “师尊,弟子在十万大山深处偶然所得。”檀鸾将那枯枝轻轻放在案几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捡回了一株寻常草药,“我看它灵气充沛,或可用于重塑道基。”   青莲道尊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截枯枝,煞气倒卷而回,灼得他护体的灵光都黯淡了一瞬。   他清楚,这不是十万大山的草木,此方地脉尽数归于他灵力掌握,十万大山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神识。   这株罗刹血棘,乃是上古凶物,生于尸山血海之中,早已绝迹于九州万载。   檀鸾在骗他,或者说,檀鸾已经不需要对他这个师尊说实话了。   他仍然无言,只道了一句,如此甚好,便助檀鸾将那罗刹血棘炼化,融入破碎的丹田。   在那之后,仙门大比,云笈覆灭,种种世间喧嚣,都恍然与他全无关联。唯有听闻陆玄机陨落时,青莲道尊胸口一闷,仿佛万年镜湖荡开涟漪,皆是前尘旧影。   消息是元亨剑尊递来的,他亲自走了一趟云笈书院的废墟,确信九州再无昔年国师的踪影,他们三人,一个剜目,一个断臂,一个夺舍,皆以为能逃过轮回,却终究谁也未曾逃过。   他焚毁元亨剑尊的玉简时,檀鸾推门而入。   那截被炼化的罗刹血棘早已与他的丹田融为一体,行走间,周身似有若无地弥散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上古凶物的煞气,但旋即便被他身上草木药香掩去。   “师尊。”檀鸾开口,那语调褪去了往日的敬重和温顺,令他脊背微微生寒。   “何事。”他答,并未转身面向檀鸾,他怕,怕那张他看着从稚嫩到成熟的面容上,出现令他陌生的神情。   “弟子要闭关。”檀鸾答道,语气平淡,“闭关之前,特来知会师尊一声。”   青莲道尊微微颔首,心中有些生疑,纵然檀鸾死气侵体后性情有些变化,但也从未与他如此生分过,用这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口吻,来通知他。   “准。”他只吐出一个字,不欲再多言。   然而,檀鸾并未如往常一般告退离去,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弟子闭关,尚需一物。”   “何物?”青莲道尊下意识地问,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檀鸾缓缓吐出几个字,语调平淡如昔。   “师尊的本命心莲。”   青莲道尊只觉周身气血瞬间翻涌,他猛地转过身,满脸惊怒和骇然:“鸾儿,你在说什么,心莲是我万年修行的根基,你竟敢觊觎于此?”   本命心莲,乃是他一身修为的凝聚,莲在人在,莲毁人亡。交出心莲,与自刎何异?   檀鸾静静地承受着那股大乘修士因震怒而无意间泄露的恐怖威压,身形却稳如磐石,脸上甚至没有半分波澜。他看着眼前这个盲眼的道尊,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早已被埋葬在万年尘埃之下,九州大地之上,再无人敢提及的名字。   “连医师,我要你的心莲。” 第164章 悖立   青莲道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像是苟延残喘的老者喉间溢出的咳息,笑意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他明白了。   从他将那个被扔在箩筐里的孩子捞起来的那一刻起,从他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的。这不是天赐的缘分,这是迟来了万年的索债。   他没有问檀鸾是谁,知晓这个名讳的故人都已葬送在万年以前,他不敢问,怕这个答案会将他最后一丝作为师尊的尊严也碾得粉碎,将这些年他自以为和檀鸾的情分化为一场笑话。   青莲道尊缓缓抬起手,动作迟缓得仿佛背负着一座大山,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是本命心莲所在。   那朵伴生了他万载、承载着他一身道果与修为的本命青莲,被他生生从道基中剥离了出来。   青玉雕琢般的莲花,静静躺在掌心,莲心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芒,那是他万年修行的精魄,也是他罪孽的伊始。   那颗神心熬成的药,他并未全数喂给人皇,而是在捧至人皇病榻以前,他欺骗着自己,不过是尝味,不过是试毒,不过是尽一位医者该尽的本分,他仅啜了一小口,就发现自己的身体深处,生出了一点金色的神光,而他的眼睛,也变得敏锐无匹,可察世间百病。   那时他就知道了,这并非灵药,并非兽心,而是一颗神明带血的心,捧给他垂青的人皇,连医师偷窃了这份馈赠,他终要偿还。   “拿去吧。”   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青莲道尊不再看檀鸾,只是朝着太一溪边的方向,缓缓望了过去。古榕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万年前的药庐外,那场永远等不来的雨。   檀鸾也未再看他的师尊一眼,他敛去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弟子的温顺,只余一片暗沉的青芒,青袍一卷,便化作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太溪谷终年不散的薄雾深处。   他未曾看见,师尊按在胸口的那只手,缓缓垂下时,指缝间还露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青碧。   那是一颗莲子。   他落败于谢斩慈后,送到这位新晋魔尊手上的,这一颗莲子。   室内的余晖,终于彻底沉没下去。   谢斩慈摊开的手掌心里,那枚莲子安静地躺着,已失了光泽。记忆的洪流退去,却在识海深处留下了惊涛拍岸后的、久久不息的轰鸣。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池少游没有推门,她的声音隔着厚重的石门低低传来,隐带焦灼:“尊主。”   谢斩慈未抬头,只抬手挥出一道魔元,石门轰然洞开,他的声音仍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何事?”   “我方才收到一封传讯,是烈师兄递来的。”池少游在他身前的石凳上坐下,将一封隐绕檀香的玉简掷于桌上,“传讯中说,九州各宗十日后于平舆州散修盟总舵会商,商议……”   她深吸一口气,顿了顿,道:“是否要集结联军,讨伐魔尊。”   谢斩慈接过传讯,将魔元注入一观,果真是烈烽的手笔,那人性情狂放不羁,传讯时更是情急,不少地方还有明显的错漏涂改,但其中所传达的讯息,却是再为直白不过。   青莲陨落,九州各宗本举棋不定,意图作壁上观,然而檀鸾日前突然现身散修盟,自言青莲道尊得玄机道尊生前警示,将毕生修为传承给其。   现在,檀鸾现已破关而出,晋位化神,接掌太溪谷道统,并愿为首讨魔,诛杀谢斩慈。   池少游见谢斩慈放下玉简,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继续道:“尊主此前震慑之策,本已奏效。各宗忌惮您能斩杀大乘之威,皆存自保之心,不敢轻举妄动,可如今,却是不同。”   谢斩慈也知她话语中的深意,其一,檀鸾传达的讯息是青莲道尊乃是自行剥离心莲后接战,实力早已非全盛,这亦让谢斩慈越阶斩杀九州顶尖战力的威名折损。其二,檀鸾晋位化神,接掌太溪谷,意味着九州顶尖势力的格局并未因青莲之死而崩塌,反而有了新的、更年轻的领袖。   “于是,原本散沙一盘、畏首畏尾的他们,便有了主心骨,”谢斩慈接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之事,“联盟之势,便水到渠成。”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眉心,旋即,又缓缓开口道:“事已至此,唯有我亲赴平舆州。”   池少游霍然起身,眉峰紧锁:“尊主一人前往?这岂非是羊入虎口,自陷死地?平舆州如今已是龙潭虎穴,各宗耳目遍布,您一旦现身……”   “正因是龙潭虎穴,才必须去。”谢斩慈打断她,目光落在掌心那枚已然暗淡的莲子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冰冷而光滑的表面,道,“若我不去,待到人心凝聚,大军压境,我们才真的无转圜之机。”   他抬起眼,眸光幽深,续道:“此去,非为逞匹夫之勇。我要破的,正是他们这未聚的人心。”   “尊主预备如何破局?”   “根源,在于三位道尊,”谢斩慈缓缓道,“如今九州五位道尊仅余三位,却仍然是正道当之无愧的魁首,只要说服三位道尊放弃讨伐我们,便可水到渠成。”   “其一,元亨剑尊,他知悉黄泉旧事,心中对当年人皇之死有愧,为此甚至自断一臂,我去见他,不提恩怨,只陈利害,点明黄泉遗民犹在,旧事若彻底掀开,对谁才是真正的浩劫。他权衡之下,未必愿见九州再起战端。”   池少游若有所思:“那坤元道尊?”   “坤元道尊性情中和持正,不喜动荡,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最重秩序根基,她麾下的散修盟,也与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世家不同。”谢斩慈继续铺陈利害。   “散修来源驳杂,多与凡尘俗世牵连甚深,坊市、行商、镖局,处处都有他们的影子。散修与凡人,远比宗门修士更为依存,散修盟的根基,看似仍在修士,实则大半扎在凡俗。”   池少游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尊主是说,万年前黄泉关的旧事,一旦彻底掀开,极有可能挑起修士与凡人之间的争端,从而动摇散修根基。”   “正是。”谢斩慈颔首,语气冷然,“若凡人知晓,他们眼中庇护一方的仙师,曾将百万同族如弃敝履般抛入绝地,甚至意图灭口……”   他看向池少游,继续道:“坤元道尊能坐镇散修盟万年,令其在各大宗门夹缝中壮大至此,绝非庸人。她看得比谁都清楚,散修的道统与传承,离不开这九州滚滚红尘的供养。”   “若凡人动荡,散修盟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所以,”池少游接道,“尊主欲以此旧事为筹码,并非要立刻公之于众掀起滔天巨浪,而是让坤元道尊明白,逼人太甚的后果,是她承受不起的。与其两败俱伤,不若相安无事?”   “不错。”谢斩慈将掌心莲子轻轻收起,眸光幽邃,“元亨剑尊心中有愧,恐旧事重提;坤元道尊心中有虑,惧根基动摇。此二者,皆有隙可乘。至于清微道尊……”   谢斩慈的声音微微一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没有立即说下去。池少游却已了然,她与谢斩慈对视一眼,眼底浮起深深的忧虑。   但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   清微道尊,丹阳剑宫之主,看似性情平和,甚至有些庸弱,实则最是固守正道藩篱,对非我族类之物,容忍度低得惊人。昔年池少游不过是妖身化形,便被其视为异端,几欲诛杀。   如今谢斩慈以魔尊之身现世,灭云笈,斩青莲,据黄泉,在清微道尊眼中,恐怕是比昔日池少游更甚百倍的、必须彻底铲除的祸端。   更何况,谢斩慈是燕寻霈之子,和丹阳剑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清微道尊最重声名,必然急于斩断这层可能有损丹阳剑宫声名的牵连,反而会采取更加激进的态度。   他会是檀鸾讨魔之议最坚定的支持者。   谢斩慈站起身,黑袍垂落,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清微道尊那一关,或许便是十死无生的杀局。但正如我方才所言,若我不去,待他们联盟一成,大军开赴,黑石城前便是尸山血海,城内百万遗民,又有几人能活?”   谢斩慈的目光转向池少游,那双惯常幽深冷冽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师姐,我这一路走来,所行之路,从无万全之策,唯有险中求存,向死而生,更何况,百姓在我身后,我不能退。”   池少游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决绝,良久,她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所有劝阻的言语,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微微躬身,执礼甚深,一字一句道:“既如此,属下请命,随尊主同往,说服三位道尊。”   谢斩慈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你需留下,魏姨年迈,你与楚寒铮都是我最倚重的人,城中诸事离不开你们其中一位坐镇,且我计议已定,这一行,我需要楚寒铮的帮助。” 第165章 朔云有信   朔云州,雪风之巅。   此地终年飞雪,罡风如刀,乃是九州至寒至险的绝地之一。千丈孤峰拔地而起,刺破铅灰色的天幕,峰顶被万年不化的玄冰覆盖,孤绝的剑意将日光削薄。   元亨剑尊独臂按膝,黑袍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周身三尺之内,风雪不侵,他的双眼隔着千山万水,望向西漠深处,那座被魔气阻隔的城阙。   陆玄机,连医师,知晓旧事的人一一殒命,九州之大,他竟成了唯一仍苟活于世的那个罪人。   元亨剑尊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古剑的剑柄。剑是凡铁,是万年前,他跟随人皇征战天魔时所用,后来他修为渐深,得神兵无数,这柄剑便渐渐被他遗忘、兀自腐朽。   直到他斩断了自己的手臂,才重新铸了这柄早已残缺不堪的凡剑,以提点自己,莫要再重蹈覆辙。   风雪忽然转了方向。   一片巴掌大的冰晶,逆着风,稳稳落在元亨剑尊身前三尺的雪地上。冰晶剔透,内里封着一道极细的金色剑气,元亨剑尊眉梢微动,他认得这道剑气。   庚金锐气,纯粹刚正,一往无前。   楚寒铮。   那个被他默许离开无妄剑宗,跟着谢斩慈去了黄泉的孩子。   元亨剑尊伸出左手,指尖轻触冰晶。冰晶应声而裂,那道金色剑气脱困而出,悬浮在半空,缓缓展开,化作一封以剑意书就的信。   “弟子楚寒铮,顿首再拜,自离宗门,入黄泉关隘,见上古遗民,心魔频生。如今修为渐稳,唯有心魔劫迟迟未渡,恐压制太过,恐伤根本。”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宗门宽宥,斗胆恳请剑尊念及旧情,至雪风之巅以西七百里葬渊,为弟子护法一程,请剑尊携弟子旧师齐子骞真人同往。”   “若剑尊愿施援手,弟子铭感五内,此生不忘。若剑尊觉弟子痴心妄想,亦不敢有怨,只当此信从未有过。”   “弟子楚寒铮,再拜。”   信末,那道金色剑气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风雪中。   信已读毕,元亨剑尊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当年让谢斩慈将楚寒铮带离无妄剑宗,后来楚寒铮的气息就在九州消失,再之后,便是黄泉魔城现于九州时一闪而逝,随后便被魔气吞没。   他当然知晓,楚寒铮渡心魔劫只是借口,这背后自然是谢斩慈的驱使,但他他不在乎谢斩慈是否想杀他,这条残命,万年前就该随人皇一同葬送,多活一日都是偷来的。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齐子骞。   齐子骞是楚寒铮的授业师尊不假,可自楚寒铮随谢斩慈离去,齐子骞便在暴怒中亲手将这逆徒之名从宗门玉碟上抹去,更对外宣称此生不再认此弟子。师徒之情,早已恩断义绝。   楚寒铮不会不知。谢斩慈更不会不知。   那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特意点明要齐子骞到场?   风雪更急,割在脸上,却不及心中疑虑翻涌的万分之一。   元亨剑尊缓缓站起身,他枯瘦的左手握住膝上那柄凡铁剑,剑身冰凉,却莫名让他想起万年前握剑的手,还温热,还能为人皇、为身后万千凡人,斩开一条血路。   他身影微动,下一瞬,千山暮雪缩地成寸,剑意微敛,便如一片无声的雪花,落入齐子骞所居的断尘剑峰。   七百里外,葬渊。   此地与雪风之巅的孤高绝寒不同,是另一种死寂的苍凉。上古神魔大战留下的伤痕深深烙在大地上,形成这道不见底的巨大裂谷。   罡风自渊底呼啸而上,卷挟着万年不散的肃杀血气与金铁锈蚀的气息。裂谷两侧,裸露的岩层呈现出暗红与漆黑的驳杂色彩,仿佛被干涸的血与火反复灼烧过。   谢斩慈负手而立,望着渊底那翻滚不休、仿佛蕴藏着无数未散战魂的浓稠黑雾,神情静默。此地,曾是他凝结金丹之处,但如今,金丹已碎,魔元大成,再访此地,竟已是恍如隔世。   楚寒铮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劲装,背负重剑。他眉头微锁,目光不时扫过荒芜的四周和深不见底的渊壑,掌心因不自觉的握紧而微微发潮。   “尊主,”楚寒铮忍不住开口,葬渊的肃杀环境无形中加重了他内心的焦灼,“剑尊真的会赴约么?”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依旧落在渊底,仿佛能穿透那重重黑雾,看到更久远的过去。半晌,他才缓缓道:“不必心急。元亨剑尊会来的。”   楚寒铮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即便剑尊愿赴会,可我师尊……齐子骞长老他与尊主有隙,尊主让他同往,恐生变数。”   谢斩慈终于转过身,看向楚寒铮。他漆黑的眼眸在葬渊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楚护法,”他淡淡道,“我今日携你而非池护法同往,并非只是以你与无妄剑宗的这层牵连为托词约见道尊。”   “昔日齐子骞为让你先我一步结丹,将你置于剑河洗练神魂,如今你修为已至金丹境,可心魔劫迟迟未渡,若说是因为黄泉艰险、不便渡劫,那为何这两日,你一次都没有向我提过渡劫一事?”   楚寒铮一怔,迎着谢斩慈的目光,缓缓摇头:“城关初建,事务繁杂,不能以属下一己之私,坏了尊主大计。”   “你并非不愿,而是不敢。”谢斩慈一针见血,“你心中有缺,神魂有憾,对授业恩师齐子骞,对无妄剑宗,乃至对过往的诸多人与事,并未真正放下,而这份未放下,你不敢告诉我。”   楚寒铮脸色微白,抿紧了唇。谢斩慈所言,恰恰点破了他内心深处的症结。   “我请元亨剑尊前来,首要目的,自然是为破解九州联军讨魔之局。但同样,”谢斩慈的目光落在楚寒铮身上,,“也是为了你。”   “为我?”楚寒铮愕然。   “你是我不可或缺的臂助,是黑石城的利剑。一柄剑若自身有裂痕,如何能斩断前路荆棘?”   “我需你道基稳固,心无挂碍,方能应对今后更为险恶的局势。你的心魔劫,必须在此地,借势而渡。”   楚寒铮心中震动,他看着谢斩慈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尊主特意点明要我师尊齐真人同来,是为了……补全我神魂之憾?”   “不错。”谢斩慈颔首,“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心魔的一部分根源,在于与齐子骞未曾了断的师徒因果。无论这因果最终是续是斩,都需当面了结。”   “元亨剑尊在场,既可护法,亦可见证,更能确保此事不会节外生枝。葬渊乃上古战场遗址,煞气与残念交织,对你所修之金戈剑道而言,是险地,亦是磨砺剑心、直面本我的绝佳之地。”   “在此渡劫,借战场杀伐之气镇压心绪纷乱,借与旧师了断之机斩断前尘,是你现阶段破境的最佳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远方铅灰色的天际线,声音低沉下去:“楚寒铮,我知你心中有惧,有惑,有不甘。但道途之上,有些关隘,避无可避。今日不渡此劫,来日它必成你修行乃至性命的心腹大患。届时,断的就不止是你的道途,亦会是我急需的左膀右臂。”   说到这里,谢斩慈却骤然一顿,那双魔气翻涌的墨色双眸中,渐渐染上了一点属于谢斩慈的缓和的神采,他抬手虚扶楚寒铮,道:“你与我和师姐不同,我们的身上,背负着我父亲的血海深仇,背负着陆玄机临死前做出的谶言,入魔已成定局。”   “而你,楚道友,你身为无妄剑宗的剑子,齐子骞虽将你逐出宗门,删去玉碟,但仍然着手为你封锁消息,如今九州,只知魔尊谢斩慈,魔龙池少游,却无一人知晓这魔城中还有一个楚寒铮。”   “因此,我今日布置,还有第三重深意,若你不愿继续随我行险径而弃坦途,待元亨剑尊与齐子骞前来,你可自行离去,我不会怪罪于你。”   楚寒铮沉默了。罡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心那一点嫣红如血的朱砂小痣,良久,他缓缓抱拳,向着谢斩慈深深一礼。   “属下必当竭尽全力,渡心魔劫,誓为尊主利剑,不负尊主期望。”   谢斩慈看着楚寒铮郑重行礼的姿态,他的唇角缓缓牵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意似欣慰,似感怀,似悲伤,随后,他将目光投向远方。   “来了。”他淡淡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葬渊上空呼啸的罡风似乎凝滞了一瞬,两道身影如两柄敛尽锋芒的古剑,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距他们十丈开外的嶙峋岩脊上。 第166章 说服元亨   元亨剑尊在前,齐子骞略后一步。两人皆是灰袍,在这片暗沉天地间并不显眼,但那份属于当世顶尖剑修的沉凝气度,却让周遭翻涌的煞气都为之一滞。   元亨剑尊先看了楚寒铮一眼,目光在那张比在无妄剑宗时更显坚毅的脸上停留一瞬,旋即,目光落定在谢斩慈身上时,却是一惊。   这位新晋的化神魔尊,气息幽邃难测,魔元引而不发,却与这葬渊的凶煞之气隐隐呼应,仿佛他本就是这片死地孕育出的君主。但更让元亨剑尊在意的,是谢斩慈那双眼睛。   平静,太过平静了,没有预想中的仇恨火焰,也没有魔道巨擘的乖戾张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倒映着葬渊上空铅灰色的云。   齐子骞站在元亨剑尊侧后方,目光却死死锁在楚寒铮身上。他面容紧绷,下颌线条僵硬,眼中翻涌着极度复杂的情绪,震惊、痛心、愤怒,以及一丝竭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失望。   楚寒铮离开时,他仍可诓骗自己,彼时楚寒铮失去了意识,只得任由谢斩慈摆布,但如今,看见楚寒铮侍立于谢斩慈身后的身影,他却不得不承认,楚寒铮是自愿追随谢斩慈而去。   “晚辈见过元亨剑尊,齐真人。”谢斩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卑微。他直接略过了寒暄,单刀直入道,“剑尊应约而来,想必已知我所求为何。”   “哼。”齐子骞终于忍不住,从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目光如剑刺向谢斩慈,“魔头,你诱我徒儿叛出宗门,坠入魔道,如今又设局将我与剑尊诓来此地,究竟意欲何为?莫不是以为凭你二人,便能留下我无妄剑宗宗主?”   “师尊!”楚寒铮踏前一步,挡在谢斩慈侧前方,道,“是弟子自愿追随尊主,非尊主诱骗。今日借渡劫之名请师尊与剑尊前来,是弟子之意,有要事相商。”   “要事?”齐子骞怒极反笑,道:“你的要事,就是背离正道,与这覆灭云笈书院,杀害青莲道尊的魔尊为伍,楚寒铮,你枉费我多年教导!”   “剑尊,”谢斩慈平静地打断了齐子骞的斥责,他甚至未曾看他一眼,只静静地注视着元亨剑尊,道,“檀鸾已晋位化神,接掌太溪谷,并欲集结联军,讨伐黄泉,此事,剑尊可知?”   元亨剑尊枯瘦的面皮微微一动,缓缓道:“十日后平舆州会,无妄剑宗却有收到邀请。”    “檀鸾对外宣称,青莲道尊乃得陆玄机生前警示,传其修为,自愿陨落。”谢斩慈字字如凿,“然真相如何,剑尊心中,想必有数。”   元亨剑尊沉默。他当然有数。他可谓是九州中最了解青莲、玄机二位道尊的人,云笈书院覆灭一事,他就亲自去过那处废墟,看得分明。   书院的护山大阵被人动了手脚,这等布置,非工于心计之人多年布置难以做到,谢斩慈不过一介客卿,在书院满打满算也就三年光景,又不擅阵法,如何做得?   不过是陆玄机那老道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罢了。   至于青莲道尊,他最是惜命,又最是谨小慎微,自行剥离心莲与自戕何异,这漏洞百出的说辞,骗得过九州天下人,却唯独骗不过他元亨。   “云笈书院覆灭与我无关,陆玄机以夺舍之法残害子孙,不过咎由自取,至于青莲道尊,确实死于我手,”谢斩慈坦然承认道。   “我杀他,是为父仇,也为黄泉关下那百万被弃子民的亡魂,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罡风卷过,掀起元亨剑尊空荡的袖管。他依旧沉默不语,唯有齐子骞踏前一步,嗤笑道:“什么百万子民?谢斩慈,你莫不是魔气冲了神魂,痴人说梦?”   “师尊!”楚寒铮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道,“若非我随尊主入黄泉,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但如今黄泉关封印已破,百万遗民如今尽数在西漠之中,师尊若不信,我可以道心起誓。”   他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齐子骞倒吸一口冷气,看向一直静默不语、面沉如水的元亨剑尊。   “你是说,”元亨剑尊终于开口,“那些被囚入黄泉关的凡人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繁衍了子嗣,传承至今。”   谢斩慈颔首道:“剑尊若不信,可随晚辈往城中一观。”   元亨剑尊长叹一声,道:“谢斩慈,你告诉老朽这些,是为了让老朽在平舆州会上,替你说话么?”   他的目光灼灼,逼视着谢斩慈:“让老朽承认,万年前,是吾等三人,为一己之私,构陷忠良,屠戮凡人,制造了黄泉关惨案?”   葬渊的风似乎更冷厉了,刮在人脸上,带着上古战场残留的、铁锈与血腥的味道。   谢斩慈缓缓摇头,道:“并非如此,旧事重提,对剑尊,对如今的九州,对黄泉遗民,皆无益处。那只会掀起更大的浩劫,让更多无辜者卷入万年前的恩怨,流血漂橹。”   “我今日请剑尊前来,并非为了翻旧账。而是想与剑尊做一笔交易。”   “交易?”元亨剑尊眉梢微动。   “不错。”谢斩慈的声音清晰而冷定,“请剑尊在平舆州会上,保持沉默,或至少,暂缓对讨魔联盟的明确支持。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黄泉魔城,只求偏安一隅,永镇西漠,绝不过界,而我谢斩慈,亦可立下道心大誓,只要九州不犯黄泉,我绝不主动对九州任何宗门出手。”   “荒唐!”齐子骞厉声道,“魔头之言,岂能轻信?与魔妥协,无异于与虎谋皮!剑尊,切不可受其蛊惑!”   元亨剑尊却抬起了他的左臂,止住了齐子骞后续的话语,他望向谢斩慈,半晌,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据我所知,你与檀鸾私交甚笃,若你当真事出有因,这些话,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檀鸾?”   谢斩慈默然片刻,道:“我自入道以来,檀鸾是我最亲厚之人,但如今,我却不知自己是否真正了解他。”   “他知晓黄泉旧事,知晓我的身世,甚至可能知晓连我、剑尊您都一无所知的秘辛,他如今所做一切,与其说是为了给师尊报仇,不如说是为了达成某个更深的目的,这个目的究竟为何,我却已然看不透了。”   谢斩慈的声音在葬渊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我曾以为,檀鸾是这九州最干净的人。可如今看来,他或许比任何人都要深不可测。”   “干净……”元亨剑尊低声重复,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的滋味,嘶哑的嗓音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这世上,又哪有真正干净的人。”   他抬起眼,那双历经万年风霜、看似浑浊却锐利如剑的目光,静静地凝望着谢斩慈。   “谢斩慈,若非当年陆玄机亲口告诉我,他的计划已然失败,我真要以为,你是那人再世。”   “老朽可以保持沉默。”   “但,老朽有一个条件。”   “剑尊请讲。”   元亨剑尊的目光,缓缓落在一旁的楚寒铮身上:“昔年我让你带铮儿离宗,是因子骞教徒无方,铮儿留在宗内修行不利,但如今你既已入魔,我这徒孙跟着你,终究是明珠暗投,剑锋蒙尘。”   “你今日既带他来了朔云州,便让他回来吧,老朽亲自再收他为徒,亲自教导,让他重归正道。如此,平舆州会上,老朽便依你所言。”   “剑尊!”齐子骞失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急切,“楚寒铮原是我的亲传弟子,怎可为剑尊之徒,岂非乱了辈分,何况,此子已入歧途,心性大变,岂可再……”   “子骞。”元亨剑尊淡淡打断他,目光却依旧锁在谢斩慈脸上,“这是老朽的条件。谢斩慈,你答不答应?”   葬渊之上,一时寂然。   楚寒铮猛地看向谢斩慈,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谢斩慈一个眼神制止。   “剑尊,”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楚寒铮并非我的附庸,是去是留,当归由他自己决断。”   他侧过身,看向楚寒铮,目光清冽:“楚道友,剑尊之言,你可听清了?这是你的道,你的路,当由你选。”   楚寒铮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葬渊的煞风吹动他的衣发,额间朱砂如血。他沉默良久,随后,对着元亨剑尊,郑重地行了一个无妄剑宗的弟子礼,腰弯得很深,久久方起。   然后,他转向脸色已然铁青的齐子骞,再次深深一拜,涩然开口道:   “无妄剑宗授业之恩,弟子铭感五内,此生不忘。”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两位师长,最终落回谢斩慈身上,一字一顿:   “楚寒铮愿随尊主,镇守西漠,此志不渝。”   话音落下的刹那,葬渊深处积蓄了万载的凶煞之气仿佛受到牵引,轰然沸腾,心魔劫的气息冲天而起,将楚寒铮彻底吞没。 第167章 浮出水面   识海中积压的所有恐惧、不甘、遗憾、愤怒,乃至那些被强行剥离后仍残留的、破碎的情感印记,尽数化为有形无质的利刃,从内向外将楚寒铮寸寸凌迟。   齐子骞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煞白。他看着那团将他最得意的弟子吞噬的黑雾,嘴唇翕动,下意识想要上前一步,却被元亨剑尊枯瘦的左手按住了肩膀。   “心魔劫,旁人无从插手。”元亨剑尊的声音嘶哑,目光却锐利如剑,刺向齐子骞,“除非,劫起之源,本就在你。”   齐子骞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剑尊,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惯常的冷硬覆盖:“剑尊何意?弟子教导无方,致使他道心有瑕,是弟子的过错,但心魔生于己身,弟子又能如何?”   “是吗?”元亨剑尊缓缓收回手,那只独臂垂在身侧,目光重新投向翻滚的心魔黑雾,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子骞,你当真以为,你以洗剑为名,对他神魂所作手脚,能瞒得过老朽?”   齐子骞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   恍惚间,时间倒退百年。   那时的他,年方二十二,意气风发,筑基有成,在同辈中已是翘楚。   丹阳、无妄两大剑宗联袂遴选弟子,多少世家子弟、散修天才汇聚,最终能走到两位道尊面前的,不过寥寥数人。   齐子骞是一个,燕寻霈,是另一个。   他还记得,那个站在人群中眉眼温润的少年,白衣简素,周身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刚入道不久。可元亨剑尊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燕寻霈身上。   “你可愿入我无妄剑宗,承我剑道?” 元亨剑尊的声音苍劲,直接越过了他,问向燕寻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籍籍无名的少年身上,齐子骞攥紧了袖中的拳。   然后,他听见燕寻霈清澈而略显疏懒的声音,他说:“雪风之巅苦寒,弟子性喜侍弄花草,怕是要辜负剑尊美意了。”   他就这样以一个近乎可笑的理由拒绝了九州第一剑修的青睐,拒绝了齐子骞求之不得的青睐。   元亨剑尊沉默了片刻,目光终于转向了他。那一刻,齐子骞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屈辱与庆幸的热流。他听见剑尊说:“那你呢?”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躬身:“弟子愿往!必不负剑尊所望!”   元亨剑尊看着他,点了点头,却又仿佛叹息般,补了一句:“你天资甚佳,但心性尚需磨砺,不及他灵台澄澈,道心天然。”   不及他,三个字,从此深扎进齐子骞的道心。他发疯般地修炼,将一切闲暇、一切享乐都摒弃,只余下剑。三十结丹,已是惊才绝艳,他以为终于可以洗刷那日的评价。   直到盱山论剑,他携着苦修多年的凛冽剑意,对上那个依旧温和含笑的燕寻霈。   他败了。   败得彻底,败得难堪。而更让他道心几乎崩裂的是,燕寻霈在那一战中临阵突破,丹成之时,异象环生,年仅二十。   二十岁的金丹,将他三十岁的成就衬得黯淡无光。从那以后,燕寻霈就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是他无论怎么追赶,似乎都望尘莫及的阴影。   后来,燕寻霈在黄泉失踪,魂灯熄灭,他听闻时,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看,天才又如何?心性澄澈又如何?终究不得善终!   再后来,他在朔云州的一间破庙里捡到了楚寒铮,那孩子瘦骨嶙峋,在酷寒中几乎冻毙,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如此纯粹,如此动人。   他将孩子带回无妄剑宗,他要打磨这块璞玉,要证明自己的道途无错,他能教出心性、天资都完美无缺的剑子。楚寒铮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甚至远超期望。   可渐渐的,齐子骞在那孩子身上,又看到了他极力想抹去的东西,楚寒铮的同情、软弱、好奇、向往,是他所缺失的,是那个侍弄花草、玩物丧志的燕寻霈所拥有的。   楚寒铮绝不能带着这些情感登临大道。   就在他为此焦躁时,那封密信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香,送到了他手中。   信中以探讨剑修心魔为引,提及一种古老的、能辅助洗练神魂、澄澈道心的秘法,可助弟子祛除杂念,专注剑道,只是需配合特殊法门,徐徐图之。   他如获至宝。是了,楚寒铮缺的,正是这份纯粹的道心,他开始依言而行,借无妄剑宗中常见的剑河洗练仪式,潜移默化地濯洗楚寒铮的神魂。   他将那些他认为多余的情感、不必要的记忆,一点点剥离、淡化。他看着楚寒铮越来越像一柄锋利的剑,越来越符合他心中完美剑子的模样,心中那因燕寻霈而生的陈年块垒,似乎也渐渐被抚平。   直到那柄惊虹流霞剑被送入无妄剑宗剑河,那神秘人再度传讯,命他将剑盗出,送入四海阁中。   他不得不从,对方有他把柄在手,他别无选择。   盗剑之后,他日夜难安。而楚寒铮,也果然如那信中所警示的,开始出现心性不稳的迹象,甚至对谢斩慈那个孽障产生了不该有的关注与维护。   他将这一切归咎于洗练未竟全功,归咎于外魔引诱,越发严厉,越发急迫,最终将楚寒铮逼得在剑河之中,几乎道基尽毁。   后来,楚寒铮被谢斩慈带走,叛出宗门,齐子骞在震怒与失望之余,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与解脱?   恐惧于自己精心雕琢的作品彻底失控,也解脱于那持续百年的、扭曲的,从他自己身上,蔓延到楚寒铮的仇恨终于可以画上句点,无论终点是圆满还是毁灭。   但眼看着楚寒铮在心魔劫中剧烈颤抖,牙关紧咬,额间那点朱砂痣红得妖异,几乎要滴出血来,齐子骞的面色,却是由煞白,一点点转为了铁青。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最终颤抖着抬起,片刻后,齐子骞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了一样物品。   那是一枚莲子。   一枚通体呈现温润玉色、表面流淌着淡淡清辉、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晨露的莲子。它静静躺在齐子骞掌心,散发着一种平和的灵韵,莲子之中,隐约可见一丝极淡的庚金剑气,正是属于楚寒铮的印记。   随着他五指松开,那枚温润的莲子,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清辉流光,没入了楚寒铮眉心,而后者面上翻涌的痛苦之色,也因这莲子的没入,渐渐归于平静。   他身上涌动的心魔劫气息,也渐渐散去,道韵变得圆融起来。   “青莲子……”元亨剑尊喃喃道,“这是仅有青莲一脉才知晓的封魂养神秘法,子骞,你从何得来此物?”   齐子骞神色颓然,他避开了元亨剑尊那锐利的、如同能凿穿一切的目光,嘴唇嗫嚅着,似乎吐出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要耗干他身为元婴剑修的毕身力气。   如何得到第一封密信,对方如何教授他莲子封魂之法,如何引导他盗取惊虹流霞剑,此间种种,俱是如实道来。   “剑尊,寒铮天赋卓绝,心性却时有软弱优柔之态,我担忧他步上歧途,又在自己身上率先加以试验,这才……”齐子骞辩解道,然而他的声音却越压越低,到最后,甚至几不可闻。   元亨剑尊长叹一声,看向齐子骞,那目光沉重如山:“子骞,你糊涂啊。此等阴私诡谲之术,你也敢用在自己嫡传弟子身上?这背后之人,所图非小。”   “那信上虽然隐秘,却刻着太溪谷青莲一脉的印记,青莲道尊是九州医道圣手,是您的旧交,且太溪谷和剑宗素无仇怨,我以为……”齐子骞再也说不下去,他知晓,自己的心中还有另一重隐秘的欣喜,在他看来,青莲道尊亲自写信给他,何尝不是认可了他的能力。   “只怕,写信之人并非青莲道尊。”谢斩慈在一旁冷冷道,他的掌心光华流转,捧出了青莲道尊临终前所赠那枚莲子,“剑尊,此为青莲道尊临终残忆,或可为您解惑。”   元亨剑尊旋即抬手虚抓,那莲子触手温凉,内里却仿佛封存着一场燃烧过万年的大火,他没有犹豫,分出一缕神识,将莲子中的画面,尽数投射于虚空之中。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挣扎与罪孽,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抬起眼,那双看惯万年风霜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震惊、恍然,以及一种深沉的悲怆。   齐子骞脸色惨白,踉跄着,几乎站立不稳。他并非愚钝之人,莲子中的记忆虽只展示了关键的碎片,但结合那封指引他、利用他的密信,真相已触目惊心。   谢斩慈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冷冽道:“剑尊,檀鸾究竟是谁,他所作这一切,目的何在,您可有眉目?” 第168章 青鸟神明   元亨剑尊缓缓抬起头,望向葬渊上空铅灰色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厚重云层。许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的叹息。   “老朽与连医师、陆玄机相交万载,自诩知彼甚深,如今看来,不过是雾里看花,水中窥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陆玄机夺舍续命,心智渐趋偏执,将人皇复生视为执念,最终玩火自焚。连医师剜目悔罪,却困于过往,看似超然,实则怯懦,终是作茧自缚。”   “至于檀鸾……”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谢斩慈,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剑光一闪而过,“老朽可以肯定,万年前的人,除了我与连医师、陆玄机三人侥幸借修为苟活,其余早已化作尘土。可檀鸾既能叫出青莲道尊的凡俗名讳,便证明他非但知晓当年秘辛,更与那段旧事渊源极深。”   谢斩慈眉头微蹙:“剑尊此言何意?”   “凡人寿数百载,修士逆天而行,至多也不过数千春秋,我与青莲、玄机可历万载,是因人皇神血之馈,历经万年而不死不灭的,非人,而是神。”   他缓缓抬起独臂,虚点向自己心口,道,“昔年人皇服下神心,连医师曾啖其一丝,便得太素之目,窥见生死奥妙,人皇被我等禁锢多年,生啖其肉而不死不灭,焉知那颗心的主人,就真正死去了?”   谢斩慈瞳孔骤然收缩。   “那双太素之目中,也含一丝神血,被青莲剜出,弃于归墟,归墟乃万法终结、万物湮灭之地,此等神物若未彻底损毁,流落出来,会沾染什么,会引来什么,谁也不知。”   “或许,所唤起的,就是那缕神血的主人呢?”   元亨剑尊惨笑,他的目光深邃而疲惫,似是在问谢斩慈,又似在问他自己,亦或他所问的,是这方绵延的九州天地。   “剑尊昔年跟随人皇征战,可曾见过那位少年神明?”谢斩慈心念一动,开口问道。   元亨剑尊的目光越过葬渊上空翻涌的煞气黑雾,战场的血气兵戈绵延万年而未曾休止,罡风掠过他空荡的右袖,那里曾是一只持剑为凡人征伐的手臂。   他沉默了良久,沉默到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剑尊不愿再提起任何旧事,沉默到楚寒铮从心魔劫中惨白着面色苏醒,金丹的道韵在他眉心红痣间一闪而逝,收归无形。   “当然,当然,”他终于开口,此时的他,更像是一个佝偻的老人,而非名震九州的剑道至尊,“我还记得,那抹青色第一次现身,就是在这朔云州的葬渊之中。”   “那时,这里还不叫葬渊,只是一片无名荒谷。魔气自地脉裂隙喷涌,无数低等魔物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生灵涂炭。我与人皇领军被逼退至此,背靠绝壁,前有魔潮。”   “那时,天是暗红色的,被魔焰和血光映透,看不到太阳,我们的箭矢射尽了,刀剑卷刃了,脚下是同袍的尸首,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死在这里,同所有我们的战友一样”   “就在那时,祂来了。”   元亨剑尊的声音顿了顿,那双苍老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混杂着遥远的敬畏、钦慕,以及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愧怍。   “一抹青色的影子,倏然划破了暗红色的天幕。那是一只极为美丽的青鸟,羽翼华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尾羽曳着莹莹流光。祂盘旋在战场上空,高高在上,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我们。”   “祂轻而易举,挥退魔兵,对我等口吐人言,道尔等凡人,速速归去。此非尔等争斗之所。”   “人皇彼时浑身浴血,却对祂举剑长喝,他说,吾等身后,是村落田舍,是父母家小。神鸟既言此非我辈战场,敢问何处才是?退一步,便是家园沦丧,故土成墟!”   “青鸟未答,祂也未再阻止我们渺小的拼杀,当最后一头魔物倒下时,祂也翩然离去。后来,那青鸟现身的次数渐渐多了,最后,甚至盘旋在战阵上空,降下甘霖,治愈伤者。”   “直到神魔之战终结,天地盟约既定,众神将东渡,再不履九州。那一日,苍穹之上,祥云铺道,神光缭绕,众神在万千凡人的目送下,渐次消失在东海之畔的云霞深处。”   “唯独那美丽的青鸟,在众神之影即将消散之时,祂却蓦然回首,望了一眼这满目疮痍的大地,望了一眼仰首的人群中,那个已生华发的帝王,随后,祂褪去了那身华美绝伦、象征神明身份与无上力量的青玉般的羽毛,化作一个青衣少年,走向了人皇。”   元亨剑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梦幻的怅惘。   “后来,那少年便留在了人皇身边,没有名讳,不问世事,祂看似温和,实则漠然,直到人皇年迈病重,连医师献上神药,祂也不知所踪。”   “如今才知,原是祂为救人皇,主动剖心相赠,这才造就了人皇的长生,和人皇血肉的神异。”   元亨剑尊的声音在葬渊呼啸的风中渐渐低沉,最终化作一缕散入虚空的叹息。   “或许,是那缕残留神血中不散的执念,借目而生,化作了檀鸾;又或许,是檀鸾本身,便是那神明消散前留下的重生之契,谢斩慈,老朽与连医师、陆玄机,皆是窃取神血、背负罪孽得以苟活之人。若檀鸾真与那位神明有关,他所做一切,便绝非简单的复仇。”   谢斩慈沉默听着,他想起檀鸾总是温和含笑的眼,想起太溪谷中药香弥漫的静谧岁月,想起兰台城外他决绝散功的苍白面容,也想起青莲记忆最后,那双映着太一溪水、却冰冷陌生、索要心莲的青色眸子。   种种碎片在脑海中碰撞,拼凑出一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身影。   “多谢剑尊坦言相告。”谢斩慈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无论檀鸾是谁,所求为何,平舆州之会,我仍会前往。黄泉遗民需要一条生路,九州也需要避免一场无谓的浩劫。剑尊能应允保持沉默,于我而言,已助益良多。”   他对着元亨剑尊,郑重地拱手一礼。随后,他转向一旁气息已渐平稳、但面色依旧苍白的楚寒铮,道:“楚护法,我们该走了。”   楚寒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魔劫后的虚弱与神魂中仍在隐隐作痛的滞涩,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颓然立在原地的齐子骞,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逝,最终归于沉寂。他对着元亨剑尊再次躬身,随后默默站到了谢斩慈身后半步之处。   就在谢斩慈转身,运转魔元,准备携楚寒铮离去之时,元亨剑尊嘶哑的声音,却再度响起。   “且慢。”   谢斩慈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谢斩慈,老朽尚有一事不明。”   “剑尊请讲。”   元亨剑尊抬起左手,虚虚一点谢斩慈衣袖,袖里乾坤中正是收着那枚莲子,缓缓道:“青莲道尊临终所赠莲子之中,封存着他亲历的记忆,涉及黄泉关真相、你之身世,乃至他与檀鸾最后的对峙。”   “此物若现于世人眼前,檀鸾所谓得道尊传承、受命讨魔的谎言,便不攻自破。届时,九州各宗人心自乱,讨魔联盟未聚先散,你之危局,顷刻可解。”   他向前踏出一步,虽只一步,却仿佛有千山暮雪的剑意随之压下,声音陡然变得沉凝而锐利:   “你为何不将其公之于众?”   “你手握如此确凿之证,足以掀翻檀鸾立足之基,你根本无需冒险亲赴平舆州,更无需来此,与老朽做这看似公平、实则你仍处被动的交易。”   葬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楚寒铮倏然抬眼,看向谢斩慈的背影。齐子骞也从颓然中惊醒,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元亨剑尊和谢斩慈之间移动。   半晌,谢斩慈缓缓转过身,那双幽邃的眼眸直视着元亨剑尊,墨色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坦然的平静。   “因为,我非人皇,我为万民,却仍有私心。”他言语坦然。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元亨剑尊最后微一颔首,周身魔元涌动,不再有半分留恋。他抬手一挥,一道幽邃的裂隙在身侧无声绽开,便携着楚寒铮迈步入内,翻涌的黑暗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元亨剑尊久久凝视着谢斩慈离去的方向。罡风卷起他灰白的发丝和空荡的袖管,这位独臂的剑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年轻魔尊的眼睛,与记忆深处的另一双眼睛,渐渐重叠、交融。   他的心头,倏然拂过一个念头。   陆玄机当年那场疯狂的、亵渎的复活计划,真的失败了吗?   无人应答。唯有朔云州终年不化的风雪,裹挟着上古战场的余烬,掠过他苍老的身躯。 第169章 山岳动摇   谢斩慈携楚寒铮踏虚空而出,下一瞬,便抵达了平舆州,落雁泽。   落雁泽地处平舆州东南边陲,毗邻沅湘州界,芦苇荡一望无际,枯黄的苇穗在风中起伏如浪,远处有孤山如黛,近处水泊星罗,偶见渔舟晚归,惊起滩涂上栖息的雁阵,故名为落雁泽。   这里是平舆州人烟最为稀少的区域之一,散修盟在此处的势力也相对薄弱,仅有一座小型的坊市与几处前哨据点。   甫一落地,谢斩慈便外放魔元,神识如网,将这片荒僻的沼泽尽收眼底,不消多时,他就锁定了一个气息沉凝如山的灵力光点,眸色幽深。   岳峙渊。   时值九州会盟前夕,坤元道尊将爱徒岳峙渊派至此地,明面上是督办一桩妖兽灵材走私的案子,实则是让这位性情刚直、不善周旋的弟子远离风暴中心。   那个曾在仙门大比决战一日和他切磋,又在小衍洞天一行中并肩作战、性情刚正如山岩、颇有古风的女子,谢斩慈领教过她坚实的功法、道心,但如今,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离开小衍洞天不过半年光景,她却已是进境神速,谢斩慈观她气息,已然稳固在了金丹中期。当然,谢斩慈苦笑一声,和自己这吞食天魔本源,擢升化神的突飞猛进,却是无从比较。   不过,事已至此,再多怀恋旧事,不过徒增纷扰,谢斩慈心念一动,身形已融入暮色渐浓的苇荡阴影之中,楚寒铮无声跟上,二人气息收敛到极致,与沼泽潮湿的水汽、枯苇摇曳的沙沙声浑然一体,迅速向那处沉凝的灵力光点靠近。   落雁泽深处,一片稍显干爽的土丘上,临时搭建着几座简易的营帐。几名散修盟的执事围拢而坐,中心所簇拥着的女子,身材高大健硕,长发一丝不苟束髻,正是散修盟岳峙渊。   手中的走私案子已有眉目,岳峙渊眉峰却依然紧缩,她在想着另一件事,她向坤元道尊禀报案情,说自己不日就可返回时,坤元道尊的回信,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平淡温和,却隐隐提及平舆州会暗流汹涌,让她不必急于归返。   她知晓这是师尊的维护之意。讨魔之议,她并不全然赞同。谢斩慈此人,她与之交手、同行,知其绝非滥杀无度之辈,云笈、青莲之事,恐怕别有隐情。   然则魔尊之名已定,黄泉魔城现世,九州震动,大势裹挟之下,她个人的些许存疑,微不足道。   就在此时,芦苇荡湿润的、混合着腐叶和清冽水意的气息,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她豁然抬眸,目光如电,射向帐外被沉沉暮色笼罩的无边苇荡,营地里的几个散修执事恍然未觉,只是看着岳峙渊骤然变化的神色,面面相觑。   那至污至浊的血煞之气,尽管只有一瞬之息,但岳峙渊修坤元厚土一道,四方大地,俱是她的耳目。岳峙渊眉头紧锁,声音沉静道:“有异,戒备。”   几名执事虽不明所以,但对她极为信服,立刻掐诀起身,法器在手,警惕地望向四周茫茫苇荡。   然而,那缕气息再无出现,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但岳峙渊知道不是。她心念电转间,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迅速下令道:“你们留守此地,加强禁制,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亦不得传讯。”   言罢,不待部曲回应,她的身形已以与她高大身材不相符的速度迅速掠出,化作一道暗黄灵光,没入芦苇深处,顺着那道魔气的轨迹疾追而去。   苇荡深广,越往深处,水泊愈多,芦苇愈高,几欲遮天。脚下是湿滑的淤泥与盘结的草根,寻常人在此必然步履维艰,但岳峙渊步伐稳健,每一步踏出,脚下淤泥便微微凝固承托,如履平地。   她将神识收束成线,紧紧咬住前方那缕飘忽不定、却始终引她向前的魔气。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较为开阔的黑水潭出现在眼前,潭水幽深如墨,倒映着天上稀疏的星子与一弯冷月。芦苇在此处稀疏了许多,夜风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岳峙渊在水潭边停下,周身土黄色灵光氤氲,化作无形的波纹,如山如岳,将一切可能的威胁都排斥在外,正是她的元磁力场,如今使来已更加如臂使指。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潭水中央。那里,水面无风自动,漾开圈圈涟漪,一道身影,自虚无中缓缓勾勒而出,黑袍如夜,身形挺拔,静静立于水波之上,与她遥遥相望。   月色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谢斩慈。   “谢斩慈。”岳峙渊率先开口,不带丝毫惊惶,只有凛然的戒备与审视,“你竟敢踏足平舆州。引我至此,意欲何为?”   谢斩慈立于水波之上,衣袂随风微动,神色平静无波。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轻笑一声,道:“岳道友孤身前来,未带随从,见我在此,又未发传讯,心中岂不是早已有所猜测?”   岳峙渊瞳孔微缩,面上肌肉绷紧,但并未否认。她沉默片刻,方沉声道:“的确,我对檀道友的言辞心有疑虑,但你戕害道尊,盘踞西漠,聚魔成城,乃九州共见之实。纵有内情,亦难掩你魔尊之身,与天下为敌之势。”   “与天下为敌?”谢斩慈重复着这五个字,语气里听不出讥讽,倒有几分苍凉,“岳道友,昔年小衍洞天镜山问心,你说以天下公正为己身道,你的天下,是九州宗门的天下,还是这山川河岳间,亿万生灵的天下?”   岳峙渊道:“此话何意?”   “我若当真与天下为敌,便不该再次与你相见,而应叩关屠城,掀起无边杀劫。”察觉到岳峙渊骤然紧绷的神色,谢斩慈的语气反显几分无奈。   “岳道友,黄泉魔城之中,并无预备肆虐九州的魔军,只有百万劫后余生、只求一隅安身的凡人遗民。”   “你说什么?”岳峙渊惊道,“黄泉绝地,岂有凡人?”   “信与不信,口舌之争无益,随我亲眼一观便知。”谢斩慈轻轻摇头,不再多做解释,“当然,岳道友留在营地的那些属下,已由我座下护法照看,岳道友不必担心。”   岳峙渊眉头紧锁,循着地脉传来的感知,她离开时的那座营帐周围,已多了一抹锋锐无匹、藏刃于鞘,随时准备蓄势而发的庚金剑意,那些个筑基、练气修为的执事绝非敌手。   半是劝诱,半是威胁,谢斩慈看似给了她拒绝的空间,实则已将她推向了一个不得不答应的境地。但当离开营地的那一刻,或许她就已经预料到了如今的场面。   岳峙渊看向谢斩慈,声音斩钉截铁,字字铿锵,道:“好,我随你去,但若你所言有半句虚妄,我岳峙渊拼却道途性命,也必阻你恶行,将真相带回九州。”   谢斩慈悠然颔首道:“好,理应如此。”   说罢,他抬手虚划,浩然无匹的魔元撕裂空间,下一刻,岳峙渊只觉天旋地转,时空感短暂剥离,但不过呼吸之间,就已脚落实地。   眼前所见的,是一座巍峨而粗犷的城池。城墙并非九州常见的青石砖瓦,而是一种暗沉近黑的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石块表面布满风沙侵蚀的痕迹与干涸血渍般的深褐纹路。   城池上空,翻滚着稀薄却坚韧的黑色魔气,它们并未肆意扩张,反而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座城庇护其下,阻隔着外界岐余荒漠的黄沙。   而城池之内,入目所及,是鳞次栉比的、同样以黑石搭建的屋舍,虽简陋,却整齐。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人影幢幢。   有佝偻着背、在街角整理晒干稻谷的老者;有抱着陶罐、匆匆穿行、彼此低声交谈的妇人;甚至还有孩童,面色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与黄泉风沙留下的粗糙,却依旧睁着明亮的眼睛,在空地上追逐笑闹。   岳峙渊僵立在原地,高大的身躯仿佛化作了一块真正的岩石。   “谢道友,”她不知不觉间已然换了称呼,“这些凡人,是从何而来?”   “岳道友应当还记得,小衍洞天中我们所见的那段和神仙肉有关的残忆,”谢斩慈道,“那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九州万年前的历史,眼前这些百姓,就是如我当年在幻境中一样,选择解脱人皇的百姓,随后,他们被那些食了人皇血肉的修士视为罪人,送入黄泉关镇压天魔。”   岳峙渊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斩慈。此刻,她眼中再无最初的凛然敌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动、混乱的挣扎,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属于修道者的悲悯。   “你带我来此,不只是为了让我看。”她哑声道,已然明了谢斩慈的意图。   “不错。”谢斩慈坦然承认,“我欲说服坤元道尊,避免无谓战端。空口无凭,道友亲眼所见,便是最好的凭证。” 第170章 再访剑宫   岳峙渊沉默了。   “你要我如何做?”良久,她问,声音低沉。   “无需你做任何违背道心与盟规之事。”谢斩慈道,“只需将你所见,如实禀报坤元道尊。是非曲直,攻伐与否,由道尊与各宗自行决断。”   “我谢斩慈与黄泉遗民,只求以此残躯,守此一城,换一个不被赶尽杀绝的苟安。”   他顿了顿,望向城中那些凡人,冷峻的面容在魔气合拢下昏暗的天光中,竟流露出一种近似温柔的情绪,但旋即,他声音渐冷,道:“若最终兵戈难免,那便各凭本事,死生无怨。”   岳峙渊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环顾这座在绝地中倔强生存的城池,感受着那百万微弱却坚韧如苇的生命脉动,又想起九州即将在平舆州汇聚的风云。最终,她什么也没承诺,只是对着谢斩慈,郑重地,拱手一礼。   “我会将所见,如实禀明师尊。”她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谢斩慈一眼,又看了看这座黑石城。   谢斩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再次划开空间裂隙,“走吧,我送你回落雁泽。”   落雁泽的夜,比离开时更沉了几分。残月斜挂,清辉泠泠,洒在无边的芦苇上,镀了一层惨淡的银边。水泊映着碎星,静得只剩风吹苇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沼泽深处偶尔响起的、不知名水禽的孤啼。   空间裂隙无声合拢,两人重新立于实地,依旧是那片开阔的黑水潭边,仿佛方才那场跨越万里的瞬息往返,不过是月下的一场幻梦。   岳峙渊站稳身形,她没有立刻离去,反而转过身,面对着同样静立水波之上的谢斩慈。   “谢道友。”岳峙渊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先前公事公办的意味,“我还有一问,纯属私谊,你可答,亦可不答。”   谢斩慈抬眼看她,墨色的眸子在月下显得幽深:“岳道友但问无妨。”   岳峙渊叹道:“你与檀鸾道友,昔年情谊,九州皆闻,何以走到了如今这般地步?”   风吹过,掀起谢斩慈额前几缕碎发。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岳峙渊以为他不会回答。直到一阵稍疾的风掠过潭面,吹皱一池冷月碎金,他才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谢斩慈坦然回答。   “我曾以为,我与檀鸾,是天下最了解彼此的人,但我深藏有秘,从未和他谈起,他亦有那样多的事瞒着我,我和他看似命魂相牵,实则连彼此究竟是谁都不清楚。”   岳峙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喉头滚动,终究是问出了那个令人心悸的问题。   “那若是檀鸾道友汲汲营营至今,所求的……当真是九州倾覆,万法同寂呢?”   她紧紧盯着谢斩慈,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会如何?”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岳峙渊那双坦荡而执拗的眼睛,望着倒映在她眼中、自己那双被魔气染得墨黑的眼,仿佛也望见了太溪谷中,药香氤氲间,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青色的眼眸。   良久,他移开了视线,道:“平舆州会上,自有分晓。”   岳峙渊心头微震。她还欲再问,可谢斩慈已不再给她机会。   黑袍微荡,他对着岳峙渊,极轻微地颔首,算是告别。下一瞬,周身魔元如潮水般收敛,那立于水波之上的身影,便如同投入潭中的月影,悄无声息地淡去、消散,再无踪迹可寻。   风掠过无边的芦苇荡,浩浩荡荡,奔向不可知的黎明。   平舆州以东万里,莘阳州,栖霞岭。   栖霞岭山势并不险峻,群山连绵,如一道绚烂的彩色屏风曳于大地,日光尽数泼洒其上,翻涌出金红、赭朱、绛紫层层叠叠的浪,仿佛整座山岭都在寂静地燃烧。   而那闻名九州的丹阳剑宫,便坐落在这片燃烧的霞色深处。   谢斩慈和楚寒铮收敛了周身气息,扮作两名风尘仆仆的散修,行至山门前,石阶前立着几名值守弟子,皆着丹阳剑宫标志性的玉色剑袍,气息凝练,目光警觉。   “止步。”为首的守山弟子抬手拦住,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道,“此乃丹阳剑宫山门,非请莫入。二位道友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谢斩慈拱手,语气平和道:“在下姓谢,一介散修,身边这位是我师弟,我二人乃北地散修,早年游历时,曾与贵宫霓霜峰明霰真人有过数面之缘,蒙其指点,受益匪浅。近日路过莘阳州,特来拜会,以谢旧谊。”   “明霰师叔?”那弟子眉头微皱,打量两人几眼,摇头道,“二位来得不巧。明霰师叔月前心有所感,已闭关冲击元婴之境,如今霓霜峰封山,谢绝一切外客。二位请回吧。”   谢斩慈心中微动,他本是想借明霰的势,悄无声息进入丹阳剑宫,以免提前惊动清微道尊,但如今看来,既是不巧,就只能强闯了。   他眸光沉凝,周身的气息微变,那守山弟子仿佛也感觉到了危险,悄然挪步,几人隐隐成合围之势,其中一人甚至已经抬手,按上了腰间传讯玉符。   就在这时,山道上方雾霭流转,一道清越的女声传来:“何人在此喧哗?”   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水蓝裙衫的少女自石阶上款步而下。她眉眼灵动,顾盼间自有几分霜雪般的清冷之气,正是明霰的亲传弟子,戚秋露。   守山弟子见是她,连忙行礼:“戚师姐。” 那为首弟子解释道:“这二位自称是明霰师叔的故交,前来拜会。弟子已告知师叔闭关,请他们离去。”   戚秋露的目光落在谢斩慈与楚寒铮身上,旋即又看向那守山弟子,声音如常道:“既是我师尊故人,远道而来,岂有闭门不纳之理?师尊闭关前曾有交代,若有旧友来访,可由我代为接待。”   守山弟子一愣:“戚师姐,这,道尊吩咐……”   “师尊是霓霜峰主,我奉师尊之命行事,有何不妥?”戚秋露淡淡打断,语气并不凌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她转向谢斩慈与楚寒铮,微微颔首,“二位道友,请随我来。”   守山弟子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拦。戚秋露在霓霜峰地位特殊,天资修为在年轻一辈中亦是翘楚,她既开口,他们这些守山弟子自然不好强行阻拦。   谢斩慈与楚寒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谨慎,但仍然是拱手谢过,踏上那没入流霞的玉色长阶。   丹阳剑宫的虹桥蜿蜒入云,两侧流霞翻涌,光霰浮动,恍如登临天阙。戚秋露在前引路,步履轻盈,气息平稳,不曾回头多看一眼,也不曾有多余言语。   谢斩慈默然随行,神念却早已无声铺开,谨慎查探四周,丹阳剑宫护山大阵的气息浑融磅礴,此时隐而不发,即便以谢斩慈如今的修为,在此大阵中,也很难全身而退。   霓霜峰独立于栖霞岭主脉之侧,峰顶积雪终年不化,映着天光,泛着泠泠的玉色。此处灵力属性已与山下迥异,透着一股精纯的冰霜寒意。   便在此时,三人迎头撞上一人,着月白剑袍,眉目清雅,气质温润,缓步而来,正是霓霜峰大弟子,庄涟。   庄涟行至近前,目光在戚秋露身后的谢斩慈与楚寒铮身上轻轻一扫,随即温然一笑,对戚秋露道:“师妹,这二位是?”   戚秋露神色如常,水蓝袖袂微拂,答道:“是两位远道而来的散修前辈,曾与师尊有旧,听闻师尊闭关,特来霓霜峰小叙,略尽故人之谊。”   她语声清泠,不疾不徐,将谢斩慈先前所述的理由自然道出,并无半分可疑之处。   庄涟闻言,眉眼间笑意更显和煦,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既是师尊故人,自当款待。” 他目光转向谢斩慈二人,略一拱手,仪态周正,“二位道友远来辛苦,霓霜峰地僻清寒,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谢斩慈拱手还礼道:“庄道友客气,是我等冒昧叨扰。”楚寒铮亦随之行礼。   “既如此,便不耽误师妹待客了。”庄涟侧身让开一步,步履从容,沿着虹桥另一侧飘然而去,月白的身影渐次融入流转的霞光雾霭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戚秋露站在原地,目送庄涟离去,直到那抹月白彻底消失于视野。她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沉静,领着谢斩慈二人继续向霓霜峰方向行去。   走出约莫十数丈,戚秋露却骤然止步,俏丽的面容,此时已是惨白一片,她转身,面向谢斩慈,失声道:“不对,师兄去报信了,谢道友,你快离开!”   话音未落,虹桥流转的霞光骤然一滞,旋即,一股浩瀚、温和却无边无际、仿佛与整座栖霞岭融为一体的威压,如苍穹倾覆,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第171章 晓动情理   威如天倾,整座栖霞岭的鸟语风声,都停滞了。   一道白袍、白发、白须的清癯身影,自虹桥另一端踏着静止的光霰缓步而来,他面容平和,然而,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沉凝着历经千载、执掌一宗的浩瀚与威严。   丹阳剑宫宫主,清微道尊。   戚秋露已是满脸煞白,急忙跪地,额间满是细密的冷汗,楚寒铮拔剑出鞘,护卫于谢斩慈身侧,但他不过金丹修为,在清微道尊这沛然气势面前,如螳臂当车。   “谢斩慈。”清微道尊开口,声如钟磬,“你胆子不小。”   谢斩慈迎上清微道尊的目光,墨色的眼眸深处,魔气如渊,翻涌不息,拱手礼数周全道:“晚辈见过道尊。”   “不请自来,擅闯山门,实乃情非得已。只为在平舆州会前,与道尊一晤。”   清微道尊的脚步停在了虹桥中段,与谢斩慈相隔十丈。这个距离,对大乘修士而言,生杀予夺不过一念。   他并未因谢斩慈的礼数而有丝毫动容,目光扫过楚寒铮,在戚秋露惨白的脸上略一停留,最终落回谢斩慈身上。   清微道尊冷哼一声,道:“谢斩慈,你如今是九州共指的魔尊,黄泉之主。我丹阳剑宫乃正道魁首,你我之间,有何可晤?你的事,平舆州会上,自有公论。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正因平舆州会将有公论,晚辈才不得不来。”谢斩慈语调未变,周身那收敛的魔息,气息却骤然攀升,化神修为的威压尽数倾泻。   清微道尊白眉微蹙,他身为此地之主,与护山大阵心神相连,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蛮荒、暴烈、带着纯粹毁灭意味的魔息,并非冲着他而来,而是向下,动摇着这片灵山福地的地脉。   “道尊,”谢斩慈向前踏出半步,那弥漫开的魔意又凝实一分,“晚辈自知修为浅薄,不及您万一,但魔元暴戾难驯,若在剑宫宝地斗法,恐伤灵脉根基。”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清微道尊,投向其身后那隐在霞光云雾中的重重宫阙、剑峰林海。   “晚辈一命,死不足惜。只是这满山灵脉、千年传承,以及这剑宫中数千弟子,道尊当真忍心让他们给晚辈陪葬么?”   清微道尊面色一沉,谢斩慈此言,无疑是触及到了他的逆鳞,他活了数千载,执掌九州剑道魁首,何曾被人以山门基业为质,当面胁迫?   “谢斩慈,你在威胁本座?”这一句吐出,周遭温度骤降,大乘道尊的怒意,引动了天地灵机,整座虹桥的霞光都化作了凛冽的剑意,蓄势待发。   “非是威胁,是陈述事实。”谢斩慈坦然承受着那无处不在的锋锐剑意,“若不得已,晚辈绝不愿行如此两败俱伤之下策。”   他话锋微转,语气不再冷硬藏锋,反而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毕竟丹阳剑宫是晚辈入道之地,而道尊您,是家父的师尊。”   “家父燕寻霈,毕生敬您、重您,视丹阳剑宫为根,即便最后身陷黄泉,殒命于天魔封印之外,至死也无一言怨及师门。”   清微道尊周身鼓荡的剑意,凝滞了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波澜乍起。   “霈儿……”他低语,“你去过黄泉了。”   “晚辈不仅去了黄泉,还亲眼见到了家父埋骨之地,知晓家父陨落非是天灾,实为人祸。”谢斩慈见清微道尊态度软化,又上前逼近一步,字字铿锵道。   清微道尊沉默着,那笼罩天地的威压未曾散去,但那锁定谢斩慈周身的剑意,却切实地偏离了他周身要害之处,他冷冷道:“说下去。”   “万年前,九州初定,天魔被封印于西漠深处,归墟之外的黄泉绝地之中。”   谢斩慈斟酌着词句,清微道尊是九州大乘道尊中的后起之辈,对当年旧事未必知晓,他若将黄泉关百万遗民的真相和盘托出,只会暴露魔城和他色厉内荏的事实。   “而百年前,云笈书院玄机道尊以天机推演之名,告知道尊,西漠黄泉关下,天魔封印因年岁久远,恐有松动之虞,需家父前往镇守加固,方可保九州万年太平,道尊可还记得。”   清微道尊的目光微微一凝。这段往事,他自然记得。当年陆玄机手持星盘,言辞恳切,忧心忡忡,言及九州安危系于此行,他信了。   “道尊心系天下,可未曾想,那天魔封印根本不曾松动,也无需加固,天魔早已是强弩之末,玄机道尊此言,不过是将家父骗入绝地,行夺舍之法罢了。”   “什么夺舍?”清微道尊的声音陡然转厉,虹桥上的霞光剑意再次翻腾,“玄机道尊为九州推演天机,鞠躬尽瘁,岂容你污蔑!”   “丹阳剑宫与云笈书院相交千年,道尊岂会无法察觉到,每一代继承山长之位者,不仅皆会舍弃本名,承袭玄机道号与大乘修为,执掌天机星术,且连举手投足、言谈习性,都似一个模子刻出?”   清微道尊白眉下的眼眸微微眯起,似在思量,谢斩慈趁势再进,道:“即便是同一父母所出的手足兄弟,成长于同一屋檐之下,亦会因际遇、心性而生出截然不同的品貌,缘何那玄机道尊相传数十代,都似同一人,道尊,您当真没有起过半分疑心?”   清微道尊静立如古松,良久,他眼中波澜渐平,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纵然如此,那又如何?”   谢斩慈闻言,并未被这看似漠然的回应击退,反而愈发言辞恳切,字字含情。   “道尊胸襟,自然非晚辈所能揣度。只是年之事,玄机道尊为一己夺舍长生之私欲,不惜假借九州大义之名,将家父诓入必死绝地。此举所害,当真仅仅家父一人么?”   “家父陨落,魂断黄泉。丹阳剑宫失去的,是一位有望继承您衣钵、中兴宗门的天纵奇才。自此年轻一代声势骤颓,当年与无妄剑宗并驾齐驱、共执剑道牛耳之盛况,是否也渐渐成了过往?”   清微道尊面色微变,谢斩慈此言,无疑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沉疴隐痛,但谢斩慈并未就此停息,仍然步步紧逼道:“道尊心中所痛,又岂只有这宗门之失?”   他目光低垂一瞬,复又抬起,望向那霞光深处的霓霜峰,道:“霜华师姑,明霰真人,您的独女,家父身死,她修为百年未曾寸进,道心可曾完满如初?”   “够了。”清微道尊终于出声打断,“陈年旧事,提之无益。宗门兴衰,自有天命气运,岂是人力可强求?”   “晚辈并非要强求,更非怨天尤人。”谢斩慈立刻接口,他捕捉到了清微道尊那看似坚固的心防已然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晚辈只是想说,道尊您心中,当真对当年轻信玄机、致使爱徒身死、爱女道途受阻、宗门声势衰颓,毫无半分芥蒂与悔憾么?”   他迎着清微道尊骤然锐利如剑的目光,不退不让,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问,轻轻抛出:“而如今九州,召集平舆州会之人,欲聚天下正道共讨晚辈这黄泉魔尊,又和百年前的玄机何其相似呢?”   “檀鸾对外宣称,得青莲道尊临终传功,承继道统,晋位化神,道尊,您与青莲道尊相识万载,当知他性情。他当真会轻易将万年修为,传给一个不过二十余岁的弟子,然后欣然赴死么?”   “檀鸾所言,与当初陆玄机所言,何其相似?皆是以大义为名,行一己私欲之实。道尊,您已被玄机道尊蒙蔽过一次,致使剑宫痛失栋梁,元气大伤。如今,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再次听信一面之词,将整个丹阳剑宫,乃至九州正道,带入另一场吉凶未卜的纷争之中么?”   清微道尊长久地注视着谢斩慈,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深处,似有无数光影明灭,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在凝滞的霞霭里。   “谢斩慈,你变了许多。”他终于开口,“昔年你初访我丹阳剑宫,不过一凡人子弟,仙门大比上纵然崭露头角,仍然冷清冷性,不善言谈,但如今,你却是这般巧言善辩,字字句句皆叩人心门。”   谢斩慈闻言,面上浮起一丝苦笑,道:“时移世易,情随事迁,身不由己之处,不得不如此。”   话音落下,他自己心中亦是微微一动。从前他性情孤冷,何曾如此斟酌词句、步步为营,是自黄泉归来,承继了那浩瀚如海却也诡谲莫测的天魔本源之后么?   他隐隐觉得,那本源带来的,不仅是力量,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在无声浸润他的神魂,但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清微道尊何等人物,谢斩慈那一闪而逝的恍惚与自疑,并未逃过他的眼睛。他并未点破,只是缓缓抬眸,望向极远处天际翻涌的云霞,那云霞之后,便是平舆州的方向。   “谢斩慈,”他唤道,“无论如何,你身负天魔本源,终究是九州隐患。平舆州会,旨在共商应对你与黄泉之事,此乃大势,非本座一己之念可阻。”   谢斩慈心头微沉,却听清微道尊继续道:“不过,你所虑亦非无理。檀鸾确有蹊跷之处,当年轻信陆氏,令本座折了霈儿,今日本座便不会再信他一面之词,便轻易为人驱使。”   他略一沉吟,道:“平舆州会上,若坤元道尊与元亨剑尊,皆不明确支持檀鸾所提‘共诛魔尊、涤荡黄泉’之议,本座,自也不会附议。” 第172章 归墟牵连   西漠与莘阳州位于九州极西与极东,相隔何止数万里远,其间山川河岳、城池村落,随着谢斩慈魔元的精纯运用,撕开数道空间裂隙,顷刻跨越。   楚寒铮在谢斩慈魔元护佑下穿越虚空,他能清晰感受到,谢斩慈周身那无形释放的压力,他知道,清微道尊的那番话,对谢斩慈产生了触动。   相隔太远,又是数日间穿梭于朔云、平舆、莘阳三州之地,谢斩慈也是消耗甚巨,两人如夜枭归巢,无声无息穿越魔气屏障,落在黑石城头时,天仍然已是透黑。   城中营垒核心位置灯火未熄,一道高挑身影正立于石窗前,望着窗外沉寂的城池,正是池少游。   察觉到身后气息的变动,她倏然转身,眼中警惕在看清来人后又转化为如释重负,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她快步上前,见谢斩慈和楚寒铮无甚大碍,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尊主,楚护法。”池少游恭敬道,“此行如何。”   谢斩慈行至石案边,袍袖一拂,案上烛火轻轻一晃。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楚寒铮:“楚护法心魔劫初渡,神魂未固,先回去调息。此处有我与池护法即可。”   楚寒铮抱拳应诺,目光在谢斩慈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停留一瞬,终究未多言,转身退出了石殿,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两人,谢斩慈这才缓缓开口,将面见三位道尊的经过,择其要略述一遍。   从葬渊之中以黄泉遗民存续与旧事重提之害说动元亨剑尊,到落雁泽畔引岳峙渊亲见黑石城换取坤元道尊权衡,再到丹阳剑宫虹桥之上以宗门旧憾与檀鸾疑点触动清微道尊。   他语调平铺直叙,并无自得,也无激昂,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甚相干的琐事。   然而池少游听着,那双锐利的赤金龙瞳却越睁越大,冷艳面容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凝重,渐次转为惊愕,继而化作难以置信的震动。   “如此甚好。”她喃喃道,“三位道尊若能保持中立,至少是暂不明确支持檀鸾,那所谓的讨魔联盟,便如无根之木,未战先溃大半。人心一散,纵有少数激进之辈鼓噪,也难成气候。”   她抬起头,眼中光芒复又凝聚,看向谢斩慈:“既然三位道尊已被说服,大局已定,尊主,平舆州之会,您是否还需亲赴?”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的问题。既然最大的威胁已然化解,亲赴险地似乎已无必要,甚至可能横生枝节。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扇石窗,窗外,黑石城夜色憧憧,坠入一场看似安心的短梦,更远处,西漠的夜风卷起沙尘,呜咽着扑打在城墙上,被那稀薄却坚韧的魔气屏障悄然化去。   “要去。”他简要回答,没有半分犹疑。   池少游眉头蹙起,道:“尊主,三位道尊态度已明,檀鸾失去最大的依仗,所谓联盟名存实亡。您此时现身平舆州,无异于自投罗网,风险太大。”   “不,池护法。”谢斩慈缓缓道,“人心易变,尤其是在众目睽睽、群情汹涌之下,若我避而不出,躲在西漠,任由檀鸾在会盟之上慷慨陈词,将魔尊之凶、黄泉之患渲染得深入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丝冰冷的讥诮:“届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三位道尊纵有疑虑,在大势面前,是否还能坚持己见?会不会为了宗门声誉、自身清名,最终选择随波逐流?”   池少游沉默下去。她知晓谢斩慈所言在理,甚至可称得上深谋远虑。这已不再是简单的险中求存,而是更深层的、对人心与局势的精准拿捏,是攻心为上。   可正因如此,她心中那股违和与不安,非但未减,反而愈发清晰。   眼前的谢斩慈,除却修为的擢升外,和她熟悉的谢斩慈并无不同,但他说出这番话时的神态、语气,乃至那份沉静中透出的、近乎冷酷的算计,都让她感到一丝陌生。   从前的谢斩慈,也坚韧,也执拗,甚至不乏狠绝。但那份心性,更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寒铁,而如今,却不仅仅是锋芒初露那般简单。   池少游想起他归拢元亨、坤元、清微三位道尊弱点的过程,那份对人性幽微的洞察与利用,那份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谋算,仿佛一位久经世事、深谙权术的弈棋者。   “师姐。”   谢斩慈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池少游的思绪。他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面看向她,那双墨色的眼眸在烛光下幽深如古井,清晰地映出她瞬间收敛却未必能全然藏住的复杂神色。   “自我从黄泉归来,可有什么不同?”他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眨地看着池少游,不容她有丝毫闪避。   池少游心头猛地一跳。她迎上谢斩慈的目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中,她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唯有妖兽的本能叫嚣着危险。   她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斟酌词句,这并非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而谢斩慈也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   良久,池少游缓缓开口,她没有选择顺着谢斩慈的称呼,再唤他师弟,而是继续道:“尊主行事,愈发周全,思虑也愈发深远。此番说服三位道尊,若非对人心、时局皆有极深把握,断难做到,与昔日相比,确如脱胎换骨。”   她谨慎选择着词汇,将她直觉本能所察的不安包裹于恭维的言辞之中,谢斩慈听罢,脸上却未见丝毫得色,反而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看来我是真的变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连师姐也要对我说这些场面话。”   池少游哑然。   烛火在她明艳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也映出她眼中那抹未曾彻底掩去的复杂。片刻的静默后,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池少游而非池护法的灵动似乎重新回到了身上。   “师弟既然问了,”她骤然开口,“我便直说,您如今,让我想起一个人。”   谢斩慈心中微动,下意识问:“谁?”   池少游迎着他的目光,涩然开口道:“陆观爻。”   这个名字落下,石殿内仿佛有冷风穿堂而过,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谢斩慈怔住了。   最终识破并几乎以一己之力摧毁了玄机道尊延续万载的夺舍传承之人。那个算天算地,将自身皆置于棋局之中,最终与九州一方巨擘同归于尽的执棋者。   是了。谢斩慈心中恍然。   那份洞察人心弱点的精准,那份为达目的不惜以身犯险、将自身也作为筹码押上赌桌的决绝,那份矫饰伪装,最终连自身也变得模糊的非人感,都是陆观爻留给他的印象。   “或许吧,”谢斩慈的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面对铺天盖地、绵延万古的阴谋,人若想破局,便不得不变得不再像人。”   他想起归墟之中那些消散的记忆,想起陆观爻最终留下的那封信的尾句,又看向面前的池少游,烛火在她眼角落下红影,犹如新娘红妆。   陆观爻算尽了一切,却始终未曾真正伤害一人,甚至甘愿以身为饵,换其远离旋涡。那人,便是他在无尽谋算与自我异化中,未曾泯灭的人性所系。   而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谢斩慈没有再说话。他缓缓抬起左手,目光落在无名指上,那里是一枚不起眼的青铜戒指,饰有含苞青莲的纹路,正是檀鸾在他初入道途、修为低微时所赠的青莲纳虚戒。   如今他早已掌握了袖里乾坤之术,连白龙骨枪都可置于虚空,随用随取,早已不需储物戒,但此戒伴随他多年,历经险境,至今仍被他戴在手上,未曾摘下。   不仅是这枚戒指,他腰间道袍之下,与檀鸾结下同心血誓时留下的那道印记,也依旧清晰存在。   陆观爻的锚点,是那个他拼死也要护其周全、令其置身事外的人,如今他得偿所愿,池少游依然如初。   而他谢斩慈的锚点,却早已和他一样面目全非。   池少游听着谢斩慈那近乎自语的、带着一丝空茫的低喃,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困惑。   “师弟在说什么?”她微微偏头,眉头蹙得更紧,“陆观爻他自然是九州不世出的智者,若非他以身入局,我们也无法抵达黄泉真相,可师弟你所说锚点、一人,我不明白。”   她的语气颇为平静,虽说有几分疑惑,却并无其他多于钦佩和认可的情感,谢斩慈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察到一丝异样。   是啊,陆观爻的情感与记忆,尽数散于归墟,如今的池少游,只记得陆观爻的谋划、陆观爻的牺牲、陆观爻作为破局关键的那部分。   但那个在最后时刻,于冰冷算计中挣扎出一点真心,宁愿她永远懵懂、永远远离也要保她平安的陆观爻,已然不复存在。   那么……   谢斩慈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为什么,我还记得? 第173章 平舆州会   平舆州地处九州腹地,水陆交汇,自古便是四方辐辏之所,这也是为何万年来没有一宗一门能独占此地,最终在各方默许下,平舆州归属了非一家门派、而是代表九州散修集体利益的散修盟之手。   此时,散修盟总舵内外已是暗流汹涌,仙门各方从九州各地陆续抵达,再度会聚于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平舆州会,或将决定九州未来百年乃至更久的格局。   岳峙渊行走在总舵内一条临水的长廊上。廊外是引活水而成的内湖,她步履沉稳,眉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滞重。   自那日谢斩慈带她看过黑石城中光景,她就步履未停,立即从落雁泽赶回了总舵,径直面见了坤元道尊,将黑石城中亲眼所见、所感,连同谢斩慈之言,巨细靡遗,和盘托出。   然而,坤元道尊并未告知她任何内心决断,只是静坐许久,最终,只对她说了八个字:“我已知晓,会期如常。”   岳峙渊深知师尊性情,坤元道尊执掌散修盟数千年之久,思虑之远,绝非她所能揣度。师尊既然不说,她便不问,只需依命行事。   今日,她的职责之一,便是前往客院,请那位如今身处风暴眼中心、亦是会议关键人物的太溪谷新任谷主,檀鸾。   檀鸾下榻的客院位于总舵深处,环境清幽,引了一脉活水绕院而过,植了些四季常青的灵竹,倒是颇有几分太溪谷的雅致意味。   院门虚掩,岳峙渊抬手,指节轻叩门扉,肃然道:“檀谷主,平舆州会在即,岳峙渊奉家师之命,特来相请。”   院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温润平和的嗓音:“岳道友请进。”   岳峙渊推门而入。小院不过方寸之地,陈设简单,一石桌,二石凳,角落一丛修竹。檀鸾就站在竹前,背对着院门,似乎正望着那青翠的竹叶出神。   他今日仍是一袭素净青衫,布料普通,并无任何华饰,身姿挺拔如竹,透着一种经年不变的、近乎刻入骨子里的温润雅致。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眉目依旧清俊,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唇边噙着一丝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然而,当岳峙渊的目光触及他发间时,心头却是莫名一悸。   鸦色的发髻上,简简单单插着一枚发簪,簪身如竹如玉,光华流转,生机盎然。   岳峙渊认得这枚发簪。   小衍洞天之中,谢斩慈与檀鸾情谊甚笃,她看在眼里,这枚青枝发簪,她虽然不知来历,但观其并非凡品,再结合洞天内险象环生种种,便知道谢斩慈是如何才能得到的。   昔日情谊信物,如今仍簪于发间,而簪子的赠予者,却已成簪子主人明日欲集结天下共讨的魔尊。   饶是岳峙渊心性坚毅如铁石,此时看到这极具反差的一幕,一股复杂的情绪仍漫上心头。   “檀谷主。”她按下心绪,抱拳行礼道,“会盟将于一个时辰后开始,请您先行移步大殿。”   檀鸾微微颔首,笑容未变:“有劳岳道友亲自前来。请稍候,我这便随你去。”   他的态度自然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议会,而非决定是否要对昔日挚友发动讨伐,目光掠过岳峙渊时,那双青色的眼眸依旧温润,却让岳峙渊觉得,那温润之下,似有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过往情谊的波澜,也映不出可能掀起的血海。   岳峙渊侧身让开道路,垂眸道:“谷主请。”   大殿位于散修盟总舵的核心区域,其建制不类寻常宗门那般追求巍峨肃穆,反而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圆融务实的恢弘,殿内格局开阔,并无过多华丽装饰。   此时,大殿中济济一堂,九州有头有脸的宗门世家代表几乎悉数到场,依照地位、实力与亲疏关系,各自落座于大殿两侧如雁翅排开的座椅中。   会盟地处散修盟地界,坤元道尊自然是高居首座,她周身无丝毫迫人灵压,然端坐其上,便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仿佛与脚下大地脉息相连的浑融气度。而她的左手边,正是元亨剑尊,双目微合,仿佛对殿中一切漠不关心。   右手边,则是丹阳剑宫之主,清微道尊,他正手捧一盏清茶,以杯盖徐徐拨着浮叶,动作优雅,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散的虑色。   岳峙渊将他引至仅次于三位道尊主位的左侧上首座席,便默默退至师尊坤元道尊座后一侧,垂手侍立。   檀鸾安然入座,姿态依旧是从容不迫的雅致。距离仙门大比,不过寥寥数月,那时,他是太溪谷惊才绝艳的嫡传,是青莲道尊捧在手心的爱徒,是温润仁心、未来可期的医道新星。而如今,他仍是那副温润样貌,身份却已是执掌一方顶尖道统的檀谷主。   待到檀鸾落座,坤元道尊便及时开口道:“诸位道友远来辛苦,今日请诸位齐聚平舆州,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心中已有计较。”   “数日前,魔尊谢斩慈据西漠,立魔城,戕害青莲道尊,另有传言,云笈书院道统覆灭,也与其息息相关,然则,是否当集结联军,行讨伐之事,事关重大,牵涉极广。故特邀诸位共商,各抒己见,以定行止,檀小友,会盟既是你的建议,便由你先说罢。”   她话语简洁明了,用词中立而谨慎,将问题直接抛了出来,未有任何自身倾向的表达,然而当“戕害青莲道尊”几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时,众人的目光还是不可避免地聚焦在檀鸾身上,想从他脸上看出悲痛、愤怒,或是其他任何情绪。   然而,檀鸾仅仅是垂眸起身,对着三位道尊及在场众人,拱手环施一礼,动作彬彬有礼,旋即不疾不徐开口道:“恩师一生悬壶济世,所愿不过九州清平,生灵安泰。今魔氛肆虐,西漠魔城俨然已成疥癣之疾,若不及早根除,恐遗祸无穷。晚辈不才,蒙恩师临终信重,传以道统,敢不竭尽绵薄?”   他略一停顿,青色的眼眸中光华流转,扫过众人,那目光依旧清澈,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洞察人心的力量,让一些心怀犹疑者下意识避开了对视。   “谢斩慈以魔道之身,擅据西漠,聚拢魔物,所图必然非小。黄泉绝地,向为封印上古凶煞之所,彼竟能于此立城,其中诡谲,细思极恐。更兼其修为进境诡异,短短时日竟能晋升化神……”   他适时止住,未尽之言反而引人生出更多忌惮与猜疑。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坚定:“魔道猖獗,正道式微非一日之寒。云笈书院前车之鉴不远,若我等仍存姑息之心,各行其是,恐他日魔焰燎原,悔之晚矣。晚辈恳请诸位前辈、道友,暂搁门派之见,共举义旗,匡扶正道,涤荡魔氛,还九州一个朗朗乾坤!”   言罢,他再次深深一揖。   殿中一片寂静。檀鸾这一番话,情理兼备,姿态放得极低,又将讨魔之举拔高到九州安危的大义名分上,更隐晦点出谢斩慈修为诡异、可能与黄泉凶煞有关的莫测危险,许多原本观望的中小宗门代表,脸上已露出意动之色。   “檀谷主此言,字字珠玑!”话音刚落,一名赭色锦袍、面皮白净的中年修士激昂道,这是南梧州境内某个修仙世家的家主,素来为太溪谷马首是瞻,“谢斩慈如此魔头,岂能容他坐大,愿附檀谷主骥尾,共襄除魔义举,以正乾坤?”   “骆家主所言极是,”另一侧,一位精瘦老妪也接口道,她正是琅琊州境内一个二流宗门的宗主,云笈书院覆灭后,几家小型宗门如今斗得不可开交,都想成为琅琊州新的一方豪强,“老身听闻,那魔头在西漠所建魔城,煞气冲天,其中必有邪法蹊跷,意图荼毒九州,我覆海宗,亦愿追随檀谷主,讨伐魔孽!”   这两人一带头,仿佛打开了某个闸口,殿中陆续响起附议之声。多是些实力在中游、对自身安危更为敏感、或曾与云笈书院、太溪谷交好、又或单纯想借此攀附檀鸾这新任谷主的世家宗门,言辞或慷慨,或恳切,或忧虑,核心意思却是一致:谢斩慈乃大患,当共讨之。   岳峙渊侍立在坤元道尊身后,眼帘低垂,掩去眸中冷光。她目光扫过那些或激动、或算计、或随大流而面露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面孔,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檀鸾既然提出平舆州会共商,便不会毫无准备。   然而大殿之上,真正的定海神针,三位道尊,依旧保持着沉默。 第174章 巧舌如簧   未及几位道尊开口定调,大殿之中渐起的附议之声中,却是响起了不同的声音,让殿中的喧腾为之一静。   先是左侧中段,一位身着深蓝锦袍、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缓缓起身。他袍服上以银线绣着浪涛云纹,十指戴了数枚光华内敛的宝戒,正是九州最大商行四海阁阁主,海无量。   “檀谷主大义凛然,海某颇为佩服。”海无量开口圆滑,然旋即话锋一转,道,“只是,集结联军讨伐西漠,非同小可,大军开拔,沿途补给、法器损耗、修士抚恤,皆是天文数目,仓促兴此大军,钱粮从何而来?损耗由谁承担?若战事迁延,又当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方才喊得最响的中小宗门家主,缓缓道:“骆家主、陈宗主慷慨激昂,海某敬佩。却不知贵家族库中灵石,可够支撑麾下子弟远征三月?贵宗门内丹器储备,可堪一场硬仗损耗?”   那被点名的骆家主与覆海宗陈宗主面色微变,一时语塞。殿中不少方才随大流附和的家主、宗主,脸上已露出迟疑之色,他们这些小门小派,底蕴本就不厚,若真要被摊派巨额军资,或是被迫派出精锐弟子参战,一旦折损,便是动摇根基之祸。   紧接着,右侧上首,一位身着玄紫道袍、面容清癯、气质沉凝的老道也开了口。他是太上正一宗当代宗主,杜阐,九州符修一脉的魁首,修为已至化神,地位尊崇。   “海阁主所虑,不无道理。”杜阐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如电,“青莲道尊乃大乘修为,执掌太溪谷万年,陨落于谢斩慈之手,即便如谷主所言,道尊系自行剥离心莲后接战,实力非全盛,然瘦死骆驼比马大,谢斩慈能战而胜之,其战力绝不可等闲视之。”   “我太上正一宗,以符阵之道立身,最重审时度势,谋定后动。”杜阐缓缓道,“若无十足把握,洞悉敌手根底,便贸然集结联军,兴师动众前往那魔气盘踞、情况不明的西漠,老夫恐怕,届时非是除魔卫道,而是将九州精锐,送入虎口,徒增伤亡,动摇正道元气。”   杜阐这番话,比海无量的利益考量更显分量,一时间,殿中方才群情激昂的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恐惧,这些中小型宗门的家主、宗主,至多修为不过金丹,面对谢斩慈,确实便如履下虫蚁,不堪一击。   殿中气氛愈发凝重。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瞟向一直闭目养神的元亨剑尊,又看向神色莫测的坤元道尊,最后落在始终面带温和笑意的清微道尊身上,试图从这三位定海神针脸上看出些端倪。   就在此时,一声佛号响起。   “阿弥陀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陈旧僧袍、面容枯瘦、双目却澄澈如婴的老僧缓缓起身。他手中持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正是天罡寺的慧极禅师。   “海施主所虑,是世俗耗用;杜宗主所忧,是胜负成败。老衲愚钝,却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檀谷主,亦请教诸位道友。”   “西漠之地,黄泉绝境,自古便是荒僻不毛,人迹罕至,更无灵脉资源可言。谢斩慈据彼处立城,聚拢魔物,依檀谷主所言,是意图荼毒九州。然则,他若真有此野心,为何盘踞荒芜西漠,至今未见其魔踪东出,侵扰各州?”   慧极禅师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悲悯:“老衲居于岐余州,镇守煞气多年,这魔城起后,纷扰岐余百姓的煞气非但不曾加剧,反而减弱,倘若谢斩慈据守西漠,并无东侵之意,只是求一隅苟安呢?”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我佛门讲慈悲,亦讲因果。云笈覆灭,青莲陨落,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谢斩慈与檀谷主,昔日情谊深厚,九州共知,何以骤然反目,不死不休?”   “此中蹊跷,未曾彻查明了,便要大动干戈,集结联军讨伐,老衲恐此举非但无益于消弭灾劫,反而会酿成更大杀孽,有伤天和啊。”   慧极禅师这番话,角度又与海无量、杜阐不同,他从根本动机和事情蹊跷处发问,更隐隐指向了不必动兵的可能,尤其是最后提及谢斩慈与檀鸾旧谊,让殿中许多知道些当年传闻的修士,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一时间,大殿之内,支持讨伐之声与反对疑虑之音交织,暗流涌动,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青衫温润的年轻谷主身上。   檀鸾始终安然坐着,唇边那抹浅笑未曾褪去,仿佛海无量的质问、杜阐的忌惮、慧极的质疑,都惊不起他心底半分涟漪。   待到殿中声音渐息,他才缓缓抬眸,那双青色的眼眸依次掠过海无量、杜阐、慧极,最终,又回到坤元道尊方向,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从容雅致。   “海阁主言之有理,”檀鸾开口,声音清润,不卑不亢,“联军耗用,兹事体大,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众人,道:“太溪谷承蒙恩师遗泽,万年积累,丹药一道,尚有些许薄名。若诸位道友决议共举义旗,讨伐魔孽,我太溪谷愿一力承担联军所需一切疗伤、回气、辟毒、镇魔之丹药供给,分文不取,直至魔氛荡平之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溪谷的丹药,向来是九州修士梦寐以求的珍宝,寻常宗门世家,求得一颗出自太溪谷嫡系弟子的灵丹都要费尽周折,如今檀鸾竟承诺承担联军全部丹药供给,还分文不取,若是在讨魔途中,虚报损伤,多昧下两颗……   方才被海无量问得面色发白的骆家主、陈宗主等人,眼中瞬间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看向檀鸾的眼神已不仅是敬意,更添了几分殷切。   海无量富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深深看了檀鸾一眼,终究没再说话,缓缓坐了回去。商人重利,他再无立场反对。   檀鸾的目光又转向杜阐,脸上笑意渐深,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头发寒,道:“杜宗主审慎持重,晚辈佩服,谢斩慈如今确实已有化神修为,不可小觑。”   他略作停顿,续道:“不过晚辈听闻,自云笈书院覆灭,其门下诸多精研阵法的弟子流散四方,其中多数,已投往太上正一宗门下,继续研修大道,可有其事?”   杜阐眉头一皱,然而并未出言反驳。符阵有同根同源之处,太上正一宗确实接收了不少自云笈书院离散的阵师弟子,甚至可以说,如今云笈阵师一脉,大半归于太上正一门下。   檀鸾仿佛没看见他的神色,继续娓娓道来:“这些阵师弟子,亲历云笈覆灭之惨剧,对魔尊谢斩慈,可谓恨之入骨,同仇敌忾。他们投身贵宗,亦是怀着为正道尽一份心力、有朝一日能为师门雪恨之志。”   他微微叹息,略带讽意道:“只是不知,若这些弟子知晓杜宗主面对覆灭其师门的魔头,竟也畏首畏尾,不敢攫其锋芒,又会如何作想呢?”   他这话锋芒不显,其中蕴含的深意却是昭然若揭,杜阐面色一沉,眼中厉色一闪而过,但檀鸾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他竟一时难以反驳。若强行反对,不仅得罪了太溪谷,更会寒了门下新归附的云笈弟子之心,甚至可能让太上正一宗背上怯战之名,威望大损。   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双眼,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檀鸾之言。   最后,檀鸾的目光,落在了慧极禅师身上。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双青色的眼眸直视着老僧悲悯的双眼,缓缓道:“慧极禅师慈悲为怀,悲天悯人,晚辈感佩。禅师所言西漠荒僻、魔踪未东出,看似有理。然则,魔性狡诈,岂可以常理度之?今日不东出,安知非其蓄力蛰伏,以待时机?待其魔功大成,魔城稳固,届时再东出为祸,恐我九州已措手不及!”   他声音渐冷,继续道:“至于禅师所言情谊,本为晚辈私事,不足为外人道。然禅师既提及,晚辈便多言一句,大义当头,岂能因私情而废之。”   不等慧极禅师开口,檀鸾话锋再转,语气陡然锐利:“倒是禅师,一再为魔头缓颊,晚辈倒想反问一句,禅师座下俗家弟子池少游,叛出佛门,如今正是谢斩慈座下头号魔将,册为左护法,且谢斩慈当年前往黄泉之前,最后一个落脚之处,正是贵寺!”   他抬手,轻抚过髻间发簪,动作温柔,声音却冷:“禅师今日殿上所言,又究竟是遵大义,还是徇私情呢?”   慧极禅师面色一变,一双澄澈的眼眸中,终是涌起了惊怒的波澜,然而檀鸾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已转身面向三位道尊,躬身一礼,朗声道:“还请三位道尊定夺大计。”   檀鸾这一番连环应对,有理有据,有诱有压,有悲情有质问,将三大势力的反对意见逐一化解、甚至反将一军,支持讨伐的声浪,再次抬头,且比之前更加汹涌。无数目光灼灼,望向三位道尊,等待最终的决定。 第175章 魔尊亲临   无数目光,或炽热,或算计,或犹疑,或恐惧,但无一例外,都投向了大殿之上岿然未动的三位道尊。   坤元道尊端坐如大地,面上无波无澜。元亨剑尊依旧阖目,枯瘦的左手搭在膝头那柄凡铁剑上,仿佛已然神游天外。清微道尊拨弄茶盏的动作停了,杯盖与盏沿轻触,发出一声极细微、却在此刻清晰可闻的脆响。   三人皆未言语。   这沉默,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具压迫。方才被檀鸾言语再度点燃的激昂,在这沉默的浇灌下,竟有了些微冷却的迹象。一些心思活络的家主宗主,已开始暗自揣度三位道尊这讳莫如深的态度,究竟是何意味。   檀鸾维持着躬身的姿态,仿佛有无限的耐心,等待那最终落下、注定会符合他预期的决定。   “呵。”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即将抵达顶点,连坤元道尊都似要微微启唇之际,一声极轻、极冷,却又清晰无比,仿佛贴着每个人耳廓响起的嗤笑,毫无征兆地在众人识海中响起。   下一刻,大殿中央,空间犹如被一只无形巨手排开,纯粹的、幽邃的黑暗自那裂隙中渗出,迅速勾勒出一道挺拔的身影。   黑袍如夜,骨枪如雪,周身魔息压得殿中气氛凝然一滞,他就那样静静地立于大殿中央,立于九州仙门各方巨擘的环视之下,立于昔日挚友檀鸾的身侧不远处。   谢斩慈。   “你……”距离最近的一位南梧州世家长老猛地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谢斩慈,脸色煞白,似乎想厉喝,可话到嘴边,却被那双平静扫来的墨色眼眸一瞥,所有勇气都冻结在喉头,只得颓然地坐了回去。   谢斩慈并未理会那吓得瘫坐回去的世家长老,甚至未曾多看殿中任何一张或惊骇、或愤怒、或戒备的面孔一眼。他的目光,自现身起,便径直落在了数步之外,那刚刚直起身、尚且保持着微微躬礼姿态的青衫身影上。   四目相对。   一方是如夜深沉、魔意暗涌的墨瞳,一方是温润依旧、却深不见底的青眸,没有预料中的剑拔弩张,亦无久别重逢的波澜,这双瞳中不过是倒映着对方的影子。   他比上次分别时瘦了些,谢斩慈心中微动,想来是平舆州会事务繁杂,思虑太深的缘故。但面色比从前死气祸患未除时好上不少,看来青莲道尊的本命心莲,滋养之效尚可。   檀鸾轻轻拂了拂并无尘埃的袖口,动作雅致如故,道:“你来了。”   谢斩慈神色未变,只淡淡道:“青翮设此盛会,商讨如何处置我这魔头,我若不来,岂非辜负青翮。”   他目光掠过檀鸾发间那枚青枝发簪,停顿了一瞬,复又移开,语气平淡无波:“青翮方才所言,字字恳切,句句在理,若非知晓前因后果,连我听了,都要信上几分。”   檀鸾微微一笑,不接他话中机锋,反而转向高座之上,再次拱手:“三位道尊,谢斩慈擅闯会盟重地,扰乱议事,其行已彰魔道桀骜,其心可诛。还请道尊示下,擒拿此獠,以正视听!”   他此言一出,方才被谢斩慈现身震慑的众人如梦初醒,立时便有数道强横气息自不同方位锁定谢斩慈,多是亲近太溪谷或本就主战的宗门代表,只待三位道尊一声令下,便要出手。   然而,谢斩慈的脸上并无丝毫怒色,反而极淡地笑了笑,他转向高居上首的三位道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旋即开口:“散修盟面向天下修士,岂有擅闯之说,且今日商讨处置我谢斩慈一事,任由旁人一面之词定论,未免有失公允。故,不请自来,还望道尊海涵。”   坤元道尊深邃的目光落在谢斩慈身上,开口道:“你既前来,想必有话要说。檀谷主指控你戕害青莲道尊,盘踞西漠,聚魔立城,图谋不轨。你有何辩?”   她这话虽然看似中立,但给予谢斩慈辩驳的机会,本就已经是一种态度的呈现,谢斩慈见状,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道尊明鉴。青莲道尊,确为晚辈所杀。”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然,”谢斩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此为私怨,如今青莲已死,则怨结事了。”   他略一停顿,似在斟酌词句,也似在平复心绪,片刻后继续道:“其中恩怨纠葛,涉及长辈血仇与陈年旧事,细究起来,不过是一笔糊涂账。于公,青莲道尊乃九州医道圣手,泽被苍生;于私,于我而言,他却是需以血偿还的债主。他死于我手,我无惧承认,亦无惧承担此因果。”   “不过,若以私怨,引申为我谢斩慈嗜杀成性、意欲危害九州的证据,进而煽动天下共讨,晚辈以为,此举有失偏颇,亦非正道所为。”   “好一个私怨!”檀鸾身侧不远处,那覆海宗的陈宗主忍不住尖声道,“纵然是私怨,你弑杀道尊,便是十恶不赦!更何况你占据西漠,经营魔城,那城中魔气滔天,岂是一句私怨便能遮掩你狼子野心?”   谢斩慈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我占据西漠,因西漠荒僻,无主之地,可供栖身。我麾下并无肆虐九州的魔物大军,只有愿随我安身立命、于绝境中求存的部属。”   他冷笑一声,嘲道:“若我真有席卷九州之心,今日便不会孤身至此,与诸位分说。我会坐镇魔城,厉兵秣马,待诸位联军疲敝于西漠风沙,再挥戈东向。而非在此,将性命置于诸位掌中。”   这话说得狂妄,却也是赤裸裸的现实。以他能斩杀青莲道尊的修为,绝对能让九州任何一宗一派付出惨重代价,而他选择现身于此,虽然胆大,态度上却可见诚恳。   “强词夺理!”另一位家主喝道,“魔头之言,岂能轻信?你说无侵扰之心,有何凭证?”   “凭证?”谢斩慈缓缓道,“凭证便是,自我于西漠立足以来,可曾有一兵一卒东出九州?可曾主动侵扰过任何一家宗门、一座城池?”   他接连三问,声音一句比一句沉凝,目光扫过海无量等人:“海阁主商行遍布九州,消息最是灵通,可曾听闻我魔城势力,劫掠过任何人?”   海无量面色微动,沉默不语,他确实未曾听闻过如此消息。   谢斩慈不再看他们,重新面向三位道尊,郑重拱手,一字一句道:“今日,谢斩慈于此,可立下道心之誓。”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道心之誓,关乎修士根本道途,绝非儿戏。   “我谢斩慈,及我所辖黄泉魔城,在此向三位道尊及九州天下立誓:只要九州各宗,不主动犯我西漠疆界,不伤我城中子民,我谢斩慈有生之年,绝不动兵东向,绝不主动对九州任何宗门、任何无辜生灵出手。我愿率部永镇西漠,隔绝黄泉煞气,与九州,相安无事。”   “此誓,天地共鉴,道心为凭。若有违逆,道基尽毁,神魂俱灭!”   誓言落下,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若山岳的誓言震住了,许多方才为檀鸾的慷慨陈词而动摇的家主宗主,此时都窃窃私语,若这魔头当真愿意画地为牢,永镇西漠,不再为祸,他们还有必要冒着巨大风险,劳师远征吗?   谢斩慈立誓完毕,放下手,身姿依旧挺拔如枪。他不再多言,该说的他已说完,该做的他也已做到。剩下的,便是等待那三位真正能决定九州风向的道尊,做出最终的决断。   坤元道尊眸光深邃,无人能窥其心中所思。元亨剑尊依旧闭目,仿佛已然入定,清微道尊目光在谢斩慈与檀鸾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蹙得更紧。   就在此时,檀鸾面上的温润终于淡去,那双青眸深处,似有寒流涌动。他站起身,开口道:“即便如你所说,与家师乃是私怨,然家师光风霁月,一生济世救人,恩泽九州,即使旧怨,又岂是能如此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够了。”   就在檀鸾话音未落之时,一个冰冷、尖锐,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女声骤然响起,众人惊愕之下,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月白流仙裙、云鬓微乱的身影猛地站起。   她面容本是极美的,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杏眼中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显得有几分狰狞。正是以长袖善舞、交游广阔闻名于九州,自身亦是元婴修士的飘渺仙宗宗主舒云仙子。   此刻的舒云仙子,全然失了往日优雅从容、八面玲珑的风仪,她直勾勾地盯着檀鸾,伸出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尖利变形:“檀鸾,你这欺师灭祖,戕害至亲的伪君子,杀害道尊的真凶,是你!” 第176章 棋差一招   满殿死寂。   方才还因谢斩慈立誓而窃窃私语的声浪,骤然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掐断。所有人的目光,从谢斩慈身上,齐刷刷转向了失态的舒云仙子,又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依旧立于原地、青衫温润的檀鸾。   檀鸾面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他缓缓转向舒云仙子,那双青色的眼眸依旧平静,却深邃得让人心悸,他轻轻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舒云宗主,何出此言?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我岂会……”   “你住口!”舒云仙子厉声打断,她猛地从袖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被淡青色灵气封印的玉简,玉质温润,其上雕琢一朵精致的莲花,赫然是青莲道尊的本命印记。   满座皆惊,尤其是上首和青莲道尊频传通信的清微道尊,他捏着茶盏的手几近颤抖,丹阳剑宫与飘渺仙宗素来交好,但舒云仙子私底下和青莲道尊的联络,他竟然是全然不知。   “此乃连郎予我的最后一封信,”舒云仙子捧着玉简,泪水夺眶而出,语带眷恋,她称呼青莲道尊的语气如此亲密,令她身后侍立的亲传弟子文瑶都不住侧目,“如今,便让九州仙家各位见笑了。”   她将灵力注入玉简,青莲道尊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缓缓荡开。   “舒云,见字如晤。当你得见此信时,吾恐已身陨道消,归于寂灭。莫悲,莫泣,此乃吾之宿命,罪业所致,合该如此。”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有无尽的怅惘与疲惫:“吾一生,自诩窥破生死,悬壶济世,实则懦弱卑劣,罪孽深重。万载光阴,不过一场自欺欺人的苟活。如今劫数已至,乃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吾心中,唯余两事牵挂……”   “其一,便是鸾儿。此子心思深沉,所图甚大,吾已看不透,亦无力阻拦。他今日索要吾之本命心莲,吾给了。此莲一去,吾之道基已毁,油尽灯枯,命不久矣。然此事,你万不可对外人提及,更不可为吾报仇。”   青莲道尊的声音在此处,流露出深切的哀恳与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舒云,听吾一言。莫要卷入此事,莫要再念着吾。吾这一生,负了天下,负了至亲,亦负了你。这万年孤寂,唯有你一丝真心,是吾偷来的时光。吾心中放不下的,唯有你。愿你此后,平安喜乐,忘却前尘,莫再为吾这罪人蹉跎。”   大殿之中,一时静极,几乎落针可闻,檀鸾的面上仍然带着温润恭谨的神色,但如今看来,直让人觉得他城府极深,令人心头发寒。   舒云仙子此时已是泪流满面,颤声道:“连郎至死都在为你隐瞒,我本也心灰意冷,想遵他遗愿,将此信、此秘带入黄土。”   “然而你,”她猛地抬手,直指檀鸾,声声泣血,“不仅夺走授业恩师道基,如今竟还敢假借他的名义,在此惺惺作态,妄图裹挟大义,达成你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将他的清名置于何地?将太溪谷万年清誉置于何地?又将这九州正道,置于何地?”   “我今日虽违连郎遗愿,纵使如此,我也要将你这真面目公之于众,否则,我枉受他一分真心,枉为他牵挂至死之人!”   最后一句,近乎嘶喊,此时的舒云仙子,云髻散乱,满面挂泪,已是状若癫狂,她的声声控诉落在众人心中,无疑是她方才言辞最好的证明。   之前那些被檀鸾以丹药、大义煽动,叫嚷着要共诛魔尊的家主、宗主们,此刻脸色煞白,继而涨红,是羞愤,更是恐惧。他们方才支持的,竟是一个弑师的凶徒!   若此事坐实,他们今日所言所行,将成为毕生污点,更将彻底得罪另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魔尊谢斩慈。   “檀鸾,你还有何话说?”那覆海宗的陈宗主第一个跳起来,声色俱厉,与方才的附和嘴脸判若两人,“弑师恶徒,天理难容!诸位道友,还不将此獠拿下,以慰青莲道尊在天之灵!”   “没错!拿下檀鸾!”   “清微道尊!坤元道尊!元亨剑尊!此等恶行,人神共愤,请道尊主持公道!”   “谢…谢尊主明察秋毫,揭露此獠真面目,我等险些被其蒙蔽!”   一时间,殿内风向骤变。方才还在声讨魔尊的众人,此刻纷纷调转矛头,指向檀鸾,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洗刷自己方才的言辞,和檀鸾划清界限,一些心思活络的,已然在话语中,将对谢斩慈的称呼从魔头,换为了谢尊主。   檀鸾立于千夫所指之中,他缓缓抬首,目光掠过舒云仙子手中还未收起的玉简,掠过她泪痕狼藉的脸,掠过殿中那些方才口口声声支持他讨魔,如今又对他恶语相向的嘴脸,最终,定格在谢斩慈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上。   他忽而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与他先前温润和煦的笑意不同,带着荒凉,带着嘲弄,不知是在嘲弄变脸极快的仙门百家,还是在嘲弄他自己。   笑到最后,他甚至咳出一口鲜血,落在青衫衣袖上,点点红梅衬得他面色越发苍白,他面上温润的假面也随着他抹去唇角血迹彻底剥落。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轻声开口,语带讥嘲,“我自以为看透连医师,看透你们这些人,却唯独漏看了一件事。”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笑非笑,掠过舒云仙子。   “我忘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是连医师那般狼心狗肺、胆小怯懦之徒,竟也会生出私情,甚至为情之一字,承认自己罪孽。”   他这话说得极冒犯,对先师无一丝一毫的尊重之意,殿中人望向他的目光一时惊惧交加,上首的元亨剑尊更是在亲耳听见他唤出那句连医师时,终于睁开双目,目光如剑,刺向檀鸾。   “凡人之情,果真误人啊,”檀鸾轻轻摇头,“我败于此,便也认了。”   他这番言语,已是变相承认了舒云仙子所言非虚。   “糊涂啊。”一声低喝,如古剑出鞘,元亨剑尊膝上的凡铁剑发出低沉的嗡鸣,无形的剑意气机瞬时笼罩大殿,如寒霜骤降,空气凝滞,修为稍弱者,只觉神魂刺痛,如被万剑所指,“檀鸾,你既认罪,便就此伏诛罢。”   无人知晓元亨剑尊心中装着的是万年前旧事,生怕檀鸾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说出些不该说的,众人只当元亨剑尊素来嫉恶如仇,见檀鸾不仅欺师灭祖,还意图诓骗九州同道,一时激愤。   见三位道尊中终有一位出言定调,数道气机瞬时也锁定檀鸾,更有动作快些的,法宝华光已然从袖里乾坤中祭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已横亘于檀鸾与那道无形剑意之间,更是让大殿上所有意图动手的修士动作为之一滞。   “我看谁敢动他。”谢斩慈声音沉冷,传音入耳时,更是附以他此时丝毫不加掩饰的魔煞之气,将元亨剑尊那沛然剑势生生阻了一阻。   他手中那杆令人闻风丧胆的白龙骨枪直出,枪尖并未实指任何一人,而是平扫过大殿,其中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且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坤元道尊终于再次开口,她沉稳的气度与大地般的沉厚的威严终是压下了殿中浮动的杀机:“谢小友,元亨道尊,诸位,皆请暂息雷霆。今日之事,既已分明,便不必再行无谓之争,徒增血光。”   谢斩慈闻言,并未收回骨枪,只是略略侧身,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上首的坤元道尊,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开口问道:“敢问道尊,欺师灭祖、戕害授业恩师之徒,在九州,该当何罪?”   坤元道尊静默一瞬,迎着谢斩慈的目光,缓缓道:“为正道所不容。”   “既为正道不容,”谢斩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那便是我魔道中人,由我魔道尊主带回西漠,想必诸位没有意见?”   他此言一出,殿中先是一寂,旋即嗡然。   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拿下檀鸾、清理门户的修士们,面面相觑,神色变幻不定,但很快又有人反应过来,檀鸾率众讨魔,必然是触怒了这新晋魔尊,谢斩慈要借此机会,将檀鸾带回魔城,或关押、或折磨,也属寻常。   “谢尊主所言甚是!”那覆海宗的陈宗主反应最快,立刻高声附和,脸上挤出自认为最恳切的笑容,“檀鸾此獠,欺师灭祖,实乃我正道之耻,自当由谢尊主处置,正是天理昭彰!”   “陈宗主说得对!”另一位世家家主也连忙点头,谄媚之色溢于言表,“此等恶徒,谢尊主将他带回魔城,施以雷霆手段,正可彰天道报应,以儆效尤。想必那魔城之中,自有无数手段,叫这叛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慰青莲道尊在天之灵!”   此人越说越是露骨,仿佛已看到檀鸾在魔城受尽酷刑的惨状,语气中竟带上一丝兴奋。   “闭嘴。”   谢斩慈看也未看那喋喋不休的家主,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后者谄媚的笑容僵住,张着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脸色霎时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谢斩慈不再理会这些跳梁小丑,他回身,看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仿佛事不关己的檀鸾。   谢斩慈手腕一翻,白龙骨枪消失在虚空。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抬手便向檀鸾手腕抓去,那腕骨入手,竟是惊人的纤细与冰凉。   他不再看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也不再看上首三位道尊莫测的表情,只对坤元道尊微一颔首:“多谢道尊公允。此人,我带回西漠了。先前誓言,依旧作数。”   言罢,他另一只手凌空一划,一道幽深的裂隙凭空出现,内里魔气森森。他扣着檀鸾,一步踏入其中。 第177章 所求为何   西漠干燥而带着粗粝沙土气息的风瞬间扑面而来,黑石城高耸的城墙沉默矗立,身后的空间裂隙悄然弥合,仿佛从未存在。   谢斩慈松开檀鸾的手,那纤细的手腕上,已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檀鸾垂眸,目光在那红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袖口,遮住了痕迹。   楚寒铮和池少游二人正并肩立于城头,警惕地眺望远方,谢斩慈离开黑石城,他们就是城中唯二的战力,自当戒备万分,西漠永夜的天幕低垂,但谢斩慈及他身侧那道青衫素淡的身影,依然无比清晰。   池少游正欲迎上来,此时瞳孔微缩,不知是否开口,她身边的楚寒铮更是下意识探手向背后负着的重剑,气氛一时间显得凝滞。   谢斩慈目光扫过他们,并未过多解释,只吩咐道:“平舆州会一切如我所料,从此刻起,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静室。”   说罢,他携着檀鸾,直入城关,步履沉定,甚至相较先前显得轻松,而檀鸾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垂着眼眸,走过池少游与楚寒铮身侧时,甚至未曾侧目看他们一眼。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顷刻便消失在石门后。   楚寒铮猛地转头看向池少游,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疑,道:“池护法,尊主这是,将檀鸾带回了黑石城?”   饶是他知道谢斩慈和檀鸾先前情谊,但檀鸾险些煽动九州共讨魔城,已然成为立场截然相对的生死大敌,谢斩慈不仅将人带回,且丝毫没有加以约束的意思,楚寒铮素来谨慎,不免蹙眉。   池少游明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唇角抿成了一条略显冷硬的直线,良久后才开口道:“由尊主去吧,你也莫要在尊主面前多言。”   说罢,她纵身跃下石台,红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城墙另一侧。   石殿深处,静室无窗。   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一豆幽焰,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砺的黑石墙壁上,拉长、扭曲,无声对峙。   谢斩慈拂袖,石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他转过身,看着檀鸾,后者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间堪称简陋的静室,目光掠过四壁空无一物的石墙,掠过地面唯一的蒲团,最后落回谢斩慈脸上,唇边竟又浮起那点惯常的、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的温润笑意。   “你赢了。”他开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如今我为阶下囚,你为座上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斩慈静静看着他,不过月余未见,其间却仿佛隔了千万年,这张脸如此熟悉,又陌生到极致,良久,他开口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檀鸾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被那副温润的表象遮蔽过去:“哦?那不知道尊主带我回这魔城意欲何为了,总不会是想叙旧吧。”   “我已说过,我与你再见,只当不识,尊主莫非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   “我只想知道,”谢斩慈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檀鸾,墨色的眼瞳里,那仅有的一丝摇曳的焰光都被吞噬殆尽,“你究竟是谁,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檀鸾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避,唇边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青眸显得愈发冰冷。“我是谁?我是檀鸾,太溪谷前嫡传,如今的弑师逆徒,至于目的?”   他轻轻摇头,仿佛在笑谢斩慈的天真,“成王败寇,目的还重要么?如今我为鱼肉,你为刀俎,问这些,有意义?”   “有。”谢斩慈斩钉截铁,他紧紧盯着檀鸾的眼睛,试图从那一片看似温润的青色湖泊下,打捞出丝毫真实的情绪,哪怕是一点恨,一点怨,或是一点别的什么。“对我而言,有意义。”   檀鸾沉默了片刻,静室中只有两人几乎交错的呼吸声。他忽然抬起手,指尖抚过髻间那枚青枝发簪,动作轻柔,如同触碰易碎的梦。然后,他放下手,唇畔那点笑意终于淡去,褪得干干净净,只余漠然。   “我不会告诉你。”他轻声道,“你只当我心思诡谲,意图覆灭九州吧。”   谢斩慈猛然靠近一步,又伸手捉住檀鸾手腕,他无名指上的冰凉的青铜戒指硌进檀鸾皮肉,在对方苍白的皮肤上,烙下一点莲花瓣状的痕迹,哑声道:“那我呢,你救我、接近我、同我结血誓,目的是什么?”   他们许久没有靠得这样近过了,谢斩慈想,近到他腰侧那块属于檀鸾的肌肤灼烫得好似有火在烧。   “我要的是什么?”檀鸾低声重复,他反手扣住谢斩慈的手,那苍白纤细的手指此时传来沛然的力道,缓缓收紧,那双沉郁的青瞳,在谢斩慈的视线里无限放大,二人间最后一丝距离,也消失在檀鸾猝然的靠近中。   他的动作太急,洁白整齐的牙齿磕碰到谢斩慈的下唇,传来细微的刺痛和铁锈般的血腥气,轻松撬开谢斩慈因震惊而微松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近乎凶狠地厮磨、啃咬,掠夺他口中每一寸空气。   属于檀鸾的气息、温度、以及那混杂着血腥气的、清苦的药香瞬间将他淹没,腰间的火沿着血脉和唇齿一路灼到心脏,他能清晰感受到檀鸾并不平稳的呼吸,能看见对方近在咫尺的、纤长眼睫下那片漠然又执拗的青。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不知持续多久,直到谢斩慈几乎忘记如何呼吸。   檀鸾的唇色比之前更红,泛着水光,沾着一点不知是谁的血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他抬手,用拇指指腹重重擦过自己下唇,将那抹血色和暧昧的湿痕一并抹去,动作带着近乎粗暴的意味。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谢斩慈,看着对方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罕见地掠过一丝空茫的墨色眼眸,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从前那个温润无害的檀鸾。   有一瞬,谢斩慈觉得一切的问题和真相都不再重要,他只想将时光拉回到上一刻,就此定格,是为永恒。   “若我说,我就要这个,你信么?”檀鸾轻声道,他的尾音微哑,带着轻微的喘息,“你给我么?”   谢斩慈的舌尖抵了抵下唇内侧被磕破的微小伤口,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带着铁锈味,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象。他望着檀鸾,望着那刚刚还紧贴自己、传递着混乱与暴烈,此刻却只剩下冰冷弧度的唇。   檀鸾抛出的问题几近荒谬,他从来未曾有一瞬、哪怕只是白驹过隙的念头,想到要与檀鸾为敌,即便檀鸾意图率领九州讨伐他,他也想,檀鸾必然有自己的计较和决断。   但檀鸾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吻,又算什么?谢斩慈想不明白,也分辨不清,他只觉得心口那处被天魔本源浸润后愈发沉冷坚硬的地方,此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攥住,拧了一下,生出一种陌生的、令他极不适应的慌乱。   谢斩慈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那双极幽深的瞳孔,此时显得像受惊的小兽那般无措,他忽然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细微,却打破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僵持。他避开了檀鸾的视线,然后猛然转身,不再有半分停留,大步走向静室紧闭的石门。   石门被他以近乎粗暴的力道拉开,又在他身影闪出的刹那,被他反手一挥,重重合拢。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石殿深处回荡,隔绝了内外,也仿佛将他与静室内那个人,与方才那片刻令人窒息的混乱与灼热,彻底隔绝开来。   谢斩慈背对着紧闭的石门,在昏暗的光线里站了片刻。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里细微的痛感依旧清晰。腰侧的血誓印记,热度未退,隐隐鼓动着,提醒着他方才那并非幻觉。   静室内,重归死寂。   檀鸾独自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隔绝了光影与声息的厚重石门,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近乎虚无的空白。   良久,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是嘲是讽。他抬手,再次抚过发间那枚青枝发簪。   “谢辞。”他低声自语,“你总是这样。” 第178章 仙门来使   七日后。   自离开黄泉绝地,重返九州,黑石城中的凡人百姓已然从最初的狂喜中清醒过来,仍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却时时侵扰的魔兵不复存在,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这方城池不大,在魏戎的调派,以及谢斩慈、池少游、楚寒铮三人以魔元、妖元、灵力辅助下,百姓渐渐安顿下来,秩序井然,若有人真的闯过那层层魔气的阻隔,就会发现此处和九州中任何一处凡人城池,并无不同。   不过,日子平淡如水,能供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也少,近日街头巷尾传闻最广的,莫过于城南头新建起的那座别院。   有守城的卫兵说,那日尊主携一陌生面孔的青衫美人进城,就在次日,那座制式清雅,与黑石城中粗粁房舍格格不入的小院就一夜之间建起,雕梁画栋,植竹引泉均如神迹。   城中能为此创举的,自然也只有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尊主,继而百姓对那院中人的猜测也众说纷纭,有说是尊主故友,有猜是掳来的对头,更有心思活络的,联想到前些时日隐约听闻的、关于九州正道欲讨伐魔城的传闻,目光便更添几分闪烁。   而在院外,一处不起眼的阴影中,池少游斜倚院外竹墙,正闭目养神,她被安排在这里,也有七日光景。   谢斩慈那日匆匆将檀鸾带入静室,片刻后又匆匆外出,只对她和楚寒铮简单交代:“檀谷主往后暂居城南,看住他,莫让人扰,也莫让他走。”   随后,他便撕开空间裂隙离去,再返回时,袖里乾坤中已装满南梧州特产的青竹,这方院落的制式对黑石城里的凡人百姓陌生,池少游却看得分明,这分明是太溪谷的样式。   对于谢斩慈的行事,池少游一向秉承自己那日对楚寒铮所叮嘱的,由他去吧,但饶是如此,她在这院外待了七日,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无聊的情绪。   自院落建起,檀鸾迁入,谢斩慈一次也没来过。   他如常处理魔城事务,接见魏戎听取民生,与她和楚寒铮商议城防细节,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显沉稳周密。他甚至未曾问过池少游一句檀鸾,仿佛那人从未被他从平舆州带回来,从未就在这黑石城中,与他相隔不过几条街巷。   而檀鸾,似乎也在这院中自得其乐,甚至让池少游给他带了些灵草种子,那些娇贵无比的灵植在他手中,甚至视这西漠诡谲的气候和肆虐的黄沙如无物,成为这方黑石城中一抹难得的、刺眼的青绿。   池少游抬头,看向那密竹筑起的院墙上垂下的青藤,那藤上缀满细小花苞,却未有一点花开之意,她不是喜欢灵植花草之人,对花名也不了解,但也能认出这种子并不是她带来的,且檀鸾所种灵植蔓出院外,她于情于理,都要向谢斩慈禀报。   只是那日,谢斩慈听她勉强拼凑词句,描述此藤外观后,沉默良久,后只说这花名为月见藤,无害无毒,既檀鸾喜欢,让他种便是了。   此时院中竹影扶疏,月见藤的细蔓在微风中轻曳,花苞紧闭,仿佛沉睡的玉盏。池少游倚在墙边,正暗自思忖这草木为何只生苞不放花,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   来人身材魁梧,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面容粗犷,一道暗红色的长疤自左额斜划至颧骨,正是李铁柱。他如今卸了兵甲,在城中协理庶务,专司些仓储调度、力役安排之事,虽不涉战阵,但那股历经生死磨砺出的剽悍之气犹在。   他远远望见池少游那一袭红衣,便加快几步,在丈余外站定,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池护法!”   池少游抬眸,赤金龙瞳微眯:“李管事,何事匆忙?”   “尊主请您即刻前往城中议事厅,”李铁柱语速颇快,但条理清晰,“方才城外魔气屏障有异动,放进来一人,说是九州仙门来使,有要事需面见尊主。尊主已让那人进城,特命小的来寻您过去。”   “仙门来使?”池少游眉峰一挑,七日平静,终是起了波澜。她目光不经意般掠过身后青藤垂挂的院墙,随即站直身子,红袖轻拂,“知道了,我这便去。”   她不再多言,身影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掠过黑石城低矮的房舍街巷,直奔城中心的议事厅。   议事厅以黑石垒就,格局开阔,陈设简单,正中一张长案,两侧数把石椅,此刻谢斩慈端坐主位,楚寒铮按剑立于其侧,一侧石椅上,一道身影正安静端坐。   池少游步入厅中,目光首先落在那来访者身上。   那人一身丹阳剑宫制式的月白道袍,袍袖与衣摆处以银线绣着细密的霜花纹路,她云髻高绾,只以一根素玉簪固定,几缕散发柔顺地垂在颈侧。   似乎察觉到池少游的到来,她缓缓转过头,那眸光深处,沉淀着经年累月也化不开的、冰雪般的清寂与一丝极淡的忧悒,正是明霰。   池少游瞳孔一缩,竟是忘了行礼,三两步走到明霰案前站定,语带惊疑道:“师姑?”   明霰真人看见她,那双霜雪般的眼眸中亦染上一丝温柔之色,她抬手,抚过池少游未曾束起、自然散落的长发,动作轻柔熟稔:“少游,许久未见了。”   池少游这才如梦初醒,赤金龙瞳上下打量着她,见明霰周身气息自然圆融,修为更上一层,难以置信道:“师姑,您已晋升元婴境了?”   明霰真人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道:“不过心结稍解,屏障自破,水到渠成罢了,倒是你,如今也已是一宗护法,修为亦多有精进,看来黄泉一行,所得非虚。”   谢斩慈端坐主位,自池少游进厅后便未发一言,待她们叙话稍歇,方才抬眸看向明霰,墨色眼眸沉静无波,开口时声音亦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明霰真人远道而来,是私人行程,亦或代表丹阳剑宫?”   明霰收回轻抚池少游发梢的手,缓缓起身,对谢斩慈执了一个平辈的修士礼,姿态端庄道:“谢尊主,我此行非奉剑宫之令,因私事而来。”   她略作停顿,那双霜雪凝就般的眼眸直视谢斩慈,道:“我来,只想问尊主一件事。”   谢斩慈神色未变,只平静道:“师姑请问。”   明霰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将压抑了百年、已然浸透骨髓的疑问吐出:“我想知道,我师兄,你父亲,当年前往黄泉背后的真相。”   静默在议事厅中弥漫。窗外西漠永恒低垂的昏暗天光透过石窗,落在明霰月白的道袍上,那银线霜花纹路泛着冷冽的微光,映得她面容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紧紧锁着谢斩慈。   谢斩慈沉默了片刻。他目光掠过明霰眼中那近乎执拗的悲痛与渴求。这位清冷如霜雪的女子,百年心结,修为停滞,如今心结初解便破境元婴,第一时间奔赴至此,只为求一个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真人先入座罢。”他长叹一声,道,明霰依言缓缓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未曾从谢斩慈脸上移开半分。   “家父确陨落于黄泉绝地深处,确为人所害,非天灾,乃人祸。”谢斩慈缓缓开口,“幕后主使,是玄机、青莲两位道尊,我杀青莲道尊,也是为报母父之仇。”   明霰身形一晃,近乎不敢置信,九州两位至高无上的道尊,为何会对彼时虽然精彩绝艳,但也仅仅是一名金丹修士的燕寻霈出手,她哑声道:“为什么?”   谢斩慈的眸光一凝,仿佛预判到了明霰的追问,但良久,他长叹,语气不容置喙:“真人见谅,其中因由牵扯甚广,晚辈不能相告。”   明霰猛地起身,望向谢斩慈的目光悲愤交织,腰间所配的碎雪凝霜剑近乎出鞘,大殿中寒气森然,她一字一顿,又重复道:“为什么?”   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问的不是两大道尊戕害燕寻霈的缘由,而是谢斩慈隐瞒的缘由。   然而,谢斩慈只是移开了视线,避免与她对视,但他的语气,却没有丝毫动摇,道:“青莲、玄机二位道尊均已伏诛,往事种种不必再提,真人修为初升,心结初解,莫要再徒增烦恼。”   明霰真人的身形僵在了原地,那双雪凝就的眼眸中,先前的悲痛、渴求、乃至一丝微弱的希冀,寸寸冻结,碎裂,最终化作一片近乎虚无的荒寒。   “谢斩慈。”她没有再称“尊主”,也没有唤他“师侄”,只是直呼其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如今,果然已是黄泉魔城的尊主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谢斩慈,也不再看面露忧色的池少游,蓦然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   “师姑!”池少游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唤道。   明霰的脚步在门前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池少游下意识想追,但又生生止住,没有谢斩慈的命令,她不敢妄动。而主位那人,仍旧面无表情。   “池护法,”他最终长叹一声,开口道,“霜华真人远来不易,你且前去相送吧。” 第179章 往后珍重   池少游追出议事厅时,长街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见到这位护法,纷纷行礼,并报以好奇的目光,但明霰的身影,却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跃上城头,赤金龙瞳扫过城外苍茫的沙海,又回望城中错落的房舍街巷,终究未见那抹霜雪般的踪迹。   明霰修为已至元婴,若她决意隐匿行迹,悄然离去,以池少游如今的境界,确实难以追索。   池少游立在风中,红裙被吹得猎猎作响。她想起明霰离去前那句平静得可怕的话语,想起她眼中寸寸冻结碎裂的荒寒,心中莫名一沉。但她终究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转身,缓步走回议事厅。   厅内,谢斩慈仍端坐主位,楚寒铮侍立一侧,气氛凝滞。   “尊主,”池少游拱手,声音有些发干,“属下未曾追上师姑。”   谢斩慈静默了一瞬,方才抬眸,墨色的眼眸深处无波无澜,只道:“知道了。霜华真人心绪难平,自行离去也好。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起身,不再多言,径自向厅外走去。楚寒铮与池少游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复杂,但终究无人出声。   谢斩慈并未再去别处,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位于城中心石殿深处的静室。   檀鸾的青影不过在这里停驻过一瞬,却留下那个犹带血腥的吻,令这方本就空荡的静室显得更加空寂,谢斩慈长叹一声,盘坐于蒲团之上,预备静坐调息。   就在此时,一点冰寒,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喉间。   谢斩慈缓缓抬眼。   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尺处,本应空无一物的昏暗中,明霰的身影缓缓浮现,她手中的碎雪凝霜剑正稳稳地抵在谢斩慈的咽喉要害,吞吐着森白的霜寒之气。   面对突如其来的敌袭,谢斩慈并未自虚空中召出他那柄本命法器白龙骨枪,也未尝试传讯,甚至不曾调动一丝魔元以防御脆弱的咽喉,他只是看着明霰,良久,长叹一声。   “师姑,何苦呢。”   平舆州会上,他费尽心力,以利、以势、以情,方才勉强说动三位道尊暂持中立,换来黑石城一丝喘息之机,但明霰与燕寻霈,是同一类人,他们不会理解这种夹缝中的转圜,若听了人皇和黑石城中这些遗民百姓的故事,第一反应,必然是昭告天下。   但如今谢斩慈勉力维持的局面,尤其是元亨剑尊和坤元道尊的支持,都建制于他隐瞒真相的基础上。   谢斩慈不能赌,他若要押注,押的是数百万凡人的性命,他也承受不起输的代价,如今他能做到的,只能是让他们带着未平的冤屈,却终究能挣得喘息的余地。   他看得很清楚,黄泉中的这些百姓,受魔气侵体,永生永世不得有生出灵根的可能,若旧事公之于众,九州倾覆,这些百姓,又有什么于乱世中自保的可能呢。   他们和黄泉关中的魔兵打了万年的仗,如今战火好不容易平息,又为何要再生事端呢。   更何况,天魔本源对他造成的影响还不明确,如果战争的血火,让他真正成为那个受魔气控制,杀人如麻的魔尊,他又当如何保护这些百姓。   明霰的剑尖颤抖了,她看着谢斩慈,看着这张与燕寻霈有几分相似的面孔,此时只觉他身上有无尽的疲惫,最终,她缓缓撤开了剑。   “我知道了。”她没有收剑入鞘,只是垂下了手臂,碎雪凝霜剑尖点地,在石面上凝结出一小片薄霜,“我不会再问你。”   但旋即,她又开口,声音不再咄咄逼人,反而显得空茫且脆弱,她问:“那你在黄泉,见过你母亲么,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谢斩慈一怔,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缓缓道:“没有。”   他顿了顿道:“我母亲名为谢长珏,与父亲一同遭青莲、玄机道尊暗害而死,况且即便没有,我也见不到她,她是个凡人。”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凡人的寿数,与修士相比,终究太过短暂,犹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经不起百年时光的淘洗,就算谢长珏不曾赴死,也是如魏戎一般垂垂老矣了。   “凡人啊。”明霰低声重复,忽然轻笑道,“有时,我却会羡慕凡人。”   谢斩慈抬眸看她。   “修士总以为自己寿元绵长,来日方长,有些话,有些心思,便总觉得不必急于一时,可以慢慢斟酌,缓缓吐露。于是蹉跎再蹉跎,等到终于想开口,或是终于意识到不得不开口时,却往往已物是人非,再无机会。”   “就像我当年,从未敢、也从未觉有必要,对你父亲剖白过心迹。我总以为,我们是师兄妹,未来的岁月还那样长,后来才明白,有些话,当时不说,便是永诀。”   言罢,她脸上的那抹笑意渐渐染上苦涩,那是横亘百年的遗憾与惘然,却又像是自嘲,她看向谢斩慈,眼前的青年和燕寻霈的相像仅有三四分,不似燕寻霈那般清俊柔和。   她看着谢斩慈,像是看见百年前那个和燕寻霈并肩而立的,眉目英气的女子,又道:“不过,即便我说了,或许也改变不了什么,你父亲待我,始终是兄妹之谊。”   “可若我当年说了,今日回想起来,不会觉得那样遗憾,让人生悔,继而修为停滞不前了。”   谢斩慈看着她那双眸色极淡的眼睛,心中微动,一句原本绝不该、也绝不能在此刻说出的话,竟不受控制地低低逸出唇边:“师姑或许错了。”   明霰一怔。   谢斩慈缓缓道:“师姑可知,若至黄泉,需横渡归墟,归墟之地万法空无,唯有割舍一视若珍宝之物,方能从空无中化出通路,抵达黄泉。”   明霰茫然摇头,归墟一事是秘辛,她并不知晓。   谢斩慈顿了顿,目光落在明霰脸上,续道:“家父当年所舍之物,是惊虹流霞剑的剑穗。”   明霰呼吸一滞。   惊虹流霞剑的剑穗,是她在燕寻霈筑基有成,下山历练前,斥巨资在四海阁购入的一块含有一丝壬水真意的暖玉,后又以冰蚕雪丝一点点编织而成。   她仍记得,燕寻霈接过那剑穗时,笑意清浅,道:“多谢师妹心意,此物甚好,我定会好好珍藏,为兄来日也为你寻一枚剑穗。”   后来他真的也为明霰寻来一枚剑穗,是最合明霰道体法门的万载玄冰之魄,而那枚明霰所赠的剑穗,也真的伴他出入青冥,斩妖除魔,直至他奉命前往黄泉,再无归期。   明霰的眸中,波澜惊起。谢斩慈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透露此事,本意或许是慰藉,或许是解释,又或许,连他自己也未曾深思。   然而,明霰却缓缓抬眸,望向他,那双淡色的眼眸里,先前剧烈的波动已然平息,只剩下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澄澈与淡淡的哀凉。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极苦的弧度,缓缓道:“不,斩慈,是你错了。”   “你父亲珍视那剑穗,或许是真。但珍视,未必是男女之情。”   “我和他一同在我父亲座下修行,八年之久,他待我,始终恪守分寸距离,只是兄长照拂幼妹,只是同门间道义情分,他若对我有意,以他的性子,不会隐忍不言,蹉跎光阴。”   “爱欲之情,与兄妹亲情,同门之谊,截然不同。”明霰的声音很轻,如同呓语,“爱欲痴愚,令人愿火焚身,愿饮鸩酒,如烈火烹油,绚烂也易成灰烬。”   “它会让人变得怯懦,一句话在心里辗转千回,出口时却失了所有勇气;它也会让人变得无比勇敢,敢与天地为敌,敢为一人逆命。”   “谢谢你告诉我剑穗之事,” 明霰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却少了许多沉滞,多了几分释然,“这让我知道,那段时光在他心中,并非毫无分量。这就够了。”   她收剑入鞘,月白的道袍拂过石地,不染尘埃。   “我该走了。” 她说,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静室,最后落在谢斩慈身上,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怅惘,也有一丝了悟,“你如今肩上的担子很重,往后珍重。”   言罢,她不再停留,只余下谢斩慈一人独对孤焰。   片刻后,他抬起手,轻抚过下唇,那里的伤口早已在他沛然魔元和强横肉身的双重作用下愈合,然而他仍然尝到一丝血腥,如吞人心,鲜血淋漓。   随后,他起身,走出了静室。 第180章 一酒一问   夜色渐深,无星无月,街巷大多都已沉寂,只有零星几处窗隙透出烛火。   那座青竹小院安静地立在街巷尽头,与周遭粗犷的黑石屋舍格格不入。院墙外,月见藤的细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些紧闭的花苞依旧没有绽放的意思。   谢斩慈一路步行而来,此时却未选择叩门,而是如一缕轻烟般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落入院中。   院内景象与他七日前来时并无二致。引来的活水潺潺流淌,几丛青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唯一的变化,便是院中那方空旷的土地上多添了不少灵气氤氲的花木。   谢斩慈走近几步,透过半开的窗,看见屋内情景。   檀鸾背对着窗,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案前。他仍是一袭素青衣衫,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发间那枚青枝发簪已取下,搁在案头。   他正执笔写着什么,侧脸在灯下显得安静而柔顺,甚至有种脆弱的苍白。   他在写什么?谢斩慈想。是算计,是谋略,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檀鸾忽然搁下了笔。   他没有回头,却对着窗外,轻轻开口:“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   谢斩慈沉默一瞬,推门而入。   房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中人并未立即起身相迎,反而是将桌前铺展的素纸收入袖里乾坤,才转过身时,他的手中多了一只青玉小壶,并两只洁净瓷杯。   檀鸾将杯盏置于案上,又将那壶中液体注入杯中,谢斩慈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壶里并非清泉或灵茶,而是澄澈的酒液,酒香浓烈,如闻花醉。   檀鸾将注满的杯子推向桌案另一侧,这才侧过脸,望向停在门边的谢斩慈,淡然道:“坐。”   谢斩慈默然片刻,终究走上前,在檀鸾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木案,一盏灯,两杯酒,以及无声横亘的种种。   谢斩慈的目光落在那杯清透的酒液上,酒香氤氲,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清冽又缠绵的芬芳。他抬起眼,看向檀鸾:“这酒从何而来?”   檀鸾执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摩挲,闻言,青眸微抬,语气平淡无波:“自己酿的,我等阶下囚无事可做,不过种花酿酒罢了。”   自己酿的。谢斩慈心头微动。   他识得这酒,名为醉花阴,是九州有名的灵酒,传言需以七种不同时令、对生长环境要求近乎苛刻的珍稀灵花为主料,佐以九九八十一道繁复工序,窖藏至少一甲子,方得初成。   此酒珍稀,酿制之法几近失传,便是四海阁中也罕有流通,有价无市。他记得从前,连那挥金如土的书院少主陆观爻不知从何处机缘巧合得了一小坛,都珍而重之。   如今,檀鸾提起却是轻描淡写,用的还是在这魔气隐氲、灵气匮乏的西漠城中,不过七日间种出的灵植。这份举重若轻,他对草木习性,甚至时空之力细致入微的掌控和背后的修为底蕴都掩藏其中。   “谢辞,”檀鸾唤了旧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喝一杯酒,我回答你一个问题。如何?”   极不公平、又极公平的交易,檀鸾身上秘辛何止一二,仅用一杯酒便能换来他如实回答,如此合算,但檀鸾先前都率先举旗讨伐,焉知这酒里除了花,还有无藏着其他。   谢斩慈看着檀鸾,看着对方眼中那片沉寂的青色深海,那里仿佛有漩涡,诱人深入,又暗藏致命危险。   他没有犹豫,举杯,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如泉,旋即化为一道温润暖流,顺着喉管滑下,却在胸腹间轰然绽开。   并非灼烧的烈,而是无数种花香次第绽放的馥郁与迷离,仿佛瞬间坠入一场盛大而虚幻的繁花幻梦。   谢斩慈握着空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动用魔元去化解这股汹涌的酒力,任由那股晕眩感如潮水般漫上头顶,冲击着理智的堤防。   眼前檀鸾那张清俊苍白的面容似乎晃动了一下,周遭的灯光、竹影、乃至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暖色光晕。   他定了定神,努力聚焦视线,望向对面那双沉静的青色眼眸,哑声道:“第一个问题,青翮,你为何要在平舆州会举兵讨魔?”   这是他心头横亘的疑窦,即便知道檀鸾来历成谜,所求非小,但他仍然不敢相信,檀鸾会借故生非,利用青莲道尊的死与他兵戈相向。即便知晓檀鸾目的绝非表象那般简单,他仍要亲耳听他说。   檀鸾默然不答,将自己杯盏中酒液也一饮而尽,他的唇边染了些琥珀色的酒渍,嫣红如血,谢斩慈定定看着,只觉神思涣散,但仍一眼不眨地注视着他。   饮尽那杯酒后,檀鸾方开口,他的青眸如琉璃映火般通透,却深不可测,开口道:“谢辞,你既已入过黄泉,当知这九州天地,已病入膏肓。”   “自人皇长逝,陆玄机之辈窃夺神血,据天地灵气于己身,以修士自居,视凡俗为蝼蚁草芥,已逾万载,”檀鸾字字锥心,续道,“所谓仙门百家,不过这天地沉疴上的腐肉罢了。”   “平舆州会,举兵讨魔,是绝佳的由头。天下修士的目光、心思、力量,皆可借此汇聚一处,而我也可借此,名正言顺地掌握他们的丹药补给,让这九州中所有修士无知无觉间,服下我亲手炼制的丹药。”   他微微倾身,笑意更浓,语调仍然温柔,此时听着却令人毛骨悚然:“至于这些丹药里会有什么,就不必我细说了吧,谢辞,你应当知道的。”   谢斩慈无言,他当然知道,是死气,是能无声无息侵蚀道基、消磨生机、断绝道途,最终将看似高高在上的仙家修士,拖入与凡俗蝼蚁无异的、腐朽死亡深渊的死气。   他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再次仰头饮尽,更汹涌的花香与眩晕感袭来,几乎要淹没他的神智,声音愈发低哑,道:“那么,南梧、绥兰二州的死气疫病,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你的实验、预演?”   檀鸾未再饮,他微微偏头,神色仿佛嘲弄,叹道:“我本以为你会问些更关键的,没成想,却总是这些旧事。”   他微微后仰,勾起一绺散落的黑发,绞在指间把玩,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残酷的嘲弄,道:“是啊,是我做的,燕寻霈孤勇有余,智谋不足,白白断送性命,不过他留下的那惊虹流霞剑,倒真是一件至宝,我彼时修为不足,不可随心所欲驱使死气,故而借了你父亲仙剑一用,谢辞,你不会怪我罢。”   说罢,檀鸾不待谢斩慈回答,或者说他抛出问题时本就不期待答案,他的语速愈发快,眼神中也渐渐染上疯狂的艳色,“我将天魔死气缚于剑上带离黄泉,又借此炼制辟谷丹药,借四海阁之手广销二州境内,就此掀起疫病,如此,你可还满意?”   谢斩慈看着檀鸾那张依旧清俊温润的脸,听着他用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陈述一场蔓延两州、波及无数生灵的灾祸,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寸寸冻结。   “那为何,你又要自断道基,亲手去解除这场你自己播撒的灾祸?”   檀鸾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肩头微颤,眼角甚至沁出一点水光。他抬手拭去,再看谢斩慈时,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罢了,这个问题算我送你,”他摇了摇头,轻叹道,“谢辞啊,你为何这般天真。”   “我都告诉你了,我掌控死生之气,你还以为,那所谓的道基尽毁,就一定是真的?”他微微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呼吸间带着醉花阴清冽又馥郁的气息,轻轻拂在谢斩慈脸上,“那或许只是一场戏呢?一场演给你看的戏。”   谢斩慈瞳孔微缩,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青眸,试图从中找出丝毫作伪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   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听到自己用极其肯定的语气,一字一句道:“青翮,我知道你骗了我很多,但那时,你没有骗我。”   檀鸾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就像一副被精心描绘的面具,倏然击碎,极迅捷地露出了一瞬属于檀鸾本人的神色,良久,檀鸾缓缓向后靠去,重新拉开了距离。   他垂下眼帘,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轻声道:“辟谷丹是我原本的计划,但随后,它滑向了我未曾预想的方向。”   “凡人。”谢斩慈喃喃道,“受死气所累的不仅有修士,还有凡人。”   “是。”檀鸾承认得干脆,“我未曾想,修士与凡人之间牵连如此之深,以至于底层的凡人同样依靠辟谷丹谋生,所以,我停了手,让齐子骞将惊虹流霞剑送入四海阁,暴露于天下人面前,又借此机会,逆转了死气的扩散。”   他举杯向谢斩慈示意,然后缓缓饮尽,琥珀色的酒液滑入喉中,映得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如同幻觉般的血色。 第181章 我心悦你   谢斩慈看着檀鸾。   方才檀鸾那番话,仍然在他耳畔回荡,檀鸾话语干脆坦荡,但落在谢斩慈耳中,他却骤然觉得,眼前的人很陌生。   不,或许不是陌生,而是他从未真正认识过檀鸾是谁,他最初认识的是原书中所描写的那个心怀天下、一片赤诚的白月光男二号,后来认识的是悬壶济世、宁愿自毁道基也要挽救一方生灵的檀鸾。   荒谬,近乎呕吐的眩晕感攫住了他,他伸手扶额,只觉头脑昏聩,天旋地转,即便试图调用魔元化开酒力,也无济于事,然而,檀鸾却没有放过他,反而冷笑一声,继续开口。   “当年你我共赴兰台,你说无论我去哪里、做什么,你都陪在我身边,可如今,你亲眼见到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惜播撒死气、视万灵为棋、可救亦可杀的人,你便要退却了。”   “你口口声声有太多问题问我,我倒要反问你一句,为什么?”   檀鸾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声声如刀,刺穿谢斩慈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叹道:“谢辞,你佯装无情,冷心冷性,你是黄泉魔城的尊主,身负天魔本源,动辄可令山河倾覆。”   “可实际上,你不过是个仁慈良善的凡人罢了,你自缚了手脚,不愿看到任何人牺牲流血,正因如此,那些蠹虫才能依附于你,食你血肉。”   谢斩慈扶着木案边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那醉花阴的酒力混着檀鸾字字锥心的话语,在他识海中翻搅出滔天巨浪,檀鸾看着他,但又似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檀鸾起身,绕过他,走到窗前,那竹墙上枝蔓爬攀的月见藤花仍旧含苞,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开,他轻叹一声,尾音散入夜风,道:“谢辞,你总是这样。”   谢斩慈默然不答,片刻后,他伸手取过酒壶。壶身触手温凉,内里酒液所剩无多,一杯斟满,琥珀色的琼浆在瓷盏中漾开涟漪,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没有丝毫犹豫,举杯,仰颈,喉结滚动间,将第三杯醉花阴一饮而尽。   更汹涌的暖流与晕眩感席卷而来,眼前檀鸾的面容、摇曳的灯影、窗外沙沙的竹叶,都仿佛浸入了水中,界限模糊,晃动不休。他勉力想将瓷盏放回案上,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那点温润的触感骤然滑脱。   清脆的碎裂声乍然迸发,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瓷盏在石砖上绽开一片不规则的、湿漉的狼藉。   谢斩慈没有低头去看那碎片,酒气氤氲而上,熏得他眼尾泛红,素来沉静如渊的眸子里,也似有水光晃动。他只是定定地望着檀鸾,哑然道:“青翮,你究竟是谁。”   檀鸾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立在窗边,青衫素淡,面容如玉,落在谢斩慈模糊的眼中,仿佛一尊青玉雕琢而成的神像。他没有回头,良久,一声极轻的、几乎散在风里的叹息,逸出他的唇畔。   “人皇昔年,于东海之畔,目送众神东渡,再不归返。”   “苍穹铺道,神光如海,那是九州最后一次,得见神明之威,天地之序,元亨想必亦和你提过,在东海之滨,并未所有神明都选择东渡。”   “祂留下来了,融入这滚滚红尘,祂看着人皇从英武到衰老,看着那些曾聚首于人皇座下的人从衷心到猜忌,祂以为,献出一颗心,换回人皇的寿数,便能挽回一段注定逝去的时光,便能聚回散落的人心。”   “青羽的神鸟未曾救回祂的帝王,当祂从剖魂剜心的重创中涅槃重生,祂看见的是一尊被食尽了的枯骨,是流散的神性滋养了贪婪之辈的灵息与寿数,祂却无能为力。”   “祂失了神心,微渺如凡人,即便无能为力,祂再难渡海离开,也再难面对这方天地,于是,祂长眠归墟,意图在无穷无尽的虚空中消磨自己的长生。”   “直到一日,曾褫夺人皇神血的那位医师,后人奉他为道尊者,为了横渡归墟,剖出了自己那一对承神血而生的双目,继而唤醒了那位神明。”   “祂出了黄泉,重返九州,佯装自己身有灵根,拜入那位医师的道门之下,而如今,祂站在这里,看着这窃取了神血而畸形的秩序延续万年,看着修士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草芥,看着这山河在无声中腐朽,灵脉在欢宴中枯竭。”   “看着罪人们靠着偷来的光阴苟活,看着英雄的骨血被污名掩埋,看着本该被供奉的牺牲者,被他们曾经誓死守护的同胞抛弃,在绝地中挣扎、被遗忘。”   “我等待了万载春秋,只为看着这如今面目倾颓的山河再度破碎,看着这建筑在朽骨和谎言上的危楼彻底倾颓。”   “我是未曾东渡的神明,是愚蠢剖心赠凡人的青鸟,也是这九州罪衍的伊始。”   檀鸾的声音落下,室内重归寂静,他依旧背对着谢斩慈,青衫身影立在窗前,仿佛与窗外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孤峭而遥远。   “杯盏既碎,”他再度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方才倾吐那亘古秘辛后的丝毫波澜,“你走吧,便问到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笃定:“你尽可以将我关在这里,但谢辞,你心里应当也清楚,你阻止不了我。”   酒力混合着那番神明自述带来的惊涛骇浪,在谢斩慈胸臆间冲撞,带来更强烈的眩晕与一种近乎窒息的滞重,檀鸾的话语并非虚张声势,得到青莲道尊本命心莲后,他修为必然再进一重,深不可测。   更何况,祂是神明,昔年青莲道尊得了一丝神血,便可尊为九州魁首之一,人皇食了神心,便可长生不死、以供万民,而祂本尊,更是与凡人、与修士遥不可及。   谢斩慈的视线有些模糊,他晃了晃头,目光掠过桌上那只青玉酒壶。壶中,醉花阴的残液尚存小半,琥珀色的光华在灯下幽幽流转,诱人沉溺。   他忽然伸手,指尖触到温凉的壶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横,想要将其提起,将内里所有的迷离、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痛楚与无奈,连同这令人晕眩的酒液,一并饮尽。   然而,手腕尚未抬起,数道细如发丝、嫣红如血玉的荆棘,便自他身侧虚空悄然探出,迅速缠绕上他的手指、手腕,直至小臂,将他提壶的动作牢牢锁住。   罗刹血棘。   谢斩慈没有挣扎,只是抬起那双被酒气熏得发红、更显深邃的墨色眼眸,望向窗前那依旧背对他的身影。   檀鸾并未回头,却仿佛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那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道:“你还有什么想问?”   方才那些关于神明、关于万载谋划、关于山河倾颓的冰冷字句,还在谢斩慈耳中轰鸣,与胸腔里翻搅的酒意、还有腰侧那处自血誓缔结起便从未真正熄灭的灼烫,混作一团,烧得他喉头发干,心口滞涩。   檀鸾的身影如此模糊,如一尊遥不可及的圣像,又似下一刻就要羽化消散、重归高天之上。   这样的高高在上的神明,却会为了一人,剖神心以赠凡躯,而那个人,已在万年前化作枯骨一具,祂却仍要为之复仇,以至于不惜倾颓天地。   “青翮。”   他的声音因酒意,和胸中翻涌的那点陌生的酸涩而沙哑,字句近乎破碎,他向前倾身,尽管手臂被缚,那姿态却仿佛要挣脱一切枷锁,去触碰神明的羽翼。   “我心悦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缠绕手臂的罗刹血棘骤然收紧,尖刺更深地没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楚。谢斩慈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檀鸾,继续道。   “你呢,你有没有半点喜欢过我?”   这句话,耗干了他全部的气力,他喘息着,固执地等待着,胸腔里那点陌生的酸涩与灼烫,混合着醉花阴的馥郁晕眩,几乎要将他吞噬。   良久,久到谢斩慈以为那尊青玉神像再不会给予任何回应时,檀鸾极轻、极缓地,转过了身。   窗外的夜色落在他身后,为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虚渺的边,檀鸾的目光,落在谢斩慈被血棘缠绕的手上,又缓缓上移,掠过他泛红的眼尾,最终,对上他那双执着得近乎灼人的墨色眼眸。   他轻叹一声,缠绕谢斩慈手臂的罗刹血棘如有灵性般,倏然松开,缩回虚空,只在他冷白的小臂上留下数道细密的、沁出血珠的红痕。   随后,檀鸾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般的叹息。   于是谢斩慈看见神明向他走来。 第182章 青鸾飞去   每走一步,他看起来,都离那个遥不可及的神明更远一些。   昔年在东海之滨,你也是这样向他走去的吗,谢斩慈迷蒙地想,褪去那身我不曾见过的光华的羽,从天而降,神明垂怜,来到他面前。   那双青色眼眸的主人靠近了,他行至谢斩慈面前,俯下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   那手指苍白而冰凉,指腹带着常年炼药留下的薄茧,力道却大得出奇,近乎粗暴地将谢斩慈的脸扳向自己,迫使那双已被酒意浸染得迷离的墨色眼眸,无处可逃地与他对视。   “一杯酒,换一个问题。”檀鸾声音低哑,“你还没喝,我不会回答。”   他的呼吸拂在谢斩慈面上,带着醉花阴清冽又缠绵的气息,以及独属于檀鸾的清苦药气,如一簇潮湿连绵的雨不绝地落在他面上,而那双静默的青色眼瞳深处,则又如一场永不熄灭的、燃烧万年的大火。   谢斩慈望着他,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而执拗的面容,没有辩白方才明明是檀鸾用罗刹血棘制住了他再饮的动作,他又伸手去够案上的酒壶。   一只苍白的手却更快地覆了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他的手连同酒壶一并按住。   檀鸾仍旧维持着掐住谢斩慈下巴的动作,另一手却反手抄起那只青玉酒壶,仰首,壶嘴对准唇间,琥珀色的酒液化作一道细流,尽数倾入他喉中,有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没入领口,在素青的衣料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将空壶随手掷于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然后,他俯下身。   一只手扣住谢斩慈的后脑,五指插入他墨黑的发间,力道带着不容退缩的强硬。另一只手仍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微微仰首,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带着醉花阴馥郁与神明体温的吻。   檀鸾的唇压了下来。   他的唇角还残留酒渍,谢斩慈尝到醉花阴在花香尽数散去后余下的甘冽与苦涩,他的犬齿摩擦着谢斩慈的下唇,直到些许血腥气在交缠的唇舌间弥漫开,气息如血泊那般温热而潮湿。   谢斩慈没有躲避。   他承受着这个带着酒意与暴烈的吻,感受着唇齿间交融的液体。随后,他抬起未被束缚的手,没有推开檀鸾,而是轻轻探向了檀鸾颈侧,脆弱的皮肤下方血管跳动着,泄露了神明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檀鸾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扣住谢斩慈后脑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仿佛要更深地嵌入,又仿佛想要挣脱。最终,他缓缓放松了力道,唇舌间的纠缠也从最初的凶猛掠夺,渐渐变得绵长而复杂,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认命般的缱绻。   良久,唇分。   两人之间隔着一线暧昧的距离,呼吸交错,酒气氤氲。檀鸾垂着眼帘,浓睫纤长,他迷蒙的青瞳掩映其间,看不清其中的情绪,他的唇色比方才更红,沾着谢斩慈的血,衬得那张苍白的脸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颜色。   谢斩慈想,原来神明也会有这样滚烫的唇舌。   这个念头带着醉花阴残余的晕眩,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抬起手,指尖抚过檀鸾的下唇,那里沾着他的血,殷红如朱砂,檀鸾顺着他的动作将那点血卷入口中,呼吸越来越加重。   檀鸾松开了钳制谢斩慈下颔的手,转而探向对方腰间那根系得一丝不苟的玄黑腰带,指尖灵巧地挑开系扣,衣料窸窣作响,玄黑的袍服松散开来,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线条分明的锁骨。   谢斩慈的呼吸骤然一滞。   酒意仍在血液中奔涌,带来一波又一波的晕眩与燥热。檀鸾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沿着他敞开的衣襟缓缓下滑,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谢斩慈没有动。   他任由檀鸾的指尖在他胸膛上游走,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与体内翻涌的热意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檀鸾的脸,看着神明的面容因他而染上些许郁沉的绯色。   檀鸾的动作顿了片刻,随即指尖勾住谢斩慈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扯,衣料滑落,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以及那纵横交错的、深浅不一的旧伤痕,那是昔年刑火天咒灼烧留下的痕迹,即便修为精深,体魄再造,这些痕迹也再也不会消退。   他伸手去够檀鸾的领口,那素青的布料质地柔软,带着经年累月沾染的、清苦的药草气息,也触到对方温凉如玉的身躯。   万年以来,檀鸾也曾痛过么,他的身上是否也伤痕累累,他剜出那颗心时,是否也留下了这般永远不会褪去的疤痕。   衣襟滑落,露出檀鸾清瘦的肩颈与胸膛,锁骨下方,心口的位置,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红痕,谢斩慈将掌根轻轻贴在檀鸾胸口,隔着皮肤与骨骼感受下方的空落。但随即,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另一个地方。   檀鸾的腰侧,那里本该有一道印记的位置。   一道以两人心头精血为引、以同心血誓为契的印记。那道印记,曾在无数个日夜中,在他自己的皮肤上隐隐发烫,提醒着他与这个人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言语的、不可分割的联系。   可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光滑的、苍白的皮肤,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他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又看向自己腰侧,青鸾仍在,因檀鸾的靠近与触碰而灼烫,振翅欲飞,檀鸾的血仍留在他身上,而他留在檀鸾身上的血却被轻而易举地抹去了、消失不见。   他缓缓收回手,那点灼烫的醉意,此刻却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冷却了大半。   “青翮。”谢斩慈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言的清明,“你身上的血誓印记呢?”   檀鸾垂眸,理好自己的衣襟,他脸上那点绯红的情潮也尽数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神明的悲悯却遥不可及的神色,他长叹一声,伸手轻轻抚过谢斩慈的耳廓,拢起一丝乱发,轻声道:“重要么。”   “重要。”谢斩慈只觉自己的心一寸寸冷下去,他看向檀鸾,目光执拗,“你将它抹去了,什么时候的事。”   那拢起的一丝乱发在檀鸾指间缠绕了一圈,又缓缓松开,他轻叹一声,答道:“在我前往平舆州面见坤元道尊前。”   谢斩慈没有说话,醉花阴带来的暖意早已消散殆尽,连檀鸾指尖残留在他皮肤上的微凉触感,此刻也冷得心惊。   檀鸾所说的时间点,是平舆州会的前夕,在他以为自己在为两人之间的恩怨争取一线转圜余地的同时,檀鸾正平静地、从容地,将他们之间最深的一道羁绊斩断。   为什么。   谢斩慈不需要问,也能得到答案。   同心血誓,命魂相系。   若檀鸾要在平舆州会上推动讨魔之议,若檀鸾要借天下修士之手诛杀他谢斩慈,从而推行檀鸾倾覆九州的复仇计划,那么这道血誓印记,便是最大的阻碍。因为只要血誓还在,他若身死,檀鸾也必将付出惨痛代价。   所以,檀鸾必须抹去它。   在举起屠刀之前,先斩断那根可能牵连自身的绳索。   这也意味着,檀鸾已经做好了杀他的准备。意味着在檀鸾的计划中,他谢斩慈的死,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意味着檀鸾并不在乎他是否会在这场战争中死去。   “所以,”谢斩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平静,“你是为了杀我,才抹去它的。”   这不是疑问。   檀鸾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自己收回的双手,那双手方才还扣在谢斩慈的发间,按在他的胸膛上,此刻却安静地空置,苍白而干净,仿佛从未沾染过任何人的温度。   “我不会让你死的。”檀鸾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谢斩慈忽然想笑。   他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他胸腔里有一颗鲜红、柔软、仍在跳动的心,那是檀鸾没有的,但此时它如此抽痛,以至于他几乎要怀疑,檀鸾方才喂给他的不是醉花阴,而是一杯穿肠的毒药。   谢斩慈缓缓站起身来。   他垂眸看着自己敞开的衣襟,看着那纵横交错的旧伤痕,然后抬手,不紧不慢地将中衣拢好,系紧腰带。   “罢了。”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你要杀我亦可,不杀我亦可,你既已做了选择,便无需再多言。”   檀鸾的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谢斩慈抬手制止。   “你若想继续方才的事,”谢斩慈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檀鸾脸上,那墨色的眼眸中无波无澜,平静得令人心悸,“也可以。左右不过是一场欢愉,是你,我心甘情愿的。”   “谢辞。”檀鸾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慌乱的意味。   檀鸾伸出手,想要触碰谢斩慈的手腕,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青翮,”谢斩慈开口,声音平淡如水,“你是神明,是万年前便存在的古老存在。你的谋划横跨万载,你的仇恨深如渊海。我不过是你漫长岁月中的一个过客,一枚或许有用、或许无用的棋子。”   “你不需要在意我的死活,也不需要在意我的感受。你想杀我,便杀;你想利用我,便利用;你想与我欢好,也可以。我都可以。”   他微微侧首,语气淡漠:“左右不过一条命,一颗心,我知晓你没有多余的一颗心再同我换,你要,拿去便是。” 第183章 花开花落   谢斩慈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檀鸾。   他垂眸整理着自己的衣襟,玄黑的腰带重新系紧,月白的中衣也被妥帖地拢好,每一道褶皱都被抚平,仿佛方才那场短暂的亲昵与袒露,不过是醉花阴酿出的一场幻梦。   他抬步,绕过地上那片碎瓷,走向门口。   脚步沉稳,没有丝毫踉跄,那醉花阴的酒力已被他尽数压下,只余下清醒彻骨的冷与苦,行至门边,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道:“你若不需要我,那我便走了。”   檀鸾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玄黑的背影,没有说话。   谢斩慈的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预料到了此刻,他推开门,夜风裹着竹叶的清香灌入室内,玄黑的衣袍融入了黑夜,月华洒落,为他勾勒出一道清冷而孤峭的轮廓。   他未曾动用身法,而是一步步向那合拢的竹扉走去,踏入院中时,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掠过那片攀援在竹墙上的月见藤。   那些白日里还紧闭着的、含苞待放的细小白蕾,此刻竟全然盛开了。一朵朵细小的白色华光缀满了墨绿的藤蔓,密密匝匝,如碎星坠落人间,在月色下泛着柔和而清冷的银辉。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透着淡淡的青,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毫无预兆地,将自己所有的美丽与芬芳,一并倾泻而出。   花香极淡,若有若无,混在夜风里,却偏偏能穿透醉花阴残留的酒气,直抵肺腑。那是一种冷冽的、干净的、带着一点青涩草木气息的香,像极了某个人的气息。   谢斩慈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站在那一片无声绽放的花瀑前,月光落在他肩上,花瓣零落,他知道这片落星一般的华光将转瞬即逝,但他仍未为此过多停留。   檀鸾立于窗前,目送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他并未上前去追,也并未挽留,仅仅是垂眸,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谢斩慈皮肤的触感,温热的、鲜活的、带着旧伤痕粗糙纹理的触感。   他缓缓收拢五指,握住的却只有虚空。   窗外那片在月色下灿然绽放的花瀑,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仿佛要将积蓄了一生的气力都在这一夜间耗尽。   他想起,在九州的灵气不曾被修士尽数攫取前,月见藤亦并非仅在月华最盛之时绽放,彼时青藤爬满人皇宫殿的朱墙,如云似雪,香气氤氲数十里。   人皇会在花下设宴,与众臣共饮,那时的笑声朗朗,那时的誓言铮铮,那时的他坐在人皇身侧,看着那张英武的面容在花影中舒展,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   永远。   檀鸾闭上双眼,他不愿再看这些细碎的白花纷纷凋零,落入泥土,化作尘泥,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他已走到这一步,便无法再回头了。   翌日清晨,西漠的天光一如既往地昏沉,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将黑石城笼在一片黯淡之中。   池少游沿着熟悉的街巷走向那座青竹小院,昨夜她见谢斩慈进了院中,便极为识趣地远遁,未曾窥探分毫。如今待到确信那小院中尊主的气息已然离去,才重新回到她的岗位上。   但她行至巷口,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仅谢斩慈的气息离开了那座院落,院落中的另一重气息似也消失。她运转身法,三两下便至院前,抬眼望去,竹扉上攀援的青藤已然尽数蜷缩、干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池少游暗叫不好,不再犹豫,一掌推开院门。   果不其然,院内那些前几日还郁郁葱葱、灵气氤氲的灵花异草,此刻尽数枯死。青竹萎靡,叶片卷曲发黄;引自活水的小池中,水面漂浮着大片枯败的落叶,水色浑浊,再无半分清澈。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薄灰,仿佛这方院落,已被人遗弃了许久。   而屋门,敞开着。   池少游快步走入屋内。陈设依旧,木案上搁着一只空了的青玉小壶,醉花阴的馥郁香气仍浮动着,勾得本就好酒的池少游不免侧目,地上一片碎瓷,无人打扫,桌上仅余一只瓷杯,杯中残酒已干,只余一圈淡琥珀色的痕迹。   池少游心中一惊,她转身,身影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掠向城中心的议事厅。   议事厅中,谢斩慈正坐在长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西漠的地形图,指尖点在某处,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见池少游微乱的发丝和凝重的神情,墨色的眼眸中并无意外之色。   “尊主。”池少游拱手,声音有些发干,“城南那座别院,已经空了。”   谢斩慈的指尖在地图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池少游摇头,“属下今晨前去查看时,院中已空无一人。院内的花木尽数枯死了,没有留下任何气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说着,目光紧紧盯着谢斩慈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到一丝波澜。   然而,什么都没有。   谢斩慈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合上了面前的地图。他的动作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池少游方才禀报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他说。   池少游一怔,忍不住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道:“尊主,是属下无能,属下这就去寻先生回来。”   “不必。”谢斩慈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由他去吧。本来就是留不住的。”   池少游还欲再言,却见谢斩慈已转了话题,重新展开地图,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城防。你且去通知魏戎和楚寒铮,午后到议事厅来,商量布防的事情。西漠虽荒僻,但若九州当真有人不甘寂寞,我们也不能全无防备。”   池少游张了张嘴,终究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她拱手应道:“是。”   她转身欲退出议事厅,却听身后谢斩慈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却比方才松弛了些许,也换了称谓,轻声道:“师姐。”   池少游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谢斩慈仍低着头看着地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听说,最近你和楚护法走得挺近的。”   池少游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赤金龙瞳中闪过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她转过身,双臂抱胸,挑眉道:“你在想什么呢?大局未定,我哪有心思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我和楚寒铮是同僚,偶尔说几句话罢了,没有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淡了几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了一下:“而且我总觉得,我心里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曾经存在过,如今却消失了。留下一个空洞,状似一切如常,却怎么也填不平。”   谢斩慈抬起头,墨色的眼眸望向她,目光深邃而复杂。他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你想要我把这些空洞还给你吗?”   池少游微微一怔,蓦然开口:“你知道我忘的是什么?”   谢斩慈点了点头。他望着池少游,那双墨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被他死死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将归墟之中的事择其要略述了一遍。   欲至黄泉,必渡归墟,欲渡归墟,必行割舍。   他没有提陆观爻的名字,只说是一位故人,一位为了破局而甘愿将自己所有记忆与情感尽数留在归墟中的故人。   池少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待谢斩慈说完,她垂眸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那双赤金龙瞳中竟是一片澄澈。   “不必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若他主动将这些事情牺牲在归墟中,让我忘记,就说明,在那个时候,他认定这是对我最好的选择。他认为我记得那些事、那些人,只会让我痛苦,所以他替我做了这个决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意:“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辜负他的心意呢?他费尽心机要我忘记,我若非要记起,岂不是让他白白牺牲了?至于我心中伤痛,便留待时间填补。”   谢斩慈默然。   他看着池少游那双澄澈的眼眸,看着她脸上那份通透的了然,骤然想起檀鸾来,神明剖出了一颗心,却未能换回祂想要的永远,反而留下了永恒的空洞。   于是祂等了万年,等了漫长的、孤独的、足以磨灭一切的时光,却终究没有补上那道伤痕,反而等来的却是另一场无疾而终的靠近。   “师姐说得对。”他说,声音平淡,“过去的,便让它过去罢。” 第184章 须臾光阴   三年后。   昔日黑石垒砌的城墙依旧巍峨耸立,城头上缭绕的墨色雾气翻滚不息,偶有路过此地的修士远远望见,无不色变,匆匆绕道而行。在九州的传闻中,这座城池依旧是魔修盘踞的凶险之地,是正道修士谈之色变的禁地。   然而,若有人穿过那层看似森然的墨雾屏障,便会发觉内里别有洞天。   城门之内,宽阔的石板路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面饼烘烤的焦香。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从巷弄深处传来,清脆如铃,撞在青灰色的石墙上,弹回几重回响。几个老妪坐在自家门槛上,一边剥着豆荚,一边絮絮叨叨地聊着家长里短。   这一切,都与九州任何一座寻常的凡人城镇别无二致。   若说有甚不同,便是这里的凡人脸上,少了些常见的惶惑与瑟缩。尤其是那些从它州逃难而来的百姓,初至时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满是惊弓之鸟般的警惕,而如今,他们脸颊丰润了些,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安定下来的踏实。   相较三年前,城中最大的变化,莫过于修士的出现,先是慧极禅师来信,将他从岐余州那些被黄沙和煞气淹没的村庄中救出的孩童里、不愿随着他在天罡寺修佛的送来魔城,谢斩慈素来知道他的不易,自然欣然应允,而这些孩子们中,不乏有灵根者,如今便随着楚寒铮修炼。   后来,一批在九州各处混不下去的散修,也辗转来到这里,或是得罪了某个修仙世家,或是灵根驳杂不被宗门接纳,又或是厌倦了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法则,辗转听闻此地有一处不问出身、不索供奉的容身之所,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   来了之后,便大多没有再走。   这里没有仙门高高在上的威压,没有世家子弟颐指气使的傲慢。城中唯一的规矩,便是不得恃强凌弱、不得私斗伤人。违者,自有那位极少露面的城主亲自处置。   没有人见过城主出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城主是真正的魔修,也是城中唯一的魔修,是以一己之力袭杀两位道尊的魔尊,谢斩慈。   而此时,这位魔尊正站在城中最高的塔楼上,俯瞰着脚下次第铺展开的烟火人间,屋顶错落,街巷蜿蜒,他看着一处巷子里,两个小姑娘追逐嬉戏着,他认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一个是黄泉燎国的凡人遗民,一个是随散修父母迁来的、身有灵根的孩子。   她们笑闹在一处,不知彼此有何不同。   “尊主。”池少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一年来,她在不厌其烦地拒绝了数个凡人和散修的求爱后削去了长发以证心志,如今墨发不过是贴着后耳根的长度,颈侧大片的金红龙鳞袒露无掩,身姿愈发英气勃勃。   “绥兰州那边又来了一批人,三十七口,其中一个练气后期的修士,据说是田家治下种灵田的仆从,主家因田里的龙爪草枯了一株,要将他们尽数打杀,这修士是田家雇来的散修,心中不忍,护着他们一路西逃,到了咱们这儿,属下探过了,确有此事。”   谢斩慈转过身,道:“劳烦护法,照例安置吧。”   片刻后,他又开口,“你先前说的那个绥兰州田家,什么来头?”   “一个新起的三流世家。”池少游答得很快,魔城的情报工作尽在她手中,任何前来投效的,尤其是修士,底细都被她一一探过。   “绥兰靠近盱山那处,本有一二流修仙世家姓谢,后谢家麾下的一批修士称其和尊主您有关,以除魔卫道的由头,合起伙来暗中将家主打杀,家产瓜分各自起了炉灶,姓田的便是其中一个,本名叫田洪亮,如今是筑基期。”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这田洪亮起于凡俗,但架子倒是摆得十足,对辖下的凡人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稍有反抗,便动辄打杀。”   谢斩慈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似是想起些旧事,道:“师姐看他不惯么?”   池少游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谢斩慈道:“谢氏有一年轻子弟名为谢玢,喜用火法,性情暴烈,想来若是为了复仇,一把火烧光那田家也未尝不可;而盱山畔荒僻,想来无人分得清赤龙真火与凡火有何不同。”   池少游眼睛一亮,道:“属下明白。”   两人又不再言语,并肩站了一会儿,塔楼的风裹着炊烟袅袅上行,日渐西沉而下,将这片城池笼在宁静祥和的光晕之中,一切都蒸蒸日上、井井有条。   就在此时,后方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出现在楼梯口。   她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一件虽不华美、却干净整洁,料子舒适的青色短衫,背上是一只竹编的小箩筐,她爬上塔楼顶时,已是满头大汗,脸颊因疾行而泛起两团红晕,呼吸尚未喘匀,却一眼看见了站在栏杆边的谢斩慈。   “城主!城主!”小姑娘拔高了嗓子喊他。   “郭芸?”谢斩慈语气温和了些,“怎么跑来这里?是魏姨托你来的?”   小姑娘正是昔年谢斩慈在三川口镇结识的郭芸,如今数年过去,她的眼神已经褪去了往日的呆滞懵懂,变得灵秀。   她和郭婶是在黄泉魔城建起的第二个月,随那散修刘头儿一起来投奔的,谢斩慈自然是收留了二人。郭芸如今在城中跟着一个老药师学习,谢斩慈便将照拂魏戎的职责交给了郭婶母女。   郭芸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圈却先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憋回去,声音却还是带上了哭腔:“城主,魏婆婆她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谢斩慈应以默然。   他知道魏戎的寿数已经有一百一十余岁,这对于昔日与魔物征战,饱经魔气困扰的凡人而言,已是不可多得的高寿。去岁冬天,她染了一场风寒,此后便一直缠绵病榻。   谢斩慈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的降临时,他还是觉得太快了。   他挥手撕开空间裂隙,示意池少游护住郭芸跟上,三人前后步入其中,顷刻便来到城西魏戎的居所前,这里和黑石城中大多的屋舍一般简朴,没有丝毫装饰,唯有墙角开了丛野菊,透出几股顽强的生机。   谢斩慈踏入院门时,郭婶正端着一盆污水从屋内走出。她见到谢斩慈,眼眶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只低声道:“城主,您来了。”   谢斩慈微微颔首,从她身侧走过,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一豆油灯搁在窗台上,火光摇曳,将墙上斑驳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床榻上,魏戎那双曾经在黄泉关下指挥若定、令无数魔兵胆寒的眼睛,此刻半阖着,浑浊而无神,仿佛已提前望见了那条通向彼岸的路。   谢斩慈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说话。   魏戎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到来,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眸费力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榻前那道玄黑的身影。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   “城主来了。”她的声音嘶哑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在喉头。   谢斩慈伸手轻轻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粗糙,掌心和指腹全是厚厚的茧子,那是数十年握刀、拉弓、操持生计留下的印记,是属于一个凡人战士的勋章。   魏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要回握住他,却终究没了力气,她望着谢斩慈,浑浊的眼中忽然泛起一丝清明。   “城主,”她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老身要走了。”   谢斩慈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老身替陛下守了百年的黄泉关,”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三年前,老身终于看见九州的太阳时,老身就知道这一日不远了,凡人寿数终有尽时,有生之年得见天日,已是魏某之幸。”   “城主不必为老身难过,”魏戎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悠远,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老身是去见陛下了,这么多年过去,陛下一定等得急了,老身要去告诉她,她的孩子完成了她的夙愿,带我们离开了黄泉……”   她望向榻边,不再看向谢斩慈的方向,而是透过窗棂,看向远方那轮被昏黄的风沙包裹着的猩红太阳,如同一袭旌旗,一猎战袍,她追随着那抹猩红走了太远,现在,她的君主来接她归乡了。   “陛下啊,黄泉路断,轮回寂灭,何处归乡,何处归乡,您所在之处,便是吾乡……”   话音落下,魏戎的手忽然松了力道,那双浑浊却带着笑意的眼睛,缓缓阖上。 第185章 葬礼之后   按照黄泉关旧制,凡战死者、寿终者,皆以火葬送归。不棺不椁,不立碑铭,唯以薪柴为床,烈火为引,让魂魄随青烟升入苍穹,归于天地之间。   这是黄泉关人世世代代的传统。在那片不见天日的地下,他们没有土地可供埋葬,没有石材可立墓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逝者的躯体交付火焰,让他们化作一缕烟,飘向他们此生未曾见过的天空。   如今,他们终于站在了天空之下。   魏戎遗容整肃,她换了皮甲,灰白的长发被仔细梳理过,编成一根粗辫,垂在胸前,看起来又更像是那个征战的女将,而非垂暮的老人。来参加丧礼的人均手执一段枯枝,安放在她身侧,将她围拢。   这其中有黄泉关的旧部,那些曾经追随魏戎在黑石城头浴血奋战的凡人将士,此刻站得笔直,如同他们当年列阵迎敌时一样。也有从各州逃难而来的凡人和散修,他们中许多人并不认识魏戎,但这三年来,他们在这座城中得以安居,知道这一切离不开那位老妇人的操持。   待到所有人都为魏戎添了薪火,谢斩慈缓步上前,他仍旧是一身玄黑袍服,长发以一根素白麻带束起,在额间绕了一圈,池少游和楚寒铮跟在他身后两步远位置,俱是神情肃穆。   谢斩慈抬手,一簇苍白的火苗自他掌心腾起,旋即脱离他手心,飞向那包围着魏戎遗体的柴堆,青白的火瞬间蔓延开来,将老人苍老而瘦小的身影吞没其中。   谢斩慈站起身,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一个苍老的男声,是魏戎的旧部,他的双眼在一次魔兵的袭击中受了重创,仅能隐约看见些光亮,但那火光燃起时,他的声音依然洪亮,那是在千百次的喊杀中练出来的嗓子。   “黄泉路断兮,不见天光——”   又有几个声音加入进来,然后是更多,几十个,上百个。那些曾经在黄泉关挣扎求生的人们,此刻仰着头,望着火焰,望着青烟,望着他们终于能够看见的天空,唱起了那首古老的、代代相传的送别歌。   “铁甲犹寒兮,征人已往。”   “烈火焚躯兮,魂归故乡。”   “故乡何在兮,在彼穹苍——”   魏戎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模糊,轮廓被烈焰吞噬,化作一团跃动的光与热。那歌声一遍遍地重复着,苍凉而辽远,仿佛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又向着高天之上攀升而去。   谢斩慈站在人群前方,望着那冲天而起的火焰,他的身后是被火光映亮的、满怀真诚与哀恸的面容,火焰渐渐减弱,柴薪坍塌,发出沉闷的声响。灰烬在空中飞舞,如黑色的蝴蝶,盘旋着,飘散着,最终落入尘土。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又唱起了另一首歌,调子舒缓而温柔,那是自万年前,人皇的时代起,就代代传唱的一首古老的歌谣。   “一愿风调雨顺,二愿五谷丰登。   三愿君行千里,平安归来早相逢。   四愿儿孙满堂,五愿白发齐眉同。   六愿来生再遇,仍是这人间好时节。”   来生再遇,谢斩慈垂下眼帘。   凡人们唱着送别的歌,以为魂魄会循着歌声升入苍穹,以为逝者会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宁,以为她会归于轮回,重返天地。但他们不知道,九州轮回路断,亡魂无所归依,只能消散于天地之间。   魏戎的魂魄,不会去往来世。   她会化作一缕青烟,升入苍穹,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点点消散,回归天地,化为虚无。没有轮回,没有重逢,没有那个她心心念念的陛下在彼岸等她。   什么都没有。   那场丧礼结束后,谢斩慈独自一人回到了城主府的静室,暮色从敞开的窗口涌入,将室内的一切都浸入朦胧,远处的烟仍在袅袅上升,他分不清那是那位老人的余烬,亦或谁家升起的炊烟。   他一手造就了这座城池,是他带着燎国的遗民走出了黄泉关,以一己之力震慑了四方宵小,给了这些人一个可以安心栖身的家园,可这一刻,他却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不是今日才开始的累,是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起,便一直在积累的、从未真正卸下过的累。   最初,他只想对抗既定的命运,他不愿踏上原书中魔尊谢斩慈的那条路,可最终一切殊途同归,他遇见了檀鸾,又目送对方离开。他虽不曾滥杀无辜,但九州人眼中,他仍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但他走上了这条路,便无处可退,无处可走。   他想檀鸾是对的,他并非真正冷清冷性之人,看着这些在黄泉关中挣扎痛苦的百姓,他无法不承担他们的命运,他无法如他昔日所言那般,无条件地支持檀鸾的一切决定。   他转身,走到静室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榻前,和衣躺下。   他没有修炼。没有运转魔元,没有吐纳天地灵气,没有在识海中推演功法。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的身体沉入那片柔软的黑暗中。   像一个普通的凡人那样,放下所有戒备与警惕,将自己的意识交给黑暗与梦境。   他很快就睡着了。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静室的窗棂外,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的霜华。就在这时,静室角落的阴影中,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道身影从虚空中缓步踏出,无声无息,仿佛本就是那团黑暗的一部分。他穿着一袭素青的长衫,墨发以一根如枝如玉的青簪松松挽起,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停在榻前三步远的位置,静静地看着榻上沉睡的人。   谢斩慈的睡颜与他醒着时截然不同。没有了那双墨色眼眸中常驻的戒备,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脆弱,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即使在梦中,也未能真正放下那些沉重的负担。   檀鸾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在室内移动了一寸的距离,久到他自己的影子从榻前挪到了榻侧。他终于动了,缓步上前,在榻沿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谢斩慈的眉心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了片刻,然后缓缓落下。   冰凉的指腹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时,谢斩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檀鸾的指尖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过,从眉心到眉尾,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抚平什么褶皱。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托起谢斩慈的头,将自己的腿垫在下方,让谢斩慈枕在他的膝上,谢斩慈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檀鸾低下头,轻轻拢起一缕墨发,指尖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月光在室内流淌,将檀鸾的侧脸映得苍白如玉,那双青色的眼瞳深处,倒映着膝上人安详的睡颜,也倒映着万年来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   “谢辞。”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融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谢斩慈没有回应,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心那道浅浅的蹙痕,在檀鸾指尖一遍遍的抚触下,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你究竟何时,才能想起一切。”檀鸾自语,他的指尖顺着谢斩慈的鼻梁缓缓滑下,停在那微微抿起的唇线上,指腹感受着那温热的、均匀的呼吸,一呼一吸,都是鲜活的存在。   “你想不起来,才会如此痛苦。”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描摹着谢斩慈的唇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可你若想起来,是否又会再一次离我而去。”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也并未在等待一个答案。   檀鸾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然后,他俯下身,动作很轻很慢,仿佛给了自己无数次反悔的机会。但他的唇最终还是落在了谢斩慈的额头上,一个极轻的、几乎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谢辞。”他低声唤道,唇瓣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声音含糊而沙哑,“我的谢辞。”   月光依旧流淌,夜风依旧轻拂,榻上的人依旧在他一声声轻柔的呼唤中沉睡,他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缓缓直起身,指尖最后抚过谢斩慈的鬓角,拢起一丝散落的墨发,轻轻别到耳后。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谢斩慈的头从自己膝上移开,放回枕上,站起身。   檀鸾转过身,一步踏入虚空,身影如烟般消散在月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186章 剑途末路   谢斩慈醒来时,只觉神思一片清明。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睡梦中,那些积压在他心底的阴翳被什么人轻轻拂去,鼻尖还残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草药香气,谢斩慈微微蹙眉,目光环视过这间静室,并无异常。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里悬着一个锦布制成的小香包,是郭芸送来的,说是放了些安神的草药在里头,谢斩慈不愿拂她好意,便收下了。如今想来,这些草药的气息伴着自己入睡,竟是又梦见了那个人。   谢斩慈伸手按了按眉心,窗外天色渐明,西漠的晨光透过稀薄的魔气屏障洒落,将黑石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缘。他起身,披上外袍,转身走出静室。   魏戎虽然从去岁冬天便病退,但她卸任前,将魔城中的秩序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新上任的几个事务官照猫画虎,加以谢斩慈绝对的武力压制,无人敢什么歪心思,如此依律行事,倒也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清晨,街头已有了稀落的人声,家家户户门口都悬了白宣裁成的纸花,以表对魏戎的哀思,昨夜广场上的余烬已被专人收敛,伴着魏戎生前最常用的那柄古旧大刀,安置在城郊一处新辟的坟茔中。   谢斩慈沿着城中的石板路缓步而行,他不知自己要去何方,但看着这城池中鼎盛的人间烟火,便觉得心里安生踏实不少,即便有关轮回的迷云依旧横亘心头,难以割舍。   凡人寿数至多不过百余年,若他以魔尊之威,守城百年,城中凡俗尽数与魏戎一般化作烟尘散于天地,这难道就是这些人最好的结局了么?这方天地的生命已无轮回,新生仅凭灵气的创生,但灵气又成为了修士修炼的资粮,若有一日,灵气断绝,九州再无新生,那又当如何?   满腹疑问沉坠于心,谢斩慈找不到答案,他甚至不知这答案是否需他去找,他无端想起岳峙渊来,那女修在小衍洞天的问道镜山前问心无愧道,她的道心是天下公义。而谢斩慈的道心,起初不过是自己求存,再后来,是为了檀鸾。   如今檀鸾和九州苍生站在了对立面,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做到二择其一,盖因在这数年间,他和这方天地间,也产生了不可磨灭的联系。   就在此时,他脚步一停。   城外的魔气屏障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波动,那波动近乎转瞬即逝,若非他对魔气的掌控之精深,险些就要错过,谢斩慈下意识抬头,望向城头。   池少游和楚寒铮正并肩而立。池少游双臂抱胸,赤金龙瞳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似乎在与楚寒铮说着什么,楚寒铮偶尔点头回应,两人神色如常,没有丝毫警戒之意。   这反而让谢斩慈心头一紧,以池少游的敏锐和警觉,却对那魔气屏障的波动恍若未闻,这非但不意味着谢斩慈的感知是错觉,反而是昭示了更可怕的事。   要么,那来人的修为远高于池少游,能够在不惊动她的情况下穿透她的感知;要么,那来人用了某种秘法,只针对谢斩慈一人发出了信号。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来者不善。   谢斩慈不再犹豫,身形微动,下一瞬已化作一道玄黑流光,掠过城中错落的屋顶,直扑城墙方向。他掠过池少游身侧时,池少游似乎才察觉到他的动作,微微一怔:“尊主?”   谢斩慈没有回答,身形已越过城墙,穿过那层稀薄却坚韧的魔气屏障,落于城外荒芜的沙地之上。   然后,他看见了来人。   一道枯瘦的身影立于晨光熹微的荒漠之中,灰白的发丝被西漠干燥的风吹得微微拂动,空荡的右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左手拄着一柄凡铁古剑,剑尖点地,仿佛支撑着他苍老身躯的全部重量。   元亨剑尊。   他好像又老了数十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凹陷下去,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仿佛体内的生机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剑,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与释然。   “见过元亨剑尊,”谢斩慈拱手,朗声道,“不知访我魔城,所为何事?”   元亨剑尊抬起左手,摆了摆,他开口,声音嘶哑而虚弱,道:“老朽大限将至,特来见你一面。”   谢斩慈沉默了一瞬。   他并不意外。元亨剑尊虽有大乘修为,但修士毕竟不是神明,不可能与天地同寿,更何况青莲、玄机二位道尊逝世,纵然他们与元亨剑尊后来分道扬镳,但毕竟是九州大地上唯一可共享旧事的人,他们离去,也在一定程度上抽去了这位道尊仅存的心力。   就如同魏戎,在统领燎国百姓抗击魔气时精神矍铄,半点看不出已经年逾百岁,但在黄泉魔城建起后,她却迅速地衰败了下去,仿佛支撑着她这些年走来的主心骨被抽走了。或者说,她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才等到今日。   元亨剑尊已活了万年,如今寿数耗尽,也属寻常。   “剑尊请入城说话。”谢斩慈侧身,让出一条路。   元亨剑尊却摇了摇头,道:“不必入城了,老朽这副残躯,也不便打扰城中百姓。你陪老朽去那边走走罢。”   谢斩慈没有拒绝。   他跟在元亨剑尊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松软的沙地,向西方缓缓行去。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起伏的沙丘上投下两道扭曲的剪影。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浑圆的红日正缓缓升起,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元亨剑尊的背影显得分外瘦削,位活了万年的剑尊,此刻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与魏戎临终前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   修士也好,凡人也罢,在死亡面前,终究是平等的。   两人默默行了一段路,直到身后的黑石城在沙丘的遮挡下渐渐看不见了,元亨剑尊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向东方那轮初升的朝阳,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的温暖与光明,尽数纳入肺腑。   元亨剑尊沉默了许久,久到那轮红日完全脱离了地平线,悬在半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而平静:“老朽活了万年,见过太多生死,以为自己早已看淡。可真到了这一日,却发现,心中仍有挂碍。”   “老朽这一生,年轻时追随人皇征战,以为手中之剑可斩尽天下不平事。中年时眼见人皇病逝,被力量所惑,做出背主之事。晚年时守着雪风之巅的孤寂,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去,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九州秩序因天地灵气渐稀,而日日腐朽。”   “老朽曾以为,只要守住手中的剑,守住更强大的力量,便能于这天地间无所不能,但继陆国师和连医师相继陨落,老朽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懦夫。”   “直到如今,老朽仍在怕,怕揭开那些旧事,会让九州陷入更大的动荡;老朽怕承认自己的罪孽,会让无妄剑宗万年的清誉毁于一旦;老朽怕面对人皇的英灵,怕他问老朽,为何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割肉剜血,看着我们曾发誓要保护的子民被抛弃在黄泉绝地,却一言不发。”   谢斩慈没有安慰,也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剑尊远道来此,便是为了与晚辈说这些么?晚辈并非人皇,剑尊若要忏悔,不必与晚辈分说。”   元亨剑尊缓缓摇了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转向谢斩慈,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老朽来此,一是为见你最后一面,二是为告诉你一件事。”   他缓缓开口,道:“你可知归墟?”   谢斩慈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元亨剑尊会提起这个。他想了想,答道:“晚辈所知,归墟乃万物终结之地,万法湮灭之所。欲至黄泉,必渡归墟;欲渡归墟,必行割舍。割舍一视若珍宝之物,方能从空无中化出通路,抵达黄泉。”   “不错。”元亨剑尊点头道,“这便是归墟现在的样子,但你可曾想过,为何归墟会有这般特性?为何必须割舍珍视之物,方能从中开辟通路?”   谢斩慈蹙眉,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原以为,归墟是元亨、青莲、玄机三位道尊创造出来,用于阻隔黄泉绝地和九州的一道天然屏障,故而设下了如此苛刻的法则,但元亨剑尊提起时,却仿佛另有隐情。   “请剑尊赐教。”他开口道。   元亨剑尊长叹一声,似乎从未准备好揭开这个秘辛,又或许,这重秘辛在他心中,已经酝酿了万年之久,只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整地交付出去。   “因为归墟,本不是用来隔绝黄泉的。” 第187章 重塑轮回   “因为归墟,本不是用来隔绝黄泉的。”   “归墟的本质,是众生轮回之所。”   谢斩慈瞳孔微缩,元亨剑尊的话语在他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元亨剑尊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了层层沙丘与云霭,仿佛望见了那段被尘封的、比黄泉旧事更加古老的岁月。   “凡俗生灵,死后魂魄归于归墟,在归墟中涤净前尘,洗去业障,而后循着轮回之路,重返人间,开始新的生命。那是天地秩序的最后一环,是生命得以循环往复的根本所在。”   “原本,凡俗的魂魄走轮回之路,神与魔死后则归于天地,化为灵气与法则,反哺这方世界。三者各行其道,互不干扰,天地因此而平衡。”   “然而,人皇服下了那颗神心。”   谢斩慈心中一凛,隐隐触摸到了什么。   “神明之心,蕴含着最纯粹的神性与神力。人皇是凡人气运所集之人,又因他自散血肉与气运给凡人众,这份神力也就传承至凡人之间,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修士都沾染了这份神性,轮回的秩序便开始崩溃。”   “凡人的魂魄无法正常涤净转世,修士的魂魄也无法归于天地。归墟之中,越来越多的魂魄滞留不去,相互纠缠、相互吞噬,渐渐化为一片混沌的死域。”   元亨剑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只可恨,我们直到人皇肉身被刺杀,才发现这一点,但彼时已经太晚了。轮回已断,归墟已废,我们无法修复,只能将错就错,将那片已经沦为死域的归墟,引向西漠深处,作为隔绝黄泉绝地的屏障。”   “如此一来,归墟的混乱无人知晓,那些刺杀了人皇的凡人也可被隔绝于九州之外,永生永世不得出,不是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浓重的自嘲。晨光渐渐明亮,那轮猩红的烈日高悬头顶,远处的城郭中炊烟袅袅升起,那些凡人正无知无觉地开启新的一天。   他们没有瓜分过人皇血肉中的罪孽,甚至为解脱人皇蒙受了万年与魔兵苦战的苦厄,但归墟的覆灭,却也让他们共担苦果。   这天下,何曾有过真正的公平。   谢斩慈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剑尊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元亨剑尊长叹一声,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直视着谢斩慈,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老朽认为,你可以重建轮回。”   谢斩慈微微一怔。   “你体内有人皇的血脉,在黄泉中获取了天魔本源,又和神明立过血誓,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同时触及了人、神、魔三道边界的存在。归墟无法吞服你,亦无法改变你。”   “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重塑轮回,那便是你。”   谢斩慈闻言一怔。他与归墟间,确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缘,譬如陆观爻消散残忆一事。且恰似元亨剑尊所说,原本入黄泉时,他亦将此忘却,是承袭天魔本源后,才想了起来。   “剑尊大限将至前告诉我这些,是仍抱着一丝入轮回的希冀么,”谢斩慈缓缓开口,“要教剑尊失望了,我心已死,只愿守着这一座城。”   元亨剑尊闻言,却笑了,那笑声苍凉,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渐渐被风沙卷走,他咳嗽着,仿佛胸腔里的最后一点朝气也随着那笑,断于风沙。   “不,老朽并非为自己求一个轮回。”   “老朽活了万年,手上沾满了罪孽。人皇的血,黄泉关下那些凡人的血,还有那些因老朽的沉默而枉死的无辜者的血。老朽死后,魂魄归于何处,是老朽应得的报应。老朽不求轮回,也不敢求。”   他声音嘶哑,道:“无论如何,老朽都会死,老朽陨落之时,毕生修为所化的灵气将逸散于天地之间,可以为这灵气日渐枯竭的九州,争取最后一点喘息之机。”   “但这喘息之机,终究是有限的。若不能在灵气彻底耗尽之前,重塑轮回,让天地恢复自洽的循环,九州终将走向死寂。”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着谢斩慈:“老朽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内,完成重塑轮回之事。如此,老朽也算是为自己万年的罪孽,做最后一点弥补。”   “而你,谢斩慈,”他的唇角勾起了一丝残忍的弧度,“你嘴上说着只愿守着一座城,可这三年来,你收留了多少从九州各处逃难而来的凡人?你又默许了多少在九州混不下去的散修,在这黑石城中安身立命?”   “你若心中没有天下,你大可紧闭城门,任由外来投效者自生自灭,甚至你在最初都不会接受天魔本源,将这些凡人带出黄泉关,他们的祖上从未饮过人皇骨血,终其一生无法修炼,你殚精竭虑日日操劳护着这些人,化身魔尊,从未将他们视为负累。”   谢斩慈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元亨剑尊抬手制止。   “你不必否认。老朽并非在夸赞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心中是有天下的,只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你以为自己冷心冷性,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证明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否认这一点,就是在否认你自己。”   这番话,如一把锈蚀了多年的古剑,缓慢而沉重地,深深刺入了谢斩慈的胸口,他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元亨剑尊说的是对的。   可他若承认自己心中有天下,又如何面对檀鸾?   檀鸾要的是这九州倾颓,要的是这建立在朽骨与谎言上的危楼彻底崩塌。而他,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座危楼的修补者。他收留的每一个凡人,安置的每一个散修,都是在为这片他本应冷眼旁观的土地,添上一砖一瓦。   他与檀鸾,终究是走到了对立的两端。   “老朽想说的,都已说完了。”元亨剑尊的声音将谢斩慈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老人拄着那柄凡铁古剑,缓缓转过身,面向东方那轮已经完全升起的红日。晨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中,映着辽阔的天际。   “你走吧。”他说,声音平静而释然,“老朽还想在这儿,再看一会儿太阳。”   谢斩慈沉默了一瞬,拱手道:“剑尊保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对于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者而言,最好的告别,便是让他安静地、不受打扰地,与自己的一生和解。   他转身,步入虚空。   目送谢斩慈的袍角消失在合弥的虚空裂隙之中,元亨剑尊的呼吸渐渐变得轻缓,拄着剑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他知道,时辰快到了。   果不其然,他身后的沙地上,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   素青的长衫在风中轻轻拂动,那双青眸倒映着煌煌红日,也无声无息地注视着面前的衰朽的老者,却显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正如一万年前,青鸟无数次高飞过凡人的军阵时,看向任何一个誓死搏杀的凡人士卒。   除那一人以外,祂自始至终,都未曾将他们放在眼里过。   “末将裴元,见过上神。”元亨剑尊用那仅存的左手拂过膝前袍摆,并未跪地,而是行了个半礼,道,“年岁已衰,不能为上神叩首,请上神莫怪。”   檀鸾立于沙丘之上,素青长衫纹丝不动,仿若这西漠的风沙连祂的衣角都不敢触碰。那双青眸垂落,落在元亨剑尊佝偻的身躯上,像在看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   他无声地抬起了手。   元亨剑尊低笑了一声,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他松开拄着的凡铁古剑,任由那柄陪伴了他大半生的兵器倒在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他缓缓张开双臂,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胸膛。   下一瞬,数道细如发丝、嫣红如血玉的荆棘自虚空中探出,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元亨剑尊的胸膛。   元亨剑尊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下头,看着那几道从自己胸口穿出的血红荆棘,看着荆棘上沾染的、属于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沙地上,渗入那片干燥的土壤。   他咳出一口血,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却没有立即倒下。   他抬起头,望向檀鸾,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一丝奇异的光芒。   “上神,”他开口,声音嘶哑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在喉头,“是他回来了么?”   他这个问题,没头没尾,语焉不详,但檀鸾听懂了,即便听懂,他也回答是或者不是,他只是侧过脸去,避开了那双渐渐失去生气的眼眸。   “原来如此。”元亨剑尊从他的回避里读到了答案,苦笑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枯瘦的身躯一寸寸化为光点,升腾而起,向着高天之上飘去。它们越升越高,越散越广,渐渐融入天地之间,化为最纯粹的灵气,滋养着这片日渐贫瘠的土地。   大乘修士毕生修为所化的灵气,是何等浩瀚。   远方的黑石城中,那些刚刚苏醒的凡人,只觉得呼吸之间,空气似乎变得清新了许多,连那常年笼罩在西漠上空的昏黄风沙,也似乎淡了几分。那些灵根驳杂的散修,更是感觉到天地间灵气的浓度骤然提升,不由得纷纷走出屋舍,望向天际那片渐渐扩散的金色光晕,面露惊疑之色。   而沙丘之上,只余下一柄凡铁古剑,斜插在黄沙之中。 第188章 重返归墟   谢斩慈穿过虚空裂隙,落脚之处是黑石城最高的塔楼。   晨光正好,整座城池在脚下铺展开来,炊烟与朝霞交织,孩童的笑声从某条巷弄中隐约传来。   一切都与往日无异,仿佛元亨剑尊的到来与离去,不过是一场须臾即逝的幻梦。   然而,天地间灵气的异变,骗不了人。   谢斩慈立于塔楼边缘,闭目感应。空气中那股骤然浓郁起来的灵气,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滋养着这片荒芜已久的土地。   那是大乘修士毕生修为所化的馈赠,是一位活了万年的老人,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遗产。   元亨剑尊,陨落了。   “尊主?”池少游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声音中带着凝重和担忧,“方才那股灵气波动……”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空气中骤然浓郁的灵气,但一时间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背后是否有阴谋掩藏。   “元亨剑尊陨落了。”谢斩慈淡淡道。   池少游一怔,随即默然,她和元亨剑尊并无多少交集,只知道是九州硕果仅存的几位道尊之一,更是引领剑道万年的魁首人物,她也习剑,纵然和无妄剑宗不睦,此刻听闻,也不免有些唏嘘。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尊主如何得知?”   “剑尊临终前,来见过我一面。”谢斩慈的声音颇为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在刚才。”   “什么?”池少游一惊,她和楚寒铮晨起就照例在城头巡视,但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的气息靠近,但看见谢斩慈神色如常,想来一切尽在掌握,松了口气,道,“他可有向尊主交代什么吗?”   谢斩慈没有立即回答,元亨剑尊临终前殷殷嘱托的话语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望向远方,层层的沙丘后,极西之西,万物终结之地,万法湮灭之所。众生轮回之所。   归墟。   重塑轮回。   这四个字听起来如此宏大,如此遥远,仿佛不该与他这样一个魔尊产生任何关联。   他不是人皇,不是神明,不是那些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道尊。   他只是谢斩慈,一个从书中世界醒来、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异乡人,他从来未曾想过要做什么救世主,从未想过要背负苍生的命运。   谢斩慈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城中这些从黄泉关中来的凡人,那些在魔气侵袭中苦苦支撑的将士,那些在黑暗中一代代传唱着“故乡何在兮,在彼穹苍”的人们。   他们以为,只要走出黄泉,就能迎来新生,但不过是从一方死地,走入另一方更宏大的死地。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他们会像魏戎一样,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而那些新生的孩童,那些在城中追逐嬉戏的稚嫩生命,他们会长大,会老去,会死去,然后同样归于虚无。   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却永远没有归处,他们所信奉的一切美好,都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最终,他想起檀鸾那双青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有时是疏离的、冰冷的,像是隔着万年的时光在打量一个不相干的过客;有时又是灼热的、执拗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烧穿,看清他灵魂最深处的模样。   他想起那个夜晚,檀鸾捏着他的下颌,将醉花阴渡入他口中。那双青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眼底是一场永不熄灭的、燃烧万年的大火。   那一刻,他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以缩短,以为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秘密与仇恨可以被酒意融化。   可檀鸾身上那道被抹去的血誓印记,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檀鸾已经做好了杀他的准备。   在檀鸾的计划中,他谢斩慈的死,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檀鸾不在乎他是否会在这场战争中死去,就像檀鸾不在乎这片山河是否会倾颓,不在乎那些凡人是否会在这场复仇中化为齑粉。   可檀鸾对他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句话说得那么轻,那么笃定,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可谢斩慈不知道,那究竟是檀鸾的承诺,还是檀鸾对自己的说服。又或者,那只是神明对一枚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施舍的最后一点怜悯。   他分辨不清。   他从来都分辨不清檀鸾的心思。那个人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万年的仇恨,倾覆九州的谋划,对人皇的执念,对这片天地的憎恶。   而他谢斩慈,不过是这漫长岁月中偶然闯入的一个过客,或许曾在那青色的眼眸中激起过一丝涟漪,但终究会被更大的浪潮吞没。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放不下。   他放不下那个在月见藤花下对他微笑的人,放不下那个在醉花阴的馥郁中与他拥吻的人,放不下那个在深夜悄然来到他榻前、用指尖抚平他眉间褶皱的人。   他知道那是檀鸾。   虽然醒来时只余一缕似有若无的草药香气,虽然床头悬着郭芸送的安神香包,虽然他可以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檀鸾来过。   在他沉睡的时候,在月光流淌的静室中,那个人来过。祂坐在他的榻边,让他的头枕在祂的膝上,用指尖一遍遍地抚过他的眉眼。   祂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融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谢辞,”祂说,“我的谢辞。”   那声呼唤,像是从万年之前传来,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与无尽的距离,终于落在他耳边。   可当他醒来时,那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缕草药香气,和一段他无法确认的、似梦非梦的记忆。   檀鸾为什么要来?   如果祂已经做好了杀他的准备,如果祂已经抹去了他们之间的血誓印记,如果祂已经决定将他当作一枚可以舍弃的棋子,那为什么还要在深夜来到他的榻前,用那样的目光看着他,用那样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   他从来都不知道檀鸾在想什么。那个人的心思,像归墟深处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看不透,猜不透,只能在一次次靠近与被推开之间,徒劳地摸索着那点微弱的温度。   檀鸾亲口告诉他,祂要倾覆这九州,要动摇这天下,祂恨这九州中的一切,可当死气辟谷丹的阴谋波及到无辜的凡人时,他会毁去道基,令自己筹谋的一切付之东流。   当舒云仙子戳穿祂抢夺青莲道尊本命心莲后,祂会毫不挣扎地认输。祂说谢斩慈无法阻止祂,但祂又是否真的想要继续向前。祂在归墟中长眠,意图在无休无止的虚空中消磨自己的长生。   九州近万年的苦厄,始于一只青鸟剖出自己的心脏,递给了一位即将走向死亡的帝王。   彼时,祂并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祂只是不想让那个人死去,只是想让那些美好的时光延续下去,只是献出了一颗真心,以为这样就能换来永远。   后来,那位帝王还是死了,他死后,天地同罪,苍生同罪。   檀鸾将这一切,化作对九州的恨意,化作对那些窃取神血者的憎恶,化作一场横跨万年的复仇。祂要让这座建立在朽骨与谎言上的危楼彻底倾颓,要让那些靠偷来的光阴苟活的修士付出代价。   可祂真正恨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那些瓜分人皇血肉的修士?是那个坐视人皇被食尽的天地?还是那个愚蠢地剖出神心、以为这样就能留住一切的自己?   谢斩慈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檀鸾在复仇的路上越走越远,直到将自己也燃烧殆尽。他不能坐视那些无辜的凡人,在神明的怒火中化为齑粉。他必须要做出选择,并非在檀鸾和苍生中二择其一,而是终结这一切的根源。   “尊主?”   池少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看着谢斩慈在塔楼上站了太久,也想了太久,久到她不得不担心起来。   谢斩慈回头望向她,淡淡开口道:“师姐,我要出一趟远门。”   池少游一怔:“去哪里?”   “归墟。”   轮回断绝,是这一切悲剧的起点。   谢斩慈要重塑轮回,不是因为元亨剑尊的遗愿,不是为了黑石城中的百姓,甚至不是为了这方天地的存续,他要让檀鸾解脱。   他要让那条断裂的路重新连接,让那些漂泊万年的魂魄找到归处,让这方天地恢复自洽的循环。他要让檀鸾知道,那份罪责可以被偿还,那道伤痕可以被愈合,那个曾经犯下错误的神明,也可以被原谅。   他要让檀鸾知道,祂不必再用仇恨来惩罚自己。   祂可以选择放下。   而他,会陪着祂一起。 第189章 前尘尽往   西漠尽头,天地边界。   天地在这里归一成诡异的灰白,没有上下之分,没有远近之别,甚至连时间的流逝也变得几乎不可感知,远方西漠的风沙、黑石城的烟火、天地间流转的灵气,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上一次,谢斩慈站在这里,是为了前往黄泉,为了探寻燕寻霈之死的真相,彼时,他只将归墟视作前往黄泉的一处通路,横亘于他和真相之间的一道阻碍。   而今,他再次站在这里,心境已截然不同,而与之对应地,归墟也对他,展露了自己的全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在上升,在被撕裂,又在重组。四周是无尽的灰色,不是雾,不是烟,而是一种纯粹的、绝对的虚无。   那虚无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孤独的意识,在这片死寂中悬浮。   这就是归墟。   万法湮灭之所,魂魄涤净之地。只是如今,这里已经没有涤净,只有湮灭。那些本该在此处洗净前尘、转入轮回的魂魄,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相互吞噬、彼此融合,化为一片混沌。   他的神识触及之处,尽是混乱与死寂。   彼时他对归墟中混乱的窃窃私语一无所知,但如今才发觉,那正是残存的魂魄碎片在虚空中漂流,发出无声的哀嚎。   它们记得自己曾经是人,曾经有名字,有面孔,有爱恨情仇。但那些记忆已经被时间磨蚀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对存在的渴望,和对消亡的恐惧。   它们在等任何一个能够结束这一切的人,等了万年之久。   谢斩慈的目光望向了前方,这里远不是归墟的本质核心所在,若要修复轮回,关窍也绝不在此处,他运转魔元护住周身,向前穿行。   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见了第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古旧的皮甲,样式古朴,是谢斩慈曾在葬渊中的记忆里看过的凡人军士的常见制式,他身形挺拔,那双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累月握剑留下的印记。   他的面貌和谢斩慈记忆中风烛残年的老者截然不同,年轻而英武,这张脸上没有皱纹,没有沧桑,没有万年的疲惫与愧疚。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少年人的锐气,仿佛他刚刚踏上战场,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与信念。   而他的对面,是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粗辫垂在胸前,手持一柄长刀。她的眉眼间带着一股飒爽之气,笑起来时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好刀法!”裴元一剑格开魏戎的横劈,后退半步,朗声笑道,“姑娘这一刀,颇有章法,不知师承何处?”   魏戎收刀而立,挑眉道:“无师自通,杀多了魔物,自然就会了,再来!”   他们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刀剑相击,战成一团,直至双双被翻涌的灰雾吞噬、消散。   谢斩慈继续向前。   又不知走了多久,一道身影从雾中缓步走出。   他身披玄金大氅,那大氅上绣着繁复的纹路,在灰暗的归墟中依旧流转着淡淡的光泽,仿佛凝聚了星辰与日月的辉光。他手持一柄钨钢折扇,扇面星图流转。   面若冠玉,目若朗星,观爻公子。   “客卿来了。”陆观爻开口,此刻的他看起来与谢斩慈记忆中一般无二,眉目舒展,唇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折扇轻摇。   谢斩慈默然,他知道眼前的陆观爻也不过是一段记忆的残片,是归墟中的虚像,然而相较于方才的裴元和魏戎,他似乎显得更鲜活些,还能与谢斩慈对话。   “曾在归墟中被割舍过,魂魄便能维持更久。”陆观爻仿佛再度猜透了他的心思,道,“不过,消散也是早晚的事。”   他话锋一转,问:“她还好吗。”   那双星眸中依旧带着昔日的从容与洒脱,仿佛他并非被困在这归墟之中,而只是在一个闲适的午后,与故人对坐品茗。   “挺好的。”谢斩慈答道,声音平静。   陆观爻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顿了顿,又问:“她应当没有记起来吧?”   “没有。”谢斩慈摇了摇头,“她说,既然你选择让她忘记,她就没有必要再想起来。”   陆观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骂了一句:“真是个没良心的。”   他眼眸微抬,看向谢斩慈,收起折扇,轻轻点了点谢斩慈的肩膀:“客卿不该停在这里。”   谢斩慈没有动。   他看着陆观爻,那双墨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话:“公子,给我算一卦吧。”   陆观爻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一种通透,仿佛他早已料到谢斩慈会说出这句话。   他没有推辞,手腕一转,钨钢折扇在他手中划出一道弧线,扇面上的星图骤然流转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意。   “客卿此行,上上大吉。”   谢斩慈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灰雾在他面前缓缓分开,仿佛有意识般为他让出一条道路。他穿过一层又一层雾障,有时他觉得自己只走了几步,有时又觉得已经跋涉了千年。   他知道自己还会遇见一个人。   在归墟中割舍过自身记忆与情感的人,魂魄会比常人更为稳固,能够在归墟中维持更久的存在。   但待到看到前方的雾气中再度中浮现一道身影,谢斩慈的呼吸仍然微微一滞。   纤尘不染,白衣胜雪,他身形颀长,面容温润如玉,气质清朗如风,那双清润的眼眸在望见谢斩慈时,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恰似春风皱水。   “都长这么大了。”燕寻霈望着他,目光从他眉梢滑到眼角,从鼻梁滑到下颌,一寸一寸,旋即他温和地笑了,“你生得真像你母亲。”   谢斩慈望着眼前那道白衣身影,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他被燕寻霈留下的庙祠、手记救过,又为燕寻霈探真相、报血仇,入黄泉,杀青莲,他们的血脉里流淌着不可磨灭的血缘痕迹。   “我不是你的儿子。”他最终如实相告。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与这方天地全然不同的地方。我只是机缘巧合,借了你儿子的躯壳,活了下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沉默了。   他等着燕寻霈的震惊、质问、愤怒,或者任何一种足以宣泄情绪的回应。   可燕寻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润的眼眸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温柔的、近乎了然的神色。   “我知道的。”燕寻霈道。   谢斩慈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燕寻霈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抬起手,轻轻地、郑重地,拍了拍谢斩慈的肩膀。那只手修长而温暖,带着属于长辈的、沉稳的力量,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谢斩慈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涌上喉头。   “一路走来,辛苦你了。”他温声道。   谢斩慈垂下眼帘,喉结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重新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向燕寻霈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归墟的更深处走去。   而那道白衣身影始终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被灰雾吞没。   谢斩慈继续向前。   灰雾在他身前缓缓退开,仿佛畏惧,又仿佛恭迎。他已经走了很久,久到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久到那些遇见的身影都变得模糊遥远。   直到灰雾彻底散去,风景如画,在他眼前铺展开。   青山如黛,碧水潺潺,溪流蜿蜒穿过一片开阔的谷地,两岸芳草萋萋,野花点点。   几株老柳垂绦,枝条轻拂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若非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归墟中走来的,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某处人间仙境。   他的目光落在溪流边的一片草地上。   那里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几只粗陶酒碗,一壶酒。三个人围坐其旁,姿态闲适。   居中一人,头戴毓冕,十二旒珠玉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他身着玄黑衮服,上绣日月星辰、山川龙凤,虽是坐姿,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他所在之处,便是天地的中心。   左侧一人,一身古旧的青铜甲胄,上半张脸扣着一副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他手边置了一杆缠着红缨的长枪,寒锋逼人。   而右侧那人,一身玄黑袍服,长发未束,面容冷峻,眉峰如刀裁,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与漠然。谢斩慈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那是他在心魔劫中见过的,原书中那个杀人如麻、冷心冷性的魔尊谢斩慈的脸。   谢斩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分明,皮肤白皙,没有茧子,没有伤疤,他的身上是一件蓝白相间的运动校服。   这是他自己的模样,属于十五岁的谢辞的模样。   他抬起头,望向那三人。   “你来了。”居中的帝王开口,他抬手,示意谢斩慈在他面前的空位上坐下,“先坐下,喝一杯吧,喝完,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谢斩慈依言落座,案几上的粗陶酒碗里已经斟满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一种醇厚而清冽的香气。   他端起碗,没有犹豫,仰头饮尽。   于是天地混沌向他卷来。 第190章 帝王(1)   万年前,神魔之战。   穹顶之上,一道横贯千里的裂痕如巨兽睁开的竖瞳,裂缝边缘翻涌着金红色的神光和墨紫色的魔气,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足以震碎山脉的轰鸣。   神光如瀑布般从那道裂口中倾泻而下,所过之处,云层燃烧,大地龟裂;而魔气则如逆流的黑潮,从大地深处喷涌而出,与那神光在半空中绞杀在一起。   天与地之间,是神明与魔物的战场。   一尊神明立于云端,身披万丈金光,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如同两轮烈日,俯瞰着下方疮痍的大地。祂抬手间,一道金色光柱从天而降,将一整座山头轰成齑粉。碎石飞溅,砸入山脚的村落,房屋倒塌,哭喊声被淹没在轰鸣中。   而另一侧,一头形如山岳的魔兽从深渊中爬出,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每一步踏下,地面便剧烈震颤,留下一道道裂纹。它张口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腐化,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神明与魔物的交锋,根本不避讳凡人的聚居地。   或者说,它们根本不在意。   凡人的城池、村落、田地,在神与魔的战斗中,不过是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蚁巢穴。一座村庄可能在神光余波中化为灰烬,也可能在魔气的侵蚀下变成死地。没有人会为这些损失负责,也没有人会为这些死者哀悼。   因为在神与魔的眼中,凡人根本不值一提。   而在这法天相地的神魔脚下,一处半数草木枯焦的山坡上,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他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褐,打着几块补丁,裤腿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露在外面,被碎石硌出了几道血痕。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的一片废墟。   那里原本是一座村庄,半个时辰前还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而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砾,几根歪斜的木梁还在冒着青烟。村口那棵老槐树被拦腰折断,树冠倒在路中央,枝叶已经被烧成了灰烬。   废墟中,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刨着瓦砾,发出压抑的哭声。有人在寻找亲人的尸体,有人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那道裂痕,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另一个少年从废墟的另一头跑了过来,他身材结实,皮肤黝黑,方正的脸上沾满灰烬和汗水,他跑到山坡上少年的身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   “裴元哥。”山坡上的少年开口,他静静地注视着那片新成的废墟,“村子又被毁了。”   “是啊。”裴元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向仍在激烈交锋的神魔,眼神中透着恐惧和敬畏,“三天前是东边的青石村,昨天是西河镇,今天是咱们村,哎,这日子真不知怎么过。”   他苦笑了一声,道:“我娘还指望我娶媳妇生娃娃呢,照我看,这样的日子,生下来就是遭罪。”   少年没有回应他,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远方,神明的金光正在缓缓收敛,魔物的黑影也在向深渊退去。这场战斗暂时结束了,但谁都知道,下一次很快就会到来。   裴元似乎是觉得少年沉默得让人有些发怵,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到村子里,在废墟里再挑拣些有什么可用的。少年却骤然叫住了他。   “裴元哥。”少年说,他有一双极黑沉的双瞳,说话的声音虽稚嫩,却很沉稳,“我准备走了。”   “去哪儿?”裴元惊道,“我知道你爹娘……哎,但这世道,你自己一个人能去哪?”   “我始终觉得,”少年说,“咱们凡人也应当参与到抗击魔的战争中来。”   裴元这下彻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少年,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凡人也应当参与这场战争。”少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目光却很坚定。   裴元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他看向少年的头顶,仿佛似乎在试图从那里找到一处被滚落的碎石敲出的伤口:“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魔!你看看天上那道裂口,那是我们能掺和的事吗?”   他指着远处的战场遗迹,声音越来越高:“我们是凡人!我们没有神威,我们连一只稍微大点的野兽都对付不了,拿什么去跟那些东西打?”   少年看着裴元因这番激动的话而涨红的脸,没有试图反驳或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等裴元将话说完,随后缓缓开口:“正因为我们是凡人,所以才更要参与进去。”   他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比裴元年纪要小,因此个子也矮上不少,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分量。   “裴元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九州,究竟是我们的九州,还是众神的九州?”   裴元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据老人们说,以前的九州大地上没有神,也没有魔,直到天魔撕开天际裂隙,哀鸿遍野,众神才出现,和这些魔物相抗。   “这方土地,是属于我们的,我们生于斯,长于斯,”少年冷冷道,“若依靠神明,赢了这一役,而我们畏首不前,只知惊惶逃窜,那么魔兵退去后,又如何呢?这片土地,还是我们的么?你看现在神与魔相战,可曾有一方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裴元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那些神魔,”少年续道,他的眼中渐渐燃起一种奇异的神采,“纵然有通天伟力,然魔仅有数万众,神仅有数千,而我们凡人,是万万人,我们四散溃逃,便如蝼蚁,我们众志一心,便成千军万马。”   裴元怔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血泡的双手。   这双手昨天还在帮母亲劈柴,前天还在田里拔草,再往前推几年,这双手抓过泥巴、掏过鸟窝、挨过父亲的藤条,从来不曾握过兵器,更遑论与神魔抗衡。   他又想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属于邻居家的翠儿妹妹,翠儿生得白,手也又细又白,他娘说,等他们都再大一点,就把翠儿讨回来给他做媳妇。翠儿听到时,就用她细白的手,捂住她飞起红霞的脸。   后来那双手变得青白、肿胀,从石缝里伸出,软软地垂落,他在废墟里拼命地挖,最终却只能用自己满是血的手握住她已经冰凉的手,坐在已经化为一片残骸的村落里大哭。   少年见裴元沉默不语,他叹了口气,道:“裴元哥,我没有亲人了,所以我没什么好牵挂的,也没什么好失去的。裴元,你帮我和村长说一声就行,就说我走了,不必找我。”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山坡下走去,那是远离村落废墟的方向,他的步伐不快,却显得很坚定。   裴元咬了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山坡,一把拽住了少年的胳膊。他的手劲很大,掌心的血泡因为这个动作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鲜红的嫩肉。   “你去哪?”他厉声道。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裴元。那双黑沉的眸子灼灼如星火,他淡淡道:“我去找愿意和我一起反抗的人。”   裴元攥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你上哪儿找去?谁会信你?谁会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毛头小子去送死?”   “我不知道。”少年坦然答道,“但我总要去找。”   他轻轻挣开裴元的手,指向远方神魔交战过的山脉,道:“九州中有那么多凡人,这样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他们或许还没有想明白,还在哭,还在怕,还跪在地上求神保佑,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的。”   “那如果没有人想明白呢,如果你一直找不到呢?”裴元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我便一个人去。”少年说。   裴元愣在原地,那只攥着少年胳膊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在身侧。他看着少年那双黑沉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什么年少轻狂的疯话,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如狂风中兀自摇曳而不熄的火。   山风猎猎,吹动两人破旧的衣角。远处废墟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应是有人找到了亲人的遗体。   裴元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烬和汗水,咧嘴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豁出去的味道:“行吧,我和你一起。”   少年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没有多说什么感激或煽情的话,他仅仅是拍了拍裴元的肩膀,然后继续向前,走向他原本要去的方向,裴元忙快步跟上去,跟他并肩而行。   走了几步,裴元忽然想起了些什么,挠挠后脑粗短的发茬根,有些赧然道:“诶,说起来,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还真不知道你大名叫啥。村里人都叫你阿辞,我也跟着叫了这么多年。”   少年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苍茫的天际线,道:“我叫谢辞。” 第191章 帝王(2)   三年后。   一方地势稍平缓的矮丘下,三千士卒列阵而立。他们的铠甲并不统一,有的穿着缴获的铁甲,有的穿着牛皮鞣制的皮甲,还有的甚至只是在厚麻布衣外钉了几块铁片。   但他们手中的兵器却保养得很好,长枪的枪尖磨得雪亮,刀剑的锋刃泛着寒光,每一件都被仔细擦拭过,不见半点锈迹。   而在丘上,一个青年正负手而立。   他的身量已经开始抽条,比三年前那个矮小瘦弱的少年挺拔俊秀不少,那张曾稚嫩的面孔如今已经显出了英气和冷峻,线条明晰,一双黑沉的眼睛更深更冷,如墨海翻潮。   他便是谢辞,如今凡人所建起的燎原军的统帅。   而在他身后半步,站着个身量稍高些,剑眉星目、鼻直口方的男子,腰间悬了一把长剑,他看着校场上的那些年轻士兵,眼睛里带着笑意。   “欸,将军,”裴元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看第三排那个小子,拿枪的手还在抖。”   谢辞没有转头,目光仍扫视着整支队伍,淡淡道:“第一次上战场,谁都会抖。”   “我当年就没抖。”裴元理直气壮。   “你当年躲在石头后面吐了半个时辰。”   裴元顿时噎住,干咳两声,讪讪道:“那不是第一次杀魔物么,谁知道那玩意儿这么恶心,还冒绿脓。”   谢辞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向前走了一步,三千双眼睛立即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期待、有怀疑,也有恐惧。这支军队里有的是家园被毁的流民,有的是活不下去的佃农,有的是被神魔之战波及而家破人亡的幸存者。他们来到燎原军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已经无处可去了。   谢辞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开口道:“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在害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害怕是正常的。我第一次见到魔物的时候,躲在山坡后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站都站不稳。”   台下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但后来我发现一件事,”谢辞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些魔物,并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反手取下背后的长枪,解开缠布,枪芒寒光烁烁,亮如冷星,谢辞挽了个枪花,随后将长枪平扫而出,“五年前,我用一块尖锐的石头,杀死了第一只魔物,它的利爪刺穿了我的手臂,而我也用石块砸开了它的头。”   “那时候我就知道,所谓魔,并非不可战胜,并非只能祈祷神明的帮助,它们会流血,会受伤,会死亡。”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这两年来,燎原军先后斩杀魔化的妖物四百余头,击退魔兵三十次。我们用血肉之躯证明了,凡人也能在这片战场上站稳脚跟!”   台下开始有人握紧了拳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战意如沸。   谢辞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面孔,将他们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他知道,士气已经鼓起来了,但他也知道,仅仅依靠对神魔的仇恨和战胜敌人的渴望,并不能支撑一支军队走得太远。   “但是,”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冷冽如冰锋,“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全场安静下来,连风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我们拿起武器,走上战场,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建功立业,更不是为了取代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魔。”谢辞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燎原军的存在,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杀戮,而是为了让杀戮不再降临到凡人头上。”   “我们要昭告天下,凡人的命,不是草芥。凡人的家园,不容践踏。”   说罢,他高举长枪,直刺向天,高喝道:“为凡人而战!”   话音一落,三千人齐声怒吼,声浪冲天而起,声势竟不弱于那些通天彻地的神魔分毫。   喊杀声罢,谢辞指挥大军向东开拔,那里正是一座山脉,盘踞着一头蟒状妖兽,它吞食过往行人,袭击附近村落,且它已被天魔的气息侵染,逐渐化为半妖半魔的存在。附近的凡人村落早已十室九空,剩下的百姓每日提心吊胆,三日前,特遣人向燎原军求援。   三日来,山脉的地形早就被谢辞烂熟于心,一条自西向东的河流贯穿山脉南麓,两处陡峭的峡谷夹峙着通往妖兽巢穴的唯一路径,而山脉北面则是大片沼泽,瘴气弥漫,常人难以通行。   他一面行军,一面将早就谋划于心的布置吩咐下去,蟒妖外出,必经峡谷,两侧崖壁陡峭,是天然伏击阵地。   “裴元,”他示意这位最早跟随自己、也是自己最信任的副手靠近,压低声音道,“你派两百人,先沿西侧峡谷上行至妖兽巢穴上方山体半山腰处,此处当有一处天然硝石矿,届时,你引火炸山,蟒妖虽已被魔气侵染,但终究保留了几分蛇性,喜阴厌燥,畏火惧烟。烟火一起,它必会离开巢穴,向南面峡谷方向移动。”   裴元拱手示意遵命,又问道:“妖兽离巢后,如何行事?”   “主力埋伏于峡谷出口,待蟒妖进入谷中,便封住谷口,以长枪阵压制,”谢辞淡淡道,“你与炸山的先遣部队便居高临下,以弓弩射之。”   裴元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有些担忧:“那畜生体形庞大,寻常箭矢恐怕伤不到它要害。”   “所以不能指望一次伏击就将其击杀。”谢辞道,“要分段设伏,层层消耗。第一阵在峡谷,不求杀伤,只求激怒它、消耗它。待它冲出峡谷,必会沿河岸逃窜,那里地势开阔,我已命人在河滩上挖掘陷坑,覆以浮土枯草。第二阵便在那里。”   “第三阵呢?”裴元追问。   谢辞眉梢一挑,此时才显得有几分符合他年纪的少年气,道:“经过前两阵的伏击,那妖兽必然阵脚大乱,也是我们唯一正面取胜的时机,第三阵,由我亲自领兵。”   裴元一怔,随即急道:“将军,你是主帅,岂能亲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必须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谢辞回过头,看向裴元,那双黑沉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动摇,“若我只会在后方发号施令,将士们凭什么把性命交到我手里?”   裴元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谢辞抬手制止。   “不必多言。按令行事。”   裴元咬了咬牙,终是重重一抱拳:“末将领命!”   夜色如墨,群山沉寂。   燎原军悄无声息地沿着预定路线行进,火把全部熄灭,只靠月光辨认道路。士兵们的脚步声被山风掩盖,连呼吸都压到最低。这支由凡人组成的军队,经过两年的磨砺,已经有了真正的军伍气象。   谢辞站在一处高岩上,看着队伍如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山间蜿蜒前行,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按照计划,裴元率领的两百人此时应该已经抵达妖兽巢穴上方的硝石矿。只要信号一起,烟火便会炸开,惊动那头盘踞已久的蟒妖。   果然,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远处山腰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映成了暗红色。碎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山林中发出噼啪声响。   紧接着,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嘶吼从山腹深处传出,如狂风穿涧,刮擦着耳膜,扰人神经,不少年轻、经验浅的将士彼此对视,都在眼神中看到了胆怯,但他们仍然服从谢辞的命令,继续前进。   山腰处的火光越来越盛,浓烟顺着风向朝南面峡谷飘去。又是一声震天的嘶吼,只见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山腰的洞穴中猛地冲出,撞碎了洞口堆积的碎石,直直朝南面峡谷的方向奔去。   那蟒妖的身形比情报中描述的还要庞大,通体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泛着幽冷的光泽。它的头部已经隐隐显出几分狰狞的类人形态,双眼赤红如血,它显然被烟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碾过树木和岩石,发出隆隆巨响,一路朝着南面峡谷横冲直撞。   峡谷两侧的崖壁上,伏兵屏息凝神,蟒妖一入山谷,数百支箭矢从两侧崖壁上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峡谷中的蟒妖。箭矢撞击在鳞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金石之声,火花四溅。大多数箭矢被坚硬的鳞甲弹开,只有少数几支侥幸射入了鳞甲的缝隙,但也只是浅浅扎入,并未造成致命伤害。 第192章 帝王(3)   蟒妖吃痛,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巨大的尾巴横扫而出,拍打在崖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几名躲闪不及的弓手从崖壁上跌落,惨叫声淹没在轰鸣中。   “不要慌!”谢辞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稳住阵型,继续射击!”   弓手们压下心中的恐惧,咬着牙再次搭箭拉弓。第二轮箭雨紧随而至,这一次瞄准的是蟒妖的眼睛和张开的巨口。   一支箭矢精准地射入了蟒妖的左眼,墨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蟒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疯狂地扭动着身躯,尾巴胡乱抽打,将崖壁上的岩石打得粉碎。   “撤!”谢辞果断下令。   峡谷中的伏兵立刻按照预定计划撤退,沿着崖壁上预先准备好的绳索迅速攀爬撤离。蟒妖在剧痛和愤怒中失去了理智,只顾着向前猛冲,想要逃离这片让它受创的峡谷。   它冲出峡谷口时,迎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   月光下,河水静静流淌,河滩上覆盖着一层枯草和浮土,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蟒妖并未注意到,那些浮土之下,是一个深达丈余的陷坑。   它庞大的身躯冲上河滩的瞬间,庞大的头颅瞬间失去平衡,轰然栽进了陷坑中,庞大的身躯被卡在坑洞之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体型太大而难以借力。   河滩两侧的芦苇丛中,数百名手持长枪的士兵猛地跃出,齐声呐喊,挺枪刺向被困住的蟒妖。长枪刺入鳞甲的缝隙,扎进血肉之中,墨绿色的血液汩汩流出,染黑了河滩上的沙石。   蟒妖疯狂挣扎,尾巴扫倒了一片士兵,但更多的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它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团墨绿色的毒雾,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毒雾笼罩,惨叫着倒地,皮肤迅速溃烂。   手持木盾的士兵冲到前排,将盾牌拼接在一起,形成一道简易的屏障,挡住了毒雾的扩散。长枪手则在盾牌的掩护下继续攻击,一枪接着一枪,不知疲倦地刺向蟒妖的要害。   蟒妖的挣扎渐渐减弱,它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墨绿色的血液几乎染遍了整片河滩。但它毕竟是半妖半魔的存在,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便受了如此重的伤,依然没有倒下。   它猛地发力,腾空而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艰难地向河边爬去,想要遁入水中逃生。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河滩上游疾掠而来。   谢辞手持长枪,脚踏河滩上的碎石,身形如电,直扑向蟒妖的头部。他的速度极快,快到周围的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出现在了蟒妖的正前方。   蟒妖察觉到危险,张开血盆大口,朝谢辞咬去。那张巨口足有数尺宽,森白的獠牙上还挂着墨绿色的毒液,带着一股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谢辞没有后退。   他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避开了蟒妖的噬咬,在空中翻转一圈,手中长枪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刺入蟒妖的另一只眼睛。   枪尖穿透眼球,深入颅腔。   蟒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河滩上墨绿色的血液汇成溪流,缓缓渗入沙石之间。   谢辞稳稳落地,长枪拄地,胸口微微起伏。他的右臂衣袖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道浅浅的血痕,是被蟒妖挣扎时甩出的碎石划伤的,并无大碍。   周围的士兵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回荡不绝。那些年轻的士兵们高举着长枪和刀剑,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战胜强敌的骄傲。他们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统帅以一己之力,刺穿了那头肆虐数月、吞噬无数生命的妖兽的头颅。   谢辞将长枪上的血迹擦拭干净,重新缠好布条,背回身后。他转过身,看向那些欢呼雀跃的士兵们,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   他走到一名倒在地上的士兵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已经没有了呼吸。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睛圆睁着,望着夜空,瞳孔已经涣散。他的胸口被蟒妖的尾巴扫中,整个凹陷了下去,鲜血浸透了破烂的皮甲。   谢辞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名士兵的眼睑。   半年后,燎原军已扩充至一万二千人。   这支军队的规模,在神魔之战的宏大棋盘上,仍然微不足道。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扎进巨兽皮肉的尖刺,虽然细小,却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感到了一丝不适。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那些低阶的魔物和妖兽。   以往,它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袭击凡人村落,将人类当作食物或玩物。但现在,每当它们靠近有人居住的地方,往往会遭遇一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凡人士兵。这些士兵虽然单体战力远不如魔物,但他们懂得配合,懂得利用地形,懂得用各种陷阱和计谋来弥补实力的不足。   更可怕的是,他们不怕死。   那些凡人士兵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们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哪怕一次刺中魔物要害的机会。   三个月内,燎原军在九州东南部清剿了大小魔物据点二十余处,解救被奴役的凡人近万人。这些被解救的人中,又有相当一部分选择加入燎原军。   燎原军的名号,如同一簇被风吹散的野火,在九州大地上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曾经只能在神魔交战的余波中瑟瑟发抖的凡人,第一次听说有一支完全由凡人组成的军队,竟然能够斩杀妖兽、击退魔兵。消息像涟漪一般,从一座村庄传到另一座村庄,从一座城池传到另一座城池,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有人说,燎原军的统帅是个身高八尺、三头六臂的怪物,一口能吞下一头牛犊;也有人说,那统帅其实是某个陨落神明的后裔,体内流淌着神血,所以才能与魔物抗衡;还有人说,那统帅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但生来便有七窍玲珑心,智计无双,算无遗策。   传言纷纷扬扬,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越来越多的凡人开始向燎原军所在的方向汇聚。   最先来的是那些家园被毁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背着仅剩的一点家当,沿着崎岖的山路跋涉数日,只为找到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地方。燎原军收留了他们,给他们粮食,给他们帐篷,教他们如何躲避魔物的袭击。   然后是那些不甘心被命运摆布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十五到二十五岁的青壮年,眼中燃烧着仇恨或渴望的火焰。有的人亲人死于魔物之手,有的人被神魔之战夺走了一切,有的人只是单纯地想要改变这该死的世道。他们来到燎原军的营地,请求加入,愿意接受任何训练,愿意执行任何任务。   再后来,连一些原本在各地占山为王的匪寇,也开始主动前来投奔。他们中有些人确实做过恶,但在得知燎原军的目标后,选择了放下屠刀,将自己的武艺和手下交给谢辞调配。   谢辞对这些人的态度很简单:既往不咎,但有再犯,立斩不赦。   他将军队重新整编,按照各人的特长分为不同的兵种。擅长弓射的编入弓弩营,力气大的编入重甲营,身手灵活的编入斥候营,头脑聪明的则留在中军担任文书或参谋。他还设立了一套简易的军功制度,斩杀的魔物越多、完成的军务越出色,就能获得更高的职位和更好的待遇。   这套制度虽然粗糙,但对于一群原本只会种地和逃命的凡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营地里,白天是操练的呐喊声和兵器的碰撞声,夜晚则是篝火旁的歌声和故事。那些曾经被恐惧和绝望压垮的人们,在这里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谢辞站在营地最高处的瞭望台上,俯瞰着下方连绵的帐篷和穿梭其间的人影。夕阳将整片营地染成了暖金色,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士兵们的谈笑声。   裴元端着一碗热粥爬上瞭望台,递给谢辞:“将军,吃点东西吧。你今天又一天没好好吃饭。”   谢辞接过粥碗,却没有急着喝。他望着下方的营地,目光深远,道:“军中的伤员如何了?”   “好多了。”裴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前些天来了个姓连的白面小伙,虽说年纪轻,但家里头祖祖辈辈都是学医的,胆子也大,是个可用之才,帮了不少受伤的弟兄。”   谢辞对这位连医师也有印象,微微颔首,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又看向那道横贯天地的巨大裂隙,以及远方隐隐积聚的乌云,仿佛有一场山雨欲来。 第193章 帝王(4)   燎原军如野火般生生不息,烧遍九州时,那横贯天地的、昼夜不息地吞吐魔气的庞大裂隙深处。   这里的魔气近乎凝成实质,的形体不断变幻,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作一团黑雾,时而化作某种不可名状的形状,魔物就这样源源不绝从这浩瀚的魔气中滋生。   它们集体的记忆里,除了对众神的厌憎与恐惧,多了一种陌生的情绪,犹如是蝼蚁爬上了巨象的脚趾,用它们细小的颚齿啃咬着坚硬的皮肤。   本应毫无感觉,但蝼蚁的数量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不知疲倦,一口接一口,一点一点,竟真的在巨象的皮肤上咬出了血痕。而这些渺小虫豸首领的名号,也传入了这片魔气的裂渊,燎原军,谢辞。   数日后,一个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跌跌撞撞闯入燎原军营地,他浑身是血,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近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谢辞亲自将他引入主帅帐中,再三询问,才从老者破碎的话语中,捕捉到些许信息。   老者来自北方的朔云州。那里地处九州极北,常年风雪交加,土地贫瘠,人烟稀少。三个月前,一群高阶魔物突然出现在朔云州,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肆意屠杀,而是将散居在各处的凡人驱赶到了一起。   “他们把人都赶到了雪风之巅。”老者的手剧烈颤抖着,眼中满是恐惧,“那里有一道巨大的裂谷,深不见底,魔物们把人像牲口一样赶进去,我儿子、儿媳、孙儿……全都被赶进去了。我因为摔伤了腿,落在后面,藏在雪洞里,才逃过一劫。”   他抓住谢辞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将军,那裂谷里有好几万人啊!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求求你,救救他们!”   谢辞没有立刻答应,他问了几个关键的问题:“看守裂谷的魔物有多少?实力如何?裂谷周围的地形怎样?”   老者却一问三不知。他只记得自己被追赶时的仓皇,只记得那些魔物高大狰狞的身影,至于数量、实力、地形,他一概说不清楚。   谢辞沉默了片刻,让士兵带老者下去休息,好生照料。   帐中只剩下他和裴元、以及新任军师陆玄机三人。陆玄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瘦,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出身书香门第,家族在神魔之战中覆灭,独自一人辗转千里投奔了燎原军。谢辞与他交谈数次,发现此人不仅饱读诗书,更精通兵法韬略,便将他留在身边担任军师。   “将军怎么看?”陆玄机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倾向。   谢辞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地图前,目光落在朔云州的位置。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标注得极为简略,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山脉轮廓,大片空白意味着那里人迹罕至,几乎没有被探索过。   “太巧了。”谢辞缓缓道。   “的确太巧了。”陆玄机接口道,“我们燎原军刚刚在东南站稳脚跟,名声初显,立刻就有一个来历不明的老者送来这样一个消息。几万百姓被囚禁,恰好在我们鞭长莫及的极北之地,恰好需要我们长途跋涉去救援。”   裴元皱眉道:“你是说,这是个陷阱?”   “八成是。”陆玄机毫不避讳地说,“如今我们声名鹊起,魔物已经注意到了燎原军的存在,注意到了将军的存在。设下一个陷阱,引诱我们深入,一举歼灭,这是很合理的推断。”   裴元急了:“那我们还去不去?”   谢辞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帐外,初冬的第一场雪正在飘落,他淡淡道:“去。”   陆玄机和裴元同时看向他。   “我知道是陷阱。”谢辞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那几万人是真的呢?如果我们不去,他们就真的会死在那个裂谷里。我们不能因为害怕陷阱,就放弃几万条人命。”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况且,就算是陷阱,也未尝不是我们的机会。魔物既然费尽心机设下这个局,说明它们已经开始忌惮我们了。它们怕了。”   陆玄机叹了口气,没有再劝阻。他深知谢辞的性子,这个年轻的统帅平日里冷静沉着,但在涉及凡人安危的事情上,有着近乎固执的原则。   正是这份原则,让无数人愿意追随他,也正是这份原则,可能会让他走向绝路。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提议。”陆玄机道,“将军带精锐前去探查,我留守营地。若三日内没有消息,我便率全军北上接应。”   谢辞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次日清晨,谢辞挑选了三百名精锐,全部轻装简从,每人只带三日的干粮和饮水,以及足够的箭矢和兵器。裴元自然在其中,他腰间挎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剑锋雪亮。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寒冷。地上的积雪越来越厚,风也越来越烈,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士兵们裹紧了身上的冬衣,缩着脖子,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第七日,他们终于抵达了朔云州的地界。   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山,白色的地,白色的天空,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一片死寂的苍白之中。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按照老者提供的方位,他们找到了那座被称为雪风之巅的山峰。那是一座孤峰,高耸入云,山体陡峭如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   山峰的背面,果然有一道巨大的裂谷,像是被什么巨力生生撕裂开来,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底部,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猎物自行走入。   谢辞站在裂谷边缘,俯身向下望去。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与冰雪的清冷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隐隐作呕。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三百精锐,沉声道:“按原定计划,百人随我入谷,其余人守在谷口,以响箭为号。若一日之内未见响箭升空,便即刻撤回营地,告知陆玄机此地详情,不得贸然深入。”   众将士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但最终无人敢违抗军令。   谢辞选了百名身手最好的士兵,将绳索固定在崖壁上的巨石上,率先沿着冰壁向下攀爬,裴元紧随其后。   越往下,光线越暗,气温反而渐渐升高了些许。空气中那股腥臭味愈发浓郁,混杂着某种腐烂的气息,令人胃中翻涌。   大约向下攀爬了半个时辰,谷底终于出现在眼前,而在这片空地中央,密密麻麻地坐着数百人。   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相互依偎,有的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们的衣着破烂不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在这里被困了很久。   看到有人从崖壁上下来,那些人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朝谢辞这边跑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喊声。   谢辞从崖壁上跃下,稳了身形,并未立即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些奔跑而来的人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裴元却已经大步迎了上去,扶住一个跌跌撞撞跑来的老汉,急切地问道:“老人家,你们还好吗?这里有多少人?那些魔物呢?”   老汉抓住裴元的手臂,老泪纵横:“多谢恩公,多谢恩公!那些魔物前几天就走了,把我们丢在这里自生自灭。这里少说也有几千人啊,都在裂谷深处的洞穴里藏着,我们听到动静才出来看看……”   裴元闻言大喜,回头正要向谢辞禀报,却见谢辞的脸色阴沉如水。   “裴元,回来。”谢辞冷冷道。   裴元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被他扶着的老汉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扭曲得不似人形,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色牙齿。   裴元瞳孔骤缩,下意识便要拔剑,但那老汉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而在那老汉身后,那数百个所谓的凡人,也如这老汉一般,五官扭曲变形,从眼眶、鼻孔、嘴巴里涌出漆黑浓稠的魔雾,顷刻便个个软倒在地,只余下一张张空荡的人皮。   而那些魔气,则在半空中汇聚成型,化作无数个魔兵向燎原军的士兵扑来。谢辞一枪挑开抓着裴元的那名伪装成老者的魔兵,对身后崖壁上的兵士吼道:“是陷阱,撤退!”   话音未落,地面上猛然涌出更多浓稠如墨的魔气,如有灵性般倏忽凝聚,猛地缠上那崖壁上悬挂的绳索,断裂的绳索如死蛇般从崖壁上坠落,更有还未来得及落地的兵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魔气从崖壁上卷下,重重摔在地上。   守在谷口的士兵们惊呼着探头下望,却只看见深渊般的黑暗,以及从谷底涌上来的滚滚魔气。有人试图放下新的绳索,但那些魔气早已盘踞在崖壁之上,虎视眈眈,任何靠近崖边的举动都会引来它们的攻击。 第194章 帝王(5)   谢辞已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他换了好几杆枪,原有的尽数折断,新的都是从死去的同伴未松开的手中捡起,右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左肋下的那道裂口每呼吸一次便渗出温热的血。   裴元背靠着他的后背,呼吸粗重如风箱,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刃,剑身上布满缺口,握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将军……”裴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怕是……撑不住了。”   谢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看向黑暗中那些蠢动的影子。魔兵的数量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杀死一批,又从魔气中凝聚出新的。它们不急于进攻,而是在黑暗中游走,像是在享受猎物的绝望。   “别说这种话。”谢辞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我们还没死。”   裴元笑了一声,咳出两口血沫:“我裴元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你走出那个村子。”   黑暗中,魔兵再次涌了上来。   谢辞咬牙挥动手中的长枪,枪尖划破黑暗,刺穿一只扑来的魔兵的胸膛。但与此同时,另外三只从侧面扑来,利爪撕破了他肩头的皮甲,带出三道血痕。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枪扫开它们,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裴元怒吼一声,挥剑替他挡下另一侧的袭击,却被一只隐藏在高处的魔兵从背后偷袭,利爪贯穿了他的左肩胛骨。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鲜血顺着脊背淌下,在脚下的冻土上汇成一小洼。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的啼鸣,穿透了谷底厚重的魔气。   那声音清脆如玉磬相击,又带着某种不属于尘世的空灵,仿佛九天之上的仙乐落入凡间。魔气在这声音触及的刹那,竟如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谢辞猛地抬头。   一抹青色的影子,倏然划破了谷底的浓黑魔气,那是一只极为美丽的青鸟。它的羽翼华美得不似凡间之物,通体流转着莹润的青碧色光泽,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尾羽舒展如流云,曳着长长的莹莹流光。   它盘旋在裂谷上空,双翼展开时遮天蔽日,却不让人觉得压迫,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与庄严。   青色的光芒从它身上洒落,如细雨般轻柔,所过之处,那些翻涌的魔气便如滚汤泼雪,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散。   魔兵们发出惊恐的嘶嚎,那些先前还不可一世的狰狞身影,在这青光之下竟如纸糊的一般,纷纷溃散。几只高阶魔物试图抵抗,喷出浓黑的魔雾迎向那青光,却在一触之间便被净化殆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谢辞怔怔地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只盘旋的青鸟。   他手中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垂下,枪尖抵着地面,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肋下的裂口仍在隐隐作痛,可他竟一时忘记了这些疼痛。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一抹颜色。   那只青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偏过头来。   那一瞬间,谢辞看清了祂的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得不可思议的眼眸,如同春日里最澄净的湖水,谢辞在祂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渺小的、遍体鳞伤的自己,头一回地,他甚至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青鸟缓缓敛翅,落在谢辞面前,祂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光华,将周遭的黑暗尽数逼退,仿佛在祂所在之处,便自成一方清净世界。   那双清澈的眼眸注视着谢辞,带着审视,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凡人。”祂开口了,祂的声音如同少年,清越润耳,“你为何自不量力,与魔相斗?还不速速退去,此处非你等凡人争斗之所。”   谢辞抬起头,与那双澄澈的眼眸对视。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甲,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枪,他的声音依然坚如磐石。   “九州之大,凡人之地却极微渺,背后便是父母妻儿,家园田地,退一步,便是流离失所,亲人离散。”   他顿了顿,又道:“我们无处可退,只有迎战。”   青鸟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困惑,“你们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肉身脆弱不堪,连一阵稍大的风都能将你们吹倒,一场小小的疫病便能夺去你们半数族人的性命。”   祂的声音依旧清冷:“你们甚至连魔气都无法承受,沾染即死。如此孱弱,何以言战?”   谢辞直视着那双澄澈如湖水的眼眸,没有回避,也没有退缩,他开口,字字铿锵:“凡人孱弱亦死,但心之所向,虽九死尤未悔。”   青鸟沉默了。   那双清澈的眼眸凝视着谢辞,仿佛要透过他那具伤痕累累的躯壳,看到他内里那颗跳动的心脏,良久,祂微微低下修长的脖颈,用喙指了指自己的背部。   谢辞没有犹豫,他转身快步走到裴元身边。裴元已经昏迷过去,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谢辞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却发现自己双臂的伤势也已沉重到难以使力。   青鸟见状,轻轻一扇翅膀,一道柔和的青光将裴元托起,悬浮在半空中。紧接着,一只修长的青色鸟爪探出,稳稳抓住了裴元的衣领,将他提起。   “你自己上来。”青鸟淡淡道。   谢辞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剧痛,攀上了青鸟宽阔的脊背。那羽毛触手温润如玉,光滑却不滑手,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接触处涌入他的体内,仿佛在为他疗愈伤口。   青鸟展翅,双翼掀起一阵清风,载着谢辞冲天而起,风声呼啸,裂谷两侧的崖壁飞速向下退去。   守在谷口的燎原军士兵们正焦急万分,忽然看到一只巨大的青鸟从裂谷中飞出,无不骇然变色,纷纷举起兵器戒备。但当他们看清青鸟背上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将军!”   “将军回来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哽咽和庆幸。有人扔下兵器,跪倒在地,有人冲向青鸟降落的方向,却又被那耀眼的青光逼退,不敢靠近。   青鸟缓缓降落在雪地上,轻盈得没有惊起一丝雪花。谢辞翻身而下,脚步踉跄了一下,立刻有几名士兵冲上来扶住了他。   “将军,您没事吧?”   “快!快叫连医师!”   谢辞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去看裴元。青鸟轻轻一抖,将裴元放在雪地上,几名士兵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裴元抬走救治。   谢辞转过身,面向那只巨大的青鸟。阳光落在青鸟的羽翼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仿佛祂本身就是一块浑然天成的翡翠,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周身伤口的剧痛,郑重地向青鸟抱拳一礼:“燎原军统帅谢辞,多谢上神救命之恩。敢问上神尊名?”   青鸟微微偏过头,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看一件有趣的事物。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抖了抖羽毛,几点青色的光点从羽尖飘落,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名字?”祂的声音依旧清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意味,“为何要告知你一介凡人?”   谢辞没有直起身,仅仅是抬起眼眸,直视着那双澄澈的眼,认真道:“上神救命之恩,谢辞感怀于心,愿时时记挂。”   青鸟沉默了片刻,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似乎起了些微妙的变化,像是湖面被微风拂过,泛起浅浅的涟漪。但祂终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卷起一阵带着青光的清风。   “不必记挂。”祂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不过是路过罢了。”   说完,祂振翅而起,双翼展开时遮天蔽日,青色的光芒如瀑流般倾泻而下,将整片雪地映照得如梦似幻。祂的身影越升越高,渐渐融入天际那抹苍蓝之中,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悠长的青色尾迹,如同墨笔在宣纸上拖出的一痕淡彩。   谢辞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天际尽头。风雪重新席卷而来,将青鸟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去,仿佛祂从未出现过。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青色羽毛。那羽毛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光泽,触手温凉如玉,显然不是凡物。   他将那根羽毛小心地收入怀中。 第195章 帝王(6)   那根青色的羽毛,被谢辞贴身收藏,用一块洗净的粗麻布仔细包好,藏于胸口衣襟之中,紧紧贴着心脏。   起初,他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取出,借着篝火的微光端详片刻。那羽毛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青光,触手温凉,仿佛还残留着那只青鸟身上的气息。   他不确定自己为何要留下这根羽毛,或许只是为了记住那个绝境逢生的瞬间,记住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眸。   然而,燎原军的发展不容他有太多时间去回味。   燎原军在朔云州一战中折损了近百名精锐,裴元重伤卧床半月方才转醒。这对于一支正在快速扩张的军队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但谢辞没有让悲伤和愤怒占据太久。   他将阵亡将士的名单一一誊录在册,命人在营地后方立了一座石碑,刻上所有牺牲者的姓名。   碑成那日,他独自在碑前站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只知道次日天明时分,当他转身走回帅帐时,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已经没有半分迷茫。   燎原军的规模仍在扩大,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这一日,谢辞正在帐中与陆玄机商议下一步的进军路线,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出帐外,只见营地东南方向的天空中,隐约有一道青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将军?”陆玄机跟了出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怎么了?”   谢辞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没有多说,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衣襟里那根被粗麻布包裹的青色羽毛,那羽毛虽然脱离了青鸟的身体,却仍然温凉如玉,生机犹存。   自朔云州归来后,他时常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只青鸟,他不知道那只青鸟究竟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祂为何会出现在那个裂谷中。他只是隐隐有种感觉,他们还会再见。   而这个预感,在三个月后得到了印证。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燎原军正在围剿一处盘踞在废弃矿洞中的妖兽巢穴。那妖兽是一头被魔气侵染的地龙,体长十余丈,浑身覆盖着坚硬的土黄色鳞甲,钻地遁行,极难捕捉。燎原军已经追杀了它整整三天,终于在落日时分将它堵在了矿洞深处。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地龙在绝境中疯狂挣扎,巨大的尾巴横扫而过,将矿洞的石壁拍得碎石纷飞。三名士兵躲闪不及,被碎石击中倒地,另有两人被地龙喷出的毒雾笼罩,皮肤迅速溃烂,发出痛苦的惨叫。   谢辞手持长枪,正要从侧面突袭地龙的七寸要害,却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从洞外涌来。   紧接着,一道青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矿洞。   那只青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矿洞入口处,双翼微展,周身的青光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将洞内的魔气和毒雾一扫而空。那些正在溃烂的士兵伤口上的黑气迅速消退,溃烂的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地龙感受到那股纯净而强大的气息,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本能地想要钻地逃走。但青鸟只是轻轻一振翅,一道青光如利刃般斩落,精准地切开了地龙的颅骨。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矿洞内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只青鸟身上,士兵们瞪大了眼睛,有人甚至忘了呼吸。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见过这只青鸟,只是隐约听说过朔云州一战中,有一只神鸟救了他们的统帅。   谢辞收起长枪,向青鸟走去。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他在青鸟面前站定,抱拳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复杂情绪:“又见面了。”   青鸟微微偏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他,似乎在打量他身上的伤势。沉默了片刻,祂淡淡道:“你又受伤了。”   青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抖了抖羽毛,几点青色的光点飘落下来,落在谢辞的伤口上。那些光点触肤即溶,伤口处的疼痛顿时减轻了大半,连深可见骨的几处裂口也开始缓缓愈合。   周围的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喃喃道:“神鸟……真的是神鸟……”   青鸟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悦,轻轻哼了一声,但没有否认。祂看了谢辞一眼,忽然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青光飞出矿洞,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从那天起,青鸟出现的频率渐渐高了。   起初,只是在燎原军与魔物交战时,偶尔能看到一道青光在远处掠过。有时是在战况胶着之际,一道青光从天而降,将最强的几只魔物瞬间斩杀;有时是在战后,青鸟悄然出现,降下几点青光,为重伤的士兵止血疗伤。   虽然没有人知道祂的真实身份,也没有人知道祂为何屡次出手相助,但燎原军上下都对这位神秘的青鸟充满了感激和敬畏。   谢辞也曾试图与青鸟交流,询问祂的来历和目的。但青鸟总是避而不答,要么转身飞走,要么只是淡淡地说一句“路过罢了”。   直到那一日。   那是隆冬时节,燎原军在一处山谷中遭遇了一支由高阶魔将率领的魔兵队伍。这支魔兵不同于以往那些乌合之众,它们训练有素,进退有序,显然是出自某位强大魔主的麾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苦战。   燎原军的士兵虽然悍不畏死,但面对数量相当、实力却远超自己的魔兵,伤亡数字急剧上升。谢辞亲自冲锋在前,长枪接连刺穿了三只魔兵的胸膛,但更多的魔兵从四面涌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就在谢辞准备拼死一搏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这一次,青鸟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出手相助后便匆匆离去。祂落在了战场中央,双翼展开,周身的青光如一轮青色的太阳般绽放开来。   那些青光化作绵绵细雨,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整个战场上。   雨水落在燎原军士兵的身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连断裂的骨骼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开始重新接续。而那些魔兵在被雨水沾到的瞬间,则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如被烈火灼烧般冒出黑烟,纷纷溃散。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那青色的雨丝如甘霖般滋润着每一寸被魔气污染的土地,枯萎的草木重新抽出嫩芽,干涸的溪流重新涌动,连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都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谢辞站在雨中,任由那青色的雨水淋湿自己的全身。他抬起头,望向那只在战场上空盘旋的青鸟,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青鸟缓缓降落在他的面前。   这一次,祂没有立刻离开。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眸注视着谢辞,良久,祂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越润耳,却比从前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温度:“凡人,你不要再受伤了,我不喜欢看你受伤。”   周围的士兵们还在欢呼胜利,沉浸在青鸟降下的甘霖带来的喜悦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统帅与那只神鸟之间短暂的沉默。   谢辞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能在三军阵前慷慨激昂,能与陆玄机侃侃而谈军事,可此刻面对这只青鸟,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好。”   青鸟似乎满意了这个回答,微微昂起修长的脖颈,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谢辞愣了一下,没想到青鸟会主动询问他的行程。他如实答道:“西南方的南梧州有魔物作乱,当地百姓派人求援,我打算休整三日后便率军前往。”   青鸟沉默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随即道:“南梧州多瘴气,山林茂密,魔物善于隐匿,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过去,只怕还未找到魔物的巢穴,就先被瘴气放倒了。”   谢辞心中一凛,他知道青鸟说得有理。苍梧州的地形他只在舆图上粗略看过,确实如青鸟所言,山林密布,瘴气弥漫,对于燎原军这支主要由北方人组成的军队而言,确实是个严峻的考验。   “请上神指点。”他诚恳道。   青鸟看了他一眼,忽然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留下一句话:“凡人能有什么办法,我正好无事,三日后你在这里等我,我随你去一趟南梧州罢。”   说完,不等谢辞回应,祂便化作一道青光,朝着西南方向飞去,转眼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第196章 帝王(7)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神魔之战终结于一个寻常的黄昏。那道横贯天际的裂痕,在最后一缕魔气被净化后,缓缓闭合,如同巨兽终于阖上了它的眼睛。天空恢复了千百年前的湛蓝,阳光穿过云层洒落在大地上,温暖而宁静,仿佛那些年血流成河的厮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众神立于云端,周身神光流转,俯瞰着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大地。祂们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唯有那双双眼睛如同星辰般璀璨,看不出悲喜。   神谕从天而降,传遍九州每一寸土地:   天地盟约既定,神魔之战终结。众神将东渡,永不履九州。   消息传开,九州震动。   有人跪地痛哭,感谢神明终于拯救了这个世界;有人茫然若失,不知失去了神明的庇护,凡人该如何自处;也有人沉默不语,只是抬头望着天空,望着那些即将离去的身影。   那一日,苍穹之上,祥云铺道,神光缭绕,绵延数千里。   众神的身影从九州各处升起,汇聚于东海之滨的天空。祂们衣袂飘飘,周身光华万丈,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铺展在天际。有神明身披金甲,手持长戟,威风凛凛;有神明白衣胜雪,足踏莲花,超凡脱俗;有神明隐于云雾之中,只露出一双慈悲的眼眸。   凡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挤满了海岸线的每一寸土地。他们仰着头,望着那些即将远去的身影,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匍匐叩拜,有人泪流满面。   燎原军驻扎在东海之滨的一处悬崖险地。   二十年的征战,燎原军已经从最初的三千人,发展成为一支拥有十万之众的庞大军队。他们的铠甲早已不是当年的破铜烂铁,而是由九州最好的铁匠锻造的精良装备;他们的兵器也不再是粗制滥造的农具改造品,而是真正能够斩杀魔物的利器。   但此刻,这些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厮杀的将士们,都静静地站在高崖上,望着天空中的景象,神色复杂。   谢辞站在最前方。   二十年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当年的少年已经成长为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棱角分明,一双黑沉的眼睛比当年更加深邃,仿佛沉淀了太多的风霜与生死。   在他的身后,裴元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黝黑结实的莽撞少年。他身材更加魁梧,脸上添了几道伤疤,他站在谢辞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如二十年前。   “将军。”裴元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要走了。”   谢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天空中,众神踏着虚空,向东而行。   神光在祂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如同七彩的绸带在空中飘扬。祥云在祂们脚下铺展,形成一条通往东海尽头的光辉大道。   一位又一位神明从九州上空掠过,祂们的身形或高大如山岳,或纤细如杨柳,每一位都散发着独特的光芒。凡人们仰望着,有人高声呼喊着神明的名字,有人默默祈祷,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在记忆中。   谢辞的目光在众神之中搜寻着什么。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襟,他能感受到那根青色羽毛传来的温凉触感。二十年了,那根羽毛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模样,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从未被时光侵蚀。   他找了很久,却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谢辞的心微微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二十年来,那只青鸟在他生命中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但每一次都是在最危急的时刻。   但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祂是神,他是人。   神与人,本就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如今众神即将东渡,永不复返,这意味着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那只青鸟了。这个认知让谢辞感到一种莫名的钝痛,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根羽毛按得更紧了一些。   众神的队伍继续向东前行,一位又一位神明消失在云霞深处,在渐次消散的身影中,一道青色的华光渐渐变得明晰。   那是一只青鸟。   二十年过去了,祂依然是那副模样,羽翼华美绝伦,通体流转着莹润的青碧色光泽,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用最上等的翡翠雕琢而成,尾羽舒展如流云,曳着长长的莹莹流光。祂的身形比二十年前似乎更大了一些,周身的青光也更加浓郁,但那双眼睛,依然是那般清澈,如同春日里最澄净的湖水。   祂望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战争的创伤还远远没有愈合。大地上到处都是焦黑的裂痕,被魔气污染的土壤尚未完全恢复,许多地方寸草不生。   那些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人们,正在废墟上重建自己的家园,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渺小而又坚韧。   然后,祂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落在了那个站在高崖上、身穿玄黑色战袍的男子身上。   祂知道,神魔之战结束,凡人们在这二十年的征战中,将那个昔日遍体鳞伤的少年奉为了和神明比肩的存在,给了他“人皇”的称号,希冀他能够带领众生重建属于凡人的九州。   谢辞抬起头,与那双清澈的眼眸遥遥相对。   青鸟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似乎有无数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有不舍,有眷恋,有犹豫,还有一种谢辞从未在祂眼中见过的情绪,近似人类。   祂开始褪去自己的羽毛。   那身华美绝伦、象征神明身份与无上力量的青玉般的羽毛,一片一片地从祂身上脱落。每一片羽毛落下时,都化作点点青光,消散在风中,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绚烂。   羽毛褪去的地方,露出的是人类的肌肤。   先是修长的脖颈,然后是宽阔的肩膀,再然后是匀称的手臂和胸膛。那些青色的羽毛一片片飘落,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仿佛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青色。   最后一片羽毛落下。   青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青衣少年。   他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修长而匀称,他的面容清俊至极,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浅淡,皮肤白皙如玉,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少年站在了谢辞的面前。   “凡人。”祂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般清越润耳,却少了几分神明的空灵,多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你说过,凡人孱弱亦死,但心之所向,虽九死尤未悔。”   谢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二十年的征战,他曾在万军之中面不改色,曾在绝境之中谈笑自若,曾面对通天彻地的魔主而不曾有半分退缩。   但此刻,面对这个褪去神羽、化作人形的少年,他却觉得自己所有的勇气和镇定都像被抽空了一般。   少年的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我的心之所向,是你。”   这句话落在暮色中,落在海风里,落在身后十万将士的注视下,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岳。   谢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二十年前,他还是那个站在山坡上、对着废墟发誓要改变一切的少年。那时的他一无所有,只有一腔孤勇和满心怒火。而那只青鸟从天而降,在绝境中救了他的性命,从此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种子。   二十年后,他成了凡人拥戴的人皇,统领十万大军,重建九州秩序。可他依然不敢承认那颗种子的存在。   因为他知道,他是凡人。   而祂,是神。   如今神已褪去神羽,化作人形,站在他面前,说出了那句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话。   可谢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伤疤,虎口处是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指节因为多次骨折而微微变形。   他又何尝不知自己已经生了华发?   他才三十余岁,鬓边却已有了斑白的痕迹。那些年在战场上受过的伤、熬过的夜、操碎的心,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眼前的少年,褪去神羽后,依旧是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清俊,肌肤如玉,仿佛时光在他身上从未流淌过。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还这样年轻、这样美好,而我已半生戎马、满身风霜,想说你应该去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留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和一个注定会老去、会死去的凡人纠缠在一起。   他想说美丽的青鸟啊,求你高飞而去,求你远渡东海,莫要回头望。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可耻的私心战胜了他,他想,就让祂任性一回罢,待我死去,祂仍可东渡,我如今已是满身疮痍,又能再耽搁祂多久。   良久,谢辞仅仅是开口,问道,“敢问上神名姓?”   少年微微一愣,道:“吾名青翮。” 第197章 帝王(8)   春去秋来,又是三年。   九州大地上的伤痕,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时光和人力抚平。被魔气污染的土地,经过春雨一次一次的洗刷与百姓的勤耕不辍,重新长出了庄稼;被战火摧毁的城池,在一砖一瓦地重建起来。   燎原军正式改制为九州卫戍军,分驻九州要地,维护秩序,清剿残余的伤人的妖兽。那些曾经在神魔之战中流离失所的百姓,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居乐业,不必再担心哪一天会有魔物从天而降,毁掉他们的一切。   而这背后,都有一个名字,谢辞,如今,极少有人再称他的名字了,他被称为人皇,九州共主。   人皇殿坐落在平舆州中心,气势恢宏,殿前的广场可容纳万人,九根擎天巨柱矗立在广场两侧,柱身雕刻着九州山川河流的图样,象征着人皇统御九州的权柄。   但谢辞很少待在金碧辉煌的正殿里。   他更喜欢偏殿的书房,那里堆满了来自九州各地的奏报和文书,案牍上永远摞着小山一般的卷宗。窗外的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此刻,谢辞正坐在案前,批阅着一份来自北境朔云州的奏报。   三年了,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自己埋入政务之中。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审阅奏章,召见官员,巡视各地,调解纠纷,制定法令,安抚百姓。   从黎明到深夜,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刻空闲,仿佛只要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将他淹没。   “谢辞。”一个清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辞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青衣少年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目清俊,肌肤如玉,时光在他身上仿佛停滞了一般。三年过去,他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般年轻,那般美好。   青翮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他走到案前,将托盘轻轻放下,道:“陛下,该喝药了。”   谢辞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汤药,又看了一眼青翮,道:“我不是说过,这些事让连医师来做就好。”   “连医师才活了几年,哪有我细心。”青翮理所当然地说道,将汤药往谢辞面前推了推,“趁热喝,凉了就更苦了。”   谢辞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他放下碗,用净帕擦了擦嘴角,又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奏章。   青翮站在一旁,看着谢辞专注的侧脸。   三年前,他褪去神羽,化作人形,留在了这座人皇殿中。他以为,只要他留下来,就能日日见到谢辞,就能慢慢走近他的心。   但他错了。   谢辞确实没有赶他走,却也从未主动靠近过他。他住在人皇殿西侧的客院中,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变着法子给谢辞送些汤药、点心、茶水,谢辞每次都收下,道一声谢,然后便再无下文。   谢辞只是日日埋头于案牍之间,仿佛那些枯燥的公文比他这个人有趣得多。   青翮不是没有察觉到谢辞的疏远。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已经剖白了自己的心迹,褪去神羽,化作人形,与谢辞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为什么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但没有缩短,反而更加遥远?   青翮站在原地,看着谢辞重新埋首于案牍之间,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眸中,渐渐浮现出一丝黯然。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端起空了的药碗,转身走出了书房。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人皇殿中灯火通明,侍从们往来穿梭,准备晚膳。谢辞却依然待在书房里,面前的奏章已经批阅了大半,案角的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窗外传来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夹杂着几声虫鸣。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中憋闷得厉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释怀。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襟,那根青色羽毛的温凉触感清晰地传来。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让侍从跟随,独自一人沿着殿中的石板路缓缓走着。月光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树影婆娑,花影摇曳,静谧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沉睡了。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人皇殿西侧的一片花园。   这片花园原本是荒废的,杂草丛生,无人打理。但自从青翮住进西侧客院后,这里便渐渐变了模样。他移栽了许多花草,又引来活水,筑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池中养了几尾锦鲤,岸边种了几竿翠竹,倒是别有一番雅致。   谢辞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花园深处,一架藤萝之下,开满了白色的花朵。   那些花极小,密密匝匝地缀在藤蔓上,如同满天繁星落入了凡间。花瓣洁白如雪,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散发出一种清冽而馥郁的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而在这花架之下,一个青衣身影正仰着头,痴痴地望着那些盛开的花朵。   是青翮。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他仰着脸,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那双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欢喜,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朵小白花,那花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触摸。   “月见藤,”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恍惚,“竟然真的开了……”   谢辞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月光,白花,青衣少年。   这幅画面美得不像真实,像是从梦境中剪裁下来的片段,稍一眨眼就会消散。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沉声问道:“青翮,你怎么在这里?”   青翮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看到谢辞的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汽,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想要努力看清眼前的人,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谢辞!”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欣,“你来看,花开了!”   他拉着谢辞的衣袖,将他拽到花架下,指着那些密密匝匝的小白花,兴奋地道:“你看,这是月见藤,只有在月灵最盛的时候才会开放。我在九州找了很久,才在南梧州的十万大山里发现了它的种子,种了大半年,今天终于开了。”   谢辞被他拽着,不得不凑近了去看那些花。确实很美,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香气清冽,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月见藤开花,说明什么?”谢辞问道。   青翮歪了歪头,那双迷蒙的眼睛里闪着光:“月见藤对灵气最为敏感,只有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才会开花。它能在这里绽放,就说明这片土地已经痊愈了,不再是当年那副被魔气侵蚀的模样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慰,仿佛比他自己得到什么宝物还要高兴。   谢辞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在月见藤的花香中,虽然很淡,却瞒不过他这个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   “你喝酒了?”谢辞沉声问道。   青翮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又抬头看向谢辞,一脸无辜地道:“喝酒?我不知道啊。”   谢辞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知道?”   “嗯。”青翮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解释道,“我刚才路过前院,看见裴元他们几个围在一起,在喝一种东西,闻起来花香馥郁,很好闻的样子。我就问他们讨了一点,他们说这叫醉花阴,名字也挺好听的。”   谢辞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衣少年,月光下,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湖水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迷离的水光,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抓住青翮的手臂。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青翮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却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往谢辞身上靠了过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酒香混合着月见藤的花香,丝丝缕缕地钻进谢辞的鼻腔。   他就这样半搂着谢辞,顺从地跟着谢辞往前走,青翮的化身虽然是个少年形象,身形却颀长,他的手臂环过谢辞的脖颈,下巴搁在谢辞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带着酒香,一下一下拂过谢辞的耳廓。   青翮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谢辞,你为什么不理我?”   谢辞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回答。   青翮没有得到回答,似乎也不在意,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恍惚:   “真想把你关起来。”   谢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把你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青翮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浸了水,“没有奏章,没有公文,没有九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有你,只有我。”   谢辞沉默。   他能感觉到青翮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颈侧,能感觉到那双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臂微微用力,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迈步向前走去。 第198章 帝王(9)   人皇殿前的九根擎天巨柱,经历了数十载风雨,柱身上的雕刻依然清晰如昨,只是柱脚处生出了一层青苔,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谢辞老了。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身形依然挺拔,但鬓边已是霜雪满头。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每一道都记录着那些年征战沙场的风霜,他的手开始颤抖,但他依然坚持每天批阅奏章,仿佛只要还能动,就不能停下来。   今日是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谢辞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   那些晃动的人影、那些开合的嘴唇、那些抑扬顿挫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幕,变得遥远而不真切。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陛下?”   陆玄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关切。这位国师也已经年过半百,须发花白,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昔。他站在御阶之下,第一个注意到了谢辞的异样。   谢辞张了张嘴,想要说自己没事,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控制。   龙椅上的身影晃了晃,在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向前倾倒。奏章从手中滑落,纸张在空中翻飞,如同纷飞的蝴蝶,散落了一地。   “陛下!”   “来人!快传太医!”   大殿中顿时乱作一团。文武百官蜂拥而上,有人惊呼,有人奔走,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陆玄机第一个冲上御阶,扶住了谢辞倾倒的身体,入手之处,只觉得那具曾经挺拔如松的身躯,轻得惊人。   人皇殿寝宫中,炉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床榻上,谢辞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土。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医师跪在榻前,手指搭在他的腕脉上,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良久,他松开手,站起身来,向侍立一旁的陆玄机和裴元使了一个眼色。   三人走到外间的偏殿,屏退了左右。   “如何?”陆玄机低声问道。   连医师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国师,臣无能。”   裴元的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陛下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连医师的声音很轻,“他年轻时征战沙场,受过太多伤。那些年与魔物搏杀留下的暗伤,这些年积劳成疾耗损的元气,都已经到了极限。臣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勉强吊住陛下的性命,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玄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早就有心理准备,这些年谢辞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不是没有看在眼里。   “还能拖多久?”他问。   “至多一月。”连医师答。   消息传出,九州震动。   那些远离了战火纷扰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时,无不失声痛哭。在人皇殿外,自发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跪在地上,焚香祷告,祈求上天能够延长人皇的寿数。有人从百里之外徒步赶来,只为了在人皇殿外磕一个头。   但谢辞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他已经陷入了昏迷中。   偶尔会睁开眼睛,意识却不太清醒,有时会把身边的侍从认错,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说话,仿佛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沉地睡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谢辞醒来时,已经是第五天的深夜。   寝宫中烛火昏暗,只有一盏孤灯在案角摇曳。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他看到了床顶的帷幔,看到了窗外的月色,看到了守在一旁打盹的陆玄机。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发现全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一样,每一寸都疼得厉害。   “国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玄机猛地惊醒,看到谢辞睁着眼睛,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欣喜之色:“陛下,您醒了!”   谢辞微微点了点头,道:“我睡了多久?”   “五天。”陆玄机道,“您在大殿上晕倒了,满朝文武都吓坏了。”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外面怎么样了?”   “臣已经封锁了消息,只说陛下是操劳过度,需要静养。”陆玄机道,“但百姓们还是听到了风声,这些天人皇殿外天天有人跪着祈福。”   谢辞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传朕旨意,让百姓们都回去吧,不必如此。”   “臣遵旨。”   谢辞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陆玄机身上,道:“玄机,朕有件事要交代你。”   陆玄机心中一凛,知道他要说什么,但还是躬身道:“陛下请讲。”   “朕若是不在了,朝中之事,由你把持。”谢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裴元掌管军队,你掌管文事,你们两个互相扶持,不要让九州再乱起来。”   “陛下……”陆玄机的声音有些哽咽,“九州可以没有陆玄机,也可以没有裴元,甚至可以没有满朝文武,但不能没有您。”   谢辞靠在枕上,闻言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玄机,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这种奉承话了?”   “臣说的是真心话。”陆玄机一字一句道,“这九州,是您一手从废墟中重建起来的,您活着,九州便安稳;您若去了,纵使臣和裴元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镇住所有人的野心。”   “若陛下存有血脉,尚可为正统,可是……”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这些年谢辞没有娶妻生子,唯一称得上亲近的孩子,是京中善堂里因战争或饥馑而流离失所的孤儿。   谢辞的目光微微一凝,打断了陆玄机的话:“青翮呢?”   陆玄机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问起那个人。他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上神来过几次,想见陛下,臣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拦住了。”   谢辞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浑浊却依然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玄机以为他又睡着了,才听见他开口道:“嗯,别让他看到我这副样子。”   陆玄机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跟随谢辞三十年,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到如今的九州共主,他见过谢辞最辉煌的时刻,也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但他从未听过谢辞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恳求他守住最后一点体面。   “臣遵旨。”陆玄机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谢辞没有再说话,缓缓闭上了眼睛。烛火在案角跳动,在他消瘦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曾经令无数敌人胆寒的面孔,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陆玄机在床前跪了很久,才起身悄悄退出寝宫。   门外的长廊上,月光洒落一地银白。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青衣身影。   三日后,谢辞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这一次,连医师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针灸、汤药、熏蒸,都无法让他苏醒过来。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脉搏越来越细,体温也在缓慢下降,仿佛生命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那具苍老的躯壳中流失。若不是连医师确认他还有一丝气息,任何人看到这副模样,都会以为躺在那里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连医师。”大殿的门扉被人轻轻推开,那人站在门口,不曾提步进入,他逆着光站,那样单薄,那样孤独,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人皇殿中,不知道该飞向何方,“我不进来,你告诉我,他怎么样了。”   “药石无医。”连医师长叹一声,道。   青翮微微蹙眉,他仍旧谨小慎微地遵守着谢辞的遗命,不去看他,但他的手却轻轻抬起,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流入谢辞的眉心,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陈年的伤疤、暗疾、损耗,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复着。   连医师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多年学医,从未见过如此医术,在这属于神明的伟力面前,他的凡人医术,似乎不值一提。   但谢辞的面色,却没有任何好转。   青翮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收回手,闭上眼,细细感应了片刻。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染上了一丝绝望。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不是伤病,是寿数尽了。”   “上神,”连医师劝道,“人终有一死,这是凡人的宿命。”   “不。”青翮冷冷道,他看起来又像是那个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神明了,“我不会让他死的。” 第199章 帝王(10)   谢辞醒来时,身体分外轻盈。   仿佛沉睡了漫长冬季的河流在春天解冻,水流重新奔腾起来,他沉重如铅的四肢变得轻盈而富有活力,骨骼不再脆弱地呻吟,内脏不再扭曲地绞痛在一起。他睁开眼,视野清晰得不可思议。寝宫的雕梁画栋、窗棂上细密的纹路、帷幔上绣着的暗纹,一切都纤毫毕现。   低头看去,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此刻皮肤光洁,疤痕尽褪,虎口处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也消失不见。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剑眉星目,面容棱角分明,鬓边霜雪般的白发尽数转回墨黑,皮肤紧致,双眸炯炯有神,这是他最鼎盛时期的模样,是他率领燎原军横扫九州、意气风发的巅峰时刻的模样。   “陛下。”连医师端着药碗推门而入,看到站在铜镜前的谢辞,手一抖,药碗差点滑落。他愣在原地,张口结舌,道:“陛下,您这是……”   他立即快步上前,放下药碗,抓起谢辞的手腕就开始诊脉。他的手指搭在脉门上,眉头先是紧皱,随即舒展,然后越皱越紧,他的神情在惊惶和困惑间反复变换,最终锁定在了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上。   “定是青翮上神庇佑,”连医师松开手,退后一步,躬身道,“陛下昏迷期间,青翮上神曾来过,让臣去他住处取一味药材,臣依言煎药给陛下服下后,陛下的身体便开始恢复,竟是回到了鼎盛之年。”   谢辞狐疑地看向连医师,他发现,连医师的气色也似乎比往日好了不少,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润之色,连眼角的细纹似乎都浅了几分,那双眼中,甚至沉着一抹淡淡的青意,但转瞬即逝,令他怀疑自己是否生了错觉。谢辞缓缓开口,道:“连医师,你可觉得自己身子有什么异样?”   连医师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臣今晨起来确实觉得容光焕发,想必是陛下服下神药、身体好转,臣心中欢喜所致。”   谢辞的目光在连医师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恢复年轻后更加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而问道:“青翮呢?”   连医师的表情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出话来。他低下头,避开谢辞的目光,声音有些发涩:“青翮上神……他……”   “他怎么了?”谢辞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陆玄机快步走了进来,他的神色如常,道:“陛下,青翮上神已于昨日东渡,离开了九州,他说,他本就是神明,不该长久滞留人间。如今他最后为陛下赠上一份礼物,帮助陛下康复,九州安定,他便再无牵挂,便东渡而去了。”   谢辞闻言,心头那点因重返盛年而生的微末欣喜,瞬间被一种冰冷的疑窦攫紧。他盯着陆玄机,试图从那张惯常沉稳的面容上找出一丝破绽,可陆玄机只是平静地回视,目光里是纯粹的恭敬。   他沉默半晌,终是压下了翻涌的心绪,长叹一声,道,“走了也好,本就是留不住的。”说罢,他转向陆玄机,神色已恢复至为人皇应有的庄重与冷静,“玄机,将这十余日积压的政务,尽数呈上来。”   陆玄机躬身应下,很快便有内侍鱼贯而入,将一摞摞几乎高过人头的奏章、文书安置在御案之上,来自九州的讯息日夜不停地汇入人皇殿。他批阅得极快,朱笔在纸页上划过,字迹沉稳有力,再无半分往日的颤抖。年轻的躯体里仿佛蕴藏着用不完的精力,他可以连续数日不眠不休,处理完所有政务,而后只需小憩两个时辰,便又神采奕奕。   起初,他只当是青翮留下的神药功效太过霸道,将他的生命力强行拉升回了巅峰。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丝窃喜,想着能以此残躯,再多护九州百年太平。   直到那一日,他在御花园中不慎被一截枯枝划破了手指。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涌出。若是以前,这伤口至少得半月才能结痂,且极易感染。可这一次,不过眨眼功夫,那翻卷的皮肉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瞬间便平整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   谢辞盯着那根完好无损的手指,心头猛地掠过一丝寒意。   然而,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   先是大旱。   整整一年,滴雨未降。土地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江河枯竭,禾苗尽数枯死。百姓掘地三尺,也寻不到半点湿润的井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在史书中重现。谢辞动用国库,开仓放粮,又征调军队挖掘深井,可那干旱仿佛诅咒,无论多少粮食与水,都填补不了天地的裂痕。   紧接着,是瘟疫。   旱灾刚过,一种前所未见的恶疾在饥民中爆发。患者先是高热不退,继而全身皮肤溃烂,流出脓血,死后尸身不腐,迅速污染水源。太医院束手无策,连医师用尽平生所学,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疫情蔓延。九州卫戍军封锁了疫区,却挡不住死亡的脚步。   然后是霜冻。   时值盛夏,九州却突降大雪,寒霜杀死了所有侥幸存活下来的作物。严寒来得如此迅猛,以至于人们还穿着单衣,便在极度的饥寒交迫中死去。   岁饥馑,人相食。九州大地,千里焦土,万里尸横,起初是易子而食,后来便只剩纯粹的掠夺与杀戮。原本在谢辞治下渐渐恢复的秩序,如今像被白蚁蛀空的堤坝,在绝望的洪流中摇摇欲坠。   人皇殿前的广场上,每日都有数以万计的百姓跪伏于此,他们不再呼喊,只是沉默地望着那座巍峨的宫殿,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那是最后的期盼,盼着那位曾带领他们驱逐魔神的人皇,能再一次创造奇迹。   可谢辞知道,这不是神魔之战,这是天道对凡人的弃绝。他动用了九州卫戍军,将最后的存粮一粒粒分发下去,可那不过是杯水车薪,饿殍依然像秋收后的麦垛一样,成片地倒下。   这一日,谢辞站在露台上,俯瞰着殿前黑压压的人群。距离青翮离去,他从垂垂老矣的身躯中复生,过去了四十年。   他依然身着那身玄黑绣金的龙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是那般年轻俊朗,甚至比他二十岁那年还要完美无瑕。可他的眼睛,那双黑沉如墨海的眼眸,却深陷着无边的疲惫与绝望。   他已经数十日粒米未进,但腹中仍未察觉到丝毫的饥馑,他是人皇,是凡人的领袖,可他连像凡人一样受伤、流血、感受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了那日连医师端来的药,他在药中品到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何方的神药有这样的功效,又有何方的神药能令九州沦落至此。   那青鸟不是高飞了,是自折其翼,甘愿落入他这方囚笼。   “可青翮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承载着三十年的孤绝,“我是天子,是万民之主。若这九州再无活口,我一人独活,与那横亘天际的魔痕又有何异?”   他转过身,面向连医师,过去四十年,连医师的脊背已经佝偻,然而他却显得比其他的老人更有精气神,还能够回应人皇的召唤。   “取刀来。”最终,谢辞这样对他说道。   谢斩慈放下酒碗,琥珀色的酒液在他唇边留下一线温润的光泽。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碗酒,看向溪边草地上的三人。   矮几旁,身着玄黑衮服、头戴毓冕的帝王微微颔首,十二旒珠玉轻响,遮不住他眼底那抹悲悯,他缓缓开口,道:“如此,你可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他开口,声音是十五岁少年的清冽,却又带着跨越两世、饱经沧桑的沙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魔尊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厌弃。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真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人,竟然也是我。”   他微微倾身,那张与谢斩慈一般无二的冷峻面容上,浮现出近乎残忍的嘲弄:“愚蠢地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愚蠢地为那些全然无关、朝生暮死的蝼蚁,耗尽一生,白白损了性命。”   谢斩慈和人皇都没有回应他。   此时,左侧的将军却抬起那只戴着青铜护腕的手,提起案上的酒壶。壶嘴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注入那只空了的粗陶碗中,酒香愈发醇厚清冽,仿佛能涤荡一切尘垢与纷扰。   他将酒碗轻轻推向谢斩慈面前,动作平稳,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透过铁面具,看向谢斩慈。   谢斩慈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第200章 将军(1)   青石铺就的长街,像一条被岁月啃烂了的旧骨头,横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两旁的屋舍多是低矮的木楼,漆色早就被风雨剥蚀殆尽,露出里头暗黄的木茬,活像一具具还没入土便已腐朽的棺椁。檐角挂着生锈的铜铃,风一过,也只是懒洋洋地哼半声,便又归于死寂。   黑压压的人头从街头一直堆到街尾,把那坑洼不平的青石板遮得严严实实。没人高声喧哗,只有一片压抑的、嗡嗡作响的低语,像是无数只夏末的蝉,在拼尽全力鼓噪着最后的疯狂。   人人都仰着头,目光越过这片破败的屋脊,死死盯着长街尽头那座孤零零的木台。在那里,几个穿着简素、头戴高冠的官员正不紧不慢地将暗红发黑的肉片码放在木盘上,每片肉不过指甲盖大小,散发着丝丝诡异的腥香。   官员伸出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从案上捏起一片肉,台下的嗡嗡声霎时一滞,数万道干涸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一点上,贪婪、敬畏、绝望,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滚滚涌向高台。   先领到肉的人是个汉子,他双手捧着那片薄肉,竟似捧着整个性命,颤巍巍地从台前退下。他不敢吞咽,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肉片塞进嘴里,下一刻,这张早已僵死的脸猛地抽动起来,浑浊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他又将怀中抱着的那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举得高了些,顺利得到官员再分下的另一片肉,喂那懵懂的孩子吃下。孩子不习惯这生肉的血腥,哇哇大哭起来。   后头的人早已不耐,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向前拥挤着,推搡着,却始终没有人敢冲破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他们伸长了脖子,喉结在皮肉下急促地滑动,仿佛那吞咽的动作早已演练了千百遍。   就在此时,那汉子高喊起来,满脸横肉都在颤抖,将他怀中的孩子高高举过头顶:“灵根!灵根!俺家娃有灵根了!”   只见那原本还挂着两条黄涕的孩子,肌肤之下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的青气,他张皇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不知为何他吃下那块肉后,父亲的面貌就变得如此狰狞。   在他这一声喊后,人群再度沸腾起来,喧嚣声扭结成一股腥膻的热风,而官员们依旧面无表情,枯瘦的手一遍遍重复着那码放、捏取的动作。   此时的九州大地,这段诡异的戏码已经在每一处上演过无数遍,但在这片近乎癫狂、席卷九州的喧嚣中,这处长街的街角阴影里,一个少年静静地立着。   “谢辞,你怎么还不去领肉?”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挤了过来,用手肘碰了碰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解,“再不去,可就要分完了。”   谢辞瞥了一眼那男孩因饥饿而凹陷下去的脸颊,冷冷道:“我没兴趣。”   那男孩见他这般神色,急得跺了跺脚,道:“谢辞,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忘了你爷爷是怎么没的?他就是不肯吃这神仙肉,才活活饿死了。”   谢辞眼睫微垂,眼底的神色骤然冷厉,凝如寒冰,他哑声道:“别提我爷爷。”   “我不是那个意思,”男孩忙放软了语气,往他身边凑得更近些,仿佛怕被旁人听了去,“我知道,你爷爷是跟着人皇陛下打过天魔的大英雄,不然也不会给你取这个名字了,可如今人皇陛下自己都生出灵根、闭关修炼了,这不是恰恰说明神仙肉是天大机缘么?”   他顿了顿,指着那高台上码放的暗红肉片,眼里又燃起一丝卑微的渴望:“你看,那是灵根啊!只要吃了它,凡人也能踏上仙途,说不定将来也能像人皇一样……”   谢辞的目光掠过高台上那些面无表情的官员和狂热的人群,嘴角扯出一丝冷淡的讥诮,道:“昔年人皇以凡人之躯提枪征战天魔,护佑苍生,何时轮到吞食这来路不明的血肉去证道了?”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长街尽头那座巍峨却常年笼罩在云雾中的皇城方向,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晦暗:“更何况,自这神仙肉现世之后,人皇便再未公开露面,所有旨意,皆由国师代为传达,焉知这神仙肉究竟是人皇陛下的意思,还是旁的什么歹人的。”   那男孩闻言,脸色惨白如纸,猛地向后退了半步,挥手拉开自己和谢辞间的距离,颤声道:“你疯了,别瞎说,这可是国事!”   他慌乱地左右张望,生怕那压抑的人群中有谁竖起了耳朵。高台上,一名官员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细微骚动,那双枯瘦眼睛淡淡扫来,虽未停留,却已让那男孩浑身汗毛倒竖。   男孩立即如躲避瘟疫般,慌忙转身挤回那贪婪蠕动的人群中去,生怕被谢辞连累,晚一步,连那暗红的肉片也捞不着了。   肉分完了。最后一片暗红的血肉被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抢到,他甚至连嚼都未嚼,便囫囵吞下,随后伏在地上,像狗一样呜咽着,直到被身后愤怒的人群踩踏驱散。高台上的官员们开始收拾木盘,那股诡异的腥香也渐渐被长街的尘土味掩盖。   人群并未立即散去,而是高声交谈着神仙肉的味道,对于生出灵根的渴望,更有心思活泛的人,已经开始巴结官员,问下一次分肉轮到这条长街是什么时候。   而此时,那个先前扫过谢辞的官员缓缓走下高台。   他步履轻盈,那双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依旧枯瘦如鬼爪,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径直来到街角的阴影里,停在谢辞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那官员问。   谢辞抬起头,迎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少年的身形挺拔,虽因饥饿而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未被风雨压折的青竹。“谢辞。”   官员眉梢微挑:“谢辞?与人皇陛下的俗家名讳一字不差,怎么,你父母很崇拜人皇?”   谢辞垂眸不语,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腕子,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点火光,告诉他这个名字的分量,告诉他人皇曾经是怎样的英雄。   “我是孤儿。”谢辞淡淡道,“将我捡回家养大的爷爷,以前是人皇陛下的部将。”   官员眼中的狐疑与异色褪去,他点了点头,声音骤然变得有几分温和,令人毛骨悚然:“原来如此,那也是天意指引了。”   他上前一步,靠近谢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陆玄机国师有令,要在九州各地择选孩童。须是十五岁以下,且未曾食用过神仙肉的。”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竟欲去拂谢辞肩头的灰尘,却在半空中被少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   “陆国师慧眼如炬,算定此地有遗珠蒙尘。”官员并不着恼,收回手,袖口那股若有若无的腥香几乎扑在谢辞脸上,“你爷爷既是人皇旧部,想必也教过你忠君爱国的道理。”   “忠君爱国?”谢辞咀嚼着这四个字,猝然笑起来,那笑声很冷,他淡淡道,“国师骤然挑选忠君爱国者作甚?”   他话语中并无丝毫对国师的尊敬,但那官员非但不恼,反而古怪地笑了,用一种仿佛施舍秘密般的语调,慢条斯理地道:“呵,本是不便向外人道也的秘辛。不过今日,看你这般骨相,又念在你爷爷曾追随人皇的份上,我便告诉你。”   他顿了顿,郑重其事道:“国师要为陛下,也是为这九州天下,挑选一位未来的储君。”   “储君之位,便是九州共主之位。待陛下功成圆满,羽化登仙,这人间江山,便需一位有德有能、且与陛下渊源颇深的新人皇坐镇,此乃天大的造化,旁人求都求不来。”   谢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储君?九州共主?这话说得太大,其中满溢利诱之意,此刻听来,倒更像是一层用来包裹毒药的糖衣。   但他知道,自己已入了这官员,甚至是官员背后那位所谓操纵天机的国师的眼,他不过是一介无亲无故的草民,如今这官员和他说话还算客气,但若他拒绝,对方也不会如此简单就此放过他。   更何况,关乎神仙肉的真相,始终在他心头盘桓不去,留在外面,不过是和这长街上万千愚民一样,在绝望与麻木中腐烂;而走进去,纵是龙潭虎穴,至少能离那核心的谜团近一些。   “好。”谢辞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在这片尚未散尽的喧嚣与腥膻中,清晰得如同碎玉投冰,“我跟你进宫。”   官员闻言,脸上那虚假的温和瞬间褪去,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像是计划得逞的满意,“明智之举。”他袖袍轻拂,转身便走,鞋底依旧无声,“跟紧些,莫要让旁人瞧见。” 第201章 将军(2)   城外的官道上,一架马车早已静候多时。车辕乌黑,看不出木料纹理,车身笼罩在一层厚重的青布幔帐里,轩窗未开,那官员率先钻入,谢辞垂眸,撩起车帘,在踏入车厢的刹那,一股神仙肉的腥香袭来,令他不由自主地干呕。   车厢内颇为宽敞,却坐着另外三个孩子。他们衣着各异,但多半都是些简素的粗布麻衣,无一例外脸上都带着同样营养不良的蜡黄,以及被命运攫住的惶惑不安。见到官员进来,三个孩子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屏息凝神,不敢多看。   谢辞寻了个最靠边的角落坐下,并未与这些孩子交谈,依旧是那副疏离冷静的模样,官员也并未多言,只将眼帘半阖,仿佛入定。车夫策马扬鞭,马车摇晃着驶向那座常年被云雾锁住的皇城。   越往前走,道路越是平整宽阔,两侧的屋舍也从破败的木楼变成了青砖灰瓦的宅邸,最终,一座巍峨得令人心悸的城墙矗立在眼前。   城墙高耸入云,砖石间隐隐有符文流转,暗合九天星斗运转的规律。守城的兵士盔甲鲜明,眼神空洞,如同泥塑木雕,对这辆无需查验便长驱直入的马车视若无睹。   穿过一道道幽深的门禁,马车最终停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宫苑前。官员率先下车,示意谢辞跟上。苑内古木参天,假山嶙峋,却死寂得听不到一声鸟鸣,唯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反倒衬得这皇家禁苑比外面的长街更显荒凉。   在一间空旷的偏殿里,已经聚集了十数个孩子。他们大多瑟缩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内容不外乎是对皇城的惊叹和对未来储君之位的隐秘憧憬。谢辞默不作声地走到一旁站定,冷眼扫过这些同龄人。   他们的话语里绕不开吃不完的神仙肉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谢辞不过听了两三句,便知这些人虽然没有吃过神仙肉,但多是因错过而懊悔,或因贫穷而无缘,绝非如他一般,是出于清醒的拒绝。   他的目光在殿内孩童上逡巡,觉得无趣,正欲寻个角落闭目养神,转过头却看见偏殿另一侧,临窗的阴影里,独自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身形纤细,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得宛如江南烟雨浸润而成,若非喉间喉结的弧度和他高挑的身量,几乎要被人认作女孩。   殿里的孩子多是贫苦家庭出生,他在其中显得颇为格格不入,偶尔有人对他投向好奇的眼神,甚至尝试搭话,都被他置若罔闻。   谢辞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耳根,不知道为何自己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得这样快,但少年似是将他的目光锁住了,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尝试移开视线,却徒劳无功。   那青衣少年好像也察觉到了这道与众不同的、炙热得有几分冒犯的目光,他转过脸,那双清澈漠然的眼睛落在谢辞身上,谢辞注意到他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青意,如春草萋萋。   谢辞只觉自己耳根更红,几乎要恨那官员未曾给他换一身体面的衣衫,就将他带入这处宫殿,置于这青衣少年眼中。   但终究是他自己也没料过的冲动压过了一切,谢辞迈开了步子,走到少年跟前,低声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少年并未立即应声,似是没有预料到在他对先前搭话的人都视而不见后,还有人不识趣地凑上来,但谢辞就这样在他跟前定定站着,似有几分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他叹了口气,终究开口。   “我无名无姓。”少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透着股说不出的疏离,“自檀梧山来。”   谢辞闻言有些讶然,檀梧山是位于九州西南方南梧州十万大山的最深处,那里虽说是钟灵毓秀之地,但一有瘴气,二有妖兽,莫说是最深处的檀梧山,就连十万大山的外围都少有人烟,但少年显然不欲过多解释,甚至也不反问一句谢辞姓名。   “我叫谢辞。”谢辞忙道,言罢,又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叫你阿檀可好?”   谁料,少年在听到谢辞二字时,那双仿佛一池永远也不会被风扰动的春水的眼眸深处,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讥诮,面上的神色更添一分冷意。   “谢辞。”这个名字在他舌尖转圜,甚是缱绻,谢辞心中一动,却被他接下来的话语浇熄,“人皇以此为名,受万灵朝拜,掌乾坤秩序。你……”   他话未说完,其中未尽之意已昭然若揭,他在说谢辞配不上这个名字。谢辞眸光微沉,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向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道:“你很崇敬人皇么?”   阿檀闻言,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非但未减,反而更深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妄言。他抬眸,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眸子直直撞进谢辞眼底,声音清冷依旧,却多了几分不容亵渎的凛然:   “自然,人皇提枪裂天,荡平魔氛,护佑九州生灵,此乃开天辟地之功,是我心所向之人。”   他说到此,目光掠过谢辞因饥饿而略显单薄的肩头,又扫过殿内那些仍在窃窃私语、满心算计着储君富贵的孩童,冷冷道:“岂是尔等凡胎,妄以此名攀附,便能企及万一。”   谢辞的眼神愈发沉黯,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热却奇异地转成了另一种翻搅的酸涩,收养他的爷爷是人皇旧部,他自幼听着爷爷讲述人皇提枪跨马、浴血战天的故事长大,可此刻,从这青衣少年口中再度提及,那语调里浸着的无端柔情与尊崇,竟让他无端生出一股想要抹杀这份温柔的暴戾冲动。   便在此时,偏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辞和阿檀俱是凝神戒备,看向门口位置。   一个身影逆着光,缓步踏了进来。   来人一身玄色道袍,上绣阴阳鱼纹,广袖随风轻荡,行走间竟无半分足音,仿佛不是踏在青砖之上,而是凌空虚渡。他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髯拂动,双目微阖,眸光藏于眼眶深处,只透出些许温润如玉的光泽,端的便是那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陆玄机国师。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这满殿或惶惑、或贪婪、或期待的孩童时,那微阖的眼睑几不可察地掀起一丝缝隙,似是未曾料到九州中有这样多未曾食过神仙肉的孩童。   旋即,他脚步一顿,那原本温润如玉的目光陡然锐利,直刺向角落里三个衣着光鲜、面色虽也略显苍白却并无饥馑之色的少年。   “哦?”他轻轻发出一声鼻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满殿温度骤降,“这几位,是哪家的孩子?”   那三个孩子被他目光锁住,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动弹不得。其中一人嘴唇嗫嚅,刚想辩解什么,陆玄机却已收回目光,冷冷道:“罢了,不必告诉本座。”   他微微侧首,对身后随侍的内侍监使了个眼色,动作轻描淡写,道:“带下去吧。”   两名面无表情、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内侍立刻上前,毫不理会那三个孩子惊恐的哭喊和挣扎,一人一个,像拎小鸡般将他们架了起来。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啜泣声,剩下的孩子们个个面无人色,瑟缩成一团,连先前对储君之位的那点隐秘憧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碾得粉碎。   谢辞在角落里看着,大抵能猜出来这三个孩子应是富家子弟,实际上吃过了神仙肉,但出于种种原因,父母瞒报将他们送到宫中,意图在这泼天富贵里分一杯羹。但这陆玄机仅一眼,就能看出谁食过肉,谁未食过,不可小觑。   他心神一紧,面上亦是凛然,站得笔直,陆玄机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打量了一圈,又看向临窗始终神色淡漠的阿檀,面上那丝冰冷的锐利已然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悲悯温和的神情,甚至还对那负责传唤的内侍监轻斥了一句:“慌什么?如此毛毛躁躁,惊吓了未来的太子殿下,你们担待得起么?”   内侍监吓得扑通跪地,连连叩头:“国师息怒,小的该死!”   陆玄机摆了摆手,打断他的告罪,语气转为一种刻意营造的柔和:“罢了。此地终究简陋了些,也不是长久安顿之所。传令下去,将东偏殿都收拾出来吧,赐锦衾玉枕,备上山珍佳肴,好生安置这些孩子。”   说罢,他不再多言,广袖一拂,转身便走,依旧是那般凌空虚渡般的姿态,只留下满殿惊魂未定、各怀心思的孩童,以及一旁战战兢兢、催促着众人前往东偏殿的内侍。 第202章 将军(3)   东偏殿确是华丽非常,殿内四角燃着龙涎香,烟霞袅袅,织成一片朦胧的富贵。地上铺的是莘阳州进贡的鲛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周陈设皆是紫檀木作,陈列着碧色的美玉。   然而再是华贵宽敞,终究也装不下这许多突兀而来的“天命”。原定的居所不够了,内侍监赔着笑脸,额上渗着细汗,最终只能安排两个孩子同住一间。   当他和阿檀被分到一处时,谢辞的心跳,又一次漏了那一拍。   他随着那内侍穿过回廊,阿檀始终走在他前方三步远的地方,青衣落拓,在这满眼的金碧辉煌中,显得分外清雅,格格不入。他既不打量这殿宇的奢华,也不在意与谁同住,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谢辞这个人,都与他无关。   进了暖阁,内侍殷勤地指点了一番陈设,这才躬身退下,并将那扇雕镂精工的殿门缓缓合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淡的呼吸声。   这暖阁极大,陈设却简洁,两张拔步床分列东西,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床上已摆好了两套崭新的锦缎寝衣,触手生温,是寻常百姓几辈子也穿不起的料子。   谢辞走到靠里的那张床边,将靠窗的位置让给阿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光滑的床柱,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对面。   阿檀已经走到了西侧床榻前,他并未坐下,只是背对着谢辞,静静立在那巨大的菱花格窗前,盯着窗外那轮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亮,仿佛看得入了神,又或许只是不知该如何在这样一间金玉其外的囚笼里安放自己。   谢辞看着他那单薄的背影,拿起那套崭新的锦缎寝衣,料子滑若流银,触手生温,夜已深了,他换上寝衣,又试探地开口道:“阿檀,夜幕已深,你不歇息么?”   阿檀闻言,身形微僵,似是在谢辞开口前,他还未曾想到睡眠这回事,他迟缓了片刻,才缓缓走到西侧的拔步床前。那张床极大,雕梁画栋,铺着锦垫,伸手拿起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指尖捻着那繁复的盘扣,眉头蹙了起来。   谢辞从善如流地背过身去,道:“我不看你,你换好了叫我。”   阿檀不语,谢辞只听见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摩擦声,久久未停,他等了许久,终究是忍不住,微微侧过身,从臂弯的缝隙里往后窥去。   只见阿檀修长的手指正与那繁复精巧的盘扣较劲,却总是不得其法,那小小的扣襻仿佛是世间最难解的死结。那身华贵的锦缎寝衣像是无数道枷锁,将他那惯于山野清风的身躯裹得僵硬无比,原本束得整齐的墨发,因方才的折腾而松散了几缕,缠在了发簪的珠珩上,他稍一扯动,便蹙紧了眉头,却又不肯出声求助,却显得有几分狼狈。   谢辞觉得他这样很是可爱,于是翻身下床,步履极轻地走到他身后,阿檀正与衣料缠斗不休,并未察觉到他的靠近,只在谢辞的手触到他肩头时,猛地绷紧了脊背。   “别动。”谢辞低声道,他极轻极稳地将衣料的暗扣系带尽数梳理好,又替阿檀整理了衣襟。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缕发丝,将其从珠珩的孔洞中一点点剥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瓷器。   待发簪取下,那一头青丝便如瀑般垂落,衬得阿檀的侧脸愈发苍白剔透,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眸子,终于再次看向谢辞,仍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   “多事。”他冷冷道。   谢辞闻言,阿檀那头墨发细腻微凉的触感仿佛仍残留掌心,也不着恼,依言后退两步,转身回到自己靠里的床榻边,和衣躺下,不多时,眼皮渐重,终是沉沉睡去。   夜极深,宫禁里的更漏声遥遥传来,敲打着死寂。谢辞睡得并不踏实,恍惚间,似有极细微的呜咽钻入耳中,像是幼兽受伤的哀鸣,断断续续,撕扯着梦境的边缘。   起初他以为是风声,可那声音里透出的惊惶与痛苦太过真切,竟让他猛地惊醒过来。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菱花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他侧耳凝神,那声音竟是从对面阿檀的床榻方向传来。   “谢辞,谢辞……”那人呓语着,极轻,却仿佛受到莫大的苦痛折磨,谢辞立即认出,这就是阿檀的声音。   他心头骤然一紧,霍然坐起,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上,一步步朝那声源挪去。月光下,他看清了阿檀的模样,少年面色惨白如纸,长睫剧烈颤动,牙关紧咬,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谢辞。”他又喊了一声,音节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阿檀?”谢辞低唤一声,伸手想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指尖还未触及,手腕便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个看似纤弱的少年所能发出。谢辞不及反应,只觉天旋地转,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狠狠拽倒,后背重重砸在柔软的锦衾之上。   紧接着,一个冰凉的身躯便压了上来,双臂如藤蔓绞缠,将他整个人死死箍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阿檀依旧双目紧闭,陷在深沉的梦魇里,可那张脸却埋进了谢辞的颈窝,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皮肤上,灼热的气息令他那一小块皮肤感到一种近似烧灼的热,他抱得太紧,仿佛要将谢辞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谢辞彻底怔住。颈侧是阿檀微乱的发丝,鼻尖萦绕着那股属于阿檀的清冽气息,他僵着身子,任由对方抱着,最初的错愕过后,心底竟奇异地漫上一股酸胀的暖流。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唤醒,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轻轻落在了阿檀微微颤抖的背上。   那背脊单薄而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谢辞的手掌温热,隔着一层锦缎寝衣,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理。他犹豫了一下,终是极轻、极缓地拍抚起来,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在这里。”他低声道,声音有几分喑哑。   阿檀的呓语渐渐止息,紧箍的力道也稍稍松了些,只是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头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仿佛终于寻到了安全的巢穴,呼吸慢慢变得悠长而平稳,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谢辞睁开眼时,对上的是一双愠怒的眼,烧得那抹淡青都显得有些灼人。   阿檀竟仍是昨夜那般压着他的姿势,只是那双泛着青意的眸子已然睁开,清明彻骨,再无半分梦魇的混沌。他死死盯着谢辞,那只原本只是箍着他腰背的手,倏地抬起,五指修长却骨节分明,带着山间寒玉般的凉意,精准而狠戾地扼上了谢辞的脖颈。   他力道并不轻,空气骤然截断,带来一阵窒息的晕眩。谢辞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阿檀的眼如一汪青湖,此刻仅倒映着他,但谢辞无端觉得,那湖面下还沉淀着无数他不可知的过往。   “阿檀,”他艰难地挤出声音,为自己辩解道,“你昨夜梦魇,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我放心不下。”   扼着他脖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力道却并未松开,阿檀的声音极冷,隐着怒意,道:“我所唤之人,并不是你。”   他又盯着谢辞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情动或得意,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深潭。他终于像是失去了兴味,猛地松开了手,嫌恶地撑起身,从谢辞身上离开,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头也不回地走到窗边。   晨光透过菱花格,在他青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背对着谢辞,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一字一句道:“今后,莫要再靠近我。”   说罢,他便再无声息,只留给谢辞一个清瘦而决绝的轮廓,仿佛昨夜那个在梦魇中无助纠缠、寻求慰藉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谢辞抬手,抚向自己颈侧,指痕清晰可见,皮下泛着淡淡的淤青,衬着那截本就白皙的脖颈,愈发刺目,他胸腔里火烧火燎,连咳了好几声,才将那股窒闷之感勉强压下。   他轻叹一声,亦是无言起身,但并未再靠近阿檀,或是试图解释和缓和些什么,而是转过身去,面向床榻,将锦衾仔细抖开、铺平,自始至终,两人无一言。唯有晨光渐盛,将那道分隔东西的书案照得透亮。 第203章 将军(4)   阁内僵持凝滞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不多时,殿门被两名内侍推开。   为首的内侍监仍是昨日那副谦卑神情,只是目光在掠过谢辞颈间的刺眼痕迹时,有几分惊讶,但他训练有素,立即垂下眼帘,将这份惊诧掩在眼底,尖声道:“谢公子,檀公子,国师有请。”   阿檀拢了拢青衣,径直绕过书案,走过谢辞身侧时,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只留下一缕清冽如空谷幽兰的气息。谢辞默然,压下喉间的窒闷,抬步跟上。那内侍走在最前,将二人引出了这处暖阁。   宫道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一线苍白。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的腐朽气息。最终,他们在一处极为开阔肃穆的殿宇前停下。殿门高阔,匾额上书着三个鎏金大字,长生殿。   陆玄机已在殿前等候,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癯,朗声道:“来了,本座昨夜推演天机,星轨交错,命数归一。九州气运,多年蛰伏,如今,唯有二位,是真正能承领这天大天命之人。”   他目光在谢辞和阿檀身上来回巡视,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重若千钧:“不知二位,对此是何想法?”   谢辞心中一凛,并未立即开口,这件事里头尽数透着古怪,他不敢贸然开口应下。但身侧的阿檀却向前踏出一步,迎着陆玄机的目光,冷冷道:“我要先见人皇。见了他,再行决断。”   陆玄机闻言,眉头微蹙,眼中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但很快便舒展开,重新挂上那副悲悯温和的面具,轻叹一声,道:“本是天机,不宜轻示于人。然既是为了九州气运,破例一次,也无不可。”   他侧过身,示意内侍离开,又为二人让开一条通路,道:“二位,请随我来。”   殿门在内侍的推力下,发出沉重的呻吟,向内开启,一股远比外界浓郁百倍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奇异香气,如同潮水涌来,将三人吞没。   谢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强忍着没有干呕出声,但阿檀却神色如常,仿佛这这足以腐蚀常人神智的腥香不过是寻常山风。   大殿内部远比外观更为深邃。穹顶极高,绘着早已褪色的星图,中央再无半分多余陈设,唯有九级白玉台阶之上,赫然摆放着一张龙椅,而龙椅上,端坐的并非人皇,而是一尊白骨。   那骨骼披着宽大的明黄龙袍,高踞于龙椅之上,明明是枯骨一尊,但那胸腔肋骨环抱之内,却有一颗巨大的暗红心脏一刻不停地跳动着,向干枯的骨骼输送着微薄的生机,滋生出血肉。   而在龙椅两侧,侍立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手中各持一柄薄如柳叶的银刀。每当那新生的血肉长到一定程度,他们便会面无表情地上前,以极其精准、迅捷的手法,片下那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肉片,放入身旁玉盘中。   “昔日人皇陛下得神明垂青,肉身不老,魂魄不死,以此护佑苍生。然祸福相依,人皇得神幸,也因此天下大旱,赤地千里,人皇陛下悲悯众生,自此割肉饲民,奉养天下。凡食陛下血肉者,可饱腹百日,可祛病延年,更可得灵根,踏上仙途。”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戚:“然天道轮回,盛极必衰。十三载前,陛下肉身终至衰朽之境,再难维持这神仙肉的源源不绝。如今,供需已断,民心将溃。”   陆玄机走到龙椅旁,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颗搏动的心脏,又转向谢辞和阿檀,悠然道:“据我测算,陛下如今还能支持三年,谁能吃下这颗人心,承袭这人皇之位,便可在这三年里,享尽九州荣华,受万民供奉。待三年期满,便食下陛下之心,承袭陛下之命。”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谢辞身上,带着期许:“谢辞,你乃人皇旧部之后,被赐予了人皇俗名。这三年泼天富贵,这日后九州共主之位,你可愿承袭?”   谢辞闻言,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痉挛骤然冻结,化作一片刺骨的寒凉,沿着脊椎缓缓爬升而上,他下意识侧过脸去,看向阿檀。   阿檀,面上那层拒人千里的冰霜似乎未有丝毫消融。可谢辞却在他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汹涌而出的悲戚。那悲戚太深,太重,如寒潭照雪,映着面前帝皇的枯骨。   谢辞立即回想起昨夜阿檀梦魇时所呼唤的名字,以及他口中那句心之所向,原来如此,阿檀所说不假,他真的是因心系人皇而来。虽不知眼前年轻的阿檀和人皇究竟有何渊源,谢辞颈上未淡去的指痕,骤然刺痛了一瞬。   若那高台龙椅上受尽凌迟之苦的人是我,他也会为我如此悲戚么,还是说,他仍然认为我不配,承袭这个名字,承袭这段命运。   谢辞的眸光骤然转冷,在陆玄机那饱含期许和引诱的目光中,冷冷开口道:“我不愿。”   陆玄机眼中那点矫饰出来的温和旋即荡然无存,他又转向阿檀,声音里辨不出喜怒,道:“檀梧山来的少年,你意下如何啊?”   阿檀缓缓抬起眼,最后一次深深看了一眼龙椅上那具仍在苟延残喘的枯骨,他开口,薄唇张合吐出的,却是一个令谢辞始料未及的答案。   “我答应。”阿檀说。   不等陆玄机脸上的喜色完全绽开,阿檀续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太子殿下有命,臣不敢不从。”陆玄机恭敬道,他对于阿檀的称呼立即转变为了太子殿下,仿佛生怕少年反悔,谢辞见之,只觉心中森寒一片。   “我要你立誓,其余被选中的孩子,尤其是他,”阿檀并未看谢辞一眼,但他话语中所指的“他”是谁,勿需过多赘述,“必须安然离开皇城,不得有任何刁难。”   陆玄机闻言,脸上的神色一僵,谢辞知道,自己入了这长生殿,见到此等足以撼动九州根基的秘辛,陆玄机本意定是不会放他活着离开此地,但阿檀偏偏特意将此事挑明。   虽说阿檀并非特地关心他的安危,甚至今晨阿檀眼中的杀意做不得假,但谢辞心中依然萌生出一点隐隐的喜悦,然而,这份喜,很快又被隐忧压下。   阿檀为什么要答应陆玄机?他显然不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那所谓的三年举国奉养,不过是过眼烟云,和日后施加于身的万道凌迟相比,不值一提。谢辞的目光落回阿檀脸上,他正专注地看着高台上的那具白骨,眼神中是无尽的温柔缱绻。   谢辞心中一动,萌生的念头令他舌尖品到一丝苦涩,或许,阿檀是因为想离这具白骨更近,才自愿留下,也是因想让这具白骨解脱,才甘心背负这等命途。   “自然,自然,”陆玄机眼珠一转,假意奉迎道,“臣这就去安排,将这些孩子们送回原籍地,如此,太子殿下可放心了?”说罢,他就提步,欲向门口行去,吩咐内侍。   阿檀闻言,却是冷然道:“不,我要你立道心誓。”   陆玄机脸上的那点喜色骤然凝固,如同面具般僵在颊上。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旋即又被更深的、近乎虚伪的和蔼覆盖,只是那声音已冷了几分:“太子殿下这是何意?臣方才所言,便是天地为证,日月可鉴,岂有反悔之理?”   阿檀却不为所动,道:“国师既已修得仙法,位列仙班,何必吝啬一道道心誓?”   “这……”陆玄机僵在原地,一时竟是有些不知所措,他确实依靠人皇血肉,生出灵根,修得仙法。但道心誓不同于寻常誓言,乃是修道者以自身道基、元神为质,一言既出,如契约烙印于魂魄,若违誓,道基崩毁,元神永堕,再无翻身之日。   他虽不知阿檀究竟是何人,为何能道出道心誓这般仅属于修仙者的概念,但毕竟阿檀身无灵根,从未食过神仙肉,又率先应下了他的要求,于情于理,陆玄机都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思及此处,陆玄机心念电转,今日若不立此誓,这来之不易的太子必然反悔,此前种种谋划皆会付诸东流。他扯了扯嘴角,道:“臣领命。”   他深吸一口气,周遭浓郁的腥香竟被无形之力排开,在他身前凝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金色符文。他指尖掐诀,以某种古老晦涩的音律低诵,每一个字出口,那符文便凝实一分,光芒流转。   “吾,陆玄机,以道心为引,以元神为凭,立誓于此:除太子阿檀外,其余此次入选之孩童,尤其谢辞,必使其安然离宫,沿途不得有丝毫刁难,返家之路亦需确保平安。若违此誓,”他话语至此,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肉痛与狠戾,终是咬牙道,“道基崩解,元神永锢,不入轮回!”   那金色符文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轰然炸开,化作点点流光,没入陆玄机的眉心,也在虚空中留下一道玄奥的印记,昭示着誓言已成。   阿檀静静看着这一切,直至那流光完全消散,他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转向谢辞,道:“你可以走了。”   谢辞还欲再与他说些什么,但阿檀却已不再看他,他只是再次抬起眼,望向那高踞于九重台阶之上的、受尽折磨的君王,眸中的青意,深重如夜。 第204章 将军(5)   长生殿深处的烛火,两年未熄。   殿内那股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奇异香气,如经年陈酿般愈发浓浊,如长虫直入肺腑。   九级白玉台阶之上,那具属于人皇谢辞的白骨依旧披着明黄的龙袍端坐,胸腔内那颗暗红心脏,搏动得愈发沉重缓慢,每一次收缩舒张,都牵动着整个九州大地的命脉,也撕扯着阶下众人的心神。   今夜,内侍皆被屏退,殿内却不止陆玄机一人。   阶下左侧,立着一位身披猩红战袄、腰悬长剑的魁梧男子,正是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将军裴元。他面容刚毅,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焦躁与阴郁。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青布衣裳,相貌温和的青年,看似平平无奇。他低眉顺眼,双手拢在袖中,仿佛只是个寻常的郎中,唯有一双眼底,偶尔闪过一丝淡淡的青光,表明此人绝不简单。   陆玄机背对二人,看向那高台龙椅上端坐的人皇白骨,广袖轻抚,开口道:“裴将军,连医师,别来无恙?”   那青衣的连医师率先接话,语气中缠着不满,道:“陆道友,先前你我三人约定,平日于宫中需佯作陌路,互不相识。此乃为了不令外臣生疑,亦是护持这最后一点寻常假象,今夜,你却将我和裴将军召至长生殿,意欲何为?”   陆玄机对连医师的话恍若未闻,反而偏过头,看向裴元的方向:“将军,南方那支叛军,处置得如何了?”   裴元眉宇间的阴郁又深了一层。他瞥了连医师一眼,见对方虽面带愠色,却也未再言语,只得起身,抱拳沉声道:“回国师,不过是一群凡人聚起的散兵游勇,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他说着,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只是那领头之人狡诈得非常。他不与我军正面交锋,只率部流窜于瘴疠之地,行踪诡秘。我军虽数次围剿,却总被他逃脱,至今未能彻底镇压。”   陆玄机闻言,唇角缓缓扯开一丝讥诮的弧度,道:“裴将军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想当年将军尚未得神仙肉之惠,仍是凡胎时,于魔兵万军阵前取魔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他彻底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裴元:“如今承蒙国运与陛下血肉之恩,已至筑基境,神魂强健,竟连区区一伙藏匿瘴疠之地的凡人乱党都收拾不干净?”   裴元本是铁塔般的汉子,被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一蹦,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煞气鼓荡,道:“陆玄机,若非你当年被那太子拿捏,立下什么狗屁道心誓,将那谢辞放走,何至于有今日之患!”   他越说,怒火越盛,声音亦是陡然拔高,道:“他如今在九州各地散播谣言,蛊惑人心,称你我为乱臣贼子,邪道魁首,多少百姓受他蒙骗,开始抵制神仙肉,甚至聚众抗税,毁我各地分肉祭坛!这股风气一日不除,叛军便一日不绝!你倒有脸来质问我?”   一直沉默的连医师,此时也缓缓抬起头,沉声道:“裴将军所言非虚,那谢辞到底是见过陛下真容的,他所说之真相,虽荒诞不经,却偏偏能戳中那些愚民的软肋。”   连医师顿了顿,目光幽幽转向高台上人皇胸腔中仍在搏动的心脏,那血肉滋生的速度也渐渐缓了下来,道:“如今那支叛军,便是以‘解救人皇,诛杀国贼’为名,声势愈盛。许多原本领取神仙肉的百姓,也开始动摇。若民心彻底溃散,即便你我三人联手,也难以维持现今局面啊。”   陆玄机听完二人带有指责之意的言语,也不着恼,反而缓缓踱步至那九级玉阶之下,执起两人的手,道:“裴将军,连医师,当年你我三人联手将陛下囚于此处,便议定同甘共苦,如今不过一个小小凡人,就让我们自乱阵脚了么?”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若非立下那道心誓,这檀梧山的少年岂会甘心就范,坐稳这太子之位?如今他既已承袭人皇命数,这三年的光景,便是你我必须守住的屏障。”   连医师闻言垂眸,陆玄机此言却有几分道理,这两年来,他蛰伏于太医院,暗中观察那太子阿檀,对方确实没有一分一毫要逃跑或反抗的意思,却也拒绝了陆玄机送来的九州奇珍,只是日日来这长生殿中。   他蹙眉,道:“可即便如此,谢辞之人却是不得不防,如今叛军以他为旗号,民心浮动,若依旧仅以裴将军一人之力追杀,恐难以斩草除根。”   陆玄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阴冷至极,令人毛骨悚然,道:“那谢辞既已自绝于天下,视你我如仇寇,视陛下恩德如草芥,那便不能再容他于世。”   他袖袍一拂,周身那股陈腐的腥香仿佛被点燃,如焚火四起燎原:“通告九州,画影图形,榜文贴满每一处长街。谢辞,乃叛逆之首,妖言惑众,妄图颠覆国祚,戕害苍生。凡我九州百姓,皆可诛之。”   “至于包庇者,”陆玄机停顿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一字一顿道:“株连九族。”   连医师闻言,眼皮微微一跳,却并未出言反对,只是那眼底的青光更盛了几分,仿佛在权衡这连坐之策的利弊。   裴元则是眼中凶光一闪,抱拳沉声道:“得令,国师放心,末将定将那厮碎尸万段,以儆效尤!”   便在此时,一位值守内侍仓惶趋步而入,伏地叩首,声音发颤:“国师大人,裴将军,太子殿下驾到,已至长生殿外。”   陆玄机等三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这并非不寻常之事,太子阿檀这两年来日日都会来此,只是今夜他们议事,险些误了时辰。   “走。”陆玄机只吐一字,指尖掐诀,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遁光,裴元冷哼一声,化作一道暗金煞光,自殿侧偏门悄无声息地没入宫墙深处。连医师亦不怠慢,青衣微荡,如游鱼般滑入阴影之中,只留原地一缕尚未散尽的微弱药香,混在那浓得化不开的腥气里。   不过瞬息,殿内已空无一人,唯余九级玉阶之上,那具枯骨帝王在摇曳烛光下,投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沉重的殿门被两名低眉顺眼的内侍无声推开。   阿檀一身青衣,孑然步入,他一步步走上玉阶,那姿态毫无臣子觐见君王的恭敬之态,直至行至龙椅之前,他才停下。目光掠过那明黄龙袍下支离的骸骨,最终落在那胸腔内仍在搏动的、暗红色的心脏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那莹白的颅骨,动作极轻,极缓,如触珍宝,如捧旧梦,那骨骼触手干燥、嶙峋,全无半分活气,他开口,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谢辞啊,我将我的心给了你,”那“谢辞”二字,从他唇齿间吐出,缱绻得近乎缠绵,却又淬着无法言说的疼与怨,“我在檀梧山涅槃,受尽万苦,只为回来与你长相厮守,你却将你自己作践成了这番模样。”   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那枯骨的前额,姿态亲密得诡异,可骸骨只是沉默,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在承受永恒的凌迟。   那双曾是九州生灵归附所在的眼窝,如今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倒映不出半点烛光,也映不出阿檀那张清冷绝艳的脸。   “你说过,要护佑这九州生灵。”他的指尖顺着颅骨滑下,描摹着那早已被剔尽了血肉的面部轮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追忆,“你做到了,你做得那样好,好到连神魂都散去,却还要将最后一点血肉,剜出来喂给这群蝼蚁。”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那抹淡青色的眸光,也再无半点方才的温柔:“可你看看现在的他们,看看你昔日的战友,看看你用血肉喂养出来的盛世,背叛、贪婪、愚昧……他们将你奉若神明,却又亲手把你拖入这永世的泥沼。”   阿檀,亦或说青翮,缓缓直起身,重新凝视着那颗搏动的心脏,眼底的青气氤氲,仿佛要将那暗红的色泽都染成自己的颜色。   “再等等我,谢辞。”他低喃,“等我承袭了这颗心,等你把心和神力都还给我,这九州,这万民,连同你受过的所有痛楚,便都归我了。到时候,我会让他们都付出代价的。”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那骸骨依旧沉默,颅骨中燃烧的魂火早已在经年累月的折磨中散去了,如今端坐于此的不过是被不休跳动的这颗神心勉力维持生命的空壳。   阿檀轻轻挑起那颅骨的下巴,墨发在人皇失去了感知的面庞上扫过,温软而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再没有皮肉附着的齿骨上,他在其中尝到新生的血腥的气息,流连忘返,烛光在白玉阶上投下一道颀长而孤寂的影子,与那巨大的、扭曲的骸骨之影,悄然交叠在一起。 第205章 将军(6)   南梧州,十万大山深处,檀梧山。   常年弥漫的瘴疠之气在此地化作粘稠的煞雾,如毒蛇般缠绕着枯黑的山岩与虬结的死树。然而,就在这里,却奇迹般地存在着一方净土。   这里没有腐臭,没有毒虫,只有一片被烈焰反复灼烧后留下的漆黑焦土。焦土之上,寸草不生,却干净得不可思议,连一丝煞气都无法侵入,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灵光永恒地洗涤、庇护着。   在这片焦土中央,立着数个帐篷,身着简陋兵甲的战士有条不紊地穿行其间,而在他们身前,一道孤寂的身影正远眺东方,他面上覆着一张冰冷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渊的眼眸,将那张尚显年轻的面庞平白衬出几分威严。   “将军!”一名身着短打劲装、臂缠白布的年轻女将匆匆奔来,脸上满是惊惶,她将一张墨迹未干的皇榜重重合在谢辞面前的石桌上。   榜文之上,画影图形,虽因面具遮掩只露出下半张脸,但那轮廓已是谢辞无疑。榜文罗列罪状,更是字字诛心,妖言惑众、颠覆国祚、戕害苍生,最令人心悸的,莫过于榜文末尾四个血红大字,株连九族。   “那陆氏老贼想必是动了真怒,连坐之法一出,我们在山外的几个联络点恐怕都要被迫撤离了,”女将忧道,“不少姐妹弟兄们都在担忧,这一招实在太狠,百姓惧于屠戮,我们恐怕再难有援兵了。”   周围的几名心腹将领也围拢过来,气氛压抑。株连九族的威胁,就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将他们的家人、乡亲一同卷入地狱。   谢辞闻言,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青铜面具背后传来,经过金属的传导,染上了几分奇特的冷意。众人对望,俱是不解。   “怕什么?”谢辞道,“陆玄机看似雷霆手段,实则已是穷途末路,黔驴技穷。”   那女将愣了一瞬,眉宇间的忧色未散:“将军,可这株连之法毕竟酷烈,百姓最是惧祸,如今谁还敢收留我们,谁还敢听我们说话?”   “不。”谢辞摇头,目光穿透面具的眼孔,望向焦土之外那片翻涌的煞雾,仿佛能洞穿千山万水,直抵那座被谎言堆砌的皇城,“正因为有了这四个字,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听我们说话。”   “诸位想想,我们如今不过百余人数,天下人见此皇榜,会如何思量,是真信了我们这区区百余凡人仅凭谣言便能动摇那陆氏?若是我们所言纯属妖言,若是人皇陛下真如陆玄机所宣,是自愿割肉饲民、功德圆满,那他只需派兵剿匪即可,何须动用株连九族这等昏聩暴虐之君才会用的手段?”   一名年长的参将皱眉思索,缓缓点头:“将军的意思是,他越是如此,越显得心虚?百姓心中自有杆秤,他们会想,若真是正统,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正是。”谢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先前我等宣扬真相,世人只道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毕竟神仙肉就在眼前,国师与将军的威严犹在。可如今,为了堵我一人之口,为了灭我一队之众,便不惜牵连无辜,让千万户百姓因言获罪,这哪里是护佑苍生的国师所为?这分明是窃国篡位的妖魔行径!”   他向前一步,脚踏焦土,面东而立,道:“陆玄机这是在帮我们。他用这四个字,亲手撕下了自己伪善的面具,也将那长生殿内的不堪,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九州百姓面前。世人或许不敢言,但心中必有疑惑,必有恐惧,必有愤懑。而这疑惑、恐惧与愤懑,便是我等燎原的星火。”   说到此处,谢辞语气转为斩钉截铁:“至于联络点,一兵一卒都不必撤。我们不仅不撤,我还要亲自去坐镇。”   众将闻言,无不色变:“将军,那太危险了!如今皇榜遍布,您若现身,无异于羊入虎口!”   “羊入虎口?”谢辞低低一笑,那笑声里带着一股睥睨的豪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陆玄机想要我死,可他不知道,他正在亲手,为我送来千军万马,自是千军万马来投,我岂能不亲身相迎?”   众将闻得此言,虽仍觉凶险万分,但见谢辞目光沉毅,终是无人再劝。他们齐齐抱拳,沉声应道:“谨遵将军令!”   谢辞的预判是对的。   不过半载光阴,这昔日被煞雾与死寂笼罩的檀梧山麓,已然换了人间。帐篷连绵成营,篝火次第燃起,数千名义军战士操练的呼喝声震得山谷嗡鸣,那张皇榜终究成了他们招兵买马的告示,陆玄机以为能用恐惧扼住咽喉,却不想恐惧到了极致,便是焚天的怒火。   谢辞依旧戴着那张青铜面具,端坐在简陋的案几之后。案上是刚刚绘制好的行军图,朱砂笔勾勒出一条直指皇城的血路。白灵,那名女副将立在他身侧,眉头紧锁,看着地图上那道几乎是不顾一切的红线。   “将军,”白灵语带不解,“咱们如今虽已聚起数千弟兄,可大多是放下锄头的农户,兵器不齐,甲胄不全。皇城那边,且不说裴元麾下兵马俱是精锐,单论裴元和陆玄机那两个身有灵根、呼风唤雨的妖道,此时进发,是否太过于仓促了?”   另一名参将也上前一步,抱拳道:“白副将所言极是。如今局势一片向好,不如再缓上几年,等我们在山中再练练兵,联络更多州城响应,届时声势更壮,胜算也更大些。如今这般,实在是太过冒险。”   谢辞的指尖在朱砂红线划过的关隘上轻轻一点,那动作极轻,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帐内烛火都为之一颤。   “白副将,张参将,”他开口,声音透过青铜面具,滤去了所有属于少年的鲜活气韵,只剩下金属质感的冰冷与笃定,“你们虑的是常理,算的是兵力多寡、甲胄精良。可你们忘了,我们要面对的,从来不是什么固若金汤的江山,而是一座早已被蛀空的陵墓。”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案上那幅摊开的九州舆图,指尖划过那些代表城镇的黑点:“陆玄机用株连九族逼反了天下人。如今的百姓,不是怕死,是不得不死。家中老小已在刀俎之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提枪而起,尚有求生之路。这数千义军,只是先行者,只要我们兵锋指向皇城,沿途州城,必会望风而降。那时,我们拥有的便不是数千农兵,而是九州之怒。”   白灵仍是不解:“可裴元与陆玄机毕竟有仙法在身……”   “正因仙法,我们才不得不立即行动,”谢辞打断,“练气以一当十,筑基便可以一敌百,这段时间九州中神仙肉分发得愈发少了,纵然有人皇之躯衰退之故,但更有陆玄机等人将神仙肉优先供于己身修炼之故,若他们境界再升,我们即便人数再增,也难以与之相抗。”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帐内众将相顾,虽觉冒险,却也找不出反驳之词,那股担忧竟是被谢辞这几句话引向了一种决绝的豪情。白灵与张参将对视一眼,终是抱拳沉声道:“谨遵将军令!”   众人领命而去,帐内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烛火哔剥。   谢辞缓缓坐下,背脊却微微绷紧,他闭上眼,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指尖微微用力,扣住面具边缘,向下轻轻一摘,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张尚显年轻,堪称清秀英俊的脸。   自两年前离开皇城,他未曾回过故乡,而是如丧家之犬,在九州大地上辗转流离。他从最底层的矿坑讲到繁华的市镇,从破败的村落讲到险峻的山寨,他靠着爷爷当年教给他的、关于人皇的点滴往事,靠着长生殿内那惊鸿一瞥的真相,硬生生在陆玄机铺天盖地的谎言中,撕开了一道裂口,聚起了眼下这百十个同样不甘被奴役的魂魄。   后来跟随他的人渐多,因年纪轻,恐不能服众,他戴上了这尊狰狞含煞的青铜面,为自己再添一重令人敬畏的神秘与威严。可此刻,四下无人,那支撑着他走过无数个绝望日夜的铁面,终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望向东北方,那里,隔着千山万水,是那座被金玉与谎言囚锁的皇城,是那座散发着血腥与腐朽的长生殿,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黑暗,落在了那九级白玉台阶之上,落在了那具受尽凌迟的枯骨之上,最终,落在了那枯骨身旁那个眉目如画的青衣身影上。   谢辞想,或许阿檀是对的,他确实比不上人皇,天下苍生在他心中,诚然重若千钧,他诚然是为天下宣扬真相,诚然方才是有理有据说服部下,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中,始终潜藏着私心,这私心炽烈如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三年,那是人皇之心还能维持的最后期限,也是阿檀允诺承袭这命数的期限。   若等到义军壮大,粮草充足,甲兵精锐,那至少要耗去一载光阴。到那时,皇城或许真的会不攻自破,可阿檀呢?答案不言自明。   “阿檀。”他低声唤道,将自己于这残破山河里最后一丝不甘的念想尽数押于此声呼唤,“我一定会救你。” 第206章 将军(7)   平舆州,皇城。   厚重的玄铁城门在义军如潮的攻势下,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倒塌。碎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光。   早已疲惫不堪的守城官兵丢弃了兵刃,面如死灰地向两侧退散,任由那支旗帜残破、甲胄不齐,却眼含烈火的队伍涌入这象征着九州权柄的核心。   吼声如雷,数千义军汇聚成一股决堤的洪流,向着宫城方向奔涌而去。   他们身后,是数万在株连令下家破人亡、被迫揭竿而起的百姓,那滔天的怨气与怒火,凝聚成实质般的煞气,竟让这皇城上空盘旋的祥云都染上了一层污浊的血色。   宫门之前,陆玄机与裴元并肩而立。   裴元周身煞气鼓荡,长剑出鞘,剑鸣铮铮,竟引得周遭气流都在随之震颤。他已是筑基后期,只差一步便可凝结金丹,这一身杀伐之气,绝非寻常凡兵可比。   他冷眼看着那如蚁群般涌来的义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妄谈救驾?今日便让你们知道,何谓仙凡有别!”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暗金色的煞光,直冲入义军阵中。剑光起处,血浪翻腾,那些凡俗的兵刃甲胄在他剑下脆如薄纸,每一次剑气纵横,便是一片肢体断裂,血雾弥漫。   然而,预想中的溃散并未出现。   这些义军,早已在陆玄机的株连令下断了所有退路,又在谢辞的感召下将生死置之度外。同伴的尸身倒下,活着的人只是沉默地踏过去,手中的长矛、朴刀,乃至锄头柴斧,不顾一切地朝着那道不可一世的煞光攒刺而去。   “杀裴元!杀妖道!”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这股意志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他们不懂什么剑招,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以命换伤,以伤换命。裴元的剑气虽然凌厉,却也被这股不要命的打法搅得心烦意乱,剑势竟被一点点迟滞下来。   而在另一边,陆玄机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凌空而立,广袖舒展,周身星光璀璨。他并未直接出手杀人,只是双手掐诀,引动天上星力。只见他指尖一指,都能在义军阵型中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焦土百里,哀鸿遍野。   陆玄机面带悲悯,仿佛在行一场不得已而为之的杀戮,口中叹息道:“冥顽不灵,自取灭亡。”   就在他再次引动星力,准备一举粉碎义军前锋之时,一道身影却如鬼魅般突破了星火的余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的身侧,那人面上扣着青铜面,手持一杆雪亮长枪,浑身浴血,气息萎靡,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枪法杂乱无章,全无套路,却每一式都奔着要害,招招夺命,显然是久经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更要命的是,这人周身浴血,气息萎靡,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股子狠戾,竟让他这位筑基大修士一时有些束手束脚。   “好个疯子!”陆玄机怒极反笑,周身星光大盛,强行将那人震退三步,随即袖袍一卷,无数道星力如锁链般缠绕而上,将那人死死捆住,重重砸落在地。   那人躺在尘埃里,长发散乱,青铜面具虽有裂痕,却依旧扣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眸。   陆玄机缓步上前,指尖凝聚一道灵光,冷笑道:“谢辞,你既有此胆魄,何必再藏头露尾?摘下面具,让本座看看你这逆贼的真面目!”   他指尖灵光一吐,轻轻拂过那青铜面具的边缘。面具应声而落,顺着那人脸颊滑下,最终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陆玄机低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面具之下,露出的并非他预想中那张清俊坚毅的少年面孔,而是一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女子的脸。她嘴角溢血,发丝黏在脸颊上,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依旧在燃烧。   “老贼,就凭你,也想擒住将军么?”她冷笑一声,竟是将一口血沫呸在陆玄机脸上,“你看清楚,是你姑奶奶白灵来了!”   陆玄机见状,心中一震,一股寒意陡然从脊椎升起,这人竟不是谢辞,那谢辞又会去了哪里?   长生殿前。   谢辞未佩面具,未着战甲,仅一身黑色短打,像一抹游弋的魂,悄无声息地掠过宫道。他未曾想到,通往这九州权力最核心之地的殿门,竟连一个像样的守卫也无。   他说服自己,陆玄机与裴元的全部心神都已被宫外那潮水般的义军牵制,但心中仍隐有化不开的忧虑,太顺了,顺得他心惊,但既然已经来到此地,谢辞所要做的,便是速战速决,完成他此行的目的。   谢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身形如鬼魅般闪入虚掩的殿门,殿内的内侍大约是习惯了这里的死寂,也习惯了高位者出入时的排场,竟无一人察觉到这股潜藏的杀意,他们仍然专心致志地看着人皇骨架上生长滞缓的血肉,如同静候猎物死去的秃鹫。   谢辞沿着殿中廊柱阴影前行,手中长枪带着冰冷的煞气刺出,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数名内侍连哼都未曾哼出一声,便软软倒地,鲜血从他们后心要害涌出,俱是一击毙命。   谢辞看都未看一眼地上的尸体,他的目光如鹰隼,瞬间便锁定了九级玉阶之上。   那里,那具披着明黄龙袍的枯骨依旧端坐。两年未见,那胸腔内搏动的暗红心脏似乎又缩小了一圈,搏动的频率也越发迟缓,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阿檀不在这里,这个发现让谢辞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谢辞一步步踏上玉阶,他每上一级,那股血腥与腐朽混杂的气息便浓重一分,直冲鼻腔。他走到龙椅前,居高临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这位曾庇护九州、如今却沦为祭品的人皇。   “得罪了。”   谢辞眼中狠色一闪,双手握紧了长枪。枪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对准了那颗仍在顽强搏动的心脏。   只要这一枪刺下,一切就都结束了。人皇解脱,阿檀不必再背负这诅咒般的命数,而陆玄机的阴谋也将失去最后的依托。   就在此时,一道青光无声地卷住了他的手腕,那青光看似轻柔,但甫一触及腕脉,便透过肌肤直锁住他穴位,谢辞只觉半边身子骤然麻痹,长枪在距那暗红心脏仅毫厘之差处,竟再难递出半分。   谢辞心头巨震,看向玉阶之下缓步走来的身影。   那人一身太医常服,布料寻常,洗得有些发白。相貌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若非周身那股渊渟岳峙、不弱于陆玄机与裴元分毫的恐怖气息,几乎要让人误以为只是个在太医院埋头抄方的普通医官。   谢辞瞳孔微缩,他自起事以来,将皇城中高层人物摸了个底透,却从未有过此人的情报。他压下翻腾的惊骇,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冷硬如铁:“不知是哪位高人,藏头露尾于此?”   那青衣男子闻言,唇角微扬,竟是极浅淡的一笑。他并未因谢辞的敌意而动怒,反而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仿佛只是来此例行问诊:“叫我连医师吧。”   谢辞心中一动,脑海中却如电光石火般,翻出爷爷曾经对他讲过的人皇征战四方的故事,其中连医师之名虽甚少提及,但亦是时有出现过的,他朗声道:“我曾听我爷爷说过,早年人皇征战天魔,军中最有名的军医,便姓连,是人皇最为信任的臂膀之一。”   “那又如何呢?”连医师道,“谢辞,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那道困住谢辞的青光又凝实了几分,幽幽青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疏淡,也愈发冷酷:“陆国师,从前是人皇的军师,为他出谋划策,定鼎乾坤;裴元,更是从人皇提枪起兵、浴血奋战的第一天起,便替他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生死兄弟。”   “可那又如何呢?当他们尝过了神仙肉的神异,感受到了那股凌驾于凡俗之上的力量,那点旧日的情分、忠义、信诺,不还是化为了过眼烟云?”   “而谢辞,你今日为九州人皇而来,为忠义信诺而来,而我只消一挥手,你的性命也难保,我们医者将生命看得最重,你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放弃性命,这一切真的值得么?”   他缓缓踏上玉阶,步伐从容,悯然道:“谢辞,放下枪。我可以替你向国师求情,以你的胆识与谋略,若能归顺,这九州,未必不能有你一席之地。” 第207章 将军(8)   连医师的话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凉薄。他指尖的青光又紧了一分,谢辞只觉半边身躯的血脉都似要凝固,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可就在这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中,谢辞脑海里却骤然一片清明。   是啊,连医师说得对。什么九州大义,什么人皇遗泽,什么百姓苍生,这些沉重如山的字眼,在连医师轻描淡写的剖析下,露出了它们虚幻的底色。若他谢辞真是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大义而来,此刻或许真的会动摇,会权衡,会考虑归顺后能否借势实现理想。   可他不是。   他骗了白灵,骗了张参将,骗了所有高喊着“解救人皇”的义军弟兄。他告诉他们,这是为了真相,为了天下,为了不再有人被当作牲畜般割肉饲喂。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悲壮的义士,用慷慨激昂的言辞点燃了他们的怒火,用精心计算的策略赢得了他们的誓死追随。   但他心里清楚,那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他真正的、唯一的目的,从离开皇城的那一天起,就只有一个。   他要救阿檀。   他不愿让阿檀成为下一个在王座上被千刀万剐剔尽了血肉,在漫长的岁月中衰颓痛苦奉养众生的人皇,他要将他救出来,仅此而已。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混杂着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中炸开,那股几乎要冻结血脉的麻痹感竟被这股尖锐的痛楚硬生生冲开了一丝缝隙。他没有半分犹豫,被禁锢的右手手腕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猛然一拧,长枪枪尾狠狠向后一撞,正撞在自己麻痹的臂膀穴位之上。   一声极轻微的骨裂声响起,那是他以伤换势,强行震散了连医师的青光禁制。长枪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原本停滞在毫厘之间的枪尖骤然加速,生生贯穿了那暗红搏动的心脏。   没有想象中鲜血喷涌的景象。那颗暗红的心脏在被枪尖触及的瞬间,便寸寸龟裂,连带着那具端坐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枯骨,连同那件明黄的龙袍,化作无数点莹白与暗红的飞灰,在长生殿死寂的空气中盘旋、消散。   人皇谢辞,这位曾庇护九州、最终沦为血肉祭品的英雄,终于在这一枪之下,彻底解脱。   “你!”连医师温润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中满是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他未曾料到谢辞竟如此决绝,更未料到他会以自伤为代价强行破局,人皇之心已死,九州再无神仙肉。   “孽障!”连医师怒喝一声,不再留手。他袖袍猛然鼓荡,青光此刻化作无数道锐利的针芒,如同暴雨梨花,朝着刚刚力竭、旧伤新创一并爆发的谢辞攒射而去。   谢辞避无可避,青光入体,震得他五脏六腑移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从九级玉阶上重重跌落,砸在下方冰冷的金砖之上,筋骨欲裂,几乎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死死睁着,望向那空荡荡的龙椅方向。   那里,再也没有被囚禁的枯骨,再也没有被凌迟的君王。   人皇已逝,他的目的已达,阿檀安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他混沌的神智,带来一阵扭曲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淹没。他看不见自己的伤势,却感觉得到生命力正如潮水般从破败的躯壳里退去。   怒火让连医师避开了他身上所有要害,却又留下了足够令他死去的重伤,这不是速死之伤,这是要让他在这死寂的殿中,在无穷无尽的折磨里,慢慢化为一具冰冷的尸骸。   就在意识快要被痛楚彻底吞噬的边缘,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像山巅积雪被风拂过,像檀梧山涧的落叶漂流水面。但这声音,谢辞记得,他曾在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中,他曾无数次在记忆里描摹这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走来,最终停在他身边。   谢辞用尽残存的力气,艰难地仰起头,涣散的瞳孔费力地聚焦。   青衣依旧,纤尘不染,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阿檀就站在他面前,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血污遍布、气息奄奄的躯体上,他的目光中没有痛惜,没有愤懑,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你不该多管闲事的。”他缓缓蹲下身,和谢辞平视,声音清冷,没有丝毫波澜。   谢辞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令他魂牵梦绕的眼睛,喉间一哽,涌上的热血被他强行咽下,换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溢出更多的血沫,染红了阿檀青衣的下摆。   “阿檀,”他每吐一字,都滞涩无比,“你很想要那颗人皇心么?”   阿檀眸中的冷意似有几分触动,似是被说中了心事,他垂下眼帘,目光掠过谢辞遍体鳞伤的身躯,声音极轻:“是啊,我的心,被人骗走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谢辞本就破碎的胸腔里狠狠拧了一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竟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亮光,刺破层层叠叠的痛楚与灰败。   “阿檀,”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我没有神力,如今也命不久矣。”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指尖颤抖着,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的衣衫已被连医师的青光洞穿,露出底下血肉模糊、却依旧顽强搏动的肌理。   “但方才,那连医师,避开了我的要害。”他眼底泛起一层水光,不知是痛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目光紧紧锁住阿檀那双淡青色的瞳孔,仿佛要将自己的魂魄都烙印进去,“唯有这颗心完好无损。”   阿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那双总是拒人千里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谢辞此刻的模样,如此狼狈、濒临死亡,但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与热烈。他想后退,身体却像是被那目光钉在了原地。   谢辞看着他眼中那抹几不可见的震动,嘴角那抹凄然的弧度缓缓加深,用尽最后的气力,轻声说道:“你莫要再等那个骗了你心的人了。”   他顿了顿,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却执拗地、一字一顿地,将这用命换来的承诺,送到阿檀耳边:“我替他还一颗给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眼底那点疯狂的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倏地黯淡下去。抬着的手无力地垂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唯有那颗年轻而坚韧的心脏,还在胸腔里,为他这最后的、荒谬又壮烈的誓言,微弱而固执地跳动着了几下,终是归于沉寂。   阿檀的视线,原本只落在谢辞那张濒死的、沾满血污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厌弃,厌弃这凡人又一次不自量力的僭越,厌弃他以这般残躯,妄图触碰那个名字,妄图触碰他昔日对人皇奉心之举的亵渎。   可就在此时,他看见了。   透过这具残破的躯壳,透过这层薄薄的、即将溃散的皮囊,他看见了那缕神魂,那神魂如此残缺、不完满,三魂仅余其二,被遥遥虚空中的归墟所引,渐渐离开这具失了温度的身躯。   阿檀的呼吸,于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一直以为,自己等待的,是那具高踞于白玉阶上、受尽凌迟却始终不灭的枯骨,即便他回到长生殿中时看见这枯骨中已失了魂火,他也守着那具空壳,守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守着怨恨与不甘。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要等的那个人,根本不在那具枯骨里。   “我以为……”他将额头抵在谢辞满是血污,渐渐僵冷下去的额前,血污的腥气灌入鼻腔,口中不自主地吐出破碎的呓语,“我以为归墟不再通往生,我以为你如这九州中所有人一样不再转世,我以为你的神魂彻底散去了……我没想到……怎么会……”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谢辞那尚有余温却再无生机的身躯死死搂入怀中,动作近乎粗暴,仿佛要将这破碎的躯壳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填补那空缺了近百年的空洞,“你怎么会心悦于我,谢辞,你拒我于千里之外,你转世重生后,怎会心悦于我。”   谢辞不会再给他答案了,他想起那夜谢辞替他解开发簪时指尖的微凉,想起那双总是灼烫着望向他的眼睛,他重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谢辞的额头上,鼻尖相触,呼吸相交,一如数月前那个夜晚,他梦魇中渴求的亲近。只是这一次,没有了温暖,没有了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以为,这样就算还清了?”他低低地笑,笑声破碎,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你转世为人,贪恋红尘,忘了我,也就罢了。可你偏偏还要来招惹我,偏偏要对我动心,偏偏要死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滴在眼眶中盘旋了许久的、泛着青意的泪,终于滚落,砸在谢辞血污的脸上。   “这一次,是你的选择。你既选了来爱我,选了为我死,那我便不允你再逃了,无论你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把你要给我的这颗心,连本带利,亲自取回来。” 第208章 魔尊(1)   谢斩慈放下粗陶酒碗,酒意未上头,反倒是那两段记忆如同烙印,在心神中灼烧出清晰的轨迹。   将军看着他,面具冰冷,眼底没有半点意外,只有等了太久终于落定的释然:“你想起来了么?”   谢斩慈没有答话,先抬了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颈侧,记忆中檀鸾掐住自己脖颈的动作是那样鲜明,最后拥住他时又那样缱绻,再抬眼时,他对上将军的眼睛,声音平稳。   “我知道,你也是我,我也是你。”   将军忽然笑了,那笑意和他少有的、卸下所有重负时的神情一模一样,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不错。”   魔尊在一旁不耐地用指尖敲击着案几,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溪畔显得格外刺耳。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神里满是鄙夷。   “够了,这等婆婆妈妈的废话,听得令人作呕。”魔尊忽地倾身,一把抓起案上最后一柄空着的粗陶酒碗,手腕一翻,醇厚的酒液自壶中奔涌而出,瞬间注满了碗。他直接将碗推到谢斩慈面前,力道之大,几乎要令碗沿磕碎。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微微晃荡,映出谢斩慈十五岁时尚且稚嫩、却又凝满两世风霜的面容。   谢斩慈伸出手,握住了那粗糙温热的碗壁,迎着魔尊审视般的目光,将第三碗酒,缓缓端起。   随后,他一饮而尽。   西漠深处,黄泉魔城。   身为魔尊的谢斩慈斜倚在黑石砌成的王座之上,单手支额,阶下,左护法池少游垂首而立,艳丽的面容半掩于阴影之中,禀报道:“尊主,沅湘州青岚宗借护佑一方之名,行敛财欺压之实,凡人村落稍有忤逆,便以炼器为由,拆屋毁田,甚至,有折辱凡女之事发生。”   魔尊听着,只觉得那些字句像是嗡嗡作响的蚊蝇,搅得他神魂深处那股永无止境的烦躁愈发沸腾。他极轻地啧了一声,眼底泛上一丝戾气,冷冷道:“知道了,给他们递战帖。三日后,屠宗。”   池少游身形一顿,并未立即领命,她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尊上,青岚宗虽恶,但人数众多,门中亦有尚未入道的稚童,以及被蒙蔽的外门弟子,他们或许无辜。”   “无辜?”谢斩慈扯了扯嘴角,道,“我既已递帖,便是给了他们三日的活路。三日之内,是走是留,各凭天命。敢留,便是与那青岚宗同流合污,死有余辜。”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碾死的不过是几只蝼蚁。池少游垂眸应是,自从谢斩慈找上了她,亮明了自己燕寻霈之子的身份,池少游便忠心耿耿护卫身侧,唯谢斩慈之命所侍从。   谢斩慈挥手,欲打发自己这位衷心有余、果决不足的左护法下去,身子却陡然一僵。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足以焚尽神魂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在他四肢百骸中炸开,那是伴随他而生、如影随形的刑火天咒,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火焰,瞬息间自他皮膜之下燃起。   他死死扣住王座的扶手,指骨几乎要捏碎黑曜石雕琢的麒麟兽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刚渗出毛孔,便在那苍白火焰的高温下蒸发成虚无。那张总是带着嘲讽与暴戾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痛苦啃噬的狰狞。   “尊主!”池少游脸色大变,顾不得礼数,疾步冲上台阶。她单膝跪在王座前,伸手欲扶,却又不敢触碰那焚魂的苍白火焰,只能将浑厚精纯的妖元化作缕缕红芒,小心翼翼地渡入魔尊体内,试图缓解那来自天道诅咒的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那苍白火焰才满足地散去,重新归于谢斩慈丹田之中,化为一缕蛰伏的火种。   谢斩慈脱力般向后仰去,脊背抵着冰冷的椅背,方才还盛气凌人的魔尊,此刻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一般,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墨沉的眼,还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狠绝。   池少游指尖凝着最后一丝未散尽的红芒,悬在他腕间,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尊上,这天咒愈发霸道了。自您炼化那天魔本源,刑火便如附骨之疽,借了魔元的凶性,烧得愈发透彻。”   谢斩慈闭了闭眼,喉结滚了滚,压下又一阵翻涌的腥甜。再睁眼时,那点戾气被强行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倦意。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道:“少游,楚寒铮回来了么?”   他问得轻,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期盼。楚寒铮行事缜密,性子冷硬,但毕竟是正道名门出身,行事作风较之池少游更显优柔迂腐,故而谢斩慈专程遣他在九州中寻找能化解刑火天咒的线索。   池少游听出尊上话音里那丝极力压抑的期盼,便知此事在他心中分量极重,当下不敢怠慢,正色答道:“回尊上,半个时辰前刚收到楚护法的传讯玉简。他说近日九州走动,听闻一位名叫芈千凰的医修少女声名鹊起,医术甚精,据说是太溪谷青鸾医仙的亲传弟子。”   谢斩慈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扣着扶手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泛出森白。   太溪谷,自从他当年为报父母血仇,亲手斩了太溪谷那位清誉满天下的青莲道尊后,这九州第一医修宗门便彻底闭谷封山,任凭外界如何风起云涌,再无一人踏出谷半步。如今,竟有了亲传弟子在外行走?   他胸膛微微起伏,道:“此人如今在何处?”   池少游感受到王座上那人气息的变化,垂首道:“据楚护法所言,芈千凰三日前现身于绥兰州盱山一带,似乎在寻觅一味极为罕见的灵药。楚护法恐打草惊蛇,未敢过于靠近,只远远缀着,确认了她的身份无误。若尊上需要,属下即刻传令,让楚护法设法接触,或……”   “不必。”谢斩慈打断她,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却冷得没有丝毫温度,“楚寒铮性子太正,去了也只会吓跑那只青鸾的雏儿。这事儿,我亲自去会会她。”   他缓缓直起身,尽管面色依旧透着失血后的脆弱,但那股属于魔尊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已重新笼罩周身。刑火的灼痛犹在骨髓深处隐隐作祟,却奇异地让他此刻的思绪异常清明起来。   南梧州,太溪谷。   晨雾如纱,缭绕在层峦叠嶂之间,将这片九州第一医修圣地衬得愈发清寂。谷中灵植遍布,药香沁人心脾,却独独少了那份属于人间烟火的喧嚣。   自当年青莲道尊陨落,此地便再无外客踏入,唯有千载古榕与潺潺太一溪,守着这份与世隔绝的沉默。   药王筑前,一道青色身影立于榕下,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是被九州誉为青鸾医仙的檀鸾,他今日未束发冠,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柔和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   一名身着太溪谷内门服饰的女弟子垂首疾步而来,行至檀鸾身后三步处,规整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忧思:“师尊,绥兰州那边传来消息,凰师姐如今在盱山一带,可要派人将她带回来么?”   檀鸾闻言,先是轻轻抬手,一道青光将那女弟子因行得太急而散乱额角的鬓发拢起,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笃:“无妨,我们如今虽仍对外施治,却只将求医者秘密引入谷中,这般避世,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他顿了顿,道:“千凰性子野,锁不住的。她此番出去,未必是坏事,行医者去这世间走过一遭,见见这九州并非只有太溪谷这一方清净天,对她而言,亦无不可。”   女弟子听得心中焦急,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忧色:“师尊,您说的道理,弟子都明白,可如今那魔尊谢斩慈,杀心一日重过一日,手段何等酷烈……”   她喉头滚动,终是将那层顾虑说了出来,“更何况他与咱们太溪谷,有着血海深仇,当年青莲师祖便是陨落在他手中。他如今魔功大成,正是暴戾之时,凰师姐若是落入他眼中……”   “不必多说。”檀鸾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似有痛楚,亦有某种更为深远的无奈。   “传我令谕,谷口接引一脉照旧行事,勿要因千凰之事自乱阵脚。至于盱山那边,不必特意去寻她,也无需警告。该遇上的,总会遇上。”   女弟子见师尊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益,只得深深一礼,应声退下。   榕树下,复归寂静。檀鸾独自立着,山风呜咽,卷着药香远去,忽然间,他竟是扶着那树干,俯下身来,咳出一口精血,又被他目光一凝,那血渍尽数消散。   “终是撑不了多久了么?”他喃喃道,“果然,纵使有青莲万年修为凝成的本命心莲,对我这无心之神而言,分魂之法,仍是太过霸道了。”   “可谢辞,我如今已是满手鲜血之人,不再是你心中那个纯净的神明青翮,但你莫怨,我已分离出了一个干干净净、不染尘垢的我自己送给你,你可还喜欢吗?”   山风呜咽,卷着药香远去,无人应答。 第209章 魔尊(2)   盱山深处,古木参天,虬枝盘结,将天光筛得细碎斑驳。腐殖之气的底下,暗藏着无数年份深厚的灵植。   芈千凰一身青衣,背负药篓,步履轻盈地穿行在林间,指尖不时拂过一株株其貌不扬却药效奇特的草药,将其小心采下,收入储物戒中。   她眉目清丽,神色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是自幼在太溪谷万卷药典中浸染出的书卷气,只是这股书卷气,被她眼底那抹跃跃欲试的灵动稍稍打破。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离谷远行,自从有记忆以来,芈千凰就一直在太溪谷中,师尊檀鸾对她虽然是视若珍宝、百依百顺,却总是不让她出谷。这回趁着病人入谷偷偷跑出来,她心中虽有几分忐忑,但很快就被这九州的大千世界所攫住了心神。   忽然,林间传来一阵窸窣之声,紧接着是一声低沉嘶哑的咆哮。   一头体型硕大、肋腹深陷的鬃狼从灌木丛中扑出,獠牙外翻,涎水混着血丝滴落。它双目赤红,狠狠撞击在芈千凰身上,却被对方的护体灵光顷刻弹开数尺之远,狼狈地摔在地上。   芈千凰秀眉微蹙,蹲下身来,隔着几步距离细细打量那鬃狼,这鬃狼虽不属妖兽,但也有了几分灵智,莫说是她这个青鸾医仙的亲传弟子,便是随便一个炼气期修士,举手便可将其诛灭。   她的目光,落在那鬃狼身陷的肋骨上,轻声自语道:“饿成这样,连野兽趋利避害的本能都不顾了么?”   说罢,她伸手在指间轻抚,镌刻着青莲纹样的青铜戒华光隐现,手中便出现了一块在坊市购买的、用灵米蒸制的硬面饼。那面饼虽算不上什么灵食,却饱腹耐饥。   她将面饼掰碎,放在面前的空地上,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青光,将碎屑推到那鬃狼嘴边。   鬃狼愣了一下,嗅了嗅那从未接触过的凡俗食物气味,迟疑片刻,终究是抵不过腹中的雷鸣,大口吞咽起来,喉咙里发出劫后余生的呜咽。   就在此时,林间的光影似乎凝滞了一瞬。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十丈开外的古树枝桠之上。谢斩慈垂眸看着下方那一幕,眼底那原本因刑火灼烧而翻腾的戾气,竟被这匪夷所思的场景硬生生浇熄了些许。   他见过太多修士,正道也好,魔宗也罢,遇上这等凶兽,要么避之不及,要么一剑斩杀,以证其道。   何曾见过有人对着一头饿得只剩骨头的普通鬃狼,掰碎面饼,以灵光相饲?那少女眉眼间的悲悯,并非刻意做出来的伪善,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的垂怜。   他那双墨沉的眼眸,紧紧锁住树下那个青衣身影,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芈千凰喂完面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欲起身,却似有所感,倏然转头,望向谢斩慈藏身的古木。   林间的风似乎静止了。   芈千凰看清了树梢上之人的样貌。那是一个极好看的男子,玄衣墨发,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她并不认得这就是名动九州的魔尊谢斩慈,只当是哪位前辈修士。   她站起身,并未因对方深不可测的修为而露出怯意,反倒微微蹙眉,开口问道,声音清脆,打破了林间的死寂:“前辈,您脸色很不好,可是中了火毒么?”   谢斩慈自枝头飘然而下,落地无声,他停在距芈千凰三步之遥的地方,垂眸看着她尚显稚嫩却沉静的脸庞,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次攀上苍白的唇角,道:“小医修,你可再看仔细些?”   芈千凰依言凝神看去,那男子颈侧缠绕的灼痕如弑心的毒蛇,眼底时不时窜过一抹苍白火焰的隐痕。她心头猛地一跳,如遭雷击,这不是寻常的火毒,而是刑火天咒!   刑火天咒,伴生而存,焚魂蚀骨,非大因果、大孽业者不可得,这九州之上,拥有此咒的,除了那杀人盈野、与太溪谷有血海深仇的魔尊谢斩慈,还能有谁?   谢斩慈将她那一瞬间的惊悸尽收眼底,那抹冷笑终于落到实处,这少女能看穿刑火天咒的存在,显是颇为不凡,看来他并未白走这一遭。     他并未开口,一股令人窒息的魔元如同无形的牢笼,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芈千凰周身三尺之地彻底封锁。她体内的灵力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连提起一丝护体青光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玄色身影逼近。   再醒来时,入目皆是漆黑的石壁,穹顶高远,镶嵌着散发惨白光芒的夜明珠,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鬼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血腥气。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寒玉床上,而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身影,就斜倚在不远处的王座之上,单手支额,正垂眸看着她,眼神幽深,不带半分情绪。   “醒了?”谢斩慈冷冷道,“从今日起,你是本尊的囚徒,也是本尊唯一的希望。治好我的刑火天咒,你便能活着走出这黄泉魔城。”   芈千凰挣扎着坐起身,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她挺直脊背,迎上魔尊的目光,尽管脸色发白,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静:“魔尊大人,刑火天咒乃是天道诅咒,非药石可医。您掳我来此,亦是徒劳。”   谢斩慈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座台阶,最终停在芈千凰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徒劳?”他苍白的唇角勾起,“太溪谷的青鸾医仙,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你身为他的徒儿,却试上一试也不曾,开口便称徒劳么?”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芈千凰的下颌,却在最后一寸停住,只留下森然的威胁:“芈千凰,若你治不好,太溪谷便不必再存在于这九州之上了。”   芈千凰仰着头,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那抿成冷硬直线的薄唇,还有那双墨沉眼底偶尔一闪而过的、仿佛能焚尽万物的苍白火苗……   明明是这世间最狰狞可怖的魔尊,可她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却不仅仅是因为恐惧。   理智告诉她,眼前人是魔,是敌,是血海深仇的源头。可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本能,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她双唇微颤,那声几乎被遗忘在骨血里的称呼,就这样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委屈,轻轻地逸了出来。   “谢辞。”   两个字,轻若蚊蚋,却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狠狠劈在了谢斩慈的神魂之上。   谢斩慈那双总是盛满戾气与倦怠的墨色眼瞳,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深不见底的寒潭下被猛地拽出,砸得他神魂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周遭凝固的空气似乎也随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连那无处不在、灼烧着他经脉的刑火天咒,都在这一刻诡异地平息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芈千凰那张尚带惊惧的脸,喉结滚动,那总是挂着冷嘲或漠然的唇角,此刻却有些僵硬地抿紧。   谢辞。   多少年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在那段被鲜血和复仇淹没的岁月之前,这个名字本是他掩藏于过去的耻辱,是他在绥兰州谢家为奴时,主家的少爷满含轻蔑的称呼。   后来他将他们都杀了,那谢玢圆睁着眼倒在血泊里,满眼不甘,还在声声喊他谢辞,他听得心烦,让少游将这些人的尸体一把赤龙阳火焚了个干净。九州之中,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叫谢辞。   可如今从芈千凰口中唤出,却和绥兰州谢家那些鼠雀蝼蚁之辈截然不同,更像是一个来自更为遥远之处的,已被血与火焚尽了的角落。   刑火天咒似乎被彻底激怒,在他丹田深处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刺痛,远比先前任何一次反噬都要猛烈,苍白的火焰几乎要冲破皮膜,将他连同这少女一并焚成虚无。   他闷哼一声,身形剧震,悬在空中的手猛地收回,五指攥拳,指骨捏得咯咯作响,用尽全力才将那股焚尽一切的冲动强行压回。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触目惊心。   谢斩慈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减,但话语中的寒意却更甚:“我不知你从何得知此名,但从今往后,你只需记得,我是魔尊谢斩慈。”   说罢,他转身,重新走回王座,侧首,用那毫无波澜的语气下令,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少游。”   左护法池少游悄无声息地现身,垂首恭立,只是她抬眼看向寒玉床上那青衣少女时,艳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深的惊疑,她跟随尊主多年,方才殿内那一瞬气息的诡异波动,如何能瞒过她的感知?   “将此女带下去,好生看管,不得有丝毫怠慢,亦不准任何人打扰。”谢斩慈森然道。   “是。”池少游压下心中万千疑问,肃然领命。 第210章 魔尊(3)   黄泉魔城,地底深处。   水牢之中并无传闻里那些令人闻之色变的残酷刑具。四周是无波无澜的黑色冥水,寒气侵骨,其中蕴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一座孤零零的青玉石台浮于水面,是唯一的落脚点。   此处天魔埋骨之地,谢斩慈将那些已然转化为死气、无法被他吸纳的天魔魔元尽数淤积此处,形成一方天地牢笼,用于关押芈千凰这等对死生之气最为敏感的医修,是绝佳的地点。   此时,芈千凰便僵坐在那石台边缘,面色极为苍白,死气虽不曾靠近此方青玉台,但仍在四周不安游走,令她体内灵力运转滞涩,近似凡人。   池少游只身一人提着一盏引魂灯走来。灯火摇曳,映照着她那张艳丽冷肃的面容,她走到水牢边缘,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石台上的少女,目光复杂。   “芈姑娘。”池少游开口,“此处虽简陋,但胜在清净。尊上有令,不得怠慢于你,缺什么,你可以提。”   芈千凰缓缓抬起头,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没有了初见时的灵动,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恐惧,她看向池少游,轻声道:“我不缺什么,只想问问,魔尊究竟想要什么?”   池少游眸光微闪,叹了口气:“尊上想要的,你应该很清楚。刑火天咒焚心蚀骨,九州上下,无人可解。你既是青鸾医仙亲传,便是尊上唯一的生机。”   “生机?”芈千凰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以囚徒之身,挟太溪谷之安危,逼我出手,这便是魔尊眼中的生机么?”   池少游沉默片刻,并未反驳,只是道:“在这九州,实力便是道理。尊上只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芈姑娘,好自为之。”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七日后。   那刑火天咒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暴戾。它不再是蛰伏在丹田深处的火种,而是一条挣脱了所有枷锁的苍白孽龙,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横冲直撞。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神魂的剧痛,皮膜之下,那近乎透明的火焰几乎要破体而出,将这方黑曜石砌成的大殿连同他自己一并焚为虚无。   “少游。”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殿外阴影里,池少游几乎是瞬间现身,单膝跪地,抬头时却见尊上形容枯槁,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透着一股死气,唯有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狠绝,证明他还未被这天道诅咒彻底吞噬。   “尊上!”池少游心头巨震,她从未见过尊上如此失态。即便是刑火反噬,也未曾这般剧烈。   “把……她带上来。”谢斩慈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池少游浑身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终究没有多问。她深知此刻违逆命令的后果,更何况,那青衣少女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变数。她躬身应道:“是。”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芈千凰被池少游押解着走入大殿。她脸色依旧苍白,显然在那水牢的死气侵蚀下并不好受,但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没有惧意,唯有倔强和不屈。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王座之上的谢斩慈时,她的眼神却骤然一变,看到了那几乎要焚尽一切的苍白火焰,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尊此刻如风中残烛般的脆弱。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被苍白火焰缠绕的男人,向前迈了一步,这便是魔尊的末路么?那火焰里烧着的,分明是他自己的神魂精血,再烧下去,他便会化为灰烬。   “过来。”谢斩慈试图抬手召她,可那手臂竟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险些砸在扶手上。那双墨沉的眼死死盯着芈千凰。   芈千凰咬了咬下唇,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征着魔域至高权力的王座,每走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焚毁的气息便浓重一分。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身上狰狞燃起的苍白火焰,也能看清他那双总是盛满戾气的眼底,此刻竟透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茫然与无助。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探向他的脉搏,这是医修面对病患的本能,就在此时,芈千凰却猛地僵在原地,那双清丽的眸子在一刹那变得极深,泛起一层淡淡的青意。   她的手停顿在半空,没有落下。   但那原本在谢斩慈体内横冲直撞、几欲破体而出的苍白火焰,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攥住。那焚尽万物的暴戾气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强行压制、收敛,从狂舞的孽龙变回了温顺的火种,一丝丝、一缕缕地退回他的丹田深处。   谢斩慈浑身剧震,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在达到顶峰后,竟毫无征兆地悬崖勒马,开始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连刑火天咒都被彻底驯服后的空虚与疲惫。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脱力般向后靠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却仍睁着眼,那双墨色的瞳孔锐利如刀,直射向身前依旧保持着伸手姿势的芈千凰,道:“你做了什么?”   芈千凰此刻也正处于巨大的茫然之中。她只觉得刚才有一瞬间,自己的神魂像是离开了身体,又像是回到了更为熟悉温暖的怀抱中,她看着谢斩慈那双仿佛要洞穿她的眼睛,下意识地收回了手,困惑道:“我什么也没做。”   谢斩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中竟不再夹带血腥。他重新靠回王座,眼神在芈千凰身上停留良久,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而芈千凰站在原地,看着谢斩慈那张在苍白中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心底却涌起一股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酸涩与悲伤。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隐约觉得,那并不是自己的力量。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南梧州,太溪谷。   药王筑前,檀鸾依旧坐在那株千年古榕之下,只是此刻的他,身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幻几分,仿佛一阵风过,便会消散在这天地间。   他紧闭着双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掐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法诀,指尖青光流转,那光芒却显得有些黯淡和飘忽不定,强行和自己切断了联系的一缕分魂再重新建联,耗费了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的他所剩无几的心神。   意识顺着那缕若有若无的牵连,跨越万里山河,沉入那片魔气弥天的黄泉魔城,他透过芈千凰的眼,看见如今化身魔尊高高在上,更名改姓的谢辞,看见他被刑火吞噬,痛不欲生。   檀鸾盘坐的身躯猛地一颤,原本便虚幻的身影几乎要溃散开来。他掐诀的手指关节绷得惨白,指腹深深陷入掌心,渗出鲜红的血,滴落在青玉地面上,却转瞬化作点点光屑,归于虚无。   他没有克制住自己,他唤出了谢辞的名字,为谢辞压制刑火天咒的反噬。   自他眼睁睁看着谢辞第二次死去,他便去了归墟,意图寻找谢辞的神魂,但他始料未及,归墟陷入沉寂,亡者不再前往往生,而是在虚无中消散,那道天地的关口,最终也困住了他万年。   直到青莲道尊意外将太素目剜出投入归墟,他才借着太素目中的神力重返九州,但彼时,他已再也无一分能寻到谢辞的希望,轮回已断,万年时光已逝,谢辞终究是个凡人,他能在归墟未完全枯竭前转生一次,已是万幸,遑论如今。   既如此,支撑着他的便只余下恨,九州罪孽绵延万古,每一位修士的血脉中都流淌着曾啃噬谢辞前世人皇血肉的污浊之血,他要这方天地为谢辞陪葬,为此,他殚精竭虑,意图借九州讨魔尊一事覆灭一众仙门。   但他始料未及的是,谢辞再度被命运眷顾,他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成了修士,成了九州共敌的魔尊。   檀鸾开始恐惧。   谢辞是否会认出他,是否会和第二世的谢辞一般再度与他相遇,再度将他求而不得的怜惜给他,而当谢辞发现自己如今都做了些什么,甚至于,发现就是自己将谢辞推向魔尊这条血路时,他还会爱他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所以,他将自己的天魂分离而出,造了“芈千凰”。一个干净的、纯粹的、只懂得救死扶伤的医者,一如从高天之上途经葬渊,垂眸看向渊中浴血厮杀的少年帝王的神鸟,不染尘垢,不沾红尘。   芈千凰会替代他,以另一种性别、另一种身份去贴近那个他求而不得、念而不能的人。而他会修正一切该被修正的错漏,剪除一切旁溢斜出的枝杈。   “呵……”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从檀鸾苍白的唇间溢出,带着自嘲与无尽的苦涩,“我竟还会忮忌我自己么?”   他造了她,爱她,也恨她。爱她是自己最干净的部分,恨她能代替自己去拥抱那个不该再被自己玷污的人。   “很快,谢辞,很快了。”他无意识地摹仿着那声呼唤,这一次,却再没了丝毫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我会结束这一切……再也不会有人,将你我分开……” 第211章 魔尊(4)   黄泉魔城中,日月轮转,不知不觉已逾数月。   自芈千凰展现出了那等能压制刑火天咒的神秘威能,谢斩慈便不再将她拘于水牢,而是清了一方偏殿出来,虽仍受监视,却多了几分自由。   每日晨昏,她会为谢斩慈诊脉调息,刑火天咒虽始终难以彻底根除,但谢斩慈身上暗伤陈疾经年累月,令她虽时刻耳提面命着自己此人为恶贯满盈的魔尊,却仍不忍生出几分属于医者的仁心与不忍来。   而当那焚尽神魂的诡谲白火发作时,她不消多做些什么,只需陪伴在谢斩慈身边,那火便如沸汤泼雪被压制于谢斩慈体内。无人知晓背后的缘由,然而芈千凰只觉得,每当此时,自己便如神魂离体出窍一般,虽仍有神智,却如雾里看花,隔了一层朦胧的纱,看不真切。   这种感觉,唯有在谢斩慈身边才会出现,有时她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触碰谢斩慈,而对方则好整以暇、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她如遭雷击般收回手,一整日都未再和谢斩慈说上一句话。   她恨自己这般心软,明明该记住此人屠戮太溪谷、手刃青莲道尊的血仇,可每当那苍白火焰燃起,她总是不由自主地靠近,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比她本人更迫切地想要触碰他、安抚他。   这日,正出神间,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芈千凰霍然抬头,目光警觉地扫向窗棂。只见一道修长的黑影立在窗外,轮廓模糊,却并未散发出任何杀气。她屏住呼吸,起身走近,指尖凝出一缕微弱的青光,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扇。   月光下,一张冷峻端正的面孔映入眼帘。那人身着玄色劲装,背后负着一柄古朴无光的庚金重剑,眉心一点朱砂红痣,正是谢斩慈座下右护法,楚寒铮。   芈千凰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她认得此人,虽然楚寒铮极少出现在她面前,但她也知道,此人是九州北方剑道巨擘无妄剑宗的叛徒,据称是弑师投魔,神魂有损,杀性颇重。但据池少游这几日言谈间透露的只言片语,这楚寒铮虽入魔,却仍保有几分正道修士的刚直性情。   楚寒铮不发一语,仅仅是从怀中取出一封青色玉简,递至芈千凰手中。   指尖触到那玉简的刹那,独属于太一溪养育出的温和灵韵便如同跨越万里,如春风拂面,熟悉得令她鼻尖骤然一酸。   她几乎是颤抖着将玉简贴在额前,神识沉入其中。   檀鸾的声音便在识海中响起,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不疾不徐,仿佛他此刻并非身处万里之外的太溪谷,而是就站在她面前,含着那抹永远从容淡定的笑意,轻声叮嘱着。   “凰儿,为师知你被困黄泉魔城,心中必是惶恐不安。但莫怕,为师已在暗中布局,三日后子时,黄泉魔城西南角的魔气屏障会有一瞬薄弱,届时你只消捏碎此玉简,为师留在其中的一缕分神便会助你撕开一道缝隙,足以让你脱身。   切记,不可恋栈,不可回头,一路向南,为师在太溪谷中等你。”   玉简中的声音到此戛然而止,余韵却如涟漪般在她心湖中层层荡开。芈千凰握着那枚玉简,指节泛白,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上一层温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窗外那道黑影,低声道:“楚护法,你为何帮我?”   楚寒铮沉默了一瞬,那双冷峻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回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说罢,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融化的墨迹般消失在月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三日后。   谢斩慈端坐于王座之上,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他昨日随手从库中翻出,本打算丢给那小医修把玩的。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未见那青衣身影按时前来请脉。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少游。”   池少游应声现身,垂首道:“尊上。”   “去偏殿看看。”   池少游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折返,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面色凝重:“尊上,偏殿空无一人,芈姑娘已不知所踪。值守的魔卫声称昨夜未见任何异动,也未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   谢斩慈摩挲玉佩的手指顿住了。   大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并未如预期立即爆发,反而像是被王座上的人生生压制住了,他冷冷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有意思,一个筑基期的小医修,在我的眼皮底下,在我布下重重禁制的魔城里,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衣袍曳地,一步步走下王座台阶,立在池少游面前:“少游,你且说说,是谁有这个本事?”   池少游心头一凛,知道尊上此问并非平白无故,而是生了怀疑之心,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黄泉魔城的禁制乃尊上亲手布置,除非有人从内部配合,否则即便是化神修士,也难以做到如此悄无声息。”   “内部配合。”谢斩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说得好。”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池少游低眉顺目的面孔,在她颈侧因不安而翕张的赤金鳞片上停留了一瞬,半晌,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楚寒铮去哪了?”   池少游一怔,如实答道:“右护法昨夜说是神魂不稳,气血不宁,闭关调养了。”   “神魂不稳?”谢斩慈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也是,他先前被他那个好师尊这般折磨,是该神魂不稳。”   池少游心中一寒,楚寒铮原是无妄剑宗长老齐子骞的弟子,齐子骞受歹人蛊惑,以秘法清洗楚寒铮的神魂记忆,致使楚寒铮最终在心魔劫下修为尽散,又被谢斩慈所救,方才堕入魔道,跟随在谢斩慈身边,但谢斩慈如今提起这些,显然不是单纯和她叙旧。   她抬眼,看见那双墨沉的眼眸里果然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戾气,谢斩慈一字一顿,缓缓道:“走吧,去看看咱们家的右护法,神魂调养得如何了。”   池少游心神一凛,垂首应道:“遵命。”   楚寒铮闭关之处位于魔城西侧一处僻静的偏殿,殿门紧闭,门外布下了简单的隔绝阵法,以防外人打扰。谢斩慈在门前驻足片刻,忽然抬手,五指虚虚一抓,那隔绝阵法便如纸糊般碎裂开来,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无形。   殿门轰然洞开。   楚寒铮盘膝坐在殿中蒲团之上,面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周身气息确实有些不稳。但当殿门被强行破开的刹那,他猛然睁开双眼,目光与门口那道玄色身影撞在一起,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尊上。”楚寒铮缓缓起身,拱手行礼,声音平静无波,“不知尊上驾临,有何吩咐?”   谢斩慈没有答话,只是缓步走入殿中,他走到楚寒铮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右护法,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楚护法,”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喜怒,“听说你昨夜神魂不稳,气血不宁,闭关调养。本尊甚是挂念,特地来看看,你这神魂,调养得如何了?”   楚寒铮垂眸不语,半晌才道:“多谢尊上挂怀,已无大碍。”   谢斩慈却未就此揭过,他的目光在楚寒铮身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看什么物件,半晌,骤然开口:“楚寒铮,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自尊上将属下从剑河救出,重塑筋脉神魂,已有一百零七年了。”楚寒铮仍旧低垂着眸子,沉声道,池少游站在他二人身后,心中亦是一涩,原来自建起黄泉魔城,已过去这么久了。   “一百零七年,”谢斩慈重复了一遍,声音逾冷,“我替你重塑经脉,予你魔功心法,让你在这黄泉魔城中位居右护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楚寒铮,我待你不薄,你却背叛我么?”   这一句吐出,那无形的威压如山岳倾颓,压得楚寒铮肩头一沉。他抬起头,迎上谢斩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喉结滚动,却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沉默在殿中蔓延开来,如同冥水般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良久,楚寒铮开口,声音沙哑:“尊上待我之恩,楚某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哦?”谢斩慈挑了挑眉,那抹冷笑又攀上唇角,“既如此,为何还要放走那小医修?你该知道,她是我唯一的生机。”   楚寒铮垂下眼帘,续道:“因为,在遇见尊上之前,我曾欠过一个人一条命。”   谢斩慈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时我还在无妄剑宗,被齐子骞以秘法洗去神魂记忆,修为尽废,形同废人,尊上知晓,齐子骞本意并不想杀我,不过因秘法失控,才令我落入那番境地,故而他求了一个人,替我吊住心脉、锁住神魂,我才等到尊上救我脱离苦海的一日。”   “而那人,便是太溪谷的青鸾医仙,檀鸾。”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楚寒铮说完,便单膝跪地,低下头颅,静候谢斩慈发落,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坦然赴死的平静。   谢斩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寒铮,那双墨沉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怒非怒,似笑非笑,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许久,谢斩慈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与荒诞:“起来吧。”   楚寒铮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谢斩慈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欠他的,已经还了。从今往后,你只欠我的,这次我饶你不死,没有下一次了。” 第212章 魔尊(5)   太溪谷外,层云叠嶂,雾锁千峰。   自青莲道尊陨落,太溪谷便以无上阵法隐去踪迹,凡俗修士纵使穷尽目力,也只能望见一片莽莽苍苍的原始山林,寻不到半点仙家气象。唯有身怀特殊信物,或是被谷中医者引路之人,方能穿过那层看似寻常的山雾,得见谷中真容。   这一日,谷口守山的弟子正倚着古树打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似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   他警觉地睁开眼,循声掠去,拨开层层密叶,便见一名身着玄色旧袍的青年男子倒在溪涧旁的乱石堆中,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溢出一缕乌黑的血迹,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守山弟子快步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尚有微弱的气息,又搭上脉门一试,只觉此人经脉紊乱,丹田之中似有一团暴烈的火毒在肆虐,焚得他五脏六腑都几近枯竭。这等伤势,换作寻常医修,怕是早已束手无策。   “又是一个求医的可怜人。”守山弟子叹了口气,心下了然。太溪谷虽然封谷不出,但对于至谷前求医的人,尤其是重伤濒死者,却仍是会接入谷内施治,只不过在进入和离开时都以秘法封住对方五感,不让看清谷中阵法罢了。   他熟门熟路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朝虚空处轻轻一晃,那层无形的屏障如水波般漾开,守山弟子搀起昏迷不醒的玄衣青年,快步没入其中。   谢斩慈是被一阵极淡的药香唤醒的。   那香气清冽而温润,不似凡俗草木的浓烈,倒像是浸润了千百年的灵泉雨露,丝丝缕缕渗入肺腑,连带着体内那股日夜灼烧的刑火之痛,都似乎被这药香抚平了几分。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间简朴却雅致的竹屋,装潢简素,却收拾得纤尘不染。   他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柔软草席的木榻上,身上的玄色旧袍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白的里衣,伤口处敷着清凉的药膏,隐隐传来丝丝缕缕的舒缓之意。   “醒了?”一道温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急不缓。   谢斩慈转过头,目光与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眸撞在一起。   那人坐在榻边的矮凳上,身着一袭青色道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面容愈发温润如玉。他手中正执着一柄小小的铜杵,在瓷臼中轻轻研磨着什么,动作从容而专注,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慌乱。   檀鸾。   谢斩慈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面上却不露分毫破绽。他只是微微蹙起眉头,做出一副刚刚苏醒、尚且茫然的模样,嗓音沙哑地开口:“这里是……”   “太溪谷。”檀鸾放下手中的铜杵,取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拭了拭指尖,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你在谷口晕倒了,守山的弟子将你带了进来。你伤得不轻,丹田内有火毒肆虐,若非及时送来,怕是撑不过今夜。”   谢斩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他当然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为了让这场戏足够逼真,他可是实打实地催动了刑火天咒,任由那股焚魂之火在经脉中烧了小半日,才堪堪将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多谢救命之恩。”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想要行礼致谢,却被檀鸾轻轻按住肩膀。   “不必多礼。”檀鸾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你伤势未愈,还需静养。既然来了太溪谷,便安心住下,待伤势痊愈,再走不迟。”   谢斩慈抬眸,对上檀鸾那双泛着淡淡青漪的清澈双眸,心中一动,那人眼中并无半分怀疑或好奇的神色,他本以为此行会费一番周折,太溪谷如此谨慎,封山隐蔽,百年不出,面对他这等来路不明的求医人,却无半点盘问么?   “道友不问我是何人、从何而来么?”他开口问道。   “来太溪谷求医之人,不问来处,不问来意。”檀鸾轻声道,语气平平淡淡,“你既倒在我谷口,便是我太溪谷的病人。至于你是谁、为何受伤、伤好后要去往何方,那是你自己的事。”   说罢,他将盛着草药的瓷臼置于谢斩慈床头案几上,拂袖起身,温言道:“夜晚入睡前,将此药敷于伤处,可缓解一二,我还有别的病人要看,道友自便吧。”   说罢,他便推开竹扉,迈步而出,那道青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渐渐合拢的门扉另一侧。   是夜,夜凉如水。   谢斩慈躺在竹屋的木榻上,闭目深思,他并未入眠,自入道以来,他就勤耕不辍,将夜晚的时间尽数付于修炼之中。而今夜,他隐匿行迹乔装身份于太溪谷中,自然不可运转魔元以恐生变,但他的心绪,仍未平静。   白日里,他几乎翻遍了太溪谷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可芈千凰的气息,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丝毫不见踪影。这诡异的失踪令他颇感心焦。   以及檀鸾。   檀鸾待他,与待入谷的每一个病患都无不同,可越是如此,谢斩慈心中那股不安便越是浓烈,芈千凰能看出刑火天咒的痕迹,檀鸾难道看不出么?   檀鸾真的没有认出他么?还是认出了,却装作不知?他对自己的实力有充足的自信,知晓即便檀鸾对他发难,他也能全身而退,可檀鸾越是表现寻常,他反而游移不定。   正当他心神浮动之际,不知何时,丹田深处那股蛰伏的苍白火焰,悄然沿着经脉爬升而上。   谢斩慈瞳孔微缩。   他为了掩藏身份潜入太溪谷,有意引动了这刑火天咒,此举本是冒险,但他原想着若寻回芈千凰,在后者那近乎诡异的压制之力作用下,应当无妨,可如今,他未曾找到芈千凰,天咒便冲破了他的压制,猝然反噬。   剧痛来得太过迅猛,以至于谢斩慈连闷哼都未能发出一声,整个人便僵在了榻上,视线中竹苑里的陈设,青布的帷幔,都被烧灼成一片昏蒙纯白的阴影。   他只觉得自己在下坠,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火海。火舌舔舐着他的四肢百骸,烧穿了他的皮肉,焚尽了他的骨骼,连最后一丝神魂都要被这火焰吞噬殆尽。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抽搐,可他已经无法控制,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动弹不得。   唯一能做的,就是沉沦。   沉沦在这无尽的痛苦之中,任由那火焰将自己一寸一寸地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在这片充斥着焚烧与毁灭的苍白世界里,谢斩慈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是一缕极淡的药香。   谢斩慈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极点,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无法分辨。他只知道,那股药香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榻边。   然后,一只手探了过来。   就在那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谢斩慈体内狂暴肆虐的苍白火焰,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般,微微一顿。   那一瞬间的缓和,让谢斩慈残存的意识抓住了一丝清明。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他只知道那股药香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那只手传来的温度让他贪婪地想要更多。   他已经无法思考。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警惕、所有的伪装,都在那焚魂的剧痛中被烧成了灰烬。剩下的,只有一个被痛苦折磨到极致后,本能寻求慰藉的空壳。   他动了。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一把抓住了那只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腕,那手腕纤细而温热,被他握住时微微僵了一瞬,却没有挣开。   谢斩慈用力一拉,将那人拽向自己。对方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身形一个踉跄,半边身子压在了他的胸膛上。那股药香顿时变得更加清晰,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不知道自己抱住了谁。   他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像是一只受伤濒死的困兽,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处可以栖身的巢穴。他贪婪地汲取着那人体内的气息,那气息如同甘霖,浇灌着他被烈火炙烤得干涸龟裂的神魂。   那苍白火焰仍在燃烧,却不再那么暴烈了,谢斩慈的意识在药香与体温的包裹中,缓缓沉入一片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彻底将他吞没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213章 魔尊(6)   檀鸾静静地感受着怀中这具颤抖的躯体,感受着那隔着衣料传来的灼热,感受着谢斩慈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胸腔上,替代他失去了的心,跳动着。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谢斩慈散乱的发丝,动作极轻极慢,轻柔地将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墨发拢在谢斩慈耳后。谢斩慈在他掌心的温度下,渐渐安静了一些。   那双墨沉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清醒的神志,只有一片被痛苦烧灼后的混沌与茫然,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乖顺地依偎在檀鸾怀中,双臂环过檀鸾的腰侧,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檀鸾垂下眼帘,看着怀中意识混沌、毫无防备的谢斩慈,轻声开口,似是在问谢斩慈,又似再问自己:“芈千凰就这般好么?”   他的手指顺着谢斩慈的发丝滑到后颈,停留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跳动的脉搏,和心脏同频:“好到你为了来找她,不惜跑到我这方避世之地,引动刑火,将自己糟践成这样。”   谢斩慈没有回答。他听不见,也无法回答。他只是紧紧地搂着檀鸾,像是搂着这世上唯一能拯救他的东西,脸颊蹭过檀鸾的颈侧,留下一道滚烫的水痕。   檀鸾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他费尽心机造了芈千凰,将自己的天魂剥离出去,造了一个干净的、纯粹的、不染尘垢的自己,送到谢辞身边。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安心,以为只要有一个干干净净的青翮去拥抱谢辞,他就能说服自己,那个肮脏的、满手鲜血的自己,至少还给谢辞留下了什么。   “既然她那么好,”檀鸾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又来招惹我作甚呢?”   他轻轻将手覆在谢斩慈脸上,感受纤长的睫毛在他掌心细密地扫过,带着朦胧的水意,他分不清那是刑火焚烧带起的薄汗还是泪水,谢斩慈的呼吸安静而均匀。   这并非寻常的睡眠,在太素目的青芒下,谢斩慈的神魂如一道被安然包裹在琉璃罩中的烛火,那刑火的灼烧来得太快太急,以至于檀鸾只得以最为滞笨的方式封住他的五感,以防他神智尽溃。   这也意味着,眼下的谢斩慈,对于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无从知晓,无知无觉,只余下最本能的意识,还在控制着这具身体。   无知无觉。   檀鸾轻轻将五指插入谢斩慈的指间,从谢斩慈怀中挣脱,失去了怀中温玉般的躯体,谢斩慈无意识地发出如幼兽失怙般的嘤咛,他伸出手,又在空气中徒劳地搜寻着檀鸾的衣角。   檀鸾看着他的睡颜,以及在睡颜中仍然紧锁的眉头,正欲离开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真可怜啊。”他澄澈的青目中染上些许疯狂的寒意,语气压得很低,那点惯常的、属于檀鸾的温柔的伪饰褪去了,只余偏执,不知是在评价谢斩慈,还是在评价他自己。   他再度俯下身,这一次,他没有再克制自己,因孱弱的身躯而显得苍白的唇瓣贴向谢斩慈因紧咬牙关而破裂出血的嘴唇,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缱绻,任由那股混着药香和血腥的气息将二人共同淹没。   谢斩慈无意识地张开唇齿,与他交缠,他几乎是本能地追逐着那抹能平息痛苦的清凉气息。窗外,太一溪的流水声依旧潺潺,山风拂过千年古榕的枝叶,将这方竹屋与天地彻底隔绝。   两人的呼吸在方寸之地交织、缠绕,刑火天咒带来的暴戾的热褪去了,墨黑与青翠的衣衫在床榻边无声的交叠错落,另一重温度在这与世隔绝的竹扉内缓缓攀升,越来越像另一场大火。   檀鸾垂眸,他的墨发垂落在谢斩慈颊侧,谢斩慈唇上的血被他用唇舌抹去了,齿痕仍残留着,他的意识仍旧沉沦在檀鸾为他织就的一片昏蒙阴影中,他看不见眼前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是死死地攀附着这唯一的浮木,在对方带给他的狂澜中沉浮。   他如此乖顺,双目紧闭,睫毛颤抖,如此惹人爱怜,放任一个对他而言仅仅是陌生人的存在近乎疯狂地在他体内渴求着他的骨与血,爱与痛,欢愉与恨。   若他此刻清醒过来,会如何呢,檀鸾近似绝望地想,大抵是羞恼于身为高高在上的魔尊却在另一人身下雌伏,将此视作一种羞辱与伤害罢。亦或是他并不在意这些,不过爱慕者的一晌贪欢,一笑置之即可,在黄泉魔城中,他不是就有一位风华绝代的左护法么。   思及此,檀鸾心中骤然燃起一团悲凉的妒火,他修长的五指无意识地上探,猛地掐住了谢斩慈的脖颈。   那力道算不上多重,却足以令身下正耽于本能的人感到窒息,空气被掠夺,他本能地扬起修长柔韧的颈项,喉结在檀鸾渐渐收紧的指节下无助地滚动。他并未因此清醒过来,仅仅是睁开了眼,看向檀鸾。   那双极黑沉的眸光深处,所烙印的是檀鸾的身影,与高高在上普渡众生的神明相隔甚远,神像在妒火与爱欲的烧灼下褪去了描金绘彩的斑斓面目,只余下最原始本真的、不复高洁的本质。   那一瞬间的震颤和欢愉攀至最高处,炽热得近乎将两人神魂生生熔在一起,谢斩慈从檀鸾俯身吻下的唇舌中尝到被檀鸾的双手剥夺的空气,他的喘息逸散在最后的一个吻里。   檀鸾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谢斩慈颈侧几道红痕如此鲜明,这本是不该留在化神境的魔尊身上的痕迹,让他回想起那个仍是凡人的谢辞,在他们重逢的清晨,也这样乖顺地接受了檀鸾带给他的伤痕。   他颤抖着,重新将那被汗水浸透、面色潮红的青年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谢斩慈的肩窝,双手环着对方,谢斩慈安然地落入他无心的怀抱。   第一缕天光透过竹扉的缝隙洒入屋内,落在谢斩慈的眼睑上,带来一片温热的暖意。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竹制屋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清香。他动了动手指,发觉自己正躺在木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昨夜那场焚魂蚀骨的剧痛,此刻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斩慈微微蹙眉,撑着身子坐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内视了一番丹田,只见那缕苍白火焰此刻正安静地蛰伏在丹田深处,全然看不出昨夜那副要将他焚成灰烬的暴戾模样。   不对劲。   他清楚地记得昨夜刑火突然反噬,那股剧痛来得迅猛无比,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他以为自己会在那场焚魂之火中失去意识,甚至可能就此陨落在这太溪谷中。   可他如今,却完好无损地醒了过来。   他试图回忆昨夜的细节,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只记得剧痛袭来,然后便失去了意识,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又是如何被救治的,完全没有印象。就像是一段被人刻意抹去的记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缺口。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向来习惯于掌控一切,哪怕是面对生死一线的险境,也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可昨夜,他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毫无防备地失去了神智。   正蹙眉沉思间,竹扉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晨光涌入,一道纤细的青衣身影立在门口,背着光,面容一时看不真切。他下意识以为,那是檀鸾,但旋即那人步入门扉,谢斩慈才看清了对方的脸。   芈千凰。   “我就知道。”她走进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埋怨,“听闻谷中新收了一位重伤的病人,我便猜是你。堂堂魔尊,竟扮作病人,偷偷潜入我太溪谷中。”   谢斩慈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确认她完好无损、气色尚可,这才掀开薄被,站起身来,冷冷道:“跟我走。”   芈千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墨沉眼眸的一瞬,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好,我跟你走。但你要答应我,不许对太溪谷的人动手,尤其是我师尊。”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可。”   说罢,他转身便要来擒芈千凰的手臂,动作间衣襟微微散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几道若隐若现的红痕。   芈千凰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忽然顿住。   “等等。”她下意识地出声,伸手指了指谢斩慈的领口,“你身上那是什么?”   谢斩慈低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锁骨处的痕迹,眉头一蹙,他抬手摸了摸那处皮肤,指尖传来的触感平滑如常,并无疼痛或肿胀,但那几道红痕却实实在在地印在肌肤上,与刑火天咒的灼痕截然不同。   他沉默了一瞬,眸色微沉。   芈千凰见他神色有异,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唐突,连忙收回手,了然道:“太溪谷地处南梧,气候湿热,多的是毒虫蛇蚁,想来是昨夜魔尊大人睡得沉,被什么不长眼的虫子叮了几口罢。只是想不到,连堂堂魔尊也会中这等招。”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借口牵强得可笑,却又实在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只好讪讪闭嘴。   谢斩慈没有追问,他只是垂下眼帘,然后将衣襟拢好,淡淡道:“走吧。” 第214章 魔尊(7)   在此之后,又逾数年。   黄泉魔城巍峨的城墙之上,玄色旌旗猎猎作响,旗上所绣的赤红魔焰图腾在风中翻涌,宛如择人而噬的凶兽。城墙之下,千里平原尽数化为焦土,寸草不生,唯有被魔气浸染的黑褐色土地延伸至天际尽头,与铅灰色的苍穹融为一体。   谢斩慈立于城楼最高处,玄衣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墨发在身后飞扬,他垂眸俯瞰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一道正在缓缓逼近的、由无数灵光汇聚而成的洪流。   九州仙门联军。   这些年,他以雷霆手段横扫绥兰州那些脑满肠肥的仙门世家,又吞并歧余州中以天罡寺为首的数个门派,将原本贫瘠的西方土地尽数归于麾下。败军之中,要么自废灵根,以凡人之躯生存,要么弃仙入魔,成为他的臣属。   因此,黄泉魔城的版图扩张了三倍不止,魔军数量翻了五番,声势之浩大,直逼万年前那场几乎颠覆九州的神魔大战。   而这一切,都是以他日益加深的刑火天咒为代价换来的。   “尊上。”池少游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预计明日午时,联军便将兵临城下。”   谢斩慈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仿佛即将兵临城下的不是数十万仙门精锐,而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池少游望着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这些年来,她亲眼看着尊上一步步走上这条不归路,看着他体内的刑火天咒日渐猖獗,看着他眼底那最后一点属于凡人的温度,被冰冷的魔元和焚魂的火焰一点点吞噬殆尽。   “芈姑娘那边,”池少游迟疑着开口,“可要提前安排人手,护送她离开?”   谢斩慈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他的面容依旧苍白英俊,但那双墨沉的眼眸却比几年前更加深邃,也更加冰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彻底熄灭了。   “不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若想走,随时可以走。本尊从未真正囚禁过她。”   池少游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深知尊上的性子。这三年来,芈千凰虽名义上是囚徒,实则除了不能离开黄泉魔城,几乎享有一切自由。尊上甚至默许她在城中开设医馆,救治那些受伤的低阶魔修和凡人仆役。   这在从前,是绝不可能的事。   “少游。”谢斩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你说,本尊是不是做错了?”   池少游一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斩慈却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本只想报仇,报了仇,便找个地方了此残生。可后来我发现,仇报完了,这天地间却再无我容身之处,我走到哪里,都是尸山血海。”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既然无处可去,那便让这天下,都变成我的容身之处好了。”   池少游心头一震,正要开口,却见谢斩慈忽然抬手,指向远方那道正在逼近的灵光洪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你看,他们来了。正道仙门,名门大派,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浩浩荡荡数十万人,来讨伐我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当年绥兰州的凡人奴仆被肆意玩弄屠戮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当年我筋骨寸断被掷入葬渊之底时,他们又在哪里?我父母被那些冠冕堂皇的修士以复活人皇的大义之名骗杀,我出生起便因他们的逆天之举受这天火日日灼魂时,他们又在哪里?”   谢斩慈的声音,越来越冷:“黄泉关中,百万遗民因天魔死气逸散,尽数死去,我赶到时,只余下空城一座,而那时,这些正道修士又在哪里?甚至万年前,他们被毫无缘由地关进那座城时,他们在哪里?”   “这天下,从来就没有公道。所谓的正道,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既然如此,那我便来做这个胜利者。”   池少游垂下眼帘,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定当誓死追随尊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谢斩慈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墨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起来吧。”   翌日午时。   数十万仙门修士列阵于黄泉魔城百里之外,各色灵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天幕染得五彩斑斓。飞舟如蝗,剑光如瀑,旌旗蔽日,鼓声震天。   那磅礴的气势,仿佛要将这座矗立于焦土之上的魔城连同其主人一同碾为齑粉。   联军阵前,三道气息最为恢宏的身影凌空而立,如三座不可逾越的山岳,镇压着整条战线。   居中者是一位面容慈柔的中年女子,身着赭黄色道袍,周身萦绕着浑厚沉稳的大地灵气。   坤元道尊望着远处城楼上那道玄色身影,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那是惋惜,亦或是不忍。   左侧,白发白须白袍的老道负手而立,面容清癯,神色肃穆,正是丹阳剑宫的清微道尊。   而右侧,一名身着玄金锦袍的青年男子摇着折扇,容貌俊美,风度翩翩,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云笈书院唯一的幸存者,新一任玄机道尊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沉淀的沧桑与恨意,却远比他的外表深沉得多。   三位大乘修士并肩而立,便是这九州修真界最顶尖的战力。   城楼之上,谢斩慈负手而立,玄衣猎猎,墨发飞扬。他望着那铺天盖地的仙门联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   “排场不小。”他淡淡道,“三位大乘齐聚,就为了对付我一个化神小辈?”   坤元道尊微微蹙眉,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谢斩慈,你倒行逆施,屠戮仙门,祸乱九州,已是天怒人怨。我等今日率兵前来,并非为私怨,而是为天下苍生计。你若肯放下屠刀,自废魔功,我等可做主,留你一命,囚于镇魔塔中,终身不出。”   坤元道尊话音甫落,清微道尊便捋了捋颔下白须,接口道:“坤元道友所言极是。谢斩慈,你虽罪孽深重,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你肯幡然悔悟,自缚请罪,老道亦可为你向诸位同道求情,留你一命。”   此言一出,城楼上的谢斩慈眸色微动,嘴角那抹冷笑却愈发深刻,明明已率大军兵临城下,开口却是劝降,这帮正道修士,当真是虚伪无比。   他还未开口,玄机道尊却忽然轻笑一声,合拢手中折扇,踏前一步,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上依旧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意,眼底却寒光烁烁,道:   “两位前辈此言差矣,谢斩慈屠戮我云笈书院上下三百七十二人,无一活口,唯有在下侥幸苟全性命,在下虽是晚辈,承袭了叔父临终传功才得以晋升大乘,但此等血海深仇当前,在下斗胆,也要为我书院众讨一句公道。”   清微道尊面色微变,正要开口,玄机道尊已转向他,折扇轻点,笑意不减:“坤元前辈素来是慈悲为怀,晚辈了然于心,不过清微前辈杀伐决断,缘何对这谢斩慈软了心肠,莫非是因谢斩慈之父是前辈亲传弟子,念着私情,想要徇私了么?”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清微道尊包庇魔头。   清微道尊面色一沉,白眉微轩,周身剑气骤然凌厉了几分:“陆氏小儿,你休要血口喷人,老道不过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多造杀孽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取他性命,那便随你去!”   他冷哼一声,拂袖道:“此等魔头,人人得而诛之。老道愿为先锋,替天行道!”   坤元道尊见二人争执已毕,暗自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城楼上那道玄色身影,声音沉凝如大地:“谢斩慈,你也听到了。降与不降,皆在你一念之间。若降,尚有活路;若战——”   她顿了顿,周身气势陡然攀升,赭黄色的道袍无风自动,脚下的大地随之隆隆震颤:“便只有死路一条。”   城楼之上,谢斩慈听完这番对话,忽然仰天长笑起来,那笑声苍凉而恣肆,听得人心中一寒,原本杀气腾腾的联军见他如此,行军的脚步亦是一顿。   “好一个替天行道。”他笑声骤歇,目光如两道寒电,扫过三位大乘修士的面孔,“坤元道尊,你向来中立,不问世事,我敬你三分。但你扪心自问,这九州仙门,有几个是真正干净的?我谢斩慈杀的人,哪一个不是死有余辜?”   “谢斩慈,”坤元道尊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纵然他们有罪,也当由九州共裁,而非由你一人以杀戮定是非。谢斩慈,你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与那些你所憎恶之人,又有何异?”   谢斩慈沉默了一瞬,随即嗤笑道:“天地不仁,万法不公,九州污浊,修士昏聩,要战,便战罢,让我看看,这所谓的正道,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刹那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第215章 魔尊(8)   焦土千里,血染长空。   三位大乘修士的攻势如同天崩地裂,坤元道尊的大地之力牵引地脉,将整座魔城根基撼动;清微道尊的剑意纵横交错,每一道剑光都足以斩断山河;玄机道尊的星斗之力从天而降,化作无数道璀璨的光柱,将魔城上空的魔气屏障击得粉碎。   谢斩慈以一敌三,玄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刑火天咒在丹田中疯狂肆虐,每一次催动魔元都伴随着焚魂蚀骨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然而,差距终究太大了。   化神与大乘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境界的鸿沟,更是对天地法则领悟的天壤之别。他能以化神之境与三位大乘缠斗至今,已是惊世骇俗,但败局,从一开始便已注定。   “尊上!”赤龙的身影如陨星自空中坠下,落在谢斩慈身边化为赤衣墨发的女子,她抬手欲扶,却被谢斩慈挥手制止。   他自己挣扎着撑起身子,抬头望向天空中那三道凌空而立的身影,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怎么,三位大乘联手,还是杀不死我么。”   清微道尊面色铁青,没有答话。坤元道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也没有开口。唯有玄机道尊,那张俊美的面容上依旧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谢斩慈,逞口舌之利,也改变不了你今日伏诛的命运。”玄机道尊缓缓举起手中折扇,扇面之上,一幅星图缓缓亮起,“九天星斗,听吾号令——”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片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白日隐去,星辰显现。无数道璀璨的星光从天穹深处倾泻而下,在玄机道尊头顶汇聚成一座庞大无比的阵法虚影。那阵法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便有亿万道星光如利剑般蓄势待发,对准了下方的黄泉魔城。   “九天星斗杀阵。”坤元道尊面色微变,转头看向玄机道尊,“玄机道友,此阵一旦发动,方圆千里之内生灵尽灭,魔城中尚有数万未曾入魔的凡人……”   “坤元前辈放心。”玄机道尊笑意不减,“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黄泉魔城中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魔气;每一个人,都沾染了魔血。宁可错杀,不可错放,这是为了九州的长治久安。”   星斗杀阵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恐怖的威压如同天穹崩塌,压得整座魔城都在战栗。城中那些低阶魔修和凡人,早已匍匐在地,面如死灰。   谢斩慈仰头望着那即将落下的灭顶之灾,忽然笑了。   “也好。”他低声自语,“死了,便不用再受这刑火灼魂之苦了,只可惜,要你们为我陪葬了。”   他看向池少游,却愕然发现,她面上没有丝毫恐惧与惊惶,只是定定地望着谢斩慈,那双总是带着恭敬与担忧的眼眸,似乎是头一回正视着他。   “尊上。”她开口,声音近似耳语,“属下有一件事,一直未曾告诉您。”   谢斩慈微微皱眉,大阵未成,以池少游修为与身法,未必不能冲破束缚,他正欲开口,池少游却先一步制止了他。   “属下知道,尊上因刑火天咒,一直无法彻底炼化那天魔本源,魔气淤积体内,反加重刑火反噬,使尊上自缚手足,难以倾力一战。”池少游的声音平静如水,她素来热烈张扬,极少有过这样安静的时候。   谢斩慈瞳孔骤缩,他想要开口喝止,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方才那一战,他耗尽了太多心神,此刻经脉之中空空荡荡。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池少游一步步走近,伸出手掌,贴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属下还记得,二百年前,属下不过是盱山溪涧中一尾赤鲤,师尊救了属下,答允待属下化形,便收属下为徒,”池少游柔声道,“后来,他未曾自黄泉归返,所谓收徒,也成了无稽之谈。”   “属下是九州千年来唯一的化形妖兽,也因此被视作异类,囚于锁妖大阵中,直到歧余龙门大开,属下拼死破阵,终是跃了龙门,重获新生。”   “后来,属下见到了尊上,尊上虽和师尊相貌上不甚相似,但属下知道,您是师尊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便留在您身边,看着尊上从金丹一路走到化神。”   谢斩慈浑身一震,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溢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属下不曾真正拜入燕真人门下,在尊上心中,属下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妖修,一把锋利善战的妖刀,在尊上心中,从未将属下当作过师姐。”   “可是……”她的声音微微一颤,“在属下心中,尊上从来不是什么魔尊,而是属下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话音刚落,她掌心猛然迸发出一股磅礴的吸力。   谢斩慈瞳孔骤缩,他想推开池少游,可四肢百骸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得眼睁睁看着黑色的魔气顺着池少游的手臂蜿蜒而上,在她赤金的龙鳞间留下狰狞的黑色纹路,其间,一丝苍白冷戾的火焰也随之渡入了她的体内,天道罚则,刑火天咒。   “少游,住手!”谢斩慈厉声喝道。   池少游却只是微微一笑,那双曾经巧笑嫣然的赤金龙瞳渐渐暗淡下去,天魔本源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那些谢斩慈无法炼化的暴戾魔气,在她体内找到了新的归宿。   她的真龙之体确实强横无比,龙族的血肉天生便是容纳力量的容器,即便是天魔本源这等至邪之物,也被她强行镇压、同化。   然而,刑火天咒却不同。   那是谢斩慈出生之时便刻入魂魄的诅咒,是天道对他血脉的惩罚。刑火不仅焚毁肉身,更灼神魂。池少游的神魂虽是化形妖兽,但在刑火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苍白的火焰在她的识海中燃起,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她的意识。刑火将她的神魂焚烧殆尽,但那具真龙之躯却并未倒下。黑色的魔气从她体内翻涌而出,她再度化身为龙,仰天长吟。   那一声龙吟,不再是池少游昔日清越悠长的啸声,而是低沉、暴戾、仿佛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咆哮。   谢斩慈跪倒在地,眼睁睁看着那条庞大的黑龙冲天而起,龙躯盘旋,搅动风云,她的龙首高昂,五爪张开,她的眼瞳之中,再无半分灵智,唯有无尽的杀意与毁灭的欲望。   玄机道尊眉头微皱,手中折扇猛然合拢,星斗杀阵的光芒暴涨,亿万道星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直击那条逆天而上的黑龙。   星光落在龙鳞之上,爆发出刺目的火花与轰鸣。龙鳞碎裂,黑色的残鳞伴着赤色的血如雨洒落,但那条黑龙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狂暴地冲向高空。   她的身躯在星光中撕裂、愈合、再撕裂、再愈合,每一次创伤都让她更加凶戾,仿佛痛苦只会助长她的力量,竟硬生生将那星斗杀阵撕开了一道裂隙。   玄机道尊面色微变,手中折扇急转,星图光芒大盛,试图弥补那道裂隙。但黑龙的速度太快了,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那裂隙闭合之前,已然冲出了杀阵的范围。   龙吟震天,声浪如山洪海啸般席卷而来,将玄机道尊周身护体的星辉尽数震散,龙躯之上黑气翻涌,魔气与刑火的余烬交织缠绕,星光如雨坠落,照亮了玄机道尊那张终于失去从容的面孔。   “你——”他的话还未说完,黑龙已然欺身而至。那巨大的龙首几乎与他面对面,赤金色的龙瞳此刻已被纯粹的黑暗吞没,唯有一点猩红在瞳孔深处燃烧,像极了一尾在翻腾墨海中嬉游的赤鲤。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大雪折枝,玄机道尊的身体被拦腰咬断,上半身还在挣扎,双手胡乱掐诀,下半身却已在龙口中未熄的刑火里化为灰烬与血雾,他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归于沉寂。   黑龙甩动龙首,将玄机道尊的残躯抛向高空。紧接着,她张口吐出一道漆黑如墨的龙息,那龙息裹挟着刑火残余的苍白烈焰,瞬间将玄机道尊的残躯吞没。血肉、骨骼、元婴,都在那龙息之中化为虚无。   一代大乘修士,就此形神俱灭。   地面上,清微道尊与坤元道尊面色惨白。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却来不及出手相救。玄机道尊的死太过突然,太过惨烈,快到让他们甚至没能做出反应。   而那条黑龙在吞噬了玄机道尊之后,龙躯之上那些被星光撕裂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暴戾,漆黑的魔气在她周身翻腾,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染成墨色。   坤元、玄机二位道尊面色一沉,知晓眼下魔龙士气正盛,“撤军。”坤元道尊沉声道,“从长计议。”   联军如蒙大赦,潮水般向后退去,而那黑龙也并未如他们所料想般追击残军肆意杀戮,而是缓缓降下龙躯,落在黄泉魔城的废墟之上。巨大的龙爪踏碎残垣断壁,她低下头,看向那个依旧跪在原地、浑身浴血的玄衣男子。   那双眼睛里,却再也找不到半分池少游的影子。 第216章 魔尊(9)   此后,战事陷入胶着。   玄机道尊的陨落给了联军沉重的打击,三位大乘修士折损其一,剩余的坤元道尊与清微道尊虽修为深厚,却也不敢再轻易冒进。联军退守百里之外,扎营筑垒,与黄泉魔城形成了对峙之势。   然而,谢斩慈并未因此而收敛。   相反,池少游的死像是彻底打开了他心中某道闸门,将最后一丝属于人性的温情也冲刷殆尽。他开始不计代价地反击,不再满足于防守,而是主动出击,率领魔军一次次冲击联军的防线。   每一次出击,他都亲自冲锋在前。刑火天咒在他体内日夜灼烧,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任由那苍白火焰在经脉中肆虐,以燃烧神魂为代价换取更强大的力量。   他的修为从化神中期突破至化神巅峰,距离大乘仅有一步之遥。但这突破的代价,是他的身体已经被刑火天咒侵蚀得千疮百孔,若非他意志坚韧,早已在焚魂之痛中彻底崩溃。   起初,魔军将士们还愿意为他效死,因为他们相信尊上虽然冷酷,却不会随意抛弃任何一个忠诚的部下。可渐渐地,他们发现谢斩慈变了。   他不再在乎伤亡。   一场攻城战中,三千魔军被困于联军阵法之中,楚寒铮请求出兵救援,谢斩慈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他们若能突围,便是命不该绝;若不能,便是技不如人,死不足惜。”   那三千魔军,无一生还。   渐渐地,魔军之中开始流传起恐惧的呓语,尊上疯了。他不仅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也不珍惜任何人的性命。在他眼中,所有人都只是棋子,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就连楚寒铮,也开始感到不安。   如今的谢斩慈,像是一柄被烈火淬炼到极致、却随时可能断裂的刀刃,伤人,亦伤己。   谢斩慈已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以千计?以万计?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些人,都是敌人。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为池少游陪葬,为黄泉关百万遗民陪葬,为他那从未得到过半分公正的命运陪葬。   他在战场上如展翼的黑隼掠过,双手凝着无光的黑,不知是他浑厚的魔元还是敌手的血,眨眼间,三名金丹修士被拦腰斩断,血花如烟火绽放,溅了他满脸满身。   他的头发散乱,几缕墨发黏在苍白的颊侧,刑火自体内焚出,将那些血渍舔舐干净,也在他自己身上留下数道新伤,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继续向前,向着联军阵中最密集处冲杀而去。   血光漫天,尸骸遍地,火光煌煌,映得谢斩慈如黄泉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坤元道尊半跪在地,赭黄道袍碎裂大半,露出内里被魔气侵蚀的伤口。她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目光却依然沉静,带着几分悲悯与不忍,望着步步逼近的谢斩慈。   清微道尊倒在不远处,白发散乱,他的本命仙剑已然折断,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谢斩慈一脚踩住脊背,重重踏回地面。   “谢斩慈……”清微道尊咳出一口血,声音沙哑,“你……已入魔太深……”   谢斩慈低头看着他,那双墨沉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他五指成爪悬于半空,低笑一声,道:“还不够。”   话音刚落,他手掌猛然落下,直取清微道尊天灵。   清微道尊闭上了眼睛,面如死灰,他纵横九州数千载,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如此狼狈的姿态,死在一名小辈手中,更何况,这人还是他亲传弟子的血脉。   就在此时,一道流光自天际坠落。   谢斩慈正欲将清微道尊头壳与元婴一同捏碎的动作微微一滞,抬眼看向那道霞光般的虹霓。   流光落地,化作一道纤细的青衣身影。   芈千凰。   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那剑通体莹白如玉,剑身流转着七彩霞光,仿佛将天边虹霓凝于一刃之中,周身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   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被囚于魔城之中的小医修,而是沉凝浩瀚,玄奥神圣。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感应到她心境的变化,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霞光流转,将周围的魔气驱散了几分。   “惊虹流霞……”清微道尊喃喃道,“你是何人?”   谢斩慈的目光亦是一凝。大战开启之后,芈千凰便不知所踪,他本以为她趁乱逃离了这是非之地,心中虽有一瞬的失落,却也觉得如此最好。她本就不该卷入这场血战,不该为他这样一个注定坠入深渊的人陪葬。   可此刻,她却出现在了这里。   不仅如此,她周身的气息节节攀升,那原本不过筑基期的修为,如今灵力磅礴,境界高深莫测,竟丝毫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一位道尊。   芈千凰迎上谢斩慈的目光,那双清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惋,旋即沉入一片决然,她握紧手中那柄名为惊虹流霞的长剑,剑身霞光流转,映得她整个人宛如自九天降临的神女。   “道尊莫怪,”她开口,却不是对着谢斩慈,而是对着谢斩慈脚下如同丧家之犬的清微道尊,“仙剑是贵宫重宝,为讨魔一事,晚辈不问自取,待大战结束,道尊尽可降罪于晚辈。”   清微道尊颓然一笑,他此刻已是命悬一线,不知自己是否能活到那个时候。   “在下芈千凰,师承太溪谷青鸾医仙,承玄机道尊临终前降下谶言,已明悟自己的来历。”   “我是上古神明的转世,”她一字一句地说,那双清丽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芒,“承天命而生,应劫数而来。这场浩劫,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终结。”   谢斩慈踩着清微道尊脊背的脚缓缓收回,他直起身,玄衣上血渍斑驳,苍白的脸上沾着几点飞溅的鲜血,衬得那双墨沉的眼眸愈发幽深。   他看着芈千凰,看着她周身流转的霞光,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属于凡俗的金色神辉,忽然笑了。   “神明么?”他冷冷道,“那便让我看看神明的能耐罢。”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拔起,玄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五指成爪,裹挟着浓郁的魔气直取芈千凰咽喉。   芈千凰眸光一凝,惊虹流霞剑在她手中翻转,剑身霞光大盛,化作一道七彩匹练迎向谢斩慈的攻势。谢斩慈一击未中,身形在空中一拧,又是一掌拍出,掌风呼啸而过,带起一片无光的黑暗。   芈千凰虽得了神明传承,又有惊虹流霞剑这等神兵相助,但她终究是医修出身,于战斗一道生疏得很。面对谢斩慈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她只能凭借本能勉强抵挡,步步后退,渐渐落入了下风。   惊虹流霞剑在她手中挥出一道道绚烂的剑芒,那些剑芒蕴含着净化万物的神力,将周围的魔气涤荡一空,却始终无法真正击中谢斩慈。他的身法太快了,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剑芒的间隙中穿梭自如。   又是一掌拍来,芈千凰横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她踉跄后退数步,惊虹流霞剑的霞光也黯淡了几分。   谢斩慈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墨沉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你杀不了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神明转世又如何?你连剑都握不稳,又如何终结这场战争?”   芈千凰喘着粗气,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知道谢斩慈说的是事实,她确实杀不了他。即便有神明之力,即便有惊虹流霞剑,她也无法战胜眼前这个男人。   不是因为修为不够,而是因为她下不了手。   芈千凰咬紧了牙关,齿缝间渗出血腥味,那是她自己的血,也是这天地间无数亡魂的血。她不能再退了,为了九州,为了天下人。   她张口,殷红喷在惊虹流霞剑上,那血落在剑身,竟被七彩霞光瞬间吞没,剑锋发出一声凄厉的颤鸣,仿佛也在哭泣。她握紧剑柄,直刺向前。   谢斩慈没有躲。   惊虹流霞剑化作一道璀璨至极的虹光,撕裂了漫天血雾与魔气,直直贯穿了他的胸膛。   剑尖从背后透出,霞光在他的血肉中炸开,将那早已被刑火侵蚀得支离破碎的经脉寸寸焚毁。谢斩慈的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透出的剑刃,又缓缓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芈千凰。   她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滚落在他的玄衣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谢斩慈却笑了。   那笑容与他往日的冷酷、讥诮、疯狂全然不同,干净得像一个从未被尘世玷污过的少年。   他眉宇间的戾气在这一刻消散殆尽,眼角甚至弯起了一抹柔和的弧度,仿佛卸下了千万斤的重担,终于可以安睡。   四周的魔气随着他的倒下而迅速溃散,刑火也在他停止呼吸的瞬间熄灭,只留下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安静地躺在焦土之上。   芈千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第217章 魔尊(10)   九天之上,仙乐乍起。   那乐声非丝非竹,不类人间所有,清越悠远,涤荡着战场上弥漫的血腥与魔气。天穹裂开一道金色缝隙,祥瑞之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芈千凰笼罩其中。   她跪坐在焦土之上,双手仍捂着脸,泪痕未干。那金色的神辉自她体内升起,与天光交相辉映,将她的身影映得圣洁而庄严。   联军将士们怔怔地望着这一幕,不知是谁率先跪下,紧接着,一片又一片的人影伏倒。铠甲碰撞声、兵器落地的铿锵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沉闷的浪潮。   “神女降世,荡平魔氛!”   “叩谢神女,救世之恩!”   金光愈来愈盛,芈千凰的身体在光芒中缓缓上升。她的目光空洞而茫然,仿佛尚未从那场厮杀中回过神来,又仿佛已被神性占据了主导,人间的悲喜正在从她眼中褪去。   她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土,看了一眼那具安静躺着的玄衣身影。   那人的面容出乎意料地平和,眉宇间没有半分痛苦,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的孩子,在漫长的折磨后沉沉睡去。   芈千凰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清泪无声滑落,坠入尘埃。   而后,她收回目光,望向那道裂开的天隙,身形在金光中渐渐升高,越来越高,越来越远,仿佛要融入那片璀璨的天光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身影,自战场边缘缓缓走来。   那人步履踉跄,长发散乱,一身青色道袍上沾满尘土与血迹,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又像是刚从废墟中爬出,整个人透着一股支离破碎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那是一双盛满了疯狂与绝望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中泛着幽幽的青光,仿佛有两簇鬼火在其中燃烧。他穿过跪拜的人群,对那些高呼神名的声音充耳不闻,径直走向那片金光。   “师尊?”   有太溪谷的弟子认出了来人,惊呼出声。   檀鸾。   他没有回应那声呼唤,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弟子。他只是走着,脚步虚浮却执着,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金光,走向那具玄衣尸体。   金光中的芈千凰似有所感,低头望去。当她看清那道踉跄而来的青色身影时,那双已经趋于空茫的眸子骤然一缩,神性的淡漠被打破,露出一丝属于凡人的惊惶。   檀鸾抬起头,望向她。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唇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像是将最后一点生命都燃作了眼中的火焰。   “凰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做得很好。”   芈千凰怔住。   师尊常这样称赞于她,这本是她所习惯的话音,但此时,师尊的语气里没有赞许、没有欣慰,她明明已升入高天,近似神明,却无端觉得脊背发凉。   檀鸾低下头,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具玄衣尸体。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张苍白的、却带着一丝笑意的面容。   体温尚在,神魂已逝,三魂七魄,无一留存。   “谢辞。”他轻声唤道,“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战场上,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联军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太溪谷的青鸾医仙为何会对那魔头的尸体做出如此姿态。有人想要上前劝阻,却被坤元道尊抬手拦住。   檀鸾跪在谢斩慈的尸体旁,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望向金光中那道即将消失的身影。   “芈千凰。”   这是他第一次,用全名称呼自己最宠爱的弟子。   芈千凰在金光中僵住,她看见师尊抬起头,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看见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谢辞死了啊,”檀鸾轻声说,“那你也无用了。”   金光中的芈千凰尚未反应过来,便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剥离,像是根系从土壤中被连根拔起。   记忆、情感、修为、乃至那刚刚觉醒的神明之力,都在檀鸾的五指虚握之下,涌向下方那道青色身影。那道金色的光芒也仿佛发现了自己正在接引的不过是一具赝品,不甘地消散于天地。   芈千凰的身体如同一具被抽空了丝线的傀儡,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焦土之上。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瞳孔中却已没有了焦距。那张曾经鲜活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空洞与死寂。   檀鸾没有看这位他曾经百般珍惜呵护的弟子一眼,属于天魂的力量携着神明之力回归他体内,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阖上那双半睁的墨色眼眸。   他伸出手,将谢斩慈冰冷的身体揽入怀中。那玄衣上沾满的血迹染红了他青色的道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将脸埋进谢斩慈散乱的墨发中,那气息里,有血腥,有焦土,有死亡的味道。   唯独没有谢辞的气息。   “第一次转生,三魂余二。”檀鸾喃喃自语,“第二次转生,三魂余一。第三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轮回已断,归墟枯竭。你不会再有第三次机会了,谢辞。你会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化作虚无。”   檀鸾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缓缓站起身来,残破的青袍勾勒出他纤瘦的身躯,青光在他周身蔓延,将他和他怀中已逝去了生命的人熔成一片。   那光芒所过之处,焦土之上竟有草木萌芽,却又在下一刻枯萎凋零,生与死的界限在他身周变得模糊不清。   “没关系的,谢辞。”他低头,啄吻那对血渍干涸、已失了温度的双唇,“你既不愿与我一同长生,我会给你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葬礼。”   “这九州,这天地,这万古罪孽,都为你陪葬。”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青光盛放,江河倒流,山川崩摧,天穹破碎,日月无光。   虚无。   谢斩慈所见的,唯有虚无,没有声,没有风,没有疼痛,他漂浮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中,不见何来,不见何往。   随后,从虚无中,升起了光,温和地笼罩着他,将他从虚无中托起。   “人皇谢辞。”宏大漠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本身在低语。   “我死了么?”谢斩慈问。   “是,也不是。”那道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的肉身已灭,神魂虽未彻底消散,却也只剩一缕残念。若非天道护持,你早已归于虚无。”   “你是天道。”谢斩慈了然。   “轮回已断,归墟枯竭,亡者无法往生,只能在虚无中消散。你本该在第一世结束时便彻底消亡,再无转世之机。”天道并未理会他的断言,继续道。   “是本座允了你两次转世之机。”   谢斩慈一怔。   “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是人皇?”   “不错,你是人皇。万年前,你以凡人之躯登临人皇之位,统御九州人族,对抗神魔。你为人族争得一席之地,你本该是有大气运功德者,世世康宁顺遂。”   “但即便如此,也非本座允你转世之机的缘由,本座之所以令你转世,是因那青鸟。”   “万年前,此方世界遭外魔入侵,九天倾颓,本座将神力四散,创生四方诸神与天魔相斗,待战结事了,诸神也当自东海而返,归一于天道,然,一者例外。”   “青翮。”谢斩慈喃喃接口。   “不错,因与你相逢,他不再是天道的一部分,而是生出了自己的灵智与爱欲,停留九州,因他所携神力不过万千中一缕,本座并未强行召回他。但毕竟是他,令你历经坎坷而死,故而本座允你转世,权当弥补。”   “那现在呢?”他问,“你要再送我回去么,眼下,青翮欲灭世,九州即将不存。”   天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斩慈以为这道光已经离去,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重新沉入那片虚无之中。   然后,天道开口了。   “倒转时光,重启一切。”   谢斩慈的意识猛然一震:“为何?”   “如今九州不过沧海上一叶孤舟,倾覆只在旦夕之间,唯一的方法,便是让时光倒流,回到一切尚未开始之时。让这场浩劫,从未发生过。”   倒转时间,重启一切。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杀戮与死亡,都将不复存在。   “那我呢?”谢斩慈问,“重启之后,我会怎样?”   “三生三世,因果已深。若留你在九州,无论重启多少次,檀鸾会找到你,这天地间的罪孽会将你一次又一次拖入深渊。”   “所以,本座会将你送往另一个世界。”   谢斩慈的意识骤然凝固:“另一个世界?”   “大千世界,九州不过其中一隅,且说那昔日肆虐的天魔,便是撕裂壁垒自其他世界而来,而我要送你去的,是一处凡人天地。”   “那方天地与九州隔绝,无有灵气,无有修士,无有神魔。你会以一个凡人的身份降生,成长,老去,直至死亡。在那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爱恨嗔痴。”   谢斩慈沉默了。   一个没有修士、没有神、没有魔的世界。一个他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地方。没有刑火灼魂,没有血海深仇,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与仇恨。   听起来,像是他从未奢望过的恩赐。   “我还能回来么?”他最终问。 第218章 三生梦醒   天道沉默了很久。   虚无之中,时间失去了意义,谢斩慈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为什么要回来?”   天道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那宏大漠然的话语中,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似困惑的情绪。   “你在这方天地间,经历的是三生三世的苦难。第一世,你为半神,统御九州,最终却被万剐凌迟,分食血肉,神魂破碎,沦为他人的资粮。”   “第二世,你为凡人,不过活了双十年岁,至亲离散,挚爱成仇,最后落得筋骨寸断,死于非命的下场,你的友人尽数死于天魔之口。”   “第三世,你为魔尊,生而背负刑火天咒,日夜受焚魂蚀骨之苦,你屠戮仇敌,却也沾染满手鲜血,最终被你所护之人一剑穿胸,死于焦土之上。”   “三生三世,你未曾得过一日安宁,未曾享过一刻欢愉。你所拥有的,只有痛苦、仇恨、失去,本座予你的,是一段平静、完整、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且这方天地,轮回断绝,阴阳失序。亡者无法往生,生者不得善终。魂魄散于天地之间,化作孤煞怨气,日复一日侵蚀着这方世界的根基。灵脉枯竭,天道法则日渐崩坏,即便是本座,也已无力回天。”   天道的声音近乎慈悲:“如此,你为何还要回来?”   谢斩慈沉默了。   仿佛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在虚无中悠悠荡开。   他说:“我想再见他一面。”   虚无中,那道光芒静静地听着。   天道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斩慈以为祂不会再回答了,久到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几乎要重新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然后,天道开口了。   “你如今的神魂,已然缺损,在新的世界,什么也不会记得。”   那声音依旧宏大漠然,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超越了法则本身的悲悯。   “你的记忆会被封印。你不会记得谢辞或谢斩慈的存在,你不会记得自己经历过三生三世的苦难。”   “你会长大,会老去,或许会找回你的情感,爱上一个人,组建一个家庭,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庭院里的藤椅上,看着儿孙在草地上奔跑,然后微笑着闭上眼睛,安详地离开这个世界。”   “那将是属于你的一生,完完整整,没有任何遗憾。”   天道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谢斩慈时间消化这些话,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但是,如果你自己能想起来。”   “如果你能在那个没有灵力、没有因果、没有天道法则的世界里,凭借自己的力量,想起你是谁,想起你从哪里来,如果你能找到回九州的路——”   “那么,你可以回来。”   谢斩慈的残念微微一震。   “如何找回?”他问,“我什么都不记得,又如何去寻找一个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世界?”   “那便是你自己的事了。”天道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本座只能给你这个机会,却不能替你走完这条路。能否想起,能否找回,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会回来的。”谢斩慈轻声说。   天道没有再说话。   那道笼罩着他的光芒开始缓缓流动,像是温柔的潮水,包裹着他那缕残存的意识,将他托向某个未知的方向,在一片温柔的光中,潮水渐渐褪去了。   徒留他一人在陌生的人世间。   自修课的教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动书页,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班主任随时可能出现在后窗的身影。   谢辞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他已经做完大半,此刻停在一道函数题上,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题目不难,他只是忽然走了神,觉得心里一空。   他从有记忆起就是这样。   福利院的阿姨说他小时候不爱哭,也不爱笑,别的孩子摔倒了会嚎啕大哭,他只是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路。   阿姨们私底下议论过,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带去医院检查过几次,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归结于性格使然。   后来他被收养过两次,又都被送了回去。   第一对夫妇说他太冷了,“捂不热”。第二对夫妇说得更委婉一些,说感觉不到他对这个家的依恋,“好像随时都可以走,没有任何留恋”。   谢辞其实不太理解他们说的“冷”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故意要冷淡,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热烈。   别人笑起来的时候,他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别人哭的时候,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哭。他能理解悲伤和快乐的概念,却无法真正感受到那些情绪的重量。   他的爱与恨,血与泪,好像都在出生之前,就已流干,这平静无趣的生活,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波澜。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去看这个世界,什么都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紧接着,谢辞听见了一声极其压抑的抽泣,像是努力憋住却还是漏出来的气音。   他知道是他的同桌又在看小说了。   同桌泪点低得离谱,低到谢辞有时候会怀疑她是不是眼睛里装了某种自动洒水装置。她看的那些小说,谢辞偶尔瞥过几眼封面,全是花花绿绿的字体,写着什么“绝世”“倾世”“霸道”之类的词,他完全提不起兴趣。   她又一次吸鼻子的时候,谢辞终于转过头去,看见了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那是一张画风极其华丽的画,青衣女子容貌清丽,笑容天真,身后站着个黑衣男子,眉目冷峻如刀裁,封面上方是一排花体大字。   《身为仙界团宠,我被魔尊掳去当药引了》。   谢辞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空洞的心骤然抽痛了一瞬,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要抓住那一闪而逝的情绪,却发现它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同桌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红红的眼睛看向他,声音还带着鼻音:“怎么了?”   “没什么。”   谢辞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数学题。   那道题的解法他已经想好了,笔尖落在纸上,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一行一行,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写完最后一个数字,他放下笔,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那本书的名字还在脑海里盘旋。   魔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词,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说书名而已。   同桌又在哭了,这次哭得比刚才厉害一些,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她拼命压低声音,但抽泣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坐在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递过去一包纸巾,小声问:“又看虐文了?”   同桌点点头,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哽咽着说:“太虐了……魔尊太惨了……”   谢辞忍不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惨?   都成魔尊了,有什么好惨的?   他心里浮现出这样一个疑问,却没有说出口。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多话的人,讨论言情小说的剧情听起来更是匪夷所思。   但同桌见他看过来,却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一般,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眼睛亮晶晶地问:“你看吗?真的很好看!”   谢辞本能地想拒绝。   他不看小说,尤其是这种名字一看就很奇怪的言情小说。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做题上,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放空自己。   可是那句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那个黑衣男子的身影被做了艺术化的处理,拢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却像是穿透了纸张,直直地看着他。   谢辞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那双眼在问他。   “你不记得了么?”   他不记得什么?   谢辞皱了皱眉,伸手接过了那本书。   同桌惊喜地睁大眼睛,连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你看你看!超好看的!我保证你看了就停不下来!”   谢辞没有说话,翻开封面,看到了第一章 。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看不进去,毕竟他对这种题材毫无兴趣。可是当他读到第一行字的时候,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了上来,就好像这些文字他曾经在哪里见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第219章 一朝春回   壶中的酒液,尽数倾尽了。   “所以,”谢斩慈放下酒碗,看向对面的三人,声音有些哑,“我不是穿越者。”   人皇微微摇头:“你本就是九州之人。”   “我只是回来了?”   “只是回来了。”将军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带着某种释然的叹息,“你不觉得奇怪么,你在属于你的人世间从未有过挣扎求存的念头,来到这里,反而甘愿忍受那般折磨,也要活着走下去。”   谢斩慈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初合上那本书,来到九州时,在绥兰州谢家奴仆的耳房里受刑火灼烧遍体鳞伤,那时他的脑海中只有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十五年人生,和那本偏移真相太远的小说。   他曾经那样想要活下去,是因为他有一个即便被天道抹去记忆、转生他界,也想要去见的人,有一段无论如何也要扭转的未来。   “天道自有法则所在。”魔尊低低地嗤笑了一声,“来自另一方世界的故事不可完整呈现,你只得以如此方式唤醒自己。”   “不过我说,你还真是有意思,霸道魔尊,呵,怎么想出来的。”他随手挑起自己鬓边一绺墨发绕在指间,冷笑道。   “他并未对你有什么不公允的评价。”将军正色道,“而且,他回到了这里。”   “所以,”谢斩慈开口,打断了这段对他而言有些荒谬的自我间的口角,“你们是我的……”   “我们是你的碎片。”人皇说,“每一次转世,归墟都会截留一部分你的神魂。你带着残缺的灵魂降生,所以你不记得过去,所以你冷情冷性。”   “因为你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将军接过话头,“直到这一世。”   “这一世,你先宿命一步,找到了檀鸾。”魔尊看着他,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与他相识、相知、相守,你有了朋友,有了愿意为之赴死的信念,你的灵魂亦不再残缺。”   “你们早就知道。”谢斩慈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稳,“从我回来的那一刻起,你们就知道了。”   人皇微微颔首,那十二旒珠玉垂落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你我的私情将一尊神明拉下九天,也必承其苦果。”   “你我需重塑轮回,才能扭转宿命。”将军接过话头,声音透过那狰狞的铁面具,显得有些沉闷,却字字清晰,“而要重塑轮回,需要一个集人、神、魔三者于一体的人,散于归墟,以身补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斩慈身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映着某种极深极远的释然:“这个人,可以是你。”   “也可以是我们。”魔尊接口道。他斜倚在矮几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案面,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与谢斩慈一模一样的墨色眼眸里,却难得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洒脱。   “你体内流着人皇的血脉,承载着天魔的本源,又与那只青鸟立过血誓。人、神、魔,你三者兼备。”魔尊慢悠悠地说,“但你若散于此地,他怕是要把这九州再毁一次。”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也知道他有多疯,对我做过什么。”   人皇的声音无喜无悲,虽是问句,却并无半点询问的语气:“你不愿么?”   将军冷然接口道:“有的是人愿意。”   魔尊悻然,那张英俊冷戾的脸上浮起浅淡的薄红,他冷哼一声,看向谢斩慈,道:“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那神明会倾尽一切,将这方天地连同他自己一并焚尽,只为将你的魂魄从虚无中捞回。”   “所以,”谢斩慈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们要替我去。”   不是疑问句。   食过神明之心、已趋半神的人皇,以凡人之躯终结了不断蔓延的九州罪孽的凡人将军,同他一样将天魔本源收归己身的魔尊。   三者兼备。   人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左侧的将军。将军亦沉默着,那青铜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谢斩慈,眼中唯有空明。   魔尊则懒洋洋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谢斩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眸里,此刻竟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没有替与不替之说。”他弯下腰,与谢斩慈平视,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映着谢斩慈此刻十五岁模样的脸庞,“你是我们,我们亦是你。”   自始至终,人皇谢辞,将军谢辞,魔尊谢斩慈,从来都是同一人,记忆辗转,他的魂灵破碎又重组,却依然如初。   因与檀鸾相遇而新生的魂灵也好,散于归墟的碎片也罢,自始是如一的。或许冥冥之中,他就是为与檀鸾相遇,而诞生于世。   神思未定,这方宁静的、人间仙境般的山谷,在谢斩慈骤缩的瞳孔中,如镜花水月般消散。   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卷,墨色与色彩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那片永恒的、灰白的虚无。溪流干涸,芳草枯萎,老柳垂绦化作飞灰,连那矮几上的粗陶酒碗,也在他眼前无声地裂开,碎成齑粉。   人皇端坐于原位,十二旒珠玉垂落,遮住了他的面容。那身玄黑衮服上的日月星辰、山川龙凤,正在一寸寸黯淡下去,仿佛有人正将绣线上的金丝一根根抽走。   随后,他的身形开始消散,化为金色的温润光点,如萤火般飘向归墟深处。每飘出一缕,他的身影便淡一分,那件玄黑衮服便空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被抽走,填补着这片死寂了万年的虚空。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片金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洒向归墟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光雨所过之处,灰白的虚无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像是干涸了万年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滴雨。   将军仍站在原地,那副狰狞的青铜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谢斩慈,没有悲喜,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近乎释然的淡然。   他抬起手,摘下那副面具,露出一张与眼前的谢斩慈有几分相像的面容,只是颇年轻,带着几分未被抹去的少年意气,他死去时,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凡人。   面具坠落,在半空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归墟的灰白之中。   将军的身形也开始变得透明。与那温润的金色光雨不同,从他体内逸散出的,是银白的光点,冷冽而坚定,像是月光凝结成的霜华。   那些光点飘向归墟深处,与人皇留下的金色光雨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条河流在此交汇。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片银白的光雾,融入那片金色的海洋之中。   魔尊转过身,看向已然消散的将军和人皇,他没有回头和谢斩慈告别,甚至未曾看他一眼,他只是张开双臂,迎接到来的虚无,如同他迎接芈千凰手中的那把剑。   从魔尊体内逸散出的,是墨色的光点,深沉而厚重,像是夜色凝结成的露珠。   那些光点飘向归墟深处,与那金、银两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三色光华在灰白的虚空中旋转、交融,最终化作一道璀璨的洪流,向着归墟最深处奔涌而去。   归墟之中,那三色洪流正在奔涌、旋转、下沉。金色的光芒温暖如旭日,银白的光芒清冷如霜月,墨色的光芒深沉如永夜。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此刻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向着归墟最深处坠落。   那些在虚无中漂流了万年的残魂碎片,那些被时间磨蚀殆尽的记忆残影,那些相互吞噬、彼此融合的混沌意识,像是终于听到了某种召唤,循着那道光柱的方向,缓缓汇聚而去。   九州万年断裂的轮回之路,正在重启。   谢斩慈站在那片正在复苏的归墟之中,看着那三道身影消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归墟的灰白在他身后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渐渐明亮的天光。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暖,最终将他的身影完全吞没。   黄泉魔城。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之中,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笑声从某条巷弄中隐约传来,一切都与往日无异,池少游走在街上。   在谢斩慈离开魔城,前往归墟后,她只将这件事告诉了楚寒铮,二人并未多做些猜测和布置,仅仅是提升了日常巡视的频率。   她和他,都相信谢斩慈会回来。   她走向城南,那方空置了许久的小院仍旧落尽灰尘,无人往来,然而,当她走过那条熟悉的石板路,经过那株枯萎许久的月见藤时,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那棵月见藤上,不知何时,竟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花瓣薄如蝉翼,边缘透着淡淡的青,在晨光中泛着柔和而清冷的光泽,像是一颗坠落在凡间的星辰。 第220章 来日方长   太溪谷深处,水流潺潺,雾锁千重。   谢斩慈沿溪溯流而上,溪水清冽,映着天光云影,两岸灵草丛生,越往上走,空气中药香渐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花息,若有若无,像是月华凝结成的芬芳。   归墟归来后,他本应先回黄泉魔城,向池少游与楚寒铮报一声平安,但他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路向南,直至踏入这片阔别多年的山谷。   太溪谷的守山弟子认出了他。   那张苍白冷峻的面容,那双墨沉如夜的眼眸,纵使换了布衣素袍,收敛了满身魔气,也无法掩盖那股自骨血中透出的凌厉。守山弟子面色大变,正要示警,却被谢斩慈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不会伤人。”他说,声音平静,“我来找人。”   守山弟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侧身让开了路。   谢斩慈穿过谷口的阵法,走过那些熟悉的药田与竹舍,一路向上。太溪谷的弟子们远远望着他,有人认出了他就是当年那个在谷中求医、身染诡疾的青年,也有人认出了他便是那位名动九州的魔尊,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因为他走得太笃定了,不似闯入,反而似踏上归途。   他沿着溪流走到尽头,水声渐响,积成一方静潭,上方石壁如削,爬满了崖壁上爬满了月见藤,藤蔓密密匝匝,叶片墨绿,其间缀着无数细小的白色花苞,有的已经绽开。   而檀鸾就坐在潭边青石上,静静地望着那片月见藤,身姿清瘦,墨发未束,垂落在肩侧,几缕发丝被山风拂起,又轻轻落下。   他没有回头,却像是早已知道来者是谁。   “你看,”他开口,声音清润如溪水漱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今是白日,这花也盛放了。”   谢斩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些细小的白花密密匝匝,缀满了整面石壁,如同碎星坠落人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而清冷的银辉。   “月见藤本应在月华最盛时开放。”檀鸾续道,语气平淡,“如今它不分昼夜盛开,这九州的灵气,想必是尽复了。”   谢斩慈望着那片在日光下粲然绽放的月见藤,点了点头:“是的。我已去过归墟,重塑了轮回。”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话语落在檀鸾耳中,却让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眼眸微微颤动了一下。   檀鸾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去一朵飘落在自己肩头的落花。   “那你,”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都想起来了么?”   谢斩慈看着他。   看着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看着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眼眸,看着那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仿佛随时会决堤的情绪。   他想起第一世青翮褪去神羽、站在他面前,想起第二世那个在梦魇里呼唤着他姓名的阿檀,想起第三世那个抱着他冰冷的尸体、说要让九州为他陪葬的青衣医仙。   他想起来了。   甚至比檀鸾所知更多。   因为第三世,时光倒流,一切重来,檀鸾的记忆也被洗去了。那个在焦土之上抱着他尸体、让江河倒流、天穹破碎的青衣身影,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了。   如今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段故事。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檀鸾曾经为了他,几乎毁掉了整个九州。   “我知道。”谢斩慈说,声音平静,“你为何要抹去你我之间的同心血誓。”   “不是为了杀我,是吗?”   檀鸾的呼吸似乎顿了一瞬。   “是为了杀你自己。”谢斩慈续道,“你取青莲道尊的心莲,是为了用分魂之法,将你的天魂分离而出,你要将血誓寄托在那缕所谓的最干净、最纯粹的天魂之上。”   “你以为这样,便能将满手鲜血的自己,与那个干干净净的自己割裂开来。你以为这样,便能让那个不染尘垢的‘你’,替你活下去,与我相伴。”   山风拂过,吹动檀鸾散落的墨发,也吹动他青色道袍的衣袂。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时光打磨了万年的玉像,温润,却冰冷。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是,也不是。”   谢斩慈一怔。   檀鸾续道:“我原已着手剥离天魂,只是,那日在魔城中,你说心悦于我。”   他惨淡地勾了勾唇角:“故而,复仇也罢,天地也罢,在你坦言心悦于我后,毫无意义,我不愿再放手,便归返太溪谷中,将那已剥离而出、正孕育肉身的天魂再度收归体内,只是那血誓,却还是消散了。”   “我不知你从何知晓这一切,谢辞,”檀鸾抬手,轻轻拉了拉谢斩慈衣角,“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惶恐和央求,谢斩慈知道这是为何。檀鸾在害怕,怕他知晓了檀鸾所谓的光风霁月、心怀苍生不过是引诱他的陷阱,檀鸾以为人皇是那等心怀天下、毫无私心的人物,于是便也学着那副样子,祈求谢斩慈的亲近与垂怜。   但檀鸾不知,谢斩慈想,无论此生他们重逢时,檀鸾是医仙也罢、是凡人也罢、是恶鬼也罢,谢斩慈永远会爱他,他正是为了爱他,才离开那方平静安宁的世界,返回九州。   即便找回记忆,他仍然认为,人皇未必是他,将军未必是他,甚至在那个被抹消了的时间线中的另一个魔尊谢斩慈也未必是他,即便都是他,且看那将军和魔尊,相同的魂灵也仍免不了互相争吵。   那又有何干系?往后余生,檀鸾身边只会有他、只会是他,万年又何妨,他难道给不了檀鸾更多万年、以抵消那漫长时光在檀鸾心中留下的印痕么?况且檀鸾已经愿意为了他,心甘情愿放弃万年的谋划。   谢斩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潭边,在檀鸾身旁的青石上坐下,隔着约莫一臂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在归墟之中,我见到了许多。”他望着檀鸾的侧颜,骤然勾起一丝略带促狭的笑意,“你重新和我立血誓,我就告诉你。”   檀鸾闻言,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眼眸微微眯起,他抬手,指尖轻轻捻住一片飘落的月见藤花瓣,在指腹间碾碎,那清冽的香气便在他与谢斩慈之间弥散开来。   “立血誓?”檀鸾轻轻笑了一声,“谢辞,如今九州轮回重塑,你若要与我立血誓,便不再是同生同死那般简单了,你永生永世都会和我绑在一起,再无转圜余地。”   “你当真想好了么?”   谢斩慈轻啧一声,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檀鸾的手腕,随即,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檀鸾,吻上了他的唇。   唇舌间尝到了月见藤的清冽香气,也尝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那是檀鸾的气息,是万年孤独与执念沉淀下来的气息,是他三生三世都未曾真正品尽的滋味。   良久,唇分。   两人之间隔着一线暧昧的距离,呼吸交错,气息氤氲。谢斩慈的额头抵着檀鸾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近得能看清那双青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你不是说你想要这个么?”谢斩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与坦然,“我给你。”   檀鸾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谢斩慈,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墨色眼眸,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他花了万年时间谋划复仇,花了百年时间试图分离天魂,花了无数个日夜说服自己放手。   可到头来,谢辞只是这样看着他,只是这样吻了他一下,他便溃不成军。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谢斩慈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方才亲吻时不小心咬破的一点血痕。他的指腹摩挲着那点殷红,动作极轻极缓。   “谢辞。”他唤道,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便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无论你转世多少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找到你,把你锁在我身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好。”谢斩慈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他抬手,拂去一片落在檀鸾发间的白花。   是夜,月华如水。   谢斩慈靠在榻边,衣襟半敞,露出腰侧那片血誓印记,青鸾翅羽舒展,尾翎垂落,檀鸾的手指落在那印记上,指尖冰凉,沿着青鸾的尾羽缓缓滑过。   他低下头,唇瓣贴上那枚青鸾印记。他的唇是凉的,落在灼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月光在竹屋内缓慢地流淌,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檀鸾的吻沿着那青鸾的轮廓一路向上,掠过胸腹,擦过锁骨,滑过颈侧,最终停在谢斩慈的唇角。   谢斩慈微微侧过头,迎上那个吻,他骤然想起来在那段已经被天道抹消的记忆中,檀鸾也曾这样吻过他,彼时他意识全无,不过一只受伤濒死的困兽,却依旧本能地贪求着对方的气息。   谢斩慈的呼吸微微一滞。   檀鸾立刻察觉到了。他停下动作,稍稍退开半分,那双泛着淡淡青意的眼眸在月色中注视着谢斩慈,带着一丝审视与探究。   “你在想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你走神了,在想别人?”   谢斩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些记忆连檀鸾自己也不记得了,而他的沉默,在檀鸾眼中,却成了另一种答案。   那双泛着青意的眼眸骤然暗了下去。檀鸾的手指从谢斩慈的腰侧滑到小腹,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在那片光滑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除我以外,”檀鸾在他耳边问,声音沙哑,犬齿轻轻碾磨过他脆弱的耳廓,“还有谁这么碰过你么?”   谢斩慈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开。他感觉到檀鸾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喷洒在他的颈侧,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热度。那只扣在他腰间的手越收越紧,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没有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只有你。”   檀鸾没有说话,只是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那夜的月色很长,长得像是要将所有的光阴都耗尽在这一方竹屋之中。檀鸾像是要将万年来的等待与煎熬都倾注在这一次的纠缠里,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近乎暴烈的占有欲,仿佛要将自己的气息刻进谢斩慈的每一寸骨血之中。   谢斩慈由着他。   他感受着那人的颤抖,感受着那人在极致的欢愉与痛苦之间徘徊的喘息,感受着那双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时而收紧、时而放松的无措。   当一切终于平息下来时,窗外已隐隐透出几分天光。竹屋内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混杂着药香与汗意,酿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檀鸾抱着谢斩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动不动。谢斩慈感觉到肩头传来一阵湿意,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皮肤上。   他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摸檀鸾的脸,却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别看我。”檀鸾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斩慈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檀鸾的手,十指交握,紧紧扣在一起。   檀鸾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斩慈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几分,晨光透过竹扉的缝隙,在地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晕。   然后,他听见檀鸾开口了,声音极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对不起。”   谢斩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不该那样对你。”檀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不该……我不该把你弄疼。我只是——”   “没关系。”谢斩慈开口,声音平静,他和檀鸾交握的手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指,似是安抚,“我心悦你,你带给我的,哪怕是苦痛,我也甘之如饴。”   檀鸾的身体微微一僵。   “至于你要问的那些事,我慢慢告诉你吧。”谢斩慈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关于归墟,关于你所不知道的,关于你所做的一切,和我所做的一切。”   “我们有的是时间。”   檀鸾抬头,他的手仍旧和谢斩慈紧扣在一起,他将那只手放在自己唇边,吻过谢斩慈的每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谢斩慈还戴着青莲纳虚戒的无名指上咬了一口。   “是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来日方长。” 第221章 番外一 一封黄泉魔城的来信   亲爱的岳道友:   展信平安。   听闻你已晋升元婴境,并承袭散修盟副盟主一职,大道顺遂,我心中甚是为你高兴。   这些年来,你为我魔城在九州立足一事呕心沥血,也替我代尊主管理魔城提了诸多颇有裨益的意见建议,少游在此谢过。   西漠物资匮乏,只得以前些日子我自己晋升时褪下心鳞赠你,龙鳞甚坚,你可用于炼器,若觉古怪,便交予四海阁拍卖,赚得灵石给自己买点好的,便当作是我送你的了。   右护法在我旁边,说我不懂礼数,奇哉怪哉,我先是鲤妖,后为龙妖,要懂什么人类的礼数,岳道友宽宏大量,必然不会和我多计较。右护法为人就是迂腐,懒得理他。   近日城中事务一切安泰,尊主月余前携那位谷主回过一次,甚是满意,夸我的次数比夸右护法多了三次。   我告诉尊主这都是岳道友和我通信,教我庶务处理的缘故,尊主说择日当面去平舆州和你道谢,我问他是否要将那位谷主一同带上,尊主说自然如此,于是我让尊主别来了,私以为岳道友也不是很想见到他二位。   自从尊主自归墟归来,便与那位谷主形影不离。我一者为尊主高兴,二者为尊主担忧。你我都清楚,那位谷主面慈心黑,但尊主似乎乐在其中,我不便多言。   尊主前日巡防城务时夸我五回,右护法两回,那谷主便将尊主在城南别院内拘了三日三夜未放出来,负责洒扫的仆役进去看过一次,大惊而返,问我如何是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已将此事转交右护法办理,右护法比我多一个神魂未愈、七情有缺的借口,想来尊主不会和他多计较。   如果那位谷主和他计较,那就希望他自求多福。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来一件趣事,同你分说,前日右护法出巡城防,看见街上数名妙龄少女聚集一处摊位前,恐是有人行坑蒙拐骗,于是上前查看,见摊上数本书册。   里头内容,右护法说是不堪入目,有堕于尊主威名,他尽数收缴给我,让我以赤龙真火一把火烧干净。我翻了两页,觉得颇有巧思之处所在,于是影印一份给了那位谷主,他看我的眼神有所柔化。   右护法说我吃饱了撑的,我认为他是恼恨我比他聪明,找到了讨好那位谷主的法子。说到吃饱了撑的,近日黄泉魔城开垦种植颇为顺利,城中百姓均能饱腹,这也要仰赖岳道友先前写信同我分析西漠黄沙地脉和适宜种作的灵植,少游再谢。   扯远了,说回来,都怪右护法在我边上打岔。那些个话本子我另私存了一份,寄给丹阳剑宫,听闻露儿前几日将她师兄打了一顿,被迂腐老头,右护法又说我这里该称师祖,我心里很烦,将他打了出去,终于清净了。   再说回来,露儿被迂腐老头师祖禁足,我担心她无聊,又担心她整日只知修炼,于是影印一份给露儿送去。但传信时似是放错了玉简,和寄给师姑的家书放反了。   如今露儿和师姑都未回信,我心中甚是不安,还希望岳道友帮我打探一二,若真是寄反了,就说是右护法干的。聊表感谢,那些书册我亦影印一份给你,随信附上,你修炼无聊时可以一观。   还有一事,尊主回城,带来一孩童,不过垂髫之年,相貌生得极好,双眸亮若晨星,天资亦是不凡,单金灵根,根骨奇佳。   尊主让我收他为徒,我说金灵根的小孩为什么不让右护法带,偏要让我带,尊主就说我同这小孩有缘。   这小孩年岁不高,讲话却头头是道,说右护法没有表情、似是面部有疾,他看着心里害怕,又说我生得漂亮,抓着我衣裙不放,我将原型显出,欲吓退他,他只说更漂亮了,我没有办法,只得收下此子为徒。   不过此子甚是聪慧,如今城中俗务大半都交由他处理,写到此处喟叹一句,还好刚刚将右护法赶走了,否则他又要冷脸说教,称我苛待徒儿。   我真是冤枉至极,分明是那日我看文书睡着,醒来发现他已提着朱笔,将桌上文书尽数处理完毕,我将文书上表尊主,尊主说写得颇好,让我以后还这么写,我自己又写不出来,只能尽数交给这孩子。   又扯远了,我写信并非是为了和你炫耀徒儿,说是收徒,也不知能教他些什么,他不喜习刀剑,又无火灵根,整日处理庶务也不像样子,荒废天资。   那日他在街上寻得一方阵盘,带回府中,钻研可谓如痴如醉,废寝忘食。我瞧着他应当是于阵法一道有几分天赋,因此特向你写信,太上正一宗阵道虽不如当日书院,但在如今九州已是无出其右,若你可代为引荐他入门……   算了,若你可代我向太上正一宗求几本阵法一道入门的典籍和阵盘,就算是帮了我大忙。   至于灵石耗费,麻烦尽数记在尊主账上,我们城中太穷,只能靠尊主以色侍人,求那位谷主开炉炼他那价值千金的丹药以换取开销。哎,痛哉惜哉。   右护法又阴魂不散出现在我窗前了,向我指出我方才写的那一句并不属实,是我从收缴来的那些书册里看来的。   我向他指出如果他没有津津有味地全部看一遍,怎能知道这段剧情出自其中第三册第二篇,他恼羞成怒,御剑走了。右护法为人其实挺好的,就是不大诚实。   又:上次你随信寄来茶叶品质上佳,但我无喝茶习惯,故尽数便宜了右护法,日后不必再寄。若有灵酒,请给我寄一壶。   又又:前日我徒儿在西漠中见一奇特灵植生长,其果味甜而酸,以白糖腌渍,颇有风味,随信为你寄上一罐。如你喜欢,请回信告诉我,我再给你寄。   黄泉魔城,池少游,敬启。 第222章 番外二 千里红线(1)   今天是周五,晚上没排夜自修,压抑了一整周的学生们雀跃起来,交谈声、收拾书包的拉链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喧嚣。   谢辞慢腾腾地收拾东西,直到周围的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合上练习册,他没有什么要急着去见的人,也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等他回去。照例,他只需要走回那间周末会变得空荡荡的学生宿舍,度过两天同样毫无波澜的日子。   正当他单肩背起书包准备从后门离开时,班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上,朝他招了招手:“谢辞,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的风带着些凉意。班主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温和与复杂:“刚才福利院那边发了消息过来,让你今晚回去一趟。”   回去?谢辞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礼貌地道别后,转身向校外走去。   回到福利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长阿姨早早地在办公室等他,平时总是带着疲态的面庞此刻却难掩激动。   “谢辞,快进来,”院长拉开椅子,语气里满是欣慰,“好消息,有你的亲属找上门了,说要带你走。”   亲属?   谢辞那层隔着世界的“厚玻璃”,似乎被这两个字轻轻敲击了一下。他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本能地感到一丝疑虑。   从他记事起,他就接受了自己无亲无故的事实。哪怕是被退养两次,他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本就无法给予别人想要的情绪价值,也无从加入一个所谓“家庭”。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等满十六岁符合条件,就去申请半工半读,真正意义上地独立生活。   现在,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亲属”,不仅毫无预兆,更像是要直接泡汤他那按部就班的独立计划。   他正要开口问院长详细情况,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打断了谢辞的思绪。   走进来的是一个极其惹眼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留着一头长发,用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簪子随意挽在脑后。   若是旁人这般打扮,定会显得古怪或做作,可放在他身上,却只让人觉得浑然天成。他眉目清隽,气质干净得有些出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男子走到谢辞面前,目光在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嘴角微微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你好,谢辞。”他的声音清越温和,“我是檀鸾。”   檀鸾将手中的资料递给院长,转头对谢辞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按辈分,我是你的表兄。抱歉,这么晚才找到你,现在,我来接你回舅舅家居住。”   一份份看似盖着鲜红公章的证明文件、详尽的身份资料摆在桌上。院长阿姨仔细翻看着,竟然没有生出半点疑心,甚至连眼眶都红了,连声说着“找到家人就好,这孩子命苦”。   谢辞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檀鸾游刃有余地同院长交涉。他不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精准寻找到自己,但他并没有开口拆穿。   他只是觉得,这个叫檀鸾的人,和他一样,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冷感。只是檀鸾的冷被一层温润的皮囊完美地包裹着。   认领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半个小时后,谢辞拎着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跟着檀鸾走出了福利院的大门。   夜风吹过,谢辞回头看了一眼生活过许多年的福利院,心中依旧没有半分留恋。他转过头,看向前方那个长发微扬的背影,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说是去舅舅家,但他们最终停在了市中心一处地段极佳的高级公寓楼下。   电梯直达高层,随着密码锁发出一声轻响,大门在谢辞面前敞开。屋子极大,视野开阔,装修是极简的冷淡风格,打扫得纤尘不染。但谢辞一眼扫过去,就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旁人,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居住的痕迹。   没有随处可见的杂物,没有生活的气息,冷冰冰得像是一个高档的样板间。   檀鸾走在前面,神色自若,十分自然地从谢辞手里接过了装行李的背包,开始替谢辞归置东西。他的动作轻柔细致,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谢辞斜倚在门框上,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这个人在福利院表现出来的亲属姿态天衣无缝,可这里的种种破绽却又毫不掩饰,仿佛根本不在意被他看穿。   “你不是我的亲人。”谢辞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安静。   檀鸾手里拿着谢辞的一件旧外套,动作明显停顿了一瞬。他背对着谢辞,良久,没有开口否认,只是把外套妥帖地挂进了空荡荡的衣柜里。   谢辞看着他的背影,继续问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何况是一个凭空出现、伪造亲属身份也要将他带走的陌生人。他这具身体,或者这个连情绪都残缺的灵魂,究竟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檀鸾转过身来。室内的灯光打在他轮廓柔和的面庞上,谢辞这才仔仔细细地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温和的眼眸,却并非纯粹的深黑或琥珀色,在光线下,瞳孔深处竟泛着淡淡的青色。那里面盛满了一种谢辞完全无法理解、也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檀鸾看着他,薄唇微启,声音极轻,却像是在唇齿间碾转了千百遍:“别离开我。”   谢辞怔住了。   他从有记忆起就是个捂不热的怪物,无论是被退养还是被孤立欺负,他都不曾觉得悲伤或遗憾。可就在刚刚这一瞬间,面对这四个毫无逻辑的字,他那如死水般寂静的心脏里,竟无端生出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情绪。   他想,他竟然是不愿意让眼前这个陌生人有一分一毫的难过。   谢辞觉得有些陌生,也有些无措,他没言语,只是将视线从那双泛青的眼眸上移开,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七点半,到晚饭的时点了。   他什么也没说,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出了房间,凭着直觉找到了宽敞洁净的厨房。拉开那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出人意料地塞满了各种新鲜的食材,与毫无生活气息的客厅形成了鲜明对比,似乎是特意为迎接他而填满的。   谢辞没有碰那些复杂的食材,只挑了最简单的挂面、鸡蛋和几棵小青菜。他熟练地开火、烧水,煮了一锅清汤面。檀鸾最初看他提步,有些慌乱地追过来,但见他只是进了厨房,又倚在门口默默看着,情绪复杂难明。   捞出装碗,不多不少,正好两人份。   宽大的餐桌两端,两人相对而坐。餐厅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谢辞偶尔吞咽的微弱声响。至于坐在对面的檀鸾,他面前的那碗面热气逐渐散尽,连筷子都没有动过一下。   他只是一口没吃,单手微微支着下颌,用那双泛着淡青色的温和眼睛,一瞬不瞬地、静静地看着谢辞。   那目光专注得仿佛谢辞就是他漫长岁月里唯一赖以生存的凭依。 第223章 番外二 千里红线(2)   一切都颇平淡,光阴静水流深,平平无奇地淌过,谢辞本就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但两人朝夕相处,他还是渐渐摸清了檀鸾明面上的一些身份。   檀鸾,本市某知名大学医学院最年轻的客座教授。谢辞无意中在书房里看到过他的聘书和一些学术资料,履历金灿灿的,一路顺风顺水,堪称业界神话。   但谢辞总觉得这个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最明显的,就是他的年龄与外貌极其不符。身份证件上,檀鸾已经将近三十岁,但那张清隽温润的脸,配上那一头随意挽起的长发,怎么看都像是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大学生。   更奇怪的是,檀鸾似乎没有任何社交生活。谢辞从未见过有朋友来访,也没听他提起过任何家人,他的通讯录里干干净净,除了工作上的必要联系,剩下的就只有谢辞一个人。   就好像,檀鸾是平白无故从这个世界上冒出来的,然后精准地降落在了他的身边,只为了围绕他打转。   尽管满心疑窦,谢辞却以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速度适应了这种新生活。那种隔着一层厚玻璃看世界的感觉虽然还在,但在这间冷冰冰的高级公寓里,他却奇迹般地感到了一丝安宁。   他甚至主动向学校申请了走读。   每天晚上,当下了晚自习的铃声响起,谢辞走出校门,总能一眼看到檀鸾。他相貌出众,静静地站在校外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路灯的光晕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是喧嚣的学生和家长,他却像是一幅静止的画,直到看见谢辞的身影,那双泛着淡青色的眼眸里才会漾起柔软的笑意。   谢辞走过去,也不多话,只是自然地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   谢辞也渐渐习惯于比住校时提前半小时醒来,一是因为通勤时间的增加,二是因为他要给檀鸾做早饭。身为学生还要早起给同居的明面上的“收养者”做早饭听上去不是一件关怀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事,但谢辞觉得无所谓。   这人实在太清瘦了。宽大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有时走在夜风里,谢辞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觉得这人轻得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偏生檀鸾还极不爱吃饭,谢辞观察了他几天,这个结论下得很容易,餐桌几乎成为两人无声较量,檀鸾总是端着碗,看着谢辞发呆,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就是不往嘴里送。   一开始,谢辞还会开口提醒两句。后来他发现,语言对檀鸾来说似乎起不到什么作用。于是,每当檀鸾又开始“走神”时,谢辞就会停下手中的动作,冷着一张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他才像鸟啄食一样,慢吞吞地吃下两口。虽然吃得不多,但好歹是吃下去了。每当这时,谢辞冷硬的嘴角就会微不可察地放松一些,在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这样的拉锯战持续了太多回,谢辞忽然觉得自己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他必须每天按时回家,必须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必须冷着脸盯着檀鸾把饭吃完。   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有照拂檀鸾和这个家的义务。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丝陌生,但他并不排斥,反而像是在一片荒芜的雪原中,找到了一株需要他细心浇灌的幼苗。   谢辞所就读的这所公立高中对于高一高二的学生管束并不严苛,每周日例行放假,隔两周放一次完整的周末。   往日每逢周末休息,他反而觉得百无聊赖,不知同学们欢呼雀跃的点在哪里,但这是自他被檀鸾捡回家后的第一个周末,有人在家中等候的感觉总是不尽然相同。   结果,檀鸾吃完早饭,又换了外出的衣服,说是学校还有些事要处理,得去一趟加班。   谢辞默默看着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那头长发被他用一支极简的黑色发扣束起,衬得他清雅出尘。   “我今天没什么事,”谢辞蓦然开口,“我陪你一起去吧。”   檀鸾系领带的手指微微一顿,转过头来,那双泛着青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诧,但谢辞用了“陪”这个字眼,恰到好处地取悦了他。那对薄唇勾出一个浅笑,接道:“好啊。”   这间公寓距离檀鸾所任教的大学并不远,步行不过十余分钟的路程。距离谢辞所就读的高中亦如是。   谢辞偶尔会怀疑檀鸾在买下这间公寓的时候就已经规划好了要将他领回家,甚至檀鸾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所和他履历并不相配的院校任教,或许都和他有关,但这样的猜测太过荒诞不经了,他想。   也正是因住得近,两人选择了步行前往,清晨城市苏醒,他往日觉得这声音嘈杂,但和檀鸾走在一起却无端将这喧嚣声和鲜活热闹的生活画上等于号。   大学的校园和他所想相差无几,宽阔的林荫道、错落的教学楼、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一切都透着一种属于象牙塔的从容与朝气。   他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女声。   “檀老师!早上好!”   三个女生从不远处的花坛边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不加掩饰的热情。为首的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格外活泼。   檀鸾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早。”   “檀老师今天也来学校吗?”另一个短发女生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上周您给我们讲的那节课太精彩了,我们回去查了好多资料,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您呢!”   “对对对,”第三个女生连连点头,脸颊微红,“檀老师的课每次都爆满,我们提前半小时去占座才能抢到前排呢。”   檀鸾笑了笑,那笑容清浅得体,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近:“有问题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气氛热络得很。谢辞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但不知怎的,他觉得那几个女生的笑声有些刺耳。   就在这时,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终于注意到了他,好奇地歪了歪头:“咦,檀老师,这位是?”   另外两个女生也看了过来,目光在谢辞那张过分冷静的脸上打了个转。   檀鸾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向谢辞,那双泛着淡青色的眼眸里浮起一抹柔和的温度。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落在谢辞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亲昵而熟稔。   “是家里人。”檀鸾的声音清越温和。   “家人?”那女生眨了眨眼,随即神情转为明悟,“之前听说檀老师好像有个弟弟,就是这位小帅哥吧。”   她稍稍凑近了些,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道:“长得和檀老师不大像呢,但也很帅啊,檀老师你家基因真好,小帅哥叫什么名字,方便加个微信吗?”   檀鸾闻言,眼底那抹柔和的温度未减,却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恰好挡在了谢辞和那女生之间。他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他还在读高中呢。”   那女生愣了一下,倒也没多想,大大咧咧地笑道:“这样啊,那可惜了。”   檀鸾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今天来实验室,是要准备下周的课题汇报?”   一提正事,三个女生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为首的女生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我们约了师兄讨论数据,得赶紧过去了!”   “檀老师再见!”三人匆匆道别,小跑着朝实验楼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