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 作者:晚风入梦 简介:   视角:男主   扶苏被赶出咸阳、遣派边郡后,最后一次接到始皇的音信,是一封赐死的矫诏,他遵旨悲愤自刎。死后却穿越到了47年前,那一年始皇才3岁。   小嬴政被阿父遗弃在赵国,每天忍受挨揍和欺辱,才能换取一点蒸饼,不至于被饿死。直到有一天,一个病弱的青年突然出现,赶走了欺负他的人。   小嬴政双手抱着青年送来的蒸饼,仰头问道:“你是何人?我乃秦王曾孙,待归国后定会重谢你。”   青年看了他半晌,“我叫扶苏。”   ————   扶苏死后肉身穿越到47年前,那时父亲还是被遗弃在赵国的质子,那时秦国即将被列国围攻而节节败退。   他化身游侠,护佑父亲、匡扶大秦,解开前世与父亲的误解。   列国最大的未解之谜:扶苏到底是什么人?   燕国人:弱不禁风的儒雅博学者。   楚国人:打人贼疼的粗鲁野蛮人!   齐国人:热爱和平的仁义儒生。   魏国人:刻深寡恩的法家屠夫!   韩国人:不知道,反正一闭眼就亡国了。   赵国人:不知道,反正一睁眼就亡国了。   ....   秦国人:是我们辅政兴国、战功彪炳的大秦丞相!   嬴政:也是我儿子。   秦国人:?   ①青年扶苏以后会重新投胎成婴儿扶苏,但记忆不会消失。   ②每天21:00更新   ③历史小说是虚构文学,内容创作皆以塑造人设和剧情的需要为主,不代表历史定论和作者观点。   ④《大秦太子的日常》已完结,《太子今天也要造反》同步连载中,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点击作者专栏阅读呦~   ***************   《给重生的汉武帝当太子》求预收:   刘彻知道太子刘据是被逼造反的,但重生后还是忍不住多疑,便派亲信严密监控前世造过反的3岁刘据。   刘彻:“刘据今天做了什么?”   亲信:“大皇子今天偷偷从狗洞钻出了皇宫。”   刘彻警觉:“他在宫外屯了私兵?”   亲信:“他在宫外囤了泥人,还买了六十个。”   刘彻更加警觉,“泥人里藏了密信?”   亲信:“......泥人里藏了霍郎君给他的糖丸。大皇子怕皇后发现后揍他,将糖丸藏进了泥人里,结果取不出来了,现在急得哇哇哭。”   刘彻不信刘据这么老实,指着胡亥作乱的史书试探刘据。三岁的刘据看着史书不敢吱声。   刘彻冷笑:“终于被朕抓到了。”这小子果然从小就对他不忠诚。   刘据被吓得眼泪汪汪:“父皇,我不认识字。”   刘彻质疑:“你不是已经启蒙了?”   刘据瑟瑟发抖:“母后说,我的脑子生下来就被弄丢了。”   刘彻不信,几天后再次试探:“你认识字了吗?”   刘据继续瑟瑟发抖:“我的脑子被母后喂狗了。”   “......”几天后刘彻再试探,“认字了吗?”   刘据依旧瑟瑟发抖:“霍去病表哥把我的脑子吃掉了,卫青舅舅吃了三大碗。”   “.......”   很好,刘彻不担心刘据会造反了,他担心自己的儿子真是个古今罕有的大笨蛋!   刘据有些害怕父皇。父皇不喜欢笑,冷得难以亲近,还经常盯他读书。好在父皇很忙,不会经常来看他。但自从父皇被他的笨蛋脑子气晕了,就要把他捉走,亲自教他。   刘据求助母后,母后亲自把他打包送到了父皇寝宫。   刘据求助霍去病表哥,霍去病表哥亲自做了一根戒尺送给父皇。   刘据求助卫青舅舅,卫青舅舅从边境给父皇寄回一堆启蒙书的目录。   “.......”   -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历史衍生 爽文 治愈 萌娃 秦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扶苏 ┃ 配角:嬴政/秦始皇,李斯 ┃ 其它:完结《大秦太子的日常》   一句话简介:扶苏穿到始皇幼年时   立意:亲情修复与自我和解 第1章   八月秋气初凉,秦国北境的百姓准备收割麦子了,也正是匈奴南下抢掠的时候。   可北境的百姓并不担心,自从四年前蒙恬将军把匈奴人打跑,就再也没见过匈奴人的影子。   匈奴人不来,边境戍卒还是得遵令照例巡逻。二十个戍卒走走停停,长矛拖在地上,时不时地闲聊两句。   就在这时,一支响箭飞来,射穿了最前面的戍卒喉咙。   “是匈奴人!匈奴人南下了!”戍卒们惊慌大叫,乱作一团。   四年没有见过匈奴人,吓得这些新服役的戍卒一时忘记如何应对。还是老戍卒冷静,呼喊两人去烽火台求援,剩下的人抵抗匈奴人。   为首的匈奴什长高喝一声:“不能让他们去求援!”   清冷肃静的边境荒野厮杀开来,十个匈奴人骑着高头壮马,把秦国戍卒当猎物射杀、当甜瓜劈砍,所过之处血肉四溅。   一众戍卒绝望地看着同袍的断躯从面前飞过去,怒吼着举起长矛,要把匈奴人杵刺下马。一个倒下,另一个就扑上来接替同袍继续杵刺。   但匈奴人还是越来越占上风,站着的戍卒数量越来越少。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来。   秦国戍卒回头一看,大喜,高声呼喊:“长公子!”   匈奴什长猛然抬头去看,只看见一匹骏马高高跳起“飞”来。   下一刻,他的脖子一凉,脑袋就被重戟钩飞。   马蹄落下。马背上身披黑甲的男子手臂翻转,重戟朝向剩余匈奴人突刺,几息的功夫就将方才不可一世的匈奴人诛杀。   最边缘的匈奴人见势不妙,匆忙催马回奔逃命。   扶苏把重戟一扔,从箭囊里抽出两支箭,动作飞快引弓搭箭,将那匈奴人射下了马:“把他捆起来。”   “是!”两个戍卒一瘸一拐跑过去,把那匈奴人绑起来。   跟随扶苏的骑兵才追上来,扫了一圈满地狼藉,无声叹息。待望见扶苏的背影,才大笑出来:“长公子勇武!”   前年长公子向陛下进言,惹得陛下盛怒,被遣派到了边境监军。人人都以为长公子日日悲愤抑郁,没想到长公子很快适应了边境的生活。   长公子在边境整顿军治、处理政务,就连蒙恬将军都赞赏不止。   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上郡、九原郡、云中郡三处边境无人不知长公子扶苏的美名。   骑兵和戍卒们都盯着扶苏的身影,眼中都是信服和依赖,高呼:“长公子勇武!”   扶苏制止了众人的欢呼,哭笑不得道:“算不得什么,只是我的兵器精良,比蒙恬将军差远了。”   骑兵和戍卒们面面相觑,长公子也太谦逊了吧?他们没再表达自己的崇拜,安静地等待扶苏讲话。   扶苏面带忧虑地望向北方。匈奴人怕蒙恬怕得要死,现在蒙恬率大军驻守边境,匈奴人怎么又敢南下了?   “边境戒严,提高戍卒警惕,五日一巡逻改为两日一巡逻。”扶苏顿了下,垂眸看着一地的尸体,声音低沉了些,“收敛牺牲士卒的骸骨,回头我会发放抚恤。”   “是!长公子。”   扶苏带上匈奴俘虏,昼夜兼程,返回上郡肤施城。抵达肤施城后,他没有休息,直接去找主帅蒙恬。   头发斑白的蒙恬正坐在屋内处理军务,听见外面的骚动,往门口看了看,惊讶起身:“长公子,您不是去九原郡巡查直道的修造情况了吗?怎么.....匈奴人!”他看见扶苏牵进来的匈奴俘虏,语气顿时带上了杀气。   扶苏点头:“劳烦将军派人去审问一番。”这匈奴人说话叽哩哇啦,他听不懂。但蒙恬常年与匈奴人交战,肯定知道怎么沟通。   蒙恬意识到事情严重,亲自压着匈奴俘虏去审讯。   侍从上前,替扶苏把甲胄脱下,又端来洗手的水盆:“长公子回来的突然,还没有准备饭菜,小臣马上派人去安排。”   “有什么吃什么吧,一会儿还有事做。”   “是。”长公子总是这样,没有公子的大架子,吃穿用度都很随意。侍从偷偷瞄了眼扶苏,抿唇笑着出去端饭菜。   扶苏简单洗了把手,直接坐在蒙恬处理军务的桌子旁,翻看文书。   看着看着,他却有些出神,“不知父亲怎么样了?”   他前年离开咸阳的时候,父亲的身体就不大好。去年不详的灾祸预兆频出,各地群盗躁动不安,父亲便去各地巡视。   算算日子,父亲已经在外巡视大半年了,身体有没有好一点呢?会不会被舟车劳顿拖累得更严重?   可他不敢写信去问,他是个没用的人,总是惹得父亲更加不高兴。   蒙恬再回来时,见扶苏在发呆,桌案上热好的吃食都凉了。他只当扶苏在担心匈奴的事,便道:“长公子,臣审完了。”   扶苏回过神,用拇指揩了下眼角,“将军请坐下说。”   “这几个人是匈奴太子派来刺探大秦情况的,没想到撞上了巡逻的戍卒。”   扶苏拧眉,“匈奴太子为何如此?”   蒙恬道:“匈奴首领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太子,想要更立小儿子当太子。”   扶苏微微一怔,莫名联想到了弟弟胡亥。他的父亲也更喜欢幼子呢,这次出巡还带上了胡亥。   “长公子?”蒙恬见扶苏有点走神,唤了声。   扶苏瞬间回神,随意抓来一卷文书打开,低头翻来翻去:“此事我也有所耳闻。”说完又把文书放下,整理桌案上散落的竹简,掩饰自己的失态。   半晌后,扶苏才抬头去看蒙恬,继续说道:“当年匈奴首领为了废掉太子,把太子送到了月氏当人质,转头就派兵攻打月氏。想要借刀杀人,逼月氏替他杀了太子。”   “是。但匈奴太子偷了马,从月氏逃回了匈奴。”蒙恬顿了下,“此后匈奴首领没再提过更换太子的事。但最近几个月匈奴首领又有废太子的意思,多次想要杀死太子。”   “所以匈奴太子是想私下与大秦讲和,求大秦扶他做新首领?”   蒙恬也有此猜测,可他向来稳重谨慎,不会轻易说这种不确定的话,便道:“那个俘虏只知道匈奴太子又一次差点丧命后,就派他们来大秦,刺探大秦的情况,具体原因就不知了。”   扶苏喟叹:“看样子匈奴首领是铁了心要废长立幼,不知道匈奴太子会怎么做?”   蒙恬道:“估计会起兵反叛吧。匈奴太子从月氏逃回匈奴这几年,一直在扩张手里的兵马,怕是早就在做准备了。”   “父亲要杀儿子,儿子要弑父亲。”扶苏长叹一声。   蒙恬捋着胡须,笑道:“长公子不必如此介怀。匈奴人不知礼义伦理,父子兄弟相残已是常态,此事和我们大秦没什么关系。”   “也是,到底是外人的事情。”扶苏心里的不适被抚平一些,释怀笑道,“匈奴乱起来对大秦才好。还是得让边境戍卒盯着点匈奴那边的动静.....”   一阵秋风从窗户卷进来,让扶苏打了个喷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守在一旁的侍从连忙关窗,往外望了望:“起风了,该是要下雨了。”   “先不提匈奴的事了。”蒙恬道,“长公子这次斩杀了五六个匈奴候骑,当是大功一件。正好直道修得差不多了,您辅助有功,不如一同上奏陛下,没准儿陛下会召您回咸阳。”   “算不得什么大功,只是一点微薄的成绩。”扶苏向来刚毅,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羞赧,不太好意思向父亲表功。可他早就准备好了。   自己惹恼了父亲,不知道怎么赔罪。扶苏早就想好,把直道修好后,做出一点成绩来,趁着奏功的机会,跟父亲说说好话。   写废了几卷竹简,扶苏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才磕磕绊绊写好奏功的文书,交给信使:“陛下应该巡视到沙丘附近了,直接送到那里。”   “是。”   扶苏同手同脚走到门口,目送信使的背影奔向父亲,手心都紧张得直冒汗。父亲会认可他吗?   信使知道这奏书关系着长公子的前途,于是快马加鞭地去送奏书。   他和所有上郡人一样,都希望长公子能早些回咸阳,与陛下修复好关系,未来能接替陛下成为大秦新君。   原本大半个月的路程,信使用了七天多的时间就到了。他见不到陛下,就把奏书交给丞相李斯,千叮咛万嘱咐:“是长公子的奏书。”   李斯把奏书放在自己的桌案上,陛下身体不大好,奏书都是交给他这个丞相处理的。他审阅完,会把重要的奏书再转呈给陛下。   嬴政已经缠绵病榻半个多月了,侍医们不敢说,李斯、赵高他们也不敢说,可他还是明白了——自己怕是撑不到咸阳了。   不甘心和惶恐涌上来,压得嬴政头疼欲裂,声音有些虚弱:“传李斯、赵高。”   很快,赵高便匆匆入内:“陛下,丞相在处理各地呈上来的奏书。”   嬴政攥紧褥子,用尽全力锤了一下床,可在赵高看来那不过是轻轻动了下手指头。   他双目闭得紧紧的,眉心痛苦地拧成一团,怒道:“让他来!”   “臣马上派人去催。”赵高后退几步,低声对门口的内侍吩咐,没让内侍去找李斯,反倒是让他去请公子胡亥过来。   嬴政左等右等,只觉一口气吐出去,却难再呼进来:“扶苏,扶苏.....”   赵高眸光微沉,推了一把公子胡亥。   公子胡亥过去跪坐在旁边,握着嬴政的手,悲泣道:“陛下,兄长在上郡呢。您有什么事要交代?臣为您给兄长写信。”   “让、让扶苏把、把军中事务交给蒙恬,立刻回、回咸阳。”嬴政大口喘了会儿气,才抓着公子胡亥的手,用尽全力呼道,“主持丧礼!”   李斯拿着奏书,脚步匆匆进来,见此情形一惊,“陛下!”   赵高见李斯进来,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下。   “李斯。”嬴政有了些许精神,对李斯伸手,“大秦......放心不下......大秦......”至高无上的天子竟泪流不止。   “陛下。”李斯噗通跪下,接住了嬴政的手。他努力克制着悲意,声音还是颤抖不止:“臣会为陛下守好大秦的,如违誓约,必遭天谴。长公子送来.....”   嬴政留着眼泪笑了,双手一撒,彻底没了气息。   李斯把扶苏的奏书塞到嬴政眼前,却已晚了一步。   他仰天张大嘴巴,没有发出声音,良久后才悲呼出声:“陛下!”他绝望地环顾四周,却没有人主动过来。   公子胡亥掩面悲泣。   赵高抹了抹眼泪,安慰二人:“陛下驾崩在外,恐诸公子在咸阳生变。”   李斯轻轻把嬴政的手放回被子里,哑着嗓子道:“暂且秘不发丧,等陛下和长公子都回到咸阳,再公布......国丧。我去给长公子写诏书。”   半天过去,李斯才不再手脚发软,艰难起身走向门口。   赵高没想到嬴政早就跟李斯透漏过传位扶苏的口风,自己刚才的阻止也白费了。他对门口的卫兵使了个眼神,拦住了李斯的去路。   赵高见李斯变了脸色,笑着走过去,温声道:“丞相不必惊慌。你是打算拥立长公子做新君吗?”   李斯不悦道:“是,也是陛下的意思。但这不是赵中车府令职责范围内该管的事。”   赵高也不恼怒,继续笑道:“如今我掌控陛下身边的亲卫兵,关于新君的人选,我们应该再商量商量。我觉得长公子并不是一个好人选。”   两个时辰后,李斯面色苍白走出门,浑身好似被汗水浸泡了,失魂落魄。   路过的小吏担忧:“丞相,您怎么了?”   李斯只是望着天,嗓音嘶哑:“狂风暴雨之际,哪还有片瓦能为我遮身呢?”   不会再有陛下那样信重他的主君了,让他一个出身卑微的街巷小民有机会施展才能,奉他为丞相,还把最高爵位彻侯封赐于他,子孙皆被厚待。   主君待他情真意切,可他面对威逼利诱时,却不敢为自己的主君以死守节。   小吏不明所以,看着天确实要下雨了,忙去寻伞。   雨点夹着冰雹砸下来,李斯仰面承接着冰雹的击打:“或许上天真的要降罪于我.....”   扶苏在上郡焦急地等待着,有点不敢见回信,又万分想要看见回信,一颗心被翻来覆去地架在火上烤着。   他每日都在城门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父亲派来的信使。   “毕竟距离太远,晚几天也是正常的。”扶苏失望地返回官署。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报:“长公子,陛下派来使者。”   扶苏霍然起身,撞翻了桌案,努力克制着喜悦出去接待使者。可他一出门就撞上使者冷冰冰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沉到了谷底。   使者不愿意跟将死之人敷衍,见扶苏和蒙恬都到齐了,直接打开诏书:“长子扶苏监军数年,无尺寸之功,不过是杀了几个匈奴人就来求赏,难道还要让朕赏你当太子吗?恬不知耻!明日再弄点小功小劳糊弄朕,是不是要朕把皇位让给你?不忠不孝,贪婪无能!”   扶苏的脸色瞬间煞白,“臣.....”他没想到自己在父亲心里竟是这样的人,方才得知信使到来的满腔喜悦成了讽刺。   他比不上父亲年少有为,也没有吞并列国、四海归一的功绩,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也在想方设法地追赶父亲。   他自小刻苦习武、研学百家之长、招贤纳士......竟还是无一可取之处吗?   蒙恬不好反驳陛下,却有点听不下去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杀了好几个匈奴人是小功绩吗?按秦律斩杀一个敌人就可以加爵一级,更何况那是刺探情报的匈奴候骑!   修治上郡政务、监修直道是小功绩吗?这条直道从边境通到国都附近,修成后粮草运输、军情传递、增派援兵的速度都会大大提高,对边防极为重要。若无长公子帮忙,如何能这么快就大体修通?   就算长公子在上郡没有立下天大的功绩,但如何能说是庸碌无为?   使者轻蔑讥笑,瞥了蒙恬一眼:“朕听闻扶苏对不能做太子的事情耿耿于怀,而你蒙恬明知此事,却从来不加劝阻,也不上奏给朕,此为大不忠。今日赐死扶苏和蒙恬,由裨将王离暂统大军。”   “这其中必定有误会,”蒙恬不再理会那使者,当即转头道,“长公子,我们一定要再复请陛下。”   他话音未落,扶苏忽然起身冲回屋内。   “长公子!”蒙恬赶紧追过去,见扶苏已经拔剑,忙按住他的手,“这里肯定有误会,我们再和陛下说说。”   扶苏双目赤红,眼泪如血水横流:“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无能的人,三十多岁也只做出了一点小小的成绩,不如陛下能吞并六国、扩地万里。我不指望能得到什么赏赐,也不指望世人能肯定我的功绩。只是想要一点点认可,难道这很过分吗?为什么连我的父亲都这样嫌弃我?”   “并非如此,上郡的官吏黔首都认为您很厉害。”能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就让三郡臣民俯首推崇的人,怎么会是无能之人呢?   扶苏慢慢摇头,绝望道:“大家称赞我,只因我出身尊贵。”   蒙恬震惊扶苏竟有这样自弃自厌的想法,“您在军中操练,武勇无双,便是上战场也不逊色。”   “不过是一点雕虫小技,哪里比得上将军?”   蒙恬向来嘴笨,不知该如何继续劝慰,只是重复:“您不要这样想,我们再和陛下说说。”   “父亲嫌弃我没本事,不想要我这个儿子,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扶苏挣脱蒙恬的手,面朝咸阳的方向,“前些日子我还在说匈奴太子被父亲多次暗杀,想不到今日就轮到了我,当真是大道循环。”   一剑封喉,果断干脆。完全没给蒙恬再次制止的机会。   这条命是陛下给的,今日便还给陛下。他不配做陛下的儿子,就算拼尽全力追赶,也只是把自己累得半死,最后换了句“贪婪无能”。   或许他本就是天资很差劲的废物,不该出生,更不配生在这里。   扶苏艰难地抬头,四处寻找:“回......”   蒙恬抱住扶苏,迅速捂住扶苏脖颈的伤口,想要堵住喷涌的鲜血:“长公子,你撑住,医者马上就来了。”   “咸阳.....”   蒙恬见扶苏瞳孔涣散,握住扶苏的手,半抱着他朝向咸阳方向,悲泣:“咸阳在这边。”   扶苏手指散了力,至死没有闭上眼睛,好像真的看见了咸阳。   黑暗之后,扶苏被哭声和谩骂声唤醒。   他勉强睁开眼睛,顿时愣住了。自己坐在巷角的地上,背靠墙壁,周围的环境陌生至极。   不远处一个少妇人扯着小娃娃,站在一户富贵人家的门庭前。   周围都是积雪,可母子二人身上衣衫单薄破旧,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对面站着的中年家仆却不为所动:“赵王要杀这秦国小孽种,家主哪里能收留你们?” 第2章   赵王?扶苏头晕得厉害,抬手锤自己的脑袋。大秦早在十八年前就攻破赵都邯郸,吞并赵国了,哪里来的赵王?自己是在黄泉吗?   黄泉怎么和人间一模一样?甚至还有雪?一堆思绪扎堆挤在扶苏的脑袋里,他忍不住扶着地面。   少妇人被冻得手都通红,被家仆骂得屈辱,却还是不肯离开,哭诉:“赵王在派人到处搜抓我们母子,我们除了回母家,还能去哪里呢?”   她声泪俱下,却并不狼狈,在风雪里更显脆弱美丽。   家仆的眼睛在她脸上挪不开,态度软了点:“夫人不要为难我,您已经是外嫁女,就算不能扶持母家,至少也不该给母家带来灾祸。如果您实在没地方去,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少妇人泪眼婆娑:“什么办法?”   她旁边的小娃娃有些不安,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小娃娃咬紧嘴唇,死死盯死了家仆的脸,似乎要把那人的脸刻在骨髓里。   家仆被小娃娃盯得心里发毛,恶狠狠地瞪了回去:“赵王真心想杀的是这个秦国小孽种。家主说,您若是愿意丢掉秦国小孽种,改嫁他人,就可以进这个门。”   小娃娃一双凤眼瞬间瞪得大大的,抱紧了少妇人的腿,攥着少妇人的裙摆。   “不。”少妇人揽住小娃娃的后背,望向家仆摇着头哭道,“政儿才刚满三岁,他一个小娃娃自己怎么能活得下去?”   家仆嘲讽:“眼下秦军围攻我赵都邯郸一年多。那秦国质子怕被赵王迁怒,逃出了邯郸城,把你和他的孽种丢在城里,这小孽种本就是个该死的人!”   小娃娃的拳头越攥越紧,抬头怒喊:“你才是孽种!我有名字,我叫政儿。等我阿父回来会收拾你。”   家仆闻言捧腹大笑,笑完大步走过去,伸手去抢小娃娃:“就凭你那个窝囊父亲?大难当头,抛弃妻儿,自己偷偷逃出了城。哈哈哈,让他来收拾我吧!”   少妇人见家仆不善,忙把孩子抱起来,“你要干什么?”   “赵王在满城抓这个秦国孽种,我身为赵人自然要把他交上去。”这小孽种看人的眼神阴狠,家仆决心不会留他性命,不顾少妇人的阻拦,抓着小娃娃又扯又拽。   家仆干惯了粗活,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少妇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哭喊声和叫骂声再次混合交织,如重锤一锤一锤砸在扶苏的脑袋上。   家仆很快把小娃娃夺走。   少妇人扑过去,凄厉哭喊:“政儿!”   尖锐声刺穿了扶苏的耳朵,瞬间唤醒了扶苏的神志。他猛然抬头去看,对上小娃娃那张熟悉的脸,竟然和他的父亲嬴政一模一样!   小娃娃被挟持在家仆手中,却一滴眼泪也不肯掉。他咬紧了牙,红着眼睛去抠家仆的手指,硬生生地用指甲剜掉了一块血肉。   “小畜牲!”家仆惨叫一声,用力把小娃娃甩飞。   小娃娃化成一道抛物线,直接撞向不远处的石墙,这一下必定会把他的脑袋撞碎!   “政儿!”少妇人拼命跑去接孩子,却被裙子绊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小娃娃在空中去望阿母,小嘴抿成了一道线,努力去抱自己的脑袋,可他短手短腿只能抱住两只耳朵。   身体咚地一声撞在墙上,却不是小娃娃。小娃娃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茫然睁开眼,原来自己被人接住了。   接住他的那个人长得好像阿父,小娃娃的眼睛瞬间湿润了,抱住扶苏的脖子:“阿父,你来救我啦。”   扶苏身体微僵,连后背撞在墙上的疼痛都忘记了,胳膊僵硬地抱着怀里软绵绵的小娃娃,好似在捧着热炭,灼手,又舍不得扔。   少妇人也爬起来,裙子都摔破了,却顾不得那些,赶紧去抱小娃娃:“政儿。”她一伸手,细嫩的掌心全都是被石子划出来的血痕。   扶苏避了下,没让少妇人抱孩子。   少妇人错愕。   扶苏望着少妇人的那张脸,和他的祖母也是一模一样。原来他不是来到了黄泉,而是神游古昔了吗?   这个绝色少妇人就是他的祖母帝太后。   那他怀里的这个小娃娃岂不就是......他的父亲始皇帝?   “阿父!”嬴政见扶苏不回应,又喊了一声,干脆利落。   扶苏浑身一颤,差点把小孩儿丢掉。   见扶苏还是没反应,嬴政咬紧了下唇,倔强地把眼泪咽回去,不吱声了。   少妇人回过神后,温声道:“政儿,这位恩人不是你阿父。”   “你病鬼别多管闲事!”家仆被扶苏的脸吓了一跳,还以为那个秦国质子真回来了。他也就是敢欺负欺负孤儿寡母,落难的质子也是秦国公子,哪里敢放肆?但这病鬼面无血色,身子骨可不如秦国质子强健。   不等扶苏回话,少妇人一提裙摆,几步冲过去,扬起手甩了那家仆两巴掌:“就算我夫君回了秦国,他也是秦国公子!就算我是外嫁女,也是卓家的人!你竟然敢杀我的孩子?”   一向柔顺的少妇人突然暴怒,吓得家仆愣在了原地。   “好,不让我和政儿进门,我倒要亲自去理论理论!”儿子差点死掉,少妇人怒极,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往大门里迈,“是你们贪图秦国公子的身份,想要提升家族地位,才把我送上去。如今出了事,你们就想和我划清界限,做梦!”   能做出这样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事情,岂是讲道理的人家?只怕少妇人形单影只地进去,转头就被人给害了。   扶苏顾不得礼仪,连忙拉住少妇人的胳膊:“夫人息怒,小公子受了惊吓,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我们改日再来理论。”   少妇人想起儿子,立时停下来,把嬴政抱到怀里:“恩人认识我们?”能直接称呼政儿为公子,应该是知道她们母子的身份。   扶苏顿了顿,“我以前是吕公的门客,也是秦人。”   “吕不韦?”少妇人听见熟悉的名字,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些。   当年卓家想要寻找贵族联姻,把家族地位从豪强提升到贵族,却无门路。后来和同为商贾的吕不韦一拍即合,卓家出美人,吕不韦牵线搭桥,把她献给了在赵国为人质的秦国公子。   家仆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一个柔弱的少妇人给吓唬了,顿时恼羞成怒,撸起袖子去堵截:“你们是大王点名要的人,不能走!”   他话音未落,一把短剑横在了脖子上。   扶苏胳膊往前一送,短剑就割破了家仆的脖颈,“你暂时不会死,我不想节外生枝。”他手腕一番,用剑柄重重敲在家仆的后颈上。   家仆眼前一黑,噗通倒在地上。   嬴政挣扎着要下地,一落到地上,就狠狠地踹在家仆的身上:“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了他,帮阿母报仇。”   少妇人眼泪瞬间下来了,蹲在地上把孩子搂进怀里:“阿母只要你好好活着。”   嬴政拍拍少妇人的头发。   扶苏站在旁边,想起父亲和祖母在未来一步步走向决裂,想起自己幼年时也曾被父亲寄予厚望.....他的神情似哭非哭,看上去比前路黑暗的少妇人还要绝望。   “恩人?”少妇人有点不知所措。   扶苏别开头,避开了嬴政好奇的眼睛,半晌后声音微哑道:“邯郸的天色要黑了,小公子在冰天雪地里会被冻坏的。夫人若是信得过我,可以跟我一起去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息。”   他也需要找个地方冷静冷静,仔细想想现在的情况。   少妇人见扶苏没有抛下她们母子,悄悄松了口气,笑道:“多谢恩人。我是卓氏人,邯郸城里冶铁最厉害的就是我们卓家。”   扶苏微微点头行礼:“卓夫人。”   卓兰芝站起来侧身作揖。   嬴政仔细盯着扶苏瞧,一双眼睛都不怎么眨,这个人真的和他阿父长得好像好像。   扶苏稍稍错身,避开了卓兰芝的行礼,也避开了嬴政火热的视线。   嬴政见扶苏不愿意搭理自己,面子有点过不去。小脑袋一扭去看别的地方,假装自己不在意,却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头。 第3章   扶苏没注意到小孩儿别扭的心思,摸了摸怀里的钱袋,还好钱袋也跟着他回到了过去。   里面的铜钱是大秦灭六国之后,丞相李斯统一定制的,肯定不能拿出来用。不过还好有几块金块,金块是通用的。   扶苏道:“夫人,可否稍作乔装?我们去找个休息的地方,路上人多眼杂。”   “好。”卓兰芝从随身斜跨的皮囊中取出两张方形面衣,弯腰先给嬴政绑在额头上,又给自己戴上一张,遮住了脸。   嬴政走路本就不太稳当,一戴上面衣看不清前面的路,更是跌跌撞撞,直接奔墙去了。   卓兰芝只好把他抱起来,强撑着走了一会儿,胳膊就酸了。   扶苏用眼角余光窥视良久,见卓兰芝胳膊有些发抖,最终还是没忍住,把嬴政接到自己怀里。他一抱嬴政,脚步就乱了,身体僵硬得好似石头。   嬴政歪头,隔着面衣看他。   扶苏被盯得双腿发直,有些难以迈步。他一咬牙关,把嬴政的脑袋按在肩膀上,让小孩儿趴好。   扶苏带着母子二人,去了城内东南角的里坊区。他扫了一圈,走进一户人家花重金租了一个月的房子,又多付了不少钱把剩余那点粮食也买下来。   这户人家只住了一个老妇人。现在老妇人收了钱,去亲戚家里借宿,把院子让给了他们。   卓兰芝没想到要住在这么偏僻的小院里,有些忐忑,牵着嬴政的手不敢进院:“恩人,我们为何不住逆旅?”   扶苏见卓兰芝害怕自己,便退到一旁,拉开距离,露出温和的笑容:“一来赵王随时可能派人去逆旅搜查,这里偏僻更安全;二来我身上没有证明身份的符传,住不了逆旅。”   卓兰芝稍稍安心,握紧嬴政的手进了院子。   这户小院很小,屋子也不大,只有一间客堂和一间内室。   卓兰芝进屋后摸了一把桌子,蹭了一手的污渍。   “夫人稍等,我收拾一下。”扶苏哪里能让祖母收拾?挽起袖子,便开始擦洗。   卓兰芝没做过这些粗活,可寄人篱下害怕扶苏赶走她们母子,便让嬴政去旁边玩耍,拿起扫把笨拙地清扫。   嬴政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实在没什么意思,就跟在扶苏屁股后面走。他刚满三岁,但实际才出生两年,走路都不太稳当。   可嬴政一声不吭,倔强地追赶扶苏,跌倒了就爬起来继续跟。   他个头矮小,扶苏又长得高大,根本没注意到脚下还有个小娃娃在转来转去,好几次差点踩到嬴政。   扶苏还不知道如何面对父亲,就被父亲弄得哭笑不得。最后实在没办法了,他认命地把嬴政抱起来,放进了竹筐里。   扶苏有点不敢看嬴政的眼睛,低头赔罪:“得罪了。”   “放我出去。”   扶苏置若罔闻,脚步匆匆地走了。   嬴政抓着竹筐边缘,看着扶苏去搬木柴。他鼓起脸,小心翼翼地蹲下,侧身一撞,连人带竹筐叽里咕噜地滚了两圈。   有点痛,可嬴政还是一声不吭,从竹筐里爬出来,继续去跟踪扶苏。   直到扶苏进了屋,嬴政被门槛拦在了外面,生气地用脚去踢门槛。   “政儿。”卓兰芝把孩子抱起来,忍着想哭的冲动,“他不是你阿父,只是长得有点像,应该也是秦国宗室。”   嬴政不吱声。   卓兰芝也没招了,小孩子很难讲通道理。她把嬴政放进屋里,用竹筐扣住。   卓兰芝拍拍竹筐:“阿母前几日教你的诗会背了吗?一会儿阿母来考你。”   “我不要背诗。”嬴政蹲下抠竹筐边,但力气太小,只撬开一道小口子,根本掀不开。   “不背就没饭吃。”   嬴政生气,推着竹筐走。   卓兰芝看了眼追在自己身后滑动的竹筐,捏了捏掌心的伤口,狠心出了屋子。她们母子寄人篱下,想要活下去,就得有价值。   嬴政又被门槛拦下。   半晌后,扶苏总算按照军中的方法,蒸好一锅饼子。他端着蒸饼进屋,见一个大竹筐在满地乱转,以为是老鼠。   扶苏匆忙把蒸饼放在桌子上,拎起竹筐查看,对上嬴政黑溜溜的大眼睛。   他啪地把竹筐扣了回去。   “放我出去!”   扶苏回过神,赶紧把嬴政救出来。   嬴政用脑袋撞扶苏的腿。   扶苏怕嬴政撞出个好歹来,撕下一块蒸饼递给他,嘴唇扇动半天,才道:“食物有些简陋,小公子见谅。”   嬴政抱住蒸饼,眼睛有点水润,却一点也没哭:“你不是阿父。”阿父不会叫他小公子。   “我不是。”扶苏否认完,又沉默。   “你是何人?我乃秦王曾孙,待归国后定会重谢你。”嬴政其实不太懂秦王什么的,但他记忆力好,阿母教过他,他就会记住。   扶苏低头注视着嬴政,良久后才缓缓回道:“扶苏。”   扶苏,是战车上的藩盾,也是会生长茂盛的大树。父亲给他取名时或许对他抱有厚望,也没想到他这个孩子是那样无能平庸的废人。   “你哭了吗?”嬴政举起小手去够扶苏的眼睛。   扶苏别开头,笑了声:“我去弄点热水给你喝。”他脚步匆匆离开屋子。   嬴政摇摇晃晃去追,再一次被门槛拦住,正要生气却看见阿母在扫雪,“阿母,吃饼。”他把手里抠得稀烂的饼子往前递。   小孩儿脑袋大、身子小,很容易栽倒。卓兰芝赶紧把扫把放下,脚步匆匆过去拉嬴政去屋里吃饭。   母子俩都是养尊处优的人,本该吃不惯粗粮蒸饼,此刻却都有些失态,吃得狼吞虎咽。   扶苏见状心里难受,有点吃不下去。   卓兰芝不大好意思,解释道:“自从几天前秦赵战事焦灼,政儿阿父便离开了邯郸城,我们就一直在外漂泊,没吃过什么饱饭。”   说着她转过身,背对扶苏从衣服里掏出一张帛书,上面扣着公子异人的私印。   扶苏接过来一看,是公子异人请求卓家庇佑妻儿。   公子异人是贿赂守城小吏偷偷逃出邯郸城的,没办法带走行动不便的妻儿,便把妻儿托付给卓家,承诺日后定会重谢。   可卓家害怕了,担心赵王盛怒之下,会株连自身,直接把母子两个赶出了门。   扶苏了然,原来他回到了四十七年前。   这一年,秦国围攻赵都邯郸战事失利,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也没打下来。秦昭襄王赐死了出言讽刺的白起,又增兵数万,势必要攻破邯郸城,一举灭掉赵国。   得知秦国增加了兵力,还在邯郸城中做质子的公子异人怕赵王迁怒,连夜逃亡回了秦国。   盛怒的赵王找不到人泄愤,就要杀掉尚在城中的卓兰芝和嬴政母子。   扶苏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卓家后来还是收留了祖母和父亲,大抵也不是什么好的经历。   日后灭掉赵国之后,父亲也没有特别优待卓氏这个母族,甚至还把卓家人没收家资田宅,迁徙去了蜀郡。   可如今他一时冲动带走了祖母和父亲,没让母子二人进卓家的门,也把她们带上了一条更危险的路——他一个神游至此的孤魂野鬼,真的能保护得了她们吗?   扶苏也没有瞒着卓兰芝:“夫人以后有什么打算呢?若是还想去卓家,我可以想办法送你们去。卓家不是大贵族,却也是邯郸数一数二的冶铁豪强,竭尽全力也不是不能庇护二位。”   卓兰芝不太想去,看家主这两天的态度,就算收留她们母子二人,也不会好好对待。可她又不好说,担心扶苏是想要丢掉她们母子两个累赘。   她左右犹豫,难以抉择,连筷子都不动了。   这时,嬴政突然从席子上爬起来,跑进了东屋。   扶苏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却又不敢单独面对嬴政,正要请卓兰芝进屋看看,就见嬴政自己走出来了。   嬴政小小一个娃娃,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红着眼眶对扶苏道:“我知道你也讨厌我,才要把我们送走。你不要赶走阿母,我自己走。”   说完,嬴政迈开小短腿往外跑,结果卡在了门槛前。   “政儿!”   “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嬴政没有犹豫,撸起袖子,就骑着门槛往外翻爬,“阿母等我攒够了钱,就带你去秦国找阿父。” 第4章   扶苏比卓兰芝的动作都快,一阵风掠过去,把嬴政给掐腰举起来。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在虔诚地举着礼器,离自己远远的。以至于差点在嬴政踢腿挣扎的时候,把孩子给摔出去。   嬴政还是一蹦一蹦要跳出桎梏,扶苏没办法了,这才把嬴政抱入怀中固定住:“我......我并不讨厌您。”   卓兰芝也急匆匆追过来,把嬴政接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又心疼又担忧,生气地责备:“外面那么乱,你出去被人捉住,我怎么救你?”   嬴政紧紧闭着嘴巴,眼眶红红,不掉眼泪,也不说话。   卓兰芝见嬴政还是不肯服软,就把他放在地上,抬手照着他屁股揍。她一巴掌落下去,自己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政儿你莫怪阿母,今天阿母来打这个巴掌,总好过恩人一生气真的把你赶出去。卓兰芝想不到离开这里后,该怎么带嬴政活下去?她实在没这个能耐。   扶苏赶紧把嬴政抱起来,转了两圈躲开卓兰芝,温声道:“大概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才引起小公子误解。夫人莫要责怪小公子。”   听见扶苏这么说,卓兰芝稍稍安心:“恩人既非受命而来,也非我们母子的亲故,却能给我们母子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大恩德了。”   “不敢,夫人叫我扶苏就好。”扶苏把嬴政放回席子上,但小孩儿却扯着他的头发不撒手。无奈,他只好跟嬴政挨着坐在一起。   卓兰芝也乐得见嬴政和扶苏亲近,便坐在另一边,给他们倒了两碗热水。   “多谢。”扶苏赶紧伸双手去接,先喂嬴政喝两口,“夫人和小公子也可以继续跟着我,但我无钱无势,甚至连证明身份的符传都丢了,恐怕不能如卓家一样护二位周全。”   卓兰芝这下更加难以抉择了。强行进卓家的门,会受些磋磨,至少她们母子还有性命;跟着扶苏可能性命不保。   扶苏也耐心十足,等待祖母做出选择。若是祖母选择了他,就算豁出性命,他也会护全祖母和父亲。   热水都凉了,卓兰芝还是没做出决定。   嬴政看向扶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你真的不讨厌我吗?”   扶苏去摸水壶,没有与嬴政对视,笑了声,轻轻道:“我怎么会讨厌您呢?”只有您讨厌我的份儿。   “那我和阿母要跟着你。”   卓兰芝嗔怪:“政儿。”   扶苏怕嬴政又挨揍,忙抬右手阻拦:“夫人放心。虽然我已经不是吕公的门客了,但曾经受过吕公和公子异人的恩惠。大丈夫行走世间,岂能做忘恩负义的狗彘之徒?必定竭尽全力护全夫人和小公子。”   卓兰芝正襟跪坐,双手过额行大礼:“多谢扶苏先生大义。”   “不敢。”扶苏赶紧托起她,他哪敢受祖母的大礼?“我明日出去打探消息,若有离开邯郸城的机会,就护送二位回秦国;若无法离开邯郸城,再另想办法。”   一只水碗递到扶苏唇边,他下意识以为是侍从,就手喝了一口。随即便意识到不对,转头看见端着水碗喂他的嬴政。   扶苏立时被呛到,半口水喷在地上,半口水喷在嬴政的脑袋上。   嬴政幽幽地望着他,“你在我头上下雨了吗?”   扶苏哭笑不得。小孩儿这神来一句,倒是打消了一点他对父亲的畏惧。他起身抱着嬴政去厨房洗澡。   嬴政趴在扶苏肩头,对卓兰芝挥手。   卓兰芝微微一怔,政儿是故意和先生拉近关系的吗?这样也好,相处出感情,也能让先生更加尽心尽力地保护她们母子。   一进厨房,扶苏先把在脚边转来转去的嬴政放进木桶里,又在灶台里重新添了木柴,将厨房烧得暖暖和和。   嬴政扶着木桶边沿,眼睛追随扶苏的身影,来回摇着脑袋看。   过一会儿,扶苏过来把嬴政从木桶里拔出来,添好热水又把他放进去,亲手帮嬴政搓搓洗洗。   嬴政才断奶没多久,这几天和阿母奔波,身上的肉肉都快掉没了,还生了冻疮。   扶苏指尖微颤,不敢去碰嬴政脚丫上的冻疮,“痛吗?”   嬴政翘了翘脚指头:“有点痛哦。”   “怎么不说呢?”   “阿母会难过。”嬴政想求扶苏把它弄好,却不知该怎么表达意思。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东西叫冻疮。   嬴政歪着头琢磨了半天,指着生了冻疮的脚丫道:“你可以把它砍掉吗?”   扶苏汗流浃背:“应该还能治,我明日买些冻疮药。”   “嗯。”嬴政收回手,又盯着扶苏的脖子研究,“你的脖颈也要抹冻疮药吗?”   扶苏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生前自刎的位置,隔着衣领竟摸到了疤痕。他衣服上没有血迹,却在脖子上留下了自刎的疤痕。   大概是他在给小孩儿搓澡的时候,不小心露出了一道缝,被小孩儿看见了。   扶苏脸上仅有的一丝血色也瞬间消失,被拽回了自刎时候,全让忘记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悲伤、痛苦、绝望.....接连在扶苏脸上翻涌交替。   这时,一双小手摸摸扶苏的胳膊,嬴政道:“不要难过。你也想阿父了吗?”   扶苏猛然回神,虚弱地笑了声:“阿父不愿意认我,我没有阿父了。”   嬴政听着有点生气:“他可真坏!”   “不,是我还不够好。”   “不是。”嬴政觉得扶苏很厉害,可掌握的词语实在不多,说不出,只能干着急。他憋得直拍木桶,蹦出来一句,“那你也不要他了,我给你当阿父。”   扶苏怔愣住,鬼使神差地唤了声:“阿父......”   “乖。”嬴政踮起脚,努力去够扶苏的脑袋。碍于身高,他只能拍拍扶苏的鼻尖。   扶苏回过神,哭笑不得,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就算是他父亲那样厉害的人,现在也只是个天真的小娃娃,小孩子最喜欢信口胡说。   给嬴政洗完澡,小孩儿又穿回了那身单薄的旧衣服。扶苏决定明天上街打探消息时,再给父亲和祖母买两件冬衣。   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嬴政包裹了一层,免得被冻坏了,才抱着小孩儿回屋里。   卓兰芝见嬴政被包的只漏出一双眼睛,显然扶苏是用了心思的。她笑着道谢,过去帮扶苏一起拆衣服,把孩子从包裹中放出来。   嬴政一恢复自由,就拉住了扶苏的手,郑重对卓兰芝介绍:“这是我儿子。”   卓兰芝呆了呆,提着嬴政的耳朵:“快给先生道歉。”   “就是我儿子。”嬴政踮起脚尖,举着拳头很倔强,“就是,就是。”   扶苏侧头隐去泪光,把嬴政的耳朵解救出来:“无妨,小孩子玩闹罢了。”   卓兰芝见扶苏不介意,便也不再多嘴了,戳歪了嬴政的脑袋,“我去洗洗手。”   嬴政看着卓兰芝去了厨房,对扶苏招招手,让对方蹲下来。   扶苏不明所以,但还是尊重小孩子的身高,撩起衣摆半蹲在地上。   嬴政趴在扶苏的耳朵边,小声蛐蛐:“我答应给你当阿父,就一辈子是你阿父。阿母揍我,我也不怕。”   扶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豁然起身,冲出了门。   嬴政被吓了一跳,啪叽跌坐在地上。   过一会儿扶苏还是没回来,嬴政爬起来,扒着门槛往外翻。他可真是一个好阿父呀,儿子吓唬他,他还要去找儿子。   “给人当阿父就是这样操心,唉。”嬴政翻门槛翻得气喘吁吁,好歹顺利落地。他双手在脸上乱胡噜,把挡眼睛的碎发扒拉开,沿着雪地的脚印去找扶苏。   院外的积雪没有人清扫,直接没过了嬴政的鞋子。他晃着脑袋四处张望,没有看见扶苏的影子,继续沿着脚印去找人。   嬴政走路本就费劲,在雪地里更是吃力,连摔了好几个跟头,小鞋子都甩飞了。   他趴在雪地里吸吸鼻子,爬起来,把自己的鞋子捡回来穿上,回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院门口,揉揉眼睛继续沿着脚印找扶苏,总算在巷子转角看见了扶苏的背影。   “你太顽皮了!”嬴政走过去,一巴掌打在扶苏的膝盖上。   扶苏愕然回首,低头看见满身是雪的小娃娃,连头发缝上都是雪,好似在雪地里滚了一圈。   嬴政握着拳头,眼眶红彤彤的,晶莹的泪珠在打转儿,气冲冲地瞪着扶苏,再次重复怒喊:“太顽皮了!”   “我.....”扶苏扫到嬴政右脚的小鞋子破了个新鲜的大洞,连忙把嬴政抱起来,“滑倒了吗?”   嬴政掐扶苏的脸,严肃道:"天都要黑了,还不回家?阿父要狠狠地揍你的屁股。"   夕阳金红色的余晖下,小娃娃的脸和父亲成熟坚毅的脸重叠,可父亲不会说这么幼稚的话。   嬴政的气势忽然弱了,摸摸扶苏的脖颈:“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我不揍你了。”   “我没哭。”扶苏的声音却有些颤抖。   嬴政决定给孩子留点面子,抱着小手不说了。   这时巷子外传来一队整齐的脚步声,扶苏迅速收敛情绪,探头望了一眼,是一队赵国徼卒。   嬴政也伸出小脑袋张望。   扶苏把嬴政的脑袋按回怀里:“是盘查、抓捕的徼卒。”   “是来抓我的吗?”嬴政攥紧扶苏的衣服。   “没事。不要怕。”扶苏后背冷风森森,心脏狂跳,声音却沉稳镇定,让嬴政无比安心。   说话间,徼卒们向巷子步步逼近。 第5章   扶苏抱紧嬴政,脚步悄无声息,犹如鬼魅,眨眼之间“飘”回了小院。   转进巷子里的徼卒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捕捉到。   嬴政还没看清徼卒的影子,眼前一阵模糊,就回到小院看见了阿母。他睁大眼睛,盯着扶苏的脸看,惊呼:“我们飞起来了。”   扶苏哭笑不得:“不是飞,只是一些普通的拳脚功夫,算不得什么。夫人,外面有徼卒在搜查,你们先躲进杂物堆里,我来应对。”   卓兰芝大惊失色,顾不得责问嬴政跑出去的事情,赶紧跟着扶苏去厨房。   “得罪了。”扶苏把枯草和树枝堆砌的柴火堆扒开,让卓兰芝抱着嬴政蹲进去,再重新用枯草盖住母子二人,最后在上面放上树枝。   他这一番伪装,除非有人刻意仔细扒开柴火堆查看,否则根本看不清里面还藏着人。   “夫人,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听见了什么声音,哪怕有徼卒进来搜查,你们都不要动。”   “好好好。”卓兰芝把嬴政紧紧箍在怀里,用手死死捂住嬴政的嘴巴,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嬴政想把扶苏也拽进来,他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反而被卓兰芝抱得更紧。   扶苏迅速把厨房收拾了一遍,完全看不出来刚才动过火的样子。   他又看向角落积攒多日的泔水桶,沉吸一口气,抓起一把野草往泔水桶里一涮,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上拍。   顿时一股酸臭熏得扶苏差点干呕出来。   扶苏忍着胃里的不适,抓了点灶灰,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才冷静返回东屋卧房。   片刻后,两个徼卒搜过来了,用力拍打着院门。   吓得柴火堆里的卓兰芝紧紧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嬴政的头发里,死死地咬住嘴唇,怕自己发出声音。   嬴政用仅能动的两根手指按按卓兰芝的肚子,阿母不要怕。   “人呢?都死绝户了吗?没听见搜查逃贼吗?”徼卒一脚踹开院门。   破旧的木头院门本就摇摇欲坠,现在直接被这一脚给踹歪了,只剩下一点连接着就要掉了。   可这么大的动静,屋里还是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回应。   两个徼卒互相看看彼此,按着腰间的刀走进去,先侧耳贴在屋门上听了听,听见微弱的咳嗽声,猜测里面的人应该是身体不大好,才把手从刀把上挪开。   推开屋门,走进东屋卧房,徼卒们果然看见一个瘦弱的男人趴在床上,头发如野草脏乱。   还没等靠近他,徼卒们就闻到屋子里闷捂的酸臭,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听见声音,男人挣扎着想要起身,瘦长的手指用力扒着床沿做支撑,骨节突出,胳膊也在不停颤抖。   可他还是失败了,重重地摔在了床板上,身上单薄破旧的被子也掉到了地上。   先进门的高个子徼卒见状也毫不留情,几步走过去,弯腰薅住男人的衣领,把他强行从床上扯起来,顺手用左手的刀把挑开挡脸的乱发。   男人不知多久没有清洗过了,瘦削的脸上都积了一层泥垢,身上的酸臭浓烈得直冲徼卒的脑子。   或许是害怕,男人跪在床上颤抖个不停,连句话都不敢说。   高个子徼卒只看了一眼,就松手把他丢掉,厉声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三岁小孩儿?”   “咳,没.....咳咳咳。”这一下把男人摔得不轻,连咳嗽好一阵都缓不过来。   徼卒冷酷打断他,训斥:“如果看见这两个逃贼,必须立刻上报。不然就把你也当逃贼砍了。”   “哎。”   同行的瘦徼卒瞥了男人一眼,捏着鼻子,绕小屋子转一圈。   一只老鼠从角落里窜出来,明目张胆地绕着床跑一圈,钻进了另一边的老鼠洞。   看来这个男人卧床太久了,与他朝夕相处的老鼠都不怕这个半死不活的病鬼。   不过瘦徼卒还是谨慎地抽刀戳来戳去,踢翻了破烂的小箱子,箱子里被老鼠磕的稀碎的布料散了一地。   布料碎的太彻底,已经看不出衣服原来的样子,只能依稀可辨有女人的裙子和男人的衣服,还有一个幼童玩的布偶老虎,但布偶老虎的半只身子都被老鼠磕没了。   扶苏眉头微微一动,攥紧了拳头,心里沉甸甸。   “走吧。”高个子徼卒踢了一脚瘦徼卒,丢下满屋狼藉,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扶苏摸出藏在床板缝里的短剑,面容冷峻,悄无声息靠近窗口。他从破损的缝隙往外望,紧紧盯着那两个徼卒的背影。   剑柄被他捏的发颤,好似随时要出鞘见血。   好在两个徼卒没有去厨房继续翻箱倒柜的搜查,却也没有离开。   高个子徼卒停在了院门口,又回头望了眼屋子。   扶苏迅速侧身靠在墙壁上,免得被对方察觉到。   “看什么呢?”瘦徼卒也回头去看,一见那屋子,就想起方才闻到的恶臭,皱着鼻子差点呕出来。   "这家人应该都死绝了,就剩下一个病死鬼。"高个子徼卒把刀放在地上,弯腰扶起半掉不掉的木门,“等我一会儿,我把门给他修上。”   扶苏听见他的话,一怔。   瘦徼卒摸不着头脑,但也把刀扔在地上,帮高个子徼卒修木门:“那病死鬼都出不了门,修好了有啥用?”   高个子徼卒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前一阵城西有一户人家,冻死了个老头儿。”   瘦徼卒也停下手里的动作,“那咋了?”   “第二天邻居就闻到,他们家屋里飘出来肉香。”高个子徼卒啧啧摇头,“司寇接到那邻居的举报,派了两个兄弟过去看,人都没了一半了,骨头都拿来当柴火烧了!”   刚才屋里的酸臭还没从鼻子里消失,瘦徼卒捂住嘴跑到墙根底下,哇地一声吐出来。   高个子徼卒跟过去,继续说:“这可是大不孝的罪啊。丞相亲自下令,把那户人家都给腰斩了,连小孩儿都没饶过。就前天在市口砍的,你没听说?”   瘦徼卒扶着墙,虚弱道:“自从被秦军围了一年多,外面的人进不来,城里的人出不去,作奸的越来越多。市口处死几个人也不是新鲜事儿,也就你好打听这个。”   “倒也是。”高个子徼卒斜靠着墙,“不过我听说.....”他贴近瘦徼卒,压低嗓子,“现在那户人家死绝了,房子也空了,半夜三更却总有老头儿叹气、小孩儿哭嚎的声音。”   一阵冷风刮过来,二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秦军一直不退,城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八成这户病死鬼也得被吃了,咱们把门给他修好,也免得歹人轻易进来。”   眼看着天边就剩一丝残光了,瘦徼卒汗毛直立,“那咱们快点把门修好,跟其他兄弟汇合去吧。”   二人有点害怕了,趁着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紧把木门修好。   高个子徼卒看瘦徼卒在捡刀,突然鬼叫一声,直接往巷口逃跑。   “你个天杀的!”瘦徼卒一边骂一边追,哪敢自己在幽暗的巷子里呆着?   高个子徼卒叉着腰,回头对他哈哈嘲笑,“看你那小胆儿。”   这俩人说话一时声大、一时声小,却也让扶苏听了个大概。   扶苏走出屋子,看了会儿被修得稳固的木门,负手轻叹。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身接触赵国。在他成年后,六国已经尽数归秦,举国各郡县皆施行秦律秦令。   扶苏去过的地方,几乎都和咸阳的风气差别不大,从未见过如此人间惨象。   天底下这么多人苦苦挣扎在生死线上,动辄家破人亡。相比之下,自己一条命竟也算不得重要了。   他的心里被压得闷闷的,也从自厌自弃中醒过来。   上天让他神游至此,便该做些什么,不辜负上天的厚赐。他是个无能的废物,可不能只想当个废物。   “就算最后什么也做不成,至少......我还不算太无能。”扶苏枯败的双眸有了神采。   他去厨房扒开枯草和树枝,将父亲和祖母扶出来。   卓兰芝听见有人在扒柴火堆,吓得浑身一颤。   好在柴火堆外的扶苏马上开口:“夫人、小公子,别怕,是我。徼卒们已经暂时走了。”   扶苏身上的味道浓烈,卓兰芝强忍着不用袖子挡住脸,只悄悄帮嬴政捂住鼻子。   嬴政当即反抗:“我都不能呼吸了!”   见扶苏看过来,卓兰芝有点尴尬,没好气怼了嬴政脑袋一下,不识好人心的小东西。   没有阿母的保护,嬴政这才闻到扶苏身上的臭味,声音微弱地重复:“我都不能呼吸了。”   扶苏一囧,“方才一时情急。失礼,我先洗洗。”   “那我先回屋收拾。”卓兰芝不便在旁,拉着嬴政离开。   嬴政挣脱卓兰芝的手,抓住旁边的木桶:“我要帮我儿子洗澡。”就像扶苏帮他洗澡一样。   卓兰芝气笑了,撸起袖子去逮嬴政,啪地抽在嬴政的手背上:“不许如此无礼!”不等扶苏阻拦,她强行抱走了嬴政。   抓不到母子二人,赵王肯定很快会派人再来搜查。但今日过得惊心动魄,扶苏知道祖母精神状态不佳,便让母子俩先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扶苏洗完澡,和卓兰芝一起把散落的衣服碎片收回箱子里。   有些碎片黏在地缝里难以捡起,卓兰芝忍不住道:“要不赔这户老妇人点钱财呢?”   扶苏过去扣了半天,总算从地缝里把碎片弄出来,怅然一笑:“或许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有另外的意义。”   卓兰芝默然。   扶苏把卧房里的老鼠打死,又填补了一下老鼠洞,让给母子二人居住,自己则睡在外屋客堂的草席子上。   嬴政趴在床脚的角落,撅着屁股,把脸都藏在胳膊里,根本不抬头。   卓兰芝看着脚边倔强的“石头”,揉了揉额头,把孩子强抱过来。   嬴政不哭不闹,只是脸颊鼓鼓的,生着闷气。   卓兰芝把嬴政搂在怀里,揉着嬴政的小手,内疚又难过:“政儿,阿母揍你,你恨阿母吗?”   嬴政抬手摸摸卓兰芝的脸颊,摇头:“但是我肚子疼。”他按着心脏的位置。   卓兰芝哭了,没给小孩儿解释什么是心脏疼,用脸贴着嬴政的脑袋:“阿母没办法,你乖乖听扶苏先生的话,不要惹他生气。我们得活下去,等你阿父派人来接我们去过好日子。”   嬴政不接话,执着地帮卓兰芝擦眼泪:“等我再长高一点,也能让阿母过好日子。”   “真乖。”卓兰芝破涕而笑。政儿比一般的小娃娃早熟,她也不知道怎么能哄儿子高兴。   想起前一阵给嬴政断奶,孩子蔫巴巴的样子,卓兰芝便道:“想不想喝奶?”   嬴政严肃拒绝:“我已经是大丈夫了。”哪有当阿父的人还喝奶?   “真是阿母的好孩子。”卓兰芝抱着嬴政的脑袋,对着额头重重地亲了一口。   嬴政的“肚子”舒服了,有点高兴。   独自躺在外屋草席子上的扶苏,静静听着母子温情脉脉的对话,慢慢蜷缩起来。 第6章   这一夜,扶苏都没怎么睡踏实,一时盘算着明日,一时惦记着屋里,直到天色将明。他干脆不睡了,正好衣裳晾干,便穿上去厨房。   卓兰芝连日惊慌,也没睡安稳。外屋一有动静,她就惊醒了,便跟着起来帮忙弄早饭:“先生没有睡好吗?”   “尚可。”扶苏的脸色一直都是苍白的,也看不太出来怎么样,“夫人,昨日我听那两个徼卒的意思,现在城门戒备森严,出城归秦不大容易。”   卓兰芝对能逃出城本也没抱多大希望,若是能那么轻易出城,夫君也不会把她们母子托付给卓家了。可她还是不免失望,忧心忡忡,有些走神,手里的木碗被擦洗了半天。   “夫人,现在大秦援军还没到,秦赵战事未达最激烈的时候。一旦大秦援军抵达邯郸,赵王必定更加恼火,刮地三尺也要找到您和小公子。”   卓兰芝差点摔了木碗,想起昨日那来势汹汹的徼卒,她瞬间没了血色。   赵王没有认真搜寻她们母子,躲避的就已如此艰难。一旦赵王加大通缉力度,哪还有她们母子的活路?   若是被赵王抓住,想死的痛快都难。不提几年前长平一役,秦军斩杀几十万赵军。就算这两年秦国围攻邯郸,逼死了城内多少赵人军民?以赵人对秦国的痛恨,怕不是要把她们母子剥皮抽骨、剁成肉酱。   卓兰芝眼前一黑,抓住扶苏的胳膊,毫不犹豫就跪在了地上:“求先生救我们母子。政儿还那么小,他不能遭那样的折磨。”   扶苏连忙把卓兰芝扶起来:“夫人不必如此,我想到了一个冒险的破局方法。”他心里也没底,但知道自己这个主事人不能先慌,声音依旧沉稳镇定。   卓兰芝也被扶苏的冷静感染,没那么头晕目眩了,“只要能化解眼前的危机,无论冒多大风险,我们母子都毫无怨言。”   “好。”扶苏舀一碗热水递给卓兰芝,让她平复一下情绪,“我打算去游说平原君。”   平原君赵胜,是当今赵王的亲叔父,也是掌管赵国国事的相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提出的想法,就连赵王也不会轻易反驳。   扶苏想要保全父亲和祖母,最好直接去说服平原君,让平原君劝赵王停止追杀母子二人。   但平原君会那么轻易被说服吗?若是说服失败了,扶苏会不会死在平原君的手里?届时母子二人又该何去何从?   扶苏知道自己这一去生死未知,得提前给母子俩安排好退路。   不过他没有让卓兰芝看出自己所冒的危险,依旧沉稳自信地笑道:“平原君是一个明理之人。如无意外,三日内我必定能说服他,到时候会来接夫人和小公子去质子馆。”   听见质子馆,卓兰芝眉宇间的愁绪舒展开一些,以前她们母子就生活在质子馆。那里的条件不算好,却也比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强。   “若是三日后我还是没有回来,卓家就会派人来接夫人和小公子。到时候夫人和小公子去卓家吧。”扶苏顿了下,“卓家虽不是善类,好歹也能护住您和小公子的性命。”   卓兰芝迟疑道:“家主都不愿意让我们母子进门,怎么会主动来接我们呢?”   “夫人不必担心,我自有方法。”   扶苏太过镇定自若,卓兰芝竟也不怀疑他的话,心里总算安定了不少。这样一来无论扶苏能不能成功,至少她们母子都有了退路。   “你会死掉吗?”厨房外忽然传来稚嫩的孩童声。   扶苏愣了下,回头看见披头散发的嬴政。   嬴政见扶苏没有回答,眼睛红红的,又重复了一遍:“你会死掉吗?”   扶苏喉咙微动,没有回答。   嬴政跑到扶苏旁边,抓住他的手:“我们一起去卓家,你不要去找平原君了。”   扶苏半蹲下来,与嬴政平视。他望着小孩儿的脸,半晌后温柔地笑道:“您不是很讨厌卓家吗?我去游说平原君,若是成功,您就不用去卓家受罪了。”   “我要去卓家!”嬴政生气了,拉着扶苏就要往外走。   扶苏被拽得差点跌倒,抱起扑腾的嬴政道:“我没事的。”他早就该是个死人了,现在的时间都是捡来的,总要做些什么,再死一次也不重要。   从前他和父亲的关系不算特别疏远,却也很少听父亲提起幼年时的往事。扶苏知道那必定是极为不堪的,既然他有幸来此,就不会再让父亲幼年过的那样艰辛。   卓兰芝听见嬴政的话,也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扶苏的安危,羞愧不已,劝道:“先生,不过是借住几年,我们去卓家也无妨的。”   扶苏摇头:“我去找平原君,不止是为了夫人和小公子,也是为了大秦。”   “大秦?”   “是。”扶苏回忆着《秦记》里的记录,“这一战秦国赢不了的,就算再增派援军也赢不了。”非但赢不了,还输得很惨很惨,他也想为大秦做点什么。   卓兰芝见扶苏去意已决,也不好再阻拦,便把嬴政抱到自己怀里,勉强扯出笑容道:“那我和政儿在这儿,等先生来接我们去质子馆。”   “不要去。”嬴政坚持反对。   扶苏只当没听见嬴政说话,对卓兰芝点头:“好。”   嬴政生气地大喊一声,“你真不是个好儿子!”一点也不听话,一点也不乖。   扶苏怔愣一瞬,随即露出一抹极为苦涩的笑容,眼含泪意地望了望嬴政的脸:“或许吧。”   说罢,他绕开嬴政和卓兰芝,出了厨房。   嬴政咬住了下唇,眼睛里也涌出泪花儿。   卓兰芝叹了口气,把嬴政放在地上,拍拍他的脑袋:“去给先生道歉。”   “我才不去。”嬴政一拧身子,背对着门口。   “你这孩子。”卓兰芝抬手抽了嬴政屁股一巴掌,撸起袖子看锅里的饭熟没熟。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她再替政儿给扶苏先生道歉吧。   嬴政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戳来戳去,半天后把树枝一扔,哒哒哒跑出了厨房。   嬴政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没看见扶苏的影子,就按照昨天的路线去院外找他,果然看见扶苏还在巷角站着。   他踩着雪地,摇摇晃晃走向扶苏。   巷口冰冷的北风突然袭来,把嬴政顶得直往后仰。他拼命呼扇着胳膊找平衡,还是没能站稳,啪叽倒在了地上。   扶苏耳朵一动,回头一看,几步窜过去把嬴政抱起来。   嬴政被摔疼了,愤怒地带着哭音控诉:“你一点也不乖!”   扶苏苦笑:“是。”   “一点也不听话。”   “是。”   “一点也不是个好儿子。”   “......是。”   嬴政要被他气哭了,张嘴在扶苏的脸蛋上咬了一口:“你要气死阿父了。不许去找平原君,要听阿父的话。”他又抓住扶苏的耳朵。   扶苏抿住嘴唇:“您会有更好的儿子。”   “我不要,我不要!”嬴政一蹦一蹦,“我只要你活着,哇呜呜......”坚强的小娃娃崩溃大哭。   阿父离开以后,他和阿母没有地方呆,也没有人要他们。嬴政得到的善意太少,第一次遇到扶苏这样的人,对他和阿母无条件的好。   扶苏手足无措,怕嬴政的哭声引来人,赶紧抱着小娃娃回了院子里。   听见孩子的哭声,卓兰芝赶紧出来,手里还捏着煮饭的木勺,“这是怎么了?”   嬴政紧紧抱住扶苏的脖颈,一抽嗒一抽嗒:“我不要我儿子死掉。”   卓兰芝心里一酸,也没纠正嬴政的称呼:“先生,要不算了。以你一人之力,改变不了什么的。就连白起那么厉害的人,都改变不了秦王的主意,秦国不输到骨头疼是不会撤军的。”   扶苏望了望西面的天边,仿佛看见了与他在上郡并肩作战的大秦士卒,也看见了咸阳的父亲,淡然一笑:“我试试。”至少不要让大秦白白牺牲太多士卒。   他又看向嬴政,笑意复杂难辨:“您很在乎我的死活吗?”   嬴政认真点点头:“我不许你死掉。”   “好。”扶苏道,“就算劝不动平原君,我也会保住命的,不会再让您失望。”   嬴政不太明白,但听懂了扶苏不会死,便举起小手和扶苏击掌:“那我等你早点回来,到时候阿父给你买新衣裳。”   扶苏笑了声,“好。”   卓兰芝忍不住插嘴:“先生莫要被这小崽子欺负了。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口无遮拦。”   嬴政坚决捍卫自己的身份:“阿母揍死我,我也是他阿父。”   卓兰芝真的抬起手,要掐嬴政的脸。   扶苏忙护住嬴政的脑袋,“不过是小孩子玩笑,无妨。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不会这么乱喊儿子了。”   嬴政小嘴一张:“我不是小孩子。”   卓兰芝举巴掌。   嬴政闭上了嘴巴,表情忿忿,很不服气。   卓兰芝扶额:“真不知道这犟种随了谁。”她和公子异人都不是犟种,这小崽子倒是和扶苏先生如出一辙的犟。   扶苏陪母子二人吃完饭,带上自己随身的短剑,出了门。   嬴政连跑带颠追到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扶苏的背影:“阿父等你回来呀。”   扶苏脚步踉跄,回头看向门口的小娃娃,不自觉泛起笑容:“嗯。”   嬴政目送扶苏离开,直到对方纷飞的衣摆消失在北风里。他两只小手抱成了一团,嘴巴委屈地往下撇出一个弧形。   扶苏没有立刻去找平原君,而是先去了卓家的宅院。   望着卓家的门楣,扶苏身上的气势一变,少了温和,多了身居高位的长公子气场,还伴随着在上郡历练出来的战场杀伐之气。   他端着这样高不可攀的姿态,走向卓家。 第7章   卓家守门的家仆还是昨日那个,他一见扶苏走过来,就想起昨天差点被砍死,吓得连连后退:“你要干什么?”   家仆问得严厉,可惜说话没有底气,后背都佝偻起来,双腿不住地颤抖。   扶苏瞥了一眼,没有嘲讽也没威胁,他无意和这种小人物计较:“卓家很快有灭族之灾,让你们家主来见我。”   家仆本就害怕扶苏,今日的扶苏更让他汗毛直立,也不敢反驳还嘴,当即跑进去给家主传话。   半晌后,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出来。他一对上扶苏的脸,惊讶得停住了脚步:“你是秦国哪位公子?”眼前这人的容貌和公子异人有七分相似。   扶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问道:“你能承担卓家的生死存亡?若你不能承担,就换个能做主的来。”   青年还想压压扶苏的架子,没想到先被呛了声,准备好的话顿时说不出来了。他支支吾吾,脑子发麻,忘了回应。   倒是站在青年身后的家仆直起了腰板,似乎是仗着有人撑腰,恢复了以往得意傲慢的嘴脸。   他斜眼看扶苏,鄙夷道:“这位是我们家主的长子,也是未来的家主。你一个无父无母的猪狗玩意儿,能让我们少主亲自来见你,你就......”   剑刃出鞘,“铮”地一声剑鸣还未消失,卓氏少主就被温热的液体糊住了半张脸。他摸了一下左脸,手颤抖个不停,竟是鲜血。   卓氏少主怔怔地回头去看,那家仆的脑袋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半具尸体噗通倒在地上。   扶苏淡然收剑入鞘,声音平静:“非礼勿言。”   卓氏少主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却被扶苏闪身扶住。   扶苏把卓氏少主架起来,等他站稳才放手。   卓氏少主嘴唇颤抖着,惊惧之下竟激起了理智,“我父亲身体不大好,可否请您入内叙话?”   扶苏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也无心在这里说话,便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我派人收拾,先生请随我来。”卓氏少主双腿有些迈不动步子,同手同脚地往前挪,还差点左腿绊右腿跌倒。   扶苏一直安静跟在旁边,也没催促他。过了一会儿,卓氏少主找回了点胆子,总算能正常走路了。   卓家比不上宗室和大贵族,却也比一般的豪强贵族有分量。整个赵国一小半的冶铁生意,都是卓家在做,就连一部分军中兵器也是由卓家提供。   放眼天下列国,其家资财富也是排在前面的。所以,哪怕卓家的宅院占地并不算大,却楼阁亭台交叠掩映,处处透漏着奢侈。   赵国一般的官吏贵族,家中的屋顶屋檐都少不了茅草。可卓家全都覆盖了价格高昂的黑色陶瓦,一丝茅草的痕迹都没有。   赵国大多富贵豪强,家中的庭院只能夯土铺实地面。而卓家就已经用方砖铺满了庭院,小路更铺陈了东海运来的鹅卵石,路边有从楚国运来的假山。   不过扶苏却表情淡淡,没有丝毫惊讶,论起奢华,哪里比得上咸阳宫?大秦几百处宫殿,处处都并不逊色于卓家,他早已司空见惯。   他一路只是在冷静地估算卓家的情况,能否万无一失地护住父亲和祖母?总体看来,还是让他能放心的。   卓氏少主也在偷偷瞄着扶苏的反应,见其泰然自若,便知其经常出入富贵豪庭,必定不是普通人。想到这里,他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扶苏自然没错过卓氏少主的打量,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好歹也是邯郸豪强的少主,怎么如此畏畏缩缩?看来强盛的卓家,很快就要没落了。   不过卓家日后兴衰荣辱都和扶苏无关,他也没有多嘴,跟着卓氏少主绕过回廊和台阶,来到了主院的楼阁前。   院内庭前跪着一个少年人,也不知他跪了多久,身体都时不时地摇晃,将要晕倒的样子。   可即便少年如此狼狈,也难以掩盖其骄阳一般的气质,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扶苏脚步微顿,多看了那少年几眼,暗中叹息:比起这个卓氏少主,这少年倒更有未来家主的潜质。   “相和,你怎么还跪着?”卓氏少主有点尴尬,对扶苏道了声歉,赶紧过去强行把卓相和拉起来,“有贵客到访,你先回去。”   卓相和嘴唇干裂,也没有力气挣脱。他虚弱地看了眼扶苏,眼睛里瞬间绽放出光彩:“你是秦国宗室?是不是公子异人让你来的?”   扶苏仔细打量卓相和,这少年面容姣好,宛若女子,眉眼间与他祖母容貌有几分相似:“您和卓夫人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姐姐!”卓相和推开卓氏少主,踉跄两步跑到扶苏面前,握住他的胳膊,“我姐姐怎么样了?”   “还好。”竟然是舅公,扶苏语气温和下来,半抱着搀扶住卓相和,“您这是?”   卓相和听见姐姐的消息,刚松了口气,紧接着咬牙切齿:“公子异人偷偷逃回秦国,把姐姐母子扔在了邯郸。赵王一定饶不了她们,我想求家主把姐姐母子接回来,可家主......”   “相和!”卓氏少主喝止了卓相和难听的话,面色通红,这种家事怎么好让外人知道?   不等卓相和回应,扶苏先冷声道:“正好我也是为此事而来,便让夫人的胞弟和我一同入内吧。”   卓氏少主想要阻拦,可扶苏先一步带着卓相和进客堂了。   扶苏一入内,便看见主席上坐着一个头发半白、双眼精明的中年人,正是卓氏家主。   卓氏家主放下手里的竹简,没有理会扶苏,而是笑意不达眼底对卓相和道:“相和还是回去休息吧。二叔不能为了你一家私利,害了整个卓氏家族。”   卓相和嘴巴不留情:“当初把我姐姐送给公子异人,怎么不说是我一家私利呢?现在二叔说这种话,坏事都推给我们。若是我阿父还活着......”   “胡言乱语。”卓氏家主脸上的笑意冷却:“公子异人不过是一个被丢弃在赵国的质子。把你姐姐嫁过去,卓家能得到什么好处?”   卓相和当即反驳:“你不是觉得秦国要打到邯郸来了,想学那个姓吕的卫国商贾,扒上秦国公子吗?”   “放肆!”卓氏家主一拍桌案,打断了卓相和继续说话。   卓相和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扶苏扶稳卓相和的后背,给他一个依靠支撑。   卓相和侧着头去看扶苏,眼中满是感激和依赖,贴紧了扶苏的肩膀。   扶苏轻笑一声:“真是好笑。”   卓氏家主再也无法维持方才的架子,脸色阴沉下来:“我们卓家的家事轮不到你来插嘴。你是秦国宗室?在这个时候还敢出来,就不怕我把你交给赵王吗?”   扶苏道:“那就更好笑了。卓家主有什么自信,觉得今日残害我秦国宗室,明日还能死有全尸?”   卓氏家主收进袖子里的手一紧,却不显畏惧,嘲讽道:“你们秦国这一年多都打不下来邯郸,先想想你们秦国自己的下场,再说我们赵国人吧。”   扶苏眼露怜悯:“就算秦国败了又怎么样呢?他日秦军卷土重来,未尝不会破了你的邯郸,灭了你的赵国。可怜你死到临头,还不知大祸将至。”   “竖子口出狂言!”卓氏家主猛地一拍桌案。   扶苏把卓相和搀扶着坐下,负手走到卓氏家主旁边,毫不客气坐在了主席上:“这些年秦国之强,睥睨六国,傲视群雄。吕公看中公子异人的出身,在公子弱势时对其资助,以待来日公子归秦成为储君,他能封侯拜相,收获千百倍的回报,做一桩一本万利的生意。”   卓氏家主眼皮一跳,无心斥责扶苏的无礼,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在这场生意里,下场的可不止吕公一人。卓家仗着和吕公有合作往来,一面把族中美人赠与吕公,一面请吕公把卓夫人献给公子异人。”扶苏把两卷竹简拍在桌案中间。   卓氏家主没想到扶苏了解这么多,心里对扶苏的身份猜疑不定,不敢贸然得罪。又被扶苏戳中了心思,气场一下子弱了。   扶苏抓起其中一卷竹简,“现在局势稍显不利,卓家却想立刻抽身事外,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是也不是?”   卓氏家主被逼得无话可说,直接撕去了伪装,冷笑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可秦国公子不是任人衡量价值涨跌的货物。”扶苏捏着竹简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卓氏家主,“区区一介商贾,竟然敢玩弄大秦公子。”   卓氏家主瞳孔一缩,有了不祥的预感,抬头望向扶苏,没了方才的镇定自若。他攥着桌案的一角,才没让自己失态。   “今日我秦国战事不利,动不得你卓家,但来日必定洗此耻辱,千倍百倍地让你卓家还回来。灭了你的族,犁平你的祖宗坟茔!”扶苏刷地甩出手里的竹简。   竹简在空中飘荡散开,又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卓氏家主看着一地的竹简碎片,浑身僵硬。他半天才抬头再次看向扶苏,嘴唇颤动着,忽然身体一歪,摔在了席子上。   扶苏扶卓氏家主坐起来,态度软化了些,好似变成了温文随和的儒生君子:“扶苏都是一片肺腑之言,全是为了帮家主保全卓家。公子不得已先一步离开赵国,可对夫人和小公子的感情不减,特意命扶苏潜入城中看望她们的情况。”   “他......”卓氏家主想起这些日子对卓兰芝母子的所作所为,如坠冰窖。   扶苏道:“公子这次回秦国,是要争未来的储君之位。若是被公子知道,卓家根本没有奉养夫人和小公子,还把她们赶出门,让她们朝不保夕。那扶苏方才所说的假设,必定在日后成真,卓氏绝祀灭族不是虚言。”   最后半句话,扶苏说得铿锵有力,瞬间把卓氏家主打回了卑微普通的商贾原形,哪还有什么大豪强的架子? 第8章   卓氏家主神情枯败瑟缩,老了十多岁的样子。   扶苏直起身道:“扶苏言尽于此。三日后,若夫人和小公子还流落在外,扶苏必定一一据实转告公子。届时卓家主想要亡羊补牢,再把夫人和小公子接回卓家供养,也是为时已晚。”   “我.....”卓氏家住艰难发出一声,竟无法反驳扶苏。   扶苏道:“如今邯郸被秦军围攻,赵军兵器大半都要靠卓家提供。若家主真心实意保护夫人和小公子,便是赵王也动不得她们。”   “先生说得对。”卓相和埋怨道,“二叔当初既然选择和吕不韦一起投资公子异人,今天就应该和吕不韦一样坚持到底。有吕不韦的野心,没有吕不韦的胆量,学人家搞什么囤积居奇啊?”   卓氏家主脸色难看,恶狠狠地瞪了眼卓相和:“住口。”   卓相和不忿地撇开头。   扶苏走到卓相和面前:“可否出去说说话?”   卓相和立刻从席子上爬起来,笑呵呵地跟上扶苏,都没出客堂,就毫不避讳地叭叭:“幸好先生今日来,不然我二叔肯定不让姐姐回家进门。他这个人胆子最小了。”   “蠢货!”卓氏家主忍无可忍,抓起剩余的竹简,噼里啪啦往门口砸。   卓相和往扶苏那儿躲了躲,不大高兴:“二叔在先生那儿受了气,就来和我发脾气。”   “......”扶苏侧眼看他,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二叔真的是在你那儿受了气呢?他不好说自己的舅公,便沉默不语。   二人一直走出了卓家的宅院。卓相和以为扶苏要带他去找姐姐,一路来回张望,急切问道:“先生,我姐姐和政儿有没有生病?”   “并未。”扶苏顿了下,“不过吃了些苦头。”   卓相和蔫吧了点,低头用力踩着地面:“都怪我没用。”姐姐被送给公子异人的时候,他阻止不了;姐姐被赶出卓家大门的时候,他也阻止不了。   扶苏停下来,转身看着眼前懊恼自责的少年,一时心软酸涩,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苛责自己。你年纪还小,慢慢学着成长起来,早晚可以为夫人和小公子撑起一片天的。”   卓相和抬头仰视扶苏,眼神炙热:“那我有一天可以成为先生这样厉害的人吗?”他真的好佩服先生。   “我?”扶苏愣了下,随即摇头轻笑,“我算什么厉害?”   “先生只用三言两语就搞定了我二叔!他心眼儿可多了。”卓相和比了个小圈,“像莲蓬,心不大,都是眼儿。”   扶苏忍俊不禁,又想起父亲曾在这样的小人手下讨生活,叹息:“难为你们了,在他手底下平安长大。”   卓相和放下了手,消沉了不少,低声道:“以前还好,本来我阿父是卓氏家主的,有一次他去雁门郡给李牧将军送兵器,遇到盗贼出了意外......我阿母也伤心去世。那个时候我和姐姐年纪小,只能由二叔接替家主的位置。”   扶苏恍然大悟:“难怪。”   难怪卓家处处透漏着不和谐的诡异,明明是数一数二的豪强大家,可家主却装腔作势、徒有其表,一副目光短浅的小人做派;   难怪卓家这样的环境却养出了卓氏少主那样的人,懦弱胆小,又没有任何应变能力,根本就不像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原定的家主和少主根本就不是他们,他们也从来没经受过相应的培养。   卓相和神情落寞:“自从我阿父去世,卓家一日不如一日。现在还能勉强维持着我阿父在世时的虚荣表象,可很多生意都被郭氏抢走了,怕是早晚被郭氏取代。”   郭氏也是邯郸的冶铁豪强,家主郭纵更是有雄心壮志的人。而卓家的家主和少主却一代不如一代。   扶苏见卓相和都要哭了,按着他的肩膀,温柔地安慰:“你是小公子的舅父,日后你可以重新夺回掌家权,让卓氏在你的手里再次光复。”   卓相和吸了下鼻子,用力点头。他抹掉眼泪,破涕而笑:“嘿嘿,先生你真好。”   扶苏微微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转而把卓兰芝和嬴政的住处告诉卓相和:“三日后,若是没见我回来,你就让卓家主带人把夫人和小公子接回卓家。”   卓相和不明所以:“先生要去哪里?”   “平原君宅邸。”   “啊?”卓相和吸了口气,忙拉住扶苏的胳膊,“如今秦国和赵国打得厉害,先生作为秦国宗室,怎么还敢往平原君那儿凑?这不是肥羊给老虎送拜帖,变着法的找死吗?”   扶苏笑道:“正因我是秦国宗室,才要找平原君。若是需要冒险可以挽救卓氏,你会因为害怕冒险,而放弃去做那件事吗?”   “当然不会!”   “我也不会。”扶苏望向天边,“相较于整个大秦,我一条命算什么?我去找平原君,自有为了大秦不得不去的苦衷。”   “这......”卓相和不知如何劝阻,望着扶苏的侧脸。明明先生就在自己身边,却好似一团烟雾,顷刻间就会溃散,抓也抓不到,留也留不住。他心里有点难过。   扶苏忽然轻松地笑了,“此去若是成功,也可以让夫人和小公子活得更舒服些。”   卓相和脑子一热:“那我陪先生一起去。”   扶苏没忍住,敲了下卓相和的脑袋:“不要说这种话。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小公子和夫人。”   卓相和小声道:“我怕我做不到,我没有本事......”   “少年人不要这样妄自菲薄。”扶苏叹道,“你小小年纪就能看穿卓家主的小人之心,头脑很聪明的,只要肯用心钻研,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厉害的人物。”   再厉害也不会有先生厉害,卓相和对未来很惶恐,舍不得扶苏。可他害怕先生对他失望,到底没再说什么丧气话。   扶苏终于在前面看见了一家开张的铺子,疾步走过去,给卓兰芝和嬴政买了一套冬衣:“劳烦你帮我送过去。”   卓相和推辞道:“我会给姐姐她们送冬衣的,先生不用特意买。”   扶苏愣了下,想起父亲现在有了更亲近的亲人,不需要他事事操办了。   他低头看着刚刚打包好的衣裳,那身童装还绣了他精心挑选的虎纹。扶苏自嘲地笑了声,把衣裳退了。   卓相和觉得先生此刻好像很难过,难道是他说错话了吗?他忐忑不安,“先生。”   扶苏摇摇头,什么也没买,就此和卓相和道别,又特意嘱咐:“小娃娃的脚冻伤了,记得给他送去冻疮药。”   “嗯。”卓相和一路走一路回头,突然停住高声喊:“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先生?”   扶苏讶异,他们才短短一面之缘,如今他又没有长公子的尊贵身份,对他有什么不舍的?   卓相和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扶苏的回答,失落垂头,转身离开。   就在扶苏也要走的时候,商贩唤道:“郎君真不买点儿什么吗?别人送是别人的事,您送不送是您的事。不送衣裳,也可以送点别的。现在城里还能开张的铺子不多,我们这儿的东西已经算齐全的了。”   扶苏默然半晌,转身在店里扫了一圈。   他看着架子上那双厚实软和的小鞋子,想起父亲的小鞋子破了个大洞,心里一软:“把它给我拿来吧。”   摩挲着鞋面,扶苏把小鞋子揣进了怀里。卓相和已经走了,只能等他活着回去,再把这双小鞋子给父亲送去。   小鞋子不大,但在扶苏的怀里存在感极强,硌得他胸口痒痒的。   扶苏隔着衣裳摸摸小鞋子,抬头目光一凛,出门走向平原君的宅邸。   另一边,卓相和也没等到三天后和家主一起去接母子,回家取了姐姐和外甥的冬衣,直接奔向母子二人寄居的巷子。   扶苏离开后,母子俩各有各的消沉,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   嬴政也不跑来跑去了,蔫巴巴地蹲坐在门槛外,掰着手指头等扶苏回来:“阿母,现在到三天了吗?”   卓兰芝无奈:“你自己看天,黑了又亮才是过了一天。得黑两次,亮两次。”   嬴政仰头望着天空,盯了半天,还是没有黑的迹象。   他不大高兴,用小手捂住眼睛:“黑啦。”   小手挪开,露出大大的眼睛:“亮啦。”   “黑啦。”   “亮啦。”   如此两次重复,嬴政站起来跑到卓兰芝旁边,缠着问:“阿母,过了三天了吗?”   卓兰芝被孩子问得心烦,拿起竹筐把嬴政扣在里面,“去背诗。”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卓兰芝惊慌不已,赶紧把嬴政抱出来,“嘘,政儿不要怕。”   “阿母不要怕。”嬴政摸摸卓兰芝发白的脸。   母子二人正要躲避,门外传来了卓相和的声音。   卓兰芝惊喜万分,把嬴政放在地上,跑过去开门:“相和!”   “姐姐!”姐弟两个抱成一团,相拥而泣。   嬴政趁此机会,晃晃悠悠钻出了院门。他往巷角张望,可惜这次巷角空空荡荡,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小嘴抿成一道线,捂着心脏的位置,小声抱怨:“肚子痛。”   卓兰芝上下端详卓相和,好似几年未见一般,幸好二叔没有磋磨弟弟:“相和,你怎么找来的?”   “是扶苏先生告诉我的,他还特意让我给你们带了冬衣。”卓相和感慨,“先生真乃大义之人。”竟能如此细致地照顾到姐姐和外甥。   嬴政摇晃着走过去,仰头望着卓相和,认真地道:“他是我的好儿子。” 第9章   卓相和一愣,弯腰把嬴政举起来,对着看了半天,笑话他:“你这么小的人,还能有那么大的儿子?天赋异禀啊。”   嬴政板着脸,揪住卓相和的嘴巴:“不许把我举来举去。早晚我会长得比你巨大,也把你举来举去,看你胳膊疼不疼?”   卓相和调整了下抱小孩儿的姿势,总算让嬴政不再抗拒了,随后惊叹:“那你回秦国都不用乘马车了,直接一脚迈回去了。”   “你真笨。人怎么可能一脚迈回秦国呢?秦国很遥远的。”嬴政怕卓相和说话时弄脏自己的手,赶紧把手收回来,“我儿子有没有好好的?”   卓相和想起扶苏去了平原君那里,情绪再次低落下来,却不想嬴政担心,便点点头:“他还问我,政儿能背多少诗?写几个字了?”   嬴政抠着手,低头不说话。   “我说呀,政儿能背五首诗,还认识二十个字了呢!”卓相和夸张地道,“先生说他回来就考考你。”   嬴政当即反驳:“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哦,那我说政儿大字不识一个,诗也不肯背。”   嬴政有点生气,怒道:“我不是不识字,我是正准备识字呢;我也不是不背诗,我正准备背呢。”   卓相和不为所动:“哦,那就还是文盲。”   嬴政一拳锤在卓相和的肩膀上,“舅父真讨厌,我以后一定要一脚踩扁你。”他挣扎着下地,跑回了院子里,蹲在门槛前开始嘀嘀咕咕地背诗。   卓兰芝看着嬴政小小一坨的背影,叹息一声笑道:“还是你有办法。”自从先生早上离开,政儿就一直闷闷不乐。   卓相和笑道:“小孩子整天想东想西,就是功课太少了。正好让他多读点书,以后就不会整天对先生无礼了。”竟然还管先生叫儿子,换成别的小孩儿,他早就上手揍屁股了。   卓兰芝闻言也面露惆怅,不知道先生此行能否顺利?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对神灵祈祷。   秦军围攻邯郸城一年有余,城中一派萧条。扶苏走在街上,都很少看见人,空荡街巷鬼气森森。直到靠近平原君宅邸,看见门口停留的车驾,才有了点人气。   门前值守的门吏一见扶苏的容貌,便是一惊。这人长得和那逃出邯郸城的秦国质子很相似,不过他眉眼更加精致,气质也更脱俗,才让门吏断定不是同一人。   扶苏停在门前,温声道:“我欲为平原君献策。”   他容貌仪态不俗,说话时又缓缓婉转,态度从容宽和,很难让人讨厌起来。   门吏暗暗警惕扶苏,努力想要板起脸,却也没能把架子端起来,听完反而一口答应下来为扶苏通传。   直到进了院子,门吏才懊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他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继续去找平原君。   扶苏负手站在门口等待,可以看见门内更加奢华富贵的风景,就连路过的婢女仆从都穿着丝绸衣裳,个个身姿丰腴。   秦军围城之下,邯郸百姓饥者相食人肉、冻者烧骨做柴,全无骨肉亲情。就连守城士卒都在节衣缩食。   可身为一国相邦的平原君却丝毫不减奢侈享受,后院更有数以百计的美人姬妾,全宅上下每日损耗的精米鲜肉又有多少呢?   扶苏眼中泄露了一丝怒意,转而化为无能为力的悲叹。   “足下因何感叹?”   扶苏转眼去望,见一身着布衣的中年人从门内出来,与宅中的处处奢华格格不入。   在婢女仆从都穿丝绸的地方,竟然还有人穿着普通布衣。他衣服没怎么穿好,敞着衣襟,一副豪放不羁的样子。   他不知中年人的身份,却已生出一丝好感,“在下叹息赵国将亡。城内已是饥寒交迫,而平原君却依旧贪图享乐,不能为军民做出表率。军心溃散、民心相悖,城破国亡不过是早晚的事。”   中年人眼神一凛,上下打量着扶苏,忽然笑了:“在下毛遂,是平原君的门客。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原来是毛公。”扶苏认真地多看了毛遂几眼。   毛遂捋着稀疏的胡须:“足下听说过我?”   扶苏自然听说过,秦军这次攻打邯郸会败得那么惨,少不了毛遂在其中的作用:“秦军围攻邯郸,去年毛公随平原君一起去楚国求援,但楚王不愿救赵。毛公持剑逼迫楚王歃血结盟。”   在秦军的攻势下,赵国独自苦苦支撑了一年的时间,看城内军民的情况,早已是穷途末路。但毛遂自荐去楚国,逼迫楚王支援赵国,后来才有联军大败秦军。   毛遂也想起去年的事情,眉宇间不免浮现怒意。两国歃血结盟后,楚王的确同意出兵救赵,可眼下只派了一小路兵力,救赵的主力大军不知拖到何时才能过来!   扶苏也道:“如今楚国援军迟迟未到,可邯郸城破只在朝夕之间。在下扶苏,有意为平原君献策退秦。”   毛遂微微眯眼,“好,足下请随我来。”   扶苏跟着毛遂进了宅院,可左拐右拐越走越偏僻。就算他没有来过这处宅院,也知道不是去找平原君的路,便停下了脚步。   正好毛遂也停下了:“足下就在对面的小院中休息几日,平原君日后会接见你。”   不远处的小院门口有持刀的兵卒看守,与其说是宾客落脚的地方,不如说是平原君宅邸中的私牢。   扶苏看着毛遂,没有说话。   毛遂靠近扶苏,拍拍他腰间的短剑,嘿嘿一笑:“你都知道我持剑逼迫楚王歃血结盟的事,难道没料到我也会防着你这么做吗?岂会让你轻易接近平原君?”   扶苏不慌不忙,轻声笑了:“我知道。”   “什么?”毛遂愣了下,狐疑地打量扶苏,“那你还跟我一起进来,往陷阱里钻?”   扶苏道:“我虽不是秦国宗室,却生了一张和公子异人相似的脸。平原君会让人防着我,也是理所当然。”   毛遂摸着胡须,眼睛盯着扶苏的身影,见对方负手走向小院。他心里更是惊疑不定,几番揣测,最后唤住扶苏:“你就这么进去了?”   扶苏停下,笑道:“破的也不是我的城,灭的也不是我的国,家资财产会被秦军抢掠的也不是我。平原君都不着急,我急什么?至少这里的酒肉比外面好。”   说罢,扶苏步伐从容进了小院,“我亲自登门献策,他不愿意见我。你告诉平原君,若再想让我献策,需免冠叩首,亲自来请我出这个院子。”   毛遂拧眉,呵斥:“竖子狂妄!”   扶苏摊开双手,摇头一笑,不再多言多语。   他这番做派,更加让毛遂惊疑不定,此人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当真有什么妙计退秦?   毛遂在原地吹了一会儿冷风,回去找平原君,将此事据实以告。   平原君大怒,直接喊人去砍了扶苏。话一出口,他又把持兵的护卫赶走,压着怒气问毛遂:“你觉得此人可信吗?”   毛遂摇头:“来历不明,言行玄虚,真假难辨。”   平原君的怒火没了,换上了愁色,在满头白发的映衬下更显老弱可怜:“现下邯郸危机,若此人当真有退秦良策,便是让我亲自去赔罪又如何呢?”   毛遂对平原君的能力很失望,本不欲再多掺和这些是非,见状还是不忍心,开口道:“主君若是想用这个扶苏,不如先让我去试一试他。”   平原君大喜:“如此甚好。你打算怎么试?”   毛遂稍作思忖:“那个院子里关押的都是形迹可疑的人,我打算杀鸡儆猴。若那扶苏心中有鬼,见我处置了其他人,必定慌乱。”   平原君同意了毛遂的提议。他喜欢招揽门客,家中养了上千门客,所以经常有人登门投奔,这里面少不了间谍。   那些形迹可疑的间谍都关进了小院里,待查明身份就会另行处置,现在拿去给毛遂试探扶苏,倒也不错。   毛遂随后带上人去小院,把人一个个拖出来,就在庭院中刑讯审问。他手段残忍,每一个间谍都撑不过一刻钟,全都供认不讳。   惨叫声不绝于耳,穿透木门,传进扶苏的耳朵里,已经盖过了隔壁那个一直在咳嗽的住客。   扶苏抬手摸摸怀里的小鞋子,不安的心平复下来。   毛遂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平原君很着急,想要快速确认他的身份。他必须维持住镇定的样子,不漏出任何破绽,才能见到平原君。   两个时辰后,天色将黑。   毛遂亲自推开扶苏的门,双手抱臂,斜靠在门框上。他对扶苏挑眉,笑意阴寒森然:“出去聊聊?”   扶苏整理好衣衫,泰然踏出房门,见院中血迹蔓延。   不远处还站着几个未经审讯的人,那几个人早已吓得双腿打颤。   毛遂走到扶苏旁边,贴在他耳边笑道:“就剩足下几人了。若是经过审讯,确认了你们身份没问题,便可见到平原君。”   扶苏丝毫没被毛遂吓到。他轻笑一声,正欲说话,就听见隔壁房间的人咳嗽着走出来。   自从在这院里落脚,这人的咳嗽声就没怎么停过。扶苏忍不住转头去看了一眼,对上一张苍白清秀的脸。   此人身体似乎不大好,几层衣裳都套不住瘦弱的身体,腰细的随时要被风折断一般。整个人宛如易碎的瓷瓶。   那人没注意扶苏站在前面,出门时差点撞上。他抬头一对上扶苏的脸,顿时僵硬在原地,失神呢喃:“公子扶......”   扶苏见那人要摔倒,伸手扶了一把:“你说什么?” 第10章   扶苏的声音很温和,偏偏那人一听就好似被针扎了一般,下意识后退半步,脱离了扶苏的搀扶,身体微颤如临大敌。   扶苏心下疑惑,上下扫视着眼前古怪的人,笑着试探:“莫非是在下有何不妥?”   “并、并无。”那人先是急促高亢地反驳了一句,随后语气慢慢柔软下来,应该是找回了理智,“失礼了。我还以为看见了公子异人,仔细一看只是容貌相似,是我认错了人。”   扶苏闻言消解了些许疑虑,自从神游至此,很多人都说他长得像祖父,其实他长得更像成年后的父亲。   他大概理解此人方才的激动,可还是莫名直觉古怪。   毛遂站在一旁暗暗观察他们,目光紧紧锁定扶苏和那人的细微表情,笑意未明:“看来足下当真和公子异人毫无关系。”   扶苏一听这话便知道那古怪的人身份有异,大概和祖父相熟:“难道此人和公子异人有关系?”   莫非也是秦国人?难怪听其声音夹带了细微的关中口音。只是那口音很淡,若非常年生活在关中的人仔细听,则根本听不出来。   毛遂按住那人的肩膀,对扶苏挑了下眉毛:“这位是吕不韦的独子,吕恕。哦,吕不韦就是帮助公子异人逃出邯郸城的卫国富商,目前也已经被赵王通缉。你若是认识公子异人,怎么会不认识他身边的吕不韦独子?”   什么?扶苏惊讶地打量吕恕,实在看不出对方是吕不韦的独子。   他生前并未见过吕恕的长相,只听人说吕不韦有个早亡的独子,却无人敢提其名讳,都害怕惹吕不韦不高兴。   而吕不韦被父亲赶出咸阳的时候,扶苏才几岁大,几乎没怎么和吕不韦见过面,也早已忘记对方的容貌。   所以他认为吕恕不像,不是相貌问题,而是因为吕恕消瘦憔悴,一看便是常年吃苦造成的。   吕不韦是卫国富商,周旋于列国之间经商,家资财产称不上富可敌国,却也非同一般。他的儿子就算不拼比奢侈,也不该是这副穷苦困顿的模样。   或许是很多人都这样怀疑过,吕恕好脾气地解释:“我自小便是如此,不像生于富贵人家的人。还未请教足下的名讳?”   扶苏微微颔首:“在下扶苏。”奇怪,吕不韦带着祖父逃离邯郸城,怎么会把自己的独子扔在城里?竟然还被平原君给抓了。   这个吕恕身上的矛盾和谜团实在太多了。   吕恕又是一怔,低头避开了扶苏的眼睛,嘴里细细念着扶苏的名字,反来复去。   天色将暗,毛遂无意让二人继续叙话浪费时间,抬手指向院子中间血迹斑驳的中心:“足下请。”他接过旁人递来的鞭子,鞭子上的血迹还未干。   扶苏轻笑一声,踩着血迹走过去。他站定在院子中央,目光平静地和毛遂对望,双眸赤诚坦然。   吕恕本就憔悴的脸霎时间更无血色,想也不想地去追扶苏。他跑的太突然太急促,还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倒。   最后吕恕停在扶苏和毛遂中间,试图把扶苏掩护在身后。可惜他身形瘦弱,又不如扶苏高大,根本起不了阻隔的作用。但他虎视眈眈地盯着毛遂,始终没有挪动脚步。   扶苏惊讶地嘴唇微张,吕恕怎么来给他当肉盾?可眼下不是询问原因的时机。他按着吕恕的肩膀,强行把对方拉开。   吕恕远不如扶苏的力气大,根本反抗不得,如纸片一样被轻松拎到了扶苏身后,连挣扎的动作都显得虚弱无力。   扶苏微笑道:“这是扶苏的事,不能牵连郎君。”   “可是.....”吕恕急切地想要制止扶苏,可突然意识到自己毫无立场,声音戛然而止。   他望着扶苏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嘴唇颤抖着,还是抓住了扶苏的袖子,想要在危险时随时拉开扶苏。   毛遂甩开鞭子,森然一笑:“足下当真好胆量。”   扶苏双目不闪不避:“我既非秦国间谍,又有何畏惧?”   毛遂奉平原君的命令来试探他,可不是为了得罪他。扶苏自信毛遂不敢轻易对他用刑,自然也就淡定自若。   毛遂暗惊扶苏的好心态,若此人不是秦国间谍,则必然是一位隐士大才;若此人当真是秦国间谍,其心志之坚,必成大患。   扶苏和毛遂都没怎么动,气场和心理上的试探比拼却愈发激烈。   两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彼此,只待其中一方退缩,而败下阵来,露出胆怯马脚。   吕恕稍稍冷静下来,看穿了二人之间的较量,猜到毛遂不会真的对扶苏动手,才松开抓着扶苏的手。   方才他太过激动,一放松便感觉脑袋有些晕。吕恕怕干扰到扶苏,强撑着没有倒下。   可在旁的其他人看不出扶苏和毛遂的暗中交锋,都被毛遂一身残酷杀气震慑,害怕看见扶苏受刑的场面,更害怕会牵连自己。   等待受审的几人接连腿软,甚至跪在了地上,崩溃嚎啕:“我不是秦国间谍,只是想投靠平原君混口饭吃。”   “都说平原君喜欢养门客,我们才过来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   “我要见平原君!我要见平原君!”   扶苏轻叹:“平原君好养门客的美名当真是远近皆知。”现在邯郸城里缺粮食,不管识不识字的,都跑过来投靠平原君了。   毛遂闻言嘴角一抽,瞬间败下阵来。   平原君非常喜欢养门客,以此宣传自己招贤纳才的美名,手底下养了上千门客,但真有能力的却是凤毛麟角,大多都是把平原君当成冤大头宰。   “我输了,却不是能力不如你。”毛遂浑身锋芒收敛,把鞭子扔给旁边的护卫,怪只怪主君不争气,给人留下了嘲笑的把柄。   正在哭嚎的众人愣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俩人突然就和解了?   扶苏也散去气场,笑道:“平原君门客无数,可用者寥寥无几。我今日来也正是为了弥补平原君的不足。”   毛遂道:“可你始终不肯说明自己的来历,身上也没有证明身份的符传。”   扶苏道:“我可以说,但需要先见到平原君。”   毛遂深深地看了扶苏一眼:“足下请随我来。”   扶苏终于得偿所愿,却没有挪动脚步,摇头道:“我说过,若是我进入了这个院子,需得平原君亲自登门谢罪,我才会见他。”   周围诸人还没弄明白现在的情况,一听这话却又急又气,恨不得代替扶苏去见平原君,这人也太不识抬举了。   毛遂看了扶苏半晌,一挑眉,竟也没生气:“天下大才都有些脾气。我去转告主君,足下先休息休息。”   他让人把院子收拾干净,将那些失态的骗子重新关押起来,却没拘束扶苏和吕恕。   等院子空下来,扶苏这才回头去和吕恕说话。他见吕恕面色不大好,便要伸手扶对方进屋休息,可吕恕却下意识地闪身避开了。   扶苏扶了个空,慢慢收回了手,若有所思道:“郎君认识我?”   “不认识。”吕恕顿了下补充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和公子异人有关系,大抵也是秦国宗室。如今我父亲投靠公子异人,自然要帮你一把。”   这解释实在牵强,可见吕恕是打定主意不会吐露真话了。   扶苏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暂时搁置,没有继续强人所难:“吕公陪公子异人一起离开了邯郸城,怎么郎君却独自留下了?”还被平原君给逮住了。   吕恕苦笑:“我一直在秦国帮父亲处理事情,得知父亲和公子异人要离开邯郸城,才匆匆赶来,想要进城保护小公子政。”   扶苏更是疑惑,他生前并未听父亲提起过吕恕。难道吕恕就是在这个时候死掉的吗?一入城就被平原君的人逮住了,甚至连父亲的面都没看见。   吕恕说完自己的事情,开始苦口婆心地劝扶苏:“平原君虽庸碌无能,但他身边的毛遂等人却不一般。无论你有什么打算接近平原君,都不要去冒那个险。”   扶苏笑道:“多谢提醒。不过我和你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小公子政,今日才来游说平原君。否则过两日秦国援军一到,赵王恼羞成怒,会更加严格搜查小公子的踪迹,到时候他就危险了。”   吕恕眉毛一拧,迟疑着问道:“小公子现在.......”   “他还好。”扶苏像是知道吕恕要问什么。   吕恕眉宇间微微舒展,咳嗽一声,笑道:“游说平原君的事情交给我吧。你就好好扮好投靠平原君的门客,暗中保护小公子。”   这样的安排显然更有利于扶苏,可扶苏却拒绝了。   他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困惑,逼问道:“从见面开始,你就对我百般相护,并不是一句‘照顾秦国宗室’就能解释得通的。扶苏再三问你,你却总是左右遮掩!若你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请恕扶苏不再奉陪!”   说罢,他转身抛下吕恕离开,往屋子里走。   吕恕孤零零地被扔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扶苏的背影,忽然面对扶苏直直地跪在地上,膝盖差点碎裂。   他攥紧胸前的衣裳,惶恐痛苦在脸上交织,大喘几声粗气。   突然,吕恕一口气没吐出来,噗通晕倒。 第11章   扶苏听到了动静,回头一看吕恕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当即反身回去救助。   可无论他怎么叫吕恕,对方都没有反应。   扶苏去门口找看守私牢的护卫请医者,而后把吕恕抱回了自己的房间。   片刻后,平原君同医者一道而来。   扶苏匆忙去门口迎接。平原君当真按照他的要求脱去发冠,满头白发披散着,还换下了华服。   平原君阅人无数,一照面却也被扶苏的儒雅沉稳气度所惊艳,心生喜爱,那点不快也散去不少。   他双手作揖,就要弯腰鞠躬赔罪:“先生来为我献策,是我招待不周。”   扶苏两三步走过去,双手托住平原君的手:“扶苏不过是一时气话,怎么能真的承受您的大礼?如今您能放下身份,脱去发冠亲自来见我,扶苏已敬佩之极,不可再受您的大礼。”   平原君还以为扶苏当真是个狂妄傲慢的人,听见这话心里的好感倍增,越看扶苏越顺眼,完全没有任何怨怼了。   他握住扶苏的手,叹气:“先生当真是世间大才,容人之量让我自惭形秽。去年邯郸城中出现秦国间谍,我这才不得不对陌生人防范。”   “哦?”扶苏惊讶,“竟有这样的事?”   平原君颔首:“去年秦国攻打邯郸,在城外击鼓振铎,声音传进了王宫里。希卑直觉这是秦军与间谍传讯的方法。随后果然有人跳出来,提议向秦国议和投降。”   说到这里,平原君眉头一拧,面色不大好看。   扶苏有些不解:“既然赵王并未听那人的进言投降,平原君为何还是做出这般表情?”   平原君有点难以启齿,过一会儿还是继续说道:“那人是大王身边的宠臣建信君,就算大王没有采纳他的进言,却也没对他有任何惩罚。”   扶苏默然。建信君确实不是秦国间谍,只是单纯蠢笨懦弱罢了,不但不可能受罚,还先后几次取代平原君为赵国相邦。   站在后面的毛遂嗤笑一声,面露不屑。他也不信建信君有那个当间谍的能力,不过同样看不上建信君:“一个以色侍君的玩意儿。”   “毛遂先生。”平原君出言提醒,让毛遂注意言辞。骂建信君归骂建信君,顺手连带到大王就不好了。   毛遂便不说了。   扶苏也不欲在建信君这事儿上浪费时间,适时开口道:“还是先请医者为吕郎君诊治吧?”   平原君赶紧让跟随在侧的医者进去。几人也跟随其后,围在了吕恕的床前。   医者掀开吕恕的眼睑,见其瞳孔轻微散大,却并无涣散,只是眼睑内发白无血色:“应该没有大碍。”   平原君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见扶苏疑惑,叹道:“从前吕不韦经常来邯郸经商,每次都会带着重礼来拜访我。即便今日吕不韦犯下大罪,我还是不忍见其独子真的出事。”   扶苏了然,难怪平原君把吕恕关在自己的宅子里,而不是直接下狱:“平原君当真是仁义之人。”   平原君谦虚两句。   医者再一摸吕恕的手腕,几乎隔着皮就摸到骨头,脉搏也细沉无力。他看了平原君一眼:“此人应该是长期谷气不足,而导致脾胃耗损、气血亏虚。”   说白了,就是饿晕了。   平原君霎时间满脸通红,急道:“一日三餐我都不曾亏待他!”他怕扶苏误会,当即要叫护卫进来对证。   扶苏制止道:“扶苏相信平原君的为人。”连婢女仆从都穿着丝绸,怎么会差吕恕这一两口吃的?   毛遂经常盯着小院这边,倒是知道此事,插嘴道:“吕恕每日吃的很少,又从不吃肉食。经常用盐水泡着粗糠就应付了。”   这一句话,让平原君和扶苏同时失语,实在难以理解吕恕的自虐行为。   扶苏心中费解越来越深,越是了解吕恕,非但不能看清这个人,反而被越来越多的谜团困惑。   医者也是无话可说,难怪此人饿得跟难民似的,“他的身体太亏虚,需要调养很长时间。”   平原君大方地让医者尽管开方,需要什么药直接让人去库房取来。确认了吕恕没有什么大碍,他便同扶苏说起正经事:“先生说要见到我,才能说明自己的身份,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扶苏点头道:“我是秦国上郡人。”   几十年前上郡还是魏国的地盘,后来雕阴之战大败,被迫将上郡连同河西都割让给秦国。算算时间,上郡已经归属秦国七十三年了,扶苏满嘴秦国口音倒也不奇怪。   平原君听这话便没有怀疑,又问道:“先生可与秦国宗室有关系?你的容貌确实与质子异人相似。”   扶苏顿了下道:“我并非秦国宗室,不过确实曾受过公子异人的恩惠。所以此番来邯郸,既是为平原君献上退秦之策,也是为保护公子异人的妻儿。”   毛遂眼皮一跳,当即抽剑指向扶苏:“难怪你一直对自己的身份遮遮掩掩,竟然真是秦国间谍!”   “我不是间谍。”扶苏坦然自若,看着平原君道,“为臣者忠,为子者孝,受人恩惠者要守义回报。扶苏不对平原君隐瞒来意,也是信重平原君同样是忠义之人。”   平原君被扶苏夸得有些飘飘然,让毛遂收回剑。   毛遂深深地看了平原君一眼,太了解自己这位主君对名声的追捧,想要再劝阻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冷笑着,瞪了眼扶苏作为警告,而后才收剑回鞘。   扶苏没被毛遂激怒,还对他笑了笑,笑容十分温柔大度。   毛遂被恶心得有点反胃,脸都抽搐了。   平原君没有留意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捋着胡须道:“先生的品行确实值得敬佩。想必质子异人的妻儿是被先生藏起来了吧?不过眼下邯郸危急,我还是希望先生能交出她们。”   扶苏道:“她们母子并不会对大局有任何影响。”   平原君摇头:“可大王若是得知先生私藏逃贼,必定会勃然大怒。纵使先生日后有退秦之功,也难以得到封赏,反而会因为此事遭难。”   扶苏愠怒,拂袖转身,背对平原君:“我若追求功名利禄,何必千里迢迢来赵国?我愿意为平原君献策,是不忍见到邯郸城内百姓骨肉相残,不是为了什么封赏!”   “先生勿恼,我不是这个意思。”平原君安抚道,“我会劝大王不杀掉质子异人的妻儿,如此先生也不会为违背忠义之道。像先生这样的大才,理应封君拜相。”   扶苏回身倾听。   平原君见有希望,一咬牙,重重地道:“若先生交出母子二人,为赵国退去秦军,我也愿意让出相位。”   毛遂冷眼看扶苏的反应。   别说扶苏不相信平原君的空谈,就算真的相信了,也不会轻易答应:“那就让赵王亲自写赦免书,承诺不会动公子异人的妻儿,否则天诛地灭。”   平原君脸色微冷,方才的谦虚和善被瞬间撕碎,声音也严厉逼人:“绝无可能!大王岂会发此重誓?你不交出那两个逃贼,大不了我满城搜寻,总会抓到她们。”   扶苏态度也冷淡下来:“平原君这是打定主意谈不妥了?”   平原君挥手,让外面的护卫把屋子围起来,威胁道:“今日先生若是执迷不悟,那请恕我赵胜失礼了。大王有令,抓到秦国间谍,就要凌迟处死,悬尸于城门之上!”他双指并拢,遥指城门的方向。   “那平原君是不打算好好谈了?”   平原君负手道:“若你继续执迷不悟,那就没什么好谈了。今日你肯交出逃贼,日后便能在赵国封君拜相。否则……”   他身后的卫兵们刷地抽出长刀,刀尖直指扶苏!   扶苏轻笑一声,瞬间抽出腰间短剑,闪身冲向平原君。   与此同时,一直提防扶苏的毛遂一步跳过去,往扶苏手腕上重重一拍,瞬间抢走了扶苏的短剑。   扶苏倒也顺势丢弃了自己的短剑,根本不和毛遂争夺。   二人错身之时,扶苏顺势抽走了毛遂腰间的佩剑,一个转圈绕到了平原君身侧,把锋利的佩剑横在平原君的脖颈上。   扶苏面对毛遂的背影,温声道:“多谢毛公借剑之恩。”   毛遂回身看他,咬牙切齿地狠笑道:“诡计多端、卑鄙无耻的小人!”竟然早就打算好了要抢他的剑。   平原君这才回过神,霎时间出了一身冷汗。   后面的卫兵也不知该怎么办了,看看彼此,只能拿着兵器站在原地僵持。   扶苏没有反驳毛遂的话,低头去看控制在怀里的平原君,声音转为冷酷:“若平原君不肯说服赵王赦免公子异人的妻儿,今日是平原君的死期,明日是赵国的死期!”   不等平原君回应,毛遂大骂道:“你这些威逼伎俩都是我在楚国用过的,以为平原君会相信吗?你今天敢杀平原君,明日大王必定翻遍邯郸城抓住那母子二人,把她们挫骨扬灰!”   刚要动摇的平原君瞬间坚定了,不肯妥协。   毛遂冷笑:“扶苏,你想救那母子二人,可别到最后弄巧成拙,害人害己。”   毛遂说话时太专注,竟没注意旁边的吕恕已经醒了。一不留神,他握剑的手里一空,短剑突然被吕恕抢走。   吕恕拼尽全力把剑架在毛遂的脖颈上:“闭嘴!”   扶苏和吕恕四目相对,默契一笑。 第12章   “我想现在平原君可以好好听扶苏说话了。”扶苏动了动手腕,剑刃贴近平原君的脖颈,却掌握着分寸,没有割伤他的皮肤,“嗯?”   平原君立时脸色煞白,动也不敢动,生怕被那冰凉的剑刃划破脖子。   扶苏道:“扶苏方才所言并非妄论。若是今日事败,左右我也是死路一条,不介意拉上平原君陪我一起死。在秦军围城的要紧关头,相邦却于府中遇刺身亡,不知会让邯郸城如何人心惶惶?”   “扶苏!”毛遂怒喝一声。   吕恕用力用剑挡住毛遂,他的功夫就没有扶苏那么好了,一个用力直接割伤了毛遂的脖子,鲜血瞬间流出来。   他愣了下,身体微晃,立刻侧头别开视线,手腕微微颤抖着:“你还是不要开口为好。”   毛遂很想叫吕恕别抖,都快给他的伤口雕花了。可他看出吕恕不通剑术,怕自己一出声,再把对方吓得真割断他的喉咙。   毛遂只好放弃继续提醒平原君,安静地看着平原君和扶苏对峙。作为一个门客,他已经尽力了。   平原君看见毛遂身上涌出的鲜血,登时浑身发软。尤其听见扶苏的秦国口音,他猛然想起自己前几年被扣在秦国关押的日子,哪里还敢反驳扶苏?   平原君咽了咽口水,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就算先生挟持了我,也未必能逼迫大王赦免那对母子。”   扶苏道:“若是其他人或许无法让赵王改变主意,但平原君在赵国三次为相,又是赵王的亲叔父,威望自然不同。赵王岂能放任平原君遇害?”   平原君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汲汲经营出来的名望。   扶苏继续说道:“况且赵王就算抓到公子异人的妻儿,杀掉他们泄愤,又对当前局势有什么帮助吗?”   自然是没有的。平原君和毛遂都明白,秦赵之间的战事至此,便是杀掉质子异人本人也没有多大影响。   扶苏道:“赵国杀掉她们,也无法让秦国退军,还会激起秦军怒火。再者来说,倘若有朝一日公子异人成为秦国新君,反而会为今日之仇变本加厉报复赵国。所以赵王杀掉公子异人的妻儿,百害而无一利。”   平原君的情绪慢慢稳定,思索着扶苏口中所言。   扶苏给平原君一些时间,然后才继续说道:“恰恰相反,如果赵王能赦免公子异人的妻儿,则会弘扬赵王仁义美名,让列国盟军更加佩服。到时候天下诸侯都会相助赵国。”   “这......”   “如今魏国援军停在荡阴,踟蹰不前;楚国援军更是迟迟未至。不都是因为不愿意出手帮赵国吗?”扶苏道,“赵王若是有此仁义美名,列国哪好意思不肯相助?”   不管是因为脖颈上的剑刃威胁,还是扶苏的话真的让平原君听进去了,他竟有些动摇:“你到底是秦国那边的,还是赵国这边的?”   既然是站在秦国那边的,为何要帮赵国对付秦国?   既然是站在赵国这边的,为何又拿剑对他相逼,不肯交出质子异人的妻儿?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莫名望向吕恕。   吕恕的眼神坚定,竟从来没有怀疑过扶苏的立场,也从未因此产生好奇或疑惑,只是静静地帮他控制毛遂。这人真是古怪。   见扶苏在看他,吕恕突然紧张起来,手里的剑一抖,又让毛遂的伤口深了些许。   毛遂忍无可忍,对扶苏骂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你看他干什么?”   “抱歉。”扶苏好脾气地对毛遂道歉,而后回答平原君,“我不站秦国,也不站赵国,只站在道义这一边。公子异人对我有恩,我自然要保护他的妻儿;邯郸城内惨象横生,我自然愿意帮赵国退秦。”   平原君微微侧目,试图用余光观察扶苏的表情,判断其话中真伪。   扶苏坦然与平原君对视。   平原君沉默半晌,“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让秦军撤退?”   扶苏道:“秦军又要增派援军,打定主意不会轻易和谈。想要让秦军撤退,必须等魏国和楚国的盟军来救赵,但赵国能等得到吗?而我可以帮赵国拖延时间。我打算出使秦军进行游说,会尽量拖延到盟军到来。”   那秦军岂是好相与的人?搞不好扶苏自己都要折在里面。平原君大吃一惊,转而叹道:“先生果真是始终如一的仁义,是我小瞧了先生的心胸。好!既然先生都敢为大义舍身,那我也不会拖先生的后腿。明日我就给大王上书,请其赦免公子异人的妻儿,将他们重新接回质子馆。”   扶苏仔细看平原君的眼睛,半晌后收回佩剑,拱手道:“扶苏佩服。”   “哪里。”平原君请扶苏去客房休息。   扶苏摇头道:“我就在这里吧,左右就是一夜的功夫。”他可不想再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谁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   平原君见扶苏态度坚决,只好同意。他让仆从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给扶苏换好了新的被褥,又送上珍馐美食。   “你也该放了我了吧?”毛遂提醒还架着剑的吕恕,简直绝了。   吕恕也有点坚持不住了,见扶苏已经说服平原君,毛遂就算插嘴也改变不了什么,便也放下了手。   毛遂摸了一把脖颈处的鲜血,真想一拳锤在吕恕的脸上。可他怕把本就半死不活的吕恕给捶死,只好恨恨作罢,拂袖离去。   扶苏有话要对吕恕说,便留他在自己这里过夜,自然也就顺道请吕恕一起用饭。   吕恕还真如毛遂所说的那般,对酒肉一口不动,只吃一点点粗粮勉强维持生机,就结束了一餐。   扶苏握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不住地打量吕恕:“吕公投靠公子异人,你也算半个秦国人,怎么就对扶苏这般放心?竟然什么事情也不问?难道就不怕我真与秦国为敌?”   吕恕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不会背叛秦国。”   “为什么?你很了解我?”扶苏怀疑吕恕和他一样神游古昔,可他无论怎么看,自己生前都不曾见过吕恕这张脸。   但是吕恕身上的气质,有一丝丝熟悉感。不过那熟悉感是在太稀薄,让扶苏一时联想不到是什么人。   吕恕垂眸道:“因为我看出来先生其实是仁义之人,对故国、对亲友、对百姓......都没有太多私心,不会像一些人面兽心的畜牲坑害秦国社稷。”   “嗯?”扶苏见吕恕神情认真,一时不好意思继续试探了。   吕恕掀起眼皮,注视着扶苏,笑道:“我猜魏楚盟军很快就要来了,无论先生去不去游说秦军,都不会影响大局。可先生还是要去,不止是为了救小公子政那么简单吧?”   扶苏心绪复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了解他的人?若非吕恕身上有太多神秘的谜团,他倒是真起了结交的心思。可他不敢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深交。   扶苏收敛复杂遗憾的情绪,说道:“不错。秦军此战必败无疑。我去游说秦军,实则想为秦军通风报信,劝其早日做好撤军准备,免得有太多牺牲。”   吕恕叹息:“先生不明白,秦军能不能撤退不是主将所能决定。长平一役后,赵王亲赴秦国割地求和。可当赵王返回邯郸后,就矢口否认割地一事。秦王派兵攻打邯郸,不只是为雪耻报复赵王,也是为了震慑不安分的列国。这一仗就算打到不能再打,也会拼死打下去,直到列国服软。”   “我明白。”扶苏怎么会不明白呢?“总要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万一能帮秦军减少损失呢?”他生前在上郡和秦国士卒并肩作战,大秦的锐士就算死也该死在更有价值的战场,而非在这里白白空耗。   吕恕闻言情绪突然变得激动,一拍桌案,指着扶苏骂道:“你为什么一定跟秦王对着来呢?就不能等你在秦国掌握实权,再谈那些事?”他气得咳嗽了好几声。   扶苏一时晃神,想起了他生前和父亲在咸阳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情绪不免消沉,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半晌后苦笑:“很多时候人都是身不由己。想要做正确的事情,往往也就无法保全自身,还要割舍掉很多东西。难道你会为了保全自身而选择将错就错吗?”   吕恕猛地一颤,打掉了筷子,连带陶盘都倾翻,汤汤水水洒了一身。   扶苏忙把吕恕拽走,扒拉着他的衣裳:“有没有被烫伤?”   “我,我没事。”吕恕推开扶苏,踉跄着跑到门口,扶了下门框逃出门。   扶苏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似乎猜中了吕恕身上的最大疑点,可却对不上生前认识的那些人。   次日,平原君如约去王宫上书。   扶苏在平原君宅院里等待消息,偶尔看向吕恕所居住的房间。自从昨日二人不欢而散,吕恕就一直没有出过门,只是偶尔能听见两声咳嗽声。   他一时琢磨吕恕,一时担忧父亲和祖母,一时又挂记着平原君在宫里的消息,不由得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直到傍晚时分,邯郸城都要宵禁,平原君才带着诏书回来:“先生,大王已经同意赦免质子异人的妻儿,明日你可以接他们去质子馆中安顿。”   扶苏心里悬挂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稳稳落下。他轻吸一口气,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小鞋子,绽放出笑容:“好。”   小院里,嬴政穿着新冬衣蹲在门口,望着紧闭的木门,鼻尖被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屋。   卓兰芝见天色已晚,便强行把嬴政抱进去。   她刚一把嬴政放下,小娃娃就哒哒哒往门口跑:“我要接我儿子回家,阿母自己睡吧。”   眼看着小娃娃灵活地翻着门槛,卓兰芝两三步过去把他提溜起来,重新放在床上后,又压了几层新被子。   一座被子大山压在身上,嬴政扑腾半天也翻不了身,憋得哼唧哼唧叫唤。   卓兰芝只好敷衍道:“你要乖一点,明日扶苏先生就回来了。”   “真的吗?”   卓兰芝含糊其辞。   嬴政信以为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门口。 第13章   嬴政脑子里惦记着扶苏,被卓兰芝搂在怀里也睡不着。   他怕吵醒卓兰芝,便不敢乱动,在被窝里偷偷玩着自己的手指,半夜忽然听见有老鼠噗通噗通地跑来跑去。   嬴政想起卓相和给他讲的故事,有小孩子被老鼠咬掉了手指头。他迅速把手缩回去,双手交叠握在肚子上,不敢再乱动了。   老鼠似乎跑到了床边。   嬴政忽然想起自己的耳朵和鼻子还露在外面,吓得睫毛颤抖着,努力往被窝里缩。   他蛄蛹蛄蛹大半天,一脑袋砸在卓兰芝的胸口,一屁股顶在卓兰芝的肚子上。   卓兰芝忍了大半天,孩子还是不老实,睡意全被搅和没了。她忍无可忍,掐住嬴政的耳朵。   “啊!老鼠要把我的耳朵吃掉啦。”嬴政吓得直扑腾。   卓兰芝按住嬴政的脑袋:“哪里有什么老鼠?”   嬴政听是卓兰芝,终于老实下来了,小声道:“阿母,有老鼠在跑来跑去。”   卓兰芝被小孩儿的童言童语说得心里发慌,正要斥责嬴政,忽然也听见了老鼠在跑动的声音。   她迅速坐起来,搂住嬴政退到了床角,缩成一团。   嬴政被卓兰芝抱得难受,却也没挣扎。   可老鼠并没有因为母子两个的退让就离开,反而顺着低矮的小床爬了上来!甚至能趁着月光看见它在床上转着圈儿,最后面朝母子二人。   卓兰芝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用力把嬴政箍进怀里。   过一会儿,嬴政听见阿母在抽泣,用力挣开了卓兰芝的怀抱,跳起来踢飞老鼠。   他死死地握紧拳头,对老鼠怒喊:“我不怕你!”   嬴政被自己呐喊得勇气越来越充足,跳下了矮床去找老鼠算账。   “政儿!”卓兰芝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抓嬴政,却跌在床上,扑了个空。   嬴政光着脚丫,举起自己的小鞋子,追着老鼠打:“我要收拾它们。”   他把鞋底拍得砰砰响,绕着屋子来回跑,还跌倒了两次,最后总算把老鼠逼到了角落里打死。   嬴政举着小鞋子,开心地蹦跶了一下,跑到了床前对卓兰芝招手:“阿母不用害怕,我把它打死啦。”   卓兰芝心里发酸,爬过去把嬴政拉上床抱住,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低声抽泣。   嬴政用小手一下一下拍着卓兰芝,就像卓兰芝哄他睡觉一样。   过了好半天,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帮嬴政拍拍脚丫上的灰尘:“先睡觉吧,明早阿母给你烧水洗洗。”   “好。”嬴政翘起大脚趾,灵巧地钻进被窝,靠在卓兰芝的怀里。   卓兰芝抱紧热气腾腾的小娃娃,下巴抵在嬴政的脑袋上,好似找到了世间最大的依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嬴政的小鞋子在打老鼠的时候弄脏了,但卓相和前天送来的小鞋子又穿着挤脚。卓兰芝没办法,次日只好让嬴政在床上呆着,她试试把小鞋子洗出来。   嬴政站在床上急得直跺脚:“我今天还要去接我儿子呢。”   “把你的脚丫冻掉!”卓兰芝吓唬他,却还是怕嬴政跳下来,又拿了根绳子拴住了他。   嬴政不满地拍着绳子,“我不是小狗。”   卓兰芝着急去洗鞋子,敷衍应了两声就出了门。   “我不是小狗!”嬴政对着卓兰芝的背影喊,直到阿母消失在门口也没有回头的意思。他沮丧坐回床上,盘腿鼓弄腰上的绳结。   这时,院门被拍响。   卓兰芝没听见扶苏的声音,也没听见卓相和的声音,不知道来者何人。她不敢去开门,安静装作院中没人的样子。   过一会儿,敲门的人失去了耐心,用力踹开木门。   前几日被徼卒修好的木门,顿时再次裂开,又挨一脚后就拍在了地上。   卓兰芝脸色霎时间一白,想起嬴政还被绑在床上。若真是赵王派来的人,最想杀的肯定是政儿,她咬了咬牙跑出去拦住来人。   不过来者并非是赵王派来搜捕她们母子的人,他们身上穿的只是普通家仆衣服,上面还有卓家的标记。   卓兰芝认出来:“你们是家主派来的?”   两个家仆大摇大摆走进来:“家主让你们回去。赶紧把那小崽子叫出来,别耽误功夫。”   扶苏的确说过,如果三天后他还是没有回来,就让她们母子去卓家。也不知扶苏先生用了什么手段,眼下卓家果然准时派来了家仆接她们。   可卓兰芝见他们气焰嚣张,还想抱着渺茫的希望再等等扶苏:“你们先回去吧,我们母子会自己去的。”   “少废话。”家仆不耐烦了,“要不是家主非要把你们接回去,以为我们愿意冒险过来吗?大街上都是巡逻的徼卒。”   一个家仆扯住卓兰芝的胳膊,把她往外拽。   另一个家仆进屋去找嬴政,见到被绑在床上的小娃娃。他随手扯开了绳子,直接把小娃娃大头朝下倒着,往咯吱窝一夹就往外走。   嬴政不停踢着脚,挥舞拳头揍家仆的腰,“放开我!我不要跟你们走。”   那家仆掐了嬴政一把,“小崽子老实点!”   “政儿!”卓兰芝见状目眦尽裂,怒骂道,“你们竟然敢这么对待小公子?难道家主也是这个意思吗?相和呢?我要见相和。”   控制卓兰芝的家仆趁机摸了一把卓兰芝的脸,嘲笑道:“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夫人公子呢?家主肯让你们回去避避难,就赶紧感恩吧,少在那儿装模作样给人看。”   “啊!”夹着嬴政的家仆忽然惨叫一声,“小畜牲,你竟然敢咬我?”   嬴政咬住他身上的肉不松口。   家仆痛得嗷嗷叫,甩手把嬴政扔了出去。   小娃娃“飞”到了门口,啪叽恰好落进扶苏的怀里。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害怕,眼睛瞬间睁得又大又亮:“你又接住了我!”   扶苏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一大早就来接祖母和父亲,却还是差点晚了一步。他想要上前,却被嬴政抱住脖子蹭脸。   担心会误伤到父亲,扶苏只好停下脚步,怒视院内嚣张的家仆:“这就是你们家主的态度?好,你们转告卓家主,今日之仇扶苏记下了。”   家仆显然没想到扶苏会突然出现,当即愣住了。扶苏登门找卓氏家主那日,他没有看见,这会儿一时有点摸不清扶苏的身份,底气不大足,色厉内荏地质问:“你是什么人?”   扶苏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抬手一甩打在了那个抓着卓兰芝的家仆手腕上。   那家仆瞬间只觉手腕剧痛,下意识松开了手,抱着手腕惨叫。   卓兰芝立刻跑到扶苏旁边,捏捏嬴政的脸蛋,见儿子精神不错,才看向扶苏。她霎时间泪眼婆娑:“先生,您终于回来了。”   扶苏微微侧身,“是我回来晚了。”   “不,很及时。”卓兰芝转头瞪向那几个家仆,“回去告诉家主——我和政儿落难的时候,他冷眼旁观,从今以后只要他还是家主的一天,我卓兰芝就和卓家再无关系!”   家仆听见这话,心里便觉不妙,知道自己办砸了差事,哪里敢就这么回去?   俩给你个家仆对视一眼,当即便同时冲过去抢人,并警告扶苏:“这是我们卓家的家事,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们喊的气势十足,最后连卓兰芝和嬴政的衣角都没碰到,眨眼间就被扶苏给踹飞了。   扶苏道:“我不和小人计较,把卓夫人的话和我的话告诉你们家主。我会直接和他算账。”   “还有我的话!”嬴政扭头大喊,可他只是跟风,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喊,“我以后会收拾他!”   卓兰芝摸摸嬴政的发顶,面对两个家仆:“滚!”   两个家仆互相对视着,犹豫要不要上前。   扶苏又摸出来两枚铜钱,瞬间让两个仆从不敢再上前了:“我奉赵王之命,要护送夫人和小公子去质子馆。你们若是再上前放肆,扶苏就要留下你们的命了。”   两个家仆早已见识过扶苏的功夫,彻底放弃了继续上前抓人的念头。可是看这对母子的样子,好像已经被赵王赦免了,而他们又得罪了这二人……   虽说家主对这母子二人言辞并不尊重,他们也是上行下效,照猫画虎。可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儿,一定会把所有麻烦都推到他们两个身上的。   他们迟疑着还是没有立刻离开,语气却温柔了许多:“家主是真心实意请夫人和小公子回卓家的。您这样,我们实在难以回去交差。”   不懂扶苏说话,卓兰芝冷嘲热讽:“方才为难我们母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你们赶紧滚,要不然我就让扶苏先生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   说完这话,卓兰芝捂住自己的嘴巴,有点慌乱地看向扶苏,生怕对方觉得自己恶毒。   扶苏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两个家仆怕真的把舌头或者性命留在这里,不敢再多说什么,连忙扶着刚才被扶苏踹出来的伤口逃走了。   扶苏见母子二人刚刚受了惊需要休息,便立刻动身将他们送到了质子馆。   抵达熟悉的质子馆后,卓兰子有些忐忑:“先生以后打算去哪里呢?”她不希望扶苏出离开。   扶苏正要说话,平原君忽然派毛遂来通知他:“魏国派来了使者,主君让你过去。” 第14章   听见扶苏打算离开,嬴政抱紧扶苏的脖子不松手。   任凭周围的人怎么劝说嬴政,小娃娃只把脸一扭,用后脑勺背对着他们,绝与所有人对话。   随即毛遂看到了极为罕见的一幕,扶苏竟然有点脸红了,这样的人竟也会激动?他搞不明白:“这又不是你亲儿子,你激动什么?”   扶苏的脸瞬间耷拉下来:“胡言乱语!”他说完,又踹了毛遂一脚。   他这一脚用足了力气,毛遂踉跄着冲到了门口才停下来,原来那日扶苏挟持平原君竟还收了力。   毛遂疼得龇牙咧嘴,回头骂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干嘛踹人?”   扶苏见状颇有些不好意思,“抱歉。但你不该胡言乱语,污蔑夫人和小公子。”   毛遂这才注意到卓兰芝难看隐忍的神色,忙跟卓兰芝道歉:“我只是一时口快,并非有意如此。”   卓兰芝没有回应。   毛遂轻咳一声,催促扶苏赶紧去见平原君。   卓兰芝这才动了,强行把嬴政抱过来。   嬴政攥住扶苏的一缕头发不放,眼睛微红地凝视扶苏。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扶苏没办法把拒绝的话诉之于口。可他和平原君之间的交易还没有结束,他还得去帮赵国游说秦军。只有等秦军彻底退军之后,父亲和祖母才算安全。   僵持半天,嬴政不见扶苏松口留下,于是用另一只小手就在身上摸来摸去。   过了一会儿,嬴政终于从衣服里扯出一条小金坠子,对着扶苏的眼睛摇晃:“不要走,阿父给你买新衣裳。”   “政儿!”卓兰芝斥责,“那是你满两岁时,你阿父特意给你做的。你怎么能随便送出去?”   嬴政倔强地拧来拧去,“我要给我儿子买新衣裳,买新衣裳。”   扶苏的拇指摩挲着嬴政稚嫩的手背,苦笑道:“您现在认识的人太少,所以才过于不舍扶苏。等您过一阵就会认识很多新朋友,若是还能想起我,我就会来看您。”   “不要。”嬴政手脚并用往扶苏身上奔,冻得通红的脚丫直往扶苏面前伸。让卓兰芝只能抱住他的腰。   扶苏这才注意到嬴政竟然没穿鞋,忙用双手捂住他的脚。   嬴政也想起来自己没有鞋子,难过又委屈。儿子肯定是嫌弃他这个阿父了……他努力想要把窘迫的小脚丫藏起来,可扶苏攥得紧,不让他把小脚丫抽走。   小娃娃忽然崩溃嚎叫:“我真是个穷鬼。”鞋子不见了,儿子也要跑掉了。他把身上唯一漂亮的小坠子拿出来,可是儿子还是看不上眼。   他再一次翻遍全身,实在拿不出其他好东西了。   众人都哭笑不得,毛遂不知道这个秦国小娃娃为何自称是扶苏的父亲。可只要能看见扶苏吃瘪,他还是很高兴的:“做人不能忘本呢,扶苏你太不孝顺了。”   不等扶苏回应,嬴政用胳膊把眼泪一抹,扭头对毛遂怒喊:“你才不孝顺!不许说我儿子坏话。有本事冲我来。”他砰砰拍响胸膛。   扶苏为了保护公子政而冒险去游说秦军,而公子政这样一个小娃娃也跳出来保护扶苏。毛遂心绪复杂难辨,嘴巴却不饶人:“等你有我大腿高,再给你儿子撑腰吧。”   嬴政呆住,没想到毛遂竟然说这么恶毒的话。等他回过神,眼睛又红了,死死地握紧拳头:“我早晚会长成巨人,一脚踩扁你!”   “哈哈哈。”毛遂捧腹大笑,随即又被扶苏一脚踹飞,一下拍在门板上。   这次不用毛遂提醒,扶苏主动开口道歉:“抱歉。”   毛遂扶着门框,捂着肚子骂道:“我再信你,我就是傻子。”   扶苏便不管毛遂了,从怀里摸出早已买好的小鞋子,摩挲着往嬴政的脚丫上套。   “这是给我的礼物吗?”嬴政撬动着脚指,“它们在新家住的很舒服。”不像以前挤来挤去,也不从洞洞漏风啦。   童言童语实在可爱,扶苏没忍住,揉了揉小娃娃近在咫尺的圆圆脑袋。揉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当即手下一僵。   “怎么不摸了?”嬴政配合摇晃脑袋,在扶苏的掌心里蹭蹭。   扶苏嗖地收回手。   嬴政叹口气,语重心长道:“阿父很高兴你摸阿父脑袋,但是你摸完阿父的脚丫再摸脑袋,阿父不大高兴。这次就算了,下次要注意洗手。”   扶苏哪里还敢有下次?手心都被烫得火燎,忙岔过这个让他想原地消失的话题:“我还有事要做,等我忙完了就回来找您。”   嬴政闻言嘴角下撇:“是因为我没钱养你吗?那我明天就去种田,让你和阿母都过上好日子。”   卓兰芝抱住嬴政,一口亲在孩子的脸蛋上:“阿母只要你好好读书识字,等以后回秦国当个大官,再养阿母。”   嬴政脸蛋红红,侧过另一面脸蛋冲着扶苏,闭上眼睛等待。   扶苏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小娃娃的意思了,可他一想到那是威严无比的父亲,便不敢凑上前。他沉默了一会儿,无声对卓兰芝拱手拜别,拽着毛遂的衣服离开。   嬴政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儿子的亲亲,睁开眼睛才发现哪里还有扶苏的影子?整个屋子都空了。   他好没面子,咬紧了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固执地不肯掉下来。   卓兰芝叹了口气,把嬴政放在地上,摸摸孩子的发顶,“扶苏先生忙完了,就会来看你的。”   嬴政一声不吭,蹬掉小鞋子,把它们踢飞。可他力气太小,才踢开一点点,自己就跌坐在地上。   他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踢飞小鞋子,直到把它们都踢到门口,才停下来。   嬴政一扭头,不再看那双讨厌的小鞋子。他扑腾上床,往床角一趴,缩成小小一团。   卓兰芝把小鞋子捡回来。她能猜出扶苏先生是为了她们母子才去帮平原君做事,可小孩子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被父亲丢掉一次,又被代替父亲而存在的扶苏丢掉一次。   或许是生活稳定下来,也让卓兰芝的心情好转不少。她很有耐心地拍拍嬴政的后背:“听说质子馆新来了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燕国小孩子,要不要找他去玩?”   嬴政的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音:“是因为我是个多余的累赘小孩儿,他们才会离开吗?我都买不起新衣裳。”   “不是这样的。”卓兰芝把孩子强行拉到怀里抱着,偷偷擦掉眼角的湿润,“扶苏先生和你阿父都是为了帮我们争取更好的生活。你阿父在秦国也很危险的,在他没稳定下来之前,不能接我们回去。”   “什么危险?”嬴政抬起头,“阿母不要糊弄我。”   卓兰芝本不愿细讲,见孩子如此认真,一时怀疑孩子真的能听懂。可她转念一想,政儿才刚出生满两年,哪里能听懂这些?   不过她还是讲了一些,就当是疏解心中无处诉说的担忧:“你祖父虽是秦国太子,但侍妾无数,儿子至少也有二十多个。等他成为新一任秦王,下一任太子也未必轮到你阿父来做,他的儿子实在太多了。你阿父回秦国后,少不了要被兄弟们算计。”   嬴政似乎真的听懂了,认真地道:“我以后回国,是不是也要被阿兄弟弟欺负?”   卓兰芝哭笑不得:“你阿父小小年纪就来了赵国做质子,你就是长子。”但弟弟就说不准了,她一时有些担忧。不知道吕不韦还会不会继续坚持他和卓家的合作约定,帮她看住夫君?   嬴政皱着小眉毛:“那我以后回秦国,会被弟弟们欺负吗?”   卓兰芝惊讶孩子的敏锐,也没在遮掩,点头道:“所以你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超过那些弟弟,做你阿父独一无二的长子。”   嬴政觉得读书有点累,可他想做个有用的阿父,让儿子能回来找他:“好,我会读书,以后回去给我阿父当太子。不过这样好累哦,我以后才不会给我儿子认弟弟。”   “......儿子不是靠认养才有的。”对上嬴政纯真好奇的眼睛,卓兰芝无语,算了,她和一个小崽子说这个干什么?“新鞋子不要了?我可送给隔壁的燕国小孩子了。”   嬴政憋住气,他有点讨厌这个燕国小孩子了。   卓兰芝作势要去送鞋。   嬴政不敢再继续闹别扭,急道:“我又没说不要了,等我洗干净脚再穿。”   “那你还把它们踢飞?扶苏先生看见了多伤心?以后再也不给你买礼物了。”   嬴政听见这话,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又害怕扶苏真的不理他了。他把小鞋子抢过来,抱在怀里小声狡辩:“我只是在和它们玩。”   卓兰芝真拿小孩子没办法,唤质子馆的仆从进来,帮嬴政去打洗脚水。   另一边,扶苏跟着毛遂去见平原君,一起接见魏国使臣。   这次魏国使臣的来意,关系着他能不能继续出使游说秦军。若魏国援军已到,则扶苏就不需要再去找秦军,也就没办法给秦军通风报信。 第15章   秦国围攻邯郸后,赵国几个月前就已经朝相邻的魏国求助。可魏国害怕秦国,援军就停在荡阴,迟迟不敢过来帮忙。   在平原君的再三催促之下,魏军总算派来了使者,但是只过来一个人。   扶苏在路上询问毛遂:“来的是什么人?”同时他也在回忆各类典籍中,关于这段事情的记录,猜测着魏国使臣的身份和来意。   毛遂他始终觉得旁边这个秦国人有问题,不太愿意搭理扶苏。他往路边走了两步,与扶苏拉开距离,敷衍回道:“魏军将领辛垣衍。”   这名字没什么名气,大概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魏军将领,但扶苏听着却隐约有些印象。   半晌后,扶苏想起自己曾读过的一篇策士文章,提到过辛垣衍出使赵国的事情。   这种策士文章多是对游说策士的浮夸,在大秦不怎么受欢迎,后来也禁止在民间流传。   不过扶苏向来喜好钻研百家学说,从博士官那里借阅了所有能阅读的文章,这类文章自然也是看过的。   在那篇策士文章中,魏国害怕得罪秦国,也不好拒绝赵国的求援,于是派出辛垣衍独自从小路跑进邯郸城,秘密与平原君商议退秦之事。   说得好听点是商议退秦之事,说得难听点,就是变着法的劝赵国赶紧投降。只要赵国投降了,那魏国也就不用出援军救援赵国,更不会得罪秦国了。   扶苏回忆完文章的内容,对魏国使臣的来意便有了准备。他心里松了口气,步伐放慢了些许,不似刚才急匆匆。   毛遂斜了扶苏一眼,“哼。你是害怕魏国使臣带来魏国援军救赵的消息吗?”   扶苏心平气和道:“若魏国援军能早日抵达邯郸,那我也不必冒险去游说秦军了。我为何要害怕呢?你对我的偏见有些大。”   “你什么时候能改掉你的秦国口音,什么时候再跟我说你不是秦国间谍吧。”   扶苏拦住毛遂,注视着他的眼睛,不退不让:“士人行走于列国之间,今日是秦国门下吏,明日是楚国座上宾。可你就因为我出身秦国,便咬定了我是秦国间谍。难道赵国容不下异国士人吗?”   毛遂被逼停住脚步,脸色不大好看:“你少给我扣大帽子。我只是怀疑你,不是怀疑其他士人。”不说赵国有多少异国来客,就连平原君手底下的上千门客有一半都是异国人。   扶苏暗叹毛遂的直觉敏锐,不过自己是不会承认的。他面色愠怒,一把抓住毛遂的胳膊:“我们去找平原君理论。我本可以不帮赵国游说秦军,若非为了邯郸城内的百姓,何必做这背叛母国的小人?”   扶苏的动作太过果断干脆,没等毛遂反应过来,就已经薅着他进了平原君的府邸。   等毛遂反应过来想要挣脱,偏偏又不如扶苏力气大。   二人就这样拉拉扯扯进了会客的主院。   平原君在屋里就听见了声音,看见二人纠缠着进屋,顿时头疼不已。他就应该换个人去找扶苏,怎么毛遂对扶苏的偏见这么大呢?   平原君咳嗽一声,暗示二人暂时休战,随后对坐在旁边的辛垣衍致歉。   辛垣衍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和和气气地笑着,装糊涂道:“平原君门下之间的感情真好。”   “......”毛遂恶心得脸都有些绿了,甩开扶苏的手,离他远远地跪坐下。   扶苏大度地笑了笑,跪坐在平原君一旁,“贵使突然造访平原君,可是魏国派出的援军要到了?”   辛垣衍的来意明明不是出兵救赵,听见扶苏这么问,竟也没有丝毫不自在,还是一团和气地笑道:“魏国有一妙计,可以帮赵国不费一兵一卒退秦。”   平原君听出魏国不愿意出兵的意思,心里不大高兴,强压着恼火道:“秦军若是那么容易撤退,也不会围困邯郸一年有余了。”   辛垣衍摇头:“那是平原君没有明白秦王真正想要的东西,你以为秦王想要的是赵国的土地吗?”   “难道不是吗?”平原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怒道,“赵国没有满足秦国饕餮一样的胃口,没有把城池割让给秦国,所以秦军才执着攻打邯郸城。”   辛垣衍心平气和,安抚平原君两句,继续说道:“秦国从来没看上过赵国的土地,一开始想要的只是韩国上党。若非赵王贪婪抢走上党,从虎口夺食,岂会引来秦军在长平屠杀几十万赵军?”   平原君闻言神情更加不好,却没有发火。当年韩国不堪秦军侵扰,主动向秦国割让上党郡。   可上党郡郡守却拒绝了韩王的命令,转而带着上党郡投降赵国。他意图祸水东引,把秦军的注意力引到赵国身上,从而保全韩国。   赵王贪婪归贪婪,却也是有一点点脑子的,还知道问问众臣的意见。有一部分人反对接收上党献地,避免和秦国起冲突;有一部分人支持接收上党献地,认为机不可失。   最后赵王认可了后者的意见,接收了上党郡,随后果然引来了秦军接连几年的猛攻,更是在长平一役折损数十万将士。   不巧的是,当年支持接收上党郡、间接导致长平一役的人就包括平原君。如今听见辛垣衍提起当年的事,平原君的脸色能好看就怪了。   毛遂怕平原君失态,主动开口道:“贵使是认为秦国攻打赵国,是合乎情理正义的吗?”   辛垣衍不慌不忙:“自然不是。我只是想说,如今上党郡已经在长平一役后归属秦国,秦国本已无心再攻打赵国。可战后赵王赴秦和谈,答应割让城池赔罪又反悔,导致今日邯郸之围。秦王是为了夺取什么城池土地吗?他只是觉得自己被欺骗,想要出口气罢了。”   平原君眉头微皱,“所以你的意思是......”   “只要赵国能把秦王哄好,秦军自然就退了。”辛垣衍终于进入正题,“秦王此生最大的执念就是称帝,可惜当年遭到诸国反对,秦王称帝失败。此事在他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平原君慢慢捋着胡须。   辛垣衍继续说道:“我王愿意配合赵王,一同派使臣去咸阳,尊奉秦王为帝。秦王一高兴,自然就让秦军撤退了。”   平原君眼前微亮,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是忽悠秦王两句。等以后赵国缓过来,再联合诸国逼迫秦王取消帝号就是了。   “主君。”毛遂见平原君意动,忍不住再次出声提醒。   平原君从喜悦中回过神,咳嗽一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请辛垣衍先去休息,自己再考虑考虑。   待辛垣衍离开后,平原君才看向扶苏和毛遂:“二位意下如何?”   毛遂斜了扶苏一眼,冷笑道:“秦国历代君王都有东出之心,岂是那么容易欺骗的?就算赵王同意尊奉秦王为帝,也会被秦国扒去一层皮。扶苏先生,你说是吧?”   扶苏笑了声,知道毛遂在试探他。他温声道:“我毕竟是秦人,不宜插手此事。上个月秦王新增派了一批援军,不日就会抵达邯郸城,届时邯郸的守城压力会更大,我还是早日出城游说秦军吧。”   平原君闻言再次愁眉不展:“你说得对。”无论是否尊奉秦王为帝,当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邯郸城。   毛遂没想到扶苏竟然避而不答,这个秦国间谍还真是狡猾。只要扶苏刚才回答,无论支不支持辛垣衍的提议,自己都有办法坐稳他秦国间谍的身份。   毛遂有些遗憾。   平原君思忖半晌后说道:“好,明日扶苏先生便出城游说秦军。在我这些门客里,毛遂最是勇武,让他护送你。”   毛遂当即反对:“若他真是秦国间谍,我和他一起去秦军大营,岂不是羊入虎口?”   扶苏端坐如松,丝毫没有惊慌,只是垂眸有些伤神。   平原君见状叹道:“毛遂你对扶苏先生的偏见太大了。他是个仁义君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毛遂愣了,平原君是忘了自己被扶苏用剑挟持的时候了吗?   扶苏苦笑道:“还是算了,毛遂先生不信任扶苏,何必还要强求?”他也不希望毛遂跟着,耽误他做事。   平原君有点生气了,“此事就这么定下了。毛遂一定要保护好扶苏先生。我一直把你奉为上客,你怎么能在邯郸危急的时候,贪生怕死呢?”   毛遂默而不语。   这时“飘”来了一道消瘦的人影,如鬼魅一样站在窗前,幽幽开口道:“我可以一起去帮忙吗?”   平原君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了吕恕那张病容憔悴的脸。自从得知吕恕身体状况不好,为了在扶苏面前标榜美名,平原君就没再限制吕恕在宅子里的行动。   扶苏与吕恕对视上,眼神中带了些许讶异。如今吕不韦在咸阳的地位还不怎么高,吕恕跟他一起去秦军大营,可不会受到秦军的优待,搞不好会死在那里。   吕恕瞬间低头,避开了扶苏的眼睛,轻声道:“我想学扶苏先生,试试做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不再为了保全自身而将错就错。”   平原君听不懂,只当做吕恕是想弃暗投明,反对吕不韦的事秦做法,转而投靠赵国。 第16章   “迷途知返,为时不晚。”平原君很满意吕恕的识趣,“你比你父亲吕不韦聪明。他耗尽家财扶持一个平庸无能的秦国质子,最后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吕恕微微低头,似乎默默认同了平原君的话。   平原君道:“好,那你就和扶苏先生一起去游说秦军。希望你父亲知道了这个消息,也能够醒悟过来,早日弃秦入赵。”   毛遂抱起胳膊,不赞同全然露于言表:“主君,且不论吕恕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心归顺,他这副病殃殃的样子,可别死在半路上。”   平原君迟疑,“毛遂说得不无道理。”   吕恕道:“平原君放心,我不会拖了大家的后腿。若是真出现什么意外,你们不必管我,我自有办法保命。”   平原君看向扶苏,询问扶苏的意见。   扶苏也不愿意带着吕恕一起上路,他正要开口回绝,对上了吕恕恳切的双眼。半晌后,他点头认可了。   片刻后,扶苏带着吕恕离开主院,一路走到四下无人的偏僻处:“你这样着急跟着我一起去游说秦军,是不放心我的能力吗?”   “并非如此。”吕恕忙反驳,顿了下靠近扶苏半步,低声道,“先生想去给秦军通风报信,身边需要有人辅助配合。哪怕最后不用我开口帮忙,我也可以牵制毛遂,免得他误事。”   扶苏闻言脸上的神情稍缓,有一个默契的帮手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吕恕怕扶苏不相信他,又补充道:“我父亲已经选择了公子异人,我过去也一直在咸阳帮他处理事务,早已把自己当成秦人了。大秦能好,我才能好。”   “我明白。”吕不韦为了能在日后获得更大收益,在扶持他祖父公子异人时,几乎散尽了积蓄几代的家财,怎么可能轻易弃秦降赵?   扶苏侧身看向吕恕,刚刚四目相对,转而对方就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他若有所思,半晌后问道:“你为什么害怕我?”   “咳咳。”吕恕咳嗽了几声,扶着旁边的石柱,喘息片刻后回道,“我只是不习惯和人对视。”怕扶苏继续在这个问题纠缠,他立刻岔开了话题,“在下字慎之,先生日后直接叫我慎之就好。”   扶苏慢慢点头:“‘敏于事而慎于言’,的确做事勤敏、言行谨慎。”   “先生谬赞。”吕恕微微侧头笑道,“其实只是在提醒自己‘慎独’,哪怕独自处于隐蔽之所,也要谨慎恪守忠义德行......人不能轻易犯错,有些错是不会给人悔过机会的。”   扶苏望向不远处松柏间的麻雀巢穴,几只麻雀叽叽喳喳挤在一起,却唯独有一只体型较小的麻雀被独自排斥在树根下。   吕恕顺着扶苏的眼睛看过去,见那小麻雀瑟瑟发抖,叹息:“天寒地冻,离开族群后它活不久的。”   “或许它也是犯了不可悔过的错误,才被父母族亲驱逐。”扶苏声音幽幽落寞,带着比邯郸还冷的风雪,“可它还在这里徘徊,奢望自己能重新获得父母的谅解。”   或许它只是资质平庸吧。平庸是什么滔天大错吗?可平庸偏偏是无法悔过、不可谅解的错。它终究因为平庸,不配活在父母族群中。   吕恕脸色煞白。   扶苏的脸上同样失去了什么血色,更没注意到吕恕的反应。   二人各自陷入了思绪迷障,沉默地站在寒风中,盯着树下的麻雀,直到小麻雀被冻僵、死亡。   扶苏摸了下被衣领挡住的脖颈,慢慢闭上眼睛,任由寒风拂面。   半晌后,吕恕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扶苏忙扶稳他,探了探吕恕的额头,发觉异常滚烫:“你发热了,一定是在风口吹坏了。”   “不,是......”   突然一阵“咚咚咚”巨大的鼓声乍开,犹如从天而降的惊雷。   吕恕吓得浑身一颤,紧紧依靠着扶苏,“是上天在发怒。”   扶苏觉得吕恕是烧糊涂了,“是秦军又在攻城,战鼓声而已。”他不容吕恕反抗,强行半拖半拽把吕恕送回了房间,请仆从叫来医者。   吕恕烧得厉害,不知是清醒还是陷入梦魇,总之很不踏实,一直在惊恐地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   扶苏坐在吕恕床边,帮他掖好被子,安抚道:“你千里迢迢来邯郸保护小公子政,还没有见过他吧?好好养病,我带你去质子馆见他。”   说到此处,扶苏微微一顿,心里想要逃避。父亲和祖母现在已经算是安全了,他还是少过去,免得讨嫌。   “扶苏先生。”有护卫进来传信,“质子馆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扶苏方才的纠结复杂瞬间抛掉,霍然起身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护卫被扶苏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差点跌倒。他那日是见过扶苏持剑逼迫平原君的,还以为扶苏也要突然捅他一剑。   见扶苏只是情绪激动,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他才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大事。应该是秦国那个小质子得到了什么好东西,想请您过去看看。”   扶苏松了口气,沉默片刻,“我还有事,帮我回绝了吧。”   “你要去。”吕恕不知何时醒了,强撑着伸手推了扶苏一下,“快去。”   扶苏回头把吕恕按下:“等你好点了,我再送你去见小公子政。”   吕恕身体微僵,推开扶苏的手:“你去,不要得罪小公子,多陪他说说话。”他还要爬起来,催促扶苏赶紧出门。   “好好好,我去。你赶紧躺下休息,否则明日就别想和我一起去游说秦军了。”扶苏指派了一名仆从好生照顾吕恕,这才出门去找嬴政。   做了决定后,扶苏也不再反复犹豫,很快就到了相距不远的质子馆。他熟门熟路来到嬴政居住的小院,听见小孩子欢快的笑声,脚步一顿。   扶苏慢慢推开院门,看见嬴政追着一个小铁车跑。   小孩子腿短,却倒腾得很快,新买的红色小鞋子都轮出残影,好似脚踩两团火焰在飞来飞去。   在庭前站着卓兰芝与卓相和,他们并肩看着嬴政追车跑。   卓相和笑道:“政儿的腿脚越来越利索了,我记得几个月前还走不明白路呢,现在都能跑了。”   卓兰芝白了他一眼,“你再给他送什么稀奇古怪的玩具,他都能飞了。”   “小孩子嘛,不能总读书,也要多玩玩。”   在扶苏看过来的时候,嬴政似有所感,停下追逐小车的脚步,望向门口。他瞬间眼睛亮起来,张开双臂,哒哒哒奔向扶苏:“阿父给你买新玩具啦。”   临近扶苏跟前,嬴政踩在一块掉碴的地砖上,当即被绊倒,飞扑出去。   扶苏瞬间身影一闪,把嬴政给接住,没让小孩儿脸着地。没忍住多嘴:“不要这样跑,摔坏了怎么办?”   嬴政抱住双手,盯着扶苏的脸,认真地道:“但是你会接住我的,你又又接住我了哦。”   扶苏抿了下嘴唇,慢慢把嬴政放在地上,神态十分虔诚。   嬴政不大高兴,踢了踢扶苏的鞋尖:“你可真是个坏孩子,阿父不给你买玩具,你就不来找阿父玩。”   刚想过来跟扶苏打招呼的卓相和无语,伸手推了下嬴政的后脑勺,把小孩儿推得直点头:“那是你买的吗?那是舅父送你的。”   嬴政的脸瞬间红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紧紧地咬住嘴唇。   卓相和把小孩儿抱起来:“舅父又没责怪你,这是做什么?”   嬴政绷不住了,扯开了嗓门,带着哭音怒喊:“你一点也不给我面子!本来我儿子就嫌弃我穷,你还要说、还要说。我不要你送,我自己买!我有钱,我自己给我儿子买玩具、买新衣裳......”   卓相和哭笑不得,小东西这么大点就有自尊心了。他对扶苏道了声歉,赶紧先哄孩子:“都是舅父的错。舅父的钱就是你的钱,舅父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嬴政的眼泪总算没掉下来,鼓着胸膛生气。他偷偷用小眼神瞄了扶苏一眼,见儿子看过来,羞恼地一头扎在卓相和的肩膀上,不敢面对扶苏。   卓相和无奈了,对扶苏苦笑求助:“先生。”   扶苏早已不自觉笑出来,见状硬着头皮把嬴政抱到怀里,结结巴巴地道:“您不是给我看、看玩具吗?”   “嗯。”嬴政踢踢腿下地,拉着扶苏去玩会跑的小铁车,半晌后声音闷闷地道,“你会不会嫌弃阿父装富豪?”   扶苏眼神温柔,鼻子酸涩:“只要您不嫌弃我平庸,我怎么会嫌弃您呢?”   “我才不嫌弃你呢,我儿子最厉害啦。”嬴政拍拍自己的胸口,“我也会是最厉害的阿父,等我在长大一点就可以回秦国当大官,到时候封你做丞相。”   扶苏愕然,父亲怎么会认为他很厉害呢?   嬴政见扶苏不吱声,有点忐忑不安,抠着小铁车的车盖,小声嘟嘟:“阿母说丞相是很大的官,你不喜欢就算了。那你喜欢当太子吗?太子应该挺厉害的,我阿父也很喜欢当呢。不过你得再等等。”   扶苏不由自主去看嬴政,小孩儿已经把眉头皱成一团了。   “唉!”嬴政叹气,“我阿父实在太想当太子了,我得先让我阿父当两天,到时候再让你当。”   扶苏心里刚被激起的一丝涟漪,瞬间转为哭笑不得的无奈。父亲现在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说的话不能当真。   卓相和眼角一抽,对卓兰芝努嘴:“阿姐,政儿真孝顺啊,还让公子异人赶在扶苏先生前面先当太子呢。”   “整日胡言乱语。”卓兰芝抽了卓相和一巴掌,忧心忡忡地看着嬴政,决定晚上再多给孩子讲讲官职爵位。   卓相和怕挨揍,连忙跑到扶苏和嬴政面前蹲下:“扶苏先生,多亏你今天帮我阿姐教训那两个家仆。我今天早上忙着去作坊给政儿做礼物,没赶上亲自接姐姐和政儿......对了,我还给先生锻造了一把锋利的宝剑,见血封喉!我知道您要做很危险的事情,可惜我没什么能力,只能在兵器上帮您了。” 第17章   扶苏接过卓相和递来的宝剑,刚拔出一寸,就被凛凛寒光闪了眼睛。他不由自主侧头,避开了刺眼剑光。   伴随着一声清脆剑鸣,整把剑被彻底拔出。与常见的灰扑扑铁剑不同,这把剑通体银白,剑刃可清晰照出人脸,宛如上好的银镜。   不用测试,扶苏便知道这把铁剑是世间难得的宝剑。越是上好的铁剑,越是少有杂质,看上去更加清亮,不易折断、不易碎裂,剑刃更是锋利无比。   扶苏食指贴着剑身抹了一下,还没碰到剑刃,就被划出了一道血口。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伤口,对着阳光举起剑身,满眼喜悦:“好剑!”   卓相和偷偷吐出一口气,笑呵呵地道:“先生喜欢就好。”   扶苏收剑入鞘,爱不释手地摸摸剑柄上镶嵌的玉石,还给了卓相和:“这把铁剑不是一日两日能锻造出来的,扶苏不敢受此大礼。”   卓相和哪能收回来?他一把捞起在地上看热闹的嬴政,双手抱着孩子,不肯接剑:“先生收着吧,我能锻造出一把宝剑,自然能锻造出第二把。”   “先生收下吧。”卓兰芝款款走来,看了看卓相和,难掩欣慰道,“想不到你真的研究出了阿父留下的冶铁之法。”   卓相和嘿嘿笑着,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脑袋道:“扶苏先生是我的贵人,不但帮我保护了阿姐和政儿,还让我锻造出了这样厉害的铁剑。”   扶苏哭笑不得:“我不懂冶铁。”   卓相和摇头:“我从能进冶铁作坊开始,就一直在尝试先父留下的冶铁之法,还做出了诸多改良测验,但从来没有成功过。本以为这次也会失败,没想到这把剑能顺利出炉。”   卓兰芝仔细看卓相和,弟弟的额头上还留着早上去冶铁作坊蹭出来的伤口,便用手帕帮他擦擦脑袋:“难怪你今天早上没来接我和政儿,这的确是要紧事。”   卓相和闻言懊恼不已,“早知道那家仆会欺负阿姐和政儿,我应该先过来接你们的。阿姐放心,家主害怕得罪公子异人和扶苏先生,已经教训过那两个家仆了。”   扶苏没有插嘴姐弟二人的对话,低头研究手里的铁剑。这样厉害的冶铁方法,若是能用在秦军的兵器上,岂不是可以让秦军如虎添翼?   想来前世祖母和父亲千辛万苦才被卓家接纳,日子过得不好,舅公也无心再研究冶铁之法。以至于直到他去世的时候,都未曾见过这样厉害的铁器。   扶苏眸光转向卓相和,坦诚地问道:“若有朝一日夫人和小公子回到秦国,你愿不愿意同去呢?”   卓相和愣了下,立刻摇头:“我还要发扬光大卓家的冶铁作坊。再说了,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去了秦国只会拖阿姐和政儿的后腿。”   卓兰芝闻言情绪低落下来,就连嬴政也靠着卓相和扁嘴。   扶苏没有再劝,左右也不急于一时。如今秦国内部也一片混乱,祖父没有在咸阳站稳脚跟之前,父亲和祖母呆在赵国反而更安全。   毕竟只要今年秦赵战事结束,未来几年的时间里,秦赵之间都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矛盾。有他在赵国看护,父亲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等到过两年,父亲和祖母返回秦国时,他自然也就能劝卓相和改变主意,带着冶铁技艺前往秦国,为秦国锻造更锋利的兵器。   “太好了。”卓相和忽然兴奋,“现在我试验成功了新的冶铁方法,可以打造出更厉害的铁器,一定能打败郭氏,让我们卓家的冶铁作坊再复荣光!”   扶苏温声打断了卓相和的话:“小郎君,我虽不懂经商生意,却略通一些军政博弈,想来经商和治国两道有共通之处。有厉害的硬实力固然重要,却不是决胜的关键。”   卓相和茫然。   卓兰芝是很相信扶苏的,闻言揪心忧虑,忙揽住卓相和的肩膀:“先生有话不妨直说。自从先父去世后,相和跟我一样被养在后宅,除了偶尔能去冶铁作坊之外,很少接触人情世故,对这些弯弯道道不太懂。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扶苏看向卓相和问道:“小郎君想要靠冶铁新法光复卓氏,要面对两个问题。一是如何能在卓家主那样鼠目寸光的领导下,能让冶铁作坊老老实实打造新铁?他会不会偷工减料?会不会为了一时贪念,杀掉你独占冶铁之法?”   卓相和脸色一白:“不至于吧?二叔是很讨厌,可我毕竟是他亲侄子呢。”   扶苏微微摇头:“你不是曾经的稚童了,你现在长大了,重新接任家主之位本就是天经地义,又钻研出冶铁新法......你觉得卓家主是什么肚量大气的人吗?”   卓相和咬了下嘴唇:“不,他最小心眼了。”   扶苏继续说道:“二来,郭氏能这么快抢走你们卓家苦心经营的生意,背后会没有势力撑腰吗?现在卓氏已经不如郭氏了,对方随便使点手段就能抢走你的冶铁新法。”   卓兰芝吓了一跳,连忙握住卓相和的手,“你不要继续冶铁了。”   卓相和的神情迷茫,又夹杂着痛苦,紧紧抱着怀里的嬴政寻找依靠:“为什么我明明掌握了更好的冶铁方法,迎接我的不是好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扶苏叹息,“所以小郎君现在要蛰伏起来。等到小公子回到秦国,你就是秦国公子的舅父,到时候再拿出冶铁新法,才能顺利接任家主之位,重振卓家。”   卓相和听见扶苏这话,好似找到了主心骨,追问道:“可是作坊里的人已经知道我打造出宝剑了。”   “无妨。”扶苏笑了下,“小郎君就装作这次铸剑只是运气,接下来只要再也打造不出来就好了。若是还有麻烦找上门,随时可以来找扶苏帮忙。”   卓相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想要拥抱扶苏,却隔着怀里的嬴政:“先生,你对我太好了。你以后叫我相和就好了,不要那么客气。”   扶苏微微摇头,没有接受卓相和的拜谢。说到底他也不全然是为了卓相和着想,更多的是不希望赵国会掌握如此高超的冶铁方法,他并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好人。   嬴政用小手帮卓相和擦眼泪:“以后政儿当了大官,会给舅父撑腰。”   “真是舅父的好外甥。”卓相和重重地亲了一口嬴政的脸蛋,把小孩儿的脸都亲变型了。   嬴政有点生气,推开卓相和的脑袋:“非礼勿亲。”舅父一点也不温柔,像一只小狗,都把他的脸亲歪了。   “就亲就亲。”卓相和啾啾啾又亲了好几口。   嬴政敲他的脑袋:“我不喜欢你了。”他扭着身子对扶苏张开双臂。   扶苏小心翼翼把嬴政接过来,摸摸小孩儿微微发红的脸颊,也不大赞同地看了卓相和一眼。   卓相和连连道歉:“舅父明天再给你带新玩具。”   嬴政道:“我要那样的剑。”他指着扶苏另一只手上的宝剑。   卓相和道:“小孩儿玩什么剑?玩你的车去。”   “要剑。”嬴政认真重复,“我不要那样幼稚的玩具。我要学剑,带着秦国人来揍扁赵国的坏人。”   卓兰芝心绪复杂:“果然是嬴秦的种。”就算从小生在赵国,日日教他读书背诗,也改不了骨子里的霸道。   嬴政察觉到阿母不高兴,双手握成一团,惶恐地放低了声音:“阿母.....”   这孩子果然天生聪慧,竟能敏锐察觉到她的心思。卓兰芝把嬴政抱过来,咬了咬嬴政的小手:“嬴秦的小坏蛋。”   “我不是坏蛋。”嬴政眼睛微微发红,泪花闪闪,“我只想保护阿母、保护儿子、保护舅父。”   扶苏垂眸,盯着地面,默默不语。   卓相和感动不已:“难为你还惦记着舅父。阿姐,不要对政儿太严厉了。太纯善的孩子回了秦国后,如何能立足呢?”   卓兰芝无奈:“我又没说什么,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嬴政反驳:“阿母说我是坏蛋。”   真是记仇的小坏蛋,卓兰芝弹了嬴政的耳朵一下:“就算你是小坏蛋,也是阿母最聪明最厉害的孩子。”   嬴政不伤心了,美滋滋地翘起脚,对着扶苏道:“你也是阿父最聪明最厉害的孩子。”   不等扶苏有所反应,卓兰芝敲了嬴政脑袋一下,对扶苏道歉:“政儿这孩子就喜欢学别人说话,先生勿恼。”   扶苏心里刚激起的涟漪瞬间消失,甚至连心潭里的水都干涸了不少,只余下回味无穷的苦涩。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童言童语,我自然不会当真。”   “我不是我不是......”嬴政抗议,喋喋不休。   可惜小孩子的抗议,都被大人们给忽略掉了。他们只觉得尖锐的童声吵闹,随后卓兰芝捂住了嬴政的嘴巴。   扶苏看了眼西边的太阳,拱手和众人告辞:“这几日我有事要忙,可能无法来看望夫人和小公子了。”   卓兰芝面露担忧:“先生要保护好自己,您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扶苏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再次道别后便离开了。   嬴政对着扶苏的背影招手,嘴巴被卓兰芝捂得严严实实。 第18章   扶苏在街上慢慢踱步,盘算着明日该如何与秦军将领谈判。一直到天色将晚,街上人影稀疏,他才走到平原君的宅院,回到自己落脚的住处。   院子里,毛遂大大咧咧坐在台阶上,没等扶苏走过来,就开始讽刺:“你明天就要代表赵国去和秦军谈判,今天却在秦国小质子那儿呆了一整日,该不会是心里还惦记着秦国吧?”   扶苏停下脚步,低头在毛遂身上扫视一圈,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绕开毛遂,抬脚就要往屋里走。   毛遂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跳起来拦住他:“你心虚了?你不心虚的话,现在回避什么?”   扶苏举剑挡在二人中间,制止毛遂继续跟过来,无奈道:“我并没有惹你,你为何一直纠缠我不放,屡屡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呢?”   毛遂愣了愣,当即额头青筋一跳:“你个秦国间谍,谁想引起你的注意力了?你脑子有毛病就去治。”   “用反话刺激我是没有用的。”扶苏慢慢摇头,“你若实在敬仰我,可以直说,不必用这样拙劣的手段,这并不会让我觉得你与众不同。”   “无耻之徒!”毛遂喘着粗气,拔出腰间佩剑。   剑刃还没出鞘,就被扶苏一脚踢在剑柄上,让剑刃回到了鞘中。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毛遂狠狠地瞪了扶苏一眼,跺着重步,像是要把扶苏在脚下碾碎,一路跺到了院门口才停下。   扶苏见毛遂还要回头说话,补充道:“欲擒故纵也是没有用的。”   毛遂用力踹了一脚院门,吭哧吭哧地离开:“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活剐了你这个秦国间谍。”   扶苏负手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赵国并非没有能人,可惜赵王和赵国相邦平原君都不会用人。   “咳咳。”吕恕扶着门框走出来,看了半天热闹,都忘记了言语。他惊讶地注视着扶苏的侧影,显然对扶苏方才的表现很吃惊。   扶苏转头看见他,问候了两句吕恕的身体,可吕恕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哭笑不得道:“慎之为何这样看我?”   吕恕不仅想要看他,还想要伸手去捏捏扶苏的脸,判断一下是不是有人在假扮:“我看你平日的处事作风武勇耿直,并不像能说出那些轻挑的话,刺激毛遂,让他离开的。”   扶苏闻言没有羞恼,语气平淡解释:“我只是不喜欢用诡计,并非不知道。若在必要的时候,用一些小诡计能快点达成目的,也是愿意用的。正如商君所说‘治世不一道’,只要权衡取舍后,是最为适宜之道,便可用。”   吕恕愕然。幽暗余辉中,扶苏的身影在他眼睛里越发诡异陌生。他喃喃道:“我竟从来没有好好了解过你......”   “你说什么?”扶苏没有听清,朝吕恕走近两步,影子映在柱子上张牙舞爪。   吕恕吓得一个后退,绊上了门槛,直接往后栽倒。   幸好扶苏急速上前,闪身扶住他:“小心。”   “多谢。”吕恕强忍着不适,没有当即挣开扶苏的手,只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明日就要去和秦军主将谈判了,先生可想好了对策?”   扶苏道:“如今秦军主将是王龁,我对他了解不算多。”他出生的时候,王龁都已经去世多年了,只能从一些记录里看见一点半点。   但那些记录里记载的都是王龁的战绩,内容很简略公式,表现不出王龁这个人的性格脾气。想要谈判,最好还是根据对方的性格来“下药”。   吕恕慢慢点头:“我倒是对他了解一些。王龁这个人不怎么擅长谋略,并非是统领一军的主将之才,远远不及白起、王.....咳咳,但他性格老实,不争功抢功,很能服从命令。”   扶苏叹息:“或许也正是他太能服从命令,注定成为不了主将之才。”主将是要像白起、王翦那样,能自己思考战略、自己裁定战机。若是战机战略不合适,他们敢于拼死上谏君王,而不是一味服从命令、一味妥协。   王龁围攻邯郸不是一日两日,他几乎打了快一年的时间了,胜少败多,毫无进展。就算他再没有谋略,也该看得出战机不对,早就该向咸阳请示撤军了。   扶苏不赞同王龁这种做法:“明知君王有错,继续执行王令只会造成更多损失,却怯懦愚忠,不去上谏。”   吕恕忍不住打断扶苏的话:“就算直接上谏,也只会触怒君王,像白起一直反对继续攻打邯郸,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还不如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保全了自身,来日才能有机会施展抱负。”   扶苏慢慢松开了手,与吕恕拉开一些距离,语气淡淡地道:“闭上一只眼的后果,就是白死了几十万兵力,国中虚耗亏空,让大秦几年都缓不过来。若非此时此刻列国不济事,大秦早就被人趁虚而入了。”   “你......”吕恕伸手去抓扶苏的袖子,却抓了个空。   “白起因上谏而死,不是白起的错,而是秦王的错。”   “我......”   “若是君王容不下白起这样敢于直谏的人,早晚都会有亡国的那一天。”扶苏拂袖而去。他从来不后悔生前对父亲上谏,只是遗憾自己的能力太过平庸,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好。   吕恕看着扶苏的身影消失在面前,靠着门框慢慢滑落,跪坐在地上:“难道我的想法全都错了吗?”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扶苏和吕恕不欢而散。次日二人收拾好各自的东西,在主院和毛遂汇合,并跟平原君告别。   平原君亲自将扶苏三人送到城门口,握住扶苏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先生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能拖延秦军多久,就拖延多久。魏国不愿意支援,但我已经派人去楚国催促援军了。”   “好。”扶苏握紧卓相和赠送的宝剑,面容凝重出了城门。   三人走着走着,扶苏就走到了毛遂左边,把吕恕自己扔在了毛遂的右边。   毛遂被两个秦国间谍夹在中间,整个人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旁边的吕恕咳嗽一声,都能让毛遂汗毛直立。   半晌后,毛遂终于忍不住,把扶苏扯到了中间:“你们两个在耍什么花样?别想骗我,大不了我和你们同归于尽。”   吕恕道:“毛兄为何如此紧张?莫非是做贼心虚?”   “你少反咬我一口。”   扶苏和吕恕挨着,心里也很别扭:“你不心虚,这么紧张做什么?”   毛遂怒道:“你们不心虚,干嘛把我夹在中间?不是为了方便控制我?”   扶苏惊讶,侧头去打量毛遂:“控制你,还需要用吕恕帮忙吗?”   吕恕摇头:“先生一只手就够了。”   “......你们秦国人真的很野蛮无礼。”毛遂也是能持剑挟持楚王的人,偏偏不如扶苏这个病鬼身手好。   扶苏和吕恕相顾一笑。随即扶苏脸上的笑容微顿,默默落后半步,还想要绕到毛遂另一边,与吕恕拉开距离。   吕恕抿住嘴唇,抓住扶苏的胳膊:“先生,难道我昨天说错了话,就永远也没有改正的机会了吗?”   扶苏叹息:“并非对错,只是我有些不好意思。”   “啊?”吕恕呆了呆。   扶苏轻咳一声,“昨日是我想到了一些往事,所以对你说话有些偏激。回头想想确实不该,你说得也有一些道理,不能一棒子都打死。”   吕恕心绪复杂,不知道是不是早上喝的药太苦了,嘴巴里都是苦涩:“先生真是宽宏大度,哪怕被不喜欢的话激怒,也能回头反思,甚至......会主动道歉。”这样的人若是能成为一国之主,大秦岂会落得分崩离析?   扶苏笑道:“我昨日说过,若是容不下敢于直谏的人,作为国君会亡国,作为家主会亡家。扶苏没有什么雄才大略,但胜在算有自知之明。”   吕恕凝望着扶苏的脸:“我看先生很没有自知之明,明明你是个有雄才大略的人。”   扶苏无奈,拍拍吕恕的胳膊:“好了,不要再说这种吹捧的话了。我没有真的生你的气,就算你说得不全对,至少给我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考角度。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不,我是真心实意。”吕恕见扶苏依旧妄自菲薄,急切想要证明自己的话。   “够了!”毛遂忍不住了,“你们两个秦国间谍真是够了!别再互相吹捧了,我不想掺和进你们的互捧游戏,好吗?”   扶苏和吕恕同时转头看向毛遂。   毛遂嘴角一斜,恶狠狠地冷笑,双手指向二人:“别争了,你们都是庸才、废物、蠢货、诡计多端的小人......”   扶苏抽剑,一道寒光在烈日下闪过,削掉了毛遂一缕头发。   毛遂闭上了嘲讽的嘴巴,野蛮无礼的秦国间谍。   “将军。”秦军副将坐在马背上,眺望着一路走来的扶苏三人,“那三个赵国使臣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王龁也不理解,难道赵国人疯了? 第19章   秦军副将忽然横起马鞭,挡在了王龁胸前:“将军,要不您还是进帐等他们吧?我看这三个赵国人不正常,万一是被疯狗咬过的,再来咬你一口,可怎么办?”   王龁看了他一眼:“你不应该给我当裨将,你应该去做稗官采集民间杂谈编故事。赵国岂会用这样拙劣的手段?”   秦军副将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去看看他们。”他翻身一抽马鞭,先一步带人去核实扶苏三人的身份,顺便看看有没有被疯狗咬过的迹象。   马蹄掠过,扬起一阵灰尘。没等赵国人“咬人”行刺,秦军这个副将先请王龁吃了一嘴灰。   王龁无可奈何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大王怎么把这个乳臭未干的齐国小子派来当副将?本来邯郸战事就已经很紧张了。他心里是这么想,却还是什么想法也没表露出来。   秦军副将的马术还是很不错的,一路卷着尘土到扶苏面前。差一点就要踩到人之前,他猛地刹住了马蹄。   见扶苏和吕恕怔怔地看他,秦军副将得意地大声嘲笑,随即被周围激起的尘土呛得直咳嗽,只好老老实实从马背上跳下来。   毛遂用胳膊怼了下扶苏,努努嘴:“你们秦国将领就这?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他点了点自己的头。   扶苏没有理会毛遂,用袖子拂了拂鼻翼间漂浮的尘土,才对那副将行礼:“在下赵使扶苏,见过蒙武将军。”   蒙武惊讶不已,盯着扶苏看了半天:“你怎么认识我?我前两年才和父亲来秦国。哦,我现在是秦军的副将,你们邯郸城里的人应该都听说过我的名头了吧?”   蒙武是蒙恬的父亲,不过他常年在外征战,所以扶苏自幼很少见到蒙武,对他本人的了解也不多。   但在扶苏的印象中,蒙家人都和蒙恬、蒙毅一样稳重低调,明明是他父亲最宠信的家族,却几乎不怎么与人交际往来。   眼前这个莽莽撞撞的青年,怎么会是蒙骜的儿子、蒙恬的父亲蒙武呢?扶苏轻叹,果然有些人还是活在典籍记录、民间传闻中比较好,至少还保持着伟岸形象。   蒙武见扶苏突然沉默了,就转悠到另一个古里古怪的吕恕面前,伸手捏住吕恕僵硬的脸:“你见过我?”   吕恕哭笑不得:“你又不记得我的容貌了吗?三年前蒙氏一族从齐国来到秦国,我还曾在咸阳招待过你们。”   蒙武一改方才的骄傲,连连道歉:“小郎君怎么变成赵国使者了?你父亲不是跟公子异人一起回咸阳了?”   吕恕道:“我和扶苏先生一样,原本都是留在邯郸城里保护小公子政。不过见到邯郸城围城后的惨象,便想试试调停劝和,停止这场秦赵战事。”   蒙武叹气:“那得找惠文王过来劝和。”白起和他父亲蒙骜都提议过撤兵,大王根本就不同意,除非能让大王亲父诈尸来劝。   扶苏咳嗽得站不稳,幸好被吕恕扶了一把,才没崴了脚:“不好议论先王。”   “哼。”毛遂看不惯扶苏太尊崇秦国先王,“当今秦王不是什么好人,他亲父惠文王更是混蛋。说了就说了,你现在是赵国使者,有什么不敢说的?”   扶苏这次没办法利索回怼,直接闭嘴当了哑巴。   毛遂见状更是不满,“果然你根本不是真心为赵国做事,还把那秦国先王当成你祖宗敬重。”   “......”扶苏无法反驳,那本来就是他祖宗。   吕恕及时开口为扶苏解围:“我们是来劝秦军退兵的,还是不要冒犯秦国先王了。”   毛遂随手指了下蒙武:“秦国人先说的。”   蒙武闻言有些尴尬,他真没适应过来自己的秦国人身份,三年前他还是土生土长的齐国人。今天自己实在说错了好多话,他还是闭嘴好了:“我带你们去见王龁将军吧。”   “好。”扶苏也不想再继续议论自己的祖宗了,一手拉着吕恕,一手拽着毛遂跟上蒙武。   为了防止赵国使臣打探秦军军营布防,王龁昨日接到赵王送来的派遣使者的沟通文书,便在军营外设了营帐接待他们。   蒙武一马当先进了营帐,“将军,我把他们带过来了。你放心吧,都没被疯狗咬过。”   王龁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在蒙武的屁股,“我就没操过那个心!”只有这齐国小子才满脑子疯狗。   蒙武不太服气,嘀嘀咕咕一些让人听不清的话,一瘸一拐走到旁边站着。   王龁强忍着没再踹他,夹着未消除的怒火,目光犀利地射向进门的赵国使者。他撞上扶苏的脸,犀利的眼神瞬间涣散,甚至还露出茫然疑惑。   眼前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像公子异人?不应该啊,前一阵公子异人从邯郸城逃出来,直奔秦军大营。还是王龁亲自招待的,并且派人护送公子异人回了咸阳,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王龁狐疑地看了扶苏两三眼,把蒙武扯过来,低声道:“这个赵国使臣是什么身份?你难道没看出来他和公子异人容貌相似?刚才怎么不先跟我说这个?”   蒙武纳闷:“你们秦国人不都长得一样吗?”   “滚。”王龁把蒙武踹走。   有经验的蒙武提前转了个圈,转走了,没让王龁踹到。   扶苏笑道:“将军有什么疑问不妨亲自问扶苏。”   王龁被扶苏地道的秦国口音震惊了,公子异人少年时便在赵国做质子,满嘴的赵国口音,还不如眼前这个扶苏像秦国宗室。   王龁突然怀疑了,他送到咸阳的那个公子异人会不会是个假货?眼前这个人才是公子异人?他拧眉问道:“你真不是公子异人?”   “不是。”扶苏立刻否认,“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秦国上郡人,与秦国宗室没有什么关系。如今不忍见两国交战,特意代表赵国来劝和。”   蒙武突然插嘴:“要不还是查查吧?说不定当年夏姬给大王生了对双胞胎呢?”   王龁扶住桌案,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笑道:“你再整天胡言乱语,就滚去做稗官,随便你编故事。”   蒙武闭上了嘴巴。   毛遂压低声音,在扶苏耳边道:“真没准儿啊。”   扶苏也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道:“现在你我是同船人。你对我有再多怀疑,也不该在此时内讧。”   “呵。”毛遂不屑,好歹是不再继续挖苦扶苏了。   吕恕出来打圆场,“无论我们之前是什么身份,此时此刻都是代表赵国来同将军讲和。想必将军也公务繁多,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王龁点点头,不继续在扶苏身上纠结。他指了下旁边放着的草编垫子:“坐吧。秦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撤军,若非昨日是鲁仲子替赵王写信,今日秦军绝对不会接待赵国使者。”   鲁仲连是齐国隐士,他周游列国为各国出谋划策,却不要任何封赏厚赐,高洁美名远近皆知。所以就算王龁不认同鲁仲连的话,但给他几分薄面,见一见赵国使者也是可以的。   毛遂有些惊讶,鲁仲子也在邯郸城?   扶苏并不意外,昨日魏使辛垣衍劝平原君尊奉秦王为帝,在平原君犹豫的时候,过两日就会被鲁仲连登门怼回去。不过他对鲁仲连不怎么感兴趣,等事情都了结了,倒是想去拜访同在邯郸城内的荀卿。   眼下不是想那些遥远事情的时候,扶苏收敛思绪,认真地道:“秦军围攻邯郸城已经一年多了,将军认为还需要几个月能攻破邯郸城?”   王龁盯着扶苏看了半天:“最多三个月。”咸阳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若是三个月还不能打下来邯郸,他也要引咎请辞了。   “可是魏国和楚国救援赵国的盟军最多一个月就到了。”扶苏道,“秦军远征在外,将士们早已身心俱疲、士气低迷,可应付得了赵魏楚三国联军?”   王龁温和的目光一变:“你在诈我。去年我王派张唐攻打魏国,已经警告了魏国不许插手秦赵战事,如今魏国哪还敢救援赵国?”   扶苏轻叹:“道理如此,可惜天底下的事总有意外。”谁能想到信陵君会偷魏王的兵符,不顾魏国安危,私自带领魏军救援赵国呢?   王龁感觉扶苏似乎知道什么,皱了下眉:“什么意外?”   扶苏笑了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身为一军主将,在进攻之前最该想好的是后路。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就连常胜将军白起也不敢自认常胜不败,他每次都会做好最坏的准备,为大军留下后路。”   王龁沉默半晌,半是叹息半是佩服:“我不如白起。”在王陵攻打邯郸失利的时候,大王最开始想换的主将其实是白起,可是白起不愿意来,才让他上。   他不如白起天赋厉害,可现在也看明白情况了,白起的坚持没有错,此时此刻根本就不是攻打邯郸的战机。但他又没有白起那样的军功在身,哪敢随便违抗王命?   就算白起有军功在身又怎么样?就算白起的想法正确又怎么样?他还不是死了?王龁不知是怜悯还是兔死狐悲,继续打下去,他就是第二个王陵;违抗王命,他就是第二个白起。   王龁再次恢复了理智,平和地看向扶苏:“这场仗是否要打下去,我说了不算。我也只是奉命行事,你不该来找我劝和。”   扶苏当然知道症结在秦王身上,他此番也没有真的指望能让秦军撤军,只是想透漏一些“未来”的消息,让秦军早做准备,日后减少损失。   可毛遂在旁边盯着,给扶苏传递消息增添了障碍。 第20章   扶苏忽然一拍草席,指着王龁骂道:“身为一军主将,你这是打算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秦王头上?撤不撤军,你说了不算。最后真打输了,你也不承担责任?”   王龁脸色微变,沉声呵斥:“休要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难道将军刚才的话,不是这个意思?”扶苏提着衣摆站起来,连声痛斥王龁胆小懦弱,“你怕得罪秦王,连怎么打仗都不敢做主,还不如脱了这身甲胄,去当士伍小卒。”   王龁彻底被扶苏激怒了,也拍着桌案骂起来:“要不是看在鲁仲子的面子上,乃公今天非得宰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他气得白胡子都开始颤抖。   扶苏不甘示弱,就这样和王龁骂了起来。二人都操着秦国口音,语速也越来越快,让齐国人蒙武和赵国人毛遂听得都有些吃力。   这时,吕恕忽然扒拉一下毛遂的胳膊:“赵国话和秦国话相差不算太大,毛兄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我在秦国生活的时间不多,听着着实费劲。”   毛遂刚想开口给吕恕解释,突然就顿住了。秦国话和赵国话本来就有差距,被吕恕这么一打岔,他没跟上对面俩人的思路,连蒙带猜也猜不出来了。   毛遂攥着拳头,回头怒目瞪向吕恕:“你是故意的吧?”   吕恕茫然:“什么?我是卫国人,就算曾在秦都咸阳生活过两年,对秦国话也只是一知半解。”   毛遂见吕恕不似作假,心里更是烦躁,用赵国方言骂了一句。   “毛兄在说什么?”   毛遂冷笑:“我夸你呢。”   吕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方才的赵国方言“夸”了回去。   “......”毛遂不再搭理吕恕,专心致志地盯着扶苏,努力猜测他们之间的谈话。   可扶苏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异常,偶尔穿插几句毛遂能听懂的话,也都是在骂王龁。   可就在二人这一吵一骂间,扶苏已经传递完自己要说的消息。   幸好,王龁不算一个有谋略的能将,却也不是什么蠢人。当他听出扶苏的弦外之音,无论心里如何猜疑震惊,都没有表露出来,反而和扶苏吵得更厉害,以迷惑毛遂等人。   二人有心配合做戏,自然也就演得越来越起劲,场面也更加焦灼。   眼看着扶苏抽剑,王龁都开始拔刀了,几人赶紧起身去阻拦。   “扶苏先生。”吕恕抱住了扶苏的胳膊,“我们毕竟是来讲和的,不能贸然得罪秦国将军。”   蒙武按住王龁的手:“将军,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们攻打赵都邯郸,是因为赵王背信弃义。若是现在斩杀使者,就是我们秦军非礼了。”   王龁咯吱咯吱地磨响了牙,恨不得把扶苏剥皮拆骨。他怒目瞪着扶苏,猛地把刀怼进刀鞘,指着扶苏的鼻子骂道:“回去告诉赵王,秦军绝不会和赵国讲和。滚!”   扶苏也歘地收回剑,冷声嘲讽:“希望有一天秦军落荒而逃时,将军还能记得今天的豪言壮语。呵,我们走。”   毛遂有点没搞明白现在的情况,更不知道扶苏怎么谈崩了,却没当场拦下扶苏质问。好歹他们三个现在共同代表赵国,总不好拆彼此的后台,况且今天他的任务只是保护扶苏,并非谈判主力。   见扶苏转身就要离开,毛遂和吕恕也一左一右跟随其后。   三人还没走到营帐门口,就被突然进来的士卒拦下。   与军中灰头土脸的士卒不同,进门的两个士卒身上的甲胄都是新鲜的,好像是刚刚来到战场上一样。   扶苏心生疑惑,侧头看了眼跟上来的王龁。   王龁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几不可查地对扶苏摇摇头,暗示扶苏稍安勿躁。他绕开扶苏三人,上前去询问:“你们是谁手底下的?怎么突然闯进我的营帐?”   没等两个士卒回答,营帐门口传来一阵击掌声。随后一个身材肥壮、满脸胡须的中年将领走进来,扫了一圈营帐内的人,哈哈大笑道:“我没来晚吧?好热闹啊。”   扶苏看这中年将领的衣着,明显是军中高级将领,可他同样没有见过。不过这人给他的印象不太好,整个人油里油气,与肃穆的秦军格格不入。   不过此时他的身份也不好说什么,便侧身带着毛遂和吕恕退到一旁,等王龁来解决此人。   王龁眉头一拧:“你是大王派来的援军?我没见过你,你的兵符呢?”   那中年将领胖乎乎的脸上闪过一道狠厉,却硬生生让他压下了,若非扶苏一直紧盯着他看,还真没发现。   “这是大王的诏书和我的兵符,王将军请查验。”中年将领从怀里掏出信物交给王龁。   扶苏站得不算远,扫了眼诏书上的名字,语意复杂难辨:“郑安平。”   “原来是他。”毛遂皮笑肉不笑。   吕恕垂眸沉思。   郑安平见王龁仔细查验,哈哈笑道:“王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我护送应侯来秦国,还曾见过你好几次。”   “哦!”蒙武恍然大悟,“当年应侯被魏国残害,是你帮助应侯隐姓埋名,助他投奔秦国。”   “不错。”郑安平捻着自己的胡须,“此番王将军攻打邯郸不利,大王特意派我带兵来增援王将军。”   蒙武上下打量着他:“你都没打过仗,大王怎么会派你来?是应侯举荐你的吧?应侯老糊涂了吗?怎么会举荐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人来带兵?你打的明白仗吗?”   郑安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笑意阴寒地看向蒙武:“你是蒙骜的那个儿子?你觉得我会拖后腿?”   “我不是那个意思。”蒙武连忙解释,“你只要不投降,就是不拖后腿了。”   “......”在场诸人一时沉默。   扶苏感叹蒙武直觉敏锐,这个郑安平还真带头投降了。   要知道在郑安平之前,秦国将领有被杀、被俘,就是没有投降的。郑安平以一己之力,开创了秦国将领投降第一人!之后又有将领效仿他投降。   若非形势不对,扶苏真想提前斩杀了郑安平。不过还好他方才在给王龁透漏消息时,已经暗示过会有将领投降的事情,让王龁做好准备,随时斩杀叛将。   蒙武张嘴还要叭叭,被王龁一胳膊肘怼了肋骨,又被扶苏悄悄踩了一脚,总算闭上了嘴巴。   王龁有点心累,他以为会是张唐来支援,没想到竟然派来了一个毫无能力的郑安平。想起扶苏方才跟他暗示的消息,王龁愈发确认扶苏所言的真实性,在心里开始谋划战败撤军的准备。   “好了。郑将军也舟车劳顿一路了,我们入座说话吧。”王龁总不能把郑安平晾在那。应侯是大王最宠信之人,而郑安平是应侯的恩人,更是应侯亲自举荐出来的,他得罪不起。   王龁又转头看向扶苏,四目稍稍对视便错开:“蒙武,送三个赵国使者回去,别让他们死在我们秦军这里,免得落人口实。”   “是。”蒙武对扶苏还挺有好感的,也不愿意留在营帐里面对郑安平,笑呵呵地让扶苏三人跟上他。   就在几人将要出门时,郑安平负手回身,视线追着扶苏的背影:“且慢。把他们三个给我抓起来。”   扶苏脚步猛地一顿。   王龁忍着不悦,温声劝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次虽然谈判没成功,但还是要放他们回邯郸城的。”   郑安平瞥了王龁一眼,嘲讽道:“难怪你打了邯郸这么久,都没把小小一座邯郸城攻破。正所谓兵不厌诈,你这么老实,怎么打得好仗?”   “......” 第21章   王龁被当众下面子,就算脾气再好,也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他面色沉下来,“在军中我是主将,就算你来增援我,也该听从我的调遣安排。”   郑安平自是不悦,连笑容都消失了,眼睛在扶苏和王龁之间来回转悠:“就算你是主将,我也有权监督举报你叛国。”   “我叛国?”王龁怒极反笑,“你这么空口白牙污蔑人,就算应侯也保不住你!”   蒙武也立刻为王龁作证:“王将军都打输了好几仗了,要叛国早就叛国了。你这人说话毫无道理。”   “......”王龁真想把蒙武的嘴巴缝起来。   扶苏揉了揉额头,难怪前世蒙武将军很少回咸阳,有这样的口才,还是少在父亲眼前晃荡吧。   郑安平嘲笑了一声,不慌不忙:“你要是没有叛国,为何一定要保护着三个赵国使者?难道不是你自己心怀不轨吗?”   扶苏见王龁根本不是郑安平的对手,便主动开口道:“自古以来斩杀使者都要被世人诟病,秦军是打算得罪全天下的人吗?你不妨回去问问应侯,秦军能否挡得住列国合纵?”   郑安平慢慢鼓掌:“不愧是策士,满口的尖牙利齿,真是会说话。来人,先把他们压下去,我要亲自审问。”   毛遂眼中杀意毕现,刚要抽剑却被扶苏悄悄挡住。   扶苏微微对毛遂摇头,单凭他们三个人,是杀不出去的。况且他察觉到郑安平似乎别有意图,应该不是单纯想要杀掉他们。   郑安平又看向王龁,呵呵笑道:“现在没问题了吧?等我审完他们,若确实只是普通的赵国使者,就会放了他们。将军稍安勿躁。”   他也不等王龁说话,带上扶苏三人就出了营帐。   蒙武要追出去,却被王龁叫住。他愣了下:“将军,你害怕郑安平了吗?”怎么不让他把人抢回来?   王龁注视蒙武半晌:“我害怕你。”   “我有什么好怕的?”蒙武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脸,难道他终于和父亲一样凶猛魁梧了吗?   王龁反复提醒自己:蒙武的父亲蒙骜是难得的将才,很快就会得到大王的重用,不能得罪蒙氏,不能割了蒙武的舌头。   如此反复劝说自己,王龁心绪重新恢复了平静,温声对蒙武道:“郑安平不算太蠢,不会直接对赵国使者下手,你找个机会把他们放了。不要多嘴,只回答‘是’就好了。”   “是!”蒙武其实还想说点别的,可惜被王龁手动封口。   郑安平带人一路来到河岸旁边。他只留下了扶苏,把吕恕和毛遂隔在远处的松树下。   寒冷的西北风从河面吹来,扶苏拢了拢衣襟,丝毫没有任何慌乱,好似只是在河边郊游。   郑安平打量了扶苏一会儿,笑道:“真是好胆量。”   扶苏道:“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那你想错了。”郑安平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抬手放在扶苏的肩膀上,剑刃寒气直逼他的脖颈。   扶苏轻笑一声:“当年你只是魏国的一个普通人,就敢冒着被杀的风险救下应侯,并帮应侯更名换姓投奔秦国。你可能不擅长领兵作战,但审时度势、钻营机遇的能力还是有的,不会无缘无故杀掉我这个赵国使者。”   郑安平大笑,收回了长剑:“不错,果然是个聪明人。现下我有一桩好事找你,你干不干?”   无论是被剑架在脖子上,还是解除了被砍脑袋的危机,扶苏都自始如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淡定地反问道:“什么事?”   郑安平更是欣赏扶苏,往他跟前走了两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公子异人?”   扶苏微微点头。   郑安平道:“如今秦王年纪大了,不一定还能活几年。太子柱又身体孱弱,说不准后脚就跟秦王一起完了。现在太子柱的二十多个儿子私底下斗成一团,谁有望得到太子柱的支持,谁就能接替太子柱成为秦国新君。”   扶苏这才正眼去看郑安平。   “我们这些老臣也得为将来做打算啊。”郑安平感叹道,“现在公子异人这个最不起眼的儿子回了秦国,突然认了太子柱最宠爱的华阳夫人做母亲,从一众儿子里脱颖而出。”   扶苏道:“这样不是很好吗?公子异人从少年时就去赵国当质子,他在秦国根基很浅,和哪方人都没什么牵扯。就算他能接替太子柱成为秦国新君,也对老秦臣没有影响。”   没有影响就是最大的影响,谁不想新君是自己扶持起来的?谁不想让新君站在自己这边?郑安平冷笑:“那个公子异人蠢笨如猪,只信任他身边的卫国商人吕不韦。”   扶苏眉头微皱,不悦地摸了摸剑柄。   郑安平继续端详扶苏的脸,笑道:“你这张脸长得好。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取代公子异人,成为秦国公子,甚至成为秦国未来的新君,如何?”   扶苏按住剑柄:“你打算让我顶替公子异人?”   郑安平摇头:“什么叫顶替啊?你才是公子异人,现在咸阳的那个是卫国商人吕不韦弄的假货。”   扶苏轻叹:“不愧是擅长审时钻营之人。你这样的想法,怕是应侯也不知道吧?”   郑安平眼神轻蔑,不屑地笑了声。当年若不是看出范雎有潜力,他才不会冒险抛家舍国,护送范雎来秦国呢。等秦王一死,范雎也活不了多久,他凭什么不另寻跳板?只要他的谋划成功,未来就能取代范雎,成为新的秦国相邦。   扶苏看见郑安平眼底的野心,嘲讽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郑安平没听说来是在挖苦自己,还以为扶苏在自我反思。他招招手让远处的士卒过来,“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你以后就能成为秦国新君;想不清楚,就得把耳朵和舌头留下......毕竟你听到了太多不该听的话。”   士卒们把扶苏三人压到一处营帐看管起来。   毛遂看着帐外士卒们的人影,琢磨着:“想不到秦军主将王龁与新来的郑安平,会有这么大的矛盾。若是我们从中挑拨一二,或许可以让秦军大乱。”   扶苏没有吭声,而是坐在了草编席子上沉思。   吕恕见状走到扶苏旁边跪坐下,轻声问道:“先生,可是那郑安平说了什么?”   “我有一个计划!”毛遂一拍大腿,不停比划着手,讲挑拨秦军的计策。   可惜帐内的两个听众根本无心搭理毛遂。扶苏注视着吕恕,没有说什么,半晌后只是叹息一声:“公子异人和你父亲在咸阳举步维艰啊。”   吕恕一点就透,瞬间了悟郑安平和扶苏说了咸阳的局势。   太子柱虽身体不好,却很喜欢美人,也能生,一连串生了二十多个儿子。现在老秦王岁数大了,太子柱马上就要成为新的秦王了,那么哪个儿子会成为新的秦国太子就成了问题。   论起排行,公子异人不上不下,占不了长子的名分。   论起秦国支持者,公子异人少年时就在赵国做质子,除了华阳夫人这个新认的母亲,哪里有什么秦国支持者?宗室和秦国旧臣都支持其他公子。   论起手中势力,公子异人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吕不韦。而吕不韦自己就是外来的卫国人,虽然吕恕替吕不韦在咸阳经营数年,却也难以和秦国旧臣相抗衡。   那么公子异人凭什么能一跃成为新太子?凭什么能在未来当秦国新君?其他二十多个兄弟肯定是不服气的,在吕恕离开咸阳前,这种私下暗斗就已经开始了。   吕恕回忆完秦国的局势,分析郑安平的打算:“难道郑安平也支持公子异人,所以想请先生说服赵王,帮公子异人夺取未来的太子之位?”   扶苏向来平静淡定的表情有些扭曲,不知如何开口,艰难地道:“慎之可以猜得大胆一点?”   “对!”毛遂一拍巴掌,“我们就先去找王龁,告诉他郑安平是间谍。然后再告诉郑安平,王龁想杀他。让他们两个狗咬狗。”   吕恕瞥了眼独自激动的毛遂,苦思道:“再大胆一点?难道他想直接兵变,扶公子异人夺取王位?这绝对是痴心妄想。”   扶苏哭笑不得:“还是不够大胆。慎之未免也太守规矩了。”   吕恕收紧手,语意难辨:“篡位也叫守规矩?”   “和郑安平的想法相比,确实像守规矩的老实人。”   吕恕不知该说什么好,肩膀稍稍耷拉下来,沮丧道:“我真的猜不到了,请先生明示。”   扶苏难得见吕恕有点少年人的鲜活,逗了他一顿,便正色道:“他想让我顶替公子异人的身份,去秦国争当新太子。”   “嗯?”吕恕错愕、困惑、茫然、惊叹......重重表情交替循环,最后变成了一动不动的木头人。在做贤臣这方面,他比不上周公;在做佞臣这方面,他比不上郑安平。   扶苏笑而不语。   毛遂终于发现这俩人根本没听他说话,脸色阴沉走过来:“我刚才说了什么?”   扶苏不慌不忙,复述了一遍毛遂方才说的话。   吕恕回过神,暗叹扶苏一心二用的天赋:“毛兄所说的计策或许有用,但秦军纪律严明,就算二人生了嫌隙,也不会立刻让军中大乱。想要靠挑拨王龁与郑安平,就让秦军自乱阵脚,未免事倍功半。”   毛遂神情稍缓,撩起衣摆坐在扶苏对面:“秦军将领起了内讧,我们总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什么也不做吧?”   “还是要等回去后和平原君商议。”扶苏道,“当务之急是如何脱身?”   毛遂道:“秦将不会把我们就这样扔在这儿。等再接触到他们,我就用剑挟持秦将。扶苏你就抓紧机会钻进小山丘里,绕路到王城,给大王和平原君通风报信。”   他怕扶苏不了解邯郸附近的地形,用手指沾了点水,在地面上画来画去。   邯郸城其实是两座城,一座大郭城,一座王城。   大郭城位于东北方位,生活着贵族和百姓,直面秦军的包围。这座大郭城的存在,更重要的也是为了保护后面真正的王城。   “你身手好,可以只身从险恶地势绕到王城那里,拿着平原君的信物入城。”毛遂计划的路线确实很难通行,但这也避免秦军能直接追上来。   扶苏抬头看向毛遂:“你和吕恕怎么办?”   毛遂道:“我们帮你拖延时间。”主要是吕恕太文弱了,根本走不了他计划的山路,只能陪他一起留下来等死。   扶苏心绪复杂:“你不怀疑我是秦国间谍了?”   毛遂回望扶苏,良久后缓缓开口道:“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秦国间谍,但我知道你做不出背信弃义的事情。我将性命交给你,你帮我给大王和平原君传个消息,告诉他们秦将内讧的事情。”   “未必。”扶苏顿了下道,“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毛遂笑着摇摇头:“说实话,我真的挺讨厌你的。”但是与扶苏接触过几次,就不会有人质疑扶苏的品性。   他低头从身上摸出一方铜制方寸小印,双手递给扶苏:“去年我陪平原君去楚国求援,回来后赵王赏赐了我一个闲职,这是官印。你带着它和平原君的信物,一定能进入王城。”   扶苏两根手指就能捏起方寸小印,可他却没有接过来,看了眼营帐门口:“承蒙毛兄看重。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就不会随便抛弃同袍。”   毛遂愣了下,突然跳起来,用手指不停敲扶苏的脑袋:“蠢货,蠢货!蠢货.....”   吕恕赶紧起身抱住扶苏的脑袋,挡住毛遂的敲击,叹息道:“扶苏就是这样的人......不然你怎么会信任他?放心,我们还没有到绝境,王龁会想办法放我们离开的。”   扶苏刚被毛遂敲得脑袋发麻,又被吕恕的袖子给闷得头晕,扶正自己的额头,哭笑不得:“我们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吕恕后退,咳嗽了好几声,低声道:“不敢。”   毛遂好奇:“扶苏,你虐待过吕恕?”   “你再胡言乱语,我马上虐待你。”扶苏抽剑,剑光一闪,让毛遂想起自己被削掉的那一缕头发。他转头继续对吕恕叹了口气,吕恕这个人太怪了,估计得以后才能琢磨清楚。   三人说话间,蒙武掀开营帐门帘进来,“王将军让你们离开,跟我走。一会儿被那个郑安平看见,他又要纠缠。”   扶苏道:“郑安平是应侯的亲信,而应侯是秦王最信重的人。我们就这样走了,王龁将军肯定会被郑安平记恨。你替我转告一声,提醒王将军一定要小心提防郑安平。”   “烂好人。”毛遂白了扶苏一眼,左手拉起扶苏,右手拽着吕恕,催促蒙武,“快走快走。”   蒙武应承下来扶苏的请求,匆忙护送三人离开,还给他们派了一辆小车:“等到了城门口,老马自己就会跑回来的。”   忽然后面传来追兵声,蒙武把鞭子扔给驾车的毛遂:“快走!”   “扶稳了。”毛遂驾车的技术还是很不错的,不过秦国车和赵国车有点差距,一时不太熟练。   眼看到追兵的影子,扶苏便让毛遂让开,自己亲自驾车。他刚一上手,马车就猛地冲向前方,整个人仿佛和车合二为一,就算遇到坑洼的地方,也直接“飞”过去。   吕恕被颠簸得站不稳,就和毛遂一起蹲在扶苏旁边,三个人挤作一团。可他的眼睛还在固执地盯着扶苏的后脑勺。   扶苏现在驾势的不是战车,却也能看出其驾驶战车的样子。便是在战场上,也丝毫不逊色于训练有素的精锐车兵。   吕恕嗓子有些发紧:“先生驾车如此厉害,私下没少训练过吧?”能练到这个样子,接过缰绳就迅速掌控“战车”,至少也得耗费十余年去日日苦练。   扶苏一心三用,一边盯着前方的路,一边留意后面的追兵,一边听吕恕说话。他笑了声:“还行。”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吕恕闭上了嘴,垂下眼皮,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腿。   毛遂没有察觉到吕恕的异常,对扶苏不住地夸赞,并提醒扶苏:“专心驾车,不要闲聊!”   “哈哈哈!”扶苏大笑,加快了马车的速度,片刻功夫就回到了城门前。   后面的追兵也自然停下了,他们再追下去,就进入赵军的攻击范围了。   扶苏摸摸马脑袋,声音有些落寞:“你可以回去了。”他目送马拉着小车返回秦军所在的方向。   三人拿出信物,顺利进入城中,先去找平原君回复使命。   平原君听完,捋着胡须点头笑道:“多谢扶苏先生了。虽然先生没能说服秦军撤兵,却带回了如此重要的消息,我一定要好好感谢先生。”   扶苏摇头:“秦将内讧之事可以利用,但利用价值不大。那王龁善于隐忍,不会轻易被挑拨和郑安平起冲突。”   “至少是个突破口。”平原君并不气馁,这几年赵国听见的好消息不多,“我去王城禀告大王,先生可要与我同去?”   扶苏推辞了:“我不想入仕为官,还是不去见赵王了。”   平原君感叹:“先生果然是高洁之人,不慕名利,和鲁仲子一样。那就准许你随意出入质子馆,先生便好好留在邯郸,也方便去看望秦国小质子。”   “多谢平原君。”扶苏这次倒是没有推辞。   平原君心喜,自己总算找到了能拿捏扶苏的东西,不会让如此大才重新回到秦国。不过单单依靠秦国小质子是不行的,还是得让扶苏真心实意留在赵国才行。   平原君思忖半晌:“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扶苏自然是先保护好父亲和祖母,然后回到秦国效力。但他不会明着说出自己的打算,而是思忖半晌道:“赵国可想在质子馆设立学室?”   平原君不解:“哦?”   扶苏道:“这些质子就困在那里未免可惜。不如设立一个学室,扶苏愿意亲自教育他们,让这些质子能打消对赵国的仇视。若是有朝一日他们回到母国,甚至成为母国新君,也能与赵国亲近修好。”   这法子的原理并不算罕见,以前列国都会把宗室女嫁给质子,并扶持质子回国当新君,以此间接控制该国。但是通过教育质子们亲赵,却是没有过的事情。   平原君越想越妙:“先生果真大才!我这就去见大王。以后教育质子的事情就有劳先生了。”   扶苏自谦:“不敢。”   等平原君走后,毛遂神情古怪道:“你不会是借着教育质子的机会,让他们去亲近秦国吧?”扶苏一个秦国人,怎么可能教育质子亲赵?   扶苏苦笑:“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毛遂闻言有些尴尬,他还没有过朋友,语气软了点:“该怀疑还是要怀疑的,你还没洗清秦国间谍的嫌疑。”   扶苏无奈一笑,看向旁边的吕恕:“慎之随我一起吧,教育质子的功劳不能只有我独揽。”   吕恕瞳孔微缩,退了半步撞在柱子上,下意识拒绝:“不,不......”   这人一向奇怪,扶苏没有勉强,但还是提议:“你不是来保护小公子政的吗?那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吧。”   “不......”吕恕脸色瞬间白了,跌跌撞撞逃走了。   毛遂摸不着头脑,回忆着嬴政的模样,“小孩儿挺可爱的,他怕什么?不会干了什么坏事,做贼心虚吧?”   扶苏心中困惑更深,对吕恕的真实身份有万千猜测,却苦苦没有其他线索:“不要胡说。”   “烂好人。”毛遂翻了个白眼儿,“你去质子馆当老师,我跟你一起去,盯着你。”他没有说谎,确实并未真正放松对扶苏的警惕,主要是扶苏的容貌太像秦国宗室了,这让人不得不防。   扶苏不怕被毛遂盯着,他教育质子们亲近秦国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给质子们灌输“天下一统”等观念,让他们日后能更温顺地归顺秦国。   他摸了下自己的衣领,自己自刎前,大秦各地就已经开始动荡不安了,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平息这些民间骚动?若是......扶苏真的很怕大秦会转瞬四分五裂。   不管怎么样,这次得让这些列国遗民,能更加温顺地归顺大秦才行。   毛遂忽然撞了下扶苏的胳膊,“哎,我还是觉得吕恕怪怪的。明天咱们想个法子,把他弄到秦国小公子政那儿,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第22章   扶苏斜眼看毛遂:“怎么能用诡计来暗算好友?我去劝劝他。若他实在不愿意去见小公子政,那就不要强人所难。”   他很认同毛遂的想法,吕恕对他父亲的反应这么大,如果能让两个人见一面,或许可以趁着吕恕失态的时候,看出一些被吕恕隐藏起来的东西。   但吕恕不是敌人,扶苏不会用阴谋诡计去算计吕恕。若是能劝通吕恕去见父亲,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若是劝不通,他也不会违背吕恕的意愿,将其强行诱骗过去。   毛遂上上下下扫视着扶苏,眼睛里尽是惊奇:“你竟然这么守信义?”   扶苏摊开手,任由毛遂打量:“你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不然怎么会跟我化敌为友?”   毛遂轻笑了声:“我什么时候答应跟你做好友了?”   扶苏用剑鞘去捅毛遂的肚子。   “......”毛遂无语,“哪有你这样强迫人的?你还不如刚见面时那样端着架子。别捅了,你快去劝吕恕,我实在太好奇他的秘密了。”   扶苏放过毛遂,把剑重新挂在腰间,整理了一番衣襟,恢复了以往的稳重。随后他步履款款去找吕恕。   吕恕回到了居住的小院里,门窗紧闭。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屋子里也没有点灯火,完全看不出里面有人的样子。可扶苏知道吕恕就在里面。   “当、当。”扶苏动作轻缓地敲了两下房门。他怕吓到吕恕,等两声提醒过后,才加重敲门的力度。   如此细心体贴的做法,自然也没有逃过吕恕的耳朵。他都不用开门,便能猜出门外的人是扶苏。除了扶苏,谁还能做到这样?   吕恕在漆黑的屋子里,跪坐在竹席上,只有房门的缝隙能看出外面的一丝光亮。   他对着那一丝光亮深深呼吸,不知是哭是笑:“难怪他死了,还有那么多人对他念念不忘。”若是切身体会过扶苏对人的好,很难让人对其继续抗拒。   可门口的那道光太亮、太刺眼,与屋内漆黑格格不入。让吕恕不敢靠近,更不敢出声回应,只是静静地跪坐在那里,一眼不眨地望着房门。   片刻后,一片薄薄的剑刃从门缝探进来,拨掉了锁门的木头门关。   吕恕愣了愣。   扶苏推门而入,正好撞上吕恕黑亮的眼睛,一时有些尴尬。   吕恕心绪复杂:“先生未免也懂得太多了。”怎么连盗贼开门的事情也懂?扶苏平时到底学了什么?   扶苏轻咳一声道:“当年孟尝君被人嘲笑养了一群没用的门客,但其手下善于鸡鸣、精通狗盗的门客反而在危急关头帮了孟尝君。我想着多学点东西,总是没有错的。”   “看得出来。”吕恕哭笑不得,这人不仅饱览典籍文章,还很有实事求是的精神,将读到的东西付诸实践,“先生的书可真没白读。”   扶苏不大好意思,摆摆手道:“不过是一些小道,算不得什么。方才我还以为你在屋子里晕倒了,不得已才破门而入。”   吕恕想起方才的事情,笑容渐消,低头帮扶苏倒水:“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不上床休息?扶苏扫了吕恕整齐的衣裳一眼,没有拆穿对方:“你既然是为了小公子政,才千里迢迢冒险来到邯郸,为何不肯见一见小公子政呢?”   或许是已经调整过情绪,吕恕这一次倒是没有失态,平静地把水递给扶苏:“我父亲帮公子异人撤离邯郸的时候,抛弃了小公子政。而我来邯郸又没帮上什么忙,怎么好意思见他?”   屋子里的光线不好,扶苏看不清吕恕的脸,也不知对方这话是真是假。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向自己劝说吕恕的目的:“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去见小公子了。好歹让他知道,你们没有抛弃他。”   吕恕默然。   扶苏继续道:“就算你要离开邯郸,以后也会有和小公子见面的那一天。但到了那一天,你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了,有些事想要解释、想要挽回,也做不到了。”   说到这里,扶苏自然而然想起了吕不韦的下场。若是吕恕这次继续对他父亲避而不见,他父亲对吕氏的隔阂只会像前世一样大,早晚有再次除掉吕氏的那一天。   到时候,不管吕恕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至少他现在就是吕不韦的儿子。扶苏和吕恕如此默契合拍,自然是不希望吕恕跟着吕家一起殉葬的。   扶苏见吕恕有了一点反应,便再接再厉道:“你觉得你父亲做错了事,你想要补救过错,为何不肯补救到底?如今小公子在邯郸举步维艰,就算有我相护,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你我如此默契,不如一同守护小公子?也算是赎罪了。”   “赎罪......”吕恕喃喃自语,连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了。   屋子里也越来越暗,扶苏听不见吕恕的声音,正要继续开口劝说,忽然听见吕恕猛烈地咳嗽起来。他赶紧起身,循着声音的方位过去,帮吕恕拍拍后背。   没等吕恕的咳嗽声停下来,扶苏又闻道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他眉头一皱,“我去点灯。”   吕恕紧紧抓住扶苏的手,不让扶苏离开:“好,我去见小公子。你去休息吧,我也累了。”   “那我先帮你把灯点了。”   “不要。”吕恕顿了下,补充道,“我习惯了。你今天也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扶苏听吕恕的声音虚弱却平稳,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便不继续勉强:“好吧,我还是在你隔壁的屋子,有事叫我。”   吕恕起身相送:“多谢先生。”   扶苏让吕恕回床上休息,独自回了卧房。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长叹一声:“吕恕,你到底是谁?”所有信息综合在一起,竟然对不上所有他认识的人。   曾经犯了大错,甚至可能背叛过他父亲的人......扶苏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是谁,“莫非是某个郡守县令?”这些具体的人事任命,他了解的不多,对大部分郡守县令都不熟悉,这就难猜了。   诸多想法挤在脑子里,扶苏到后半夜才睡着。次日一早起床,他和吕恕碰面,对方也是精神萎靡,看样子没怎么睡好。   “嚯,你们俩昨天晚上偷鸡摸狗去了吗?”毛遂神采奕奕进院,一见扶苏二人眼底的淤青,“你们让人揍了啊?怎么不叫我呢?我也能帮他们揍两拳。”   扶苏被毛遂吵得头疼,举剑敲了下毛遂的肩膀。   毛遂不满:“你再打我,我真动手了。”   吕恕摇头笑道:“毛兄实在无聊,就少说两句话,还能为城中省些粮食。”   “这倒是实在话。”扶苏很认同,建议毛遂回床上躺着,还能再省点粮食,“也算是为赵国做贡献了。”   毛遂抱着胳膊,冷笑:“你们两个秦国间谍沆瀣一气,我不和你们吵。快点收拾,我们去质子馆。”   吕恕闻言手指发抖,揪着自己的衣裳:“要不我还是改天去吧?”   毛遂拽着吕恕往外走,“别整那些没用的了,秦国那小崽子比你穿得还破。”路过扶苏时,他熟练地挡住扶苏的剑击,顺手一把将扶苏也薅走。   平原君的府邸和质子馆的距离并不算远,就算吕恕腿脚慢,用了半个时辰左右也到了。不过越靠近质子馆,扶苏和吕恕的步伐就越慢,还是毛遂拖拽着他们进了门。   这座质子馆里不仅住着嬴政,还包括列国其他的质子,但都分割成了不同的院落,表面上彼此之间互不干扰。   三人直接去了嬴政所在的院落,一路上扶苏还侧耳听着其他院落的声音。以后几年时间,他要在质子馆教育这些质子,提前了解一下总没错。   那些院落有些冷清安静,有些吵吵闹闹,也有一些传来丝竹管乐的声音。看来这些学生性情各异,也不容易教导。   扶苏又想起前世,等秦赵战事彻底平息后,父亲是不是也被接回了质子馆呢?那个时候没有人相护,父亲在质子馆里有没有被这些人欺辱?   毛遂察觉到扶苏走神,嘲笑他:“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扶苏轻笑:“孔子曾说过‘有教无类’,不管他们身份性情如何,都是我的学生。有什么好怕的?”   毛遂扫了一眼扶苏腰间的佩剑,点点头认同道:“对,反正讲不通道理的时候,你还会揍人。”   一直沉默的吕恕低声反驳:“扶苏先生很温和的,不会揍学生。”   毛遂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吕恕:“你是瞎了吗?他这两天都揍我几回了?他前几天还差点杀了平原君!”   吕恕道:“那也是事出有因。”   “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毛遂无法理解,抛下吕恕和扶苏,先一步跑进了嬴政所在的院子。   只剩下扶苏和吕恕四目相视,二人不约而同停在了院外,各自沉思着什么,都没有说话。半天后他们才并肩迈进院门。   昨夜邯郸城又下了一场小雪,质子馆的仆从都厌恶秦国人,连地上的积雪都没有清扫过,和院外的干净整洁完全不同。   扶苏已经预见到,若是没有人插手制止,这种慢待只会越来越严重,甚至连父亲和祖母的日常饮食都不会准时提供。   吕恕的神情也很难看,一时懊悔,一时愤恨。   毛遂走到扶苏旁边:“若是你昨天死在秦军手里,这对母子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扶苏面色紧绷,提起一口气,高声呼唤屋内的人:“夫人,小公子。”   片刻后,房门猛地被推开,卓兰芝裹着厚厚的衣袍,难掩欣喜跑出来:“先生,您回来了。”   “嗯。”扶苏笑了笑,“夫人,质子馆可有人慢待你们?若是有哪里不如意,尽可告诉扶苏,我会想办法帮你们解决的。”   卓兰芝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秦国和赵国还没休战呢,没少她们母子两个的吃食就不错了:“多谢先生挂记,这里的日子暂时尚可。先生这两日还要忙别的事吗?”   扶苏摇头:“暂时没有了。过几天我会在质子馆教育列国质子,会经常和夫人、小公子见面的。”   “真是太好了!”卓兰芝难掩喜悦,“我原本还在操心政儿的学业呢,不知道去哪里帮政儿找个老师,能有先生教导就再好不过了。”   扶苏忙道:“我没有什么大才,只能教一些皮毛东西,还是得帮小公子寻觅一位更好的老师才行。”   “先生太谦虚了。”卓兰芝觉得扶苏就很厉害了。   吕恕见扶苏面露不安,温声道:“先生安心,小公子毕竟才三岁,识字都费劲的年纪,不需要过于高明的老师。况且以先生的渊博学识,早已远超当世大部分的士人。”   毛遂冷哼一声,却没有反驳吕恕的话。   扶苏叹息:“你们是我的好友,才会对我有这么高的看法,哪里就比得过当世英才?”   毛遂只当扶苏又在装模作样,撇着嘴没搭理扶苏。过于谦虚就是虚伪了,这个伪君子是故意气他吗?   吕恕见扶苏神情不似作伪,怎会如此呢?他讶异之下竟差点忘记言语:“先生饱览文章典籍,又通晓武略,怎么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呢?”   扶苏没有被吕恕的夸赞所打动,神色淡淡地苦笑:“不过是纸上谈兵,不堪大用。”   “扶苏!”毛遂大喝一声,打断了吕恕将要反驳的话,气冲冲地怒喝,“你不要欺人太甚。”   扶苏愣了下,小心再次试探:“纸上谈兵?”   毛遂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几年前赵国和秦国在长平交战,中途用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换下了老将廉颇,导致长平一役惨败,死了几十万的赵国将士。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扶苏的道歉很真挚,让毛遂都不好意思继续骂下去了。   毛遂烦躁地甩开袖子,扭头背对扶苏:“下次再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就揍你。”   他话音刚落,肚子就被戳了一下。   毛遂震惊,回身看向扶苏:“你还敢恶人先动手?”   他刚说完,后腰又被戳了两下。   扶苏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拿剑,也不可能戳到毛遂的背面。   毛遂立刻向四周张望,寻找躲避起来的暗算之人,可周围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是谁缩头缩脑藏在暗处?”   “哼!”一道稚嫩的童声跳出来,“我才没有藏起来。”   毛遂愣了下,低头找了一圈,才在脚下找到矮矮小小的嬴政,小孩儿还没有他大腿高呢。   嬴政丝毫不惧,握紧了手里的小木剑。他高高地仰起脑袋,睁大眼睛瞪着毛遂,大声威胁:“不许欺负我儿子!”   吕恕脚下一滑,直接跌倒在地上,趴跪在了嬴政面前。   嬴政被吓了一跳,往后蹦跶了一下。   扶苏顾不得别的,赶紧和毛遂一起把吕恕扶起来。   卓兰芝抽走嬴政手里的小木剑,顺手用木剑拍了下嬴政的屁股,嗔怪:“整日调皮,快跟几位先生道歉。”   嬴政握紧小拳头,倔强地梗着脖子,他才不要跟欺负他儿子的人道歉。   “不,不用。”吕恕都还没站稳,赶紧劝说卓兰芝,“小公子毕竟年幼,夫人不要过于苛责。扶苏,小公子怎么叫、叫你儿子?”   扶苏见吕恕惊魂未定,好似随时都能被吓死,便没有在这事儿上试探,直接道:“小公子随便说说,不必当真。”   “不是。”嬴政张嘴反驳,“你就是我儿子。”   吕恕眼神躲躲闪闪,偷看了嬴政好几眼,见对方确实是纯正的小孩子,才松了口气。他一放松,双腿便开始发软,差点又跪下,幸好被毛遂和扶苏架住了。   嬴政目光灼灼地盯着吕恕。   吕恕立时停止呼吸。   嬴政继续盯。   吕恕低下头躲避对方的视线,憋气憋得脸都红了。   嬴政看不见吕恕的脸了,晃晃悠悠迈开腿走过去,探着脑袋歪头去找吕恕的脸。   吕恕恨不得把脑袋垂在地上,死死地盯着脚下的白雪,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小脸。   嬴政眨了眨眼睛:“我以前见过你。”   吕恕听到这话,猛吸一口气,竟然晕了过去,差点压到脚边的嬴政。   “政儿。”卓兰芝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检查嬴政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调皮?”   嬴政有点委屈:“他长得有点像人。”   卓兰芝无奈:“阿母教过你,是像某个人,不是像人。你......唉。”她彻底对这小崽子没招了,对扶苏道,“先扶这位小郎君进屋休息吧,我去喊人请个医者过来。”   “好。”   安置完吕恕,卓兰芝看着吕恕的脸,也觉得很熟悉:“先生,这位小郎君和吕不韦是什么关系?他们的容貌很像。”   扶苏笑道:“这位是吕不韦的独子吕恕,字慎之。夫人叫他慎之就好。”   “啊?”卓兰芝惊讶,“吕不韦不是和公子一起离开邯郸城了吗?他的儿子怎么会在这里?”   扶苏解释道:“他是来保护夫人和小公子的,不过是扶苏先遇到了你们。”   卓兰芝闻言面色温和了许多,“想不到吕不韦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竟然舍得把自己的独子派来保护她们母子。   毛遂不以为然,在旁道:“商人逐利,哪有什么情义?”   说话间,医者已经到了。他掀开吕恕的眼皮检查了一番,随后撸起了吕恕的袖子,想要为其诊脉。   袖子一撸上去,露出了胳膊上纵横的刀痕、鞭痕。   众人哑然。   医者却习以为常,这又不是什么太平的年头,被剁掉手脚的都比比皆是。他诊察一番道:“是惊吓过度,不碍事。城里也没有什么药材了,就让他躺一会儿,自己就能醒。”   “好。”扶苏坐在床边,帮吕恕拉上袖子,盖住那些痕迹。   送走医者后,毛遂道:“他不会是在咸阳犯了什么事儿,自己跑出来的吧?”这明显受过刑。   卓兰芝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求助扶苏。   扶苏沉默片刻后,开口道:“等他醒了再问吧。”   嬴政忽然转身跑走,蹲在自己的玩具箱子里翻找,找到了一盒冻疮膏。他回到床前,举到扶苏面前:“我有药。”   扶苏愣了下,哭笑不得:“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不。”嬴政攀着扶苏的衣服往上爬,被扶苏抱住后,摸着扶苏的脖颈,小声道,“你先用,剩下了再给他用。”   扶苏下意识往后避了下,握住嬴政的小手,抿了下嘴唇:“想不到您还记得。”前几天他帮小孩儿洗澡,被小孩儿看见了脖子上留下的自刎疤痕。   “当然啦。”嬴政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脚丫,“可好用了,它们都不疼了。”   卓兰芝关心道:“先生也冻伤了吗?难怪政儿这两天抹药的时候都只抹一点点,原来是想给先生省出来。”   嬴政点头,认真道:“再苦不能苦孩子。”   毛遂凑过来逗他:“过两天你儿子就要给你当老师了,到时候你怎么称呼他?哦,我也是你的老师,你怎么称呼我?”   嬴政呆了呆,这么复杂的句子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围,半天后有点纠结道:“那你叫我祖父吧。”他不太想要这个儿子,只能委屈扶苏了。   “脑袋空空的小崽子。”毛遂去逮嬴政。   扶苏立刻抱着嬴政侧身躲开,他倒是理解了父亲的思路,笑道:“我也不想要这么老的儿子。”   嬴政有点可怜毛遂了,好心建议毛遂还是给吕恕当儿子吧:“以后吕恕给扶苏当儿子,你给吕恕当儿子。”   毛遂恶狠狠地道,“看我以后怎么给你留功课。”   嬴政不知道功课是什么,直觉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好心给毛遂找阿父,竟然还要挨骂,他生气了,挥舞着拳头:“我要给你留五倍!”喊得比毛遂有气势。   “我要给你留十倍!”   “我要,我要......”嬴政咬住嘴唇,“我要给你留五个五倍。”   毛遂大声嘲笑:“小崽子是不是只认识五个数啊?”   “政儿。”卓兰芝呵斥,“毛先生以后会教你读书,你忘记阿母告诉你的话了?读好书,以后回秦国才能当大官。快给毛先生道歉。”   嬴政这回听懂了,他还要给阿父和儿子封太子呢,不能不读书:“对不起。”   毛遂对嬴政挑了下眉:“说两句好听的,我就原谅你。”   嬴政平和下来,绞尽毕生才华,恭维道:“祝你能越来越聪明,能活到五岁。”   毛遂被彻底打败了,无力地道:“先去学算术。”   “好了。”扶苏怕毛遂真的生气,忍笑制止二人继续斗嘴,“我有事和卓夫人说,先出去说话吧,别打扰慎之休息。”   他自然而然抱起嬴政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愣了下。被毛遂这么一插诨打科,自己竟然能如此平静地对待父亲了吗?   嬴政却以为扶苏抱不动他了,便挣扎着下地:“阿母说我越来越强壮了,我自己走路。扶苏去和我阿母说话吧,我要去看看我的新孙子。”说着,他一摇一晃走向吕恕。   毛遂惊叹:“小小年纪子孙满堂啊。”生儿子哪有认儿子快?照这小崽子认孩子的速度,很快都能十八代同堂了。   “走吧,曾孙子。”扶苏拉走毛遂。他回头看了眼正在往吕恕身上爬的嬴政,不知道吕恕醒了会是什么反应?吕恕看上去很害怕他父亲,刚见面就跪了两次。   小孩子的直觉也很敏锐,嬴政察觉到吕恕对自己的畏惧,摸摸吕恕的脸蛋:“好孙子,害怕祖父就对了。”阿父说过,阿父的祖父也是非常威严的。 第23章   吕恕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黄土地,无数的巨石密密麻麻从天上掉下来。   他拼命奔跑躲闪,寻找庇护之所,却没有任何能遮蔽身体的地方。一块块巨石接二连三砸在他的身上,砸的他趴在地上起不来,喘息也越来越困难。   吕恕挣扎着四处乱抓地面,想要爬起来逃走,却被巨石压着无法脱身。他仰头,望见半空中有一道巨大的虚影,依稀可以分辨虚影头戴十二串玉珠玄冕。   虚影缓缓转身,举起一把比巨峰还大的巨剑,直直地冲吕恕拦腰砍过来。   吕恕崩溃一头磕在地上:“臣有罪,臣罪不可赦.......”   窒息感紧紧裹住吕恕,把吕恕硬生生憋醒了。他连咳嗽好几声,睁开眼,眼前哪有什么黄土旷地?哪有什么天降巨石?   他长舒出一口气,抬手去掀压在胸口的被子,猛然摸到一团毛茸茸的圆球。   什么东西?吕恕又抠了两下,还软乎乎的。他浑身一颤,脑子瞬间清醒了,慌张抖着被子把圆球抖开。   “哎呀。”圆球叫了一声。   吕恕定眼一看,小小的嬴政叽里咕噜地滚到了床角。这才意识到刚刚是嬴政趴在他胸口,而他却把嬴政给抖落掉了。   吕恕当即僵在那里,连气都不敢喘。   嬴政吭哧吭哧爬起来,抱住自己的脑袋,有点生气:“你都要把我的脑袋抠碎了。”   “臣、臣不敢。”吕恕扑腾了好几下,栽倒又爬起来,才狼狈地跪好,“请您责罚。”   嬴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盯着吕恕研究半天。这个人好奇怪呀,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人。   嬴政不说话,吕恕就不敢动。   吕恕本就体虚,几番受惊之下,有些撑不住了,眼前阵阵发黑。虚汗从额头上冒出来,他好似没有察觉一般,任由汗珠从脸庞滑下来。   嬴政踩着被子,摇摇晃晃走过去,用小手帮吕恕擦掉汗:“你怎么下雨了?”   吕恕连眼睛都不敢眨了,睫毛微微颤动着:“臣,臣......”   嬴政摸摸动来动去的睫毛,“不要害怕,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摔到我,就要给你留五倍功课。你都把我的脑袋摔晕啦。”   吕恕嗓子发紧,有些哽咽:“您还是罚臣吧。”   “真不听话。”嬴政踮起脚,敲吕恕的脑袋,“我可是个聪明的祖父,才不会随便罚孩子。”   吕恕扶了下额头,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太乱了,他怎么有点听不懂嬴政的话?“您是谁的祖父?”   嬴政指他的鼻子,认真道:“记住我们家的世系。我的阿父是公子异人;我是小公子政儿;扶苏是我儿子;你是我孙子、是扶苏的儿子吕恕;毛遂是我......”他不知道该叫什么,迟疑了半天。   吕恕莫名猜到了嬴政要说的话,小心提醒道:“曾孙子?”   “是的!”嬴政开心地跳起来鼓掌,“毛遂是我曾孙子,也是你儿子。记住了吗?等以后我们家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吕恕满腔复杂的情绪被打散,哭笑不得道:“臣怎么配当您的孙子呢?您是臣的主君,以后可以叫臣......吕恕。”   嬴政纳闷:“主君又是什么东西?”   吕恕解释道:“就是臣的主人。无论您想要做什么事,只要您一声令下,臣都会为您万死不辞。”   嬴政背着小手看着他,老气横生叹了口气:“你要学会自己长大,不要什么都依赖我的命令。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要怎么办?能像我一样成为男子汉,保护好家人吗?”   阿父离开了邯郸,嬴政就肩负起保护阿母的责任。可现在他有点犯愁,子孙后代不太争气,不像他一样能保护家人。唉!难怪舅父说家家都有败家子。   吕恕被嬴政的话问得脸色越来越白:“臣......做不到。”他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人,离开了庇护他的英明主君,就无法独立做出正确的决定。   嬴政道:“那以后要好好听祖父的话,好好长大,不要把我们的家业败光。”   小孩儿的声音还没消失在屋子里,门口就传来毛遂放肆的嘲笑声。   嬴政捏着小拳头,愤怒地冲门口大喊:“你笑什么?”   毛遂推开门,斜靠在门框上,抱臂啧啧叹道:“你们家的家业不用败就已经光了,估计只有你那一箱玩具值点钱吧?真可怜呐,我们这群子孙后代,只能继承一箱破旧的玩具。”   “才不是破旧的玩具!是好好的玩具!”嬴政气得直跺脚,要把床跺塌了。   吕恕怕小孩儿摔倒,赶紧伸手扶稳他,有点头疼:“毛兄,你怎么还真认下了?”   毛遂摸着下巴:“我一个出身普通的平民,能给秦国公子当曾孙子,也不错。你看扶苏不都认阿父认得劲劲儿的吗?”他对扶苏挑了下眉。   扶苏踢了毛遂一脚,差点把他给踢趴下。   嬴政胸膛鼓气,严肃道:“现在我把你逐出家族了,你不是我曾孙子了。”他怕吕恕难过,又对吕恕说道,“乖,以后祖父再给你找孝顺听话的好儿子。”   卓兰芝呵了一声:“政儿,不得无礼。”   嬴政怕挨揍,往吕恕怀里藏了藏。他觉得安全了,又探出脑袋:“我在振兴家族呢。”   “......”卓兰芝低头四处寻找揍孩子的工具。   嬴政哼哼唧唧直叫唤,感觉背后柔弱的孙子不太靠谱,赶紧对门外的扶苏招手:“快来救救阿父。”   扶苏忍笑,劝阻卓兰芝:“夫人,小公子很聪明的,不如多和他讲讲道理?他明白了,就不会胡乱认儿子孙子了。”   吕恕也把嬴政揽在怀里,免得被卓兰芝逮到:“夫人,主君只是年幼,小孩子都喜欢玩这种假扮父母的游戏。没有关系的,我们能陪他玩玩也好。”   卓兰芝本也不是真想揍孩子,她只是怕惹怒了吕恕和扶苏,母子两个会被抛弃。见二人都不生气,她便也停下了,无奈道:“慎之怎么还真认这个小东西当主君呢?”   嬴政喊道:“我不是东西。”   “......”吕恕温声道,“我父亲为公子异人做事。我认小公子做主君,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只要小公子不嫌弃我。”   “我不嫌弃你。”嬴政指了指毛遂,“我嫌弃他。让他快点走,离开我的眼睛。”   毛遂“啧”了一声,瞬间站直了,两三步走到嬴政面前,把小孩儿从吕恕手里抢过来:“我就要在你面前晃悠,让你眼睛里都是我。”   “放开我!”   “不放。”   嬴政鼓着脸蛋:“我要嘘嘘了。”   毛遂赶紧把他丢给吕恕,连连后退。   “哼。”嬴政抱住吕恕的脖子,对毛遂抬了抬下巴。   吕恕责怪:“不要弄伤他。”嘴上着这话,他怕嬴政真的憋坏了,赶紧下床抱孩子去撒尿。但他身体太虚,走两步就差点摔倒,更别提抱孩子了。   嬴政吓得不敢吱声,对扶苏伸手。   扶苏接过嬴政,顺便踩了毛遂一脚:“我去吧。”   吕恕有点羞愧,低头应声:“好。”   去外间方便完,扶苏帮嬴政认真清洗小手,每一个手指缝都清洗干净,抹上防止冻伤的脂膏。   嬴政在扶苏耳边,小声蛐蛐:“我孙子挺好的,就是骨头硌得我后背疼。你要让他好好吃饭,才能长高长大。”   扶苏点点头,笑道:“他已经长完个子了。”   嬴政又犯愁了:“他看上去没有你和我阿父高。”   “是我们比较高,他是正常个子。”他们嬴秦宗室无论男女胖瘦,身高都是比较高的,尤其是他父亲长大后更是出类拔萃。   “那好吧。”嬴政盯着扶苏的侧脸,“你们刚才和我阿母在说什么事?你又要走了吗?”   扶苏摇头。他只是担心祖母挨欺负却不说,所以刚才在外面叮嘱这件事,另外又规划了一下日后在赵国的生活,尤其是父亲的学业。   嬴政听说扶苏不会再离开了,开心地抱住他:“那你可以跟我住在一起吗?”   扶苏犹豫。   嬴政咬了下嘴唇,不得不把担忧说出来:“你们走了以后,阿母揍我都没有人拦着了。”   扶苏哭笑不得:“那您方才还一直和夫人顶嘴?”   “它不听话。”嬴政捏住自己的嘴巴,急得眼睛都有点红了,“不听话。”   扶苏叹息:“我想想办法,能不能有什么方法保护您?”   嬴政再三叮嘱:“一定要快点想。”   “嗯。”   正说话间,扶苏忽然又听见了“咚咚咚”的战鼓声,宛如惊雷一般。他下意识地捂住嬴政的耳朵,免得小孩儿害怕。   嬴政道:“我不害怕,我已经听到过好多回了。”有几次睡觉的时候,还被战鼓声吵醒过,倒是阿母会害怕。   想到此处,嬴政赶紧拉着扶苏回去,“我要去保护阿母。”一路小跑回去,见到卓兰芝后,他松开扶苏的手,一头扎进了卓兰芝的怀里。   战鼓声比往日持续的时间要长,卓兰芝惊魂未定,抱住了孩子才像有了底气,没有方才那般惶恐了。   吕恕皱眉:“今日的战鼓声持续时间未免太长了。”   扶苏猜测道:“是郑安平在指挥吧。”王龁好歹已经和赵国交战快一年了,对攻城之事也该很熟练了,不可能在无法强攻破城的情况下,还敢在大白天的强攻不止。   他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气,心累不已,郑安平是怎么敢在这种天气攻城的?本来攻城方就没什么优势,还要这样明晃晃的给赵军当活靶子,不知道要白死多少将士?   院内众人心思各异,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战鼓声渐渐消失,扶苏和卓兰芝辞别,打算回去找平原君打听打听情况。   这一战赵国占了优势,却也不是全然没有损失。扶苏看见沿途的街巷完全没有百姓出没,倒是赶往城门支援的士卒排着队跑来跑去。   他的目光稍稍停留,最担心的还是秦军的情况,便继续赶回平原君的府邸。   此时,平原君府邸的大门敞开,传递消息的官吏将士来来往往。   扶苏让吕恕先去休息,自己和毛遂直接进了主院。他见平原君面带喜色地坐在那里,心里便知秦军的情况不妙。   他克制着担忧,整理好情绪,才迈步走进去:“平原君。我听闻秦军袭城,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平原君笑道:“先生不必担心,那新来的秦将没什么能耐。现在秦军大败,还撤退了五十多里地。还好我听了鲁仲子的话,没有答应和魏国一起尊奉秦王为帝,去和秦国服软求和,这次得好好赏赐鲁仲子。”   扶苏点点头笑道:“是这个道理。”他敷衍了一句,在心里琢磨着秦军现在的情况。   毛遂倒是在认真思考:“鲁仲子想来不爱慕名利,恐怕不会接受赏赐。对了,那个魏国使者辛垣衍呢?主君可是放他回去了?”   平原君道:“还没有,打算明天送他出城。怎么了?”   毛遂道:“如今秦军战败,撤军五十里。秦王肯定会恼羞成怒,逼迫魏国帮秦国一起攻打邯郸。主君可以威逼利诱辛垣衍,让他回去劝说魏王不要帮助秦军。”   平原君闻言也担忧起来,毛遂的话不无道理。这几年秦赵战事频频,周围的魏国和齐国也偶尔配合秦国,顺手瓜分一些赵国的土地。   这次魏军说好来救援赵国,援军却停在荡阴止步不前,态度暧昧不清。毛遂怀疑魏国会随时倒戈秦国,帮秦国一起打赵国,也不无可能。   “另外,”毛遂继续说道,“魏国的信陵君名望不错,又是您的妻弟,不妨多写信催促他一起劝说魏王放弃和秦军结盟,早点派兵增援我们赵国。”   平原君面露些许恼意,他的妻子是信陵君的亲姐姐,怎么会不利用这层关系,给信陵君写信呢?可信陵君始终没有出手帮忙。   毛遂看平原君的脸色,猜出了大概真相,便道:“若是软磨硬泡不行,那就直接派人去骂。信陵君爱惜名声,怎么会容忍有人骂他是薄情寡义的小人呢?到时候肯定会帮我们。我愿亲自去魏国见信陵君。”   平原君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片刻后点头道:“如此也好,我相信毛卿的能力。这就安排你出城去找魏无忌。”看出来他真的对信陵君很恼火了,甚至直呼大名。   扶苏一直都没有开口插嘴,等到毛遂领命离开,才继续试探平原君,询问秦赵两方的兵将损失。   随着扶苏问得越细致,平原君心里的喜悦也慢慢没了。和扶苏一起复盘了一遍,他才发现秦军折损的兵将数量并不算多,或许从一开始秦军主将王龁就信不过郑安平,没让他带太多兵力去攻城。   扶苏仔细打听完,总算放心了,至少他跟王龁透露的那些消息,真让王龁听进去了。   原本这一战秦军是要有很大损失的,现在王龁提前对郑安平有了提防。虽然同样撤军五十里,却是主动撤军,而非被逼无奈,总算保住了元气。   只要兵力没有多大折损,撤军也不意味着是坏事。扶苏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地图,秦军主动撤退到五十里之外,那里的地势更容易驻守,免遭赵军袭击,远比继续呆在邯郸城附近要好。   真是奇怪......扶苏摸着地图,很好奇王龁怎么突然转变了战术?这种以退为进的战术不像是王龁能想出来的,到更像是他熟悉的蒙恬的作风。   蒙恬今年也才三岁大,自然是不可能在军中了,但军中还有蒙恬的父亲蒙武。看来王龁将军没少受郑安平的气,连嫌弃的蒙武的献计也肯听了。   扶苏眼中慢慢溢出笑意。   平原君见扶苏心情不错,好奇问道:“先生看出什么了?”他一时忐忑,难道自己疏忽了什么?   扶苏笑道:“我看出秦军将败。秦将撤军这一步走错了,本来这场战事打得艰难,现在一撤退五十里,士气必定十分低迷,早晚大败。”   道理如此,但他相信蒙武将军的整军能力。只要将领会整军,军心涣散也能救回来。   平原君听着也高兴:“那赵国不如趁这个机会继续追击秦军?”   “不可。”扶苏制止平原君,“穷寇莫追。现在秦军被迫撤军,士气低迷。一旦遭到了赵军追击,被逼上绝路后,反而会激起秦军的士气,最后胜败就不一定了。”   平原君按照扶苏的设想去思考,浑身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多谢先生劝阻我。眼下邯郸的兵力也不算特别多,若真把秦军逼急了,那就遭了。”   扶苏谦逊道:“就算我不提醒,平原君早晚也会想到的。”   平原君听完扶苏这谦虚的话,很是舒坦,谁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呢?“哎,先生不可过于自谦。不过我们就这样干看着秦军,什么也不做吗?”   扶苏道:“平原君不是派毛遂去魏国游说了吗?等到魏国和楚国的援军一到,才是对秦军出手的好机会。”   魏国和楚国的援军至少也需要半个多月才能到。半个多月的时间,若是王龁还没办法解决他提醒过的后方隐患,那就真的不要再带军了。   那日扶苏跟王龁传递的消息,一是郑安平会临阵投降,提醒王龁提防军中将领叛变;二是后方的河东大营的隐患。   前线军需攻击、增兵、撤退都从河东大营中转。所以秦王听从应侯范雎的建议,派遣河东郡郡守王稽,亲自去河东大营镇守。   问题就出现在王稽身上,这个同样是应侯范雎的恩人,同样是被应侯范雎举荐高升,同样和郑安平一样能力平庸,却更加贪婪暴虐。   王稽在河东大营苛待军吏、贪墨军需,导致军中大乱。在魏楚赵三国联军攻来时,他没来得及投降,就带着残部仓皇奔逃。   河东大营的失守,也直接导致王龁大军撤退遇到阻碍,更加剧了秦军的惨败。   随后秦国接连丢失大片河东郡的土地,伸出东方的手脚也被接连砍断,此后多年未能再次东出。   扶苏回忆着后续的惨烈,呼吸都变得粗重。这一次,秦军应该不至于那样惨败了。就算同样息兵撤退,至少能守住更多国土、减少更多伤亡。   平原君还以为扶苏替赵国担心,宽慰道:“现在秦国撤军五十里,至少是好的迹象,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心。大概半个月左右楚国的援军一到,我们就可以把秦军赶出赵国。”   “是。”   平原君呼唤婢女端一些吃食进来:“我听说先生早晨没怎么吃饭,还是先吃点东西吧。现在城里也乱糟糟的,而我手底下可用的人又太少,不知道先生能不能抽空帮帮我?”   婢女很快就端上十多道小菜。如今城内物资紧缺,但这十多道小菜都是精选的精肉腌制,可见上层平原君这类人,和下层军民百姓的差距。   扶苏将目光转向婢女身上穿的丝绸衣裳。现在城内军民已经对平原君有些不满了。   平原君见扶苏盯着婢女看,还以为扶苏看中了那美貌的婢女,正要赠予扶苏。扶苏却突然开口道:“平原君可曾亲自去下面看过军民百姓?”   平原君愣了下,不明所以:“并未。我身为赵国相邦,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先生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那扶苏建议您微服出去走走。”扶苏卖了个关子,没有直说城内军民对平原君的反感。   其实这种反感产生的影响不大,毕竟援军很快就要到了。就算平原君不改正,暂时也不会有太大问题。但他想利用这个机会,给平原君提点建议,获得平原君更多的信任。   所以不管建议有没有用,扶苏得让平原君产生一种错觉——他提的建议非常有用,他是平原君身边不可多得的大才。   这样才能被平原君信任,帮秦国窃取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第24章   平原君对邯郸城的情况还是知道一点的,他以为扶苏说的是城内百姓缺少粮食、木柴,想让他亲自去民间看一看这样的惨象。   但邯郸城被秦军围城一年多,这些问题也不是他能解决得了的。邯郸粮仓的确有存粮,那是留着供给王室贵族和守城将士的。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城里的百姓饿死一大半,只要他们不闹事就行。   扶苏见平原君左右犹豫,叹道:“平原君若是不想看见邯郸城被秦军攻破,就应该去亲自见见那些下面的军民百姓。文书上呈现的东西,和眼睛看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平原君苦笑道:“我明白先生想要说什么。我身为赵国相邦,哪里忍心眼睁睁看着百姓骨肉相食呢?你也知道,邯郸城被秦军围困,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暂时委屈他们。”   扶苏摇摇头,将面前的小菜一碟一碟摆到平原君面前。   平原君看着那小菜,有点摸不准扶苏的意思。   扶苏道:“我从前在上郡时,隔壁的邻居家里十分贫困,他们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却很和睦,齐心协力终于开辟了不少荒田。家里有了田产,也不愁吃穿,那家人反而日日争吵,甚至兄弟俩打的头破血流。”   平原君皱起眉毛。   扶苏继续道:“从前家里贫穷,一家人却非常和睦。后来家里有了田产,一家人却成了仇人。平原君觉得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们吃不起饭吗?”   “不是。”平原君明白了,扶苏是想用这个故事来讲邯郸城的情况,可他不太懂,“请先生直言。”   扶苏道:“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那家人有了田产后,父母给兄长分配的口粮多了,给弟弟分配的口粮少了,这才日日积累矛盾,最后曾经友爱的兄弟两个反目成仇。”   “不患寡而患不均......”平原君的目光再次落到桌面的小菜上。   扶苏把其中一道最为珍贵精美的菜肴推向平原君:“城内百姓饥寒交迫,守城的将士也时常吃不饱饭,而平原君府中还是如此奢侈。您以为那些百姓和将士心里没有意见吗?您以为他们有一天不会也反乱吗?到时候邯郸城内忧外患,您身为相邦,难逃其咎!”   平原君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扶苏的话,脸上多了些不安。   扶苏叹息,声音温和了许多:“想要让国中稳定,无非是‘均无贫’三个字。您若是能把库房中多余的粮食、布帛拿出来,给百姓和将士们用,自然会打消他们反叛的念头,而且会大大鼓舞城中士气。”   半晌后,平原君苦笑道:“是我愚钝,我明白了先生的意思。不知先生明日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外面走走?”   “可以。”扶苏提醒平原君换一身麻衣常服,不要用华服激怒那些被逼上绝路的百姓。   平原君连连道谢,感慨道:“这些事从来都没有人跟我说过。若是没有先生提醒,只怕我早晚会铸成大错。”本来秦军围城就已经够烦的了,若是城里军民再出了乱子,他这个相邦,可能真的要被推出去平息众怒。   扶苏笑道:“一个人身处不同的位置,能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扶苏出身卑贱,目之所及都是下面的军民百姓;您身边的门客出入朝堂,看到的是上面的邦交攻伐。都是没有错的。”   平原君听完扶苏这番话,更是佩服他的品行:“这几日还不停有门客对我说您的坏话,您的心胸却如此宽广。”   扶苏笑了笑,没有把那些人当回事。平原君喜欢招揽门客,但招揽来的门客往往能力平庸,还喜欢嫉贤妒能。就连毛遂也没少被他们嘀咕排挤,更何况他一个秦国人呢?   这些人嫉恨他也好,尊崇他也罢,并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   平原君见扶苏真的毫不在意,好奇道:“先生和毛遂一样,竟然都不在乎那些诋毁。”   扶苏慢慢摇头:“燕雀之所以叽叽喳喳,是不知道鸿鹄的志向。可鸿鹄能飞得多高,也不是几只燕雀叫两声就能影响的。”   “好!”平原君一拍桌案,有傲骨的人更让他心生敬意,只有真正有本事的人才能说出这种“狂妄”的话。   他还想拉着扶苏彻夜长谈,却被扶苏以疲乏为由拒绝了。平原君颇为遗憾,让人送扶苏去休息:“对了,在质子馆设立学室的事情,我已经跟大王说了。大概过几天学室就能修好。”   “好。”   扶苏回到住处后,想到将要去给父亲授课,半夜辗转难眠。直到月上中天,明亮的月光透过窗缝洒进来,更让扶苏没了睡意。   他干脆起身,披了件衣裳,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吹脑袋,希望自己能冷静一点。可扶苏一想起给父亲当老师,心里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完全冷静不下来。   片刻后,扶苏出了门,去隔壁敲了敲吕恕的房门:“慎之睡着了吗?”   没听见屋里有动静,扶苏在门口徘徊,心里有点担心吕恕会不会又晕倒了?那人看上去身体确实太差劲了。他要不要再撬门进去看看?   这时,房门被打开了。吕恕满脸疲惫,扯出一抹笑容:“先生这么晚还没睡?”   扶苏叹了口气:“慎之也没睡?”   吕恕沉默一瞬,慢慢点头:“外面冷,先生进来说话吧。”   “好。”扶苏知道吕恕没有点灯的习惯,特意回自己的屋子里,取来膏灯点燃,着照亮了吕恕的屋子。   吕恕裹着被子坐在床边,眼皮半睁不睁,看样子很困。   扶苏不大好意思:“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啊?”   “没有,先生坐下说话吧。”吕恕揉了把脸,让自己清醒清醒,“小公子现在很安全,您为何事忧愁不寐呢?是因为秦军战败吗?”   扶苏摇头:“秦军那边没什么问题。平原君说马上就会在质子馆建好学室,我只是有点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教好小公子。”   他真的很害怕,自己本来就没有多大本事,万一把父亲给教坏了怎么办?万一父亲被他耽误,长大后达不到前世那样的功绩怎么办?   吕恕这回彻底清醒了,对着灯光下扶苏的脸端详,平日如此冷静稳重的一张脸,此刻竟那么惶恐忧虑,仿佛天塌下了一般。   为什么?吕恕不太明白。他没有像其他人劝说扶苏不要自卑,而是顺着扶苏的问题说道:“我以为这不是问题。”他就没有扶苏这样的担心。   扶苏急切看向吕恕:“哦?”   吕恕温声肯定道:“一来,小公子年幼却很有主见,不是哪个老师能教坏他;二来,您觉得自己不如平原君的门客吗?”   扶苏道:“没有。”他还不至于不如那些门客。   “若没有先生主张置办学室,那么小公子的启蒙老师只能是那样的人。”吕恕推开被子,按住了扶苏的肩膀,“小公子在赵国甚至连质子的地位都不如,哪里能请到荀卿那样的名师?”   所以吕恕从来不担心,情况再坏也不会比那样坏了。   听了吕恕的话,扶苏心里的不安竟被抚平了:“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会竭尽所能,让小公子能多学到一点皮毛,等以后再给他请名师。”   吕恕点头肯定扶苏,又笑道:“先生以后还是少说那种过于自谦的话,您总说自己的能力平庸,岂不是要让我们无地自容?反正我和毛遂是自认不如先生的。”   “我......”   吕恕用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毛遂现在已经很酸了。若是您再这样过度自谦,他就要气得跳起来打您了,觉得您在以贬低自己的形式反骂他无能。”   扶苏哭笑不得:“我没有那个意思。好吧,以后我听你的。”   “咳咳。”吕恕咳嗽了两声,怕扶苏继续胡思乱想,让他暂时在自己这里休息,还可以继续聊聊天。   扶苏欣然同意,但他也累了好几天,没说两句就睡着了。   吕恕从坐起身,低头看着扶苏眉间未平的皱痕,神情恍惚:“你这样自弃自厌,是因为......”前世的那封矫诏吗?一封专为扶苏设计的矫诏,最懂如何刺穿他的心。   不是上书请赏吗?那就抹灭你所有的成绩。   不是觉得自己有能力了吗?那就骂到你的信心彻底崩溃。   直到你没脸继续苟活。   吕恕攥紧自己的衣襟,浑身都在颤抖。那封逼死扶苏的矫诏不是他亲自写的,却是他亲手盖上了陛下的印玺......就算刀劈斧砍千万次,也难以抵消他的罪责。   他有点喘不上气,拔下头上的木簪,扎在自己的胳膊上,慢慢割出一道血口子。他心里好像比刚才安宁了一些。   手里的木簪滑落,吕恕一头栽倒。   扶苏这一觉难得睡得安稳,早晨醒来心里敞亮了不少。   他看见吕恕把被子都踹没了,起床帮吕恕重新盖上被子,但目光却在吕恕的暗红色亵衣停留半天。   最后,他忍不住搓了搓那亵衣一角,入手是十分粗糙的粗麻。   “奇怪。”在他们大秦,只有犯了罪的刑徒才会穿粗麻制成的暗红赭衣。而吕恕现在好歹也是吕不韦的儿子,就算喜欢穿红色亵衣,又怎么会选择粗麻?   就连平民也会想办法弄点柔软的细麻做亵衣。这种粗麻非常容易磨破皮肤,穿上去简直是在受刑。   扶苏轻手轻脚帮吕恕把被子盖到脖颈处,遮住了露在外面的身体,轻叹:“你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多了。”   直到扶苏都收拾完,吕恕也没有醒。他知道吕恕昨天被自己搅和得没睡好,便也没有去打扰,让仆从提前准备一些清粥温着,就去找平原君了。   平原君也早收拾完,等着和扶苏一起出门。见扶苏终于过来,他起身走到门口相迎,还特意张开双臂给扶苏展示,颇为得意道:“先生觉得我这身怎么样?”   他听了扶苏的话,特意换上了自己最普通的帛布素衣,连花纹都很少。但这身衣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很奢侈的。   扶苏觉得平原君应该去和吕恕换换衣裳,不过平原君是绝对不会去换的,便道:“平原君这身衣裳的确很低调了。”   平原君笑道:“自然,这可是四个婢女连夜做出来的。我们出门吧。”   扶苏默然,只是点了点头。   秦军撤退到五十里之外的事情,是赵国今年第一件大喜事。平原君也没有阻拦消息,所以几乎一天之内城里的人都知道了。   今日走在街上,明显比往日多了许多人,不似前几日那么萧条了。但是这些人的脸上也没有太多喜悦,只是闷头去找卖粮食的铺子。   平原君走了大半天,没有看出来什么,倒是把自己给累得够呛:“先生,我年纪大了,是在走不动了。不如去前面的传舍休息一下吧?”   “好。”扶苏伸手搀扶平原君,免得老头儿摔倒。   传舍是赵国官府开设的休息驿站,与私人经营的逆旅相对。以平原君的身份,自然也不会想到去那些乱七八糟的逆旅休息,直接带着扶苏进了传舍。   传舍小吏核验了平原君的身份,赶紧把他迎进去:“我去让人给您准备一些吃食。”   “快些。”平原君饿得难受,“先生也饿了吧?早知道我们应该吃点东西再出门。”   扶苏笑了笑道:“我习惯了。从前我在秦国去军中服役,忙起来的时候,经常没有吃饭的时间。”   平原君不赞同:“这可不是好习惯。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然上了年纪到处都是病。”   说话间,一个少年端着两个盘子过来,啪嗒摔在平原君和扶苏面前。   什么菜居然做的这么快?平原君纳闷,低头一看瞬间勃然大怒,里面竟然装着一团恶心的泥巴!“你这竖子竟然敢捉弄我!”   少年神态冷淡:“不敢。这是我们仅有的食物了,平原君不呆在府里享受山珍海味,跑这儿来想要吃什么?”   平原君被气笑了:“你知道我的身份,还敢把这东西端上来?”   少年纳闷:“难道平原君出门前不知道民间的情况吗?我们上哪儿给你弄吃的?民间百姓不都是把仅有的粮食混在泥巴里吃?怎么就成上不得桌面的东西了?”   平原君哑然。   扶苏拉着平原君重新坐回席子,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对他的身份有了些许猜测:“你来给平原君送泥巴饭,应该不只是为了撒气吧?”   少年面露些许惊讶,没想到平原君身边还有长脑子的人。他点头道:“我是想告诉平原君,现在民间过得什么日子,城头的士卒缺少兵器,都磨尖了木头和秦兵打仗。而您却在府里享受美食、美酒、美人。就算我今天不说,早晚也会激起民愤,现在守城的将士就已经心生不满了。”   扶苏看了看平原君,又对少年说道:“平原君已经得知此事,今日也正是为了此事微服出巡,查看民间的情况。”   少年更惊讶,他不相信那群酒囊饭袋会想到这些,肯定是眼前这个俊俏的人给平原君献策了。他不免多看了两眼扶苏。   有了扶苏作为缓冲,平原君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你也是为了赵国,今日之事我便暂时不跟你计较了。”   平原君不计较了,少年还没打算离开呢:“平原君既然已经知道民怨四起,便应该散尽家财善待守城的将士,让你后院那些美人、仆从都出来帮忙。”   平原君盯着少年看了半天,可少年却丝毫不服输对视回去。他脸上的不悦之色更加明显,一点一点敲击着桌案。   方才那传舍小吏跑进来,踹了少年一脚,又拧住他的耳朵,连连弯腰赔笑:“平原君恕罪,这孩子平时脑子就有问题。”   少年挣扎:“我没有问题。”   平原君抬了抬下巴:“他是什么人?”   传舍小吏按着少年的脑袋对平原君鞠躬:“是臣的儿子,叫李谈。”   “不错,以后我会重赏他。”平原君说着夸奖的话,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站起了身要离开。   传舍小吏脸色一变,催促李谈道歉。   李谈却挣开了父亲的手,直起腰板高声道:“另外请平原君组织三千死士。我愿意率领这三千死士去突袭秦军!”   扶苏心里不知是惋惜还是佩服,若是按照的记载,李谈这一去的确拖延了秦军的攻城的速度,邯郸城也顺利等到了魏国和楚国的援军。   可李谈本人也和这三千死士战死,连全尸都没能收回。最后赵王只封赏给李谈父亲一个“李侯”的虚封,算是安抚其他有功之人。   平原君不知未来的事情,却对现在的秦军很了解,看向李谈的眼神也没有方才的冷漠了:“你可知秦军的凶猛?你带着三千人去突袭秦军,只怕是有去无回。”   李谈毫无惧色,按住一直在偷偷掐他的父亲:“国破家亡之际,大丈夫怎能把生死放在心上?”   “好!”平原君击掌赞赏,“明日你来找我。”   “是!”李谈还很年轻,那张脸稚嫩青涩,看上去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可他却站得笔直,目光炯炯,没有任何对生死的眷恋执着。   这样的人,便是敌人,也让扶苏免不了敬佩。他喜欢这样的义士,也不愿看见这样的义士白白牺牲,于是开口道:“平原君,秦军已经撤兵到五十里之外,此时最好还是不要再激怒秦军。我们就安心等援军到来吧。这位少年有如此忠义之心,不如让他来给我帮忙?”   李谈眉头一皱,不太愿意。他实在不想像那群酒囊饭袋的贵族、门客一样,浑浑噩噩地干坐着享受肉食。   李谈刚要开口拒绝,却被旁边的父亲捂住了嘴。   平原君更相信扶苏,刚才被搅和得激动的心平复了一些,惊喜道:“扶苏先生肯帮我做事了?”   扶苏笑道:“我才识学浅,只能帮您安抚城中军民。另外还需要平原君相助。”   平原君大笑:“这就足够了。我库房里的东西,你随便支取;府里的人,你也随意调配。”只要扶苏肯出手帮他一次,以后就能让扶苏帮更多次,最后拉着扶苏入仕为官,彻底为赵国做事。   扶苏拱手:“多谢平原君信重。”   李谈听到这话就不抗拒了。这个扶苏看上去很有能耐,又被平原君如此信任,跟着扶苏或许也能做些正经事。只要是做实事,他就不排斥。   “稍等。”李谈出门,过一会儿才回来,手里多了一把破破烂烂的弓,袋子里装着简陋的木头箭,上面连个铁箭头都没有。   扶苏扫了一眼,对李谈微笑点头:“明日你来平原君宅邸寻我。”   “是。”   扶苏和平原君商议好安抚民心的事情,就和平原君分道离开。   平原君去王城和赵王说明此事。   扶苏则去了质子馆,并拜托质子馆的小吏去卓家,请卓相和过来一趟。   质子馆小吏知道扶苏是平原君身边得宠的门客,也没有拒绝,立刻去找卓相和来质子馆叙话。   扶苏熟门熟路地去了嬴政所在的院落,一进门看见院子里多了个小孩子。   那个小孩子稍微大一点,把嬴政手里的小木剑给抢走了,挥了两下就扔飞。   站在院门口的扶苏正好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心下一沉,一股怒火勃然而起。有他在这里看护着,竟然还是有人敢欺负他父亲!   嬴政有点生气了:“你为什么扔飞我的剑?”   那个小孩子嘴巴一撅:“我不喜欢那个玩具。”   “我不喜欢你!”嬴政推着他,“你走。”   小孩子比嬴政高了一个脑袋,却还是差点被嬴政推了个趔趄,最后直接啪叽跌坐在地上。他眼眶一红,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你真讨厌,我不给你当孙子了!”   扶苏满腔怒火一滞,脖子僵硬地转向嬴政。   嬴政哒哒哒捡回小木剑,戳那个小孩子的胳膊:“我也不当你祖父了!我去找吕恕。”   “不要。”那个小孩子赶紧爬起来,把嬴政扑倒,“我才是你孙子。”   “......”扶苏轻咳一声,走过去把两个小孩儿拎起来,“地上凉,别在地上滚来滚去。”   “你来啦!”嬴政抱住扶苏的大腿,用脑袋蹭蹭,对旁边的小孩儿介绍:“这是你阿父。”   那小孩儿咬了咬嘴唇:“我阿父是太子喜。”   嬴政道:“可是他都不要你了,把你送给赵国了。你要是不认扶苏,也别管我叫祖父,我也不要你了。”   “不......”小孩儿眼泪直打转儿,仰头望着扶苏,憋屈地喊了声,“阿父。”   嬴政满意点头,对扶苏介绍:“他是公子丹,我新给你找的儿子。以前是燕国人,但是现在是我们秦国人了。” 第25章   公子丹?那不就是未来的燕国太子丹?扶苏仔细端详眼前的小孩儿。燕丹曾经去咸阳做过几年质子,与他也曾有几面之缘,这孩子的眉眼的确和燕丹很像。   此时燕丹的父亲还是燕国太子,没有成为燕国国君。燕丹自然也就是一个普通公子,还没有被册封为太子。可他小小年纪,就已经代替父亲来赵国做质子了。   扶苏长得高大,又一直盯着燕丹,吓得小孩儿抱住了嬴政瑟瑟发抖。   嬴政不高兴:“我的脖子都要被你勒断了。”他去掰燕丹的手指头,想把自己解救出来。   燕丹听到这话也没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比嬴政高一个脑袋,就努力低下头,把脸藏在嬴政的头发里,带着哭音小声道:“我害怕。”   嬴政不知道燕丹在怕什么,他这个孙子胆子真小。心里很嫌弃,可他也没再掰燕丹的手,还拍拍燕丹的胳膊:“那你不要把口水掉在我的脑袋上。”   “嗯......”燕丹闭紧嘴巴。   两个小孩儿好得像亲兄弟,扶苏想起日后燕丹派刺客刺杀父亲,一时心绪复杂。孩子总是会长大的,长大以后就不会再那么单纯的思考了。   就像父亲现在没见过更厉害的人,把他当成了最重要的依靠。等父亲再长大一点,遇到更多人,就会发现他的平庸普通。   或许到了那一天,那双眼睛里的崇拜就会变成嫌弃,也或许会将这段往事视为耻辱。   扶苏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却没有看他,眼睛里的焦点去了未来。   燕丹整个小孩子缠在更小的嬴政身上,让嬴政只露出一颗大脑袋。嬴政还在等扶苏救他出来呢,等了半天也没见扶苏有动作,冲扶苏大喊:“我的脑袋要掉啦。”   稚嫩的童声很刺耳,扶苏霎时间回过神,方才压抑的情绪还没有消退,便沉默着把两个小孩儿分开。   燕丹本就害怕扶苏,也不敢反抗,把手都藏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装木头。   嬴政的视线追随扶苏的脸,双手抓住扶苏的小拇指,仰头问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扶苏微微一怔,撇开头四处张望:“我没有不高兴。夫人怎么不在?”   嬴政听他不肯说实话,嘴巴嘟起来一点,低头踩了一脚地缝。他又仰起脸问道:“是不是阿父抱了别的孩子,你才不高兴?”   扶苏轻吸一口气,低头淡淡微笑:“我真的没有不高兴。”   “骗人。”嬴政踮起脚,努力去够扶苏的脸。可他太矮小了,连扶苏的肚子都摸不到。   扶苏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着半蹲下来,与嬴政的视线平齐。   嬴政摸摸扶苏的眼角,什么也没摸到,有点困惑:“我明明看到有水光。”   扶苏沉默一瞬,“大概是您看错了。”   “但是你真的不高兴。”嬴政双手抱住扶苏的耳朵,努力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认真地道,“如果你不高兴,一定要告诉阿父,阿父就不拥抱别的孩子了。但是你这样有点霸道,以后要改一改哦。”   扶苏哑然。   燕丹忍不住了,蹑手蹑脚凑过来,“你也不抱我了吗?”   “当然啦。”嬴政放开扶苏,背着手一脸严肃道,“你要学会长大,祖父不能一辈子陪着你的予衍乄。”   燕丹眼睛有点红了,嘴巴扁成一道下垂的弧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要丢掉我。”   “我不是要丢掉你。唉!”嬴政真的太犯愁了,儿子孙子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都是爱哭鬼。   扶苏听见嬴政的叹息,侧脸用拇指揩了一下眼睛,然后回过头揉揉燕丹的脑袋:“没有人要丢掉你。你们继续玩耍吧,我还有事要做。”   没等燕丹回应,一颗黑乎乎圆溜溜的脑袋插在扶苏和燕丹中间,等了半天没等到扶苏揉它,脑袋又往扶苏面前递了递。   扶苏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触碰它。   脑袋的主人终于抬头露出了精致小脸,嬴政的眼泪在打转儿:“我都答应只拥抱你了,你摸他的脑袋,都不摸我的脑袋。哼!”他一跺脚,提着小木剑哒哒哒跑走了。   可惜小孩子的腿脚还不算太利索,跑了没两步就来了个平地摔,小木剑和小鞋子都摔飞了。   扶苏顾不得再继续纠结,三步并做两步,闪身冲到嬴政旁边,赶紧把小孩子给抱起来。他捏着嬴政的小手,一看手心里都有了血丝,方才摔得不轻。   嬴政用脑袋去撞扶苏的脑袋,生气大喊,喊声带着哭音:“我讨厌你不哄我!”   “抱歉。”扶苏有些无措,慌乱地吹吹嬴政的小手,“我,我给您去找伤药包扎。”   嬴政在扶苏耳边大声喊:“一点也不痛!但是我的肚子很痛!”他拍拍自己的心脏所在的胸口,“很痛!”   扶苏握住乱挥舞的小手,把它包在掌心里,抿了抿嘴唇道:“抱歉。”   “你就只会说抱歉。”嬴政撇开头生闷气,过一会儿又把自己哄好了。舅父说过孩子可以慢慢教,不能只跟孩子发脾气,“这次算啦。以后要多哄哄阿父,知道了吗?”   扶苏实在答应不出来,被嬴政又哼了一声,才硬着头皮点头:“我还是先给您包扎吧。”   嬴政满意地笑了,挣扎下地:“我说了,一点也不痛......我的鞋子呢?”他刚一落地,就发现脚感不对劲,冰冰凉凉的。   扶苏赶紧把他抱起来。   燕丹立刻跑去把两只小鞋子捡回来,垫着脚,双手递给扶苏。   扶苏夸了他一句,燕丹脸蛋红扑扑,嘴巴抿成一道线,羞涩低下头。他喜欢这个阿父,对他说话好温柔,还摸他的脑袋。   燕丹怕被扶苏看出来,羞窘地跑开,去远处把甩飞的小木剑捡回来。   扶苏单手把小鞋子给嬴政套上,然后才把小孩子重新放在地上。   嬴政在地上踩踩,软软的小鞋子脚感让他很满意。   “祖父,你的剑。”燕丹把小木剑递给嬴政。   嬴政踮起脚拍拍他的头:“真乖,祖父带你去杀赵国人。”   “好!”   “扶苏跟上!”嬴政大喊一声,举起小木剑往门口冲。   燕丹紧随其后,嗷嗷喊:“杀杀杀!”   扶苏愣了下,霎时间脑袋上出了一层虚汗,不愧是他父亲,从小就已经有了灭赵的志向,不过这里是赵国的地盘啊。他赶紧跑过去逮孩子。   院门一打开,正好卓相和迈进来,左腿被嬴政一头撞上,右腿被燕丹一头怼上。他自己倒是纹丝未动,两个小孩子同时跌坐在地上。   卓相和哈哈大笑,一手拎起一个小孩子:“今天收获颇丰,捡到两只小猪崽。”   燕丹被吓得哇哇大哭。   嬴政用小木剑去戳卓相和。   卓相和霎时间焦头烂额,被嬴政戳了好几下,耳朵差点被燕丹震聋了。他正要朝扶苏求助,恰好看见姐姐从屋子里出来,赶紧把两个孩子都扔给姐姐:“快拿走快拿走。”   卓兰芝抱住嬴政,牵住燕丹,没好气地瞪了卓相和一眼。转过头,她脸上换了副笑容,跟扶苏打招呼。   扶苏笑道:“我是想约相和在这里说点事情,夫人先去忙吧。”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卓兰芝把嬴政和燕丹都弄进了屋里。   等两个魔头小崽子离开,卓相和终于松了口气,蹲在地上揉揉刚才被嬴政戳痛的地方。他又笑又叹气:“有一个政儿就足够顽皮了,现在怎么又多了一个小孩子?对了,先生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他知道扶苏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扶苏扶卓相和站起来,蹲下帮他检查了一下肚子和脏腑,确定没有被嬴政戳坏,这才说起正事:“我想请你帮我打一套弓箭。”   “没问题,明天我就给先生送来。”卓相和揉揉肚子,嘿嘿傻笑,“先生难得找我做事,以后想要让我干什么,直接让人知会一声就好了。”   扶苏笑了声,从怀里的摸出几枚铜钱和小金块,这铜钱是后来丞相李斯制作的,肯定是用不了。他把一块小金子给卓相和:“这些应该够了。”   卓相和往后一跳,“我不要先生的钱。不过是打造一套弓箭,也费不了什么力气。作坊那边浪费的铁器废材都比一套弓箭多。先生是打算上战场吗?”他有点担心,无缘无故的打什么兵器?先生才刚刚冒险去了一趟秦军大营。   扶苏没有强求,等以后他把卓相和弄到秦国,再补偿他吧。转而听见卓相和的关心,扶苏温柔地笑了一下,温声道:“不。是我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想给他送个见面礼。”   卓相和心里有点酸涩,先生都没有这么评价过他。说到底还是他的能力跟不上,在先生认识的人里也只是很普通的那一类。   卓相和有点灰心丧气,低头却看见扶苏腰间悬挂着他赠送的宝剑,随后又打起了精神。就算他在别的地方不如别人,但他以后可以帮先生打造出更厉害的宝剑!   正当卓相和握拳起誓,早晚有一天也会赢得先生的赞赏时,额头被扶苏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他有点茫然:“先生?”   扶苏皱眉:“你受伤了?”   卓相和摸摸自己的额头,怒气又涌上来,抱怨道:“二叔真是的。他知道先生得到平原君的青睐,更害怕先生会找他算账,就逼我请先生去卓家做客。”   扶苏沉吟:“你没同意?”   “我当然不会同意。”卓相和提高了声音,“先生让人把我叫来质子馆说话,肯定是不想去卓家。我怎么会强迫先生做你不高兴的事情呢?”   扶苏感慨卓相和直觉聪敏,“所以他为难你了?”   卓相和不在意道:“他只是不让我出门,但是我自己跳墙出来了。二叔总这样,平时不做好人,关键时候就异想天开。不过先生最近要注意了,如果郭家发现先生和卓家有矛盾,可能会来拜访先生。”   郭氏和卓氏都是邯郸城的冶铁豪强,二者你强我弱、你弱我强。能攀上平原君宠信的门客,还能打压卓氏一番,郭氏自然是很愿意做的。   “无妨。”扶苏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从前也没少有商贾想要接近他这个秦国长公子,希望能得到他的庇护。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秦律对收受贿赂的管理非常细致严格,就连接受宴请也是收受贿赂。   扶苏倒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人说赵国守城将士的兵器不够用,难道卓氏作坊的供给不足了吗?”   卓相和道:“现在城里的兵器,是卓氏和郭氏一起供给的,应该不至于不够。我二叔每天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八成没少赚钱,不像是缺原料的样子。”   扶苏看卓相和:“你这么说卓家主,不怕他再算计你吗?”   “我说他什么了吗?”卓相和不太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摆了摆手道,“反正他每天一见到我就不高兴,脸变得比政儿都快。”   你这么会说话,卓家主见到你很难高兴啊。扶苏嘴角微抽,随即眉头微动,垂眸沉思:既然兵器供给没有问题,为何李谈会说守城士卒开始缺少兵器呢?这对秦军会不会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不过,”卓相和又道,“作坊的原料也不是源源不尽的。官府采买的兵器到底有限,多是供给给精兵。一些身体瘦弱的小兵卒就得自己买兵器了,他们大部分都是犯了罪的刑徒,身上哪有买兵器的钱?”   扶苏慢慢点头,思索着卓相和的话。眼下赵国守军内部的矛盾,比他想象得要多。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再打压一把赵军的士气,帮秦军减轻压力。   屋里忽然传来嬴政要甜糕的喊声。卓相和搓搓手,嘿嘿道:“舅父来喽,快给我吃吃。”   扶苏目送卓相和跑进屋子里,少年人真是活泼。他摇头笑了声,自己的身体和心性,已经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玩闹了。   扶苏没有进去打扰屋里的欢乐,默默转身,一个人离开了质子馆。   那些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欢声笑语,被他抛在了身后。   不知不觉就走回了平原君的宅邸,一回神都已经到了他落脚的小院。   小院里的其他人已经被清走,只剩下他和吕恕住在这里。院子里不似质子馆那样热闹,反而安静冷清得好似没有人烟的荒宅。   扶苏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刚要推门进去,忽然停顿住。   他脚步转到了隔壁,鬼使神差轻轻敲了下门。敲完扶苏又有点后悔,他也没什么事情要找吕恕。可敲都敲了,他也不好就这样离开,慌忙在脑子里琢磨借口。   片刻后,屋子里还是没有回应。扶苏刚想好的借口又忘了,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放松,还是遗憾,转身就要离开。   “吱呀。”房门忽然打开,吕恕披散着头发,应该刚刚从床上起来。他叫住扶苏,“先生进来说话吧。”   扶苏双腿一顿,笑了下:“好。”   吕恕简单用木簪固定了一下头发,就着炉子烧了点热水,从一个小盒子里抓出一把树叶子扔进水壶。   一股清香从水壶里飘出来。   扶苏和吕恕坐在小炉子旁边,好奇地问道:“那树叶是什么?”   “是秦国蜀郡产的茶叶,味道不太好,外面也不卖,都是当地百姓自己当野菜吃。”吕恕笑了声,“不过我喝着停提神醒脑的,在秦国的时候托人买了点。”   扶苏微微点头,以前蜀郡还是蜀国,曾经把茶叶当成特产贡品献给周天子,他自然是见过的。不过他生前也不怎么喜欢这个东西,味道太苦。   吕恕见茶叶煮好了,到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扶苏。   扶苏喝了一口,还是那么的苦,苦得熟悉。让他好似抓到了和前世仅有的联系,从前的喜怒哀乐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   他听说左丞相李斯也喜欢煮这种苦涩的茶叶,不知是真是假。毕竟左丞相之之位公务繁忙,扶苏平日里和李斯也没有太多交集。   扶苏觉得是假的,因为那些人在背后议论起此事的时候,都是带着嘲讽。   他们看不起李斯的卑贱出身,或许也是想编造这种事诋毁李斯难改骨子里的贫贱气,就算成为一国丞相,也照样保留着下等人才有的喜好。就算把宅院修得再美观、衣着再华丽,也只是一只暂时风光的厕鼠。   扶苏自然不会允许有人诋毁大秦重臣,便私下教训了那些人一顿,也就没有人敢再说这些事情。   吕恕见扶苏喝了一口茶水就闭上眼睛了,迟疑地看了看水壶:“不至于那么难喝吧?”   扶苏笑了,睁眼道:“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算了,都是些陈年往事,没什么好想的。”   吕恕听见这话,也默默不语了。   “像我这种年纪的人,还是喝点苦的东西比较养身。”扶苏又喝了两口,竟也有些适应了,“太甜的东西还是留给年轻人吧。”   吕恕也笑了:“先生也不过才三十来岁。哪里就老了?”   扶苏挑眉,抓到了吕恕的马脚:“你还知道我的年龄?”   吕恕磕磕绊绊地找补:“我、我只是觉得先生像三十来岁,难道我猜错了吗?”   “哈哈哈。”扶苏没有继续为难他,“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把秘密告诉我,我随时愿意听。”   吕恕闭上了嘴,一言不发给扶苏添茶水。   二人半坐半卧在炉边,屋内又安静想来,却不让扶苏觉得那般孤独了。他孤魂神游至此,不管吕恕到底是什么人,至少在他身边有了一个同伴。   二人在屋子里喝喝茶、发发呆,偶尔吕恕扒拉扒拉炉火。这样悠闲静谧的下午时光慢慢过去,炉火要熄灭了,屋子里也要暗了。   扶苏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我今天打听到一点关于赵军内部的消息。”他把赵军的情况都跟吕恕讲了一遍,“我觉得这是一个离间赵军的好机会。”   吕恕点头:“赵军内部的矛盾很大,我们可以散播一些煽动人心的话,动摇赵国士卒的军心。等到了交战的时候,秦军就容易多了。”   “我的想法和慎之相同。”扶苏道,“但此事要做的隐秘些,不要被赵国人发现,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只有活着回到秦国,才能做出更多对大秦有利的事情。”   吕恕点头:“我明白。这件事就我来做,我平日低调些,这些暗地里的事都交给我。先生现在是邯郸城里的名人,不宜有太多举动。”   “名人?”扶苏想到那恭敬的驿馆小吏,又想到求和的卓家主,笑了声,“世人的推崇有多少是为了这个人?又有多少是为了这个人的身份?”   吕恕见扶苏又有自厌自弃的意思,打断了扶苏的话头,笑道:“至少他们对先生的评价都是真的。”   扶苏摇头。   那些诋毁左丞相李斯的人,平日里也是常常登门送礼拜访。李斯门前来来往往的马车,又有多少是真心来的?扶苏早就对这些追捧看淡了。   像他这样平庸的人,还被无数人称赞;这些称赞他的人又有多少在背后嫌弃他?扶苏轻叹一声,“都是各为所求,一些客套话,不必当真。”   吕恕嘴角动了动,低头看着炉子里星星点点的残余炭火,他要怎么样才能让扶苏重新振作起来?这不应该是扶苏的样子,扶苏应该是永远被很多人围绕的,就算明言不会招收门客,也依旧吸引不少士人去投奔。   吕恕不由自主伸手碰了下炭火,被灼痛后才回过神,把手缩进袖子里。无论如何,这些欠下的罪孽,他都要慢慢偿赎。无论是对扶苏,还是对.......   扶苏道:“那就这么定下,你去散布搅乱赵国军心的消息,一切小心。明日我要帮平原君散财安抚民心,但不会影响到你的动作。有什么事,我们随时商量。”   吕恕抬头看向扶苏,微微点头:“是。” 第26章   次日天明,扶苏得知毛遂即将出发去魏国游说,和吕恕商量着为其饯别。二人刚定下食肆,还没来得及通知毛遂,便有仆从通报卓氏少主来拜访。   从前吕不韦在各国经商,自然也和卓家有一些买卖往来。吕恕虽然从前没来过邯郸,但从账簿和书信里也是知道卓家的,现任的卓家主品性能力着实不太行,又对夫人和小主君很一般。   吕恕不觉得扶苏会主动和这种人打交道,眉头微皱道:“他们不去见夫人和小公子,却来见先生,莫非是别有所求?”   扶苏道:“或许是看准了我现在的身份,毕竟我也是个‘名人’。”他用手背轻轻敲了下吕恕的肚子,挑眉笑了声,调侃吕恕昨日对他的形容。   吕恕一囧,扶苏真是越来越顽皮了,也只能在不熟的人面前端着架子。   扶苏想了想,还是让卓氏少主进来见面,免得这对父子回头再为难卓相和。等一会儿他也好敲打一下这个卓氏少主,让卓家息了往他这儿贴的心思。   半天后,卓氏少主缩着身子被引进来。他脑袋半低着,也不敢在平原君的宅邸里到处乱看。直到看见熟悉的扶苏,他才找回了一点勇气,干干地笑道:“听闻先生想要一套弓箭,我父亲让我来给先生送过来。”   从哪儿听说的?自然是卓相和那里。卓相和是主动把他的话告诉了卓家?   扶苏背着手,扫了一眼卓氏少主怀里抱着的箭囊,端详了大半天。他把卓氏少主盯得手脚发麻,才终于开口道:“是卓相和说的?”   卓氏少主飞快摇头,磕磕绊绊地道:“相和回来后就去作坊打箭头,作坊里的小奴告、告诉我父亲的,我父亲猜测是先生想要弓箭......是我父亲猜错了吗?”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手里的箭囊都被他捏扁了。   扶苏闻言神色稍缓,舅公年纪小,又头脑单纯,没有防备就泄露了行动不是大问题,以后慢慢教导就是了:“不错,我的确想要一套弓箭。”   卓氏少主苍白的脸色瞬间有了血色,脸上又露出笑脸,把怀里的颊囊往扶苏那边递:“这是我父亲选的,是作坊里最好的一套弓箭,他让我送给先生。”   默默旁观的吕恕叹息一声。卓家主让卓少主来送弓箭,就是希望能帮亲儿子赚点扶苏的好感,可是这卓少主实在太愚钝了,两三句不离他父亲,根本不懂利用这个机会。   卓氏少主茫然看了看吕恕,没等扶苏接过弓箭,就怯懦地收回了手。他不明白吕恕叹气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扶苏看了一眼吕恕,对他摇了摇头,没有对卓氏少主多提醒什么,直接道:“那日扶苏说过若是卓家慢待夫人和小公子,一定会让卓家付出代价。但卓家主却没有理会扶苏的那番话。”   “不,不是的。”卓氏少主急道,“我们不知道去接兰芝母子的仆从们会出言不逊,我父亲已经教训过他们了。这,这弓箭是我父亲给先生的赔礼。”他手忙脚乱再次把弓箭递出去。   扶苏微微摇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是直呼夫人大名。”真是看不清形势。   “我.....”卓氏少主脸色发白。   为难一个呆子实在有失体面,扶苏把弓箭接过来,对他说道:“你回去告诉你父亲,这份赔礼我收下了,以后也不想再和卓家有什么往来。若卓家主真心想要悔过,不妨多多善待夫人和小公子。”   卓氏少主见扶苏终于收下弓箭,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听到他后半句话,又神情犹豫:“夫人和小公子住在质子馆呢,我父亲也做不了什么。”   “你只管把我的话告诉你父亲,他知道该怎么做。”扶苏不想继续和卓氏少主浪费时间,叫人把他送出了门。   吕恕目送卓氏少主的背影离开,站在扶苏旁边道:“卓家经营了几代的家业,很快就要败在这样的继承人手里了。”   扶苏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当初若不是上一任卓家主死在群盗手里,又怎么会轮到他弟弟当家主?这个卓家老二和他儿子都不是当家主的料子。只是可惜了卓家经营几代的基业,没有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注定要高楼坍塌。”   吕恕抿紧嘴唇。   扶苏低头拆开箭囊,检查这套弓箭,都是非常精良的原料制成。就算他生前是秦国长公子,用过的弓箭也没有这套好。   他几次拉开弓,又摸了摸箭头,爱不释手。   吕恕急于想要和扶苏说说好话,见扶苏这么喜欢,便恭维道:“这套弓箭很配先生。”   “哈哈哈。”扶苏摸到这么好的兵器,心里也高兴,“是好弓利箭,但不是留着给我自己用,我要把它们送给更配它们的人。”   说到要送出去的时候,扶苏眼睛里也没有丝毫不舍,但对这套弓箭的喜爱也不是作假。他又拉弓试了试,便把弓箭都装回了箭囊。   吕恕有些好奇:“那人很厉害吗?先生这么喜欢的东西,也说送就送。”   扶苏举着箭囊道:“倒不是很厉害,不过是一个值得敬佩的义士。就是李谈,你应该听说过。”他对李谈没有什么所求,只是单纯敬佩这样的义士,想送李谈点礼物。   吕恕哑然半晌,苦笑道:“先生真是世间少有的大度之人。”遇到看对眼的人,就算是世间难得的宝物也愿意随手送出去,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若是他从前能多去了解一下扶苏......   “算不得大度。”扶苏对吕恕挑眉,“我心眼可小着呢,别得罪我啊。”说完他见吕恕有点紧张,哈哈大笑出来。   吕恕瞬间眉头舒展,无奈笑了笑。   “你们在干什么呢?”毛遂从墙上跳下来,“我在墙外就听见你们的笑声。”   吕恕被他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半步,被扶苏单手扶住。他站稳后看清毛遂,直接气笑了:“我竟不知毛兄也有狗盗之才,有门不走却要翻墙。”   毛遂抱臂讥笑道:“我乐意。我有狗盗之才,先把你偷个精光,亵衣、亵裤、袜子、发簪都不给你留下。”   扶苏眉毛一拧:“你是有什么怪癖吗?”   毛遂笑容消失,威胁道:“也把你的偷光。”   “......”扶苏没招了,转而和毛遂说起饯别的事情。   毛遂有些讶异,没想到竟然还有人为他送行。他心里慢慢涌动着暖意,却拒绝了此事:“我一会儿就要走了。这顿饭先留着,等我回来再和你们吃。”   扶苏道:“那你得活着回来。”   毛遂脸色一变,嘴巴一张就要怼回去。   紧接着扶苏说道:“若是劝不动信陵君援赵,也不要把自己搭进去。你能趁楚王不备,用剑胁迫楚王和赵国歃血结盟,却未必还有这样偷袭的好机会。”毛遂的功夫也不是特别好。   毛遂心里听着酸涩交杂,他忽然转身背对扶苏和吕恕:“真能啰嗦,我走了。”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毛遂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可扶苏却还是望着门口出神。   吕恕拍拍扶苏的肩膀:“他不会有事的。信陵君早已经动摇了,只要毛遂再多说两句,就能窃取魏王的兵符去救援赵国。”   扶苏摇头:“我知道。我只是......”他不希望毛遂以死相逼信陵君,也不希望魏国出兵援赵。可魏国不援赵,毛遂就会用性命来游说;若毛遂能说服信陵君,魏国就会援赵,给秦军带来麻烦。   吕恕似乎明白了扶苏在纠结什么,扶苏这样重视情义的人总是会把自己逼到两难之地:“不要想那些了。就算毛遂不去,信陵君也早晚会带魏军救赵的,楚国的援军都已经在路上了。这些既定的事情,我们改变不了,就做些其他事,减轻秦军的损失。”   “好。”   吕恕按照原定的计划,去外面散播流言,挑拨赵军内部的矛盾,打压赵军士卒的战意。   扶苏也开始帮平原君散财安抚民心。城里缺少的不知是粮食,药材、木柴、布帛......这些都是平民急缺的,尤其现在冬天的寒冷没彻底退去,直接逼得平民用人骨头做柴火。   扶苏召集城中小吏,统计出生活最为困难的人家,把平原君库房里多余的粮食、布帛平均分配出去,还亲自带人挨家挨户地送过去。   这些人原本都已经不打算活下去了,却突然得到了扶苏送上门的资助,惊喜交加,对扶苏的秦国口音也不厌恶排斥了。反而觉得扶苏自带仙风,流传起越来越离谱的传闻。   另外,扶苏让小吏监管各家生病的人,“马上就要入春了,这种时候最容易有瘟疫,一定要小心。若是有生病传染给家里人的,就上报,我这里有药材。”   扶苏待人亲和,也不对小吏们颐指气使,而且所言所行都条条有理,让小吏们很是佩服。就算不用平原君过多叮嘱,小吏们也都愿意配合扶苏的行动。   李谈如约来找扶苏,陪着扶苏去安抚民心,几日下来对扶苏更加敬佩:“若是赵国的官吏都能像先生一样,那就不会有今天的危机了。”   扶苏叹了口气,侧头看着李谈,语气惆怅道:“我能做得也不过是安抚几个平民而已,天底下还有多少生民朝不保夕?这几百年来列国攻伐频频,动辄杀人盈城、杀人盈野,这不是靠几个能吏能改变的。”   李谈微微一怔,思索着扶苏的话,又陷入了一整天的沉默。直到晚上要拜别扶苏时,他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认为有什么方法能改变呢?”   扶苏道:“列国之间各为私心,要么有一日天下归一,要么有一日世间无国,才能得到太平安宁。这一天不会太远,诸夏各国迟早会重新合而唯一,这是民心所向,没有人能阻挡。”   李谈沉默,天下归一就意味着赵国要么被别的国家吞并,要么赵国吞并其他列国,他接受不了前者。   扶苏拿出弓箭递到李谈面前,笑道:“我看你随身带的弓箭有些旧了,这套正好适合你。”   李谈呆呆愣愣地接过弓箭,打开箭囊后看见里面的锋利的铁箭头,手指有些颤抖。他没见过特别好的弓箭,但一见到这套,就知道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   “先生,我哪里值得您这么看重?”李谈赶紧把它们还给扶苏。他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能力?哪里有资格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扶苏推了回去:“我很佩服你的义气和勇敢,拿着吧。就算以后你不会从军,拿它去打猎也很不错,也能多打几只野兔。”   李谈握紧手里的箭囊,心里波涛翻涌。他嗓子里哽着,一时无法言语。   扶苏帮李谈整理了一番衣领,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李谈抱着弓箭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转身问扶苏:“先生,今日已经发完了粮食,我以后还能跟着您做事吗?”   扶苏没想到李谈会这么问,笑道:“你年纪太小了,未来会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未知的事情。我接下来主要去质子馆授课,你可以跟在我身边旁听,多学点东西,以后找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去走。”   “多谢先生!”李谈兴高采烈地离开。   吕恕咳嗽着从隔壁走出来,笑着说:“现在先生在邯郸的名望可是越来越高了。”   扶苏毫不意外:“我亲自登门送粮食,就是想打消邯郸赵人对秦国人的排斥。若是他们还是对我这个秦国人抱有敌意,那我就白做了。”   “论迹不论心。”吕恕摇头,转而说道,“我那边也已经做好了。现在赵国军中的矛盾也越来越大,还有刑徒士卒差点烧了兵器库。”   扶苏有点惋惜:“可惜时局不利。如果我们两个能早一年来邯郸,或许可以帮秦军直接拿下邯郸城。现在就算秦军趁这个机会夺下邯郸城,也会被打来的魏楚援军重创,守不住这里。”   吕恕低头喃喃,“最好不来......”若是扶苏没有自刎,或许也不需要来这里。   入夜后,平原君设宴邀请扶苏,感谢他帮自己安抚民心,现在平原君的名声比以前好多了,这两天朝中不少看不惯他的人都换了副面孔。   他还想让扶苏帮他在做些别的事,却被扶苏推辞了。平原君很遗憾,不过来日方长,只要扶苏还留在邯郸城,他就有办法再次让扶苏帮他做事:“质子馆那边的学室已经修好了,扶苏先生可以去授课了。”   平原君为了让扶苏能心甘情愿留在邯郸,没少在学室上花心思,还特意派人去敲打这些质子,老老实实地听扶苏授课,别搞什么幺蛾子。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也送过去几个赵国小孩儿,让扶苏也能顺便教导一番。   质子馆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新建的学室比质子们的小院子还大。质子们被带到这里,年纪小的已经开始满院子撒欢跑。   六岁大的楚国质子站在台阶上,看着燕丹跟在嬴政屁股后面跑,心里烦躁:“燕丹,你是傻子吗?”   燕丹听到这话就不高兴了,可他胆子也小,不敢和比他高大的楚国质子争吵。他一个小孩子默默地抹起了眼泪,“我又没有惹他。”   嬴政哪能受得了孙子被欺负?拎着小木剑就去找楚国质子算账。   楚国质子冷笑一声,一巴掌把小嬴政推倒,“秦国的小崽子真讨厌。要不是你们秦国非要和赵国打仗,我才不会来这里!”   楚国质子是去年刚来赵国的。那时楚王被毛遂逼迫和赵国歃血结盟,就顺便把他扔到了赵国,作为结盟信物。他也不过才六岁,远离了母亲,也不适应赵国的生活。对挑起这一切的秦国人很没有好感。   嬴政被燕丹扶着,吭哧吭哧爬起来,也学着楚国质子冷笑:“是你阿父阿母不要你了,才不是因为我们秦国和赵国打仗。就算我们不打仗,你阿父阿母也会把你丢掉,你知道为什么吗?”   楚国质子被骂愣了,没想到嬴政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还敢还嘴,不怕挨揍吗?   嬴政举起小木剑,指着楚国质子的鼻子:“因为你太讨厌了,是世界上最讨厌的小孩儿,你阿父阿母早就不想要你了。”   “你胡说!”楚国质子又害怕又生气,眼泪都掉出来了,伸手就要去打嬴政。   嬴政一头把楚国质子顶翻,骑在他身上用小木剑抽他,“好孙子,快来助我!”   “好!”燕丹也趴在楚国质子身上,把他压得挣扎不开,“让你骂我是小傻子,打你。”   其他小孩子站在旁边看,还嘻嘻哈哈地指指点点。   嬴政停止继续殴打楚国质子,抬头板着小脸环顾一圈,冷笑:“你们笑什么笑?你们的阿父阿母也不要你们了,才把你们丢到这里。”   “你胡说!”   “我才不信。”   “秦国人最会骗人。”   嬴政道:“那他们怎么不把别的孩子送过来,只把你们送过来?就是不要你们啦!你们还笑呢,要是我都愁得吃不下饭了。”   要给父亲授课,扶苏太过紧张。他早上在住处磨蹭了一会儿,换了身新衣裳,才带着吕恕和李谈来质子馆。   三人刚靠近学室,隔着院墙就听见里面冲天的鬼哭狼嚎,小孩子们哭的一个比一个惨烈凄惨,好似遭受了什么折磨。   扶苏和吕恕同时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地就推门而入,见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学室不许照顾质子的女侍进来,小孩子们已经在地上趴成好几坨,嗷嗷哭个不停。   扶苏把小孩子们一个个翻过来,四处寻找也没看见嬴政。他和吕恕对视一眼,担忧地开始呼喊,却也没听见嬴政的回应。   “先生。”李谈指了指墙角,好心提醒道,“先生,那个小孩子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扶苏看过去,只见嬴政被一个青年抱在怀里蹲在墙角,嘴巴被捂得紧紧的,小手还在无助地冲扶苏抓来抓去。   一大一小蹲坐在墙角,被树干的阴影一遮挡,根本就很难看见这里还有人。也难怪扶苏和吕恕惊慌之下没有发现。   扶苏和吕恕不敢轻举妄动,怕那青年伤到嬴政。二人对视,琢磨如何能把嬴政救出来。   那青年听见了李谈的喊声,却也没松开手,只是抬头去看扶苏,露出一张表情寡淡的脸。   扶苏微微一怔,松了口气。   吕恕身体僵硬,定在原地。   扶苏也不畏惧了,步履从容上前:“你是韩国质子?”   韩国质子沉默点头。   扶苏道:“秦国和赵国交战是两国的恩怨,您实在不该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小孩子。”他对嬴政伸出手,想要把嬴政接过来。   “呜呜。”嬴政被捂住了嘴巴,说不了话,固执地伸手去抓扶苏,但碍于胳膊太短碰不到。   韩国质子咬了咬下唇,松开了嬴政。   “扶苏。”嬴政扑进扶苏的怀里,委屈地道,“我都没办法呼吸了。”   扶苏见嬴政的小脸上留下了红色手印,就知道刚才那韩国质子捂得多紧,也难掩怒火,厉声斥责:“你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小孩子,是不是太有失道义?”   那韩国质子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辩解:“他、他不无辜!”   扶苏被彻底气笑了,“想不到你是这种人,竟然连一个小孩子都污蔑。小公子别怕。”他把嬴政放到地上,一把将韩国质子扯起来,“我们出去谈谈。”   韩国质子比扶苏文弱,拼命挣扎也没挣开,被拖着往外走。   嬴政揉揉眼睛,看了看扶苏,走向那群小孩子。   此时小孩子们已经被李谈哄好了,正凑在一起抽搭,听李谈讲故事。   嬴政冷笑:“好好听故事吧,反正你们阿父阿母也不要你们了。”   “哇呜呜。”院子里顿时一片狼嚎,刚哄好的孩子又哭成一片。   扶苏被哭声震得脚下一个踉跄。   那韩国质子额头青筋直跳,一把夺回自己的衣服,“我、我说了,他不、不无辜!” 第27章   小孩子的嗓门大,哭起来更是惊天动地,尤其一堆小孩子凑在一起哭嚎,堪比厉鬼夺魂,把在旁者的脑子震得一片空白。   扶苏自诩经历过生死,也有点遭不住这种折磨。他用手按了按耳朵,苦笑对旁边的韩国质子道歉:“您有什么好方法能不让他们哭吗?”   扶苏实在没有哄孩子的经验,他生前总是忙着学各种东西、做很多事,和自己的那几个孩子相处时间很短。在短短几次见面的时光里,孩子也不会在他面前哭嚎。父子之间生疏得很。   等扶苏想起来把视线往孩子身上放一放,发现儿女都已经过了哭闹的年纪。相处时,他大多也只是冷冰冰的考教功课,孩子恭敬对答,不敢在他面前放肆撒娇打滚。   想起往事,他一时失神。自己死在了上郡,那几个孩子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他没有做好一个合格的儿子,也没有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至少看在血缘的份上......陛下能给这几个孩子几口吃的喝的吧。   突然,扶苏的小拇指被拽了拽,他低头对上嬴政的眼睛。   嬴政有点担忧:“你傻掉了吗?”   扶苏半蹲下来,与嬴政的视线平齐,搭着他的肩膀凝望半晌:“您可不可以不要欺负那些小孩子?”   嬴政嘴巴扁了扁,委屈地抱怨道:“是他们先笑话我的。”   扶苏心下不忍,把生前的往事和情绪再次压制,不去牵扯眼前这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小孩子。   他闭了闭眼睛,随后露出一个笑容,揉揉嬴政的肩膀:“以后我是他们的老师,您遇到了什么麻烦,都可以告诉我,我来教训他们。不然他们这样哭个不停,真的吵得人耳朵疼。”   嬴政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但是我说的是实话,他们的阿父阿母确实不要他们了。我看他们长得还挺漂亮的,可以给我们家当孩子哦。”   “......”扶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劝嬴政不要到处乱认儿子孙子,他又怕惹小孩儿伤心,不敢直接说。   一旁的韩国质子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一手按住嬴政的小脑袋,让小孩儿仰头看着自己:“小孩儿,以后不、不许乱认孙、孙子。”当他看见燕国公子丹绕着嬴政喊祖父的时候,他差点没撞柱子上。   嬴政刚刚才被这个韩国质子捂嘴“绑架”,对他很没有好感,生气地喊道:“我不要你管!”他的嗓门极大。   满院子的小孩儿哭声加起来都没有嬴政一个嗓门大,韩国质子的耳朵瞬间嗡地一声,失聪了好几息,连连后退,眼神惊恐地觑着嬴政。   嬴政小嘴一歪,得意地冷笑。   扶苏见状哭笑不得,把嬴政的嘴角捋平,“您这是和谁学的?”他已经见识过嬴政惊人的模仿能力了,短短几天时间不见,怎么又跟人学了个歪嘴?不怕以后流口水吗?   嬴政伸手指向哭得最厉害的楚国质子。   扶苏温声道:“不要学这个,以后容易流口水。”   嬴政想了下,有点向往:“随时都能对人下雨,那很威风哦。”   扶苏一噎,他是真的不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这些想法太令人费解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劝阻,下意识地看向吕恕求助。   吕恕此刻已经恢复常态,笑容温和地走过来。他低头对上嬴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叹了口气:“先生与其担心主君会跟人学得歪嘴流口水,不如担心担心他会不会学结巴?”   扶苏想起旁边的韩国质子,也担忧起来。   韩国质子霎时间面红耳赤,又羞又恼,哆哆嗦嗦地指着吕恕:“你、你什么意、意思?”   吕恕温顺道歉:“我不是针对你,只是主君他确实喜欢模仿人,我实在担心。他小小年纪和父亲分离,等日后回到秦国本就会遭到排挤,若是再满嘴结巴......恐怕秦国宗室都不愿认回他。”   嬴政不是小傻子,能听懂一点吕恕的话,眼睛微微发红:“我阿父不想要我了吗?”   吕恕慌忙半跪下来,解释道:“不,臣是担心其他人不肯接受您,公子他很挂念您的。”秦国宗室也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但想要成为未来的秦王,他的主君就不能是个结巴。   嬴政揉揉眼睛:“我也很想念阿父。但是我不难过,还有我儿子陪我呢。”他朝扶苏贴过去,抱住扶苏的脖颈。   扶苏身体微僵,笑得更是僵硬呆板:“是。”   韩国质子见状也沉默半天,声音有些沙哑:“难、难为他小小年纪。我以后少、少在他面前说话吧。”   扶苏由衷感谢:“等以后我多教教他不要乱模仿,您就可以不用约束自己了。”   韩国质子微微摇头,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喜欢多话的人。   扶苏见状心里有些愧疚,起身温声问道:“我是扶苏,受命来学室为质子授课。您是韩国的公子非吧?”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看到了韩非。   前世父亲很喜欢韩非的文章,扶苏自然也是读过的,虽不全然赞同韩非的观点,却也从中受益匪浅。后来秦国对赵国出兵,吓得隔壁的韩国匆忙派韩非出使秦国求和,由此扶苏和他有几面之缘。   可惜韩非一心向着母国,在秦国停留数月,几次三番上书。扶苏有些许惋惜,韩非假借献策的名义,哄骗父亲继续和赵国打仗,而不要对韩国用兵,被李斯戳穿后,又开始挑拨离间,差点让父亲和姚贾产生嫌隙。   姚贾可是大秦灭六国的功臣之一,他到处离间想要联盟抗秦的列国。若是他父亲真的听了韩非的话处置姚贾,恐怕会伤了很多秦臣的心,也让秦国兼并列国的路上横生阻碍。   韩非几次为母国而害秦国,自然是没办法留他一命了。扶苏不觉得处置韩非有什么问题,只是可惜这样的人才不能为大秦所用。   他看向眼前的韩非,现在的韩非还是个青涩的年轻人,还没有拜荀卿为师,或许那些治国之策也没有在韩非脑子里成型,但对效忠韩国的执着或许也没有那么大。   能不能让韩非投向秦国呢?   扶苏一直专注地看着韩非,眼神温柔又炙热,看得韩非有点不好意思。   韩非垂下视线,不意外扶苏说出自己的身份。自己不是什么有名气的贤才,但扶苏作为老师提前了解一下质子的身份,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点点头,认下了身份:“我是公、公子非。”   前些年,秦国出兵掠夺韩国的上党郡,上党郡郡守冯亭来了一招祸水东引,带着上党郡投靠了赵国。直接引起秦赵两国连年大战,更导致赵国在长平一役折损几十万将士。   由此,秦军攻打的对象转为赵国,韩国摆脱了被吞并的危险。但韩国在这之后,面对赵国就有些尴尬了。   韩王得罪不起秦国,也得罪不起赵国,便窝窝囊囊地给两国都送上了质子,以表示中立顺从。   韩非也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赵国。可他不会一直呆在赵国,等韩国和赵国的关系重修于好,就可以回去了。   韩非把自己来赵国的原因简单用几句话说了一遍,便又闭紧了嘴巴,然后默默转身进了学室的屋子。   吕恕抿了下嘴唇,“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向来是很佩服韩非这个师兄的,也从未介意过韩非口吃的毛病。   就算从前师兄弟探讨学问吵起来,他气急了骂过几次韩结巴,韩非也从未露出如此难过的模样,只是会撸袖子把他捶一顿。   现在韩非不来揍他,反而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搞得吕恕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又做错了事。吕恕悄悄瞥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惶恐不安地搓着衣角。   扶苏宽慰道:“你也是为了小公子着想,公子非也并没有真的跟你生气。等一会儿,我陪你再去道个歉吧。”   吕恕抿着嘴巴点了下头。   嬴政晃着脑袋,看看扶苏,又看看吕恕:“什么是结巴?”   吕恕给嬴政解释了一番,小孩儿似懂非懂。他不敢敷衍主君,亲自演示了一番,惟妙惟肖。   就连扶苏听了都感慨,吕恕也有模仿的天分。换做别人,要是没和结巴朝夕相处过几年,都学不来这么像。   另一边,李谈废了大力气,总算是再次把一群小崽子给哄好了。他擦了一把脑袋上的汗,这活儿比射箭都累:“先生,要不要把他们都弄进屋子里?”   扶苏扫视着一群高高矮矮的小孩子,心情复杂。赵国这两年怎么弄了一群小娃娃质子?这种小娃娃确实比懂事的容易灌输思想,但也得花一部分时间养孩子。   扶苏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没养过。他有点头疼,再次看向吕恕:“慎之,你对小孩子......”   吕恕哭笑不得:“我也没亲自养过孩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养过!”嬴政插嘴喊道,“不要怕,都交给我吧。”   扶苏和吕恕瞬间冷汗岑岑,他们还没来得及制止嬴政,嬴政就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向小孩子堆了。   燕丹亲亲热热地喊了声“祖父”,哒哒哒跑到嬴政面前,牵起了嬴政的小手。   嬴政板着小脸道:“不要再玩了。现在扶苏来教我们读书了,我们要进屋好好读书,以后才能回国,收拾那些抛弃你们的人,知道了吗?”   楚国质子听了前半句话,心里不大高兴,他一点也不想要读书,只想玩耍。刚想张嘴反驳,就听见嬴政后半句话,他吓得哆嗦了一下:“王兄很凶,春申君也好可怕。”   嬴政见楚国质子瞬间蔫吧了,有点同情:“你也像我阿父一样有很多兄弟吗?你阿父也不喜欢你吗?”   楚国质子嘴角垂了垂,小声反驳了一句:“我阿父才没有不喜欢我。”下一刻,他用胳膊堵住眼睛,身体一扭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嬴政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得他伤心。   扶苏估摸着楚国质子的年龄,猜到了一些,便走过去用手贴着嬴政的后背,低头道:“他父亲应该是楚国先王。算算年纪,他出生的时候,楚国先王或许刚刚病逝。现在的楚国大王是他的兄长。”   不要指望兄长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有多好,更何况楚王和这个弟弟根本没怎么相处过,不然也不会轻松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到赵国当质子。   嬴政咬了咬嘴唇,“我刚才不应该说他阿父不要他了。”   扶苏很喜欢这样有温度的父亲,笑着鼓励道:“那您要去跟他道歉吗?”   “要去。”嬴政哒哒哒跑过去,蹲在楚国质子旁边。他整个人比楚国质子小了两圈,看上去像一个小摆件。   扶苏和吕恕并肩站在不远处看着,不约而同露出温柔的眼神,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楚国质子把脸都藏进了胳膊里。   嬴政努力抠了半天,也没能把他的脑袋抠起来,还把自己给摔了个屁墩。他没有在意,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去抠楚国质子:“男子汉不许哭了。”   楚国质子被抠得脑门疼,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狼狈的小脸:“你真讨厌!我就要哭。”   嬴政被他吓了一跳,缓过神来,摸摸楚国质子的脸:“我知道没有阿父的人会很难过,还会有很多人欺负你。可是你要学会长大,以后才能保护你阿母。我们是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楚国质子道:“那我还是流泪好了,流血很痛。”   嬴政有点生气:“你这么完蛋,以后怎么收拾那些欺负你的人?你看我,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剑术,等以后回了秦国才能保护阿母、保护自己、保护我儿子、孙子。”   楚国质子脑子哭得懵懵的,“你都已经有儿子孙子了吗?”   “当然啦。”嬴政顿了下,“你要是实在想要阿父,可以认......认扶苏当阿父,以后我就是你祖父了,会罩着你的。”   楚国质子有点犹豫:“我不可以当你儿子吗?”   嬴政道:“我不能让扶苏的弟弟们欺负扶苏,所以只会有他这一个儿子。”   扶苏嘴角微抽,心绪复杂,竟也没有出言阻止嬴政。   吕恕垂了垂眼皮,随即笑道:“恭喜先生子孙满堂了。”   扶苏满腔复杂心绪被吕恕打断,轻轻撞了下吕恕的肩膀:“我是子孙满堂了,慎之以后估计要被弟弟们欺负了。”   吕恕这才想起主君还给他安排了个“扶苏的儿子”的身份,方才调侃扶苏的话,瞬间变成砸自己脚的石头。   他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呐呐没法接扶苏这话,憋了半天只窝囊地嘀咕了一句:“你这孩子......”   扶苏挑眉:“我现在只比你的父亲吕不韦小几岁,你在说什么?”   吕恕闭上了嘴巴。   俩人说话间,嬴政左手牵着楚国质子,右手牵着燕丹来认亲来了:“这个最好看的人就是扶苏,以后是你们的阿父。这个很柔弱的人就是吕恕,以后是你们的大兄。”   燕丹和楚国质子乖巧地喊了声:“阿父,阿兄。”   扶苏咳嗽了一声,把这烫手的锅扔给吕恕:“喊你呢。”   吕恕也脑袋发麻,不肯接:“先喊的你。”   “你们不要争了。”嬴政喊道,“以后我们的家族会越来越强大的。哦,三孙子,你叫什么?”   楚国质子道:“我叫熊秽。”   扶苏眉头一拧,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字,能直接叫秽,就已经说明对其厌弃。这名字不知道是谁取的,总之小孩儿在楚国是没什么地位的。难怪他后来没听说楚国有这么一个宗室,怕是没长大就夭折了。   嬴政不懂这个名字的意思,但看得出来扶苏对这个名字很厌恶,便猜出不是什么好意思。他看着茫然的熊秽,摇摇熊秽的手道:“以后祖父就叫你小熊好啦,希望你能像小熊一样勇敢。”   “嗯!”熊秽喜欢这个称呼。他不懂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但每次阿母叫他的时候都会流泪,宫人们也都在偷偷嘲笑,这个名字肯定不是好称呼。   燕丹不高兴了:“祖父都没有给我取名字。”   嬴政觉得孙子多了也让人头疼,但他是一个好祖父,一碗水端平:“那你以后就叫小燕子,希望你能像小燕子一样灵活。吕恕.....”   吕恕忙道:“您可以叫臣慎之。”   “好吧。”嬴政有点遗憾,又看向扶苏,却想不出该给儿子取个什么称呼,只好暂时搁置。   其他小孩子看得眼热,扭扭捏捏凑过来,围着嬴政喊祖父。   这么多孙子,嬴政有点头晕,又很高兴:“我的家族比舅父的家族先强大啦!”   很好,扶苏总算逮住了罪魁祸首,难怪他父亲一直嚷嚷着振兴家族,到处乱认儿子孙子,原来是卓相和带的好头儿。   嬴政趁着高兴劲儿,问李谈:“你要给我当孙子吗?”   李谈满脸惊恐,连连摆手:“我有祖父。”   “好吧。”嬴政有点失望。   吕恕咳嗽一声,赶紧制止这场闹剧,万一主君长大了回想起这段丢人的童年往事,再看他不顺眼怎么办?“我们该给他们授课了。”   扶苏点点头,催促小孩子们赶紧进屋:“以后我是你们的老师。”   熊秽不明白,高声尖叫:“您可是我的父亲呀!”   扶苏揉了揉眉心,轻轻踢了下偷笑的吕恕:“在学室里,我只是你们的老师,都要叫我老师。知道了吗?”   嬴政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叫吗?”   扶苏自然不想让父亲这么叫,可开了这个头,别的小孩子都得整天围着他叫阿父,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嗯。”   “好吧。”嬴政很给儿子面子。阿母说了,扶苏在努力养活他们,他不能打扰儿子干活儿。不过儿子真的很辛苦,他得想个法子,赚点钱给儿子买新衣裳。   嬴政怕其他孙子给扶苏添麻烦,主动催促小孩子们进屋:“要好好读书哦,不然祖父要把你们逐出家族。”   小孩子们齐刷刷地喊道:“知道啦!”这些质子来自于不同的国家,说话都带着一点口音,听上去十分热闹。   嬴政晕晕乎乎,觉得还是来自楚国的小熊的声音最好听,软软的。   学室的屋子很大,能供二十个学生一起听课。这些孩子里又属嬴政的年纪最小、个头最矮,便被安排在了第一排入座。   年纪最大、最格格不入的自然就是韩非。扶苏怕他挡住其他小朋友的视线,温声请他去了最后排,即便如此韩非也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凸出。   韩非环顾周围坐都坐不稳的小崽子们,有些绝望:“我、我可以不来学、学室吗?”   “不行!”没等扶苏回绝,嬴政先站起来拒绝,他很不高兴韩非给扶苏找麻烦,“你怎么可以不读书?不读书的孩子永远也当不了大官。”   韩非实在忍不住,“我、我认识的字,比你们加、加起来都多。”   嬴政嘴巴一撇:“真的吗?我不信。”   韩非气笑了,在木片上写了一个大字,对嬴政展示:“你、你知道这个字念什么吗?”   嬴政两眼转圈。   韩非道:“它念‘政’,你、你连自己的名字都、都不认识。”   嬴政冷哼:“我又不认识字,谁知道你是不是在乱画骗我?”   “......”韩非看向扶苏和吕恕,十分无助。   吕恕用手挡住嘴角,低头笑得肩膀在颤抖。   扶苏装聋作哑:“好了,今天老师先跟你们讲讲学室的规矩。”   他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十分嘈杂的吵闹声。扶苏和吕恕互相看了一眼,让李谈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李谈刚推开门,立刻涌进来六个小孩子,他拦都没拦住:“什么情况?”   跟随在后面的是平原君的门客,他和扶苏见过几次面,对扶苏行了个礼:“先生,这是赵国官吏家里的孩子,平原君派我把他们送来,让您一同教导。”   他话还没说完,这群赵国小崽子们已经和屋子里的其他小孩儿打起来。   带头的嬴政嗷嗷喊:“孙子们,快拿起你们的武器,保卫我们的家族!” 第28章   一群小孩子嗷嗷叫,在屋子里打成一团,桌子都被他们给顶翻了。桌子上的竹简、笔和书刀飞了一地,被他们踩了好几脚。   嬴政拎起小木剑,就往人群里冲。但他个头实在太矮小,一眨眼就被人挤出来,叽里咕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小木剑都被人给踢飞了。   他也不哭,爬起来就上桌子,蹦跶着大声指挥孙子们打仗。   原本场面十分混乱,小孩子们打起来都分不清敌我,被嬴政这么一指挥,总算是有了秩序。   孙子们很快占了上风。   人一挤起来,嬴政又有点看不清。他一跳一跳地张望,小桌案被他踩得吱呀吱呀响,大声喊:“小熊,打左面的小胖子肚子!”   “好!”熊秽一拳打过去,被那小胖子凭空接住。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按倒在地上。   那小胖子制服熊秽后,扫了一眼嬴政,冷静道:“大家不要和他们纠缠。想彻底打败他们,就得先抓住他们的主将。我们先去把那个桌子上的逮住!”   嬴政握紧拳头:“我才不怕你!”   下一刻,三个高高的赵国小孩儿从人群里冲出来,对嬴政形成包围之势,凶神恶煞地扑过来。   一直默默坐在后排的韩非一惊,下意识地直起腰,想要站起来。   嬴政大喝一声,跳下桌子。他努力举起桌子充当武器,却只把桌子撬动一点点,就憋得满脸通红,啪叽坐在了地上。   小胖子两三步跳过来,双手抱住嬴政的脑袋,大喊:“我已经抓住你们的将军了,快点投降!”   韩非见小胖子没揍嬴政,吐了口气,重新坐回席子上。难怪扶苏都没出手救这小崽子,原来早就看出来这群小孩子不会闹大吗?   “祖父!”小孩子们都停下来,胆子小的燕丹已经开始哇哇大哭了。   嬴政眼睛微红,倔强地喊:“不许投降。”   小胖子捂住嬴政的嘴巴:“你已经被我俘虏了。”   嬴政抠开他的手,带着哭音大喊:“我才没有被你俘虏。”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啪叽往地上一倒,“死”掉了。   小胖子愕然,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嬴政,语气复杂道:“想不到你为了不拖累全军,竟主动寻死。”   其他小孩子登时和燕丹一样嚎啕大哭:“祖父......为祖父报仇!”   眼看着小孩儿又要打成一团,扶苏几人赶紧出手制止,把这些孩子排列成两排,相互距离两臂宽,让他们好好站好。   扶苏和吕恕站在嬴政旁边。   嬴政尽职尽责地平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二人四目相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原来这就是养孩子的痛苦吗?把上辈子他们没遭过的罪,全都一并还回来了。   吕恕弯腰把嬴政抱起来,温声道:“主君,战争已经结束了。”   嬴政眯着眼睛,只睁开一道缝。他的黑眼珠很大,便是一道缝,也能看见眼珠在转来转去地打量周围。   吕恕哭笑不得,只好把嬴政竖着抱起来,让他容易看清周围。   来送孩子的门客不敢再继续逗留,生怕还要让他遭一遍哄孩子的罪,赶紧和扶苏告辞,把烂摊子扔给了扶苏:“这是几个赵国孩子的名册。”他匆忙把竹简塞进扶苏怀里,转身就脚步飞快地走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小动作不断地一群小孩儿,认命地打开名册看了一眼,时不时露出沉思。   不多时,他合上了竹简,顺手递给吕恕。   而后扶苏对小孩子们板起了脸,捡起嬴政的小木剑,背起另一只手,肃声道:“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来到学室里都是我的学生,就要守学室里的规矩。”   一个赵国小孩子不大高兴:“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扶苏一步一步走向他,巨大的阴影笼罩在那小孩子的身上,吓得他都不会动了,扁着嘴巴道:“你不许揍我。”   扶苏完全没搭理他的话,单手把这小孩儿按倒在桌案上,用小木剑揍了三下屁股,斥责道:“这三下是揍你不敬师长,知不知错?”   那小孩儿咧开嘴就嚎啕大哭。   扶苏在他眼前举起小木剑:“不知悔过,就是错上加错,再揍三下。”   那小孩儿立刻捂紧了嘴巴,呜呜摇头。   其他小孩儿见状吓得缩头缩脑,哪里还敢吱声?连小动作都没有了,一个个比绵羊还要乖巧。   扶苏叹了口气,他果然不适合做一个慈父,揍孩子比哄孩子容易多了。   看出接下来扶苏要立规矩,李谈催促吕恕:“让小公子也去听听吧。”就数小公子政能带头闹腾。   吕恕低头看着嬴政的脑袋,犹豫道:“小公子就不用了吧?”   李谈道:“你们太纵容小公子,他会长歪的。这小孩儿本来就是很有主见、很聪明的,万一长成了不学无术的恶霸呢?”   吕恕沉默片刻,小心翼翼把嬴政放进小孩儿队伍里摆好。   扶苏望着嬴政,抿紧嘴唇也没有制止吕恕的动作。等嬴政自己乖乖站稳后,扶苏才开口道:“你们不想呆在学室,可以去回家跟你们的父母说。不过我想他们既然答应了平原君送你们来,就不会随便把你们接回去。”   小孩子们满脸绝望。   扶苏在前面来回踱步,继续讲道:“在学室里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能对同学动手,有什么矛盾可以来找我,不许私下打斗。”   嬴政高高举起小手:“矛盾是什么意思?”   站在嬴政身后的小胖子道:“矛、盾是两种兵器。老师,我们捡到了矛、盾,会主动交给你的。但是应该捡不到,大王不让将士乱丢。”   “......”扶苏只好放弃复杂的用词,“那你们很乖了。不过你们以后想要打架,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要来找老师,知道了吗?”   小孩子们这回听懂了,老老实实地点头。   扶苏揉了揉眉心,给这群小孩子讲规矩,比上战场打仗都费力。要不是想传播一下“天下一统”的思想,他绝对不会选择来学室授课。   扶苏提起精神,继续说道:“以后我们每天准时授课,不能迟到早退。有什么事情要说,先举手再问,不要吵闹。”他讲了一下上课时间,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   熊秽举起小手:“老师,那我想玩耍了怎么办?”   其他小孩儿也纷纷点头。   扶苏回绝了熊秽的问题:“你们要努力读书,才能在以后成为厉害的人。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倒是李谈有些共情小孩子,轻咳一声提醒道:“先生,每一个小孩子都需要玩耍时间。”   扶苏道:“我就不需要。”扶苏从小就在努力读书习武,也没怎么玩耍过,不是很理解这些小孩儿的问题。   吕恕道:“我也不需要。”他出身贫寒,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几乎抓紧了每一个机会学习,也不存在贪恋玩耍的时候。   李谈哑然,看向在场的另一个大人韩非。   韩非沉默一瞬,摇了摇头。他的母亲只是韩王宫中普通的姬妾,母子俩不受重视,那些兄弟姐妹不来欺负他就不错了,哪有什么玩耍的时候?   嬴政的小脑袋转了一圈,看看扶苏和吕恕,又看看韩非:“你们以前的阿父阿母都不允许你们玩耍吗?没关系,现在我做主允许你们玩耍。”他走向扶苏,拍拍扶苏的大腿,安慰儿子。   扶苏不知该说什么。父亲没有禁止他玩耍,也没有管过他玩不玩耍。准确的说,在幼年时他和父亲根本就见不到几次面,而母亲也在生他的时候就亡故了。   吕恕看着嬴政白嫩的小脸,对扶苏说道:“给他们增加点玩耍的时间吧。”主君上辈子在赵国没有人庇护,小小年纪就得被迫早熟,这辈子就让他多享受一下吧。   扶苏也想到了此处,抿唇点头同意:“我会组织你们在一起玩游戏的。”   小孩子们开心地跳起来欢呼。   扶苏又讲了一下其他的规矩,约定明天正式开始授课。今天剩下的时间让这些小孩儿彼此熟悉一下,免得以后再有矛盾。   一群小孩子都涌向嬴政,叽叽喳喳地说话。   小胖子挤进去,对嬴政说道:“你刚才宁愿死掉,也不让全军投降,真的好厉害。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燕丹戳着嬴政的后背,小声道:“他是赵国人,我们不能和他做朋友。”   “哼!”其他赵国小孩子也拉着小胖子,“他是秦国人,是我们的敌人。”   小胖子有点不知所措:“为什么?老师也是秦国人,平原君还把我们送到这里来读书。”   其他小孩子也有点迷茫,挠挠脑袋:“不知道,我阿父就是这么说的,秦国人很可怕的,会吃小孩儿。”   小胖子觉得这毫无道理,牵住嬴政的小手:“你们看他长得多好看,还特别聪明,为什么赵国人和秦国人不能做朋友呢?”   嬴政喜欢听人夸自己,得意地仰起头:“好吧,我们可以做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公子政儿。”   年纪稍微小一点的赵国孩子脑袋晕晕:“你的名字好长。”   嬴政嘴巴一撇,给小胖子介绍其他孙子。   小胖子挨个打招呼,最后说道:“我叫李左车。我祖父是李牧,别人都认识他。”   嬴政道:“我不认识他。”   李左车一愣,脸蛋顿时红了,有点羞臊:“我以为他很有名气......”他每次遇到陌生人,对方都会说起他祖父。   嬴政不以为意,拍拍李左车的胳膊:“没关系,我不会看不起你。我阿父也没什么名气,还经常被人欺负,很可怜。所以我们才要努力读书,成为男子汉,保护自己的亲人。”   “嗯!”李左车眼眶微红,“我祖父每次回家身上都有伤,肯定在外面没少被人欺负。他都不告诉我,还撒谎说在雁门郡当将军,没有人敢欺负他。”   嬴政有点同情他:“阿父祖父他们总是爱面子的,他肯定是背着你在外面给人当牛做马,很没有面子的。我们不要揭穿他。”   “好。”李左车揉揉眼睛。   韩非没忍住笑出声,列国谁不知道李牧的名号?   赵国的北方边境和匈奴领土接壤,而李牧常年驻守北境抵抗匈奴。他明明不是什么大贵族出身,却能统领雁门郡和代郡的军政,可见其抗击匈奴的能力之强,让赵王都不得不妥协放权。   所以,哪怕李牧几乎没怎么和诸夏列国交手,但诸夏列国却都知道李牧之名。   韩非这一笑,引来了小孩子们的注意。他们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大同学。   李左车好奇道:“你这么大了还来和我们一起读书,难道也不识字吗?”   韩非笑容消失,抿着嘴唇:“我、我......”他害怕把结巴传给小孩子,一紧张结巴了半天都没说出完整的话。   “是的。”嬴政认真点头,替韩非说道,“他也没读过书。”   “胡说八道!”韩非被气得都不结巴了,飞快在木片上写了一排字,拿给这群小崽子们展示,“你们看、看。”   嬴政看也不看道:“他总是这样喜欢自己乱画,来骗人。”   李左车不赞成:“骗人不好哦。我们也不识字,又不会笑话你。”   “......”韩非孤零零地举着木片,倔强又可怜,眼睛微红看向扶苏和吕恕。   吕恕难得看见韩非吃瘪,又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他只是温和地笑着,继续看热闹:“公子非,清者自清。无论他们怎么说,都改变不了你识字的本质。”   韩非手指哆嗦着指向嬴政:“他、他到处乱、乱造谣!”   吕恕叹息:“他只是个孩子,律令尚且不会惩罚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韩非觉得这律令应该变一变了,实在太宽松了。   扶苏安抚道:“他们诋毁公子非,无非是不了解你。你多和他们相处相处,他们就相信你的话了。”   韩非不知道自己和一群小崽子有什么好相处的。他把木片放下,窝窝囊囊地不吱声了,就当自己是个木头人。反正过两年他就可以回韩国了,就忍受这群小崽子两年。   李左车小声道:“这个公子非好神秘呀,也不怎么说话,还爱撒谎。是不是间谍呢?我听说平原君在抓间谍。”   嬴政沉思:“难说。”   “哦哦哦!”熊秽开心地尖叫,“我们抓间谍吧,找到他的秘密。”   嬴政制止熊秽吵闹:“不要让他发现。我来分配任务,左车身手好,可以跟踪他;小熊胆子大,可以配合左车。”   燕丹生怕自己被丢下,小声道:“那我呢?”   嬴政犹豫了半天:“你长得乖巧,可以多给他送点好吃的,套他的话。”   “好!”   嬴政又给其他小孩子分配了任务。   吕恕听得脑袋发麻,不免为韩非这位讨厌的师兄担心。他没办法继续看热闹了,过去劝道:“公子非只是性格内敛,主君可不可以饶了他?”   吕恕太温柔,根本震慑不住小孩子们。小孩子们没有同意,反而觉得吕恕喊嬴政“主君”很威风,也开始管嬴政喊“主君”。   吕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求助扶苏。   扶苏收敛笑意,重重地咳嗽一声。   小孩子们瞬间吓得化作鸟兽散去,哪里还敢继续琢磨韩非?   “唉。”吕恕哭笑不得,“严明法治果然很有必要。”揍屁股比劝导更有效果。   韩非若有所思,从书箱里拿出一卷竹简,这上面整理着列国变法的文章。他低头仔细翻阅研究,突然对变法最成功的秦国很好奇。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抱着竹简去请教秦国人扶苏。   扶苏也没有拒绝,带上了吕恕和韩非去隔壁的房间探讨,把这里让给小孩子们。不过为了防止小孩子们再次闹翻天,他把李谈留下来镇守。   秦国统一列国后,律令是做出很多调整的,也是往更严格的方向调整。扶苏在和韩非探讨时,还得时时刻刻注意,得符合眼下秦国的律令内容。好在有吕恕在旁配合提醒。   韩非听得大受启发,赶紧拿出一卷空白的竹简写写画画。可他听得越多,脑子里的问题就越多,不知不觉真的把扶苏当做了老师,一问一答。   吕恕在旁默默听着,只是偶尔插一句嘴。他对扶苏几乎没怎么真正了解过,否则又怎么会......罢了,眼下何尝不是了解扶苏的好机会呢?   听着听着,吕恕就不得不感叹扶苏的博学,各种文章典籍信手拈来,而且对这些东西的理解也十分深刻。   韩非也佩服不已:“不知道先生的老师是、是何人?他一定是世间大才。”   扶苏无奈道:“我只是读得书多了一点。”他没有什么老师。   大秦注重以法为教,一般也只是找擅长秦律的人来教导宗室公子律令,就像中车府令赵高教导他弟弟胡亥一样。想要多学其他东西,都要靠自己私下学习。   而大秦又禁止私学,扶苏也没有特别请教过什么老师,都是自己瞎捉摸,偶尔主动去找博士官们探讨。他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甚至都不敢确定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到底对不对,只能在自我怀疑的时候,多翻翻先人们留下的典籍。   扶苏又补充道:“若说老师,这些典籍文章就是我的老师。公子非也可以多读读典籍文章,不过你......应该比我幸运,会遇到一个更好的老师。”   韩非是打算拜一个厉害的老师,却没有什么门路。他本来打算去稷下学宫找荀卿,但是荀卿遭到齐国人诋毁,已经离开了齐国。   韩非听了扶苏的这一番讲解,佩服道:“我、我觉得您很厉害,可不可以收、收下我?”他也是自学,却没有扶苏这样学得透彻。   扶苏一怔,摆手笑道:“我只是比你多活了几年,多读过一些文章。等你有了我这样的阅历,早就把我甩下了。你不要着急,早晚会遇到适合你的老师。”   韩非还不了解扶苏的为人,只以为自己遭到了婉拒,失望地低下头。   扶苏温声道:“若是你不介意,以后可以跟我做个朋友。朋友之间也可以探讨学问。”   韩非眼睛重新亮起来,当即高兴地同意。他顿了下道:“不、不过听先生的意思,并不是很赞成全然依赖律、律令治国?”   扶苏看向墙壁,墙壁的另一端是那群小孩子:“治国就像教孩子,要张弛有度。律令固然重要,德礼也不能抛弃。用德和礼来教育他们,若是教不听再用律法严惩,我以为这样更加合适。”   韩非若有所思。吕恕盯着扶苏看,连眼睛也不怎么眨。   扶苏不明所以,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慎之,我可是哪里说错了?”   “不。”吕恕微微错开视线,轻笑了声,“我还以为对面坐着的人是荀卿。你这想法和荀卿的想法很像,他就主张‘隆礼重法,礼法并重’。”   可惜荀卿在列国之间辗转,没有任何一国重视他的思想。后来他收了那么多弟子,依旧没有什么人实践他的思想......就连他也不能,吕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是个失败的学生。   扶苏听了吕恕的话,眼睛里带了些许崇敬:“可惜我无缘见他。”等他长大一点,有能力出宫拜访其他人的时候,荀卿早已经在楚国病逝了。   他很崇拜荀卿,连带着对荀卿的学生李斯和韩非也颇有好感。不过可惜,在这两个人的身上,扶苏只看到了一半的荀卿,看不到另一半。   吕恕沉默了大半天,声音有些飘忽虚弱:“我听说荀卿眼下就在邯郸......你要不要去拜访他?”   “我正有此意。”扶苏眼前一亮,对韩非和吕恕道,“你们和我一起去拜访荀卿吧。公子非不是正好缺一个老师吗?”   韩非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还能拜荀卿做老师,当即同意。   吕恕却慌张推辞:“我、我还没准备好。” 第29章   扶苏调侃吕恕未免太过胆小,不过是见荀卿一面,就让吕恕紧张成这样。话是这么说,他回过头来也有点紧张,决定先做好准备,过两日再登门拜访。   眼看着外面的天色有些晚了,扶苏便和韩非等人道别。回住处的路上,扶苏道:“总是住在平原君那里到底不太方便。”   李谈听见扶苏这么说,便看向吕恕,注意到吕恕一身暗白的麻衣,比扶苏先生还要贫穷落魄。他心脏紧张地跳动,跃跃欲试提议:“若是先生不嫌弃,可以住在我家。”   扶苏笑道:“还是算了,我和慎之两个男人到底不太方便。”   李谈有些失望,不过很快调整好心情,从身上摸出钱袋,倒出为数不多的钱币递给扶苏:“先生,这些应该够您租一个小院子,等过两天我再筹点钱。”   扶苏心下感动,却没有收下来。李谈的父亲不过是一个传舍小吏,能有什么钱呢?倒是自己手里还有几块小金子,可以勉强度日。   这时,吕恕往腰间掏了半天,最后拽出一个小布袋。他把小布袋打开,露出了六块金灿灿的金条,都交给了扶苏。   他抿了下嘴唇:“够用吗?”   扶苏和李谈都呆住了。   李谈拿起一块金条又掰又捏,成色好得不像话,一块就能买下两个院子,顿觉心慌手麻,赶紧把金条塞进布袋里:“慎之先生这么有钱啊......”那还穿得那么破烂。   吕恕摇头道:“只是我父亲从前经商赚了不少家资。我来邯郸的时候,他特意给我留着傍身,以免遇到意外。”   吕不韦深谙上下打点之道,劝不住儿子来邯郸,就干脆多给他点钱。如果遇到意外情况,就让吕恕花钱贿赂别人,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这笔钱吕恕也没动,一直都随时带在身上。他平日里生活极为朴素,甚至可以说是艰苦,任谁也没想到他身上还有这样一笔巨款,根本就没有人想到搜他的身。   扶苏这回没有推辞,把金条收进怀里,叹道:“这些金子够我花三十年了。”   吕恕点头,深以为然。   李谈不明白吕恕点什么头,他们三个里现在最有钱的就是吕恕了。不过穿得最破的也是吕恕,要不人家有钱呢?抠抠搜搜不知道能省出来多少。   “李谈。”扶苏道,“劳烦你帮我在质子馆附近找一个小院子,若是能买下来就更好了。”   李谈听见扶苏要在邯郸买房,心里自然高兴,这说明先生打算一直留在赵国了。他当即应声同意:“我很快就帮先生找好房子。”   吕恕对扶苏露出些许困惑。   扶苏拍拍他的胳膊,安抚地笑了一下。只有表露出在邯郸定居的心思,才能让平原君更加信任他啊。   吕恕看见扶苏的笑容,莫名就懂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扶苏上下扫了一眼吕恕,眼前这人瘦得像一道线,站在风里都能被吹跑了:“好好喝药,好好吃饭。”   吕恕脚步微乱,扶苏的关心总是让他如同置身针海,扎得里里外外难受。他心慌意乱赶紧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转头望向路边巡逻的徼卒:“奇怪,今日街上怎么这么多徼卒?是有盗匪吗?”   李谈过去拦住一个徼卒询问,片刻后回来,神情凝重地说道:“今天白天我军和秦军交战,输得很惨。平原君抓到了一个秦国间谍,现在正在全称严格搜捕其他的秦国间谍。”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问道:“难道此番战败和秦国间谍有关系?”前几天吕恕一直在到处散播流言,搅和的赵国军中不安、士气萎靡,不会是想要抓吕恕的吧?   李谈摇头:“那个徼卒就不知道了。”   扶苏没有继续追问,一路默默无言,和吕恕回到平原君的宅邸。他先去见平原君打听消息,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牵扯到了吕恕,得想办法送吕恕离开邯郸城。   幸好平原君看见扶苏和吕恕,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是愤怒地抱怨:“难道大王对他们还不够好吗?竟然为秦国当走狗!真应该把他们千刀万剐。”   扶苏安静听完平原君发泄情绪,才声音平缓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惹得您如此盛怒?我看徼卒们都上街搜寻秦国间谍,惹得刚刚稳定的民心又躁动起来。”   平原君叹了口气道:“也是我疏忽了军中的情况。今日和秦军再次交战,才发现有人一直在军中散播流言蛊惑军心,导致今日一战大败。我到处寻找散播流言的人,最后抓到了那个秦国间谍。”   “哦?”扶苏皱眉,“是什么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平原君道:“是一个五大夫,可恨平日大王和我都待他不薄,他竟做出这样泯绝人性的事情!”他用力一拍桌案,气得捂住了胸口。   扶苏道:“既然已经抓到了间谍,平原君还让徼卒在街上抓人,莫非是还有同伙?”   平原君道:“他肯定有同伙,但是他不肯说。我打算明日在市口将他腰斩,若是他同伙看见,必定在惊慌之下露出马脚。”   吕恕浑身一颤,嘴唇仅有的一点血色也瞬间消失,连发丝都在微微颤抖。   扶苏察觉到吕恕的异样,还以为他害怕了。担心平原君会怀疑吕恕,扶苏不动声色拉走平原君的注意力,让吕恕好好调整:“我以前是秦国人,或许可以去套套那个间谍的口风。”   平原君捏着胡须沉思片刻,同意了扶苏的请求,派一个门客陪同扶苏一起去狱中见那个间谍。   扶苏看了眼站在门口眉眼精明的门客,心知平原君没有彻底信任他,这人也是来监督的。他只当自己没看出来,笑着同意了。   “慎之今日也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扶苏搀扶着吕恕,把他送回了住处,而后才跟着那个门客去邯郸狱。   那个疑似秦国间谍的五大夫遭受了一顿严刑拷打,双臂双腿被削掉了血肉,只剩森森白骨。就算明日平原君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哪怕这人不是秦国间谍,经过这番严刑拷打,也会被逼承认的。扶苏屏住呼吸,停在了牢房门前,半天后才走进去。   五大夫趴在地上,身边还有老鼠跑来跑去,想要吃他的肉。   扶苏赶走了那两只老鼠,拨开五大夫的糊满血水的发丝,只看见遍是烙伤的翻扬伤口,看不清这人的脸。   他手下一顿,回头看了眼在后面偷窥的门客,而后才呼唤意识昏迷的五大夫。   五大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也不知他的眼睛还好不好用,艰难抬头去看扶苏:“秦王.....”   扶苏心中一惊,莫非此人真是秦国间谍?   后面的门客也走过来。   扶苏稳重情绪,托着那五大夫的脑袋,温声问道:“我是秦国宗室,你想要说什么?可以告诉我。”   五大夫的意识已经不清楚,想要去抓扶苏的手,可惜他已经失去了手臂,只能努力抬了抬脑袋,不停念叨着:“楚国援军在四日后抵达,要偷袭河东大营......一定要小心......”他反反复复呢喃着这几句话,显然已经没办法正常交流。   扶苏心惊,这人竟然已经打听出了楚国和赵国的计划。虽然他提醒过王龁,却没有这么细节的时间点和内容,可惜这人没办法把消息传出去了。   那门客一挑眉:“扶苏先生和这间谍认识?”   扶苏轻笑了声,轻轻把五大夫的脑袋放在地上,而后起身拍拍手道:“平原君知道我的身份,方才不过是撒了个谎,诱导他说出点有用的东西,没想到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没什么好问的了,走吧。”   “你.....”五大夫突然剧烈挣扎了一下,脑子有一瞬间的情形,眼神恨恨地咬着扶苏的身影,“乱世会被秦国结束。我死在这里,你们这群吸食万民血肉的虫豸也不得善终!”   扶苏面色一沉,抽剑刺穿了五大夫的心脏。   那门客赶紧出手去阻拦,还是晚了一步,只见五大夫已经绝了气息。   他表情不大好看:“扶苏,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天平原君还要用他钓出其他秦国间谍呢,你现在就杀了他......莫非你是不想让他遭受腰斩之苦?”   被腰斩的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意识清醒地在痛苦中挣扎,哀嚎不绝,直到失血而亡。   扶苏冷眼瞥他:“你心甘情愿做虫豸,我却不愿意。这人满口污言秽语,就算平原君要处罚我,我也一定要亲手杀掉他。”   “你!”那门客深呼吸,拂袖离开,“我这就去告诉平原君,你自己跟平原君解释吧。”   扶苏面不改色,任由那门客跑回去告状。他也没有回头再去看那五大夫的尸体,腰背挺直,同手同脚,离开了牢房。   他不知怎么回到了平原君的宅邸,仿佛陷入了虚空,周围的人和物都不存在了。他飘飘忽忽走进了院子,进了隔壁吕恕的房间。   吕恕似乎知道扶苏要来,房间的门也没锁,还破天荒点了灯。   扶苏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床上,也没有顾及坐姿,抱着佩剑发呆。   良久后,吕恕温声道:“我查了一下被下狱的那个五大夫。他是出生在赵国边城的赵人,并非秦人。”   “但他却为了秦国而死。”扶苏的声音沙哑。   吕恕一点就透,当即明白那五大夫真的做了秦国间谍。他不知扶苏在狱中看见了什么,抿了下嘴唇最终没有细问,转而继续说道:“不过三年前长平一役之后,他曾陪同赵王去秦国咸阳和谈。若他真的做了秦国间谍,或许是那个时候......”   “为什么呢?”扶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没在任何典籍文章上翻到过这样的人。他为什么突然背叛了一直效忠的赵国,转而为秦国做起了间谍?   吕恕叹息:“我还没有查到。他平日生活拮据,家中只有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妻,也不像是收了秦国的钱财、美人贿赂。他下狱后,他的老妻就上吊自尽了。”他也不理解这样的人,一个人怎么会不为了任何好处,就投靠敌对势力?   扶苏又是沉默好半天,突然拔出佩剑。他望着剑光:“我以为这把宝剑第一次见血会是在战场。”他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似要把这把剑震断。   吕恕一惊,伸手去拦:“扶苏。”   扶苏“唰”地一声,把宝剑收回了剑鞘,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坚定:“我不会废了它,我要用它做更多有用的事,才不辜负牺牲的人。”   吕恕松了口气,笑道:“是这个道理。沉溺在痛苦中毫无用处,问题不会消失,我们要去多做一些做实事。”   扶苏点头,随即笑出来,叹息一声道:“我听那五大夫说起赵楚联军对秦国的攻打计划,我们得想个法子,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这就有些难办了,现在平原君到处抓间谍,城门比以往守得还要严实。不过吕恕却没推诿,想了一会儿道:“我想办法收买亡命之徒。”   扶苏对邯郸的了解不如吕恕,便同意了他的提议,将吕恕给他的一袋金子还了回去。   他掏金子的时候太用力,连带着把自己的钱袋都拽出来了,里面的小金块和铜钱散了一地。   “我来捡吧。”吕恕没让扶苏下床,飞快跪在地上,把小金块和铜钱捡起来。   几枚铜钱大小、重量都一模一样,外型都是圆形方孔钱,上面刻着“半两”两个方正小字。   吕恕也没起身,低头看着躺在掌心里的几枚铜钱,竟失了神。   扶苏见状也不奇怪,心思一转,趁这个机会跟吕恕挑破:“你也很熟悉这几枚铜钱吧?”   吕恕浑身微微颤抖,不敢抬头去看扶苏,手里的铜钱烫手至极。扶苏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有些喘不上气。   扶苏笑着继续说道:“大秦统一列国之前,各国各地的钱币大小、重量、形制各异,掌握铜矿的富商都可以私下铸造。所以民间的各类钱币十分混乱。”   吕恕握起了掌心。   扶苏道:“大秦统一列国之后,李斯丞相主持统一货币,将货币分为两种,上币为黄金,下币为铜钱。铜钱皆收归官府铸造,形制定为外圆内方、重量半两。”   吕恕听见了扶苏口中对“李斯”的陌生称呼,肩膀悄悄软下来,不似方才那般如临大敌。他抬头去看扶苏,扯出一抹笑容:“不错,想不到长公子还带着半两钱。”   扶苏见吕恕终于承认了来历,笑容更加灿烂:“出门在外,总有用钱的地方,没想到它们有缘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不过我和慎之更有缘分。”   吕恕抿了下嘴唇,把半两铜钱放回钱袋里,还给了扶苏。   扶苏摸着半两钱上的两个小字,忽然有些怀念咸阳。   吕恕见状提醒道:“您还是要把它们收好。现在虽然有外圆内方的铜钱,但上面小字的字体在秦国也不多见。”   “是。”扶苏把半两铜钱收好,“说起来,当初李斯丞相带人规范统一的文字,就连这铜钱上的‘半两’都是以他写的秦篆为模版。也不知他如今在楚国怎么样了?”   吕恕掐着大腿,半晌后虚弱地笑道:“等陛下回了咸阳继任王位,他自然会去咸阳的。”   “那倒也是。”扶苏把钱袋塞进衣服里,看向吕恕道,“慎之知道我的身份,我却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扶苏的视线如燃烧的烈火利箭,让吕恕慌张错开了视线,不敢直视:“我......我可以先不说吗?”在昏黄的灯光中,他看上去好像要被融进火光里了。   扶苏不忍心再逼问,只好道:“我猜到你应该是犯过秦律的刑徒,其实我并不会介意此事。不过既然你没有准备好,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吕恕身体一摇晃,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多谢长公子。”   扶苏连忙把他扶起来,握住吕恕的手,开怀笑道:“从今以后,你我可以更加默契,共同为大秦缔造盛世了。”   扶苏的手温度太热,吕恕想要抽回手,却始终没有动作。他垂眸笑了下:“是,长公子。”   扶苏摇头:“这里哪有什么长公子?你以后还是叫我扶苏吧。”   吕恕忙道:“不敢。”   扶苏见吕恕都快缩成一团了,也不好再劝,只能随他怎么喊了。   此时他胸中憋闷的郁结散开不少,便让吕恕先休息:“我在牢里杀了那个五大夫,还得去应付平原君的盘问。不要等我了,早点睡吧。”   吕恕嘴上应承了,却依旧点着灯火,一直等到后半夜昏昏沉沉趴在桌案上,都不知道扶苏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等他次日醒来都已经回到床上躺着了。   扶苏显然把平原君糊弄过去了,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整个人神采奕奕,比往日都有精神。一大早,他就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   吕恕穿好外衣,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为之击掌。   扶苏收剑,笑道:“慎之没学过吗?”   吕恕摇头:“家境贫寒。”佩剑大多是贵族专有的,尤其是在楚国,只有身份显贵的人才会携带佩剑。他年轻时太穷,没有佩剑,自然也没学过剑术。   扶苏刚想教吕恕,一见吕恕瘦得厉害,腰细得跟剑柄一样,真不知道是他先把剑甩飞,还是剑先把他甩飞。   扶苏只好道:“你养好身体,我送你一把剑。”   吕恕千恩万谢,哭笑不得道:“难怪很多士人都喜欢您。”扶苏这也太大方了,只要看得顺眼,就给人家送东西,先给李谈送,又要给他送。   扶苏并不在意此事,也不是谁来投奔他,都能得到他的礼物。   吕恕道:“今日您先去质子馆吧,我想办法把赵楚联军的作战计划送出去。”   “好。”扶苏顿了下,认真补充道,“万事小心,能把消息送出去就送,送不出去不要冒险。”   吕恕拱手:“是。”   扶苏吃饭很有仪态,速度并不算快,但直到他吃完了,对面的吕恕才让自己的碗里的饭受了点皮外伤。他一直督促,总算让吕恕艰难地吃了小半碗,却依旧没怎么动菜。   正好李谈过来,扶苏就先带着李谈去质子馆。   不同以往的是,他特意绕了半圈去市场看看。昨日平原君说要把五大夫腰斩在市口,可五大夫已经被他杀了,不知道今日市口的情况怎么样。   市口聚集着被召集过来的平民,但没有五大夫的尸体,而是多了一个被腰斩惨死的瘦高徼卒。   那徼卒的脸很熟悉,扶苏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瘦高徼卒还曾来他租的小院搜查父亲和祖母,踹坏了那破旧的木门,又帮他修好了。   此刻那瘦高徼卒挣扎了半天,已经咽了气,只是周围的血迹惨不忍睹。   监督行刑的官吏高声宣讲:“此人与秦国间谍勾结,罪不可赦。若是你们发现身边也有秦国间谍,随时来举报。隐瞒不报者,与间谍同罪!”   李谈拧眉,小声道:“我听我阿父说,平原君让人务必抓到秦国间谍,可是一直都没抓到,这人不会是被推出来交差的替死鬼吧?”   扶苏沉默良久,转身离开了这里:“走吧,我们还得去学室授课。”他没走出去两步,一只鞋子从人群中凭空飞出来,直接拍在了那宣讲的官吏脸上。   那官吏气了个半死,“所有人不许走,刚才谁扔的?”   “和他们没有关系,你让平原君见我。”一个声音有些苍老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少了一只鞋子,走路时一瘸一拐,最后干脆把另一只鞋子也蹬飞。   那官吏摸不透老者的身份,但看老者穿得衣裳廉价,也不似什么达官显贵,当即要他抓起来下狱。   扶苏两三步过去,将要抓捕老者的人都拦下:“我是平原君的门客扶苏,让我带他去见平原君吧。”   老者抬头看了看挡在前面的扶苏背影,突然一巴掌拍在扶苏的后脑勺上。这一巴掌拍得响,“啪”地一声让周围人都听了个清楚。   扶苏吃痛,回头去看那老者。   方才还在生气的官吏见状哈哈大笑:“扶苏先生好心却没好报,也被这疯老头儿给打了吧?还是让我先把他抓起来审一审吧。”   李谈不悦:“老头儿,你发什么疯?”   老者环顾四周,“我是赵国上卿,荀况。” 第30章   周围一圈人听说“荀况”两个字都安静了。或许大部分平民都不认识字,也没听说过太多的列国名士,但是对于荀况却并不陌生。   荀况本就是赵国人,又在邯郸呆了几十年,才离开赵国前往齐国。凭借着名望,他在齐国三次担任稷下学宫祭酒,总管稷下学宫。后又在列国周游。   时隔数年,荀况再次回到了赵国邯郸城,可城内的人对他的名号并不陌生。   方才被拍了一鞋底的官吏回过神,惊疑不定打量荀况,见其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与数年前意气风发的上卿决然不同。   他心里有猜疑,可仔细分辨其面貌,又与印象中的五官很是相似,只是双眼历经沧桑,更显疲惫憔悴。   官吏拿捏不定眼前疯老头到底是不是荀况,就没开口说话,而是看着扶苏如何应对。就算被骗了,也是扶苏先被骗,平原君追责不到他的头上来。   扶苏还不如那官吏,他根本就没见过荀况的模样,只在脑中幻想过一位宽博儒雅的智者。但“宽博儒雅”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对不上眼前这凶巴巴的干瘪老头儿。   荀况看见扶苏眼底情绪的变化,低头往袖子里掏,掏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东西。他便在身上摩挲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丢了。   扶苏关切地把脑袋凑过去,帮荀况一起寻找:“您丢了什么东西?我帮您找。”   荀况低头看着扶苏的后背,突然从腰后抽出一根竹条,照着扶苏的后背抽了两下。   “你干什么?”李谈忍无可忍,他可不管什么荀况,一把抓住了荀况的手腕,“你这老头儿,别怪我欺负老人!”   扶苏忍着后背的痛感,温声制止李谈,对荀况的态度也不似方才火热了。他倒是没怀疑荀况的身份,抓间谍的这个节骨眼,哪有人敢在邯郸城里冒充一个上卿?   扶苏声音冷淡了不少,也不笑了,直接问道:“亏得天下士人都对您敬仰有加,您却无缘无故打了小子两次,这是一个长者应该做的吗?”   荀况甩开李谈的手,抓着竹条冷笑:“你身为平原君的门客,在平原君做出错误决策的时候,却不加以劝阻。任由他到处抓秦国间谍,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这是你一个门客应该做的吗?”   扶苏反问:“平原君也不会事事同我商议。难道您就能规劝主君所有的决定吗?”   荀况忽然不吱声了。他要是能规劝,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辗转于列国之间,寻求一个赏识他的明主。   他孤零零站在那里捏着一根竹条,整个人干干瘦瘦的,破旧的衣裳被风撕扯得乱飞,脊背还有些佝偻,看上去十分可怜。   扶苏想起荀况的经历,对自己刚才出口的话懊恼不已。他抿了下嘴唇,帮荀况把两只鞋子捡回来,发现鞋面的针线都开了口子。   扶苏怔住一瞬,没有说什么,半跪在地上帮荀况穿鞋。   李谈赶紧凑过去:“先生,我来吧。”   “不必。”扶苏抬手推开李谈,帮荀况把鞋子都套好,而后才起身温声道,“荀卿不是想见平原君吗?我带您去吧。”   荀况看着扶苏温和的脸,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走了。   扶苏赶紧跟过去:“您得往西走。”   荀况没听,继续往前走,开口道:“我去见他做什么?我又劝不了他。”   扶苏闻言更是愧疚自责,小声道:“抱歉,我不是有意责怪您。任何主君都不会只听从一个臣属的话,这和您的能力无关。”   走到僻静无人的路段,荀况才停下来,抬手帮扶苏揉了揉脑袋。   扶苏受宠若惊,配合着侧着头,方便荀况能够到他的头顶:“我一点也不疼。知道您刚才也是事出有因,才会教训小子。”他说话时,嗓子都要夹成一道线了。   李谈茫然看向四周,谁在说话?周围也没有人啊,真是活见鬼了。   荀况还是面露愧疚。   扶苏见状方才所有的不满都没有了,无论以前脑子里的幻影如何,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位“宽博儒雅”的智者的真正模样。   荀况见过很多慕名来拜访他的人,可很少见到这样一双清澈真诚的眼睛。他叹了口气:“也是我方才情绪过激,不该那样当众责怪你。”   扶苏笑道:“您是一位有智慧的长者,能得到荀卿的指点,对小子来说是难求之事。”   荀卿闻言更加欣赏扶苏,动了收为弟子的心思,却没有立刻提出来,反而问道:“你和秦国宗室是什么关系?我去年刚去了趟秦国,你和秦王长得有几分相似。”   扶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这张脸。他从前只以为自己长得像父亲,自从神游到这里,又说他像祖父,又说他像高祖父昭襄王:“很多人都说我像秦国宗室,可我只是出身普通的秦国平民。”   荀卿笑了声:“你这张脸可不普通。”   扶苏心头一跳。   “大概真的是流落民间的秦国宗室。”荀卿考教了扶苏两句,又叹息,“可惜你没办法回秦国认祖归宗。以你的心性,可比秦王那个儿子适合当太子。”   扶苏头皮发麻,忙道:“就算我真是秦国宗室,也不是秦王的儿子,哪里能做储君呢?”   荀卿点头,又突发奇想:“那你会不会是秦太子的儿子?他喜好美人,也挺能生的。”   扶苏笑容勉强:“这也太荒唐了。”   荀卿摇头:“这世上更荒唐的事,你还没见过。等邯郸解围后,我可以陪你去咸阳试试能不能认回父亲。”   扶苏确实没见过比这还要荒唐的事情,让他认曾祖父做亲父,哭笑不得道:“您为何如此执着让我认秦太子做父亲呢?”   荀卿端详着扶苏的脸,认真地说道:“你的心性仁和谦逊,很有潜力成为圣君。我希望你能继任秦王之位,亲手缔造一个盛世。”   扶苏一时听得愣住了。   李谈愤怒地道:“你这老头儿,是不是列国君王都不肯重用你,所以你想学周公亲自扶持一个新王?你想扶持去扶持别人,别坑我们家扶苏先生。”   荀卿举起竹条就抽李谈:“胡言乱语!人模人样却没有脑子,只知道乱叫,把衣服一脱,跟野外的猴子毫无区别!说你是猴子,都是在夸你脖子上的肉蛋蛋。”   李谈被抽得上蹿下跳,偏偏又不好跟老头儿动手,更骂不过“妙语连珠”的荀卿,气得他一拳锤在旁边的树上。   扶苏连忙抱住荀卿,“您消消气,李谈他平时读书读得不多,并非有意污蔑您。我确实不是秦太子的儿子,不过质子馆真的有一位秦国宗室,他天资极佳。”   荀卿皱了下眉毛:“在邯郸做质子的那个公子异人不是跑了吗?还有什么秦国宗室?”   扶苏笑道:“您看看就知道了。正好我要去质子馆为他授课,您要不要同行?”   “好。”荀卿对扶苏口中的秦国宗室十分好奇,他在邯郸呆了几个月,也没听说有这么个人。此人这般低调,看来心性也丝毫不逊色于扶苏,或许也是个可造之材?   半晌后,三人来到质子馆的学室。今日扶苏耽搁了一些时间,学生们都已经进屋子等待上课了,他便直接带着荀卿进屋。   还没走到屋子里,荀卿就听见叽叽喳喳的幼童嬉笑声。他眉头微动,迈进了屋子里,入眼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娃娃。   荀卿走到了嬴政旁边,可嬴政小小一坨,他都没注意到脚边还有个更小的小娃娃。   嬴政抬头寻找扶苏,视线却被荀卿挡了个严严实实。他有点生气,伸手去抓荀卿的衣角,却看见了荀卿破旧的鞋子。   和他以前的鞋子一样,都有脚趾跑出来了。嬴政盘腿坐在垫子上,抠抠自己穿着袜子的小脚丫,抹了药膏的脚趾已经不痛了,但这个人应该会很痛吧?   嬴政想了想,把小背包从桌子下面扯出来,翻着冻疮药。   荀卿没有注意到脚边的嬴政,视线落在了最后面的韩非身上:“他看上去不像秦国宗室。”秦国宗室的眼睛都如丹凤,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王气。而这个青年的眼睛却如杏仁。   韩非不知道荀卿是什么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桌案,不太自在的避开了荀卿的视线。   扶苏道:“他是韩国公子。秦国小公子在......”他扫了一圈,才在荀卿脚边找到嬴政,忙指给荀卿看。   荀卿一低头,看见一个小娃娃正在抠他的鞋子裂缝。他把嬴政提溜起来,和那张熟悉的小脸对视半天,万万没想到扶苏说的竟然是这么个小东西。   嬴政怕自己摔下来,手忙脚乱抱住了荀卿的脖子,沾满药膏的小手直接杵进了荀卿的嘴巴里。他愣了下,呆呆地问道:“你饿了吗?”   荀卿强忍着没当场吐出来,接过扶苏递来的水,赶紧夹着嬴政漱口。   嬴政很少接触老者,较有兴致地研究荀卿的脸。他摸摸荀卿的白色胡须:“你的毛为什么长在脸上?我的毛只长在脑袋上。”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荀卿一言难尽地看了眼扶苏,到底是怎么看出来这小东西有天分的?扶苏能从这个小东西身上看出天资,怕不是拿他自己的亲儿子来糊弄人?   扶苏看着嬴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是不是很聪明?”   “......”荀卿觉得扶苏的眼睛有点问题,“这是你亲儿子?”   不等扶苏回答,嬴政扯着荀卿的胡子,用力点头:“是我亲儿子。”   荀卿把嬴政举起来,让小孩儿和自己平视,研究了半天,无奈道:“他甚至连话都说不明白。”   嬴政道:“能说明白。”   荀卿笑了:“你能说明白什么?你是扶苏的儿子,不是扶苏是你儿子。”   这话接连几个“是”和“不是”让嬴政脑子晕晕,半天后干脆抛开荀卿的话,用力重复:“扶苏是我的儿子,我是扶苏的阿父。”   荀卿纠正:“你是扶苏的儿子,扶苏是你的阿父。”   “不是不是。”嬴政急道,“我是扶苏的阿父。”   荀卿想起了自己的小孙子,很有耐心地继续纠正:“阿父是谁的称呼?扶苏是谁的阿父?”   嬴政懵懵的:“阿父是我的称呼,扶苏是我的阿父。”   扶苏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制止荀卿继续忽悠小孩儿,解释道:“小公子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生父,所以偶尔会开些玩笑。”   嬴政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哦,我的脑袋里有好多麻线。”   荀卿揉揉嬴政的脑袋,把他还给了扶苏,笑道:“真是个有趣的小东西。你觉得他以后会成为秦王?”   扶苏道:“正是。您......要不要亲自来教导他?”   荀卿对教育小崽儿没什么兴趣,还是对扶苏的兴趣比较大,可惜扶苏以后也没办法成为新王。他望了眼外面无垠的天空,对未来更加迷茫。   他尝试过在稷下学宫收了些弟子,可没有一个人能学到他的真传。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了扶苏这样心性极佳的人,却也不愿意跟他学习,难道他所坚持的东西真的永远也没有用处了吗?就像当年盛极一时的墨翟之学最终也没落无闻。   荀卿深深叹了口气,背着手就要离开了:“你既然不愿意跟我学习,也不用拿这么个小孩儿来搪塞我。今日就此别过吧。”   扶苏一惊,忙追上去,在院子里拦住了荀卿:“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您是想收我做学生,还以为您只是想找一个有资质当秦王的孩子。”   荀卿停住脚步,他收弟子的意思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这个扶苏竟然没看出来?他看扶苏的眼神急切真诚,怕不是真的这么想。荀卿嘴角微抽:“我刚才想收你做弟子,你不愿意,现在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扶苏抿了抿嘴唇,“您要重新考验我吗?”   “我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荀卿道,“你学成以后,想要做什么事?”   扶苏碍于还在质子馆中,旁边有赵人在盯着,委婉地道:“我想为社稷生民做一些事,若是能开创一个新的千古治世,那就最好不过了。”   荀卿拧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勉强满意扶苏的答案:“那你想要成为什么人?”   扶苏愣了下,不明白这个问题。   荀卿道:“难道你没有自己的志向吗?想当周公、召公那样的辅政贤臣?还是想当管仲、商君那样的变革能臣?你是想封侯拜相?还是只想当一个隐于世俗、教化一方的名士?”   “我.....”扶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前世他只想能多做出一点成绩,不要太逊色于父亲,也没想过未来要成为什么人。或许就按部就班以长公子的身份成为储君,或许就把储君让给弟弟,自己做一个辅政的臣子。   荀卿无奈摇头,拿出竹条轻轻在扶苏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我在你身上看不出你对自己的期望。一个抛弃了自己的人,只能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工具,做不了开创千古治世的人。”   扶苏沉默片刻:“我不太懂。”   荀卿道:“你只有先修身,让自己成为一个圣人,才能提治国、平天下的事情。可是你无视自己,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发肤、欲望、未来,如何能成为圣人?圣人不是超脱于世俗之外、飘在天上的虚无,他是进入世俗之内,看得见自己,然后才能看得见天下和众生。”   扶苏更加困惑茫然。   荀卿又用竹条轻轻点了点扶苏的脑袋:“以后跟着我学习吧,先学修身。等你什么时候能看得见自己了,再去给人家当臣属。我先去隔壁屋子休息休息,你一会儿来找我。”   “是。”扶苏目送荀卿进了隔壁的小屋,让李谈送一盆炭火过去,站在院子里思考着荀卿刚才的话。   一直老老实实在扶苏怀里当挂件的嬴政动了下,摸摸扶苏冰凉的脸蛋道:“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扶苏讶异,看向嬴政,没办法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孩子糊弄,只好认真听嬴政讲话。   嬴政道:“他觉得你太不在乎自己了,你的脸都冻红了。阿父给你抹药......哦!药被老头儿吃掉啦,等我回去跟阿母再要点。”   扶苏哭笑不得,他刚才竟然差点真以为小孩儿能说出什么来。果然就算是父亲那样的人,在三岁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   唉,他还是自己慢慢琢磨吧。扶苏有些头疼,拜荀卿做老师,和读荀卿的文章是决然不同的,学习难度不是一般的高。不过他并不气馁,这种机会简直是奇迹一般了。   扶苏忽然兴奋起来,没忍住把嬴政抛起来又接住,惹得小孩儿尖叫一声。他身体一僵,差点把嬴政给摔了:“抱、抱歉。”   嬴政兴奋地举起拳头:“哦哦哦,我还要飞,快点。”   扶苏怕摔了他,温声道:“这样很不安全。万一把您的脑袋摔破了呢?”   嬴政摸摸自己的脑门,有点害怕了:“我不要变成公子非那样的笨蛋。他那么大了,还不认识字。”   “不许胡、胡说八道!”韩非刚走出来,气得真想把嬴政的嘴巴封起来,真是个讨人厌的臭小孩儿。   扶苏连忙安抚韩非:“小公子只是随口一说,你不要介怀。对了,荀卿就在那间屋子里,你要不要去拜访他?”   韩非出来就是想见荀卿,可听见扶苏这么问,又有些忐忑不安。他越是紧张,越是容易口吃,害怕荀卿会因此嫌弃他。   扶苏猜到了韩非的顾虑,笑道:“荀卿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不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他。我看你的天资非比寻常,可以去试试,没准能多跟荀卿学到一些东西。”   韩非被扶苏的话安抚了,提起一口气,对扶苏道谢,转身去了隔壁。   嬴政的视线追随着韩非的背影,抠着小手道:“他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说他是笨蛋吗?”   扶苏委婉劝道:“.....大概是因为您说他不认识字,以后不要让他听到。”   嬴政鼓起脸蛋:“他可真不诚实。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太爱面子啦!”不识字就不识字嘛,也没人说什么。   扶苏笑了声,把嬴政送回屋子里,给一群小娃娃授课。今天上课第一天,他也没讲什么深奥的东西,先带着小娃娃们认识十个数,又带着他们认了两个字。   嬴政已经提前认识五个数了,领先了其他小孩子一大步,骄傲地扬起脑袋。可他后面的李左车比他还多认识十个数,让嬴政顿时红了眼睛,眼泪都在打转儿。   李左车见自己新认的主君这么爱面子,便装作全都忘记了,总算让嬴政开怀起来。他又把自己的木棍算筹借给嬴政扒拉。   嬴政用小手来回摆弄,明明五个数都算不过来,还用得有模有样。   扶苏在上面看得摇头笑了笑。   不一会儿,韩非就从隔壁回来了,面色发红,看样子得到了荀卿的认可。他对扶苏拱手行了个礼:“师、师兄,老师让我先跟、跟你学习。”   扶苏忙回礼:“不敢。你先入座吧。”   “对嘛。”嬴政大嗓门道,“你应该先学习认字。快别贪玩了,我都比你先认识一个字啦。”   韩非不知是气得发笑,还是该感谢小孩儿的好心。他走向自己的坐席,路过嬴政的小桌案看一眼。   小孩儿用来练习写字的竹片已经很宽了,可嬴政的字还是横跨了三个竹片,还画得缺胳膊少腿儿,也不知道哪里认识了?   韩非摇头,他干嘛跟一个小文盲计较呢?   扶苏继续教小孩子们认字,他教得是秦国文字,和其他国家的文字还是有一些差别的。让韩非看了忍不住皱眉:“您为何要教、教他们秦国文字?”   韩非很难不怀疑扶苏的用心,他是不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让列国质子都认可秦国的东西呢? 第31章   扶苏正在给一群小娃娃们授课,昨天好不容易建立起师长的威信,韩非也不会主动打破。他纵然心中对扶苏的做法有再多疑虑,也是忍着没有当场问出来。   一直到上午的授课结束,扶苏让李谈看孩子,并邀请韩非一起去隔壁看望荀卿。   走出课室后,韩非才扯着扶苏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你、你为何要教授他们秦国文字?”   扶苏听见韩非这么问,淡定地笑了一下:“诸夏列国的文字同出一源,都是周王室的文字所衍变。经过这几百年的衍变,只有秦国文字和周王室的文字相差不多,其他列国都进行了极大的变动。”   韩非抿了下嘴唇,认可了扶苏的话。秦国文字的确最接近周王室的文字,变动也是最小的。   扶苏见韩非态度软和下来,温声道:“学室里的学生们来自不同国家,无论教授哪一国的文字都不合适,那还不如教授秦国文字。此事我也会告知平原君,若是觉得不合适,那直接教授周王室的文字也可,不过我觉得区别不大。”   秦国文字是全盘继承周王室的文字的,区别只在于字体更加规整,甚至比奉养周天子的东周国、西周国还要正统。   所以听了扶苏这番解释,韩非都没有可以辩驳的地方。   二人站在门口争辩,让屋内的荀卿听了个正着,便高声喊他们进来。   “老师。”扶苏和韩非拱手行礼。   荀卿扒拉着炭火,让二人坐下:“自从周天子东迁洛邑,天下诸侯并起,列国文字也多有变化。燕国、楚国变化最大,变形扭曲,难以和中原相通;赵国、韩国和魏国又各有简化,更是难以统一。唯有秦国、齐国和鲁国还保留着上古遗风。”   扶苏和韩非恭敬俯首倾听。   荀卿看着他们,继续说道:“教学生嘛,直接教最本源的文字。等他们学会了本源文字,自然也可以看懂其他的变体文字。秦国文字最为端庄方正,以它为模板学习,正为合适。”   韩非了悟,面颊微红:“学生明白了。抱、抱歉。”后半句自然是和扶苏说的,他还是学识阅历不如扶苏师兄,只想到了列国之间的龃龉,没有想到这些。   扶苏笑道:“无妨。我很高兴你有疑问会直接问我,而不是自己在心里胡乱琢磨,让你我之间产生隔阂。”   韩非对扶苏的心胸敬佩不已,可他不怎么会表达,只能惭愧地低下头。   扶苏对韩非的内敛脾性已经有所了解,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免得惹韩非更加愧疚。他伸手把吊在炭火上的水壶取下来,给荀卿和韩非倒了两杯热水。   韩非鞠了下躬,双手接过滚烫的热水杯抱着,露在外面的耳朵和脖子都通红一片。   扶苏无声轻笑,把另一只水杯奉到荀卿面前,眼睛不由自主瞥了下荀卿脚上的冻疮:“我打算在质子馆附近买一座小宅子,老师不如来和我同住吧?”   荀卿翘了翘自己的脚趾,哈哈大笑两声,同意了扶苏的提议。   扶苏见荀卿露出和嬴政一样调皮的动作,一时哭笑不得:“您若是想找个好住处,无论是平原君,还是其他人,都会非常乐意邀请您过去落脚的。何必要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荀卿把水杯放在桌案上,冷笑一声道:“他们肯收留我,不过是为了成全他们‘招贤纳士’的美名,并非真的认同我。赵王是这样,齐王是这样,秦王也是这样。”   荀卿的名望太高,弟子也多。这些大王们不介意给荀卿封个虚荣高官,养在那里当吉祥物,还能给自己赚个好名声,不亏。可荀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施舍。   荀卿道:“若是让我坐在那里当个陈设,还不如就在民间行走,至少还能影响一部分百姓向善。能在朝中做一个改变世道的臣子固然好,若是得不到君王的重用,退居民间引导百姓也不错。”   他是这么说,可语气里难免多了几分怨怼和自暴自弃。没有一个人掌握一身的本事,却心甘情愿地退居民间,让自己的思想传承就这样断送。   韩非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他以为列国都会非常欢迎荀卿的,可欢迎归欢迎,只是想养一个提升自己名望的工具,并非真正认可荀卿。他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扶苏早已知道荀卿并不得志,可实际直接听了荀卿的自述,还是难免压抑难受:“您刚从秦国回来?”   荀卿微微点头:“秦国之强,列国望尘莫及。”   韩非闻言有点不太服气:“赵、赵国和楚国也比、比不上?”他心中隐隐认可荀卿的话,却依旧很不服气。秦国实在是太能欺负韩国了,任哪个韩国宗室都不可能对秦国有好感。   荀卿说起自己在秦国的所见所闻,无论是民风、官吏,还是军队组织都远胜于列国,让他佩服不已。   可荀卿转而看了一眼扶苏:“秦国很强大,也许有一天会让列国都对其俯首称臣。但秦王只行霸道,却丝毫不思王道,对下严苛有余,而仁爱不足。秦国不会长久,却并非亡于列国,而是亡于它自己。”   扶苏沉默,荀卿确实是一位智者,能看得到当下,也能看得到未来。大秦统一列国后,为了压制不安分的列国百姓和贵族遗民,将律令改得更加严格,尤其对官吏的管制很严苛,相对而言恩赏却不多。   在他自刎前,各地已经出现诸多乱象,逃亡的官吏、百姓越来越多,群盗也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人多次刺杀、诅咒他的父亲。   他越是想起生前的那些事情,就越是涌上一股懊悔。自己不该那么冲动就自刎的,就算是死,也该死在咸阳,再次上谏父亲适当施恩,与民休息。这样他的死也有价值。   他就这样死了,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而父亲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能不能平息这些动乱?大秦会不会真的四分五裂?他怎么能因为自己一时悲愤,就那样抛弃了大秦呢?   陷入了过去的思绪里,扶苏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淌下了一串汗珠。   荀卿一竹条抽过来,打醒了扶苏:“与其担忧恐惧,不如想想怎么能解决问题。”   扶苏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半晌后才拱手道:“多谢老师指点。”   荀卿看着扶苏,忽然叹息一声:“所以我才说,如果你真的是秦国宗室该有多好。或许你会给天下带来一些改变。”   扶苏低头咬紧了牙关,把舌头都咬出了血,嘴巴里都是腥咸的血水。   “老、老师。”韩非忍不住插嘴道,“您最、最支持的是秦国吗?”   荀卿摇头:“矮子里面拔高个罢了。秦国挫,你们韩国、赵国这些更挫。”   “......”韩非有点伤心。   荀卿从不怀疑秦国能否终结乱世,却很怀疑乱世会不会因秦国再起。所以他还是很希望秦国能有一个合格的继位人,但是他在咸阳逗留多时,都没看见这样的苗子,倒是在赵国看见了扶苏,可惜啊,扶苏并非秦国宗室。   扶苏再次抬起头,炭火在他的眼睛里映出燃烧的红光:“老师,我虽然不是秦国宗室,但以后可以辅佐秦王。就像商君之于孝公,张仪之于惠文王,应侯之于秦王。”   韩非目露惊讶,看向扶苏,原来他这位师兄以后真的打算回秦国做官吗?那对于韩国来说......他本打算学成之后,找到复强韩国的道路。可秦国若有扶苏,他还有机会复强韩国了吗?   那他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让扶苏永远回不了秦国?韩非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水杯,里面的水荡漾出来,烫得他回过神:“嘶。”   扶苏没有察觉韩非的想法变化,听见韩非的呼痛声,还担心他被热水烫伤,夺过水杯,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擦擦手。   韩非怔愣一瞬,偷偷瞄了眼扶苏,抿唇收起了方才的想法。扶苏的确很厉害,但自己也不会太差。他还年轻,他还有时间寻找复强韩国的道路,也一定会找到,不需要用下作的手段算计同门师兄。   荀卿摸着胡须沉思,对扶苏问道:“你想辅佐隔壁那个小猪崽儿?”   “我不是小猪崽儿!”稚嫩的孩童声从门口传来。   三人看向门口,见嬴政背着双肩小书包站在门口,愤怒地握紧拳头挥舞,反抗荀卿方才对他的称呼。   荀卿托着下巴,眼睛里带着笑意:“全身都是肉,哪里不是小猪崽儿?哼,怕是连门槛都翻进不来了吧?”   “我能进去。”嬴政吭哧吭哧翻门槛,两只小脚乱蹬,费了半天劲也没进来。最近吕恕给他买了新冬衣,穿得圆滚滚,翻起门槛都不灵活了。   扶苏起身想要去帮忙,却被荀卿用竹条按回去了。   嬴政也没有求助的意思,半天才把自己运进来,还啪叽坐在了地上。他也没哭,就地爬起来,跑向扶苏,委屈地喊:“扶苏。”   扶苏赶紧把嬴政接住,拍掉他身上的尘土,用袖子擦掉他鼻尖的污渍:“您若是进不来,下次可以叫我。”   “我知道。”嬴政瞪了荀卿一眼,“我不想让这个坏蛋小瞧我。”他又靠近扶苏的耳朵,自以为声音很小地蛐蛐:“我要是真的进不来,就喊你啦。”   荀卿忍俊不禁:“确实是可造之才。”遇到困难不似普通孩童慌张哭泣,也不似一些人硬犟到底,能担事,也能服软用人。   嬴政嘴角一垂,瞪着眼睛威胁:“我才不是可造食材,我是人,不是猪崽。”   “......”荀卿失语,眼睛看向扶苏。   韩非在旁道:“我就说得让他多、多读书。”这小玩意儿太文盲了,偏偏还拥有无理由的强大自信。   扶苏干干地赔笑,帮嬴政把书包摘下来:“小公子怎么没有回去吃饭呢?”中午休息的这段时间,是让小孩子们回去吃饭的。   嬴政道:“我让小云告诉阿母啦,我今天要和你一起吃饭。阿母还给我送了好吃的甜糕哦。”他把书包翻开,从里面取出用麻布包裹的米糕,大方地分给了讨厌的荀卿和韩非。   荀卿咬了一口,只是米本身的滋味,并没有添加蜂蜜或糖。想来秦赵交战之际,就算赵国不苛待秦国质子,也不可能给他提供蜂蜜和糖,眼下这些东西都供给赵王和平原君了。   嬴政刚断奶不久,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他抱着干巴巴的米糕,窝在扶苏的怀里,也嚼得津津有味。   荀卿和韩非见状都不免心软,更别提扶苏有多么难受了。可扶苏也做不了什么,城里物资紧缺,他也没办法弄到什么好吃的东西,只能温柔地帮嬴政擦擦嘴角。   荀卿吃完这块米糕,笑着对扶苏说道:“希望他以后对你,能像孝公对商君,惠文王对张仪,秦王......对应侯。”   提起最后这对君臣,荀卿还是有点膈应,他在秦国自荐自己的思想,被这对君臣接连默契敷衍。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都只得到了这对君臣敷衍的一句“啊对对对”,然后再无下文。气得荀卿直接离开了秦国。   扶苏抿着嘴唇,低头看着嬴政圆溜溜的脑袋,小孩儿还双手抓着米糕,点着脑袋一口一口咬:“无论他怎样对我,我都会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   嬴政听见扶苏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大家在说他,眼睛转了转:“哼,我当然会对扶苏很好啦。等我阿父当够了太子,我就让扶苏当。”   荀卿扶额,韩非被米糕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嬴政摸不着头脑,犹豫了一下道:“你们也想当吗?那要等等。”   荀卿没忍住,抽了扶苏一竹条:“你怎么教的孩子?”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扶苏真的能辅佐好未来的秦王吗?   没等扶苏回答,嬴政先生气了:“你有什么事来找我,不要打我儿子。”   扶苏温声安抚道:“没事,我不疼。他是我的老师,打我也是为我好。老师,小公子的年纪毕竟还小,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不会乱喊了。”   韩非觉得扶苏很有当佞臣的潜质,不可思议道:“你不会是很喜欢听、听他喊你儿子吧?所以舍不得教、教他改正。”除了这个最离谱的理由,他实在想不到扶苏为什么不制止嬴政。   荀卿一碗水端平,又抽了韩非一竹条:“别以为你说话结巴,我就不揍你。不许言之失礼。”   韩非连连道歉。   扶苏面色微白,回礼接受了韩非的道歉。   荀卿很满意:“这样很好嘛,大家都很守礼。”   扶苏哭笑不得,怪不得是“隆礼重法”的荀卿,不守礼的人都被他给揍服了。   在旁默默观看的嬴政连咀嚼米糕的动作都小了,从小猪崽变成了小老鼠,偷偷摸摸的,生怕惹得荀卿把他也给揍一顿。帮儿子出头是一回事,挨揍是另一回事了。   荀卿察觉到嬴政的小动作,捋着胡须笑道:“扶苏,我觉得你太溺爱这小崽子,以后可以把他送到我这里来教育。”   “是。”扶苏欣喜答应,连嬴政抗议的声音都盖过去了,荀卿教学的水平肯定比他强,这样也不会耽误父亲。   嬴政不高兴,扭头背对所有人。过了好半天,他才调转方向回过头,一声不吭地翻着书包,拿出一个小木盒扔给荀卿,随后再次背对众人。   荀卿打开小木盒,还以为里面是什么玩具,结果扑面而来一股药香,竟然是一盒冻疮药。他微微一怔,看向嬴政小小一坨生闷气的背影,不由得笑出了皱纹。   原来上午这个小崽子抠他的鞋缝,是想给他抹药啊。荀卿忍不住笑得更加开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心放松地笑过了。   嬴政别扭地回头:“我知道你很高兴。但是你笑得声音太大了,把我的耳朵都弄疼了。”   “那真是抱歉。”荀卿把嬴政逮过来,揉搓了一顿,直到小孩儿抗议了,赶紧还给扶苏哄。   扶苏无奈,帮嬴政重新梳理头发,却不怎么会给小孩儿束发。他没有亲手带过孩子,从小在咸阳宫也有宫人伺候他梳头,哪里会给小孩子束发?   最后还是韩非把嬴政捞过来,轻手给小孩儿梳了一个小发包。   嬴政跑到水杯旁边,对着水扭来扭去,照着自己的倒影。他摸摸发包美滋滋地道:“你一点也不笨嘛,梳得真好看。”   韩非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父亲有很多孩子,而他又不怎么受宠,等到胳膊能够到脑袋顶了,都是自己梳头发的。   扶苏知道了荀卿倔强的性格,便也猜出荀卿为何如此落魄。他的老师不愿意接受赵王和平原君敷衍的施舍,自然生活困顿。   他摸出身上仅剩的几块小金子,叫来李谈:“今天就帮我找好宅子吧。这些钱若是不够,我再给你补。”得看看吕恕那边怎么样了,若是吕恕的金子都用来收买亡命之徒了,他只好先找平原君借点。   “是。”李谈也没有耽搁,把还在学室逗留玩耍的小孩子们安置好,立刻出门帮扶苏寻找宅子。   邯郸城被秦军围困一年多,物资粮食都十分紧缺,很多百姓都活不下去了,甚至想要卖掉孩子。可哪里有那么多买家呢?   这个时候李谈上门想要花重金买房子,有好几户人家都是立刻同意了,别说卖房子,就算让他们做奴隶都愿意。他们把房子卖出去,然后搬去跟亲戚一起住,总好过就真的卖身去做奴隶。   李谈选了距离质子馆最近的宅子,这座宅子进出两个院子,并不算小。原本住在这里的人也是小富之家,可惜邯郸被围城一年多,他们家里钱财早就耗空了,又没办法做生意,家里的老人孩子都病死了。   听了这户人家的事情,李谈也不好意思多讲价,就用光了扶苏所有的金子买下宅子。他回去的时候,在身上摸来摸去,凑出了一堆碎钱。   李谈等扶苏下午给学生上完课,带着扶苏去小宅子里看了一遍,把碎钱和契约都交给了扶苏:“先生,还剩下这些钱。”他立刻收回了手,心里一直跳,忐忑不已。   扶苏扒拉着碎钱,叹了口气,转手塞进了李谈的衣服里。他拍拍李谈的肚子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这些钱也是你好不容易攒下的,不必补偿我。我既然让你帮我找房子,自然不在乎花多花少。若是没有你帮忙,我上哪里找到那么合适的房子?”   “先生......”李谈还想把碎钱给扶苏。   扶苏自然不会要,他总归比李谈活得好,大不了还可以求助平原君,可李谈还有一大家子人呢:“你忘了?我还有一座小私库。”   李谈一愣:“小私库?”   扶苏挑眉,斜靠在门框上,对路过宅子门口的吕恕打招呼:“慎之。”   吕恕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回头看了一眼还真是扶苏。他茫然走过来,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宅子:“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在质子馆,正要去找你。这是谁家?”   “我们家啊。”扶苏摊开一只手。   吕恕沉默一瞬,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金条递给扶苏。   “哦。”李谈明白了,扶苏先生确实有一座小私库,可比他有钱多了。   扶苏哈哈大笑,把金条塞进吕恕怀里,“逗你玩的,我的钱正好够买这座宅子的。走,跟我去质子馆接荀卿。”   吕恕还没揣好金条,又平地绊了个跟头:“荀、荀卿?”   扶苏只当吕恕太过激动,笑道:“我侥幸成为荀卿的弟子啦,打算让荀卿来和我们一起住。慎之不要太激动,以你的智慧,也能被荀卿收为弟子呢。”   吕恕笑得比哭还难看,有点想搬回平原君的宅子:“我、我.......我还没有做好见荀卿的准备。”   扶苏道:“荀卿很和蔼的,你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他不会介意的。你看到他就知道了,那是一个很宽和睿智的长者。”   吕恕有点懵,扶苏是不是被人骗了?睿智他承认,宽和?和蔼?荀卿? 第32章   扶苏见吕恕如此扭捏,半拉半拽带着他去接荀卿。一路上吕恕都没有抬起过脑袋,就算和荀卿见面,也只是低着头打了声招呼,就藏在了扶苏身后。   扶苏拉了吕恕两下,都没把这人从背后拉出来,他只好帮吕恕圆场:“慎之平日很崇敬老师,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荀卿温和地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猛兽,不必这样。”说着,他把手边的竹条重新别在腰带上,挥挥手跟韩非道别。   吕恕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根竹条,瑟缩了一下,把脑袋低得更深了。   “哼!”嬴政用力一跺脚,才让众人想起来地上还有一个小的。他跑到扶苏和吕恕面前,面对着荀卿威胁:“不许欺负我儿子和我孙子,不然我就要......就要罚你写五倍功课!”他对荀卿伸出十根手指。   荀卿哈哈大笑,扒拉了一下嬴政的脑袋,小孩儿瞬间像个陀螺在地上转了两圈:“等你什么时候能站稳,再来罚我吧。”   嬴政踉踉跄跄停下来,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被扶苏托了一下。他转身仰头望着扶苏,扁着嘴:“你不要带他走,带我走。”   扶苏撩起衣摆蹲下来,对着嬴政的眼睛,温声道:“总有一天,您会离开质子馆的。”   嬴政到底是小孩子,不想讲道理,抱住了扶苏的脖颈。他一言不发,只留给众人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就连其他小孩子路过跟他打招呼,嬴政都没有搭理,只是抱紧了扶苏不肯撒手。   扶苏一向果决,偏偏面对嬴政时却时时无措,只好去求助吕恕。   吕恕也没什么哄孩子的好方法,只能跪在地上,温声劝谏。可他非但没有劝动嬴政,反而被嬴政抓住了头发,也搭了进去。   荀卿抬头看见天边红色的彩霞,便呼唤嬴政去看。趁着嬴政转头松懈的时候,他一把将嬴政薅起来,递到了李谈手里。   嬴政气得哇哇叫。   “赶紧把这吵闹的小东西送走。”荀卿哈哈大笑,对李谈摆手,又对扶苏和吕恕说道,“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讲不通道理,你们强硬一点才能教育得了。”   “是是是。”扶苏和吕恕一个比一个答应得痛快,看样子却一个比一个软骨头,哪里能支棱起来教训嬴政?   李谈扛走了哇哇叫的嬴政,其他还在逗留的小孩子们也追上去拯救嬴政,院子里顿时空了,十分安静。   韩非主动说道:“老师,我送、送你们到门口。”   荀卿微微颔首。   扶苏和吕恕跟在后面,低声交流需要置办一些用具。他手里没什么钱,这些东西就得吕恕跟他一起去买,他拿东西,吕恕掏钱。   荀卿听着身后两个人的交谈,望着前方粉红色的晚霞,身心难得放松下来。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这样安稳的日子了,在外漂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四人刚走到质子馆的大门口,便看见前方涌着一群人,还传来了嬴政的喊声。扶苏心里一惊,赶紧冲进人群里,把嬴政从一个官吏手里抢回来。   吕恕也紧赶慢赶跑到,几步路就喘着粗气,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竟然闯进质子馆抢孩子?”   扶苏看向李谈。   李谈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在面对扶苏的眼睛时,不自在地低下头:“先生,他们是大王派来的,要接小公子政去王城。”   这种接法可不是什么友好的态度,扶苏把嬴政递给吕恕,让他抱着孩子去后面站着,随后冷声问道:“你们真是大王派来的人吗?平原君早已征得大王的命令,赦免了秦国质子。你们这是想要枉顾王令吗?”   扶苏前一阵到处发放粮食、药材安抚城中百姓,这些官吏也都没少配合扶苏,自然也是认识他的。所以一见扶苏过来,他们的态度就缓和了不少:“不敢。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一定要带这个秦国质子去王城,请扶苏先生见谅。”   扶苏眉头微动,也没有继续为难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又做不了什么。”   那官吏和周围的同伴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大王得到消息,齐国、魏国和秦国联盟了,正在攻打我国的边界城池。”   不用这官吏继续往下说,扶苏便猜到了接下来的话。楚国的援军还没到,魏国却先倒戈秦国,就连齐国也帮着秦国一起攻打赵国。   现在赵王肯定十分恼火,又要把秦国质子抓过去杀掉泄愤,恐怕这次连平原君都劝不了。   那官吏继续说道:“请先生不要为难我们了,就算我们现在不把秦国质子带走,过一会儿大王还是会派人来抓他的。”   “稍等。”扶苏转身看着吕恕,郑重地说道,“我陪小公子一起入王城,你送老师回去休息。若是有人来找麻烦,就去找......建信君”最后三个字他是贴在吕恕耳边说的,同时按了下吕恕的胸口,那里藏着剩下的几根金条。   吕恕握住扶苏的手,把嬴政递到他的怀里:“我明白。”   建信君是赵王的男宠。对于赵王这样糊涂的人来说,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或许不会管平原君的建议,但对于自己宠爱的建信君的枕头风还是会听的。   扶苏也不是真的让吕恕遇到麻烦再去找建信君,而是告诉吕恕若是情况不对,就去用金条贿赂建信君,请对方入王城为嬴政求情。   这些话肯定是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来说的,好在吕恕和扶苏向来默契,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确认对方接收到了信息。   扶苏抱着嬴政,后退几步跟荀卿道别,随后跟着官吏们一起去王城。   他没走出几步,李谈就追了上来,固执地跟在扶苏的身后。   扶苏道:“你回去吧。”   李谈咬了下嘴唇:“先生,我做错事了吗?”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秦国质子,所以先生生气了吗?   扶苏沉默一瞬,笑了声:“你没错。”李谈有什么错呢?他本来就是赵国人,听见了赵王要拿走秦国质子,有什么好反抗的?自然是直接把秦国质子递过去了。   他按住李谈的肩膀,让对方停止跟随。   李谈怔怔地被扔在原地,目送扶苏抱着嬴政被官吏押送离开。他的眼眶越来越热,腰间挂着的箭囊如同巨石一样坠得难受。   吕恕对李谈是有些怨气的,扶苏把主君交到李谈手里,李谈本来就应该保证主君的安全,就算要为赵王尽忠,也该知会扶苏来这里,再把主君送出去。   他侧身背对李谈,对荀卿抬手引路:“您请随我来。”   李谈扭头去看吕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地垂下头,抠着腰间的箭囊。扶苏先生送他的那套弓箭还在里面。   荀卿抽出竹条,敲了下吕恕的肩膀,顿时让吕恕止住了声音。他捋着胡须看向李谈道:“你是一个对国主很忠心的人,不必因此难过不安。”   “荀卿.....”李谈几近哽咽。   荀卿叹了口气:“你知道扶苏是秦国人,他最开始留在赵国也是为了秦国质子。就算他现在为赵国做事,也不会把秦国当成敌人。你既然选择效忠赵国,早晚会和扶苏走到对立面。不要想太多了,回去吧。”   一旁已经傻掉了的几个小孩子此刻也回过神。李左车握紧拳头:“我要去找小姑姑救政儿。”他噔噔瞪往外跑。   其他几个小孩子互相看了看彼此,也跑出了院门。   李谈望向几个小孩子的背影。   荀卿感叹:“只有小孩子才相信赵国人和秦国人能做朋友。只要赵国和秦国没有合二为一,战争永远不会彻底消失。人性就是贪婪的,得到了一片土地,就想要更大的土地,哪里有什么永远的和平?永远的朋友?只有把这些不同的国家都消灭,天下归一,战争才能平息。”   韩非拧眉,时而面露认同,时而抿唇难堪。他理智上认可荀卿的话,可情感上接受不了韩国会成为被消灭的那个。   吕恕侧头看了看韩非,神情稍稍恍惚:“立场不同,总归是要做敌人的。同门师兄弟尚且不例外,何况只有几面之缘的朋友?”   李谈听得更加难受,忽然摘掉了背着的箭囊,全都推进吕恕的怀里:“帮我还给扶苏先生。”说罢,他留下一滴眼泪,用胳膊捂着眼睛跑了。   荀卿又是一声叹息,转头对吕恕说道:“你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我去王城一趟。”   吕恕和韩非同时一惊:“老师!”   韩非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吕恕。   吕恕自觉失言,瞬间抿住了嘴唇。   荀卿也是微微一愣,随后哈哈笑道:“好,我就认下你这个学生了。赵王虽然不待见我,但好歹也不敢轻易杀我,总不能白让扶苏叫我一声老师。”说罢,他拍拍吕恕和韩非的肩膀,冒着风口直奔王城。   吕恕心里酸涩难忍,老师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可他前三十多年活得最轻松快意的时候,就是跟在老师身边学习,被老师庇护着的那短短几年。   “告辞。”吕恕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去找建信君。   方才还拥挤的质子馆门口,只剩下了韩非一人。没有了人群遮挡,冷风直接吹着韩非的衣襟,让他忍不住发抖。   半晌后韩非微红着双眼,去了嬴政所在的小院。他没办法走出质子馆,只能代为保护卓夫人了。   怕就怕有人见秦国质子出事,会来冒犯卓夫人,毕竟卓夫人的容貌太过明艳了。美人是无错的,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就会因美丽遭受太多不幸。   赵王城距离质子馆还挺远的,扶苏走到半路,帮嬴政揉揉冻红了的耳朵:“冷吗?您可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嬴政的眼睛里水润润的,可他一直忍着没被吓哭,“不冷。我的书包里有帽子,你要戴吗?”   扶苏闻言让官吏们稍等,把嬴政放在地上,从他的书包里翻出小帽子,给小孩儿戴好。   嬴政扯着帽子系带:“给你戴。”   官吏在旁看了忍不住笑道:“你这小帽子,扶苏先生可戴不进去。”说着,他忽然往身上摸了摸,最后掏出来一对小手套,放在嬴政的脑袋顶上。   扶苏抬头去看官吏。   官吏摸了下鼻子:“好友家里孩子戴过的,我正要拿回去给我儿子的,你先给他戴着吧。旧是旧了点,但人家的孩子养的白白胖胖,戴着有福气。”   “多谢。”扶苏笑着拱手感谢,然后帮嬴政套上。这手套应该是六岁小孩儿戴的,嬴政一戴直接把半个小臂都套进去了。   嬴政好奇地看着圆滚滚的手套,对那官吏惊呼:“我的手指头被袜子藏起来了!”   周围的官吏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崽子,那是手套,可不是袜子。难道你的小脚丫子也能用来抓笔、吃饭吗?”   嬴政摇头:“我没试过。”   扶苏笑着把他抱起来,“我们继续走吧。”   “先生!”一阵高呼声没消散,急促的跑步声由远及近。   嬴政“哇”了一声,趴在扶苏肩头招手。   扶苏转身,看见李谈只穿了一身紧身单衣,头发都跑得潦草凌乱,脖子都通红。他微微讶异:“发生了什么事?”   李谈听闻,低低地控制着喘息,小声道:“我来保护先生。”   扶苏知道李谈的义气,没有太过惊讶,却还是提醒他:“我是秦国人。”   李谈抬眼,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抹掉:“我知道。我不怎么读书,也听人说过士为知己者死。先生待我情深义重,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先生。”   扶苏凝望他半晌,叹息一声,扫了一眼李谈腰间空空如也:“你的弓箭呢?”   “我、我给慎之先生了。”李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对不住先生,不配拿先生送的弓箭。”   扶苏鼻子微酸,就算是前世他也没见过李谈这样的人。他侧了下头,笑着拍了下李谈的脑袋:“真是笨,没有弓箭怎么保护我?”   李谈一愣,忘记了这件事,顿时懊恼不已。   扶苏摇头笑道:“我开玩笑的。就算你带了弓箭,也没办法带着它们入殿见赵王,不怕死就跟我来吧。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死在王城里。”   李谈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是!我一定不会再辜负先生。”这话说得没有底气,他最引以为傲的箭术却少了弓箭,又有点懊恼起来。   嬴政道:“我书包里有剑。”   李谈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嬴政,摸出一块碎钱给嬴政买东西,“小公子还是把小木剑留着自己用吧。”   “好吧。”嬴政带着手套的圆滚滚双手合在一起,夹住了碎钱,然后就往嘴巴里塞。   吓得李谈赶紧抠出来,不敢再给嬴政。   嬴政鼓起脸,有点生气:“真小气。”   李谈呐呐不能言语。   旁边的官吏哈哈打趣:“小崽子,什么都往嘴里塞,也不怕硌掉了牙?”   “我的牙齿很坚硬!”嬴政张大嘴巴给他们看,“能咬碎老虎的脑袋。”   他凶巴巴的狠话没有震慑住任何人,反而惹得哄堂大笑,就连扶苏也笑得肩膀颤抖。嬴政郁闷地重新趴回扶苏的肩膀。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官吏们也不敢再逗小孩儿,加快了赶路的速度。不到半个时辰,总算进了赵王城。   赵王城更加恢弘大气,城墙都比外郭城更加高大坚固。看得嬴政不住地摇晃脑袋,好像刚见世面的小土蛋儿。   扶苏也是第一次见赵王城,前世他也没来过邯郸,更没见过赵王城。他只在父亲修建的六国宫室,见过复刻的赵王宫,但并没有复刻王城。   眼前的王城远比复刻的赵王宫更加震撼,来往的精锐将士身着甲胄,比宏伟的赵王城更震慑人心。   扶苏通过城门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对王翦将军的崇拜。王翦将军能攻破这样一座坚固的王城,不愧是比肩白起的名将。   可惜了,扶苏和王翦也没什么接触。秦国平定列国,除了最容易拿下的韩国之外,其他赵国、魏国、楚国、燕国、齐国都是王翦和王贲父子俩打下来的。   王翦担心功劳太过,更加谨慎低调,从不和宗室公子有太多来往,自然也不会主动接近扶苏。   扶苏被遣派到上郡监军。王翦的孙子王离是上郡副将,但也秉承着祖父的教诲,不怎么和扶苏亲近。他和王家人始终无缘。   扶苏想到此处,不免遗憾叹惋。   李谈好奇道:“先生,王城有哪里不对吗?”   扶苏摇头:“我只是觉得王城十分宏伟。”攻打起来也挺费劲的。   李谈了解扶苏不会轻易感叹这种表象,动了动脑筋,猜测扶苏是在怜悯修建王城的征夫,更加敬佩:“先生果然仁善。”   扶苏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李谈多想了什么,不过他也没有反驳。   “扶苏先生,前面就是王宫了。大王在龙台。”官吏把扶苏交给了引路的卫兵,面露些许担忧,目送扶苏的背影消失,才离开。   龙台是整个赵王城内最高的宫殿。赵王扶着栏杆而立,远远地便看见被扶苏抱在怀里的小孩儿,冷笑一声:“廉卿觉得寡人该怎么处置秦国这个小孽种?”   在赵王身侧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老者,他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抖擞,正是赵国上卿廉颇。廉颇声如洪钟:“可以把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打击秦军士气。”   “好。”   扶苏抱着嬴政攀爬台阶,刚登上龙台殿,便察觉到来自殿内的压迫和杀意。他抱紧嬴政,低声安抚:“别怕。”   “我不怕。”嬴政抱紧扶苏。   扶苏提起一口气,走入殿内。他把嬴政放在地上行礼:“扶苏拜见赵王。”   赵王道:“寡人听平原君说起过你,你前一阵去游说过秦军,又安抚城内百姓。原本寡人打算奖赏你,你却没有入宫。”他夸奖着扶苏,语气却十分严厉,带着对扶苏的不满。   扶苏不慌不忙,拱手道:“小人没有太大功劳,实在无颜领赏。”   赵王闻言神情稍缓:“寡人无意与秦国为敌,秦国却几次三番侵扰我,围攻邯郸,如今还连同齐国和魏国欺辱我,实在是欺人太甚!寡人今日要把秦国质子遗弃的幼子斩首,以回报秦军的辱国之仇。”   嬴政听得似懂非懂,却明白赵王对他的恶意。他刚要张嘴叭叭,被后面的李谈一把捂住了嘴巴。   李谈出了一身的冷汗,没想到大王根本不给扶苏先生商讨的余地。他急得满脑袋汗,却想不到什么法子帮扶苏应对。   “你是赵国人?”一道洪亮震耳的声音穿透李谈的脑袋。   李谈抬头去看,看见了宛如杀神的廉颇,强自镇定道:“是。”   廉颇看向他的手:“你在保护秦国宗室?”   李谈的手被廉颇的视线烫了下,却把嬴政揽得更紧了,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辜负先生:“是。”   扶苏知道李谈不怎么会辩解,温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对廉颇说道:“李谈与我相交,为了义气帮我照顾秦国小公子,无论传到哪国人耳朵里,都称得上义士。”   廉颇目光锐利地盯着扶苏,可对面貌似“弱不禁风”的文士却丝毫没有畏惧,莫名让他想起了蔺相如,明明没有什么武力,却能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维护主君。   可惜蔺相如......廉颇收敛思绪,看向扶苏的眼神都柔和下来:“你也是义士,为了回报秦国质子的恩德,宁愿冒死保护他的儿子。不过你最好还是主动把秦国这个小孩儿交出来,我可以少让他受些罪。”   扶苏笑道:“大王,廉公,请听扶苏一言,再决定是否要杀秦国小公子。”   廉颇没有反对,转头看向赵王。   赵王背靠着凭几,手里把玩着一把玉刀,神情难辨:“寡人敬你是义士,才给你几分薄面。你若是阻挠寡人做事,就不要怪寡人把你当成秦国间谍处置了。” 第33章   扶苏听了赵王的威胁,也没有露出丝毫胆怯,笑容依旧平静稳定:“我如今身在王城中,周围都是大王的精锐武卒,如何能阻挠您做什么事呢?只是我常听闻圣君都不会偏听偏信,常常采纳八方进言,选出最合适的决策。”   赵王道:“你觉得寡人杀掉这个秦国孽种,不是最合适的决策?”   “是。”扶苏没有停顿,紧接着说道,“公子异人并非很重要的秦国宗室,在秦军面前也算不得什么,更别提他留下的小公子政。就算您把小公子政杀掉,也无法对秦军造成任何士气打击。恰恰相反的是......”   说到此处,他忽然停住,回身把嬴政抱起来,再看向赵王继续说道:“他不过是刚出生两年的一个小娃娃,刚刚断奶,连路都走不稳。大王残杀这样无知的、幼小的孩童,传及列国只会让天下人觉得您刻薄残暴。”   赵王阴沉着一张脸,却没有当场否决扶苏的话:“难道寡人杀一个秦国孽种,还成了寡人的错了?”   扶苏摇头道:“若小公子政已经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您杀掉他,没有人会说什么。可他现在才多大?您为了一时意气残杀一个无知幼童,来日会不会为了一时意气对其他人痛下杀手?赵国国中臣民会不会胆寒?楚国援军会不会心生退意?”   “放肆!”赵王抬手将玉刀砸向扶苏,却被廉颇凭空接住拦下。   廉颇拱手道:“大王请以身体为重,不要动怒。”   扶苏有些惊讶,不明白廉颇为什么会帮自己。不过眼下显然不是道谢的时候,搞不好还会把廉颇牵扯进来。他怕赵王再次丢东西,把嬴政交给冲过来的李谈抱着。   李谈接住嬴政,顺便捂住了小孩儿的嘴巴。   赵王冷笑:“我看你就是在妖言惑众。寡人不过是杀一个秦国孽种,哪里就会引得臣民离心?廉卿,把这个秦国间谍压下去处死,尸体悬挂在市口。”   扶苏没有慌乱,反而负手叹息:“扶苏不过是一个小人物,死活都不重要。只是可惜大王你大祸将至,却还一无所知。”   赵王恨极了扶苏这样说话。他一把抽出旁边的佩剑,霍然起身,疾步走下坐台,冲到了扶苏面前。   李谈大惊,赶紧去为扶苏挡剑,却被扶苏用胳膊拦住。他咬了咬牙,抱着嬴政往后退了半步,以免被赵王误伤。   赵王握紧了剑,指着扶苏道:“寡人随时都可以割掉你的舌头,杀了你。”   “可是大王没有杀我。”扶苏笑道,“大王还是很明智的,知道不杀我对赵国才最有用。天底下很多人都对您的想法阿谀奉承,但他们不过是为了保住手里的荣华富贵,哪里是真的为大王您、为赵国着想呢?您忘了上党之事了吗?”   赵王没有说话,握剑的手却往下放了一点,剑尖错开了扶苏的心脏。   扶苏继续道:“当年冯亭要进献上党郡,猜中您心思的臣属,说尽接受上党郡的好处,却只字不提此举会引来秦军矛头。而真正为了您和赵国着想的平阳君都是极力劝阻您不要接受上党郡的。您不听他们的意见,最终导致赵国被秦军猛攻数年,更是在长平一役战死几十万将士。”   赵王脸颊抽动着,压抑着怒气,笑得阴森:“你觉得你是平阳君那样的人?”   扶苏道:“正是。我今日来拜见您,是为了救下小公子政,也是为帮大王避免犯下严重的错误。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但是我不怕死,我敢说。”   赵王用剑尖拄着地,目光死死地凝望扶苏的眼睛半晌,问向廉颇:“此番邯郸城能固守这么长时间,多亏了廉卿。廉卿来说说看,你也觉得寡人不该杀这个秦国孽种吗?”   扶苏看向廉颇,原来守城的真正主将是廉颇,难怪王龁打了一年都打不下来。王龁的能力的确不如白起,但也不是平庸无能之辈。   廉颇没有看扶苏,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回道:“大王不妨召见平原君和建信君,问问他们的意见?臣只懂打仗的事。”   赵王看了他一眼,让人去找建信君。这个扶苏是平原君招揽的门客,平日里平原君没少在他面前夸赞,他并不信任平原君的话。   建信君还没入宫,卫兵先一步禀报荀卿入宫的消息。   赵王有些讶异:“请他进来。”自从荀况几年前离开了赵国,他就没再见过。就算这次荀况回到邯郸,也不曾入宫来拜见。怎么会这么巧?他看了眼扶苏。   廉颇低头捋着胡须,眉头微动,思索着荀卿的来意。   扶苏怔了怔,脑子嗡地一下,心头狂跳。他毫不怀疑,老师就是为了他才入宫的,为什么?他不过才刚刚拜荀卿做老师。   方才他还很有把握,可是荀卿为了他卷进来,扶苏又开始紧张忐忑,不似方才那样淡定了。他慌张别开头,想要稳住情绪。   在场诸人,只有李谈毫不意外。他在追赶扶苏的时候,正好路过荀卿,不过比荀卿跑的快一点。老头儿多年饱经风霜,腿脚不如年轻人利索,走了半天才走到龙台宫。   “臣拜见大王。”荀卿入门后见殿内一片混乱,神情淡定地拱手行礼。   赵王把佩剑丢给旁边的随侍,笑道:“多年不见,荀卿回了邯郸也不进宫来见见寡人。”   荀卿道:“臣一身狼狈,惭愧。若非今日为了弟子,也不会来污大王的眼睛。”他对扶苏微笑点了点头。   扶苏心里的不安骚乱瞬间被抚平,对荀卿深深行礼。   赵王有些惊讶:“哦?扶苏是荀卿的弟子?”这小子还真不一般啊,能赢得平原君的另眼相看,又被荀卿收为弟子,还让荀卿冒死入宫为他求情。   想起刚才扶苏的一番对答,赵王竟有了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这个人至少口才确实不一般。   赵王和平原君一样稀里糊涂,却都是一样会做表面功夫,礼贤下士几个字随时挂在身上。此刻重新认识了扶苏的能力,赵王也不似刚才一样傲慢了。   荀卿道:“秦国小公子只是一个无知幼子,杀掉他并不能震慑秦军,反而会引起天下人的耻笑。如今赵国被秦国、齐国、魏国三军合攻,大王更不应该露出再多的弱点,被秦军利用。”   “不错。”扶苏道,“与其杀掉小公子政,不如以最高规格的礼仪善待小公子政。彰显您对秦国幼童的宽容气度,让那些滥杀无辜的三国联军失去道义。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到时候一定会有更多人援助赵国的。”   扶苏一席话,让赵王眉宇间的皱纹消失了不少,却让荀卿的眉毛拧起来。   扶苏有点忐忑,难道他说错了吗?为什么老师的表情那么难看?   赵王逮住扶苏露怯的样子,顿时开怀,对荀卿道:“荀卿,你这个弟子怕不是更信奉思孟之儒。”   扶苏这才想起来那句“得道者多助”是孟子说的。他的老师对子思、孟子一脉的厌恶,堪比对墨家的厌恶,直呼思孟一脉的儒生就是一群文盲。   他下意识看向荀卿腰间的竹条,抿了下嘴巴。   荀卿却很大气地笑道:“无妨。就算是头猪活了几十年,怎么也能做对一件事。‘得道者多助’孟轲至少这句话说得没错。扶苏对各类典籍文章的涉猎广泛,我也很欣慰。”   扶苏松了口气。他读文章典籍的时候,向来不拘泥于出处,只要能看到的都会读,自然也不会错过孟子的文章。就算他早知道自己会拜荀卿做老师,该读的文章还是会读的,不会被老师一个人的言论所禁锢。   不过扶苏还是不愿意见到老师因此生气、难过,以后他还是偷偷读吧。   扶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继续道:“所以扶苏希望大王能慎重三思。”   赵王没说放了嬴政,也没说要继续杀掉嬴政,他沉思着返回了自己的王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扶苏抿着嘴唇,如果这个时候再有一个推力就好了,让赵王能坚定坐下决定。   这时门口传来了说话声,片刻后一个身形修长、衣冠华贵的男人走进来。他丝毫没被殿内肃静压抑的气氛影响,笑着和众人打招呼,声音如清泉叮咚悦耳。   扶苏侧眼去看那人,对方长得不算最出众,眉眼间却别有风情。   廉颇哼了一声,别开头。   荀卿眉头微蹙,到底没说什么,却也没和那人打招呼。   倒是李谈小声提醒扶苏:“是建信君。”   扶苏顿时了然,难怪老师和廉颇会是这种表现。看建信君进来时的态度,显然已经接受过慎之的贿赂了。这个助力来的正合适,刚好推动赵王做下决定。   建信君被二人轻慢,却丝毫没表露出不满,笑着走上王座的台阶,站在赵王身边道:“臣以为这位扶苏先生说得很有道理。”   赵王对建信君的态度就温和多了:“说来听听。”   建信君道:“我听说秦国质子逃回秦国,成了秦太子的嫡子。等日后秦太子成为秦王,那个质子异人就是新的秦国太子,而这个小孩儿是质子异人的长子。”   赵王顺着建信君的话往下想。   建信君等赵王脸上露出明悟,才继续笑道:“我们好好培养他和赵国的感情,以后送他回秦国,扶持他成为质子异人的太子。等他成为秦王时,大王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让秦国成为我赵国的附庸。”   赵王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片刻后哈哈大笑,双手交叠握住建信君的手:“还是你最聪明。好好好,寡人再给这个秦国小孩儿指派两个老师。”   既然打定主意要利用嬴政,赵王也不吝啬于施恩。他准许嬴政每日可以出入质子馆,但入夜后必须回到质子馆,不能在外面过夜。   另外,赵王赏赐嬴政和卓兰芝几匹布和一些酒肉。   赵王对嬴政招招手:“小孩儿,来寡人这里。”   李谈有些担忧,他怀里这个小魔星可不是看人颜色的乖巧娃娃,便没有立刻放下嬴政,而是先求助扶苏。   扶苏把嬴政接过来,握住他的小手,眼神深邃道:“赵王是一个很宽仁的人,您陪他好好说说话吧。”   “好。”嬴政踢了踢腿落下地,摇摇晃晃走向赵王,却被台阶困住。不过他可是连门槛都不害怕,何惧区区台阶?   小孩儿把小手套甩掉,趴着台阶往上爬。   赵王见状哈哈大笑,让建信君把他抱上来,放在了自己的坐垫上。他捏捏嬴政的脸蛋:“小崽子,寡人饶你不死,还不快谢谢寡人?”   赵王手上有很浓的酒气和脂粉气,嬴政被呛得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又打了喷嚏。   喷嚏飞溅的口水沫在空气中飘开,映在灯盏的油火光下。   嬴政的注意力瞬间被拉走,伸手抓呀抓:“我下雨啦。阿嚏阿嚏。”他还想要人为多制造一点雨。   赵王无语,一手掩面遮挡,一手挥了挥,让建信君赶紧把他弄走:“你们回去吧,建信君留下同寡人商议国事。”   “是。”   扶苏抱起嬴政,把小孩儿紧紧箍在怀里。一直到离开赵王城,他才松懈了一点,摸着嬴政的额头:“吓到您了吧?”   嬴政摇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想睡觉,要找阿母。”   “我送您去找卓夫人。”扶苏松了口气,看来父亲没有被吓到。孩子小也有小的好处,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也什么都不知道。   嬴政拍拍扶苏的脸,扭了扭身子,把脑袋窝在扶苏的肩窝:“你也不要害怕。等阿父再长大一点,就帮你揍那个大王。我曾祖父叫大王,为什么他也叫大王?”   扶苏笑了笑:“大王是一个国家最厉害的人。赵国有赵国的大王,秦国有秦国的大王。”   嬴政听到这个就不困了,抬头问道:“那秦国的大王厉害,还是赵国的大王厉害?”   “当然是......”   “咳。”廉颇咳嗽了一声,提醒扶苏,自己还在这里呢。   扶苏带着歉意地笑了笑,把嬴政的小脑袋重新按在自己的肩窝上:“不要睡着,被风吹了会生病,一会儿就能见到卓夫人了。”   “嗯!”嬴政嫩声应下。   扶苏转身对廉颇微微躬身:“多谢廉公方才相救。”   廉颇道:“你不用跟我道谢,我没帮你。这段时间有了齐国和魏国的帮忙,秦国应该会加大攻城力度。我还要去找城内守将商讨,先走一步了。”说罢,他对荀卿行了个礼,便只身离开了。   荀卿目送廉颇的背影,回想起当年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又想起了晚年凄凉的蔺相如,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心是好的,但说话不中听。”   扶苏目露叹惋。可惜了,廉颇这样的脾气不能被平庸的君王所容忍,未来遭到排斥后,辗转于魏国、楚国,始终不得重用。纵有将才之身,也只能带着不甘和遗憾凄凉去世。   李谈更是直接抱怨:“我看大王是越来越老糊涂了,当年临阵用赵括换下了廉公,导致长平一役死了那么多赵国将士。现在也不给廉公放兵权,只让他参与守城计划的商讨,都不让他亲自领兵。”   荀卿捋着胡须道:“赵武灵王之后,赵国再无贤君明主。纵使有蔺相如和廉颇这样的人在,也只能挽救于一时。”   李谈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扶苏道:“天色太晚了,我们把小公子送回质子馆,就赶紧回去休息吧。”他还急着要见吕恕,这个时候吕恕肯定担心坏了。   刚才还兴奋的嬴政,此刻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荀卿伸手把他捏醒,然后丢给李谈:“扶苏抱得他太舒服了,你扛着他跑几步,把他颠醒。”   嬴政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我要打你的屁股。”   “真是随了你那野蛮的曾祖父。”荀卿咬着牙根,双手把嬴政捏成饼脸,“讨人厌的小崽子。”   嬴政清醒了,愤怒地“哼”了一声。   扶苏笑道:“多谢老师。”若是让小孩子在冷风里睡着了,肯定会被冻坏的。   荀卿摆摆手,这小玩意儿捏起来手感还真不错。   恰好吕恕也在质子馆等他们,见嬴政和扶苏平安归来,他紧绷着的那口气舒出,差点双腿一软跌倒,幸好被扶苏一把扶住。   夜深了,他们也不方便进入馆里,便把嬴政托付给前来迎接的韩非。扶苏没想到韩非竟然会主动帮忙,也是再三道谢:“我以后一定劝小公子不乱造你的谣了。”   韩非点了下头,不对扶苏的承诺有什么信心,抱着困得东倒西歪的嬴政进了内院。李谈也告辞,独自返回家中。   吕恕从架子上摘下灯笼,提着灯笑道:“我们也回去吧。老师,我已经帮您铺好了床铺。”   “好。”荀卿见吕恕身体那么弱,决定以后不对吕恕施行棍棒教育。   吕恕和扶苏并肩走在荀卿后面,小声道:“我帮你准备了安神汤。”   扶苏笑道:“我看慎之必须更需要。我在赵王城里过得可有意思了呢,一会儿跟你说。”   吕恕佩服扶苏的心性,竟然一点后怕的意思都没有。在胆量这方面,他确实不如扶苏:“对了,我去找建信君的时候,还遇到了另一个人也来给建信君送礼。她也是想帮主君求情。”   扶苏困惑:“什么人?”在邯郸城里,还有什么人想要帮秦国质子?   吕恕道:“是李左车的姑姑。听她自己说是李左车求她帮忙的,不过我觉得一个小孩子还没那么大的面子,能让家里不顾被赵王迁怒的风险来帮忙。”   扶苏眉头微动:“李牧的女儿?我明日去拜谢她,顺便问问她的目的。无事献殷勤,未必是什么好事。”   吕恕笑了声:“倒也不必这么麻烦,你可以去问卓相和,是不是他去李家求了人。”   扶苏听出这里面有事儿,好奇地看向吕恕。   吕恕道:“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他和卓家做生意,肯定得多了解一番。卓家数代做冶铁生意,财富和势力也越来越大,自然想要改换门庭。”   对于这样的豪强来说,改换门庭的最简单方法就是向上联姻,和那些贵族、宗室联姻。把自家从低贱的豪强富商转变成贵族一员。   富商再有钱,也是被随意拿捏的蝼蚁。做到了卓家这样的产业,自然不甘心继续这样下去,向上联姻也是正常事。   吕恕继续说道:“卓家也知道自家出身不好,便从卓相和的曾祖父那一辈开始,耗费很多钱迎娶贵族女子,到了卓相和父亲这一代,直接跟赵国落魄宗室联姻。也就是说,卓夫人和卓相和的母亲是赵国宗室女。”   扶苏微微点头:“莫非卓相和这一辈打算和李牧联姻?”   “不错。”吕恕顿了下,“李牧总管雁门郡和代郡的军政,兵器采买都是他自己负责。冶铁豪强的卓家给李牧提供兵器,价钱也做了折算,双方关系密切,便约定为儿女亲家。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李牧和卓家也就联姻,加强这种合作关系了。”   李牧的出身也不是大贵族,全家都是从边境靠军功起家的。对于卓家来说,这门亲事不算特别高攀;对于李家来说,这门亲事也不算特别低嫁,毕竟卓相和的母亲怎么说也是赵国宗室女。   吕恕摇头:“偏偏就有了意外。卓相和的父亲在给李牧运送兵器的路上,被群盗所杀,他的母亲也悲伤而亡。卓家的掌家权转移到了他二叔那里,由此就没落了。”   不仅仅是卓二叔没能力掌家,更重要的是卓家联姻被中断了。地位最高的赵国宗室女死了,而下一代却没接上,哪里还有大贵族瞧得上卓家?   卓二叔也没什么好办法,想要让卓相和继续去和李家联姻,李家也不肯认了。于是他抓住了和吕不韦的合作,把容貌角色的卓兰芝献给秦国质子,好歹也接上了。   吕恕小心翼翼觑着扶苏,低声道:“卓家主原本打算把卓夫人送给平原君的。后来觉得公子异人的身份更高,更有联姻价值。”   平原君很好美色,对于卓兰芝这样容貌出众的少女也不会拒绝。只是卓兰芝的身份不高,进了他的后院也只是一个普通姬妾,更何况平原君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   扶苏心里的怒火腾地生气,冷笑:“不思正道,自取灭亡。”他原本都不打算计较卓家的事情了,可是他们竟然敢这样苛待祖母。在离开赵国前,他一定要让卓家付出代价。   吕恕怕扶苏生气,赶紧把这个话题岔过去:“说是李家不肯承认这门口头亲事,但如今看来却是未必。我觉得那李家的姑娘还挺喜欢卓相和的,不然也不会拿着所有积蓄去贿赂建信君,帮卓相和救主君这个小外甥。”   扶苏听到这种话题脑子疼,什么喜欢不喜欢,实在是麻烦得很:“我明天去拜谢她,看看怎么答谢。”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不希望李家和卓相和结亲,不然以后他怎么把卓相和带回秦国?   “你们两个蛐蛐咕咕了一路,猥不猥琐?”荀卿抽出竹条,挨个敲了两竹条,“非礼勿言!这么喜欢嘀咕别人家的事情,明天别人也嘀咕嘀咕你们。”   吕恕熟练地抱住脑袋,挡住荀卿的攻击。   扶苏经验还不够,被抽得龇牙咧嘴,失了形象。 第34章   不等扶苏去李家拜谢,次日便在质子馆门前遇到了李家姑娘——李柯。   李柯站在质子馆门前,手里牵着小侄子李左车的衣领,任凭小孩儿怎么挣扎也挣不脱。   李左车急得哇哇叫:“我要去见政儿,快放我进去。”   李柯拍了下李左车的脑袋:“急什么急?前天让你来学室读书,你还鬼哭狼嚎在地上打滚不肯来,今天这么着急?”   “小姑姑真讨厌!”李左车试图在地上打滚,却被扯住衣领,躺不下来。他气得上蹿下跳,望见扶苏的身影,喜极而泣,“先生快救救我呀。”   扶苏还以为是什么恶人逮住了李左车,一见那李柯和李左车的眼睛很像,便知道是一家人,脚步放慢了些许,温声问道:“这是?”   李柯面不改色,拍了李左车后脑勺一巴掌:“小孩儿不爱去学室读书,还想要逃跑。我把他逮来,交给先生。”   李左车当场反驳:“我没有!”   李柯都没搭理他,继续和扶苏说话:“先生,秦国小公子没有事了吧?”   扶苏笑道:“没事了,还没谢过姑娘的帮忙。不过小公子和姑娘素昧平生,不知道姑娘为何会突然相助?若是被赵王迁怒,恐怕还会牵连到李家。”   李柯道:“赵王本来对我阿父有很多不满,但是雁门关离不开我阿父。他就算有再多不满,也不敢把我阿父怎么样。说起来,我帮秦国小公子,也是想请先生帮另一个忙。”   扶苏看了眼质子馆门前值守的卫兵,“我们进去说吧。”   “好。”李柯一松手,李左车就变成了一溜烟,呲溜窜进了质子馆。她磨了磨牙,一点也不配合她,回头就把这臭小子的零嘴儿都藏起来。   扶苏察觉到李柯的尴尬,也没有戳穿她方才的话,温和地笑了两声,带着李柯进入了质子馆。他们找了间空房间:“姑娘想要说什么?”   李柯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吕恕和李谈,二人识趣地离开。等屋子里只剩下扶苏,她这才说道:“昨天左车告诉我,赵王抓了秦国小公子,所以我便去找建信君求助。”   扶苏点头:“慎之已经告诉我了。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你我二人,扶苏保证不会把事情泄露出去。”   李柯面露些许感激,轻轻提着一口气,低头往窗前走了半步才道:“原本我阿父和卓家定下了口头婚约,但是卓家主不幸早逝,这桩口头婚约也就没有人再提起。”   扶苏打量着李柯,小姑娘已经长成少女,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莫非姑娘想要让我帮忙,请卓家承诺放弃这段口头婚约?”   “不!”李柯转身忙道,“不,我......希望卓相和能履行婚约,可是他一直逃避。这次我救了他外甥,若是再得到先生从中帮忙说和,他必然不会再躲下去了。”   扶苏却没有立刻应承,望着李柯的眼睛道:“姑娘也知道相和是小公子政的舅父,若是有朝一日小公子政返回秦国,那么肯定也是要带着相和一起回去的。”   李柯一怔,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可以帮卓相和重新当上卓家家主。他不用去秦国也可以。”   扶苏摇头:“姑娘不明白吗?卓家这些年来到处与人联姻,为的就是希望能拔高门庭。只要相和去秦国,以他是秦国公子的舅父身份,怎么也比呆在赵国强。”   李柯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能猜出卓相和从前的自卑,不敢继续和李家攀亲,却忘记现在的局势变了,卓家姐姐嫁给了秦国公子,以后是要带着家人去秦国的。   而她的父亲是赵国的大将军,要为赵国驻守北境。无论赵王心里对父亲有什么不满,至少在权力上放得很开,就连雁门郡和代郡的关市税全都交给父亲支配。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她们李家绝对不可能背叛赵国的。   半晌过去,李柯慢慢低下了头,手指持剑的茧子捻来捻去:“我明白了,多谢先生指点。我帮了秦国小公子的事情,就请先生代为保密吧,不必再让他知道了。”   扶苏见李柯如此难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向来不怎么会安慰人,转而问起其他事:“眼下秦赵战事如此焦灼,李将军难道没有传回什么信吗?”   李柯警觉,抬眼辨认扶苏的表情,可对方表现得很坦诚,完全不像是打探消息的间谍。她心里是有些相信扶苏的,可也不好随意泄露什么消息,便摇头道:“父亲的消息向来是紧要的,请恕我不能奉告。”   “是扶苏唐突了。”扶苏也立刻道歉,没有继续纠缠。他派人把李柯送出了质子馆,眉头微微动了动,若是按照前世的情况,李牧现在应该一直在镇守雁门关,不会掺和进秦赵战事里。   一直快到授课的时辰,扶苏才放下脑子里的思考,正要进课室。他刚走了两步,又听见震耳的战鼓声,这一次还多了厮杀喊声。   扶苏往高处的台阶上跑了两步,望见城墙外的方向燃起黑烟,战况十分激烈。   屋子里的小崽子们听见这动静也坐不住了,叽叽喳喳地跑出来:“老师!”他们跑到扶苏身边,像一群小鸡崽围在扶苏一圈。   扶苏挨个摸摸脑袋安抚。   吕恕抱着嬴政,吃力走来,连身形都有些站不稳。幸好旁边还有李谈,把嬴政抱走,才没让吕恕把孩子给摔了。   扶苏与吕恕对视一眼,秦军肯定是得到了吕恕送出去的消息,知道赵国和楚国打算袭击河东大营,于是选择速战速决,早日攻破邯郸城。   扶苏拧着眉毛,这种做法并不明智。他的本意是希望王龁能赶紧撤军,带着大军回去保护河东大营,击退出军。但是眼下秦军却选择了更冒险、更愚蠢的做法。   吕恕叹道:“像是郑安平的手笔。”   扶苏眉宇间怒色更显。王龁是个不怎么敢反抗王令的人,也不太敢硬杠郑安平,偏偏郑安平也没有什么打仗的能力,这样下去只会把秦军拖入深渊。   “扶苏。”吕恕把周围一圈小孩儿扒拉走,站在扶苏旁边道,“不要着急,我再想想办法。”   扶苏摇了摇头,能有什么好办法?不除掉郑安平,就算秦军这次能避免损失,也肯定会在下一次被郑安平给拖垮。   除掉郑安平.......扶苏脑中闪过一瞬灵光,忽然笑了:“慎之,这里交给你了。”说罢,他便身形一晃,脚步飘飘奔向门口。   吕恕脸色微白,似乎猜到了扶苏想要做什么,转头看向李谈。   李谈会意,把嬴政还给吕恕:“我去帮扶苏先生。”   “他们去干什么了?”嬴政双手抱成一团。   吕恕心思慌乱,下意识地摸着嬴政的脑袋:“他们只是有事情要做。主君,我们先进去读书吧,等一会儿扶苏回来要检查您的功课的。”   嬴政望向空无一人的院子门口,不明白扶苏要做什么,但猜到了他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小孩儿的眼睛有些红,跑了两步要追过去,就平地摔倒趴在了地上。   吕恕吓了一跳,赶紧把嬴政捞起来:“您没事吧?”   嬴政咬了下嘴唇:“我真没有本事。”总是看着儿子去冒险,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给儿子买新衣裳的承诺也一直兑现不了。扶苏会不会不想要他这样的阿父了?   吕恕微微出神,跪在地上,温声安抚道:“世界上没有比您更有本事的人了。只是您现在还小,要多多吃饭、读书,长高长大,才能做很多的事情。”   嬴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用力道:“好!我现在就去读书。”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他儿子去做危险的事情了。   扶苏离开质子馆后,没有直奔城门口。两军交战之际,城门的把控最为严格,他是没办法出去的。   他转道直接去找平原君。   秦军突然加大攻势,给邯郸城带来的压力不可谓不大。平原君焦头烂额地在府中和众臣商讨,这个时候得知扶苏来求见:“快快请扶苏先生入内。”   扶苏和李谈一前一后进来,都没来得及观察屋内其他官吏,开门见山道:“请平原君给我一百骑兵四百步兵,我带他们取来秦将首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平原君更是直接站起了身,“那秦将躲在士卒后面,你怎么能杀得了他呢?”   在坐的其他众臣也不太相信,他们看扶苏这个人身形并不强壮,甚至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看上去还有些病弱,真的能深入敌营取秦将首级吗?   众人交头接耳,越发觉得扶苏在说大话。   扶苏自信地说道:“平原君请放心,我自有办法。现在秦军攻城的决心如此大,若是不能斩杀秦将,恐怕邯郸城很快就要被攻破了。”   他这话说得很紧急,一下子让平原君原本就焦灼的心更慌了。平原君思考了一下,别人不知道扶苏的本事,但他是被扶苏用剑架过脖子的,也没有再和其他人商议,便给扶苏拨了人手。   扶苏领兵离开。   众臣叹气:“此子倒是有些胆量,可惜不像有能杀敌的本事。”   虞卿坐在众臣中间,慢慢摇头,也不太赞成平原君同意扶苏去偷袭。可平原君已经下了决定,他也不好反驳,便道:“如今也没什么办法了,便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平原君听见虞卿的话,心里不安,嘴上却很是镇定:“我见过扶苏先生的身手。先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了,若是扶苏先生真的能斩杀秦将,我一定要为他请功。”   众臣觉得平原君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身边招收的门客不济事就算了,还遇到扶苏这样一个喜欢说大话的人,偏偏平原君还信了。那扶苏全身上下哪里像是能斩杀敌将的样子?   他们互相看看彼此,垂头丧气地摇摇头。   唯有虞卿没有流露出什么异样的态度,反而温声迎合平原君:“若是扶苏真的能斩杀秦将,我同平原君一起上书,向大王为他请封。”   “好!”平原君终于得到了支持,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脸上露出开怀笑意,对虞卿的好感倍增。   从前虞卿在赵国做上卿的时候,平原君还没觉得这人有多好。前年虞卿为了帮魏齐,弃官逃到了魏国,再回到赵国后就顺眼多了。   公孙龙冷眼看虞卿,嘴角泛起不屑的冷笑。也只有平原君这样糊涂的人,才会真把虞卿当成好人。他看这虞卿分明是后悔离开赵国了,现在回来又没了以前的威望,便想借着平原君往上爬。   眼下虞卿只是阿谀奉承平原君,公孙龙倒也不好说什么。   府中这一场议事,诸人各怀心思。已经离开的扶苏自然不知道这些人各自的算计,他带上了平原君拨给他的兵力,从暗道小门出了邯郸城。   李谈不肯离开,便一直跟在扶苏的身后贴身保护着。   扶苏安排好兵力,从山间小路迂回绕行,寻找郑安平。   为了方便在战场上指挥,不让士卒们陷入混乱,每个将领带着的小路军队都会竖起大旗,上面写着将领的名字标志,所以扶苏很好辨认郑安平所在的位置。   时间紧迫,扶苏也没有多说什么废话。他安排五十个骑兵冲破秦军,四百个步兵趁机拉开那部分秦军的兵力。自己则等着郑安平转移位置时,带着其余五十个骑兵准备偷袭。   “你们只需要完成好各自的任务,待听见我撤军的指令,才可以撤退。否则一律按投敌处置!”扶苏看了眼前方不远的秦军侧翼,冷声训话。   他身上的气场过于强大,就像是久经沙场的将领。那些士卒们下意识收起了轻慢。   扶苏又扫视一圈士卒们,厉声道:“你们都是我赵国的精锐武卒,军令不需要我再重复。现在我们为了保住邯郸城,必须杀掉秦国将领。此战九死一生,但大王不会辜负我们的,就算死在这里,也一定可以让家中父母妻儿得到封赏。你我都是赵国的英雄。”   “是!”扶苏几句话下来,士卒们的士气顿时振奋起来。   李谈望向扶苏,马背上的先生浑身都散发着从容自信,吸引着人跟随他一起赴死。他知道扶苏先生不会真心为赵国卖命,可面对这样的先生,他也做不到再多怀疑什么。   李谈一咬牙,翻身上马,举着弓箭道:“我随先生一道。”   扶苏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李谈应该知道,他是别有目的。就算这小子头脑不算聪敏,也该明白他做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甚至应该会更有利于秦军。   李谈的眼神没有退缩,坦然回望扶苏。至少先生现在不是在坑害赵国,他怕什么呢?   扶苏笑了声,一甩马鞭:“杀!”   昨日吕恕收买的亡命之徒,把赵楚联军攻打河东大营的消息带给王龁。秦军上下做了商讨。   蒙武的意思自然是赶紧回援河东大营,这邯郸城怎么打也打不破,还有什么打下去的价值?   郑安平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建功的机会,怎么心甘情愿就这样撤退?他自然是不同意的,要求举全军之力继续攻打邯郸城。   王龁左右摇摆不定,理智上知道蒙武的说法是对的,但又不敢违抗王命,打算先上书回咸阳请命撤军。却在郑安平的反复施压之下,还是同意了郑安平的做法。   不过郑安平也不是傻子,他是打算投机取巧捞点军功,不是真的想要送命。等到次日开战的时候,他带着两万兵力去侧翼照应,不正面和赵国对战,免得伤了性命。   军功虽好,但哪有性命重要?   于是当王龁带着主力在城门前厮杀的时候,郑安平反而带着侧翼兵力在浑水摸鱼,根本就没怎么用心打仗。   这两万侧翼兵力正是郑安平带来增援的,本就是临时征调的征夫,又没有经过主将的严格训练,作战士气都不如疲乏的主力军。   所以当扶苏派来的扰军小队突然打来时,一下子把两万侧翼兵力给打散了。军阵瞬间溃不成形,甚至有不少士卒干脆丢盔卸甲跑掉了。   扶苏看见这一幕,岂能不心痛?他们大秦的将士都是精兵锐士,却因为没有一个合格的将领带着,直接成了一盘散沙!   “先生?”李谈察觉到扶苏的情绪不佳,轻声询问。   扶苏微微摇头:“我没事。”他见郑安平已经从保护圈露出来,一抽马鞭,以闪电之力窜了出去,冲向那坐在战车上的郑安平!   李谈催马追过去,一路引弓搭箭,射杀想要攻击扶苏的秦军,为扶苏保驾护航。   二人配合默契,扶苏几息间就冲到了郑安平的面前。   郑安平脸上刚刚露出惊恐的表情:“快来人!”他举起长矛想要戳扶苏下马,却被扶苏翻了个身避开,长矛也在下一刻被扶苏挑飞。   郑安平吓得浑身血液静止,大喊:“不要杀我,我投降!”   随后,扶苏一剑斩下了郑安平的头颅,抓着飞起来的头颅,当即下令:“不要恋战,撤退!”   “哪里跑?”一声暴喝突然炸开,蒙武挥舞着长刀,率领一路骑兵前来救援侧翼。他眨眼间冲到扶苏旁边,一刀砍过来。   扶苏躺平在马背上,躲过了这一刀的攻击。   蒙武先是被扶苏的骑术惊讶了一瞬,随即看清了扶苏的脸,更是震惊:“扶苏?”   扶苏对蒙武展示了一下郑安平的脑袋,嘲讽道:“想不到秦将如此不济事。赵国可不要这样的无能的降将。”   蒙武随即意识到郑安平刚才想要投降了,说起来郑安平死的倒省心。在打仗这方面,他脑子还是很灵光的,敏锐察觉到扶苏并无敌意,简单过几招就放扶苏离开了。   郑安平战死,秦军也收兵回营。   蒙武将扶苏的事情上报王龁:“昨天城里的消息会不会是扶苏传给我们的?那他今天为什么又要帮赵国打我们?”   王龁不怒反笑,他猜测扶苏是想除掉麻烦的郑安平,说实话,这反而帮了秦军大忙。这些日子被压迫的心也散去阴翳。   不过这种话王龁不好说出来,无论如何郑安平都是应侯范雎举荐的人,估计扶苏以后还是会回秦国的,不能说出来让扶苏得罪应侯。   王龁没有回应蒙武的问题,笑道:“把郑安平投敌被杀的事情上报咸阳,准备撤军到河东大营吧。”   蒙武大喜:“将军,你答应撤军了?”   王龁叹了口气:“此战秦军损失甚大,继续打下去,我真成大秦的千古罪人了。”他做下这个撤军的决定也不容易,还是今日战损太大,再加上没有了逼迫他的郑安平,才得以下定决心。   “好!”   扶苏这一偷袭计划,从城中暗道一进一出,甚至都没用上一个时辰。平原君府中的商讨都还没有结束,诸人皆未散去。   平原君还没做好怎么应对秦军的策略,便听见扶苏回来的消息。   诸人面面相觑,“怎么可能这么快?”   “偷袭失败了吧?”   “应该是还没有出发。”   不管诸人怎么议论,下一刻看见扶苏提着滴血的脑袋,瞬间屋内没了声音。   就连只是敷衍应和平原君的虞卿都大吃一惊,上下打量着扶苏,实在看不出这人有敌阵取将的本事,偏偏还真让他这么快就取下了秦将首级。   平原君也愣住了。   扶苏将郑安平的脑袋放在地上,拱手道:“幸不辱使命。可惜只有二十个骑兵活着跟我回来。”   平原君难以置信了,他都没指望扶苏能带着活口回来。   这时,有守城武卒回禀:“平原君,秦军撤兵!”   扶苏顿时松了口气,碍眼的郑安平死了,这次王龁应该没有什么撤军的负担了。如果秦军能早一天撤离邯郸,就可以避开信陵君带来的救赵的魏国援军,不至于再有更大伤亡。   屋内寂静片刻,平原君拍案大笑,起身疾步过去拉住扶苏的胳膊:“好好好,我一定要为你向大王请功。多亏了扶苏先生英勇无畏。”   扶苏推辞道:“还是先抚恤阵亡的士卒吧。”   “应该的。”   屋内众人也重新活了,兴奋地议论着秦军撤军的消息。过一会儿,也都往扶苏的身前凑,询问着对方如何斩杀敌将,听罢也都赞叹不已。   平原君当即和虞卿一起入王城,向赵王上报这样的喜讯。   赵王自然是高兴的,可他对扶苏始终心有芥蒂,认为对方更加向着秦国那个小崽子。几番琢磨之下,只打算封赏给扶苏一个虚封,另外给一点钱。   这样的奖赏未免太吝啬寒酸了些。扶苏好歹也是斩杀了敌国重要将领,并非只是杀了几个小兵而已,就算不能封君封侯,至少也该有点实质上的封赏。   就连廉颇都没办法装聋作哑了,进言道:“大王,不管这个扶苏到底心里向着谁,但他都为我们赵国立下了大功。您这样吝啬的封赏,恐怕会寒了其他将士的心啊。”   赵王心情不愉,什么时候他想不想封赏,竟然还要听他们的话?   于是这一点虚封也都没发下来,关于扶苏的封赏就这样悬着,连续多日也没有任何示意。   邯郸城内各方人私下议论纷纷,就连街头的百姓和士卒都在忍不住嘀咕。   唯独处于风暴中心的扶苏还似往常一样,仿佛被议论的人不是他,也没有把封赏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恢复了每日的常态,白天就去质子馆授课,其他时间就和吕恕、韩非跟着荀卿读书。   任谁也看不出来这样淡泊儒雅的君子,竟然能只带着五百士卒,就从两万秦军手中,只用了一个时辰斩杀秦将。   几日后中午课间休息,卓相和气不过,跑到质子馆偷偷骂了一顿赵王。   扶苏坐在东屋擦拭着宝贝佩剑,眼神专注深情。   荀卿喝了口温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你媳妇儿。”   扶苏无奈笑了声:“老师怎么也调侃我?这把剑真的很不错。我能斩杀秦将,都是靠了这把锋利的宝剑。”   “那我以后多给先生送几个媳妇儿。”卓相和哈哈笑道,满脸的天真单纯,好像真的认同了荀卿的说法。   荀卿嘴角微抽,幸好卓相和不是他的弟子,这么单纯的脑子真的很让人想敲敲。   扶苏也忍不住扶额,随后动作轻柔地收起了佩剑,看了卓相和半晌。这样心思纯净的人,就算是想要利用,也会让他于心不忍。   卓相和有些摸不着头脑:“先生看我干什么?我今天穿得不好看吗?”   扶苏笑了声,看了眼坐在席子上玩战车的嬴政,最终还是没有隐瞒李柯的事情。他的确想要把卓相和带回秦国,最好不让他与李柯有任何牵扯,但这不是君子所为。   卓相和听完,愣了大半天。   扶苏道:“你若还想和李家结亲,我可以帮你做主。”   卓相和沉默了大半天:“我不值得。”   “没有什么不值得。”扶苏道,“你有手有脚有能力,容貌端正,有什么不配的?如果你实在不想和李家结亲,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秦国。”   卓相和呆了呆:“我和秦王结亲吗?不太好吧。秦王的女公子都和我阿母年龄一样大了。”   听见“秦国”两个字,嬴政的小耳朵动了动,扭头去看卓相和他们。   扶苏竟无言以对。   荀卿好心把自己的竹条借给扶苏:“忍不住可以试试。”   扶苏婉拒了老师的帮忙,继续对卓相和道:“你是小公子的舅父。小公子一直生活在赵国,回到秦国后也没有什么人手,如果你以后能去秦国帮他,自然最好不过了。”   卓相和闻言有些心动:“可......”他还要振兴卓家呢。   “和我回秦国。”嬴政爬到卓相和怀里,用战车撞卓相和的肚子,“舅父和我回秦国。”   卓相和按住嬴政的玩具战车,“你一会儿就把舅父撞死了。先生,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扶苏点了点头,反正他们v fable v离开秦国还要几年的时间,倒也不急于让卓相和下决定。   “喝点热汤吧。”吕恕端着一大盆热汤进来,给屋内众人分食,“最近又有些转凉了,老师和扶苏都要注意保养好身体。”   卓相和双手接过,喝了一大口,感叹:“慎之先生好贤惠啊。”   吕恕忍着没用木勺敲卓相和的头。   但荀卿用竹条抽了卓相和好几下,把对方抽得吱哇乱叫:“非礼勿言!”   屋内顿时一片欢声笑语,就连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韩非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片刻后,吕恕跪坐在扶苏旁边,温声道:“赵王一直不肯封赏扶苏,民间舆论越来越大了。估计他过两天就会给扶苏赏赐。”   扶苏双手握着汤碗,淡然笑道:“无非是给一些虚封。”   李谈忍不住骂道:“赵王给建信君赏赐倒是大方!”   “毕竟是真爱嘛。”卓相和的嘴巴一如既往地找揍,又被荀卿抽了一下后背,“嗷”地一声跳起来,抄起嬴政,跑到韩非旁边坐着。   嬴政不大高兴:“我的玩具!”他的玩具还在那边放着呢。   卓相和戳歪他的脑袋:“就知道玩,舅父挨揍了也不知道心疼。”   扶苏摇了摇头,把嬴政的玩具递过去,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仆从进来禀报。   “先生,廉公带了一个人来见您。” 第35章   能被廉颇带来的人,肯定身份非同一般。扶苏便亲自出质子馆的大门去迎接。   门口只停着一辆十分破旧的牛车,这让扶苏心中疑惑更深。   牛车的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了廉颇和另一个宛如枯败干尸一样的老者。   扶苏一看这老者的模样,瞬间意识到对方恐怕命不久矣,明显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能乘车出门都已经算是奇迹了。   不管他心里怎么琢磨,脚下却直接走向牛车,恭敬行礼。   那老者强撑着坐姿仪态,考问了扶苏一些问题。   二人一个在马车里,一个在马车外,一问一答对话并不算多,但老者说话实在费力,也耗费了半个时辰,偶尔吐字实在含糊,都得靠廉颇从中翻译。   片刻后,老者神色疲乏,闭目结束了问话。   廉颇这才对扶苏解释道:“这位是蔺公。”   蔺相如?扶苏震惊重新打量了一遍蔺相如,传闻中蔺相如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病得很严重了,从此也不再出现在赵国朝中,没想到对方还活着。   “去王宫吧。”蔺相如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声。   廉颇对扶苏点点头算是道别,放下了车帘,才扶着蔺相如躺在软枕上:“我看你还是回家休息吧,别回头把这身老骨头折腾散了。”   蔺相如的脑袋似乎摇晃了一下,都不知道是不是被晃动的牛车带得颠簸。但廉颇还是懂了蔺相如的意思。   廉颇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蔺相如,最后还是吩咐车夫转道去王宫的方向。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蔺相如也没再跟扶苏说其他道别的话。   扶苏站在原地,心中困惑不已,蔺相如为何拖着病体来见他?为何看见他之后什么事情也没交代?方才考教他的只是一些很寻常的问题,到底有什么深意?   这些问题,廉颇也不懂。无论是年轻的时候,还是上了岁数,他都没办法理解蔺相如的一些做法,直到事情尘埃落定,才能看懂一二。   可蔺相如也没有给廉颇解释,他闭上眼睛养着精神。   廉颇见状也没有多问,反正蔺相如做事总是有道理的,他只要相信就好了,等过一阵就看见结果了。   自从长平一役后,蔺相如一直卧病在床,这还是难得主动入宫来见赵王。赵王听闻蔺相如已经不能走路了,很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他始终觉得当年自己没听蔺相如的上谏,所以对方一直在跟自己赌气。   在宫门前值守的卫兵描述了一番蔺相如现在的模样,赵王还是将信将疑。不过廉颇主动请求将蔺相如抬进去,赵王也不好拒绝,便在一处距离宫门比较近、地势比较低的宫殿接见。   可这些怀疑,在看见蔺相如的时候,都没有了。赵王都差点认不出来当年风华正茂的蔺上卿,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什么骇人的活尸,差点吓得喊卫兵进来。   赵王脸色不大好看,眼神一直在躲避蔺相如的方向。为了掩饰这种尴尬,他直接先问廉颇:“蔺卿病得这么重,怎么还要把他带进来?”   不等廉颇回答,蔺相如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却还是很清亮,并没有行将就木的浑浊。他咳嗽了两声,把干涩的嗓子清开,尽量发出最清楚的声音:“大王,臣听闻近日城中的一些流言。”   赵王道:“不知道蔺卿说的是什么流言?”在秦赵交战的这几年里,邯郸城里偶尔就会出现一些蛊惑民心的流言,但是他早已下发严令,抓捕严惩所有传播流言的人,怎么还有流言出现?竟然还传到了蔺相如这个快死的老头子耳朵里?   蔺相如道:“扶苏为赵国斩杀秦将,但大王迟迟没有给他封赏,此事早已引起鼎沸议论。”   赵王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点小事,竟让蔺相如亲自进宫。他的态度冷淡了一点:“寡人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封赏他。难道他去拜访蔺卿了?所以蔺卿近日来给扶苏做说客。”   蔺相如沉默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力气了。   廉颇忍不住插嘴道:“大王,是臣去见蔺公的时候,提起了扶苏的事情。蔺公也不是来给扶苏做什么说客的,他今天才刚刚见了扶苏一面,也没有聊什么。”   赵王靠在凭几上,笑了:“寡人只是随口一说。”   蔺相如终于开口了:“臣来见大王,确实是为了扶苏的事情。希望大王能慎重考虑,扶苏这个人不一般。”   赵王想起那日在龙台宫接见扶苏,冷笑一声:“确实不一般,伶牙俐齿。”   蔺相如摇头:“他的能力的确是不凡,却也没到神鬼之才的程度,身上的弱点也显而易见。臣说得并非是他的处事能力。”   “哦?”赵王有了点兴趣,“他身上的弱点是什么?”   蔺相如没想到赵王最关心的竟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下,感觉自己有些头晕,便没有回答赵王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他最不一般的是‘信人奋士’的能力,和廉卿、荀卿这些人只见过几次面,就能吸引他们的欣赏。更别提他身边还快速聚集了李谈这些年轻人。”   见蔺相如忽视了自己的问题,赵王不太高兴。他刚要发脾气,瞥见蔺相如半死不活的样子,就闭上了嘴。   蔺相如道:“他这样的人要么是大才,要么是大患。大王只能用两种方式对待。”   “哦?”赵王勉强提起一点兴趣,他并不怎么信服蔺相如的话。那扶苏不过是嘴巴厉害了一点,忽悠得其他人都对其产生好感,实际上哪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蔺相如真是病得糊涂了。   蔺相如道:“这次他斩杀秦将,立下大功。大王要么趁这个机会,给他封君封地,对其拉拢一番;要么趁着他还没有成长起来,找个借口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若是有朝一日他回了秦国......大王可还记得范雎的教训?”   当年范雎被魏国相邦魏齐猜疑,遭到魏齐的百般羞辱,甚至在被打断牙齿肋骨后,丢弃在了茅厕里。魏齐更是让宾客直接往范雎身上撒尿,那个时候他明知道范雎还没死。   等范雎诈死逃脱,在郑安平的帮助下改名“张禄”,奔逃投奔去了秦国。后来得到了秦王的赏识,一跃成为秦国相邦。   就在前两年,秦王帮范雎报仇,逼得魏齐不得不四处奔逃。等魏齐跑到了赵国,秦王更是直接扣押平原君,逼迫赵王交出魏齐。最后魏齐绝望自尽。   赵王听蔺相如提起魏齐,就想起被秦王逼迫交出魏齐的屈辱。他不在乎什么魏齐,但那种被秦王居高临下逼着,把魏齐的脑袋献给秦国,很是让人不快。   “蔺卿是觉得寡人不处置扶苏,来日扶苏就会像范雎一样,回来找寡人报复?”   蔺相如道:“今日扶苏有功,大王不肯封赏他,来日他必定会记仇。就算他不记仇,只是回到秦国,都会成为赵国的心腹大患。所以臣请大王三思,是拉拢还是直接杀掉,都要做下个决定,没有左右摇摆的中间道路。”   廉颇听完蔺相如的话,想起扶苏斩杀秦将的勇武,不由得心里生出一股怜悯和惋惜:“大王,扶苏并非秦国宗室,也没有为秦国尽忠的理由。若是大王肯大力封赏他,一定能让他心甘情愿为我赵国做事。”   赵王沉思着,没有说话。   蔺相如看了廉颇一眼,说道:“若是能让扶苏归顺自然是好的。这样封赏有功之人,也能振奋其他为赵国奋战的将士。但那扶苏是否能真的归顺,很难说。”他今日和扶苏一问一答,发现这人的心志十分坚定,比拉车的那头老牛都倔强。   廉颇急道:“大王,自从长平一役后,有能力的将领都折损得差不多了。这个扶苏擅长领兵作战,何不试试呢?若是有一天他真的心生异端,到时候再杀掉也不迟啊。”   蔺相如对战场上的事情不如廉颇了解,听了廉颇的话,一时倒也没有反驳。   片刻后赵王才开口道:“若是寡人一定要杀了扶苏呢?”   廉颇哑然。   蔺相如道:“斩草要除根。不仅要杀掉扶苏,更要杀掉那个和扶苏感情深厚的秦国小孩儿,永绝后患!”   赵王想起建信君跟他提起的设想,以后扶持那个秦国小孩儿回去当秦王,到时候他就可以间接操控秦国,让秦国成为赵国的附庸。   这个设想实在是太美好,让那么强大的秦国就这样匍匐在脚下,赵王想起来就浑身颤抖,难以抑制心里的激荡。   “大王。”廉颇道,“臣还是觉得应该先试试拉拢扶苏。”   赵王被廉颇的声音唤回神,也不愿意杀掉嬴政,便同意了廉颇的话:“那就先试试。廉卿觉得寡人应该给扶苏什么封赏?”   廉颇看向旁边的蔺相如:“方才蔺公说过要封赏就封赏得大一点,不如划给他一片封地?”   蔺相如对赵王的选择没有异议,便顺着廉颇的话提出意见:“划封地可以,但是要远离秦国的国土。最好在东南或东北给扶苏一片封地,把他和西方的秦国隔开。到时候就算他想要带着封地投秦,也没办法让秦国接管这块遥远的飞地。”   赵王颔首:“寡人再和其他人商讨一番,到时候再下封赏。”   “是。”蔺相如半躺在席间,比刚进门的时候气色好多了,方才说了那么多的话,竟然还越说声音越清晰。这个时候他还能起身,来跟赵王行礼。   赵王和廉颇心头一跳,这蔺相如很像将死之前的片刻回光。   赵王赶紧挥挥手,让廉颇带蔺相如回去休息。   廉颇心里顿时翻涌出一股怒意,就算赵王没有明说,但谁看不出来他是怕蔺相如直接死在王宫里,觉得太晦气了。   当臣子的就算是病入膏肓,也在为国君着想;可当国君的却如此冷酷无情,甚至怕蔺相如死在这里,连多的问候都不敢多说,免得拖延太久时间。   蔺相如按住廉颇的胳膊,没有让对方开口劝谏赵王,低头道:“劳烦送我回家吧。”   “嗨!”廉颇也没用宫人再来抬蔺相如,直接把他背起来,一路走着出了宫。   另一边,在质子馆的扶苏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命悬一线。他回到屋子里,把刚才和蔺相如见面的事情说了一遍,愈发困惑:“蔺公总不能是单纯来见我一面的吧?”   韩非摇头,不相信蔺相如的目的会这么单纯。可他的政治经验也不多,猜不到蔺相如的用意。   倒是吕恕有了些许猜测,看向旁边的扶苏:“怀璧之罪。”扶苏在邯郸城的表现太显眼了,展示出来的能力引起了蔺相如的注意力。   荀卿捋着胡须道:“如果他真的向赵王提议杀了扶苏,扶苏打算怎么做?”   扶苏思考了一会儿道:“我觉得赵王会先试试能不能用我,如果用不了我,才会杀了我。老师,我的想法对吗?”他这话问得很忐忑,自己并不怎么懂这种算计。   他生前能参与到一些政事上的时候,大秦早已经统一四海了。秦国有一套非常细致严苛的律令,专门针对上上下下的官吏。所以他们大秦很少有这种弯弯道道的算计,官吏满脑子都是办好差事,应对年底的考计、考课,若是考评到了最后一名,是要受罚的。   吕恕点点头,比较认同扶苏的话。他也看向荀卿:“学生也认同扶苏的说法。”   荀卿左看看扶苏,右看看吕恕,这俩人的眼神竟很相似,像是在秦国那样的为官环境下培养出来的,身上带着一股子无法言说的秦吏味儿,用有逻辑的律令规则去思考,但很多人是没有逻辑的在作恶。若是把他们放在人情复杂的朝堂环境里,恐怕会被算计得很惨。   荀卿嘴角抽动了一下,“你们的想法很有道理。但是我给你们的考题是,如果赵王真的要杀扶苏,你们该怎么办?人性之恶不可小觑,你们要先思考好最坏的结果。”   扶苏又思考了半天:“我......会想办法保住小公子。”就算他真的会死在邯郸城,也要一定要保住父亲和祖母的安危。   吕恕看着扶苏的侧影,抿了抿嘴唇:“我还有一些钱,可以贿赂官吏,帮扶苏离开邯郸城。”   荀卿扶额,这两个学生真是透着一股老实人豁出去的猛劲儿,但效果怎么样,很难评价。   他叹了口气:“看来我还是应该先教教你们什么叫人之性恶。你们以后要用礼、法去教化那些本性之恶的人,也要懂得如何防备本性之恶的人的算计。如果不能应对恶人的算计,还试图对其跪地求和,只会死得更惨。”   扶苏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他生前虽然没得到父亲特别的重视,但也是大秦长公子,没有什么人敢算计他,他也没被人算计过。   不同于扶苏的坦荡自信,旁边的吕恕脸色乍青乍白,掩唇咳嗽了好几声。   扶苏扶着他,帮忙拍拍后背:“是不是刚才被冷风吹伤了?”   吕恕苍白着脸摇头,却不敢去看扶苏,更不敢去看嬴政。他只是垂着脑袋,让发丝遮挡着眼睛道:“老师说得很有道理。”   他白活了那几十年,从前有老师庇护,后来有主君庇护......等到主君先一步离开,他竟还可笑的指望寻求豺狼庇护,还因此背弃了主君。   吕恕手脚发凉,下意识地掐住了手臂,下一刻被一只小手搭住。   嬴政歪着头看他,有点担心:“你生病了吗?”   吕恕猛地后退,仿佛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整个人直接从坐台滚下去了。他对着嬴政,一脑袋磕在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嬴政抱住了扶苏,又担心又委屈:“我又没有打他。”   扶苏摸摸嬴政的脑袋安慰了一句,赶紧和李谈一起把吕恕抬到席子上。他叹了口气,慎之从前到底是什么人?   荀卿也很好奇,不过他并没有扶苏那么多的惊讶感慨:“让他休息休息吧。时辰差不多了,你快把这小崽子带去上课。”   嬴政怒喊:“我还没有吃饱饭!”   荀卿用竹条捅了捅嬴政的肚子:“活该,让你玩一会儿,吃一会儿。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饭都凉了。记住这次的教训。”   嬴政捂住肚子,怕也像扶苏一样挨揍,一声不吭爬到自己的饭盘旁边。他抱起小碗,用勺子挖着食物往嘴巴里塞,吭哧吭哧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扶苏对老师佩服不已,让小孩儿乖乖吃饭这么难的问题,都让老师轻松解决了。   次日,安静了多日的秦军撤出了邯郸的范围,转到往河东退去。   赵王大喜不已,当即不再犹豫,趁着这个机会下诏赐予扶苏河间十城,封其为河间君。   河间这一片地一部分归赵国,一部分归燕国。赵国和燕国常有摩擦,把扶苏的封地安置在这儿,还能让他尽心尽力帮赵国守护疆土。   扶苏对河间这片地方也不陌生,原本过些年燕国会把河间几座城池献给吕不韦。后来吕不韦想要扩大自己的河间地盘,派甘罗游说赵国,不动一兵一卒多得到了不少河间城池。   现在这一块河间地却属于他了,扶苏看向吕恕,对他挑了下眉毛。吕恕和他一样是后世神游至此,肯定也知道这件事,现在吕不韦可是吕恕的父亲。   吕恕哭笑不得,长公子真是孩童心性,得到封地的第一想法竟然是来调侃他:“你这孩子......”别说是河间地盘了,就算是其他封地,他也会想办法让父亲推辞掉。   扶苏见吕恕又开始思虑重重,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想太多。只要吕公日后不太过分,都还有机会。”他觉得父亲还是比较宽和的,前提是吕不韦这次不再冒犯王权。   “我会劝他的。”吕恕低声应了句。   扶苏得到封赏的消息传开。没过半天时间,家宅门口就络绎不绝迎来宾客。   这些人有些是来攀附,有些是来试探,也有些只是单纯走个过场。不管他们的心思如何,扶苏的名声都随之传播的更广。这里面还有吕不韦派来的眼线,将消息带回了咸阳。   吕不韦和已经改名为子楚的公子异人坐在堂中,翻阅手上传递消息的木牍:“扶苏?这人不一般,公子对他有印象吗?”   公子子楚跪坐在桌案前,仪态翩翩。他放下手里的笔,接过吕不韦的木牍翻看:“看消息说他和我长得很像,若是见过就一定有印象的。奇怪,我并不认识他,他为何要帮我保护政儿?”   吕不韦慢慢摇头,单手捏着另一片木牍,看着上面扶苏和吕恕相交的事情:“大概是友非敌。这样也好,有他和慎之在一起能保护好小公子。”   公子子楚想起还在邯郸的孩子,不由得叹息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接他们母子回来?”他一歪身子,直接盘腿坐在席子上,也不管方才端正的仪态了。   吕不韦无奈提醒:“公子还是要注意仪态,那些宗室本就看不惯您是在赵国长大的。”就差没指着鼻子骂公子子楚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鲁文盲了。   公子子楚骂骂咧咧,半天后捂着胸口喘了儿气,然后继续骂骂咧咧。   吕不韦熟练地拿起两团软布,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等公子子楚骂完了,他神态自若地取下软布:“您至少要忍耐到继任王位。等您做了大王,就没有人敢再对您指手画脚了。”   公子子楚沉默了一瞬,狐疑地看着吕不韦:“我怎么感觉你在诳我?在赵国的时候,你跟我说只要认华阳夫人做母亲,我就能为所欲为;后来你告诉我只要回到秦国,我就能为所欲为;现在又说这种,我感觉你在骗我。”   越想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公子异人支起一条腿,胳膊搭在桌案上,贴近吕不韦:“你见过驴吗?有些农夫就在驴面前挂个大饼,让驴一个劲儿的往前跑。我觉得我就是那头驴。”   吕不韦温声道:“怎么会呢?” 第36章   吕不韦放下木牍,起身去拨弄旁边的小炉子,拿出一直温着的酒壶,给公子子楚倒满一杯:“你也看了一上午的文书了,累了吗?提提神吧。”   “算你还有点良心。”公子子楚哼笑一声,捏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便一口灌进去。   下一刻他面容扭曲差点吐出来,一把按住桌案一角,强忍着咽进肚子里。   公子子楚把酒杯往吕不韦身上一丢,跳起来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吕不韦淡定捡起酒杯擦干净,又给他添了一杯:“是慎之从蜀郡买回来的茶,味道一般,但提神效果还不错。我是让公子提提神,不是让你喝酒喝晕了头。”   公子子楚叉腰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才停下来:“你跟我好好说,我自然就喝了。你干什么把那破茶放进酒壶里骗我?”   吕不韦道:“我怕你不喝。”   “......”公子子楚惊得绕着吕不韦又转了好几圈,“果然商贾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从里到外都黑透了。你以后最好黑天别出门,我怕别人看不见你,骑马把你撞飞。”   吕不韦笑了笑,敲敲桌案让公子子楚坐好:“公子玩闹完了,便继续做功课吧。你以前在赵国从未接触过政务,现在更应该抓紧时间熟悉各类文书,不然怎么比得过其他公子?现在你认了华阳夫人做母亲,但也不代表就不会被其他公子踩下去。”   公子子楚听了吕不韦的话,刚放松一点的心又被攥紧,蔫巴巴地跪坐回桌案边,叹息:“我那个父亲怎么这么能生呢?”   吕不韦摇头,从桌案下抱出来一摞竹简放在桌案上:“公子与其抱怨,不如多做功课。现在你的形势很不利,宗室和旧臣都支持其他公子,您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华阳夫人手里的楚人外戚。可前几年秦王清扫宣太后和穰侯,将朝中的楚人打压了不少。所以您要更加努力,让秦王和太子看见您的能力。”   公子子楚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道:“我明白。”   “我果然没有看错公子的潜质。”吕不韦毫不吝啬地对公子子楚大肆夸赞,然后又从桌案下面掏出来一大摞竹简,往公子子楚的桌案上摆。   公子子楚大惊失色:“停停停,不是说好了那些文书要留着下午看吗?”   吕不韦面不改色道:“因为我们这些商贾黑透了。”   “.......”真是小心眼儿,公子子楚咳嗽一声,揉了揉额头,“侍医说我从前没养好身体,不能太过操劳。唉,不知道赵国人会怎么苛待政儿?”他在赵国做质子的时候,就没少被赵国人欺辱,甚至隔三差五连饭都吃不上。   吕不韦道:“现在咸阳的局势也不乐观,公子能保全自身就已不易,还是让小公子先呆在赵国更安全。邯郸城已经解封了,我打算重新建立起和邯郸城内的联系,到时候就可以打听到小公子具体的情况了。”   公子子楚放下了手,思索着道:“要不要和那个扶苏联系一下?”   “自然。”吕不韦道,“慎之从小就不怎么相信别人,但却对那个扶苏如此信赖,可见一斑。我会派人假借经商的名义进入邯郸城,和慎之、扶苏他们联系,有什么事也方便及时沟通。”   “好。”公子子楚慢慢点头,继续沉思扶苏的事情。   吕不韦趁着公子子楚走神,把一杯茶水递进他的手里。   公子子楚都没有细想,下意识地往嘴巴里灌,下一刻脸上的皮肤都皱成了一团。   吕不韦抓起一片竹片,敲敲桌案道:“公子要时刻注意仪态,方才喝水的姿势太粗鄙了。若是被秦王或太子看见,肯定会对您的印象大打折扣。”   公子子楚气得把杯子往桌子上一贯,盘着腿怒喊:“我就爱这么喝,我就爱这么坐着!我还愿意躺着。”他噗通往后一倒,在席子上滚来滚去,“诶,我还打滚儿。”   吕不韦叹息。   发泄完情绪,公子子楚爬起来整理好衣冠,恢复了以往对外的端庄仪态:“等我当了秦王,一定要大赦天下可以盘腿坐。”   “大赦不是让公子用来赦免盘腿坐的。”吕不韦终于忍不住了,抓起公子子楚的手,打了好几个手板,总算是让对方老老实实地继续做功课了。   吕不韦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都多了几道皱纹。他又叹气,给吕恕写信,打听一下扶苏的立场,帮公子异人拉拢过来。另外,他又让送信的人捎过去一箱珍宝,就当做是给扶苏照顾小公子的谢礼。   礼这种东西不怕送,就怕送不出去。正好有现成的借口放在这里,吕不韦自然不会错过和扶苏拉近关系的机会。   “等等,顺便帮我给兰芝和政儿带个信。”公子子楚赶紧翻出一块漂亮的布帛,在上面写写画画。写完他又有些惆怅,“等过一阵儿我这边缓过来,给政儿送去一个教他识字的老师吧。”   吕不韦道:“慎之自会安排。公子还是先想办法怎么应对明天的朝会吧。这次秦军大败后撤军,秦王震怒不已。怕就怕有人会借这个机会,推公子出去让秦王撒气。”   公子子楚过去一直在赵国做质子,这次是没有接到秦王传召,就违抗君命,直接逃回了咸阳。说起来这事儿本也不算错,但秦王真想撒气,再加上其他公子进谗言,那就是天大的错了。   公子子楚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明白。我这个秦国公子真是活得窝囊,还不如做一个平民士伍快意。”   吕不韦嘲讽:“然后下一刻被征调到战场,被砍成肉酱?”   “你这人说话,真是的。”公子子楚抓抓头发,“好吧好吧,我再努力一点。等我做了秦王,谁跟我讲规矩,我就送他去修陵寝。”   吕不韦心里暗惊,不愧是嬴秦子孙,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平易近人,骨子里也带着偏执霸道。他想要依靠公子子楚这艘船,平日里还是得多多小心。   公子子楚见吕不韦突然气势弱了,哈哈大笑:“你怕什么呀?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只要你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当了秦王以后,会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好好跟我干吧,碰上我这么好的主君可不容易。”   吕不韦得到公子子楚的承诺,不免真心露出笑容:“臣相信主君。我不过是一介商贾出身,就算公子想要处置我,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所以公子没必要骗我。”   公子子楚道:“你不骗我,我又怎么会骗你?我们一起把大秦变得更加强大,最好能一统四海,做到秦王做梦都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气得他在黄泉哇哇叫。到时候我就称帝,你就是第一个秦帝的第一个相邦。”   吕不韦哭笑不得,默默点了下头,然后帮公子子楚添了一杯更苦的茶水。   自从王龁提前从邯郸战场撤军,就像牵动了连锁反应,战况与前世完全不同了。   前世,王龁一直在邯郸城外死战到底,等来的不是胜利,而是魏国和楚国援军救赵。在魏楚赵三国的围攻下,秦军惨败,郑安平带着两万士卒投降,王龁也带着残存的主力军仓皇逃走。   但这一次哪怕信陵君同样偷窃魏王的兵符,杀掉魏国主将,亲自带着魏军倒戈救援赵国,也没能给秦军主力带来太大重创。因为秦军已经提前撤离邯郸了,没被魏楚赵联军围着打。   王龁兵分两路,一路去配合张唐攻打魏国,逼迫魏国撤军;另一路则去河东大营汇合。   他抵达河东大营的时候,正好赶上河东大营被另一路楚魏赵联军偷袭。但这次有了王龁主力军的提前加入,河东大营战局很快反败为胜。   不过等不到秦王高兴起来,韩国、齐国也纷纷倒戈,趁着秦国和魏楚赵联军混战的时候,偷袭秦国的其他城池,夺走了不少的疆土。   接下来,秦国身陷多个战场。   一道道战报也从各个战场传到了赵国。赵王召集近臣商讨,也叫上了新封的河间君扶苏。他割了肉,无论如何也得让扶苏真的为赵国做点事情,不然他白割肉了。   赵王看了一圈跪坐在下方的臣子,慢声道:“现在局势大好,寡人打算增兵攻秦,或许可以一举将秦国打回函谷关。”   平原君拱手道:“臣也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秦军这些年不断蚕食列国,手脚都伸的太长了。现在局势对我们有力,我赵国士气也正盛,可以反击秦军。”   赵王得到了平原君的肯定,心情大好,转而询问廉颇的意见。   廉颇道:“顶多能让秦国吐出河东。如今虽说是天下反秦,却只是一盘散沙,列国之间没有正式歃血结盟,也没有一个主持大局的纵长,成不了大事。所以最好不要投入举国兵力死战。”   赵王闻言脸上的笑意冷却了一点,继续让其他臣属谈谈想法。   有些人支持平原君,也有人支持廉颇。   扶苏一直默默坐在人群的最角落里。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掌,始终一言不发。   赵王被这些人吵得头疼,目光落在格格不入的扶苏身上,沉声道:“河间君有什么想法?”   扶苏道:“臣是秦人出身,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赵王笑了:“你从前不是说自己很耿直,能言常人所不能言?今天竟然还拘束起来了,说吧,说对说错寡人都不会追究你。”   扶苏拱了拱手:“那臣就直言不讳了。臣以为此时应该收兵,修建城防,巩固边境。”   当即有赵臣骂道:“你这秦夷满口妖言!就算我们不能把秦军打回函谷关,至少也能多夺回一些城池,怎么能直接收兵?”   “就是。哪有这样的道理?”   “臣看河间君还是很惦记秦国的,半点也没为大王着想。”   ......   扶苏一言既出,惹得满堂指着他的鼻子骂,顷刻间就从名满邯郸的河间君成了过街老鼠。他却始终没有任何怒意或畏惧,神态自若地跪坐在那里,沉默下去。   廉颇见扶苏惹了众怒,一时有些着急:“大王,不如听河间君详细说说?”   赵王抬手,殿内众臣的声音渐小。他冷眼看着扶苏:“河间君继续说吧。”   扶苏这才开口道:“臣这么说完全是为了赵国。一来,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到春耕的时候了,若是在这个关节征调大量青壮,肯定会耽误春耕。赵国和秦国连年交战,民间早已经骨肉相食。若是不赶紧补救,生出民乱只是早晚的事。”   他说话得语气太过真诚,就连零星一点谩骂的声音都消失了。众臣皱眉思索着扶苏的话。   扶苏继续说道:“二来,赵国和秦国连年交战,无论是边境城防,还是将士精力都不行了。若是继续打下去,消耗国力,东北面的燕国会继续这么老实下去吗?燕国一定会趁赵国国中空虚,掠夺城池的。”   平原君还是很信任扶苏的,听到这话也动摇了自己的想法,为难道:“可我们刚把秦军赶出发赵国,还没有反击呢。就这样撤兵,岂不是......”太憋屈了。   扶苏摇头,看向不知喜怒的赵王,拱手拜道:“成败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局能决定的。今日赵国收兵,巩固城防、修整内政,来日赵国的国力更加强大,才是真正的出军时机。臣请大王往长远看,不要计较一时的蝇头小利,而耽误了未来的大利。”   赵王眉宇间的细纹微微松动。   这时,一个赵臣道:“未来的大利不过是河间君的一口空谈,现在继续攻打秦军,赢得的‘小利’才是实实在在的。”   扶苏冷笑:“我从前听人说,愚蠢的人只能看得见过去的事情,失败了陷入后知后觉的懊悔;平庸的人只能看得见现在的事情,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牺牲未来;聪明的人才能看见未来的事情,知道现在放弃一些东西,才能在未来得到更多的东西。”   那人当场勃然大怒,面红耳赤地一拍席子,起身指着扶苏打骂:“你这秦夷是什么意思?”   扶苏整理袖子,坦然道:“我没说谁是蠢人、谁是庸人,你又何必如此激动呢?”   “伶牙俐齿。”赵王笑了几声,“若是寡人采纳了你的谏言,你打算怎么整顿赵国内政?”   扶苏道:“重修律令,施恩于民。燕赵两国多勇武侠士,喜好私斗,但这无益于壮大赵军,所以要重修律令;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所以要施恩于民。”   赵王沉思不语。半晌后散去朝会,只留下了扶苏和平原君。   三人商议良久,一直到天色都暗下来,扶苏才被放出王宫。   扶苏踩着夜色往宅子走,脚步一深一浅,四下寂静。头顶明亮的月光照在陌生的邯郸城,让他有些失神,随后便涌上一股孤寂。   前面不可能是咸阳,他有些走不下去了,就站在了街边。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宅子门被打开。吕恕提着一盏灯笼走出来,来回张望街巷两侧。看见扶苏后,他笑着走过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扶苏低头看着温暖的灯笼光晕,耳边是吕恕那熟悉的咸阳口音,如浮萍飘摇的魂魄又有了落脚点。他笑了声,把自己在赵王宫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吕恕安静听着,直到扶苏说完,才道:“您做得没有错。赵王听了您的谏言,决定和魏楚商议撤军回赵,也避免秦国像从前那样有更大的损失。”   扶苏抿了下嘴唇:“可是我也答应赵王,要帮赵国修整内政。我......没想过背叛大秦。”   吕恕笑道:“赵王可不是孝公,没有那么大的决心支持你去修整赵国内政,遇到阻力后他自己就先认输了。您不是早就猜到了,才提出修整内政的事情吗?”   商君能在秦国变法成功,离不开孝公那样坚定的国君支持。而扶苏想要帮赵王修整内政,必定触及赵国宗室和贵族的利益,而赵王又是个外硬内软的,很快就会放弃的。   吕恕见扶苏还是很颓废,叹息一声,语气更加温和:“长公子,您做的这些都是有利于大秦,而无益于赵国的。这怎么能算背叛大秦呢?现在您要保护陛下、要暗中帮助大秦,不得已采用这些迂回的手段,难道就不是为大秦做事了吗?”   “我......”   吕恕拍拍扶苏的后背:“您做的事,我看得见,陛下也看得见。我们都很佩服您忍辱负重。谁不想光明正大的为大秦做事?可身陷邯郸,又有什么办法呢?”   扶苏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不似刚才那样消沉了:“我、我明天去跟小公子解释。”   “好。”吕恕很崇敬自己的主君,但也很怀疑幼儿状态的主君能不能听懂扶苏的话?他觉得主君现在已经沉迷战车玩具无法自拔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腹诽主君,浑身僵硬一瞬,抬头望了眼万里无云的夜空,声音微微颤抖:“我们先回去吧。一会儿有徼卒来巡逻,不要犯了宵禁。”   “好。”扶苏察觉吕恕又有点要陷入癫狂,忙接过对方手里的灯笼,握着吕恕的胳膊把他牵回去,笑着转移吕恕的注意力,“以后可不要再叫我长公子了,你我难道不是知交吗?”   吕恕低着头,没有回应扶苏的话。   扶苏只当吕恕默认。   扶苏要帮赵王修整内政,但也要等过两天赵国彻底撤军回国,一切事情都安定下来。所以次日他照旧去质子馆授课。   质子馆的这些学生里,学习速度最快、天资最好、做功课最用心的竟然是最小的嬴政。扶苏心中对父亲的敬畏更甚,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克制玩耍时间,实在不是普通孩子。   不过今天嬴政却频频走神,后背也不如以往挺得直了,眼睛在看扶苏,神却走了好一会儿了。   扶苏有些担忧,结束了上午的授课后,便过去询问。   嬴政眉眼耷拉着,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块布帛,声音闷闷地道:“阿父把我送给别人了。”说着,他把嘴巴抿成了一道线,眼睛里水光闪动。   扶苏惊异,忙打开布帛查看,上面画了一堆图,落款写着公子子楚的名字。他实在看不出来祖父哪里要把孩子送人了。   吕恕也凑过来,跪坐在旁边看:“昨天你回来的太晚,我忘了说了。公子和我父亲送来了信,这是给小公子的。”   公子子楚很贴心了,知道儿子不认识字,特意画了一堆图画,只在落款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嬴政听到这话,嘴角下垂得更厉害了,蔫巴巴地爬到扶苏怀里,看起来好不可怜。   扶苏也抱紧小孩儿,用下巴贴着嬴政的额头,温声安抚道:“公子怎么会把您送人呢?他还给您写了信。”   嬴政哽咽地指着公子子楚的名字:“我阿父叫异人,这个阿父叫不认识的字。他一定是把我送给这个不认识的字了。”小孩儿彻底忍不住了,崩溃地哇哇哭。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公子子楚还不知道儿子已经认识几个字了,最先认识的就是他的名字。他们强忍着笑意,没让嬴政看出来,怕小孩儿记仇。   扶苏轻咳一声,用袖子帮嬴政擦拭泪水,温声解释道:“公子回秦国之后换了名字。”   嬴政悲伤道:“你不要骗我。”   “我怎么会骗您呢?”扶苏摸着嬴政的脑袋,“公子不会把您送给别人的。”   吕恕从嬴政的书包里拿出小手帕,帮小孩儿擦擦鼻子,也安慰道:“您是世界上最聪明厉害的孩子,公子可舍不得把您送给别人。”   “哼。”嬴政用胳膊抹了把眼睛,“我当然知道啦。他要是把我送给别人,一定会后悔的。”   嬴政把布帛从扶苏手里抢回来,小手慢慢抚摸着“子楚”两个字。片刻后闭上眼睛,嘟起小嘴亲了亲:“它们叫什么?我要学这两个字。” 第37章   扶苏耐心教导嬴政认字。小孩儿嫩声嫩语地跟着重复念,一边念一遍点着头,又在竹片上练习写字。   韩非进来唤扶苏吃午饭,还没进屋就听见小孩儿在背字,走进去一看竹片上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他正好站在嬴政的前面,挡住了从门口进来的光线。   嬴政用笔去戳桌子上的影子,却戳不走韩非,便仰头喊道:“你不好好学习,不要耽误其他学习的孩子。”   韩非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强忍着笑意:“师兄,慎之,该、该吃午饭了。”   “好。”扶苏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我们先去吃饭吧?您一会儿该睡午觉了,不然下午又要睡着了。”   嬴政这么大的孩子,正是需要很多睡眠的时候。前几天刚得到卓相和送的玩具战车,他玩得中午不吃不喝也不睡觉,下午直接一头栽倒,把扶苏和吕恕吓了个半死。   嬴政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笔:“好吧。”他把父亲送给他的帛书小心叠好,放进自己的小书包里,然后动作麻利地爬起来,把小书包往后背一甩,“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吕恕道:“我父亲的人送来了一些羊肉,给主君做了肉羹。”   嬴政道:“哦,我在舅父家里见过小羊。但是舅父的二叔很凶,不让我摸。”   韩非忍不住道:“他、他是不是太记仇了?”这么大点的孩子,按理说根本记不住两岁左右的事情,偏偏嬴政还记得自己被卓家主凶过。   嬴政抱起竹片打他的膝盖。   “确实记仇。”韩非低头看着愤怒的小孩儿,确信了这件事。   吕恕当即反驳道:“只要你不欺负主君,他对人很好的。”只要平日里小心点做事,犯一些小错,主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韩非算是明白这个吕恕多偏爱嬴政了,懒得和他争辩什么,转头去看扶苏寻求认同,又想起来扶苏更加溺爱小孩儿,便沉默地闭上了嘴巴。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只是笑了笑,把嬴政手里的竹片拿走:“快去吃饭吧,一会儿羊肉羹该让李谈吃光了。”   嬴政握着扶苏的小手指往外走:“他喜欢吃就让他吃好啦,我吃点米糊糊也能吃饱的。”   韩非走在后面,伸手揉了揉嬴政的头发,小孩儿又记仇又大方,他过去从来没见过这么机灵可爱的小孩子。   嬴政停下来,回身仰头看他,认真地道:“你可以摸我的脑袋,但是不可以在我走路的时候摸,我都要被你推倒啦。”   韩非笑意溢满脸:“这孩子什、什么时候能走稳路?”   扶苏和吕恕回答不上来,他们前世虽然都有孩子,但是也没关注过孩子几岁能走稳路。不过二人都对嬴政有很大的信心:“他很聪明的,应该比其他孩子快。”   嬴政听出是在说自己,附和点头:“是这样的。哦!好奇怪的味道。”他闻到了羊肉的香气,嫌弃扶苏走得太慢,丢下他往东室跑了。   荀卿正在掰着蒸饼,往羊肉汤里丢,香得人直迷糊。   嬴政跪坐在荀卿对面,眼巴巴地盯着汤碗:“已经够了,可以吃啦。”   荀卿笑了声:“这是我的碗,你的碗在那边。”   嬴政看向桌案上的专属小碗,是扶苏帮他选的,上面还有小老虎的花纹。可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要,那碗里黏糊糊的肉羹一点也不好吃,还是荀卿这个好吃。   荀卿总算掰完了,擦干净手,弹了嬴政脑袋一指:“去吃你的肉羹。”   嬴政道:“我不喜欢那个。”   荀卿道:“那你喜欢吃竹条吗?”   嬴政有点害怕,往旁边自己的小碗那爬了两步。他又有点丢面子,回头生气地道:“我就不喜欢吃!”喊完,他端起自己的小碗,一边努力伸长脖子往荀卿的碗里望,一边用勺子挖着肉羹望嘴巴里塞。   荀卿捧腹大笑,把碗里的汤都抖出来了。   嬴政怒道:“你不要浪费食物!”   荀卿无奈摇头,见李谈端着新的煮羊肉进来,便道:“给那个小孩儿撕一块儿,看他能不能咬得动。”   嬴政瞬间眉开眼笑,放下小碗,虔诚地接过李谈递来的羊肉。他咬了一口没咬下来,便嗦着羊肉,摇头晃脑地道:“美哉美哉。”   “肉羹不够吃吗?”扶苏走进来见状问道。   李谈笑道:“小公子应该是馋了。”   韩非面容扭曲了一瞬:“少、少让他和卓相和呆在一起,学得好、好......”他说不出来那种浑然天成的油腻感。   扶苏看着嬴政的样子,温柔地笑道:“活泼一点很好。”   吕恕也点头认同:“小孩子还是要有小孩子的顽皮。我们在这里,不需要他小小年纪就被迫早熟。”   “......”韩非抽了自己嘴巴一下,他就不该在这两个溺爱孩子的人面前说。   荀卿敲敲桌案:“食不言,寝不语。”   三个学生瞬间立正,老老实实地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取餐具吃饭。   嬴政道:“为什么呢?”   荀卿道:“礼法如此。”   小孩子很有求知欲:“为什么礼法如此呢?”   荀卿巴拉巴拉解释了一大堆。   嬴政安静听完,最后反问:“我不听它的不行吗?”   “.....”荀卿去摸旁边的竹条,“刑。”   嬴政抱着自己的小碗躲到了扶苏身后,只漏出一双眼睛:“我就不听。”   扶苏忙护住嬴政:“老师,小公子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不急于一时,等他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韩非吹着碗里的汤摇头,实在是太溺爱孩子了,一会儿扶苏师兄估计会挨揍。让他惊讶的是荀卿也没有揍扶苏,反而就此辩论起来。   这一场君子有礼的午膳,变成了边上课边吃的热闹饭桌。就连荀卿都暂时放下了“食不言”的礼仪规矩,反倒是挑起祸端的嬴政安静吃完了一顿饭。   等荀卿等人结束话题,嬴政已经撑得脑袋晕晕,马上都要一头杵进饭碗里了。他强撑着没睡着,整个人却已经贴在扶苏身上了:“小羊真香,我以后还要吃。”   荀卿用竹条戳他鼓起来的肚子:“真是个坏小子。”   嬴政没有反驳,已经呼呼睡着了。   扶苏抱着他放到一旁,盖上了披风。   荀卿看着嬴政乖巧的睡颜,声音放低了些:“邯郸城解围了,秦国那边派人过来了?”   吕恕道:“只是我父亲手底下的商贾,他们来邯郸城经商,便捎来一些日常用的东西。父亲还给老师准备了礼物。扶苏的礼物在家里放着。”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   若是什么贵重的珍宝,荀卿不会接收,可这卷记录着秦国储存的一些珍贵典籍的竹简,就让荀卿难以推脱了。他把竹简收进随身的小包里,又道:“秦赵两国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你们平日和秦国人接触也要谨慎一些。”   扶苏道:“老师,我昨日和赵王上谏,大概这几日就可以休战了。”   荀卿捋着胡须,昨天晚上扶苏回来的太晚,他年纪大了没熬住,都已经睡着了。于是他便问了扶苏昨日上谏的事情。   屋内众人听罢,心里的想法各异。   李谈高兴道:“太好了。先生不仅得到了封君封邑,还受到大王的重用,以后可以安稳留在赵国了!”   韩非看了一眼单纯的李谈,并不相信这番话。扶苏师兄明显对嬴政不一般,若是嬴政这孩子回了秦国,扶苏还会留下吗?赵王给扶苏的好处,难道秦国不会给吗?   不过韩非始终没有说什么。他望着还残有余热、冒着白色水雾的羊肉汤,就算有朝一日扶苏师兄和他走向对立面,他也不想在此时此刻出言挑拨、伤害师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少今天的东室很暖,羊肉汤很热。   荀卿比韩非更了解扶苏,也没有戳穿扶苏未来的计划,只是放下手搭在膝盖上道:“赵国贵族盘根错节,你以后要帮赵王重整内政,不止会遇到攻讦,还会有人在背后朝你下杀手。最好多雇佣一些游侠。”   “什么?”李谈惊地当场起身,“大王怎么会允许他们那么做?”   荀卿道:“你还不了解上面的事。”李谈的父亲只是管理邯郸传舍的小吏,哪里能知道上面的利益纠葛、阴谋算计呢?当初荀卿也是因此才离开赵国,去了齐国,可惜齐国也是个是非之地。   李谈急道:“那我以后搬去先生家里,随时保护您吧?”   扶苏笑了声,对荀卿和李谈道谢:“也好。”他却没有提招揽其他游侠护卫的事情。   荀卿摇头,还是提醒扶苏不要掉以轻心。   扶苏叹息:“我实在不习惯招揽门客。”他父亲最讨厌有人豢养门客,亲政以后也多次打压此事。所以不管别人怎么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养什么门客,就算有士人前来投奔,也只是指点他们去考官吏。   吕恕微微出神,只记得有很多士人去投奔扶苏,却不记得扶苏手底下有什么门客。他恍然,最信奉秦律的竟然是扶苏。   “可是您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李谈一点也不想看到扶苏受伤,急得跺了下脚,差点震醒了小床上的嬴政,幸好小孩儿只是翻了个身。   众人赶紧又放轻声音。吕恕面色发白,扯出笑脸道:“扶苏,今时不同往日,你还是招揽门客吧,以后可以安排他们入朝帮你做事。”   扶苏听懂了吕恕的言外之意,现在毕竟不是前世,也没有那么多律令约束,招揽门客不是什么错事,以后还能把这些人才带回秦国。   他犹豫片刻,最后点头同意了。   李谈高兴地举手道:“我是先生的第一个门客!”   扶苏哭笑不得:“我现在可没什么钱养你。”招揽门客不是嘴上说说就行,还要为门客提供食宿,还要定期发钱的。   李谈拍拍自己腰间的钱袋:“我有钱,还可以帮先生养其他门客。”   “我也有钱。”吕恕又把那几块金子掏出来,接触了吕不韦派来的人,他手上还多了好几块金子。他一并把这些钱都交给扶苏。   李谈默默捂住了钱袋。   扶苏无奈:“慎之不要总是把它们掏来掏去,万一被歹人看见就遭了。”   吕恕一囧,他只看见扶苏缺钱了,忘记了提防周围。想当年他从楚国前往秦国,一路上也没少被打劫,幸好性命无虞,还是顺利抵达秦国。   不过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无名平民,想要留在秦国做事,就得投靠一个贵族或官吏,成为他们的门客,由他们来举荐做官。   可是所有人都不要他,那些人并不听他的自荐,只看见了他身上褴褛的衣裳。幸好吕不韦一直在广招门客,并不在意他的衣着,他才得以拜入门下,被举荐到陛下身边。   想起吕不韦,吕恕垂眸暗叹,前世今生他和文信侯的关系还真是紧密啊,现在更是直接成了亲近的父子。这样也好,他也能规劝文信侯,免得日后再被陛下清算。   扶苏见吕恕低着头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说得太重了,伤了吕恕的心。   不管怎么说,慎之也是一片好意。扶苏把金条都收起来,拍着吕恕的肩膀,挑眉道:“现在慎之久遇到了我这个歹人,金子一块也别想要回去了。”   吕恕无奈笑道:“如果不够再管我要。”   扶苏上下打量着他,还伸手去翻他的衣服:“你还有啊?”   吕恕满脸通红,赶紧抱着自己的衣服往后挪:“真的没有了,但是我可以再管我父亲要。”   韩非忍不住称赞:“大、大孝子。”   扶苏哈哈大笑,被荀卿抽了一竹条,连忙向吕恕道歉:“失礼了,我不该捉弄你。”   吕恕也恭恭敬敬地回礼。   荀卿满意点头:“大家都很守礼嘛。”   扶苏揉了揉被抽的胳膊,和吕恕去旁边商讨招揽门客的事情。他还是有点忐忑,低声说出自己的担忧:“我也没有什么贤名,会不会没有人来?”   把招揽门客的消息放出去,最后一个门客也没招到......扶苏自认脸皮还没有厚到可以不在乎的程度。想到会被人在背后嘲讽,他浑身就像爬满了蚂蚁,怎么也不舒服。   吕恕无奈:“您太小瞧自己现在的声誉了。自从您被封为河间君之后,有不少人都在偷偷向我打听,能不能投入您的门下。不过我看他们的能力一般,便都推掉了。”   扶苏苦笑:“真有大才的人也不会来投奔我。”   吕恕眉头微蹙,很不喜欢扶苏总是不经意间自贬:“我与你打个赌如何?若是有贤才上门,你以后都不能说这种话。作为一个主君,你要展示出最强大的自信,才能让门客们信服。”   扶苏心里微暖,就算没有什么底气,也没有拒绝吕恕提出的赌约。   正如吕恕所言,当扶苏放出招揽门客的消息,就有不少士人前来拜访。现在邯郸城解封,就连外地的士人也在赶过来。   且不论扶苏是新册封的河间君,又得到赵王的青睐,就论起他在邯郸城安抚民心、敌阵斩杀秦将、上谏赵王等等贤名,就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扶苏所担心的无人登门根本不存在,他要苦恼的是如何选出最合适的几个门客。他和吕恕两个老秦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番,最后拍板按照秦国选择官吏的方法进行考试,不过考试内容要稍微变动一下。   “时间就定在后天学室休息的时候。”扶苏把这个消息也告诉荀卿等人,“老师,您要帮我把把关吗?”   荀卿捻着胡须笑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总要学会自己做。等到有一天你成为一国相邦,如何识人用人,都是你要掌握的。”   扶苏拱手道:“多谢老师指点。”   荀卿又道:“不过你们两个琢磨的选士方法......很有秦风了。”带着一股子秦国那严肃正经、刻板老实的味道,但他还是很欣赏的。   他另外指点扶苏添加品行考核一项:“选人以能,也要选人以贤。一个品性不佳的人就算得到重用,带来的害处比益处更大。”   “是。慎之,我们再商议商议。”扶苏去拉旁边的吕恕,直接轻飘飘把吕恕给扯倒了,对方脸上又没了什么血色,牙齿颤抖着,好像很冷,又好像很恐惧。   扶苏不动声色抱住吕恕的肩膀,轻声呼唤:“慎之,你不舒服吗?”   吕恕在扶苏的呼唤声中慢慢清醒,勉强笑道:“最近太累了。”   “那你先好好休息休息吧。”扶苏扶着吕恕坐到旁边。   嬴政丢下心爱的玩具战车,哒哒哒跑过来,伸着小脸关心:“你生病了吗?”   吕恕不敢看嬴政的眼睛,低头摇着脑袋。   嬴政老气横生地叹息,拍拍吕恕的手:“好孙子,你不能让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呀。”   吕恕霎那间把嬴政抱走,躲过了荀卿的抓捕,劝道:“老师,主君他只是个小孩子,以后就不会乱说无礼的话了。”   嬴政后知后觉,抱紧吕恕的脖子,回头冲荀卿怒喊:“讨厌的老......老先生!你打我,我真的要生气了,很生气。”   荀卿笑道:“小孩儿还挺聪明的。”怕挨揍,知道不能乱说。   “当然啦。”嬴政特别喜欢听人家夸他聪明,“我还组建了一支军队,后天要去攻打......”说着他突然闭上了嘴巴。   扶苏眼皮一跳,现在赵王允许小孩儿白天出质子馆,闯祸的能力大幅度上升。他忙劝阻道:“后天我举办考试,您不去看热闹吗?”   嬴政软声道:“我和左车说好了,后天要去他家里作客的。我都送完拜帖了,君子怎么能违约呢?”   韩非惊讶侧目:“你还知道送、送拜帖呢?”   嬴政道:“我读书,我什么都知道。你不读书,什么都不知道,连字都不认识。”   “......”韩非看向扶苏,“你、你不是说他以后不会给我乱造、造谣了吗?”   扶苏有些羞愧,摸了摸嬴政的头发:“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以后......”   韩非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背对着扶苏,他再也不相信这种溺爱孩子的人了。   扶苏尴尬地咳嗽一声,琢磨着改日送点礼物跟韩非再道歉。当务之急是制止父亲危险的想法:“您真的只是去做客吗?”   嬴政被扶苏盯得心虚,没顶住,说了实话:“好吧。有讨厌的小孩子欺负左车他们,我身为主君,要去帮他们讨个说法。放心吧,我不会打仗的。”   扶苏放不了一点心,早知道就换一天举办考试了。考试时他要在场,不能失礼于参加考试的士人,自然就没办法随时看着父亲。   小孩儿又一向胆子非常大,扶苏已经预感到后天的绝望了:“慎之,这?”   吕恕也很绝望,他得陪着扶苏一起监督考试:“这、这.....”   韩非见状大笑嘲讽:“活该,让你们平时溺、溺爱这小崽子。要么直接把他关、关起来算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嬴政一脑袋撞过来。小孩儿捂着韩非的嘴巴:“你真是个讨厌鬼!”   荀卿叹息:“小孩儿已经给李家送了拜帖,不好失信于人。后天我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吧。”教育孩子就是这样,教他承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若是没有那张该死的拜帖,他一定把这个小崽子给关起来背一整天书!   “也只能如此了。”扶苏忧心不已,和吕恕对视上,二人更加绝望。   嬴政倒是很淡定,也不理解扶苏和吕恕的惊慌:“怕什么?我又不会打输。”   扶苏没忍住,提高声音:“您刚才说自己不会打仗!”   嬴政顿了下:“我不会打仗。”左车说,主将是不上前线战场的,他只在后面指挥。   扶苏转头看向荀卿,感觉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荀卿握紧竹条:“放心。”   “拜托老师了。”扶苏和吕恕再三行礼。 第38章   嬴政趴在吕恕的肩膀上,一双大眼睛转呀转,琢磨着怎么把荀卿丢下。他可不希望出门玩耍还带着荀卿,这老头儿太凶了,还会打小孩儿。   接下来一天多的时间,嬴政都异常乖巧,在课室里也带领着其他同学一起用功读书,连课间玩耍都以背书为主。   荀卿看在眼里,捋着胡须只是笑,却不说话。小崽子还挺有心眼儿,想靠这种方法麻痹他,以为他会放松警惕吗?   第三天,学室迎来十天一休息的时候。天空刚有了点亮色,嬴政就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跳到地上,往小书包里装东西。   卓兰芝听见地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被猛然吓醒,伸手往旁边去摸孩子,却摸了个空。她连忙坐起身,惊呼:“政儿?”   “阿母,我在这里。”嬴政抱着小书包跑过去,“我一会儿要去左车家里做客啦。”   卓兰芝哭笑不得,接过小书包:“太早了,人家还没起床呢。嘶——你这书包里装了石头吗?”她一个没拎住,被小书包给砸了腿。   嬴政道:“是我给李家准备的礼物。我听说去人家家里做客,都要带着礼物。”   “懂的真多。”卓兰芝摸摸嬴政的脑袋,正想翻翻小书包里的东西,便听见女侍来敲门:“夫人,质子馆外有李家派来的马车,说是来接小公子去玩儿。”   “哦!”嬴政抢过来小书包,往后背一甩,差点把自己给抡飞。幸好他在地上转了几圈,总算是站稳了,“阿母,我要走啦,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哦。”   卓兰芝赶紧下床,随手抓了件衣服去送嬴政:“走路小心点,别摔倒了。”   “好的。”   卓兰芝一直把嬴政送到了门口。让她没想到的是,门口齐刷刷地站了好几个小质子,他们没有赵王的命令,是没办法出质子馆的。   以熊秽为首的小质子们站成一排队伍,身上都披着小披风,面色凝重。   卓兰芝见了觉得好笑:“你们怎么起的这么早?”   熊秽拱手道:“夫人,我们是来为主君送行的。”   “......”好怪。卓兰芝摸不着头脑,这群小孩子在玩什么游戏?搞得怪正经的。   嬴政抬抬小手,叹了口气:“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一定要镇守住后方大营,不要被人偷了老家。”   “是!”熊秽行了个礼,对后面的燕丹一挥手。   燕丹捧着一个大木盒过来:“主君,这是我为您筹备的粮草。”   卓兰芝赶紧先把大木盒接过来,她怕嬴政乱吃,再把肚子给吃坏了,先打开检查了一番。盒子一打开,所谓的粮草,不过是一群孩子凑起来的零食,从燕国小鱼干到楚国蜜饯都一应俱全。   卓兰芝把盒子盖好,递给了旁边的仆从。她就多余操心,一群小孩子在玩游戏罢了:“政儿,门外是李家的人来接你了吧?”   “是的。”嬴政跟小质子们道别,跑到门口对来人张开双臂。   看见李家的人过来抱嬴政,卓兰芝侧身站到了影壁后面避开。她目送嬴政被抱上马车,才掩唇打了个哈欠。   李家家风很正,小孩子只不过是去李家玩耍,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从前父母在世的时候,卓兰芝也没少和弟弟一起去李家玩耍,就算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李家也不会为难政儿。   卓兰芝也没多想什么,催促其他小质子回去睡回笼觉,她也得再补一觉。政儿真是越来越活泼了,带这样有活力的孩子,真是让容易人筋疲力竭。   嬴政被仆从小心放在马车上,和车里的李左车迅速抱成了一团:“快走快走,不然荀卿就过来啦。”他为了甩掉荀卿,特意让李左车天一亮就来接他。   “好!”李左车也催促车夫赶紧驾车离开,“荀卿好凶的,我看过他揍韩非,好可怕。”   嬴政点头:“所以我们不能让他跟上。”   “对。”李左车又道,“其他人还没有来和我们会和,我们等等他们,然后再出军攻打敌军。”   “好。”嬴政再细细地跟李左车盘算着战术。   两个小孩子为了躲荀卿,起得异常早。等兴奋劲儿过了,他们就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困得东倒西歪,最后趴在车厢里,头挨着头呼呼大睡。   马车停在李家门口,仆从怎么召唤都召唤不起来,只好一人抱一个,把小孩儿都抱到卧房里睡觉。   李柯刚好练完一套刀法,见小侄子竖着出去、横着回来,无奈摇头:“这孩子实在是太懒惰了,明天就应该让他和我一起练武。”   随身女侍笑道:“小郎君年纪还太小了呢。那个小娃娃就是秦国质子吗?”   “大概是。”李柯还没见过嬴政,都说外甥和舅舅长得像,也不知道这孩子和卓相和有几分相似?她心思一动,跟过去看嬴政的小脸。   让李柯有些失望,嬴政和卓相和的相似度并不算高,只有嘴唇很像卓相和,其他地方应该都是随了他那个父亲公子异人。   李柯整理好情绪,捏捏嬴政白嫩的脸蛋:“小孩儿长得还挺可爱的。让膳夫多准备一些肉羹和蜜水,小孩子应该喜欢这些。”   “是。”   不知道是被李柯捏醒了,还是听见了好吃的,嬴政竟然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了。他揉揉眼睛,好奇地打量李柯:“你是左车的小姑姑吗?我听说你还救了我呢。”   李柯笑道:“我没出什么力。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嬴政摇头:“能吃饱就好了,大丈夫不在乎口腹之欲。”   李柯失笑。   片刻后蜜水先被端上来,嬴政的脑袋埋在蜜水碗里抬不起来,哪里还记得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他还没忘记拍醒李左车,和李左车一起享福。   李柯道:“今天家里要来客人,你们去后院祖母那里玩。”   李左车道:“来什么客人?”他很好奇,家里一年到头都没有来过什么客人,小孩子很爱热闹的。可是祖父不允许他们和太多人来往,也没有客人上门。   李柯微微笑道:“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什么事情都很懂,所以有很多人都敬佩他。你们也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   李左车听这话更好奇了:“是谁呀?”   嬴政也支棱起小耳朵:“我没听说过。”   李柯卖了个关子,一手按住一个小脑袋,把他们凑在一起,真好玩儿:“这么好奇啊?一会儿你们跟我一起去见客吧,见完客人再去后院玩。”   嬴政和李左车都同意了,他们喜欢见厉害的大人物,或许可以学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到时候打起仗来就更厉害了。   两个小孩儿特意让女侍把头发重新梳一遍,脸蛋和手都擦了李柯的香膏,手牵手跟在李柯身后出去见客人。   沿途的女侍都忍不住盯着他们笑,这一对彬彬有礼的小娃娃实在是太可爱了。这个秦国小质子还挺不错的,竟然能把他们家上蹿下跳的小郎君都带得文静了。   “客人就在里面呢。”李柯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孩儿拎进门槛。   嬴政和李左车按照扶苏教过的礼仪,先一步对屋里的客人行礼,个头矮小看上去有点滑稽,但动作却很标准。   “不错。”那客人夸赞,声音却很熟悉。   嬴政一抬头,对上了荀卿的那张脸,他呆呆的:“我没有带你来。”   李左车尖叫一声:“我没有邀请你!”   荀卿捋着胡须笑道:“哦,我自己来拜访的。”   李左车继续尖叫:“我们家从来不招待客人的!你都没有提前一天送拜帖。”他要是知道荀卿今天自己会过来,就不和其他孩子来家里会和了,也不用起得这么早躲荀卿。   荀卿揉了揉耳朵,看向门外的李柯。   李柯用力拍了李左车一巴掌,把小孩儿拍得踉跄了两步:“荀卿这样的人,哪里需要什么拜帖?我说过你们认识他的,至于这么激动吗?”   荀卿笑道:“他们可能是太高兴了吧。过来,让我考考你们最近认的字还记不记得。”他把竹条“啪嗒”一声放在桌案上,吓得两个小孩儿一哆嗦。   李柯看他们乖乖走过去,感谢道:“还是您能镇住这群小崽子。”   荀卿笑道:“你去忙吧。今天我看着他们玩。”   “是。”   嬴政咬住嘴唇,低着脑袋背书,眼睛却依旧在活泼地转呀转。   另一边,扶苏和吕恕已经把院子里布置好了。一会儿到时辰,就把外面参加考试的人迎进来。   扶苏看着满院的桌案,忽然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小公子会不会跑去和人打仗?”小孩儿才那么大一点,一不留神都能被大孩子给踩扁。   吕恕也忧心忡忡:“有老师亲自盯着,主君不会有意外的。”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是心里确信,还是在安慰扶苏和自己。   扶苏道:“我把李谈也派去李家门口盯着了,如果他们偷跑出来,就让李谈跟着。就算一群小孩子打起来,也至少要保住小公子不会受伤。”   吕恕认同:“还是你想得周到。”   二人怀着满腹的担忧,调整好脸上的笑容,打开大门,迎接堆在门口的一群人。   门外除了想要参加考试的考生,还有人数更多的围观者。这些围观者有些是各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也有一些只是周围的百姓和路过的商贾。   随着考生们进来,门外聚集的围观者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又来了一支牵着车马的队伍,见这里如此热闹,便停下来观望。   车帘被掀开,一个衣裳敞开,豪放不羁的披发男人往外望。他把手搭在车窗边,较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这是谁家?”   同在车厢里的毛遂往外看了一眼,面露困惑:“我离开邯郸的时候,这里没有住什么大人物。”   “咳咳。”车厢里另一个病弱的中年咳嗽了两声,拨开有些散落的碎发,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脸,“或许是新搬到邯郸城的人。”   车厢里一个四个人,只剩最后一个男人一直没说话,似乎也对外面的事情不怎么关心,他就静静地倚靠着车厢,失神。   毛遂见他一路都这样消沉,不免担忧:“信陵君?”   信陵君回过神,勉强撑开笑脸。他为了救援赵国,偷走了王兄的兵符,还杀掉了为魏国尽忠的魏军主将。现在赵国危机解除,他也没办法再回魏国了,只能这样跟着来邯郸。   可信陵君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谁愿意在异国他乡呢?但他没办法,他现在是魏国的罪人,哪里有什么兴致看热闹?   不过信陵君向来不是喜欢扫兴的人,强打起精神,看向毛遂道:“不如派人去打听打听?”   毛遂则询问窗边那披发男人的意见:“景将军?”   景阳往后一靠,贴在了那容貌昳丽的中年胳膊上:“好啊。反正现在秦军已经退了,我这个楚国主将完成了任务,现在也没什么事。等和赵王结束会盟,我就回楚国了。”   那容貌昳丽的中年人有些不适,攥手忍耐着没有推开景阳,却还是被景阳身上的酒气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毛遂见状关心道:“张相邦没事吧?”   张平摇头,笑容倒是一如既往的得体:“既然景将军对外面的热闹很感兴趣,就让人去问问吧。我也不着急,左右我奉韩王之命出使赵国,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回去的。”   毛遂有点担心,这个韩国相邦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不过看张平面色还算红润,大概没有什么大问题,毛遂便派人去打听一番。   不多时,派去的士卒便来回禀:“是河间君在选门客。”   “河间君?”毛遂愣了下,才想起来自己的好友被封君了,失笑一声,“扶苏啊。”   景阳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问道:“是那个深入敌阵斩杀秦将的扶苏?”   “正是。”   景阳一拍大腿,跳下了马车:“我去看看他。”   “景将军!”景阳这个人脾性太乖僻了,毛遂怕他给扶苏找麻烦,赶紧跟了出去。   景阳一走,车厢里的气味总算是好多了。张平抚着胸口喘了会儿气,笑着邀请信陵君一起下马车去看看。   信陵君也不好独自呆在这里:“好。”他顿了下,温声提醒张平,“张相邦若是不舒服,不必太纵容景阳的冒犯。”   张平面不改色地笑道:“景将军没有什么冒犯,只是我身体向来不大好,闻不得酒气。”他们韩国刚得罪了秦国,哪里还敢再得罪周围的楚国、赵国、魏国?不过是夹缝里求生,摇尾乞怜罢了。   至于那个景阳,这个楚国大将向来傲慢,平日里连韩王都不放在眼里,哪里会听他一个韩国相邦的话?只怕徒增不快。   信陵君非韩国人,魏国也不算弱国,哪里懂韩国的苦楚呢?   景阳的确脾性乖张,连腰带都没系上,直接大大咧咧地朝门口走,引得周围路人侧目。他推开了刚闭上的大门,一眼就和台阶上的扶苏对视上。   扶苏眉头微皱:“在下河间君扶苏,不知阁下是何人?所为何来?”   景阳负手往里走,大笑道:“听说河间君在招门客,我来试试。”   已经跪坐在席子上的考生们纷纷看向景阳。   扶苏心里微沉,难道这人是谁派来找他麻烦的?今天能进来考试的,都是已经经过提前筛选的,不是想进来随时都能进来。   没等扶苏再次质问,毛遂便紧随其后跑进来,对扶苏使了个安抚的眼神:“这位是楚国的景阳将军,代表楚国来邯郸参加会盟。”   扶苏闻言目光再次落到景阳身上。景阳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大将,他读过景阳写的兵法,受到了不少的启发,也曾心中惋惜不能相识。   可今日一见景阳的样子,扶苏又叹息,看来一些民间文章写得是真的,景阳这个人因为能力太强,也非常放纵傲慢,还经常纵酒、淫色,甚至连在大街上都不怎么遮掩自己。   扶苏不管心里有多失望,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原来是景将军。慎之,为景将军增添一张坐席吧。”   “好。”吕恕看了景阳一眼,他前世是楚国人,比扶苏更了解关于景阳的一些传闻,心里倒是没受到太多震惊。   景阳也不绕路,直接从中间走,撞翻了两个考生的桌案,就好似没有任何感觉一般,还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考生们脸上难掩愤愤,却不敢贸然得罪景阳,只能憋屈地去扶自己的桌案。   扶苏脸上的笑意消失,抽剑一抛。   长剑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景阳面前,直接扎进土里,挡住了景阳的去路。   正在扶桌案的考生们纷纷抬头看向扶苏。   景阳也在看扶苏,嘴角还在笑,脸上却带了些许杀意。   扶苏神态自若,微笑道:“景将军刚才没看见吧?那边才是路。”   景阳抱着胳膊道:“我喜欢走中间。”   扶苏道:“野猪才喜欢在路中间横冲直撞。”   众考生忍不住低声笑了,就连忍了一路的毛遂都侧头笑了半天。   景阳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这么直白地怼他:“你说什么?”   扶苏笑道:“我什么也没说,将军走正路吧。”   “你说我是野猪?”景阳摸着下巴,忽然大笑:“不错不错,很洒脱,很像我。”他退回到小路上,避开考生们的桌案,绕到了自己的坐席,盘腿坐下。   考生们面面相觑。   “......”毛遂额头青筋直跳,回去后马上就和平原君辞别!他再也不要接触这种脑子有病的人了。   扶苏倒是佩服起了景阳的好心态,果然能成为大将的人,不会只是一个贪酒好色的傲慢无赖。   随后,张平和信陵君也谦让着一前一后进来。毛遂心累,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能装过,继续装出笑脸给扶苏介绍。   吕恕默默去搬设新坐席。   “我帮你!”毛遂像个猴子一样窜出去,迅速追赶吕恕,和吕恕进屋去取坐席。   一进屋,毛遂忍不住破口大骂,骂了好一会儿,才叉着腰怒道:“早知道我就不应该陪信陵君,也不会遇上野猪。”   吕恕笑道:“看你还很有力气,应该没受伤。扶苏和我这几天还念叨你来着,担心你去游说信陵君的时候出事。”   毛遂一言难尽:“心里的伤难以言说。”   “哈哈哈。”吕恕拍拍他的肩膀,“走吧,把野猪送到他该去的地方,你就解脱了。”   二人磨蹭了半天才出来,景阳道:“像你们这样磨叽的,在战场上都被人砍死八百回了。坐席放我旁边,张相邦挨着我。”他拍拍自己旁边的空地。   张平嘴唇微泯,正要迈步过去,却被扶苏侧身挡住。   扶苏看出张平不太愿意,便道:“景将军那边不宽敞,可以往我这里放。地方小,诸位请不要介意。”   张平感激一笑:“是我们叨扰河间君了。”   信陵君也拱手道:“该说抱歉的是我们,不该在此时来打扰。”   毛遂长吐一口气,低声对吕恕道:“和景阳一比,他们简直是仙人。来北边还穿得那么少,怎么不冻死他?”   景阳竟也没有反对扶苏的提议,他摸着下巴打量扶苏:“我听说你只带五百人就从两万秦军里斩杀了秦将,看上去真不像。不过刚才你那一招剑招使得还不错,来和我比划比划?”   扶苏对敷衍景阳的耐心都要告罄了,淡淡道:“改日吧。”   “好吧。”景阳又同意了。   毛遂震惊:“诶,他竟然听得懂人话?”   吕恕小声回道:“他应该很欣赏扶苏的能力,所以才肯和扶苏好好说话。他这个人并不愚蠢,只是傲慢。”   总算把这些不速之客安置好,扶苏调整好情绪,对在场的考生们道歉。他态度很好,方才又主动庇护考生们,大家自然对扶苏没什么意见。   坐在最角落的青年丝毫不受景阳的影响,笑容自若道:“河间君请公布考题吧。”   景阳插嘴问道:“考兵法吗?”   扶苏只当没听见,从容地继续说自己设置的考题。 第39章   扶苏给出的考题,是让考生们对这次秦国和赵国的邯郸战事进行分析。他并没有要求考生从哪个角度去作答。   如果考生擅长兵法,则可以直接从整个战事过程去分析理解。如果考生比较擅长治国,也可以从整个战略决策去作答......并没有什么严格的要求。   恰恰是因为这样没有要求的考题,作答起来才更加难。考生们不知道自己从哪个角度能够得到扶苏的欣赏?甚至摸不准扶苏到底想要看到他们写什么?   不过这也是扶苏的目的所在,他希望每一个考生都能发挥出自己最大的优点,从他们的作答中来了解他们的能力,他们的品性,以及他们对秦国的看法。   考题一公布,寂静的院子里又多了一些窃窃私语。扶苏也没有制止他们交头接耳。   对于一个有能力的人来说,能够从同伴的言谈中吸取到一些东西写进自己的文章里,那也是非常厉害的。但是对于一个没有能力的人来说,就算从同伴那里问到了什么东西,他可能也写不出来。   扶苏就安静的坐在台阶上,观看着每一个考生的动作表情。他知道这篇文章比较难写,所以给出的时间也非常多,占据了足足两个时辰。   大概过了一刻钟左右,院子里的考生们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开始准备写自己的文章,扶苏提供了好几卷空白竹简,可以供考生们来打草稿。可时间紧迫,没有人敢耽搁。   扶苏望了眼天上正盛的日头,侧头看向景阳:“将军若是还有急事,可以先离开,我这里大概还需要两个多时辰才能结束。”   景阳毫不在意的挥挥手,托着腮沉思。片刻后,他朝扶苏要空白竹简:“我也来试试。”   扶苏没有制止。他也很好奇,景阳会写出什么东西来?对于这样一个非常擅长打仗的人来说,景阳会如何看待这场战局呢?   这次景阳带领楚国军队,配合魏国和赵国击退了秦军,想必写出来的东西可看性更高一些,或许还会夹杂了他个人对兵法的理解。   “我去取竹简。”扶苏起身进屋,片刻后抱着一卷竹简出来,放在景阳旁边:“将军来得突然,今天准备的书刀不够多。”如果竹简上有个别字或段落写错,可以用书刀进行修改。扶苏也给每一个考生配备了书刀。   “我写这种东西,还需要什么书刀?”景阳连草稿都没有打,拿起笔蘸了些墨,便直接在竹简上挥毫书写。他披散着头发,连衣裳的腰带都没有系好,写字时不写粗野,反而更显豪放。   扶苏站在旁边,往竹简上看了两眼,景阳写的方向自然是从两军作战的方式,和战略来进行模拟分析。   不同于其他人的写作角度,景阳带入了秦军的视角,模拟着如何攻破邯郸城。这足以看出这个人的自傲。   秦军攻打邯郸城,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多少胜利。他偏偏要把自己带入秦军,模拟出攻破邯郸城,以此证明自己比传闻中彪悍骁勇的秦将的能力更强。   扶苏心中不得不惊叹,景阳的领军打仗的能力之强、天赋之高,单单写了短短几十个字,就已经连番用了好几个兵法计谋。也不知道景阳对上白起或王翦,谁能更胜一筹呢?   不过战场上的事不是靠模拟就行了,景阳只能模拟出一个将领如何领兵打仗,看得出来他非常精通战场上的一些诡计变诈,却模拟不出两国背后更深的政治和民心,而后者往往才是决胜的关键。   扶苏慢慢收回了目光,他已经得出了结论——若是景阳真的对上白起或王翦,注定也是一败。可惜他来这里的时间太晚,白起已经死了。   景阳察觉到扶苏的视线不再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他捏着笔,侧头去看扶苏:“你觉得我写的不对?”   扶苏淡淡笑道:“对或不对,不如等将军写完了再说。”   景阳心里自然是非常不高兴的,他一拍桌案,惹得院内众人纷纷看过来。   扶苏眉头微拧:“将军若是没有头绪写下去,那就这样吧。”   “谁说我没有头绪?”景阳捡起笔继续写。   吕恕和毛遂同时向扶苏拱了拱手,对其表示佩服。   扶苏微微一笑。景阳这种人,就算精通再多的兵法计策,也会因为其狂妄自傲,而有更明显的弱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也从正中慢慢往西偏移。   景阳的文章马上就要收尾,他瞥了一眼还没有写完草稿的一众考生,嗤笑一声:“我看你招的门客也不怎么样。”   此言一出,一众门客再次看向景阳君,眼睛里已是难掩愤怒。   忽然有一个考生“啪”地拍了一下桌案站起来:“士可杀,不可辱!你这个楚国蛮夷,从进门开始便屡屡冒犯。这里是赵国,不是你的楚国!”   景阳冷笑一声:“赵国的地界又怎么样?你们赵国相邦还不是眼巴巴的跑到我们楚国来求救?现在秦军退了,赵人觉得自己又行了?那前一阵为什么不行?是因为在美人床上玩得欢乐,忘记起来对付秦军吗?”   “你!”那考生被气的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大叫一声,冲向景阳。   景阳嘲讽的眼神突然一变,宛如一头从山顶扑下来的猛虎。他也迅速抽剑,瞬间击飞了那考生的佩剑,跳起来斩向那考生的脖颈。   就在这时,景阳只觉手腕一震,一道银光从眼前闪过,自己手里的配剑被斩为两段。   扶苏侧身把那考生护在身后,手里的剑在空中挽了一圈,眨眼间架在了景阳的脖子上,冷声道:“这是楚国的态度吗?”   景阳愣了一下,怒道:“你这把剑不是凡品,这样赢了我,是不是胜之不武?”   扶苏露出讶异的表情:“你那把剑也不是凡品,这样欺负一个出身普通的士人,就不是胜之不武吗?你不能只在自己输了的时候,才说不公平。”   景阳被气笑了:“好好好,这就是你们赵国的待客之道。我帮你们赵国击退了秦军,你们却这样对待我。来人!”他高声呼唤门外的楚国亲兵。   随之迅速闯进来一队楚国亲兵,把整个小院包围起来,他们抽出腰间的配刀指向扶苏。   考生们骚动,纷纷站起来围着扶苏凑在一起。   扶苏把佩剑往前一送,割破了景阳的脖子:“景阳,你跟我说不着这个。赵国被秦国压制,不得不对外求援。等到有一天你们楚国面临秦国的兵刃,难道就能独自应对吗?今天你们楚国不是帮赵国击退秦军,而是帮你们自己。”   毛遂也不再忍耐了,上前两步站在扶苏身侧。他抽出佩剑,面对着周围的楚国亲兵,大笑道:“若非长平一役,赵国损失惨重,哪里就轮得到你们楚国作威作福?扶苏说得没错,你们楚国帮了我们赵国不假,但是今天赵国亡在秦国手里,下一个面对秦国刀锋的就是你们楚国!”   见景阳一直都没有说话,扶苏笑了声:“看来将军也不是很糊涂嘛。秦军之强,睥睨六国,不是单单一个赵国,也不是一个单单楚国,就能应对得了的。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天将军和张相邦、信陵君聚集在邯郸,就是为了结成同盟,以应对秦国的侵扰。”   张平听见扶苏点到自己的名字,微微一笑,拱手道:“韩国正有此意。大家都是为了抗秦而聚集在邯郸,不如暂且放下心中的恩怨,好好聊一聊。若是赵国和楚国打起来,高兴的只会是秦国。”   说着,张平走上前,徒手按住了扶苏持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搭在景阳的肩膀上:“二位意下如何?”   景阳面色阴沉。   扶苏彬彬有礼的对张平点头笑道:“那就要先请景将军对这位士人道歉,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站在这里,都会为了自己的尊严而死。景将军方才的连番侮辱,实在是让人难以容忍,并非是赵国不懂待客之道。”   方才那差点被景阳斩杀的考生看都没看景阳,而是怔怔的望着扶苏高大的背影,眼眶隐隐发红。他不敢想象,如果是其他赵国高官站在这里,会不会为了和楚国相交,反过来斥责他呢?若真是那样,他宁愿死在这里。   场面一下子僵持下来。景阳的亲兵高声喊话,让扶苏立刻放下手里的剑,不然他们就要大开杀戒。   扶苏冷笑一声,却转头对毛遂说起了话:“毛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你陪平原君一起去楚国求援,与楚国是歃血结盟。自古以来,歃血为盟者,盟国之间互助,本是理所应当。可偏偏今天就有人捏着这一点,对盟国几次三番进行羞辱。”   毛遂点头道:“看来我得问问平原君了,是不是楚王对歃血为盟有什么误解?”   景阳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最后,吕恕上前站在扶苏旁边,声音不高不低:“若楚王真的觉得是赵国有所亏欠,那赵国便想办法偿还楚国的恩情。他日秦军攻打楚国,也不要怪赵国用同样的手段来对待。”   景阳的眼睛像刀片一样刮向吕恕。   吕恕只是淡淡的微笑,丝毫没有胆怯退缩。   景阳的目光在吕恕、毛遂和扶苏三人身上流转,忽然仰天大笑:“都说赵国最引人羡慕的就是廉颇和蔺相如的相交,看来你们三个的交情也丝毫不逊色,配合的竟这样默契。”   扶苏淡笑道:“过奖。”   张平见气氛缓和,再次出言相劝调解:“景阳将军万里奔袭击退秦军,河间君更是从两万秦军之中斩杀秦将首级,都是当世英豪,何必闹得这样不愉快呢?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看大家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   扶苏看一下景阳的眼睛,脑袋微微向站在一旁的考生侧了侧。   景阳与扶苏对望半晌,笑着鼓掌,随后对方才的那位考生道歉:“我这个人呢,在楚国也一直被骂粗鲁、野蛮、无礼,刚才确实不是故意挑衅。”   那考生不想让扶苏继续为难,冷哼一声,拂袖背对景阳,算是把这事儿过去了。   扶苏也收回了佩剑,转身对院内一众考生拱手道歉:“今天招待不周,扶苏实在对不住各位。各位若是不愿再参加这场考试,可以离开。慎之,为各位准备一些薄礼。”   考生们对扶苏哪里有什么意见呢?能得到扶苏这样的主君舍命维护他们的尊严,就算是今天为扶苏死在这里也无怨无悔了。   他们也纷纷对扶苏回礼,没有提离开的事,而是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作答。   张平目露惊讶,在场的这些考生竟然没有一个人要离开。不过他转念代入了一下,若是自己遇到扶苏这样的主君,恐怕也愿意以性命相托,哪里肯离开呢?   可是他遇不到了。张平想起韩王的懦弱摇摆,自己这个一国相邦,才不得不亲自来邯郸参加会盟,一路上多次对景阳退让。   张平心中酸楚,不自觉的往扶苏身边凑近半步。他忽然顿住,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方才的情绪。   扶苏没有注意到张平的动作,看着景阳道:“将军是继续坐下观看,还是去王宫呢?”   “我的文章还没有写完呢。”景阳好似没事人一样,也没管脖子上的伤口,挥手屏退周围的楚国亲兵,盘腿坐下继续写文章。   “......”扶苏是真的佩服景阳的好心性了。如果景阳能改掉缺点,又何尝不会成为下一个常胜名将呢?   景阳下笔的速度不慌不忙,反正他很有自信,自己会是第一个交出答案的人,到时候会再让这个扶苏对他刮目相看。刚才丢脸的一幕,不过是一点小意外罢了。   可景阳的自信没有维持多久,角落里的那位青年考生便已主动上前交出答卷。   景阳抬头去看他,刚才也正是这位青年考生第一个问考题内容,不由得对其产生几分好奇。   扶苏怕景阳再来捣乱,侧目瞥了他一眼:“将军若是写不出来,就别硬写了。”   “谁说我写不出来的?”景阳低下头继续闷头写文章,对自己的文章快速进行收尾。   扶苏则仔细审阅这位青年考生的文章。这篇文章并不是聚焦于邯郸战场上的交锋,而是盘算了从秦国和韩国的上党之争,到秦赵的长平一役,直到今天邯郸战事,最后为三国做下战略策划。   这战略策划并非空口白谈,扶苏尤其读到了秦国部分,也没忍住流露出惊讶——这完全就是秦国日后兼并六国的战略,只不过有一些想法还稍显稚嫩,需要进行改善,但大体方向已经大差不差了。   难道这个人也是从未来回到过去的?就像他和慎之一样?   扶苏不动声色看向那人,越看越觉得那人的面容很熟悉。   吕恕敏锐地察觉到扶苏的情绪不对劲,上前翻看了这位考生的文章,同样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才仔细去打量那位考生的容貌。他忽然心头一跳,忙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那考生被扶苏和吕恕同时打量,也没有任何怯场,坦然大方地道:“我是魏国大梁人,名缭。”   听见这大梁口音和这个回答,刚才一直在沉默的信陵君看过来,颇有些惊讶:“缭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扶苏和吕恕瞬间了然,难怪这人对大秦兼并六国的战略如此熟悉,原来是尉缭。这些战略很多也都是他提出来的,秦能兼并列国,他也是功不可没。   原本尉缭也没有姓氏,后来得到嬴政特别礼遇,被拉着出则同车、入则同席,更被封为秦国太尉,管理大秦军事。   那时候他们大秦已经不常设太尉分权军事了,但尉缭却凭此能力有此殊荣,此后便以官职为氏。   扶苏和吕恕也纷纷行礼,他们刚才一时之间竟然没认出来大秦太尉,实在是尉缭此时的容貌和日后差距太大了。   尉缭拢着袖子,看着扶苏的脸笑道:“我这次路过邯郸,遇到了这样有趣的人,便来试试能不能成为你的门客。”   信陵君有点酸溜溜的,在大梁的时候,他也曾多次招揽尉缭,对方都不同意。   扶苏受宠若惊,忙道:“若能得缭先生相助,扶苏求之不得。”   “哼!”景阳不高兴,把自己的竹简塞给扶苏,抢过尉缭的答卷,“什么嘛?以为六国是田里的野菜,任由秦国摘取?”   尉缭笑道:“久闻景阳将军的事迹,您擅长领军作战,恰好我对兵法也有一些心得,不如来交流交流?”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二人都有些兴奋。尉缭和景阳的兵法是极端的两个路数,此刻能听见他们论战,定然十分开拓见识。   “好!”扶苏道,“我来安排屋子,等稍后结束考试,二位请随我入屋。”   景阳看扶苏,狐疑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们两个打起来?”   扶苏情绪重新恢复稳定,笑道:“怎么会呢?”   景阳怒道:“你刚才对我笑只露出了六颗牙齿,现在露出了八颗!还狡辩?”   “......”景阳这人脑子真的有问题吧?扶苏失语。   尉缭哈哈大笑。   吕恕干咳一声替扶苏解围:“扶苏,请缭先生和毛遂代为监考,我们去屋里准备一下吧。”   “好。”   张平想了下,也跟着去给扶苏帮忙,并不愿意继续单独和景阳共处一地。   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考生都交卷完毕。扶苏和吕恕也出来审阅考卷,最后留下了四个人,并拿出准备好的礼金送别其他考生。   方才被扶苏相护的考生没有通过考试,却一点也不想离开:“河间君,我能继续跟在你身边吗?我什么钱财也不要。”   “不许和我抢!”门外传来一声大喝,李谈一手拎着一团泥球跑进来,怒道,“是我先不要钱跟着先生的!”   那考生嘴角微抽,打量着李谈,目光在他手里的两团大泥球上盘旋,却看那泥球长出了小手小脚,最后拼命抬头露出突兀的黑白双眸——竟是两个小娃娃。   扶苏大惊,连忙跑过去接过小一点的泥球。   吕恕也吓了一跳,过去帮小泥球擦脸:“这是怎么了?”主君竟然裹了一身的泥巴,好似掉进泥坑里了一样。   嬴政抱住了扶苏,有点委屈道:“我本来好好的呆在石头上,荀卿那个老头儿吓唬我,我就掉进了泥地里。”   “哼!”荀卿从门外进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是一身的污泥,连竹条都弄丢了。   嬴政啪叽趴在扶苏的肩膀上,装死。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直觉是小孩儿闯了祸。   荀卿逮不着嬴政,就逮剩下的那团李左车,捏着他的耳朵道:“这两个小崽子装作如厕,偷偷跑了出去,带着别的孩子跟人打仗。”   嬴政忍不住回头反驳:“我没打!”   荀卿气笑了,指着嬴政倔强的后脑勺:“这小崽子最可恶,站在石头上拱火指挥。要是没有他在那儿指挥,一群小孩儿早就打完了,结果让他给弄出了军战的架势。”   李谈也解释道:“先生放心,我在旁边看着,没出什么大事。就是小公子做贼心虚,看见荀卿找过来,滚到了泥潭里。”   嬴政低声反驳:“我不是贼。”   扶苏有气无力地道:“我知道。”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张平眼神暗淡一瞬,笑着走过来,温柔地摸摸嬴政的脸蛋,“河间君,这是你儿子吗?和你长得还挺像的。”   嬴政认真道:“不是哦,我才是扶苏的阿父。”   张平茫然。   扶苏抿了下嘴唇,解释道:“小公子喜欢玩笑。这是秦国小公子,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景阳跳过来:“呦,秦国的小崽子啊?”他单手去抓嬴政,反被小孩儿咬了一口,“嘶,这哪是小公子?这是小狗子吧?” 第40章   景阳话音刚落,手被咬了一下,腿又被踹了一下。他转眼去看,只见嬴政刚刚闭上了嘴巴,扶苏也同步收回了腿。   嬴政见景阳还敢看自己,当即一双凤眼瞪得溜圆:“你才是小狗!”   毛遂站在后面,小声跟吕恕念叨:“他不是狗,他是野猪。”   吕恕差点直接笑出声,赶紧咳嗽了一下掩饰。   景阳眉毛一竖:“你们父子俩竟然合伙欺负我一个人?”他想用“父子”两个字羞辱扶苏,没成想看到扶苏抿了下嘴唇,似乎还挺美。景阳一时失语。   扶苏正色道:“非礼勿言。”   景阳喃喃自语:“你都愿意给一个小东西当儿子了,我还能说什么?”   扶苏只当没听见景阳在嘀咕什么,把嬴政暂时放在地上。他转头安抚荀卿,让老师稍作等待,自己先送走院内的其他考生。   方才那考生对扶苏说,不要任何报酬,只想留在扶苏这里,自愿追随扶苏。他这话一出,其他考生也不愿意走了,都站在原地等待扶苏松口。   他们诚然是想找一个好去处,甚至抱着和平原君其他门客的一样想法,只是找个地方混口饭吃。但意外遇到扶苏这样的主君,他们怎么舍得离开?   这些人相信跟在扶苏身边,哪怕暂时得不到什么回报,但是未来页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而扶苏这个主君绝对不会亏待他们。   扶苏的视线在一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坚定。   他无声轻叹:“诸君都是卓然君子,扶苏承蒙诸君厚爱,只叹我的容身之所也不过方寸之地,实在无法招揽太多门客。今日不能与诸君相交,不是诸君的能力欠缺,都是扶苏自己的问题。”   说到这里,扶苏对吕恕伸手。   吕恕心领神会,立刻把考生们刚才交上来的竹简一个一个递过去。   扶苏拿起一枚竹简,便开始点评该考生的答卷。他几乎都没有重看过,张口便可以把答卷上的内容说出来,点明该考生的优点所在。   这就说明扶苏刚才确确实实认真查看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答卷,对他们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并不是在这里敷衍他们,觉得他们的答卷一无是处,连看都没怎么看。   更重要的是,当扶苏在看那份竹简的时候,可以瞬间对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将目光落在那个考生的身上。   一众考生怔愣,被点到名字的考生左右犹豫,还是上前询问自己心中不明白的地方。扶苏也都耐心一一解答。   在解答问题的过程中,扶苏展现出了脑子里庞大的学识,各类文章典籍都信手拈来,看待问题的角度也都一针见血,让众人心中更是折服。   尉缭负手站在考生的最后面,不住地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真诚。   吕恕站在旁边捧着竹简,望着扶苏侃侃而谈的身影,怔怔出神。他过去为什么从来不去了解一下长公子呢?只是听别人说长公子怎么样,误以为长公子和其他公子的能力相差无几。   今天看扶苏站在这里侃侃而谈,别说其他公子,当世又有多少人能比得上呢?况且吕恕自己也明白,扶苏根本就没有一个非常厉害的老师,完全都是靠自己这样没日没夜的钻研,在背后又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是自己......却让长公子所有的心血付之一炬。   吕恕全身的血液几乎停滞下来,手脚冰凉的宛如坠入了冰窖,无数的冰锥穿透着他的心脏、肌肤。   上天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能够重新见到长公子,能够重新见到自己的主君,但所需要赎偿的罪,真的就能赎偿完吗?   毛遂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跟吕恕感叹,却没听见吕恕的回应。他转头一看,吕恕神情恍惚,手里的竹简都要掉到地上了。   毛遂赶紧把竹简都接过来,反倒是吓得吕恕猛的一哆嗦。他皱了一下眉头,赶紧一把揽住吕恕,没让对方跌倒:“慎之,你这是怎么了?”   吕恕双臂抱在一起,身体微微发抖,看上去竟然冷得厉害.要知道现在都已经到了入春转暖的时候了,他的身体怎么这般虚弱?   毛遂没忍住,伸手捻了捻吕恕的衣裳:“你穿的也太少了吧,虽说现在转暖了,但你身体素来不佳,应该多穿一点的。”   “我......”吕恕欲言又止,声音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说出个一二来。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冷才发抖,他只是控制不住而已。   就在这时,一团小泥球滚过来,扑在吕恕的双腿上。   吕恕浑身一僵。   嬴政仰着脑袋望吕恕:“阿母说我全身上下都暖和和的,像个火炉一样。这样你有没有暖和一点呢?你可以抱着我,把我抱起来,放在怀里。”   吕恕嘴唇颤抖着:“臣......”   扶苏耳朵一动,听见了这边的对话。他转头看向吕恕,眼中流露着担忧。   吕恕怕耽误扶苏做事,忙摆手示意自己没有事儿。   毛遂弯腰戳了一下嬴政的脑袋:“你哪是小火炉啊?我看分明是个小泥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陶俑跑出来了。你看你把慎之的衣摆都给弄脏了。”   吕恕赶紧道:“我没事。”   嬴政刚擦干净一点的脸蛋,瞬间变成了红彤彤的小太阳。他咬了下嘴唇,愤怒的一跺脚,伸手去推毛遂:“我讨厌你,你快离开我的家。”   毛遂转了个圈,避开嬴政脏兮兮的小手,笑嘻嘻地继续出言挑衅。   小孩儿气得哇哇叫,满院子追逐毛遂。   李左车见状大喊一声:“主君,我来助你!”他没冲出去两步,就被荀卿给拎住了腰带,手脚并舞地挣扎。   认真听着扶苏讲话的张平、信陵君等人,被院子里四处尖叫的小孩声吵得无法聚精会神。张平和信陵君对视一眼,皆无奈一笑。   景阳揉着额头,咬着牙道:“小孩儿这种东西就应该圈养,不要把他们放出来为害一方。”   张平眉头微皱,终是忍不住反驳了景阳一句:“将军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景阳放下手,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张平。他轻笑一声:“我听说张相邦的妻妾也不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子嗣呢?要不要我帮忙寻找擅长医治顽疾的扁鹊?”   张平的脸上顿时涌现薄红,气的嘴唇都在颤抖:“你羞辱我张平一人,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是我今天站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我张平,更是整个韩国的尊严。就算我韩国在列国之中最弱势,当国体受辱之时,上下臣民也愿意和楚国死战到底!将军那么厉害,大可以率领楚军平了我们韩国!”   扶苏听见张平的斥责声,暂停继续讲解竹简,回头看了眼景阳。他眉头一拧,手搭载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   景阳自然不可能平了韩国,甚至楚国都不可能轻易对韩国出军。韩国的国土紧紧与秦国参差镶嵌,一旦楚国对韩国造成威胁,必然会引来秦国不顾一切的攻打。   景阳听见张平这样厉声斥责,离奇的没有生气,反倒是好声好语的跟张平道了歉。他整个人收敛起刚才对张平的蔑视和轻浮。   扶苏的手从剑柄上挪开,若无其事地继续和考生们讲话。   一众考生见状咽了咽口水,他们命定的主君看起来有点暴力啊,不过河间君做事总是有道理的,佩剑从来不斩无辜之人。方才那楚国将军对韩国相邦的冒犯,他们听了都忍不住生气,也不怪河间君想要拔剑。   考生们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转而对扶苏愈发崇敬,河间君就是这样仁义。   毛遂跑回吕恕旁边停下来,任由嬴政用脑袋撞击他的腿,胳膊肘怼了怼吕恕:“这景阳是有什么受虐的癖好吗?这一路上张平对他容忍退让,他不屑一顾,还变本加厉地欺辱;现在张平骂了他一顿,他反而能当个人了。”   吕恕抱起嬴政,揉了揉小孩儿撞的有些发红的额头,无奈道:“他就是这样一个傲慢的人。如果你在面对他的时候,表现的越谦卑,他就会越看不起你。但是如果你和他一样傲慢,反而更容易赢得他的欣赏。”   “......你好了解他啊。”毛遂狐疑地看向吕恕,“你以前不是卫国人吗?弄得好像你是楚国人似的。”   吕恕抱着嬴政的手一收紧,呼吸微乱。他撇了眼扶苏,见扶苏没有听到毛遂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从前我随父亲四处经商,路过楚国时对景阳的脾性有所耳闻。”   可吕恕没有注意到,扶苏说话时微微顿了一下,俨然已经把毛遂方才不经意的疑问放在了心上。所以慎之前世真的是楚国人吗?   扶苏猜测着吕恕的身份,可大秦和楚国联姻甚多,在咸阳的楚人官吏就有不少,上至丞相李斯,下至刀笔小吏,猜测起来也比较费力。他暂且记下此事。   半晌后,扶苏将所有竹简都讲解完毕。他后退一步,弯腰拱手对众人行礼:“若是来日我与诸君还有缘分,等到再次招揽门客的时候,希望还有机会能与诸君重逢。不过扶苏也希望,来日能够看到诸君已经有了更好的前程。”   方才那主动开口想要留下的考生,闻言长叹:“河间君待我如此赤诚,我又怎么好让河间君为难呢?也罢,我这段日子就留在邯郸城,等到河间君什么时候需要用我,只管知会一声。”他留下了自己居住的逆旅地址。   其他考生听到他这么说,也都纷纷留下了自己现在所在的地址:“若是河间君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是的。”若说刚才对扶苏这样的主君,他们只是向往,希望能够留在扶苏身边,挣出更好的前程来。但是刚才听了扶苏这一席话,他们在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扶苏就是他们未来的主君。   就算扶苏现在不会收下他们,日后他们也会奔着扶苏所在的地方努力。若扶苏能够成为相邦,他们就努力成为相帮下面的官吏;若是扶苏能够成为郡守县令,他们就去该县做扶苏的下手。   扶苏心中情绪翻涌,鼻子竟然有些酸涩,他自认自己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连一个特别高贵的出身都没有,竟也能得到大家的厚爱。   扶苏再一次行礼,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字:“好!”大家这样真诚的对待他,若是他再左右推脱,就显得虚伪了。   “那我等就不打扰河间君了。”考生们对扶苏和院内其他人依次行礼,尤其对扶苏和荀卿深深鞠一躬,而后离开。   扶苏用手指轻轻揩了一下鼻子,迅速调整好方才有些失态的情绪,转身赔罪:“让老师和诸位久等了。”   张平笑道:“能听到河间君这样精彩的讲解,便是再多听两个时辰,也只会觉得还不够。哪里说得上是久等呢?”   荀卿颇为赞赏地点头道:“不错。像你这个年纪,能对这些文章典籍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当真已经不错了。欠缺的地方,以后还有时间慢慢学。”   “是,老师。”   毛遂看不惯扶苏总是摆出过分谦虚的姿态,摊开手:“你可少在那装模作样了,我们哪一个听的不是聚精会神?非得让我多夸你两句吗?哦,除了那两个文盲小崽子。”   说着,毛遂往嬴政和李左车身上一指。   嬴政趴在吕恕的肩头,已经睡着了。李左车也被李谈抱在怀里呼呼大睡。就算扶苏讲的再精彩,对于他们这个阶段,也是如鸭子听雷。   扶苏失笑,让新招揽的几个门客和李谈一起,带着嬴政和李左车去洗澡。他邀请张平等人进屋稍作休息,自己则和吕恕去换身衣裳,刚才他们的衣裳都被嬴政给扑脏了。   屋子里的坐席已经布置妥当,张平迟疑一瞬,和信陵君谦让一番,最后跪坐在右手边的上座。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代表着韩国,就算不与人生怨,也不能过分退让,否则折损的是韩国的尊严。   景阳大大咧咧直接盘腿坐在了张平旁边,哪怕刚才自己被张平当众斥责,现在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他对张平没有任何冒犯的举止。   就连一直沉默寡欢的信陵君都不禁感叹:“景将军真是豁达。”   景阳把披散的头发甩到背后,大笑道:“大丈夫岂能做小儿扭捏姿态?”他一点也没把和张平之间的龃龉放在心上耿耿于怀。   吕恕猜得没错,在来邯郸的这一路上,张平始终表现得软弱退让,景阳也就没把他当成平等看待的人,只是喜欢他面若好女的颜色,言行举止很是轻浮。   可刚才张平的一席厉声斥责,让景阳看见了张平身上值得他尊敬的地方,就像是面对扶苏一样,真正把张平当做了平等的人,也就收敛起了轻浮和蔑视。   信陵君在心里摇头,他对景阳这样的脾性实在是难以欣赏。又想起曾听说景阳在楚国时,披头散发、衣衫散乱,和妇人同乘一无厢马车,周围都没有任何遮掩,完全不知礼义廉耻四个字。   信陵君越想越觉得难受,便不动声色坐到了左侧,和同样沉默寡言的尉缭挨着,离景阳远一点。怕景阳多想,他还特意对尉缭拱手笑了笑:“在大梁时,我便早已向往缭先生多时。今日难得相见,看来你我缘分相投。”   “我觉得不相投。”尉缭道,“我应该和河间君更相投。”   信陵君的脸色乍青乍红,却还是把情绪调整好了,一点也没有表露出生气的意思。他好脾气地道:“抱歉,是我打扰了。”   尉缭道:“你是个好人,但不适合我。”他更喜欢扶苏那样完美的主君,而信陵君名声虽好听,却没有什么大志向,更没有什么能力。   “......”信陵君面红耳赤。   张平低头,咳嗽一声,掩去笑意。   景阳则毫无顾忌,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片刻后,扶苏等人换了新衣裳进来,对屋内四人拱手道:“诸位久等了。老师,一会儿缭先生和景将军论战,您坐在主座主持吧。”他指着正中间的上首坐席。   荀卿捋着胡须道:“我就不喧宾夺主了,坐你旁边吧。”说着,他直接跪坐在了主座旁边的坐席。   景阳一见荀卿进来,把衣襟拢了拢,用桌案上的笔充当发簪,束起披散的头发。   毛遂撇嘴,这个楚国人真是看人下菜碟儿。   一众人依次落座。   扶苏拱手道:“缭先生和景将军都精通用兵之道,可否说一说用兵之道的要领呢?”   景阳对着尉缭挑眉:“那我先来吧。用兵之道在于‘占据天时地利,知己知彼,从而做到抢占先机’,更要掌握变诈诡计,让敌军摸不清我军的动作。”   荀卿闻言眉头微动,面露些许不赞成。   扶苏倒是愣了下,看向旁边的吕恕,带着疑惑。景阳的这番话很耳熟,和荀卿写过的《议兵》一篇很像。   《议兵》一篇记录了,在楚国帮赵国击退秦军,解除了邯郸之围后,荀卿和楚将临武君论战议兵,分别讲述着各自的用兵之道。   前世吕恕是荀卿的弟子,自然对老师的这篇文章很熟悉,他和扶苏同样产生困惑,看向景阳。难道这人是临武君?他前世出身低微,只听说过楚国比较出名的上层人,对临武君这种并不了解。   而老师也没有多讲,只是说邯郸之战后,临武君没过多久便去世了。吕恕也就不再多问。   扶苏心里也由此猜测,问道:“景将军可有‘临武君’的封号?”   景阳颇为讶异:“看来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不过他因为在王宫里行状失礼,很快就被削去了封号。他难得觉得丢脸,便没人敢说此事,久而久之就连楚国人也大多都不知道。   扶苏了然,前世是平原君主持,老师和景阳论兵。这辈子误打误撞,变成了他主持此事,尉缭和景阳论兵了,而老师在旁围观了。   转而扶苏有些担心,老师不会因为这一变动,就不写《议兵》这篇文章了吧?那将会是一大遗憾。   扶苏去看荀卿,见老师已经握着笔在竹简上记录了,顿时松了口气。他转头和吕恕相视一笑,默契不已。   景阳看得不大高兴:“你们两个怪模怪样的,在背着我搞什么?”他很讨厌这种一无所知的处境。   扶苏直接忽略了景阳的话:“将军说完了?那请缭先生继续讲吧。”   景阳便不再纠结扶苏和吕恕的事儿,坐稳听尉缭说话。这个人能得到扶苏如此欣赏,应该也不是什么庸人。   尉缭的回答和当年的荀卿很是相似,直接否定了景阳只注重“变炸诡计”的用兵之道,而忽视了人心:“用兵之道不仅在于占据天时地利,同样要有充足的人心支持。”   扶苏微微点头,这和尉缭日后给他父亲策划的兼并六国方法是一样的,让大秦打出大义之旗,尽量让人心站在大秦这一边。   随着尉缭的详细阐述,引得荀卿目露赞赏。   景阳听着不大舒服:“若是我有强兵劲弩,占据天时地利,你哪里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尉缭笑道:“兵器再厉害,也不是决胜的关键。一群野猪装上了最强大的兵器,占据了天时地利,也只是会横冲直撞,充其量不过是多撞死几个人。而拥有人心支持的义军,就算暂时失去天时地利,没有强大的兵器,被打得只剩下几个人,也会有扭转局面的那一天。”   景阳一拍桌案,怒道:“你说我是野猪,还是说秦军是野猪?”   尉缭道:“你和秦军都是。”   景阳心里竟诡异地冷静下来,能和秦军一起挨骂,不能说明他和秦军真的无能,只能证明尉缭是个瞎子。   尉缭弹了下衣摆,对扶苏挑眉笑道:“河间君信不信呢?若是秦军继续这样横冲直撞下去,早晚会一败涂地。但若是秦军能采纳我的用兵之道,吞掉列国不过是早晚的事。”   张平眉头一皱,同屋内众人一样看向扶苏,再次惊觉扶苏的容貌和秦国小公子如此相似......这人真的不是秦国宗室吗?   若扶苏当真是秦国宗室,甚至有一天带着尉缭回到了秦国,又该给韩国造成怎样的压力?   张平抿住嘴唇,垂眸沉思,要不要和景阳合作一番,让扶苏永远留在赵国!   信陵君沉思,以秦王的固执不会采纳尉缭的意见,可秦王年纪大了,总是要死的。万一扶苏带缭先生回到秦国,扶持下一任秦王......那魏国......   毛遂的目光在尉缭和扶苏之间徘徊,扶苏得到了封君封邑,今天也没少帮赵国说话,应该不会再惦记着回秦国了吧?是吗? 第41章   屋内众人的目光看向扶苏,气氛转为凝重。扶苏自然也察觉到众人眼中对他的微妙敌意,他却没有任何惊慌。   扶苏神态自若,温和地笑道:“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扶苏同样相信缭先生的用兵之道。秦国也好,赵国也罢,只要真正能掌握人心,让军民上下都站在同一边,自然可以无往不利。扶苏接下来会受赵王之命,在赵国主持修整内政,并坚持此道。”   毛遂眼中涌现笑意,调侃道:“好啊,你现在居然这么受大王的重视,连我都不知道。”   张平闻言眉头微动,扶苏竟然已经接受赵王的命令,帮助赵国修整内政,这倒是不好办了。不过转念想起赵国的国情,张平的眉头反而舒展了。   扶苏有这样的才能,但是在赵国又能发挥出多少呢?赵国可不是秦国,没有秦国那样的变法基础,也没有秦王那样强势的国君。只怕扶苏这边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赵王已经先一步叫停了。   信陵君也讶异,扶苏这个人以前籍籍无名,听他的口音还带着秦地的口音,应该是刚来赵国不久,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受赵王的重视呢?难道扶苏的能力真的这样强,可以征服赵王那个糊涂蛋?   几人心思各异,但气氛反而缓和下来。扶苏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尉缭刚才挑起的争端。   扶苏看向尉缭,总感觉这人刚才是故意给他挖坑。在场坐着这么多各国的重要人物,尉缭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增加仇恨,让大家都忌惮他。   尉缭对扶苏一下一下鼓掌,笑道:“精彩精彩。只有脑子这么聪明的人,才有资格做缭的主君。”   扶苏无奈一笑,嗔怪道:“缭先生若是下次想要考验扶苏的能力,可否提前告知一声?刚才大家的眼神差点都把扶苏吃了。”   张平和信陵君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向角落里的摆件。   景阳一撇嘴:“我早就觉得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还管他叫先生。这小子满嘴的仁义道德,干的都是缺德的事儿。”   尉缭坦然笑道:“我自认为比将军还是有点德行的。”   景阳面不改色道:“我是个粗鲁蛮夷,你也是吗?”   “......”尉缭哑口无言。   扶苏打圆场道:“今日听了二位的论战,扶苏受益良多,实在佩服。我看时候不早了,慎之,我们给诸位准备一些饭菜吧。”   听到这话,张平和信陵君同时站起来:“多谢河间君,不过我们在此停留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应该先去王城跟赵王见一面,就不继续叨扰了。”   扶苏起身相送:“是这个道理,那等改日我们再聚。”   众人说说笑笑就要往外走,可偏偏景阳这个重要的人物还坐在那里,惹得众人都看过去。   景阳颇为纳闷道:“所以饭就不吃了吗?”   扶苏一囧,只要脑子没有问题的人都能听出来,他刚才不是在邀请他们吃饭,而是委婉的表达送客,这个景阳是怎么回事?怪让人尴尬的。   毛遂拢着袖子笑道:“大王早已派人备好了酒席,何必要在这里吃这么简陋的饭呢?”   景阳听到这话一拍大腿,站起来就往外走。   尉缭也暂且辞行,对扶苏说道:“主君,我在逆旅还存放了一些东西。等明天再过来见您。”   “好。”   扶苏将众人送至门口,目送他们登上马车,方才热闹的小院瞬间冷清下来。他看向旁边的吕恕,笑道:“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缭先生。”   吕恕道:“他这个人有些古怪,你对他不用太有谦卑。”尉缭这个人的脾气真的很古怪,当初陛下对待尉缭十分热情,反而差点把尉缭给吓跑,这个人就不配享受主君的至高礼遇。   扶苏对尉缭的了解不多,听吕恕言辞之间很是熟悉,便点头认同了吕恕的意见:“好在今天所有事情都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结束了吗?”荀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冷哼一声,手里握着一根新鲜的竹条,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掰下来的。   扶苏和吕恕同时缩了缩脖子,脑子飞快运转,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   荀卿道:“那两个小东西闯了祸,还没有受审呢。赶紧让李谈把他俩提溜出来,这两个小崽子,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吕恕心头一紧,忙替嬴政求情:“老师,我们教导小孩子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您不是常告诉我们要教小孩子礼仪,温和的教育吗?”   荀卿眉毛一竖:“我后半句还说过,教训不听就要用法术惩罚。怎么后半句让你给吃了吗?你和韩非是各自只长了半只耳朵吗?你是只听前半句,不听后半句;他就只听后半句,不听前半句。”   吕恕尴尬地笑了笑。   扶苏拍拍吕恕的肩膀,让他不要再顶风犟嘴了,上前一步劝道:“老师,我觉得我们应该因材施教。我看小公子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孩子,只怕会越揍越叛逆。有些孩子适合用言语劝导,有些孩子适合用棍棒教育,不能一概而论的。”   荀卿陷入沉思,半晌后点头道:“还是扶苏长了两只耳朵。”   “我也长了两只耳朵。”嬴政哒哒哒跑过来,用小手把自己的两只小耳朵支楞起来,对着荀卿显摆。下一刻他就被扶苏一把给捞走了。   扶苏抱着嬴政道:“我听说您去跟小孩子们打仗了。”   嬴政抠着手小声道:“我没有打仗。”他答应过扶苏的,不会打仗,当阿父的怎么会食言呢?教育孩子的时候不能食言的。   荀卿哼了一声:“你是没下去打仗,但是没少在那指挥。”   嬴政道:“只是说说,不是打仗。”   扶苏温声道:“两军交战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先去抓主将、杀主将。”   嬴政瞪圆了眼睛。   扶苏见这话有效果,继续谆谆劝导:“那您还要当大将军吗?”   嬴政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他们认我当主君,我当然是要保护他们的。既然当大将军这么危险,那更应该由我来当。”他的语气十分认真   荀卿感叹,扶苏和这个秦国小质子,竟然真的不是父子?但他们的做事风格竟如此相似。   吕恕抿了下唇角:“扶苏。我觉得主君这样......很能赢得人心,不用去改。与其劝他不要跟其他小孩子打仗,不如教他遇到事情采用更合适的方法。”   扶苏点点头,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他本以为自己只要负责保护好父亲,送父亲回到秦国,没想到还真做起了养孩子的事。   嬴政歪着脑袋,看看吕恕,又看看扶苏:“什么更好的方法?我要学。”   扶苏沉思片刻:“您揍了那些小孩子,他们还是不服气,以后还是会欺负左车。不如想办法让他们真心实意的臣服于你,让他们能够改正自己的错误。”   嬴政恍然大悟道:“哦!我也要当老师吗?”   扶苏微笑道:“您可以试试,当他们的老师,教他们做一个好孩子。”小孩的模仿能力非常强,他相信父亲若是听了这番话,以后一定不会再随便跟人打仗了。   嬴政慢慢点头,吸收着扶苏的话:“好吧,我以后会让他们都听我的话。”他最近天天好好吃饭,脸上的肉肉都长出来了,随着他点头的动作,脸颊鼓起来的肉肉都在跟着微微颤抖。   荀卿没忍住,上前捏了捏嬴政的脸蛋:“这小崽子不气人的时候,还真的挺讨人喜欢的。”   嬴政被荀卿捏的微微眯起眼睛,十分享受,看上去就像一只翻肚皮的小狗。   次日,赵王置办了一场更加正式的酒席,召集赵国重臣出席,自然也包括扶苏。这次列国会盟,自然是为了应付秦国,虽然现在已经休战,但是秦国似乎还是蠢蠢欲动。   现在摆在面前有两种方案,一种是列国正式结盟,对秦国出军。但赵王前一阵听了扶苏的劝阻,对此事并不热衷,真的很怕燕国会趁这个机会来偷袭。这次他邀请各国来邯郸会盟,燕国和齐国都没来,谁知道怀着什么鬼心思?   另一种方案,自然就是列国共同邀请秦国进行谈判。既是谈判,也是抱团压制秦国,希望秦王能够放弃和赵国之间的恩怨,也不要报复攻打韩国、魏国和楚国。   赵王很支持与秦国会谈。扶苏毫不意外,从上党之争到长平之战,再到这次的邯郸战事,赵王每一次的第一想法都是先与秦国和谈,并不太希望和秦国产生争执,只不过和谈从来没成功过。   张平也没有反对。列国想要联盟攻打秦国,最佳的路线就是穿过韩国境内,抵达秦国边境,攻进函谷关。这对韩国造成的伤害自然是极大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还是希望韩国能够在夹缝中寻求一个平衡发展。   信陵君现在的身份表面是代表魏国来参加会盟,但实际上很难再回到魏国,他是来到赵国避难的,自然也没办法代表魏国反对什么。更何况他觉得和秦国如果真的能够和谈成功也是一件好事,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他的王兄本来对秦国就没有多少斗志,难道还要让他再偷一次兵符吗?   唯独景阳对此表示不满:“现在局势大好,为什么不趁机反攻秦国?我看秦军也没有什么可怕的。那个白起不是已经死了吗?”   扶苏慢慢摇了摇头,也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   赵王见状问道:“河间君可是有什么见解?”   扶苏道:“景将军是楚军将领,眼睛看到的是战场胜负。但是继续打下去,赢了秦国又能怎么样呢?这对楚国算是好事吗?战场上的胜负,不代表真正的胜负。”   赵王放下酒杯:“哦?”   景阳看向扶苏:“赢了就是赢了,难道赢了还有错吗?”   扶苏道:“这个问题可能扶苏说出来不太合适,将军回到楚国后,不妨去问问春申君的意见。”现在楚国的政事大多都由春申君黄歇决断。   赵王笑道:“什么话?你但说无妨。这里是赵国,寡人也不会治你的罪。”   扶苏拱手道:“那臣就直言了。其实这次楚国答应来救援赵国,楚王和春申君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前几年楚国接连败在秦军手里,丧失了很多国土,国情状态非常不好。春申君或许已经做好了迁都的准备,试图避开秦国的锋芒,慢慢修整楚国内政。”   赵王慢慢点头,他们赵国也是打算修整内政的。   扶苏继续说道:“这个时候继续攻打秦国,不过是消耗楚国的国力。而楚国能得到什么呢?打下来的土地与楚国又不接壤,楚国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所以我说景将军能看得到战场上的胜负,却看不到背后的得失。”   景阳的这种性格,也决定了他的用兵之道。他只在乎天时地利,变诈诡计,并不在乎人心。因为他没有想过失去人心对这个国家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只看得到战场上的一时胜负。   景阳揉着脑袋:“早知道就不应该顺路把我派来,我打完秦军就应该回国,换人来邯郸。”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掺和进这种政事,还是打仗更容易一些。   赵王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次的会盟怎么说也是赵国带头牵起的,怎么楚国人却是这副态度呢?好似是在参加什么游戏一般,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扶苏敏锐察觉到赵王的态度,温声道:“大王。既然景将军做不了这个主,我们不妨派出使者去楚王,邀请楚王一起派使者出使秦国,和秦王进行和谈。”   扶苏这话相当于给赵王一个台阶下,倒是让赵王对扶苏有了几分好感,这人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他是这么想,也直接说出来:“你倒是比前一阵看上去顺眼多了。”   扶苏笑道:“大王如此信重扶苏,扶苏自然以赤诚报答。”   赵王的脸上露出笑纹:“哈哈哈,好!平原君,还是你会识人,不然寡人就错过扶苏这样好的臣属了。”   平原君哈哈笑道:“臣身为赵国相邦,自然有义务帮大王寻觅人才。”   扶苏谦虚了两句。   赵国上下君臣尽欢。   扶苏是被平原君举荐的,日后若是扶苏能够在赵国做出更多的成绩,平原君自然也有好处。他想让赵王更加信重扶苏,便建议道:“大王,这次我们派人去秦国出使,不如就让河间君去。”   扶苏看向平原君,几不可查的失神一瞬,而后笑道:“臣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但臣不久前毕竟还是秦人,只怕会有人因此不满,趁着臣出使秦国的机会,在背后对大王进臣的谗言,挑拨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   赵王当即有了几分怒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在场的其他赵臣:“寡人知道你们心里对扶苏有一些意见,但他是寡人亲自看中的人。日后若是有人在寡人面前,毫无证据的诋毁扶苏,那么寡人一定会重惩。”   平原君也道:“有我在邯郸,河间君大可放心。”   扶苏闻言才勉强同意:“大王和平原君如此信任扶苏,臣也不好继续推脱。愿能为大王分忧。”   “好!”赵王拍案大笑,举起酒杯和扶苏共饮。   被警告了的赵臣们心里自然是不大高兴的。他们在赵国经营了这么多年,凭什么扶苏一个外来的秦国人一下子就能得到封君封邑,甚至还得到大王如此的宠幸。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可刚才赵王如此严厉的斥责他们,他们也不好明晃晃的针对扶苏,只待来日吧。   张平在旁围观着,扶苏和赵王、平原君之间的对话,看着扶苏那张似真似幻的脸,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风一吹,他忍不住低声咳嗽了好几声。   扶苏的坐席离张平很近,听见声音便关心问道:“张相邦你还好吗?”   张平虚弱的笑道:“多谢河间君关心,我没有什么事。”   扶苏微微点头,召来旁边随侍的侍者,低声嘱咐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侍者端着一壶新酒来到张平旁边:“张相邦,您喝这壶温过的酒吧。”说着他为张平换了杯子,并将旧的酒壶端走了。   张平一怔,迟疑着端起新酒杯,料想扶苏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害他,便轻轻抿了一口。入口不是酒的辛辣,也没有那呛人的气味,而是淡淡的微甜。   新换上来的酒壶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掺了一些蜂蜜的蜜水。   张平抬头看向扶苏。   扶苏便对其微微一笑,举杯遥敬。   张平心中长叹,扶苏这个人当真诡异,他真的是人吗?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忍不住被他吸引?就算知道扶苏和他不可能真正成为同一立场的朋友,此时此刻对扶苏的好感也难以抑制。   扶苏不知道张平心里的想法,他也看出张平对他有些许敌意,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个。张平是韩国相邦,而他无论是赵国人,还是秦国人,都不可能和张平站在同一立场。   他对张平的照顾,不过是无愧于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在扶苏看来,对他国进行随意羞辱,真正羞辱的是自己;对他国的尊重,真正尊重的也是自己。   扶苏没有再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和赵王、平原君把酒言欢,同时也没忘了照顾自己周围的赵臣。他说话很尊重人,不惹人反感,又博古通今,周围的赵臣态度也被他软化。   信陵君叹道:“当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张平抿了下嘴唇,唇齿间的甘甜余韵似乎还在,低声道:“可惜无法与他相交。”   扶苏的耳朵聪明,听到了张平的话。等到酒席散去后,他和张平同步离开,快要分手时,笑道:“其实我也很佩服您对黄老之道的理解,我读过您写的一些文章。”   张平的头有些晕,他平日的确喜欢钻研黄老之道,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更喜欢去研究这些东西。不过他写的文章流传到秦国了吗?他有些不记得了。   扶苏叹道:“若是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两个就暂时抛开两国立场,不在乎任何外在的身份,就纯粹的当成两个人来相交,如何?”他看着张平有些病弱憔悴的脸,心里有些难受,按照原定的命运,这位张相邦再过几年也就病逝了。   张平沉默半晌,第一次毫无负担的轻松笑出来:“好!我字同尘。”   扶苏道:“我没有字,同尘以后就叫我扶苏便可。”   张平觉得这有些失礼:“难道你的父亲师长没有为你取字吗?”   扶苏沉默一瞬,轻笑一声道:“没有。他不怎么关心这个。”他没有明说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也不愿意再过多提及。   张平自觉刚才不应该乱问,一时有些懊恼。他怕扶苏多想,忙转移话题:“那秦国小公子还挺有趣的。我看荀卿的脾气不大好,他后来挨揍了吗?”   扶苏道:“老师其实挺温和的。”   张平的嘴角一扯。温和吗?他也是读过荀卿的文章的,这位的确很有才华,不过骂人也挺厉害的:“嗯,小孩没有挨揍就好。”   扶苏听这话便知道张平是真心实意非常喜欢父亲,准确的来说,张平或许非常喜欢小孩子。他想起景阳对张平的冒犯言语,大概猜到张平子嗣艰难。   不过前世他好像听说张平还留下了两个遗腹子,叫什么名字,他就不太了解了。毕竟张平在几年后病逝,韩国换上了宗室接替相邦之位,张家也就渐渐没落了。   扶苏心中一动,道:“若是同尘日后有了孩子,一定会同样出色。子嗣之事是急不来的,我看你命中至少有两子。但前提是不能太过操劳,失去父亲的孩子,生活总是艰难的。”就像他的祖母和舅父一样,遇到了卓家主那样的二叔,也真是命途多舛。   张平苦笑:“多谢扶苏宽慰。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能有子嗣,一定感谢你的金口玉言。到时候请你为孩子取名,让孩子认你做假父。”   扶苏摸着下巴,故作沉思:“哦?那我可要现在就开始琢磨准备了。”   “哈哈哈。”张平忍不住大笑,方才心中的抑郁被一扫而空。   扶苏见张平终于开怀,笑道:“过一阵我代表赵国出使秦国,同尘也会代表韩国去秦国吗?”   张平摇头道:“我还要回去跟大王商议。如果能与你同行,那自然是极好的。”他想起回到韩国后,自己又站在了扶苏的对立面,心中不免再次沉闷。   扶苏拍拍张平的后背:“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不要多想。你若是喜欢秦国小公子的话,明日可以去质子馆看他。我在质子馆授课,如果能够请到你为他们讲一节课,那就更好了。”   张平想起嬴政的模样,抿唇点头同意了。他确实挺喜欢这个小孩儿的。 第42章   扶苏与张平同乘马车,将其送到留宿的传舍,而后才转道回去。这一次,他的小宅子前点了油灯,一个门客站在门前值守,见扶苏回来便将其迎入进去。   扶苏温声道:“若是无事,你们不必在这里值守。”   门客笑道:“多谢主君关怀,我们每个人轮着值守。等主君回家后,就会进入旁边的屋子里休息,若是有事的话您随时知会一声。”   “好。”扶苏顿了下道,“老师和慎之睡了吗?”   门客道:“荀卿已经休息了,慎之先生还在客堂等主君回来,有个外地商贾前来拜访,他正在接待。”   难怪慎之没有亲自出来接他,每次扶苏回来得晚一点,都会看见吕恕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他刚刚回来时没有看到,还以为吕恕今天身体不适。   扶苏直接去了客堂,听见吕恕和外地商贾低低交谈,口音都偏向卫国口音,聊得大多都是邯郸的生意行情,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屏退门客,轻轻敲门走了进去。   吕恕起身相迎,笑道:“你总算回来了。”他鼻子吸了口气,眉头微动,上前扶住了扶苏,“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赵王设宴,总不好推脱。”扶苏借着吕恕的手,走到主席坐下,仔细去打量那起身行礼的外地商贾,看着很是陌生。   外地商贾立在一侧,拱手道:“在下卫氏,见过河间君。”   扶苏微微点头,看向旁边的吕恕。   吕恕心领神会,介绍道:“卫先生从前也是卫国人,后来从商和我父亲经常有生意往来。这次他经商来到邯郸,特意来拜访。”   说到此处,吕恕压低声音,脑袋靠近扶苏的耳朵:“卫先生曾是白起将军手下的谋士。长平一役后,白起将军被召回咸阳,他便转头离开了秦国。”   扶苏微微一顿,想起了一桩旧事。在长平一役之后,白起将军本打算趁着赵国虚弱,直接攻入邯郸,一举平定赵国。   为此,他特意派遣自己的谋士卫先生回咸阳游说,请求秦王增兵继续攻打邯郸。但秦王在应侯范雎的劝说下,放弃了继续攻打邯郸,反而将白起召回咸阳,以至于错过重要战机。   能领命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卫先生应该很受白起的重视,但是之后却再也没有其他的事迹流传。   卫先生眼睛瞥了一眼门口和窗户上,并无人影,叹道:“前一阵儿白起将军故去,我便往秦国祭拜,恰好遇到了吕公和公子子楚,言语相投,便暂时做了公子子楚的门客。”   扶苏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卫先生表面是外地客商,实则是他祖父派来的间谍,来邯郸跟慎之接头。他微微点头:“卫先生对扶苏如此坦诚,又在我家等到了这个时辰,是为了什么事情?”   卫先生端详着扶苏这张脸,笑道:“我奉公子之命前来感谢河间君对夫人和小公子的照顾。”   扶苏道:“我前一阵已经收到公子送来的谢礼了。”   卫先生见扶苏没有露出什么戒备的表情,脑筋一转便知道对方并不排斥公子,继续道:“那我也不遮遮掩掩了,此番来拜会河间君,实则是受公子之命招揽您。若是您愿意投向秦国,公子承诺日后给您的东西,不会比今天少。”   扶苏没有答应下来,反而道:“不要再绕圈子了,我不是你们用利益能诱惑的人。公子子楚到底是想要让我帮他做什么事?”   卫先生噎了一下,没想到扶苏说话这么直接。   吕恕温声笑道:“河间君是当世少有的君子,利益岂能让他摧眉折腰?卫先生有什么话直说吧。”   卫先生犹豫了一下,想起临行前吕不韦对他的叮嘱,遇事不决要多看吕恕的提醒。他深呼吸一口气,拱手行礼:“河间君请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如今正受赵王的宠信,公子希望您得到什么对秦国有用的消息,能够传给他。无论您想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扶苏若有所思道:“看来公子子楚在咸阳的处境不太好啊。”公子子楚在咸阳处境艰难,便希望能够为大秦做出一些事,从一众兄弟们脱颖而出。   卫先生仔细打量着扶苏的表情,心里迟疑不定,弄不明白扶苏现在的态度,便求助地看向吕恕。   吕恕没有如卫先生的意思去劝扶苏,反而起身相送,温声道:“你先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联络我就好了。”   “这......”   吕恕抬手,态度坚决:“请。”   卫先生看了吕恕半天,又转头看了看扶苏,无奈离开。   待客堂里空下来,扶苏望着吕恕,挑眉道:“慎之怎么不替卫先生劝我为公子子楚做事?”   吕恕走过去,俯身用手背探了探扶苏的额头:“我看你真是喝醉了,长公子。”他需要劝什么?长公子是公子子楚的亲孙子,难道会不向着自己的祖父。   扶苏哈哈大笑,拉着吕恕坐下:“赵王打算过一阵派我出使秦国,到时候我自然会帮祖父。至于拿好处传递消息就算了,重要的消息我自然会传给秦国,可.....”他眼神慢慢黯淡。   吕恕见状握住扶苏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明白,你不希望公子子楚觉得你是个贪图利益的小人,所以我帮你把卫先生赶走了。我不知道他要说这些事,以后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了。”   扶苏紧紧抿住嘴唇,与吕恕对视着,良久后才声音沙哑道:“多谢。”他这样的人竟也能得到上天怜惜,遇到吕恕。   “你对我不必言谢。”他亏欠扶苏良多,怎么也偿还不了。吕恕侧头看着不远处的油灯,一只小飞虫扑进了油灯里,被烧为灰烬。人也好,虫也罢,总是要为贪婪付出代价的。   扶苏笑了:“对,挚友之间何必言谢?”   吕恕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能将辩解的话说出口。   扶苏调整了一下坐姿,揉了揉额头道:“过一阵我若出使秦国,邯郸这边就交给慎之了。我怕我不在邯郸,有些人会伤害小公子。”   吕恕拧眉:“放心,我会尽量随时保护在小公子身边,不让他遇到什么危险。好歹我在外人眼里也是你身边的亲信,他们总是要给我这个面子的。”   扶苏慢慢点头:“我也会把门客留下来帮你。”   吕恕也道:“我手里还有我父亲给我的人手。”   二人一惊一乍警惕着邯郸的危险人物,互相宽慰彼此,增加双方的信心。可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嬴政遇到的最大危险就是他自己,小孩儿总是能折腾出来一堆事情。   次日,扶苏照例去质子馆授课。他现在身上有事情要做,不会一整天都在学室授课,大多都是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其他时间都让学生们自己学习。   扶苏和张平约定好了,今天上午的课程都由张平来讲授。他早早地就和吕恕一起出门去学室,正好看见张平的马车停在学室门口,便一道进去。   张平想起他们韩国为了安抚赵国,还派了一个质子过来,便问起此事。   扶苏道:“公子非自然也是在学室读书的。”   “正好我去看看他。”来都来了,张平也不好意思忽略韩非,便打算等上完课再见见他们韩国的质子。他对韩非的印象不是很深,只记得这位公子说话时有些结巴,看上去并不出彩。   他甚至还有些忐忑,万一自己没从学生里面把韩非认出来,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相邦过于薄情?连派遣出来的质子都不关心。   可张平着实是想多了,他进了课室后,一眼就把韩非给辨认出来了。   倒不是说韩非的容貌多么有特点,实在是在一堆小萝卜头里面,韩非这个矗立着的大葱如此显眼,格格不入。   韩非也一眼就认出了张平,他坐在孩子堆里,憋得满脸通红。可他越紧张,说话就越是费劲,半天也没能解释出一句。   最后还是张平先恢复了稳定的心态,咳嗽一声,问道:“怎么公子非也跟着小孩子一起上课?”   “我、我、我......”韩非急得满头大汗,嘴巴却磕巴个不停,话憋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这时,一道清脆明亮的童音横空出现。嬴政在第一排坐得端正,满脸认真道:“他是笨了一点,学了这么久也不认识几个字,但你也不可以把他赶出课室。”   张平茫然看向韩非,就算这位公子不受大王重视,但也不该没学过认字吧?他从来没关心过韩国宗室的教育,难道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韩非的脸已经红到发紫了,解释了半天也没解释明白。他怒而一拍桌案,:“你、你才不识字!”   熊秽听见韩非指责嬴政,不高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们祖父在帮你,你却反过来说我们祖父。”   张平的神情更加恍惚了。   嬴政站起来拍拍熊秽的脑袋:“他不读书才会这么说话,不是他的错。慎之说过只有学了礼义,才知道礼义。没有学过的人不是可恨的,而是可悲的。”   “......”韩非差点就要为小孩儿的强大记忆力和理解能力鼓掌了,可一想到被造谣的是自己,就差点背过气。   张平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为什么公子非长这么大了还不认识字?为什么楚国质子要管秦国质子叫祖父?   扶苏头皮发麻,顾不得其他,赶紧一把将嬴政捞起来,顺便捂住了小孩儿的嘴巴。他抱歉地对韩非和张平道:“小孩子比较天真。同尘,公子非是我的师弟,同样是荀卿的学生,他肯定是认识字的。”   听了扶苏的话,嬴政眨巴着大眼睛,隐约明白自己好像误解了韩非。他脸颊微红,老实下来。   韩非无力地瘫坐在坐席上,他为什么需要证明自己认识字?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张平回过神,明白了大概是小孩子在胡说八道。他伸手捏了捏嬴政的脸颊,温和笑道:“小公子明白非礼勿言的意思吗?”   嬴政歪着脑袋思考:“不给我送礼物,我就不说话吗?可是我憋不住,还是不要用这个借口收礼物了。我可以接受非礼勿亲。”   张平一口气憋在嗓子眼。   韩非嘲笑:“到底是谁、谁没有文化?”   嬴政听见韩非的笑声,便知道自己回答错误了,却一点也没有害羞,反而认真地说道:“我以前没学过,所以不知道。但是我学习以后就知道了。你比我提前学了,也没什么好骄傲的,我早晚也会学的。”   韩非笑容渐渐收敛,端详着嬴政的小脸,第一次如此正视这个秦国小公子。半晌后,他轻叹:“璞玉在此,需得玉人精心雕琢。”   扶苏等人点头认同,小公子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璞玉。能有几个小孩子会有这份心性和认知,他才三岁而已。   嬴政却听不太明白,反而好奇地看着韩非:“为什么你说话不那样了?”   韩非露出困惑表情。   嬴政道:“就、就是这、这样。你修好了嘴巴吗?”   韩非顿时又满脸通红,脸立刻转向另一侧,避开了众人的视线。小孩儿再聪明,也是真的讨厌。   “真奇怪。”嬴政很喜欢问问题,可很多问题都得不到解答,他对这些成年人不大满意。   扶苏见场面有些尴尬,下面的一群小崽子都蠢蠢欲动了,赶紧出声提醒。张平便继续给小孩子们授课。   一群小孩子里,年纪最小、学习最认真、模样最可爱的就是嬴政。张平都忍不住想多关照他几分。   不过根本轮不到张平主动关照,嬴政的脑子里装了一大堆“为什么”。张平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嬴政追问了十来个“为什么”,有些问题问得张平哑口无言。   韩非已经调整好情绪,提醒张平:“相邦,你不要什么问题都回答他,他就是喜欢问。您越回答,他就越能问。”   他有一晚散步,恰好遇到看星星的嬴政。   小孩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看上去十分无邪可爱。   韩非没忍住便上前搭讪,给嬴政讲解天上的星象,于是收获了一连串的——   “为什么小的亮晶晶叫星星,大的亮晶晶就叫月亮呢?”   “为什么星星不是月亮生出来的孩子呢?”   “为什么星星不能给我当孙子?那样我的家族就很强大了。”   “我想上天!为什么我不能上天?”   ......   韩非想起被嬴政一连串的“为什么”支配,就忍不住后背汗毛直立,赶紧劝阻张平陷入小孩儿的陷阱。   张平汗流浃背,接受了韩非的意见。他很喜欢小公子政,但实在受不住“为什么”的拷问,硬着头皮讲了一会儿,就把课室让给扶苏。他想看看扶苏怎么应对小孩儿。   扶苏温声教小孩子们算术,用寥寥几语就反过来把嬴政问得晕头转向,让小孩儿根本没有机会发出“为什么”的声音。   不过嬴政还是很聪明的,很快就听懂了算术课,认真地投入到算术钻研中。遇到超过十根手指头的加减法,嬴政就扒下袜子数脚指头,还大方地借给李左车一只脚。   张平站在旁边,笑意温柔,眼角都溢出笑纹,片刻后又掺杂了些许遗憾和伤感。他又何尝不期待自己的孩子呢?可......或许真的是他命中无子。   看多了秦国小公子,反倒是让张平更加悲抑,在邯郸又数日后便道别离开。他还要回到韩国,和韩王商议去咸阳与秦国和谈之事。   可扶苏还是看出了,张平这么着急离开邯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再看见嬴政,免得触景生情,总是联想到自身。   于是,扶苏在给张平饯别的时候,宽慰道:“很多事情都是上天注定,在陷入绝境的时候,没准儿会有奇迹出现;在一路顺平的时候,没准儿也会天降横祸。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想太多最终的结果。”   张平明白了扶苏的好意,一直压在心里石头松动了几分,苦笑道:“我身为张家的主枝,却让主枝血脉在我这里断绝......扶苏,有些话我没办法对人说。我知道我的身体不好,恐怕不会长寿,愧对祖宗。”说着,他握着扶苏的手,努力克制着汹涌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难堪隐痛,竟主动和扶苏说出来。或许是压抑的太久,终于遇到了一个他敢放心诉说的人。   扶苏按住张平的肩膀,眼眶微红:“我明白。”他被情绪操控,什么后果都不顾地就那样自刎,事后想起来,又何尝不是愧对祖宗呢?也愧对自己的那几个孩子。   他不是一个好子孙,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同尘。”扶苏长叹一声,“我会帮你寻找良医调养身体,子嗣的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活下去。对于我来说,你的性命更加重要。好好活着,没准儿有一天你我二人站在两边,还能斗一斗。”   张平破涕而笑:“我可斗不过你。若我真能有孩子,真的要认你做假父......我若是输在你手里,他就交给你了。”   扶苏握着他的手沉默,半晌后道:“我们现在还好好的,哪里就说得上未来的事?好了,回去之后不要多想。你好好活着,我就给你的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不然就要叫他小猪小狗。”   张平摇头:“猪还是让给景阳将军吧。”   二人相视大笑。   张平一走,景阳也没有再多留。楚国可比韩国远多了,他得早一点赶回楚国,把与秦国和谈的事情告诉春申君和楚王,免得耽误了正事。   只有信陵君没有离开。他偷走了魏王的兵符,杀掉了曾为魏国立下功劳的军中主将,一意孤行救援赵国,早已成为魏国的罪人。哪里还回得去呢?只怕回去也难逃一死。   赵王和平原君感念信陵君的相助,给信陵君一处宽敞的住宅,让其安身。信陵君也就继续在邯郸招揽门客,提高自己的声望,期待有朝一日能返回魏国。   不过信陵君在邯郸招揽门客并不算顺利,大部分有能力的人都更希望能投奔扶苏。   现在扶苏已经开始帮赵国修整内政了,赵国官吏不怎么听他指挥,他又陆陆续续招揽了一些门客辅助,没成想影响到了信陵君。   信陵君心里不高兴,却并没对扶苏做什么,也不曾在背后非议扶苏。只是对扶苏始终不怎么热络。   扶苏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几次想要接近传说中的信陵君,都被对方软刀子怼回来了。他只好放弃,遗憾自己没有这个缘分。   他也没有时间继续深思信陵君的事情,接下来他开始帮赵国整顿内政,从春耕农事入手。   前几年赵国因为和秦国的战事,导致很多地方都出现战乱饥荒,难民连粮种都给吃光了。现在想要修整春耕事宜,首先要考虑的是,怎么让百姓有充足的粮种耕种。   直接发放粮种?给百姓放贷从官府购买粮种?逼迫百姓卖妻卖子从豪强贵族那里买?......这背后牵动着诸多利益。原本应该按照第三种方式进行,现在因为有了扶苏的插手,想要采取官府放贷的方法,豪强贵族的利益大大受损。   扶苏每日面对诸多绊子,深感治国不易,在面对嬴政的时候更加谦逊卑微。他应对一个赵国的事情就焦头烂额了,而他的父亲却治理着一个庞大的国家。   嬴政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趁着扶苏抽空来上课的时候,跑过去道:“我可以帮你!”   扶苏一怔,心里情绪波动,虔诚地邀请嬴政帮他。但在看见嬴政十个字只认识三个的时候,扶苏更恭敬地把嬴政送了回去。   再厉害的父亲,现在也只是个三岁小孩儿。   没等春耕的事情有个结果,韩国和楚国纷纷传来信,答应和赵国一起派遣使者去秦国出使。   怕扶苏继续插手春耕,赵国贵族联手催促赵王把扶苏派去秦国,别再让他插手春耕粮种的事情了! 第43章   扶苏知道有人在背后进谗言,想要把他打发到秦国。赵国虽说是与秦国接壤,可赵都邯郸和秦都咸阳的距离可不近,这一来一回再加上和谈的时间,怎么着也得一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春耕早就结束了。等扶苏从秦国再回到邯郸,就算想要继续推行粮种贷买新政,也没什么办法了。   至于明年的事儿,明年再说吧!他们就不可能让扶苏这个人在赵国待到明年。   扶苏也就此上书赵王,如果现在让他离开邯郸,那么新政推行不顺利,可不能怪在他的头上。   赵王这几日没少被各路人软磨硬泡,耳根子更是没少被建信君吹风。所以他看了扶苏的上书,是有些不以为意的。   一来,扶苏刚刚推行新政,还没有看出什么结果来;二来,赵王被建信君劝说,觉得这件事儿也可以让扶苏交给别人来办,还是和秦国和谈更加重要。   扶苏没有再反驳,接受了赵王的指派。准备准备,择日就要去秦国。   听到扶苏终于要离开邯郸,出使秦国。不少人都是抱着窃喜的。在扶苏还没有离开邯郸的时候,官府出面低价放贷粮种的新政就出纰漏了,不少官吏借着这个机会大肆敛财,逼迫所有百姓强行借贷,甚至明面上借贷多少,私底下还要翻了三倍到十倍不止。   与此同时,豪强贵族们也开始毫不遮掩的逼迫百姓们买他们的高价粮种。没钱?要么把妻子儿女都卖给他们作为奴仆;要么把自己也给卖了,全家老小来给他们当奴隶,手里的土地自然也是要一同归给豪强贵族名下。   不过这些人到底还是忌惮着扶苏。扶苏现在没有彻底离开邯郸,所以这些变化都是在悄悄进行的,没有特别明目张胆,民间百姓不懂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只能默默的一忍再忍。   倒是李谈和扶苏的其他门客在外面做事的时候,察觉到了一些风向,赶紧将这些事告知扶苏,希望主君能想想办法。   李谈愤怒地告完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现在刚开了个头,总不能看着主君的心血毁于一旦吧?若是这一次修整内政失败了,下次开头还不知道多难呢。”   扶苏沉默地听完了众人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环顾着下首众人,目光在尉缭身上顿了顿,半晌后才开口道:“百姓想要买到粮种,可是手里的钱又不够,我本打算由官府低息放贷。如此一来,那些放私贷的人自然会不满意。你们跟我一起推行此事,可知民间放私贷最多的人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也是注意过此事的,但是并没有详细统计过,到底是谁放的私贷最多。   一直没有出声的尉缭开口道:“这次对民间放高利私贷,放的最多的就是建信君。建信通过这种方法,已经兼并了不少的田产、奴婢。”   众人愕然。建信君可是大王最宠幸的臣属,明明才能平庸,名声也不好,却两次三番被大王强行扶上相邦的位子,取代平原君。   现在有建信君一直在大王的耳朵边进谗言,那么能够改变大王的主意,让主君留在邯郸继续推行新政,自然是难如登天。可是大家真的很不甘心。   这些日子他们亲眼看到主君为了此事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他们也在此事上几乎耗了全部精力。现在却因为建信君一个以色事君的小人,功亏一篑!   “当真可恶!”一个门客拍案,抓着腰间的佩剑就要起身,“主君,我去杀了建信君那个小人。您不必为我担心。”   “且慢!”扶苏连忙叫住他,对尉缭点点头。   尉缭接收到扶苏的暗示,便继续说道:“民间放私贷第二多的就是平原君。”他说到这里顿了下,忽然轻笑一声,“难道你们就没有发现,最近平原君几乎不怎么和主君有往来吗?上次主君招揽门客,他可是亲自登门道贺的。”   “......这怎么可能?”那门客顿时愣在了原地,片刻后跌坐在坐席上,又无力地用拳头敲了一下桌案。   李谈面色也不大好看:“我听闻当年马服君在做田部吏的时收赋税,入秋后收缴赋税,平原君就不愿意交赋税,甚至还扬言要杀了马服君。”   虽然后续平原君在马服君的劝说下,还是交了赋税。可通过这件事就可以看见他的为人,能够干出这种事来,也丝毫不会让人意外。   一众门客霎时间变成了哑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现在大王最宠幸的建信君反对他们主君的新政,而赵国的相邦平原君也反对此事。   扶苏道:“我没有得到大王坚定的支持,就算继续留在邯郸,恐怕早晚也会被叫停推行新政。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稍后我让慎之给大家发一前钱。若是想要离开这里,扶苏也祝诸位会有更好的前程。”   这些日子他多招了不少的门客,这些门客来投奔他,大多都是想要借此机会,做出一番事业。可现在一切都被终止叫停,扶苏也就接放他们离开。   这些门客闻言瞬间炸开了窝,或是看向旁边的同伴,或是露出惊骇的表情。最后只有寥寥数人选择离去。   扶苏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多人留下,想起自己也不是真心实意想要为赵国修整内政,甚至在未来还想要回到秦国,从一开始就骗了这些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扶苏有愧诸位错爱。”   一个门客说道:“士为知己者死。主君平日待我们不薄,我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抛弃主君呢?”   “我们在邯郸等主君从秦国回来,会为主君守好邯郸这里的。”   “对,至少不能等主君从秦国回来之后,对邯郸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有门客商议道:“不如我们先去找点事情做?总不能这样坐吃山空,而且主君出门在外总是需要用钱的。”   “好。”   门客们都了解扶苏的情况。他们这位主君出身秦国平民,得到赵王的信任之后,也没有像其他官吏一样贪钱敛财,反而在不断的往外散财,手里的钱财并不算多。就这样白白养着他们,未免太辛苦了。   于是门客们交头接耳的商议,准备接下来一段日子,各自去找点差事做,最好能多赚点钱才回来。这里面有些人本身是有些孤傲的,从前自己生活的时候,都不会从事生产,可到了这个时候,也主动参与进这个话题。   扶苏的脑子有点懵,哭笑不得,抬手制止大家:“都是主君要养门客,怎么能让门客赚钱回来养我呢?”   李谈困惑道:“难道主君现在不是靠着慎之先生养活吗?”   “......”扶苏有点尴尬,李谈哪里好,就是有的时候说实话的能力着实扎人心。他也不是没想过要去赚钱,可尝试过后发现自己也不擅长此道。   前世他是秦国的长公子,算不上有花不完的钱,但也是从来没为钱的事情发过愁。哪里会什么经商?会什么赚钱?   有门客用佩剑敲了一下李谈的脑袋:“主君不过是一时落魄罢了。我们现在多赚点钱,也免得主君亏欠慎之先生太多。”   扶苏头皮发麻,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不,让我再想想办法,我会赚到钱的。”怎么能让门客养他呢?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李谈揉着脑袋道:“抱歉,我以为主君从前不赚钱,是不擅长赚钱之道,原来是不喜欢。现在可太好了,主君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带我们度过这个危机的!”   扶苏笑容有些僵硬:“是。”   其他门客可不像李谈那样头脑简单,真的以为他们的主君很会赚钱。不过他们也看出来扶苏的尴尬,便不再继续坚持此事。完全可以等到主君离开邯郸之后,他们再去赚钱。   尉缭坐在一旁,看着堂内的这一幕,都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他扇着自己新做的草编扇子,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做事,就算做不起来什么,也让他舍不得离开。   这时,吕恕从外面进来,手里牵着一颠一跑的嬴政。   他刚刚代替扶苏去质子馆授课,结果被嬴政给缠上了。小孩非要跟着他一起来看扶苏。吕恕自然是没办法拒绝嬴政的任何要求的。   “扶苏!”嬴政松开了吕恕的手,张开双臂奔向扶苏,“你都好几天没有来看我了。”   扶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嬴政的身影,眼睛里笑意溢出来。他迅速起身,两步过去把小孩儿接住:“抱歉,我最近比较忙。”   嬴政摸摸扶苏的脸蛋:“我当然知道啦,所以我这不是自己来看你了吗?我听说有人欺负你没关系,过两天阿父会替你教训他的。都有谁呀?建信君吗?”   扶苏瞬间汗流浃背,又酸涩,又慌张,不知道说出什么话,干脆捂住了嬴政的嘴巴。   嬴政奋力的摇着头,想要挣脱那只手。   吕恕也是吓得不行,主君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而且敢想敢做,一不留神就会做出什么“大事”来,他忙道:“您最近不是要跟李左车他们一起养蚕吗?”   前两天荀卿给他们授课,讲起养蚕采丝的故事。小孩们突发奇想,便想要养蚕,昨天刚买了一堆蚕宝宝回来,正打算去外面采桑叶。   扶苏也道:“对,您还是去养蚕吧。”   嬴政有点不大高兴:“我儿子都被人欺负了,我这个阿父难道什么也不做吗?”   扶苏摸着嬴政的脑袋,眼睛里水光若隐若现,声音温和下来:“您听错了,我没有被人欺负。”   其他门客见状,也跟着一起帮忙安慰小孩。他们对这个秦国小公子还挺有好感的,这小孩儿总来主君的家里玩耍,还经常给他们带一些小礼物,又聪明又机灵。   “你们不许骗我。”嬴政仔细检查扶苏的脸,确实没有看到什么伤口,才放下心来。   扶苏任由小孩儿呼噜着他的脸,一点也不难受,只是有些痒痒的。等小孩停下来,他才抱着嬴政继续道:“我这两日要去秦国,慎之会一直陪着您。”   嬴政愣了一下,眼睛呆呆的望着扶苏:“你也要丢下我,去秦国吗?”   “我没有。”扶苏面对小孩这样的眼神,心里突然翻涌难受,别开头回避了嬴政的直视。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会哄孩子的。眼看着嬴政的小脸越来越耷拉,嘴角都要下垂到下巴上了,眼泪就在要掉不掉之间。   吕恕也是手足无措。   尉缭叹息一声,把扇子往桌案上一放:“孩子都是要出门去做正经事的,你身为阿父,怎么可以耽误孩子的前程?他又不是不会再回来了,等过两个多月以后,差不多就会回来。”   嬴政听到前句话,心里其实有点更难过了,可是他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他是一个好阿父,可不能拖儿子后腿,可是他还是有一点点难过。   小孩低头用胳膊用力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努力扬起笑脸:“那说好了,两个多月以后,你要快点回来看阿父......两个多月是多长时间呢?”   扶苏道:“就是六十多天。”   嬴政去掰手指头,手指头不够又要去掰脚趾头。可是他被扶苏抱着,有点够不到自己的脚,便求助其他门客。   门客们纷纷起身,上前贡献自己的手指头。   嬴政数了一会儿就头晕眼花:“好多天,比我的生命还要漫长。”   众人忍俊不禁,怕小孩恼羞成怒,赶紧告辞退出堂中。   屋里一没有外人了,嬴政就趴在扶苏的肩膀上,鼻子又开始吸哒吸哒:“我要做个好阿父,可是你一定要记得回来呀。”   扶苏抿了下嘴唇,嗓子有些发紧,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吕恕沉默站在旁边,不想让父子二人继续沉浸在此事上,便提议道:“主君虽然没有办法回秦国,但是可以给秦王、太子和公子写点信,让扶苏一起带过去。”   扶苏揩了一下眼角,笑道:“是个好主意。”   嬴政闻言也有点心动,踢着腿要下地。他刚一落地,就哒哒哒跑到扶苏的桌案后面,熟练的翻出一卷空白竹简,开始在上面写信。   小孩儿的动作很认真,坐姿也很端正,可惜认识的字实在是不太多。一卷竹简让他写的黑一团黑一团,零星几个字夹在大团的浓黑墨团中。   嬴政也有些苦恼,心里有万千言语,但是却没办法落笔。他不停的抓脸,挠鼻子,把墨水也挠了自己一脸。   扶苏见状,忍着笑意去帮嬴政擦擦脸,也没有提代笔的事情。小孩写的东西和他们代笔写出来的到底不一样,不过他还是提建议:“您不如在布帛上画画吧?”   “好!”嬴政如释重负,赶紧把笔丢掉,又把竹简推跑。   吕恕去取布帛。   小孩先是给父亲公子子楚画了很多,用了足足一个时辰,然后就没有什么精力了。   吕恕委婉提醒道:“难道您不给秦王写信了吗?”如果秦王能够接到主君亲自写的信,没准一个高兴就提前接主君回秦国了,到时候有秦王亲自相护,主君在秦国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嬴政不大高兴,他的手已经很酸了、很累了,便直接躺在席子上耍赖:“我不认识他。”   吕恕有点手足无措,“可、可......”   扶苏拍拍吕恕的肩膀,跪坐在嬴政的小脑袋旁边:“您前一阵不还说秦王是你的曾祖父吗?”   嬴政打了个滚,背对扶苏,小手捂住了耳朵。   扶苏道:“您只给公子写信,却没有给您的曾祖父和祖父写信,他们一定会很伤心的。”   嬴政闻言挠挠头,老气横生的叹息一声,从席子上爬起来:“他们可真不让我省心。”他重新打起精神,趴在桌案上继续写信。   吕恕吐了口气,对扶苏拱手表示佩服,在旁边温声给嬴政讲述秦王和太子的事情,能让小孩儿对二人有一些印象和了解。   嬴政听着听着,好奇地问道:“哇!我曾祖父竟然六十九岁啦。他怎么还不死呢?”他听荀卿讲过,好多人都只能活到六十岁就不错了。   吕恕膝盖一软,没跪坐稳,啪叽一下趴在了旁边。   扶苏也是被口水呛的咳嗽了好几声,吓得忙道:“这种问题就不要画在信里了。秦王应该不喜欢听到这个问题。”   嬴政道:“为什么不喜欢听呢?”   扶苏顿了下道:“可能因为他不喜欢死吧。”   “好吧。”嬴政歪着头,把刚才画出来的一幅小画给涂掉。   扶苏两眼一黑,没想到他的父亲竟然已经提前画出来了,这些诡异的画里面到底还藏着多少恐怖信息?   嬴政吹吹画布,又问道:“我可以活到六十九岁吗?”   吕恕刚爬起来,又趴了回去。   扶苏伸手把吕恕扶起来,见对方面色惨白,隐约猜到对方恐怕是在他父亲死后才回到过去的,所以......他的父亲是真的没有长寿之命吗?   尽管在自刎之前,扶苏已经知道嬴政的身体很不好了,可是猜到了父亲早亡,还是让他有点难以接受,也不敢去问吕恕。   吕恕被扶苏用手扶着,全身却好似被针扎了一般,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有应激的逃开。他的声音有些虚弱:“长公......”   扶苏用手指抵在吕恕的唇边,他的父亲实在是太聪明了。现在已经到了记事的年纪,不能在他面前乱说话。   被扶苏这么一打断,吕恕刚涌起的想要坦白的勇气,瞬间缩回去了,甚至比以前还要瑟缩胆小。   这时,嬴政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才的问题:“我也不喜欢死,我还是永远活着好了。”   扶苏哭笑不得,怕父亲日后还会信那些虚假的长生之术,被术士给骗到,甚至吃一些不明丹药。他轻声劝道:“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人可以长生不死。”   “为什么?”嬴政很好奇,“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吗?”   扶苏被噎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并不是人喜欢活到多久就可以活到多久。世界上有很多事,不能完全由人的意愿左右,不是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的。”   他忍不住抬手,摸着嬴政温热的脑袋,感受着小孩的体温。这种亲近,在前世是他和父亲之间,永远不可能发生的。   嬴政低头沉思着,突然感慨了一句:“我曾祖父真是命大呀。”   扶苏方才涌起的温情瞬间消散,赶紧继续制止小孩儿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给秦王和太子的信,嬴政花了半个时辰就搞定了,他对这两个陌生的曾祖父和祖父没有太多话想说,不过是怕他们伤心,所以敷衍一下。   “扶苏,你一定一定要记得按时回来呀,我会天天数着日子的。”嬴政把画都交给扶苏,抱住扶苏的脖颈,脑袋蔫巴巴的搭在扶苏的肩膀上。   扶苏似在喃喃自语:“你很期待我回来吗?”   “当然啦!”嬴政认真道,“等你回来,阿父给你用蚕丝做一件新衣裳。”他是个穷鬼,买不起新衣裳,只能亲手给儿子做了。   “原来您养蚕是为了这件事吗?”扶苏摸着嬴政红红的小耳朵,鼻子有些发酸,身上却暖洋洋的。他其实没有把小孩这句话放在心上,不曾想小孩自己还一直惦记着。   嬴政哼唧哼唧了两声:“我可是个好阿父。好孙子,等下一批蚕宝宝吐出丝来,祖父也给你做一件衣裳。”他没忘了旁边的吕恕。   吕恕瞬间扭过头看向其他地方,擦着眼睛,都不敢出声回应。   扶苏见状只当没有看到,并未戳穿吕恕的狼狈。面对这样的父亲,他难道就能控制得住情绪吗?   见外面的天色晚了,扶苏便帮嬴政穿上小鞋子,打算送他回质子馆。   这一穿才发现小孩儿的鞋子明显已经挤脚了,鞋面上的小老虎纹路都被撑的溜圆。   嬴政来回扭动着脚腕,美滋滋地欣赏自己的小鞋子:“你给我买的鞋子很漂亮哦。阿母让我换新鞋子,我又偷偷换回来了,我要把它穿到死。”   扶苏捂住了嬴政的嘴:“您不要说死什么的......我、我临走前再给您买一双新鞋子。”   “好!”   扶苏怕小孩儿的脚被挤坏了,次日就给嬴政买了好几双大大小小的新鞋子,免得小孩以后脚丫长大了,却还是憋着不换。   嬴政很喜欢他们,晚上睡觉还在被窝里排了一排,抱着自己的一堆小鞋子共眠。连阿母的话都不听,被揍了一巴掌屁股,也不让自己的小鞋子们下床。   卓兰芝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小崽子就是个天生犟种。她想了想,这些小鞋子是新的,鞋底儿也不脏,便由嬴政去了。   睡觉前嬴政还给每一双小鞋子取了名字,一觉醒来小鞋子被他踹得满床都是。他吭哧吭哧到处找回来,点了名,发现少了一只,难过的去找扶苏。   吕恕拦住嬴政:“扶苏今天早上已经出发了,他怕您伤心,就没告诉您。您......别难过,扶苏还会把你的画带给公子和秦王呢。” 第44章   嬴政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看着吕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呆呆的、傻傻的。他好似没有明白吕恕这段话的意思,可他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儿,怎么会不明白呢?   吕恕心生不忍,在嬴政的注视下扭开脸,不敢再面对小孩儿无声的控诉。他慌乱地到处乱瞥,希望能找点东西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他见小孩儿手里提着一只小鞋子,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问道:“这是扶苏昨天给您买的鞋子吧?您怎么把它拿出来了?”   嬴政的嘴角垂着,抓着鞋跟:“我把它的好兄弟弄丢了。”小孩儿的声音很低落,说着低头去看小鞋子,还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吕恕反映了一下,才明白主君是弄丢了另一只鞋子,难怪只提溜着一只。他摸摸伤心小孩儿的发包,无措道:“您别难过,臣、臣帮您把另一只鞋子找到就好了。它肯定还在质子馆。”谁会跑进质子馆,专门偷一只小孩儿鞋啊?   “好。”嬴政抓着吕恕的手指,带着他往卧房走,“我昨天睡觉的时候,它还在我的肚子上,一睁眼就不见了。”   吕恕见前面就是卧房,停住了脚步,为难道:“臣不方便进去。”小孩子和阿母住在一起,那毕竟也是夫人的卧房。   嬴政不懂:“为什么?”   吕恕支支吾吾道:“于礼不合。”   嬴政更晕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吕恕只好解释道:“臣是一个男子,总不好进夫人的卧房。”   嬴政有点不大高兴,踢着脚边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我也是男孩子,都可以进去。你是不是不想帮我找鞋呢?”   “臣绝无此意!”吕恕当即对天发誓。   恰好卓兰芝带着女侍出门,听见了这两个人的对话。她侧头对女侍嘱咐了一句,把卧房里的私密东西都收起来,而后笑着走过来道:“慎之进去吧。卧房里大多都是政儿的玩具,没有什么不好见的。正好我要去其他院子摘花。”   嬴政跑过去,抱住了卓兰芝的大腿,手里的小鞋子一鞋底抽在卓兰芝的腿上,他还一无所知地仰头问道:“阿母,晚上要吃花饼吗?”   卓兰芝痛得差点叫出来,忍着没有失态,捏住嬴政的脸蛋轻拧一下:“下次不要提着鞋子到处跑。”   嬴政不太愿意:“为什么?”   “因为你晚上会挨揍。”   嬴政嗖地往后窜了两步,双手带着小鞋子背到身后。   卓兰芝对吕恕微微点头,而后离开了小院,一出门就忍不住弯腰揉揉腿侧,抱怨道:“这小崽子真是越长大越顽皮。”   女侍笑道:“小公子很聪明活泼,奴婢听说质子馆的小孩子们都很喜欢小公子呢。”   卓兰芝也不是真的讨厌儿子,闻言也露出笑容。幸好遇到了扶苏先生,能让她们母子二人安稳下来,也不至于让政儿受什么磋磨。   儿子调皮一点,总好过可怜巴巴的。父母早早去世,卓兰芝被卓二叔当成联姻工具抚养,从来没学过什么生活技能,学得大多都是琴棋舞乐,哪里能养活小孩子呢?   她不敢想象,若是没有扶苏先生,自己又被二叔赶出了家,和儿子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卓兰芝有些失神,忽然听见院子里嬴政的猴子笑声,瞬间被唤回了思绪。   她无奈摇头:“应该请荀卿教教这小崽子,不然他都要上天了。”   女侍笑道:“只怕夫人舍不得。”她中午给小公子送吃的,可是见过荀卿教训扶苏先生他们呢。   院子里,嬴政拉着吕恕往卧房里走:“快点快点。”   吕恕被牵着差点绊倒,赶紧站稳了跟上嬴政的步子,进了卧房。   卧房里被女侍打扫过,在床边的席子上摆了一排大大小小的鞋子,很整齐。嬴政跑过去,挨个检查了一遍:“没有我丢的。”   吕恕道:“或许它在床缝里,臣帮您找找。”   “好。”嬴政转着圈跟在吕恕屁股后面。   一大一小到处翻找,遇到狭窄的小地方,嬴政就钻进去看,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丢掉的小鞋子在哪里。   眼看着嬴政的眼睛都有点红了,吕恕犹豫道:“要不臣给您买一双一模一样的新鞋吧?”   嬴政扁着嘴巴:“那不是扶苏给我买的。”   吕恕哑然。   嬴政用胳膊抹了一把眼睛。   吕恕有点手脚发麻,赶紧继续帮主君找鞋子。他走到那一排小鞋子前查看,最后感觉最大的一只靴子样的鞋有点鼓鼓的。   吕恕把靴子倒过来拍,从里面吧嗒掉出来失踪的小鞋子。   嬴政惊叹,跑过去把它抱起来:“原来它躲在别的鞋子里。”他对着鞋子用力亲了两口,幸好找到啦,不然儿子回来发现自己弄丢了他送的鞋子,肯定会很难过的。   吕恕赶紧挡住嬴政的嘴巴,牵着小孩儿去洗嘴,笑道:“找到了鞋子就好,我们去上课吧。”   嬴政道:“好。你的腰带松开了,我帮你系上。”   吕恕低头一看,在找鞋的时候,衣服都被蹭乱了,忙道:“臣自己来就好。”他怕嬴政上手,飞快地整理衣裳。   嬴政站在他旁边,因为个头太矮,脑袋直接被装进了吕恕的袖子里,过一会儿才重见光明。他忽然跑了,去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冻疮膏,举到吕恕面前:“你的胳膊坏了。”   吕恕一怔,想起胳膊上的伤疤,瞬间血色尽失。   嬴政举得手有点累,不高兴地把吕恕的手扯过来,“你蹲下一点,我帮你抹抹药,它特别好用。我的脚指头抹完很快就不痛了。”   吕恕怎么敢让嬴政帮他抹药呢?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慌张地语无伦次:“不、不,臣没事,没事。”   嬴政不明白:“你和扶苏一样奇怪,他的脖子坏了,也不抹药。”他往自己的脖颈比划了一下子,“好大的一块。”   吕恕不用多想就知道扶苏的那道伤疤从何而来。他蜷缩在一起,抓着自己的头发,牙齿打着颤:“我不知道.....”   嬴政被吓呆了,走过去掰开他的手,几片发丝落下来。他见吕恕的头皮冒出血滴,轻轻吹了两口气,有点生气:“你干嘛呀?都流血了。”   吕恕喃喃道:“臣有罪,臣有罪。”   嬴政掏出小手帕,帮吕恕按住头上的血口子,“你在说什么呀?你要是把头发都薅光了,像个鸡蛋,祖父真的不喜欢你了。”他真的很讨厌吃鸡蛋!   吕恕浑浑噩噩中听见了嬴政的声音,抱住了小孩儿,良久才恢复清醒。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吓到了嬴政,忙道歉。   “没关系。”嬴政认真道,“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我真的要生气了。有什么事可以跟祖父说,祖父会帮你解决的。”   “是。”吕恕扯出笑脸,赶紧起身,抱小孩儿去学室。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差点晕倒,幸好被嬴政塞了一块甜甜的蜜枣。   扶苏已经走出了邯郸的地界,心脏始终拧着劲儿的难受,不停走神,担心嬴政、担心吕恕,也担心留在邯郸的那些门客,会不会遭到人报复。   这次与他同去咸阳的,有毛遂、李谈和廉颇。毛遂注意到扶苏不在状态,便催马过去关心询问:“你昨天晚上不会鬼混一夜吧?”   扶苏牵着缰绳,哭笑不得:“我家里都是一群男人,鬼混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癖好?”毛遂嘀嘀咕咕,“像赵王一样。”   扶苏用眼刀子甩他,坐在马背上,伸腿蹬了一脚毛遂屁股下面的棕马。   毛遂的棕马受惊,嘶鸣着往路边冲,幸好被前面的廉颇帮忙拦住,但也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气冲冲再次催马跑到扶苏旁边:“就知道你是个蔫坏蔫坏的小人!”   “我刚才不知道你的骑术那么差。”扶苏道:“非礼勿言。”   毛遂听着扶苏诋毁他的骑术,阴阳怪气:“我说了又怎么样?”   “会挨踹。”   “......”毛遂让自己的马匹距离扶苏远一点。   队伍再次安静下来。半晌后,扶苏从马背的包袱里掏出一包燕丹送的小鱼干,对毛遂摇了摇:“吃不吃?”   “打发时间喽。”毛遂拉着缰绳凑过去,然后被扶苏踹了一脚。   这次扶苏有了准备,提前帮毛遂拉住缰绳,没让他的马冲出去。在毛遂破口大骂之前,他把小鱼干都塞进毛遂的怀里。   毛遂骂骂咧咧地抓了一把小鱼干塞进嘴里,砸吧砸吧嘴:“燕国那破地方也就占个离海边近。等干完这趟,我就跟平原君辞行,去燕国游历一番。你去不去?哦,你要当大官嘛。”   扶苏笑道:“我不想当什么大官,以后和毛兄一起去。我也没去过燕国呢。”   毛遂哈哈笑道:“再带上慎之和那个秦国小崽子,那小玩意儿真好玩儿。到时候周游列国,听说楚国的风光和我们北边迥异。”   “还有我!”跟在后面的李谈忙插嘴。   毛遂敷衍点头:“是得带个拎行李的。”   李谈用马鞭去戳毛遂的后背。   扶苏眼中笑意愈发温柔,这种憧憬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可顺着毛遂的话去幻想,也让他忍不住深陷其中。   “咳。”廉颇在前面咳嗽一声,提醒后面那三个,他们不是出来郊游的,注意点形象。   李谈很尊重廉颇,立刻端正姿势,不再玩乐。   毛遂不以为意:“人生苦短,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刀戈之下,那么严肃干什么?”真不该带老头子一起出门。   扶苏侧眼看毛遂,赵国很少有人不尊重廉颇的,毕竟廉颇为赵国也立下不少战功,怎么毛遂对廉颇却好似带着为妙敌意呢?   毛遂没有理会扶苏的打量,丢开马鞭,让马慢慢落后,闭着眼睛享受春风拂面。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可对外言说的秘密,扶苏收回目光,不再打扰毛遂。好友想说便说,不想说他也不会追问。   廉颇放慢速度,等扶苏跟上来,对他点了点头:“若是累了,就休息休息。”他见扶苏的身体不强壮,尽管知道扶苏敌阵斩杀秦将的事情,还是难免为其担心。   扶苏有点惊讶,廉颇竟然这么关心他?礼貌笑道:“我没事。”   廉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人到了死的时候,生前的荣辱都没了。想不到竟然是你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会亲自去他灵前吊唁。”   前几日蔺相如病逝了,没有多少赵人去祭拜,就连赵王也只是拍了一个内侍意思意思。在蔺相如年轻时,他门前可是车马如流水。   廉颇陪蔺相如的子孙为他守灵,一直到他下葬,期间来吊唁的最大人物竟然是扶苏。扶苏也不过只见了蔺相如一面而已,还差点被蔺相如上谏弄死。   扶苏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听到廉颇突然提起,沉默一会儿感慨道:“蔺公是一个值得佩服的人,我既然恰好在邯郸,自然要去吊唁一番。若是我不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廉颇笑了:“你倒是坦诚。那秦将郑安平是秦国相邦范雎的恩人,也是范雎举荐的。你杀了郑安平,这次去秦国一定要多加小心,范雎的心眼儿可不大。”   “是是是。”李谈忍不住插嘴道,“秦王最宠信应侯范雎了,他又很无耻,说不准会杀使臣.....主君,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   扶苏笑道:“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他高祖父的确很宠信应侯,但因为郑安平和王稽的错误举荐,二人早已生出嫌隙。   廉颇拱了下手:“佩服。”   一行人也不耽搁,紧赶慢赶也用了二十多天才抵达秦国,见识到了与赵国迥然不同的民风和官吏作风。   秦国官吏雷厉风行,一路盘查严格繁琐却井井有条,并不耽误他们的功夫。原本毛遂还担心会遇到小吏刁难,提前从平原君那要了点金子打发,但秦吏却分文不敢收取。   扶苏解释道:“秦国对收受贿赂的审查很严格。”至少直到他自刎前,大部分关中的官吏都不敢明目张胆的违法乱纪。   毛遂默然。   接下来一路上所见秦国百姓也打破了赵人的认知,与认知中粗暴野蛮不同,秦国百姓都很安分淳朴,几乎没有私斗发生,都在努力耕田种地、经营买卖。   秦国百姓厌恶赵人,面对使团求助,语气不大好,却也都认真指了路。   李谈也有点茫然:“秦夷不是很凶悍好战吗?”   扶苏不自觉带了些许缅怀,笑道:“秦国人只是在战场上厮杀,并非好战,不过是为了军功爵位。所以想要彻底打败秦国人,很难的。”   廉颇叹息:“武灵王在世时,我们赵国也是这样。”   一行人默默无语。   又花了几日到达咸阳。他们到的时候,距离较近的韩国使臣早已经到了,便直接去安顿的传舍汇合。   韩国派来宗室韩熙,这个人在张平病逝后,会接任张平成为新的韩国相邦。扶苏打量了一番,此人眉眼有几分像韩非。   韩熙笑容温和有礼,知道扶苏和张平关系好,便主动解释道:“相邦回新郑后生了场病,不宜长途跋涉,便由我代他出使秦国。”   扶苏关心道:“严重吗?”   韩熙没有回答,让随身护卫取来行囊里的信,交给了扶苏:“这是相邦托我带给河间君的。”   扶苏顾不得礼仪,道了句歉,便拆开信翻阅。   信上,张平宽慰扶苏不要担心,他只是一些老毛病了,并让扶苏小心范雎的算计。同时他又说了侍妾有了身孕的喜讯,感谢扶苏的金口玉言,催促扶苏赶紧给孩子取名。   扶苏脸上从担忧、紧张转为失笑,抬头对韩熙道谢。   “河间君太客气了。”韩熙正要说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他和扶苏等人对视一眼,让敲门人进来。   房门被打开,门外站着身着秦王亲卫甲胄的武卒:“大王召河间君即刻入宫。”   这话说得高高在上,李谈立刻拧起了眉毛,连他们赵王都不会对河间君这样无礼!   扶苏按住了李谈的胳膊,温声笑道:“好,稍等我取一些东西。”   李谈急道:“主君!”   毛遂皱眉:“我陪你一起去。”   扶苏摇摇头,安抚李谈和毛遂等人:“秦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们留在这里好好休息,明日还要正式入宫拜见秦王。”   说罢,他回屋拿了嬴政写的信,跟随秦王亲卫一起入宫。   高祖父在世时,也是主要在咸阳宫里治理国事。等到他父亲统一六国,咸阳的官吏越来越多,狭小的咸阳宫实在是没办法做事了,才准备在渭南建造新宫殿。   可以说,扶苏从小就是长在咸阳宫里的,对宫内的每一处角落都很熟悉。他甚至走得比带路的内侍都要快,根本不需要人指路。   路过一处柱子时,扶苏脚步微顿,没有在上面看见他幼时偷偷刻的小乌龟。   那时候他跑来偷看阿父,却看不见阿父的影子,不高兴地刻了乌龟。   可是刻完了他又害怕,生怕阿父会生气地揍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宫室后忐忑了好几天,还为此生了一场大病。   不过阿父自始至终都没有来教训他,也没来看望他,或许是没有发现吧。   扶苏不由自主地摸着崭新的柱子,出神半晌。   内侍小声提醒:“河间君?”   扶苏回过神,迅速收回了手。他掩饰好失落,重新带上了淡淡的笑容:“走吧。”   内侍觉得莫名其妙,却没有多问什么,把扶苏领进了偏殿内。   偏殿正上方的坐台上,一个凤眸威严的老者,他随意地靠着凭几,支着一条腿搭手。他明明没有保持端正仪态,却不让人觉得粗鲁,反而举手投足带着霸气。   坐台下首右侧,端坐着一个更显苍老的老者,身上穿着秦国高官的衣服,看向扶苏的眼神带着不善。扶苏猜测大抵就是大秦相邦——应侯范雎,看来应侯还真是受宠,坐的位置比太子都要尊贵。   坐台下首左侧,端坐着一个身材丰腴、肚子有点大的半老之人,正是秦太子柱。   扶苏目光在秦太子柱的脸上微顿,随即看向他旁边的青年,那面容熟悉的公子子楚,他从未见过却一眼认出的祖父。难怪都说他和祖父容貌相似,眉眼确实很像,准确的说殿内祖孙四人都很像。   扶苏的这一番打量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情,都没被人察觉出来,便行礼道:“臣扶苏拜见秦王。”   秦王咂嘴:“抬头让寡人看看,王龁说你跟寡人长得很像?”   “臣不敢。”扶苏慢慢抬起头。   秦王再次咂嘴,对秦太子柱敲敲桌案:“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竟然让宗室血脉流落在外?”他的语气很平静,一点也说不上是严厉,但话一出口还是让秦太子柱不寒而栗。   秦太子柱本就虚胖的身体更加源源不断地冒着汗,他努力弯腰低头,拱手道:“臣不敢。臣虽然好美色,府上姬妾也多,却并不敢在外与女子乱来。”   要死了,这个扶苏怎么那么像他儿子啊?但是他真不敢啊!他们秦国对私下通-奸、强-奸的惩罚很严的。从前他只是个普通公子,上面还有个太子兄长,哪敢以身试法?   扶苏忙为曾祖父解围:“臣侥幸与宗室容貌相似,但......”秦国对户籍统计也很严格,他这个时候倒不好随便糊弄了。   范雎轻笑:“这倒是奇怪了,大王不如查查这位河间君的来历?”   秦王眼睛微眯,手指在桌案上无聊的一点一点,等待着扶苏的回答。他绝对要查清楚扶苏的情况,避免日后留下祸根。   扶苏听见范雎的话,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道:“实不相瞒,臣生来便没有见过父母,是被一个奴仆收养,养父早已去世。”   “这么巧?”范雎让扶苏把他养父的情况说出来,他让人去查查,并对秦王道:“臣会早日查明真相。”   秦王微微点头。   扶苏不慌不忙,编造了一个养父的情况。秦国对户籍管理严格,但也有奴仆逃亡,想要找到已去世的奴仆信息也是很难的。   不过他不能继续让范雎给他挖陷阱了,扶苏转移话题道:“臣从邯郸来秦时,曾受小公子政的嘱托,给秦王、秦太子带信。”   公子子楚从对扶苏容貌的震惊回过神,听到这句话,抓住机会为扶苏解围,配合着笑道:“想不到政儿还惦记着祖父和曾祖父,都忘了我这个阿父了。”   秦王连子楚这个孙子都不关心,哪里会关心在赵国的小崽子?不过他听了这话,心里也高兴,坐起身来问公子子楚:“你儿子几岁了?”   公子子楚恭敬回道:“回大王,今年刚满三岁。”   范雎声音惊讶:“三岁就识字了?”   秦王的兴致顿时少了一半,估计又是谁的代笔,想要让他把那小崽子接回来。   公子子楚心头猛地跳了下。   扶苏看了眼范雎,从容不迫地笑道:“小公子政跟臣学了几个字,但认识的字不多,所以是画出来的。”   公子子楚偷偷松了口气,在脑子里幻想出一个小人儿,抱住小人儿狂亲,真给阿父长脸!   “哦?”秦王瞥向范雎,“拿来看看。”   范雎头皮一紧,起身亲自过去接扶苏手里的布帛,分别转呈给秦王和秦太子柱。   秦太子柱受宠若惊,双手恭敬接过布帛。今天应侯对他好有礼貌啊。   范雎顶着秦王的视线,双腿一软,差点给秦太子柱跪下。   秦王哈哈大声嘲笑:“范卿小心别磕掉了牙,寡人就把甜瓜都喂大柱子了。”   秦太子柱:“......”他倒也不是那么喜欢吃东西。 第45章   范雎跟着陪笑道:“那臣可得朝大王讨一副金牙。”   秦王道:“给你一副玉牙。”   “哈哈哈。”   扶苏站在旁边,看着君臣二人的互动,暗自揣摩着:高祖父现在因为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已经对应侯有了不满,可君臣二人毕竟曾在宣太后的手下相依为命,感情不是一般深厚,高祖父一时半刻也不会真的对应侯做什么。   现在应侯为了郑安平想要对他出手,他得想好应对办法,不能这么被动下去。扶苏目光慢慢流转,和一旁的公子子楚对视上,双方互相点了下头。   扶苏心中稍安,看来祖父也会帮助他。他抬头去看秦王。   秦王和范雎说笑,随手把嬴政的信放在了一边,转头已经忘记看信这回事儿了。   扶苏笑着提醒道:“小公子政在邯郸就经常念叨着秦王,他还问臣‘同样是大王,秦王和赵王哪个更厉害’?”   秦王听见扶苏这话,顿时起了兴趣:“谁更厉害?你怎么回答的。”他没把嬴政放在心上,显然更关心问题的答案。   范雎被打断了和秦王的对话,脸色微冷,看向扶苏的眼神不大友善。   扶苏视若无睹,对秦王道:“臣不好回答这个问题。那时候小公子刚见过赵王,只觉得赵王非常威严。”   秦王往凭几上依靠,双手抱在一起,轻蔑讥笑:“没见过世面的小东西。”他随手把搁置一旁的帛书抓来,单手抖开看。   一大片稚嫩的简笔画映入眼睑,一看就是三岁小孩儿才能画得出来的,上面的人都没个人样。   秦王嘲笑地嗤一声,另一只手把帛书展开,最右侧写着圆滚滚的大字——曾祖父如。他怔愣一瞬,随后猜到这小崽子忘了“好”字怎么写,直接丢了好几笔,写了个“如”出来。   单看这个如字,都是小崽子想了半天才写出来,笔画停顿处有好几个大黑墨团。   秦王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转头责怪扶苏:“你怎么教的孩子?连个‘好’字都写不明白。”   扶苏道:“小公子是临时学的这个字,他还没有学到。”   “真笨,随了大柱子。”秦王很嫌弃,抖抖帛书继续往下看,“一点也不像寡人。”   秦太子柱不敢吱声,讪讪地展开自己那份帛书,发现根本看不懂上面那一堆画。可父王还在上面看呢,他也不好表现出嫌弃,装作能看懂的样子,继续钻研。   虽然看不懂画上的意思,但画得怪好玩的。秦太子柱决定回头找人翻译翻译,总不能没有一个人能看懂孙子画的东西吧?   他儿子多,孙子也多,本来对嬴政不怎么上心。但是小孩儿万里迢迢托人给他带信,这感觉还怪新鲜的,秦太子柱摸着落款的“小公子政儿拜头”。   “哼!”秦王不满的声音再次从上面传来,“什么‘拜头’?那叫‘稽首’!”   扶苏笑着解释道:“‘稽首’的笔画写着太复杂,小公子学了半天也没学明白,就替换了一下。”   秦王瞥了他一眼,嘲讽:“‘好’字书写简单,他也没学明白。”   公子子楚心里不大高兴,暗中骂道:你三岁的时候还不如我儿子呢。   别说公子子楚了,就连扶苏都有点不悦,他父亲现在是个三岁小孩儿,能握笔写字就很不错了,昭襄王未免也太吹毛求疵了。   秦王丝毫不在乎公子子楚和扶苏的想法,继续指着帛书上的画骂骂咧咧:“哼,他不想着给寡人带礼物,还朝寡人要小羊吃?寡人看他是小羊,明个儿别叫政儿了,叫小羊人吧。”   “......”扶苏屏住呼吸,克制着抽剑的冲动。   公子子楚努力撑起脸皮,没让脸耷拉下去。   秦太子柱震惊,他父王是怎么看懂的?难道自己真是个笨蛋?   秦王抖抖帛书,再往下看,发现自己错怪嬴政了。小孩儿上面画着自己很喜欢吃小羊,希望曾祖父能托扶苏给他带一只,下面还画着小孩儿在努力攒钱,过一阵给秦王买新衣裳穿。   小孩儿还特别体贴地问秦王喜欢什么颜色的新衣服,等他以后回秦国就给秦王带过去。   秦王摸着画上的小人,小人在努力种田,抱着稻子去找人交换新衣裳,转头送给另一个长胡子的小人。   嬴政怕秦王分不清,还特意在小人头顶标注了“政”,在长胡子的小人头顶标注着“曾”。   秦王眼神柔和了几分,却立刻收敛了神色,没叫扶苏他们看出来。   “咳。”秦王轻咳一声,坐直了一点身子,看向扶苏道,“他在邯郸很缺钱、缺吃的吗?”   公子子楚无语,你也是从小在外面当过质子的人,难道不知道质子过的什么日子吗?这个祖父真是让人糟心。不过他已经给政儿送钱了,难道小孩儿还缺吗?他也看向扶苏。   扶苏道:“赵国会提供一些饮食,但不算太好。多余的花销本应该秦国送来,但前一阵秦赵之间不愉快,小公子就有点缺钱。”   其实哪怕秦赵停战,秦国这边也没想着送钱过来,也只有公子子楚托人给儿子送点。但公子子楚在咸阳活动需要很多钱,送来的也不算多。   所以大部分花销都是吕恕来承担的。但扶苏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他要让高祖父觉得小孩儿过的不容易,才能早点把小孩儿接回来。   秦王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把那个小崽子给忘了,他每天很多事的,哪里记得给质子送钱的事儿?这能怪他吗?当然不能怪!他又没错。   想当年他在燕国做质子的时候,不也是节衣缩食?就现在的小孩儿矫情,还想吃小羊。秦王越想越生气,把帛书拍在桌案上。   秦太子柱吓了一跳,差点把帛书都给扯烂,怎么父王又生气了?   公子子楚眉头微动,有些担心儿子,便去看扶苏,用眼神询问信上的内容。   扶苏几不可查地摇了下头,其实他也不明白信上的内容。   还是范雎敏锐察觉到秦王的一丝不自在,主动把责任揽过来,给秦王一个台阶下:“此事是臣疏忽了。这两日就多给小公子政送点东西过去。”   “给那小崽子送一百只羊,撑死他。再多送点布过去,别让人说寡人的曾孙子是穿不起新衣裳的野人。”秦王把帛书再抓来,继续往下看。   下面画的是嬴政碎碎念自己的日常,大多是带着其他小孩儿一起打仗。   秦王看着那简陋的小人,偏偏能从那五官乱飞的小人脸上看出表情,小孩儿得意极了,叉着腰跟秦王炫耀自己的战绩。他轻笑一声,旋即表情微凉:“赵国的小东西们都欺负他?”   扶苏沉默一瞬,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话,委婉道:“是小公子喜欢带人找他们......玩耍。”   秦王怔愣一下,哈哈大笑:“揍得好!赵国那群小崽子敢还手,寡人就再派兵去打他们的邯郸。”   公子子楚从担心到放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听见秦王这么说,莫名有些庆幸儿子不在咸阳,不然得长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魔王。   秦王继续往下看,小孩儿又问秦王每天在家里干什么?要不要来邯郸找他玩?   秦王时不时地“嘿嘿”“哈哈”笑两声,时不时地又“哼”“呵”地嘲讽两声。   扶苏沉默,他高祖父这个时候果然喜怒无常。   半晌后,秦王把信看了两遍,叠起来放在一边,对秦太子柱抬了抬下巴:“小崽子给你写了什么?”   “这、这......臣,呃......”秦太子柱支支吾吾,到底什么人才能看懂这些古怪的画啊?他回答不上来,又怕秦王训斥他,脑子里更加空白。   秦王不耐烦道:“你是不是没认真看?不想看就给寡人。”   秦太子柱有点委屈,他回头还想找人翻译翻译呢,这是孙子写给他这个祖父的,父王怎么这样啊?可是他不敢反抗秦王的命令,只能把帛书双手奉上。   公子子楚偷偷松了口气,他相信儿子也给自己写信了,幸好扶苏没拿出来,不然也得被秦王给薅走。这人真是太不讲理了!还喜欢乱抢人的东西,儿子孙子的都抢,简直六亲不认。   一直跪坐在旁的范雎狐疑不定,不明白一个小孩儿写了什么东西,竟能引起大王这么浓烈的兴趣?他有点不安,眼睛再次瞥了下扶苏。   扶苏对范雎微微一笑。   范雎冷漠移开视线,就算大王喜欢那个小孩儿,又怎么样呢?也不会耽误他对付扶苏,毕竟小孩儿还在邯郸,也影响不到什么。   秦王扫了一眼秦太子柱的信,里面的图画比他的信少了一小半。他心里得意,把帛书叠起来放在旁边,等空闲的时候再看。   秦王抬头正眼去看扶苏,在殿内呆了这么久,这人丝毫没有流露出畏惧或紧张,身上的气度比旁边的秦太子柱和公子子楚都要好一些,让秦王不免有了一些遗憾,不满地瞪了秦太子柱一眼。   秦太子柱不明所以,委屈地低下头,也不敢反问秦王。   秦王道:“寡人听说你带着五百人,闯进两万秦军里,杀了郑安平?”他的话里可没有称赞的意思,自然也不可能称赞。   扶苏心里紧张,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定稳妥的笑容:“我只是想早点让秦赵两国休战。那郑安平不通战事,一意孤行强行攻打邯郸,折损了不少的将士。只有他死了,秦军才能早点撤退,减少损失。”   秦王竟然笑了:“寡人还得谢你?”   公子子楚听见秦王如此和颜悦色,偷偷为扶苏松了口气。现在扶苏最难过的就是这一关。   “哼!”秦王忽然猛地一拍桌案,吓得公子子楚差点背过气。他一改刚才的和颜悦色,声如雷霆,怒道,“寡人看你和那个蔺相如一样牙尖嘴利!”   扶苏从进门就明白秦王的喜怒无常,此刻没有像公子子楚一样被吓到,拱手赔罪:“臣不敢,不过都是一片肺腑之言。臣如今虽然在赵国做事,却时时刻刻不曾忘记自己出身秦国,怎么会坑害自己的母国呢?”   这时,范雎突然插嘴,笑声古怪道:“那倒是未必吧?信陵君那样的宗室公子,为了救赵国,都背叛了魏国。现在这世道背叛母国的人还少吗?”   扶苏面色平静道:“应侯不要以己度人。你自己从魏国投奔秦国,反过来对魏国咄咄相逼,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秦王的目光转向范雎。   范雎站在原地,看了扶苏半天,却没再次斥骂,反而一转身脱去了发冠:“臣在魏国遭受魏相迫害,有幸得大王赏识,大王还亲自为臣报仇,主君之恩当衔草结环以相报答。今日臣可以做小人,却不能拖累大王。请大王准许臣去封地养老。”   秦王立刻从王座上站起来,赤脚跑下台阶,帮范雎把发冠戴上:“寡人何曾责怪你呢?那魏国苛待你,一切都是它咎由自取。”   范雎几近垂泪,掩面痛哭:“臣对不住大王,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不考虑郑安平和王稽的才能德行,就举荐他们,差点害了大秦。”   郑安平胡乱指挥,导致秦军遭受损失,还想要阵前投降。王稽更是品德败坏,惹得河东大营差点生出内乱,被赵国、楚国、魏国联军给端了。   按照秦律,举荐之人是要被连坐的。就郑安平和王稽犯下的罪责,都够范雎来回至少死两遍了。可他却连相邦的位子都没丢。   秦王叹息:“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寡人早已经下令,不许人再说这件事。”   “大王宽仁,臣却无颜继续留在咸阳了。”   “你......”秦王转头去瞪扶苏,一双眼睛寒光四射,怒不可遏,“你若是再敢胡言乱语,寡人一定要砍了你的脑袋!”   公子子楚焦急地看着扶苏,对其使眼色,赶紧跟秦王和应侯道歉。   扶苏面不改色道:“秦王能堵住我一个人的嘴,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扶苏不才,如今在列国也算有几分名声,若今日因此死在咸阳,秦国就要以面对六国合纵攻打。”   秦王怒极反笑:“六国会因为你合纵反秦?你这张脸真是厚如城墙。”   扶苏道:“列国今日齐聚咸阳和谈,是因为意识到了秦国对他们的威胁,但还在犹豫主战还是和谈?我不算什么,但我的死会激起列国内部的主战之心,成为天下反秦的一个契机。当年强如齐国,也在列国合纵中被打得半残,秦国不过是第二个齐国。攻守之势,只在秦王的一念之间。”   秦王目光犀利地凝视着扶苏的眼睛,双眼如雷霆箭雨。   扶苏眼神温和,却并不躲避,柔中带着坚定:“请秦王为秦国三思而计。臣从未想过与母国为敌,更没有想过与应侯为敌。郑安平难道不该杀吗?王稽难道不该死吗?等他们日后真的闯出更大的祸事,秦王还能护住应侯吗?”   秦王嘴角慢慢扭动,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笑脸,开怀拍着范雎的后背:“快查查,这小子保准是寡人的子孙。”   范雎也整理好仪态,笑道:“臣会尽快查明河间君的出神。”   公子子楚提着口气,走过来笑道:“原来大王是在说笑,方才真是要吓死臣了。”   秦王瞥了他一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和你父亲一样笨,一点也不像寡人,还不如你儿子。”   “......”公子子楚干干赔笑,死老头子,嘴里吐不出人话。   秦王又说了两句话,就让人送扶苏回传舍了。   扶苏带着一身冷汗离开,直到出了宫门,他才浑身无力扶住马车。高祖父刚才真的只是说笑吗?他完全猜不透高祖父的心里在想什么,这和面对赵王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就连他父亲也没有这么反复无常。   看守宫门的亲卫见扶苏有些站不稳,便搀着扶苏上了马车,顺便提醒道:“河间君小心脚下。”   “多谢。”扶苏回身拱手道谢,对上一张和蒙武、蒙恬有几分相似的脸,不过对方面容更显苍老,所以这是——蒙骜将军?   既然是蒙骜将军,那就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看门卫兵,应该是秦王派来监视他的情况的。扶苏不动声色合上了车帘。   蒙骜目送扶苏的马车离开,转身回宫复命。   秦王屏退秦太子柱和公子子楚,才听蒙骜的回报。他靠在凭几的扶手上,撑着自己的脸颊摩挲,笑道:“哼,这小子装得还挺像。寡人还真以为他什么也不害怕呢。范卿。”   “臣在。”范雎应道。   秦王道:“寡人年纪大了,太子也不是个省心的。满朝臣子可用者寥寥无几,眼下列国对大秦虎视眈眈,你就帮寡人多干几年,别总是想太多。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不要继续纠结了。”   范雎后背发凉,大王这是在敲打他吗?他强撑着笑道:“臣明白。”   秦王见范雎又想多了,心里有些疲惫。他是真心在叮嘱范雎。   他明白范雎为何一直针对扶苏,倒不是单纯因为扶苏杀了郑安平。那郑安平胡乱指挥、临阵投敌已是该死之人了,范雎岂能不知道?   范雎是害怕,尽管秦王承诺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可他还是害怕。这种恐惧让他不由自主迁怒于扶苏,希望能把戳穿郑安平和王稽真面目的扶苏弄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真的明白吗?”秦王凝望了范雎一会儿,始终没得到范雎的真心相托,他失望地慢慢转开了头,“蒙骜,你孙子也有三岁了吧?”   蒙骜不知道有什么事,心里忐忑道:“是,蒙恬今年满三岁。”   “和政儿同岁。”秦王沉吟片刻,“寡人想让他去赵国和政儿作伴。”儿子和孙子是不行了,他得趁着自己还活着,培养培养赵国那个好苗子。   蒙骜心里有点不太愿意,可他们蒙家刚刚投靠秦国,正需要获得秦王的信任。他沉默一瞬,拱手道:“是。蒙氏走投无路,大王肯赏识臣,还派蒙武当军中副将。臣感激不尽,愿举家上下世世代代为秦国以性命尽忠。”   秦王哈哈大笑:“那倒不用。等这两年寡人解决完国中的事情,就把政儿和你孙子接回来。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信任的同伴,委屈你孙子了。”   蒙骜连称不敢。   范雎忙道:“臣也可以把家中曾孙送去陪伴小公子政。”   秦王看了范雎半天,最后慢慢点头同意。他想试着培养嬴政,让范雎的曾孙子和嬴政处好关系也不错,至少若是他先一步死了,范雎不至于落得兔死狗烹,被新君清算的下场。   范雎还是看不懂秦王的喜怒,又忐忑补充道:“臣这就去认真查探扶苏的身世,不会辜负大王所托。”这话一出,便是承诺不会在扶苏的身世上造假了。   “好。”秦王疲惫地挥挥手,让范雎下去。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的殿内,发了会儿呆,只觉这殿内空旷得有点冷。是不是人站得越高,手里有了更多的权力,就注定如此呢?   天下独我一人。   秦王打开嬴政的信,小人儿在布帛上欢快,他眼睛里、耳朵里又热闹起来。他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自嘲:“寡人真是年纪大了。”总是想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秦王忽然把布帛一甩,任其在空中飞舞飘落。他拂袖去偏室换了身便服,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普通贵族,打算去传舍转一圈,看看那群六国人背着他在嘀咕什么?   “要是敢说寡人的坏话,你们死定了。”秦王阴恻恻地念叨,心情不好,想杀个人。   扶苏刚一回到传舍,就被毛遂等人给围成一圈,胳膊被来回捏着,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差点被毛遂扯开领子,扶苏闪身后退,哭笑不得道:“我代表赵国来和谈,秦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李谈不信:“听说秦王还会吃人呢。”   “恶意诋毁罢了。”扶苏摇头,“秦王就是有点小脾气,但为人还是不错的。”   毛遂伸手去摸扶苏的额头,面露担忧:“还有几天毒发?”   扶苏不解。   毛遂道:“你若不是吃了秦王的毒药,怎么会被逼着说这种话?”   扶苏无奈一笑,“我若真的中了毒,你们会为我做什么?报仇吗?”   毛遂见扶苏还有心情开玩笑,那肯定是没事了,冷漠收回手:“我们会为你开席,替你多吃点好的,你一路好死。”   李谈不高兴道:“毛先生,我真的要揍你了。主君,我会为你报仇的!”   扶苏没忍住,拍拍少年脑袋上翘起来的头发,眼睛弯弯笑道:“我更希望你说我不会死。”   “......”李谈一囧,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毛遂哈哈笑道:“活该喽。”   李谈伸手去抓毛遂的脖子,对方闪身想躲避,却没有李谈身手好,被扑了个正着,按在了栏杆上。   毛遂的腰搭着栏杆,半个身子往后仰,急道:“我的老腰!”   扶苏赶紧过去搀扶,却被毛遂翻了个身压在栏杆上。   李谈尖叫:“放开主君!”   毛遂道:“你先放开我。”   扶苏被压在最下面,绝望地看着房梁,为何他的好友都这么幼稚?好想念慎之啊。   “啧。”一道感叹声出现在不远处。   三人转头去看,见一容貌与扶苏相似的老者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热闹,不知道旁观了多久。   扶苏大惊,秦王怎么跟过来了?   李谈赶紧放开毛遂,把扶苏搀扶起来,眼睛好奇地在秦王和扶苏的脸上来回转悠。   毛遂知道自己的好友和秦国宗室容貌相似,这个老者莫非是秦国宗室?他戒备问道:“你是何人?”   秦王摸着下巴,眼睛慢慢转到扶苏的身上,打断了扶苏刚要开口的话:“我是他祖父。”   扶苏一头杵在栏杆上。   “嘿嘿。”秦王咧嘴笑,看上去是个十分和蔼的老头儿,“孙子你可得当心点。” 第46章   毛遂和李谈闻言惊讶不已,他们知道扶苏出身秦国,但对方没有提到过其他亲人,还以为扶苏早已孤身一人,现在竟然出现了一个祖父?   毛遂仔细打量着秦王,这个自称是扶苏祖父的人年纪很大,但气度却不一般,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平民穿的麻布,甚至还带着刺绣花纹,明显出身贵族。   可扶苏明明说过自己是出身平民,到底是扶苏说了谎,还是眼前这个老者是个骗子?毛遂把视线移回到扶苏的身上,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扶苏硬着头皮对秦王道:“我不是您的孙子。”   秦王道:“你是不是叫扶苏?这是我以前给你取的名字,后来你父母带着你离家出走,一直都杳无音信。方才在大街上,我就觉得你眼熟。”   李谈惊呼:“主君真的叫扶苏!”   毛遂侧眼看李谈,这小子是个傻蛋吧?   扶苏也哭笑不得:“老丈到底想要干什么?”   秦王叹了口气,有些伤感道:“我年纪大了,身边无儿无女,好不容易找到孙子,孙子还不愿意认我。我听说你现在成了赵国使臣,可这里毕竟是咸阳,很危险的。没关系,祖父会庇护你的。”   扶苏抿住嘴唇,高祖父是在威胁他?不配合的话,就要把他们赵国使臣全抓起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高祖父要开这种玩笑?   李谈没有听出秦王的弦外之音,见眼前的老者年纪这么大了,看上去十分可怜,不由得想起了家中的父母,一时心生怜悯:“主君,要不我去查查?”   扶苏对视上秦王似笑非笑的眼睛,抿唇制止了李谈:“这里是咸阳,还是不要到处乱走了,免得多生事端。此事我日后再找机会核查。”   毛遂道:“可以求助秦国官府。”他也很好奇扶苏和眼前这位老者的关系,总觉得二人像是相识的样子。   “我来安排!”秦王抬手,把事情包揽到自己身上,“我去找官府查查情况,你们毕竟是赵国人,做这种事情不太方便。”   李谈低声对扶苏感叹:“老丈真是好人。”   扶苏失语,秦王指派官府去查,那还不是他想说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真是......他不由得头疼。书里记载的高祖父明明是个有雄心壮志的霸主,怎么真见面了,却发现他这样乖僻?实在是捉摸不透。   扶苏猜不透秦王在想什么,也不敢贸然打扰秦王玩笑,便沉默着没有回应。   秦王见扶苏不吱声了,有点不大高兴:“孙子,你怎么不说话呢?”   毛遂戳了下扶苏的腰,小声道:“赶紧把这老头儿打发走。”他有事要问扶苏。   秦王年纪虽大,耳朵却很灵敏,当即凤眸一扫。   扶苏无奈开口道:“现在还未查明真相,请恕扶苏失礼。老丈若是累了,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左右我这两天也不会走。”   秦王举起镶嵌玉石的木制拐杖,穿过栏杆的缝隙,用力戳扶苏的肚子:“你就这么赶祖父走?祖父都没来得及歇口气。”   扶苏侧身躲开秦王的攻击,实在没办法了,担心秦王还会语出惊人,便提议:“那我陪老丈出门走走吧?”   “好吧。”秦王收回了拐杖,不停地用拐杖跺着地,催促扶苏赶紧走,“这个俊俏的少年,和那个老菜帮子一起跟上吧。”   李谈自动认领了“俊俏少年”的称呼,跑过去搀扶秦王。   毛遂脸色漆黑,这老头儿比谁都老,还管他叫老菜帮子?他脚步往前迈了半步,胸口一鼓气,就要张口开骂。   扶苏见毛遂这架势,便立刻插嘴打断毛遂的话头:“我去陪老丈走走,你若是累了,就回屋休息休息吧,明天还得去朝见秦王。”   毛遂听见“秦王”两个字,意识到自己现如今是为了和谈来秦国,也不好闹事。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一个眼睛有问题的老头儿罢了,他何必较这个劲呢?   秦王道:“秦王可不一定要见你们。”   毛遂没好气道:“你怎么知道秦王不会见我们?整个咸阳你说了算?你是什么人?秦国宗室?”   秦王古怪地“嘿嘿”两声:“没错。你们今天不让我高兴,我一会儿就去找秦王告状,把你们赶走。”   毛遂脸一撇不再去看他,嘴巴却在扶苏的耳边不停嘀咕:“世界上最难搞的两种人,一个是老头儿,一个是小孩儿,都是没毛猴子,不通人性。”   扶苏瞥了毛遂一眼,不动声色往他脚上一踩:“非礼勿言。”   “你们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秦王脸上刚才还有笑意呢,瞬间耷拉下来,很不高兴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悄悄话,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扶苏焦头烂额,赶紧扶住秦王另一边,和李谈架着他往外走。   秦王怒喊:“慢点走!”这两个该死的小子,要不是寡人长得高,都快被他们拎起来跑了。当寡人是什么物件吗?该死该死。   扶苏闻言顿生愧疚,他忘记老人都走不快了,就算高祖父是霸主,此刻的身体也已经是高龄老人,没办法像年轻时一样健步如飞,走路都在拄着拐杖。   “抱歉。”扶苏温声道歉,脸上的内疚懊悔溢于言表,放慢脚步,小心搀扶着秦王。   秦王哼哼两声,没忘了回头招呼毛遂:“快点跟上,走得那么慢,什么腿脚啊?就这样还能出来当使臣?岁数大了就老老实实回家呆着,别在死半路上。”   毛遂憋着一口气,两三步就超过了秦王,回身拦住了秦王的路。   秦王凤眸微眯,笑得不似方才和蔼:“你要打我吗?”   毛遂当然不能打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冲着秦王直喘粗气。   扶苏怕毛遂控制不住情绪,想要伸手把毛遂拉走。   这时,毛遂却突然后退一步,原地翻了两个跟头,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土,冲秦王大声嘲笑:“我可不是什么老菜帮子,腿脚灵活着呢。”可不像某些秦国老头子一样还得拄拐杖。   秦王咂舌,侧头问扶苏:“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扶苏为难:“偶尔犯病。”   “药不能停啊。”秦王面露怜悯,“回头我找秦王派个侍医过来给他看看,还是你们赵国的医者不太行。”   李谈不好笑话毛遂,却忍不住,单手捂着嘴巴,“嗤嗤嗤”地从指缝泄露怪动静。   毛遂:“......”秦国人真的太讨厌了,赵国人也讨厌,世上的人都讨厌,真想把所有人都撞飞。   扶苏擦掉嘴角的笑意,给毛遂一个安抚的眼神。他温声询问秦王:“老丈,你想去哪里走走?”   秦王又笑得很慈祥和蔼:“我曾孙子想要玩具,去东市转转吧。”   扶苏听见“曾孙子”便想起了父亲,不过他当然不认为秦王是想给父亲买玩具,这不过是秦王的一个借口罢了。他左右在门口来回张望,却没看见跟随保护的卫兵,眉头微动:“老丈,您一个人出来的吗?”   秦王道:“我让仆从先回去了。”   扶苏是不信这话的,高祖父岁数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身边没个照顾的人?也不知道卫兵和随侍躲到哪里去了,连个马车都没留下。   李谈也想到了马车的事情:“我去问问传舍的人,借个马车。总不能让老丈就这么一直走着。”   秦王拉住了李谈的胳膊,用拐杖指着在旁边抑郁的毛遂:“你腿脚利索,过来背我。”   毛遂当即炸了:“我腿脚利不利索,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给我的腿脚,这是我自己好好长的。”   秦王惊讶:“怎么不是我给的?我都没让人剁了你的脚,你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或许是这话实在太离谱,毛遂竟没反应过来,茫然看向扶苏。   扶苏可不敢保证如此乖僻的秦王能干出什么,他不想和高祖父为敌,便道:“我来背您吧。”   秦王有点嫌弃:“你长得还行,身体却像病鸡崽子。”   见扶苏也挨了骂,毛遂哈哈大笑:“我来背吧,别再把你压死。”他走到秦王面前,微微蹲下身子,让秦王趴上来。   秦王总算消停了,趴在毛遂的后背上:“走吧。”   扶苏追上去道:“背不动了就换我来。”   没等毛遂说话,秦王不满地举起拐杖挥舞,赶走了扶苏。   毛遂这次倒没说话,这老丈确实背着不费力,明明也是个子很高的人,背起来却比想象中的要轻很多,身上的骨头都咯人。想必也是个日夜操劳的老者,身体也不大好,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这么想着,毛遂方才心中的不满慢慢消散了,迈着方正步子,让秦王在他后背呆得舒服点。   扶苏只好走在前面带路,绕开弯弯道道,走到了东市所在的地方,却被看守市口的小吏拦住,要他们的身份证明。   扶苏等人倒是有,秦王却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当即要被小吏们给扣下。幸好遇上咸阳令来东市私访。   咸阳令听见这边的动静,觉得这几个人看上去有些古怪,便过去查看。他再一看那来历不明的老者,对上老者的眼睛,当即脸皮抽搐:“不得无礼!”   咸阳令两三步跑过去,都没看扶苏他们,关心地问候秦王:“您......”   秦王打断他的话:“我陪我孙子来逛逛,忘记带证明身份的东西了。”他指了下扶苏。   咸阳令搞不懂现在的情况,却知道不能轻易拆穿秦王的谎言,老实巴交地点着头配合:“无妨。让他们先进去吧,这事儿我回头和秦王说一声。”后一句话是对小吏说的。   小吏认出咸阳令的身份,便侧身让开了路。   毛遂和李谈心中惊疑,这老头儿身份这么高吗?难怪说去秦王那儿告状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就连秦王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秦王现在也是理所应当的样子,挥挥拐杖赶走咸阳令:“别来烦我。”   咸阳令差点被拐杖戳到,只好停下来。他担忧地望着秦王被赵国人背走,喃喃道:“这太离谱了。”   扶苏想要早点把秦王应付走,直接带着他往买玩具的铺子那边走。整个东市对卖什么东西都有划分,直到他长大了,也没改变划分规则。   秦王笑道:“你对咸阳倒是挺了解的。”这小子不仅对咸阳了解,听内侍的意思,他对咸阳宫也很了解。   扶苏脚步微顿,温声道:“我从前来过咸阳。”   “后来怎么走了?”   扶苏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轻笑一声:“这里的人不欢迎我。”   尽管扶苏说得云淡风轻,却还是让秦王听出了一丝自嘲,想必不是什么好回忆。秦王倒是没有出言讽刺,甩着拐杖琢磨,咸阳里有什么人和扶苏有关系?   扶苏的步子更慢了,最后停在一出铺子前,望着那大铺子的招牌,笑容温柔:“他们家卖的玩具还不错,老丈可以进去看看。”   这家玩具铺子一直开到他自刎前,几代人都是做玩具的,在咸阳这么多玩具铺子里生意最好。   他出生丧母,幼年时被曾祖母夏太后抚养。可没过两年,夏太后也辞世了,那时候他才三岁,趴着棺材不愿意离开。   小叔父成蟜心疼,便悄悄把他偷出了宫,抱来东市玩耍,在这家玩具铺子里买了一只会动的木头小狗。   可惜......第二年小叔父也死了,大家都说他是叛乱才被杀死的。但扶苏却不信,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过才四岁而已,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几年后,他抱着心爱的木头小狗去看弟弟妹妹们。小弟弟胡亥摔烂了他的木头小狗。他知道自己是个大孩子了,弟弟也不是故意的,可他还是没忍住,第一次在人前嚎啕大哭,还惊动了父亲。   父亲不明白一个廉价的玩具有什么值得哭的?训斥他懦弱,让人把他送回了居住的宫室,并警告不要再拿玩具来找弟弟妹妹们,身为兄长竟然为了一个玩具计较不停。   小扶苏很伤心,跑到夏太后生前居住的宫室,蹲在和曾祖母养兔子的墙角哭个不停,最后脑袋晕晕乎乎地趴在墙角睡着了。或许是路过的宫人把他抱回了住所,才没让他着凉生病。   扶苏走进玩具铺子,在架子上看见了那熟悉的木头小狗,目光在上面停留良久。   秦王顺着扶苏的视线看了一眼,让老板把有趣的好玩具都拿出来:“别拿一些普通的糊弄我。”   老板见秦王一行人气度不凡,便知道是来了大生意,忙把价格较高的玩具都拿出来,有拟真的小船、小房子,还有关节会动的木偶娃娃。   秦王让毛遂把他放下,拄着拐杖走过去,挨个拿起来玩一会儿:“这小玩意儿做得还挺有趣。”他以为这种民间玩具铺子,没有什么好东西。   老板陪着秦王一起鼓弄展示,笑呵呵地道:“都是祖传的老手艺,很多小娃娃都喜欢,就连咸阳令都在我这儿买过。老丈放心买,拿回去保证小娃娃玩不坏。”   秦王挑了一个战车和一套兵马木偶,对架子上的木头小狗抬抬下巴:“那个拿来看看。”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木头小狗拿下来:“不怕跟老丈说,这个木头狗能自己走路,但也是我刚琢磨出来的,还不太结实,容易被小娃娃弄坏。”   秦王按照老板的提醒,转动了下木头小狗的关节,就见小狗摇头晃尾巴一点一点挪动。他愣了下,当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一起装起来。”   老板高兴得牙花子都笑出来了,但他还是又提醒了一遍。   毛遂觉得新奇,但凡商贾都很奸诈,怎么这秦商却这样老实呢?“哪有玩不坏的玩具?你也太老实了。”   老板笑道:“老丈在我这儿买了这么多玩具,我再坑老丈,不是丧良心吗?我这都是祖传的生意,哪能欺负客人?况且这律令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秦国律令对卖假货管得也很严,秦商轻易不敢糊弄人。   秦王点头道:“不错不错。”改天让少府令把这家老板招过去,给个小吏官职,专门研究玩具。   老板见秦王态度坚决,便只好把那木头小狗也一并打包。   秦王痛快付钱,而后把木头小狗从布袋里挑出来,往扶苏面前一拍:“拿着玩吧,祖父给你买的。”这个扶苏看样子也有三十来岁了,怎么还眼巴巴地盯着玩具看?想玩就买呗,光看有什么用?   扶苏愣了愣,看着面前的木头小狗,失神抬眼去看秦王,眼眶微红。   秦王有点不自在,转身让李谈拿着其他玩具,催促毛遂继续背他去别的地方逛:“剩下的玩具,你们就给小羊人带去。”   李谈不明所以:“小羊人是谁?”   “他知道。”秦王点了点扶苏的方向。   扶苏侧头揩掉眼角的湿润,随后正过脸,温声笑道:“是小公子政,他喜欢吃小羊。”   毛遂和李谈同时一顿,也没背起秦王:“你说你给曾孙子买玩具,难道小公子政是你的曾孙子?”   秦王坦然:“自然。”   毛遂狐疑:“那你是谁?”   秦王道:“我是秦王呗。”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话里还带着点嫌弃,怎么这两个人笨成这样?   “.......”毛遂和李谈呆呆的,同时看向扶苏,希望扶苏站出来戳穿这老头儿的谎言。   扶苏面带愧疚:“这位确实是秦王,方才我不好直接言明。”   秦王见铺子里一圈人或惊或恐,当即声如洪钟大笑不止,身姿挺拔地拄着拐杖出门。   门外顿时涌来数个卫兵:“大王。”   秦王头也不回地对扶苏等人摆摆手,声音变得清冷威严:“回宫。”   “是!”卫兵们簇拥着秦王离开。   毛遂回过神后,回想起方才秦王的做派,面容扭曲:“这样顽劣的老头儿,怎么可能会是秦王?”虽然秦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怎么可能这么幼稚?   李谈也难以置信:“秦王不是很可怕吗?那老丈却如此和蔼,还给主君买玩具呢。”   毛遂侧目去看李谈:“你失心疯了吧?他哪里和蔼?”   “对我挺和蔼的。”李谈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毛遂无语,抱着胳膊,气冲冲地离开。   李谈走到扶苏旁边,见他一直抱着木头小狗,问道:“主君,要不要放进布袋里?”   “不。”扶苏急促回道,随即声音缓和下来,温和地道,“它不结实。”   李谈想起老板刚才的话:“那倒也是,容易磕碎了。”   扶苏抿着嘴唇,把木头小狗小心抱在怀里,宛如对待一个真狗一般,打算返回传舍。他没走出去两步,却被一个仆从打扮的人拦住。   那仆从很有礼貌地行礼道:“我家家主请先生过去。”说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食肆。   那食肆有三层楼高,是整个咸阳东市里最大的食肆,价格自然也不低。   扶苏望了望,沉思后把木头小狗托付给李谈:“你和毛遂先回去吧,我去看看。”   李谈小心抱住木头小狗:“好。一会儿我来接主君。”他怕扶苏出事,既是约定,也是在警告那家仆。   那家仆自然也听懂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放在心上:“先生请。”   扶苏打量这家仆,也不是普通家仆的样子,看来他的家主身份不一般。他跟着家仆走进食肆,问道:“还不知道贵家主是何方人物?”   “家主吕氏。”   扶苏顿时心下安定,定是慎之的父亲吕不韦。他脚步轻快了不少,跟着家仆上了三楼,来到一处僻静的房间。   家仆轻轻扣门:“家主,扶苏先生已经到了。”   里面突然传来噼哩噗噜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打翻了什么。扶苏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立刻推开房门,只见公子子楚四仰八叉从坐台上栽下来。   不知道公子子楚刚才在干什么,竟然能脑袋着地,屁股还留在坐台上,倒立着栽倒。 第47章   扶苏脚步一顿,忙上前去救公子子楚,把他抱着扶到坐台上。   此时,公子子楚双目紧闭,手脚绵软无力地垂着,俨然意识不清,陷入了昏迷。   扶苏知道祖父的身体不大好,顿时焦急起来,把对方的人中都掐红了也毫无用处。他连忙求助吕不韦,却见吕不韦淡定地坐在原地,看上去并不担心。   吕不韦对扶苏微微一笑:“公子太劳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扶苏低头看了眼公子子楚滚烫的耳朵,这才明白祖父是觉得方才掉到地上很丢脸,情急之下干脆就装了昏迷。他不好戳穿,便小心将公子子楚放下。   吕不韦打量着扶苏,他跟儿子几次通信,没少听慎之提及这个扶苏,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扶苏本人。这人的容貌果然和公子子楚有几分相似,不过他觉得更接近小公子政。   他眼睛里的欣赏并没有掩饰,瞥了一眼躺着装死的公子子楚,惋惜一叹,怎么感觉这个扶苏比子楚还要像宗室贵族呢?举手投足的仪态都不失礼。   不过不管扶苏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吕不韦也不打算转投他人。他抬手请扶苏入座,态度亲善道:“慎之和我写信时,经常提到河间君。还没谢过河间君对慎之的照顾。”   扶苏闻言有点尴尬,手刚搭在桌子上就收回来了:“我没做什么,还是慎之一直资助我,不然我连个遮身片瓦都没有。”   这话说得倒是夸张了,就算扶苏买不起邯郸的房子,也有不少人想要邀请他去自己家住的。   吕不韦也没把扶苏的谦虚当真:“我们吕家没什么长处,就是有点钱。这些日子河间君又庇护了小公子政和卓夫人,公子子楚也正想找机会重谢您。”   扶苏道:“我也只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当不得公子的重谢。我和慎之是至交,吕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吕不韦听见扶苏这么说话,微微讶异,没想到扶苏竟然是这样直率的性格。他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不知道河间君以后有什么打算呢?要永远留在赵国做事吗?还是有朝一日打算回秦国?”   屋内没有外人,扶苏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他和吕恕这样亲近,只要祖父和吕不韦不是傻子,肯定能猜出来他的立场:“等小公子政和夫人安全回到秦国之后,我会再想办法离开赵国。”   吕不韦叹道:“背叛旧主的名声不好听。”他们是知道扶苏本就打算回秦国,但外人看来扶苏享受着赵国的封君封邑,最后却背叛赵国,去了秦国。   扶苏怔了怔,显然自己也忘了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赵国人,无论前世父亲如何厌恶他,他都是秦国人。   他不会因为失去了长公子的身份、被父亲驱逐,就忘记自己曾享受过大秦百姓的供给。他生前亏欠的责任,这辈子都未必能还清,怎么可能背叛大秦呢?   吕不韦见扶苏的反应,意识到这人还真没想过自己的名声。方才紧绷的情绪,一时泄了气,他哭笑不得,眼前的扶苏从高深莫测的河间君变成了稚嫩晚辈:“若是河间君愿意为公子子楚做事,我会帮你脱离赵国。”   扶苏微抿嘴唇,轻轻一笑道:“就算没有我,公子也会得偿所愿的。吕公不必为我担心,扶苏如今孑然一身,无父母亲族,无妻儿子孙,不过是飘荡在世上的孤魂野鬼,名声什么的并不重要。”   这就难办了,吕不韦顿感扶苏扎手,这个人没有眷恋,也不在乎名利,不好拉拢,也不好用。   他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慢慢抬到唇边,不动声色地在桌子下面掐了一把公子子楚的脚腕。   公子子楚瞬间坐起来,强忍着没呼痛出声。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语调,端起宗室贵族的仪态,问道:“你既然早晚要回秦国,也认定我会成为未来的秦王,为什么不愿意现在就成为我的门客?”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论纵横谋略,我不如张仪;论统军打仗,我不如白起;论治国理政,我不如......商君。现在没什么颜面为公子做事,等过两年,我再跟荀卿学学。”   公子子楚呆了呆:“那我也太厉害了,能让白起、张仪和商君同时助我。我想都不敢想,你竟然这么敢想?吕先生,你羞愧吗?”   吕不韦丝毫不羞愧,坦然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哪有方方面面都能做到最好的人?河间君对自己的要求未免太高了,就算把自己累死,也不可能实现目标。”   公子子楚点头附和:“只要专精一样就好了,像我懂得知人用人,照样可以从生死未知的质子,成为最有可能继任王位的公子。”   吕不韦斜了公子子楚一眼,都不好意思拆穿他,那不是因为他手里只有自己这一个能用的吗?但凡凑桌博弈局玩,都凑不齐人头。辛酸!但凡手里能多两个可用的人,他们也不至于今天来纠缠扶苏了。   公子子楚都没看吕不韦,就知道对方大概在鄙夷他,抓起水壶往吕不韦的杯子里倒茶水:“喝你的苦汤!”   “咳。”吕不韦轻咳一声,手指在桌案上微点,提醒公子子楚注意仪态。   公子子楚瞬间重新挺直腰板,举手投足仪态翩翩,温文尔雅地笑道:“河间君不必妄自菲薄,我和吕公今天请你过来,就已经认可了你的能力。”   扶苏不解:“我的能力?”他才正式和祖父见两面,展示过什么能力?实在是让他困惑不解。   公子子楚赞赏道:“你在咸阳宫,面对秦王都能面不改色将其说服,这不算纵横之才吗?”那可太解气了,烦人的老头子,要不是自己怕死,早就指着鼻子骂他一顿了。   扶苏愕然,他也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并不觉得是精心设计的纵横谋略。   公子子楚继续道:“你率领五百人就从两万秦军中,斩杀了郑安平,这不算领兵之才吗?”杀得好!那该死的郑安平,贼眉鼠眼的,还仗着和范雎的关系,敢当面鄙视他。   “我......”   公子子楚打断扶苏的话,继续道:“我虽没见过你治国理政,却听说了你在赵国要推行的新政,明明是良策,只是得不到赵国的支持。这难道不是治国理政之才吗?”   吕不韦道:“公子说得没错。若非河间君先做了这些事,公子和我也看不见河间君身上的能力,也不会想要招揽你。”他倒了一碗新茶,慢慢推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沉默着端起茶杯,他心里很乱,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这茶水煮得比慎之那个还要苦涩。   吕不韦笑道:“苦吧?我想让河间君清醒清醒。一个过于自负的人,看不清自己的能力,会害人害己,如纸上谈兵的赵括。但一个过于自谦的人,同样看不清自己的能力,该做事的时候犹犹豫豫,最后错失了良机,难道不是害人害己吗?”   扶苏双手抱着茶杯,半晌后才对公子子楚低下头:“我不知道......”   公子子楚莫名感受到扶苏对他的依赖,但他和扶苏又没有什么关系,这种依赖毫无缘由啊。他愣了下,随即便立刻接住了扶苏的情绪,抚着扶苏的后背道:“你相信我吗?相信我,就来跟我做一番事业,验证一下自己的能力。”   扶苏抬头去看公子子楚,眼前祖父的脸和记忆里父亲的脸慢慢重叠,他嗓子有些发紧:“若是做了,也没有结果呢?我做事不是想邀功,只是,只是......”   公子子楚看着扶苏的眼神,心里发软,摸摸扶苏的头发:“我明白。有没有结果,不要看别人怎么说,要看你做了多少、自己满不满意。在这些情绪上空耗毫无用处,不如多做两件事。”   扶苏抿着嘴唇,半晌后拱手道:“多谢......公子指点迷津。扶苏这两年会在邯郸照顾好小公子和夫人。等回来以后,若是公子不嫌弃,就会帮公子做事。这两年公子有什么事,就让吕公告诉慎之,慎之会转告我。”   “好!”公子子楚又得到了一个厉害的门客,开心得不得了,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他猛地提起一口气,又没喘出来,扶着桌子咳嗽了大半天。   扶苏和吕不韦同时去帮公子子楚拍打后背,他有些担忧道:“公子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希望祖父这辈子能多活几年。   公子子楚缓了一会儿,虚弱地笑道:“不碍事。我看慎之比我还弱呢,还不是活蹦乱跳的?”他对吕不韦挑眉调侃。   吕不韦无奈,慎之那孩子总是苛待自己,但有他从小看着,底子其实不差的。可子楚就不一样了,吕不韦也有点担心,子楚也是少年便去赵国做质子,吃的不好,冬天又缺少木炭,早就坏了根基。   这年头当质子可不是好当的,子楚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宗室而已。就算是秦国先太子在魏国当了一段时间质子,也直接死在了魏国。   吕不韦眉头皱着:“前两天听说扁鹊的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公子子楚有点为难:“扁鹊不是专治妇人病的吗?”他从前在赵国当质子,也听说过扁鹊的名头,但这人是专门给贵族女子治妇人病的。   吕不韦失语,真想抓过公子子楚的手,揍两巴掌手板。   扶苏哭笑不得为吕不韦辩解:“扁鹊医术极高,在赵国找他看病的妇人比较多,他就专治妇人病;在秦国找他看病的小儿比较多,他就专治小儿病。或许他对公子的身体也有好方法。”   公子子楚道:“原来如此。”   扶苏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衣服里掏出一块布帛交给公子子楚,“公子,这是小公子写给您的信。”   公子子楚一见那布帛叠在一起很厚,比给秦王和秦太子的都厚。他高兴地展开帛书:“政儿果然最喜欢阿父了。”   看了一会儿,公子子楚的眼角有些发红,情不自禁用袖子擦擦眼泪:“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无能,才让孩子在赵国受罪。”   吕不韦道:“他在赵国打别的小孩儿。”他都已经派人去邯郸了,能不知道小公子政做了什么吗?   公子子楚闻言更是难过:“我离开的时候,政儿软软的一团,很乖的。他总是喜欢趴在我旁边,看着我读书。”   吕不韦失语,那不是你把孩子逮过来放旁边吗?那小娃娃连路都不会走,还能自己跑吗?   公子子楚抚摸着帛书上画的小人儿:“他一定是在赵国受了很多委屈,才不得不变得粗鲁,去和别的小孩儿打架,保护自己。”   扶苏的眼睛也水光闪动:“是,他受过很多苦。”   “他才三岁。”公子子楚攥着帛书,按在了脸上。   “......”吕不韦万分不理解,那小娃娃就受了一个来月的苦,便遇到了扶苏,还哪里吃苦了?他催促公子子楚赶紧看信,看完了他们好离开这里,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公子子楚擦擦眼睛,继续往下看,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儿子的抽象画。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在感受到了儿子的心意,很不错了。他小心翼翼把帛书叠好,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襟里。   公子子楚轻轻拍拍衣襟,看向扶苏道:“明日大王会在章台宫宴请各国使臣,到时候你们可以提出议和的事情。不过你得罪了应侯,他可能会从中作梗,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扶苏道:“公子不必担心我,您还是要先保全自身。其实现在秦王对应侯已经有了不满,这两年应侯估计就会主动请辞,不必去针对他。”   公子子楚和吕不韦对视,他们都没有猜到这种事,扶苏从哪里来的消息?明眼来看,秦王对应侯的宠幸依旧不减,甚至为他下令禁止议论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   扶苏没有解释消息的来源,而是继续劝公子子楚道:“应侯心思重,这两年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这个相邦他做不了多久了。公子这两年就做好手里的事情,不要想太多。”   吕不韦慢慢点头:“言之有理。”   “好吧。”公子子楚想着扶苏的话,“当初大王在宣太后的威压下生活了几十年,后来得到应侯相助,夺回了王权。大王对应侯是有些依赖的,若是应侯真的辞官,怕是大王会更加喜怒无常。大王好像很喜欢政儿,我怕他提前接政儿回来,到时候......”   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天下第一乖巧,但小孩子难免顽皮。若一个不慎惹得秦王发怒,会不会害了政儿?他这样的成年人,都把握不好秦王的心思,小孩儿岂不是更危险?   扶苏道:“其实小公子很聪明的。赵王把小公子抓走,他第一次见赵王,就能平安脱险。等过两年,小公子再长大一点,会懂更多道理,再回秦国也无妨了。”   公子子楚松口气:“劳烦你多教教他。”   “不敢。”扶苏忙谦虚。   吕不韦见时辰不早了,便提醒二人该各自回去了。现在他们毕竟是两国人,总不好接触太长的时间,他回头还要和公子子楚琢磨一下明天的章台宫设宴。   扶苏先走出食肆,脚步比以往都要轻快不少,压在他身上的苦闷似乎都被阳光照得散去了一半。他往前一看,就见毛遂靠着树百无聊赖打哈欠,李谈蹲在地上往食肆张望。   “主君!”李谈嗖地跳起来,对扶苏招着手,跑过去迎接。   扶苏脸上漾出温暖的笑容,大步走过去:“你们一直在等我吗?”   毛遂上下扫了一圈扶苏的衣服,没有看见什么破损或血痕,才道:“怕你死在里面。”   扶苏笑道:“不要担心,里面是公子子楚和慎之的父亲吕不韦。他们很关心小公子的情况,找我问了两句。”他说到这里,话头便停顿住了,视线避开了毛遂的脸。   毛遂没有怀疑扶苏这话,他更在意秦王的事情:“秦王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说你是他孙子?”   扶苏没听见毛遂的追问,心里的压力削减,无奈道:“你觉得我会是他孙子吗?我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秦王他......喜怒无常。他明天要在章台宫设宴招待使臣,我们还是要小心些。”   毛遂神情凝重,从今日和秦王的接触来看,这个人的确脾气很乖张,行事作风都不按照常理:“我们回去和廉公商议一下吧。”   他们这群赵国使臣里,资历最高的就是廉颇。明日在章台宫和谈时,也主要看廉颇来说话,扶苏和他在旁辅助。   “好。”   咸阳宫中,秦王换了身宽松的衣裳,用刀割着炙烤出来的羊腿。他吃到一半,便觉牙齿阵痛、两腮发酸,只好放下了割肉的刀。   “唉。”秦王忽然叹息,“寡人听说人在老死之前,最先老的就是牙齿。像这样的肉,寡人在年轻的时候,可以轻松吃掉一整只羊腿。”   殿内随侍的蒙骜精神一凛,忐忑道:“或许大王此刻还不饿。”   自从蒙骜两年前来投秦,秦王把他留在身边,早已经了解对方的谨慎老实,也没有逗弄的意思,摇了摇头。   过一会儿,秦王又道:“你孙子也三岁了,他能吃完一整只羊腿吗?”   当然吃不下,蒙骜委婉道:“他的乳牙还没长好,容易被烤羊肉咯到,只能吃一点点。”   秦王冷嘲热讽地哼哼道:“撑死那个小羊人,把他的牙齿都咯掉。”   蒙骜不好说什么,就低头沉默。   秦王又道:“告诉范卿,让人在邯郸买羊。小羊人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去给他逮一只。膳夫前两天琢磨的羊肉糊糊不错,把方子一起送过去。”   “是。”   秦王想了想,低头写了一串典籍名字:“告诉范卿把这些书和秦律都送过去,让小羊人好好学,等他回来的时候,寡人会亲自考他。他要是答不上来,寡人把他当羊烤了。当寡人的羊是这么好吃的吗?”他笑得阴森。   “......是。”   片刻后,秦王发了会儿呆,又道:“那个扶苏的身世......”   蒙骜道:“大王,应侯已经去查了。”   秦王沉默一瞬:“你去查。”   蒙骜几不可查地顿了下:“是。”   次日晌午,章台宫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秦臣和各国使臣们纷纷赶赴章台宫,在鼓乐声中,等到下午时分,秦王总算身着重装露面了。   他身上穿着玄黑的王服,头戴冕冠,没有任何衰老弱势的流露,反而更显气势威严、心思难以捉摸。   韩国使臣韩熙率先送上重礼,以附属国自居,表示臣服:“我王愿岁岁纳贡,如上国一县,以求上国宽仁。”   秦王见韩国这么老实,心里那口气出了不少:“韩国想要臣服大秦,可以。但韩国几次三番左右摇摆,寡人却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韩熙在来秦国的时候,就知道肯定会被秦王刁难,艰难地道:“不知秦王有何要求?”   秦王又要了韩国几座城池,并提高了韩国每年缴纳贡赋的标准,以示惩戒。   韩熙不想答应,可他又不敢不答应。现在连赵国和楚国都要和秦国和谈,他们韩国最弱小,又能做得了什么?不过是夹缝里求生罢了:“臣回去会转告上国的意思。”   秦王点头,对楚国使臣和赵国使臣抬抬下巴:“你们呢?直说吧。今天不都是来求饶的吗?说说你们能赔偿寡人什么?”   楚国使臣被秦王这傲慢的语气,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廉颇也一脸沉重,不愿意回答秦王。他看向旁边的扶苏,却发现扶苏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便私下用手碰了碰扶苏的胳膊。   扶苏猛然回过神,他好像看见了曾祖母,未来的夏太后。 第48章   扶苏记事比一般的小孩子都早很多,他三岁之前都是由曾祖母夏太后抚养的,幼年记忆在他的脑子里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曾祖母在他三岁时病逝,此后多年,也只能在梦中相见。一直到扶苏十岁的时候,还常常梦见曾祖母带他养小兔子、种花。他清楚地记得曾祖母的眼睛、眉毛,也记得曾祖母的温柔气质,如今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可他不能和曾祖母相认。以他现在的身份,连上前说一句话都是冒犯。   扶苏错开眼神,迅速调整好方才的失态情绪,便接替廉颇,顺着方才秦王的话,回道:“赵国愿意与秦国交好,结成盟约。赵王允诺,可以送来赵国宗室女,以示诚意。”   秦王表情不大满意。他喜欢美人,而赵国美人尤其绝色。可他还不到为了美人什么都不顾,这点诚意显然打动不了他。   秦王讥笑道:“韩国愿意献上城池,难道赵国就只有美人吗?寡人又不缺美人,赵王也太没有诚意了。”   廉颇插话道:“这几年秦赵交战,无论是赵国,还是秦国,都元气大伤,没有胜者。秦赵若是继续打下去,只会有更多的损失。”   秦王听到这话,也没有任何犹豫,满不在乎嗤笑一声。   下首的范雎接过话来:“秦国为何会攻打赵国,想必贵国大王心里很清楚。若非赵国接连欺辱我大秦,岂会有今日的祸患。”   范雎没有明说具体的事情,可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几年前赵国夺走秦国虎口的上党郡,几年后赵王答应割让城池又出尔反尔。   廉颇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本身也不擅长当说客,在这要紧的关头,心里愈发追念蔺相如。他看向与蔺相如神似的扶苏。   扶苏对廉颇微微点头,开口道:“现在继续争辩过去的对错毫无意义。赵王不忍见国中百姓被战事所扰、颠沛流离,愿以割让五座城池,先后退一步。那秦王呢?”   秦王听见扶苏这话,眉毛微微抬起,笑道:“赵国愿意先退一步,寡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退一步,减少秦赵边境的兵力。”   扶苏看向廉颇:“廉公,你看这......”   难道赵国还指望秦国也能割地吗?秦王现在岁数大了,脾气越来越古怪,没准儿真会继续发疯,不顾一起地对赵国出兵。廉颇道:“愿秦王能遵守承诺。”   秦王嘲讽道:“寡人向来是个守信的人,只有赵王次次食言而肥。”   廉颇握紧手,忍着没有出言回怼。   秦王又看向楚国使臣:“现在赵国和韩国都已表态,楚王有什么打算?这次楚国背叛秦楚之好,出兵帮助赵国对抗秦国,难道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吗?”   楚国使臣倒是有心不妥协,可跟楚国结盟的赵国都已经先跪了,楚国怎么独自苦苦支撑?他压下心里的烦躁,将楚王准备好的重礼献给秦王。   楚国没有割让城池,但送上来的珍宝都是十分稀有的,希望秦王能看在宣太后和穰侯的份上,能够接受。   秦王听见宣太后和穰侯,脸一下子就冷了,连嘲讽的意思都没有,阴沉地盯着楚国使臣。   秦王继任王位的时候上位加冠,国政皆由母亲宣太后和舅父穰侯魏冉把持。等到他加冠亲政后,依然处处受这二人掣肘,好不容易才夺回权力。   楚国使臣从容道:“穰侯扶持秦王继任王位,在秦为相立下不少功劳,却遭到秦王无情驱逐,悲愤而死。于情,秦王不顾恩义;于礼,秦王不顾血缘。难道今时今日,秦王还要再横兵指向宣太后和穰侯的母国吗?”   秦王怒极反笑,牙齿白森森的:“穰侯活着的时候,大秦也没少对楚国出兵。怎么他死了,反倒成了你们楚国的护身?”   楚国使臣拱手道:“秦王对穰侯做的事,早已被天下人所不耻。楚国也只是不想让秦王一错再错。”   秦王往后一靠,摊开双手问:“谁不耻寡人?”   “......”楚国使臣没想到秦王会来这么一句,他上哪找骂秦王的人去?出了秦国,骂秦王的人就没少过,就秦王自己不知道而已。   难道秦王这个时候,打算把人问出来,然后派兵去抓到咸阳处死吗?楚国使臣被噎的半天没说出话。   扶苏在旁听着,明白穰侯的事情确实对高祖父的名声有碍,不能继续在这件事纠缠下去了,这也不利于秦国对外的形象。如果他们秦国对列国出兵,都是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自然不好有太多声誉瑕疵。   于是,在场面僵持的时候,扶苏笑道:“今日列国齐聚咸阳,都是实实在在想要休战的。以扶苏的个人愚见,不如各退一步?楚国难以独自抵挡秦国,秦国一下子想要攻破楚国也不容易。”   公子子楚在旁听着,心头一跳,狐疑不定地望向扶苏。这个时候秦国人都不敢插嘴,扶苏干嘛掺和进这个烂摊子里?不怕被秦王迁怒吗?   秦王凤眸扫向扶苏,带着点点寒意,却笑出来:“你觉得秦国应该怎么退?”   扶苏拱手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能在今日达成休战盟约,便是秦国和赵国的幸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楚国使臣对扶苏还是颇具好感的,扶苏在列国的名声很不错,脸上也带了和善:“河间君所言不错,楚国也无意继续与秦国为敌。但秦国若想强行要求楚国割地,楚国也是万万做不到的。如果秦王觉得这些珍宝不够,楚国可以再多送一点。”   扶苏没等秦王说话,便笑着建议:“楚国远不如秦国富裕,献给秦王的珍宝自然要慎重挑选,一下子拿出来太多,未免有些吃力。扶苏以为,不如分成五年,每一年送到咸阳一批。”   这听上去对楚国倒是很不错,可年年送一点,不就成了楚国变相臣服秦国了?和年年纳贡的韩国有什么区别?楚国使臣张嘴想要拒绝,却被同伴怼了一下。   至少楚国没有明面上表达臣服,除了每年送一些珍宝到咸阳,不需要为秦国做其他事情,也不需要听从秦国的命令。就算送珍宝,楚国也不是用纳贡的名义送。   楚国使臣被同伴提醒过后,冷静下来,认同了扶苏的提议。秦王明显就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眼下有个台阶,能下就下吧。真打起来,赵国不帮他们,也难。   秦王对扶苏挑眉,眼睛里的寒意化去:“好。”这个扶苏还真是越来越有趣。   公子子楚悄悄舒了口气,总算秦王没有追究扶苏的责任。   扶苏微微笑了笑,重新坐正了身子,还较有兴致地倒了杯酒。   廉颇低声问道:“河间君,你这是?”   扶苏神色不变,温声笑道:“扶苏只是想让各国休战。秦国攻打赵国,楚国来援救;若秦国想要攻打楚国,赵国帮不帮忙呢?”   廉颇了然,赞许地和扶苏碰了杯。   四国和谈结束,章台宫内歌舞再起,宾主尽欢。宴会到了一半,秦王却又开始生气,把酒杯重重地往桌案上一拍。   众人一惊,不明白秦王又发什么疯?   “魏国竟然敢蔑视寡人!”今天赵国、韩国、楚国都来了,但同样对秦国出兵的魏国却没拍人来。   秦王当即下令,让张唐明日出兵攻打魏国。   歌舞声渐小,一众使臣低声交换着声音。   毛遂耷拉着脸:“秦王这是在杀鸡儆猴?我们若是不听话,就和魏国是一个下场。”   扶苏叹道:“势不如人,不要多言。”   “哼。”毛遂到底听了扶苏的话,没再说什么,低头饮酒,“秦国的酒倒是不错,它不是经常禁酒吗?还能酿出来这么好的东西?”   扶苏品尝一口,滋味熟悉,道:“应该是楚国送来的美酒。”楚人好酒,酿出来的酒也在列国中闻名。   毛遂砸吧砸吧嘴:“和我上次去楚国喝得滋味不一样。”   “楚国酿酒的材料数十上百种,滋味自然不同。”扶苏提醒道,“美酒虽好,不要贪杯。”   毛遂扭了个神,用半面后脑勺对着扶苏:“你现在可真啰嗦,像慎之似的。”   扶苏抬手就敲毛遂的后脑勺,末了提醒:“注意清洗头发。”   “......”毛遂真想一壶酒都泼在扶苏脸上。   酒这种东西,容易影响人的思考。扶苏从前就不喜欢喝酒,如今亦然。他喝了几杯便觉不适,忍到酒过三巡,无奈起身去方便。   从方便的厕房里出来,便是一片清香怡人的花丛。扶苏负手站在花丛间,这片花丛和几十年后倒也没什么差别。   他抬头望向空中明月,想起来今日惊鸿一瞥的曾祖母,心里思绪翻涌,胃里又觉难受。   这时,一个宫人走来,有请扶苏去不远处的小亭。   没用宫人指引,扶苏便熟悉地往小亭的方向望去,看见了月光下的曾祖母身影,如梦似幻。他愣神半晌,抬腿快步过去,离近了又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亭子外。   夏姬见扶苏不再上前,只好主动走过去,却吓得扶苏连连后退。她一时尴尬,便停下来:“我并非有意打扰河间君。”   扶苏忙双手摆着,慌张道:“不,不,我......”他只是害怕凑近了,曾祖母就又不见了。   夏姬见状,主动退回了亭子里,遥遥对扶苏行礼:“我是太子柱的侍妾夏姬,也是公子异......子楚的生母。”   她身份不高,没办法保护儿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小小年纪被送到赵国当质子。最后还得让儿子认别人做母亲,才能平安回到秦国。   夏姬年纪并不算特别大,却在日夜担忧中,已是满头白发,甚至不如秦太子柱看着年轻。身体也瘦削的很,在风中飘摇。   扶苏鼻子发酸,心脏隐隐作痛,颤声道:“我知道。”   夏姬微微一怔,不明白扶苏怎么会知道她一个普通侍妾?难道是儿子跟扶苏提起过?她一时眼睛发热,自己又帮不了孩子什么,孩子还到处跟人说她的存在,也不怕丢人,也不怕华阳夫人听了不高兴。   扶苏咬了下舌头,被疼痛惊醒,情绪冷静了不少:“您找我有事吗?”他现在是赵国使臣,曾祖母找他能有什么事呢?   夏姬道:“我听子楚说过,你在赵国没少帮政儿。”   扶苏莫名怅然,原来曾祖母是为了亲孙子,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曾祖母又不可能认识他,他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赵国使臣罢了。   可偏偏难以平息胃里的翻涌,对面相逢不相识,他失去了生平最重要的东西。扶苏捂着胃部,低头凄然笑道:“小公子一切安好。”   夏姬见状顾不得问孙子的事,忙上前把扶苏搀进亭子里,唤宫人去取来热汤。她蹙着眉毛,担忧道:“是不是喝多了酒?膳夫备了热汤,宫人马上就取来了。”   宫人的脚步很快,用食盒端着热汤过来,放在石桌上。   夏姬摸了摸热汤的碗沿,搅着勺子,小心递给扶苏:“有点烫,慢点喝。”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这位清贵的河间君捧着汤碗,一滴眼泪一滴眼泪掉进碗里,在月光下清晰。   “河间君,您.......”夏姬有点无措,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她本来就忙不上儿子什么忙,万万不能给儿子添乱了。可她实在太想知道孙子的消息了,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再忍耐几年,又能怎么样呢?   夏姬万分后悔,不该来找扶苏。   扶苏艰难地颤声道:“不关您的事,我只是想起了曾祖母。从前她就是这样喂我喝热羊奶,可是我太顽皮了,故意朝她吐奶,还弄脏了她最喜欢的衣裳。”   夏姬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瞬间拉近了距离,觉得扶苏很亲近。她听说了扶苏无父无母,便慈祥地笑道:“长辈总是关心孩子的。算算年纪,你和子楚的年纪差不多大,若是不嫌弃也可以把我当成长辈。”   扶苏抿着嘴唇,抬眼去看夏姬,半晌后点了下头。他飞快抹掉眼泪,小口小口喝着热汤:“您是想打听小公子的事情吗?”   夏姬坐在了他旁边的垫子上,帮扶苏擦擦溅在袖子上的汤渍,眼睛里带了些思念,却还是先小心问道:“会耽误先生时间吗?”   “不会。”就算陪曾祖母在这儿说上十天十夜,扶苏也只会觉得时间不够用。   夏姬松了口气,有太多话想问,千言万语挤在一起,最后问道:“他过得好吗?”   “还好。”扶苏声音温和,慢慢讲述着嬴政在赵国的一些趣事。   夏姬听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这孩子和异人小时候一样顽皮。”   扶苏抿唇不语。   夏姬又问道:“政儿长什么样子呢?”她真的很想见唯一的大孙子,想抱抱他,可这个简单的愿望也成了奢望。   扶苏回忆着父亲的样子,慢慢给夏姬描述,说了一会儿也带出了笑容。   夏姬看着月光下的扶苏,笑道:“看样子和河间君的模样很像。”   扶苏一顿。   夏姬赶紧道歉:“我只是想说您和异人的模样也很像。”   扶苏轻声道:“无妨,很多人都这么说。”   夏姬见扶苏情绪又低落下来,心里懊恼不已,怕自己多说多错。她便不再多言语,弯腰从石桌下面掏出一个大布袋,交给扶苏:“这是我给政儿做的东西,河间君可不可以帮我转交呢?”   “好。”扶苏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毛茸茸兔子布偶,想起曾祖母曾带着他养过的两只小兔子,又是出神。   夏姬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给政儿做些玩具,希望他会喜欢。”   扶苏摸着兔子布偶,依依不舍放回布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小兔子帽子、手套。   夏姬道:“我听说赵国冬天比秦国要冷很多,不知道他带着大小合不合适?”   扶苏的手颤抖着,没办法继续掏下去了,“好,我会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他的。”   夏姬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怜惜,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扶苏的头发。   扶苏抬眼看她,双眼有些湿红,竟满是委屈。   夏姬一怔,没有多想,便脱口道:“我看河间君,就像在看异人一样,好似我另一个孩子。从前我不知你的模样,现在知道了,回头给你做一顶帽子,不知赶不赶得上你离开咸阳?”   扶苏带着眼泪笑道:“我应该过几天才离开咸阳。”秦王怀疑他的身世,估计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夏姬看见扶苏高兴了,也忍不住笑了:“好,正好时间宽裕,我再给你做个发冠。”   扶苏摸摸自己的脑袋:“若是您太累了,给我做个小荷包就好了。曾祖母说我的脑袋有点大,做帽子都要废布料。”   夏姬笑声更大了,前仰后合道:“娃娃小的时候脑袋都是大的,现在你的头可不大,比太子强多了。每次给太子做帽子,那才费事呢。”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放松了,竟然说错了话。   扶苏有点心疼曾祖母小心翼翼的样子,若是祖父现在就是秦王,哪里还用曾祖母这样小心?“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小公子过两年就回来了,您还要抱他呢。”   “嗯,你也是。”夏姬捏捏扶苏的脸,“太瘦了。”   扶苏闭着嘴,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这时,有宫人找过来,半天也没见扶苏回宴席上,秦王便派了人。扶苏再不愿意走,也只能和夏姬告别,走着走着就回头看看,依依不舍。   秦王已经有点喝多了,见扶苏终于回来,调侃道:“寡人还以为你对章台宫也很熟悉呢,不会迷路了吧?”   扶苏精神一凛,意识到自己对咸阳宫和咸阳太过了解,已经让秦王起了疑心,避而不答道:“多谢大王关心。”   秦王觉得无趣,不再调侃扶苏,转而去逗毛遂。   直到夜半,宴席才散去。毛遂一回到住处,就拉着扶苏大骂秦王“脑子有病”“极其乖张”“不像个人”。   扶苏总不好听祖宗被骂,便劝了几句,可毛遂却不听。他便抬手把毛遂敲晕,送回去睡觉。   次日秦将张唐出军魏国,楚国、韩国使臣陆陆续续地离开。扶苏等赵国使臣自然也要请辞,不出所料被秦王挡了回去,让他们再多停留几日。   扶苏安抚廉颇和毛遂一番,便把自己写给张平的回信,一并交给韩国使臣:“劳烦帮我带过去。”   “河间君客气了。”昨日在章台宫,韩熙见识到了扶苏的仁义,对方还愿意帮楚国解围,心里对扶苏更有好感,“我会把信带给相邦的。”   “多谢。”扶苏一路相送,将韩熙等韩国使臣送至渭河渡口,才返回传舍。   毛遂追着扶苏问:“你给张平写什么了?”   扶苏无奈停下脚步,侧目看他。   李谈叭叭道:“你烦不烦啊?主君有点啥事,你都想打听。你跟个痴疯子似的。”   毛遂顿时气得面红耳赤,跳脚大骂,骂也不解气,上前去逮李谈揍。   扶苏一囧,忙站在二人中间拦截:“别闹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是同尘,也就是张平,请我给他孩子取名。”   毛遂停下来,摸着下巴道:“原来他不是不行啊。你取了什么名?唉!你应该找我来参谋一番。”   扶苏想起张平,温柔地笑道:“‘良’,希望那个孩子能一生身体康健、诸事顺心。”   “平平无奇啊。”毛遂遗憾,“你真的应该让我来帮忙选选。”   李谈道:“取名要什么稀奇古怪?你的‘遂’也很平平无奇嘛。”   毛遂冷笑:“你的‘谈’又好到哪去?一听就是话痨,果然嘴里叭叭个不停,也不怕破成公鸭嗓。”   李谈怒而跳脚。   扶苏忙再次阻拦二人追打,有些头疼道:“我们先回传舍,别让路人看笑话。”   毛遂“哼”了一声,斜眼看扶苏:“小树苗闭嘴。”扶苏听着好听,不就是繁茂的树吗?   扶苏一巴掌拍在毛遂的后背,声音十分响亮。李谈补了一脚。   赵国使臣们被留在咸阳,呆了三日后,还是没得到离开的应允。廉颇有点呆不住了,他得早日会赵国,万一燕国这个时候偷袭怎么办?他再次上书,强烈要求秦王放赵国使臣离开。   秦王看罢,把竹简丢在一边,斜靠在凭几上,抱着手道:“扶苏的身世还没查到吗?”一个人只要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蒙骜躬身道:“是臣无能。听河间君的口音,从前应该生活在关中。他的容貌如此出众,应该很容易打听的,可臣却一无所获。”   秦王听见那句“容貌出众”,摸着自己的脸,笑了两声。   蒙骜摸不准秦王的心思,听见秦王笑,反而浑身汗毛直立:“大王?”   秦王道:“蒙卿怎么看?”   蒙骜正色道:“依臣拙见,要么河间君有其他目的,从小就被训练学习关中口音;要么河间君本就是宗室人,却不知他如何隐瞒的身份?大王,要不要请宗正帮忙查查?”宗正负责管理大秦宗室。   “那就奇怪了。”秦王没说找不找宗正,拄着下巴沉思了半晌,“难道一个人还会凭空出现吗?莫非是......”祖宗显灵了?这未免太离谱,他又没做错什么,祖宗凭什么显灵对付他?   蒙骜不好接话,便沉默着任由秦王自己推断。   过一会儿,范雎得到传唤,入偏殿内回命:“臣也没有查到有关河间君的消息。”他是秦国相邦,能调动下面郡县的官吏,偏偏扶苏这个人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过。   范雎怕秦王责怪他办事不力,紧忙继续补充:“不过河间君的口音不是一朝一夕学成的,说来惭愧,比臣的关中口音还要纯正。”   秦王哈哈大笑,指着范雎嘲笑:“你才在秦国呆十多年,还比起关中口音了?哈哈哈。”   范雎装作羞愧的模样:“大王莫要嘲笑臣了。那河间君的口音很纯正,没有任何掺杂,必定是从小就生活在关中的,甚至可以确切说是咸阳附近。”   关中地方也不小,距离远了,就有不少列国过来的移民,口音也会发生变化。但范雎听扶苏的口音却完全像是咸阳附近的。   秦王慢慢点头:“寡人也是这么想的,这倒是怪事了。”   范雎提议道:“您不妨诈一诈他?”   秦王瞬间坐起来,身体前倾趴在桌案上,急促拍拍桌面:“快说快说。”   范雎笑道:“那扶苏知道他自己来历古怪,心里肯定是有鬼的。大王不妨举行祭祀,做出询问神灵的模样,再来诱诈河间君。”   秦王听着听着觉得有意思,当即拍板同意,还特意邀请扶苏跟他一起祭祀。让扶苏看着他祭祀神灵,听见他问神灵的问题,肯定心里发慌,到时候一诈还不说?   秦王的王令很快传到扶苏手里。   扶苏抱着王令竹简,半晌没动弹。   李谈有点担心:“秦王怎么会邀请我们赵国人去参加祭祀呢?这又不是什么特别的祭祀。”一些特别的祭祀,的确会邀请外国人一同参与,但秦王只邀请了扶苏。   毛遂已经放弃揣测秦王的想法,冷笑道:“他就是脑子有病,想一出是一出,查不明白扶苏和秦国宗室的关联,就想搞这种。扶苏?你怎么不说话?”   扶苏回过神,面色微微发白。他能神游古昔,难保真的会有神灵显灵,可他、可他根本不想暴漏自己的身份。   他很害怕父亲也知道,现在满眼喜欢他的父亲会露出嫌弃。他想把前世的自己彻彻底底埋藏起来,让所有人都不会知道,甚至......在未来,阻止母亲嫁给父亲,阻止自己的出生。   毛遂知道扶苏的身份古怪,也问不出什么结果,见扶苏这模样便宽慰:“世上哪有什么神灵显灵?神灵要是真显灵,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   扶苏捂住毛遂的嘴巴,压低了嗓子,紧张兮兮地道:“不要妄议神灵,神灵什么都能听到的。”   “......”毛遂犯了个白眼,扶苏怎么比整天寻仙炼丹的齐国人还信这套?平时还真看不出来,他只看出来吕恕很迷信这个。   扶苏看上去十分可怜,放开了毛遂后,身体缩着缩着,都要手脚抱成一团了。   毛遂无可奈何道:“你最好小心点,别神没显灵,你自己再让秦王给诈了。”   “不会的。”扶苏声若蚊蚋,几乎用嗓子眼发出气音,“我并非蠢人。”   毛遂拍案而起:“你现在就蠢透了!”神灵还没出现呢,扶苏都要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   “别乱说。”扶苏不想再跟毛遂说话了,闷头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得好好琢磨琢磨对策。要不他提前祭祀神灵,乞求神灵能帮他做个隐瞒呢?   扶苏叹了口气,可是自己不知道秦王明日会祭祀哪一路神灵,怎么提前跟神灵打招呼呢?   在传舍监视的官吏把扶苏的反应回报秦王,秦王听得大笑不止,前仰后合地按着肚子,大声称赞范雎聪明,一下子就拿捏了那个装模作样的小崽子。   “跟寡人斗,哼。”秦王叫来奉常,明日祭祀的时候要配合他。   奉常有点为难:“祭祀是很重要严肃的事情,大王怎么可以弄虚作假呢?”   秦王道:“寡人又没说是假祭祀......罢了罢了,到时候你别乱说话就行了。耽误了寡人的大事,到时候饶不了你。”   自从商君变法以来,秦国对神灵的依赖就越来越淡了,祭祀也没有了实际作用,不能再左右战事、国策。所以奉常都慢慢被冷落了不少。   奉常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还会徒增秦王不快,甚至可能小命不保。他也不好反驳秦王,便默然遵命。   秦王摸着下巴,想着明天的事情,“嘿嘿”笑。 第49章   扶苏卧在床上,被过去的记忆纠缠,为明日的预想担忧,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   他翻来覆去,直到窗外蓝色的晨光透进来,竟一夜未眠。   扶苏掀开被子,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亵衣,单手推开窗户,被涌进来的冷风吹着,昏昏涨涨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不能这样下去,一会儿还要入宫应付秦王,以现在的状态一定会出纰漏。   扶苏转身就走,披上外衣,抓起佩剑,去后院舞剑。出了一身的大汗,总算冷静下来。等入宫去见秦王,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定。   咸阳宫中早就准备好祭祀的东西,这次秦王没有去郊外,只在一处宫室内祭祀。祭祀的场面也不算大,甚至都没有多少秦臣在旁。   扶苏见状便更加轻松,秦王不可能通过这么简单的祭祀就问出什么来。他从容朝秦王行礼:“拜见秦王。”   秦王上下扫视着扶苏,见其除了眼底微微泛青,没有任何异样。嘴角一动,心中暗笑,这小子倒是一如既往地会装模作样。   祭祀前,秦王先清洗双手,顺便问扶苏:“昨天做梦了吗?”   扶苏站在旁边,回道:“多谢秦王关心,一夜无梦。”   “是一夜没睡,还是一夜无梦。”秦王站直身子,擦干净双手,脑袋靠近扶苏的脸,一双凤眸清亮精明,好似能穿透人心。   扶苏不能自已,后退了半步,与秦王拉开距离。一时懊恼,他迅速重新调整好笑容,“一夜无梦,睡得还不错。”   秦王轻笑了声,不知是不是信了扶苏的话,反正也没再继续咄咄相逼,转身便正式开始祭祀。   宫室的木门被缓缓关上,屋内瞬间昏暗下来。唯有几盏油灯照亮四周,昏黄幽谧,鬼影重重。   扶苏紧紧闭着嘴巴,眼睛盯着映出影子的墙壁。一道姿势怪异的人影随着火光,在墙壁上扭动、摇晃。好似真的有神灵鬼魂在下一刻降临,当着秦王的面,揭穿他所有难以言说的过往。   他有点喘不上气,眼睛慌乱朝四周张望,才看见一盏油灯附近放着一个人形摆件,原来是它映出来的影子。   厚重、神秘的乐声响起,主持祭祀的奉常念着词,好似在黄泉吟唱。   秦王端正地站在那里,不受这诡异的氛围影响。   可扶苏却总是分神,时不时地被自己给吓到,脑袋又昏昏沉沉。   祭祀到一半,扶苏便被请出了宫室。他一脚深一脚浅踩在地面上,好似踩在云端,分不清现实与幻象的界限。恍恍惚惚被领着,都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直到秦王带着祭祀烟火气进来,扶苏才回笼精神,起身行礼。环顾四周,原来自己是在秦王偶尔休憩的偏室。   秦王见扶苏的嘴唇发白,屏退四周的人,往席子以上一坐。他点点旁边,让扶苏落座,和他只隔着一张小桌案。   扶苏心里忐忑,不知秦王有没有真的得到神灵的指引,行动不自觉拘谨起来,小心跪坐在秦王所指的地方。   祭祀自然是没有什么收获的,从秦王的脸上却看不出来。他双目直直地凝望着扶苏,让对方无所遁形:“一个曾经操着咸阳口音的人,容貌还和寡人如此相似的人,竟没留下丝毫活过的痕迹。你不觉得奇怪吗?”   扶苏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要辩解,一时却说不出话来。是他疏忽了,不应该在没有改变口音的情况下,出现在咸阳。   秦王的声音严厉了几分,加快语速追问:“你若是秦国人,为何范卿出面都查不到你的身份?你若不是秦国人,为何要刻意学习咸阳口音,又仗着这样一张脸,将来是想要做什么?”   “扶苏绝对不会对大秦不利!”扶苏咬牙反驳秦王的质疑。   秦王猛地一拍桌案,高喝一声:“扶苏!”   扶苏当即浑身一震。   “真以为寡人查不出来你的来历吗?”秦王一把抓住扶苏的胳膊,将他扯到桌案上。   扶苏没稳住,手掌拄着桌案,才没趴在桌面上。   秦王道:“你以为寡人方才为何祭祀?”   扶苏霎时间脑中嗡鸣,只觉天旋地转:“不,不,怎么会......我不知道。”   秦王忽然笑了,笑声却刺耳:“就算不祭祀,寡人也猜出来了。你是哪一年生人?”   他推测扶苏是秦国宗室,看其容貌,血缘应该与自己相差不远。但对自己却如此畏惧,必定不会是历代先君。不知道是哪一个宗室?   难道是......秦王回忆着自己的兄弟们,又去追忆先王的兄弟们,并没有对这样一张脸有印象,是不受重视的公子吗?   扶苏一时如坠入冰渊,一时如置身火海,冷热反复,汗如雨下:“我,我.......请您不要再逼我了,我不能说。”就算他可以不在乎自己曾经的经历,也不在乎父亲未来得知消息会怎么看他,也万万不能说的。   高祖父一旦知道他是后世子孙,必定会逼问他更多事情。他可以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大秦改变国运,但有些事说出来只会带来更大的祸患。   比如,高祖父想要知道他自己的死期呢?扶苏说还是不说?没有任何一个君王愿意死,为了逆天改命,高祖父会不会做出很多极端的错事?会不会反而拖着大秦走向绝路?   秦王见扶苏言辞模糊,心里更加怀疑,非要知道扶苏的身份不可!这人必定是认识他,这样害怕他的身份,难道曾经是他厌恶的仇人?   秦王细数自己曾经厌恶的宗室人,最多的就是那群不安分的兄弟们。当年王兄猝死,他紧急归秦继任王兄的王位,不知有多少兄弟不服气,接二连三的想要造反。   这个扶苏言辞躲闪,或许也是哪个造反的兄弟,也不一定。   秦王冷笑,自以为看透了一切:“说吧,你到底是谁?”   是他的亲弟弟嬴芾?还是嬴悝?亦或是其他的异母弟弟?   当年王兄猝死在周地,他远在燕国做质子。而身居咸阳的母亲宣太后根本没想过拥立他,原打算是扶他的亲弟弟嬴芾为秦国新王。   是赵武灵王强行插手,把他从燕国送回了秦国,而后他才有机会争得王位。嬴稷知道的,自始至终母亲都不太喜欢他,只喜欢弟弟。   毕竟他少年时就离开母亲,去了燕国,再深的母子情分也淡了。而弟弟可是日日陪伴在母亲左右的,她们的母子情分,哪里是他一个“外人”能比得上的?   就算他成为了秦国新王,王权也被母亲宣太后、舅父魏冉、弟弟嬴芾、嬴悝刮分。   他们借着清理叛乱的机会,杀了他的大部分兄弟们,把秦国一些旧臣都逼走,让他在孤立无援中苦苦隐忍数十年,直到遇见范雎。   九年前,他把曾经干政的弟弟嬴芾和嬴悝,连带着魏冉一起赶回了封地。几人抑郁而终。难道现在是回来找他复仇来了?   秦王见扶苏迟迟不肯回答,双目隐隐爬上了血丝,隐隐有癫狂之态。   他怒笑,高声骂道:“无论你是何人,从前斗不过寡人,如今亦然!寡人才是大秦的王上,将会带着大秦锐士遍踏六国!成为千古万世、无人可及的新帝!”   扶苏听见这话,惊慌无措的心竟瞬间冷静了。高祖父误以为自己是他的兄弟吗?他被秦王抓得胳膊疼,见对方陷入魔障,情急之下一咬牙,大喊一声:“大王!”   秦王恢复了一些神志,眼睛如野兽一样盯着扶苏的脖颈:“说!你是何人?是嬴芾?嬴悝?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我......”扶苏在心里和高祖父说了句“得罪”,深吸一口气道,“没错,我是大王的弟弟,却并非他们。”高祖父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弟弟,他哪能借他们的身份?   秦王听见扶苏否认了这俩人,情绪又平稳了一些:“哼,看你的脸和性子也不是他们。真以为寡人猜不到吗?”   “......”刚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扶苏嘴角微抽,回忆着自己曾经看过的宗室碟谱,大部分当年被宣太后和穰侯魏冉定为叛乱者,名字都已经被剔除了。   情势逼人,扶苏几息之间便在脑中找到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名字,这名字倒是和他有些渊源:“我是嬴树。”   嬴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公子,在见到兄长们都接连惨死,被活生生地吓死了,不过名字却被保留在了碟谱上。   果然,因为太不起眼,秦王眼睛里的狂色被迷茫取代。不过他当然不会就这么信了扶苏。吓唬了扶苏两句,把他丢在这里,让宗正去查碟谱。   扶苏跌坐在席子上,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整理编造嬴树的信息。高祖父一会儿必定会来审问,他不能出纰漏。   扶苏这个身份选得妙,就算年纪最大的宗室族人都想不起来嬴树,只是隐约记得有这么个小孩儿。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当年争夺王位,乱糟糟的,哪有人注意到这么个小崽子?   宗正不明白秦王查嬴树做什么,他只是有些讶异道:“大王怎么会知道公子树呢?他去世的时候年纪小,差点都要被我父亲从碟谱上划掉。”还是宣太后制止了,毕竟杀了那么多公子,总得留两个充当门面。   秦王没有回答宗正的问题,而是顺着他的话沉思:正如宗正所说,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记得嬴树这么个人,莫非扶苏真的是嬴树?“扶苏”不正是“树”的意思吗?   秦王绷着一张脸,带着勉强找到的几条关于嬴树的信息,回去审问扶苏。   扶苏此刻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从容不迫道:“不敢再欺瞒大王。臣的母亲只是普通姬妾,在后宫也不起眼。当年臣见到了.......如此残忍的事情,没承受住恐惧,才不幸早逝。”   这倒是对上了,秦王继续板着脸问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为赵国使臣了?”   扶苏摇头:“臣也不知道,死后一睁眼就到了邯郸,还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臣见小公子政面熟,便知其定为秦国宗室,便上前相救,后又打探消息才知何年何月。”   秦王疑心渐消,却还是正反试探了几句当年的事情。扶苏都一一回答正确。   见秦王终于露出和缓的神色,扶苏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他平日读书不拘类别,记性又想来不错,才在今日帮了他一把。   秦王确认了扶苏的身份,不似刚才剑拔弩张,反而心绪复杂。他端详着扶苏的脸:“哼。”   扶苏不明所以,小心窥探秦王的神色。   秦王道:“哼,那些人倒是小瞧了你。当年若是他们扶持你,或许寡人就死在你的刀下了。”   扶苏拱手道:“臣并无夺位之心……或许您不记得了,在臣幼年时,还曾受过您的恩惠。”   秦王嘲讽:“寡人十二岁就去当质子了,能惠泽你什么?”   扶苏抿唇道:“臣很小的时候顽皮,差点掉进池塘里。是您制止了臣。”   秦王想不起来这件事了,他幼年更顽皮,常常到处乱跑乱爬,或许无意间帮过嬴树,不过他不记得了。他听见扶苏的感谢,一时有点别扭,干干地回了句:“哦。”   扶苏见秦王嘴角似乎扬起,便为秦王倒水:“臣的经历太过离奇,没敢说出来,希望您能谅解。”   秦王对着扶苏的小脸,忽然又冷漠下来,弟弟没有一个好东西:“滚出去。”   高祖父的心思真是难猜,扶苏有点疲惫,起身行了个礼,小声问道:“臣什么时候能回赵国呢?”   秦王闻言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难道你怕寡人杀了你不成?寡人可以现在就赐死你!”   扶苏忙安抚道:“臣只是很担心小公子政。”   秦王冷笑:“有什么好担心的?赵王又不敢宰了他。”不过是受些磋磨,以为谁没当过质子吗?   扶苏无奈,决定明日等秦王冷静了,再重提此事。他温声道:“那大王好好休息,臣先出去了。您......要保重好身体,忧思伤神、怒大伤身。”   秦王没说话,眼神阴恻恻地目送扶苏出了门。下一刻,他又传令,让扶苏留宿宫中,不许出宫门。   扶苏知道这一关不好过,倒也没有意外,只是托蒙骜派人转告毛遂等人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随后,扶苏被暂时安置在咸阳宫西宫的宫室里。他负手站在庭院中,望着院中的桑树,隐隐蝉鸣。   想起在邯郸养蚕宝宝的父亲,扶苏不自觉笑容温柔。父亲说要给他做一件蚕丝衣裳,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再回邯郸。   想起如今的处境,他眉宇间又浮现愁苦,心事重重。   “是河间君吗?”不远处的回廊上,夏姬挎着竹篮张望,惊道,“河间君,您是迷路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扶苏一怔,抿唇笑道:“秦王有事与我相商,便暂时留宿此处。您这是要去采花吗?”专门种花的园子就在这附近。   夏姬欣喜走下回廊,半晌后出现在扶苏面前:“我多给你做了个香囊,打算采点花晒干了,放在里面。”   扶苏忙道:“太麻烦了。您给我做个帽子,我已经很感激了。”   “反正我闲来无事。”夏姬笑道。自从儿子认了华阳夫人做母亲,又越来越得到太子的重视,她这个生母的日子也好过了。现在她的名分不高,在宫中也无人敢得罪她。   夏姬又关心道:“我刚才见河间君似乎有烦心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或许我可以去问问异......子楚。”   扶苏抿唇道:“您叫我扶苏就好。我,我只是刚才惹得秦王不快,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邯郸。”   夏姬闻言也面色沉重,为扶苏担心,也忧心小孙子政儿。扶苏回不去邯郸,赵王会不会迁怒小孙子政儿呢?   她想了一会儿道:“大王好珍宝,先生不如献上珍宝?”   扶苏呐呐半晌:“我没钱。”他自己都要靠着慎之养活。   夏姬见扶苏羞窘,好似见到长辈的小孩子,忍不住压着嘴角笑了。她又想了想,觉得事情难办:“我去问问子楚,听说他身边的吕先生挺有钱的。”   扶苏更羞窘了,他怎么能啃完慎之,又啃慎之的父亲呢?更何况秦王也不会为了珍宝就罢休:“秦王恐怕反而会更生气。”   夏姬犯愁,叹息一声:“我听闻应侯偶尔出去打猎、钓鱼,会把这些东西送给大王。没有特别珍贵的珍宝,大王却很喜欢。想来大王不缺什么珍宝,倒不如一片真心。”   扶苏微微发愣,大有所悟:“多谢您指点。那我也抓条鱼。”   夏姬惊道:“不可。西宫的鱼都是大王的命根子。”   “东宫.......”   “东宫的鱼是太子的宝贝儿子!”   “......”扶苏没想到自己的祖宗们竟有如此爱好。   夏姬继续委婉道:“北宫住着大王的夫人、姬妾,你不好过去。而且华阳夫人已经承包了,都被她精心饲养着。”华阳夫人是太子最宠爱的夫人,明显未来就是王后,哪有人敢得罪?   扶苏哭笑不得,幼年时他在咸阳宫想抓哪条鱼就抓哪条,没想到今天却如此艰难。他心绪复杂:“可惜我现在出不了宫。”   夏姬跟着忧愁起来,她侧头看见竹筐里的花瓣,“我知道一些做花饼的方子,让膳夫做了。你就说是从赵国听来的。”   扶苏自然是知道曾祖母的手艺,当即同意。在他困难的时候,还是曾祖母帮了他。他眼眶有些发热,忙别过头去。   此刻,秦王还坐在那间休息的偏室里,出神许久。随侍在侧的蒙骜还以为他睡着了,抬头却见秦王的眼睛还有神地睁着。   秦王忽然道:“你有兄弟吗?”   蒙骜有点茫然,但还是点了头:“不过很多年不见了。前几日有过传信,他们打算过两年来投奔我。”   秦王骂道:“他们是把你当冤大头,见你在大秦站稳了脚跟,来蹭你的光。”   蒙骜惊惧交加,小心回道:“大王息怒。人与人的交往都有利益掺杂,但兄弟之间至少还有情分........”他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大王的兄弟们大多都死在几十年前的清洗里了,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蒙骜愈发后悔。   秦王听了这话却没有生气,只是冷冷地讥笑一声。片刻后,他传太子过来,并让膳夫准备家宴。   秦王近些年愈发喜怒无常,太子战战兢兢,如蔫巴巴的病鸡,生怕被秦王逮住撒脾气。   秦王顿觉无趣,把他又骂走了,连口汤都没让他喝到。   伺候的宫人小声问道:“大王,家宴还要继续准备......”   “准备!为什么不准备?”秦王勃然大怒,“把那个子人那群崽子都叫过来!多准备点酒菜,难道寡人还缺了吃家宴的人不成?”   蒙骜愣了下,轻轻请示:“是公子子楚吗?”   秦王脸一板起来:“是。”死崽子,没事儿换什么名字?寡人一天天忙死了,还要记你是子楚还是异人?   公子子楚等人听见了太子等人的惨状,不敢耽搁,连忙入宫见祖父。他们这群孙辈,还不如儿子辈得秦王喜欢。   果然,秦王见他们畏畏缩缩,骂得更狠了.还揍了好几个孙子的屁股,把他们赶出了咸阳。   “废物。”秦王气得叉腰在殿内来回走,“见寡人吓成那样,是不是都盼着寡人早点死?寡人年轻力壮,再活七十年也不会死!”   家宴已经准备好了,可孙辈的公子们也被赶跑了。宫人们不知所措,用眼神求助蒙骜,他们实在不敢请示狂怒中的大王。   秦王听见了他们蛐蛐,怒道:“让扶苏滚过来!张嘴吃饭还不会?饿死算了。”   正好花饼也做好了,扶苏便拎着食盒过来,看见两张桌子相对,摆满了大量的珍馐美食。这也太隆重了吧?都能够十多个人吃的了。   秦王跪坐在一张桌子前,阴沉地看着扶苏:“你也不吃?”   扶苏了然,必定是谁又惹怒了秦王。他提着心,没有去自己的坐席上,而是跪坐在秦王旁边,把食盒里的花饼端出来:“这是臣在赵国吃过的花饼,特意买了方子,您尝尝?”   秦王冷嘲热讽:“你还有钱买方子?”   扶苏抿唇道:“我和吕公的儿子关系尚可,他资助了我不少钱财。”   “子异身边那个卫国商贾?”   扶苏愣了下,随即道:“是,是公子子楚身边的那位商贾,但他并非普通商贾,有些才能。”   秦王一把抓过扶苏手里的花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寡人用你提醒吗?当然知道孙子叫什么名字了!该死的崽子,再改名都打死,还敢改成“楚”?   楚人着实可恨,花饼也着实很香。秦王吃着吃着,唇齿留香,低头研究起来花饼,满意道:“不错。哼,你好歹也是我们大秦的宗室,却比商贾之子还要落魄。”   扶苏面露羞愧道:“臣过来的时候,身上只有几块小金子。”   “那你不来找寡人?难道寡人会杀了你吗?”秦王又开始生气,摘下脖子上的玉璜,往扶苏的脑袋上一扣,“咦?你是不是脑袋有点大?”   扶苏满脸通红:“臣是头发多了点。”曾祖母刚才又跟他说了,还夸赞他的头发漂亮。   他把玉璜捧下来,还给秦王:“这是秦王的东西,臣不能拿。等臣护送小公子政回秦国,也会回到秦国。到时候若是您不嫌弃,臣可以为秦国效力,做一辈子臣子。”   “哦。”秦王嘴上慢慢不在乎,眼睛里还是溢出满意之色,“你倒是脚踏实地。”   扶苏道:“臣从未有过争位之心,请大王明鉴。”   秦王毫不留情:“你现在的身份想争也争不了。吃饭吧。”   “是。”扶苏抓起一块花饼,还没等往嘴里放,就被秦王又夺走了。   秦王道:“这是你给寡人做的,还是你自己给自己做的?滚去吃你的饭。”   “......是。”扶苏回到自己的坐席上,望着满桌的珍馐,不知道父亲在邯郸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长高一点?   秦王一边啃着花饼,一边用眼睛盯扶苏。   扶苏被盯得难以下咽,抬眼询问:“大王?”   秦王道:“你再多说点小时候的事情。”   扶苏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造,他把自己和弟弟们的事情挪过来,半真半假,让秦王难以分辨。   秦王听罢,皱眉道:“难怪前两天你盯着那个木头狗看,原来小时候被弟弟摔坏过。是不是嬴芾干的?哼,寡人看他从小品性不佳。”   扶苏哭笑不得,高祖父不喜欢泾阳君嬴芾这个弟弟,什么事都往泾阳君身上甩:“不过还好,有时候您会带着臣玩耍,就没有兄弟敢欺负臣了。”   “哼。”秦王轻哼一声,“只要乖乖听寡人的话,寡人对你们这群小崽子还是很不错的。”说到此处,他又顿住,出神半晌。   当年他刚被扶上王位,有公子叛乱,却连带着诛杀了很多没有参与叛乱的弟弟,这其中有多少真的有反心?又有多少只是不认同魏冉他们的处事呢?可是他却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默默看着兄弟惨死,不然也坐不稳这个位子。   扶苏知道秦王在想什么,不动声色岔过这个话题:“臣看小公子政很聪慧,可以好好培养。打算回邯郸继续照顾他,等大王接他回咸阳,臣再想办法回秦国,为您做事。”   秦王斜眼看他:“你不用反复提醒寡人,过两天寡人就放你去邯郸。怎么?嘴里说得那么好听,很喜欢寡人这个王兄,实际上巴不得跑得远远的?”   “臣不敢。”扶苏道,“只是有些担心小公子政。”   秦王没再说话,等吃完了饭,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漆盒。打开盒子后,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奇异珍宝,他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最后拿出一个夜明珠给扶苏。   “寡人从来不亏待听话的弟弟。”秦王道,“以后遇到什么事,就带着它来找寡人。”   扶苏手捧夜明珠,再次抬头,却见眼中泪光隐现。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弟弟们,都不曾如此善待他,而高祖父却......为什么呢?   秦王见他这样委屈的表情,心里也有点难过,回身放盒子,背对扶苏:“寡人......如今也只有你一个弟弟了。你不要做让寡人伤心的事,不然寡人扒了你的皮。”或许他真是年纪大了,越来越想要从前得不到的东西。 第50章   扶苏在咸阳宫留宿,听秦王说了一晚上的往事,大半都是在骂过去的一些人。有些人扶苏听过,也有些从未听过,只在秦王的记忆里。   直到夜色深深,秦王年纪大了支撑不住,骂着骂着就没了声音。扶苏侧头一看,果然是睡着了。   他悄悄给秦王搭上被子,出了卧房,负手站在台阶上。隔着栏杆,往天上望着明亮的月光,转眼月光就被乌云遮住,扶苏不知道这个谎言能撑多久。   次日,秦王精神抖擞,准许赵国使臣们后天离开。这两天,他打算给扶苏和小羊人准备点东西。一个被放在外面的质子,日子过得好不好,最后都要看母国有没有送物资。   “你把这封信给那个小羊人。”秦王写了一卷竹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大大超出了嬴政的知识储备。   扶苏委婉提醒道:“大王,小公子怕是看不懂。”   秦王道:“哼,不许给他读,让他自己认。”   扶苏见秦王态度坚决,便将竹简收起来,回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教父亲吧。看高祖父这架势,怕不是想等以后考教上面的字。   得知赵国使臣即将离开,夏姬也加快速度,准备好了送给扶苏的帽子和香囊。她没见到扶苏,便托子楚转交给扶苏。   子楚大为震惊,怎么母亲会和扶苏扯上关系?竟然还给扶苏做帽子?他有点吃味,母亲都没怎么给他做过帽子。   子楚把帽子团吧团吧往布袋里一塞,不大高兴道:“扶苏在赵国可厉害着呢,哪里需要您亲自给他做帽子?”   夏姬看出儿子在闹别扭,帮子楚捋着头发,温柔笑道:“你现在还没稳住脚跟,还是不要惹华阳夫人不高兴。等以后阿母再给你做帽子。”   华阳夫人没有孩子,在吕不韦的撮合、子楚的主动讨好下,所以才会同意认养子楚,帮子楚夺取未来的储君之位。可假母也是母亲,哪能希望看见孩子和生母走得太近呢?   子楚闻言没有在抱怨,过了一会儿问道:“阿母,你怨我吗?”认华阳夫人当母亲。   夏姬惊讶了一下,拍着子楚的后背,笑道:“只要你能好好的回到秦国,阿母就很高兴了。”若说一点也不在乎那是假的,可跟孩子的安危、前途比起来,这又算什么呢?况且子楚也不是不认她这个生母了。   子楚突然丢掉了布袋,回身抱住夏姬,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夏姬安抚了两句,往门口瞥了一眼,撞见了站在门口的扶苏,赶紧提醒子楚。   子楚不大高兴地放开母亲,回身和扶苏打招呼。他刚想阴阳怪气两句,却见扶苏的眼尾有些发红,眼中隐有泪意。   他怔愣一瞬,语气变得温和:“河间君什么时候入宫的?”   扶苏道:“我去和秦王说一些事情,想着马上就要回邯郸了,就来和夫人道个别。”没想到恰好遇到了祖父。   夏姬忙过去,顺便拎起地上的布袋,“我正要让子楚给你送去呢。你戴上试试,看看合不合适?”她把帽子拿出来,试图帮扶苏往头上带。   扶苏抿着嘴唇,微微半蹲下来,把脑袋冲着夏姬。   夏姬呆了呆,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熟练让她帮忙戴帽子。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慈祥地笑了笑,把扶苏的发冠摆正,小心戴上去。   这帽子是用白兔子毛做的,一下子把扶苏衬得脸小眼睛大。他睁着眼睛看夏姬的时候,好似个天真的小孩子。   夏姬忍不住笑得眼角都溢出皱纹:“正合适。子楚,快过来看看,是不是很好看?”   子楚早就凑过来了,仔细一看,哈哈大笑:“好像政儿!哦,比政儿脑袋大。”   扶苏一囧,红着脸,把帽子摘下来。   夏姬没好气地打了儿子后脑勺,“扶苏本就头发多,头顶还有发冠,帽子肯定要大一些。你头发少,帽子小了无妨。”   “......阿母,哪有你这么说孩子的母亲?”子楚摸着自己的头发,“我这是幼时去赵国当质子,没怎么养好身体,头发才没有扶苏那么多的。”   夏姬道:“你出生时就没有几根头发。当时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是个秃头,幸好后来长到额上了,不然可怎么办?”   子楚双手捏着夏姬的肩膀,推着她往屋里走:“好了好了,阿母不要再说了。”   母子二人实在太和谐,扶苏不知该不该进去打扰,犹豫着最后也没迈开腿,只是站在门槛外看着。   夏姬和子楚对扶苏招手,让他进来。   扶苏才露出笑脸,抱着帽子进去:“夫人和公子可否要给小公子带信?”   子楚道:“我给政儿写了回信,你帮我给他吧。正好省得我一会儿跑一趟,专门去传舍找你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帛,上面画着小人,交给扶苏。   夏姬犹豫,被子楚和扶苏鼓励后,去桌案前也画了几幅画,请扶苏带给嬴政。   与嬴政和子楚古怪的画技不同,夏姬画得就漂亮多了,活灵活现,很是可爱。她努力画好每一笔,给孙子一个好印象。   扶苏看着上面画得小狗、小兔子,心绪复杂。当年曾祖母也专门给他画了一套小动物图,教他学习说话、认识小动物。   一个时辰后,扶苏和子楚并肩出宫,他稍稍落后半步。   子楚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和扶苏说话的时候,总得回头去找人,不满道:“我又不是你的长辈,也没有储君、大王的身份,你干嘛总落后半步?”   扶苏抿唇,笑道:“毕竟以后要为您做事,还是提前习惯一下比较好。”   子楚道:“我没有这个习惯,你还是跟上我吧。本来脖子就酸,还得总回头找你。你总是想得那么多,我是什么小心眼的主君吗?”   “自然不是。”   “当然。”子楚忽然压低声音,在扶苏的耳边道,“只有秦王是个小心眼。我和太子都是心胸宽广的好主君,唉,希望政儿以后能像我一样豁达。”   扶苏低头掩去笑脸,咳嗽一声提醒:“不好说这种话,被秦王听见就不好了。”   子楚搭着他的肩膀,哈哈笑道:“你终于露出笑脸了。刚才在我阿母那儿为什么闷闷不乐?也想你阿母了吗?”   扶宇未岩苏沉默。   子楚想起扶苏自述已经没有亲人了,一时懊恼,大方地道:“没关系,以后你可以把我当成兄长。我看我阿母真的挺喜欢你的,这样我阿母也高兴。”   扶苏呐呐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子楚拍拍扶苏的胸口,“等你回秦国后,兄长会罩着你的。”   扶苏有点头疼,怎么他的祖宗都变成他的兄长了?啊,至少他的父亲还是他的父亲。他一时失笑,无奈摇头。   等到返回邯郸的那一天,扶苏收到了“兄长们”的赠别礼物,拉着整整一车。就连一向看他不顺眼的范雎,也都没再使出什么算计,也给他送了礼物。   他顶着毛遂的调侃、廉颇的惊诧、李谈的佩服,把礼物们拉回邯郸。   回去的路上,李谈与有荣焉,在马背上昂首挺胸道:“不愧是主君。”   毛遂道:“长着一张和嬴秦宗室相近的脸,就是吃香啊。”就是没能查出来,扶苏和嬴秦宗室有什么关系,看样子秦王也没查出异常。   扶苏伸手要去拍毛遂的后背,却被对方熟练地闪开了。他眼疾手快,一把薅住毛遂飞起来的头发:“不要胡说。”   毛遂抱着脑袋,郁闷道:“哪有你这样抓人头发的?知不知道失礼数?”   “抱歉。”扶苏态度诚恳地道歉,赶紧松手了,顺便在毛遂的衣服上擦了两下手。   毛遂回头看他:“你摸我干什么?”   扶苏再次诚恳道歉。   毛遂炸了:“你每次都道歉!没有一次改过!”   扶苏惭愧,抿着嘴唇低头。   廉颇笑着摇头,放慢马匹的赶路速度,提醒扶苏道:“秦王、应侯和秦国公子都给你送了厚礼,恐怕会有人趁这个机会,在大王面前挑拨。你要做好准备。”   扶苏正色,拱手道:“多谢廉公提醒。”   当年范雎就是因为在出使齐国时,得到了齐王的重金赠礼,才引得魏国的猜疑,被连番拷打、侮辱,险些丧命。好不容易隐姓埋名,奔逃秦国,有了复仇的机会。   毛遂听了这番话,自然也想到了范雎的事情。方才还话说个不停,瞬间也安静下来,无声无息地攥着缰绳,任由马匹自己溜达走。   李谈就直接多了,嘟嘟囔囔抱怨:“这些人为什么不干点正经事呢?明明主君为赵国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了,还是得不到信任。”   毛遂冷笑:“傻小子。这上面的龌龊事可多着呢,你知道多少?你以为赵国在他们心里有几分重量?比不上他们的一座宅邸、几亩私田。为了一点点私利,他们就可以堵塞水道,任由遍地饿殍。我们也不过是漂泊浮萍,随波逐流。”   说罢,也不等李谈说话,毛遂一催马,跑到了前面。   李谈赶着马凑到扶苏旁边,小声道:“他怎么突然火气这么大?”   扶苏拍拍李谈的头,心里猜测着,却也不知缘由。显然这对毛遂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对方也不愿意再多提起:“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不要多问。”   “好吧。”李谈抓抓头发。   廉颇也一时出神,难免想起蔺相如和自己。就算他不如秦国的白起,好歹也是赵国名将,上次大王临阵用赵括换了他,这次邯郸之围也不让他直接掌握兵权......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又会如何?   像他这样的赵国上卿,曾经受过赵国的重用,就算去了其他国家也不会再得到真正重用。就如秦相甘茂,逃到了齐国,也不会再像在秦国那样受重视了。   他年近六十,却依旧老当益壮,还能上二十年的战场......可他看不清前路在哪里。赵王明显已经不那么信任他了。   廉颇心生悲哀,又有些怨怼,一时走神,马匹就朝着路边的农田走去了。   扶苏连忙叫住:“廉公!”   廉颇回过神,立刻勒紧缰绳,束缚马匹回到正路:“多谢河间君提醒。”   扶苏道:“廉公是累了吗?”   廉颇摇头:“我是在想......你要是真的因为这些礼物,而被大王猜忌了,要怎么办呢?”   扶苏笑了声道:“赵王愿意用我,我就留在赵国。赵王不愿意用我,我就去齐国、燕国......哪里不是去呢?”   廉颇面露不忍,重重叹息:“可你在赵国被封君,其他列国也不会真心待你。”   扶苏仔细看廉颇,觉得对方说得并不是他,而是廉颇自己。他想起,廉颇在未来会被下一任赵王猜疑,最后跑去魏国,不得重用,又辗转楚国,抑郁而终。   扶苏无声叹惋:“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扶苏还可以去秦国碰碰运气,听说秦国任人唯能,只要有能力,总是能得到重用的。”   廉颇惊讶去看他。   扶苏笑道:“正如毛兄所说,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过是漂泊浮萍,哪里有什么根?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扶苏为什么不可以去秦国呢?”   廉颇想了会儿,叹道:“秦王很赏识你,倒也是个不错的去处。”可他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他为赵国领兵,到了哪里都不会真的被君王信任。   扶苏一夹马肚子,赶在廉颇旁边,温声道:“若扶苏真的不得不离开赵国,无论去了哪里,都会记得这段日子廉公对扶苏的照顾。日后廉公若是没了去处,都可以去找扶苏。”   廉颇一愣,哭笑不得:“你就不怕秦王怀疑你挟私?”   扶苏毫不在意,大方地笑道:“应侯都可以举荐没什么能力的郑安平,我为什么不能举荐有能力的廉公呢?”   耳朵尖的毛遂回头喊道:“人家范雎在秦王心里不可取代,你还敢跟人家比?小心范雎哭两声,秦王就把你踹了。”   没等扶苏说话,廉颇先招呼李谈:“射他。”   李谈应声引弓,搭了一块土球瞄准毛遂的后背,啪地射出去。   毛遂惨叫一声,回手摸了一手的土:“你哪儿来的土球?”   李谈从斜跨的小布包里抓出一把:“为了打你,专门抽空搓的。”   “......幼稚。”   盛夏之后,邯郸城已是繁花正茂。扶苏回来后见家中无人,便知老师和慎之都在质子馆,便带着秦王等人给嬴政的礼物去质子馆。   此时正好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小孩子们却都没回去吃饭,而是围成一团,时不时地惊呼两声,似乎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燕丹双手合十,乞求道:“祖父,让我抱抱小羊吧。”   嬴政道:“这是我曾祖父送给我的,你们只可以摸,不可以抱。”   “好吧,那我摸摸。”小孩子围上去摸小羊。   嬴政抱着胳膊,得意极了。他一转头看见了门口的扶苏,当即张开双臂跑过去:“扶苏,你终于回来啦!”   扶苏接住嬴政,浑身都觉得踏实,笑了笑:“嗯。”   嬴政抱怨道:“小羊都比你先回邯郸。走,我带你去看。我写信管曾祖父要小羊,他就立刻给我送来了,真是个好曾祖父,我有点喜欢他了。”   扶苏看着嬴政兴高采烈的小脸,到底没把秦王给嬴政取的外号告诉他。   小孩子们纷纷跳起来跟扶苏打招呼,把扶苏和小羊围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嚷嚷着。扶苏被嚷嚷得头晕,赶紧催促他们去吃饭。   扶苏见小羊温顺地趴在地上,笑了笑道:“秦王又给您准备了新礼物,还有公子子楚、太子,都给您准备了礼物。”他把礼物们摆到嬴政面前。   嬴政高兴地挨个摸了摸,又抬头去看扶苏:“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呢?”   扶苏愣了下。   嬴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最后一张小脸耷拉着,眼睛都有点湿润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扶苏:“你是不是讨厌阿父了?是不是认识了更厉害的阿父?不想要我了?”   “怎么会呢?”扶苏忙半跪在地上,按着小孩儿的肩膀,把他拧过来,“我,我准备了礼物,但是怕您嫌弃......您知道的,我没什么钱。”   嬴政立刻换上了笑脸:“你不嫌弃阿父穷,阿父也不嫌弃你穷。只要是你送的礼物,阿父都会非常喜欢的。”   扶苏对着嬴政期待的双眼,嘴唇抿着,想起了前世的父亲......会不会父亲也曾期待过自己送礼物呢?应该不会,只有小孩子才会期待这些。   嬴政拉着扶苏往外走:“快点去看我的礼物。”   扶苏没动,把小孩儿拽回来:“我先去拜见老师,和慎之打个招呼。”   嬴政道:“荀卿吗?他被赵王气跑啦,让你以后去楚国找他。还给你留了功课,好多好多的。”   扶苏愣了愣,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嬴政道:“他不肯告诉我。但是我听到了,他和慎之说,赵王要让他举荐建信君当相邦。”   建信君从前也不是没当过,就是能力不行,品行也一直被诟病。所以几次三番都被平原君给顶下去了。   赵国的危机一过去,赵王又有了提拔建信君的心思,可他也知道建信君的风评不好,就让荀卿出面帮忙。   难怪把荀卿给气跑了,扶苏思忖半晌,温声道:“偷听别人讲话不太有礼貌。”   嬴政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我就站在窗户下面,才不是偷听呢。”不过他个头矮小,没有被荀卿和吕恕看见罢了。   扶苏哭笑不得,之后以后慢慢跟小孩子说道理了:“慎之也不在吗?”他和父亲这么说话,也没见慎之出来迎接。   嬴政道:“他刚刚出去了。不要再问啦,我要看礼物,我要看礼物!”他嘴里不停念叨着,扯着扶苏的手往外走,好奇儿子给他送了什么礼物。   扶苏有点焦急,他根本没给父亲准备礼物,上哪儿能变出来?本来打算把小孩儿糊弄过去,回头托慎之买一个。   可小孩儿实在倔强,硬是把扶苏给拽出质子馆。片刻之间,就到了扶苏的家宅里。   扶苏第一次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把房子买在质子馆旁边?   “礼物呢?”嬴政熟练地在宅子里跑来跑去,到处寻找自己的礼物,可是什么也没找到。他的表情已经开始难过了,眼神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扶苏只好把秦王送他的木头小狗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嬴政面前,教嬴政怎么玩这个玩具。   见嬴政玩得粗鲁,他提醒:“这个玩具不太结实。”可说完他也没指望小孩子能控制住自己,便别开头,不忍看木头小狗被摔碎。   不过嬴政却一改往日的作风,动作温柔地和木头小狗玩耍,又叫上扶苏一起玩。玩着玩着,他就只顾着看扶苏玩了。   扶苏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木头小狗还给嬴政:“您玩吧。”   嬴政对扶苏招招手。   扶苏不明所以,却还是弯腰把脑袋凑过去。一只小手落在了他的发顶,温柔地拍拍。   嬴政道:“难得看见你喜欢一个玩具,拿去玩吧。阿父知道你给我带过礼物就好,把这个木头小狗留给你了。我还有小羊!会动的小羊哦。”   扶苏心里酸涩交织,笑得复杂:“谢谢您。”   嬴政问道:“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幼年时也有一只木头小狗,但是被弟弟摔碎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嬴政嗖地站起来:“弟弟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阿父的弟弟也欺负阿父,可恶,我要去收拾他。”   扶苏拉住嬴政:“已经过去了,也找不到他了。”   嬴政抱住扶苏:“不要难过。阿父以后不会给你认弟弟的。”   扶苏笑容苦涩,小孩子根本就不知道,儿子孙子不是靠认的。   嬴政见扶苏更低落,有点无措,半晌后又哄儿子:“阿父给你做了新衣裳,走,去看看。很漂亮的新衣裳。”   扶苏离开邯郸这两个多月,嬴政又新收了不少臣属和孙子。他们都帮嬴政养蚕宝宝,很快就凑齐了织布的蚕丝。   嬴政拜托一个赵国公主帮忙织布,又一起给扶苏做成了衣裳,特别漂亮呢。   “那个公主是我的新副将的阿母。”   扶苏听了嬴政这段时间的经历,暗中称奇,转而心头一紧:“您哪里多出来那么多臣属和孙子?不会又去打仗了吧?”   嬴政睁着清澈的眼睛,认真道:“我不会打仗。阿父答应过你。”   “.......”上次您也是这么说的。 第51章   嬴政慢吞吞眨着眼睛,脚下一转,攥着扶苏的小拇指,往门口的方向走:“扶苏,我们去吃小羊。”   扶苏却把嬴政举起来,拦住小孩儿转移话题,认真地道:“您还很小,跟别的孩子打仗,容易被他们伤到。”   嬴政有点生气,嘴巴一鼓:“我没有打仗!”   “好吧。”扶苏见小孩儿这么愤怒,也不好继续说什么,还是改天等父亲心情好了,再跟他讲道理吧。   嬴政伸手去抓扶苏的脸,捏捏:“我要吃饭。”   扶苏微微侧头,躲开小孩子作乱的手:“我去弄点蒸饼。”   “可是我想吃小羊。”   扶苏充耳不闻,抱着小孩儿去了厨房。他刚刚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大概是最近天天吃小羊,小孩子有点受不住羊肉的火气,嘴巴上都有了溃烂的小口子。   嬴政用脑袋去顶扶苏的鼻子:“我要吃小羊!”   扶苏劝道:“您吃得太多了,会不消化的。”   “会消化。”   “嘴巴都上火了,不痛吗?”   “不上火,不痛。”   扶苏停下来,仔细看小孩儿的表情,是那样的严肃认真,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说假话。唉,到底是小孩子,他只好换了个方法劝:“可是您身上都是小羊的味道,再多吃会变成羊的。”   嬴政听这话,瞳孔瞬间缩小,又努力瞪大眼睛:“我才不信!人不可能变成羊。你那么不想吃小羊,我就陪你吃蒸饼吧。但是我希望能放点糖。”   扶苏失笑:“好。”他把嬴政放在厨房门口。   嬴政刚一落地,就像被松开绳子的小狗,爬过门槛,往厨房里爆冲。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孩儿捞起来,重新摆在门外:“里面很危险。万一碰到火,您会受伤的。”   嬴政道:“不会。我们火攻赵嘉的马车,都没有被伤到。”   扶苏眼前一黑:“您刚才说您没有打仗!”不仅打仗,还打了赵国太子的长子,未来的赵国废太子,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嬴政顿了下:“没有打仗。”   “......”小孩儿满嘴胡说,扶苏是一个字也不信了。   他把嬴政端到台阶下面,摆在树荫处,又放了两个玩具:“您在这儿玩一会儿。蒸饼马上就好。”   说罢,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两步回头看看嬴政,见小孩儿乖巧地站在树下,才松了口气,去厨房里做蒸饼。   嬴政眼神幽幽,目送扶苏离开。又像个无声无息的小幽灵,挪过去,沿着台阶往上蹭。   没过一会儿,嬴政抵达了门槛,瞄了瞄在忙活的扶苏背影,扒着门槛往里翻。   没等嬴政翻进去,又被扶苏给逮住。   扶苏举着嬴政,没招了,无奈道:“树下的玩具不好玩吗?”   嬴政的嘴唇抿成一道线,倔强地凝视着扶苏的眼睛:“我已经有七十一天没有见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能数到七十一了。”   扶苏一怔,而后明白了小孩儿的意思。原来小孩儿是太想念他了,才忍不住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悠,想多亲近亲近他。   扶苏从未体会过父亲这样浓烈的感情,一时手足无措,把小孩儿抱在怀里:“我、我不知道......抱歉,我没有想到。”   “哼。”嬴政抱住扶苏的脖颈,摇晃着脑袋,在他的颈窝拱来拱去,“其实我都能数到一百了,二百也会。小熊和小燕子都不会数,左车只能数到八十。”   扶苏向来迟钝,这一次却莫名领会到了嬴政的意思,试探着夸赞了两句。   嬴政立刻高兴了,脸蛋微微红着。但他还是抱着扶苏的两只耳朵,认真嘱咐道:“偷偷夸我就好了,不要当着小熊他们的面。他们没面子,会很伤心的。”   扶苏笑意难掩:“您真聪明,还会顾及他们的面子。”   嬴政点头:“当然。我是主君,也是他们的祖父。”   扶苏没忍住,顺顺嬴政头顶支棱起来的碎发。他干咳一声道:“厨房太呛了,您出去玩一会儿,我马上来陪您。”   嬴政道:“我可以帮你烧火。我可会点火了,烧赵嘉马车的火,都是我点的。”   扶苏半晌没说出话。小孩儿不说实话,但嘴巴比漏斗都能漏,时不时地就会把吓人的真相秃噜出来,不知让人该拿他怎么办。   他想,若是自己的那几个孩子,肯定是要被揍一顿的。偏偏这是父亲,再小也是父亲,不能随便揍。如果老师还在邯郸就好了,可以请老师帮忙。   嬴政突然用力吸气,脑袋和上半身都往后仰,肚子也鼓成个小球。   扶苏回过神,忙抱稳了他,急道:“您怎么了?”难道是生病了?他赶紧要往外走,出门去找医者。   嬴政吐出一口气,嗓门很大地冲着扶苏道:“我没怎么,但是锅里的蒸饼好像有点死了。”   扶苏这才意识到一股焦糊味,赶紧放下了嬴政,跑过去看蒸饼。蒸格下面的锅里忘记添水,都烧穿了,蒸饼也被烧得焦黑。   嬴政颠颠凑过去,垫着脚往里看,表情难过:“好可怜。”   陶灶一片狼藉,根本没法用了。扶苏和嬴政,一大一小站在原地,看上去比锅里的蒸饼更加可怜。扶苏想着怎么修,可他也没修过,为难地僵持住了。   嬴政见扶苏半天没动弹,仰头道:“我们要穿丧服吗?我可以去为它们做小棺材。”   扶苏一言难尽地低头看他:“您平时在玩什么游戏?”   “好多。”嬴政叭叭了一大堆,从开疆拓土,到婚丧嫁娶,无一不玩。   扶苏叹息,幸好秦王现在看不见父亲,不然父亲的屁股真逃不过一顿打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吕恕的惊喝:“什么人?敢闯入河间君的宅邸?”   “慎之?”扶苏大喜,抄起嬴政,疾步跑出去,“慎之!我回来了。”   吕恕的惊惧转为喜色:“我遇到毛遂了,想着你也该回来了。你这是?”他往厨房里扫了一眼,明白了情况,笑了笑,“无妨,等其他门客回来把里面修整一下。你们饿了吧,出去吃?”   嬴政道:“吃小羊。”   吕恕自然无有不应。   扶苏无奈一撇嘴:“慎之,你不要什么都答应。他吃了太多羊,嘴巴都破了,肯定这两天肠胃也不好。”   吕恕闻言,忐忑不安:“我,我没想那么多。都是我不好,忘记了主君的身体。”他懊恼地咬着嘴唇,都咬出了血丝。   扶苏哪里还能责备?把嬴政递给吕恕,叹息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好,但小孩子很难分辨好坏。对小公子好,不仅要事事依顺他,也要及时规劝。”   吕恕张了张嘴,艰难地想要应下,却发不出声音。他很难拒绝怀里这个小孩儿的要求。   扶苏见状也不好再说:“罢了,以后还是我来规劝吧。”   嬴政转动着脑袋,左看看扶苏,右看看吕恕。他伸手摸了摸吕恕的嘴唇,看着沾在指腹的血迹:“你的嘴巴也破了吗?我的也破了,有点痛哦。我带了药,我们一起用。”   吕恕抿着嘴唇,帮小孩儿把手上的血迹擦掉。   “吃、吃羊吃的!”韩非磨磨蹭蹭走进来,没好气地看嬴政,“让、让你少吃,不少吃,每天都吃、吃得不少。”   嬴政听见这样拗口的话,抱着脑袋犯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扶苏立刻跟韩非打招呼。现在赵国和韩国关系缓和,韩非这个韩国质子也可以出质子馆了......是不是再过一阵就要回韩国了?   果不其然,韩非跟扶苏打过招呼,下一句就是:“师兄,我这两天就、就要回韩国了。”   扶苏心中升起一股惆怅,下次他和韩非见面不知是什么身份:“你以后要帮韩王做事吗?”   韩非沉默了片刻,道:“他、他不愿意听我说话。我打算去楚国找、找老师,再多学习几年,找到更好的治国方法。”   扶苏想起荀卿,愈发怅然,吸了口气道:“老师接到春申君的邀请,去楚国了啊。”等他回秦国站稳脚跟,就把老师接到秦国。免得日后老师因春申君,被李园清算。   “楚国......”吕恕呢喃一句,苍白如霜雪的脸上竟多了几分怀念,似乎连身体也变得温暖。   三个师兄弟各怀心思,或是对前途未卜的担忧,或是对未来预想的惆怅,亦或是对过去回忆的追念。他们都沉默地站在风里,也没有说话。   嬴政道:“我也要去楚国。”   韩非无语道:“你去做、做什么?”   嬴政道:“楚国有很多人欺负小熊,我要带我的将军们去打他们,让他们给小熊道歉。尤其是那个楚王,很讨厌。”   韩非对扶苏摊开手,你看看吧,这小崽子整天顽皮。   扶苏也没什么好办法了,只好道:“秦王给您送的小羊还没吃完呢,等您从楚国回来,小羊们都饿瘦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后再说吧。”等父亲再长大点,就不会这样了。   嬴政想了想,同意了扶苏的提议。   扶苏被嬴政这么一打岔,也没了忧愁的心思,想起了如今在楚国做小吏的李斯。他对韩非挑眉道:“老师在楚国肯定会收其他弟子,你若是遇到了有趣的师弟,要给我写信啊。”   韩非感觉扶苏话里有话,却听不明白,便点头应下。反正以后自己早晚会知道。   吕恕侧头去看扶苏,笑得有些无奈。长公子总说陛下顽皮,他自己也挺顽皮的。不过......他想起还在楚国的李斯,不自觉箍紧了怀里的小孩儿。   嬴政被箍得难受,当即叫唤了一声。   吕恕立刻回神,手忙脚乱差点摔了小孩儿,幸好被扶苏给接走了。   扶苏一手抱住了嬴政,一手扶稳了吕恕的腰,没让他跌倒:“不舒服吗?是不是小公子太重了?下次有事,可以跟我说,不必硬撑。”   吕恕抿唇,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嗯。”   嬴政捏着自己的肚子:“小公子不重,小公子要饿扁了。”   吕恕也按按嬴政的肚子,对扶苏笑道:“今天为韩非师兄饯别,我们去食肆里吃吧?”   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儿纷纷举双手同意,邯郸食肆里的东西还是很好吃的。就算不好吃也没什么,总比吃那几个烧焦蒸饼强。   邯郸地处枢纽,直接通往燕国,来往的客商很多,食肆也多。扶苏三人挑得眼花缭乱,最后由嬴政选择了一个修缮华丽的食肆,他就是喜欢这样漂亮的房子。   点了一大堆菜和酒,吕恕却还是跪坐在角落桌案,自己面前只摆着一道寡淡的野菜。这种野菜也只有吃不起饭的平民、奴隶才会吃,吕恕用自己的饭菜去和路边的乞儿交换来的。   和吕恕相识这么久以来,扶苏和韩非本以为理解了吕恕的习惯,可眼下一看,还是心里不适。就连嬴政也抓着自己盘子里的肉,想要往吕恕的盘子里放。   吕恕抱着盘子慌张躲避:“多谢主君,我吃不惯肉。”   “为什么呢?”嬴政看自己手里的肉,他觉得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什么肉都好吃,尤其是小羊。   吕恕抿着嘴唇,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野菜,半天也没回答。   扶苏在旁看了一会儿,心里捉摸着,笑道:“那慎之至少也吃点鸡蛋,不然你太虚弱了,以后怎么为小公子做事?”   嬴政认同点头,对着吕恕的腰比划:“你的腰和小熊的腰一样宽,可是你比小熊高那么多。看起来真的很弱,怎么跟我去上阵杀敌?”   吕恕呐呐半天,声音细小:“臣会努力的。”他怕嬴政继续盯他吃饭,忙伺候嬴政吃鱼肉,给小孩儿挑刺。   嬴政又对吕恕唠叨了半天,然后指着自己盘子里的鱼:“我认识它,它是小鱼。但是我没吃过,阿母不让我吃。”   “夫人应该是怕您被鱼骨头卡住。”扶苏也跪坐在嬴政的桌案旁边,和吕恕一起挑鱼刺。记得父亲最爱吃鱼肉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帮父亲挑鱼刺。从前他们父子很难离得这么近,更不会在一起吃饭。   嬴政已经闻到小鱼的香气了,吧嗒吧嗒嘴巴,咽着口水。他继续叭叭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等吕恕和扶苏帮他把刺挑完:“为什么小鱼的骨头那么小,小羊的骨头那么大?”   扶苏温声道:“羊比鱼长得大。”   嬴政好奇道:“那小孩子的骨头,也比成年人的骨头小吗?我的身体里是不是也有很多这样的细小骨头?可以把我拆开看看吗?”   扶苏头皮发麻,赶紧哄嬴政吃肉。   吕恕也手指一抖,被鱼刺扎破了指尖,忙丢掉被血弄脏的鱼肉。   “呵呵。”韩非坐在对面的桌案前嘲笑,“你们别太、太溺爱他了。”   不等扶苏和吕恕说话,嬴政怒喊:“为什么不爱我?就要爱我,所有人都要爱我。不爱我,我就揍你的屁股!”   韩非哭笑不得:“果然是嬴秦子、子孙。”   嬴政遇到听不懂的话,愤怒没了,却郁闷起来:“我阿父叫公子子楚,我祖父叫太子柱。我才不是嬴秦的儿子和孙子,都不认识他是谁。你再胡说,我就揍你的屁股。我阿父听了会多伤心?”   韩非被嬴政的无知再次震慑,无法言语。   扶苏温声给嬴政解释:“‘嬴’是您的祖先之姓,‘秦’是秦国国号。嬴秦不是人,是您出身的王族......”   嬴政听了觉得小鱼都不香了,犯愁道:“够了够了,我的名字已经长到写不过来了。‘嬴秦小公子政儿’足足有七个字呢,每个字都很难写。”   扶苏被噎了一下,继续耐心给嬴政讲解称号和名是不一样的,总算让小孩子理解了“小公子”的意思。不然他总听别人叫他“小公子”,还真以为也是自己名字的一部分。   嬴政弄明白了,就开心地继续吃鱼:“你们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害得我每次写名字都多写了好几个字。”   扶苏低声道:“我还以为您是故意的。”他也不好在这种小事上反驳父亲,况且,况且.......他大逆不道的想,听小孩儿那样自称,还挺可爱的。   “好了,反正我以后知道了。”嬴政不觉得不好意思,他从前没学过,当然不知道。现在他学过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小孩儿的肚子不大,很快就吃饱了,迷迷糊糊地趴在席子一角睡着了。   扶苏和韩非、吕恕三人畅聊两个来时辰,直到天色将晚,才散场。扶苏抱着嬴政,把小孩儿和韩非都送回质子馆。   在即将分别时,韩非回身对扶苏说道:“我本打算等师兄回来,再、再离开邯郸。现在见过师兄了,我想明天就、就走了。”   扶苏一愣:“不是说过两天吗?”他还想给韩非准备点路上用的东西,去楚国路途遥远艰辛。   韩非微微笑道:“饯别宴已经吃过了,早晚都、都要道别。扶苏师兄、慎之师弟保重。”   分别竟然这样突然,回去的路上扶苏和吕恕都没说话。回到宅邸,也少了每天坐在庭院里读书的老师,一下子感觉邯郸都空了。   吕恕心知扶苏重视情义,担忧地瞄着他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宽慰道:“过两年我们就回秦国了。你,你这次去秦国,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遇到麻烦去找我父亲帮忙了吗?”   听到秦国的事情,扶苏总算笑出来,摇头道:“一言难尽。我成了我高祖父的弟弟,还差点成了祖父的弟弟。”   “啊?”吕恕傻眼了,这对吗?   扶苏把惊心动魄的经历讲了一遍,听得吕恕都不住咂舌,实在是太离谱了。他叹了口气:“真不知道等日后回秦国,还要圆多少谎言。也只有在慎之面前,我才能不用假装,放松一阵子。”   吕恕迟疑拍拍扶苏的后背:“我会帮你的。”   “哈哈哈。”扶苏见吕恕这样紧张,忍不住大笑,“放心好了,我编得谎言没有疏漏。任谁也查不出嬴树的过往。”   吕恕眉头微动,心里还是不安。他怕扶苏为此忧心,便没有说,只是自己在心里琢磨着对策。   等到快入夜宵禁,门客们也纷纷回来,听见了扶苏的笑声,都涌进了院子:“主君!”   扶苏脸上露出大喜之色,过去挨个扶着双臂打量、问候:“你们在邯郸还好吗?我走后,有没有人为难你们?”   “一切安好,有慎之先生帮忙。”门客们笑道,“我们还找了点差事做。就是担心主君。”   扶苏笑道:“我也很好。我们进去说话吧,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走在扶苏旁边的尉缭道:“今天周天子派相邦过来,不知道要和赵王商量什么事,我们去打听消息来着。”   “周天子?”扶苏脚步一顿,想起来这个时候最后一个周天子还活着。只是活得相当憋屈,没有了自己的独立王畿,只能先寄养在东周国,又寄养在西周国。   曾经不可一世的周天子,活得和流民一样潦草,还因失去了诸侯百姓助供,困顿到需要朝商贾借钱,被催债的人堵得不敢出门。   扶苏心生怜悯感慨,不由得想起了大秦。若是他们大秦也走到了周王室这一步,最后会不会也如此凄凉?他不敢想象。   这一次,自己若是能给大秦带来一些改变就好了,至少不要像他临死前那样群盗四起、乱象频出。扶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改变大秦的能力,他只知道自己要去这么做,也一定要去这么做。   扶苏收敛思绪,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息大秦,还是在叹息周天子:“周天子如今在西周国也没有实权,怎么会使唤的动西周国的相邦?必定是西周君假借天子名义,就是不知为了什么事。”难道是.......他想到西周君曾试图联合列国反秦。   尉缭拱手道:“臣等惭愧,没有打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正打算明日再去找平原君的门客试探。”   扶苏道:“不用了,明天我入宫见见赵王和那位天子派来的相邦。” 第52章   次日,扶苏同廉颇一同入宫复命。大半赵臣都热情地和廉颇打招呼,好似没看见扶苏一般,只有零星两个人同扶苏点了头。   扶苏明白,他离开邯郸前推行官服借贷粮种,惹怒这些趁机放私贷、强买田产的人。哪怕他被赶去出使秦国,此事已经中断,但也得罪了他们。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和下面的豪强都担心,扶苏未来还会做更多不利于他们的事情。就像是秦国的商鞅一样,变法变法,最后变得大半旧贵族都半死不活。   这背后的弯弯道道,都不用明说,扶苏和他们彼此心里知晓。见他们不愿意再理会自己,扶苏便安静地跪坐在殿内一角,等待赵王出现。   倒是廉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试图把聚集在自己身上的人,都往扶苏那边引,让他们不要冷落扶苏。可都被这些人打了个哈哈,软刀子怼回去了。   扶苏隔着人群,对廉颇微微摇头,让他不要再白费力气了。廉颇要是继续这么劝下去,也会得罪人的。   “河间君真是豁达。”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出现在他身旁。说话的是一个面容刚毅、头发半白的男人,看上去很陌生,却又有几分眼熟。   扶苏的脑子里飞速回忆,在哪里见过这双眉眼?最后记忆停留在李柯和李左车这对姑侄,这人和姑侄两个有三分相似。   莫非是......扶苏拱手,试探问道:“您是李牧将军?”   李牧不意外扶苏能认出他。他都已经听女儿和孙子说过扶苏了,想必扶苏也对他很了解。李牧也拱了拱手,笑道:“河间君远道出使秦国辛苦了。”   扶苏摇头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然享受了赵王赐予我的封邑,自然是要为赵国做些事情的,哪里就说得上是辛苦?李将军怎么没在雁门郡驻守?”   李牧听到这话,脸上莫名多了些愁色,似乎遇到很大的麻烦。   扶苏心里揣测,莫非是赵王又受了什么人的挑拨,把李牧传唤回来了?还是雁门郡出了什么事情?可他最近并没有听见匈奴那边的异动。   李牧苦笑一声:“不怕河间君笑话,我这次是来接我孙子的。”   扶苏一怔:“左车?”   李牧道:“还没感谢河间君对这小崽子的教导。可这小崽子太顽皮了,这几个月闯祸的次数越来越多,还烧了公子嘉的马车。我打算带他去雁门郡,亲自管教一阵子。”   其实接孙子去雁门郡,随便派个人来都行。但李牧还是亲自回来了。孙子顽皮,祸害了不少人家,他得挨个去登门赔礼道歉。   扶苏也猜到李牧回邯郸的缘由,尴尬地蹭了下鼻子。李左车的确是一个顽皮的小孩子,但没遇到他父亲之前,破坏力也没有那么大。   现在嬴政出谋划策、负责指挥,另一个李左车又行动力极强,两个熊孩子凑在一起,简直要把邯郸给掀翻了。也就是大家逮不到子楚,不然早就把子楚的门槛踏破了。   李牧说到此处,也露出惭愧的神情,对扶苏道歉:“都是左车太顽皮了,还带坏了秦国小公子。让河间君费心了。”   扶苏哪好意思接受李牧的道歉?这俩孩子在一起,说不上是谁带坏谁,反正合体破坏力倒是很大:“小公子政他......也有些顽皮,怨不得左车。稍后我和您一同去跟苦主道歉吧。”   李牧没有拒绝,又打听了一番扶苏出使秦国的事情,和扶苏聊了大半天。他捋着一缕短短的胡须:“秦赵两国刚签订完盟约,可昨日天子也派来使臣。”李牧慢慢摇着头,显然不太看好盟约。   听见天子使臣,扶苏总算有了打探消息的机会,问道:“莫非天子想要和赵国合纵反秦?”   李牧惊讶道:“河间君怎么知道?”   扶苏道:“韩国成为了秦国附庸。天子所在的西周国国土,是被韩国国土包裹其中的。天子和西周君自然心生恐惧,担心秦国一举吞并西周国。如此,他们试图联合赵国一起反秦,倒也不是难猜的事情。”   李牧赞赏点头:“不错。”他看赵王并非心志坚定的人,恐怕被西周国一游说,就想要假借天子的名义,联合诸侯们一起攻打秦国。   李牧对攻打秦国并没有意见,但眼下赵国境内经历了多年的战乱,早已经民生凋敝、士气萎靡,正是需要回复元气的时候。就算想要合纵攻打秦国,也该过两年再说。   李牧面容平静,说话时却还是带着担忧:“恐怕这次的秦赵盟约又白签订了。”   他自认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声音也不小,引得周围几个人或窥、或瞥、或瞄、或打量。可碍于李牧镇守北境的重要人物,他们最终也没说什么。   扶苏扫了一圈,看见了未来的奸臣郭开。   在未来,秦国攻打赵国,李牧就在抗秦的第一线。可郭开等人对赵王屡进谗言,最后临阵换掉了李牧,并将其押回邯郸残杀。   此时的郭开是赵太子身边的近臣,在赵王面前的地位并不算太高。他见扶苏看过来,拱手咧嘴笑着,笑容很刻意。   扶苏将目光转到李牧身上,不自觉带上了惋惜。他去上郡监军,听蒙恬讲过抗击匈奴的事情,甚至还亲自去打了几支游散的匈奴人,很明白一个能抗击匈奴的将领多重要。   李牧镇守北境数十年,数十次击退匈奴,稳固了北境边防。最后被调回来支援邯郸、抗击秦军,却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李牧身为能将,直觉力自然很敏锐,感觉出扶苏对自己的复杂情绪,不明所以。   扶苏掩饰道:“李公如此光明磊落,扶苏佩服。”   李牧闻言笑道:“我也很佩服你,敢得罪那么多人,去推行什么新政。以后你还要继续推行吗?”   扶苏道:“若是赵王愿意继续任用我,我自然是要做的。”   李牧没有劝阻,拍拍扶苏的肩膀,鼓励一番。他也很佩服这样有勇气的年轻人,不是所有人得到了荣华富贵之后,还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多时,赵王过来了。殿内的闲聊声也消失,开始商讨政事。李牧预料得没错,赵王的确又心思动摇,想要借着天子名义,与诸国结盟抗秦,自己也能成为诸国盟主。   扶苏自然不会眼看着列国联盟反秦,与反对继续打仗的赵臣一起进言。摆事实、讲道理,又借着过往邯郸被秦军围困的例子,请求赵王慎重考虑。   赵王的耳根子也不怎么硬,想起惹怒秦国,被秦军围困邯郸差点亡国,兴奋的脑子就冷静了。最后还是放弃了和反秦的事情。并听了建信君的建议,反手把周天子和西周君想要反秦的事情,写信告诉了秦王。   随后秦王大怒,想要派遣韩国出兵攻打西周国。吓得西周君和周天子亲自去咸阳赔罪,并将西周国所有的城池、百姓都献给了秦国。   秦王接受了西周国的进献,把他们放回周地。但西周君和周天子回去不久,就接连病逝了,或许是被吓得,也或许年纪大了,不堪舟车劳顿。   此后秦王将下一任西周君迁徙流放,天子九鼎归秦,西周国和周天子一起消亡了。   当然,这都是几个月后接连发生的事情。现在的赵王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直接造成了什么后果,更不知道等他意识到西周国被秦军吞并后,想要派兵救援也来不及了。   扶苏身为后来人是知道这些事的,可他为什么要去提醒赵王呢?高祖父吞并西周国,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天下总是要归于大秦的。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跟着李牧去给苦主们道歉,免得父亲被苦主们针对。   不过临走前,扶苏还是问过赵王,是否要继续整顿内政?   赵王犹豫了半天,被在场的赵臣们纷纷劝阻,一时也没给出准确答复,只是让扶苏先回去休息。   “是。”扶苏没有露出失望、惶恐,也没有什么激动,平静地退出了殿内。   赵臣们看着扶苏的背影渐行渐远,冷嘲热讽:“不自量力。”   平原君也没有为扶苏说什么话,只是很惋惜,扶苏这样的人却把自己送上了绝路。就算是他,也没办法保住扶苏了,谁让扶苏惹了众怒呢?   离开王宫后,扶苏和李牧一起去李家,先把两个小孩子接上,一起去挨家挨户地赔礼道歉。   扶苏本来还挺犹豫的:“还是我去吧,小公子毕竟年纪不大,何必要亲自去呢?”   李牧道:“这两个小崽子无法无天,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赔礼道歉的滋味儿多难受,才能教导他们日后不要太顽皮。”   扶苏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没有继续反对。   两个小孩子还不知道大祸将至,正在李家院子里玩耍。嬴政给李左车展示自己的新玩具,都是秦王和子楚送过来的,有些玩具很新奇。   李左车盘腿坐在土地上,拆着战车,突然耳朵动了动,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满脸惶恐,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嬴政没动,抓着战车零件,张着嘴巴看他。   李左车忙把嬴政抱起来,帮小孩儿拍土。   嬴政反抗道:“你干什么打我?”   李左车捂住嬴政的大嗓门,夹着嗓子小声道:“我祖父回来啦,他会揍小孩儿。我们得表现好一点,不然会挨揍的。”   嬴政抓住李左车的手,认真地道:“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李左车很感动,主君小小的个子,却总是在打架的时候挡在他们前面。他抱住嬴政的脑袋,嗷呜亲了一口。   “咳咳!”李牧站在院子前,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醒里面两个蛐蛐的小家伙。   李左车瞬间立正。   嬴政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学着立正。他没站稳,还被大脑袋带得摇晃了一下。   李牧看他们可爱,刚想露出笑意,瞬间憋回去了。他板起了脸:“你们这两个月欺负了很多小孩儿,还烧了公子嘉的马车。我和河间君要带你们上门道歉。”   李左车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不要嘛,很没面子的。”   李牧瞪了他一眼。李左车瞬间不敢反驳了。   嬴政还弄不明白情况,一点也不害怕,认真地反驳道:“我们没有欺负小孩儿。”   李牧看向嬴政,声音不自主地柔软,不过还是把他们欺负过的小孩子细数出来,每一个名字都没有疏漏,说得李左车连脑袋都不敢抬了。   嬴政还是一点也不犯怵,一摇一晃挡在李左车前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讲:“都是他们先欺负左车,骂左车没有阿父阿母,还骂左车是出身贱民的小孩儿。”   李牧愣了下,盯着李左车的脑袋。   李左车握紧了拳头,忍了忍,忍了又忍。可被嬴政拍拍肩膀鼓励后,他彻底忍不住了,张大嘴巴嗷嗷哭:“我讨厌他们!才不要和他们道歉。”   喊完,李左车就抱起嬴政往外跑,被门口的扶苏一手一个捞起来:“呜呜呜,老师。”李左车抱住扶苏的脖颈哭嚎。   李牧冷峻的脸泛着羞愧的红晕,走上前把李左车抱走:“对不住,让河间君笑话了。”   扶苏摇头道:“我本来也是左车的老师,这些事我没听他说过,也是我疏忽了。”他只听父亲嚷嚷着有小孩儿欺负李左车,却不知道其中内情如此恶劣,也是他的过失。   他有些愧疚,伸手帮李左车擦眼泪。   李左车吸哒吸哒,很有礼貌地道:“谢谢老师。”   扶苏捏捏李左车肉乎乎的脸蛋,笑道:“我看左车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李公教育他的时候,还是不要太严厉了。”   李牧沉默着点了下头,跟扶苏又道了声歉,送扶苏和嬴政离开。而后抱着孙子回了内院:“他们怎么欺负你的?”   李左车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委屈。一开始他也很想和那些小孩儿玩的,可他们都骂他,还骗他往陷阱里钻,然后笑话他。   李牧始终没有出声。   李左车的嗓子都哭哑了,稚嫩的脸上满是不解:“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   李牧没办法跟李左车解释“什么是出身”、“什么是贵族王室和平民豪强”......他们李家是靠着两代人在军中拼搏,才从平民跃迁到今天的地位。   可赵王并不是那么喜欢李家,也尝试过换掉李牧,却发现雁门郡离不开他,只好继续妥协下去。   不受赵王偏宠,又没有显贵的出身,有些贵族王室看不起李家,他们的小孩儿自然也看不起李左车。   李牧摸着李左车的脑袋,最后也没有给孙子说这残忍的事情,只是叮嘱他:“好好读书、好好练武,以后在战场上多立功,总会变好的。”只要他们再坚持两代人,就可以改换门庭,融入赵国贵族中。   李左车点着小脑袋,抱住李牧,孺慕地看着他道:“祖父,我可以不去道歉吗?”   “......好。”李牧抱紧了孙子。他儿子和儿媳妇没得早,家里只剩下一个不知事的小孙子和女儿。   他可以把小孙子带到雁门郡保护,女儿总是要说亲的,在雁门郡那种边境可没什么适合的人家。李牧把李柯叫来,询问她的意见。   李柯淡淡地道:“我和父亲一起去雁门郡,可以帮父亲做事,也能照顾小侄子。”   李牧没有多想,同意了李柯的话。   倒是李左车反抗道:“我不想去雁门郡,我想和政儿一起玩,我要给他当大将军。”   李牧捂住李左车的嘴,无奈道:“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让别人听见不好。那个孩子是秦国公子,你......还是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李左车听到这话很生气,可他怕挨揍,没再激烈反抗。低头转着眼睛琢磨,他得想个法子逃离祖父的魔掌。   李柯道:“父亲,政儿只是一个小娃娃,很可爱的。何必如临大敌呢?”那不仅是秦国小公子,也是卓相和的外甥啊。   李牧摇头,叹道:“我们李家没有根基,只能步步小心,不要惹得大王不满。雁门郡事务繁多,不要耽搁了。你收拾收拾,这两天就和左车跟我一起去雁门郡。”   李柯抿紧了嘴唇。   扶苏也没去找人道歉,抱着嬴政回质子馆,路上细心询问嬴政是否被伤到:“那群小孩子有没有带人来报复您呢?”   嬴政道:“没有。”   这也是扶苏很奇怪的地方,父亲还把赵嘉的马车给烧了,怎么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甚至连赵太子都没有追究?   嬴政补充道:“他们都已经被我俘虏了,以后都是我的孙子。”   正好路过一户人家,里面被嬴政教训过的小孩子出门玩耍。小孩子看见嬴政,热情地上来打招呼:“政儿祖父。”   嬴政被扶苏抱着,居高临下,低头看他:“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吃啦。”小孩子双手合十,“你都好几天没出来玩了,什么时候来找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找蜜吗?公子嘉都打探出蜜蜂在哪里了。”   扶苏大惊,忙捂住嬴政的嘴,对那小孩子道:“你们不要自己去招惹蜜蜂,会被咬得全身都肿起来,眼睛会肿的像球。”   那小孩子睁大眼睛:“哇,那也太厉害了吧!”   扶苏无奈:“很痛的。”   “那是英雄的标志。”嬴政扒开扶苏的手,郑重喊道,“为了家族!”   地上的小孩子举起拳头:“为了家族!”   扶苏默默把那小孩子送回去,又把嬴政送回去,并对卓兰芝、赵太子等人告了状。当天几个小崽子都被阿父阿母揍了一顿,总算放弃继续掏蜂窝的想法了。   赵太子偃千恩万谢,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差点被马蜂蛰死——经过他的逼问,派人去检查后发现,那不是蜜蜂窝,而是马蜂窝。   扶苏也是哭笑不得,低头去看抱着赵太子偃大腿的赵嘉,小孩儿哭嘤嘤的,还很委屈呢。   赵太子偃没好气地敲了下儿子的脑袋,又把臭小子抱起来哄两句。   扶苏心绪复杂。赵太子偃的确很喜欢这个儿子,一继任王位就封了太子。可惜,后来赵太子偃喜欢上一个舞姬,不顾群臣劝谏,纳为姬妾。   为了这个舞姬,赵太子偃帮忙陷害儿子赵嘉,废除了赵嘉的太子之位。扶立舞姬为王后,册封舞姬所生的儿子为太子。   哪怕赵国上下都反对此事,赵太子偃还是一意孤行,全然不顾往日和赵嘉的父子之情,更没想过失去太子身份的孩子会受什么委屈?   “阿父。”赵嘉抽抽搭搭,抱住赵太子偃蹭脸,“我只想找蜂蜜,带回来给你和阿母吃。”   赵太子偃眼神柔软,抱着孩子安抚半晌。   看着父子两个说这话,嬴政的眼睛有点热,突然扭身把脸埋在扶苏的肩膀上。他想阿父了。   扶苏拍着嬴政的后背,不知怎么安慰小孩儿,只是低声道:“秦王和公子很快就会接您回去的。”至少不用等到九岁了。   “河间君。”赵太子偃把孩子放在地上,再次对扶苏道谢。他犹豫了下,还是提醒了一句,“你最近要小心些。孤听闻.......”他说到此处,又觉得不方便讲出来。   扶苏见状问道:“莫非又有人看臣不顺眼,想要对臣出手?”   赵太子偃惊讶:“河间君当真料事如神。上个月燕国偷袭了昌城,父王想要派人送燕国质子回去,顺便和燕国议和。”   扶苏眉头微动:“莫非有人举荐臣当这个使臣?但这个差事并不危险,燕国总不至于杀使臣。难道大王不是真心议和,而是想趁着送燕国质子的机会,偷袭燕国?”   赵太子偃惊得目瞪口呆,更是佩服扶苏的智慧:“不错。只是这样一来,先生就危险了。”   扶苏是明面上护送燕国质子归国的使臣,但背地里还有一路军队会偷袭迎接质子的燕国军队,至少夺下一座城池,教训燕国一顿。   那么扶苏这个不知情的明面使臣,就会在两军交锋时,沦为刀剑下的肉泥。   赵太子偃叹道:“河间君最好提前想好应对的法子。孤很佩服你的能力,也希望等日后你能继续辅佐孤。”   原来赵太子偃说了这么一番话,也不单纯是出于感激,更是为了收买人心。扶苏不动声色,拱手表示记下了太子的恩情。   嬴政趴在扶苏的肩头,睫毛带着泪珠眨动。那燕丹是不是也会被杀掉?他的嘴巴一扁,不想让小燕子死掉。这个孙子有的时候软软的很讨厌,但也很忠诚可爱。 第53章   扶苏从赵太子处离开时,怀里的嬴政软绵绵地趴在他肩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思及听来的消息,扶苏担心嬴政又要做什么“大事”,便拍拍嬴政,试探小孩儿刚才有没有听见:“您睡着了吗?”   嬴政一动不动地趴着,脸蛋睡得红扑扑,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扶苏把小孩儿打横抱着,仔细盯着嬴政的眼皮看,那一双浓密的睫毛完全没有抖动,看样子真的睡得很熟。   这小孩儿“案底”太多,扶苏不大信,又试探了一句:“您睡着了的话,我就把您送回去了。卓夫人很担心您。”   扶苏告了嬴政一状,小孩儿在卓兰芝那里挨了揍。他倒是聪明,害怕扶苏走了以后,自己会被揍得更狠,赶紧缠着扶苏一起出门。   现在扶苏说要把他送回去,小孩儿本应该很害怕的,如果是在装睡,怎么着也得有点动静。可嬴政还是呼呼大睡,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过改变。   扶苏这才信了嬴政是真的睡着了,那刚才应该没听见什么,也不用担心小孩儿会闯祸了。他轻轻舒出一口气,抱着嬴政送回质子馆。   可扶苏刚把他送回质子馆,离开没多久,熟睡中的嬴政就从床上爬起来。他踩着小鞋子,跟阿母喊了一声,就哒哒哒跑去找燕丹。   燕丹的院子里很热闹,一群小质子们在集会,中心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见嬴政进来了,小孩子们都放下玩具,跟嬴政打招呼。   这些玩具有点眼熟。嬴政一摇一晃走过去,捡起一个木头鸭子,上面还有他留下来的牙印:“这不是左车家里的玩具吗?”他上次去左车家里玩耍,把鸭子给咬了一口。   李左车从质子堆里钻出来,扑上来把嬴政按在怀里抱紧:“呜呜呜,政儿主君,我马上就要被祖父抓走了。”   嬴政挣扎着,救出自己的脑袋,疑惑道:“为什么呢?”   李左车道:“祖父说我总是闯祸,要带我和小姑姑去雁门郡。我一点也不想去......你能跟我一起去吗?我可以把我的衣服都分给你。”   嬴政有点心动,他还没去过雁门郡呢,只听尉缭讲过,很向往真实的战场。他刚要张嘴同意,转而想起燕丹的事情,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做,没办法和你去玩。”   李左车大失所望:“我把这些玩具都留给你们,政儿主君你挑几个喜欢的吧。”   嬴政道:“我有大事要做,不能像小孩子一样整天玩耍。”   李左车和其他小质子们瞬间来了精神,连即将分别的感伤都没了,凑过来打听。   “军情保密。”嬴政点了燕丹、李左车和熊秽的名字,四个小孩子手拉手进了屋,秘密商量事情。   其他小孩子也很好奇,但他们向来听嬴政的话。祖父很聪明,跟着祖父干总不会吃亏。于是他们就继续没心没肺地挑选玩具。   进屋的四个小孩子坐在席子上,盘腿围成了一圈。   嬴政小脸凝重道:“赵王要送小燕子回燕国。”   燕丹当即尖叫:“我不回去!我要和祖父在一起!”   嬴政抬手比了个压低的手势,一旁的熊秽捂住燕丹的嘴巴。他满意地点头,继续道:“但他不是真心要送小燕子离开,可能要趁机偷袭来边境接小燕子的燕国人。到时候小燕子就危险了。”   燕丹眼睛一红,当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害怕地缩成一团,紧紧贴着嬴政。   嬴政用小手拍拍燕丹的脑袋,有点为这个胆小的孙子犯愁:“不用怕。到时候我替小燕子去,你们把小燕子藏起来。哦,左车要去雁门郡。小熊,我就把小燕子交给你了。”   熊秽犹豫道:“过两天,我也要回楚国了。刚才赵王给我传来的消息,让我准备准备,各国质子都要准备归国了。”   嬴政一呆:“我没听说。”他阿父怎么没来接他?难道是曾祖父嫌弃他吃了太多小羊,不想要他了吗?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嘴角耷拉着,很委屈。   熊秽和燕丹都有点不知所措:“祖父,你怎么了?”   年纪最大的李左车明白点,爬过去抱着嬴政的脑袋安抚:“秦国和赵国的关系不太好,还需要缓和一段时间,暂时不能接你走。我听我祖父说,秦王还要给你送玩伴过来了,他很喜欢你的。”   嬴政吸了吸鼻子:“我才不要玩伴,我有正经事要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哽咽起来,大家都走了,只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质子馆好空、好大,好可怕。他想出门玩耍,可是左车也要祖父去雁门郡了,都不知道要去找谁玩了。嬴政不想单独和赵国那群小孩子玩。   小孩子的哭声总是会感染的,不多时,屋内四个小孩儿相拥着哭成一团。他们想这样一直在一起玩耍、读书。   熊秽哇哇大哭:“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就好了,那就永远都不用分开了。我还会给大家做好吃的东西。”   李左车道:“我们可以结拜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去燕国接上燕丹,去楚国接上小熊,我们去秦国找政儿一起玩。”   “好!”熊秽和燕丹纷纷表示同意。   嬴政红着眼圈点头,迟疑道:“可我是你们的祖父。”   李左车还挺喜欢李牧的,不想认嬴政当祖父,便道:“我们可以让你当大兄长,一样很威风的。你要是当祖父的话,就得在我们面前端着架子,没办法一起玩了。”   嬴政左思右想:“好吧,我不当弟弟。”   四个小孩儿擦干净眼泪,学着从荀卿那儿听来的故事,开始结拜。   正好卓兰芝找过来,站在窗缝往里一看,以为是四个小孩子又在扮演什么人,玩什么幼稚的游戏。她摇摇头,欣慰地笑着离开,总算没有闯祸。   结拜完毕,四个小孩儿大口喝干净蜜水。嬴政一拍大腿,豪迈地道:“听我的安排。我替小燕子去燕国,小燕子混进小熊回楚国的车队里,先去楚国避难。”   燕丹很心动,抓着嬴政的袖子,小声道:“很危险的。”   嬴政淡定地道:“我知道。扶苏要去当护送的使臣,我不会看着我儿子死掉的。我也要去保护我儿子。”   李左车有点担心:“你也只是个小孩子,怎么能保护得了老师呢?”   嬴政道:“我带你们烧了赵嘉的马车,都没有人来追究。我明白的,现在秦国很厉害,所以赵国怕秦国,也不敢随便弄伤我。哼,我曾祖父很喜欢我的,他可是比赵王还要厉害的大王呢。”   李左车皱眉道:“我怕赵王会伤害兰芝姨姨。”秦王重视政儿,所以赵王不敢找政儿的麻烦。但兰芝姨姨的身份不高,肯定会被赵王针对的。   嬴政闻言愣了愣,咬住下唇,突然攥着拳头锤了锤自己的脑袋:“为什么我只有一个人,不能一起保护阿母和儿子?”   熊秽抱住嬴政的小手,提议道:“慎之老师也很厉害的。不如给慎之老师留信,让他把兰芝姨姨送回秦国。赵国要的只是质子,不是兰芝姨姨。”   秦赵关系缓和后,卓兰芝本可以离开邯郸,去秦国和子楚团聚。但她放心不下儿子,始终没有提独自回秦国的事情,一直留在这里照顾嬴政。   “也是个好办法。”嬴政觉得不把握,“我再给我舅父写信,让他一起护送阿母回秦国。”   李左车举起手:“我去告诉我小姑姑,她一定会帮卓舅父的。”他已经知道了,小姑姑很喜欢政儿的舅父卓相和,如果再加上小姑姑帮忙,一定可以平安护送兰芝姨姨回秦国的。   嬴政举手跟李左车击掌:“好!”   四个小孩子密谋着惊天大事,偏偏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只当几个小孩子在玩耍。都不曾派人在外面偷听。   两日后,李牧启程返回雁门郡,带走了小孙子李左车。原本打算跟他一起离开的女儿,不知为何,还是选择留在了邯郸。   送别时,李牧坐在马上,看见了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卓相和。他以为猜到了李柯留下的原因,便没有再疑心,夹着乱动的李左车,催马离开。   李柯目送父亲离开,眼睛里的泪水瞬间涌上来,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周围的人都散尽,只剩下夕阳余辉和她孑然一身。   李柯深吸一口气,卓相和那个笨蛋那么在意他姐姐,肯定会亲自护送姐姐去秦国。但卓相和都没出过远门,还一派天真,只怕半路就得把他自己的命搭进去。   就帮他这一回吧,以后也就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李柯转身,正要往家里走,视线却撞上也站在角落里发呆的卓相和。她一时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卓相和瞬间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柯眼睛一转,抱着胳膊,挑眉笑道:“你不会以为我也要去雁门郡吧?舍不得我,就来见我最后一面。”   “我路过!”卓相和踉踉跄跄地跑了,半路还差点一头杵在墙上。   “笨死了。”   第三日,各国质子也纷纷回归母国。   扶苏接到赵王的命令,亲自护送燕国质子回燕国,并且担任使臣,去燕国签订盟约。自始至终,赵王、平原君,亦或是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告诉他半路设有伏兵的事情。   若是没有赵太子偃的提前提醒,恐怕毫无准备的扶苏,真的就这样沦为阴谋下的牺牲,连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纵使从来没真的把赵国当做归属,可扶苏在赵国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付出过,说心里不难受,那是假话。   扶苏将这些难受独自消化了,没让人看出来。就连吕恕也没看出扶苏的异样,可他能猜得到扶苏的想法,长公子这样重情重义,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不过扶苏不想讲,吕恕也就不戳穿,只是一直在他旁边陪着,免得扶苏独自一人会想太多:“你在多带点人手吧。”   扶苏道:“我带李谈就好,人少也好脱身。只是我之后就和赵国决裂了,邯郸这里......就交给你了。”   吕恕抿唇,郑重起誓:“我一定用性命保护好主君和夫人。”   扶苏笑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要太有压力,等我回到秦国后,早点找机会把小公子接回去。原本以为在赵国可以多呆两年,能让小公子不用活得太辛苦.......”   咸阳是那么好呆的吗?回到了咸阳后,小孩儿的一举一动都受四面监视,稍微贪玩一点都可能被八方人指责。毕竟子楚在争权,他的独子也会成为别人攻击的对象。   除此之外,还有秦王。秦王对小孩儿很关注,可这人又喜怒无常、十分乖张。在咸阳的其他孙辈侍奉他都小心翼翼,小孩儿万一不懂事,惹恼了秦王呢?   “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吕恕宽慰道,“我们做好应对,就不会有岔子。”   扶苏点头,又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我心里总是有些不安,你自己在邯郸也要小心。我把那些门客也留给你。”   吕恕认真道:“我等着在咸阳和你汇合。”   扶苏一笑:“好。”   去燕国之前,扶苏去质子馆陪嬴政玩了一会儿。他听见燕国质子那边吵闹起来,便只好起身道别,笑意温柔如常,没让小孩儿看出来他此行凶险。   嬴政也一派天真,挥手跟扶苏说:“早点回来。”   扶苏抿紧嘴唇,没办法给出承诺。   燕国质子和楚国质子依依不舍,闹腾了一个多时辰,两个小孩儿才分开。燕丹还送给熊秽一大箱子玩具,希望对方能常常给他写信。   熊秽带着大箱子,和车队离开了。   燕丹也伤心地没有打招呼,直接爬上了马车,哭唧唧地趴在车厢里。   燕丹身边的护卫没办法了,去请扶苏过来,希望能帮忙把小孩子劝好。没等扶苏进车厢,小孩子就趴在那里睡着了。   扶苏无奈一笑:“我们也早点出城吧,别耽误了时辰。在野外落脚就不好了。”   “是。”   去燕国的车队排列有序,一共有一百步卒。队伍并不算大,但燕国那边已经在边境等着接燕丹了,他们也不需要带太多人手,路上基本不会有意外。   车队行过田野、密林,却还是没能赶到下一个休息的传舍。他们只好趁着天色还没有黑下来,就准备在溪水边安营扎寨。   李谈带着弓箭去打了两只兔子回来:“主君,等会儿我给你烤了,正好蒸饼干巴巴的,可以配着吃。”   扶苏没有拒绝,让李谈把一只兔子烤得嫩一点:“给燕国小公子分一点。”   “好。”李谈专心清理兔子。   扶苏则走到马车旁边,轻轻悄悄车厢:“小公子,醒了吗?一会儿我们给你烤了兔子。坐了一路马车了,下来走走吧。”   “我不饿。”小孩儿捏着嗓子回道。可嬴政的声音太独特了,就算捏着嗓子,努力学习燕丹说话,也只是自以为学得像。   扶苏一听这声音,当即变了脸色。他不敢惊动周围的赵国官吏士卒,翻身跳上了马车,一打开车门,看见嬴政抱着小鱼干在啃。   嬴政被吓了一跳,嘴里的小鱼干都掉出来了,直接打了个嗝。   扶苏又急又气,却还是顾及着外人,先钻进来,把车厢门关上。   嬴政第一次看见这样生气的扶苏,他突然有点害怕,抱着小鱼干往角落里挪腾。可车厢里就那么大一点地方,小孩儿能躲到哪里去?   “嘿嘿。”嬴政腆着脸赔笑,双手把小鱼干递过去,“不要生气。”   扶苏努力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没有把小孩儿逮过来打一顿。他气得一拳垂在车厢上,“咚”地一声,震得车厢都在晃悠。   嬴政难得老实了,坐在那里不吱声,手指抠着小鱼干。   半晌后,扶苏压着惊惧担忧,沉声问道:“燕丹呢?”   嬴政再次把小鱼干递过去,直到扶苏收下,才回答:“和小熊走了。”   扶苏眼前一黑,这个时候去把孩子换回来,还来得及吗?“您怎么能?”他咬牙,把嬴政逮过来,捏着嬴政的胳膊。   小孩儿有点害怕,又有点委屈,眼泪汪汪地喊道:“我只是怕你死掉!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幸好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我跟你去燕国,赵王害怕我曾祖父,不敢杀掉我的,也就不敢杀掉你了。”   扶苏哑然,嗓子干得难受,半天说不出话。小孩儿不懂什么是小公子、不懂什么是秦王,却用最简单的方式去理解,去想办法保护他。   扶苏捏紧嬴政胳膊的手,慢慢放松了:“为什么?”他喃喃道。   嬴政扑在扶苏的身上:“阿父说过,阿父会保护你的。”   “不,我不值得您这样冒险。”   嬴政用脑袋去撞他,又用两根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我讨厌你这样说话。”   扶苏哭笑不得,用手指揩掉眼角的泪意,伸手去扒开嬴政的手指。   “不听,不听。”嬴政扭了个身子,继续堵着耳朵。   扶苏无奈道:“我想送您回邯郸。”   嬴政惊慌,忙爬回去抱住扶苏:“不要。我已经让慎之和舅父送阿母回秦国了。”   “......”父亲太聪明了也不好,从小就这么聪明,从小闯的祸就不一般。扶苏已经想象得到了,等赵王看见质子馆人去楼空,必定会勃然大怒。   这个时候就算把父亲送回去,以后也不会再有太好的待遇了。扶苏无力扶额:“您想的倒是周到。”   嬴政听不出讽刺,还得意洋洋:“当然啦。我要保护好你和阿母嘛。你们两个都不可以受伤,不可以。”   扶苏实在是忍不住了,用力拧了一把嬴政的鼻头,回过神后又慌忙道歉。   嬴政摸摸自己的鼻子,有点苦恼:“阿父很开心你摸摸阿父,但不喜欢你这样捏我的鼻子,很难受。”   扶苏没法解释,他真的是在教训小孩儿,不是在亲近小孩儿。可这太大逆不道了,他没法说,只好沉默。   嬴政歪着头,把脑袋递过去:“你可以摸阿父的脑袋。”   扶苏张了张嘴,没敢动手。   “快点呀。很好摸的。阿母她们都喜欢摸,说我的毛比小羊还柔软。”嬴政抓着扶苏的手,往自己的头发上放。   扶苏屏住呼吸,胡乱揉了两下,莫名真的觉得父亲的头发比羊毛柔软。   “小羊......”嬴政呆了呆,突然难过起来,“我的小羊们,还没吃完。”   扶苏忙打断嬴政的悲伤,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我打算到了边境,就找机会逃走。您到时候做好准备,我们一起离开。”   嬴政果然忘记小羊了,开始琢磨逃跑路线:“我听慎之讲过列国的故事。燕国在赵国的东北面,秦国在赵国的西南面,我们没办法直接逃回秦国。”   扶苏不由自主又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赞赏道:“不错。最近的路线,就是穿越赵国,但......”带着小孩儿始终不太方便,容易被搜查。   嬴政道:“可以绕远一点吗?”   扶苏点头,慢慢分析道:“一条路线是直接北上,从匈奴那边绕到秦国北境,太危险了。”他不会带小孩儿走这条路的。   嬴政惊呼:“那我可以打匈奴人了,哦哦哦,我要走这个。”   扶苏捂住嬴政的嘴巴,手动打消小孩儿的念头,继续道:“所以我打算走最后一条路线,从燕国南下,绕到齐国,再向西穿越魏国、韩国,最后抵达秦国。”   嬴政听了眼睛直转圈儿:“好麻烦。反正我不认识路,到时候跟着你走好了。阿父会努力走快一点。”   另一边,吕恕前往有些空旷的质子馆,整个邯郸似乎都寂静了。他竟有些想念那群吵闹的小崽子们,可惜总是要分别的。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们还会不会记得他呢?   吕恕站在质子馆里,原本四处灯火通明,此刻大多院子都一片漆黑。他失神半晌,去找嬴政。主君是不是想念扶苏?他得安慰一番。   “什么?”卓兰芝大惊,“政儿没在慎之那里吗?” 第54章   吕恕这一整天都没看见嬴政,以为李左车去了雁门郡,小孩子也没再出门玩耍,一直在质子馆里呆着。可他一见卓兰芝惊慌失措的脸,便知道出了大事。   卓兰芝要急哭了,抓住吕恕的胳膊:“求你快帮我找找政儿,会不会是他自己偷偷跑出门,被人贩子给抓走了?不,他长得那么乖巧漂亮,一定会被恶人带走的。”   她的动作太用力,指甲都嵌进了吕恕的皮肉里。没等吕恕回应,又往门外跑:“我想起来了!政儿一定是去学室那边玩了,他每天中午都喜欢和其他小孩儿在那里玩耍的,我去找他!”   不知道是不是卓兰芝忘了,质子馆里的其他小孩子这两天都回母国了,那里空荡荡的。更何况现在已经临近傍晚,嬴政怎么可能还在那里玩耍呢?   还是吕恕理智尚且冷静,赶紧拽住卓兰芝的袖子:“夫人,我们先不要慌。主君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真的自己一个人跑出门的。他会不会去了别的孩子家里?我派人打听打听。”   “对,对,对。”卓兰芝双腿发软,被吕恕扶着才坐到小榻上。她往旁边一拄胳膊,恰好压到一个双肩小书包。   卓兰芝眼泪霎时间扑簌簌掉下来,双手抓着书包按在胸口,崩溃痛哭:“他每次出门都会背着这个包包,怎么今天包包却被丢在了这里?政儿!”   吕恕也慌了神,不,他一定要冷静下来,赶紧把主君救回来:“夫人,我看看书包里有没有零食和玩具,主君如果今天打算出门,一定会在书包里装这些东西的。”若是没装这些东西,那就说明主君是被人从质子馆里掳走的。   “好。”卓兰芝的手哆嗦了半天,打不开书包的系带,心急推给吕恕,“快,打开看看。我摸着里面只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没有零食什么的。”   吕恕也手脚发软,便抽出腰间的短剑,割断了书包带子。心里沉甸甸的,伸手去书包里摸,最后只摸出了一卷竹简。   竹简还没打开,卓兰芝捂着脸哭诉:“政儿虽然平时很贪玩,让我想揍他屁股,可自己每天该完成的功课都会完成,早上起床后、临睡觉前都要读一会儿书。”   小孩儿看不懂几个字,却喜欢抱着竹简用功,先把每个字的形状努力记下来。等以后学到了,就更容易快点记住。   “夫人别急。”吕恕安慰着卓兰芝,自己却眼前阵阵发黑,书包里根本没有留下线索!他起身就要去找平原君求助,手里的竹简吧嗒摔在地上,滚了一圈,摊开。   一大片圆溜溜的幼童字迹,浮现在竹简上。   吕恕和卓兰芝同时一愣,扫见了上面的落款,俨然是嬴政留下的亲笔信。   吕恕忙跪在地上,把竹简捡起来,快速扫视,脸色没有变得更好,反而苍白得可怕。看完,竹简又从他手里脱落,摔在膝盖上。   “信上写了什么?”卓兰芝预感不妙,把竹简抢过来,只看了几个字就让她变了脸色,咬紧牙齿,一字一顿:“嬴——政——”   ——阿母好、慎之好、舅父好。我要扮成小燕子去燕国了,保护我的儿子,你们不要担心。慎之和舅父帮我护送阿母去秦国。政儿。   嬴政似乎还想多写点什么,中间图了好几团大黑圈。大概是碍于识字有限,便只好零零散散凑出这么多字来,总算把意思给表达清楚了。   卓兰芝不知道扶苏会遇到什么危险,她只知道嬴政和燕丹换了身份,冒险跑去燕国了。不幸中的万幸,扶苏在身边可以照顾孩子。   她要被这胆大包天的小崽子气死了,当即一拍桌案:“小崽子最好别回来。”卓兰芝气得都没办法说出第二句话,半天才冷静了一些,“麻烦慎之先生,帮我把政儿接回来吧。他毕竟年纪太小了,在外面奔波容易生病。”   吕恕嘴唇毫无血色,苦着脸道:“夫人有所不知。这次扶苏出使燕国并不简单,是受人暗算,可能会遇到伏兵。我会尽快去救主君,但恐怕赵国有人恼羞成怒,会迁怒伤害夫人。”   卓兰芝也惶恐起来,抓紧了手里的竹简:“请慎之务必要救政儿!”她爬起来,却被碍事的裙子差点绊倒,便着急地用力扯拽。   “撕拉”一声裙子被撕坏,她却根本没有心思关注,直接把破布往身后一甩,总算顺利跪起来,再三叩求。   吕恕忙扶住卓兰芝的胳膊,侧头避开视线:“夫人不必如此,我一定会把主君救回来的。当务之急还是送您回秦国,我来安排人。您收拾一下重要的东西,换身低调轻便的衣裳,一会儿我来接您。”   “我要去找政儿。”   吕恕道:“夫人,主君一定不会有事的。但是您若在邯郸出了事,恐怕主君会自责一辈子,他很在乎您。”他从前是主君身边的亲近宠臣,自然知道主君对生母的复杂感情,哪怕差点被生母害死,也依旧难以割舍。   卓兰芝崩溃大哭:“他在乎我,又怎么会把我丢下?要是他死在了外面,我该怎么办?这个小兔崽子,平时就顽皮,就应该多揍几顿......政儿,你好好地回来,阿母以后绝对不会再打你屁股了。”   卓兰芝已经失去理智,吕恕更不能在这时候慌了,他赶紧安抚卓兰芝:“夫人,时间紧迫,您先去做准备。我把您送出去,也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去救主君了。”   卓兰芝抱紧竹简:“好。”她见吕恕要出门,又叫住,艰难道,“无论是好是坏,都要给我传个消息。”   “是。”吕恕拱手行礼,而后匆忙离开。   送卓兰芝回秦国,不能大张旗鼓。要趁着赵国没反应过来,秘密行事。吕恕找到父亲留在邯郸的人手,把此事一交代。   但这样也不靠谱,夫人的容貌绝色,难保有人会心生歹念。吕恕不敢赌这个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必须做好妥善安排,不然如何面对主君?   吕恕从扶苏的门客里找来信任的几个,以尉缭为首,将他们派遣跟过去。另外又叫人去找卓相和,让他一路陪伴惊慌的卓兰芝。   一行人就这样秘密离开了邯郸城,可刚一出城门,还没走出邯郸的地界,就被一匹马拦下。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器。   卓兰芝握紧卓相和的手,惊恐道:“是赵王发现了吗?”   “姐姐别怕,我去看看。”卓相和拍拍卓兰芝的手,浑身发凉出了马车,却见拦路之人是李柯。   李柯没多说什么,对卓相和点了下头:“想甩开追兵,就跟我走。”   众人面面相觑。   卓相和攥着车帘,道:“她是李牧的女儿,应该不会骗我们。”   李牧的品行众人皆知,他们也需要一个熟悉赵国地形的靠谱向导,便收回兵器,跟在李柯的马匹后面赶路。   送走了卓兰芝,吕恕身体一软,贴着墙壁滑倒。他淌着大滴大滴的汗珠,打湿了前襟后背,咬破了嘴唇,撑着力气站起来。   他还得去救主君,绝对不能倒下。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架住了吕恕的胳膊。登时把吕恕吓得浑身一凉,猛地一挣,抬头却看见了毛遂。   毛遂还是穿着一身破旧的麻衣,但这身麻衣却有点脏,不似他平时洗得那么干净。他面容冷峻,沉声质问道:“你把卓夫人送出城了?”   吕恕瞬间戒备,努力想要甩开毛遂的手,反而被对方抓得更紧了:“卓夫人在不在邯郸,都影响不了什么。你何必.......”   “送得好!”毛遂打断了吕恕的话,怒气几乎冲出了他的胸腔,“扶苏这次出使燕国,是受了人算计。有人要他死在路上”   吕恕愣了下,情绪缓和下来,狐疑道:“毛兄怎么知道?”他和扶苏担心毛遂的立场,都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毛遂低头看吕恕,冷笑:“你们两个偷偷摸摸背着我嘀咕,真是猥琐。”   吕恕低了低头,错开了毛遂的目光:“我们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不想让你为难。扶苏已经做好准备了,等他到了燕国边境,就会设法逃走,不会和那些伏兵纠缠。”   毛遂闻言却笑了起来,又脸色发黑,骂道:“天真。你们以为那些伏兵是冲着燕国人去的吗?对,没错,他们忽悠赵王派出伏兵的借口,的确是趁机偷袭燕国边境。”   吕恕登时抓住毛遂的手:“难道不是?”   “不是。”毛遂道,“那是他们为扶苏设下的死局。燕国人的死活,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扶苏必须死!所以扶苏想要趁乱逃脱,太天真了。那些利箭兵刃就是冲着他去的,根本不会等他抵达燕国边境。”   吕恕颤抖着,无法想象扶苏真的会死掉,不敢置信:“你怎么知道的?”   毛遂咬牙,言语之间难掩愤怒和厌恶:“方才建信君去拜访平原君,我听见了他们的闲聊。现在马上让扶苏的门客和我一起去救他。”   “好。”吕恕把剩余的门客都叫过来,又道,“小公子政也跟过去了。”他简单把嬴政的事情说了一遍。   毛遂捂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半是苦涩无奈,半是欣赏兴奋,看起来有些癫狂:“那小崽子还真是有情有义,好!我一并把他救了。你去叫人。”   今夜惊心动魄,可扶苏还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才是伏兵的目标。更不知道那些想要杀掉他的人,根本不会等他抵达燕国边境。   李谈在溪水边烤好了兔子,来到马车前:“主君,小公子丹,吃兔子啦。”   扶苏让李谈送到车里来。   李谈没多想,打开车门跳上去,趁着月光看见了嬴政的小脸,吓得差点喊出声。他努力压下嗓子:“主君,我是眼花了吗?”   扶苏无奈,把此行凶险和嬴政的事情讲了一遍:“等伏兵和燕国人打起来的时候,有人会趁机刺杀我。我本来打算过两天告诉你的,没想到小公子政却跟小公子丹换了身份。”这里距离燕国边境至少有十天路程。   李谈愣神半天,呆坐在车厢里。   扶苏知道李谈对赵国的情感很深,况且赵国还有李谈的父母亲族,便道:“你不必担心,助我和小公子脱身后,便可返回邯郸。那些人还不敢做得太绝,不会为难你的。”   李谈声音飘忽茫然:“我不担心。我只是,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杀主君?明明主君为赵国做了很多事。”   扶苏叹息:“我和赵王提过继续整顿内政,应该是有人觉得我碍眼了。”   “为什么?”李谈痛苦地抓着头发,他不明白,为什么做实事的人最后反而下场凄惨?为什么大王不帮主君?难道大王猜不到主君也会死在乱兵中吗?毛遂说得没错,他果然太天真了,不懂上层人的“权衡取舍”。   扶苏按住李谈的手,让他不要再折磨自己,温声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我当初想要做事,就做好了会有这种下场的准备。以后我大概不会再回赵国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主君。”李谈张嘴想要说什么,他想要和扶苏一起走,可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族,又变成了哑巴。   扶苏理解李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若是日后有缘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李谈沉默半天,视线落在埋头啃兔子的嬴政头上:“主君以后是想要去秦国吗?”   扶苏也看向嬴政,帮小孩儿擦擦嘴巴,笑得温柔:“嗯。”   李谈忍不住问道:“难道秦国就不会这样对待先生吗?”   嬴政抬起头,喊道:“不会。谁敢欺负我儿子,我就狠狠地教训他,还让我曾祖父、祖父、阿父一起教训他。”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笑道:“应侯在几年前还不叫范雎。他被魏国通缉,化名张禄,以最卑微的身份来到秦国,却成为了秦国的相邦。”   李谈不明白扶苏要说什么,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神情落寞地垂下眼皮:“当今也只有秦国用人唯能,先生这样有能力的人,很适合呆在秦国。”   “是的。”嬴政用力点头,“扶苏跟我去秦国,我让他当太子。”   李谈张了张嘴巴,被小孩儿给逗笑了,“你怎么让主君做太子?”   嬴政道:“等我阿父当够了,就可以让扶苏当啦。”   李谈道:“您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太子只能是王族才能当的。”   嬴政拍拍扶苏的手背:“他是我儿子,可以当的。”   扶苏抿了抿嘴唇,帮嬴政擦手:“您吃饱了吗?兔肉要凉了。”   “哦!”嬴政赶紧继续低头苦吃,“小兔子好香。祖母还给我做了小兔子书包呢,我都没舍得背,幸好这次出门带了。哦!里面有好吃的。”他伸手指着李谈后背。   李谈往后一摸,摸出来被他压在后面的小书包,从里面倒出了一大堆零食。他哭笑不得:“小公子倒是不会亏待自己。”   嬴政大方和李谈分享:“你们也吃吧,很好吃的。我喜欢你的兔肉。”   李谈笑道:“那我这两天遇到了小兔子,再烧给小公子吃。”   嬴政点头:“我还想吃小鱼,上次吃的很好吃。”   “小鱼好解决,明天我去抓两条。”   “真好。”嬴政开心地挥了挥拳头,继续啃咬兔肉,“我有点喜欢生活在马车里了,还可以到处玩。”   小孩儿不知道麻烦,只当这是在游玩。扶苏也没多说什么,就让小孩儿一直开心下去,就这样,很好。   吃饱喝足后,李谈去外面值守。扶苏在马车里铺好了褥子,看着小孩儿滚进褥子里,帮他把被子盖好。   嬴政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眨着大眼睛:“扶苏,我睡觉前还没有读书。”   扶苏温声道:“车厢里太暗了,我给您背书听吧。”   “好。”嬴政闭上眼睛,听扶苏在他耳边背着书。   半晌后,扶苏听小孩儿呼吸平稳,便知道是睡着了。他小心翼翼退出马车,把车门关好,免得冷风吹进去。   “主君?”李谈见扶苏出来了,忙走过去。见扶苏对他压了压手势,便降低声音:“主君,您怎么没在车里休息?”   扶苏道:“我怕挤到小公子。安排好轮值守夜的人手了吗?夏天野外有毒虫猛兽,一定要小心。”   李谈点头道:“都安排好了。”   二人在车厢外,闲聊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车厢里传来低低的幼童抽泣声。   “我去看看。”扶苏忙走过去,轻轻打开车门,见嬴政滚到了车厢角落。   小孩儿缩成了一小团,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羊布偶,月光下满脸泪痕。他见扶苏进来,委屈地伸出手:“扶苏。”   扶苏把鞋子脱掉,爬过去抱住他:“您做噩梦了吗?”   嬴政摇摇头,抱紧了小羊布偶:“我想阿母了。”   扶苏愕然,随即便理解了。小孩子才三岁多,从小就跟着阿母一起睡觉,突然分开了肯定会不适应。白天还好,晚上就更想阿母了。   嬴政难过道:“我带了阿母给我做的玩具,可我还是很想她。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阿父,给你做了坏榜样。”   扶苏失笑,又有些心酸,抱着嬴政轻拍:“我明白。”   和扶苏呆在一起,嬴政感觉好一点了。他有点苦恼:“我还要长到多大,才能出门的时候不想阿母呢?”   扶苏没有吱声,沉默着停止了安抚的动作:“我......不知道。”   嬴政抬头看他:“为什么不知道?”   扶苏低声道:“我出生之后,阿母就去世了。”   嬴政愣了下,有点可怜儿子,伸手摸摸扶苏的脸蛋:“那你阿父呢?”   扶苏看他。   嬴政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生阿父。你肯定也有另一个阿父的。”   扶苏勉强扯出一抹笑,“我阿父没有管过我。”   “那他可真讨厌!”嬴政有点生气,“幸好你遇到了我这样好的阿父。”   扶苏解释道:“他很忙的,每天从早到晚要处理很多事情,不能怪他。”   嬴政还是生气:“就算我很忙,我也会抽时间陪你玩耍的。”他真的很忙,要带着大家去打仗,还要抽空陪扶苏玩耍。   扶苏心绪复杂,又有些觉得好笑:“原来您是在陪我玩耍。”亏得他还特意硬着头皮,抽空陪父亲玩那些幼稚玩具。   嬴政爬起来,捧起扶苏的脸,嘟着小嘴在他额头上亲亲:“不要不开心,阿父爱你。”   扶苏愣住,一股热流瞬间从眼眶涌出。   嬴政认真地帮他擦眼睛,小手都快忙不过来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的脸有点大哦。”   扶苏的万千情绪被打断。他别开头,擦了下脸,窘迫道:“是您的手太小了。”   嬴政用两只手去捂自己的眼睛,十根手指都分开,果然没能把眼睛都遮住:“好像是,但它们会长大的,到时候帮你擦眼睛就方便了。阿父还是希望你不会再哭了,哭起来脑袋也会麻麻的。”他摸摸自己的额头。   他一向会忍着,不轻易嚎啕大哭。只有被阿母揍了屁股,才会忍不住哭泣,哭得脑袋都晕晕的、麻麻的。   扶苏抿唇,帮嬴政揉着脑袋:“不会哭的,我已经长大了。”也只有在幼年时,他才会因为思念阿母阿父,偷偷趴在被窝里哭。后来曾祖母去世了,他哭得对象又多了一个人。不记得什么时候起,自己就长大了,不会再轻易流泪了。   “您没睡好吧?我在车里陪您。”扶苏把小孩儿重新哄着躺下,也曲着身子侧躺在旁边。   嬴政滚进扶苏的怀里,把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搭,“阿母每天都会这样抱着我睡觉。”   扶苏身体微僵,硬着头皮道:“好。”保持着这样不自在的姿势,他一动没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个梦没做完,扶苏忽然被拍打车厢的声音惊醒。 第55章   车厢里乌黑一片,扶苏摸了下旁边的嬴政,碰到小孩儿温热的身体,才轻轻松了口气。他推开车窗,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有事?”   随行的有小孩子,他们赶路的速度并不算快,算算脚程也才离开邯郸二十多里。毕竟是靠近赵国国都的地方,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意外。   李谈站在车窗前,却转头四处张望着,如临大敌般:“主君,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有不少飞鸟惊起。我担心会有什么猛兽或贼人。”   扶苏对行军打仗也颇有涉猎,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很多鸟类夜里都是栖息在树上,不会突然惊起的,除非它们被什么危险的东西惊扰,才不得不逃离这里。   扶苏维持着面色稳定,心里有些发沉,却没让大家看出来:“让大家都起来戒备。李谈,你带两个人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们立刻生火离开此地。”   “是!”   扶苏抓着车窗的木框,定定地望着不远处浓墨一般漆黑的密林。即便月光清亮,可密林还是如黑洞深渊,不知道藏着什么恐怖的存在。   人群走动的声音太大,嬴政还是被吵醒了。他揉揉眼睛,看见窗口的月光,翻个身爬过去。   嬴政把脑袋从扶苏怀里钻过去,扒着车窗框往外张望:“天还没亮。”他指着天边黑色的边缘线,都没有一点泛白的痕迹。   扶苏的下巴刚好落在嬴政毛茸茸的头发上。他顺势抱紧小孩儿,帮嬴政穿衣裳:“可能有点意外,我们得提前赶路了。”   “好吧。”嬴政配合着抬起手脚,又自己给自己穿袜子,圆滚滚的,动作有些笨拙。他时不时地还打着哈欠,却一点也不抱怨,反而安慰扶苏:“不要怕,阿父可以跑快点。”   扶苏在这个时候竟然有点想笑,小孩子跑得再快,步子也才那么短,还是他一会儿把小孩儿背在身上吧。得提前找个绳子,方便固定小孩儿。   扶苏便翻找嬴政放在马车里的衣裳行李,还找出了小孩儿给他用蚕丝做得外衣。   嬴政道:“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呢。你快点把它藏起来,不要弄丢。”   扶苏摸着薄如蝉翼的蚕丝衣,抿唇点了下头。把蚕丝衣叠成巴掌大的方块,放进了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又在行李里找到绑衣服的绳子。   嬴政见状也开始准备,他把踢的到处都是的零食,往自己的小书包里塞,很快就塞得鼓鼓的。小孩儿把书包往后背一背:“扶苏,我带了干粮。”   “好。”扶苏揉揉嬴政的头发,“不会有事的。”他嘴上安慰着嬴政,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把握。是不是他一开始不插手父亲的因果,也不会让父亲置身险境?就算活得辛苦些,总好过会丢了性命。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扶苏的气压低沉:“我不害怕。你在这里,我一点也不害怕。你不要不开心。”   扶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了飞奔而来的马蹄声。   李谈没等靠近车厢,便对扶苏喊道:“主君,密林小路里有很多马蹄声,似乎是奔着我们的方向来的。不知道是敌是友。”   扶苏果断道:“先走!通知所有人丢掉冗余的东西和马车,熄灭火堆,立刻沿着漳水赶到最近的城池。等到了下一座城池重新补给。”不管对方是敌是友,这个时候都不能拿父亲的安危冒险。   “是!”扶苏一声令下,队伍立刻整齐有序地整顿,用土把火堆扑灭。   扶苏趁着这个功夫,已经把嬴政绑在了胸前。   嬴政抓紧了扶苏的衣裳:“阿父不怕!扶苏也不要怕!”   “嗯。”扶苏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带着他跳上马匹,一夹马肚子绝尘而去。众人紧随其后。   待扶苏等人离开此地后一刻钟,密林里的人便冲出来了。他们拉弓射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却之听见“砰砰”几声,箭矢射中了车厢木头,却没有人声。   为首之人面色阴沉:“扶苏跑了。兵分两路,一路跟我沿着下游追,一路沿着上游追。他带着孩子,跑不远。不计代价,斩草除根!”   “是。”   一支队伍迅速被拆分成两段,如蚂蚁队伍,有序地沿着漳水上游、下游追寻扶苏。这样训练有素的队伍,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盗匪,十有八九来自于军中武卒或精心训练的私卫。   漳水两岸一片寂静,只有赶路的马蹄声,格外明显。扶苏听见了后面追来的马蹄,对方一直都不肯打招呼,还穷追不舍,显然来者不善。   扶苏知道这么跑下去,恐怕很快就会被对方追上。不知道赵王是不是故意的,给他们的马匹都不算什么精壮良马,根本跑不过后面追来的贼人。   扶苏当即道:“我们分开几路跑,在下一个城池汇合。”他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各自带着人往密林里跑。车队瞬间如杨花散开。   李谈追上扶苏:“主君,我跟你一路。”   扶苏回头看了他一眼:“好。留心观察河边是否有船只,我们随时换水路。我们的马不行,跑不过后面的贼人。”   李谈登时勃然大怒:“这群贼人会不会是邯郸那些人派来的?他们在我们出发时,就对我们的马动了手脚。这些人根本就没打算让主君活到燕国边境。”   事情到了这一步,扶苏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这样要紧的关头,他没有像李谈一样暴怒,也没有惊恐不安,反而大笑出声:“想不到这环环相扣的陷阱,竟然只是为了杀我一个小小的扶苏。好!李谈,你带小公子跑,我断后。”   说话间,扶苏已经解开了绑在嬴政身上的绳子,把小孩儿拎起来递给李谈。一等李谈接稳了,他就立刻勒住缰绳,没有继续往前逃命。   在扶苏停下马匹的那一刻,李谈都没反应过来,已经惯性抱紧小孩儿继续冲出去了。他把嬴政箍得紧紧的,回头去望扶苏:“主君!”   “扶苏!”嬴政伸着小手,努力想要回身去够扶苏。   扶苏温柔地笑道:“不要停下,去找船。现在风向朝下游,你们就顺着风向往下游划。我稍后去追你们。李谈,保护好小公子。”   李谈低头看了眼小孩儿的发顶,一咬牙,挥鞭抽马,加快了往前奔逃的速度。风中小孩儿的哭声也慢慢飘远,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扶苏脸上的笑意消退,一股杀意从内而外涌出,凌乱的发丝在大风中飞舞。他调转马匹方向,朝着追杀而来的贼人奔去。   在马匹冲出去的瞬间,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摸了一把剑刃:“这次就靠你了。”   月光下,扶苏如杀神降临,衣衫翻卷,高举长剑,直直地冲着贼人们反杀而来。让人根本分不清这是人,还是山间钻出的鬼魅?   为首的贼人竟一时失了神,差点被转瞬靠近的扶苏给砍死,还好被同伴用刀给挡了下,却还是被砍掉了一只胳膊。   那贼人忍着疼痛,忙用另一只手挥舞兵器,惊慌高呼:“放箭!”   “不行啊,距离太近了。”负责射箭的弓箭手根本施展不开,扶苏就贴近了杀,动作又灵活迅猛。箭射出去大半也只会射中自己人。   “换刀剑——”为首的贼人一句话还没喊完,就见“鬼魅”披头散发迎面而来,几乎与他面贴面。下一刻脖颈处发凉,瞪着惊恐的眼睛,脑袋叽里咕噜滚下了马。   受惊的马匹带着无头尸体狂奔而去,直接窜到了几十步之外,尸身才摔下马背。   扶苏却无心回头去看,握紧手里的长剑继续厮杀。他这把剑是卓相和新炼制的精铁锻造,世间罕有。再加上他力气很大,几乎可以两三下斩断对方的刀刃。   宝剑锋利,持剑之人武勇无双,如同鬼魅。瞬间震慑了这群贼人,让他们心生怯意,更加不是扶苏的对手。   鲜血四处飞溅,没用上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倒下一大半的贼人。扶苏的身上也被砍出了伤口,鲜血横流,就连临时固定头发的发簪也被甩飞了。   他用持剑的右手手背一抹嘴,将溅到唇边的鲜血抹掉。眼神如凶恶孤狼,直勾勾地盯着剩下的两个贼人。   那两个贼人和胯-下的马匹惊慌倒退,扫视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同伴尸身,突然惨叫一声,拼命扯着缰绳奔逃。   扶苏还想再追,身上也受了不轻的伤,摇晃两下,跌下了马。他抓着剑驻地,强撑着站起来,还要上马追过去斩草除根,免得对方叫来增援。   没等扶苏爬上马,就听两声惨叫,噗通噗通两具尸身落下马。随后一队马蹄声再次奔来。   扶苏手边的马瞬间受惊,踏着蹄子跑了,差点没闪到扶苏的腰。幸好他还用剑撑着地,才没跌倒。   他抬眼,双目冰冷,在撞上来人的脸时,杀意瞬间消散。   原来是毛遂、吕恕带着几个门客,终于赶过来了。   “吁。”毛遂等人勒住马,呆呆地看着月光下的扶苏,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儒雅稳重?   固定头发的发簪、发冠都没了,衣裳也沾满了血迹,好似开了一朵朵血梅花。他就那样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撑着剑站在尸骸中。月光下闪过的一瞬间冰冷眼神,嘴唇被鲜血沾染艳红,宛如索命厉鬼。   好在那冰冷的眼神下一刻就消失了,毛遂身上那股不寒而栗也随之消失。他愣了愣,哈哈大笑:“过去我听说你率领五百人在两万秦军中斩杀秦将,我还怀疑是否是你用了什么诡计。现在看来,你不上战场实在屈才了。”   扶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毛遂翻身下马,嘀咕道:“装什么深沉啊?”   吕恕在马背上打着哆嗦,根本不敢再看这样的扶苏。他强撑着想要下马,却直接摔了下去。幸好后面的少年门客把他扶起来,才没被马蹄子踩伤。   “多谢。”吕恕手脚发软,咬着舌头,用尽全身力气跑向扶苏,“你伤得怎么样?”   毛遂嘴巴不饶人:“我看他好得很,还在这儿装模作样摆姿势呢。”   扶苏声音沙哑:“我没力气了。”他身体一软,仰面往后倒。   毛遂和吕恕同时伸手接住扶苏,其他门客也纷纷涌上来:“主君!我这里有伤药。”他们七手八脚给扶苏包扎伤口。   吕恕从随身斜跨的包里拿出一个瓶子,往水壶里撒黄白色的药粉,然后跪在地上,往扶苏的嘴巴里喂。   扶苏也没问是什么。他靠着吕恕的肩膀,就着唇边的鲜血,小口小口喝着。他感觉身上慢慢有了力气:“这是人参粉?”能这么快就恢复气血,恐怕年份不会低于百年。   “是。”见扶苏喝不下了,吕恕才把水壶塞上,用袖子小心帮扶苏擦拭着嘴唇。方才他还以为见到了索命厉鬼。可凑近了看,长公子不过是满脸疲倦、失血憔悴,一派凄然可怜。   吕恕心里酸涩发软:“把他们赶跑就好了。你这孩子,何必要这样拼命?”   扶苏苦笑:“我怕他们回头追上小公子。别担心,小公子被李谈带着往下游跑了。我们一会儿可以追上。”   “我相信你的安排。”吕恕按住扶苏的嘴唇,让他不要再说话了,抬头对毛遂道,“有劳毛兄去追一下李谈吧。我们稍后就赶上来。”   毛遂道:“扶苏还能动吗?别死在路上。”   扶苏艰难地抓起剑鞘,戳毛遂的腿肚子。   毛遂跳远,竖着眉毛道:“我看你得和王八一样长寿。”他怕挨揍,赶紧上马去追赶李谈和嬴政。   扶苏和吕恕同时失笑。而后他抬眼去看吕恕,似乎想要问什么。   不等扶苏开口,吕恕便心领神会,解释道:“毛遂听见了平原君和建信君说话,知道此行的杀机不是针对燕国,而是针对你。我们怕你在路上出事,就赶紧连夜追来了。你放心,卓夫人已经提前送出城了。”   吕恕细细地说着自己的安排。   扶苏轻轻地点了下头,虚弱地笑道:“好,幸好还有你们。”不然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应对不了这么多事情。   吕恕笑道:“若非你有能力让大家汇聚在身边,大家又怎么会做事?不要妄自菲薄,有些人就是天生的领袖者,比如小公子,比如你。”   扶苏的脸上红润,不知道是不是人参粉的效果彻底起来了。他抿着嘴唇,让吕恕不要再夸他了:“听着好别扭。”   一旁的少年门客大胆打趣道:“主君是不是很少听人夸奖?以后我们多夸夸就不别扭了。”   另一个门客踹了他一脚:“天底下谁不知道主君的美名?夸的人会少吗?少叭叭两句,赶紧去搜搜这些尸体,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吕恕笑了笑,对扶苏叹道:“有人一定要你的命,必须尽快离开赵国。”   扶苏道:“我本打算抵达燕国边境,然后南下齐国,再向西通过魏国、韩国,最终抵达秦国。”现在显然不可能再往东去燕国了。   吕恕慢慢点头听着扶苏的话,而后才道:“那我们之后走水路,水路会快很多。从漳水往下游行船,汇入黄河,再顺着黄河直接进入魏国。”   扶苏在脑海中钩织着路线:“好。不过魏国对赵国态度暧昧,我们还是要隐藏身份。等到了韩国就不必了,韩国如今臣服大秦,况且我与韩国相邦张平有故交。”   “好。”二人商定计划。扶苏的力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一手撑着剑,一手被吕恕扶着站起来。   吕恕让扶苏稍等,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扶苏残破不蔽体的血衣上:“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再给你买身新衣裳。”   扶苏听见“新衣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赶紧去往胸口摸,最后扯出了一块被鲜血浸透了的蚕丝衣。   蚕丝衣服染了血几乎很难清洗掉。他刚有了血色的脸,转瞬间就变得苍白。   扶苏捏着蚕丝衣,无助地看向吕恕,几乎喃喃:“这是他第一次给我的礼物。”   “他”是谁,不言自明。吕恕也是亲眼见证小孩儿如何养蚕宝宝的。他抱住摇晃的扶苏,咬了下嘴唇:“不,不是。他给你送过很多礼物。”尽管知道自己说出来,很容易被扶苏猜到身份,可他隐瞒下去就是更大的罪孽。   扶苏看向吕恕,表情呆呆的:“我不明白。”   话已经说出口,接下来也就没什么难言的。吕恕叹息:“你小时候见了他就害怕,连呼吸都不敢有,硬生生把自己给憋晕。”那时他在主君秦王政身边做随侍的郎官,自然是知道这些的。   扶苏呐呐道:“我不记得这些了。”他只记得父亲不来看他。   吕恕瞥了眼远处在找线索的门客们,压低声音无奈道:“他只能趁你睡着了,偶尔来看看你。玩具和礼物也都是指派少府那边直接送过去的。难道你没发现,你的玩具比其他小公子的多吗?”   扶苏脑子有点乱,这和他一直以来的认知完全不同。如果慎之说得是真的,那他岂不是误会了父亲很多年?他的脸色乍青乍白。   吕恕咬了下舌头,继续道:“他那样喜欢其他孩子,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请长公子勿要继续妄自菲薄,也让如今的幼年主君难过。”   “我......”扶苏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让我想想,慎之,让我想想。”   吕恕没再说下去,帮扶苏把手里的蚕丝衣叠起来,收进了自己随身挎包里:“回头我找个厉害的织娘,看看能不能修复。”   扶苏抿唇点头:“有劳慎之了。”   “你不用谢我,无论何时。”吕恕怕扶苏回过神后追问,狼狈地转身去牵马,“我扶你上马。”   “还不至于。”扶苏抓着马的鬃毛,飞身便跃上马背,还顺便把吕恕给拉上来,调侃道,“慎之可要多练练了。”   吕恕心里的错综念头被打散,窘迫道:“我,我马术也还好,只是上马费劲了点。”他年轻时家里穷,也养不起马。到秦国受主君提拔,有了钱,大多都是乘车,很少骑马了。   一旁的少年门客催着马跟过来,哈哈嘲笑:“上马费劲哪里算马术好了?慎之先生真会说话。”很快,他就被同伴揍了脑袋。   吕恕抓着缰绳,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了。   扶苏轻笑一声:“不怨慎之,是马的问题。如果马腹一侧有个东西,能让脚借个力,或许上马就容易了。”说到此处,他话里一顿,顺着这思路构想。   想了一会儿,扶苏又摇头把想法否决了:“军中大多都是车兵,仅有一部分骑兵也都经过上马训练,没必要研究上马的借力工具。”   吕恕点头认同:“况且多了两个上马工具,还显得累赘。”   “也不一定。”方才那被揍了脑袋的少年门客又凑过来,“主君,匈奴和胡人就很擅长骑兵。我觉得以后可以往这方面多发展。”   扶苏看向他,没有觉得此人异想天开,反而认真听他的意见:“公输学,你可知道一般骑兵在打仗的时候,很难在马背上施展兵器?大多只能做冲击。”   马背上就算铺了垫子也很滑。一般骑兵面对军阵,坐在马背上使用长矛,很容易被周围的步兵戳下来。   公输学摸着下巴沉思:“如果在马背上再加个固定坐姿的坐具呢?”   其他门客有点无语:“那还是骑马吗?你少琢磨没用的东西吧。”   “啧,怎么就没用了?”公输学寻求扶苏主持公道,“以后匈奴人的骑术越来越厉害,难道我们要被动挨打吗?”   扶苏想起自己临死前,匈奴人都已经被蒙恬打得不敢南下,犹豫一瞬,却也没打击公输学的天真。他看了眼吕恕,对公输学笑道:“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去秦国,我找机会让你研究研究。”研究出来用不到军队上,也可以给慎之用嘛。   吕恕猜到了扶苏的想法,面色更加窘迫:“扶苏!”   “好了好了。”扶苏笑了两声,对几个门客叹息道,“赵国容不下扶苏,我要去秦国了。诸位若是愿意继续跟着我,我到了秦国安定下来,也定然不会亏待诸位。但若是不愿去秦国,我祝各位前程似锦。”   公输学率先道:“我愿意!主君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也是。”   “我也一样。”其他门客也纷纷响应。   扶苏笑得眼睛弯弯:“好。诸君随我走吧!”他策马踏月飞出,身后门客如流星相随。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天空泛起白光,日出了。   白光照在漳水河面上,波光粼粼。两个大人站在岸边闲聊。一个小不点蹦跶着,对赶来的扶苏招手。   没等靠近,扶苏便翻身下马,几步过去抱住也飞扑过来的嬴政:“您怎么样?”他紧张地捏着小孩儿的胳膊腿,又数了数手指头少没少。   嬴政道:“我很好。你受伤了。”他声音很难过,小心翼翼地摸着扶苏的身体,“都出血了。”   “不痛。”扶苏怕自己身上的血迹弄脏嬴政,便与小孩儿拉开了距离,“您没事就好。”   嬴政以为扶苏被自己摸疼了,也不敢继续靠近,扁着嘴巴。   “主君。”李谈走过来,扫视着扶苏披头散发,又见其穿着吕恕的外衣,便知内里伤得严重。他一时懊恼,“应该由我留下来断后的。”   毛遂阴阳怪气嘲讽:“你那两下子,用弓箭离远了射射人还行,哪是贼人的对手?也幸好扶苏武勇,不然都等不到我追过来。哼,平时背着我蛐蛐咕咕,关键时候还得我来通风报信。”   扶苏伸手捏捏毛遂的肩膀:“别生气了,我不是怕你为难吗?毕竟你一直在为赵国做事。”   毛遂抱着胳膊冷笑:“混口饭吃罢了。”过去他一直和平原君的其他门客一样浑水摸鱼,后来平原君要去楚国求援,却凑不到人手,他才出面自荐帮忙。   扶苏听见这话里有意思,挑眉道:“跟我去秦国混口饭,怎么样?”   毛遂眉毛一竖:“我在赵国只能当个平原君的门客混饭,你让我去了秦国还是给你当门客混饭,那我不是白去了吗?”   “哈哈哈。”扶苏道,“等以后我的门客都是有自己的仕途的,我也不怎么收门客了。”父亲不喜欢,秦国律法的走向也是不鼓励豢养门客的。   嬴政摇摇晃晃走过来,仰头对毛遂说道:“我有点喜欢你了,你可以给我当孙子哦。”   毛遂嘴角微抽:“算了吧,我不想比扶苏矮一辈。那就先给你当门客吧,以后当了秦王,记得给我封大官。”他扒拉着嬴政的脑袋。   嬴政道:“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当大官。”   毛遂道:“你现在说什么都不管用,都没人听你的。”   嬴政有点生气:“谁说的?大家都听我的!”   “也就那群小质子和赵国小崽子被你忽悠。等你回了咸阳,就没人听你话了。啧啧,可怜呦,没准儿还会被其他秦国小孩儿欺负。”毛遂话还没说完,就被扶苏踹了一脚,“嘶哈,贼人怎么不砍你的腿呢?”   扶苏笑了声,看向发呆的李谈,神情复杂:“你回邯郸吧,你的父母亲族还在邯郸。如果有朝一日愿意来秦国投奔我,我随时欢迎。”   “我——”李谈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地憋回去了。经历了这么多,他也不是从前那个满腔热血的单纯少年了,明白人生在世有很多无奈和顾虑。   扶苏拍拍李谈的肩膀,垂手拨弄了下他腰间的弓箭,笑道:“我送你的这套弓箭,要记得收好。不要忘了,当初我送你弓箭,是钦佩你的英勇忠义。不管你日后会经历什么,不要忘记少年初心。”   李谈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走啦,一会儿又有贼人追上来了。”毛遂对扶苏挥手,跳到岸边去弄水里的小船,“啧,小船太小了,装不下我们这么多人啊。”   公输学道:“我会造船。主君,您带毛先生、慎之先生和小公子先走。我们随后追赶。那些贼人是冲着您来的,您不能耽搁在这里。”   其他门客也纷纷点头:“对啊,主君先走。”   扶苏环顾一圈众人坚毅关心的脸,深吸一口气:“好。你们小心,情况不对就先躲起来。大不了去秦国会和。”   “是!”   李谈目送扶苏四人登船,小船顺着漳水往下游漂流,直到对他们招手的扶苏连影子也看不见。他强撑着跟众人笑着道别,骑马往回折返,走到一半摔下马,崩溃大哭。   “哦,小船小船,小鱼小鱼。”嬴政在小船上很有精神,第一次有坐船这样奇怪的经历,让他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我们要去追赶太阳吗?”他指向东方升起的红色晨阳。   毛遂骑了一夜的马,早已经累得瘫倒。他有些羡慕嬴政:“这小崽子怎么这么有活力?”   “大概是因为年轻吧。”扶苏笑着把要站起来的嬴政按下,“小心摔进水里。”   毛遂仰面看着天空:“我的身体很受伤,但现在心里更受伤。”   吕恕倒是毫不在意,温声笑道:“人人都有衰老的一天,毛兄不必如此伤怀。”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年轻人闭嘴,这里只有我和扶苏能说话。”   “你给我当孙子,你也年轻哦。”嬴政见缝插针,拍拍扶苏的胳膊,“我儿子就很年轻,慎之孙子更年轻。”   “算了吧。”感觉风向要变,毛遂坐起来,开始摇船桨,“一群年轻的儿子孙子,要我一个老年人划船。”   嬴政伸手去扒拉他:“扶苏受伤了,慎之很柔弱,我帮你划船。”   毛遂拍走小孩儿的手:“再让船桨把你给摇水里去。”   “不会的,我力气很大。”嬴政握紧拳头,用力展示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呵哈!我是个大力士。”   扶苏低头用手努力擦掉笑容。吕恕别过头没让小孩儿看到扬起的嘴角。只有毛遂肆无忌惮地哈哈嘲笑。   嬴政果然恼羞成怒了:“快点划!太阳都跑走了。” 第56章   不用小孩儿催促,毛遂已经开始奋力划船了。幸好水势一直向东,就算风向有变,至少不会有太大阻力。小船平稳地继续朝着预定的方向进发。   嬴政盘腿坐在小船上,仰头望着太阳,脑袋随之摇晃:“太阳走了。”   扶苏捂住嬴政的眼睛:“小心被太阳晃坏眼睛。饿了吗?吃点东西吧。”他捞过一旁的小书包,翻出一袋布包的小鱼干,往小孩儿嘴巴里喂。   嬴政被喂了两口,就迷糊了。他打了个哈欠,嘴里叼着小鱼干,脑袋一歪搭在扶苏的胳膊上,睡着了。   扶苏小心翼翼托着他的脑袋,想要把嬴政抱在怀里,让他能舒服的睡觉。却突然被伤口牵扯,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狼狈。   “我来吧。”吕恕挪了两下,凑过去把嬴政接到自己怀里。他一边给嬴政盖上小衣服,一边抬头去观察扶苏。   现在有了阳光,总算能看清扶苏的情况了,显然比夜里所见的伤痕更多。就连披在扶苏身上的布衣都被浸红了,显然是行动间把伤口给扯开了,又有血水从包扎好的布条里渗透出来。   吕恕不自觉收紧手臂,把怀里的小孩儿给箍得“哼唧”一声。他忙放松了一些,声音颤抖道:“一会儿找个安全的地方靠岸,买套新衣裳吧。你的伤口也得重新处理,现在这天太热,很容易溃烂的。”   毛遂听到这话,也回头去看扶苏。视线一接触到扶苏的身上,摇船桨的速度都慢了,皱眉道:“确实不能耽误了。”   扶苏云淡风轻地笑道:“还不算很痛,尚可。”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你是不是还要说‘衣角微脏而已’?别逞强了,过两天进了黄河道,河水汹涌,可能会遇到很多变故危险。到时候你想养伤都养不了,只会越来越严重。”   吕恕认同点头,附和道:“黄河水道一向危险,就算完好的人都可能折在水里,别说我们这群老幼病残了。扶苏,你乖一点。”   毛遂看了吕恕一眼,眼神有些诡异:“说得好像你是扶苏亲父一样。”   吕恕满脸惊慌:“不敢。”   毛遂无语:“开个玩笑而已,看把你吓的。扶苏,你要是死在船上,那个小崽子可没法平安活到咸阳了。你难道还指望我们两个护着他吗?我们可没你那么上心。”   没等扶苏说话,吕恕当即小声反驳:“我永远都会保护小公子政的。”   毛遂举起船桨,照着吕恕的后背拍了一下:“我在这儿刺激扶苏呢。好歹我也是个人,哪能真的不管小崽子?你骂我是不是?是不是?”   “抱歉。”吕恕尴尬地缩了缩身子,顾及着怀里的嬴政,也没敢躲避。   扶苏伸手拦下毛遂的船桨,无奈道:“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好了好了,一会儿找个安全的地方靠岸,小公子也得上岸休息片刻。”总是在水里呆着,小孩子也很容易生病的,尤其父亲从前根本没有接触过水。   这靠岸的地方也不好寻,沿途要么是荒山野岭,要么就没有靠岸的合适地点。毛遂就这样一直划着船,四处留心寻找。   盛夏的日头炙热,照在扶苏的身上。扶苏只觉一时浑身冰冷,一时烈焰焚烧。他舔了下干裂发白的嘴唇,眼前阵阵发黑。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一路失血过多。   这时,吕恕把那泡了人参粉的水壶再递到扶苏唇边,蹙眉温声道:“快喝点。主君的书包里有零食,你先吃两口。我和毛遂赶路匆忙,也没带干粮。”   “嗯。”扶苏抬手也有些费力,就着吕恕的手又喝了一半人参水,恢复了些许力气,才去翻找嬴政的小书包。   小孩儿睡着了,但还牢牢抓着书包袋子,很有护食的意思。   扶苏和吕恕凑在一起,琢磨着怎么把书包从嬴政手里弄出来。俩人蛐蛐咕咕,听得毛遂心烦。   毛遂忍了半天,这两人忙活的满头大汗,还是没能搞定小孩儿。他实在忍无可忍,把船桨往小船上一放,跪着爬过去,伸手挠嬴政的耳朵眼。   嬴政噘着嘴巴,哼哼唧唧地放开书包袋子,扒拉自己的小耳朵,在梦中呢喃:“小虫子,不要咬我,小虫子。”   毛遂抬起双手,罩着扶苏和吕恕的后脑勺,一人拍了一巴掌:“这不是很容易?你们两个真是笨蛋,小孩子的东西最好偷了。”   扶苏把书包捞过来,翻出一块小小的蜜糖,恭维笑道:“不及毛兄善于此道。”   “......那你别吃。”毛遂伸手去抢小书包,掏出来一大包羊肉干,丢给了扶苏。   扶苏犹豫,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这点打牙祭的零嘴儿还是留给小孩子吧。他想还给毛遂,却被毛遂抓了一把肉干往他嘴里塞。   毛遂骂骂咧咧:“平时看你挺干脆的,一遇到那个小崽子的事儿就磨磨唧唧,难不成他真是你阿父?”   扶苏被呛得咳嗽两声,苍白的脸浮现薄红:“不,不是。”   吕恕看向前方,指着岸边道:“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农田、有炊烟?”   毛遂腾地站起身,也没再纠结扶苏的古怪,望了望道:“还真是。我这就靠岸。”有农田炊烟,就说明有人家。但是周围看不见城池,便应该是比较偏僻的乡里,不会暴漏他们的行踪。   小船慢慢靠岸,毛遂把嬴政背在身上:“慎之搀着扶苏,这岸边石头比较多,不太好走。”   “嗯。”吕恕半抱着扶苏,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前走,“慢一点,不要着急。”   他们来到最近的一户土房,周围其他的土房都倒塌了,应该也没有别的邻居。毛遂身为赵国人,率先拍门用赵国话打招呼。   可土房子里始终没有人回应。   毛遂失神一瞬,眼神里有难以抑制的悲哀,却平淡地说着极为冷漠的话:“人都死绝了吧?”周围的房子都塌了,应该经历过战乱。   扶苏看向堆放在土房子墙壁边的泥罐子。这个泥罐子虽然已经破裂,边缘都有很大的缺口,但上面却没有多少浮尘,应该是有人一直在用的:“会不会这家主人出门去了?田里的庄稼总得有人伺候。”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毛遂直接推开了简陋破旧的木门。木门没有锁,一个用力就掉了一半,差点整个门斗拍在地上。幸好一旁的吕恕给扶住了。   嬴政听见动静,揉着鼻子睁开眼。他歪头搭在毛遂的肩膀上,也没有出声,安静地看着扶苏和吕恕。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一声:“外面的是人吗?”那声音有些苍老,看样子房子的主人年纪很大了。   毛遂忙道歉:“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行人,不知能不能向您买一套旧衣裳?”   片刻后,一个干瘦的老丈拄着歪歪扭扭的木棍走出来,他抬头看见三个青壮男人,没有像寻常寡居的老者一样惊慌恐惧,反而面露喜色,不停地端详着他们。   扶苏摸不着头脑,温声道:“老丈,您认识我吗?”   “不认识。”老丈哈哈笑道,“进来坐吧,我去给你们找衣裳。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走到这里?”他步履蹒跚,慢腾腾地进屋去翻找旧衣裳。   扶苏觉得这老丈很古怪,不敢贸然进去,他拉住了要进屋的毛遂:“小心。”   毛遂回头去看紧张的扶苏,轻笑了声:“你绝对不是普通出身。”一个自小过着贵族生活的人,再怎么伪装,也是不懂下面真正的小民生活的。   扶苏不自觉松开了手,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对,求助看向吕恕。   吕恕从前是楚国小吏,没少接触小民,却也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他对扶苏微微摇头,询问毛遂。   毛遂道:“这里曾有过一场战乱,只剩下了这一个老丈。或许还有其他幸存者,但能走的都已经走没了。老丈独自生活、独自种田,突然看到活生生的外人,一定非常高兴。至于对方是不是歹人?”   扶苏和吕恕侧耳倾听,见毛遂话停下来,便纷纷看向他。   毛遂轻笑一声:“是不是歹人有什么关系呢?他自己一个人也活不了多久了,对生死早就麻木了,现在不过是本能的活下去。”   扶苏抿唇:“毛兄怎么知道这些的?”   毛遂没有回答,背着嬴政进了屋。   扶苏心里便有了猜测,或许和毛遂从前的经历有关系。他并不知道毛遂从前是什么人,也没有打听过毛遂的出身,只知道对方是平原君的门客。   吕恕拍拍扶苏的肩膀,低声道:“我们也进去吧。”   “好。”扶苏被吕恕搀扶着走进去,屋子里很小,也没有落座的地方。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老丈翻找衣裳。   老丈一边不停地翻找,一边嘴里念叨着话,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似乎是在和屋子里的其他东西对话,也似乎是在和他们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丈总算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套陈旧的衣裳,拖着步子走过去,递给吕恕:“这是我儿子的衣裳,都没穿过两次,还算干净。”   吕恕双手接过,看着老丈行动艰难,心里不忍:“他被抓去服徭役了吗?”   “死了。”老丈表情也没有什么伤心,还哈哈笑了两声,“这里刚乱起来的时候,他就被打死了,真是个短命的孽障。”   吕恕喉咙哽住,没法接话了。   毛遂却走过去,温柔地扶着老丈坐在破床边:“我看您屋子里的水缸空了,一会儿给您打满水。”   嬴政趴在毛遂的肩头:“我还有肉干,可以给你吃。”   老丈惊了下,觑着眼睛仔细看,在毛遂的肩膀上看见一颗小脑袋。他愣了下,随即笑得满脸皱纹堆在一起,比方才的笑容更加升动:“你们出门还带着小娃娃呢。”   嬴政道:“我不是小娃娃,我是他们的阿父和祖父。”   “哈哈哈。”老丈哈哈大笑,“小家伙真漂亮。你们在这儿休息休息,一会儿过了日头再走吧。”   扶苏没有拒绝,把嬴政抱下来,放在地上。   毛遂揉揉肩膀:“你先包扎伤口、换换衣裳。我去把外面的水缸添了,田里的荒草除一除。”   老丈想要制止,却被嬴政抓着衣服问东问西。他犹豫了下,还是坐下来陪小娃娃说话。   扶苏目送毛遂的背影出门,沉思片刻,在吕恕的提醒下,去角落里脱掉外衣。里面素白的衣裳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了,有些都黏在了皮肤上。   吕恕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帮扶苏揭掉衣裳,一点一点,直到衣领被打开,一道狰狞的剑疤横在动脉咽喉处。   霎时间,吕恕脑子里一震,如同被木棒重重敲击,眼前只剩下那道剑疤不停地转着圈,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扶苏眼疾手快,立刻架住了吕恕的胳膊。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担忧地问道:“慎之,你是不是不舒服?”   吕恕的嘴唇不停地打着哆嗦,牙齿咯吱咯吱地碰撞在一起。他一低头,鼻子几乎能碰到扶苏脖颈下方的剑疤:“这,这......”   扶苏不明所以,低头顺着吕恕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不见什么。不过他知道自己那里有什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被剑疤硌到。   “不!”吕恕双手抓住扶苏那只手,“不要碰。”   扶苏愣了下,无奈笑道:“早就没事了。你......也猜到它是怎么来的吧?我已经活生生地站在这儿了,怎么会有事呢?”   “怎么会没事呢?怎么会没事呢.......怎么会没事呢!”吕恕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他忽然跪在地上,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扶苏被吓了一跳,连忙抱住吕恕,把他的手臂按下去:“慎之!”   吕恕的下巴搭在扶苏的肩膀上,无声嘶喊,半晌才发出痛苦的哀嚎。   扶苏不明白吕恕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见过吕恕偶尔癫狂的样子,却从未这么严重过。难道慎之曾经也受过这样的伤?所以才会突然有了激烈反应?会不会慎之生前也是被斩首或自刎死的?   扶苏不停地琢磨着,就是没琢磨自己脖颈的剑疤和吕恕有关。他单手抓着吕恕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轻拍吕恕的后背,温柔地哄着:“慎之,醒一醒,都过去了。”   吕恕声音绝望又沙哑,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不要这样对我,你杀了我吧。”   扶苏只当吕恕还没有清醒,继续努力叫醒他。   听到这边的动静,嬴政也哒哒哒跑过来,看见扶苏满身的伤口和血迹,呆呆地站在原地。   扶苏赶紧拍拍吕恕:“慎之,你清醒一点。小公子在旁边看着,我得赶紧把衣服换上。”   这句话起了效果,吕恕艰难地稳住身子,从地上爬起来。他回身抱住嬴政,挡下了小孩儿的眼睛:“您去旁边玩一会儿,臣帮扶苏换药,好不好?”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乖巧地点了下头。   扶苏松了口气,没有吓到小孩儿就好。他赶紧把身上的伤口包扎好,顺便赶走了小心翼翼的吕恕,独自穿好衣裳。   “怎么了,年轻人?”老丈坐在床边问,他的眼神不大好使,看不清这边的情况。   扶苏笑道:“没事。只是我的个子比较高,衣服换得费力。”   老丈拍着腿笑道:“我家那个孽障死的时候才十六岁,身形还不够大。也幸亏他平日里吃得多,衣服还算宽敞,也能让你穿进去。”   扶苏听了这话,心里伤感,没办法像老丈那样坦荡。他抿了下嘴唇:“我去帮毛遂锄草。”   “我去。”吕恕忙拉住扶苏,“你不要动,我去。你陪陪小公子,他有点受惊了。”不等扶苏拒绝,他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屋子,还差点被门槛给绊倒。   扶苏叹息一声,走过去半蹲在嬴政面前,握住他的小手:“您害怕了吗?”   不听扶苏说话还好,一看扶苏来安抚他,嬴政的眼睛当场涌出了泪珠。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抱住扶苏的脑袋,扯着嗓子哇哇哭着:“你身上有好多血。我真是个没用的阿父,都保护不了你。”   扶苏嗓子发紧,把嬴政紧紧抱在怀里,努力笑出来:“原来您是在担心我吗?没关系的,我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根本没伤到筋骨,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会很痛!”   扶苏听到这话,眼泪再也不受控制,流淌下来。他吸了吸鼻子,笑道:“您帮我吹吹就不痛了。”   “真的吗?”嬴政抽搭着,从扶苏身上退出来,用小手胡乱抹掉眼泪,努力帮扶苏吹着身上,“不痛不痛,痛痛都飞走。”   扶苏嘴唇抿着,含泪看嬴政忙活,脸上却是笑意。   过了一会儿,小孩儿吹得有点头晕,跌坐在地上。扶苏把他扶起来:“您真厉害,我已经不痛了。”   嬴政开心地笑道:“真的吗?你是从哪里听来这种神奇的方法?”   “嗯。”扶苏看着小孩儿的笑脸,“我幼年时,听弟弟的母亲就是这样哄他。”他很羡慕,可是曾祖母去世了,就算自己摔倒了,也没有人帮他这样吹吹。   想来也觉得丢脸,他竟然信以为真,吹吹就会不痛了。有一次摔得膝盖都是血丝,自己竟然胆大包天,哭着跑到了父亲所在的宫殿,求父亲帮忙吹吹。   长大了他才知道,那不过是骗小孩儿的话,差点就被父亲给责骂了。幸好那个时候父亲身边的近臣赵高在门口就拦住了他,没放他进去打扰父亲。   可是小孩子摔疼了委屈,本来也没指望吹吹真的能止痛,他只是......委屈而已,只是很难过而已,只是想让阿父抱抱他而已。   嬴政摸摸扶苏的眼睛:“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还痛呢?我再吹吹。”   扶苏握住嬴政的小手,拦下了他,笑道:“我没哭。您饿不饿?书包里还有点吃的。”   嬴政道:“我不吃,要留给儿子吃。”他把小书包从背后摘下来,给扶苏掏出好吃的零食。想了下,他又抱着一袋肉干跑到老丈床前,“给你吃很好吃的肉干哦。”   老丈眼神不好使,却已经闻到了肉干的香气。他多少年没吃过肉了,自然是馋得不得了,可是却没接过来,而是抬手摸摸嬴政的头发,哈哈笑道:“我不爱吃这个,小娃娃自己吃吧。”   “好吧。”嬴政有点可惜,这个老丈怎么和小燕子一样不喜欢吃肉干呢?   老丈怕自己身上有不干净的病气,赶紧哄嬴政去找扶苏:“我想睡一会儿觉,小娃娃去找自己的兄长吧。”   嬴政认真道:“扶苏是我儿子哦。”   老丈哈哈大笑:“好,去找你儿子去吧。”   扶苏见老丈确实面露疲乏,猜想他肯定是想到死去的亲人才身心俱疲,便拉着嬴政出门,留给老丈安静的空间。   嬴政一边走路,一边仰头看向扶苏:“我们去哪里?”   “看看毛遂和慎之。”扶苏牵着嬴政走到不远处的田埂,周围都是荒田,只有这一片种了庄稼,但也是有很多杂草,想来老丈的身体不容许他操持田地了。   毛遂和吕恕正在地里锄草,毛遂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过去没少操持过庄稼的。吕恕动作有些生疏,却也能分清杂草和幼苗,应该也有过种田的经验。   扶苏也带着嬴政下田,简单拔下一些容易拔的高草。   四个人默契地料理庄稼,谁也没问锄草又有什么用呢?看老丈的样子也活不了多久,就算他们锄掉这一批的杂草,也会马上长出来下一批,老丈也料理不了。   可是他们谁也没问,只是默契地做着手里的事情,不问有用没用。   就连小小的嬴政,也蹲在地上拔,因为太用力,还摔了好几个屁蹲。小孩子特别聪明,分不清苗和草,就看吕恕和毛遂拔的草食什么样子,只拔一模一样的。   过了半个时辰,田里的草总算清理干净了。扶苏直起腰,望向天边的落日,叹息感慨:“到底什么时候老丈才能过上安宁的日子?”   嬴政对很多事情都不懂,却能用最简单的道理看明白,他知道老丈的生活不好、儿子死掉了,如果扶苏死掉了,他也会很难过的。老丈不难过,老丈在笑,可让他的心里更加不舒服。   嬴政认真地道:“我以后会让秦军打跑所有坏蛋,他就能和儿子过上好日子啦。”   扶苏和吕恕神情各有复杂,却都带着崇敬。   毛遂眼眸中光点闪动,不知是泪水,还是被阳光反射。他拍着手上的泥土,看着嬴政笑道:“哦,等你至少长到我肚子那么高,再说大话吧。”   嬴政不高兴:“我会长大的,我正在长大呢。我又有点讨厌你了,以后你再也不是我的孙子。”   毛遂嘴角微抽,反驳道:“我本来也不是你的孙子,我是你的......臣属。” 第57章   嬴政仔细看毛遂,眼睛盯着他手上的泥土,点头道:“好吧,你很会干活,等以后我会封你做大将军。”   毛遂从方才的激荡中冷静下来,看着小小的一团孩子,刚才拔草的时候小脸都被泥土弄脏了,浑身也都铺满了黑黄色的尘土,明明只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子。   毛遂脸皮抽搐了一下:“你是不是只知道大将军?”这小崽子见到谁都封大将军,那群小质子们都已经被他封了个遍了。亏得他方才还真以为遇上了明主,不过是小孩子的鹦鹉学舌罢了。   他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拍打着手上的土和草叶子。   嬴政走向毛遂。田地里的泥土松散,对于半年多以前才学会走路的小孩子来说,还是有点吃力的,他走得一摇一晃,还差点摔倒,但还是坚持来到毛遂面前。   嬴政仰着脸注视毛遂的眼睛,认真道:“当然不是,但我觉得大将军最厉害,就要封你做大将军。难道你不高兴吗?”   毛遂一愣,低头看着小孩儿认真的眼睛,这小崽子似乎真的什么都明白。   嬴政见毛遂一直不回应他,不高兴地低下头,抬脚,用力地踩了下毛遂的鞋尖:“哼!你是不是在小瞧我?”   毛遂喟叹小孩儿的敏锐,抱着脚嘶嘶哈哈,单腿跳来跳去,逗得嬴政哈哈大笑。半晌后,他停下来,把鼓掌的小孩儿抱起来:“好吧,那你以后别忘了。”   嬴政捏住毛遂的鼻子:“我才不会忘记,我的脑子特别好用。别人说什么,我都记得。”   “那倒是。”毛遂无奈,不仅记得,还很会模仿。   扶苏见毛遂和嬴政相处融洽,站在夕阳暖风中,满脸笑意地看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避开庄稼苗,走到了还在清理野草的吕恕旁边,站定。   吕恕跪在地上拔草,再一伸手,差点薅住突然出现的鞋子。他仰头去看,见扶苏慢慢蹲下来,当即缩了缩肩膀。   扶苏眼神复杂,伸手也拔着旁边的草:“有些事,你不说,我也不问。不是因为我没心没肺,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吕恕停下了手里胡乱拔草的动作,草根都拔没了,还是抠着地上的土块。   扶苏也沉默下来,就和吕恕在那一小片地方,反复清理草根,挖出了一个个小坑。直到听见了嬴政的笑声,他才继续说道:“我认识你,对不对?甚至......我的死,和你有关系,对不对?”   吕恕彻底静止,好似变成了石头。   扶苏抬眼看他,眼前的人单薄瘦削,似乎每一日都活在自我折磨中:“那封诏书是你写的?还是你盖的印玺?”   吕恕似乎很冷,浑身微微颤抖着,散乱的发丝都在跟着哆嗦。   “我不问了......其实也由不得你。”扶苏握着他的胳膊,“若是我们没有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或许我真的会迁怒你。可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当年齐桓公差点被管仲杀死,侥幸活下来,最后还是谅解了管仲,和管仲一起造就齐国之强盛。我比不上齐桓公,却也心生敬佩向往。”   “我——”吕恕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心里涌动着冲动,想要把一切托盘而出,可一听见不远处嬴政的说话声,就胆怯了。他不敢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苏见吕恕失态,自以为猜到了真相。或许父亲赐死他的时候,所下的那封诏书就是慎之写的,也或许是慎之盖的印玺,又或许是慎之安排人送到了上郡......不管慎之在其中做了什么,都让这人背负了天大的压力和愧疚。   可一国之君要下的诏书,谁又能拦得住呢?扶苏微微失神,他又何必迁怒慎之呢?他们二人今日生死相交,已是挚友,不如放下已经过去的事情,携手为大秦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扶苏这么想着,便也握紧吕恕的胳膊,这么说着。他笑得比夏夜暖风还要温柔,声音也始终保持宽和:“我愿意效仿齐桓公,你愿不愿意做管仲呢?哈哈,说来若是没有那样的意外,我也没有机会与你结交。何尝不是因祸得福呢?”   吕恕感受着扶苏温热的手掌,抬眼望着扶苏的笑脸,心里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痛苦煎熬。长公子能这样对他,不过是因为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能说吗?他敢说吗?吕恕反复在心里拷问着自己,他不敢,他怕自己再也看不到扶苏此时此刻看他的眼神,也不敢面对扶苏的怒斥、谩骂。   吕恕牙齿紧紧地交错咬紧,血水顺着嘴角往外流。   扶苏强行捏开吕恕的嘴,另一只手擦掉血迹,皱眉叹息:“不要这样。我不再继续猜你的身份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以后你好好跟着我为大秦做事......其实我一个人的生死倒也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我不怨恨任何人。只要大秦能越来越好,就算让我粉身碎骨,我也无怨无悔。”   可是大秦真的越来越好了吗?吕恕无法再看扶苏的眼睛,上天是该降罪于他,是该惩罚他,所以今天让他见到了长公子......扶苏那么聪明,他又能骗到什么时候?等到有一天骗不下去了,又该如何收场?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毛遂抱着嬴政走过来,眉毛一竖,“又背着我蛐蛐咕咕?”   扶苏轻轻拍拍吕恕的肩膀,起身对毛遂笑道:“我们只是在说那老丈的事情,看毛兄跟小公子玩得开心,便没有打扰。”   毛遂哼了一声:“我跟一个小崽子有什么好玩的?倒是你们两个,最好把拔掉的良苗给我接上!”   扶苏低头一看,原来他和吕恕在聊天的时候,无意识地把周围的庄稼苗都给扒光了。他汗流浃背,赶紧蹲下从杂草里翻找良苗“尸体”。   扶苏一边找,一边苦笑:“慎之,别多想了,快点找吧。不然咱们俩都得被毛兄种在地里。”   吕恕听见扶苏这话,破涕笑了出来,手指颤抖着把找到的庄稼苗,往土坑里埋回去。方才的百般重新压在心底,没有消失,分量反而越来越重,不知何时就会彻底压垮。   “还能活吗?”吕恕小心翼翼双手捧着苗叶子。   扶苏也很苦恼,叹息:“应该能活吧?要不要浇点水?我从前听人说,给花换盆都得浇水的,想来庄稼苗也是这样。”   吕恕马上道:“我去打点水。”   “用他就好了。”毛遂一脚一个,把扶苏和吕恕踢走,然后将嬴政往庄稼苗旁边一摆。   嬴政不明所以:“干什么?”   毛遂道:“你刚才不是想撒尿吗?”   嬴政顿时满脸通红,气得用脑袋去撞毛遂的腿:“我才不要在这里嘘嘘。”   毛遂单手托住嬴政的脑袋:“啧,你忘了在船上嘘嘘的时候了?快点吧,庄稼苗还等着救命呢。”他转头让扶苏和吕恕也赶紧来劝劝,这小崽子还突然好起面子来了。   吕恕想笑又不敢笑,脸色又红又白,好像都要被风吹倒了。便也直接装作头晕,扶着脑袋好似什么也没看见。   扶苏扶着吕恕,装作关心的样子,也不理会毛遂。   毛遂从地上捡起土块,往他们两个身上砸:“装装装!要不你们两个能给小崽子当儿孙呢?真能装!赵王的大肚子都没有你们两个能装!”   扶苏和吕恕被砸得抱头鼠窜。   “不许欺负我儿子孙子!”嬴政生气地喊,“我嘘嘘就是了,你可真讨厌,以后别想给我当孙子。”   “谁稀罕?”毛遂帮嬴政撩起衣摆,吹着口哨哄小孩儿。等小孩儿方便完,帮他清理了一下,抱起来往回走。   嬴政抱住毛遂的脖颈:“我很受伤,你要给我抓小兔子吃。”   毛遂道:“我上哪儿给你弄小兔子去?”   嬴政道:“李谈都可以。”   毛遂满不在乎:“他做事靠蛮力,我做事靠脑子。”   嬴政捏住毛遂的鼻子:“你靠脑子可以给我抓小兔子吃吗?”   “......不能。”   “那你的脑子也不怎么样。”   毛遂把小孩儿的手拍掉,“吃吃吃,胖成猪崽,回头把船压翻了。”   嬴政扯住毛遂的耳朵,冲着他的耳朵眼,用力大喊:“我是政儿,不是猪崽。”   毛遂的脑子当时嗡嗡作响,好似被人敲了一棍子,感觉耳朵都聋了。他赶紧把嬴政递给扶苏,“快拿走,快拿走。”   扶苏摸了摸嬴政的头发,安抚小孩儿。他对毛遂无奈摇了摇头:“小公子记事很早的,你不要总是逗他。”以后还想不想在秦国建功立业了?   毛遂侧着脑袋,抠耳朵,对扶苏大声喊:“你说什么?”   “......”   三大一小踏着夕阳返回老丈的房子,等他们到达小土房的时候,正好天边灿烂的太阳刚刚彻底落下。   老丈拄着木棍,正在门前舀水,似乎是打算煮野菜。他听见动静,回头看到嬴政在满地乱转,惊喜道:“你们真的在这里啊。”他还以为自己今天看到了幻觉,周围哪有什么活人?   扶苏笑道:“我们帮老丈收拾了一下庄稼。”   “好好好。”老丈开心地道,“我煮了点野菜汤,你们别嫌弃。家里也没有盐了,还好从前剩的豆酱没舍得吃完,我多放点。”   老丈本来就没有多少吃的东西,扶苏赶紧制止道:“我们不饿。今天借宿一宿,明天早上还得继续赶路。”   老丈神情流露几分失落,却还是强撑起笑脸:“哈哈哈,没事儿。我给你们把屋里收拾收拾,带着小娃娃进去住。我去别的地儿,找个过夜的地方凑合一宿。”   扶苏帮老丈舀水,填满破裂的泥锅,往里面放顺手带回来的野菜:“您别忙了。现在夏天也不冷,我们几个身体好,就在外面凑合一宿。”老丈能去哪里过夜呢?恐怕要找个坍塌的土房子,可老丈的身体绝对受不了夜风。   老丈又劝了两句,最后还是嬴政开口道:“我要在外面看星星。”   听到这话,老丈也只好同意了。不过他还是把草席子和仅剩的一床旧被子拿出来,帮他们在院子里打了个地铺:“夜里要是有野狗,你们就进来。”   嬴政围着地铺转圈:“我不怕小狗。”   毛遂戳翻嬴政,看着小孩儿栽倒在被子上,哈哈大笑。   嬴政干脆摊开手脚,霸占了整个地铺:“我不让你睡,就让扶苏和慎之睡。扶苏躺在我左边,慎之躺在我右边,我们三个一起看星星。”   毛遂一屁股坐在嬴政脚边,往他身上躺,脑袋枕在小孩儿的肚子上:“哎呀,这枕头真软和啊。”   “哈哈哈。”嬴政推他的头,一大一小打打闹闹,把刚铺好的地铺弄成了鸡窝。   扶苏站在不远处的树根下面,背靠着树干,含笑看着他们。片刻后,他又仰头看向一轮明月,被温暖的夜风拂面,抬手搭在吕恕的肩膀上:“真好。”   吕恕抿唇,也看着月亮,耳边听着玩闹声,若是真的能从头再来就好了。   小孩子到底精力有限,白天又累了一天。嬴政上一刻还在和毛遂玩耍,下一刻趴在被子上就一动不动了,还呼呼打起了小呼噜。   扶苏和吕恕走过去,把嬴政小心摆放好。他们也睡不着,就坐在草席子上,把嬴政围成一圈,在月光下聊聊天。   说着小孩儿的聪明,说着去秦国的计划,也说着豪情壮志。中间夹杂着对夜空上的星辰万象的探讨,古往今来的研究。   毛遂砸吧砸吧嘴:“就是缺了酒。”   扶苏道:“酒容易让脑子不清醒,还是少喝为妙。”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你们秦国人真的很像铁棍,掰不折,说不动,满脑子秦律死理。慎之,你说他们是不是很离谱?”   吕恕茫然:“为什么离谱?按秦律做事挺好的呢。”   扶苏点头认同:“无规矩不成方圆,治国也要有规矩。无论是礼术还是法术,都要并重才行。我觉得毛兄也该多学学秦律。”   “......知道你们两个是荀卿的弟子了,闭嘴吧。”毛遂郁闷,低头去戳嬴政鼓起来的小肚子,忽然道,“小孩儿被你们两个纵容得胆子太大了,回了秦国那样律令森严的地方,会不会被欺负?”   扶苏闻言也担心起来,他不担心父亲会触犯秦律,毕竟秦律对小孩子还是很宽容的,这样的三岁小孩儿基本不会被处罚。他是担心秦王性情乖张,秦国局势又多变。   吕恕的手搭在嬴政的肚子上,帮小孩儿挡风,沉声道:“扶苏不要太担心,我前两年在咸阳经营,也有了一些成果。好歹......不会让他们伤害主君。况且公子子楚和我父亲也会保护主君的。”   扶苏的心落下来一点,想想咸阳也没有那么可怕,纵使局势再复杂,但也不会比前世更差了。他抿唇笑道:“好,到了咸阳,我就去找秦王。谋个一官半职,也方便护住小公子。”   吕恕一顿,想起扶苏对秦王撒的谎,恐怕秦王现在还以为扶苏真是弟弟嬴树。他看向扶苏,面容稍稍扭曲一瞬:“你......想好怎么应对秦王了吗?”   毛遂听见这话里有话,忙扒拉着扶苏和吕恕问。   毛遂跟着他们去秦国,几乎是把性命和未来都交付到自己手里了,扶苏也不好事事隐瞒。他含含糊糊,半真半假讲了一遍。   毛遂听罢咂舌,对扶苏竖起大拇指:“你厉害。你给秦王当弟弟,谎都撒了,你怎么不给秦王当父亲?”   扶苏舔了下嘴唇,有点羞愧不安:“那不好吧?太冒犯惠文王了。”他都能神游古昔,焉知世上真的没有鬼神?这样太大逆不道了。   毛遂无语:“你还真敢想啊?算了算了,你要骗最好就骗到底。反正秦王一把年纪,估计也活不了两年了。”   “......”扶苏和吕恕在心中同时默念:他还有的活。   扶苏双手捂着脸搓了一把,深吸一口气道:“总之,我们去秦国以后,先找机会进入朝堂。既能匡扶秦国,又能保护小公子不被人欺负。”   毛遂再看嬴政,小孩儿的脸在月光下那样天真无邪,眼睛一闭,浓密的睫毛画下阴影,双手握拳放在耳朵边,看上去简直是世界上最乖巧、聪明的孩子。   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想起嬴政在邯郸的“英勇事迹”,嘴角一抽:“只希望主君不会欺负别的小孩儿吧。”   扶苏和吕恕听这话,也忐忑起来,同时在心里生出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幸好还有帝太后在。   次日天明,扶苏等人便修整好,准备再次登船往黄河口去。他们得抓紧时间了,到了黄河口可能还要换船,需要找个过往商船贿赂。   不过商船也不是时时刻刻就有的,他们不能多在赵国境内耽搁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那贼人找到,还会有新的刺客过来。范雎的教训还在前面,对方能不知道“斩草除根”的重要吗?岂会放任扶苏逃到秦国?   老丈步履蹒跚,把他们送到了路口,拄着木杖站在风里目送他们:“抱娃娃的时候小心点,用我送的绳子缠在身上,别让他掉进河里。那绳子是我从前绑孩子专门用的,不会勒坏小娃娃。”他往前追了两步,却碍于腿脚,还是停了下来。   扶苏边走边回头,见老丈的身影越来越远,慢慢化成了一个小黑点,依稀还能看见那个小黑点在对他们摆手。他口中苦涩,就算有朝一日再回来,最好的可能也只是找得到老丈的尸骸。   四人再次登船,顺着漳水往下游漂流。   一天一夜后,他们顶着中午的太阳,抵达了汇入黄河的渡口。漳水与黄河交错,却明显不如黄河水浩大汹涌,他们简陋的小船必定是进不去河道的。   四人已经提前伪装过,蹲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不远处的小食肆人来人往。这个渡口来往商船比较多,也就滋生了一些做小生意的食肆。   嬴政托腮,小脸被涂得漆黑,眼睛却黑白分明:“我的肚子在说,它想要吃小羊。”   毛遂有气无力,划船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体力。此刻他扮作老丈,倒也没人能看出不妥:“我想吃小孩儿。”   嬴政斜眼看他,挪到了扶苏和吕恕中间,远离毛遂。   “我去买点吃的。”吕恕安抚了嬴政两句,“您先凑合凑合,到了咸阳就有很多小羊了。”   扶苏拍拍毛遂的胳膊:“还是我去吧。慎之,你......”他看向扮作妇人的吕恕,一时哽住,“你别动了,也别说话。”实在让他绷不住。   吕恕沉默,把嬴政拉在怀里,让小孩儿靠着他休息。   扶苏装作一瘸一拐走向食肆,摸了摸怀里的几枚用不了的铜钱,叹息一声,去生意最好的食肆。他对那老板道:“我们一家人逃荒至此,身上实在没有多余的钱了,能不能给小娃娃一碗热汤面?日后我必定百倍偿还。”   “大丈夫岂能做乞儿姿态!”旁边的少年用力一拍桌案,“看你身体康健,竟然不要尊严地乞讨?”   扶苏眉头微动,回头去看那人,当即脸色一变。   那少年却毫不避讳扶苏的视线,冷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老板怕他们打起来,忙出来打圆场,笑道:“侠士先吃着。方才我也看到他们一家老幼病残,便送一碗汤面也无妨。年轻人,我看你也不是凡人,一时落魄没什么关系的。”老板安慰完扶苏,让跑腿的伙计去端四碗汤面来,“去把你家里人都叫过来吃吧。”   “呵。”少年抬手,掌心下是一些当地的钱币,“受人施舍非大丈夫所为,这顿饭我请了。老板,你把钱收着。”   扶苏一愣,没想到少年竟然是想帮他:“你......”   扶苏在这边一直没回来,吕恕还以为遇到了麻烦。他便找过来,疑惑地顺着扶苏的目光,看向那少年,当即脸色大变:“荆轲!” 第58章   荆轲盘腿坐在草编席子上没有动作,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去看吕恕。他的眼睛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半天才拧着眉毛问:“你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离开老丈的家里时,老丈又多送了他们几套衣裳,包括妻子生前穿过的。正好四人为了伪装身份,身形最瘦弱的吕恕便穿了那套妇人衣裳,头发也随便一挽,没有带发冠。   从外表看来,任谁也看不出什么不对。但前提是吕恕千万别说话,他一说话,少年特有的清脆嗓音,就显得诡异起来。   一被荆轲质问,吕恕当即闭上了嘴巴,手指在袖子里掐在一起,懊恼不已。   扶苏拉着吕恕的胳膊,把他带到身后,主动对荆轲说道:“多谢侠士的好意。我们一家人逃难至此,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来日若有机会,一定会酬谢你。”   荆轲只是觉得吕恕奇怪,但他也见过有些妇人的声音偏向男人,便没有纠结此事。听见扶苏跟他说话,便把吕恕抛在脑后:“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要酬谢,只是看你有眼缘。”他对扶苏腰间的佩剑,抬了下下巴,“你的剑不错。”   扶苏摸了下剑柄,再看向荆轲,也在荆轲的坐席旁边看到了一把短剑,了然笑道:“原来侠士也喜欢用剑。”   荆轲抓起自己的短剑,用力拔出一截,对着日光看了一会儿,刷地收起来:“她和你是什么关系?”他说的自然是吕恕。   扶苏微微挡了挡吕恕的脸,笑道:“是我的妹妹。”   “哦。”荆轲道,“她认识我?怎么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吕恕低下头,抿唇道:“从前和父亲到处做生意,偶然见过侠士。”   荆轲面容微微扭曲,抬手制止:“你不要说话了,让你兄长说。倒也难怪,你们肯定是去了燕国北境,我家就在那里,很多人都认识我。”   燕赵两国游侠风气盛行,尤其是在秩序混乱的北境,更是游侠汇集之所。荆轲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几岁开始就模仿游侠,再加上家里也是当地豪强,自然是小有名气的。   荆轲拍拍自己的桌子:“能在赵国这片地方遇到熟人,也算是缘分,坐我这里吧。把你们的其他家人也叫来,老板,再加两壶酒。”   扶苏打量着荆轲,眼前的荆轲还远没有三十年后那样成熟稳重。当年荆轲假扮成燕国使臣来刺杀父亲,事先任谁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但若是让现在的少年荆轲去刺杀,没走进咸阳宫,就得被扣住。   扶苏再往荆轲腰间一扫,一袋鼓鼓的钱袋就吊在腰带上,显然是没有任何防备心,也难怪会直接宴请陌生人来同桌吃饭。完全就是一个不谙世事、刚出家门的少年,还很喜欢模仿游侠。   观察着观察着,扶苏便也慢慢放松了戒备。他回头拍拍还在自责的吕恕肩膀,温声道:“别多想了,去把他们叫过来用饭吧。”   “嗯。”吕恕抿着嘴唇,明明自己一向谨慎,怎么刚才就那样冲动?也就是荆轲现在是个无脑少年,不然肯定会生出疑心。   扶苏怕吕恕还会继续窝在心里自责,又跟过去安抚了几句:“没必要纠结已经做过的事情,以后长点经验也不错。况且我们也没什么损失,还能管他蹭一顿饭。”   吕恕总算笑了,往身上摸来摸去,最后摸出来仅剩的一块小金子:“还是我们自己花钱吧。荆轲毕竟......”他对荆轲刺杀主君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那是主君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若不是天意相救,只怕......他不敢想象。   扶苏摇头:“你出门仓促,身上也就剩下这点钱了。还得去收买客商,留着吧,眼下也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况且今时与从前不同,荆轲只是个崇敬游侠的少年,也没什么坏心思。”   “好吧。我去叫毛兄和主君过来。”吕恕也没把小金子收回去,直接给了扶苏,方便他一会儿收买客商。   说话间,老板已经重新上了一桌酒菜。荆轲招呼扶苏赶紧过来,还给他到了一大碗酒,向他打听:“我听说赵国的游侠也不少,可在转悠好几天了,也没看到多少。”他见扶苏随身带着佩剑,便以为扶苏也是游侠。   扶苏也没有解释,温声笑道:“赵国这几年和秦国战事频发,游侠要么离开了赵国,要么去了北境。”   荆轲呆了呆,差点把酒倒在桌子上:“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不应该去刺杀秦将吗?”   扶苏身体微微后仰,仔细打量着荆轲,不得不佩服荆轲的义勇:“秦律有规定,秦将不会亲临前线厮杀,大多都被保护在军阵中,作为指挥。游侠闯进军阵去刺杀,也只是白白送命。”   “胡说八道!”荆轲的情绪有点激动,把酒壶拍在桌案上,怒道,“难道因为会死,就不去做吗?那还算什么侠义之士?说到底是他们懦弱无能,怎么河间君就能做到呢?”   扶苏没想到还能从荆轲口中听见自己,产生些许微妙的荒诞感,一时没有接上荆轲的话。   “河间君?”嬴政哒哒哒跑过来,抱住了扶苏,好奇地看荆轲,“河间君哦。”   荆轲看这碳球一样的小孩子,把手边的酒壶挪远点,往嬴政嘴巴里塞了一块鸡肉。他的动作太快,吓得扶苏和吕恕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去扣嬴政的嘴巴。   荆轲心里有点不舒服:“我又不是给他喂毒药,你们干什么呢?我至于害一个小孩儿吗?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越说越生气,气得拍桌子就要走。   扶苏忙拦住他,苦笑赔罪,找了个借口道:“我们不是质疑侠士的品行,只是小孩子太久没吃过荤腥了,这么吃容易坏肚子。”   嬴政眨着眼睛,他前天刚吃过小兔子呢。小孩儿不明白扶苏为什么撒谎,但他是个好父亲,不会在儿子跟外人撒谎的时候拆台,反而配合着点点头。   荆轲听见这话,那点不舒服散去了,仔细看嬴政才两三岁的样子,更是怜惜:“老板,给这个小娃娃做个肉羹。哦,再给那个老头儿也做一个。”他指着后面拖着步子的毛遂。   毛遂捏着拳头忍了忍,早知道他就不扮演什么老头子了。   四大一小在小方桌挤了一圈。嬴政吭哧吭哧挖着自己的肉羹,吃得很快,却没发出什么声音,也没有让肉羹洒出来,一看平日的教养就不错。   荆轲有些好奇这家人的身份了:“你们不像是平民?哦,说过你们的父亲是商贾,怎么沦落到这步田地?”   扶苏叹息一声:“战事一发,哪里有人能独善其身?这次我们打算去魏国,听说魏国安稳,也很适合经商。”   荆轲有点怜悯:“但是我听说秦国正在和魏国打仗。呔!这个秦王跟疯子似的,到处打别人。”   嬴政不大高兴,放下小碗:“秦王很厉害。”   “那倒是。”荆轲没生气,还承认了。他喝了一口酒,摸着手里的短剑,“但秦王这样恃强凌弱,真是该死。我要去投奔河间君,帮河间君一起抗秦。”   他话一说完,便面对四张表情几乎一模一样的目瞪口呆脸。荆轲以为他们被自己的义勇折服了,得意地说道:“你们也一定听过河间君吧?他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听说他一直在招揽门客,我便离开家,来赵国投靠他。”   扶苏轻咳一声:“河间君出使燕国了。你回燕国吧,或许能见到他。”   荆轲闻言顿时懊恼地拍了拍头:“早知道我就不该到处乱转,错过了见到河间君的机会。”   吕恕和毛遂都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碗,生怕泄露了什么微妙表情。在扶苏面前找扶苏吗?还让扶苏带头抗秦?   倒是嬴政仗着年纪小,肆无忌惮,脑袋在荆轲和扶苏之间转来转去。研究着眼前让他有些看不懂的画面。   扶苏面不改色,温声笑道:“河间君曾劝赵王主动和秦国议和,甚至亲自出使秦国和谈。他怎么会继续对抗秦军呢?”   荆轲不大高兴:“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河间君。”就算河间君不想和秦军打,他也要留在河间君身边做事,和沽名钓誉的懦弱鼠辈比起来,能带五百人斩杀秦将的河间君才是真正的侠士。   毛遂忍不住,放下手里的碗,吃着筷子看荆轲:“你很懂河间君?”   “当然!”荆轲说到这个就兴奋起来,拉着毛遂开始讲河间君的事迹,其中三分真相、七分演绎,民间把很多事情都安在了扶苏头上。   扶苏听得脚趾都在抠鞋底,想制止荆轲继续吹牛。偏偏毛遂和嬴政很配合荆轲,发出的惊奇声一个比一个浮夸。   “哦!”嬴政是真心认为都是扶苏干的,在他眼里,儿子就是天下第一厉害。   “嚯!”毛遂则是看出扶苏的不自在,故意逗弄扶苏,还时不时地对扶苏挤眉弄眼,故意挑衅。   最后还是吕恕不忍心见扶苏尴尬,开口打断了荆轲:“侠士在这里停留许久,可见到什么去魏国的商船?我们想借个方便。”   荆轲一听见吕恕的声音,瞬间就没了吹嘘河间君的兴趣。他避开了吕恕的脸,转头去看扶苏道:“魏国在和秦国打仗,你们还要去吗?”   扶苏苦笑:“我们在赵国实在走投无路了,去魏国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再去楚国。”   “好吧。”荆轲道,“我这两天正好认识了个魏国商贾,他打算等黄河道容易走了,就开船返回魏国。”这两天渡口附近一直在下暴雨,黄河道水势难以通船。   扶苏转为喜色:“劳烦侠士帮我们引荐,正好我们还剩点盘缠,可以当做搭船费。”   荆轲摆摆手,端起酒碗道:“有我出面,你们还花什么钱?先吃饭,吃完了我带你们去见他。”   “多谢。”   也是巧合,正好今日日头高照,黄河水道通行顺畅。那魏国商贾打算一会儿就要开船,见荆轲来找他帮忙捎带几个老幼病残,便爽快答应。   魏国商贾对扶苏笑道:“我们前两天遇到点麻烦,还多亏了这位侠士相助。帮侠士捎带两个人,算不了什么,你们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扶苏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商贾,一句话就拉近了和荆轲的人情关系。他看向荆轲,显然这个单纯的少年没有听明白,只觉得那魏国商贾很仗义,以后还会罩着他。   荆轲哈哈笑道:“等你去燕国北境做生意,就提我的名字。我阿父在......”   扶苏怕荆轲继续被坑,回头插话道:“侠士之后打算回燕国吗?”   “我要去邯郸等河间君回来。”荆轲立刻摇头,“我好不容易出来的,才不回去呢。”   扶苏劝了两句,无果,也不能透漏太多,便只好放弃。等荆轲到了邯郸,也该知道“河间君逃离赵国”的消息了,自然也就回燕国了。   但他还是拉着荆轲叮嘱,出门在外要低调行事,对陌生人多有个戒备之心。   荆轲觉得扶苏啰嗦:“你和我阿父一样,真是不爽快。走吧,我们聊不来。”说完,他抓着短剑,迈着大步,朝邯郸的方向走了。   毛遂走到扶苏旁边,感叹道:“很少见到这样单纯的少年了,上一个还是李谈。这样纯净的人逗起来才有意思。”说着,他弯腰,一把薅走嬴政手里的鸡腿。   嬴政啃得正认真,突然嘴巴就咬了个空,手里也什么都没有了。他呆了呆,抬头去看毛遂,下一刻扑住毛遂的大腿:“那是我的鸡腿。”   毛遂充耳不闻:“你叫它一声,看它答应你吗?”   嬴政闭着嘴巴,幽幽地盯毛遂的眼睛,拷问着他的良心。偏偏毛遂的良心很经得起拷问。   半晌后,嬴政转悠到毛遂身后,捏着嗓子道:“我是政儿的鸡腿。”   毛遂哈哈大笑,一把捞起嬴政,把鸡腿塞进小孩子的嘴巴里。   扶苏和吕恕也忍俊不禁,无奈摇摇头。   不一会儿,商队的护卫便来通知他们,马上就要开船了。四人便匆匆登船,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也不影响商队。   嬴政被扶苏抱在怀里,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我喜欢这艘大船,比我们的小船漂亮。”   “喂。”毛遂踢踢嬴政的小鞋子,“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嬴政道:“我不嫌弃,但是我喜欢漂亮的大船。等我以后有钱了,也要造一艘这样漂亮的大船,可以拉上阿母阿父,还有其他的孙子们,一起出去玩。”   吕恕想起主君前世出巡,身边的船队比眼前这艘船华丽多了。再一看小孩儿脏兮兮的小脸,手里还攥着味道一般的鸡腿,心里更不是滋味:“臣会帮您的,造比这个还要漂亮的大船。”   扶苏无奈:“慎之,你真的不要再这样事事顺着小公子了。”果然跟从前一样,无论父亲的心意是什么,都一味照做不误。也就是碰到了父亲那样的明主,若是碰到个暴君,慎之就是个助纣为虐的佞臣了。   吕恕听见扶苏的“指责”,脸色微白,怯懦地动着嘴唇,却也没说出同意的话。   “你还说他?”毛遂翻了个白眼儿,“难道你不是?”这两个人比谁都能惯孩子,看这小家伙在邯郸的样子,连公子嘉的马车都敢烧,过两年得变成邯郸一霸。   扶苏脸颊微红,小声道:“如果小公子真的做得不对,我会劝谏的。”   毛遂嘴角撇着:“难说。”   “哼。”嬴政听明白了,蹬腿踢开毛遂的脚,“我们造好了大船,就不让你坐。你喜欢游水,就去水里游,变成小鱼,把你吃掉。”   小孩子的思维跳跃,毛遂没听懂,便也没深究。他收敛起玩笑的态度,思忖道:“我们上次出使秦国的时候,魏国却没来,秦王就说要派张唐攻打魏国。想不到现在战事还没结束,那这小崽子的身份一定要隐藏好。”   在这个关键时候,若是让魏国人知道了嬴政的身份,必定恨不得把小孩儿剥皮抽筋。   扶苏面色凝重起来:“我明白。不知道张唐将军打到哪里了?或许可以带小公子去找他,让他抽点人手送小公子回咸阳。”   “战区太危险了。”吕恕担心地看着嬴政,“我们还是这样伪装着,自行去韩国吧。现在韩国是秦国的附庸,到了韩国就安全了,可以请韩王派人护送小公子回秦国。”   扶苏笑着挑了下眉,调侃道:“我以为慎之讨厌伪装了。”   吕恕想起自己的妇人装扮,有点窘迫,面色微红道:“当年应侯为了逃生,甚至忍受被人在身上便溺,我这算什么呢?正好省了和外人有口舌之辩。”   扶苏鼓掌,笑得眼睛都弯弯的,和怀里吃鸡腿开心的嬴政一模一样:“慎之豁达。”过去半生不熟的画中人,被他慢慢拼凑着,越来越“活”了。   毛遂也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反正他就未必能做到这样:“别说,慎之不说话的时候,其实也挺像少女的。要不要再抹两团胭脂?”他用手比了两个圈,贴在自己的颧骨上。   扶苏想象了一下吕恕苍白的脸上顶着两坨高原红,嘴角微微咧开,忍着鸡皮疙瘩:“还是低调点吧。”毛兄这是什么品味啊?万万不能让他带坏了父亲。   吕恕默默往角落里缩缩身子,试图远离毛遂和扶苏。   秦国和魏国的战事打得正激烈。原本商船打算直接沿着黄河水道东行,到垣雍后,再转入荥泽,一路沿着鸿沟南行,直接抵达魏国都城大梁。   偏偏秦军和魏军在中途附近交战,商船肯定是不敢靠近的。万一被秦军当成支援魏军的运粮船,别说保住船上的货物了,恐怕连命都没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便在卫国境内转道。反正卫国如今是魏国的附庸,也从来不敢阻拦魏国商船,反而卫国官吏还要好好伺候他们。   “卫国啊。”扶苏和毛遂都看向吕恕,慎之和他父亲吕不韦就是卫国人呢。卫国巴掌大的地方,出了个吕不韦那样的大商人,当地官吏肯定熟悉吕恕的脸。   万一有人认出了吕恕,再猜到嬴政的身份。那卫国国君还不吓得半死,立刻把嬴政上交给魏王?   毛遂真诚建议:“要不还是抹点胭脂吧?”   吕恕满脸通红,磕磕巴巴道:“不、不,吕氏在卫国有些人脉。正好我去找他,帮我们办个假的身份,接下来的也方便赶路。”   扶苏道:“慎之比我们了解卫国的情况,就按慎之说的办吧。不然我们没有身份,也难以在魏国通行。”   吕恕口中的人脉,竟然是卫国国君的弟弟。在几年后,卫国国君去朝拜魏王,却被魏王囚禁杀害,而他的弟弟则因娶了魏女,被魏王立为新的卫国国君。   扶苏想起了卫国国君的下场,不免唏嘘。小国就是这样毫无尊严,就连国君也只能成为任人宰割的牲畜。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弱小无害,大秦灭魏之后,父亲只是把卫国国土迁到野王,允许卫国继续表面存在。   他叹息一声,摸着嬴政的头发。   嬴政不明所以,仰头去看扶苏:“你饿了吗?”他把手里正在磨牙的柳树条递给扶苏。   扶苏一囧:“没有。”   吕氏从前没少供给卫国宗室,哪怕知道吕恕要办假身份,必定是有祸事在身。卫君弟弟也没有多问,快速帮吕恕重新弄了个身份,还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到卫国边境:“慎之,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吕恕想起面前这人未来的憋屈,被迫迎娶魏女,忍受着兄长被冤杀的国耻家恨,还要当新一任卫君继续侍奉魏国。他沉默片刻,拍拍对方的肩膀:“若是有事,随时给我写信,我大概会一直在咸阳。”   “好。”他把马车送给吕恕等人,又看向嬴政的小脸,意识到吕恕的难言之隐就是这个疑似秦国宗室的小孩儿吧。   他联想到强大的秦国,忍不住掩面垂泪,背对吕恕等人:“你们快走吧,别让人看清这小孩子的脸。魏王要让我娶魏女,从而彻底操控卫国,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吕恕抿唇,却也对卫国的现状毫无办法,只好道:“你好好保重,会好的。”未来秦国打过来,就算卫国换了个朝服的对象,却也比现在好多了。可.......胡亥继任帝位后,直接蛮横将卫君废为庶人,而他却什么也没阻止。   扶苏看出吕恕情绪低落,按住他的肩膀,对卫国公子笑道:“我是扶苏,你应该听说过我。多谢今日相助。以后你或卫国遇到什么麻烦,可以随时来咸阳找我,我一定会尽力帮忙。”   卫国的国土被包裹在魏国中间,哪里能指望远在天边的秦国真能帮上什么忙?但听见扶苏这么说,卫国公子心中也感动至极:“多谢河间君。时辰不早了,您快点带秦国小公子走吧。按照我说的路线,能快速穿越魏国,到了韩国就好了。”   “再会。”扶苏等人拱手拜别,就连嬴政也学着拱起小手,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卫国公子没忍住,揉了揉嬴政的脑袋,愁苦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转而却变得更加愁苦,眉间皱纹沟壑深深:“秦国小公子满口赵国口音,回了秦国也是艰难。” 第59章   嬴政从出生起就长在赵国,母亲是赵国人,仆从是赵国人。就连唯一会说秦国话的父亲也因常年久居赵国,而染上了赵国口音。   所以小孩子自牙牙学语开始,就说的是赵国话。原本扶苏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理所应当认为,小孩子回了秦国以后,自然而然就可以把口音改过来。   可今日听见卫国公子的提点,扶苏突然意识到:就算小孩儿以后会说秦国话,现在也是满嘴的赵国口音,回到咸阳之后接触其他小孩子,会不会因为口音而被欺负呢?   秦赵两国的矛盾,已经蔓延到幼童之间了。就算幼童们不明白两国政治,却也在玩耍中明白了“赵国人是坏蛋”“说赵国话的小孩子也是坏蛋”,不自觉地就会带着恶意去对待对方。   扶苏眉关紧锁,担忧地抱紧了嬴政。   毛遂和吕恕也都看向嬴政,忧心之色溢于言表。他们这些成年人经常在列国跑来跑去,偶尔也会因为口音问题遇到恶意,小公子这样小的孩子能承受得住吗?   扶苏道:“我们在路上会尽量帮小公子学习秦国话。他年纪还小,学得也容易。大不了回咸阳后先避居一年,把口音改过来以后,再出门玩耍。”   嬴政听明白了,大家是在说他。小孩子不明白会遇到什么恶意,他在邯郸质子馆听多了各国质子的口音,从来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反而觉得别的小质子口音很有趣。   听见扶苏要让他一年都不能出门,嬴政觉得这很恐怖,揪住扶苏的一缕头发:“不要。我的声音很好听,大家都喜欢我。”   扶苏哭笑不得:“您别担心,臣会和公子子楚商量商量,给您挑选两个玩伴。”和秦国小孩一起玩耍,耳濡目染之下,应该也能让父亲快点把口音改过来吧。   “我不要!”嬴政在邯郸已经习惯跑来跑去了,不停地摇晃着脑袋,什么也不听,“我要出去玩。不会有人欺负我,大家都喜欢我。”   面对突然耍无赖的父亲,扶苏实在没什么应对经验,一时手足无措,求助吕恕和毛遂。   吕恕也不知如何是好,呐呐道:“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在小公子身边,保护好他。”   毛遂不赞同吕恕惯孩子的做法,这次却没办法反对:“小主君未来不是普通的宗室公子,就算受点挫折,也比学会逃避困难好。”   扶苏听见这话,意识到自己过分保护父亲,差点忘了小孩子也需要成长。他抿了下嘴唇,愧疚不安:“是我太想当然了。”差点耽误了父亲。   “不要害怕。”嬴政摸着扶苏的脸蛋,认真地看着他道,“阿父会保护你。”   扶苏不知如何回应,沉默着低下头,来回帮小孩儿整理衣服,也把自己的情绪和心事都隐藏得彻彻底底。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扶苏在逃避,眼睛追随着扶苏的手,继续说道:“我说真的呢。如果你被人欺负了,一定要告诉阿父,就像左车一样告诉我。我会帮你收拾那些坏蛋的,你们两个也是哦。”他又看向毛遂和吕恕。   吕恕的心好似被反复凿击,差点当场落泪。他强克制着情绪,靠在马车边上,咬紧了牙齿。没让人看出自己的失态。   毛遂则直接多了,砸吧砸吧嘴,有点被小主君给感动了。可他转瞬想起更要命的事,用胳膊肘怼了下扶苏:“我说,咱们还是担心担心他会不会和别的小孩儿打仗吧?”   嬴政鼓起嘴巴,不大高兴道:“我不会打仗。你真的很不讨人喜欢,总是在我儿子面前说我坏话。”   毛遂惊奇万分,绕着被扶苏抱在怀里的嬴政转圈,啧啧道:“这半年多,小孩儿真长大了不少,脑子都灵活了,都能说清楚这么长的话了。”   嬴政一头扎进扶苏的肩膀上,用后脑勺背对四面八方的毛遂,闷声道:“我不要再和你说话了。”   扶苏对毛遂无声叹了口气,无奈地拍着小孩儿的后背:“多谢卫国公子提醒。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要赶路了。”   “一路保重。”卫国公子稍稍后退,让出马车挪动的空间,目送扶苏抱着嬴政登上马车,吕恕也紧随其后。   毛遂则负责在外面驾车。简陋的马车摇摇晃晃迎着日头,踏上坦平的大道,朝西南方向出发。   奔波了一路,总算是得到片刻安稳。扶苏和吕恕琢磨着咸阳的事情,低声细细商讨。   嬴政听不懂,就躺在车厢里玩着手指,嘴里时不时地给手指头配个音。一派天真的样子,完全没有被这几日的艰辛影响。   扶苏听着小孩子在那里嘀嘀咕咕,低头看着他满脸灿烂的笑容,不免想到了前世的父亲。那个时候父亲回到秦国已经是九岁的大孩子了,满口赵国话更加难改,骤然回到了咸阳,又要面临怎样的压力?   人对大孩子和小孩子的宽容完全不同,尤其是一个会参与储君之位争夺的大孩子。和在秦国土生土长的小叔父成蟜比起来,父亲没有任何优势,甚至是被宗室、旧臣们所排斥的。   所以成年后的父亲整日忙于国事,不怎么关注自己的孩子,甚至大多时候都不苟言笑,无法亲近......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扶苏越想心里越难受,忍不住伸手去捏嬴政的脸蛋,只希望父亲能永永远远这样高兴下去,不要再面对前世那样的围攻。   与扶苏的想法相同,吕恕也想到了前世的事情,可在他印象中的嬴政不同于扶苏的想法。他是在陛下少年时,便来到陛下身边的。   那时陛下还没有亲政,国中事务皆被吕不韦和帝太后把持,周围又没有宗室支持。少年想要服众,就不得不经常学习王者威严,可私底下偶尔还是很活泼的。   他会因为下棋输了而耍赖,会因为功课太难而生闷气。那时的陛下除了比别人容易生病,看不出过去的遭遇给他留下什么阴影。   吕恕也轻轻捏着嬴政另一边的脸蛋,痛惜、自责,咬着舌尖,直到嘴巴里充满血水的腥咸。这样活泼壮实的陛下,很好,很好。   嬴政被俩人捏脸,捏得眯起眼睛,舒服地扭来扭去。他开心地唱起乱七八糟的调子:“我脑袋最聪明,声音最美丽,大家都喜欢小公子政儿~哦~聪明的我,美丽的我~”   扶苏和吕恕心里的愁闷被一扫而空,强忍着没笑出声。可俩人一对视上,就绷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嬴政被他们笑得满脸通红,爬起来转着脑袋,很刻意地转移话题:“毛遂呢?为什么他没进来坐车?”   说到这里,小孩儿的声音慢慢低落:“是不是我说不理他,他太难过了,就跑掉了?”他抠着自己的衣服。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拿起立在旁边的佩剑,穿过车帘怼了下外面的毛遂。   “别扒拉我呀。”毛遂拧了两下,躲开扶苏的剑。他见前面长路坦平,也没什么岔路口,便放任马自己往前走,回身掀开车帘道:“我难过什么?”   嬴政眼前一亮,跪起来,蹭过去:“我这样厉害的人都不喜欢你,你肯定会很难过。你以后不要乱说话了,我刚才真的很生气。”   毛遂面容扭曲了一瞬,单手按着嬴政的脑袋顶,把小孩儿的脸左右转来转去。他端详了半天,拧眉苦思:“这小孩儿是不是自信过头了?”   扶苏笑道:“挺好的。”父亲这样活泼开朗,哪里不好了?   吕恕满眼崇拜:“小公子说的又没错。”陛下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智慧   “......”毛遂拒绝再与他们讨论嬴政的教育问题,准备把话攒着,等到了咸阳,都告诉卓夫人。   卫国公子给他们准备的身份很妥帖,但通行魏国关卡却不顺利。或许是因为最近和秦国开战,魏国的关卡比较严格,最后还是吕恕把仅剩的小金子都拿出去贿赂,才成功穿过魏国,用了十多天抵达韩国边境。   与战时戒严的魏国不同,韩国境内就宽松多了。扶苏等人驾着马车,平安抵达韩国国都。此时,距离扶苏离开邯郸,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韩都新郑的街头繁花逐渐凋零,悄无声息地慢慢迈入秋季。   去除伪装后,扶苏一身轻松站在张平宅邸前,看着院墙外的残花,不由得心生感慨:“上次与同尘分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百花还未绽放。”   毛遂牵着马车催促扶苏:“啧,别酸了,赶紧去叫门。赶了一路车,都要累死了。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扶苏忙道歉,赶紧去敲门。   不多时,大门就被门吏打开。门吏见惯了来往拜访的贵人,却第一次见到扶苏这样一身寒酸的人,他眉头皱成一团,还以为是来打秋风的士人。   门吏刚要开口斥责,便听见扶苏温声阐明来意。家主的好友?他仔细打量扶苏,忽略其衣着,果真相貌、气度不俗,态度温和下来:“稍等,我去通报。”   毛遂凑过来,惊讶道:“我还以为那门吏要把你当要饭的打一顿,怎么变脸那么快?”他都做好出手救扶苏的准备了。   扶苏温声道:“世上还是讲道理的人多。只要好好说话,都能理解的。”   “那要是不理解呢?”   扶苏摸了一把腰间的佩剑:“应该会理解的。”   “......”毛遂敲敲自己的脑袋,总是被扶苏这样无害的外表欺骗,明明见过这人血夜杀贼的。   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内跑出来。还没等人到门口,便有张平的声音传出来:“扶苏,是你吗?”   “同尘。”扶苏上前两步,握住张平的手。   张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扶苏完全不复在邯郸时的意气风发,头发蓬乱、发冠都没了,衣裳也不合身。他握住扶苏的手,也觉得干瘦可怜:“你该早点在边境让人给我传信的。”   扶苏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都过去了。怎么同尘见到我,一点也不惊讶呢?”   张平无奈笑了声,看向扶苏身后的马车:“秦国小公子也在车里吧?你们跑的倒是痛快,赵国都要翻天了。”   嬴政听见了张平在说自己,便从车帘里伸出小脑袋张望。   吕恕便抱着嬴政下车,走过去跟张平打招呼:“可是秦王发怒了?”   “不错。”张平赞赏地对吕恕点点头,“秦国小公子被扶苏拐跑了,还遭到了刺客追杀,至今下落不明。秦王已经给赵王下了通牒,若是再有半个月见不到你们,就要派兵攻打赵国。”   毛遂怼了怼扶苏的腰,挑了下眉毛,扶苏假装成秦王的弟弟,也没白白假装。不过那秦王也真是老糊涂了,死而复生这么离谱的事情,竟然也信成这样。   扶苏不动声色拍走毛遂的手:“我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奔波逃亡,也没留意到什么消息。”   张平想起扶苏明悬一线,面容凝重道:“是什么人要杀你?我听说赵王在追查此事,可是都没个结果。”   “哼。”毛遂冷声道,“刺杀扶苏的人的确不是赵王指派的,但若说赵王毫不知情,也完全不可能。”被人说服后,默许了此事而已。他就知道,赵王本来也不太喜欢扶苏。   “很多人都想杀我,但幕后主持此事的真凶是谁,我也不知道。”扶苏叹息一声,见吕恕有点抱不动小孩儿了,便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   张平见小孩子脸上的肉肉都没了,脑袋上那对可爱灵动的球状发髻松松散散,还一个高一个低,看上去十分滑稽。   他不禁伸手揉揉嬴政的头发,怜惜道:“进去修整一番吧。正好我让人给良儿做了几套新衣裳,给小公子穿吧。”   扶苏跟在张平旁边进门,惊讶道:“良儿不是还没出生吗?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怎么做得衣裳?”   张平不好意思地擦了下嘴角,旋即面带些许愁色:“他比一般的小孩子出生得早,是个男孩儿。”   婴孩都是要十月怀胎,而后呱呱坠地。可扶苏掐指算算日子,也不过才八个月左右,那岂不就是早产?早产的婴孩身体恐怕......扶苏方才与故友重逢的喜悦瞬间消散。   倒是张平看开了,重新露出笑脸:“上天能让我有一个孩子,已经很不错了。反正我们张家有的是稀珍灵药,可以慢慢帮良儿调养身体。我已经派人去寻找擅长小儿医的扁鹊了,还可以请他帮良儿看看。”   扶苏道:“公子子楚也在找扁鹊,若是有了消息,我就写信给你。”   “那可太好了。”张平开怀笑道,“你们要不要去看看良儿?他这些日子硬实多了,不怕见人。”   扶苏自然不会拒绝,他也很期待自己这半个义子。但早产的孩子毕竟很脆弱,他们还是去清洗一番,才去婴儿房看望张良。   婴儿房是早早就布置好的,也没想到孩子会早产,幸好房间在布置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婴孩的脆弱,窗户都是不漏风的,屋子里也很干净。   小婴儿安静地躺在小床上,比一般婴孩小了一圈,好似整个小身体都要融化在被褥里。他不哭不闹,无声无息的,似乎是睡着了。   扶苏蹑手蹑脚靠近,却见小婴儿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在发呆。怕惊扰孩子,他压低声音笑道:“这样乖的孩子真少见,以后一定比你聪明。”   “那最好了。”张平也笑得满脸温柔慈祥,慢慢把张良抱起来,对扶苏几人展示:“能吃能睡,只有饿了才哼哼两声。”   说着,他又看向矮小却壮实的嬴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请求道:“小公子,您能摸摸他吗?”   嬴政一直低着脑袋,听到这话,才抬起头:“为什么?”   张平慢慢蹲下来:“小公子是我见过最健康的孩子,希望他能沾沾小公子的福气。”跟着扶苏跑来跑去一个多月,被养得这样粗糙,还能活蹦乱跳,可见秦国小公子身体之壮实。   嬴政嘴巴一嘟,明显不大高兴,就要拒绝。可他看见张良青紫可怜的小脸,心里又软软的,伸出小手轻轻摸摸张良稀疏的头发:“好了。”   张平看出嬴政不喜欢自家孩子,怕小公子政一个不高兴再打张良一拳,忙抱着孩子起身道谢:“多谢小公子。”   “哼。”嬴政闷头往外走。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小孩儿一直像一团火焰,什么时候这样抑郁了?他对张平到了声歉,忙追过去抱起嬴政:“您怎么不高兴了?”   嬴政鼓着脸,倔强地盯着扶苏的眼睛,有点伤心,声音都颤抖了:“你遇到了喜欢的娃娃,阿父应该为你高兴。可是阿父肚子不舒服。”他两只小手交叠着捂住心脏的位置。   吕恕顿时了然:“扶苏你对良儿太好,是不是主君吃醋了?”   “才没有!”嬴政吭哧吭哧,最后脑袋埋在扶苏的肩膀上,“呜呜呜......我不是一个好阿父。”竟然会嫉妒扶苏夸奖另一个小娃娃。   扶苏哭笑不得,摸着嬴政的后背安抚。   张平笑道:“小公子也还是个小娃娃呢。扶苏当然最喜欢您了,不然怎么会为了您留在邯郸呢?”   扶苏也温声道:“您对我来说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是吗?”嬴政抬起头,睫毛湿润,听见这话就把自己哄好了。他回头再看张平怀里的小婴儿,也不觉得讨厌了。   小婴儿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听见了嬴政方才的哭声,也被小孩子感染,呜呜哭了起来。他的哭声不尖锐,也不响亮,反而上气不接下气,好似生病的小猫。   屋里的人瞬间慌了,张平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差点摔了孩子。幸好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毛遂,伸手扶稳了张平。   嬴政猜到是自己带哭了张良,犹豫着把身子探过去。他有点不喜欢青紫的婴儿,看上去像故事里的鬼,可还是闭着眼睛,嘟起嘴亲亲张良的脸蛋:“不要哭了,祖父爱你。”   张平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嬴政,就听怀里的儿子真的不哭了。他愣了愣,茫然地环顾四周,周围的毛遂和吕恕也很懵。   倒是扶苏还留心听到嬴政的话,把嬴政抱稳了,哭笑不得道:“您怎么又认孙子?”   嬴政道:“我喜欢他,要让他和我当一家人。”虽然这个小孙子有点丑陋,但他是个好祖父,不会嫌弃的。   张良“啊啊”叫了两声,似乎在回应嬴政的话。   张平第一次见儿子这样活泼,果然秦国小公子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他也不在意嬴政乱认孙子,对扶苏笑道:“小公子是你的阿父,良儿是你的义子,怎么不算祖父呢?”   “对!”嬴政用力点头。   扶苏一囧,没忍住捂住嬴政的嘴巴:“您不是饿了吗?去吃饭吧。”   嬴政扒开他的手,转头去够张良:“我要和我孙子一起吃饭。”   毛遂弹开嬴政的手:“你孙子得喝奶。”   嬴政舔了舔舌头,想起断奶前嘴巴里的味道,也有点想喝奶。可他已经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便依依不舍道:“你乖乖喝奶吧,祖父要去吃饭了。好好长大,以后跟祖父一起去当大将军。”   扶苏额头青筋一跳:“您说过不会和别的小孩子打仗的。”   嬴政眼神呆滞,声音飘忽道:“我不会打仗。”   “......”   张平捏捏儿子的小手小脚,笑了两声,把孩子交给女侍:“吃饭去吧,我让人给小公子做了容易消化的肉羹。”   嬴政道:“我想吃小羊。”   张平揉揉嬴政刚被女侍绑好的发髻,满眼慈爱:“先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明天给小公子煮小羊吃。”   “好。”嬴政有点喜欢张平了,大方地道,“你也给我当孙子吧。”   张平连连婉拒。   吃饱喝足后,张平派人给秦国送信,告知秦王一声。他留扶苏四人在家中住了几日,休整休整,而后才派军队护送嬴政回秦国。   离开新郑的时候,嬴政已经和张良玩熟了,依依不舍地抱着张良不撒手,还偷偷找毛遂商量:“我们把张良偷偷带走吧。”   毛遂震惊,毛遂疑惑:“你为什么不找扶苏和慎之商量?”   嬴政道:“他们不会同意的。”   “难道我会同意?”毛遂迷惑,他看起来很好说话吗?明明那两个人更加溺爱孩子。   嬴政认真点头:“你看起来不像好人。”   “......你说得对。”毛遂拎着嬴政去告状,把小孩子要偷小小孩的事情说出来。没人敢揍嬴政,但都立刻把他抱上了马车。   张平也浑身冷汗,顾不得再三饯别,迅速告别了扶苏,目送好友离去。   赶往秦国时,扶苏身上的伤已经恢复了,周围又有韩国卫兵保护,便没有在马车里坐着。   他抱嬴政骑着马,眺望着西面,被重重山峦阻隔,却好似还是看见了咸阳。   嬴政的脑袋贴在扶苏的胸口上,升起一股豪迈之情。他用力坐直,脑袋差点顶歪扶苏的下巴:“阿父带你回家啦!” 第60章   新郑和咸阳之间有山峦川流,距离没有邯郸远,但赶路的速度却不算快。扶苏一行人抵达函谷关时,便已经到了八月中下旬。韩国卫兵们送到这里,不便继续前行,便与扶苏告辞。   “小公子,通过函谷关,就进入关中秦地了。”扶苏站在函谷关外。一座关城横在前方,挡住了他们通过函谷窄道的去路。   嬴政坐了半路的马,又坐了半路的车,在外面奔波了两个多月,再活泼的小孩子都变得蔫吧了。他趴在扶苏的怀里,听见这话精神了几分。   嬴政扶着扶苏的肩膀,撑起身体来回张望,两侧黄土高坡。前面的关城仿佛镶嵌在两侧高坡中间,也是黄土夯筑,几乎与土坡融为一体。   这与小孩儿沿路见过的关城都不一样,看上去有点简陋,但守关的秦兵面容冷峻英武,让简陋的关城反而显得威严。   还没抵达咸阳,嬴政小小的心脏就开始跳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守关的将士。他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属于这里。   小孩儿激情澎湃,恨不得当场高歌,偏偏没什么文化,最后憋出了一句:“我爱秦国!”   站在关口的冷脸将领表情微微裂开,再也无法端着严肃的架子。他的手压着腰间佩刀,几步就走向扶苏和嬴政。   嬴政一点也不胆怯,大方地摆手:“你好,我是小公子政儿。我曾祖父是秦王,祖父是太子柱,阿父是公子子楚。你知道吗?”   那将领平时虎着脸,一般的小娃娃都被他吓得哇哇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胆的小孩儿。他忍不住泄露笑意:“臣王翦,见过小公子。河间君。”他又对扶苏拱了拱手。   扶苏从惊讶中回过神,更加谦逊地回礼:“王老将军。”   王翦微微哽住,他虽人过中年,但也不是很老吧?“河间君叫我王翦就好。我奉大王之命,前来迎接小公子和河间君回咸阳。”   扶苏道:“不敢。劳烦王公为我们带路了。”   上次扶苏来咸阳,王翦忙于在郊外训练咸阳守兵,并未亲眼见到扶苏。但听别人说起过,河间君温和谦逊,是个很有风度的儒雅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但是未免太谦逊过度了吧?   王翦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在咸阳并非执掌大权的人,也没有立下什么赫赫战功,甚至在能人辈出的咸阳里都不算有名气。怎么扶苏好似很尊敬佩服自己?难道是他的错觉吗?   “咳。”吕恕走过来,咳嗽一声,提醒扶苏注意伪装。现在王翦还不是后来的大秦名将,扶苏对王翦有些过于热情了。若是被秦王那样的人精知道,怕是又要露馅。   扶苏瞬间收敛情绪,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抱着嬴政笑道:“这一路奔波,小公子也疲乏至极,我们早点赶往咸阳吧。”过了函谷关,还得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到咸阳。   “好。”王翦回头看了眼毛遂牵着的马车,“这个马车有点大,前面的函谷狭道有点狭窄,不大容易通行。请小公子入关,臣已经准备了其他马车。”   嬴政点点头:“好吧。但是我现在想要骑马,看看秦国的样子。”   王翦仔细看嬴政,小孩儿才三岁多,这两个多月的奔波让他瘦了很多,看上去更小了。他哪敢让嬴政骑马?要知道为了嬴政这个曾孙子,秦王可是都差点对赵国出兵的,这是普通的宗室小孩儿吗?   王翦为难迟疑,看向好似能做主的扶苏:“河间君,谷中风大,你看这?”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微笑道:“无妨。我抱着小公子,若是他不舒服了,再进马车吧。”   话都这么说了,王翦也没办法,便只好同意。但他骑马在前面带路的时候,时不时地还要回头去看,留心嬴政的情况。万一小孩儿不舒服了,就赶紧停下,把孩子抱进马车。   函谷谷道狭窄,没办法两匹马并行。扶苏放慢速度,侧头对微微落后的吕恕道:“王公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谨慎。”   吕恕无奈一笑。王翦为大秦征战沙场的时候,扶苏还是个小娃娃,这调侃的口吻说得好像王翦同辈一样,长公子真是顽皮。   毛遂可不像他们那样有闲心骑马,早就累得钻进马车躺平了。等一行人总算通过狭窄的谷道区域,毛遂还探出头来,邀请嬴政进车里玩耍。   嬴政还没看够风景呢,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探出小手对毛遂摆了摆。过一会儿,他指着远处收割黍米的农夫:“哦!我们种的苗。”   扶苏顺着嬴政的手看过去,微微失神:“那是秦国百姓种的黍米,已经到了收割的时候了吗?”   他还记得自己生前最后几日,还曾去田间察看百姓收割黍米。想着若是抽穗不好,就早点写文书送去咸阳,能让咸阳减一点肤施县的税额。   不过这封文书还没来得及写完,也不知道后来接替他的人有没有继续写完?应该写完了,按照秦律至少在九月就得把统计文书送到咸阳。   扶苏口中苦涩,自己到现在竟然还在担心这件事。又不是离开了他,大秦就不能转了。父亲一定会安排好的。   王翦听见了扶苏的话,回头笑道:“是。秦国的黍米在三月种,八月就收了。做出来的米糕很香甜。”   嬴政眼睛刷地一下子睁大了,好奇地扭头去看扶苏:“真的很好吃吗?”   “好吃。”扶苏想起第一年来到上郡,在监督驰道修建时,有上郡百姓曾送了他一块米糕。他眼中笑意蔓延到嘴角,语气却带了些许怅然,“很好吃。”   嬴政抿着嘴巴,好像已经尝到了米糕的味道:“我也要吃,我们回咸阳就吃。”   扶苏低头摸着小孩儿的发顶,怅然几乎化为实质,呢喃浅笑:“好,回咸阳。”   嬴政开心的不得了,用后脑勺在扶苏的胸口蹭来蹭去。   扶苏抱紧了嬴政,怕小孩儿再摔下马。他深吸一口气,吸进了一口嬴政毛茸茸的头发暖香,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自己也该向前看了。   前世八月底没能回去咸阳,如今也和父亲一起回去了。他低头把脸埋在嬴政的头顶,闷声轻语:“父亲。”   “哎,我在呢。”嬴政举起小手摸来摸去,摸到了扶苏的耳朵,拍拍。   跟在后面的吕恕紧紧闭着嘴唇,手里的缰绳不知何时滑落了。他看着扶苏的背影,明明烈日当空,却觉得如坠深水,浑身上下的肌肉、骨骼被刀刃解剖、切割。   “由儿......”他心脏绞痛,忍不住抓紧了胸前的衣裳。都是他的罪孽,上天报应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身上。   八月,八月。反秦乱贼攻大三川郡,时任三川郡郡守的李由死战到底,最后被乱贼所杀,三川郡破。消息传回咸阳,没有得到秦二世的抚恤,反而被冠以反叛通敌的罪名,随之将李氏夷族。   吕恕呼吸越来越困难,天上金黄色的太阳似乎慢慢变成了血红色,周围的风声如鬼哭。是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天谴惩罚,害了长公子,害了大秦,也害了自己的孩子。   扶苏耳朵很灵,听见了吕恕隐隐在喘粗气,忙抬手叫停了车队。他把嬴政递给王翦,翻身下马,正好接住了滑下马的吕恕,紧张道:“慎之?”   吕恕抓着扶苏的手腕,感受着长公子的活人温度:“还好,还好。”   “好什么?”扶苏无奈道,“你是不是中暑了?赶紧进马车里休息吧。都说了,小公子这里有我照顾,你不用担心。”不由吕恕分说,便强行将其送进了马车。   吕恕攥住扶苏的衣袖,面容苍白,仰头恳切:“等到了咸阳,我一定会倾尽性命保护好你们。”   陛下在八月病逝,长公子死在八月底,由儿也死在了八月。前世一切终结在八月,所以上天让他在八月重新回到咸阳,用尽一切赎偿那些罪孽。   扶苏看出吕恕的认真,哪里能不动容呢?他拍拍吕恕的肩膀:“好好休息,到了咸阳还有好多事呢。”   “呵呵。”毛遂坐起来,戳着吕恕干瘦的后背,“你别为了逃避做事,没到咸阳就把自己累死。”   吕恕面无血色,当即指天起誓。   毛遂被他弄得愣了下,嘀咕道:“开个玩笑而已,怎么突然这样正经?扶苏,小主君呢?有没有中暑?这八月的秋日头也很热的。”   扶苏想到这一点,便把嬴政也抱进了马车:“您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可以让秦王更喜欢您。”   嬴政听到这话,就没反抗,还是说了句:“曾祖父本来就很喜欢我。他还给我送小羊吃呢,足足一百只哦。”他用手比划了个十字。   扶苏见小孩儿如此开朗,不免笑出来,可心里的隐忧也浮现出来。等他们到了咸阳,必定先朝拜秦王,不知道秦王对父亲是个什么态度?   不管扶苏怎么担心,几日后,踩着八月底的尾巴,车队还是抵达了咸阳。就像命运和他打了个招呼,一定要在八月底就回到起点。   秦国作为列国之中最为强大的国家,国都咸阳自然也不同一般的繁华。不似邯郸城的外郭城城墙坚固,咸阳的外郭城根本就没有城墙。   但房屋宅院、集市商铺、街道、桥梁......纵横交错在渭河两岸,组建成一个无比庞大的咸阳都城。这远比邯郸城还要让嬴政震撼。   小孩儿趴在车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都舍不得眨眼睛。他不停地转动着小脑袋,看着陌生却又让他心生激动的咸阳。   扶苏怕嬴政会从马车里栽出去,就坐在他旁边,拉着小孩儿的衣裳。   “小公子,河间君。”王翦骑着马来到马车旁边,“大王让你们一到咸阳,就立刻入宫。”   “好。”扶苏转头嘱咐吕恕和毛遂先去吕家休息,“等我出宫就去找你们。”说完,他帮嬴政重新梳理头发,不过手艺不太好,越弄越糟糕。   嬴政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吕恕和毛遂也赶紧伸手帮忙,三个人越忙越乱,还扯断了小孩儿几根头发。不过总算给嬴政绑上了两团丸子发髻。   嬴政摸摸头上的球,眼睛有点水润:“有点痛,你们下次不要拔我的头发。”   扶苏和吕恕连连赔罪。毛遂专注地研究那两个球,皱眉道:“左边的是不是有点低了?”感觉都要垂到耳朵上去了。   嬴政闻言立刻捂住头发:“你们不许再碰它们!”   正好听见王翦说到咸阳了,小孩儿蹭地爬出去,让王翦抱他下车。   扶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指缝的发丝藏起来,和吕恕、毛遂告别后,跟着下了车。入宫见秦王要有礼仪,他不好抱着嬴政,便牵住了小孩儿的手。   一大一小紧紧挨着,走向秦王所在的宫殿。   秦王正在和右丞相杜仓商讨国事,听见扶苏和嬴政到了,便立即让杜仓先等着。他整理了下衣襟,较有兴致地盯着门口。   不过秦王年纪太大了,又常年处理公务,眼神不太好使。他觑着眼睛,望向慢慢走入殿内的扶苏,皱眉道:“扶苏,你怎么还牵条狗进来?”   嬴政左右看看,没找到小狗,最后眼睛落在自己和扶苏交叠的手上。他明白了,顿时生气,怒喊:“我不是小狗!”   “嚯。”秦王当即坐直了身子,惊奇道,“这狗会说人话?”   扶苏哭笑不得,忙按住要跳起来的嬴政,对秦王道:“大王,这是小公子政。”   嬴政的嘴角耷拉着:“你真的是我曾祖父吗?”   秦王听到这话,顿时有点尴尬。他眨了下眼睛,朦朦胧胧的看见小狗变成了小孩儿,当然不承认自己眼神不好使,反而哈哈嘲笑嬴政:“长得跟条小狗似的。”   嬴政气得攥紧了拳头,小嘴一张,话没出口,就被扶苏捂住了嘴巴。   “小公子政倒是活泼。”一道声音从右侧飘来。扶苏转头去看,见一个胡须顺长的中年人,却不认识。   中年人对扶苏微微点头:“我是大秦右丞相,杜仓。”   相邦为首,左右丞相为辅。右丞相的地位不如相邦范雎,但也是执掌权柄的重臣。甚至在没有相邦的时候,便等同于大半个相邦了。   知道杜仓位高权重,扶苏反而生出忧虑。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杜仓也是公子子傒的老师。   原本秦太子柱没有嫡子,按照长幼顺序,应该是长子子傒在未来接替父亲成为大秦储君。但如今却被子楚横插一脚。   子楚认了秦太子柱最宠爱的华阳夫人做母亲,俨然成为了半个嫡子,一下子越过了子傒。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不知落在谁头上。   如今面对子傒的老师杜仓,扶苏怎么能不担忧呢?他低头去看身边的嬴政,杜仓会不会针对父亲?毕竟父亲可是子楚唯一的孩子。   扶苏压下心中的隐忧,表情如常地对杜仓行礼,打了声招呼。   二人四目相对,脸上都带着虚假的笑意,眼睛却平静无波。有几分真心、几分鬼胎,不言而明。   但秦王却好似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龃龉,也没有在乎过几个孙子之间的争夺。只要他这个秦王还活着,这群小崽子能争出什么花来?   秦王拍拍自己的坐台,“小狗崽子,上来让寡人看看。”   嬴政不肯动,仰头看着秦王,认真地道:“我不是小狗崽子,你要叫我小公子或者政儿。”   秦王眼睛微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声音阴冷道:“寡人怎么叫你,你就怎么应着。不然寡人就把你变成真的小狗。”   扶苏心头一跳:“大王。”   “哼。”嬴政一点也不害怕,往前两步,把扶苏保护在自己的身后,“别想骗到我,人是不会变成小狗的。”   怎么不会呢?秦王脑子里想到一些酷刑,刚要开口。朦胧间看见小孩儿充满活力的轮廓,顿时说不出来了。   这时,杜仓也开口道:“大王,小公子政毕竟是个小孩子,分不清玩笑和事实。请您不要这样逗他了。”平日里和他们开开玩笑就算了,大王怎么连小孩子也吓唬?   扶苏微微讶异,看向杜仓,这人竟然会主动帮父亲?他微微一笑,对杜仓表示感谢。   杜仓嘴角含笑,眼神冷漠,没有接受扶苏的谢意。   秦王难得听劝,脸上的阴沉散去,对嬴政招手:“不愧是寡人的曾孙,有胆量。上来让寡人看看,都说你长得和寡人很像。扶苏也上来,顺便把他抱着,这小玩意儿都爬不了台阶吧?”   “是。”扶苏抱起嬴政,小心走上坐台,把孩子放在距离秦王远一点的地方,却被秦王一把逮走了。   秦王掐着嬴政的腋窝,来回摆弄着孩子,端详了半天,惊叹:“寡人怎么觉得他长得更像你呢?”他看向扶苏,甚至怀疑扶苏把自己的儿子和子楚的儿子掉包了。   不等扶苏回答,嬴政直接大方承认:“当然啦,扶苏是我儿子嘛。”   秦王拧眉道:“你是扶苏的儿子?”   嬴政不大高兴:“扶苏是我的儿子,你真该抠抠耳朵了。”   秦王表情茫然一瞬,随即立刻看向扶苏,却见扶苏没有第一时间反驳。等他看过来,扶苏才解释道:“是小公子的玩笑,小公子很喜欢玩扮演阿父、祖父的游戏。”   扶苏言语之间对嬴政的恭敬不似作假,若他真的只是一个秦国人或赵国人,那倒也说得通。可秦王知道不是。   扶苏明明是他的弟弟嬴树,论起辈分怎么也比这小狗崽子大,论起身份也不输给这小狗崽子,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秦王心生疑虑,却没有泄露分毫,慢慢把嬴政放下来:“你倒是挺喜欢这孩子的,竟然还真的愿意给他当儿子。”   扶苏后背发寒,脑子飞快运转,拱手道:“小公子毕竟年幼,臣没必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秦王紧紧盯着扶苏的脸,看不出这人脸上的心虚,难道是他又想多了?扶苏应该就是他的弟弟嬴树,不是嬴树,还能是谁?必须是嬴树!   他神情莫测,看上去喜怒难辨。   扶苏硬着头皮,将秦王的注意力打断:“大王,小公子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念叨您,说他很喜欢您。”   嬴政回头去看扶苏,真是奇怪,今天大家说话怎么都颠来倒去呢?“是曾祖父很喜欢我。”   秦王已经不太信扶苏那张巧言令色的嘴了,挠着嬴政的下巴,“寡人很喜欢你?你哪儿来的自信?”   嬴政被秦王挠得下巴发痒,直接抱住了秦王的胳膊,一头扎进了对方的怀里。他的动作把周围的宫人吓了一大跳,就连扶苏和杜仓都停止了呼吸。   秦王年纪越大,性格就越是古怪。那些小孙子、小曾孙子们根本不敢这样放肆,生怕会被责罚,严重的还会被赶出咸阳,甚至送到其他国家当质子。   嬴政没有察觉到旁人的惊恐,还反挠秦王的下巴:“你给我送了一百只小羊,难道还不喜欢我吗?”   秦王拍掉嬴政的小手:“寡人是想让你撑死。”   嬴政道:“哦。”   秦王见小孩儿忽然情绪低落下去,心里不大痛快了,冷哼一声:“你敢在寡人面前如此放肆,难道不知道,寡人会把不喜欢的小孩儿丢出去当质子吗?”   嬴政抿着嘴唇,眼睛微红地看着秦王:“你不喜欢我,那我走好了。总有人喜欢我的,小熊还让我去楚国玩呢。我带着我阿父、阿母、扶苏他们都去楚国。”   秦王抱着嬴政笑个不停吗,意味深长道:“你阿父可舍不得走,他还惦记着当太子、当秦王呢。”   扶苏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大王。”   秦王用脚踢踢扶苏的小腿,“坐着,寡人和曾孙子说话呢。真把政儿当你阿父了?”最后一句话,他语气平和,却更让人脊背发凉。   这时,杜仓再次出声:“大王,既然小公子已经平安回到咸阳,也就不好继续对赵国出兵了。不管怎么说,公子子楚和小公子政都是在赵国长大的,对赵国应该也有几分情分。” 第61章   扶苏侧头注视杜仓,对方满脸坦然,好似真心是在为子楚和嬴政着想。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秦国和赵国打了那么多年,秦王怎么可能会对喜欢赵国的人有好感?在这个时候杜仓说起父子两个对赵国有旧情,这不是明晃晃地在针对吗?   扶苏又侧眼用余光瞄着秦王的反应。可秦王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出来,还是那样倚靠着后面的凭几,手里百无聊赖地捏着嬴政头顶的发髻球球,任由子楚和嬴政被杜仓针对。   他摸不准秦王到底是怎么想的,或许本就不大喜欢子楚父子两个,也就无所谓他们会怎么样;或许就是想看着下面的孙子争斗,最后的赢家,才有资格做未来的储君。扶苏猜不透秦王此刻的想法,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祖父和父亲被针对。   扶苏跪坐在秦王一侧,腰背微微挺直,正要开口斥驳杜仓,却晚了一步。   窝在秦王怀里的嬴政一个打挺,蹭地坐起来,差点一头杵在秦王的下巴上。还好秦王躲避及时,只让这小崽子的发髻给扫了鼻子。   秦王没好气地抬起手,就要打嬴政的屁股。   小孩儿没明白怎么回事,还以为曾祖父在跟他玩耍,敷衍地举手和秦王击了个掌:“一会儿我再陪你玩,乖一点。”   扶苏呼吸一滞,紧紧盯着秦王的动作,万一对方恼怒之下真要揍孩子,他拼死也得把父亲从救出来。他捏紧了手指。   秦王没空注意扶苏的小动作,眼睛全都用来瞪眼前这个可恶的小崽子了。他捏住嬴政的下巴,让小孩儿的脸面对自己,似笑非笑道:“你说什么?”   嬴政被捏得难受,嘴巴都被迫嘟成小鸡嘴了。他好脾气地道:“你要我的亲亲吗?等一会儿吧,我现在忙着要讨论打赵国的事情。你先自己玩一会儿。”   “……”饶是秦王头脑再精明,城府再深,也被眼前这荒诞的一幕震慑住,半天没说出话来。这小崽子在说什么?寡人是大王,还是他是大王?寡人是曾祖父,还是他是曾祖父?   在秦王失神的一瞬间,嬴政把自己的脸救出来,扭头对看呆了的杜仓招手:“要打赵国吗?快点快点,我,我……”说到这里,他哽住,目光呆滞,一动不动了。   秦王戳了下嬴政的脑袋,气笑了:“你不是很能叭叭吗?怎么变成木头了?”   “大王。”扶苏大概猜到了父亲为何话说到一半,又担心又无奈,为嬴政解释道:“小公子答应臣不会打仗。他一说漏嘴,就会发呆,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听到扶苏说话,嬴政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低着脑袋不吱声了。   秦王脸上隐隐浮现的恼火消失了,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致。他怼了嬴政的后背两下:“继续说,扶苏不敢揍你。寡人给你做主,想说什么大胆说。”   怎么会有这样的曾祖父啊?扶苏心里不认同,这不是教坏小孩子吗?他装作安抚嬴政,把小孩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您说吧,我这次不会生气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只要您以后能不要到处打仗,记得保护好自己就好。”   秦王自然察觉到了扶苏的小动作,讥笑一声,让扶苏不敢再继续拉扯嬴政了。   “我没有打仗。”嬴政还是倔强地小声回了句,也憋不住了,看向杜仓继续说道,“我很会指挥的,在邯郸打败了好多赵国人。快点去打赵国,我要当大将军!”   杜仓脑袋有点懵,这小孩子怎么回事?他失语几息才找回脑子:“难道小公子在赵国呆了那么长时间,就对赵国一点感情都没有吗?好歹赵王也不曾亏待小公子。”   这话又是在指责嬴政天生刻薄无情了。扶苏眉头微动,不悦道:“小公子今年才三岁,也不过才出生两年多,半年前才学会走路,那时连话都说不明白。对赵国能有什么感情?况且赵王几次三番想要抓走小公子,怎么就不是亏待了?若是右丞相觉得这不是亏待,可以自己去赵国当质子。”   “你……”杜仓被扶苏这连珠反问,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嬴政稚嫩的脸蛋,眼睛错开了嬴政清澈的对视,声音变得温和下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对不住,小公子。”   嬴政鼓着脸:“所以又不打了吗?”   秦王看他们针锋相对,看得正兴起,一听嬴政说话,没好气地拍扁了他的发髻:“就知道打仗。小崽子从小就这么顽劣,哼,寡人不揍你。倒是你母亲听说你回咸阳的消息,每天都在磨竹条,啧啧。”   嬴政平静地道:“没关系。我偷偷跑去救扶苏,没有亲自保护阿母,阿母肯定很害怕的。如果揍揍我能让她开心,那就揍吧。我是男子汉,又不怕挨揍。”   秦王仔细端详着嬴政的脸,苍老的眼睛没有泄露什么情绪,声音平平淡淡道:“你倒是还惦记着你母亲。若是你一直不回咸阳,你母亲有了新的孩子,看看她还会不会在乎你?”   扶苏的目光在秦王脸上一扫,撞上了对方脸上浮现的缅怀和怅然,便立刻移开目光。秦王这是……在说他自己吗?   秦王幼年入燕国为质子,和母亲分离。燕国远在东北,每到入冬天寒地冻,小孩子一个人被送到了那里,思念着父母,又无亲友。可等父王辞世、王兄又辞世,都没有人想要接他回来,母亲忙于扶持弟弟和其他公子争夺王位。   若非赵国、燕国从中插手,把长成少年的秦王送回了秦国,哪里有今日的他?只怕他早已经死在了燕国的冰天雪地里。但回到咸阳,成为秦王,母亲也不是从前的母亲了。相较于他,母亲更喜欢两个弟弟,还把距离咸阳最近的重要的泾阳县封给弟弟。   秦王没有办法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手里又没有什么权力,只能平静地接受母亲的改变和安排。往日的母子情分也慢慢消磨殆尽。   想起这些事情,扶苏心绪复杂。无论是典籍中的高祖父,还是他相处过的高祖父,都是强大的、喜怒致人胆颤的……竟也会在暮年苍老之时,对不可得之亲情耿耿于怀吗?   扶苏的目光慢慢落在嬴政的头上,自己这样年过中旬的人,又何尝不是如此执着呢?可是他很幸运,遇到了父亲最无助的时候,能狡诈地趁虚而入,得到父亲的亲近。   秦王和扶苏各自出神,想着自己的往事。   杜仓则在揣摩着秦王的态度,大王问起小公子政这个问题,到底是喜欢子楚的孩子呢?还是讨厌子楚的孩子呢?没想明白,他也没有贸然开口。   殿内安静下来,没有人搭理嬴政了。但小孩子看不出情况,也憋不住话,看向秦王回答道:“阿母很喜欢我的,就算有了弟弟也最喜欢我。哦,我知道,当兄长的都容易被弟弟欺负,但我一点也不怕。”   秦王笑了,难得笑得像个活人:“小崽子真是自信。”他不想让自己继续陷入这些情绪里,便没有再逗嬴政,转而问起扶苏,“你和小羊人在赵国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是谁在追杀你们?”   嬴政道:“小羊人是谁?”   扶苏不好回答,只当没听见,对秦王说道:“臣在赵国整顿赵国内政,得罪了很多人,也不知道具体是谁要杀臣。当臣护送燕国质子回燕国的时候,就遇到了刺客。不过小公子政提前听到了消息,偷偷和燕国质子换了身份,想要……保护臣。”   “是的。”嬴政没有继续纠结小羊人的事,用力点头道,“我要保护我儿子。”   秦王听得耳朵疼,敲了下嬴政的脑袋:“不许乱喊。”那明明是寡人的弟弟,什么你儿子?这小崽子真是大逆不道。可惜他现在没办法公布扶苏的身份,毕竟死而复生太匪夷所思,他担心会引起不必要的谣言。   嬴政有点生气:“你可以摸我的脑袋,但是不可以打我的脑袋,我已经忍你好久了。”   秦王嘲笑:“那你继续忍着吧,谁让寡人是你的曾祖父?等什么时候你成了寡人的曾祖父,才有资格反抗。”   嬴政呆了呆,犹豫道:“那你愿意当我的曾孙子吗?”   “……不愿意。”秦王差点没反应过来,盯着嬴政的脑袋琢磨,这小崽子是怎么问的出口的?   “好吧。”嬴政爬到了扶苏另一边,离秦王远一点,不让对方打到他的头。   扶苏偷偷伸手帮嬴政揉脑袋。   秦王笑出了声。   “大王。”杜仓道,“臣听闻,赵王得知河间君遇刺的事情,已经下令严查此事了,还在到处寻找河间君的下落。”   秦王笑意微微收敛:“若不是寡人发出国书威胁,恐怕赵王连扶苏遇刺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稀里糊涂。这次遇刺的不只是扶苏,还有寡人的曾孙子。那些人怎么闹,寡人不管。但差点伤了秦国公子,赵国就必须得到教训。”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字字带着杀意。   扶苏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秦王的怒火,才知道那阴晴不定的秦王有多好相处。他把嬴政紧紧按在背后。秦王这样恼怒,真的是为了父亲吗?   他想起了死在魏国的先太子。秦王在早年立长子为太子,可那时秦王还没有彻底收拢王权,在穰侯魏冉想要攻齐扩大自己的封地时,只好把太子送到魏国当质子,从而借道魏国攻打齐国。   可两年后太子就死在了魏国。而秦王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加紧清算魏冉的速度。终于又过了两年,他把魏冉赶回了封地、逼宣太后彻底放权,另立次子安国君为太子。   两次感受到了秦王隐藏的真情,扶苏对乖张的秦王竟没有那么忌惮畏惧了,反而多了许多同情怜惜。那活在典籍中的高祖父一点点清晰,也让他生出了血缘之间的亲近感。   扶苏指尖轻轻动了下,想要上前搀扶秦王,最终还是忍住了。   秦王撑着额头,轻抚额前的发根,都死了十年了,他都有些记不清长子的模样了。   杜仓心头一跳,也猜到了秦王言外所指,更不能让秦王被悼太子的旧事裹挟,下错误的决定。他忙拱手道:“大王,秦赵之间战事已经平息,国中刚刚稳定下来,不好再生干戈。况且赵王已经再三赔罪,送来了重礼,并请河间君回赵国亲自查明报仇。可见其诚意。”   秦王抬眼去看他:“你的意思是说,寡人不但要放弃教训赵国,还要把扶苏送回赵国?所以政儿也白白被刺杀了?”   那不是小孩儿自己非得往上凑吗?杜仓心里这么想,却无法说出口,这话一说出来只会更激怒秦王。他话锋一转,对嬴政避而不谈:“大王,河间君是赵国的重臣,赵王给河间君封君封邑,君臣二人相得益彰。大秦岂能强留?”   扶苏留在赵国也只是为了嬴政,现在嬴政都回来了,他当然也要回来匡扶大秦,哪还能再回去?这个杜仓倒是聪明,知道他会偏向公子子楚,就要把他赶出秦国。   扶苏没有惊慌,熟悉了秦王,反而比刚才还要从容:“臣在邯郸时招揽了很多门客,便是因为会有人来刺杀,而赵王却从未出面帮忙。臣在赵国逗留短短几个月,尚且没有享受多少食禄,却为赵国呕心沥血,并不亏欠赵国什么。反而是赵国有负于扶苏。”   秦王慢慢点着头,心里有些讶异,他怎么感觉扶苏不那么害怕他了呢?不过这种感觉并不让他讨厌,便也没有责问:“这话说得不错。”   扶苏对秦王拱手:“多谢大王体谅。”   秦王哈哈笑道:“寡人向来明智,这事本来就不能怨你。不用担心,以后就在秦国做事,寡人封你为上卿。”   杜仓眉头微动,面容比方才肃穆了许多。他接下来话风一变,整理衣襟,正色道:“请大王三思!万万不可任用扶苏!”   扶苏眼皮一抬,脸上的笑容也隐去了,在坐台上居高临下看着杜仓。   秦王表情冷淡道:“为何?”   杜仓目光如冷箭射向扶苏,肃声道:“臣敬佩河间君的能力和品行,有些话是不想说的。”   “那就不要说了。”一道稚嫩清脆的童声蹦出来,嬴政从扶苏身后探出头,不高兴地重复,“那就不要说了。”   杜仓被噎了一下,只当没听见,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但眼下却是不得不说了。”   嬴政道:“真奇怪,不想说又说。”   “……”   秦王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去掏嬴政:“快点把小羊人给寡人抱过来。”   扶苏抿唇微笑,摸摸嬴政的头发,把小孩儿递过去。   嬴政听明白了,有点生气道:“我不是小羊人。”   秦王把他捞进怀里,捏着他头顶的发髻:“羊角都长出来了,还说不是?”   “我真的要生气了。这是我的毛呀。”嬴政认真表达。   扶苏温声道:“小公子,这是秦王给您取的乳名,很可爱。”   嬴政听见扶苏这话,脸上犹豫了:“真的吗?哦,那很好。我听说只有喜欢孩子,才会给他取乳名。阿母偶尔会叫我宝宝,不过我不太喜欢。”他也不喜欢小羊人,但喜欢曾祖父对他的爱,便不再拒绝。   秦王低头看着嬴政,小孩儿到底是装傻?还是真的赤诚天真?   杜仓仰头看着坐台上的三人,那三张年龄不同的脸,竟如此相似,简直就像祖孙三代。他有一种自己是外人的错觉,可那扶苏算什么祖孙?他立刻唤醒精神:“大王!”   秦王捏着嬴政的发髻,看向他点点头:“继续说。”   杜仓见秦王认真听了,提起一口气,继续道:“扶苏一直在为赵国效力,还曾斩杀我大秦将士。就算那郑安平死有余辜,却也该死在秦律,而非赵国手里。若大王一定要任用扶苏,恐怕会惹得一些人心寒。”   这个“一些人”是谁,杜仓没有明说。可扶苏却意会到了,能因为郑安平和他结下仇怨的,自然就是应侯范雎了。论起和秦王的亲近远疏,他自然远远比不上范雎。   提起范雎,秦王的脑子就没有那么清醒了。眉宇间的不耐烦也散去了不少,他沉默着没有打断杜仓的话。   扶苏眼见着秦王动容,当即脸色一冷,厉声驳斥:“扶苏不过是为了避免两国有更多伤亡,希望早一点平息战事,何曾是出于私心?当年张仪甚至牵动列国合纵抗秦,后来投奔秦国,不也得到了惠文王不拘一格的重用?你是说大王的心胸比不上惠文王吗?”   杜仓没想到扶苏会把话头拐到这上去,怒道:“我没说这些,你不要乱攀扯。”   扶苏冷笑道:“是丞相先乱攀扯的。从我踏入殿中开始,丞相就几次三番话里有话,真当扶苏听不出来吗?我本不愿意计较,可丞相一而在、再而三地欺人太甚。我倒是想问问,你是为了大秦要赶走我,还是为了一己私心,不容我留在咸阳?”   杜仓眼角的余光看见秦王喜怒不知的脸,忙打断扶苏的话:“你不要胡说,我有什么私心?”   扶苏道:“现在公子子傒和公子子楚之间的明争暗斗,谁人不知?你是公子子傒的老师,自然想要赶走我这个和公子子楚有交情的人。”   杜仓张了张嘴,没想到扶苏如此大大咧咧把这些龃龉说出来。这人是疯子吗?两个公子为了权力争斗的事,会让大王对两个公子都产生反感,难道这人就一点也不顾及公子子楚吗?   秦王挑眉,似笑非笑道:“这些崽子还是太闲了,杜仓你也太闲了。”   杜仓登时冷汗直流,跪起来道:“臣不敢。就算臣有一丝私心,也是为了大秦。请大王收回王命,不要再与赵国开战。”   扶苏心中佩服,不愧是能当上丞相的人,见局势不利,就能立刻把话头转向别处。刚刚还在针对他和公子子楚,现在就直接谈起秦赵国事了。   他也怕说的太多,会真的让秦王对子楚反感,便也默契停止话头。   杜仓跪在地上,仰头望向坐台的秦王,悲怆道:“大王,国中真的经不起战事消耗了。这两年田间收成也不太好,青壮都被拉去打仗,荒芜了不少农田。妇人独自在家,有些县一年都没有几个婴儿出生。”   秦王面色沉下来,又收敛表情,玩弄着嬴政的头发:“哦?你是在指责寡人?”   杜仓没有回答,伏身叩首:“臣无能,无力安抚国中。请大王降罪。”   扶苏的睫毛颤动,望着杜仓,发现这人的背影在操劳之下,如此枯瘦憔悴。   “好!”秦王被他这逼宫的样子气笑了,一拍桌案,“你当不好这个丞相,就让扶苏来当。”难道是他非得想打这个仗吗?大秦在邯郸无功而返,若是不立威,岂不是更让列国不服?   杜仓没有说话,慢慢脱下了发冠。   秦王死死地盯着他:“扶苏,以后你……”   “大王。”扶苏恭敬拱手,大胆打断了秦王的话,“臣以为右丞相所言不错。臣在赵国为官,知道赵国还没有真的伤到根本,继续打下去无益。不如修整内政,等来日国力强盛,再报今日之仇?”   杜仓愣了愣,呆呆地看着扶苏,这人什么意思?怎么还帮他说上话了?   秦王冷眼看扶苏:“你也忤逆寡人的话?”   扶苏抿了下嘴唇,思绪飘回了前世对父亲上书,却引得父亲震怒那一刻。他失神几息,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说了,可他还是说了:“臣不敢。只是为了大秦的未来,不得不说这些话。赵国不是不能打,而是要再等等,等到大秦国力恢复后再打。”   嬴政听得脑袋晕晕,没太明白。他怕儿子被欺负,还是爬起来挡在扶苏身前:“扶苏说得对,他很厉害的,可以帮我们大秦变得更强大。”   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身影,如此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的父亲,扶苏的眼眶微微泛红,抿着嘴唇:“请大王三思!”   秦王看看嬴政、扶苏,又看看杜仓,刚才还吵得眼红,转头就站成一队了。难道他真的错了吗?不。   秦王忽然起身,一言不发离开了偏殿。   扶苏和杜仓都迷茫了,秦王到底是什么意思?会不会继续打赵国了?   殿内寂静半晌,杜仓艰难起身,看向扶苏,语意复杂道:“你为何帮我?”   扶苏道:“你错了,我没帮你。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杜仓不理解:“你才刚来秦国,还没享受到荣华富贵,就不怕死吗?”   扶苏坦然:“我并非为了名利回秦国。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想为大秦做事。想要做事就会得罪人,甚至得罪秦王。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总得有人会死,为什么不能是我?”   “不会死的。”嬴政抱住了扶苏,“阿父会保护你。”   扶苏笑了,也轻轻揽住嬴政。   杜仓哑然,慢慢抱起地上的发冠,拖着沉重缓慢的脚步,出了门。   扶苏心头一动,对杜仓的背影喊道:“丞相是贤才。我们不应该把心思耗费在公子之间的权力争斗上,而应该去为大秦多做一些事。”   杜仓扶着门框,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不是所有人都像河间君那样坦荡。”想为大秦做事,但也难逃名利私心。他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扶苏沉默,生出一股孤独惆怅,想回去找吕恕和毛遂了。他抱起嬴政,温声道:“小公子,我先送您去找公子和夫人吧。”   嬴政摸摸扶苏的眼睛:“别难过,你想做什么就做,阿父会一直陪你的。我先不回家,我们先去找慎之和毛遂。”   扶苏的眼泪滚下来,蹭蹭嬴政的小肩膀:“夫人应该很担心您,先回去吧。等明天我带慎之他们去找您。”   “不……”嬴政小声反抗。   扶苏抬起头,不解:“怎么了?”   嬴政呐呐道:“阿母会揍我。”   扶苏愣了下,随即哭笑不得:“您刚才不是说不怕挨揍?”   嬴政有点苦恼:“我不怕挨揍,但是怕疼。”他只是不想被曾祖父看不起。   “……我会帮您的,早晚都得见夫人呢。”   嬴政抓住扶苏的头发,忐忑不安:“好吧。那你一定要救救阿父。” 第62章   秦太子柱子嗣甚多,大多都已成年,便都搬出了咸阳宫。子楚也是住在自己的宅邸里,位置距离咸阳宫不远的地方,不算特别大,庭院装饰也很质朴。   但与低调的宅邸恰恰相反,守门的护卫却高大挺拔、腰佩长刀,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丝毫没有懒散懈怠。一看便知是特意招来的。   扶苏一见那护卫便知道,子楚祖父在咸阳的日子比他想的还要危险。他抱紧了怀里的嬴政,迟疑着停住脚步。把父亲送回去,真的是好事吗?   他没走,嬴政怕到家就挨揍,也没催促。倒是那守门的护卫看见他们鬼鬼祟祟,径直走来,一对上扶苏和嬴政的两张脸,眼睛里的戒备就少了一半:“二位可是宗室?”   “我是扶苏,公子子楚的故交。”扶苏侧头看向怀里的嬴政,温声微笑道,“这位是小公子政,公子子楚的长子,今天刚回咸阳。   那护卫自然是知道公子有一个孩子流落在外的,前一阵夫人才刚刚跑回咸阳呢。他惊讶地端详嬴政,难怪和公子长得如此相似呢?   护卫立刻拱手行礼,笑意变得灿烂,牙齿都漏出来了:“快快请进。早就听说河间君带着小公子往咸阳来,没想到今天就到了,都没来得及准备迎接。”   扶苏顺着嬴政的头发,跟着护卫进门:“一回咸阳就先去拜见大王了。”   “是该如此。”护卫领着他们去了后院,“公子不知道小公子回来,还在外面做事。我马上去请公子回来。”   嬴政抠着扶苏的衣服,低着头,也不吱声。   突然,前方传来“啪嗒”一声,竹篮掉在了地上。卓兰芝站在台阶上,脚边的竹篮滚到了扶苏面前,色彩繁杂的花瓣撒了一地。   她似乎是不敢确认,僵硬地愣了下,拖着裙摆奔向嬴政:“政儿!”都没等扶苏把孩子递过去,就被卓兰芝一把夺走。   小孩儿长大了一点,也瘦了很多,抱着都没有从前重了。卓兰芝单手都能抱住,再一看孩子歪歪扭扭的发髻,被晒得有些发黑的皮肤,眼泪当场滚下来。   嬴政有点无措,用两只小手帮母亲呼噜眼泪:“阿母,不要害怕,我回来了。”   “你、你——”卓兰芝说不出话来了,咬着牙齿,抬手要打孩子。可一看到孩子满眼都是自己,她又下不去手了,最终只是捏捏嬴政的脸蛋,破涕为笑道,“你爱吃花饼。阿母新试了几种花,你尝尝。”   嬴政开心地鼓掌,又抱着卓兰芝贴脸:“阿母,我都想你了。”他有点变了调,吸了吸鼻子,依偎在卓兰芝怀里,抓着母亲的头发。   “阿母给你做花饼去。”卓兰芝差点又落泪。她擦了下眼睛,亲亲嬴政的头,忽然一拍额头:“呀,花瓣都撒了。”   “我可以把它们都捡起来。”嬴政踢着腿下地,一落地上,就扑进花瓣里。他蹲在地上,小小一坨,艰难地用两只小手去捧花瓣,往竹篮里放。   可嬴政太小了,每次只能捧起来几瓣花,都不知道要捡到什么时候。   在旁的女侍张口想要提醒,她们可以去给夫人重新摘些花瓣。   知道女侍要说什么,卓兰芝举起一根手指,制止了女侍说话。她站在嬴政后面,满眼笑意地看着孩子忙活,怎么看也看不够。   画面太过美好,扶苏也忘记说话,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已经累得坐在地上,一把抹掉脑袋上的汗,继续和花瓣做斗争。似乎是坐得太舒服,置身花海的感觉太美妙,小孩儿啪叽往花瓣里一倒。   卓兰芝和扶苏吓了一大跳,守在旁边的女侍赶紧要上前去抱嬴政。可众人都没来得及有动作,就看见小孩儿已经在花瓣里打起滚。   嬴政滚来滚去,一边滚一边抓花瓣往自己身上撒:“我是蜜蜂,我是蜜蜂。”   不一会儿,小孩子没变成蜜蜂,反倒是把头发和衣裳都滚得全是灰土,发丝里还夹杂着草叶、花瓣。   “……嬴政。”卓兰芝咬着牙笑,还一边把袖子往上撸。   扶苏眼皮一跳,赶紧上前要阻止卓兰芝,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他愣了下,定睛一看原来是匆忙赶回来的子楚。   子楚压下卓兰芝的胳膊,弯腰逮住滚过来的嬴政,把孩子高高地举起。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前两天一时还想着,等孩子到咸阳了,自己一定得板起父亲的架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顽皮的小崽子。一时又想着,等见到孩子,他就好好揉搓一顿,看看是不是还软乎乎的?   真见到嬴政了,子楚又说不出话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儿子还记得他吗?都快有一年的时间不曾见面了,孩子会不会已经忘了他这个父亲了?   他手心冒着汗,心里忽上忽下,忐忑不安。   子楚没说话,嬴政也没说话。小孩儿和子楚对望了一会儿,还低下了头,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扣在一起,又嗖地藏到了背后。   卓兰芝见父子俩僵持住了,无奈走过来:“政儿,你不是一直很想念你阿父吗?快点叫阿父啊。”   子楚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满眼期待,盯着手里的孩子。   嬴政慢慢抬起头,眼睛微微泛着水光,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上去了,很是委屈的模样:“你真是个坏阿父。”   卓兰芝心头一紧:“政儿!”   子楚愣了下,把孩子抱在怀里,抹掉儿子的眼泪:“都是阿父不好,不该把你留在邯郸。”那个时候的确是没办法了,可这些难处没必要跟孩子抱怨。天塌下来都有他这个父亲撑着,孩子只要快乐地长大就好。   “才不是,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和阿母过上好日子。”嬴政说着又扁起嘴巴,“可是我在梦里见到你,让你抱抱我,你都当没看见。你还把我踢飞,去抱小弟弟。”   子楚哭笑不得,点点嬴政的头:“你做梦,却反过来怪我,真是毫无道理。好了好了,你哪来儿的弟弟?就算真的有,阿父也不可能忽略你,更不可能把你踢飞!”他何时那么厉害了?竟然还能踢飞一个小孩儿?   嬴政道:“我听说一直不回家的孩子,回到家就会被弟弟欺负。”   子楚听到这话,便明白孩子是担心失去宠爱,无奈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嬴政摸着子楚的脸颊,眼神里写满了担心:“就像阿父的弟弟欺负阿父一样。但是阿父不要怕,现在我回来了,我会保护阿父的。”   子楚听了鼻子酸涩,能有这么孝顺的孩子,就算现在死掉也没有遗憾了。真想抱着孩子大亲特亲,可他还要维持住父亲的端庄,只是抱紧了一点:“你还那么小,只要每天开心健康的长大,能吃能喝能玩耍就好了。有阿父在,不需要你操心。”   嬴政抿着小嘴,脸蛋红扑扑的,又有点纠结,可是阿父看起来很柔弱、很容易被人欺负啊。他坚定地说道:“我会保护阿父。”   子楚手都在颤抖,不知如何言语,便看向卓兰芝:“你听,你听,政儿还要保护我,那么小的孩子就知道保护阿父了。”   来到了陌生的秦国,卓兰芝是忐忑的,尤其子楚摇身一变,不再是赵国那个卑微的质子,更让她害怕担忧,也想让子楚更喜欢她们母子。可此时听见儿子更亲近子楚,她还是有点酸涩难过。   不知是不是母子连心,嬴政也伸出小手,去抓卓兰芝的头发:“阿母,也抱着我。”   卓兰芝含泪笑了,心里那点不舒服也消失了。不管怎么说,政儿都是很在乎她这个阿母的:“阿母去给你做花饼,和你阿父好好玩吧。”   她话音刚落,子楚却把她也揽在怀里,将嬴政紧紧夹在了中间,还哈哈大笑道:“政儿现在高兴了吗?”   “高兴!”嬴政也不觉得难受,反而开心到脑袋晕晕乎乎,满脸红光地喊道,“阿父爱我,阿母爱我,我是最幸福的人。”   子楚笑得更大声了。卓兰芝也难得笑得开怀,也不在乎孩子滚得脏兮兮的头发,低头亲了一口。   一家三口如此和谐温馨,就像他们现在拥抱的姿势一样,密不可分。   扶苏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自己好像成了最多余的那个。也确实是多余的那个,那不是他的父亲、母亲,如今也不是他的祖父、祖母。   他不停地劝说着自己,不应该继续傻乎乎地站在这里,参与进这场与他无关的温情。   可是他却挪不动步子,身体失去了知觉,只剩下面前温情脉脉的一家三口。赶紧走吧,这些都已经与自己无关了,他现在只是河间君扶苏,为什么还不走呢?他应该体面地告辞。   旁边的女侍看过来,似乎都在嘲笑他此时的尴尬。扶苏的手缩在袖子里,掐着衣角,苦涩地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咳,公子,夫人……小公子。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子楚听见扶苏的声音,这才意识到还站着个人。他赶紧放开妻儿,把嬴政放在地上,拱手赔罪:“真是对不住,我方才太激动了,没看见河间君。”   扶苏强撑着笑脸,可看见祖父恭敬地将他视为陌生外人,笑脸彻底维持不住了。扶苏狼狈地低下头,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人之常情。告辞。”   他转身就走,都没顾得上自己是否失礼。   扶苏没走出去两步,就被拖住了腿。他低头一看,对上嬴政灿烂的笑脸,愣了愣:“小公子,快回去吧。”   嬴政不听,握住扶苏的小拇指,牵着他回到子楚面前,郑重地介绍:“阿父,这是我儿子扶苏,以后就是你和阿母的孙子了。快来抱抱他。”   子楚满脸茫然地看向扶苏。   卓兰芝连忙上前捂住嬴政的嘴,羞恼道:“这小崽子在赵国整天乱认儿子孙子,幸好扶苏先生宽和仁厚,没有和他计较。”   扶苏脸上刚出现的笑容,又黯淡了下去:“没关系。”   子楚明白了,拍了下嬴政的脑袋,责怪道:“以后不许乱喊,快给河间君道歉。”他还打算拉拢扶苏呢,可不能让扶苏觉得被羞辱。   嬴政挣开卓兰芝的手,生气地道:“他就是我儿子。”   子楚和卓兰芝同时出手,把嬴政按住,要揍他屁股。   扶苏顾不得其他,赶紧把小孩儿救出来。面对子楚和卓兰芝惊讶的表情,他一时脑子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语无伦次道:“我、我不在意这个,我也没有父亲母亲了,小公子对我很好。”   说着说着,他说不下去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嬴政却很满意,再次认真重复:“扶苏是我的儿子,阿父阿母你们也要好好爱他。快来拥抱,就像刚才一样。”   子楚暗自观察着扶苏的眉眼,却是没看出什么厌恶。他转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和扶苏拉近关系的好方法?虽然离谱了一点,但有用就行了呗。   别说认扶苏当孙子了,就算认扶苏当祖父……咳咳,祖父就算了。子楚想起来秦王,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把秦王从自己脑子里赶走,大大方方上前拥抱扶苏,扭头对卓兰芝招手:“兰芝,快点来呀。”   “你个……”卓兰芝强忍着脏话,男女授受不亲,她怎么好上去拥抱?这个夫君真是个棒槌!“我去给政儿和扶苏做花饼,今天扶苏就别走了。”   卓兰芝不愿再面对如此混乱的院子,一扭身子就离开了。   子楚摸不着头脑,便不去想了,转头拍着扶苏的后背哈哈笑道:“我还想和你结拜呢,没想到被这小崽子登先一步。不过认小孩子做假父,说出去还是不太好,私下说说就好了。”   他和政儿是没什么损失,但扶苏肯定会被人耻笑,认为其为了名利不择手段、品行败坏,都愿意认小孩子做父亲。子楚的确想拉拢扶苏,却不想伤害扶苏。   扶苏抿着嘴,注视着子楚和嬴政,眼睛微微发红。明明此刻他的年龄最大,却好像真的变成了小孩子。   子楚心里觉得奇怪,无来由地生出怜惜感,便也不再纠结。他左手牵着嬴政,右手牵着扶苏进屋:“快来跟我说说,你们逃亡的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当日,卓兰芝带女侍准备了一许多酒菜。在嬴政的主张下,分开的四张桌子拼凑在一起。虽然也是各自吃各自的碟子,却无比融洽和谐,好像真的是祖孙三代一家人。   嬴政年纪小,碟子里的菜分量少,种类也少。他举着小勺子,到处忙活着从扶苏三人那里挖菜:“我可以请你们吃我的蛋羹。”   三人看着嬴政碗里被搅和得一坨,连连婉拒,表示自己不爱吃蛋羹。   “好吧。”嬴政不勉强他们。   入夜后,嬴政很想和阿父阿母睡觉,最后还是抱着小枕头去陪扶苏。他是个阿父,看出孩子不高兴了,不能丢下孩子不管。   扶苏没想到小孩子没有去找父母,受宠若惊地看着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嬴政:“您怎么在这儿?”   嬴政爬起来,拍拍被子:“别害怕,阿父会保护你。在秦国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扶苏笑得温柔至极。   与子楚的宅邸相距不远,便是吕不韦的宅邸。不过他的宅邸规格要小一点,此时子楚还没有上位,他自然也要低调些。   吕不韦小小的宅邸里塞满了人,有诸多仆从、门客和下属。他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从吕氏的生意,到子楚的事情,宅邸几乎夜夜灯火通明。   与扶苏分别后,吕恕也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带着毛遂在咸阳转了转。他似乎在逃避着回家,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无法自然而然地把吕不韦当成父亲。距离一近,便觉不自在。   可再怎么逃避,天黑了,到了宵禁时间,也不得不返回宅邸。   毛遂见吕家夜里如白昼,惊叹道:“你们家的油灯不要钱吗?”   仆从笑道:“家主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所以宅子里的灯就都点着。”   毛遂咂舌。   吕恕抿了下嘴唇,温声让人送毛遂去休息,捏着满手的汗水去了主院。他在门口站了半天,看着屋子里映出来的黑色人影,轻轻扣门。   “进来吧。”吕不韦放下毛笔,把竹简合上,抬头看向门口,露出笑容。   吕恕对上那笑容,便是一怔:“您知道是我?”   “你敲门的声音不一样。”吕不韦让吕恕坐在他旁边,可吕恕还是坐到了对面。他在心中无声叹息,难道是自己从前经常在外面跑商,所以才导致孩子疏远吗?   吕恕浑身紧绷,抿着嘴唇,寻找话题:“我帮您处理这些事情吧。”   吕不韦也没有拒绝,把文书递给吕恕:“是公子子楚要处理的一些公务,我辅助他批阅。”他起身绕到吕恕右侧,跪坐在孩子旁边,指着文书,温声教导吕恕如何处理。   吕恕安静地听着吕不韦的话,时不时地点头应一声。   半晌后,吕不韦合上处理好的文书,侧头看着吕恕。他抬手帮吕恕撩走滑落的碎发,叹息:“为什么白天到咸阳了,却不回家?”   吕恕支支吾吾道:“我、我陪毛遂转转,他对咸阳不熟悉。”   吕不韦压着心里的失落,实在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了。他看了一会儿跳动的油灯火花:“你是不是在怨阿父从前亏待你?”   “不。”吕恕抿了下嘴唇,“您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吕不韦看向他:“那你为何总是这样害怕我?”   “我、我…...”吕恕不知道怎么能说出来,吕不韦对他越好,他就越是觉得亏欠。就算吕不韦的儿子早早就夭折了,此时此刻他也只是占据了肉身的孤魂野鬼。   还记得从前他刚来到秦国,好不容易得到吕不韦赏识,被举荐到陛下身边做事。他和吕不韦是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和谐相处的。   可往事种种回忆起来,反而让他更加不自在,甚至无法当面喊出“父亲”。吕恕又抿住嘴唇,不再说话了。   吕不韦眼睛里的失落泄出,他转头摸着文书笑道:“没事就好。好好休息吧。”   “是。”吕恕起身,恭敬地行了个人子的礼仪,慢慢退出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见吕不韦清冷孤寂的背影,心中堵闷,没忍住说道:“父亲。”   吕不韦立刻回头,脸上的惊喜还没隐藏住。   吕恕沉默一瞬,继续提醒道:“公子子楚毕竟是主君,您…...侍奉主君时,还是要谨慎低调些。”不要像前世一样,太招摇,落得那样的结局。   吕不韦笑道:“你是在关心阿父吗?”   吕恕狼狈逃走。   次日,扶苏和子楚一起入宫朝见秦王。嬴政也早早地就爬起来,乖乖吃好饭,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背起破旧的小书包就往外走。   卓兰芝正拿着两个发钗在头发上比划,询问嬴政哪个好看,却没听见孩子回答。她回头一看,嬴政正指挥女侍把他抱出门槛。   她吓了一跳,赶紧丢下发钗,把嬴政捞回来:“你又要干什么去?”她有点头疼,小孩子都是这么闲不住吗?相和幼年时也不这样啊。   嬴政道:“我要去振兴家族。”   “嗯?”   嬴政解释道:“我要出去多找一些新孙子,这样才有足够多的人手,好保护阿母、扶苏和阿父。”   卓兰芝又感动又无奈:“这里不比邯郸,你不要顽皮,免得惹秦王生气。乖一点,阿母一会儿带你去看舅父。”   嬴政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听见去找卓相和,想了想没有拒绝。舅父笨笨的,很好糊弄,可以让舅父带他出去找孙子。慎之也很听话,就是毛遂总捣乱,还是算了。   另一边,扶苏和子楚结伴入宫。走到一半,子楚的眼皮在跳动。他按着眼皮,眼球不停地转来转去:“我怎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扶苏迟疑:“难道是小公子——”   “遭了!”子楚一拍大腿,“是不是那个……又要搞我?”他压低了声音,生怕别人听见,尤其怕秦王的眼线听见。   扶苏的视线落在子楚的腿上,有点不敢相信。很多老臣明明说过,他的祖父是个睿智、有礼、温和的君子,怎么、怎么?难怪昨天觉得怪怪的。   “呵呵。”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秦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浑身上下散发着阴郁,盯着贴在一起的扶苏和子楚。难道这个弟弟真的想掺和进两个孙子的纷争里吗? 第63章   扶苏和子楚瞬间低下头,拱手对秦王拜礼。不知道他们方才的话,有多少被秦王听了去,好在也没有说什么坏话,应该不至于惹秦王动怒。   心里是这么安慰自己,可扶苏却觉得秦王还是生气了。他想不到秦王生气的原因,只好温声说起其他事,把秦王的情绪打断:“大王昨日突然离开殿,可是身体不适?今日天气转凉,要多加衣物。”   秦王表情缓和了一点,却不多:“寡人为什么离开,你不知道吗?今天寡人再来问你,你还是和杜仓一样,希望寡人能暂缓攻赵?”   扶苏知道自己再说下去,秦王可能会不高兴。可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大秦走上歧路,现在有机会阻止,为了那些将士,也该尽全力阻止:“是。”   秦王直直地盯着扶苏的脑袋,目光如冰锥,寒意逼人。   子楚急得满头大汗,出声替扶苏开脱道:“扶苏,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不如仔细说说?大王是睿智的明君,若是你说得有道理,大王自然是会听的。”   扶苏配合着继续说道:“大王请听臣一言。大秦从方寸之地,到如今扩地千里,都是靠历代先君和大王一起世世代代缔造的,绝非一时之功。如今亦然。”   秦王换了只手撑着玉杖,倒是没打断扶苏的话。   扶苏见秦王听进去了,声音温和地继续说道:“这些年征战,又天灾频频,死伤无数。现如今国中荒芜的田地不知有多少,难道是农夫不愿意种地吗?大王,是没有农夫了!您难道不知道吗?难道治粟内史从来都没有跟您禀报过吗?”   他是看过大秦历年来留存的各类计簿,这从昭襄王四十六年,和赵国因为上党产生争端,一直到五十年的今天,因为战事和天灾导致饥荒频发,不知道死了多少的农夫。在征兵的时候,甚至连合乎年龄的役夫的都找不到,最后连十五岁的孩童都上了战场。   直到祖父正式继位开始,大秦休养七年才慢慢恢复元气。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机会,能让国中好好休养元气,也就没必要再打那些多余的仗了。   “大王,对于大秦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农事”和“兵事”。有足够多的粮草,才能支撑大秦的锐士征战杀伐。”扶苏再次对秦王拜礼,“请大王三思,以大局为重。赵国不是不能打,而是大秦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元气,之后再一举平定赵国。”   秦王双手抓着玉杖,撑在地砖,脸色紧绷着,也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那里,就无形之中给子楚和扶苏增添了许多压力。   子楚觉得扶苏说得有道理,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和,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惹怒秦王。场面寂静片刻后,子楚硬着头皮笑道:“河间君认为什么时候可以攻打赵国呢?”   扶苏道:“至少等粮仓储满,再无荒田的时候。用兵三要,一是钱粮充足、根基稳定;二是民心所向、战意高昂;三是天时地利、察机知势。如今粮草不足,根基不稳;民心相悖,士气疲乏;列国有心联合抗秦,局势对我不利。三要皆无,绝非出战时机。”   子楚听得一愣一愣,脑袋不停点着。   站在不远处守着的蒙骜听见,都忍不住心生赞叹。若非大王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他肯定会上前和这个河间君探讨用兵之道。   这两年也有不少人劝秦王不要继续打下去了,可都没有扶苏说得这么详尽。秦王听多了,心里也就反感排斥,现在也是如此。但扶苏的态度实在恭敬,他便也没有发脾气。   秦王用力抓着玉杖,指甲都有些泛白:“扶苏,如果寡人给你一个休整内政的机会,你用几年时间,可以实现‘粮满仓,无荒田’?”   扶苏迟疑一瞬,被子楚偷偷用手怼了下后腰,正色道:“臣从前没做过这些事,只能尽力而为。如果大王愿意给臣机会,至少三年。”   秦王嘴角一歪,笑得阴阳怪气:“原来你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寡人还以为你能有多大能耐呢?”   扶苏抿着嘴唇:“臣没有什么能耐,只有尽力而为。大王也可以派一个能臣,来和臣一起做事,弥补臣的不足之处。”   秦王觑着眼睛仔细看扶苏,指尖在玉杖上一点一点。这人还真是矛盾,刚才“纸上谈兵”的时候意气风发,一让他去做事又畏畏缩缩,没有了自信。   秦王不喜欢看到扶苏这样,便举起玉杖,戳扶苏的肩膀:“寡人让你做事,你却想把事情推给别人?你若是对自己说的话都没有信心,却把这些话拿来糊弄寡人,寡人看起来很好骗吗?”   扶苏忙道:“臣不敢,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之言。”他一咬牙,“臣一定会在三年之内,努力填满大秦的粮仓。”   秦王看乐了,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头倔驴,抽一鞭子动一下。”他用玉杖再次敲击扶苏的肩膀,不逼这小子一把,还想往后缩。   扶苏不知道秦王在笑什么,被敲得踉跄了两步,却也不敢躲避。   秦王见状,没了兴致,放下玉杖道:“若是小羊人在这儿就好了,也只有他敢在寡人面前放肆。行了,寡人没有治你罪的意思。”   扶苏窥视秦王的脸色,摸不准秦王对他方才说的话有什么态度,只能先拱手道:“多谢大王。”   子楚怕秦王继续为难扶苏,忙趁这个间隙笑道:“大王,马上就要到朝会的时候了。朝臣们都已经候在殿内了,我们也该入殿了。”   秦王把玉杖往后一递,后面的蒙骜立刻上前接住。而后,他把双手伸向扶苏和子楚,高高地挺着胸膛,一副霸道的样子。   扶苏和子楚不敢反抗,上前一左一右地搀扶秦王上台阶,点头躬身宛如仆从。   但扶苏还是抽空看了眼后面的蒙骜,和对方点头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蒙骜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和河间君有什么交情吗?也就是上次河间君代表赵国来出使咸阳,曾经有过短短的一面之缘而已。不过他并不排斥扶苏的亲近,方才听见扶苏一席论兵的话,让他早就生出结交的心思。   可蒙骜不敢结交,他是从齐国外来秦国的,因为身份敏感,一直以来也没有真正上战场。怕秦王会生出疑虑,甚至都不敢结交朝臣,一家人都低调至极。如今哪里敢结交河间君这么一个更敏感的人呢?   扶苏、蒙骜和子楚都怀着重重心思,却不耽误走路,速度甚至还比刚才快了很多,惹得秦王很是不高兴。   秦王抽出手,一人拍了一脑袋:“走那么快,要拖寡人去刑场吗?”   “臣不敢。”扶苏和子楚纷纷赔罪。   扶苏是恪守君臣祖孙的礼仪,赔罪的姿态端端正正,却不如另一边的子楚卑微虔诚。   子楚是卑微虔诚努力讨好,心里却在骂秦王简直就是事儿精,真想撂挑子不干了。自从回咸阳以后,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找吕不韦开导开导。   忍着吧,子楚在心里默念着吕不韦的话——等他当了太子就轻松了。   子楚转念又一想,吕不韦不是在哄他吧?从前就说等他认了华阳夫人做母亲就轻松了,后来说等他回了秦国就轻松了,结果处境越来越难,现在又说等他当了太子就轻松了。   子楚越想越觉得自己上当了,又气又无奈,一个走神,脚步又慢了。   秦王也被拖慢了步子,不高兴地再拍子楚一巴掌:“走得那么慢,前面有砍刀砍你脑袋吗?”   子楚一只手捂着脑袋,另一只手继续搀扶秦王向前走,连连笑着赔罪。这老头子!比祖宗还难伺候,啊,本来也是他祖宗。   扶苏对子楚安抚地笑了笑,提醒子楚要注意别再走神了。   俩人专心搀扶秦王,秦王总算是满意了,三人一同进了正殿。   殿内的朝臣还在纳闷,怎么一向勤勉的秦王今日晚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便听见了殿门口传来的声音,目光齐聚看过去,顿时惊讶不已。   什么时候,秦王如此看重公子子楚了?有人欢喜,有人忧心,也有人不甘。大部分人的心情都很微妙,并不看好子楚。   子楚察觉到众人在打量他,迅速挺直了腰背,脸上换上了温和谦逊的笑容。活脱脱地一个端庄宽博的宗室公子,单论风姿便已赢了其他公子。   跪坐在杜仓身后的子傒,眸光微微一沉,呼吸有些乱了。为什么大王会牵着子楚进来?难道是因为……他看向另一边的扶苏。   从上次扶苏来咸阳出使的时候,子傒就已经探查出来,大王对扶苏的不一般看重,甚至还留扶苏在咸阳宫里过夜。而扶苏又和子楚关系亲近。   看来老师说的没有错,这个扶苏一来到秦国,局势就对他十分不利了。子傒心中焦躁,父亲从前没有嫡子,原本他这个长子就合该在未来继任储君之位,上天为何还要凭空多出来一个子楚?   子楚不是已经在赵国无声无息地呆了十多年了吗?为什么要突然冒出来?子傒不甘心,如果从前没有希望就罢了,偏偏从前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就是未来的太子。现在又算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了子傒呼吸错乱,杜仓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提醒他注意控制情绪,不要让秦王看出来。秦王如今眼神不好使,但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对朝臣的心思依旧了如指掌。说实话,秦王真的有点可怕,就连最亲近的相邦范雎都害怕。   杜仓打起精神,同其他朝臣一样,目光追随着秦王的身影,不可避免地和扶苏对视上。他在心里叹息,如果扶苏不站在子楚那一边,那该有多好?   秦王登上自己的坐台,商讨近日的国事。和魏国的战事已经走到尾声,魏王割地求饶,秦军便也不再打下去了。   但今日的国事除了魏国求和,还有一件大事——西周君和周天子来咸阳赔罪了。上次西周君和周天子派相邦去赵国游说,想要和列国一起抗秦,但被扶苏等人制止了此事,赵王也就没答应。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么大的事情,秦国岂能会一点消息都没有?秦王得知消息后大怒,给西周君和周天子发了通牒,马上就要下令让韩国配合大秦攻打西周国。   西周君和周天子吓了个半死,四处求援也没有哪个诸侯国愿意来帮忙,他们只好亲自来咸阳赔罪,愿意献上所有的国土,乞求秦王的谅解。   范雎拱手道:“陛下,既然西周君愿意献出西周国的全部国土,理当设宴款待。”   秦王对范雎的态度很好,也没有阴阳怪气,颔首道:“好,就按范卿说的办,在章台宫设宴。到时候扶苏和子楚也来。”他特意点名了二人。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气氛却比刚才还要僵硬。   秦王皮笑肉不笑,看着眼前荒诞的场面:“寡人不管你们有什么小心思,手里该干的活儿都给寡人好好干,干活出了岔子,扒你们的皮。”   众人顿时后背一冷:“臣等不敢。”   秦王哼了一声,坐得有点难受,便侧身斜着坐:“这些年大秦四处征战,田里都荒芜了。扶苏在赵国对修整内政很有经验,在列国中很有贤名,又有护送大秦公子的功劳。寡人封他为治粟内史,整顿国中谷货。”   众人大惊,杜仓皱眉道:“陛下,治粟内史总管大秦的赋税、粮食,责任重大。河间君刚刚来到大秦,还不了解大秦的情况,贸然就出任治粟内史,是不是太突然了?应侯以为呢?”   现在的治粟内史是范雎举荐的人。扶苏杀了郑安平的事,已经得罪了范雎,现在还要和范雎争抢。大部分人和杜仓一样,都看向了范雎,等着他出言制止。   可范雎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附和着秦王的话,笑道:“大秦这两年的赋税确实收的不好,应该整顿了。”   秦王对范雎挑了下眉,对扶苏说道:“看见没有?大家都不是很服你呢。寡人先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让你暂时接替治粟内史,不要让寡人失望。”   扶苏屏住呼吸,认真地拱手应下:“谢大王信重,臣定不会辜负大王。”若他真是从赵国外来的,三个月确实很难服众。但他本就是秦国人,生前又熟读各类文书存档,也有幸在上郡治理过当地,倒也不算难事。   听见秦王一意孤行重用扶苏,大家也都没办法再说什么。不过好歹大王给出了三个月的时间,不想让扶苏留在秦国的人,已经开始想办法要赶走他了。   秦王将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散了朝会后,单独留下了扶苏:“第一天参加秦国的朝会,和赵国比起来,感觉怎么样?”   扶苏真诚苦笑道:“都是刀山火海,臣在哪里都不怎么受人待见。”   “哼,不满意寡人的人也多了去了,他们又能怎么样?你从前也是秦国公子,用三个月的时间驯服他们也不难吧?”秦王向来不把这些不满放在眼里,不然他从最开始都当不了这个秦王,“寡人信了你的话,只给你三年时间。再长,寡人等不及了。”这两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是。”扶苏顿了下,来回犹豫,还是忍不住问道:“大王,您今日连番‘提拔’公子子楚,是想要培养他吗?”明明这样做会让子楚陷入众矢之的,不知道秦王是真的要培养,还是单纯找乐子。扶苏看不透他。   秦王挑眉:“你说呢?”   扶苏摇头:“臣不知道。”   秦王托腮,撑着脸道:“让他好好培养他儿子,那小羊人不长歪,今天就是在培养他。”   扶苏惊讶于高祖父竟然这样看重父亲。他一时走神,有些遗憾前世父亲返回大秦时,都没来得及真正和高祖父相见。   秦王道:“小羊人今天在家做什么呢?”   扶苏回过神,没让秦王看出他走神,从容笑道:“应该是在读书。小公子很喜欢读书的,每天晚上都要做功课,听着臣背书入睡。”   “真的有那么懂事?”秦王怎么不信?就算着小崽子有资质,也不能这么聪明吧?他才三岁多,也不过出生两年多而已。别的曾孙子这个时候还在吃奶呢。   提起父亲,扶苏就更加真诚了,眼睛里都是星星点点的敬佩:“小公子很勤勉,和一般的小孩子不同。”就连在成年后,也是昼夜批阅奏书。   秦王看的牙酸心酸:“你那么崇敬他做什么?论起辈分来,他还得管你叫一声太叔公。”   扶苏忙不迭道:“臣不敢。大王有心培养小公子,不如早点给他找一个好一点的老师。从前都是臣在赵国代为教书,怕耽误了小公子。”   秦王小时候也没拜过什么好老师,他们大秦的公子,很少有人专门拜什么名师:“那就由你继续教导。寡人看这样挺好的嘛,那小羊人能勤勉读书,也是你的功劳。哎!想不到我们家还出了个聪明懂事好读书的小娃娃。”   秦王还以为自家孩子还会打仗呢,就连他小时候也热衷打仗的游戏,不太爱读书。   “臣……”   “大王!”才刚走了一会儿的廷尉又回来了,顶着满脑袋汗,欲哭无泪地道,“大王,小公子政烧了公子子傒的马车,这、这……”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了,一边是才三岁的不懂事的小公子,就连秦律都管不了;但另一边是有望成为新储君的公子子傒。   秦王看向扶苏:“勤勉?好读书?哼!”   扶苏抿了下嘴唇,欲哭无泪道:“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误会,毕竟父亲真的很爱打仗,但从前打的都是小孩子啊!怎么还跑去烧子傒的马车了?   秦王见扶苏也焦头烂额,呵呵笑了两声,对廷尉道:“把小羊人带进来,这事儿寡人管了,你去做自己的事吧。”   “是。”廷尉松了口气,连忙把烂摊子丢给秦王。   不多时,小小的嬴政被蒙骜抱进来,还挥舞着手脚不服气。   后面跟进来一串人,面色漆黑的子傒,忐忑不安的卓兰芝,隐隐欢喜又担忧的子楚,还有不明情况惶恐不已的卓相和。   秦王见了“嘿”一声,直接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问道:“说说吧,怎么回事儿?小羊人,你烧你伯父马车干什么?”   嬴政扯着脖子,愤怒地喊道:“他欺负我阿父,我要收拾他。我……”对上了扶苏的眼睛,嬴政声音转小,“我没有打仗。”   扶苏也没办法责怪嬴政,还得帮嬴政说好话:“是不是小公子看见了什么,误会了?”   嬴政道:“我和阿母、舅父来接阿父和扶苏,这个赵国人就来欺负我阿父。”他指着子傒。   子傒再也忍不住了,怒而回怼:“你才是赵国人!你满嘴的赵国口音,你还骂别人是赵国人?”   嬴政认真地道:“我是嬴秦小公子政儿。”   子傒气笑了:“那我呢?”难道他就不是嬴秦公子吗?   “谁知道你是谁?”嬴政嘟着嘴巴,不高兴道,“说了你是赵国人,你又不爱听。”   子傒被气得眼前一黑,这小崽子根本听不懂人话,没办法沟通!脑子都没长好呢。   被儿子保护的感觉真好,子楚的心里暖暖的,还是狠心打断了嬴政继续叭叭,对秦王请罪:“大王,此事也不怨子傒兄长,我们只是在宫门前说了两句话。或许政儿一路奔波回咸阳,看谁都像坏人,才产生误解。”   嬴政小嘴一张,被旁边的卓兰芝一把捂住,捂得严严实实。   子楚说得太真诚,就连子傒都有点迷茫,是吗?他看向嬴政,小孩儿那么矮小,只有一点点大,哪有什么坏心思?或许真的是在路上吓坏了。   他和子楚不和归不和,还不至于拿对方的孩子撒气。子傒便也拱手对秦王,表示了自己的谅解,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秦王见没有热闹可看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卓兰芝倒是松了口气,不自觉地放开了嬴政的嘴,低头避开秦王的视线。她揪着袖子,有点害怕秦王。   卓相和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一步?早知道政儿刚才管他要火石玩的时候,他就不该给,哪知道小孩子竟然回去烧人家的马车?他自责不已。   扶苏松了口气,子傒伯公本性并不算坏,后来直接避世退隐,倒也没有弄出什么乱子。   场面重新归于宁静和谐的时候,嬴政小嘴一张,夸奖子傒:“你这个赵国人还挺好的。” 第64章   子傒如一阵风刮过,冲向嬴政,电光之势把小孩儿提溜起来。他气得眼皮都在哆嗦,双手掐着嬴政,把小孩儿举到了眼前。   卓兰芝心脏发紧,差点没摔倒,幸好被卓相和给扶稳了。她死死地咬着指甲,按着卓相和的胳膊,小声念着:“政儿……”   扶苏和子楚也被吓了一大跳,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子傒将嬴政摔在地上。扶苏急切地上前两步,提醒道:“公子你——”   “你要亲亲我吗?”嬴政还不明白自己惹恼了子傒,见他把自己抱得那么近,以为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喜欢他。他还伸手摸摸子傒的脸。   子傒满腔怒火被打断,瞬间意识到自己还当着秦王的面,继续生气也不是,可就这么饶了嬴政,他又不甘心。这小崽子实在是太讨人厌了。   嬴政见子傒不说话,还以为对方很害羞,便嘟起嘴巴,把脸往前探过去,对准子傒的鼻头“盖”了个印章:“好了,现在高兴了吧?”   子傒眼神涣散了一瞬间,盯着嬴政纯真的双眼,嘴唇嗫嚅着,想要说出口的训斥也说不出来了。这小崽子才三岁多,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估计也不是故意骂人的……肯定是子楚在背后总是骂人!才教得孩子有样学样。   子傒轻轻把嬴政放在地上,冷眼瞥了子楚一眼,“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身面朝秦王请罪。   子楚心里纳闷,难道当着大王的面,这人不敢打政儿,就来迁怒他?真是个欺软怕硬的混蛋。他也不高兴了,一把将嬴政抱回来,仔细捏着小孩儿的骨头,检查有没有受伤。   卓兰芝和卓相和也围在一起,把嬴政捏来捏去。小孩儿被捏得浑身难受,哼哼唧唧地抗议,被卓兰芝拍了后背一巴掌,才老实下来。   扶苏见状松了口气,父亲没有受伤就好。唉,等小孩儿再长大一点就不会顽皮了,到时候就会成为一个端庄威严的父亲。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心里隐隐浮现出遗憾。   不愿在这种不良情绪中纠缠,扶苏继续去看秦王和子傒说话。   子傒拱手道:“臣方才一时失态,请大王勿怪。”   秦王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热闹看得高兴,嘿嘿笑道:“那小崽子有的时候确实烦人,颇有寡人当年之风。寡人幼年时,就很武勇,常常把先王打得嗷嗷叫。”他说的先王自然是兄长秦武王。秦武王是个好兄长,对他也很包容。   说到此处,秦王眼神落寞一瞬,随即又恢复常态,几乎没让人看出来,只有一直观察他的扶苏才看出来。   “你们兄弟之间有再多不和,也要注意分寸,不要忘了你们始终是一家人。”秦王警告一番,眼神掠过扶苏,微微一顿。   扶苏心头一凛,低下了头。   子傒颇有感触,他从小生活在咸阳,和自己的其他兄弟关系还是可以的。只是和一直在赵国当质子的子楚很淡薄。他叹息一声,拱手道:“臣明白。”   “是。”子楚也拱手应下,心里却在暗自纳闷:老头儿是不是老糊涂了?他自己登上王位后杀了一大堆兄弟,前几年还赶走了两个亲弟弟。知道那都是身不由己,可子楚也觉得秦王不是能说出这番话的人。   秦王见子傒和子楚都很听话,高兴地拍拍自己坐台:“把小羊人抱上来,让寡人也捏捏。”   嬴政道:“我不喜欢。”可小孩儿的声音向来是不被听见的,还是被子楚送到了秦王旁边,小心翼翼地放在垫子上。   嬴政不高兴,扭头就要爬走,却被秦王抓住了衣摆,怎么爬都是在原地打转。   “哈哈哈。”秦王开怀大笑,把嬴政逮到怀里,道:“你已经开始读书了,那就不能耽误。明天开始继续读书,寡人在咸阳宫开一处宫室,你就在那里读书。”   听到读书,嬴政就老实下来,认真地点头:“好,我要读书。”阿母说过,他只有好好读书,以后才能在秦国当上大官,到时候才能保护着阿母、扶苏和阿父,还能把其他孙子都接到秦国来。   秦王惊讶,单手捏着嬴政的下巴来回看,对扶苏道:“你倒是没撒谎,这小东西还真爱读书!嘿,怪哉。怎么会有小孩儿喜欢读书呢?”   嬴政道:“你自己不喜欢读书,不要以为别人也不喜欢。”   这话一出来,秦王倒没怎么样,下面站着的卓兰芝和子楚差点又要晕过去。他们何德何能?竟然能有一个这么勇猛的儿子。   扶苏害怕小孩儿再说出什么震惊的话,笑着开解道:“小公子确实比一般的小孩子还勤奋,现在都已经认识五十个字了。”在逃亡的路上,他怕小孩儿太思念母亲,就一直在给小孩儿留功课认字。   秦王这回真被震惊了,这小玩意儿才三岁多吧?能握住笔都不错了。他扒拉着嬴政的脑袋:“啧,这大脑袋真没白长。寡人来考考你。”他提笔,在竹简上写了一个“稷”字。   嬴政趴在桌子上看,伸出手指点着它道:“是曾祖父。”慎之教过他怎么认秦王的名字,免得他回了咸阳犯什么忌讳。   秦王乐不可支,差点抱着嬴政一起摔倒:“寡人问你它怎么念,可没让你恭维寡人。”   嬴政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不高兴地抓着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政”,圆圆的大字横跨了四片竹片:“我考考你,它怎么念?扶苏不要提醒他。”   扶苏尴尬地扯出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   秦王“哼”了一声:“念狗。”   “不是。”嬴政不大高兴,他都认识曾祖父的名字,曾祖父怎么不认识他的名字?“你再仔细看看。”他戳着“政”字。   秦王觑着眼睛仔细看,语调高昂道:“念猪。”   嬴政真的要生气了,用力地戳着字,啪嗒啪嗒地点着竹简:“这怎么能念‘猪’呢?是政儿的政啊,我还给你写过信,‘小公子政儿’你忘记了吗?”   秦王听罢不知羞愧,反而笑得更大声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嬴政气得吭哧吭哧爬起来,绕到秦王背后,双手撑开他的眼皮:“好好看,记住它。以后再不认识,我就、我就打你的屁股。”   “政儿!”子楚惊恐地喊了一声,“不得放肆。”   嬴政被吓了一哆嗦。   秦王反而不高兴了,把嬴政抱在怀里安抚,呵斥子楚:“你喊什么?”   子楚真想扇自己的嘴巴一巴掌,赶紧笑着赔罪,笑容谦卑又疲惫。   倒是旁边的子傒有些羡慕,他也有孩子,可那些孩子在秦王面前并不得宠。难道是因为他把孩子教育得太乖巧了吗?都不敢像政儿这样放肆。   “扶苏。”秦王看向已经看傻眼的扶苏,觉得好笑,能看见河间君如此失态还真是罕见,“以后你负责教导这些小崽子。没时间的话,就找两个人帮你。”他说了“这些”就自然不止嬴政一个。   扶苏迟疑一瞬,犹豫问道:“还有其他孩子吗?”   “嗯。”秦王道,“子傒,把你家那个崽子也送过来。另外,原本寡人让蒙骜的孙子给小羊人当玩伴,现在就让他一起陪小羊人读书吧。还有……”秦王又点了两个名字,大多都是宗室小孩儿。   扶苏轻轻提起一口气,回头一定要嘱咐父亲,万万不能再乱认孙子了。   秦王还有奏书要处理,拍拍嬴政的屁股,把小孩儿和一群人都赶走。他额外把扶苏留下来嘱咐:“扶苏,寡人交给你的差事都不能耽误。”   “是。”扶苏恭敬地回道,“臣打算一会儿就去治粟内史府交接,这两日了解一番过去的文书,便开始整顿田政。”   秦王点点头,很满意扶苏这样麻利的办事态度:“去吧。”   “是。”扶苏慢慢退出殿内。   “扶苏。”秦王忽然把他叫住,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坐台上,“会有很多人反对你,不必理会他们的话。若是你无法面对旁人的质疑和责难,那最开始就不要去做事。”   扶苏微微一怔。   距离有点远,秦王有些看不清扶苏的脸,对着光晕下的一团人影出神片刻,“他们质疑你,不是你的能力不行,只是想把你赶下去而已。不要因为他们说了什么,就畏畏缩缩不敢做事。恰恰相反,你就要坐稳了这个位子,把事情做好,气死他们。哈哈。”   秦王捏着手边的桌案,似乎在骂那些反对扶苏的人,也似乎在骂过去的一些人。那些人已经成了鬼,而他依旧稳稳当当的做着秦王。   扶苏心神触动,睫毛抖动着,声音有些变了调:“多谢大王。”   秦王收敛情绪,淡淡地道:“去做事吧。做好做坏,都有寡人在后面兜着。哼,寡人可不是赵王那样的懦夫。”他又恢复了王者威严,却没有让扶苏再产生恐惧的感觉。   “是。”这一个字分量极重,扶苏躬身作揖,而后才退出大殿。   秦王就是这样固执的人,不管别人如何的反对,想要做的事情就连秦律都管不了。原本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都会连坐范雎。可他想保住范雎,就没有人能反对。   如今他想要支持扶苏,也没有人能阻拦。   但这些人就真的心甘情愿了吗?不,他们只是不会自己直接出手了而已。   当日朝会散去后,就不断有人拜访范雎。在秦王面前,到底是曾经最重视的范雎重要?还是刚刚来到秦国的扶苏重要?难道会为了留住扶苏,而赶走范雎吗?   从早到晚,从官署到宅邸,范雎不堪其扰,便直接让仆从闭门谢客。可傍晚时分,来了个让他无法拒绝见面的客人——宗正嬴釜。   宗正管理秦国宗室的事务,也是和秦王很亲近的人。现在嬴釜亲自登门来拜访,范雎便是不想见客,也没办法拒绝了。   同样是秦王身边的近臣,可范雎和嬴釜之间并不和谐,彼此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没有过多的来往。此时此刻嬴釜突然上门来拜访,让范雎更是不安。   “应侯近来可好?”嬴釜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一双嬴秦宗室的标志性凤眸,注视着范雎,难掩眼中的精明。   范雎抬手请嬴釜入席而坐:“尚可。就是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了。前一阵我和大王请辞回封地养老,可惜被大王回绝,打算过些日子再试试。”   嬴釜一听这话,便明白范雎在婉拒参与驱逐扶苏的事情。这倒是奇怪了,明明扶苏上次来咸阳的时候,范雎还带头算计扶苏呢,这回怎么就退缩了?   嬴釜心思几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和的笑容:“应侯历经磨难,陪伴大王十余年,才在大秦有了今日的成就。如此放弃一切,岂不可惜?”   范雎听到这话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他忍受了常人所不能忍的折磨来到大秦,耗费十余年的光阴,陪伴秦王走到今天,怎么能心甘情愿拱手让位于初来乍到的扶苏呢?   可他明白,自己现在主动退出,尚且能保留一个好下场。前有郑安平,后有王稽,自己犯下的错已经让大王不满了。若是没有往日的情分,自己早早被连坐处死。   情分是会耗光的,范雎不想等到耗光的那一天再后悔,尽早抽身,回应县封地,至少晚年还有个保障。更重要的是——邯郸的战事,大王没有责怪他,不知是真的没有怪罪,还是在憋着怒火。   当初长平一役大胜,主将白起打算趁机一鼓作气,直接攻下邯郸。可范雎听信了说客的挑拨,担心白起的功劳超过自己,便劝秦王召回白起,接受赵国的议和。如此一来错过了最佳战机。   数月后,赵国反悔割地求和的盟约。秦国再次发兵邯郸,但已经错过了数月前的战机,开局不利。战事纠缠了一年有余,直到今年才以秦军败退而告终。   秦王从来没说过范雎什么,可加上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范雎哪里能装作无事发生呢?他心里的惶恐一日甚过一日,甚至连秦王咳嗽一声,都在怀疑是不是要对自己出手。   在这样的关头,就算他心里对扶苏有太大的不满,对让出位子有天大的不情愿,也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些恐惧担忧,范雎没办法对嬴釜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嬴釜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轻笑了声:“应侯以为自己回了封地,就能安度余生吗?那扶苏明显要学卫鞅,对大秦大刀阔斧地变革。这把刀斧难道就落不到应侯的头上吗?”   范雎的目光落在桌案上,摸着案边的水杯,半晌没有说话。   嬴釜见范雎意动,声音变得温和,谆谆诱导:“其实应侯也不需要在大王面前做什么。那扶苏现在要插手田政,应侯的人好歹也在治粟内史府干了那么多年了,难道就没留下点后手?就让扶苏这么乱搞?”   范雎听明白了嬴釜的意思,让他在治粟内史府给扶苏挖个坑。那扶苏刚刚来大秦为官,肯定对一切事务和文书都不熟悉,随便挖几个坑,就能把扶苏坑死。都不用范雎主动出面。   范雎捏紧了水杯,抬头看了眼嬴釜,随即又低下了头,没说同不同意。   嬴釜却了然一笑,起身拱手道:“应侯若是想好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可以来找我。”在对付扶苏这件事上,他们至少是站在一边的。   说罢,嬴釜便转身离去。屋内又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范雎一个人。   范雎也没有动,就跪坐在那里,思绪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琢磨着什么事情。他艰难地在两处做着抉择,杯子里的水都洒满了衣摆,也没有察觉。   就在此时,偏室的帷幔被撩开,一个容貌十分平庸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不过因为腿脚不是很灵活,走得也很缓慢:“应侯为何如此苦恼呢?”   范雎一惊,手里的杯子被打翻在席子上。他擦着已经湿透的衣摆,抬头去看那人,嘲笑道:“你说你能取代我,成为大秦相邦,可惜现在有扶苏要捷足先登了。”   “哈哈。”那人倒也没有担忧或懊恼,半跪下帮范雎捡起打碎的杯子碎片,“河间君吗?若是他的话,倒也不让人意外。我确实不如他。”   范雎讶异地打量他,从这个蔡泽来拜访他开始,便扬言会取代他成为新的大秦相邦,还请他帮忙举荐给秦王。这样无礼自信的人,现在竟然也会认输?那个扶苏就那样厉害?   蔡泽把杯子碎片一点一点往桌案上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我劝应侯及时功成身退,能体面安度晚年。在此期间内,我也能捡个漏,当几年相邦过过瘾,直到秦王遇到更合适的人选。现在看来,我是捡不到漏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骂了句:“那个唐举果然是个大骗子!”为他相面的时候,说他能大富大贵,可他辗转列国,都像鸡崽一样被赶来赶去。好不容易听说范雎犯了事,以为能捡个漏,结果又撞上了扶苏。   范雎道:“相面术本来就玄之又玄。不过你的口才不错,我还是会把你举荐给大王。至于你能不能超越扶苏,我就管不着了。”   蔡泽去看范雎:“应侯不打算帮他们对付扶苏?”   范雎轻笑一声:“你说得对,水满则溢。我也该适时退隐了。他们想利用我对付扶苏,到时候我和扶苏鹬蚌相争,他们得利。你当不成大秦相邦未必是坏事,当了大秦相邦也未必是好事。”   蔡泽道:“这话我不明白。”   范雎侧眼看他:“一个外来的人坐在相邦的位子,就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攻讦。嬴秦宗室也好,老秦旧贵也罢,个个都巴不得赶走我们这些外来的客臣。我为大秦做了那么多贡献,也还是靠着秦王庇佑,才能安安稳稳到今天。”   蔡泽咂舌,这些事他还真不知道,外人也很难知道。秦王用人不拘一格,谁能想到国中如此排外呢?“我的能力不如应侯,也只是会口舌之辩,怕是撑不过几个月,就得被他们赶下去。”   “唉。”范雎叹息一声,隔着窗户望向咸阳宫的方向,“秦王也不年轻了,又能继续庇护扶苏几年呢?太子柱的性情没有那么刚毅,继位后只怕会听了他们的话,驱逐外来的客臣。风雨欲来,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求能保全。”   蔡泽没有接话,沉思了半晌,一拍大腿站起来:“那就有劳应侯为我举荐了。我先去拜访一番这个传闻中的河间君,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如传闻一样卓越。”   范雎笑道:“我这么说,你还是要留在秦国?”   蔡泽无奈道:“来都来了。天塌下来,不是还有应侯顶着吗?应侯走了,还有河间君顶着。我混口饭吃就好啦,哈哈。”   范雎起身相送,陪蔡泽走到了门口,乍起的秋风如鬼哭狼嚎。他裹紧了衣衫,哭笑不得道:“我费尽心机保住的东西,最后也不得不放手,都是一场空无。”甚至为此害了白起。   蔡泽道:“应侯进屋去吧。我还满腔热血要去干大事呢,听不得你这种丧气话。”   范雎无奈一笑:“把我今天告诉你的事情,都告诉扶苏吧。他想要在大秦做事,要提防的人不是我,也不只有一个。若是他以后做事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找我请教。”他也算跟扶苏化解往日的旧怨,结一个善缘,至少让自己退隐后能有个保障。   “好。”蔡泽慢腾腾挪着步子,去投奔扶苏。走到一半,他又停住,回头问范雎:“应侯,咳咳,那个,河间君在哪里落脚啊?”   范雎无语:“你什么都不知道,还直接走?他的门客们住在东市旁边的逆旅,或许他在那里。他和小公子政关系亲密,也或许在公子子楚的宅邸。他和吕慎之也有交情,又或许在吕不韦的宅邸。”   “……”你不也不知道吗?装啥啊? 第65章   秦王的调令下发的很突然,治粟内史府完全没有准备,也没办法立刻和扶苏交接。若是扶苏当日就急不可耐地赶过去,肯定要被晾在了一边,但没有人提醒他这些事。唯一会提醒他的子楚,自己都迷迷糊糊,不是很了解。   治粟内史府的官吏们慢吞吞地整理文书,等扶苏过来的时候,还能暗戳戳地嘲讽他急功近利,为了快点坐上治粟内史的位子,连掩饰一下功利心都不明白,什么事情也不懂。   可他们左等右等,天色都要黑了,除了传送王令的尚书来过一趟,根本就没人过来。府中官吏面面相觑,他们和还未离任的治粟内史嘀咕,最后看对方脸色难看,也都不敢说话了。   扶苏尚且不知道治粟内史府给自己准备了个下马威,他根本就没打算今天就过去交接。自己前世就算没有在朝政上做过太多事,但好歹也是大秦长公子,又向来谦逊好学,该懂的潜规则还是懂的,特意给治粟内史府留出一天反应时间。   趁着这一天空闲,他先去东市逆旅找自己的门客们。这些门客先一步抵达咸阳,已经在逆旅等候他很久了。   门客落脚的逆旅不算特别大,几间屋子都被他们给占了。扶苏到的时候,大家正聚在一起探讨秦国的国情,有批评者,有称赞者。   尉缭坐在人群中听了半天,只是微笑着,没有说什么想法。忽然间,他感觉到了一股视线从门口看来,转头一瞧,竟然是扶苏!   “主君。”尉缭站起来行礼。其他门客听到这话,惊喜万分,相互搀扶着起身,“主君。”   扶苏笑道:“让你们久等了。”   尉缭道:“主君回到咸阳,是该先去见秦王。左右我们在这里住得挺好,也不急于一时。主君,秦王有没有刁难你?”   扶苏摇头,走过去跪坐在让出来的席子上:“秦王令我做治粟内史,为秦国整顿田政。”   门客们把扶苏围成一圈,开心地揽着旁边的人肩膀摇晃:“这是好事啊。”   “秦王比赵王会识人用人。”一名门客点头肯定道,“这次主君一定能得偿所愿,做出一番事业来。”   扶苏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钱币放在桌案上:“秦王赠予我一处宅邸和钱财,今日在这里好好吃一顿,吃完了就去我的新宅子。”   他们在赵国受了那么多委屈,又逃亡一路,历经千辛万苦,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门客们嗷嗷叫,拉着同伴手舞足蹈,还有人开始奏乐、舞剑,充满了活力。就连扶苏也被感染,笑得眼睛弯弯,请伙计做几桌宴席。   和兴奋的人群格格不入,尉缭坐在扶苏的旁边,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等众人冷静了,他摇着竹扇开口道:“主君,你突然接任治粟内史,恐怕会有很多人不满吧?”   “这。”众人脸上的喜色消退,担忧不已。   扶苏温声宽慰道:“不必担心。大秦律令规矩森明,若是因私仇算计同僚,耽误了公事,都是要被处罚的。”   公输学满脸忧愁:“律令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人会钻空子。”   “不错。”尉缭声音清冷道,“主君是君子,秉性纯良高洁,不会把人心想的太险恶,但恶人是不讲规矩的。”   扶苏闻言沉默半晌:“我会注意提防的。现如今秦国田政最大的问题是荒田太多,这十来年的战事消耗了太多的人口。我打算先解决荒田的问题,从而提升粮食产量,增加粮仓存粮。”   众人点着脑袋,陷入思考,该怎么辅佐主君解决问题。   公输学抓抓头发,把头发抓得好似鸡窝,苦恼道:“我只擅长打造用具,不太明白这些。主君,我明天可以去少府看看秦国的农具吗?或许可以做一些垦荒的农具。”   “好。”扶苏温声笑道,“我明天安排你去少府的农具工室。大家还有什么好办法吗?”他看向尉缭,毕竟尉缭曾经帮大秦兼并六国。   尉缭把手里的竹扇放在桌案上,对扶苏道:“我更擅长兵事。不过我猜想主君心里应该已经有想法了。”   扶苏哭笑不得,见众人都看过来,叹了口气:“不错。不过我不知道可不可行?我曾读过商君的文章,《徕民》一篇。想试试文章里那‘招揽韩赵魏三国的百姓入秦开荒’的法子。可是……商君当年最后也不曾采用这法子。”   那个时候大秦百废待兴,同样是地广人稀,需要有更多的百姓来种田。商君提出了徕民之法,却并未真正采用,必定是有种种顾虑。   扶苏苦笑一声:“我对徕民之法做了些许改良,可自以为智慧不如商君,怕最后弄巧成拙。”   一众门客早已习惯主君的谦逊,每次都把话说得很卑微,做出来的事却总是能大大超出他们的设想。不然他们怎么会追随主君到秦国呢?跟着主君干,是确确实实能看到前途的。   尉缭道:“主君曾说过,世上没有最好的治国之法,所谓的治国之道都是在错误中不断调整。只要秦王肯支持主君,我们不妨一试?”   “对。”公输学道,“反正我们会帮主君做事。就算治粟内史府那些官吏不配合,还有我们在呢,主君也不是没有人手。”   “就是就是。”门客们互相拉着彼此,对扶苏点着头。   扶苏自然倍受触动,深吸一口气,端起桌案上的水杯对众人道:“扶苏幸有诸位同行。明日我去治粟内史府交接,诸位就先了解一下咸阳附近的农田和荒田情况。”   “是。”   扶苏同门客们吃完了饭,天色都有些暗了。担心误了宵禁的时辰,他匆忙带着门客们赶回自己的新宅邸,一路健步如飞,对咸阳的大街小巷都轻车熟路。   尉缭跟在后面,观察着扶苏。他的这位主君还真是神秘啊,过去到底会是什么人呢?对咸阳竟然熟悉成这样,绝非出身上郡的普通平民。   在宵禁前一刻,众人总算到了地方。宅邸里却灯火通明,似乎有人在里面。   扶苏迟疑着放慢了脚步,这座宅邸是罪臣腾出来的,里面应该没有奴仆。秦律规定官府会给他提供奴仆,但那也要先申请才行。   难道他走错地方了吗?扶苏有点尴尬,自己真是太久不回咸阳了,这么简单的路也能走错。他心里憋闷,还是抿着嘴敲门问路。   木门立刻被打开,一道小小的黑影窜出来,扑到扶苏身上。   一众门客吓了一跳,剑都拔出来一半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小公子政。   扶苏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样子,只是有些意外,但立刻把嬴政抱起来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嬴政道:“我听说曾祖父送你一座房子,特意去找他打听了一下,就和舅父、慎之、毛遂他们来这里等你。你一直都不回来,我的头发都被曾祖父搓掉了。”   他有点委屈,为了打听扶苏的住处,被秦王好一顿揉搓。还因为自己偷偷再次跑进宫,差点被阿母揍了屁股。   嬴政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你看。”   扶苏抱着孩子,对准了门前悬挂的油灯,小孩儿的头发还是那么的浓密。他忍不住笑了,帮嬴政轻轻揉揉脑袋:“还是有很多呢。”   “扶苏。”吕恕提着灯走过来,一入深秋他就容易生病,走路也比从前吃力,紧赶慢赶才赶上来。他上下打量着扶苏,见其精气神都很不错,松了口气,“你没有被为难吧?”   扶苏无奈道:“有谁会为难我?”他抱着嬴政往院子里走。   吕恕跟在旁边道:“治粟内史府的人。”   扶苏道:“我还没去交接,给他们一点准备的时间,等明天再去。”   “这想法倒是不错。”吕恕道,“你今日若是去了,一定会被他们冷待,到时候不但伤了面子,也有损威严。”   扶苏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尉缭等人,又看向吕恕:“秦国官场也有那么险恶吗?”   吕恕声音飘忽:“人心险恶。有人的地方,就有险恶。”他说到这里就沉默了。而后想道:扶苏太赤诚了,自己一会儿得多告诉他一点潜规则。他虽然也不是很精通这些,但好歹前世也混了几十年了,比扶苏强一点。   “别怕。”嬴政摸着扶苏的脸颊,“阿父保护你。”   一阵阴阳怪气的嘲讽声飘来,毛遂大摇大摆从小路里走出来,笑话嬴政:“某些阿父明天还得入宫去学认字呢。”   嬴政回头冲他喊道:“我好好读书,我能当大官。你只知道整天乱跑,什么也当不了。”   毛遂讶异:“公子子楚的长子竟然有这么朴实无华的心愿?只想当大官?”   嬴政道:“当然啦。太子要留给我阿父和扶苏当,我就不要和他们抢了。”   扶苏窘迫地捂住嬴政的嘴巴:“小公子,隔墙有耳。”毕竟是到了咸阳,不能再如从前一样口无遮拦了,万一惹得秦王不快就不好了。   嬴政不理解,扒开扶苏的手:“没关系的,我们离墙很远呢。”他指着三十步开外的围墙。   “哈哈哈。”门客们都忍不住笑出来,小公子还是这么有趣。他们忍不住,都伸手接过嬴政抱着转两圈,“小公子今天要住在主君这里吗?”   嬴政转得脑袋晕晕,却很喜欢大家陪他玩耍,高兴地道:“是的。”   尉缭见小孩儿不舒服,把嬴政抱到自己怀里,帮他擦擦嘴角的口水:“您又闯祸了吗?”   嬴政的睫毛慢慢眨动,也不说话了。   尉缭叹息地看向扶苏。扶苏无助地看向吕恕。   吕恕抿着嘴唇,轻声道:“不能说是闯祸吧……”   “呸。”毛遂啐了口唾沫,“你就知道惯孩子。公子子楚带他来吕家见吕公,他趁着我们说话的功夫,偷偷钻出了门,溜到大街上要去咸阳宫找你。”   小孩儿才那么大一点,随便被人一捞,就能被带走,再也见不到了。   扶苏闻言难得露出愠怒。   嬴政抠着小手,垂下脑袋。   扶苏深呼吸两下,对众人说了声抱歉,抱走嬴政,要好好跟父亲说说这其中危险。   吕恕主动为扶苏善后,微笑着安排一众门客的住所:“相和在厨房煮汤,夜里寒凉,诸位稍后喝一碗吧。”   “多谢慎之先生。”众门客在邯郸就已经习惯了这样。主君事务繁忙,很多事情顾不上,都是慎之先生安排他们的。   扶苏对嬴政唠叨了大半夜,中途喝了一口吕恕送来的热汤,继续唠唠叨叨。小孩儿被他念的头晕眼花,啪叽往床上一栽倒,呼呼大睡起来。   扶苏也不敢把父亲叫醒,无可奈何地重重叹息一声,窝窝囊囊地帮小孩儿盖好了被子。自己则躺在另一边睡觉。   次日,扶苏还要去参加早上的朝会,早早起来帮迷迷糊糊的嬴政穿戴好,抱起小孩儿就出门。他先是把嬴政寄存在蒙骜那里,稍后送到读书的宫室。   正殿内在前排为扶苏增设了坐席,他顶着众臣的打量,仪态端庄地跪坐在席子上,只是微笑着听众人讲话,并没有骄傲自满随意插嘴。   他不主动说话,想要找麻烦的人也没有口子。偶尔有人提到他,也都被扶苏温声回应,没有掉进对方的陷阱里,也没有产生什么争端。   和那些外来的客卿,如商君、张仪、范雎等等相比,扶苏随和儒雅得好似老好人,又说着满嘴的关中话,让部分人不自觉都打消了些许排斥。   临近朝会尾声,子楚放下了提着的心,扶苏总算没事了。他悄悄对扶苏比了个手势,和对方鼓劲儿。   扶苏回之微微一笑,而后开口道:“大王,臣有一策。”   子楚鼓劲儿的手茫然停在半空。   秦王似笑非笑,环顾一周朝中众臣,笑道:“说。”   扶苏道:“如今大秦四境地广人稀,有诸多荒田,却无人耕种。臣接任治粟内史,理应为大秦充实粮仓。故而请大王下令,施展徕民之策,广招列国平民入秦耕种荒地。”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声四起。   秦王道:“仔细说说。”   扶苏道:“商君当年提出的徕民构想,可以免税三年,吸引列国平民投秦……”   “万万不可!”杜仓打断了扶苏的话,“按照秦律,唯有在战场上获得爵位的人才可以免税。现如今没有爵位的人却可以免税。河间君此举定会引起老秦人的不满,不知是何居心?”他的声音在“河间君”三个字上重重一顿,提醒众臣那扶苏的身份。   范雎侧目看向扶苏,没有说什么,眼睛里的怀疑却没有隐藏。其他人也是如此,纷纷出言指责。子楚急得满头大汗,飞快思考怎么帮扶苏开脱。   秦王坐在上首,表情无喜无怒,让人捉摸不透。   扶苏不慌不忙道:“右丞相何必如此心急呢?不如听扶苏说完。”   杜仓冷哼道:“不论河间君如何巧言令色,徕民之策都是在动摇大秦国本。大王,万万不可轻信此言。河间君毕竟刚刚为大秦做事,很多国情应该还不了解。”   其他秦臣也各自道:“河间君是真心实意留在秦国吗?”   “赵王给河间君封君封邑,尚且不能留住他。来了秦国后就一无所有,难道河间君真的不在乎吗?”他们这些朝臣,哪个的最终目标不是封君封邑?只是大秦给封给的极为吝啬。   “是啊,不知道河间君这是什么意思?”   范雎垂眸,收敛眼睛里所有的情绪,不表露任何态度。   子楚心跳如鼓,舔着干巴巴的嘴唇,扶苏这次麻烦了!这群人根本就不正面讨论“徕民之策”,而是直接攻击扶苏的身份,偏偏扶苏曾经事赵的过往根本经不起攻击。   不行,不能让他们继续说下去了。子楚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帮扶苏说话。   “大王。”扶苏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还是那样的从容有力,丝毫没有被众人的质疑所影响,“扶苏为赵国整顿内政,遭奸佞所害,才投往秦国,自然是一心一意为秦国做事,没有半点私心。”   子楚抓紧机会,出言道:“可惜治粟内史满腹忠心赤胆,却屡屡为人所不容。”   扶苏微微露出些许讶异,祖父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帮他说话?这话一出来肯定得罪宗室和旧贵,日后祖父想要夺权就更难了。   子楚说完心里也有点懊恼,可见扶苏在看他,便压下了所有的懊恼,回之一抹笑意。在心里开导着自己:反正自己得不得罪他们,这些人也不愿意站在他这边。   果然,众臣被扶苏和子楚这一番话瞬间激怒。什么意思?他们也是迫害扶苏的奸佞小人喽?   这时,跪坐在杜仓身后的子傒忽然开口:“大王。这些年对列国出兵,又赶上了几场天灾,粮仓里确实不丰裕。不妨请治粟内史细说,看看徕民之策是否可用?”   随着子傒这话一出口,刚才热闹的朝堂霎时间安静下来。杜仓也难以置信,回头盯着子傒的脸。   子傒眼神躲闪,生出一股愧疚,低下了头。可他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国库空虚确实是大秦的燃眉之急。   扶苏抿了下嘴唇,开口把众人的注意吸引到自己身上:“大王,臣所提出的徕民之策并非全然照搬商君之法。可以先以借贷的方式,将荒田借贷给三晋之民,允许他们开垦荒田。第一年交三分之一田赋,第二年和第三年交一半田赋,从第四年开始逐年补交前三年缺漏的田赋。”   子傒皱眉道:“如此一来,三晋之民岂会入秦?”谁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抛弃故土,跑秦国来开荒,还毫无好处的开荒呢?   扶苏笑道:“自然不止这一举。”能让百姓主动移民的原因无非两点,一是故土呆不下去了,因为战乱或天灾迫使他们离开;二是去的地方很有吸引力,但这吸引力并不局限于免税。   扶苏理出了一整套的配套之策,细说起来不止一时半刻说得完。他只说了几条,便被秦王叫停了。他抬头看着秦王,不明所以,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反对扶苏的秦臣心中暗喜。   秦王却只是说道:“寡人饿了。你回头整理成奏书交上来,寡人再和相邦商议。”这小子又开始畏畏缩缩!   扶苏心中稍定:“是。”   范雎也没办法装死了,也拱手道:“是。”   散去朝会,秦王率先离开正殿,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其他秦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除了子楚,没有人凑到扶苏旁边。倒是范雎一反常态走过去打招呼,询问了扶苏两句徕民之策,而后道:“有个人要见你,没找到你住在哪里。”   子楚戒备地扯扯扶苏的胳膊,提醒他小心范雎的陷阱。   扶苏拍拍子楚的手背安抚:“不知是什么人呢?扶苏刚刚来咸阳,应该没有亲故。”   范雎道:“他叫蔡泽,你应该不知道。”   纲成君蔡泽?扶苏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位纲成君接替范雎成为大秦的新相邦,但只当了几个月相邦,就遭到重重排挤,主动请辞了。   他思绪微微一顿,心里感慨:自己此时此刻的境遇,又何尝不是跟纲成君一模一样呢?难怪慎之提醒自己小心提防。   从商君变法以来,宗室和旧贵的利益被夺走,从未停止过排挤外来客卿。一直到父亲亲政以后,宗室还趁着吕不韦被驱逐回封地的机会,建议父亲下逐客令,驱逐外来客卿。   若非李斯丞相写了《谏逐客书》,恐怕真的会让大秦流失很多人才。扶苏想到这里,脑海中吕恕和李斯的脸来回交替,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扶苏心神一凛,自己还要为大秦做很多事,绝对不能像纲成君一样被排挤掉。他回头扫视了一圈殿内眼神憎恶的众人。   范雎心生怜悯,低声道:“宗室和旧贵很排斥我们这些外来的客卿。”   扶苏轻声一笑,向来平和的语气多了些恼火和鄙夷:“他们排斥的不是客卿,而是与他们争抢权力的所有人。就算我从前是秦国平民,也是他们排斥的对象。”   范雎惊讶。他还以为扶苏看不出来这些,毕竟一直以来扶苏表现得都很……单纯到傻。   扶苏坦诚道:“我只想为大秦做事,不想掺和进乱七八糟的麻烦里。”不过有些麻烦躲不掉,那自己就只能主动先解决掉麻烦,再去做事了。他有些疲惫。   范雎微微失神:“我还是小看了你。”论起眼界心胸,他们都不如扶苏。他不再说什么,问完扶苏的住处,便转身离去。   子楚目送范雎离开,小声道:“他对你是什么态度?”   扶苏眉头微动,刚要说什么,忽然心头一跳:“不好。小公子还在蒙骜身边。”若是和秦王遇到一起,说不准又要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搞不好还会被秦王揍坏了。 第66章   子楚一听这话,哪还敢耽搁?当即和扶苏甩开衣袖冲出去。实在是政儿这孩子太难控制了,小嘴巴一张说不准会叭叭出来什么,把秦王气死倒是好说,别再被秦王给揍了。   蒙骜在正殿台阶西侧的屋子里休息,等秦王散去朝会后,再跟随秦王一同回偏殿处理奏书。嬴政也就被暂时寄存在西侧小屋。   临走前,扶苏怕小孩儿会无聊,特意在他的小书包里装了许多吃食,想着小孩儿总不会再乱跑了。可他忘记了,秦王很有可能会去西侧小屋找蒙骜,这下麻烦了。   越想越头皮发麻,扶苏的步伐飞快,几乎要飘起来。身体不大好的子楚有点跟不住,便让扶苏快点过去,不必等他。   “好。”扶苏脚下踏风,就连下台阶都直接飘忽而行,几息之间便到了西侧小屋。他一把推开了房门,屋里一老一小祖孙两个正坐在一起吃小鱼干。   嬴政啪地把小鱼干丢到桌子上,蹦跶起来,举着双手跑向扶苏:“你终于来啦。”   扶苏有点尴尬,努力稳住喘息不匀的呼吸,把嬴政抱起来。对还坐在那里的秦王行礼:“大王。”   秦王哪里看不出来?扶苏这样一副急匆匆赶来的模样,分明是害怕他会揍这小崽子。他把小鱼干往桌子上一丢,动作和嬴政一模一样,冷哼一声。   扶苏忙把嬴政放在地上,跪坐在地上:“臣以为小公子会顽皮。”   嬴政道:“我不顽皮。”   秦王没搭理小孩儿,朝着扶苏的方向,笑声阴冷:“寡人还以为你害怕寡人‘顽皮’。”   嬴政道:“是的,就是你顽皮。”   “臣绝无此意!”扶苏赶紧打断嬴政的话,“大王若是饿了,不如早点去用饭吧。用这些小玩意儿,也没办法填饱肚子。”   秦王笑容越来越沉:“你是觉得寡人在这里很烦?”   “才不是呢。”嬴政跑到秦王旁边蹲下,侧耳听他的肚子咕咕叫,皱着眉毛道,“不吃饭,肚子会痛。曾祖父要好好吃饭,不要让我和扶苏操心。”   “哼。”秦王捏住嬴政的嘴巴,神情缓和了不少,“就你会叭叭。”他对嬴政的态度柔和,但对扶苏这木头一样的硬邦邦嘴巴更加不满,斜眼瞥了扶苏一眼,继续冷哼哼。   扶苏难得瞬间领悟了秦王的别扭,态度愈发恭敬,声音却比方才还要温和:“小公子说得没错。大王应该注意保养身体,尤其是饮食不能耽误。”   听到了这番话,秦王总算转怒为喜,哈哈笑着让扶苏坐下:“蒙卿,你去吩咐人把饭菜端过来,寡人和扶苏、这小崽子一起吃。”   “是。”蒙骜顶着满脑袋虚汗出去了,真是伴君如伴虎。他方才都不明白秦王为何生气,又为何平息了怒火?还是河间君厉害,这样都能从容应对。   秦王抱着嬴政,单手倒着拎小书包,倒出来一堆零食,一样一样往嬴政嘴巴里塞:“嘿!”喂这小玩意儿比喂狗有意思多了,还不咬人。   嬴政吃啊吃,有点吃累了,揉着脸蛋道:“我的嘴巴要休息。”说到一半,他的眼睛盯着飞进屋子里的苍蝇,脑袋转来转去。过一会儿突然跳起来,伸着双手去追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秦王被吵得有点头疼,对扶苏道:“你还有时间教他读书吗?”他让扶苏想办法整顿田政,但以扶苏的谨慎,无论如何也该循序渐进才是。却没想到扶苏这么猛,一上来就搞得这么大。   扶苏闻弦音知雅意,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王同意臣的徕民之策了?”   “寡人还得再考虑考虑,你先写奏书吧。”秦王没有承认,但言语之间的态度已然松动,想必扶苏的奏书只要言之有物,那就十有八九可以施行。   这是扶苏第一次带头做这么大的事情,轻松的脸上瞬间多了凝重,郑重对秦王拱手作揖:“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辜负大王的信重。”   秦王敷衍点点头:“那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是什么?”   扶苏愣了下,慎重思考后,回道:“能在治粟内史府顺利度过三个月?”   秦王咬牙,抓起一旁的木杖,对准了扶苏的脑袋敲两下,但力度却放得很轻:“当务之急是让这个小崽子老实下来!你要是没时间教他,就找两个能教的。”   “呜——”嬴政一阵风从二人中间跑过去,带起来的阵风,把秦王和扶苏的头发都吹乱了。   二人同时侧头,避开打眼睛的发丝。   秦王捋着头发,被气笑了。   扶苏硬着头皮回道:“臣只能偶尔为小公子授课。倒是可以请吕慎之入宫授课。”他也不放心秦王随便找来个什么人,当下谁能保证对方是不是对子楚祖父怀有敌意?万一牵连了小孩儿就不好了。   秦王点头道:“吕恕吗?可以。”吕恕在咸阳经营了两年多,所以秦王也是听说过他的。对吕恕的父亲吕不韦也有所耳闻。   二人说话间,氛围渐渐和谐。子楚也在这个时候赶到,脚步匆忙冲进来,扶着门框大喘粗气:“政儿!”他的喊声戛然而止,对上了秦王不悦的双眸。   子楚精神一凛,仪态端庄地行礼:“拜见大王。”   秦王的眼神在子楚身上逡巡,把子楚看得浑身发麻,才微微颔首:“坐下之前把你儿子控制住。”   “是。”子楚一把拦截住跑过来的嬴政,抱着孩子谨慎地坐在离秦王远一点的席子上。   嬴政摸子楚的头发:“阿父。”   “嘘。”子楚把手指抵在嬴政唇边,小声提醒他不要吵闹。   秦王见子楚如此戒备他,再一看扶苏也恭顺地敬着自己,顿觉索然无味,起身便要离开。   “大王。”扶苏和子楚起身相送。   秦王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去看他们:“徕民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一起办,办不好脑袋绑一起,找棵树挂起来。”   “……是。”   目送秦王走远后,子楚盘着嬴政圆润的脑袋,“大王他……”   话没说完,秦王身边的随侍寺人跑进来,对扶苏和子楚笑道:“大王吩咐,等今日小公子政读完了书,就留在宫里住下。”   扶苏和子楚俱是一愣,摸不清秦王的想法。   嬴政倒是丝毫不担心,大大方方地答应了,还回头对扶苏二人道:“真是哪里都离不开我。唉。”   扶苏不禁露出笑容,随后轻叹一声:“小公子,秦王到底年纪大了,身体不大好。您在他面前玩耍时要小心。”   嬴政理解了,认真点头记下:“我们快点去读书吧。阿父,曾祖父把我的书都抖落掉了,请帮我装回去吧。”   儿子这么有礼貌,子楚欣慰不已。他把嬴政递给扶苏,亲自跪在席子上帮儿子装小书包。子楚扒拉半天,才从一堆小零食里翻出小小的竹简,却还是觉得儿子就是最聪明乖巧的孩子。   秦王让出了咸阳宫西部的宫室,充当这群小崽子们的学室。扶苏把嬴政送过去的时候,其他小孩子都已经到了,正聚在一起打打闹闹。   但一众闹腾的猴崽子里,却有个格格不入的小孩子,年纪看上去和嬴政差不多大,乖乖地坐在台阶上,抱着自己的小书包,等待着什么人。   扶苏远远地一看,便认出了那小孩子的身份。他一时失神,眼前奢华堂皇的咸阳宫慢慢扭曲、消失,遍是上郡的烈风、黄土:“蒙内史……”   蒙恬的耳朵很好使,抬头去看扶苏的方向,迟疑了一会儿,抱着小书包摇摇晃晃走过来。他停在扶苏面前,仰头望着扶苏怀里的嬴政:“请问您是小公子政吗?”   嬴政没来由地很喜欢这个小孩子,他踢踢腿,让扶苏把他放下去:“是的,我是小公子政儿,你可以管我叫祖父。”   扶苏霎时间回过神,一把捂住了嬴政的嘴巴,苦笑着对震惊的蒙恬道:“小公子喜欢玩闹,你不必当真。”   “好的。”蒙恬点点头,抿着小嘴,脸蛋微红,“您真好看,和小公子一样好看。”   扶苏微微窘迫,眼前看着蒙恬稚嫩的小脸,脑子里全是威武雄壮的蒙内史。实在想象不到蒙内史夸奖他容貌的样子。   嬴政拉着蒙恬的手道:“这是我儿子扶苏,以后是我们的老师。不过他很忙,不会经常来教我们。哦,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啦?认识几个字啦?你和蒙骜长得很像哦。”   蒙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认真地回道:“我叫蒙恬,三岁啦,认识三十个字。蒙骜是我的祖父,我的阿父是蒙武,他在外面打仗呢。”   嬴政点点头,语气有点自豪,矜持地道:“我认识一百个字啦。”   “小公子好厉害。”蒙恬崇拜不已,“大王让我陪小公子一起读书、玩耍,但是小公子太厉害了,请不要嫌弃我。”   嬴政道:“像我这么厉害的人本来就不多。我不会嫌弃你的,我的那些孙子还不如你。”他牵着蒙恬的手往院子里走,给蒙恬讲那些孙子的故事。   扶苏凝望着嬴政和蒙恬手拉手的背影,眼中泄出悲意。他生前接到的诏书,父亲赐死的人不止是他一个,还包括了从前最宠信的蒙恬。   不知道他死了以后,蒙恬复请有没有成功呢?蒙氏对大秦有功,又都是忠义能臣。希望父亲能冷静下来,不要因为他继续迁怒蒙恬了。他都已经死了,不会再和蒙恬有什么“暗中勾连”。   嬴政走到一半,没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声,回头去看扶苏。他呆了呆,低头看着和蒙恬交叠的小手。思忖一瞬,放开了蒙恬,哒哒哒跑回去抱住扶苏。   扶苏抿紧了嘴唇,睁大眼睛,努力扯出笑容。   嬴政仰头看他:“不要难过,阿父最喜欢的还是你。”唉,儿子一定是嫉妒他喜欢别的小孩儿了。   扶苏揉着嬴政的头发,感受着小孩儿的体温,湿润的睫毛眨动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他牵着小孩儿走进院子里,顺便另一只手牵住呆呆的蒙恬,对旁边宫人吩咐:“将小公子们和小郎君们都叫到屋内。”   “是。”宫人们连哄带骗,费半天劲,总算把一群小孩儿哄进屋子里。   扶苏望着下面一群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情绪复杂,这里面还有人抱过他呢。不过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对小孩子们说着学室的规矩。   扶苏看了眼嬴政:“第一条,不能打仗,也不能抱团出去打别人。不然我就要把你们交给秦王。”   嬴政坐在第一排,认真地应和,张着稚嫩的大嗓门:“好。”   其他小孩子听见嬴政的回答,纷纷看向他。哇!这个小孩子好听话啊。不过他们也有点害怕秦王,怯生生地跟着嬴政喊:“好。”   扶苏放心了一点,又跟他们说了下学室教授的东西,把一群小孩儿说得昏昏欲睡,才停下来。他看了眼外面的时辰,还得去治粟内史府,只好暂时说到这里:“剩下的时间,你们好好交流吧,不要打仗。”   “好——”   嬴政晃悠着把扶苏送到门口:“放心吧,我会看着他们不打仗。”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您,扶苏咽下了这句话,点头鼓励道:“好。您要记住这句话。”得到了嬴政的再三保证,他才满怀担忧地离开。   治粟内史府内一如往日平静,直到扶苏到来,一众官吏们也按部就班地忙忙碌碌,甚至都没怎么跟扶苏打招呼。   若是换个脾气大的,被他们如此轻慢,当场就得发火。可官吏们在忙于公事,对方发火反而是对方的错,告到相邦和大王面前,也是对方的责任。   但扶苏没有发脾气,甚至都没有生气。他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大秦的官吏就该好好办差,不要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场面话。他甚至很满意治粟内史府的做事风气,从容淡定地去了主屋和前任交接。   扶苏一走,刚才繁忙的官吏们瞬间放慢了做事的速度,有些还直接放下了文书。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脑袋往扶苏所去的屋子张望。   “什么情况啊?”一个管理文书的书吏纳闷道,“这个赵国人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另一个负责核算的书吏道:“装的吧?看看他能忍多久。”   “对。”什么玩意儿啊,莫名其妙突然成了他们的上官。就算前任治粟内史卸任,也轮不到这个赵国人,还说要搞什么徕民?真是没事找事。   “我们就这样装作公务繁忙,敷衍他,让他自己琢磨怎么办差。哼。”秦国官吏办差事有许多的繁杂流程,一个疏忽就可能被判为失职罪。他们不打算提醒扶苏,就放任这个“赵国人”犯错,到时候他自己就滚了。   外面这些官吏的行为想法,前任治粟内史也是一清二楚的,甚至带头的人都是经过他的暗中授意。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屑的笑意,面容平和地打量扶苏。   同样让他惊讶,扶苏竟然一点愤愤不平的样子都没有,仿佛被排挤、慢待的人不是扶苏自己。   治粟内史一边跟扶苏交接,一边不动声色地提醒:“河间君入府的时候,外面那些书吏没有招呼你吗?”   扶苏温声道:“他们在忙着做事。”   治粟内史佯装不大高兴道:“忙什么事?竟然连跟新任上官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扶苏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还反过来安抚治粟内史:“不必责怪他们。无论官阶高低,都是为大秦做事,不需要弄一些虚礼。”   见扶苏真的一点生气的反应都没有,治粟内史被膈应了一下,话里藏针地嘲讽:“河间君倒是心性宽博,祝您能在治粟内史府做出一番成绩吧。”   “多谢。”扶苏暗叹,官场哪有慎之说的那么凶险?明明大家都是很不错的好人。   治粟内史一拳打了空,心里反倒被生出了一股火气。这个扶苏真是心思深沉、城府极深!他也不能刁难得太明显,态度冷淡地交接完,便立刻离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扶苏能干到什么时候!治粟内史出了府后,笑得面容有些狰狞,已经想象到“扶苏因不了解秦吏办差的流程,又求助无门,只能抓耳挠腮犯下一堆错”的场景了。   治粟内史笑了两声,但很快收敛了表情,没让人看出来。   扶苏尚且不知道众人在等着他出糗。他已经熟练地坐在桌案前,开始翻阅交接的一些文书,挨个审查整理一遍后,大致了解了治粟内史府现在的情况。   下一刻,他也没耽误,即时下发一条条令书,调动府中官吏做事。   管理廥籍文书的官吏两日内把曾经存档的赋税廥籍整理出来,管理农田登记、人口统计的书吏也要在三日之内把文书整理好……每个官吏都领到了新鲜的任务,且都限定了时间。   最绝的是,这时间限定卡得死死的,刚好是他们每个人必须每时每刻都抓紧时间才能做得完的。但凡敷衍一点,就算熬夜做也做不完。秦律对消极怠工惩罚严格,他们还不敢不做。   管理廥籍文书的官吏两眼泛黑:“到底是谁说那个赵国人什么也不懂?这叫不懂?”这懂得比他们都多!简直就是在秦国干了几十年,才有的经验。   一众官吏叫苦不止,本想给扶苏一个下马威,冷暴力敷衍他。让扶苏在不熟悉办事流程的情况下,自己作出问题。可扶苏在处理公务时,比他们都遵守律令规则,还反过来利用规则,把他们控得死死的。   “不行。”一名书吏起身,“我们去找他,让他放宽整理文书的时间。”   “好。”一众官吏纷纷赞同,集体去主屋找扶苏。势必要哭惨威胁,让扶苏感觉他自己安排的公务不合理。   扶苏见众人集体来找自己,心道:慎之说的事情要应验了,这些治粟内史府的官吏果然要来刁难自己。他心里想着,面色却一如既往地从容:“我交给你们的差事都做完了?”   这话问得官吏们一愣,下一刻带头的书吏苦着脸道:“上官可否宽限一些时间?文书实在是太多了,两天很难整理妥当。万一遗漏了什么,再误了大事,可怎么办?”   扶苏微微怔了怔,原来他们不是来刁难自己的,只是怕办不好差事。   他点点头,态度温和了不少:“不必担心。我上午刚来内史府的时候,便看见了你们处理公务的速度,所以设置的时限都是你们能完成的。”   “……”众人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扶苏怕他们还是不自信,继续鼓励道:“就算是换做一般的郡县小吏,用这些时间也足够整理好文书了。大秦的每一类文书都有归类保存,不重新整理。”他点了几个官吏,把他们要做的事情一一拆解,处理能力比这些官吏还要熟练。   “现在明白了吗?”扶苏说得口干舌燥,但还是好脾气地耐心道,“明白了就去做事吧,时辰也不早了。今天也算时限内呢,不要熬到后半夜再休息,很伤身体的。”   “……”你知道伤身体,就放宽时限啊!一众官吏被扶苏软刀子怼回来,敢怒不敢言,纷纷铩羽而归,琢磨改日再另寻别的法子赶走扶苏。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那些该死的文书整理完!这个“赵国人”真是该死的狡诈!   扶苏也有事情忙,他梳理了一遍徕民之策,反复修改奏书。等到天色将暗,才伸了个腰,揉揉酸涩的脖颈,起身准备回家。   出门时,扶苏看见官吏们比早上还要勤奋,心里高兴,但还是温声提醒道:“也要注意休息。过几日我们还得核算今年的税额,得抓紧时间,忙过这些日子就好了。”   “……是。”该死的诡计多端的“赵国人”!   这两日,治粟内史府里昼夜灯火通明,难得比其他官署勤奋。相邻的官署诧异之余,也没有怀疑什么,毕竟都要到九月份征税的时候了,治粟内史府肯定要忙一些。   或许是处理公务实在顺利,扶苏脚步都轻盈了不少,回到家中高兴地道:“慎之,我就说,大秦的官吏还是很不错的。” 第67章   “主君。”守夜的门客迎上来,笑道,“看来主君今日在治粟内史府很顺利。”   扶苏笑容舒爽惬意:“没有什么麻烦事,比在赵国办事轻松多了。”   门客回想起为赵国修整内政的那段日子,心有戚戚点头,冷哼一声道:“赵王不懂得珍惜主君,日后定会后悔。”   扶苏摇头,没有把赵王放在心上。若是赵王真的对他万分信重,他心里反倒是过意不去,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毫无负担地回秦国了:“你也好好休息吧。晚上应该没有什么客人登门。明日我去调两个仆从。”   “是。”门客把大门拴上,跟着扶苏一起往后院走。   宅邸今日点的油灯不多,比昨日黑了不少。扶苏轻快的脚步走着走着就放慢了,前面就要到主院了,依旧没有看见那盏迎接他的油灯。   他眉头微动,方才的喜悦转为了担忧,停下来问那门客:“慎之生病了吗?”这实在不符合慎之的习惯。   从前只要没有什么大事,吕恕总是会提着灯来接他的。可今天他都要回卧房了,也没遇上吕恕,甚至连主院的灯都没人给他点上。   门客笑着打趣道:“主君忘了吗?慎之先生现在不用和我们挤在一起了。这是您自己的宅子,他自然是要回吕家的。”   扶苏怔怔地看着他,被当头一棒敲醒。原来只有自己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慎之还有自己的家,也不会一直陪伴他。   慎之有自己的父亲、家人、朋友,并非如他一般是孤魂野鬼。他应该为慎之高兴,可却很难违心笑出来。   他真的很想把今天的喜悦分享给吕恕,只有吕恕明白长公子今天有多高兴。   扶苏差点以为自己是不孤独的,至少永远有一个相互依托的同伴,知道彼此相知的过往、知道那些不可对外人言说的默契。不必像初来乍到的飘零柳絮,无根无基。   可是一直以来在赵国的相濡以沫,让他忘记了,吕恕和他不一样——吕恕是天生就有根基的,不是漂浮不定的游魂,有依托的亲人和家。   门客笑着笑着,却没听见扶苏如往日一样风趣地接上话,也不再笑了,不安地观察着扶苏,“主君?”   “我没事。”扶苏拖着步子,慢慢走进了主院,头也不回地低声道,“回去休息吧。”   门客忐忑不已,目送扶苏平安走到屋门前,才挠着头发回自己休息的地方。   扶苏的手搭在房门上,深深地提起一口气,慢慢推开门扉。   一股寒气从屋内扑面涌来,里面黑黝黝、空荡荡,不见一丝光亮。那寒气仿佛来自死后的黄泉,把他从此时此刻拉回了从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漂浮虚假。   他在门槛外站了半天,艰难地迈进了门槛,脚步一轻一浅。屋内的黑暗压得他喘不上气来,扶苏靠在墙壁上,抓着藏在胸前的半两铜币。   压制的、隐忍的啜泣声,在黑暗寒冷的屋子里若隐若现。   难以言说的喜怒哀乐,无法对第二个人说出口。原来人真的会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鸟鸣声也安静了。扶苏扶着墙站直了身子,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在这黑暗的房间里呆下去了,他便走到了院子里。   天上的云散开,露出了半轮弯月。扶苏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月亮,手里捏着铜钱,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父亲吗?父亲今天歇在咸阳宫。找曾祖母吗?曾祖母只当他是半个熟悉的陌生人。更不能去找毛遂、尉缭等人,他们做不了什么,只会让他们担心。   扶苏晃晃悠悠,在院子里飘荡了两圈,隐约听见了鸡鸣。他轻轻叹息一声:“还是去治粟内史府做事吧,总好过这样纠结矫情。”   咸阳虽有宵禁,但以扶苏这样的高官来说,紧急去官署做事,也不会被惩罚。   秋夜寒凉,他也没回屋拿什么披风外衣,直接就往治粟内史府去。找到了去处,扶苏浑身也就有了力气,大步走向大门口,打开门栓。   大门一被打开,月光下一团黑影蹲坐在门外。   扶苏愣了下,声音有些颤抖:“慎之?”   吕恕迷迷糊糊抬起头,被秋风吹得有些头痛头晕,但还是很快清醒过来:“你怎么半夜出门了?出了什么事情吗?”他努力站起来,却因蹲得时间太久,双腿麻木发软,差点摔倒。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半是生气半是喜悦:“你怎么在门外蹲着?”   吕恕无奈道:“我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已经落锁了,也不好叫人。坊外的大街已经宵禁了,就打算暂时在门口休息一下。”他也没想到,从前在邯郸也没这么早落锁啊。   扶苏微微一囧:“我明天就去请少府调配一些守门的仆从。我,你、你快进来吧,本来深秋寒气重,受寒就不好了。”   吕恕也觉得脑袋很重,不大舒服,便和扶苏进了大门:“你不出去办事了吗?”   扶苏心虚地抿了下嘴唇,掩饰道:“只是突然想起有个文书,天亮再去内史府核对也一样。”   若是换做吕恕自己,肯定是要立刻就去把公务办完,免得让陛下失望。可他看着鬓发间夹杂着白色发丝的扶苏,叹息道:“养好身体才能办好差事,不是要紧的事情,也没必要急于一时。”   “嗯。”扶苏把吕恕送到了给他留出来的房间,一路上左右犹豫,还是没问出口什么话。不管慎之今天为何回家后又回来,他都不合适问。   进屋后,吕恕点了油灯,询问扶苏今日在治粟内史府的情况:“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扶苏笑容满面,左侧的眉毛一挑,得意道:“我看大家都很踏实的做事嘛。”他把那些官吏的勤奋细细地说了一遍。   吕恕觉得哪里不对,沉思片刻说道:“他们早上故意那么忙,会不会是想冷待你?”   扶苏愣了下:“不会的,他们后来很听话的。”   “或许是我想多了。”吕恕压下心里的担忧,扶苏和他到底是不一样的。就算现在没有了长公子的身份,也是赵国的河间君,也是和嬴秦宗室容貌相似的贵人,更是秦王、子楚和陛下看重的人,那些官吏也不太敢故意干扰扶苏做事。   吕恕放下种种念头,趁着灯光见扶苏衣着单薄,眉头微皱:“现在不比夏天了,出门要多穿件衣裳,免得老了落下病根。”唠叨着,他起身去找件衣裳,暂时帮扶苏对付着。   扶苏斜坐在席子上,随手把铜钱放在桌案上,伸手弹了下灯花。   灯花被弹得跳动,差点灭掉。吕恕自然察觉到了,回头去看扶苏,摇头笑了笑,还真是和陛下一模一样的活泼。   扶苏不敢再手欠了,抓起来铜钱就要藏回怀里,一低头去看见桌案上摊开一卷竹简,上面是吕恕写的文章,有关于徕民之策的种种。   他盯着竹简上的字迹,慢慢把铜钱放在竹片上,钱上的“半两”和竹片上的字迹如此相似。   “当啷。”吕恕打翻了一个盒子,满脸惶恐地望着扶苏。他平日里都有注意,把字写得难看一点。但前世养成的几十年的习惯改不掉,私底下随手写的文章并没有做过掩饰。   扶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随手把铜钱塞进怀里,笑道:“要不你把油灯拿过去找,别再碰掉了什么。这屋子里太暗了。”   吕恕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见扶苏没有追问,好像真的没看清竹简上的字,自己也就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他勉强扯出一抹笑:“罢了,还是明天收拾吧。我这也没有适合你的衣裳,一会儿你回去自己多穿点。”他的衣裳都是简陋的粗麻布,哪里能让扶苏穿呢?   扶苏点点头,也就当刚才的事情过去了,默契地不再提。   吕恕同手同脚走回去,手指挨着竹简,想要立刻收起来,又怕自己太刻意。他咳嗽一声,转移扶苏的注意力道:“若要在秦国推行徕民之策,会遇到比在邯郸更大的阻碍。不过好在有秦王支持你。我今日回家去找父亲,请他帮你一起做,他答应了。”   扶苏不低头看吕恕的小动作,又伸手去扒拉灯花,压在心上的最后一片阴影也被挥去,笑道:“原来你回家是为了此事。”   吕恕自以为动作小心,偷偷摸摸把竹简叠起来,随手藏进袖子里:“是。想要在秦国这样的大国做事,总得有一些帮手,否则独木难支。”   “独木难支。”扶苏慢慢点头,“哈哈,大王今天让公子子楚帮我,就算慎之不去求吕公,他也得帮我一起做事啦。”有吕公和慎之一起帮他,他就更有信心了。   吕恕闻言神情轻松了不少,笑道:“这样就更好了。不过推行徕民之策还要等一段时间,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三个月你得在治粟内史府站稳脚跟。”   “我明白。”扶苏顿了顿,摊开双手苦笑,“我从前纵使有过处理公事的经验,却也没在治粟内史府里做过事。”他更多的是做一些基层的事情学习,这也是大秦所有官吏的必经之路,大半都要在基层做过事。   吕恕道:“我正要把这些事告诉你。”趁着灯花还未燃尽,他便把治粟内史府要做的事情、需要注意的东西等等都细细告知扶苏,免得到时候有官吏糊弄扶苏。   直到灯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灯盏里的油也快烧光,二人才结束话头。扶苏望了眼窗外微微泛蓝,便知快要天亮了:“慎之,你去休息吧,以后你替我去入宫教导小公子们。其他的事情,等我今天下值再说。”   “嗯。”吕恕揉揉不大舒服的鼻子,担心状态不佳,会在宫中失礼,便赶紧去补个觉。   次日天色大亮,毛遂跑到扶苏的房间里,把他豁楞醒:“你错过朝会了!”   扶苏大惊失色,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毛遂哈哈大笑:“今天是没有朝会的日子。”来了秦国以后,他特意去了解了秦国的规矩,目前正在学习秦律。   “……”扶苏抓起木枕头,往毛遂的腿上抽。   毛遂捂着腿跳开,无语道:“你看你这人,说不过就打人,跟荀卿那个老头儿似的。我跟你说,咱们这宅子闹鬼。”   扶苏掀开被子,正要起身,听见这话停下来,疑惑地去看毛遂:“哪里有鬼?”   毛遂龇牙咧嘴,坐在扶苏旁边道:“你昨天半夜难道没看见有鬼影在院子里飘来飘去?就穿着你身上这样的白衣裳,还披散着你这么长的头发。”他拎着扶苏的袖子扯来扯去。   扶苏沉默,耳朵微红。   毛遂动作一顿,沉着脸道:“怎么感觉那鬼像你?你半夜不睡觉,干什么跑出来吓唬人?”   扶苏避而不答,反问道:“毛兄做什么亏心事了吗?别人都没觉得是鬼影。不要闹了,我还要去上值。一会儿慎之醒了,记得提醒他入宫去教导小公子们。”   毛遂茫然:“他昨天回来了吗?”   “嗯。”扶苏起身换衣裳,又担心吕恕一个人应付不了那群皮小孩儿,便又嘱咐尉缭和吕恕一起入宫授课,正好尉缭还能教小孩儿一些用兵之道。   扶苏吃过早饭,神采奕奕地前往治粟内史府。   府中官吏早已到了,正忙碌地整理各类文书。与精神抖擞的扶苏不同,一个个好似半死不活的怨鬼,头发都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昨天睡没睡着。   扶苏见状心里触动:“今天我陪你们一起,等处理完公务再一起下值。”   一众官吏差点没厥过去,满脸慌张:“不必了!真的不必了……”谁愿意和上官一起加班啊?本来他们晚上还能闲聊着做事,现在搞不好被扶苏抓住他们闲聊,还要多给他们一些活儿干。   扶苏轻轻叹息,想了一会儿道:“我给你们每个人宽限一日,到了下值的时间就早点回家休息。这段时间要忙的事情太多,年底定税额、核查赋税、考计考课……事务繁多,大家打起点精神来,别出了岔子。”   人真是莫名其妙,若扶苏一开始让他们三日完成工作,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现在扶苏把时间从两天放宽到三天,他们反而对扶苏心生好感,甚至感激的时候还更真诚了。   扶苏站在台阶上勉励了几句,顿了顿又额外补充一句:“大家都是为大秦做事,领着食禄养家糊口。不管上面的人怎么斗,你们都没必要掺和进去,做好手头的事就好了。到了年底考计,说不准还能往上升一升,最不济多得一些奖赏也不错。”   官吏们面面相觑,第一次听上官说出这么接地气的话来,看上去一点架子都没有。扶苏的声音温柔悦耳,口音腔调又是关中的,更让他们觉得亲近。   右治粟内史丞垂下眼眸,隐去对扶苏的提防。擢升?呵。原本就算治粟内史离任后,也该提拔他为治粟内史,这些年他也做了不少事,竟然败给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客臣,当真可笑。   扶苏听了吕恕的建议,今天打算挨个找分管的下属谈谈话。他首先就把左右治粟内史丞叫到了自己的屋子,顺手煮了一壶茶叶。   左治粟内史丞年纪大了,向来一副乐呵呵的和蔼长辈模样,只做好上官交代的事务,多余的也不太爱管。管的多了,又被右治粟内史丞阴阳怪气,何必讨这个嫌呢?   此刻,他也是老好人的样子,双手接过扶苏递来的茶汤,笑道:“这汤的气味当真清新怡人,我还从来没喝过呢,今天沾了您的光了。”他喝了一口,动作只顿了下,淡定地咽下苦汤,盛赞不已,不提滋味,只提唇齿留香。   右治粟内史丞瞥了他一眼,心中不屑冷笑。   扶苏坐在对面旁观他们的表现,大概明白了这俩人的性子,笑道:“茶叶倒是不值钱,可律令森明,我也不好送你们,有空可以多来我这儿喝喝。这段日子比较忙,你们也就多担待一点,做好了事情,大王自有奖赏。”   “是。”左右治粟内史丞心思各异,但表面上还是很乖顺,直接应承下来,没有丝毫抵抗。   扶苏放他们回去做事了,轻轻敲击着桌案,陷入沉思。他还是经验不够多。从前他是大秦长公子,就算做着基层的事情,也被官吏们顺着捧着,不会轻易为难他。他几乎没有遇到过需要压制平衡下属的情况。   现如今他没了大秦长公子的身份,就得靠能力来压制平衡下属了。就算都是勤勤恳恳为了大秦做事,但每个下属的本性不同,也需要他这个上官来平衡,才能让整个治粟内史府稳定做事。   这是上官之道,也是为君之道。扶苏想起了父亲。当年父亲年幼继任王位,后从吕不韦和太后手中收回权力,如何平衡臣属?如何应对诸多纷杂人心?踏错一步,就会让大秦世代功业毁之一旦,背后承受的压力只比他更大。   想着想着,扶苏就不心烦了,他做不到父亲那样厉害,但至少也要朝着那个方向努力:“我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难怪父亲会对他不满意。   扶苏抿着嘴唇,轻轻按压一下不大舒服的胸口,碰到了那几枚铜钱,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样也挺好的,他不再是被寄予厚望的长公子,也不需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扶苏喝了口苦茶汤,提起精神来,派人依次传唤太仓令等人。一上午过去后,他大概掌握了这些下属的情况。   不同于昨日的乐观,今日细细观察后,扶苏发现这些人还挺麻烦的,一时半刻也无法驯服彻底,到真正做事的时候可能会拖他的后腿。   看了眼时辰,扶苏也没吃饭,带上奏书入宫去找秦王,并请令自己可以招纳一批官吏,把自己的那些门客调进来帮忙。   秦王没有反对,本来治粟内史就有这个资格:“人你可以自己招纳,但他们若是做错了事,你也得受连坐。”他注视着扶苏,双眼带着精明的压迫感。   扶苏拱手道:“臣明白。”   跪坐在另一侧的子楚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这老头儿!不是你偏袒范雎的时候了?这时候用连坐威胁扶苏。   秦王忽然指着子楚:“从今天开始,你去治粟内史府帮忙。”   子楚恭恭敬敬,端庄稳重地回道:“臣谨遵王令。”   “哎。”秦王伸了个懒腰,扶着桌案起身,“小羊人读了大半天书了,不知道学得怎么样。走,去看看。”   “是。”扶苏和子楚并肩跟在秦王身后。   子楚偷偷怼了下扶苏的胳膊,用眼神询问他在治粟内史府的情况。   扶苏回之微笑,表示自己一切尚好,至少这些下属没有敢明目张胆搞事情的。他多给他们留些任务,把他们的小心思都消磨掉,以后再拉拢敲打一遍。   子楚得到了扶苏的回应,却还是有点担心,怕扶苏报喜不报忧。他又怼怼扶苏的胳膊,正要说什么,肩膀却挨了一棍子。   秦王不知何时停下来,回头阴沉地盯着他,手里举着玉杖:“不许在寡人背后嘀嘀咕咕。”   子楚恭顺请罪,心里捏着秦王的小人骂。   扶苏怕秦王真的责罚子楚,忙道:“大王,西宫学室里好像很热闹。”   秦王也懒得继续搭理子楚,听见这话便竖起耳朵,的确很热闹,热闹到吵人了。尤其是小羊人稚嫩尖软的喊声特别突出!   扶苏和子楚暗道不好,赶紧想办法带走秦王。   可秦王不给扶苏这个机会,直接推门而入。只见嬴政站在一块石头上,旁边的吕恕手足无措,一群小娃娃对着嬴政朝拜。   “祖父万岁!”   嬴政抬起小手:“你们也万岁。”   扶苏和子楚两眼一黑,二人同时快步走过去,想要制止小孩子继续乱喊。   “你们俩站住!”秦王见状气不打一处来,笑得面目狰狞,盯准了其中一个三岁的小崽子:“子婴!你祖父在哪儿呢?”   子婴被吓了一哆嗦,回头去看秦王,眼泪当场掉下来了:“祖父……”   嬴政不大高兴,跳下石头,挡在了子婴前面:“曾祖父,你不要欺负我孙子。”   秦王笑得有点癫狂:“他是你孙子,那寡人是谁?”   嬴政有点茫然:“你是我曾祖父呀,你怎么忘记啦?昨天抱我睡觉的时候,你还说了好多遍呢。你是不是脑子发热了?”他有点担心,走过去要摸秦王的额头。   “……” 第68章   秦王低头看着还不及自己腰高的小崽子,那么大点的小身体竟然装得下这么大的胆子?这孩子真是不揍一顿都不行了。他撸起袖子,抬巴掌就照着嬴政屁股打。   巴掌没落下去,半路被嬴政的小巴掌接住了,一大一小击了个掌。   嬴政仰头急道:“这个时候就不要拍手啦,快点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生病?我去魏国玩的时候,骑马被风吹坏了脑袋,很痛很痛的。”   小崽子什么时候去魏国玩了?秦王愣了下,随即意识到是扶苏带着小崽子逃命的时候。小孩子懵懵懂懂,把逃亡也当成了玩耍,但路上受的辛苦却不是假的。   回想起刚刚见到这小崽子的时候,一张小脸都瘦出了尖下巴,脑袋上的两团发髻还一个高一个低,看上去心酸可笑。   秦王的手搭在嬴政的头上,思绪不觉间飘到了幼年时,那段在燕国当质子,最后被半押半送,艰辛辗转、漂泊,回到秦国的日子。   他最终也没再打嬴政,就是手一直按着小孩儿的头,看得扶苏和子楚胆战心惊,生怕秦王一个激动把小孩儿的脑袋拧下来。   嬴政对危险一无所知,还转着脑袋,用头发蹭秦王的掌心:“真好玩。”   不知道小孩儿在玩什么?秦王把他提溜起来,双手掐着咯吱窝举着:“以后在秦国不许乱认孙子。”   嬴政不怎么愿意,问道:“为什么?”说这话,他举起小手去摸摸秦王的额头,就像扶苏曾经照顾他一样,还没忘刚才对秦王的担忧。   秦王腾地燃烧起来的怒火瞬间被摸灭,这小崽子真是又可爱又可恨。他磨着牙齿,尽量说着小孩儿能听懂的话:“你认那么多孙子,你养的过来吗?”   嬴政呆了呆:“虽然我现在没钱,但是我很快就会有钱的。我,我可以养蚕宝宝给他们做新衣裳。”   扶苏抿了下嘴唇,下意识地去往怀里摸,但想起来那件蚕丝衣在染血后便由吕恕拿去修复了。他微微走神,笑了下掩去失落。   “不。”嬴政又否决了,“我只给我儿子做新衣裳。”他还对扶苏挥挥手,“阿父爱你。”   扶苏瞬间热血涌上头,脖子都红了,尴尬地咳嗽一声。转身拉着子楚说公事,只当没听见小孩儿如此热烈的表达。   “不许乱叫。”秦王拍了下嬴政的头,有点抱不动了,把他放地上:“等你有钱了再说吧。送件衣服,还得自己去养蚕。呵呵。入冬后哪里有蚕让你养?”   嬴政有点生气:“你不要看不起我,等我长大了就会很厉害。我每天都在认真读书,以后会做大官,会有很多钱养我儿子的。那,那孙子不认就不认了嘛,我会有钱的,真的会有钱的……”他有点慌张,小眼神偷偷去瞄扶苏,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生怕扶苏嫌弃他。   扶苏怎么会嫌弃呢?他中断和子楚前言不搭后语的谈话,上前蹲在嬴政旁边,帮他捋着有些乱的头发,动作轻柔。   嬴政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毛遂说过,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我记得呢。”   “哈哈哈。”扶苏低声笑了两下,声音沉沉,“我也记得。”无论如何,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父亲,哪怕曾经心里有怨有悲……但都过去了。   嬴政张开双臂,抱住扶苏的脖颈,贴贴脸。   秦王看不顺眼扶苏这个样子,这真的是他弟弟?他弟弟会对一个晚辈小崽子这么卑微?太离谱了?总不能这小崽子是他们俩的亲父惠文王吧?   秦王觑着眼睛看嬴政,怎么看都不像惠文王,目光便转向了扶苏,再次陷入沉思。   “扶苏。”子楚不知道秦王又在憋什么坏,赶紧叫了一声提醒扶苏,“我带政儿认认人吧,也免得小孩儿以后再乱喊。”   扶苏起身道:“好。”   子楚牵着嬴政的小手,走向那群小孩子堆里,挨个认人:“子婴是太子的幼子,和你年纪一样大,你该叫小叔父。”   嬴政被这复杂的关系绕得头晕:“听不懂。”   子楚一哽。   秦王哈哈大声嘲笑。   还是扶苏代为翻译道:“这位是公子最小的弟弟。”   嬴政这回明白了,认真看着怯生生的子婴,大大方方地喊道:“小叔父。”真奇怪,这么小的弟弟也会欺负阿父吗?真像毛遂说的人不可貌相。没关系,如果小叔父欺负阿父,他就收拾这个小叔父。   “嗯。”子婴抿着嘴唇,不太敢回答,却又不敢不回答。他的眼泪都在打转,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这个小公子政儿好可怕,看上去和秦王祖父一样凶巴巴。   他不想给小公子政儿当孙子,也不想给小公子政儿当叔父,可是他怕挨揍,根本不敢反抗。于是嘴巴越来越扁,最后“嗡嗡”地闷声哭起来。   嬴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点手足无措,回头去找扶苏求助。   子楚有点心里发梗,儿子,你亲阿父在你旁边呢。不过就是和孩子分别大半年,怎么孩子就更亲近依赖扶苏了?   扶苏对嬴政点点头安抚,过去把子婴抱起来。他眼角余光瞄见秦王不悦的神情,便把孩子交给吕恕去哄,回身对秦王道:“大王,不如进屋休息吧?”   秦王道:“寡人还要回去处理奏书。你把这群小孩儿弄好,别让他们再乱喊,不然寡人下次就要把乱喊的小崽子扔到上郡去放羊。”   嬴政眼前一亮,高高举起小手:“我要去,我要去,我喜欢小羊。”他还可以去上郡帮扶苏找亲生阿父阿母,其实他看得出来,儿子有时候还是很想念自己亲生的阿父阿母的。   他是一个好阿父,要让儿子开心,不能胡乱嫉妒。嬴政在心里劝说着自己,到时候扶苏会很开心的,他这个穷阿父也不算太没用。   子楚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孩子连嘴巴带脑袋都藏进宽大袖子里。   “呜呜。”嬴政挣扎半天无果,还是只能露出来两只无助的小手。   秦王嘲弄地哼哼两声,拄着玉杖走了。他走两步又顿住,把子楚也给带走,安排了一大堆的活儿。他教训不了小崽子,还教训不了小崽子的父亲?   能被秦王信重是好事,但信重的也太过了。子楚半是高兴,半是悲伤,把嬴政托付给扶苏和吕恕,赶紧去追秦王了。   吕恕抱着停止哭泣的子婴,站在一旁,讷讷不知该怎么道歉:“是我没有带好小公子。”   “我明白。”慎之向来是不会拒绝父亲的任何要求的,扶苏怎么会不明白?所以他多安排了一个尉缭,“缭先生呢?”   吕恕道:“赵国传来一些消息,和刺杀你的主谋有关。缭先生今天去处理了。”   扶苏微微点头,见吕恕还是惶惶不安,无奈一笑,拍拍吕恕的肩膀:“把子婴放下来吧,小孩儿也挺重的。我知道你能管好其他孩子。这样吧,今天我先把小公子带去治粟内史府,你给其他小孩子授课。”   吕恕抿着嘴唇浅笑:“好。”   “可是我想读书。”嬴政不想出去玩,他怕别的小孩子在读书,把自己给超过去。他要做最聪明的人。   扶苏温声道:“您可以在我旁边读书。”   嬴政想了想,握住扶苏的小拇指:“好吧。”他摆摆手,跟蒙恬等人道别,“我明天就会回来的,你们好好读书认字。”   嬴政自从回到咸阳,这些日子不是在家里和扶苏那儿,就是在咸阳宫里,还从来没有出去逛过。他被扶苏抱着去了治粟内史府,沿途睁大眼睛看着街边的房子和行人。   秦国为诸国之中最为强大者,咸阳的繁华也丝毫不逊色于邯郸,又不曾经历过敌军围城。所以咸阳的行人衣着面貌都更好一点,大部分人都在手腕上带着镯子、珠串。   嬴政趴在扶苏肩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小手,还被晒得有点发黑,完全不如人家华丽。脑袋一歪,枕着扶苏的肩膀,蔫巴巴地不动了。   扶苏没有察觉道小孩儿的异样。一直到治粟内史府,把嬴政放下安置在坐席上,他才察觉到小孩儿闷闷不乐,担忧道:“您怎么了?”   嬴政把小手背到身后,低着脑袋道:“我有点困了,还没睡午觉。”   “那您休息吧。”扶苏把他抱进侧室的小床上,细心盖好被子。等到看见小孩儿把眼睛闭上,才出去继续处理公务。   扶苏刚出去没多久,嬴政就翻身爬起来。他蹑手蹑脚跑到门口,掀开帷幔一角,张望坐在正屋的扶苏。儿子长得那么好,可是跟着他这个穷阿父,身上也没有漂亮的珠子戴。   嬴政低头看自己的手,揉揉眼睛,握住手掌。上次在赵国,自己连拔草都拔不动,怎么能养活孩子呢?可是曾祖父说冬天又不能养蚕宝宝。   小孩儿费劲脑筋,也想不到什么赚钱好门路。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默默从书包里翻出竹简,开始背书:“我要多认识一点字,出去找一份活儿干。”   父子两个隔着一层帷幔,一个在侧室内抱着竹简背书,一个在正屋翻阅文书处理公务。彼此之间没有打扰,静谧祥和。   到了下值时间,扶苏去侧室接孩子,看见嬴政抱着竹简趴在地上睡着了。他愣了下,随即小心翼翼把嬴政叫醒:“您怎么在这里看书?我们该走了。”   嬴政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扶苏说什么,哭唧唧地抱住了扶苏:“不要走。阿父会好好读书的,很快就会赚到钱的,不要走。”   扶苏抱紧了小孩儿,半晌后才说出话来,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走的,也不会嫌弃您的。不要听秦王说的那些话。只要您不讨厌我,我就不会走的。”   嬴政的脑子慢慢醒过来,听见扶苏这话,高兴地咧开嘴:“好,真棒。”   扶苏满眼温柔的笑意,帮嬴政拂走脸上的碎发:“您不要着急赚钱的事,我们不缺钱了。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置办新衣裳,秦王和公子给了我不少钱。”   嬴政道:“真的吗?好吧。那阿父就慢慢攒钱,给你买小珠子戴,还给你买小狗玩具。你最喜欢的小狗玩具落在赵国了,是不是?我那天找了我们的行李,没有看见它。”   扶苏彻底说不出来话了,嗓子里哽着,难受得差点失态。但他很快笑出来,“没事。有您这句话,我就不需要小狗玩具了。”他怕嬴政继续说下去,转而打断小孩子的思路,“您今天还是回咸阳宫睡觉吗?”   嬴政皱着眉毛思考,有点纠结:“我想和你、和慎之一起睡觉了,就像在路上那样,把我夹在中间。可是曾祖父会不会难过?”   扶苏觉得秦王今天应该很不耐烦见到小孩儿了:“我去派人和秦王说一声。”   “嗯。”嬴政牵住扶苏的手往外走,“阿父可以自己走路。”   “好。”扶苏笑着看小孩儿牵着自己回家,等嬴政走不动了,再把他抱起来。   小孩子腿短,走路也比较慢。今天扶苏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宅子,进门就见吕恕迎上来,笑得眼角都泛出细纹:“今天小公子在我们这儿休息。”   嬴政对吕恕张开双臂:“慎之。”   吕恕恭敬地把嬴政抱起来,大气也不敢喘,连声音都比平时小一点:“好的。扶苏,缭先生和毛遂在主院等你,有关赵国刺客的事情要说。”   “我们这就去。”扶苏见吕恕抱着孩子走路都扭捏了,便没让他继续抱,把嬴政接到自己怀里,“是谁传来的消息?”他带着门客们都撤离了邯郸,总不能真是赵王查出来的消息吧?   吕恕的表情有些微妙:“是李谈和……荆轲查出来的消息。”不怪他后半句说得艰难,这实在有些离谱。   扶苏也顿住脚步,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荆轲?”   嬴政插嘴道:“我记得他,他请我吃过鸡腿。”   扶苏和吕恕都看向嬴政,面容微微扭曲。不但请您吃过鸡腿,还差点请您吃过刀子。果然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到底不同了。   吕恕用手抵着嘴,轻咳一声道,“李谈传来的信里写,他遇到了去邯郸找你的荆轲。二人一拍即合,联手在邯郸私查刺杀你的幕后主使。我们进去详说吧。”正好也走到主院了。   “好。”扶苏直接进了主院的客堂。   毛遂和尉缭正跪坐在席子上议事,听见扶苏的说话声,二人都站起来相迎。   尉缭道:“主君,今日我接到了李谈从赵国传来的消息。”   “我听慎之说了,都坐吧。”扶苏把嬴政放在毛遂旁边。   毛遂捏捏嬴政的小手,打量着小主君,见其面色红润,便知没受委屈,嘿嘿笑道:“主君去宫里住了一宿,也没给臣拿回点好吃的东西?”   嬴政拍拍毛遂的头道:“我没吃到什么好的,等我吃到了再给你带。”曾祖父吃得大多都是软烂的肉羹肉汤,他长大了,不太喜欢这些东西的口感。   尉缭道:“李谈托吕家商贾送来的信,也用了一个来月的路程,消息可以参考。他查到这次对主君下杀手的参与者有很多人,但主导者似乎与郭氏有关系。”   扶苏皱眉,沉思道:“郭开?”他第一想法就是赵太子身边的近臣郭开,未来的赵国相邦,怂恿继任王位后的赵太子罢免廉颇、逼杀李牧。   难道是自己在赵国的新政,妨碍了郭开?郭开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的确能做得出来这种事。带头主导看不惯他的贵族豪强,对他痛下杀手。   “郭开?”尉缭愣了下,“他是谁?”   毛遂道:“赵太子身边的近臣,不算什么大人物。扶苏,你怎么会想到是他?”这也太奇怪了?   扶苏意识到自己被生前的记忆影响了,此时此刻赵太子还不是赵王,郭开也只是个普通的太子近臣。他面不改色道:“说起郭氏,我记得自己只和郭开有过交集。”   吕恕也出言帮扶苏遮掩,把话头岔过去:“也未必和郭开没有关系。按照李谈和荆轲查到的东西,是邯郸冶铁豪强郭氏主导此事,郭开似乎和豪强郭氏也有些远亲关系。”   “哦!”嬴政惊呼一声,“舅父说过,郭氏是大坏蛋。”抢走了舅父家里的生意。   毛遂点头道:“大概问题就出在这里。扶苏曾经接受了卓家主送来的赔礼,又同卓相和走得近,在外人看来便有庇护卓氏的意思。”   生意场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同样是冶铁豪强,卓氏重新复兴,那走下坡路的就是郭氏了。郭氏自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扶苏眉头动了动:“所以郭氏就趁着我惹了众怒的机会,想要除掉我?只要我死了,那就没有人继续庇佑卓氏了。”   “大抵如此。”   扶苏哑然,没想到竟是这个最不起眼的缘由。他都已经把卓氏的事情给忘了,哪里会记得卓氏和郭氏之间的纠葛?想不到竟然是栽在这样的小人物身上。   虽然结果还是好的,让他如愿回到了秦国。但这过程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料,打乱了他的计划,万一父亲在逃亡路上有个好歹……想到这里,扶苏就怒火上窜。   吕恕按住扶苏的肩膀:“以后会有机会报仇的。”郭氏为赵国冶炼铁器,赵王必定不会轻易把郭氏家主交出来,等他们日后攻破邯郸,自有机会报仇。   “我明白。”扶苏压制着心里的怒气,面容冷峻道,“郭氏不过是一介豪强,最要紧的还是赵国。我们要修复大秦折损的元气,削弱赵国国力。否则赵王左右横跳,早晚会再次反秦。”   在祖父病逝后,十三岁的父亲刚刚继任王位。赵国就连同韩国、魏国、楚国、燕国一起对大秦出兵,幸好被蒙骜将军击退。   扶苏绝对不容许五国合一的事情再次发生。   “好。”吕恕等人认真点头,这也是他们心中所想。等邯郸都被秦国破了,区区一介郭氏豪强,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此外。”尉缭顿了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看向毛遂。   毛遂就直接多了:“有什么不能说的?李谈在暗查的时候,发现上一任卓氏家主被群盗害死的事情,可能也和郭氏有关系。不过再细节的就查不到了,只是李谈打探消息的时候,误打误撞从郭氏家仆那里听了一嘴。”   扶苏微微一怔,和屋内其他人一样看向嬴政。   嬴政懵懵懂懂:“上一任卓氏家主也是我孙子吗?”   扶苏窘迫,心里那点惆怅情绪被打散:“是您的外祖父,卓夫人与相和的父亲。”   嬴政闻言,拧着两条小眉毛:“什么意思?我阿母的父亲是被坏蛋害死的吗?”   扶苏道:“还需要再仔细查查。您先别告诉卓夫人她们,好不好?等我们查出来结果,帮卓夫人报了仇再说。免得卓夫人日夜伤心。”   “嗯。”嬴政听见阿母会伤心,立刻认真点头答应,并双手交叠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我一定会管好它的。扶苏……我今天想回家陪阿母睡觉了。”   扶苏揉揉小孩儿的脑袋,一点也不介意:“我明白。这就送您回去。”   毛遂也怕嬴政伤心,故意打趣道:“你是得多回去住住,不然过两天你就得多个小弟弟小妹妹。”   扶苏和吕恕同时伸手,“啪啪”两巴掌打在毛遂的后背上。口无遮拦!   毛遂龇牙咧嘴:“你们俩别太过分!我要是真伤心了,就立刻离开咸阳。”   扶苏和吕恕敷衍点着头,没把毛遂的话放在心上,这人总是嘴硬心软。   嬴政倒是当真了,有点舍不得毛遂,难过地道:“要我帮你准备行礼吗?”唉,大不了他管慎之借点钱,给毛遂当路费吧。   “……”毛遂面无表情道,“我这次真的要伤心了。”   扶苏和吕恕哈哈大笑,坐得东倒西歪。   尉缭看着眼前这温暖的场面,也忍不住露出笑脸,一摇一晃地扇着竹扇。   嬴政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便凑到唯一正常的尉缭旁边,好奇道:“我都穿厚衣裳了,你扇扇子不冷吗?哦,你是为了装好看吗?”   “……”尉缭不幸收获了和毛遂同样的心梗,他不想留下被嘲笑,起身道,“主君,我去和其他人整理搜集来的资料,方便您过一阵推行徕民之策。郭氏的事和前任卓家主的事还需要派人去差,您定好了,再吩咐我吧。”   毛遂也麻利地起身:“我也做事了。”他飞快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是非之地。 第69章   郭氏的事情确实还需要派人仔细去查,仅仅依靠李谈是没办法彻底查清楚的。本来李谈在邯郸就没有人手,还会因为扶苏的缘故被各方监视。   扶苏思索半晌,暂时也没办法抽调出什么人手去赵国查明情况。   “扶苏。”吕恕道,“我派人去吧。吕氏派到各国经商的人手不少,现在他们大多也身兼打探消息的责任,正好可以查一查郭氏。”   扶苏没有拒绝,有吕氏帮忙自然最好不过:“好。但若是太麻烦的话,暂时放一放也是可以的,左右不急于一时。”现在想要立刻处理郭氏,也是困难重重。   吕恕点头:“我明白。时辰不早了,小公子想要回家休息,我现在送他去吧。”   “外面有点冷了,还是我去吧。”扶苏抱起嬴政往外走,微微侧下头,贴着小孩儿圆圆的脑袋:“您明天要记得入宫读书。”   “当然啦。”嬴政很爱读书的,等他读好了书,就可以当大官,就能有很多钱帮儿子买漂亮的小珠子和玩具了。他每天晚上都要把学过的东西多背几次,就连随侍的宫人都惊叹小孩儿的自制力。   说话的距离有点近,扶苏呼吸的风都把小孩儿的头发吹飞了。嬴政抬手拍拍动来动去的发丝:“我的毛毛好柔软,像蚕宝宝的蚕丝一样。我可以把它们拔下来,给你做新衣裳。”   扶苏顿时大惊,怕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忙道:“我比较喜欢穿硬一点的衣裳。”   “像慎之一样吗?”嬴政有点惋惜,“好吧。他的衣裳有点扎肉……哦!我阿父的头发很硬,我可以拔他的。”   扶苏连连婉拒,本来祖父就因为幼年为质,没养好身体,头发也不算特别多。万一子楚真被拔光头发了,他就怕父亲会挨揍。   嬴政很遗憾,依靠在扶苏的怀里,不动了。   扶苏赶紧把小孩儿送到地方。   恰好卓相和也在,不似在邯郸时候张扬,坐在客堂的坐席上也很拘谨。看样子他不是很适应在咸阳的生活,甚至有些畏惧如今的子楚姐夫。   子楚和卓相和说了两句话,便说不下去了。原本他还打算让妻弟帮他,可卓相和这个人实在是太内敛了,不说有没有能力,就这个样子怎么能用得了?   他心里气馁,趁着扶苏来送孩子,便打算结束交谈。   卓相和也偷偷松了口气,别看他在邯郸怎么骂子楚姐夫,但真的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强秦地盘,面对未来可能是秦王的子楚,还是有点怕怕的。   “扶苏先生。”卓相和爬起来就奔向扶苏,惊喜万分道,“你好忙啊,我总算见到你了。政儿在宫里有没有顽皮?”   嬴政道:“没有顽皮。”   扶苏叹息一声,把嬴政递给卓相和抱抱:“不说宫里的事了,你随时都可以去我宅子那边。我不在的时候,总会有其他人在。公子,我把小公子送回来了,明天他还要入宫读书。”   “好。”子楚把孩子从卓相和那儿抢过来,担心嬴政和卓相和学得一样畏畏缩缩。   卓相和怀里一空,心里更不是滋味,勉强撑出笑脸:“先生,我这两天打算回邯郸了。”   扶苏看出卓相和情绪不佳,便对子楚说了声抱歉,拉着卓相和出门谈话:“怎么了?”   卓相和抿着嘴唇,眼眶红通通的,哽咽道:“我不太适应这里。”这里的人都说秦国话,还有个压力这么大的子楚姐夫常常拷问他,他真的不太喜欢咸阳,想要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先生也一直在忙着公事。   扶苏耐心地听着卓相和的心事,半晌后轻轻搭着他的肩膀,温声道:“是我这些日子疏忽了。我打算帮你建一个冶铁作坊,让你在咸阳可以继续做喜欢的事情。”到底是十多岁的小少年,过去也没有离开过邯郸,突然到秦国会害怕也正常。   卓相和摇头,他不想留在咸阳了。   扶苏是不可能让卓相和回邯郸的,不提卓相和的冶铁天赋,现在郭氏和卓相和父亲的死因关联不明,还有心胸狭窄的卓家主,他怎么可能放卓相和回去呢?   “相和。”扶苏声音温和,不紧不慢地道,“你在咸阳都觉得害怕,那夫人呢?她以后独自在咸阳,无依无靠,只有小公子这么一个才三岁的儿子,又该如何呢?”   “我……”提到了姐姐,卓相和想要离开的心就动摇了。从前他年纪小,没办法阻止姐姐被送给子楚,现在他难道还要抛弃姐姐吗?   扶苏继续道:“况且我也需要你。我说过,你的冶铁能力很强,我希望你和公输学一起帮我研究农具和兵器。我已经让慎之帮忙寻找办作坊的地方了,等我买了作坊,你和公输学就可以过去呆着。他以前也不是秦国人,你们正好作伴。”   扶苏给卓相和铺好了以后的路,还是做着卓相和最喜欢的冶铁事业。最重要的是,继续留在咸阳,他可以照顾姐姐和政儿,还能帮扶苏先生做事。   卓相和深呼吸一口气,一攥手道:“好。可是先生,我能不能去你那里住呢?我不太习惯姐姐给我安排的房子。”   卓兰芝给卓相和买了个大宅子,还给他安排了仆从。这一切都是靠着子楚,本也没什么,但卓相和不想面对子楚,便不愿意住。   “当然可以。”扶苏微微笑道,“正好我那里还有几个空屋子,你不嫌挤得慌,就随便来住。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卓相和破涕为笑,忍不住抱了抱扶苏:“先生,您真好。”   扶苏摇头,拍拍他的后背:“去和卓夫人说一声吧,晚上直接去我那里。我进屋跟公子说点公事。”   “好的。那我把政儿也抱走,不耽误你们。”他也跟着进屋,比刚才胆子大了,能直接从子楚手里讨要嬴政了。有扶苏在旁边,他还迈着大步,抱着嬴政出门。   子楚见了稀奇,背后对扶苏嘀咕:“小老鼠竟然敢溜达了?”   “公子。”扶苏不赞同道,“请您不要这样嘲笑相和,他在咸阳人生地不熟的,会害怕也是正常的事情。况且您又是大秦公子,未来会成为秦王。”   子楚连连赔罪:“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傻小子太气人了,一棍子也打不出三个屁来。呸呸呸。”他说话又粗俗了,幸好吕不韦没在这儿,不然又要揍他的手板。   扶苏哭笑不得:“公子。等相和适应了咸阳的生活,他就会像从前一样开朗起来。”   子楚纳闷道:“你倒是比我还关心他。唉!我倒是不差多养他一个,就当多个儿子了,就是可惜他明明和我的关系最亲近,却没办法成为我的帮手。”   姻亲关系仅次于血缘关系,当年秦王刚刚继任王位,也是靠着舅父魏冉稳定朝局。子楚自然也想要让妻弟帮他,可这个妻弟实在看不出什么能力。   扶苏听了子楚的苦恼,明白了二人刚才为何在屋子里剑拔弩张,笑道:“相和在谋略一道不算精通,但他极其擅长冶铁。公子请看。”他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剑光瞬间闪了子楚的眼睛。   子楚目瞪口呆,双手接过佩剑,凛凛剑光如同银龙的龙鳞:“这是傻小子锻造的?”   “不错。”扶苏道,“所以我打算让他留在咸阳,以后专心研究铁器。公子应该明白,相和这个人才的重要。”   子楚双指相并拢,慢慢拂过剑面,目光有些痴迷:“我当然明白。”若是大秦有更精良的精铁锻造兵器,那秦军必定能更加强大,日后可以更容易降服列国。   “倒是我真的小瞧他了。”子楚反思,有些不舍地把剑还给扶苏,“这件事我来办吧,给相和安排一个更好的冶铁去处。”   扶苏好奇:“什么去处?”   子楚道:“让他直接去少府下面的冶铁工室。”这样有了官府的支持,想必傻小子也能尽快冶炼出更多更好的精铁。   扶苏闻言委婉劝道:“相和还不适应秦国的生活,恐怕受不了那样的拘束。不如还是让他跟着我的门客公输学?公输学是公输班的后人,对研究农具、兵器也有心得。”   “鲁班后人吗?”子楚惊讶,“不愧是你,手底下果然藏龙卧虎。也行吧,什么时候他们俩想当官,就随时来找我。”   “多谢公子。”   子楚拉着扶苏笑道:“你怎么还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哦,祖父就行。嘿嘿。”他故意挑眉,逗弄扶苏。   扶苏抿了下嘴唇,低头一笑,到底没喊出来。   时辰不早了,扶苏带着卓相和一起回家,各自还抱着两大盒卓兰芝做的花饼。   回到宅邸后,扶苏把花饼分给一众门客,单独叫出来公输学:“以后你和相和一起钻研农具和兵器。兵器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过一阵我要推行徕民之策,你们俩试试能不能做出来便于开荒的农具。”   “是。”公输学与卓相和领了任务,俩人便凑在一起嘀咕,顿时有了很多新想法。他们帮主君做这么重要的工作,自然不能只研究出一套开荒农具,最好把现有的农具都改良一二,让主君能在秦国获得威望。   自当今秦王开始,秦国都以十月为岁首。现下正是九月份,治粟内史府到了年底有很多事情要忙,制定税额、收税、核检粮仓。扶苏这几日快速把整理出来的文书看了一遍,对大秦如今的情况更加了如指掌。   到了制定税额的时候,扶苏更是表现出了经验老辣,丝毫不像是刚刚接触过秦国和治粟内史府事务的新人。下面的官吏们也更加敬畏,轻易不敢再做什么小动作。   扶苏又把能调来的门客都调到身边,帮忙一起处理年底的事务。   在他的指挥下,今年治粟内史府的工作进度不仅没有耽误,反而比往年还要快上许多,就连复检时也几乎没有疏漏,让想要找麻烦的人都无功而返。   宗正嬴釜几次想要出手,都没有找到什么机会:“这个扶苏倒真是个人才。继续让他在秦国发展下去,八成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任秦国相邦了。公子,他可不是你这边的人。”   子傒跪坐在堂中主席,单手拄着桌案:“我明白。”他又何尝不明白呢?可是让他主动给扶苏下绊子,自己也不太想做这种事。到底扶苏也是为大秦办事,怎么能因为他和子楚之间的争斗,就枉顾大秦国事呢?   嬴釜见子傒这样,明显是没把他的话往心里放,不耐道:“公子,现在宗室和一部分老臣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他看向另一旁的杜仓。   杜仓慢慢点头:“论才能、论出身,公子只比子楚多一样优点,那就是在咸阳长大的。”无论是宗室,还是秦国老臣都更倾向于扶持土生土长的子傒。那长在赵国的子楚,明显也会是个亲外的人。   “但公子不要以为这个优点就永远存在。”杜仓话锋一转,“子楚现在刚回咸阳,和诸臣都不太熟悉。等到他经营几年后,又有多少人会倒戈于他?更何况还有扶苏这样的人在帮他。到时候公子又有几分胜算?”   子傒愕然:“我……”   嬴釜紧接着道:“该下决断的时候,就应该果断一些。等到明年,扶苏就会在大秦推行徕民之策,公子猜他会先对谁动手?”   子傒不明白,这怎么扯到动手上去了?他看扶苏并没有什么私心,也不会特意针对他。   杜仓看出了这个学生的想法,恨铁不成钢道:“徕民之策是给那些外来的平民分荒地耕种,荒地有多少?荒地在哪里?扶苏首先要做的是什么?”   子傒恍然大悟:“他要清丈田地?”只有重新在全国上下把土地情况统计明白了,才能更好地给移民划分田地。   杜仓见子楚总算开窍了,但也只是开窍了一半。他头痛不已,对这个学生长叹一声:“那子楚刚回秦国,他手底下也没有多少私田,完全不受扶苏的影响。”   但他们能一样吗?他们世代都在秦国经营,谁手底下没有点隐藏起来的私田?原本这部分私田都充当荒田报上去,也不用交赋税。但现在要被扶苏捅出来,谁受的损失最大?   子傒其实没有藏匿私田,也不太了解这些事情,只是茫然地看着杜仓。   杜仓哑然。他平日教导子傒,想要把子傒培养成未来的圣君明主,这些事也少让子傒知道。现在倒成了他的麻烦。   “右丞相。”嬴釜打断杜仓的话,“这些事以后再教公子吧。我们还是先想办法让扶苏中止徕民之事。”   杜仓沉思片刻:“既然没办法给他下绊子,把他赶出秦国。不如先把他挪出治粟内史府?”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扶苏开始清丈荒田。   “也是个好办法。”嬴釜慢慢点头,看向子傒道,“过些日子秦国要派人去西周国,接收西周君的献地。公子可以去找太子,请太子出面把扶苏调去当使者。”   子傒沉默着,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公子?”   子傒道:“宗正和老师有什么事瞒着我?”   杜仓哑口无言。   嬴釜压制不住烦躁,不耐烦道:“公子!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等过一阵再和你解释。不要辜负我们这些宗室、老臣对您的信任。”   子傒听到这话咬住了嘴唇。   终是杜仓心生不忍,叹了口气道:“还是我明日给大王上书吧。”   “嘭!”嬴釜猛地一拍桌案,一句话也没再说,夹着满腔怒火,起身就走。   子傒慌张:“老师,这?”   杜仓安抚道:“无妨,稍后我和宗正说说。听说这些日子赵国也要派人来接扶苏,到时候看看吧,要么把扶苏送到西周国,要么把扶苏送回赵国,总之不能让他继续呆在秦国了。”   子傒抿了下嘴唇,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咸阳宫中,扶苏刚刚抽空给小孩子们上完课,带着嬴政去见秦王。自从这些日子天气越来越冷,秦王的身体就愈发不大舒服。嬴政便经常来陪他。   还没到彻底入冬的时候,秦王所在的偏殿就已经烧上了炭火。秦王整个人窝在坐台上,听蒙骜给他念着奏书。   “曾祖父,我来啦。”嬴政熟练地在门口踢掉小鞋子,跑到了秦王旁边。   蒙骜停止念奏书,安静地退到了旁边。   秦王睁开眼睛,哼哼笑道:“你怎么总来寡人这儿?”   嬴政抓起一卷奏书,认真地道:“我来给你读这个。”奏书的竹简有点大,他没抱住,噼里啪啦掉在席子上。   秦王嘲笑了嬴政一顿,抬眼看见站在台阶下的扶苏:“你来的正好。小羊人,把这卷给他看看。”他随手抽出一卷竹简,递给了嬴政。   嬴政便充当信使,抱着它跑下台阶,交给了扶苏:“写的什么?”他有点好奇。   扶苏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温声解释道:“是赵王派来使臣,想要接我回去。”   上次刺杀他的事情,赵王随便找了几个替死鬼处死,并没有处置郭氏。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郭氏做了手脚,还是想要帮郭氏隐瞒。   嬴政听了这话,有点生气道:“不要走。赵王真讨厌,也没有曾祖父当大王厉害,还敢来抢走你。”   秦王爱听这个话,拢着袖子笑道:“寡人要回绝了。你怎么看?总不能真想回赵国吧?”   扶苏无奈笑道:“大王就不要打趣臣了,臣怎么会想要去赵国呢?容臣给赵王写一封书信,也免得大王会落人口实。”他怕赵王污蔑秦王不肯放人。   秦王才不在乎这些虚名:“哼,当寡人不知道吗?当年寡人把魏冉赶回他的封地,这些人在背后骂的还少吗?行了,你少和赵王来往,寡人直接回绝了。”   和秦王相处的时间长了,扶苏也就了解了秦王喜怒无常背后的真实想法,知道秦王这是怕他为难,抿唇笑道:“多谢大王。”   秦王坐起了身子:“这些日子你在治粟内史府干的不错。等下个月国中结束祭祀大事,你是不是就要准备试行徕民之策了?”   “是。”扶苏道,“前些日子臣让府中官吏整理了计簿,但细算下来,荒地的统计还是有些对不上。臣打算重新清丈荒地。”   其实从账面上来看,是看不出来哪里不对的。但偏偏扶苏生前是去过其他郡县的,尤其是上郡,他在那儿还呆了很长时间。所以他在拿到计簿的时候,就发现了其中的不对。   就比如上郡一地,计簿上的农田和荒地加起来,是少于实际上的土地的。那么凭空消失的那部分去了哪里?   秦王听罢扶苏的话,面色微微沉下来:“寡人知道。”贵族豪强隐匿私田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从前想出手管,却被魏冉阻止了。后来一直和赵国交战,也就没有了精力。   扶苏回想起生前所见,微微轻叹。不提隐匿的土地,贵族豪强所占据兼并的私田就有很多,大秦管了又管。关中倒是好说,南面辽阔的楚地根本管不住。   秦王沉声道:“清丈荒地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寡人会给你派一支护身卫队。”当年商君为大秦变法,便遭受了不少的针对,也有专门的护身卫队。   “多谢大王。”有了赵王的对比,扶苏才知道秦王这么做的可贵。   秦王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看向扶苏道:“范卿年纪大了,寡人也不忍心让他出面操劳。你多费费心。”   “……是。”扶苏心绪复杂,大王是怕应侯岁数大了,受不住刺客的刺激吧?   作为主君,能有一个想要相护的臣属,当真是幸事;而作为臣属,能有一个高祖父这样的主君相护,何尝不是幸运呢?扶苏一时出神。   嬴政晃了晃扶苏的手:“阿父也会保护你!”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帮小孩儿捋着碎发,温声笑道:“您也会有您想要庇护的下属。”   “毛遂吗?”嬴政道,“我只有他一个下属。哦,还有左车他们。”   扶苏没有说,思绪飘到了楚国。荀卿去了楚国,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李斯有没有拜荀卿做老师呢?若不是怕耽误李斯拜师,他早就把荀卿接到秦国了。 第70章   在咸阳悄悄入冬时,温暖的楚国上蔡县也渐渐转冷。一个少年模样的人,一早就夹紧单薄的旧衣服,脚步匆匆地顶着寒风去乡廷。   “今年田里的麦子抽穗太差了。”乡啬夫坐在东屋,不停地捏着自己的眉心揉,“这田赋不好收啊。”   一旁的乡佐拿起火炉上的水壶,倒了碗热水,弯腰端到乡啬夫桌案前,陪笑道:“上官也不用太担心。上蔡这地方刚从韩国那儿拿回来几年啊?您能把这乡里管得服服帖帖,就已经是大功劳了。就算是春申君亲自来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自从九十年前,上蔡就被韩国夺走。都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趁着前一阵秦国对韩国出兵,哪能收回来?这刚收回来的地方,不出民乱都不错了,难道还真指望能多交多少赋税吗?   乡啬夫哼了一声,斜眼看他:“说得倒是轻巧,上面的人哪管下面的死活?看不到足税,追究的是我的麻烦。”   乡佐思索着道:“新招来的那个小史,叫李斯的那个。看他平时干活儿挺麻利的,今年就让他去下面收赋税。”   乡啬夫眉头微微舒展,语气却还是很勉强:“那小子太年轻了。”   “年不年轻的,只要他能把赋税收上来,就都好说了。”   乡啬夫慢慢点头,恰好从窗户看见李斯进院,便把他喊进来。   乡啬夫先是上下打量着李斯,见其衣着破旧、身形消瘦,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这些新来的小史里,你是干的最好的。今年收赋税的活儿,你好好干。等到我写文书的时候提你一嘴,过两年还能让你升个像我这样的斗食少吏,也不用饥一顿饱一顿了。”   李斯受宠若惊:“多谢啬夫。我这就去准备。”   “去吧。”乡啬夫语调缓慢,目送李斯出门后,轻蔑地讥笑一声。   一出门,寒风袭面。李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裹了裹松松垮垮的衣袍,脚步匆匆再次赶去另一间存放文书的屋子,里面有三四个乡小史在忙活着整理文书。   和李斯关系较为亲近的乡小史走过来,眼睛瞄着左右,瞥了眼乡啬夫的屋子:“他找你说什么了?”   李斯叹息:“说让我负责征收田赋。”   那乡小史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上面给他安排的,他做不了,就反过来欺负咱们。你要是征收不足额,怕不是要被他推出去顶罪。”   “哼。”坐在他们后面的乡小史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一级压一级。谁让咱们都是这玩意儿呢。”他伸出小拇指,掐着自己的指甲盖。   李斯沉默,半晌后说道:“咱们总好过下面的役夫。”   两个乡小史听罢心有戚戚。   李斯心里烦闷,不再闲聊。他整理出自己需要的文书,便出门找人一起去下面征税。过程的艰难不必细提,好不容易勉强征够税,李斯的脑袋还被石头砸出了几个红紫的包。   他没说什么,甚至比往日还要沉默,跟着去粮仓清点征收上来的麦子。   麦子的成色不算好,还有不少干瘪的。看守粮仓的小吏不答应入库,和李斯带来的人吵吵闹闹,吵了半个时辰。   这时,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有老鼠!”。看守粮仓的小吏吓了一大跳,赶紧带人去抓老鼠,费了半天劲才把吃的肚子溜圆的老鼠逮到。他也不管麦子的成色了,赶紧往粮仓里一堆,把仓门都锁好。   “这死老鼠!”小吏气急败坏,把老鼠往地上狠狠一摔,“害死乃公了。”   李斯垂眸看着地上挣扎不休的吐血老鼠,目光落在它那光滑的皮毛、肥大的身体上。他想起了今天早上在茅厕看到的老鼠,皮毛枯黄、干瘦小小的。   同样是老鼠,却命途迥异至此。就算是最后惨死,也该活得像是粮仓里的老鼠。   此后数日,李斯愈发安静,干活儿的时候也一直在走神,让其他乡小史都觉得奇怪。终于有一日,他早上起床的时候没有如往日匆匆去乡廷,而是对妻子道:“我听说荀卿在郢陈。”   妻子跪在床上叠着被子,听到这话回头看他。   李斯抿了下嘴唇:“郢陈离我们这里很近,走得快的话,三天左右就到了。”不需要太多路费。   妻子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整理床铺,也不说同不同意。   李斯站在旁边,凝望着妻子的背影,又道:“我听说河间君去了秦国,离我们这里也不算太远,以后我可以去投奔他。他手底下的门客都已经在秦国当官吏了,未来很有前途。如果我一直呆在这里,就永远都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史。”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被推出去顶罪。   片刻后,妻子抱起床脚的儿子,从襁褓里摸出是十多枚贝壳样的铜钱,摩挲着铜钱道:“这些够不够让荀卿收你做弟子?”   李斯眼眶微红,笑道:“荀卿收弟子不要钱。这些钱你先在家用着,等我在郢陈找到个活儿干,可以一边学习一边继续赚钱。郢陈是国都,肯定比在这儿强。”   妻子没有说什么,揣起了钱,把儿子背在身上道:“你去跟乡啬夫请辞去吧。我帮你准备行囊,既然要去就快点,别扑个空。”   “谢谢。”李斯轻轻抱了抱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   妻子凝望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才浮现出愁容。她摩挲着怀里的铜钱,帮李斯打包衣裳和干粮,最后将铜钱缝进了亵衣里,小心夹在最中间。   被背在后面的小婴儿不懂,哼哼唧唧地吸着手指头。   “乖,一会儿给你煮点汤。”妻子回手摸摸孩子,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也没什么奶水,抹掉刚淌出来的眼泪。她担心这孩子根本养不活。   荀卿也的确有意要在最近离开郢陈了,原本受春申君邀请来楚国。可春申君同样不采纳他的主张,在楚国也看不到什么实现抱负的希望,荀卿有点心灰意冷。   “老师,扶、扶苏师兄托吕氏商队送、送来信了。”韩非从外面匆匆进来,把手里的帛书交给荀卿,“他要在秦国推行徕民之、之策。”   荀卿还没打开帛书,捏着细腻的布料,笑道:“他在秦国过得不错。”这么奢侈,连料子这么好的帛书都用上了。   韩非也笑了:“有政儿在,公子子楚怎、怎么也会帮扶苏一把。”   荀卿展开折叠的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但每个字都很端正,让荀卿能清晰看清楚。他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愈深,眼神中又夹杂着几丝担忧。   扶苏现如今得到了秦王的赏识,帮秦国整顿田政,准备推行徕民之策。不过他的处境也变得和在赵国一样艰难,被秦国宗室和老臣所不容。   ——待扶苏在秦国站稳脚,想请老师来咸阳。   荀卿摩挲着最后一句话,放下帛书叹道:“他身边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真的不愿意入秦吗?”   韩非闭着嘴,摇了摇头。等他跟荀卿再多学一点本事,还是打算回韩国的,就算不能让韩国成为大国,至少也要恢复当年的劲韩之名。   人各有志,荀卿也不再劝。   韩非道:“老师打、打算去秦国吗?”   “暂时不去。”荀卿还要观望一下秦王的态度。上次他去秦国,真的被秦王和秦相范雎的态度快气死了,尤其秦王直言儒生无用,一棍子把他和思孟那群腐儒一起打死。   虽然暂时不去秦国,但荀卿还是提笔给扶苏写回信,把扶苏在来信提到的“田政问题”一一做出解答,给扶苏一个参考。另外,荀卿还把楚国当前的局势也夹在信里。   荀卿没有扶苏那么有钱,用的只是木片写回信。他写完就交给韩非:“上次我买的那套木偶小人玩具呢?一起送去咸阳。”   “是、是给政儿的吗?”韩非迟疑着,其实他也有点想那个聪明漂亮的孩子了,拿着木片左右犹豫,“我要不要也给、给他买点什么?”   荀卿笑道:“你给他买点什么,免得以后他烧你马车。”   韩非想起嬴政的“丰功伟绩”,不免失笑:“等他长大一、一点就不会顽皮了。”最后他也没买玩具,而是写了几篇最近的学习心得,浅显的送给嬴政,深奥的送给扶苏和吕恕。   吕氏商队折返咸阳的时候,把荀卿和韩非的回信带回了咸阳。此时,咸阳已经彻底入冬,早上刚刚下了一场小雪。   扶苏最近忙着清丈荒田,可惜进程不算顺利,甚至有派到下面郡县的御史接连出了意外。有些是雪天路滑,马车倾翻,人也被压死了;有些是夜里审查文书,打翻灯盏,连人带文书一起烧了。   秦王大为震怒,偏偏怎么查也查不出来什么。   照着这样下去,开春之前还能顺利推行徕民之策吗?扶苏是打算在春耕前就把三晋之民招过来的,这样也不耽误春耕。但现在意外丛生,第一步清丈荒地就被卡住了。   扶苏沉思了一夜。他闭目靠着桌案,手插在披散的头发里,深深地抠着自己的头皮。   吕恕抱着布袋进来,见扶苏这个样子,忙加快脚步走过去。他跪坐在扶苏旁边,把布袋放在桌案上,制造出来一点声音,惊醒扶苏。   扶苏勉强露出笑容:“慎之这么晚才回来?”他伸手帮吕恕拂走落在头发上的雪花。   吕恕趁着灯光,窥探着扶苏的脸,比往日更加憔悴:“是老师和韩非从楚国传来的信。”   扶苏闻言,立刻打开了布袋,从里面拿出几卷竹简、木片,还有一套人偶玩具。连日不展的愁眉,此刻舒展开来,眉眼愉悦道:“老师还给小公子送了玩具。”这种感觉还真是稀奇,从前荀卿和父亲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李斯。   吕恕摸着不算精致的人偶玩具,笑道:“老师很喜欢小孩子。快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正在看。”扶苏简单扫了一遍,又细细读了一遍,把信交给了吕恕,“唉,老师给我提了一些关于‘徕民之策’的意见。可现在清丈荒地就这么难。”   吕恕抿唇道:“不要太心急。我帮你去下面清丈荒地吧。”   扶苏脸色一变:“不行。”那些牺牲的御史已经让他心里愧疚,更不可能让吕恕去冒险。他按着桌案起身,来回走了两圈道,“我去,至少我还有保命的功夫和大王给我的卫兵。”   吕恕也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处理这种事情,我还是有一些经验的。”他堵在扶苏面前,不让对方避开。   僵持半晌,扶苏无奈道:“那咸阳怎么办?总得有人在咸阳守着。”   吕恕道:“可以让我父亲和公子子楚守着咸阳。”   扶苏自然是相信吕不韦的能力的,可他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有些无力地抓了抓头发:“万一你也出事了怎么办?”   吕恕笑道:“可一可二不可三。秦王已经动怒了,如果他们还敢顶风杀害御史,那就不只是清丈荒田那么简单了。我们这位大王可不像陛下好说话。”   扶苏想起秦王平日的作风,心里也认同了吕恕的话,“让我再想想。”   吕恕搭着扶苏的肩膀,无声叹息道:“不要把人命都背在自己身上,该死的是那些对御史们下杀手的人,不是你。我们不要让他们白白牺牲。”   扶苏睫毛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睛里闪烁着水光:“嗯。”   次日朝会上,扶苏从坐席上直接站起来,请令同御史一起去下面清丈荒田。   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同僚,第一次在朝堂上展露逼人锋芒:“有些地方难查,臣亲自去查,总能把这荒田清算明白。”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清算的何止是荒田?还有那一桩桩人命。   心怀鬼胎的秦臣下意识地垂眸,避开了扶苏的视线。   秦王端坐在上面,冷眼看了一会儿,讥笑道:“好。寡人让蒙骜跟你一起去。”   此言一出,满堂震惊。蒙骜现在可是秦王身边的近臣,还直接负责统卫咸阳宫的宫防,代表的身份不言而喻,竟然这样直接派给扶苏了?   杜仓和嬴釜对视一眼,心里发沉。他们似乎低估了秦王对做成此事的决心,更低估了扶苏在秦王心中的位置。   不管诸臣怎么想,秦王都已经做下了决定,势必要清查到底。   一直装聋作哑的范雎忍不住开口道:“大王,眼下诸国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国中不宜太过动荡。”下面的郡县哪个没有豪强?比起列国来已经好多了,所以维持表面稳定更加重要,应该把主要目光放在六国上。   秦王道:“范卿年纪大了,没有当年的冲劲了。”   范雎一听这话,顿时不敢继续劝了。他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慌乱地捋着胡须,也不敢再看秦王。   秦王见状心里烦闷,自己只是随便感叹一下罢了。就算郑安平和王稽出了事,他也没有追究范雎的责任,为何避他如蛇蝎?   但范雎不说了,还有其他人顺着范雎的话劝阻。秦王总算逮住了发火的地方,对着几个人骂了一顿,气得拂袖而去。   朝会也就被迫中断了。   杜仓拢着袖子走到走到了扶苏旁边,笑道:“河间君为大秦效力是好事,只是不要太过头。物极必反的道理,河间君这么聪明的人不是不懂,最后搞得上下不安,反倒被赵国和楚国钻了空子就不好了。”   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烂肉长在身上不割,只会从腿上烂到胸口。”他临死前各地的动荡,也不是一朝一夕就突然出现的。他在上郡所见还是最服从秦律的关中景象,民生艰辛可见一斑。   怕只怕那些日积月累的不满,有一天会在更大的逼迫下,突然爆发出来。到时候大秦就陷入危难之中了。扶苏一时出神,没注意到路过的嬴釜狠厉眼神。   杜仓见劝不动扶苏,便也直接离开。   走到外面,嬴釜放慢脚步,等杜仓赶上来道:“这个扶苏倒是和那个卫鞅挺像的。”说着,他嘲讽地讥笑两声,可卫鞅再怎么厉害又如何?最后还是死得很惨。唯一可惜的是,卫鞅虽然被处死了,先王却没有废除卫鞅所行的治国之道。   “还是有些不同的。”杜仓顿了下,喃喃道,“倒也没有不同。”扶苏的行事作风倒是和卫鞅如出一辙的刚烈,果然是荀卿带出来的弟子吗?   嬴釜道:“早点切干净,别让他查出来什么。我们来日方长。”   杜仓沉默。   离开咸阳之前,扶苏特意去和嬴政道别。他站在学室外面,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儿摇头晃脑地背书,眼角眉梢都透漏着祥和。   正在授课的尉缭注意到扶苏的影子,大概猜到了主君的来意,便提前宣布下课,放嬴政出去找扶苏。   “扶苏。”嬴政一马当先跑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串比他还大的孩子。年纪相仿的子婴和蒙恬没有嬴政灵活,手拉手地走在最后,摇摇晃晃抵达嬴政旁边。   扶苏摸摸嬴政的鼻子耳朵:“冷不冷?”   嬴政摇头:“我还有点热。”他扯着自己的衣裳,一点也不想穿得这么厚。可是阿母非要让他穿,真的很难受,都不方便玩耍了。   “还是要穿好,不要留下什么病根。”扶苏温声劝阻,而后把荀卿和韩非的礼物交给嬴政,“这套人偶是荀卿给您的,这卷竹简是韩非给您的。”   其他小孩子们对竹简没什么兴趣,看到那么多字就头晕,催促嬴政赶紧看看人偶玩具。   嬴政小嘴一鼓:“闭嘴。”   小孩子们齐刷刷地收声。   正在咬奶饼的蒙恬一愣,小声问道:“小公子,我也要闭嘴吗?”他有点饿了,还是想要把奶饼吃完。   “你继续吃吧。”嬴政挥挥手,蹲在地上打开竹简。   韩非很贴心,知道嬴政学习的是秦国文字,写文章用的也都是秦国文字。不过他向来用韩国文字习惯了,偶尔有几个字还是韩国的简略文字。   嬴政指着缺胳膊少腿的韩国文字,无奈叹气:“他还是不肯好好读书,我真的还以为他已经认识字了呢。”   扶苏看着觉得可爱,但还是赶紧替韩非解释道:“小公子,韩非用的这些是韩国简化的文字,并不是错字。”   嬴政呆了呆,不大高兴道:“为什么和我学的不一样?真讨厌。等我长大了,就要让韩国改成我这样的,不要带坏其他小孩子。”   扶苏笑着看他道:“您会做到的。”   “当然。”嬴政低头继续看竹简,能看明白上面的字,但连成一句话就不明白了。他挠挠脑袋,把竹简放在一边,去拆荀卿给他买的人偶玩具。   小孩子们都惊呼:“小公子政儿,这个人偶娃娃好像你哦。”他们指着简陋的人偶娃娃,上面之戳出来几个洞洞当眼睛嘴巴,用黑色墨汁勾勒了一下。   嬴政笑道:“是像我,是像我。荀卿真的很不错,等以后我要让他当太子。”   他话还没说完,一把被扶苏捂住嘴巴。扶苏真的有点放心不下就这么离开咸阳了,他无奈道:“不能乱说的。”   嬴政点点头,被松开嘴巴道:“你嫉妒了吗?那我以后只让你当。”   扶苏一囧。   子婴道:“大侄子,老师不能当太子的,只有我阿父是太子。”   嬴政不高兴道:“他都已经当了好几年了,为什么不让让别人?一点也不懂谦让,应该让他来跟我们一起学学。”   子婴茫然,心里也有点认同嬴政的话了,他阿父好像是有点自私。   扶苏仰天长叹,把教育小孩儿这个艰辛的任务交给了尉缭,对站在不远处看热闹的尉缭拱手道:“就有劳缭先生受累了。”   尉缭嘴角微抽:“主君还是要好好活着回来,小公子政儿天赋异禀,不是我一个人能教育得了的。”这孩子非常聪明,还非常有主见,一般人都镇不住。 第71章   听见尉缭对扶苏说的话,嬴政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过来,他抓住扶苏的小拇指扯扯:“扶苏,你要去哪里?”   扶苏半蹲下来,与嬴政的视线平齐,微笑道:“我要出门办点事,就像上次在邯郸出使秦国一样,可能要两个月后才回来。”   嬴政道:“我不是小孩子,你不要骗我。缭先生的话是不是在说你会遇到危险?”   扶苏微微一顿,随即神情自然地微笑,眼神深邃地凝望嬴政的小脸:“不。我在秦国会有什么危险呢?”   “真的吗?”嬴政有点迷惑,到底还是小孩子,没办法对事情有太清晰的判断。被扶苏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后,他便也信了,但还是在嘱咐道:“那你要早点回来。”   扶苏喉咙发紧,怕自己说话时泄露不好的声调,便笑着点头。他帮嬴政捋了捋碎发,拿起挂在小孩儿背后的毛绒帽子,给嬴政戴在头上。   嬴政摇晃着脑袋,躲避毛绒帽子:“我不要戴这个,很难受。”   “外面风大。”扶苏把帽子的系带系好,拨开挡住嬴政眼睛的白色绒毛,“等我回来的时候,您可以一直这样健健康康的吗?”   嬴政道:“当然,我从来不生病。”小孩儿还是生病的,但是病好得快,自己转头就给忘了。像他这样的年纪,能记住点事情就不错了。   尉缭站在旁边,调侃道:“小公子政,不会等主君回来的时候,你都把主君给忘了吧?”   “当然不会。”嬴政有点不高兴,“上次扶苏离开了两个多月,我都天天想着他呢。但是扶苏你还要快点回来哦,不然我会睡不着觉、吃不好饭的。”   扶苏笑了两声。   蒙恬把咬到一半的奶饼从嘴里扯出来,往扶苏脸上塞:“老师带着路上吃。我阿父和祖父每次出门都会带好多吃的东西,在路上会饿的。”   扶苏看着被咬的一个牙印一个牙印的奶饼,笑着把奶饼推回去,看着眼前纯真无知的蒙恬,心里的感觉又微妙又怪异:“你留着吃吧,老师会带干粮的。”   “好吧。”蒙恬继续咬奶饼,咬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对嬴政道,“小公子要好好吃饭睡觉,才能长高哦。”   嬴政道:“你继续吃吧,不要说话了。”唉!他这个好朋友不是很聪明的样子,突然有点想念比自己大几岁的左车了,还是跟大孩子玩有意思。   扶苏失笑,安慰嬴政道:“一般的小孩子在三四岁的时候都这样,蒙恬很聪明的,等他再长大一点就可以跟您做更多游戏了。”   嬴政点头:“我明白,我会把他好好养大的,到时候让他当大将军。”   扶苏这一次倒是没有反驳,蒙恬的领军作战天赋确实有祖父蒙骜的遗风,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   倒是尉缭没怎么当真,小公子政儿这崽子一天能封十个大将军。为什么能封十个?因为嬴政见不到更多的小孩儿。   扶苏看了眼时辰不早了,便起身跟尉缭告辞:“我回去跟慎之准备准备,咸阳这边就拜托缭先生了。”他所说的不止是宫内学室,还有他家里的那些门客。   “主君放心。”   嬴政突然叫住扶苏:“等等,我给毛遂写一封信,让他跟你一起出去办事。”他有点苦恼,自己手里只有一个毛遂能用,没有其他下属,帮不了扶苏太多。   不等扶苏说什么,嬴政就拖着圆滚滚的身体,一摇一晃回屋子里写信。不一会儿,嬴政就抱着个竹简出来,让扶苏交给毛遂,上面竟然还封了封泥,搞得怪正式的。   扶苏很尊重嬴政,心里觉得好笑,但也没拆开小孩儿的竹简:“我会交给毛遂的,您回去上课吧。”他把嬴政这群小崽子们哄进去,带着竹简去治粟内史府交代公务。   这次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治粟内史府的事情不能完全放下。他把公务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交给左内史丞,一部分交给右内史丞,另外留下三个门客作为监督者。   左内史丞向来不管多余的事情,扶苏给他安排多少活儿,他就干多少。说不上把活儿干的多好,至少不出错,整个混日子的状态。   右内史丞却不同,他原本是有望晋升治粟内史的,被扶苏截了胡,就一直对扶苏不算多佩服。偶尔在公务上也会和扶苏叫板。但他也没在公务上出现什么岔子。   扶苏一离开,治粟内史府就交给这两个人管理。他对他们说不上是放心,也说不上是不放心,大概用人之道就在于“凑合”两个字,没有完美无缺的下属,只能他这个上官多费心做平衡了。于是他留下了三个门客监管,免得左右内史丞出问题。   扶苏没有真正学过帝王之道,却无师自通做出了最妥善的人事安排,让吕恕都忍不住再次惊叹他的天赋。   越是惊叹,吕恕就越是浑身发痒,抓破了皮肤。幸好血口子都被衣裳包裹在里面,没有让扶苏看到。不过这粗麻布衣裳本就揦人疼,现在更是一种折磨,他却好似甘之若饴。   “扶苏。”吕恕脸色微微发白,见扶苏正在准备行囊,便道,“你该去拜访一下公子子楚。”   扶苏见吕恕脸色不大好,关心道:“慎之,你这两天是不是受寒了?要不这次别跟我去了。”   “我没事。”吕恕被扶苏拉着坐在床上,面色缓和了不少,“我们这次离开咸阳,很有可能会有人趁这个机会在大王面前进谗言,挑拨离间。你必须得把后背保护好,不能让人在后面……捅刀子。”   扶苏沉思着:“我明白了。”他远离过咸阳,最明白离开后有多么无助,就好像被砍断了手脚、戳瞎了眼睛,对咸阳的事情大多一无所知。   所以这次他离开咸阳前,得把背后照顾好。如果有人趁着这个机会做什么事,也好有子楚和吕不韦帮他周旋、传递消息。   吕恕见扶苏长了戒心,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难受。他拍拍扶苏的肩膀,掩饰情绪笑道:“放心,至少有公子子楚和我父亲在咸阳。现在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一定会帮你的。我去和我父亲说说,你只要去拜访公子子楚就好了。”   扶苏哭笑不得,心里感动:“我怎么好每次都让你帮忙?回咸阳这么久,我还没拜访过吕公几次,也该去看看他。”   “没事的,等你有时间再去也行。”吕恕顿了下道,“我现在和他有这样亲近的关系,你就放心用吧,你和我不用客气。其实……他也挺好的,如果以后有可能的话,能不能让他安度晚年呢?”   扶苏沉默片刻道:“慎之,你我都明白。吕公最后能不能善终,看得不是你我,也不是陛下,而是他自己。”   吕恕怔了怔,随即苦笑道:“是这样。陛下向来对有功之人宽和,只要对方不是特别过分。”当年他受陛下信重之时,出行的车队都浮夸奢华至极,换做心胸狭窄的主君必定会重罚他,可陛下也不过是随口表达了不满。他也立刻改正,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吕恕艰难地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垂眸掩去悲色:“只要我活着,就会一直劝导他的。”至少吕不韦还是能听进去他这个儿子说话的。   扶苏叹息,按着吕恕的胳膊道:“别想太多,如今我们都在这里了,就一定能改变一些什么的。好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一会儿我去拜访公子子楚。”   吕恕点点头:“我去找我父亲。”   二人商量了一番措辞,各自出门,奔着两处宅邸而去。   子楚的宅邸比从前增添了些女侍仆从,大多都是给顽皮的嬴政准备的。这孩子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子楚怕照看不到,再出什么意外。   他本就天生体虚,从幼年起在赵国做质子,日子过得也困顿,没有把身体养好。说来难过,自己都二十四了,子傒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有好几个娃娃了,而他只有政儿一个。   子楚都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其他孩子,自然更加重视嬴政。   扶苏不知道子楚的隐忧,但见到祖父如此看重父亲,心里也是很高兴的。自己已经改变一些事了,至少父亲的童年不必像从前那样。   女侍带着扶苏进后院:“公子半个时辰前出的门,估计也快回来了。先生可以先入内等一会儿,正好小公子今天也在家里呢。”   扶苏眉头微动,关心问道:“今日并非休息的时候,小公子怎么没有去读书呢?”   “夫人不大舒服,小公子就留在家里照顾夫人。”说着,女侍已经抵达了院子里,带着扶苏进了门,“夫人。”   卓兰芝躺在床上,面色确实不好看,都没有什么神采。但她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请扶苏入席而坐。   嬴政抱着水杯,小心翼翼地从侧室绕进来,眼睛盯着杯子,生怕蜜水会撒出去:“阿母,喝了这个就会很舒服的。”他专心看着水杯,甚至都没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别人。   卓兰芝怕孩子被烫到,连忙把水杯接过来,摸摸嬴政的额头。   嬴政爬上床,给卓兰芝擦脸擦嘴,就像卓兰芝从前照顾他一样。   扶苏跪坐在不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看到了前世那个在赵国苦苦求生的父亲。或许小孩子也是像现在这样照顾母亲,不,比现在要艰辛的多,可是他今年才四岁而已。   卓兰芝怕孩子累到,握住嬴政的小手道:“扶苏先生来了,你快去陪他说说话。等一会儿你阿父就回来了。”   “哦!”嬴政扭头看见了对他微笑的扶苏,开心地跳下床,啪嗒啪嗒跑过去,把地板踩得砰砰响。   扶苏接住了嬴政,把小孩儿抱在怀里,笑道:“我来和公子辞行。夫人有看过侍医吗?”   卓兰芝笑容疲惫道:“公子去请了。”   嬴政靠在扶苏怀里,不同于前两日的活泼,此刻蔫巴巴的:“我阿父真笨拙,还没有把侍医带回来,还不如我去。”   “咳!”子楚站在门口咳嗽一声,这小崽子!“欠揍了是不是?”   嬴政道:“阿父才不会揍我。”   子楚心里的暖意涌动,愈发喜爱这个儿子:“你知道我宠着你是不是?”   嬴政小嘴一张道:“你怕我跟曾祖父告状。”   子楚脸瞬间垮下来。   扶苏忙打圆场:“还是让侍医先来为夫人诊治吧。”   “嗯。”子楚把路给侍医让开,然后逮着孩子一顿揉搓,“扶苏这两天就要出发了吧?”   扶苏点头:“所以我有些事要拜托公子。”他把来意说明。   子楚边听边应声,最后笑道:“这些事你不说,我也会帮你的。别忘了,我可是你祖父,哪有祖父不庇护孙子的。”他私底下一直都嘴巴很欠,若是换做吕不韦,必定开始逮着他劝谏了。偏偏扶苏只是低下头,没有任何恼火,好像心甘情愿做他孙子。   子楚团着嬴政圆圆的脑袋,暗暗咂舌,这个扶苏还真是怪。   嬴政挣脱子楚的魔掌,袜子都蹭掉了,光着脚丫跑到卓兰芝床前。他仰头望着侍医:“我阿母生什么病了?”说着,他眼眶红了。   卓兰芝抬起另一只手,把嬴政揽在怀里。   侍医诊完脉,又问了卓兰芝几句话,捋着胡须思忖道:“夫人应该是有孕了。”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嬴政问道:“什么意思?”   子楚高兴地拍案起身,两三步走过去,抱起嬴政原地转圈:“你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他把嬴政塞给扶苏,跟卓兰芝和侍医说话。   嬴政懵懵的,但子楚和卓兰芝都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反应。   扶苏低头摸着嬴政的后脑勺,眼看着小孩儿的眼睛越来越水润,悄无声息地抱着他去了门外,温声道:“您怎么了?”   嬴政抱住了扶苏的脖颈,半天后吸了吸鼻子:“阿父阿母不喜欢我了。扶苏……我不喜欢小弟弟小妹妹。你带我走吧,不然我会被弟弟妹妹打死的。”   扶苏哭笑不得:“怎么会呢?谁敢打您呢?”   嬴政声音闷闷的:“阿父阿母更喜欢他,只会看着他抢走我的书、我的零食、我的玩具,还会打我。就像小公子潜一样。”小公子潜是子傒的长子,也在学室跟嬴政读书。   嬴政想起小公子潜的话,就哽咽起来,“你不带我走,就把我送去楚国,我去找小熊和小燕子。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要留在这里了。”他用力蹬着腿。   扶苏连忙抱紧嬴政,免得小孩儿摔下去:“不会的。就算有了弟弟妹妹,您也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对公子来说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话头一顿,那么自己呢?对父亲来说可曾有过“不一样”的时候?或许有过,就像慎之曾说父亲会多给他一些玩具。是不是因为他太差劲了,这份“不一样”慢慢消失了,最后让父亲对他越来越失望?   嬴政拍拍扶苏的脸,“阿父最爱你了,你也要最爱阿父。不许爱我的小弟弟小妹妹。记住了没有?”他越说越委屈,声音又开始带了哭调。   小孩儿的嗓门大,屋里的子楚和卓兰芝都听见了。他们没想到嬴政会这么想,或许刚才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们忽略了孩子,才导致孩子如此不安。   子楚和卓兰芝对视一眼,立刻出门把孩子抱回来:“政儿,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阿父阿母最喜欢的孩子。这样吧,就由你给弟弟妹妹取名字。”   嬴政嘴巴嘟着,不太信:“如果我越长大脑子越笨,不如弟弟妹妹呢?你们喜欢的是聪明的孩子,还是政儿?”   子楚和卓兰芝没忍住,差点都笑出声来:“当然是政儿。难道你尿床的时候很聪明吗?”   嬴政呆住:“我没有尿床。”   卓兰芝笑道:“你尿完都不知道,每次我半夜给你换褥子。”   “我不信。”嬴政直接否认,一头扎进子楚怀里,“不信。”   子楚摸着嬴政的头发:“对于阿父阿母来说,喜欢自己的孩子,不是因为你多漂亮或多聪明,只是因为喜欢你。就算你尿床、有再多缺点,也会永远喜欢你。这一点,不会因为你的弟弟妹妹而改变。”他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扶苏还在门口,忙看过去道歉。   扶苏明明在笑,却浑身上下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伤,连笑容也那样苦涩。他没说什么,拱手和子楚道别。   他在街头飘荡了许久。直到天色黑下来,被巡街的徼卒提醒,扶苏才恍然回过神,回了宅子里。   “慎之,我们明天就出发吧。”看见迎来的吕恕,扶苏的声音有些疲惫。   吕恕担忧道:“好。你……怎么了?”   “没事。”扶苏抿了下嘴唇,“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慎之,我……你……从前陛下是何时对我失望的?是因为我第一次去廷尉寺处理案子,处理的不好吗?”   “当然不是!”吕恕道,“你处理的很好,陛下也很满意。”还在背后没少和他暗戳戳炫耀,吕恕当时只当做是一个父亲的夸张赞誉,没想到扶苏远比陛下口中还要出色。   “那为什么?”扶苏望着漆黑的天空,眼泪遮挡了视线,满眼茫然。为什么把他赶出咸阳后从来不给他写信?为什么要给他下那样的诏书?   吕恕懂了扶苏的未竟之语,正因为懂了,他不敢再接话了。甚至连身体都比方才缩了一圈,好似只要他装聋作哑,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不敢面对扶苏的指责眼神,不敢看到扶苏对他产生怨恨。   片刻后,月亮从乌云中挣脱出来。扶苏被月光烫了下,也回过了神,见吕恕咬破了嘴唇,忙掐开他的嘴:“慎之?你……算了,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对我敞开心扉。我说过的,我不怪你。”他能猜出来,那封赐死诏书和慎之有关系,他没有什么怨恨的。   吕恕当然知道,和扶苏相处了这么久,难道还不知道长公子的为人吗?长公子就是那样霁月光风的人,比天上的明月还坦荡,不在意个人的生死。可有一件事是长公子永远无法谅解的,那就是——大秦的衰败。   如果矫诏后,真的能扶立一位明君,让大秦更加昌盛繁荣。长公子也只会难过,不会有怨恨。可……吕恕不敢往下想了,他心慌意乱地抓着扶苏,小声道:“长公子,我,我们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扶苏不忍再逼迫他,便微笑同意了。他怕吕恕一直琢磨这事儿,再睡不好觉,故意逗吕恕道:“慎之,你看今天的月色,是月亮白还是毛兄的脸白?”这些日子毛遂帮他做事,到处奔波,被晒得黝黑。   吕恕抬头看月亮,那样皎洁,眼前看到的却是模糊的长公子生前的脸,比现在青涩,却同样让人不敢直视。他移开视线,低头拨弄着灯笼,笑道:“月色皎洁。”   “呔!”毛遂突然从假山上跳下来,怒冲冲地对准扶苏和吕恕,一人敲了一脑袋,“好哇,果然被我逮着你们在背后蛐蛐。不许在我背后嘀嘀咕咕。”   扶苏揉揉脑袋,挑眉道:“毛兄收拾好行囊了吗?你可要奉你的小主君之命,来保护我的。”   毛遂想到这个就忍不住笑,小孩儿给他写的信特别正式,还册封他做大将军,在竹简里包裹了一个小羊木块玩具充当兵符:“政儿懂得倒是挺多。”   扶苏想起那兵符,笑道:“缭先生和他没少讲打仗的事情。”   “哼哼。”毛遂抱着胳膊哼哼,“我这个大将军,手底下连根毛都没有,将是我,兵也是我,这兵符拿得真憋屈。”   扶苏意味深长道:“你好好干,小公子以后不会亏待你的。”   毛遂摊开手:“只能这样喽,谁让我出身不好呢?也没有别的主君要我。”   这时毛遂难得提到自己的出身,扶苏有些好奇,不过没有多问。他不想挖掘好友心里隐秘的伤疤,慎之如此,毛遂也如此。   “睡觉去吧。”毛遂撞开俩人,站在他们的中间,左手揽着扶苏,右手揽着吕恕,“今天有两个美人陪我睡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扶苏伸手,吕恕伸腿,把毛遂绊倒一顿锤。 第72章   次日晌午,扶苏带着一支护身卫队和御史们离开了咸阳。他这次去几个重点郡县清丈荒地,打算杀鸡儆猴,也让心怀鬼胎的人看清他和秦王的整顿决心。   不同于在邯郸时的和风细雨,这一次扶苏的手段极为凌厉。他走到哪里,都让人抬着两大箱秦律秦令,按着占地瞒地的地方豪强开杀。   第一个被开刀的还是距离咸阳最近的杜县豪强。他们的出身非比寻常,都是和咸阳宗室、贵族息息相关的人,完全没想到扶苏会下手这么狠。   当主犯被按在市口刑场上时,目眦尽裂地骂道:“扶苏!你别以为仗着一时得到大王偏宠,就以为万事无虞了,我等着你比我死得更惨!”   吕恕脸色顿时一变:“住口。”   扶苏神情淡漠,按着右手边装载秦律的大箱子:“扶苏所言所行皆遵循秦律,是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难道还要我怜悯你们、同情你们,和你们同流合污吗?那下面那些遵守秦律的百姓又算什么?”他指着在场外观刑的百姓们。   主犯表情憎恶:“你拿我们和那些小民比?”   安静的刑场顿时骚动起来,骂声一片。经过商君变法,秦国百姓已经被改造得淳朴多了,此刻竟隐隐恢复了百年前的风气,抓起地上的土块往主犯身上砸。   主犯不停地侧头、低头,来回躲闪,怒骂道:“扶苏!你用这种方式折辱我,早晚会比我死得更惨。”   扶苏平静地道:“我没有折辱你,只是没有优待你,难道要让我优待罪人吗?不必多说了,扶苏出门前什么都没准备安排,早已做好随死即埋的准备。我是大秦人,葬在大秦的哪一方土地不可以呢?”   吕恕凝望着扶苏,双眸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随后归于隐隐的敬仰和欣赏。他抿了下嘴唇,对扶苏无声地笑了下。   “说得好!”毛遂鼓掌,“不要和罪人废话了,这种人是理解不了你的。扶苏会不会死不知道,反正你们是死到临头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无止境地贪婪呢?”   扶苏闻言颔首,也不给主犯再说话的机会,下令行刑。   刑场上顿时哭嚎声更甚,但很快就归于一片死寂。   扶苏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行刑过程,对着满地的残尸,目光里却流露出悲悯。如果上天真的能允许他再多活几年,他想做的事情应该还有很多。   “慎之,毛兄。”扶苏轻声道,“老师说的并没有错。仅仅依靠秦律还是不够的,以后大秦应该重视律令,也不能忽视礼的约束,更需要以德教民育民。”   吕恕一时失神。   毛遂道:“那也该是等天下大定的时候,啧,希望咱们能活到那个时候吧。”他对此不抱什么希望,秦国想要统一诸夏,哪是那么容易的?   “我明白。”扶苏想起了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慎之,你说呢?”   吕恕抿唇:“或许。”   扶苏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开怀地笑了。   处理完阻碍清丈荒地的拦路石,扶苏便亲自带人清丈土地。随后,他发现了更致命的问题——度量模糊、人手不够。   想要清丈荒地,肯定需要有一个标准度量。   “太难了。”毛遂敲着脑袋,满脸苦大仇深,“现在大多都靠步伐计算,每个小吏走路的步伐长度又不一致,碰到了高洼不平的地势问题更大。”   吕恕对此深有了解:“只能大约估算。除非有更好的丈量工具,但……”他摇头,根本就没有这种丈量土地的工具。   扶苏盯着眼前的荒地和忙忙碌碌的小吏,半晌后才开口道:“我明白。”他都明白,只是奢望能在现场找到什么解决方法。模糊的估算,早晚还是会滋生出随意占地瞒地的罪人。   吕恕见扶苏连日奔忙熬得眼睛都布满血丝,心生不忍,摘下腰间的水壶递给他:“做事不要太着急,可以回头让公输学想想办法,能不能琢磨出新的丈量工具。”   “嗯。”扶苏摘掉壶塞,灌了口水,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光靠这些小吏也忙活不过来,下面的役夫帮忙,他们又不识字。”这些天交上来的计簿简直惨不忍睹,勾勾抹抹就算了,还有一堆错别字。   扶苏灵光乍现,把水壶塞到吕恕怀里,蹲在地上捡起土块划拉:“前几日行刑时我说过需要教民育民,你们看,要是能把各郡县的学室扩及民间怎么样?”   现在大秦在大多数的郡县都设有学室,固定进行考试从里面筛选官吏。但学室只招收官吏的孩子,并没有普及到民间。   吕恕迟疑:“这样就破坏了商君之法,大王未必会同意。”按照秦国一贯的作风,是尽量鼓励百姓去战场上赚取爵位的,并不希望他们把心思耗在其他地方,否则容易败坏秦军风气。   扶苏道:“学室也招收不了太多学生,只要每个地方划分出两个名额招收平民孩子,慢慢地就能影响到整个大秦,不会破坏商君之法。慎之,”他抬头去望吕恕,“我觉得大秦的军队不应该仅仅骁勇善战,更应该成为列国中综合素质最强者。”   毛遂惊讶道:“难不成你还想让秦军士卒也读书识字?”   “如果有可能的话,为什么不尝试呢?”扶苏激动地手脚比划,“我从前在军中,就发现了读书识字的士卒作战效果更加好。只是让他们简单认识一点字,多知道一点道理,很简单的。”   毛遂纳闷,扶苏什么时候参军过?难道之前真的服过役?   吕恕却明白扶苏所言大概是去上郡监军时,明明扶苏蹲在下面,却好似站得比他还高。他心神一荡,却并不看好扶苏的畅想,抿唇道:“扶苏,你还是……”对上扶苏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负面消极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半晌后,吕恕在扶苏期待的眼神中,无奈长叹一声:“好吧,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做。但是不要太着急,慢慢来。”就算慢慢来也未必会成功,可他无法拒绝扶苏。   “我明白!”扶苏像小孩子一样跳起来,眼中热泪闪烁,他知道自己这些想法有多么叛逆,幸好依然有人愿意陪着他。   毛遂摊开手,耸肩膀道:“我就不奉陪了,至少留一条命,有人给你们两个收尸。”   扶苏拍着毛遂的肩膀,大笑道:“哪里不是埋骨地?”   吕恕也笑了出来,笑容释然了,“教民育民的事暂且放一放,把眼前的荒地清丈完、推行徕民之策是要紧事。”   扶苏道:“是,先尽力而为吧,等过几年识字的人多了,就能更精确地清丈一遍。”他在心里琢磨着,准备把改造学室和徕民之策结合起来,在整顿田政的时候,同时推行教民育民。   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叛逆想法,能不能得到秦王的支持。扶苏想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甚至大逆不道地想,如果自己真的是太子就好了。   扶苏不再强求精确后,下面的小吏就没有那么慌忙了。见识了扶苏的铁面无私和雷霆手段,他们真的很害怕这个治粟内史,拼命地追求精确效果,偏偏能力和技术又达不到,慌乱之下,错误反而越来越多。   当扶苏不再强求后,小吏们的办事速度一下子上去了,错误也减少了,字迹都工整了。   扶苏若有所思,在随身携带的木牍上记录心得:用人治事要张弛有度。   吕恕往他那密密麻麻小字的木牍上看了一眼,暗中惊讶,或许扶苏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不断自我精进“帝王之道”,独属于他自己的、在实践中感悟到的帝王之道。   可惜……吕恕眼神黯淡,他有眼无珠。   几日后,清丈完杜县的荒地,扶苏便带上人手继续去其他计划的郡县。有了在杜县的经验,他的清丈速度越来越快。   两个月后,都快入春的时节,扶苏抵达了蜀郡。他在蜀郡郡治成都见到了郡守李冰,并得到了李冰盛情接待。   蜀郡地势不如关中,地势高低落差大,经常有水患。粮食不好种,人口也很少。李冰去年刚刚被升任为郡守,现在是焦头烂额。   李冰琢磨出了一个应对水患的法子,却需要大王的批准。他听说治粟内史扶苏是大王最近的宠臣,便想着借由扶苏,能帮他向大王说说好话。   扶苏对李冰很尊重,正是这位郡守在蜀郡治水,才得以使蜀郡成为大秦粮仓。可惜他并未亲眼见过李冰,等他出生的时候李冰已经过世了。   现在这位大秦功臣站在他面前,还对他如此盛情卑微,扶苏浑身难受:“李郡守不必如此,扶苏奉王命而来,清丈完荒地就离开。”   李冰帮扶苏倒热茶汤,笑道:“我听说了,治粟内史想要清丈完荒地,打算推行徕民之策,广招三晋之民。”   扶苏忙双手接过茶汤,打量着李冰的神情:“郡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在处理公务这件事上,我更喜欢直来直去。”   李冰窥探扶苏不似说谎,叹息一声道:“想必治粟内史也发现了蜀郡人口不多的事,到时候希望能多分给蜀郡一些移民。还有就是……蜀郡荒地虽多,但水患也多,很难种好庄稼。我想着能不能在蜀郡修建水堰、水渠,治理水患呢?”   这都是大工程,耗费人力物力,换做小国能直接被拖垮。这也是李冰忐忑的原因,他担心大王会不同意,更担心扶苏不会帮他求情。   扶苏这才明白李冰这番热情的缘故,当即笑道:“我会上书大王的。大王是个非常明智的人,一定会同意郡守的想法。”他记得原本李冰也是在今年就开始治理水患的。   李冰大大地松了口气,对扶苏感激不尽,邀请他出去游览蜀郡风光。   扶苏道:“先把能清丈的荒地清丈完吧,我们边做事边看风景,何尝不是别有滋味呢?”   二人相顾大笑。他们都是热衷公务的人,便也不再寒暄客套,直接投身清丈工作中。路过一些河流水道,李冰还拉着扶苏讲他的治水设想。   扶苏愈发佩服,鼓励道:“郡守一定会开创不世之功,扶苏远不如你。”   李冰摇头:“只要能真的把水患治理好就够了,不敢多想什么。”一开始他是不想来蜀郡的,可和蜀郡人一年的相处,让他下定决心留下来。   蜀郡是扶苏清丈土地的最后一个地方,他在这里耗费了半个来月的时间,大多和李冰探讨治水、教民育民等等畅想,有李冰的志向,也有扶苏的志向。   临别前,李冰依依不舍,握住扶苏的手道:“我年纪大了,若是有一天能赶上你推行教民育民之策,尽管把蜀郡当成试验之地。我相信你,也一定会配合的。”   扶苏笑了,拍拍李冰的手背:“保重身体。”   一行人终于踏上了回程之路。与离开咸阳时的氛围不同,现在这支卫兵队伍和御史们都与扶苏更加亲近,隐隐以扶苏为首的意思。   毛遂骑在马上,陪面容憔悴的吕恕走在后面,吊着枯黄野草道:“扶苏这人真是怪,走到哪里都能把敌人变成朋友。”   吕恕凝望着扶苏和卫兵、御史们说笑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他总是这样能信人奋士,只要肯多了解他,很难不喜欢他。”   毛遂没有反驳,犹记得一年前他还想杀了扶苏,哪曾想到今天呢?不过他向来嘴巴不饶人:“倒也未必吧?现在有人要恨死他了。”   吕恕道:“他们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子楚才是未来的秦王,陛下才是未来的秦王,他们支持扶苏就够了。   又过了半个月,扶苏回到了咸阳,很想见一见父亲。可他只能按捺住,先去入宫和秦王复命,并帮李冰请求治水之事。   秦王直接提着衣袍走下坐台,拉着扶苏打量半天,见其精神状态比离开咸阳前还要好,便放心了:“寡人还以为看到了木炭成精。最近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捂白了。”   扶苏哭笑不得:“臣不在意容貌。”   秦王表情扭曲:“寡人的眼睛很在意。”   您眼神又不好,扶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没敢说出口,只好默认同意。他转而提起李冰的事情。   秦王道:“寡人知道他有治水之能,派他去蜀郡,也有意让他治水。哼,你这次出去走一圈,可吓坏了不少人。就连寡人的耳朵都清净了。”尤其是扶苏距离咸阳越近,咸阳就越平静,没有人敢公开在这个时候反对扶苏。   扶苏笑道:“那臣可以很快就推行徕民之策了。”   秦王慢慢走回了坐台,道:“眼下风波平静,可子傒和子楚的争夺就更激烈了。那些人知道,唯有扶子傒,才能把你弄下去。一旦让子楚得势,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扶苏沉默着,仰头注视秦王:“大王原来都知道这些?”   秦王往凭几上一靠,态度懒散随意地道:“寡人还不是瞎子。但靠寡人出手帮忙,子楚就永远镇不住那些人,让他自己先忙活着吧。哼,现在寡人还是秦国的大王呢,他们就这么盼着寡人死!”他咬牙切齿。   扶苏心头一跳。   秦王的情绪很快再次恢复宁静,说的话却一点也不平静:“这群该死的东西。你前一阵传回来的奏书,写的教民育民之策,再好好想想,重新写个奏书上来。”   扶苏心跳加快,小心问道:“大王同意了吗?”   秦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扶苏的问题,反而道:“你去看看小羊人吧,寡人累了。”   这一次,扶苏是真的摸不准秦王的态度了。上次这样神秘莫测的时候,还是在他刚刚和秦王接触时,对方喜怒无常。   扶苏本以为自己现在已经了解了秦王,可看秦王此时此刻的样子,他又不懂了。只好先应承下来,回头再和慎之商量商量。   “是。”   出宫的路上,扶苏一直在琢磨着秦王的事情。秦王到底是赞同他的想法,想要看看奏书里面的内容是否可行?还是根本就完全不同意他的想法,想要看看他有多么大逆不道,最后决定如何处置他呢?   扶苏心里忽上忽下,走神之下差点撞到了路边的行人。他身心俱疲,揉着眉心,回了咸阳还不如在外面自在。   “小心点。”路人见扶苏气度不凡,也不敢责怪什么,只好抱怨提醒,“您看着点路,别再撞上马。”   扶苏好脾气地连连道歉,眼睛落在路人手上的玩具,很是精巧。想起小孩儿曾经跟他抱怨过,不给小孩儿带什么玩具。   他心里一软,便询问了一下购买玩具的铺子,特意绕了个路,给嬴政带了个玩具过去。   子楚今日同样不在家里,扶苏到子楚宅邸的时候,嬴政正在树上爬来爬去,急坏了旁边随侍的女侍。   等扶苏赶过去,嬴政不爬了。小孩儿趴在树梢上,一动也不敢动,看样子是被卡在树上下不来了。他远远地望见了扶苏,还算坚强的小脸上瞬间委屈起来:“扶苏!”   扶苏听见喊声,往树上一看,吓得惊魂失色,连忙跑过去把小孩儿抱下来:“您怎么能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呢?万一摔坏了怎么办?”他心里着急,语气里不免带上了责怪。   嬴政扁着嘴巴:“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回来。我听人说在城门口看到了你,可是你都没有来找阿父。”   扶苏闻言心里发软,愧疚自责道:“抱歉,我先去宫里见了大王。啊,我给您带了玩具,看看喜不喜欢呢?”说着,他把嬴政小心放在地上,将丢在一旁的玩具递过去。   嬴政拨弄着在木头轴上旋转的小木马,开心地道:“只要是你送的,阿父都喜欢的。对不起,阿父刚才不应该爬上树冒险,阿父只是太想念你了。”   扶苏抿唇,眼角湿润:“我,我也很想念您。”   “嘿嘿。”嬴政跳起来,张开双臂转圈圈,“你看阿父有什么变化?”   扶苏仔细盯着小孩儿研究:“您好像胖了?”其实看不太出来,小孩儿穿得圆滚滚,分不清是衣裳多,还是肉变多了。   嬴政停止转圈,不大高兴道:“阿父是强壮了,每天都有跟着蒙恬的祖父习武。哼。”他不高兴地踢着脚下的地砖。   扶苏连连赔罪:“仔细看确实强壮了。”   嬴政笑出来,牵着扶苏的手往屋里走:“我知道你的功夫很厉害,但是你不要觉得阿父就不行,我比蒙恬学得好多了。”   其实在蒙骜眼里,两个小崽子完全是半斤八两,便心虚地夸奖了嬴政一顿。反倒是让小孩儿当了真,还以为自己有什么武学天赋。   嬴政认真地道:“阿父以后会好好读书习武,当个大将军,到时候你就不用去外面跑来跑去了。”习武有一点点辛苦,但为了儿子以后过好日子,他宁愿自己辛苦一点。   扶苏微微一怔:“您……是为了我吗?”   嬴政停下来,抬头去看他,认真地道:“当然。阿父只有你一个孩子。你都瘦了,也黑了,一定很辛苦。都怪阿父没用。”他嘴角垂下来,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长大。   扶苏半跪下来,对着嬴政的眼睛,眼神温柔地笑道:“我没关系的。您慢慢长大,不要太着急。”这些辛苦他能多背负一点就多背负一点,最好给父亲留下一个更容易治理的大秦,也不要让父亲未来日夜操劳,最后一身病痛。   他生前每次偷偷知道父亲被病痛折磨,心里都很难受,都是他无法承担起大秦,所以才让父亲没办法放松下来。   嬴政道:“我很着急!”   “你急也没用啊。”毛遂和吕恕肩并肩从后面走来,哈哈嘲笑嬴政,“小矮矬子熬着吧,说不定过两年能到我腰这里。”他们在家里安顿完,也赶紧来看望嬴政了。   嬴政生气道:“我不要你当大将军了,以后会一脚踩扁你!” 第73章   小孩儿越想越生气,闷头冲撞到了毛遂跟前,一拳锤在毛遂的大腿上。   毛遂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若是没有吕恕扶了一把,就直接跌倒了。他捂着大腿,嘶嘶哈哈地龇牙咧嘴:“这么小的身体怎么那么大的劲儿?”   嬴政哼笑:“我现在可是会功夫的。”他原地比划了一套拳法,可惜穿得圆滚,手短腿短,看上去不像是练拳,倒像是跳了段古怪滑稽的舞。   扶苏三人和周围的女侍们强忍着不笑出声,逗小孩儿归逗小孩儿,可不能真伤了孩子的自尊心。他们还违心地鼓起掌来。   嬴政收拳,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地道:“我阿母也说我厉害极了。”   扶苏道:“夫人在家吗?我们也该拜访一下。”   “阿母在睡觉。”嬴政突然安静下来,蔫头耷脑地走到扶苏旁边,“她最近很不舒服,也不怎么吃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给阿母表演练拳、给阿母煮蜂蜜水,但是并不能缓解什么。   扶苏眉头微动,担忧道:“或许是孕中害喜了。”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方法,自己根本就没有照顾孕妇的经验。   “我知道有些做汤的法子,”毛遂道,“我写下来,可以让夫人试试。至少能多吃下去点饭,不然到了生产的时候就……”突然意识到嬴政还在旁边听着,怕小孩儿过于担忧,便收敛了后半句话。   吕恕慢慢点头:“是该做好准备。我记得我阿父那里还有一支年份比较久的野参,若是能找到,就送过来,给夫人备上。”   嬴政的脑袋慢慢转动,眼睛从扶苏、毛遂到吕恕,双手抱在胸前:“你们真好。”这些日子他把自己的苦恼跟别人说过,但小孩子们还不如他聪明,曾祖父和女侍们都敷衍他,只有扶苏他们在认真为自己想办法。   扶苏弯腰把嬴政抱起来,帮小孩儿擦擦脸,温声笑道:“您不要太担心,现在我们回来了,一定会帮您的。对了,公子那时候不是说让您给弟弟妹妹取名字?您想好了吗?”他抱着嬴政往屋里走,转悠着小孩子的注意力。   嬴政双手交叠在一起,不大高兴道:“我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勇猛威风的人,给他取了个‘大鸡’的名字,阿父不同意!”   三人皆茫然,实在理解不了小孩儿的想法。毛遂凑过去问:“主君觉得鸡很威风吗?”   “当然。”嬴政捏着自己的嘴唇,拉得长长的,变成尖尖的小鸡嘴,“它一飞比两个我都高,叫声特别大,咬人的时候很威风的。追着蒙恬的脑袋咬,哦!把其他人都吓哭了,只有我没哭,我一点也不害怕。”   扶苏听这话,便知道一群小崽子八成又干了什么:“咸阳宫里有鸡吗?”他看向嬴政的随身女侍。   女侍躬身道:“小公子带着孩子们去公子子傒家里玩,跑到了鸡舍,还追着一只公鸡当敌将打。最后把公鸡逼急了眼,回头飞过来咬叨他们。蒙恬小郎君跑得最慢,被那公鸡叨了两下头顶。”她想笑又不好笑,声音都变了调。   扶苏三人齐齐吸了一口气,看着眼神无辜的嬴政,有一种伸不出手来揍孩子的无力感。   吕恕摸着嬴政的脑袋,扒开头发没看见伤口,才松了口气:“您、您……”他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憋了半天才说出口,“您下次要多带点人手,免得受伤。”   毛遂无语道:“这个时候你就别惯孩子了。这事儿得让公子子楚知道知道,该让小孩儿长点教训。”   嬴政的脸瞬间耷拉下来,怒喊:“告状精!”他伸手去抓毛遂的头发。   扶苏把差点闪出怀里的小孩儿抱稳了,有气无力道:“公鸡会啄瞎小孩子的眼睛的,您不要再玩这么危险的游戏了。”   “我知道了。”听见扶苏说话,嬴政忽然蔫吧了,老实靠在扶苏怀里,“阿父下次不会玩这个了。蒙恬都吓哭了,好可怜。”   搁谁谁不哭?毛遂嘴角微抽,“大王下令让蒙恬陪您玩,您也不能太坑玩伴吧?小心蒙骜会记仇,不教你功夫了。”   嬴政低下头,抠着手指头,愧疚道:“我有去和蒙骜道歉。还把最喜欢的兵书送给蒙恬了,他真的没有生我的气……我都已经很难过了,你怎么还说我呢?”他一扭头趴在扶苏的肩头呜呜咽咽,细弱软嫩的童声让人心疼。   毛遂尴尬地愣了下,他真的没有责备小孩儿的意思啊,只是希望嬴政以后不要太顽皮。这小孩儿也太爱面子了。   扶苏对毛遂和吕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独自抱着嬴政进了内院的房间,轻拍小孩儿后背,温声道:“没有人责怪您。”   嬴政闷声道:“我是大将军,都怪我没有指挥好,才让蒙恬被公鸡给叨了脑袋。”   扶苏思忖着道:“您说得也没错,不过您不止是大将军,更是他们的头领。在去打公鸡之前,有没有想过这场仗根本就没必要打呢?对于您来说,做出正确的抉择,比输赢更重要。”   嬴政没出声,半晌后低低道:“我记住了。”原来小孩儿刚才是真的在认真思考着扶苏的话。他扶着扶苏的肩膀直起身:“阿父以后会当个好头领。”   “您真厉害。”扶苏由衷盛赞,抬手帮小孩儿擦擦湿润的脸,“一会儿见到夫人可不要哭了,她会担心您的。”   “我知道。”嬴政顿了下,抿唇道,“阿父其实很坚强,就是,就是……刚才鼻子酸酸的,这里也很难受。啊,我大概是生病了。”他揉着胸口。   扶苏失笑,出门前又问道:“您会责怪毛遂吗?”   嬴政凑到扶苏耳边,双手挡着,说悄悄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还是很喜欢他的。但是你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太骄傲。”   “好。”扶苏笑着抱嬴政出门,同吕恕和毛遂拜访了卓兰芝一番。三人见卓兰芝面容疲倦,也不好多逗留,说了几句话就告辞离开了。   天边灰色阴云被风吹来,夹杂着丝丝凉意,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四处奔走。   扶苏道:“要下春雨了吗?”   “嗯。”吕恕抬手折下路边的柳条,干枯的柳条已经发软,断裂处带着绿意,“该尽快推行徕民之策了,尽量不要耽误春耕。”   扶苏点了下头,回到家中召集门客。宴席过后,他才说起正事来,“明日我上书大王,准备推行徕民律,大家都做好准备了?”他看向尉缭和前些日子来投奔的蔡泽。   众人为了此事已经筹备了近半年的时间,此刻满堂热烈响应。   尉缭笑道:“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改良了几种农具,正好能用得上。”   “那真是太好了。”扶苏高兴道,“大家今天好吃好喝,明日之后就没有这样悠闲的时间了。”   门客们笑道:“若是能一直忙下去,便是这辈子不吃不喝也不怕。”   扶苏忙道:“饭还是要吃的。”   “哈哈哈。”   当天夜里,一众门客都纷纷醉倒。扶苏不爱喝酒,只小酌一口。吕恕向来只吃几口素菜,更不会去碰酒盏。最后竟然只有他们二人还算清醒。   扶苏起身去了安静些的书房,点了油灯,对着空白竹简沉默。他提起笔,又停下来,片刻后笔上的墨汁都凝固了。   “扶苏。”吕恕飘飘走来,跪坐在扶苏对面。   扶苏回过神,笑道:“慎之怎么没去休息?”他低头在竹简上划拉两下,但干涸的笔尖已经写不出来东西了,只留下两道浑浊的墨痕。无奈叹息一声,不再掩饰,直接把笔放下了。   吕恕道:“我见书房有光。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难道没有想好怎么给大王上书?”   “算是吧。”扶苏苦笑,“我前些日子给大王写奏书,提了一下‘教民育民’的想法,他让我写个奏书上来。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吕恕闻言眉头蹙起:“你太心急了。为什么不等到公子子楚上位再做呢?”   扶苏道:“我想着正好有破旧立新的机会,唉。慎之就不要说我了。”他脑袋一耷拉,和白日里的嬴政一模一样,简直让人又怜爱又想揍他。   这就是长公子,会坚持做那些认为正确的事情,丝毫不顾及个人的伤损,吕恕对他毫无办法。半天后,吕恕提起精气神,帮扶苏分析:“秦王把你当成了他的弟弟,心里对你还是有些不同的,就算生气,顶多也只是罢免你的官职。”   扶苏见吕恕不生气了,重新笑呵呵起来:“慎之觉得我该写真话吗?”   吕恕学着毛遂的样子摊开双手:“长公子决定的事情,我哪里能改变呢?还不如顺着您,帮您出出主意,避开一些坑。”   “我哪有?”扶苏小声回了句,干咳一声道,“那我就照实说了,如果能得到秦王的支持最好不过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吕恕点头,卷起袖子,把笔尖重新润湿,提笔写奏书:“等我写完了,您看看哪里需要改再改一下,然后誊抄一遍交给秦王。”   论起写文书、奏书和文章,吕恕的经验比扶苏多多了,也知道用什么话能让国君听得进去。前提是遇到的国君是正常人,而非……他笔尖一歪,差点写错了字,但习惯让他下意识避免了错误。   扶苏胳膊肘撑着桌案,托着脸看他写字,笑着应道:“好。”他当然相信慎之写奏书的能力了,从前他在背后没少拿着那些奏书文书研究学习。   吕恕被扶苏盯得手腕发麻,咬着牙,硬头皮写下去:“怎么了?”   “只是觉得很奇妙。”扶苏笑道,“人生的际遇真的很奇妙。想不到有一天,我坐在这里,你坐在那里。”他还以为等自己能继任帝位时,对方早已老故。   吕恕终究是笔下一歪,罕见地犯了这种低级错误。他懊恼地抿着嘴,捡起笔刀慢慢刮掉错字,“明日见到秦王,不可随意顶撞他。若是他不认可你的想法,就暂时压下念头,等待日后再说。”   “哦。”扶苏见吕恕转移话头,无可奈何地往后一仰身子。   次日,扶苏早早地就被吕恕和毛遂挖起来,从头到脚打扮一番,保证他能以精致的善面入宫见秦王。怎么着也能让秦王对他多几分好感,不要太怒罚他。   毛遂纳闷道:“秦王那眼神能看清吗?”   扶苏道:“能不能看清倒是一说,我出门一趟都晒黑了,穿着成这样不太合适吧?”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点怪异。   毛遂琢磨了一会儿,拍大腿道:“是不是发冠太素了?”他扒拉着从蔡泽那里淘来的男子首饰,往扶苏脑袋上杵。   毛遂嘀咕着:“蔡泽长得不怎么样,倒是挺爱美的。”   扶苏挑眉调侃:“毕竟燕赵多佳人。”   毛遂摸着自己的脸,嘿嘿作笑。   “如今看来,此言为虚。”扶苏摇头,头顶的金花被他摇得颤抖。   毛遂脸一耷拉:“你说谁呢?”   扶苏道:“我说蔡泽,毛兄以为呢?”   “啊!”吕恕只不过出门端个水盆的功夫,一回来就见扶苏脑袋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差点没摔了水盆。他努力睁大眼睛忍住笑:“还是取下来吧,戴上发冠就足够了。”   吕恕推开毛遂,赶紧帮扶苏从头到脚重弄了一遍,快速把扶苏送出门,没让毛遂再插手。   毛遂不大高兴道:“你们这些秦人一点也不懂美。”   “是。此道毛兄还是多和燕人交流吧。”吕恕把毛遂赶去找蔡泽,燕国人和赵国人的审美太邪门了。   扶苏起了个大早,却耽搁了好一会儿,幸好没有错过朝会的时间。他把自己的奏书上交,心里忐忑,面上始终维持着平静,身姿端正地跪坐在席位上,等待秦王的反应。   可秦王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便把奏书放在了旁边,同秦臣说起其他事情来:“寡人听闻天子的身体不佳?蒙卿,这次你亲自去西周国一趟,接收西周国的献地,顺便代寡人看望天子。”   去年西周君借着周天子的名义,撺掇赵国等联合反秦,正好那时候扶苏在赵国,从中阻止了一番,让西周君幻想落空。此事却传到了秦王的耳朵里,于是西周君和周天子连滚带爬跑到咸阳赔罪。   秦王接受了周天子和西周君的赔礼——西周国的全部土地,并好心地放他们回了西周国国都。可这俩人本来就年纪大了,又受了一番惊吓奔波,再加上失去了国土,回去后就病倒了。   现在周天子还是那个周天子,虽实质上与庶民无异,过日子都得靠借债,但至少表面名分还在。秦王便让蒙骜去看望一番。   秦王又补充道:“寡人听说天子生活困顿,高筑债台,实属不该。到时候,你就把天子和天子九鼎一起运回咸阳。”他在“天子九鼎”四个字上重重地顿了顿,显然天子的死活不重要,最重要的事情把象征着天子权力的九鼎弄回来。   蒙骜没有任何迟疑,拱手道:“是。”他像是完全不觉得这样对待天子有何不妥。   师从儒生一脉的秦臣心里叹息,礼乐崩坏至此,天子与牲畜奴隶无异,不知道这乱世何日才能结束?   说完周天子和西周国的事情,秦王便让众人散去了,独留下了扶苏、范雎、太子柱、子楚和子傒。   太子柱也年纪不轻了,跪坐了一个多时辰,早就有点熬不住了。听见自己被留下来,也只能打起精神,谨慎应对着喜怒无常的秦王。   秦王瞥了太子柱一眼,没说什么,把扶苏写得奏书扔给他们看。   子楚率先抢过来,尴尬地对范雎笑了笑,故作镇定地递到太子柱面前,和太子柱一起看。他心跳如雷,幸好还有太子柱在这里能当遮掩。   太子柱好脾气,没有责怪子楚鲁莽,还招呼子傒和范雎一起过来看。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眼底流露惊叹,却没说什么,还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任由子楚三人发挥。   这竹简看得子楚差点抓耳挠腮,但被吕不韦板多了,竟也能一直维持着公子风度。半天后,他深吸一口气,大王恐怕不会认同“教民育民”的事情,会不会迁怒扶苏呢?子楚着急地想着对策。   范雎看罢,对上面的想法不以为然,可他被秦王吓破了胆,也没有立刻开口说反对的话。他在观察着秦王的意思,再决定配合着说什么。   子傒双手托着竹简,对扶苏更是心生佩服。他抬眼看向扶苏,见对方端正跪坐在原地,风采依旧,根本不受这影响,愈发想要拉拢。   听说扶苏喜欢小孩子,子傒犹豫着要不要私下让自己儿子认扶苏做假父呢?他认为自己的儿子比子楚家那个崽子强多了。   那个崽子!子傒想到就头疼。小崽子带着一群孩子来他家里玩,还跑到鸡舍里追鸡,万一有个好歹,那子楚指不定怎么想他!他是那种对小孩儿出手的人吗?明明是那小崽子自己顽皮。   扶苏见子傒在盯着自己,只是态度疏离地淡淡一笑。   子傒回过神,骚动的心也平复下来。他不可能拉拢到扶苏的,老师不会同意,宗正也不会同意……自己别无选择。   秦王见他们看得差不多了,一个个连小心思都开始转起来,冷声道:“你们怎么看?”   四人看看彼此,谁都没敢先开口。   秦王不耐烦地敲了下桌案:“哑巴了吗?舌头不用就割掉。”   四人吓了一跳。   “啊,寡人不是在说范卿。”秦王对范雎笑了下,随即脸又耷拉下来。   自觉不如范雎的命金贵,更不是太子那样的独苗苗,子楚和子傒只好一起开口。子楚说了一大堆车轱辘话,大致意思是“扶苏说得有点道理,但也有点小问题,不过问题不大,具体还要看具体的,没办法靠一份奏书评断。”   “……”太子柱第一次正视自己这个暗藏野心的儿子,这糊弄大王的本事,倒还真像自己的儿子。   秦王都快被子楚绕晕了,不耐烦打断他的废话,让子傒说。   子傒道:“臣以为治粟内史的想法是好的,却未必适合大秦。‘教民育民’现在恐怕会动摇大秦的‘军功爵位’的立国根基。”如果通过读书识字就能过上好日子,谁还去参军打仗赚取爵位了呢?这与商君之法背道而驰。   秦王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范雎小心试探着说道:“公子子傒说得有些道理,此举恐怕会动摇民心。”   依照一直以来的商君之法,最好只让百姓一直处于贫困的状态,这样他们才能专心种田养活自己、参军赚取爵位,没有功夫搞乱七八糟的事情,从而让秦国更加强大。   秦王总算对扶苏说话了:“寡人听闻你去年师从荀卿?”   “是。”   范雎确定了秦王反对扶苏的意思,便大胆接话笑道:“难怪。荀卿所主张与我们大秦国策完全相悖。”   荀卿认为让百姓满足温饱,家有余粮,百姓才能专心为秦国效力,种出来更多的粮食。如果百姓一直是徘徊在温饱线上,是不会好好干活的,甚至会反对秦国。   上次荀卿来咸阳曾推荐过自己的策略,已经被秦王和范雎接连回绝了。范雎想到此事,心里更加确信秦王是不认同扶苏的,便对扶苏笑道:“治粟内史不要着急,可以在大秦多了解一段时间,‘教民育民’之策不适合大秦。大王,臣以为还是让治粟内史专心推行徕民之策吧。”   扶苏眉头微动,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想起吕恕对自己的提醒。他硬生生憋回去了,只是看着秦王,没有再说什么。   秦王道:“你先试行徕民之策吧。”   “是。”扶苏心里有点失望,暗中叹气,转眼间对上了太子柱的欣赏眼神,一时错愕,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在他印象里,曾祖父没有什么大智慧,也没留下太多事迹。   扶苏再仔细看,又看不到太子柱有什么反应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第74章   推行新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首先还要更改配套的律令。昨夜吕恕已经帮扶苏把相应的律令规划,一并写在了奏书上。   秦王又看了一遍奏书,然后递给了范雎。推行《徕民律》的事情就交给了范雎去办。具体执行人则由扶苏带治粟内史府去做,并给扶苏放宽了权力。   扶苏领命后,也没有耽搁,马上返回治粟内史府,把任务一一发放下去。经过这大半年的磨合,府中大多数人都对扶苏已经很信服了,就右内史丞有点弯弯道道也都把活儿干的利索。   秦吏们的办事效率非常快,几乎没用上半个月的时间,《徕民律》便已经推行开来。   这半个月,扶苏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甚至连回家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门客们也在跑前跑后,忙得不可开交,幸好他身边有吕恕、尉缭、蔡泽、毛遂等人。   尉缭、蔡泽和毛遂负责去赵国、魏国和韩国,宣传秦国的《徕民律》,广纳三晋之民。吕恕作为扶苏的副手,昼夜在旁帮忙。   子楚和吕不韦也主动参与进来,协助扶苏一起做事。   子楚还调侃吕不韦:“自从回到秦国以后,你总是让我低调行事。怎么这一次竟然主动愿意帮扶苏,去做这样得罪人的事呢?莫不是为了慎之?噢,我还真以为你是一个铁血父亲呢。”   吕不韦把一摞摞处理好的文书放在旁边的木箱上,掀起眼皮,瞥了子楚一眼:“现在公子在大王心中已经有了好感,就不需要再低调下去,该到了展示能力的时候了。”   装成温润如玉的宗室公子固然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但是该展现能力的时候也得展示能力,一个徒有其表的公子是做不了未来的储君、秦王的。   “我看您最近好像有点闲。”吕不韦把一摞文书往子楚的桌子上移,“不如多做点事情,别让扶苏觉得您不值得追随。”   子楚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我怎么觉得事情只会越做越多,不会越做越少呢?是不是越能干活的人,就有干不完的活呢?”   吕不韦道:“眼下的辛苦都是暂时的,您要把自己的目光放得长远一些。等到有一天您坐上秦王的位子,那么整个大秦都是您一个人的,到时候自然有足够的时间休息。”   子楚拍了拍自己的脸,调整了一下坐姿,握起笔,目光炯炯的盯着桌案上的竹简:“干活!”他大喝一声,然后就咳嗽不断,好似要把肺子都咳出来一样。   吕不韦眉头一皱:“春冬相交之际,很容易受寒的,您本来身体就不大健康,应该出门多穿点衣服的。”他一边唠叨,一边起身摘下自己挂在旁边厚衣裳,绕开桌案,披在子楚的身上。   隔着厚厚的衣裳,吕不韦都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子楚肩膀凸起的骨头。看来这些日子的操劳,确实对子楚的身体造成了负担。   他屏住呼吸,沉思半晌,悄悄减少了子楚要做的事。吕不韦对子楚的身体很是担忧,将此事跟吕恕和扶苏商量了一下。   扶苏面容愁闷:“公子的身体始终会是个问题。吕公,难道真的没有扁鹊的下落吗?”他很担心祖父像前世一样早亡,到时候父亲幼年继位也是艰难。   “没有。”吕不韦摇头,眉宇间浮现燥急,“我派往各国的商队查到过扁鹊的一些消息,但真真假假,又有很多消息都是几年前、几十年前的了,始终都没有找到扁鹊。”   扶苏又看向吕恕,二人都明白彼此在担心什么,愈发忧患。   子楚早亡后,秦国多地便出现叛乱,动荡不安。偏偏在这个时候,信陵君魏无忌又带着五国联盟军,跑来攻打秦国。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一个不慎秦国就会四分五裂。幸好那个时候还有受命辅政的一些老臣,总算勉强度过这些危机。但大秦遭受的损伤也是实实在在的。   扶苏按着手里的竹简,眼睛在看,却在走神。若是子楚祖父能多活几年,至少等到父亲成年后......肯定是会好很多的。   半晌后,扶苏说道:“不如让公子安心修养身体吧。”   吕不韦苦笑摇头:“别看他总是抱怨有干不完的活儿,但真让他休息,肯定也是休息不下来的。”子楚要争夺的是未来的秦王之位,这个人是从质子折磨中过来的,不能、也不敢休息。   “不如让公子去教授小公子读书?”吕恕提议道,“最近我们一直在忙着徕民之事,学室那边暂时托付给了博士们,但小公子......咳,恐怕需要有个能让小公子信服的人过去亲自教导。”   吕不韦想起嬴政,面容一肃:“是该如此。”小公子政儿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得有个人过去镇住。   扶苏闻言也担心起来,自己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去看望父亲了,不知道小孩子有没有生病、受伤?“我去和公子说,正好入宫去看看小公子。”   吕恕点头笑道:“去吧,这里交给我父亲和我。反正《徕民律》已经初见成效,需要做的事没有前一阵多了。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有三晋之民来秦国,再加上公输学他们改良的农具,等到今年年底一定可以多收上来很多田赋。”   扶苏想起这些日子的变法效果,也忍不住笑出来,心跳都快了一些。他总算是做成一件事了,总不会再像前世一样一事无成了吧?   他脚步轻快地离开,说服子楚后,便先一步入宫去看望嬴政。扶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件事分享给父亲。   春暖花开时,咸阳宫也比前一阵有了勃勃生机。越是靠近学室所在的西宫,扶苏就越能听清孩童们的欢笑声和玩闹声。   他站在院子门口,忽然不敢进去了,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消失,最后无影无踪。   自己有必要和父亲说吗?扶苏手指打在院门上,手指颤抖着。父亲会不会觉得他小题大做呢?不,不会的,幼年时的父亲没什么见识,总觉得他这个儿子是最厉害的,从来不会训斥他。   扶苏知道了小嬴政不会说出难听的话,心里那股想要诉说的劲儿却也散了:“也没什么意思。”他抿了下嘴唇,对着院门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默默转身离开。   可他的脚步还是没能迈开,不远处站着太子柱,挡住了他离开的路。   太子柱身宽体胖,看上去一直都是和善可亲的老好人,也没有太大的架子。此刻他也没有带着随侍的宫人,笑吟吟地看着扶苏。   扶苏不知道太子柱有没有看见他刚才的失态,一时尴尬。他故作镇定,笑着走过去打招呼,拱手道:“臣见过太子。”   太子柱单手托起扶苏的手腕:“不必多礼。孤听闻你最近推行《徕民律》颇有成效,有时间去那边的树荫下聊聊吗?”   扶苏无法拒绝,忐忑跟在太子柱的身后,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心里琢磨着,停下来后主动说了一遍变法的事情。   太子柱慢慢点头,听罢笑道:“难怪大王如此重视你,确实是大才。不要紧张,孤没有别的意思。”   扶苏窥探着太子柱的神情,对方依旧保持着和善的样子。   太子柱上下打量着他,似叹非叹道:“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但不必着急。待徕民新政结束后,便低调些吧。”   “太子您?”   太子柱道:“大王也是人,只要是人就经不起根深日久的挑拨。你别看应侯此时依旧受恩宠,可大王在那些人日日谗言中也生了嫌隙。你低调些,有些抱负不急于一时去实现。”   扶苏愕然,眼睛睁大了:“太子您......”   太子柱颔首,拍拍扶苏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言:“孤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有大鸟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最重要的事是要耐心熬过这三年。”   扶苏心跳悸动:“您认为我说的没有错吗?”   太子柱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道:“熬着吧。”熬到了秦王薨了就好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心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风度:“是臣有眼无珠,没有看出太子您才是那只大鸟。您平日里所展现的和此时......相差甚大。”   太子柱回身看向秦王所在的宫殿方向,声音低浅:“你们可以展露才华,因为你们是臣属,而孤是太子。”过于有能力的聪明太子,如何能做到永远让父王信任?   扶苏听懂了太子柱的言外之意,一时失神。此时此刻,他竟不知道聪明和愚笨哪一个更加重要了。聪明的人可以带大秦走得更远,却和父亲越来越生疏;愚笨的人或许和父亲能维持住关系,却没办法承担起大秦的责任。   或许还是聪明一些更好,扶苏心里憋闷,转念感叹:其实自己想这些也没有必要,从前他不上不下,以后也不需要纠结了。   扶苏不愿沉浸在这种情绪里,转而道:“大王如今只有您一个儿子。”   “可不止有一个孙子。”太子柱双眸平静无波澜,“王位就一定要传给儿子吗?不说这些了,孤今日来学室是来看政儿的。你也是吧?怎么不进去呢?”   扶苏避开太子柱如炬的眼神,看向了学室的院门:“我怕耽误小公子读书。”   太子柱声音一变,嘴角抽搐道:“你还是耽误耽误吧。子楚和你都忙着徕民新政,那些博士们逮不着人告状,都把状告到孤这里来了。”他难道愿意顶着大太阳来这里吗?实在是没招了。   扶苏听这话,便知道父亲又做了什么“好事”,哭笑不得询问太子柱。   太子柱情绪稳定道:“边走边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博士们在授课的时候,小孩子喜欢问一些问题,惹得博士们不高兴了。”不过那小崽子不是一般的喜欢问问题,几乎把“为什么”挂在嘴巴上,还喜欢刨根问底。   扶苏也是知道嬴政多么喜欢问“问什么”的,其实只要耐心解答清楚,小孩子就不会再追问了。但他也了解博士们的脾性,大多自负学识渊博,应该不大愿意教小孩子读书,回答问题时自然也就敷衍了。他们一敷衍,小孩儿没听明白就肯定会追问。   扶苏对他们还是很尊重的,从前自己没有老师,只能自己琢磨学习,没少从博士们那里借书。不过此时此刻,他还是叹道:“他们并不适合教小孩子。正好过些日子忙完了,还是我过来吧。”   “那便最好了。”太子柱也不想听人跟自己告状,他跟嬴政这个孙子不亲近,但好歹也是他孙子。听外人责骂自己的孙子,他怎么可能高兴的起来?   说话间,二人已经推开了学室的院门。   一串小孩子连成一起,好似一只巨大的蜈蚣窜过去了。他们跑得速度太快,只是残影一晃。   太子柱被吓了一跳,圆润的身体往后一仰,幸好被扶苏给扶稳了,才没砸在地上。他拿出白绢擦着额头细汗,心跳还未平息:“什么东西过去了?”   “应该是小孩子。”扶苏常年习武,眼神好一点。他扶着太子柱进院,看见那串小孩子还在狂奔。能跑得这么整齐划一,不上战场真是可惜了。   太子柱失语,都不知道该如何叫停他们:“政儿呢?总不能也在那一串长虫里吧?”小娃娃才多大一点,能跑得这么灵活吗?   “才不是长虫,他们是我的大将军。”   太子柱听见了清脆稚嫩的童声在附近,四处寻找,却还是没看见嬴政的影子。还是被扶苏提醒了一下,他后退两步,才看见被自己大肚子挡住的小孩儿。   嬴政仰头望着太子柱,大肚子走了,总算看清了太子柱的脸。不过他没见过太子柱,目光有点茫然:“为什么你在肚子上装了个球?”   太子柱微微尴尬,避而不答:“孤是你的祖父。”   “祖父!”嬴政惊讶,叫了一声,还是纠结刚才的困惑,“为什么这个球不会掉下来?”他走过去,举手去戳,肉肉的,“哦!祖父也有小宝宝了吗?那为什么阿父说男人肚子里不会有小宝宝?”   他记得,有一次看阿母太难受了,忍不住求阿父替阿母去揣小弟弟小妹妹。一向对他纵容的阿父,把他拎起来打了屁股,还告诉他男人不能生小宝宝,学也学不会。   太子柱眼前一黑又一黑,脸庞一红又一红。他算是明白博士们为何来告状了,这小崽子太喜欢问问题了,问的问题也真的是太刁钻了。   扶苏忙打断嬴政的追问,上前蹲在嬴政的面前,笑道:“小公子,您最近读书读得怎么样?”   嬴政张圆了嘴巴,开心地扑向扶苏,顾不得继续追问太子柱:“阿父好想你呀。祖父真的太大了,刚才阿父都没看见你。”   太子柱忍了这么多年,真的要被一个小崽子给激破功了,声音威严起来:“你觉得孤的身形有问题?”   嬴政伸出脑袋看他,眼露崇拜:“我觉得很威风!祖父长得真的好大,可以一个人打十个人!哦,扶苏,我也想长成祖父这样。”   “咳。”太子柱被小娃娃夸得心花怒放,还是矜持地清了清嗓子道,“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不要总是问太多问题。”   “为什么呢?”嬴政不懂,“慎之跟我说过的,‘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多问问题才能学到更多东西。”   太子柱哑口无言。   扶苏帮嬴政捋着头发,笑道:“问问题当然是好事,但您最好能靠自己多思考,然后再去问,才能学到更多。您可以好好思考,然后把问题攒着问我。”   嬴政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好吧,我努力。但是我不一定能控制住它。”他捏着自己的嘴巴。   扶苏和太子柱不禁失笑。   嬴政和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小孩子们纷纷跑过来,叽叽喳喳地吵翻了天。太子柱受不了这个,赶紧拉着扶苏脱离苦海。   离开学室后,扶苏也就和太子柱告辞,回治粟内史府继续做事。这些日子大秦的《徕民律》对赵国、魏国和韩国影响很大。   本来这些年由于战事,各国的百姓人口都在折损减少。偏偏这个时候扶苏在秦国变法,用《徕民律》广招三晋百姓。   根据《徕民律》提出来的条件,只要三晋百姓去了秦国,就会有属于自己的固定的土地,还有一系列的赋税优待。而秦国是列国中最为强大者,国中稳定,不会轻易再有什么战事打进来。   那些被战乱影响,实在有点活不下去的百姓,就纷纷涌向秦国。一些饱受摧残的奴隶们也纷纷外逃,他们听说过河间君扶苏的仁德美名,自己去了秦国总比现在强吧?   秦国的徕民新政变法效果明显,让秦国快速涌入了大量移民。这归功于扶苏提出的《徕民律》,更离不开扶苏原本所树立起的名声。若是换个人来主持做这件事,都未必会有现在的效果。   秦王大喜,打算等秋天真的多收上来赋税,就一并封赏扶苏。   但总有人头顶阴云密布,看到了扶苏的能力和野心,更加不希望他能继续留在秦国。实在赶不走,那也怪不得他们直接下死手了!   咸阳内暗流涌动,偏偏在这个时候,赵国再次派来使臣,打算迎接扶苏回到赵国。   而这次派来的使臣很熟悉,一个是扶苏曾经的主君、赵国相邦——平原君;一个是赵国上卿兼名将——廉颇。足以看出赵国的诚意,和势必要接回扶苏的决心。   仁义美名在天下散播的河间君,难道还能完全不理会平原君吗?当初河间君落魄无名,可是平原君重用赏识举荐他,河间君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当然不能,所以在平原君登门拜访的时候,扶苏亲自到门口迎接。他把平原君接进了宅邸里,目光在街上一扫,望见几个鬼鬼祟祟偷看的人。   扶苏面色微冷。他只想为大秦做事,并不想搞什么内讧。可偏偏这些人不愿意放过他,就一定要逼他主动出手还击吗?难道他们眼中就只有那些私利吗?大秦若没有今日之强,他们又如何保得住那点私利?   “河间君?”平原君见扶苏一直没进门,回头去看他,疑惑道,“怎么了?”   扶苏转回脸,笑道:“平原君没有带其他护卫过来吗?我还以为他们在外面等着。”   平原君脸上闪过一瞬不自然,捋着白胡子,颇为虚假地大笑道:“来见你,还带什么护卫?扶苏,我听说你在秦国也遭到了排挤。”   扶苏进门,带着平原君去了自己的书房,为他煮茶水:“排挤这种事到了哪里都有,但秦王一直在坚定地支持我。”   平原君想起赵王的左右横跳,又想起自己纵容他人对扶苏下杀手,笑得更加不自在:“大王已经抓到了要刺杀你的人,并将其处以极刑。如今赵国风雨飘摇,大王是真的希望你能回去,继续为赵国整顿内政。这一次你来做赵国相邦。”   扶苏放下拨弄炉炭的钳子,叹道:“扶苏已经不敢回去了。上次赵王派人来接我,我已经回绝,他也不再提起此事。如今旧事重提,是因为《徕民律》影响了赵国吗?”   平原君嘴角僵硬,笑不出来了,对扶苏的疑问避而不答:“难道秦国能让你做相邦吗?这次你推行的《徕民律》得罪了多少秦人和宗室?秦王会冒天下大不韪,去扶你取代范雎吗?”   扶苏侧眼看他,轻笑一声,往后微微仰直身子:“扶苏不算有大才能大智慧的人,但也有自己的坚持。我所求的并不是官位高低、爵位封邑。请平原君回去转告赵王,收回扶苏的封号封邑吧。”   “你!”平原君没想到扶苏这样油盐不进,咬牙切齿强忍着压下怒火,脸上的白胡子都在颤抖,“你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今日我出了这个门,秦国也再容不下你!” 第75章   扶苏注视着平原君的眼睛,这人是话里有话,怎么就那么笃定自己会被秦国驱逐呢?他转念想起了方才在宅邸的大门口所见,那几个鬼鬼祟祟盯梢的人,瞬间明白了。   可他一点也不惊慌,完全没有顺遂平原君的意愿,反而笑道:“扶苏身正不怕影子斜,也不怕有人会在秦王面前进谗言。秦王和赵王也是不一样的。”   明明扶苏也没说什么重话,偏偏平原君从中听出了讽刺。平原君面色乍青乍白,不是很好看。他暗自咬紧了牙齿,却没有当即起身离开。   他千里迢迢奉命来秦国,可不是为了跟扶苏赌气的。不消片刻功夫,平原君便恢复了方才的冷静稳定,还笑着品尝扶苏倒出来的茶汤,差点没被苦得吐出来。   扶苏不慌不忙地把茶壶放回小炉子上,笑道:“平原君还有其他事情吗?扶苏如今公务繁忙,怕是没有太多时间作陪了。”   平原君道:“你总会有改变主意的一天的。若是想回赵国了,便去传舍来找我,到时候廉颇会护送你回去,也不用担心秦王不放人。现如今秦国想要吞并西周国,甚至谋害天子。你若是回去,便可以代表赵国去救护天子,到时候大王会给你增加更多的封地。”   扶苏轻笑一声,只是摇头。他扶着膝盖站起身来,抬手将平原君请出去。目送平原君登上马车离开,又在宅邸门前站了一会儿,方才那群鬼鬼祟祟的监视者已经消失了。   是回去通风报信了吗?扶苏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来,好似被令人厌烦的乌云压着胸口。他径直去了咸阳宫。   此时,一个嬴秦宗室正在面见秦王,唾沫横飞,说得慷慨激昂:“大王,扶苏此人和赵国依旧藕断丝连,不可轻易相信啊!”   秦王斜靠在凭几上,手里握着新得来的玉虎,盘来转去。听完了这宗室一番控诉质控,他的脸上始终没有太明显的情绪起伏,只是手里的的玉虎都被他捏得差点掉了尾巴。   “大王可在殿中?”扶苏也来到了殿外,温声询问在殿外值守的王翦。他和王翦不算陌生,便温和笑道,“我有些紧急的事情想要面见大王,可否帮我通报一声?”   上几次见面,让王翦对扶苏也很有好感。他先是下意识地回之微笑,最后又紧绷起脸色,神情带着犹豫。   见王翦这幅表情,扶苏大概猜到了,或许想要污蔑他的人已经在殿内了。他来晚了一步,不过也不算太晚,只要见到秦王就好说。   王翦却拒绝了扶苏的请求,声音不算严厉,说的话却铁面无私:“大王此时正在殿内议事,治粟内史还是过一会儿再来吧。”他还不知道大王现在对扶苏的态度,也不愿意冒这个险帮忙。   扶苏的心脏猛地下沉,王翦不如蒙骜好说话,关系也不如蒙骜亲近,可惜蒙骜去西周国了。他振作起来,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扶苏现在主持整顿田政,已经初见成效。您不愿意帮我通传,若真因此误了大事,大王难道不会降罪于您吗?”   扶苏和王翦都明白这话的暗示。现在里面的宗室在痛斥扶苏的“罪行”,若是秦王没有及时听见扶苏的自辩,而下了错误的决定。等有朝一日秦王后悔了,到时候是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还是会把责任推卸给阻拦扶苏的王翦呢?显然是后者。   王翦听到这话,刚要再次回绝的话卡在了嗓子眼,嘴唇都张开了一半,没说出话来。   扶苏笑着继续说道:“您只管通传,左右也是按照职责做事,并不是与扶苏有私。”   王翦注视着扶苏看了半天,还是没能坚持住,同意了扶苏的请求:“治粟内史稍等。”他轻手轻脚入内去请示秦王的意思。   不消多时,王翦再次出来,对扶苏摇了摇头。   扶苏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王翦道:“治粟内史还是回去吧,大王暂时不想见你。等大王什么时候想要见你了,到时候自然会传召你的。”   扶苏慢慢转回身,凉风袭来,草木萎靡,此刻的春季和那时的晚秋竟如此相似。他走了两步,在下台阶前停了下来。   继续沿着台阶走下去,就是和生前一模一样的结果。他或许会被秦王驱逐到偏僻边境,过些时候被赐死,也或许直接被赐死。   扶苏是死过一次的人,偏偏现在却突然不想死了。他刚刚做出了一点事业,证明了自己的努力并非全然无用,或许他也早晚会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人。在这个看到希望的时候,让他放弃一切,怎么甘心?   他迈不动脚步了,就站在那里。眼睛从天上又挪到了西宫,耳边似乎听见了小孩子的欢笑声,在喊着“阿父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再来看阿父呢?阿父可以去找你玩吗?哦,你很忙,那就下次吧。”   扶苏闭上眼睛,按住手边的佩剑剑柄,长长地提起一口气,艰难地低低念道:“就算真的做个逆臣,我也认了。”   他突然转身,还没等王翦反应过来,就要往殿内直冲。   王翦吓了一跳,没想到扶苏敢直接硬闯。偏偏王翦有作战指挥的能力,是难得的将才,但身手这方面并不如扶苏。他只来得及阻拦一下,就被扶苏一拳打开,没能拦下扶苏冲进殿内。   “嘭!”殿门被重重撞开,扶苏踉跄着跑进来,发丝都被挣乱了,双目也遍布着血丝,看上去十分狼狈。   那正在痛斥扶苏的宗室下意识往后闪,跌坐在席子外的地板上,惊恐地抓着一旁的桌案防备:“扶苏!你要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扶苏抽剑,一剑劈开了宗室面前的桌案,却没有伤到对方分毫:“住口!”   那宗室瞬间刹住了嘴,好似变成了哑巴鹌鹑,不敢出一声,只是惊恐万分地盯着碎成两半的桌子,甚至连歪了的发冠都不敢扶正。   秦王面容喜怒难辨,握紧了手里的玉虎:“王翦!”   没等秦王说出下一句话,王翦已经带其他护卫跑进来护驾,连忙将扶苏围住:“立刻放下手里的剑。”   扶苏没有理会王翦等人,仰头望向坐台上的秦王,撞上对方冷漠愠怒的双眸,当即两行热泪滚落,滴在了剑刃上。   他道:“我还以为了解了大王,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犯律闯进来,只是有些话一定要亲自告诉大王——我没有不忠不孝,或许我能力低微做不成什么大事,却也从未想过背叛谁......您可以随便剖开我的心肺来看。”   说罢,扶苏横剑在脖颈上,连给人阻止的时间都没有。鲜血瞬间从他的脖颈处染红了衣裳、地面。   殿内霎时间安静下来,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就连方才吓傻了的宗室都瞪大了眼睛,完全生不出什么喜悦的情绪。   长剑掉在地上,扶苏的身影也随之轰然倒塌。   “叫太医!”秦王啪地把玉虎往桌案上一砸,掀翻了桌案,光着脚就直接跑下了坐台。他半抱着扶苏,用自己的手捂住剑伤,冲王翦目眦尽裂怒吼:“叫太医!”   “是。”王翦也顾不得其他,匆忙亲自跑去找太医过来。   秦王托着扶苏的脑袋,眼看着对方脸上的血色越来越少、皮肤也越来越苍白,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扶苏,寡人命令你不准死。若是你死了,寡人就下令你是不忠不孝谋反而亡,让你背负千秋万世的骂名!”   扶苏勉强地撑开眼皮,虚弱一笑:“大、大王肯相、相信我了吗?”   “信你个猪头!”秦王破口大骂,“寡人说要治你的罪了吗?”   秦王的确没说,但扶苏知道,若是自己还好端端地在外面活蹦乱跳,那秦王就不一定了。   扶苏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休息。   秦王的手颤抖着,却还是拼命捂住扶苏的伤口,不让太多鲜血流出来。把自己的一整只手都融进血水里了。   他后悔了,明明此刻只要放手就能让扶苏死,可是他后悔了。难道寡人错了吗?可是寡人有什么错呢?秦王不明白,他只是想管好下面的臣属,带着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感觉扶苏在慢慢滑落,秦王立刻调整姿势,抱紧了扶苏,声音沙哑卡顿:“寡人......你真是笨死了。”他还是说不出认错的话。   扶苏却听出来了秦王的言外之意,嘴角轻轻动了动,似乎扯出了一抹微笑。脑袋昏昏涨涨,恍然间想到:父亲有没有为他的死而难过一下呢?他不敢问吕恕。   “大王。”太医令被王翦扛着“飞”过来,刚一落地就赶紧帮扶苏止血,可扒开衣服,却愣住了。   剑伤之下还有一道成了疤痕的旧剑伤。   秦王神情变化了一瞬,那道自刎的剑伤从何而来?小树明明说他是受惊而亡.......思虑只在几息之间,他便回神下令让太医令救扶苏。   太医令紧急帮扶苏止血,又给扶苏喂了点人参水。大半天过去后,总算是包扎完,蘸着血水的手抹了把额头,心有余悸地笑道:“还好剑伤不深,没有伤及主脉。只要治粟内史安心静养一段时日,就没有什么大事了。”   “好。”秦王见扶苏睡着了,注视着他沉默片刻,便让王翦小心把他抬到西宫修养。   扶苏,你到底是什么人?秦王捏着血迹干涸的手掌,混着汗水,一片黏稠难受。   一直蹲在角落里的宗室小心翼翼地道:“大王,臣、臣先告退了。”   秦王回过神,神情冰冷:“来人,把他押下去,让廷尉和御史进宫。”   扶苏到底流失了不少血,昏睡了很长时间。他一觉醒来的时候,直觉脖颈刺痛,抬手碰到了包扎的药布。   他无声轻叹,撑着身体坐起来,却没能下床。   右手边的床内侧,小小的嬴政挤在缝里,双手双脚贴着他,眼睛红肿地睡着了,应该是大哭过一场。   左手边的床边,吕恕跪着趴在床沿上,单手搭在床沿边缘,露出了血迹斑驳的咬伤手臂。   扶苏眉头微皱,轻轻拍着吕恕的肩头,把他唤醒:“慎之。”   吕恕猛然惊醒,一抬头也是眼皮红肿:“扶、扶苏。”他看上去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崩溃了。   扶苏没有追问吕恕的伤口,轻声安抚道:“我没事的,掌握着力度呢。若不兵行险招,如何能绝地逢生呢?”   “万一——”   “嘘。”扶苏轻拍右手边哼唧了两声的小孩子,“不要吵醒小公子。没有万一,我好不容易做出了一番事业,怎么会放弃呢?况且,我也不会丢下小公子和你的。局势险恶,我放心不下。”   吕恕没有哭,表情却比哭还悲伤。   扶苏不想继续煽情,看到有人在他面前流泪,便笑道:“我有点饿了,帮我去要一份肉羹吧。啊,大王留我在这里养伤,应该不会舍不得一碗肉羹。”   面对熟悉的调侃,吕恕笑不出来。他撑着身体站起来,摇摇晃晃去外面帮扶苏要肉羹。   “唉。”扶苏揉揉额头,他心里是真的有把握的。且不说自己也曾在战场上杀过不少的兵将、刺客,他还有自刎的经验呢,怎么可能掌握不好力度?可还是连累亲近的人为他担忧伤心。   扶苏心里又酸涩又涌动着暖意,低头去轻轻抚摸着嬴政的头发。   小孩儿被他扒拉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看见扶苏正坐在那里笑。他愣了下,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可再一看扶苏脖颈上的药布,嬴政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扑进扶苏的怀里:“阿父真没用!”   “不怪您。”扶苏温声安抚嬴政,“您不要这样,我心里难安。”   嬴政听到这话,就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胡乱抹掉眼泪:“阿父坚强!阿父不哭!阿父给你做大大的伞,保护你。”   “哈哈哈。”   嬴政嘟起嘴:“阿父说真的呢,不许笑了,很认真的话。”他努力睁大眼睛表示真诚,却有点睁不开,原本宽阔的视线被挡住了一大半。   扶苏摸着小孩儿肿起来的眼皮:“秦王性情难测,您不可与其产生争端。”   嬴政戳着自己的眼皮:“可是我已经骂过他了。”   扶苏愕然。   嬴政道:“阿父帮你收拾他,哼,还打了他的屁股。”   “......”扶苏赶紧来回捏着嬴政的骨头,扒拉着小孩儿的衣裳,看他有没有被秦王给打伤。   嬴政不明所以,但已经习惯了扶苏这样的关心,嘴巴喋喋不休讲述着自己帮扶苏报仇,“真可恶,我的剑都不锋利。”   扶苏吓得伤口差点崩开,汗流浃背制止小孩儿危险的想法:“秦王并没有要处死我,只是我想要用这种方法自证清白。您不要用剑戳他。”小孩儿哪里是秦王的对手?   “真的吗?”   “嗯。”   嬴政将信将疑,又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皮:“它怎么变胖了?”   扶苏失笑:“您肯定是流了太多眼泪,所以眼皮肿了。一会儿用冷水敷敷吧。”   嬴政有点担心:“阿父还英俊吗?”   扶苏咳嗽一声,正色道:“很英俊。”   “嘿嘿。”嬴政开心地窝在扶苏怀里,“阿父照顾你。”   片刻后,一阵肉羹的香气飘来,却迟迟没有人影。   扶苏看向门口的方向:“慎之?”   吕恕没有进来,进来的是一道熟悉的人影——夏姬。   扶苏愣住,一股滔天的委屈忽然翻涌上来:“曾......”他扁着嘴,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没让自己叫出声。   夏姬心疼地看着他,把肉羹端过去:“我听说你在这里养伤,便来看看。政儿,不要压着扶苏先生。”   嬴政在宫里读书,没少被夏姬投喂好吃的东西,对这个祖母很熟悉。他听话地爬走,肚子咕噜咕噜地叫。   夏姬给嬴政也盛了一碗肉羹。   嬴政老气横生地道:“祖母,我没有胃口。”   夏姬无奈道:“一会儿肚子吵得扶苏先生耳朵疼。”   “......”嬴政脸蛋微红,赶紧抱着肉羹往嘴里塞。   夏姬没有把肉羹递给扶苏,直接用小勺子挖出来,递到扶苏的唇边喂他:“慢慢吃,应该不是很烫。”   扶苏盯着夏姬的脸,缓慢地张开嘴,一股熟悉的味道充满了口腔,顺着咽喉往下,整个肺腑间都是那股熟悉暖意。他哽咽着,难以咽下第二口。   夏姬放下碗,用手帕帮扶苏擦掉眼泪。   扶苏撑着笑道:“抱歉,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曾祖母。”   夏姬侧头抹掉自己眼角的湿润,转而笑道:“你说过我像你曾祖母,想喊的话喊一声也可以。不知为什么,我看到你便觉得亲近,就好像政儿一样。”   扶苏更说不出话来了,半晌后几不可查地唤了声:“曾祖母。”   夏姬温柔地帮扶苏整理头发,转头看见嬴政吃得下巴上都是肉羹,无奈地去帮嬴政擦嘴。   嬴政嘟起小嘴让祖母擦干净:“祖母,你做的肉羹很好吃哦,比我阿母做得好多啦。”   提起卓兰芝,夏姬关心问道:“兰芝最近身体怎么样?过些日子要生产了,最近这段日子一定要多吃点补品。上次她和子楚一起来看我,身子太瘦了。”   嬴政点头道:“阿母最近胖了不少,肚子也更大了,像个球一样。”   听着祖孙两个的对话,扶苏眼神温柔又落寞,曾祖母永远那么的好,关心着所有人。来到这里,他很多时候都不敢靠近曾祖母,怕克制不住奢求更多,已经没有立场奢求的关爱。   此时,屋外传来吕恕的行礼声,应该是秦王过来了。   扶苏请求夏姬带走嬴政,免得小孩子再惹恼了秦王。   夏姬明白这个道理,自己这个小孙子实在是胆子太大了,还直接闯进了秦王的宫殿,差点没吓死她和子楚:“好。”不顾嬴政的反抗,抱着孩子从另一道门离开了。   后脚秦王就进来了,与往日的张扬不同,今日的秦王莫名低沉消瘦,好似从霸主变成了个普通老头儿,身影和赵国那个穷困老丈慢慢重叠。   扶苏一怔,支撑着要起身行礼:“罪臣拜见大王。”   秦王把他按了回去,顺势坐在床边,端详着扶苏的脸:“寡人已经处置那些诬陷你的人了。”他的声音平和得好似夏姬。   扶苏沉声:“多谢大王。”   半晌后,秦王又道:“你不是嬴树吧?到底是什么人呢?说出来,寡人不会降罪于你的。”他摸了下扶苏的脖颈药布。   扶苏忘了剑疤这一茬,当即脸色发白。   秦王叹息:“寡人真的不能知道吗?你只要说出身份,寡人不问你的经历还不行吗?这段日子寡人的身体越来越重了,不知道还有多少寿时,还以为真的有个弟弟在身边。”   扶苏没办法再相信秦王口中的温情,半晌后只是模棱两可地回道:“我与您确实有血缘关联。”   秦王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下,如释重负地笑道:“和小羊人有关?和夏姬有关?”他顿了顿猜测道:“你真是小羊人的儿子?”   扶苏瞳孔微缩,抿紧嘴唇道:“大王若是想从我这里得知什么预言,扶苏绝对不会泄露分毫,也不怕再死一次。”他怕秦王会做出什么无可挽救的事情。   秦王明白了,却被扶苏现在的满身戒备给刺痛了。前一阵这孩子是多么信任和依赖他啊?明明整顿田政的事情那么危险,受到了那么多人的攻击,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做,完全不担心会遇到什么危机。   秦王沉默片刻后说道:“不要害怕寡人。寡人......寡人也只是不知道该相信谁,更害怕相信你。你能明白吗?寡人对你一无所知.....现在你肯说实话了,以后寡人就不会再怀疑你了。”   他伸手去摸扶苏的脑袋,和蔼地笑道:“难怪长得那么像小羊人,原来如此。以后私底下可以叫寡人高祖父吗?” 第76章   扶苏张了张嘴,慢慢垂下脑袋,低头看着搭在腿上的被子。半晌后,他声音细微如蚊虫嗡嗡:“高祖父。”   秦王哈哈笑了两声,神情变得愈发复杂。其实他很想知道未来的事情,可眼看着扶苏性情刚烈,搞不好不但问不出来什么,还会逼得扶苏再次自刎。   他一时走神,没有说什么话,思绪已经飘到了未来。只能再等等时机了,扶苏的心机并不深,也许可以再套出来。   秦王见扶苏面露疲惫,跟他说了一会儿话,便让扶苏先休息:“寡人去处理一下那些传造谣言的人,你好好休息吧。赵国使臣那边,寡人会派人打发掉。”   “多谢大王。”扶苏想要起身相送,被秦王按了回去。   秦王帮扶苏盖好了被子,拿起放置在旁的玉杖,拍拍他的头顶,才拄着玉杖出了屋子。   待听见秦王的仪仗离去,扶苏一扫方才的疲惫。他攥着被子,掀开一角,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房门突然再次被推开,扶苏立刻闭上了眼睛。但听到的脚步声却很虚飘,甚至有些拖着地面,不用多想便知道是吕恕。   扶苏这才重新睁开眼睛,扶着床板坐起来。   吕恕连忙上前搀扶:“好好躺着吧,别乱动了。秦王有没有刁难你?”   扶苏想摇头,但脖颈处一阵剧痛袭来。他扶住缠在脖子上的药布,叹息道:“他猜出了我的身份,不过暂时不会为难我。只要他还想要从我嘴里知道未来的事情,就不会再处置我。”   吕恕一怔,揽着扶苏的肩膀,慢慢端过旁边的温水碗喂他。看着扶苏小口小口喝了几口,就跟小孩子一样,心绪更加复杂难言。   自从回到秦国后,他眼看着扶苏和秦王之间的关系越发融洽,甚至这孩子还对高祖父多了孺慕之情,几乎没有太多防备。可如今......显然扶苏已经做不到像从前一般了,对秦王只剩下防备远敬。   按理说这是好事,扶苏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也免得在这种事情上再吃亏。更何况伴君如伴虎,尤其是秦王这样的人,更不能付出太多感情。可吕恕见到扶苏这样的转变,胸口却堵得有些喘不上气。   吕恕抿唇,或许自己并不想让扶苏这孩子再经历什么风雨,只要好好地活在一个顺风顺水的环境里就好了,得到的都是崇敬和关爱。天不遂人愿,他也只能尽全力去弥补了。   扶苏嗓子有点干,但由于脖颈的伤口,喝水有点吃力。他喝了半天,总算润了喉咙,面前的水碗还没有挪走。   扶苏无奈,便继续喝了一会儿,水碗都空了一半,也实在喝不下了。他等不了吕恕收手,便稍稍往后仰了仰脑袋,谁曾想水碗追过来了,还一个劲儿地往他嘴巴里灌。   “......”扶苏没招了,咕噜咕噜吹出了一串泡泡,提醒吕恕。   吕恕呆了下,哭笑不得把水碗拿走,没忍住轻轻敲了敲扶苏的脑袋:“真是童心未泯。”   扶苏咧了下嘴,打了个冷颤,实在是太荒谬了。   吕恕把扶苏慢慢放平:“以后就这样先糊弄着秦王吗?”   “嗯。”扶苏停顿了半晌,就在吕恕以为他回答完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也没有别的好办法,等到过些年太子继位就好了。”   吕恕无声叹息,小心翼翼地给扶苏把被子掖好。太医令说过扶苏需要静养,他怕扶苏动不动又坐起来,就像帮小孩儿塞被子一样,把扶苏的双手都裹起来,免得乱动。   扶苏哭笑不得:“我要是脸上痒痒了怎么办呢?落苍蝇了呢?”   “别念了,别念了。”吕恕也没想到这一点,想了想只好把扶苏的手放出来:“你不能再起来了,好好养伤。我,我再和我阿父找找扁鹊,看看他有没有......祛疤的法子。”   扶苏眨着眼睛:“留着也能提醒秦王不要冲动,我要是死了,他可真的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出来了。”   “可......”吕恕的视线碰到那药布,就像是被烫了一下,瞬间面无血色,匆忙挪开。   扶苏碰碰旧伤所在的位置,轻声一笑:“它已经不重要了。”   吕恕愣了下,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不重要了?”   “嗯。”扶苏没有再解释,抓着褥子侧过身,又要爬起来。没等他彻底起来,直接被吕恕给按了下去。   吕恕道:“你根本就不听话!”他憋着闷气,再次把扶苏的手包起来,“老实躺着吧,我找人专门在这儿给你赶苍蝇、抓痒痒。”   “我可以!”嬴政从门外蹦蹦跶跶跑进来,“我可以帮扶苏抓痒痒。扶苏,阿父照顾你。”   扶苏眼神柔软,无奈笑道:“您还得去读书呢。”   嬴政一跺脚:“唉!儿子都受伤了,阿父哪还有读书的心思?”他甩掉自己的小鞋子,往床上爬,“阿父抱着你,不要害怕。”   吕恕见父子二人相处温馨,自觉地退出了房间。现在扶苏突然受伤病倒,手里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安排好,他得去帮扶苏处理好这些。   屋子里药香弥漫,嬴政揉着鼻子,在扶苏身边拱啊拱,说着话。半天后,他的脸埋在了被子缝隙上,呼呼睡着了。   那困住扶苏的被子动了两下,瞬间就被扶苏给挣开了,哪里有丝毫抽不出手的样子?他坐起来,把小孩儿小心翼翼抱着放在软软的褥子上,扯过被子搭住小孩儿的身体。   嬴政晃了晃脑袋,蹭着柔软的褥子,喃喃说着梦话:“给扶苏吃,要大羊......”   扶苏失笑,帮嬴政解开脑袋上的两团发髻,免得小孩儿睡得不舒服。能看到父亲这样无忧无虑、大秦蒸蒸日上,真的挺好的。   无论秦王对他有什么想法,都不会影响他要做什么。扶苏静静地呼吸着,前世的父亲也好,这辈子的秦王也罢,都不该影响他要做什么。   这一场绝地求生,反倒是让扶苏豁然开朗,想通了一些事情。他摸着自己脖颈上的药布,自己要好好养伤,才能继续为大秦做出一番事来。   扶苏受伤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但秦王不让人把具体的情况往外说,大多数人也是懵懵懂懂。就连扶苏的门客们也了解不多,纵使再心急,也没办法进宫看望主君,只好把手里的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不让扶苏再操心。   如此一来,《徕民律》的推行和田政变法,不但没有因为扶苏的倒下而被耽误,反而推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效果也越来越好了。   等半个月后,扶苏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便请辞回家,也方便他一边养伤,一边处理公务。   秦王却没有答应,专门把西宫的宫殿划出来,让扶苏能够安心住下:“别想太多,你本来就是寡人的玄孙。在宫里住,也方便太医令随时帮你诊治。有公务也可以搬到西宫去处理。”   扶苏为难道:“可臣如今毕竟是外人的身份,实在是不合适。”   “你不是也要在西宫给小崽子们上课吗?寡人再给你加个太子太傅的身份就好了,可以随侍在宫中授课。”   秦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随心所欲,扶苏委婉提醒道:“太子是太子。”   秦王道:“大柱子也没什么话说。这两天正好泾阳送来了一条大鱼,晚上把它蒸了,我们一起尝尝。”   扶苏听见秦王这样自说自话的安排,便知道自己是没办法轻易搬出去了,大概秦王也不放心他这样身怀秘密的人在外面。他也没有再说什么,恭敬地拱手应下。   秦王看着他,欲言又止,摆摆手让扶苏出去了。   扶苏一离开,殿内便空了下来。因外面阴云密布,殿内的光线也很昏暗,又没有点灯,四处都如幽幽黑洞。   秦王对着殿内静坐了一会儿,扶着桌案咳嗽两声。咳嗽出来的回声在殿内来回碰撞,更显空旷。   范雎是这样,扶苏也是这样,都与他渐行渐远。秦王不明白,难道真的是命途如此?少年时如此,青年时如此,如今亦如此。   他往后慢慢靠着凭几,疲乏地撑着额头,揉捏眉心的皮肉。   半晌后,王翦轻手轻脚入内:“大王。蒙上卿传回消息,天子在西周地驾崩了,西周君也薨了。”   一股冷风从后背侵袭,秦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语义复杂道:“死了啊。”此时此刻他没有丝毫喜悦或嘲讽的意思,一反常态地翻涌起浓浓的伤感,听到死亡,思及自身。   “还有一件事......”王翦顿了下,小心打量着秦王的神情,没敢直接说出来。   秦王心里咯噔一跳,沉声道:“说。”   “这些日子臣协同廷尉审讯污蔑治粟内史的人,本想要去问应侯一些事情,但还没等去问,便听说应侯病倒了。”   秦王双眸茫然,脸上的白胡子颤抖着,声音更加困惑迷茫:“寡人昨天还见着他来上朝,只是没怎么说话。”   王翦怔了怔神,可是应侯已经数日没有上朝了啊。自从扶苏出事以后,应侯就惊惧交加病倒了,还说上书给大王请辞来着。怎么大王好像忘记了此事呢?   王翦抬眼去瞄秦王,只见秦王觑着眼睛往右下方的坐席上看。   那里是范雎经常坐着的地方,陪秦王昼夜处理过不少的国事。但此刻,那处坐席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影呢?   秦王觑着眼睛看半天,不自觉地撑起身子往前探:“啊。”   王翦闭上了嘴巴。   “啊。”秦王一屁股坐了回去,恍然大悟道,“寡人看岔了。他在家里养病吗?”声音倒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淡然。   王翦更加忐忑,斟酌着措辞回道:“是。应侯自述本打算回封地来着,已经没办法长途跋涉了,只能在咸阳先把身体养好一点。”可他见着范雎不像是能养好的样子,形容枯败,明显命不久矣。   秦王扶着额头,笑了两声:“他也七十多了。传太医令,跟寡人一起去看看他。”   “是。”王翦顿了顿,“大王,天子那边......”   秦王道:“继续受纳西周国的献地。将天子的遗体转运到梁邑,除天子礼仪,不封不树,以庶人入葬。”   “是。”王翦应下。西周国的全部领土都归属大秦了,被寄养在西周国的天子也失去了最后的体面,死后被废为庶人倒也不难理解。若是天子能活到来咸阳,恐怕活着的时候就要被废掉了。   秦王对天子的死活并不是很在乎,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也是十分冷漠的。可他转而却露出笑意:“告诉蒙骜,务必把天子九鼎运回咸阳。到时候寡人要给诸侯下令,召他们来咸阳朝见!哈哈哈。”   可恨上次他称帝失败,再也没有那样好的机会了。不过没关系,他还活着,还会活很久,还是有机会的。   秦王又道:“传令下去,寡人要举行祭祀。”他说了一番祭祀的对象和礼仪,明显是天子礼仪。就算目前不能再次称帝,秦王也要昭告天下,他与天子无异。   王翦心头一跳,担心这样做会引起列国的合攻。他终究没能继续装聋作哑,小声提醒了一句:“大王这样会不会......”   “哼,他们不敢。”秦王没有把列国放在眼里,拍了下桌案上的文书,上面写着列国最近的动作。燕国和赵国打成了一团,楚国忙着对付鲁国和齐国,魏国和韩国也在期期艾艾地抓来挠去。   王翦见秦王心里有数,并没有被冲昏头脑,便也不再继续提醒。   秦王起身,动作都比以往灵活了不少,看样子真的很高兴:“寡人去告诉范卿这个好消息。”说着,他连玉杖都没有拿,直接要跑下台阶,却差点踩了个空,幸好被王翦扶住。   秦王面色微沉,推开了王翦的手:“寡人还没有老到走不了路。”说罢,他倔强地往宫殿外走。   王翦赶紧捡起地上的玉杖,小心跟在后面,准备随时搀扶秦王。   西周君和天子的死讯也传到扶苏的耳中。原本他刚刚处理完一些文书,抽出一点时间去给小孩子们授课,也免得有人说他白白住在宫里。   课上到一半,尉缭就拿着消息来寻扶苏:“主君,天子和西周君......”周围都是小孩子,直接说出来也不好,他压低了声音。   扶苏一时出神,周王室最后一个天子,没了。从前这段事迹只是出现在他所看到的典籍文章里,现在确确实实地摆在面前,上次二人来咸阳请罪,扶苏还曾与他们在章台宫一起参加酒宴。   他心里倒是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只是感叹:“早晚都会到这一步。”   尉缭点头,捏着新长出来的小胡子,形象也越来越靠近未来的那个国尉了。他也感叹道:“想当年周王室......唉,真是事随时移。不提他了。主君,我听说应侯病倒了,而且病得很严重。”   扶苏怔了怔,若是按照既定的命运,范雎应该是在明年病逝的,怎么今年就.......“我前一阵见到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得这么严重?”他有些难以置信。   尉缭道:“听说是大王下令追查污蔑您的那群歹人,应侯本就与您曾有过矛盾,惊惧交加之下便病倒了。他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在魏国被磋磨得差点没了半条命,身体本来就不好。”   扶苏哑然,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缘故,误打误撞牵连了范雎。他对范雎的感官很复杂,很敬佩范雎为大秦立下的功劳,但自己也没能和范雎有什么好的交集。   半晌后扶苏道:“一会儿我去看看他,学室这里就交给你了。”   “好。”尉缭扫向下面的小孩子们,见一个个如同小猴子一样,不由得头疼。   两个老师在说悄悄话,下面的小孩子们早已经开始玩起来了。有些小孩子还直接离开自己的坐席,跑到别人那里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只有嬴政和蒙恬还是没有动地方。   嬴政在支棱起小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他身体坐得板正,眼睛也睁得大大的,盯着桌案上的竹简,十分专注的样子。   蒙恬则不愿意动弹,抱着一大块奶饼在嗦,见尉缭看过来,露出嘿嘿一笑。看上去有点呆呆的,笨笨的。   “唉。”尉缭道,“和其他小孩儿比起来,小公子果然聪明。”他没有养过孩子,难道大多数小孩子都是那样的小猴子吗?他和嬴政相处的久了,还以为小孩子都应给像小公子这样聪明。   正在偷听的嬴政立刻开口:“当然啦,我是最聪明的人。”说完,他懊恼地咬了下嘴唇,自己竟然暴露了“偷听”的事情。唉!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巴呢?   扶苏和尉缭失笑。   嬴政听见他们的笑声,也不掩饰了,站起来就跑过去,仰头道:“阿父要跟你一起去看范雎。”   扶苏想了下便同意了,“那您去换一身素净的衣裳,好吗?”外面的天气越来越好,小孩子也换上了鲜艳漂亮的小衣裳,但这显然不适合去看望一个将死的病人。   “好!”嬴政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阿母给我带了好多衣裳哦。”他最近在宫里陪伴扶苏,但有时候也要回家去陪伴阿母,每次都会带回宫一大箱的小衣裳。   扶苏跟着嬴政去拆箱子,一套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摆在箱子里,每一套都精心绣上了漂亮的小花朵。   嬴政选了一身深蓝色的衣裳,转折圈圈让扶苏看:“阿母每天好无聊的,就开始给我和小弟弟妹妹们做衣服。但是我长得巨大无比,阿母给我做衣服最费时间;小弟弟妹妹们的衣裳还没有我一半大,像小猴子穿的。”   扶苏笑道:“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身体都是小小的,等再长大一点就好了。夫人给您做的衣裳很漂亮。”当然,让扶苏心里高兴的不是那衣裳,而是祖母在给即将出生的幼子做衣服的时候,也没忘记长子。   只要伸手一摸那针线借口,再看看小孩儿穿上去的样子,就知道这几套衣裳不是随便做做的,都是卓兰芝用尽了心思。   嬴政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心里非常高兴:“当然啦,阿母最喜欢我啦。”   “是。”扶苏笑着帮小孩儿整理了一下头发,牵着他往外走,“我们一会儿到了应侯的府邸,您能不能说些让他高兴的话呢?”   嬴政道:“我每次说的都是让你们高兴的话,只是你们有的时候不高兴。真奇怪。”   “......”扶苏没办法跟小孩儿讲通道理,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还是一会儿见了范雎之后,他随时照看着点,别让父亲真的提前把应侯给气死。小孩儿有的时候说话很直白,直白的有些伤人了。   嬴政很少出宫乱逛,不似在邯郸那样的自由。这一回出宫,他又摇晃着脑袋到处看,甚至时不时地蹦跶两下:“扶苏,等阿父有钱了,就帮你买下来这一条街上的玩具。”   扶苏心领神会,温声问道:“您相中了什么玩具吗?”   嬴政沉默没有说话。   “我这里还有钱呢。”扶苏拉住了闷头往前走的小孩儿,半蹲在他的面前,温柔地道,“您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钱呢。再说了,儿子孝敬父亲不是应该的吗?”最后那一句话他说的极轻极低,几乎让人听不见。   可嬴政听见了,小孩儿瞬间眉开眼笑,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圆圆的,高兴地跳起来:“你认识了阿父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管阿父叫‘父亲’呢。虽然阿父不会不高兴,但是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的。”   扶苏抿了下嘴唇,抱起嬴政往卖玩具的铺子里走,“您想要买什么,尽管说。”   嬴政道:“好!”进了玩具铺子,他立刻指着架子上的木头小狗,问老板,“它可以动吗?我想要一只会动的木头小狗。” 第77章   世上哪有什么会动的木头小狗?正在擦着架子的老板摇着脑袋,小孩儿真是异想天开。他回身要把人打发走,却见嬴政衣着朴素却布料不俗,尤其是旁边随行的青年更是气度非凡。   老板压下了要涌出口的话,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精致的玩具,抱着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他弯腰面对着嬴政,把玩具提过去:“我这里没有会动的木头小狗,但是有更好玩的玩具,您看看这个呢?”   老板手里的玩具是一套缩小版的兵器,材质用木头做的,仿真度却非常高,也是整个铺子里最精致的一套玩具。老板见多了小男孩,知道他们应该会喜欢这个,可这套玩具实在是太贵了,一直都没能卖出去。好不容易逮着个有钱的,自然不能放过。   嬴政摸摸小木剑,又摸摸小弓,再看看下面的盾牌、战车、长矛、长刀……眼睛都要诺不开了。   扶苏笑道:“把这套玩具包起来吧。那种会动的木头小狗只在一家铺子里卖,您若是喜欢,我改日带您过去看看有没有了。”   嬴政依依不舍地收回手,艰难把眼睛从玩具上挪走,看向扶苏道:“可是改日就不是今天了。”   扶苏不明所以:“您很着急要玩吗?为什么一定要今天买呢?”   “因为你今天不高兴。”嬴政抱了抱扶苏的大腿,“本来你前两天生病了,我就想要给你买木头小狗,可是他们不让我自己出门,哼。”他噘着嘴不是很高兴。   扶苏微微一怔,揉着嬴政发髻的发根,笑得眉眼弯弯:“原来是要给我买吗?只要听见您说这句话,我就已经非常高兴了。”想不到父亲还惦记着这件事,他以为没有人会记得。   嬴政抬头去看台,认真地观察:“真的吗?”   “真的。”   “那你为什么刚才这样?”嬴政双手捏着自己的脸,把自己捏出了一个愁眉苦脸的表情,看得一旁的老板都哈哈大笑。   扶苏见小孩儿要恼羞成怒了,忙低声道:“我们去看望生病的人,总不好表现得太高兴。”   嬴政闻言便明白了,开心地笑出来:“我明白了,一会儿我也会很不高兴的。扶苏,我们快点走吧,别一会儿他病死了。”   “……”小孩儿总是能面不改色说出那么惊悚的话来,扶苏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就连玩具铺子的老板都面容扭曲了一瞬。   可他们都知道,嬴政不是故意的,在小孩子的脑子里还没有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尤其是嬴政这样从未亲自直面亲友死亡的孩子。他只是把“死亡”和“吃饭”“喝水”当成一样的事情,自然而然。   果不其然,嬴政看着突然傻掉的二人,一双澄澈的大眼睛满是困惑。   扶苏没有给小孩儿解释“死亡”,转而让老板继续把玩具包起来,从衣裳里拿出荷包付了钱。这套玩具确实贵,一下子掏空了他一般的钱包,这可是他的大半积蓄。不过他一点也不心疼,尤其是看见嬴政的眼睛瞬间亮晶晶,更加觉得买的值。   老板把这一套精致的玩具放进带提手的盒子里,好歹扶苏在铺子里买了这么贵的东西,他直接把最好的盒子都免费送给扶苏了,也方便扶苏能提着。   “我来拿!”嬴政自告奋勇,双手去提盒子,也不知道是怕扶苏累到,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玩具抱在自己的怀里。   可惜小孩子的个头不高,那玩具盒子都有他一大半高了,几乎没办法抱着走路。嬴政就把它放在地上,拖着走,像是拉了一辆车。   扶苏忍俊不禁,直接把盒子提起来:“我拿着比较方便。”他怕嬴政不高兴,从盒子里拿出一把小小的木头长矛给嬴政,“您拿这个吧。”   “好,我保护你。”嬴政转着小长矛,哒哒哒走在最前面给扶苏开路。雄赳赳气昂昂,十分神气,像只器宇轩昂的大公鸡。   路人见了都忍不住看过去,甚至想伸手摸两把。   但嬴政把长矛一指,竖着眉毛,喝退他们。   路人们自然没有被吓到,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见到后面跟着的扶苏,到底没有真的上手去摸孩子。   嬴政还以为大家是被自己吓退的,便更加得意,就差脑袋上长出来一个鸡冠子了。   扶苏扶额,早就知道小孩子很会模仿,便不该让他去接触大公鸡。何止是模仿人?连鸡也模仿的惟妙惟肖,难怪有孟母三迁,成长环境太影响孩子了。   他在心里琢磨着,把宫里的学室如何改一改,让小孩儿能有更好的学习环境,至少不要去模仿大公鸡了!   嬴政一路神气到了范雎的宅邸,扶苏一路丢脸到了范雎的宅邸。父子二人立刻换上了沉重严肃的表情,登门拜访。   听说是扶苏和嬴政过来了,范雎便没有闭门谢客,让人将他们两个引进了内院。一路直接到了范雎的卧房,还没进去,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汤苦涩。   原来应侯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吗?扶苏没想到范雎竟然病得这么严重,心里有些发沉,牵着嬴政进屋:“扶苏听闻应侯身体抱恙,便同小公子一起来看看您。”   范雎躺在床上。几日不见,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宛如薄薄的叶子飘落在床上,用被子一盖,都看不出什么起伏,好似床上没有躺人一样。   范雎被仆从帮忙翻身,侧着身子面朝扶苏和嬴政,脸上更是瘦得骨头突出来,看上去很吓人。他睁着浑浊的眼睛,笑道:“想不到你会来看我。”   扶苏沉默一瞬走上前,跪坐在范雎床边的小垫子上,低头看着他轻声道:“这些日子《徕民律》能顺利推行,少不了您的相助。我相信您和我都是一心为大秦做事,并没有参与污蔑我,对吗?”   范雎笑了声:“我的确没有参与,不过我不是为大秦做事,我是为大王做事。当年我潦倒困顿来到秦国,幸好最后能得到大王的赏识,才从一个死人成为一国相邦。”他眼神慢慢飘远,似乎回忆起从前的日子。   对于范雎来说,为哪一国做事都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他只有来到秦国才有活路,也只有秦王会容忍他假身份的欺诈隐瞒,甚至还会为他报仇。就算大王变得越来越深不可测,对他来说,也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主君。   “唉。”范雎叹息一声,动了动身子想要平躺回去。   扶苏忙上手帮忙:“您好好休息,我会向大王说明此事与您无关。”   范雎摇摇头,端详了扶苏片刻,笑了声道:“我会像大王举荐你接替我做新相邦,但你要答应我,日后帮忙庇护一下我的子孙族亲。”   扶苏没有丝毫动心的意思,神情依旧如常:“举荐之事不必提了,只要您的子孙族亲不触犯秦律,就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范雎一双眼睛明明浑浊不清,但直直地盯着扶苏的时候,还是像一条精明的蛇:“你不愿意做相邦吗?”   扶苏笑得云淡风轻:“只要能为大秦做事,让我呆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就好。我现在的能力也撑不起一国相邦的位子。”   “是的,他要做太子。”嬴政突然插嘴。   扶苏一囧,顾不得尊重父亲,一把捂住了小孩儿的嘴巴。   范雎愣了愣,笑得咳嗽了好几声。   与此同时,卧房的侧室里也传来一道洪亮的笑声。扶苏和嬴政看过去,见秦王拄着玉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他心头一跳,忙躬身行礼。   “不要多礼。”秦王走过去,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挤着范雎侧腿坐在了他床上,丝毫没有礼仪形象,“寡人说过,扶苏这人没有什么野心的。”   范雎苦笑拱手:“还是大王有识人之智。”   扶苏瞬间了然刚才是范雎对他的试探……到底是范雎的试探,还是秦王的试探呢?他不是小孩子,没办法真的把这事当成君臣的玩笑赌约。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也跟着浅浅微笑。   秦王拍拍床边空余的地方,让扶苏也坐下:“早知道你也来看范卿,寡人就给你一起来了,路上还能做个伴。范卿,你不要多想,就好好把病养好了,国事还有左右……左丞相在处理。”   “多谢大王。”范雎感动不已,又满是遗憾不舍道,“可臣就算养好了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了。请大王允许臣回应县封地。”   秦王沉默下来,半晌后才点点头。   范雎总算是得偿所愿,放松下来的同时,也不免惆怅。自己千方百计爬到了这个位子,可临终前的最大愿望竟然是回到封地做普通人。   一时之间,范雎也没有说话。   屋内安静下来,嬴政握着小长矛不高兴了:“哼,你们都坐着,就我站着。”   秦王哈哈大笑,举着玉杖戳了下嬴政的小长矛:“寡人看你当兵当的挺好的,哪有当值守的兵还坐下的?”   嬴政道:“我不是普通的兵,我是大将军。”   “寡人看你是大公鸡。”   嬴政没听出嘲笑,反而满意地点头认同:“我是大公鸡大将军。”   秦王被小孩儿的厚脸皮打败了,不甘示弱地戳了下嬴政凸出来的肚子,“你还不是秦王呢,就要封扶苏当太子?”   扶苏被吓了一跳,没想到秦王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了自己和父亲的关系。   可范雎完全没听出秦王的言外之意,只当做是嬴政到处认儿子的事情传到了秦王的耳朵里。他也笑呵呵地躺着看热闹。   嬴政不明白:“我让不让扶苏当太子,和我是不是秦王有什么关系?”   秦王高深地道:“你是秦王,才能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   “呀。”嬴政愣了下,顿时懊恼不已,“那你能借我当两天秦王吗?”   秦王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小崽子的脸皮随了谁,旁边的扶苏已经羞窘得满脸通红了,这小崽子面不改心不跳。他嘴角微抽,面容一沉,厉声严肃道:“不能!”   嬴政一点也不害怕他,这世上就没有小孩儿害怕的人。他平静地看着秦王:“不能就不能,凶什么?我又不会和你抢。”   “……合着寡人成了没理的了?”   扶苏怕嬴政再语出惊人,打断了祖孙二人的对话,插嘴道:“应侯是不是累了?我就不打扰了,应侯好好休息吧。大王,臣和小公子想去看看卓夫人,先走一步了。”   秦王对看孙子媳妇没什么兴趣,更想多和范雎坐一会儿,便颔首放他离开了:“晚上有大鱼吃,小羊人早点带你儿子回来。”   “好!”嬴政喜欢吃小羊,也喜欢吃小鱼,高高兴兴地应下来。   去看望卓兰芝,只是扶苏临时找的借口,但话都说出来了,见嬴政也是满脸雀跃期待,便顺路去看望一眼。卓兰芝身孕月份大了,扶苏没有过多逗留,就和嬴政又离开了。   卓兰芝扶着腰送到了内院院门口,目送嬴政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叹息一声:“孩子真是越长大越野了。”言语间带着不舍。   从政儿出生开始,就一直被她抱在怀里养着,现在小孩儿才四岁就开始到处跑了。   女侍笑道:“小公子天生聪慧,不是凡童,也很得大王喜欢呢。”   卓兰芝脸上浮现着骄傲的笑意,嘴上却说:“他不惹祸就谢天谢地了。”   离开家后,嬴政脚步都不轻快了。   扶苏敏锐地察觉到,便停下来劝道:“要不您回去陪陪夫人?”   嬴政耷拉着眉眼:“阿母很难受,不要让她再陪我玩了。扶苏,我在阿母肚子里的时候,也这么讨厌吗?”真是好讨厌的弟弟妹妹。   扶苏愣了下,耐心安慰道:“但卓夫人并不后悔有您这样的孩子。您若是觉得难受,不如以后……多给卓夫人送一些礼物。”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相处,实在没办法给出小孩儿具体的建议,想到此处,扶苏心里怅然,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好!”嬴政来了劲儿,“今年我要多样一些蚕宝宝,给阿母也做一套衣裳。哦,扶苏,这不是回宫的路。”   扶苏温声道:“我去一趟治粟内史府。”虽说等他的伤口恢复了一些,便开始在咸阳宫里处理文书,但终究不如亲自去治粟内史府方便。   慎之和毛遂他们帮着自己督促田政改良,可他们的官职到底不高。那左内史丞一向喜欢浑水摸鱼,右内史丞又不安分。扶苏觉得自己现在能走能说了,便应该去治粟内史府上值了。   嬴政道:“哦,你要干活了吗?好吧,阿父帮你。”以前扶苏在邯郸干活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帮忙来着。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笑着牵住小孩儿的手:“好。”小孩儿字都没认全呢,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在旁边陪着,他心里就更有底气。   扶苏一到治粟内史府,立刻迎来了大大小小的官吏们问候,他一一回应,并叫来左右内史丞询问最近的田政改良,确认没出什么岔子,才放他们离开。   扶苏看向一旁的嬴政,小孩儿正无聊地戳着自己的玩具箱子。他笑了下,要起身过去帮嬴政打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右内史丞踟蹰没有离开。   扶苏便重新做回坐席上,温声问道:“可还有事?”   右内史丞的目光落在扶苏脖颈,上面还有没有拆掉的药布,神情迟滞。他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法下定决心。   扶苏耐心地道:“右内史丞有话但说无妨。”真是奇怪,这右内史丞可不是什么纠结的人,平日里有不满的地方,恨不得立刻指着他的鼻子吵起来。   右内史丞紧绷着嘴唇,提起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这段日子右丞相曾找我说过话,觉得我们的步子迈得太大了,田政改良的速度太快,引起了国中不安。”   这些话,杜仓完全可以直接跟扶苏说,就算见不到扶苏,也该把左右内史丞都找去谈话。却偏偏只找了右内史丞。这背后的缘故不必多想,扶苏便明白了,一定是杜仓知道了右内史丞和自己关系不和。   扶苏打量着右内史丞,颇有些意外。面对右丞相的拉拢,有机会能把自己从治粟内史府赶走,但右内史丞竟然把消息转手告诉了自己。   右内史丞察觉到扶苏的眼神,恼怒道:“我还不至于为了一己私利,做出什么下三滥的事情。”说罢,他怒而拂袖出门。   扶苏忙起身把他拽回来:“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你与我素来不和,竟然会把这事告诉我。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品行。”   右内史丞听着扶苏的称赞,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眉宇间颇为得意:“你做的事情对,我就跟着你做。你若是做的不对,我就不会跟着你做下去。”他也是看到了《徕民律》推行后的成效,才慢慢改变对扶苏的偏见,愿意跟着扶苏一起做事。   扶苏笑道:“好。若是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随时提出来,说得对我就会采纳。”   右内史丞斜眼看他,颇为讶异,又觉得是意料之中:“上官倒是虚怀若谷。”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进去下属的意见的,尤其是扶苏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大多更是自傲。   扶苏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向来会听取大家的意见。”   右内史丞点点头,顿了下道:“我听闻应侯的身体不大好了,恐怕很快就会卸任相邦。大王宠信上官,上官不如努力努力。我知道你不想争抢什么,可有时候只有先爬到上面,才能安安稳稳地做好事,不像……”他看着扶苏脖颈上的药布,意有所指。   扶苏抿唇,慢慢点头:“我会好好想想的。”   “上官好好想想吧,大秦也需要您这样的人。我先去做事了。”右内史丞跟嬴政打了个招呼,便退出了屋子。   扶苏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坐下看着文书,又半天没翻动。   “扶苏?”吕恕和毛遂的声音同时跳出来,二人惊讶地走进来,“我们还以为看错了,原来你真的来上值了。”   扶苏回过神,把文书竹简卷起来,放到了一旁,笑道:“总不好再继续偷懒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你知道就好,改日记得请我吃饭。”毛遂随意往嬴政旁边盘腿一坐,扒拉着小孩儿面前的一地玩具。   嬴政大大方方地和他分享。   吕恕敏锐地察觉到桌案上的文书没怎么动,跪坐在扶苏对面,关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抿了下嘴唇,也没有隐瞒,把右内史丞的话说了一遍:“其实这些日子我也在想,要应该主动对那些人出手,把他们都摆平了,才能继续好好做事。可……”   “我明白,你不想身陷无用的内讧争夺中。”吕恕温声道,“狭路相逢,我们愿意主动让一步,他们却不会。”   毛遂道:“可不是嘛,尤其是你已经跟公子子楚绑定了,公子子傒那伙人早已经跟你不死不休了。”   听见了父亲的名字,嬴政支棱起小耳朵,抬头去看。   毛遂用盾牌盖在嬴政的脸上,挡住小孩儿的视线。   嬴政扒拉了半天没扒拉开,不高兴地用小长矛去戳他。一大一小打闹起来。   扶苏看着他们,压抑的心情缓解了不少,笑道:“我明白了。”   吕恕道:“扶苏。你只管做事,我帮你解决他们。这些日子我已经做了一些,让他们折损了不少人手。”他趁着秦王下令追究彻查诬陷扶苏之案,已经和父亲一起处理掉子傒不少人了。   扶苏看着吕恕和毛遂两张赤诚的脸,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他笑了:“怎么好躲在你们身后?好,那我便争一争相邦的位子,把那些绊脚的人先处理掉。我说过会带着你们做事,不会把你们扔在刀锋箭雨前面。”   吕恕凝望了扶苏半晌,慢慢露出笑容,坚定地道:“好。”   毛遂也抛着小盾牌,哈哈笑道:“好啊。”   “哈!”嬴政趁着小盾牌飞起的功夫,一矛刺中了毛遂的肚子,“你已经被我杀死了。我会帮扶苏的。” 第78章   “杀我杀我。”毛遂滚过去一下把嬴政扑倒,单手垫着小孩儿的后脑勺,没让嬴政被磕到,“把我杀了,你就成光杆主君了,一个门客也没有。”   嬴政被咯吱得扭来扭去,“哈哈哈,我才不怕。等以后我把左车他们接到秦国来,到时候我就有好多帮手了。”   李左车怎么可能会来秦国呢?他祖父是赵国大将。毛遂没有说出来打断小孩儿的喜悦,假装被嬴政击败,躺在地上任由小孩儿捏他的脸。   扶苏笑道:“小公子,别累到手。”   “嗯!”嬴政一点也不累,把毛遂的脸皮扯成各样形状。   毛遂无语,口齿不清道:“我这是脸,不是城墙。”   扶苏和吕恕开怀大笑。   玩笑过后,三人趁着天色尚早,便开始处理起来公事。嬴政也没有继续玩玩具,悄无声息地蹲在旁边看,眼睛都不怎么眨动。   扶苏向来不会拘束嬴政,只要小孩儿不会觉得无聊,他便也没有在意。有的时候嬴政就会这样在他旁边看着,只是今天看得时间有点久。   扶苏写完最后一句话,看向旁边已经蹲累了改坐下的小孩儿:“您怎么不去玩了?”   嬴政指着桌案上的一摞摞竹简:“我要学这个。”   毛遂和吕恕都看过去,二人对视一眼,都好奇地听着嬴政继续往下说。   嬴政道:“我想学会了,就可以帮你一起整。阿父很厉害的,会学得很快。”   扶苏浅浅地笑着,让出了桌案一点位置:“好。”他怕教坏了嬴政,让吕恕和毛遂也把桌子搬过来,三人凑在一起辅导小孩儿。   扶苏温声教嬴政怎么处理这些国事和文书。小孩儿听得很有精神,时不时地点点头,或者蹦出来几句“为什么”。   毛遂咂舌,他觉得嬴政有潜力天赋,所以把嬴政认为主君。可也从来没想过让小孩儿这么大点的年纪就开始学习处理国事啊,低声对吕恕道:“他还尿床呢。”   吕恕轻咳一声,不敢看嬴政,更小声地回道:“不要这么说。小公子很聪明的,他一学就什么都会的。”从前陛下九岁才回到秦国,十三岁就继任王位,接触不到秦王权柄,却依旧私下自学得很好,是很厉害的主君。   “……我就多余跟你俩说这个。”这俩人那么纵容小孩儿,觉得小孩儿哪里都无比完美,怎么可能会觉得不对劲?毛遂哼哼两声,偷偷观察着嬴政那边的动静,等小孩儿学不明白的时候,自己就过去逗逗他。   很快毛遂就哼哼不起来了,还真像吕恕说的那样,小孩儿学得有模有样,甚至在扶苏让他去挑一本文书练手的时候,小孩儿都说得头头是道。   只不过碍于年纪太小,嬴政见识的还不算多,说出来的话没有那么成熟,但处理事情的观点是完全没问题的,甚至都不是扶苏教出来的,完全是凭直觉。   毛遂讶异,盯着嬴政看半天:“原来小主君也不是只会模仿大公鸡。”或许这就是天赋吧?可这样的天赋也太不正常了,哪有人天赋这么强的?   嬴政不高兴了,小手啪地往桌案上一拍:“你要叫主君就叫主君,为什么要在前面加个‘小’字?我一点也不小,还巨大无比。”   毛遂赔罪:“对对对,您都是大主君。”   嬴政觉得有点怪,挠挠头,“哼”一声勉强表示满意了:“好好干活,不要总是闲聊偷懒。真是的,打扰我学习,下个月我不给你发零花钱了。”他跟着扶苏学,知道自己要养门客,把阿母给的零花钱都留着给毛遂呢。   毛遂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表示自己以后是个哑巴。能看到自己的主君这么聪明,毛遂震惊之余自然高兴,也希望小孩儿能多学一点好东西,不要去学什么大公鸡。   嬴政蹭啊蹭,盘起小腿,换了个坐姿:“扶苏,我们继续学习吧。我感觉自己现在脑袋特别通畅,像聪明的小白马。”   真不知道小孩儿怎么和小白马联系在一起的?扶苏忍俊不禁,拿起另一卷竹简,点头道:“好。”   父子二人一起处理文书,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屋子里慢慢暗了下来。   扶苏看见嬴政开始揉眼睛,才恍然意识到都日落了。他把竹简合起来:“天黑了不要累到眼睛,明日再处理吧。”   “好吧。”嬴政意犹未尽,他觉得处理这些国事,比玩兵器还要有意思。他改变主意了,以后自己不当大将军了,“我想当大王。”   扶苏笑着扶着嬴政胳膊,等小孩儿站稳了,给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裳:“您一定会是一个很厉害的大王。”   “当然啦。”嬴政转了个圈儿,熟练地让扶苏帮他整理后面的衣摆,“到时候阿父就可以让你当太子啦……哦!曾祖父说今天有小鱼吃,我们快点回宫吧。我都差点忘了。”   “好。”扶苏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吕恕和毛遂,抱起小孩儿就往外跑。秦国的宵禁可比赵国严多了。   吕恕和毛遂揉揉脖颈,起身要去点油灯,又见一小一大父子两个一后一前匆匆跑回来。他们的容貌如此相似,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看上去很滑稽。   扶苏身手灵活,蹭地就飞进了屋子。   “我的兵器!”嬴政被卡在门槛外,急得直跳脚。   二人赶紧跟着扶苏一起帮小孩儿装玩具。最后扶苏一手提着玩具盒子,一手抱着嬴政离开。嬴政还用袖子帮扶苏擦着汗。   毛遂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感慨道:“还真像一对亲父子啊。”   吕恕抿唇轻笑。   二人回宫的时候,恰好大鱼刚刚被烹饪好。秦王坐在偏殿内,正满脸不高兴地等着他们,见嬴政和扶苏进门,阴阳怪气道:“寡人还以为你们在外面吃好东西了。”   嬴政没听出来秦王的嘲讽,吸着鼻子走过去,认真地道:“曾祖父不要总是想着吃,我今天跟扶苏处理了一下午的国事,都要累死啦。”   “你?”秦王拍掉嬴政要去抓烤鱼肉的手,抬头去看扶苏,挑眉询问。   扶苏温声把事情说了一遍:“小公子真的很有天赋。”   秦王道:“你可不会说他什么坏话,寡人才不信。小羊人,明天跟着寡人处理奏书,看看你学得怎么样?要是说谎的话……”   “我才没有说谎!”嬴政很生气,不喜欢别人质疑他的能力,“就算我有些事情不太明白,但是只要我学过就明白了,曾祖父不要小瞧我。”   秦王敷衍点点头:“是真是假到时候见真章。扶苏,你的伤还没恢复好,不要太累。”   “多谢大王。”扶苏站在不远处,恭敬地拱手行礼。   秦王摆摆手:“这里也没有外人,不用装。坐寡人旁边吧,今天这鱼大得很,不要分桌了。啧,小羊人,你身上怎么这么热?以后少吃点羊肉吧。”   嬴政道:“阿母说我是火炉,很暖和。”   “夏天不需要火炉。”秦王有点热的难受,把小孩儿往旁边挪挪。   嬴政不高兴地爬到了扶苏另一边,中途还踹了一脚玩具箱子,和秦王隔开:“扶苏需要我,阿父给你暖暖。”他抱起扶苏四季冰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怀里。   秦王撇了眼玩具箱子,恍然想起了什么:“那只木头狗落在赵国了吧?无妨,那个会做木头狗的已经被征召入少府了,寡人让他再做两个。”   扶苏想起当时收到木头小狗的感动,再思及近日发生的事情,心里百感交集,抿了下嘴唇笑道:“多谢您。”他给秦王盛了一碗鱼汤。   秦王眸光微微晃动,接过鱼汤后,便喝起来:“不错,很鲜美,你们两个也尝尝。赏赐膳夫。”   “是。”扶苏喝了两口,觉得这大鱼鱼汤和小鱼鱼汤没有什么区别,味道都是一样的。不过他还是顺着秦王的话称赞。   嬴政则觉得什么都好喝,怎么可能有人把小鱼和小羊做的难吃?他很给秦王面子,嘴巴根本停不下来,不一会儿肚子就鼓起来了。   扶苏怕嬴政把肚子撑爆,赶紧制止小孩儿还要继续往嘴里塞食物。他仔细帮嬴政清洗完小手,又给秦王洗了洗手。   嬴政倒在席子上,滚了一圈,迷迷糊糊地道:“我发现吃完饭后闭上眼睛会很舒服。”说完,他就呼呼睡着了。   秦王看得直乐,指挥宫人把嬴政弄醒:“带他出去消消食,吃了那么多鱼汤,别半夜尿床。”他跟这小崽子睡一回,就再也不同床了。   扶苏让宫人拿上玩具盒子,方便哄孩子多玩一会儿。   等嬴政离开后,殿内又安静下来。扶苏便跟秦王聊起国事,但都是田政方面的事情,丝毫没提及那些污蔑他的人和赵国的事。   聊了半个时辰,秦王喝着温水,忽然叹道:“你倒是大公无私。竟也不趁着这个功夫,帮你祖父打压打压子傒。”   扶苏笑道:“既然祖父未来会成为秦王,就说明他一定比子傒强,会得到您的认可。臣又何必多费心机呢?扶苏能侥幸来到这里见到您,只想为大秦多做一些事情。”   秦王沉默片刻:“好孩子。”   接下来,秦王没说别的什么事,扶苏也没就此事继续多话。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嬴政在殿外的笑声。秦王看向殿门口,面容难得放松,和扶苏聊起赵国的事情:“赵国这次派赵胜来接你,未必是想让你回去,恐怕是和污蔑你的人早就联系好了,让你死在秦国。”   扶苏眉头微动,他相信平原君能干出来这种事,毕竟上次刺杀他的刺客未尝没有平原君的参与。可是……“这次平原君是和廉颇一起来的。”   秦王道:“廉颇说了算吗?哼。”他轻蔑地冷声嘲笑,嘲笑的不是廉颇,而是赵王,“这次你没有办法阻止寡人对赵国动兵了吧?寡人可也算为你报仇了。”   扶苏沉思道:“臣以为与其亲自动手,不如授意燕国。”论起仇恨和利益冲突,燕国和赵国之间的仇恨,可比秦国和赵国的仇恨大。只不过从前赵国一向势大,燕国被压制着不敢出手,一旦看出赵国弱势,肯定是要大举攻赵的。   扶苏记得,原本秦赵战事是今年才结束的,无论是秦国还是赵国都耗损极大。在几年后,燕国就大举对赵国出兵,可惜对赵国实力估算错误,最终一败再败。   “臣以为应该继续交好燕国和齐国,它们与大秦相隔三晋之地,暂时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如今燕赵交恶、齐楚也常常兵刃相交,不如与燕国和齐国交好,制衡赵国和楚国。”   “远交近攻?”秦王靠在凭几上,拢了拢袖子,“倒是和范卿说的想法一样。”他在任用范雎之后,也确实采纳了远交近攻的策略。效果自然是有的,至少他攻打赵国的时候,齐国和燕国还算安稳。   扶苏笑道:“应侯是大才,臣也很佩服他,这策略也没有任何问题。大秦想要直接吞下一国很难,容易激起其余列国的反抗。不如远交近攻、步步蚕食,最终一击必胜!”   秦王来了兴趣:“何为一击必胜?”   扶苏道:“若真打算吞并列国,便等到列国都没有反抗之力。不彻底兼并则已,一旦东出必用几年时间就将列国一举平定。”   秦王想着那个画面就觉得美好,猜测这也是后来大秦的走向:“那个时候估计已经没有寡人了。谁那么好运?小羊人吧?哦,那小崽子颇有寡人的风采。”   扶苏笑了笑,没有接秦王这个话茬,不再透漏未来的事情。   秦王见扶苏不应声,有点可惜,却也没继续追问:“寡人这两日就要批准范卿回封地养老了。你把田政搞好,等到秋收后收税,看看能有什么结果。”   前后两句话几乎没有关联,扶苏却立刻动了秦王的言外之意,若是他今年的田政改良确实有成效,年底收上来更多的赋税,那就要提他做相邦。   这也是扶苏的想要得到的,今日陪秦王说了这么多,也是为了争取相邦之位。可此刻,他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兴奋,沉着冷静一如往常:“是。”   秦王又陷入了沉思,直到嬴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着小孩儿要进门,才道:“怎么借燕国的手打狗,你提出来的,你去做。做坏了,高祖父也不责怪你,就当练手了。”   扶苏抿了下嘴唇:“是。”   “为什么要打小狗?”嬴政顶着湿哒哒的头发进来,把小鞋子在门口就甩掉,“曾祖父不要欺负小狗。”   秦王无语:“你耳朵倒是挺灵。”   嬴政扒拉着自己的两只小耳朵:“我什么都能听见。扶苏,我的身上一直冒水,好难受。”他跑到扶苏旁边,汗水把衣裳都给浸湿了。   扶苏帮嬴政擦掉额头和鼻尖上的汗,越靠近盛夏,天就越热:“明天换上蚕丝衣裳吧。”   秦王还感觉晚上有点凉呢,这小孩儿还真是火力旺:“你前两年在赵国怎么过的夏天?穿这么少还热?”   嬴政茫然:“我不记得了。”   秦王这才意识到小崽子才刚满四岁,估计前两年还躺床上吐奶呢。他摇摇头,吩咐宫人明日去少府通知一声,赶紧给嬴政做两身没有袖子的蚕丝衣裳,再给扶苏做两件有袖子的。   扶苏抿唇道谢。   嬴政不理解:“为什么扶苏的有袖子?”   秦王道:“无袖衣裳不雅观。”   “那为什么我的怎么没有?”   秦王笑道:“你一个小崽子要什么雅观?”他也是怕了嬴政一连串的“为什么”,疲乏地挥挥手,让扶苏和嬴政回西宫休息。   两日后,秦王下令批准范雎的请辞,派出一支亲卫护送重病的范雎回了应县封地。于是,大秦相邦的位子空了下来,没有人接手,瞬间成了争抢的肥肉。   可秦王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没有明示到底要提谁任新相邦。要说秦王不想设立相邦了,却也没有明确说出来,就是这样含含糊糊,钓得人心里痒痒。   子傒的宅邸里,聚集了一些秦臣和门客,商讨新相邦的事情。   嬴釜道:“右丞相本就是副手,理应直接升为相邦。”若说他们这些人里想要扶一个上去,那最好就是扶持杜仓了。   杜仓面容憔悴,神情也萎靡,摇头道:“我看我们这次还是不要抢了,听大王的意思吧。上次对扶苏出手,已经惹得大王十分不满,折损了不少人手才止住大王的怒火。”   嬴釜眉头一拧:“大王没有直接宣布新相邦,就是在犹豫考虑,你就这么放弃?万一子楚身边那个吕不韦成了新相邦,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宗正不要激动。”子傒好脾气地劝解,“我认为老师说的有些道理。这些日子大王对我已经有些不满了,多做多错,不如暂且低调些。吕不韦在大秦毫无根基,只是一介商贾,不可能成为新相邦。”   听完上面的争吵,有门客纳闷道:“子楚那边可以用的只有一个吕不韦。大王如今迟迟不肯公布新相邦,到底在犹豫什么呢?难道是想任命蒙骜?大王近些年很宠幸蒙骜。”   蒙骜在秦国的确没有太大的功劳。可历代秦王喜欢任用没有经验的客卿为相邦,而蒙骜就是大王很宠幸的客卿,难保不会直接擢升为相邦。   “说起客卿,也不止蒙骜一人。还有……”另一个门客说到一半就止住了话头,因为他看到了嬴釜和杜仓瞬间变了的脸色,就赶紧收住了声。   嬴釜面容阴沉:“扶苏!”   “扶苏?”子傒一怔,惊讶过后,竟也觉得是意料之中。   “扶苏……”杜仓表情衰败,颓然道:“是了,大王一定是在考虑他。”   有秦臣赔笑道:“倒也未必。大王若是真的认定了扶苏,早就封他为相邦了,何必犹豫至今呢?”   杜仓道:“若是大王在等田政改良的结果呢?扶苏改良田政,推行《徕民律》,已经引得太多人的不满。等到他做出了结果,就可以没有争议地出任相邦了。”   嬴釜眉宇间顿时生了急躁:“不行。那扶苏狼子野心,若是真成了相邦,难保不是下一个卫鞅!”   子傒迟疑:“可,这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大王做下的决定,谁能反对呢?”   “我再想想办法。”嬴釜声音沉沉。   另一边,子楚的宅邸里,子楚和吕不韦面对面坐着,也在讨论新相邦的事情。他们不用像子傒一样猜测太多,早就得到了扶苏暗中传来的消息。   吕不韦是有些羡慕扶苏的,若是子楚能早一步当上秦王,或许自己就是秦国的新相邦了。可惜,时候不对,秦王快把范雎给熬死了,还是活蹦乱跳的。   子楚高兴地道:“若是扶苏出任新相邦,那我们就不用怕子傒了。到时候把子傒打发出咸阳,哼,看他们还怎么争?送他去外面当质子。”   吕不韦看着子楚,听出了主君言语间对过去质子经历的不满。他收敛起心中的遗憾,温声安抚了两句,而后道:“有人不会这么甘心的。所以这段日子,主君要帮扶苏盯紧了,不能让人把他算计了。”   “当然!”子楚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   吕不韦笑着,见子楚在盛夏还穿得比旁人多,担忧地叹息一声。这些日子慎之也在和他一起找扁鹊,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从前不需要扁鹊的时候,感觉哪哪儿都有他。现在着急找他了,却又哪哪儿都找不到,真是令人头疼。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过来,是卓兰芝身边的女侍。女侍喘着粗气道:“公子,夫人她要生产了。”   子楚腾地站起来,却眼前一花,差点摔倒。   幸好吕不韦早有准备,扶了他一把:“主君,还是先安排夫人去产房。”   “对对对。”子楚又道,“去宫里把政儿和扶苏都接回来。哎呀,我前一阵弄得野参哪儿去了?快找出来备上。” 第79章   既然打定主意继续奉行“远交近攻”,扶苏便没有耽搁,每日处理完治粟内史府的事情,就开始着手联络燕国和齐国,与二国增进以往的关系。   在扶苏的桌案旁,摆放了一张稍微矮小一点的小桌案,是专属于嬴政的。   那日秦王考教了嬴政一番,确信自己这个曾孙子实实在在有天赋,便也不管嬴政的年龄。让他跟着扶苏一起历练,能多学点就多学点。于是嬴政除了上课的时间,都会来扶苏这边继续学习处理国事。   此刻,嬴政盘腿坐在旁边,观看着扶苏正在写的东西:“扶苏,这是什么?”看上去像信,可比扶苏平时写的信更加像文书。   扶苏笑道:“这是打算送去燕国的国书。”   提起燕国,嬴政就想到了燕丹,眼睛亮亮地道:“小燕子被接回燕国了吗?”他让燕丹暂时和熊秽去楚国玩的。   “嗯。”扶苏一想起父亲在赵国做的事,差点把燕国质子给弄丢了,看着手边的国书,叹了口气。希望燕国不会计较这件事吧。   嬴政道:“我都有点想他们了。”   扶苏重新修饰国书,闻言道:“若燕国有心和大秦交好,可能还会送质子过来,估计还得是燕丹。”   燕国想要与强大的秦国交好,一定要送出地位最尊贵的质子,原本应该是太子喜来做这个质子的。但燕王自从这两年继位后,身体一直不好,按照命定死期也就是明年了。   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太子喜没办法离开燕国,便只能送太子的嫡长子、未来的燕国太子——燕丹来秦国当质子。等到明年燕王一死,太子喜继任王位,便正式册封燕丹为太子,也不会惹得秦国不满。   嬴政现在还不懂这背后的弯弯道道,听见燕丹会来秦国,高兴地弹跳起来。他手舞足蹈地围着扶苏转圈圈:“哦,我要提前给小燕子准备礼物。他可以住在我家里吗?”   扶苏怕小孩儿绊倒,把嬴政拉着坐下来,温声解释道:“可以等燕丹在大秦质子馆呆一段时间,您再邀请他去家里短住。”   嬴政有点遗憾:“好吧。小熊和左车可以来吗?我也想他们了。”   扶苏连忙道:“有点难,您来看看这份国书。”他岔开嬴政的奇思妙想。这四个孩子单拆开来,破坏力还没有那么大,组合在一起连赵国公子的马车都敢烧。   “我看着呢。”嬴政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用手指出来询问扶苏。扶苏也在旁耐心解答。   庭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宫人快步入内道:“小公子,治粟内史,公子子楚派人来接你们回去。”   扶苏见宫人行动慌张,心头一跳,忙拉着嬴政起身:“出了什么事情?”   “是卓夫人要生产了。”   扶苏闻言心里的惊悸平复了一半,幸好不是坏事。下一刻,他脸上涌现出笑容,抱起嬴政就往外走:“小公子,我们赶紧回去看看卓夫人。”   嬴政没见过妇人生产,还不明白扶苏为什么走得飞快。他也很关心阿母,但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是很理解扶苏的反应。   可等回到家中,在产房外听见了母亲的惨叫声,嬴政当即小脸煞白。一向坚强的小孩儿,此刻眼泪打着转,比扶苏的速度还快要往产房里跑:“阿母。”他张开双臂,求抱抱的姿势往进冲。   子楚和扶苏同时伸手,把小孩儿给拦下来。   子楚心里担忧焦急,却还得耐心安抚儿子:“政儿,不要打扰你阿母。”   嬴政闻言咬住了下嘴唇。   扶苏见状把嬴政接到自己怀里,抱着小孩儿去庭院角落,温声安抚道:“别害怕,夫人不会有事的。公子已经请了太医令过来,一会儿就好了。饿不饿?我带您去吃点东西。”   嬴政粗暴地揉着眼睛:“我要阿母抱。”他蹬着腿,扑腾扑腾要下地。   扶苏鼻子微微酸涩,继续寻找话题,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您给弟弟妹妹取好名了吗?一会儿出世,可就没有机会了。”   嬴政挣扎了半天无果,又听见扶苏这么问,便平复了一些:“我取了好几个凶勇威风的名,阿母和阿父都不同意。后来我翻了好多书,取了‘成蟜’,他们才满意。”   扶苏当即一怔,成蟜?那不是……他小叔父的名吗?虽说也是父亲的弟弟,但按照命定并非是祖母亲生的孩子啊。   “但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嬴政愁眉苦脸,“好难写,我写了好多次才写对。我觉得还是‘大鸡’比较好。”   扶苏一惊,差点摔了嬴政。若这刚要出生的孩子真的是小叔父,那名从“成蟜”换成了“大鸡”,难以想象。他忙道:“挺好的,‘成蟜’挺好的。”   嬴政不明白他们的审美:“到底哪里好了?那么难写难认。”   扶苏委婉道:“很威风,您的弟弟妹妹也会很喜欢的。难写……难写也无妨,反正以后也不是您去写,他自己学习自己的名。”   “哦!”嬴政的嘴巴张圆了,举手摸摸扶苏的脑袋,“你真聪明,不愧是阿父的好儿子。好吧,阿父阿父!”他对不远处的子楚招手。   子楚本就心焦,走过来掐到住嬴政的脸蛋,湿润湿润的,应该是刚刚哭泣过。他心里的烦躁瞬间消失了,叹息一声,温和道:“怎么了?”   嬴政道:“我的名一点也不好写,不想要右边那部分了。我要叫“正儿”。”   子楚捏捏嬴政的脸蛋,微笑道:“好。那要不要我顺便把你右边的屁股也打掉?”   嬴政闭上了嘴,等子楚手一落下,嘴巴一张:“我才不怕。啊!扶苏。”   扶苏已经熟练地提前转开,没让子楚逮到嬴政。   “这破孩子。”子楚撸起袖子,要继续去抓小孩儿,忽然听见了产房里一道婴儿的啼哭声。他愣了下,立刻跑去门口。   嬴政抱紧扶苏的脖颈:“扶苏,我要下去。”   扶苏不方便过去,便把嬴政放在地上,任由小孩子自己跑过去。不多时产房的房门打开,抱出来一个小婴儿。   子楚小心翼翼地接到怀里,高兴地去找扶苏分享:“扶苏,快来看看。”   随着婴孩靠近,扶苏的心脏狂跳不止,紧张地舔了下嘴唇,低头一看那婴孩眉间的小痣和小叔父成蟜一模一样!果然,是小叔父吗?   扶苏呆呆地看着小婴儿。   子楚没察觉到扶苏的异样,沉浸在兴奋中和扶苏念叨个不停。   二人都没注意到,地上还有个小崽子嬴政。   嬴政还站在产房门口呢,远远地看着子楚和扶苏围着弟弟,眨巴了两下湿润的睫毛。他一板着小脸,偷偷从门缝爬进了产房。   产房内幽闭无风,血腥味还没有散去,并不好闻。几个女侍忙来忙去,收拾着东西,都没注意到地上溜进来个小娃娃。   嬴政身手灵活地躲闪,没有让女侍们撞到他,不一会儿顺利抵达阿母的床前。   产房的床比普通床略高一点,但也只到嬴政的胸口,丝毫不影响小孩儿的视线。他看见床上闭着眼睛的阿母,脸色是那样的白,好似生了大病一样。   嬴政扁着嘴巴,踮起脚尖,侧头趴在卓兰芝的脑袋旁边:“阿母。”   卓兰芝恍惚间听见了儿子稚嫩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艰难睁开眼睛,一下子近距离撞上一张熟悉的小脸,愣了下,哭笑不得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她叫住女侍把嬴政抱出去。   “不。”嬴政再努力踮起脚,抱住了卓兰芝的脖颈,“我要照顾阿母,像之前那样。”   卓兰芝心里酸涩又甜蜜,努力抬起手,摸摸嬴政的脸蛋:“阿母休息几天就好了,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在外面好好听扶苏先生的话,不要闯祸。”   “没有闯祸。”   卓兰芝笑道:“是,政儿最聪明了。”她看了眼慌乱的女侍。   女侍立刻上前抱走了嬴政,真是吓死了,小公子到底什么时候进来的?   嬴政对卓兰芝伸着小手,急道:“阿母要好好吃饭。”   “好。”卓兰芝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原本她还担心自己有了第二个孩子,会不自觉忽视政儿,可看见孩子跑进来的那一刻,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会超过政儿了。其实呆在秦国也挺好的,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女侍把嬴政抱出去的时候,子楚和扶苏正着急找他呢。他们刚才太关注成蟜,回头发现地上那个小崽儿跑走了,还以为嬴政是伤心地逃掉了。   子楚见嬴政被女侍逮出来,松了口气,又气又想笑。他把怀里的小婴儿交给女侍带下去照顾,一把捞过来嬴政,对准小屁股轻轻拍一巴掌,“顽皮!”   嬴政道:“才没有顽皮,我只是想要阿母抱抱。”他的嘴巴嘟起来一点,按照以往的习惯,这明显是不大高兴了。   扶苏和子楚对视一眼,对嬴政温声道:“您要不要去吃点东西?夫人会担心的。”   嬴政想了下,让女侍带他去吃饭,都没叫扶苏和子楚。   目送小孩儿倔强的脑袋消失在拐角,子楚哭笑不得道:“还真被你说中了,这小崽子真是嫉妒我们只关注成蟜了,嘴巴噘得都能挂住水壶了。”   扶苏还在看着拐角的方向:“小公子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过去以为自己拥有亲近之人全部的关爱,现在发现原来父亲可能更喜欢弟弟,从而产生落差,也是……人之常情,不难猜测。”   子楚闻言有点发愁:“我当然不会忽视政儿。”他可是对政儿抱有很大期望的,未来自己能当上秦王,政儿就是太子,“可我总不能时时刻刻注意到政儿的想法。唉!怎么才能兼顾好两个孩子呢?”   扶苏抿住嘴唇,低声道:“我,与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一般。”   子楚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扶苏提起他自己的兄弟,好奇地观察扶苏的表情,却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了。他挠挠脑袋:“难道去问子傒吗?不行,他孩子虽多,但孩子之间相处的也不好。”   扶苏扯出笑脸,转而想道:“不如去问问蒙骜呢?过两天蒙骜就回来了。”他觉得蒙恬和蒙毅的兄弟关系就很好,想必祖父蒙骜和父亲蒙武是很会养孩子的。   子楚不明白为什么问蒙骜,明明蒙骜也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不过既然是扶苏提出来的意见,他便也同意了:“好吧。唉,这两天我就多关心一下政儿吧。”   “嗯。”扶苏应声完,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去看看小公子。”   “好,我晚一点找他。”子楚转脚去产房,“我去看看兰芝。”   扶苏走向嬴政的小院子,小孩儿回了家肯定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   院子里堆放着一堆玩具,远远地看见正中间的堂屋房门敞开,小孩儿盘腿坐在桌案前用小勺子挖着食物。嬴政吃得很狼狈,一大口一大口地往嘴巴里塞,好像真的饿得不行了。   可扶苏走进了却看见,小孩儿一边吃,一边用小袖子抹掉眼泪。   听见了脚步声,嬴政瞥了门外的扶苏一眼,扭过身子背对他,也不擦眼泪了。他举起饭碗挡住半张脸,更大口大口地塞肉羹,眼泪吧嗒吧嗒往肉羹里掉。   扶苏走上前,跪坐在嬴政旁边,温柔地从小孩儿手里拿走饭碗:“慢点吃,不要噎到。”   “哼。”小孩儿的哼声都有点沙哑。   扶苏抿了下嘴唇,只当没有看出来,帮嬴政擦掉嘴巴上的脏污:“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刚出生的孩子呢,看起来没有您聪明。”   嬴政脸上总算出现点笑模样,却还是努力板着脸道:“我本来就很聪明,还很厉害,很威风,很英俊。你饿不饿?”   扶苏点头。   嬴政笑嘻嘻地招呼扶苏一起吃饭:“你怎么没多看一会儿啊?他比张良还难看吗?”他还记得自己看见的另一个小婴儿张良,脸蛋青青紫紫的,脑袋上都没有几根毛毛。   扶苏擦了下鼻子,干咳一声,尴尬笑道:“张良只是早产的缘故,再长大一点就不是那个样子了。他阿父阿母长得好看,应该不会差劲的。”   嬴政有点怀疑:“他的头发也会多一点吗?”   “会的。”张家好歹也是韩国老贵族了,不差给孩子补身体的钱。   “好吧。”嬴政道,“帮我给张良送点长头发的补品吧。哦,你还没有说成蟜长得怎么样呢。”   扶苏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很可爱,长得和您有一点像。”   嬴政高兴地道:“当然啦,他可是我弟弟,怎么可以不像我呢?以后我会教他读书写字的,不能做一个文盲。如果他不听话,我就揍他的屁股。”   扶苏思及前世小叔父的死,笑意复杂道:“您真是一个好兄长。”若是父亲能早一点加冠亲政,会不会小叔父就不会被逼死了?   “是的,我是一个好兄长。”嬴政用力点头,“我也是一个好阿父。你不要嫉妒哦,阿父也爱你。”   扶苏笑了,半晌后轻声道:“好。”   当天夜里,子楚就特意把嬴政挪到自己的卧房里,父子俩窝在一被窝里聊天,时不时地嘿嘿笑,一直聊到了半夜。父子关系竟然比从前要更好了。   不过后半夜入睡后就不大好了,嬴政和扶苏聊天,一个高兴就多喝了两杯蜜水,半夜不知不觉地尿了床。才四岁大的小孩子,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子楚只好崩溃地起来,帮睡成小猪崽的儿子换衣裳,又叫仆从进来把褥子换走。   嬴政白日情绪激动,晚上睡得沉,根本什么也没察觉到。   子楚咬着牙,轻轻用食指和中指夹了一下嬴政的脸蛋,肉乎乎的脸蛋还弹了两下。但小孩儿只揉了揉鼻子,根本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唉,真是又可爱又可气。”子楚亲了嬴政一口,把他放到新褥子上。   次日嬴政比子楚醒得还早,发现褥子和被子换过了。他趴在子楚耳朵边,悄悄道:“阿父,你尿床了吗?”   子楚迷迷糊糊地回了声,随手扒拉走嬴政吵闹的脑袋,翻个身继续睡。   嬴政爬下床,洗漱完去看了眼阿母和弟弟,然后就让人送他去治粟内史府了:“快点快点。”他有重要的事情跟扶苏说。   昨日国书送上去,很快得到了秦王的批复。扶苏今天派出使臣,带上国书去燕国出使。他不是很信任那些人,便让毛遂为使臣之首,一起出使燕国帮他与燕国结盟。   嬴政抵达治粟内史府的时候,正好赶上毛遂在等他。就算小孩儿再小,也是毛遂的主君,去燕国办差,肯定要告诉主君一声。   嬴政听完,自然不会拒绝:“好呀,你打仗又不厉害,也不怎么有文化的样子,还是去当使臣吧。帮我给小燕子带点礼物。”   毛遂听得满脑袋疑惑,一把将小孩儿举起来:“好哇,臣真是伤透了心,往日白给您做那么多事了。”   嬴政拍拍毛遂的头发:“嘿嘿,我在逗你呢。早点回来,在外面不要和人打架,你也打不过,没了我会受欺负的。”   毛遂又感动又觉得好笑,等想起从前他出使魏国,平原君对他性命的敷衍,便只剩下了酸涩难忍的感动。他认真地点点头:“好。”他不想太矫情,把嬴政放在地上,“您刚才怎么那么着急?”   “我要跟扶苏分享秘密。”嬴政一溜烟地跑走了,冲进了扶苏的屋子里,“扶苏扶苏。”   扶苏忙接住冲过来的孩子,抓过早就准备好的白布帮嬴政擦汗:“怎么了?”   嬴政小声道:“我阿父尿床啦。”   “咳咳咳。”角落里的吕恕刚喝一口水,差点没把自己个呛死。他表情扭曲地低下头,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扶苏也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孩儿解释,尿床的可能是您。   好在,嬴政也只是想分享秘密,还是很给父亲留面子的。他听见了吕恕的咳嗽声,意识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便立刻止住了话头,默默地去宫里上学去了。   扶苏忽然想到吕恕从前也是有好几个孩子的,灵机一动,便询问其教育孩子的方法:“公子很苦恼。慎之认为该怎么养孩子呢?”慎之的那几个孩子关系还挺融洽的。   吕恕不怎么愿意想起从前的事情,指尖微微蜷缩,被笔刀割破了指腹都没察觉到:“我,我觉得小孩子天生聪慧,什么也不管,他们自己能处好手足关系的。”他确实没怎么管过孩子,长子很出色,弟弟妹妹们也都听兄长的话。   说完这一句,吕恕又觉得自己有点敷衍,多补充了两句道:“偶尔可以带孩子们出去打打猎,让他们互相帮忙打到猎物,兄弟姐妹的关系就会更融洽。”   “有道理。”扶苏笑呵呵地记下来,笑着笑着忽然笔头顿住,是自己从前太内敛了,不和弟弟妹妹们玩耍,才导致手足疏离吗?可他……他不是有意的。   弟弟妹妹们太顽皮了,总是弄坏曾祖母给他留下的玩具。自从曾祖母过世后,那些玩具玩坏一件就少一件,扶苏自己都把它们爱惜保护得好好的,可跟弟弟妹妹们一分享,不出一会儿功夫玩具就被摔得四分五裂,那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扶苏一时走神,久而久之他就只是偶尔去找弟弟妹妹们,偶尔玩打仗的游戏,弟弟妹妹哇哇大哭起来就会引来他们的阿母。明明扶苏没有做错什么,可面对他们阿母的眼神,还是缩手缩脚,很难过。   他们的阿母只是太爱孩子了,也不是在责怪他,扶苏都明白。可偏偏小孩子心里敏感,想要找人诉说委屈都没有,他没有自己的阿母。   他想要跑去找阿父,又怕打扰阿父。最后只能去曾祖母生前的宫殿、他三岁之前生活的宫殿,趴在空空荡荡的床板上,默默地抹着眼泪。   “扶苏?”吕恕见扶苏半天没动笔,也看不见扶苏的表情,以为对方遇到了什么难题,问道,“怎么了?”   扶苏刹那间回过神,笑了声道:“我在想怎么给齐国写国书。你知道,按照命定的轨迹,明年楚国就要对齐国出兵、吞并鲁国了。” 第80章   楚国本就被秦国多次打压,这次出兵帮助赵国,再加上与秦国和谈,又折损了不少。无法再独自和秦国抗衡。   可楚国还要发展,不可能就这么龟缩不前。不能向西和秦国争夺地盘、资源,便只能转而向东去打鲁国和齐国的主意。   被扶苏提醒了一下,吕恕也想到了命定中楚国可能会有的动作。楚国向东吞并鲁国、攻占部分齐国土地,也确确实实让楚国国力得到了恢复。   “但日后楚国也不足以独自和大秦抗衡。”吕恕道,“不久后楚国就会往东南迁都,避开我们大秦的锋芒。”   扶苏点头:“楚国的确不用太担心。我在想要不要等明年楚国对齐国出兵后,再派使臣去齐国呢?”   以秦国之强,无论什么时候去联络齐国,对方不会拒绝交好。但扶苏想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在齐国面临威胁的时候,派去使臣联络,岂不是更能稳固秦齐两国的关系?   吕恕很赞同扶苏的想法:“前两年秦军围攻邯郸的时候,让与赵国相邻的魏国和齐国来帮忙,但这两国的态度暧昧不清,不肯尽全力。就拖一拖它,等着齐国落入险境后,就会主动来秦国求援。”   “我也正是此意。”扶苏哈哈拍着吕恕的肩膀,哈哈大笑,“好。那我暂时先不给齐国写国书了,等齐国自己派使臣过来吧。”   吕恕笑了笑,又面露苦恼道:“最近主君在宫里组建了一支军队,有西宫学室的小孩子,也有随身保护他的护卫。唉,我劝不动他,担心会出什么事情。”   扶苏眉头微动:“我怎么没有察觉到呢?”   吕恕苦笑道:“主君知道你不喜欢他打仗,肯定不会告诉你的,甚至连我也不告诉。是我偶尔有一天给他们授完课,又折返回去拿东西,才撞见的。本来……我答应了主君不会告诉你,可我担心……”   “你做得对。”扶苏扶额,他算是明白幼年父亲的厉害了,越是安静地搞事情,最后搞出来的事情就越大,“今天我去学室授课吧,治粟内史府这边交给你了,有什么事随时去宫里找我。”   “好。”   治粟内史府距离咸阳宫并不算特别远,扶苏跳上自己的马匹,没用多久的功夫就追上了嬴政摇摇晃晃的马车。   恰好马车停在了咸阳宫门外,小孩儿正站在马车上抱着胳膊。在他的下面排列两队大大小小的孩子和卫兵,众人齐声高呼:“将军威武!”   嬴政抬起小手:“不要多礼。我最近有点忙,你们练兵不要懈怠,以后刀剑无眼,练不好功夫会被戳得都是窟窿。”   “是!”小孩子们喊得震天响。   几个也在列队的卫兵努力板起严肃脸,心里却只觉得这群小娃娃好笑,玩过家家的游戏玩的跟真的似的?小孩儿打仗再能打又能打成什么样?无非是扔扔泥巴。   “报,将军!”子婴道,“我们只有一套兵器,不够用呢。”   嬴政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后说道:“不用担心,我舅父会打造世界上最厉害的兵器。等我休息的时候,就去找他帮我们打造一个武库。”   “好!”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到时候我们一定会一战惊人的。”   扶苏远远地听见这群小孩子的大嗓门,眼前一黑又一黑,脑袋都有点发疼。他在心里叹息一声,提起一口气走过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小孩子们尖叫一声,打乱了队伍,挤在一起抱成一团。方才还支棱起来,好似要起飞的雏鹰,瞬间都被吓成了小鸡崽。   嬴政转头看向扶苏,脸上没有丝毫的不安和愧疚,还对扶苏笑着张开双臂:“你怎么来啦?”   扶苏凝望着嬴政的小脸,竟然好像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方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可脚边还有一群瑟瑟发抖的小鸡崽们呢,扶苏无可奈何道:“您这是要做什么呢?不是说好了不会打仗吗?”   嬴政面不改色:“没有打仗。”他一身正气,丝毫没有说谎的样子。   “……”扶苏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堵不如疏。如果小孩儿真的很喜欢当将军,不如自己在旁边看着点,也免得跑出去乱打仗。   于是扶苏抱起嬴政,温声道:“小公子,您要是真的很喜欢当大将军的话,不如让缭先生多教您一点兵法?我也可以在旁帮您排兵布阵。”   嬴政注视着扶苏的眼睛,努力分辨他的想法,只看出了扶苏的真诚。他瞬间开心地咧开笑脸:“好!”   扶苏也笑道:“那您能告诉我现在的练兵进度了吗?也方便我帮您。”   嬴政点头,小嘴叭叭叭地说了一遍,听得扶苏越来越沉默。   半晌后,扶苏总算听完了嬴政的安排,有气无力道:“您组建这支军队,是打算打谁呢?据我所知,咸阳好像没有小孩子得罪过您。”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小小的嬴政提前回来,性格也如烈焰一样张扬骄傲。现在接触过的小孩子不算多,却已经俨然成为了咸阳一霸,是很多小孩子口耳相传的恐怖存在。故而也没有人会主动找嬴政的麻烦。   嬴政并不是心血来潮,已经做好了计划:“我要去打子傒伯父,他总是欺负你和我阿父。”他偷偷听到了阿父和吕不韦的闲聊,直到扶苏上次受伤应该是子傒的人做坏事。   扶苏抿唇,心里半是感动,半是一言难尽。他低头去看地上的那群“小鸡崽”,里面还夹杂了子傒的长子,似乎要被攻打的不是自己的阿父,那小孩儿还举着拳头应和认同,这合适吗?   扶苏只好委婉劝道:“不是所有的事情就要用战争解决。正如对待公子子傒,我们也可以用嘴巴谈判,不然……不然他身体很虚弱,容易被您的,咳,您的英勇身姿吓坏的。”   “不要吓坏我阿父。”子傒的长子总算长心眼了,听懂了阿父会受伤,连忙替子傒求饶。   嬴政纠结地拧起了小眉毛,抠着扶苏的头发道:“那好吧。可是我都快练完兵了,那不是白练了吗?”   扶苏道:“可以当做练习,我和缭先生再告诉您一些更厉害的兵法。”   “好!”嬴政来了精神。   扶苏擦了把额头的汗珠,总算找到了应对小孩子的方法。他把一群小孩子哄进了西宫学室,开始给他们授课。与往日不同,今日教导他们一些礼仪。   嬴政蔫巴巴地上完了一天无聊的礼仪课,连“为什么”三个字都问累了,脑袋晕晕乎乎的想要睡觉。终于结束了今天的课,抱怨道:“这一点也不厉害。”   扶苏温声解释道:“用兵之道也不全然是刚猛出击,更要先占据‘正义’的优势。您掌握了礼仪,就可以对失礼的人出兵,便是占据了正义的高地,行的是正义之兵。”   嬴政两眼转圈:“听不懂。”   扶苏也觉得这话有点深奥,便来到嬴政旁边,顺手把正要吃竹简的蒙恬按住:“若是大王无故打您屁股,您和其他小孩子是不是会生气呢?”   嬴政和周围凑过来的小孩儿们都点头。   蒙恬吭哧吭哧扣扶苏的手指头,也没能救出来自己的“零食”,只好作罢。见周围的小伙伴们点头,便也跟着点头。   扶苏见有效果,笑得更加温和:“那若是您犯了错,大王才揍您的屁股,是不是大家都不会生气,反而心服口服呢?”   小孩子们若有所思,一群小脑袋如波浪般点着,上下起伏。   扶苏忍不住笑得更加厉害。   嬴政思考了一会儿,老实道:“可我还是有点生气。”只要挨了揍,他就会很生气,不管自己有没有道理。   “……”父亲真的不是一般小孩儿,扶苏哭笑不得,又换了两个例子,总算让嬴政明白正义之兵的重要了。   嬴政挠着头发,眼神亮晶晶的:“我明白了!”他看上去开心极了,不知道是不是明白多了,让扶苏心里有点忐忑。   门口传来一声一声的木头点地声,秦王拄着玉杖走进来:“正义之兵,呵呵。”他笑意不明,凝望着扶苏,“和荀卿学的?”当时荀卿来秦就说的这一套。   扶苏起身鞠躬行礼:“既有老师教的,也有臣自己领悟的。正义之兵会得到百姓、士人们的追随,所到之处会有人夹道欢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们就算在势弱的时候,也会得到来自各方的主动相助,最终反败为胜。”   秦王嗤笑一声:“天真。只要大秦的锐士足够勇武,就可以踏平列国,不需要六国人的夹道欢迎。更何况,六国人也不会夹道欢迎。你所说的这些,不过是荀儒的天真妄想。如今之世,便是强者为尊。”   扶苏嘴唇微动,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秦王对嬴政招手:“小羊人,寡人告诉你,只要秦军足够强大,不用去想那些没用的东西。”他斜眼看扶苏,笑得得意。   嬴政有点茫然,不知道该听谁的,觉得两个人说的都很对。他自己思考了一会儿,仰头问道:“那我不要占据正义高地,不和子傒伯父先礼后兵可以吗?”   秦王的笑容微僵:“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揍他!”   秦王笑容满满消失。   扶苏哭笑不得:“臣刚才也是在劝阻小公子去打仗。”他把嬴政组建了一支娃娃兵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委婉补充了嬴政在邯郸的英勇事迹。   秦王神情复杂,倒确实像这小崽子能干出来的事情:“罢了,你看着教吧。小羊人,好好听扶苏的话,知道了吗?”若是真的犯了大错,触犯了秦律,他也很为难。   嬴政不大高兴:“说到正经事就这样糊弄我。”   “啧。”秦王举起玉杖去戳嬴政的肩膀,“寡人是你曾祖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嬴政道:“你又不让我当曾祖父。”   秦王揉了揉额头,顿时觉得擅长周礼的儒生还是很有用的,能不能多抓两个回来教教这小野猴子?他把这个重任暂时交给扶苏:“多教他点礼仪。”   扶苏忍着笑意:“是。大王,您来这儿是想要考教小公子他们功课吗?”   一群小孩儿听到这话,顿时瑟瑟发抖。就连懵懵懂懂的蒙恬都坐板正了。   秦王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可一看见小孩儿们吓成这样,心里嘿嘿笑。他板起了脸,严肃地开始考教他们,把小孩儿们一个个考得要哭不哭,才算完事。   而后,秦王才笑呵呵地带着扶苏去侧室说话:“子楚有了新儿子,你多看着点政儿。寡人看他今天精神头还不错,还想着打子傒呢,嘿!不愧是寡人的曾孙子。”   “……”扶苏该庆幸吗?秦王没有当面这样“鼓励”嬴政去打子傒。他听出了秦王话里对嬴政的关心,便温声道:“昨天公子抱着小公子哄了一夜,小公子没有不高兴。”   秦王语意复杂:“子楚是个好父亲。只要他不偏心小儿子,政儿长大了也不会针对弟弟。”他似乎是在说嬴政,也似乎是想起了宣太后和自己的两个亲弟弟。可惜宣太后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两个弟弟也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啊,和他这个秦王兄长作对有什么好处呢?   他又看向面容熟悉的扶苏,是自己的玄孙,却不是自己的弟弟。秦王心里憋闷,有些无法弥补的缺憾,注定是没有办法弥补了,或许他就是手足缘分薄。可他又想起早逝的王兄,幼年时自己也曾有过一段手足情深。   扶苏见秦王在出神,也不好打扰,便安静地等待秦王想完事情。   “扶苏。”秦王忽然道,“你有兄弟姐妹吗?”   扶苏顿了下:“有一些弟弟妹妹。”   秦王咂舌:“小羊人这么能生?”真是随了大柱子,好歹不怕他这一支血脉绝祀了。看到子楚的病弱的身体,他还担心会传给小羊人来着。   扶苏尴尬地笑了笑。   秦王侧头看扶苏,却没办法从扶苏脸上看到太多对弟弟妹妹的思念,想必也是个手足缘浅的。他心生同病相怜的怜悯,连说话的声音都和善了不少:“手足之情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你不用太在意。”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说给扶苏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扶苏抿唇,迟疑一下道:“或许也是我没有做好兄长该做的事情,我,不太擅长和弟弟妹妹们相处。”   “哼,有什么好相处的?一群孽障。”秦王冷笑,“你平日里多照看点,别让他弟弟把他给欺负了。寡人想要培养的王孙,轮不到别人来欺凌。”   扶苏知道秦王对父亲很看重,但见到他对父亲竟然关心到这种地步,还是觉得怪异。转念一想便有些明白了,或许秦王想要保护的不只是父亲,更是当年那个孤独无助的嬴稷。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情绪起伏又有点大,秦王有些累了。最后询问了一番扶苏关于燕国的事情,便拄着玉杖离开了。   秦王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可他的背影却有些佝偻,走路也比从前慢了,似乎抬不起脚。他确确实实已经是一个老人了,年纪大到熬死了曾经的故人和仇人,看着陌生的年轻面孔,开始时常追忆往昔。   扶苏心脏跳动的有点艰难,不知道自己自刎以后,父亲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想起他来呢?那时候的心情是思念,还是憎恶,亦或者根本想不起来呢?   “扶苏!”嬴政哒哒哒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只小兔子布偶,“祖母给成蟜做的,刚才让人送过来的,我要帮祖母拿给弟弟。”   扶苏弯腰看着精致的小兔子布偶,和小孩儿的脑袋一样大,笑道:“很漂亮。您真是个好兄长,也不会嫉妒弟弟。”   嬴政道:“当然啦。祖母说给我们做了更大的布偶,像我个子这么大,但是还没做好。我让祖母改成大老虎,你喜欢大老虎吗?我让祖母也给你改成大老虎。”   扶苏一怔,随即释然一笑,曾祖母永远那么的体贴,不会让他和父亲失望:“喜欢。”   “嘿嘿。”嬴政美滋滋,“阿父是老虎,扶苏也是老虎。嗷呜嗷呜,我们是老虎家族。扶苏,曾祖父说秋天可以带我们去上林苑打猎,我想要掏一只老虎崽子养。”   养小老虎是不可能养小老虎的,扶苏只能让少府的工匠给小孩儿做一只木头小老虎,拽着玩:“幼崽吃喝拉撒控制不住的,还是养木头的方便些。”   嬴政呆了呆,想起早上看到弟弟随便排泄,犹豫着道:“好吧。”   扶苏送嬴政回家。恰好子楚和吕不韦也在,三人便凑在一起商讨了一番国事,包括对燕国和齐国的处理。子楚和吕不韦也好及时配合着给扶苏一些帮助。   等他们站在那里商量完,低头一看嬴政听得聚精会神。小孩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兔子布偶顶在了头顶上,自己听得专注,都给忘了。   吕不韦看着嬴政稚嫩却充满灵性的眼睛,捋着胡须感叹:“果真聪灵毓秀,主君后继有人了。”   子楚可太喜欢自己这个聪明儿子了,一把将嬴政捞起来,又抱不动长敦实了的小孩儿,赶紧把他放下了:“一般的小孩儿都没有政儿聪明。”他就着刚才讨论的事情考问了嬴政两句,小孩儿还真听明白了,子楚笑得合不拢嘴。   嬴政抱着兔子布偶道:“我每天都有在跟扶苏学习的。”   子楚闻言想起此事,立刻拱手朝扶苏道谢,哭笑不得道:“政儿太聪明了,若是由我亲自教导,恐怕还会耽误了他。”他正式开始学习处理国事的时候太晚了,已经是遇到吕不韦之后的事情了。   扶苏连连推辞,笑道:“大王应允,现在小公子也可以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小公子一边学一遍练,领悟的很快。”   子楚心绪复杂,自己在大王那边的位置,还不如自己的儿子。不过他向来豁达,转念一想自己还可以吃儿子的软饭,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哼,子傒想要吃儿子软饭还吃不了呢。   子楚转着眼睛,故作矜持地旁敲侧击子傒长子的表现。待听见那孩子还想跟政儿一起去揍子傒,当即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哈哈大声嘲笑。   嬴政觉得阿父莫名其妙,拉着扶苏进去找弟弟了:“真不知道阿父在笑什么,我们是在做正经的事。哦,成蟜,有没有想念兄长?”一进屋,他就往婴儿摇篮里面爬。   屋子里的女侍不敢制止,求助地看向扶苏。   扶苏温声道:“无妨,小公子有分寸。”   嬴政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就算在刚认识张良的时候,不喜欢那个早产的婴孩,却也在抚摸的时候放轻了动作。他向来心里有数。   果然,嬴政爬进摇篮里后,和弟弟挤呀挤,面对面蜷缩着弓起身体。   成蟜也不哭,闭着眼睛嘿嘿笑。   嬴政对扶苏招手:“快点进来。”   扶苏委婉表示自己太大了,只在外面陪着他们就好。他坐在摇篮旁边的席子上,给嬴政和成蟜讲故事,一些兄友弟恭的老套故事。   嬴政觉得无聊,开始咬成蟜的耳朵。   扶苏只好绞尽脑汁地开始自己编造,大体也是围绕着兄弟手足情义这方面。故事里的兄长和弟弟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就好像是扶苏亲身经历过了一般,让人觉得扶苏从前就是生在那样的兄弟环境里。   嬴政听着听着,对扶苏崇拜极了:“你真是个好兄长!我要向你学习。”   扶苏抿唇笑道:“这不是我的事情,都是我杜撰的。”也不算完全杜撰,他从前总是喜欢看别人家的兄弟相处,以为对自己没有什么影响,原来那些温馨的画面早已经藏在了他记忆深处,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妄想。   扶苏抿着嘴唇,回忆着蒙毅和蒙恬的相处,便继续给嬴政讲故事,说着说着主角就换成了自己,好像真的是自己和弟弟妹妹们那样相处,自己是那个世界上最好的、最被弟弟妹妹们崇拜的兄长。 第81章   扶苏讲到口干舌燥,没再听见嬴政问问题,低头一看小孩儿的眼皮在努力挣扎,于要睡和清醒之间做着斗争。扶苏失笑:“您要是困了,就睡吧。”   嬴政口齿不清地含含糊糊:“阿父不睡,阿父有在认真听……”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是没能抗争过困倦,眼睛彻底闭上了。   扶苏微微一怔,用手指轻轻略过嬴政的脸颊,无声地笑着。他小心翼翼帮嬴政搭上小被子,免得一会儿着凉。   成蟜大概也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也没有哼哼,胸口起伏很平缓。   扶苏扶着摇篮看了一会儿,动作轻柔地给他们调整了一下睡姿,免得互相压到。陪着他们呆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一出门,炎炎烈日下,又是一阵凉风略过。花红柳绿下,扶苏竟感受到了秋风萧瑟的味道,可他却不是往常一样觉得孤寂,反而心里火热地琢磨着秋天的丰收。   扶苏脚步轻松,直奔治粟内史府。再有两个月就要入秋收税了,他打算这段时间亲自去查一查太仓的存粮情况,提前做一些准备。另外还有公输学和卓相和研究的新农具,他还要组织推行,忙得脚不沾地。   快到八月份的时候,蒙骜带着天子九鼎抵达咸阳。浩浩荡荡的队伍排列成行,天子九鼎被置于裸露的高车之上,很是瞩目。   扶苏奉秦王之命,亲自率领部分秦臣到咸阳郊外,迎接天子九鼎。   嬴政很好奇,带上了蒙恬和子婴,也跟着一起来郊外看热闹。不过这毕竟是正经事,秦王为了让三个小崽子不那么格格不入,封嬴政和子婴作为宗室代表。至于蒙恬……小崽儿不大点一个,其他人眼睛一闭一睁就放过了。   秦臣在道旁列队,扶苏站在最前端,三个小娃娃手拉手紧挨着扶苏。   不一会儿,那瞩目的天子九鼎和秦军队伍便过来了,率先让人看到的不是天子九鼎,而是那迎风招展飘摇的秦字大旗。   扶苏双目紧紧盯着旗帜,脸颊微微抽动,满眼炽热。   杜仓站在稍稍落后半步的位置,心里同样火热。眼看着天子九鼎越来越近,他忍不住跟不对付的扶苏感慨:“有了此物,大秦何愁不会降服四海?”   天子九鼎不是普通的鼎,是象征着天子的身份和权力。而现在这份身份和权力已经被秦国拥有,秦国就是命中注定会取代周王室的大国。   “是啊。”扶苏呢喃着,眼睛却没看向九鼎的方向,注意力从旗帜挪到了整齐划一的秦军身上。   杜仓好不容易有了和扶苏说话的想法,却只得到了两个字,心里不大满意。他斜眼去看扶苏,却发现对方的眼神都没再看天子九鼎,以为对方在敷衍自己,愠怒道:“治粟内史看清楚了天子九鼎吗?”   扶苏浅浅一笑:“我说的不是天子九鼎,那只不过是前朝旧物罢了。”   杜仓怔神。   扶苏遥遥一指秦军,看不出他指的具体是哪个人,又或许他根本没有具体指向哪个人:“我说的是秦军。有了这样的秦军,大秦一定会平定四境的。”   杜仓半晌没说出话来。   “会的会的!”嬴政蹦跶着,连带着旁边两个小崽子也跟他一起蹦跶,“我会带着我的将士们,踏平六国,让所有人都来当秦人。”   子婴和蒙恬跟着嗷嗷叫:“踏平六国!踏平六国!”   小孩儿的声音尖锐又大嗓门,远远地就顺着风飘到了蒙骜的耳朵里。   蒙骜坐在马背上,没忍住嘴角抽搐:“一定是小公子政。”除了这位小公子,没有哪个小孩子的说话做事风格是这样的,招人喜欢是招人喜欢,但若是自己家的孩子就够头疼了。幸好他们家的蒙恬还是很乖的。   靠近了,蒙骜脸上刚生出的欣慰,转而就消失无踪了。他清晰地认出了那三个弹球一样的小娃娃里夹着他孙子蒙恬。   蒙恬比他离开咸阳的时候变化大,胖了,个子也高了点,对着蒙骜摇手:“祖父!小公子,是我祖父!”他激动地拉着嬴政介绍。   嬴政道:“我知道是你祖父,我们还一起跟蒙骜学武来着,你怎么又忘了?唉。”他有点犯愁,自己这个将军有点笨笨的,可扶苏和阿母都说一般的小孩子都这样,长大点就好了。   蒙恬又扭头跟子婴炫耀:“是我祖父!”   子婴崇拜地望着马背上身披甲胄的蒙骜:“好厉害呀,比我祖父厉害多啦。”他的秦王祖父每天都坐在屋子里,一点也不威风。   小孩儿话音刚落,蒙骜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顾不得再快速靠近,连忙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着扶苏等人走去,拱手行礼。   扶苏上前一步,同时也制止了子婴继续说话,回礼笑道:“蒙公一路辛苦了。”   “还好。”蒙骜摘下了头盔,笑着带领扶苏等人去检查天子九鼎。   秦臣人群早已迫不及待,队伍有些乱了,簇拥着跟随蒙骜和扶苏去看天子九鼎。这九鼎的意义非凡,他们想要凑近了看看,早已期待不已。   一些年纪比较大的老臣,凑近一点,竟忍不住颜面泣涕:“当年先王便是举鼎而薨。”他想要伸手去摸龙文赤鼎,可惜隔着架子摸不到。他们秦人和秦国能走到今天,看见九鼎入秦,付出了记不清、不敢回想的代价,这种心情是外来的客卿不懂的。   就连杜仓也忍不住面露哀切,又转为喜色,感叹不已。   更别提扶苏了。不过扶苏知道自己代表的身份,没有像其他秦臣一样失态,主持着将九鼎运回咸阳宫。   “祖父祖父,我在这里呀。”蒙恬被人群裹着,想要让蒙骜抱抱他,可祖父只是看了他一眼,都没过来。他还以为蒙骜没看见自己,努力举着小手蹦跶,往蒙骜跟前凑。   蒙骜手心都是汗,他本就是外来的客卿,此刻融入不进秦臣的情绪里就算了,要是还抱起了孙子,岂不是公然挑衅?他可不想被秦王猜忌,只能努力给孙子使眼色。   孩子还是太小,不明白祖父的意思,只是觉得失落难过。蒙恬抱着小手,泪汪汪地仰头望着蒙骜:“祖父,我是蒙恬呀。”   嬴政牵住蒙恬的手,安抚笨蛋下属:“你祖父在做正事呢,我们不要打扰他们干活儿。扶苏他们做正事的时候,我都很乖的,只在旁边看着。”   蒙恬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一点,认真地点点头,不再难过了:“好。”就算没明白,他也会听小公子的话的,祖父和阿母经常告诉他要听小公子的话。   队伍再次启程,浩浩荡荡地朝着咸阳宫而去,只是多余的将士们被留在郊外驻扎。扶苏担心三个小娃娃,便把带队的任务交给了蒙骜和杜仓,反身去找三个小娃娃。   嬴政三个小崽儿长得矮小,秦臣都没怎么注意到,以为三个小孩儿在前面呢。   等人群都快走光了,三个小孩儿还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着谁走。一部分人簇拥着往北走,一部分将士在往南走。说实话,子婴和蒙恬甚至还分不清南北呢。   子婴转动着脑袋,不停寻找扶苏,害怕地抱紧了嬴政:“政儿,我们往哪边走呢?这里好可怕,会不会有缭先生说的人贩子呢?”   “不会的。”嬴政镇定道,“我们不要乱跑,扶苏会来找我们的。”   他话音刚落,一双大手就探过来,左手举起了嬴政,右手逮住了蒙恬:“桀桀桀,今天抓到了两个胖小孩儿下酒。”   嬴政和蒙恬还没怎么样呢,子婴哇地一声尖叫哭嚎,他却也没逃跑,又害怕又壮着胆子去救同伴。子婴举着小拳头冲撞殴打那人:“放下政儿和蒙恬!”   别说,子婴个头儿不大,打人还是挺有力气的。那青年有点遭不住了,眼看着子婴要朝着他的腰部下手,赶紧把嬴政和蒙恬放下来。   嬴政迅速把子婴和蒙恬保护在身后,戒备地盯着那青年,见对方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我儿子就在这里,一会儿他就回来找我的。你想要多少钱?到时候都给你。”   那青年嘴角微抽,抬手跟不远处急匆匆赶来的扶苏摆摆手,低头又去看同样对他攥着小拳头的蒙恬,叹息道:“你不认识我是谁了吗?”   蒙恬戒备地道:“你是即将入狱的罪人。”   “……小玩意儿说话还挺有诗意。”青年弯腰越过嬴政的头顶,弹了下蒙恬的脑袋,“我是你阿父。”   蒙恬呆了呆。   嬴政一个弹跳,一脑袋怼在蒙武的下巴上,把对方的眼泪差点怼出来:“哼!不许欺负蒙恬。”他的头有点痛,但忍得住!   蒙武捂着下巴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倒了,对扶苏含泪抱怨道:“这是小公子政吧?他的脑袋怎么那么硬啊?”   扶苏走近,把嬴政抱起来,打量了半天才认出蒙武,哭笑不得道:“你晒得太黑了。难怪蒙恬没认出你来,上次我在邯郸城外见到你,你还是个白面少年呢。”   蒙武故作高深,负手叹道:“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历经沙场,总是有些变化的。”   嬴政小嘴一张:“变得你儿子都不认识你了吗?”   “……”蒙武心里一痛,真想揍嬴政的屁股,可他不敢,早就听说秦王看重这个曾孙子了。他只好低头去逮蒙恬,把儿子抱起来一顿揉搓。   蒙恬好脾气,确认了阿父的身份后,就试探地一点一点贴在蒙武的身上:“阿父。”   “哎!”蒙武瞬间高兴了,抱着蒙恬窜起来。   扶苏垂眸扫到满脸难过无措的子婴,三个小孩子,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地没有人抱,站在地上双手扣在一起。扶苏弯腰,把子婴也抱到另一个手臂上,没让小孩儿落单。   子婴贴贴扶苏的脸颊,抿唇笑:“我喜欢老师,我可以给你当儿子吗?”   “……不,不必了。”扶苏汗流浃背,算起辈分来,子婴还是他叔公呢。他生前在咸阳的时候,也和子婴叔公打过几次交道。   蒙武和蒙恬父子俩叙完旧,和扶苏说道:“现在大秦没有什么战事,我这次回来应该就一直留在咸阳驻军了。改天请你吃饭,嘿嘿,没想到我们有一天还能坐在一起吃饭。上次我在邯郸城外放走你,还以为是永别呢。”   扶苏没有计较蒙武的晦气话,笑道:“好。”   蒙武依依不舍地把儿子交给扶苏,现在他是秦军队伍里的将领,得回去跟着秦军一直在郊外驻扎,等候秦王的安排:“阿父过两天就回家,你先告诉阿母。”   蒙恬有点不想放开阿父的手,却还是听话地松开了:“好的。”   九鼎入秦,秦王没有立刻处理它们,而是将这九鼎矗立在咸阳宫正殿,在殿前排列成一排,看上去十分壮观。秦王要让每一个来正殿的人都看见。等到有一天大秦一统天下,就将这九鼎熔铸。   九鼎有没有成为咸阳宫震慑人心的工具不知道,反正是乐坏了嬴政这群小崽子。每天一上完课,就跑到九鼎这里玩耍。绕着九鼎跑圈、攀爬,尖叫声和笑声响彻小半个咸阳宫。   秦王坐在正殿里处理国事,都听见了小孩子们的声音,对扶苏等秦臣说道:“寡人这九鼎好像给他们拿回来的。”   身为熊孩子的父亲,子楚尴尬地摸了摸鼻尖,低着头恭敬地道:“臣稍后会严加管教政儿。”   秦王脸色微冷:“他们玩他们的,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子楚咬牙微笑赔罪,他就多余说,吵死这个老头子才好。   听出了秦王的态度,其他秦臣也默不作声,不主动去说惩罚小孩子的事情了。这时,嬴釜正色道:“大王,就算是小孩子也该知道规矩,不该在正殿外随意喧哗。”   “咳咳。”子傒轻轻咳嗽两声,提醒嬴釜,他那个长子也在娃娃堆里面呢,别劈竹子带到笋。真糟心,早知道就求求秦王不让他儿子和政崽子玩了,还经常来他家祸害鸡舍。   嬴釜面色微微沉缓,忍着心里的不快,没有继续揪着说更多难听的话。   可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让子楚和扶苏不满。扶苏温声笑道:“天子已经请服大秦,九鼎也代表不了什么天子之意,如今只不过是我大秦的陈设罢了。便是让大秦公子们拿来玩耍,又能如何呢?”   秦王爱听这话,哈哈大笑道:“说得好!哼,早晚有一天寡人要熔了它们。”当初要不是这该死的鼎,也不至于让他王兄英年早逝,想来便觉神伤。   嬴釜脸色乍青乍白,给右丞相杜仓使眼色。   可杜仓这一次却好像没有看到一样,也没有去瞧嬴釜,更没有回应。而是和其他秦臣一样,跟着秦王一起笑。   嬴釜心下微沉,强行按捺心里的不快,等散了朝会后再和杜仓算账。他目光转向了扶苏,见对方跪坐在原本属于相邦的坐席位置,提起一口气,又道:“大王,月底各郡县就要统计廥籍计簿,如今治粟内史身兼数任,是否要调其他官署协助呢?”   扶苏斜眼扫了眼嬴釜,对方肯定是想要安插自己的人手。八月底各地上交农田的生长情况,九月份就要定下今年赋税数额,准备开始收税了。   今年是扶苏主持田政改革的第一年,当初顶着多少人的反对,现在就有多少人想要看到他跌下来。若是年底收上来的赋税不多,别说是出任新相邦了,能否继续留在朝堂中做事,都要看运气了。   这样关键的时候,扶苏必定是不能让嬴釜插手的,万一对方在定税额的时候做手脚,就算民间真的多丰收了粮食,最后收赋税的时候却出了问题,也是他的责任。   “大王。”扶苏不紧不慢地道,“臣已经对此事做好了安排。前一阵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改良了新农具,试用在农田上,效果都是很不错的,臣已经推行下去了。”   嬴釜捋着胡须笑道:“治粟内史果然是贤才,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只是这新农具造出了多少?民间能用上多少呢?若是用了铁的话,要小心不要耗损太多。”秦国的铁矿大多都用来锻造兵器,用于战场上了。按照秦王的性格,肯定是不希望铁矿用在农具上。   果然,秦王脸上露出些许微妙之色,不像是生气,却也没见的多高兴。   扶苏从容笑道:“大多都是用竹子、木头一类的东西,尤其是关中的竹子比较多,新农具的材料可以用竹子来做。所以推广起来也简单,只要把制作方法公布出去就好了,百姓在家自己可以制作。百姓种田、收割都更方便了,大秦能收上来的赋税也更多。”   “好极好极。”嬴釜一下一下捋着胡须,哈哈笑着。   秦王却道:“扶苏,寡人记得卓相和是小羊人他舅父吧?”他记不住也不行,小羊人时不时地就念叨两句,要让舅父打造最厉害的兵器,帮他这个曾祖父打赵国人。想到这里,秦王嘴角微微扬起,面相都和善了不少。   扶苏笑道:“是。相和很擅长冶铁,但铁矿有限,暂时还没有大批用在农具上。”   秦王好奇道:“他真像小羊人说的那么厉害?啧,寡人怎么没看见他冶炼的新铁?”   “请大王稍等。”扶苏摘下腰间的佩剑,双手奉上,“这便是相和冶炼的新铁所锻造而成。当时他在邯郸的冶铁作坊里研究,条件不如咸阳的官府冶铁工室,但也已经锻造出如此精粹的新铁了。”   秦王拔开佩剑,被凛凛剑光震住。这把剑不用测试,便知道它多么锋利,甚至剑身都光可鉴人,绝非凡铁。他手腕微微颤抖,大悦:“好,好。这么有用的人,怎么能让他去研究什么农具呢?真是浪费!立刻招他入少府的冶铁工室。”   “大王。”扶苏和嬴釜同时出声。二人看了看彼此,脸上都没泄露出什么情绪。   嬴釜道:“大王,卓相和毕竟是赵国人,不可轻易让其进入冶铁工室啊。”现在子傒已经不占上风了,他更不可能让子楚的妻弟得到秦王重用。   扶苏没有反驳嬴釜,反而认同道:“宗正所言也有道理。更重要的是,相和为人内敛,不擅长与人打交道,或许给他一处工室或作坊,由他自己做主去钻研新铁和兵器更好。况且他与公输学配合默契,二人说不准能合力为大秦研究更多精良的兵器。”   嬴釜没想到扶苏竟然会帮卓相和拒绝了,一时错愕,竟没说出话来,这扶苏是什么意思?   杜仓见状轻叹,拱手道:“大王,铁器精炼耗损极大,大秦暂时还没有那么多的铁矿可以耗损。不如还是先让卓相和去钻研木制农具,冶炼精铁之事待日后再说吧。”   秦王原本还想坚持,听了杜仓的话,犹豫了。若是大秦再与哪一国开战,确实需要大量的兵器,不应该在精炼铁器上耗损太多。况且大秦现在的兵器已经很不错了,还没有急需新铁兵器的时候。   秦王盯着剑刃上自己苍老的眼睛,最终慢慢收起了剑鞘:“好。不过卓相和此人只能留在咸阳,不可再去六国之地。子楚,你的妻弟你看好。他跑了,寡人就找你算账。”   “……是。”子楚恭敬应下,心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好事儿叫扶苏,需要担责任的坏事儿想起来我了。   扶苏哪能让祖父一个人承受压力呢?也笑着为卓相和作保:“相和唯一的亲人就是卓夫人了,不会再回赵国的。”   听到这话,秦王面容更加缓和,把佩剑还给了扶苏。   子傒微微蹙起眉毛,对子楚更加警惕。   嬴釜和杜仓低垂着头,神情各异,心里各自在琢磨着卓相和的事情。打算过两天派人去私底下去赵国,再好好地查查卓相和的底子。若是能抓到问题,没准儿可以一举把扶苏和子楚一起弄死。 第82章   几人明里暗里的唇枪舌战,让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僵硬冷淡。若是换做往年,秦王必定是要对他们挨个敲打一顿。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他总觉得自己很容易疲惫,也没注意到殿内的变化,摆摆手宣布散朝会。   众臣纷纷退去,扶苏察觉到秦王的状态不佳,脚步迟疑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落在了后面。他屏住呼吸,一转头,询问秦王:“大王,可要臣送您回偏殿休息?”   秦王撑着额头,笑了:“哼,寡人还没到走不了路的时候。你快出去看看那群小崽子吧,别让他们挨了揍。”   “是。”扶苏听到这话也着急了,匆匆拱手道别,忙跑到殿外。遥遥地朝着殿外台阶下面摆设的九鼎看去,一群秦臣都在九鼎那儿聚集着。   他担心嬴政会出事,扶着门框穿了好几下鞋子都没套进去,急得也顾不得穿好鞋,踩着没提上的鞋子就往台阶下面跑,半路就把鞋子跑飞了。可扶苏却毫无察觉。   越是靠近九鼎,便更加清晰地听见小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声。扶苏拔开人群,却迷茫了,面前哪里有小孩子的影子?一个都没有。只能听见童声童语。   不少人注意到了扶苏的狼狈,或明或暗地对扶苏指指点点,捂着嘴对同伴笑。   太子柱笑容宽和:“不必那么着急,难道在大王眼皮子底下,小娃娃们还能出事吗?”他给方才嘲笑扶苏最厉害的人使了个眼色,让那人帮扶苏把鞋子捡回来。   那人面色爆红,吭哧半天还是遵命,捏着鼻子去给扶苏捡鞋。   扶苏哭笑不得,惭愧拱手,说话却坦荡大方:“我是他们的老师,一定要照顾好他们,才不愧对‘为人师表’这四个字。”   杜仓不理解:“治粟内史是他们的老师,又不是他们的仆从。”   扶苏摇头,神情不认同:“我是他们的老师,便应该对他们负责。不仅要教他们识字读书,教他们善恶德行,更要让他们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怎么能不担心他们的安全呢?”   杜仓哑然,没有再说什么。   子傒眸光闪动着。   嬴釜见状,找了个借口,把杜仓和子傒都叫走了。一些和他们同道的秦臣也纷纷离去。中立的人也不好多留,便也都告辞走了。   随着众人的离开,殿前宽阔的场院肃清,也没了小娃娃们的声音。一群小孩子里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扶苏向留下来的子楚,困惑道:“小公子他们人呢?”方才听着还怪热闹的,应该不止一两个孩子,怎么可能都消失了?   子楚左眉微微抬起,摊开双手对着左右的大鼎:“你猜他在哪儿?”说话时,他的表情十分无奈,看样子对儿子也没招了。   扶苏通透,瞬间猜到了,小孩子们应该是爬进了鼎里。这九尊大鼎高低大小不一,最矮的有半人高,最高的甚至都到扶苏的胸口了。   子楚拢着袖子凑到扶苏耳边,压低声音道:“咱们打个赌,你猜政儿在哪个鼎里?一会儿我从左边的鼎开始找,你从右边的鼎开始找。输了的话,你以后再多帮我带一个成蟜。”   扶苏莞尔一笑,笑得子楚心里发毛。他高声道:“公子,他们真的躲在鼎里吗?小孩子怎么可能那么聪明?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   “是我是我!”最高的大鼎里探出一只小手。因为个子太矮,担心扶苏没看到,嬴政还一蹦跶一蹦跶,小手在大鼎边沿乍隐乍现。   扶苏对着子楚哈哈大笑。   子楚扶额。   嬴政还以为他们没听出来,急得补充:“是聪明的小公子政儿想出来的!”   “真是个聪明的笨蛋。”子楚撸起袖子,冲着嬴政所在的大鼎走过去。他扒着鼎沿,往里抬头看,招呼扶苏赶紧过来。   鼎里,嬴政站在鼎里,小拳头紧握,仰头震惊。他一双凤眼整得圆圆的,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找到了。   子婴紧紧贴着嬴政的腿和鼎壁,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刚才爬进来的时候,他都摔痛了,此刻眼泪汪汪的。   而蒙恬则跪坐在鼎里,小小一团,面对着鼎壁。他抠着上面雕刻的图画文字,又嗦嗦手指,似乎还想尝尝咸淡。   扶苏也跟着探头往里面看,哭笑不得道:“你们是怎么进去的?”这鼎身虽然有纹路可以攀爬,但小孩子怎么那么灵活?万一没人发现的话,还不得被烈日活活烤晕?   子楚砸吧着嘴:“难怪一股焦香味儿,赶紧把里面的小肉干拿出来,肯定嘎嘣脆。”   这个笑话对小孩儿们来说有些过于恐怖了,子婴哇地一声嚎啕大哭:“阿兄不要吃我。我一百年没有洗过澡了,很臭很臭的。”   子婴一哭,其他鼎里的小孩儿们也纷纷嗷嗷哭起来——他们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哭嚎声一片,在空旷的场院里围绕着扶苏回荡。扶苏终是没能忍住,赶走了还在笑话小孩儿的子楚,身手灵活地把几个孩子挨个救出来,总算赶在秦王发火之前把他们哄好了。   子楚还在哈哈嘲笑他们,笑得肚子都有点痛了,下意识想要盘腿往台阶上一坐。在即将坐下之前,想起了吕不韦对他的几次三番提醒,总算中断了动作,维持住仪态。   “阿父。”嬴政双手提着拳头,一步一步重重地踩着脚,站定在子楚面前,“你要把我当成食物吗?”   子楚一把捞起嬴政,对着白嫩的小脸蛋“嗷呜”咬了一口:“臭臭的,不好吃,算了。”   阿父咬得一点也不疼,嬴政明白子楚是在开玩笑了,严肃的小脸瞬间笑开花:“嘿嘿,我还以为阿父真的要吃掉我呢。”   子楚闻言,笑容收敛了,温声问道:“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嬴政道:“我在赵国的时候,就听说很多人吃小孩儿。他们说是因为秦军围困了邯郸,所以很多人饿肚子饿到吃小孩儿。可是我明明看到赵王他们有很多食物,赵嘉家里的小狗都吃得很好呢。”   子楚慢慢抚摸着嬴政的头发。一般的小孩子是不该记事这么早的,政儿很聪明,可聪明的孩子往往也容易留下创伤,他从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当初把政儿留在邯郸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若是没有扶苏的出现,会不会这么可爱机灵的儿子也被人给吃了呢?   子楚心里升起一股后怕,抱紧了嬴政,眼神去寻找扶苏,满是感激。   扶苏注视着嬴政的后脑勺,眉头皱了下,又舒展开:“小公子不是普通小孩儿,您不必太担心。小公子和我一路奔逃从赵国,历经卫国、魏国、韩国,最后回到咸阳,一路上历经各地,所见所闻有好有坏,他在成长。”   子楚叹了口气,气息吹飞了嬴政额前的碎发:“我明白,不该把政儿庇护得太好,只有经历过一些磨难,才能得到成长。”   嬴政按下自己动来动去的头发,语重心长道:“阿父快快成长吧。我每次都要在曾祖父面前为你说好多好话,把你庇护得太好了,你都没有成长。”   “嘶。”子楚心里的复杂感慨化为一空,把嬴政放在地上,就要打他的屁股。   扶苏赶紧把嬴政抱起来,躲开了子楚的攻击。他打了个哈哈,匆忙带着一群小崽子往西宫学室去了,免得一会儿嬴政真的挨揍。   扶苏给小孩子们授了一个时辰的课,估算着时辰,便转道去治粟内史府处理公务。顺便带上了缠着他的嬴政,和嬴政最喜欢的蒙恬。   “扶苏,曾祖父让我和你一起收税。”嬴政不太明白赋税方面的事情,小孩儿现在才刚学明白加减法,更高级的算术还不太懂。   扶苏便趁着这个功夫,一边教嬴政算术,一边教赋税财政等等方面的事情,开拓着小孩儿的脑袋。   嬴政愿意学习,也对治国这方面很有天赋,竟也能听懂,还理解了不少。甚至可以简单地帮扶苏处理一些事情。   不过蒙恬和大多数小孩子一样,刚四岁的年纪,还停留在数数的阶段。他听不懂,却很听祖父的话,每天陪着嬴政。阿母怕小孩子无聊会哭闹,还给蒙恬的小书包里装了很多磨牙的零食。   总吃零食也不好,扶苏眼看着蒙恬从早吃到晚,有点担心会对小孩儿的牙齿和脾胃不好。他托太医令用药石做了个磨牙棒,给蒙恬啃,啃来啃去磨牙棒也没有变化。   处理完一批文书,坐在右下首的吕恕,抬眼去看席子上的蒙恬。小孩儿贴着嬴政的脚丫而坐,正抱着药石和牙齿较劲,和旁边有模有样看文书的嬴政形成对比。   吕恕联想到前世稳重的蒙内史,眼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扶苏,蒙恬要啃到什么时候?”   扶苏道:“太医令说等他会质疑了,就可以让他像小公子一样学习了。”孩子太小,脑子没长全,等再大一点,脑子长好了就不能用药石糊弄了。   话音刚落,蒙恬懵懵懂懂地看向扶苏:“老师,这个吃过了。”他指着上面留下的细微牙印,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扶苏和吕恕对视,不约而同露出解脱的轻松快意。   嬴政啪嗒放下竹简,回头抱着蒙恬的脑袋,拖到自己怀里:“哦哦哦!我的好朋友终于长大啦。”   “哈哈哈。”屋内笑声一片。   嬴政也很高兴,主动承担起以后教蒙恬的责任。   随着秋风转凉,各地对田地庄稼的统计计簿纷纷传递至咸阳。这上面不仅记录了各郡县上报的庄稼抽穗情况,还有各郡县今年的气候天象、有没有灾情。   扶苏挨个看了一遍,笑容越来越大:“看来今年的收成会不错。”   各郡县大多都是丰收的,甚至因为《徕民律》的推行,招来了许多移民,比往年的收成要多。不过一些县还是遇到了水患,有些河道没有治理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   吕恕也看完了计簿,对扶苏笑道:“先恭喜相邦了。”   “慎之。”扶苏脸上通红,很不好意思,“还没到时候呢,话不要先说太满。”他不喜欢提前庆功,最后若是一无所有,反而白白增加尴尬。   吕恕笑道:“这是你应得的……”他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僵住,最后消失。相邦的位子很好,可对于长公子来说,本该拥有的应是更高的位子。   扶苏见吕恕神情开始恍惚,就连手里的竹简掉了都没发现,也意识到吕恕联想到了什么。他按住吕恕的手,温声笑道:“我觉得现在很好。再多的,我也不敢奢望,原本也不属于我。”   “我……”吕恕看着扶苏脸上释然的笑容,胸口拧着发堵。他脑袋一热,差点把一些秘密脱口而出,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冷水泼灭。   嬴政歪歪扭扭地坐着,皱着眉毛思考扶苏给他的算术题,把蒙恬也拉来帮忙想。他挠挠头发,半天后终于算出了数字,开心地欢呼:“哦!我真是太聪明啦。你们在握手吗?我也要。”   他爬过去,把自己的小手打在扶苏的手背上。三人手掌叠在一起,苍白骨瘦的手在最下面,修长有力的手在中间,充满朝气的小圆手在最上面。好似被命运纠缠,难舍难分。   吕恕和扶苏都有些失神。   嬴政却不懂,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的手没有你们白?”   吕恕瞬间回过神,嗖地把手抽走,咳嗽了两声,寻找言语:“现在日头大,您在屋子里玩耍的话,就可以捂白了。”   嬴政有点烦恼:“可是我憋不住。”   扶苏笑道:“现在已经转凉了,过一阵日头就没有这么大,您就会白回来了。方才的算术题您解出来了?”他去看嬴政的答案,不住地称赞,又给小孩儿留了一道算术题。   核查完计簿,扶苏便召来左右治粟内史丞,商讨制定今年的赋税数额。如扶苏所预料的那样,今年的收成应该很不错,交税比例可以适当提高一点。再加上多出来的移民开垦的田地,今年有减免,但加起来也不少。   治粟内史府的官吏们核算预估完,让他们大吃一惊。这还是移民们没有足额交税的情况,大秦今年预计收上来的赋税都比往年要多上三倍,而百姓手里能留下来的粮食也比往年要多。   右内史丞又算了一遍,不解道:“难道仅仅靠《徕民律》这些新政,就能提高这么多粮食产量吗?这太怪异了。”倒不是说《徕民律》有问题,而是召来的移民是有税额减免的,不应该在今年就有这么大的效果反馈啊。   扶苏丝毫没有惊讶,淡淡地笑道:“在推行《徕民律》之前,大秦是清丈过一遍土地的。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在今年继续大肆偷税。这上面有多少是从前本该收缴,却没收缴上来的?”他按着一卷计簿。   屋内顿时一片安静。去年他们的治粟内史开始清丈土地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人支持,甚至有不少人给扶苏下绊子的。   右内史丞顿时了然,摸着胡须,呢喃暗叹:“难怪难怪。”难怪右丞相他们会主动联络自己,希望他能帮忙一起把扶苏拉下来。扶苏这是从他们嘴里扯下来多少肉啊?   扶苏见屋内气氛凝重,有人愤愤,有人羞愧,有人神情复杂。他笑了声,对官吏们过往所做的事情没有追究下去:“我们好好为大秦做好事,不会少了我们的前途,那是比眼前的蝇头小利更重要的东西。话说回来,倒也不全是清丈土地的功劳。”   左内史丞配合着打圆场,老好人似的哈哈笑道:“您推行的新农具也帮了很大的忙呢。”   扶苏笑了笑:“更重要的是这一整年没有什么战事,百姓可以踏踏实实地种田,家里的青壮不被征上战场,农田自然伺候的好。治国之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眼下所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在未来会有很大的影响。”   “是。”至此,治粟内史府的官吏对扶苏是真正的心悦诚服。   在收缴赋税的时候,治粟内史府上下同心,比往年的办事速度更快,连疏漏都几乎没有。太仓很快就被粮草堆满。   扶苏上书秦王后,又在泾阳扩大了泾阳仓,将放不下的粮草送过去储存。泾阳距离咸阳很近,又有水道相通,方便粮草调配。   忙忙碌碌间,九月疏忽而过。大秦迎来了新的一年,在赵国小孩儿还停留在上一个岁数的时候,嬴政已经跟着秦国历法跨到了五岁“高龄”,实则出生还不满四年。   “我很快就要到八岁啦。”嬴政听说了,民间八岁的小孩子就可以下地帮父母干活儿了,是大孩子了。他跃跃欲试,“我可以去种田给我儿子买新衣裳啦。”   蒙恬有点茫然:“小公子,你不当大官了吗?”   嬴政道:“我要等十六岁才能当大官,现在先种田。去年我太忙了,都没来得及养蚕宝宝,我儿子都没有新衣裳穿了。”他看扶苏总是那两套衣裳。   “嗯!我帮小公子一起种田。”蒙恬伸出五根手指头,“我也五岁啦。”他的出生月份比嬴政还要小一些,其实也才出生三年多一点,个头比嬴政还矮小。好歹经过这几个月的成长,比从前要聪明多了。   “好。”嬴政想到了当大官,便牵着蒙恬的手哒哒哒去找秦王,“曾祖父,你不是说要让扶苏当相邦吗?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他一跑到秦王旁边,就开始大嗓门地嚷嚷着不停。   秦王左右躲闪,都避不开这小孩儿的魔音绕梁,无奈地让蒙骜把两个小崽子逮起来:“寡人心里有数,你不许吵闹。再吵闹,寡人就把你丢去西北喂羊……不行,不能奖励你。寡人就把你送给赵王当曾孙子。”   嬴政不大高兴道:“我才不要给赵王当曾孙子,如果曾祖父不喜欢我的话,就让我去楚国好了。我孙子在楚国呢,我可以去楚国当祖父。”   “……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秦王挥挥手,让蒙骜把两个小崽子送去西宫学习。他撑着头沉思了半晌,传召扶苏和左右丞相过来一趟。   扶苏等人来到殿内的时候,秦王半睡半醒,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恍然颤动了一下身子,从梦中惊醒。   “大王。”扶苏和杜仓忙唤了声。   左丞相忐忑不已,低下头,担心秦王会在刚醒的时候心情不快,迁怒自己。   秦王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看向台阶下面的扶苏三人:“你们来了?寡人今年感觉精神头愈发不足了。”   扶苏心里叹息一声,温声道:“大王应该是最近国事繁忙,不如十月份的祭祀就全都由太子代劳吧。”   杜仓看了扶苏一眼,默默咽下了那句“由公子子傒代劳。”扶苏都没有提起子楚,这个时候他主动提起子傒反倒是不好了。其实往年太子的身体也不大好,大多时候也是子傒去代劳的,可今年不同了,多了个子楚。   杜仓抬头观察着秦王的神情,想着大王会怎么说。   秦王对杜仓的小心思没有太在意,甚至也没什么表示,随意地点了下头:“不过国事还是要处理的。现在范卿回了封地,而扶苏这一年做的不错,寡人打算让你出任相邦,代替寡人处理大部分国事。”   扶苏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定,脸上却依旧很是冷静,丝毫没有什么骄傲狂喜之色,依旧不以物喜,稳重淡然:“臣尊令,定会帮大王料理好大秦。”   杜仓抿着嘴唇,始终没办法把恭喜和认可的话说出来。他很佩服扶苏的能力,但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更何况原本他是很有可能接替范雎的。他甚至想要说些什么,让秦王能够暂时打消这个念头,等以后再安排。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了急报:“大王!应侯病逝了!” 第83章   范雎离开咸阳之时,便已病入膏肓,是被人抬着上车、上船的。说实话,他能撑到现在才死,已经大大超出了扶苏的预料。   扶苏知道秦王对范雎的感情深厚,杜仓和左丞相也知道。三人立时站起身,垂着手静静立在一旁,小心打探着秦王。   大殿内一片安静,进来报信的信使都努力克制着呼吸。   好像是过了很久,秦王才回过神,声音一如方才平静:“嗯?你说什么?”他看向轮廓模糊的信使,仿佛刚才打了个盹,没有听清。   信使小心回道:“大王,应侯病逝了。”   “哦。”秦王微微点头,“扶苏,你安排派人去吊唁吧。”   扶苏拱手:“是。”   秦王撑着桌案坐直身子,看着还站在下面的三人道:“范卿离开咸阳后,相邦府就已经清空闲置了。让人把里面的灰尘打扫干净,以后扶苏就继续用那个相邦府吧。相邦府属官你自己看着挑选,完事写个奏书上来,寡人看一遍。”   “是。”扶苏眼睛不住地瞄着秦王,确实从秦王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似乎范雎的死也没有多大影响。他失神一瞬,随即暗自苦笑自嘲,自己还是高估了秦王骨子里的“人性”,或许秦王根本就没有过这种东西。   杜仓也在走神,想的却是秦王刚才说的话,心里的苦涩难以言说。那座相邦府,曾在他梦里来来回回徘徊过多少遍?   他们俩没走,左丞相也不好自己走。   见三人不动地方,秦王不大高兴:“这么闲?还不去做事!”   扶苏三人立刻应声,恭敬退出了偏殿。   秦王抓过一旁的竹简,批阅奏书。可是他的手一直在颤抖,竹简好几次从手里掉下去,半天没能展开。突然,他把不听话的竹简往桌案上一砸,爆响声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   “恭喜主君,贺喜主君。”扶苏一回家,就被尉缭等门客围城一团,一片恭贺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就连门前都挤满了来自各方的道喜马车,贺礼堆满了门口,他还是翻墙进来的。   扶苏哭笑不得,连连摆手道:“无论是做治粟内史,还是做相邦,都是在为大秦做事。好了好了,外面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都知道我出任相邦的事情了?”   吕恕笑道:“大王的任命诏书已经下发各部了。我在治粟内史府听说后,知道一定会有宾客纷沓而至,便提前带着大家回来应对。”当年他还不是相邦,便已有这样的待遇了。   一名门客连连点头道:“我们拿不准主君的态度,就没敢直接放他们进来,也没敢直接收下礼物。慎之先生说先拖着,等主君回来再做定夺。”   扶苏站在吕恕旁边,侧头对他弯着眼睛笑道:“知我者慎之也。你们做得很好,我不会收下贺礼的,也不会设宴迎宾,暂且闭门谢客,等风头过去再说。”   “是。”门客们很听扶苏的话,却也不太理解扶苏这一反常态的做法,“我听说应侯出任相邦的时候,门前宾客来往不绝的。”   扶苏点头,没有责怪这提问的门客,叹道:“一则秦律禁止官吏任职后收受贺礼,即便大王不会追究相邦,我们最好也做到严于律己;二则应侯病逝了,消息刚传到咸阳,我们总不好趁着这个关头设宴庆贺。”   范雎是前任相邦,才刚刚卸任不到一年的时间。现在前任相邦刚病逝,扶苏这个刚出任的新相邦就大办特办,岂不是踩着人家的灵堂办喜事?不说秦王会不会觉得膈应,扶苏自己就难过心里的坎儿,他还是很尊重范雎的。   门客们听完扶苏的解释,顿时明白了。那人羞愧道歉:“我差点害了主君。”   扶苏拍拍他的肩膀,温声笑道:“无妨。我也是刚刚在宫里得到的消息,一会儿还得去安排人往应县吊唁。”   吕恕晃神叹道:“应侯的封邑要被收回来吧?”若是按着命定,范雎因举荐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死后也会被收回封邑,子嗣只能降级袭爵。   “嗯。”扶苏见吕恕神情低落,猜测对方联想到了自身,也不知道这人从前触犯了什么秦律?   他抱臂轻轻撞了下吕恕的肩膀,笑道“只要不犯太大的错,不会像应侯一样的。”以他对父亲的了解,父亲很纵容慎之这样的近臣,不会轻易收回慎之的爵位的。   吕恕嘴唇颤抖着,勉强扯出笑容:“是,是。”   “主君。”尉缭听着外面的拍门声,有点无奈道,“要不您出去躲躲吧,他们总是这样敲门也不是办法。”   “好。”扶苏神色一正,站直了身体,严肃正经地道,“以后我不会再招纳门客了。”   众人愕然。   扶苏道:“大秦如今没有严明禁止招纳门客,可豢养门客终究与大秦治国之本相悖。你们应该也明白。以后我会把你们调到相邦府为吏,干得好以后可以步步高升。这也是扶苏当初对诸君的承诺。”他拱手对众人相拜。   想要有更好的前途,自然不能永远给人家当门客。但能不能得到主君的举荐出去做官,往往也是要看运气的。毛遂就算帮平原君和楚国结盟,最后也只是升为平原君的上等门客。   如今扶苏能主动帮他们向前一步,也符合众人最初来投奔扶苏的愿望。可……他们陪伴主君经历了风风雨雨,一起从赵国逃到了秦国,做下了那么多的事业,怎么可能毫不犹豫地就割舍?   门客们不接受扶苏的拜礼,急道:“主君,您身边还需要人手呢。况且放眼大秦,哪个人主动遣散所有门客的?您以后是相邦,更需要招揽更多的门客,充当门面呢。哪有身边没有门客的相邦?”   相邦仅次于国君,甚至帮国君承担着大半国中事务。国君尚且需要亲信,相邦自然也需要亲信,而门客就是相邦最好的左右手亲信。   虽说是相邦府里有属官,可那到底是朝廷的人,不是相邦自己的人。哪有扶苏这样的相邦?就真的指望依靠相邦府的属官做事?   扶苏抬手制止了其他人继续劝阻,声音温和却坚定:“自孝公以来,大秦以律令治国,规矩是根本。从前豢养门客来做事,本就是规矩之外的非法之事。大秦有大秦的官吏,相邦府有相邦府的属官。若人人随意聚集门客、私养游侠,则大秦危矣。”   吕恕手指颤抖着,咽了下口水,眼神激动地看着扶苏:“您是要一个从上到下都全部以法治国的大秦吗?废分封推郡县、律令为准绳、官吏为公器……”   扶苏点点头,心里却纳闷,慎之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呢?难道自己前世在咸阳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他一直都很支持这些的:“慎之,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视线放在我的身上?”他能猜出来,心里还是有点难过的。   吕恕抿着嘴唇,尴尬地笑了笑,偷偷在袖子里掐着自己的腿。从前陛下还活得好好的呢,他没事关注陛下的子嗣做什么?嫌自己还不够张扬,想引陛下猜疑吗?可他……如果能胆子大一点,不去顾虑太多,是不是就可以多了解一下长公子,是不是最后……   他以为失去了陛下,就不会再有与他抱负相合的同道主君,只能听话苟全于新君。原来是他自己绝了自己的路。   吕恕死死地咬着牙关,把舌头都咬出了血,控制着自己不在人前失态。   扶苏见吕恕避而不答,便明白了答案,心情低落片刻。他又重新振作起来,没关系,自己已经做成了一件事,以后的能力会越来越强的,不仅慎之会看见他,父亲会看见他,他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   较之刚刚死而复生时,扶苏此刻的心态已经异常强大平和,拍拍吕恕的肩膀道:“慎之不是我的门客,以后还能请你去相邦府吗?”   吕恕怕一张嘴就是血腥味,微笑着点头。   众门客们看看扶苏和吕恕,又看看彼此,有点摸不准刚才莫名其妙的消极氛围是怎么回事?他们见扶苏的心意已决,只好忍着分离的悲伤同意。   扶苏笑道:“大家不必如此,我们还是在一起并肩战斗,只是未来各自都会有更好的前程。”   尉缭拢着袖子正色道:“我们还有更好的前程,主君却没有了。”   扶苏没明白,自己也没得罪尉缭啊?   尉缭挑眉笑道:“主君都已经是相邦了,还要往上升到哪里?”   扶苏脸上一红,咳嗽一声道:“或许可以有幸得到个爵位。”   “那可不一定。”一名门客挤眉弄眼,“小公子还要让主君当太子呢。”   扶苏抿了下嘴唇,撸袖子闪身过去,在那门客头顶敲了两下。   那门客夸张地“哎呦哎呦”求饶,满院子在众人之间乱窜,躲避着扶苏的“殴打”。院子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于是,迎来了门外更猛烈的敲门声。   “嘘嘘嘘!”众人赶紧收敛笑声,压低声音对扶苏道,“主君,我们过两天再走。您今天去小公子那儿躲躲吧。”   扶苏扭头看着都被拍得摇晃的大门,心有余悸点头:“辛苦你们了。慎之,你跟我一起走?”   吕恕咽了两口唾沫,声音微弱道:“不了,我帮你看家。”   扶苏有点担心他的状况:“你……”   “快走吧。”吕恕推着他往墙根底下走。   扶苏只好同意,给尉缭使了个眼色,让他看顾着点吕恕。   扶苏先安排完吊唁范雎的事情,又去治粟内史府准备好下一任交接。等天色有些暗了,他才去找嬴政,不过却听子楚说小孩儿被接到宫里。   子楚也很纳闷:“老头儿说西北送来了一批羊,让政儿去宫里吃羊肉。难道我这儿就没有新鲜的羊肉吗?天都快黑了,政儿今天肯定没办法出宫了。”   扶苏心口发紧,想起小孩儿平日的言行作风,担忧:“今天大王收到了应侯病逝的消息,若是小公子说错了什么话就遭了。”   子楚大惊:“不行,我得进宫。那老头子自己心里不舒服,可别迁怒到我儿子身上。”   扶苏忙拉住子楚:“公子别太担心,大王今天收到信的时候没有什么异样。还是我去宫里接小公子吧,大王他,他……”他不好意思说大王对子楚并不算友善。   子楚也有自知之明,哭笑不得道:“他就算心里难受,也不会当着你们的面表现出来啊。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政儿到底是小孩子,万一戳了他心窝子,被他丢出去当质子怎么办呢?”   扶苏怔了怔,很难想象秦王那样的人会在背后悲伤,他有些糊涂了,真的看不懂秦王。   到底是无情还是有情?到底是无人性还是通人性?是他眼睛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子楚祖父口中说出来的才是事实?他不敢再轻易冒险。   扶苏抿了抿嘴唇,认真道:“还是我去吧,无论如何都会保护好小公子的。”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唉。”子楚无奈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事随时派人告诉我,有劳你了。”   “没事。”扶苏在心里琢磨着秦王,不知不觉就到了咸阳宫,很快就得到应允,被带去找秦王。   秦王没有在经常处理政务的南宫,而是直接在西宫,那座给扶苏留的住处。不过因前一段时间事务太忙,扶苏伤情好了以后,还是主动搬出去了。   扶苏此刻沿着熟悉的回廊走来,还没等进去,便先听见了小孩子“咯咯咯”的清脆笑声,紧接着一股烤羊肉的香气飘过来。   他脚步顿了顿,神情如常走向院子。   院子里有一颗巨大的桑树,秦王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一个木头坐台上,树荫却没有挡住落日的余辉,金色余辉透着秦王苍白稀疏的头发。老人似乎要被那残阳吞噬。   扶苏站定在门口,方才一路上所有的琢磨都消失了。高祖父在命定中,也不过只剩下四年左右的时间了,疏忽而过。他努力提醒着自己不能被秦王外表蒙骗,秦王就算只剩下四个月的寿数,也是危险的猛虎。   “扶苏来了?”秦王抬起头,对扶苏笑着招手,“过来,高祖父给你烤羊肉吃。”他手里还拿着拨弄炭火的铁钩子,一只小羊夹在炭火上。   小小的嬴政围着桑树转圈跑,他更想围着小羊跑来着,可秦王怕他一头栽进炭火里,不让他靠近。听见秦王招呼扶苏,小孩儿从树后面跑出来,开心地跳起来:“扶苏快点来。”   扶苏笑了,走过去行礼。   秦王道:“也没有外人,别整那套虚头巴脑的了。”他把宫人都赶出院子了,这里只有他和嬴政。   “……是。”扶苏叹息,秦王总是这样,让人误会猛虎真的有感情。他撩起衣摆,要跪坐在旁边的木头坐台上,却被秦王抓起玉杖挡住。   秦王对扶苏抬了抬下巴:“别压着范卿,你去坐小羊人那儿。”   扶苏后背发凉,回头去看,见那空荡的坐台前放着一套餐具和酒樽,哪里有什么人?更没有鬼魂。   秦王见扶苏疑神疑鬼,被逗得哈哈大笑:“寡人是想起了从前和他一起吃烤羊的事儿,就加了个坐席。你还真找起他来了,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有奇遇吗?”   扶苏尴尬地笑了笑,坐在嬴政旁边。   嬴政好奇问道:“什么奇遇?”   扶苏瞄了秦王一眼,抿唇笑道:“您想要吃哪块羊肉?我帮您割下来。”   嬴政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走,开心地指着羊腿。   “好。”扶苏取刀,小心翼翼割下羊腿肉,分别给秦王和嬴政分发。在秦王的提醒下,没忘了给范雎和自己也分一个。   嬴政大口大口咬着肉,满嘴都是香喷喷的油,兴致大发,歌颂:“多么善良的小羊!不多不少,长了四条腿。”   扶苏嘴角微抽,小羊可能不太高兴这种赞美。   秦王点头认可:“真是只懂事的羊。”   扶苏抿唇,和高祖父、父亲在一起,他真是格格不入。   羊肉被烤得噼里啪啦,扶苏起身去翻转,继续给他们割肉。却发现秦王碟子里的肉几乎没怎么吃,迟疑问道:“大王,不合口味吗?臣让膳夫过来烤呢?”   秦王摇头:“寡人年纪大了,烤成什么样都吃不下了。”他张开嘴,笑容放肆地对扶苏展示自己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个了,“哈哈哈,你怕什么?寡人都不怕让你看到。”   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笑,心情复杂难辨。   “你真是的,也不知道小羊人怎么把你养成这副谨小慎微的性子?”秦王捡起一块羊骨头,往嬴政的方向丢。   他眼神不好使,一不小心丢到了嬴政的头顶。紧接着小孩儿像是被针扎了,抱着脑袋尖叫跳起来。   秦王揉揉耳朵,无奈道:“你看他,整天咋咋呼呼。你应该和你父亲多学学,为什么不多开怀一点呢?”   扶苏抿唇笑着:“人只要活着,总是会有顾虑的。”   秦王讥笑一声:“谁敢让寡人有顾虑,寡人就撞死谁。小羊人,有人让你受气,你怎么办?”   嬴政握着小拳头,怒气冲冲走向秦王:“我要狠狠地揍他的屁股!”   “干得好!”秦王对扶苏道,“你就得多学学你阿父。嘶,呃。”他话都没说完,屁股边就被嬴政锤了一拳,咬牙切齿道,“小崽子,寡人是不是没揍过你?”   嬴政溜溜逃走,躲到了扶苏身后,探头道:“不许朝我的脑袋上丢骨头!”   “就丢就丢。”秦王抓起盘子里的肉和骨头,朝着嬴政的方向丢。   嬴政手忙脚乱接住羊肉,大口大口往嘴巴里塞,躲避着羊骨头。可怜的扶苏成为了无辜的盾牌,被羊骨头砸得满身污渍。   “阿父保护你!”嬴政提着小拳头,要继续往秦王的方向冲。   扶苏连忙把小孩儿捞起来,却捞了个空。   嬴政冲到了秦王身边,被秦王按倒。祖孙两个闹成一团,过一会儿又甜甜蜜蜜地在一起吃烤羊肉了,还给嬴政尝了尝酒水的滋味儿。   扶苏甚至都没弄明白他们怎么和好的,茫然地站在那里。他不仅看不懂秦王,更看不懂和父亲的相处了。   月上树梢,寒风料峭。   嬴政滚进扶苏的怀里,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梦话:“扶苏,阿父给你养小羊吃,种地买新衣裳……”   秦王则拉着空空荡荡的范雎坐席说话,时不时地哈哈大笑,时而掩面泣涕,时而狂怒拍地骂骂咧咧。他应该是喝醉了。   扶苏抚摸着嬴政冰凉的脸蛋,看着秦王在和空荡坐席说醉话。他仰头望向圆圆的明月,心境豁然开朗,对很多事都释然了。   高祖父说的或许也对,有幸得到上天厚赐的奇遇,他也该活得开怀些。   一片细小的雪花飘落,掉在了扶苏的鼻尖上。他笑了。而后起身把祖孙两个都弄进了屋子里,也免得被初冬寒风吹伤。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初雪下了半夜,让咸阳变得皎洁无暇,洗去了过往所有的不堪。   次日一早,嬴政趴在门口,眉眼耷拉着,很不高兴的样子。他哒哒哒跑回床边,捏秦王的鼻子:“曾祖父,你说过要带我去上林苑打猎的,我都跟扶苏说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秦王脑子还没清醒,就被一长串“豆子”嘚嘚嘚攻击。他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单手推开了嬴政的脸:“聒噪。”   嬴政调转了个方向,继续嘚嘚嘚。   好在扶苏及时端着醒酒汤进来,解救了秦王:“大王。您今日还要上朝会吗?”   秦王道:“寡人不是有相邦了吗?为什么还要让寡人那么累?”   “……臣明白了。”扶苏看着祖孙两个继续享受温暖的被窝,任劳任怨地出去干活儿。   他当上相邦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燕国来使。前两个月他往燕国派去使臣,想要增进秦国和燕国的邦交,现在秦国使臣带着燕国使臣和燕国质子回来了。 第84章   入冬后,秦王就愈发疲惫,此番便由相邦扶苏来替他接待燕国使臣。   相邦府已经修整完备,扶苏也都调配好了属官,便同属官们商议接待燕国使臣的事宜。   扶苏道:“此番燕国使臣来秦,是为了和我大秦交好,不可慢待,诸位多费费心。慎之,你便负责准备酒宴,给燕国质子安排好住所。”   吕恕如今被扶苏举荐为相邦府长史,相当于相邦的副手,交给他来办也是正常。他拱手应下:“是。”   扶苏又看向众人道:“此番来秦的燕国使臣是燕国上卿鞠武,擅长谋略。我想燕国不仅仅是为了和秦国交好那么简单,八成还有其他目的。”   尉缭慢慢点头,分析道:“或许和燕国现在的处境有关。燕国所属的地缘环境不算好,想要发展起来,就得向外开拓。燕将秦开北击东胡和箕子王朝,为燕国开拓上谷、辽东等北境五郡,但往北开拓已到达极限。”   “就算是现有的北境五郡也控制得很艰难。”蔡泽摇头,他出身燕国,更切身实际地明白燕国的情况,“北境五郡和燕国腹地相隔较远,自秦开死后,管理起来就更难了。”   尉缭道:“想当年秦开打下北境五郡,燕国的国土也曾一度超越相邻的赵国和齐国,仅次于我们秦国和楚国,必定是下了决心要复强的。燕王此时一定很不甘心,可再也没有能镇守北境五郡的能将了。”   扶苏同样惋惜,莫说燕国和秦国现在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就算是有,面对敌人从繁荣转为衰落,也难免为之叹惋唏嘘。他叹息一声:“所以燕国想要摆脱这种处境,不能往北开拓,就只能往南了。”   尉缭点头:“燕国想要往南开拓,就只能去打赵国或齐国的主意。”   吕恕道:“相邦奉行远交之策,我们大秦现在是要和齐国交好的。燕国无论想要打赵国还是齐国的主意,都得来和我们大秦商量。”说到此处,他忽然话头一停,眼神微妙地看向扶苏,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明明吕恕一句话也没说,扶苏却瞬间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同样露出一丝微妙。按照命定的走向,等子楚祖父继任王位,吕不韦成为秦国的相邦,就会迎来燕国派来的使者说客。   这燕国说客给吕不韦献上了河间十城,作为吕不韦的飞地属邑,贿赂其让秦国帮助燕国对付赵国。秦国从西南对赵国出兵,燕国从东北对赵国出兵,两面夹击。   眼下没等到子楚继任王位,也没等到吕不韦出任相邦。可燕国派来的使者八成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贿赂扶苏这个相邦,请大秦帮助燕国夹击赵国。   吕恕心绪复杂,看着扶苏道:“河间君?”当年燕国贿赂他父亲吕不韦的土地就是河间的土地,而扶苏这辈子也是河间君。   屋内的其他属官们都望向吕恕,纳闷不已。蔡泽不大赞同吕恕的称呼,“吕长史,这么称呼不太好吧。相邦已经不是赵国臣属了,也已经推辞了河间君的封君封邑。”   吕恕哭笑不得,也不责怪蔡泽,毕竟对方并不知道未来的事情,温声道歉。   “无妨。”扶苏轻咳一声,偷偷对吕恕挑了下眉毛,故意道,“燕国不会拿着河间的土地,来贿赂我,让秦国帮燕国夹击赵国吧?”   吕恕低头擦了下上扬的唇角,扶苏这孩子真的是太顽皮了。   尉缭思忖道:“未尝没有这个可能。燕国知道秦国不会和齐国起争端,肯定会把兵锋指向赵国。眼下燕王让使臣来贿赂相邦,请秦国帮燕国攻打赵国,是很合理的推测。”   蔡泽迟疑道:“可是相邦刚刚出任没多久,燕国不可能提前知道吧?”   吕恕抬头笑道:“相邦是大王身边的宠臣,也是主动牵动秦国和燕国结盟的人。燕王派人来贿赂相邦也是正常的,现在得知扶苏升任相邦,对燕国来说是意外之喜。”   蔡泽了然点头:“有道理。那我们要做好准备吗?”   扶苏道:“嗯。先准备着,和燕国谈好条件。我们大秦暂时不会对赵国主动出兵,不过可以帮燕国威慑赵国,这个条件是我们的底线。”   扶苏把秦国的底线告知属官们,等接待燕国使臣的时候,也方便大家应对,最起码不能答应一些无法兑现的事情。让大家在邦交之时有个准备。   “是。”   两日后,扶苏设宴招待燕国使臣。对方没有在宴席上提起此事,只是单纯和扶苏签订两国邦交盟约,并留下质子燕丹。   但宴席结束后第二天,燕国使臣队伍里一个不起眼的青年,却悄悄来到扶苏的宅邸拜访。   恰好扶苏下值,在家中内院陪嬴政攥雪球。听见敲门声,正在外院屋中写文章的吕恕亲自去开门,把青年带到了内院,而后去找奴仆准备热水糕点。   那燕国青年相貌平平无奇,见到扶苏后先是谦卑行礼,一派谄媚之意,并大大夸赞嬴政:“令郎真是机灵可爱,容貌与相邦如此相似。”   他这话说完,非但没让扶苏高兴起来,反而被地上的小孩子给踢了一脚。   嬴政不高兴地道:“我是扶苏的阿父!不是扶苏的儿子!”   燕国青年睁大眼睛,看了看无动于衷的扶苏,又低头看了看气势汹汹的小孩儿。嘶,这个秦国相邦脾气也太好了吧?被儿子这么冒犯,都不生气?   扶苏一见燕国青年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嘴角微抽道:“这位是公子子楚的长子,小公子政。我没有妻室子女。”   燕国青年这才明白自己的错误,连声道歉,将嬴政和扶苏的容貌都大肆夸赞了一遍,才让小孩儿高兴起来。   嬴政仰头问道:“小燕子什么时候去质子馆?我都想他了。”   燕国青年隐约猜到了小燕子的身份,陪笑道:“等我们离开咸阳后,公子丹就会搬去质子馆住的。”原本昨天宴席结束后,燕丹就应该被送去质子馆,但小孩儿很害怕,一直哭一直哭,燕国使臣只好再多照顾几天。   “哦。”嬴政的嘴巴鼓了鼓,“你们怎么还不走?”   燕国青年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想要赶紧把嬴政打发走:“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和相邦私谈。”他把最后“私谈”两个字咬得很重,希望嬴政有点自知之明,赶紧去别的地方玩耍。   嬴政却好像没听出来对方的暗示,点头:“那你快说吧。”   燕国青年一时僵持住,只好求助扶苏。   扶苏淡淡地笑道:“我的事情没有什么不能让小公子知道的。贵使直言吧。”   燕国青年见扶苏心意已决,便只好低声道:“这两年赵国屡次三番欺辱我燕国和秦国,故而我王希望能和秦国联手攻赵,迫其割让城池。”   扶苏道:“秦国这几年不会再主动出兵。”   燕国青年也不气馁,反而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羊皮地图,慢慢展开来:“相邦请看。”   “我要看!我要看!”个头矮小的嬴政什么也看不到,急得直踮脚跳脚。   燕国青年窘迫不已,得到了扶苏的眼神示意,只好弯下腰给小孩儿展示地图。心里暗暗骂道:文盲的秦国小崽子,什么都想掺和,你能看懂吗?   嬴政嘴巴一咧,笑着指向地图上面两个小字:“扶苏,是你哦。”上面写的是“河间”,他记得以前大家都管扶苏叫河间君。   扶苏抿唇笑道:“是。贵使这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推掉了赵王封赏的河间封邑。”   燕国青年没想到小崽子还真能看懂,连番被打乱了思路,有点慌了,却还是强行镇定下来,不让扶苏看出来:“河间之地本就是燕国的国土,后被赵国强占,如今燕国已经收复大半。”   扶苏点头,也不接燕国青年的话茬。   燕国青年舔了下唇角,只好主动说下去:“若是相邦愿意帮燕国说服秦王,我王愿意将河间的十座城池献给相邦……这原本也是您的封邑。”   扶苏笑了,笑得轻声,没有透漏出同意或不同意。   燕国青年心里忐忑不已。   扶苏看向端着热水走来的吕恕,温声道:“慎之,小心别滑倒。”   吕恕脚步微顿,就算扶苏平日为人贴心,也不会这样莫名其妙地关心一句。他和扶苏对视上,瞬间明白了意思,紧接着笑道:“无妨,就是厨房的木柴不怎么够了。”   扶苏道:“让仆从再买一些吧。”   “今年的雪下得早,木柴价钱涨了。”   “无妨,我如今好歹也是大秦相邦,还不差这点木柴钱。”   燕国青年听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了家常话,茫然地被晾在一旁。过了大半天,这俩人还是喋喋不休,话题已经从买柴转为卖炭,话痨的小公子政也掺和不停。   燕国青年总算是明白了,扶苏这是故意晾着他,对这个条件不是很满意。他深吸一口气道,上前一步,拱手道:“相邦若是有其他条件,尽情可以说出来。”   扶苏停住闲聊,看向燕国青年道:“如今秦国正在休养生息,不可能主动对赵国出兵。”   燕国青年脑子已经被锻炼开窍,心思通透道:“那秦国可否假意出兵,只要让赵国惶恐,调离燕赵边境的赵军即可。”   扶苏没有说话,过了大半天,等得燕国青年的心跳都要急得蹦出来了,才慢条斯理道:“此事我还要同大王商议。你先回去吧。”   燕国青年还要说些什么,可扶苏却摆摆手让吕恕送客。   “真不知道燕国怎么会派来这么个说客?”吕恕送客回来道,“也太稚嫩了。”   扶苏笑道:“燕国来秦国,是要经过赵都邯郸的。燕王也不敢派什么太显眼的游说之士,那还不得被赵王给扣下?不过我觉得这个燕国说客有些眼熟。”   吕恕想了一会儿道:“是有些眼熟,有点像蔡泽……若是我记得没错,当年去游说……”   扶苏点了点头。当年去游说吕不韦的说客叫蔡鸟,难道就是这个青年?他和蔡泽两人都是蔡氏,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吕恕道:“我去叫蔡泽过来问问?”   扶苏道:“不用了。他若是认识蔡鸟,就会主动来找我说明的。”   “谁是蔡鸟?”嬴政走到两个人中间问。   扶苏和吕恕一囧,他们说得太投入,竟然忘了地上还有个矮矮的小孩儿在听,还好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扶苏温声解释道:“方才来的人应该就叫蔡鸟。”   嬴政不是很理解:“可是他看上去并不像小鸟,为什么叫菜鸟?”   “难道扶苏很像树吗?”墙头突然落下来一道熟悉的调侃声。   扶苏三人看去,见毛遂蹲在墙头上。   嬴政弯腰去捡刚才攥的雪球,往墙头上砸:“不许笑话我!你真讨厌,回来也不知道来找我,我都要难过了。”   毛遂左躲右闪,差点从墙头摔下去。听见了嬴政后半句话,他顿住,被两个雪球砸了个正着。   扶苏忙制止嬴政继续扔雪球,温声劝阻道:“这是您好不容易攥的,用来砸他,太浪费了。”   “扶苏!”毛遂的感动还没维持多久,听见这话,当即从墙上跳进来。他张着嘴怒骂,伸手就要去揍扶苏的头。   扶苏反手一个雪球塞进毛遂的嘴巴里。   “呸呸呸。”毛遂拼命吐出来。   吕恕给毛遂倒了一杯热水,笑呵呵地道:“毛兄出使燕国有功,怎么回到咸阳后,却没有回家来找我们呢?”   毛遂无可奈何,漱了漱口,绝望地道:“还不是燕丹那个小崽子?自从来到咸阳就天天哇哇哭个不停,必须得让我陪着他。好不容易趁他睡着了,我才能出来找你们。”   嬴政担忧道:“小燕子生病了吗?”   毛遂忍不住了,伸手按着嬴政头顶的球状发髻摇晃:“主君!我的小主君!你怎么不关心关心被折磨的我?”   嬴政扶着自己的脑袋,不高兴地推开毛遂的手:“你可以摸我的脑袋,但不能摇晃我的脑袋,我都要被你摇成浑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的词?”   扶苏笑着摇头,帮嬴政揉揉发髻,对毛遂道:“公子丹不适应咸阳吗?”   毛遂道:“嗯。其实一开始公子丹还挺高兴的,能来咸阳找小主君玩耍。但毕竟是小孩子嘛,离家时间久了,就开始哭了。”   嬴政担忧地皱起小眉毛:“我要去看看小燕子。”   扶苏和吕恕见嬴政这副模样,不由得想起了原来的命运轨迹。其实按照命定,燕丹原本也是来秦国当过质子的,可当年在赵国和嬴政的相处没有这么好,再加上多年未见,两个人早已陌生了。   再次重逢的时候,嬴政对燕丹没有这样的热情。而没有感受到热情对待的燕丹,也认为嬴政是故意慢待他,对此心生不满。   如今命运发生了转变。有了扶苏在邯郸的插手,嬴政没有历经磋磨,提前和燕丹玩到了一起,还保持着开朗的性格,两个小孩子的关系更加要好。再加上他们分别的时间并不算特别长,再次重逢,俩人的身份又没有多少变化,这份感情也没有衰减多少。   扶苏和吕恕不约而同地摸着嬴政的一左一右的发髻。扶苏道:“小公子,我明天送您去找公子丹吧?您不是给他准备了礼物吗?还没有带来呢。”   “哦!”嬴政懊恼道,“我不应该把礼物放在宫里的,还得等明天取出来。”   扶苏失笑:“没事儿,今天就让公子丹好好睡一觉吧。”   “好吧。”   毛遂见嬴政被哄好了,就赶紧催促扶苏讲讲咸阳的事情:“怎么我一离开,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咋还成相邦了?”太怪了,出门一趟,好友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大秦相邦。   扶苏笑着道:“院子里有点冷,进去说吧。”   四人进了屋子,扶苏讲了一遍毛遂出使燕国后的事情。毛遂也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顿了下道:“方才来找你的那个蔡鸟,确实和蔡泽有些关联。他们俩原本是同宗兄弟,但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毛遂刚说完,蔡泽便来拜访了。   扶苏对毛遂挑了下眉,请蔡泽内室说话。   蔡泽一见出使燕国的毛遂,便猜到扶苏可能知道了蔡鸟和他的关系,连忙坦白谢罪:“并非是我不愿意告诉相邦,只是我以为蔡鸟在燕国使臣里是凑数的,没有什么重要的影响……说出来还有可能会让您觉得我与燕国使臣有勾连。我刚才知道他就是来贿赂您的人,就赶紧过来了。”   他太紧张了,说话的时候都颠三倒四,生怕被扶苏误会。自己穷困了大半辈子,可是好不容易才能在秦国有今天的富贵。   扶苏宽慰道:“不要紧张,我知道你没有心存不良。以后有这种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免得误了正事。就算你说出和蔡鸟的关系,我也不会因此而对你有猜疑的。燕将乐间和赵将乐乘也是同宗兄弟,但二人分别事主两国,也没有引起他人的猜疑,难道我还比不过燕国和赵国人吗?”   蔡泽一脸羞愧:“是我的错,小看了您的胸襟。”   扶苏笑着拍拍蔡泽的肩膀:“无妨。”他不会告诉蔡泽未来的事情,乐间和乐乘的确分别事主两国,似乎没什么影响。但当四年后,燕王不听乐间的劝谏,贸然对赵国出兵,最后大败,这时乐间便毫不犹豫去赵国投靠乐乘了。   宗亲关系还是会有很大影响的,可扶苏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前世蔡泽都没有反过来帮蔡鸟害秦国,这辈子相处了那么久,他更确信蔡泽不会做出这种事了。   蔡泽不知道扶苏心里的想法,对扶苏更加敬佩不已。不是每个人都有主君这样的胸怀,在他做错事以后,不但不责怪他,还反过来安抚他。   扶苏道:“不过为了不引起麻烦,你还是要避嫌。你先去咸阳周围的县城巡查入冬后百姓的情况。”   麻烦是什么?蔡泽和吕恕都是明白人,别看扶苏现在坐上了相邦的位子,但还有子傒那伙人在时时刻刻盯着扶苏,等着揪出扶苏的把柄呢。   蔡泽也是扶苏举荐到相邦府做属官的,若是出了问题,扶苏也会被牵连。蔡泽当即同意:“我明天一早就离开咸阳。”   扶苏点点头:“虽说是出去避风头,但也要尽心做事。我原本也是要派人去下面的县城巡查的,今年入冬后降雪太早了,可能会出现木柴紧缺的情况。你要仔细看看百姓有没有这样类似的问题。”   “是。”   嬴政歪头看向扶苏道:“木柴不够烧了吗?”   扶苏笑道:“您不要担心。我只是让人提前查明情况,若真的出现木柴短缺,就趁着河道还没有上冻,及时从其他地方调过来。”   嬴政慢慢点头。   次日,扶苏陪嬴政入宫取那些给燕丹的小礼物,顺便拜访秦王,坦白蔡鸟的事情。一是将坦白蔡鸟和蔡泽的关系,为蔡泽作保,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二是坦白蔡鸟代替燕王贿赂自己的事情。   秦王抱着一个火热的小手炉笑道:“你这个主君当得倒是好,特意把蔡泽打发出去,担心寡人会追究他吗?”   “臣不敢。”扶苏顿了顿,抿唇道,“臣是怕有人会无事生非。”   秦王猜到了是谁,不屑地轻笑一声,却也没主动再说什么,转而道:“既然燕王要送你土地,你就收着吧。以后有人再用‘河间君’三个字来羞辱你,你也不用怕了。秦国的河间君不是赵国的河间君。”   扶苏拱手道:“是。”   秦王道:“你不是说要让燕国帮寡人打赵国,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下来?难道就是想要先跟寡人说贿赂的事情?这么不相信寡人吗?难道寡人会因此而对你产生不满和猜忌吗?”   秦王越问越生气,像是倒豆子,嘟嘟嘟不停地阐述着自己的不满。 第85章   一连串的指责劈头盖脸落下来,扶苏却不似从前一样惶恐慌乱,动作温和地上前帮秦王更换小手炉。   趁着秦王叨叨累了,喘息的那会儿功夫,扶苏这才温声解释道:“臣自然是相信大王对臣的重信。只是私心是私心,公事是公事,自有礼法规矩在。”   秦王闻言脸上的怒色稍退,哼哼两声,没好气地甩了甩袖子,抱紧新的小手炉:“真是个木头。寡人还听说你遣散了门客,以后也不打算豢养门客了?可不是寡人逼你这么做的。”   扶苏笑道:“可臣所做的事情,不也是大秦未来应该走的路吗?只是如今,臣身为相邦,以身作则,把这个头儿开好了。”   秦王没有反驳,看着地上的碳火炉子,穿透红色的火光,想要看见未来,那个他想要抵达却终此一生也无法抵达的未来。半晌后,他声音平和地道:“人人都觉得寡人狂傲,最想要做的是称帝,在背后骂寡人。”   扶苏端正跪坐在旁,侧耳听着秦王的话,心里不停揣摩着秦王这番话的意思。是在敲打他不要背后嘀咕秦王?还是真的只是在抱怨?亦或是对什么人产生了不满?   秦王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背靠着凭几道:“你觉得寡人很狂傲吗?”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茬,也不能不说,只好道:“臣觉得大王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这么做必定是有其中道理的。”   “哦?”秦王侧头看他,似笑非笑道,“那你觉得寡人有什么道理?敢编谎话糊弄寡人,就……罚小羊人一个月不许吃肉。”   扶苏哭笑不得,哪有他犯错,却去惩罚他父亲的?   秦王颇为了然道:“你连生死都不在乎,寡人对你的任何惩罚都不会用。但寡人知道,你很在乎小羊人这个父亲的。”   扶苏暗叹秦王心机深沉,拱手佩服:“大王确实是有智慧的人。臣以浅薄的见识来看,大王想要称帝,或许也是为了能更好地践行商君之法,让大秦更加强大。商君所构想的大秦并未完全实现,集权于君、壹赏壹刑,废分封行郡县……”   若是按照商君当初所构想出来的,大秦的国土应该都设置郡县治理,所有权力集中于国君一人的身上,刑赏规矩严明且不分对象……但最根本的集权于君还没有做到,尤其当年秦王试图称帝之时,一半的权力都被宣太后所把控。   扶苏不好多说别的什么,便只能从这方面来说。   秦王听完扶苏的话,盯着他的脑袋看了半天,幽幽叹道:“那你觉得这么做对吗?”   扶苏不紧不慢地说道:“上古之时,小国寡民,不需要国君过多干涉下面,就可以人人安居。但如今是大国林立之世,臣民之众多、疆域之辽阔,权力分散则人心各异,必定会乱世不止。故而分散的权力需要集中在君王一人身上,由君王来管理约束、均分贫富,才能有太平……所以大王想要称帝并无错,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秦王安静地听着扶苏说话,没有打断他。   扶苏继续道:“臣也很认同,所以要作为表率去遣散门客,大秦不需要有豢养三千门客的孟尝君,只需要尽职恪守的秦官秦吏。所以要先问过大王的意见,再同意燕国使臣的条件,君臣规矩不可破坏,臣不该替大王做下决定。”   秦王听罢沉默半晌,往扶苏鱼盐巫的方向前倾身子,把小手炉塞进扶苏冰凉的手里,帮他搓着没有血色的手背:“大秦以后交给你,高祖父很放心。”   扶苏抿唇,慢慢点头:“只要臣还能为大秦做事,就一定不会辜负大秦。”   秦王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听出来扶苏这句话所要尽忠的对象并非是他,而是大秦。想起扶苏事从荀卿,或许这孩子也不会那么老实地遵循商君之法。   他想要敲打扶苏,话到嘴边却又放弃了。自己年纪大了,还能活多久呢?就这两年先看看扶苏的能力吧。   秦王用手指头敲敲扶苏的脑袋:“邦邦硬,难怪是个犟种。”怪不得能做出直接拔剑抹脖子的事情来,实在是太犟种了。只要认准了方向,就可以把所有东西都用来牺牲,哪怕脚掌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也要顺着那个方向去走。   那个方向是什么?秦王觉得庆幸,那个方向就是大秦,而不是其他的东西。不然以这个犟种的固执和能力,说不定把天捅出来一个窟窿。   这时,殿外传来轻快急促的跑步声,哒哒哒,一听就是小孩子。整个咸阳宫里,敢这么肆无忌惮的乱跑,也就是嬴政了。   秦王撑着脑袋,忽然笑了:“寡人倒是好奇了,你对你父亲那么好,是因为敬爱君父才能让大秦稳定呢?还是真的认同父子伦常礼法?”   扶苏一怔,没想到秦王会问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从来没想过。怎么一被秦王问出来,好像他是个只知道履行规矩任务的木偶人呢?难道他就不能是出于儿子对父亲的敬爱吗?   “扶苏,我们去找小燕子吧。”嬴政背着一个鼓鼓的小书包跑进来,急得在门口蹬小鞋子,但冬天的小鞋子太厚了,他半天也没蹬下来。   方才秦王的问题还没有回答,扶苏准备好的敷衍谎言全都丢掉了,温声回道:“都是,也都不是。其实臣只是……真的很……”他说得艰难,听见小孩儿在门口嘟嘟囔囔的稚嫩童声,回想起这两年来小孩儿一遍一遍在耳边的诉说。   扶苏笑了,如释重负道:“其实臣只是真的很敬爱父亲,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   嬴政一屁股坐在地上,吭哧吭哧扒鞋子,耳朵还没忘了偷听这边的话。他一听扶苏的话,“阿父也很爱你!但是阿父的鞋子不让阿父爱你。”   扶苏失笑,对秦王告罪,去门口帮嬴政脱鞋。   秦王神情复杂难辨,他有些记不起父亲惠文王的模样了,也记不起暴毙在魏国的长子了。隐约记得长子离开咸阳前说过什么话,仔细想却又想不起来了。   他敲敲自己的脑袋,真是年纪大了。   嬴政嘴巴不停,跟扶苏叭叭自己给燕丹准备的礼物。小孩儿的声音是尖锐的,说起话来又快的很,听上去有点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秦王皱眉挥挥手,把扶苏和嬴政都赶走了。   嬴政不大高兴:“真是的,我好不容易才把鞋子脱掉。”   秦王举起玉杖,作势要站起来打嬴政的屁股。   小孩儿紧张地抱紧扶苏的脖颈,自以为声音很小,但嗓门洪亮地催促:“快点走快点走,不要鞋子了。”   不要鞋子是不可能的,扶苏怕小孩儿的脚丫被冻坏,捡起小鞋子飞快套上。而后对秦王行了个礼,抱起嬴政就快步退出殿内。   殿门在扶苏面前慢慢合上,里面的秦王坐在坐台上,独自融于殿内的昏暗中。   扶苏站在殿门前一时走神。   “相邦?”蒙骜上前提醒扶苏,“还有事吗?”   扶苏摇头,温声笑道:“蒙公,这些日子怎么没见蒙武?他还说要请我吃饭呢。”   蒙骜笑道:“蒙武如今负责咸阳的守卫,平日大多都在咸阳郊外训练士卒。前一段时间还在适应,估计这两天不忙了,就会回来拜访您。”   嬴政挣扎着下地,站到了蒙骜面前:“蒙恬的风寒好了吗?我想带他去看我的好孙子。”   蒙骜茫然一瞬,表情麻木地回复:“好了。”什么孙子?   “哦!”嬴政开心地牵着扶苏的手往台阶下面跑,“扶苏,我们先去接上蒙恬。”   扶苏笑道:“好。您慢点跑,台阶很滑的。”   “阿父不怕。”嬴政嘴上说着,却还是放慢了脚步,他担心儿子会摔倒。唉!儿子脑袋上都有白头发了,摔一下不会把骨头摔断吧?   小孩儿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扶苏,你要多穿点衣裳。”穿厚实点,摔在地上才不痛。   “嗯。”扶苏笑了笑,低头看嬴政因为穿得太厚走路艰难,便把小孩儿抱起来,“这段台阶不大好走,臣抱您下去。”   嬴政嘿嘿笑,摸摸扶苏的脸蛋:“等你小一点,阿父也抱你下台阶。”   小孩儿的童言童语着实可爱,扶苏眉眼弯弯,笑着笑着心有惆怅。没有人能重新回到年轻的时候,他也不例外。好在,自己如今正值中年,还可以活几十年吧?至少可以陪护父亲顺遂长大。   最近的天气反复,时不时地就会突然冷下来,前两天把蒙恬直接放倒了。小娃娃咳嗽得厉害,也没敢再来找嬴政玩耍,怕病气过给嬴政。   今天听说蒙恬病好了,扶苏便先带着迫不及待的嬴政去接蒙恬。一见面,两个小孩儿就紧紧地抱成了一团,哇哇诉说着彼此的漫长的思念。真是奇怪,两个小娃娃哪有那么多思念?   嬴政牵着蒙恬的手:“我带你去见我孙子,他很漂亮的。”   蒙恬的嗓子还是有点哑,但明显比前两天精神多了,被阿母包裹得厚厚的:“有小公子的弟弟漂亮吗?”   嬴政想了想道:“成蟜长得像阿母,还是成蟜漂亮。”   “好了。”蒙恬的母亲总算给他穿戴好,嘱咐道,“小公子,蒙恬的身体还没恢复好,您不要和他用一个水壶喝水。”   嬴政道:“好的。”   蒙恬母亲笑了笑,牵着蒙恬的手把孩子交给扶苏,微微行礼道:“有劳相邦了。”   扶苏虚虚托起她的手:“无妨,蒙恬也是我的学生。”他的视线落在蒙恬母亲微微隆起的腹部,停顿半晌,见她侧身避开,忙道歉赔罪。   蒙恬母亲知道扶苏并非孟浪之人,便也没有生气,摸着自己的腹部笑道:“不知道能不能有幸请相邦,帮蒙恬的弟弟妹妹取个名字呢?”她和夫君蒙武都很佩服扶苏,也希望孩子能够得到扶苏的祝福。   扶苏猜测那没出世的孩子应该是上卿蒙毅,心情更是微妙,再一看旁边贴着自己大腿的蒙恬,心一横点头应下。罢了,都已经乱套成这样,也不怕再乱套了。   他不好多逗留,带上两个孩子就去燕国使臣落脚的传舍。   如今有燕国使臣落脚,传舍便没有接待其他人。扶苏放心地把两个小孩子送到燕丹的房间,不一会儿蔡鸟就找上来了。   “我说的事情,相邦考虑得如何了呢?”蔡鸟和扶苏有过一轮的交锋了,今日再次面对扶苏,头皮都有点发麻。   扶苏笑道:“秦国能做的也只是威慑赵国,不会轻易主动出兵。燕国怎么和赵国打,那是燕国的事情。”言下之意是同意燕国给的条件,但秦国也只是辅助,并不真的动兵。   蔡鸟和燕国使臣们都商议过了,早已做好了这个准备,闻言笑道:“好好好。我们燕国承诺给您的城池绝对不会少的,河间十城尽在图上。”他把羊皮地图双手奉给扶苏。   扶苏没有打开,随手收进了袖子里。   蔡鸟寒暄了两句,却没有立刻离开,迟疑着问道:“有一件事,不是代表燕国,只是我自己想要问您。”   扶苏以为蔡鸟是想问蔡泽的事情,便点头道:“但说无妨。”   蔡鸟道:“先生以为,燕国这一战有几分把握?”他这一次没有称呼相邦,言语之间对扶苏十分信赖熟稔,私底下估计没少谈论扶苏。   扶苏眼神露出些许讶异,上下打量着蔡鸟的脸,把对方盯得更加紧张。   蔡鸟有点窘迫,只好迎着头皮解释道:“我在燕国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事迹。本打算等您代表赵国出使燕国的时候,亲自去拜访您来着。但后来您遇到了刺客,直接绕路去了秦国。”   扶苏了然,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不用紧张。既然是私下的问答,便不关乎两国邦交,我不是大秦相邦,你也不是燕国使臣。”   蔡鸟深深行礼,行的却是标准的学生礼。   扶苏抿了下嘴唇,也没有多说什么,回答蔡鸟刚才的问题:“我在赵国做过几个月的官,如今赵国国内经过连年征战,民生凋敝;上次和秦国议和,又打击了士气。这个时候,燕国是可以试着打一打的,但适可而止。”   蔡鸟慢慢点头,又问道:“若是再过两年呢?”   扶苏道:“赵国本就比燕国强大,又有廉颇那样的大将。再过两年国力恢复一些,民心士气也重振,燕国必定大败无疑。”   事实上,按照命定的发展。燕国会在四年之后对赵国出兵,错误估算了赵国国内的情况,导致大败,甚至连燕国都城都被赵军给围了。   这还不算最憋屈的,更憋屈的是惹恼了赵国。接下来四年的时间,赵国两次三番打过来围攻燕国都城,而燕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几次折损大将,乐间更是直接叛逃赵国。   直到由信陵君魏无忌主持,联合燕国、赵国、魏国、韩国和楚国,五国合纵对秦国动兵。燕国和赵国的恩怨战事,才以交换城池的结果,而告一段落。   蔡鸟慢慢消化着扶苏口中所言。   扶苏拢着袖子,温声道:“战机是最重要的。要么不对赵国出兵,要么就抓住赵国元气大伤的时候出兵。如今秦国连年征战也需要休养生息,不然一定会和燕国两面夹击的。”   “我明白了,多谢先生。”蔡鸟得到了扶苏对战机的肯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原本他还在忐忑来着。这次是他来充当中间人说服秦国帮忙的,若是燕国输得太难看,怕是自己也会被燕王追责。   扶苏微微点头。   蔡鸟磨蹭着离开,走到一半,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先生,我有一个同宗兄长叫蔡泽的,他……他在秦国好吗?”   扶苏微微笑道:“很好。不过你们二人现在分别事主两国,还是不要有太多的交集了。我王不会多想什么,毕竟蔡泽是我举荐的人,但你们燕国就不一定了,燕太子并非心胸开阔之人。”   蔡鸟抿着嘴巴,深深对扶苏行了一个礼,后退撤出了这间空房,并贴心地把房门给关上。   扶苏负手站在墙壁前,看着墙壁上画着的图画,低头翻出被塞进了袖子里的地图。他慢慢展开地图,看着上面河间的十座城池,这原本是蔡鸟在日后用来贿赂吕不韦的。   后来吕不韦为了扩大自己这块属地,还曾派出甘罗出使赵国,拿到了赵国那一部分的河间土地。不过现在事情提前发生了改变。   扶苏不在乎这块难以管理的飞地,他想到的是以后的事情。他总觉得高祖父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能否如前世一样多活四年呢?   一旦高祖父病逝后,太子曾祖父也相继病逝,便是子楚祖父继位了。而子楚祖父和吕不韦的患难关系匪浅,他却是先王旧臣,和代表着新王近臣的吕不韦天然对立。   想到要继续陷入这种无意义的纷争中,扶苏便有些疲惫。半晌后,他努力打起精神来,把地图收进袖子里:“还是先平息眼下杜仓和嬴釜的事情吧。”   方才他去给秦王送手炉,瞥到了桌案上的奏书竹简,上面是杜仓的上书——针对他举荐的蔡泽和燕国使臣蔡鸟的关系,认为二人有所勾连。   秦王没有说什么,但也免不了方才的一顿言语交谈,说不清是不是试探。   扶苏思索片刻,等回头去跟慎之商议一番。杜仓和嬴釜这两个人手头未必干净,上次清丈土地的时候,是有一些蛛丝马迹的,先找到他们的罪证再说。   隔壁小孩儿的尖叫声和笑声打断了扶苏的思路。   扶苏担心他们会出什么事情,赶紧去了隔壁的房间。   三个小孩子在屋子里团团转着跑圈,里面还多了一个人——吕不韦。   扶苏一怔,他刚才还在想吕不韦,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他整顿好心情,没让吕不韦看出有任何异常,笑道:“吕公。”   “不敢。”吕不韦回礼,笑道,“相邦事务繁忙,我一直想要找您来着,却没有遇到。听说您带着小公子来了这里,只好过来一趟,叨扰了。”   扶苏忙请吕不韦入座:“吕公若是有事的话,让慎之告诉我一声就好了,到时候可以来我家中商谈。”   吕不韦和扶苏谦让着入座,顺便把三个转圈跑的小孩子也给稳定住:“唉,慎之这孩子整天呆在相邦府,我哪都没见到他的影子。”他言语之间有些落寞,显然对此也很有怨言。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整天都不着家。   扶苏顿了顿道:“我会替吕公转告慎之的。”   吕不韦摆摆手道:“罢了,年轻人还是要忙自己的事情,前途更重要。我来找相邦,说来也是为了主君。”   “哦?”扶苏侧耳倾听,帮吕不韦倒了一杯热水,“公子子楚怎么了?”   吕不韦道:“最近子傒对主君步步相逼,但是主君一直不想麻烦相邦。他担心您没有站稳脚跟,怕您分神。”   扶苏哭笑不得:“我当这个相邦,是为了大秦,也是为了帮公子一把。公子有什么不好对我说的?”他心里半是酸涩半是暖意,祖父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否则不会这么担心他刚刚出任相邦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吕不韦道:“我也是这么劝公子的。所以想问问相邦,能不能安排主君离开咸阳,安排个其他差事来做呢?最好重要一些能立功的,但是又不要特别危险。”   扶苏皱眉道:“公子离开了咸阳,岂不是把局势让给子傒?”   吕不韦道:“我会帮公子看好咸阳的,等解决掉子傒的事情,再让公子回来。我担心他的身体……你知道公子的身体一直都是不大好的,最近一直操劳,又两次三番遇到了一些‘意外’,我很担心公子他会出什么问题。扶苏…...”他情不自禁,叫出了扶苏的名字。   “我明白,我来安排。你不用怕,都交给我好了。”扶苏沉声,他最近真的太忙了,没关注到祖父那边。 第86章   扶苏嗓音如春风拂过耳边,清爽柔和,抚平人身心的烦闷急躁。吕不韦的心湖也随之慢慢恢复平静,好似对事态突然就有了把握。   吕不韦不动声色地端详扶苏的面容,明明这人年纪比他还小几岁,竟然能带给人这样踏实的感觉。他暗暗叹道,大概明白慎之为何总是呆在扶苏身边了。   别说慎之只是个少年人,就连他这样精明的人都不自觉会被扶苏影响。所幸这种影响并不坏,吕不韦暂时也没有排斥的想法。当务之急还是先顺利扶持公子子楚上位,否则其他的功名利禄都是妄想泡影。   吕不韦稳定心绪,回道:“我知道相邦也很忙,总不好什么事情都推给你。这样吧,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帮忙的,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慎之很聪明,但毕竟还是个孩子。”   扶苏没有拒绝,现在自己是相邦,需要负责整个大秦所有的事务,确实缺少帮手。他把水碗递给吕不韦:“那我举荐吕公入相邦府如何?”   吕不韦的目标不是相邦府的一个属官,而是……他的目光落在扶苏头顶的发冠上,压下心里的种种躁动。他笑了声,双手接过水碗,应下了此事。   扶苏思忖道:“现在一些郡县的官吏考课还没结束,便让公子和御史一起下去核查考课情况,不会太过劳累,办好了差事还能收获美名。”   吕不韦暗叹扶苏心思缜密,笑道:“相邦的安排极好,我回去就转告主君。”   “我阿父生病了吗?”嬴政不知什么时候就没再玩耍了,眼眶红通通的走到了吕不韦旁边,嘴巴嘟嘟的下垂着,“他昨天早上还抱我和成蟜了。”   吕不韦情绪平和地回道:“小公子不要担心,主君都是老毛病了,天一冷就容易疲乏。每到秋冬之后就会如此,休息好了就没事的。”   嬴政有点听不明白,感觉吕不韦绕来绕去的,没有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小孩儿转头去找扶苏求证:“我阿父到底怎么了?”   扶苏抿唇,若是祖父的寿命当真无法延长,父亲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与其全然隐瞒小孩儿,不如让他自己提前做好预期,早一点成长起来。心里是这么想着,可真让他开口,却有些残忍了,尤其看见嬴政如此稚嫩的脸蛋。   “扶苏。”嬴政走向扶苏,抱住了他的手。   蒙恬和燕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跟随嬴政的脚步,都扑到了扶苏身边,把他团团围住,不停地喊着:“老师老师。”   扶苏叹息一声,摸着嬴政的头发,把另外两个小家伙也拍拍:“公子的身体不如常人强健,所以容易生病。但只要他能好好养护,不过与操劳的话,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嬴政回想着在家里的时候,小眉毛慢慢纠结聚成了一团:“可是阿父经常忙到半夜。等我今天回去,就监督他!”   “监督他!”蒙恬和燕丹重复着。   扶苏周身好似四面八方都环绕着小孩儿的声音,揉揉有些发晕的额头,把三个小孩子拉着坐在一起,不要把他围成一圈。   吕不韦看着嬴政的脑袋,笑道:“小公子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嬴政回头看他:“慎之也很孝顺的,不要羡慕我阿父。”   吕不韦想到吕恕,轻叹:“他是个好孩子,却没有小公子这么贴心。”   嬴政有点纠结:“那我也不能给你当儿子呀!我可以允许你给我当孙子。”   吕不韦嘴角微微抽动,放弃用好听的话拉拢小孩子,转而道:“主君给我看了小公子写的功课,若是以后功课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我没有相邦的大才,但也并非胸无一物的庸人。”   说到此处,吕不韦心里有点忐忑,悄悄瞄了扶苏一眼。担心对方看出自己想要拉拢嬴政,现在可是扶苏亲自教导小公子,岂能容忍他人争抢功劳?   可扶苏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异样,笑容依旧温和含蓄,包容地看着吕不韦道:“我也正要说此事,最近我们都太忙了,只能抽空给小公子授课。我常听慎之说起吕公的博学,不知吕公愿不愿意亲自教授小公子他们呢?”   吕不韦被问愣了,这扶苏是真傻还是装傻?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有些事不想让小孩儿听见。他低头把小孩子们哄出去玩耍,才对吕不韦道:“我明白,公子的身体很难支撑他在位太久,未来的大秦是小公子政的大秦。吕公想要提前示好小公子,也是人之常情。”   被这么直白的说出心思,吕不韦有点尴尬。但他好歹曾经辗转列国经商,很快便调整好心态,坦然笑道:“相邦果然是世间大才。”   “不敢。”扶苏继续说道,“说到底,这大秦都是秦王的大秦,和我、和吕公都关系不大。我们也只是从中赚取一分名利,并没有根本的冲突。与其心怀提防算计,不如携手做出一番事业。若是日后公子子楚继任王位,我大可以把相邦的位子让给吕公。”   吕不韦哑然,仔细打量着扶苏,竟看不出丝毫装腔作势。他见过那么多的人,包括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早已不会被人轻易蒙骗,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真正纯粹的人。   面对这样的人,吕不韦知道自己说再多敷衍的谎言,对方都能识别出来。想要和扶苏合作,最好是实话实说。   半晌后,吕不韦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我很佩服扶苏先生的高洁。我是一个俗人,确实是为了名利才来到此地。”   扶苏托起吕不韦的手,笑道:“这很正常。若是人人都不追名逐利,那商君之法就成了废话空谈。人有逐利之心,大秦便给予你们名利,只要你们能做出功绩。”   吕不韦眼神变得复杂,注视着扶苏道:“有一句不该讲的话,比起为臣者,你的处事方式似乎更像是为君者。”   不是那种摄政霸权的权臣,而是真正把自己当成大秦国君。   这人不在乎权,是因为已经有了最大的权;不在乎同僚追名逐利,是因为他要利用名利来操控臣子;不在乎自己的牺牲,是因为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国蒸蒸日上。   扶苏闻言哭笑不得,刚想反驳,却又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从小到大的学习都是在效仿父亲,就算没有执着继任王位,但知道自己是长公子,也是在尽力学一个国君应该学的东西。或许一言一行、一思一想,早已被浸染。   吕不韦也没想等到扶苏回答,释然一笑:“调侃玩笑,先生不要介意。唉,若是别人占了相邦的位子,我吕不韦肯定要争一争。但若是先生,我甘愿为副……反正主君他答应过,不会亏待我的,以后肯定会补偿我。”   扶苏见状,也很佩服吕不韦的商贾思维,不贪最大利益,只求最佳结果:“我也很佩服吕公。一味贪无止境,顶多能成为小商贾,反而会因贪婪送命。只有知道适可而止的取舍,才能成为吕公这样的人。”   吕不韦脸上笑着谦虚,心里却有点觉得别扭,怎么感觉扶苏这像是话里有话呢?难道是在敲打他以后不要太贪婪?他又不是傻子,只要赚够名利就好了,不会去动不该动的东西。   扶苏见吕不韦眼神中流露出思索,便不再多言。希望这辈子吕公能恪守本心,不要逾矩,而再次被父亲忌惮厌恶。这样才能长长久久。   二人交心谈完,生疏的氛围已然消失。转头聊起了关于吕恕的事情,话题也变得轻松起来,从吕恕聊到了各类文章典籍,一派相见恨晚。   除了吕恕,扶苏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聊得来的人。吕不韦不愧是商贾出身,想要投其所好,和一个人好好说话,就很难让那个人不喜欢。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个小孩子带着一身泥土玩耍回来,蹲在旁边听了半天。蒙恬和燕丹完全听不懂,已经眼睛开始转圈。   嬴政有点文化,能听懂一半,但涉及到深奥的文章也不懂了。他等了半天,见扶苏和吕不韦还是聊个不停,扯着扶苏的袖子开始抗议:“扶苏,我要回家。”   扶苏按下嬴政的手,点头应允,而后又和吕不韦继续说了大半天。   “……”嬴政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蒙恬小声道:“大人就是这个样子的。我陪阿母去东市溜达,她一遇到好朋友,就把我给忘了,和她的好朋友不停聊天。”   “唉。”燕丹小小叹气,“可能他们平时很忙,也很少有和朋友一起玩耍的时间吧。”   听完燕丹的话,嬴政心里的不快忽然消失了。他仰头看着扶苏眼角眉梢的愉快,扁着嘴巴和蒙恬他们蹲到一边。扶苏好像真的很少有玩耍休息的时间,也很少有和朋友约会闲聊的时候。   嬴政用手指抠着地板,小声嘀咕:“都是阿父不够厉害。”才让孩子这么累。   蒙恬也叹气:“所以我从来不打扰阿母和她的好朋友聊天。我也很喜欢阿母的好朋友,她还会给我买好多好吃的东西,平时阿母都不给我买。”   “你少吃点吧。”燕丹有点犯愁,“你的脸好圆的,以后变成小熊那样庞大的样子怎么办呢?一点也不威严,怎么当大将军呢?”   蒙恬闻言精神一凛:“我会少吃的。”   嬴政道:“没关系,你还在长个子,不能挑食。但是少吃那些不健康的东西,像果脯之类的,要适可而止。”哦!“适可而止”真是个不错的词,他在心里偷偷给有文化的自己竖起大拇指。   蒙恬有点迷惑:“那为什么小公子你每天在学室要偷偷吃好多?”   嬴政面不改色:“因为我喜欢吃。”   小孩子们在这边闲聊的话,也传到了扶苏和吕不韦的耳朵里。吕不韦压低声音道:“小孩子吃多了果脯对牙齿不好。”   扶苏迟疑道:“可是小公子真的很喜欢吃,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吧?”   “你们太溺爱孩子了。”吕不韦不赞同摇头,顿了下道,“正好我日后给小公子授课,扳扳他。”   扶苏心虚地流汗,没办法反驳吕不韦这话,委婉提醒道:“适可而止。”   “先生放心,我有分寸。”吕不韦对管教学生很有一套,他觉得慎之和子楚就被他教得很不错。   嬴政还丝毫不知道自己危矣,小嘴叭叭个不停:“小燕子你一说小熊,我都有点想他了。不知道他回去以后有没有被坏蛋欺负?我都没办法保护他了。”   燕丹提议道:“我们给小熊和左车写信,让他们来咸阳和我们一起玩吧。”   蒙恬犹豫道:“我不认识他们。”   嬴政摸摸蒙恬软软的头发:“没事的。我会把你介绍给他们,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一定会玩的很开心。”   “好。”蒙恬相信小公子。   吕不韦咳嗽一声,忍不住插嘴打断几个小孩子的畅想:“小公子说的可是楚国公子和李牧的孙子?他们估计来不了咸阳的。”   燕丹茫然:“为什么?”   嬴政愤怒:“为什么!”   蒙恬小声附和:“为什么……”   面对三个未来的学生,吕不韦丝毫不惧,笑道:“你们可以写信试试。若是他们来不了,你们就得抄写十遍《春秋》。”   蒙恬和燕丹没学过《春秋》,不知道它有近两万个字,更不知道写十遍的恐怖。他们小嘴巴一张,便答应下来。   有文化的小公子政儿犹豫了,可见两个朋友都硬气答应,自己这个老大也不好太怂,便也很慢很慢地点头同意。   吕不韦和扶苏忍着笑,但俩人一对视,再也忍不住了,拍案哈哈大笑起来。   嬴政挠挠脸颊,心里忐忑不安,决定暂时不理会他们,转头对燕丹道:“你什么时候去质子馆呢?我给你准备了特别好的房间,很漂亮的,还有你喜欢的玩具。”   燕丹闻言有点心动,可他还是有点害怕:“小公子政儿,你也住在质子馆吗?”   嬴政摇头,见燕丹有点要哭了,抿唇道:“我可以偶尔去陪你。但是我阿父最近身体不太好,我还要回去照顾他。唉!真是哪里也离不了我。”   燕丹扁着嘴巴点头:“那你和蒙恬一定要经常来看我。”   “好!”嬴政又道,“我去找曾祖父,让他允许你白天的时候出质子馆,去宫里和我们一起读书。”   燕丹不喜欢读书,但喜欢和嬴政他们玩耍,还是点着脑袋同意了:“我们给左车他们写信吧,让他们快点来陪我。”   嬴政当即去找人拿来竹简,作为识字最多、最有文化的人,他承担起了执笔的任务。三个小孩儿凑在一起嘟嘟囔囔写了大半天才完事。   嬴政把信交给扶苏:“可以帮阿父送信吗?”   扶苏忍俊不禁,咳嗽一声,正色道:“可以。”   两封信从咸阳传向赵国和楚国。   扶苏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当即便有人回报给子傒等人。   “扶苏他……”子傒慢慢摇头,他不相信扶苏真的会和赵国或楚国有什么勾连,“他现在是大秦相邦,和赵国、楚国通信也是正常的事情。”   嬴釜讥笑一声:“可他要联络的是李牧。”   子傒哑然。   嬴釜慢条斯理从袖子里拿出一片木牍,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转手递给了子傒:“公子先看看这个吧。”   子傒不明所以,低头看完,半晌后惊讶道:“卓相和与李牧的女儿曾有婚约?”   “不错。”嬴釜道,“我派人去找过查卓相和,查到了这件事。卓相和是扶苏举荐给大王的,出了事,按照秦律扶苏也得担责。更何况,扶苏如今还和李牧暗中通信。”   这么多巧合的信息凑在一起,确实很容易让人起疑心。但想到扶苏平日的为人,子傒还是觉得这都是无稽之谈:“太离谱了,大王不会相信扶苏叛秦的。”连他都不相信。   嬴釜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子傒叹气:“是不是真的重要吗?大王现在信不信重要吗?扶苏是相邦,我们没办法一下子把他拉下去,只要让大王与他生出嫌隙,以后就容易动手了。”   子傒不知道说什么,心里不大认同这种做法,便求助一旁沉默的老师杜仓:“老师,扶苏毕竟是大秦的良才。”   嬴釜冷声打断他们的话:“也要能为我们所用才是良才,不然只是绊脚石。”   子傒咬着下唇,继续看着杜仓。   杜仓叹息一声:“若是公子不想争,那最初就不应该开始。如今箭在弦上,由不得我们射不射出去了。不要忘了公子壮的教训。”   当初先王突然崩殂,留下了悬而未定的王位。公子壮等人都有争抢王位的心思,在秦王继位之后就全部以反叛的罪名诛杀,那两年诸公子惨死无数。   子傒顿时脸色煞白。   杜仓见状心有不忍,攥着拳头,还是硬着心肠警告:“公子不要以为子楚表现出来的友善无害,在日后他就不同于大王。等到他真的继任王位,也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嬴釜声音冰冷,有些不耐烦地道:“总之,我们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更何况卓相和是子楚的妻弟。谁知道子楚为了争抢王位,有没有和赵国约定什么耻辱的条件,让赵国帮他?”   子傒肚子里腾地生起来一股怒火,这就完全是无理攀咬了!别人不知道子楚的情况,难道他们这些对手还不知道子楚有几张牌吗?他拍案而起,拂袖进了内室。   嬴釜的脸瞬间沉下来,要不是看在子傒是诸公子中最有潜力的,身份和能力都是最有可能打败子楚的,他早就换个支持的人选了。   杜仓替子傒温声安抚:“公子最近太累了,宗正不要介意。唉,这件事还是我们来做吧,公子会想通的。”他拉着嬴釜离开了子傒的宅邸。   半晌后,子傒的长子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听见了阿父这边在吵架,有点担心,又有点害怕。最后还是担心战胜了害怕,跑进来看看阿父的情况。   子傒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看小娃娃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他想要笑一笑,做惯了严父,却笑不出来:“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功课做完了吗?”   小娃娃哆嗦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认错,转头跑掉了。   子傒下意识地往前追赶了两步,理智回笼后,硬生生停了下来。   “夫君怎么不去把迹儿哄回来呢?”白夫人从窗后转出来。   子傒摇头:“小孩子不能太娇惯。我这么管他,他还敢跟子楚家那个小魔头去鸡舍,也不怕被鸡啄瞎了眼睛。不管他,岂不是要上天了?”   白夫人注视着子傒鬓角的白发,那是操劳过度而提前生出的。她心中酸涩,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子傒负手望向院门口,那是嬴釜和杜仓离开的方向,喃喃道:“有的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因为我这个人才扶持我,还是把我当成他们争夺权力的工具?”   白夫人心跳得很快,那个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想法再次冲破了脑袋,她忍不住道:“夫君,要不算了。你还看不出来吗?大王对政儿那么好,早已心属子楚了。太子更不用说了,他对你们哪个儿子都不关心,唯独在意华阳夫人,而子楚已经认华阳夫人做母亲了。”   子傒沉默大半天:“……你不懂。你去看看迹儿吧。”   白夫人还想说什么,子傒却转过了身背对她。她只好离开,走到一半,又回头问子傒:“若是大王因我的身份而厌恶夫君,夫君会选择与我和离吗?”   她的祖父是白起,当年和子傒成亲时,子傒被多少公子羡慕。后来白起被降罪,就有多少公子可怜子傒。虽说白氏一族是秦国旧贵,但随着商君之法的推行,也慢慢落魄了。白起的出现,仿佛是白氏一族的回光返照。   子傒想都没有想:“自然不会。大王要迁怒早就迁怒了,你不要多想。”   白夫人笑了,怜悯地看着子傒:“可见夫君是一个有底线的君子。如今为何心甘情愿被歹人裹挟呢?你心里是不高兴那样去诬陷扶苏和子楚的,对不对?”   子傒哑然。   白夫人拱手拜向子傒:“请公子再三思量。如今还没到亡羊补牢,不可挽回的时候。”她说完,便离开了主院,把空间留给子傒反思。   另一边,扶苏在送出两封信后,便牵着嬴政去跟秦王报备。   嬴政不理解:“为什么呢?我给荀卿和韩非写信,都不需要跟曾祖父说。”   扶苏没有敷衍小孩子,而是一点一点讲着李牧在赵国的特殊,讲着秦国和赵国、楚国的问题。 第87章   嬴政明白了一点点,想起自己和李左车刚刚认识的时候,郁闷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难道秦国人和赵国人真的没有办法做朋友吗?可是我觉得我和左车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扶苏低头去看小孩,只看到一个圆溜溜黑乎乎的发顶,小孩郁闷地低着头。他却没有立刻回答嬴政的问题,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大人的世界里有很多无奈,是小孩子没办法理解的。   “扶苏,你怎么不说话了呢?”嬴政抬头望向扶苏的眼睛,满脸都是天真的困惑,“你也不明白吗?”   扶苏抿了下嘴唇,没有直接回答嬴政的问题,而是给了小孩儿讲了一个故事:“您知道燕国这次来秦国的目的吗?”   嬴政点着头。他已经跟着曾祖父和扶苏接触过一些国事了,平日里又有吕恕和尉缭等人的教导,他们经常将这些实事讲授给小孩子听:“燕国想要和赵国抢地盘,让我们秦国帮它。”   小孩子的理解就是这么简单通透,扶苏笑了下,倒也没有错:“燕国有一个将军叫剧辛。他以前是赵国人,但后来跑到了燕国。”   嬴政道:“我听缭先生说过他。他也有一个赵国好朋友!”   扶苏笑道:“是的,他的好朋友是赵国的庞煖将军。现在燕国要和赵国打仗了,他们两个身为两国的将领,一定是会在战场上兵锋相见的。无论他们两个愿不愿意,这件事不会因为他们的意志所改变。”   到了战场上,哪于言μ还有什么故友知交?按照命定,信陵君筹划五国合纵攻秦,也只是让燕国和赵国的战事告一段落而已,两国之间的利益矛盾和新仇旧恨不会随之消失。   在五国合纵攻秦失败以后,没过几年,燕国和赵国又打了起来。这一次燕国派出的将领就是剧辛,而赵国派出的将领则是庞煖。曾经的挚友在战场上,兵锋相见,毫不留情。   这一战最终以赵国大胜为结局,庞煖亲自将燕将剧辛俘虏斩杀。两个七十多岁的旧友,最终被推着走向了这样的结局,无论他们自己主观上是否愿意,最终的现实其实已经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嬴政不知道未来的事情,但听见扶苏这样的暗示,便明白了一些。可是他的小脸并没有因此不再迷茫,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中:“我不明白。我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我学什么都会很快学会。他们想不到改变方法,难道我就想不到吗?”   扶苏下意识想要回“不可能改变”,可小孩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小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露着强大的自信。   小孩还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稚嫩,没有见过命运的无奈与残酷,总以为人能改变一切。扶苏莫名想起了成年后的父亲,也是那样的自信,相信着人可以改变一切——包括寿命。   嬴政没有听到扶苏的回答,自己却好似找到了答案,他小手往腰上一插:“我不是剧辛,也不是庞煖,我是小公子政儿!无所不能的小公子政!”小孩得意的哼哼两声。   扶苏哑然半晌,苦笑道:“有些命运不是人所能改变的。”   嬴政抬头看着扶苏,很不理解:“可是你一直在努力改变着我们的命运呀!”   扶苏心头一跳,呼吸差点都停止了,凝视着小孩子的眼睛,难道父亲什么都知道了?他磕磕绊绊地试探:“您,您怎么会这么说?”   嬴政道:“阿母和我说过,如果没有遇到你的话,我们可能在赵国过很糟糕的日子,也不可能这么早就回到秦国。你还记得我脚趾上的冻伤吗?它可能一直都不会好。现在我回到了秦国,有很爱我的阿母、阿父、舅父、祖母、曾祖父……我觉得我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扶苏轻轻松了一口气,无奈道:“有些事情可以改变,因为尚且有改变的余地。但有些事情已经命中注定,想要做出改变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嬴政凑过去,抱住扶苏的大腿:“为什么不可能?我才不怕困难。你是无所不能的扶苏,我是无所不能的小公子政儿。两个无所不能的我们,就一定能改变一切,像雨婆婆一样!”   扶苏被小孩一番话说的心慌意乱,胡乱问着:“什么雨婆婆?”   “祖母给我讲的故事,很厉害的雨婆婆。”嬴政叭叭个不停,跟扶苏讲着与婆婆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雨婆婆无所不能,每当人遇到什么困难,马上就会有雨婆婆出来解决掉。   小孩说着说着都说的口干舌燥了,最后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道:“是不是很厉害?我们像雨婆婆一样厉害!”   扶苏失笑,到底是小孩子。他没有把嬴政的话当真,等小孩子再长大一点,就什么都明白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嬴政的一番话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   嬴政真的说的有点累了,嚷嚷着想要喝水。   扶苏抱起小孩,急匆匆的进了咸阳宫:“等咱们见了大王之后,再去西宫喝水,好吗?”   “好。”答应的好好的小孩儿,一到了咸阳宫就什么都忘了。刚在门口被脱掉鞋子,下一刻就哒哒哒跑上了秦王的坐台,抱起秦王的杯子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水。   扶苏想要伸手去拦截小孩都没拦住,只好尴尬的向秦王赔罪。   秦王伸手帮嬴政又倒了一杯水,笑呵呵地道:“难道寡人还缺他一口水喝吗?小羊人,你这是偷偷干什么坏事儿去了?居然渴成这样,该不会是在和谁吵架了吧?”   嬴政不高兴地道:“我从来不会和人吵架。”   秦王敷衍点点头:“你们俩来干什么来了?哼,没事的时候从来不会想到来寡人这儿。”他的语气带了些许不满。   扶苏赔笑两声。   嬴政却直接道:“你没事儿的时候也从来不会叫我来这儿。连子傒伯父都会邀请我去他家里玩,每次都是我来找你。”   秦王没有因嬴政的“冒犯”而动怒,反而心情更加愉快,连想要板起的脸都没有板得很严肃。他用手背拍了一下嬴政鼓起来的肚子:“真是个厚脸皮的小崽子。你子傒伯父都要烦死你了,你还觉得自己挺受欢迎?”   嬴政呆了呆,双手攥起小拳头,冲秦王大喊:“才没有。所有人都喜欢我。你再这么逗孩子,我就真的生气了,再也不来找你玩儿了。”   秦王暗叹小孩的自恋,却非常喜欢他这副耀眼的样子,伸手把小孩扯进怀里,揉捏了一顿:“好了好了,快点说,你们俩今天来干什么的?”   扶苏温声道:“小公子有些想念在赵国时的好友,便给他们写了信。其中一位好友是赵将李牧的孙子,信便直接送到了李牧那里。”   秦王满不在意道:“就这点事儿也值得你们特意来说一趟?难道寡人就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吗?”   扶苏笑道:“这只是臣为臣属的本分,并非是因为大王的缘故。”   嬴政就直接多了,哼哼道:“还不是因为有坏蛋会在背后造我们的谣?有好多坏蛋特别讨厌我阿父和扶苏,我还以为回了秦国就好了呢,没想到秦国也有这样的坏蛋。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一定要去……”小孩话说到一半,又陷入呆滞状态。   秦王轻轻拍拍嬴政的脸:“小羊人?这孩子怎么了?”   扶苏哭笑不得道:“从前臣怕小公子到处与人打仗会受伤,便与他约定不能随便打仗。”他给小孩留了面子,没有继续往下说。每当小孩儿做出这样呆滞的表情,必定接下来是要闯极大的祸,让人防不胜防。   秦王猜到了扶苏的未尽之语,嘿嘿捏着嬴政的脸蛋道:“都已经回了大秦,就不怕了。只要小羊人不搞出人命,寡人看谁会动他?”   嬴政恢复了正常状态,认真地道:“曾祖父,你当个好人的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呢。”   秦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你一张嘴说话的时候,寡人真的很讨厌你呢。”   “不要讨厌我。”嬴政爬起来,给秦王揉捏肩膀,“这样你有开心一些吗?”   秦王点点自己右边的肩膀,矜持地道:“再等等吧。”   扶苏站在坐台下,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惊讶了,每次看到父亲和秦王的相处,都会让他一再刷新自己心里的认知。他以为秦王这样的人会很喜欢乖巧的小孩子,可为什么每次父亲惹到秦王,最后两个人很快变得更加亲近了呢?   和亲人相处的课题实在是让他难以学会。扶苏甚至有些厌恶自己在感情上的木讷。   秦王在和嬴政说话的时候,也没忘了用余光去看扶苏。   和活泼开朗的小孩子不一样,扶苏永远站在与他几步之遥的地方,恭恭敬敬,恪守着为臣之道。可他们之间不仅是君臣,也是祖孙。   秦王叹息一声:“寡人不知道小羊人从前是怎么教你的?但是小孩子多撒撒娇才可爱。寡人从来不讨厌政儿的撒娇,哪怕他顽皮一些,也很有趣。你总是这个样子,若不是看你对政儿也是这个样子,寡人还真以为你对寡人始终心存芥蒂。”   扶苏忙拱手道:“臣不敢。”   秦王无奈了:“现在他年纪还小,不知道冷热,能主动去亲近你。等再长大一点,你还是学不会主动一点,小孩子也会心灰意冷,到时候你们父子俩还是会变得生疏。”   扶苏脸色微微变了,手指轻轻颤抖,掩饰不住地慌张失态。他好不容易适应了和父亲这样相处,也喜欢这样相处,很怕再变成那个样子。   嬴政道:“不会的。”   秦王弹了嬴政一个脑瓜崩儿。   扶苏紧紧抿着嘴唇,虚弱无力地笑了下:“多谢大王提醒。”小孩儿说的也没错,再困难也可以改变,他……他或许真的要学着改变。   “大王。”蒙骜小步走进来,“公子子傒求见。”   秦王看了眼扶苏,“让他进来吧。扶苏,你和小羊人去内室避一避。”   “是。”扶苏猜出子傒可能来者不善,更大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便遵从秦王的意思,想要抱着嬴政去内室。   嬴政拧着身子道:“不,我正好有事要找他。”   秦王敲敲他的脑袋:“你能有什么事?”   嬴政不高兴地抛开,站在台阶上躲开秦王的手,严肃地道:“很重要的事。扶苏,你先自己躲起来吧。阿父就在这里。”说着,他扒拉扒拉衣裳,直接蹲坐在了台阶上。   扶苏见秦王默许,便只好自己先躲进了帷幔后面的内室。   “臣拜见大王。”子傒进殿后,对秦王拜礼。他很少和秦王私下接触,或许是太紧张,也或许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让他很害怕,声音都有些颤抖。   秦王声音没有波澜,也没有温情:“你来面见寡人所为何事?”   子傒提起一口气,准备好的措辞瞬间忘得一干二净,磕磕绊绊地重新讲了一遍自己的来意:“大王。臣听闻相邦所举荐的卓相和与李牧之女有婚约,近日相邦又给李牧送去了一封信。”   站在帷幔后面的扶苏听得一清二楚,幸好自己先一步同秦王报备了。如今子傒说的这番话,在秦王心里应该不会有太大作用。   秦王眼睛微微眯起,沉寂了半晌,语气依旧如初:“你觉得扶苏私通赵国?”   最难说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子傒也就没有那么恐惧了,声音稳定了许多:“相邦毕竟曾事主赵王,而赵王也一直有心迎回相邦。臣以为此事不可疏忽。”   秦王道:“哦?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理?”他伸手摸上一卷竹简,似乎觉得这卷竹简太轻了,又去摸另一卷更大更重的竹简。   扶苏屏住呼吸,目光直直地穿透帷幔。其实他和子傒并没有太多仇怨,甚至对子傒颇有一丝好感。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小孩子的闹腾的,每次父亲去子傒家里玩耍,都玩的很开心。可见对方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所以扶苏就算想要搬走碍事的嬴釜和杜仓等人,也没有想过直接对子傒下手。难道是他看走眼了吗?   子傒不知道扶苏在旁,声音沉重地拱手道:“臣以为应该把相邦召入宫中对质。是误会,还是确有其事,到时候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秦王放开了抓着竹简的手。   扶苏也愕然,随即笑了出来。若子傒真的想要害他,不会让他入宫对质,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只会背着他添油加醋地继续告状。   可现在子傒的做法,倒更像是在帮他把这些暗疮挑破,以防别人借此对他下手。扶苏想起一直对他敌意颇深的嬴釜,难道子傒和嬴釜起内讧了?这么做是怕嬴釜会借李牧的事对他下手?提前绝了这一条路?   秦王还没说话,一道稚嫩的童声蹦出来:“扶苏才没有通赵,是我让扶苏帮我给好朋友送信的。”   子傒被吓了一跳,茫然地四处看了一圈,才看见几乎和台阶融为一体的小孩儿。当他看见是嬴政的时候,心里竟有了一种毫不意外的诡异感觉。除了这个从赵国回来的小崽子,哪还有孩子敢在秦王这里乱嚷嚷呢?   秦王看着子傒被吓成那样,哈哈嘲笑道:“不错。扶苏已经将此事告诉寡人了,不是什么大事。至于那个卓相和……”他还是很欣赏卓相和冶铁的才能的,不想轻易杀掉此人,琢磨着给卓相和直接赐一个婚事。   嬴政道:“是我舅父。”   秦王的思路被小孩儿打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寡人知道。你舅父也该娶媳妇了吧?他喜欢什么样的?”   嬴政道:“他喜欢我。”   “……喜欢你,你也不能给你舅父当媳妇,说点有用的。”   “为什么呢?”   秦王扶额,他差点忘了小孩子真的很喜欢问“为什么”,没有回答嬴政的问题:“扶苏,你让卓相和明天来一趟咸阳宫。”   “是。”扶苏掀开帷幔,步履款款从内室中走出来,对子傒微微一笑。   子傒大惊失色。   扶苏对子傒拱了拱手,态度温和地寒暄了两句。   子傒疑神疑鬼,忐忑不安地跟着回了两句。   两个人倒是异常和谐。   秦王顿觉这热闹很无聊,点嬴政:“你不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子傒说?”   嬴政想起来正事,一步一步走向子傒,表情十分严肃。   子傒被小孩儿搞得摸不着头脑,脑子里不断猜测着,小崽子是又把他家鸡舍给掀翻了吗?还是烧了他家什么东西?总不能是把他儿子给打了吧?   嬴政站定在子傒面前,郑重道:“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啊?”子傒有点懵。   嬴政小脸紧绷:“曾祖父说你其实很讨厌我。”   很讨厌算不上,确实有点烦,子傒在心里暗暗回答,可小崽子没隔三差五去他家里闯祸,他还有点不习惯了:“并无此事。”   嬴政瞬间露出笑脸:“那你要告诉曾祖父,快点说呀。”他回头去看秦王,得意地扬起下巴。但半天没听见子傒说话,连连戳着子傒的大腿催促:“快点呀,说你最喜欢小公子政儿。”   子傒在秦王和扶苏笑吟吟地注视下,硬着头皮说道:“臣,咳,臣,呃……”   嬴政关心地仰头望着他:“你的嗓子要修修吗?”   “……不用。”子傒想到自己刚才说了扶苏坏话,一咬牙,就当折罪了,“臣很喜欢小公子政儿。”   嬴政提醒道:“是最喜欢。”   子傒抿唇,眼睛一闭一睁,笑得僵硬:“臣最喜欢小公子政儿。”   “这样很好嘛。”嬴政拍拍子傒紧攥的手背,“伯父回去也要多跟迹儿说说,他总觉得你不喜欢他。我阿父就经常对我说的,我们孩子也需要父亲的夸奖的。”   子傒一时出神。   秦王见好好的热闹没了,嫌弃地把发呆的三个人都赶走,“别整天琢磨没用的事,多干点活儿。小羊人,你以后也去相邦府干活儿。”   “好。”嬴政牵住扶苏的手,“阿父以后会帮你的。”   扶苏沉默着被嬴政牵着走,三人到了宫门口道别。   子傒目送扶苏和嬴政的背影离开,也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转身便要打道回府。可他却看见不远处停着嬴釜的马车,心头一跳。   车帘被掀开着,嬴釜面色阴沉地看着子傒:“公子,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扶苏带着小孩儿去了相邦府,今天的公事还没有处理。他已经习惯了嬴政经常过来,在相邦府的屋子里也放了一张小桌案,供小孩子使用。   小桌案上的竹简笔墨是嬴政亲自摆放的,位置和扶苏的大桌案上的东西一模一样,看上去就像是大桌案的影子。一大一小放在一起,莫名可爱。   小孩子知道不能打扰扶苏做事,便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小桌案前,开始翻着竹简,低声读着上面的文章,时不时地用笔划拉两下。   扶苏拿着竹简文书却没有立刻看,而是望着小孩儿看了半天。   嬴政抬头问他:“怎么了?”   扶苏抿唇笑了下:“您继续忙吧,没什么事。”   嬴政放下了小竹简,认真地道:“事情是做不完的。无论阿父多么忙,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尤其是你要陪阿父玩耍的时候。”   扶苏沉默不语。   嬴政又道:“你看曾祖父很忙很忙,但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也会陪我玩一会儿的。其实他最害怕的不是我去打扰他,而是没有人去找他玩。再忙的人也会累的,也需要玩耍休息的。”   这番话扶苏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些迟疑道:“难道您不会很讨厌被打扰吗?”   嬴政道:“如果是你要陪我玩,那叫休息,不叫打扰。阿父和孩子一起玩耍,怎么能叫打扰呢?哦,我觉得曾祖父说的没错,你应该多主动和阿父亲近,每次都是我找你玩。”小孩儿有点不满了。   扶苏舔了舔下唇,自己也该努力改变一些,不要再重蹈覆辙:“嗯。”   嬴政开心了,弯腰从桌案下面拉出来一小车玩具:“你喜欢玩什么?”   扶苏看着那些眼熟的玩具,已经忘了怎么玩了:“都可以。”   “哦,没有你爱的木头小狗。”嬴政抓抓头发,决定晚一点去找曾祖父要,跟扶苏介绍这些玩具的玩法。   父子两个盘腿坐在席子上,一起玩耍着迟到了三十年的游戏。长大了的扶苏其实也有些体会不到玩具的乐趣了,可看嬴政玩得认真,慢慢也投入其中,觉出乐趣。   吕恕抱着新一批需要相邦审核的竹简过来,听见父子二人激烈的欢呼声,还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加快了脚步。可他一进门,只看见俩人被一堆玩具包围,半晌失语。   扶苏有点尴尬,轻咳一声道:“慎之,把文书放进来吧。”   吕恕扫了一眼二人红扑扑的脸蛋,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在扶苏的脸上看见健康的血色。笑道:“没什么大事,你们继续玩吧。就是你让我查的一些嬴釜和杜仓他们的事情,一会儿处理也是一样的。” 第88章   “什么事?”嬴政听见嬴釜和杜仓的名字,就不想继续玩玩具了,爬起来去看放在桌案上的竹简,“我要看看这两个坏蛋干了什么?”   扶苏没有急着过去看,动作轻缓地把玩具收起来,询问吕恕的调查结果。   吕恕跪坐在席子上,帮扶苏一起收拾玩具:“查出了一些他们隐藏的荒田。但上次清丈土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处理干净了,想要继续追究下去不容易。”   扶苏早已猜到了这种结果,眉头却还是忍不住皱起来。   吕恕小心觑着扶苏的脸色,温声道:“扶苏,我们先不要着急,再等等。”等什么呢?二人不必明说,彼此都明白。他们等的就是子楚继任王位的那一天,就不必再受桎梏。   “只怕他们容不得我继续等下去。”扶苏声音微沉,与往日的温和大不相同,看向吕恕的眼睛道,“他们查出了相和与李柯的婚事,又抓着小公子给左车送的信,想要把我拉下水。就算这次他们没有得逞,但难保不会还有接二连三的后招。”   吕恕还是刚知道这件事,神情凝重道:“我再想想办法。”   扶苏拍拍吕恕的肩膀道:“不用了,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他们无非是想要把我赶出大秦,或者直接让我死在这里。”   吕恕心头一跳,见扶苏眼神坚定,心里生出不大好的念头:“你不要冒险。”   扶苏笑了下道:“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你我了。既然如今我们抓不到他们的把柄,那就主动下鱼饵,看他们上不上钩?正好这一阵要调集秦军去边境,我便亲自去一趟。他们必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对我下杀手的。”   “扶苏!”吕恕愠怒打断了扶苏的话。   扶苏无奈道:“慎之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就像上次在赵国时候一样,那么多刺客都杀不了我。如今我是大秦相邦,身边还有卫兵随行,岂能轻易被杀?”   吕恕被扶苏气笑了:“合着赵国那群刺客还给你提供法子了?”   扶苏哈哈笑了两声,察觉到吕恕的神情不对,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他尴尬地揉揉鼻子,叹了口气道:“慎之……”   吕恕扭头背对他:“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意的。我,我阻止不了你,就去找公子子楚。”   扶苏小声嘀咕:“我又不听他的。”   “你说什么?”吕恕的语调瞬间拔高,眼前一阵发黑。他气急了,左右张望寻找什么东西能定住扶苏,最后看向正好奇看过来的嬴政。   吕恕深吸一口气道,过去把嬴政端过来,摆在扶苏面前:“主君,您劝劝扶苏吧。”   扶苏不敢正视嬴政清澈的眼睛。   嬴政道:“你要去打仗吗?哦哦哦!我也要去!”   扶苏惊讶,随之一笑,对吕恕挑了下眉毛。   吕恕踉跄了半步,直接跪坐在了地上,扶着额头哀叹:自己怎么没劝住扶苏,反而把陛下搭进去了?他早该知道的,幼年时的陛下向来不同寻常。   扶苏连忙上前架住吕恕的胳膊,没让对方直接摔趴下,声音平缓了许多:“慎之,我想明白了很多事。从今以后,绝对不会再拿自己的性命玩笑,我和你都要活着去做很多很多事,改变大秦、改变他们的命运。”   嬴政听见这话,高兴地咧开嘴:“不错不错。你还是把阿父的话放在心上了,孺子可教。”   吕恕听见他们的话,不知该继续阻止,还是支持扶苏去冒险,便一直沉默着没有出声。   扶苏凑到吕恕的耳边,小声道:“小公子很……”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顽皮的父亲,也不好说父亲的不好,咳嗽一声继续说,“你留在咸阳看顾好他,千万别让他跟着我去边境。”   上次在赵国,小孩儿瞒着他们,偷偷跟燕丹换了身份,钻到马车上陪扶苏出使燕国,就差一点点便和扶苏一起死在刺客的手里。   吕恕屏住呼吸,低头看地上天真可爱的小孩儿,只觉任重道远:“我尽力。但是你一定要多带一些卫兵,不能向上次在赵国一样。我不想,有一天再看到你那样站在血泊里。”   “放心。”扶苏眉开眼笑,“我不会寻死的。另外我不在咸阳,你得帮我盯着这边,遇到问题可以随时和公子、吕公商量。”   嬴政不高兴了,“你们说话声音小小的,我什么都没听见。”他走到了扶苏和吕恕中间,也想掺和进他们的话题里,偏偏那俩人还不说了。把他给急得直转圈。   三日后,扶苏把相邦府重要的事情都处理完,剩下的可以暂时分配下去,由相邦府属官和左右丞相来做,自己则请令亲自前往上党郡巡边。   “大王。”扶苏跪坐在朝堂上,“自长平一役以来,上党归秦,却常有不服之民。臣请令前往上党郡巡查边防军务,以安抚边民。”   众臣都有点搞不明白扶苏的想法,怎么好端端的要跑去上党郡巡边?更何况现在是冬天,边境也没有战事、民间也没有大的反乱,哪里就需要现在过去了?   秦王觑着眼睛盯扶苏,轮廓在他的眼前模模糊糊,可秦王却还是一直盯着,想要搞明白扶苏的想法。他没有立刻说同意或不同意,让扶苏一会儿散朝了留下来。   除了扶苏之外,秦王另外点了太子、子楚、子傒和左右丞相。等散了朝会后,秦王伸了个懒腰,歪着身子坐:“说说吧,咸阳还不够你折腾的,大冬天跑那么远干什么?”   杜仓也看向扶苏,好奇地道:“上党郡可不如咸阳太平,尤其它与赵国的太原郡相邻,群盗乱贼一直不断。现在秦燕两国结盟,难道相邦就不怕出什么意外吗?”   扶苏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去。”   子傒面露些许忧色:“为何?”   子楚皱眉道:“是因为秦国和燕国的约定吗?可我们只是答应帮燕国威慑赵国,又没有说过要真的出兵,相邦何必亲自去上党郡呢?”   子傒抿了下嘴唇,看了眼子楚,心里恍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他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说说吧。”秦王对扶苏抬了抬下巴。   扶苏拱手道:“臣去上党郡巡边,一则确实是为了履行和燕国的约定,大秦相邦是不怕上战场的;二则也是为了日后攻取太原郡做准备。”   秦王听见后半句话,一下子来了兴趣,身体都坐直了几分,催促扶苏道:“说说看。”   扶苏道:“太原郡是赵国西面的门户,也是我大秦东出攻赵必须占据的要地。日后也必定要先拿下太原郡。”   秦王点头,眼底划过一丝黯淡。原本白起活着的时候,连同上党,也已经打下来一部分太原郡了。可惜……后来大秦围攻邯郸久久不下,那部分太原郡的土地也都被赵国夺回去了。   秦王之情绪低落了片刻的功夫,很快就修整好心情,问扶苏:“所以你去上党是为了提前做安排?”   扶苏点头道:“是。日后攻打太原郡,必定要有上党郡的策应。臣过去把军务整顿好,等到时机成熟,自然可以事半功倍。”   秦王思索片刻,同意了扶苏的提议。   扶苏再次拜礼,扫了一眼走神的杜仓,又将自己离开咸阳后的国事安排讲了一遍。他把事务分配给左右丞相,但相邦府的属官们时时刻刻都在牵制监督。   秦王摸着下巴笑,用手指隔空点点扶苏的脑袋。这个玄孙心眼儿还挺多的,生怕他离开咸阳后,会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你放心去吧。”真是的,有寡人在这里还怕什么?想到这里,他就有点不高兴了,阴阳怪气了扶苏两句,把这个玄孙赶跑。   众人不敢打扰心情不佳的秦王,动作麻利地接连退出大殿。   出了殿内,几人迅速分成了三堆,子楚和扶苏站在一起、子傒和杜仓站在一起、太子和左丞相站在后面,泾渭分明。   子傒神情暗淡,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对太子和扶苏拱手道别。   扶苏目送子傒走远,轻轻叹息一声,转身也跟太子道别:“臣先去西宫学室看看小公子他们。”   一直都没有出声的太子总算说话了:“放心去吧。”   扶苏一怔,抬眼去看太子。   太子对其微微一笑,带着左丞相离开了。   “扶苏。”子楚怼了怼扶苏的胳膊,小声蛐蛐,“我怎么觉得老头儿话里有话呢?不能吧?他平时看着没有那么多心眼啊。”他还以为太子那点心都用在女人身上了呢。   扶苏往旁边走了两步,与子楚拉开一点距离,免得自己又被怼到。他无奈道:“公子,您不该如此称呼太子。”   子楚瞥了撇嘴:“你怎么跟吕不韦一样古板?老头儿又听不到。”   “但是蒙上卿能听到。”扶苏眼角抽搐,给子楚使眼色。   子楚仰头去看台阶上的蒙骜,对上对方的视线,缩了缩脖子:“咳,太子当真是聪慧温善之人啊。”   扶苏对蒙骜拱了拱手,赶紧拉着子楚去西宫了。到了僻静的路上,他跟子楚分析了一下太子:“太子真的是一个胸有丘壑的人,并非是什么也不懂的庸人。他方才的话也应该是在暗示我,会在我离开咸阳后,帮我照看好咸阳。”   子楚呆了呆,咂舌道:“我才是笨蛋。”   扶苏失笑道:“公子也不是,您只是被一叶障目,平日与太子走得太近,反而看不清很多事情。我看着太子对您还是很满意的。等我离开了咸阳,您暂时也和御史去咸阳附近的郡县审核考课吧,现在多做点实事比其他的都重要。”   子楚闻言认真点头,收敛起玩笑的心思:“好。不过你去上党真的只是为了履行和燕国的约定、整顿军务为攻打太原做准备吗?”   扶苏端详着子楚,对方明显穿得比他要厚实多了,可一张脸在寒风中还是比他要憔悴得多。他笑了下:“是。公子,我们快走两步,别在这里吹冷风了。”   “好。”子楚也有点冷了,拢了拢扣在头上的帽兜,搓着手呵气,“怎么感觉咸阳比邯郸还冷呢?”   扶苏道:“这两年都是一年比一年冷。”等到他出生以后,还有好几场冻灾。他要做的事情真的太多了,一定要把这些灾害提前预防好。   “啧啧。”子楚摇头,快步跟着扶苏进了西宫学室。还没进屋便听见屋子里小孩子们朗朗读书声,尤其数嬴政的声音最大、最明显。   子楚嘿嘿傻笑:“我儿子真有劲儿!”比他阿父我强多了,一看就是个长命百岁的,希望能活过秦王的岁数。   扶苏也笑了:“小公子读书很认真的。”   “我来看看。”子楚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的小缝往里张望,寻找着嬴政的后脑勺。   他刚找到嬴政的后脑勺,就对上了正在授课的吕不韦的眼睛,顿时表情全部僵住。为什么吕不韦在这里?啊,前天吕不韦好像说过一嘴。   吕不韦把手上的竹简“啪嗒”放在了桌案上,抽出腰间的竹条压在竹简上。   屋子里的小孩子们顿时鸦雀无声。屋子外的子楚也开始装死,假装自己不在外面。   扶苏不明所以,直接推开了课室的房门,同吕不韦打招呼:“吕公,我和公子来看看。”   吕不韦似笑非笑道:“公子怎么不直接进来呢?”   子楚干笑两声,拽着扶苏的袖子走进去:“我说你最近怎么总是很忙呢,原来是来给这群小孩子来授课来了。”   吕不韦道:“只是给小公子他们讲一个时辰,不耽误公子的功课,也不耽误帮公子处理事务。您要过来听听吗?”他按着手边的竹条说话。   子楚叹息一声,只好走进去,径直去了嬴政的桌案旁边。他跟儿子挤挤,把小孩儿挤到了桌角,共用一张小桌案。   嬴政不大高兴道:“阿父,大人应该用大桌子。”   子楚低声蛐蛐道:“一会儿他考你功课,你答不上来,可别找我帮忙。”   嬴政抱着胳膊:“哼,我什么都会。”   “你会个……”对上吕不韦的眼睛,子楚闭上了嘴巴。   吕不韦笑了笑,转头去看扶苏:“相邦要进来坐坐吗?”   扶苏也很想听听吕不韦授课,便点头应允,不过没跟小孩子们抢座位,直接跪坐在了吕不韦的坐席旁边。   每天只有一个时辰的授课时间,吕不韦也不耽搁,继续从容地讲着方才的文章。他发现嬴政和子楚陪伴着一起学习,父子两个的进步都比之前大,或许是不想让彼此看轻。   吕不韦找到了诀窍,便决定想办法说服子楚,以后直接让子楚抽空跟着嬴政一起学习。嬴政要学简单的文章,而子楚可以在旁边写写功课。   扶苏在旁听得津津有味,吕不韦和吕恕的授课方向不同,但内容都不是凡俗,说实话他们来教导小孩子们有些浪费了。   可他们教导是父亲,扶苏转念一想又觉得还不够,过一阵打听打听老师那边的情况,如果李斯已经拜完师了,就把老师接到咸阳来。   在紧张的学习中,一个时辰很快就结束了。吕不韦和子楚离开了西宫学室,他们还有其他的公事要处理,不能一直陪着小孩子们。   而扶苏马上就要离开咸阳了,在那之前还是想要多陪嬴政说说话的。小孩子真的有点小,希望等自己再回到咸阳的时候,父亲依旧能这样和他亲近,而不是慢慢把他给忘了。   “扶苏,我们去攥雪球吧!”嬴政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招呼着蒙恬和燕丹等人跟上,“今天我们比谁攥得雪球大。”   “好!”后面跟着的一群小孩子,声音齐齐刷刷地喊。   为了方便小孩子们玩耍,宫人们特意把积雪都弄到了一起。这样太阳出来以后,也不会化的太快,可以让小孩子们多玩一会儿。   扶苏站在旁边,看着一群小崽子攥雪球。他们的手小,攥出来的雪球还没有鸡蛋大,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却还是认真地摆成了一排。   嬴政撅着屁股挖雪,眼见着自己的队伍落后了,赶紧招呼扶苏帮忙。   扶苏迟疑一下,也没有犹豫太久,便撸起袖子来帮忙。他长得高大,手指头也修长宽大,一个大雪球顶上了小孩子们十个小雪球,还攥得特别紧实。   小孩子们见了惊呼,子婴道:“老师,你的雪球拉粑粑啦。”那群小雪球真的很像大雪球的便便。   扶苏嘴角微抽。   “你真的好埋汰。”嬴政捡起一个小雪球,往子婴的身上丢,“不许欺负扶苏。”   子婴有点委屈:“大侄子,我没有欺负老师。”说着说着他觉得有趣,也捡起小雪球开始往其他人身上丢。   一群小孩子噼里啪啦打起了雪仗,扶苏手忙脚乱地帮嬴政抵御攻击,但小孩儿张扬的球状发髻还是遭了殃,一场雪仗过后,头发上都是白雪。   扶苏只好把小孩子们都哄进屋子里,挨个给他们拍拍脑袋上的雪。   嬴政站在扶苏的旁边,嘿嘿笑道:“开心吗?阿父陪他们多玩一会儿,等过两天跟你一起去上党,就不能陪他们玩耍了。”   扶苏动作顿了顿,没有告诉小孩儿要把他留下来,只是笑了笑,便继续帮嬴政弄掉身上的雪。   嬴政还不忘了回头对小孩子们说道:“我未来不在的几天里,你们要乖乖听话哦。吕先生可没有慎之脾气好,他连我阿父都敢打!”   小孩子们一听一片哗然,怕极了吕不韦。   扶苏失笑,含笑看着嬴政和小孩儿们的天真对话,等他再回咸阳的时候,希望还能看见这样的画面。   子傒与杜仓一同离开了王宫,路上一直都很消沉。   快出宫门的时候,杜仓侧头问他:“公子这是怎么了?”   子傒颓然道:“只是觉得我不如子楚聪慧。难怪老师您和宗正对我一直心有不满。”方才在殿内,子楚一下子就猜到了扶苏的用意,而他却什么都没想到。   杜仓停下来,对子傒道:“公子不要妄自菲薄。子楚和扶苏相处甚久,没准儿早就知道了扶苏的打算,方才在大王面前不过是在配合搭话。”   子傒没有被杜仓安慰道,笑容苦涩:“可是我真的不聪明。如果我足够聪明的话,又怎么会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杜仓沉默片刻,问道:“你是在说宗正前几日责怪您的事情吗?你主动去找大王挑破了扶苏和李牧的关联,误打误撞帮了扶苏一把。宗正的确很生气,不过也不能怪你……你向来是这样的人,有些事也勉强不了你。”   他是子傒的老师,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学生的品性?一直以来他们做什么事情,也几乎没怎么问过子傒的想法。有时候面对子傒茫然的眼神,杜仓也会心生愧疚和不安,但到了今天这一步,也不是他所能做主的了。   没有人能做主,都是被推着往前走而已。   杜仓心生疲惫,安抚子傒道:“公子不必担心。这两天宗正应该消气了,我去看看他,总归我们都会一直支持您的。”   子傒张了张嘴,可若是他不想继续争下去了呢?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杜仓担心子傒的情绪不佳,便亲自将他送回了宅邸,而后才去拜访嬴釜。正好嬴釜也在等他,没让他扑了个空。   杜仓笑道:“看来宗正的气已经消了。你也知道,公子他向来就是这样的人,总好过两面三刀的阴诡小人要好。”   嬴釜闭上眼睛,哼了一声,没有说子傒的事情。他等杜仓过来,也不是为了子傒:“今日在朝会上扶苏要去上党郡,后来大王留你们说了什么?”   杜仓已经习惯了嬴釜这样强势,便也顺从地说起在殿内的事情,言语之间不免带了些对扶苏的佩服。若是抛开两人的立场,扶苏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相邦。   嬴釜听罢,沉思片刻,忽然冷笑:“真是个蠢货,以为自己出任相邦便万事无虞了吗?他既然愿意这个时候去上党,那就永远也别让他再回咸阳!” 第89章   得知扶苏要去上党郡,嬴政也早早地就开始准备起来,他要跟着儿子一起去。上次有过从赵国流亡的经验,小孩儿这次已经很熟练地准备东西了。   “不能拿太多,要多带点吃的。”嬴政念叨着,在家里跑来跑去,怀里时不时地抱着一堆东西跑回自己的房间。   卓兰芝坐在堂屋内给嬴政做着小衣裳,旁边的成蟜躺在摇篮里吃手指。她揉了揉有些闷胀的太阳穴,实在被小孩儿跑动的声音吵得厉害,便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女侍跪坐在一侧,帮卓兰芝整理线头:“夫人,您不舒服吗?”   卓兰芝刚要起身去逮孩子,转念想起子楚跟她说过,政儿因为弟弟的出生一直很敏感。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打孩子,但她还是难免带了点愠怒:“你告诉政儿别在院子里乱跑,一会儿摔倒了,脑袋嗑出个包。”   她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影子又欢快地窜过去,留下来一串“哒哒哒”的嘈杂脚步声。   女侍怕卓兰芝动怒,再把小公子给揍了,忙起身去拦孩子。   卓兰芝抬手制止了女侍,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算了,去帮我给扶苏先生传个信,给政儿多留些功课吧。”这孩子就是个犟种,揍屁股也只能管用两天。   嬴政对自己要增加功课的事情一无所知,对着自己打包好的两个书包琢磨:“已经带了肉干、果脯……啊,再带点书。”他又去翻自己的小竹简,用力塞进鼓溜溜的书包里。   可怜的小书包承受了太多压力,肉干都在往外冒,勉强能系住绳子。   可嬴政还是不满意,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政儿。”子楚和扶苏一前一后走进来,见屋子里被嬴政翻得乱糟糟,子楚扶额:“你这是又在搞什么鬼?把屋子弄得那么乱,快点让人进来收拾赶紧。一会儿让你阿母看见,哼。”   嬴政眨巴着眼睛:“扶苏要去上党郡,我在准备好吃的东西呢。”   子楚和扶苏闻言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小孩子要给扶苏准备赶路零食。从前扶苏每次出远门,都会收到嬴政送的零食。   扶苏温声笑道:“您准备的够多了。”   嬴政道:“好吧。你什么时候走呢?”   扶苏道:“我打算明天早上出发,所以现在来看看您。”   “好的。”嬴政点点头,也没说别的话。   小孩儿太乖了,乖得让扶苏心里发慌,总觉得又会出什么事。他只好对子楚道:“小公子活泼好动,公子要多多费心了。”   子楚尚且不了解嬴政的“本事”,此刻很满意儿子的乖巧懂事,哈哈笑道:“放心。等过两天我给政儿找个年纪大一点的随从,蒙恬他们都是一群小崽子,到底没办法照顾好政儿。”   扶苏闻言点头认同:“是该如此。小公子,我给您带了一套兵车,您喜欢吗?”他从背后的随从手里拿过来一个大盒子。   大盒子又嬴政一半那么高,打开后是一套非常精致的兵车模型,轮子还能跑呢。嬴政看了十分欣喜,摸着铜制小马:“真好。我想站在上面。”   扶苏笑道:“可以的。”这个玩具就是让小孩子站在上面的,前面拉扯的小马的马腿都是轮子,可以牵着走。   嬴政开心地爬上车:“驾驾驾。扶苏,我动不了。”   “我来拉您。”扶苏拉着套在小马上的绳子,牵着小车咕噜咕噜往院子里走,“您抓稳了。”   “好!”   子楚跟在后面骚扰嬴政,搞得小孩儿好几次差点栽下小车,惹来扶苏和随从的一致眼神指责。他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摸着鼻子,动作小心地骚扰小孩儿。   扶苏和子楚陪嬴政玩了半个多时辰,见天色有些暗了,才道别离开。   临别前,嬴政喊道:“扶苏,明天早上阿父去找你。”   扶苏笑道:“我走得很早。”   嬴政想了想,让扶苏先把两个装满食物的小书包带上,免得明天早上自己起床太匆忙,忘了带。   扶苏当做是嬴政给他的礼物,便一只手就拎走了两个小书包。回家后,他还跟吕恕展示了一番,都是赶路的时候能吃得上的。   吕恕见扶苏满脸开怀,也跟着笑了,只是有些好奇地扒拉着零食里的竹简:“怎么小公子的书也在里面?”小孩儿用的竹简是小号的,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扶苏这才注意到,想了想道:“可能是误打误撞卷进去的,明天慎之给小公子送过去吧。”说着,他把竹简都拿了出来。   “哼。”毛遂从后面钻出来,“我看这两包零食没准儿是小崽子自己的行李。”   扶苏道:“我已经跟小公子说好了,这次不会带他去。”   毛遂沉思:“难道你上次在赵国没有说好吗?”   “……”扶苏转头看向吕恕,“慎之,以防万一,你明天一早就去找小公子,先把他送到宫里读书吧。”   吕恕想起赵国时的事情,也心有余悸:“好。”   扶苏把小书包们重新系上绳子,上下打量一番衣衫泛旧的毛遂:“毛兄不准备行李吗?你明天跟我一起去上党郡的。”   “早就准备好了。”毛遂翻了个白眼儿,“好事想不到我,送命的事倒是惦记上我了。”   扶苏塞给他一包小鱼干,笑道:“能者多劳。”   毛遂哼哼两声,揣着小鱼干,大摇大摆地转身回自己的房间了。   次日天色刚刚有了朦胧亮光,嬴政就轱辘从床上爬起来。他爬到床尾,给自己换上叠放整齐的新衣裳,冬衣厚重,累得他气喘吁吁。   住在小孩儿外室的女侍还在睡梦中。   嬴政蹑手蹑脚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来,溜溜达达从门缝钻出去了。他走到一半,忽然脚步犹豫着停下来,往成蟜的院子里张望了一会儿。   小孩儿鼓着脸思忖,有点舍不得阿母和弟弟,但是阿父身体不好,离不开阿母。于是嬴政脚步一转,跑到了成蟜的屋子。   乳娘还没有醒,成蟜也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嬴政用力把成蟜薅出来,见小孩儿睁开眼睛,小声嘟嘟囔囔安抚了两句。他跪坐在地上,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去,又将成蟜塞了进去。   他还知道怕弟弟被冻坏,特意把自己毛茸茸的小披风披在书包外面。   嬴政背起书包,差点被重重的小娃娃给坠倒,好不容易才站稳了,屏住呼吸往外走。他一路走走歇歇,抱怨道:“成蟜,你真的吃太多了。”   成蟜什么也不知道,在兄长的后背上颠颠摇摇,又睡着了。   嬴政一路走到了门口,被看门的护卫给拦了下来:“我要去见扶苏。”   护卫看了眼嬴政背后的“乌龟壳”,迟疑道:“您的披风里背着什么东西吗?”   嬴政睁着眼睛道:“是我给扶苏准备的礼物。”   护卫也不好强行打开看,也习惯了嬴政总是要去找扶苏,便安排人给嬴政准备马车,护送小公子去扶苏的宅邸。   嬴政去抱成蟜的这会儿功夫,耽误了不少时间。他到扶苏宅邸门口的时候,扶苏的车队都已经排成串儿了。   小孩儿熟门熟路地摸去扶苏乘坐的马车,让护卫抱他上去:“我要去里面等扶苏。”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奇奇怪怪,护卫不做他想,将嬴政送到了马车里:“这边不好停车,臣去路口的树下等您。您完事儿了,派人知会臣一声。”   “好。”嬴政催促护卫关上车门,把成蟜从书包里翻出来,“不许哭哦,一会儿阿兄给你弄点吃的。”   扶苏完全没注意到马车这边的动静,还在门口和吕恕等人辞行,摸了下自己的抽跳的眼皮,哭笑不得道:“看来此行还真是波折诸多啊。”   吕恕忧心忡忡道:“从昨天我就有些心慌。扶苏,要不你再多带点兵卒吧?”   扶苏笑着安抚道:“大王已经派遣蒙武跟着我了,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人要对他下杀手,也不敢像赵国那些人一样太过明目张胆,毕竟秦国可不像赵国那样管理疏松。   “好了好了。”毛遂催促道,“快点吧,一会儿那个小祖宗就要过来了,还不知道怎么应对呢。”   扶苏道:“小公子不会起得这么早的。昨天我陪他玩了好一会儿铜车,夜里必定睡得很踏实,估计一觉醒来都日上中空了。慎之,小公子就拜托你了。”   吕恕郑重点头:“是我应尽之责。”   扶苏笑了笑,再次和吕恕等人拱手道别,转身融入马车的队伍里。他不太喜欢乘车,便先骑着马,等累了再上车。   车队踩着晨光朝东而去。同样是离开咸阳,这一次扶苏的心境却大不相同,天高云清,心胸开阔,全然没有消极之色。   一路上,他还和蒙武、毛遂说说笑笑。直到车队走了半个多时辰,马上就要离开咸阳的地界,忽然听见了若隐若现的婴儿哭声。   此时正值深冬,四周草木凋零,一眼就能望见周围的东西。就连小山包上的风景都一览无余,哪里有什么人影?更别提是小婴儿了。   毛遂迟疑道:“好像是马车里传来的?”   扶苏心头一跳,生出一个不大好的预感。他忙叫停了车队,策马前去婴儿啼哭的车厢寻找。   蒙武有点紧张:“不会是婴儿鬼吧?这也忒吓人了。”好端端的,青天白日竟冒出了婴儿的啼哭,越想越心慌。   毛遂大概猜到了一些,嘴角微抽:“只怕是比鬼更可怕,过去看看吧。”他也策马跟过去。   扶苏一路找到了自己乘坐的车厢,婴儿的哭声愈发明显,还能听见幼童哄孩子的威逼利诱声,就算小孩儿再怎么压低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也是如此的明显。   扶苏深深呼吸,一下子笑出来了,看上去笑得有点诡异,让旁边的卫兵们看了都觉得害怕。   驾车的卫兵小心翼翼地关心道:“相邦,我去马车里看看吧。”相邦看上去不太好啊。   “不必了。”扶苏咬牙,直接从马背跳上了车,霍地打开车门。   车厢内,小嬴政抱着小小的成蟜,因为胳膊太短,只能抱起成蟜的一半身子,看上去很艰难。他抬头对上扶苏的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惊喜!”   “……”扶苏没说话。   嬴政的笑脸有点维持不住了:“你怎么不高兴啊?”   扶苏心累不已,也没办法说嬴政什么,先把成蟜抱过来检查情况。他转身对车外的毛遂道:“熬点米汤来。”   “唉。”毛遂听着扶苏冷冽的声音,给嬴政丢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龇牙咧嘴地跑了。   蒙武茫然道:“小公子?扶苏先生,你怎么把小公子带来了?呃,这个婴儿是?”   嬴政道:“是我自己过来的,说好了,要一起走的。这是我弟弟,很漂亮的,给你看……扶苏,你不要那样看阿父。阿父有点难过。”   扶苏听到这话,更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来了,他本来就没办法斥责父亲。半晌后,他才情绪稳定下来,安排人准备送嬴政和成蟜回去。   嬴政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扶苏抿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外面没有那么安全,您若是出事了怎么办呢?回去吧。我会让人跟公子和夫人解释,您不会挨揍的。”   “我才不怕挨揍。”嬴政眼眶有点红了,“阿父想保护你而已……都怪阿父太没用了,什么也做不了。”他自暴自弃地锤着自己的小短腿,“为什么阿父长得这么小?为什么阿父的功夫一点也不厉害?”   扶苏帮把成蟜塞给蒙武,一把将嬴政抱过来,嗓子发紧,声音沙哑地安抚道:“不怪您。您还在长大呢,等以后,等以后……等以后您就可以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现在您要做的事情就是好好长大,其他事情都急不得。”   嬴政哽咽道:“可你要是提前死掉了,等不到阿父长大,怎么办呢?阿父长得好慢,我每次量,都只长高了一点点,有的时候还不到一点点。”   扶苏笑了出来,摸着小孩儿的脑袋道:“至少要等您换完了牙齿。”   嬴政张大嘴巴,让扶苏把他的牙齿换掉。   扶苏一囧,方才心里的酸涩沉闷被一扫而空,用手托着嬴政的下巴,帮小孩儿合上嘴:“要等您的乳牙自己先脱落,才会换出新的牙齿。等换完了牙齿,您很快就会长大了。”   嬴政闻言有点着急:“我的乳牙才刚长全几个月!它们什么时候才能掉下去?”   扶苏哭笑不得,温声给小孩儿讲了揠苗助长的故事:“人就像是苗,要慢慢地养,慢慢地长。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出事的,若是您跟着我去,我反而会因为您而分心。”   嬴政垂头丧气,过了好半天才道:“好吧,阿父不跟着你了。那你一定要早早地回来,阿父给你算着日子呢。”   “好。”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最终决定亲自送两个小娃娃回去。他跟子楚和卓兰芝撒了个谎,没让二人责罚嬴政,而后才策马追赶队伍。   没了方才的意外,队伍有惊无险地继续前行。   毛遂笑道:“这要是等咱们到上郡,才发现小祖宗跟过来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扶苏抬起马鞭,戳了戳毛遂的后背:“到时候就让你去送小公子回咸阳。”   “到时候你就不能送小公子回去了。”毛遂躲闪着扶苏的鞭子,催马来到蒙武另一边,探头看扶苏道,“不然小公子就得被公子和夫人打成胖公子。”   毛遂话音未落,又被蒙武给敲了下脑袋。蒙武道:“小公子多好的孩子,你这个赵国人!”   若是秦国人说这话,毛遂心里肯定会不愿意。可听见蒙武说,他只是翻了个白眼:“你个齐国人有什么好说我的?咱们两个外来的客臣,谁说得上谁?”   蒙武吭哧吭哧憋了半天道:“我已经来秦国好多年了,还打了好几次仗。我的秦国话说得也比你的好。”   毛遂无语,明明是他学秦国话学得最快,毕竟秦国和赵国接壤,有些方言也是很接近的。他拉来扶苏评评理。   扶苏面露茫然之色:“啊?你们两个的口音不是一样吗?”都不怎么正宗。   “……”   扶苏见他们消停了,摇头笑了笑。   半个月后,队伍抵达上党郡郡治长子县。扶苏先在长子县修整,顺便盘查上党郡的政务,几乎没怎么休息过,一连忙碌了数日才结束。   这些日子,始终没有什么危险出现。扶苏倒也不着急,若真有人趁这个机会对他下杀手,也至少要等到他在上党郡多呆上几日,才显得“意外”没有那么刻意。   扶苏审查政务的手段太过老辣,就算郡守都是按照规矩办事,也在面对扶苏的时候,有些汗流浃背。明明他的年纪比扶苏还大,却偏偏被对方的气场震慑住。   扶苏见郡守紧张,温声笑道:“郡守做的怎么样,我都看在眼里。这些年上党郡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也多亏了你了。”   郡守陪笑道:“相邦过奖了,都是下官的职责所在。您接下来要去看看郡中屯军吗?”   扶苏点头:“我还要去看看边境的军队。”   “下官去安排。”   “不必了,明日我直接去就好。”扶苏道,“不需要军中特意为我准备。我过去只是视察,不是来打扰将士们的。”   郡守连声道:“是是是。”   扶苏在咸阳面对的官吏大多都没有如此谄媚,不太习惯和郡守这样的人相处,便让郡守先下去做事:“我自己在长子县转转,你不必跟着我了。”   郡守只好忐忑同意,但还是派了郡丞跟随在扶苏左右,帮扶苏做向导。   郡丞不似郡守那样热情谄媚,为人颇有咸阳的大部分官吏作风,也不怎么喜欢说废话,大多时候都公事公办。扶苏便也没有拒绝他的陪同。   扶苏在长子县附近转了一圈,这地方刚归属秦国不久。当初赵国收纳了上党郡,迁徙了不少赵民到这里,此地至今还留着赵国好斗的民风。   若论起治安和稳定,肯定是比不了咸阳那样的地方。但能在郡守的治理下,保持到今天这样的程度,也是很不容易了。扶苏看过犯案的文书卷宗,触犯秦律的情况逐年下降,罪人所犯的罪责也越来越轻,连私斗、杀人的事情也在减少。   扶苏对那位谄媚的郡守有了一些改观,回想起来又觉得自己不该太武断,以后用人任人的时候还是不能只看表象。他在心里不断地反思着,对待随同的郡丞态度都好了不少。   郡丞心里讶异,见这位相邦言谈之间对郡守的态度愈发友善,不由得佩服。他知道郡守的一些胆小毛病,毕竟郡守不是什么大贵族出身,否则怎么会被排挤到上党郡来呢?这地方但凡有点门路的秦臣都不愿意过来。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深入了解郡守的。这位相邦还真是了不起。郡丞对待扶苏的态度也更加恭敬起来,主动给扶苏介绍着长子县周围和上党郡的情况。   扶苏一边听一边走,走到了一出山顶,风景开阔。   站在这里,他能看见一南一北两条水路。   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潞水,沿着它往东北走几十里,便是屯留——前世小叔父成蟜自刎的地方。   另一条通往南面方向的丹水,沿着它往南走几十里,便是长平——十来年前秦国和赵国进行激烈交战的地方,那里至今还能够挖出来不少的人体骸骨,甚至还有白起留下的人头京观。   扶苏站在这山顶上,望着条水路,心里百感交集,想了很多事情。他一时间出神,都没有留意到周围的时间和动静。   就在这时,忽然树林里出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郡丞以为是什么野兽。可冬天哪有什么野兽呢?他也没当回事,只是提醒扶苏道:“相邦,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天色有些晚了。”虽说现在没有野兽出没山林,可难保有饿极了的野兽会在野外游荡,还是早点回去为好。 第90章   扶苏的耳力远比郡丞还要敏锐,自然也没错过,那树林深处的杂音。   他仰头望向密林。深冬的林子,树叶早已经凋谢干净,但因为生长的树木太多,枝桠交叉在一起,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样子。只能看见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似乎遇到了什么危险。   郡丞心里发慌,总觉得不对劲。可是他们在上山的时候,把护卫们都留在了山脚下,此时此刻,周围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他不由自主靠近了扶苏一些,咽了咽干紧的嗓子:“相邦?”   扶苏没有说话。   郡丞浑身发毛,这觉周围阴森森,寒气更重。那密林里的嘈杂噪声似乎越来越近了。让他不由自主后退两步,差点踩歪了,踉踉跄跄好几步才站稳。   突然,扶苏将郡丞用力一拽,把人拽到了几步之外。   郡丞都没有来得及反应。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被一股力量猛烈扯到了一边。等到他眼睛一花,回过神的时候,看见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竟然有一头蓄势待发的恶狼。   郡丞低呼一声,双腿当即软了,刚才他差点就被这头恶狼给扑倒!   “相,相邦。”郡丞的声音颤抖,想哭都哭不出来,生怕激怒了那头恶狼。他小声的反复嘀咕念叨,“为什么冬天会跑出来一头狼?不好,他一定是缺了口粮,这种狼非常凶猛。相邦,我们,我们——”   扶苏用手指抵在郡丞的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眼神朝另一边甩了一下。   郡丞朝那边看过去,又有两头狼站在那里,他当即眼前一黑。自己和相邦怕不是今天要把命交代在这里!早知道就不应该觉得山路太挤,早知道就应该把那些护卫都带上来。   扶苏单手架着郡丞的胳膊没让他瘫软倒下,可是眼前这三头狼明显就要攻击过来,他不能一直这样扶着郡丞。   更重要的是,他不觉得这三头狼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必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难保过一会儿不会出现其他意外,他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三头狼。   于是扶苏慢慢将郡丞放在地上,抽出腰间的佩剑。   “相邦!”郡丞试图唤住扶苏,实在是太危险了,那些狼肚子都扁扁的,明显都已经饿了很久了,这种穷凶极恶的狼是很难对付的,更何况他们成群结队地出现。   扶苏没有看郡丞,眼睛盯着那三头狼,声音稳定沉静地道:“没事。”   什么没事?郡丞愣了下,还没想明白,脸上就被扬了一阵带着沙土的风。   扶苏身影飞快地主动冲向那头,身体明显更为强壮的狼。擒贼先擒王,放在这群狼身上更为重要。   三头狼的速度也不慢,霎时间就冲着扶苏撕咬过来。它们接着队形将扶苏四周包围起来,趁着扶苏去杀头狼,另外两只在旁掩护偷袭。   三头狼和扶苏缠斗在一起,几乎看不见扶苏的身影,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整个山头扩散开。狼的嘶吼声惊起更多麻雀,凄厉嚎叫,让人心头发颤。   郡丞尖叫:“相邦!”他怕的手脚发抖,可也没有转身就跑掉,反而拼命爬起来去扯旁边的树枝,想要用树枝去驱赶那三头狼,把扶苏给救出来。   他本就不擅长打斗,着急忙慌的情况下,竟半天也没把树枝给折断,最后咬牙硬是扯下来一大截树干,连手掌都被磨出了深深的血痕。   可此时郡丞已经意识不到这些了,他举起树干,高声嘶吼着冲向那群恶狼。   他刚一树干拍下去,那三头饿狼却接二连三的扑通扑通全都倒下了。   这一树干没抽到狼,差点把扶苏给抽了个正着。   扶苏身影飞快地朝旁边闪去。   “啊啊啊!”郡丞闭着眼睛还在尖叫,举起树干一下一下往下拍,把那三头饿狼的尸体砸得血肉模糊。让扶苏本就狼狈的衣服,更是溅满了鲜血。   扶苏心下感动,却还是忍不住无奈地笑了出来。他提着剑,两三步走到郡丞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没事了。”   郡丞还在恐慌惊惧之中,都没有听清扶苏在说话,还在一下一下的拍打着。或许是力气用尽了,也或许是情绪稳定了一些,他总算停下来。   郡丞睁开眼睛,看见衣服上都是血迹斑斑的扶苏,手里的树干啪嗒掉在地上。他满脸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了扶苏:“相邦,相邦。”   扶苏微微叹息一声,轻轻拍着郡丞的后背,安抚道:“只是几头狼而已,已经没事了。我也没有受伤,这都是狼身上的血。”   郡丞闻言后退半步,上下捏着扶苏的胳膊腿,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崩溃的哭道:“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出现了狼,明明我们上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听附近的百姓说过这山里有狼。”   扶苏眸光闪动。有人想要让他死在这里,却又不想引起太大的轰动,所以故意驱赶了狼过来。可是那些人也未免太小瞧他扶苏了,就算他武力平庸,也不是随随便便几只狼就能杀了他。   现下那群人没有得逞,不知道还要有什么后招。扶苏见郡丞情绪稳定了一些,便扶着他往山下走:“还是要让长子县的县令派人在几座山附近巡查一下,不要有其他狼冲下山,伤了百姓。”   “是是是。”郡丞不得不佩服扶苏的好心态,都从生死关头走了一遭,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想着办正事。   二人没走多远,山下的护卫便相拥着跑到了山上:“相邦,我们听见了狼的叫声,你们没事吧?啊!相邦你的身上?”   扶苏笑着解释了一番,点了一名护卫,把郡丞背下山。另外叫两个人,处理一下山头的野狼尸体。   “你们看看山上还有没有其他百姓。”扶苏要找的自然不是百姓,而是那放狼的人。不过他心里对此并不抱希望,对方既然能使出这种手段,自然是想要制造出意外,不会留在山上。   果然,护卫们在山上转了两圈,再没见到其他人。   扶苏没有多说什么,让人把这三头狼的尸体抬到城中,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郡丞见扶苏如此谨慎,心觉此事不简单,猜测道:“相邦莫不是觉得此事是人为?这怎么可能?什么人会没事在山上放狼?”上党郡的民风虽然没有关中淳朴,却也不至于在山上放狼啊,谁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扶苏看了一眼郡丞,拍拍他的肩膀道:“此事与你们无关。大概是冲着我来的。”   郡丞睁大了眼睛。   扶苏笑了声:“今日你也受惊了,接下来几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我去军中巡查,不用你跟着了。”   郡丞眼见着扶苏就要离开,突然喊了声:“相邦!是……咸阳的人吗?您不了解上党郡的情况,我还是跟着您吧。”   扶苏回头看他,笑道:“没事。”明明身处险境,敌人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他却如此镇定自若,好像什么事都掌握在手里,胸有成竹。   郡丞呆呆的看着扶苏,和护卫们一起去落脚的传舍。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扶苏的背影消失,自己也被一名护卫送着回了家。   得知扶苏遇刺的消息,毛遂和蒙武也顾不得继续巡查郡中其他事务,赶紧回到传舍,看看扶苏。确认扶苏毫发未伤后,他们才算松了一口气。   毛遂阴阳怪气道:“他们也太蠢了吧,竟然以为三头狼能杀掉你。难道不知道你在赵国可是以一己之力杀了十来个刺客吗?怎么说也得派二十头狼过来呀。”   扶苏轻轻踢了毛遂的大腿一脚:“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吗?”   毛遂带着怒火的哼了一声,嘲讽笑道:“明明知道有危险,出门都让你带着护卫,竟然还把他们甩在山下。到底是我不盼着你好,还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儿?”   扶苏自觉理亏,摸了摸鼻子,声音放软道:“那山头又不是很高的山头,若是真有什么刺客,护卫们从山脚跑上来也是来得及的。我也没想过他们会放狼……唉,我下次一定会时时刻刻带着护卫的。”   毛遂抱着胳膊,身体一转,背对着扶苏生闷气。   扶苏讪讪地笑了笑,拉着毛遂坐下,给他倒热水。   蒙武还呆呆愣愣的站在门口。他完全不知道有人要杀扶苏,此时此刻才意识到扶苏来到上党郡的事情并不简单:“先生,有人要杀你?”   扶苏这才把遗忘在旁边的蒙武给想起来,他赶紧让蒙武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解释道:“其实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在咸阳的时候,很多人都看不惯我,现在我好不容易离开了咸阳,身边缺少防范,看不惯我的人八成就像赵国的那些人一样,会对我下杀手。”   蒙武闻言顿时勃然大怒:“明明先生对为大秦做了那么多事,粮仓都比往年充实了不少,这群人怎么这样?我还以为秦国和齐国不一样。”他一直在外面打仗,很少接触到这些秦臣。   毛遂按着水碗冷笑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是人,就有私心;只要有私心,就会有争斗。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这个道理都不会变,你们太天真了。”   他说的是你们,显然认为扶苏也在此列,只不过是比蒙武聪明了一点点。   蒙武颓然。   扶苏沉默片刻道:“我明白。等这次回去以后,若是能抓到他们的把柄,就可以一举将他们赶走。或许以后还会有新的争斗,但……我不是还有毛兄和慎之吗?我不大聪明,但你们聪明呀。”   毛遂抓起桌案旁边的空木盘,当当往扶苏头上敲了两下:“还笑,还笑,还笑得出来。算了,以后不许再这样冒险。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今天死在了山头,你曾经举荐的那些门客、小公子、公子子楚、卓夫人会怎么样?”   扶苏叹息,连连认错。   毛遂听着扶苏认了半天错,满意的抠抠耳朵道:“想不到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犟种,也有今天。原来你也会道歉?我还以为你就会揍人呢。”   他话音刚落,脑袋就被扶苏给拍了一下。   毛遂抱着脑袋,龇牙咧嘴。   蒙武在旁看了哈哈笑,笑完同样认同毛遂刚才的话:“先生,明天还是我跟在您身边吧。我知道您的身手很好,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万一真的有更危险的手段使过来,您也难以招架呀。”   “好。”扶苏没有反对,转而说起明天的安排来,“我打算先去查看长子县附近驻扎的郡卒,过两天再去其他地方看看边军。今天你们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能因为小人误了正事。”   “是。”   次日,扶苏一如既往的早早就起来,在院子里先练了一会儿剑术。等众人都修整完毕,必要去驻军的小城。他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昨天差遭遇饿狼所受影响。   郡丞没有在家里休息,今天也过来了,只是面容比扶苏憔悴多了,可看上去精神头不错。他一见到扶苏,便加快脚步,笑呵呵地迎过来:“相邦,我跟你一起去。”   扶苏关心道:“你的身体真的没有问题吗?要不还是去休息吧。没关系,这几天的假我给你批了,以后不用补回来。”   “我不是怕这个。”郡丞道,“我只是想跟着您长长见识。”跟着扶苏巡查的这两天,他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尤其经历过昨日的生死,对扶苏更加佩服,想要跟着他多学学。   扶苏见郡丞眼神真诚,便没有再拒绝,只是道:“若是撑不住了,随时跟我说。”   “多谢相邦。”郡丞嘿嘿一笑。   扶苏飞身上马,回头见郡丞笨拙地爬上马背,才下令出发。他在心里想:或许真的有很多人像慎之一样,需要借助上马的工具,可也不能随时都踩着上马石,也不知道公输学的马具研究得怎么样了?等回咸阳问问。   以扶苏为首的队伍,朝着驻军的小城前进,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便到了驻军的城池。   这座城池位处关隘,没有百姓生活,全都是驻扎的士卒们。不过为了方便将士们买日常所需,也定期允许小商贩们来此组织临时市场,但所买卖的东西要求比较严格,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买卖。   扶苏等人来此的时候,恰好赶上小集市,城市外面热闹的很。   一群小商贩们推着大大小小的木车,或是担着扁担站在道路两旁。将士们穿着日常的便服,成群结队的出来买东西,几乎把道路都给堵严了。   扶苏还没靠近的时候,便已经从马背上下来,让卫兵们在原地休息。他则带着蒙武和郡丞过去看看情况。   刚一走近,便闻到了酱香味。   郡丞对这里也有些了解,笑道:“这里的士卒们最喜欢买的就是各种酱料,用来下饭正好。不过这里不让卖粮食的。”他连忙解释了一句,怕扶苏误会他们违反秦律。   扶苏点点头,还看到有卖布匹的小贩,但大多都是粗细麻布,颜色也黄秃秃、灰扑扑,不过还是很受士卒们的欢迎。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吵闹声。一个士卒和小贩吵了起来,似乎是买东西的时候没算明白价格,旁边的士卒同伴们也都凑过来,可那小贩一点也不惧。   扶苏皱着眉毛看了半天,见他们只是吵架,没有动手的意思,眉毛才舒展开来。不过还是不大高兴道:“这里的价格卖的很贵。”他是特意留意过长子县的物价的。   郡丞解释道:“毕竟来这里做生意不容易,小贩们交的市税也多。价格自然要提一些,不过没有很过分,也有市吏在管着的。”   “你们是谁?”一个士卒在旁边已经盯了扶苏和郡丞他们大半天,没见过这三张陌生的面孔,觉得他们鬼鬼祟祟。   那士卒话一出口,周围便安静了。无论是士卒还是小贩们,都纷纷看过来,似乎随时准备动手把他们扣起来。   扶苏不慌不忙,拿出证明身份的信物:“我是来巡查军务的。”   大家看着他手里的文书和官印,挠头的挠头,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个顶个的迷茫。他们也不识字儿呀!   扶苏无奈一笑,把信物收起来:“让我见见这儿的市吏吧。”市吏总应该识字儿吧?   见扶苏如此镇定,大家也信了几分,不过还是谨慎地去把市吏叫过来检查。   但是让扶苏失望了,市吏同样不识字儿。那市吏翻看扶苏的文书的时候,甚至都把竹简给拿倒了。   郡丞也有点尴尬,低声道:“稍微识字点的人都不愿意来这儿当小吏,所以一般军中都很难找到认识字的人。相邦,我们还是进城直接见郡尉吧。”   扶苏叹息一声,点头同意。   几个士卒把扶苏团团围住,跟着市吏“押送”扶苏等人进城。   此处的郡中驻军由郡尉管理,几乎不用看扶苏的文书,他一见到郡丞,便知道扶苏的身份不会有假。但还是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赶紧行礼。   扶苏摆摆手:“不用如此客气,我此番也是为公而来,不要耽误大家做事。”   郡尉道:“好,听闻相邦过来,文书什么的早已准备好了。我这就让人给您抬过来,您吃饭了吗?我让人去宰一头羊。”   “不必如此麻烦,有什么吃什么吧。”扶苏制止了郡尉,“也没有什么时间吃,时间比较紧,我还是直接办正事吧。对了,我的卫兵们停在城外,可以让他们进来吗?”   “自然可以。我这就去派人引他们进来。”   扶苏点点头,招呼蒙武过来帮忙。翻开那竹简一看,当即眼前一黑,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涂涂抹抹,还夹杂着缺胳膊少腿的错别字。更有甚者或许觉得第一遍写的实在不行,所以又重抄了一遍,还抄错了列,一整列都被勾成黑乎乎的一片。   扶苏揉着发晕的脑袋,没有继续看那些文书,而是询问郡尉军中的军吏情况,难道识字的人就这么少吗?他上辈子跟着蒙恬监军的时候,情况虽然也不大妙,但也比眼前靠谱啊。   郡尉硬着头皮道:“上党郡是这几年才归入大秦的,一般的小吏不愿意来这儿,更不愿意入军中为吏。就这几个识字的,也都是在别的地方犯了罪,被发配过来的。”   秦律对官吏们约束虽然严格,但一般不会轻易发配他们到异地。如今能被发配过来的,又能指望他们的能力有多高呢?   扶苏闻言沉默了半天。   蒙武道:“其实我以前在其他军中,情况也没有好太多。”   扶苏再次想到了自己去年曾提出的想法——教民育民。教育的不仅是民间的百姓,更应该是军中的将士,这样才能提升整个秦军的实力。   其实这个想法他在前世就有过一些念头,不过尚不成熟,在忙着做其他事情,也就搁置了。面对眼前的情况,他再次想起来。   如今他身为相邦,倒也有这个权利去整顿军中。   思前想后半晌,扶苏道:“军中服役的士卒们应该还有识字的,我看到他们在城外买东西的时候,有两个士卒是会记账的。就从军中选拔军吏,要求不用太高,只要识字就可以。”   对于军中士卒们来说,如果能成为军吏,不用面对危险和辛苦操练,还有机会得到擢升,是好事,不是坏事。   只是过去,秦军鲜少在军中选拔军吏。毕竟想要成为小吏,也是要经过考核的。军中大部分都是来服役的平民,还没有资格参加考核。   郡丞和郡尉对视一眼,犹豫道:“这是不是不合规矩呢?”   “无妨。”扶苏觉得这样招上来的人手恐怕也不够,想要提升整个军中的素养,还是要多一点识字的人,“在郡吏中也推一些出来,只要有能力,把公事办好了,以后就有机会擢升。这是大秦相邦承诺的。”   扶苏想了想,又道:“另外让这些识字的军吏,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来公开授课。有想要识字的士卒们,就让他们去听。识字识的好了,以后有机会选拔为军吏。”   这些士卒们大多都是服役过来的,也没有什么捞军功的机会,服完役就要回去继续操劳田地,也没有什么改变命运的机会。但是眼下不同了,只要他们肯努力,或许辛苦些,至少看见了一条出路。   扶苏想着如果在这里的试验成功的话,就可以把此事推行到大秦全境。此时此刻的他想的也只是提升秦军的素质实力,没有想过一举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也间接的影响着秦国的国运。 第91章   扶苏安排好军吏的事情,便带着蒙武一起继续审查文书、核对军中的兵器存量,又看了一下军中士卒们的训练结果。说实话,比不上他生前在上郡所见到的士卒,想来这里的郡尉练兵能力也比不上蒙恬。   他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留在城中和郡尉一起重新研究练兵的事情:“上党郡的位置比较特殊,紧邻列国边境,所以郡中郡卒不能疏忽。”   郡尉陪站在扶苏身侧,压力特别大,连连点头道:“是。”他也知道,若是有一天,大秦要对太原军出兵,那么肯定也会让上党郡从旁策应。可是他的能力确实比不上那些名将,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能实话实说。   扶苏笑了声,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无妨,这都可以慢慢学。我知道一些练兵的法子,现在我说你听着,往后调整一下。”   “是是是。”郡尉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木牍,从脑袋上拔下笔簪开始记录。   扶苏将王翦和蒙恬的练兵之法做了一个整理,另外又夹杂了一些自己在上郡的领悟。听的郡尉和郡丞都眼睛亮闪闪的。   蒙武敬佩道:“难怪先生能从那么多……咳咳。”他还真不好说扶苏从秦军手里杀了郑安平的事情,就算郑安平再该死,那也是秦国的将领。他话头紧急一转道:“难怪先生在战场上那样的骁勇?对练兵之道竟然也有这样深入的钻研。”   扶苏笑了声道:“我也是和前辈们学习。”   蒙武有点好奇,是什么样的前辈,竟然还能在用兵这方面教得了扶苏先生?而且看起来教的还挺不错的。他这样想,便也问了出来:“先生,是哪位名将呢?”能对战场和练兵如此了解的,必定是在战场上亲自领过兵的大将。   扶苏总不好说是蒙武的蒙恬,说了蒙武也不会信的。他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反正他现在是大秦相邦,除了秦王,也没有人敢对他咄咄相逼的追问。   蒙武有点遗憾,挠了挠脑袋。也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木牍,开始记下新学到的东西。   扶苏在小城里逗留了数日,把选拔军吏的事情办完,又看着练兵的事情也走上了正轨,才离开。   这些日子,他为了测试自己领悟出来的练兵心得,甚至还亲自日日参与。与一般的将领不同,他对待士卒们的方式更加平易近人,甚至连吃住都一模一样。这实在是件新鲜事儿。   一开始士卒们还有点不太习惯,那可是相邦。慢慢的他们发现扶苏真的没有什么大架子,也就适应,甚至偶尔还敢和扶苏开两句玩笑。才短短几日的时间,上下相处的十分融洽,练兵的进度也比以往快多了。   扶苏还主动最先开始在军中公开授课,不少士卒们都跑过来听,捡起树枝就在土地上划拉着,练习那些字。   郡丞有点惊讶,他还以为没有多少人会来听这种没用的东西呢。毕竟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识字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每天训练都已经很累了,居然还要抽出时间来去练习。   一些年纪大的士卒,记忆力不大好了,甚至在天黑了以后,躺在床上用手指划拉着床板。   郡丞想不明白为什么,便去问扶苏。   扶苏笑道:“人皆有向善之心,分得清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你不要把他们看得头脑空空,其实他们也只是没有机会去学认字罢了。现在有了机会,肯定要抓住机会学。无论是自己以后谋个生计,还是教给孩子,都很有用。”   郡丞慢慢的点着头,理解着扶苏的话:“可是这对大秦有什么好处呢?”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郡丞的话,反而问道:“你觉得当今之世,最缺的是什么呢?”   “人口?”郡丞试探着回答,“只有百姓人口多了,兵力才足够充足,种田的农夫也足够多。所以相邦推行《徕民律》。”   扶苏笑道:“那只是次要的。若论起人口,当年齐鲁长勺之战,齐国的人口也并不少,却还是败给了鲁国。”   郡丞想不明白了,只好苦笑求饶。   扶苏看向蒙武和郡尉:“你们来说说呢?”   郡尉试探着道:“兵器吗?现在是乱世,列国攻伐交战频频,最需要强兵利器,才能保证处于优势。”   扶苏摇头道:“论起强兵利器,赵国也并不逊色于秦国,可还是屡屡战败。”   “是将才!”蒙武眼含期待的望着扶苏,一派寻求夸奖的样子,和小小的蒙恬几乎一模一样。不愧是父子两个。   扶苏不禁失笑,想起自己在课室中考蒙恬写字,每次小孩答对了就是这样的表情:“是。齐鲁之战,鲁国有曹刿;秦赵之战,秦国有白起。我教他们识字,便是希望有将才不被埋没,能够脱颖而出。”   其实不止将才,扶苏觉得其他方面的人才也很稀缺,可是秦王反对教民育民之事,他也没有办法去做,只能暂时压下来。   扶苏看下训练场上的士卒们,才几日的时间,他们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他负手,忽然叹息一声:“父辈是能人,不代表子孙就是能人。我不希望秦国有一天会像赵国一样,非得指着赵奢的儿子去上战场挑起大梁,最后落得长平一役那样的惨状。我们大秦自己培养人才,这样才能有如活水之源,生生不息。”   蒙武等人张开嘴巴,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站在这种角度上思考。当他们的眼睛看的是现在,相邦居然已经看到了那么远的未来。   半晌后,扶苏转身看向郡尉道:“我还要去巡视其他地方的军防,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这个头我已经开好了,等着看到你的喜讯。”   郡尉激动地拱手道:“我一定不会让相邦失望。上党郡的郡卒们一定会成为秦国最强大的将士。”   扶苏托起他的手腕,笑道:“你好好干,做出个样子来让我看到,我们才好说以后的事情。”   他没有明说,但郡尉已经听明白了,若是自己真的能干好,必定会得到提拔,成为相邦的亲信。郡尉堆满了笑:“是!”   “以后有事随时写文书送去咸阳。我们也该走了。”扶苏对蒙武说道,“组织卫兵们同郡卒们打个招呼,咱们先回长子县。”   这些日子的训练,他带来的卫兵和上党郡的郡卒们也结下了情谊,而后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他照顾到大家的情绪,便做了个告别。   太阳偏向了西方,日头已经到了下午。赶回长子县,怎么着也得一个来时辰。扶苏便没有继续耽搁,带着卫兵们往回赶路。   回去的路上,很明显卫兵们和扶苏更加亲近依赖。   抵达长子县后,正好毛遂也审查完长子县内其他的文书。见扶苏回来了,卫兵队伍明显更加融洽,他不由得咂咂舌。   毛遂跟着扶苏进了传舍的卧房,在他身后念叨着:“你是不是给他们下了什么药?什么情况?”   扶苏停下来,回头对他笑:“我要是会下药,第一个被药倒的就是你。”从前毛遂可是,天天盯着他,日日琢磨怎么让平原君杀了他。   毛遂认真的点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跟着你来秦国?我怀疑我会毒发身亡。”   “毛兄都没有被自己的嘴巴毒死,一般的药对你也不起作用。”扶苏说完快走了两步,躲开毛遂拍过来的巴掌,并长腿一扫,踢了毛遂一脚。   毛遂气的跳起来叫:“早晚我要揍你一顿,狠狠的把你扔在地上揍!”   扶苏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腰间的佩剑。   “你是不是在鄙视我?”毛遂撸起袖子,往后一掏,抓过来看热闹的蒙武,“你别拦着我,今天我非得把他打一顿。”   蒙武努力想要救出自己的领子,却始终拽不出来。他难得有眼力见,劝了一句:“算了算了。先生你是不是饿了?我去让膳夫做点吃的来。”   “好。”扶苏坐在席子上,拍拍桌案,示意毛遂也坐过来,“别闹了,赶紧说说正事。”   毛遂哼哼两声,甩着袖子过去,简单讲了一遍这几日自己处理的公务。他被留在长子县,最重要的不是审查这些文书,而是查那天放野狼的贼人留下来的蛛丝马迹。   这野狼不会凭空出现,有人过来放狼,就一定会多多少少留下痕迹,只是查起来比较费力罢了。不过经过毛遂在山附近一番走访,还是查到了一些东西:“有人曾运过一批木箱路过那座山附近,一个农夫觉得他很像去年来收税的小吏。”   扶苏眉头微动:“查到那个小吏的身份了吗?”   “查到了,他已经死了。”毛遂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说是夜里上茅厕失足跌进了粪坑里。呵,世界上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扶苏的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查过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吗?他的亲属、妻子、邻居。”   毛遂道:“还在查。扶苏,要不要下令让周围的近邻检举呢?”   扶苏摇头:“不要因为我一人之事,闹得人心惶惶。”他很不喜欢这种互相举报的做法,能查出来一些东西,但更多的是弄出了一堆冤假错案。思及前世的事情,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继续查查看吧。”扶苏道,“反正我一日不死,他们还是会再出手的。只要出手,就会露出更多痕迹。”   毛遂点点头,忽然一拍脑袋道:“你父亲给你寄了家书。”说完,毛遂起身去自己房间取信。   扶苏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一会儿,毛遂拿着一个大大的布包回来。他直接倒在了桌案上,里面噼里啪啦地掉出来一堆小零食,还有一个木头小狗的玩具,和一卷厚厚的竹简家书。   扶苏摸了摸那竹简和木头小狗,不由得笑出来。   毛遂道:“估计咱们刚到这儿没多久,小公子就把东西给送过来了。”他随手拆开,一个布袋里装着的小肉干,往嘴巴里扔了两个。   扶苏瞥了他一眼,把木头小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打开竹简翻看。   毛遂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谁和你抢那么幼稚的东西?拿去玩儿,拿去玩儿。”他站起来抓了两包肉干就走,走到一半又回来,又掏了两包才离开。   扶苏摇摇头,无奈一笑。   这次嬴政特意选了大大的竹简,但他要说的话好多好多,越写到后面,小字就越来越拥挤,甚至快结尾的时候,还往竹简的缝隙里塞了好几个字。   小孩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说着自己最近学了什么,玩儿了什么。   他又跟扶苏抱怨,那天扶苏一离开,自己就被阿父阿母给揍了屁股。小孩非常伤心,傍晚的时候,又抱着弟弟要离家出走,结果被逮回来又揍了一顿。   嬴政非常难过,已经跑到宫里住了好几天了。最后还是没人能犟过他,子楚主动服软,给小孩买了一堆玩具道歉,小孩儿才回家。   在信的末尾,嬴政偷偷写道:“其实我已经知道错了,可是我真的很没面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扶苏,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阿父都想念你了。”   扶苏反反复复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提笔给小孩儿写回信,也分享了自己在最近在做什么,不过隐去了遇刺的事情。   在信的末尾,扶苏回道:“您可以给公子和夫人送一些小礼物道歉,不然他们也会很伤心的,也担心您以后还会偷偷跑出去,被坏人捉走。我再过半个月左右就回去了,到时候给您带上党郡的特产。”   虽说扶苏打算回去给小孩带礼物,但还是在送信的时候,托信使捎了一些上党郡的特产。信使要在路上走半个来月,估计等信使到咸阳的时候,他也就准备返程了。   入夜后,扶苏把木头小狗放在床边的小桌案上。他熄灭灯,躺了一会儿,又翻身把木头小狗挪到了自己枕头旁边。摸了摸狗尾巴,带着笑意入睡了。   这一觉他睡得却不怎么踏实,翻来覆去的做着各种怪梦。还梦见了咸阳宫失火,前世的父亲躺在床上被大火包围,周围却没有人去救他。扶苏想要跑过去把父亲救出来,却身体异常沉重,连步伐都难以迈动。   “扶苏,扶苏!”耳边传来高声呼喊。   扶苏咳嗽一声,从梦中惊醒,只觉口鼻间呛的厉害。他坐起来,往旁边一看,房间里被大火包围,浓烟滚滚。   整个传舍四处呼救、哭喊。毛遂的声音忽远忽近,不知道从哪里传过来,在喊他的名字。   扶苏单手掩住口鼻,翻身下床,连衣裳都没穿。他一把抓起木头小狗,一把抓起官印文书,从还没有被大火完全覆盖的小道往窗边跑,好几次差点被火燎到。   他推开窗户,想要直接从二楼跳到院子里。可是他推了好几下,都没有把窗户推开,不知道什么时候窗户被人从外面封死了。   屋子里的浓烟越来越大,扶苏没有办法继续耗下去,便尝试着冲向门口。他刚一到门口撞上摇摇晃晃的毛遂,连忙一把扶住。   毛遂的意识已经不是很清醒了,还在呼唤着扶苏的名字,手脚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应该是被浓烟给呛到了。   扶苏没有办法开口说话,扯下亵衣系在自己和毛遂的口鼻上。他半抱着毛遂,往楼梯上跑,却发现楼梯早已经被烧断了。   他只好往走廊的窗边去跑,好不容易跨过一道道火海,却发现走廊的窗户也被封死了。   就在此时,三楼的地板被烧穿,扑通掉下来一大个炉子,差点砸到扶苏。虽然扶苏立刻躲过去了,但退路却被这大炉子给挡死了。   他和毛遂被困在封死的窗户和大炉子中间。   四面八方还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应该是蒙武和卫兵们在四处寻找他。扶苏尝试着回了两声,声音却被火海给覆盖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封死的窗户,一咬牙,用胳膊肘、用头、用身体不停地撞击着窗户。或许人在危机之中爆发了潜力,有那么一瞬间,窗户被撞开了一道缝。   扶苏深吸一口气,继续去撞击,手臂和脑袋已经划的全是血痕。   终于!窗户砰地碎开。   扶苏往楼下看了看情况,一些卫兵正站在下面,刚把梯子放架起来,要冲进来救他。正好扶苏自己把窗户撞开了,大家欢呼着,让扶苏赶紧下来。   扶苏看了一眼昏迷的毛遂,却没有爬那梯子。   他抱起毛遂,纵身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身体猛地一转,垫在了毛遂的身下。摔得眼前一黑,咳嗽了好几声。   卫兵们赶紧过来七手八脚,把他俩给抬到一边。他们喊着:“快点把蒙武将军他们叫出来吧,相邦他们已经出来了。”他们见扶苏的发尾被火给撩到了,赶紧抓起旁边的雪,往扶苏的头发上搓。   传舍的大火惊动了整个长子县。郡守、郡丞、县令等等官吏,都连夜从被窝里爬起来,连滚带爬,灰头土脸地跑过来。   周围的百姓都主动起来帮忙灭火。可传舍的房子都是木头搭建的,这大火一起来,竟烧了一晚上,也没有被扑灭。最后直到整个传舍被烧得一干二净。火红的天空亮了一整夜。   一向跟个老好人似的郡守发了大火,下令严查,一定要查出来传舍到底是怎么失的火?不要拿一句夜里油灯打翻了的话来搪塞他。   郡守咬牙切齿道:“差点被烧死在里面的是相邦,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要是查不出个结果来,你们跟我得一起死!”   这下一夜未睡的官吏们都忙活起来,赶紧去查案。可传舍都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到底怎么才能查到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查来查去也没个结果,所有小吏们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   可是等扶苏醒过来之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传舍的窗户提前被人封死了,我还闻到了松脂的味道。”   这话一出来,便定死了有人事先筹谋好,要纵火杀害相邦。   “严查管理传舍的小吏。”扶苏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也冷厉了许多,这一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传舍,还牵连了几所周围的民居。万幸的是没有闹出人命。   郡守连连应是。   扶苏看向蒙武道:“毛遂怎么样了?”   “还没醒,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呛了很多烟。”   “那就好,多派两个人好好照顾他。”扶苏径直起身,不顾周围人的阻拦,穿上了衣裳。他去了被烧毁的传舍。   一些差役正在废墟上搜查线索。   过了一会儿,一个差役抱着一把灰扑扑的剑跑过来:“相邦,这是不是您的佩剑?”   扶苏单手拂去上面的灰烬,木制剑鞘已经被烧没了,但这把剑还是完好无损。他举着剑,一直冷冽的脸,忽然露出笑容。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扶苏握着剑道:“宝剑都是经要经过大火淬炼的,只要融不掉它,只会让它更加锋利。”说罢,他下令城中戒严三日,百姓不得随意出门。   “我已经知道纵火的贼人是谁了。”扶苏大笑三声,当即下令挨家挨户的搜查贼人,直到找出来为止!“到时候会在市口将其处以极刑!”   搜查的事情,扶苏没有管,便回了落脚的官署。他似乎已经胜券在握,丝毫不担心贼人会逃脱,甚至看上去完全知道贼人在哪里了。   “先生。”蒙武看了看左右,小声道,“您才刚醒过来,是怎么知道贼人的?难道我们见过他?”   扶苏坐在毛遂的床边,帮毛遂拍拍背,递给了他一碗水:“不知道。”   “啊?”蒙武有点懵。   扶苏淡然笑道:“那贼人见我没有死,必定心绪不稳。现在我一说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还下令严查,他必定十分慌乱。”   蒙武恍然大悟:“所以您下令戒严全城。等到那贼人因为慌乱想要逃窜的时候,一冒头就可以把他抓起来!”   扶苏道:“就算他不逃窜,我们的人搜过去的时候,他也会露出马脚。这件事交给你了,光靠城里的官吏不行。”   毛遂咳嗽两声,推开水碗道:“不错,这长子县的官吏不知道有多少心怀不轨之人,不能再轻易相信他们。只是……我看咸阳的那群人很难短时间内就联合起来长子县的下层小吏,只怕里面另有乾坤。”   扶苏点了下头,显然早已经猜出来了。下层的官吏大半都是从当地直接选的,而上党郡的人本身就不大臣服于秦国,恐怕是不服之人存心反叛。   而这些叛贼恐怕和咸阳也有联系。 第92章   扶苏带来的卫兵们和长子县的徼卒们,昼夜不眠的到处搜查贼人的踪迹。几乎用一天时间就搜完了大半个长子县,渐渐向边缘的一些民居逼近。   一些人还勉强能镇定,可眼看着卫兵们气势汹汹,而那扶苏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实在是让他们难以安心。难道他们真的暴露了吗?难道扶苏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吗?   理智上告诉他们不可能,明明他们隐藏的很好,怎么可能突然就暴露呢?难道扶苏提前查到了消息?可若是提前查到了,又怎么会被他们差点用火烧死在传舍里呢?   无论他们怎么说服彼此、安慰彼此,可还是昼夜难眠。两天过后,他们都熬红了眼睛,听着卫兵们的脚步声在周围盘查。   最后他们还是怕了,不敢就这么赌下去。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暴露了,那么一旦被扶苏抓到,肯定所有事情都完了,他们多年来的筹谋全都完了,他们不能死在这里。   于是在第三天深夜,恰好乌云蔽日,风声也大。一座在城中角落的朴素民宅,慢慢打开了一道小门。几道人影弯着腰,脚步无声,鬼鬼祟祟的跑出来。   他们没有在街上停留,而是径直跑向了一个更偏僻的方向,那里有通向城外的密道。这一路上没少遇到巡逻的徼卒,所幸他们没有被人发现,顺顺利利的到了密道的入口。   “快点快点。”为首之人催促着,让大家赶紧进去。   一个身形最为灵活瘦小的人率先钻进去。可他刚把脑袋靠近密道入口,突然嗖地一声,一只羽箭凌空射在了他的头顶,紧紧的贴着他的头皮。那人当即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为首之人回头去看。   此时两边的乌云突然散开了一些。一缕月光照下来,打在墙头地下的白雪之上,照亮了站在墙头的那素衣飘然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手里举着弓,弓上搭着三只羽箭,对准了他们。   为首之人双目瞪圆:“扶苏!”   扶苏注视着他,慢慢垂下了举弓的手,叹息一声:“长子令何必这么着急离开呢?”   那带头的人竟然是长子县的县令!这几日长子令白天日日问候扶苏,查起凶手来比谁都积极。没想到是他下的手。   另有一贼人突然拔出了佩剑,狠声喊道:“左右今天也是一个死,我们跟他拼了!让他给我们陪葬。”   三支羽箭齐齐射出,转眼之间,钉在那贼人的胸口和手腕之上。   扶苏再次搭箭,冷声下令:“把他们抓起来。”   他话音一落,一群卫兵们齐刷刷的从巷子里跑出来。几乎片刻的功夫,就将这群贼人团团围住。   一番厮杀之后,其他贼人都在反抗中被杀死,只留下了长子令一个活口。卫兵们把他给扭送押到了郡守府。   扶苏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之时,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显然前两天在火场时吸了太多的浓烟,还没有恢复好。   “先生。”蒙武赶紧跑过来辅助扶苏,“早就说了,还是我来好了,您就在屋里等着消息。”   扶苏笑了笑,正色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能有什么纰漏,我还是亲自来一趟吧。”   蒙武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扶着扶苏往回走:“您怎么知道他们会从地道出城呢?”   扶苏道:“这些贼人与大秦官吏们有勾连,一定知道城中备战的密道。现在城中戒严,他们若是想出城,很有可能就会从这条密道离开。”   蒙武张着嘴巴,一下一下慢慢点头,思考着道:“所以先生一开始不让我们去查密道,就是为了让那些人放松警惕,以为我们忘了密道的事吗?好方便他们从这里逃走。”   扶苏点了点头:“我们去看看长子令吧。”说完这句话,他的面色又凝重了起来,眉头紧蹙着。县令的反叛远比平民的反叛,更要严重。   想当年他祖父刚刚病逝,才十三岁的父亲嬴政继任王位。紧接着五国合纵攻秦,赵人联络太原郡遗民反秦、韩人联络上党郡遗民反秦。幸而蒙骜连番奔波,才平定两地之乱。   那时候,太原郡刚刚归属秦国不久,很多官吏还都是赵国的旧人。突然之下带头反叛,不难理解,却也不得不让人心惊。毕竟这两地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   扶苏不希望再有那样的事情重演,他一定要好好审审长子令,把那些潜伏在上党郡的反贼都抓出来。   长子令原本是赵国出身,只是后来在秦国做了多年的官吏,谁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偏偏他的骨头又硬的很,轻易都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话。   扶苏也没有什么审案的好方法。他想到了自己与毛遂刚见面的时候,毛遂为了吓唬他,曾经审过平原君的其他门客,似乎效果还挺好的。便去找毛遂请教。   毛遂跟扶苏说不明白,干脆从病床上爬起来,亲自去审问长子令。他的审讯手段是比较狠辣的,一番刑讯过后,养尊处优多年的长子令根本撑不住。   毛遂把刑具往旁边一丢,疲乏地往坐台上一坐:“随便问吧。”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接过蒙武递来的蜜水喝了一口。   蒙武也是上惯了战场的人,可是也不敢再往长子令那边去看,连面对毛遂的时候,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扶苏看了一眼形状模糊的长子令,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却也没有说什么。他走到长子令面前:“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来刺杀我?你的其他反贼同伙在哪里?”   长子令的精神已经有些崩溃,声音含糊不清,麻木地回道:“是、是宗正、右丞相,不知道是他们什么人。”   扶苏厉声呵斥:“胡说!那些被斩杀的乱贼明明就是韩赵遗民。”   长子令道:“我也只是跟他们合作而已。上面的人想杀你,他们也想杀你,这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该死。”   扶苏只当没有听见他后面说什么,继续追问重点:“这么说,你是对那些乱贼的同伙丝毫不知?你可知你所犯下的罪,足够株连你的亲族。若是你能检举其他的贼人,按照秦律,我也可以对你的亲族稍加宽容。”   长子令沉默不语。   毛遂放下水碗,声音阴森:“说那么多的废话干什么?正好我还缺了几个练手的,就把他的亲族交给我来审吧。”   一听毛遂说话,长子令的脑袋动了一下,浑身微微颤抖着。   扶苏半蹲下来:“你为他们隐瞒消息,没有半点好处。你既然说你不是他们的同伙,又何必为了他们而牺牲自己的亲族呢?我扶苏不是什么圣人,却也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承诺过你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   昏暗的牢房里,心跳声和喘息声交杂着。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过了几息的功夫,长子令终于开口了。他和反贼们合作,自然不会对对方一无所知。   过了许久,扶苏拿到了一份名单。这上面都是长子令吐露出来的反贼。这些反贼隐藏在上党郡的各县各地,甚至有不少都已经进了官府,只待时机成熟便反秦。   “先生,我去拿着这份名单抓人。”蒙武主动说道。   扶苏摇了摇头:“这只是长子令的一面之谈。说不定他为了引起百姓恐慌,胡乱的说了一串名字,里面有真有假。若是贸然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刑讯,必定民心惶惶。”   他背着手思忖了半晌,提笔在名单上面画了几个名字出来。这几个名字的主人都在每个县乡颇有势力:“先把他们抓起来审,让他们互相检举,核对名单的真假。然后再大批抓人。”   “是!”   上党郡说小也不小,扶苏担心蒙武会忙不过来,便调动了驻扎在小城里的郡卒们。他不相信这些差役,但是这些和他朝夕相处过的郡卒们还是值得信任的。   扶苏让郡守和郡丞出面安抚民心,恢复了长子县城的秩序。无论下面怎么抓人,民间的生意往来、百姓生活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不过民间还是难免出现一些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猜测着扶苏这次的举动,甚至一些百姓还对扶苏产生了反感。   郡守有点为难,问道:“为什么我们不公布是在抓反贼呢?正好也可以让百姓们一起帮忙。总好过,总好过……他们现在说一些对您不怎么好的话。”   扶苏沉默片刻道:“若我们只是说抓反贼,却不说反贼是谁。必定会引起民间更大的恐慌,到时候百姓们相互检举成风,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现在他们只是传些谣,当做饭后谈资,等过几日澄清便好了。”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说完便出神了大半天。   这场对反贼的清扫持续了十日,并迅速将能查出来的反贼都抓了起来。而后扶苏便立刻出面,下令在各县各乡公布这次抓捕反贼的行动前因后果。   民间的谣言也渐渐平息下来,不过还是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百姓们都不怎么敢出门了。倒不是怕反贼把他们杀了,更是怕秦吏把他们当反贼给抓起来。   扶苏得知这一情况后,便以官府祭祀河神的名义,举办了两日的欢庆。由各县官府画出一片场地,组织百戏、摔跤等等表演,拉来一批小商贩摆摊卖东西,允许百姓来此玩乐。   两日的欢庆结束后,上党郡便恢复了稳定。百姓们的状态明显比从前要好很多,甚至对大秦都不怎么排斥了,一些离得近的百姓主动帮官吏们收拾乱糟糟的场地。   而扶苏也在这片欢声笑语中,处理完上党郡剩下的事情,押解几个重要的反贼,悄然踏上了返回咸阳的路程。   他走的很早,让一些想要送行的百姓都扑了个空。   “啧啧。”毛遂在马背上感叹,“这些人真是,骂你的是他们,赞颂你的也是他们。”   扶苏没有丝毫恼火或难过,面容平静道:“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了,最后一定有人会明白的。只要想做事,总是会惹人不高兴,千夫所指也算不得什么……况且我本来也没指望有人会夸赞我。”   毛遂斜眼看了扶苏好一会儿,骑着马笑了两声:“我发现你这样执拗的性子,要么就是现在一样做个大秦好相邦;要么就像田和一样当个窃国大盗。”   当年周王分封姜太公至齐地,历代齐君也都是姜姓一族。可后来,其臣田氏势力越来越大,最终取代姜姓一族,成为了齐国的国君。齐国就这样被田氏偷天换日,国号虽然没有变,但国君的血脉却已经变了。   扶苏听明白了毛遂的内涵——暗戳戳的说,他很容易走极端,像田氏窃取齐国一样,把秦国也变成自己的,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新国君。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头去找马鞭,举起来就照着毛遂的马屁股抽。   毛遂早有准备,却还是没跑过扶苏的出招速度。马匹受惊,载着他往旁边的沟里冲,关键时候还是扶苏把他的马给拦住了。   毛遂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嘀嘀咕咕地道:“你看你这人,开个玩笑而已。动不动就打人,应该把你放到战场上去。”   扶苏又举起马鞭。   毛遂闭上了嘴。   扶苏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认真地说道:“我不会成为窃国大盗。若是……秦王信得过我,我就继续为秦国鞠躬尽瘁;若是他不再相信我,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做一些事情,直到……再也走不了、动不了、说不了话、睁不开眼睛。”   毛遂砸舌,第一次见到扶苏这样忠于母国的人,关键是扶苏又没有什么亲族在秦国:“我真怀疑你是秦国宗室了,但就算是宗室也少有你这么忠贞的。好哇,我明白了!”他声音突然拔高。   后面的蒙武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毛遂怒目圆睁,瞪着扶苏道:“你前两年在赵国做事,是不是假意投诚?根本就身在赵国,心在秦国。”   扶苏摊开双手,任由毛遂瞪着,笑道:“我从来没说过自己要效忠赵国,是赵王的一厢情愿。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承诺过什么,我只是说我为了小公子才留在赵国而已。”   “诡计多端的小人!”这回轮到毛遂举起马鞭要抽扶苏的马了。可他的身手确实不利索,马鞭还没落下,扶苏就已经骑着马窜出去了。   扶苏勒住缰绳,还回头笑嘻嘻地对着毛遂道:“反正毛兄现在已经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去啦。别那么激动嘛,你抽我的马屁股,我也不会被马带着往沟里栽。”   毛遂被他气的破口大骂,双腿一夹马腹,跑过去抓扶苏。   扶苏见他过来,便策马继续往前跑,留下一长串的爽朗大笑。   行至一半,恰好路上遇见了咸阳派过来的使者。在扶苏遇刺的时候,就已经快马加鞭给咸阳传了信,现在秦王也赶紧派了使者过来。   反正事情已经被解决好了,扶苏干脆就带着使者一起原路返回咸阳。   使者见扶苏平安无恙,就是头发比从前短了一些,应该是被火给燎到了。所幸人没出什么问题,看样子精神状态也很不错:“大王很担心相邦。”   扶苏道:“还好,我也没受什么伤。大王的身体还好吧?”   “受了惊怒,我离开咸阳的时候,大王在吃药。”   扶苏闻言有些担心。现在气候还没有转暖,对高祖父这样年事已高的人来说,确实是道坎儿。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往日心里对秦王的戒备,满是忧虑。更加快了返回咸阳的脚程。   就这样昼夜兼程,仅仅用了十天左右的时间,便抵达了咸阳郊外。   扶苏远远地便看见庭前站着数人,因为逆着夕阳,所以看上去都是一团团黑色人影。   人影之中夹杂着一个凹下去的小黑点。那小黑点儿也不安稳,上蹿下跳,左右移动,活泼的很。   扶苏见了为之一笑。   与此同时,小黑点也看见了扶苏的影子,用力的朝着扶苏招手:“扶苏!扶苏!”小黑点儿嗖地一下窜出来,朝着扶苏奔跑而来,不断地喊着扶苏的名字。   扶苏立刻翻身下马,在小黑点儿摔倒之前,一把将他抱起来。   “扶苏,我听说你差点受伤了。”嬴政双手抓着扶苏的两只耳朵,仔细看他的脸,眼睛红彤彤的水润起来:“你都瘦了,是不是被吓得睡不着觉?以后还是让阿父来保护你吧。”   扶苏抿了下嘴唇,把小孩抱紧在怀里:“我不害怕,那些坏人奈何不了我。你忘了吗?您夸过我的功夫很厉害的。”   “是的,很厉害。”嬴政点着小脑袋,“可是阿父还是很担心你,怎么办呢?”   扶苏无声地笑着。   此时,站在亭子里的众人也脚步匆匆地追来了。   吕恕上气不接下气,显然跑这几步路对他来说还是很有负担:“扶苏。”他上下打量着扶苏周身,确认着扶苏有没有受伤。   “看来你没有对大王撒谎。”子楚笑道,“听说你遇刺,小孩儿可是跟着大王打滚要去救你。啧啧,可惜你没看到那画面,像颗甜瓜一样滚来滚去。”   嬴政的耳朵红红,回头对子楚怒喊:“你真是个讨厌的阿父。”一点也不给孩子留面子,什么事都往外说,简直就是个大漏斗!   子楚捏了一把嬴政的脸蛋:“是谁前两天不跟阿父阿母睡觉就睡不着的?现在说阿父讨厌了,哼。”   嬴政别开头,不去看他,也不让他捏自己。   子楚照着嬴政后脑勺上的头发,没好气地掏了两把。   嬴政甩着脑袋,像只小狗一样,把头顶的发髻甩的来回弹晃。   子楚不再逗儿子,对扶苏道:“大王得知你遇刺的事,发了好大的脾气。现在已经暂时停了宗正和右丞相的职。就连子傒也被牵连,拘禁在家中,不得出门。”   扶苏好歹也是秦王亲自选任的相邦,在大秦内外都是秦国之副。现在却有人敢公开挑衅,甚至直接放火要烧死扶苏,简直就是踩在秦王的脑袋上蹦跶。   扶苏闻言有些担心:“没有牵连太多的人吧?”嬴釜和杜仓他们倒是无所谓,他担心牵连到太多无辜的官吏,引起咸阳动荡。   子楚道:“原本事态是要扩大下去的,但是被政儿这么一番撒泼打滚,倒是让大王消了一些火气。现在咸阳一切安稳。”   毛遂见嬴政趴在扶苏的肩头,凑到扶苏身后。他对着嬴政的小脸,嘿嘿笑道:“小主君还是有那么一点用的嘛。”   嬴政偷偷捏起小拳头,趁着毛遂不注意,对准他的脸一拳揍过去:“我本来就很厉害。”   毛遂捂着鼻子连连后退,一把扶住吕恕的肩膀,疼得龇牙咧嘴。这小玩意儿下手太狠了,打人真疼啊。   扶苏强忍着笑意,跟一脸关切的吕不韦、尉缭等人打了声招呼:“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蒙武,你把这些乱贼押到咸阳狱。”   “是。”   扶苏本应该先入宫见秦王,但听子楚说秦王近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个时间应该在睡觉,便先回了家。   众人知道扶苏奔波了一路,应该也累得不行,便没有继续打扰。约定等过两天扶苏休息好了,他们再一起来扶苏家里吃饭。不过嬴政却赖着不肯离开,子楚只好把他留下。   一群人离开后,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扶苏、嬴政、吕恕、毛遂四人。   嬴政瞄了毛遂好几眼,见对方一直不说话,便小步小步蹭过去:“你的鼻子还痛不痛了?我的手还很痛呢。”   毛遂故意板着脸道:“我感觉我的鼻子都碎了。”   嬴政皱起小眉毛,满脸愧疚,脚步一转就要往外跑:“我去给你找侍医。”   毛遂一把将他捞回来,哈哈笑道:“小主君给我多分点羊肉吃,我就不痛了。”   “好。”嬴政高兴地答应下来,“我还给你吃小鱼。扶苏,慎之,我前两天去祖父家里玩,和华阳祖母新学了一个小鱼的吃法,很好吃哦。一会儿我们可以吃小鱼。”   扶苏笑着同意,随手往腰间摸了一下。他隔着鼓鼓的布袋,摸到袋子里的木头小狗,幸好。   说笑间,守门的护卫来报:“家主,公子子傒派人来问候您,说是想要和您见一面。”   扶苏思忖半晌,最后还是拒绝了:“公子不必见我。此事与公子有没有关联,等到明日大王派廷尉审讯过乱贼后,便都知道了。”   只是等到明天以后,不管子傒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咸阳也都要迎来一场清扫了。 第93章   次日,扶苏早早的便入宫,没有直接去朝会的正殿,而是先去了秦王休息的宫室。恰好秦王也刚刚起床,正坐在床边咳嗽着。   “臣拜见大王。”扶苏一进门先是行礼,而后赶紧过去帮秦王拍拍后背,拿过痰盂。他侧头看着秦王因咳嗽而颤抖的白发。   还记得他刚回到咸阳的时候,秦王也是这样满头白发,可是那个时候的白发就像刚刚落下来的初雪,晶莹、闪着熠熠光辉。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些白发越来越干枯,越来越稀薄,光泽就像秦王的生命一样流逝了,变成了一堆潦草的枯草。   扶苏一时走神,差点没拿住痰盂。   “哼。”秦王刚咳嗽完,气息还没喘匀,先是连番指责“回了咸阳,也不知道先进宫来。今天要是没有朝会,你是不是都没打算进宫?”   扶苏听着这尖锐的话,也没有反驳什么,好脾气地扶着秦王坐稳了身子。他把痰盂放到一边,温声道:“臣昨天到咸阳的时候,实在太晚了,怕打扰您休息,便没过来。就算今日没有朝会,臣肯定也要一早就来见大王的。”   秦王哼哼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指了指挂在一旁的衣裳。   扶苏也没有让给旁边的宫人,而是亲自把衣裳拿过来,为秦王更衣。他没有什么照顾老人的经验,动作一时有些笨拙,费了半天劲才帮秦王换好。   秦王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嫌弃着扶苏笨手笨脚。等到他把衣服都穿好,才勉强认可了扶苏的一番劳动:“幸好寡人的相邦是个年轻人,若是换了张禄那个老头子,还不得寡人反过来伺候他穿衣裳?”   扶苏听见张禄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秦说的是范雎。   当年范雎在魏国遭到魏国相邦的凌辱虐杀,好不容易装死苟活下来,隐姓埋名奔逃到秦国,用的便是张禄的名字。哪怕后来范雎当上了秦国的相邦,所有人都以为大秦相邦叫张禄。   直到前几年,秦王才知道张禄其实是范雎,范雎才得以在秦国用回自己的本名。而秦王便也改称范卿,秦国上下很少再提张禄这个名字。就连扶苏在幼年时读书学习的时候,大多也记得是“范雎”这个本来的真名。   可现在秦王突然提起了张禄,反倒是让扶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不免有些担忧的去看秦王,却没在秦王脸上看出什么追忆悲色,所以真的只是偶然间提起了张禄吗?   秦王挥了挥袖子,感觉今天的衣裳有些太厚了,便嚷嚷着要扶苏帮他换身轻便凉快的衣裳:“真是的,你要热死寡人吗?”   扶苏听着秦王的责怪,却没有帮秦王重新换,温声的劝道:“大王,昨夜刚下了一场雪,外面还是很冷的。我们从这里走到正殿,还要些许时候,您还是穿着吧。”   秦王不大高兴,骂了扶苏两句,偏偏扶苏怎么骂都不听他的话。他实在没办法了,便招呼其他宫人过来帮自己换衣裳。   宫人刚上前两步,就被扶苏抬手制止。   秦王攥着拳头,在扶苏的肩膀上敲了两下:“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你想造反吗?”   扶苏屏住呼吸,承受着秦王的责罚。直到秦王没了力气,他才一如既往地声音平和道:“只要臣还站在大王面前,便不能看着大王受风寒。时辰不早了,大王请去正殿吧。”说着他扶着秦王往外走。   秦王神情稍稍缓和,而后就被扶苏拉出去,一路上骂骂咧咧。   快出门之前,扶苏回首把秦王背后的帽子给他扣上,顺手又把狐狸毛的围脖给秦王围上。   秦王张嘴就要骂,却被糊了一嘴的狐狸毛。于是他便也不敢张大嘴了,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温和起来:“寡人不要戴这个。”   扶苏点点头:“我们马上就要到正殿了,到时候您就可以摘掉了。”   “你这个大骗子。寡人才刚出门!”   “那您走快一点嘛。”   秦王嘟嘟囔囔,一走出长廊,被灌了一脸的北风,顿时消停了。他微微眯着眼睛,前面的路在他的眼睛里有些模糊,天上地下,满眼都是皑皑白色。   走着走着,秦王忽然停了下来,望向空无一人的庭院,半天也没挪动脚步。   扶苏不明所以,也跟着看过去,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庭院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大片,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晃的人眼晕。   “大王?”扶苏试探着唤了一声。   秦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却道:“张禄在那里干什么呢?整天搞怪。”说完,他忽然顿住,似乎想起来范雎都快死了一年了。   扶苏心头一沉,维持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大王,我们马上就要到正殿了。”   “哦。”秦王也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被扶苏搀扶着,走向正殿。   最近秦国的变动很大。相邦扶苏在上党郡连番遇刺,而公子子傒和右丞相杜仓、宗正嬴釜等人又被大王下令软禁在家。朝堂上下猜测诸多,议论纷纷。   现在扶苏从上党郡回咸阳了,一下子讨论的热潮更盛。   殿内热闹得很,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和旁边的人聊得正开怀;   有人心怀鬼胎,忐忑不安,敷衍着应对同僚;   也有人满是欣喜,不知道是为扶苏平安归来高兴,还是为子傒彻底出局高兴。   太子跪坐在秦王下首的坐席上,揣着袖子,也不吱声。他身后众人眼中最大赢家的子楚,同样不声不语。   片刻后,秦王进入殿内,一下子止住了众臣的喧嚣声。他面色不善,走向自己的坐台,刚一落座,便把刚才吵吵嚷嚷的众臣给怒批一顿。   一众秦臣低垂着脑袋,谁也不敢出言。   最后扶苏见秦王又咳嗽起来,拱手打断了秦王的怒火,开始上奏自己在上党郡遇到的事情。   秦王冷着脸,下令由廷尉和扶苏共同审理此案。按照道理来说,扶苏应该回避此案,可现在秦王却直接让扶苏也参与审判,岂不就是把子傒他们交到扶苏手里随意处置?   秦臣们想通了这一点,便更加切身地明白——扶苏这个相邦在大王心里的分量,或许并不比应侯范雎的分量轻。他们本和扶苏也没有什么仇怨,便像鹌鹑一样缩头缩脑,也没有出言反对,免得遭扶苏记恨清算。   倒是有些人,这一年多的时间,和扶苏已经落下了矛盾。如今见扶苏得势,心里忐忑不安,各怀鬼胎的在心里琢磨着:别看扶苏现在风光,可大王还能活多久呢?等到太子继任王位的时候……   扶苏领命之后,便不再多提自己遇刺的事情,转而说起了正事。他在上党郡巡查军队的情况,以及他做出的一些改良和部署。他要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往了秦赵边境,名为训练,实则是给赵国施压。   秦王点点头,想要再说什么,可神情疲乏,最终只是称赞了扶苏两句:“以后这种事你看着办吧。”说完他也不等扶苏回话,便宣布了散朝。   等秦王先离开后,扶苏点了廷尉和几个秦臣的名字,让他们一会儿去相邦府议事。交代完此事,扶苏站在台阶前道:“大家去忙吧。”   “是。”众臣对扶苏和太子行礼后,便退出了正殿。   殿内没有其他外人了,子楚在太子身后,对着扶苏挤眉弄眼。他还特别过分,学着刚才那些看不惯扶苏的人对扶苏行礼的动作。   扶苏嘴角刚勾起一抹笑容,见太子看过来,立刻压了下去:“臣这些日子在上党郡,多亏了有太子在咸阳稳定局势。”   太子胖乎乎的脸笑得和蔼可亲:“孤也并没有做什么。替大王分担国事,本就是孤的分内之责。”   太子虽然这么说,但扶苏并不相信太子真的什么也没做。现在明显秦王的精神头大不如从前,能处理国事都已不容易。如果不是有太子暗中出手,秦王也不可能反应那么快,直接把这么多人软禁起来。   不过太子不愿意明着承认恩情,扶苏便心照不宣的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和太子讨论起国事来:“此番臣调集了秦军到边境,赵国方寸大乱。燕国和赵国的战事应该会很顺利,大概过不了多久,消息应该就会传过来。”   太子颔首道:“鹬蚌相争。”   扶苏会心一笑。   子楚有点跪坐不住了,身体左右摇摆着,从太子背后时不时地探出脑袋,也参与进讨论。借着说话的机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席子上站起来:“燕国和赵国的战事还没出个结果,但齐国和楚国的战事,已经传到咸阳了。”   太子道:“楚国半月前攻破了鲁国国都,又对齐国出兵。前两日齐国递来国书,请求秦军援助。不过孤回绝了齐国使臣。”   上次秦国表露出想要和燕国、齐国深交的意思,可齐国却没有派使者过来,只有燕国使者送来了质子。现在齐国遇到危险了,转头想起了秦国,难道秦国就会立刻出手相助吗?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太子面容和善,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冷淡:“现在楚国见秦国强大,不敢与我大秦争锋,铁了心的要往东面发展。它吞并鲁国之后,下一个对象就是齐国。”   其实说起来,就像燕国和赵国一样,注定是没有办法真正和解的。只要燕国想要发展,就一定会南下,要么抢赵国地盘,要么抢齐国地盘。   扶苏轻笑一声:“鹬蚌相争。”   太子也笑了:“不过我们还是要盯着点。燕国和赵国可以打,楚国和齐国也可以打,但不能真的有胜者。”他们要的是列国打得你死我活、消耗国力,而不是真的有胜者出现,抢占了他国地盘发展起来,转头和大秦抗衡。   扶苏微微点头:“臣明白,会拿捏好分寸。真到了赵国和齐国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适时谈条件,出兵相助。”   “好。”太子一鼓掌,对旁边的子楚伸出手。   子楚懂事地把太子搀扶起来:“臣送您回东宫。”   “不用了。你和扶苏去做事吧,多学学。”太子喘了会儿粗气,步伐慢腾腾的往外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回头对子楚说道,“让政儿在东宫住一阵吧。”   子楚不大愿意,他儿子才那么小的一点,怎么能一直离开父母呢?可是他对上太子深邃的眼睛,便说不出拒绝的话了:“是。”   太子这才满意地离开。   听着太子的脚步声,越行越远,直到消失。子楚才叉着腰,气哼哼地跟扶苏道:“我真是瞎了眼,竟以为他是个好人。”   扶苏笑道:“此话怎讲?”   子楚凑近了,低声蛐蛐道:“自从你去上党郡以后,大王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没有办法亲自料理国事。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太子来主持朝会,哪里像他平日表现出来的那样糊涂?真是让我……唉!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明明子楚已经赢了子傒,可是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神情迷惘、复杂:“从前我以为他很糊涂,所以我和子傒一定要在祖父在位的时候,争出个高低。等到他继任王位以后,我直接以太子身份处理国事。”而太子柱只要当个“摆件”就好了。   不只是他这么想,子傒多多少少也是这个想法。其实倒也不全然是为了个人私利,他们更担心有一天太子继任王位以后,大秦会走向衰落。所以拼了命的要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分出个胜负。   可是时至今日,子楚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太子哪里是个糊涂虫?分明是和他祖父一样精明霸道的人,什么事情都知道,什么事情都看得出来。   “他明明都知道,可还是放任我和子傒争得头破血流,自己冷眼坐山观虎。”子楚的表情愈发迷茫,“扶苏,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明明我已经胜了,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扶苏听完子楚的话,叹息一声道:“我明白。”   说到底,子楚不管平日怎么嫌弃太子,可心里还是对太子有一份父子之情在。他以为他的父亲只是糊涂,只是更好女色,其实比秦王更有人情味儿。   可现在子楚明白了,他的太子父亲和秦王没有任何区别,就那样冷眼看着两个儿子争来斗去,直到一个最优秀的胜出。   子楚垂头丧气道:“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斗鸡吗?难道我们不是他的儿子吗?如果他肯一开始就明确给出答案,我们又何必这样斗下去?子傒的那些牺牲又算什么?”   “公子。”扶苏按住子楚的肩膀,也按下去了他那躁动的心绪,“有的时候想要当一个好国君,往往就没办法做一个好父亲。身为孩子,我们没有办法去怨恨,也不该去怨恨。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一起把大秦治理好,不辜负天下臣民的托举。”   子楚连续被阴霾笼罩十多天的心,豁然之间拨云见日,开朗了。但他还是不免遗憾,深吸一口气道:“总之我不会那样对政儿的,我和他们不一样。诶?扶苏你刚才说什么‘我们’?”   扶苏呼吸微微一滞,不动声色地笑道:“公子方才是不是走神了?臣没有说。”   子楚茫然地挠挠头发:“大概是吧,我最近一直没怎么睡好觉,吕不韦还说了我好几次。”   这回轮到扶苏开始唠叨子楚了:“您一定要保养好身体,不然小公子见您生病会有多伤心?”   提起嬴政,子楚笑了起来:“政儿特别懂事。前两天还给我端茶送水的,那么小一点点的孩子,端着水杯走路一摇一晃,像个小鸭子一样。”   扶苏已经在脑子里勾勒出这幅画面,情不自禁的也笑出了声。   “阿父!扶苏!”说话间“小鸭子”就一晃一晃地跑到正殿来了,“我都在外面等你们好久了。连太子祖父都出来了,你们怎么还在里面?”   子楚把嬴政掐腰抱起来,连声赔罪:“你怎么没去课室上课呢?”   嬴政道:“老师们都要去查案,我也要去。我要狠狠的教训那些欺负扶苏的人,给我儿子出气!”   子楚心绪复杂,感慨道:“你可真是个好父亲。”   “你也是个好父亲。”嬴政大拇指戳在子楚的脸蛋上,给予肯定。   子楚一扭头,一口把嬴政的拇指叼在嘴里。   嬴政尖叫一声:“你真是个糟糕的父亲!扶苏,快点救救我。”   “哈哈哈。”子楚哈哈大笑。   扶苏无奈摇头,抱着嬴政一起去了相邦府。他将审案的事情交给廷尉和毛遂等人,转头商议起燕赵战事,并调派王翦增兵边境:“暂时不要对赵国出兵,只要威慑就好。”   “是。”王翦领命。   众臣听见扶苏的安排,心里都有点诧异。王翦这人并没有什么战绩,平时也没有展现出特别的能力,怎么突然之间就被相邦如此青睐呢?明明秦国有那么多出众的将领。   扶苏笑道:“我相信王翦的能力,他足够稳重、聪明,来日未尝不会是下一个武安君。更何况如今我们只要威慑赵国,并不是真的要打仗,派一个稳重的将领更重要。”   众臣面面相觑,没想到扶苏会给王翦这么高的评价,竟然将其和武安君白起相并列。要知道白起可是几百年间难遇的将帅之才,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扶苏知道众人现在不会相信他的话,他也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期待着来日王翦大放异彩。其实神游古昔也有好处,他可以亲眼看到那些璀璨的人,不必只停留在文章典籍里想象。   王翦自然也听见了扶苏的评价,忍不住抬头去看了一眼扶苏,难得泄露出一丝讶异的情绪。其实他心里也觉得自己的能力挺好的。此时此刻难免有相遇知己的感慨,却碍于身份,不能和扶苏太过亲近。   嬴政握着小笔头,目光炯炯地看着王翦。   王翦察觉到小孩炙热的视线,硬着头皮撑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看过去。   嬴政对王翦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   王翦不由得想起刚刚出世的孙子,也没忍住勾起嘴角,对嬴政展露善意。   嬴政小嘴一张:“以后我要让你当大将军。”   周围的秦臣们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没有把小孩儿的话当真,纷纷调侃地看向王翦。   王翦一囧,早知道他就不和小孩儿对视了。   嬴政不高兴道:“你们笑什么?再笑,等以后我就送你们去西北放羊。”   众臣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大声了。别说秦王现在还活着呢,就算真有一天没了,那继任王位的也是太子,太子下面还有公子子楚。等小孩儿能继任王位,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只怕王翦都已经老的走不动路了。   嬴政真的有点生气了,弯腰撅着屁股,从桌案下面拉出一个玩具车。他推着玩具车奔向众臣:“我要把你们都撞飞。”   众臣也不敢得罪大王宠爱的曾孙子,连忙躲避奔逃,跟扶苏求救。   扶苏慢吞吞的站起来,慢吞吞的走过去。他这慢吞吞的一会儿功夫,嬴政已经接连撞了好几个人了,然后他才把嬴政抱起来:“好了,你们都去做事吧。”   嬴政抱着扶苏的脖颈:“他们可真讨厌,竟然敢嘲笑我的大将军。以后我一定要让他们去放羊,给我养好多小羊吃。”   扶苏替秦臣们求了情,勉强获得嬴政的谅解。   嬴政的身子拧啊拧,“扶苏,我要去找毛遂一起去查案了。阿父一定会给你讨个公道。”   “那您也要记得完成每天的功课。”扶苏没有制止嬴政,只当是让小孩去玩耍,但也怕他耽误学习。   “知道啦。吕先生凶凶的,我每天都有好好写功课。”嬴政睁大了认真的眼睛,看上去很诚恳。其实有一次他忘记了写功课,连忙找慎之帮忙求情,结果他和慎之都被吕不韦给揍了手板。唉!真是个严厉的父亲。   此案事关重大,不但涉及了重要的公子、右丞相、宗正,还涉及了上党郡诸多意图反叛的乱贼。连续严查了半个月,才慢慢理清。   这半个月流逝飞快,秦国的变化不大,但燕赵战场的局势却日新月异。赵国已经损失了好几处的城池,有些撑不住燕国的进攻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秦国又派王翦增兵秦赵边境,赵国也不敢抽兵全力应对燕国。   两面夹击之下,赵国左支右绌,不得不召集众臣商议对策。平原君原想按照旧路子,求援魏国和楚国。可这个时候楚国和齐国打得一团乱麻,哪里能支援赵国呢?   赵太子提议:“父王,既然燕国能贿赂秦相扶苏,为什么我们不去贿赂呢?况且扶苏本就与我们赵国有旧情。” 第94章   听了赵太子的话,平原君等人都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他们和扶苏还有什么旧情呢?   虽说前两年刺杀扶苏的凶手已经被找到,甚至都已经得到了严厉的惩罚。可是无论是他们还是扶苏都明白,那不过是替罪羊罢了。这赵国国中上下至少有一半人参与其中,有一半人默许此事。   除非扶苏真是个纯正的圣人,或纯正的傻子,才会不计较这些事。可扶苏是吗?显然他和这两种都不搭边,甚至两次三番都拒绝了回赵国的邀请。   赵王心里隐隐懊悔,当初不应该把扶苏得罪的太死,可他是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的。他脸色一变,训斥了赵太子一顿,而后看向平原君道:“现下楚国没有精力再支援赵国,不如派使者去魏国?”   平原君点头认同:“正好信陵君还在邯郸,臣可以去找信陵君商议。若是能得信陵君相助,让其回魏国说服魏王。届时赵国和魏国联盟,也可击退燕军。”   “好。”赵王拍案答应。   平原君也没耽搁,当即去寻信陵君。   信陵君向来好养门客,美名远播列国。他又是魏王的亲弟弟,就算真的因为他上次偷窃兵符来救赵国,和魏王之间生了嫌隙。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无论是碍于信陵君的美名,还是血缘关系,二人也该缓和下来了。   平原君在心里分析着,愈发觉得让信陵君回魏国劝说魏王结盟,十拿九稳。他心里激动,催促着车夫:“怎么还没到呢?”   车夫回道:“信陵君现在住的地方有些远,还要一些路程。您先休息休息吧,最近您忙于国事,都没怎么休息好。”   平原君叹息:“我哪还有什么休息的心思呢?”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靠在车厢上,舒展僵硬酸痛的脖颈、肩膀。他还是年纪大了,比不上年轻时候可以熬半个月也无所谓。   靠了一会儿,平原君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就连脑袋撞在车厢上咚咚一下一下,都没能把他给震醒。   直到抵达信陵君现在的住所,车夫和门客请平原君下车,才把他叫醒。   平原君不自觉地叹着气,慢吞吞地下了马车,动作不大灵活。他抬头望了一眼信陵君宅院的门楣,有些眼熟:“他跟我说,他不想住在我送给他的宅子里,原来是搬到了扶苏这里。”   他一时心绪复杂,想起了扶苏刚刚乔迁的时候,自己还曾到这里来庆贺。可眨眼之间,才短短几年,便物是人非。就连他也是大不如从前了,还不知道能活多久。   “平原君?”门客小心提醒。   平原君收回思绪,拄着木杖,被门客搀扶着进了大门。   刚一进去,阵阵乐声冲入耳朵里,还有美人们的歌声和笑声,酒壶酒杯撞在一起的叮当声。平原君对这些声音也并不陌生,可是他看着眼前熟悉的院子,却觉得这些东西和这院子格格不入。   又走神片刻,他叹息着走进去:“无忌。”   信陵君在院子里摆了张大大的席子,他斜靠在凭几上,衣衫散乱。手边是歪倒的酒杯酒壶,身边是倚靠着的鬓发散乱的美人。哪里还有名扬列国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声音慵懒道:“姐夫今天怎么有功夫来了?”   平原君推开门客搀扶的手,拄着木杖走过去,推开正在跳舞的美人们。他看见信陵君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地跺着木杖:“你这是在做什么?”   信陵君拍拍手,周围的乐师和美人尽皆退下:“我身在异国他乡,什么也做不了,还能做什么?”   平原君闻言,面色稍稍浮现愧疚。若不是他执意几次三番威逼利诱信陵君,当初信陵君也不会窃符救赵,还因此杀了一个魏国的有功大将,得罪了魏王。   平原君语气也平和下来:“我知道你想要回魏国。现在有一个法子,可以让你回魏国以后继续做你的信陵君。”   信陵君抬头看平原君,回手从散落的衣裳里掏出个什么玩意儿:“是赵国被秦国和燕国针对,现在想要让我回魏国求援吗?”   平原君的脸色有些尴尬,不大高兴道:“倒也并非求援,只是合作。魏国这两年也没少被秦国欺辱,失了西面的大片土地。现下赵国和魏国合作,一起攻打燕国,到时候可以平分燕国土地。这不是一个很划算的合作吗?”   信陵君没有说话,而是鼓动着手里的东西。   平原君低头一看,竟是一个木头小狗,眉头一皱:“你怎么还玩上玩具了?你疯了吗?”这简直比沉溺酒色,更让他难以接受。   信陵君突然放开了把着玩具的手。而后那木头小狗一摇一晃,甩着尾巴,噌噌奔向平原君,吓得平原君往后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什么玩意儿?”平原君大惊,一脚踢飞不停撞击他鞋尖的木头小狗。   那木头小狗可不结实,立刻被信陵君给接住,没让它直接摔碎。   可平原君却年纪大了,站也没站稳,这一踢腿的功夫,直接跌在了地上。平原君顿时恼怒,斥责道:“你是在故意羞辱我吗?”   信陵君检查木头小狗没有出问题,笑了一声道:“姐夫想太多了,快点坐到席子上吧,地上可凉的很。这玩意儿是扶苏留下来的,就放在他的房间里,和他的钱财放在一起。”   平原君愣了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可实在手脚都不灵活了。最后还是信陵君过去帮他一把,才把他扶到席子上坐下。   信陵君再次把木头小狗递给他:“能被扶苏如此珍视的,必定对他很有意义。姐夫不是想要解决赵国当前的危机吗?不妨拿着它去找扶苏谈。”   “这……”平原君有些迟疑,打量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木头小狗。说实话,这木头小狗的用料都是很差的,木料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唯一新奇的就是竟然能跑两步。可这玩意儿对扶苏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信陵君见平原君犹豫,笑容微微冷却:“眼下明显秦国是打算帮燕国,就算赵魏两国联盟,能打得了燕国,难道能打得了秦国吗?问题的根源在秦国身上,你不去找扶苏,现在跑过来找我?”   平原君沉默半晌:“我去和大王说说。扶苏还留下什么东西了吗?到时候我一起让人带到秦国去。”   信陵君道:“我都收起来了,一会儿让人送到你的宅邸。”   平原君慢慢点头,强撑着站起身来。他抱着那木头小狗,拄着木杖,步履蹒跚往外走。   信陵君望着他弯腰驼背的苍老背影,低头又看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久久无语。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们都老了。   翌日,赵王派平阳君赵豹前往秦国,携带着扶苏从前留下来的物品,还有赵国送给扶苏的厚礼,以送归物品为由去见扶苏。   赵豹快马加鞭,不敢在路上耽搁。几乎没用上一个月的时间,就抵达了咸阳,立刻前往扶苏的宅邸。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重新梳洗打扮一番,风尘仆仆,蓬头垢面。踩着落日余晖最后的光线,递上了拜帖。   赵豹还心中忐忑来着,担心扶苏不会就这样见他。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按照信陵君提醒他的话,对守门的卫兵说了句“木头小狗”,不一会儿还真顺利进去了。   赵豹拘谨地跟在卫兵身后,连大气都不怎么敢喘。原本他是没有这么害怕扶苏的。可是在来的路上,他听说了扶苏对上党郡反贼的处理手段,便意识到这位曾经赵国的河间君远没有那样的仁善,在秦国展露的面貌是多么的凶狠残酷?   怀着这样恐惧的心,赵豹慢慢走进了内院。他一路上没有见到什么奢华的陈设,也没有听见美人的脆声,倒是听见了一群嘈杂的小孩子吵闹声。   那群小孩子里声音最大的童声也很熟悉,明显是那位秦国小公子政。赵豹想起小公子政在邯郸里“胡作非为”,还忽悠自己的孙子管他叫祖父,不由得眼前发黑,竟有些抗拒进去了。   他不想见到嬴政,可嬴政已经发现了他。小孩儿溜溜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木头长矛,举臂一指:“我乃大将军政儿。敌将何人?报上名来。”   嬴政的喊声刚落,旁边的一群小孩子呼啦啦涌过来。他们声音很不整齐,嘈杂地呐喊着:“报上名来!报上名来!”   “……”他就说吧,小孩子真的很可怕。赵豹想哭哭不出来,想笑更笑不出来,抬头寻找扶苏的影子求助,只看见站在台阶上笑吟吟的吕恕和毛遂。   赵豹和吕恕不是很熟悉,但是和毛遂还是见过很多次面的,毕竟毛遂以前是他弟弟平原君身边信任的门客。他忙招呼毛遂:“毛遂,河间君在何处?”   毛遂翻了个白眼儿,掉头就走了。他现在可不是平原君手底下的一个小门客,自己在秦国好歹也有头有脸的,是个大官儿,怎么能被人这样呼来喝去?   赵豹被气得直喘粗气。   吕恕见赵豹年纪也这么大,真怕他直接气出个好歹来,最后耽误正事。他上前去帮赵豹解围,把他引进了堂屋。   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目送着赵豹进屋。燕丹不大高兴道:“大将军政儿,他竟然不搭理我们,真是太欺负人了。”   子婴提议:“我们去火攻他的马车!”   嬴政的大眼睛眨呀眨,也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其他小孩子也都情绪上涌,挥舞着手里的迷你兵器,热血澎湃的要去打仗。   子傒的长子嬴迹也在其中,他隐约猜到了父亲做错了事情,一直都跟着父亲被关在家里。前两天才被秦王应允继续出门和政儿玩耍。他大概猜到了,是政儿替他求了情,所以玩耍的时候也没有以前活泼了,甚至事事都让着嬴政。   可听见了小孩子们的呼声,这一次懂事了的嬴迹实在没办法继续让着嬴政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可以砸鸡舍的孩子了,明白了很多事情。若是今天任由政儿玩火受伤,可能会牵连到已经犯错的父亲。   于是嬴迹上前握住嬴政的小手:“弟弟,我们不要去玩火好不好?我给你当俘虏,你来打我吧。”   嬴政看了看嬴迹,抬手制止其他小孩子们的尖叫:“不要吵闹。如今战机不对,不可轻易动兵。蒙恬。”   “我在这儿呢。”蒙恬飞快地把肉饼从嘴巴里拔出来,原地来了个立正,“小公子政儿,我在这儿呢。”   嬴政道:“你带着他们去做功课吧。”   小孩子们当即哀嚎声一片。   嬴政背着小手,神情严肃道:“我现在已经开始和祖父、阿父、扶苏他们一起处理国事了,而你们连字都没认全。用不了多久,我就不会和你们在一起玩了,我要做正经事。”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哀嚎声也没有了,看着彼此有点茫然,又有点难过。   嬴政道:“所以你们要好好读书,好好做功课。到时候我可以带着你们一起去做正经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玩游戏。蒙恬年纪比你们都要小,可是他学得非常快,你们和他多学学。”   “好吧。”小孩子们被嬴政训了一顿,垂头丧气的跟着蒙恬去读书。他们倒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莫名其妙的就接受了嬴政的领导安排。   待他们都走远后,嬴政才看向嬴迹道:“为什么你最近总是怪怪的呢?你好像很害怕我?为什么呢?”   “我……”嬴迹不知道该怎么跟嬴政说,他看着小孩如此清澈的眼睛,竟有些难以启齿。他总不好说父亲犯了错,自己此时此刻在讨好嬴政,想让父亲母亲未来过得好一点。   嬴政牵着嬴迹的小手走到树根底下,坐在了玩具小车上:“我是你的主君吗?”   嬴迹毫不犹豫地道:“是。”   嬴政道:“我听扶苏说过,好主君都是要帮门客们解决问题的。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呢?”   嬴迹犹豫了一会儿,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抽搭着说出了自己的烦恼:“我不知道我阿父到底犯了什么错,每天有好多兵卒包围我家,阿父阿母也一直愁眉苦脸的。我真的好害怕呀。我知道大王很喜欢你的,政儿弟弟你可以帮帮我吗?”   嬴政慢慢点头,学着扶苏的样子拍着嬴迹的肩膀安慰:“子傒伯父手底下的人参与了刺杀扶苏的案子,我也帮忙一起查案来着,但是子傒伯父对此并不知情。放心好了,这两天就会公布案情结果。”   嬴迹吸着鼻子,满眼期待:“我阿父会有事吗?”   嬴政道:“可能没办法留在咸阳了,但是不会有事的。”   嬴迹呆了呆,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他忽然很难过,又有些舍不得政儿弟弟,想要继续留在弟弟身边陪他玩耍。政儿是他见过最聪明的玩伴和弟弟。   嬴政见嬴迹好像更难过了,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便牵着嬴迹的手去堂屋,一起找扶苏求证。   两个小孩子个头不大,鬼鬼祟祟地溜进去,竟也没被屋里的人察觉。   扶苏跪坐在正中间的坐台上,赵豹跪坐在左手边的席位上。   赵豹已经说明了来意,并将扶苏的物品都尽数归还,同时送出早已准备好的奇珍异宝:“如今赵国阻拦在燕国和秦国之间,所以燕国无论如何也影响不到贵国。可一旦赵国失势,燕国则会是秦国的一大宿敌。”   扶苏没有看那些奇珍异宝,而是抱着失而复得的木头小狗。他恍然间回想起秦王送他木头小狗时候的场景。   那时他作为赵国使臣来咸阳,刚刚接触秦王,摸不透对方的喜怒哀乐,却也以为对方是个和善但略有些古怪的长者。   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对秦王也慢慢丧失了当初的信任和感动,认清了对方不过是一件冷冰冰的人形刀剑,更多的是对秦王的戒备。   随着范雎的病逝,秦王苍老的速度加快。扶苏这些日子每每见到秦王逐渐枯萎,又发现对方纵使再深不可测,也只是一个碍于寿命限制的老人。   此时此刻再看到当初秦王送给他的木头小狗,曾经的亲近信任、后来的戒备提防、如今的叹惋感慨,那些回忆都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无比复杂。   赵豹见扶苏盯着木头小狗看,也没有回答他的话,便只好继续硬着头皮说道:“所以我以为河间君能帮赵国平息燕国的侵犯,对秦国也是大有好处的。赵国也愿意送来质子,以示诚意。”   扶苏回过神,把木头小狗按在腿上,神情自若看不出方才的走神:“这就是赵国的诚意吗?”   赵豹见扶苏还有的谈,笑得自然起来:“另外还有一些珍宝美玉,想要送给河间君。不过我随身带着不大方便,稍后派人送过来如何?”   扶苏没说同意或不同意,只是笑了一声:“我会入宫跟我王说此事的,至于我王会不会同意……我无法保证。”   赵豹连连拱手感谢。扶苏如今在秦国的地位和秦王对他的重视,只要肯开口,哪有说不妥的?“那我便去传舍等您的好消息。”   扶苏笑着点了下头,呼唤仆从送客。   待赵豹离开后,扶苏又坐在坐台上走了一会神,直到听见稀稀疏疏的声音。他回头去看,见两个小孩子鬼鬼祟祟的摸过来,笑道:“你们怎么不去玩耍了?”   嬴政爬到坐台上,看着扶苏手里的木头小狗:“哦!是你最喜欢的玩具。加上阿父新给你的,现在你有两个啦。”   扶苏笑了一声。   嬴政抬头去看扶苏:“你刚才为什么不高兴呢?是不是那个赵国人欺负你了?阿父去帮你教训他。”   “不是。”扶苏忙抱住嬴政,迟疑半晌才叹息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秦王了?是继续视若半敌下去?还是与其和解呢?   扶苏没说,嬴政却好似有些明白了:“哦,你还是在生曾祖父的气,对不对?因为他上次不相信你,还害得你的脖子受伤了。”   扶苏摸着小孩的头发。   嬴政爬起来,去摸扶苏的脖颈,隔着衣领摸到了交叠在一起的两道剑疤。他有点生气道:“他可真是个坏蛋。你不想原谅他就不要原谅他好了,他都害得你受伤了。”   “老师。”嬴迹怯生生地道,“犯了错真的不能被原谅吗?可是我阿父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坏蛋,也没有想过要伤害您。他只是有些笨,可能他的笨导致您受伤了。”   扶苏哑然。小孩天真的话语,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嬴政扭头看嬴迹:“你也笨笨的。我们没有在说子傒伯父啦。”   嬴迹茫然。   扶苏却突然笑了,把嬴迹也拉到怀里,摸摸脑袋:“谢谢你,我明白了。”他这样纠结,不就是在找一个出口,与前世今生和解吗?想不到是嬴迹这样误打误撞,给了他一个出口。   嬴迹更茫然了,不太懂扶苏为什么要感谢他,不过知道那不是坏事,高兴地道:“那我阿父是不是就没有事了?”   “不会有事的。”扶苏安慰着小孩子,“明天我去宫里跟大王说说。到时候可以让你阿父去外面多做一些事情,将功折罪。”   “好!谢谢老师。”嬴迹开心的咧开笑脸。   嬴政摇摇头,他这个堂兄真是个笨蛋呀,本来子傒伯父也不会死掉的。此刻他更关心赵国的事情:“扶苏,你真的要帮赵国吗?可是我觉得赵国很坏,如果帮它的话,小燕子会伤心的。”   扶苏耐心的解释道:“燕国和赵国之间确实要停战了,我们正好做个顺手人情。”   “为什么呢?”   扶苏道:“燕王要死了。”燕王已死,燕太子喜即位,燕赵之间的战事必定会缓和下来。   嬴政不解:“你怎么知道燕王要死了呢?”   扶苏一噎,总不能说是“预见未来”吧?便敷衍着小孩子道:“我派去燕国的人回信说,燕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应该没办法撑到明年。”   还好孩子还小,正是好糊弄的时候。嬴政听完扶苏的解释,倒也没有起疑心,小脸皱成了一团:“那小燕子没有祖父了,他一定很伤心。可是曾祖父又不让我给小燕子当祖父。”   嬴政已经开始苦恼,该如何安慰燕丹了?“我可真是一个好主君呀。”   恰好吕恕走进来,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着应和:“您确实是一个好主君。”   扶苏抬头看见吕恕脸上温柔的笑容,莫名想到了远在楚国的李斯。不知道李斯现在有没有拜荀卿为老师呢?他也得派人手去楚国打听打听了,也好早点把老师和李斯都接回来。   按照命定,今年楚国打下了鲁国,又北拓魏地。春申君就会让荀卿去新收服的兰陵县当县令。扶苏得赶在那之前,尽早把荀卿接回来。 第95章   “扶苏。”吕恕扫了一眼扶苏手里的木头小狗,这小狗不如后来陛下做的那只精巧,用料很普通,明显是被落在赵国的那只。   扶苏低头看了一眼,对吕恕笑道:“怎么样?赵王派人给我送回来了。还有慎之落在那边的一些物品。”说着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包裹。   吕恕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他向来就这么两套衣裳,也不名贵。只是没想到扶苏竟然还能把这个木头小狗找回来:“看来这次赵王真的开窍了。”   扶苏点头道:“也是时候让燕国停战了。慎之有事吗?”他见吕恕的表情似乎有什么事情。   吕恕道:“天色不早了,要送了一些小孩子回去吗?”   “不要。”嬴政道,“我们今天要留在这里,在一起睡觉。”   吕恕闻言有点为难,别的小孩子倒是好说,但是燕丹最好还是回质子馆。可他也不好拒绝嬴政,想了想还是决定答应下来。   扶苏却在吕恕开口之前对嬴政说道:“我听说燕丹现在还在尿床呢。”   嬴政的小脸瞬间变了颜色,皱着小眉毛纠结了半天:“天气越来越热了,我还是喜欢自己睡觉。算了,我今天晚上还是回我阿父家吧。”   扶苏对吕恕挑眉,二人低头无声地笑了笑。   嬴政察觉到氛围不对,歪着脑袋趴在扶苏脸下瞧,看看他们是不是在笑话自己。   扶苏瞬间板起脸:“小公子有事吗?”   “哦,没有,阿父过两天再来跟你睡觉。”   “好。”扶苏不敢与嬴政对视,转而看向吕恕道,“我想派人去楚国一趟,看看老师怎么样了?如果有可能的话,就接老师来咸阳。”   吕恕一时失神,愣在原地。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眨动过,变成了一座木雕石塑,看上去呆呆愣愣的,似乎听见了什么惊天消息。   嬴政关心地问道:“那个老头是有点凶。你是不是很害怕他呀?没关系,我现在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的。”   吕恕哭笑不得,心绪复杂难辨:“多谢主君。”说完了,他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嬴政小手一挥,颇为豪气地道:“我们当主君的就是要保护好门客。不要怕,如果他敢揍你的话,我就、我就……”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没就出个所以然来。   “慎之。”扶苏见吕恕这样紧张,眉毛一扬,调侃道:“不知道小公子以后是更喜欢你呢?还是更喜欢……”   吕恕满心情绪乱成一锅粥,这些年他一直刻意回避着去见在楚国的那个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心里隐隐有着排斥。可被扶苏这么一打岔,他的情绪反倒稳定了一些,无奈道:“我看小公子还是更喜欢你。”   扶苏笑容微微一顿。   嬴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抓住了关键信息,握住扶苏的手道:“你们是在争风吃醋吗?唉,大家都喜欢我,也是一种苦恼。你们要好好的做好朋友,不要为了我吵架。”   小孩儿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长串不间断的嘲笑声。   嬴政小脸一耷拉,怒目圆睁,瞪向门口:“毛遂,你要是闲的没事干,就去把院子收拾了。眼睛里一点活儿都没有。”   “是。”毛遂今天竟然很听话,真的去扫院子。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反常。   嬴政挠挠脑袋,有点迷茫忐忑:“他怎么就直接答应了?难道他伤心了吗?”可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说什么呀。小孩犹豫着要不要去给毛遂道歉。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毛遂的大声嚷嚷:“哎呀,院子里的玩具没人要,那我可就全拿走喽。诶,门外是不是有收旧玩具的小贩?让他别走。”   嬴政目瞪口呆,当即跳起来,尖叫着往外跑:“那是我的玩具!你真是个坏蛋。”   “政儿弟弟慢点跑。”一直默默无声的嬴迹赶紧追出去。   扶苏和吕恕不禁失笑,总归在院子里不会出什么事情,他们也就去阻拦。   笑过之后,扶苏看向吕恕道:“慎之怎么了?不希望李斯来吗?”   吕恕闭着嘴巴不说话。   扶苏轻轻叹一口气:“从前的事情你不说,我也不问你。但是李斯总是要来秦国的,难道你就忍心让他一辈子在楚地蹉跎吗?”   “或许——”吕恕顿了半晌,声音也有些发冷,“以他的出身和脑子,就应该一辈子在楚地当个小吏。”   扶苏微微一怔,没想到吕恕会这样说。难道是他猜错了吗?慎之前世不是李斯?不然怎么会有人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呢?   吕恕不敢再看扶苏的眼神,也怕扶苏继续问下去。匆匆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堂屋。   扶苏在坐台上静坐了半晌。又或许后来慎之到底犯了什么样的错?竟让他连自己都接受不了。没有人比扶苏更懂——一个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那样的厌恶自己?   他可以不问吕恕曾经的事情,但眼前吕恕的心结不得不去解开。因为无论如何,最终李斯都是要来秦国的,他也不能真的让李斯在楚地当一辈子小吏。   扶苏想找吕恕再好好谈谈,可对方接下来一直躲着他走,让他抓不着机会。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派人去楚国看看情况。   楚国路途遥远,一来一回也要一些时间。扶苏得等老师过来之前,把秦国的事情都处理好,给荀卿一个稳定的环境。   次日没有朝会,但扶苏一大早就去了咸阳宫。先是熟练的伺候秦王穿衣服、洗脸,祖孙二人坐在一起吃过早膳后,才说起正事。   扶苏简单说了一遍廷尉他们的审案结果:“长子令原本是杜仓提拔的,二人之间向来关系密切。恰逢臣去上党郡巡查,杜仓和嬴釜便联系了长子令,让其对臣暗下杀手。”   “哼。”秦王冷哼一声,显然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他之所以让廷尉再审一遍,不过是想揪出更多的细节,顺便也用秦律公开审理他们,免得有人一直在他耳边唧唧歪歪。   秦王一脚蹬开旁边的玉如意,声音冷然道:“真不知道这大秦到底是寡人的大秦,还是他杜仓的大秦?”   扶苏不敢接这个话茬,转而继续说道:“只是他们也没有想到长子令会联合上党郡的反贼。”   秦王闻言非但没有谅解他们一丝一毫,反而嗤笑一声,嘲讽道:“蠢货。”   扶苏待秦王骂完之后才道:“臣便依照秦律处理了。”   “嗯。”   扶苏打量着秦王的神色,见其面容稍稍缓和,应该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温声道:“此事,公子子傒并不知情。臣以为可以稍稍宽松处理。”   秦王斜眼去看扶苏:“不愧是父子两个。前两天小羊人还跟寡人求情,和子傒家那个小崽子一起玩。今天你呢,又让寡人宽恕子傒。啧啧,子楚知道你们两个不肖子孙这个样子吗?”   扶苏听出秦王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不慌不忙,抿唇笑道:“臣相信,公子子楚并非心狠手辣之人。现在的公子子傒已经对他构不成威胁,他也没必要对其赶尽杀绝。”   “哦,你们家祖孙三代都是好人,不愿意手足相残,就寡人一个坏蛋。”秦王越说越气,想起了扶苏曾经骗他是自己的弟弟。   扶苏是跪坐下来,帮秦王把玉如意捡回来,笑道:“臣相信大王也是好人,否则不会对臣这样宽容。”   秦王抓过玉如意,举起它,对着扶苏的脑袋敲两下:“弟弟,弟弟,弟弟。”   扶苏被敲的龇牙咧嘴,一开始还不明白秦王在说什么,但对上秦王那双眼睛,刹那间想起了自己曾经撒过的谎。他一时羞窘,忙把这个话题岔过去:“赵国派来使臣想要请秦国出面调停燕赵之间的战事。臣听闻燕王命不久矣,以为现在是停战的时机。”   秦王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要死了?”他默然半天,似乎在回想着什么,最后也没想起来,“现在是哪任燕王了?”   扶苏温声道:“再继位就是燕喜。”   “他长大了?”秦王摸摸自己的满头白发,满是怀念的口吻,“寡人可真能活呀。都送走了几代人了?”   这话说的着实好笑,旁边伺候的宫人没憋住,一时不慎噗嗤笑出了声。随即她被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   秦王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竟也笑了。   扶苏凝望着秦王的干枯白发,和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笑不出来。   秦王缩着袖子道:“赵国的事情你看着去办吧,别什么事情都来问寡人,整天跟张禄似的。”   “是。”秦王是这么说,扶苏却不能当真。他又说了一些马上入春后的春耕安排,听得秦王昏昏欲睡,只好起身告辞,不再打扰。   他一退出殿外,恰好遇见送孩子入宫上学的子楚。   嬴政背着小书包走在前面,一摇一晃,半跳半颠。   或许是怕孩子突然爆冲,卓兰芝在小书包上缝了个手拉绳,方便子楚随时牵着。此时此刻,子楚竟像是遛小狗一般,见扶苏正下台阶,便停下来打招呼。   嬴政也高兴的跳起来:“早上好,你吃饭了吗?阿父吃了一大碗肉羹。”   扶苏笑着道:“吃了。”   子楚打量着扶苏的神情,见其笑得并不算开怀,不是很理解。明明已经查清了刺杀他的人,也准备处理杜仓他们了,子傒马上也要离开咸阳,怎么扶苏还是不高兴呢?   他这样想,便也问了出来。毕竟自己现在也算扶苏的半个好友、半个未来的主君,怎么着也得关心一下。   扶苏叹息一声,看了一眼左右,低声道:“只是觉得年华易老,少年难再。”   子楚的脸都耷拉下来:“喂喂喂,你没比我大多少岁呀?你这话听得我心里毛毛的,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老了似的。”   “阿父。”嬴政转头去望子楚,安慰道:“没关系的,阿父。我们都是要死的。”   “……谢谢你。”   “不用谢。”又帮助了阿父排忧解难,嬴政开心得不得了。   子楚嘴角微抽,看向扶苏,目光在对方鬓间的白色发丝上微微一顿:“以你身体的强壮,肯定会长命百岁的。到时候我还指望你帮我辅佐政儿呢,别说这种晦气话。”   扶苏低头看着同样睁大眼睛的嬴政,温声笑道:“我一定会竭尽全力。”至少也要活到父亲加冠的那一天,让父亲这辈子不用在加冠前过得那样艰辛。   嬴政年纪还小,不太能明白死亡,但听着俩人之间的话,莫名也伤感起来。他皱着眉毛道:“我听小燕子说齐国有长生不死药哦。”   扶苏差点没平地摔倒,忙道:“那都是不可信的。谁也没见到真正长生不死的人,您不要相信。”当年父亲被齐国术士们骗得太惨了,最后直接坑杀了不少术士,而后大秦国中更加人心动荡。他也因此劝谏父亲,而遭到训斥,被赶出了咸阳。   嬴政有点怀疑:“真的吗?可是我听他们讲得很真。”   “都是以讹传讹。”   嬴政闻言神情失落,他是相信扶苏的话的,可是并不想看到有人死去。那应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不然阿父和扶苏为什么刚才那么难过呢?   子楚摸着嬴政的小脑袋笑道:“你才几岁大,就操心起生老病死来了?”   “可是我想给你们找呀。”嬴政小脸沮丧着,“你们比我大那么多,我想要你们和我永远在一起。”   子楚哈哈大笑,把小孩子抱起来,注视着儿子如此天真赤诚的双眸,语气慢慢低落,笑容也带上了伤感:“政儿不要怕。就算有一天阿父不在了,也会有更多新的人喜欢你,陪伴你。”   嬴政抱住了子楚的脖颈:“不要阿父不在。我明天就让毛遂去打听长生不死药。”   “哈哈哈。”子楚哈哈大笑,没有把小孩儿天真的话放在心上,“王八才活一千年一万年,阿父我可不想活那么久,天天跟在你后面给你擦屁股。”   嬴政面红耳赤,怒喊:“我才没有让你给我擦屁股,我自己上完厕所能自己擦。你不许污蔑我!我,我要去找曾祖父和祖父告你诽谤。”   子楚笑得更大声了,小孩儿什么也不懂呢:“哟,你还知道‘诽谤’呢?”   “当然啦,我可是读过很多书的。”   子楚笑得有点抱不住小孩儿了,赶紧塞给扶苏:“正好遇到你,帮我把这小玩意儿送去西宫学室吧,我还有点事。”   “好。”扶苏抱着小孩儿同子楚道别。   走到一半,快拐进长廊里的时候,扶苏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子楚正扶着栏杆,咳嗽得腰都弯成了弓型。可他怕儿子听见,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嘴巴,努力克制着,脸都憋红了。   “怎么了?”嬴政不明白扶苏怎么停下来了,也回头跟过去看。但他还什么也没看到呢,就被扶苏抱着转进了长廊。   扶苏随口解释道:“没什么,只是看走了眼,还以为看到了蝴蝶。”   嬴政用手指敲敲扶苏的脑袋,老气横生道:“笨笨的。蝴蝶要在春天才会飞过来呢。”   “是,还是小公子聪明。”   “当然啦,我读过很多书嘛。”嬴政有点犯愁,“你也要多读书。”   扶苏失笑:“好。”   他把小孩子送进了西宫学室,而后才去相邦府处理公务。先是将对杜仓、嬴釜等人的惩处落实,而后责令子傒去上党郡为监军,不得随意返回咸阳。   处理完这件事,正好赶上赵国使臣赵豹再次来拜访。扶苏与其谈了一番条件之后,派人前往燕国帮忙调停,尽早结束燕赵之间的战事。   事情太多,扶苏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一直到下午才停下来。他方觉得腹中空空,胃里泛出了酸水,便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   不一会儿,毛遂端着饭菜走进来,踢踢扶苏的腿:“把桌子收拾收拾。”   扶苏连忙把桌案上的文书都整理好,堆放在一旁。   毛遂将饭菜往桌案上一摆,看着扶苏去抓筷子,纳闷道:“你得罪慎之了?”   扶苏刚夹一筷子菜,便顿住:“怎么这么说?”   “这是他让我给你送过来的。明明他惦记着你没吃饭,怎么不亲自送过来呢?”毛遂很难理解,平日里这俩人很要好的,吕恕时不时地就会去找扶苏商议事情,背着他蛐蛐咕咕。   扶苏沉默几息,随后笑道:“可能他忙着做别的事情吧。毛兄吃了吗?一起?”   毛遂扫了一眼饭菜,撇嘴:“都是你喜欢吃的,没意思。走了,我还得去应付治粟内史府送来的文书。”   扶苏抿唇,吃了一会儿,食之无味。   半晌后,他放下了筷子,叹息一声,扶着桌案站起来。扶苏负手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小窗,看着斜对面那间门窗紧闭的小屋,那是吕恕平日处理公务的屋子。   就在这时,那小屋的窗户也被推开,恰好撞上吕恕看过来的眼睛,对方有些慌乱。   扶苏无奈一撇嘴,直接去了吕恕的房间:“慎之,你若是真的不想看见李斯。我,我想想办法,先把他派到咸阳以外的地方历练,如何?”   吕恕没想到扶苏竟然直接过来了,手忙脚乱地从席子上爬起来,闻言愣了下,随即笑容苦涩道:“我并不值得你这么做。你想让李斯来咸阳,便让他来吧。只是他品性不佳,需要多多调-教。”   扶苏看着吕恕道:“慎之……唉,你不要这样说。他帮大秦做了很多事,一直尽心竭力,从来没有过什么怨言。其实……其实我从前还挺佩服他的。”   吕恕愕然。   扶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怎么这样惊讶?哎呀,说起来我还临摹过他的字。不过写得不大好,便没有拿出来。”   “怎、怎么会?”吕恕难以置信,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您不是最信重蒙恬吗?”当初赵高用来威逼利诱的话,便包括扶苏日后会更信重蒙恬。   扶苏不明所以:“人又不会只敬佩一个人,李斯、蒙恬、尉缭、白起、吕公、范雎……我都很敬佩的。若说信重,大秦上下的官吏都很得我的信重。你们都是为大秦做事,都是我大秦不可或缺的功臣,我不会偏信某个人。”   吕恕嘴唇颤抖着,浑身上下血液几近凝固,宛如被寒冰包裹,渐渐失去体温和知觉。   扶苏见吕恕的脸色反倒是变得更差了,忙扶住他:“慎之?慎之!”   吕恕的脑袋不停地点着,似乎是在回应扶苏的呼唤,也似乎单纯在抽搐。他眼睛一闭,气血翻涌,半晌后才艰难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没事。长公子——我——”   当当当,房门被敲响。   扶苏扶着吕恕坐下,回头道:“进来吧。”   蔡泽推开门,看见扶苏后还愣了下,又退出房间左右看看,确定自己没走错屋子:“相邦在这里啊。我来给吕长史送文书,马上要入春了,各地上报了水渠河道的情况。”   扶苏低头看了眼脸色煞白的吕恕:“把文书送到我那儿去吧。”   “是。”   扶苏问了蔡泽两句:“督促各郡县提前疏通河道,不要等到汛期到了再弄。另外派人监控好田里的蝗虫幼虫数量,去年魏国雨水不充,差点闹了蝗灾。若是蝗虫幼虫很多,悬赏百姓提前灭虫。”   “是。”蔡泽明白春耕的重要,这些事情都一一记牢,“相邦。去年公输学和卓相和弄出来的新农具,只推行了一部分,今年是否要扩大推行呢?”   “嗯。”扶苏点点头,提起公输学,忽然想起来公输学要弄的马具,可以辅助人上马的马具,“让公输学来相邦府一趟。”   “是。”   “把相和也叫来。”扶苏忽然想起,秦王要给卓相和赐婚,他从上党郡回来后一直在忙着查案和燕赵战事,差点把卓相和的事情给忘了。他得问问情况,这关系着卓相和能不能在秦国安稳地呆下去。 第96章   公输学和卓相和还没到,屋外便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那些声音嘈杂,来人并非善者。   扶苏要出门去查看,却被吕恕按住了肩膀。他不解地回头看:“慎之,怎么了?”   吕恕另一只手撑着桌案,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来:“我先出去看看。若是来找麻烦的,我先把他们推掉。”他起身的时候略微有些艰难,看样子身体很虚弱。   “麻烦?”扶苏拦住吕恕,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吕恕口中所说的麻烦是什么。   他下令处置了嬴釜和杜仓等人,一个是大秦宗室的宗正,一个是大秦的右丞相。其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可能轻易让扶苏就这么把他们给处置了。   扶苏原本还奇怪来着,怎么案子审理的这样顺利?竟然一点阻碍都没有。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现在外面不知来的是什么人,总归是过来找麻烦的。扶苏到底是从外面来的相邦,表面的身份也并非秦国宗室或贵族,真若是被对方给缠上了,不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扶苏明白这些,便更不能让吕恕代他出去顶锅。他笑了一声,眉宇间却难掩冷肃:“他们是冲我来的。慎之不必为我担心,就算是宗室找上来,又能如何呢?我都是依秦律来办事,从未假公济私。”   “你跟他们能讲什么道理呢?”吕恕有点着急,“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讲理的人,只会拿身份去压你。你不要得罪他们,现在有大王罩着你,你可以肆无忌惮。但是大王若是有一天不在了呢?不要忘了商君的前车之鉴。”   当年商鞅为了推行秦律,就连太子的老师、孝公的手足公子虔都敢直接施以肉刑,不留丝毫情面。   可是最后呢?孝公去世以后,商鞅就遭到了公子虔等人更加疯狂的报复。   而新王无论是因为仇恨,还是顾及于国中的稳定,都没有反对清算商鞅。   扶苏笑了一声,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畏惧:“慎之,只要我处置嬴釜他们,就一定会招来宗室的记恨,也不差这一次两次了。就算有一天太子、公子子楚或……小公子为了稳定人心,而选择对我出手,我也没什么好悔恨遗憾的,那何尝不是践行己道呢?”   “你……”   扶苏拍拍吕恕的手背:“难道慎之会因为怕死而不尽心竭力去做事吗?既然想做成事,我们便不应该怕什么。因为在做事之前,我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牺牲打算。”   吕恕哑然,半晌说不出话来,慢慢松开了抓着扶苏的手:“我……”   扶苏注视着吕恕慢慢划走的视线,看着对方脑袋低垂下来,似乎了然了什么。   他倒也没有责怪吕恕贪生怕死,反而温声宽慰道:“人都有向生之心,只有明白生命的可贵,才能把握好当下,去做好事。那只是我对自己的要求,不是对你的要求。其实有你这样一直帮着我,已经足够了。”   他轻轻拍拍吕恕的肩膀,让对方坐下来休息,准备独自出门。   “不。”吕恕反手抓住扶苏的胳膊,眼睛盯着对方的双眸,万分认真地说道:“或许我从前贪生怕死,可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贪生怕死了。长公子,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出去吧。”   扶苏看着对方的眼神如此虔诚,竟然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声道:“好呀,和我一起出去吧。我们只是去应对一些麻烦,又不是去闯什么刀山火海,干嘛要说那些丧气话呢?哈哈哈,走吧!”   他不给吕恕更多抑郁的时间,直接半揽着对方出门。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会功夫,外面的吵闹声音越来越大了,显然人已经闯进了他们的院子里。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扶苏在吕恕的屋子里,而是堵在扶苏处理公务的屋子前。   毛遂等人正阻拦着他们闯进去,小小的院子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为首的人长着一双凤眸,白发苍苍拄着一杖,明显是宗室中人。他万分不满的用木杖拄着地面,怒喊道:“马上让扶苏出来。宗正是大秦王族的宗正,就算有什么错,要接受什么样的惩罚,也不该是他扶苏一个人独裁专断!”   “是啊。”老者旁边的人纷纷应和,“是啊,谁知道扶苏有没有公报私仇?他现在是好了嘛,帮着子楚把子傒给赶走了,杜仓也被他弄下去了。”   相邦府的一众属官怒目而视,一些脾气暴的已经撸起了袖子,吵吵嚷嚷的跟着对骂:“他们自己没犯秦律,相邦怎么会处置他们?相邦管的是整个大秦,不是你们家呼来喝去的仆从!这里是相邦府,不是你们家的客堂,任由你撒泼打滚,想躺就躺,想歪就歪!”   “混账!”这一番话瞬间激怒了上门讨说法的宗室们,为首的老者当即便要举起拐杖去敲男人的脑袋。   他这一下抡圆了力气,若真的砸在那书吏的头顶上,必定会砸出个好歹。   可这拐杖还没有落下去,他手腕猛地刺痛,顿时泄了力气。眼看着那拐杖一歪,奔着书吏的肩膀去了。   就在这时,又飞来一个小石头,再次击中拐杖一头。让拿拐杖堪堪贴着书吏的衣服擦过去,没有伤到对方一丝一毫。   那书吏脸上刚出现后怕,瞬间转为了惊喜:“相邦!”看完,他又后悔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担忧的看着扶苏。   扶苏微微一笑,带着吕恕,负手走过去:“各位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呢?如何处置一干罪囚,不是扶苏一个人决定的,先是经由廷尉,最后还有大王亲自的审批。”   那老者的拐杖被扶苏用石子两次击歪,差点没有站稳,跌倒在地上,幸好被旁边人扶住。吓得愣了一下,而后指着扶苏破口大骂:“竖子狂妄!你是在骂我质疑大王的决定吗?我从来不质疑大王的决定,我是怀疑你假公济私的审案。”   另一些宗室纷纷应和:“是啊,若真是按照秦律来办案,你为什么不回避呢?”   扶苏道:“我并没有插手审案的过程。此案太子也全权参与审查,另有御史在旁监督。若你真觉得扶苏哪里假公济私,不妨直接去御史或大王那里检举。”   那些人没想到扶苏竟然如此理直气壮,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如何应对,气势先弱下去了。   扶苏见他们的声音消停了不少,转而脸色一冷,声音提高了道:“但这里是相邦府,不是任由人进来闹事的地方。你们可以去追究我的失职。但今天你们擅闯相邦府,扰乱相邦府秩序的罪,我今天就要追究!”   “扶苏!”宗室们睁大了眼睛,惊怒交加大喝,“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威胁我们?我们可是大秦的王族宗室,而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乡野人出身,有什么资格来审我们?”   “我没什么意思,也没有在威胁你们。”扶苏拍拍手,招来自己的近身卫兵们,“把他们抓起来,押送到咸阳狱。我有没有资格来审你们,不是你们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而是秦律说了算!只要我还是这个大秦相邦,我便有这个资格。”   “竖子!狂妄无知的乡野小人。”   “扶苏,你简直是自寻死路!”   “大王绝对不会任由你残害秦国宗室的,今天你敢把我们都抓到咸阳狱,明天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   骂着骂着这群宗室反而不慌了,有恃无恐的瞪着扶苏。所谓法不责众,更何况他们不是普通人,而是秦国宗室。他们就不信扶苏真敢把他们怎么样?   一旁的相邦府属官们纷纷看向扶苏,迟疑着劝道:“相邦,要不只抓两个闹得厉害的吧。”   “把这么多宗室都抓进去……”他们真的很害怕秦王会兜不住,到时候把相邦推出去做替罪羊。   “是啊是啊,相邦三思。”   吕恕走到扶苏旁边,也想要劝些什么,突然想起扶苏在屋子里对他说过的话,便止住了话头。他抿了下嘴唇,站在扶苏一侧:“我去把他们送到咸阳狱,和咸阳令说清楚。”   他这样站出来,也把宗室的仇恨拉在了自己的身上,替扶苏分担了一部分。   扶苏愣了一下,满脸肃冷的脸上重新绽放笑容:“能听到慎之说这样的话,我便很开心了。把他们押下去吧,我不会对这么多宗室做什么。但是三日后嬴釜等人要在咸阳市口行刑,你们必须去观刑。”   他抬手指着一众宗室的鼻子。这样的动作是很蔑视,没有礼貌的,顿时把那群宗室的怒火再次挑起。   扶苏温和地笑道:“这三天,诸位就在咸阳狱中好好冷静冷静。秦律里可没有什么法不责众,但我不希望有一天真的会一下子处置那么多的宗室,显得我有些冷血无情了。此事我也会据实禀告大王。把他们送走吧。”   那些卫兵们都是跟扶苏从上党郡回来过的,一起经历过生死,早已经不耐烦这群宗室的嘴巴。如今得了扶苏的命令,也不管其他,直接押着他们快速离开,免得继续打扰扶苏。   那些宗室想要转头去骂卫兵们。   能给扶苏来当卫兵的人,都不是什么普通出身,也都是从贵族少年里选拔过来的,没翻白眼就已经不错了,怎么可能会顾及他们威胁什么?骂什么?只是不停的催促着宗室们快点跟上。   吵闹的不速之客们都离开后,扶苏驱散了还在原地的相邦府属官们,招呼着吕恕进屋。   四下无人之时,他才露出了满脸的疲惫,一屁股坐在席子上,叹息道:“他们想要仗着身份、仗着人数,这样践踏秦律。若是今日能开了这个口子,放了嬴釜,以后又该如何让其他贵族服从秦律呢?”   吕恕点头,很赞同扶苏的想法。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以看到扶苏的凤眸就又闭上了嘴。自己在长公子面前说对方的族亲不大好。   扶苏看出了吕恕的迟疑,摆摆手道:“慎之但说无妨。莫说我这辈子已经不是什么长公子了。就算我还是长公子,更不可能让宗室知法犯法,践踏秦律。”   吕恕笑了一声,这就是坦荡的扶苏,自己在扶苏面前何必有那么多的谨慎顾虑呢?“宗室们一直不满商君之法,从孝公伊始,到陛下继位,想方设法想要驱逐列国客卿。”   扶苏点着头道:“我知道。当年陛下加官亲政以后,驱逐了吕公回封地。宗室们便抓住这个机会,向大王提出下发驱逐列国客臣的逐客令。”   “不错。”吕恕稍稍出神,脸上满是怀念和感慨,自己也在被驱逐之列。   扶苏眨了下眼睛:“是李斯给大王写了份《谏逐客书》,才没有让宗室们的筹谋得逞。那个时候我年纪小,还不大认识字,后来从博士官那里借来了这份奏疏的存档,由衷佩服。”   吕恕不自觉的咬了下唇边,错开了扶苏的视线,说话有些结巴:“我,我提起此事,便是想提醒你——现在你也是客臣出身,被嬴釜针对不仅仅是因为倒向公子子楚,而是因为你的出身。所以这样的麻烦不会随着嬴釜的死去、子傒的离开而结束。”   扶苏笑盈盈地道:“我有什么好怕的呢?从前陛下能庇护……李斯,这辈子小公子就能庇护我。等到大秦一统四海之后,彻底废分封、行郡县,这一群宗室也就翻不起什么浪花来了。”   “……是。”吕恕也笑了,“是。有陛下在,也不用怕什么。”所以他只害怕有一天陛下不在了,扶苏也不在了。   正好公输学和卓相和也过来了,扶苏便直接让他们进屋说话。他先是问了一下最近公输学他们研究的器具,而后才进入正题:“公输学,我记得你在赵国时曾说要研究一种马具。现在有什么结果了吗?”   公输学听见扶苏问这个东西,顿时兴致大发,侃侃而谈:“我还以为主君不需要了呢。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抽空就在琢磨,怎么能研究出好用又实用的上马工具?”   扶苏安静的听着公输学说话:“看来你有了一些成果。”   “是!”公输学激动道,“我测验出了一些模型,但材料却不大合适。没有足够耐磨且合适的材料,但是我已经想到了办法。”   说着,他激动地拍着旁边的卓相和后背:“我看到了相和锻造的新铁,想着能不能用新铁去制作马具。测验了一下,结果确实比从前的其他材料好很多。不过还是差点意思。”   卓相和接着公输学的话,说道:“现在的新铁还差点意思,我打算再精炼一下,锻造出更容易弯曲塑性、更坚固的铁器。扶苏先生,我发现用新铁打造的锅具,煮食物也更快了。不过现在的新铁还需要再精炼一下,不然这样的铁锅多烧几次就漏了。”   扶苏闻言和吕恕对视一眼,他们想到更多的事情。等过两年,大秦的冷害会越来越多,冷的天气也越来越久,随着人口的增加,木柴这些燃料也不大够用。如果真的能有更节省木柴的锅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扶苏当即道:“那你就专心研制新铁,有什么缺的东西,有什么需要,随时直接对我说。”   “是!”   扶苏见卓相和斗志昂扬,笑道:“相和,你想要光复卓家?”   卓相和没想到扶苏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他心里感动不已,满眼是对兄长的孺慕依赖:“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姐姐和政儿都在秦国,我又在秦国有了喜欢的事业,还有先生的支持。我不会回赵国了。”   “我明白。”扶苏道,“但你想要光复卓氏,总不能一直这样孤身一人,连个子孙都没有。我听闻前一阵大王传你过去,询问此事。你可有了什么决定?”   卓相和愣了愣,抠着自己的衣角,没有刚才那样欢快了:“我,我……我跟大王说自己年纪还小,想再等个三四年考虑亲事。”   扶苏看着他,目光如炬。   卓相和突然什么借口也说不出来了,最后他一脸愧疚,垂头丧气地说道:“对不起先生。”他心里还是没有放下和李柯的亲事。   可是他和扶苏、所有人都明白,只要他投向了秦国,便不可能再和李柯有任何关联。除非对方愿意为了他而背弃家族;又或者有朝一日,李柯的父亲李牧愿意弃赵投秦。   在他们两个赵国人身上最不可能出现的阻碍,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出现了,现实是多么的荒谬。曾经他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再去提这件亲事。可现在他有了机会,却再也不能提了。   卓相和低头自嘲苦笑。   扶苏见不得少年人这样沮丧蹉跎,思忖半晌后说道:“李姑娘也不会一直等着你的。那你的亲事就等到三年之后再说吧,三年之后打听打听李姑娘的情况,也好断了念想。”   卓相和回答的声音都落寞了,却还是勉强支撑出笑脸:“谢谢先生。”   扶苏见卓相和心情不佳,便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宽慰了两句,让公输学带卓相和回去做事了。给卓相和一些安静的时间吧。   方才在一旁围观,默默没有说话的吕恕忽然开口道:“其实,若是想让李牧弃赵投秦,倒也不是没有方法。只是时机未到。”   扶苏转头看向吕恕,方才端庄的大秦相邦突然变得谄媚起来,给吕恕倒茶水:“慎之快快细说。”   吕恕忙按住忙活的扶苏,哭笑不得道:“等这任赵王病逝以后,下一任赵王脑子比他还要糊涂。”   糊涂到什么程度呢?刚刚继位就逼走了廉颇,无限度的宠幸郭开、韩仓等小人。导致赵国衰败的更加厉害。这样的人自然也不会容下李牧,对李牧更是多番猜疑。   吕恕讲完了自己的分析,说道:“我想那个时候咱们就有机会劝降李牧了。可以派一些说客、间谍去赵国挑拨。”   “若是真的能成功,那就好了。”扶苏想起自己和李牧在赵国的一面之缘,又想起李左车的教育,对其也非常有好感,“未来大秦还要面对边境的匈奴等侵扰,李牧又善于抗击匈奴。”   吕恕听了扶苏的话,连连同意看样子倒是比扶苏还要急切,很需要这样抗击匈奴的人才。   扶苏有点纳闷儿,慎之好歹也是后世过来的,应该知道蒙恬把匈奴人打得不敢南下,怎么搞的匈奴还是大秦的心腹大患一样?   他心里疑惑,忽然想起了自己临死前几天听见的匈奴传闻——匈奴单于和匈奴太子父子相残,从传闻中可以听出匈奴太子是个心怀大志且能力不俗的人。莫非真的是让这个匈奴太子胜了?而且匈奴太子还在他死后成了大秦的祸患?   那么那个时候蒙恬在哪里?总不能……是跟着他后脚也一起死了吧?   吕恕见扶苏一直没有说话,心里有点忐忑:“扶苏?”   扶苏回过神,对自己死后的事情更加想要知道,可他也不想逼迫吕恕。他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便等一等吧。等时机到了,再想办法招揽李牧。”   自己总有机会会知道的,现在甚至对他吐露的话越来越多了。   吕恕见扶苏没有问其他事,放松地笑了。   扶苏也笑了,转而想起那些宗室:“一会儿我进宫跟大王说一声。三日后的行刑,我会一起去监刑,再警告一番那些不安分的人。”   嬴釜这些人的死法不会太好看。他让那些宗室去观刑,其震慑效果远比直接做什么惩罚要好得多。就算惩罚又能惩罚什么呢?擅闯相邦府的罪名,无非是罚他们点钱财。可扶苏不想就这么轻易处罚,不然人人都能来他的相邦府闹事儿了。   吕叔的脸色一白,想起那咸阳刑场。胳膊都缩在了一起,仿佛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一般。   扶苏见状轻轻叹息,便没有提让吕恕跟他一起去,转而笑着转移吕恕的注意力:“小公子还说要去春猎呢,也不知道公输学他们能不能在那之前弄出来马具。不然慎之可要遭罪了。”   吕恕苍白的脸上泛起羞愧的红:“我,我会加紧练习的。”   “没关系的。实在不行我们去打猎,你就和小孩子们一起留在异兽园看小动物。”   “你……”吕恕被噎了一下,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怎么这样顽皮?” 第97章   三日后,扶苏不仅带着那些被关进咸阳狱的人去刑场,还另外叫上了诸多重臣、官吏。说着让大家见此处刑引以为戒。   可众人都明白,无非是扶苏对他们的一种警告。这次扶苏不会对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而做什么,只是警告一次,但下次就不一定了。看看被行刑之人的下场,触犯秦律会是什么结果?   正因为明白这背后的事情,所以没有人能以平和的心态去看待这场行刑。明明他们以前也接触过更恐怖的死人,可这一次却让他们遍体生寒。   众人纷纷看向高坐在处刑台之上的扶苏,对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神情严肃而认真。他们这才明白嬴釜从前说过的话,这位扶苏相邦为什么那么像卫鞅?都是一样为达到目的,可以不顾一切地施展手段。   扶苏面无表情的看完了这一场处决,身影和灰沉沉的天色几乎融为一体,配合着满场的血腥气味,让人胆战心惊。   处刑完毕之后,官吏们纷纷搀扶着彼此往回走。一路上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回到了府衙的时候,才有人说了一声:“再等等吧。”等到太子继任王位就好了,他们就不信太子还像大王一样宠幸扶苏这样的暴徒。   而那几个去相邦府闹事的宗室,回到家中后,一连病了半个多月,此后也没有再去找扶苏的麻烦。不管他们是真心心悦诚服也好,还是暂时的虚与委蛇也罢,扶苏已经打到了震慑的目的。   “扶苏。”嬴政上完了一上午的课,下午又跑到了相邦府,跟扶苏一起学习处理政务。他突然好奇地看向扶苏道,“我听他们聊天的时候说处刑。是处置了那些坏蛋吗?”   扶苏放下手里的文书,回头看着嬴政回答:“是的。”他说了一遍对那些人的惩罚,顺便搭配着秦律给嬴政讲了一会儿课。   嬴政听完了,点着脑袋道:“那你怎么没有叫我去看呢?他们所有人都去了,只有我没去。”小孩说着说着,声音有点不大高兴了,连嘴唇都嘟起来了一点。   扶苏哭笑不得道:“那有些不适合小孩子看。等您再长大一些好不好?那天去观刑的人好多都生病了。”   嬴政道:“好吧,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我的胆子特别大。”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挪了挪屁股,白皙的一排小牙呲了出来。   扶苏见状问道:“您不舒服吗?”   嬴政抠着手里的竹简,半天后还是说道:“我抓小动物给成蟜玩,阿母非但不夸我,还把我给揍了一顿。我要和你一起睡觉。”   扶苏愣了下:“您抓了什么小动物?现在还没有彻底转暖,很多小动物都没有出来呢。您是抓了麻雀吗?”   “算是吧。”嬴政含含糊糊地道,“长得挺像的。”   扶苏一听小孩这么说话,便知道问题很大。他转过身子,面对着嬴政,耐心的谆谆诱导:“您到底抓了什么呢?若是夫人找过来,我也不好强留下您。我知道了是什么东西,好劝夫人不要再对您动手。”   嬴政小声道:“老鼠。”小孩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现在理不直气也不壮了,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可下一刻,他的声音又拔高,“是阿父先这么跟我玩的!阿母不揍阿父,只揍我。”   “……”扶苏实在没招了,祖父和父亲一个比一个顽皮。他处理完公务后,便去找吕不韦告状。好歹祖父应该还是听吕公的话的。   而后,吕不韦一把夹起嬴政,怒气冲冲地去找子楚。   毛遂见之咋舌:“我说秦国未来的大王能不能好了?扶苏,你不是派人去接荀卿了吗?我看要抓紧时间了,现在一般人已经管不住小主君了。但小主君还是挺害怕荀卿的竹条的。”   扶苏道:“还不知道老师会不会来。我先派人过去看看情况,如果能直接把老师接过来,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若是老师不肯来咸阳,或许……我还要再派人过去。”   毛遂想了想道:“那老头儿倔得很。上次他来秦国,被秦王和应候气跑了,肯定不愿意轻易再来咸阳。除非你们这群学生亲自去接他,你脱不开身,就让慎之去呗。”   扶苏沉默片刻,想起了吕恕对李斯的排斥。他不想见到吕恕因此再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尤其孤身去楚国,很有可能会有意外。   “再看看吧,我再想办法。”扶苏想着想着,还是决定再给老师写一封信过去。这封信他勾勾画画写了好几遍,才艰难写出。   信上的主要内容围绕着嬴政做出来的调皮事情,按道理说,他本不该议论父亲,可只有用这种激将法才有可能把老师请过来。   这封信发出的时候,要慢一些才能到荀卿手里。   此时此刻,荀卿依然还在楚国的临时都城郢陈,暂时落脚在春申君提供的小宅子里。可他就要准备离开了。   楚国刚吞并鲁国、攻下一部位齐地和魏地。春申君有意请荀卿去兰陵县任县令,以荀卿的美名声誉安服兰陵县,免得此地的人不安分。   荀卿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在宅子中茶饭不思,想了许久。   身形瘦削俊秀的青年从屋里走出来,抱着一件厚厚的披风,站定在荀卿身后半步:“老师,风还没有彻底转暖,您多穿点儿衣裳吧。”他双手把披风递过去。   荀卿却没有回头去接,仰头望着似要发出嫩芽的大树,苍白干枯的发丝在风中飘舞。久久之后,长叹一声:“早上春申君又派人过来了?”   “是。”青年顿了下,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师您既然心怀抱负,为何不答应春申君的邀请呢?”他不是很理解荀卿此时此刻的纠结。   荀卿慢慢转回身,看向青年:“李斯。你觉得跟着春申君这样的人,可以实现心中的抱负吗?”   李斯沉默一瞬,抿唇道:“不能。”在他看来,春申君也好,楚王也罢,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君。所以有朝一日他学成之后,大概也是会选择去秦国找找门路,比如去秦相扶苏那里试试自荐。   “你也看明白了。”荀卿道,“春申君不过只想借我的名声罢了,和齐王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他并不是真的认同我心中所想,未来也不会支持我的主张。”   所以他才犹豫不决。离开了楚国,他去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况且已经没有更多的地方能让他去了。   他在齐国几次任稷下学宫祭酒,已经得罪了不少的齐国贵族。更因为遭到谗害,而不得不离开。   他在赵国拒绝了赵王的委托,不肯为建信君举荐作保。赵国自然也是去不成了。   他去了燕国、魏国和韩国,这三国国力弱小且君臣无能,也不愿意任用他。   而秦国呢?秦王早已经表达了对他的主张的不满。就算去了,也不过只能做一个毫无用处的博士官而已。   李斯听完了荀卿的这一番话,一时之间陷入了茫然。在他看来,荀卿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像老师这样的人,应该得到列国的追捧、重用才是,可竟有如此尴尬的境遇。   他自觉自己的出身和能力都远不如荀卿,隐隐已经料想,未来的前途艰辛渺茫。这和他所设想的完全不一样:“老师,那你有没有想过去找秦相扶苏呢?我听说他是一个非常贤德的人,向来用人不拘泥于身份。”   荀卿神情古怪地看着李斯。   李斯不明所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衣裳。他的衣裳是破旧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让老师露出那样的眼神吧?他一时心里忐忑不安起来:“老师,我说错话了吗?是不是……您觉得秦相扶苏有问题?”   跟着荀卿学习的这段时间,李斯也明白,荀卿看不惯很多人,甚至还写文章骂过不少人。难道老师也不喜欢扶苏吗?可是他从来没有听老师说过扶苏的什么不是,甚至老师听说扶苏在秦国的一些举措后,还拿出来夸赞过。   李斯见荀卿没有说话,抿着嘴唇又说道:“老师是觉得扶苏太过年轻,所以并不想去投奔他吗?可是学生以为不能用一个人的年龄,去判断此人的能力和智慧。”   “你倒是很欣赏他。”荀卿嘴角微微抽动,表情更是变幻莫测。   李斯怕心情不高兴,可也不敢在荀卿面前撒谎,便只好硬着头皮直言道:“最初学生便有日后去投奔他的打算。以我的贫贱出身,一般的主君都不会重用我。若是能得到他的赏识,日后或许还可以进入秦庭为官。”   荀卿道:“他已经不收门客了。”   “什么?”李斯愣在了原地。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扶苏竟然已经不准备收门客了,这放眼列国都是一件令人觉得稀奇的事。   可这一下子就堵死了他未来的路。没有了扶苏的重用和举荐,自己未来又该何去何从呢?李斯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颤抖着求证:“老师,我并没有听说此事。您是怎么知道的呢?会不会是谣言?”   荀卿背过手,望向西面的天空:“他亲自写信跟我说的。”   “亲自……亲自?”李斯呆呆愣愣地看着荀卿的后脑勺,“您认识扶苏?”   “他是我的学生。”   李斯全然没有听说过此事,更没有往这上面去想,被震惊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从来没听说过您提起此事。”   荀卿回头挑眉道:“他又没办出过什么有出息的大事,我没事说他干什么?看把你吓得那个样子,我知道列国用人无不注重出身,能有一个被赏识的机遇得之不易。你好好学着吧。如果学得好了,日后我可以把你推荐到扶苏那里去。”   李斯的手不住颤抖着:“多谢老师。”   荀卿低头看着李斯的发顶,哪怕只是一个后脑勺,都可以看出来青年的满腔热血和斗志。那是多么朝气蓬勃的样子?让他竟有些怀念。   李斯又犹豫问道:“既然如此,那您为什么不去找扶苏师兄呢?我以为在扶苏师兄那里,至少比在春申君这里要好很多。”   荀卿微微摇头,没有回答。   李斯拘谨地站在一旁,也不敢再问下去了。他心里涌现诸多猜测,难道老师和扶苏师兄闹了矛盾?难道老师不想依靠学生?   他多日苦思,始终得不到什么答案,最终无奈地去求助韩非师兄。他想着老师是在赵国时收扶苏为弟子,韩非师兄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听了李斯的问话,韩非直接说道:“老师上、上次去秦国,是被秦王给气走的。现在再去秦国,那多没有面、面子?”   竟然只是为了面子吗?李斯觉得这个答案有点不可思议。可下一刻,他就相信了韩非的回答。因为韩非刚答完这句话,马上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荀卿给揍了脑袋。   韩非抱着头,龇牙咧嘴地挪到了李斯身后。   荀卿手持竹条,眉毛竖着,怒目圆睁:“你这竖子!”   韩非忙认错求饶:“老、老师,我真、真的……”他越紧张,说话就越结巴,越结巴就越紧张,连说话都费劲了,紧紧地抓着李斯的衣服。   李斯担心自己本就破旧的衣裳经不住撕扯,忙按住了韩非的手,帮他求情。   “你们师兄弟倒是团结一心。”荀卿撸起袖子,给他们的肩膀挨个揍了两竹条,“两个竖子。唉,要是扶苏在这里就好了。”   李斯一脸羞愧:“学生不如扶苏师兄。”   韩非好心地给李斯解释道:“老师是觉得没揍到扶、扶苏师兄,觉、觉得遗憾。”以他对老师和扶苏的了解,这个答案才是最贴近现实的。   眼看着荀卿刚垂下的眉毛又竖起来,李斯忙捂住了韩非的嘴巴,哭笑不得道:“师兄的口才当真‘非凡’。”   “哼!”荀卿挥着竹条道,“再敢造我的谣,我就真的要揍你的手板。哦,你从来不怕这个。那我就写信告诉小公子政——你真的不认识字。”   韩非顿时满脸通红,急道:“老师!”他好不容易才让嬴政那个小孩相信他认识字,不再到处乱造谣了。   “小公子政?”李斯对这个小孩很好奇。他听说过扶苏的一些传闻,有的传闻边涉及到这个小孩子,但大多都只一两句便带过,并不知其秉性。听老师和韩非师兄话里的熟稔,便知道这个小孩子不一般。   荀卿想起嬴政的模样,嘴角都忍不住泛出和蔼亲善的笑容:“那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不过偶尔有些顽皮。你以后不是要去秦国吗?或许你未来要侍奉的秦王就是他。”   李斯不怀疑荀卿的话,还想要多问一些关于嬴政的事情,便被进院的仆从打断话头。   仆从道:“荀卿,外面有一个秦国口音的人来拜访。”   荀卿不认为秦国有什么人会找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扶苏和吕恕。他便立刻让那使者进来了,果然是扶苏第一波派出的使者。   使者把扶苏送给荀卿和韩非的礼物先递过去,寒暄了一阵,扫了一眼静立在旁的李斯,才说明来意:“相邦想邀请您去咸阳。”   荀卿道:“春申君有意请我出任兰陵令,你帮我回绝了扶苏吧。”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秦王。上次从秦国走的不欢而散,他怎么可能还回去呢?   使者没想到荀卿拒绝的这样干脆,一时之间忘了劝阻的话。可是相邦交代的事情,他一定要尽力完成,便再三劝说。   荀卿依旧态度坚决,并让人送走了使者。   李斯迟疑道:“老师,您是决定留在楚国出任兰陵令吗?”   “列国虽大,却无我的立足之处。”荀卿的声音带了些许疲惫,望着使者离开的方向道,“兰陵是一个好地方。我就去那里养养老也不错。”原本他没这么快就做下决定,可今日见到扶苏派来的使者,反倒是促使他坚定留在了兰陵县。   李斯闻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了,给韩非使了个眼神。但韩非却也没有出声,似乎同样很赞成荀卿留在楚国。他愣了一下,想起来韩非是韩国公子,怎么可能会帮秦国留住荀卿呢?   荀卿既然做好了决定,便打算这两天准备准备,就回信给春申君。但他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春申君的宅邸,就又接到了扶苏派来的第二个信使。   “无论他怎么说,我都不可能去秦国的。”荀卿的态度很坚决。   信使笑道:“您可以先看看信上的内容。”   荀卿瞥了他一眼,展开薄薄的帛书,一串串小字映入眼睑。下一刻,他猛地把竹条拍在桌案上,手背都攥起了青筋。   李斯和韩非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荀卿咬牙道:“这小崽子!”真是太顽皮了。他就知道扶苏和吕恕那两个人只知道惯孩子,没想到小孩的亲生父亲也是那样的不靠谱。   李斯关切问道:“老师,怎么了?是小公子政吗?”能被称呼为小崽子的,必定是个孩子,他第一想法就是联想到了嬴政。   荀卿指着帛书,直接气笑了:“公子子楚夜里睡觉时听见老鼠挖墙角,竟然逮老鼠逗小公子政。小公子政学会了,又逮老鼠去逗才出生几个月的弟弟。”这对父子俩真是太不靠谱了。   李斯想起了家中幼子,不免失笑。他倒是觉得小公子政很活泼可爱,不过看老师那么生气的样子,他也不敢笑出声,连忙低头掩住表情。   荀卿真是不敢想,秦国交在这对父子手里会什么样?他纵使看不上秦国的一些做法,但若要结束这列国纷争的乱世,必定是秦国。   这次来的信使很机灵,看出了荀卿对此事的关心,便又多说了几件嬴政的调皮事迹。他趁热打铁道:“所以相邦想请您去咸阳。您不想出仕做官,也可以直接教导小公子。唉,实不相瞒,相邦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老师教导小公子。”   其实原本吕不韦是可以把好好教小孩儿的,甚至能同时镇住父子两个的不靠谱。但吕不韦真的太忙了,每天除了抽空给父子两个授课,还要跟扶苏一起处理各种国事,更要兼顾家中产业。他甚至比自己的儿子吕恕还要忙。   荀卿听完信使的话,没有直接让人把他赶走,但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信使继续再接再厉:“您可以先去看看。相邦在秦国过得很不错,就算没有事情拜托您,想要尽一尽弟子的心意,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小公子真的很需要您。”   “我再想想吧。”荀卿落下了这一句话,便出了门。   接下来几天,信使日日上门拜访。他也不去磨叽荀卿,而是拉着李斯一起聊扶苏和嬴政的事情。他们聊着聊着,荀卿就更加坐不住了,终于在半月之后答应了去秦国。   信使大喜,先派人快马加鞭给扶苏传信,而后准备马车等事宜,妥善护送荀卿去秦国。他提前得到了扶苏的指示,一并带上了荀卿弟子——李斯的家眷,把李斯一家人一兜全部网走。   远在咸阳的扶苏,刚刚安排好春耕事宜,便接到了信使派人传来的信。他掐着手指头计算时间,赶紧给荀卿安排住处,依旧是在他的宅子里划出一个大院子。这样也方便他随时伺候荀卿。   对于荀卿的事情,他向来是事必躬亲的,晚上也要抽出时间来亲自布置院子。   嬴政不知道扶苏邀请荀卿来咸阳的事情,夜里在这里留宿的时候,见扶苏忙活来忙活去,好奇的问道:“你要搬到这里住吗?”   “不,我要把这里收拾出来给别人住。”   嬴政听说这话更加好奇了:“是什么人要来这里呢?”   扶苏动作微微顿了顿,温声跟小孩道:“是我给您请的老师。”   嬴政歪着脑袋想,却并不排斥新老师的到来,他还是很爱读书,很爱学习的。只希望不要像荀卿和吕不韦那样喜欢揍人的老师。 第98章   “我们一起收拾。”嬴政弯腰抱起地上的坐垫。   可是他的个子确实有点矮,那坐垫立起来有他的胸口那么高。当嬴政抱着它的时候,根本没办法走路,只好拖着走。   结果小孩儿没走两步,就突然左脚绊右脚,啪叽摔在地上。大大的垫子顷刻间压下来,砸在嬴政的后背上。倒是不疼,却压得他没办法翻身。   嬴政挥舞着两只小手,无助的挣扎半晌,只好求助:“救救阿父呀。”   偏偏扶苏此时此刻又正在琢磨吕恕和李斯的事情,一时走神,也没听见小孩的求救声。   “可以救救阿父吗?”嬴政喊了两声,见扶苏没回应他,一时有点没面子。他缩着小手,脸往地上一埋,也不吱声了。   扶苏就这样抱着东西,在嬴政旁边来来回回路过好几遍,也没发现地上的障碍物是个孩子。等他把屋子里的摆件都摆放完毕,突然想起来,好半天都没听见嬴政的声音。   扶苏站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光线有些暗了。他便走到角落里到处转转,又打开柜子翻翻,还是没看见嬴政。   “小公子?”扶苏唤了两声,“奇怪,难道去找慎之和毛兄了吗?”可是每次小孩都会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就算去玩耍,也会提前跟他说一声。   扶苏又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找到,便只好去吕恕和毛遂那儿问问。他走到一半,看到地上落着个垫子,随手捡起来,猛然看见下面还趴着一个小孩儿。   扶苏哭笑不得,蹲在地上摇了摇嬴政的肩膀:“小公子,不要在这里睡觉,地上很凉的。”   嬴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被冷风一吹,脑袋清醒了。下一刻,他嘴巴一嘟:“阿父是小羊人,你是小龙人。”   扶苏不明所以,只当是小孩做了什么梦,把他抱起来:“你梦到龙了吗?”   嬴政伸出小手,扯住扶苏的两只耳朵:“阿父没有梦到龙,阿父看到了聋。你的耳朵真应该抠抠了,是不是被堵住了呢?”说着他还挣扎着,把脑袋伸过去,趴着扶苏的耳朵眼看。   扶苏被小孩弄得耳朵痒痒的,赶紧抱着他往回走。唉,小孩儿真的是睡迷糊了,说一些让他听不懂的话。   嬴政趴在地上,这一觉也睡饱了,活泼的在扶苏怀里扭来扭去,晃动着小脚丫。他指着天上的月亮道:“扶苏,那是阿父送给你的月光,很漂亮的。”   扶苏仰头看了一眼皎洁的月亮,不由自主笑意温柔:“谢谢您,很漂亮。”   “嘿嘿。”小孩儿有点羞涩,贴贴扶苏的脸颊。   这时,毛遂和吕恕突然从假山后面的小路转出来,听见了父子二人的对话。毛遂嘲笑道:“小小年纪就深谙空手套白狼的道理。”那月亮是小孩的吗?只是出了一张嘴,就把扶苏给哄的这么死心塌地。   嬴政瞪着毛遂:“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文盲。”毛遂真的很无语,稍微深奥一点的话,这小孩儿就开始听不懂了。   关键是别的小孩子听不懂,他们会自责羞愧。但嬴政听不懂,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反而开始指责对方说话不清楚。很多时候毛遂都不得不佩服嬴政的这种好心态。   嬴政听出了这句话是在说他,不高兴的把目光转向吕恕,不再搭理毛遂:“慎之慎之。”   “臣在呢。”吕恕连忙加快脚步,三四步便走过去,接住了嬴政伸出来的小手,“主君有什么事吗?”   嬴政握着吕恕的手指,一起举起来,朝着月亮旁边最闪亮的星辰:“那是我送给你的哦。”   吕恕没有看那星辰,一直盯着嬴政的侧脸,两团脸蛋还微微鼓起来婴儿肥,很是稚嫩可爱。他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沙哑道:“谢谢您,很漂亮。”   毛遂顿时收敛了刚才的嬉皮笑脸,疑神疑鬼的看着扶苏和吕恕。这俩人也太好糊弄了吧?就这么轻易被小崽子给收买了?反正他是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感动的。   毛遂抱着胳膊,倚靠着假山,准备迎接嬴政的“收买”。哪曾想,小孩根本没有在搭理他,反而叽叽喳喳的跟扶苏和吕恕说着星星月亮。   “咳咳。”毛遂故意重重地咳嗽两声,吸引小孩的注意力。   嬴政瞥了他一眼,只当什么也没看见,哼的一声别过头。   毛遂又咳嗽了好几声。   扶苏和吕恕对视一眼,侧头低声笑了。   嬴政扭头瞪着毛遂:“你要是嗓子里有东西就出去吐,不要吐在花花草草上。”   毛遂的神情有些伤心:“主君,难道我不是您最喜欢的下属了吗?您还说要玉岩屋让我当大将军呢。现在就想把我赶走了,以后谁给您跑腿呢?”   扶苏和吕恕在旁边看着热闹,也没说话,偷偷对毛遂指指点点。   毛遂趁小孩不注意,给他们一人甩了一个眼刀,让他们不要打扰自己哄孩子。   嬴政看着毛遂做作的表演,竟也真情实感的相信了。他鼓着脸蛋想了半天道:“我没有想过把你赶跑,但是你嫌弃我是个穷光蛋……是的,我就是没有钱,所以只能把拥有的最好的东西给扶苏和慎之。我觉得月亮和星星很美好,所以才送给他们,才不是坏蛋呢。”   说着说着,小孩倔强的抿起嘴巴,月光映着他眼眶里水润的光芒。   毛遂这才意识到小孩在生什么气,原来是他刚才开的玩笑,刺痛了小孩的自尊心。他连忙收敛起方才不正经的浮夸表演,伸手把嬴政抱在怀里:“臣不是那个意思。唉,其实臣是嫉妒扶苏和慎之呢,他们有星星又有月亮,而臣什么也没有。”   听到这话,嬴政破涕而笑,嘿嘿道:“你有我的零花钱。”   卓兰芝担心小孩子会学坏,没有给孩子发太多的零花钱。但是嬴政把领到的零花钱大半都攒起来,发给毛遂了。   毛遂对此也心知肚明,不然他怎么会死心塌地的跟着这个小不点儿呢?那些零花钱他大半都用来给嬴政买好吃的、好玩的了,还得倒搭进去一点自己的俸禄。   他捏捏嬴政的鼻子,浮夸地发出惊喜感激的声音:“是的呢,要是没有主君给的那些钱,臣都要饿死了。”   “哼,你知道就好。”   毛遂看着月光下的小孩脸庞,不由得叹息一声:“小公子不顽皮的时候,真像个神仙娃娃。要是有个老师在旁随时督促他就好了。”   扶苏闻言道:“大概过两天老师就到了。”   毛遂道:“所以你这两天忙着打扫的那间院子是给小公子的老师用吗?那人是什么来头?”   嬴政也好奇地睁大眼睛,他还没来得及问扶苏呢,就被那该死的垫子压了好久好久。   扶苏先是看了一眼吕恕,微微抿了一下嘴唇才回道:“是荀卿。”   嬴政瞬间变得呆呆愣愣。   吕恕也是才听说扶苏已经要把老师接过来了,这些日子扶苏都没有告诉过他。他大概也猜到扶苏在想什么,无非是怕他和李斯之间不好相见。可他又怎么忍心让扶苏左右为难呢?   吕恕努力克制着心中的种种情绪,把那些黑暗的深渊压下去,扯出一个笑脸道:“那真是太好了。老师若是能来秦国,也可以享享福了。”   若是按照命定,荀卿接受了春申君的邀请,前往兰陵县任县令。但是等十多年以后,楚王病逝,春申君被残杀而死,其门客、旧部、亲族等等也接连遭到新王清算。到时候荀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卸任兰陵令没过多久便病逝了。   既然已经回到了过去,吕恕也不忍心见到老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抛开李斯的问题,他也是很希望能把荀卿接到秦国来的,只是他没有那个能力,还得是扶苏出马。   “是啊。”扶苏笑着点点头,他也想起了荀卿在未来的结局,不由得眉头轻轻皱了下。现在他把老师接到了秦国,未来无论如何也比在楚国强。哪怕有一天他也死了,但荀卿和父亲嬴政之间也有几分师生情谊,必定能善始善终。   扶苏和吕恕倒是高兴了,可嬴政的嘴角都已经要耷拉到下巴上了:“他是享清福了,那我遭罪了。他还会揍小孩儿,可怕的很。虽然阿父的胆子很大,什么也不害怕,但是,但是……”   毛遂道:“那您以后不要顽皮了,也就不会挨揍了。”   嬴政严肃地说道:“我从来没有顽皮过,只是在认认真真的做事。”   “……”毛遂被嬴政这一番话说的哑口无言。小孩子不是故意闯祸的,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在闯祸。这些事还是交给专业的荀卿来教导吧。   扶苏见嬴政不大高兴了,温声哄着小孩道:“您忘了荀卿给您送的玩具了吗?其实他很喜欢你的。”   嬴政摆摆小手,一副深沉的模样:“阿父明白,只是忍不住抱怨两句,还是很想要见到他的。‘玉不琢,不成器’,阿父还在努力学习中,也需要有一个好老师来教我。”   小孩这副模样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了,毛遂一个没忍住,对着嬴政微微鼓起来的婴儿肥脸蛋,啾啾啾亲了两口。   嬴政嫌弃的推开毛遂的脑袋,伸手奔着扶苏去够:“快点救救阿父呀,毛遂要吃小孩儿啦。”   扶苏失笑,连忙把嬴政抱过来。他想起小孩下午还没有吃饭,摸了摸嬴政的肚子,瘪瘪的:“臣让人给您做点肉羹吧?”   嬴政道:“好。”   “我去吧。”吕恕主动接过活儿,他煮肉羹的手艺还算不错,每次小孩都能吃得很干净。   嬴政晃荡晃荡小腿,开心地道:“我还想要吃你煮的蛋羹。”   吕恕笑着应下,马上去厨房做蛋羹和肉羹,顺便给扶苏和毛遂也做了点夜宵。他自己则是什么也没有吃,一如既往的每日只维持着不饿死的状态,看上去像幽魂一样消瘦飘荡。   次日,扶苏把嬴政先送到西宫读书,又去伺候秦王起床参加朝会。刚帮秦王换好了衣裳,便接到传进来的急报——燕王病逝了。   一个月前,扶苏派人去调停燕国和赵国的战事。两国刚刚立下盟约、谈好和谈条件,燕王便再也支撑不住,撒手人寰了。但燕国距离秦国实在太遥远,中间又隔着赵国,消息用了一个月才传过来。   秦王刚穿好了衣裳,又一屁股坐回了床上。他呆呆愣愣的看了一会儿前方,目光也没对上什么焦点,过了半晌才开口:“哦。”   扶苏见秦王状况不佳,对那传信的信使摆摆手,示意他先退出去。他跪坐在床榻旁边的垫子上,帮秦王整理着散乱的衣裳:“大王,臣稍后派人去燕国吊唁。”   秦王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扶苏观察着秦王的神色:“最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今天的朝会要不先取消了?”   “扶苏。”秦王忽然唤了一声扶苏的名字,语气不似平常一样带着嫌弃或喜爱,反而正经到有些疏离,“寡人会在什么时候死?”   扶苏呼吸微微一滞,终于,秦王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若是让秦王知道了寿终时间,秦王又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事情呢?   “臣——”扶苏低下头,“不能说。大王,生死之事,谁也没有办法说准。现在您减少了在国事上的操劳,身体也比从前好多了,一定可以活得更加长久。臣所知道的未来,只是臣经历过的未来,不代表命运注定。”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道:“命运可以改变吗?”   扶苏道:“或许。臣听小公子说过,命运是自己掌控的,觉得很有道理。”   秦王听见了嬴政,笑了两声:“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扶苏不赞成秦王这样的评价:“小公子是一个很有智慧的孩子。”   “儿子看父亲,当然觉得哪里都好。”秦王敲了下扶苏的脑袋,“寡人还觉得先王哪里都好呢。不知道大柱子怎么看寡人?你说寡人死后,大柱子会给寡人一个什么样的谥号呢?这个可以说吧?你放心大胆的说,反正寡人就这么一个儿子,也不能揍死他。”   扶苏无奈笑道:“太子也很敬爱您的。”   “快说快说。”秦王不停戳着扶苏的脑袋。   “昭襄。”   树有大功者为昭,辟地有德曰襄。这是在说他生前开疆拓土、功绩昭彰啊……秦王对这个谥号很满意,拍着手笑道:“不错不错。那你说说子楚和小羊人的谥号呢?”他心里有点不得劲儿了,自己没有称帝成功,死了也没有帝号。   扶苏抿了一下嘴唇,尴尬地道:“小公子称帝后觉得儿子评议父亲不大好,便废除了谥号。公子子楚改尊称太上皇。”   “什么?”秦王的眉毛瞬间竖起来,语气变得高昂愤慨起来,“凭什么?小羊人平定六国,称帝也就算了。凭什么子楚也能沾光?这个逆孙,就不能追封一下他曾祖父我吗?”他越说越生气,也不用扶苏搀扶了,直接站起来,气冲冲的去西宫找嬴政算账。   扶苏拦都没拦住。他就知道未来的事不能轻易跟秦王透露,只好硬着头皮让秦王不要当众泄露“预知未来”。   最后秦王拐着嬴政离开了学室,把小孩儿带到僻静的屋子里,让小孩立字据又发誓。   嬴政搞不明白曾祖父在玩什么游戏,不过还是学着秦王说的话:“以后我一定要称帝,称帝后一定要孝顺曾祖父,给曾祖父追封帝号。”   “真是寡人的好曾孙。”秦王抱起嬴政,亲了两口小孩儿的额头。但他确实身体没有从前好了,仅仅抱了一会儿的功夫,便觉得虚弱无力,赶紧把嬴政放下来。   嬴政不好厚此薄彼,也安慰扶苏:“阿父也给你追封帝号。”   秦王拍了一下小孩儿的后脑勺:“你怎么还咒你儿子比你先死呢?”   嬴政愣了一下,一把抱住了扶苏的腿:“阿父不要让你死掉,让阿父先死,让阿父先死。”   扶苏心绪复杂,摸着小孩温热的脑袋,笑得宽和:“您会长命百岁的,一定会。”他不知道上一世的父亲活了多久,但是这一世他一定要帮小孩儿养好身体。   嬴政笑呵呵地道:“阿父活一百岁,你活五百岁,曾祖父活一千岁。我们真是长寿的一家人呀。”   被小孩这么一打岔,秦王对死亡倒是没有那么讳莫如深了,还能笑着调侃出来:“算了吧,寡人可不想当什么千年的王八。”   嬴政不理解:“为什么不想要当乌龟呢?很漂亮的,我就想当乌龟。”   扶苏一囧。   秦王也被噎了一下,拍了嬴政后背一巴掌:“寡人听说你给这小崽子找了个老师,赶紧教教他,让他多学点儿文化。哦,你给他找的老师是谁?”   扶苏回道:“是臣的老师,荀卿。”   秦王想起来了,不大高兴道:“他前两年来秦国,突然不告而别。哼,他看不上寡人,寡人还看不上他呢。算了算了,以后留给这小崽子烦恼吧。”   说了这么半天的话,秦王也很疲乏了,准备返回寝殿休息:“过些日子寡人打算以天子礼去郊外祭祀。你通知一下,让韩王他们来咸阳朝见寡人。”   扶苏明白,秦王现在没办法称帝,心里到底还是很不甘心的。只是祭祀而已,他也没有出言劝阻:“臣稍后去安排。”   为了安抚秦王,扶苏尽快向列国派出使者,尤其是已经臣服于大秦的韩国。在提笔写信的时候,他心里稍稍迟疑,有些担心张平看到这封国书的反应。又另外写了封信安抚张平,表示自己一定会护韩王周全。   列国接到了扶苏发出的邀请国书,反应各异。   韩国自然是没有办法拒绝的,韩相张平早早地就帮韩王准备车驾行囊。就算韩王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没办法反对。他不敢对秦王和扶苏产生什么怨恨,可心里已经暗暗记恨上了张平。   赵国和秦国历来恩怨纠缠已久,就算此刻握手言和,赵王也是不敢去咸阳的。于是便派出太子替他去咸阳走一趟。   燕国和秦国近来盟交倒是不错,可上一任燕王刚刚病逝,新王还没有正式继位,也不方便离开。燕国便派出了上卿鞠武赴秦,顺便把册封燕丹为太子的诏书也送过去。   齐国上次没有赴咸阳结盟,后来遭到楚国攻击,去向秦国求助,遭到了秦国拒绝。此番接到秦国的邀请,君太后犹豫了许久,看着已经长大却依旧天真愚笨的儿子齐王,辗转难眠数日。   她明白,自己的身体也撑不了几年。等她死了以后,齐国落在儿子手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此时此刻不如趁着机会,和秦国重修于好。   于是君太后忍着担忧和心痛,答应了秦国的邀请,送儿子齐王去秦国朝见秦王。   齐王丝毫没有任何担忧,兴冲冲地招呼着亲近的宫人准备行囊,完全当成了一场远游。   见齐王这反应,君太后久久说不出话来,心里对未来的担忧攀升到了极点。她不得不开始挑选辅政大臣,以便在她死后能继续撑起齐国。   楚王得知了消息,还想着楚怀王的前车之鉴,自然是不敢去秦国的。当年楚怀王去武关同秦王会盟,转手就被秦王给扣下了,至死都没能再回楚国。差点搞得楚国直接分崩离析。   可是就这么直接拒绝也不是个办法,楚国现在不想和秦国起正面冲突,都已经准备把都城再往东南迁移了。于是春申君便代替楚王前往秦国赴约。   列国君王相邦去秦国朝见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各地。就连还在路上的荀卿都听说了。此时此刻,他们的马车也赶到了函谷关前,再有数日便可抵达咸阳。   韩非坐在马车上,听见韩王去朝见秦王的事情,不由得眉头紧锁:“秦、秦王当真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斯捂住了嘴巴。   李斯压低声音提醒道:“师兄当心,这周围都是秦国人。”   “秦国人!秦国人!”趴在李斯脚边的长子李由挥舞着小拳头重复。小孩儿才两岁多,便已经喜欢开始学人说话了。   李斯赶紧捂住儿子的嘴巴,累得满头大汗。 第99章   扶苏给列国发出邀请国书后,便着手开始准备接待列国君臣。   原本用来让列国诸侯落脚的宅邸,因常年不住人,很多地方都破败旧损。于是扶苏请令,把渭河南岸控制的兴乐宫收拾一番,用来让列国君臣落脚。   兴乐宫刚刚修整完,分出六国各自的院落,便先迎来了韩王。韩国距离秦国最近,又是秦国的附属国,自然是第一个就要到的。   随着韩王的到来,魏王也紧随其后。   三晋之地,韩国和魏国都是君王亲自赴约。一下子衬得赵国格格不入。   赵国的车队被带到了兴乐宫。马车里坐的不是赵王,而是代赵王来秦的赵太子偃。他听说韩国和魏国都是国君亲自来秦,顿时忐忑不安,不敢下马车。   赵太子偃,生怕秦王一个生气,会迁怒于他,把他永远留在秦国。他越想越害怕,越害怕就越不敢下车。   兴乐宫宫门前,吕恕和毛遂迎接赵国队伍。他们半天也没见赵太子偃下车,互相对视一番,声音依旧保持着平和:“赵太子,兴乐宫内不允许行马车,请您下车移步住处。”   赵太子偃听见了他们的声音,只觉四面八方都是瞄准他的杀机。他不但没有下车,反而更把身体往车壁上靠了靠,求助车厢内的另外两人。   一个是他身边最信任的近臣——郭开。   另一个人身着灰色衣袍,就连脑袋也被衣袍上的帽兜给盖住,没有露出一根头发来。让人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赵太子偃哭丧着脸:“郭开,隐先生。孤,孤……秦国和赵国向来是世仇,如今韩王和魏王都来了,而赵国却只派了孤来,这算怎么回事儿呢?”   郭开心里也没有底,转头看向那灰色衣袍的神秘人:“隐先生。”   隐先生抬起一点头,可面庞被灰白色的发丝遮住,还是看不见容貌:“太子不必担心。楚国和燕国也不会有君王过来。更何况,呵,秦王不过是将死之人,也弄不出什么水花,更不敢随便伤害你。”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甚至不像人语,就好似机械的木头人偶。可是最后一句话里,还是能听出些许对秦王的轻蔑和嘲讽。   赵太子偃听他说完话,浑身都起鸡皮疙瘩,汗毛直立。他抿了下嘴唇,又听见毛遂和吕恕的呼唤,一咬牙,起身下马车。   看见赵太子偃的马车车帘在动,毛遂忍不住撇了下嘴角:“总算下车了。娶媳妇都没有这么费劲。”   吕恕忍不住低头抿唇笑了一下,随即咳嗽一声,提醒道:“不要玩笑了。”他上前两步去迎接赵太子偃。   赵太子偃在邯郸的时候,也见过扶苏身边的吕恕和毛遂,此时此刻,不由自主升起一股熟悉感,倒没有方才那么慌张了。尤其是看到接待自己的秦臣们都是这样和善,心下稍安。   吕恕和赵太子偃寒暄了几句,做起这种事情来十分熟练。   让毛遂不由得啧啧称奇,好像吕恕从前就在秦廷干过了不少年似的。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马车的车帘动了一下,被掀开一道缝隙。   隐先生透过车帘往外看,目光直直地落在吕恕的脸上,隐秘、阴沉、审视地窥探着。   那直勾勾的眼睛,就算吕恕是个瞎子,也能感受到被盯上了。   吕恕转头看向马车,那车帘下一刻就被放下了,什么也没看见。   他眉头微微动了下,面露些许不悦。   站在赵太子偃旁边的郭开解释道:“马车里是我的一个门客,容貌丑陋,怕惊扰了诸位。”   吕恕闻言也不好把那人强行叫下马车,便暂时压下心里的不适,等回头找扶苏说说。   他恢复平常的神情,笑着引赵太子偃入兴乐宫。   那待在马车里的隐先生,等众人都进去以后才飘飘忽忽落下马车。   他一手攥着胸前披风,一手拉着头顶的帽兜,回头望了一眼渭河北岸的方向,随即慢吞吞走进兴乐宫。   进了兴乐宫后,他也没有跟进屋子,就站在了赵太子偃的寝殿门外。一直等到吕恕和毛遂从里面走出来,才进去。   隐先生和吕恕擦肩而过,站定在门槛里,回头去盯吕恕。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把吕恕从脑袋到脚下扫视了三遍,好似一条毒蛇将其舔舐了一周。   那种怪异发毛的感觉又出现了,吕恕立刻回头去抓捕那目光。   可他刚回头,隐先生就已经步履从容地进了屋子,只留给他一个披风的一角。   “看什么呢你?”毛遂拍了一下吕恕的肩膀。“你舍不得赵太子呀?我一个赵国人都没有你这么……”   吕恕戳了一下毛遂的腰:“别胡说。我只是觉得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有些奇怪。”   毛遂不以为意:“哪里奇怪了?哦,是因为他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包裹的很严实吗?可是郭开说他长得难看。”   吕恕摇了摇头。   毛遂见吕叔的神情很认真,也收敛起玩笑的心思,皱眉苦思片刻:“唉,咱们这么想也想不出来什么。回头跟扶苏说一声,让扶苏查查。”   “也只好如此了。”   吕恕和毛遂立刻离开兴乐宫,去找扶苏。   寝殿内,赵太子偃正在和郭开他们说着拜访韩王和魏王,却半天没听见隐先生开口。   赵太子偃不喜欢这个隐先生的声音,却也不得不承认隐先生偶尔展露出来的远见卓识,让他很有安全感。   所以真听不到隐先生说话,他又不踏实。   “隐先生,你在看什么?”赵太子偃看向站在窗边的灰袍人,真不知道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赵太子偃便也走过去。此处宫殿的地基和台阶都高一点,能跨过宫墙看见兴乐宫宫外,甚至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渭河。   兴乐宫在渭河南岸,他们站在这里,可以远眺渭河北岸的咸阳宫。不过距离到底是有些远,只能看见咸阳宫小小的影子,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论起宏大,赵王宫也并不逊色于咸阳宫。赵太子偃对看咸阳宫没有什么兴趣,又问了一遍:“隐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一个——”隐先生直勾勾地盯着咸阳宫,咬着牙齿牵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真让人心神向往的地方啊。”   隐先生就是这样的神秘,很多时候赵太子偃也听不明白他说的话,这种时候也就没有必要继续深究了。他跟隐先生说了一声,便去拜访韩王和魏王。   郭开没有跟赵太子偃一起去,反而走到了隐先生旁边,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隐先生,我就这么在秦国,真的没有事吗?若是扶苏知道,我们才是促成刺杀他的主谋……”   隐先生平静到冷漠地说道:“怕什么?他顶多能查到当初刺杀他的人,和邯郸冶铁豪强郭氏有关。你和豪强郭氏有什么关系?”   同样是郭氏,但他们之间的关联确实不大。就算有关系,也是几百年前的同宗关系了。   现在不过是豪强郭氏想要攀附他这个太子宠臣罢了,就算拿来当替罪羊,也是他们该着的。   郭开听见隐先生的回答,心下稍稍安定了一些,却还是忐忑不安。   隐先生斜了他一眼,轻蔑地嗤笑一声。   郭开脸色乍青乍红,又羞又恼。可他又不敢去指责隐先生。   这个隐先生真的太神秘了,什么事情都知道。就好像是人心生出的鬼魅,能看穿所有人的过去未来,让人胆寒恐惧。   虽说自从相识以来,隐先生确实帮了郭开不少的忙,甚至还帮他成为了太子最宠幸的近臣。可郭开还是很害怕这个怪人。   但真让郭开把隐先生赶走,他又舍不得。   咸阳宫内,扶苏刚抽空在西宫给小孩子们上完一堂课。他知道荀卿马上就要到咸阳了,提前给小孩子们打个预防,免得孩子们太顽皮,把老师给气坏了。   热心肠的嬴政和燕丹也在旁帮忙补充,硬生生把荀卿给描述成了一个大魔头。吓得其他小孩子们一愣一愣。   子婴的小嘴儿瘪着:“大侄子政儿,我不想读书了。”   其他小孩也纷纷应和。   扶苏没想到一席话,倒是让小孩们起了厌学的心思。他一时有些头痛,琢磨着怎么能宽慰小孩子们。   这时,嬴政背着手,板着一张小脸道:“不读书就只能当文盲,以后也做不了大官,养不起孩子,只能每天去吃野草。”   蒙恬呆呆地道:“我不要吃野草,小羊才吃野草。”   嬴政威胁他们道:“你不吃野草吃什么?什么也不会,也赚不到钱,哪有粮食?”   蒙恬难过地抱紧了肉干:“可以让我弟弟去吃野草吗?这样家里的粮食就够我吃了。”   嬴政叉腰站在蒙恬面前,满脸不认同:“我们身为兄长,是要保护弟弟的。你怎么能让你弟弟去吃野草呢?”   “那,那……”蒙恬都要急哭了,可是他真的不喜欢吃草呀,他连青菜都不喜欢吃。   嬴政摸摸蒙恬额前的头发:“所以你要好好读书呀,这样才能养活得了孩子。唉!我看蒙毅不怎么聪明,以后也是要靠你养活的。”   蒙恬眼泪汪汪地点头:“好的,我听小公子的话。”他也觉得弟弟蒙毅不怎么聪明,每天只知道睡觉,也不跟他玩耍,也不跟他背书。幸好还有他这样聪明的兄长,不然以后蒙毅可怎么办呀?   嬴迹坐姿端正,举手问嬴政:“政儿弟弟,读了书以后,怎么才能赚钱呢?”他阿父子傒犯了错,被赶出了咸阳,很可怜的。他想要赚好多好多的钱给阿父和阿母花。   嬴政对这个问题还是很了解的,他也看过给官吏们发俸禄的计簿:“你们读好书以后就可以当官,当官是有俸禄的。办好了差事,大王还会赏你们钱。我和扶苏以前都是穷光蛋,但是大王赏了我们好多好多的东西,还赏了扶苏房子。”   “哇。”小孩子们纷纷托起脸,被这“励志”故事激励了。   天真的孩子们丝毫不知道,嬴政获得的玩具是靠“我的曾祖父秦王”,扶苏获得的房子是靠“我的高祖父秦王”。   扶苏在旁微笑地看着,也没有解释嬴政方才说的错误之处。等到这群小孩子们长大,就是他的父亲秦王政继位了,父亲向来不吝啬于赏赐功臣。只要这群小孩子们真的能做好差事,就一定会有赏赐。   当年父亲已经极少赏赐可以世袭的彻侯爵位,却还是破例给了王氏两个彻侯爵位,一个由王贲亲自受封;另一个则因为王翦年迈病逝,由其孙子、王贲长子王离受封。   更不要提父亲一直很信重的李斯了。   想起李斯,扶苏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他还没有见过青年时期的左丞相呢。   “扶苏。”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吕恕轻轻敲门后走进来。   扶苏愣了下,随即露出笑脸:“慎之,你们不是去接待赵国使团了吗?都安排妥当了吗?”   吕恕点点头:“不过我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   “是。”吕恕描述了一番那神秘的隐先生,“郭开说是他的门客。不过我从前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他说的从前自然不是前几年,而是前世那些经历。   扶苏也默契的明白吕恕所指的“从前”是什么时候,沉思半晌后说道:“既然此人如此神秘,必定不会轻易对外宣扬自己。从前我们没有听说过,或许也正常。”   吕恕勉强认同:“也或许是如此。”   嬴政睁着大大的眼睛,高高举起小手:“我可以去查案。我可会查案了,可以查出这个坏蛋的身份。”   扶苏忙劝阻小孩儿:“您不是说要给荀卿准备礼物吗?查案的事还是交给……”他看向刚走进门的毛遂,随手一指,“交给毛遂好了。”   毛遂满脸莫名其妙:“什么玩意儿就交给我?我可不带孩子啊。”   嬴政不大高兴道:“我还不愿意跟你玩儿呢,把我的零花钱还给我。”   毛遂笑呵呵地搓着手凑过去:“那你把我送你的吃的、喝的、玩的都还给我。”   嬴政表情呆滞了一瞬:“送给人家的东西,你怎么还能往回要?”   “送给人家的东西,你怎么还能往回要?”毛遂模仿着嬴政的表情和口吻。   嬴政攥起两只小拳头,高声大喝,一头扎向毛遂。   其他小孩子们见状,也纷纷跳起来帮助主君政儿。   扶苏和吕恕顿时脑袋发麻,赶紧一手一个,把小孩子们都拎走。可他们两个到底加起来也只有四只手,拎走了四个小孩儿,又冲过去四个小孩儿。   最后他们彻底撒手不管了,让嘴欠的毛遂自己想办法吧。   倒是燕丹还算老实,乖巧地走到扶苏面前,仰头问道:“老师。我阿父也会来吗?”   扶苏已经提前收到了燕王喜送来的国书,知道对方没办法参加这次的咸阳之约。他半蹲下来。捏捏燕丹的肩膀,温声道:“他可能有点忙,但是给你带了礼物。等过两天燕国使者就到了。”   燕丹抿着嘴巴,眼睛里泪花儿闪烁,却还是有礼貌地点点脑袋。   和旁边那一群嗷嗷叫的混世魔王比起来,眼前这个小孩子真是乖巧的让人心疼。扶苏也不免多对燕丹产生些许怜爱,想着让人给燕丹多做两件玩具。   扶苏的想法还没说出来,就见燕丹屁股一扭,嗷嗷叫着冲进小孩子们堆里,一起“殴打”毛遂。   扶苏哭笑不得,对吕恕道,“我真傻。小孩子哪有乖巧老实的呢?”   吕恕看着扶苏的脸,温和地笑着,压低声音道:“你小时候就很乖巧呢。”   那时候他在陛下身边做随侍的近臣,对扶苏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仅有的一些记忆便是小孩儿的乖巧模样。或许也正是因为小孩太乖巧了,所以才没被人放在心上。   扶苏微微窘迫:“怎么还扯到我身上去了?我小时候也没有很乖巧……”他生气的时候,也会偷偷把所有的竹简、玩具,一样一样都摆在地上,表达自己的愤怒。   三日后,伴随着齐王的车驾,抵达咸阳。荀卿一行人也到了咸阳郊外。   扶苏把接待齐王的任务交给了子楚和吕不韦,自己则同吕恕亲自去郊外迎接荀卿。   嬴政也拉着蒙恬一起跟到了郊外。   如今草长莺飞,郊外一片嫩绿色,生机勃勃。   两个小孩子也换上了嫩绿色的小衣裳,往路边一站,几乎要和高高的草丛融为一体。   不过他们可不像草丛一样老实,手拉手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时不时的又跑又跳,互相追逐。像两只快乐的小蝴蝶一样。   扶苏背着手,满脸笑意的看着他们玩耍,微微侧头对吕恕说道:“这样也挺好的。”能看到父亲这辈子有这样快乐的童年时候,他来到这里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是挺好的。”吕恕看着嬴政欢快的身影,也笑的满脸温柔。可下一刻,他不免升起一股遗憾惋惜——若是从前自己也能多关注一下小小的长公子,会不会长公子也有这样快乐的童年时候呢?   “慎之,老师他们来了。”扶苏走下亭子,迎向驶来的马车,“老师!”   听见了扶苏的呼唤,马车慢慢停了下来。驾车的人和随行的护卫都是扶苏派过去的,他们纷纷对扶苏行礼,而后退到了路两边。   车厢门被推开,露出了里面三张脸。   坐在最中间的自然是荀卿,左侧则是韩非,右侧则是那稚嫩却又万分熟悉的青年李斯。   扶苏的目光在李斯脸上停顿了半晌,看到对方有些不自在地低头避开视线,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道了声歉。   李斯哪敢真的对扶苏生气?他未来还得仰仗着这位大秦相邦呢,笑道:“乡野之人,让相邦见笑了。”   “哪里。”扶苏忙请出三人,一起伸手把荀卿搀扶下来。而后韩非和李斯才接连下车。   李斯刚一下车,正想要继续和扶苏套套近乎,却察觉一道不妙的视线看过来。他转头去看,不远处站着一个面容苍白如幽魂的青年。他敏锐地感受到那青年似乎对他抱有一些敌意。   可李斯想不明白,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他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那青年,初来乍到秦国也不敢说什么,拘谨地退到了一旁,把路给青年让开。   扶苏担心吕恕和李斯起什么矛盾,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着这边。他见李斯这样卑微,不由轻轻叹息,主动介绍道:“你就是老师在信里说过的李斯师弟吧?这位是吕恕,字慎之。”   李斯忙对吕恕行礼,恭维地笑道:“我经常听老师提起过慎之师兄,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吕恕冷眼看他:“巧言令色。”   这话说的有点重了,就连韩非都觉得吕恕此时此刻有些莫名其妙,要知道平时吕恕都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怎么突然夹枪带棒的?   李斯顿时满脸通红,就连脖颈都红的几乎要滴血。他咬着牙齿,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您是否对我有什么误解呢?我不如您的出身好,家境也不同,便只能对人多说些好听的话,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巧言令色呢?”   李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有那么大的恶意?难道是他愿意这样舔着脸恭维别人吗?如果他像吕恕一样,有一个家财万贯的父亲,也可以这样,说翻脸就翻脸。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一步踏错,坐在马车后面的妻儿可能都要跟着他一起受罪。甚至他们一家人就要灰溜溜的被赶回楚国,能不能活着到楚国都是回事儿。   其实韩非有的时候也不认同李斯的一些“察言观色”的做法,看上去丝毫没有君子的铮铮傲骨。但此时此刻,竟也莫名理解了李斯,对吕恕说道:“慎之,李斯其实不是歹、歹人。”   吕恕的手缩在袖子里,紧紧的攥成拳头,指甲掐的手指都在冒出血丝。   “慎之。”扶苏走到吕恕旁边,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二人的手臂。他握住吕恕的手腕,强行将其手指分开,微笑道,“你是不是这两天接待列国来使累坏了?老师,我们先去住处吧?”   荀卿捋着胡须,看完了这场热闹,点头道:“好。慎之,你晚上来我房间。”   吕恕咬住舌尖,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   扶苏拍拍吕恕的肩膀安抚,小声道:“我陪你。”   “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呀?为什么要去房间里说呢?为什么一定要晚上说呢?”一连串的质问,熟悉的童声从脚下传来。   荀卿等人一低头,才看见几乎和草丛融为一体的两个绿色小孩子。   嬴政仰着头道:“我也要听。”   荀卿一见嬴政又胖乎了许多的小脸便手痒,张开手就要去捏他。   嬴政身体一扭,哒哒哒跑向了扶苏。他抓着扶苏的袖子,歪头去看李斯,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你很漂亮哦,我喜欢你。” 第100章   李斯怔愣了一瞬,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岔了。可他低头对上小孩儿亮晶晶的眼睛,便知道刚才听到的不是幻觉——秦国小公子真的在称赞他的容貌。   偏偏小孩子言语之间很真诚,让人听不出是在嘲笑。   李斯顿时面红耳赤,呐呐不知所言。   韩非见状对嬴政调侃道:“你怎么从来没称、称赞过我?”   嬴政扭头去望韩非,对他竖起大拇指:“你说话很有趣哦,我也喜、喜欢你。”   韩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扶苏擦了一下唇角,把笑意抹去,咳嗽一声道:“春风料峭。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不要站在风口里说话。我给老师和两位师弟都准备好了热水、膳食,舟车劳顿了一路,正好去休息休息。”   “好。”荀卿坐了一路的马车也累了,便跟着扶苏在马车下面行走。其他人见状也不好上车,便一同跟在身后。   咸阳城没有外城郭,沿着这条笔直的路,一直走到热闹的居民区,便算是进城了。   荀卿四处环顾着周围的景象:“咸阳倒是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热闹了。”   前两年他来咸阳的时候,秦国和赵国连续交战多年,民生凋敝。就连秦王所在的咸阳城,百姓日子都过得艰难,面色愁苦。   可今日再来咸阳,或许百姓们也没有吃的膀大腰圆,精神头却比那回强多了。他们的身上也换了新衣裳,行走往来,买卖小物品。在街上玩耍的小孩子们也肉乎乎的。   “是。”扶苏也很满意现在的咸阳,不过他觉得自己做的还是不够多,改变最大的也只是咸阳附近而已。等到和六国的战事结束,希望他还能有机会继续帮大秦修整内政。   吕恕见扶苏没有提起他自己,便笑着对荀卿等人说道:“自从扶苏得到秦王的重用,便在秦国推行休养生息之策,去年全国各地的粮仓也都堆满了。这两年外无战事,内无天灾,国中秦民也都安居乐业。”   就算按照命定来说,秦国也会在邯郸战事结束后,开始慢慢进入休养生息。   但是那也要等到明年才开始,根本休养不了几年,也没有特殊的新政支持。   紧接着便又进入下一轮的战事,连人口都没来得及修复。   所以吕恕以为,现在秦国的改变和扶苏的关系密不可分,这也是应该让老师他们知道的。   更重要的是要让韩非知道。他很欣赏这个师兄的才能,并不希望对方在一棵树上吊死,又如前世一般,来到秦国后,两次三番出言算计大秦,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果然随着吕恕说完这番话,荀卿和韩非脸上都露出了思索和欣赏之意。而李斯看向扶苏的眼神也更加崇敬。   老师和韩非倒也罢了,扶苏见李斯顶着那张熟悉的脸这样看自己,手脚都有些发麻。   他抿了下嘴唇,把这个话题岔过去:“我也只是身居其位谋其职,职责所在,尽我所能罢了。老师你们看,那边是咸阳最热闹的地方。”   咸阳东市被一圈栅栏围着,却也依旧能看见其人头攒动的热闹场景。荀卿等人忍不住驻足,向那边张望。   嬴政着急的蹦哒着:“我想要去那里体察民情。”   荀卿大手压在嬴政的头顶,把小孩给镇下去:“我看你是想去那边玩儿吧?人那么多,一脚把你踩死。”   他是不同意嬴政这么小的娃娃去太热闹的地方,倒不是真怕嬴政被人给踩死。主要是人多的地方有各种疾病,很容易传给体质虚弱的小孩子。像嬴政这么大的孩子是最容易夭折的时候。   扶苏也知晓这一点,把嬴政抱起来,温声安抚道:“可是老师他们已经很累了呢,我们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嬴政想了想,点头道:“好吧。扶苏,那里是什么地方?等我以后要去。”   扶苏微微轻抿嘴唇:“是……咸阳学室,很多人都在那里读书呢。”他很少对嬴政撒谎,此番话说到一半,心里就没有了底气,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小。   偏偏嬴政也没听出来,扶苏在糊弄他,还认真地思考:“那么多人去读书呀?我听说识字的人很少的。”   扶苏支支吾吾。   吕恕适时接话道:“他们,他们都是来送学生的。”说完,他一咬舌头,紧紧闭上了嘴巴,不敢再看嬴政的眼睛。   韩非见了都忍不住摇头,至于吗?不就是害怕那顽皮的小崽子会自己偷跑到咸阳东市吗?撒个谎也是善意的谎言,瞧把他俩给吓的。   嬴政摸着自己圆润的下巴沉思:“真的吗?那为什么他们的竹筐里背了很多的萝卜?”   见扶苏和吕恕都不敢再回答。李斯主动出口帮忙,把小孩子的注意力打断:“小公子,您平时喜欢玩什么呢?”   嬴政叽叽喳喳,开始说自己平时玩的游戏。他还伸手招呼着被韩非抱起来的蒙恬,一起补充。   李斯也就配合着小孩子一惊一应。   趁着这会儿功夫,扶苏便抱着嬴政走远了。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嬴政和蒙恬都已经累得脑袋一歪,昏昏欲睡了。   扶苏压低声音,把两个小孩子送到了卧房睡觉。   见后面马车上的小李由也没睁开眼睛,便把三个小孩子并排摆在了一起,这样也方便照看着。   扶苏让膳夫宰杀了一头羊,准备了羊肉汤、烤羊肉,还蒸了一锅香甜的精面饼子。   依旧是如同在邯郸时一样,没有把这些食物都分装,用大盆端上来。大家各自拿着碗和碟去盛取。   也没有特意设什么坐席,就随便坐成了一圈。   没有什么特别的珍馐美食,也没有美酒佳肴,甚至都不算什么宏大的宴席。却让几人都心里倍觉舒适。   韩非喝了一口滚烫的羊汤,喟叹:“我已经许久没、没有吃得这么舒服了。”   荀卿没有说这话,却也点头笑着,捏着一块蒸饼,掰开,小口小口的放进嘴巴里。香甜的蒸饼很软糯,入口即化。明显是扶苏照顾到了他这个老头子。   他在楚国的时候,就算春申君如何礼遇他,也不会考虑的这样细致周到。   李斯还是第一次这样同人吃饭,仿佛加入进了一个很古怪,却又让人留恋向往的“大家庭”,就连嘴里的食物都成了世间难有的美味。   大家也都吃得这样香,李斯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吕恕的身上多看了两眼。   与大家不同,吕恕面前没有任何羊肉,而是放着一叠没滋没味的萝卜干,就着蒸饼吃。   这人真是奇怪。李斯有点琢磨不透吕恕,见对方眼神厌恶的瞥了自己一眼。他顿时收回目光,捏着手里的食物,嗓子好像被堵了一样,半天才咬上一口。   扶苏没有察觉到吕恕和李斯之间的暗潮涌动,随手给左边的荀卿添了碗羊汤,又给右边的吕恕拿了块蒸饼,笑着说起咸阳的事情。   过一会儿,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们难道没发现少了我吗?”毛遂气冲冲的从门外进来。离老远就听见了屋子里热闹的声音,连羊肉的香气都飘出来了。这群人,背着他吃好东西!   扶苏哈哈笑道:“我以为毛兄在同公子子楚一起接待齐王,这不给你留了吗?快过来吃吧。”   毛遂白了扶苏一眼,拱手对荀卿行礼。   荀卿笑道:“坐下吧。现在列国君臣都已经齐聚咸阳了吗?”   “是。”毛遂道,“齐王是最后一个到的。”   扶苏道:“明日将会在章台宫设宴,老师要不要去呢?我提前安排一下。”   荀卿道:“我就不去了,我又不是什么秦国官吏。你把李斯带去长长见识吧。”   李斯惊喜抬头,先是看向荀卿,又看向扶苏,眼神中全是渴望。   扶苏笑道:“好。正好我身边也需要有人帮忙,明日李师弟就跟着我吧。慎之,明日接引列国使团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毛兄了。”   “好。”吕恕有点吃不下了,便提出去看看三个孩子。   他到卧房的时候,正好撞上李斯妻子。   李斯妻子也担心孩子,端着膳食来到卧室吃。她见吕恕进来,不好和吕恕同处内室,便去了旁边的外室。   吕恕一时失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面。半晌后低下头,看着床上的小李由。   李由明明只比嬴政小三岁,身形却小了一大圈儿。他躺在嬴政旁边,两个小孩子面对面贴着,好似一大一小两团圆球。   而旁边的蒙恬手脚大大的张开,瘫在床上,把嬴政和李由都挤在了一起。   吕恕就站在床边,痴痴地看着他们,半晌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用饭的客堂内,荀卿询问着扶苏这两年的计划。他来秦国自然不可能只专心教导嬴政,也想实现心中的理想抱负,打听一下秦国未来的国策也是人之常情。   韩非和李斯放下了手里的碗筷,专心听着扶苏回答。   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扶苏笑道:“还是以休养生息为主。现在大秦刚刚稳定下来,还是应该和列国和平共处。”   荀卿也赞同扶苏所言,治国之道在于一张一弛。他的确很希望秦国能早日结束这列国纷争的乱世,但也是建立在稳扎稳打的基础之上,而非为争一时之功冒进。   “那之、之后呢?”韩非试探着问道。他不相信秦国就会这样一直老老实实做起了礼仪上邦,而韩国处于那样的位置,很容易成为秦国第一个下刀的对象。   他还想要挽救韩国,还想要富强韩国,不希望再像多年前那样被秦国步步紧逼,最后割让上党郡。所以他要争取时间。   扶苏看向韩非,笑容微微一顿,神情如常道:“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韩非有些失望,没有从扶苏口里听见什么确切的消息,对方显然有意敷衍他。   扶苏拿过韩非面前的汤碗,给他添了一碗热汤,再递过去:“师弟,这两年你在咸阳安心呆着。秦国和韩国都是诸夏之国,本就同属一源,你在咸阳不要太有压力。”   韩非道谢,接过汤碗,抬头对上扶苏睿智的眼睛,愣了下。他意识到扶苏刚才那番话,似乎不仅仅是在安抚他借居咸阳的事情。   眼下韩非对秦国没有太多的好感,扶苏点到即止,也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而说起对嬴政的教导之事。日后荀卿也要每日去西宫,为这群小孩子们授课。   说起小孩子们,便听见了小孩子们哒哒哒的脚步声,还有叽叽喳喳的稚嫩童声。   他们还没进屋子,屋里的人便听见了李由软糯的呼唤:“政儿祖父,你家好漂亮呀。”   李斯茫然,求助韩非。   韩非面露难色,不知如何解释。   荀卿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门口,随手去摸身上的竹条。   毛遂幸灾乐祸,对扶苏指指点点,让你们俩平时惯孩子。小公子政都已经五岁了,还没有扳过来乱收孙子这个坏毛病。   扶苏面色窘迫,在这个屋子算待不下去了,连忙起身出去,把几个孩子叫进来。并温声提醒嬴政:“您忘了大王不喜欢您收孙子吗?”   嬴政不大高兴:“我不听他的不行吗?”   “刑。”荀卿沉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嬴政抱紧了扶苏的大腿,小声嘀咕:“我就不听他的。我喜欢李由,就要让他跟我做一家人。”   扶苏想起李由未来也会和宗室公主有姻亲之约,不由得笑了一声,建议嬴政:“您以后可以和李由结亲。”   “好吧。”嬴政勉强接受了这个提议,琢磨着怎么找个孙女儿。唉!他平时见到的女孩子实在太少了,找孙女也不好找。   明日章台宫的宴席,秦王特意点名要让嬴政等宗室小孩子一起参加。正好嬴政也醒了,扶苏便请荀卿教嬴政一些宴席上的礼仪,把嬴政给学的晕头转向。   效果还是很好的,不愧是儒者出身的荀卿,短短半日的功夫,就把小孩子给教得判若两人。现在嬴政往那儿一坐一站,都颇具宗室小公子的风范。当然,最主要还是得益于荀卿手里的那根竹条,让小孩子连偷懒走神的功夫都没有。   次日下午,章台宫宫门大开,迎接秦国君臣和列国使团进入。一些官级比较低的秦臣,便跪坐在庭院内的坐席上。   秦庭重臣和列国国君、太子、相邦等,便进入章台宫正殿内落座。   正殿最重要的坐台空着,明显是安排给秦王的。   可这样一来,列国国君就不大好落座了。若是直接坐在秦王坐台的下首,便彻底没了国君尊严,日后有如何能在秦国面前立足?但要是不坐在这里,秦王坐台上也没有给他们陈列坐席。   韩王早已对秦国表示臣服,却也不至于这样卑微。他同魏王站在了殿门口,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齐王脑子不大好使,但在这个时候还是能明白一些状况的。他平日在齐国都是要坐在正中央的主席上,如今来了,秦国虽说不上能坐主人席,却也不应该坐在臣位上。   场面一下子僵持下来。   楚国和赵国、燕国都没有国君前来,但派来的不是太子,就是国中之副,显然也不大满意秦国此番的坐席安排。   扶苏见众人都没有落座,态度彬彬有礼地问道:“诸位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众人都没有先说话,齐王率先开口道:“寡人好歹也是一国国君,怎么能坐在台阶下面呢?不是说好了要和寡人做朋友吗?寡人还千里迢迢给秦王带了礼物。”   扶苏笑了笑:“前两年秦国曾邀请齐国使臣来秦结盟,可最后齐国却没人来。是国书在路上遗失了吗?我王对此很不高兴。”   齐王愣了下,迟钝的脑子总算转动了,明白扶苏此时此刻在兴师问罪。   那个时候秦国刚刚在邯郸之战中失利,面对赵国、魏国和楚国的联军合剿,形势十分不利。哪怕后来战事暂时和缓,齐国自然也不敢轻易与之往来,自然也就拒绝了派使者去秦国。   齐王一时有些不大好意思:“此事,呃,此事的确是……寡人没有及时接到秦国的国书……”   眼见着齐王落了气势,随行的齐臣马上道:“此番我王已经应邀来秦赴约,难道秦相就是这样招待宾客的吗?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   扶苏摇头道:“并非是我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如今大秦邀请列国来秦,是为随我王一同祭祀天地,也是为与列国重新恢复邦交。可齐国那两年做下来的事情,实在让我王心寒呐。”   他没有理会齐臣,而是继续看着齐王道:“我想齐王来秦国,也是为了结盟,不希望有一天在面对敌国侵扰的时候,连个相助的盟友都没有吧。”   齐王想起来,去年齐国一直遭受楚国的攻击,还损失了大片土地,四处求救无门。就连往年帮助他们的秦国都没有出手。原来是秦王在记恨那两年的事情吗?   扶苏笑容冷淡了些许:“我王实在是没办法轻易相信人了。前两年秦国只是稍稍战事失利,便遭到诸多盟国的背叛。”   齐王闻言一时无措,扭头去看旁边随行的齐臣。   齐臣心头沉重,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此事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够好。可秦国如今邀请我王来秦,不就是为了重新结盟吗?我王也愿意赴秦,希望能与贵国重修于好。”   扶苏道:“口头上说说的事情,很难让人相信。”他顿了下,“其实秦国一直有意和齐国大开商路,久闻齐之海盐色白精美。”   齐臣皱着眉毛,一时摸不准扶苏这意思。其实齐国和秦国一直都可以通商,也有海盐贩卖往来,不过因为路途遥远,数量并不算多罢了。难道是这位秦相希望齐国能调低盐价吗?   他这么想着,便试探着问出来。   扶苏果然露出欣喜之色。   齐臣和齐王见状都松了口气,原来秦相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是为了做生意啊。这倒是好说。齐王便和扶苏商谈好条件,每年贩卖给秦国数额庞大的海盐,并降低了价格。   扶苏笑道:“今日只为招待重客,不谈政事。齐王请上台阶入座,您的坐席已经准备好了。”   他话音刚落,几个宫人动作麻利,飞快的在台阶上面的坐台铺陈好坐席。   齐王见状哈哈大笑,还是这个秦国相邦够敞亮。若是换做范雎,必定还要不知怎么为难他们。反正他们齐国也不缺什么海盐,海水那么多,随便都有一大堆。   这么想着,齐王就大摇大摆地走上台阶,跪坐在坐台之上。   嬴政等人偷偷躲在角落的侧室小门后面,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有些不太明白,扭头去问随行的尉缭:“我们大秦很缺盐吗?”   尉缭压低声音道:“很久以前是缺的,后来占了魏国河东之地,那里产盐的地方也不少,就没有从前缺了。不过前两年邯郸之战失利,折损了些许河东土地。可也不影响秦国的盐产量。”   “那为什么扶苏这么着急跟齐国做生意呢?”   尉缭摸着嬴政的小脑袋笑道:“不能只看表面。齐国的海虽然多,但想要把海水做成海盐,却需要熬煮。熬煮时需要木材,需要人力。”   话说到这里,嬴政的眼睛刷地亮起来,便已经明白了:“哦,扶苏想要借这个机会让齐国多炼盐、卖盐,消耗他们的人力和木材。”   木材这种东西是有限的,而且对百姓来说至关重要。百姓吃喝饮食都要依赖木材,缺了木材,对齐国来说肯定是有非常大的影响。   尉缭笑道:“小公子真聪明。不过不仅如此,一旦齐国依赖上做生意,便可以跟秦国友善相处下去,得到秦国的保护。那么他们就不会发展自己的军队。等到有朝一日,秦国对齐国出兵,就会不攻自破。”   扶苏此举是在提前削弱列国。   扶苏目送齐王落座之后,扭头看向魏王等人。   魏王等人心头一跳,明白接下来就是和他们谈判了。 第101章   面对扶苏此时此刻的咄咄相逼,魏王面色不佳。纵使魏国在前两年屡次战败给秦国,但他好歹也是一国国君,怎么能如羔羊被这样要挟?   魏王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韩王、赵太子偃、楚国春申君、燕国上卿鞠武……个个面露愠怒,却都没有主动站出来和扶苏对抗。   真是一群胆小如鼠的无能之辈,魏王一咬牙,拂袖冷哼,背对着众人。   魏王面朝扶苏,声音冰冷地质问道:“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吗?寡人受邀来秦国会盟,可不是来俯首称臣的。若是秦相没有待客的意思,那会盟便到此结束吧!不过今日寡人在此受辱,便是魏国上下裂尸河东,也要与秦国讨个道理!”   扶苏不慌不忙,脸上笑容依旧:“魏王这是在说什么话呢?你都尚未入座,怎么就知道秦国的待客之道不行呢?这话说的好,魏国不能受辱,难道秦国就能受辱吗?今日魏王空口白牙污蔑大秦,踏出章台宫一步,我秦国便与你魏国不死不休。”   明明他这个语气没有变得很严厉,偏偏让周遭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听出其间的凶残。他们都相信,扶苏是绝对说得出做得到的。   魏王的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盯着扶苏的脸庞,到底也没挪动脚步。   扶苏神情不变,继续说道:“此番秦国也是有意于列国交好。魏国同韩国、赵国、楚国都是大秦的邻居,邻里之间本就应该和平相处,谋求共同利益。难道诸位不是这样想的吗?”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场面变得越来越焦灼。最后还是韩王顶不住压力,主动开口缓和:“是。寡人以为秦韩两国本就该共处。”   扶苏的语气一冷:“可是你们现在是何意呢?对大秦几番污蔑揣测!真当我大秦的锐士年迈体衰、兵刃老朽生锈了吗?”   扶苏声音猛的一拔高,站在最前面的魏王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后退,被韩王等人扶住,才没跌倒。   扶苏厉声正色道:“大秦愿意和朋友相交,却不愿意与仇敌来往。若是诸位视大秦为豺狼仇敌,现在便可以离开章台宫。扶苏会派出武卒护送你们离开秦国,绝不伤害你们一丝一毫。只是迈出了章台宫,以后就不要再和秦国讲什么和谈。”   魏王睁大眼睛凝望着扶苏,手指颤抖着指着他的脸。   韩王也紧紧抓着魏王的袖子,挤在赵太子偃和春申君旁边,试图把自己隐藏起来。   见场面愈发难以控制,春申君只好赔笑道:“都是误解。今日我等来秦,便是有意与秦国相交,又怎么会是大秦为仇敌呢?历来秦楚之间联姻联盟,本就该是至好的盟国。”   “是这个道理。”韩王也抓紧机会,跟着笑道,“韩国也向来奉秦国为上国,年年贡赋都不曾懈怠。寡人看,大家不如坐下来好好说话吧。”   说着,韩王偷偷在袖子底下掐着魏王的腰。他可不希望魏王继续冲动,最后真的惹恼了大秦相邦。一旦秦国真的铁了心和魏国开战,身为附属国的韩国,又岂能坐视不理?可韩王一点也不想掺和进秦魏之间的战事。   魏王喘着粗气,将怒火吞下,说话时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硬:“那么依大秦相邦的意思,我等又该如何展现结盟的诚意呢?早在去年,秦魏两国已经签订了和谈盟约,魏国也已交付岁贡,难道这还不够吗?”   扶苏又看向一直站在最后的燕国上卿鞠武,见对方也没有面露不服或反对,这才重新把脸色缓和下来。   他笑得彬彬有礼:“既然魏国和韩国都愿奉秦为上国,那按照惯例,秦国也该派人去两国出任相邦,辅佐魏王和韩王料理国事。”   魏王呼吸粗重,面色因恼怒而赤红,难以开口答应。虽说按照惯例是如此,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当年小国林立,被夹在大国中间的小国,不得不把国事全部交托给大国,如郑国、宋国等等,在大国之间左右摇摆,摇尾求生。   现在是什么年月了?魏国也不是当年的郑国和宋国,就算再落魄,也没有道理把国事全交给秦国,事事听秦国指挥。   韩王也不愿意受制于人,神情犹豫,委婉地道:“寡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可韩国已经有了相邦,秦相不是和张平私交不错吗?”   借着韩王说话的机会,魏王也顺势开口道:“魏国也已有相邦。虽不能再迎接秦国派出的新相邦,但在国事上也愿意配合秦国。只要秦王和秦相传递国书便可。”   扶苏露出思索状。   韩王和魏王见扶苏态度松软,刚才的抵触情绪顿时松了一半,难掩庆幸。他们接着魏王刚才的话,继续劝说扶苏。   扶苏犹豫半晌,面露些许惭愧:“说来也是,此事是我想的不周到。秦国国事也很繁重,我没有道理再替魏国和韩国事事操劳。这样吧,秦国派两位才能俱佳的上卿常驻魏国和韩国,帮两国发展国中。等到魏国和韩国国富民强之时,再让他们回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呢?可眼下已经是他们能谈到的最好的条件了。眼看着扶苏又要急眼,魏王和韩王只好捏着鼻子同意。   扶苏大笑几声,对二人行礼:“魏王,韩王,请上坐台上座。”   随着扶苏说完,马上有宫人又在齐王旁边陈列两张坐席。   齐王缩着袖子看了半天热闹,对悲愤交加的魏王和苦大仇深的韩王招手:“快过来坐呀,我看秦国这次准备的美酒真的很不错呢。”   魏王恶狠狠地瞪了齐王一眼。   齐王摸摸脑袋,觉得他莫名其妙,真是不识好人心。转头便拉着落座的韩王说话,品鉴着杯中的美酒。   躲在帷幔后面的嬴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这些人和扶苏的对话,其实他听懂了。可是他不是很理解魏王的愤怒:“扶苏让他做的事,就是他对卫国做的事。为什么他不高兴呢?”   扶苏想要派人去魏国,干涉魏国的国事。但魏国对卫国做得可比这个过分多了,魏王平日里对卫王呼来喝去,视若奴隶牲畜,手握生杀大权。   尉缭嗤笑一声,轻蔑地讥笑道:“人都是想着自己的利害,只有挨巴掌的时候才会想起正义,打别人的时候可不会提这个。”   “那可真坏。”嬴政摇着脑袋,“打人的人,一定也会挨打。他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不讲道理。”   尉缭眉毛一抬,满脸惊讶,低头看着小孩儿道:“你还知道打人的人一定会挨打呢?”   “当然啦。”   尉缭困惑不解:“那您怎么还到处打仗呢?”   嬴政仰头去望着他,认真地说道:“因为我没有打输。不然我也会骂他不讲道理。”   尉缭被噎了一下,语义复杂地道:“那您还真是……诚实啊。”   “当然啦。”嬴政举着拳头,展示手臂上的“肌肉”:“我不会让自己打输的。我和大秦都是世界上最厉害的。”   尉缭摇摇头,哭笑不得。正好荀卿来了,希望可以教教这小孩子谦虚低调一点。   嬴政转回身,踮起脚,扒着帷幔继续往外看。   扶苏此刻面对着赵太子偃、楚国令尹春申君、燕国上卿鞠武。他方才也不是随意发难的,根据列国不同的情况,做出了不同的安排。   对于富裕的齐国,是要借助通商,削弱其国力。   对于弱小的魏国和韩国,是要用鞭子抽打,干涉其内政。   但是对于稍微强大一点的赵国和楚国来说,显然不能用这些方式。   扶苏也不能什么也不做,不然还会有列国联盟攻秦的那一天。他必须趁着高祖父在世,先一步分解列国,免得五国合一攻秦的事情重演。   扶苏笑道:“秦国和赵国、楚国都是当世强国,理应携手共同维护天下稳定。不要再让列国陷入攻伐苦战中,生灵涂炭。”   赵太子偃和春申君没想到扶苏的态度突然软化下来,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毕竟扶苏刚才还一副强势的样子。   赵太子偃戒心顿时少了一半,还笑呵呵地表示认同。   春申君也笑着应和,但心里却将戒备拉到更高:“楚国也无意与秦国相争。几百年间秦楚之间联姻联盟,楚女一直为秦国大王、太子、公子的夫人,也有意将此姻亲关系维持下去,永结秦楚之好。”   扶苏的脸上也笑得更加温和:“秦国也是这个想法。如今我大秦太子的华阳夫人便是楚女,只要没有小人挑拨,秦楚之间本不应该有什么矛盾纠葛。”   春申君也只当遗忘过去秦楚之间的不快,笑着地点头应道:“我王有意另送几位宗室女入秦,延续秦楚之交。”   扶苏也道,“当年楚王在秦国做质子,我王赐婚秦国公主与楚王。后来楚国先王病重,他返回楚国继任王位,将妻儿留在了秦国。”他说到此处时,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语调越来越慢。   春申君适时接话:“其实我王早有心迎王后回国,却担心王后还在恼火,不知该如何提起。若是秦相能从中说和,我王必定奉重礼聘王后回楚国。”   扶苏一口答应下来。   嬴政没听说过这回事儿,扭头去看尉缭。   尉缭对秦国的私事了解得也不多,却能凭借着已知的事情猜出八-九:“当年楚顷襄王病重,楚王想要争抢王位,但秦国不允许他离开。所以楚王是在春申君的帮助下,偷偷逃回楚国的。自然不能携带妻儿,更不能告诉身为秦国公主的妻子,以免走漏风声。”   嬴政点着脑袋明白了,却困惑于另一件事:“他后来在楚国当了大王,为什么没有把妻子和孩子接回去呢?”说着,他鼓起了脸蛋,不大高兴。不喜欢这种抛弃孩子的父亲。   尉缭摸着嬴政的后脑勺安慰:“大概是不想受制于秦国吧。楚王不想有个秦国公主做自己的王后,方便秦国借此操控楚国国事。”   “那现在春申君为什么又替楚王答应了?”   尉缭捏着嬴政软和和的小胳膊,笑道:“您说呢?”   “哦。”嬴政攥起拳头,再次展臂,“他是害怕秦国的肌肉了。”   尉缭点头笑道:“您真聪明。相邦安排他们入住兴乐宫,借此也向他们展示了现在秦国的国中大好形势和实力,楚国自然不敢再反对什么。”   嬴政感叹:“还是要自己厉害呀!”   另一边,春申君已经答应楚王会迎回秦公主王后,那么剩下的赵太子偃便尴尬了。   赵太子偃看着扶苏道:“赵国……”赵国倒是也有意和秦国联姻,可他已经有了太子夫人。父王更别提了,一大把年纪,是联姻,还是得罪人?   扶苏明白赵国此时的情况,笑着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交换质子。不过这次的交换质子和以往不同,质子可以在秦楚两国为官,参与国事。和魏国、韩国不同的是,质子们只参与,并不强行干涉。   赵太子偃想着这倒没什么,便同意了扶苏的条件。   扶苏侧身,同样邀请赵太子偃和春申君入内落座。不过这二人并非君王,自然不能上台阶的坐台,便坐在稍微次一等的坐席上。   最后只剩下了燕国的上卿鞠武。刚才鞠武一直都没怎么说话,他知道燕国不是秦国现在主要针对的国家,自己也不会太被为难。毕竟秦国和燕国之间没有任何利益纷争。   果然,扶苏只是和鞠武说了一会儿话,问候了燕王,并闲聊了一会儿燕太子丹的学业,就邀请鞠武落座了。   在旁边躲着看戏的嬴政有点失望:“扶苏为什么对燕国那么好呢?是因为小燕子吗?”   自然和燕丹没有关系,尉缭笑道:“一来燕国和秦国目前并无利益纠纷;二来燕国实在弱小,既无济济人才,又无太多沃土良田,更无连城财富。小公子也不愿意去针对牙牙学语的娃娃,是不是?”   嬴政点着脑袋:“成蟜有的时候惹我生气,我都不跟他一般计较。”   尉缭适时夸奖:“小公子真的是一个好兄长呢。”   “当然啦。”嬴政揉着肚子,“我想嘘嘘。”   尉缭立刻从小门带着嬴政出去方便。小孩儿早上喝了两碗蜜水,又看了这么大半天的热闹,肯定是想要撒尿了。   嬴政方便完,洗干净小手,便见子婴哒哒哒跑来找他玩耍。   两个小孩子便跑到外面去玩。   尉缭还要处理其他事情,眼见着没办法把嬴政哄进殿内,便抓跟着扶苏跑腿的李斯过来哄孩子。   李斯见识了扶苏和列国谈判的场景,早已热血澎湃。此刻殿内即将进入正宴,他也没办法再进去旁观,便答应了尉缭去看孩子。   嬴政和子婴牵着小手跑来跑去,又捡到刚刚进宫的燕丹,变成三个小孩子跑来跑去。   李斯在后面差点都跟不上,这几个孩子实在太有活力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三个小孩子突然分开跑,自己都不知道该跟着哪个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燕丹突然提议要玩捉迷藏。让李斯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三个小孩子蹭地各自跑远了,把他丢在原地像个傻子。   嬴政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李斯,你要数十个数才能找我们哦!”   “……”李斯也不敢抗命,哭丧着脸开始数数,只不过他数的速度飞快。紧紧盯着嬴政跑远的方向,怕自己慢了一点儿,就三个孩子全都找不到。   子婴的个子最高,生怕自己先被找到。他就沿着草丛小路跑呀跑,又穿过回廊,想要找到最偏僻的院子躲起来。   “就是那里了!”子婴奔着一个方向,撒欢儿跑过去。他也不走正路,怕李斯提前追过来,就顺着草丛往里钻。   突然!子婴撞到了一个硬邦邦又软乎乎的东西,一屁股坐在地上。   子婴茫然的仰头去看,是一个身着灰色长袍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人的脸被灰白的头发挡住,浑身气质阴沉,让他有点害怕。   子婴抓着手边的小草,怯生生地问道:“你是谁呀?我是子婴……你,你不要吃我,我大侄子政儿可厉害了!”   “子婴——”那人终于开口了,重复念了一遍子婴的名字,两个字在牙齿间流转,似乎在把它们生吞活剥。   从那潦草凌乱的灰白色长发间,一双阴狠、赤红的眼睛泄露出来,满眼都是怨毒。   子婴感觉自己好像在面对着一条可怕的毒蛇、一只凶残的鬣狗。小孩儿扁着嘴巴,被吓得想要哇哇大哭,却又害怕激怒了对方。   “子婴——”那人又重复咀嚼着子婴的名字,还迈动了步子,拖着脚,一步步靠近。   子婴实在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大侄子政儿救救我呀!”   那人眼神愈发凶残,对准子婴的脖颈,伸出了双手。   就在这时,李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公子子婴?”   那灰袍人瞬间收起了手,恢复方才的神态自若的站姿。   下一刻,李斯便循着子婴的哭声找了过来,连忙把小孩从地上抱起来。   他扭头打量着灰袍人,心里也觉得此人诡异古怪,不过想着这里是章台宫,应该不会有歹人闯进来。便压下心里的种种猜疑,笑着打招呼:“在下是相邦身边的舍人李斯,不知阁下是何人?”   “李斯。”那灰袍人看着他,慢慢撩开了一直遮挡脸庞的发丝,露出一张普通沧桑的脸。算不上是多丑陋,也算不上多么英俊。   李斯仔细看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见过,笑道:“是,我叫李斯。”   那灰袍人上下扫视着李斯,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琢磨个精透:“你当真不认识我?”   李斯有点茫然:“我刚来秦国没多久,见到的人还不是很多。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灰袍人死死的盯着他,沉默良久。   李斯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便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拍着还在抽泣的子婴后背。   那灰袍人总算开口说话了:“我是赵国太子近臣的门客,隐。”   李斯恍然大悟,笑道:“难怪我从未见过你。隐先生怎么会走到这里来呢?其他的赵国使臣都在正殿前的庭院参加宴席。”   “我出来方便,一时迷了路。”   李斯闻言也没有再怀疑什么,他方才在兴乐宫里都差点迷了路,还是找卫兵和宫人打探了一番:“我带你去找宫人引路吧。”   “好。”   李斯一点也不想和这个怪里怪气的人有太多接触,快速把他领到了一个宫人面前,便匆匆转身去寻找另外两个小孩子了。   稍微走远了一点,子婴抱着李斯的脖颈,抽泣道:“他刚才要吃了我。”   李斯哭笑不得:“他只是有些奇怪,不会真的吃小孩儿。”   目送李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隐先生才跟着宫人回席位。   宴席中,郭开等了隐先生大半天,心里担惊受怕,总算见到对方回来。没等隐先生落座,便拉着他的袖子问道:“隐先生方才去哪儿了?”   “一时迷路。”隐先生顿了下,似乎是笑了,却无端让人更绝阴寒,“遇到了一个故人,可惜不是故人,没办法帮我了。”   郭开有点听不明白。不过他也没有再多深思,隐先生就是这样的神秘,有时候说话都让人难以理解。   或许是遇见了一个与故人长相相似的人吧,真是奇怪,他从未听隐先生提起过自己的过去,难道隐先生以前是秦国人吗?口音倒是的确像秦国的。   章台宫正殿内,歌舞已经升起。扶苏坐在春申君和鞠武旁边,秦太子柱坐在赵太子偃旁边,一众秦臣也纷纷落座,就等秦王出场了。   春申君和鞠武都没有看歌舞的心思,趁着这会儿等秦王的功夫,拉着扶苏不断寒暄。他们都想知道这位大秦新任相邦,未来将会在大秦施展什么样的国策。   春申君笑道:“早就听闻秦相的勇武睿智。景阳从赵国回楚国后,都在不断称赞秦相,他可是个很傲慢的人。” 第102章   扶苏闻言也没有把春申君的话当真,知道对方是在客气寒暄,便也顺着这话夸奖了景阳几句:“自从上次在邯郸一别,便再也没见过景将军,不知他近来可好?”   春申君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减弱了一分,显然是不大愿意提起景阳的。不过扶苏现在问了,他也不好回避,便道:“尚好。”每日沉迷酒色,能不好吗?   前两年,楚国忙着攻打鲁国、齐国和魏国,景阳也不怎么听从指挥,打仗作战的时候一意孤行,又被春申君停了职。   此后他便像是报复一般,日日在府中沉溺酒色,甚至连衣服都穿不整齐,就跑到大街上去,简直不堪入目。引得春申君对其更加厌恶。   他不希望继续和扶苏聊景阳的事,便讨论起扶苏在秦国施行的《徕民律》。旁边的燕国上卿鞠武也掺和进这个话题来,三人讨论的热火朝天。   坐台上面的齐王、魏王和韩王也都在议论着其他事情。   坐在另一头的赵太子偃就有些无聊了,他旁边的秦太子柱只顾着喝酒和看美人跳舞,也不怎么接他的话茬。   赵太子偃心里窝火,侧头咬牙瞪着秦太子柱。   过一会儿,他想道:这秦太子如此不济事,也就是占了秦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的条件,等秦王一死,秦国也就到了衰败的时候了。扶苏再有能力又怎么样呢?这秦国说到底也是秦王说了算。碰到一个昏庸无能的秦王,莫说是扶苏,便是周公在世也无能为力。   这么想着,赵太子偃心里就舒坦了,斜着眼睛瞥了秦太子住两眼,在心中冷笑两声,也跟着欣赏起歌舞来。   殿外传来更为肃穆的乐鼓乐声。与此同时,殿内的舞乐声瞬间停止,舞姬们纷纷退至两侧小道上。   扶苏同殿内诸多群臣立刻起身。齐王等人也都站了起来,一同看向门外。   秦王终于来了。   “来的倒还真齐全。”秦王手持玉杖,迈着大步走进来,左手还拽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娃。   小娃娃不知道刚才去哪里淘气了,发髻都松散了,上面还插着一片树叶。一张白嫩的小脸上画了两道灰土土的污渍印记,还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扶苏心头一跳,身体往前倾了倾,想要把小娃娃抓过来,可还是硬生生把手重新压了下去。   坐在秦太子柱身后的子楚面露绝望,不停地给小娃娃使着眼色,心中乞求:我哪是你阿父啊?你可真是我的阿父,居然在这个时候玩的浑身都是土。   秦王牵着嬴政走上坐台,沿路还慰问了一下鞠武:“你们老燕王的谥号定了吗?”   鞠武把目光从嬴政的脸上收回来,拱手回道:“定下了,是‘孝’。”   秦王嗤笑一声:“也是,他才在位两三年,也没什么功绩,也没什么能力。夸又没得夸,也只能定个‘孝’字了。”   鞠武听了秦王这话,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动,强忍着没有怼回去。   扶苏的表情有些尴尬,摸了一下鼻子,眼睛下意识的看向秦太子柱。他曾祖父秦太子柱在位时间更短,死后谥号便是“孝文王”,只比燕孝王多了个“文”。   秦太子柱此刻还不知道扶苏对他的腹诽,还笑呵呵地看着燕国的笑话。   扶苏不忍再看秦太子柱,收回视线。   秦王慰问完鞠武,又看向旁边的春申君:“寡人记得熊元从秦国跑回楚国的时候,半路上还摔了一个蛤-蟆趴,腿脚还利索吧?”   “……有劳秦王挂记,我王一切尚好。”春申君咬着牙齿,这个该死的秦王稷,那都是九年前的事儿了,还拿出来提!   秦王咂咂嘴,感叹了一句“身体可真好”,转头又看向坐在秦太子柱旁边的赵太子偃。   赵太子偃瞬间挺直了脊背,浑身汗毛直立。   秦王看了一会儿,拧着眉毛道:“你这身板不行啊,比我们家大柱子可差远了。能有子嗣吗?”   赵太子偃在袖子里捏着拳头,笑得僵硬:“有劳秦王关心,孤的长子已经九岁了。”   嬴政紧随其后喊道:“是我的嘉儿孙子!曾祖父,我跟你说过的,你怎么不记着呀?”   秦王不高兴的拍了一下嬴政的后脑勺,把小孩拍的一个趔趄:“你孙子那么多,寡人怎么记得住?以后不许再收孙子,不然寡人就让你一年不许吃肉。”   赵太子偃紧紧闭着嘴巴,控制着呼吸,等回去就把儿子揍一顿。   秦王也知道嬴政这话说的不太好,安慰赵太子偃道:“寡人以后让老师教教他,你放心,你儿子还是你儿子。”   赵太子偃不知道回什么了,憋了半天回了句:“多谢秦王。”   秦王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走上台阶,同齐王、魏王和韩王打招呼:“还是齐王年轻人看着精神,你们俩都老成这样了?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头发还挺多的呢,现在都白了,也稀薄了。”   魏王和韩王笑不出来。   齐王刚要笑,紧接着又听秦王说道:“你现在还是让你母亲帮忙处理国事?寡人看你年纪也不小,该学着自己亲政了,不能一辈子当个让母亲喂饭的小儿吧?”   齐王也笑不出来了。   同众人打完招呼,秦王也落座,并让人把嬴政的小桌案放在他旁边。他侧头看着小孩儿道:“看没看到?寡人刚才给你演示的,在这种宴席上一定要大大方方的跟人打招呼。”   嬴政道:“记住了。”   子楚已经开始放空大脑,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等回头再教育孩子。   扶苏不知该作何表情,他一向知道小孩的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此时此刻万万不能让秦王继续教孩子了。他拱手插入祖孙二人的对话,说了一大堆的场面话。   方才气氛僵持住的殿内重新活跃起来,舞乐再起,身形柔美的舞姬们再次飘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可惜秦王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大好使,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晰。他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开始拉着众人说起祭天的事情。   他要以天子的礼仪祭天,其他诸王作为陪衬。说起这件事情来,他整张脸都焕发了容光,大气都不怎么喘了。   宴席延迟到半夜,秦王心里的激动和喜悦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了,才各自散去。不过他还是又拉着扶苏在马车上,说起祭祀的安排,对此十分看重。   直到最后眼皮实在睁不开,秦王才算消停下来。   扶苏望着秦王明显消瘦的脸,轻轻叹息一声,把早已经困的趴在车厢里的嬴政抱在怀里。他半路下了秦王车驾,回到自己家中。   月上正空,大街小巷都安静异常,只有偶尔的虫鸣声。扶苏踩着月光走回去,看见自己家中的门前还亮着灯盏,在巷子里异常显眼。   一团红彤彤黄澄澄的灯笼,在门口来回摇晃。灯笼后面站着一个身影模糊,却轮廓熟悉的人影。   扶苏笑了一下,看来他和秦王说话耽误的这一会儿功夫,慎之他们提前回来了。   总算看见了扶苏的影子,吕恕提着灯笼迎上来,低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嬴政,压低声音道:“小公子累了。”   “嗯。”扶苏也轻声问道,“老师他们都睡着了吗?”   “都睡着了。”吕恕提着灯为扶苏照路,二人往回走。   扶苏简要的说了一遍今日在殿内发生的事情,而后问吕恕:“殿外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   吕恕摇了摇头,顿了下道:“我遇到了郭开的那个古怪门客,他看着不像是什么良善之人。我心里总觉得不安,打算明日派人去赵国打听打听此人的身份。”   扶苏道:“我也派人去盯着了。不过此人平日一直和郭开在兴乐宫里,没有出过宫门,平日也不露出真容。”   吕恕眉头拧在一起。   扶苏道:“到底是他的身份见不得人呢?还是真的因为面容丑陋?我打算找个机会试试他。”   “不要冒险。”吕恕忙叫住扶苏。   扶苏笑道:“这里可是咸阳,我能冒什么险呢?就算有事,也该是他有事。不要提他了,我这一阵儿忙着大王祭祀的事情,你帮我盯着点春耕。”   “好。”   秦王心知自己不能称帝,却依然坚持要逾矩祭祀。不但礼仪规格按照天子礼仪来,还祭祀了诸侯本不该祭祀的神灵,称帝之心昭然若揭。   赴秦的列国君臣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安静的跟在秦王身后,作为诸侯陪衬。   就当哄一哄老头子得了,反正秦王也活不了两年了。等他一死,那秦国太子又立不起来,到时候就是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唯有部分博士官和荀卿十分不赞同。他们倒不是介意秦王称帝,而是认为秦王在没有称帝的时候,却要以天子的礼仪祭祀,会更加破坏礼法,容易滋生动乱。   礼法就是规矩,什么人就该在什么位置上做什么事。身为君王,便应该做君王该做的事;身为臣属,便应该遵守臣属应该遵守的规矩;身为诸侯,便应该恭敬尊奉天子;身为天子,便不应该乱用公权。   如此一来,各安其位,各自守着各自的本分。每个人都能做好自己的事情,不想着去逾矩争抢不应该争抢的东西,天下自然安稳太平。   可现在秦王却带头公然破坏礼法……荀卿站在院子里,双腿蠢蠢欲动,想要回屋去取行囊。只要秦王在位一天,这秦国始终与他格格不入。   荀卿想走,韩非自然支持。   但扶苏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手,提前安排了吕恕盯着。经过吕恕的一番劝说,荀卿才放弃了离开的想法,打算专心教导嬴政。   这场声势浩大的祭祀,不仅仅在咸阳,还去了雍城等地。一连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直到春耕开始,祭祀才算结束。   列国君臣签订事先与扶苏在章台宫约定好的盟约,或是带着秦国指派的宗室秦臣回国,或是准备迎接秦公主回楚国做王后,亦或是带着多签订一份的通商契约走。   而一个月以来在祭祀中容光焕发的秦王却病倒了,身体比从前还要虚弱,竟接连半个月都起不来床。此后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差,甚至停了朝会,只隔三差五的上一次。   他把国事都委托给了扶苏,就连奏疏也不怎么处理了。只是让扶苏把一些重要的奏疏,批阅完再转交给他看一看。   秦王也没有继续待在咸阳宫,而是去了稍微僻静的上林苑宫室修养。那里草木繁茂,生机勃勃,让他的心情能更加舒畅。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秦王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一朝秦王,一朝臣属,一部分人在这个时候纷纷向秦太子柱去示好。   原本不算热闹的东宫倒是常常人来人往了。   不过秦太子柱却没有什么表示,依旧和往常一样,要么和华阳夫人一起观赏歌舞,要么就是出城打着巡视的名义游玩。   有臣属劝说秦太子柱多为国事上心。   秦太子柱只是摆手,笑容悠闲地躺在床榻上道:“不是还有相邦吗?大王将国事交给相邦,孤还操什么心呢?”   他好像真的不在意此事。可世界上哪有不在意王权的人呢?就算窝囊如齐王,听了秦王对他依赖母亲的评价,心里都要恼火动怒。   有人便抓住这个机会在秦太子柱耳边挑拨:“大秦未来的大王是您,可不是那扶苏。虽说大王将国事委托于他,可他这样事事独断专裁,完全不与太子您商议,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莫忘了田氏代齐的教训呐。”   秦太子柱收敛了些许笑容,目光从跳舞的舞姬身上挪到那人脸上:“可是孤能怎么办呢?那些得罪了扶苏的人都已经被大王给处理了。”   “太子可以暂且忍耐。等到您继任王位以后,用不了多久……再料理那扶苏。臣也会辅助您清楚佞臣。”   秦太子柱指尖轻轻点着膝盖,没有说什么,似乎是默默认同了。   那秦臣无声笑了下,眼神变得野心勃勃。他只要把握好这个机会,日后便可以取代扶苏。太子为人糊涂昏庸,到时候大秦还不是他说了算?   直到秦太子柱昏昏欲睡,那秦臣才起身告辞离开,出门时差点撞到路过的夏姬。   夏姬侧身退到一旁,微微低头让那秦臣离开。她眉毛微动,抿了下嘴唇,往殿内看了一眼。想要进去说些什么,意识到太子不喜欢自己,便又停住脚步。   她思前想后,最后去找华阳夫人,将方才听到的事情告知:“扶苏先生是政儿半个老师,因与子楚私交甚好。请夫人劝慰太子,不要对扶苏有太多敌意。”   华阳夫人闻言,停止摆弄精致的手指,赞许了夏姬两句,起身去找太子。她一入殿内,便挥退了那些吵闹的舞乐:“太子,您真的觉得扶苏狼子野心吗?”   太子抬眼皮看她,眼底没有笑意,嘴角却扬起来,把华阳夫人揽到怀里:“怎么这么说?你在哪儿听见了这些不着边际的风声?”   华阳夫人嗔怪道:“我还用得着在哪儿听说吗?那些人整日在东宫来来回回,我就算是个聋子也听出来了,我就算是个瞎子也看出来了。”   她的肩膀轻轻撞了下太子的胸口,明明已经不是少女,这番动作却丝毫不显做作,反而更加妩媚风情:“可是你答应让我儿子以后当太子的,那个扶苏和我儿子关系那么好,以后还能帮我儿子呢。”   太子隔着细纱,揉着她圆润的肩膀头:“你才认了子楚几年?就一口一个儿子的,这么掏心掏肺的为他着想。”   听到太子这么说,华阳夫人甩开太子的手,坐直了身子,离开了太子的怀抱。可是她却没有走,依旧坐在床边,用手帕按着眼角,低声抽泣。   太子叹了口气,坐起来,搭着她的肩膀问:“这又是怎么了?孤又没有惹你。”   华阳夫人哽咽着道:“太子必定是嫌弃我不能生育,可是我本来就因此事很难过了。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子楚,你还这样说我。”她越说越委屈,再次拧着身子挣脱太子的手,却还是没站起来。   太子又把她揽住,无奈地哄了一会儿:“好好好,孤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此事是孤不对。再哭,眼角就长皱纹了。”   华阳夫人闻言,马上双手按住眼角,而后意识到自己被太子给骗了,嗔怪地轻轻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太子哈哈大笑道:“放心,孤也很欣赏扶苏。不过是想看仔细这些臣属的真面目,这里面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孤现在已经一清二楚了。”   华阳夫人回头去看他,睁着眼睛,满眼天真好奇。   太子见状捏捏她的脸蛋,抬手唤舍人进来,让人去查查刚才那个进谗言的臣属,算是给华阳夫人一个交代:“好了,不许再闹小脾气了。”   太子舍人已经习惯了太子经常哄华阳夫人,也没有太把这活当回事儿,反正是为了哄华阳夫人,随便查一查就好。   结果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一点东西。   那秦臣在一个多月前接触过赵国使臣,就在昨日还与赵国使臣通过信。只是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东西。   太子舍人忙把此事汇报给太子。   太子沉思半晌,派人请扶苏过来,将此事告知扶苏。   扶苏拧着眉毛,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神秘的隐先生:“臣已经派人去查那隐先生了。”   “好。”太子道,“此事交给你来办,孤很放心。你可以找个借口,把那秦臣也一同下狱审查。”   “是。”扶苏也没有耽搁,回到相邦府后,立刻派人将那秦臣叫过来。   一番威逼利诱下,那秦臣也经不住吓唬,便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他的确接触过隐先生。   其实他原本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攀附着太子,日后能有一个更高的官位。但是跟隐先生数次通信后,他心里的野心就越来越大,甚至想要取扶苏而代之。   扶苏听罢此人的话,便让人将其押入咸阳狱,交给廷尉审理。   “这个隐先生到底是谁?”扶苏拧着眉毛苦思,这人到底是冲着大秦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可是他在赵国得罪的人不少,实在猜不出隐先生的来历。   就在扶苏还陷入苦思中时,突然有上林苑的卫兵来报:“相邦,大王急召。”   扶苏心头一跳,慌乱地站起来:“大王出了什么事?”他在手里掐算着时间,不应该,高祖父应该还有三年多的寿命。可现在他改变了很多事,有些事情也不好说。   卫兵道:“大王今天早上精神尚好,去异兽园看猛兽来着,回来后便一直不大舒服。臣还要去通知太子。”   “你快去吧。”扶苏连衣裳也没换,跟吕恕和毛遂等人交代了一句,急匆匆地便赶赴上林苑。他甚至连马车都没有乘坐,直接跳上马背,策马奔向偏僻的上林苑。   他骑马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上林苑了,也是第一个赶到的人。他跳下马背,便往宫室内跑,跑得满头大汗,总算看见了秦王。   秦王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可他没有睡着,听见了扶苏混乱的呼吸声,便睁开了眼睛。   扶苏狼狈地跪坐在床榻前,调整好情绪后,温声道:“大王,臣来了。”   “小羊人呢?”秦王说话时有些口齿含糊,不似去年清晰了。   扶苏道:“在咸阳宫内上课呢,应该会跟太子一起来。”   秦王艰难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寡人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愧对任何人,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扶苏咬着舌尖,努力控制着语调:“您不该、不该……”   “寡人不该这么早就死吗?”秦王笑了,这是他第一次预知未来后没想过改变,似乎已经放下那些执念了,“寡人太累了,看东西也累、咀嚼食物也累、走路也累……寡人就像一间破烂的房屋,不过是勉强支撑着不倒下。现在大秦有你,寡人也可以放心休息了。”   “大王——”   “不然寡人还得撑着身体,一直活呀活,放心不下大秦。”秦王握住了扶苏的手。 第103章 一百零三章   秦王的眼神越来越迷离模糊,眼皮一下一下的垂着,勉强才能睁开。   扶苏回身,立刻呼唤太医令过来。   一番紧张的救治后,秦王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可扶苏知道,这也只不过是暂且延缓秦王的寿终时间。正如秦王自己所说的,他的身体状态确实已经非常不好了,就算立刻放下国事,也很难休养康复。   秦王睡着了,扶苏就跪坐在他的床榻前,凝望着他的面庞。其实高祖父和父亲的模样是很相似的,可惜他是没有机会这样侍奉父亲了。   门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下一刻太子拉扯着嬴政匆忙赶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是浑身狼狈,就连衣服的带子都没有系好。   太子张望了一下,见秦王躺在床上,胸口还有起伏,松了口气:“扶苏,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走到扶苏旁边,小声地询问。   扶苏起身带着太子去了外室,简单说了一下太医令的诊治。他努力笑了一下,可依旧笑得十分苦涩:“明明大王前一阵还生龙活虎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太医令说,大王的身体……恐怕只在朝夕了。”   太子隔着帷幔往内室窥探两眼,重重的叹息一声,摇头道:“大王的心气散了。”   扶苏愣了下,看着太子:“什么意思?”   “现在大秦越来越稳定,又铲除了一批乱贼。没有什么需要大王太操心的地方,一场祭祀过后,心里那口气儿就散了。”   扶苏沉默不语。回想着记忆里的高祖父,也是在祭祀后,没过两年就病逝了。   “孤听民间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太子摸着自己的头发,莫说是他的父亲了,就连他也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大王已经很累了,就让他歇歇吧。尤其从应侯走后,大王就很少有开怀的时候。”   嬴政转着圈跟过来,听了一会儿,仰头问道:“曾祖父生病了吗?那他什么时候能起来?”   太子拍拍嬴政的小脑袋,温声道:“你最近就留在上林苑陪你曾祖父吧,多陪陪他。”   “好。”嬴政有点心慌,抓住了扶苏的手指,总觉得眼下的氛围不大对。   太子还有些话想对扶苏私下说,便哄着小孩进去看看秦王有没有睡醒,另外将其他宫人侍从都支出去。   扶苏见状便也整肃思绪,将压抑的情绪暂且回避,认真听太子说话。   太子低声道:“自从大王来上林苑休养,便有不少的人在孤面前诋毁你。他们都指望等孤继任王位以后,将你赶出咸阳、赶出大秦,甚至置之死地。”   扶苏对此毫不惊讶,他在大秦做的一些事情,本来就得罪了很多人。眼下太子既然能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就代表继位后不会清算他。   他神态自若,笑道:“他们不了解太子。”   太子拢着袖子,身体微微往后仰,站直了,笑容轻蔑:“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这些年你在大秦做的怎么样?孤都看在眼里。你在上党郡对郡中屯兵的改良很不错,等日后可以推行到整个大秦,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你都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写个奏书上来。”   太子和秦王的性子大不相同。   太子外表温吞,实则骨子里充满了冒险的激情,对于变法改革这种事情,其实十分热衷去尝试。   但秦王其实更愿意固守原有的国策,将其发扬光大。   扶苏听见这话,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波澜。他刚生出悸动,抬头看见太子鬓角的白发,躁动的心又忽然一下子冷却了,委婉道:“臣会准备好的,但万事不可过于急躁。太子您也要保护好身体才行啊。”   “孤的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担心,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太子算了算时间,又往帷幔后面的内室看了一眼,“孤去隔壁房间。大王醒了,派人去请孤过来。”   扶苏抿了一下嘴唇:“是。”他拱手送太子离开。   帷幔内,嬴政趴在秦王的床边,正一下一下揪着秦王的胡须。嘴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曾祖父,你不是说春天带我去打猎吗?快点起来呀。我都来上林苑了,你还在这里睡觉。等一会儿我自己去打一头老虎,让你羡慕去。”   或许小孩儿的呼唤真的起了作用,秦王咳嗽了两声,迷迷糊糊从梦里睁开眼睛。恰好嬴政的小脸儿怼过来,撞了秦王满眼。   秦王觑着眼睛,把嬴政的脸推开:“老大,你今天怎么又偷跑出来玩了?寡人不是告诉过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吗?不然怎么做的好储君?”   嬴政被他说懵了:“是曾祖父您叫我来的呀。”   秦王怔愣,目光转移到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没有二十多岁青年的修长白皙,反而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皱皱巴巴还暗黄,长满了老年斑点。   这一番冲击让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想着范雎在什么地方,一时又想起来,此时自己身处何地。   眼前的小娃娃不是他的长子,而是他次子的孙子。   长子死了,宣太后死了,魏冉死了,那两个讨人厌的弟弟也死了……还有,张禄,都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就只剩下他了。   秦王半晌没有说话,他也找不到跟什么人去说。他年轻时候,熟悉的那些人,不熟悉的那些人,憎恨过的人,喜欢过的人,全都不在了。   嬴政用小脑袋拱着秦王的手:“曾祖父,您怎么不说话了呀?快点跟我去打老虎嘛,您是不是害怕了呀?”   “顽皮!”秦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嬴政的头,却没什么力气。   他无可奈何地叹息道:“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别说是一只老虎了。我能从燕国骑马一直奔回秦国,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活蹦乱跳。小东西,你别看我现在老的走不动了,我也有年轻的时候。”   嬴政听到这话,瞬间睁大了眼睛,原来曾祖父这么厉害呀?他还以为曾祖父走路一直需要拄拐杖呢。   小孩来了兴趣,动作麻利地爬到了床里面,钻进秦王的被窝,听他讲故事。   秦王也乐意讲过去的事情,一边回忆着,一边轻轻拍着嬴政的后背,开始讲起自己年轻时候,多么意气风发。   扶苏站在帷幔外面,听着祖孙二人说话。过了好半天,感觉秦王应该撑不住了,他才从宫人那里接过药汤端进去:“大王。”   秦王都不用看清,便闻到了药味儿。可是他没有回应扶苏,而是双目一闭,就那样睡着了。任凭扶苏怎么叫都叫不醒。   扶苏一时惊慌,差点摔了药碗,慌忙去让人叫太医令过来。   嬴政却对扶苏摇摇双手:“我知道曾祖父肯定在装睡!哼,我阿父不想喝药的时候就装睡。我的眼睛充满了智慧。”   小孩话刚说完,秦王就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你个小兔崽子,可算长了张嘴,这个能叭叭。”   嬴政道:“是曾祖父您告诉我要大大方方的说话呀。”   “……”秦王阴阳怪气了一辈子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扶苏抿着嘴唇,忍笑将药递过去:“大王,您要天天喝药,才能把身体养好。”   “是的。”嬴政配合着点头,像哄父亲子楚一样,哄着秦王喝药。他嘴巴还嘀咕个不停,“你们这些大人真让孩子操心。”   秦王差点被他逗笑,把药汤洒出来,赶紧挥挥手把嬴政扒拉走。   等秦王喝完药,扶苏才道:“臣去请太子进来。”   “好。你和小羊人出去,寡人同太子单独说两句话。”   “是。”   秦王又疲乏地闭上眼睛,直到听见太子的脚步声,才扭头去看:“大柱子。寡人死了以后,你不可对扶苏下手。”   太子跪坐在秦王床前,低头道:“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秦王笑了声,“你比你兄长心眼儿多。他缺心眼儿,所以死在了魏国。”   太子双手交叠,紧紧攥在一起。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扶苏对大秦很忠诚,他也是一个很实诚的人,你好好用吧。先王有甘茂,寡人有张禄,你儿子子楚有吕不韦。你看看你,好好用扶苏吧。”   “……臣明白。”到了这个时候,太子也不继续装模作样了,抬头问秦王:“臣有一事不解。大王对扶苏是否过于特殊呢?便是应侯在世,也不曾有过这样细致入微的关怀。”   秦王睁着浑浊的双眼,心里竟有些高兴自己的儿子头脑如此聪明,不过他也没有把扶苏的秘密直接说出去,而是暗示太子道:“你看他的容貌便明白了。”   太子一怔:“他……难道真的是臣的弟弟?”扶苏的容貌真的很像他的先太子兄长。   秦王捏了捏拳头,病重的身体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起上半身对着太子的脑袋锤:“你个瓜娃,你个瓜娃!寡人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还造寡人的谣!”   太子也不敢躲闪,抱着脑袋缩脖子,龇牙咧嘴。   秦王累了,重新躺回床上,凝望着床板道:“可惜寡人这么聪明的头脑,竟一个儿子都没有传到,还是政儿像寡人。”   太子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可他对扶苏实在有诸多困惑不解:“大王,那扶苏他?”   “你自己想去吧,想不明白就算了。”秦王已经伤过这个玄孙的心,不可能再伤他第二次,这个秘密是绝对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太子的思绪飘到另一边,迟疑道:“莫非是兄长的遗孤?”   秦王无语:“你为什么总往老大那儿想?扶苏长得像老大,难道就不像你吗?是不像,那不是因为你从小就吃得圆胖圆胖的?咱们家祖传的凤眼都让你吃成眯眼了。”   太子一时有些尴尬,两只胖手握在一起,不吱声了。看样子父亲也不会告诉他真相,还是他自己琢磨吧。   秦王糟心不已,心烦意乱地把太子和扶苏都赶回咸阳宫处理政务,只留下了嬴政陪他。   面对秦王的病情,扶苏心里一片乱麻。不过他还知道以大局为重,专心投入到公事中,甚至都不愿意停下来休息。他一停下来,便想起秦王的样子,脖颈就好似被人勒住了一般窒息。   一时之间,相邦府和整个大秦上下的工作速度再次提升。春耕原本是很繁忙的时候,可扶苏这样连轴转的高效率处理政务,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就把春耕的事情都料理好了。   他还将几样新农具推广到大秦各郡县,用租赁的方式,可以让百姓们以极低的价格去使用。若是百姓手里的钱不够,大秦各地官府还可以提供极低利息的借贷,严禁打击各地商贾豪强放高利私贷。   那些原本还打算等秦王已死,就把扶苏拉下去的人,现在跟着扶苏忙活得团团转,感觉自己可能要在那之前先死掉了。   扶苏猜测肯定有人趁这个时候,再次和赵国那边的隐先生通信。毕竟隐先生无论想做什么,都不可能只拉拢一个秦臣。他就让吕恕暗中盯着咸阳这些官吏的动静。   吕恕将吕家的门客撒出去,监视着咸阳的一举一动,同时另外派了一部分去赵国打探。他这番动作或许一般人发现不了,但是经常住在扶苏家中的人,自然是能察觉到的。   韩非不愿意掺和秦国人的事情,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也不主动去过问缘由。   荀卿知道此事,可惜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有李斯是想要一心留在大秦做官的,他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再加上他察觉吕恕对自己有敌意,也想借此机会缓和,便主动凑上去打听。   这天入夜后,李斯敲开吕恕的房门,先是被对方浑身暗红麻衣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什么逃犯跑进了吕恕的房间。   吕恕表情阴沉,紧紧地盯着李斯的脸:“你有什么事吗?”   李斯尴尬地笑了笑:“我一直借住在这里,总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吗?我看到您最近很忙。”   吕恕没有说话,过了大半天才开口:“你不要总是钻营这些,好好跟荀卿读书,多学学为人之道。”   李斯顿时闹得个满脸通红,尴尬的无地自容。可是他也没想要做什么?也没有向吕恕谋求什么官位,不过是想帮忙罢了,一时心里委屈羞愤。   到底还是年轻,他没有控制住情绪,转身就要离开。   而这时,吕恕却主动叫住了他:“你若是没有一个高远志向,以后就算位极人臣,也只会摔得更惨。一个没有志向的人,意志是不坚定的。”   李斯愣了下,听出吕恕这话不是在讽刺他,便停下来:“我有志向。”   吕恕目光如炬的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什么志向?”   “找到一个明君贤主,好好辅佐他,建立一番功业。能赶得上周公半分,便此生无憾了。”   “那若是你的明君贤主……不在了呢?”   李斯不明所以。   吕恕道:“好好跟扶苏学吧。在出事之前,先学会做人,立一个高远的志向。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名利算不得什么。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比名利更加重要。”   这话说的李斯更加晕头转向。不过他还是拱手道谢,记下这些指点。   吕恕见李斯这样听话,神情稍稍缓和,而后又突增怒意:“能不能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这耳根子就这么软?”   “……”李斯真无奈了,自己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这人也太喜怒无常了,算了,自己以后还是绕道走吧。反正在楚国做小吏的时候,更受气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忍过。   吕恕骂了一顿,而后扶着胸口气喘吁吁,靠在门边道:“你不是要帮忙吗?那天大王在章台宫设宴,你在外面哄了半天的孩子,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难道吕恕这些天一直在查这个?李斯一边想着一边回忆,摇了摇头,“章台宫中戒备森严,也没有什么……啊,说起奇怪来,有个赵国使臣倒是挺奇怪的。”   吕恕表情微微一变:“是谁?”   “他说他叫隐。”李斯回忆着道,“看上去神神秘秘的,还把公子子婴给吓哭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不过容貌倒是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特别,应该不是坏人。”   “你见过他的容貌?”吕恕瞬间站直了身体,向前两步,一把抓住李斯的肩膀逼问。   李斯被吕恕捏的肩膀生疼,连连点头。   吕恕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李斯的肩膀里:“你把他的脸画下来。”   李斯都顾不得挣脱了,小心翼翼地道:“我还不会画人像。”画画是一件非常费钱的事情,竹简上很难画画,大多都需要用兽皮、布帛、丝绢等等,他以前哪有这个条件呢?   吕恕也想起李斯此时此刻的处境,能学画画,那都是给陛下当近臣之后的事情了。陛下对身边的近臣很大方,经常赏赐财物,李斯也就有了学习画画的机会。   不过此时此刻,李斯还只是荀卿身边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而已,而陛下还是个小穷光蛋。自然不可能会画画了。   吕恕只好让李斯用口头描述一番那人的容貌。   不过那人确实长得平凡,李斯描绘完,仿佛在咸阳大街上都能抓住一大片。   吕恕只好让李斯尽快学会画画,他让人给李斯准备学习的材料。   李斯对吕恕有了些许好感,或许这人就是面冷心热呢?说实话,就这些刁难的小手段,都比他从前在楚国的上司柔和多了。   扶苏连轴转了两个来月,事事操劳,又要和太子对接未来整顿大秦军政的事情。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况是肉体凡胎?   他还是病倒了。死而复生的身体并没有给他太多仁慈,还是一样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会生病,会衰老,甚至有一天会死亡。   或许是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生了病,反应比较强烈。他躺在床上,一连好几天都浑身无力,最后连远在上林苑的秦王都惊动了。   秦王把嬴政丢回来,替他看望扶苏。   嬴政哒哒哒跑进扶苏的卧房,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像纸片一样薄薄的。他的眼泪就忍不住翻涌,扭啊扭,蹭到扶苏旁边躺下。   贴得近了,他听见扶苏在梦中呢喃呼唤着“父亲”。   “阿父在这儿呢。”嬴政立刻用小手握住扶苏的大手,安慰着自己的孩子。   扶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一些,紧接着又开始呼唤“母亲”。   嬴政纠结的扭了一下脸,夹着嗓子回道:“阿母也在这儿呢~”   似乎这声音实在诡异的很,一下子把扶苏从梦中惊醒了。他浑身瞬间出了一身的淋漓大汗,扭头看见旁边的小娃娃,愣了一下道:“您怎么回来了呢?”   嬴政道:“阿父听说你生病了,你要快快好起来呀,不要像曾祖父一样躺在床上。”说这话时,小孩的声音变得有些委屈和恐惧。   扶苏虚弱地笑了笑,安慰道:“我不会有事的,只是受了一些风寒。就算不吃药,过两天也会好的。”   嬴政道:“可是生了病的孩子都希望有阿父阿母在身边的。我曾祖父就很想要有阿母阿父,偷偷告诉你哦,我半夜还听到他在梦里喊阿父阿母啦。”   扶苏捂住了嬴政的小嘴巴:“您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其他人。”   嬴政点着脑袋。   扶苏这才放开他,笑道:“没事的。我小时候生病了,也是自己照顾自己,可以照顾得很好。有时候我不想喝药了,就睡几天觉,然后又活蹦乱跳了。”   嬴政拧着眉毛摇头:“不喝药是不对的,韩非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至于后面那半句“忠言逆耳利于行”,就被小孩自动忽略掉了。   “你那个阿父可真不怎么样!”嬴政抱起了胳膊,竖着眉毛生气,“连孩子生病了也不管,哪有我好?”   扶苏哭笑不得,替父亲给幼年父亲开脱:“他不知道的。他平时很忙,我怎么好拿这一点小事去打扰他呢?而且我就算不喝药,生了病也可以很快就痊愈的。”   小孩子都有淘气的时候,扶苏也不例外。幼年时顽皮了,在外面踩水、淋雨,偶尔也会生病。曾祖母夏太后在世的时候,或许还会拘束着他。   等到曾祖母病逝以后,他就自由多了。想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生了病也可以不用喝药。也没有人批评他,更没有人端着药碗,追着非要喂他。 第104章   扶苏不希望听见嬴政说未来的自己不好,又笑着说道:“等到有一天您长大了,每天要做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多国事。您也不会有时间去陪伴您的孩子的。”   嬴政想象不到:“可是我现在就已经每天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了,但是我还是要分出时间来照顾阿父,照顾曾祖父,还要照顾你。”他掰着手指头来回数,来回算,小眉毛皱成了一团,真是操心的很。   扶苏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孩子还不明白。   曾祖母去世的时候,父亲是要准备亲政的。小的时候他也不理解,但长大了就明白了。那个时候父亲受制于吕不韦和祖母,亲政不代表就能收回王权,搞不好就像他高祖父昭襄王一样,当了大半辈子傀儡。   所以父亲真的很忙,忙着收回王权,忙着要铲除那些反对的、作乱的人。偏偏那几年大秦的年份又不好,几乎每一年都有大大小小的天灾,列国也不老实。   扶苏长大了以后,去读那些年的文书、卷宗,更深切的了解到父亲的难处。能在这么艰难的内忧外患之下,把大秦稳定下来,并且平定列国,一统四海……   他真的很崇敬他的父亲,从未有过丝毫的怨愤。   有的,只有……难过而已。   扶苏看着嬴政的脸,思绪却飘到了未来。他现在比从前更有能力了,如果父亲能看见现在的他,会不会稍稍有一点点满意呢?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父亲在未来又会怎么看呢?   扶苏抿紧了嘴唇,翻了个身,平躺着。   趴在旁边的小孩不高兴了,啪叽扑到了扶苏的肚子上:“你怎么不理阿父呢?”   扶苏被小孩这一下锤的咳嗽了好几声,扶着床板坐起来,招呼人把嬴政抱下去:“我生病了,您不要离我这么近,会染上您的。”   嬴政道:“我才不害怕呢,我特别厉害,从来不生病!曾祖父说我是大秦最强大的武士。”   说着,小孩双手握拳举起,给扶苏展臂,嘴里还配着音:“哈!”   扶苏忍俊不禁,就连旁边过来抱嬴政的仆从都笑出了声。   嬴政放下手,鼓着嘴巴嘀咕道:“你们是在笑话我吗?”   扶苏赶紧忍住,咳嗽一声道:“我是想到了大秦未来能有您这样厉害的大王,真是我们的福气。”   嬴政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扭头去看方才那个仆从。   仆从也学着扶苏,认真地说道:“我想到了小公子未来会有很远大的前程,实在是崇拜您。从未见过您这样厉害的小孩子。”   嬴政这下彻底憋不住了,嘴巴大大的咧开上扬,呲着小白牙。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呢?”毛遂抱着一堆文书走进来,“这是这两天比较重要的文书。慎之都已经处理好了,但是还需要你看一看。”   扶苏对他招手道:“拿来吧。”   毛遂却没有过去,反而把文书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自己跪坐在那里,低头翻着文书道:“你还是躺着吧,我给你念。别回头把你累出个好歹来,我就成罪人了。”   “我也要念!”嬴政跳下床,光着脚丫跑过去,“我来给扶苏念,我认识字儿。”   毛遂嘴角微抽,把文书塞给嬴政:“难道我不认识字儿吗?”   嬴政抱着大大的竹简,累的放在自己腿上,头也不抬地道:“难说。”   “难说,难说。”毛遂伸手去咯吱嬴政的痒痒肉。   嬴政扭来扭去,咯咯笑着道:“不要闹了,我在办正经事呢。扶苏,阿父给你念,你要听好了。”   扶苏眉眼含笑看着他们,声音温柔地道:“好。”   嬴政学着韩非每次念文章时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咳嗽两声。他板着一张稚嫩的脸,一本正经地张大嘴巴。然后第一个字就卡住了,嘴巴大大的张着,半天也没合上。   毛遂嘲笑的话马上都要出口了。   扶苏从床边的小柜子上抓来一个小橘子,丢到了毛遂的怀里,把对方即将出口的嘲笑话给砸了回去。他温声对嬴政说道:“你是不是渴了?这封文书让毛遂来读吧,您先吃个橘子。”   “是的,阿父是有点渴了。”嬴政手忙脚乱地把竹简塞给毛遂,顺手拿走了毛遂怀里的小橘子。   然后他哒哒哒的跑向了扶苏,坐在床边地板的席子上,低着脑袋剥橘子。只留给扶苏和毛遂一个黑油油的发顶,和两只红彤彤的小耳朵。   毛遂叹了口气,无可奈何摊开手,对扶苏耸了耸肩膀。然后开始读那份文字复杂的文书。   这与其是一封文书,不如说是一封信。写信的人是已经抵达楚国的秦国公主,也就是现在的楚王后。   楚王后在去楚国的时候,得到了大量的钱财珍宝和仆从女侍。这些东西都保证了她去楚国之后,也不会被楚王慢待。只要楚王看到了那些人和东西,就会时时刻刻的想到楚王后背后站着的是秦国。   楚王后知道,送她这些东西、促成她能够去楚国当王后,都是仰仗扶苏。不然指着她的父王和兄长,肯定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们若是能想起来,早就像扶苏一样,逼楚王接他回楚国了。当年楚王逃回楚国之后,就派春申君来秦谢罪,可也没人提起此事,只是从其他方面在楚国那儿薅了一些好处。   她已经看清了,大秦宗室身上很少有情这种东西。人人都说扶苏很像秦国宗室,可她却觉得不像,扶苏的身上有情。   楚王后很欣赏扶苏,再加上扶苏也算帮了自己一把。她也投桃报李,愿意跟扶苏分享一些从楚国得来的消息。   毛遂念着信上的内容,最后抬头看向扶苏,总结道:“楚王加快了迁都的速度。应该是被你给吓怕了,想要早点离大秦远一些。”   扶苏笑了声,没有评价。楚国就算把都城迁到百越之地,他们的秦军照样可以过去。   倒是嬴政捧着脸皱眉:“那小熊就离我越来越远了。”   小孩突然一拍大腿,把掉在腿上的橘子皮拍得到处飞,豪气万丈地道:“我要带着我的将士们去楚国,把小熊救回来!”   扶苏扶额,指正道:“您那是抢。”   嬴政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我去救我的好孙子,那怎么能说是抢呢?”   扶苏无言以对,怕小孩真的会偷偷跑去楚国,忙把话题岔开。或许别的小孩子只是嘴上说说,但相处了这么多年,他相信自己的父亲绝对言出必行。   扶苏看向毛遂问道:“楚王是不是要迁都钜阳?”   毛遂道:“应该是。荀卿他们过来的时候,听说春申君原本打算直接迁都寿春。但是寿春那边的都城应该还没有修建完成,只能先临时迁到钜阳了。”   扶苏陷入沉思。   毛遂把竹简重新卷好,放在桌子上磕一磕,整理齐。见扶苏还在思考,他便坏笑着问道:“快点说说,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坏主意?”   嬴政在旁更正:“不是坏主意,扶苏说的都是好主意。”   毛遂看一下嬴政,咂着嘴道:“以后你肯定是天下第一伪君子。”   嬴政不明白什么是伪君子,但能听懂天下第一,他立刻点头:“是的!我就是天下第一。”   毛遂哈哈大笑,牙还没等收回去,就又被扶苏用橘子给砸了。这一次扶苏下手可没有留情,直接把橘子准确的丢进了毛遂的嘴巴里,给他堵了个正着。   嬴政惊呼一声:“哦!好准确。毛遂毛遂,你快点张大嘴巴,我也要扔。”   “呸呸呸。”毛遂把橘子吐出来,咬着牙齿道,“要不是看到你们一个是病残,一个是幼弱,我肯定要把你们揍一顿。”   “我才不怕你。”嬴政爬起来,把扶苏保护在身后,对着毛遂张开胳膊。   毛遂跳起来,两三步跑过去,一下子把小孩举到头顶,怪叫着绕屋子来回跑。   小孩儿也嗷嗷尖叫,但一点儿也不害怕,甚至还笑得特别大声。   “……”扶苏久久失语,被他们吵得头疼,把毛遂支出去,喊吕恕过来。有些事情他还是跟慎之商量吧,毛兄也太不靠谱了。   把闹腾的一大一小都赶走后,屋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扶苏闭目休养了一会儿,在脑子里盘算着想法,听见吕恕轻手轻脚的进来,才看过去:“慎之,你也看了楚王后送来的信函吧?”   吕恕跪坐在扶苏的床榻下,伸手替扶苏把脱落到腰间的被子提上去,“你是说楚王迁都的事情吗?”   扶苏道:“楚王应该是明年才迁都钜阳才对。”   吕恕笑道:“你把春申君叫到咸阳吓唬了一顿,他必定是要提前迁都的。这件事对大秦没有什么影响,莫非你还有其他打算?”   扶苏也笑了:“还是慎之懂我。每逢迁都,肯定会有一些官吏调动,很适合安插间谍。不如我们就趁着这个时候,提前往楚国安插人手,随时行离间之事。”   吕恕思索着,慢慢点头:“我来找人手。”   今生不同前世了。原本在命定之中,楚王没有把楚王后母子接回去,此后多年也一直没有子嗣。直到楚王纳了春申君进献的姬妾,才有孩子出生。   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楚幽王,他的舅父就是残杀了春申君的李园。楚幽王继位以后,国中大事皆由李园把控,楚国也日渐衰败。   即便如此,秦国在打楚国的时候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可现在扶苏提前将楚王后母子送了回去,未来楚国未必还会有李园那样的“大秦忠臣”,所以得提前做好布局安排。   的确,现在楚王后是向着秦国的,甚至愿意给秦国传递消息。但是人心是会变的,等到楚王后的儿子可以继任王位,她必定不会再帮秦国。   想起楚王后母子,扶苏又叹息一声。那两个孩子就是昌文君和昌平君,未来凭借平定嫪毐之功,还得到了他父亲的重用。   可惜后来背叛了秦国,在楚王被秦军俘虏之后,同项燕残部自立为楚王,反叛被杀。   扶苏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吕恕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安慰道:“他们的身份和他们身上流淌的血脉,注定没有办法彻彻底底做个秦人。现在提前把他们送走了,也避免未来那场叛乱对大秦造成的打击。”   “是。”扶苏也收敛起方才的叹惋,继续和吕恕说着往楚国安插间谍的事情。说到一半,他听见了院子外有李斯和嬴政说话的声音。   扶苏抬眼观察着吕恕的表情,安抚地笑道:“说起来,我这也算拾人牙慧。曾经读过李斯和国尉他们写得文章,大秦能一统列国,少不了在列国安插间谍离间的功劳。”   间谍们在赵国离间赵王和李牧;在楚国离间着楚王和项燕;在齐国离间着齐王和下面的贤臣……从很大程度上都帮助秦国以更少的代价,获得了成功。   吕恕听到这话,也没有露出什么自豪的表情,反而有些出神。他似乎回忆起当年和秦王政意气风发,高谈阔论的时候。嘴角甚至还微微扬起,可下一刻,听见李斯的声音又压了下去。   扶苏叹了口气。   吕恕不想再回忆从前,转而说道:“李斯看见了那个隐先生的脸。我打算等过些日子让他画下来。能对着秦国这样搅弄风雨,未必是籍籍无名之辈。”   扶苏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一定要查明白这个隐先生的身份。必要的时候可以派间谍或刺客去赵国,将其除掉。”   “好。”吕恕说到此处话头一顿,眉头拧在一起,“扶苏。你在赵国遇刺的事情,会不会就和这个隐先生有关系呢?他是郭开的门客。李谈和荆轲调查,刺杀你的主谋很有可能和邯郸郭氏有关系。”   扶苏思考了一会儿道:“郭开虽然和邯郸郭氏的关联不大。但邯郸郭氏一心想要攀附高官贵族,打压卓氏,未尝不会主动帮郭开做事。不管怎么样,先查明这个隐先生再说。”   若果真的是隐先生在背后推波助澜。无论这个隐先生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人,都必须想办法除掉了。因为早在扶苏还在邯郸做赵国重臣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这个隐先生除之后快的目标,就说明他对扶苏恨之入骨。   扶苏将往楚国安插间谍的事情交给了吕恕,一时疲乏又涌上来:“这些日子就辛苦你多操劳操劳了。”说着他对吕恕露出歉意的笑容。   “都是我应该做的。”为大秦做再多事情,都是他应该的。   吕恕站起来后,又半蹲下去,把扶苏刚才偷偷踹到脚下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给他盖到了脖子上。   扶苏无奈道:“可是真的很热。慎之,这都马上入夏了。”   “生病的人所感知的冷热是不准的,你还是好好把被子盖严实。不要再把自己的病冻得更严重了。”吕恕唠唠叨叨,怕扶苏又把被子踹走。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来几个摆件压住扶苏的被角。   扶苏被这被子禁锢得严实,无奈苦笑道:“我这样好像马上就能进棺材了。”   吕恕脸色一变,声音都严厉了:“不要胡说。”他把那些压着被角的摆件拿走,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方法,就出门嘱托李斯看着。   李斯自然是很愿意多和相邦亲近了,主动接过来照顾扶苏的活儿。   扶苏真有点适应不了,李斯顶着那张脸来照顾自己。他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竟然真的很快就恢复痊愈了。身上有了力气,就赶紧跑到相邦府去做事。   扶苏一连忙活了多日,忽然接到了从赵国传来的信函,打开后是李谈的字迹。李谈从前不愿意读书,字写得有些难看,虽然现在练的已经规整了很多,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来。   想起李谈,扶苏眉宇间的辛劳都消失了,笑着打开信函来看。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惹得在旁的尉缭都很好奇。   “相邦,是有什么事吗?”   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看的,扶苏把信函递给尉缭:“邯郸粮仓失了大火,现在邯郸有不少人以为是我们秦国派去的间谍放火。”   扶苏倒是想派间谍,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一个好间谍哪是那么容易找的?全都送到了楚国去了。   尉缭看完也笑道:“上次在赵国的时候,下官同相邦去看过邯郸的粮仓。不少小吏都玩忽职守,如今突然失火,倒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相邦,我们要不要趁着这个时候……”   “暂时不用对赵国做什么。”扶苏道,“只是其中一个粮仓失火而已,对赵国没有特别大的影响。我们不用去管这件事,现在赵国在邯郸大肆戒严、搜捕纵火的人,民心惶惶,倒也是一件好事。”   尉缭想着,倒也是这个道理。他捏着自己新长出来的胡须,另一只手摇着羽毛扇子,很有风度的点头。   扶苏见状关心地问道:“缭先生,您很热吗?我让人往您的屋子端两盆冰。”   “哈哈哈,不好破坏规矩。”尉缭继续摇着扇子道,“您不觉得臣这样比从前潇洒了很多吗?这羽毛扇子可是我特意找人做的。”   扶苏的表情呆了呆,没有想到大秦的国尉竟然是这样的性格。   其实他幼年的时候曾经见过尉缭。   那时对方胡须顺柔,随身摇着羽扇,如仙风道骨,风度翩翩。给幼小的他带来很大震撼,从小到大都认为尉缭是个很厉害的高人。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包装好的。扶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能尴尬的笑了笑,并拒绝了尉缭要给他也做一把扇子的提议。   “相邦!”有人急匆匆的跑进来,“相邦,蜀郡传来的急报。前一段时间蜀郡连日下大雨,不少地方的水道都溢出大水,现在很多地方都有了洪灾。”   他嘴上说着话,手里的动作可没断,赶紧把急报呈递到扶苏面前。   扶苏忙打开扫了一眼,点了几个官吏的名字,让人赶紧把他们叫过来。   尉缭忙安慰道:“蜀郡水势险恶,本就是容易发洪水的地方。相邦不要太过担心。蜀郡郡守李冰本身就擅长治水,他一定可以安排妥当的。”   “我明白。”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应对计划,等他所点名的官吏们都到齐了,便立刻安排下去。   毛遂带着一批人运送,粮食过去赈灾。另外安排了几个御史随同,一面监督赈灾的粮食,另一面调查此次洪灾是否是意外。   从感情上他是相信李冰的,但有些事情必须得按照流程来走,调查清楚明白。如果蜀郡的洪灾真的是人为没有及时疏通河道,那必定是要追责的。   “蜀郡本就不大服管。”扶苏想了想,又安排了蒙武带着一批军队前往蜀郡,镇压乱民。   半个时辰不到,扶苏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安排。一个时辰后,他安排的人便已经踏上了前往蜀郡的路。   反应之快,应对之快,都让咸阳上下目瞪口呆。这实在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的相邦,好像扶苏已经应对过很多遍了。   就连吕恕都没忍住向扶苏打听,难道长公子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真的做了很多事吗?他前世真的实在是太不了解长公子了。   扶苏哈哈笑道:“我哪懂什么?不过是平日在读文章和卷宗之类的东西,经常想着,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那些问题,该如何解决?说到底,不过是纸上谈兵。”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许忐忑,望着吕恕问道:“慎之,我这样应对有没有错呢?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些。”   “……”您哪里是不懂啊,您可太懂了。吕恕前世也是在秦王政旁边跟着学了很多年,才能够应对自如的。这位长公子从前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却能应对的如此迅速,而且应对方法就连他看了都很佩服。   如果长公子从前能够接触这些东西,又会给大秦带来怎样的惊喜?至少不会像...... 第105章   “水灾过后很容易有瘟疫出现。”扶苏思忖了一会儿,“慎之,你先提前准备好药材。若是蜀郡那边缺了,也能及时供上。”   “是。”吕恕领了命令,便立刻出去做事。   在入夏的时候正是暴雨期,不单单是蜀郡会有洪灾。扶苏再次给各郡县的郡守县令发文书,督促他们及时疏浚河道。如果真的因为人为原因导致雨灾或水灾,就会严厉追究他们的责任。   扶苏就这样又忙忙碌碌了一个月,盛夏的雨季到了,有的时候接连下了好几天也没有停。一些在路上的文书传递都被耽搁了。   好在他提前都做好了预防。除了蜀郡有水灾外,其他各地都没有太大的灾情。   还没等扶苏松下来一口气,一封急信从卫国而来。   因为连绵暴雨的缘故,送信的信使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还跌了好几跤。密封信函的竹筒都摔碎了,里面写在布帛上的文字被雨水浸润,最外面的收信人已经看不清名字了。   只能隐约看见是两个字。信使不知道具体是给谁的,只知道说是让送到秦国相邦家里,便直接去找扶苏了。可他左等右等也等不到扶苏下值回家,心里又着急,便直接把信送到了相邦府里。   “给我的信?”扶苏握着包裹信函的布帛封皮,上面的两个字看不出来是不是自己的名字。这是一封私人信函,而他在卫国似乎没有什么交情。   扶苏便把送信的人叫了进来:“你是替谁送的这封信?”   信使十分拘谨地给扶苏行了个礼,才回道:“是卫国公子。”   “魏国公子?”扶苏愣了下,“信陵君吗?”他倒是和信陵君有一点点交情,不过信陵君已经回魏国了吗?不是还在赵国吗?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迅速盘算。按照未来的发展,信陵君回到魏国的时候,是打算筹备五国联盟攻打秦国。现在信陵君突然回了魏国……   信使磕巴了一下,忙回道:“是濮阳的那个卫国。”   扶苏这才想起来,笑道:“原来是吕公的母国。”他低头把信拆开,好在里面写在兽皮上的正文被保护的还算好,上面有几个字模糊了,却还是能分辨出其中意思。   这是一封求救信。   写信的人是当今卫君的弟弟卫国公子。   不过内容和魏国倒是有关系。   魏王下令,让卫君去大梁朝拜他。但大家都知道,卫君此去魏国,必定凶多吉少。   这些年魏国屡屡败于秦国手中,丢失了不少土地。魏王早就忍不下被夹在角落里的卫国,想要吞并卫国,弥补回来自己在丢失的土地。   如今突然紧急将卫君叫去大梁,甚至都不给卫君婉拒的机会。魏王是直接派了一支军队去的卫国,将卫君给“请”去了大梁。   卫国公子自知救不了兄长,便赶紧给远在秦国的吕恕写了封信。希望对方能帮他跟扶苏求求情,看在上次他也帮了扶苏和秦国小公子的份上,大秦相邦能够出手帮他救回兄长。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儿,秦国已经派了秦国宗室去魏国兼管魏国国事,只要扶苏给那秦国宗室写个信,便可以留卫君一命。   扶苏也没有犹豫,当即便开始提笔写信给在魏国的秦国宗室。写完了信,他还让人把吕恕也叫过来,让吕恕看了一遍卫国公子的信。   扶苏笑道:“也不用慎之再说什么了,我都已经给他处理完了。”   吕恕抿着嘴唇,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长长地叹息一声。明明事情已经被扶苏解决完了,可吕恕好似遇见了天大的难事。   扶苏一怔:“慎之这是怎么了?”   吕恕愁眉不展,苦笑道:“扶苏,那信使有没有说过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扶苏哑然。他不用再去问那信使,便已经明白了吕恕要说的事情是什么——这封求救信到咸阳的时间太晚了,他已经来不及救卫君了。   本来卫国想要来咸阳,就需要穿过魏地和韩地,路途遥远。   不过若是换做正常时候,昼夜赶路,快马加鞭,再加上渡船的话,倒也来得及。   可现在正好赶上暴雨期,信使在路上耽搁了更多的时间。   扶苏刚写完的信还孤零零的躺在桌案上,已经没有了发出去的价值。   窗外又开始雷声轰鸣,暴雨顷刻间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屋内倏地暗了,好似快要入夜一般。可扶苏和吕恕都没有去点灯,只是默默地相对而坐。   半晌后吕恕声音沙哑道:“我应该知道的。明明……”明明命中注定,这件事情会发生,他应该早做准备的。还记得从前他在卫国的时候,还见过好几次宽和仁厚的卫君。   可是他忘了,又或者根本没放在心上,一门心的全都扑在了秦国大大小小的事物上。等现在想起来,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明明答应过卫国公子的。”吕恕紧紧攥着衣服,把嘴唇都咬的满是血肉。他答应过的每一件事情,总是难以做到。   扶苏看不见吕恕的表情,但能听见他颤抖的呼吸,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忽然笑了,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察觉到,继续包裹桌案上的信,声音振奋地道:“慎之。我们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逆天改命,不要这么快就认输嘛。我现在就派人往魏国送信,说不定能救到卫君呢?”   吕恕抬眼,努力地看向扶苏的影子,似乎在寻找依靠。他期待地问道:“还来得及吗?”   “怎么也都要尽力一试。”扶苏把信纸包好放在桌子上,“我听小公子说过,我们不能轻易信命。如果我们就那样放弃了,那现在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说完,扶苏立刻唤人进来,把这封信抓紧送向魏国大梁城。   待信使顶着暴雨离开后,他对吕恕笑道:“你看,只要肯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好,至少不愧对自己的良心。”   “你说得对。”吕恕低下了头,很惭愧的样子。如果他早能有长公子的这份智慧就好了。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所以他要用尽毕生力气去赎偿曾经犯下的罪过,哪怕最终也无法赎偿完。   扶苏怕吕恕继续钻牛角尖,伤害他自己,便提议道:“最近公事轻松了不少,好久没见小公子了,我们去上林苑吧,也看看大王。”   吕恕此时此刻不太敢见嬴政。他刚要拒绝,想起扶苏刚才那段振奋人心的话,舔了下唇边的血迹,重新燃起了勇气:“好。”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扶苏原本想直接披着斗笠骑马过去,念及吕恕的身体状况,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他等到暴雨小了一点,才让人准备马车,同吕恕乘车去上林苑。   不过随侍扶苏的舍人知道扶苏平日活得“粗糙”,向来喜欢骑着马跑来跑去,哪怕顶着个大太阳或顶着暴风雨,也不怎么愿意钻进带盖的马车里。   所以这一次他又给扶苏额外准备了马匹和雨具,方便扶苏什么时候想骑马就可以直接骑着,不用和吕恕一起挤在马车里。   扶苏陪吕恕在马车里坐了一会儿,见外面的雨停了,便跑去骑马。   只能窝在马车里的吕恕羡慕不已,掀开车窗对扶苏道:“不知道公输学的马具研究的怎么样了?”   “哈哈哈。”扶苏大笑几声,见吕恕马上都要钻回马车里了,才咳嗽一声,收敛道,“改天我问问他。我想了一下,如果马具真的能批量生产的话,我想培养一批近战的骑兵。”   吕恕沉思道:“倒也不错。有些山谷地势都限制了战车,如果能有近战的骑兵,或许更容易打。”   “不错。尤其是楚地的山林谷地比较多。”   说话间,二人便穿过渭河南岸的层层民居和宫室,抵达了上林苑。他们还没有进去,便被上林苑周遭清新的草木香气吸引,顿觉心旷神怡,方才压抑的心情都好了百倍。   二人脚步轻松地入内,朝着秦王落脚的宫殿区而去。他们刚进秦王落脚的院子里,便听见了嬴政稚嫩的童声呼喊,“曾祖父,是美丽的虹桥!”   下一刻,院子里又传出秦王口齿含糊的声音:“寡人没看见。”   “我带曾祖父去爬虹桥,您快点上我的宝马,我载着您去爬虹桥。它看上去就在不远的地方,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到。”   秦王嘟嘟囔囔:“你这宝马也太小了,都不够寡人一脚踩的。”他语气里颇为嫌弃,并不是很看得上嬴政的宝马。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虽说小公子回秦国以后吃的好、玩的好,不操什么心了,个子也长了不少,但也不是高到能骑马的程度吧?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只见嬴政骑着秦王的玉杖,模仿着驾马的动作,在地上一蹦一跳地转圈跑“马”。   而秦王就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还坐着抬到外面的小木床。   “扶苏!”嬴政见了扶苏,惊喜地跳起来。他赶紧调转玉杖的方向,骑“马”奔向扶苏,“快看我的宝马呀。”   地上刚刚下过一场暴雨,还坑坑洼洼的积攒着不少水坑。小孩这一路拖过来,衣服上迸的都是泥点子和水渍,不过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扶苏无奈一笑,弯腰将嬴政抱起来,称赞了一番他的“宝马”,而后跟秦王行礼:“大王近来的气色好多了。”   秦王的气色的确比前一阵儿强了不少,看上去也有精神头了。但还是比不了去年,脸上的肌肉皮肤明显已经走形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如从前清晰。   像秦王这么大岁数的人,最怕的不是夏天,而是入秋后和入冬后,这个才是他们的一大生死坎儿。所以在夏天的时候,往往状态还是好不少的。   扶苏看到秦王这样,心里担忧入秋后。不过他不能表露出来什么,便笑着,若无其事地装作高兴:“看样子大王很快就能回咸阳宫了。”   秦王听到这话也高兴,不过还是故意嗔怪道:“寡人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你就让寡人回咸阳宫。难道连这点儿国事也应付不了吗?亏了你和大柱子加起来两个人,都不如寡人一个人。”   扶苏无奈笑道:“无论到什么时候,臣等都离不开大王。”   “我也是。”嬴政也大声喊,努力让秦王看见他。   秦王笑了两声,白了嬴政的方向一眼:“扶苏,小羊人是不是又把衣服弄得特别脏?你把他抱过来,让寡人看看。”   其实嬴政和秦王的距离并不算特别远,也就是十步之外。可秦王就连这么近的距离也已经看不清了。   扶苏抿了下嘴唇,心里情绪翻涌。   嬴政低头看自己的衣裳,用小手努力扯着泥点子。可惜他玩了太长时间,泥点子已经干固在衣服上了,怎么扯都扯不掉,而且数量巨多。   小孩没办法了,努力把裙角都抱在怀里,冲秦王大喊:“才没有特别脏!”   小孩的嗓门太大了,震得扶苏和吕恕的耳朵嗡嗡作响。   偏偏秦王现在耳朵也不大好使,正喜欢嬴政这样说话,哈哈笑道:“小羊人,你现在肯定特别脏,不要来寡人这边。扶苏快把他带下去涮涮。洗不干净,今天晚上的羊肉锅就不要吃了。”   “是。”扶苏抱着嬴政去浴池。   嬴政本想说自己一点也不脏,但是见到扶苏的衣裳都被他给蹭埋汰了,蔫巴了不少:“阿父没有钱给你买新衣裳,还把你的衣裳弄脏了。”   扶苏笑道:“没事的,我还有其他衣裳。”   “真的吗?”嬴政觉得扶苏在骗他,“你每次出门都穿这一身素色的衣裳,都穿了好几年了。我都有好几种颜色的衣裳呢。”   扶苏微微窘迫,看一下跟在身后的吕恕:“您可以问慎之,我真的有很多衣裳了。”   吕恕笑道:“不错。主君请放心,扶苏只是喜欢穿那一种衣裳,所以每次一口气都做了好几套一模一样的。”   嬴政不能理解:“这看上去一点也不漂亮,唉!可是阿父也没有办法给你买。我想让阿母给我做一身很漂亮的衣裳,把彩虹的颜色都拼到我的衣服上。但是阿母说我们家里很穷,一件衣裳拼不了那么多颜色。”   扶苏和吕恕忍俊不禁。现在子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了,家里不可能那么穷。无非是卓兰芝不愿意让儿子当彩毛大公鸡,故意找的借口。   “看来阿父只能重新养蚕宝宝了。”嬴政掰着手指头算,“今年我要给好多人都做衣裳。慎之,你也有份。”   吕恕眼神温柔地笑道:“臣穿不了那么好的衣裳,习惯了穿麻衣。”   “好吧。”嬴政不是很理解,他偷偷摸过吕恕的衣裳,像密密麻麻的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真的很疼。不过他尊重吕恕的喜好。   嬴政扭头看向浴池,一脸期待地道:“快点把我放下去。”   扶苏摸了摸水温,宫人刚才已经加热过了,温度刚刚合适。他便把小孩儿的衣裳换下来,顺着台阶放进浴池里。   “这个不太好玩。”嬴政在水面只露出了一个脑袋,都不敢大喘气,别说在水里跑来跑去了,他生怕自己被水给淹了。   扶苏擦了一下嘴角,把笑意擦掉。他亲自下去给嬴政找了个高处,又在水面上放了一些小孩子的玩水玩具,伸手帮嬴政洗洗涮涮。   嬴政吹着飘过去的木鸭子:“慎之,你快下来跟我们一起玩呢。”   吕恕攥紧了衣襟,表情一时惊慌,生怕嬴政看见自己的身体。他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含糊地道:“臣也不大喜欢玩水。”   “好吧。”嬴政又道,“我知道你们每天很忙,今天怎么会突然来这里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不要怕,阿父给你们做主。”   扶苏笑了笑,也没有隐瞒小孩儿,说起了卫君的事情。   一个魏国,一个卫国,听上去完全一模一样。没过一会儿就把嬴政听得头晕眼花,最后叹了口气道:“希望卫君能及时得救。上次我们路过卫国的时候,那个卫国公子还请我吃好吃的呢。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帮他收拾魏王。”   扶苏笑道:“好啊。对了,这几日一直在下雨,您的功课都没有送回咸阳宫。荀卿和吕公还问您功课做的怎么样了呢?”   嬴政是一个非常喜欢写功课的小孩子,对这个问题一点也不打怵:“我都认认真真写完了,还帮曾祖父处理奏书来着。不过最近的雨下的很大,所以一直没有把功课送过去。”   “那我回头告诉他们。”   “是的,你一定要好好说,多说我一点好话。”嬴政不高兴地拍走漂过去的木船,“这两个人都喜欢打孩子,真不是什么好老师。”   扶苏把漂过来的木船轻轻推走:“慎之还在听呢。”   嬴政睁大眼睛,对吕恕说道:“我没有在说你阿父,你不要回头去找他告状。”   吕恕忙道:“臣不敢。”   “哼哼。”嬴政扬起下巴,方便扶苏帮他搓搓脖颈,“扶苏,等你们得到了卫君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我很担心他。魏王可真讨厌,以后我一定要收拾他。”   扶苏笑道:“好。”魏王的岁数虽然大了,但也是一个很长寿的人。等以后小孩儿想要收拾他,倒也来得及。   嬴政又向扶苏打听了阿父阿母和弟弟的近况,有些犯愁的叹了口气:“我都想念他们了。可是我还要照顾曾祖父,不能回去。扶苏,我偷偷告诉你。”   扶苏听见小孩说话如此神秘,便停止了继续搓澡的动作,把耳朵凑过去。   嬴政趴在扶苏的耳边小声说道:“曾祖父有一天眼睛都看不到东西了,但是他不让我告诉你们。我真的很担心他会变成瞎子,那就看不见我长大后如何英俊了。”   扶苏心里窝着酸涩,却又笑了出来:“那您要保守好这个秘密。我会再找一些好医者,帮大王治好眼睛。”   “好。不过他现在能看见了,只是那天不能看见。”   扶苏咽了咽嗓子,扯起笑脸,声音平稳温和地问道:“那您有没有发现大王还有其他病情呢?”   嬴政想了一会儿道:“曾祖父有的时候会身上痛,还总说自己很冷。扶苏——”   小孩说着说着声音变得犹犹豫豫,脸上的表情也很凝重,“曾祖父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呀?难道吃药也吃不好吗?我看他每天都有乖乖吃药,可是一点也不像我一样,很快就好起来。”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跟嬴政说。世界上很多病,不是想治就能治好的,就连世间最厉害的医者也治不了。他摸着嬴政的头发,温声道:“大王生的病比您生的病重,可能要一直吃很多很多的药。所以您可以多陪陪他。”   嬴政认真的点着头道:“我是有在一直陪他,不过他有的时候嫌我烦,把我赶去其他地方玩。我知道他不是烦我,是怕我看见他生病的样子。因为我偷偷跑回去看过,他很痛。”   扶苏一时说不出话来。   吕恕也是一脸恍然。还记得陛下临终前的那半个月,也是这样难受得无法再继续返回咸阳,也没有人敢跟陛下说明白他此时此刻的病情,错过了传召长公子的时间。   “唉!”嬴政忽然老气横生地叹息一声,“我真的不希望生这种病,好难受呀。我还是不要活到一百岁了,然后我就活到、活到……”   小孩一句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扶苏给捂住了。   扶苏咬了下嘴唇:“您不要说这种话。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健健康康的活很久很久。我会给您找世界上最好的医者,帮您调理身体。”   嬴政点点头:“那阿父也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不,你要比阿父多活三十岁。这样阿父不用比你多活三十年,我们可以一起死掉啦。”   童言无忌,却还是让扶苏差点没绷住情绪。他把嬴政抱在了怀里:“不管我能活多久,我都希望您可以至少活到一百岁。” 第106章   “都要活,都要活,我们都要活到一百岁。”嬴政踩着水蹦跶,在扶苏怀里跳来跳去,把扶苏上半身的衣服也都溅湿了。   扶苏下意识地捂住脖颈的剑疤。他低头看了眼衣裳,迅速帮嬴政洗完澡,抱起小孩儿走出浴池:“慎之。”   吕恕心领神会,上前将嬴政抱过来:“虽说是盛夏,但吹着冷风也容易着凉,你先在水里呆着。我去帮小公子换身衣裳,顺便问问宫人有没有适合你穿的衣裳?”   “好。”扶苏笑着目送吕恕和小孩儿的背影,而后才松开压着衣领的手。   夏天的衣裳本来就很薄。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剑疤又深又长,早已透过被水浸湿的薄衣服,手贴在上面都能感应出来。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半晌后笑了一声,步伐洒脱地趟着水,走上了池边。把那个狼狈的、不堪的自己永远留在了水池里,随着废水一起被排掉。   上林苑的宫室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衣裳,但偶尔子楚会来这里看儿子和秦王,所以留了两件子楚的便衣。宫人请示过秦王后,便给扶苏穿了。   扶苏换完了,一走出去,还被困得迷迷糊糊的嬴政抱住了喊“阿父”。他有些窘迫,把小孩送去秦王那边睡觉,陪秦王说了一会儿话,便离开了。   去魏国的信使还不知道有没有抵达大梁城,但驻守在大梁城的秦国宗室却先一步传信回来了。他见证了魏王逼杀卫君的一幕,不知道这个消息对大秦来说重不重要,但也及时给扶苏传了信。   扶苏拿到信后,几日的好心情被打破。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奇迹,他们还是没有来得及改变。可是他不想让吕恕还要反过来为他担心,便强装欢笑,振奋大家。   他并不是一个特别擅长隐藏情绪的人,只要和他比较熟悉,就都能察觉到他低落的心情。   其他人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扶苏,还是荀卿在吃过晚膳后叫住了扶苏,问起他最近的情况:“你这两天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对老师说的?”   扶苏抿着嘴唇,也不喜欢和师长说谎,正好也想请教荀卿。他便把卫君的事情说了一遍:“我以为我现在是大秦相邦了,而大秦也越来越强大,我就可以救下他。”   荀卿听完扶苏这回答,却是笑了,摇摇头道:“扶苏,你知道我并不怎么喜欢秦国,为什么还是来了吗?难道我真的会关心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的教育?”   扶苏是个聪明人,早就明白荀卿心里的想法,此时便答道:“您希望推行隆礼重法之策,让天下安定平稳,百姓安居乐业。而秦国是唯一有可能做到的,只有秦国才能结束乱世。但您劝说不了秦王采信您的计策,便教导小公子政。”   荀卿满意地笑道:“不愧是我最看重的弟子。那你怎么不明白呢?你救不了卫君,不是因为那封信送得太晚。而是只要天下尚未归一,列国依旧攻伐交错,你只能救他一时,却救不了他一世。”   “老师——”扶苏表情怔怔。   荀卿从袖子里掏出一截竹条,在扶苏的头顶上轻轻一敲:“秦国只能强大一时,却无法一直强大。如果你想要靠秦国此时的强大,来稳定列国的秩序,是不会长久的。只有解决掉问题的根本,才能有更长久的稳定。”   扶苏道:“老师的意思是让大秦一统列国吗?”   荀卿微微颔首,幽幽长叹:“这几百年的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未来的道又该怎么走?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些才是问题的根本。扶苏,你知道你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吗?”   扶苏沉默地思索着,眼睛里的光彩越来越亮,焕发了斗志:“多谢老师,我明白了。我会早日帮大秦结束这乱世。这两年秦国没有到处打仗,粮仓里的粮食也一年比一年多,民生安稳。”   荀卿含笑听着扶苏讲话。   扶苏说到最后,深呼吸一口气,从容自信道:“接下来我准备整顿军中,以备灭六国之战。”   “好!”荀卿把竹条往桌案上一拍,震得桌案上的茶壶都在晃动,“这些年六国彼此攻伐消耗,士气疲乏,而秦国军心、民心大涨,正是人和之际。”   “现在吗?”扶苏愣了下,他下意识的还按照前世的时间去思考。若是那样的话,至少要等到父亲加冠亲政以后,才正式开始灭六国之战。   可今生和前世到底是不一样了。现在秦国没有在邯郸之战中有那么大的损耗,他这几年又一直不断地修养国中元气,行《徕民律》广招三晋之民。   无论是粮草、人口、士气,还是其他方面,想要打仗,都是没有问题的。   扶苏又在心里盘算着,现在大秦不仅有王翦和王贲父子,还有身体健壮的蒙骜、张唐等等将领。他收起掌心,对荀卿笑着点头:“好。”   打响灭六国之战,不是一件拍脑袋就立刻决定下来的事情。扶苏第二天先是请了太子、子楚,同他一起前往上林苑,面见秦王。   当着秦王和太子、子楚,外加一个小小的嬴政,扶苏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   末了,扶苏拱手道:“最重要的是,现在有一个不错的出兵理由——给卫君讨回公道。这些年卫国对大秦也向来恭顺。大秦作为上国,也理应庇护卫国。”   秦王向来喜欢打仗,听着听着,感觉身上都不难受了,甚至都有了精神坐起来。他哈哈大笑道:“寡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要是白……”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又不说了。   太子和子楚自然也是有灭六国之心,对此并不反对。但他们情绪要更稳定一些,和扶苏反复推算策略,看看胜算大不大。   扶苏道:“想要灭六国,非一朝一夕可行之。最好——逐一击破、步步蚕食,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列国合纵结盟。臣已经往楚国派出间谍,行离间之事。”   秦王听见扶苏说完,激动的热血冷却下来。他也知道不可能一下子把六国都灭掉,看来他有生之年还是赶不上了。   秦王攥了下手指,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他没让人看出自己心里的失望,依旧一如往常好似掌控了一切的发展,笑道:“那你今天来找寡人,只是为了对魏国出兵吗?这种小事,你身为大秦相邦,自己决定就好了。”   扶苏的目光从秦王扫到太子、子楚,最后停留在嬴政的小脸上,四代秦王都在这里。他再次拱手笑道:“臣有灭六国之策,但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哦。”秦王嘴角一撇,“寡人明白了。你今天把人叫的这么齐全,无非是担心灭六国之策刚刚施行,这任秦王就猝死了,下任秦王不会偱行你的计策。”   扶苏的确是这么想的,毕竟除了他父亲之外,剩下的三个秦王在位时间都不是很长。如果他打算从现在就开始灭六国,那就必须把几任秦王都一一打通,免得中间出什么岔子。   他看着秦王、太子和子楚的眼睛,一阵胸口发堵,却还是笑道:“臣只是不希望这样的大事会有什么意外,这对秦国来说至关重要。请大王,太子和公子勿怪。”   太子依旧笑呵呵的,十分亲善:“相邦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孤的身体,孤自己也明白,子楚你一会儿好好听着相邦说话。”   “是。”子楚恭恭敬敬的行礼,又偷偷摸摸的对扶苏竖起大拇指。   能得到各位祖宗如此信任,扶苏的眼眶微微发红,郑重其事地对秦王三人拱手叩拜。   没等扶苏感动太久,他就被小孩给抱住了。   嬴政贴在扶苏身上,仰头道:“那阿父可以当大将军吗?我有好多想打的人,楚国、魏国、赵国……”小孩儿掰着手指头算。   扶苏赶紧捂住嬴政的嘴巴,赶紧把自己的计策说出来,免得嬴政真的打算跑到战场上去。   他灭六国的计策,是一套长远的计划。不仅仅包括了用兵之道,还有接下来这几十年秦国如何治理内政、如何对六国开展外交、如何推行其他改革……每一个计划都围绕着最终灭六国的结果。   正因为这套长远的计划,跨越的年限过长,所以必须每一任秦王都要配合。军事、内政、外交等等都不能拖后腿,这样扶苏就有把握,可以比前世更早地完成灭六国的计划,并且没有那么多的隐患。   秦王听完了扶苏这番话,闭着眼睛思索良久,最后询问太子和子楚的意见。如果他现在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哪怕四十多岁,他都会毫不犹豫答应扶苏。   可是他要死了,未来的大秦,一个死人是说了不算的。   太子笑道:“臣认为相邦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此事事关重大,相邦最好能够写出一份正式的奏书。以后也好按着确切的策略,去做事。”   “是。”扶苏明白这个道理,今日他也只是先跟列祖列宗们打个招呼,看看他们的意见而已。   子楚自然也不会反对。他知道,按照扶苏的计划,就算有一天能灭六国,这个功绩不是在他身上,就是在他儿子政儿身上。   嬴政则更加积极了,哪怕秦王没有询问他的意见,他也举着拳头嗷嗷叫:“善善善,大善。”   子楚捂着耳朵,警告嬴政:“政儿,不许在大王面前喧闹。”   没等嬴政说话,秦王先瞪了子楚一眼:“政儿哪里喧闹了?你是不是喜欢你家那个小的,讨厌政儿了?寡人告诉你,就算有一天你当了秦王,这个大秦太子也一定是政儿。”   嬴政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子楚:“阿父,我才几天没有回过家,你就更喜欢成蟜了吗?”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委屈起来。   若不是顾及秦王的身份和身体,子楚真的很想冲上去邦邦给他两拳,这糟老头子就知道挑坏!   他赶紧把嬴政拉过来哄,连平日伪装的端庄公子风度都没了:“阿父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你了?前两天刚给你买的玩具,你就忘了。真是没良心。”他戳着嬴政的脑袋。   嬴政不明白子楚这话,道:“没有心还怎么活?阿父你不读书吗?”他捂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自己也跟太医令学过不少呢。   子楚放弃跟这个小文盲计较,反正小孩子就是这个样子,哄好了就好。   “哈哈哈。”秦王看热闹看得直乐,把他们都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四个秦王,外加一个扶苏,祖孙五代同堂用饭。不过秦王刚才听了扶苏讲那么长时间的话,只吃了几口,便累得去休息了。   扶苏见状,压制住的悲伤情绪瞬间反扑,满腔热血也顿时冷却。   秦王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可扶苏还站在原地。太子见状,走到他旁边,拉着他的袖子道:“既然按照计划,接下来是要攻打魏国,跟孤去咸阳宫商讨吧。”   “是。”扶苏回过神,立刻应下。他又跟太子推荐了王翦、蒙骜、尉缭、吕恕等人一同参加讨论,这里面不是未来灭六国的功臣,就是本身擅长领兵作战的名将。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扶苏只定下了大致的方向,具体的细节还要找他们详细商议。   太子自然应允。   众人在东宫齐聚,从下午一直商议到半夜三更,最后定下了出兵计划,不过没有对外公布。   三日后,扶苏离开咸阳,再次前往上党郡巡视,并带上了王翦和蒙骜。这一次秦国打算从上党郡对魏国出兵。   扶苏看着地图对王翦和蒙骜道:“前两年魏国趁机抢占了荥阳。这次我们要拿下荥阳。无论是打下来,还是和魏国谈判,最终一定要拿下荥阳。”这样以后就方便攻打魏都大梁城了。   “是!”王翦和蒙骜齐声应声。   抵达上党郡后,扶苏便快速调集上党郡和河东郡的五万秦军,汇集在边境。   这一下把远在邯郸的赵王吓了够呛,不过观察秦军瞄准的是魏国,他又忐忑又庆幸。   随即扶苏向魏国递交战书,指责魏王无故残杀卫君:“上次列国在大秦会盟,扶苏代表大秦已向列国陈明,希望不要再轻易不义之兵。现在魏王公然违背盟约,欺辱卫国,而大秦又得到卫国新君的求救信,理当出兵主持公道。”   国书一经递交,便不给魏王解释的机会,立刻对魏国边境出兵。   可如今的魏国和秦国哪里有什么对抗的能力呢?魏王急的连忙朝周边列国求援。   求援的使者到了韩国。韩王不敢和秦国直接硬碰硬,选择暂时拖着,观望一下赵国和楚国的反应。如果形势比较好,他就出兵帮助魏国。   求助的使者到了齐国。偏偏赶上君太后病重,而齐王又没有什么自立能力,已经六神无主。这个关键的时候,怎么可能出兵去帮魏国打仗呢?   无奈之下,求援的使者只好绕远再去楚国。而楚国已经安插了秦国派去的间谍,再加上楚王后的枕边风,楚王也拒绝帮助魏国。   最后只剩下赵国和燕国了。燕国对帮魏国没什么兴趣,但对魏国的土地有些兴趣。甚至还派使者偷偷联络大秦,一起瓜分魏国的土地。   赵国的反应则很奇怪,太子和郭开极力主张帮助魏国,避免秦国更加壮大。他们就好像是突然长了脑子一样,看明白了秦国这次攻魏的目的。   赵太子偃道:“大王,三晋之地唇亡齿寒。今日魏国重创,甚至被秦国所灭,则我赵国危矣!请大王下令出兵相助魏国退秦。”   建信君则道:“太子这话是不是有点过于危言耸听了呢?秦国不过是想给魏国一些教训,肆意残杀卫君之事,的确是魏王的错。难道还要我们赵国帮这样无义之人吗?”   赵王的心里已经偏向了建信君,对太子衍有些不耐烦道:“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吗?秦国如果真的想灭魏国,岂会只调动河东郡和上党郡两郡之兵?”   赵太子偃被赵王骂的哑口无言,只好悻悻退去。他回到了太子宫,叫来郭开和隐先生,重重叹道:“大王根本不听孤的话。”   隐先生并没有露出脸,依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无端却让人察觉到他的烦躁。   他厉声批评赵太子偃:“秦国有灭六国之心,岂会为了区区卫国小国出头?分明是想抢占魏国的城池,一旦让秦国占据了魏国的荥阳、垣雍一带,则下一刻随时能水淹魏国大梁城!届时还哪有什么魏国?以后还哪有什么赵国?愚蠢!”   就算隐先生这话说的再有道理,可被人指着鼻子骂,赵太子偃心里也不大痛快。不过,他还是看在隐先生的能力,努力压着没有发火,声音却冷下来了:“大王不信孤的话,孤还能有什么办法?”   隐先生听见这话,捏紧了拳头,在地上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才冷静下来:“去找信陵君。信陵君此刻还在邯郸,他一定会帮魏国向平原君和赵王求援。”   赵太子偃迟疑道:“这样真的有用吗?”   “有用没用都得这样去做!”隐先生的语调瞬间拔高,厉声道,“让信陵君去联合列国,一同合纵攻秦,把秦军打回关中,吐出河东、河西、上党等地。现在秦王半死不活了,不趁着这个时候打秦国,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赵国亡了、宗庙烧了,你再去哭坟吗?”   赵太子偃忍无可忍,怒而一拍桌案:“隐先生慎言!”   隐先生面朝赵太子偃,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死死的盯着他。   赵太子偃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发毛。他下意识的避开了隐先生的眼睛,转头对郭开说了两声,便按照隐先生的计划,去劝说信陵君。   果然,信陵君立刻去找平原君求助。上次魏国出兵相助赵国,解除了邯郸之围。这次赵国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平原君也只好拖着病体去王宫,最终让赵王同意了出兵相助魏国,由廉颇作为主将。   廉颇一愣,向平原君打听:“这次秦国带军的主将是什么人?”   平原君看着廉颇的眼睛,提起一口气,长长叹出:“是扶苏。”   由大秦相邦扶苏亲自带军攻魏。   廉颇沉默半晌:“如果只靠赵国和魏国的话,打不赢。”   平原君心里也明白扶苏的能力,无奈道:“可是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魏国遭受袭击,却什么也不管吧?”   “我有一计。”赵太子偃抓住这个机会,想起了隐先生昨日提出的计划,“信陵君名望极高。我们可以让信陵君主持与列国合纵联盟,一起对抗秦军。纵使扶苏有经天纬地之才,也绝不可能对抗得了六国联军。”   平原君思忖着道:“是个好方法。臣这就去和信陵君说。既然要联盟,一定要尽快。不要等到秦国打到了魏都大梁城。”   廉颇没有出声反对,只是稍稍走神。   在信陵君准备游说列国合纵联盟时,扶苏已经带着秦军攻下了数座城池。   王翦本就是与白起相当的名将之才,蒙骜的能力也不差,再加上扶苏擅长总体把控。秦军一路势如破竹,军心、粮草、武器装备没有一项出现纰漏。   不过这场战事还是打了两个月,直到一则消息传到了扶苏这里。   “信陵君一直在游说列国联盟抗秦。”蒙骜皱着眉毛,如果真的成功的话,那样就麻烦了。   扶苏自信地笑道:“他不会成功的。”   前世信陵君能成功组织列国联盟抗秦,是多方面因素促成的。   一是,秦赵邯郸之战一直打下去,最后信陵君窃符救赵起了很大作用,增加了信陵君的美名,让其有资格在后来组织联盟。但是扶苏插手,提前结束了邯郸之战,信陵君窃符救赵的魏军没有发挥太大作用,他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大的名声。现在列国也不会轻易听他的话。   二是,扶苏执政以来,秦国和列国的交情尚可,好几年都没有再打过仗。列国也不会轻易同秦国动兵。更何况扶苏在楚国已经安插了离间的间谍。   三是,秦王还活着呢,就算秦王不幸去世,也还有成年的太子顶上。不似前世,子楚突然病逝,只留下来十三岁的嬴政,主少国疑,适合偷袭。   扶苏就不相信,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他这一边,还能让信陵君成功联盟。   他面色沉着冷静:“继续打,打到魏国愿意和谈,割让荥阳为止。”   “相邦!”惊慌急促的喊声出现在帐外。   扶苏一愣,同王翦、蒙骜一起看向军帐门口。   不多时,一个浑身狼狈的信使跑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信函:“相邦,大王他——薨了!” 第107章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冷冽的秋风随之被卷入,扶苏微微打了个哆嗦,只觉遍体生寒。   可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营帐门口的方向。   信使瞄了眼扶苏,再次双手高高举起信函:“相邦,大王薨了。”   乍起的秋风把门帘卷得翻飞,冷气直冲扶苏的面门。   扶苏凝视着门帘晃动,营帐外的向西方落下的夕阳乍隐乍现。他忽然想起了那天下午,在上林苑的宫室里,同高祖父、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一起吃饭。   太子曾祖父和子楚祖父饮了几杯酒,便开始争抢一块羊腿。   吃饱了的父亲滚来滚去,从秦王高祖父的脚边,滚到了他的腿上,最后躺在子楚祖父的怀里睡着了。   而秦王高祖父不知被谁逗得开怀大笑,露出了没剩几颗牙齿的牙床。   “相邦?”蒙骜有些担心他,手轻轻搭在扶苏的肩膀上,将他唤回神:“您……您没事吧?”   扶苏摇头,神情一如往常:“我能有什么事呢?”他走过去接信使手里的信函,却平地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好几步,被王翦、蒙骜和信使同时扑过去扶住。   “多谢。”扶苏笑了笑,挡开众人的手,拆开密封信函的竹筒。可是他打了半天,也没把竹筒打开。   信使小声提醒:“相邦,另一头是封口。”   扶苏微笑致谢:“多谢。”他神情如常,把竹筒倒过来,重新拆开封口。从里面倒出来一块帛书。   或许是帛书实在太轻薄,扶苏一时没接住,被秋风给吹落到地上。   扶苏一垂手,手里的竹筒就被直直地随手丢在地上,弯腰去捡帛书。这在王翦和蒙骜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这些日子行军打仗以来,无论军情有多么紧急,相邦都是那样稳如泰山。怎么会像眼前这样丢三落四呢?   王翦和蒙骜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出深深的担忧。   扶苏的手指不大灵活地搓开帛书,费了半天劲才展开。他快速扫了一眼,转头对王翦和蒙骜说道:“太子有令,与魏国的战事,我们可以不必停下。好不容易战事就要收尾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功败垂成。”   一向谨慎的王翦,此时此刻都忍不住主动说道:“相邦。反正也到了收尾的时候了,这里有我们就足够了,要不您……先回咸阳吧?”   扶苏拍拍王翦的肩膀,笑道:“我们还是把手头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吧。”说完,他让人安排信使下去休息,继续给王翦和蒙骜等将领发布军令。   他只字没有提过秦王,好似刻意遗忘了一般,又好似秦王根本就没有病逝,方才都是蒙骜和王翦的幻听。二人倒真是迷惑了,尤其看到扶苏神态举止如常。   商议完这次的出兵计划,扶苏便让众人下去做准备。   王翦和蒙骜结伴离开营帐,二人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恰好营帐的门帘再次被秋风吹开一角,透过缝隙,他们看见——扶苏弯腰一手扶着桌案,一点一点跪在了地上,半趴在桌案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胃部干呕。   蒙骜看向王翦,苦涩地道:“大王突然……我的心里都窝着发堵,更别说相邦和大王的感情一向不错,他又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必定十分难受。”   王翦叹气:“相邦是一个很理智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耽误了正事。我们也不能拖了相邦的后腿,好好去做准备吧,打一场大胜仗。早点结束,早点回咸阳。”他罕见地拍了拍蒙骜的手臂,比往常关系亲近了不少。   蒙骜点头,又回头往营帐里望了一眼,这次却看不见扶苏的身影了。他压低声音道:“是不是该让营中将士们换上丧服?”   “理当如此。”王翦顿了顿,“该主将下令。”   主将是谁?自然是扶苏。可扶苏刚才什么也没说。   蒙骜想了半天,双手锤在一起,“我进去跟相邦说说。王将军先去调军吧。”   王翦拱手对蒙骜行了个礼,二人别过。   蒙骜重新回到营帐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帘后面:“相邦,我有事情要禀告。”   半晌后,营帐里传出沙哑虚弱的声音:“进来吧。”   蒙骜轻手轻脚的掀开营帐门帘,眼睛先是往扶苏的方向窥探。但见扶苏一如往常的端坐在桌案后面,还笑着对蒙骜招手。   “蒙将军有什么事进来说吧。”扶苏把桌案上的文书整理一下,挪到一边,“是军中有什么情况吗?”   蒙骜跪坐在扶苏对面,视线在扶苏遍布血丝的双眼、没有擦干净血迹的嘴角划过,心里提起了一口气,说话时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相邦,军中是否……呃……”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生怕刺激了扶苏。   扶苏却心领神会地明白了,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把脑门拍得砰砰响:“多谢蒙将军提醒,我差点忘了。下令让军中将士身披素缟,为大王服丧。”   “是。”蒙骜搓了搓手指,抿着嘴唇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扶苏:“大王刚刚薨逝,太子尚未即位。大秦内外不稳,望相邦保重身体。”   扶苏沉默一瞬:“我明白。”   不知是不是秦王的死讯刺激了秦军,本就骁勇善战的秦军,此后更加勇武。在夺城之际,甚至相邦扶苏亲自上阵,攻势凶猛。   原本魏国将领还打算能多熬一熬,等到援军到来。可秦军在扶苏的带领下攻城略地的速度越发快,若是魏国不早日请和,没准秦军都会打到大梁城去。   就算援军到时候会来,但给魏国造成的损失是不可挽回的。当初赵国之强,仅在秦国之下,可被秦国打了几年,又围了几年的邯郸,国力一日不如一日。   魏国的国力可比不上当初的赵国,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就算秦军撤退了,还不知道多少年才能缓过来。魏王拖不下去了。   魏王立刻派出了信使,希望能够与扶苏和谈。   扶苏按照计划提出了让魏国割让荥阳、垣雍在内的一大片土地。这其中有一部分土地都是前两年魏国从韩国那里抢过来的,魏王一咬牙同意了扶苏的条件。   信陵君派去列国联盟的使者还没有传回来结果,但秦国和魏国便已经在荥阳进行和谈,以魏国割让大片国土,并赔偿新任卫君大量钱财珍宝为条件,换取了两国和平。   秦国也遵守约定撤军。但扶苏也没有立刻返回咸阳,而是先对占有的土地管理一番,并留下了蒙骜在荥阳驻军:“等过一段时间,我会派新县令过来。”   “是。”蒙骜将扶苏送到了郊外,临别之际,他忍不住唤了一声,“相邦。”   扶苏已经翻身上马,听见蒙骜叫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温柔一笑,完全看不出这些日子在战场上骁勇凶恶的模样,和声细语地对蒙骜说道:“我知道,我会保重自己的身体的,绝对不会让大秦陷于险境。”   说完这番话,扶苏转头看向前方西归的大路,只要沿着这条大路往西走,他很快就会回到咸阳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稍稍走远一些后,扶苏给王翦抛下了一句话,“王将军和下面的将领安排好剩下的军卒。我先走一步,咸阳事务繁多,我得回去主持大局。”   说罢,他也不等王翦回答,便抽了一下马鞭,纵马飞身离去。只给众人留了一串被马蹄扬起的灰尘。   扶苏好似不知疲倦,没日没夜地骑马往回跑,就连马匹都被他累了个半死,中途在驿馆换了两匹马。他的发丝和衣服也凌乱不堪,比在战场上还要狼狈,可是他完全不在乎这些,只想快点回到咸阳。   “为什么要这样呢?”扶苏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总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时候,就已经永远分别了,连个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从前他惹恼了父亲,被赶出了咸阳。他以为只是一次意外,顶多再过个几年的时间,便可以重新回到咸阳还可以见到父亲。到时候无论是赔罪也好,还是父亲要另外惩罚他也罢,至少总还有见面的机会吧?   现在又是这样。他知道高祖父的身体很不好,甚至可能连这个秋天和冬天都艰难能熬过去。可魏国又不是很难打,再给他半个月的时间,他就打完仗,就回咸阳了呀。无论怎么样,至少他能够让高祖父见到他凯旋,听见高祖父对他的称赞。   就算高祖父熬不过这个冬天,至少他是在旁边守着的,是能够亲口跟高祖父道别的。可是为什么又这样?明明他离开咸阳之前,他们祖孙几代人还坐在一起吃喝说笑来着。   他多么希望这都是高祖父的一场玩笑,高祖父那个人本来就很恶劣,喜欢开这种玩笑。   可是当扶苏抵达咸阳的时候,停在高处的山丘大路上,看见了远处满城缟素,听见了肃穆的哀乐声。   就算要开玩笑,也不至于开得这么大吧?扶苏捂住眼睛,笑着笑着,满脸湿润。   “扶苏!”两道熟悉的身影,远远地望见扶苏,便忙骑马跑过来。但是他们两个的马术或许不大好,上马的动作有些笨拙,费了半天劲。   凑近了以后,扶苏看清,果然是吕恕和毛遂。   “扶苏,”毛遂道,“我们两个知道你肯定打完仗就会赶紧回来,一直在这儿等着你。”   吕恕担忧万分地打量着扶苏,见其脸上泪意未干,抿唇道:“大王的灵柩停在了咸阳宫,我们直接去咸阳宫吧。”   扶苏浅浅地笑道:“好,这些日子你们也辛苦了。大王离开以后,咸阳没有出什么乱子吧?”   吕恕道:“倒是没有出什么大乱子。不过人心浮动是难免的,但是太子和公子子楚在,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现在你回来了,就更好了。”   毛遂将马驱使到扶苏的马匹旁边,见其眼底灰青一片,发丝散乱,红着眼睛,纵使对方笑的再如往常平静,也掩盖不住狼狈憔悴。他给吕恕使了个眼色:“扶苏,你要不先回去换身衣裳?”   吕恕心领神会,配合着说道:“扶苏,你先回家整顿一下。不然你这样,让小公子看了也会很担心的。”   扶苏愣了下,想起了嬴政:“小公子怎么样了?”   三人的马匹并排走在大路上,往扶苏的宅子前行。吕恕回道:“主君一直在咸阳宫里为大王守灵。不过他或许不大明白死亡的含义,所以还算尚可,也没有生病。”   小孩子是真的不太懂死亡。在秦王快要去世的那几天,所有人都已经抑制不住的悲伤。就连平日心怀鬼胎的一些人都难免叹息忧愁。   可嬴政还是像往常一样去找秦王玩耍。在秦王快咽气的那一个时辰,小孩还偷偷摸摸爬上了秦王的床,和秦王窝在一个被窝里,跟曾祖父告状阿父欺负他。   可惜秦王已经没办法回应嬴政了,只能艰难地抬起半只手,似乎想要摸摸嬴政的脑袋。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掌控自己的手臂了,艰难的喘着粗气,对嬴政笑了笑。   小孩嘟嘟囔囔地跟曾祖父告完状,最后还趴在秦王旁边,抱着秦王的肚子睡着了。   直到秦王彻底咽气,大家才在被窝里扒拉出睡得昏昏沉沉的小孩子。卓兰芝赶紧把儿子抱去了其他宫室内,方便大家将秦王换洗、安放在灵柩里。   嬴政一觉醒来,问守在旁边的吕恕:“为什么外面那么吵呢?曾祖父不喜欢这么吵闹,会头疼的。”   吕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嬴政,只是摸着嬴政的头发:“主君饿了吗?”   嬴政摸摸自己的肚子:“饿了。我去找曾祖父吃饭。”   “主君!”吕恕抱住了小孩,斟酌着措辞,跟他一点点解释秦王的离去。那段回忆,吕恕不想再想起,甚至不敢去看秦王的遗体,实在是太像前世的陛下了。   所以吕恕也没有跟扶苏详细讲嬴政的反应,他也怕扶苏听了以后,心里会更加难受,只是笑着安慰扶苏:“主君昨天还念叨你呢。”   “我先去看过大王,再去看小公子。”扶苏回到宅子里,迅速换了一身丧服,没有在吕恕的劝说下休息,便直奔咸阳宫。   秦王的灵柩停在咸阳宫正殿前的庭院里。   扶苏过去的时候,庭院里一片肃静。除了几位重臣之外,便只有太子在庭院里守灵。周围的宫人站得纹丝不动,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扶苏脚步微微一顿,望着那高大的灵柩,一时出神。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哀乐,震回了扶苏的思绪。距离院子门口最近的秦臣见扶苏过来,马上打招呼:“相邦,您终于回来了。”   扶苏笑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客套话,却没有力气开口,便沉默着径直走向太子。   太子跪坐在灵柩前,仰头和扶苏对视,二人都没有说话。   扶苏走到太子身侧,跪坐在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低声道:“太子,臣回来了,不负众望。”   “平安回来就好。”太子的声音淡淡的,也能听出其中的憔悴,“政儿刚被抱出去休息,子楚在替孤料理国事。相邦回来了,正好接手子楚。”   扶苏抿了下嘴唇,应声道:“是。不知大王何时下葬呢?”   太子道:“后天,正好在十月年前。”   其实秦王已经在咸阳宫里停灵很久了,从信使传信给扶苏,到扶苏打完仗回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扶苏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回来,也没有去问这件事。他安静的陪了秦王一个时辰,便起身去接替子楚处理国事。一直忙活到晚上,半夜三更才重新回到咸阳宫,继续陪着秦王的灵柩。   就这样,扶苏白天处理国事,晚上去陪伴秦王。第三天灵柩被抬向秦王陵入葬。   扶苏同太子等人一路送灵,直到王陵被彻底封死,那个曾经无比恶劣、无比嚣张,又无比亲近的人,永永远远的留在了王陵里面。   “我们回去吧。”太子看了一眼天上正盛的太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大秦的未来就在明天。   可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扶苏就突然仰头倒下,让人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子楚连忙上前把他接住。   随行的太医令,诊治一番道:“相邦是太累了。他昼夜不停的赶路返回咸阳,又接连忙活了好几日,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太子沉默一瞬道:“待孤明日即位后,相邦休息几日吧。”   扶苏已经陷入了昏迷,听不见太子的这番话。等到他醒来,帮太子完成即位仪式之后,想要拒绝休息的命令,但新一任的秦王却强硬停了他手里的事情,让他回家休息半个月。   扶苏没有办法,只好回去。   可是他回了家里以后,却觉得哪里都空落落的,好似身上没有了忙活的事情,便找不到了目标。扶苏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每日坐在院子里,晒着入冬后晃眼又发冷的太阳。   嬴政带着蒙恬跑到扶苏家里。两个小孩一左一右坐在扶苏旁边读书、玩耍。   朗朗的读书声让扶苏恢复了些许精神头,他侧头看着嬴政笑道:“您怎么不去西宫学室读书呢?”   嬴政道:“西宫没有学室了,现在华阳祖母住在了那里。”   扶苏一愣,随即切身地意识到高祖父已经离开这件事。现在的西宫已经不是高祖父的西宫了,南宫也不是高祖父处理国事的南宫。它们都已经换了新的主人。   嬴政语气低落道:“我有点想念曾祖父了。我挺喜欢在西宫读书的,读累了还会去找曾祖父要好吃的东西……阿父说过一阵给我找新的地方读书。”   扶苏伸手摸着嬴政的后脑勺,小孩头顶温热的温度传到他手掌心,让他觉得没有那么孤独了:“我会想办法的。这样吧,荀卿左右也住在我这里,您和其他小孩子不如先在我这里读书?”   “好吧。”嬴政点点头道,“我也挺喜欢在这里读书的。不过我过两天可能没办法过来,阿父说我们要搬家,我得回去帮忙。”   “搬家?”   “是的。”嬴政挠挠脑袋,其实也不大理解,为什么要搬家?“阿父说我们要搬进咸阳宫的东宫,可是那里不是太子祖父的地方吗?”   这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可不少。秦国并没有严格规定太子应该住在哪座宫室里,但是太子已经有了参与国事的权力,所以和秦王一样,不会离处理国事的宫殿太远。一般不是住在东宫,就是住在西宫。   那这样说来,秦王柱子是打算册封子楚为太子了。扶苏的脸上也没有露出太多惊喜,心里只是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怅然,想起了那位还躺在王陵里出不来的先王。   嬴政没听见扶苏回应他,不停地摇晃着扶苏的手:“你怎么不跟阿父说话呀?”   扶苏回过神,温声道:“大概以后公子子楚就是太子了。”   嬴政的两只眼睛嗖的亮起来:“阿父最喜欢当太子啦!这真是太好了,等以后我也让你当,你不要急。”   扶苏哭笑不得,抑郁的心情被小孩给逗乐了。   “老师。”蒙恬懵懵懂懂,不大明白,“您没听说公子子楚要被册封为太子的消息吗?我听我阿父和阿母聊天的时候说,这件事应该是相邦知道的。”   扶苏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如常的表情,温声道:“大王还没有来得及跟我说呢。”   “哦,是这样啊。”蒙恬没有怀疑什么,继续低头研究手里的竹简,并从包里掏出了一块肉干,往嘴巴里塞。   嬴政却不似蒙恬那样的单纯,拧紧了小眉毛,一叉腰道:“扶苏!是不是有人又要欺负你呢?阿父帮你去收拾他们。”   “不用。”扶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从来猜不透曾祖父的想法,这个新一任的秦王远比他的高祖父更难琢磨。到底是在敲打他呢?还是真的对他产生了疑心? 第108章   安静的院子外,忽然传来了毛遂喧嚷的说话声。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说话的速度如同连珠一般,哒哒哒个不停。   扶苏怔了怔,抬头看了一眼正上中空的太阳。按照正常的时间来算,这个时间正是相邦府繁忙的时候,毛遂怎么会突然回来呢?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没等扶苏琢磨明白,不一会儿毛遂和吕恕并肩走进了院落。毛遂面露愤慨,吕恕神情沉着,都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毛遂回来倒也罢了,吕恕可是他在相邦府的副手,怎么也回来了?扶苏见状便立刻站起来,往他们面前走了两步,迎过去:“出事了吗?”   毛遂停下脚步,抱着胳膊冷笑:“你才在家休息几天?咱们相邦府马上就要空了。等过两天你再回去,手底下连根毛都没了。”   扶苏心头一沉,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看向吕恕,露出询问之色。   吕恕道:“你在家休息的时候,大王把国事都交由左丞相代理。相邦府的属官们大多都被左丞相派出去做事了。”   扶苏沉默一瞬,问道:“他们被调出咸阳了?”   “嗯。”吕恕无声叹气,拍拍扶苏的手臂,“现在相邦府没剩下几个属官。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我和毛遂就先回来了。”   他们也不太敢继续待在相邦府了,不然说不准会让左丞相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现在扶苏是刚刚休息,还是几天前那个大权在握的大秦相邦,所以左丞相倒也不敢直接把他所有的亲信都赶跑。   毛遂阴阳怪气地嘲讽道:“我看你再休息半个月,连你也得被赶出咸阳了。范雎离开咸阳,他还有自己的封地可以去。你能去哪里?你把列国都得罪光了,连个封地都没有。”   扶苏沉默不语。   吕恕踩了毛遂一脚,让他闭嘴。   “扶苏。”嬴政跑到了他们中间,仰头望着扶苏道,“左丞相欺负你了吗?我去找曾祖父收拾他!”小孩儿说完突然想起来曾祖父已经不在了。   嬴政低下了脑袋,也没有再抬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补充道,“我去找祖父收拾他。祖父也很喜欢我的,一定会收拾他。”他说这话时不大有底气,声音都变小了。   扶苏弯腰把小孩抱起来,笑容如常道:“您不要担心我,我会有办法的。”   毛遂骂骂咧咧道:“从前先王活着的时候,左丞相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万事不管。真是会咬人的狗从来不乱叫,关键时刻上来给你一口。”   扶苏叫停了毛遂的骂声:“毛兄慎言。”   吕恕也扯了扯毛遂的袖子,示意对方不要骂的太大声。   倒不是他们怕了左丞相。而是左丞相能这么明目张胆的针对扶苏,难道秦王柱真的一无所知吗?这背后有没有秦王柱的默许呢?他们此时此刻最好不要抱怨太多。   吕恕有些担心,目光一直落在扶苏的脸上,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知道扶苏曾经对秦王柱有很大的好感,甚至也知道秦王柱和扶苏约定一起治理大秦的诺言。可现在……显然与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相比吕恕的谨慎小心,生怕把扶苏给戳碎了,毛遂则大大咧咧多了,直接问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早就想好对策了?”   扶苏笑了下:“我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对策,为人臣,生杀予夺皆由主君。慎之,你帮我送小公子他们一起去老师那里读书吧。我去书房给大王写一封奏书。”   吕恕迟疑道:“要不要我帮你呢?”从前只要他在扶苏身边,那些奏书都是他代笔来写的。毕竟他好歹比扶苏多几十年的经验。   “暂时不必。”扶苏把嬴政递给吕恕,笑道,“我应付的来。”   吕恕见扶苏态度坚决,只好同意,带着嬴政和蒙恬一起去找荀卿。   目送吕恕离开后,毛遂转头问扶苏:“你不让慎之代笔,是怕牵连他吗?你想要写什么?”   扶苏看了毛遂一眼,哭笑不得道:“我只是要劝大王,在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要亲贤臣远小人。大王的心思的确难以揣摩,但我相信他是非常聪明的人,此时此刻的做法必定是有什么目的,只是我头脑愚钝,暂时看不明白而已。”   毛遂咂咂舌:“但愿你不会被他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吧,到时候我肯定给你收尸。”   “哈哈哈,收尸就不必了,还是我带着毛兄一起飞黄腾达吧。”扶苏的确不了解秦王柱,但想起那日在上林苑的共饭,他相信秦王柱是有灭六国的抱负的,不会在大局没有稳定之前就杀了他。   扶苏独自回到书房,他打开一卷竹简,按照上书格式,填好了前面的致辞。接下来笔头却突然顿住,没有再落墨。   他看着竹简上一大片的空白,喃喃自语道:“若您真的只是被小人暂时蒙蔽,希望能看到我这封上书后,可以清醒过来。”   扶苏的宅子并不算特别大,但吕恕常年吃不饱饭,身体本就虚弱。他抱着嬴政走了一会儿,便额头上冒出密密的细汗,屏住了呼吸,十分吃力。   嬴政用小手帮吕恕擦擦汗水:“我要下去和蒙恬一起走路。”   吕恕怕摔了嬴政,便点头同意了,轻手轻脚将嬴政放在地上。   嬴政刚一落地,哒哒哒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远。   吕恕愣了一下,忙追过去:“主君!”   “主君!”蒙恬学着吕恕跟在后面喊。   嬴政头也不回地喊道:“我要去找祖父,不用等我回来吃饭了。”小孩跑得非常快,噌噌噌就到了门口,让护卫送他进宫。   等吕恕追过来的时候,小孩的马车已经晃晃悠悠地朝咸阳宫去了,连影子都看不见。他掐住自己腿上的肉,懊恼地咬紧了嘴唇,回身去找扶苏。   自从昭襄王下葬以后,嬴政便再也没有进过咸阳宫。他还当做是像往常一样,可一从马车上下来,便察觉到不同了。   那些守在宫殿内的护卫、内侍、宫人的面孔都十分陌生,他们也不像昭襄王身边的人一样对他亲切,隐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凝视。   嬴政心里说不明白是什么感受,难受的很,甚至有点想要找曾祖父抱抱。可是曾祖父已经不在了,他一定要坚强,绝对不能认输。   小孩在心里为自己鼓着劲儿,握紧小拳头,昂首挺胸,大步朝秦王柱所在的宫殿走去。丝毫没有让周围的人看出他的势弱,骄傲得好像一只大公鸡。   护卫们和宫人们互相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态度倒是比刚才恭顺了,没有再随便敷衍。不过他们依旧对嬴政很陌生疏离,都没有抱小孩儿上台阶,看着小孩儿自己往上挪。   嬴政憋着这口气,一直挪到了最上面,总算爬完了最后一节台阶。他奔着曾祖父生前处理政事的宫殿而去。   可直到走近了,嬴政也没有听见那宫殿里传出任何声音,好似根本就没有人在。   小孩儿趴在门上,悄悄推开一道门缝,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   秦王柱正静静坐在殿内,什么也没干,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悬挂在对面的地图。忽然耳边传来细碎的推门声,鬼鬼祟祟。   他都已经下令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秦王柱嘴角微微下垂,眉头皱在一起,不悦地扫向门口。正好对上一双黑亮黑亮的大眼睛,小孩儿趴在门缝上,像只小老鼠一样。   秦王柱下垂的嘴角,不自觉的松开,沉声道:“进来。”   嬴政也不打怵,直接推门进去。他熟练地坐在地上,脱下了自己的小鞋子,并排摆在门口,然后关上了殿门。   秦王柱就看着他忙活,眼神愈发柔和。   嬴政一掉头,气势冲冲地冲着秦王柱走过去:“祖父,你为什么让人欺负扶苏?”   “哦?”秦王柱身体微微后仰,俯瞰台阶下小小的娃娃,“你是寡人的哪个孙子?”   嬴政表情一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呢?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   秦王柱道:“寡人有很多儿子,有更多的孙子,少说也有五十个。寡人也和很多孙子都在一起吃过饭,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能让寡人记住吗?”   “……”小孩半天没说出话来,就那样望着秦王柱。   秦王柱始终板着脸,表情陌生、冰冷、疏离。   嬴政的嘴巴越来越皱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可他倔强的不肯哭出来。   秦王柱端坐在坐台之上,明明体胖圆润,应该是最和蔼可亲的模样,偏偏此刻显得他更像高高在上的泥塑神像一般,根本不会被小孩打动。   嬴政握紧了双手,屁股一扭,向门口跑去:“我要去茞陵找曾祖父,哇呜呜……”他还是没忍住,哇哇大哭起来。   秦王柱方才的架势瞬间消失,立刻扶着桌案要站起来去逮嬴政,偏偏身体不大灵活。   眼看着小孩都已经打开宫殿大门,光着脚丫往外跑了,他忙喊外面隐藏在暗处的卫兵,把嬴政逮回来。   片刻后嬴政被提留回来,浑身上下不服气的样子,却眼眶红彤彤的,像被逼急了得幼兽,没有让人觉得他很凶猛,反而又可怜又可爱。   秦王柱也从坐台上走下来了,拿出一方手帕擦拭着头顶冒下来的汗。明明现在都已经入冬了,他还是被这小崽子给整得汗流浃背。   “真是顽皮。”秦王柱把嬴政抱过来,随手拍了他屁股一下。   嬴政愤怒地大喊:“是你先逗孩子的!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游戏!我刚才都特别伤心了,还以为你真的不记得我。我都只有你这么一个祖父,你却有那么多的孙子,那!么!多!”   小孩连番质问,大嗓门震的秦王柱耳朵差点聋了。秦王柱一把捂住了嬴政的嘴巴,真是不知道先王怎么受得了这孩子的嗓门的?   嬴政试图咬秦王柱的手。   秦王柱赶紧收回手,趁嬴政再次开口前说道:“寡人都管不了自己能有几个儿子,难道还能管得住那些儿子能生几个孙子吗?你阿父都有两个孩子呢。”   嬴政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他自己也有好多孙子呢,也不好说祖父怎么样。小孩从不自我内疚,转头就指责秦王:“但是我都只有一个儿子,你还欺负他。”   秦王柱算是跟小东西讲不通道理了,无奈解释道:“寡人何时欺负扶苏了?哦,你说相邦府的事儿吧?”   他有点抱不动这小胖墩子了,转身往坐台上走,把孩子摆在自己的坐席旁边:“先王年纪大了,需要有人帮他代理国政,自然也就需要设立相邦。可寡人春秋鼎盛,还不至于需要有人代替寡人全权处理国事。”   嬴政听着秦王说话,明白了一点点,露出思考的表情。   秦王柱捏着嬴政的脸蛋:“小崽子,你可知道武王在世时,为何分置左右丞相?”他本想给嬴政解释,却见小孩一脸很明白的样子,微微有些惊讶。   嬴政道:“扶苏跟我讲过的,是怕相权独大,威胁大王。分立左右丞相,可以相互制衡……哦!祖父是不想让扶苏当相邦了吗?”   “大秦不需要相邦。”秦王柱盯着虚无的门口,神情淡淡,再看向嬴政时又露出笑意,“不过寡人不会亏待扶苏的,看那儿。”他对嬴政指了一下地图。   嬴政爬起来,跑到地图前面。他睁大了眼睛,指着咸阳:“我在这里。”   “哈哈哈。”秦王柱开怀大笑,多日来压抑的情绪第一次释放出来,“小崽子,你说寡人给扶苏哪一片封地好呢?”   嬴政懵懵懂懂道:“祖父要让扶苏当河间君吗?”   秦王柱想起扶苏在赵国的封号,不屑一笑道:“寡人给扶苏的自然是实封,怎么着也得封个彻侯吧?让他能子子孙孙地把爵位传下去。你给你儿子选个封地吧。”   嬴政听明白了,高兴的嘿嘿笑,往咸阳上一点:“要让扶苏当咸阳侯!”   “……”秦王柱没好气地道,“你干脆把寡人的王位也封给他算了。”   嬴政有点纠结:“可扶苏只要当太子。”   秦王柱没招了,拒绝和嬴政这个小文盲沟通,继续自己盯着地图琢磨。   嬴政无聊地在殿内转圈圈,这里也没有什么玩具。最后他挤在秦王柱旁边,翻着桌案上的奏书看。   半晌后,秦王柱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另一只手罩在嬴政的头顶:“小崽子,你说洛邑怎么样?好歹也曾经收留过周天子,是当世最富庶繁华的地方之一。”   嬴政道:“当然好啦。但是祖父你不要糊弄我,我什么都知道。洛邑有一部分还是人家东周国的地盘,不全是咱们大秦的地盘呢。”   “打下来就好了,寡人的右丞相打仗很厉害的。”   嬴政茫然:“谁是祖父的右丞相?”   “扶苏。”现在的秦国以右为尊,秦王柱给不了扶苏“相邦”的身份,但是给仅次于相邦的右丞相还是可以的。   嬴政道:“可是扶苏还没答应呢。”   秦王柱道:“寡人说的,他能不答应吗?”   嬴政挠挠脑袋,忽然想起了左丞相,又开始生气:“你的左丞相还欺负扶苏的属官,把他们都赶跑了,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秦王柱笑了笑,点点嬴政的脑袋道:“你那么聪明,知道寡人为什么不管吗?好好想想,这是寡人给你的功课。”   嬴政皱着眉毛,绞尽脑汁地思考。   “还不着急。”秦王柱抱着小孩,往后靠在凭几上,祖孙两个懒洋洋的,“你现在年纪还小,在你长大之前告诉寡人就行。”   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卫兵站在外面通传:“大王,相邦请见。”   秦王柱低头看了一眼嬴政,笑道:“请相邦进来吧。他准是担心你闯祸,惹恼了寡人。”   嬴政不爱听这个:“我才不会闯祸呢,我那么聪明,从来不闯祸。”   下一刻,扶苏急匆匆的脚步声进了殿内,他先是仰头寻找嬴政的身影,看见祖孙两个一派融洽,这才松了口气,恭敬地行礼:“臣拜见大王。”   秦王柱道:“不必多礼,坐吧。寡人不是让你好好在家休养身体吗?说起来你年纪也不轻了,等到了寡人这个年纪,再想养也来不及了。”   扶苏听着秦王柱的关心,心里稍稍放松一些,却还是谨慎地坐在了左手边的下首位置:“多谢大王关心,臣感觉身体好多了。如今大秦诸事繁多,臣想早点回来做事。”   秦王柱却道:“不着急。”   扶苏摸不准他这话的意思,抿了下嘴唇,从袖子里掏出写好的奏书:“臣有奏书,想要呈递给大王。”   “拿来看看。”秦王柱倒是有些好奇了,“不是吕慎之给你代写的吧?”   扶苏微微窘迫,心里却更加震惊秦王柱的伪装,竟然连这种小事都知道,不知道过去还隐瞒了什么。可是扶苏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恭敬地回道:“是臣亲笔写的。”   秦王柱从扶苏手里接过奏书。   嬴政不停地拱着脑袋,想要看。毛茸茸的发髻扰得秦王下巴发痒,拍拍嬴政的脑袋,给他赶跑。这才继续去看奏书。   嬴政哼了一声,爬起来抱住扶苏:“你的身体真的好了吗?不要勉强。阿父会给你出气的。”   扶苏心里正忐忑呢,不知道秦王柱看了这封奏书会是什么反应,此刻也不敢太过放肆,把小孩抱在怀里,偷偷捂住了嘴巴。   嬴政鼓着脸吹气,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捂他的嘴?   半晌后,秦王柱看完了,却没有露出任何情绪。他没有什么恍然大悟的神情,更没有懊悔,但同时也没有愤怒或羞恼。就好像刚喝完了一碗白水一样。   扶苏恭敬地退到一边,把嬴政放下,等候秦王柱的说话。   秦王柱随手将奏书往桌案上一放,看着扶苏低眉顺目,笑道:“文章写得不错。以后给寡人的上书都由你亲自写,不要让吕慎之代笔。”   说实话,扶苏写奏书的文笔还是很稚嫩的,字里行间少了许多套路的话。但也多了许多生趣,让秦王柱反而更加感兴趣。吕慎之的文章写的好归好,却不是秦王柱喜欢的。   “是。”扶苏抿着嘴唇问道,“大王以为臣所言如何?”   “好。”秦王柱笑道,“你这奏书里面写的全都是用人之道,如何选人用人,非常精彩。你放心,寡人当初在上林苑说过什么,寡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扶苏心里震动,抬眼去看秦王柱。   秦王柱道:“寡人让你休息两天,是因为现在风浪太大,容易被打了头。等不了多久了,再耐心一些。不过你在奏书里所写的培养人才、选拔人才的方法倒是不错,休息的时候也不要太闲,把细则研究明白,等重新上朝以后,准备推行。”   扶苏一时之间竟然呆愣住了,没想到秦王柱会如此痛快。因为这封奏书上写的内容,曾经自己也给先王写过,围绕着教民育民、改革学室的内容。他都已经做好了,秦王柱也会回绝的准备。却不曾想,秦王柱竟然直接答应了下来。   不过这倒是好事,扶苏也没有继续纠结,拱手对秦王柱应下:“臣一定会竭尽所能完善出细则,争取在实施的时候不出现任何意外。”   秦王柱怕他有太大的压力,还反过来安抚道:“意外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你不用太有压力,好好做事就行了,寡人不会亏待你。哎呀,这个小崽子着实吵闹的很,你走的时候别忘了把他也带走。”   嬴政听见秦王柱提到自己,愤怒的喊道:“你刚才还说喜欢我呢,祖父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我真的要伤心了,下次再也不来找你了。”   秦王柱摆摆手道:“快走快走,你这孩子嗓门大的像大公鸡。以后说话少小点声,不要把嗓子喊破了。”   “我就是要很大声的说话,我怕你听不见。”嬴政嘟嘟囔囔个不停,立刻被扶苏给抱走了。 第109章   扶苏抱着嬴政疾步离开咸阳宫,刚一出宫门,就立刻把嬴政放在了马车上。而后他扶着车厢,低着头喘息片刻。   嬴政趴在车厢边缘,歪着头关心扶苏:“扶苏,你是不是生病了?我们快去,快去找太医令,阿父不要你去茝陵。”   扶苏的身上恢复了些许力气,抬头对嬴政笑了笑,安抚着有些慌乱的小孩子:“我没事,只是刚才走的太快,有些岔气了。”   嬴政仔细观察着扶苏,见其确实只是稍稍有些虚弱,并没有像昭襄王一样临终前的脱相,这才信了一些,不过还是很担心:“那你快上车,好好休息一下。”   “好。”扶苏拎起衣摆,一同上了马车,跟嬴政坐在里面。他有些歉疚的看着嬴政道,“看大王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我最近一阵不要轻易出门。只能委屈您暂时在我家中读书学习了,我会把其他的孩子也接过来陪您。”   嬴政道:“为什么委屈呢?阿父很喜欢在我们的房子里呆着。你不要担心,我已经帮你收拾祖父了。”   扶苏原本是不担心的,但一听这话,当即便开始担心了,紧张地问道:“您同大王说了些什么?我、我不是有意打探您的事情,只是、只是……”   嬴政没有听出扶苏话里的惶恐,也毫不在意扶苏的问话,直接回答道:“你都被人欺负了,阿父当然要帮你啦。祖父说过了,过一阵他会教训那群坏蛋,还会让你当彻侯。不过你没有办法当相邦了.”   扶苏闻言,一时走神,思忖着这番话的意思。如今的大王可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不会将不能对外说的秘密告诉小孩子,既然大王选择告诉了父亲,定然是想要间接转告于他。   他不必深思太久,便明白了秦王柱的意思。按照大秦未来的发展方向,肯定是不希望有能干涉王权的相邦存在。   辞去相邦之位,对扶苏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他早已经做好了这个打算,毕竟这样对大秦才更加有利。   嬴政见扶苏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心里不高兴,当即道:“你要是不喜欢的话,阿父再去收拾他。”   扶苏立刻回过神,一把将小孩扯到了怀里抱着。动作太大,一时牵扯到了他的肺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才笑道:“我很喜欢。”   嬴政仰着头来回观察着扶苏,看他确实没有说谎,这才高兴地扬起嘴角。他转了个身,靠在扶苏的怀里,晃动着小脚丫:“本来阿父是想要把咸阳封给你的,但是祖父他不同意。他想要把洛邑封给你,还要你把剩下的一部分地盘自己打回来,哼。”   “不敢。”扶苏赶紧抱紧了小孩,怕嬴政跳出去为他跟秦王讨要咸阳,“咸阳是国都,大秦心肺,怎么可以轻易予人呢?”   嬴政道:“可是阿父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你嘛。”他觉得咸阳就非常不错,很配得上自己的儿子。   扶苏抿住嘴唇,偷偷用下巴蹭了蹭小孩柔软的头发:“我不要什么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东西要留给您。洛邑也很不错的,是天下最为富庶的地方之一,等我打下来以后,都留给您。”   说到此处,扶苏话头微微一顿,神情变得些许微妙。原本等祖父即位后,将东周国一同收入大秦,把散乱的洛邑之地合整到一起,并为洛阳县,赐予吕不韦,作为文信侯的封地。   他和文信侯倒还真是有缘分,先是河间之地,再是洛邑。可不管是河间还是洛邑,未来都是要收归大秦的。待大秦一统六国后,定要彻底废除封邑。   洛邑这个地方,未来是大秦数一数二的大县,更加不可能一直封给其他人。有些赏赐拿到了,反而是烫手山芋,早晚是要还去的,甚至可能为此丧了命。   “扶苏。”嬴政突然举起小拳头,一直贴在了扶苏的眼睛前,“阿父不要你打给我,阿父想自己去当大将军,把洛邑打下来。”   扶苏哭笑不得,小孩子总是想着跑出去打仗,也不是个办法。他琢磨了一会儿,温声劝道:“比起打仗,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什么事情?”   扶苏道:“臣在外面打仗,可能,呃,可能……”他不擅长在背后说人家闲话,哪怕只是在找借口,此刻也说的磕磕巴巴,“可能有歹人在咸阳中伤于我,需要有人在咸阳主持大局。”   嬴政慢慢点着脑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听缭先生讲过兵法,大将军在外面打仗的时候,总要有人坐镇后方。一是为了防止后方有人叛乱。”他掰着小手指头开始数数,“二是为了方便随时支援前线。”   扶苏笑道:“是这个道理,可能坐镇后方的人没有那么威风,但他们和大将军一样重要。像大王那就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还要稳定整个大秦、发布军令……”他细细地跟嬴政说着身为君王的责任。   嬴政闭着嘴巴,一直认真倾听。这些事情有些尉缭和荀卿已经教过他,有些是听曾祖父讲过的,也有些是现在才听扶苏说起来的。   小孩伸手扶住自己的脑袋:“我的脑子里面装了好多东西,它有点晕。”   扶苏闻言便知道已经到达嬴政今日的吸收极限,便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了,用手指慢慢的替嬴政按揉脑袋。   嬴政笑道:“但是阿父都听明白了。唉!坐镇后方可真累呀,又不威风。不过你在前面打仗,阿父一定会在后方帮助你的,不当大将军就不当大将军了。”他越说语气越低落。   扶苏不忍心看小孩儿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转念一想,温声道:“您不是想要去打猎吗?等到过了孝期,我带您去打猎。”   “好!”嬴政兴奋地喊了一声,转而表情呆滞,喃喃自语道,“我想把曾祖父叫起来,一起去打猎,他答应过我的。真讨厌,连小孩子都骗,应该让荀卿狠狠地揍他的屁股。”   扶苏一时心酸,一时又觉得好笑,无声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老师不会揍的。”   嬴政不大高兴:“为什么呢?”   “老师不揍大王。”荀卿是绝对不会做那种超出臣属礼仪的事情,更不会忤逆犯上。哪怕荀卿脾气略微有些暴躁,但在礼仪这方面是没有出过错的。   嬴政张了张嘴巴,下意识地说道:“那我也想当大王。”这样荀卿和吕不韦都不敢揍他了,没准阿母也不敢揍他了。到时候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哼。   扶苏笑了笑,低头摸着小孩的头发:“你累不累?不如休息一会儿吧。”   “好。”嬴政伸手去够车厢的格子。   扶苏心领神会,长臂一展,轻松地从格子里捞出一个水壶来。现在已经入冬了,放在马车里的水壶明显已经冷了:“我给您捂捂再喝。”说着,他把水壶放进了衣襟里。   嬴政没有反对,闭着眼睛休息,没等喝到水,就睡着了。   扶苏低头一看,怕嬴政冻坏。他解下身上的披风,把小孩包裹起来,只露出一颗脑袋。   马车摇摇晃晃抵达扶苏的宅邸,他刚一掀开车帘,便看见站在门口的吕恕、毛遂和李斯。   三人焦急的等待着扶苏,在门口来回徘徊,神情紧张担忧。他们一见到扶苏从车厢里露出脸,便立刻笑着迎上去。   扶苏没等他们开口询问,便笑道:“没什么事。大王体谅我最近太过劳累,让我在家中休息一段时间。小公子在马车里睡着了,毛兄、李师弟,你们把小公子抱回卧房休息吧。”   “好。”毛遂挤开文弱的李斯,把嬴政从车上抱下来。   李斯只好跟在毛遂身侧,为嬴政挡着寒风。   待他们抱着嬴政离开后,扶苏才下马车,在落地的那一瞬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   吕恕忙上前架住扶苏的胳膊,将他扶稳:“小心!”   “多谢慎之。”扶苏笑了笑,站稳了身体,同吕恕一起进院,“我确实应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吕恕担忧不已:“大王他……”   扶苏用手指抵在唇边,摇了摇手。   吕恕当即噤声。   直到进了书房,周遭没有其他人在,扶苏才道:“大王有意让我主动卸去相邦。”   吕恕不也并不意外:“确实该是如此。”说完他又一时懊悔,咬了一下舌尖,忙弥补道,“扶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大秦未来不需要有威胁君王的相邦。”   扶苏笑道:“慎之这样紧张,才是在惹我伤心。难道我在慎之眼里就是这样不明是非的人吗?”   吕恕忙赔罪。   扶苏脱下厚重的衣裳,坐在桌案后面,点了两个手炉:“便是大王不主动暗示我,早晚我也会卸任的。”   “是,你向来不贪权。”吕恕低着头,整理手边的衣裳。   扶苏道:“等过一阵儿,大王让我改良各郡县的学室,咱们在家里也闲不着,还得提前准备着。”   吕恕向来没有什么意见,左右现在陛下还没有长大,他便听着扶苏的话。等陛下长大了,他就听陛下的话。   次日,扶苏也与子楚和吕不韦通气,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之后便彻底闭门谢客,不招待任何来宾,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疗养。   先王炙手可热的宠臣,新王才继位没多久,便冷落在家,甚至连门都不敢出。这幅情形让很多人不得不想到了从前的商君,难道是大王要清算扶苏了吗?   有人心里担忧,有人心中窃喜,整个咸阳顿时波涛汹涌。尤其是看到相邦府的属官们接二连三被支出去,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空壳,便有许多人按捺不住了。   但这些人无论是努力表现自己也好,还是心怀鬼胎也罢,不约而同都已经将扶苏当成了一个将死之人,没有过多理会。也有人上门拜访了两次,都吃了软钉子,便再也不来了。   和外面的“热闹”相比,扶苏家中就祥和安宁多了。荀卿、扶苏、吕恕、毛遂等人每日轮给小孩子们授课,或是在一起探讨学问、下棋,写写奏书。   一场冬雪落下来,天地一片素白。嬴政带着一群小孩子们去雪地里打滚玩耍。扶苏等人便站在屋檐下,含笑看着。   就在这时,久久不曾被人叩响的大门,再次传来叩门声。   扶苏等人纷纷望向门口的方向。   李斯过去开门,刚一打开,便看见了秦王柱身边的近臣。他侧身低头行礼。   那近臣对李斯的态度也很好,也不是来这里找事的。他对李斯笑着点了点头,便走向扶苏,拱手与众人打了招呼:“相邦,近日列国派使臣前来吊唁先王。大王派我来问您,身体可还能接待列国使臣?”   扶苏抬起头,眺望咸阳宫的方向,笑了下道:“已经好多了。明日我便会进宫面见大王,劳烦帮我替大王问好。”   “相邦客气了。”近臣很识趣,交代完事情,便也不打扰众人,拱手告辞离开。   毛遂吹了个口哨:“看来大王已经处理好碍眼的闲杂人了。”这些日子他们虽然没有出门,但是仆从会出去采买,一些风声也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没有大动作的秦王柱,突然有一天开始爆发,让廷尉和御史一起逮了很多人。并快速进行审判,各项罪名定下以后,就依律处置。现在扶苏要是回去,估计会看见朝堂上空了一小半。   秦王柱此举也一下子震慑了还在观望中的列国。他们本以为昭襄王去世后,继位者不堪大任,但听到了风声后,便知道这位新任秦王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赶紧派各国相邦前来秦国吊唁。韩王甚至亲自来秦。   而对于大秦内部的秦臣来说,秦王柱的真实面目让他们瞠目结舌,但扶苏能够荣宠两朝的运气,更加让他们惊讶和嫉妒。   门庭寥落的扶苏宅邸再次迎来了大批宾客车马。   毛遂见之,忍不住对吕恕感慨:“当真是世人皆为利益往来。”   吕恕微微出神,想起了自己前世,何尝不是如此呢?得宠一时,每每宾客云集;落魄下狱之后,宾客皆如鸟兽散。   他想要提醒扶苏,不要被这些人影响。却发现扶苏依旧宠辱不惊,冷静地下令继续闭门谢客。吕恕叹服。   扶苏回归朝堂之后,接待完列国使臣,却主动上书请求废除相邦,大秦永不设立相邦,只以左右丞相辅政。   众臣愕然。   秦王却立刻点头同意了,任扶苏为右丞相,加封彻侯,封洛邑之地。大秦给彻侯爵位给的很抠搜,更别说还是有封地的实爵了。如此一来,扶苏也不算有损失。   众臣看到君臣二人的默契配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摆明了扶苏在这一朝会更加得重用。又想起前些日子那些反对的声音都被一一消除,便恭顺地应和着。 第110章   扶苏辞去相邦之位,相邦府改为右丞相府,府内属官职位一一发生变动。那些被外派出去的属官一部分被扶苏召回来,一部分依旧将他们外派到各地,以便接下来配合扶苏在各郡县进行学室改革。   新的右丞相府搬到了左丞相府的旁边,也方便扶苏和左丞相互相监督、互相配合。搬完迁的那一天,嬴政特意跑过来。   嬴政穿着卓兰芝新给他做的毛绒衣服,在右丞相府里“滚”来“滚”去。时不时的停下来四处张望,摸摸这儿的石头,爬爬那儿的大树。   扶苏和吕恕跟在小孩儿身后,含笑地看着他熟悉新环境。   吕恕问道:“改良学室的细则已经商定好了,什么时候开始推行呢?”   “再过几日。”扶苏道,“去年我带军攻打魏国,信陵君想要联合各国反秦。”   吕恕慢慢点头:“是有这回事,但派出去的间谍做了离间,没有让其成功。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莫不是又有新消息?”   跑到不远处的嬴政耳朵动了动,又跑回来,听他们说话。   扶苏弯腰帮嬴政整理整理歪了的帽子:“现在信陵君倒是没有什么新动作,但我担心……”他给吕恕使了个眼神。   吕恕顿时了然。扶苏是担心未来信陵君还会重新组织列国联盟抗秦,还是一桩麻烦事:“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应对方法?”   扶苏笑道:“我想帮信陵君回魏国。自从上次他为了帮赵国解邯郸之围,偷走了魏王的兵符,就一直不敢再回魏国。现在我们帮他回去,届时他不得魏王信任,必定抑郁丧气,不会再有心思联盟各国。”   按照命中注定的,也是如此。信陵君成功联合五国攻秦,功败垂成后,便回了魏国。此后一直被魏王猜忌,抑郁不得志,日日沉溺酒色,最终病逝。   吕恕顺着扶苏的话想了想,笑道:“兵不血刃,是个好方法。我派人去安排,说服信陵君和魏王,让他们重修于好。”   “好。”   听完二人的对话,嬴政道:“如果我的弟弟偷走了我的兵符,我一定很生气,不会原谅他。”   扶苏低头去看嬴政,思及小叔父成蟜未来的结局,不免眼底划过一丝伤怀。他撩起衣摆,半蹲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道:“成蟜很喜欢您的,他不会背叛您。”   小叔父死的时候,他也不过才四岁大,有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可他知道小叔父对父亲的忠诚,怎么可能会突然反叛?   想来是父亲马上就要加冠亲政了,有人想要剪掉父亲的左右手,继续操控着他。那个人是谁?是祖母?嫪毐?文信侯吕不韦?还是三者皆有?亦或是其他人?   扶苏到底也没有查清楚,左右这些人最后都遭到了父亲的清算,或许是谁做的也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既然一切能够重新来过,小叔父又成了祖母的亲生儿子,就绝对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   嬴政咧开笑脸道:“我当然知道啦。不过成蟜有点过于黏人了,一点也不会自己玩,总是找我。可是他连字都不认识,我跟他玩不到一起去。”   扶苏失笑:“您可以教他识字。”   嬴政想了想:“好吧。我多教他背诗,免得被阿母揍屁股。他太笨了,每次都把阿母气得头疼,唉!”   扶苏笑道:“一般的孩子都没有您聪明。”   吕恕看着扶苏道:“所以你是最像主君的。”   扶苏微微窘迫,回头去看吕恕:“怎么又说到我的身上了?我哪里比得上小公子?”   “比得上!”嬴政拍拍扶苏的手,“你可是阿父的儿子。”   随着小孩子的年龄长大,今年已经满七岁的嬴政,其实已经明白很多事情了。曾经闹出来的笑话,也都不会再犯了,更不会到处认孙子。   他和燕丹、李由的祖孙关系,也恢复成了朋友关系。不过自始至终没有变过的是,小孩依旧坚定不移地管扶苏叫儿子。   嬴政没想着要改,扶苏也没有主动提出要改。现在甚至于连秦王柱都已经默认了这荒唐的父子关系,甚至还拿出来调侃扶苏。   扶苏眼神温和,带着火热的温度。他双手抱住嬴政的手,把小孩冰凉的手攥起来:“外面还是有些冷,我们进去吧。我让人给您拿点吃的东西。”   嬴政跟着扶苏往屋里走:“扶苏,阿父的年纪大了,牙齿都要掉光了,什么也吃不下。”说着说着,小孩的语气有些伤怀。   扶苏想起嬴政也到了换牙的时候,便道:“那我让人给您做一些肉羹?”   嬴政只是摇头,默不作声,周身的氛围更加凝重了。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有些不明白现在的情况。   嬴政叹息道:“我还以为只有到了曾祖父那个年纪才会掉牙,想不到我这么早就掉牙了,可是我感觉我未来还能活几十年呢,原来是我想错了。如果我死掉的话,你们会不会伤心呢?像我想曾祖父一样……这些日子我都不敢告诉阿母。”   扶苏怔了怔,随即意识到小孩误解了什么,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您并不是牙齿要掉光了,只是在换牙。等过一阵儿,您就会长出新牙齿。”   “真的吗?”嬴政仰头去望扶苏,再去找吕恕求证。   吕恕想笑又不敢笑,忙恭敬地解释道:“小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是要换牙的。您可以去问问燕太子丹他们。”   嬴政重新燃起了复活的希望,也顾不得进去暖手了,火急火燎地跑走:“我去找燕丹他们。”他赶紧跑去跟其他小孩子交流换牙心得了。   扶苏赶紧让人护送嬴政离开,对吕恕感叹道:“我估摸着小公子也到了换牙的时候,可是这些日子一直都没有听公子子楚说过,还以为是要等一段时间。”没想到是小孩子怕父母担心,自己偷偷把这件事给瞒了下来。   吕恕低头笑了笑道:“前一阵我遇到卓夫人,她还担心小公子换牙太晚了的事。”   二人相视一笑。   吕恕按照扶苏的指示,派人前往魏国和赵国,劝魏王与信陵君和好,并助信陵君回到了魏国。   事情果然像扶苏预料中的那样,信陵君一回去就被魏王猜忌、闲置,整日抑郁寡欢,沉溺酒色。   “说来也是奇怪。”吕恕拧着眉毛道,“我派人去游说信陵君的时候,又遇到了那个隐先生。他在阻止信陵君回魏国。”   扶苏脸色紧绷,沉默半晌道:“慎之,上次信陵君游说列国合纵,我查出来背后就是这隐先生的手笔。你不觉得这个人就好像知道未来的事情吗?他认准了信陵君才是大秦的宿敌。”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信陵君带着五国联军差点就打到了咸阳。但那也是未来的事情。隐先生凭什么就认定了信陵君一定会成功呢?当今列国还有很多人都可以组织列国联盟,为什么一定认准了信陵君呢?   吕恕的脸色微白。   扶苏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负手沉思道:“若此人真是和我们一样神游古昔,却又对大秦有这么大的敌意,早晚是个祸患,一定要尽快除去。”   “我来查!”吕恕的声音拔高了一瞬,见扶苏面带疑惑看过来,马上捏紧了拳头,稳住自己的情绪,勉强笑道,“你还要操劳改良学室的事情,这件事我来办吧。”   扶苏不作他想,点头笑道:“好。吕氏在赵国的人脉比我多。”   吕恕笑了下,低下头,捏得指骨发白。   与扶苏商讨完其他事务,吕恕便匆匆离开,直奔李斯所在的办公屋子,将其叫到了偏僻无人的地方:“你上次同我说见过隐先生的容貌,现在可能画出来?”   李斯见吕恕面露焦急之色,心里纳闷,却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勤学画技,不过画的不是特别好。”   “无妨,你跟我来。”吕恕把李斯带到了自己的屋子里,让他立刻入座作画。他太过着急,行动间还打翻了桌案上的竹简,又手忙脚乱的捡起来,差点碰翻了茶壶。   幸好李斯稳住了桌子,没让茶壶翻掉:“师兄,还是我来吧。”他怕吕恕手忙脚乱再弄翻什么,赶紧自己打开绢布,提笔作画。   李斯是个聪明的人,也在用心学习作画,但毕竟学习的时间太短了,所以画技还是有些生疏。   可就算这么生疏的画技,吕恕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在画布上的那张脸——赵高。   他的脸上彻底失了血色,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差点跌倒。   “师兄。”李斯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扶住他。   吕恕却一挥手,甩开了李斯:“出去!”   李斯知道对方不待见自己,见其如此激动,也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出门。   “慢着。”吕恕扭头盯着李斯,咬牙切齿地道,“不要再随便给人画此肖像。”   李斯应声,退出房间。   吕恕一下子跌坐在地,死死地盯着桌案上的那张画布。画布上的那一双阴鸷的眼睛,似乎在与他对视,嘲笑着他,蔑视着他。   “绝对不能……”不,绝对不能让扶苏知道。吕恕扑上去,用力地撕扯着画布,但也只扯开一道裂缝。   他哆哆嗦嗦的点了油灯,把画布放在火苗上烧。   画布上的那张脸被火焰吞噬,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角,即便消失在吕恕的眼前,却好似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无法抹去。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扶苏站在门外道:“慎之?”他路过吕恕的门口,闻到了里面的燃烧味道。可吕恕向来不喜欢在屋子里点炭盆,他还有点担心。   片刻后,吕恕打开了门,面色苍白的对扶苏笑道:“没什么事,只是刚才屋子里有点暗,点灯的时候不小心燎到了袖子。”   扶苏听到他说这话,低头一看,吕恕的半只袖子果然被烧坏了。他拧着眉毛,忙将其拽出来,上下翻看,确认其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吕恕闭了下眼睛,扯出笑脸道:“长公子,我想去赵国一趟,亲自处理那个隐先生。此人……不管是什么身份,终究对我们来说是个威胁,必须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扶苏的确不想留下隐先生的性命,却不希望吕恕过去:“你身体向来不大好,还是另外派人去吧。罢了,也不必去查这个隐先生,还是早点解决了好。”   “不。”吕恕急切地反驳了一声,而后抿唇温声道,“不,还是我去吧。我一定得亲眼看到他死,才能放心。不用担心我,我会派其他人去杀隐先生。”   扶苏面露不赞同之色。   吕恕继续说道:“当初我敢孤身一人去邯郸保护陛下,如今手里头有了人手,怎么就不敢去了呢?为了万无一失,你和我总要去一个人,亲眼盯着他死的。现在你身负重任,离不开咸阳,自然是要我去了。”   扶苏想要反驳,却发现找不到什么反驳的话。他已经和秦王柱商议好,马上要改良全国学室,这关系到大秦的未来,是绝对没有办法离开咸阳的。   未来大秦吞并六国之后,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人手。培养出来的官吏不够,甚至都启用了犯过罪责的官吏,这也是大秦各地不稳的原因之一。扶苏不希望再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一定要提前培养出来足够的人手。   改良学室,势在必行。   扶苏心中纠结万分,烦躁的背着手,来回踱步。   吕恕站在旁边,眼神直直地看着扶苏的行动,流露出一丝悲痛、愧疚、自责,却又硬生生的压了下去,低下头不敢再看。   许久后,扶苏长叹一声道:“好吧。但是你不能就这样去,我给你多派几个人保护你。对了,你到了邯郸,可以联系李谈。我给他写一封信,让他好好保护你。”   吕恕笑了,轻声道:“好。你……你在咸阳也要照顾好自己。”   “不用担心我,我的身体好的很。”扶苏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他能吃能喝的,怎么会不好呢?   不像吕恕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硬生生把身体造垮了。这还是有扶苏在旁边盯着,隔三差五逼其吃一些鸡蛋。 第111章   邯郸,郭开宅邸。   赵高依旧身披灰色长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昏黄的灯火下,影子被拉长到张牙舞爪。   郭开跪坐在赵高的对面,态度谦逊恭敬地道:“隐先生,我已经探查清楚,是什么人一直在跟踪调查您。”   赵高眼皮掀开,透过散乱的发丝,阴沉地凝望着郭开:“是扶苏?”   郭开愣了下,没想到赵高猜得这么准:“大概是扶苏,不过也不全是。最近一直在跟踪您的人和吕氏有关,我猜是吕不韦的独子吕恕。吕恕向来与扶苏关心亲近,没准就是在帮扶苏调查您。”   “吕恕?”赵高侧目思索,这个吕恕还真是奇怪。按照前世的轨迹,吕不韦的独子早就应该夭折了,现在却活蹦乱跳地长到这么大,给他一种很怪异又熟悉的感觉。   赵高的视线落在油灯火苗上,看着火苗明明灭灭地调动着,忽然眉毛微微挑起来——莫非是他?一定是他,难怪气质如此熟悉。   赵高的身体微微后仰,灯火下的影子变得更加夸张,讥笑:“李斯啊……”想不到你还敢在扶苏面前出现,现在是怕我揭穿你的真实面目吗?所以接二连三派人来调查我。   “李斯?”郭开不明所以,没听说过这么个人,但有些耳熟。半晌后,他才想起来上次出使秦国的时候,看见扶苏身边跟着的那个青年,似乎就叫李斯。   郭开好奇问道:“隐先生,难道李斯和吕恕也有关系?”   “或许吧。”赵高敷衍了一句,转而对郭开下命令,“派人散布一句话。”   郭开听见赵高这样强硬的口气,心里不大高兴,可此刻还用得上赵高,只好忍着烦躁,耐心地问道:“隐先生请说。”   “酒池干,肉林烂,沙丘苑台鸟兽散。”   郭开愣了下,“好端端的,隐先生怎么想起来商纣王了?”   当年商纣王在沙丘扩建行宫、苑台,建酒池肉林,饲养奇珍异兽。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和眼下有什么关系?郭开想不明白。   赵高却没有为郭开解释的意思,瞥了他一眼道:“你只要去做事就好了,其他的不用管。”   郭开深吸一口气,勉强露出笑容:“好,我这就去找人。”他不想再继续和赵高共处一室,怕自己忍不住发脾气,立刻起身离开了。   赵高扭着头看郭开的背影,不屑地轻蔑嗤笑。   这句话朗朗上口,想要传播出去并不难。没过多久,就当做是童谣一样,在邯郸街头传开,内容只是在说过去的事情,也没有影射当下,自然没什么人注意到。   可是关注着邯郸一举一动的吕氏门客却留心到了,并将此事转呈给刚刚抵达邯郸的吕恕:“少主,我总觉得这童谣有些莫名其妙,我们要要不告诉咸阳那边?”   “不要!”吕恕的脸色煞白一片,一点血色都不见,头顶不停地冒着虚汗,好似一具刚从河水里打捞出来的尸体。   陛下就是死在沙丘行宫的,赵高这是在警告他?一定是在警告他。若是他敢对赵高不利,就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扶苏。   吕氏门客已经习惯了吕恕时不时地反常,此刻虽有担心,却也并没有太紧张,继续问道:“最近那个隐先生一直都没怎么出过门,我们派人盯着,若是他出了门,便直接下手刺杀。”   “好。”吕恕说完刚放松一口气,转而又心头狂跳,在地上快速踱步转圈。就算他们能杀掉赵高,会不会赵高留下什么暗手,让其他人把前世的事情传到咸阳?   他很清楚,扶苏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坦荡君子,对自身的生死也没有看得太重。就算扶苏知道他参与了矫诏,也有可能在伤心后就选择和解。正如扶苏一直以来暗示他、宽慰他的那样。   可有一件事是扶苏绝对不会接受的。吕恕从前不知道,但现在很了解扶苏了,他明白,在扶苏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大秦的未来。   若他矫诏后扶持的胡亥真是个明君,把大秦治理得井井有条,倒也罢了,但……在他死的时候,各地乱军都已经攻破三川郡,不知道什么时候机会打到咸阳。这是扶苏绝对接受不了的。   吕恕死死地咬着舌头,直到口腔里都是腥咸的血水,他是个怯懦的罪人,不敢面对扶苏会对他露出恨意的眼睛。就算让他再历经一遍咸阳狱中遭受的酷刑去折罪,也好过……   不行,不会就这么简单,他必须确定赵高没有其他后手。   吕恕咳嗽一声,用手掩去唇角的鲜血,叫住门客道:“且慢,若是那个人出门,你们先告诉我。”   吕氏门客不明所以,却还是应声答应下来。   屋里的人都散去,吕恕跌坐在地板上,呆滞了半晌。他忽然在身上摸来摸去,不停地翻找,最后从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一把短剑。   吕恕拔出短剑,剑光冷冽森然,是临行前扶苏特意让卓相和打造的,让他用来护身。   他眼中的惶恐惊惧,慢慢转为愤恨,最后凝结为杀意。   三日后,赵高从郭开的宅邸里走出来,现身在大街上。他一路往王城的方向走,奔着赵太子偃所在的宫殿而去,但还没抵达王城,就被人劫持。   “我家少主请你过去一趟。”那人把刀抵在赵高的后胸口上。   赵高笑了声:“不要紧张,我跟你去就好了。”说罢,他还真的很配合那个人,被刀压着一路往一处偏僻的小院走,进了小院偏僻角落的屋子。   那人把赵高的双手绑在背后,而后才把他推进屋内。   屋子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户,光线很暗,置身其中不似在白天。   可赵高还是看见了一道瘦长的人影,只是看不清具体的面貌。他却很自信,笑着打招呼:“左丞相别来无恙?”   这时,一道寒光反射出来,那是一把锋利的短剑映着稀薄的光线,直取赵高的命门!   赵高不慌不忙,坦荡站在那里:“李斯,你真的敢杀我吗?”   短剑戛然停住,仅仅距离赵高的脖颈一寸。   赵高嗤笑一声:“你不敢杀我,你怕我提前留了后手,把你曾经做过的事情都告诉扶苏和嬴政。”   吕恕的手哆哆嗦嗦,愤怒地几乎难以自控,短剑甚至都划破了赵高的脖颈:“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我的!不然我也不会同意扶立胡亥,不会,不会参与那份矫诏……都是你……”   “不是我。”赵高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甚至还上前一步,靠近了吕恕,漆黑幽深的双眼盯着他,“是你自己同意的。你若真的忠于始皇,便应该学屈原,以身殉国,宁死不屈。”   吕恕后退了半步。   赵高昂首挺胸:“你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我的头上,至于扶苏认不认,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自己也应该明白,同意和我扶立胡亥的是你自己,放任我写矫诏、默不作声的也是你,放任胡亥残杀手足兄姐、老臣旧部的还是你。”   “我——”   赵高又迈大步上前一步,肃声道:“大秦有后来之祸,其实都是你亲手造成的!我有错,错占十分之一;你有错,错占十分之九。丞相本就是辅政之臣,你做到了应尽职之责吗?你说!大秦之祸是不是你造成的?你说!”   吕恕踉跄了两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我,我……”   赵高斜眼看他,轻蔑地笑了下:“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如今我们在大争之世,就该创立出一份伟业,称王称霸。你好好配合我,我不会亏待你。不然,我就把你做过的罪孽都告诉扶苏。”   “绝、无、可、能。”吕恕把嘴唇咬得鲜血横流,一字一顿地咬着,死死盯向赵高。   赵高哈哈大笑:“真是可笑。把过去的事一藏,真以为自己是清白忠烈之人了?现在跟我扮演什么烈妇?李斯,上辈子杀你,是因为你跟胡亥说一些谗言针对我。你说你好端端的做个佞臣,跑出来碍什么事呢?这辈子你好好配合我,我发誓一定给你个远大前程。”   吕恕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可赵高却很自信,甚至还有了观赏的心思,低头看起了“落水狗”的热闹:“还是那句话,你想回咸阳重新做个烈妇,绝——无——可——能——”他把这四个字原数奉还。   吕恕死死地握着短剑,突然跳起来,一下将赵高扑倒。他举起短剑照着赵高的身体捅,一下又一下,咬牙道:“就算长公子会知道一切,我也要杀了你,为大秦除了后患!”   赵高瞪大了双眼,没想到吕恕真的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他拼命挣扎,可双手被绑在身后,竟然一时之间没办法挣脱,硬生生挨了好几剑。   就在这时,庭院传来打斗声,房门突然被踹开。   几个赵太子偃身边的卫兵冲进来,将吕恕一脚踹开:“隐先生!”他们手忙脚乱帮赵高止血。   门外的吕氏门客们也厮杀进来,将吕恕救走。   “杀了他!”吕恕用力朝着赵高扔短剑。   可门客们自觉撑不了太久,得早点逃出城去。他们匆忙瞥一眼浑身是血、神志不清的赵高,强行带着吕恕先走一步:“少主,那个隐先生活不了了。”   远在万里之外的咸阳,扶苏刚刚下发一系列的改良学室的丞相令,忽然心里拧着劲儿的难受,眺望着东北方向:“不知道慎之那边是否顺利?”   想着想着,他心中愈发懊恼,还是不应该让吕恕自己去邯郸。那个隐先生虽然是威胁,但对他也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可见其才智也并不算特别高,何必让吕恕亲自去呢?能杀就杀了,杀不了以后也有机会。   扶苏走神的这一会儿功夫,手里的笔就停下来了,两条眉毛几乎都要打结了。   嬴政握着笔在旁边奋笔疾书,半天没听见扶苏翻动竹简,抬头看了一眼:“扶苏,怎么了?”他顺着扶苏的目光往门外看,“哇!下雪啦。”   扶苏回过神,不想让嬴政也跟着担心,强颜欢笑道:“都入春了,希望不要再下太多的雪了。不然就是雪灾了。”   嬴政想了下道:“那我希望雪停。”   小孩儿话音刚落,外面飘了没多久的小雪就停了,滴滴答答下了细雨。   嬴政惊得长圆了嘴巴。   扶苏也很是惊奇,开怀笑道:“如此吉兆,一定不会有事的。”   “肯定不会有雪灾的!”嬴政斩钉截铁,继而语气有点低落,“阿父说我们半个月之后就要搬到东宫去了,我还想邀请慎之他们去参加我的乔迁宴,可是他怎么还不回来?”   扶苏沉默一瞬,安抚道:“他在外面做事,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若是没有赶上您的乔迁宴,以后还可以和他补一场。”   “好吧。”嬴政勉强认同。   门口传来一阵嘿嘿哈哈的笑声,毛遂从门外跑进来,拍打着头发上的雨珠:“那是公子子楚要被册封为太子了,就算是乔迁宴,也是你阿父的乔迁宴。”   嬴政生气地喊道:“你要甩水就出去甩,不要弄得屋子里到处都是!阿父的家就是我的家,阿父乔迁就是我乔迁,难道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宫外吗?我讨厌你!”   毛遂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难过地叹气:“原来主君这么讨厌我吗?看来我托人从齐国抬回来的海鱼干是没有人吃了,原本是想给换牙的小孩子用来磨牙的。”   嬴政的表情瞬间和风细雨,跑过去抱住布包:“原来你来给我送吃的呀,以后不许再这样逗我了,我都长大了。”   毛遂看着已经到自己肚脐的孩子,有点惋惜,有点感慨。当年那个小小一团的娃娃,都长到这么高了,甚至都开始换牙了。   扶苏提醒道:“毛兄,只要册封公子子楚的诏书一日没有下来,我们便不可过分张扬。”   “明白明白,真是啰嗦。”毛遂不耐烦地扣扣耳朵,“这儿又没有外人,我只在你们面前说说罢了。等公子子楚当上太子,咱们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第112章   扶苏笑了下,没有否认毛遂的话。虽然说如今诸公子之中,没有人能与子楚祖父竞争,但在储君没有彻底尘埃落定之前,什么也不敢定死。   嬴政道:“你们放心。我祖父一定会封我阿父做太子的,我都跟他说好了。”   毛遂做出一个十分夸张的惊讶表情,逗着小孩道:“原来臣的主君这么厉害呀!”   “当然。”嬴政刚刚要扬起下巴,随后意识到毛遂在捉弄他,气得一拳捶在毛遂的肚子上,“我要把你揍扁。”   小孩当然不能把他揍扁了,不过这一拳确实力气不小,毛遂差点当场落下冷汗,捂着肚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嬴政揉着手,歪头仰望着毛遂,担心地问道:“你要生小宝宝了吗?”   “……”毛遂去摸嬴政的额头,他现在怀疑自己的主君是个小傻子,还转而对扶苏表达出了自己的担忧。   扶苏一巴掌拍在毛遂的后背。   嬴政抱着胳膊:“哼,我就是故意在捉弄你,以后不许逗我。你的肚子真的很痛吗?我去叫侍医。”   毛遂哪里就能被小孩一拳给锤坏了呢?他揉揉嬴政头顶的发髻,笑道:“臣没事。主君,你和现在这位大王也经常在一起吗?”   嬴政点点头:“其实我更想和曾祖父玩,但祖父不让我去茝陵,就让我去找他玩。”   毛遂若有所思,眼睛转动着,似乎还想问什么。   扶苏与之对视。   毛遂道:“我没怎么见过现在这位大王。不过他在做太子的时候,我常听人说他的身体不大好,如今也不年轻了……我是担心他突然出事,那我们现在改良学室所做的一切都容易泡汤。”   扶苏沉默一瞬,而后说道:“改良学室之事,也有公子子楚的支持。”就算秦王柱真的病逝,继任王位的子楚也不会反对,可以继续推行此事。   “你没有否认大王的情况。”毛遂语气凝重,“难道大王的身体当真——”   扶苏抿唇道:“我也很少见到大王,不知其近况。我和慎之派出去寻找神医扁鹊的人手还没撤回来,若是能找到扁鹊,可以为大王调理身体。”   毛遂叹道:“那扁鹊如今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了。”他对此已经不抱希望,如果扁鹊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扶苏默默不语。   嬴政听了半天,神情黯淡,连头顶倔强的碎发都耷拉下来。他声音低落地道:“祖父是一直经常生病的,他也会像曾祖父一样离开我吗?”   扶苏没有办法给出嬴政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也说不出谎话来。   嬴政凝望着扶苏,见其半天不吱声,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不再继续追问。小孩蔫巴巴地垂下头。   毛遂心知此时此刻必须让扶苏来安慰,给扶苏使了个眼神,便退出了房间。   扶苏牵着嬴政坐下,温声道:“小公子,您要走一段很长的路。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只能陪伴您短短一程,但是在未来的路上,您还会遇到更多的人。就像先王走后,就会有现在的大王来陪您。”   嬴政盘腿坐在席子上,低头用手背揉着眼睛:“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我想要所有人都永远陪着我。其实我都明白,你们一直在找扁鹊,不是为了曾祖父和祖父,而是为了我阿父。”   扶苏哑然。现在小孩越长越大,已经没有当初那样好糊弄了。   嬴政道:“我阿父的身体也很不好,经常生病,需要我去照顾他。可是我不是一个厉害的人,没有办法把阿父照顾好。如果扁鹊真的已经死掉了,那就没有人能帮我阿父了。”   扶苏揽着嬴政的肩膀,半晌后才开口道:“只要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我们就会一直寻找扁鹊。您不要太为公子忧心,不然公子察觉了,反而影响他的心情和身体。”   “我知道的。”嬴政靠在扶苏怀里蹭蹭脑袋,声音有些变了音调,“我每天都装作很快乐的样子,阿父看了就会很高兴,身体也会很快就好起来。”   扶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直抱着嬴政。   这时,突然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蔡泽在门外说道:“丞相,平原君病逝了。”   说起来平原君的年纪也很大了,这些年一直操心劳力,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可扶苏听见平原君病逝的消息,还是呆了呆,有些意外。   扶苏叹息一声,要面对死别的何止是小公子呢?“派人去赵国吊唁吧。”不管曾经他和平原君有怎样的矛盾,好歹刚刚回到这里的时候,承蒙平原君的照顾。如今死者为大,他也得派人去吊唁。   “平原君死了?”嬴政的嘴角一垂,一头扎进了扶苏的胸口,小声小声吸着鼻子。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扶苏,他们都要离开阿父,你不许再走了。”   扶苏拍着嬴政的后背,温声道:“臣会一直陪着您的。”至少要陪到父亲成功加冠亲政,再也不要经历那些坎坷。   待嬴政趴着睡着后,扶苏把他轻轻放到内室的床上,而后又叫来蔡泽吩咐道:“顺便查查慎之的消息,他去赵国已经很长时间了。”   “是。”   嬴政睡了一觉,爬起来后又恢复了活力,活蹦乱跳地跑回家,“过一阵我们就要搬家了,阿母说让我自己收拾自己的东西,我很忙!不能陪你玩了。”   “没关系,我等您忙完了。”扶苏送小孩出门,看着他爬上马车,而后彼此招招手。   嬴政大声喊:“明天再见!”   扶苏笑意温柔:“明天再见。”   吕恕的消息还是没有传回咸阳,可学室改良已经进入到如火如荼的状态。扶苏只能克制着心中的担忧,全身心的投入到学室改良中。   他下令在大秦各县扩张学室,招收对象也不只是官吏之子,而是扩展到所有身家清白的平民。只要自身及三代近亲没有犯过罪,就可以通过考核进入学室学习,优先录取立过军功、有爵位的秦人。   目前学室内授课的方向,以大秦律令为主,辅以治水、为政、民生、财政算术、军事等等课程,尽量培养能做实事的综合型人才。到时候也方便把他们调到新攻打下来的地区做事。   一晃半个月后,秦王柱突然下诏册封子楚为王太子,赐东宫为太子府,准许设立属官、结交宾客。   另封子楚的长子政为泾阳君,将咸阳附近的泾阳封给嬴政。   对于子楚会被册封为太子,朝野上下都不觉得意外。但封嬴政为泾阳君,却让众人有种“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讶异。   泾阳距离咸阳实在是太近了,若在泾阳屯兵,半日功夫就可以直接打到咸阳来。所以秦国轻易不会把泾阳封给宗室公子。   上一个被封为泾阳君的,还是昭襄王的亲弟弟。显然,那并不是昭襄王的本意。而是他刚刚继任王位,手中没有实权,不得不听从母亲宣太后的话,把泾阳让给弟弟。   此后大秦国中事务,大多都被母亲宣太后、两个弟弟和舅父魏冉把持。   所以当宣太后病逝后,昭襄王对两个弟弟也没有什么好感,把他们赶出咸阳以后,他们不久就病逝了。   这也是众人讶异的主要原因。可他们转念一想,怕是大王已经定下了下一任的太子就是嬴政,所以干脆提前封嬴政为泾阳君,也是在暗暗警告太子子楚日后不可更换人选。   一些不太了解子楚和嬴政关系的人都不免担忧,父子二人会不会因此失和?   但他们所担心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子楚听见嬴政得到泾阳封邑,比自己当上太子还要兴奋。   子楚把嬴政抱住,高高举起来:“政儿真厉害!”   嬴政有点害怕摔下来,只能抱紧了子楚的胳膊,操心地道:“阿父,不过是一块封邑,你要稳重一点呀。”   子楚哈哈大笑:“放心好了,阿父在外面很稳重的。”不过他也确实有点举不动这小崽子了,怕把嬴政聪明的大脑袋摔坏,赶紧把孩子放在地上。   嬴政道:“我们明天要搬家吗?”   “当然是今天就搬。”子楚已经按捺不住了,再一次抄起嬴政,用胳肢窝夹着孩子往院里走,“快点把你那群大大小小的箱子都拉出来,咱们赶紧去东宫。先到的先选房间,后到的后选房间,迟到的就去睡狗洞。”   嬴政挣扎着挥舞手脚:“阿父快放我下来,我要去找扶苏和蒙恬他们帮我搬家。”   子楚闻言冷静下来一点,想着确实该跟扶苏他们分享喜悦。他把嬴政放在地上,也派人去通知吕不韦。   嬴政脚一沾地,就蹭蹭逃跑了,他真的害怕再被阿父举起来。其实他的力气也不小,只是阿父很柔弱,他不敢太过挣扎。   一个时辰后,嬴政带着蒙恬、燕丹等一群小孩子满院子乱跑,说是在搬家,却一直在打打闹闹。旁边还跟着方能走稳路的成蟜、李由、蒙毅。   唯有扶苏一个成年人,被夹在一群小猴子们中间。他有些无奈,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干活,把小箱子一个一个搬到院子里。   扶苏还得时不时注意脚下,免得把哪个小孩子给踩到。   子楚带着吕不韦找过来的时候,见状都有些无语。   子楚一把逮住跑过去的嬴政,另一只手捞住给嬴政当小尾巴的成蟜,无奈道:“我是让你指挥仆从搬东西,你怎么还自己搬上了?哦,你不是自己搬,你是让扶苏搬。”   嬴政脸蛋红扑扑的,有点不好意思。   扶苏上前打招呼,笑道:“太子,吕公。无妨,正好最近公务繁忙,我趁这个时间休息休息。”   吕不韦回礼,而后面露迟疑之色,似乎在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扶苏先生,近来可有慎之的消息?这孩子性情冷淡,可也从未这么长时间都没给我写信。”   扶苏抿唇,被刻意压制多日的情绪突然反扑,差点失态。他勉强笑道:“他在外面做事。吕公暂且不要担忧,我已经派人去打听慎之的行踪了,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吕不韦没听见扶苏确切的回答,也没打听出来儿子到底去做什么事情了,心里的担忧愈甚。可他知道扶苏不说,那必定是机密之事,自己也没办法继续打听。   子楚侧头看着吕不韦,叹息一声,拍拍吕不韦的肩膀:“我也派人去找。”   “慎之出事了吗?”嬴政仰头问道,“他不是去下面的县乡做事去了吗?”   扶苏三人忙忽悠小孩子,暂时抹平了嬴政的疑心。没有必要让小孩子也跟着一起担心。   “我们继续搬家吧!”嬴政小手一挥,带着一群娃娃,继续忙里忙外。   傍晚时分,在宫门落锁前,扶苏把嬴政送进咸阳宫。他脚下一转,先去了南宫偏殿看望秦王柱。   这些日子秦王柱一直都没有上朝,把改良学室的事情全权交给扶苏。前一阵秦王柱已经把那些反对的声音都消除了,倒也不怕会有其他乱子出现。   没有了阻碍,扶苏做起事情来也得心顺手,也一直没有入宫去见秦王柱。他今日听了嬴政的话,感觉秦王柱的身体可能不大好,思及曾祖父命定不长寿,便担忧不已。   秦王柱正在偏殿内休息,不似他从前在东宫那样笙歌艳舞,反而清静的很。他躺在床上,身形看着较之从前消瘦了许多,面容枯黄憔悴,不大健康。   扶苏心里咯噔一下,强忍着保持镇定,上前搀扶秦王柱坐起身:“大王。”   秦王柱一坐起来就觉得胸闷气短,头脑也发昏,叹气道:“寡人不是已经帮你扫除阻碍了吗?该做事就去做事,怎么又来找寡人?”   扶苏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着,只是扶着秦王柱的手没有松开:“臣送泾阳君入宫,正好来看看大王,汇报一下最近的事务。”   秦王有些疲乏,摆摆手道:“把大秦交给你,寡人很放心。以后这种事情你就和太子说吧,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不要来打扰寡人。”   “是。”扶苏的手往下一滑,状似不经意的搭在秦王的脉上。 第113章   秦王柱的脉搏非常虚弱,几乎触摸不到,跳动也极其缓慢。扶苏并没有学过太多的医道,却也明白此时此刻秦王柱身体的内里空虚。   扶苏一下子愣住。他向来知道曾祖父的身体可能不大好,并非是什么长寿之人,可按照命定的寿命来看,曾祖父也不是现在就出问题的。   他想要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却又没办法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毕竟高祖父都已经提前病逝了,难道曾祖父就不会吗?   可是他不明白。自己回到过去,明明是为了改变一切的,为什么现在反而连累两任亲人都提前早逝呢?是不是他给他们带来了厄运?   扶苏脸色越来越难看,也没有维持住笑意,唇色开始发白。   秦王柱半天没听见扶苏的动静,感受到对方越来越僵硬的身体,笑了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寡人还好好的呢。”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跟曾祖父说,嘴唇颤抖着:“臣……您不应该是这样的。”   秦王柱有些错愕,其实他了解扶苏的性格,知道对方会为了自己而伤怀,却没有想到扶苏的情绪竟然如此激动,简直就像死了亲人一样。   说句实话,如果真的有一天他死了,就连子楚也不会这么伤心。   秦王柱心里柔软下来,对扶苏都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温和地宽慰道:“你不必如此,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太医令早就说过,寡人不宜太过操劳。若是能一直当着太子倒还好,如今身为秦王,哪能不管国事呢?”   扶苏张了张嘴。是高祖父提前病逝,所以曾祖父提前继任王位,自然也就早早地被累垮了身体。   秦王柱叹息一声道:“难怪先王会如此喜欢你。若你真是寡人的儿子就好了。有些话寡人无处说,没有人甘心一直当储君,就算只能让寡人做三天的秦王、做三个月的秦王,也好过从生到死都碌碌无为。”   扶苏的嘴巴几乎抿成了一道线,半晌后才声音沙哑地道:“您好好养身体,国事都有臣和左丞相,您不必那样操劳。”   他知道就算秦王柱最近因为生病的缘故,一直没有参加朝会,但私底下也没有停止过做事,依旧每天会坚持处理奏疏。   秦王柱笑了,抬手拍拍扶苏的后脑勺:“真是孩子话。寡人是秦王,哪能不做事呢?大秦的历代先君,都不会辜负自身的责任。”   “可——”   秦王柱抬手制止扶苏继续往下劝阻,“寡人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后事。你也看出来了,子楚的身体也不好。等他做了秦王,照样会因为过度操劳而早逝。届时政儿尚未成年,主少则国疑,大秦历代先君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   “不会的。”扶苏忙道,“泾阳君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孩子,等他长大了,只会带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寡人知道,政儿确实聪明,可他到底只是个小孩子。下面的官吏、将士不会听命于一个孩子。”秦王柱捏着扶苏的肩膀,认真地道,“寡人相信你,你会永远忠于大秦吗?”   面对着秦王柱如此赤诚信任的双眸,扶苏眼眶微红,用力点头:“臣永远都不会背叛大秦,无论是对先王、对您,抑或对太子、泾阳君,都将永远臣服。”   “好。”秦王柱手臂下滑,握住了扶苏的手,“寡人相信你,也相信你的话。若日后子楚真有好歹,你一定要好好辅佐政儿,直到他加冠成年。”   扶苏跪在了床头:“臣会誓死遵守诺言。”   秦王柱虚弱地笑了笑,慢吞吞的倒在了床上,有些疲乏道:“你下去吧,让寡人休息一会儿。”   “是。”扶苏吸了吸鼻子,有些失态,捡着衣服站起来。他帮秦王柱盖好了被子,才慢慢退出房间。   秦王柱目送扶苏离开,看着那扇门被重新关上,脸上的亲善被收敛起来。他声音沉着冷静,比方才多了点力气:“寡人写一道手书,你留在手上。日后扶苏若是对大秦不利,就把这手书交给那时候的秦王。”   一道倩影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正是华阳夫人。她用手帕点着眼角,哽咽道:“大王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秦王柱叹息,摇摇头:“你我夫妻这么多年,难道真的不知道寡人的情况吗?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你现在是大秦的王后,以后就是大秦的太后,大秦的国运与你休戚相关。你应该知道,若真的被乱臣篡国,乱臣是不会容下你的。”   “是。”华阳夫人哪里不懂呢?她现在和秦国已经绑定了,自己又没有孩子,未来只能指望子楚和嬴政。自然也要为他们守好这个大秦。   华阳夫人上前帮秦王柱擦拭着脸上冒出来的虚汗:“不过我看扶苏倒是挺靠谱的,应该不会做出篡国那样的事情。”   秦王柱冷静地道,“寡人也相信他,但只是相信此时此刻的他。等到他真的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会不会变心,没有人知道。寡人不能把大秦放在私人感情上赌,只有做好万全之策,才不会失控。”   华阳夫人向来知道秦王柱的本性,或许他真的有资格成为一个好大王,却不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好知交,感情永远也不会左右他的思想。   她没再说什么,按照秦王柱的意思端来笔和绢布,让秦王柱写好手书。   扶苏离开秦王柱所在的宫殿后,失魂落魄地打算出宫,却不知不觉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到了北宫。他连忙收住脚步,北宫住着秦王柱的姬妾美人。   “洛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扶苏愣了下,抬头寻找,在树后看到走来的夏姬:“曾……夏夫人。”   夏姬笑道:“真的是你呀?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我刚才看你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不知道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   扶苏抿着嘴唇,心里的难受想要脱口而出,可最后还是硬生生的止住了口。对面的人是他的曾祖母,但也不是他的曾祖母。   “多谢夏夫人,我没事。”扶苏擦了一下嘴角,重新织出笑脸,“您这是去东宫看望太子和泾阳君了吗?”   夏姬有些担忧扶苏,可见其一直不肯说,自己也不好继续追问。毕竟他们一个是秦王柱的姬妾,一个是外朝的大臣。   她只好点点头,莞尔一笑道:“现在子楚搬进了东宫,我想要看他们就方便多了。”夏姬丝毫没有因为子楚当上太子而高兴,仅仅是因为离儿子更近一点,开怀不已。   曾经这样浓浓的爱护,扶苏也曾体验过。那时他年纪很小,三岁曾祖母就病逝了,可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夏姬见扶苏的笑容有些难过,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惹对方伤心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生怕再说错话。   扶苏见状,便先一步拱手告辞。   “您慢走。”夏姬欠身微微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她与扶苏擦肩而过时,看见扶苏头发里藏着花白的发丝,突然没忍住唤住了扶苏,“你……你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的,我去找王后和子楚帮忙。我记得从前你说我像你的曾祖母,希望洛侯不要见笑。”   扶苏回头看她,慢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   扶苏出宫后,望了一眼宅邸所在的方向,最终也没有直接回家。慎之现在生死未卜,他也不愿意回去面对空空荡荡的宅子。于是转过去了右丞相府,处理下午拖拉下来的公务。   扶苏一直忙忙碌碌,忙到了半夜时分。就连值守的小吏都没熬住,靠着门框睡着了,可他还是那样不知疲倦。   直到油灯的光线渐暗,扶苏才猛然惊觉回过神来。他放下笔,揉揉酸痛的肩颈,走过去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小吏的身上。   扶苏没有重新点油灯,而是推开了窗户,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影。可他内心的复杂却不知该与何人说,除了昭襄王和吕恕,他都说不得。   “或许……”他改变了历史,让大秦的国运蒸蒸日上,却间接导致三任秦王早逝。他对得起大秦,却对不起高祖父、曾祖父和祖父。   可是就这样放弃继续改革吗?扶苏回想着这几年来自己遭受的重重阻碍,眼看着心里的抱负在慢慢实现,更看到大秦确确实实变得越来越好。他怎么会放弃呢?又怎么能放弃呢?   扶苏喃喃自语道:“若真的上天要降罪于我这个不孝之人,那就来吧。”   次日,扶苏一扫昨日的抑郁寡欢,精神百倍投入到改革学室之中。与此同时,他又将整顿军防的计划提了上来,军政两手抓。   正好公输学研究的马具也有了成果,扶苏脑子里有了一点思路,想要训练一支与众不同的骑兵出来。在那些不适合战车作战的地形里,可以以这支骑兵为主。   当然,这件事事关机密。扶苏和秦王柱、太子子楚通过气以后,秘密找来蒙武为骑兵主将,私下训练这支骑兵。以待来日攻打各国,时出其不意。   扶苏要改革的事情越来越多,大秦的变化也越来越大。这也就导致秦王柱每日需要批阅大量的奏书,哪怕有其他人分担,也比之从前更加操劳。   可无论是秦王柱还是太子子楚,都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体提出任何异议。他们都大力支持扶苏的改革计划,并从旁辅助。   就连小小的嬴政也被秦王柱逮过来,学着一起去做事。   秦王柱教嬴政的时候,可不如昭襄王温和。他就像是想在短短一段时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灌进嬴政的脑子里,完全不顾及小孩现在的年纪。   秦王柱知道:有些事情不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为嬴政安排好了一切,可那都是外力。   扶苏也好,华阳也罢,只是从旁辅助的外力。   最终能不能坐稳这个王位,把大秦带好,还要看嬴政自身的能力。 第114章   “阿父最近好累哦。”嬴政结束了一天的学习,跑到扶苏的宅子里,趴在桌案上,好像变成了一个废小孩,“是不是阿父变笨了?”   扶苏把桌案一角的油灯拿走,放到了距离小孩儿比较远的灯台上,免得嬴政打翻后被烫到。听见小孩儿的抱怨声,他笑了下,温声安慰道:“是大王教您的东西比从前多了,但您学得依旧很很厉害。”   嬴政听到这话就高兴了,重新恢复活力,爬起来道:“嘿嘿,我本来就很聪明!放心,我会努力和祖父学习的,等我的智慧充满了脑袋,就可以帮你做很多事了。”   扶苏看着小孩儿稚嫩的小脸,心头发软:“我还忙得过来,您只要健康平安就好。”   嬴政爬起来,跪着直起上半身,两条小眉毛慢慢拧成了一团结。   扶苏不明所以,担忧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举起小手抚摸着扶苏鬓角的头发,语气低落道:“你的头发都白了好多。我问过太医令,他说只有衰老的人和操心的人才会长白头发,可是你才三十多岁,一定是平时太辛苦了。”   扶苏一时错愕,竟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嬴政抱抱扶苏的肩膀:“阿父帮你,不要长白头发。”   扶苏抿紧了嘴唇,感受着小孩儿温热的身体,舍不得将嬴政推开。他喉咙有点发紧,过了半天才笑出来:“我不是很累,只是也到了长白头发的年龄。”   “阿父不要你到年龄。”嬴政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傻子了,站起来把扶苏的脑袋紧紧地箍在怀里,急得只跳脚,“不要,不要。”   扶苏有点呼吸不过来,赶紧安抚小孩儿,只好撒了个谎道:“不会的。您饿不饿?在大王身边学了一天也很累了,我让人去做点补身体的食物。”   嬴政倒是不饿,但是他想让扶苏吃点,便放开了扶苏的脑袋,点头道:“要多做点。”   “好。”扶苏笑了,让仆从下去做点肉羹之类的幼童食物,能够帮嬴政补一补身体。太复杂的菜式可能做不了,肉羹还是很快的。   没过多久,仆从便端着一大盆的肉羹进来,给嬴政和扶苏分食。   扶苏一直没有什么饥饿的感觉,不太想吃。可他转头看见小孩儿抱着碗在等他,便只好小口吃了两口,顿觉胃里灼热,才有些许饥饿感。   嬴政见扶苏终于吃上了,也高兴地低头挖着肉羹,吃了一会儿道:“没有慎之做的蛋羹好吃,不知道慎之什么时候回来?”   扶苏的勺子顿住,再次没了食欲,他撑起笑脸道:“应该快了。您今天要在这里休息吗?我让人给您铺床。”   “我要跟你一起睡。”嬴政道,“就像我们出逃邯郸一样,在路上抱着阿父。”自从回到了咸阳,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跟扶苏睡觉了,总是要自己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大多时候很高兴,但有的时候也有点难过。   扶苏笑道:“好。”   惦记着吕恕的事情,扶苏一夜辗转难眠。次日他处理完政务,眼看着夕阳西下,天边的彩霞被渲染成粉红色,十分美丽亮眼。   他一时失神,不知道慎之会不会看见呢?为什么还是没有回咸阳?是不是真的出事了呢?可是上次他趁着平原君病逝,派人去吊唁并没有查到吕恕的死讯。   扶苏就这么走着神,追随者西方彩霞的方向,一路不停地走过去,渐行渐远。他一直走到了咸阳郊外,天色都暗了,彩霞也只剩下余辉。   可是那条漫长曲折的土路上,却始终不见归来的人影。   扶苏就在昏暗的残光中站着,许久许久后,才失望地低下头,慢慢转身往回走。若他身上没有大秦的重担,一定会亲自去寻找吕恕。   他一再责怪自己,为什么要让吕恕去刺杀那个隐先生?明明知道此行如此危险,便不该下这个决定,就算过一阵再杀那个隐先生,又有什么影响呢?   扶苏秉着呼吸,闷声不言不语。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蹄子赶路的声音。扶苏停下来,回头去看,见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其中一副面孔正是多年未见的李谈。   少年李谈已经成长为一个青年,面容多了坚毅,那双眼睛却始终如一炯炯有神,未脱当年分别时的少年意气。   如今他身着破旧的麻布衣裳,一副田野小民的羊毛,身后牛车上载着同样平庸的小民。   李谈赶着牛车,看见残光里前方有一道黑影拦路,当即警惕起来。他们担惊受怕了一路,经历了不少的曲折,好不容易到了咸阳,难道还有意外出现?   李谈慢慢摸上腰间藏起来的弓箭,靠近了终于看清扶苏的脸。他先是一愣,而后瞬间弹跳起来,直接从牛车上蹦到了牛的前面。   他撒开了腿,毫无知觉地举着弓箭,兴奋地奔向扶苏:“先生!先生!扶苏先生!”   扶苏彻底确认了李谈的身份,眼前的人并非是自己看错了眼,也立刻上前双手接住李谈:“李谈,你来咸阳了。”   李谈双手抓着扶苏的胳膊,弓箭差点都怼在扶苏的耳朵上。他一囧,连忙把弓箭丢掉,想起来这是扶苏曾经送给他的,又赶紧捡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腰间的箭囊里面塞。   扶苏笑着安抚道:“不要着急,慢慢来。你来咸阳了,一时半刻也不会走,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地聊。后面那些人是你的亲眷吗?”   李谈用力点头,而后一拍大腿道:“不止呢!还有慎之先生。他受了伤,我和荆轲一同护送他回咸阳。”   扶苏听见吕恕受伤了,也没顾得上后半句的荆轲,忙松开李谈的胳膊,跑向牛车。   荆轲怀里抱着还在昏迷中的吕恕,双眼睁得大大的,这就是河间君扶苏?他记得几年前自己在黄河渡口的时候,还帮扶苏联系客商的船去魏国来着。   那个时候他还嫌弃扶苏没见识,对河间君扶苏不尊敬。没想到这人竟然就是扶苏!   扶苏抓住吕恕的手,摸着他的微弱脉搏,幸好,幸好……   荆轲小心翼翼地把吕恕抱紧,免得摔到他,脸颊红润,声音小小地道:“河间君。”   扶苏抬眼看他,愣了下,笑道:“好久不见。我现在已经不是河间君了,秦王赐我洛邑之地。”   荆轲立刻改口:“洛侯。您放心,慎之先生他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连日奔波劳累,所以身体太虚弱了,没有清醒。等他到了咸阳修养一阵就好了。”   “多谢。”扶苏放下心来,恢复了以往的风度,跟李谈的亲眷们打招呼。而后才继续与荆轲和李谈叙旧,“我知道你们在邯郸帮我查刺杀我的凶手,真是辛苦你们了。”   李谈摸着后脑勺,笑呵呵地道:“以前我是您的门客,自然要为您讨个公道。不过我没有查出来更多有用的消息。”   “我们在邯郸经营的时间太短了。”荆轲懊恼道,“那个时候实在没有多少门路,不然肯定能找到很多消息。”   扶苏笑道:“你们提供的这些消息就很有用了。天黑了,咱们赶紧回城吧,都去我家。”他跟着李谈指路,一行人直奔扶苏的宅邸。   李谈和荆轲都激动不已,李谈的亲眷也满脸崇敬好奇,但他们并没有很害怕,毕竟在邯郸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熟悉扶苏了。   快到扶苏宅邸的时候,荆轲却又别扭起来,干咳一声,忐忑地问道:“洛侯,您,呃,妹妹应该不在家吧?”他实在是有点不想见到那个女子,容貌和声音的反差实在是太可怕了。   扶苏愣了下,随即意识到荆轲说得是男扮女装的吕恕,哭笑不得地解释了一番。   荆轲闻言拍着胸口,松了口气道:“原来是慎之先生啊。我理解,那个时候洛侯你们也是为了保命,不得已而为之。嘿嘿,没想到我还能帮上您的忙。”   扶苏笑道:“是啊,我一直想要感谢你来着,这次你打算在秦国久呆吗?”   荆轲点头:“我给您查完真凶后,本来打算直接来秦国找您来着,但是结交了李谈这个好友,便有点舍不得走,就一直在邯郸呆着。现在能一起来咸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扶苏也是没有想到,当年刺杀他父亲的荆轲竟然会主动投秦,还是奔着他这个秦国人来的。命运真是难以说清,从前现在无法混为一谈。   扶苏拍拍荆轲的肩膀,笑了下:“好。等过一阵,我安排你们做事。”   “先生,到家了!”李谈跳下牛车,帮忙搀扶着扶苏和亲眷们下车。一行人走进了陌生又熟悉的宅子,里面的陈设很俭朴,同扶苏在邯郸时的几乎没什么分别。   扶苏先是让仆从把吕恕送回吕恕的卧房,派人去请太医令,而后安排李谈等人的客房,好在从前那些门客住的地方还空着,正好可以安排下。   忙活了一阵,一直到了后半夜,扶苏总算闲下来。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看望还在昏睡中的吕恕,叹息:“不是说过不许拼命吗?” 第115章   这一整夜,扶苏都基本上没怎么合过眼。但他向来不会因为个人,而影响到正常做事,次日一大早还是准时去上值,并派人给吕不韦送去了消息。   学室改良已经步入正轨,各郡县递交的文书,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只是到底改良的时间不算长,所以还需要等一等才知道效果。   扶苏见此事按照设想中的那样进行,便交给了吕不韦负责接下来的事情。另一边的军政改革,效果也是非常不错的,便将此事交给了尉缭负责。   而后他带着毛遂,开始处理与六国的外交事务。直到这一天的公事都处理完,他才泄露了一丝焦急,将文书简单整理好,便抬步往外走。   毛遂连忙跟在后面追赶,喊道:“你走错方向了。”   扶苏头也不回地道:“我去东宫找小公子,他一直担心慎之来着。我得赶紧告诉他,免得他继续担忧。”   若是其他的小孩子,毛遂肯定是要笑话扶苏把小孩子的话当真。可嬴政不一样,这孩子从小就非常聪明,而且记忆力很好,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思考过的——哪怕是顽皮捣蛋的话。   于是毛遂便没有继续追上去,喊了一声:“我先回去看看慎之怎么样了。”   “好。”扶苏脚尖一点,跳上了不远处的马背,动作流畅,赏心悦目。   毛遂笑道:“等慎之醒了,一定很羡慕你这身手。”   扶苏笑了一下,一抽马鞭,马蹄子扬起一阵尘土,差点都扑在毛遂的脸上。气得毛遂哇哇大叫,却见扶苏策马越跑越远。   嬴政刚刚结束这一天和秦王柱的学习,小孩累得不行,正带着弟弟成蟜蹲在地上挖蚯蚓放松。   子楚就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毫无形象地劈着腿,抱着甜瓜啃。他一边啃,一边看着两个儿子在那玩儿。   成蟜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有些担忧,奶声奶气地道:“阿兄,我们好黑,会不会被阿母揍?”   “不会。”嬴政笃定地道,“阿父在旁边呢,阿母不会揍我们。”每次阿父在旁边,阿母的脾气就会变得很好,他们就可以玩的脏一点也没关系。   子楚笑道:“政儿说得对,但阿父一会儿要去找吕不韦商议事情,你要好好保重。”   嬴政的后脊背一僵,下意识的又掏了两把土,“我才不害怕呢。”过了一会儿,他跑向子楚,用脏兮兮的小手给子楚端甜瓜,“阿父要多吃一点,不要饿坏了。”   子楚哼哼两声,捏住嬴政的鼻子。   嬴政不高兴道:“我都不能呼吸了。”   “真是个机灵聪明的小东西。”子楚说完才松开手,把脏兮兮的甜瓜接过来。他低头看着甜瓜上的泥土,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刀子削掉脏的地方,继续吃。   嬴政不好意思的把手背到身后:“天要黑了,阿父吃完瓜就不能出宫了。”   子楚笑嘻嘻地道:“你不能出去,但我可以出去。”   嬴政呆了呆:“为什么?”   “因为我是太子,你只是一个泾阳君。”子楚单手扣在嬴政的头顶,一张大手把小孩的脑袋给按住,“官大一级压死人。”   嬴政拼命地甩着脑袋:“阿父,你的手很脏的,不要弄脏我的头发。我现在还小呢,等我长大以后就会当大官。”   子楚把吃剩的甜瓜放在一边,双手去捏嬴政脏兮兮的脸:“小崽子,你自己玩的那么脏,还嫌弃起阿父来了。”   嬴政不停挣扎,却被幼童的身形限制了发挥,无法挣脱子楚的魔掌。   在一旁看热闹的成蟜发现不对,立刻摇摇晃晃站起来,奔着子楚而去:“不要欺负阿兄。”他双手去抓子楚,却被子楚一巴掌也给摁倒了。   父子三人的战斗,最终在成蟜的哇哇大哭声中结束。子楚擦着脑袋上的虚汗,把嚎啕大哭的成蟜递给旁边的女侍:“快拿走,快去还给夫人。”   “真是个可恶的阿父。”嬴政握着小拳头,真想一拳捶在子楚的肚子上,可他担心把柔弱的阿父给锤坏,只能气鼓鼓的不吱声。   最终子楚答应了嬴政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才总算把小孩子给哄好,却又嘴欠地说了一句:“真是被你祖父带的更加霸道了,像只霸道大公鸡。”   嬴政彻底怒了,用力喊道:“我才不是大公鸡!”   子楚摸着下巴:“你小时候不是挺想当大公鸡的吗?”   嬴政想起自己前两年干出来的笨事,脸蛋瞬间红了起来,大声喊:“才没有,我什么都不记得,阿父别想骗我。我,我……扶苏!”尴尬的关头,他看见从长廊里走出来的扶苏,惊喜万分地跳起来奔向扶苏。   扶苏差点没认出来,只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东西窜过来,还以为是什么小狗,险些直接闪身避开。还好最后关头看清了嬴政的脸,双手接住小孩儿。   嬴政摸着扶苏的脸,在扶苏脸上留下两个脏兮兮的手印。他赶紧收回了手,抿着嘴唇,不好意思地问道:“你怎么这么晚来找我呀?”   扶苏猜到了自己的脸应该被弄脏了,却一点也不在意,笑道:“慎之回来了,我来告诉您这个消息。”   嬴政张大了嘴巴,高兴地抱紧了扶苏:“太好啦,我还以为慎之死掉了呢。”   扶苏哭笑不得道:“您怎么会这样想?”   “阿父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嬴政道,“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我还偷偷观察了吕不韦,他最近的状态很不好,一定是慎之出了事。你不告诉我,我以为慎之死掉了,只能偷偷难过,不想让你担心。”   扶苏心绪复杂,一时内疚,一时酸楚。没等他说出什么话来,便听见不远处的子楚发出哈哈哈的大声嘲笑。   嬴政再次攥紧拳头,向扶苏告状:“我阿父总是这样!一点也没有大人的样子,真是太顽皮了。应该把他送到荀卿那里学习,让荀卿板板他。”   “啧,你这个逆子。”子楚搓着手走过来,将嬴政掐着胳肢窝举起来,“今天我非得揍揍你的屁股,有点大人的样子。”   嬴政急道:“扶苏,我要去看慎之,快带我走。”他伸出一只无助的小手,努力去够扶苏。   扶苏不好从祖父手里直接抢孩子,连忙劝道:“天要黑了。太子,我今天可以带泾阳君出宫留宿吗?”   子楚也没真心想要揍孩子,吓唬了嬴政两下,就把他还给扶苏:“快带走,真是越长大越顽皮。”   扶苏留意到子楚颤抖的手臂,看着对方隐忍痛苦的脸,忙抱着嬴政快步退出院子。   一大一小离开后,子楚才踉跄了两步,扶着大树咳嗽了好一阵。他擦掉嘴角的口水,笑着自言自语:“真是一个小胖墩子,有劲儿,必然能够长命百岁。”   扶苏骑马载着嬴政哒哒哒一路奔向宅邸,在路上跟嬴政讲述着李谈等人的到来:“您还记得他们吗?”   “当然。”嬴政点点自己的头,“阿父的头脑很聪明。李谈是我的好朋友,荆轲还请我吃过鸡腿呢。”   扶苏笑了笑,也称赞着嬴政的聪慧。   父子二人回到宅邸时,嬴政便被李谈和荆轲轮流举起来跑了一圈儿。最后还是荀卿重重地咳嗽一声,二人才把小孩放下来。   荀卿道:“泾阳君的身份不同往日,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你们要注意君臣之别。”他说的自然不是嬴政如今泾阳君的封号,而是未来板上钉钉的未来大秦储君身份,甚至是未来的秦王。   李谈乖乖听训。   荆轲仰着下巴,满脸桀骜:“你这老儒生,好生多嘴。”   荀卿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竹条,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荆轲的屁股抽了一下。   荆轲嗷一声跳起来:“你!”偏偏他还真不能把老头怎么样,总不能真的去打老头吧?更何况那可是扶苏先生的老师。   荀卿再次用竹条抽了他一下,还招呼李斯和韩非拦住荆轲。   最终荆轲瓮声瓮气地揉着屁股道歉。   扶苏无奈摇头,就连李谈也叹着气,年轻人还是经验太少了。   嬴政道:“我很喜欢玩,我也有错,不要再打他了。”   荆轲感动不已,恨不得抱起嬴政亲两口,不过他瞥了一眼荀卿,抱着肩膀不敢乱动嬴政了。   “老师,我带泾阳君去看看慎之。”扶苏牵着嬴政的手,与众人暂时道别。   荀卿微微点头:“去吧,慎之已经醒了,不过看着状态不佳。就连他的父亲过来,也没有让他太高兴。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还是你去跟他说说吧。”   “是。”扶苏安排仆从去给众人准备晚膳,自己则牵着嬴政去找吕恕。   嬴政担心的仰起头问道:“你还没有告诉阿父,慎之到底去外面做什么了呢?现在他已经回来了,你不要为阿父担心了,可以告诉我吗?”   “我……”若是把实情告诉嬴政,自己的身份必定暴露。扶苏是万万不能说出真相的,但小孩如此敏锐聪慧,他怎样撒谎才能瞒过去呢? 第116章   嬴政等了半天,也不见扶苏回答,低下脑袋,踢着脚边的石砖。   扶苏轻轻提起一口气,抿唇解释道:“是……是因为赵国的那个隐先生,几次三番针对大秦,所以慎之去打探隐先生的底细。此事事关紧要,只好让他去了。”   嬴政听见回答才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扶苏片刻:“不许骗阿父哦。”   扶苏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水,目光稍稍错开:“慎之应该还没有睡着,我们快进去看看。若是一会儿他又睡着了,便看不见了。”   嬴政轻轻哼了一声,脑袋一转,一步一步往吕恕的房间走去。   扶苏忐忑不已,就是这小孩倔强的背影,摸不准自己这番话到底有没有把他糊弄过去?他同手同脚的跟在后面。   吕恕刚刚送走了吕不韦,还没有重新入睡,正躺在床上发着呆。他听见了门口传来两道熟悉的脚步声,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藏进被子里,闭上双眼。   轻快的脚步声,先是哒哒哒跑到床前。嬴政低头琢磨着吕恕:“慎之,你睡着了吗?”   吕恕心头发紧,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真是笨笨的。”嬴政嘿嘿笑,捏住吕恕的鼻子,“快点起来,不要再玩了。”   扶苏跟在后面笑道:“慎之,泾阳君可聪明着呢,你这招骗不了他。”他还以为吕恕是在跟嬴政开玩笑。   听见一大一小的话,吕恕没有办法继续在假装昏迷了,只好睁开了眼睛。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睫毛颤抖着:“抱歉。”   嬴政不明白,吕恕为什么要道歉?他便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却大概猜到了,温声笑着安慰道:“任务没有成功也不要紧,以后还可以再想办法。”   吕恕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攥紧:“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无妨,你不要再操心这个了,我会派人再去核实。”   嬴政不大高兴了,跺了下脚道:“你们两个不许背着我说悄悄话,我什么也听不懂。”   “这……”吕恕嘴唇嚅动着,更加没有办法对嬴政说话,看了一眼扶苏。   扶苏叹息一声,最后还是决定对小孩吐露一半的实话:“赵国的那个隐先生来历不明。慎之这次去邯郸,其实不是为了查他的底细,而是为了除掉他。”   嬴政斜着眼睛质疑:“真的吗?慎之看起来很柔弱,不像是能打架的样子。不许再欺骗阿父了哟,阿父会伤心的。”   扶苏抿唇道:“我不会欺骗您。”只是把话说了一半而已。   “好吧。”   扶苏和吕恕怕嬴政继续追问,二人早晚得被这个小孩子给问漏了馅儿,便连忙说起其他的事情,转移嬴政的注意力。联手将小孩忽悠过去。   嬴政听着听着,不一会儿就开始点头了。   在小孩彻底一头栽倒之前,扶苏伸手接住了他的脑袋,而后轻轻将嬴政抱起来,小声道:“现在大王亲自教导泾阳君,他每天都很累,也该到了睡觉的时候了。”   吕恕见状忙道:“快些送主君去睡觉吧,我真的没有大碍。只是——在杀那个隐先生的时候,因为我的缘故出了一些岔子,不知道最终他有没有死。”   扶苏闻言沉思道:“慎之与那个隐先生接触过,可认出来他的真实身份?”   吕恕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低头摇了摇脑袋:“或许,或许他和我一样都是魂魄回游古昔,而非如长公子你一般肉身来此。”   扶苏有点犯愁,这就难办了,他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猜出了吕恕的身份。可是现在对那个隐先生一无所知,更没办法猜出他到底是谁了。   吕恕撑着床板坐起来,望着趴在扶苏肩膀上睡得很沉的嬴政,咳嗽两声道:“还是先带主君去睡觉吧,明日他应该还要早起。”   “好。”扶苏也不再继续猜下去,单手抱住嬴政,弯腰把吕恕按下去,“你也躺着好好休息,这两天先别下床了。太医令说,你需要重新调理身体。”   吕恕不敢挣扎,怕妨碍扶苏抱着嬴政,再把小孩给摔了。但还是扯了一下扶苏的衣裳,没让他立刻走:“我受伤的时候似乎遇到了扁鹊,不过那个时候我昏昏沉沉的,没能将他留下。我们早点派人再去找找吧?”   扶苏闻言惊喜万分,他已经察觉到了秦王柱和子楚的身体衰败,自然是希望能够有机会挽救的,忙问道:“你是在哪里看见他的?我现在马上就派人去打听消息。”   吕恕说了一个赵国和魏国交接的地方,距离咸阳不算近,必须得尽快赶过去,不然扁鹊又不知道要跑到哪里游历。   扶苏也不敢耽搁,忙疾步出门,先将嬴政送回卧房。而后出门去找李谈,让其带人去寻找扁鹊。   没有注意到的是躺在床上的嬴政,眼皮悄悄掀开了一道缝。一双透露着清醒机灵的眼睛,在半眯半睁的眼皮里转来转去。   直到他确定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才睁开眼。   小孩儿在床上滚了半圈,背对着门口,抱着被子沉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只是想偷偷听见扶苏和吕恕的秘密,想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去赵国杀那个隐先生?   可现在嬴政心里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反而又产生了新的困惑——什么叫魂魄回到古昔?为什么慎之要管扶苏叫长公子呢?   平日里无论是秦王还是荀卿,都不会教导嬴政这些玄学之事。这种新的困惑,显然已经触及到了嬴政的知识盲区。小孩不明白,便偷偷记下来,决定明天翻翻书。   嬴政自信自己一定能弄明白,握了一下小拳头。这时,他听见门外传来扶苏的脚步声,应该是对方安排好了事情,回卧房了。小孩赶紧翻了个身,撅着屁股,假装睡觉。   “怎么睡成这样了?”扶苏有点无奈,小孩难道就不难受吗?小身板都快弓成一只熟虾了。他弯腰轻手轻脚帮嬴政摆正的睡觉姿势。   嬴政皱着眉毛,嘟嘟囔囔地“说”着“梦话”,还翻了个身。   扶苏见状也没有怀疑什么,脱下外衣,便侧身躺在床边,吹灭油灯入睡。   嬴政睁开了眼睛,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扶苏的脸。明明在黑夜中,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偏偏在他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扶苏的模样。他就这么一直看着,一直琢磨,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沉沉的睡着。   次日,嬴政蔫巴巴地爬起来吃早饭,无精打采的跟众人道别,被扶苏护回宫去找秦王柱学习。   他这副样子,就连韩非见了都有点心疼:“秦王是不是有点太逼、逼迫泾阳君了?他今年还不到十岁呢。以后不、不会长不高吧?”   李斯忙从自己的餐盒里夹出一块肉,堵住了韩非的嘴,然后对众人干笑着打圆场:“这种话还是不要被泾阳君听到为好。他和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样,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就能学明白,不会影响个子的生长的。”   “食不言,寝不语。”荀卿用手指扣扣桌案。众人立刻噤声。   但他们私底下的小动作却不断。毛遂偷偷怼了一下韩非的胳膊:“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看小主君的个子就比蒙恬矮很多,明明年龄都是一样的小孩。”   荆轲举起餐具,挡在嘴边,低声道:“我觉得比我上次见他长得高多了。”   毛遂无语:“你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四岁,要是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不长,那就真出问题了。”   “你们不要说话了,好好吃饭,一会儿被老师听见。”李斯在旁边小声提醒着他们。   可惜李斯还是晚说了一步,荀卿已经抽出竹条,在他们的脑袋上挨个敲了一下,就连李斯也被株连。   扶苏先一步离开,反倒躲过一劫。他把蔫哒哒的嬴政送到了秦王柱所在的宫殿,有些关切地道:“要不您今天休息一下吧,我去帮您跟大王说。”   “不要。”嬴政今天还要查书,解决心理的困惑,不能回去休息。他祖父那里有很多书的,一定可以找到答案,“我要去找祖父大王。”   扶苏拗不过小孩子,见其状态尚可,只好将嬴政送入殿内。他还要处理其他公务,不能耽搁,问候了秦王柱的身体一番,便离开了。   秦王柱咳嗽了两声,裹紧身上的衣裳。他斜靠着凭几,看着嬴政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纱衣跑来跑去,像一只小蝴蝶落在了一卷竹简上,又飞到了另一卷竹简上。   秦王柱的脸上没忍住露出笑容,就连声音都温和了许多:“你这一大早上在翻什么?一会儿把这点竹简都让你给翻烂了,到时候罚你重新抄写。”   “我才不怕呢,我在寻找答案。”   秦王柱道:“哦?你这么聪明的人还会有迷惑不解的时候?”他看这小孩平时挺自信的呀,现在遇到了什么问题,竟然还能把他给难住?   嬴政道:“很重要的问题。”   秦王柱摊开手脚,笑道:“这屋子里的竹简浩如烟海,你翻也是翻不过来的,架子上面的,你这么一大点儿,根本够不着。若是有什么疑问,不妨问问大秦最聪明的人?”   “大秦最聪明的人?”嬴政挠挠脑袋,“可是我被难住了。”   秦王柱胖乎乎的脸上笑意微僵:“排除你。”真是个笨蛋孩子,若是其他秦臣听见了他这话,一定能准确答上来。   嬴政听见这话就纠结了:“可是我的问题是跟扶苏有关的,我也不能去问扶苏呀,他肯定不会告诉我。”   “你觉得大秦最聪明的人是扶苏?”秦王敲击着桌案,眼神危险。   嬴政摇摇头:“我觉得我是最聪明的,但是祖父不让说我自己。”   “……”秦王柱嗯放弃跟这小崽子绕圈子,这小崽子只会气他,“你可以问问寡人。” 第117章   嬴政听了秦王的话,一双眼睛瞬间亮了,下一刻却又黯淡下来:“我不能跟你说。”   秦王柱原本还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一听嬴政竟然还要保守秘密,便来了兴趣。他拽着嬴政的胳膊拉到自己跟前:“你不告诉寡人,自己就一直想不明白。是扶苏的秘密吗?所以不能对寡人说。”   嬴政点头:“扶苏本来就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自己偷偷听到的,如果我再告诉别人,扶苏一定很伤心。”   秦王柱摸着嬴政的脑袋,笑道:“有些秘密保守了是对他好,但有些秘密只有说出来才是对他好。”   嬴政的脑袋转不过来了,不停地摇晃着道:“我不明白,为什么秘密说出来会好?”   秦王柱道:“你知道读书对于小孩子来说很重要。但是如果你读书的时候偷懒,不肯好好背,还要寡人帮你保守秘密,不告诉扶苏他们。你觉得这个秘密应该被守护吗?是不是只有说出去才对你好呢?”   嬴政道:“可是我读书的时候从来不偷懒,我喜欢读书,我也喜欢写功课。我是大秦最聪明的人。”   “……”秦王柱承认,这孩子确实爱学习,在陪他批阅奏书的时候,也能坐得住。此时此刻,他却有点烦恼嬴政的这股勤奋劲儿,“寡人只是举个例子,那你代入一下蒙恬、子婴和那个燕太子丹,你不是跟他们玩的很好吗?”   嬴政睁着眼睛,思忖了一会儿,认同点头。如果他们不肯好好读书的话,他是一定要向老师告状的。不读书怎么能变成厉害的人呢?不读书以后怎么当大官呢?   秦王柱见总算讲通了道理,松了口气,拍拍嬴政的头:“现在可以说了吗?寡人帮你参谋参谋。放心,寡人绝对不会再把这个秘密泄露给第二个人,只有我们两个想办法帮助扶苏。”   嬴政纠结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指头差点都抠破了,才艰难地开口道:“那好吧。祖父一定要说话算话,不能再告诉其他人呢。”   “自然,寡人是秦王,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嬴政心里稍稍放下,他在秦王柱的耳边,将自己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我有点想不明白,什么是神游古昔?慎之为什么要管扶苏叫长公子?”   秦王柱瞳孔微缩,不自觉的攥紧了手,差点儿捏疼了嬴政。下一刻,他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寡人明白了。”   难怪先王一直不肯对他说出扶苏的身份?难怪先王对扶苏那么的信任?难怪扶苏的容貌与他们大秦王室如此相似?   原来扶苏本就是他们嬴秦子孙,之所以查不到出身来历,只是因为他并非此世之人。当真有人能从未来回到过去吗?那些神迹竟然是真的?   “祖父,你明白什么了呀?我还不明白呢。”嬴政要急死了,不停的推着秦王柱的肩膀催促。   秦王柱一把摁下这闹人的小崽子,转而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若扶苏当真是从后世来到了现在,那他又是哪一辈的子孙呢?   嬴政见秦王柱,不但不回答他,反而还要按住他,急得用脑袋一拱一拱,顶着秦王柱的胸口。   秦王柱差点被这小崽子给顶翻,赶紧抱住他:“别顽皮,等寡人思考完。”说完这话,他低头看着嬴政熟悉的小脸,再联想到扶苏平日里对嬴政的尊敬,甚至不惜管一个小崽子认作父亲。   “原来如此……”秦王柱瞬间想通了一切,激动的一巴掌拍下去,差点把嬴政给拍扁。   “祖父!”嬴政气呼呼地爬起来,“你真是说话不算话,还打我。我要去找曾祖父告状。”   秦王柱赶紧把嬴政给拉住,亲眼见证了后世子孙来到现在,他是真的有点相信鬼神之说了。可别真让这小崽子把先王从陵寝里哭出来。   秦王柱没好气地捏了把嬴政的脸蛋:“真是不知道随了谁的急性子,寡人说不告诉你了吗?还想不想听答案了?想听就乖乖坐好,帮寡人捶捶腿,揉揉肩。”   “好。”嬴政瞬间稳定下来,乖巧地爬起来,帮秦王柱捶腿揉肩,“祖父快点说呀。”   秦王柱半眯着眼睛,笑了两声,享受着孙子的伺候。他倒也没有瞒着嬴政,将自己对扶苏的猜测说了一遍。   他和子楚都不是什么长寿的人,大秦很快就会交到嬴政手里,所以有些事情不能瞒着嬴政。现在知道扶苏的真实身份,他也就能放心了不少,却又无法完全放心。   扶苏对这小崽子是真的孝顺呢?还是暂时的虚与委蛇?就算是父子关系又能如何?不孝顺的儿子多的是。唯一让秦王柱宽慰的是,就算扶苏有朝一日篡国,至少这块肉也是烂在他们嬴秦宗室手里,不是齐国那样可怜。   嬴政听完了秦王柱的分析,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是扶苏的亲生阿父呀……不是,祖父你真是笨笨的,又猜错了。”   秦王柱倒是不理解了:“你平时喊儿子喊的那么欢,现在确定了扶苏是你的亲儿子,你怎么反倒是不高兴了?”   嬴政脸色紧绷,看上去竟有些惶恐和难过:“扶苏的亲生阿父对他不好,总是不跟他玩。那一定不是我,我很喜欢跟扶苏玩的,我一直陪着扶苏。”   秦王柱无奈一笑:“真是个小孩子。”   嬴政瞬间愤怒,大声嚷嚷:“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都已经长大了。”他喊的时候,嘴巴也张得大大的,露出了换牙的牙洞洞。   秦王柱伸手戳了一下牙洞洞:“等你当了秦王就知道了。你每天要面对很多的国事,还要处理很多的麻烦,应对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属。哪有那么多精力去陪孩子?就算你再喜欢扶苏,但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嬴政呆了呆,他这些日子跟着秦王柱一起学习,就少了很多玩耍的时间。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自己若是真的当了秦王,那时间肯定会更加少。尤其小孩子是很难带的,像成蟜还在尿床,他现在就带不了这个弟弟。   “祖父……”嬴政抓住了秦王柱的衣袖,看上去有点可怜。   秦王柱心头一软,把孩子揽到自己怀中。   嬴政抬头去看秦王柱:“祖父,你对我阿父他们这些孩子如此疏远,是不是也是身不由己啊?”   秦王柱语气冷淡:“哦,寡人单纯不喜欢孩子。”他可没有那么早就当秦王,甚至当太子都是四十岁以后的事情了,从前做安国君的时候,有的是时间去带孩子,可他就是不喜欢小孩子。   嬴政听到这话就不高兴了:“你可千万别让我阿父知道,他会伤心的。我还要去告诉曾祖父,你讨厌我。”   秦王柱瞬间一个激灵,把小孩摁在怀里:“你这孩子,别什么都动不动告诉你曾祖父,他每天多累?再说了,寡人什么时候说过讨厌你?”   “刚才你说不喜欢孩子。”   “你不一样。”秦王柱确实不喜欢小孩子,甚至一开始也是不喜欢嬴政的,但这个孩子实在太活泼聪慧了,相处久了,哪有会不喜欢的呢?   他怕嬴政继续纠缠这个话题,忙把小孩的注意力打过去:“扶苏既然想要瞒着我们,我们就不要戳穿他。你就继续把扶苏当成你儿子对待,像从前一样,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但寡人要告诉你一件事,不是所有孩子都孝顺父亲,不要忘了赵武灵王和齐桓公的教训。”   嬴政道:“我本来也不会告诉扶苏的,他不想让我知道这个秘密,那我就当做不知道。嘿嘿,我是扶苏唯一的阿父!唯一的——阿父!”   秦王柱被小孩魔性的笑声震得脑仁疼,用手指夹住嬴政的嘴唇:“低调些。寡人提醒你的话,你记住了吗?别只顾着傻乐。”   “哼。”嬴政来回甩头,甩掉秦王柱的手,“扶苏特别喜欢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子!最好的——儿子!嘿嘿嘿。”   秦王柱给小孩倒了杯水,让他冷静冷静:“那个吕恕和赵国的那个隐先生……”   嬴政抱着水杯咕咕喝了两口,听出秦王柱语气里的狠辣,立刻放下水杯道:“我不知道慎之是什么人,但他不是坏蛋。祖父不可以伤害他,不然我就去找曾祖父告状。他死了,扶苏会伤心的。”   秦王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就留给你,以后自己处理。不过那个隐先生对大秦似乎没有多少善意,一定不能留。寡人也会暗中派人去查探他的死活,若是还有命,便直接杀掉。”   “好!”嬴政双手支持,“隐先生真是个坏蛋,那天还吓唬子婴。我一定要狠狠的收拾他,给子婴报仇。”   “真是个记仇的小东西。”秦王柱说完这话,突然扶着嘴唇,咳嗽了好一阵。   嬴政被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帮秦王柱敲背、递水。他眼睁睁的看着秦王柱的脸色越来越差,忽然想起了那天和曾祖父见到的最后一面,瞬间变了音调:“祖父,你不要离开。”   秦王柱咳嗽完洗了把手,捏捏嬴政的湿润脸蛋:“你也是一个长大的人了,还整日哭唧唧的。放心,寡人不会现在就死的。你不是喜欢吃羊肉吗?正好西北最近送来了一批新的羊,让扶苏也过来一起吃吧。他是你儿子,没准和你一样喜欢吃羊肉。”   嬴政仔细看秦王柱的脸,直到看见血色慢慢恢复,才抹了把湿润的眼睛,吧唧吧唧嘴道:“扶苏喜欢吃羊的,不愧是我儿子。我们父子两个还喜欢吃鱼,一会儿可以再多吃几条鱼吗?”   秦王柱没有反对,不过还是点点嬴政的鼻子:“再准备一些美酒。” 第118章   扶苏接到秦王柱宣见的消息,有点摸不着头脑,怀疑是嬴政惹了秦王柱不高兴。毕竟这段日子以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大事,秦王柱从未主动召见过他。   难道是小孩子又调皮了吗?总不能是突然生病了吧?扶苏越想心里越慌张,也顾不得手头没有做完的事,赶紧放下所有的政务,连忙入宫。   他所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甚至还没有看见嬴政的影子,便先听见院墙里小孩子洪亮的笑声。扶苏脚步微顿,而后闻到飘出来的烤肉香气。   扶苏松了口气,看来没有出什么大事,可他也不敢耽搁,立刻进院请见。   秦王柱坐在高处的台阶上,看着扶苏行礼,上上下下的扫视了一番,才道:“不必多礼,今天宫里有西北新送过来的烤羊,寡人叫你一起来吃,还准备了美酒。”   扶苏有点懵,显然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么点事儿,他还有很多公务没有做完呢,更别提还要喝酒了,他的酒量本来就不大好。   “大王。”扶苏无奈解释道,“臣着实不擅长饮酒,担心在你面前失态,还是……”   “今天给你放一天假,不要如此扭扭捏捏的。”秦王柱直接打断了扶苏的话,让他赶紧走过来,去帮嬴政烤肉去。   嬴政也跳起来对扶苏招手,看着儿子对自己微微一笑,心里更是激动。也顾不得等扶苏走过来,举着手里的烤鱼签子,一阵风地朝着扶苏奔去:“扶苏,扶苏,阿父来啦。”   扶苏怕嬴政摔倒后被签子扎坏,赶紧上前两步迎过去,把小孩接住。他一只手把签子拿过来,另一只手牵着嬴政往炭火前走,忍不住唠叨了两句:“您这样太危险了,万一摔倒了,会被这竹签扎破喉咙的。”   嬴政低头看着包裹住自己小手的那一只大手,感受着扶苏掌心的温度。扶苏就是他的亲儿子呀!小孩儿开心得摇头晃脑:“阿父才不怕呢,你一定会接住阿父的。”   扶苏心里很高兴父亲的信任,却不敢承诺如此重信:“人都有失手的时候,万一我失手了,您会受伤的。”   嬴政突然来了一句:“把喉咙扎破,也不影响我以后有小宝宝。”他还是会保证小扶苏出生的!嘿嘿,到时候他就会有两个扶苏啦,他可真是一个幸福的阿父呀。   扶苏有点摸不着头脑,这话是从何说起呢?小孩儿的想法真是难以琢磨。   倒是秦王柱明白嬴政在说什么,咳嗽一声,白了嬴政一眼,提醒他注意说话。这孩子口口声声说让寡人保密,结果自己那张嘴跟兜不住的破布袋子似的。   嬴政也霎那间反应过来自己得意忘形了,立刻用另一只空闲的小手捂住嘴巴。他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对扶苏道:“有点呛。”   扶苏没有过多怀疑,烤肉的炭火确实有点呛,温声提议道:“要不您去陪陪大王?这里留给我就好,我会把肉都烤熟的。”   “不要嘛,阿父要跟你一起。”嬴政主动牵着扶苏的手,走到炭火旁,深深的吸了一口烤肉香气,“扶苏,以前你的阿父有没有跟你在一起烤肉呢?”   扶苏把烤鱼签子重新放在炭火上,半蹲在地上翻弄着烤肉,笑道:“他很忙的,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机会自己烤。”自然也就不会陪伴孩子了。   嬴政围着扶苏转圈圈,嘿嘿笑道:“那现在阿父陪你一起烤肉了哦。以后阿父还会陪你玩耍,陪你读书,给你做新衣裳,给你买新玩具……”小孩儿喋喋不休。   秦王柱再次咳嗽,提醒嬴政。   嬴政再一次紧紧闭住嘴巴,却还是坚持不懈的围着扶苏走来走去,时不的时地摸摸扶苏的头发,或者摸摸扶苏的衣服。   扶苏觉得今天的小孩子有点怪,忍不住问道:“您是有事吗?”   “没有事,阿父想你。”嬴政从扶苏背后往前一趴,环抱住扶苏的脖颈,就那样乖巧的趴在了扶苏的后背上,小声在扶苏耳边询问,“你的脖子上有两道剑伤,一道是曾祖父逼的,另一道伤是谁造成的呢?阿父帮你报仇。”   他已经不像是小时候那样好糊弄了,那样的剑伤明显不可能是意外造成。嬴政原本想着有很多话想要对扶苏说。可一靠近扶苏,便只是心疼那道剑伤。   扶苏低头翻弄着烤肉,神情如常地笑道:“是我从前不小心弄的,不怪任何人。这条鱼烤好了,您要尝尝吗?”   嬴政放开扶苏,蹲在他旁边,张大嘴巴:“啊。”等待着扶苏的投喂。   扶苏笑了一声,把烤鱼上烤焦的黑色部分丢掉,取出鲜嫩的鱼肉,放凉一些,才喂进嬴政嘴巴里。他没忘了秦王柱,回头望向台阶上方:“大王,你想要吃哪一块呢?臣为您割下来。”   “嫩一些的。”秦王柱拍拍自己旁边的坐席,“把烤肉都交给宫人吧,你坐到寡人旁边来一起吃,寡人这里还有美酒。”   扶苏不太想喝酒,他不喜欢酒,酒力也不好,担心自己喝多了会胡言乱语。便再次推辞,却被秦王柱回绝。   秦王柱倒了一杯酒,遥遥递向扶苏,笑道:“寡人今日好不容易舒坦了一些,难道你还要扫寡人的兴吗?我们君臣二人可很少有这样对饮的时候,寡人不想留下遗憾。”   扶苏喉咙一紧,想起秦王柱如今的身体状况,心中不忍:“大王一定会万寿无疆的,臣已经派人去找扁鹊了。听闻他就在赵国和魏国交界之处。”   秦王柱对传闻中的神医并不抱太多希望。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身体,大概也就这两年的光景了。况且所谓神医,也未必能有什么好的对策,不然天底下就没有病死的人了。   对于生死之事,秦王柱远比昭襄王看得开,尤其是把大秦的未来安排好,他就更没有什么遗憾了。他只笑了一声:“好,寡人等着。但眼下是眼下,左右,最近也没有什么紧急的正事,来喝一会儿。”   扶苏实在推辞不过,又真的担心秦王柱的身体。曾祖父对任何人都很冷淡,好不容易想要和他共饮,若这次拒绝了,以后尚且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他不想让秦王柱留下遗憾。自己更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是。”扶苏把手里拨弄炭火的钳子交给站立在一旁的宫人,带着嬴政一起上台阶,坐在了秦王柱旁边的席位上。他一低头,桌案上的酒杯已经装满了美酒。   扶苏在心中无声叹息,举杯与秦王柱对饮。   他本想是喝两杯,陪陪秦王柱。可他和秦王柱一来二去的说话,不知不觉间就多饮了几杯,眼前有些发晕,忍不住抬手扶了一下额头。   嬴政在旁边,小心接过扶苏的酒杯,用舌尖舔了下嘴唇。   “你不许喝。”秦王柱当即喝止嬴政跃跃欲试,“等你什么时候长大了才能喝,不然就会喝成一个小傻子,像你儿子一样。”   嬴政仰头去看扶苏,有点担心:“扶苏,你还好吗?”   “我没事。”扶苏微微一笑,伸手去抓嬴政手里的酒杯,免得小孩真给自己来一口。可他抓了两次都抓了个空,眼前都是酒杯的虚影,便明白今日实在是不能继续喝了,于是起身告辞。   秦王柱道:“就去东宫留宿吧,政儿,你带他上你那儿住去。”   “好!”嬴政也顾不得继续要酒喝,把酒杯往桌案上一放,爬起来,扯着扶苏的衣裳,“快跟阿父走。”   扶苏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在宫人的搀扶下去了东宫,一沾床便睡着了,都没来得及换衣裳。   嬴政便撸起袖子,主动承担起照顾儿子的责任。他忙里忙外,帮扶苏擦脸、擦脖子、擦手、擦脚,像一只忙碌的陀螺,不停地转呀转。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宫人们对秦王行礼的声音。嬴政好奇的往门口看,果然见到秦王柱拄着玉杖走进来:“祖父?”   “寡人来看看扶苏,你先出去。”   嬴政道:“扶苏睡着了呢。”   秦王柱伸手按住嬴政的脑袋顶,单手把他推出去,“扶苏现在喝多了酒,一定脑袋很痛。你去亲自弄一碗解酒汤来,照顾照顾你儿子。”   嬴政想了想:“好吧。”他对照顾儿子这件事很上心,立刻就出了门,踩着哒哒哒的脚步声跑远。   跑了一会儿,他就停下来,又蹑手蹑脚的返回卧房。哼,祖父一定是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他才不是什么笨蛋,偏偏要回来听一听。   秦王柱侧身坐在床边,低声在扶苏耳边询问了几个问题。   他想的倒是没错,扶苏不胜酒力,喝醉了以后肯定会吐露出一些事情。秦王柱果真也问出了一些关于未来的事。   但涉及一些敏感的东西,扶苏却怎么也不肯说出来,就算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也是难以问出来。比如关于扶苏的死因、扶苏回到这里的机遇等等,这些消息是一个也没问出来。   秦王柱眉头微动,有些遗憾。他的身体也不大舒服,坐了一会儿难受起来,正要起身离开,突然瞥见门口那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小孩子还以为自己藏的挺好呢,却不知道自己的影子早已经映在地上。   秦王柱微微挑眉,看向扶苏问道:“从前你阿父是不是对你很不好啊?啧啧,他一定是一个很坏的阿父。你不会就是被你阿父给杀了的吧?”   正在偷听的嬴政愤怒地握紧了拳头,真想冲出去邦邦给秦王柱两拳。   扶苏不自觉的抬手按住脑袋,表情有些痛苦,又转向喜悦,两种矛盾的情绪交杂:“不,不……阿父对我很好,还给我烤肉、给我买玩具、给我做新衣裳……” 第119章   秦王柱一听这回答,便知道肯定不是成年的秦王政做出来的事,扶苏说的是门口偷听的那个小崽子。本想捉弄一下小崽子,这下捉弄不成了,又让那自恋的小崽子美到了。   他侧头用眼角余光往门口瞥,果然透过门缝,看见了地面上小孩儿扭来扭去的影子。秦王柱掩唇咳嗽了几声,摇头笑了笑,起身往门口走。   紧接着门口一阵“哒哒哒”的欢快脚步声跑远,当秦王柱推开门以后,完全看不见嬴政的影子了。秦王柱无奈一笑,仰头望着明亮的月光,又是一声叹息。   他往台阶下走,刚一迈出门槛,壮硕的身影便晃了两下。   “大王。”不远处的内侍忙上前搀扶。   “寡人没事。”秦王柱嘴上是这么说着,却也实实在在地明白自己此刻的状态,便也没有挣脱内侍的搀扶,就着手往外走,“传太子来南宫东偏殿。”   “是。”   随着秦王柱的身影越走越远,草丛角落里钻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嬴政伸着脖子,踮起脚眺望秦王柱,两条小胳膊不自觉地张开,像只四处眺望的小鸡崽。他确认秦王柱不会再回来,才蹦跶着跑进去找扶苏。   秦王柱还没有走太远,听见身后又一阵“哒哒哒”的碎步声,不禁笑了下。真是羡慕小孩子啊,可惜幼年那短暂的数年,一生也只有一次。   子楚最近一直在忙着处理军政,多日来都没怎么睡好觉,实在头疼得撑不住了,才放下笔和简牍。他揉着额头,还没休息多久,便接到了秦王柱的传唤。   卓兰芝刚把药汤放下,眉头微蹙:“都这么晚了。”   “没事,我去一趟。”子楚顿了下,“今天下午怎么没看见政儿?一会儿你去他院子里看看,他要是在宫外住,都会提前说一声的。”   “好,我正打算过去。”卓兰芝拦住要出门的子楚,把药碗递过去,只是温柔地笑着,也没多说什么强硬的话。   子楚叹息一声,无可奈何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拧着眉毛灌进去:“要是找到政儿,你也早点睡吧,不用等我。老头……”   “太子。”卓兰芝轻轻用食指抵住嘴唇,指了下在门外等候的秦王内侍。   子楚咳嗽一声:“大王找我不知是什么事,估计一时片刻回不来。”   “好。”卓兰芝摘下挂在不远处的披风,追过去给子楚披上。太子的身体不好,就算是在夏天也要多加保暖。他若是在继位前病逝,卓兰芝真不知道她们母子该何去何从了。   子楚习惯了卓兰芝的照顾,也没有反抗,裹着披风出了门。他踩着影子,不紧不慢地前往东偏殿,心里捉摸着秦王柱传见他的用意。   心里捉摸着事,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东偏殿。子楚调整好情绪,彬彬有礼地入内,行礼:“臣拜见大王。”   “不用多礼,坐吧。”秦王柱的声音里带着疲乏,想来也是累了。   子楚不明白,到底什么事情如此要紧?竟然让这老头子困成这样,还坚持把他叫过来。难道是政儿闯祸了?不能吧……呃,大概不能吧?他们家政儿长大了,都已经不烧别人的马车了。   秦王柱打量着昏黄灯光下的子楚,这还是他难得与这个儿子如此亲近相处的时候,仔细看看似乎确实比其他兄弟容貌好一些,大概也受了夏姬的影响。可他已经不记得夏姬年轻时长得这么样子了。   秦王柱一直都不说话,只是凝视着子楚。   子楚被他盯着头皮发麻,主动开口道:“大王,您深夜传唤臣,可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让臣去做?”   秦王柱收回目光:“在寡人这里,你就不必装模作样了。等寡人死后,你就是未来的秦王,秦王总不能是个软弱无能的愚忠愚孝之人。”   子楚摸不准秦王柱的意思,是在考验他吗?还是出自真心实意呢?   秦王柱嘴角微微一撇,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儿子,还是政儿好,傻乎乎的。他也就没有心思继续和子楚闲聊,考问了一些子楚最近处理的公务。   这小子虽然喜欢装模作样,但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不错的。秦王心里刚才生出的不满,慢慢被抹平一些。但一看子楚大夏天还披着个披风,顿时又不满了,这身体也太差劲了,不会比他死的还早吧?那怎么把大秦交给政儿?   子楚听着秦王柱忽冷忽热的语气,心里更加茫然,感觉自己好像耍了。好似刚被摸摸脑袋,下一刻就被甩了一巴掌;刚被甩了一巴掌,紧接着又被摸摸脑袋。这老头儿真是比昭襄王那个老头还难应对。   他终于是没忍住,克制着怒火,笑着问道:“大王深夜传臣来,便是为了考教臣的功课吗?”   秦王柱脸色拉着道:“天才黑多久,就深夜了?你这么早就睡觉?有没有在用心处理国事?”   “……”这老头儿!子楚低下头,在心里不停戳着秦王柱的小人。   秦王柱骂了一顿,心里那口气出了,神情稍稍缓和道:“寡人自然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叫你来。是有一个重要的秘密要告诉你。”他把扶苏和嬴政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尤其是从扶苏那里探听出来的消息。   子楚听着听着眼睛都睁大了,没有了方才遮遮掩掩的贵公子礼仪,可他脱口而出的话却不是扶苏的身份:“您不是答应了政儿不会把此事告诉别人吗?”   秦王柱眉头微动,不悦道:“寡人自然是为了大秦,可和先王不一样。寡人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大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卧床。你是下一任的秦王,有些事情必须知道,掌握了这些信息,才能够用好扶苏、治理好大秦。”   说着说着,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怨怼,却不是冲着子楚,而是冲着昭襄王。这么重要的信息,他那个父亲却一直到死都遮遮掩掩,难道遵守承诺比大秦还要重要吗?   子楚心里不敢苟同秦王柱的做法,有些事情只要提前安排好或做出暗示就可以了,何必要这样伤害政儿的信任呢?也伤害了扶苏。   既然试探完扶苏,知道扶苏不会对大秦有反应,便没必要再将这些消息告诉他了。子楚宁愿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也不想通过这样的不义手段做事。   可他偏偏没有办法斥责秦王柱,只能深呼吸一口气,将此事瞒下来,并对秦王柱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请大王不要再告诉第四个人。”   “自然。”秦王柱看出了子楚的不高兴,可他不在乎。他按照自己打算好的,将对扶苏和大秦未来的安排逐一交代给子楚,全程公事公办,并没有太多的父子温情。   子楚全程听着,最后忍着一肚子的火气离开。他憋着气,就像头倔牛一样,闷头往回走,一直走到了嬴政的院子门口,恰好碰到从里面出来的卓兰芝。   卓兰芝敏锐地察觉到子楚心中不快,没有直接询问,而是贴心地道:“洛侯在大王那里多喝了几杯酒,便在政儿的院子里,和政儿一起休息了。”   “我去看看他们,你现在回去睡觉吧。”说罢,子楚便进了院子。   卓兰芝有些担忧,她想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嬴政的房间还没有熄灯。子楚进去的时候,看见小孩儿趴在扶苏旁边,手里扒拉着玩具。   嬴政还嘀嘀咕咕的跟着扶苏说话,但已经陷入熟睡的扶苏,自然是没有办法回应。他听见脚步声便爬起来,一看是子楚,开心地喊:“阿父!”   子楚嘴唇微动,想要把秦王柱泄密的事情告诉嬴政,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罢了,左右他还活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就让他这个阿父来顶着吧。   子楚搓搓手,张开胳膊把嬴政抱起来:“小点声,别打扰了扶苏睡觉。”   嬴政立刻掐着嗓子道:“好。阿父,你今天有好好喝药吗?”   “真是的,一见面不能说点让人高兴的话吗?喝了喝了,别嘟着个嘴。”子楚捏了一把嬴政的脸,把敦实的孩子放回床上,陪嬴政说了一会儿话,眼睛时不时的往扶苏身上瞄。偷偷看着扶苏。   嬴政摸不着头脑:“阿父,你在看什么呢?”   子楚随口乱扯:“你不是说想去打猎吗?我看扶苏弱成这样,恐怕没办法跟你一起去打猎了。”   嬴政反驳道:“扶苏可厉害了,一个人能打一万个,一万个你知道是多少人吗?阿父。他只是酒量不好而已,酒也不怎么样嘛。”   子楚嘴角微抽:“你可少替你儿子吹牛吧,小心被史官记下来。”他承认扶苏的确很能打,但打一万个也太夸张了。   嬴政的脸蛋微微泛红,马上转移话题道:“不,我们什么时候去打猎呀?本来曾祖父都答应我了,他说话不算话。祖父也答应我了,可是他一直病殃殃的。”   “哼。”子楚冷笑一声,“咱们不听那些糟老头子骗人,阿父带你去,明天就去。咱们把扶苏一起带着,他为了大秦,每天都活得那么辛苦,也该放松一下了。”   “好耶!”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门外是卓兰芝的声音。得到回应后,她抱着成蟜走进来,无奈抱怨道:“这孩子一直嚷嚷着要阿父和阿兄,我是真没办法了。”   子楚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知道刚才卓兰芝担心他和政儿,才找了个借口过来看看。他也没有戳穿,哈哈大笑着把成蟜接过来。   可怜的成蟜困得一点头一点头,根本不像是要找阿父和阿兄的样子。他被子楚的笑声给吵到,捂着耳朵啊啊叫。   嬴政急得在床上直跳脚,喊道:“你们不要吵呀!我儿子还在睡觉呢。”   扶苏就算真的醉死,也被这吵闹声和床板震动给吵醒了。他抬手扶着脑袋,睁开眼睛便看见和谐的一家四口,也忍不住露出笑容,随即错愕,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子楚瞧见扶苏醒了,便解释道:“你喝多了酒,暂时住在政儿这里。正好我们说到明天想去打猎,你可一定要赏脸来呀,我都答应政儿了。你总不能让我这个祖父说话不算话吧?”   扶苏怔了怔,心头狂跳,难道自己喝醉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吗?可他仔细观察着子楚,却又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想到子楚是在开玩笑,便松了口气道:“可以下午去吗?上午我把公务处理好。”   “好!”嬴政率先一步答应下来,兴奋地踩着床跳来跳去,然后扑通把床板给跳塌了。身体一栽歪和扶苏叠在一起。   子楚吓了一跳,但见一大一小都没摔伤,才哈哈大声嘲笑。   成蟜也窝在子楚的怀里嘿嘿笑。   只有卓兰芝额头青筋直跳,真想把这父子几人逮过来挨个揍两巴掌。她上前把嬴政抱出来,小心搀扶着扶苏起身,叹道:“政儿又把床板给弄坏了。”   嬴政背着小手站在地上,扶苏也手足无措站在旁边。一大一小好像犯了什么错,等着挨训。   卓兰芝本就不会在子楚面前轻易训斥孩子,见状也不由得笑出来。她侧过身,掩唇挡住嘴角。   “嘿嘿。”嬴政呲着牙赔笑,露出来两个牙洞洞。   扶苏也尴尬地呵呵笑。   子楚指着他们,嘲讽:“两个小怂蛋!”   成蟜重复:“怂蛋!”   嬴政愤怒的喊道:“你不害怕阿母。我明天就去告诉祖母,你欺负我和我儿子!” 第120章   子楚从来没挨过夏姬的打,却也不想惹得母亲忧心。他一把将嬴政逮起来,咬牙道:“你这小崽子,不知跟谁学了告状,整日到处告状,简直就是个告状精。”   嬴政一点也不怕子楚,扬起下巴,得意道:“告状那么有用,我为什么不告状?”祖父害怕他告状,阿父也害怕他告状,哼。   子楚还想逗孩子两句,蓦然一抹伤感在脸上一闪而过,慢慢把嬴政放在了地上,拍着他的脑袋道:“今天这床是修不好了,你去和成蟜一起睡。我和扶苏有点事情商议,就不去找你了。”   嬴政道:“我也要听,现在一点也不困。”   “政儿。”卓兰芝把嬴政拉过来,另一只手又接过成蟜,“你明天不是要去和你父亲他们打猎?早点睡,别再马背上睡着了。”   嬴政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只好依依不舍地跟扶苏道别,并嘱咐扶苏也要早点休息。等明天他和扶苏比赛,谁打到更多的猎物。   扶苏目送热闹的一大两小离开,转向沉默不语的子楚,关心道:“太子,您方才可是有什么心事?不知道臣能不能替您分忧?”   子楚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最后叹了口气:“刚才政儿说的话,我听了心里一直难受。他现在遇到了麻烦,还可以直接去找人告状。等到有一天,我也不在了的时候,他又能向谁去告状呢?”   遇到了麻烦,不会无助的哇哇大哭,更不需要咬碎了牙独自去承担,是一种幸运。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受了委屈就能找到告状的人的。   子楚凝望着嬴政离开的方向,那是一片漆黑的夜色,幽幽道:“一想到他要被迫成熟起来,我就……扶苏,若是他在邯郸没有遇到你,又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他才那么一丁点儿大,我离开邯郸的时候他还不会走路呢。”   扶苏抿唇道:“太子您不必自责,泾阳君是非常聪明的孩子,他明白您那个时候独自逃离邯郸是迫不得已。”   当时的情况是多么危急,秦国和赵国本就因为争夺上党郡,大打出手了好几年,赵国更是在长平一役死伤无数。   好不容易休战几个月,结果秦军又打到了赵国都城邯郸,还一连围困了一年的时间,邯郸城内哀鸿遍野。   子楚在那个时候若是不逃走,只会和嬴政父子两个沦为赵人泄愤的牺牲。但逃走也是不容易的,秦军围困邯郸城,邯郸城内也不允许人随意进出。   还是吕不韦散尽城内家财,才助子楚独自乔装脱身,万万带不走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婴孩了。就算重来一遍,子楚也不可能留在邯郸城内,更不可能把嬴政一起带走。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子楚听见了扶苏的回答,隐隐猜到了扶苏没有来此的“命运走向”,还是苦闷不已。他深吸一口气,长长叹出。   扶苏继续劝慰道:“小孩子都会长大的,泾阳君以后也不是被迫成熟,他会肩负起大秦的责任并做得很好。臣也会竭尽所能去辅佐泾阳君。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臣得到一些扁鹊行踪的消息,正派人去搜寻,您不要太忧心。”   “好。”子楚没有把扶苏的话放在心上,他的身体他很了解,就算真的找到了扁鹊,也不过是勉强多续十多年的命罢了,注定没有办法和正常人一样长寿。   子楚不想再提这件事,转身去看扶苏,见其因醉酒而面色微红,倒是比平常更像活人了:“我跟你说了那么多的交心话,你是不是也可以对我说一些呢?”   扶苏愣了一下:“臣说什么?”   子楚道:“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能养出你这样好性子的小孩儿,你的阿母也一定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女子吧?”三岁看老,他觉得扶苏这样的性格不像是政儿那小崽子能养出来的。   扶苏没想到子楚所谓的交心话竟然会这样交心,下意识想要回避,可在看见子楚真挚关心的眼睛时,又没办法欺骗敷衍,只好道:“我阿母病逝的早,并没有见过她。幼年时一直都是曾祖母带着我,后来……我能自己穿衣吃饭,便不需要其他人的照顾了。”   子楚微微一怔,在脑子里捋了捋那些关系,随即意识到,扶苏的曾祖母就是自己的母亲夏姬。难怪这孩子在见到他母亲时,便说熟悉,那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难道你阿父就没有再给你找一个抚养人吗?”子楚不大满意,按照他现在得到的信息来看,扶苏是政儿的长子,甚至极大可能是未来的大秦太子,怎么能养得如此粗糙呢?   扶苏摇头。他记得幼年时好像听宫人说过,父亲要给他找个抚养人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此事便搁置了。正好他也不太想要和陌生的人在一起生活,便没有反抗。   子楚忍不住抬手摸摸扶苏的脑袋,一对上扶苏惊讶的眼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咳嗽一声,掩饰道:“这些日子,我真的已经把你当成半个孙子了,希望你不要见怪。”   “臣不会。”扶苏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太子本来就是他的祖父呀。   子楚放下手的时候,正好勾到了扶苏鬓间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闷。可他不想让扶苏为他担忧,故作轻松地笑道:“明日带你去打猎,我给你和政儿一人猎一只鹿。”   扶苏浑身被一股莫名的暖意包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话,实在新奇。过了一会儿,他才笑道:“还是给成蟜小公子吧,他会难过的。”   “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难过不难过?”子楚摆摆手,那小崽子整天除了吃饭睡觉玩耍,脑袋里面空空如也,好糊弄的很,“给他猎一只小兔子就好了。”   扶苏无奈,心里琢磨着还是自己给小叔父成蟜猎点猎物吧。   子楚忽然凑近扶苏,小声嘀咕:“你看他们兄弟两个现在这样融洽,也不知道长大了以后会怎么样?”   扶苏对父亲和小叔父的兄弟关系了解的并不多,但小叔父经常能入宫去陪他玩,想必和父亲也是很要好的,只可惜……他走神了一瞬,而后笑着回道:“他们的关系那么好,长大了也会兄弟情深的。”   子楚闻言心里稍稍安定,随口道:“世上的事情也难说,你看我和子傒现在老死不相往来。”   扶苏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您和子傒在幼年时关系也不太好吧?似乎并非是长大了以后才变差的。”   “……”子楚面无表情的看着扶苏。   扶苏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臣有些醉了,意思是您本来就没有什么兄弟情深,和泾阳君的情况不一样……不,臣是说……”   子楚扶额:“你不要再说了。”和政儿那小崽子一样说话能噎死人,不愧是父子两个,竟没有一个学到他祖父我的能言善辩。   次日,子楚和嬴政一起早早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手牵手去右丞相府等待扶苏。一直到下午时分,扶苏才忙完今天的事务,一行人前往上林苑狩猎。还带上了吕不韦和吕恕父子两个,以及李斯等人。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瞒不过秦王柱的。   秦王柱很不高兴,一个个都这么闲吗?他的太子儿子和丞相曾孙子都跑去打猎了,就连政儿都被拐跑了,一家人就把他自己一个人丢下是吧?   其实就算邀请了,秦王柱的身体也去不了,可他就是不高兴。便冷着脸的去查扶苏和子楚处理的公务,竟然一样都没落下,让他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华阳王后在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心里暗道:明明是你不把感情当回事,现在真被亲人们疏远,又开始怀念起感情的好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两者兼得?   秦王柱不高兴归不高兴,却也没有因此再继续迁怒,确认他们完成了手头的事情才出去玩,便不再继续追责。   此后子楚一忙完了事情,便抽空带着嬴政和扶苏出去玩。   几次下来,总算让秦王柱再也坐不住了,这种被孤立的滋味不好受。他的确认为亲情没有那么重要,却也没说过一点也不想要。   于是等秦王柱的身体好一些,正好秋高气爽,便下令让扶苏和嬴政陪他一起出去巡视,将子楚独自一人丢在咸阳,代理国事。   子楚恭敬地送秦王柱离开咸阳,心里暗骂:这老头子绝对是报复,明明是这老头子最先不把政儿和扶苏当回事的,现在又过来跟他抢孩子。   或许是天气适宜,秦王柱的身体感觉好了许多,这一次巡视甚至都抵达了边境。他检阅了扶苏这些时间来的改革效果,学室和军务都让他很满意。   尤其是看到焕然一新的边军,秦王柱只觉上天若是再给他一些时间,没准他能亲眼见到大秦吞并列国的那一天。可有些事不是人的意志就能改变的,尤其是生老病死。   在准备返回咸阳的时候,秦王柱便再次病重,只是不允许扶苏和嬴政对外泄露他病重的消息,依旧按照原本的路程往咸阳折返。   他担心自己在外面病重的消息,会引得大秦动荡不安。哪怕现在已经立了太子,也可能会生出许多事端。尤其列国也休整了一段时间,没准会趁此机会对秦国下手。   可若是按照原本的行程去走,扶苏真的很担心秦王柱会撑不到咸阳,他真的很喜欢这位睿智的曾祖父,不希望看到秦王柱就这么病逝。   “还是没有扁鹊的消息吗?”扶苏派人去寻找李谈和荆轲,却始终没有得到扁鹊的下落回讯,可秦王柱的身体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秦王柱把扶苏和嬴政都叫到马车里,整个人比数月前瘦了一大圈,握着他们的手道:“有这样的后继之人,寡人也就不担心了。你们要记住,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大秦的荣辱存亡永远排在一切之前。切不可陷在自己的小情小义里。”   嬴政吸着鼻子,抱着秦王柱的肚子,贴在他肩膀上:“祖父说过会陪我一起长大,秦王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秦王柱哈哈大笑,被呛的咳嗽了好几声:“秦王什么时候说话算话了?小崽子,不要随便相信别人的话。你阿父现在是很喜欢你,但你还有弟弟呢。以后你想要坐稳了太子之位,就要多长点心眼儿,知道吗?”   “才不会。”嬴政反驳,“阿父说过他最喜欢我。”   秦王柱长长叹息一声,看向扶苏道:“大秦的未来就在政儿身上,希望你不要辜负先王和寡人对你寄予的厚望。”   扶苏跪坐在秦王一侧,眼眶微红道:“臣一定至死守护泾阳君。”   嬴政彻底绷不住了,咧开嘴嚎叫:“我不要扶苏死掉,我要让扶苏和大家都长生不死。”   秦王柱抬起手捂住嬴政的嘴巴,没好气地道:“你再哭的大声一些,六国都听见寡人要死了。”   “不要死,要活。”嬴政的声音小了一点。   秦王柱被小孩儿给逗笑了:“寡人想吃鱼羹,你去外面问问。”   “好。”嬴政动作麻利的爬起来,跑出去给秦王柱要鱼羹。   秦王柱再次看向一旁的扶苏,语重心长地道:“子楚和他身边那个吕不韦走得很近。但寡人信不过吕不韦,只信得过你。他是个商贾,对政儿和大秦不会那么忠诚。若是子楚继位后,被那吕不韦蛊惑疏远你,你可直接把寡人的这封手书交给子楚。”   说着,他从车厢的小格子里翻出密封的帛书,就连扶苏也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 第121章   “祖父,扶苏。”嬴政在马车外大声喊着,“快点开门呀。”   秦王柱笑了声,“快点把那小崽子放进来,不然一会儿再把寡人的马车给烧了。”   扶苏赔笑,立刻推开已经关严实的车厢门。   下一瞬间,嬴政便爬进来,不高兴地抗议道:“我在外面什么都听见了,才不会烧马车呢。祖父总是诋毁我。”   秦王柱故作惊讶:“你还知道‘诋毁’呢?”   嬴政刚要骄傲地扬起下巴,又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眉头一皱:“祖父不要小瞧我,我已经读过很多书了,当然知道很多词。等我换完牙,很快就会长得特别高,变成一个大人。”   秦王柱道:“那你可悠着点,别把寡人的宫殿给顶穿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嬴政捏紧了拳头,“人怎么可能长得比房子还高?祖父不要总是这样笑话我。我是扶苏的阿父,肯定和扶苏长得一样高大。”   扶苏张了张嘴,一时有些摸不准父亲未来到底会长多高?从前他并没有和父亲并肩站立过,要么是站在台阶下,要么是远远的落在后面,也不知自己和父亲的个子有多大差距。   嬴政见扶苏没有应和他,当即眼眶微微发红,倔强的不肯哭出来。可表情依然难掩悲痛,咧着嘴问道:“难道阿父长不了那么高吗?”扶苏为什么不回答呢?是不是他长大以后其实是个小矮子?   秦王柱也有些惊讶,他看政儿这小崽子挺壮实的呀,难道长大了真是个矮子?不应该吧,子楚和赵国的那个卓氏都不是什么矮个子人。   扶苏见小孩伤心了,也顾不得追忆往昔,连忙哄道:“您会长得比我还要高大的。大王和太子都不是矮人,您怎么可能会矮呢?”   嬴政听到这话高兴了,“我听说孩子都要比父母长得高,你要多吃点饭呀,不能输给阿父。”   扶苏一怔。   秦王柱咳嗽一声,用脚踹了一下嬴政的脚丫:“扶苏又不是你亲儿子。你先管好你自己,每天不要挑食就好了。寡人累了,先睡一会儿觉,你不要吵闹。”   “我才没有吵闹。”嬴政爬到秦王柱旁边,扭扭蹭蹭,找了个窝,也招呼扶苏躺下睡觉。   扶苏哪能真的和秦王在一起挤?找了个借口,便下了马车。   “你呀。”秦王柱捏住嬴政的小嘴巴,“这张嘴就跟破布袋子似的,什么都往出漏。等哪天说漏了嘴,被扶苏发现,儿子跑了你就高兴了。”   嬴政甩头,有点委屈,有点难过:“他明明就是我的亲儿子。”   秦王柱摸着嬴政的头发道:“可他现在不愿意和你相认,也不愿意和其他人相认。想必同你的父子关系不算好,又或许你和他脖子上的那道剑疤有关系。”   嬴政心里也猜到了这一点,可是不肯承认:“扶苏说他最喜欢我这个阿父了。”   “那说明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呗。”秦王柱叹气,气流吹的小孩头发都在乱晃,“以后寡人不在了,你要多长点心眼儿,一定要带着大秦并吞四海。”   嬴政抱紧了秦王柱的肚子,小声道:“我会是最厉害的秦王。我答应过曾祖父的,以后还会称帝,还要给他追封帝号。”   秦王柱咂咂嘴:“先王都有帝号了,你到时候可别忘了寡人。”   嬴政掰着手指头算:“好呀,但是我有点忙。曾祖父一个,祖父一个,阿父一个,我一个,扶苏一个……”   秦王柱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话,含笑着闭上眼睛休息。   秦王的车驾还在不断前行,可秦王柱的身体却越来越差。扶苏觉得实在不能继续这样赶路了,必须得让秦王柱休息几天,恰好走到一处建有离宫的地方,便暂时停下来修整。   在队伍停在离宫休整的第二天,便落下了细碎的雪花,入冬了。秦王柱到了最难熬的时间,身体也差到起不来床。   丰收的喜讯传过来。扶苏赶紧把今年大秦改革内政的成果,递交给秦王柱,希望能让对方振作起来,病情能够恢复一些。   秦王柱看了以后的确很高兴:“寡人果然没有信错你。”   正如扶苏预料的那样,秦王柱的精神头好了不少,甚至还能带着嬴政去外面溜达一圈。可回来后当天夜里便发起了热,紧急叫来了随行的侍医。   扶苏一直熬到了天色将明,双目布满了红血丝,喃喃问道:“还是没有扁鹊的消息吗?”   立于旁边的随行官吏轻轻摇头。   “洛侯!”侍医跑来,表情惊慌,“大王他……”   扶苏身形微微一晃,而后便镇定下来,神态如常:“离宫到底不是养病的地方。既然大王的病情稳定了,便通知大家准备继续返程咸阳吧。”   侍医有些讶异,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官吏扯了下胳膊,赶紧闭上了嘴。   就好似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秦王的车队继续启程。这是扶苏派了一个信使快马加鞭先一步返回咸阳,给太子子楚递了一封信。   也没有人怀疑什么,毕竟扶苏和秦王柱一直都经常与咸阳通信不断,方便交流公务。此次众人也以为是日常的公务交流。   若说这队伍里唯一的异常点就是,平日里欢快的泾阳君嬴政突然安静下来,似乎真的因为增加一岁,便突然成长起来。   半个月后,秦王车驾抵达咸阳。   太子子楚和右丞相扶苏,昭告秦王柱病逝的消息,并由太子子楚主持秦王柱的丧葬。葬礼结束后,子楚便继任王位,于次年更元。   同时,册封长子政为太子,夫人卓氏为王后。   另外任吕不韦为左丞相,封文信侯,赐军事重镇蓝田县为封邑;   继续任命扶苏为右丞相,除洛邑外,增加另一富庶大县陶邑为其封邑。   ……   秦王子楚即位后,做出了诸多的人事调动,提拔上来一大批早就考察好的官吏,清除了不少的先王旧臣。他比秦王柱的做法更加激进,完全不留任何情面。   可经过了秦王柱的一番敲打清洗,面对秦王子楚的高压驱逐,竟无一人敢提出反对。   随着秦王柱的丧殉国书发出,列国也纷纷派来使臣吊唁。说是吊唁,其实彼此都明白,是对秦国的试探。看看这位年轻的新秦王,到底能力怎么样?届时好做出对大秦的外交调整。   其实他们都不太看好子楚,一个自小被当成质子,在赵国长大的人,能有多少能力呢?尤其是赵国不少人都见过曾经的子楚,认为其唯唯诺诺,难登大雅之堂。   以至于这一次列国派出来的吊唁使臣,没有当年吊唁昭襄王的郑重。那时韩王亲自来秦,可这一次韩王只派了一个大臣过来,连相邦都没来。   “岂有此理!”子楚愤怒地骂道,“韩国不过是大秦的一条马前猎犬,如今竟敢如此慢待大秦?先王刚刚病逝,它就如此作态。这是在看不起大秦,还是在看不起寡人?”   扶苏安抚道:“韩国不值得大王为其动怒。如今大秦并没有露出颓势,韩王竟然敢有如此做派,实在愚蠢。可……”   吕不韦见扶苏犹豫,便道:“洛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无论其他人怎么挑拨,我同洛侯都是一心为了大王和大秦做事,不会相互算计。更何况你与犬子也算知交。”   扶苏笑了笑:“我明白,只是有些担心韩国相邦张平。就算韩王真的是个愚笨之人,韩国相邦张平很聪慧通达,怎么会支持韩王这么做呢?我与张平有些故交之情,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算算时间,似乎也要到了张平病逝的时候了。   秦王子楚和吕不韦都与张平不大熟悉,不过能得到扶苏如此肯定,想必也是个有才能的人。君臣二人对视一眼:“不如派人去打探一番?”   扶苏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秦王子楚知道扶苏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短短一两年的时间接二连三遇到至亲去世,若是听见故交好友也出事,八成要很伤心。   他故作轻松地逗扶苏:“你别说,自从政儿当了太子,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现在特别懂事儿,都不和成蟜玩泥巴了。”   扶苏想起嬴政,也有些担忧,秦王柱去世的时候,小孩子特别伤心的:“太子去哪儿了?怎么没见着他呢?”   “寡人派他去接待韩国使臣了。”秦王子楚一想到韩国使臣又开始生气,最后实在忍不住,不再维持秦王的架子,腰一叉,继续骂骂咧咧。   这一群该死的六国人,分明就是看不起他。以为大秦会在他的治理下衰落,所以现在就不把大秦当回事儿。这哪里是看不起大秦,这分明是在看不起的秦王子楚!   扶苏收回思绪,抛开他和张平的私交关系不谈,韩国的做法确实过分了。但过分的又岂止是韩国呢?大秦如果真的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接下来就会被六国欺负到头顶上来。   扶苏道:“臣请令兼并东周国,顺势夺取韩国成皋一带,方便日后秦军东出。”   吕不韦点头道:“臣也赞同洛侯所言。”   “好。”秦王子楚握紧手,“此事就交给你们去办。”   三人刚商议完毕,忽然听见外面有小孩子聊天的声音,声音最大的是嬴政,说话最多的是蒙恬,但其中一道稚嫩的童声很是陌生。   什么陌生的小孩子能跑到咸阳宫里来?   下一刻,嬴政便带着几个小孩子入殿,抛开那些眼熟的蒙恬、成蟜、子婴等人,在他身侧站着一个容貌特别精致漂亮的陌生小孩儿。   见了那小孩子的容貌,就连扶苏都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太子,这位小姑娘是谁家的孩子?”   秦王子楚也打趣道:“政儿刚当上太子,就开始给自己找媳妇儿了?”   吕不韦笑道:“就是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不等嬴政回答,那“小姑娘”先不高兴了:“我是男孩子!”   嬴政叹气,用眼神控诉扶苏:“你把张良给忘记了吗?还是你给他取的名字呢。” 第122章   张良?扶苏微微一怔,自然是记得。这些年他偶尔与张平通过信,知道,张良也慢慢长大了,但记忆里还是停留在那个头发稀疏、病弱瘦小的婴儿身上。   眼前的小孩子虽算不上壮实,也可以从苍白的肌肤上看出病态,仔细一想,便知道是天生不足。但相貌却与当年的小婴儿相差甚远,眉眼精致,是个很少见的漂亮小孩。   张良骄傲的扬起脸,一点也不胆怯,看上去并不是什么老实孩子,性情与乖巧的外表极度相反。他大大咧咧地打量扶苏,质问:“你就是扶苏?”   扶苏被问的愣了一下,前世今生他都没遇见过什么小孩子这样对他说话。反应过来之后,他摸了下鼻子,也没和张良一般计较,笑道:“对,我是你阿父的好友扶苏。这位是秦王和文信侯。”   张良瞥了秦王子楚和文信侯一眼,鼓了鼓脸,也没有打招呼。   “你这个小孩儿!”嬴政不高兴了,一转身指着张良的鼻子,“懂不懂什么叫礼貌?一点也没有小时候可爱,被你阿父给惯坏了,真应该被荀卿揍竹条。”   张良攥紧手,绷紧了嘴唇:“我才不要你管。”   嬴政生气,往前迈了一大步:“这里是我的地盘,什么事情都是我说了算。”   张良眼眶微微发红,瞪着嬴政喊道:“我是韩国人,你管不了我。”   “但你站在秦国的地盘上,就得归我管。”嬴政推搡着张良,“没想到你变得这样讨厌,赶紧走,大秦不欢迎你。我要写信给你阿父,让他好好管教你。”   张良本就身体不大好,被壮实的嬴政一推,啪叽就坐在了地上。   其他小孩子们也纷纷围上来,给嬴政助威:“坏小孩儿,快点离开秦国。”   张良仰头望着围成一圈的孩子,眼泪啪嗒掉下来。他翻身爬起来,推开挡住路的蒙毅和成蟜,噗通噗通往外跑,哭嚎着:“我要回韩国,我要去找我阿父。”   扶苏还没搞明白张良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秦,哪能就这么让孩子跑出去?万一真的出了点什么事,他怎么跟张平交代?   于是扶苏赶紧两三步跨过去,一把将张良捞回来,抱在怀里。   张良扑腾着手脚,一边哭一边叫:“讨厌的秦国坏蛋,快放我下去。我要让我阿父把你们都抓起来。”   秦王子楚和吕不韦被这小孩的尖叫声震的耳朵疼,他们心中不喜张良,但到底是个小孩子,也影响不了什么大事。二人对视一眼,便找了个借口携手离开,把烂摊子留给了扶苏。   扶苏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帮张良擦着眼泪,等小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一点。他才温柔地问道:“不要怕,我也算你的假父,在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   张良抽搭着,小手一指嬴政。   嬴政刚刚生出一点愧疚之心,见状眉毛瞬间竖起来,大声道:“我才不随便欺负小孩,但你是个不讲礼貌的坏小孩。”   “对!”成蟜站在嬴政一旁,怒喊,“阿兄,他刚才还差点把我和蒙毅推倒,把他抓起来揍屁股。”   “揍屁股!”   张良听见一众小孩的声讨,这一次却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咬紧了嘴唇,眼泪无声地吧嗒吧嗒掉下来,本来苍白的小脸憋得通红。   扶苏见张良的脸色不大好,嘴唇都有些发紫,忙制止一众小孩子的“讨伐”声,温声问道:“张良,不要害怕,假父会保护你的。你阿父在韩国还好吗?怎么让你一个人来秦国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张良吸着气,用手背把眼泪抹掉,依旧咬着嘴唇不松口,都咬出了血丝。   扶苏立刻捏开张良的嘴巴,真是个倔强的小孩。他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只好去问嬴政:“太子,您是在韩国使臣那里遇到张良的吗?”   嬴政瞄了一眼张良擦眼泪的小手,点了点脑袋:“我听说他是张良,便想着带他来见你。没想到他居然长成了这个样子,早知道就不带他来了。”   扶苏摸着张良的后脑勺安抚:“张平是一个很谦逊有礼的人,不会把孩子教得刁蛮任性,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他一个小孩孤身来到大秦,必然是很害怕的,您不要对他生气了。”   嬴政心里还惦记着婴儿时期乖巧的张良,见对方现在可怜巴巴的样子,早就不生气了。可他不想这么快就原谅没有礼貌的坏小孩,只是矜持的点了下头。   扶苏一边给张良擦眼泪,一边沉思,“我派人去找韩国使臣问问,是不是张平出了什么事?”   “阿父去世了。”张良总算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带着哽咽。说完,他忽然扭头去瞪地上的嬴政等小孩子,愤怒大喊,“你们可以随便揍我了好吧?我没有阿父了,你们揍吧。”   “……我又没说要揍你。”嬴政有点委屈,见张良一直被扶苏抱着,也走到扶苏旁边抱住了扶苏的腰,“扶苏,别难过。”   扶苏还没从张平去世的消息中平复,又看两个小孩要掐起来,赶紧一把攥住张良要踢出去的脚丫。他心里发闷,却还是勉强支撑出笑脸:“我没事。张良,你这次来秦国,是来找我的吗?”   张良声音沙哑道:“阿父让我来秦国找你,说你会把我和弟弟养大,然后再送我们回韩国。可是我现在就想回韩国,我讨厌秦国!讨厌秦国的房子!讨厌秦国的小孩!讨厌秦国的大人!”   蒙恬歪着头,仰望他问:“你活得累吗?”   张良绷不住了,差点又哭出来,指着蒙恬大喊:“尤其讨厌这个小孩儿!”   蒙恬委屈地抱紧了双手:“我又没有惹你。”   “他是个怪小孩儿。”子婴揽住蒙恬的肩膀,自以为很小声的蛐蛐着,“他可能是个疯子。”   张良耳朵灵敏,当即带着哭音尖叫:“我是韩国相邦的孩子,才不是疯子,也不是怪小孩儿。”   “不许凶我阿兄!”蒙毅高声尖叫,蹦起来去抓张良的脚,想要把他拽下来。   扶苏扶额,不能再让张良和这群小孩子们一待在一起了:“太子,我先去把张良安顿好。”   嬴政道:“去吧,我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一会儿去你家找你。”   “是。”扶苏微微弓腰,对嬴政行了个别礼,而后叮嘱这些小孩子乖乖听太子的话,才抱着张良回家。另外嘱咐其他人去传舍接张良的弟弟,并打听一下具体的情况。   扶苏怕张良不习惯,特意请来同为韩国人的韩非带他去洗洗澡,又吩咐仆从准备一些小孩子喜欢吃的食物。   等张良洗澡的这一会儿功夫,几个月大的张良弟弟也被接过来了,随侍回道:“一个月前韩相张平病逝了,临死前交代人把两个孩子送到您这里来。张家老仆就趁着韩国使臣出使大秦的机会,蹭了个顺风车。”   扶苏闻言,叫来张家老仆询问张平的死因和遗言,听罢,良久静坐。   张家老仆恭敬地拱手鞠躬道:“相较于同宗族人,家主更信任扶苏先生。现在大郎君才六岁,孤儿就算守着偌大家财也是艰难。家主临终前,将大半家财都分给了同宗族人,只让大郎君和小郎君带着一部分家财投奔您。”   说到底也是无奈。张良现在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根本撑不起嫡支一脉。为了能让孩子健康平安的长大,张平不得不做出取舍,把利益让给其他旁支族人,换取张良的平安。   若是没有扶苏这样的挚交,张平纵使再放心不下,也只能含恨而终。但他遇到了扶苏,知晓扶苏的品行,也愿意拜托这位好友能帮他照拂两个孩子长大。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张良的聪慧,不忍心放任孩子被族人养成一个废人。   这些话其实不用张平说出来,扶苏也能瞬间猜到,不由得黯然长叹。   张家老仆又从怀里拿出一卷张平的遗书,双手奉给扶苏。   扶苏看罢,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韩非过来,他才把遗书赶紧收起来,并安排老仆下去休息。   韩非道:“那孩子太累了,我把他放在我房、房间里睡觉呢。我要出门去见见韩国使、使臣,师兄可以去看看那孩子。”   “多谢。”扶苏让仆从给韩非准备马车,送韩非去传舍。而后他便前往韩非的卧房看望张良,那小孩子心思敏感,哪里能这么容易就睡着了呢?   果不其然,张良趴在床上,变成了一个隆起来的小鼓包,正在低低地抽泣。   扶苏故意踩重了脚步,让小孩听见他进来的声音,慢腾腾地走过去。等小孩整理完脸上的泪痕,才单手贴着张良的后背,俯身温声道:“我准备了很好吃的肉羹,要来尝尝吗?”   张良抽搭着,脑袋一撇。   扶苏侧身在床边坐下,动作轻柔的帮张良梳理着乱糟糟的头发:“你小时候头发可不多,现在居然这么浓密了,以后一定可以长成一个俊俏的少年。你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我也没有其他孩子,你就是我的儿子。”   张良的抽搭声一顿,竟也没有反驳,却也没有转过头来回应。   扶苏继续声音温和地说道:“假父知道你是一个很聪明知礼的孩子,今天为什么一直不高兴呢?你告诉我,我才能把问题解决掉,就像你在家里对你父亲告状一样。”   张良慢慢转过脑袋,用通红湿润的脸对着扶苏,扁着嘴巴道:“我怕你们欺负我。”   小孩子很惶恐,没有了父亲之后,在韩国面对很多恶意。他怕来了秦国后也是这样,便先一步用浑身的刺武装起来,想要扎走所有的敌人,但也扎伤了朋友。   扶苏哑然,想起了自己生前的家中幼子。在他死后,是不是也是这样用“无礼刁蛮”来故作坚强呢?他……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 第123章   扶苏低头看着张良,小孩子是那样的小小一团,细细的脖颈犹如稻草一折就断,离开了能庇护他的父亲后,如此的脆弱、无力。   难以想象,这样脆弱的小东西,如何独自面对突然巨变的生活?   他不知不觉把张良抱起来,温暖的怀抱让刚刚还在挣扎的小孩儿瞬间老实。扶苏闭上眼睛,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小孩子:“是阿父对不起你。”   张良吸吸鼻子,被扶苏抱的有些难受,却也舍不得推开。自从阿父去世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那些对他很好的仆从和亲人也变得很冷淡。   那些人倒是没有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但小孩子对外界的情绪感知很敏锐,张良察觉到了这前后的落差与不同,就变得浑身都是刺,想要赶走那些虚情假意的人。也就让其他人对张良更加不喜,甚至巴不得把小孩子丢出去。   “阿父……”张良的呼唤声细细的、软软的,敲在扶苏的心上。   扶苏回过神,意识到怀里的小孩子是张平的儿子。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没让张良看出来,继续温声询问:“你阿母有没有跟你来呢?”   张良有点难过:“阿父去世后,阿母也去世了。我弟弟的阿母来了,她在陪着我弟弟。我先跟那个秦国太子来找你。”   扶苏了然:“我已经安排她们去休息了,以后你们就放心在我这里住下。在你出生之前,我就与你父亲约定给你做假父。你若是愿意认我,就可以叫我一声假父或阿父;你若是不愿意认的话,可以像其他小孩子一样叫我先生或老师。”   张良咬着下嘴唇,不吱声。   扶苏知道小孩子现在思绪很乱,也没有勉强他,笑着抱他往外走:“我们去吃很好吃的肉羹。”   张良道:“我不吃肉。”   扶苏猜到了小孩子在想什么,摸着他的头发安抚:“你才这么大一丁点儿,守孝的事情还不用做的这么严格。便是周礼也对幼童放宽守孝的规矩,只要日常不太过奢靡就好,肉还是要吃的,不然怎么健康长大呢?”   张良低着头,几不可查的点点脑袋。他要吃饱饭,长得壮实一点,这样就没有坏蛋敢来欺负他了。   说话间便到了吃饭的屋子,扶苏一进去,便看见嬴政坐在里面呢。他跟嬴政笑着打了声招呼,把张良放在坐席上:“太子来的正好,刚做好的肉羹。”   嬴政跑过来,眼睛往张良的脸上瞄:“是慎之做的吗?”   “慎之还在忙。”扶苏给嬴政端了一碗肉羹,“相和他们研究出了新铁,还做成了锅具。这是膳夫用新的铁锅做的,您尝尝,也很好吃。”   嬴政抓着小勺子挖了一点,小小心翼翼的往嘴巴里放,先用舌尖碰了碰,顿时眼睛亮起来:“哦!我舅父是个天才。”竟然能做出来这么好吃的铁锅。   扶苏失笑:“他的确是个天才。”   看着一大一小谈笑,张良低头抠着手指,也没有碰桌案上的肉羹。   嬴政一边用小勺子往嘴里喂,一边偷偷摸摸地观察着张良,夸张地喊道:“真美味呀,鲜甜甘美,好像蜜水在嘴巴里化开。”   张良舔了一下干干的嘴唇。   扶苏抿嘴笑了下,端起桌案上的肉羹,用勺子搅拌几圈,往张良的嘴巴前喂:“已经不烫了,快吃吧。”   “谢谢。”张良小小声地道谢,双手捧过碗,一小勺一小勺的往嘴巴里塞。吃着吃着就低下头,珍珠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碗里掉。他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却不知道扶苏和嬴政看得一清二楚。   扶苏无声轻叹。   嬴政觉得嘴巴里的肉羹也不香了,吃几口便放下,等张良都吃完以后说道:“以前我阿父在邯郸当质子,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他就回秦国了。那个时候我也没有阿父,有很多坏蛋都欺负我和阿母。”   张良的耳朵动了动,手里的碗和勺子都不搅了,偷听嬴政说话。   嬴政道:“其实我也很害怕,但我是男子汉,要保护更柔弱的阿母。而且我遇到了扶苏,他比我阿父都要靠谱,让我能够快乐平安的长大。”   扶苏微微窘迫,知道嬴政这是在安慰张良,也不好打断,便低声说了句:“那都是我应该做的,没有您说的那么好。”   “就是有那么好!”嬴政一拍地板,引得张良抬头去看他,“扶苏是世界上最好的儿子,也会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   张良呆呆的,竟忘了竖起刺。   嬴政握住张良的手,鼓励道:“父母不会永远陪着我们、庇护我们,但我们可以自己把自己照顾好,还能保护更弱小的亲人。”   张良垂着嘴巴道:“我有在好好保护自己和弟弟。”   “蛮横无礼地胡乱攻击别人,不是保护自己,而是在把自己置于危险中。”嬴政摸着张良的头顶,“如果你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身边就会没有朋友,被欺负了也没有人去帮你。你可以对敌人很坏,但不能对所有人都很坏,这会吓跑朋友的。”   张良沉默着,半晌后才说道:“你要和我做朋友吗?”   嬴政摇头。   张良嗖地把手抽回来,满脸通红,忍着眼泪不掉下来,怒吼:“我才不要朋友。”   嬴政不大高兴,拍着张良的头,让他安静下来:“我不和你做朋友,因为我是你的祖父。扶苏也不能和你做朋友,因为他是你现在的阿父。”   “啊?”张良有点懵。   扶苏有点尴尬,张了张嘴,最终却发现不知该如何反驳。最终他含糊不清的默认了嬴政的说法,把这个话题岔过去:“我现在没有其他孩子,以后你就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不要把自己当成外人,就安安心心的住下来。”   嬴政鼓了鼓嘴巴,用眼神谴责扶苏:“那我呢?”   扶苏差点忘记了小孩子很爱吃醋:“您不是……”他想要说嬴政以后要住在咸阳宫里,是大秦的太子。可他话刚要出口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能这么说,会伤了小孩子的心。便口风一转,“您不是我……阿父吗?不是这个家里的孩子。”   嬴政听到这话美了,笑得咧开嘴,露出两个大大的牙洞:“是的是的,我是这个家最大的大人。张良,你以后要管我叫祖父哦。”   张良可不是那些容易被忽悠的笨小孩,知道这样的辈分关系混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想失去扶苏和嬴政,便窝窝囊囊地低头默认了。   嬴政终于得到了一个正式的漂亮孙子,开心的不得了,风风火火的就要回咸阳宫:“我去给我孙子准备礼物。啊,今天我还要去接待魏国使臣,明天我再来看你们。”他走路的速度极快,话音落下时,人影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屋子里便只剩下扶苏和张良。   张良抠着手边的竹席,抬头看扶苏:“你觉得我很讨厌吗?”   扶苏笑道:“当然不讨厌。而且我发现你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小孩子,以后还会教你读书,让你长大后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好。”张良认真点头,把竹席都快抠破了,声音像蚊子一样,“以后我不会和其他人随便吵架了。”   扶苏摸着他的头发道:“如果有人欺负你,吵便吵了。假父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但在秦国,一般人也不敢冒犯我,我能保护得了你。”   张良又有点想哭,嘴唇下垂着抖动,忍着忍着。他稍稍往后仰头,偷偷用后脑勺去贴扶苏的手掌。   小孩的心思是那样容易被看透,可扶苏没有戳穿他,笑了笑说道:“你还不适应在秦国的生活,这两天就先跟着我睡吧。我让人给你好好布置一个院子。”   “嗯。”张良在韩国的时候,也没有跟阿父阿母在一起睡过。他对这种事很好奇,忍不住想要尝试。   入夜后,扶苏又帮张良洗了个澡,还要把他的脚丫搓干净,贴心地塞进被子里。   张良眨着大大的眼睛:“秦国太子说的没有错,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阿父。”   扶苏躺在张良旁边,用扇子帮他驱赶蚊虫,闻言笑了声:“这话怎么说?”   “你很会照顾孩子。”张良道,“你自己的孩子在哪里呢?”   扶苏摇扇子的手顿了顿,差点砸到张良的鼻子。他半起身,吹灭小桌案上的油灯,摸着黑回道:“我以前照顾过太子。快点睡吧,明天我带你去见我老师荀卿,以后你白天可以跟着荀卿一起学习。”   “好吧。”张良听说扶苏不想回答,也就不问了。他闭上眼睛,眼珠在眼皮底下滚来滚去,猜测着扶苏的过往。   扶苏趁着微弱的光线,一直等到张良的眼睛不再转动,确认小孩睡着了,才睡觉。他翻了好几个身,最后还是没办法入睡。   于是他便直接起身,也没有披厚衣裳,就直接走到了外面的庭院。   扶苏在院子里散步,仰头去望天空。   “扶苏?”吕恕提着灯笼,还以为自己见了飘荡的野鬼,吓了一跳。   扶苏停下来,上下打量着衣衫整齐的吕恕:“慎之怎么这样晚才回来?公务处理不完就明天再处理,本来天气转凉,你身体就不大好。”   吕恕上前,见扶苏穿的这样单薄,赶紧拉着他往回走:“我不冷。只是大秦准备对东周国和韩国出兵,所以我和缭先生忙了很久。倒是你怎么只穿了一身亵衣就出来了?”   “我……我有点睡不着。”扶苏苦笑,“慎之,我想起了我的孩子。你还能见到李由,我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他们。”   吕恕绊了个跟头,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   扶苏赶紧先一步把灯笼捡起来,可惜里面的油灯已经灭了,让他本就沉闷的心情更加抑郁:“慎之,我,我离开后,他们还好吗?” 第124章   乌黑一片的院子,安静得可怕。扶苏的旁边好似没有人,风声停了,鸟鸣也停了。   可他伸手向前一抓,却还是无误的抓到了一只细瘦的胳膊,分明有人就站在他旁边。可是为什么要沉默?扶苏不敢去猜那个答案。   “扶苏……”吕恕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可刚唤了一声扶苏的名字,却又说不出话了。   扶苏满眼悲戚,却笑了声,轻描淡写道:“是。我若是有罪,他们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呢?”他只是没有想到,难道父亲就对他一丁点父子之情都没有吗?连那几个孩子也不能得到宽恕。   吕恕死死的攥紧手,指甲嵌进血肉里:“长公子!不,不是陛下……是……”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扶苏便是看不清眼前的人,却能听出跪地的声音,忙伸出双手要把吕恕拉起来:“慎之,小心。罢了,都是些前尘往事,我不问了。”   问来问去,结果都是一样,他又何必自取其辱呢?还是好好把握当下,至少现在他身边有一个对他很好的父亲,还有一群对他很信任的同伴。他有自己的事业,还要辅佐大秦长盛不衰。   吕恕却不肯起来,紧紧握住了扶苏的手:“不是陛下做的,都是我的罪。长公子——是我,我是个罪人。您怎样惩罚我,我都没有怨言。是我害了您,也害了小公子他们。”   扶苏的心渐渐沉到底,不停地下坠,半晌后才开口道:“其实我曾经对从前的事情有过一些猜测。我甚至想过,我和陛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其实我不认为我自己犯过什么罪,更不认为自己有过什么错。”   吕恕有点支撑不住,松开了扶苏的手,拄着地面才能跪稳。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可能挽回了,可他今天没有办法继续再逃避了。他如何能在这个时候继续退缩?让扶苏继续痛苦?   “您猜的不错。那时陛下病重,我、我听了赵高的话,放任您被矫诏害死。其实——陛下从来没有对您产生怀疑,早就打算等直道修通后,就召您回咸阳了。”   扶苏身体一僵,就那样保持着半弯腰的姿态,还想要把吕恕扶起来,却停住了。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   吕恕深吸一口气,咽下嘴里的血水,仰头去望黑暗中的扶苏:“陛下临终前都还在惦记着您,请您不要继续自怨自艾。小公子,小公子他们……”   “我是大秦的长公子,失去了继任帝位的机会,又是含冤而死。无论二世新帝是何人,为了大秦能够稳定,他都容不下我的孩子们。”明明得知了一个令他震惊至极的消息,可扶苏此时此刻的头脑却异常冷静,甚至连心跳都平息了。   吕恕死死地咬着舌头,闷声应了。   其实不只是小公子他们,一起被残杀的还有其他的公子们,里面甚至有他的姻亲。可他是个软弱无能的懦夫,面对那样残暴强势的胡亥,连一点上书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他没有资格,更没有魄力独自支撑起一个大秦。   扶苏低下头,努力想要看见吕恕的脸。他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可过了半晌,只问出来:“我可不可以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选我?难道在你眼里我真的比新帝差很多吗?”   吕恕猛然抬头,急切的想要说什么,却被血水呛得咳嗽了好几声。他扶着地面,狼狈地继续扬起头,声音嘶哑:“不,您是最好的继位者。可那个时候我并不了解您,也没有胆量反抗乱臣……我知道,说这些并不能开脱我的罪责,也就没有什么好辩解的。请长公子——降罪于我。”   他努力想要跪正了姿势,却始终手脚无力。最后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扶苏站在那里,始终一言不发。   突然,扶苏脚尖一拧,转向了小路,不知奔着什么方向走了。   吕恕就那样被丢在原地,没有等来责骂,更没有等来千刀万剐。可他心里却好像被烙铁反复烙烫,更加痛苦难受:“长公子……”   他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不是因为他说出了从前的事,而是他在做出那些事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   吕恕不停地捶着自己的头,一脑门磕在地上。   过了许久许久,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开了一些,月光落下来,刺痛了吕恕的眼睛。他蜷缩在地上,浑身上下狼狈不堪。   他咳嗽了好几声,抓着地上的石子爬起来。扶苏还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能再让扶苏因为他而出事了。吕恕强撑着身体,踉踉跄跄,满院子寻找,却没有找到。   就在这时,他听见院墙外的马匹嘶鸣声,而后一阵马蹄声渐远。   “扶苏!”吕恕忙去养马的院子,费了半天力气才爬上一匹马,按照记忆里的方向追去。吓得守门仆从,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进院寻找毛遂等人。   吕恕一路追赶,甚至都看不见扶苏的影子,追了半天,最后在郊外的路口茫然停下。   一阵悠扬凄凉的乐声顺着风飘来。   吕恕立刻催马去寻找,却因体力不支,从马背上摔下来。他也顾不得马匹,爬起来,便循着乐声去找人。   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有一棵巨大无比的古树。其他的树都已经纷纷落叶,这棵古树却还顶着繁茂的树叶,看上去生机勃勃。   扶苏站在山坡边缘,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吹奏,寒风撕扯着他的单薄衣衫。   吕恕爬上去的时候,只看见扶苏的背影。   那寒风不知什么时候把扶苏的衣带都拽开了,白色亵衣和披散的头发一起在风中狂舞,甚至都遮不严身体。可他却好像感知不到寒冷,完全不做理会。   吕恕一见扶苏没有出事,身上强撑的力气便泄了大半,跌坐在地上。   月亮从天空的正中央慢慢挪到了西方,树影渐渐盖住扶苏。   扶苏停止继续吹奏,垂下双手,指尖还夹着那片树叶。   “扶……长公子,您多穿点衣裳吧。”吕恕努力解下自己破烂的衣裳,想要让扶苏暂时披上。   扶苏重重地、长长地叹息一声,松开手指,任由那片树叶被风吹走。他转回身,走向吕恕。   吕恕还在低头和自己的衣带做斗争,他的手使不出力气来,哆嗦了半天也没能解开。   扶苏看了他一会儿,半蹲下来,按住吕恕的手:“冷一点,也能让我的头脑清醒一点。”   吕恕一愣,抬头去看扶苏。   扶苏帮吕恕擦拭着脸上的血迹,轻轻碰了下额头上那些血口:“我不是圣人,不可能不会为前世的事情伤心。可我不想怨恨你。”   吕恕表情呆呆的。   扶苏笑了:“自古以来,公子们为了争夺君位向来不择手段,我落得那样的下场,怨不得你们。你是陛下的丞相,本就不必对我尽忠,受人威逼利诱而对我出手,不也是正常的吗?那个时候我们又不是朋友,你对我又不是很熟悉。”   “我……”   “我曾经跟你说过的。就算我的死跟你有关系,我也不会恨你。”扶苏道,“当年齐僖公死后,公子纠和公子小白争夺君位。投靠公子纠的管仲为此亲自刺杀公子小白,还差点让公子小白丧命,不得不装死才逃过一劫。可后来公子小白继任君位后,还是将管仲奉为仲父,成就齐国的霸业。”   吕恕不敢直视扶苏的眼睛,长公子不了解详情,不知道他扶上去的是怎样一个败类,更不知道大秦会在此后急剧崩塌,所以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扶苏按住吕恕继续伤害自己的手,温声道:“我想上天让我们再次重聚,绝不是为了让我陷于怨恨。而是想让我们化干戈为玉帛,一起让大秦变得更好。长公子已经死了,左丞相李斯也已经死了,现在只有扶苏和吕慎之,会让大秦更加昌盛的扶苏和吕慎之。”   吕恕睫毛抖动着,偷偷窥了一眼扶苏的脸,对上一双炽热、振奋、充满希望的眼睛。他突然之间就说不出来其他话了,更不敢把剩下的真相再次吐出。   无论在何时,扶苏永远都是那个让人为之叹服的扶苏。吕恕唾弃着自己,却也很难否认自己不期望扶苏口中的那个未来。   扶苏见吕恕的肩膀在发抖,以为他冷了。下意识往自己身上去摸外衣,才意识到自己穿了身单薄的睡衣就跑出来了,一时有些尴尬。   扶苏两三下系上衣带:“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好好冷静冷静。慎之,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今日之言句句出自肺腑。我希望我们还能像之前那样并肩作战,为了大秦奋斗。既然话已经说开了,就不要继续心存芥蒂了。”   吕恕咬着嘴唇,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   扶苏笑着把吕恕扶起来:“现在我们彼此都没有什么秘密了,我倒是觉得比从前还要踏实。可能我这辈子不会再有其他孩子,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帮我好好养大张良吧。”   “嗯。”吕恕又小声道:“若是这个世界的您出生,只要我还活着,也会一辈子守护那个您和小公子们。”   扶苏揉了揉鼻子,微微窘迫,却也没有反对。他不再厌恶自己的出生,甚至更加期待那个自己的出生了,或许这一世可以活得不那么……孤独。   “慎之,你知道我阿母长什么样子吗?”扶苏简单帮吕恕处理了一下伤口,搀着他往山坡下走。   吕恕摇摇头:“我从前虽然在陛下身边做近臣,却不曾见过后宫美人,只是听说过她的身份。您要提前找到她吗?这回可以早点为夫人准备好医者,不至于在临产的时候出意外。”   扶苏抿唇笑了:“是。”回到过去也挺好的,他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还可以救自己的阿母。   “扶苏!慎之!”毛遂的大嗓门在山坡下冲上来,紧接着李斯和韩非的声音也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扶苏对山下招手:“我们在这里呢。”   毛遂一扭头,山坡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鬼影,差点被吓死。他捏了捏拳头,破口大骂:“你们俩是不是脑子有病?大半夜不睡觉,跑山里头当鬼。”   扶苏笑道:“我若是不出来当鬼,又怎知毛兄对我如此关爱?”   毛遂的脸刷地变了,被恶心的差点吐出来:“关你个头!要不是这两天有一堆国事,怕你明天逃值,乃公才懒得理你会不会被冻死。” 第125章   扶苏哈哈大笑,目光触及毛遂身侧的李斯时,笑声一顿,脸色有些僵硬。   “咳咳咳。”吕恕咳嗽了好几声,忐忑不安地偷偷去瞄扶苏的脸色。   扶苏眼角的余光看得一清二楚,却没有说什么,维持着方才的笑容,故作轻松道:“慎之,我们也下去吧,山坡上的风太大了。”   “好。”吕恕又瞄了扶苏两眼,相互搀扶着往下走。   毛遂等在山坡下面,急得团团转,别看他刚才说得那么轻松,心里明白肯定是这俩人遇到了什么事。待一见到吕恕身上狼狈的血迹,他更加震惊。   扶苏扶着吕恕的胳膊,主动找了个借口,解释道:“方才我做了个梦,便想要出来冷静冷静。没想到慎之以为我遇到了事情,就追过来了,他的骑术……咳,毛兄来的路上没摔下马吧?”   “我的马术再差劲,也比慎之的强多了!”毛遂翻了个白眼,私心更加惊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竟然让扶苏扯了这么离谱的谎言?就算吕恕的马术再差劲,也不至于摔得这么惨吧?   吕恕尴尬地道:“我以后会多练习的。”   扶苏拍拍他的肩膀:“反正公输学已经研究出了马具,改天让他给你做一套更好的,你还是用马具吧。”   “……多谢。”   毛遂拢袖子,刚想要问扶苏的骑兵练得怎么样了,眼睛一转想起旁边的韩非,便把话头咽下去了。   他们大秦马上就要对韩国用兵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在韩非面前说这个为好。   “冻死了,快点回去吧。”毛遂跺跺脚,上前搀扶着吕恕的另一边胳膊,“还能骑马吗?”   吕恕眼睛窥探了扶苏一眼,连忙点头:“可以。”他不希望再给扶苏添麻烦了。   说完,吕恕便赶紧往自己的马匹前面走,一瘸一拐,差点被石头绊倒。扒着马匹的缰绳,爬上去都很费力。   扶苏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慎之受伤了,还是我带他吧。你们今天晚上都辛苦了,早点回去睡觉。”   他走过去帮吕恕扶上马,却没有把缰绳还给吕恕,而是跳上自己的马,一起牵着两条缰绳,两匹马并肩而行。   毛遂的眼睛在二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也没有说什么话。挥手轰着李斯和韩非一起上马:“赶紧回去吧,冻死了。”   李斯应和,转身笨拙地爬上自己的马匹,动作和吕恕很像,却远不如吕恕灵活。   毛遂咂咂嘴:“若不是你们两个长得不一样,说话的口音也不同,我还以为你们是亲兄弟呢。”   吕恕身体微僵,幸好被扶苏从旁扶了一把,没有从马背上跌下去。   李斯知道吕恕不大喜欢自己,应该也不愿意扯上关系,便赶紧先一步说道:“我不过是楚国的一个普通小民,哪里能和慎之师兄相提并论呢?”   吕恕沉默不语。   毛遂瞥了下嘴:“开个玩笑罢了,看你正经的,一点也不像是扶苏他们的师弟。”   “哦?”扶苏侧眼去看毛遂,“难道我的师弟就不正经了吗?”   毛遂摸着下巴,目光依次从扶苏、吕恕和韩非脸上一一扫过,撇嘴摇头,一个比一个古怪。   扶苏温声道:“毛兄赶快上马吧,非师弟都已经上马了。”   毛遂爬上马,迅速策马飞奔,回头对后面的扶苏哈哈嘲笑:“以为我是傻子吗?还会被你踹到马屁股?”   扶苏指尖翻转,不知什么时候还夹着一片树叶,手指一抖甩出去。   树叶嗖地一下子飞出去,擦着毛遂的马耳朵,吓得那匹马四蹄踉跄了好几步,差一点就把毛遂给摔下去。   毛遂好不容易控住马,气得扭头对扶苏破口大骂。   扶苏抬起手腕。   毛遂瞬间闭嘴。   扶苏拂走脸庞的遮眼发丝,面带疑惑:“毛兄怎么了?”   “......”毛遂拒绝再与扶苏说话,策马转头就跑走。他再搭理扶苏,就是狗!   韩非叹气,对李斯道:“这就是秦国的未、未来,你确定还要留在秦国吗?”   李斯笑道:“我觉得这样的同僚关系很不错,能接纳我这样出身的人。”   韩非抿唇道:“你若是去韩、韩国,或许我可以......”   李斯摇了摇头,不想听韩非继续说下去:“师兄,我觉得该考虑何去何从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你比我更了解韩王,应该知道就算你回了韩国,也改变不了什么的。”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扶苏和韩非相处了这么久,早已经没办法把他当成书中的陌生人看待了,也不希望韩非未来会为了韩国落得那样的结局。   韩非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   扶苏温声劝道:“韩国的未来如何,不在你,也不在国策律令,而在韩王。纵使你真的琢磨出了经天纬地的策略,也未必能真的得到施展,更救不了韩国。”   韩非苦笑,叹息一声:“总要去试、一试。我和你们不一样,出身韩国宗室,受过韩国的恩惠。扶苏,若你真的是秦国宗室,会因为秦国没有未来,就背、背叛秦国吗?”   扶苏哑然。   韩非笑了声,有些话不用多说,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他看着前方的路,一望无际的黑暗,甚至不知道走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光,更不知道能不能看见光。可有些路,他还是要走的。   这次列国派遣使臣来秦吊唁,却都看不起秦国新王,只派遣了身份不高不低的使臣过来。秦国必定无法容忍,到时候肯定要找一个鸡,杀来警告其他猴。   在列国之中,这个鸡会是谁?毋庸置疑。韩非只要稍微动动脑筋,便知道肯定是韩国。   一来韩国和秦国毗邻,接壤之处是秦国重要的领地,也是秦国最担心会反叛的邻国。   二来韩国本就是秦国的附属国,它的背叛是秦国最不能容忍的。所以秦王不可能丝毫不做理会。   其他的原因不必多想,只要有这两条在,那么韩国必定会在接下来面临秦国的攻伐。   他要回去,他要制止这一切的发生。韩非心知肚明,无论如何,韩国都绝对不是秦国的对手。就算想要和列国合纵反秦,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必须在这个时候稳住秦国。   韩非怕自己的打算被扶苏知晓,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道:“我离开韩、韩国多年,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亲眷了。”   扶苏侧头去看韩非,还没有开口说话,便察觉到手里的一条缰绳被扯动了一下。   他转头去看吕恕,露出疑惑的眼神。   吕恕微微摇头,希望扶苏不要把韩非放回去。他比扶苏要更加了解韩非,这人若是回了韩国,肯定要想方设法阻止秦国对韩国出兵。但眼下对韩国出兵的借口,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应该错过。   扶苏了然,对吕恕笑了一下,同样轻轻摇了摇头。韩非说的没错,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母国效力,就算最后不得好死,也值得敬重。   他不会阻止韩非返回韩国,也自信韩非就算回了韩国,同样不会对他的计划产生什么影响。   如今的韩国就像一条已经腐朽的沉船,什么时候彻底沉下去?看的不是韩国怎么样,而是大秦做没做好一鼓作气吞并六国的准备。   韩非又能改变什么呢?问题的根源在韩王,而韩王是绝对不会听从韩非的意见的。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好。”扶苏笑道,“我明日派人给非师弟准备行囊。你要不要等韩国使臣一起回去呢?正好路上还能做个伴,免得遇到什么危险。”   韩非偷偷松了一口气,以为扶苏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心虚,连忙道:“我随老师四处游、游历,并非是不谙世事的人,不会出什么意、意外的。”   他哪能等到跟韩国使臣一起回去呢?到时候干什么都晚了。他必须得提前回去,才能让韩王做好准备,提前对秦国赔礼或联盟列国,免遭兵乱之苦。   扶苏见韩非语气如此坚定,心里默默伤感,但脸上却没有让其看出任何破绽,笑道:“那好吧,我还是派两个人护送你吧。不必言谢,我既然是你的师兄,自然是要照顾你到底的。”   韩非一怔,竟没有想到扶苏会这么说。这年头手足之间尚且相互残杀,更何况是师兄弟之间呢?扶苏果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仁义君子,他远不如。   韩非羞愧地低下头。   一旁的吕恕也抓紧了手里的缰绳,内心煎熬着。   只有李斯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扶苏更加崇敬。他选择来秦国投奔扶苏,果然是没有错的,能遇到这样的贵人,是他几辈子积攒的福气。   李斯握紧手,笑道:“难怪老师一向最欣赏扶苏师兄,我远不如也。”   “你自然不如。”吕恕冷声怼回去。   李斯一时有些尴尬,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吕恕一直在针对他?只好尴尬的挠了挠脸颊。   扶苏扯了一下吕恕的缰绳,无奈道:“希望李师弟日后能够和我一起共建大秦。”   “这是自然!”李斯就差发誓了。 第126章   吕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扶苏扯了下缰绳,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他看向李斯,神情冷然严肃:“希望你能记住今天所说的话。”   李斯实在不明白吕恕的意思,但是能感知到对方话里的认真,好似刚才那番话对他来说天大重要。他在心里琢磨着,下意识地点头应下:“我会记住的。”   “好了好了。”扶苏打圆场,“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有点冷了,还是快点走吧。”   李斯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递给扶苏:“师兄,您先穿着我这个吧,别冻坏了。”   扶苏见李斯穿得衣裳布料不怎么样,但胜在还算保暖,便没有拒绝。情绪平复下来后,他确实被冷风吹得难受。   待扶苏穿好外袍后,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去。路上遇到了巡查的徼卒,幸好有扶苏这个右丞相在,他们才没有被逮进咸阳狱。   到宅邸后,扶苏先是给吕恕处理了一番伤口,又喝了一碗驱寒的姜汤,而后才各自返回卧房休息。   此时,月亮都已经彻底沉到了西边,不过因着入冬后日出较晚,所以天色还没有亮起来。就连卧房也是黑漆漆的一片,扶苏倒是不害怕,却担心被丢在卧房里的张良。   小孩儿初来乍到,年纪又这么小,很容易在陌生漆黑的环境里受惊的。   扶苏记得小时候曾祖母刚刚病逝,他被送到了一处宫室,忘了半夜做了个什么梦,突然醒了。睁眼一看,四周漆黑幽静,不知角落里有什么鬼怪。   他小小声地喊着“曾祖母”,自然是没有得到回应的。也不敢下地去找其他人,便蜷缩成了一团,努力把自己的脑袋和手脚都藏进被子里,差点把自己给憋死。   后来他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是让被子给捂得热晕了,还是实在太困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尿了床,羞恼又难过,偷偷把床单藏进了玩具箱子里,怕被人发现会挨责骂。   其实那算得了什么呢?小孩子才那么一丁点大,就要自己照顾自己。无论是谁看到了,都只会心生怜爱,而不会厌烦责骂。可对于小孩子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扶苏推开卧房的门,影影绰绰地看见了张良的一小团影子,将思绪从过去的回忆里抽回来。他笑了下,轻手轻脚走过去,帮在睡梦中蜷缩起来的小孩子翻了个身。   张良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嘴角往下一撇,抱住了扶苏:“你去哪里了呀?我等了你好久。”说着说着,他更加委屈,惊惧后怕,忍不住抽泣起来。   扶苏赶紧抱住小孩儿,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没事,我只是出去一下,继续睡吧。我.......不会丢下你的。”   “嗯。”张良用额头蹭着扶苏的胸口,还是不肯松开手,就那样扒着扶苏的衣襟又睡着了。   扶苏也没有挣脱,带着小孩子躺下。他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张良的后背哄睡;另一只手则从衣襟里扯出一串半两铜钱,用拇指按着上面的字,努力压下心里的难受,无声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辰,扶苏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得并不踏实,感觉胸口闷得难以呼吸。他醒来时,才发现张良趴在他的肚子上。   小孩儿早就醒了,不吵不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头。自己把自己给哄得挺开心,全然没有了昨日所见的一身戾气。   扶苏抬手摸了一把张良的后脑勺,笑了笑:“饿不饿?”他话头一顿,摸了下隐隐发痛的嗓子,大概是昨日吹风冻得伤寒了。   张良爬起来,跪坐在扶苏的脑袋旁边,用小手帮他试探额头的体温,忧心忡忡地道:“你生病了。我去叫医者。”他也不等扶苏拒绝,动作麻利地爬下床,光着脚丫去喊人。   小孩子像颗球在屋子里滚来滚去,忙活的不得了。他又给扶苏端水,又给扶苏抱自己的小衣裳往被子上铺。哪里还有昨天那副冷傲尖锐的刺猬模样?   就连毛遂看了都咋舌:“你这儿子真不白养,比狗有用。”   张良路过毛遂的时候,一脚踩在他的脚尖上,“哼。”   小孩能有多大力气?又没穿鞋子,毛遂根本就不疼。不过他还是装作被踩疼了脚趾的模样,龇牙咧嘴道:“不愧是你儿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太子、你,再加上这小玩意儿,祖孙三代可真像。”动不动就揍人。   扶苏咳嗽两声,有些虚弱地笑了,却还是不忘了挑眉:“毛兄既然知道,还敢在这儿乱说话,不怕明天下不了床吗?”   “呵,我现在一个人能揍你们仨。”毛遂搓着手,上前把张良一巴掌按倒,另一只手去拍扶苏。   张良气得嗷嗷叫。   别看小孩长得蔫巴巴的,好似病秧子,嗓门儿却不低。这让刚刚走到院子里的嬴政,一耳朵就听见了。   嬴政攥紧拳头,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不许欺负我儿子和孙子!”他直奔毛遂而去。   毛遂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被嬴政揍了两拳。他哭笑不得,放开两人:“主君,我可是你最忠诚的臣属呢。”   张良插嘴道:“你刚才还说能一个人打我们三个。”   嬴政刚落下去的眉毛瞬间竖起来。   “.......这破孩子。”毛遂一溜烟儿的跑了。   嬴政气得跺了下脚:“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的屁股!扶苏,你生病了吗?我刚才去右丞相府只看见慎之,都没有找到你。”   扶苏道:“大概昨天夜里被冻到了,等我吃完药就去上值,不影响什么的。”   现在秦国马上就要对韩国和东周国出兵了,他也不愿意耽搁什么,吃完了要便爬起来换衣裳。临出门前,他还得先把张良送到荀卿那里去。   嬴政却挥挥手道:“还是我来带我孙子吧,我不揍孩子。张良你跟着我,反正我每天都要带好多小孩儿。”   张良脸颊微微鼓起来,攥着扶苏的衣角:“我不想和昨天那群小孩子玩。”   扶苏也不想勉强张良,可是张良毕竟要在大秦至少生活十多年,总不能一直这样呆在宅子里吧?他希望自己能替张平把孩子养的很好,而不是单纯衣食无忧。   扶苏想了想,半蹲下来,握着张良的手安慰道:“其实他们都是一群很好的小孩子,你今天可以过去试试。若是实在相处不来,以后就不去和他们玩了。”   “放心。”嬴政牵住了张良的小手,“祖父保护你,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张良道:“我才不害怕。他们欺负我,我就揍他们。”他挥了挥细弱的小拳头。   嬴政没有瞧不起他,赞许点头:“好,这才是我的好孙子。祖父以前最擅长打仗了,可以教你......”   扶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嬴政瞬间闭紧了小嘴巴,眼睛转了两圈,牵着张良的手往外跑。他已经答应扶苏,以后金盆洗手,再也不随便揍人了。   扶苏望着两个欢快的背影,扶额叹息,认命地跟在后面。   昭襄王和孝文王的离世前后只隔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可列国来秦吊唁的规格却天差地别。秦国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就算秦王子楚是个傻子都会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家给轻视了。   于是,秦王子楚甚至都没有亲自参加接待使臣们的宴席,全权交给了太子嬴政。可嬴政就算是太子,那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   列国使臣们心里都窝了火气,想要刁难这个小太子一番,然后就离开秦国。却不成想,这个小孩子难缠得很,他们反倒是被嬴政给恐吓痛斥了一顿。   宴席结束后,列国使臣们都生了一场病,却一丁点也不想留在咸阳养病。就算爬也要爬走,免得再面对秦国那个小魔头。   还没等他们走出咸阳,便听说秦王子楚因东周君没有来秦吊唁而动怒,下令派遣蒙骜为主将、吕不韦为护军都尉,攻打东周国!   听到这个消息,韩国使臣最先慌了。东周国如今不过是巴掌大的小国,国土都被韩国包裹起来了。眼下秦国突然对东周国动兵,哪里是冲着东周国?分明意在韩国!   新秦王必定是因为他们慢待大秦,所以才有这番动作。韩国使臣赶紧放下打包好的行囊,带头去咸阳宫请罪。   赵国使臣不以为然,甚至出面嘲讽:“韩国人真是胆小如鼠。”   魏国使臣不置一词,同齐国使臣和燕国使臣一起去咸阳宫赔罪。   楚国使臣看了看两边,犹豫了一番后,也决定跟随大众的脚步,放下行囊前往咸阳宫。   赵国使臣的脸色不大好看,抓住了楚国使臣的胳膊:“你们就这么害怕那个病殃殃的黄口小儿?”   楚国使臣道:“秦国要打东周国,不只是在警告韩国,更是在警告我们。至少眼下还不是和秦国撕破脸的时候,更何况此事本来就是我们有失礼数。”   赵国使臣哑口无言,眼看着众人都要走没影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过去。只剩他们自己,还蹦跶啥了?前两次被秦国打得元气大伤,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呢,也不太敢独自与秦国起冲突。   秦王子楚在咸阳宫里听说列国使臣再入宫,冷笑一声,却没有立刻召见,而是对扶苏说道:“总不能在刀子砍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吧?”   扶苏道:“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人。”   “对!”嬴政拍着桌案喊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都打趴下,吞掉他们的土地。”   秦王子楚看着豪气冲天的长子,心里骄傲,笑得咳嗽了好几声。他偷偷捂着隐隐发痛的胸口:“好,阿父等着你。”   嬴政眉头一动道:“你也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自己也得努力。我们当阿父的都是要给孩子撑起一片天的。”   秦王子楚又疼又想笑,忍着表情道:“阿父尽量努力。”   嬴政勉强满意,转头对扶苏道:“阿父一定会努力的!”   扶苏失笑,脑子里竟有一种诡异的想法,自己此时此刻是不是应该对张良说点什么?他无奈地抿了下嘴唇,看来自己真的是被祖父和幼年父亲给影响了。   他怕自己再做出什么失礼之事,忙将话题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去:“臣听闻,齐国太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现如今齐国国事大多都是这位太后处理,她死后齐王无法撑起齐国。齐国必定会遭受相邻的魏国、楚国、燕国攻击。”   秦王子楚感叹:“她可真能活,难道齐国真的有什么长生术?”这倒不是说齐太后活的年头久,而是这样半死不活的吊着命,还吊了好几年。   嬴政双手托着下巴:“我听说齐国有神仙,还有仙丹哦。扶苏说那都是骗人的。”   扶苏的心瞬间被吊起,听到后半句话又慢慢落回肚子里:“齐人向来喜欢方术,无益于自身,也无益于齐国。现在齐国马上就要遭受战乱,如此大国,齐人却无能为力。”   后来的灭齐之战,可以说是打的最容易的了。因为秦军一路上几乎没怎么遇到过抵抗,这固然离不开齐王君臣的昏庸,但也能看出来齐国民间的风气。   扶苏不是好战之人,却也不能苟同齐国这样的风气。一国若是连军中将士都没有斗志,那么亡国也是早晚的事情。   他怕父亲未来还会被那些方术之士欺骗,连忙将此事细细说来,打消嬴政脑袋里的一些离谱念头。   嬴政听完没有说什么,而是悄悄把脑袋贴在秦王子楚的身上。为什么世界上没有长生之术呢?他好害怕阿父有一天像祖父和曾祖父一样突然离开。   秦王子楚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心思也是较为细腻的,察觉到孩子心中的情绪,慢慢抚摸着嬴政的头发:“你是不是半个月没洗头了?黏糊糊的。”   一听这话,嬴政心里的伤感瞬间飞走了,扑腾爬起来,扯着嗓子怒喊:“人家才刚洗完脑袋!是水,是水!”他扯着自己的头发,“阿父真是太讨厌了。”   小孩喊完,便噔噔噔的跑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了面子。   秦王子楚哈哈大笑。   扶苏无奈道:“大王,太子已经到了知晓人事的年纪了,您不能总这样逗他。”   秦王子楚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能这样逗他几年,以后怕是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扶苏抿唇,双手交叠握在一起。   秦王子楚笑道:“不提那些晦气事了。眼下吕不韦被派去了战场,国中政事,你要多多操劳。”   “是。”扶苏又道,“臣让蒙武训练的骑兵已经有了些许成效,不过臣以为打东周国和韩国,还用不上这支骑兵。”   秦王子楚慢慢点头:“先藏起来,留着以后关键时刻再用。另外,等齐太后一死,齐国大乱,我们也趁着这个机会捞一杯羹......咳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扶着桌案才没倒下。秦王子楚一整张脸都憋得红紫、发青。 第127章   “大王!”扶苏忙踏上台阶,两三步就来到秦王子楚身侧,扶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倒了一杯温水,送到秦王子楚的唇边。   秦王子楚喝了一口,嗓子的异物感才消失一些,方才那股窒息感总算是过去了。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出了一身虚汗,还笑着调侃:“我还以为自己缓不过来了。”   扶苏拧着眉毛,担忧又焦急,忍不住唠叨:“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最近天有些凉,前些日子臣这样的糙人都生了一场病,别提大王您了。”   秦王子楚也惜命的很,没真觉得自己要死掉了,他是看扶苏这么紧张,像开个玩笑而已。从现在扶苏的反应来看,这个玩笑似乎开过头了。   他讪讪地笑了下,擦了擦嘴角道:“寡人知道。政儿的年纪还那么小,怎么能撑起来偌大的大秦?寡人就算是拼尽全力,也会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扶苏这才露出笑脸:“大王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您最近不要太过操劳,不太重要的国事就交给臣来办好了。”   秦王子楚不认为有什么国事是不重要的,但他知道孙子对自己的关心,倒也没有直言拒绝。他抬手摸了摸扶苏的发白的鬓角,眼神夹着叹息:“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扶苏愣了下,惊疑不定。论起他们的外表年龄,自己是比祖父看上去年纪大的,怎么祖父却说这种话?难道祖父知道......他手心霎时间出了一层的冷汗,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又在哪里漏了陷?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忐忑不安地试探着问道:“大王,您比臣还要年轻呢。”   秦王子楚不慌不忙,丝毫没有说漏嘴的慌张:“寡人是君父,你是臣子。叫你一声孩子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更何况政儿还是你阿父呢,论起来你也该叫寡人祖父。”   扶苏偷偷松了口气,哭笑不得道:“这实在是不合规矩。”   秦王子楚嘴角一撇,规矩规矩,真是该死的规矩。吕不韦真是个大骗子!说好的当了秦王以后,他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被约束得更加严格了!   “嘘嘘嘘。”门口传来细细碎碎的古怪声,扶苏和秦王子楚转眼去看,见一排小脑袋依次“挂”在门缝上。他们一看过来,那一排小脑袋嗖地缩回去了。   秦王子楚嘴角微抽:“估计是政儿在找你,鬼头鬼脑的。”说到此处,他忽然对扶苏挤眉弄眼,故意提高了声音喊道,“他整天带着一群小崽子跑来跑去,一点太子的庄重都没有。”   门外立刻传来嬴政愤怒的喊声:“才没有!他们是我的好臣属,是在帮我做事的。”说着说着,他还觉得不够表达自己的愤怒,推开门往里走,嘟嘟囔囔个不停。   秦王子楚扬起眉毛:“真的吗?我不信。”   嬴政一噎,胸膛气得起起伏伏:“我不跟你说了,你就知道逗孩子。扶苏,我带他们来帮你做事了。走,我们去右丞相府,不跟我阿父在这儿玩。”   扶苏想笑又不太敢,怕小孩儿恼羞成怒,清了清嗓子道:“是。大王,那我先下去做事了。齐国那边的情况,我继续派人盯着。”   秦王子楚颔首,扭头对嬴政笑:“那群小崽子确实有几个好苗子,把他们培养好了,以后也可以附辅佐你。但你们年纪还小,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太贪玩。”   “不要小瞧我。”嬴政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喊道,“等我今天我晚上回来,再给阿父带好吃的,你要好好喝药。”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小孩儿背对着秦王子楚,满脸都是忧愁,也是很操心子楚的身体,可他不想让秦王子楚看出来。   出了门,嬴政才道:“扶苏,还是没有扁鹊的消息吗?要不要我发一道太子令?”   扶苏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也行,便给嬴政润色了一下太子令的内容。希望能通过这种方法,快点找到扁鹊吧。上次的消息又中断了。   扶苏帮嬴政把一群小孩子赶上马车,看着嬴政忙来忙去的背影,父亲的个子已经长高了,眼看着都快有少年模样,不知不觉就要肩负起整个大秦。   他无声轻叹,不知该怎么安慰嬴政,抿着嘴唇最终也没说出来什么。只能给小孩儿多找点事情做,转移嬴政的注意力。   扶苏也登上另一辆马车,里面的小张良听见动静,一扭头就爬过来迎接扶苏。   扶苏愣了下,接住张良,把孩子重新抱进去:“你怎么自己在马车里呆着?冷不冷?”他伸手去格子里取小手炉。   张良道:“有点冷。”他以前在韩国的时候,可是被周围人当成易碎珍宝来宠溺,冬天几乎不怎么出门的。   “是我让张良来的。”嬴政也爬进了扶苏的车厢,“他本来在跟着我,可是我看他走不动了,就让他先来马车上等着。唉!你真是个笨蛋,我让你去我的马车上,上面都生着炭火呢。”   张良扭头,不高兴地喊:“我才不是笨蛋。”他只是有点不适应陌生的秦国,更想呆在假父的地盘。   张良认得扶苏的马车,正好在宫门口看见,就直接爬上来了。他宁可挨着冻,也不愿意换马车。在这里,他会很安心、很舒服,知道很快就会看见扶苏。   嬴政给张良这个笨蛋留了面子,没有继续反驳他,也挤进了扶苏的怀里,和张良把扶苏快挤扁了。可两个小孩子谁也不肯放手,嬴政急道:“你真是个不孝顺的孙子!以前扶苏都只抱我的。”   这个孙子!嬴政要被气坏了,从婴儿的时候就跟他抢扶苏。现在他都是宽容的好祖父,愿意让扶苏抱张良了,结果这个孙子要把扶苏的怀抱都抢走。   张良愣了愣,下意识地放开了手。他看着扶苏低头帮嬴政整理衣裳,沉默了几息,挪到角落里缩成一团。小孩儿明白了自己的过分,却拉不下脸道歉,只是嘴巴死死地抿成了一道线。   扶苏还不明白张良怎么突然跑了,小孩儿看上去还挺难过的,刚才不还开开心心的吗?难道是——他看着紧靠自己的嬴政,不会是小孩子在争风吃醋吧?   他一时哭笑不得,从未有过这种经验,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扶苏在心里琢磨着话术,先温声叫张良过来:“手炉烧暖了,过来暖暖手。”   张良红着眼睛,一扭头,也不回应。   嬴政用眼角余光瞥见,咬着下唇,真是个小心眼的孙子!他张开嘴巴想要教训张良,可看见张良那张漂亮凄惨的小脸,瞬间心软了:“快点过来,不要冻生病。”   张良含泪看了眼嬴政,又一撇头。   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孙子!嬴政真的有点生气了,下一刻又看见张良开始偷偷抹眼泪,深呼吸一口气:“祖父不是赶你走,只是不喜欢被你们排挤。如果你们一起抱着我的话,我就不会不高兴了。”唉,他可真是个好祖父,这么惯着孙子。   扶苏观察着张良的小动作,确信了刚才的猜测,摸了摸嬴政的发顶,把张良拽过来,笑道:“我不会排挤你们任何一个的。张良,你不是已经认可我这个假父了吗?假父也是父亲,怎么可能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呢?”   张良的嘴巴几乎皱成了一团,表情看上去又好笑又可怜,抱住了扶苏。他犹豫了一下,又抓住了嬴政的袖子。   嬴政瞬间露出笑脸:“算了,我大人不记小孩儿过,跟你一个小破孩儿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好可怜的孙子,年纪轻轻就没了亲生阿父,他一想到子楚的身体,也难过起来。   张良撇了撇嘴,认真地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已经长大了。我会很多东西,读过很多书,所有人都说我很聪明,也可以帮、帮扶苏......做事。”他中间停顿了半天,含糊不清地加了句“假父”。   扶苏笑着摸张良的脑袋:“好啊,那你跟太子一起做事。”   嬴政表示怀疑,他就没见过有他聪明的小孩子。不过想起自己带的那群臣属们,唉!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那就都带着吧:“好吧,张良以后就跟着我,祖父也会罩着你的。”   张良抿着嘴唇,对嬴政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看上去乖巧得不得了。   扶苏长舒一口气,和孩子们太亲近也不好,让他头疼的问题一个又一个。但总算是圆满解决了。   扶苏把这两马车的小孩子们都带到了右丞相府,熟练地把一部分不是特别重要的文书交给嬴政处理,他倒不是信不过嬴政,其实嬴政现在已经历练了好几年,可以很妥当地处理好事情了。   但嬴政还要带着其他小孩子,扶苏不想给嬴政那么大的压力,便只分配一堆鸡毛蒜皮的事情。看上去活儿很多,但处理起来很轻松。   嬴政接到这么多的活儿,一时也有点犯难,知道自己要消磨一整天的时间了,身边的臣属们帮到的忙还不多。可出乎意料的是,张良真的有他自己吹得那么聪明,帮嬴政分担了很多活儿,眼看着需要处理的文书越来越少。   “哦!”嬴政忍不住鼓掌,“我是个聪明人,我儿子也聪明,孙子也聪明!”   扶苏在隔壁都听见嬴政的大嗓门了,不由得失笑。多给小孩子们分配了一些活儿干。   直到半个月后,攻打韩国和东周国的捷报传来,一直呈递到右丞相府。   嬴政高兴地跑去扶苏的屋子看捷报。   “什么韩国?”张良的耳朵动了动。 第128章   张良记得自己是从韩国来的,他的阿父生前是韩国相邦,自己以后也是要回到韩国去的。此时此刻听见韩国的消息,立刻竖起了耳朵。   嬴政看了看张良,恍然间也突然想起来自己这个孙子其实并不是秦国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捷报,纠结地拧紧了眉毛。   蒙骜一举吞并东周国土地,又攻下不少韩国的城池。这对于秦国人来说是个好消息,但对于韩国人却未必如此。嬴政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张良,他思忖了好半天。   张良也等了好半天,见嬴政一直不回答,便猜到了一些答案:“是不是秦国和韩国打仗了呢?我知道的,从前我阿父跟我说过。”   嬴政抬眼看他,有些惊讶。这个敏感爱哭的娇贵孙子,这次竟然这么坚强?   蒙恬在一旁,放下手里的一卷竹简,抓起肉干咬了一口,左看看右看看:“张良,你今天怎么不哭呢?是不是不喜欢韩国了?”   张良白嫩的脸蛋微微泛红,鼓起来。显然开始生气了。   蒙毅扶额,推了推蒙恬:“阿兄,你还是吃东西吧。”   蒙恬不明所以,不过见其他小孩子也表情微妙,就低下头自顾自地开始吃东西了。   坐得距离张良稍微近一些的李由,轻轻拍拍张良的胳膊:“其实在大秦也挺好的。我以前是楚国人,但现在也是秦国人了。”   张良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只是楚国平民,我是韩国相邦的长子,以后也是韩国人。”   蒙恬没忍住,又抬头说了句:“可是现在的韩国相邦不是你们张家人,我听说他是韩国宗室呀,我还听说你们张家已经在韩国失势了。”   “......”张良真的生气了,撸起袖子爬起来,气冲冲地奔着蒙恬去了。   蒙毅尖叫一声,跳起来挡在蒙恬前面:“不许欺负我阿兄!”   眼看着张良和蒙毅要打成一团,嬴政赶紧悄悄桌案,板起小脸呵斥:“不许打架!   子婴等人连忙将两个小孩子拉开:“你们不要打架啦,太子都要生气了,到时候让荀卿揍你们的屁股。”   张良冷哼:“我才不害怕。”他见过荀卿,那个老头对他还是很和颜悦色的,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嬴政有点头疼,自己这个孙子还真是不好管,简直就是个叛逆的犟种,比他还喜欢打架。他严肃地道:“张良,回到坐席上。你要是心里不痛快,祖父陪你出去转转。”   张良抿着嘴唇,僵持站了一会儿,对上嬴政冷静的双眸,还是老老实实回到自己的坐席上了。他低声道:“我真的没有很在意。我阿父跟我说过,从前秦国和韩国打仗,也不影响他和假父的关系。就算我很在意,现在也做不了什么。”   嬴政笑了:“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   张良转头望着嬴政道:“等我长大了,我们可以让韩国和秦国永远当好朋友吗?可不可以不要打仗?”   嬴政沉默了一瞬,若是换做幼年时,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可能就直接答应了。可现在他已经明白了很多事,知道有些事是必须做的:“我可以答应你,尽量少打仗。”   唉,孙子那么喜欢韩国。他还是尽量保证用一两次的战事,就一举吞并韩国的土地吧!这样孙子也不会因为打仗而难过了。他可真是个善良的好祖父。   张良闻言抿唇笑了。   “太子。”蒙恬又道,“我们要赶紧把捷报告诉扶苏老师和大王呀。”   嬴政点头,安排张良带着一部分小孩子继续处理公务,自己则跑去找扶苏和秦王子楚。   此时,扶苏和秦王子楚正在咸阳宫内议事,都不知道捷报先传到了右丞相府。嬴政在扶苏的屋子里看完捷报之后,把它往怀里一塞,噔噔噔往咸阳宫跑去。   “大王。”扶苏把一张兽皮地图摊开,上面是他依靠前世的记忆,绘制出来的一部分魏国地图,“魏国的地势平坦开阔,很适合派出新训练的骑兵。等到攻打韩国的捷报传开,魏国一旦慌张生事,我们就可以及时应对。”   秦王子楚点点头,笑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魏国和韩国毗邻,一旦韩国被秦军压境,那么魏国很难会保持镇定。   只是有一件事,秦王子楚想不明白,便也直接问了出来:“魏国的实力远不如大秦,为何你如临大敌呢?”他觉得对付魏国,还不至于特意出动骑兵。   扶苏道:“臣自然是不担心魏国一国的,怕只怕魏国会与其他几国联盟反秦。如今信陵君已经回到魏国,虽说每日醉生梦死,但名望还在。若他真心再次牵线与列国联盟,对大秦来说也是一件麻烦事。”   以秦国如今的国力,最害怕的就是列国联盟抱团来反秦。但也不是人人都能组织起来这个反秦联盟的,必须得有一个名望极高的人才行。在上一世,那个人就是信陵君。所以哪怕扶苏已经提前促进信陵君堕落,却也不敢保证不会有意外,也就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秦王子楚觉得扶苏这样的担心有些多余,那信陵君早就不是从前的信陵君了,每日沉溺酒色,还不知道能活多久。不过他想到扶苏是从未来过来的人,还是选择相信孙子。   或许在原本的命运轨迹中,这个信陵君真的对大秦造成了威胁。   二人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嬴政的跑步声,急促、落脚敦实,一般的人都不敢在咸阳宫这么乱跑,也就是他了。   还没等看见孩子,秦王子楚的脸上就已经浮现笑容,望着门口的方向。   下一刻,嬴政推门跑进来,卷着一股寒气。但嬴政是个细心的孩子,特意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里面走,生怕自己会冻到秦王子楚:“阿父,扶苏。是蒙骜传回来的捷报!”他高高举着一个木片,赶紧把捷报递过去。   秦王子楚和扶苏凑在一起看罢,二人相视大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想不到这么快就打下预计的目标了。   秦王子楚双手握着木片,高兴地拍了下桌案:“好好好,等蒙骜和吕不韦回来,寡人一定要好好地犒赏他们。这次有如此战果,也离不开你的计策,赏赐也有你的份。”他特意又跟扶苏说了一句。   扶苏躬身道:“为大秦出谋划策,本来就是臣的职责所在。如今臣得封彻侯,又有两大县作为封邑,实在不该继续得到封赏了。”   秦王子楚满不在乎,他喜欢什么人,就是要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你怕什么?难道害怕寡人或政儿以后会猜忌你吗?”   扶苏倒是真没想过这件事,他一直都是很相信祖父和父亲的,只是不希望太过显眼罢了:“臣不敢,只是不好开盛宠的先例。”   万一以后有人有样学样就不好了,难保对方权势过大后,会不会真的“挟秦帝以令群臣”。   秦王子楚听见扶苏这么说,也想到了未来的事情,面容带了些许愁色,希望后世的子孙们能支棱起来,不要被权臣架空。他给嬴政使了个眼神:“听见没有,以后好好教你儿子。”   嬴政满脸不高兴:“我儿子不用我教,他本来就是很聪明、很优秀的人,以后也是最厉害的大王!”   扶苏明明知道父亲此时此刻说的应该不是自己,毕竟父亲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呢。可是他听了这话,心里却还是难免代入其中,忍不住雀跃了一下。   可秦王子楚和嬴政都知道小孩子说的儿子是谁,子楚撇了下嘴,隔空点点嬴政的脑袋,挑眉坏笑道:“小崽子,你说是我儿子厉害,还是你儿子厉害。”   嬴政不假思索地喊:“当然是我儿子厉害!”喊完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把眉毛都拧得快要打结了。   扶苏一囧,赶紧低头忍住笑意。   嬴政反应过来了,攥着拳头,冲秦王子楚控诉:“你总是这样逗孩子,一点阿父的样子都没有!一点秦王的样子都没有!”   秦王子楚板起脸,下令:“来人,把这个逆子拖出去打十个屁股。”   嬴政呆住了。   秦王子楚笑嘻嘻地道:“寡人现在有没有阿父和秦王的样子?”小崽子长多大都是小崽子,还敢和他阿父我斗?   嬴政一撇头,不搭理秦王子楚了:“你自己慢慢玩吧,我还有很多正事要忙。扶苏,张良没有因为韩国打输了伤心,你也不要担忧他了。”   说完,小孩儿一扭身体,迈着端庄优雅的步伐离开。身形还没有彻底张开,却已经可以看见未来风华绝代的秦王模样了。   秦王子楚轻声感慨叹一句:“不愧是擅长礼仪的儒生,荀卿确实很会教导孩子了。改天把成蟜也早点送过去,那个臭小子就知道整天爬树钻洞。”   扶苏笑了笑,见秦王子楚对荀卿并不排斥,委婉提起未来的治国方向“隆礼重法,刚柔并济”。   秦王子楚听完依旧和颜悦色:“你说的不错,若是真有朝一日大秦能够统一四海,那么必定是广施仁政以安抚天下万民的。吕不韦曾经也和寡人说过此事。”   扶苏倒是不知道吕不韦还说过这种话,可转念一想也是能推算出蛛丝马迹的。自从吕不韦代理国政以来,大秦对外的出兵策略都有了很大改变,大多时候都是坚守“仁义之师”,很少再出现残杀屠城的情况。   扶苏笑了下,对这位文信侯有了更大的改观。不过前提是吕不韦在未来真的能做出改变,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冒犯他父亲。   想来也应该不会了,扶苏想起了吕恕,笑意里带些许复杂惆怅,最后归为一声静默叹息。   “大王,韩国应该很快就会请求和谈,臣去安排。”   “好。”秦王子楚激动的情绪平复后,便觉浑身乏力,神情有些萎蔫。   扶苏见状心生担忧:“大王,您要多多注意休息,现如今大秦也没有生死攸关的事情。”   秦王子楚对自己的身体也有了怨气,不过还是好脾气地安抚扶苏:“放心,寡人会照顾好自己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就这样扔下政儿,他才九岁大。”   扶苏想起从前,恍如隔世。当年父亲九岁的时候,才得以从赵国返回秦国,如今已经在秦国呆了五年了。自己......总算是没白来一趟。   扶苏回到右丞相府,先是调动边境守军监控魏国,而后准备与韩国和谈的事宜。   忙忙碌碌了一个多时辰,屋子里渐渐黑下来,他都没发现吕恕进门了。听见对方咳嗽,扶苏才抬头:“慎之?可是有事?哦,吕公一切平安,很快就会回咸阳了。”   “多谢。”吕恕道谢后,才说明来意,“我派出去的人已经打听到了扁鹊的消息。” 第129章   扶苏闻言当即直起身,把手里的竹简往桌案上随手一放:“他在何处?可接到咸阳了?”   吕恕也没有绕弯子:“是在齐地找到的扁鹊,现在已经请他来咸阳了,不过得两个月才能到。他们先给我传了信。”   扶苏如释重负,坐回了席子上,脸上满是笑意:“太好了。”   吕恕也笑了,若是真的能把秦王子楚的身体调养好一些,那么陛下也不用幼年即位,日后过得太辛苦。   扶苏道:“我们找了他那么久,没想到他竟然跑去了齐国。他也应该不算年轻了,竟也受得了这样奔波。”   吕恕也颇为感慨,不过算来扁鹊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至少按照前世他去秦国的时候,已经听不到扁鹊的行踪传闻了。   “慎之。”扶苏道,“你去传个信过去,一路上好好保护扁鹊先生,宁可走得慢一些,也不要累到他的身体。”   “是。”   扶苏起身脚步匆匆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他本想直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秦王子楚,但事情还没有落定,不能让大家空欢喜一场,还是等扁鹊快到咸阳的时候,他再去说吧。   接下来的两个来月,扶苏都有点魂不守舍,就连嬴政和张良都发现了。两个小孩子还以为扶苏生了病,每天轮流跑过来陪伴,观察扶苏的“病情”。   直到立春之后,扶苏向民间推行新的农具,徒手举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车。两个小孩子才消停下来,明白扶苏只是外表看着病殃殃,实则身体壮实得能打死一头牛。   张良捏捏自己的小胳膊,叹气:“假父比我还要强壮。”   蒙恬真不知道张良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我们都比你强壮呀,李由和蒙毅都比你强壮呢。”   张良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   蒙毅绕着一块石头,单腿跳来跳去,低头嘀咕着:“比你强壮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张良气冲冲地走过去,一拳锤在蒙毅的后背上。   蒙毅猝不及防,没站稳,一下子趴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张良抱着胳膊,举高临下地俯视蒙毅:“至少我可以把你打趴下!”   蒙毅伸手去逮他。   “好了。”嬴政高声呵斥,“你们不要再闹了,还有很多事要忙呢。这两天各地开始疏通河道,你们跟我去渭河附近巡视。”   一众小孩子瞬间乖巧,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排成串跟在嬴政的屁股后面走,从矮到高,排列整齐。   嬴政一马当前走在前面,习以为常地让其他小孩子跟在后面报数。   个子最矮的张良先喊了声“一”,后面的小孩子挨个往下喊,一直报到了“十二”。   嬴政停下来,拧着眉毛回头检查:“十三去哪里了?谁丢了?”   排在最后面的燕丹慢慢举起手,就是他刚才没有参与报数。嬴政刚想开口教育,却见燕丹的蔫巴巴的,连弯腰驼背耷拉着脑袋。   嬴政想了想,让其他小孩子先走,自己则单独和燕丹说话:“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吗?”   燕丹摇头,表情有点难过:“我阿父派人来接我回家了,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们。”   嬴政愣了下,也没有刚才欢快了,沉默片刻道:“我听我阿父和扶苏聊过,他们希望能够和燕国的关系更亲近一点,就要把你送回去。”   前一阵韩国战败,与秦国和谈,割让了好几处城池。这样的举动真的让魏国、楚国和赵国开始不安起来,信陵君也有心思想要促进列国联盟反秦。   扶苏和秦王子楚商议进一步加强秦燕联盟,拆解列国合纵,便有意把燕国太子丹送回去,以示诚意。   嬴政以为秦国和燕国的距离那么远,就算把燕丹送回去也要半年左右,没想到这么快就和燕国通完气了。   他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头:“我也舍不得你。你胆子那么小,回到燕国会被人欺负的。”   燕丹的嘴巴扁起来,眼泪开始打着转儿。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抹掉眼泪:“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从三岁大,就开始在外面当质子,哪里还记得燕国什么样子?连燕国话都不怎么会说。   嬴政掏出自己的小手帕,动作轻柔地帮燕丹擦着眼睛,见燕丹的鼻涕流出来,嗖地收回手,把手帕留给燕丹自己擦。   燕丹也不在意,用力擤鼻涕,抽搭着道:“我可以像李由一样留在咸阳吗?”   嬴政摇摇头:“李由是楚国平民,跟着他阿父一起来的。但你是燕国太子,不可能一直留在秦国。这样吧,你随时给我写信,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就派兵过去收拾他!”   “好吧。”燕丹听嬴政这么说,便知道没有回缓的余地了,连小主君政儿那样聪明的人都没办法,他就更没有办法了。可是他更想哭了,“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嬴政拍着燕丹的脑袋:“会的。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去燕国找你玩,或者再接你来咸阳玩。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嗯!”燕丹用力点头。   燕国使臣既然已经来了咸阳,燕丹不日也就启程返回燕国了。嬴政带着其他小孩子给燕丹送行,还给他送了很多礼物和玩具。   “要经常给我们写信呀!”小孩子们挥舞着手、蹦来蹦去地喊着,尤其是前面的嬴政嗓门最大。   “好!”燕丹坐在马车上也挥着手。他趴在车窗往后张望,眼睁睁地望见嬴政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嬴政等一众小孩子们也耷拉着嘴角,一个个看上去可怜巴巴的。燕国马车都已经走远了,他们还在张望着,都没有离开。   过了一会儿,张良忽然指着空旷的路口:“那边好像来了个马车,是燕丹回来了吗?”   嬴政踮起脚,随即失落地落下脚跟:“不是。那是吕氏的马车,应该是慎之他们家在外面做生意的人回来了。”   蒙恬道:“太子,马车边上的人好像李谈。不过我只见过他一次,不知道认没认错。”   嬴政睁大眼睛看:“就是他!他不是在外面找扁鹊吗?难道扁鹊找到了?”他兴奋地冲出去,高声呼唤着李谈的名字。   李谈立刻翻身下马,接住了嬴政。可惜不能像从前一样,直接把小孩子举到头顶了,才几个月不见,太子都已经长到了他胸口这么高了。   他趁嬴政没注意,快速摸了一把小孩儿的发髻,笑道:“您怎么在这里?”   嬴政道:“我送燕丹回家。我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找到扁鹊了吗?”   李谈挑眉道:“我还把他接回来了呢,就在马车里,要不要去看看?”   “要。”嬴政往马车上跳。   车厢门刷地被打开,露出了荆轲的脸。   嬴政愣了下:“我是被骗了吗?”   荆轲无语:“太子就这么不愿意看见我吗?”   嬴政安慰道:“不是,我只是以为打开车门会看到扁鹊。”   荆轲道:“小傻蛋。你这么莽撞,万一打开车门后看到的是刺客呢?马上就被捅一刀。”   嬴政怒了:“我才不是傻蛋,你、你简直粗俗!粗俗至极!无比粗俗!”   小孩儿骂人的话毫无攻击力,荆轲不在意,抠抠耳朵道:“荀卿教孩子就是不行,骂人都不痛不痒的。”   “因为我有文化,你没有文化!你个大傻蛋!”   马车里传来一阵苍老的笑声,被这一大一小的对话给逗乐了。随即,一个老者钻出车厢,对嬴政行礼:“小人扁鹊拜见秦太子。”   嬴政望着扁鹊的脸,对方的头发都是白白的,但是脸上却没有皱纹,看上去像是四十多岁的人。他呆呆地道:“你会长生术吗?”   扁鹊笑道:“小人不会长生术,也没见过仙人和长生不死药。只是平日里略懂一些医术罢了。”   嬴政的嘴巴张得圆圆的,很是震惊。这个扁鹊真的很靠谱!一定可以帮他把阿父的身体调理好的:“你今年多少岁了呢?”   扁鹊捋着胡须道:“二十五岁。”   “......”嬴政所有的表情都呆滞了,脑袋艰难地转动,求问一旁的荆轲。   荆轲把手指头往嬴政的嘴巴里塞。   嬴政瞬间回过神,生气地拍掉荆轲的手:“你真是太顽皮了,回头我告诉荀卿,揍你屁股。你、你......”他又看着扁鹊,一时说不出话来。   扁鹊哈哈大笑道:“开个玩笑,请太子勿怪。其实小人也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大概活了很久了。”   嬴政松了口气,好脾气地摆摆手:“没关系,我也喜欢开玩笑。我们快点进城吧,您帮我好好看看我阿父的身体。哦,还有扶苏和张良。”   扁鹊自然知道扶苏的名号,有些不解道:“小人听闻洛侯当年带五百士卒从两万军中取敌将首级,身体强健的很,难道后来受伤落下病根了吗?”   “那倒没有,扶苏能打死一头牛。”嬴政皱着眉毛道,“但是他脖子上有两道剑疤,在很热的时候也穿得厚实,很难受的。现在天气转暖了,我希望能把他的剑疤去掉,可以穿轻薄的纱衣。”   扁鹊眼底暗含赞赏,秦太子真是个体贴细心的孩子:“好,小人尽力而为。那位张良有什么问题呢?”   嬴政跳到一旁,把后面的张良拉过来:“这是我孙子张良,他刚出生的时候就小得像猴子,头上都没有几根毛。现在长大了也病殃殃的,也吃不胖。”   张良面红耳赤,跺脚道:“我才没有,您也不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怎么不知道呢?你刚出生不久的时候,我正好路过韩国,还摸过你的脑袋呢。”嬴政道,“还想把你带回秦国来着,但你阿父不让。”   张良将信将疑,却不肯承认嬴政口中的那个没毛猴子是他。   在两个小孩儿吵嘴的这一会儿功夫,扁鹊已经观察好了张良的神形,确信他是先天不良,笑道:“这位小郎君养得很不错,我再调养几年,应该就会如常人。”   嬴政高兴地道:“太好了,你真厉害。那我们不要继续闲聊了,快点去见扶苏和我阿父吧。”   嬴政火急火燎地把扁鹊拉回扶苏的宅邸,恰好扶苏也下值到家了,一见面便猜中了扁鹊的身份,同样被其外表的年轻所震惊。   扁鹊也很干脆道:“太子请我为洛侯医治剑疤,可否让我看看?”   扶苏下意识地摸了下脖颈,笑道:“已经很多年的旧疤了,对我来说不要紧,以后再医治也好。您要不要休息一日,明日再随我入宫见秦王?”   扁鹊听出了扶苏言语间的急切,也不愿意耽搁病患,摇头道:“他们一路上都很照顾我,我没有很劳累,现在就去见秦王吧。”   扶苏自然无有不应,把其他事情都放下,安排其他人把小孩子们送回家,匆忙和嬴政带着扁鹊入宫。   一路上,扶苏对扁鹊描述了一番秦王子楚的情况,嬴政在旁不断补充。   扁鹊听着,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看上去秦王子楚的病情并不棘手。嬴政开心的眉毛都扬起来。   可扶苏却从扁鹊的眼睛里看出一丝凝重,心里不由得一沉。他瞄了一眼嬴政,最终也没有直接把自己的担忧问出来。   扶苏倚靠着车厢,心乱如麻地盘算着最坏的结果。万一扁鹊都对秦王子楚的病情毫无办法,那他就得提前做好准备了,绝对不能感情用事,必须冷静!   这次信陵君打算组织列国联盟反秦,他派人游说列国,暂时拆解了列国的合纵之心。可一旦秦王子楚病逝,留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当秦王,则极有可能再次重演五国攻秦!   扶苏捏紧手心,他一定得提前做好应对。 第130章   扶苏一路上思绪纷杂,不知不觉就抵达咸阳宫了,被嬴政喊了一声才回过神。他神态如常,把嬴政和扁鹊依次搀扶下马车,在旁引路。   扁鹊面对奢华庄严的咸阳宫,也没有露出丝毫胆怯,步履如常。却并不是因为他司空见惯这些东西,而是他的心思也没有用在走路上,一直在心里琢磨着秦王子楚的病情。   嬴政左看看一直默不作声带路的扶苏,又看看眼神不聚焦的扁鹊。似乎阿父的病情很严重,就连扁鹊也没有什么好方法。他低下脑袋,也没有刚才的欢快了。   三人很快就来到了秦王子楚所在的宫室,扶苏率先秉明扁鹊的身份:“扁鹊先生实在仁德高尚,刚到咸阳就立刻入宫来拜见大王了。”   秦王子楚心里微微讶异,就算是傻子也听出扶苏这是在给扁鹊说好话呢,这可不是他这个犟种大孙子能干出来的事情。难道......他心思一转才想着,是不是就连扁鹊面对他的病情也很棘手,扶苏怕自己迁怒扁鹊呢?   这倒是扶苏的作风,平日里不爱钻研谄媚,但遇到想要做的事情,还是会努力用尽力气去做的。秦王子楚自认为对扶苏的脾性已经很了解了。   想到此处,秦王子楚刚刚生出欢喜的意思,瞬间便觉得索然无味,甚至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或许当真是天意如此,自己就没有那个长寿的命。就是可怜政儿......秦王子楚抬手对嬴政招手。   嬴政怕阿父担心,也重新振作起来,跑到了秦王子楚的旁边:“阿父,生病了就要吃药了,你不要害怕。我在这儿陪你呢。”他握住了秦王子楚的手。   别说是秦王子楚了,就连站在台阶下面的扁鹊看了都忍不住为之感动:“秦太子当真是仁孝。”   秦王子楚哈哈大笑,揽着儿子道:“寡人的孩子不多,但政儿一个就可以顶很多个。”   嬴政贴在秦王子楚的旁边,也反过来夸赞道:“我的阿父只有一个,也是一个可以顶很多个。我儿子也是,我只要一个儿子就够了。”   秦王子楚对扶苏挑了下眉。   扶苏抿了抿嘴唇,笑道:“大王,请扁鹊先生为您诊治吧?”   “好。”秦王子楚拍拍嬴政的后背,把小孩儿撵到一边去玩耍,而后将扁鹊唤到自己身旁。   扁鹊拎着衣摆走上台阶,眼睛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秦王子楚。越是离得近了,越是看得清了,他就越是在心里阵阵叹息。   可他没有直接说出来,还是按照自己平日里治病的习惯,又给秦王子楚诊脉。他不停地换着位置,轻轻重重地摩挲着脉象,看得扶苏和嬴政都提心吊胆。过了大半天后扁鹊才回道:“大王这是先天不足,再加上幼年的时候没有养好身体,想要调养的话需要耗费很多时间。”   扶苏和嬴政的眼睛刷地亮了,父子两个的表情几乎是一模一样,扁鹊既然这么说,那就说明还是可以调理的,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唯有最为冷静的秦王子楚察觉到扁鹊的弦外之音,对方只是说了“能调理”,却没有承诺可以“调理好”,看来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方法。或许扁鹊能做的,也只是开一些日常养身体的药汤。   秦王子楚想到往日里喝了不少的药,却依旧每到换季的时候生病不止,几乎没有见到太大成效。他不由得心生疲倦和厌烦。   嬴政见秦王子楚没有反应,跑过去鼓励道:“阿父,扁鹊特别厉害的。”   秦王子楚捏捏嬴政的脸蛋,笑道:“阿父只是有点不想喝药了。”   嬴政当即板起了脸:“良药苦口利于病,阿父不能像成蟜那样任性。您看看成蟜,在雪地里打滚也不肯喝药,最后病了半个月才好。”   扶苏听出秦王子楚言语间的心灰意冷,也劝道:“大王,扁鹊先生是世间难得的大医。”   “唉。”秦王子楚叹了口气,“我一个人真是拗不过你们两张嘴。”   话这么说着,就是同意让扁鹊为他调养身体了。秦王子楚还特意给扁鹊在宫中安排了住处,并将其提拔为太医令,赏赐了一处宅邸。   以扁鹊的医术和名号,这些赏赐并不算多,甚至从前都被他推辞过不少。扁鹊笑道:“小人还是希望能够住在宫外,平日里还可以多为其他人诊治。”   秦王子楚感慨道:“子楚佩服。扶苏,你为扁鹊先生安排一处医馆吧,除了定期入宫为寡人诊治,扁鹊先生可以呆在医馆里。”   “是。”   扁鹊也只是按照习惯来推辞,没指望霸道的秦王能够体谅他,却不成想秦王子楚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同意了。他看着病容憔悴的秦王子楚,惋惜不已:“臣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大王调养身体。”   秦王子楚笑道:“那就有劳先生。”   扁鹊又道:“臣希望大王在平日里也要注意休息,不能太过操劳。”   秦王子楚苦笑,怎么可能不操劳呢?大秦上上下下的一堆事儿,哪里能离得开他?   扁鹊叹息。   扶苏抿唇劝道:“大王,臣和文信侯都可以为您分忧。”   “我也可以!”嬴政高高地举起手,彰显着自己的存在,“阿父,我已经能处理很多文书了。”   秦王子楚凝望着嬴政还略带稚嫩的脸,孩子才刚换完牙齿,还那么小呢。可、可若是真的有一天他身遇不测,政儿也要撑得起来大秦。   罢了,不如就趁着他身体还行,多锻炼锻炼政儿吧。秦王子楚道:“好,那你明天就跟在阿父身边批奏书。”   嬴政拱手行礼,很是严肃道:“是。”   秦王子楚噗嗤笑出来,见嬴政马上要恼羞成怒,赶紧挥挥手把他们都赶出去。孩子好玩不好哄,还是让扶苏去烦恼吧。   反正从前政儿哄扶苏,现在反过来也让儿子尝尝当阿父的苦。   燕国太子丹返回燕国,同时,秦国和燕国再次私下结盟。新抵达秦国的燕国使臣带来燕王的意思,希望秦国能再帮助燕国两面夹击赵国。   扶苏在丞相府接待了燕国使臣:“赵国如今与秦国没有什么矛盾,大秦为何要贸贸然出兵呢?”   燕国使臣道:“洛侯难道还不知道吗?赵国有意和魏国、楚国联盟,再次对秦国出兵。”   扶苏自然是得到消息了,否则又怎么会把燕丹还回去,主动与燕国缓和关系呢?但他眉头紧锁:“竟有此事?”   燕国使臣叹道:“贵国对赵国一片赤诚,但赵国却背信弃义。前些年赵国也屡次三番侵扰我燕国边境,去年更是过分。我王实在忍无可忍,请贵国相助。”   扶苏沉思道:“你们打算怎么对赵国出兵?”   燕国使臣说了一番燕王的安排。   扶苏听罢摇头道:“赵国大将廉颇还在,你们没有多少胜算的。就算秦国帮忙两面夹击,燕国也会有损失,更何况上次燕赵之战,你们燕国已经折损了不少将领。”   燕国使臣脸色微微发白,尴尬地笑着,显然被扶苏戳穿了里子。说是请秦国帮忙夹击,其实他们打的主意还是像前几年,秦赵开战后,燕国能够在后面捡点漏。   不过这些话显然是不能承认的,哪怕是事实,也绝对不能直白地说出来。万一秦国恼怒就得不偿失了。燕国使臣继续找话弥补:“我国其实对廉颇也有了安排,届时会派人离间赵王与廉颇。”   “哦?”扶苏沉思片刻,“秦国可以出兵帮忙,但这场何时能停下来,必须是秦国说了算。仗打起来,想停下可就不行了。”   两国联盟最麻烦的事情就是这里,谁也不知道盟国会不会半路撤退,最后把大秦一个扔在那里面对赵国。   燕国使臣忙道:“这是自然。”   扶苏笑了:“好,具体的事情我再同我王商议一番,明日给你答复。”   “好,那我静候洛侯的好消息。”   扶苏去隔壁的左丞相府叫上吕不韦,俩人一道往咸阳宫去:“现如今列国蠢蠢欲动,若是趁着这次机会杀鸡儆猴,给他们一个警告也好。最重要的事情,我们可以一举夺下太原。”   太原郡是赵国西部的门户,若是能够打下太原郡,等日后攻打赵国就方便多了。   吕不韦听完扶苏的分析,也很认同:“洛侯的谋略向来没出过错,我们和大王仔细商议一番。对了,扁鹊先生给大王调理身体也有一段时间了,他有没有......”   扶苏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慢慢摇头,无声叹气:“或许扁鹊先生可以帮大王延长寿数。”但能延长多久,没有人能说得好。   吕不韦沉默下来,双手紧紧交叠在袖子里。说到底他和子楚的关系,远比和太子政的关系亲近。若是太子政即位,那咸阳还会不会有他的容身之地呢?   扶苏猜到了吕不韦的担忧:“无论是看在慎之的情分,还是扶苏个人的想法,都希望未来能和文信侯共同兴盛大秦。这个承诺,何时何地都永远奏效。”   吕不韦面对扶苏认真的眼睛,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不安,不知不觉间就被抚平了。   咸阳宫内药香缭绕,秦王子楚刚刚喝完药,脸色都快被药汤染成黑色了,表情一言难尽。   嬴政跪坐在旁边,往秦王子楚的嘴巴里塞蜜饯。   “阿兄,我也要。”成蟜在旁边滚来滚去,对嬴政张开大大的嘴巴,“啊——”   秦王子楚没好气地一巴掌拍下去,把成蟜的脑袋拍的“啪”一声:“就知道跟乃公作对,刚才的药汤你怎么不抢着喝呢?”   成蟜哇地一声哭出来:“我要去告诉祖母。”   秦王子楚表情微变,不太自在地挪动了下身子,扯着衣裳,给嬴政使了个眼色。   嬴政叹息,阿父和弟弟没有一个靠谱的。他拍着成蟜的脑袋哄孩子,顺手给他塞了块蜜饯:“不要总去打扰祖母。”   成蟜立刻不哭了,美滋滋地抱着蜜饯啃。   秦王子楚搓着手指,朝着成蟜伸出魔爪,跃跃欲试要抢孩子的蜜饯。   嬴政一巴掌拍在秦王子楚的手背上,绝望地望着屋顶,谁来帮帮他?扶苏——   下一刻,扶苏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大王,臣同文信侯有事请见,事关燕国和赵国,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方便!”嬴政激动地跳起来,举起双手往门口跑,“我的乖巧孝顺聪明好儿子,真是和阿父心有灵犀呀!”刚一想到,就来解救阿父啦。 第131章   门打开,一道黑影扑过来,扶苏飞快张开双臂。他的动作很麻利迅速,旁边的吕不韦都没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呢,扶苏就已经接住了。   “扶苏!”嬴政激动地抱了抱他。   扶苏的心脏怦怦跳,差点没让刚才的小孩子给吓死,忍不住劝谏道:“您刚才跑得那么快,太危险了。”   嬴政道:“跑得一点也不快呢。”   秦王子楚在殿内嚷嚷:“对对对,是你飞得太低了。”   嬴政捏了捏拳头,阿父真的很顽皮!简直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应该和成蟜是同龄人。   吕不韦无奈一笑,忍不住去摸嬴政的头,却被扶苏用手背挡了下。他微微一怔。   扶苏低声提醒:“文信侯,他不是普通稚童。”这些年父亲长大了不少,已经不是当年一无所知的稚童了,不能再当做普通稚童对待,应该恪守君臣礼仪。   吕不韦明白了扶苏的好意,心里还是难免遗憾,看着嬴政软软的发顶,无声轻叹:“多谢洛侯提醒。”   两个人的对话很神秘,嬴政有点听不懂,仰起头去看他们:“你们在说我吗?”   扶苏没有回答,笑道:“燕国使臣来秦,希望大秦能帮他们夹击赵国。现在我和文信侯正要去找大王商讨此事,太子要不要一起?”   “要。”嬴政扭过身,牵着扶苏的手往殿内走。他一进去,瞧见秦王子楚缩着袖子笑嘻嘻,气不打一处来,“哼。”嗖地撇开头。   秦王子楚夸张地唉声叹气:“我真的好难过啊,孩子一长大,就不喜欢亲近我这个阿父了。小时候整天缠着和我一起睡觉,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了。”   成蟜张嘴想要反驳,但脑子突然灵光乍现,意识到阿父不是在跟他说话,小脑袋转向嬴政的方向。不停地眨巴着眼睛,看着阿父和阿兄的热闹。   嬴政咬了下嘴唇,先把扶苏送到坐席上,然后又蹭到吕不韦旁边,给他也送到坐席上。   吕不韦受宠若惊,没想到太子原来和他也没有那么生疏,便赶紧顺着嬴政的指引入座。   秦王子楚见儿子一直不搭理自己,大声长吁短叹。   嬴政磨蹭了这么半天,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便蹭到了台阶上。他一巴掌将坐台上的成蟜按趴下,才别扭地对秦王子楚道:“我现在是太子了,要面子的。以后您不能再逗我了。”   秦王子楚故意哭丧着脸:“那你还喜欢阿父吗?”   嬴政耳朵微红,声音细细小小:“喜欢。等私底下,我还要睡在你和阿母中间。”   秦王子楚鼻子酸涩,摆摆手,拍了嬴政后脑勺两下:“滚滚滚,别来打扰我和你阿母。”   嬴政愣了下,愤怒道:“你刚才又逗我!”阿父刚才根本没有伤心,一直在逗他。   秦王子楚哈哈大笑,身体前仰后合,都坐不稳了。他往后一仰,伸腿蹬跑了成蟜。   可怜的成蟜在坐台上滚了两三圈,才被阿兄嬴政给拦下来。   这下好了,两个孩子都背对秦王子楚,纷纷开始生闷气,无声谴责这个不靠谱的阿父。   秦王子楚反而笑得更大声了,肚子都痛了,不停地揉着肚子。半晌后他笑声渐弱,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我在的时候,还能逗逗你。等到......”他不在的那一天,也不可能再逗政儿了。   最后那两个字,秦王子楚说的声音太轻,两个小孩子都没听见。他们也背对着秦王子楚,自然没看见阿父脸上的黯然神伤和不舍。   但正对着秦王子楚的扶苏和吕不韦却看见了,二人心里也是一阵伤感。他们不约而同低下头,调整着情绪,不想加重秦王子楚的忧郁。   倒是秦王子楚最先调整好状态,笑道:“真是难得看见你们两个一起进宫找我,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哦,我想起来了,扶苏在门口说过是燕国和赵国的事情。”   扶苏也迅速收敛思绪,将燕国使臣来拜访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和安排。   秦王子楚听罢道:“我觉得没问题。吕卿,你怎么看?”   吕不韦道:“臣也赞同洛侯所言,只是要选好主将。这一次想要一举拿下太原郡,难度并不比当年争夺上党郡低,必须得有一个能力堪比白起的主将才行。”   秦王子楚慢慢颔首:“蒙骜不可以吗?上次他和你一起出兵攻打东周国和韩国,能力很不错的。也是前两任先王重信的人。”   “是很不错。”吕不韦道,“但蒙骜的军功太多了,若是还有其他人选,最好还是换一换。”   秦王子楚和吕不韦对视,瞬间从对方的眼睛里读懂了意思。总不能把军中大权都交于一个人,这样也不利于未来年幼的新王掌权。   扶苏沉思片刻,也明白了二人的话:“不如让王翦带兵?他的能力很不错的,就是平日里过于低调。”   秦王子楚知道自己这个大孙子能预知未来,并不怀疑他的举荐,只是有些担心:“王翦的资历不算深,恐怕难以服众。”   扶苏拱手道:“臣也有此想法,所以想请令亲自去督军。前方战线就交给王翦,臣坐镇后方,也方便调配粮草、增援兵卒。”   “我也要去。”嬴政突然出声。   秦王子楚捡起一卷竹简,惦了掂重量,又给放下了。他抓来一旁成蟜的小帽子,砸到嬴政的头上:“我看你想上天,一会儿就告诉你阿母。”   嬴政郁闷地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随手扣在成蟜的头顶:“阿父,我也和扶苏呆在后方坐镇,不会冒险的。我是大秦太子,不了解战场,未来怎么能做好决策呢?”   秦王子楚心思动摇,差点就被嬴政这话给劝妥协了,可他想起自己的身体,立刻再次拒绝。   若是自己有个万一,而政儿却不在咸阳,那岂不是容易出内乱?现在宗室的那群人依旧不满意他当秦王,不过一直隐忍不发而已。   嬴政起身两三步走到秦王子楚旁边,捏着他的肩膀道:“阿父,我真的只去看看,只去两天。”   秦王子楚还是很享受儿子的伺候的,舒服地往后依靠,却翻了个白眼道:“你小时候还说不打仗呢,可你在邯郸打别的小孩儿的事情,都已经传回咸阳了。”   “......”嬴政扭头求助扶苏。   扶苏一时犹豫。   吕不韦咳嗽一声,给扶苏使了眼神。他们便闭上了嘴,当做没有看见嬴政的求助,又另外找了个借口,退出偏殿。   走得稍微远一点,吕不韦回头看看有没有嬴政跟过来。但他还是不放心,又绕着偏僻的大树、石头走了两圈,确信小孩子没躲在哪个角落,才对扶苏说道:“大王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很容易出意外的。”   扶苏愣了下:“这就是文信侯刚才制止我帮太子求情的原因吗?”   “是。”吕不韦有时真对扶苏某些方面的迟钝有点绝望,细细解释道,“大王若是真的有个万一,太子必须在咸阳,否则定会出乱子。”   扶苏沉默片刻,明白了吕不韦口中所说的担忧。这件事情他确实没有考虑到,拱手对吕不韦道谢:“多谢文信侯提醒。”   吕不韦笑道:“洛侯不必如此客气。你肯真心待我,我自然也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我们都是为了大秦的未来。”   扶苏注视着吕不韦,也笑得露出了牙齿。   “对了。”吕不韦又道,“这次洛侯要去坐镇后方,不妨带上慎之。从前我家中生意很多都是他在料理,应该能帮你筹集、调运粮草。”   扶苏道:“我正有此意。大王和太子这边就交给文信侯了。”   吕不韦道:“放心。呃,洛侯出发的时候一定要仔细检查好车厢、行囊,莫要让太子混了进去。”小孩儿有这个前案,实在是不得不防啊。   扶苏思及过往,也心有余悸:“好。”   半个月后,王翦先一步去边境调军集结。   一个月后,快到扶苏和燕国约定好的时间,扶苏也出发了。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车马行囊,最后从装载粮草的马车上翻出了嬴政,把小孩儿打包送去了咸阳宫,偷偷叮嘱务必送到王后手中。   随军的毛遂咂舌:“我还纳闷你在找什么,真是有先见之明。”   吕恕有些担忧:“王后不会揍太子吧?”   毛遂不认同吕恕过分溺爱孩子:“总得让太子长点教训,不然以后会干出更多危险的事情。”   扶苏不好评价父亲,便闭着嘴没有接话,转而道:“我们也快点赶路吧,不要错过了宿头。”   “是。”随军众人齐齐应声,浩浩荡荡的车马护军往边境而去。   队伍没有怎么停息,一直到日落的时候,才停在一处安全平坦的地方扎营,开始烹饪食物。   扶苏和吕恕等人围在一堆篝火边,一口一口咬着手里的干粮,一时讨论此次战事,一时讨论嬴政。   毛遂叹道:“小太子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   扶苏道:“太子是一个很勇敢厉害的人。”   “......”毛遂脸上的皮肉都皱成老头儿了,拧着身子,龇牙咧嘴:“你那么认可他,怎么还把他送回去了?”   听到毛遂这么问,吕恕和尉缭等人也纷纷扭头看向扶苏,面露疑惑之色。说实话,若是让太子在后方待两天,也不是不可以的,根本没有多大危险。   扶苏沉默一瞬,握着干巴巴的饼子道:“大王的身体还在调养,离不开太子。”   太子又不是扁鹊......众人心里嘀咕,电光石火间忽然猜到了扶苏的言外之意。或许大王的身体并没有调养得太好,所以太子一定要留在咸阳。   若是大王真的不幸病逝,那么太子就可以紧急即位。不会让咸阳和秦国出什么乱子。   尉缭叹道:“是这个道理。大王身体欠佳,太子一定要在咸阳。”   吕恕的脸色霎时间煞白,手里的饼子都滚到了地上。 第132章   巴掌大的饼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绕到了篝火堆前。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吕恕身上,在黑夜中依旧避无可避。   吕恕僵硬在原地,半天都没动弹,也没有去捡自己的饼子。好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自始至终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半低着头。   众人面面相觑。毛遂捡起树枝,把那块差点被火堆给炭烤了的饼子扒拉出来:“慎之这是睡着了吗?”   “大概吧,我送他去营帐。”扶苏半扶半抱着吕恕,单手按住吕恕的脑袋,没有让他抬头,“你们吃完了也早点休息,这几天我们还要赶路,接下来会很累。”   扶苏没有让人看出吕恕的失态,将其送会营帐后,给吕恕倒了点水,坐在吕恕旁边。他也没有燃灯,趁着幽暗的月光去看吕恕的轮廓,深深地无声叹了一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旁边。   过了许久,吕恕总算开口,只是浑身微微发抖,颤声道:“长公子,其实.......”   扶苏握住他的手,慢声道:“慢慢说,没关系的。”   吕恕胸膛涌动起一股劲,黑夜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睛,倒让他更有安全感:“其实您原本应该接到的诏书,是陛下诏您回咸阳......即位。”   这句话像是石头猛地砸在扶苏的心口,他急促地喘息了数,差点喘不上气。这件事在上次吕恕坦白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但真真切切地听到,却还是难以不受触动。   扶苏沉默良久,漆黑的营帐里,只剩下一急一缓的呼吸声。   营帐外面的将士们都吃完了饭,营帐外慢慢都安静下来。扶苏说道:“我猜到了。过去的事情都已成定局,继续纠结无益。如今最重要的是我们把握好现在,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吕恕身体往下滚落,跪在地上:“罪臣谨遵长公子之言。”   扶苏立刻伸手,将他强行拉起来,重新扶回床上:“好。”随后把吕恕按倒,又道,“好好休息吧,这些日子的我们有的忙呢。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我,就养好身体,好好为大秦做事。”   “......是。”   扶苏拍拍吕恕的胸口,起身离开了营帐。他望了一眼不远处守夜的士卒,负手漫无目的地走,停在空旷无人处,静立良久。   一直到巡逻的士卒走过来打招呼,扶苏才回了自己的营帐。他点了油灯,摊开一卷竹简,执笔半晌,抿唇写下一封家书。   停停顿顿、写写划划。笔刀把竹简都划刻得要透过去了,最终才写出一卷密密麻麻的家书。扶苏有很多话要说,可竹简也写不下太多,在删删改改后,留下了无数对父亲的问候。   他没有提及自己的经历,也没有诉说自己的苦痛,只是如同往日一般问候着父亲的饮食起居。末了,在竹简的缝隙角落里留下落款。   扶苏放下了笔,对着竹简静坐半晌,便简单布置了一个祭祀桌案。他将竹简投入火炉中,跪坐在火炉前,凝望着在眼中跳动的火焰,映衬着闪烁的泪光。   直到竹简被燃为灰烬,火焰也熄灭。扶苏才用袖子擦擦眼角,扶着膝盖站起来。   他收拾好祭祀用具,又回到桌案前,给咸阳宫里的幼年阿父写了一封家书。   或许是二人关系更加亲近熟悉,扶苏写这封家书的时候丝毫没有卡顿,十分顺畅地就写完了。里面除了问候,更关心嬴政回宫后有没有挨揍。   写完,天就亮了。扶苏也没有什么睡意,精神抖擞地搓了搓脸,出门把家书交给信使。   恰巧毛遂打着哈欠走过来,啧啧道:“不是吧?咱们连关中都没出呢,你就给太子写信?真是大孝子。”   扶苏丝毫没有被毛遂的话挑衅到,反而笑得比往日还要开朗:“我是担心太子会被王后揍屁股。”   毛遂无语:“那你还让人把他往王后那里送?他偷偷混进粮草车里,被送回去以后,肯定会挨教训的。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小时候不管,等长大了太子还不得跑到敌国都城去御驾亲征?”   扶苏嘴角微微抽搐:“不至于吧?”他父亲哪有那么鲁莽?现在孩子还小呢,等长大一点就会好很多了。   毛遂耸肩,斜眼看见尉缭从不远处走过去,把他招呼过来,叨叨叨地说了一遍,对扶苏指指点点:“你看看他惯孩子惯的。太子还有王后约束呢,我都怕张良会被他惯成个骄纵放荡子。”   扶苏面红耳赤,打断毛遂的话:“毛兄要是看不惯,就帮我一起教孩子,不要在那里说风凉话。”   尉缭笑呵呵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初为人父,总得慢慢摸索。说起来教育孩子,我也没什么好经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毛遂道:“当然,你又没有孩子。”   尉缭的笑容刷地垮了,一脚踹在毛遂的腿肚子上,对扶苏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他再管毛遂的死活,他就是狗!   “大秦的官吏真是暴躁。”毛遂拍拍腿上的灰尘,“慎之好了吗?”   扶苏道:“我正要去看他。等吃完早饭,我们就继续赶路吧。”   他话音刚落,吕恕也掀开了营帐的门帘,面色依旧苍白着,但神情却比往日轻松许多,对扶苏微微一笑:“我也准备好了。”   扶苏也绽开笑眼:“好,我们去用饭吧。”   毛遂一双眼睛睁得明亮,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徘徊,狐疑道:“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蛐蛐什么事情了?怎么感觉你们神神秘秘的。”   扶苏一把薅走毛遂:“毛兄饿晕了吧?一会儿多吃点。本来马术就一般,再半路摔下去。”   “.......扶苏。”毛遂一拳锤在扶苏的后背上。   信使没有携带什么行囊,快马加鞭,用了半日时间就抵达咸阳。他还要返回军中,也没有耽搁,直接将扶苏的信送进了咸阳宫。   嬴政昨天刚挨了一顿揍,没面子的很,正趴在东宫里偷偷伤心落泪。他把脸往被子里一藏,只留给外面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蒙恬等人哄了半天,也没什么好方法。听见扶苏送信过来,如获至宝,赶紧去把信接过来,哒哒哒跑到嬴政床前:“太子,快点看扶苏老师的信呀。”   张良扒着眼睛往密封的竹简上张望,脸颊鼓起了一点,有点吃味儿。他戳了一下嬴政的后脑勺:“假父都没有给我写信,您快点起来看看嘛。”   “哼。”嬴政甩了甩头,生气的哼声都不清脆了,也不肯把脑袋漏出来。   小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女侍通报王后过来了,顺便把蒙恬等小孩子们带出去玩,给卓兰芝倒出来空地。   卓兰芝手里提着食盒,看了眼孩子气鼓鼓的后脑勺,无奈一笑。她把食盒放在嬴政床边的小柜子上,打开后一股香甜的糕点气味飘出来,是嬴政幼年时最爱吃的花糕。   卓兰芝捡起被放在一旁的家书,拍拍嬴政鼓起来的被子道:“政儿,连扶苏给你写的信都不看了吗?你是不是怪他把你送到我这里?”   嬴政动弹了一下。   卓兰芝道:“阿母却很感谢他。”   嬴政更加生气了,愤怒地锤了下被子,把自己团成个团,往床里面滚。   卓兰芝叹道:“你阿父的身体不好,还不知道能活多久。若是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情,让阿母和弟弟该怎么活下去?阿母记得你三岁大的时候就会帮阿母赶跑老鼠,是个可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嬴政从被子里钻出来,脸蛋都被憋得红扑扑,扁着嘴巴道:“我现在也可以保护阿母。”   卓兰芝道:“你要是死掉了,怎么保护阿母?”   “不会死掉。”   卓兰芝眼眶微微发红:“阿母的父亲出门前也说过会平安顺利,可他还是半路就死在了贼盗手里,连尸骨都没有找回来。”   嬴政张了张嘴巴,连忙爬过去帮卓兰芝擦眼泪,小声道:“对不起,阿母,我只是有点难过。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揍我屁股,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卓兰芝破涕而笑:“只要你以后不以身犯险,阿母发誓绝对不会再揍你了。今天早上都没吃东西,吃点糕点吧。正好外面刚开了一批花,阿母给你做了花糕。”   “好。”嬴政笑了,爬过去抓着花糕啃,又递给卓兰芝一片。他一边吃着,一边小眼神往卓兰芝手里的家书上瞥。   卓兰芝敲敲嬴政的头,把家书递给嬴政:“人心都是肉长的,下次不可这么对待扶苏了,伤了心就难愈合了。他把你交给我,实际上是在担心你的安危。”   嬴政有点愧疚,抱着家书竹简道:“我知道了。阿母,我会记住的。”他拆开竹简看,越看越美滋滋,笑得牙齿全都漏出来了。   卓兰芝看得手痒,孩子越长大就越独立,很难再有像小时候那样可爱亲近的时候,每日板着脸装面子,还是现在这样有趣。她捏捏嬴政的脸蛋:“高兴了,一会儿就去帮你阿父做做事,别让他太累。”   相较于吕不韦,她还是更信任同生共死的扶苏。在扶苏还没有回到咸阳之前,不希望秦王子楚会出什么事。   “好。但是我先给扶苏写信,一会儿再去帮阿父干活。”嬴政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竹简,光脚丫跳下床,趁着信使还没有离开,赶紧给扶苏写一封回信。   他对比着扶苏写的信,一句话一句话地回复。   ——“您吃饭了吗?”   ——“阿父刚吃完花糕,很甜,是你祖母亲手给我做的!”   ——“王后有没有训斥您呢?抱歉,我只是不想让您遇到危险。”   ——“没关系,阿母跟我约定好,以后不会再揍我啦。但是阿父的屁股还是有点痛,希望能得到你的礼物。”   ——“您平日里忙于公务,但也要注意休息,不要把身体累坏。”   ——“阿父每天都早睡早起,中午还会睡一觉,不是很累。你也要好好休息,打仗的时候记得吃饭,回来不要再多疤了,阿父会很难过的。(附带一个抿嘴哭泣的人脸图画)”   嬴政奋笔疾书,回了一个一倍胖的竹简,托信使捎回去。他拍拍竹简,叹道:“好胖好重。这个东西写字真是不方便。”用布帛写的话,修改也不方便、落笔也不方便,很容易写错字。   玩耍回来的蒙恬茫然,耳朵只听见了“好胖好重”四个字,捏捏自己凸起来的肚子,有点难过。他会好好习武的,把多余的肉弄掉。   嬴政见状不明所以,好心问道:“你饿了吗?”   蒙恬严肃道:“臣要节食减肥。”   嬴政不理解,但嬴政尊重,只是有点遗憾叹道:“我阿母刚做完的花糕,可惜了。张良你们自己过来吃吧。”   “......臣少吃一点也可以的。” 第133章   继上次对东周国和韩国出兵后,秦国再次动作,连同燕国同时夹击赵国。两国一东一西、一北一南,立时让赵国左支右绌。   秦国这次更有洛侯扶苏亲自坐镇,还没打起来,就已经先让赵国那边的士气低迷。   率军抗秦的将领是廉颇,他站在城墙上,城墙外就是高高竖起黑色大旗的秦兵,秦军个个斗志昂扬。而城墙内的赵国士卒却蔫头耷脑,手里的兵器都拖在地上。   副将叹气,对廉颇道:“将军,都没开打呢就这样了,怎么可能会有胜算?”   廉颇没有慌乱,维持着老将做派,沉思片刻道:“准备好酒肉,我要先犒赏士卒。”   “将军。”副将犹豫道,“只怕效果不会很大。”   廉颇不明所以。这年头出来打仗的士卒,要么是为了服役,要么就是为了混口好吃好喝,怎么可能没有效果呢?   副将硬着头皮道:“当年扶苏在我赵国为河间君时,曾经操持内政改革。”   廉颇一晃神,慢慢颔首,他当然记得。那时候蔺相如病逝,几乎没有什么人登门吊唁,还是这个没怎么见过面的扶苏上门送蔺相如最后一程。   副将道:“尽管扶苏遭人算计,不得不中断内政改革,但在民间其实已经初见成效,百姓们都对其十分推崇。后来他被逼迫逃亡秦国,更是引得许多赵人不满。所以......所以今天面对扶苏亲自带领的秦军,这些士卒很难提起斗志。”   士卒们大多都是贫苦出身,他们几乎没有读过什么书,也不懂太多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但他们却知道,就在扶苏执政的那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的日子是变好了的。   他们还听过官吏们对政策的宣传,知道只要按照扶苏的政策继续执行下去,就会过上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好日子,至少能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再担心朝不保夕,更不用去给豪强为奴作婢了。   可这一切都在扶苏被赶出赵国的那一刻,全部都成了梦幻泡影。若事情只是停在这里,赵人百姓或许心里还没有那么多的怨怼和不甘,可他们实实在在地见到了秦人的改变。   赵国不推行河间君扶苏的策略,他们这些赵人百姓的日子和从前没有区别,甚至在遇到天灾战祸的时候,比之从前要更加凄惨。   秦国推行洛侯扶苏的策略,秦人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多了,甚至他们的孩子还可以去学室读书,以后直接做官吏。这些事情都是当年秦国推行《徕民律》时,赵人百姓远走秦国的亲戚好友们传回来的。   越是有落差,越是不平衡。他们自然而然也就对赵国上层的官吏们心生不满,也更加怀念扶苏。原本那些好日子都应该是他们赵国人的。   得知原委的廉颇沉默良久:“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去多准备点酒肉,我用三天时间先鼓舞士气,而后再与秦军交战。”   副将叹了口气,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听从廉颇的话。   另一边,王翦率领秦军叫阵,始终不能引得赵军出城应战。他们秦军远道而来,粮草供应本就不如赵国方便,不能把战事拖得太久。   王翦琢磨着,便与坐镇在百里之外的扶苏通信,回报目前僵持的战况。   扶苏一接到王翦的传信,便立刻召集所有亲信,商讨对策。   尉缭道:“廉颇也是有名的老将了,领兵打仗向来稳重。在赵军明显不利的情况下,想要让廉颇直接出城迎战,恐怕很难。”   吕恕看着手里的信件,皱眉道:“我再去征集粮草,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不如再行离间之计?”   尉缭对吕恕笑了下,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若是能让赵王换掉廉颇这个主将,事情就好办了。”   毛遂嘴角微微抽动,对他们的馊主意不大赞同,无语道:“上次长平一役,赵王用赵括换掉了廉颇,导致赵国在长平决战时折损了几十万大军。难道赵王是傻子,还会再上一次当吗?扶苏,你不会也支持他们吧?”   扶苏笑了:“聪明人不会在同一个泥坑里跌倒两次,但蠢人也绝不会吃一堑就长一智。毛兄觉得赵王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毛遂一噎。   扶苏按着桌案道:“好,那就按照缭先生和慎之的法子,派人去行离间之事。”正好他前些年在赵国安插了几个间谍,是时候用上他们了。   “我给王翦将军传信,让他再等几天。”扶苏道,“我们这边也做好两手准备,倘若真的离间不成,就分兵借道魏国,攻打赵国邺城。”   “是。”   第四天,邯郸一匹快马飞到太原郡,信使带着赵王的王令,让廉颇卸任主将之职,调他去东北应对燕国。而西南的赵秦战场就交给新主将。   廉颇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当即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那年久失修的桌子腿瞬间碎了一地:“我好不容易把士气调动起来,现在换主将,是不是嫌弃赵军士气不够低迷?”   信使尴尬地笑了笑,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四周,见军中将士们都难掩怒火。可人多嘴杂,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提醒道:“将军息怒。主要是这次秦军来犯,您没有立刻出战,反而带着士卒们大吃大喝,惹得大王不满了。”   廉颇深吸一口气,苦笑:“我那是为了鼓舞士气。大王不知道,前几天我军士卒根本没有心思和秦军交战,我必须得先把他们的士气调动起来,不然出城交战则必败无疑。”   信使摇着头,无可奈何道:“将军不用对我说这些,我也做不了主。可大王已经因此对您产生不满了,所以......唉,将军日后还是提前写信与大王报备战术吧。”   廉颇的脸色阴沉下来:“战场上战况瞬息万变,战机转瞬即逝,怎么可能事事报备、事事得到批准才能办?”   信使沉默不语。   廉颇气极,拂袖而去。   不管廉颇同不同意,他都做不了这个主,最终还是如同当年一样,把兵权交给了新的主将。而自己则带着一小支军队,前往赵国和燕国的战场上。   廉颇一走,新将接任。还没等新将做什么,刚刚鼓起的士气瞬间回落,甚至还不如廉颇刚刚来太原郡的时候。士卒之间都传着当年长平一役临阵换将的事情,于是出现了逃兵。   新主将不明前提,只当是士卒们只服从廉颇的命令,而不把自己当回事,当即勃然大怒。他下令只要是逃亡的士卒,必须抓回来枭首示众。   还没等和秦军打起来,血腥的场面就已经开始在晋阳城内蔓延开来。至此,没有人敢在私底下说什么不好的话,却也没有能挽救愈发低迷的士气。士卒之间用绝望和怨恨的眼神,和彼此指责着新主将。   这些事情新主将也都不知道,就算副将想要告诉他,他也只当做是危言耸听。反正表面上来看,已经没有士卒敢提出什么反对的话了。   新主将满意极了,下令准备出城击退秦军:“前一阵已经消耗了秦军那么久,这次我们一鼓作气将其击退,到时候大王自会封赏你们。”   一些有识之士见状,便猜到了这场战事赵国不可能打赢,他们偷偷打起了退堂鼓。   当两军正式交战后,部分胆子大的官吏和士卒还是偷偷逃跑了,被抓回来也是死,留下来也是死,可若是他们能够逃走还能活下来。   不用多想,惨烈的战事打了三天三夜,赵军毫无胜算。鲜血都染红了晋阳城城外的河流,尸体遍野,连车马都难以移动。   秦军有损伤,但赵军全军覆没,只有那些偷偷逃跑成功的士卒们活了下来。可他们是逃兵,已经没办法回到自己的家乡了,只能在山野间四处讨生,过着野人走兽一样的日子。   秦军用了一个月拿下太原郡郡治晋阳城,而后王翦继续带军攻打其他城池,准备趁着这一次机会彻底平定太原郡。   扶苏则带领亲信官吏们入驻晋阳城,直接接管了晋阳城和太原郡的政务,安抚百姓、迁徙豪强、戒严打击盗匪......大秦的官吏们以高效的速度料理公务,没用半个月的时间,就让太原郡和晋阳城如常运转开。   消息传到了邯郸,赵王勃然大怒,心里也开始懊悔自己不该临阵换将。可是说那些事情已经没有用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挽救损失,绝对不能让秦军继续逼近邯郸了。   赵王顾不得其他,赶紧又征调廉颇回援秦赵战场。   廉颇刚对燕军调整作战计划,接到王令后,直接被气笑了。他真想什么都不管,也不去理会这狗屁王令,可......   最终他所有的怒火都溃散,什么话也没有说,安安静静地领命前往秦赵战场,却在半路上就病倒了。他病得很厉害,没有办法继续带兵上路了,上书向赵王请求还乡养病。   赵王以为廉颇在装病抗命,大怒发了一道斥责的诏书,命令廉颇要么继续去战场,要么就立刻回邯郸领罪。   廉颇接到这封信后,霎时间心灰意冷,又听闻赵王有意要处死他,便什么也不顾了,身体稍稍好转就逃去了燕国。   “什么?”扶苏惊愕,“廉颇逃去了燕国?”虽说按照命定中的轨迹,廉颇的确会因遭受下一任赵王的猜忌,而恼怒逃亡。但这也太早了些,他们的离间计效用这么好吗?   尉缭分析着说道:“赵王并非心胸宽博的人,上次的长平战事和邯郸围城已经让赵王对廉颇不满。”   毛遂不是很理解:“那又不是廉颇造成的。”   “可赵王那种人不会承认自己的错,只能把罪责推卸给廉颇。”尉缭摊开双手,“论起兵马,赵武灵王时未必逊色于秦国;论起强弓劲弩,当年韩国也未必输给秦军的弓弩;论起粮草丰裕,魏国、齐国从前远胜于秦国;论起地域广博,至今秦国也比不上楚国。”   吕恕笑了,这也是他从前为什么一开始就认定了秦国的原因。难道秦国各方面都是远超于列国的吗?当然不是。不过是因为秦国的君臣是六国难以企及的,没有一个合格的大王作为领导,衰亡只是早晚的事情。   想到此处,他笑容凝滞,脸色微微发白,低头咬住了嘴唇。   扶苏对六国会走到这个局面,早已经在意料之中的了。他都已经见证过秦国会吞并六国,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呢?可是真真切切看见当年的强国如此衰亡,哪怕是敌对,他也不免叹惋。   扶苏道:“希望大秦不会有那么一天。”   吕恕捏紧手。   毛遂笑嘻嘻地道:“大王和太子都不会把大秦带到沟里,如果你接太子的班估计也不会。”   扶苏无奈道:“我比大王的岁数都大了.....更何况我并非大秦宗室,怎么可能会接任太子?”   “可你不是太子的儿子吗?”   扶苏微微窘迫:“那都是小孩子的玩笑,怎么能当真?”   毛遂撇嘴:“我看太子倒是挺认真的,这一阵小孩儿还经常写信慰问你呢。唉,可怜我明明是太子最忠诚的下属,至今只接到了一封信,还是叮嘱我照顾好你的。”   扶苏抿了下嘴唇,瞥了毛遂一眼:“最忠诚的下属不会再背后蛐蛐主君。”   毛遂毫不在意:“你和慎之又不是喜欢告状的人,太子不会知道的。”   尉缭微微一笑:“我喜欢啊,我最喜欢告状了。太子也算我半个学生,我们俩常常通信的。”   “......”毛遂和尉缭掐起来,嗓门差点掀翻了营帐。   扶苏真是佩服毛遂的体力,他们两个的年纪都不轻了,还是像从前年轻时那样有活力,真是难得。   不过他总不能放任毛遂和尉缭打起来,赶紧制止道:“好了,大家快点干活儿吧。等过两个月王翦将军彻底平定太原郡,我们把这里暂时料理好,就可以返程回咸阳了。”   “洛侯!”营帐外传来急切的喊声,似乎是有什么紧急事情。   扶苏一愣,听出了那是经常往返咸阳传信的信使,难道是咸阳出事了? 第134章   信使入内,一句话也没说,先是把密封在盒子里的信件递交给扶苏。   扶苏沉默着接过盒子,手脚冰凉麻木,似乎都失去了知觉。可是他拆开盒子的动作一点也不慢,两息的功夫,便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薄薄的帛书。   扶苏一目十行,迅速将帛书上的内容扫阅一遍,手指紧紧捏着帛书的边角,差点将其撕扯开。   吕恕等人忙问:“可是咸阳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慢慢点头:“我得先回一趟咸阳,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左右大局已定,剩下的就是收尾。”   众人见扶苏没有直说具体事情,便知道是机密,也没有再问,纷纷拱手应下。   扶苏也不耽搁,当即收拾好行囊。他怕带随从会耽搁时间,便直接孤身一人,骑着快马折返咸阳。他几乎昼夜不停息,仅仅在马匹支撑不住的时候,才到沿途的传舍,更换马匹,休息片刻。   原本一个来月的路程,他仅仅用了十天左右,便回到咸阳了。   此时此刻的咸阳比往日戒严许多,他一路直奔咸阳宫。宫内一片庄严肃穆,过往的宫人们脸上也没有笑容。唯一让扶苏心下稍安的是,他们身上也没有穿着丧服。   扶苏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整理了一下衣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察觉身上的狼狈。他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苦笑。若是自己以这副面貌去见祖父,反而会惹得祖父担忧。   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就要出宫,先把自己收拾一番。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稍稍沙哑的童声,“扶苏,是你回来了吗?”   扶苏去寻声源,慢慢转回身,只见嬴政站在回廊上。   和他离开咸阳时的模样不同,小孩子没有了往日的活泼,从内到外透露着一股沉稳,可那沉稳并非出于自然长大,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揠苗助长。   嬴政睁大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小脸也板的严肃,看见扶苏的正脸,一时愣住。   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扶苏多么狼狈,都是仪态翩翩的。可此时此刻在眼前的这个人,却蓬头垢面,衣衫散乱,下巴上还长着胡茬,好似从远方漂泊归来的游侠。   但嬴政却无比确定,这个狼狈的人就是扶苏。他突然动了,跑下回廊,像一团炙热的火球一样滚向扶苏:“扶苏!”   扶苏也上前去迎接嬴政,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儿,轻轻拍着嬴政的后背,嗓子紧的险些发不出声,却还是勉强镇定回道:“臣回来了。”   嬴政不停用额头蹭着扶苏的胸口:“扶苏,我阿父生病了。我有一点点害怕,可是我不知道应该跟谁说……”   “没事的,臣回来了。”扶苏抱紧嬴政,等小孩的情绪稳定一些,也等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才道,“臣要去换身衣裳,再面见大王。”   “去我那里换吧。”嬴政牵着扶苏往东宫走,一直闷头向前,“今天可以不出宫吗?”   扶苏心知小孩子现在必定心慌意乱,便同意了这个不合规矩的要求:“好。太子不要担心,臣和吕相邦一直陪在您的身边。”   他没有为了安慰嬴政,说那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以秦王子楚的身体状况,就算这次能熬过去,也早晚熬不过太久。嬴政终究是要面对生离死别的,扶苏更想让小孩子能够勇敢面对这一切,不要太沉浸在悲伤之中。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自己换衣裳的时候,连正反都没看到,把衣服穿的乱七八糟。   嬴政在旁边提醒:“扶苏,你也不要害怕,我也一直在呢。”   扶苏勉强笑了笑,把衣服快速重新穿好,喃喃道:“若是早知离别的悲痛,不知当初是不是应该保持距离?”若是他没有提前把父亲带回咸阳,那么父亲和祖父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如此深厚,就算面临死别更不至于如此伤怀。   嬴政的耳朵很好用,听见了扶苏的自言自语,马上回道:“当然不要!人怎么能因噎废食呢?就算有一天阿父会离开我,我也会记得从前的事情,会难过也会很开心。”   扶苏看向嬴政,抿了下嘴唇,笑道:“臣也是。”他也很庆幸,上天能给他这么一次机会,可以回到过去,可以和父亲有这样的相处机会。   “我们不要说那些难过的事情了。”嬴政牵着扶苏往外走,“现在去见我阿父,一定要开心起来,不要让他担心。”   “好。”   一大一小直奔秦王子楚所在的宫殿。   秦王子楚突然晕厥,而后便一病不起,整日卧床。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就连扁鹊都随侍左右,不再出宫。   扶苏到殿外时,正听见扁鹊大声的怒斥秦王子楚。这倒是极为罕见,要知道,扁鹊这个人虽然不慕名利,但也通晓君臣礼仪,从未在秦王子楚面前有这么大的火气。   扶苏和嬴政对视一眼,赶紧进门。   秦王子楚坐在床上,虚弱的倚靠着大大的靠枕,腿上还摊开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奏书。   扁鹊站在一旁,又急又气:“臣早已说过,您的身体不宜太过操劳,现在更是需要养身体的时候。您怎么能刚好转一点,就又开始看奏书了呢。”   秦王子楚讪讪的摸了下鼻子,也有点心虚,嘴巴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服软:“现在正是战事焦灼的时候,大秦内外不定,我怎么好偷懒?总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政儿吧?他年纪那么小,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我不要长身体!”嬴政大叫一声,一头冲过去,像只小蛮牛一样,“我就要阿父好好的活着。你要是不肯休息,就赶紧退位,这样就不用干活了。”   “啧。”秦王子楚撸起袖子,想要去逮嬴政,可他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刚一用力就咳嗽了好一阵。   嬴政主动凑上前,帮秦王子楚敲胸口。   秦王子楚一手拧在嬴政的耳朵上:“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崽子,什么话都敢说。若是换了你曾祖父,非得把你扔进锅里煮成羊人肉。”   嬴政鼓着嘴,就是不肯认错。   秦王子楚真拿这孩子没招了,他知道政儿是好心,可就算孩子再聪明,毕竟年纪还小,怎么可能压得住那些老臣呢?说句实话,自己就这么撒手人寰,就连吕不韦他也信不过。所以他才这么急切的,赶紧给扶苏传信,希望扶苏能坐镇咸阳。   “大王。”扶苏上前行礼,他目光触及秦王子楚灰青的脸,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秦王子楚霎时间眼睛一亮,可他现在的视力不如从前好,只能隐约看清是扶苏,便招手让他过来:“我可等你好多天了。”   扶苏心里酸涩,却依旧保持着笑容:“是臣先料理了一下太原郡的事务,便立刻赶回咸阳了。大王的身体不好,便应该听从扁鹊先生的谏言,好好休息才是。”   秦王子楚重重的叹了口气,低头揪了一会儿嬴政衣服上的毛毛,又叹了口气:“当初吕不韦忽悠我,只要当了大王,就可以轻松了。可当我真的当了大王,才察觉上了这厮的当。”身在其位,谋其职,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   现如今,秦国内政刚刚走上正轨,列国依旧攻伐不断。他这个秦国大王怎么可能休息?他休息了,秦国就得落后,落后了就是如今的魏国和齐国的下场。   他这个秦王和秦国都一样,上了一辆永远不能停下来的马车。   停下来就意味着死。   秦王子楚又看向扶苏:“若换做是你,你能停下来休息吗?”   扶苏抿唇沉默。   嬴政举起双手:“我能!阿父也能!扶苏也能!”   扶苏眸光泛着苦涩,没有人能停下来,这也是大秦之强的原因。当初父亲带着病痛,依旧每日坚持从早到晚处理政务,一面追求着长生不老药,一面却又不肯停下来休息。   “你能个球球?”秦王子楚把揪下来的毛毛都扔在嬴政的脸上,而后哈哈大笑,“白毛小狗。”   嬴政捏着拳头,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扯着嗓子怒喊:“你都把我的衣服扯坏了!我要告诉祖母。你不听我们的话,让祖母揍你的屁股。”   秦王子楚有点尴尬,侧身钻进被窝里,背对着扶苏嬴政挥挥手:“你们快走吧,寡人累了,要睡觉。”   “哼。”嬴政气鼓鼓的开始收拾竹简,一边收拾一边嘟嘟囔囔,“快点把阿父的笔墨和竹简们都拿走,一个也不给他留。从今天开始,他就只能睡觉。”   秦王子楚扭头骂道:“你个谋权篡位的逆子。”   嬴政喊回去:“你个固执顽皮的逆父!”   “……真是个没文化的小崽子。”   “我特别有文化,什么都会。我自己就可以把这些奏疏处理好。”嬴政这么说着,吭哧吭哧带着奏书去东宫批阅。   秦王子楚叫住要一同离开的扶苏,上下打量着扶苏的脸,没有了方才在嬴政面前强撑的精气神,竟落出一滴眼泪:“我真的很舍不得政儿,也放心不下。可是我也只能撑到现在了,还好你回来的足够快。”说罢,他手一耷拉,又晕了过去。   扶苏还来不及伤感,大惊,连忙叫扁鹊过来。   扁鹊紧急施救,拧着眉毛道:“洛侯,大王的身体大半都是操劳过度累出来的。他自己不肯休息,这么长时间来吃的药等于喝白水。我无能为力了。”   扶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半天,才艰难开口:“大王还有多少时间?”   “朝夕之间。”扁鹊摇头,“洛侯,让大王和太子多相处相处吧,想要做什么事就做吧。”   门口突然传来啪嗒一声。   扶苏和扁鹊扭头去看,见嬴政呆呆地站在门口,手里的竹简都掉了一地。二人心里一惊:“太子。”   嬴政麻木地摇头:“我没事,其实我什么都知道。阿父从前说,他还想带我去上林苑打猎,一点也不想住在枯燥的咸阳宫里。”   扶苏低声道:“臣去安排。” 第135章   以秦王子楚现在的身体,想要去上林苑打猎,已然不大可能。咸阳宫距离上林苑并不算近,就算是乘马车慢慢走,也得用一两个时辰,并不适合一个身患重病的人。   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对策,要不要把一些小型猎物挪到咸阳宫的空旷处,这样既可以满足父亲想要和祖父一起打猎的愿望,又不需要子楚祖父真的去上林苑,还能帮子楚祖父放松一下情绪,可谓是两全其美。   于是次日扶苏便再次入宫,看望秦王子楚,同时提起这件事来。   哪曾想秦王子楚当即拒绝了。   扶苏没办法,当然还是遵从秦王子楚的想法,只是可惜父亲怕是有遗憾了。   可秦王子楚下一句话说道:“既然跟孩子说是去上林苑,那就去上林苑。哈哈哈,我觉得我最近的身体轻快了许多,去上林苑玩一趟,也不费什么事。”   扶苏道:“大王,从咸阳宫到上林苑还是有些远的。”   “远就远呗,又不是出去干活儿,玩儿还能累到哪儿去?”秦王子楚笑呵呵的,见扶苏一直犹豫着不肯同意,轻叹一声,“我也不想留下什么遗憾。”   扶苏微微抿了下嘴唇:“好,臣去安排。”   秦王子楚腾地坐起来,把扶苏给吓一跳。   扶苏忙搀扶住秦王子楚。   秦王子楚摆摆手道:“我没事,就是想到出去玩儿,心里就高兴。”他嘟嘟囔囔了一堆名字,让扶苏通知这些人跟他一起去玩儿。然后又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准备东西,“给政儿带一个遮阳的帽子,那孩子成天在外面疯跑,不是招鸡就是逗狗,回头再晒蜕了皮。”   扶苏心里阵阵发凉。   现在嬴政已经长大了,自从换完牙以后变稳重许多。整天在外面顽皮,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那个时候他才五六岁。   更何况现在气候已经转凉,盛夏都已经过去了,怎么可能晒退了皮?秦王子楚这是头脑已经有些糊涂了。   扶苏突生一阵无力悲戚,可他还是强装笑脸:“那臣去告诉太子,他也好准备准备。”   秦王子楚点点头,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目光直直的送着扶苏出门。   扶苏径直往东宫去寻嬴政,走到半路,前方突出了一块假山石头。他扶着石头,弯腰喘息了好半天,差点将石头给捏碎。   恰巧吕不韦路过,遥遥地看了一眼,认出是扶苏。他三步并作两步,脚步匆匆走过来,扶着扶苏道:“洛侯身体不适吗?”   扶苏摇头,恢复了一些力气,镇定自若道:“只是刚才走急了,有些岔气。正好遇到你了,我正要告诉文信侯,大王明日想去上林苑游猎,让你陪同。”   吕不韦的眉毛当即拧成一团。   在吕不韦还没开口之前,扶苏率先打断他的话:“你我都知道大王的时间不多了,当务之急是安排好国事,也不要让大王和太子留下什么遗憾。”   说什么病情一定会好转,说什么不要提晦气事的话……这种情绪用事对当下毫无益处。现如今,秦国内政改革步入正轨,对外还有列国强敌,扶苏不想让自己陷于这样的情绪用事中。一定要未雨绸缪,把握好当下。   多事之秋,哪里有太多时间让他去陷于悲伤呢?   听完扶苏的话,吕不韦刚想出口的抱怨瞬间收住了。扶苏说的倒也没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子楚时日无多,这个时候还养什么病呢?还不如让子楚能够活得快活些。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孩子时,那孩子便在追求快活,可惜这一辈子都不曾得到片刻快活。不是他非得让子楚活得这么辛苦,只是子楚的处境哪里容得下自由随意呢?   吕不韦眼眶微湿,闭了下眼睛,恢复常态:“好,我去安排王驾。你这是要去见太子吗?快点去吧,太子一会儿要去巡视咸阳兵防。”   “好。”扶苏与吕不韦道别,加快了去东宫的脚步。但两个人就说了这么一会儿话,也让他的心情没有那样沉重了。若是慎之在这里就好了,有些惶恐也只能对他说。   扶苏将秦王子楚同意去上林苑的事情告知嬴政,明明已经稳重了不少的小孩子,又开心地跳起来。而在旁担心嬴政的其他小孩子们见状也高兴起来。   扶苏被他们的情绪渲染,也露出了笑脸,顺便把一旁张良的头发给捋顺:“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跟荀卿读书呢?假父晚上看看你的功课,做的好了,明天一起去上林苑。”   张良的脸蛋红扑扑,挺起胸膛,小声说道:“好。”   第二天车马一切准备妥当,秦王子楚拄着玉杖走出来,还和扶苏打打招呼。   扶苏恍然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昭襄王。   浩浩荡荡的车队开始向上林苑进发,一路上小孩子们欢声笑语,就连压抑多时的官吏们也都谈笑起来。   “阿父,我能给你打一只大老虎。”嬴政坐在马车里跟秦王子楚吹嘘,手里还不停比划着老虎的模样,顺便把捣乱的成蟜给扒拉到一边,“然后我再给扶苏打一只小老虎。”   秦王子楚笑眯眯地道:“老虎今天也算吃上羊人了。”   嬴政呆了呆,怒道:“我才不会被老虎吃掉呢。”   “那可说不准,你还没有老虎站起来高呢。”   “那我就躲到阿父身后去,让你先被吃掉,填饱老虎的肚子。”   “啧。”秦王子楚伸手去抓嬴政的咯吱窝,“你个逆子,就不能先去丢成蟜喂老虎吗?”   “弟弟太小了,不够老虎塞牙缝的。”嬴政不敢躲,怕累到秦王子楚,可又觉得笑出来求饶没面子。便被咯吱得憋笑,憋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最后忍不住拧着身子躲到扶苏另一边。   扶苏顺着嬴政的后背,安抚小孩子。   这个话题可怕极了,成蟜可没有这对父子的好心态,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不要被老虎吃掉,哇呜呜——”他嗷的一声哭喊出来,“你们真是坏蛋,我要去找阿母。”   秦王子楚三人差点耳朵被他给震聋,赶紧把成蟜丢给外面的王贲,让他把孩子送到后面卓兰芝和夏太后等人所在的马车上。   或许是出去玩的氛围实在太好,秦王子楚竟然撑了一个时辰也没睡觉。但到了上林苑打猎还是很耗费精力的,剩后半段路程,他便闭目养神。   吕不韦命人在上林苑猎场连夜搭建了一个看台,到时候就让秦王子楚和不能打猎的小孩子坐在看台上,一些女眷便结伴去了异兽园。   秦王子楚目送嬴政和扶苏等人骑着马去围剿猎物,自己则坐在看台上等待他们的战果。他左看看左边跟卓兰芝和夏太后告状的成蟜,又看看聚在一起不知道在玩什么的张良和蒙毅等小孩子,一时绝望。   秦王子楚仰头望天,所以他为什么要来这里?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们包围。   大抵也知道秦王子楚会无聊,扶苏和嬴政只要打到一点猎物,便立刻折返回来送到秦王子楚面前。   这一整天下来,大老虎小老虎是一只也没见到。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跑着,俩人的马都快累瘦了,只猎到了一群小兔子小狐狸,大半的时间都在陪秦王子楚说话。   可这场游猎却比嬴政和扶苏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美好。   秦王子楚笑呵呵的分配着猎物,把几只小兔子送给成蟜、张良等小孩子们,小狐狸都送给卓兰芝等女眷们,赏赐给扶苏和嬴政一个大大的发冠,上面点缀了大大小小色彩斑斓的宝石,看上去极度华丽。   就连吕不韦都忍不住嘴角微抽,点评道:“有些庸俗。”   秦王子楚翻了个白眼,戳着嬴政的脑袋:“喜不喜欢?”   嬴政抱着发冠爱不释手:“太漂亮啦。”他把发冠往脑袋上扣,结果发冠直接掉到了他的脖颈上,给他的脸罩成了面具。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扶苏一手抱着自己的那顶发冠,一手掩住嘴唇,生怕嬴政看出来自己也在偷笑。   嬴政气急,嗖地把发冠摘下来:“阿父又捉弄我。”   秦王子楚也拍掌,笑得前仰后合,片刻后才正色道:“阿父只是想看看你加冠时的样子。扶苏,吕卿。”   “臣在。”   秦王子楚声音平静镇定道:“太子聪慧伶俐、仁孝宽厚,择日提前为太子加冠。”   扶苏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应承。加冠即位和不加冠即位是完全不同的,只要加了冠,哪怕现如今是个小孩子,也可以直接掌权,不需要事事听从太后和辅政大臣的话。   其余众臣纷纷一怔,面面相觑。太子的确长大了不少,今年都已经十岁了,可现在就加冠,是不是太早了点儿了?倒不是不能破例,但这破的也太早了。   吕不韦也愣了下,随即意识到秦王子楚此举的用意,沉默片刻后也应声道:“是。”   秦王子楚摸着嬴政的脑袋,见孩子眼睛又开始变得红通通,调侃道:“要不是看你真的很聪明,又读了那么多的书,我非得让你拖到成年以后再加冠。”   嬴政声音有点变了调,带上了哭音:“我才不稀罕呢,发冠那么重、那么大,戴着一点也不舒服。”   “那你还给我。”秦王子楚伸手去掏嬴政怀里的华丽发冠。   嬴政赶紧转了个身,背对秦王子楚,没让这个可恶的阿父把自己的发冠给抢走:“哎呀,那你把我的小兔子和小狐狸都还给我。”   秦王子楚一巴掌拍在嬴政的后背上:“都已经给你祖母和阿母了,去管她们要吧。”   嬴政当然管她们讨要,气得一跺脚:“那我把成蟜的小兔子要回来。”   刹那间,有些悲伤肃穆的猎场,“哇”地一声悲号乍起。成蟜仰着脖子嗷嗷哭,周围顿时空了一圈,其他人被他震的连连后退。   但秦王子楚和嬴政却开始哈哈大笑。   扶苏叹息着,走过去哄成蟜,可丝毫不起作用。他也有点绝望了,赶紧招呼着张良等小孩子们过来陪成蟜玩耍,但伤心的成蟜选择一边哭一边玩。   成蟜:“呜呜。”   张良歪头,觉得有趣,眨着眼睛学他:“呜呜。”   “……哇呜呜。”成蟜哭得更大声了。   扶苏吓了一跳,登时汗流浃背,赶紧把张良抱走。   眼看着日头渐落,也为了不必遭受成蟜的折磨,吕不韦赶紧提议折返咸阳宫。众人纷纷赞同,卓兰芝忍着额头跳动的青筋,把成蟜塞进马车里。   半月后,太子政在咸阳加冠。   太子加冠三日后,秦王子楚病逝于咸阳。 第136章   几年内,三任秦王接连病逝,最终将由一个十岁孩童接任秦王之位。国中内外议论纷纷,都不大看好秦国的未来。   当年秦惠公猝然病逝,只留下一个两岁大的嫡子继任王位,是为秦出公。少主即位必定会导致国中不稳,没用多少时间,秦国便乱成了一团。   太后、外戚、旧臣争权夺利、国政混乱,秦国的崩溃只在朝夕之间。最后只过了两年,左庶长杀掉年幼的秦出公,另扶立秦献公。   这两年的动乱对秦国造成的伤害是难以弥补的,差一点就有亡国之危。过了十多年后,秦孝公即位任用商鞅变法,秦国才一点点缓过来,并越发强大。   现如今何尝不是当年幼年秦出公即位的复刻呢?哪怕嬴政比秦出公要大很多,但也是个不能自主的小孩子,难道太后和旧臣们不会争夺权力吗?   与秦国向来关系不大好的赵王等人已经开始窃喜,并打算派出说客来秦国挑拨离间。   而秦国国中也不算太平,从前连续被昭襄王、孝文王和庄襄王压制的旧臣、宗室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些在私底下涌动的暗流没有露出台面,表面上大臣们都沉浸在庄襄王病逝的悲伤中。而列国也都按照惯例,派遣使臣来秦国吊唁。   “这次列国派来吊唁的使臣倒是不敷衍了。”太原郡战事结束后,毛遂和吕恕也迅速返回咸阳,他们帮忙处理着庄襄王的丧事。毛遂盘点着列国使团的名单,“派来的都是重臣。”   扶苏扫了一眼名单,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显然都在他意料之中,“上次他们吊唁孝文王如此敷衍,被大秦教训过后,自然不敢再随便糊弄了。”   毛遂若有所思,眼神往停棺的殿内看,看见嬴政消瘦的小背影,叹道:“我看他们也是有心派人来试探大秦。”   “合情合理。”扶苏淡然道,“如今太子幼年即位,列国必定想要探查大秦此时此刻的虚实。倘若大秦露出一丝内乱、衰落,他们便会合纵攻秦,到时候无论从前我做了多少准备,恐怕都无法阻止。”   上一世就是这个样子的,子楚祖父刚刚病逝,父亲还没有坐稳王位,列国便在信陵君的组织下,放下所有恩怨去联盟,就连纠缠打了数年仗的赵国和燕国也暂时化敌为友,一同出兵攻打大秦。   扶苏这辈子已经尽量做好准备,只要列国使臣到达秦国的时候,看不到大秦内部的乱象,就不会再发生前世的五国攻秦之事。   “对了,”扶苏看向吕恕道,“太原郡刚刚被打下来,现在人心浮动。慎之,我希望你能去太原郡出任郡守,同王翦一起镇守住那里。”   前世子楚祖父病逝后,最先反秦的就是太原郡。那个时候太原郡已经归秦数年了,可还是突然反秦。现如今太原郡才刚刚被秦国征服,是更加不稳定的时候。   吕恕也明白这个道理,当即领命。他敏了抿嘴唇,不免担忧道:“扶苏,你也休息一下吧。现在太子才十岁,马上就要即位了,哪怕提前加冠,到底因为年纪难以服众。你......你得好好活着。”   他面对陛下羞愧难当,论起对陛下的忠诚,也只有扶苏会永远站在陛下的背后。   扶苏扭头望向殿内,恰好看见嬴政抬起袖子。小孩儿背对着他,看不清到底在做什么,但从背影动作就能猜出来,是在偷偷抹眼泪。   他长吸一口气,笑得苦涩:“我明白。太原郡那边就交给你了,咸阳这边我去和太后、文信侯等人商议,一定不能在列国使臣面前露出内讧。”   现在对大秦最要紧的是,不能在内忧的情况下,再生出前世那样的外患。   “我去看看太子。”扶苏交代完事情,便走向殿内,抬手支走了在旁随侍的内侍和女侍。   嬴政跪坐在庄襄王的灵柩前,还没有到既定的入葬时间,灵柩就一直停在庄襄王生前居住的宫殿内。这些日子,小孩子每天只要有空就会来这里,再多陪阿父说说话。   嬴政跪坐在席子上,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比从前瘦了一大圈。他跪坐在高大的棺木前,就显得更加小小一团,可怜得很。   扶苏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翼翼打量着正在发呆的嬴政,见小孩儿眼睛遍布血丝,担忧不已。他撩起衣摆,跪坐在稍稍落后嬴政半步的地方,低声道:“太子,后日先王下葬后,您就得接任王位了。等下个月恰逢十月,可以直接改元。”   改元后,秦王子楚的时代就彻底过去了,接下来就是秦王政。   嬴政紧紧地逼着嘴巴,半晌后声音沙哑地道:“我可以等第二年再改吗?”他想要阿父陪着他,其实他很厉害的,但还是有一点害怕,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就是不想自己坐上那个王座。   扶苏温声道:“当然可以,没有人会反对一个孩子的孝心。”   嬴政的眼眶又湿润了,赶紧低下头。   扶苏担心嬴政的身体熬不住,劝道:“天色不早了,您回去休息吧?”   嬴政抬头环顾熟悉又陌生的内殿:“我一个人睡不着,想要和阿父睡。”   显然庄襄王不可能从棺材里爬起来陪儿子,扶苏也不可能让嬴政一个小孩子在棺材旁边睡觉,便提议:“可以让臣陪您吗?”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好。”他扶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我不会让你们担心的,我跟阿父保证过,一定要做一个好大王。”   “是,您会成为一个好大王。”   “嗯!我什么也不害怕!”嬴政握紧手,不过就是一群大臣,他见过很多的,怕什么呢?他自己也有一堆臣属,如果那些大臣不听话,就让蒙恬他们取代那些大臣。   有了扶苏的陪伴,嬴政回到卧房后很快就睡着了。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休息好,睡觉的时候罕见地打起了呼噜,手指头紧紧抓着扶苏的袖子。   “吱呀——”房门被推开。   宫人进屋都会敲门询问,显然进来的人身份地位极高。扶苏扭头去看,果真看见了卓兰芝,他忙要起身行礼,却被嬴政抓着袖子起不来。   卓兰芝擦了擦眼角,笑道:“你就陪政儿躺着吧,他也好几天没怎么睡好了。唉,我还要顾着成蟜,没办法时时刻刻陪伴政儿。”   扶苏低声道:“太子都明白的。”   卓兰芝端详着扶苏的脸,笑容变得真诚了:“幸好还有你在。不然先王一走,真不知道我们孤儿寡母如何在大秦立足?”   当年秦出公母子的教训,她不是不知道,偏偏自己也没有宣太后那样的能力,帮助政儿站稳脚跟。指望吕不韦吗?卓兰芝并不觉得他特别可信,若真要依靠吕不韦,恐怕她还要付出什么代价。   可扶苏不同。当年她们母子二人在邯郸一无所有,还面临着赵王的追杀,但扶苏都能毫无芥蒂地帮助她们。她们是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卓兰芝相信扶苏的为人。   扶苏思及前世祖母后来的做派,抿了下嘴唇,委婉说道:“只要扶苏还有命在,就绝对不会让人欺辱太后与太子。但扶苏始终是外人,往后太子身边就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是他最信赖的亲人。”   卓兰芝看着嬴政,温柔地笑道:“我知道。政儿真的是一个好孩子,三岁的时候就说要保护我,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会成为一个厉害的大王,谁也不敢欺辱我们母子。”   扶苏笑了,心里纠结着不知该如何提醒卓兰芝不要和嫪毐有所牵扯。又或者干脆不提醒?嫪毐是吕不韦举荐给卓兰芝的,只要他提前阻止就好了。   卓兰芝见扶苏似乎有话想说,等了半天也没见扶苏说出口,叹道:“你一向和政儿亲如、亲如......”她想说亲如父子,又怕扶苏听了不高兴。   扶苏笑道:“是,太子一向与我亲如父子,我并不在意此事。只要太子不嫌弃我,无论日后他是什么身份,都像我的父亲。”   卓兰芝有点尴尬,按照传统的习惯,政儿为了拉拢权臣扶苏,不管扶苏叫父亲就不错了,哪还能让扶苏叫他父亲的?   不过见扶苏始终不改初心,卓兰芝也稍稍松了口气,笑道:“那你有什么心里话,都可以直接对我说的。我知道自己没有太大的智慧,恐怕在国事上也帮不了政儿太多,唯一能做的就是帮政儿多找几个帮手。”   扶苏注视着卓兰芝,也笑了,最终不再提嫪毐的事情。这辈子的祖母和上辈子的祖母到底不一样了,他不应该拿嫪毐的事情再侮辱这辈子的祖母。   他转而说道:“先王猝然离世,从前被压制的宗室和旧臣们恐怕不会安分。他们大概会来找您,蛊惑您做什么事情。”   按理说嬴政加冠后,就不需要太后辅政了。但孩子毕竟年纪小,太后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   卓兰芝闻言眉头紧锁:“你放心。等先王入葬后,我变回带着成蟜幽居甘泉宫,不会过问朝政,也不会联络外面的那些宗室、大臣。”   扶苏心里很赞同卓兰芝的做法,可也不忍心委屈了祖母,便道:“太子毕竟年幼,刚离了父亲,不好再离开母亲。您便和夏太后一同住在咸阳宫西宫如何?臣会安排宫禁侍卫,不让那些外臣打扰您。”   卓兰芝想了想,“如此也好,其实我也有点舍不得政儿。”她微微俯身,帮嬴政拂去脸上的碎发,“我稍后召见吕不韦,也会警告他一番。”   第三日,庄襄王子楚入葬。   第四日,秦王政接任秦王。列国使臣已经在赶往大秦的路上。   扶苏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一些心怀鬼胎的宗室和大臣们偷偷摸摸联络太后卓兰芝、辅政大臣吕不韦等人,他们争权夺利,同时秘密谋划着一场针对扶苏的清算。 第137章   “最近咸阳的风可真大啊。”毛遂摸了一把自己被吹乱的头发,浑身的衣裳都皱成一团,匆匆忙忙就跳进屋子里来。他一边整理着自己,一边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   扶苏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看到一半的文书,对毛遂道:“入冬后的西北风向来猛烈,你出门的时候应该穿得轻便些,这样也不会被大风给吹乱了。”   毛遂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外面的风。”   扶苏沉默一瞬,笑了下:“我只是为大秦做事、为大王做事。风大不大、朝着哪个方向吹,我不管,只要他们不影响到大秦就好。”   毛遂用力跺着脚,把卷到腿上的衣角给跺下去,冷嘲热讽道:“可惜风刮起来的时候,也由不得你了,难道我愿意被吹成这么狼狈的样子吗?最近没有什么人来拜访你吧?”   扶苏点头:“怎么了?”   毛遂道:“吕不韦他们的门庭前可热闹着呢,来往拜访的宾客不知凡几。你在秦国这么多年改革内政,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大王一个小孩子管不了太多的事情,他们肯定要趁着这次机会对你出手。”   扶苏闻言没有丝毫不满或难过,只是轻笑了声:“此事我心里有数。水至清则无鱼,抛开针对我这件事,他们平日里也没少为大秦做事,只要做的不过分,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做的太过分,那只能抱歉了。”   毛遂上下扫视着扶苏,见其老神在在,惊讶道:“原来你早就提前做好准备了,都不跟我说一声,害得我为你着急。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扶苏笑道:“明日朝会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毛遂现在特别想把吕恕拉过来问,吕恕肯定能猜出来。可惜吕恕已经被扶苏派到太原郡当郡守去了,唉。他只好暂时搁置,明日看扶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天是太子,啊,不,大王第一次正式参加朝会。嘿嘿!不知道小孩儿会不会害怕的哭唧唧?”   扶苏无奈,哭笑不得道:“大王年纪再小也是大王,你以后不要这样无礼了。他怎么可能会哭呢?小时候都是他把别的小孩子揍哭。”   “......说的也对。”毛遂心里担忧嬴政,差点忘记了嬴政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简直是一头小老虎,连昭襄王都想试着去揍一揍。   扶苏嘴上是这么说,也很担忧嬴政的状态,便把剩余的公务丢给毛遂,换了身衣裳进宫。   咸阳宫中,嬴政在试穿明日上朝会的衣裳。他时不时地举起胳膊腿,让卓兰芝帮他穿戴配饰。   夏太后和华阳太后跪坐在一侧的小榻上,笑呵呵地看着嬴政换衣裳,手里拿着烤好的甜瓜子磕着。   成蟜则绕着卓兰芝和嬴政跑圈,把卓兰芝烦得直拧眉毛。终于她忍无可忍,把一串玉珠挂在嬴政的胸口,一把逮住成蟜:“功课写完了吗?明天就把你送到荀卿那里,让他好好管管你。”   “阿兄。”成蟜无助地朝嬴政伸手求助,一把薅掉了嬴政腰间的玉佩。   玉佩摔在地上,清脆悦耳,摔得粉碎。   卓兰芝跟两位太后打了个招呼,当即拎起成蟜往外室走,今天她不收拾这小崽子一顿,就不是这小崽子的阿母!   成蟜吓得哇哇大哭:“阿兄救命!”   嬴政看着掉在地上摔碎的玉佩,深呼吸一口气,背对着成蟜,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他见夏太后和华阳太后在看自己,嘴角微微下垂,委屈地道:“都碎了!”那是他精心挑选的玉佩。   夏太后忙起身去哄孩子:“祖母给你重新戴。政儿长得好看,怎么打扮都好看,明天一定可以震慑群臣。”   华阳太后坐在原地指挥:“那串粉色的玉珠子好看,给政儿戴手腕上。”   嬴政道:“我觉得它并不威风。”   “小孩儿懂什么美?”华阳太后见夏太后不肯帮忙,急得直接丢下甜瓜子,赤脚下榻亲自去打扮嬴政。   嬴政想着好歹华阳太后也是自己的祖母,总不好太过不孝顺,只是挂一串珠子而已。他便乖乖站着,没有动。   在华阳太后往嬴政身上挂第五种粉色配饰的时候,嬴政扭头就跑,喊都喊不回来。   小孩儿跑到门口,正好撞上扶苏。他一把抱住了扶苏,不大高兴地道:“我要把所有的粉色东西都销毁!”   扶苏有点摸不着头脑,低头一看花里胡哨的嬴政,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还好他最后只是稍微动了下嘴角,没让小孩儿彻底恼羞成怒:“挺、挺好看的。”   嬴政狐疑地看扶苏,心中哀叹,他的儿子怎么可以审美如此糟糕?   “扶苏?”恰好卓兰芝拎着成蟜回来,见扶苏过来,便把成蟜丢给嬴政,“正好我有些事情要找你。”   华阳太后插嘴道:“是为了外朝的那些事吗?那些楚人也没少来找我,罢了,正好坐下一起说吧。夏姬,你去弄点茶点过来。”   不等夏太后说话,嬴政率先道:“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不许欺负人。”他喊了个女侍去取茶点。   夏太后尴尬地笑了笑,比方才拘谨许多。   华阳太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管夏姬从前是什么身份,现在都是先王的亲生母亲、现任秦王的亲祖母,便温和地朝着夏太后招手,顺便瞪了嬴政一眼:“就你这小崽子从小能叭叭,我是想着夏姬的手艺好,才让她去的。妹妹,我怎么会存心看不起你呢?”说着她握住夏太后的手。   夏太后也顺势坐在华阳太后身侧,温和地笑道:“我明白。从前您对我也一向照顾。”   扶苏看着夏太后明显比华阳太后苍老一轮,心里微微酸涩,提议:“扁鹊先生没有离开咸阳,平日里便让他为三位太后和大王调养一下身体吧?”   嬴政用力点头:“好!”他不希望有人再死掉了。   华阳太后对卓兰芝也招手,“咱们坐在这里,美人要被爱惜。让那三个男人坐在席子上。”   扶苏看看左边到自己胸口的嬴政,右边到自己腰部的成蟜,微微一囧,赶紧带着他们入座。   嬴政坐下后还挺不服气:“我也挺美的。”   华阳太后敷衍点头,转而对卓兰芝说道:“咱们才是一家人,那些外臣鼓动着我们和政儿作对,都是不安好心。若是大秦真的不好了,最后永远不会抛弃我们的只有政儿。”   嬴政道:“大秦会越来越好,我是最厉害的大王。”   卓兰芝刚酝酿出来的情绪直接被嬴政打断,她无奈道:“我明白,所以才要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政儿和扶苏。以后我就想把成蟜好好抚养长大,让他能帮政儿一起治理大秦,免得政儿太过操劳,像.......”   提起先王子楚,总是让人心生感伤的。夏太后瞬间红了眼眶,撇开头去拨弄甜瓜子。   扶苏抿了下嘴唇,撑着笑容道:“臣也会竭尽全力辅佐大王。”   嬴政用脑袋去撞扶苏:“阿父不想让你叫我大王。”好陌生的称呼。   扶苏被嬴政脑袋上的小发冠扎得胳膊痒痒的,他轻轻托住嬴政的脑袋,笑道:“礼不可废。”   华阳太后打断扶苏的话:“私底下哪有那么多的规矩?你就管他叫阿父都行。”   扶苏面颊微红,有些尴尬,闭上了嘴巴。   卓兰芝及时为扶苏解围,继续说起那些找她游说的外臣们。她把名字都说了一便,而后道:“他们明日会在朝会上针对扶苏。”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也把自己这边来找茬的人念叨了一遍:“不晓得明天他们会在朝会上说什么,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很有可能想要把扶苏支出咸阳。”只要扶苏离开咸阳,就离开了中枢,到时候就更容易驱逐他了。   嬴政握紧了拳头:“我才不会让我儿子离开咸阳!谁都不能把我儿子赶走。”   华阳太后笑嘻嘻地道:“可惜你这个大王说话没人听呢,啧啧啧。”   嬴政气得胸膛都鼓起来:“谁不听话,我就让他们都去陪我阿父!”   扶苏吓了一跳,忙劝阻道:“就算他们针对臣,也不该随意把他们杀掉,这实在不合律令。”   嬴政有点茫然,不太明白扶苏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让他们去芷阳县当官,给我阿父守陵。”   扶苏轻咳一声,立刻道歉:“是臣想岔了。”   嬴政大方地摆摆手:“算啦,谁让你是阿父的孩子呢?我还能把你怎么办?以后不可以像荀卿一样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哦,有事情我们要好好沟通,不要误会。”   “是。”扶苏连忙应下,思及前世的种种误会,心中百感交集,更是懊悔。他提醒着自己,日后一定要有心里话就直接问出来,不能在辜负父亲。   华阳太后看着觉得有趣,还真像父亲训斥儿子一样。别说,政儿这小玩意儿怪有意思的,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呢,比孝文王那个薄情寡义的强多了。   嬴政扭头继续说道:“我知道很多人看我年纪小,就不把我当回事。扶苏,明天的事情你配合我,这次我非得杀鸡儆猴,让他们看看秦国最厉害的大王的厉害!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孩子。”   华阳太后拉着夏太后和卓兰芝,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祖母一定给你打扮得特别威风,让你明天大杀四方。”   嬴政脸色纠结:“那我还是婉拒了吧。”他怕华阳太后真的要打扮他,赶紧把成蟜丢给华阳太后玩,拉着扶苏往南宫逃走。 第138章   自昭襄王亲政始,历经孝文王嬴柱、庄襄王子楚三代,执政风格都是独断专裁的。大臣官吏们只有听话的份儿,但凡想做点什么多余的事情,一个比一个下场凄惨。   “如今我们也算是熬出头了。”入夜后,几个旧臣宗室聚在一处饮酒,嘲笑着嬴政,“一个小崽子能做什么?”   少府令道:“今天他还让我往宫里送了一批的穿戴配饰。小孩子嘛,天性贪玩。”   “我看他倒是没有那么简单。”御史摇头,劝他们不要太轻视嬴政。他平日里掌管呈送上来的奏书,知道这些奏书有一小半其实都是嬴政处理的,那个小孩子可不简单,“他能得三代先王看重,怎么会是普通小孩子?”   宗正侧眼看御史道:“你这是打算做那小崽子的拥趸了?呵,他向来亲近扶苏。你若是什么事情都依着他,打算怎么把扶苏赶走?”   “我......”   另有大臣道:“这些年扶苏在秦国推行新政,提拔上来不少六国人,还收缴了我们诸多田产。再这么让他搞下去,你想沦落成士伍小民吗?”   “不错。”少府令点头道,“小孩子更容易被人哄骗。现在大王如此信任扶苏,只怕扶苏未来在大秦做事会更加张狂。”   几个人你来我往,让御史不敢再说什么有关扶苏的话,他转而道:“先王病重之时,托孤数位辅政大臣,尤其以扶苏和吕不韦为主。等扶苏离开咸阳以后,只怕是吕不韦要一家独大。那吕不韦平日也没少和扶苏一起做事。”   宗正身体微微后仰,语气轻蔑地笑道:“商贾么......他最懂得什么叫识时务。”不像扶苏,简直是头倔驴,抽不动,赶不动,说好话也不听,说坏话也不听。   “可吕不韦并没有答应和我们一起出手。”   “但他也没有反对。”宗正嗤笑,“商贾的胆量向来不大,他也只敢见风使舵了。明日在朝会上,我们占了上风,他就会帮我们。”   众人看看彼此,交头接耳讨论起来,最后都认同宗正的话。   次日,新王继位后第一次正式主持朝会。参加朝会的官吏们比往日都要多很多,排列在正殿外,而后按照官阶和爵位顺序,依次进殿入座。   扶苏和吕不韦身为大秦的左右丞相,也是秦国爵位最高、封地最多的彻侯,自然走在最前面,紧挨着王座下方落座。   此时此刻,正中央的王座上空空如也。四周雕刻的威严凶猛的异兽纹,张牙舞爪地朝着下方众臣。   众臣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互相对旁边的同僚低声说着悄悄话。他们在那异兽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约而同望向王座——不知何时,他们的大王已经坐在了王座上。   嬴政一双胳膊抱在胸口,脸蛋和嘴巴微微鼓起,看样子有些生气。可他的小脸实在太过稚嫩,一点也威慑不了众臣。   扶苏不动声色扫视一周,记下那几个态度不端偷笑的大臣,带头躬身对嬴政行礼:“臣拜见大王。”   吕不韦紧随其后。   其他大臣也不好继续沉默,便也跟着参拜嬴政。   众人拱着手,身体前倾弯腰。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的态度还算端正。可他们始终没有听见嬴政免礼的声音,便一直维持着方才行礼的姿势。一些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大臣有点撑不住了,胳膊累得酸痛颤抖,腰也难受的很。   大家一时搞不明白现在的情况,难道小孩子忘了朝会的流程吗?他们都等着两位丞相提醒嬴政。可扶苏和吕不韦都一言不发,把行礼的姿势维持的十分端正。   终于,宗正最先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大王?”   嬴政冷哼一声,张嘴就骂:“寡人都在这坐半天了,你们还在下面说悄悄话,难道曾祖父、祖父和我阿父坐在这里,你们也敢如此吗?”   众臣精神一凛,心底隐隐发寒。原来方才不是小孩子忘了规矩,而是秦王政故意在惩戒他们,这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表现吗?   “大王息怒。”扶苏恭敬地道,“此事是臣的失职,稍后会严加惩处殿上失仪的官吏。”   嬴政道:“这种事怎么能怪得了你呢?两位丞相操劳大秦内外国事就已经很辛苦了,负责监督百官的御史难道不在这里吗?”   御史硬着头皮向前跪行:“臣在此,此事是臣没有尽到责任。”   嬴政记得昨天阿母提过这个御史,也不是什么老实人。他嘴角一撇:“你要是干不了就别干了吧。以后由......门口那个大臣任御史,寡人看他挺耿直的。”说着,他指了下被排挤到门口的青年。刚才除了扶苏和吕不韦,所有人都在聊天,只有这个人很守规矩。   冯去疾呆了呆,他才刚有进入正殿参加朝会的资格,平日里也不怎么招人待见,连朝会面见大王的时候都被赶到角落里。没想到竟然会直接被大王赏识,他当即行礼谢恩。   御史瞬间回过神,脸色涨红:“大王!”大秦对失职罪惩处严格,但像他这样的高官,也不至于直接被拔了官职。   “大王。”宗正声音严肃地道,“您这样实在难以服众,恐怕会惹得臣民失心。难道平日洛侯就是这样教孩子的吗?”   扶苏看向宗正,温声道:“大王已经加冠,不是小孩子了,我又何德何能教得了大王?宗正也该明白,大王如今只是年纪小,不代表没有亲政的权力。”   “哦,寡人说你们一大早怎么就在正殿聊天?”嬴政道,“原来是根本没把寡人当大王啊。”   宗正咬牙,这个该死的扶苏!绝对不能让嬴政继续这么上纲上线了,他赶紧打断嬴政的话:“臣等绝无此意。但大王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臣等身为大秦臣子,理当劝诫。”   嬴政的脸一耷拉,冷然的样子宛如年轻的昭襄王,让宗正等人不自觉避开视线。他一拍桌案就起身:“寡人才当了几天的秦王?所用之人无一不是三代先王留下来的贤臣,哪里来的小人?”   宗正哑然,对旁边的少府令等人递眼色。这小崽子伶牙俐齿,这话实在是没法接。   少府令见嬴政字字诛心,便知他们都小看这个孩子了。原本今日他们是打算共同谏言,让嬴政把扶苏给支出咸阳。可现在他们还没有说过扶苏的一句话,就已经被嬴政给套了进去,还折损了一个御史。   现下宗正也被嬴政架起来,少府令退无可退,再往前一步又是可预见的万丈深渊。他张了张嘴,几息后干脆放弃为宗正说话,拱手道:“自先王病重后,已经多月不曾主持朝会,诸公才会生疏失仪。请大王从轻发落。”   嬴政却不依不饶:“你不要转移话题,想要把寡人糊弄过去。现在寡人就想问问,你们口中的小人到底是谁?你们是想要说扶苏吗?说!是不是?”   少府令讷讷半晌,垂下头默认。   嬴政冷笑道:“自扶苏任丞相以来,所做之事皆有利于大秦。如今秦国各地粮仓仓满、兵强马壮,又先后吞并东周国、三川郡、太原郡......这样的贤臣若是小人,你们算什么?”   殿门一片死寂。   嬴政起身道:“你们现在拿寡人的近臣开刀,无非是觉得寡人是小孩子,容易被你们拿捏。若是换做了先王,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先王尸骨未寒,你们就这样欺负人.......我,我要去找我阿父告状!”小孩子把发冠一扯,扁着嘴往外跑。   这要是让嬴政跑出去还得了?原本只是殿前失仪,突然就变成以下犯上了,搞不好命都得搭进去。众臣也顾不得其他,手忙脚乱地爬过去阻拦嬴政。   嬴政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踢开他们的手,往外使劲蹦跶。   殿内顿时乱成了一团。   在殿外值守的王贲好奇伸脑袋看了眼,下一刻嗖地缩回了头,免得被里面牵连。   半晌后,众臣只好求助扶苏和吕不韦。   扶苏不急不缓走过去,微微弯腰劝阻道:“大王。”   嬴政不乱跳了,气得抓了抓脑袋:“寡人看你们才是小人!扶苏,吕不韦,你们现在就带着其他御史好好地查查他们,看看有没有六国间谍?”   众臣叫苦不迭:“臣等怎么可能是间谍呢?”   嬴政道:“查过就知道了。寡人用人只有一个原则——能有功于大秦者,就会得到寡人的重用。没有能力的人趁早滚蛋,寡人手底下不留吃干饭的蛀虫!”说罢,他拂袖而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留给众人一个倔强的背影。   吕不韦跟扶苏打了声招呼,跟过去陪嬴政。   扶苏对惊慌不定的众臣,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为了针对我,所以才闹出今天这一出。扶苏从来不在乎你们喜不喜欢我,只要能用心做事就好;扶苏只在乎你们的做法会不会影响到大秦,过几日六国使臣就要抵达咸阳,在这个关节若是出了岔子,就不要怪扶苏严苛了。”   扶苏对还在门口惊呆的冯去疾点了下头:“今日所有大臣,包括我自己,都要领罚。日后不可对大王不敬,小孩子总会有长大的那一天,不要做一些不给自己留后路的事。”他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目光在几个心怀鬼胎的人脸上微微一顿。   众臣垂下头,一副知错的样子,就是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了。好歹把这个关节糊弄过去,免得真把自己给栽进去,得不偿失。   倒是冯去疾还呆呆地问道:“那还要查所有大臣吗?”   众臣齐刷刷抬起头,朝着冯去疾怒目而视。   扶苏轻笑道:“大王刚刚即位,国中事务繁多,日后再说吧。”水至清则无鱼,这些官吏身上哪有没犯过错的?他不想把整个朝堂都清空了,只要敲打过后,他们能好好做事就行。   “好了。”扶苏道,“大家回去也给大王写一份检讨的奏书。扶苏也提醒各位一句,三代先王在位时,大王就已经开始帮忙批阅奏书,你们写的东西也都是真的呈送到大王面前,由大王亲自批阅,而非扶苏代劳。”   众臣愕然,他们想要赶走扶苏是真的,认为扶苏会独揽大权操控秦王也是真的。没想到扶苏竟然真的“放权”给嬴政一个小孩子。   扶苏幽幽叹道:“大王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你们会知道的。我也是听命于大王的臣属,你们也是,希望大家能明白。好了,扶苏言尽于此,日后就不会再留情面了。我不喜欢公报私仇,但不代表不记仇。” 第139章   散去朝会后,扶苏没有立刻出宫,而是去找嬴政。他知道今天嬴政会立威,但没有想过会是以这种方法。小孩子走的时候看样子还挺伤心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心里放心不下,得过去看看。   扶苏径直走向秦王处理国事的东偏殿,殿门紧闭,殿内寂静无声。好像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在,但扶苏知道嬴政一定在里面,因为随行的王贲和李斯在门外值守。   李斯手攥在一起,焦急的在门口来回徘徊,想要进去,却又不敢。他见扶苏过来,如释重负,连忙道:“师兄,大王自从进去就没出来,把文信侯都给支走了。”   “我去看看。”扶苏刚要往里走,回头对李斯说道,“你去给大王亲手做一碗肉羹。”小孩子最喜欢吃慎之做的肉羹,慎之和李斯本就是同一人,手艺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李斯愣了愣,茫然点头。   扶苏停在殿门前,刚一抬起手推门,却又收住了。最后他轻轻叩击门板:“大王,臣可以进来吗?”   里面传来细细弱弱的童声:“不可以。”   扶苏抿了下嘴唇,绕着东偏殿看了一圈,最后朝着某个角落走过去。他小的时候喜欢偷偷跑到这里来看父亲,便找到了能偷窥的小窗户,站在那里还不容易被人发现,扶苏打算先过去看看嬴政的情况。   他沿着记忆停在一处小窗前,弯腰透过窗缝往里面看,仔细寻找着嬴政的身影。突然,一根白嫩的手指伸出来,戳住扶苏的鼻子。   扶苏大惊,后退半步。   嬴政哼哼:“阿父都看见你啦。”   扶苏手足无措:“请大王恕罪,臣只是担心您......饿肚子。您今日那么早就起床参加朝会,想必还没有吃早饭。”   “我不饿。”嬴政又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你真是个笨蛋,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我一眼就看到你了。”   扶苏不大敢相信:“臣,臣幼年时就经常站在窗外看我父亲,从未被发现过。很明显吗?”   嬴政趴在窗台上,脸蛋鼓溜溜地道:“当然啦,你进屋来往外看看就知道了。肯定是我没有戳穿你,要不然你早就被发现了。”   扶苏只当小孩子是口误,自己说的并非是这个幼年的嬴政,而是那位已经加冠的秦王政。虽说是小孩子误解了,却也提醒了扶苏——难道这些年他一直都误会父亲了?难道父亲真的并不讨厌幼时的他?不然又怎么会纵容他在外面偷看呢?   扶苏是了解成年后的父亲的,那时候父亲非常讨厌有人探听自己的行踪,更不喜欢有人这样偷窥。若是真的不在乎他或讨厌他,早就让人把他赶走了,可父亲却装作一无所知,任由他隔三差五跑过来。   幼年时的很多事情,扶苏是不大愿意回想的。可如今仔细回想起来,发现诸多从前被他疏漏的地方。比如,就算是父亲没有发现他在外面偷窥,那么在殿外值守的郎官和侍卫也应当是知道的,但所有人都在纵容着他的顽皮。   扶苏轻轻咬了下嘴唇,嘴角微微抽动着,眼睛些许湿润。这些年他都误解了父亲,真的不是一个合格的孩子。若是他能再勇敢一点,再聪明一点,是不是早就发现这些端倪?是不是不至于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扶苏低头,迅速用指腹拭掉眼角滚出的泪珠,不想让人看见。过去做的错事已经没有办法弥补了,还好上天给了他一次机会,能够与父亲再次重逢。   尽管扶苏掩饰得快,但还是让嬴政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嬴政扒着窗框要往外爬。   扶苏忙把小孩推进去:“臣进去吧,您别出来。”   嬴政有点着急,担心孩子受了委屈:“阿父爬出去很快的!”   扶苏看着小孩儿比窗缝还大的脑袋,一时不知怎么说,有些尴尬。他轻声轻语地道:“您从这里钻出来可能有些吃力,臣也很快就会进去的,您稍等一下。”   “那好吧。”嬴政盘了一下自己的头,扒着窗缝,目送扶苏越走越快的背影。直到他看不见扶苏,才迅速往门口跑,赶过去迎接。   殿门嘎吱被打开。   嬴政举起双手奔过去:“扶苏,阿父等你好久啦。”   扶苏接住小孩,同他一起走进去,无奈笑道:“臣从窗户前走到殿门口,一共没用上几息的时间。”   “可是阿父很想念你呀,好像过去了好几年。”嬴政拉着扶苏坐在席子上,给他递是果子吃,“阿父离开朝会以后,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呢?”   扶苏笑道:“您今天特别威风,把他们都吓住了。他们自然是不敢欺负臣的。”   嬴政开心的咧开嘴,嘿嘿笑道:“当然了,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王。哼,以后谁再不听话,我就真的要把他送去陪我阿父。”   扶苏打量着嬴政,见那张小脸微微泛红,温声问道:“您今日匆匆离开了朝会,身体不舒服吗?”   嬴政没有刚才欢快了,手也耷拉下来,低着头道:“其实我本来想把他们都教训一顿再散朝的,那样会很威风。可是我想到阿父走后,所有人都欺负我,我都不知道该找谁告状,我就很难过,忍不住跑掉了。”   扶苏心中一梗,鼻子酸涩,强颜欢笑道:“您不是说要去到先王的灵前告状吗?”   “那些都是骗人的。”嬴政目光呆呆地道,“以前我在被窝里偷偷跟曾祖父告状,曾祖父都没有进我的梦里哄我。”   扶苏没忍住,手轻轻搭在嬴政的后背上:“若是您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对臣说。臣就算豁出性命去,也绝不会让人欺负了您。”   “嘿嘿。”嬴政抱住扶苏的胳膊,“阿父怎么能让儿子保护呢?阿父是要帮儿子遮风挡雨的呀!”   扶苏抿唇道:“但是孝顺的儿子也不会放任父亲被人欺负。”   嬴政好不容易听见扶苏承认自己是他父亲,开心的牙齿全笑出来:“好吧好吧,那以后我们父子两个联手。哼哼哈嘿,打遍天下无敌手,把那些坏蛋全打的满地找牙,烧了他们的马车,让他们去陪我阿父。”   扶苏莫名想起幼年时顽皮的嬴政,莫名有些脑袋发麻,忙道:“倒也不至于如此。”   “为什么呢?”   这是一句久违的口头禅,扶苏想起嬴政的一连串“为什么”攻击,不动声色把话题岔开:“六国使臣还有几日时间便陆陆续续抵达咸阳了,臣想着在章台宫设宴接待他们。他们此番来咸阳,不只是为了吊唁先王,也是为了试探您和大秦。”   嬴政不大高兴道:“他们肯定也是小瞧我的,我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扶苏生怕嬴政跑去打架,立刻提议道:“我们只要在章台宫晚宴的时候,向列国展示您的威风和秦国国力的强大,便足以震慑他们了。”   嬴政也不是小傻子,自然听得出扶苏不太同意他打六国,有点失望:“我都答应曾祖父了,当上秦王以后,要灭掉六国、称帝的。”   扶苏笑着安抚道:“当然,只是我们做事不能那么急,可以一步一步削弱六国国力,而后再一一将其击破。”   “怎么削弱呢?”   扶苏想了想道:“拉一批打一批。先拉拢一批盟友,一起打一打其他国家,就这样反复一拉一打,六国国力逐一削弱。”   嬴政摸着下巴思忖,小模样像极了昭襄王。   扶苏笑着解释道:“就像您带其他小孩子去打仗,都是需要帮手的。”   嬴政脸蛋微红:“我没有打过仗。好吧好吧,我明白的,这些事缭先生都跟我讲过的。就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扶苏,阿父可以称帝吗?”他双目带着渴望,眼巴巴的看着扶苏,等着他预言未来。   扶苏心头一软,笑道:“当然可以,您一定可以做到的。”   “好!”嬴政开心地举起拳头挥舞,“等阿父当了大帝,你就是太子。”   扶苏有些窘迫,不敢提后半句,揪着前半句道:“您的称号不会是‘大帝’的......”   “为什么呢?”嬴政真不明白,“我现在都叫大王了,为什么以后不能叫大帝?”大大大,听起来就威风。   扶苏不知怎么跟他解释,硬着头皮道:“不大好听。”   嬴政茫然。   “不大有文化的样子。”   嬴政了然,心有余悸点头:“你说的对,以后记得提醒我,想一个有文化的称号。”   说话间,李斯端着肉羹走进来,跪坐在不远处替嬴政盛肉羹。   嬴政接过小碗,深深的吸了一口香气:“哇,和慎之的手艺一模一样哦。”小孩儿突然卡了一下,扭头看着李斯的脸,若有所思。   慎之和扶苏都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人,扶苏是他的儿子,那慎之是谁呢?   李斯还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脏污,擦了两下,看看手指没有任何痕迹,忐忑地问道:“大王,可是臣哪里有问题?”   嬴政抱着小碗道:“没有问题,就是觉得你有时候挺像慎之的。”说完这句话,他就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着肉羹。嗯,做出来的肉羹,味道也是一样的。   扶苏完全不知道嬴政猜到了真相,他只当做小孩子是发现了巧合,还扭头称赞李斯:“你的手艺真的很不错。这些日子大王都没什么食欲,有点饿瘦了。你在大王身边随侍,要注意这一点。”   “是。”李斯恭敬应下。   扶苏见李斯对自己如此恭敬,心里有点别扭,却又不知如何拒绝。他便闭上了嘴巴,侧头避开李斯的视线。   嬴政捏了捏自己憋回去的肚子,叹气:“是的,我都不强壮了。”   扶苏嘴角微抽,很想对嬴政说,你从前那是胖,不是强壮。可是他向来不敢对父亲说这些。   填饱了肚子,嬴政的情绪也恢复好了,投身进奏书大海中。他握紧了笔,眉头一竖,斗志昂扬:“世界上最厉害的大王要开始干活啦。”   李斯在旁连连夸赞。   嬴政嘿嘿笑着,开始批奏书:“扶苏你可以休息休息。”   扶苏看着眼前这一幕,笑道:“臣还要去处理准备接待六国使臣的事情。大王也不要累到身体,早点休息。”   “好!”   五日后,六国使臣陆陆续续抵达咸阳。   韩国原本是打算由韩王亲自来秦的。但不久前韩国刚被秦国揍了一顿,韩王是真的被吓得生病了,一连好几个月时好时坏,实在没有力气起床。便派了韩国太子和与扶苏有同门之情的韩非来秦,他生怕韩国再挨揍,又亲自写了封道歉的国书。   魏国则派了名声最好的信陵君,以显示对秦国的尊重。但除此之外,魏王自己心里也有点打算,他与信陵君这个弟弟算是彻底决裂了,把信陵君派秦国,就算被秦国扣下来,对他也是有利无害。   赵国原本还打算派出平原君,平原君的名声好,又是赵国相邦,再加上和扶苏有旧情,来秦国吊唁最合适不过了,还能够趁着这次机会与秦国和谈。但是很可惜,平原君早已经病逝了。   赵王思前想后,绞尽脑汁,也没从赵国想出第二个与扶苏交好的人。最终只好无奈地再次派遣太子赴秦。   听说韩国和赵国都派了太子去秦国,身为秦国如今最亲密的盟友,燕国自然也不好太落分。可燕太子丹常年在外做质子,燕王本就觉得亏欠儿子,此时此刻也不大好意思再与儿子提起此事,很是苦恼。   没想到燕太子丹得知自己能去秦国,高兴的手舞足蹈,连夜打包行李。燕王无语凝噎,只好派人送孩子去秦国,并提醒燕丹记得早点回家。   齐王建还想亲自来秦游玩的,但君太后已经去世,他不能随便再离开齐国,只好遗憾地派自己最宠信的后胜去秦国。   楚国就简单多了,依旧是掌握楚国国政的春申君赴秦。楚王也不用太担心什么,现在的楚国王后是秦女,楚国太子也是秦女所生的孩子。秦楚之间恰似蜜中。   扶苏在咸阳,依次接待了列国使臣。他对人向来彬彬有礼,此番尽管是双方的互相试探,却也没有失体面。表面上宾主尽欢。   轮到距离最远的燕国使团抵达咸阳时,扶苏照例维持着主人礼仪,接待起来很是敬重,但在燕丹看来就有些生疏了。他从小心思就比普通小孩子敏感些,忍不住当场垂下了嘴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扶苏立刻猜到了小孩的心思,心里觉得无奈好笑。他想到按照命定的规则,日后燕丹会和父亲决裂,甚至派刺客荆轲来刺杀父亲,又想起往日里两个小孩子亲近友好,便觉遗憾。   他希望这辈子父亲能过得快活些,不要经历任何的背叛和伤感。于是扶苏悄悄把燕丹拉到旁边说小话:“这里有很多外人的,我没办法对您特殊对待,稍后我安排您去见那群好朋友,好吗?”   燕丹听出扶苏言语间对自己的亲密,心里那点不快活瞬间消失了,开心的抱了抱扶苏的肚子:“好的,我听老师的话。政儿还记得我吗?”   扶苏没有纠正燕丹对嬴政的称呼,笑道:“大王最近一直在和蒙恬他们为你准备礼物呢。”   “嘿嘿,我也给政儿他们带礼物了。”燕丹抿嘴笑,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扶苏心生喜爱,捏了捏燕丹的脸蛋。正好他带着张良来见世面,便招呼着张良先跟燕丹一起玩耍,一会儿闲下来再送他们一起进宫找嬴政。   这时,一道轻轻的咳嗽声从后面传来。   扶苏和燕丹张良转头去看,见到了燕国使臣鞠武。   燕丹小脸微微发白,这才想起来自己有了新老师。心思敏感的小孩子,不仅敏感于他人对自己的态度,也很敏感自己对他人的态度不合适。他忐忑不安的看着扶苏,小声道:“对不起老师,我回燕国后又认了个新老师。”   扶苏不明白这有什么对不起的,但像小孩子眼神如此愧疚真挚,忍着笑意安抚道:“没关系,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人不能只有一个老师。”他走过去对鞠武打招呼,简单说了一下燕丹和嬴政的交情,免得一会儿鞠武再责罚燕丹。   燕国使臣抵秦后,六国便齐聚咸阳。扶苏派人去带着他们吊唁先王,次日便在章台宫举行晚宴,宴请六国使团。   不过先王刚刚入葬不久,宴席上肯定不能太过奢华丰盛。对这一点,六国使臣也都表示理解,他们来秦国又不是为了吃饭的。现在不想得罪秦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想试探秦国如今的深浅。   唯独来自魏国的信陵君表现不同,每日都要饮酒,还要美人作陪。这一点也不符合他对外的名声,更与扶苏上次见他,大相径庭。   秦国正值国丧,自然不能为信陵君提供这些东西。   信陵君便嚷嚷着,在传舍中发脾气,完全像个无赖。哪有往日的公子气派?   扶苏纵使与信陵君立场不合,可也敬佩于当年的信陵君,听闻此事后不免叹惋。为了让信陵君不在秦国惹事,也为了自己心里那一点愧疚——当初算计信陵君提前回魏国,扶苏便亲自去看望信陵君。   信陵君没有见扶苏,紧闭房门道:“我如今不过是一个抑郁不得志的废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不劳洛侯如此分心了。”   他会因为魏王的排挤就一下子消沉吗?当然不是。与魏王不合,在魏国得不到发挥才能的机会,只是他消沉的一方面原因。更重要的是他几次三番想要联络列国抗秦,结果一一失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个人到底要有多么强大的心脏,才能承受得起这样再三挫折?信陵君已经没有了心气了。   扶苏到底是没有在私下见到信陵君,就只好作罢。   在一众使团表现各异的时候,章台宫晚宴开始了。列国使团按照次序和身份一一入座,太子们坐在稍微高一点的台阶上,但还是比嬴政的王座矮了些。   韩国太子和赵国太子都是成年人了,这样对着嬴政一个小孩子俯首称臣,心里有点难受。他们都低头饮着杯中蜜水,并不怎么和嬴政搭话。   倒是燕丹与嬴政相互挤眉弄眼,两个小孩子自以为背着其他人,玩的开心极了。但他们坐的位置那么高,其他人又怎么会看不见呢?   这一幕让韩国太子和赵国太子更加心梗,这算什么大王吗?完全就是顽劣的小孩子,居然还要坐在他们的上面,怎么可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赵国太子忍无可忍,对嬴政阴阳怪气道:“秦王还真是年少有为,还记得从前在邯郸当质子的日子吗?说起来与赵国也算是有缘,可惜秦王当年离开邯郸走的匆忙,都还没来得及道别。”   嬴政点点脑袋,丝毫没有被侮辱到,反而道:“当然记得啦,我还把你儿子的马车给烧了呢。”   燕丹很给好朋友面子,浮夸地大喊:“好厉害的秦王呀!”   “.......”赵国太子嘲讽嬴政不成,反被小孩儿给气了个倒仰。   坐在下方的赵国使臣郭开见状,想要劝阻赵国太子生事。可他却没办法上前,急得满头大汗。   扶苏忙完了外面的事情,也进入殿内,但早已先一步在外面听见了赵国太子说的话。他瞥了一眼赵国太子,挥手让侍从把自己的坐席放在列国太子的同一层台阶上,而后缓缓入座。   韩国太子心里觉得窝囊,却也不敢说什么。   但赵国太子当即变了脸色,当年在邯郸,扶苏可是他的臣子。怎么此时此刻竟然要平起平坐,这像话吗?   赵国太子冷着脸,把杯子往桌案上一掼,豁然起身道:“这就是秦国的待客之道吗?”   扶苏轻笑了声,今天的章台宫晚宴,本来就是要威慑列国的,又怎么会害怕赵国太子动怒?他不急不缓地道:“前一阵赵国刚刚落败于秦国,想要求和。论起尊卑来,我大秦为上国。”   赵国太子眼睛瞪圆了,死死地盯着扶苏的脸,气得面红脖子粗。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捅扶苏两剑。   扶苏笑容依旧彬彬有礼,嘴巴里说的话却不那么客气:“下国国君相当于上国册封的诸侯,下国太子还不如我这个大秦丞相。你今天能与我这个大秦丞相并排而坐,已是我大秦宽仁,不然昨日打的是你太原郡,明日打的就是你邯郸城。” 第140章   赵国太子死死地盯着扶苏的脸,眼睛都不眨一下。在听到扶苏最后一个字落定后,他瞳孔缩了一下,目光躲闪,不敢再与扶苏对视。   其余列国使团也没敢出声。   扶苏环顾四周:“扶苏从不说半字虚言。我王虽年少即位,但大秦的锐士和秦臣却不年少,若是有人想要趁此机会试探秦国的深浅,那秦国也无所畏惧。不过若是真心与秦国相交,那秦国也必定以真心待之。”   “说得对!”嬴政高声道,“寡人向来不喜欢打仗,但如果有人打到了大秦的头上,寡人便是亲自上阵,也要与大秦将士们守护社稷家园。”   他话音刚落,殿内殿外的秦臣、卫兵们欢呼起来,“大王万岁!誓死守护大秦!”那欢呼声几乎掀翻了整座章台宫的天,就连附近栖息在树上的鸟都被惊得飞起。   与此同时,奏乐的乐师们,鼓点密集,节奏加快,一派激昂亢进。那乐声宛如战场上的杀伐,血腥兵戈直扑人面。   赵国太子失魂落魄,跌坐在坐席上,没有再发出一言。   韩国太子早已经把头低得严严实实,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更不敢吱声。   下方的楚国春申君、魏国信陵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不由得想:秦国有这样的丞相和秦王,日后还不知道要发展成什么样子?   紧迫感已经死死的压在信陵君的胸口,他急切的想要做些什么。却无奈的发现自己根本什么也做不了,他现在失去了魏王的信任,还能做些什么呢?几次合纵的结果都是失败的。   难道秦国今日的做派,可以激起列国的反抗之心吗?信陵君在绝望之中,竟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若是真的能通过这次的章台宫夜宴,激得大家愿意联盟反秦,那岂不也是一件好事吗?   信陵君重新振作起来,眼睛里燃出希望的光芒。他偷偷看了一眼扶苏和嬴政,将目光转向自己旁边的楚国使团之首春申君。   春申君与信陵君对视上,露出微微一笑。他没有主动给信陵君传递什么样的信号,联盟与不联盟,合纵与不合纵,都要看接下来谈什么样的条件。现如今楚国和秦国之间没有太大的纠纷,楚国退一步,也可不必反秦。   信陵君见状,心里有了主意。至少春申君没有拒绝他,不是吗?等到夜宴散去后,他在与春申君详谈。   现如今七国之中,秦国最强,而赵国和楚国次之。信陵君在心里琢磨着,若是能同时拉拢赵国和楚国,倒也不错。就像是几年前三国联盟抗秦,把围攻邯郸城的秦军赶出赵国。   信陵君越想越觉得希望很大。他决定再最后努力一次,若是成,他魏无忌也可名垂千古;若是败,自己也到了垂暮之年,本就活不了多少日子了,会有什么损失呢?   章台宫夜宴,各国使臣心思千回百转,但表面上都对秦国表示尊重,不再有丝毫怨怼。就连赵国太子也闷声落座,不再说话。   这么简单就把这些人搞定了,嬴政觉得有点无聊。他正处于守孝期,除了补身体的肉羹,也不能吃一些其他东西,这夜宴就更没有什么意思。   下方的舞乐虽美,但在嬴政这样的小孩子看来,还不如拉着燕丹跑出去揍赵国太子。唉!难怪阿父从前就不喜欢参加这种宴席。   嬴政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听了几耳朵下面的聊天,也没什么乐子可看。他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皮都要粘上了。突然桌案上的杯子被他打翻,小孩一下子清醒了。   不行,他可是大秦的大王,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睡着呢?嬴政当即把眼睛瞪得炯炯有神,眼睛转了一圈,开始点燕丹陪自己聊天:“寡人听闻燕国多美人。”   一直在留心观察秦王的列国使臣不动声色停下了动作,偷偷侧耳听着嬴政的话,心里琢磨着这位年少的秦王。   赵国太子在心里冷笑,才十岁就已经开始惦记美人,长大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他现在不能把秦国怎么样,就看着秦国自己把自己作死。   燕丹扮演着列国使臣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回道:“是,臣回国后便看见不少的美人,皆身高体长,就是不大强壮,连肚子都没有。”说着,他拍拍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   嬴政笑了声:“寡人听闻赵国和楚国的美人也多?”   赵国太子幸灾乐祸,恨不得嬴政从现在就开始沉溺女色,当即回道:“赵地的美人的确不少,若是知道秦王喜好,臣早就挑选几个送到咸阳宫了。”   扶苏面色一沉,刚要说些什么,下方的春申君也说话了。春申君笑呵呵地道:“楚国美人向来出众,也常常与秦国联姻通婚。若是秦王有心的话,臣回去禀告我王,为您精挑细选一位才貌俱全的楚女。”   嬴政不是很理解,眉毛拧了拧:“寡人只是问你们有没有美人,为什么要让寡人娶媳妇儿?”他还是个小孩子呢,这群人也太不靠谱了。   春申君愣了下。   扶苏笑了,温声问道:“大王怎么会想起问此事呢?”   嬴政的脸蛋有点发红,挥动了一下低调奢华的衣袖:“嗯......”   还是小孩子最懂小孩子,燕丹当即喊道:“燕国、赵国、楚国的美人虽美,却都不及大王。您才是世界上最英俊、最好看、最威风、最厉害的人!”   嬴政一拍桌案:“善!燕国太子一片赤诚之心,等你离开咸阳的时候,寡人让扶苏把最大的夜明珠送给你。”   燕丹不太喜欢夜明珠:“我可以要秦王的那个会动的木头马驹吗?”   “好吧,我让少府那边给你做两个。”   “谢谢政儿~”   嬴政咳嗽了一声。   燕丹当即板起脸,正色拱手:“多谢秦王。”   “.......”在场众臣都看傻眼了,列国使团也都差点丢了筷子。   赵国太子直接被气晕了,他就多余陪这两个破小孩在这玩过家家!小孩子能当得好大王吗?什么十岁小孩也当大王,简直是胡闹!   燕丹的胆子小,见赵国太子突然晕倒,被吓了一跳。他爬到扶苏的背后躲起来,抓着扶苏的衣裳,露出半个脑袋:“老师,他死掉了吗?”   赵国太子刚按着桌面要起身,听到这话,彻底倒下了。   扶苏抚额,连忙叫太医过来,让人把赵国太子抬下去休息:“大抵是这几日舟车劳顿,赵国太子实在太累了。诸位放心,秦国向来是守礼的大国,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位在秦国出事。”   嬴政也点头道:“寡人要揍你们就直接揍了,绝对不会用什么见不得光的偷袭刺杀手段。”   还清醒着的其他赵国使臣,脸上阵阵发热。试问谁不知道当初扶苏被迫离开赵国,就是因为有人不断刺杀?   “对!”燕丹挥舞着拳头,为嬴政助威。   下方的燕国使臣恨不得像赵国太子一样当场晕过去,这样也不用看他们的太子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等小孩再长大一点,明白事儿了,不知道会有多后悔。   嬴政端坐在最上方,将下面一群人的反应全都收入眼中。他察觉到为首的燕国使臣面色不善,便猜到那是燕丹新任的老师鞠武。   唉!他这个好朋友胆子最小了,回去肯定挨揍,还被吓得哇哇大哭。嬴政便点了鞠武的名字:“太子丹是寡人的好友,他心性纯善,寡人甚是喜爱。只要太子丹和寡人是好朋友一日,那么大秦和燕国也会是好朋友。你不要欺负他。”   鞠武确实是想要私底下好好教育燕丹的,但听到嬴政如此承诺,当真是意外之喜。他便也顾不得燕丹了,立刻拱手应承。   燕丹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好像差点要挨揍。他抱紧了扶苏的胳膊,有点不想回燕国了:“老师,我真的不能永远留在咸阳吗?”   扶苏叹气,温声道:“你是燕国太子,早晚都是要回燕国的。”   燕丹不高兴的鼓起嘴,眼泪汪汪的。   扶苏摸着他的脑袋:“若是有朝一日......你永远都要待在咸阳,真的会高兴吗?”   “当然高兴啦,我的好朋友都在这里。”燕丹年纪还小,也没有参与政事,在燕国当太子的好处是一点都没享受到,反倒是没少天天被鞠武那个老师督促学习,生活的很压抑。   扶苏没有继续接燕丹的话,而是动作温柔的帮他整理头发和衣裳,小声道:“宴席马上就要结束了。趁着这几天您还没有返程,可以多陪陪我王玩耍。自从先王走后,他一直都不大高兴。”   燕丹一脸严肃:“我会好好陪政儿玩的,还有张良也要来一起玩。老师,你不许让张良不出门哦。”   “好。”扶苏一脸和蔼地笑着。   夜宴散后,扶苏也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宅邸。他先去拜访燕国和齐国的使团,态度友善地联络一番,最后又转道去拜访楚国使团。   新王即位,又是少主。秦国对列国的震慑不可能仅仅停留在章台宫夜宴,扶苏接下来打算对蠢蠢欲动的赵国和魏国出兵,自然要多多的笼络盟友。正如他对嬴政所说的“拉一批盟友,再打一批敌人”。   所以扶苏打算与燕国、齐国和楚国结盟攻打赵魏两国,而韩国作为一个标准的墙头草,自然而然就会倒向他们,不用特意联络。   燕国和赵国历年来的旧怨和争端自是不必提。   齐国这两年一直被楚国和魏国联手打,自然也想要收回一部分失去的地盘,不敢对楚国直接动手,难道还不敢对魏国动手吗?   而楚国自从前些年被秦国步步相逼,早已没了往西发展的心气,所以这些年在春申君的执政下,一直往东拓展领地,兵锋对准了齐国和魏国。   此番在扶苏的牵头下,秦国和燕国、齐国、楚国,自然而然就组成了联盟。只等列国使团回去以后,便调兵遣将与秦军会盟,四国合一攻赵略魏。韩国使团听到了一点消息,也见风使舵表示愿意参加会盟。   傍晚扶苏宅邸,墙上挂着一面简陋的七国疆域图。扶苏望着图上分布的七国,忽然笑了。   毛遂和李斯跪坐在下方的桌案前,突然听见扶苏笑了,好奇地抬头去望。   李斯问道:“师兄可是对此番战事信心十足?”   “不止如此。”扶苏没有细细解释,他笑是因为前世五国联盟攻秦的死局被他化解了,相反的是,这辈子变成了五国联盟攻打赵国和魏国。这对大秦来说,是一个极好的国运转折。   毛遂用两根手指插进耳朵里,努力想要把耳朵堵得死死的,可外面一群小孩子的尖叫声和笑声,还是直往他脑仁里钻。他无奈地喊道:“你们不觉得那群小崽子很吵吗?”   李斯揉了揉耳朵道:“毛公说话不用这么用力,我们是可以听清的。大王好不容易开心地玩耍一会儿,您稍稍忍耐一下吧。”   毛遂歪着脖子冲李斯喊:“啊?你说什么?”   “......唉。”李斯不知该说什么了。   扶苏摸着自己鬓间的一缕黑白交杂的头发,无奈地对李斯调侃:“我们这些老年人上了年纪都很心酸。”   李斯哭笑不得:“师兄还年轻着呢,不过是因为操劳,所以才多生了些白发。您也应该好好养着身体,大王他......若是再失去什么亲近的人,恐怕真的会......”   扶苏沉默半晌:“我明白。”明白是一回事儿,可是他又不能真的停下来,现在大秦是多事之秋,哪有时间休息呢?他似乎明白了子楚祖父,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熬不住,还是要那样去熬?   毛遂完全听不见李斯和扶苏在说什么,他忍无可忍,一拍桌案起身往外走。   李斯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去保护嬴政:“毛公息怒,他们还是孩子呀。”   “打的就是孩子!”毛遂提着拳头走到了庭院。   嬴政见毛遂出来,停止奔跑,叉着腰面对毛遂:“你要干什么?”   燕丹有点茫然地重复:“干什么?”   张良竖着眉毛:“干什么!”   蒙恬和蒙毅一左一右站在嬴政身后,呈威慑保护状况:“干什么!”   其他小孩子:“干什么!”   一浪一浪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如排山倒海的浪花,朝着毛遂拍来。毛遂连忙遁走,“我还是去找荀卿聊天吧。”这群小崽子可知道分寸了,绝对不敢去打扰荀卿,他还是去躲躲清静吧。   都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最讨人嫌,古人诚不欺我也。毛遂算是服了,他可不如年轻的时候好折腾了。   扶苏不紧不慢走出来,站在李斯旁边,笑道:“好久没有见大王这样开心了。”太早的背负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责任,也就丧失了许多快乐。   李斯也笑道:“今天就让大王好好玩一玩吧。”   “嗯。”扶苏侧头看向李斯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可能主要精力要放在战事上,你在大王身边一定要照看好他。”   “是。”   扶苏回屋换了一身衣裳,提着灯笼便出门。他刚一走到庭院里,就像进了鸡仔窝,马上被一群小鸡仔团团围住,簇拥着往外走。   小鸡仔呢,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嬴政道:“怎么这么晚还要出门呀?”   “是去买好吃的吗?”蒙恬亦步亦趋道,“我阿母不让我吃外面的东西,但是如果老师想要买的话,我也可以吃一点点。”   扶苏失笑:“我想起一些公务,要去找文信侯。”   在场的小孩子们,包括燕丹在内,没有一个是不曾受过吕不韦教导的。当年昭襄王在世时,于西宫设立学室,后来就引吕不韦进来做老师,其严厉程度仅次于荀卿。   霎时间,小孩子们哗地散开,宛如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嗷嗷尖叫着逃跑。也不再继续跟着扶苏了。   只有胆子最大的嬴政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紧了扶苏的步伐:“阿父陪你。”   扶苏笑道:“文信侯的宅邸距离这里不远,你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时间,还是多玩一会吧。臣已经让膳夫准备好晚膳,李斯还亲自下厨为您做了肉羹,您等一会儿吃饭吧。”   嬴政的口腹之欲没有那么强,虽然喜欢吃东西,却不似蒙恬一般。可他看出扶苏并不想带着他,便只好点头同意:“如果你一个人不敢走夜路的话,记得派人来找阿父,阿父去接你回家。”   扶苏笑得更加开怀:“是。”   告别嬴政后,扶苏也没有叫人准备马车。吕不韦现在已经搬到了他家附近,距离确实算不上远,也没必要坐马车。   他今日去找吕不韦,也是为了大秦内政。   攘外必先安内,不能他在前面跟赵国和魏国打仗,最后咸阳后院失火。如今他和吕不韦依旧是一左一右两个丞相,自己负责对外战事,那么吕不韦就负责秦国内政,所以他一定要提前与吕不韦说和好。   与扶苏向来简朴的作风不同,吕不韦的宅邸就极具富商风格,仆从门客云集,十分热闹。听闻扶苏前来拜访,吕不韦立刻支走了所有人,亲自去门口迎接扶苏进门。   “洛侯有什么事直接派人来跟我说一声就行,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扶苏听吕不韦如此低头做小,叹息道:“文信侯不必如此客气。我是专程来拜访你的,为了大王,为了大秦,也是为了我自己。”   “哦?”吕不韦捋着胡须,不明白扶苏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进去说吧。”   二人到客堂落座,吕不韦特意邀请扶苏坐在主席上。   扶苏当然婉拒:“唉,吕公,我早便说过希望能与你一起建设大秦。如今先王虽已不在,但大王对您的喜爱和信任并不少。”   吕不韦眸光微暗,他在嬴政那里哪比得上扶苏呢?想起子楚在世时自己的风光,如今更显落寞。   扶苏道:“我与慎之是至交好友,又怎么会排挤吕公呢?扶苏的心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所言所行皆是为了大秦的未来。等日后我也会辞去我的爵位封地,不需要这些名利。”   吕不韦抬眼去望扶苏,怔怔出神。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扶苏今年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后院既无妻妾,更无子女。难道一个人真的追求就如此简单吗?   扶苏见吕不韦有了反应,笑道:“有的时候扶苏做事可能会比较独断,但从未想过去夺什么权力。若是吕公愿意和扶苏同道,那么从今天开始,扶苏如何待慎之,便会如何待吕公;扶苏如何敬重老师荀卿,便会如何敬重吕公。”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极为认真,俊逸的脸更是真诚万分,让人不由自主便想要相信,根本不做怀疑。人非草木,怎么能丝毫没有动容呢?   吕不韦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羞愧感:“此事不是洛侯的错,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好不容易得到眼前的一切名利,害怕顷刻间失去所有。   扶苏笑道:“其实扶苏有的时候也会嫉妒别人,这是人活着都难免的私欲,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只是一个君子可以克制自己的私欲,去做正确的事情。在我看来,吕公就是那样的君子。”   吕不韦只觉得脸皮发热,叹道:“从前我带着商队到各国经商,从不敢轻信他人,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我很理解吕公。”扶苏道,“说起来我的年纪......只比吕公小几岁,你以后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我也斗胆称您一声兄长。此后扶苏负责应对六国之事,而兄长就负责大秦内政。”   吕不韦心头狂跳,这才正式信了扶苏不会争权,在心里唾弃自己一番。他也不再含含糊糊,难得抛露真心道:“或许我从前不是那样的君子,但是我愿意效仿你。不过兄长什么的就算了,不然慎之就成你侄子了。”他还是很为儿子着想的。   扶苏微微窘迫,竟露出几分少年心性。   吕不韦难得见到这样的场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彻底放下了心里的成见:“好!希望有朝一日,后世人在提起你我二人时,也能流传出来廉颇蔺相如那样的佳话。”   扶苏调侃道:“那得找个史官专门记下来。”   “那还不简单?”吕不韦捋着胡须笑道,“我正打算筹集门客,写一套比较全的春秋杂记。”   扶苏想起了前世的《吕氏春秋》,那确实是一套奇书,而他今日也即将见证这套奇书的诞生:“我相信吕公一定会名流千古的。” 第141章   吕不韦算是彻底折服于扶苏的品行了,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多年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人,世界上竟然真的有扶苏这般的君子。   他并不是很能理解,一个人若是不为了名利,为何要去做那么多的事情呢?虽然不理解,但是他很佩服扶苏这样的人。   吕不韦振臂甩袖,将衣衫整理妥当,朝着扶苏的方向拱手低头,郑重其事地道:“洛侯以诚心待我,我也绝非善恶不分的小人。此后你我二人一外一内共同辅佐大王,缔造大秦将来的盛世。”   扶苏也立刻整肃衣冠,隔着桌案朝吕不韦对拜:“扶苏将专注于六国之事,大秦内政就拜托吕公了。”   “不敢。”吕不韦与扶苏相视大笑,“现在时辰还早,不如洛侯留下与我共饮一场如何?”   先王子楚病逝数月,按理说也过了国丧,并不禁止私下偷偷饮酒。可扶苏还是婉拒了吕不韦,哪怕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先王的孙辈,但自己心里一清二楚,理当为祖父守孝。   当然这些话肯定是不能对吕不韦说的,扶苏便道:“大王今日在我那里休息,不好回去太晚。”   吕不韦也毫不意外此事,只是心里难免还是有些许酸涩嫉妒,如果当初自己在邯郸也留下人手照顾嬴政,会不会今日自己也能在嬴政身边有一席之地呢?他越想越觉得懊悔。   但一抬头对上扶苏清澈的双眼,吕不韦又打消了所有的念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当前最要紧的是朝前看,至少秦王政也是愿意重用自己的,况且自己的儿子和秦王政的关系也算不错。   吕不韦说服了自己,也就想开了,心里没有了以往的憋闷抑郁,对扶苏笑着说道:“是该如此,不好冷落大王。”   扶苏看出吕不韦还是有一点介怀的,便提议道:“若是吕公一会儿没有事,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看大王?他今天心情不错,与其他小孩子玩耍了许久。一会儿我打算在组织这些小孩子们听故事、学道理,然后再送他们去睡觉。”   吕不韦不会和小孩子玩耍,就连和自己的儿子都略显生疏,更别提跟外面其他人家的孩子了。不过听说是讲故事、学道理,那吕不韦就熟练了,他最擅长授课,便一口答应下来。   扶苏和吕不韦都没有乘坐马车,一路上溜溜达达去扶苏的宅邸,从古往今来的奇谈,到秦国内外的政事,二人聊得开怀。   刚一到扶苏的宅邸,吕不韦便听见了里面冲破云霄的小孩子玩耍声,喊得最大声的还是嬴政。他一时哭笑不得:“大王真是有力气。”一听便知道他身体好的不得了,以后一定是个长寿的人。   扶苏也笑了,望着还没有打开的大门,却好像已经看见了嬴政欢快的身影:“但愿大王能永远这样顺心如意、身体康健。”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和病灾都永远不要降临。   吕不韦叹息,点头认同。若是子楚也能这样身体康健就好了,就算再操劳,也不至于才三十来岁就阖然辞世。   “我们进去吧。”扶苏邀请吕不韦入内。   吕不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扶苏的宅邸,这还是他第一次登门。宅子里面的布局陈设,果真都如扶苏这个人一样返璞归真,连多余伺候的仆从都没有,都是官府指派的那几个。   一群小孩子们里里外外的跑来跑去,大抵是在玩什么捉人打仗的游戏,战况十分激烈。   蒙恬举着一把木头剑,嗷嗷喊着要为大王杀敌,闭着眼睛往前冲,然后一头扎在吕不韦的肚子上。   吕不韦被他撞得后退了两三步,才被扶苏一把拉住站稳。   蒙恬茫然的睁开眼睛,抬头一看是吕不韦,嘴角越来越往下耷拉,看着都要哭出来了。   扶苏忙上前,单手揉着蒙恬的头顶:“撞疼了吗?”   吕不韦捂着肚子,无奈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群小孩子一到你家里就变成了混世魔王,实在是太顽皮了。个子长高了那么多,还是像从前一样横冲直撞。”   蒙恬有点害怕吕不韦揍他的手板,把脸埋在扶苏的肚子上,假装自己不存在。   这时,燕丹跑来找自己的大将军,迎头撞见似笑非笑的吕不韦,嗷地尖叫一声。他像只兔子一样蹦哒起来,扭头就往院子里跑:“救命呀!吕先生来啦!”   院子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一群小孩子像是散开的鸟兽一样,哗啦啦的涌向四面八方。转瞬间,院子就被清空了。   扶苏有点尴尬,对吕不韦说道:“他们年纪还小,等长大了以后就明白吕公严厉教导的良苦用心了。”   他怕吕不韦会伤心,赶紧让人把躲起来的小孩子们都叫回来,组织大家团团坐在屋子里,听吕不韦讲故事,听完再睡觉。   吕不韦讲故事并不算精彩,但是他和扶苏一样博古通今,小孩子们也都听得聚精会神,不知不觉间就消解了以往对吕不韦的疏离与畏惧。就连嬴政也愿意爬到吕不韦旁边,给他剥橘子吃。   吕不韦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橘子,对嬴政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爱。大王简直是他见过最聪明懂事的小孩子,比不着调的子楚强多了。   扶苏坐在旁边,看着吕不韦和嬴政关系更加亲密,嘴角扬起放松的笑容。这样他也能够专心应对六国之事了。   次日,燕丹同列国使臣都纷纷折返。一个月后,与秦国约定结盟的列国抵达上党郡。五国联军打算从这里出兵,先大军攻打魏国,而后从邺城直逼赵国。   另一面,扶苏也提前做好了准备。他给在太原郡的吕恕传了信,让吕恕与王翦一起备兵,准备随时支援攻赵联军。   一场改变了天下格局的战役就此开始。扶苏身为此事的主导者,也担心六国联军不够团结,便亲自作为纵长亲临战场指挥,而秦军主将为蒙骜。   嬴政每天在咸阳宫,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扶苏都已经离开好多天好多天了。他经常能接到捷报传回咸阳,还是很惦念着自己的儿子。   蒙恬每日陪着嬴政,见自己的大王抑郁寡欢,便劝道,“老师说这次要打很久很久,可能这一年都不会回来的。”   听完蒙恬的安慰,嬴政看上去更难过了,连后背都无力的弯了。   张良坐在旁边,模仿着扶苏往日的无奈扶额:“你还是不要说话了。大王,我假父说等到他拿到战利品就会给我们送回来。他向来说话算话,绝对不会骗我们的,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嬴政点头:“我知道的。扶苏上有老下有小,一定不会让他自己出事的。我要给扶苏写信,张良要不要一起?”   “好!”张良知道自己写的信很难送到战场上去,但是如果蹭着大王的送信渠道,就可以把自己的信平安送到假父手里。   其实他也很惦记扶苏,可他现在是家里年纪最大的男人,一定要在假父不在家的时候,坚强起来,撑起门户。就像大王说的那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其他人。   张良一直以来都故作淡定,可是趴在嬴政旁边给扶苏写信的时候,没等旁边的嬴政怎么样了,自己先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他迅速用小手把眼泪抹掉,吸吸鼻子继续往下写。   嬴政抬起头,怜爱地摸了摸孙子的脑袋:“不要害怕。如果你一个人在家里睡不着的话,可以来咸阳宫找祖父。”   张良不敢抬头露出脸,声音囔囔地道:“我才不害怕呢。如果大王很害怕的话,我可以来陪你。”   “那好吧,你来陪我吧。”嬴政知道孙子爱面子,也就没有继续勉强让张良主动说,很贴心。   蒙恬不大明白,问道:“张良,你真的不害怕吗?那你的眼睛为什么黑黑的?”他用两根手指摸着自己的眼圈,“我问过扁鹊先生,他说晚上睡不着觉的人,眼睛周围才会黑黑的。”   张良捏紧了笔,喘着粗气,忍了半天。他一扭头冲着蒙恬大喊:“你真是个讨厌鬼!”   蒙恬委屈:“我什么都没做呀,为什么要讨厌我?”   蒙毅放下手里的文书,从工作中暂时抽离,赶紧帮自己的阿兄还嘴:“你怎么见谁都讨厌?你是厌世吗?”   张良抓起桌案上的布偶老虎,往蒙毅的脑袋上砸:“你也是个讨厌鬼。”   蒙毅不高兴了,撸起袖子要去打张良。   张良丝毫不畏惧,哪怕自己比蒙毅小了一圈,依旧气冲冲地撸袖子,要和蒙毅对打。   嬴政头疼不已,连忙喝止他们:“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以后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要总是这样吵架呀。唉,你们看扶苏和吕不韦相处的多好呀。”   两个小孩子立刻老实了,偷偷瞪了对方一眼,跟嬴政认错。认完错,张良又问:“大王,那我们谁是左膀,谁是右臂呢?”大秦现在以右为尊。   “.......”嬴政没办法回答,直接仰头倒下叹息不止,“你们再吵,我就去派人请吕不韦过来了,让他打你们的手板。”   张良这次彻底闭上了嘴,蒙毅也不敢吱声了。   蒙恬茫然四顾:“你们为什么总吵架呢?”   张良和蒙毅同时看向蒙恬,露出一模一样的无语表情。他们看了看彼此,难得握手言和,坐在一起帮嬴政处理文书,场面十分和谐。   蒙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又关系变好了。不过他大致明白是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心里美滋滋的,自己果然是一个会说话的天才,以后不能上战场,也可以去当纵横说客。   嬴政也肯定道:“我最喜欢蒙恬啦。”蒙恬真的好乖,从来不会和别人吵架打架,以后就是他的大将军。   蒙恬抿着嘴唇,羞涩地笑了。   嬴政和张良的信很快就被送到前线战场。扶苏接过密封信件的盒子,回到自己的营帐才打开来看。   嬴政依旧碎碎念着自己平日遇到了什么事情,又把秦国国内近日发生的政事告诉扶苏,让扶苏哪怕在千里之外,也可以了解到咸阳的动向。他讲故事的能力一向不错,扶苏嘴角的笑容一直压不下去。   反复读了两遍之后,扶苏才把嬴政的信小心翼翼收起来,同之前的几封信放在一起。而后他才去拿张良写的信,打开后看了两眼,眼眶便发热了。   张良的性子没有嬴政那样外放,就连诉说思念和担忧都小心翼翼。可是小孩子的泪痕晕染了竹简上的墨迹,扶苏又怎么看不出来呢?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假父在张良的心中竟是如此重要。   他抚摸着信件上的文字,想到日后秦国早晚对韩国出兵,而与韩国绑定的张氏一族也必定会被拆解打压。扶苏现在一点也不想把张良送回韩国了,哪怕小孩子长大成人。   扶苏攥紧了手,心里盘算着,打定了主意。他要在张良长大成人之前便吞并韩国,这样小孩子就不用面对艰难抉择。那些困难的事情,就让他这个假父来做好了。   正想着呢,韩国派出的将领来拜访。   “请进来吧。”扶苏不紧不慢地把信件都收起来,神态恢复了以往的淡定自若,丝毫让人看不出来他对韩国的势在必得,“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韩国将领犹豫不决,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身形拘谨。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事情,却难以启齿。   扶苏温声笑道:“我们现在是盟友,便应该齐心协力。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放心对我说,也免得耽误了正事。”   那韩国将领也明白这个道理,自己都已经站在了扶苏面前,有些话就算再难说也是要说出来的。但他又怕扶苏生气,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的神情:“原本韩国是要为联军准备充足的粮草。”   上党郡原本就是韩国的领土,地理位置也距离韩赵魏更近一些。所以在攻打魏国的时候,大半的粮草都由韩国来提供,这本也是韩国作为大秦附属国该做的事情。   可现在,韩国都城新郑却传来消息:韩王已经绞尽脑汁筹集粮草,可数额到底还是不够,很担心会惹得扶苏生气。   韩国将领忐忑不安地将韩国的困境讲出:“并非是我王故意如此,实在是前几年韩国也经历战事,再加上天灾收成不好,故而、故而存粮就不大够。”   扶苏慢慢点头,他早已经想到了这件事,并不会因此恼怒韩国,反过来安抚韩国将领:“大军出征,本来就不能全然指望韩国一国供给粮草。我早已与列国言明,会付给大秦等价物品,由大秦给各国卖粮草。”   韩国将领没想到扶苏这样好说话,一点也不像去年气势汹汹攻打赵国的样子。他连忙拱手道谢:“洛侯果真如传闻般宽和仁厚。”   扶苏摇头:“我算不上是宽和仁厚。”只不过现在大秦打的是正义之师的旗号,日后也要以这旗号去收复韩国,自然不能让韩人对秦国太过反感。   况且粮草之事事关紧要,扶苏总不能让这件事情拖了后腿,一早就做好了多手准备。这场战事估计会持续很久,但经此一役,便可削弱赵国和魏国。   扶苏也没有耽搁时间,送走了韩国将领之后,便开始给吕恕发手书,让其准备好充足的粮草,随时供给前线。   “唉。”扶苏有点惋惜吕恕没有跟在自己身边。以往他出门打仗的时候都会带着吕恕,从来没有为粮草的事情操过很多心。现在同样是让吕恕辅助,但二人之间相隔千里,终究没有从前方便。   这么想着,扶苏不知不觉就多在信里写了一些日常话,跟吕恕说着嬴政的近况。在这个世上除了吕恕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和嬴政真正的关系。那些对嬴政的错杂感情,他也只能对吕恕诉说,也幸好还能对吕恕诉说。   “大王,你为什么一直管我假父叫儿子呢?”张良到底还是搬到了咸阳宫,每天帮嬴政处理完公务后,两个小孩子就在一起读书做游戏,然后躺在床上唠会嗑再睡觉。   嬴政在漆黑的屋子里睁着大眼睛,可惜张良看不见他眼睛里的光芒:“因为扶苏本来就是我儿子呀。”   张良觉得嬴政在说谎:“大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你不能总这样糊弄我。我假父比先王年纪还大呢,怎么可能是你儿子呢?”   嬴政有一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寂寞,开始思念起自己的阿父,如果阿父在这里,就可以陪他聊扶苏了。他有点难过,翻了个身背对张良:“我才没有糊弄你,你不会明白的。快点睡觉吧,晚上不许尿床。”   张良的脸炸红,在被窝里蛄蛹两下,闷声道:“我都已经七岁了,早就不尿床了。”   “哦。寓家vip”嬴政嘴上敷衍的应着,动作却很诚实,把自己的被子使劲掖掖,远离张良的方向。   张良摸着黑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知道嬴政的小动作,还美滋滋的在自己被窝里数手指头:“假父现在已经看到我给他写的信了吧?”不知道会不会夸奖他?   嬴政道:“肯定看见了。”儿子也一定看见他的信了,其实他有更多的话想对扶苏说,但扶苏一直不知道真实身份早就暴露了,嬴政也就没办法说。   他郁闷的捶两下被子。等再过几年,他就跟扶苏坦白!这样就可以大大方方的认儿子了,就可以说更多的心里话了。   张良听见动静,扭头去看嬴政的方向:“大王,你尿床了吗?”   “......少跟蒙恬学说话。”嬴政怕再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把张良的注意力岔过去,“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呢?还是打算回韩国吗?”   张良愣住,这些年他早已经忘了要回韩国的事。在秦国的日子,虽没有从前那样恣意妄为,但却比从前还要快乐。他的声音低落下来,“是的,我是韩国人。”   嬴政转回身,面对张良:“可是我希望你留在秦国呢,你也可以做个秦人呀。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回韩国?你在韩国又不会得到重用。”   张良也不大明白,脑子懵懵的。他从来秦国的那一刻便执着要回韩国,早已忘记了回韩国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残存着执念。   嬴政道:“如果你回了韩国,我和扶苏都会很伤心。”   张良沉默不语,心里乱糟糟的。   嬴政见张良在犹豫,话头一转加强游说力度:“蒙毅一定会很开心的,高兴的天天唱歌。”   张良当即怒了:“我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要回韩国,他高兴什么?等我以后学了功夫,要狠狠的揍他一顿。”   “哈哈。”嬴政大声笑道,“那我给你找功夫老师,你以后得留在秦国辅佐我。”   张良抿住嘴唇,意识到方才是嬴政的激将法,可他竟然丝毫不想戳穿反驳。半晌后,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太好啦!”嬴政高兴地挥着双手,在黑暗的空气里乱蹬乱踹,“等以后我想办法把小燕子、小熊他们都弄过来,哦!还有左车。”不知道李左车还记不记得他。   张良很好奇,向嬴政打听熊秽和李左车的事情,听罢也很想认识这两个朋友:“大王,你可以给我假父写信。他很聪明的,一定可以有办法把李左车从赵国弄过来。没准他那个厉害的祖父李牧也可以过来,帮我们一起打匈奴。”   “你说的有道理!我明天就给扶苏写信。”   被两个小孩子惦记的匈奴,此刻也在惦记中原。   七国都被卷入战事中,北部蛰伏良久的匈奴各部也开始蠢蠢欲动。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打算在秋天,再次南下抢掠偷袭。这个时候诸夏列国打得不可开交,必定容易下手。   于是北部匈奴最大的部族牵头,与各个分散的小部族也结成联盟,打算一举南下,分三路攻打秦国、赵国和燕国。 第142章   诸夏七国陷于彼此攻伐战事中,丝毫不知道匈奴人要做捕蝉黄雀的偷袭打算。这一场七国战事持续半年有余,愈发胶着。   魏国的国力稍弱,地理位置又处于中间方位,与秦、韩、楚、齐、燕各有接壤之处,面对五国联军的夹击,根本没有能力还击。苦苦支撑五个月,实在无力继续支撑,便打算与列国联军议和。   得知列国联盟后便病重卧床的信陵君,强撑着从床榻上起来,被搀扶着入宫,请魏王放弃议和的想法:“现下我军节节败退,此刻议和根本没有谈判的机会,只会让魏国割让大量的土地城池,日后沦落到韩国那般摇尾乞怜才能苟且偷生的境地。”   魏王又怎么会不知道呢?难道他还有其他办法可以选择吗?眼下投降议和,或许魏国在未来还能重新光复振作起来;但若是继续打下去,只怕魏国都城大梁城都会被围困!   这魏无忌说话也太难听了,魏王脸上阵阵燥热,扫了一圈殿内的其他宫人,面色不虞道:“寡人倒是不想议和,但你有什么退敌之策吗?如果你没有更好的法子,就不要在这里空口说大话。”   信陵君面容憔悴不堪,早已经没有了从前的精气神。上次在咸阳的时候他刚要振作起来,结果转头听说楚国选择和秦国结盟,便彻底散了心气。此时此刻也只是强弩之末。   他听完魏王的诘问,连连咳嗽了半晌才道:“大王,臣以为此时此刻应该尽早向赵国求援。五国合一要打的一定不只是我们魏国,下一步就是朝赵国动手,唯有与赵国结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魏王不喜欢听信陵君说这种“或许”“可能”“大概”之类的话,他现在只想知道确切的退敌方法,听罢反而更加恼火:“你这话说的倒是轻松,难道寡人不知道与赵国结盟吗?可赵国根本不用心帮忙!”   信陵君不相信赵王会那样愚蠢,明显五国联军下一步就要兵锋直指赵国,怎么可能还会以为赵国能独善其身?他提出自己的质疑,觉得应该换个口才极佳的说客去找过游说。   魏王突然一拍桌案:“你是说寡人用的人有错?”   信陵君吓了一大跳,一下子跪趴在地上:“臣不敢。”   魏王气得拂袖起身,来回走了两三圈,指着信陵君道:“从前秦军攻打赵国,你听了平原君的游说,不顾魏国的利益,偷走寡人的兵符去救赵国。现在你去找平原君求援吧,让他带着赵军来助我魏国。”   信陵君呆了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下意识地道:“平原君早就病逝了。”   魏王只是冷笑,却不说话。   信陵君明白了,惊惧交加又一次跌倒,最后那一口生气全都没了。他心如死灰,跪拜:“臣谨遵王命。”   说罢,信陵君扶着地面摇摇晃晃地起身,往外走。他这次几乎都没用人搀扶,便自己上了马车,抵达宅邸的时候半天没下车。   随侍跟在身边的门客掀开车帘,大吃一惊——信陵君竟然病逝了。   魏王很快得知信陵君猝死的消息,他表达了一番惋惜哀悼,但却下令不要给信陵君厚葬:“如今魏国正值国难之际,不宜太过奢靡浪费,还是一切从简吧。”   交代完,魏王便要说起与五国联军议和的事情,可他还没有把事情说出口,便忽然感觉胸口憋闷难受,一时喘不上气来,竟硬生生的晕厥过去。   魏王宫顿时一片大乱,与列国联军议和的事情也暂时搁置。直到魏王在第三天幽幽转醒,才主持议和,可他说话的时候却不如以往清晰,甚至连双手都行动困难。   这时他又听到一部分魏人反对议和,登时勃然大怒,只觉是信陵君到死也在跟他作对!甚至还害得他行动困难、口齿不清。   魏王不顾这些反对的声音,甚至将几人直接下狱,随即下令准备与五国联军议和。而他自己则寻找专门对付鬼怪的术士,要清除魏王宫里的不祥秽物。   自己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一定是有什么秽物作祟。他身为魏国的大王,怎么能容许这些腌臜之物欺凌?一定要让它们万劫不复!   议和之事还没有谈妥,魏国现在一片混乱,魏王诸公子也都开始起了争夺王位的心思。这时魏王躺在病床上,却依旧坚持让术士做法,搞得整个魏王宫内外乌烟瘴气。   在这样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幸好魏王早两年就立了太子。魏国太子增立刻出面,先是平定诸公子之乱,把那些心思躁动不安的都稳定下来,而后按照魏王的意思开始主持议和。   “这次五国联军突然对魏国出手,背后的主持者是秦国。”魏太子增对自己的近臣们说道,“所以议和时最重要的是把秦相扶苏打点妥当。”   太子家令拧眉沉思:“只是不知秦国为何突然针对我们?总要对症下药,才有效果。”   魏太子增叹道:“孤听闻是信陵君上次出使秦国偷偷联络楚国使团,想要和他们结盟对付秦国,所以惹恼了秦王。”   太子家令与其他近臣们对视,都无奈摇头,总不能抬着信陵君的尸首去给秦国赔罪吧?“为今之计,便只有献出更多的城池了。”   另一近臣道:“还得送去质子。”   魏太子增沉默半晌:“好,就让小公子假去秦国为质子。若非大王此时病重,最应该去秦国为质的当是孤。”可是他现在不能随便离开,万一魏王真的突然病逝,他还得继任王位,只好把儿子送去秦国替他当质子了。   众人连忙阻止:“如今魏国万万离不得太子。便让小公子去吧,秦国再不济也没有乱杀质子的恶习,小公子一定可以平安归来的。”   魏太子增没再说什么,安排使者去联络扶苏。   扶苏也没指望能一举就真的吞并魏国,只是想削弱魏国和赵国而已。听说魏国打算主动议和,他便也没有反对,约定好议和的时间和地点。   五日后,魏国新上任的相邦带着一个七岁大的孩童来到议和地点,几番讨价还价之后,被扶苏一顿恐吓威胁,向五国割让了大片的城池土地。最后又把魏太子增的独子魏假送到秦国为质。   五国拿到魏国割让的城池,个个心满意足。该说不说,还是跟着秦国在一起打仗痛快,最后分配好处的时候,秦相扶苏也是不偏不倚。   取得了第一步的胜利,五国联军“吃饱喝足”,立刻磨刀霍霍向赵国。其实赵国这段时间以来也派兵支援魏国,只不过赵王不想惹火烧身,也没有太尽心尽力。   可现在帮赵国挡刀的魏国投降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帮赵国了。而赵国原本的能臣名将也都死得死跑的跑,留下的将领显然是比不了五国联军的。   赵王惊慌,方寸大乱。他立刻让太子去把廉颇找回来,赵国太子则指使了郭开去燕国接人。   但郭开从前与廉颇有旧怨,互相看不上彼此,怎么可能再次让廉颇回来呢?他只是到了燕赵边境溜达一圈,便返回邯郸,无奈回报:“廉颇自从去了燕国以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或许是年纪大了,他现在卧病在床,连饭都吃不下几口。”   赵国太子头疼不已,只好将此事原原本本回报给赵王。   赵王叹惋数声,在建信君的建议下,打算把李牧调回来。说实话,他其实并不怎么想用李牧,倒不是说担心雁门郡和代郡的北境边防,而是李牧此人上了战场就不怎么听从后方指挥,远没有廉颇听话。   可现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不想用李牧,也必须把李牧调回来。他当即下令,让信使快马加鞭去雁门郡调军。   只用了五日时间,信使抵达雁门郡。他直接前往李牧的宅邸,恰好看见一个眉眼冷峻的少年在门前射箭,而李牧站在不远处对其指点。   少年听到了有人过来,脑袋转过去看,走了神。   李牧提醒:“左车,集中精力。”   “是,祖父。”李左车一张脸面若寒霜,与一旁的李牧八分相似。   信使看得愣了愣神,回过神后忙上前把王令交给李牧,不曾想李牧反应十分平淡,丝毫没有配合调兵的意思,竟然还在指点孙子射箭。   信使忍不住催促:“现在邯郸城危在旦夕,请李公早日调兵回援。”   李牧道:“五国联军攻不破邯郸城的。他们在魏国已经耗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早已人困马乏,再围困邯郸两个月就会人心涣散。”这种联盟军最是不靠谱的地方就是人心不齐,每一国都有自己的私心打算,很容易从内部出现变故。   信使不相信李牧的话,强忍着火气道:“如今五国盟军的纵长是秦相扶苏,他向来用兵如鬼,哪里说得准呢?万一邯郸城出了事情,李公能承担得起责任吗?”   李牧看向信使:“我承担不起邯郸失守的责任,但也没人能承担得起雁门郡和代郡失守的责任。这两年天象不好,匈奴那边一直蠢蠢欲动,现在已经入秋了,正是匈奴人南下侵略的时候。你觉得我现在能离开雁门郡吗?”   不远处的李左车放下弓箭,大步走到李牧旁边站定,听李牧与信使对话。   信使脸色乍青乍红,没想到李牧竟然会直接反抗王令,简直就是乱臣贼子!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又不敢得罪李牧,好说歹说地劝道:“匈奴人会不会南下侵略都是未知数,况且这些年李公在边境经营多年,匈奴人不敢轻易大规模入侵的。但眼下,邯郸之危是实实在在的。”   李牧摇了摇头:“你不必再劝我,我会写奏书回禀大王。其实邯郸城不需要我亲自带兵过去,乐氏领兵能力并不差,足以拖延五国联军。等到五国联军人心涣散时,邯郸之危自然迎刃而解。”   “李公!”信使忍无可忍,打断了李牧的话,手指都在颤抖。   不等信使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旁边的少年李左车刷地举起弓箭,瞄准了信使的脑袋。   信使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都失去了知觉,动弹不得。   李牧呵斥:“左车,不得对大王派来的使臣无礼。”   李左车冷哼一声,收起弓箭。   信使扑通跌坐在地上,大汗淋漓,瞬间浸透全身的衣服。他又惊又气,“我一定会将此事回禀大王的。李牧,你好自为之吧。”他怕李左车真的把自己射杀,连滚带爬地跑了。   “哼,胆小如鼠。”李左车撇了下嘴。   李牧训斥了李左车一顿,派属官去护送信使。   李左车低着脑袋,倔强的不肯认错,心里还在回想方才从信使口中得知扶苏的消息。他还记得幼年时曾与列国质子一起跟扶苏学习,那时扶苏是一个温和宽容的师长,丝毫看不出来能做出今日率领五国联军攻赵的事情。   他回忆起幼年的时光,一时又失神,想起了秦王政。原本秦王政回国之后,还与他通过几次信。可后来他祖父到底是赵国将领,二人之间终究要避嫌,已经多年不曾再有秦王政的消息。   “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李左车踢着脚边的石头,一抬头看见姑姑李柯大步流星走过去,几步跳过去追。   李柯停下来,打量着李左车蔫头耷脑的样子:“又挨你祖父训斥了?”   李左车耸耸肩膀,把赵王派来信使的事情说了一遍,东拉西扯一会儿,别别扭扭地问道:“姑姑,你想秦王政的舅父吗?”他知道姑姑这些年不嫁人,还是惦记着卓相和。   李柯瞥了他一眼:“你不要扯到我身上去,我看你是想政儿他们了吧。”   “人家都已经是秦王了,你怎么还叫人家政儿?你又不是人家的真舅母,还叫秦王乳名。”   李柯微微一笑,撸起袖子,把李左车揍了一顿。   另一边,信使昼夜不停,以更快的速度逃回邯郸,生怕李牧会追上来杀掉他。一到邯郸,他立刻将李牧和李左车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一番,哭诉道:“大王,李牧他统领两郡军政要事,就算真的有了不臣之心,我们也无可奈何他。”   赵王的脸色极其难看,已经顾不得李牧对战事的分析,当即再次下令,派了一支军队去“请”李牧回邯郸。   消息被安插在赵国的间谍传回扶苏那里。此时此刻,扶苏和五国联军停留在邺城,还没有打到邯郸呢。   尉缭捋着小胡须,难以掩饰心中对李牧用兵能力的赞赏:“若是赵王真的能听他几句,或许会给我们带来点麻烦。”   扶苏也点头,佩服道:“李牧确实用兵稳重老成。”   倒是一旁的毛遂很不赞同:“就算再会用兵,也该明白为臣之道。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对君主毫无敬畏忠诚,日后恐怕真的会割据一方。”   过去赵王虽然看不上李牧,但给李牧的权力很大。雁门郡和代郡的军务、政务都交给了李牧一手把持,就连收上来的税收都由李牧来支配。可以说,李牧在这两郡驻守时,不缺兵马粮草,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是封国,胜似封国。   尉缭有些讶异,上下打量着毛遂道:“想不到你还挺敬畏君主的嘛,那你还总逗大王?”   毛遂不好意思的嘿嘿笑:“可是逗小孩儿真的很有趣呀。一逗大王,大王就会哇哇叫,可爱的不得了。”   “咳。”扶苏轻咳一声,甩给毛遂一个眼刀,“李牧的做法确实有些问题,但他们君臣不和,总归对我们大秦来说是好事。我打算再派人入邯郸城行离间之事,不但可以隔阂李牧,还能让赵人对赵王心寒意冷,日后打起来就更加方便了。”   尉缭表示赞同,并提了一些离间的意见。   商讨完赵国的事情后,一直沉默的李谈突然问道:“先生,匈奴人真的会南下吗?”他从前是赵国人,虽然在赵国生活的并不算愉快,可到底还是会有一丝不忍,不想眼看着赵国被匈奴欺凌。   扶苏拍拍李谈的肩膀:“估计会。匈奴人入秋后南下侵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几乎年年发生,但李牧会做好安排的。”   李谈被扶苏看穿了心思,一时有些尴尬,担心扶苏怀疑他的立场,忙弥补道:“我也是担心秦国北境的边防。”   与匈奴接壤的不只是赵国,还有秦国和燕国。只不过秦国和燕国历年来受匈奴侵扰,没有赵国那么严重。   扶苏闻言沉思,若是按照前世命定的发展,不会有大规模的匈奴人南下,应该也不会对秦国北境造成威胁。可这些年他改变了很多事情,也说不准:“我派人传信给文信侯,让他注意调兵防范。”   扶苏当然也没忘了提醒燕国,现如今秦燕两国是盟友,也当守望相助,才能让联盟军更加团结。   不过扶苏还是觉得匈奴人暂时威胁不大,所以主要精力还是用在攻赵之事上。他安排到赵国的间谍很快就起了作用,促使赵王接连再下三道王令,催促李牧返回邯郸城。   李牧并不是真的不把赵王当回事儿,只是他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赵王一定能够像以前一样理解。可当他发现赵王坚持调他回邯郸,便没有继续再违抗王令,忧心忡忡的安排好北境边防,折返邯郸。   李左车和李柯一左一右地追出去阻拦,他们觉得赵王在盛怒之下,可能会做对李牧不好的事情。   李牧却强行让人把女儿和孙子押回雁门郡宅邸,与赵王派来的兵卒快马加鞭返回邯郸。但他却提前私下安排好亲信,若是自己真的遭遇不幸,那么亲信就带着女儿和孙子去秦国,投奔秦王舅父卓相和。   好歹李柯与卓相和曾经有过婚约,李牧知道卓相和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就算看在曾经的情分上,也会照顾好李柯。而且卓相和是秦王舅父,想要保护一个女子和孩童还是很容易的。   带着对前路渺茫的担忧,李牧紧赶慢赶,抵达邯郸城。赵王对他的态度很冷淡,先是把他软禁起来责罚,而后派新的亲信将领去接手雁门郡和代郡。   等到李牧主动低头认错,写下悔过书。赵王才勉强同意把他放出来,并下令让李牧带兵去击退五国联军。   这时五国联军已经打到了邯郸城外。   李牧评估了形势以后,觉得万万不能主动出击。现在他们是弱势方,一旦出击,必定全军覆没。但邯郸城城墙稳固,也不是五国联军轻易能打进来的,只要拖上几个月,必定会让五国联军土崩瓦解,到时候邯郸的危机就可迎刃而解。   可赵王早已经厌弃李牧的这套说辞,强行下令让李牧出兵退敌。   李牧依旧不肯答应。   君臣二人僵持下来,五国联军也已将邯郸城彻底围住。   半个月后,赵王的耐心彻底告罄,下令将李牧押入邯郸狱,让有司刑讯李牧。同时,重新换了其他主将应对五国联军。   李牧下狱的第二天,北部边境突然告急。烽火狼烟和信使的马蹄传入邯郸城:“大王,匈奴攻破了雁门!”   “大王,这次南下的匈奴人数量极多,恐怕是几个部族的联盟,雁门关守卫难以支撑。”   “大王,匈奴人杀了新上任的代郡郡守,代郡告急!”   “大王.......”   一封封急报传入邯郸城,赵王一口气没喘上来,憋得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扶苏也接到了秦国北境和燕国西境被匈奴联军围攻的消息。这一次匈奴军显然是有备而来,一举攻破关防要塞,杀掉了当地的官吏、将领,并不断南下抢掠。   哪怕扶苏已经提前通知吕不韦做好防范,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此次匈奴人来势汹汹,防范做的还是不大够。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边境便已丢失数座城池。 第143章   扶苏翻阅着从咸阳传过来的文书,脑子里不停地推演着战况:“如今大秦一半以上的兵力都被抽调至此,剩下大多都是各郡、各关口的守卫驻军。匈奴这次南下的人数不少,恐怕边郡的兵力难以应对。”   尉缭的面色也不大好看,谁能想到匈奴会突然结盟南下呢?一直以来北部都是蛮荒之地,匈奴和胡人等等都分成了各个部族,根本就没有什么统一的国家,都不成气候。   但现在他们却突然结盟南下,兵力也不可小觑。更重要的是,诸夏对匈奴人的应对措施还停留在散乱部族的时候,只要防守、驱逐就可以平安化解。   但面对大规模的兵力入侵,就和从前完全不同了,不能再用同样的战术去应对。   正因为不同,所以在毫无应对准备的情况下,直接导致匈奴人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还屠杀了秦赵燕三国的边境守官。   听完扶苏对大秦兵力的分析,尉缭便觉更加棘手:“匈奴这次来势汹汹,不得不加大边境兵力抵御。如此一来,只怕是攻赵之事要暂停了。”   毛遂叹了口气:“真是可惜。”明明就差一步便能攻破邯郸城,没准还可以把赵王俘虏了。   “无妨。”扶苏恢复了平常的神情,没有了方才看到文书的焦急之色,从容安排,“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我们一直都是在借势而为。现在大势离去,不代表以后没有攻破邯郸城的机会。准备和列国商议和谈吧,早日把兵力调到边境抵御匈奴。”   尉缭也很赞同扶苏的想法,捋着胡须笑道:“不愧是洛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克制住自己的私欲。”攻破邯郸城可是大功一件,很少有人能抵制住这种名利的诱惑。把兵力调到匈奴战场能得到什么呢?   扶苏本就没有什么私欲,都是为大秦做事而已,这是他身为嬴秦宗室本来就应该做的事情,现在也不例外。但这种事情尉缭和外人并不知晓,扶苏便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笑了下。   李谈道:“先生,如果现在调兵去边境抵御匈奴,还来得及吗?”   扶苏笑了笑:“来得及。匈奴人这次联盟南下,并非全然是坏事。几百人的匈奴散兵、几千人的匈奴队伍,和几万人的匈奴大军是完全不同的。”   李谈和毛遂俱是一愣,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   倒是尉缭若有所思,佩服道:“洛侯当真深谙用兵之道。”   扶苏摇头,苦笑道:“缭先生就不要一直过分吹捧我了,我也只不过是读过一点兵书而已。”他被尉缭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立刻转头对李谈和毛遂解释,“几万人的匈奴大军行动需要统一约束管理、粮草也需要有稳定的供给。以他们每日的消耗,单凭抢掠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尉缭眉眼透着嘲讽之意:“匈奴人现在是勉强组合在一起的沙团,几个部族之间很难接受统一管辖,更别提粮草供给了。他们习惯了过去的抢掠方法,恐怕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粮草的事情。”   李谈拍手,睁大眼睛道:“我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出征之前最重要的是准备好粮草供给。”   扶苏笑了,没忍住拍了拍李谈的脑袋,就像从前一样面对那个少年:“不错。你也真的很有领兵天赋,好好学,以后没准可以上战场赚个爵位。”   “嗯!”李谈得到扶苏的肯定,眼睛亮得仿佛在放光,用力地点着脑袋。也从成熟稳重的青年,变回了当年跟在扶苏屁股后面的热血少年。   扶苏又对众人道:“所以大家也不必太过忧心。现在大秦已经有了战术调整,而匈奴人马上就要显露粮草短缺的弊端了。我们这两天调兵过去支援,一定可以平定匈奴之患。”   “是。”营帐内众人齐齐应声。   扶苏与盟军们商议停战之事,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   燕国因为自己就遭受匈奴攻击,第一个蹦出来双手支持。若是换做其他人做这个纵长,燕国早就不管什么盟约,直接掉头撤军回援了。   可碍于扶苏对外的刚硬手段和秦军的威猛,燕国只能一直按捺着撤军的念头,现在听见扶苏主动提议,自然立刻支持。   韩国、齐国和楚国不与匈奴接壤,此事倒是与他们没什么关系。若是但从利弊的角度来看,秦赵燕三国都被匈奴捶一顿,反而更有利于他们。可他们还是紧随其后同意罢兵了。   匈奴之祸远超过诸夏七国的纷争,不管怎么说七国交战都是诸夏内部的事情,而匈奴乃蛮荒小人,非我族类。韩、齐、楚三国自诩也是诸夏人,不可能视若无睹。若是周天子鼎盛之时,都会调集他们列国兵马去抗击匈奴。   联盟军内部商议好,扶苏便派遣毛遂作为信使,入邯郸城游说赵王投降和谈。当然也不是简单地就罢兵,赵国该赔偿的马匹布帛、该割让的城池土地可以减少,但不能没有。   在等待赵王回信的时候,扶苏开始盘点军营中的兵卒,又给吕恕等沿途各郡郡守写信,命令他们提前调配供给大军的粮草。   另外,韩国的兵卒也不能直接撤军回韩国,而应该尽到附属小国的义务,帮秦国一同去抵御匈奴。   齐国和楚国作为秦国如今亲密的盟友,也不好坐视不理,便也抽调出几万士卒支援秦国。扶苏对他们一一谢过,约定改日在咸阳宴请列国使者酬谢。   而燕国地处边缘,与列国的交情也向来一般,没有得到太多支援。燕国将领也不再逗留,将和谈的事情交给扶苏,便先一步带军回燕国。   “这些兵力足够了。”扶苏和尉缭筹划着,“数量太多了也要消耗太多粮草,给沿途各郡带来负担。”   尉缭点头。自从扶苏执政以来,再也没有从前那样不顾一切打一场仗的情况。在扶苏看来,秦国要内外兼修,不能把全部精力都用在打仗上,各郡县的内政民生还是要适当考虑到的。   “洛侯!”在外领骑兵们训练的蒙武策马跑回来,还没进帐篷,就大嗓门地喊起来。   尉缭无奈道:“他和他父亲蒙骜可一点也不像。”   扶苏笑道:“但也是个不错的人。”他想起来闹腾的幼年蒙恬和蒙毅,不知那群小孩子们在咸阳怎么样了?匈奴人突然南下,会不会吓坏大王呢?   扶苏出神间,蒙武就跑进来了。他回过神,温声道:“喘匀了气再说话,不要着急。”   蒙武迫切地想要说话,便努力深呼吸调整,结果一个吸气,瞬间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两步,一头杵向一旁的架子。   扶苏连忙伸手拉住他。   尉缭扶额:“这鲁莽的性子,在战场上怕不是要吃亏。”   “不会!呕——”蒙武捂着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满脸涨得通红,赶紧说正事,“外面有几人自称是李牧的亲眷,来营前找您。”   扶苏一怔,摸不着头脑,下意识觉得是骗子。可骗子也没有说这么离谱的骗术,便看向旁边的尉缭。   尉缭捋着小胡须,建议道:“是真是假,不如带进来看看?”   扶苏点头,对蒙武道:“你亲自把他们领进来,不要让他们乱跑窥探军中私密。”   “是。”蒙武又虎虎生威地大步走出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扶苏对着他的背影无奈一笑,转头道:“我从前在邯郸时,也与李牧没什么交情,他的亲眷怎么会来找我呢?”   尉缭倒是有一些猜测:“从前公子子傒与先王争斗,曾揭露过大王舅父与李牧之女的婚约。或许他们想要借这层关系做什么?”   扶苏道:“李牧如今被赵王囚禁在邯郸狱中,他是敌将。若他的亲眷想要借此求我帮忙救出李牧,我也是断然不会答应的,大王也不会答应。我能做的也只是不继续插手,至于放不放李牧,就看赵王自己了。”   尉缭赞同:“先看看他们怎么说。”   不多时,蒙武那熟悉的扑腾扑腾脚步声再次出现在营帐外,这一次他身后带了一个青年女子和少年男孩:“洛侯,还有几个仆从没带进来,在军营外面等着呢。”   “好。”扶苏瞬间认出了那青年女子就是李柯,少年男孩则是李左车。哪怕时隔多年,二人的容貌气度都有了变化,可他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只是故人重逢,却不是当年那般亲近了。   扶苏收起心中的感慨,再次仔细端详,见李柯和李左车蓬头垢面、衣裳还带着血迹,十分狼狈不堪,好似逃难而来的难民。他眉头轻轻一蹙:“你们这是?”   李柯的情绪倒还算稳定。而那面容冷峻的李左车却有点绷不住了,嘴角一个劲地往下耷拉,又努力想要抬起来,恢复镇定。   好歹曾经也是自己教导过的孩子,扶苏叹了口气,抬手帮李左车整理了一下头发,随手把桌案上的吃食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吧?”   李左车的冷峻瞬间飞走,扑到扶苏怀里,嗷嗷大哭起来。他的年纪比嬴政大几岁,现在都是十六岁的少年了,可哭起来还是如幼童一样惊天动地。   “老师——”   扶苏猝不及防被抱了满怀,他只稍稍错愕一瞬,随即便自然地拍着李左车的后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李左车这样失态,李柯想要把侄子拽回来。可见侄子在扶苏这样的安慰下,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她最终也没伸出手。李柯面露悲戚:“半个月前雁门郡失守,匈奴大军杀进了城。我和左车好不容易逃出来,可是其他人却……”她再也说不出下半句。   李左车的脸埋在扶苏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祖母和我阿母都没,都没逃出来……”   话说到这里,扶苏就已经猜到了剩下的内容,这对于姑侄二人来说实在太过沉痛,他便制止了二人继续往下讲述。扶苏叹了口气,对旁边亦是满脸悲色的李谈道:“弄点容易克化的吃的来。”   “是。”李谈知道这些食物必定是给姑侄二人的,脚步匆匆的出了营帐。   扶苏安排二人先入座休息,顺便给屋内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将他们支出了营帐:“你们不要害怕,这里很安全。”   “多谢扶苏先生。”李柯到底年长一些,情绪最先稳定下来,听见扶苏还是如当年一样温和待她们,心里也放松稍许。她抚摸着李左车的后背道:“我父亲离开雁门郡之前,曾经交代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就可以去投奔......秦王的舅父。”   扶苏没有特别意外,如果真的李家家破人亡,又遭到赵王的记恨,那么姑侄二人逃去秦国投奔卓相和,的确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问题是李牧现在还没有死,只是依旧在邯郸狱里没有被放出来。如果她们两个投奔秦国,会不会加重赵王对李牧的猜疑?导致李牧不死也得死。扶苏觉得李柯和李左车都不像是会不顾李牧的人。   扶苏便只点了点头,侧耳继续倾听李柯说话。   果然,李柯侧头看了眼李左车,才艰难地说道:“我和左车倒是无所谓去不去秦国,但我父亲还身陷邯郸狱中。所以今日来拜访扶苏先生,是想请您......帮我们救出我父亲。”   扶苏叹息一声,抬手倒了两杯水,推给姑侄二人:“若抛开秦赵两国的恩怨,只论起道义,扶苏自然义无反顾去救李公。但两国恩怨是抛不开的,秦国和赵国早晚都会再打仗,我身为秦国的丞相,没有道理为秦国增添麻烦。”   李左车抬眼去看扶苏,眼睛红彤彤的。他身体不自觉微微后仰,比方才要疏离了一些。   扶苏心里不大舒服,却也无可奈何。   但旁边的李柯却立刻抵住了李左车的后背,不动声色地把侄子往扶苏那边去推,而后说道:“我明白您,自然也不会陷扶苏先生于不忠。所以是想请您救出我父亲,届时我李家仅剩的三口人都会投奔大秦。”   扶苏讶异地张开嘴唇,心里的念头微微动了动,可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姑娘只能做自己的主,却做不了李公的主。”   李柯咬牙切齿地满脸愤懑,苦笑一声道:“赵王已经对我父亲心生不满,就算这次侥幸逃过一劫,也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扶苏沉默,这话倒也没有说错。原本按照命定发展,再过个十多年秦国大举攻赵,而李牧被调回来抵御秦军,却遭到赵王的猜疑,羁押回邯郸后含冤而死。   “我们李家为了赵国镇守边境几十年,虽身负重权,却始终是被看不起的军爵出身;虽领受赵国的恩惠,却也实实在在地付出了更多的回报。”李柯道,“我们并不亏欠赵国,反而是赵国亏欠我们。”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低下了头对着李左车,显然是说给李左车听的,她不希望自己的侄子有太多心理负担。   扶苏叹道:“我也很敬仰李公。只是有一件事姑娘也要明白,大秦可以更加敬重李公、给李公更高的爵位,但绝对不会像赵国那样放权。”秦国是不可能把军政大权都交给边境守将的。   李柯摇头,叹息道:“我们宁可不要那样的放权。赵王只是不想负担边境守军的粮草,所以把征税权都交给我父亲。可雁门郡和代郡本就不大适合耕种,人口很少,又经常有旱涝天灾,只是能够勉强维持军营供给罢了。”   扶苏抿唇,左右衡量取舍。   恰巧这时李谈端着事物进门,扶苏便让姑侄二人先吃一些东西:“我再好好想想。你们先吃些东西吧。”   说罢,他便留李谈在营帐里照顾姑侄二人,自己则出去寻找尉缭等人。经过一番商议之后,扶苏最后拍板决定冒一次险,试着把李牧捞出来。   这种冒险不是说救李牧的事情多么有难度,而是李牧会不会真心归顺大秦是一种冒险。若是日后李牧再次叛逃,那么按照秦律,扶苏就得以死负责了。   得到了扶苏的回答之后,姑侄二人总算松了口气,接受扶苏的安排,和仆从住进一个比较偏僻的营帐里,也不敢随意出去走动。   扶苏照例还是给嬴政写信报备此事,只不过时间紧急,他来不及争得嬴政的同意了:“希望您不要生气。”他喃喃自语,而后提笔写信,写到一半想到了嬴政从前和李左车的关系很不错,便让人把李左车叫来。   “见过洛侯。”李左车冷静下来后,又变成了一个仪态十足的冷峻少年,双手合抱给扶苏行礼。   扶苏笑道:“日后你们就是秦人,还是可以叫我一声老师。每次燕国太子丹来咸阳,都是一直叫我老师的。”   李左车咬了下嘴唇,眼睛微微湿润,话没说出口,听见了扶苏的笑声。他满脸通红:“您在笑我吗?”   扶苏道:“我收养了一个孩子,他叫张良,和你现在一样喜欢别扭说话。你从前可不这样,每天和我王上蹿下跳,嚷嚷着到处打仗。”   李左车听到童年不堪回首的事迹,脸上红得都要滴血了,忙开口打断了扶苏继续回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知道......秦王怎么样了?”   扶苏笑道:“还是和从前一样活泼,他见到你以后肯定很开心的。你放心,我王心思纯净,从来都没怎么变过,每次燕国太子丹来咸阳都像是回家了似的。”   他说的比较委婉,燕丹哪里是像回家了?简直就是从奴隶一跃解放成了自由平民,就差上房揭瓦了,宁愿被荀卿和吕不韦揍手板,也不愿意离开咸阳。   李左车想着记忆里嬴政那张骄傲可爱的脸,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容:“老师,您是要给秦王写信吗?我可不可以也给他写一封信?”   “当然,我叫你过来就是为了此事。”扶苏给李左车一份空白的竹简,让少年坐在桌案边书写。   过了好一会儿,俩人都把信写完后,派信使送去咸阳。   这时,营帐外传来喧嚷声,听着是去邯郸城游说的毛遂回来了。扶苏让人送李左车先回去休息,而后召见毛遂等人。   毛遂哈哈大笑道:“赵王听见能议和,巴不得立刻打开城门。”   扶苏笑了下:“意料之中。”这些年来,赵王都不大愿意主动和秦国为敌,包括上次的长平之战、邯郸之围等等,赵王的第一想法不是抗击秦军,而是主动请求议和。   毛遂说了约定谈判的时间和地点。   扶苏道:“这种事我就不亲自过去了,就交给毛兄和缭先生吧。加上一则条件,让赵王把李牧交给我,就说是我必须亲手杀掉有意抗秦者,以警告天下。”   尉缭侧眼去看扶苏。   扶苏把自己和李柯的约定简单说了一番:“我觉得可以赌一把。”   毛遂撸起袖子,恨铁不成钢地敲扶苏的脑袋:“万一李牧真的叛变了,你的罪责比范雎还要大。到时候不知道大王能不能罩得住你!”   扶苏自觉理亏,双手抱头,缩着脖子挨揍:“我只是觉得匈奴那边的变化太大,以后可能会成为隐患。而李牧抗击匈奴的本事很厉害,想要让他帮秦国护边。”其实蒙恬抗击匈奴的能力更强,但小孩子才十一岁,刚换完牙的年纪呢。   李谈上前抵御毛遂对扶苏攻击,为扶苏辩解道:“先生宽和仁厚。如果有一天李牧想要叛变,我无论如何都会把他射死,不让他牵连先生。”   毛遂收回手,冷哼一声:“你倒是崇敬李牧。”   扶苏怕二人吵起来,调侃毛遂道:“当年你喝醉了,差点把左车当成李牧抱起来唱歌。”   毛遂握紧拳头,尴尬地想要原地消失,只当作什么也没听到。   扶苏咳嗽一声,正色道:“明日的和谈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只给赵国两日的时间考虑,不可把和谈拖得太久。我们还得调军去抵御匈奴。”   “是。”   在这边和谈顺利进行的时候,扶苏和李左车的信件已经快马加鞭送至咸阳,摆放在嬴政的桌案上。   嬴政偷偷摸摸瞥了一眼下面议事的重臣,端着秦王的架子,偷偷摸摸先翻阅两封书信,问就是在看他们刚送上来的文书。他一脸凝重,表演得略显浮夸。   吕不韦抬头望了望,无奈地撇了下嘴角,那竹简后面都写着扶苏的大名呢!小孩儿还以为大家都没看到,自己在那儿看得美滋滋。 第144章   吕不韦见小孩儿这样偷懒,开口就要警醒。念头刚一动,扶苏曾经说过的话就浮现在眼前,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扶苏的话说的倒也没错,大王就算现在是个小孩子,甚至也算他半个学生,但终究还是大王。他身为臣子也应该守住为臣之道。   吕不韦又想起前一阵与荀卿闲聊,他们两个同样在教导大王,但荀卿从不以师长自居,始终恪守着人臣的本分。   小孩子总是会长大的,等长大了的秦王再想起从前的事,能够完全心无芥蒂吗?无论是为了大秦的稳定,亦或者是个人和家族的未来,吕不韦也应当收敛自己。   所以劝谏大王,也要讲方法手段。吕不韦又抬眼看了看王座上的嬴政,决定稍后私下写封奏书劝谏,若是小孩子不理解,他再等私下无人的时候委婉地说一说。总之,不能当面伤了秦王的面子。   嬴政先把扶苏的信看完,信上说扶苏打算与赵国议和,以应对匈奴之变,故而扶苏来征求他的意见。他当然不会反对啦,赵国此番被教训一顿,估计没有个几年是缓不过来的,当务之急还是匈奴。   他摸摸扶苏写的字迹,读着最后问候关心自己的话,差点没绷住表情,呲牙笑出来。   意识到自己失态,嬴政做贼心虚,眼神透过竹简边缘,往吕不韦的方向瞄。他见吕不韦在和别人说话,便以为没有被捉到,偷偷松了口气。   嬴政赶紧把扶苏的竹简收拢起来,又捡起李左车的竹简看。一开始李左车写的话还是很生疏的,让嬴政不大高兴,心里有点难过。   大概是越写越熟练,越写越找到了当年相处的感觉,后面李左车就亲切多了。嬴政的嘴角越扬越高,他要给左车建造一个大大的房子!让他们来咸阳生活。   想着想着,嬴政就有点走神。他好想建造一个大大的宅子,就像当年在邯郸住的质子馆一样,带着扶苏和所有的好朋友们都住进去。   “咳咳。”吕不韦实在没招了,眼看着小孩的思绪越飞越远,只能用咳嗽声委婉提醒。   嬴政瞬间回神,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炯炯盯着下面的群臣。他一张小脸板的庄严肃穆,看上去极具压迫感。   群臣们被盯得头皮发麻,恍然见还以为上面坐着的是昭襄王,都忍不住嘀咕吕不韦多事。   吕不韦不觉害怕,反而觉得小孩儿现在异常可爱,他连忙低头掩去嘴角的笑容。   嬴政转动着脑袋,扫视了一圈众人,视线又在吕不韦的头顶停顿了半天,确认大家都被自己的威严震慑住了,才满意地点点头。   朝会散去后,嬴政把吕不韦留下来,重新沟通反击匈奴的事情:“等扶苏与赵国议和结束后,他就会带着援军去边郡帮忙。粮草方便一定要供给上,不要让将士们饿肚子。”   “是。”吕不韦暗叹嬴政果真是天生聪慧,幼年时只不过是跟尉缭学过一段时间用兵之道,现在就能够运用自如,全然不似一个十一岁的孩童。他心底更加感激扶苏对自己的提醒。   嬴政道:“扶苏还打算把李牧招揽过来,吕卿你给李家人提前准备好宅子,要距离我舅父家近一点。”   吕不韦转念便猜到了,嬴政想要撮合卓相和与李柯,若是这二人能够结合,那么李牧也可以更加忠心于大秦。他不无佩服嬴政的聪慧:“大王想的当真周到,若是那李牧与大秦有了姻亲,日后绝对不会再轻易叛变。”   嬴政道:“我没想过这个。我们大秦人才济济,要是李牧不肯真心为大秦做事,我也不稀罕留他。等我的蒙恬大将军再长大一点,也可以像他祖父一样上战场的,会打的匈奴人落花流水。嘿!”他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   吕不韦忍笑:“大王当真格局远大。”   “当然,要不然怎么我是秦王呢?”嬴政对自己向来自信得很,“我只是想让我舅父能开心一点,呃,虽然他现在每天也挺开心的,但是我知道他有的时候也会想媳妇。”   吕卿嘴角微微抽搐:“您懂得还真多。”   嬴政道:“因为我读书多,你也要多读书。”   “是。”吕不韦转而道,“臣昨天为您留的功课写完了吗?”   这个问题丝毫难不倒爱读书的小孩子,嬴政矜持地点点头:“我每天都有好好写功课,可不像子婴那样不喜欢读书。”   吕不韦原本只是想让小孩子收敛些,不要过分骄傲,听到这话也难免被其感染,顺口称赞了几句。   嬴政被夸得脑袋都要扬起来了,抬抬手把吕不韦的恭维压下去:“好了,我已经知道自己很优秀了。你去做事吧,我也要干活儿了。”   “是。”吕不韦生怕自己真的笑出声,惹得小孩子恼羞成怒,连忙退出了殿内。   嬴政冷静地目送吕不韦离开,而后翻出扶苏给他写的信,再次展开竹简,抱着它亲了一口:“真是我的聪明儿子!可惜你马上就要带军援助边境了,阿父也不知道你走到了哪里,没办法给你写信。”   扶苏的确已经踏上了前往边郡的道路,前几日同赵王和谈很成功。赵王在割地赔偿的时候磨叽了一会儿,但对于把李牧丢出去消灾却没怎么犹豫,而赵国群臣却无一人反对。   扶苏等人还满腹狐疑呢,等见到了李牧受刑后的模样,看见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便什么都明白了。   李牧的手恐怕很难在战场上拿起刀剑了,扶苏心下不忍,便放弃直接带李牧去击退匈奴,而是让人把他和李柯、李左车一起送回咸阳。   或许是对赵国心灰意冷,又或许是想要给女儿和孙子博一个好前程,至少能够让他们在秦国生活的不必那么难堪。李牧挺着伤痛,请求跟扶苏一起去击杀匈奴:“我虽不能再亲自冲杀,但一军将领本也不该亲自去重逢陷阵。我擅长应对匈奴,应该可以帮得上一些忙。”   扶苏仔细打量了李牧一阵,见他态度坚决,心里也有了一些微妙的想法。或许对于此时此刻的李牧来说,去战场上做点什么事儿,总好过像现在这样被当成废人照顾。   与尉缭等人商议过后,扶苏便同意了李牧的请求,让李牧暂时留在自己身边做事,没有正式授予其官职:“一切还要等到大王决定。”   李牧淡淡地笑了下:“我明白。”他的语气很冷静,甚至有点心灰意冷,怕是对所有的君王都失去了信任。   “祖父,秦王和别人不一样的。”李左车不想看到李牧这样,在他的记忆里祖父总是自信强大的,他急着解释道,“秦王自小就非常重信承诺。当年在邯郸的时候,老师不愿意让他出去打仗,但他非常信守承诺,宁愿挨荀卿的揍,也一大早就和我偷偷跑出去打仗。”   扶苏看向李左车,似笑非笑道:“原来你们果真早就预谋好了。”   李左车双手交叠,捂住了嘴巴。   李牧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抬起包扎的伤手碰碰孙子的头发道:“你们小的时候可真是顽皮。不过那都是孩童的事情,现在秦王已经是秦国国君,等你到了咸阳以后,万万不可冒进失礼。”   “我明白的。”李左车有点郁闷,“祖父,我想和你一起去战场。”他想要上战场,更想上战场保护祖父。   李牧道:“我不会有事的。”   扶苏也道:“左车,你先去咸阳吧。匈奴这边的事情应该很快就可以处理完,我不会让李公出事的。难道老师的承诺你也不相信吗?”   李左车闷声道:“我自然是相信的。可是......我想在战场上砍几个匈奴首领的脑袋送给秦王。”   李牧没忍住,一脚踹在了李左车的腿上:“你给一个小孩儿送脑袋?若是把小孩子吓坏了怎么办?”   李左车郁闷的揉着大腿:“您不是说秦王不是一般的小孩吗?”   李牧绝望,真想捂住脑袋。   扶苏失笑道:“大王坐拥四方社稷,并不在乎礼物的珍贵与否。若是你想要给大王送礼物,哪怕送一个亲手做的玩具也可以。”   “谢谢老师,我好好想想。”李左车眨巴着眼睛,在心里不停琢磨。   议和结束之后,大军开拔,向边郡而去。   另有一小支队伍护送李柯和李左车前往咸阳。   一路上,扶苏和李牧等人对当前战况进行种种分析。等他们抵达了边境之后,扶苏接管整个战场的指挥权,迅速展开对匈奴大军的反击。   半个月的时间,匈奴大军土崩瓦解。正如扶苏曾经预判的那样,这只是一群临时组织起来的散乱联盟,根本经受不住约束和团结,一旦遇到秦国大军的反击,很快就会各自撤退奔逃。   但扶苏并没有立刻下令停止战事,而是继续对匈奴首领进行击杀,斩首数万匈奴大军,最终只有零星数十人得以逃脱。   秦军顺利的大获全胜,也给其他战场的匈奴大军带来压迫。燕国和赵国调集全部兵力,专心应对匈奴人,也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他们杀退。   如此战果,秦王大悦,下令大赦天下,并亲自到咸阳郊外迎接洛侯率大军归来。   不知晓内情的士人议论纷纷,现在秦王对扶苏这般礼遇,到底是因为真的敬重扶苏,还是因为忌惮呢?按照历代秦王的作风,不少士人都提前为扶苏的结局哀叹——等到秦王长大后,就是扶苏走向末路的时候了。   但被人议论的扶苏和嬴政却没有想那么多。嬴政既不是敬重,又不是忌惮,他只是单纯迫不及待的想要迎接儿子回家。   为了怕自己这个大王身份碍事,他甚至都没有带几个臣属跟随,只带了最亲近的几个高官。   一见到扶苏的影子,嬴政就高高举起双手跑过去:“阿父来接你回家啦!你们快看,那是我儿子!好威风的儿子!”   扶苏坐在高头大马上,身上还披着黑色的铁甲。哪怕如今他的面容已不似当年一般年轻,却也丝毫不显衰老,反而多了一股别样的成熟魅力,让人忍不住引颈相望。   远远的听见了嬴政的喊声,扶苏先是一愣,而后定眼一看,果然见到了那熟悉影子。   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见面,嬴政的身高又长大了不少,和身后稍微矮一点的李斯看上去都差不多高了。容貌越发接近扶苏记忆里的父亲,但那上蹿下跳的欢快身影却全然与父亲气度不同。   可扶苏知道,无论父亲变成什么样子,都是对他非常好的阿父。上一辈子是这样,这一辈子也是这样,哪怕小孩此刻尚不知情。   他笑着翻身下马,也快步走过去:“臣拜见大王,幸不辱使命。”说着他拱手就要行拜礼。   嬴政急的把他扶起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检查扶苏有没有受伤,来回转圈圈,没有看见什么伤痕。他十分欣慰,端详着扶苏的脸,踮起脚尖拍拍扶苏的头盔:“真好,又长高了。”   “......”扶苏有点尴尬。   毛遂在后面,也穿着甲胄缓缓跟上来,闻言忍不住道:“大王,你要是实在没话说就别说了。”   嬴政捏紧了拳头,真想一拳捶在毛遂的脸上,可他见毛遂脸色疲惫苍白,顿时担忧道:“你是不是要死了呀?”   毛遂一阵无语:“大王,你还是少跟蒙恬学说话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小脑袋就杵在了胃部。毛遂低头一看,原来是蒙毅那小崽子。   蒙毅愤怒地喊道:“不许说我阿兄坏话!不然以后我再也不给你攒好吃的了,全都喂给我阿兄。”   蒙恬从嬴政屁股后面走过来:“真的吗?”   毛遂一把将蒙恬逮住,咬牙笑道:“小崽子,你真该减肥了,改日我就告诉你祖父。”   蒙恬笑呵呵地道:“好呀。”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肉干,掰开后塞进毛遂的嘴巴里,另一半又塞到自己的嘴巴里。   嬴政见状一脸无奈:“以后我要让蒙恬多和左车待在一起,这样他才能多学着长一点心眼。”   蒙恬不理解:“左车很缺心眼吗?”居然需要他来带着?好吧,他还是很愿意帮新朋友的忙的。   嬴政抚额,扶苏等人失笑。   李牧刚走到近前,想要参拜秦王,听到这话差点摔了个跟头。这是谁家缺心眼儿孩子带出来了?   下一刻,李牧就看着蒙恬喊着“祖父”朝蒙骜跑去,他想起自己的孙子,瞬间看李左车顺眼多了。   扶苏见李牧一直盯着蒙恬看,心思一动,笑道:“李公有没有兴趣收个学生呢?蒙恬继承了蒙骜将军的用兵能力,或许以后也是擅长应对匈奴的人。”   李牧并不认为那样心思纯净的孩子可以带好兵,不过他现在到底也是在秦国做事,也不好直接拒绝,便暂时同意了。而后便继续拜见嬴政。   嬴政立刻托起李牧的手:“自邯郸一别,我已经与你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李牧这才敢正眼去瞧嬴政的模样,其实和小时候的差别并不算特别大,只是小时候脸上肉多显得更圆润,笑道:“大王果然如当年一般.....英俊。”在毛遂不停挤眉弄眼、扶苏不停咳嗽的提醒下,他准确地换了两个让嬴政高兴的字,作为评价。   嬴政果然笑得露出了牙齿,非常开心:“大家都很累了,还是赶快回家吧。扶苏,我跟你一起走。”   不远处默默围观的咸阳令大惊:“大王!您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回去好好干活吧。”嬴政挥挥手,爬上扶苏的高头大马。   “臣不是那个意思,您得回咸阳宫啊。”   嬴政不大高兴道:“寡人都快一年没有休息了,难道还不让寡人放一天假吗?你每年还休息好长时间呢。而且寡人现在还在长个子呢。”   “臣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您在外面遇到危险......”   “寡人对咸阳的治安有信心。”   压力瞬间全给到咸阳令。他满脸绝望,立刻返回官署,下令严抓咸阳街头的不法之人,绝对不能惊扰大王。   扶苏也担心自己离开的这一段时间,咸阳会松懈,便也没有阻止嬴政这样说。含笑看着咸阳令跑回去做事:“大王,臣安顿好将士在郊外驻扎,再同您回去。”   嬴政道:“我跟你一起去。这些将士为大秦立下了汗马功劳,我也要跟他们说说话,改日一并封赏。”   众臣满眼欣赏地注视着嬴政,这就是他们的大王啊,还没有长大就已经能看出未来的贤明。   李牧在旁一时失神,这就是秦国的大王吗?他低头苦笑,难怪自从来了秦国之后,所有人都在他旁边称赞秦王。   现在的秦王还是带着小时候的顽皮,却已经长成出色的国君了。等到他长大以后,大秦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到时候赵国岂能抗衡?   李牧不抱什么希望,他回想着自己在邯郸时所见赵王和太子,根本不是眼前这位秦王的对手。只怕赵国早晚会走到末路......自己好歹曾经受赵国恩泽,绝对不能插手秦赵之间的事。   他在心里琢磨着,等这两年有机会的话,自己还是跟秦王请令去边境防备匈奴吧。至少那样的话,就不用再继续面对秦赵的问题了。   嬴政来到一众将士面前,亲自对众人勉励夸赞一番,又唱起了鼓舞士气的秦谣。惹得秦军士气大振,好似随时都能出去再厮杀一番。   嬴政也激动的满脸通红,承诺不日就会尽快封赏有功的将士,并赐予秦国所有百姓肉食,普天同庆。   返回扶苏宅邸的路上,嬴政还是对刚才激烈的场面念念不忘,坐在马背上道:“扶苏,阿父真的不能亲自去当大将军吗?我听说以前先君都是亲自上战场的。”   不等扶苏说话,毛遂先接道:“啊对对对,然后一个个伤重而亡。”   嬴政有点生气,扭头冲毛遂大喊:“我才不会受伤,因为我特别厉害。等到今年秋猎的时候,咱们两个比试比试。”   毛遂的骑猎本就不大好,不愿意跟嬴政比,哀天叫地:“秦王欺负老人哟。”   嬴政被噎住,眼看着扶苏的宅邸就在前面,他抱起自己腰间的佩剑,伸过去戳毛遂的肚子:“不许乱喊!不要被荀卿听到。”荀卿倒是不会揍他这个秦王的手板,但是会在他面前长吁短叹背文章。   扶苏赶紧抱稳了嬴政:“大王,您小心些,小心掉下去。”   “我很厉害的。”话是这么说的,嬴政却还是老实下来,不敢在马背上乱动了。   扶苏温声说着这次击退匈奴后的战利品,在追杀匈奴各部族首领的时候,他略得了不少的宝马,正适合运回大秦培育:“这次击退匈奴,蒙武所率领的骑兵起了很大的作用,臣想着把这批马培育出良驹后给骑兵换上。”   “好。”自从公输学和卓相和研究了马鞍,如今大秦的骑兵已经成为一支独具特色的武器,嬴政自然愿意好好培养。   嬴政琢磨着骑兵,转而又想起赵国:“可惜这一次没能攻破邯郸城,好好地收拾那群坏蛋一顿。”   “坏蛋?”   “就是从前在邯郸城欺负你的那些人,后来他们还派刺客刺杀你。哼,我可不像曾祖父那样好糊弄,他们一定没有交出真正的元凶。”嬴政扭头,努力去看扶苏的脸,认真地说道,“阿父说过一定会帮你报仇的,把欺负你的人都要收拾一顿。”   扶苏的嗓子发紧,险些落泪:“多谢您,我也会自己报仇的。”他从吕恕那里得知了赵高的事情,猜测当年刺杀自己的事情必定有赵高参与。几年前吕恕去邯郸杀赵高,也不知对方是否是真的死掉了?   扶苏派去邯郸的间谍,也没有再得到有关赵高的消息。若是对方真的死了,扶苏也就当自己报完了仇。怕只怕这样的阴险小人,不知躲在什么地方。 第145章   “你报仇是你的事,我们做阿父的也不能看着孩子被欺负。”嬴政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坐在马背上就喜欢东张西望,好似在巡视一般。但他忘记了自己长高的事情,被发冠箍起来的发髻,左右扫着扶苏的鼻子。   扶苏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毛遂在旁边见了,调侃道:“可怜的小马哟,要载两个大汉。”   嬴政听了这话,便知道在说自己和扶苏,可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开心极了,称赞毛遂极有眼光:“我现在不仅个子长得高,还有一身的肌肉。”说着他就开始撸袖子,要给毛遂展示自己的臂膀。   现在虽已即将入春,但咸阳还是比较冷的。扶苏赶紧制止嬴政显摆,捏捏他的胳膊,盛赞:“您的确很威猛。”   嬴政高兴地道:“是的,是的,我就是这样威猛的大王。等以后灭六国的时候,我要亲自上阵......”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扶苏不愿意看到他去打仗,便话头一转,“上阵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在咸阳指挥。”   毛遂哈哈大笑:“臣等着看您大放异彩!”   嬴政点点头,认真的叮嘱:“那你要好好活着呀。”在短短几年内,他两次三番历经了至亲的离世,对生死之事极为敏感。尤其是看见毛遂的年纪越来越大,更是担忧不已。   这话说的不大好听,但其中的关怀之意毛遂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身为一个臣子,能得到君王如此关怀,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毛遂喟叹,见家门口近了,只好道别:“臣先回家安顿一番,晚上去扶苏家里拜访您。”   嬴政惊呼:“你还能在扶苏家附近买得起房子呢?我平时都没有注意到。”主要是自从他当了秦王以后特别的忙,也没有什么时间出咸阳宫。   毛遂嘴角微抽:“臣好歹也是第一个跟着您的臣属,倒也不至于买不起这里的房子,小是小了点儿,但容纳我们一家人也足够了。”   “好好好。”嬴政道,“等明天我去你家参观,回去休息吧,晚上不用来了。”   “多谢大王。”毛遂对扶苏吹了个口哨,牵着自己的马溜溜哒哒的往家走。   扶苏对毛遂的背影无奈一笑,前面就到家了,他也提前下了马背:“臣有些累了,下来走一会儿。”   嬴政道:“好吧。阿父就不下马了,刚才站在那里等了你好久,腿都酸了。”   扶苏笑道:“您在马背上休息休息。”他不想让嬴政多走路,便直接把马牵进了宅子里,然后才把嬴政搀扶下来,“大王小心。”   “阿父自己一个人就能跳下来。”嬴政推开扶苏的手,噗通跳到地上,动作干脆利落。   扶苏只觉脚下的地砖一震,而后天昏地暗,如临黑夜。   嬴政懵了,仰头望着忽然黑下来的天空,太阳都不见了。他跳到了扶苏旁边,立刻将儿子的脑袋塞到怀里保护起来:“扶苏,阿父好像把天跳塌了!”   扶苏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世界变更黑了,甚至还有点窒息。他哭笑不得,赶紧挣扎出来,反过来保护嬴政:“大王,应该是日蚀,不是天塌了。”   “日蚀?”嬴政有点尴尬,把脸扭到一边,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打量周围,“我见过日蚀呢,但是没有这么黑。”   扶苏温声解释道:“日蚀最严重时便是遮天蔽日,也不知道这次的日蚀波及到多少地方。”说到这番话,扶苏的语气有些担忧。   嬴政略加思索,问道:“你是担心有人趁此机会散布谣言,惑乱民心吗?又或者群盗趁此机会作恶?”   扶苏道:“正是如此。这两年秦国对外出兵,对于大多数庶民来说坏处远大于好处,怕只怕有心之人趁此机会煽动民心。”   嬴政不大理解:“为什么呢?如果大秦能够变得更加强大,那我们的庶民也不用担心以后被人欺负了,他们为什么认为对六国出兵是件坏事呢?”   扶苏心里有些忐忑,宛如面对前世的父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嬴政不大高兴:“我们俩可是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的?你这样别别扭扭,好像我当了大王以后就不是你父亲了似的。”   扶苏心头触动,但还是硬着头皮谨慎提醒:“臣并非您的亲儿子。”   “哼。”嬴政一脚踹飞脚边的小石子,“那你快点说实话嘛。”   扶苏只好老实说道:“就算有一天秦国吞并六国、坐拥四海,但除了战场上有功士卒可以领到功爵,其他庶民什么都没有,还要承受繁重的粮草马匹负担。甚至有大部分士卒都死在了战场,身后若无子女,功爵也没什么用,便是有功爵也无法代代世袭......对于大多数秦国庶民来说,远处的国弱身辱之忧,远不及近前的沉重负担更要紧。”   嬴政恍然大悟:“他们不高兴,是因为得到的远不如失去的;我们很高兴,是因为得到的远超于失去的。我拥有了更广阔的国土,功臣们拥有了更多的财富。但庶民们只得到了下等爵位,就算杀再多敌人,普通士伍也得不到上等爵位和官职,生活本质上改变的也不多。”   “是。”扶苏敬佩不已,“所以臣前些年改良学室、改革军中.....也都是为了安抚民心。大秦的领土扩大了,从中受益的不应该只是我们这些上层人,下面辛勤付出的普通秦人庶民也该得到好处。”   嬴政思索着慢慢点头:“荀卿跟我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我和军中将士能填饱肚子打仗,都是庶民在辛勤耕种,像水一样托着舟船。有一天我这艘舟船变得更加奢华,也该施恩下面的水,才能让水更加充沛,继续托着舟船。”   扶苏心里更是惊喜,正要再次称赞,突然听见台阶上传来了击掌声。他回头一看,果真是荀卿,连忙行礼:“老师,弟子回来了。”   日蚀已经结束,太阳重新放出光芒。荀卿上下打量着扶苏,见其精神状态极好,笑道:“回来就好。大王今日能有如此感悟,日后必定成为堪比三皇五帝的圣君贤主。”   嬴政道:“我不想当圣君贤主,我想当神君仙人,这样就可以不用死掉啦。”不仅他可以不用死,他也可以让扶苏、毛遂、吕恕、荀卿......都不用死。   荀卿抚额,若是换做其他弟子,他真想抽出竹条揍一顿。   嬴政似乎也察觉到荀卿微妙的“杀意”,立刻转移话题:“我前一阵也下令大赦天下了,或许做的还不够.......那今年减免半成田税吧,这样庶民们得到了好处,就不会因为打仗的事情生气了。就算真的有人利用日蚀作怪,咱们也不怕。”   大秦除了田税,还有其他税收。如今粮仓丰满,还有赵国和魏国送来的赔款粮草,倒也不差这半成田税。   荀卿和扶苏同时拱手对嬴政:“大王圣明。”   嬴政微微扬起下巴,颇为收敛地不谦虚:“大王不仅圣明,大王还很威猛。事不宜迟,就趁着那些歹人还没有作怪,我们赶紧去做事吧。荀卿,等晚上我再来找你吃饭。”说罢,他拉着扶苏急匆匆地出了门。   荀卿年纪大了,没有嬴政那样的冲劲儿,等他想要回话的时候,连嬴政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无奈摇头,大王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急了点。   嬴政带着扶苏直接回咸阳宫,召集亲近重臣入偏殿议事。他将自己提前和扶苏商议好的应对策略,分别交代给诸臣,又另外派遣御史到各郡县巡视。他就不信这样还会有人能乱的起来!   扶苏最担心的还是太原郡,若是按照命定,太原郡也就这两年就会接连出现反叛。但好在他已经提前安排吕恕过去当郡守,应该不会再有问题。   他出神的这一会儿功夫,话题已经从“日蚀”转向了其他地方。   儒生出身的新任少府令提议:“大王已经继位两年有余,去年也已改元,理当开始修建陵寝。”儒生最重视礼仪,君王要维持至高无上的礼法地位,才能让天下秩序井然,而陵寝修建至关重要。   嬴政有点好奇:“你们选好位置了吗?”   “骊山。”少府令从袖子里掏出兽皮地图,呈送到嬴政面前看,并说着营建骊山王陵的构想,自然要征用大量民夫和刑徒。   嬴政听着听着便没什么兴趣:“寡人活着住的房子都破破烂烂,死了竟然要住的那么好。”他自己又看不到。   扶苏迟疑着问道:“您觉得咸阳宫不好吗?”   “一般吧,都不能让蒙恬、张良和左车......他们都住进来。”嬴政想要和好朋友们住在一起呢,他自己一个人夜里有点孤独,真没有邯郸质子馆热闹。   一直老老实实静坐在下方的吕不韦忍不住道:“就算您把咸阳宫修成天宫,他们也不能住进去!”   嬴政道:“寡人当然知道了。”   眼看着话题越来越跑偏,少府令连忙扯回来:“按照礼制,大王应该修建王陵了。”   嬴政老实道:“可是寡人不想死。”   “......”少府令一阵失语,真想和嬴政直接说,大王死不死都和有没有陵墓没关系,那陵墓在那儿摆着又不克您!   扶苏为少府令解围,笑道:“臣猜想大王莫不是担心劳民伤财?大秦如今尚不安定,需要用人用钱的地方很多。”   嬴政笑了,拍着手道:“知父莫若子。”   少府令听见这话,就不好意思继续上谏了,可礼法到底不可轻易破坏,他迟疑着建议:“那臣先准备着?”   嬴政道:“你准备吧。多画几张图,寡人看看要把陵墓修建成什么样子?”至于画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满意,那就取决于秦国什么时候不缺人缺钱了。   说完这番话,嬴政觉得屋子里有些暗,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急吼吼地道:“寡人要去吃饭了,你们去忙吧。”   大王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呢,群臣也不敢耽搁,立刻有序退出了偏殿,处置嬴政方才安排的活儿。   “扶苏。”嬴政道,“我先去把成蟜捉过来一起去你家吃饭,吕卿你也去吧。”   吕不韦受宠若惊,心生感动,自己这一年来的付出,终于赢得了大王的肯定吗?“是,那臣先回家换一身衣裳。正好臣家里还有新从楚国买来的果脯,到时候给您带过去。”   “好!”嬴政牵着扶苏的手去西宫找成蟜,路上小声蛐蛐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要带吕不韦去吃饭,他这个老师太严厉了,我跟他一起吃饭会少吃好几口。但是谁让他是你的邻居呢?咱们烤肉太香,飘到他家里,也不好让他流口水。”   扶苏抿唇轻笑,劝道:“您不要让吕公听见这话,他会伤心的。”   “当然啦,阿父又不是傻子。”   成蟜正被卓兰芝压着写功课,他不似嬴政一般热爱读书学习,每次荀卿和吕不韦留下的功课都写不完。久而久之,卓兰芝干脆把他压在身边写功课,每天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玩耍。   成蟜一边写功课,一边用袖子偷偷抹着眼泪,小声哽咽:“这功课怎么越写越多呀?功课也会生孩子了。”   卓兰芝在不远处弹琴,听见孩子嘀咕,又好气又好笑。她按着琴弦,刚要起身去哄成蟜,便听见嬴政的脚步声。   “阿母!”嬴政脚步轻快地迈进门槛,“我今天要去扶苏家里吃饭,你们和我一起去吧?”   卓兰芝惊讶,喜道:“扶苏终于回来了?”扶苏不在咸阳的这段日子里,她很是惶恐不安,生怕出什么乱子,更怕扶苏死在外面。   扶苏听见卓兰芝询问,立刻入内行礼。   “好了好了,不要这么客气。”卓兰芝上下打量着扶苏,见他瘦了却精神饱满,便知身体健康,笑道,“你们带成蟜去吃吧,我一会儿还要去找两位太后下六博棋。”   成蟜正竖着耳朵偷听,见阿母同意他出门,马上丢掉笔,欢呼着跑向嬴政:“阿兄万岁!扶苏先生万岁!”   卓兰芝笑着拧了一把成蟜的耳朵,让人带上成蟜的功课:“扶苏,有劳你叮嘱这孩子把功课写完了。”   “是。”扶苏微微窘迫,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要看着小叔父写功课,这种体验还真是新奇,不过小叔父幼年时竟如此讨厌功课吗?他觉得做功课还挺有意思的,能多学到不少东西。   成蟜偷偷摸摸给扶苏一个眼神,到时候让仆从帮他写。   扶苏自以为心领神会,一定会给小叔父找个僻静的书房写功课,不让其他人来打扰。   二人都以为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不约而同露出笑容。   嬴政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左边拉一个,右边拽一个,又急匆匆的往外走:“快点,我都要饿死了。”   一会儿,三人的背影便消失在回廊里。卓兰芝叹气:“政儿怎么整日像只野马驹?”   女侍在旁笑道:“臣倒是觉得大王像虎,很健壮威猛。”   卓兰芝听这话心里高兴,实在是前三任秦王接连病逝,让她也对儿子的健康很是担忧:“我前天说的那套玉镯子赏你了,正好你长得白,戴上也好看。”   “多谢太后。”女侍高兴地躬身拜谢。   嬴政想要吃烤肉,膳夫们快速安排好,在院子里架上炭火,另外又给嬴政准备好爱喝的鱼汤。   原本嬴政还想把蒙恬他们都叫过来,但想到蒙骜、李牧也好久不回家了,便作罢念头,等改日再和好朋友们一起吃饭。院子里便只有嬴政、张良和成蟜三个未成年的儿童。   嬴政和张良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幼稚,对于成蟜和泥玩的邀请敬谢不敏。他们把成蟜逮过来,放在树根下面写功课,俩人充当老师一左一右指指点点。   烤肉的香气从旁边飘过来,成蟜一边忍着肚子饿和馋虫,一边还得写功课,分神之下写错了不少,又被嬴政和张良弹脑袋。他突然把笔一扔,哇哇大哭起来。   扶苏焦头烂额,连忙放下烤肉,跑过来哄孩子。   他这边刚把成蟜哄好,回头一看嬴政和张良凑在炭火便拨弄火架,心脏差点都跳出来。扶苏连忙放下成蟜,跑过去把二人劝离。   眼看着这俩孩子凑在一起,不知道又要有什么坏主意。扶苏实在没招了,提前把荀卿从他的院子里请过来,能照看住嬴政和张良。   一场夜宴总算在扶苏的忙碌中顺利结束,三个孩子吃得脑袋晕晕,回房间睡觉去了。   荀卿年纪大了,刚吃完饭不能立刻歇着,便同扶苏在院子里散步,讨论着列国的形势。   扶苏道:“现如今秦国虽已罢兵,但也修养不了太久。再过两年,赵王和魏王或许就要薨逝,我觉得那时候是灭魏灭赵的好时机。”   荀卿捋着胡须点头:“你觉得应该先对他们出兵?”   扶苏犹豫一下,说出了当年李斯的隐忧:“弟子以为或许应该先除掉韩国这块心腹之患。韩国的边境与秦国要害接壤,若那个方向生变,则乱军用不了半月时间就会直攻咸阳。”   荀卿道:“言之有理。韩国是列国中最为弱小的,数十年对秦国俯首称臣,很多韩人也都已经习惯了被秦国支配。或许不需要大军,便可以将其收。”   扶苏笑道:“是这个道理。”原本秦军也没有用太多力气,刚到韩国边境,便有韩国官吏投降,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拿下了韩国。   “但灭韩,就暴露了秦国这几年就要吞并六国的野心,很容易激起列国反抗。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扶苏精神一凛:“是,弟子明白。”这辈子他提前了灭六国的时间,也不知道大秦做的准备足不足够充分?其实从国情、粮草、兵力、民心、将领这方面,扶苏现在所做的准备是比前世要好的,可他到底还是有些忐忑。   扶苏真的很害怕,因为自己的改变,导致大秦吞并六国的计划落空。   荀卿察觉到扶苏微妙的惶恐情绪,抽出竹条轻轻抽在扶苏的后背。   扶苏下意识的跳到旁边,有点委屈无奈:“您这是做什么?弟子刚才好像没有说错话。”   荀卿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再变成从前那样畏畏缩缩的不自信模样。你现如今是大秦的丞相,更能左右秦王的意志,便该肩负起这些责任。若是因为你的不自信耽误了大事,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扶苏愣了下,心态不知不觉发生了转变,刚才的患得患失都消失了。他的心再次镇定下来:“多谢老师提醒。”   荀卿停下脚步,面对着扶苏,难得温情道:“你是我这些弟子里少有聪慧的,也最得我的心意。我不知你从前为何总是怯懦不安,但我要让你知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认可你,至少我这个老师一直都非常认可你。”   扶苏抿唇,眼泪在月光下闪亮。   荀卿把竹条收进袖子里,冷哼道:“谁在乎全天下的愚夫怎么想?”不写文章骂他们一顿,算他们没跳到他眼前来。   扶苏哭笑不得,眨着眼睛把眼泪吞下去:“老师真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   “是啊,所以我常常觉得世界上蠢货太多。”荀卿摇头,“尤其学思孟一脉的儒生最蠢。”   涉及到这种纷争,扶苏不好随便掺和,便尴尬地陪笑。其实自己看思孟的典籍也不少,他在读书学习的时候,向来不问这些典籍的出处,只要集众采所长,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便可。   二人聊了良久。见荀卿面露疲惫,扶苏才将荀卿送回卧房,而后回去休息。   次日,扶苏重新回到朝堂上,与吕不韦一左一右引领群臣,共同主持朝政。吕不韦忙着春耕事宜,扶苏则着手封赏将士之事。   百姓也得到了减免半成田税的王令。   大秦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但这样的平静维持不了太久。 第146章   这一场不详的日蚀覆盖范围极为广阔,处在黄河两岸的大多数地方都能看见,甚至包括韩地、魏地和楚地都有所见。   不过秦国应对及时得当,并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甚至连续两年的对外征战也没有似以往闹得民心不安。再加上日蚀过后,秦国也没有出现天灾人祸,所以大秦上下几乎没有把此时当回事。   可在仅仅半年之后,赵国就传来了国书——赵王病逝了。   赵王的年纪也不轻了,这些年赵国没少被围攻邯郸城,突然会病逝倒也并不让人意外。只是赵国现在刚刚稳定下来,就遇到了王位更迭,对赵国来说着实不算什么好事,尤其是赵国太子本身也没有多大的能力。   秦国君臣聚在东偏殿内对着赵国国书商讨。   嬴政道:“哦,现在可真的是一个好机会呢。赵国国中肯定乱得很,我们正好出手收拾赵国,但会不会和我们‘正义之师’的旗号相悖呢?”如果能像曾祖父那样,想揍就揍便好啦。   嬴政叹了口气,可他不是只想收拾赵王一顿,而是把赵国并为秦国的国土。能够用更合适的方法,一定比强行蛮干要妥善,尽可能减少日后赵地对大秦的排斥和反叛。   听见嬴政的叹息,扶苏等人便明白他们的大王已经放弃了偷袭的打算。扶苏便安抚道:“大王,赵太子没什么能力,日后还会自己作出更大的篓子,我们会有更合适的机会对赵国出兵的。”   赵太子刚刚继任王位的时候倒还好说,但等过了几年就会重新姬妾,找借口废了自己的嫡长子赵嘉,改立幼子赵迁为太子。   赵迁品行不端、出身也不大好,惹得赵国君臣数年不和。直到赵迁继任王位的时候,还有赵臣在反对。   想到这段往事,扶苏忽然道:“赵国的小公子嘉还在咸阳为质子。”   吕不韦不明白扶苏怎么突然提起了这茬:“是。去年与赵国和谈之后,赵国就把小公子嘉送到了咸阳做质子。”   嬴政好奇地问道:“要把赵嘉送回赵国表示友好吗?”   扶苏摇头:“还不到时候。我想,他身为赵国太子的嫡长子,等到赵太子继任王位后必定会被封为太子。那我们不妨现在就以接待太子的礼仪去接待他?”   在场诸人都是心思通透的,一听扶苏的这话,哪怕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情。也能瞬间猜到扶苏的用意。   嬴政道:“你是想让赵嘉产生‘赵国太子一定会是他’的错觉?如果未来赵嘉真的当了太子,甚至顺利继任王位,想起今天在秦国得到的礼遇会很开心;如果赵嘉没有当上太子,就会产生落差感,心怀怨恨,最后让赵国国中不安......就像我阿父和子傒伯父那样,抢来抢去。”   “咳咳咳。”吕不韦年纪大了,真听不得这么直白的话,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呛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私密争斗了,大王竟然还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扶苏也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番话,他一个晚辈也不好议论的。便只好当做什么也没听到,转而继续说道:“再过个两三年,公子嘉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我们便将其送回赵国。”   “攻心为上。”尉缭称赞道,“如果赵国真的出了什么内乱,等到日后我们对赵国出兵就容易了。”   扶苏微微笑道:“是。”   嬴政拧着眉毛。   扶苏见嬴政不大高兴的样子,心里有点忐忑,询问道:“大王觉得这个方法不好吗?”   “不是。”嬴政的嘴角微微下垂,“我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们大秦也会因此而衰落,该怎么办呢?唉!寡人能管住自己不乱废立太子,也管不住后世的子孙呢。”   扶苏抿唇,温和地道:“后世的事情便交给后世的人去烦恼吧,只要大王无愧于本心就好。哪怕未来不尽如人意,但大王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嬴政拖着腮,眼神专注地凝望着扶苏。   扶苏被嬴政黑亮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好似大王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似的。他舔了下嘴唇,心里忽上忽下,正要忍不住开口试探。   嬴政却又收回了目光,对众人说道:“扶苏说的也很有道理。等寡人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就会封他当太子,这样就不用兄弟阋墙了。”反正他已经知道啦,扶苏肯定是他的长子。   嘿嘿,到时候他就可以有两个扶苏孩子啦。一个大大的,一个小小的,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阿父!   众臣觉得他们的大王真是喜怒无常,刚才还在愁眉苦脸,转眼又开始美滋滋。不过大王能高兴起来总归是件好事。   按照扶苏提议的计策,秦国没有趁着赵国国内不稳的时候出兵偷袭,甚至还专门派遣使者前往赵国吊唁赵王。   但秦国不出手,不代表其他列国就能忍住。按照以往的惯例,列国都派遣使臣前往赵国吊唁,但吊唁的时候也伴随着试探。   赵国刚刚连续战败好几场,又经历过匈奴南下侵略。虽然现如今战事已经平息,但是赵国国内所遭受的重创并没有恢复。民生一片凋敝,更是少了李牧和廉颇两员大将,列国使臣只要看到了便知道赵国此刻内里空虚的情况。   于是,在半个月后,燕国率先对赵国出兵。这一次燕国没有寻求秦国的合作,与秦国合作就意味着要分一杯羹。燕国使臣见赵国现在很虚弱,根本不需要秦国帮忙,便独自主动攻打赵国边境。   新一任赵王的王位还没有做热乎,就满是内忧外患。   赵国老臣提议:“不如再想办法联络廉颇?”   郭开叹息:“其实去年五国联盟攻赵的时候,我就已经奉大王之命去寻找廉颇了。可惜廉颇如今的身体根本带不了兵,每日卧病在床,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这......”赵国老臣们面面相觑,也对,他们都忘记了廉颇现在也是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领兵作战呢?“不如派人去接触李牧?好歹他领受我赵国数十年的恩赏,怎么能随便抛弃母国故主?他出身卑微,却也是个忠诚守信的人。”   赵王心有所动,李牧被下狱刑讯、被送给秦国,也不是他现在这个赵王干的事。如果派遣使者偷偷过去游说,没准真的可以把李牧弄回来,这样赵国就多了一员大将。   没等赵王开口,郭开又是叹息:“我听闻邯郸狱中的狱吏下手很是残忍,李牧的双手都已经废了,估计很难再领兵作战。”   他和李牧现在倒是没什么旧怨,但知道李牧能力卓越,若是真的让其凭借战功更上一层,岂不是就要超过他这个大王心腹?这是郭开绝对不能容忍的。   赵王不知道郭开的小心思,他说完这番话觉得有道理,一时之间又忧愁起来,更加急躁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如何是好?难道我们赵国就拿不出一个出色的将领吗?”   下面跪坐的乐乘听罢心中不大高兴,他虽不及叔父乐毅,却也并非无能之辈。怎么到了赵王的嘴里,就成了和其他赵国将领一样的无能之辈?   乐乘心里不痛快,冷笑几声。   赵王看过去,恍然想起乐乘,喜道:“不如就由乐卿带兵?乐卿可有几分把握?”   乐乘心里不高兴归不高兴,真被赵王点名的时候,也没有继续吊着架子。他问了赵王几个问题,一是粮草,二是兵力。   赵王支支吾吾,用眼神去看郭开。   郭开给乐乘绕着弯子解释大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赵国粮草不够、兵力勉强。   乐乘闭上眼睛,忍下了骂人的冲动。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说道:“大王,单凭我们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击退燕军。这次燕军举全国之力,派出了所有的大将,对我们赵国边境势在必得。”   赵王失望,气道:“那还要寡人怎么办?”   乐乘道:“不如求援秦国?秦国和燕国从前的关系不错,可这次燕国出兵却没有通知秦国,必定彼此生出嫌隙。”   赵王看了眼郭开,又看看其他众臣,想了想道:“好。”他倒是也利索,立刻派人往秦国送求援国书。   赵国使臣快马加鞭,一路上又冒险走水路,几乎没用上半个月就抵达秦国咸阳。把赵王的国书呈递上去。   嬴政抱着国书看了一会儿:“我都没想要趁人之危,赵国竟然主动找上门了。”   让秦军过去援助当然可以,但请神容易,送神就难了。   嬴政同扶苏、尉缭商议一番,便同意由新将杨端和领一路兵支援赵国。仗要慢慢打,就算打完了,也不用急着回来,在赵国就地筑城。   “今年真是顺风顺水呀!”嬴政站起来,在王座上来回踱步,很是活泼好动。只是不像小时候一样跳来跳去了。   扶苏笑道:“大王,今年还是一个丰收之年。就算年初见免了半成田税,也可以收上来不少的税收。”   嬴政点头:“你们也辛苦了,等十月份我领你们去上林苑秋猎,让你们放松放松。”   “多谢大王。”扶苏等人纷纷拱手谢恩。   唯有毛遂摸着下巴思索道:“和上司在一起打猎能放松吗?”   嬴政怒了,喊道:“谁不想和我一起打猎?好多人想要跟着我玩,都没有这个机会呢。”   毛遂赶紧把炸毛的少年秦王安抚下来:“臣说笑而已,最喜欢和大王一起狩猎了。”   嬴政的脾气也很好,瞬间高兴了,给了毛遂一个颇为满意的眼神。   毛遂呵呵笑道:“要不然慎之不在咸阳,年年秋猎都是臣垫底,现在有大王陪着啦。”   嬴政的嗓门再次扯开,捏着拳头道:“我今年长了特别高的个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可以打到很多的猎物。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秋猎结果垫底的人明年没有假期!”   “这么可怕?”毛遂有点懊恼自己刚才嘴欠逗孩子了,大王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逗完了没有后果,他长吁短叹。   嬴政哼了一声,目光在毛遂眼角多出来的皱纹停顿了下,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如果毛遂真的垫底了,那他还是、还是找个理由把假期给毛遂补回来吧。   “扶苏。”嬴政扭头去看扶苏,“你今年要好好发挥,争取再拿一个第一名!”   扶苏哭笑不得:“臣也只拿过一次第一名,并不能保证最后的结果。其他人也是很厉害的。”   嬴政道:“可是我儿子是最厉害的。”   扶苏窘迫,顶着一众同僚的打趣眼神,莫名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怕他明明真的是父亲的儿子,但大家并不知道呢。当年的小孩子嬴政说这番话是天真可爱,现在少年嬴政说这番话就有点怪了。   扶苏忙道:“臣、臣会尽力而为的。”   “嗯!”嬴政怕孩子太有压力,声音缓和下来,“就算拿不了第一也没关系,你在阿父心里是最厉害的孩子。”   扶苏顾不得其他,连忙以安排赵国的事情为由,匆匆离开了东偏殿。免得自己再面对更尴尬的场面。   吕不韦同尉缭等人对视一眼,想笑却又忍住了。他们在心里琢磨着,等过了十月份大王也到了十三岁,是时候可以考虑未来的婚事了,总得提前订好了,不能到了年纪现着急吧?   嬴政目送扶苏出门,转眼一扫,见其他臣属在偷笑。他不大高兴地道:“你们在蛐蛐什么呢?不许当着寡人的面说小话。”   扶苏走了,吕不韦这个左丞相就是百官之长了,不得不主动站出来回答:“臣等是在想大王未来的婚事。”   “哦!”嬴政呆了呆,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脑袋,“我真的长大了。”这样的小动作已经很少在少年秦王的身上出现了,一瞬间好似又变回了曾经的幼童。   这下毛遂彻底憋不住了,噗嗤笑出来。其他几个臣属紧随其后,就连吕不韦也赶紧低下头。   嬴政回过神:“你们总是莫名其妙地笑,以后必须告诉寡人你们在笑什么,不许背着寡人,自己在那偷偷笑。”   吕不韦哭笑不得,哪里敢说他们方才在笑嬴政,连忙随口扯了个极为尴尬的笑话:“臣等是想到了与门客著书时听说的趣事。从前有盗贼去偷窃范氏家财,却只找到一口大铜钟,想敲碎铜钟带走。”   嬴政面露紧张:“敲钟的声音会引来人的!”   “是。”吕不韦咳嗽一声,继续道,“所以他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不见钟声,敲钟的时候就不会有声音。”   群臣不明白这事情好笑在哪里?文信侯倒是找个好一点的借口啊!   “哈哈哈!”嬴政笑得歪了身子,过一会儿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不笑呢?难道刚才你们不是在笑这个吗?”   群臣连忙陪笑,找了个借口逃出东偏殿。临走前,吕不韦再次提起嬴政未来的亲事,询问是否要与太后们商量?   嬴政摆摆手:“寡人的事情寡人自己做主。你们也不要着急,寡人过一阵会告诉你们。”他想知道扶苏的母亲是谁。   这件事肯定是不能直接问扶苏了,他害怕袒露之后会吓跑儿子。左思右想后,嬴政决定直接写信问吕恕。   他猜测吕恕就是未来的李斯,就算被他吓到也不敢跑掉:“我真是个聪明的大王。”想到就去做,嬴政立刻翻出竹简写信。   这封信是绝对不能让扶苏看见的,嬴政手里的亲信都还没长大,在毛遂和李斯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放弃了大嘴巴毛遂,派李斯把这封信亲手送去吕恕那里:“这是寡人的私密,不可告诉他人。”   李斯难得见秦王如此严肃正经,当即惶恐应下:“臣绝对不会泄露此时,就算是老师和扶苏师兄也不会说的。”   “好,去送信吧。如果别人问你出门干什么了?”   李斯急得满头大汗:“臣就说自己请假去拜访旧友。”   嬴政满意点头:“放心,等你回来寡人会给你补假期的。”嘿嘿,不愧是慎之的年轻时候,真的很好用!   接下来几日,扶苏不曾看见李斯,心里有点纳闷。他还真打听了一番,得知李斯去拜访旧友,便没有起什么疑心。   在扶苏熟练的安排下,很快就调配了一支秦军出来,由杨端和带领去赵国支援,帮忙击退燕军。   战况一时之间还没办法传回来,扶苏便准备再次改良军中。这次是因为公输学和卓相和又研究了更加厉害的弩车,可以同时射出更多的箭、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为了研究这弩车,二人整整几年的时间都吃住在工坊里,根本就没有时间出门,都造得蓬头垢面,宛如在野外生活了数年的野人。   消息传到扶苏这里,他便立刻前往工坊。还没等见到弩车,便先看见两个胡子拉碴的“野人”,扶苏下意识后退半步。   公输学不大好意思,拘谨地抱着手:“先生,我是公输学。”   扶苏尴尬一笑:“是,我知道。你们......也该好好打理自己,一会儿大王忙完了事情,就会亲自过来的,总不能这样见大王。”   卓相和惊道:“秦王要来?”他想起上次见到昭襄王的压力和恐惧,心里有点害怕。   扶苏不明白卓相和这惶惶不安的作态是为何?大王虽然已经长大了,但因为和卓兰芝母子关系融洽,对卓相和这个舅父也很不错,常常往工坊送吃穿。   卓相和咬牙道:“我能回避吗?”   扶苏以为卓相和是怕在外甥面前丢脸,温声宽慰道:“你好好收拾一番,大王不会介意的。”   卓相和道:“可是秦王的脾气不大好......”虽然昭襄王已经病逝了,但新的秦王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扶苏愣了愣,隐约明白了卓相和这话的意思:“如今的秦王是卓太后的长子。”   卓相和大惊:“政儿当秦王了?他祖父呢?啊不,他父亲呢?”他和公输学一直窝在这里,几乎很少打听外面的事情。   扶苏抿了下嘴唇,说了一遍孝文王和庄襄王接连病逝的消息。   卓相和一时说不出话来。   公输学赶紧把话题岔过去:“先生,您先去看看弩车?我和卓相和去梳洗一番,稍后迎接大王。”   “好。”扶苏跟着其他工匠去弩车试验的场地,按照工匠的提示,操控着弩车。哪怕是他一个人,上箭的速度也很快,轻松操控后,密密麻麻的弩箭飞射而出。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这样厉害的神兵利器,正好可以帮大秦横扫六国!“这弩车可有什么缺点?”   工匠小声回道:“需要较为平坦的地势来操作,车体比较大,运送起来也不是很容易。”   扶苏的热情并没有因此冷却:“战车都会有这样的限制。”但一般的战车可没有这样的弩车厉害,放在战场上就是神兵利器。   他估计秦国也休息不了太长的时间。如今燕国和赵国混战,楚国对齐国也蠢蠢欲动,就连韩国和魏国也没有那么老实。扶苏觉得吞并六国的那一天不会太远。   扶苏抚摸着手底下冰冷的弩车,舍不得放开手,甚至想要亲自驾驶着弩车去战场上试一试。大王过一阵要举行秋猎,或许可以把弩车带过去试试。   嬴政还在咸阳宫内焦急地等着吕恕回信,听见舅父研究出了厉害的兵器,他便只好按捺下心事,急匆匆地跑去工坊看看那兵器。每一次舅父都不会让他失望的,小时候舅父给他做的玩具就很厉害!   另一边,被嬴政惦记着的李斯已经乘车快速赶往太原郡了。不过通往太原郡的车轨还没有统一修缮完备,所以速度终究是慢了些。却也紧赶慢赶地抵达了太原郡郡治——晋阳城。他摸着怀里那鼓鼓的密信,走入城中。 第147章   这两年秦国不太平,又突然有日蚀出现。吕恕对太原郡的管控极为严格,尤其是郡治晋阳城,但凡出入者都会受到严查。   当李斯入城的时候,不得不展示秦王手令,没有办法继续低调隐瞒身份了。守门的官吏便立刻将他带到了郡守吕恕那边,倒是省了李斯的时间,反正他也不敢在外面随意耽搁。   不过要见吕恕,李斯还是有一点紧张的。在他的印象里,不知为何吕恕对自己一直心存芥蒂,但这次自己是为大王办差而来,想必也不会再遇到对方随意刁难,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   “李斯?”吕恕正在处理公务,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还愣了一下。他实在想不到李斯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必定是大王下令。想到这一点,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把他带过来吧。”   一见到李斯进门,他也没有客套什么,立刻说道:“可是大王叫你传什么信过来?”   “正是如此。”李斯哪怕早已经做好被慢待的准备,可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儿。不过他知道吕恕的父亲吕不韦是大王身边的重臣,而吕恕一向与扶苏的关系更加要好,便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他也没有一如既往的跟吕恕客套,把嬴政的密信递交上去,便后退到旁边静静等候。   吕恕怎么会不知道李斯的不快呢?可是他也没有理会的意思。低头拆开了密信,一排排文字扑面而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手里的竹简噼里啪啦全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宛如陷入了僵滞一般,双手垂落着,维持着刚才的动作。   大王知道了,大王竟然什么都知道了!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到底知道了多少?大王知道了他就是李斯.......那会不会知道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吕恕越想越觉得天旋地转,踉跄着后退了两三步,还撞翻了身边的小桌案,上面的茶汤洒了一地,就连文书上都被泼上了。   李斯见状也顾不得装聋作哑,两三步上前,赶紧把那些文书救出来,免得上面的字迹模糊。若是文书真的被水给泡了,耽误了什么大事儿,那么吕恕一定是要担责任的。   他的确很讨厌吕恕,却也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算计对方。更何况这种失职之罪,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也动摇不了吕恕什么。   把文书抱起来放到了一旁的架子上,李斯回头才发现吕恕已经跌坐在地,整个人瑟瑟发抖,好像忍受着寒风肆虐。可现在能有什么寒风呢?才刚刚到秋收的时候,天也没有冷下来。   李斯好奇那封密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他抿了下嘴唇,走过去搀扶吕恕,顺便往散落在地的密信上扫了一眼。   这一眼恰好看见了嬴政戳穿吕恕身份的那句话。   李斯也瞬间将愣住。他是在做梦吗?亦或是大王在编什么故事?吕恕怎么可能和他是同一个人呢?如果吕恕真的和自己是同一个人,那为什么一直以来都要这样针对自己?   李斯难以置信,把吕恕随意放在席子上。他激动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保密后果,立刻奔向那掉在地上的竹简密信。中间他还摔了一跤,可还是连滚带爬的滚到了密信旁边。   李斯双手颤抖着,抓着密信去扫视。   说实话,嬴政猜到的事情也不是很多。这密信上只揭露了李斯的身份,另外多余问一句扶苏的母亲到底是什么人?其他的事情就再也没有说了,便是李斯想要读出什么原委,也是读不出来的。   可单单是这一条信息,便已让他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他想说这不过是大王的一场玩笑,可大王在信中说的那样有理有据,而旁边的吕恕反应也极为真实,让李斯难以辩驳。   李斯捏着竹简,转头去问吕恕:“大王说的都是真的吗?”   吕恕痛苦的抓着头发,并没有回答他。   李斯沉默片刻,心里几乎已经肯定了答案,可还是说道:“你得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你最值得信任的人唯是自己,难道我还会害你吗?你自己应对不了眼前的麻烦,为什么不说出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吕恕抓起旁边的竹简砸向李斯。   李斯被气笑了,一侧身躲过那竹简的袭击:“你不说我怎么可能知道?是因为你曾经做错了事情,所以认为我也会做错事吗?所以一直以来对我都是那样的排挤?好,你认为你跟我不是一个人,那你又凭什么给我的人生做定论?”   吕恕一下子被他喊的愣住了。   李斯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怒气和怨气都要发泄出来,挥舞着手臂,指着吕恕的鼻子道:“你是吕不韦的儿子,也是扶苏的挚友和师弟。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对我的排挤,哪怕大王平时把我带在身边做事,可还是有很多人会为难我?”   这些官场上的腌臜,吕恕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难道他曾经不是从小吏一步步往上爬的吗?   “难道我就做错了什么吗?我只不过是不想再过以前那样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万里迢迢来到秦国,难道我想改变我的人生是错的吗?难道我一辈子就只能当个任人颐指气使的无名小吏吗?”   李斯喊完这一通,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你若是认为我跟你不是一个人,那你就没有资格去判断我,把你对自己的嫌恶、愤恨嫁祸于我的身上。难道这样折磨我,会让你心里的负罪削减一些吗?恕我直言,你这样做是根本没什么用的。”   吕恕被他指责的根本说不出话来,指甲都要被他给咬断了。过了好半天,他的声音极为虚弱地道:“你不是想知道吗?那我就全部都告诉你。你不必这样指责我,我是未来的你,不代表你很清白。”   二人在屋子里,一说一听。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出去,直到屋子里都慢慢暗了下来,门外的仆从过来询问是否要点灯。   吕恕声音沙哑的拒绝了。   李斯跪坐在席子上,半晌后才艰难地开口道:“原来如此。”自己在未来竟然会听信奸佞小人的话,接受了他们的威逼利诱,背叛了大王,还害了扶苏......最后更落得个那样的凄惨下场。   吕恕靠着架子坐在地上道:“这些话你听见了,以后你就要和我一样背负着这些罪孽。”   李斯撑着膝盖站起来,逆着光,低头看着吕恕道:“我不认为我背负着罪孽,那些事对于我来说还是尚未发生的未来。而今生今世,我也绝对不会让那些事情再次发生。你口中所言,于我而言是警醒。”   吕恕抬头去望光中的李斯,恍恍惚惚,似乎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便是如李斯这般——对自己的未来和人生那样的笃定、自信。   “于你而言,是一种需要弥补的亏欠。”李斯忽然笑了,“我真不知道像你这般未来会有怎样的经历?让你变得这般怯懦胆小、患得患失,什么事情都不敢做。我出身不好,的确很难接受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但是我不会像你一样胆小,连弥补亏欠时都小心翼翼。”   “我......”吕恕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最后仰头,脑袋撞在了架子上,哭笑:“我确实什么也做不好。”   李斯轻轻吸了一口气,深深叹出:“伤怀过后便好好收拾自己,留着你那条命,多为大王和扶苏做点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大王问扶苏的母亲身份。”   吕恕低头,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关注大王后宫的女人呢?而且长公子刚刚出生的时候,我也才到大王身边不久,还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呢。”   一个年轻人到了年纪有了孩子,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而生下的孩子到底能不能成功养到大都是一回事儿,谁会关注那个小小的长公子?   李斯沉默一会儿道:“那你给大王写回信吧。大王是一个对近臣很宽容的人,不会因此而对你产生恼火。”   “我写,我会写的。”吕恕扶着脑袋,过了好半天才继续说话,“上次我去刺杀赵高,还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透。”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我会想办法再去查查。你以后不要这样自作聪明了,有些东西越是想遮掩,就越容易露出怯来。便如一个人弄脏了衣裳,越是扭扭捏捏的走路,就越容易让人发现。”   吕恕道:“我没有办法。我不想让长公子失望......”   “可是以你们现在的关系,如果在上一次就早早的对长公子坦白,或许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决裂,未来不是没有机会弥补、重修于好。可是你错过了最佳的坦白机会......再等等吧,总归还是有机会的。”李斯顿了下,又道,“但绝对不能让其他人抢在前面,比如赵高。”   “我明白。我也会派人继续去查探,不过赵国没有了赵高的消息,估计他十有八九是真的死了。”   “但愿吧。”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二人便没有继续再说这些事了。   次日,或许是听了李斯昨日的一番话,吕恕的精神头恢复了一些,立刻着手给嬴政写回信。他把回信交到李斯的手里:“我虽不知长公子的母亲具体是什么身份。但从长公子的容貌来看,除去与大王相似的部分,大抵那女子也是秦女。”   虽说列国都是诸夏人,但不同地方的人,长相还是有略微差异的。可扶苏的脸上完全就是秦国人的标准面貌,就算抛掉与嬴政相似的那一部分,也都还是秦人。   李斯皱了下眉头:“这就难办了。”列国君王虽然也会收集他国美人,但后宫里美人最多的肯定还是来自于本国。茫茫大秦,那么多人口,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女子呢?   吕恕双手抱在胸前,死死的抓成了一团:“上天既然让我和长公子回到了这里,改变未来的一切,就绝对不会亏待长公子。未来长公子一定会顺利出生的。”   “......”李斯是真的理解不了吕恕一点,哪有那么多的神神叨叨?“我去回禀大王了,你自己好好保重。你对我说的事情,我记住了,也会把它当成一种教训。”   说罢,李斯上马,扬长而去。   吕恕凝望着李斯洒脱的背影,心里在想:就连他也与前世不同了。   这辈子的李斯远比前世顺风顺水,没有一路上颠沛流离来到秦国的折磨,更没有在咸阳街头投路无门的窘迫。   他是被扶苏派去的护卫保护而来,一来到大秦便住在大秦相邦的宅邸,是大秦相邦的师弟,也是陛下幼年时便领在身边的近臣,更有老师荀卿时时刻刻在身边敦促。   哪怕因为吕恕的排挤,让李斯在日常也遇到过一些小人,但远远比不得前世的坎坷。挫折受的少了,前途也一片坦顺,这样的人不会像他一样,对“失去”感受的那么深,也对不会“失去”过分惶恐担忧。   一个命运的偏差,便已经造就了诸多的不同。   李斯在吕恕那边说的很好,但心里怎么可能一点触动都没有呢?他也很害怕有一天秘密暴露出来,扶苏或大王会不会迁怒自己呢?这些他都想过,所以他选择回到咸阳后就努力的做事,让大王和扶苏看见自己的价值、能力、改变的品行。   “天无绝人之路。”李斯仰天大笑,一抽马鞭,向咸阳奔去。   咸阳近日比以往戒备许多,尤其是靠近卓相和冶铁工坊附近的一片区域,被嬴政直接划为了禁地,将周围的百姓全部迁徙走,设立了新一片少府工室,对外宣称冶炼农具所需。   不过那都是障眼法罢了,那一片区域全部划给卓相和与公输学研究新兵器,并尝试大批制造弩车。但咸阳也是有列国间谍的,所以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嬴政又拨了大批的护卫在工室周围保护:“原本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给我舅父封个什么虚爵?可是我又不太想随便封爵。现在好啦,他做出来那么厉害的兵器,等有一天这些兵器亮相的时候,打的赵国落花流水,我就给我舅父封彻侯!”   扶苏笑道:“他一直希望能够发扬家族,现在看来咸阳卓氏已经超过了邯郸卓氏。”   嬴政点头,脸色有点忧愁道:“可是我舅父的家族只有他一个人了,这一点也不威风。”他从小就听舅父说过发扬家族,所以才会到处收孙子学习舅父。   嬴政说的话,对于他人来说理解起来可能有点吃力,但扶苏却瞬间领悟到了,笑道:“正好李柯来了咸阳,恐怕相和现在还不知道。”   嬴政的眼睛刷地亮起来:“快点快点,帮我舅父找一个好一点的媒人。”   扶苏笑道:“不如让卓太后去安排?”姐姐帮弟弟操办婚事,远比外甥帮舅父操办婚事更合理一些。   “哦!是这个道理。”嬴政的眼睛眨呀眨,思绪又飘到了扶苏身上,扶苏的母亲到底是谁呢?   扶苏以为嬴政还在琢磨卓相和的事情,过了一会儿,等嬴政琢磨的差不多了,才继续说道:“大王,李牧身上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扁鹊先生,前一阵也帮李牧重新治疗了双手,虽不及从前灵活,但继续驻守边境还是可以的。”   嬴政道:“那就等我舅父和李姑姑成亲以后,再让李牧去边境吧。”他没有多想什么联姻的事情,只是单纯想要让李牧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嫁,不至于留下什么遗憾。   扶苏也猜到了嬴政的用意,但其他人并不了解嬴政,只会无端的把少年秦王一言一行都揣测成阴谋。他便同嬴政请命,亲自去和李牧知会一声,免得李牧胡思乱想。   “好吧。”话说到这里,嬴政恰好听见李斯回来的消息,双眼立刻睁大了,赶紧哄着扶苏去做事。   扶苏莫名觉得古怪,大王平时都是舍不得他出宫的,难道问题出现在李斯的身上?李斯这一次出门真的是为了访友吗?   心里这么琢磨着,他却不敢强硬逼问嬴政,只好顺从少年秦王的意思出宫办正事。还是等以后有机会稍稍试探一下李斯吧,若真不是什么要紧事,李斯应该也会对他透露几分的。   还在殿内的嬴政已经按捺不住了,激动的根本坐不下去,绕着偏殿开始暴走。直到李斯进门后,他挥挥手撵走所有的侍从:“快点给我慎之的回信。”   “是。”李斯只当做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还是像往常一样回禀公务,把那封密封起来的信交到嬴政手里。   嬴政手忙脚乱的拆开,打开一看,表情越来越失望。原来慎之也什么都不知道,唉!难道真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李斯笑道:“大王不开心吗?”   嬴政也不好把这些事情告诉李斯,只是一拍桌案,说起了其他事:“秦军去支援赵国,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捷报传回来。寡人都怀疑是不是被赵国给骗了!他们把寡人的将士骗去赵国关起来了。”   李斯抿唇笑道:“那他们应该不敢。”   “哼。”如果赵国真的敢那么做,那他现在就要使出自己的神兵利器,把赵国踏平!早一点把六国给灭了,扶苏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嬴政撑着脸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吕恕的回信上。慎之的字写的最漂亮了,可这一次却回的如此潦草,可见其惊慌失措。   他较有兴致地询问李斯:“慎之接到了寡人给他写的信,有没有受宠若惊呀?”   李斯装作回想,实际是在脑子里编着故事。他慢慢讲述着吕恕是多么的失态、感动,做出了一系列的糗事,听上去十分好笑。等着嬴政笑声小了点,李斯才最后总结道:“臣也不知吕郡守为何会反应这么大?”   “哈哈哈!不告诉你,这是我和慎之的秘密!”嬴政故意对李斯抬起了下巴。   李斯苦恼地叹气。   这时殿外忽然又传来了急报——魏王病逝了。   嬴政没有多高兴,心里空落落的:“这两年怎么一直在死人呀?”好像认识曾祖父的人,接二连三的都要死掉了,随着曾祖父那个时代一起消失了,什么念想也不给他留下。   李斯道:“臣去请两位丞相过来?”   “嗯。”嬴政心里憋闷,等看见扶苏重新入宫,才算没有那么闷了。至少他儿子还陪在他的身边。   两位丞相分别在自己的坐席上落座,李斯则坐在了最下首。   吕不韦道:“大王,我们要派人去魏国吊唁,但也要注意韩国的动静。”   “不错。”扶苏也道,“现在魏国和几个月前的赵国一样不稳定,一旦有人攻打魏国,则韩国如惊弓之鸟。”尤其是秦国一旦对魏国出手,那么韩国必定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可能反秦。   嬴政道:“好,寡人派使臣借道韩国,去魏都大梁城。顺便看看韩国现在的反应,希望韩王能够聪明一点,不要给寡人惹事。寡人最近很忙的,还不想搭理他。”   扶苏笑道:“臣去办。”   “大王,丞相。”李斯忽然开口,“就由臣去做这个使臣吧?”   嬴政有点舍不得:“万一韩国真的起了什么歹念,把你给杀了怎么办?”   李斯道:“能为大王做事,臣并不怕危险。况且韩国也不敢真的动臣,他们并不想立刻知道秦军压境的恐惧。最重要的是这次派遣的使臣一定要有眼光、能力,能看出韩国表象之下的情况。”   嬴政有点意动,歪头去看扶苏和吕不韦。   扶苏皱眉道:“好。大王,到时候我会配合对外发出消息,提醒韩王,李斯是臣的师弟。臣以为臣在列国还是有几分薄面的,韩国不敢轻易动秦国使臣。”   李斯怎么可能没有触动呢?能这样被人保护着,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想起吕恕对自己说过的话,他心中暗叹,拱手对扶苏道:“多谢师兄,我一定不辱使命。” 第148章   李斯不得不承认,扶苏这个人无论是作为朋友、同门,亦或者上司主君,都是一个让人心生向往的人。幸好,这辈子他提前知道了未来那么多的事情,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师兄。”李斯见扶苏瘦了很多,忍不住叮嘱道,“你平日也要多保养好身体。等我出使魏国回来,若是能看见更加强壮的师兄就好了。”   扶苏微微一怔,这熟悉的长辈关怀口吻,他还以为是吕恕站在自己身边。可说出这番话的人竟然是表面小他十多岁的李斯。这让他心里一时感动,一时又觉得古怪。   嬴政听李斯这么说话,扭头去看扶苏,担忧地道:“是瘦了点,一定是平时吃的东西太少了。唉!我一会儿就下令给张良,让他平日里盯着你吃饭。”   扶苏顾不得思考李斯的事情,连忙婉拒道:“臣会记得按时吃饭的。”他不想被孩子转着圈唠叨。   张良这孩子不止会唠叨,还是个小急脾气。若是见扶苏不肯按时多吃饭,一定会把扶苏的文书都抱走,让他先把肚子填饱了。   扶苏害怕嬴政真的要让张良盯着他吃饭,商量完毕正事,便赶紧拉着李斯出去准备出使魏国的事宜。背影看上去就似落荒而逃,引人侧目。   嬴政惊讶道:“扶苏竟然害怕儿子!”嗯,其实他也挺害怕儿子的,小时候出去打仗都得背着扶苏。他们果然是一对真父子,那么那么像!   扶苏知道李斯这是第一次去列国出使,便亲自帮李斯做好准备、挑选随行的官吏,还配了一支军队护卫。   李斯恍然间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阿父,但这念头很快就在听见扶苏的声音时消失了,抿着嘴唇,偷偷擦擦眼角。   扶苏写完一封手书,递给李斯道:“若你路过韩国的时候遇到麻烦,就把这封手书交给韩王,他不敢扣押你的,还有韩非......你不舒服吗?”他看见李斯的眼睛有点湿润。   李斯破涕而笑,双手虔诚地捧过来手书,捏着那分量沉重的竹简:“师兄待我太好了,让我想起了我阿父。”可惜他阿父去世的很早,他已经记不清阿父的脸了。   扶苏闻言也有些怅然,拍拍李斯的肩膀道:“我们改变不了已经过去的事情,就好好面对未来。我是你师兄,自然是要照顾好你的。你放心,你出使在外的日子里,我会帮你照顾好李由那几个孩子的。”   李斯想起自己那几个儿子,所有的伤感都转为头疼:“只要师兄看着他们不去和别的孩子打仗就好。”他在秦国的地位也不是很高,真把哪个贵族高官的孩子给揍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赔礼道歉。   扶苏略感窘迫。其实李由这几个孩子还挺乖巧听话的,就是每次和嬴政、张良一起玩,总是被他们指挥着作怪。这事儿真的怪不了李斯,也怪不了李由。可他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好矜持别扭地点头应承。   唉!自己还是先管好自己家的孩子吧。扶苏琢磨着,要不把张良送到荀卿的院子里闭关苦学半年?可他想起张良孱弱可怜的模样,又作罢了。还是自己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吧。   有扶苏的帮忙,李斯的出使队伍很快就准备妥当,三天后便离开了咸阳。他的马车行驶到咸阳郊外,和迎面而来的车队相遇。   李斯好脾气地让开了路,掀开车帘观察着那支霸道的车队,没怎么见过。他抬头又去看车队上的旗帜,喃喃道:“是赵国使臣?”   “李议郎?”车队随行的官吏侧头询问。现在那支车队已经过去了,他们也可以正常通行了。   李斯收回目光:“我们继续赶路吧。”或许是助赵退燕的秦军有了捷报,甚至连赵国使臣都亲自来咸阳道谢,扶苏师兄肯定会处理好的。   赵国使臣一抵达咸阳,便先去拜访扶苏和吕不韦,送去了好几箱的稀珍礼物。可都被拒绝了,一块玉璧都没能送出去。   “大秦官吏有大秦官吏的律令规矩。”扶苏安排在家中接见赵国使臣,并邀请了吕不韦等许多官吏一同参加宴席。他毫不避讳讲起赵国使臣私底下的贿赂,笑道,“扶苏从不会做违背秦律的事情。”   贿赂到底是见不得光的事情,赵国使臣没想到扶苏会这么哏,直接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他脸色不大好,一阵红紫发烫。可想起自己有求于扶苏,到底憋住了羞怒。   扶苏坐在宴席的主席上,笑着对赵国使臣道:“贵使来咸阳,应该不只是为了感谢秦国出兵相助吧?”   赵国使臣听见扶苏这么简单直接的问话,便确信了扶苏不是一个迂回婉转的人,和当年在赵国一样爱得罪人。他心里有点懊恼,就应该只联系吕不韦。吕不韦是个商人,肯定比扶苏会说话、会迂回,也更容易被收买。   赵国使臣这么想着,也没有直接回答扶苏的问题,视线不自觉地往吕不韦的身上瞟。很多情绪根本就没有遮掩完全,让吕不韦逮了个正着。   吕不韦一阵失语,这赵国使臣是什么意思?扶苏是刚正不阿的人,难道他吕不韦就是喜欢收受贿赂的小人吗?他也把贿赂退回去了呀!   赵国使臣心里越来越叹惋,若是他不给扶苏送礼物,那么吕不韦也不会碍于面子同样不收礼。   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瞒不住坐在上首主席的扶苏。扶苏轻轻敲击桌案,提醒赵国使臣:“若是贵使现在不愿意说,那就等明天见到我王再说吧。今日宴席只为接待诸位,不提公事。”   赵国使臣急了,明日见到秦王就是公对公,很多事情就不好办了。他得提前打通这些秦国高官的关系,让他们帮自己明日在朝堂上说好话啊!   他也顾不得在场诸人,身体挪了挪,努力凑近扶苏道:“这次多亏了贵国出兵相助,让我们这么快就击退了燕军,还夺回了不少的城池。眼下赵国与燕国已经和谈,战事也结束了。不知我王在秦军撤离之前,如何酬谢他们呢?”   扶苏听罢,抬起眼皮与吕不韦等人目光相接。这赵国使臣说的委婉,但在场的人只要听见又怎么会不明白呢?话里的重点意思分明是催促援赵的秦军赶紧撤回秦国。   赵国夹在秦国和燕国中间。西面的秦军要援助赵国击退东面的燕军,那么就要去穿过赵国的领地,去燕赵交界的战场。   秦军如约抵达战场。   秦军如约帮赵国击退燕军。   秦军却不如约赶紧打完仗撤回秦国,反而在赵国的国土里面有筑城驻军的意思。这一下子瞬间让赵国上下都坐不住了,求助援军变成了引狼入室。秦国这头恶狼,还赖在他们家不走了!   理解了赵国使臣话里的意思,知晓内情安排的秦臣们面容轻松,甚至还和旁边的同僚说笑起来。   眼看着赵国使臣的脸要彻底绷不住,扶苏开口道:“前几年列国相互之间少有战事,生民也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可以说是圣贤期盼的世道。可如今列国再起纷争,我王实在心里难安。”   赵国使臣的怒火被这番莫名其妙的话给打消了大半:“洛侯这话的意思是?”   扶苏叹道:“我大秦身为列国中实力最强者,理当维护诸夏列国之间的和平。如今秦军在燕赵边境驻军,既可以警告燕国不敢入侵赵地,又可以避免赵国报复燕国徒增杀戮,岂不是美事一桩?”   赵国使臣长大了嘴巴,眼睛都快瞪得脱离眼眶,世界上怎么能有人把瞎话说的这么坦然?他猛地一拍桌案,起身直指扶苏道:“那是我赵国的国土!如何能让秦军筑城扎营?”   扶苏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愠怒斥责道:“大秦一片好心地帮你们燕赵两国,竟然如此恩将仇报!难道我秦国的将士就愿意背井离乡吗?当初是你们赵国主动上门求援,现在却想把维护和平的秦军赶走,难道你们是想继续报复燕国吗?”   突然听见扶苏高声痛骂,赵国使臣的气势一下子弱了,被吓得跌坐在席子上,还以为扶苏要让他血溅当场:“你......”   扶苏冷笑一声:“今日我秦国能帮你击退燕国,明日也能帮燕国打你赵国。我秦国要的是列国和平,而不是帮任何一国侵略他者。只要你们老老实实握手言和,不再轻易攻伐彼此,那驻扎在燕赵边境的秦军就只是摆设。”   赵国使臣的牙齿都在打架,声音弱了不少,却还是反驳道:“秦军若真的只是想维护和平?为何除了驻军的地方,还要我赵国那么大的土地筑城?”   扶苏道:“路途遥远,粮草运送不便。秦军不想给你们赵国或燕国增加负担,便只能自己种田自给自足了。”   “.......”赵国使臣一张嘴根本说不过扶苏,甚至差点被扶苏给绕进去。可他直觉这样是不对劲的,怕真的说错什么话,赶紧闭上了嘴巴。   吕不韦捋着胡须配合道:“洛侯言之有理。一个人越有能力便越应该承担起责任。秦国如此强大,便应该主动做列国之尊长,调停列国纷争、维护列国和平。”   赵国使臣一个晃神,差点被他们给带进沟里。偷偷捏了下袖子里的胳膊,深呼吸一口气,决定换个下手的口子。这扶苏和吕不韦都不大好对付。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主意,左思右想后突然想起在秦国的李牧。李牧好歹也是赵国旧臣,不该看着故国陷于水火而不顾。他可以去求助李牧,看有没有什么其他法子让秦军撤回秦国。   打定了主意,赵国使臣也就没有了吃饭的心思。他在宴席上不停地想着怎么去拜访李牧,敷衍地吃完了整场宴席。走神的时候,多喝了几杯酒,起身都有点摇摇晃晃。   赵国使臣觉得身体不大舒服,只好先在扶苏的宅子里借用茅厕。他方便完毕,走在庭院的小路,仰头望见明月高悬,忍不住驻足看了会儿。   也只有这么一会儿功夫,能让他得到片刻的喘息。这秦国就好似龙潭虎穴,难怪没有人愿意领这趟差事出使秦国?那扶苏实在是太难缠了,赵国使臣忽然想到当年,若没有人刺杀扶苏,那么扶苏一直留在他们赵国......今日的强秦会不会就是明天的赵国?   他了解过扶苏在赵国曾经做过的内政改革,心里既佩服又遗憾,今日来到秦国再见扶苏,宴席上那些不快消退后,便只剩下更深刻的遗憾。   赵国使臣站在小路上长吁短叹。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寒鸦声突然出现。赵国使臣被吓了一个哆嗦,看看左右无人,赶紧要离开这里。   他没走出几步路,便撞见路的尽头站着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   在惨白的月光下,赵国使臣很容易看见两道人影的脸——那是两个少年,矮一点的看起来还没到十岁。   两个孩子手牵手,穿着一模一样的暗红色衣裳,堵住了小路的出口。他们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赵国使臣。   赵国使臣猛地深呼吸两口,尖叫一声,仰头直接晕厥过去,噗通拍在地上。   “哦!”嬴政也被吓到了,但他还是把孙子保护在怀里,“别害怕。赵国人向来脑子不大正常。”   张良被按在嬴政的衣服里,有点呼吸不上来,挣扎道:“我才不害怕呢。我假父可厉害了,能一拳把他锤成肉饼!”   听见赵国使臣的惨叫声,扶苏脚步匆匆赶过来,刚一靠近,便得知张良说的这番话。他哭笑不得道:“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做什么?张良,以后不许再随便和别人打架,我也不可能把人家锤成肉饼。但是如果你再顽皮,我就把你的屁股揍成肉饼。”   张良瞬间闭上了嘴巴,窝在嬴政旁边不吱声了。   嬴政见扶苏走过来,瞬间委屈了,一手指着地上的赵国使臣:“我们两个只是来这里散步,看见他怪里怪气的站在那发呆。本来想跟他打个招呼的,结果他突然嗷嗷尖叫,还晕过去了。”   扶苏瞬间说不出劝谏的话,紧张地安抚道:“您被吓到了吧?今天您不该过来的,赵国使臣也没什么好看的。”   嬴政道:“可是在外面偷听你们说话很有意思,你今天真威风。”他给扶苏鼓掌。   扶苏哭笑不得,见嬴政确实精神头不错,才松了口气。招呼人过来把赵国使臣抬进房间里休息,另一只手贴在张良的额头上检查,也没有被吓到生病,很好。   张良见扶苏不生自己的气了,仰着脸笑:“假父,我只是很讨厌他今天在宴席上欺负你。不然我不会想要揍他的。”   扶苏听见这话,心里刚要感动。他转念忽然有了个猜测,狐疑地问道:“你们刚才站在这里是不是故意吓唬赵国使臣的?”   嬴政和张良嗖地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睁着眼睛表示无辜,动作几乎分毫不差。   扶苏真拿他们没有办法,无奈一笑,催促道:“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不是还想帮相和说亲?”   嬴政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跟我阿母都约定好了,明天要去帮舅父看媳妇儿。张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没意思。”张良拒绝了,“明天我还有事情要做。”   扶苏担心张良又要搞什么怪,立刻道:“正好我明日没时间带着张良,就拜托大王替我照顾他了。”   张良嘴巴一鼓:“假父,我不想和大王一起去看媳妇儿。”   扶苏只当没听见。   嬴政拍拍张良的脑袋道:“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我大孙子的。小孩子在这个年纪都是很顽皮的。张良,不许随便和别人打架哦。”   扶苏不好评价嬴政的这番话,他父亲小时候可比张良顽皮多了。他怕两个小孩子胡思乱想,赶紧哄着他们去睡觉。   次日,赵国使臣脑袋阵阵发痛,起来后觉得喉咙也痛得厉害。他喝了好几口水,努力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脸色越来越白,对一旁的仆从道:“这宅子里有鬼。”   撂下了这句话,赵国使臣就立刻翻身下床,抓起自己的衣裳往外跑,不敢在扶苏的宅子里过多停留。   那仆从满是不解,对一旁的女侍道:“什么有鬼?”   女侍表情淡淡,收拾着床铺:“有赵狗吧。”   “哎呀,是鬼不是狗。你这口音!”   “我的口音怎么了?总比你耳朵不好使要强,洛侯前两天要竹简,你给送上了一堆竹签。你就不想想洛侯要竹签干什么?”   赵国使臣丝毫不知道二人的争论,更不敢在扶苏的宅邸过多的停留。他现在就觉得处处都是鬼魂,扶苏这个人真是邪性的很。   他连咸阳都不想久留,趁着还没有见到秦王之前,先去求助李牧。若是李牧真的有什么法子能劝说秦军撤出赵国,那他就不用等到见秦王了,可以早点离开咸阳这个鬼地方!   赵国使臣听说李牧帮秦军击退匈奴,秦王赐给李牧一处宅邸。虽说这宅子不算大,距离咸阳的其他高官住处很近,环境非常不错。赵国使臣越是往李牧的家中走,越是怀疑当初扶苏把李牧讨走,会不会只是为了救李牧?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会给他了,他停在了李牧的宅子门前。赵国使臣仰头一看,这处宅子竟然张灯结彩,好似在准备什么喜事一般?   他在门前来回徘徊,最后走过去问那门前洒扫的仆从:“这家是有什么喜事吗?”   仆从回道:“少主人和秦王舅父有婚约,这两天正要互相拜门呢。你是来道贺的吗?我家主人暂时不接待外客。”   赵国使臣一愣,心里大惊:“李牧的女儿要嫁给秦王舅父?”如此一来,那不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从一开始,扶苏就根本没想过要杀李牧,只是要把李牧带到秦国来。   那现在的李牧还可靠吗?他会不会早就已经背叛了赵国呢?难怪那个时候大王几次三番催促李牧带兵回援邯郸,而李牧却左右推辞。原来是根本就不想跟秦国打仗!   赵国使臣的后背越来越发凉,若是自己没有提前得知这个消息,贸贸然就跑去找李牧求助,岂不是也会被李牧给害了?   那仆从正扫着地,见赵国使臣半天不挪地方,无可奈何刚要张嘴提醒。他一转头却看见李左车从外头回来,赶紧打招呼:“小主人。”   李左车点了下头,回身继续对旁边的同伴说话:“张良,这里就是我家了,我们可以进去接我姑姑入宫。”   赵国使臣听见少年说话的声音,脖子僵硬地慢慢转着头,对上了张良那张白脸红唇的阴美面容,一口气差点憋死:“鬼.......”他甚至都顾不得细想,一时害怕张良这只鬼,一时又害怕李牧这个心机深沉的小人,跌跌撞撞的逃走了。   李左车纳闷道:“这人干什么来了?”   “心里有鬼吧。”张良轻笑一声,跟着李左车往院子里走,“快点吧。我答应了大王,要半个时辰就把李姑姑带进宫的。”   “放心好了,我家离咸阳宫也不是很远。大不了我骑马带你们过去嘛。”   张良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这里是咸阳,不可当街纵马。”   李左车忙道谢:“多谢提醒,不过我只是嘴上说说。我从前在雁门郡也不敢的,若是冲撞了士卒庶民,肯定要被我祖父抽鞭子。”   李柯在两个孩子的帮助下,几乎用了半个时辰才换好衣裳。三人紧赶慢赶的朝着咸阳宫奔去,全然忘记了方才门口失态的赵国使臣。   而扶苏和吕不韦忙于其他公事,只想着再过两天接待赵国使臣,忙着忙着就有点忘了。等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却得知赵国使臣早就跑了。   扶苏有点茫然,他本来还打算多吓唬吓唬,把赵国使臣劝退呢,怎么他自己主动就走了呢? 第149章   “赵国使臣的离开着实古怪。”吕不韦左右想不明白,“按理说使臣来秦,必定是要面见大王的,他却突然不告而别,实在是失礼。”   嬴政坐在王座上,满脸不高兴道:“寡人看他就是在故意蔑视寡人,看寡人年纪小,就不把寡人当回事儿。”   吕不韦轻轻颔首,心里也是这么猜测的。外面的人又不知道他们大王多么聪慧,只当做是普通的小孩子也有可能。所以赵国使臣在私底下见了他与扶苏后,见没有什么贿赂说服的可能,便直接离开了。   吕不韦理解归理解,却也并不认可:“莫说大王已经十三岁,就算只有三岁大,也应该让赵国使臣前来拜见。”   嬴政摸着自己的脸:“而且我还长得很威猛呢,哪里像小孩子?”   吕不韦瞄了眼嬴政脸颊还没彻底消退的稚嫩,只是干干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而看向在旁默不作声的扶苏:“难道洛侯觉得有问题?”   扶苏从思索中抽回神,抿唇道:“或许赵国使臣提前离开咸阳,不仅仅是认为大王年幼,也是因为在咸阳受到了惊吓。”   说起“惊吓”,嬴政便想起那天在扶苏家里吓唬赵国使臣的事情了,总不能是为了这个事情吧?那赵国使臣未免也太脆弱了。他不满道:“我和张良又没对他做什么。”   吕不韦眼皮一跳,强忍着没有去问嬴政做了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就算问出来,也只会把自己气个半死,而两个孩子一个也不能打。可还是好气!好顽皮的小孩儿!   扶苏安慰道:“赵国使臣做贼心虚,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大王也不必为此忧心。正好他不告而别,那我也就有理由调兵去太原郡。”   嬴政趴在桌案边沿,身体前倾,满脸的关心好奇:“是要去打赵国吗?可是杨端和那支援赵的军队还没回来呢。”   扶苏笑道:“不是,只是吓唬赵国。臣打算让杨端和在河间之地筑城扎营,以便秦军可以直接控制燕国和相邻的齐国,也可以从东西两面威慑赵国。但赵国不会同意秦军驻扎的。”   河间这块地方被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归属赵国,一部分归属燕国。燕国的那一部分已经在前几年贿赂扶苏时,全部献给扶苏,但飞地难以管理,又被燕赵瓜分;赵国的那一部分原本也赐给扶苏,后来收了回去。现在扶苏就打算让秦军驻扎在此处。   一则正如扶苏所说可以控制远处的燕国和齐国;二则河间之地距离黄河的河道也很近,方便秦军舟师来往,能及时调运粮草、增加兵力。   这一点扶苏能看出来,赵国的有识之士自然也看得出来。所以赵国才会派来使臣,希望能让秦军撤军,不要继续赖在这里不走。   嬴政道:“是的,这次赵国使臣来秦国贿赂你们,就是为了让秦军撤回秦国。”   吕不韦提高了声音插话:“臣没有接受贿赂!”   嬴政不明白吕不韦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还把他惊得抖了下,头顶发冠的小坠子被甩飞,砸在嬴政的侧脸。他捂着自己的侧脸,眼睛湿漉漉地控诉吕不韦:“你都吓到我了。”   吕不韦哭笑不得,连忙道歉:“臣是怕大王会误会。”   “我当然相信你了。不然我也不会让你继续当左丞相,我手底下还是有几个心腹的,但你和扶苏最适合当丞相。”   吕不韦听罢,心神触动,被嬴政弄得有点惭愧。   扶苏见二人说完了话,紧张地盯着嬴政脸上的红痕,担忧道:“大王,您的脸还痛吗?要不用冰水敷一敷吧?”   嬴政挥手:“区区小伤算得了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娇弱的小孩子。就是......以后寡人的发冠不要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扯着发冠上垂下来的小坠子,“把它们嵌在上面,更好看。”   秦王政有着自己独特的审美。但那种孩子审美,扶苏和吕不韦都不敢苟同。他们倒也没有干预,只是在心里期盼嬴政能早点转向一个真正有品位的秦王,不要再把花里胡哨的宝石都往发冠上镶嵌了!   原本嬴政的发冠要更加花哨,但他提供的设计方案着实让少府工匠难以下手。在几番讨论后,少府工匠把乱七八糟的宝石做成小坠子,吊在发冠上,依旧能满足嬴政的“华丽”需求,却漂亮许多。   显然嬴政此时此刻还不能欣赏这种漂亮,更想要简单直接的亮闪闪、花花绿绿的“华丽”发冠。   “就像脑袋上长满了花一样。”嬴政在头顶比划着自己的构想,“走在阳光下特别闪耀,是最威风的人。”   扶苏和吕不韦干笑两声,违背良心浅浅称赞。   扶苏赶紧把关于发冠的糟糕话题岔过去,继续说起赵国的事情:“所以臣这就调集军队去太原郡,在往赵国派遣使臣,逼迫其同意秦军驻扎在河间之地。”   “好。”嬴政点头,脸上又浮现出怒色,“顺便帮我写信给赵王,赵国使臣真的很让我生气!”   “是。”   商议完赵国使臣,扶苏和吕不韦公务繁多,也就告退去做事了。   嬴政坐在坐台上目送他们离开,一双凤眼眨呀眨,就像扇动着翅膀一样,心里琢磨着给吕恕写封信问问——自己在哪一年能吞并讨厌的赵国呢?   哇,自从猜到了吕恕的身份,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问问题啦。嬴政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慎之对他有求必应,一定会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的!   嬴政想到就去做,低头写信询问吕恕关于未来的预言。这次李斯已经去出使魏国了,无法再给他做信使,不过没有关系,他这次的信写得委婉一点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信使从咸阳一路赶赴太原郡,因为孤身一人,比扶苏调配的大军还先几天抵达太原郡。   吕恕提前接到了扶苏的消息,知道马上就有大批秦军过来演练,便日夜操持忙碌准备着。他突然接到了嬴政的信,好悬没直接跪下。   可他还是撑住了,上次与李斯坦白后,心里踏实了一小半。更何况他也不希望被外人看出来什么,便硬着头皮拆信,一看陛下果然是在询问未来的事情。   吕恕哆哆嗦嗦地写了回信,很老实地写了一大卷竹简。他担心会有人看到这封回信,便在字里行间做了些许伪装。   把回信送给信使,吕恕目送信使离开,心里暗暗祈祷:陛下就把他给忘了吧,让他一个人在边境为大秦默默做事。   嬴政显然不会如他所愿,此后隔三差五就时不时地来一封信“恐吓”吕恕。而吕恕也不敢有任何怨言,老老实实认认真真地回信,回完信继续在心里祈祷。   半个月后,扶苏调配的大军抵达太原郡。大军没有对赵国出兵的意思,却日日开始在边境驻扎、演练,把赵国吓得不轻。   而后扶苏才派遣使臣前往赵国,要求赵国答应秦军驻军。赵王哪里敢不同意呢?他们现在根本就不是秦国的对手,只能憋憋屈屈地签署了国书,“请”秦军驻扎在河间之地保护赵国。   燕国诚惶诚恐,还以为秦军要准备继续攻打燕国的,就算听说秦军只是单纯驻扎,也是不大相信的。燕王便派遣使臣去咸阳说和,再次将太子燕丹送过去充任质子,以表示诚意。   秦国提前接到了燕国送来的求和国书,扶苏便立即着手安排人去边境接应燕国使臣和燕国太子入关。   嬴政捧着国书,颇为高兴地喊道:“小燕子又要来啦。”他迫不及待地给扶苏展示着国书,哪怕扶苏已经看完了,甚至都做好了安排。   扶苏也不扫兴,依旧笑着道:“臣去给他安排住处。”   嬴政道:“好,还是他从前住的院子。”   见二人如此热烈的样子,吕不韦左思右想,自己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什么扫兴的话,但他已经真心把嬴政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孙子,还是出口提醒道:“现在燕国太子也已经慢慢长大成人,到底是和幼年时不同了。”他不希望嬴政见到燕丹后受到什么挫伤。   嬴政听出吕不韦的好心提醒,心里确实不大舒服,却也没有生气:“我知道的,会先看看他有没有改变,到时候再考虑要不要和他继续做朋友。”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的。在他询问吕恕关于未来的时候,就已经从吕恕那里得知在预言中的燕丹样子,也知道燕丹会在未来派刺客刺杀他,可嬴政依然选择再相信燕丹一次。   预言里的燕丹更加敏感多疑,常常怀疑嬴政在慢待他,甚至为此还直接逃回了燕国。嬴政一直以来都了解小燕子心思敏感,可这些年来燕丹和他一起玩耍,早就没有那么敏感了。   嬴政看着吕不韦,又道:“人都是会改变的。”不过他更倾向于燕丹会变得更好,会和他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吕不韦不懂嬴政这番话的意思,只当是大王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提醒,心里对嬴政更加喜爱。若是他也有这样一个聪慧的小孙子就好了,可惜慎之一直身体不好,没办法成亲。   嬴政又扭头去看扶苏,观察着扶苏的表情。   扶苏所见识的改变更加多,也没有把燕丹和前世联系起来。没看到就连荆轲都在他身边做事吗?世界早已经改变了。   扶苏和嬴政虽然如此自信,但还是有几分忐忑不安的。小孩子长到十三四岁的时候,最容易性格大变,也只有真正见到燕丹后才知道怎么样。   在二人的等待中,燕国使臣的队伍于一个月后抵达咸阳。这次燕国是请求与秦国和谈的,诚意也很足,携带着不少珍宝献给秦王和两个丞相,只希望驻扎在河间之地的秦军能够放过燕国。   这次燕国被秦赵联军打的元气大伤,再加上年前与匈奴人的对战,基本上没有几十年都恢复不过来。实在经不起大的动乱了。   嬴政特意让扶苏在章台宫设宴,接待燕丹和燕国使臣。他换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裳,带上了自己最得意的新发冠,早早地便前往章台宫等待燕丹。   秦王来的早,出席章台宫宴席的大秦官吏也不敢耽搁,都已经在各自的坐席上落座。而燕国使团尚不知情,就来的晚了些,还没有出现在章台宫。   扶苏和吕不韦坐在台阶下,二人的桌案被安排右手边。对面则是燕国太子燕丹的坐席,此刻还空空如也。   吕不韦看了看燕丹的坐席,又扭头去看坐台上的嬴政,目光在嬴政脑袋上花里胡哨的发冠顿了顿,低头叹气:“就没有人能阻止大王吗?”这怪模怪样的发冠,私底下带带也就罢了。   扶苏其实原本有阻止的心思的,可看见嬴政在打扮自己的时候,小少年是那么的高兴,他就心软了。他抿了下嘴巴,低声道:“其实也挺好看的。大王生的英武,戴什么样的发冠都好看。”   坐在扶苏身后的毛遂去戳他的后背:“想夸自己就直说。”谁不知道扶苏和秦王政长得有七八分相似?哪怕现在扶苏的面容不如从前年轻,可秦王政也在长大,而且长得越来越靠拢十年前的扶苏。   扶苏面容微微窘迫,自己真的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他身体往后一仰,撞了下毛遂的桌案。   毛遂手忙脚乱的扶稳了自己的酒盏:“你看你这人。”   “别闹了。”吕不韦压低声音提醒,“燕国使团到了。”   章台宫正殿大门被打开,随着一阵寒风卷进来,燕国使臣排列有序步入正殿。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挑瘦弱的少年,他面容已显成熟,下巴上甚至有了青青的胡茬,紧绷着一张脸,十分冷傲。可任谁都能认出来,那就是燕丹。   嬴政还在给燕丹挤眉弄眼,却也只见嘴对方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下,而后便再无动静。他心生茫然,想起吕恕跟他透露的预言中的燕丹,一阵难过的情绪涌来,不似刚才欢快了,连头顶耀眼的发冠都显得暗淡。   燕丹不搭理他,嬴政也就没有继续跟燕丹偷偷打招呼。要不是为了燕丹这个朋友,他怎么可能亲自在章台宫设宴呢?可现在这个朋友却已经不认他了,以后还会和他反目成仇!他难过之后,甚至开始生气,刁难了燕国使团几句。   燕丹紧紧抿着嘴唇,双手握在衣袖里,硬生生的忍下来,始终一言不发。   扶苏还在等待燕丹解释他的苦衷,最后也失望了。他便也收起了昔日师长的温情一面,公事公办地应对燕国使团。   一场宴席布置得十分精美,却吃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嬴政和扶苏都没有心思继续敷衍燕国使团,便早早同意了燕国求和的请求,而后散去筵席。   众人集体起身,恭送秦王先一步离开。   嬴政走下台阶,路过燕丹的时候,侧眼去瞥他:“燕国质子就安排在质子馆吧。”   燕丹发丝微微颤抖,可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认下。   嬴政生气地拂袖而去。   燕国使臣见秦王生气,惶恐不安,连忙暗示燕丹跟过去赔罪。   燕丹愤怒地一拍桌案:“到底孤是太子,还是你是太子?”   这剧烈的响动瞬间吸引了即将离场的殿内众人。   而走到门口的嬴政也停下来,扭头回看。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实则嗓门一如既往的大:“我好像听见了鸭子叫,什么动静?是燕丹在说话吗?”   燕丹的脸瞬间涨红,浑身上下好似都被烫熟了一般,感受到众人集体的注视,仿佛都在私底下嘲笑他。他再也忍不住,崩溃的嗷嗷大哭起来,丝毫不像已经长大的少年:“你们真讨厌!”他一点也不想说话,非得逗他说话。   扶苏察觉到情况不对,连忙几步过去将燕丹牵走,跟着嬴政走到殿外稍稍僻静的地方。   嬴政支走了其他人,很伤心燕丹对他的态度,却也忍不住关心自己的好朋友,带着几分怨气道:“你生病了吗?我让扁鹊过来给你看看。”   燕丹闻言一边哭一边点头,而后又摇头:“他们说我是到了长大的年纪,脸上就会长毛,嗓子也会变成鸭子.....呜呜呜我都不敢说话,你们偏要让我说话,现在肯定有很多人笑话我。”   嬴政愣了下,哈哈大笑道:“原来就是这个原因,让你刚才不搭理我。我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朋友了呢,扶苏也伤心了。”他歪头看了下扶苏,他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了。   扶苏抿唇,也在偷笑,只是没让燕丹听出来。   燕丹听见嬴政的笑声,伤心地扑到扶苏怀里:“老师不要难过,只是我真的很没有面子,以后都不想再说话了。”   扶苏抚摸着燕丹的后背,安慰道:“小孩子长大的时候就会有变声期,再过个一年左右就好了,不会永远都是这样的嗓音的。”   “真的吗?”燕丹仰头去看扶苏,其实这话他也听别人说过,但他只相信老师,“大王政儿,你、你不要再笑了。”   嬴政努力想要憋住,却还是笑了大半天,最后才忍住。他拍拍燕丹的:“不要再想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了,看看我今天特意打扮的,很威猛!”他转着圈儿展示新衣裳,并特意歪头让燕丹看清楚他的发冠。   “哇!”想通了的燕丹也不再伪装自己的嗓音,像小时候一样,双手抱在一起惊叹,“简直是天才一样的发冠!只有天才才能想出来吧。我可以请他帮我做一个吗?”   扶苏身体微微僵硬,实在不理解这群年轻人的审美。   嬴政哈哈道:“这是我自己设计的,等改天让少府那边也给你做一个。这次你来秦国可以待好长时间了,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出去玩,不过我现在很忙,可能出去的时间没有那么多。”   燕丹一脸憧憬:“太好啦,我早就想来秦国了。可是我不想住在质子馆,我想住在上次的院子。”他上次来秦国的时候,得到了嬴政赠送的小房子,还和其他好朋友把房子打扮的特别漂亮。   “当然可以啦。”嬴政被他的口音带的又有些偏孩子气了,“我刚才是看你不理我,很生气才那么说的,不会真的让你住在质子馆。走吧,我送你回去,今天我们一起睡觉。”   嬴政还特意邀请扶苏跟着他们,路上扭头又问扶苏道:“人在长大的时候嗓子都会变声,我也会吗?可是我不太想当鸭子。”   扶苏立刻去看燕丹,见少年的嘴巴都要耷拉下来,连忙捂住燕丹的嘴,道:“这是人必经的过程,但有些人的变化轻,有些人的变化重,有些人的变化时间短,有些人的变化时间长。您不是很希望能变得更加威武吗?”   “是的。”嬴政认同点头,对未来的变声期也不害怕了,“我觉得我现在的声音有点像小孩儿,很不威武。”   燕丹道:“你现在就是小孩子呀,只有脸上长毛才能长大呢。”说着他还摸自己的胡茬,“我也要变成老师那样厉害的大人了。”   嬴政顿时急了,拉着扶苏道:“我们还是先去找扁鹊吧,让他快点把我的声音变了。”他身为大王,怎么能落后一步呢?   扶苏手脚发麻,赶紧把嬴政安抚下来。他生怕嬴政再突发奇想,迅速送他们去燕丹的宅邸,把两个少年都哄睡了才离开。   “回来的正好。”吕不韦坐在扶苏的家里等候,还喝着扶苏的茶水,吃着扶苏的果脯。   扶苏一进门就愣了下,哭笑不得问道:“我刚把大王送去休息,吕公怎么没有回去睡觉呢?你在宴席上都饮了不少酒,还是早些休息吧。”   吕不韦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竹简,摇了摇:“正好遇到了李斯派回来的信使,是关于廉颇的事情。我想着大王这个时辰应该睡着了,便先来和你商议。” 第150章   “廉颇?”扶苏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他实在想不到廉颇会和李斯有什么牵扯?   几年前廉颇被赵国先王猜忌,直接逃亡到了燕国。而李斯是去出使魏国吊唁魏国先王,按理说不应该和廉颇有关系。   吕不韦把竹简单手递给扶苏:“这次秦国和赵国联手攻燕,导致燕国大败,损失极为严重。最初燕王本打算用廉颇为将,但又因其曾经是赵人,而不敢轻信。等到燕国大败后,燕王对廉颇的猜疑更重。”   “所以廉颇就又逃往魏国。”扶苏已经看到李斯的这封信,快速掠过一遍,才算明白这俩人是怎么牵扯到一起的。   廉颇逃到了魏国以后,恰逢魏国先王病逝,而新一任的魏王对廉颇并不热情,他在魏国逗留多日都没有被重用,只能暂时在逆旅中入住。   若能这么一直落脚倒也罢了,他再等日后寻找新的出路。偏偏廉颇刚入住后不久,就发现了更为严峻的新问题。   偏偏魏国几年前刚刚颁布了新的《户律》和《奔命律》,对开设逆旅的商贾严格打压,不但把他们征发从军,在军中只能吃正常士卒一小半的粮食,还让他们去战场当肉盾,更禁止三代子孙做官为吏。   以至于魏国都城大梁地处交通要害,但城内的逆旅数量却极少。寥寥无几的逆旅自然价格极高,廉颇的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财了,而他又没有合格的身份,也无法入住官府经营的传舍,更没办法买房子。   在廉颇陷入窘境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来魏国出使的李斯。   李斯打量廉颇年老落魄,可体格精壮、头脑清晰,依旧是那位声誉极高的将才。于是他便将身上的钱拿出来资助廉颇,并给咸阳传信,请示是否将廉颇带回咸阳?   扶苏看罢这封信,心思重重坐在吕不韦旁边:“吕公以为如何?”   吕不韦给扶苏倒了杯茶水:“我倒是觉得把廉颇接回咸阳是一个好主意。”   扶苏双手接住茶杯:“多谢。怕就怕廉颇并非真心实意投秦,他毕竟做了几十年的赵人。我在赵国与他相交时,发现他对赵国的感情十分深厚。”   吕不韦笑道:“你的顾虑是对的。不过我认为把廉颇接到咸阳来,就算不让他去领兵做事,也是很划算的。”   “哦?”扶苏刚提出疑问,下一刻心思一转,便猜到了吕不韦的用意,“廉颇的才能和名望都是利剑。这把剑握在别人手里,可能会对我们大秦造成困扰。但这把剑若是握在我们手里,就算闲置不用,也是极为划算的。”   “不错。”吕不韦实在喜欢扶苏这样一点就透的人,高兴地抓起一颗果脯丢进嘴巴里,下一刻捂着左腮,倒吸了一口凉气。   扶苏赶紧给吕不韦递水:“吕公小心些。”   吕不韦牙床的疼痛缓解了一些后,哭笑不得道:“你的果脯也未免太硬了些。像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可要注意保养好牙齿。”   扶苏有点尴尬,轻声解释道:“我平时并不爱吃这些零嘴儿。那是大王去年来我这儿带过来的,好像是慎之去年夏天从太原郡寄给大王的。”   “......”吕不韦有点反胃,他记得,儿子在太原郡做了许多果脯,不仅给大王和扶苏等人送,也给他送了。   他舍不得吃,就一直偷偷保存着。结果保存又保存,在今年夏天的时候,就发现果脯生了虫子,还发了霉。最后只能无奈的全部丢掉,可惜了,一口也没吃到。   吕不韦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果脯上瞥,左手偷偷按着胃部:“都这么长时间的东西了,还是扔掉吧,也不能拿给大王吃。”   扶苏道:“本打算让人扔了,后来我常常回家太晚,就给忘了。实在没想到仆从竟然会把这东西给吕公端上来。”   吕不韦突然感觉自己脑袋晕晕乎乎,便起身跟扶苏告别,赶紧回家吃点东西顺顺。临走前,他又叮嘱扶苏:“就算公务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如今大王尚且年幼,万万离不得你我。”   扶苏微暖,笑意真诚地道:“多谢吕公关心。过一阵大王想去游猎,我把眼下这些事情都处理完,就可以休息一阵了。那我先给李斯写回信,让他在返程的时候,把廉颇也带到咸阳。”   吕不韦摇头叹气,左手食指点着扶苏:“你呀,还是闲不下来。”   扶苏面露窘迫,只是写封信而已,应该也算不得操劳。他会在不耽误国事的前提下,保养好自己的身体,这样就可以多陪父亲几年了。   想起前世的事情,扶苏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懊悔。若是自己和父亲能够早一点说些贴心话,是不是他可以陪伴父亲更多年呢?不会像这样,前世匆匆,今生也匆匆。   三十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扶苏一路将吕不韦送至门外,待吕不韦登上马车消失在视野中,他抬手捋下一缕长发。   长发在指尖转着圈,尾端干枯失去光泽,更夹杂斑白。   扶苏出神半晌,慢慢松开了手,任由头发被风吹拂到耳后。   明月高悬,直到慢慢西坠时依旧明亮,透过窗户都能刺痛眼睛。嬴政就被这月光给晃醒了,还以为到了白天。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滚了半圈,一拳捶在燕丹的肚子上。哪怕隔了层被子,还是把燕丹给锤醒了。   燕丹正做美梦呢,被这一拳锤得所有美梦都记不起来了,揉着肚子委屈道:“政儿,你干嘛打我呀?”   嬴政嗖地坐起来,而后想起自己今天是和燕丹在一起,才放松下来慢慢躺回去,踢踢踢,把被子都踩在脚下。   燕丹见状都不敢吱声了,一直往墙角去缩,小声试探:“政儿,你梦游了吗?”   “没有。”嬴政道,“我是太热了!”   燕丹有点羡慕:“你的身体真的很好,我还觉得有些冷呢。”   嬴政听见这话,就把踹到脚底下的被子拉上来,全都压在燕丹的身上:“你这样盖两层被就不冷了。唉,一定是外面降温了,不知道扶苏有没有加被子呢?他这个人向来对自己不够细心。”   燕丹顺着嬴政的话往下想,也担心起来:“你不要太担心了,老师向来很强壮的。”   “可是再强壮的人也会老的。”嬴政枕着自己的胳膊,目光直直地盯着屋顶,“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让他长命百岁......我有点想我阿父他们了。”   燕丹不大理解嬴政这样浓烈的情感。他今年十三岁,人生中大半的时光都是在列国之间辗转当质子,回到燕国后和燕王相处的也不是很多,甚至都不如和扶苏相处得更亲近。   他没有经历过嬴政与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相处爱护,更不明白,一个小孩子接连几年要面对三个最亲近的人一一病逝。   在嬴政还没有消化上一个亲人离世的悲伤时,下一个亲人就又离世了。所以嬴政对扶苏的生死恐惧,来得很早,也来得很迅猛。他很害怕再看到有人死掉。   燕丹无法设身处地的理解,却也明白扶苏对自己的重要性。代入了一下,扶苏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慢慢也生出了惶恐:“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嬴政也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躺在床上琢磨着。他想了大半天,才道:“过两天我带扶苏去打猎,让他多放松放松。人只有劳逸结合,多多休息,才不会过度消耗。扶苏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是的!”燕丹也用力喊着,蛄蛹蛄蛹努力了半天,才从两层被子里钻出来,“不知道老师的生辰是什么时候?那我现在就开始给老师做礼物,让老师能开心开心。心情好了就会活很久的。”   “你说的对。”嬴政也爬起来,跟燕丹一起下床做礼物,“等到我们出去打猎的时候就送给他,他一定非常开心。”   “对!能开心的蹦到房子顶上。”   “能开心的用拳头打死一头老虎!”   “是的!”两个少年对扶苏充满了自信。   而还在燃灯写信的扶苏打了个喷嚏,旁边的油灯都被他这一喷嚏差点给吹灭。他推开窗户往外望,原来是外面下起了大雪。   月光在大雪的映衬下更加明亮,天地间一切事物都在眼前十分清晰。   扶苏不由自主的出神许久,伸手抓起落在窗边的雪块,捏出了一大一小两个小雪人的轮廓,把它们摆在一起手拉手。   随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轻松惬意的笑容,又伸手捏了几个雪人摆在旁边,依稀能辨认出拿竹条的老者、漂亮的小孩子、拿着书卷竹简的青年......直到把那窗台上的雪都祸害干净。   扶苏就直接在书房里睡着了,次日被稀稀疏疏的声音吵醒。他扶着脑袋,扭头去看,见张良趴在窗户前扒拉小雪人。   扶苏猛然想起自己昨天半夜的幼稚举动,顿时面颊一红。他咳嗽一声,“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张良扭头去看他:“是假父生病啦,我都已经让人跟大王请假了。你睡觉都不关窗户,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假父。”   扶苏心里一惊,起身向外望,才发觉日头已经西坠,显然是下午十分的。   张良手举着两个小雪人,跑到扶苏的床边:“假父,快看!这是大王捏的。”   扶苏愣了下,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睡到了现在这个时辰,昨夜捏得雪人必定已经融化了。但父亲却与他心有灵犀,竟也捏了个差不多的,他捧着两个雪人看了半天,浅浅地笑着。   可惜两个小雪人实在太小,不一会儿就在扶苏掌心慢慢融化。   张良伸手去摸扶苏的额头,就像从前扶苏照顾他一样,一副很是操心的模样,煞有介事地评估道:“已经不热了,我马上让人去熬药。假父不要担心国事,大王说最近的事情都由他来处理。”   扶苏确实觉得头重脚轻,强撑着坐起来,也阵阵眩晕。他想了下,最近没有什么要紧的国事,才半是忧心地躺回去。   他这样常年不休息的人,突然病倒,惹得许多人担心。一天之内不少人登门拜访来看望扶苏,大半是出于真心实意的担忧,也有一部分人只是在谄媚讨好。   吕不韦下值时还过来一趟,他也是没想到,昨天刚担心完扶苏的身体,今天这人就病倒了。他怕扶苏留下什么病根,便同嬴政商量着,强行让扶苏在家休养半个月。   半个月后,扶苏的病情倒是痊愈了,却不如年轻时恢复的好。又或者是因为平日里积劳留下来的隐疾,一下子都爆发出来。所以哪怕他的病好转,身体却不如从前强健了。   从前扶苏便是几天几夜不怎么休息,连日骑马赶路都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便是自己绕着咸阳走一圈,都觉得疲乏劳累、气喘吁吁。   他尝试着像从前一样去举大水车,却只勉强举动了一点,差点没被水车给砸到。幸好周围没有人看见,扶苏只是对水车静立了良久,默默转道走了。   有关于自己身体情况的变化,扶苏也没有对其他人说,只是私底下找扁鹊开了些调养身体的药汤。父亲慎之他们也好,张良李由他们也罢,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帮他,何必再让他们烦恼呢?   扶苏不说,众人也就不知道,只是去打猎的事情又被这一场病推迟了,不知道何日才能实现?咸阳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朝廷上下如从前一样运转,扶苏还是昼夜操持着国事。   直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李斯出使赵国的队伍回来了,还带回了廉颇。扶苏知晓自己与廉颇的关系较为亲近,便亲自去迎接、安置。   俩人一见面,扶苏便看见廉颇的模样大不如从前。在赵国的时候,廉颇也是很大年纪了,可那个时候他脑袋上还有黑发,整个人也是神采奕奕的,哪怕受赵王的猜疑,却也依旧是赵国上卿。   但现在廉颇的头发已经稀疏,枯萎,全然变成黄白色。他的身形更是消瘦,佝偻着拄着一根木棍,脸上的骨头挂不住肉,皮肉堆积在一起变成深壑皱纹。一看便是这些年在外不如意,风霜都刻在脸上。   扶苏见到这样的廉颇,心里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廉颇也在看扶苏,十年前他见扶苏的时候,对方还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人,现在竟也半头白发、面容染上了沧桑。他又思及自身和从前天差地别的境遇,也面露哀戚。   廉颇拄着木棍朝扶苏走,笑着说道:“想不到咱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可惜你我的改变竟如此大,当真有种沧海桑田的错觉。”   扶苏笑道:“但好在还能有机会见面。我已经给廉公安排好了宅邸,您过去好好休养,有什么事就随时去找我。”   “多谢。”廉颇举起双手道谢,依稀可以分辨当年赵国上卿的风骨。   扶苏不敢再多看,便让人将廉颇送去宅子。而后他把李斯带到了右丞相府,询问这一路发生过的事情,尤其是魏国和韩国的动静。   李斯道:“我观新魏王对大秦多有畏惧,即位后估计也不会生出什么事来。更何况魏国这些年也丢失了不少的土地,便是想要作乱,也难有什么能力。”   扶苏点头。从前魏国强盛时,之所以能对秦国造成威胁,不仅仅是因为国力多么充实,更多是因为占据了河西要地,可以凭借地利,遏制西面的秦地。   但河西河东都被秦国蚕食,在扶苏执政以来,更是巩固了两地的安稳,从前的一些动乱也没有发生。所以眼下的魏国不过是被拔了牙齿的野兽,独它一个,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   “韩国呢?”扶苏更关心韩国的动作。论起国力,韩国甚至还不如现在的魏国,一直以来都在左右摇摆,对强国俯首称臣。   但有一点是不同的。韩国的国土占据要地,与秦国关中腹地相连,只要有人从这里攻打秦国,那么很容易直接打到咸阳来。正如前世李斯所说,韩国是悬在秦国心腹要害的一把刀。   这把刀若是倒戈赵楚等国,反过来刺向秦国,那么很容易给秦国造成极大伤害。秦国不想东出,要提防着韩国叛变;秦国若想东出,最先解决的也该是韩国,不要给自己留下致命弱点。   李斯拧眉回道:“韩国倒是没有什么大动作,也没有私底下偷偷联系楚国。但据我路过韩国时所见,韩王也不是那么忠心于大秦。”   扶苏神情淡然:“正常。它本来就是一棵墙头草,只要暂且老老实实倒向大秦这边就行,再等两年就收拾它。”   李斯点头应和,而后继续道:“不过韩王派遣了一个水工,说是想要和大秦修建一条水渠。”   扶苏下意识地问道:“郑国?”   李斯愣了下:“正是。您听说过他?”   “嗯,从前偶尔听过。”那是前世的事情了,韩王派遣郑国来秦修建水渠,美其名曰是帮大秦改造关中碱地,实则是借着劳民伤财的大型水渠工程,虚耗秦国的国力。   不过郑国修建水渠并没有给秦国国力造成过大的负担,反而在水渠修建完成后,灌溉了秦国数百亩良田,从前那些不适合耕种的土地,也成了关中沃土。   哪怕后来有人揭露了郑国来秦的真实目的,他父亲在恼怒之后,也没有因此降罪于郑国,反而让他继续把水渠修建完成。   现下郑国也如前世一般来到秦国,扶苏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和李冰一样擅长治水,让他来秦修建水渠,倒也不错。”   李斯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若是修建那样的大水渠,没有个十年八载是下不来的,也要用到大量的征夫,会不会太消耗国力?”   扶苏叹气:“我明白,但这条水渠必须修。等以后我们大秦的土地越来越辽阔,人口也越来越多的时候,就必须有更多的沃土良田,才能养活这么多秦人。有些事情现在做了,看不到有什么结果,只有在未来才能看到。”   李斯若有所思,心中豁然开朗,更加佩服扶苏。   扶苏把郑国的事情交给蔡泽去安排,而后入宫去见嬴政,把郑国的来历提前告知嬴政。他不希望有一天自己早一步离世,没有机会把郑国的事情告诉父亲,最后又惹得父亲生一顿气,还要下逐客令。   嬴政不知晓扶苏心中所想,只当自己的儿子,什么事情都告诉他这个阿父,心里美滋滋的。他摆摆手道:“我可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大王,只要郑国能把差事办好,真的能让关中变成千里沃野,就不计较他来秦的目的。”   扶苏笑道:“大王英明。”   嬴政更加得意了,只是眼睛开始眨呀眨,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坏主意。   扶苏心里藏着事儿,也没留意到嬴政的小动作,转而说道:“臣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积累两年粮草和兵力、把弩车的弩兵训练好,就可以先对韩国出兵。届时还可以用郑国当做借口。先灭掉韩国以绝后患,再依次吞并已经衰弱的赵国、魏国和燕国,最后则是齐楚。”   “好主意!”提起这个,嬴政就有精神了,不停鼓掌。他已经向吕恕打听了,在预言中大秦吞并列国的顺序也是这样的,肯定不会出什么岔子,“你去写个奏书来,咱们明天和缭先生他们一起讨论细则。”   “是。”   目送扶苏离开,嬴政的眼睛又开始眨起来,掰着手指头算今天要处理的公务,找出空闲时间,立刻联系张良、蒙恬等人过来。   嬴政站在王座上,很是威武,面容凝重道:“寡人发现了一个韩国间谍,现在封蒙恬为大将军,王离和李由为裨将,蒙毅和张良为军师,燕丹为粮草官.......子婴和成蟜负责望风,咱们一起去探查敌情!”   “是!”一众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少年和孩童,瞬间眼睛亮了。好耶,大王又要带着他们出去南征北战啦! 第151章   郑国在传舍的房间内来回徘徊,走神地琢磨着自己赴秦的使命,偶尔长叹一声。他若真的只是个来修建水渠的水工,倒也不必如此烦恼,偏偏自己来秦的目的并不单纯。   他是被韩王派来拖垮秦国的间谍,只是行事方法和其他间谍不同。他要靠修建水渠的过程,耗用秦国大量的物力人力,从而拖垮秦国。   一旦被秦王知道,自己说不定会死的多惨。郑国苦笑,但他没有办法拒绝韩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了。   郑国掉了个头,面朝墙壁,又重重地叹息一声。   “你为什么叹气?”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郑国双腿登时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他扭头去看,见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窗台上趴着个凤眸俊秀的小少年。   郑国松了口气,“原来是一个小孩儿。”他扶着墙站稳,突然又出了一身的冷汗。自己是住在二楼的呀!怎么可能会有普通小孩儿趴在窗户上?   “你.....你是谁?”郑国颤声问,一边手还试图去抓旁边的架子护身。   小少年道:“我是政儿。听见你叹气,就爬上来看看,快点让我进去。”   郑国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还没等他细想,就听小少年不断催促。他怕孩子摔下去,也来不及再深思,赶紧过去把嬴政拉进屋子里。   嬴政一落地,后面又跟上来一个异常漂亮的小孩子。那漂亮小孩对郑国喊:“还有我呢。”   郑国愣了下,懵懵地把张良也拽进来。   这下可了不得了,一串小孩儿就像是一根藤上的葫芦,一个接着一个望窗户上爬。郑国拽了一个,又出来一个。他累得满头大汗,总算把最后一个王离给拽上来。   郑国累得直接跌坐在地上,随意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去看塞得满满登登的一屋子少年。   屋子有点小,少年们想要搜查,都转不开身。蒙毅和张良两个军师指挥着他们,但俩人指挥的方向又不一样,一众人忙得团团转也没个头绪,最后他们两个先吵起来了。   嬴政用两根手指头堵住耳朵,跳到凳子上高喊:“不要吵啦。唉!大将军带裨将去把郑国抓起来,其他人去搜查他的行李。”   郑国目瞪口呆,什么情况?   “是。”蒙恬带着两个裨将气势汹汹走向郑国,三人几下子就把郑国给按住,“老实交代!你这个韩国间谍。”   郑国登时面无血色,若不是被王离架着胳膊,都已经趴在地上了。他环顾着一众少年,磕磕绊绊语无伦次:“我不、不是,我什么也不是.....你们是谁?我什么都没做。”   嬴政负手走过去,冷笑道:“我是廷尉,从实招来。经过我们的一番调查,已经知道了你来秦国的目的。”   郑国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能运转了,身心瞬间被击垮,浑身都在颤抖,汗如雨下,崩溃大哭:“我不想的......我只想治水,我向我们韩王上书治理水道,他把我送到了秦国,还让我用治水之事拖垮秦国。”   “小人。”张良怒目痛骂,“治水本是为了国计民生,怎可当成阴谋诡计?”   嬴政为张良鼓掌:“一般人都是没有我们秦王头脑聪明清醒的。”   其他小少年们也纷纷应和,把秦王夸得地上无双。   郑国都已经快疯了,根本不想听他们说这个,恳求道:“我现在还什么都没做,请你们放过我吧。把我丢到边境上,让我自生自灭也好。”   嬴政道:“那可不行。你走了,我们老秦人吃什么?”   其他小少年附和:“是啊,吃什么?”   蒙恬神情最为认真严肃:“你得好好修建水渠,灌溉出多多的良田。”   郑国的哭声停住,满脸眼泪地望着他们,懵懵的:“你们不把我交给秦王吗?”   嬴政刚要开口说话,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而后扶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郑先生,在下扶苏,前来拜访。”   一群少年们瞬间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没了声音。   嬴政闭上了嘴巴,眼睛往窗户那边去瞄。   郑国已经被吓得完全不敢出声了。他当然知道扶苏了,那是大秦鼎鼎有名的洛侯,一直主持着大秦国政。若是被扶苏知道了他韩国间谍的身份,肯定会死的更惨。   扶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有人回应自己,就连屋子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便直接推开了房门,把偷偷摸摸爬过来锁门的成蟜给撞倒了。   扶苏吓了一跳,赶紧把成蟜抱起来,拍拍孩子身上的灰尘。他环顾屋内一众心虚的少年郎,目光最后落在嬴政的身上,深吸一口气,到底是给父亲面子,没有当场说出什么拆台的话来。   嬴政见扶苏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咳嗽一声,负手道:“寡人很看重郑国的才能,故而今日到此来与他好好谈谈。以后郑国先生你就安安心心在秦国治水,不用再惦记韩王的命令,只要日后不做出有害于大秦的事,寡人就赦免你今日之事。”   郑国呆呆地望着嬴政,又看了看扶苏,难怪人都说洛侯与秦王的面容很像。他慌张地擦着脸:“臣拜见秦王,见过洛侯。原来秦王今日来此是为了赦免臣,臣日后一定竭尽所能为大秦治水,绝对不会做出什么有害大秦之事。”   嬴政高深莫测地点头,单手将郑国搀扶起来,拍着他的胳膊安抚道:“寡人方才吓到你了吧?可若是不给你这么一个教训,怕你日后不懂得珍惜好日子。”   郑国闻言,方才的恐惧全都转化为感动,他何德何能可以让秦王亲自这样对待的?方才的惊吓又算得了什么呢?都是秦王的一片良苦用心!难怪世人常说秦王的聪慧,看来传闻不假:“臣一定遵从王命。”   “好了。你好好休息,以后就把秦国当成你的母国。你在韩国还有家眷吗?寡人派人将他们接过来。”   郑国又开始掉起了眼泪,连连点头,老实道:“有妻儿,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听韩王的命令。”   嬴政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笑道:“稍后我就派人去接他们。郑国先生放心,我今日来此,也正是为了此事,没想到大王已经先我一步想到。等先生的家眷都抵达咸阳后,你再准备修建水渠之事。不过有一件事,先生要先去做一下。”   郑国现在无有不应的,忙问道:“是什么事情?”   “先生先把你要修建的水渠计划写成奏疏,需要用多少材料?需要用多少物力?需要用多少人力?都仔仔细细的估算出来。既然先生已经选择效忠大秦,那就不要虚报过多的损耗。”   郑国立刻道:“我明白。只是、只是......”   扶苏温声道:“先生想要说什么,不妨直说。我王是一个很宽仁的大王,不会轻易怪罪先生的。”   郑国笑了下,想起嬴政方才说的话,也认同点头:“只是我并不了解秦国这边水道的情况,需要实地考察一番,才能定下计划。”   嬴政了然:“那寡人就派人护送你出去考察几个月,左右修建水渠,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郑国感动不已,拱手鞠躬道:“想不到大王竟如此信任臣。”现在已经知道了他是韩国间谍,难道就不怕他趁机逃亡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嬴政自信地笑,看着扶苏的方向道,“寡人和扶苏一样,从来不怀疑自己所用的人。若是想要怀疑,那么一开始就不会用你,好好去干吧。”   郑国又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赶紧用袖子抹掉:“是!”   嬴政让郑国好好休息,带着一众少年随扶苏退出了房间。一出门,他心里就有点忐忑。   刚才跟郑国所说都是真的,他确实是想警告郑国一番。但警告的方法千千万万,哪里用得上亲自扮演什么廷尉来吓唬郑国呢?不过是小少年们一时贪玩。   嬴政见扶苏一直到出了传舍都没怎么说话,心里便更加不安,咳嗽一声道:“你怎么不说阿父了呢?”   扶苏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道:“大王又没有做错事。确实应该警告郑国一番,才能让他在修建水渠的时候,不胡乱虚报损耗,过度浪费人力物力。”   就是他们的做法有些欠妥,但毕竟还都是小孩子们,倒也无伤大雅,左右还有他这个成年人可以善后。   嬴政放心了,身后的一群少年郎们也都重新欢快起来,开始打打闹闹。   扶苏被这一群青春活泼的少年围在中间,忍不住泛出笑意。年轻真好呀,可年轻的时光太过匆匆,等人反应过来想要珍惜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衰老虚弱。   “好好走路,不要撞到人。”嬴政警告完这一群闹腾的少年,又对扶苏道,“我想借着郑国的事情,对天下发求贤令。”   扶苏的脚步微微一顿,而后引着嬴政去了附近最大的食肆,定了个房间后进去才细问:“大王怎么会想到这件事呢?”   嬴政在房间内坐好,先点了几道喜欢吃的菜,而后才说:“前些年你改良各地学室,效果已经有了,培养出了许多出色的基层官吏。但到底时间太短了,我们大秦再过两年就要正式对六国出兵,需要更多的人才。”   扶苏慢慢点头认同道:“大王思虑甚是。那便借着郑国,招揽天下有独特才能之人。无论国别,只要有一技之长,便可来秦。”   “正是如此。”嬴政和历代先王要招揽的人才不同,他看到了公输学、卓相和、郑国这样的偏才,或许他们在谋略治国方面的能力欠缺,但是他们的一技之长对大秦的益处丝毫不少。   公输学研究的农具和兵器、卓相和打造的新铁和兵器、郑国修建的水渠......如果大秦真的能够聚集这样的各类人才,必定整体国力将会有极大提升。   嬴政道:“我要做的不是秦王,而是天下之主。着眼的不只是吞并六国,而是整个天下能安定富足,所以需要郑国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天下归一只是一个短暂的目标,我真正的目标不止于此。”   扶苏凝望着嬴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眼神却有些复杂。这些年改变的不只是其他人,也有他的父亲。   “大王果真不凡。”蒙恬和蒙毅衷心佩服。   张良眼神也几经变化,嘴上没有说什么,却也默默认同。   成蟜喊道:“当然啦,我阿兄最厉害啦。”   子婴也喊道:“当然啦,我大侄子最厉害啦。”   屋子里的小少年们个个激动,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李左车也泄露了一丝憧憬,他的心胸被打开,看到的不只是战场上一时的胜负,还有那天下安定的未来。   只有燕丹要哭不哭,咬着嘴唇蹭到嬴政旁边:“政儿大王,你以后是打算打我们燕国吗?”   嬴政和扶苏这才想到屋子里还有一个燕丹,二人都想安慰燕丹,却心知这种事情说不得谎,燕丹早晚都会知道的,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良拉住了燕丹的手。   燕丹受宠若惊,差点忘了燕国的事情。这个漂亮弟弟很骄傲的,轻易不会拉别的孩子的手。   张良道:“其实我也是韩国人,可是我觉得大王这么做没有错。你也看到了秦国的国力,也看到了大王和我假父的能力,他们会让所有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为什么不统一呢?”   “可是统一之后,我们燕国就没了呀。”   张良道:“周王室都可以消失,为什么燕国不可以呢?朝代更迭如花开花谢,本就是大道循环往复的结果。至于到最后谁会被结束,谁能成为新的开始,都非你我一人之力所能改变。”   他今年也不过才十岁,整个小孩却好似看透世事一般,言语之间已经渐渐朝着黄老靠拢。或许这就是父母早亡的结果,哪怕扶苏已经尽量补上父亲的位置,可小孩子还是早早成熟。   燕丹听罢沉默大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听不懂。”   张良气结,一手甩开他:“你真是个不读书的笨蛋!”   “我读书了,我不是笨蛋。”燕丹心里承认自己回燕国后不怎么爱读书,经常背着鞠武偷懒,但是听张良这么说他,还是很难过,甚至比听燕国会被灭国还难过。他低头抹起了眼泪。   扶苏赶紧把燕丹牵过来,揽在身边:“张良并不是在骂你,他只是觉得你心性淳朴。”   张良才不是这个意思呢,他小嘴一张就要反驳,却见假父偷偷对他捏起了手指。担心自己会挨揍,他一下子闭上了嘴。   嬴政把随身的手帕递过去给燕丹擦眼泪:“那些太好听的话,都是在敷衍你,我不想那样说漂亮话。燕国我是一定要打下来的,但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以后也可以在秦国当大官。你不是很喜欢秦国吗?”   燕丹道:“可我是燕国太子呀。”   嬴政道:“你只是太子,又不是大王,说不定哪天就被废了。”   “......”燕丹竟觉得嬴政说的很有道理,他跟自己的父亲感情也不深厚,能感觉到父亲更喜欢其他儿子。或许是因为他跟政儿大王的关系好,所以父亲才没有换太子。   扶苏想起燕丹前世的结局。说实话,他并不喜欢前世刺杀父亲的燕丹,甚至认为燕丹有些过于心胸狭隘。但他还是颇为佩服,在燕国被秦军攻破都城后,燕王北逃辽东龟缩,而燕丹还在努力救国。   在秦军来袭的时候,燕丹战败自刎,还被燕王把脑袋割下来,献给了秦国赔罪,以盼望秦王能够不再攻打辽东。   扶苏摸着燕丹温热的脑袋。接着安慰:“你不是燕王,也没有在燕国享受太久供奉,反而为了燕国的和平,一直在外做质子。所以你没必要把那些沉重的责任,都肩负在自己身上。”   燕丹忍不住扁起了嘴巴:“可是鞠武太傅不是这么教我的。”   李左车惊道:“你在邯郸的时候,连荀卿的话都不想听,竟然回燕国后那么听鞠武的话?”   “是呀。”蒙恬也连连点头,“他在咸阳读书的时候,也不怎么听文信侯的话,还被打手板了呢!”   燕丹的脸瞬间通红,窘迫得更想哭了。   嬴政出声制止他们继续念叨:“燕丹本来胆子就不大,他自己一个人在燕国不敢反抗,肯定要听燕人的话。不要哭,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有人胆子大,有人胆子小;有人爱吃酸的,有人爱吃甜的,只是性格不同而已。你在秦国好好生活,有我罩着你,也不需要逼自己把胆子变大。”   燕丹彻底绷不住了,扑到嬴政身上,哇哇大哭起来:“政儿大王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要和你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当燕国太子,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每天要活得那么辛苦?”   嬴政被燕丹的鸭子声吵得耳朵疼,他拍着好朋友的后背:“好了,以后你在秦国当大官,日子也会过得很好。”   燕丹吸着鼻子道:“可是我只想过好日子,不想干活儿,一直像小时候一样。我讨厌长大!”更讨厌当太子!   “.......”嬴政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人不热爱工作呢?干活多有意思呀。   张良深以为然:“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去深山里游历。”   扶苏无情打破了张良的憧憬,这孩子本来身体就天生虚弱,哪怕现在调养好了不少,也未必承受得了深山环境:“以后在咸阳继承假父的爵位。”按照秦律,彻侯是可以不降级袭爵的。   张良瞬间垂头丧气:“可是我真的很想去流浪。”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扶苏把张良拽过来,捏住他的脸蛋,“不怕你弟弟霸占你的房间?”   张良瞬间打消了流浪的念头。   说开了这些事,扶苏也就彻底放心了,挨个摸摸这群小少年的脑袋,笑得牙齿都漏出来了:“看到你们这样顺利长大,真好。”   在食肆吃完饭,扶苏带着一群小少年们回咸阳宫,开始帮嬴政写求贤令,对天下列国广邀贤才,只要有一技之长就可以来自荐,不限制出身。   这道求贤令所求并非谋略大才,反而求一些低贱工匠,列国君臣见了都觉得好笑。倒是有有识之士看出嬴政想要发展国中的打算,但他们以为秦王是想以后安稳发展秦国,不会再轻易对列国出兵。   所以这道求贤令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但那些身怀长处却无门可投的人,却把这道求贤令当成了救命稻草,背着行囊,跋山涉水,前往咸阳。   咸阳慢慢汇聚了来自各地的能人,这里面有真有假,也有招摇撞骗的骗子。但总能捞出来几个真正身负绝学的人,便足以改变大秦。   半年后,秦国把招揽过来的医者归拢在一起,设立了医药司,由扁鹊为司长,编撰医书、药书,制定规范的药物管理,并培养医者。医药司下属的医馆对外诊治。   而后医馆推广到各郡县,以不算太高的价格为秦人治病,普通的风寒、毒虫、小儿病、妇人病等等都可以得到治疗,一下子降低了秦人意外病死的概率,还降低了婴孩儿童的夭折率。   当然,秦国招揽过来的不只是医者,还有其他行类的人。也都如医者一般,进行了改造任用。   短短两年的时间过去,秦国的变化几乎是翻天覆地的。不仅新生孩童数量增多,粮食产量和税收也增多了不少。市场比之从前还要繁荣壮大,单是咸阳就不得不拆分出四个市场。   一桩桩一件件都积累着秦国的国力,扶苏估摸着情况,就算正式对列国出兵也不成问题了。   而列国对秦国的印象,大多还都停留在两年前,丝毫不知道秦国变化之大。他们还是按照以往的思考方式,根本没有对秦国有什么新的防范方法。   扶苏翻着统计上来的税收,又看了看军中弩兵和骑兵的训练结果,笑道:“是时候开始了。” 第152章   历代秦王都在为一统四海做着准备,而眼下就到了最终收场的关键时刻。前世大秦正式对列国出兵的时候,扶苏还是个小孩子,无法亲自参与其中。而这一切都将从他主导开始。   扶苏便是平日里再稳重,此时此刻也是心潮澎湃激动的。他将对列国出兵的分析写成奏书,第二日便上交到嬴政的案前。   嬴政当即召见吕不韦、尉缭等重臣来殿内议事:“扶苏说得没错,我们大秦这些年的准备已经足够了。现在可以考虑开打,你们怎么看。”   吕不韦不反对,率先道:“我们该找个合适的出兵借口。”   扶苏笑道:“可以借由郑国的事情。”   “郑国?”吕不韦思索了一下,才想到了两年前来秦国的水工,这人实在是太过低调,一直在默默地修水渠,都快被他给忘了。   扶苏点头:“郑国是韩王派来的间谍,想要借着帮大秦修建水渠的名头,来虚耗拖垮大秦的国力。不过早在两年前,大王就已经察觉到此事,也收服了郑国。”   吕不韦捻着自己的胡须,看向嬴政道:“所以我们可以拿着韩国居心叵测的借口,首先对韩国出兵?”   “正是如此。”扶苏道,“韩国是大秦的心腹之患,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一举将其吞并,也解决了后顾之忧。”   嬴政道:“可。”   尉缭思忖道:“那臣便开始征兵调兵。”现在他辅助扶苏负责大秦的军务,如果真的打算正式对列国出兵,那么久一定要再多征一些兵作为储备。   嬴政道:“好。”他又发了几道王令都是在为攻打韩国而做准备,“先对外放出郑国是间谍的消息,再把郑国抓回咸阳‘审讯’,届时我们也准备妥当了,就可以对韩国出兵。这件事交给李斯去办,不要真的伤了郑国。”   “是。”李斯当即躬身领命。殿内其余众人也紧随其后,领下了自己的任务,立刻便离开着手去做事。   嬴政叫住了扶苏,从王座上灵活地蹦跶下来:“这次出兵攻韩的难度并不大,你就不要亲自去战场了,交给王翦和蒙骜就好。”   扶苏见嬴政隔着三四级台阶就跳下来,心脏登时猛地抽动,瞬间就出了一身的冷汗:“大王小心!”他扶着桌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要跑过去搀扶嬴政。   嬴政平平安安的先一步落地,还比扶苏的速度要快,一把扶住了扶苏的胳膊:“我非常强壮,一点事情也没有。倒是你要好好保重身体,这几年对列国出兵,肯定事务繁多,会非常的累.......阿父不希望你出事。”   扶苏喉咙发紧,看着眼前个头已经长到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现在的父亲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事事需要依赖他的小孩子,越来越像他印象中的样子,但他知道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与前世已决然不同。   扶苏笑了,温声说道:“臣会保重好自己的,至少可以看到大王统一六国的那一天。”   嬴政却不大相信扶苏这话,他还是自己多注意点吧,再让扁鹊给扶苏调养一下身体。平日里扶苏总是能把自己的公务处理得很好,也就没有人察觉到扶苏的异样,可嬴政却觉得扶苏比从前衰弱许多。   面对父亲的热切关心,扶苏心里有点别扭,生怕嬴政看出他身体的状况不好,连忙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嬴政神情落寞,低头看着扶苏刚才坐过的位置,半天才收回目光,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人一定会老呢?”   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了问候声,是随侍在嬴政身边的内侍:“大王,又新招揽一批奇人,是否要召见他们呢?”   嬴政在两年前颁发的招贤令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时不时的就会有一些能力卓越的奇人异士来投奔他。他偶尔就会亲自召见,觉得满意,便直接重用。   今日他的心情不大好,抬起手打算让这些人先回去,可又觉得自己不能耽误了正事,还是忍着烦躁,让人将那些自荐的奇人异士带进来。这些人最好真的有本事,如果是骗子,他一定不会饶恕。   嬴政在心里来回念叨,回到自己的王座上坐稳,眼神直接地盯着门口。   率先进来的第一个人,就让嬴政差点勃然大怒。那是一个年纪看上去并不大的小少年,也不过才十二岁左右的样子,面黄肌瘦,连身上的衣裳都破破烂烂的,明显是过来糊弄他骗钱的。   “小人甘罗拜见大王。”没等嬴政发脾气,那小少年先一步开口。他虽然看上去落魄可怜,好似个乞儿一般,但举手投足间的礼仪却行得还算标准,应该是有专门学习过。   嬴政见他这副淡定自若的姿态,又听其口齿清晰言谈自若,怒火渐渐消退,好奇的扫视着他。是早慧的天才孩童吗?就像张良一样。那倒确实是人才。   这么想着,嬴政便态度稍显和善:“甘罗?”   甘罗行礼的姿态不变:“是,小人是甘茂之孙。昭襄王时,祖父离开秦国,辗转流落到魏国,数年后未能归国便已去世。三年前,小人的父亲也不幸病逝,小人守孝结束后就来咸阳,想要完成祖父的遗愿重归大秦。”   “原来是甘茂的孙子。”嬴政想起了曾祖父昭襄王,感慨不已。   当年昭襄王刚刚即位,国中大小事务都不能自主。而宣太后、魏冉等人便趁此机会排除异己,将旧臣甘茂逼到逃亡国外,后来昭襄王想要接回甘茂也是不得法门,直到甘茂病逝也终其一生不能再回秦国。   嬴政道:“昭襄王生前时,曾对寡人说起过甘茂。他很喜欢你祖父,可惜后来没有机会再见面。现如今你回到秦国,凭借你祖父曾经为大秦立下的功劳,也可富贵无虞。”   甘罗却道:“小人并不想靠祖父的余荫。祖父已经去世数十年,昭襄王也早已薨,又怎么能指望过去的那些功勋庇佑后辈呢?”   “哦?”   “小人知道自己的年龄太小,可能无法让大王信任。但大王若是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一定会竭尽所能为大王办好差事。”   嬴政上下打量着甘罗,半晌后说道:“寡人有什么不相信的?寡人自小便天生非凡,身边也认识许多天才孩童。”   甘罗承认秦王是个很厉害的孩童,但这话说的也太过骄傲了,让他愣了下,而后笑了。   嬴政道:“但你是不是有你自己嘴巴里说的那么厉害?寡人还不能确定。你这段日子就跟在扶苏身边做事,做好了差事,再提拔你。”   “多谢大王!”甘罗再三感谢自己来面见秦王的这个决定,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先去给吕不韦当门客,毕竟自己的年纪实在太小了,直接面见秦王,可能不会得到重视。   但他转念一想,秦王自己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又怎么会介意他的年龄呢?看来这一次他赌对了。   嬴政让人带甘罗去见扶苏,而后召见下一个奇人异士。   “小人徐福,擅长寻仙和长生术。”   嬴政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眼睛刷地亮了,坐直了身子仔细去看徐福:“你是齐国人?寡人听闻,齐国和燕国许多人都喜好寻仙和长生术。”   徐福笑道:“大王所言不错。”   嬴政捏着桌案,半晌后又问道:“你真的见过仙人吗?”   “是。”徐福老实道,“小人曾经在海边见到海中飘过三座仙山,正是传闻中的瀛洲、方丈、蓬莱。仙山上仙草芬芳,仙人穿梭其间。可惜那三座仙山只现世不到半个时辰,便飘然不知所踪。”   嬴政瞬间失望,连眉角都有些耷拉下来了。   徐福见嬴政有兴趣,忙道:“这些年,小人一直在追寻仙山的下落,也有了一些线索。大王若是想要见那仙人,小人可以再次去出海寻找。”   嬴政听到这话,兴致也没有方才热烈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仙山,不知道什么年月才能再找到?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徐福道:“我等凡人炼制长生药,常常不能有所得。但若是可以找到仙人,或许就可以直接祈求长生药,令大王长生不死。”   嬴政愣了愣:“长生不死?”若是真的能有这样的药,岂不是可以让扶苏永远远远的活下去,就不用看着扶苏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老病弱。   徐福见嬴政彻底起了兴致,赶紧添一把柴火,夸夸而谈长生药和海外仙山。   嬴政已经完全心动了,可他到底有几分理智在,想起扶苏从前和他说过的话,对徐福还是有几分警惕的。他沉思半晌道:“寡人先安排你去休息,最近国事繁多,过一阵再和你细谈。”   说罢,他便让人将徐福先带走了,然后又让内侍找出其他前来投奔的术士,全都送去和徐福一起住,并暂且对扶苏隐瞒消息。等他问过吕恕再说如何安置这些术士。   吕恕和扶苏一样,都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人,一定对这些事情也有所耳闻。嬴政试着打探一下徐福等人的真假虚实。若这些人当真很有本领,自己就算真的资助他们出海寻找长生药,又有何妨呢?   秦王的密信快马加鞭被送至太原郡,吕恕一如既往的恭敬打开,只看了几眼,差点心都跳出来。   从前他就已经怀疑这些人是骗子了,但那时陛下深信不疑,他也无法过多劝谏。后来这些术士案发,陛下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再说什么都晚了。   但现在还不晚,他可以劝阻陛下不要再轻信那些人。吕恕也不敢耽搁犹豫,当即便给嬴政写回信,生怕自己的信慢了一点。   吕恕的回信还没有抵达咸阳,就已经开始有人想要将徐福等人赶出秦国,倒也不是单纯针对徐福,而是针对所有来秦的外国客臣。   因为——郑国案爆发了。   为大秦修建水渠的水工郑国,竟然是韩国派来的间谍!咸阳查出此事后,便立即将郑国押解回咸阳审讯,很快便查明了此事千真万确。   这一下子瞬间将沉寂许久的宗室和旧臣给炸出来。他们接连几日向嬴政谏言:“大王,这些来自列国的客臣到底不是秦国人,不会真心效忠大王。请大王警戒,不要被这些歹人把控了国事,当将所有客臣驱逐出境。”   他们没有明说具体要驱逐谁,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扶苏和吕不韦二人。现在秦国的国事都是由嬴政亲自把控,但具体做事的人却是扶苏与吕不韦,这一左一右两个丞相的权力非常大,又向来不接受宗室旧臣们的拉拢,早就已经是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现下有郑国案这么好的机会,他们当然要赶紧向嬴政祈求下逐客令。别说扶苏和吕不韦这些年的做所作为了,就说嬴政这两年招揽了那么多的外国士人,便已挤占了他们的利益。   嬴政差点被气到,直接跳起来骂人。他是想借着郑国案,找一个对韩国出兵的借口!没想到这些人却借着此案让他下逐客令,把扶苏等人都赶出秦国!   “真是一群笨蛋!”嬴政当面还能忍住,私底下已经开始叉着腰破口大骂,胸膛也被气的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跟寡人闹眼子,他们才是间谍吧?”   扶苏怕嬴政当真气出个好歹,连忙安慰道:“这两年大王的求贤令对他们的影响太大了,他们会有此举,也是意料中事,便让李斯写一封谏书,大王顺水推舟回绝掉逐客之事就好了。”   “哼。可是我一定要狠狠的收拾他们!”嬴政觉得这样一点也不解气,开始在心里琢磨着主意。不过这些事情扶苏肯定不会同意的,到时候他找张良他们商量。   “大王,对韩国出兵的事情已经准备妥当。”扶苏对于那些接连上谏请求逐客的人并不在乎。在前世的时候,这些人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但李斯上书《谏逐客书》后,便让父亲终止了逐客之事。   现在他将逐客之事放在一边,继续对嬴政说道:“臣打算先派人去游说韩韩国边境的守城县令、郡守等人,或许可以让他们直接开门投降。这样也能减少打仗的损耗,还可以快速拿下韩国。”   嬴政被扶苏的话牵走了思路,也忘记为刚才的事情而生气,思忖着点头道:“是个很不错的方法。那你有合适的游说人选了吗?难道还是要让毛遂去吗?他的年纪有点大了,我有点担心他。”   扶苏笑道:“臣打算让甘罗去。甘茂生前便是善于兵法和纵横之道的贤才,甘罗也继承了其祖父的遗风。他如今虽年仅十二岁,但出去当说客也是绰绰有余的。”   嬴政知道扶苏推荐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错,没有犹豫,便同意了扶苏的请求:“嘿嘿,寡人当真是一个慧眼识珠的英明大王!”   扶苏笑道:“大王向来英明。”   嬴政听见这样直白的夸奖,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骄傲地挺直了身板:“那你就安排甘罗一起去战场上吧,先让他去游说一番,若是对方不肯投降,便直接引兵攻城。”   “是。”扶苏应下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半天,才在嬴政好奇的目光中,抿唇问道,“臣听闻大王最近又招揽了一批奇人异士?”   嬴政想起了徐福等人,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听过扶苏对术士的反感,知道此事若是被扶苏知晓,肯定不会留下徐福他们。可他对长生药还抱着一丝的希望,睁大了眼睛看扶苏,撒谎道:“是的,不过大部分都是骗子,已经把他们赶走了。”   扶苏也只是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并不能真的确认嬴政是否收容了术士。他见父亲态度坚决否认,心里一时愧疚自己轻信风声,一时又担心父亲是在撒谎。   左右犹豫了一会儿,他最终也没有继续往下追问,打算去找吕不韦商量商量。这件事也实在是没有道理,父亲现在还是没有长大的年纪,身体也向来健康,怎么会想要亲近术士,去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长生药呢?   嬴政好说歹说,把扶苏给糊弄走了。他心里又急又气,等不到吕恕传回来的信,便开始找那些宗室旧臣的麻烦,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待到李斯上书《谏逐客书》后,嬴政便将那些接连数日不停进言的宗室旧臣聚在一起,痛痛快快的骂了一顿,又罢免了数人的官职。   而后他又亲自下诏:“郑国自来秦后从未做出对秦国有害的事情,反而兢兢业业为大秦修建水渠,如今通水的水渠段,灌溉田地已初现效果,可见郑国的能力。寡人便赦免郑国之罪,允许其继续修建水渠将功帝国。我大秦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客臣们的相助,日后所有人不可在寡人面前提及逐客之事。”   “但,”诏书的话头一转,“韩国欺骗寡人,这事却不能轻易算了。即日便调集大军,由王翦、蒙骜为两路主将,出军韩国!”   这封诏书一发出,前面的内容倒还算在世人的理解中,后面对韩国出兵的内容却震惊了大半的人。他们能从这诏书字字句句中看出秦国对报复韩国的决心,甚至隐隐有想要灭掉韩国的意思。   一些有识之士见状不妙,想要联络列国,帮韩国一起抵御秦军。但扶苏又怎么会不提前做好防备呢?他早已派遣使臣或间谍到各国游说,阻断合纵联盟之事。   两个月后,甘罗率先威逼利诱,说服了韩国边境守城的县令。而后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秦军就已经攻破了大半的城池——其中很多也都是投降的。   秦国对韩国的战事一片形势大好。但咸阳内部却差点出现风波,一切也都是来源于那几个术士。   吕恕也给嬴政的回信,紧赶慢赶,用了十多天的时间,传送到嬴政的手中。   嬴政自然而然从信上的内容得知徐福等人对他的欺骗。自己简直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这些术士骗得团团转,甚至还因为他们,将最喜欢的扶苏赶出了咸阳!   他简直难以置信,气的眼眶直接红了,捏着吕恕的信:“我本来就是为扶苏找的术士呀,怎么可能会把扶苏赶出咸阳呢?”他实在太生气了,把今生的事情和预言中的事情混淆在一起。   幸好殿内没有第二个人在,所以倒也无人察觉到嬴政说的怪话。   嬴政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往下读信。接下来他一目十行,想要迫切地看见后续发生的事情。自己把扶苏赶出了咸阳,过了多少天才把儿子叫回来呢?   嬴政翻呀、找呀,却没有在吕恕的回信上找到答案。   到底是自始至终没有将扶苏召回咸阳,还是扶苏根本就没有走出去多远,就被自己给叫回来了呢?嬴政觉得答案就是后者,自己肯定舍不得把儿子赶出去太久!   他把竹简拍在桌案上:“怎么可以不把信写完?”他再一次来回翻找着竹简,却还是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   所以扶苏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呢?和扶苏脖子上的剑疤有没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是因为自己把扶苏赶出了咸阳,所以儿子伤心的自刎了?   嬴政越想越担心,急得不行,甚至想亲自把吕恕拉过来质问,又或者直接冲到扶苏面前坦白一切。   这时,殿门口又传来内侍请示通传的声音:“大王,暂时安置在离宫的术士们想要请见您,说是有什么宝物要献给您,是否要召见他们呢?”   或许是嬴政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召见他们,这些术士心里越来越慌,担心嬴政把他们给忘了。所以才找了这么一个借口,希望能够面见嬴政。   嬴政死死的捏着竹简,忽然笑了,咬牙道:“他们想要见寡人?好呀,寡人正好也想要见他们!” 第153章   大抵是真的迫切为了面见嬴政,术士们一接到了传召的消息,便立刻跟随通传的使者入宫,早早地就准备妥当了。   一路上他们维持着仪态,但脚底下走得却丝毫不慢,带起来的风都把衣角扬起来,没用上半个时辰便抵达咸阳宫。   那位年轻的秦王还是坐在坐台上,宛如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一样,但却不似第一次那样庄重。他向后靠着凭几,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眼神森冷地直指盯着他们看。   术士们心里有点发慌,秦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来到咸阳后根本什么事情都没做,怎么秦王突然就对他们这幅态度呢?明明上次见面的是时候还是很重视他们的。   为首的徐福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藏在衣裳里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水给打湿。他硬着头皮拱手道:“臣等拜见大王。”   嬴政没有理会他们的话,直接问道:“你们有何宝物要献给寡人?若是敢欺骗寡人的话,你们你今天也就别走出咸阳宫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让人听不出什么亲近感,反而是一种被压制的风暴前的片刻安宁,让人心焦、恐惧,进退无措。   众术士们哪里还敢随便说话,偷偷看着自己的同伴,心里忐忑不安地揣测着嬴政的态度。   “嗯?怎么不说话了?”嬴政的声音威严了些许,“难道你们所有人都在欺骗寡人?来人!把这群骗子都押送到市口处以极刑。”   术士们慌作一团,哪里还敢继续沉默,当即有人喊道:“臣要为大王献上长生药!”   “臣可以帮大王出海寻找仙人!”   “臣也能为大王......”   下面的喊声混成一片,全都争先恐后地往嬴政的耳朵里塞,恨不得让嬴政只听见自己说话。   嬴政被他们吵得耳朵疼,脸刷地沉下去,目光阴冷地盯着他们。   众人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瞬间小了,不多时便消失不见。只有那几个争着献上丹药的术士还在上前。   嬴政垂眸看着他们手里的丹药,就是因为这种骗人的东西,害得他在未来变得那么惨吗?甚至还性情大变,把自己和外界隔绝,还改称真人,也把扶苏撵走了,这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一定是这群坏蛋在这药里下了什么毒,使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劲,甚至还一味偏执盲信他们,不然他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会反应过来的,怎么可能一直被人欺骗呢?   他们是什么目的?嬴政的脑子里开始运转着各类阴谋,会不会是他灭掉六国之后,这些人想要反秦呢?若真是如此的话,他们为何此时此刻便提前来到大秦?毕竟自己现在还没有真的对六国出手。   那些术士双手捧着丹药,却半天也没听见嬴政的回答,手指开始颤抖起来:“大王?”   嬴政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心里倒没有刚才那样生气了,可对这些术士的厌恶却丝毫不减。他是冷声道:“你们说这是长生药?可是寡人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你们交换彼此的丹药,吃来试试。”   这里面的术士有真有假,可不论他们是真是假,都不相信另一个人的炼药水平,都坚持认为其他人是骗子,哪里敢吃别人的丹药呢?他们连忙请求嬴政收回王令。   嬴政听完他们的话,用手撑着下巴道:“既然你们不相信别人的丹药,那就吃吃自己的丹药吧。寡人倒是想知道,这不死药到底有多少奇效呢?说起来寡人活了这么大,还从未听过有人能够真的长生不死。”   这话说完,又有术士开始反对:“大王,炼制这些丹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每一颗丹药成型都是机缘巧合,臣无法保证这些丹药还能够被复刻炼制,怎可如此浪费呢?”   嬴政打量着这些术士,里面有人的目光躲躲闪闪,必定就是骗子了,他们用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材料炼制,自己哪里敢吃呢?另一些人倒是态度十分坚定自信,大抵是真的相信自己所炼制的丹药。   嬴政撑着下巴看了半天,思绪渐渐飘远。他已经从刚才的愤怒中彻底脱离,头脑恢复了冷静。那些骗子是别有目的,但那些真正相信丹药功效的人又是因何如此呢?   见嬴政又不说话了,术士们彻底慌了。他们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秦王今日召见他们,不是真的要丹药宝,而是想要处置他!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内侍通传:“大王,洛侯和文信侯请见。”   嬴政回过神,放下了手,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他的目光在一众术士脸上逡巡一圈:“请两位丞相进来吧。”   扶苏和吕不韦脚步匆匆入殿,先是看向那站在一旁的术士们,尤其是见到有人手里还捧着丹药,二人当即勃然大怒。   扶苏直接抽剑,一脚踢翻那持着丹药的术士:“今日便是大王降罪于我,我也断然不能容下你们这些虫豸蛊惑伤害大王!”   那术士连忙惊叫呼救。   吕不韦被扶苏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就算那术士当真是骗子,但扶苏身为臣子也不能在大王面前拔剑杀人啊!这种为人臣谨言慎行的道理,还都是扶苏教给他的呢,怎么现在扶苏自己都忘了?就不怕大王因此心生芥蒂吗?   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跑上前去握住扶苏的手臂:“你先消消气。这些人该如何处理,都应该由大王做主。难道你真的要在大王面前杀人吗?别忘了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扶苏的表情却异常冷静,丝毫不像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我并非一时冲动,也已经做好了被大王降罪的打算。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轻易放任大王被这些人蒙骗!有些事情大王做不得,而我做得。”   他前一段时间听闻术士的传闻,只是嬴政一直以来也没有再亲近术士,便放下此事了。今日却又惊闻嬴政传召了术士,思及前世这群人的所作所为,扶苏便立刻拉着吕不韦入宫了。   这些术士大半都是儒生出身,而儒生在六国之中的数量非常多。如果秦国日后想要天下人都归心,那么秦王就不能随随便便杀掉这么多儒生。而他扶苏现在并非秦国长公子,杀术士这种事由他来做就好了。   若是天下人因此对大秦心生不满,他扶苏可以随时因此牺牲性命,换取大秦的稳定。便是如当年的商君一般下场,又如何呢?   商君虽死,但商君之法惠及大秦数代。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扶苏也能有幸惠及大秦数代,便是死也无憾了。   “且慢!”嬴政突然高声制止了扶苏继续挥剑劈砍,另外叫人将这些术士暂时押入狱中,交由吕不韦去审问。而后他提起衣摆跑下台阶,抢过扶苏手里的剑。   扶苏一点点转头,视线从嬴政的手一直挪到他的脸上:“大王......”   吕不韦识趣地立刻压着术士们离开。   嬴政道:“我又没有真的信他们,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好了,干嘛要动刀动剑的?刚才我是真的在试探他们,已经要叫人把他们拖出去杀掉了。”   扶苏怔怔片刻,苦笑道:“都是臣的错,还以为大王真的被他们所蒙蔽。要杀他们的话,还是由臣来下这个命令吧。”   嬴政道:“你是害怕天底下的儒生都因此觉得我残暴,想要替我顶‘罪’吗?”   扶苏低头,不敢直视嬴政,也不敢承认。   嬴政笑道:“我还不至于被冲昏头脑。放心好了,你看我不是已经把他们交给吕不韦去审讯吗?就算要杀他们,也会按照秦律名正言顺地杀,不会让人轻易挑出毛病来,更不影响民心稳定。”   扶苏闻言更是羞愧:“是臣低估了大王。”   “没关系。”嬴政想说,扶苏受到前世记忆的影响,肯定会被误导。可他一下子又不知道如何跟扶苏坦白,冷静下来又害怕孩子被自己吓跑。他低头拧着脚尖踩地,“无论在什么时候,阿父都不会真的责怪你。”   扶苏莫名想起了前世,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父亲并未真正厌恶自己,抿唇道:“臣明白。这些术士口中所言几乎很难有真话,请大王日后慎重审视。”   嬴政眉眼耷拉着:“哦。”那他就只能指望扁鹊帮忙了。他偷偷瞄了扶苏一眼,见扶苏还陷入回忆,便开口说道,“我刚才在想,有一部分术士竟然真的如此相信自己炼的长生药,怕这种人会卖给别人吃。”   扶苏道:“我们可以等平定六国之后,管束民间术士,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他们轻易蛊惑其他人。”   “是个好主意!”嬴政高兴了,又开始琢磨着吕恕信里没说完的事情。现在看来扶苏并不反对他这个阿父杀术士,父子俩也没有太大的矛盾,就算自己生气把扶苏赶走,应该也很快就接回来啦。   不过具体的事,还需要再问吕恕才能知道。嬴政想着想着,却有不敢去问了,好害怕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几日后,这群术士便被审讯完,都是无法证明自己的骗子。依罪名大小轻重,分别处以极刑,或被收入刑徒。此案一出,引得许多人的议论,却并没有什么轩然大波,就连儒生也都安静的很。   嬴政还特意跑到荀卿面前转悠了好几圈圈,看看他这个天底下名声最大的儒生是什么想法?他在荀卿旁边走来走去,眼睛不停地往荀卿身上瞟。   荀卿坐在树下,吹拂着调养身体的药汤。原本一派岁月静好,偏偏一少年的影子在他眼角余光里跳来跳去,实在是吵得他眼睛疼。   “啪嗒。”荀卿把药汤往桌案上一放。   正在添碳煮热水的扶苏扭头去看:“老师?”   荀卿道:“大王在我旁边晃悠什么呢?”   嬴政总算老实下来:“我在看你后背上有没有掉虫子!”   荀卿才不信这套鬼话,猜到了嬴政在担忧什么,直言道:“我并不会因大王杀那些术士而生气,只会因大王在我背后跳来跳去,想拿竹条。”   嬴政闻言啪叽就坐在了席子上,瞪着眼睛道:“寡人现在是大人了,你不能像以前一样收拾我。不然、不然......”   荀卿丝毫没有被他恐吓到,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嬴政觉得有点没面子,扭过身体不搭理他了,凑过去跟扶苏一起扒拉木炭。   荀卿笑完说道:“齐王就很相信术士那一套,但臣以为敬鬼神而远之才是正道。大王想要治理好大秦,只需在自身上下功夫。所谓鬼神,所谓长生药,臣不知其真假,却知那些术士几斤几两。”   嬴政听了秦卿这话,觉得有道理,慢慢点着脑袋。他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都遇不到什么仙人,那些骗子术士又怎么可能遇到呢?唉!可惜预言中的自己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扶苏听见了嬴政在叹气,笑着安慰道:“只要大王平日里好好保养身体,日后定是长寿之人。”   “我希望我的儿子也能一样长寿。”   荀卿道:“寿命之事,非人力所能决定。大王要做的应该是......”   “嗷!”嬴政捂着脑袋跳起来,“知道啦,我要做的是做好大王!你真是个啰嗦的老头!”喊完,他就连忙跑走了。   扶苏抿唇,赶紧藏住自己的笑容,替嬴政解释道:“大王他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要做。”   荀卿无奈道:“当我是傻子吗?他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顽皮。不过好在是有长进的,不随便带其他小孩烧别人马车了。扶苏,现在大秦对韩国出兵,我猜不久后韩非就要作为使臣来秦求和。他是一个固执的人,恐怕要在此事上丢了性命。”   扶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沉默片刻道:“我会尽我所能去劝说他。”   “人各有命。”荀卿活了这么大的年纪,很多事情早已经看开了。他会为了弟子们相互残杀而难过,却也不会再伸手试图插手阻止。这些孩子都是为了自己的国而做出选择,虽然迂腐,却无关对错。   扶苏还没有到荀卿那种境界,他想要改变所有一切能改变的,不管是大秦还是其他人。他静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吧。”荀卿目送扶苏走到院子门口,又喊住他,“你平日也找扁鹊给你调养一下身体。”时至今日,他才恍然明白,孔子为何因弟子的死而失态大悲。荀卿并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也会那样。   扶苏脚步一顿,停下来,回头对荀卿笑道:“多谢老师关心。”   不出荀卿所料,在甘罗游说韩国守将县令投降后,韩国登时方寸大乱。韩非请命出使秦国,希望能够与秦国和谈。   韩王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立刻同意了韩非的请命,并勒令韩非若是不能劝大秦退兵,就不要再回韩国。   韩非听罢,没有再说其他,接下了这道王令。先对秦国递交想要出使和谈的国书。   “韩非想要代表韩国和大秦和谈?”嬴政看着这国书,“他觉得我们和韩国还能和谈?”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觉得韩非是文盲,也明白韩非这个人身负才能,只可惜不能将其留在大秦。所以这样的人才会如此天真吗?   扶苏对此早有准备:“或许他也只是想为韩国做最后的挣扎。大王,我们不妨接受他来秦国,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改变他的想法?”   嬴政根本就没有犹豫,便同意了:“好。我还记得他从前经常给我写故事,还给我送玩具。唉,他自己都是个穷鬼,有的时候还要荀卿接济。”   韩国新王即位之后,便不怎么管韩非这个在外游历的宗室,他的日子自然也就不大好过。在咸阳生活的那几年,经常要靠荀卿、扶苏等人接济,偶尔嬴政也会把自己的零花钱给他用,但韩非并不想接受小孩的资助,又把这些钱给嬴政买玩具了。   父子二人商议过后,便同意了韩非来秦的请求。韩非紧赶慢赶,半个月后便抵达咸阳,当即面见嬴政。   嬴政也没有把韩非约见在咸阳宫里,而是让他一个人去扶苏的宅邸里,还如当年一般摆好了饭菜。   韩非一进门还愣住了,他差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咸阳,回到韩国的生活只不过是他昨夜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便一如既往的跟着老师他们吃早饭、给小公子政儿写故事……可那确实是一场梦,一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他的脚步放慢了,也变得更加沉重,脸上的笑容也险些维持不住。走进门后,同屋内熟悉的人们打着招呼。当韩非看见扶苏已经半白的头发,心头一酸,差点落泪。   扶苏笑道:“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你了,也不说来秦国看看我们。快点坐下吧,老师一会儿就过来。”   韩非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他一转身就看见两个俊俏的少年走来,其中一个明显是长大了的嬴政,另一个则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大后的张良。   他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嬴政,当即便要拱手行大礼。   嬴政道:“你不用对我行礼,在这里我们只是好朋友。出了这道门以后,我才是秦王。但作为朋友有一句忠告,韩国是一定会被并入大秦的。这不是你一个人所能改变的事情。”   韩非一时感动,一时焦急,又一时绝望。他紧张的想要说话,嘴里却更加结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扶苏便安抚韩非,将他拉入席位中入座:“我相信师弟并不是一个糊涂的人,我也理解师弟想要保全韩国的心。但你在文章里所说,天下权柄应当归于一人,又怎么能容得下其他诸侯小国呢?大秦在未来不行分封,又怎么能容得下韩国呢?”   韩非知道扶苏说的这些话有道理,可很多事情是不讲道理的,他是韩国宗室,怎么可能置母国于不顾呢?“韩、韩国永远都不会背叛大秦的……”这话说着都是苍白无力,他自己都觉得可笑,难道韩国背叛大秦的次数还少吗?   扶苏道:“原本大秦是不应该允许韩国派使臣来的,可大王和我都不希望看到师弟做无谓的牺牲,所以把你叫到大秦来劝劝你。希望你不要做错事。”   若是韩非执意像前世一般,上书攻击秦国大臣,行挑拨离间之事。那么就算扶苏想要保全他,也是极为艰难的。他希望能在韩非正式朝见时,并改变韩非的主意。   扶苏又道:“我知道师弟来秦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但有些死是有意义的,有些死是没有意义的。你若是想要用自己的性命为韩国殉葬,那我只能阻止你一时,可我觉得你活下去会有更有用。韩国虽然会被灭,但如何安置韩国宗庙?还尚未有所决策,或许你还可以保存祖宗宗庙。”   韩非怔怔的看着扶苏,又去看嬴政。他在思索着,表情挣扎,却不像轻易能改变决定的样子。   嬴政坐在韩非的旁边:“我真的很喜欢你,哪怕你是个结巴。你看看你在秦国生活的时候,平日里已经很少结巴了,但是才回韩国待了几年的时间,结巴反而更严重了。是不是在韩国生活的并不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嘲笑你?只要你继续和我当好朋友,我就帮你收拾他们。”   韩非心中正复杂难辨,听见嬴政这最后一句孩子气的话,瞬间想起了当年的小娃娃,没忍住笑了出来。   嬴政一看他在那里笑,也跟着嘿嘿笑起来,对扶苏挑眉。他果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王!相信韩非一定会被自己劝服的。   张良眨着眼睛,打算等吃完了饭,也在背后偷偷找韩非谈谈。他并不是很在意韩非的决定,但不希望假父和大王伤心。   韩非在秦国还没有正式和谈。但秦国攻打韩国的大军已经接连夺走数十座城池,其中一小半都是对方主动投降得来,另一部分大多也打着打着就丧失斗志了。毕竟王翦和蒙骜都是世间难得的将才,又有骑兵和弩兵,让他们对付一个小小的韩国,还是不在话下的。 第154章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国,韩非都能轻松看出所谓求和毫无生机,但他是韩国宗室,过去四处跟着荀卿求学也都是为了振兴韩国,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接受得了韩国无药可救呢?他便没有继续回应扶苏和嬴政的话。   嬴政见状,便将韩非暂时扣在了秦国,也不肯放韩国使臣离开。同时他又下令继续攻打韩国,争取在一年之内就将韩国拿下。   韩国的国力本就不及秦国,当秦国认准了要吞并韩国的时候,它就不像从前割让一郡便能得一夕安寝,唯一的出路便是去寻求邻国相助。可扶苏早就安排了间谍从中游说,根本没有人去支援韩国。   攻韩秦军的捷报,隔三差五便传到咸阳。韩非被扣留在燕丹的宅子里,没有任何人去打扰,也阻隔了与外界的消息。但他又怎么会猜不到呢?急切的想要面见秦王,又或者找扶苏去说情,偏偏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   他在宅子里的行动并不受限制,实在没有办法了,便去主院找燕丹。韩非一进院门,便看见燕丹正在给一只小黑狗梳毛。   那小黑狗才几个月大的样子,还没有韩非的鞋子大,哼哼唧唧地躺在地上叫,很享受燕丹的伺候。一看就是燕丹刚刚拿回来的狗,这会儿他也玩儿的正起劲儿。   韩非停在了门口,一阵失语。他甚至怀疑这个燕国太子是不是个傻子?现在秦国要吞并韩国,可见秦王的野心。那么日后燕国还能独善其身吗?   可他在燕丹身上看不到丝毫担忧,就好像燕丹本来就是秦国人一样,丝毫不关心燕国人的事情。若燕丹还是个几岁大的小孩子,韩非倒是能理解,但现在燕丹已经十六岁了,马上都能娶亲了。   在韩非对燕丹失望的时候,燕丹直接趴在了地上,捏着小黑狗嘿嘿笑,嘀嘀咕咕地说道:“你要快快长大,等今年秋天帮我去上林苑打猎,一定要赢了大王!”   “......”韩非算是明白了,有些人是不会让他有任何惊喜的,只会让他在失望之上更加绝望。这燕国太子就没长脑子!他愤怒之下,转身要离开,却绊在了门槛上,踢的“哐”一声。   燕丹听见动静,嗖地转头去看,热情地跟韩非打招呼:“你终于出门了呀,老师和大王都很担心你呢。”   韩非听见燕丹和他说话,便也没有继续走,转头去看他:“你还记得你是燕、燕国太子吗?秦国一旦吞并韩国,便打通了东、东出之路,日后燕国焉能自、自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燕丹听出韩非语气的不善,心里也不大高兴,不过他向来也不是什么惹是生非的性子,窝窝囊囊的生着闷气,嘴巴还是回道:“我当然知道啦,老师都已经说过了。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韩非竟然还真的点了下头。   燕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气鼓鼓的从地上爬起来,举着小黑狗道:“你才是傻子呢,我比你聪明多了。秦国想要一统天下,这不是我一个人能阻止得了的。现在我好好的在咸阳生活,日后还可以凭借与老师和大王的关系,保全燕国宗庙。”   韩非微微一怔,没想到燕丹竟然还真的有点脑子:“糊涂。”   燕丹怒道:“我才不糊涂呢。大王答应以后会给我封彻侯,虽然没有封邑,但是我的子子孙孙也不会为了吃饭担忧。我本来也不想当这个太子,到处给人家做质子,也就是在秦国的日子好过一点。”   韩非听完燕丹一连串的控诉,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看着燕丹眼底隐隐的泪水,心里生出一股愧疚。这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身为长辈如何能说得出那么重的话?“抱歉。”   燕丹哼了一声,不大情愿地接受了韩非的道歉:“真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救韩国?你若是想施展抱负,秦王比韩王还要重视你,秦国也与你文章里所写的想法很契合。你若是想以身殉国,那就不会活到现在,因为你明明能猜得出来,秦军现在马上就要攻破韩国都城新郑了。”   韩非沉默了大半晌,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你真是一个聪、聪明的孩子,和外、外表看上去并不像一个人。”   燕丹低头抱紧了小黑狗,声音也有点变调了,像是带上了哭音:“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不是什么普通的宗室公子。我是燕国的太子,就算大王不介意我去朝堂做事,也会有很多想要反秦的人联络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那些蛊惑,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当一个富贵闲人。”   他从小和嬴政他们一起读书,就算不是那么真心喜欢读书,但心里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对未来的憧憬抱负都没有呢?只不过是知道现在的选择,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韩非听了这话,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想要抬手去抚摸燕丹的脑袋。   燕丹吸了吸鼻子,看着小黑狗嘿嘿笑道:“这是大王给我选的小狗,我们俩养了两条一模一样的狗,等到秋天就去比赛打猎。老师告诉我要多想想让自己开心的事情,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开心的。”   韩非放下了刚要抬起的手。眼前的少年不需要他多余的安慰,甚至内心比他还要强大。他忽然无法提出自己的请求——让燕丹帮他联系秦王或扶苏,再次提议议和之事。   燕丹却主动说道:“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忙给你传信。但是你就算见到大王或我老师,也是没有什么用的呀,韩国马上就要被大秦吞并了。其实我们都挺喜欢你的,希望你也能想开一点吧。”   韩非沉默良久:“现在战、战况如何了?”   “我的黑球昨天刚打败了大王的墨云!”   韩非捏了捏拳头,忍不住用手指敲燕丹的脑袋,气的都不磕巴了:“我问的是秦国和韩国的战况,不是两条狗的战况。”   燕丹一手抱着狗,一手捂着自己的脑袋,龇牙咧嘴:“那你去问我老师嘛,我又不知道。我帮你传个信吧,你回去好好休息,我老师应该晚上会来找你。”他怕韩非激动起来又要打人,连忙抱着小黑狗跑掉了。   转眼之间屋子就空了,韩非想抓燕丹都没抓住。他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地上还残留着几根黑色的狗毛,难道他的选择真的很有问题吗?难道他真的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吗?   是他的能力太差了?还是他没有付出全力?   韩非的腰背有些弯了,默默的转身,扶着墙壁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燕丹的宅子并不算特别大,这条路也没有很长,可韩非走走停停,这一条短短的路,竟走了半个多时辰。   及至天色将黑的时候,扶苏终于得空来到燕丹的宅子。他知道自己和韩非的谈话恐怕不会太顺利,便把燕丹支走了,也免得韩非的精神太过紧绷。   “咚咚咚。”扶苏敲响了韩非的门。现在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可屋子里并没有燃灯,根本一丝光线都没有,更无声音传出来。   他敲门等待了片刻,还是没有韩非的回应。扶苏眉头一拧,抽出了腰间的配剑,划开里面的门锁,推门而入:“韩非。”   黑暗中朦朦胧胧有一个人影,他跪坐在席子上,侧面对着门口,正面朝着东方。耷拉着脑袋,也没有回应扶苏的呼唤。   扶苏心头一跳,几步便窜过去,抱住了韩非的肩膀。转息之间,他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手指缝隙里全是温热的血水。   “韩非!”扶苏大声呼唤,立刻抱起韩非朝外跑去。到了外面光线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他才看清楚韩非脖颈处的剑伤。   韩非竟然要刎颈自尽!   扶苏连忙用自己身上的衣服帮韩非暂时止血。还好韩非自刎的时间并不长,又没有伤及要害,而扶苏来得及时,流出来的血还没有太多。   “丹儿!马上派人去请医者过来。”扶苏冲着燕丹的院子喊。   宅子就这么大点儿,燕丹一耳朵就被听见了,他立刻丢掉了正在玩耍的小狗,派仆从去找医者过来,自己也急匆匆赶到韩非的院子:“老师。”他有点害怕。   扶苏安抚着道:“没事的,来得及。”他重复了好几遍,不知是在安慰燕丹,还是在安慰自己。   片刻之后,医者便匆匆赶来,重新为韩非处理伤口。幸好韩非还没有流干血,就算眼前伤势有点严重,总归是能养回来的。   可韩非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睁开眼睛,陷入了昏迷。   扶苏握着他的手,凝望了半晌,最终派人将韩非接回了自己的宅子。他每日有处理不完的公事,往往会带回宅子里处理。正因如此,他不想让韩非听见战况而忧心,所以才寄养在燕丹这里。   可现在扶苏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终究是要面对的。韩非要面对,他也要面对。   三日后,韩非从昏迷中醒来,一睁眼便看见旁边正在批阅文书的扶苏。扶苏为了方便照顾他,竟然把桌案都搬进了韩非的房间。   韩非躺在床上出神良久,视线一直落在扶苏的侧影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面对扶苏这样细致入微的关心,他又怎么可能会毫无触动呢?就算从小到大,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关心他做到这种地步。   “醒了?”扶苏察觉到韩非的目光,一扭头果然看见韩非睁着眼睛,惊喜万分的丢掉了笔,几步走到床前,“你都已经昏迷三天了,若是再不行,我真的要叫人往你身上扎几针了。”   韩非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笑得很虚弱,他喉咙动了动,半晌过去,第一句话问:“新郑还在吗?”   扶苏沉默片刻,回身从一堆文书里取出一卷竹简,递到韩非的面前。   韩非哪怕没有力气,也努力撑起身体,侧身翻着竹简。竹简从他手里抖落,便直接瘫在床上去看。   扶苏在旁道:“韩王已经主动请求投降了。我正打算派人过去接收韩国,并将韩王运送至咸阳。”   韩非的身体在颤抖。   他这样的臣属还没有想过投降,可是他们的大王却已经先投降了;他都已经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可是韩国却主动接受了秦国的吞食,不会再有翻身的时候了。   扶苏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现在说什么对韩非来说都是无力的。他就静静坐在韩非身边陪伴,不知过了多久,待韩非情绪稍稍稳定下来,笑着说道:“等你的身体再好一点,就可以跟大王一起去打猎,他还为你准备了一条小狗呢。”   韩非没有说话,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扶苏担心韩非还是有死志,便一直在旁默默陪伴。等到白天的时候,他出去做事,便留下其他仆从在屋子里。   “想不到灭韩之战竟然会如此顺利。”嬴政坐在王座上高兴地道,“我还以为要用一年时间呢,没想到半年多就完成了。”   尉缭泼冷水:“韩国本就是一棵墙头草,只要没有人帮他,便不足为惧。若是打起赵国楚国来,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嬴政不大高兴道:“你真是喜欢泼人家冷水。”   尉缭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臣是担心大王太过骄傲。”   “我就要骄傲。我这么厉害,还不让我骄傲了,那我不白厉害了吗?”嬴政哼哼,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马上应声称赞嬴政。   尉缭一阵无语。   毛遂在旁怼了怼尉缭的肩膀道:“早就跟你说了,他和吕慎之一个比一个能惯孩子。唉,都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慎之了,不知道他在太原郡好不好?”为了辖制赵国,控制太原郡的稳定,吕恕一直在太原郡任郡守。   嬴政的耳朵灵,听见了俩人的嘀咕声,也有点惆怅:“我们什么时候对赵国出兵呀?早点把慎之调回咸阳,我都有点想他了。”如果慎之能回咸阳的话,他向慎之打听未来的事情也就方便了。   扶苏和吕不韦交头商议了一番:“臣以为可以先将赵国太子嘉送回赵国。臣听闻赵王宠幸姬妾,有意封姬妾的儿子做太子,取代赵嘉。这个时候我们将赵嘉送回赵国,便可以坐等赵国内讧。届时便是对赵国出兵的好时机。”   为了这一天,扶苏在前两年也一直安排人恭敬侍奉赵嘉,让赵嘉知道做太子的滋味,自然也就受不了回国之后的落差,到时候赵国的内讧只会比前世更加严重。   在前世,赵王宠幸姬妾,绞尽脑汁废了赵嘉的太子之位,换了姬妾之子赵迁为太子。举国上下大半的人对此都纷纷抗议,一直到赵迁继任王位的时候,依然有很多人并不服气。   可那个时候赵嘉没有什么争夺的心思,就算群臣不服,也没有生出太大的内讧乱子。但这辈子不一样了,扶苏提前做出了安排,就不信赵嘉还是能够无动于衷。   扶苏又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们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就好,远比直接出兵攻城略地收益更大。”   尉缭捻着小胡须点头认同。   嬴政听罢,也拍案同意。   于是秦国刚刚吞并韩国,以寻求和平外交为旗号,将各国质子纷纷送回故国,彰显自己的无害、友好态度。   赵嘉意气风发回了赵国。   其他各国质子也都欣欣然期待着,踏上了归国之路。   只有燕丹好似天塌了一般,抱着自己的小黑狗不肯撒手,甚至有点想要哭出来:“我还要等秋天和大王一起去打猎呢。”   扶苏摸着燕丹的脑袋道:“老师很快就会接你回来的。”   嬴政也一直点着脑袋,将燕丹送到了郊外:“放心吧,我们可以等明年一起打猎。你一定要把小黑养的壮实点,到时候别说我欺负你。”   “好的。”燕丹垂头丧气,没忘了反驳一句,“它叫黑球,不叫小黑。”   嬴政道歉:“那你快带黑炭上路吧,一会儿天该黑了。”   “......”   随着列国质子归国,秦国向外扩张的步伐突然停止,好似真的无心继续攻城略地。一切只不过是因为韩国对秦国的冒犯,不该向秦国派出郑国来消耗秦国国力。   刚刚提起戒备之心的赵楚等国慢慢又松懈下来,也没有多征兵训练,只是一如既往的在边境修修打打一些新的城墙。他们听说秦军新培养出来的骑兵很厉害,便修建城墙以防范万一。   秦国也好似恢复了以往的宁静,但扶苏派去列国的间谍始终在监视着,尤其是赵国的动向。   果不其然,赵嘉回到赵国后承受着难以言喻的落差。父亲没有从前一样宠幸他了,就连他的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他的母后在抑郁中,不久就去世了。   可是赵王对赵王后的离世没有丝毫伤感,反而极为喜悦地想要扶持自己宠爱的姬妾做王后。赵嘉心理崩溃,同其他赵臣极力反对。   赵王勃然大怒,强行下令立王后。   有支持赵嘉的老臣直觉大王不是只想立后那么简单,新王后有自己的儿子,难道会那么真心实意的继续支持赵嘉当太子吗?可新王后出身品行都极为差劲,她所生下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可以看出其顽劣不堪,如何能当得起赵国未来的储君?   所以赵国的内讧并没有因为赵王强立王后而停息,反而有一种愈演愈烈的感觉。在察觉赵王真的想要废立太子的时候,秦国间谍又添了一把火,促使赵嘉想要起兵逼宫,杀掉新王后和新王后生下来的孩子。   赵嘉不会做不忠不孝的人,但是杀一个妖后和一个顽劣的孩子还是没问题的。若是赵王真的打算降罪于他,那也只好请赵王早日退位了。   赵国的这些事情被间谍传回秦国。   嬴政感叹道:“真的没有想到赵嘉竟然会性子如此刚烈。寡人记得小时候他被烧了马车,也只会偷偷摸摸的哭。”   扶苏道:“他在咸阳做质子的时候,臣给他安排了数位老师,足以改变他的性格。”这也是他们早早就布好的棋局,只等今日收获。   嬴政沉思:“老师实在是太重要了,等以后一定要给宗室公子们选好老师。绝对不能给我的孩子们随便选普通老师!”他以后肯定是打算立小扶苏当太子的,那么就一定要让好老师教育其他孩子本本分分的服从大兄。   扶苏也在走神,想起前世弟弟妹妹们的教育,尤其是幼弟胡亥自小就极为顽劣,长大了还敢篡改诏书,也不知道秦国到了他手里会如何?   “大王所言极是。”扶苏道,“是该为宗室公子们找一些好老师。”如果他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就算亲自去教也无妨。可是他觉得自己最近这一年更容易疲乏,想来熬到弟弟妹妹们长大开始读书学习,或许有些艰难。   嬴政双手托腮,看着扶苏:“扶苏,你的老师是谁呀?”竟然能把他儿子教的这么好。   当世对宗室公子们的教育并不算特别看重,尤其秦国信奉“以吏为师,以法为教”,扶苏在前世没有什么特定的老师,大多时候都靠自己学习。   他根本就没有往前世上想,笑着回道:“是荀卿呢,大王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呢?”   嬴政想问的不是现在的荀卿,而是过去的老师。可是他又没有办法直接问出来,气囊囊的低头戳了一下竹简,决定找个机会再问问吕恕。   扶苏没有在意此事,继续对众人说道:“那我们便开始准备攻赵事宜吧。只要平定赵国,那么只剩下楚国一个强国,便不足为惧了。”   论起国力,自然是秦国为列国之首。若说秦国怕什么?唯一怕的就是列国联盟,尤其是实力较强的赵国和楚国联手。只要将这六国逐个击破,便无人再可抵挡秦军的步伐! 第155章   嬴政听见打赵国,也不再继续纠结扶苏的老师,差点从王座上站起来,高兴地道:“好好好。赵国很难打的,我想亲自去一趟战场,鼓舞士气。”   在殿内的几个重臣哪一个不是看着嬴政长大的?哪怕他现在已经长成了少年,但脑子里是什么念头,大家不用想就知道。大王哪里是为了鼓舞士气,分明是自己想去打仗!   打仗是不可能让大王去打仗的,大秦好不容易顺利熬过这几年,眼看着秦王就真正长大成人了,国中四下安稳,怎么可以让嬴政出事呢?   扶苏委婉规劝道:“大王,臣以为后方更需要您来稳定。若是您离开了咸阳,这边出了什么事情恐怕难以应对。打赵国倒是其次,保住咸阳后方的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不错。”吕不韦也道,“如今韩地刚刚被收入大秦国土,恐怕有一些韩人还心存不服,大王需得留在咸阳主持大局,才能及时应变各地的异动。”   尉缭慢慢点头,说的话就更加直接了:“大王去战场上固然能鼓舞士气,但留在咸阳对大秦更加有利。或许洛侯更适合去战场,他又有领兵作战的经验,能对战场上的情况做出有利指挥。”   嬴政听着他们的话,嘴巴一点点鼓起来,不大高兴地哼了声:“这个大王当得可真没劲。”   众人哭笑不得。好在听出嬴政已经放弃了去战场的念头,他们也就松了口气,转头继续商量对赵国出兵的准备事宜。   末了,嬴政叹气:“看来今年秋天又没有办法打猎了。”一旦忙着和赵国开战,就很难有空闲去打猎了。他虽然不用去战场,可是留在咸阳要做的工作也是不少的。   扶苏见嬴政愁眉苦脸,心里微微发软,温声安抚道:“等收服另外五国后,臣就陪您去上林苑狩猎。”   “好!”嬴政瞬间又有了精神,他已经向吕恕打听命中大秦平定六国的过程了,听上去不会耗到他上不了马。等四海归一之后,他和扶苏的时间都多了,可以经常去上林苑玩!   嬴政已经对未来的狩猎玩耍充满了期待,人还坐在咸阳宫里,心思都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了。他一双凤眼看上去都失了神。   吕不韦见状在心里又怜爱又叹气,这孩子从小就在宠溺中长大,一点隐藏心思的城府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转念一想,总归比昭襄王那样难缠的国君要好。   扶苏以为嬴政是累了,便提议结束议事。   毛遂无语,扭头对尉缭道:“看看吧,你说他多能惯孩子。”他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个小珍珠给弹了。   小珍珠准确地砸在毛遂的发髻根部,旋即又被弹开,当当当地掉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滚到了扶苏的手边。   扶苏伸手捡起来,擦干净后还给了嬴政。   毛遂揉着脑袋龇牙咧嘴,其实嬴政故意选了头发多的地方砸,怎么可能会砸痛他呢?偏偏他还是装作夸张的样子:“哎呀,我的脑袋都被砸出血了,都没有人来关心一下。”   嬴政心里有点愧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珍珠根本就没有什么血迹,冲着毛遂大嗓门地喊道:“别想骗我!谁让你刚才说我是小孩子?我都已经长大了。”他一把将小珍珠往发冠上面的孔一塞。   毛遂咂舌,小孩儿真的长大了,都糊弄不住了。   “大王确实长大了。”吕不韦笑道,“上了秋也就十七岁了,该提前准备婚事了。”   嬴政呆愣一瞬,脑袋转向扶苏。他还没有找到扶苏的阿母是谁呢。   扶苏倒是没有嬴政想的那么远,如今很多事情都改变了,父亲后宫里的美人也不一定会有谁还在。或许他的阿母根本就不会再入宫,而这个世界的他也不会再出生了,可这本也没在他的期待中。   自己能出生就出生,不能出生也不再强求。扶苏对这件事看得很开,总归自己已经和父亲解开了误解,只要大秦能够蒸蒸日上,日后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大秦未来的长公子、太子可以不必是扶苏。   “大王看扶苏干什么呢?”毛遂忍不住道,“您可别被扶苏影响了,他不愿意娶妻生子,您可是有王位要继承的啊!”总不能最后传给成蟜的孩子吧?很容易搞得朝中心思浮动的。   嬴政道:“我当然要娶媳妇的,哼,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他努力地琢磨着扶苏的五官容貌,打算一会儿让李斯照着这些细节去找找。唉!无异于大海捞针。   吕不韦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提前准备着吧。”   一直很安静的冯去疾犹豫道:“是不是该和几位太后商议一番?”后宫姬妾美人倒也罢了,王后的人选肯定不能只由他们这群朝臣裁定。现在的三位太后已经很不错了,平日里也不插手朝事,但涉及到大王的婚事,也不能真的不把她们当回事儿。   嬴政想起自己的阿母和祖母们,抿了下嘴巴:“我会和她们说的。嗯......我不想娶楚女或赵女。”一般太后都会推荐母国的女子,华阳太后是楚国人,卓兰芝是赵国人。   事关父亲的私事,扶苏也不好过多置喙,难得低头当起了哑巴。   吕不韦则没有那么多顾虑,直接问道:“如今大秦将要一统六国,便是楚女赵女也无法为其母国谋利,大王何故担忧呢?”   嬴政也不避讳:“她们以后没了母国,嫁给我之后或许会忠于大秦。但她们的背后还有不死心的六国遗民,会鼓动着她们在大秦起内讧,万一搞成了赵嘉和赵迁那样兄弟阋墙,惹得大秦动荡就不好了。”   众人看看彼此,皆目露赞佩,也认同了嬴政的话。   吕不韦叹道:“那就只能从秦女和卫女中选了。”他们早就商量过,卫国如今不过占据方寸之地,日后也会给卫君保留封号,不除封国,只能作为秦国的附庸。就算选择卫女也对大秦没什么影响。   吕不韦身为卫国人,自然有心让嬴政娶卫女,可秦国上下的事情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想了想,还是不单独提出来,就看三位太后和大王如何商议吧。就算最后选的不是卫女,他吕不韦也已经在秦国占据一席之地,不必太过纠结于此道。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毛遂见扶苏一直不说话,便催促着道:“这么重要的大事,你咋还闭嘴了呢?”平日里看扶苏对大王事事关心,到了关键时刻竟然变成哑巴了。   扶苏支支吾吾,不好说话。   李斯主动开口解围道:“洛侯都没有娶妻,对这种事情也不大懂,或许不太好参与。左右我们在这里说了也用处不大,还是等待三位太后的回话吧。”   毛遂听到这话觉得有道理,便放过继续追问扶苏的念头。   嬴政挥舞着双臂的袖子:“好啦好啦,你们快点去干活儿,我还有一大堆的奏书没处理呢。是我娶媳妇,又不是你们娶媳妇,着什么急?快点去干活儿!”   把一大堆人都撵走了,嬴政又唤了声扶苏,犹豫着问道:“我想生一个你这样好的宝宝,你阿母是什么样子的人呢?我可以照着找一个吗?”   扶苏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他仔细去端详嬴政,见嬴政一脸坦诚,便猜是自己想多了,笑道:“臣已经不记得了,她去世的太早,那时臣还不记事。”   嬴政苦恼不已,心道自己以后要是娶了媳妇,一定得注意点媳妇的身体。好在这两年扁鹊主持的医药司发展很好,擅长妇人病的大夫也越来越多了,应该不会再轻易出现产后猝死的情况。   “好吧好吧,我去找阿母她们商量商量。”嬴政拧着眉毛,心事重重地前往西宫。   扶苏在后面送嬴政,一直送到转弯分别处。他也没有立刻转身就走,而是望着嬴政渐渐远去的背影,扶着栏杆咳嗽了两声。   候在一旁的宫人温声提醒:“天气转凉了,洛侯要注意多加衣裳呢。”   扶苏笑道:“多谢。”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嬴政的影子了,便也转身出了宫。   前世今生加起来几十年的时间,若是一直身处前世,或许他的孩子们都已经生孙子了。可他这样可以做祖父的人,还是会思念几乎从未见过面的母亲,难道是因为他是个软弱的人吗?   扶苏停在了宫门口,眺望着无垠的天空,几只大鸟带着幼鸟从上方飞过。让他不禁鼻子酸涩。   “师兄。”   扶苏听见了李斯的声音,立刻收敛情绪,转身看过去,果然见李斯从旁边走过来:“你怎么没回廷尉寺?”   李斯是担心扶苏思念母亲,可如今吕恕又不在咸阳,到时候扶苏师兄想要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停在扶苏面前,笑道:“有些公务想要问师兄。”   扶苏当即便道:“但说无妨。”   李斯随便找了几件公事来说,见扶苏情绪平复后,陪着他往右丞相府走:“再过几年由儿也要说亲了,小孩子长大总是这么快。唉,当年我母亲想要看着我成亲,可惜最终也没能熬到那天,不过她说母亲都希望孩子未来能过得好,哪怕母子不能再见面,但只要孩子好好的在生活,她就心满意足了。”   扶苏沉默着同李斯继续前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或许如此。”如果母亲真的能看见他会高兴吗?他又去看万里无云的天空,母亲会喜欢今日这样的他吗?   想着想着,扶苏不知不觉就到了右丞相府,便也顾不得沉浸在自己的私心里,开始着手处理公务。   这次对赵国出兵,扶苏是打算亲自去前线的。赵国不同于韩国的弱小,就算因为连年征战而变得衰弱,应对起来也比较麻烦。   扶苏请示过嬴政之后,便发调令将王翦王贲父子、蒙骜蒙武父子召回咸阳:“这一次攻赵,我打算兵分两路。一路从太原郡出军,攻打赵国的西北部;一路出军邺城方向,从南路攻打赵国。”   右丞相府内,议事的大屋子里面悬挂着一大张地图,上面的路线并不详细,只是大约概括了列国的位置分布。   扶苏点着赵国的地图,用手比划出预定的路线:“北路这支军队任务是牵制赵国兵力,并斩断赵王北逃的后路。南路这支军队的任务是攻破邯郸城。只要两路军队配合好,就可以一举擒获赵王。务必杜绝赵王北逃代郡。”   前世秦国大军攻打赵国,擒获了那个时候的赵王迁,但是赵嘉却北逃到了代郡,自立为代王,还和燕国联盟抗秦。虽说后来王贲灭燕的时候,顺手把这个短暂的代国也给灭了,但给秦国也制造了麻烦。   除去预定的领军主将外,代管秦国军务的尉缭、左丞相吕不韦等人也坐在屋子里,听着扶苏的谋略。他们边听边思考,不停地点着头。   向来谨慎的王翦有点犹豫:“从太原郡出军到赵国,需要穿越太行山,山路崎岖险峻,沿途又少有农田。恐怕粮草供给比较困难,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扶苏点头道:“此事我会安排好的,到时候太原郡郡守吕恕会配合调运粮草,保证大军在前方的供给。北路行军、粮草供给等方面都比南路困难些,也不利于骑兵。所以我打算交给蒙骜和王贲。”   王贲的性格如王翦一样更加稳重些,配合着蒙骜这样成熟的老将最合适不过了了。   扶苏见众人没有异议,继续道:“南路行军较为简单,距离邯郸城也更近,但也要面对赵国更多兵卒的抵抗,便由王翦为主将,蒙武率领的骑兵作为配合,争取一举攻破邯郸城!”   “是。”四个将领都没有异议。   尉缭捏着小胡须道:“赵国这两年在邺城北部扩建了长城,打起来需要耐心些。可以试着诱敌之策,尽量避免强攻造成太大损伤。”   扶苏点头道:“缭先生所言不错。”这也是他安排王翦攻打南路的原因。秦国的诸多将领中,论起心性强稳、领军能力,除去白起,便是王翦首屈一指了。   “除此之外,”扶苏转头看向一旁的吕不韦,“我也打算亲自去南路前线。北路方面有慎之在后方镇守,我就去南路后方镇守,方便及时调运粮草、增援兵力。咸阳和国中事务就要全部托付给吕公了。”   从前扶苏随军去前线的时候,就是吕不韦一个人辅佐嬴政料理国事。现在嬴政已经长大了,吕不韦要应对的麻烦没有那么多,自然不成问题。他拱手道:“洛侯放心,我一定会辅佐好大王的。”   扶苏也对吕不韦拱手回礼,笑道:“等赵国平定下来,慎之也就可以咸阳了。”   吕不韦并不是一个喜欢表达的父亲,但扶苏每次和吕恕通信的时候,都会看见吕不韦过来打听吕恕的近况。扶苏知道这人还是很关心孩子的,早一点把这个好消息提前告知。   吕不韦闻言果然笑了,不过还是语气严肃道:“他在外面为大秦做事,也是身为人臣应该的。”   扶苏也跟着笑了笑,转而继续安排战前准备。征调兵马、准备粮草都是需要时间的,不是说打就立刻能开打:“我们就在春天对赵国出兵吧。”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准备起来也来得及。   尉缭点头道:“春天正好合适。眼下马上就要到秋收的时候了,不能拿把青壮劳力都用在战场上,还是得做好秋收的事。更何况入冬后一天比一天冷,尤其赵国的气候比秦国要冷上几分,并不适合士卒作战。”   “不错。”扶苏道,“等春种一结束,我们就可以直接出兵。不耽误农事,气候也正好合适,而且也不必担心如上次一般会有匈奴人南下干扰。”   春天是羊马牲口繁育的时候,对于以此为生的匈奴人来说,其重要程度不亚于中原的农事。在这个要紧关头,匈奴人很忙,轻易不会南下抢掠。   王翦等人也很赞同。   十月大祭结束后,为了明年春种后的攻赵战事,嬴政亲自带着扶苏去边郡巡视,大大地鼓舞了军心。   嬴政虽不能亲自参与攻赵的战事,好歹真的来边境走一圈,高兴得根本舍不得回去,恨不得天天在外面玩耍。   他站在一处悬崖山顶,朝着下面去看:“唉,明天就得回咸阳了,真不想回去。难怪张良天天想要流浪?等以后我也要出来游历!”   扶苏站在嬴政身后一步的位置,紧紧盯着嬴政的安全,听见他这么说,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四海归一后,天下并没有直接驯服于秦国,所以秦王在关键的城邑巡视一圈也是有必要的。   嬴政一扭身体,面朝着扶苏的方向。   扶苏被他这样跳脱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差点扑过去抓住嬴政的胳膊,生怕少年会掉下悬崖。   嬴政对自己此时危险的站位一无所知,挥舞着双臂,黑色的袍袖在空中甩飞:“等以后我要带上你和蒙恬他们一起去玩,正好还可以满足张良流浪的愿望。唔,张良喜欢流浪,那让他跟着我们的车队好了。我们吃肉,他自己吃干粮。”   扶苏哭笑不得:“张良他怕是吃不惯的。”   嬴政背着手,老气横生地摇着头道:“小孩儿没吃过流浪的苦,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好事。当年我从赵国跑回秦国的时候,一路上哪里有肉吃?”   “大王,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毛遂突然从不远处的树顶上冒出来,“那时候您天天玩得可高兴了,上车上船后就呼呼大睡,到了咸阳后还念念不忘呢。哦,荆轲还请您吃过鸡腿!”   嬴政的面颊泛红,恼羞成怒地喊道:“不要你说话。你爬到树顶上干什么?小心把你的牙齿都摔掉。”   毛遂哈哈大笑,从树顶上摘下了好几个红彤彤的小果子,小心翼翼地爬下来。他的动作很笨拙,行动间也很不灵活,与当年逃出赵国时野外求生的样子截然相反。   嬴政看向毛遂头顶泛白的头发,心里泛起了伤感。好像他长大了,所有人就都老了,长大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如果他还是小小的一点大,曾祖父、祖父和阿父都在他身边,扶苏和毛遂也都年轻力壮。   扶苏与毛遂的年纪差不多,二人早已接受这个年龄的模样,无论是体力的衰落,还是容貌的改变,他们都释然接受。   他笑着走向毛遂,伸手扶了毛遂一把:“大王说的不错,若是你的门牙被摔掉了,也不用等到七老八十,现在就只能吃粥了。”   两个年近半百的人互相扶着胳膊,从树上小心翼翼爬到地上,看着兜在衣裳里的红果子,仰着身子哈哈大笑。   嬴政眨着眼睛,把眼角的湿润都掩盖掉,也一蹦一跳地过去,就好像当年他们刚刚从赵国逃出来。   那时干粮吃没了,毛遂就爬到野树上摘野果子给他们吃,扶苏在树下配合着接果子,而嬴政则急得围着扶苏和野树团团转。   吕恕担心毛遂丢不准,追着嬴政跑,保护着陛下的聪明大脑袋。偏偏他体虚无力,根本跑不过欢脱的小孩子,还被嬴政反超套了好几圈。   “哦!好红的果子,比那时候的漂亮多了。”嬴政抓起一个,也不得扶苏检验果子干不干净,擦擦就咬了一口,瞬间酸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毛遂哈哈大笑:“这就是酸果子!”   嬴政气得抓起红果子往毛遂嘴巴里塞:“让你捉弄我,我要酸掉你的牙齿。”   毛遂连忙朝扶苏求助。   好心的扶苏按住了毛遂,让嬴政更容易塞果子了。他温声劝道:“大王,还是算了。”   毛遂愤怒地喊:“你们俩根本就是一伙儿的!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如果慎之在这里.......”乃公的,吕恕那家伙跟他们也是一伙儿的! 第156章   毛遂摘的果子酸归酸,但模样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很好吃的样子。最终三人还是挑挑拣拣,挨个咬了两口,把果子们都给吃了。   果子吃完,嬴政的出巡之旅也就结束了。第二天他依依不舍地折返咸阳。这次出行的结果还是很不错的,只等到春天一到,就可以对赵国出兵了。   所以扶苏也就没有跟着回咸阳,直接去上党郡做准备。   临别前,嬴政一点也不想上马车。他拉着扶苏的手依依不舍:“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不要自己往战场上冲。阿父还在咸阳等你呢。”   扶苏喉咙有点发紧,半晌才说出话来:“臣明白。”   毛遂在旁没好气地破坏他们的氛围:“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了,秦律有规定,扶苏也不可能随便往战场上冲,他得留在后方指挥呢。”   嬴政没好气的一拳捶在毛遂的肚子上,不过他到底惦记着毛遂年纪大了,收着力气:“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毛遂故意捂着肚子哀嚎:“哎呦,大王真是天生神力,臣要被打吐血了。”   嬴政脸上泛红,踢了毛遂屁股一脚:“我现在可是秦王了,再随便逗我,我就要罚你的俸禄,让你饿肚子。扶苏,阿父真的要走了。”   他对扶苏挥着手,上了马车,又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不停地朝着扶苏张望:“要早点回家。”   “是。”扶苏不敢再多看嬴政的脸,生怕自己会失态。他拱手弯腰行礼,送嬴政远行。直到王驾的队伍消失在山坳后面,他才回过神,带着自己的队伍赶路。   毛遂同嬴政一道回了咸阳。扶苏带着尉缭等人前往上党郡,而后开始准备对赵国出兵的事宜。   “为防魏国会从我们的后路偷袭。先提前警告一番。”扶苏将一众将领军吏叫到营帐里。他照旧比划着地图,让大家能够清晰明了地听懂。   秦国攻打赵国的邺城方向,然后一路向北去打邯郸。而这条线路是正处于魏国北方,秦军很容易遭到魏国方向的骚扰。   扶苏便提前派遣一支秦军专门恐吓魏国,让他们在魏国边境徘徊,免得魏国多事。此举的效果极佳,魏国本来还在观望,要不要做点什么?但是被秦军这么一吓唬,便立刻老实了。   此举自然也吓到了赵国。赵国本就对秦军的动向疑神疑鬼,担心秦军会打过来,见魏国先挨了揍,瞬间犹如惊弓之鸟。赵王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提前朝其他列国求援?   扶苏自然也早有准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初他送赵嘉回国,可不仅仅是要让赵国生出内乱那么简单。   扶苏当即便派遣说客去拜访赵嘉,言语间表达对赵王生出异心的不满,并表示秦国愿意出兵扶持赵嘉做新王。   说客面对赵国太子嘉,镇定地笑道:“想必太子回到赵国的这些日子,也察觉到你这储君之位不稳当了。今日秦国愿意鼎力相助,只望太子即位后能够与大秦重修于好,而不是像赵王一般想着反秦。”   赵嘉心里闪过一瞬间的动摇,可他到底还是控制住了心神,没有被说客的话所蛊惑:“切莫继续说这种话了,孤念在你奉洛侯之命来邯郸,暂且不与你计较。你走吧,孤就当从未听过这种话。”   说客打量着眼前这少年太子,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又被秦国养的毫无城府,动摇之意都已经写在脸上了,他怎么可能会就这么离开?   说客从容笑道:“太子到现在还顾念着君臣父子之情,真是让人佩服。可惜赵王却没有了当一个好君父的心思。如果您一直不肯让位给公子迁,那么不出半年的时间,必定性命不保。”   “放肆!”赵嘉一拍桌案,愤怒驳斥,可眼睛里的惊慌失措却实实在在地溢出来。他越是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就越觉得赵王是真的有心要杀了他。   现在母后已经去世了,他的父王一门心思把姬妾扶立成王后。假以时日也必定会强行逼迫他让位于那姬妾的孩子赵迁,到时候还会顾及着什么父子之情吗?   赵嘉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当年赵武灵王引发的父子、兄弟相残,至今都是赵国宗室心里的阴霾。   说客见赵嘉的目光闪烁,上前一步,身体靠近了赵嘉,温声谆谆诱导:“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寇,只要您当上了赵王,就不会有人在计较过去的事情。赵王昏聩,不但扶品行不端的姬妾为王后,还要废立太子,搞得赵国上下不安宁。难道您就忍心看着赵国这样衰落下去吗?”   赵嘉沉着一张脸,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说客继续道:“如今赵王有意联合列国反秦,惹得我王不快。我此番奉洛侯之命来给太子出主意,也是为着这些年太子在秦国的交情。希望太子成为新一任赵王后,能真心与大秦继续坦诚相交,不要和赵王一样与我王作对。”   赵嘉内心挣扎着,现在赵国的很多旧臣都是非常支持他的。但是他也知道单凭这些旧臣,他能不能坐稳太子的位置都是未知数。现在唯一能帮他的就是秦国:“秦王乃虎狼之君,岂会真的为了两国邦交就帮孤上位?”他抬起眼皮,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说客的脸。   说客丝毫不慌乱,笑道:“条件自然是有的。两国邦交是一方面,待太子即位后所立的王后必须是秦女,所立的太子必须是秦女所生之子。我王无意借此操控赵国朝政,只是想通过联姻,长久维持两国邦交。”   赵嘉听了这话心里便信了几分,现在秦国对楚国就是这样的。楚王如今的王后就是秦女,楚王立的太子就是秦女所生的太子,而这些年秦国也确确实实与楚国相处十分融洽。   他舔了下舌头,起身在地上来回走,背对着说客思索了大半天。最后赵嘉捏着拳头道:“秦国打算怎么帮我?”   说客道:“太子只要阻止赵王联合列国反秦就好了,等到明年春耕结束,洛侯就会亲自率兵攻打赵国。”   “你说什么?”赵嘉猛地转身,脸上尽是惊怒。   说客不慌不忙道:“太子稍安勿躁。洛侯此举并非是真的要和赵国争抢城池,只是对赵王的一种威慑。等到赵王惶恐不安的时候,太子就率领您的属军逼宫上位,到时候洛侯也会在边境配合。内外夹击之下,不由得赵王不同意。”   赵嘉滑落坐在了一旁的席子上,后背都出了一身的冷汗,后知后觉心慌不已。不过他却好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除了惶恐之外,就是激动喜悦:“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话?”   说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帛书:“此乃洛侯亲笔所写,便当做盟契。也希望太子日后能够遵守契约。”   赵嘉双手颤抖着接过帛书,仔仔细细地阅读上面的每一个字:“孤相信洛侯的品行。”这些年他在秦国当质子,没少得到扶苏的照顾,心里对扶苏还是很亲近信赖的。   “那便如此约定了。我也得回去告知洛侯,太子这边得早日做好准备。”   “好。”赵嘉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心神不宁,赶紧让人亲自送说客离开邯郸,生怕被赵王的人察觉。而后他召见最信任的门客商议。   不多时,一个身着紧身短衣的男人走进来。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满脑袋都是白发,走路时还有些坡脚,看上去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老人。偏偏他一进门,就引得赵嘉亲自起身去迎接。   “子高先生。”赵嘉几步走过去,亲自扶着子高先生进门,直到搀扶他到席子上入座,自己才坐在旁边。他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身边没有多少能信得过的人,唯有子高先生能相信了。”   子高先生笑道:“太子有何烦恼但说无妨,臣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解决。臣从前被匈奴人掳走,好不容易逃回来,若非遇到了太子相救,只怕早就死在路边了。今生今世必定用性命报答您的恩情。”   赵嘉看着和蔼的老者,心里更是依赖,子高先生的出现几乎弥补了“父亲”那个位置的缺失。他唉声叹气地把那秦国说客的话说了一遍,最后问道:“我已经答应他了,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子高先生忽然冷笑,一向纯善可亲的脸竟有那么一瞬阴鸷。他见赵嘉瑟缩了一下,顿时收敛起所有恶意,温声道:“依臣看来这一切都是扶苏的诡计。”   “啊?”赵嘉大惊,一时忘了方才子高先生的怪异之处,“先生何出此言?”   子高先生道:“秦国早就有吞并列国之心,这不过是他们的诡计,灭韩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赵国。扶苏派人来游说你,就是为了让太子能够阻止赵王向列国求援。”   赵嘉后知后觉自己被当成了傻子骗,刚才竟然还在欣喜若狂,简直是无比讽刺。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齿地骂道:“欺人太甚!我现在就去派人截杀那说客,然后告诉我父王。”   “且慢。”子高先生阻止了冲动的赵嘉,“那说客虽是骗子,但有一句话说得倒是没错。赵王对太子早就起了杀心,眼下不可再告诉他这件事,不然就被他找到了杀你的借口。”   赵嘉的脸瞬间一片煞白:“那该如何是好?”   子高先生道:“不如将计就计。”   赵嘉见子高先生有法子,急切地追问:“何为将计就计?”   子高先生道:“继续按照约定来做事,逼赵王让位于太子。至于那扶苏,呵,他想要这灭赵之功,我就让他把命都留在这里!”最后一句话一说出来,他的声音再次变得阴寒。   赵嘉无端浑身上下生出了一股冷意:“子高先生......”   子高先生打断他的话:“只要太子给臣一百精锐武卒就好。扶苏一死,秦王必定方寸大乱,到时候秦军必定会撤退。那时太子已经是赵王了,就可以联合列国一起攻秦。”   赵嘉顺着子高先生的话往下想,竟也觉得这个法子很不错,心里的慌乱慢慢安定下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拍案接受了子高先生的建议。   他询问刺杀扶苏的方法,但子高先生只是笑了笑却没说,赵嘉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赵嘉急匆匆地出门联络自己的属军,按照和扶苏的约定,等到春耕之后就找机会逼宫。   子高先生扶着桌案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殿门口,凝望着赵嘉渐渐远去的背影。他仰头又望向西南方向,面孔变得更加扭曲,咬牙切齿地咀嚼着恨意:“扶苏、李斯,我一定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他苍老扭曲的面容,渐渐和当年的隐先生、赵高重叠。   当年被李斯刺杀,丢了大半条命,赵高便明白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没办法保住命。一旦李斯发现他还没有死,必定还会再次出手暗杀。倒是他低估了李斯的胆量。   所以赵高伤势稍稍好转后便远遁燕国,半路上遇到了匈奴人南下。他也就顺势投靠了匈奴,还劝服当时那支的匈奴首领联合各部族,趁着秦国同五国攻打赵魏两国的时候南下。   可惜了,一切都败于扶苏这个混账手里!攻秦的匈奴人大败,赵高也在队伍中被迫逃亡,还为此断了一条腿,就此蛰伏于燕赵边境。   现在他好不容易接近了赵嘉,一定要靠这次的机会让扶苏和李斯付出代价。就算他会死在这里,没有办法覆灭秦国,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先杀了这两个人!   赵高把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发响。   “子高先生?”宫人见赵高半天没动地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高瞪了一眼,那一眼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渊,吓得宫人半天都能动弹。   赵高收回视线,冷着脸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返回自己落脚的住处。而后他调集赵嘉分给他的人手,开始做出安排。   秦国南路军大营里,扶苏如往日一般做着调令安排,只等到春耕结束就可以对赵国出兵了。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想着是倒春寒,便没有做理会,继续翻着粮草的计簿,“我们这边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不知道慎之那边的北路军准备得如何了?”   尉缭和王翦坐在扶苏的下首,他们听着扶苏说话,也心里跟着疑虑。南路军和北路军的行动虽然表面上互不干扰,但出军以后也是会相互影响配合的,如果北路军那边出了问题,轻则会导致赵王北逃,重则也影响南路军的攻势。   尉缭道:“吕郡守对留守后方也有经验,蒙骜是老成的大将,王贲也是个出色的将才,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王翦了解自己的儿子,能力虽然比不上他,但是也远超于大多数人。他也并不担心,只是不好自夸,便沉默不言。   正巧,太原郡给扶苏传来了信使。   扶苏立刻召见信使,拆开了吕恕传来的信件。里面写了吕恕做好的准备和安排,样样都是非常妥帖的,不会有什么乱子。他捧着竹简,脸上带了笑容:“我也很放心慎之。”   说罢,他提笔给吕恕写了回信。碍于机密,扶苏到没有说得太细致,大多的话语都是关心吕恕的身体。   ——再过一段时间大军出征,就有忙不完的事。慎之最近一定要保证好身体,好好休息。若是你提前累倒了,我怎么能放心太原郡和北路军呢?   扶苏倒不是真的为此让吕恕保重,现在吕恕都已经做好了安排,就算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换一个郡守留守后方,也不会有太大的乱子。毕竟太原郡在吕恕的治理下已经服服帖帖,轻易不会再生反叛了。   可他若是直接言明自己对吕恕的担心,心知对方肯定不会当回事。这些年的相处早就让扶苏明白了,吕恕从来不会把他自己的身体看得很重,所以这种劝导的话是完全没有用的。   他只能往吕恕的身上施加责任,这样此可以让吕恕“害怕”,而不得不注意休息、保护身体。   果不其然,吕恕接到这封回信,就开始惶恐不已。他生怕因为自己的身体耽误了攻赵的战事,到时候就算是万死也难以谢罪。   于是连轴转了多时的吕恕总算主动休息,也让一直暗自担忧的蒙骜和王贲松了口气。不提和吕恕的平日交情,他们也是真的很看重吕恕这个主持后方的郡守,若是换做其他人未必会有吕恕做的这么好。   吕恕处理完大致的事务,便把一些细碎的事务交代下去,自己抽空回去休息,补了几天的觉,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气。他后知后觉明白了扶苏那封信的用意,心里阵阵发暖,提笔又给扶苏写了封关怀的书信。   ——望千万保重,待此间事了,你我皆回咸阳共聚。   不多日,扶苏的回信来了。   ——届时再见。大王也很期待与你我一起去上林苑狩猎,原本答应了几次,都因种种意外而中断,实在心中愧疚。   吕恕劝慰扶苏。   ——战事很快就会结束,届时便有无数时间履行与大王的约定。可惜我的狩猎功夫不大好,恐怕只能为你们喝彩了。   而后扶苏回了三个“哈哈哈”大字,惹得吕恕哭笑不得。   蒙武实在忍不住了,蹲在扶苏旁边道:“不是,‘哈哈哈’是什么军情要务需要传递吗?”他见扶苏和吕恕经常通信,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好不容易找个借口凑过来看,结果就看到这?   扶苏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道:“战前放松些许。我并未制止军中传递家书。”   蒙武道:“还是算了吧,我要是给我阿父写信说‘哈哈哈’,回头他得给我腿打断了。”   扶苏无奈摇头,说起家书,他便又给张良、嬴政和毛遂写了三封信。原本还想给夏太后写一封的,可是以他现在的尴尬身份,实在是没有什么立场给曾祖母写信,便只好遗憾作罢。   好在以后的时间还多,等他了却六国之事,就可以多陪陪曾祖母和父亲他们了。   这三封家书送出去,就距离开战的日子不远了。扶苏也就收敛所有的放松,紧张准备着接下来的战事。   巧合的是,扶苏往咸阳送了三封家书,吕恕也往咸阳送了三封家书。不同的是,扶苏有一封是送给自己的养子张良,而吕恕有一封是送给自己的半个父亲吕不韦。   接到家书的四人聚在一起。嬴政美滋滋地翻着扶苏和吕恕的信,上面大多都在写一些关心问候的话,还说起了日后相聚咸阳狩猎的事情,他忍不住笑出来:“好希望快点打完仗啊。”   张良读着假父写的信,忍不住偷偷抹起了眼泪。他已经是个小少年了,都已经换完牙齿了,再过个几年也能娶媳妇了......可他,可他还是会很思念假父。   别说张良这么一个小孩子了,罕见收到家书的吕不韦都忍不住眼眶湿润,他真的已经好多年没见到儿子了。就算他们父子两个平日里也没有寻常父子那样亲近,可他能感受到慎之对自己这个父亲的关心。   毛遂左手拿着扶苏的信,右手拿着吕恕的信,扭头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张良和吕不韦,咂舌道:“你们这是作甚?”好像他俩回不来了似的,两个镇守后方的能有什么意外?   嬴政不大高兴道:“你怎么没心没肺的?这样的家书谁看了不会落泪?此乃真性情也,张良和吕卿不必羞愧。”   毛遂纳闷:“这有什么值得落泪的?”他凑到了张良和吕不韦旁边看,差点也看掉眼泪了。   张良抢毛遂的两封信,差点看得笑出声。   难怪毛遂伤感不起来,扶苏和吕恕写给毛遂的信不约而同换了风格,多半是“吐槽”加上“阴阳怪气”的互损,期间掺杂了少数的关心。   毛遂:“......” 第157章   说笑归说笑,扶苏和吕恕对毛遂还是很关心的,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交情,自然比旁人要更加重要。他们这次打算正式对赵国出手,而毛遂又是赵人出身,总得宽慰一番。   毛遂把自己的两封信拿回来,看了半天,郁闷之余还是体会到了字里行间的关切。他嘟嘟囔囔:“真是的,有话好好说呀。”还得把他损一顿再说正经话。   嬴政的耳朵动了动,坐在王座上都听见了毛遂的嘀咕,大声道:“谁让你平时总喜欢捉弄人?你要是个正正经经的老实人,扶苏他们就会给你写正经信。”   毛遂珍重地把信收回怀里,嘿嘿笑道:“如果臣是王翦将军的性格,怎么样呢?”   嬴政想了想,王翦虽然很好,但平时太过沉默寡言了,一点也没有意思,还是毛遂这样好。他摇头道:“那还是算了,你好好做自己吧。”他还是挺喜欢毛遂的。   毛遂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一旁的张良脑子嗡嗡响。   张良双手捂住耳朵,用脚去踢毛遂的屁股,结果因为腿太短,没踢到毛遂,反而差点把自己给踢栽歪了,更加生气了。   吕不韦注意到张良的小动作,悄悄按住动来动去的孩子,心里叹息:扶苏给他这个托付不好干呢,孩子也太难管了吧?   扶苏平日里与吕不韦书信沟通公务时,便托付吕不韦代为照看张良。吕不韦也没当回事,爽快地答应下来,从前慎之小时候很乖巧的,小孩子能难带到哪里去呢?   不出半个月,吕不韦就有点后悔了,张良这小子简直和幼年的大王一样难搞,该说不愧是“祖孙”两个吗?他竟有点苦中作乐。   “你们赶紧写回信吧。”嬴政都已经开始翻找空白竹简了,“一会儿我让信使传信回去,顺便把你们的回信也捎过去。”   三人纷纷道谢,也赶紧在自己的席子上坐稳,等宫人们搬桌子过来,开始写回信。   毛遂提笔后先是嘴角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写着写着笑容僵滞,盯着竹简一时出神,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情,最后就连神情都有些凝重。良久后他回过神,匆忙继续写完剩下的字,却不见什么笑脸了。   嬴政坐在上方偷偷观察着毛遂,心里不停猜测。这些年来毛遂从未说起过自己的出身,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过往,赵国会有什么他的亲眷好友吗?   当年扶苏假意投到平原君门下,便开始与毛遂相交。那时候嬴政年纪还很小,但也记得清楚,毛遂同其他门客的关系都不大好,平日里也常常独来独往的,这也是后来毫无顾忌地直接跟他们去秦国的原因之一。   毛遂写完信,察觉到头顶又一道鬼鬼祟祟的眼神,不用想就知道是嬴政。他故意装作凝重,一边摇头一边哀叹,惹得嬴政晃来晃去想要歪头去看他的脸。   “咳咳!”吕不韦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醒毛遂不许再逗大王。   毛遂停下来,呲牙笑了两声,把写好的书信交给嬴政:“臣已经写完了。扶苏询问臣在赵国的亲眷故友,不过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臣倒也没有什么顾及的,让扶苏放开了打就好。”   嬴政低头看了看毛遂写的信,后面的几排字的字迹有些凌乱,总体上都是在说一些攻打赵国的帮助。他看向毛遂问道:“你的家乡在哪里?”   “赵国的一个边境小城,不过几十年前匈奴人南下的时候,城池失守,就已经没了。”   嬴政闭上了嘴巴,猜想毛遂的亲眷故友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死的。难怪毛遂从前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总是对所有人阴阳怪气。他不好继续追问,便催促着把回信传出去。   眼看着马上要到春耕的时间,信使加快路程把回信送到了扶苏手里。扶苏依次读完回信,眼眶都有些湿润了,他最后停在毛遂的信函上。这里面还有一些赵国重要权贵的信息,方便扶苏利用。   毛遂没有真的亲自领兵作战过,也不知道这些信息对扶苏来说能不能用上,但他还是都列出来看,万一能用上呢?   扶苏把信传给尉缭等人:“等到我们攻破邯郸后,这名单上的人都要关押起来。他们在赵国的势力根深蒂固,说不准会聚在一起作乱,务必从一开始就彻底拔除。”   “是。”王翦看完信上的名单道,“如今杨端和在燕赵边境的河间之地驻守,到时候是让他继续防范燕国异动,还是出手帮我们攻赵国呢?”   他的性格一向这么谨慎,有些事情不会说的太明白。扶苏听出王翦在问话的时候就有了想法,便笑着问道:“我是打算让他留在河间遏制燕国,难道王公有其他想法吗?”   王翦拱手道:“不敢。我只是担心赵国被南路军和北路军夹击,情急之下可能会找燕国求援,到时候杨端和面对燕赵两面夹击,那一支秦军非但不能起到震慑之用,反而可能会白白牺牲。”   扶苏沉思片刻,看向尉缭。   尉缭道:“我也以为如此。此事是我忽略了,我们还是得提前放备好。不如就主动联系燕国、齐国和魏国共同对赵国出兵?不管他们是否真心掏出兵力,至少让他们绝了和赵国练手的可能。”   扶苏思忖过后,点头认可:“正好距离春耕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我现在就往列国派出说客。杨端和还是驻守在燕赵边境,免得燕国跑过来支援赵国。”   “是。”   时间不等人,扶苏当即便写了亲笔书信,以大秦丞相的身份邀请列国共同出兵赵国。他并不在乎这几国能拿出多少兵力,就算只派遣几千人做做样子也可以,扶苏要的只是他们的态度。   几个说客分别出访紧邻赵国的燕国、齐国和魏国。   燕国与赵国矛盾重重,又有地缘相争,但也害怕秦国打完赵国后又来揍燕国。他们听见秦国邀请他一起攻赵,君臣上下纠结片刻,便试探着派出了五千人的队伍帮忙。   齐国自齐太后病逝后,便没有太大的发展。齐王能力平庸,又宠信奸佞之臣,根本没有心思治理齐国。前两年与楚国战事刚刚平息,此番听闻秦国的邀请,就不大愿意出兵。但碍于两国邦交,齐国还是派出了两千人的队伍。   魏国更是不敢反驳,早在秦国准备出兵赵国之前,就已经先把他揍一顿吓唬吓唬了。如今哪里还敢违抗秦国的命令,依旧如当年的邯郸之战一般,派出了两千人在赵国和魏国边境晃荡,也不主动攻击,也不撤退离开,只是表明一个态度,随时观望着局势。   如此一来,最有可能支援赵国的三大邻国都已经倒戈秦国。仅剩的楚国有与赵国相离甚远,很难帮上太大的忙。   “火候差不多了。”扶苏校阅完毕驻扎的大军,如今天时地利和士气都在他们这边,攻赵之事迫在眉睫。   当日,扶苏便在营中举行誓师祭祀。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春风和煦,更无一丝异象,处处都预示着秦国此番的顺利。   扶苏拱手道:“有劳了,待功成之日,我们回咸阳一并封赏庆贺。”   “是!”王翦站在马匹前,身后是三十万大军。他拱手拜别扶苏,翻身上马,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朝着赵国进发。   扶苏没有随军到前线,但身上的担子却一点也不轻。前方的战报要日日传回后方大营,他得随时准备调配粮草、增援兵力,或者调整作战计划,精神状态高度紧绷。   尉缭跟在扶苏身边,原本心里的压力还没有这么大,但见扶苏昼夜埋在文书和战报堆里,也跟着有点难受了:“洛侯。此番各方已经准备妥当,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扶苏抬头看他,苦笑一声:“我是担心......”前世秦国灭赵也废了一番力气,比这辈子多准备了十多年。他很担心自己的提前行动,又或者是自己的能力不足,会导致灭赵失败。   秦国这一次兵分两路,加起来出动了全国大半能调用的兵力,若是真的失败,一定会导致秦国元气大伤。到时候别说是灭赵了,会不会引得列国借机围攻都不一定。   扶苏害怕自己会成为秦国的罪人。   尉缭看出扶苏似乎有点不自信,这实在是让他难以置信。无论是当初在赵国给扶苏做门客,还是来到秦国后与扶苏共事,在他眼里扶苏都是很强大的支柱。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只要扶苏在坐在那个位置主持大局,他们这些人心里就踏实得很。哪怕是孝文王刚刚即位的时候,让左丞相打压扶苏的门客,尉缭都只是略微紧张,并未太过担忧,因为他知道扶苏还没有倒下。   可是现在扶苏却表露出如此的不自信,让他怎么可能相信呢?尉缭惊愕半晌才回过神,哭笑不得道:“自谦是一种好事,但太过自谦就是坏事了。若是您对自己如此不自信,那么也会影响战场上的战局。”   扶苏抿了下嘴唇道:“我并非对自己不自信......只是......”只是所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他是亲眼见过秦国吞并赵国的,很害怕会输在自己的身上。   尉缭摇头道:“如果大王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会不停夸赞您的。我们都很佩服您,也希望您能振作起来。如果我们都做了那么多的安排,还是会失败,那只能说明上天没有准许大秦到灭赵的时机,不是您的错。”   扶苏闭着嘴巴沉默,片刻后轻叹:“多谢,我自己出去走走吧。”   “好。”尉缭道,“这几天的战事都很顺利,您也不要太有压力。我再去看看调运的粮草,您去转转吧。”   扶苏点头,负手走出营帐,漫无目的地在营中转了两圈,最后骑着马去了营帐外不远处的山坡上。他站在山坡顶,望着赵国的方向。   他看得不是赵国的都城邯郸,而是沙丘宫。   慎之说过,父亲就是在沙丘宫病逝的。扶苏眺望着哪里,就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病容憔悴却依旧英武的父亲:“您会相信我吗?”   他听不到回答,耳边只有风声。   扶苏低下头,半晌后喃喃自语道:“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洛侯!”一个士卒骑着马奔来,高呼扶苏,“大王传信。”   扶苏忙去迎接,还以为是咸阳出了什么事情,手忙脚乱拆开了信,入眼先是嬴政一如既往的碎碎念,他的心立刻就安定了,不会是咸阳生变。   扶苏支走了那送信的士卒,捧着薄薄的帛书,随便坐在了一块石头上仔细研读。大多都是嬴政在念叨着自己的日常,而后便是对扶苏担忧。   ——阿父在咸阳等你呢,如果打不赢也没关系,不要冒险,赶紧回家!不过阿父相信你能打赢,我儿子最厉害!打得赵国人汪汪叫。   扶苏眼眶湿热,破涕笑出来,这几日的心慌意乱全都消失了。这是巧合吗?父亲竟然在这个时候给他送了信,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天意。他再次望向沙丘宫的方向。   随着扶苏的心神恢复以往的平静,两路秦军也一路势如破竹,守城的赵国将领一路溃败。王翦和蒙骜还不约而同地对守城人喊起了“李牧”“廉颇”降秦的事情,打击着赵国的士气,攻城也就更加顺利了。   邯郸城内此刻已经慌乱起来。赵嘉急忙找到赵高:“子高先生,秦军再过半个月都要打到邯郸城来了!”   赵高不慌不忙道:“太子稍安勿躁。邯郸城易守难攻,从前也不是没有被围城过,不会出事的。攘外必先安内,您还是做好逼宫即位的准备,等邯郸城内稳定下来,再分神对付秦军也不迟。”   赵嘉听赵高如此笃定,心里没有刚才那么慌了,可还是没什么底气:“话是这么说,我担心......现如今燕国、齐国和魏国都已经与秦国沆瀣一气,到时候谁来帮我们退秦呢?”   赵高道:“他们如今不过是屈服于秦国的淫威,并非真正与秦国联盟。到时候只要稍加游说,便可以让他们倒戈于赵国。太子,你还是做好安内的准备吧。”   赵嘉道:“我已经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把兵调进王城。”   “好。”赵高声音浑浊低沉,“那便在明夜动手。夜长梦多,太子早日即位,也可以早日着手抗秦。”   赵嘉深吸一口气,面色潮红,重重地点了下头。   次日,表面平静的邯郸城悄悄调换着守卫,尤其是王城的守卫更是被调换了两三波,但守城的都尉早已经投靠赵嘉,此举根本就没有引起赵王和其他人的关注。   当日夜里,以火光为信号。太子属军迅速包围了王城内的武库,把城内兵器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而后开始攻入赵王所在的王宫内。   杀喊声震天响,住在外城的大臣和平民都能看见王城方向的火光,惊慌失措,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想要闯进王城内勤王救驾,却被阻拦在了城门外。   里面的消息传递不出去,外面的援兵也进不来。曾经固若金汤的王城,反而成为了赵王的囚笼。   过了半夜功夫,王宫里的守卫死伤大半,赵嘉率领太子属军闯入后宫,先是杀了新王后,又翻出了被藏起来的赵迁,闭眼将其扔进了井中:“既是罪过,也是无奈。”   “你!”赵王尖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少年,“你竟然拭母杀弟!”   赵嘉恼怒大喊,发泄着自己的委屈:“她算我哪门子的母亲?她生的孽种又算我哪门子的弟弟?我母亲刚刚病逝,你就强行扶持一个品行不端的姬妾做王后,还要废弃我这个太子,对我这个儿子起了杀心......若非是你,又怎么会有今日的祸事?”   赵王又惊又怒,喘着粗气:“你这孽种!”   赵嘉被这话刺痛,闭上眼睛,良久后才睁开,面容森冷道:“当年我离开赵国去秦国做质子的时候,还记得您对我的担忧与不舍,如今......罢了,大王还是写下禅位诏书吧。”   “不可能!”赵王怒道,“寡人绝对不会写什么禅位诏书。你这孽种,明日援军一到,就等死吧。”   “父——”赵嘉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一支利箭射进来,穿透了赵王的脖颈。   赵王瞪大了眼睛,捂着脖颈的箭,吐出一大口血,歪头没了气息。直到临死前,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等着赵嘉。   赵嘉心里发寒,忙回头去看,见赵高持着弓站在门口:“子高先生,你怎么能?”   赵高冷着脸道:“太子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指望能有迂回的余地吗?今日他不死,明日死的就是你我。有些事情太子不敢做,臣替您做,对外只说是妖后作乱,大王死于乱军之手便好了。”   赵嘉双腿发软,不敢回头去看赵王的尸体,也不敢靠近此刻的赵高。他慢慢跪在了地上,双手抓着脑袋,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怎么会亲手杀了弟弟?又怎么会害死了父亲?   赵高耷拉着眼皮看他,眼神冰冷不屑:“大王休息好了,就早早稳定城中吧,赵国不可一日无君。这里就交给臣来善后。”说罢,他俯身搀扶起赵嘉,将赵嘉送出了宫室。   背影单薄的少年不得不撑起来,去处理接下来的烂摊子。   赵高目送他走远,转身一瘸一拐走回宫室内,看着赵王死不瞑目的尸体,嗤笑一声。   他突然一脚揣在赵王的尸体上,将那尸体直接给踹翻在地:“什么国君大王?不过是我赵高脚下的一摊烂泥!早晚把你们都踩烂!”   “接下来就是你们了。”赵高转头望向门外,似乎透过了无垠的夜空,看见扶苏与吕恕的身影,“你们以为自己能笑到最后吗?”   此刻秦国南北两路的后方大营一派喜色,实在是攻赵的事情太过顺利。两路军的主将王翦和蒙骜也是第一次打这么富裕的仗,只管排兵布阵,根本不用操劳粮草的事情。   要说唯一的缺憾,那就是弩车的弩箭供应不算太多,但毕竟是新造的兵器供应不过来倒也是正常的事情。这些弩箭已经足够帮他们很大的忙了,要不然秦军这方面的死伤还会增多很多。   扶苏看着军中留守的将士们喜气洋洋,也被渲染出了笑意,抬手招呼尉缭:“如今邺城已经被秦军攻下,我们的后方大营便迁徙到邺城。”   随着秦军步步深入赵地,距离后方大营越来越远,粮草供给和消息传递上就增加了难度。扶苏考量过后,决定把后方大营向赵地方向转移,可以有利于前方。   尉缭想了想道:“好。邺县本也是河道交错、交通往来之地,富庶得很,正好适合作为后方大营。我这就去安排。”   次日天一亮,扶苏便率领众人向邺城迁徙,用了四日的时间抵达邺城。他们还没有落脚安稳下来,便接到了邯郸间谍传回来的急报——赵都内乱,赵王死于乱军之首,太子赵嘉即位新王。   扶苏和尉缭面面相觑。   尉缭捻着自己的小胡须,皱眉苦思道:“虽说我们派出说客让赵嘉逼宫起内讧,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吧?这实在不像是赵嘉的性格。”   赵嘉在秦国当质子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们怎么会不了解呢?那个少年被他们养的没有太深的城府,平日里矜傲自贵,却没有太大的胆量,还是很恪守礼仪的。如今就算被他们劝说逼宫,也不至于杀了赵王啊。   扶苏拧眉:“这确实不像是赵嘉的作风,似乎还有人在背后鼓动他。”但绝对不是秦国的间谍或说客。   与此同时,吕恕在太原郡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他接到消息后,沉思自语:“这不是赵嘉能做出来的事,倒像是.......”他的脸色霎时间苍白起来,失去了血色。   难道赵高真的没有死? 第158章   赵王和太子赵嘉身边不是没有其他奸臣,比如郭开之流,但这些小人还不至于诱导赵嘉去逼宫篡位。况且赵嘉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被人诱导的。   而吕恕生平所接触的人里面,唯有赵高最符合操纵这一切的人。不仅仅是赵高又这样大逆不道的野心,更重要的是他也有这个巧言令色的能力。   吕恕霎时间心乱如麻,双手颤抖得根本就握不住文书竹简。他扔下竹简,按着桌面喘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冷静下来。   如果真的是赵高在背后煽动赵嘉篡位,那么他的目的就绝对不会只是控制赵国那么简单,怕不是想要针对扶苏!赵高根本就是个疯子,从前得势后便报复蒙氏一族,如今又怎么可能放过扶苏?   扶苏一直跟着大军推向赵地,早晚会抵达邯郸城的。到时候如果赵高想要对扶苏下杀手,可是容易得很。不行!扶苏一定不能出事。   吕恕咬住了血肉模糊的嘴唇,立刻提笔给扶苏写书信,把赵高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告知扶苏。可他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又向扶苏请求自己亲自去见扶苏,把赵高的事情详细说一遍。   很多事情他都不敢写在信件里,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会泄密。到时候他的死活倒是无所谓,就怕是牵连扶苏。便是陛下此刻已经知道了扶苏的身份呢,但难免会引来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洛侯,太原郡来的急报。”随行在扶苏左右的卫兵传进来一卷密信。熟悉的封装风格,一看便知道是吕恕送来的。   扶苏担心太原郡会有什么意外,当即便放下了手里的事情,把密信拆开来看。他的眼睛快速地扫视一圈,只是稍稍沉思一番,并没有多少震惊。   就算是赵高又能如何呢?现在秦军已经攻破了赵国的南长城,距离围困邯郸城的日子指日可待,用不了多少时日就可以把赵国收入囊中。在这样的穷途困境中,赵高又能改变得了多少呢?   若是秦国还没有正式攻打赵国,或许扶苏还会担忧几分,但现在赵国已经全然没有幸存的概率了。南长城、北井陉塞都已经被秦军攻破,哪里还有什么险阻可守?   别说是赵高,便是他们大秦武安君白起帮赵国,此时此刻白起也只会建议赵王弃城逃跑。但凡擅长用兵的将领都知道“天时地利人和”的重要,如今邯郸城地势已危、人心不和,哪里还有可能守住都城?   扶苏看着吕恕字里行间的担忧和急切,猜测着想道:慎之从不肯对我说起他前世的死因,看他对赵高如此惧怕,莫不是与赵高有关?定是如此没错了,依照赵高的阴狠毒辣,又怎么会容得下第二个人与其分权?肯定最后也会对慎之下手的。   慎之必定是被前世的记忆所影响了,所以才会对赵高的死活如此关注。扶苏提笔写信安抚吕恕。   ——赵高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不过是秋后蚂蚱,对战局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如今时随事迁,他便是凭借着从前的事情也干预不了什么。秦军不日便会围困邯郸,慎之大可放心。待我攻破邯郸后,自会料理赵高。   扶苏写完后便把信件密封起来。他刚呼唤信使进来,犹豫了片刻,又把信拿出来重新补上了一句话。   ——若是慎之实在放心不下,便可以把太原郡的事务暂时交给隗状,来邺城寻我。正好我这里需要有人镇守邺城,我则随军继续北入。   慎之经常容易陷入魔怔,伤害自己。扶苏担心自己这样隔着信函的劝慰起不了什么作用,万一慎之再次自虐就遭了。左右北路军那边已经攻破井陉塞,会减少依赖太原郡那边送过来的粮草补给,慎之可以调到他这边来。   扶苏补完这句话,才把信函重新交给信使。他收拾起来笔墨,又思索起来了赵高的事情。   其实早在前世,他对赵高就不大喜欢。当年赵高犯了失职重罪,被蒙毅上卿抓起来,按照秦律本应该直接被处死的。但是赵高却蛊惑他父亲,最终被无罪释放。   就算赵高也有能力,扶苏还是喜欢不起来,可到底还是碍于父亲对赵高的信重,没有对其进行打压排挤,最终酿成了大祸。   “唉。”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下令提醒军中戒备,并给前线的王翦传去书信。   ——若是在赵地遇到什么散播妖言的人,不必做理会,都是赵国垂死挣扎的手段罢了。   扶苏此举是预防赵高会狗急跳墙,把他们三人的穿越之事散播出来。到时候只说是赵国施展的卑劣手段便好了。如今他提前破了此计,赵高也就翻不出什么风浪了。   倒也是巧妙,王翦接到扶苏的传信时,确实听到赵地的一些流言蜚语,尤其是针对扶苏的一些莫名传言,一时有人说扶苏是什么天外妖人,一时又有人扶苏能够操控巫术......这些传言简直是莫名其妙。   但传言说的字字证据确凿一般,能够与扶苏的生平经历严丝合缝,就连秦军中都有部分人开始动摇。好在接到了这封传信后,王翦就可以放心整顿军中、平息谣言了。   王翦对蒙武道:“洛侯一向无所不能,能打探出赵国的计划倒也正常。”   蒙武身上的甲胄都没有脱下,喝了口水便骂道:“赵国人真是心思歹毒,打不过我们秦军,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针对洛侯。”   王翦道:“他们倒是知道,只要能算计到洛侯,就可以扰乱秦军的军心。”他们这一路上士气大振,不仅仅是因为没有遇到过太大的战败受挫,更重要的是有扶苏在后面坐镇,将士们心里都有底气。   王翦不敢想,若是将士们或大王真的相信了这些谣言,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蒙武愤愤不平道:“洛侯这些年为大秦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就算当真来历有问题,也是大秦的功臣!哪里容得下他们在这儿说三道四?”   王翦认同蒙武的话,却不认同蒙武的想法。他摇了摇头,若是朝中的事情真的能这么简单就好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看不惯洛侯,等着抓洛侯的把柄呢,到时候哪里还管什么功臣不功臣?难道商君不是功臣吗?难道武安君不是功臣吗?   王翦催促蒙武:“不要废话了,赶紧把这些谣言平息了。咱们得准备进军邯郸城了,只要能俘虏赵王,你就立下了大功劳。再凭借着你两个儿子和大王的关系,蒙氏一族便能在大秦站稳脚跟了。”   蒙武嘀咕道:“怎么好像我吃了那两个崽子的软饭?”   王翦斜眼看他,心里很认同这番话,不过他不会说出来得罪人。论起领兵作战的能力,蒙武并没有传承其父蒙骜的天资,却能一直得到洛侯和大王的看重,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必定和蒙恬、蒙毅两兄弟有关。   好在蒙武虽没有传到太多蒙骜的将帅天资,但他看着蒙恬的天分不错,没准儿以后也能成为大秦的新锐将领。   接下来秦军平息了那些赵地的流言蜚语,一路继续攻城略地,直奔着邯郸城的方向。恰逢赵嘉篡位继任王位,赵国内讧不断,他们攻到邯郸城的时间比预定的还要快,都没用上半个月。   战报传回到了扶苏这边,扶苏大喜,召集后方大营的军吏:“如今我军已经围困邯郸城,只等着攻破城池、活捉赵王。邺城这里已经稳定了,我把邺城后方交给缭先生,你们听从缭先生的指挥。我要亲自去邯郸城那边。”   “是。”一众军吏领命应下。尉缭本身就是管理大秦军务的,平日里他们也要听从尉缭的指挥,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尉缭捻着小胡子笑道:“看着我们马上就能攻破赵都了。到时候大秦先吞并韩国,再拿下赵国,而后剑指燕国和魏国。一统四海之日,指日可待。”   扶苏也有些激动:“想不到我竟然有机会亲自参与这等盛事。”   尉缭觉得这话说的奇怪,秦军能有机会对列国出兵,得益于这些年的积累。而这些积累都是从扶苏改革内政开始的,与扶苏息息相关,怎么又说起这种话来呢?   他倒是没有怀疑扶苏的其他意思,只当做是扶苏又开始不自信了,无奈地恭维了几句,哭笑不得道:“我这个人最讨厌恭维人了,毕生所学的这一点话全用在洛侯身上了。”   扶苏微微窘迫:“我只是一时感慨,缭先生不必如此。”他迫切的想要逃离这尴尬的氛围,受不得尉缭这样盛情夸赞。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通传的声音,是吕恕到了。   扶苏大喜,连忙丢下尉缭,起身出营帐迎接吕恕。他刚一掀开营帐的门帘,便撞见吕恕迎面而来。   几年时间没见,吕恕已经摆脱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气质更加贴切于当初那个成熟稳重的“左丞相”,把扶苏看的愣了一下,恍然还以为回到了前世。   但到底不是前世,因为当年的左丞相李斯绝对不会对扶苏露出这样亲近的笑容。吕恕笑着上前和扶苏抓在彼此的胳膊:“我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担心你,见到你一切还好,便放心了。”   他看到扶苏的半头白发,想起对方如今的年纪,心里便发堵。为什么是他这样的罪人有重回青春的机会呢?为什么长公子这样的人却这么快面临生老病死呢?   扶苏不知吕恕怎么突然又低落起来,碍于人比较多,也没有细问。他拉着吕恕进营帐,安排尉缭等人下去做事,自己单独与吕恕叙话。   扶苏先给吕恕倒了一杯温水:“慎之这一路辛苦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到邺城,也不必这样着急。赵高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的死活不会影响到秦军的。”   吕恕双手恭敬地抱着水杯:“我相信您。”   扶苏笑脸更大了:“所以你不要总是这样愁眉苦脸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不过就是和我们一样是后来者,眼下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与历史截然不同,他还能倚仗什么预知信息干扰秦军呢?”   “我所担心的并非秦军。”吕恕按捺不住张口,说完心里隐隐懊恼,可面对扶苏满是疑惑和真诚的双眼,他还是没办法把话说到一半,只好继续道,“我担心的是长公子您。”   扶苏愕然指了指自己:“我?”   吕恕点头。   扶苏失笑道:“赵高能把我怎么样呢?他无非是凭借着谣言去攻击我,我也已经做好了应对。难道他还想派刺客来刺杀我吗?我身边的护卫重重,又不是吃素的。待我攻破邯郸城之后,便将赵高抓来处死。”   吕恕紧紧闭着双唇,双手将杯子捏的死死的,指尖都开始发白:“是......这些手段您都能轻松应对。我是担心——担心——”   扶苏温声道:“担心什么?”   吕恕提起了一口气,避开了扶苏的眼睛,侧身坐着,艰难地道:“我担心赵高拿着前世的事情来攻击长公子,那些事情对于您来说,恐怕很难承受。尤其您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若真、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希望您就算亲手杀了我,也不要拿自己出气。”   扶苏闻言无奈地笑了,拍着吕恕的胳膊,把他手里快捏碎的水杯取回来,“前世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吕恕惊疑不定:“您知道了?”他见扶苏的神情还是如此镇定,心里就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好像那最难度过的一劫已经平安度过。   但紧接着扶苏说道:“是啊,慎之从前不是跟我说了?当年陛下不幸......胡亥、赵高拉拢你篡改了诏书,原本应该是招我回咸阳主持丧事的诏书,变成了赐死我的诏书。”   吕恕眼神微微黯淡,沉默着听扶苏说话。   扶苏道:“的确我的死与慎之有关系,但扶苏并非什么贪生怕死之辈。如今能有机会回到过去,同慎之一起让大秦变得更好,早已释怀当初的矫诏。”   “长公子——”   扶苏抬手制止吕恕往下说,摇头道:“是我当初太天真了。自古以来为了争夺君权,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者不是没有,可扶苏却没有做好防范准备,以至于棋差一着。那一局我输了,但我认输服输。扶苏没有什么优点,唯一自信的就是心态尚可,拿得起、放得下,不会怨天尤人。”   吕恕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扶苏,对方的身上仿佛度上了一层柔和无比的光,那光虽柔和,却让他不敢触碰,自惭形秽,低下了头。   扶苏温声笑道:“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要紧的还是当下。若是慎之当真过意不去,便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以后为我和大秦‘当牛做马’便好了。”   吕恕咬了下嘴,双手掐在一起。他偷偷去瞄扶苏,对上扶苏看过来的眼睛,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带着对挚友的信任和亲近,让吕恕咽下了所有的话,屏息点了下头。   扶苏高兴了,笑着站起来道:“慎之来的正是时候。现在王翦和蒙武已经围困邯郸城,我也打算去邯郸城那边的前线,咱们一起去吧。到时候直接入驻邯郸城,也方便处理赵地事务。”   打下邯郸城是一回事,能不能稳住邯郸城是另一回事。扶苏现在赶过去,也好及时接手攻下来的城池。现在有吕恕帮忙一起料理,必定可以让赵地快速稳定下来。   “是。”吕恕心里还是有点忐忑,担心那个躲在暗处的赵高,“赵高......”   扶苏见吕恕还是难以放下,只好再安抚道:“到时候我让人找到赵高,便直接把他杀了。那样不知悔改的小人,便是留他一命,日后也只会作乱。”   吕恕闻言稍稍放松,没有方才那样紧张了。到时候只要提前找到赵高,把他直接原地处死,便也不用担心赵高会对长公子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与扶苏相处这么久以来,吕恕很明白,扶苏真正的底线是大秦。他能放下个人的生死仇怨,却未必能接受大秦走向末路。   “慎之?慎之!”扶苏叫了吕恕好几声,才见对方惶恐地回过神。   吕恕尴尬地笑道:“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做?”   扶苏道:“你还是先去睡一觉吧。”他抬手拇指掠过吕恕的眼底淤青,也不知道是多久都没有休息好了,这眼睛跟被人打了一样。   吕恕微微后仰,窘迫地慌张起身:“那,那我去睡一觉。咱们什么时候往邯郸去呢?”   “明日吧。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做交接,你先去休息,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好。”   扶苏让人带吕恕暂时去自己休息的营帐睡觉,又吩咐膳夫单独煮一点容易消化的羹汤,而后才去处理军务。   次日,扶苏携吕恕,带着自己的五百护卫赶赴邯郸城。   邯郸城的战事一时半刻不会结束。毕竟都城的修建都是十分稳固的,想要攻破也不是那么容易。上一次秦国围攻邯郸城,用了足足两年左右的时间,都没有彻底攻破。   这一次扶苏在城内安插了间谍,又调整了攻城方案,再加上新的弩车兵器,纵使能快一点攻破邯郸城,但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慎之。”扶苏指着沿途的景象,“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从赵国逃回秦国那一路吗?”   吕恕笑道:“当然记得,我们还在野外遇到了一位老丈。这么多年过去,他孤身一人,恐怕.......”他们在遇上那位老丈的时候,那老丈就已经生活的极为艰难了,家眷亲故皆已去世,恐怕很难活太久。   扶苏想起那位友善的老丈,心里也不免怅然:“我们今天所做的事情,就是为了将来能少一点这样的鳏寡孤独。等大秦一统四海之后,便不会再有这么多的战乱了。”   吕恕的思绪飘回前世,垂眸捏紧了缰绳:“是,一定不会再有了。”这辈子一切都已经不同了,陛下不同了,长公子也不同了,大秦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扶苏开怀大笑,催着马向前。   吕恕望着扶苏的背影,尽管长公子还是他印象中那个英武的长公子,可到底是上了年纪,骑在马背上都没有了从前那样的洒脱恣意。   他还记得自己看见扶苏在月下杀了一众刺客,依旧那样面不改色;又记得从前去上林苑射猎时,扶苏百步穿杨的飒爽。   眼下的扶苏却已经不会轻易再骑那么快的马了,天气转凉下雨的时候,还会咳嗽起来,身体渐渐衰弱。若是再遇到当年的刺客,恐怕已经没有办法凭借自己一人之力脱险了。   吕恕想到此处,心里酸涩不已。他一次一次地想要质问上苍,为什么不能给长公子一副更加年轻健康的身体呢?为什么他这样的罪人可以得到重活的机会,而长公子却要背负着上辈子的伤疤走向衰老呢?   明明他才是那个该目送长公子继任王位的老臣。   可是这一切都被自己的不坚定亲手毁了。若是那个时候他以死抗争,便是陪陛下死在沙丘宫,也留得一身清名,今日更不怕面对扶苏。   扶苏骑着自己的马溜溜达达走了一会儿,却察觉旁边没了人。他回头去看被卫兵们夹在里面的吕恕,哭笑不得道:“慎之,你这骑术怎么越来越差了?难道是马具不合适了吗?”   吕恕沉重酸涩的情绪瞬间被打破,面色微红,不大好意思地追上去:“不,我刚才只是稍微有点走神,这马具挺好用的。”   要是上一世能有这样的马具就好了,无论是上马下马,还是骑马的时候都更舒服一些。这样的话,在陛下后期身体不大好的时候,想要骑马也可以舒舒服服的骑。   可惜这样的马具在前世并没有出现,陛下的身体变差以后,就很少骑马出去射猎了,养的猎犬也只能用作观赏。   扶苏只当吕恕是在逞强,也没有戳穿,只是道:“咱们一会儿休息一下,反正一时半刻也赶不到邯郸。” 第159章   吕恕猜出扶苏是担心自己,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行程,刚要开口拒绝,却看见扶苏面容憔悴,这些日子估计一直在操劳。   他抿了下嘴唇,便点头同意了。还是休息一下吧,到了邯郸城外需要忙的事情更多,还是让扶苏在路上有个修整的时间。   “那我们到前面的水边休息。”扶苏下令,众人便催促马匹加速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水岸边。各自下马修整一番,几个护卫也生火烤着干粮。   扶苏和吕恕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二人俯身捧着清水洗了一把脸,脑子都清醒了不少。扶苏看着水里有鱼游过去,伸手捞了一把,那鱼却狡猾地溜走了。   吕恕见状,想也不想地就伸手帮忙去捞,结果鱼没捞到,整个人大头朝下往水里载。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将吕恕拎着衣袖捞回来,忍不住哈哈大笑:“慎之,你可当心着点。”   吕恕面红耳赤,窘迫地连连摆手:“我看我离那鱼近一些,想帮你捞上来,唉,惭愧。”   扶苏的笑声小了些,眼神温和地看着吕恕道:“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慎之不用事事都放纵我,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嗯。”吕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差点栽进水里,“我下次会注意的。”   扶苏无奈道:“那你还要帮我捞?”   吕恕淡淡地笑道:“长......您想要做的事情,只要我能做,总是会帮您去做的。”   扶苏道:“那我想飞上天。”   “......”吕恕哭笑不得,“哪有您这样的?”   卫兵把烤好的干粮送过来。扶苏接过干粮,顺手递给了吕恕,喟叹道:“其实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此生能遇到慎之这样的挚友,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其实我从前的好友并不多。”   吕恕抠着手里的干粮,低头道:“或许是因为您从前无心在交友之事上分心。”   扶苏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倒不是不愿意交朋友,而是希望能遇到默契纯粹的好友,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对方都默契回应,也不要有太多的算计。他从前是长公子的时候,的确有不少人愿意接近他,但都称不上是朋友。   “人活一世,本也不需要太多的至交。”扶苏弹开水壶的塞子,举着水壶敬吕恕,“能遇到慎之和毛兄便足够了。”   吕恕愣了愣,手忙脚乱也举起自己的水壶,可是他太激动了,拔了半天也没拔开壶塞。他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把干粮塞到衣服上夹着,才颤抖着拔开壶塞:“我,我也没想到还能有今天。可惜毛兄不在这里。”   扶苏安安静静地等吕恕拔开壶塞,而后才笑道:“幸好他不在这里,不然又要嚷嚷着我们背着他‘蛐蛐’。”   吕恕忍不住跟着扶苏笑起来。   二人吃饱喝足休息片刻,便继续上马赶路。这次赶路倒是比刚才轻松许多,或许是二人方才的对话起了作用,驱散了他们心上的阴霾。   但深入赵地,越是接近邯郸城,沿途所见所闻便越是让人皱眉。扶苏果然听见了赵高散播的一些谣言,或许是吕恕的威胁性不大,所以大半谣言都是针对扶苏的。   要么是传播扶苏为不祥妖人,要么谣传扶苏善于巫术。   吕恕被气得脸都红了:“简直是无稽之谈!”   扶苏倒是没什么感觉:“意料之中。他也只能用这种小道诡计了,只要大王相信我,就对我没什么影响。谣言这种东西传播得快,但是消失的也快。不过我看着谣言没怎么成气候,当是王翦做出了应对。”   吕恕的怒火稍稍平息,赞叹道:“王翦一向是个稳重聪慧的人。”   此言一出,他们身后的卫兵没忍住笑出声,见扶苏和吕恕回头来看,连忙道歉:“吕郡守年纪轻轻,便说话如此老气横生,实在是没忍住。”   扶苏笑道:“无妨,我也想笑。慎之可要注意了。”他对吕恕挑眉。   吕恕连忙点头,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差点泄露出前世的身份。   那卫兵又道:“这些谣言听上去着实可笑,无非是赵人想要攻击洛侯。我们都不相信的。”其他卫兵们也纷纷应和,一路上听这种谣言,都听得他们无语至极。   扶苏扫视一圈众人,果不其然根本就没有人相信,他心里就更加安定了。赵高这种阴谋小道,根本不会影响到他什么。   吕恕拧眉:“只怕赵,赵人还会有什么其他算计?我们路上要小心些,越是接近邯郸城就越要注意防范。”   卫兵们齐声应和。   扶苏打量着吕恕的神情,见其还是有些许焦虑,便道:“无论他施展什么阴谋小道,都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倒是慎之把控好,不要被对方套住,若是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他担心吕恕还是会被前世的事情影响,听了赵高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在惊慌愧疚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甚至会因此而丢了性命。这不是扶苏想要看到的,他希望吕恕能好好的活下去。   吕恕捏紧了缰绳:“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倘若赵高真的打算用前世的事情来威胁他,那他一定会先找到长公子坦白。就算自己会被长公子厌弃,甚至死在长公子的手里,他都无怨无悔。   只是、只是绝对不能再做出对不住长公子的事情。吕恕心里发沉,几乎憋闷的他喘不上气来。   扶苏催着自己的马靠近吕恕,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们马上就可以攻破邯郸城,到时候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后面的护卫们听不懂扶苏的言外之意,只当做是赵国不会再构成威胁,也都笑呵呵地看着彼此。他们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跟在洛侯身边,还可以亲身参与这等盛事,最后还能有封赏。   四天后,扶苏一堆人抵达邯郸城城外。   秦军驻扎在邯郸城十里外,已经围城半月的时间。如今王翦正在想破城之法,他们这边虽兵强马壮,但邯郸城的城池也绝非轻易可以攻破的。   得知扶苏过来,王翦和蒙武连忙去迎接:“洛侯。”   扶苏翻身下马:“王将军,现在战况如何了?”   王翦道:“我正在想办法破城。如果这么一直围困下去,恐怕对我军不利,还是要尽快破城才行。”他最担心的是像十多年前那样,秦军围困了邯郸城两年左右的时间,不但没有办法攻破城池,反而大败而归。   扶苏点头,回头去眺望远处高大的城池,半晌后说道:“强行从外破城损伤太大了,我来想办法。”若是能联络到城内的间谍就方便了,只有城里乱起来,让其从内部崩溃,才容易攻进去。   王翦不知道扶苏会有什么方法,但他转念一想洛侯一向能给人带来惊喜,或许真的有其他计策也不一定。他心里隐隐有了期待。   王翦领兵作战的风格向来都是十分谨慎的,不喜欢太过冒险,如果能稳妥拿下城池才是最佳的选择。眼下若真的要用大量的人力去攻城,绝非王翦想要看见的。   “洛侯,我们进去说吧。”王翦在前方带路,与扶苏和吕恕等人一道进了营帐。几人坐在一起秘密商讨了一番。   扶苏道:“我在城内安插了间谍,若是间谍能配合搅乱城中,到时候攻城就容易了。眼下最难的就是如何把消息传递进去。”   吕恕沉思道:“十多年前我们曾随毛兄出城......不知道那条密道还在不在?”这事儿倒是不好细说,十多年前他们是代表赵国出城劝退秦军的。当年扶苏还曾斩杀了秦将郑安平,还是不提为好。   王翦心思通透,也瞬间想到了当年双方尴尬的处境,便也沉默不语,听着扶苏他们说话。   倒是蒙武一拍大腿道:“是啊是啊,当年要不是洛侯杀了郑安平,不一定我们要耗到什么时候才能撤军呢,唉,都不知道要多做多少牺牲。那时候真是想不到啊,竟然如今能和洛侯是同一阵营。”   王翦无语,斜眼看蒙武。蒙骜到底是什么教孩子的?这也太没有眼力劲儿了,虽说当年郑安平该死,但好歹也代表秦军主将,旧事重提就不怕洛侯记恨吗?   扶苏的心态倒是不错,没有吕恕和王翦那样想太多。当初他斩杀郑安平,是为了让秦军尽快撤退,免得等魏楚援军到达后牺牲太多,他问心无愧。于是笑着说道:“世上的事都难说。”   蒙武也点头,继续说正事:“要不我去看看那条密道?它在什么位置?”   扶苏道:“可以试一试,估计希望不大了,赵国一定会做防范的。”话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心里有了注意,“可以赌一把。”   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赌?”   “不错。”扶苏低声安排了一番,“明日击鼓,试探攻城。同时派遣一小路兵力去密道附近试探。”他又特别交代了击鼓的鼓点。   王翦讶异:“洛侯是想给城中的间谍传递消息吗?”这击鼓声明显不是单纯的出战信息,更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扶苏笑道:“不错。我从前与城中间谍特别留下了鼓点记号,当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现在能用上。只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反应过来,所以只能说是赌一把。”   若那间谍真的能听出鼓点的意思,便知道秦军需要他配合在城中制造混乱。若那间谍能再聪明几分,便会想办法控制密道,方便秦军潜入城中。可这一切的希望都堵在间谍的脑子上,扶苏心里也没底。   他心里虽然没底,却也没有表露出来,依旧如往常一样自信。扶苏知道自己是整个军中的主心骨,若是他先胆怯了,那么必定军心不稳。   果然见扶苏如此自信,王翦等人心里也安定了不少,当即便安排人明日按照扶苏的计划行事。   等到明日一早,秦军的鼓点便响起来,一路秦军开始试探攻城,另外一小路去试探密道,提醒城中间谍密道的事情。   邯郸城分为王城和外城,整个城池不算小,但秦军的鼓点声却异常大,顺利地传入了大半的邯郸城,就连赵嘉所在的王城都听到了那敲在心上的鼓点。   赵嘉大惊失色,连忙派人去找赵高。他在宫室里来回踱步,听见宫人走路的声音,顿时心惊胆颤,反应过来后将宫人怒骂一顿。   “大王。”派出去的近侍跑回来,“几位老臣求见。”   赵嘉心烦意乱,这个时候他哪有什么心思见什么老臣?他刚要挥手把这些人赶走,却听见那几个老臣已经冲进来了。他心里更加厌恶,却还是佯装平和:“诸位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逼宫篡位的事情表面圆了过去,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了新王后的身上,谎称自己才是入宫救驾的人。可这点谎话也只能骗骗不知情的庶民,哪里能骗得过这些朝臣呢?   所以哪怕有秦军攻过来,赵国朝堂上下还是对赵嘉很不满,甚至有人为此请辞。赵嘉不得不放下姿态,稳住这些老臣,等以后再找他们算账!   一名老臣道:“大王,外面秦军今日敲鼓不停,臣怀疑是给城中传递什么讯号。莫非城中有秦国间谍?这个时候一定要把间谍除掉才行啊。”   “是啊。大王,只要我们能撑一段时间,那么一定像从前一样有办法等来列国的救援的。绝对要守住邯郸城。”   赵嘉忍着心中的不耐烦:“寡人明白,寻找间谍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寡人还有事,等你们找到间谍再来回禀寡人。”说罢,他便将这些老臣赶出了王宫,而后快速派人将赵高请来。   赵高一瘸一拐地走进宫殿,周身的姿态依旧如同往常一般,丝毫没有被城外那急促的鼓点所影响。甚至看上去比往日还要有活力,脸面色都红润许多,好似遇到了什么喜事一般。   赵嘉此刻情急,也没顾得上观察赵高,一把拉住他问道:“子高先生,现在可如何是好?寡人好怕邯郸城失守。”   赵高道:“大王怕什么呢?当年秦军打了那么久都没能打下邯郸城,臣已经派人去列国游说,很快就会有人来帮忙了。”他的声音飘忽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赵嘉终于察觉到赵高的不对劲,手松开了一些:“子高先生,是齐国和楚国打算来帮我们吗?可现在燕国、齐国、魏国都成了秦国的走狗,邯郸距离楚国又那么远,他们还来得及吗?”   “不是它们。”   “不是它们?”赵嘉愣住了,“那还有谁能帮我们?”   赵高嘴角一勾:“匈奴。”   赵嘉大惊:“怎么可以勾结匈奴人?再说上次匈奴人不是已经大败了吗?”   赵高瞥了赵嘉一眼,眼底尽是鄙夷不屑:“匈奴人不会灭绝的,他们想要更多的粮食,就一定要南下。臣好不容易联系上他们,到时候只要割让一些城池,就可以换取赵国平安。”   “可、可.......”   赵高厉声呵斥:“赵国都要没了?难道你还舍弃不下几座城池吗?”   赵嘉被赵高这声吓了一个哆嗦,颤声道:“是......可是我担心匈奴人一旦南下就会助长野心。”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赵嘉喏喏点头,小声问道:“那匈奴人要来邯郸救援吗?”   赵高嘴角微微一撇,这个赵嘉简直比胡亥还愚笨:“他们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来邯郸?当然是去打秦国边境了。如今扶苏把秦国大半兵力都调来了邯郸,到时候必定会撤走兵力救援边境。”   赵嘉听了赵高的话眼睛亮了:“那,那现在城外的鼓点是怎么回事?有人跟我说是在联系间谍。”   赵高嗤笑:“大王不必担忧此事,交给我好了。”能使出此计的绝对不是王翦,那就是扶苏到邯郸城外了?他不是想要联系间谍吗?那就来试试吧。   两个时辰后,鼓点声渐渐消失。   派去骚扰密道的蒙武赶回来,带回了城中间谍的联络暗号。军中顿时大喜,若那间谍当真能配合他们从密道潜入城中,到时候就可以大开城门了。   扶苏也在笑,但笑容却很冷静:“大家做好准备,我们再等等城中的消息。”他要看看城里面会不会乱起来,才好确定那间谍有没有按照计划行事。   又过了一天,不停地有赵人想要逃出城,只是最后都被杀掉了,尸体抛出了城外。   蒙武喜道:“看来城里已经乱起来了!洛侯,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动手呢?”   扶苏也笑了,思索片刻道:“今夜吧。”他们没办法和间谍传递具体的时间,只能依靠这样的猜测和默契了。今天城中开始异动,必定防范松懈,也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好!”   王翦和蒙武当即下去安排人手。   眼看着邯郸城就要被攻破了,赵高那个隐患也要被铲除了,吕恕的神情都比往日放松:“只要能攻破外城,那么攻破王城也就指日可待了。”   扶苏点头笑道:“不错。到时候我们也就可以休息休息,大王还惦记着和我们一起打猎,正好彻底平定赵地后也差不多到秋天了,正适合秋猎。”   吕恕也开始走神,畅想着秋猎的画面,嘴角扬起笑容。现在由儿也长大了,估计能看见他和蒙恬他们一起去打猎。想到此事,他心里不由得黯然神伤,若非他铸下大错,也不会连累由儿死得那样凄惨。   好在,好在上天还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他这辈子会用所有的生命来向陛下赎罪,也向长公子赎罪。   吕恕看着扶苏的侧脸,淡淡地笑着。   入夜后,蒙武亲自率领一小部分士卒来到密道附近,开始尝试攻打这条密道。里面果然有间谍配合,很快就打通了密道,当即率领小队闯入城中,四散开来袭击城门。   与此同时,王翦的大军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又听见了城内的厮杀声,便知道蒙武他们得手了,当即下令大军全力攻城。   扶苏和吕恕也骑上了马,一起跟在王翦旁边指挥将士攻城。   杀伐声、嘶喊声混成了一片。   一道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城墙上,穿透夜色,直直地盯着扶苏的方向。   扶苏后背发寒,感觉自己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样,抬头去望城墙,对上了赵高的那张苍老的脸。那张脸苍老的他已经不认得,但那双阴鸷的眼睛他却忘不了。   吕恕顺着扶苏的眼睛看过去,登时脸色煞白一片。   赵高忽然笑了。   “他要做什么?”吕恕有点慌,实在看不透赵高这种疯子的想法,明明秦军已经快要攻破城门,怎么赵高却没有奔逃?赵高应该知道他们是想杀了他的。   扶苏也拧紧眉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我们胜券在握,他也做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赵高忽然举起手,从城墙上扔下了一匹白绢。   白绢一端顺着城墙滚落,最后长长地垂在那里,好似张贴在墙上的壁画。但白绢上并没有画画,而是写着一行字。   ——事关秦王,停战,入城门来见我。   吕恕脸色大变,按住了扶苏的胳膊:“不可轻信他的话,必定是有什么诡计。”赵高没有点名让谁进城,可随便想想都知道说的是扶苏。   扶苏抿唇,笑道:“我自然不会信他,继续攻城。”   赵高等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又从城墙上垂下一匹白绢。   ——事关秦国,入城门来见我,后果自负。   这次不等吕恕说话,王翦率先道:“洛侯,此人不知是何来历,必定是在蛊惑人心。我们还是不要相信为妙。”   “是。”吕恕也跟着点头道,“扶苏,不能相信他的话,他向来鬼话连篇。大秦怎么可能会有事呢?他就是想要害你!”   扶苏紧紧地抓着缰绳:“继续攻城。”   这时,城墙上垂下第三匹白绢。   ——匈奴。   扶苏的脸色瞬间变了,电光石火见便明白了赵高的打算:“赵高!” 第160章   王翦和吕恕不约而同左右催马,阻挡在扶苏前方两侧,不让他上前靠近邯郸城。   吕恕急道:“那是陷阱。你若是入城,必定会被他所害。”   王翦也道:“洛侯请安心,如今有李牧等人驻守在边境,时时刻刻防备着匈奴,怎么会让匈奴人得手呢?一切都是赵人危言耸听的谎言,不过是在欺骗您。”   扶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可是他不知道赵高到底藏着什么意思,万一当真对大秦或父亲有害,岂不是会误事?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吕恕眼见着扶苏意动,心里更是交集万分,一把拉住了扶苏的手臂:“扶苏,你......我,我大抵能猜到他要说什么。你随我到后方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赵高就算真的能挑拨匈奴人攻秦,但是依照匈奴人现在的实力,也未必会对秦国造成太大的影响,更何况边境还有李牧在镇守。那么赵高想要做什么?吕恕几乎瞬间便猜到了。   他的脸上的血色尽数散去,苍白的好似单薄脆弱的枯叶,随时随刻都能被碾碎。吕恕苦笑,赵高无非是想拿前世的事情刺激扶苏,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由他这个罪人亲自说出来,也免得长公子入城被害。   扶苏不明所以,心里却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隐约猜到吕恕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会是自己想要听到的。他一言不发,还是被吕恕带着骑马去了后方。   二人一前一后退到了后方的山坡上,距离最近的军阵也要几十步以外,不会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话。   吕恕站在大树的阴影下,紧紧吧嘴巴抿成了一道直线,凝望着扶苏的双眼。碎发被夏风刮到了眼睛上,他的眼睛慢慢红了,泪水翻涌着流淌下来。   扶苏心里微微发沉,却还是强颜欢笑道:“慎之要对我说什么事呢?难道还是前世的事情吗?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开了吗?我不会因此受到赵高的影响的。”   “不。”吕恕停顿了一下,嗓子发紧,艰难地挤出话来,“后面的事情您还不知道。我,我没敢对您说,害怕看到您对我失望憎恨。我是真的很想要和您当一辈子好友,如果能重新回到过去,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赵高和胡亥篡位......我知道说这一切都已经晚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下去了。”   扶苏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上前半步凑近到吕恕身侧:“慎之到底想要说什么?”   “胡亥即位后知道自己得位不正,先后诛杀了诸公子和公主,我没有胆量阻止;而后又诛杀了蒙氏一族等旧臣,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一开口,就不再艰难了,吕恕痛恶至深把前世的事情一点一点交代出来,“臣在狱中遭受刑讯的时候,四下叛军便已经压制不住了,由儿也因此战死......臣落得诛家灭族不得好死的下场是罪有应得......不成想大秦会因我的软弱就这样覆灭。”   话说到此处,吕恕的双腿已经站立不住了,所以他才会遭受那样的天谴,现在才要面对长公子。他不敢去看扶苏的眼睛,膝盖一弯便要跪在地上,却被扶苏握死了胳膊。   扶苏双目悲怒翻涌,死死地捏着吕恕的手臂:“陛下才驾崩不到两年的时间!李斯,你——”   吕恕抬眼对视扶苏,瞬间泪流不止,浑身颤抖着哽咽道:“我真的没有想过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最初他受赵高威逼利诱,想的也是无论哪个公子即位都一样,大秦还是会按部就班地运转下去,可是从来没想过胡亥会是这样昏庸的暴君。   他的女儿们都嫁给了公子,儿孙也都娶了宗室女和公主们。难道赵高虐杀那些公子公主的时候,他心里就没有一点触动吗?可是他不敢......他这样胆小懦弱的人从一开始就该殉主而去。   他不敢去死,所以上天让他不得好死,这都是天谴。   “李斯,李斯——”扶苏一遍一遍咬牙念着他的名字,手也攥得越来越紧,把吕恕的胳膊都攥得发紫。他一甩手,把吕恕甩在了对面的树干上,“陛下才驾崩不到两年呀!你不是大秦的丞相吗?你到底在干什么?”   吕恕重重地撞在树干上,只觉骨头都差点撞断了,可他去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眼睛一直凝望着扶苏的脸,对着他跪在了地上:“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长公子不要伤害自己,还是杀了罪臣吧。”   “你,你。”扶苏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吕恕的那张脸。脑海里是惨死的弟弟妹妹和自己的儿女,还有蒙恬、蒙毅、冯去疾......又有在上郡与他同甘共苦的一众将士......这些人都死得那么惨,大秦败亡只是不到两年的时间。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继续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扶苏突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朝着吕恕脖颈斩去。   吕恕闭上眼睛,抿唇等待死亡。   剑刃划破了吕恕的脖颈,鲜血顺着流淌到粗麻衣裳。那剑却颤抖着怎么也不能深入分毫。   吕恕睁开眼睛,声音沙哑:“长公子。”   扶苏咬牙,再次举起剑,重重地砍下去,再即将碰到吕恕脖颈的时候,突然抬手削掉了吕恕大半的头发。他单手捂着眼睛,仰头悲怨:“我怎么能下不去手?”   他突然提着佩剑扭身上马:“今日你我......恩断义绝。这一剑留情是我为故友吕恕,来日再见定会再报灭国之恨。你最好不要让我看见你。”   “长公子!”吕恕踉踉跄跄追上去,却吃了一嘴马蹄扬起的灰尘。他直接扑到在地上,手脚都被砂土蹭掉了皮肉,瞬间身上血肉模糊。可他顾不得那些,连忙也爬上自己的马,策马追赶扶苏。   王翦还在专心指挥攻城,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刚一回头便与扶苏擦肩而过。他这才看清是扶苏要亲自冲锋,急忙喊道:“洛侯快回来!”洛侯不必年轻时候身体强健,怎么能亲自冲锋呢?   他急忙让负责保护扶苏的卫兵们去追赶,自己克制着继续指挥其他士兵。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乱!到底吕郡守和洛侯说了什么?   王翦刚想到这里,身边又跑过去一个吕恕。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喊不住了,赶紧又支出去两个人去追赶拦截。那可是左丞相的独子。   扶苏没有王翦想象的那么虚弱,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剑刃,在马背上十分凶勇,冲杀到了最前方。   恰好城门被潜入城中的蒙武等人夺走,城门打开的一瞬间,扶苏冲杀进去,高喝一声:“赵高,今日我让你血债血偿!”   “子高先生!”城墙上的守城将领大惊失色,“秦军冲杀进来了。”   赵高笑得面目狰狞,抽出腰间的佩剑,双手举起重重砍在守城将领的脑袋上:“我要让整个邯郸都给我陪葬!秦国也别想逃,谁都别想逃。”   周围的武卒见状都被吓傻了,如潮水一样往旁边退,生怕靠近已经疯魔的赵高。   赵高突然听见了扶苏的喝声,仰天大笑,回身抓来藏在衣裳里的火引子,顺着城墙的旗子去点燃,又抛到了城门楼的木头上。   火焰炼成一片,像是某种信号,随之整个邯郸城四面八方开始燃起大火。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被关闭!一半的秦军被挡在了外面,而另一半秦军则陷入了邯郸的火海之中。   滚滚浓烟燃起,还没来得及进城的王翦看到这一幕,顿觉不妙:“不好,快快重新攻城,一定要快点打开城门!”   城内已经慌成了一片。极端愤怒重的扶苏也察觉到情况不对,他当即停止继续去城墙上杀赵高,转身稳住城中秦军和赵军:“我是扶苏,大家不要惊慌,听我的话不会有事的。”   扶苏的名号还是很有用的,且不说秦军对其如何信重崇敬,当年他在赵国为官的时候,就已经被赵人尊崇。听了他的话,大半的赵军也停下来,和秦军一起望着马背上的扶苏。   扶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吕恕,眼神微微一颤动,瞬间收回了视线:“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现在一部分人去攻城门,把堵在门前的死士都杀了。只要城门打开就可以活着出去;另一部分人寻找水源扑火、稳定城中百姓,以防踩踏。”   “是!”有了扶苏的安排,城里慢慢恢复了秩序。   就算赵高派人在城里各处点火,但大火一时之间也不能瞬间烧了整座城池,他们还来得及。   扶苏安排完,再寻找吕恕的身影,却是看不见了。他面色一变,当即跳下了马背,朝着城楼奔上去。   不用多想就知道吕恕肯定是去杀赵高了!   从城墙上跑下来的赵国武卒试图阻拦扶苏:“河间君,上面已经着火了,不能上去。”   “无妨,不要担心我。”扶苏拍拍他们的胳膊,侧身继续往上跑,“你们下去帮忙。”   城墙上方是木头搭建的城楼,此刻已经被火海吞没。   浑身是血的吕恕举着手里的剑,在和苍老瘸腿的赵高厮杀。   吕恕不擅长武学,动作很是生疏。   赵高虽学习过功夫,前世也是擅长骑射驾车的武人,可到底年老体衰,动作熟练却跟不上力气。   二人对招都讨不到什么好处,僵持着砍来砍去,或许是抱了必死的决心,都不怎么格挡了,身上被彼此砍得血肉模糊。   赵高却还是在笑:“看到今日的左丞相,遥想当年在狱中遭受千刀万剐之刑的模样,当真是让人怀念。”   “赵高,我会遭受天谴,你也会!”吕恕咬牙切齿,双手握紧了剑柄,继续攻击赵高。   赵高冷笑:“天谴?我为什么遭受天谴?我又没做错事。倒是你们处处和我作对,才是真正的该死!”   吕恕骂道:“你背叛了陛下和大秦,竟然还如此理直气壮?”   赵高道:“哼,我能坐上中车府令的位子,能权倾朝野,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与始皇帝和胡亥有何关系?至于背叛大秦,呵呵,你又何尝不是背楚归秦?讲什么冠冕堂皇的忠孝道理?真是可笑。”   吕恕被赵高如此恬不知耻的话怼得哑口无言,便只专心去出招。   扶苏跑到城墙上看到两个“血”人,呼吸差点都停了,立刻出剑上前:“赵高,你这等忘恩负义之徒,不配苟活于世!”他一脚踹飞赵高,上前将赵高和吕恕隔开。   赵高捂着被踹的胸口,半天都起不来,吐着血水笑道:“哈哈哈,长公子把仇人当挚友的滋味如何呢?这算不算认贼作父的另一种呢?”   扶苏面色一沉:“休要狂言!”他不再听赵高这等小人的话语蛊惑,当即跳上前去,一剑砍掉了赵高的脑袋。   就在这最后关头,赵高突然从怀里甩出了一包红褐色粉末,朝着扶苏扬去。   粉末飘飘扬扬,赵高的脑袋叽里咕噜滚进了火海里,瞬间被大火吞没。   “长公子。”吕恕踉踉跄跄跑过去,赶紧帮扶苏拍掉那些红褐色的粉末,可是一部分粉末洒在了扶苏被火焰烫伤的伤口上,根本就拍不掉了。他急道,“我们快去找清水冲洗,不知赵高用了什么毒粉。”   扶苏按住吕恕的手,慢慢推开。他一言不发,转身独自扶着城墙往下走。   吕恕呆呆地望着扶苏的背影,双手还保持着搀扶扶苏的姿势,在原地愣愣地傻站着。   他是一个罪无可恕之人。   他望了望被烟灰染黑的天空,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忽然翻身冲向了火海。   扶苏听见脚步声,回身只看见了吕恕的一截衣角,转瞬间就被大火吞没。他愣了下,当即跑回城墙:“慎之!”   哪里还有吕恕的影子呢?   扶苏踉跄了两步,靠在了城墙上,没有了力气。   大火灼烧,把城墙都烧得滚烫。   他始终看着火海,吞没了赵高的尸体,也没有再见吕恕走出来。   扶苏抹了把脸,靠着城墙坐在来,哭笑不止。他知道自己应该下去,应该回到咸阳继续辅佐父亲,可实在没有什么力气走下去了。   “也好,就让从前的恩怨在这里终止吧。”扶苏松开了手里的佩剑,依靠着城墙,慢慢闭上眼睛。   城门被轰然撞开,守在门前的赵高死士也都被杀尽。   蒙武让将士们出城逃命,自己则返回城墙上寻找扶苏。他爬上城墙,正好看见扶苏靠在墙边昏迷,只差一点就被火焰吞噬,连忙上前把扶苏背走。   赵高临死前下令放的这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的邯郸城,赵王也被烧死在了王城里。不知死伤了多少百姓和将士。   秦军攻破邯郸城没费多少力气,却是最惨烈的一次胜利。空气中漂浮的火后味道几乎让人作呕,邯郸城彻底消失了。   扶苏还在昏迷中,王翦见邯郸城实在安置不了人了,做主把残存的活口都迁徙到附近的城池里暂且安置下来。而后秦军驻扎,等待与蒙骜的北路军汇合。   期间王翦试图寻找吕恕,却始终没有找到,便猜到了结果。他只好将此事暂且搁置,继续安置其他人。   问题好像都解决了,唯一的麻烦就是扶苏还没有醒过来,伤口也一直在溃烂。王翦招来存活的宫中侍医为扶苏救治。   侍医忐忑不安,自己的命落在秦军的手里,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呢?可是他在仔细检查过扶苏的伤口后,都快哭了:“河间君,啊,不,洛侯的烧伤和刀伤倒是不要紧。只是、只是.......”   王翦沉声道:“只是什么?”   蒙武也急得都跳起来:“你快说呀!”   “只是洛侯的伤口似乎沾染了什么脏物,一直没有办法愈合,反而日日溃烂的更加严重。”   蒙武回想起自己背扶苏离开城墙的时候,似乎在扶苏的头发上看到了一些红色粉末:“是铁锈!”   侍医心道不好,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都是战场上拼杀的人,王翦和蒙武也知道其中凶险。蒙武强颜欢笑道:“也不一定沾了铁锈就会有事,我们还是等洛侯醒过来再说吧。”   王翦不语。   又过了半日,扶苏从昏迷中醒来,只是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昏昏沉沉。他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吕恕,张口呼喊,视线越来越清晰,却原来是蒙武。   蒙武不敢说吕恕的事情,只当做没听见扶苏的呼唤,高兴地道:“洛侯终于醒啦!你现在伤的太重了,这里就交给我们吧,好好养伤。”   扶苏咳嗽一声,想要撑着床板坐起来,却实在提不起力气,便也不再强撑:“好。”   蒙武赶紧叫人把王翦喊过来,见扶苏喝了口米粥,似乎有了精神,大家也都松了口气。王翦提议让扶苏回咸阳养伤,“扁鹊先生在咸阳,肯定比这里的医者医术好。”   “回咸阳......”扶苏想到来的路上,自己和吕恕还在说笑,心里不由得一痛。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好一阵,“好,回咸阳。”   王翦立刻着手去安排,让蒙武和那侍医一道护送扶苏。   行至半路,在那日与吕恕捞鱼的河边休息。扶苏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都来不及伤怀,忽然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刚刚活跃两天的侍医顿时又蔫吧了,都不敢看蒙武的脸。   扶苏从抽搐中清醒过来后,反过来安慰他们:“蒙武,不要责怪这位侍医了。人固有一死,更何况我本就是早死之人,如今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蒙武听不懂扶苏在说什么,以为他是糊涂了,催促着队伍赶紧回咸阳:“只要回了咸阳就好了,扁鹊先生很厉害的。”   扶苏虚弱地笑了笑:“好。”   回去的路上他躺在马车里,队伍的速度也加快,不在沿途停留。   邯郸距离咸阳路途遥远,可他们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到了。远远地便看见了高大的咸阳宫。   扶苏趴在车窗上,望着那座咸阳宫,脸上露出了如同孩童一般纯真期待的笑容:“我到咸阳了。”   “是,咱们回咸阳了。”蒙武也松了口气,总算撑到咸阳了,一会儿就立刻去见扁鹊先生。他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旁的扶苏便倒在了自己身上,再次抽搐不止。   这一次的病情发作很激烈,扶苏再也抑制不住痛感,努力想要去抓窗沿,呼痛:“阿父、曾祖母......”可他根本就辨认不了方向,也控制不了身体,抓得一直都是蒙武的袖子。   蒙武也抱着扶苏悲嚎出声。   马车外的一众护卫们纷纷低下了头,偷偷摸着眼泪。有人控制不住情绪,哭声在军中蔓延开来。   嬴政在咸阳宫里急得团团转:“不是说打赢了仗,扶苏正在往回赶路吗?怎么还没到咸阳?”   李斯站在台阶下,安抚着嬴政:“大王,臣再去郊外看看?”   “要去要去。”   就在这时,城郊传来急报:“大王,洛侯的车驾已经抵达郊外。”   嬴政大喜:“寡人现在就去接扶苏。不要换衣服。”他闪身绕开要阻拦自己的宫人,一门心思地往外跑。   李斯见状赶紧追出去:“大王小心台阶。”   嬴政都没有坐自己的王驾,直接骑着马出城。果真看见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但还没靠近便听见队伍的悲哭声。他茫然地纵着马过去,身后的护卫和李斯也追上来,心里都生出不祥的预感。   “扶苏呢?”嬴政看着最前面的护卫长。   “大王,洛侯,洛侯在马车里。”护卫长从马背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嬴政沉默着,也跳下了马,差点还摔了一跤,往马车的方向走。李斯赶紧追上去扶着嬴政。   车帘掀开,一股腐烂刺鼻味道扑面而来,扶苏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   扶苏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嬴政,又看见了李斯。他忽然笑了,而后卸去了所有力气,没了呼吸。   秋风乍起,扬起咸阳路旁的尘土。   阵风停息,尘土纷纷落定,咸阳郊外的山丘依旧如常。 第161章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又一场秋风刮进了窗户,宫人们想要去关窗户,却被高大威严的秦王政制止。   秦王政负手走到窗户前,眺望着远处的宫门。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可就是每次刮起秋风便忍不住站在这里看,希望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宫门前,温柔地说陪他去秋猎。   但不会再出现了,秦王政今年二十四岁,已经不是当年天真的三岁小童,更不是单纯的十七岁少年。他看到了太多的世事变化,也知道了何为“四时有序,顺势而为”,很多事情是不会因人的念头而改变的。   宫人站在一旁,不敢抬头多看。每次见到大王,便觉其深不可测,让人心生畏惧。殿外守卫的卫兵也是如此,所以咸阳宫常年一片死寂。   就在这死水一样的沉寂中,突然出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宛如砸进死水的小石头,打破了安静,也带来了生机。   那是一道稚嫩的童声,哼哼唧唧的,说话也让人听不清。   嬴政的脸上突然出现笑意,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台阶上方。不一会儿,一个小脑袋就冒上了台阶。   那是一个看样子才两岁的小孩子,但他出生的月份恰好是八月,按照秦国历法折算下来,出生刚满两年,但年龄已满三岁。   小孩子才刚学会走路,爬台阶也爬得费力,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旁边的女侍想要抱他,却被他挥手挡开,倔强地继续扒着台阶往上爬。   他一只手重重地砸在最后一级台阶,累得用胳膊不停擦着脑门的汗,仰头望见窗户里嬴政的脸,开心地挥手:“阿、阿父!”   嬴政笑容微微僵硬,问小孩子身边的女侍:“长公子最近在跟韩非读书?”明明都已经学会说话了,怎么开始结巴上了?   女侍躬身道:“荀卿入秋后身体又不大好,便让韩公带了长公子两天。”   自从七年前洛侯和吕郡守死于攻赵之战,荀卿的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尤其在入秋后常常下不来床。   嬴政不发一言。   长公子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向窗户前,对嬴政举起手:“要、要玩木、木剑。”   嬴政弯腰捏住小孩儿的嘴巴:“你不学韩非说话,我就把木剑给你玩。”   “好——”小孩儿长大嘴巴,做了半天口型,吐出一句话:“好、好阿父。”   “......”嬴政咬牙,单手把小孩儿提溜进来,惹得孩子一阵惊呼,“回头告诉你祖母,看她怎么揍你屁股!你祖母打小孩儿最疼了。”   长公子张开细弱的小胳膊,抱住嬴政的胳膊,歪头打在父亲的肩膀上,软软地道:“要、要木、木剑。”   嬴政没好气地拍了一巴掌他的屁股,把小孩儿拎到席子上一摆,翻出藏在桌案下的木剑递给他。   长公子高兴了,笑得凤眼都弯起来,牙齿露出了齐刷刷的八颗乳牙。   嬴政一时晃神,还以为见到了扶苏。或许说这孩子本来就是扶苏,可惜只是幼年时期的扶苏,而不是那个跨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成年扶苏。   嬴政戳了下长公子的额头:“你以后还叫扶苏吧。”   长公子玩木剑的手停顿下来,黑亮亮的大眼睛布满茫然,似乎听不懂嬴政这话的意思。可小孩子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听不懂,只是觉感觉好奇怪,却又说不出来这种奇怪的感觉。   嬴政失望地收回手,到底真的只是个小孩子。   这时,殿外有人通传:“大王,文信侯请见。”   嬴政站起身:“请吕卿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白发苍苍、形容消瘦的老者走进来,看上去饱经沧桑一般,双手拱着对嬴政行礼。   嬴政忙上前两步托住他的手:“寡人早就说了,吕卿见寡人不必行礼,快入座吧。”   “多谢大王。”吕不韦看见坐在席子上玩耍的长公子,便慢慢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眼神恋恋不舍地看着长公子。   大王还能见到与扶苏容貌相似的小孩子,而他却见不到与慎之一样的人了。   嬴政也坐在了旁边,询问吕不韦的来意:“若吕卿还是来找寡人请辞,那就不用说了。寡人是不可能同意的。”   吕不韦苦笑:“臣年事已高,实在有心无力。当年慎之战死在邯郸城,其实臣便已经看透世事,无心再争名逐利。不过是为着大王年纪尚轻,镇不住那些躁动的朝臣,才留下来辅佐。如今大王已经能独当一面,臣也该是时候离开了。”   嬴政的嘴唇紧绷,眼底微微泛红:“你们都要离开寡人。”去年蒙骜也病逝了,现在吕不韦也要走了,不知道荀卿什么时候也会死。   吕不韦沉默一瞬:“臣会经常给大王写信的。”   嬴政不肯松口。   低头玩耍的小孩子察觉到气氛微妙,摇晃着脑袋左右看看,对吕不韦招手:“吕、吕公不、不要走。”   吕不韦的双眼瞬间睁大,都忽略了小孩子对自己的称呼,差点尖叫出声:“长公子怎么结巴了?”   嬴政眼前一亮,找到了留下吕不韦的方法,叹气道:“现在荀卿身体不大好,暂时把他交给韩非教导,所以就学了一嘴的结巴。若是吕卿实在不愿意继续主持朝政,那不如留在咸阳教导扶苏?”   吕不韦愣了下:“扶苏?”   嬴政抿唇,笑道:“是,我打算给这孩子取名扶苏。”   吕不韦顿了顿,委婉劝道:“长公子只是和洛侯容貌相似,又并非同一人。取了一样的名,是不是不妥呢?”   不等嬴政回答,小孩子抢先道:“我就、就叫扶、扶苏。”   吕不韦实在是不知该吐槽小孩子的结巴,还是该吐槽小孩子的倔强。他打量嬴政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便也不再劝阻,捏捏扶苏的手掌:“那臣就斗胆教授长公子识字吧。”   扶苏不大高兴,抽回了手:“我要玩,不要读书。”他太激动了,连结巴都被修正了。   吕恕无奈,心道:这贪玩的小崽子果然不可能和洛侯是同一人,洛侯博学广识,短短几年灭韩灭赵,才不会讨厌读书做功课呢。   嬴政也很不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小孩子不喜欢读书呢?该不会孩子被人给掉包了吧?这怎么可能是幼年扶苏呢?   他把扶苏的小脸扭过来,左右仔细看看。   扶苏被捏得不太舒服,扭着头躲避:“我、我要去打魏、魏国。”他隐隐约约感觉,打完韩国打赵国,打完赵国要去打魏国的。   吕不韦听见这话愣了下:“长公子为何这么想呢?”   嬴政道:“听他母亲和太后们聊天时学的吧?”   灭赵之战结束后,秦国不仅损失了两个最重要的大臣,搞得朝堂势力瞬间失去平衡,还连年面临天灾。以至于这七年来,只多灭了个燕国,再无心力出兵魏国、楚国和齐国。   后来国中局势稳定了,功臣吕不韦却想要请辞。嬴政为了安抚吕不韦,特意纳吕不韦母国——卫国国君的幼女为夫人,生下长子后,便立为王后。   卫国常年被魏国欺压,卫王后在闲聊的时候难免会提到母国,被孩子听见了,学会什么攻打魏国,倒也是正常的事情。   这么想着,嬴政和吕不韦也就没有再多疑。   说起魏国,吕不韦便习惯性地多嘴朝事:“魏国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似乎和楚国又有了纠纷,一直在争夺宋地。”   “鹬蚌相争。”嬴政冷笑,“等他们争到火候,也是咱们开始收网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一声的拐杖点地声。不等宫人通传,嬴政便喊毛遂入内。   果然,满头白发的毛遂一瘸一拐拄着木杖进来,哈哈笑道:“大王还真是喜欢臣呢,只听脚步声便知道是臣来了。”   嬴政脸上的神情瞬间轻松了不少,嘴巴却不留情:“满朝堂也只有你这一个拄拐的,隔着八百里都能听见。你不擅长骑马就少骑,现在摔这一下,不知道秋猎的时候能不能养回来?”   毛遂郁闷不已:“臣就是怕秋猎的时候垫底,才去练习骑射的。从前......”他看见吕不韦坐在席子上,立刻就收住了话头。从前慎之还活着的时候,还有会给他垫底呢,现在是个人就比他骑射技术好。   这话就算毛遂不说完整,吕不韦也心领神会,神情不免落寞。他低下头,无意识地重复捋着自己的胡须。   毛遂舔了下嘴唇,有点尴尬。他眼睛一转,看见扶苏专心挥舞着小木剑,便凑上前逗孩子:“长公子今天认识了几个字啊?有没有完成功课呢?会背诗了吗?”   扶苏觉得他有点聒噪,用一只小手捂住耳朵,偏偏另一只手忙着握剑,还剩下一只耳朵被摧残。他生气,举起小木剑去戳毛遂的肚子。   毛遂猝不及防被戳了两下,连忙握住木剑,哭笑不得道:“怎么跟扶苏一样说不过就喜欢戳人?”   这句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毛遂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今天怎么总说错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嬴政只是难过,并没有责怪毛遂。他知道毛遂并非有意如此,当年扶苏和吕恕战死,毛遂也是一夜之间白了所有头发。   嬴政笑道:“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只有我们多提提,扶苏就一直活着,一直有人记得他。”   “扶、扶苏活着呢。”扶苏举起小手,“在这、这里。”   毛遂惊愕张大嘴巴:“长公子,你怎么结巴了?”   扶苏听出这话不是好话,又用木剑去戳毛遂的肚子。   毛遂喜欢这熟悉的感觉,如同当年一样,故作夸张地大喊一声,躺在地上开始打滚:“臣受伤啦。”   扶苏看了看手里的小木剑,还是经验太少,被毛遂给骗到。他丢掉木剑,爬过去救毛遂:“没事的。”他嘟起嘴巴,冲着毛遂的肚子吹气,吹吹就不痛。   毛遂的笑声越来越轻:“从前扶苏就常说‘没事’‘不要怕’这类的话,好像他总是能把塌下来的天给撑起来。”可是最先被压死的就是他自己。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片刻后,嬴政问道:“你不在家里好好养伤,拄着拐入宫有急事?”   毛遂这才想起来正事,赶紧坐起来。   他这一坐起来不要紧,还给他吹肚子的扶苏瞬间被弹飞了。小孩子叽里咕噜地滚跑,从一个席子滚到了另一个席子上才停下来。   扶苏气鼓鼓地爬起来,提着拳头去找毛遂算账,半路上被嬴政截下来。   嬴政抱着炸毛的小孩子安抚,让毛遂继续往下说正事。   毛遂不好意思地对扶苏拱手赔罪,而后道:“魏国请求派遣使者来秦。”   嬴政看向吕不韦,不大明白魏国这意思。   吕不韦捋着胡须思忖:“或许魏国和楚国战事焦灼,想要请我们大秦帮忙?大王,前年冻灾,去年的粮食收成也不好,今年刚缓过来一点。臣以为此时不宜动兵。”   嬴政慢慢点头:“寡人明白,且看看过一阵魏国使臣的来意,到时候咱们再做定夺。毛遂,你回去好好养伤,别耽误了今年秋猎。”   毛遂哀嚎:“怎么瘸了还要打猎啊?”   嬴政狐疑,伸腿去蹬毛遂的左腿。   毛遂忙抱着腿痛苦嚎叫:“大王,您这是干什么?臣的腿好不容易接上骨头。”   “你伤的不是右腿吗?”   毛遂霎时间冷汗岑岑,赶紧换右腿抱着。他刚抱起来右腿,突然想起来自己对外宣称伤的就是左腿!他尴尬地赔笑:“嘿嘿。”   嬴政无语,夺过毛遂的木杖敲他:“再装病,寡人就扣你一年的俸禄!”   毛遂手忙脚乱爬起来,动作麻利地逃出了宫殿。   吕不韦见状都忍不住开怀大笑。   嬴政又气又无奈,抱着扶苏起身道:“这孩子总是结巴,寡人把他送去他祖母那里,让他祖母板一板。以后就有劳吕卿一同教他读书了。”   “是。”吕不韦也起身,恭送嬴政出殿,凝望着父子二人的亲密背影,半晌后才挪动步子,慢吞吞地离开。   扶苏还浑然不知危险,手不老实地抓嬴政头顶华丽的发冠。   嬴政拍掉他作怪的手:“看一会儿你祖母怎么收拾你!这会你母亲也拦不住。顽皮,一点扶苏的样子都没有。”   扶苏茫然:“我就、就是扶、扶苏呀。”   嬴政沉默,弹了下扶苏的头:“罢了。”成熟稳重的扶苏是他,顽皮淘气的扶苏也是他。无论是什么样的扶苏,自己都应该接受,其实孩子这样也挺好,活泼壮实,看着就健康长寿。   今天华阳太后做局,在西宫摆了酒宴,还招来舞乐百戏。同夏太后、卓兰芝和卫王后一起闲聊说笑。   听闻嬴政过来,卫王后立刻起身相迎:“大王。”她看见儿子坐在大王手臂上,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俊脸,便觉得赏心悦目,也不急着把孩子接过来。   华阳太后也喜欢看这漂亮的画面,抬手驱走了正在表演百戏的伶人:“大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难道那些楚人又给大王找麻烦?”   “多谢华阳祖母关心,寡人可以处理。”嬴政侧头看怀里的扶苏,叹气,“倒是这小崽子和韩非学结巴,只好交给母亲来教一教他。”   卓兰芝闻言惊讶,忙擦掉手上的甜瓜子皮,对扶苏张开双手:“到祖母这里来,怎么了这是?”   卫王后有点担心,攥紧了手,站到卓兰芝旁边盯着孩子。   扶苏浑然不知阿母对自己的担忧,笑呵呵地抱住了卓兰芝,仰脸道:“祖、祖母,我要吃甜、甜糕。”   卫王后呼吸一滞,恨不得把孩子抢过来保护,免得被卓兰芝揍屁股。可她到底只是王后,也不敢直接上手去抢孩子,急得咬住了下唇。   嬴政也有点担心了,虽说他想让母亲帮忙管孩子,可想起幼年时母亲教训自己,又担心扶苏被打痛了屁股。他手指颤抖了下,随时准备把扶苏抢回来。   卓兰芝没有关心儿子和儿媳妇的想法,抱着扶苏捏捏小肩膀,哈哈笑道:“崽崽真聪明,学什么像什么,快来再跟祖母说两句。”说着,她招呼女侍去取甜糕。   扶苏嘿嘿笑,又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话。惹得卓兰芝喜爱不已,抱着他亲了好几口脸蛋,亲自喂他吃甜糕。   嬴政失语,半晌才说道:“阿母,你从前不是这样对我的。”孩子不听话得打屁股啊!   卓兰芝蹙眉:“小孩儿才多大?哪经得住打?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不会顽皮了,他还是个孩子呢。”   “.......”   很好,嬴政和卫王后不担心卓兰芝打孩子了,他们担心卓兰芝真的会把孩子给惯坏!眼看着华阳太后和夏太后慈爱的眼神,便知道这俩人也靠不住。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嬴政咳嗽一声道:“一会儿你带扶苏回东宫,别累到几位太后。”   “是。”卫王后温柔应下。   卓兰芝白了他们一眼,继续陪扶苏说话:“今天都跟韩先生学了什么字?”   “不记得啦。”   “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再长大一点就会了。”卓兰芝本来也很反对孩子这么早就识字,小孩儿连话都说不利索呢。   扶苏用力点头认同,然后抓着甜糕,依次给华阳太后、夏太后、卓兰芝喂食,最后摇摇晃晃去喂卫王后和嬴政。一圈喂下来,甜糕都被他攥得直掉渣。   嬴政有点嫌弃,没有吃孩子的孝敬。   扶苏好脾气,自己都塞进了嘴巴里,然后对大家宣布:“我以后叫扶苏啦。”   屋内寂静几息,卫王后把孩子拽过来,拍了一巴掌他的屁股:“不许胡说。”她知道大王和洛侯关系极为亲近,肯定会生儿子的气,还不如自己先下手,免得大王厌弃了儿子。   扶苏被揍得扁了扁嘴巴。   嬴政知道卫王后的心思,弯腰揉着扶苏的脑袋道:“无妨。这是寡人给他取的名字,同名之事并不罕见,希望日后他能同扶苏一样聪慧吧。”   卫王后心里忐忑,观察嬴政确实没有生气,才温声同意。她低头帮扶苏擦掉脸上的甜糕渣子,捏了捏孩子的脸蛋,笑道:“还不谢谢父王赐名?”   扶苏学着卫王后教他的礼仪,对嬴政拱手拜谢,然后头重脚轻,一头往地上扎过去。   幸好嬴政手长,一把将孩子捞起来,对卫王后道:“不必同寡人如此生疏。”   卫王后温柔微笑,微微低了低头,侧脸笑着应下。秦王是这么说,她又怎么敢真的那么做?日后宫中不会只有一个小公子,她得为扶苏做打算,绝对不能让秦王厌弃她们母子......不能当太子的嫡长子是活不下来的。   后宫美人诸多,嬴政也确实喜欢卫王后的这份温柔识大体,便也不再多说:“下个月秋猎,你们都一起去上林苑吧。”   华阳太后连连摆手:“我可不愿意动弹,还是在宫中看百戏吧。夏妹妹和兰芝她们去吧。”   夏太后笑道:“我也不大爱打猎,还是不掺和了。”   卓兰芝也不太愿意去,打猎有什么意思?可她担心嬴政和卫王后带不好孩子,想了想道:“那我去吧,你们俩要是去打猎,就把孩子交给我带着。让那群宫人带着孩子,我还不放心呢。”   扶苏拒绝:“我也去打猎、打猎.....”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好奇怪的话呀,好像自己说过呢?   嬴政也盘着扶苏的脑袋,眼神带着悲伤和怀念:“到时候我带着他一起打猎,绑在我胸前就好。寡人自长大后还是第一次秋猎,让扶苏跟我一起吧。”   卓兰芝想起了洛侯扶苏,担忧地看着嬴政,确认儿子已经从那段悲伤中走出来,才放心:“也好,让小孩子长长见识。”   卫王后抿唇,也不好反对,决定这两天给儿子做件厚实的衣裳,免得被秋风吹伤。她看着亲密的父子二人,心里也高兴,等孩子再长大一点,估计大王就会立储了。 第162章   嬴政每天要处理很多国事,也没办法陪孩子太长时间,抱了一会儿扶苏便还给了卫王后,回去批阅奏书。   扶苏对嬴政的背影挥手:“阿父再、再、再见。”   嬴政脚步踉跄,扭头给卫王后递了个眼神。   卫王后无奈捏住扶苏的嘴巴,微微欠身和三位太后道别,把孩子抱回了自己居住的东宫。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多聪明,这孩子肯定是故意跟韩公学说话,一会儿出去非得收拾一顿长长记性,真是太顽皮了。   三位太后目送卫王后抱着孩子出门,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最后为了避免孩子以后真的变成结巴,忍痛没出门解救扶苏。   入秋后风微微发凉,扶苏刚从暖和的屋子里出来,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保住卫王后的脖颈,歪头贴着阿母的脸:“阿母抱紧我,抱着我就不冷,我是滚烫的火炉呀。”   卫王后的心瞬间柔了,感受着怀里软乎乎、暖洋洋的孩子,哪里还下得去手教训?她咬着牙齿,轻轻捏住扶苏的鼻子:“真是个小魔头。”   扶苏乖乖被捏,老实道:“不是小魔头。”   小孩儿真可爱,卫王后松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满脸笑意道:“你这样顽皮,不是小魔头,是什么呢?”   扶苏张嘴:“是大、大大老、老虎。”   “......”卫王后深吸一口气,怒喊,“扶苏!”   扶苏迅速双手交叠捂住嘴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与卫王后对望。好像刚才气人的顽皮小崽子不是他。   “看我也没用,今天我非得揍你一顿。”卫王后气得走路都比刚才快了,用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东宫。   她刚一进门,把怀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摆,然后就开始撸袖子。   旁边的女侍想要劝阻都劝不住。   扶苏见状也不跑,反而走向卫王后,张开双臂抱住了她的大腿。小孩子仰头用一张白嫩的小脸对着卫王后,万分纯真可怜:“阿母,你可以打我的屁股吗?那里比较软和,不会硌到你的手。”   卫王后的动作瞬间停住,袖子都撸起了一半,此刻放下也不是,继续揍孩子又下不去手。她深呼吸一口气,最后认命地把扶苏抱起来,咬着牙齿捏他的脸蛋:“下次再顽皮,我一定会揍你。”   “不会了。”扶苏表情认真,“我、我只是偶尔控、控制不住自、自己。”   “......”卫王后检查了几次,发觉孩子还真没说谎。一开始扶苏真的只是觉得学韩非说话好玩,现在也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结巴了。   她顿时慌了,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好求助嬴政。   嬴政听到这个消息,把奏书都放到了一边,匆匆去了东宫。他把扶苏提溜起来检查了好几遍,深吸一口气道:“寡人明天就让吕卿带他读书。”   扶苏转悠着去嬴政身边:“阿父,我还是想去荀、荀卿那里读书。”   “去吧。”嬴政按着他的脑袋,认真嘱咐道,“要听吕卿的话,不要再学韩非结巴了,韩非会生气的,荀卿也会生气的。”   “好的。”扶苏认真点头记下,“我有点困了。”   卫王后道:“先把功课写了。”   扶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趴在嬴政的膝盖上,脑袋一歪就没了动静。   嬴政心头发软,抱起扶苏道:“他年纪还太小,握不住笔,不着急练字。当下的任务还是好好长大。”   卫王后欠身笑道:“是,下个月秋猎就有些冷了。我给大王做身游猎的厚衣裳吧,正好也给扶苏做一套。”   嬴政没有拒绝,把扶苏放回床上,然后张开双臂让卫王后测量尺寸。他忽然有些怀念:“以前阿母总是会给寡人衣裳,自从这小崽子出生,大半布料都弄到他身上去了。”话是这么说,他的脸上却带着笑意。   卫王后微微低头,抿唇笑了笑。她看向在床上的孩子,顿时笑容停滞住了。   本该熟睡的小孩子,偷偷摸摸地把床角的玩具扒拉进自己怀里,还以为别人看不见。那么大的木头狗把被子都给撑起来了!   嬴政顺着卫王后的目光看过去,也是无奈一叹。怎么幼年时的扶苏如此顽皮呢?也不知道未来是怎么长成那样稳重靠谱的样子?   扶苏为了逃避做功课,躲在被子里玩玩具,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给憋得喘不上气。他听被子外面没有了说话声,猜想阿父阿母应该是出去了,便偷偷摸摸探出头。   他的小脑袋刚一钻出被窝,便对上站在床尾的卫王后,顿时吓得扭开脑袋。结果一仰头又看见站在床头的嬴政,被父母包围的恐惧瞬间涌上头。   “我还在睡、睡觉呢。”扶苏努力控制声音平稳,立刻闭上眼睛,连呼吸都不敢有了。只是他的一双浓密纤长的睫毛在不停颤抖,像一对活泼的翅膀,“我睡的好香,还在做、做梦呢。”   嬴政和卫王后对视,不约而同笑出声。   扶苏的一双耳朵慢慢升温,红得好似脑袋边上开了朵小红花,可他依旧坚决把装睡进行到底。装着装着,他就真的睡着了,还迷迷糊糊地被阿母喂了一碗蛋羹,而后一觉睡到了天亮。   次日一早,卫王后便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从头到尾地打扮一番,换上漂亮的小衣裳送去读书。   荀卿住在洛侯扶苏生前的宅邸。扶苏也每日都去那宅子里读书,就算荀卿生病了,他也没有耽搁。所以卫王后每日都亲自接送他上下学,免得孩子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   到了地方,扶苏就被抱下马车,背上自己花花绿绿的小书包,一摇一晃被护卫牵着往里走。   卫王后透过被掀开的马车车帘目送他,忍不住泛起笑意,又有点犯愁:“每天这样脑袋空空地出门,又脑袋空空地回来,什么也记不住,还不如等再长大一点去读书呢。”   掀着车帘的女侍笑道:“长公子天生聪慧,在荀卿身边耳濡目染,也能提前学到不少东西呢。”   卫王后叹气:“但愿如此。回宫吧,今天给他做条大鱼补补脑袋。”好在大王目前还是很喜欢扶苏的,这样就够了。若是孩子不用和弟弟妹妹争抢,她也不想让孩子活得那么辛苦。   当年为了方便小嬴政在宅邸里穿梭玩耍,宅邸里的门槛都被拆的差不多了。如今倒是方便了扶苏,小孩子一摇一晃在宅邸里走路,几乎畅通无阻,熟门熟路地摸去了荀卿的偏院。   “老师——”扶苏隔着房门就开始喊,而后用脑袋顶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老师——”   荀卿半坐在床上,身形消瘦。他侧头盯着窗外凋零的秋叶,目光没有焦距,思绪飘向了多年以前。每日期待着听见弟子再次站在院门前请安问候。   于是一到秋天,那个他生平最得意的弟子死掉的季节,他便要大病一场。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恍恍惚惚似乎看见了扶苏和吕恕的身影,一如既往每日站在院门前请安问候。   “老师——早上好——”稚嫩的孩童声把荀卿的思绪拉回当下。   荀卿回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小脸靠近,忍不住泛起笑容:“长公子今天来的有些晚了。”   扶苏爬上荀卿的床铺,跪坐在他旁边道:“我今天早上多吃了一个肉饼。老师吃早、早饭了吗?”   荀卿沉默一瞬:“不可学韩非说话。韩非是天生如此,实属无奈,不可这样失礼嘲笑他。他的学识够你学很久了,这才是你该学的东西。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切忌不可凭借优势自傲,要多谦逊学习韩非的长处。”   扶苏有点愧疚低下头:“我不是故、故意的,我只、只、只......”他越着急解释越结巴,最后抹起了眼泪。   荀卿真拿这种小东西没办法,打也打不得,只好把小孩儿拉到怀里擦眼泪:“和你父王幼年时一模一样顽皮。我以前有一个学生,他最会养小孩儿了,蒙恬、蒙毅、张良、燕丹......这些孩子都是他教出来的,如果他还在人世,没准儿可以带你。”   扶苏闻言也顾不得哭了,好奇问道:“是谁呀?”   荀卿拿过叠放在一旁的干净手帕,帮扶苏擦着脸:“他是洛侯。”   扶苏茫然:“张良就是洛侯呀。”   “我说的是上一任洛侯。他是张良的假父,名叫扶苏。”   扶苏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扶苏。”   荀卿用食指关节敲他的丸子头:“长公子慎言。”   扶苏有点郁闷:“我真的是扶苏,阿父昨天给我取的名字呢。”   荀卿微微一怔,秦王怎么会给孩子取同样的名字呢?   扶苏蹭蹭蹭,在荀卿旁边找了个窝,脑袋一歪躺在荀卿的腿上:“老师不要难过,我也是扶苏呢。”   荀卿忽然笑了声:“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他践行了自己的为人之道,为君国百姓战死,我应该高兴。”   “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呢。”小孩子不懂委婉,伸出小手去够荀卿的胡须,“不要难过呀,以后我也是扶苏呢,老师可以好好教我。”   荀卿低头眼中泪光闪动,抚摸着扶苏的头发:“只怕......我会尽量养好身体的,看着长公子长大。”   窗外传来吕不韦的声音。   荀卿回头去看,见吕不韦正在在庭院里和韩非说话。他对吕不韦点头打招呼。   吕不韦拱手回礼,迈步走进屋内:“荀卿,我是奉大王之命前来帮忙教导长公子的。”   荀卿看着吕不韦苍老憔悴的容颜,不由自主想起吕恕,心里又是一阵伤感。那两个孩子死在了七年前,也把他们这群老家伙的心气也留在了七年前。   他抬手请吕不韦落座:“是为了长公子的口吃吧?”   扶苏嗖地抬起头:“吃什么?”   吕不韦微笑:“吃您脑袋上的丸子。”   扶苏连忙望荀卿怀里躲,双手捂住头顶的两颗丸子发髻,露出半只眼睛道:“你真、真坏。”   吕不韦挑眉道:“那坏人今天就不带您上街玩了。”   扶苏眼睛瞬间亮了,他还从来没去外面玩过呢:“带、带我,我要去、去玩!”他立刻爬向床边。   吕不韦起身接住扶苏,对荀卿道:“我想着让长公子多接触一点外面的人,或许可以把毛病改过来。”   “是个好办法。”荀卿对韩非招手,“此事不怨你,小孩子本就顽皮,喜欢模仿人。你不要愧疚,日后多给他留点功课,他就不敢模仿你了。”   韩非抿唇,深深行礼。   扶苏伸手抓住韩非的头发:“一起去玩。”   韩非紧闭双唇,只是摇头。   扶苏意识到好像自己做错了事,讪讪地抓着他的头发不松手,眼眶微微泛红:“我真的很喜、喜欢你,才模仿你的,才不是嘲、嘲笑。”   韩非有些意外,眼睛里多了几分笑意:“臣还要帮大、大王做事,今天有点忙,改、改日再陪您玩。”   “好!”扶苏开心了,跟荀卿和韩非道别,牵着吕不韦出门,“我要先跟张良打招呼,不然他还在等我去跟他玩呢。”   别看扶苏年纪不大,人脉关系却很广,每天宫里宫外要和很多人打招呼。小孩子还特别细心地安排好顺序,一个也不会落下,连夏曾祖母养的小狗都记得。   听见张良,吕不韦不由得无声叹息。他原本是很看好那个早慧的孩子的,可惜七年前扶苏一死......   扶苏熟门熟路地走向主院,刚一靠近,便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药香,期间还掺杂着什么其他的味道,让小孩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过扶苏已经熟悉了,揉揉鼻子便继续往里走。   主院居中的正屋是家主居所,可作为宅邸的家主,张良却不住在正屋。正屋常年房门紧闭,张良就住在东侧的大屋子里,平日也不怎么出门,院子里也不许有仆从随侍。   扶苏照例朝着正屋的方向走,像是某种习惯一样。他走到一半又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挠挠脑袋,转身往东屋走。   吕不韦停在了院门口,望着刚才差点被扶苏闯入的正屋。他想起有一次自己来找洛侯扶苏议事,便是在那间屋子里。   “张良,我来啦。”扶苏推开房门。   房门内窗户大敞四开。明明快到深秋,冷风都在往屋子里钻,偏偏屋内的青年不但不关窗户,还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单薄广袖长袍。   他身形消瘦,长袍好似被挂在他身上一般,好在面色还算红润。就盘腿端坐在一口鼎的后面,目光盯着鼎下方燃烧的火焰。   那空气中的草药香气和古怪异味就是从鼎里飘出来的。   除了香气,还有那丝丝缕缕的白雾,把后面面容昳丽的青年衬得仙风道骨,好似飘飘然降落尘世的仙人。   偏偏扶苏这小崽子不懂得欣赏,直接迈着脚丫往里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破坏了这玄妙的意境:“张良——你又在炼丹吗?夏侍医说神仙术是骗人的呀。”   张良眼皮缓慢眨动了一下:“这不是用来吃的。”   扶苏不明白。   张良道:“‘致知在格物’,太极阴阳、四时五行的玄妙道理都在鼎中,我在参悟大道。你看丹砂炼制可成水银,再经积变,又可还复为红色的丹砂。此乃道之循环,阴阳之轮替转换,枯荣之交回复还。”   扶苏听得两眼转圈,一头扎在张良宽大的衣袍里:“听不懂,可以吃吗?”   “......不能。”张良耐心解释道,“但若能参悟此道,或许可使白发还黑、老者返少、死者......复生。”   “听不懂。”扶苏抱住张良的手,“跟我出、出去玩嘛。”   张良无奈:“我不去,你不要学韩叔说话。”   扶苏用脑袋撞他,忽然爬起来道:“我有名字啦!我叫扶苏——”   张良愣住。   扶苏高兴地举起双手,绕着鼎转圈:“阿父给我取了好听的名字,我是扶苏,我是扶苏!”   张良怕他栽进滚烫的鼎上,一把将扶苏薅过来,喃喃自语道:“大王怎么会?”大王是最珍视假父的人了,怎么会让别人和假父同名?那人还是大王的长子。   扶苏见张良不搭理他,便打了声招呼出了门,生怕吕不韦等急了丢下他。   张良的视线落在扶苏的背影上。小孩子走路还不太稳当,但步伐姿态却渐渐和那熟悉的背影重叠......   “假父?”张良目光愣愣地又落在鼎上,原本钻研多年的混沌脑子隐约要拨开迷雾。   扶苏不知张良在后面说什么,现在急得要命。他一直出门就不见吕不韦了!“不要丢下我呀。”他忙往院子外跑,在门口啪叽撞上了人。   没等小孩子跌坐在地上,就被那人捞了起来:“长公子。”   扶苏咧开嘴,开心地笑道:“李斯!你又来看张良吗?他在致知格物呢。”小孩子的记忆力还是很不错的。   李斯温和地笑着把他放在地上,伸手重新给扶苏整理了下松散的发髻,对一旁的吕不韦道:“吕公近来身体可好些了吗?”   吕不韦语气难得和善亲近:“吃了你上次送来的老参,比前一阵有力气多了。平日不必如此为我操心劳力,你被大王委以重任,要忙很多事。”   李斯道:“两位师兄都不在了,我自然要替他们承担起赡老护幼的担子,这也算不得什么。”他和吕恕也算同一个人,怎么能忍心看着吕不韦孤苦无依呢?张良是扶苏师兄仅存的孩子,更不必多说。   扶苏仰头道:“我有名字啦,我也叫扶苏哦。”   李斯眸光微动,抚摸着扶苏的丸子头,笑道:“真是个好名字。”长公子本来就是扶苏,只是大王前两年下不了取同名的决定。   扶苏开心地在李斯手掌下转圈:“好听的名、名字。”   听见扶苏又开始结巴,吕不韦想起了正事,顾不得继续伤感道:“我得带长公子出去走走,让他多接触一些人,免得改不回来这口吃的问题。”   “那我去看看张良,吕公慢走。”   “好。”   扶苏对外面充满了好奇,迫不及待地拉着吕不韦往外走。不过吕不韦还是拽住了小孩子,让护卫们跟随在侧,免得有什么东西冲撞了扶苏。   小孩子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脑袋来回转折,目不转睛地张望着四周热闹的环境:“好多人呀。”   吕不韦笑道:“从前洛侯扶苏修整内政,咸阳就越来越繁华。经过这些年的天灾人祸,也没有太衰落。”   “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扶苏说完这话,突然升出一股羞耻感。他挠挠发热的耳朵,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干脆不想了。   吕不韦一直低头看着扶苏活泼的身影,想起很久以前慎之安安静静的模样,自己一直期盼着慎之能这样活泼,却不成想孩子反而安静得彻底看不见了。   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胸口阵阵发痛。   扶苏立刻放慢了脚步:“我们慢慢走。前面好多人,去看看。”他牵着吕不韦往人堆里挤。   随身护卫们赶紧把人群隔离开,给扶苏让出一条路。   人群中间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有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婴孩。看样子才出生几天的样子,在冷风中哭得可怜,声音都细细弱弱没有力气。   吕不韦恍然间想起了身体一直虚弱的儿子。   “可怜呐。”围观的路人们摇头,却也没有人想要去抱起来。谁家里有多余的粮食养个孩子呢?   这时一个身高体壮的妇人走过去,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   认识妇人的路人喊道:“韩寡妇,你自己都快活不起了,还想养个孩子吗?还是赶紧找机会改嫁了吧,还能过点好日子。”   韩寡妇听见这话犹豫了,低头看着怀里虚弱的小孩子,一时又不忍心。   扶苏踮起脚,想要看那个小孩子,见韩寡妇左右为难,也跟着揪心起来。他想了想自己每天有吃不完的食物,也可以拿来养这个小孩子,便举起手道:“我来养,我来养!”   众人一愣,看向刚到人家膝盖高的扶苏,登时哄堂大笑。   扶苏不高兴,不理会他们,走到韩寡妇面前:“把这孩子给我吧。抚育孤儿本来就是大秦的责任,你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免得被他拖累。”   小孩子情急之下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说完了自己愣住了,刚才是自己在说话吗?扶苏茫然。   路人们和吕不韦也是惊讶不已。   韩寡妇却没有细想,见扶苏衣着不凡,身后还跟着护卫,便知道把怀里可怜的婴孩给扶苏是最好的出路。日后这婴孩便是给小郎君当奴仆,也比跟着她吃了上顿没下顿要好:“小郎君善心。”   她把怀里的婴孩递给扶苏,见小孩子抱不住,弯着腰帮忙托着。   扶苏小心翼翼摸摸婴孩的脸蛋:“吕先生,让他给你当、当孙、孙子吧!”这个想法棒极了!这样吕先生也不会一直想儿子啦。他刚刚都发现了,吕先生一直在走神,肯定是在想儿子呢。   提起吕不韦的儿子,明明扶苏从来没见过,突然心脏有些难受,甚至有一股想要落泪的感觉。他揉揉眼睛,自己一定是走累了。   “什么?”吕不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给他当孙子?   扶苏不喜欢那股难受感觉,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婴孩身上。他抱着婴孩亲了一口,突然按到了襁褓里硬硬的东西。   他扒拉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块木片,上面单写着一个“信”字。 第163章   扶苏抠着木片上的字,大大的眼睛变得失焦,好熟悉的字呀,是不是自己前几天跟老师他们学过了呢?   吕不韦见扶苏半天没动弹,便上前走了半步,靠近小孩子的身边。他弯腰凑过去看,笑道:“这是文字。”   扶苏嘴巴微微嘟起来一点,不大高兴道:“我当然知道啦。我还知道这个字念‘信’呢,不要小瞧我!”   路人们听见扶苏的童言童语,对这个漂亮的小孩子忍不住更加喜爱,可惜周围有护卫们的阻隔,他们没办法上前去逗弄逗弄。   而吕不韦听见扶苏说这话,喜爱过后,便忍不住皱眉。长公子才刚刚启蒙一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就教他这么复杂的字呢?未免有些揠苗助长了。   扶苏说完便等着吕不韦夸赞他,回头一看见吕不韦不但不夸奖他,反而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有点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我说、说错了吗?”   吕不韦回过神,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并非如此,只是我很惊讶您竟然学的这么快。不过您现在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以为还是应该循序渐进才好。”   扶苏不喜欢做功课,听见吕不韦这么说话,立刻用力点头:“是的,孩子学东西要慢慢来,不然会长不高个子的。”   “您真聪明,等回头我会跟荀卿和韩非说一说,先教您一些简单的东西。”   “好!”扶苏听到这话就开心了,扭头继续韩寡妇怀里的婴孩,本就细嫩的嗓子几乎夹成了一道线,“‘信’是你的名字吗?我也有名字啦,我叫扶苏哦。”   婴孩听不懂扶苏在说什么,却觉得扶苏的声音很亲善好听,哼哼唧唧地奔着扶苏的方向仰头。   扶苏开心地鼓掌,扭头恳求吕不韦:“吕先生,我们把他带回去吧,让他给你当孙子嘛。”   吕不韦心思浮动,被扶苏提醒后,确实有心再收养一个孩子。他低头看着那个婴孩,与慎之的模样截然相反。   慎之的模样与他有几分相似,都是比较温和的轮廓,宛如春水微波,纯然无害。   可这婴孩明明刚出生几天,却已经初现刚硬的轮廓,耳朵、眼睛也比普通的孩子要大很多,一看便知未来会是个英俊逼人的艳丽模样。   吕不韦看了一会儿,便没了收养的心思,低声对扶苏解释道:“多谢您的好心,我......日后还是看看族中其他小孩子吧。”他更想要找一个和慎之模样相似的孩子,慎之以后也有了血脉供奉。   扶苏一听便猜到了吕不韦的打算,有点不舍地摸着婴孩的胎毛。   吕不韦见状笑道:“我虽然不能把他认作孙子,但养一个小孩子也不费什么力气,可以把他放在我家中抚养。”   扶苏道:“那我还是问问张良吧,看看他需不需要儿子。”   吕不韦回想着张良超脱世俗的清心寡欲模样,估计以后也未必会成婚,便认同了扶苏的提议:“那我们先把他带着。”   “好!”   吕不韦让护卫把婴孩抱走。   不成想那婴孩一离开韩寡妇的怀抱,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他本就虚弱无力,哭起来就像是病弱的小动物,随时都要死掉了一样。   扶苏急得踮脚去哄小婴孩。   吕不韦安抚着扶苏,打量着那韩寡妇,见其担心婴孩却也没有上前冒犯,便知道是个举止有度的聪明人:“不如让这妇人一同跟着吧。若是张良愿意收养这孩子,便留她照顾孩子;若是张良不愿意收养,就由她收养,可以在我那里寻个活计。”   韩寡妇闻言脸上顿时浮现惊喜,期待地看向扶苏。她看出来这行人里面是这个小孩子在做主。   扶苏注意到韩寡妇的神情变化,点头同意了,却还是问道:“你真的不介意吗?”   韩寡妇半蹲下来,没让扶苏仰头跟她说话,回道:“小人不愿意再改嫁。”   “好吧。”扶苏踮起脚尖,拍拍韩寡妇的头发,笑道,“那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先去张良那里问问他的意思,然后送你回家收拾东西。”   “谢谢小郎君。”韩寡妇都不敢乱动脑袋,感受着小孩儿轻柔的触碰,心头愈发柔软。她和早亡的丈夫成婚十年都没有孩子,不知是什么原因,现在也心灰意冷了,不想再改嫁什么的。   吕不韦笑道:“那我们还要继续闲逛吗?”他听着扶苏这么一会儿功夫都不结巴了,想必问题应该不大,适应两天就能改掉毛病。   扶苏也走累了,对吕不韦张开双臂:“回去。”   吕不韦弯腰,把扶苏抱起来,倒是比往日还有精气神。他让护卫把婴孩还给韩寡妇:“去洛侯的宅子吧。”   “洛侯?”   “洛侯!”   “洛侯......”   吕不韦这话一说完,周围一片都惊呼,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言语间尽是对洛侯的怀念和伤感,更有些瘦骨嶙峋者都忍不住掩面垂泪。   “我们家老大能去读书,还得亏了洛侯。”   “我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差点......也是洛侯弄的那个医药司,里面的医者特别厉害,把她给救了。”   “我服役的时候还跟洛侯一起去打过仗呢,在大营里吃过一锅饭。那时候我生病了,差点死半路上,还是洛侯让人帮我找了医者。”打那以后,医药司就专门培养军医随军。   一桩桩一件件都与那个传闻中的洛侯息息相关,百姓言语之间无不怀念、无不伤感。   扶苏不知怎么,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哄着他们道:“我们要走啦,改天再来找你们玩。你们、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啊。”   他拿着嬴政和卫王后哄他的话来哄人,惹得原本难过心酸的众人瞬间笑了出来。他们猜出扶苏的身份不一般,不敢上前去冒犯,但也开口逗了两句:“小郎君回去多吃点饭,长个九尺高!”   扶苏听了嘿嘿笑,被吕不韦抱着离开了。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已经看不见扶苏的影子了,却还是面朝着扶苏离开的方向低声闲聊。   有人说道:“我从前见过洛侯,这小娃娃长得和洛侯好像啊。难道是洛侯的孙子?”他倒是没想过是儿子,毕竟洛侯都已经死了七年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小的儿子?   “刚才听着小娃娃说他也叫扶苏。”旁边的人犹豫道,“和洛侯的名字一样呢。”   “总不能是洛侯复活了吧?”   “要是真的那就好喽。”有人叹气,旁人也都说不出话来了。自从洛侯死后,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也不知这年头是怎么了?   扶苏年纪实在太小了,出去走了一路,开心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回程的路上就趴在吕不韦肩头睡着了。   吕不韦到底年纪有点大,换了好几次手才抱得动扶苏。   护卫伸手想要把扶苏接过来,却被吕不韦推拒了。吕不韦侧着低头看扶苏紧闭的双眼,心里愈发想要收养个小孙子。   好在他们走得也不是特别远,片刻后便回到了宅邸。吕不韦轻声唤醒扶苏。   小孩子打了个哈欠,又变得活泼起来,蹦跶着下地往院子里跑:“快点跟我来呀。张良,我又来啦!”   张良正在和李斯说话,听见外面熟悉的小孩子声音,顿时停滞了话头。他透过窗户望向庭院,心里琢磨着方才被李斯打断的思路。   大王为何要给长公子取名扶苏?长公子为何与假父的步伐姿态如此相似?张良都没有细想容貌方面的问题,毕竟他假父本就和秦国宗室容貌想象,会与长公子眉眼相像倒也不意外。   长公子会和他的假父有关系吗?张良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让他喘不上气来。如果他直接去问大王,大王会告诉他吗?   李斯在旁观察着张良细微的神情变化,见张良又看向屋子中间炼丹的鼎。难道是猜到了吗?这孩子真是聪明得不似人。可他没办法主动告知长公子就是幼年的洛侯扶苏,只能琢磨着如何引导提醒。   “张良。”扶苏扶着门框进来,喊得嗓子都有点哑了,委屈道,“你怎么不说话呀?我以为你不在呢。哦,李斯也在呢。”   张良回过神,看向扶苏的眼神更加柔和,眼底也掺杂着审视揣测:“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扶苏瞬间忘了不愉快,嘿嘿笑道:“我给你找了个儿子。快点进来吧。”他回头冲着韩寡妇招手。   张良愣了下,随后看见一个粗壮妇人走进来,那妇人怀里还抱着个襁褓,里面应该是个很小的婴孩。   李斯好奇,凑过去看,惊叹:“眼睛好大的孩子。”   扶苏喜欢李斯这样的夸赞,开心地说起自己遇到婴孩的过程:“张良,你让信给你当儿子吧,以后我可以经常和他一起玩耍。”   张良早已看淡子孙血缘,张口想要拒绝,但是听见了扶苏这么说,抿了下嘴唇问道:“您希望我收养他吗?”   扶苏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要看你喜不喜欢的。如果你不想让信给你当儿子,那我就把他带走当弟弟养。”   张良嘴角微动,似乎是有些无奈。若长公子当真和他假父有关系,那他和这个婴孩信的关系岂不是一下子从“父子”变成了“叔侄”?这也未免太混乱了。   想到此处,他再一次走神。从前大王就经常管假父叫儿子,还要认他当孙子,到底是幼年时的玩闹,还是别有深意呢?   诸多想法在脑海里嘈杂交错,张良的脑子里隐隐作痛。他忍不住抬手按住额角,试图止住这隐痛,努力让脑子恢复清醒,把所有的事情想通。   扶苏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张良的回答,反而看见张良不舒服的揉脑袋,便主动说道:“那我还是把他带走吧,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呀?”他赶紧跑过去,抱住张良的脑袋吹气,“吹吹就不痛了。”   一股股温热的气息扑在张良的睫毛上,张良放下了手,也没有制止扶苏的动作,心里竟有些贪恋这温度。   他喃喃道:“假父......”   扶苏的两条小眉毛拧成一团,孩子只有特别难受的时候才会喊阿父阿母,可怜的张良,让他也跟着难受了:“没事的,不要怕,我在这里呢。”   张良身体微微僵硬,好似真的听见了假父在他耳边说话。还记得他幼年刚刚来到秦国时,对这陌生的地方都充满了恐惧,假父就抱着他这样安慰,每夜哄着他入睡,直到他适应了秦国的生活。   如今又是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熟悉的语气。   扶苏见张良不再皱着眉了,以为自己帮到了忙,开心地亲了一口张良的额头,然后就看见淡然的青年眼中水光浮出。   张良闭了闭眼睛,不等扶苏询问,便笑着说道:“既然是您的愿望,那我自然要收养这个孩子。他叫信吗?那以后就叫......张信吧。”他原本是想让这孩子跟扶苏的姓氏,偏偏想起假父根本就没有姓氏。   如今,若是他所猜测的确为事实,假父已经有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姓氏,偏偏不能告之世人,更不能让这婴孩跟假父同姓同氏。   扶苏听出张良并不是很喜欢小婴孩,到底是因为他才会同意收养。但他觉得这样不好,张良不高兴,以后信也不会快乐:“还是算啦,就让这位韩姐姐收养吧,以后就跟在我身边。”   站在门口的吕不韦忍不住插嘴道:“长公子,您要把这孩子带回咸阳宫吗?”   韩寡妇一进了洛侯宅邸就忐忑不安,对扶苏的身份有诸多猜疑,再一听见吕不韦这么称呼,瞬间吓了一大跳。这小孩子竟然是大王最喜爱的长公子!她也连连推辞道:“小人可以养大信的。”   扶苏摆手,一副沉稳的大人模样:“无妨,我很会养孩子的,我养过......”他话头一听,又开始迷茫,随后只当做自己在找借口,继续往下胡编乱造。   张良和李斯听见前半段话,俱是心头一跳。   张良是想着长公子当真是他假父死而复生吗?   李斯是想着长公子是幼年的洛侯,按理说不应该有洛侯的记忆啊?难道是洛侯的魂魄又穿越到了现在?想着想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若真是如此实乃大秦之幸,大王也不会继续难过了。   可听见后半句,张良和李斯刚涌上来的热血瞬间凉了一半,那真的是洛侯扶苏的记忆吗?还是只是小孩子的信口胡诌?   吕不韦就没有他们两个那样复杂的心绪变化了,从来没有把扶苏的身份往洛侯扶苏那方面猜测,从一开始就认为是小孩子在编谎话。他无奈道:“长公子,您的养孩子经验再多也没用,想要把这个小婴孩带进宫里,得经过大王和王后的应允。”   扶苏听到这话就蔫吧了。   张良温声道:“长公子,让这位......”   韩寡妇及时接话:“小人韩氏。”   张良点了下头:“让韩氏在我这里抚养这婴孩吧,左右宅子里有很多空房间,多她们母子二人倒也不成问题。”他虽出身韩国贵族,自小也养了娇贵的毛病,但自从洛侯扶苏病逝后,所有毛病都戒了。   这宅子里就保持着洛侯扶苏生前的习惯,没有多少仆从,更没有太多的奢侈享受的摆件,甚至简陋的不像是洛侯宅邸。现如今想要收留韩氏母子,倒也不成问题,不过是多两张嘴。   李斯也赞成道:“如此倒是个好主意。左右长公子日日都要来此读书,也能经常见到信。”   吕不韦是真怕长公子真把婴孩带回宫,到时候他这个老师也难辞其咎了,第一天带长公子,就给长公子带出了个“孩子”。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信重他的大王。   经过几人的劝说,扶苏只好遗憾同意,他走过去又摸着信的细细软软的胎毛,夹着嗓子道:“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过两年跟我一起去打猎哟。”   韩寡妇把韩信抱得更低一点,方便扶苏抚摸。虽说她是这么做,可心里一直提着呢,生怕扶苏太用力,毕竟婴孩的额头很脆弱。可过了片刻,她便知道自己是多余担心了,长公子实在聪慧,动作都轻轻的。   张良含笑看着这一幕,思绪飘到了多年前,假父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咸阳宫抱回了这里,而后这里就成了他的家。   “张良。”扶苏扭头去看张良,“阿父说下个月带我去打猎,你也一定要去哟。李斯,我就不邀请你了,把机会留给我阿父吧。”   李斯笑着应下:“臣已经收到大王的邀请了。”   张良抿了下嘴唇,看着小孩儿熟悉的凤眼,最终没有开口拒绝:“我会提前做好准备的。”   吕不韦和李斯闻言对视一眼,皆开怀笑出来。那个曾经骄傲张扬的少年终于走出了屋子,不再继续死气沉沉。   扶苏不知道他们两个具体在高兴什么,只知道张良愿意陪自己出去玩耍,高兴的跳跃起来,吵醒了睡着了的韩信。   韩信的脸皱成了一团,扯着嗓子哇哇哭。   扶苏被吓了一跳,抓住了吕不韦的衣角,心有余悸道:“和张良小时候一样能哭。”   张良愣住。   吕不韦拍拍扶苏的脑袋:“长公子慎言,不可养成说谎的习惯。”   扶苏摸着自己的头,有点委屈:“我就随口一说嘛。”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出来,真的不是有意说谎。   张良垂眸,掩去眼底的失望,低声唤仆从带韩氏母子去偏院入住:“以后当她们母子是家中的客人,不可怠慢。”   “是。”仆从恭敬地请韩寡妇出门。   韩寡妇自然是千恩万谢,抱紧了韩信跟仆从去偏院。   李斯看了眼时辰,起身道:“张良,我改日再来看望你,今天还有些公务要去处理。文信侯要一起走吗?”   吕不韦低头看了眼已经不结巴了的扶苏,点头道:“我也要去丞相府处理国事。”   “我要和张良玩。”扶苏跑过去抱住张良的脖颈,拒绝吕不韦送他回宫。他特别喜欢这座宅子,每每到了这里就很舒服,“阿母会接我回去的。”   吕不韦只好同意,拱手与扶苏和张良道别,同李斯一道离开。   待众人都离开了屋子,张良摸着扶苏的头发,指腹一点点摸索过扶苏的眉眼,温声道:“您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没有。”说完扶苏的脑海里出现一个青紫一团的婴孩,模样看上去不像韩信漂亮可爱,反倒是因先天不足有些恐怖,但他却生不出什么害怕的感觉,反倒是有些心疼怜惜。   扶苏茫然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你小时候脑袋上都没有几根毛,真没想到现在会这样漂亮。”他情不自禁抓了一把张良的头发。   张良手臂颤抖,忽然抱紧了扶苏,脸埋在小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半晌后,隐忍却难以克制到底的哽咽抽泣声传出。   他的假父,回来了。   扶苏有点慌了,忙抽出一只胳膊,拍着张良的头安慰道:“不要难过,刚才都是我随口胡编的。唉!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整天乱、乱说、说话。”   听见扶苏磕磕巴巴,张良破涕为笑,又不免担心日后假父想起一切时,再回想今天学韩叔结巴的样子会窘迫:“您不要再学韩叔说话了。”   扶苏郁闷点头,他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这张嘴呢?“我要找人去修修我的嘴巴,它一定是坏了。”   张良哭笑不得:“等您再长大一点就好了,要不要出去玩呢?”从前都是假父陪他玩,没想到他还能有这样“忤逆”的一天。   扶苏没想到张良竟然愿意跟他出屋玩,要知道张良以前一整天都坐在这个屋子里,根本不会和他出去。他当即开心地喊:“好!”   巨大的嗓门,震的张良耳朵嗡嗡作响。   张良大脑空白片刻,而后才恢复正常,想起嬴政幼年时的高亢嗓门,笑道:“您和大王真是亲父子。”他早该想到了,假父和大王长得那么像,大王从前与假父一直以父子相称。   幸好,幸好,幸好有神迹。 第164章   扶苏牵着张良往外走。他的手掌实在是太小了,哪怕张良的手再纤细,也只能被他握住一根手指。偏偏他还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自己真的是牵着张良的大人模样,生怕自己一放手,张良就不会走路了。   张良这样被握着手指也不舒服,可是他却没有出声,顺从地被扶苏牵着走出屋子,目光紧紧地缩在扶苏稚嫩的小手上,脸上笑意温和。   刚一出屋子,一缕西下的金黄余辉落在张良的脸上,刺得他侧头避了避那阳光。他已经太久没有出过门了,有些难以适应这样温暖炙热的阳光,下意识地想要退回屋子里。   可张良还没能迈动半步,就被扶苏抓着走进了阳光里。他抿了下嘴唇,低头看着扶苏在欢快地抓阳光,瞬间打消了回屋的念头。   扶苏和张良玩了大半个时辰,听见有人通传卫王后过来接他,他才依依不舍地和张良告别,被护卫牵着往家里走。   张良上前两步,紧紧追随着扶苏的步子。   扶苏听见脚步声,扭头回去看他,摆着手道:“不要送我啦,明天我还会过来哒。”   张良脚步停住,抿了下嘴唇,还是飘飘忽忽地追着扶苏走。他一直将小孩子送到了大门口,直到扶苏上了马车,也没舍得离开。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假父......”   卫王后慢慢放下车窗帘子,收回往外张望的目光,感叹道:“我常听闻洛侯年少英姿,只是常年避居,今日一见果然仪容不凡。”   扶苏听得云里雾里,好奇道:“阿母是在夸张良长得好看吗?好复杂,我都听不懂,阿母应该大大方方的说。”   卫王后没好气地戳了下扶苏的脑袋:“当谁都如你这般脑袋空空呢?好好读书,以后你就能听懂我们说话了。”   扶苏郁闷,低着脑袋,一头撞在卫王后的胳膊上:“阿母,我就是没文化嘛,你要说我能听懂的话呀。”   孩子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胳膊上,一点也不痛,反而软软痒痒的,让卫王后根本生不起气来。她无奈地把扶苏拉倒怀里,“整日一堆歪道理。平日出去玩耍多穿点衣裳,免得染了伤寒,过两日去不了上林苑秋猎,又要哭唧唧。”   扶苏道:“没有哭过。”   卫王后算是拿这小脑袋没办法了,也不知道孩子要长多大才能记住事儿?“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阿母给你煮了鱼。”   扶苏下意识地回道:“叫阿父来吃鱼。阿父喜欢吃小羊,还喜欢吃大鱼。”   卫王后有些惊讶,这孩子什么时候观察到的?扶苏刚刚断奶两个月的时间,才接触食物不久,大多都吃一些幼童容易克化的东西,还未曾与大王一起吃过饭呢:“你听何人说的?”   扶苏呆了呆:“不知道。”   “整日胡说。”卫王后弹了下扶苏的脑袋,她和大王相处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大王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倒是知道大王很少吃羊肉,便叮嘱扶苏道,“你父王不喜羊肉,以后不要乱说了。”   扶苏茫然,迷迷糊糊地问:“是这样吗?”他怎么记得阿父很喜欢吃小羊呢?能吃好多好多的小羊,最爱吃烤羊肉的。   他想不明白,但选择相信阿母,委屈地扑进卫王后的怀里:“我的脑袋坏掉了。”总是出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好奇怪,“它一定是生病了。”   卫王后听见孩子软软的声音,忙抱住了扶苏,安抚孩子:“你的脑袋是最聪明的脑袋,只是你年纪太小了,有的时候分不清想象、梦境和当下,所以才会乱说谎话。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不会弄混了。”   扶苏仰头去看他,嘴巴扁成了一道下弧线:“我真的最聪明吗?”   “阿母什么时候骗过你?”卫王后一点一滴地细数扶苏从出生时到现在的聪明事迹,“你从几个月大就不会乱哭乱叫了,还会在阿母划破手指的时候,扑过来安慰阿母。”   “嘿嘿。”扶苏又开始美滋滋,在卫王后的怀里拧来拧去,“我真的是最聪明的人。”   卫王后捏捏他臭美的脸蛋,有心想要让孩子谦逊一点,可见扶苏这样高兴,她又怎么忍心扫兴呢?低头亲了亲扶苏的额头,“就算你不是最聪明的小孩儿,也是阿母心里最出色的孩子,比其他孩子都要好。”   “嗯!”扶苏一打挺一打挺,根本不能老老实实地坐着。若是不在马车里,估计都要蹦跶到天上去了。   卫王后倚靠着车厢,眉眼弯弯地看着扶苏撒欢,也没有提醒扶苏的仪态不端正。在有可能的情况下,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有这样喘息撒欢的时候,做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孩童。   不知不觉间,马车到了咸阳宫。卫王后抱着孩子下车,把扶苏轻轻放在地上,握紧了他的小手往东宫走。   乖巧的孩子走到一半,突然挣脱了卫王后的牵制,脚步一转哒哒哒跑向南宫,吓了卫王后一跳。   卫王后忙去逮孩子:“你阿父忙着处理国事,不要过去打扰。”   扶苏头也不会地喊:“我要去找阿父吃鱼呀。”   卫王后眼前一黑,就算大王再喜欢扶苏,也会讨厌小孩子打扰的。她也顾不得其他,提起裙摆便去捉扶苏,克制着不敢高声呼唤,只能低声道:“扶苏!再往前跑,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跑远了的小孩子已经听不到了。卫王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扶苏往甩着小鞋子爬上台阶,她这是生了个猴子吗?爬得那么快!   恰好郎中令李由在殿外值守,卫王后连忙让李由拦截住扶苏。   李由却没有动作,任由扶苏跑进了东偏殿,只是低头照看了一眼小孩子没有被门槛绊倒。而后他才走下台阶,对卫王后行礼,温声道:“大王很喜欢长公子,特意嘱咐长公子过来的时候不必通传,王后不必担忧。”   卫王后听到这话,略有惊讶,看来她还是低估大王对孩子的喜爱了。她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当即离开,询问道:“扶苏此时进去会不会打扰大王?”   李由愣了愣:“扶苏?”   卫王后道:“是大王昨日给长公子取的名字。”   向来稳重的李由罕见地失礼沉默了一瞬,而后拱手回道:“无妨。长公子向来聪明懂事,不会打扰大王的。”   卫王后感叹李由心思缜密,从来不会泄露任何有关大王的事情,也不会主动对外说殿内都有什么人,难怪年纪轻轻就如此得大王重用?不只是因幼年情谊和其父李斯吧。   “如此我便不打扰了,先回去给扶苏准备点晚膳。郎中令稍后帮我提醒扶苏回东宫用饭。”   “是。”李斯恭敬地行礼送卫王后离去,而后才返回自己值守的殿门外,随时等候嬴政的传召。   东偏殿内,嬴政坐在最中间的王座上,下首左右两边坐着两三个大臣。扶苏一进门,就仰脸对正中间的嬴政展开双臂,求阿父抱抱。   嬴政咳嗽了一声。   扶苏茫然地看了看两边,才注意到有好多人在,顿时脸蛋红了。他低下头,吭哧吭哧了半天,最后偷偷摸摸绕到了柱子后面躲起来。   小孩子鬼鬼祟祟的动作,殿内众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分出眼角余光去看,见柱子后的小孩子在探头探脑观察他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响寂静的东偏殿难得欢快起来。   扶苏挠着脑袋,他们在笑什么呀?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听到。小孩儿有点难过,抠着柱子上的纹路,他的脑子好像真的要修修了。   嬴政也是忍不住笑意,莫名联想到了成年的大扶苏。若是大扶苏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又是怎么样的反应呢?估计会为自己的幼崽形态而羞耻吧?可惜......他是见不到了。   嬴政刚刚松快些许的神情,重新变得凝重低沉,捏了捏眉心的软肉,对扶苏的方向招手:“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宫了?”   扶苏见自己被抓包了,也不好继续躲下去,扭扭捏捏地走出来,对众人招手打招呼,回道:“阿母说晚上要给我做大鱼吃,我来叫阿父一起去吃饭。”   “唉!”右手边坐席上的成蟜重重叹气,“亏得我还以为自己在大侄子心里还有一席之地,原来吃鱼都没有我的份儿。”   扶苏面红耳赤,羞窘地站在原地,双手手指勾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叔父。他真的没有注意到小叔父也在这里。   嬴政见不得儿子委屈,朝着成蟜的方向丢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你大嫂给你侄子做的鱼,你也抢着吃?”   成蟜大惊失色,连连道歉。他哪能想到卫王后会亲自下厨啊?这传出去多难听,“哎呀,我这不是逗逗大侄子吗?”   扶苏反应过来,不大高兴地道:“不许随便逗我。”他走向成蟜,抢走了刚刚被阿父丢飞的毛绒老虎布偶,“这是祖母给我做的!”   成蟜翻了个白眼:“你祖母以前给我做过更多的布偶,谁稀罕抢你的?她可是我阿母。”   扶苏呆了呆,眼眶慢慢红起来:“祖母也会给我做的很多的。”   成蟜还要继续逗孩子,感受到王兄的眼刀子,赶紧转过头哄孩子:“哎呀,小叔父逗你玩的。谁让你乱丢玩具?万一找不到了,你祖母多伤心?”   扶苏闻言高兴了,又有一点羞愧:“我只是暂时放在阿父这里,不是乱丢。吕先生、李斯、蒙恬、蒙毅、燕丹......你们晚上要去吃鱼吗?”小孩子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圈。   众人连连推辞。吕不韦笑着看扶苏:“魏国使臣马上就要到咸阳了,臣又很多事情要安排,比较忙。”   扶苏道:“魏国!”   听见扶苏这样激动,大家互相看了看彼此,小孩子怎么对魏国有这么大的反应?   自以为最懂小孩子的燕丹道:“长公子,是大梁都城的魏国,不是王后的母国卫国。”   扶苏背着小手走过去,踮起脚敲敲燕丹的脑袋,老气横生道:“我当然知道的,不许把我当成傻子。”   燕丹一囧,顶着同僚们的笑眼,硬着头皮道:“那长公子方才怎么那样惊讶呢?臣还以为您听成了卫国。”   扶苏好脾气地原谅了燕丹,这人真是和小时候一样呆呆的。想到这里,扶苏一愣,摸摸自己的额头,脑袋又坏掉了。   相隔不远的成蟜去戳扶苏的屁股:“快点说,刚才喊什么?”   扶苏霎时间回过神,生气地隔空踢了成蟜一脚。没提到成蟜不说,小鞋子还被甩飞了,直接飞到了好远的地方,刚刚好落在蒙恬手里。   小孩子没了面子,低头就要抹眼泪。   蒙恬忙攥着小鞋子过去,半蹲下来帮扶苏穿鞋:“长公子,没事的。原本进殿的时候,我们也是要脱鞋的。”只不过是大王从来不拘束长公子罢了。   扶苏找回了一点面子,对蒙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摸着他的脸蛋道:“就数你最乖了。”   蒙恬一时晃神,目光落在扶苏耳朵尖的黑色小痣,眼前稚嫩的漂亮小脸慢慢和记忆里的老师扶苏重叠。他低头苦笑,自己当真是糊涂了,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联想呢?   趁着蒙恬走神的这会儿功夫,成蟜凑过来哄孩子,却被扶苏敲了头:“真是顽皮。”   成蟜一囧,捏住扶苏要去挠他的咯吱窝:“没大没小。”   扶苏嘿嘿笑了半天,伸出小手朝嬴政求助。   “人小鬼大。”成蟜戳了下扶苏的后脑勺,没再继续逗孩子了。他可不想真的把王兄给惹生气了,阿母经常告诉他要注意君臣分寸,是兄弟,也是君臣。   嬴政对扶苏招手:“上来坐一会儿吧,不累吗?”   “不累。”扶苏爬上台阶,转着圈对众人宣布,“我有名字啦。”   不知内情的几人纷纷仰头去看小娃娃,成蟜还笑呵呵地逗他:“呦,当了两年黑户的小孩儿终于有名字啦?是不是叫小猪崽?”   扶苏不高兴,背着手道:“我才不叫小猪崽。”   “小猪崽有什么不好?”成蟜道,“王兄爱吃羊肉,乳名还叫小羊人呢,你俩一听就是亲父子。”   嬴政听见那熟悉的乳名,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嘴角闭得紧,眼神中流露出怀念之色。那些能喊他乳名的人,也都已经不见了,不会像扶苏一样再出现到他身边。   扶苏张了张嘴巴,阿父真的喜欢吃羊肉啊!那他的脑袋好像没有什么问题,是阿母记错了吗?他挠挠头想不明白,便干脆丢到一边,继续道:“我叫扶苏!不叫小猪崽!”   几人俱是一愣,不约而同望向嬴政。大王给长公子取的名字怎么会和洛侯一模一样?   蒙恬联想到刚才长公子和老师相似的脸,心里叹息,或许大王一直难以释怀老师的死,所以才会给容貌想象的长子取同样的名字,聊以慰藉。   蒙毅低头沉思,心里也有蒙恬一样的猜测,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燕丹和成蟜的心思也没有那么多,都是和蒙恬一样以为大王是在思念老师。他们还看向了吕不韦,担心吕不韦也思念吕恕。   吕不韦的神情稍稍黯淡,却也控制住了情绪,微笑道:“长公子和洛侯一样都是极为聪明的人,以后也会长成一个受万民敬仰的公子。”   李斯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众人的神情,见没有人生出疑心,便也默默跟随大多数人的态度。   “是的!”扶苏肯定吕不韦的话,他今天出门看见好多人都在夸奖洛侯扶苏,那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呀。阿母说过他是最聪明的孩子,以后一定可以像洛侯一样了不起。   扶苏又挠挠发热的耳朵,并起誓:“我要去打魏国!打完魏国打楚国!打完楚国打齐国!”   吕不韦一怔,这攻打列国的顺序分明和洛侯当年的规划相同!长公子一个小孩子是怎么知道的?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大王、国尉缭先生和他。   嬴政也有些出乎意料,他并没有跟孩子说这些。尽管小孩子也是他的孩子扶苏,但到底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他只希望扶苏能够快乐健康地长大,不要像大扶苏一样操心劳力一辈子,所以从来不说这些事情。   可现在小孩儿却准确地说出了当年的计划,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嬴政险些直接站起来,强忍着颤抖的声音,把扶苏喊道自己身前,看着小孩儿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说?”   扶苏也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不过见阿父反应这么大,便找话弥补:“我刚刚在门口听到你们说话了,魏国和楚国在打仗,我们可以把他们都打败,然后收拾齐国。”   真的只是巧合么,嬴政眼底生出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松开了扶苏的肩膀。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来,拍着扶苏的后背道:“坐下歇歇吧。”他掏出桌案下面的玩具,塞给了扶苏。   扶苏专心地摆弄起玩具来。   吕不韦刚刚生出的猜想瞬间被打消了,这样幼稚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和洛侯有关系呢?大概真的是巧合吧。他收敛起失落,继续说正事:“若魏国使臣来秦,当真是请求我大秦出兵相助其攻楚,就好准备好推拒了。”   李斯道:“文信侯所言极是。如今大秦经历连年天灾,按照洛侯从前的治国之策,当先修养元气,不宜动兵戈。”   嬴政微微颔首,看向李斯:“缭先生去巡边还没回来吗?”尉缭掌管秦国的军事,应该把他也叫过来商讨。   李斯回道:“国尉应该过几日才能回到咸阳。”   蒙恬皱眉道:“可是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现在魏国和楚国打成一团,我们真的不能占点便宜吗?”   “.......”蒙毅偷偷怼了蒙恬一下,咋能用“占便宜”来说咱们大秦呢?明明是“借势”才对。唉!他阿兄从小说话就太直接了。   蒙恬不明所以,回头看蒙毅:“你身上痒痒吗?”   蒙毅顶着一众人的视线,咬牙道:“不痒。”   “那你碰我干什么?”蒙恬以为蒙毅故意捣乱,往旁边蹭了蹭,离蒙毅远一点。   蒙毅微笑。   嬴政擦了下嘴角,掩去自己的笑容:“蒙恬所言不错,大秦就算不能出兵,也可以从中做些什么。”   下首众人陷入沉思。   扶苏抠着自己的玩具,歪头专心研究,随口道:“可以让间谍再往两国添一把火,让他们打个两败俱伤,削弱其国力。”   众人俱是一愣,倒不是说着计策好到让他们震惊,而是这手法与当年洛侯所用的一模一样。若是洛侯还活着,想必也会是这样说。   嬴政紧紧捏着桌案一脚,看着扶苏的后脑勺问:“你——你说什么?”见孩子没反应,他想要去拍扶苏,却又摸不到小孩儿,便用笔戳了下扶苏的后背。   扶苏抬起头,举起手里被摆成奔跑状的木头小马:“咴儿咴儿,我和小马要在秋猎拿第一!我们两个天下无敌,特别厉害。”   “......”嬴政和吕不韦等人是真的看不懂了。但一缕希望已经种在了嬴政的心底,他决定再仔细观察观察,眼前的孩子是不是大扶苏的魂魄呢?   吕不韦的心情也激荡起来,紧张地掐着自己。若是洛侯有机会魂魄转世,会不会慎之也可以?他要去找找那些和慎之容貌相似的小孩子!   蒙毅若有所思,难道世界上真的会有魂魄复生的事情吗?也未必不行,或许上天都看不得大王伤心。   蒙恬、燕丹和成蟜察觉到氛围些许不对,却都想不明白哪里不对。他们努力想呀想,蒙恬突然高声一喝:“大王不必忧心,以后大秦国力强盛,臣亲自带兵平定魏楚!”   嬴政沉默一瞬,肯定了蒙恬的忠心:“我很看好你。”他未来的大将军是不是真的有点呆呆的?简直和小时候一样。 第165章   蒙恬听见嬴政对他的认可,心中更加燃起了澎湃的热血。他自幼年时跟随嬴政左右,便已经立下誓言,要为小公子政儿做大将军。如今面对秦王政,志向更是坚定。   “大王。”蒙恬道,“过去臣祖父一直为大秦镇守边境,如今魏楚再生战事,恐殃及颍川郡等旧韩之地。臣请命赶赴旧韩之地为大王镇守边境。”   韩国从前的国土,在东面与魏国和楚国交界,正好被二者夹在一起。如今魏国和楚国为了争夺旧宋之地打起来,很容易牵扯到旁边的韩国旧地。   在旁边两国动乱的时候,最好往边境增派兵力做好防范。   如今蒙恬已经长成青年,虽说在咸阳帮嬴政处理政务也做的不错,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像祖父一样去战场,能为大王守好边境、开疆拓土。   蒙恬的提醒不无道理,嬴政听罢沉思片刻后,同众臣商议了一番,决定调配王贲过去。   蒙恬眼巴巴地看着嬴政,大王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嬴政怎么可能忘了蒙恬呢?只是他还没有做好让蒙恬去边境的准备。七年前扶苏和吕恕战死赵国,他几乎夜夜难忘,而蒙恬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他相信蒙恬的能力,却又有点舍不得送他去边境。   李斯猜到了嬴政的想法,可他从吕恕口中得知过蒙恬的能力,这样的将才实在是大秦所需的,不应该一直留在咸阳做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不如让蒙恬作为裨将随军?如此也能锻炼一番。”   蒙恬对李斯笑了下,拱手再次请令去边境。   嬴政看了蒙恬半晌,最后还是点头应允了。相较于大秦而言,就算是他也可以随时牺牲,如扶苏当年一般是毕生所求。   蒙恬当即拱手拜谢。   嬴政心里沉重,不自觉按住了手边的布老虎,软绵的触感将他的思绪换回现实。   他先是看了看布老虎,目光移向了一旁玩耍的小孩子,哪怕只看到了一个圆润的后脑勺,神情也缓和下来。   众臣见嬴政没说话,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到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专注认真摆弄玩具,都不禁会心一笑。   就在这时,扶苏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他呆了呆,低头戳戳肚子,转头就爬向嬴政:“阿、阿父。”   嬴政双手接住他,叹气:“不许结巴。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带扶苏去吃饭。”   “是。”他们这些人常常因为商讨国事而忘了吃饭的时间,但长公子这样的小孩子不同,可不能耽误了吃饭。众臣便也立刻起身告退。   嬴政也抱着扶苏起身。   守在门口的几个内侍立刻上前,一人帮嬴政换好鞋子,一人拿着披风往嬴政的身上披,却被嬴政抬手挡下来。   嬴政扯过披风,把扶苏裹成了一团,手脚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漏出来一颗转来转去的圆脑袋。   扶苏蛄蛹蛄蛹:“阿父,我好像织布的蚕宝宝。”   嬴政笑了下,忽然动作微微一顿,对着扶苏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蚕宝宝织布?”他的心在跳个不停,自己幼年时就曾养蚕宝宝织布,给扶苏做新衣裳,是不是孩子有这段记忆呢?   扶苏道:“荀卿跟我说的,明年他还要带我去看蚕宝宝呢。”   嬴政期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阿父。”扶苏又开始蛄蛹,努力想要凑到嬴政耳边说话,“我有一件特别漂亮的蚕丝衣服,像蝴蝶的翅膀,好漂亮。”   嬴政很关注扶苏,从孩子出生开始,几乎大半时间都有他的参与。对于扶苏有几件衣服,他都非常了解,还经常主动给孩子搭配穿着,哪里有什么特别薄的蚕丝衣服?   薄如蝉翼的蚕丝衣服做工珍贵不说,还容易弄坏,婴孩去穿也不舒服。   偏偏扶苏说得信誓旦旦,好像真的有那么一回事似的。就像他平时一样信口胡诌。   嬴政敲敲他的脑袋:“不要乱动,等明年夏天就让少府给你做薄一点的蚕丝衣裳。肚子都饿扁了,怎么在荀卿那儿没吃点东西?”   扶苏还想继续说他的蚕丝衣服,听见嬴政后半句话,思绪一下子就被牵走了,开始叭叭自己今天一整天干了什么:“我收养的那个小孩子特别漂亮。阿父,我可以把他带回咸阳宫养吗?”   “他在宫外会更加自在。”嬴政随口敷衍了一句,关注点全在张良的身上,心绪复杂道,“他愿意出门了?”   “是的,还跟我玩了好久呢。”扶苏道,“张良还答应和我一起去打猎。”   嬴政一时走神,难道张良猜到了小孩子的身份吗?张良向来聪明的,改日他和张良聊聊吧。   “大王小心。”李由提醒嬴政前方有台阶,“臣抱着长公子吧。”   扶苏一头怼在嬴政的脸上,躲避着李由的拥抱。其实他更想抱住阿父的脖颈,但是手脚都被裹起来了,只好用脑袋抗议。   嬴政猝不及防,差点吃进去一颗丸子头。他生气也不是,训斥也不是,无奈地笑道:“我抱着吧。李由你......”他打量着李由,这人从小就非常细心体贴。   李由恭敬站在旁边,等待嬴政继续往下说话。他从来不会依仗幼年时与嬴政的交情而张狂,从小到大都恪守君臣之道,也是最沉默最不起眼的人。   但嬴政每次把事情交到李由的手里,对方都能好好完成,所以成年后便一直跟随嬴政左右随侍,还成了近身的郎中令,掌管着咸阳宫一半的卫兵。   嬴政想着要不要把李由调到扶苏身边呢?孩子现在能跑能跳了,没办法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身边一定要有人随时跟着保护。他在李由和蒙毅之间考虑,相对而言蒙毅更加活泼些。   一时之间难以抉择,嬴政便暂时将此事搁置下来,回头再问问扶苏的意见:“没事了。我一会儿吃完饭就休息,你不用陪着我了。”   “是。”李由也没有直接离开,还是妥当地送嬴政到东宫,而后才离开。   嬴政回头看了一眼李由,一颗丸子头发髻挡在他的眼前,侧头一看是扶苏也在扒着眼睛张望。   嬴政无奈,转了个身,将孩子的脑袋往旁边推推:“我想安排个人跟在你身边随侍,你喜欢李由还是蒙毅?”   扶苏很直接:“都喜欢,但是我更喜欢毛遂。”好奇怪呀,他总觉得和李由、蒙毅他们这群孩子玩不到一块去。   嬴政沉默一瞬,拇指擦过扶苏的眉毛,温声道:“毛遂上了年纪,现在身体不大好,只能偶尔陪你玩耍,不能经常随侍在你左右。”   扶苏忽然很难过:“好吧。让他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   “嗯。”嬴政抱紧了扶苏,“那就让蒙毅陪着你吧。他的性情稍显活泼,可以多陪你玩耍。”   小孩子现在眉宇间还一派清明,完全没有从前那副经常皱眉的折痕。就让扶苏这几年过的快活些吧,多多玩耍。   从前扶苏一直为幼年的他遮挡风雨,让他幼年时活得那样快活。现在也轮到他给扶苏支撑起一片天了。   嬴政这么想着,便笑道:“蒙毅从小就很会玩,肯定是个好随侍。”   哪曾想扶苏听了嬴政的这句话,先叹了口气:“我和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玩耍的?”   嬴政差点平地绊了个跟头,吓得旁边的护卫宫人连忙上前搀扶。他窘迫和失语交加,看着怀里一脸天真稚嫩的小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后,嬴政才说道:“你现在难道不是小孩子吗?”   扶苏呆了呆,脑袋有点转不过来,最后喃喃道:“我也是小孩子,但和他不是一类小孩子。我、我.....”他总觉得自己和毛遂、李斯才是一类。   嬴政见扶苏憋得又要结巴了,立刻伸手捂住了小孩子的嘴巴:“那你就勉强包容一下蒙毅吧。”他总不能真的让一把年纪的毛遂去跟着扶苏乱跑,现在小孩子的奔跑速度真的很让人难捉。   “好吧。”扶苏的语气确实很勉强,心里一直担忧蒙毅会哇哇哭,哄孩子也很不容易的。   忽然一股香气飘到扶苏鼻翼间,小孩儿急了,蹦跶蹦跶要往地上跳:“阿母!我回来啦,好香好香的鱼。”   嬴政立刻把扶苏放在地上,两三下拆掉包裹的披风。刚一解开,小孩子就像弹丸一样窜出去了。   他把披风随手递给宫人,摇头笑道:“还得是蒙毅这样的‘小孩子’才能跟得上你。”   嬴政想起自己幼年时也是这样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不免心生怀念,后来那些能为他遮风避雨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他就不得不也成为伞。   好在,上天倒也不算太坏,不枉费他这些年恭敬祭祀神灵。至少,扶苏回来了。   嬴政心情愉快,负手走进屋子。   扶苏跪坐在坐席上分着肉饼,旁边摆放了好几碗的鱼汤,还有烤好的鱼肉,又搭配了一些煮羊肉。   而卫王后则跪坐在另一侧,指点着扶苏的动作:“小心些,别打翻了汤碗被烫到。”   “好的。”扶苏很认真地分饼,偷偷摸摸给自己多塞了一个,大概是良心有点过意不去,他的脸都红得好似被热汤给烫了一样。   卫王后忍着笑,故意一个一个数着饼子的数量。   小孩子慌了,紧张地抠着自己的盘子:“阿母,够、够了够了,不要、要数了。”   嬴政在门口笑出了声,上前入座:“不必行礼,用饭吧。”他也不拘小节,抓起肉饼,吃了口羊肉,喟叹一声。   卫王后有点忐忑:“可是不合大王胃口?”   “很好吃。”嬴政顿了下,看向脸都要埋进肉饼里的扶苏,带上了几分缅怀之色,“寡人只是想起幼年在邯郸第一次吃肉时的场面。那时还是冬天,屋子里被羊肉汤熏得暖和起白雾,荀卿就坐在最里面,当时......”   当时吃饭的人,要么老病,要么早亡,就连邯郸城也被毁在大火中了。人事皆非,提起来也是徒增伤感。嬴政嚼着嘴里的羊肉饼,鼻子有些发酸,他好想回到小时候。   做大王真的有点难。生气的时候想找个人告状都没地方告,没有人能再庇护他,顶多祭祀的时候躲在三座王陵前逗留片刻。   扶苏打了个嗝儿,也打断了嬴政的伤怀,大声感叹:“好吃的肉饼!要给毛遂和老师他们吃。”   嬴政看着扶苏笑:“你还记得他们。”   卫王后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让膳夫再做点羊肉饼,等扶苏去读书的时候一并带过去吧。”   “可。”嬴政同意了卫王后的提议,“扶苏到底年纪太小,不用紧抓着他的功课,只要他能健康长大就好。寡人知道你的担心,日后的秦国储君只会是扶苏。”   卫王后心头一跳,双手交叉在小腹,微微躬身:“大王......”   “住在咸阳宫里的人,哪个没有这心思呢?”嬴政也是见过父亲和子傒伯父争权的。   卫王后道:“臣只是希望扶苏在未来也能好好活下去。”如果扶苏真的只是普通小公子,她都不勉强什么了,但嫡长子想要活下去就得争储君的位子。   “寡人明白。”   扶苏两眼转圈,已经被肉饼撑得脑袋晕晕了,父母的对话在他耳朵里穿过,根本不在脑子里停留:“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卫王后戳了下他的额头。   小孩子啪叽倒在席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卫王后哭笑不得,叫来女侍:“带长公子去外面走走。刚吃饱饭就睡觉,肯定会积食。”   次日,扶苏带着新鲜的肉饼去读书,小小的书包里也装满了好吃的食物。   他一如既往地被卫王后送到洛侯宅邸的门口,但这一回张良却罕见地出现在门口,等候着扶苏。   “张良!”扶苏开心地奔跑过去。   张良也捏捏扶苏的肩膀,感受到小孩子真实的温度,温柔地笑了出来,而后对卫王后隔空行礼,目送车队离开,才牵着扶苏走进宅子。   扶苏道:“我今天给你们带了好吃的肉饼,你还要去炼丹吗?要不要先和荀卿一起吃肉饼?”   张良温声道:“不炼丹了,我陪您一起读书。”   扶苏扭头打量张良,忧心忡忡地道:“你也不识字呀。”   “......”张良沉默一瞬。   突然不远处转过来的韩非大声道:“谁不识、识字了?我识字!”难道是大王又在背后乱说他不识字的谣言了?   扶苏被吓得抱住了张良的手,歪头去望韩非:“我知道你识字的,但我更喜欢听你讲、讲、讲故事。”   韩非听见扶苏结结巴巴的说话,默默无声地扭头走掉了,被扶苏喊住一起去吃肉饼。   “臣要去处、处理公、公务。”   “好、好吧。”   “......”   扶苏让人把肉饼分出来几个,方便韩非带着在路上吃,又让人给毛遂也送去几个。   小孩子牵着张良的手指头,继续往偏院的方向走,刚一到院子门口便大声喊:“老师——老师——”   荀卿被这大嗓门从睡梦中喊醒,无奈地撑着身子坐起来,隔窗望见张良,有些讶异。   今天张良不但从屋子里走出来了,还换掉了那身宽大单薄的衣袍,穿上了一身雍容华贵的衣裳,好似参加什么重大的典礼一般。   张良对荀卿拱手拜礼:“有劳先生这些年对小子的关照了。”假父刚刚战死的时候,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郎,也幸好荀卿等人在旁陪护,才能好好地活到成年。   荀卿不知张良怎么就想通了,心里高兴,对他招手道:“不错不错,你以后好好活着,才不辜负扶苏当年对你的期望。”   “是。”张良再次拜谢,低头又看了眼矮小的扶苏。   扶苏坚定地点头:“是的,不辜负我的期望。”   荀卿举起竹条。   扶苏熟练地闭上了嘴巴。   荀卿笑道:“进来吧,今天我教你读书。”   扶苏怕怕的,明明他都没被荀卿揍过,也没看见过荀卿用竹条揍别人,却从见荀卿第一面开始,就对那根竹条怕怕的。   小孩子双手抱着张良的手掌,亦步亦趋地往屋子里面走,小声道:“老师,我给你带了肉饼呢。”   荀卿掀开被子,扶着床板站起身,“那就先吃东西,再读书吧。”   “好!”扶苏哒哒哒跑过去,给荀卿递衣裳。可是他的个头实在是太矮小了,拖着衣裳走向荀卿,还把自己的脑袋给埋起来了。   张良伸手帮忙,总算让扶苏重见光明。   扶苏郁闷道:“老师的衣服好大。”   荀卿侧眼撇了下矮墩墩的孩子:“是你长得太小了。”奇怪,这孩子怎么总是横着长呢?平时也不少吃饭呢。   扶苏在旁转着圈,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帮了什么忙,但总算荀卿顺利穿好了衣裳。他立刻招呼护卫把肉饼送过来,陪荀卿、张良一起吃完。   吃饱喝足后,荀卿让扶苏把课本拿出来:“今天我教你背一篇文章。”   扶苏道:“可是我和张良还不识字呢。”   荀卿顿了顿,看向一旁面不改色的张良,叹道:“先背下来再说。”   “好吧。”扶苏去翻自己的小书包。   下一刻,小孩子傻眼了。小书包里装满了各种零食,却没有一片木牍、一卷竹简,甚至连一根笔都没有,只有零食。   扶苏急得眼眶都红了,扁着嘴巴,将小书包倒过来。   零食噼里啪啦掉了一席子,就是没有读书用的东西。难怪他每天脑袋空空。   “老师......”   面对小孩子无助可怜的眼神,荀卿连拿竹条的力气都没了,叹了口气:“你到底年纪太小,这次就算了,以后记得带上读书用的东西。怎么跟蒙恬小时候一样呢?”   扶苏嘿嘿赔笑,赶紧把零食都往书包里塞。   张良跪坐在旁边一起帮忙,忍不住道:“您吃得下这么多东西吗?不要撑坏了肚子。”   扶苏道:“我只是想带一点点,没想到带了这么多。”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良抿唇,唉,幼年假父是假父,但也是小孩子啊。他摸摸扶苏的头发,温声道:“没关系。”   荀卿等二人收拾完,便带着他们开始背书。教授了一篇比较深奥的文章,探讨着天命、生死和责任。显然小孩子是理解不了的,都是在讲给张良听。   张良明白荀卿的用意,心里很感激,只是过去他被假父的死所困住,根本走不出来。现在他可以走出来了,也会履行自己身为洛侯的责任。   洛侯是假父的封号,于国于民都做出过不少的功绩。他不会玷污了‘洛侯’这两个字,会继续发扬着‘洛侯’。   一节课终了,张良道:“我打算过两天就去找大王谋个差事。”   荀卿笑道:“如此甚好。你年纪轻轻,又比常人要聪慧许多,未来一定可以肩负起家国。我也不算辜负了扶苏。”能看见扶苏后继有人,他这个老师心里也高兴。   扶苏道:“老师少打我两下,就算不辜负了。”   荀卿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小崽子,伸手捏捏扶苏的脸蛋:“我何时打过你?”   扶苏呆了呆。   荀卿点他的头:“下次再乱造谣,我就真的要揍你。”   扶苏立刻双手捂住了嘴巴,用力点头。他偷偷瞄了眼荀卿的竹条,连忙爬起来,拉着张良往外跑:“老师,我、我要去准备见魏国使臣,好忙的,先走啦。”   荀卿笑了声,竟觉得身上也轻快了许多。往年他都得病上一个月才会慢慢好转,可今年收下长公子这个学生,身体和精神头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扶苏......”荀卿低声呢喃了一句,而后一声长叹。都是扶苏啊,不知道这个扶苏有没有那个扶苏的天分呢?   扶苏虽然只是找了个借口逃跑,但也是真心实意要准备见魏国使臣的。他觉得这种事情和自己很有关系,自己有必要去做才对。 第166章   张良被扶苏牵着出门,没把小孩子刚才说的话当真,只以为扶苏是找了个借口离开。等出了荀卿的院子后,他便温声询问扶苏:“您想去哪里玩?”   扶苏停下来,对张良招招手。   张良不明所以,便半蹲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能够和小孩子平齐。结果下一刻就被扶苏给敲了脑袋,不痛,却也确确实实地让他懵了一瞬。   扶苏背着小手,老气横生地教训道:“不可以整天只想着玩儿,要多做一点正经事情。我真的要去准备见魏国使臣。”   小孩儿努力装作严肃,偏偏那张白嫩的脸蛋完全让生不出什么威严感,反而被微微鼓起来的两腮衬得更加圆润可爱。   张良忍着笑意道:“哦?您真的打算去见魏国使臣吗?这些事情都会有朝廷的人去做,不需要劳烦您的。”   扶苏摇头:“对魏国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我呢?这些对外往来的事情,我都应该管一管的。我可是长公子呢,要帮阿父分担劳动。”   张良凝望着扶苏的脸蛋,想起假父从前和吕不韦同为丞相,假父负责对六国的事宜,吕不韦则负责秦国内政,二人配合默契。现在小孩子说起这句话,真的只是巧合吗?他不太相信有那么多的巧合。   “好。”张良握着扶苏的一只小手,“只要是您要做的,我都会努力帮您做到。”   扶苏没指望张良能做什么,两团眉毛团在一起,忧心忡忡地道:“你只要能活着就行,每天不要忘记吃饭,多出来走走。”   张良笑得春风和煦,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您要准备什么接见魏国使臣呢?”他还挺好奇的,假父现在也没有恢复从前的记忆,又会怎么面对魏国使臣呢?   扶苏道:“我要准备一身好看的衣裳、好吃的的东西......”他一个一个细细数来,不像是要接见魏国使臣,反倒是要去郊游玩耍一般。   张良安静地听扶苏讲完,称赞了两句,而后跟扶苏讲述真正接见列国使臣的场面,能让小孩子有个准备,免得真的带了一大堆好吃的东西过去。   扶苏认真听完,脑子里还配合出现了一些画面。小孩子没有细想,只当做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就像是晚上做梦一样会梦到好奇怪的画面。   “我都明白啦!”扶苏抱了抱张良的大腿,“看来见魏国使臣也不是很难嘛,那就等我晚上回宫再准备吧。”   扶苏拉着张良去看了看婴孩韩信,而后双手乞求着张良带他去看望毛遂:“我都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不知道他的腿伤有没有好一点?阿母不让我自己出去乱跑。”   “那您稍等一会儿。”张良很紧张扶苏的安危,不似吕不韦直接就带扶苏出门,先是做了一大堆的准备,又带上了更多的护卫,这才牵着扶苏去门口上马车。   扶苏被这么多人包裹着,都看不见沿街的风景,他的脑袋晕晕乎乎。不过他隐约猜到张良也是为了他着想,便也没有反抗,只是趴在车窗上看风景时不似往日欢快了,蔫巴巴的,好不可怜。   小孩子绑在两颗丸子头发髻上的珍珠吊坠都不活泼了,和小主人一样耷拉着,不像刚才跳来跳去。   张良见了又怎么能无动于衷,沉默了片刻,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道:“等您再长大一点,就不用带这么多的护卫了。您的年纪还太小了,很容易被冲撞,我......不想看到您生病。”   扶苏扭头去看他,咧开笑脸道:“我知道的,一点也不生气。你平时都不怎么出门,怎么不过来一起看看外面呀?”   张良闻言便坐过去,透过窗户去往外看。他的个子比扶苏高,穿过护卫们的头顶,能看见沿街的铺子与行人,语气带着缅怀道:“我小时候刚来咸阳,假父怕我不适应,经常在下值后抽空带我去街上逛一逛。稍微大一点后,我还跟着大王他们一起在街上乱跑,爬到二楼窗户上吓唬郑国。”   那段年少的时光,恣意潇洒。好像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能压倒他,在少年们的眼里,日子充满了激情。直到假父战死的消息传回来,张良闭了闭眼睛,很不愿意去回想那段经历。   假父是拖着重伤的病体回到咸阳的,还没有入城便死在了咸阳郊外。伤病拖得实在是太久了,身体早一步开始腐烂,便是沿路有医者照顾,也只是尽量刮去一些最严重的腐肉,而无法全部处理干净。   等张良得到消息,去接假父的遗体时,早已经辨认不出来假父的模样了。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腐烂的那么快,都不给活着的人一个道别的机会。   明明假父说过攻赵一战十拿九稳,明明假父说过他自己是不会上前线的......张良还在等着假父像往常一样回来,等下值的时候可以再带着他上街走一走,领着他去上林苑打猎。   但一切都成为了水月镜花。张良甚至连假父的遗容都没能见到,只能捡着腐烂的骸骨,亲手送他入葬。   “长公子,洛侯。毛公的家到了。”护卫们停下来。   自从洛侯扶苏去世后,毛遂便空置了那座与扶苏相邻的宅邸,自己在很偏的地方买了新宅子入住。他除了去看望张良,几乎不怎么再走那条熟悉的街巷。   张良掀开车帘,望着眼前陌生的宅邸大门,与他幼年时那座毛遂的旧宅大门迥然不同。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也从来没来过毛遂的新宅子:“打听一下毛公是否在家中?”   护卫领命过去询问,片刻功夫便回报:“毛公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守门的仆从说,毛公带了羊肉、茶汤这些食物出门,往城外走了。”   扶苏扒着车窗,睁圆了眼睛,喊道:“他背着我出去吃好吃的!”   张良哭笑不得,伸手抓住扶苏的小衣裳,免得孩子一头栽出去。茶汤那种东西最是难喝,苦得要命。不过假父从前就喜欢喝,经常和慎之先生对饮。   “难道毛公去了......”张良对毛遂的去向有了些许猜测,神情瞬间落寞下来,直到触及扶苏的身影才重燃神采,“长公子,毛公既然不在家,我先送您回咸阳宫吧?”   扶苏道:“我要去吃好吃的。”   张良沉默一瞬,笑道:“毛公应该不是出去吃好吃的。”   “那他是出去玩耍了吗?”   张良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解释,可是他不想要对扶苏撒谎,片刻后才回道:“他应该是去悼祭我假父了。”   扶苏听阿母她们说过,与言文知道张良的假父就是那个了不起的洛侯扶苏。可是那个扶苏在七年前就已经战死了,可怜的张良没了阿父。   不知怎么,扶苏胸口憋闷难受得很,鼻子也酸酸的,想要掉眼泪。他抬手摸摸张良的头顶:“不要难过呀,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玩耍、好好长大,阿父就会很开心的。”   张良眼角泪光涌动,温柔地笑着看扶苏:“好。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天意让他能再次见到假父,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要珍惜现在的时间,多多陪伴假父。   扶苏见张良笑了,也跟着笑了。他想起毛遂,又开始担心起来:“我们还是去找找毛遂吧。他的腿都受伤了,还到处乱跑,万一卡在半路上回不来了怎么办?”   “好。”张良答应完迟疑一下,还是先派人去咸阳宫询问嬴政的意思。他假父的坟茔埋葬在大王的骊山王陵旁,虽说骊山王陵还没有正式修建,但范围已经划分出来了。   要说骊山王陵距离咸阳主城不算远,但也是在东郊外。长公子年纪这么小,去这么远的地方,还是得先经过大王的同意才行。张良知道嬴政和他一样担心扶苏的安危。   片刻后,嬴政便传信回来,只要是张良带扶苏过去,他就很放心。不过他还是提前把蒙毅调到了扶苏身边,方便随时在路上照顾小孩子。   扶苏招呼蒙毅上马车,让他和张良坐在一排。   张良这些年一直不怎么出门,蒙毅也鲜少登门拜访。二人虽有竹马之交,如今也有些生疏了,一时之间手脚都有些放不开。   蒙毅不大自在道:“长公子,我们坐在一排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觉得小孩子不会心血来潮让他们这样坐着,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扶苏坐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抬起小手比划了一下:“你们两个孩子玩吧,我在这里看着。”   “......”   “......”   二人齐齐失语,互相看了看彼此,瞬间向两侧别开头。多年没见,对面这人还是有点讨厌,谁要和他一起玩啊?   蒙毅哄着扶苏道:“您才是小孩子呀,想要玩什么游戏呢?臣可以陪着您。臣这里有一个小竹蜻蜓。”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简易的玩具,递到扶苏的手里。   扶苏摆弄了一番,爱不释手。可他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继续玩耍的欲望。   唉,自己怎么能跟两个孩子抢玩具呢?   扶苏把竹蜻蜓递给张良道:“就像我刚才那样玩,你们两个可以互相传递,好好的,不许吵架打架哦。”   俩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同意了,把竹蜻蜓弹飞,互相往对方的身上弹。明明是很温和的游戏,硬生生让两个人玩出了刀剑相交的味道。   “咔嚓。”可怜的竹蜻蜓承受不住这样的暴力,断成了两瓣。   扶苏呆了呆,眼眶瞬间就红了,自己都没舍得玩。他跪坐起来,双手捧起破碎的竹蜻蜓,扁着嘴巴哽咽道:“你们两个太顽皮了。”   张良连忙道歉,偷偷踢了蒙毅一脚,赶紧弄个新的竹蜻蜓出来。   蒙毅硬着头皮哄孩子:“臣拿回去修修,会修好的。”这种玩具本来就是廉价的竹子做的,裂开后哪里还能修好呢?等他回去弄个新的吧,唉。   “好吧。”扶苏揉揉眼睛,把破碎的竹蜻蜓还给蒙毅,叮嘱道,“要修好哦。以后也不要欺负张良。”张良的阿父都不在了,怎么可以欺负他呢?   蒙毅踹竹蜻蜓的动作微微一顿,想起张良这些年的经历,心中喟叹,低声对张良道歉。前两年他的祖父也病逝了,可到底他还有其他亲人在世,而张良只剩一个不怎么亲近的弟弟了。   张良沉默着,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接受了蒙毅的求和。他已经没有心气像少年时那样幼稚,去和蒙毅吵吵闹闹了。   看着这样老实的张良,蒙毅心里也不好受。在他的印象里,张良永远是那个做错了事也不会轻易道歉的犟种臭小孩,可现在......罢了,自己往后还是想办法多照顾照顾这人吧。   忽然马车变得抖动起来,不似刚才一样平稳。扶苏安抚两个孩子:“不要怕,我们只是到了郊外,这里的路不如城里好。”   蒙毅好奇问道:“长公子,您从前也没出过城,怎么知道的呢?”   扶苏呆了呆。   张良不动生色道:“荀卿授课时曾对长公子讲过。”   “是吗?”扶苏挠挠脑袋,抿着嘴巴笑,“嘿嘿,我不记得啦。我就记得城外的路不太好走,好颠簸的,有点痛。”   张良死死地掐着手指。   蒙毅听见张良的解释,便也没有继续怀疑什么。他早就听大王说了,长公子常常学完东西就忘记,差点被王后揍屁股,大概这次也是学完就忘了,只能记住一点吧。   扶苏不太愿意回想那种在咸阳郊外赶路的感觉,便爬到窗户前,掀开车窗的帘子,伸着脑袋往外张望风景。   咸阳郊外不如城内的区域繁华,甚至连人迹都很罕见,但却有别样的壮阔风景。没有那么多房屋遮挡,山丘、蜿蜒小路都一目了然,还有那拍岸的渭河。   扶苏张大嘴巴,刚要吟咏一首。一阵风刮过来,卷着黄土塞进了他的嘴巴,“呸呸呸。”扶苏趴在车窗边,不停地往地上吐口水。   马车旁的护卫伸手托了下小孩子的脑袋,免得扶苏直接一头栽出来。   这种出行体验实在算不上好,扶苏委屈地问那护卫:“还有多远呀?”   护卫夹着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温和可亲:“大概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扶苏鼓起脸蛋,趴在车窗边沿,把嘴巴和鼻子都藏在胳膊上。他只用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着周围的风景,忽然看见很远处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那是什么?”   护卫张望了一会儿道:“好像是魏国使臣的队伍。”他看见了旗帜。   扶苏道:“他们不是过两天来吗?”   “应该是有些着急了。”蒙毅在车厢内解释道,“魏国从递交国书的时候,使臣就已经等候在关外了。一接到同意入关的消息,估计就马上昼夜兼程过来了。”   扶苏若有所思:“看来他们和楚国的战事不是很顺利啊。”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求助于大秦。   “长公子真聪明。”蒙毅惊讶,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扶苏脸蛋微微泛红:“只是一点小意思。”他有点累了,缩回了马车里,“等我把毛遂送回家,就回宫准备接见使臣的衣裳。”   蒙毅想问大王好像没同意让长公子接见使臣,他话还没出口,就被张良踢了一脚,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回头一想,大王也不太可能拒绝长公子的请求,只要长公子开心就够了。   扶苏被马车颠簸的摇晃不停,脑袋晕晕的,往张良和蒙毅的怀里滚过去,闭着眼睛睡着了。   蒙毅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盖在扶苏的身上。   张良见其如此细心,对蒙毅也有了更多好感,扯过自己手边多余的披风递给蒙毅,小声道:“秋天风凉,披着吧。”   “多谢。”蒙毅顿了下,又道,“抱歉。”刚才不应该和张良甩竹蜻蜓。   张良微微一笑:“无妨。倒是让我重新找到了一些过去的感觉。”那些少年时恣意玩闹的时光,恍如隔世一般。   蒙毅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安慰张良。   张良小心翼翼地抱着扶苏,让小孩子可以在他怀里睡得更踏实。可半路上扶苏还是抽动了两下,吓得张良手足无措:“假......长公子?”   蒙毅按住张良乱动的手:“小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容易抽搐,并不是什么大事,还是不要吵醒长公子了。”   “嗯。”张良抿住嘴唇,他其实也知道这些事,只是刚才有些太担心了。他听说假父重伤回咸阳的路上,就时不时地抽搐,很痛苦。   张良靠在马车的车壁,闭着眼睛,任凭脑袋咣当咣当砸在车壁,掩饰着自己险些失态的情绪。   蒙毅识趣地没有打扰。   过了好半天,张良也睡了一觉,马车也终于抵达洛侯墓了。   洛侯墓修建在山腰上,几人只好下马车步行。蒙毅怕扶苏走不动,主动提出要抱着小孩子,反正他经常和兄长练武,身上也有力气,比张良那种弱不禁风的士人强多了。   扶苏却拒绝了蒙毅的帮忙:“我要自己走。”这里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走到这里来心里有点舒服,又有点害怕。小孩子还描述不出这种奇怪的心情,只是想脚踩着石头,一点一点亲自走上去。   他的年龄着实有点小,走平地偶尔都会摇摇晃晃,遇到这种爬坡的山路,走了几步就不行了。扶苏刚一抬脚,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张良和蒙毅等人被吓了一跳,几双手一起伸出去搀扶扶苏。   不过扶苏不等他们的手伸过来,就自己爬起来了。小孩儿也没站起来,就四脚着地往前爬。别说,速度还挺快,像只小猴子一样。   “长公子!”蒙毅担心地上的石头划伤了扶苏,连忙过去逮小孩儿。   张良也害怕扶苏受伤,可平日里一直没怎么养好身体,速度就不如蒙毅快了,落后两步追过去。   扶苏回头看了看他们紧张的表情,嘿嘿笑着,爬得更快了。他也不嫌弃硌手。但小孩子爬坡的速度毕竟受限,很快就被蒙毅给捉了起来。   正好张良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伸手帮忙拍打着扶苏脏脏的衣服,忍不住唠叨了两句:“这地上很脏的,还有小虫子,万一弄伤您呢?”   其实倒也不算特别脏,在建造洛侯墓的时候,这里简单修建了石头台阶。不过没有人日日清扫,到底还是有些碎石头和尘土,很容易弄伤小孩子娇嫩的皮肤。   “不痛不痛。”扶苏还在嘿嘿笑,偏偏张良和蒙毅都拿他没办法。二人不约而同想着,如果王后在这里就好了。   突然,传来了一声高亢嘹亮的长啸,而后一阵歌声飘扬开,如泣如诉、如狂如醉。让人闻之心酸,想起生平的诸多不如意。   “是毛公。”张良记得毛遂的声音。   扶苏笑到一半,被这歌声弄得呆了呆。而后两滴眼泪滚下来,滴在了蒙毅的手背上。   蒙毅以为扶苏是被吓哭了,连忙拍着小孩儿的后背安慰:“没事的,长公子。是毛遂先生在唱歌呢。”   “毛遂。”扶苏对着山坡上的方向伸手,身体也在努力朝着那个方向倾去。   蒙毅怕小孩子闪出去,赶紧抱紧了扶苏,求助旁边的张良。他压低了声音道:“毛遂先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我们要不先把长公子带到山脚下等一会儿,然后派人去山上请毛遂先生下来吧。”他担心毛遂失态,会再次吓到扶苏。   “不要。”扶苏抓住蒙毅的耳朵,“我要去找毛遂。”   张良看出扶苏并未害怕,或许假父又受到了曾经的影响。他思索了几息,说道:“我送长公子上去吧。”假父生平最重要的两个好友,一个是慎之先生,一个是毛公。   如今也该让小孩子去山上见一见毛遂。   张良顿了顿,其实他更希望假父见到了自己的坟墓,或许可以想起前世更多的记忆。但也不要想起太多,能再无忧无虑地多生活几年。 第167章   蒙毅从前不经常和长公子接触,倒是这几个月长公子去洛侯宅邸读书,经常能见到张良。论起对长公子的了解,他自然是不及张良的。   听闻张良此言,他也不好继续阻止,上下扫视了一圈张良瘦弱的身形,嘴角一撇:“还是我送长公子上山吧。”   张良修身养性七年,被蒙毅这一番打量气得差点破功,要不是看他在抱着长公子,非得踹这个讨厌的蒙老二一脚。   扶苏来回摇晃着脑袋,观察着两个人的动静:“你们不要吵架呀。”   张良温声道:“是。”他侧身给蒙毅让路,方便蒙毅抱孩子先上去。   蒙毅疑神疑鬼地往前走,路过张良的时候还躲了一下,结果对方根本就没有出脚踢他的意思。   张良嗤笑一声:“小人之心。”   蒙毅闷声,抱着扶苏继续往山坡上走。   扶苏摸摸蒙毅的头发,然后就乖乖趴在他的肩头不动了,眼睛看着周围的草木石头。这个地方他没有来过,脑子里也没有熟悉的的画面,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花。”扶苏突然指着路旁。   深秋的草木都已经逐渐发黄枯萎,偏偏那一丛一丛的枯草里,有着星星点点的蓝色花朵。但蓝花实在是太小了,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见。   蒙毅回头去看,感叹道:“长公子的眼神真好使。也不知这是什么花?臣在咸阳都没有见到过。”   扶苏抿着嘴巴笑:“我看过很多年啦。”   蒙毅真拿小孩子没办法,自家的大侄子也是这样经常信口胡诌,在大侄子的嘴巴里,他这个叔父每天要揍飞小孩儿八百次。   “是吗?”张良走快两步,跟在旁边问,“您一直能看到这些花吗?”难道这些年假父的魂魄都可以看见他们?   扶苏本就是随口一说,被张良这么问,愣了愣,顺着话头往下编:“是的,我还和阿父阿母在这里玩球。”   “......”张良闭上了嘴巴。   蒙毅哈哈嘲笑,而后被张良一巴掌扇在了后背上。   这时毛遂的歌声已经渐渐变小了,似乎不打算继续唱下去了。扶苏有点着急,他还没唱呢!   于是,小孩子扯开了嗓门,开始嗷嗷合唱。他根本就找不到调子,完全是靠吼出来的,不停重复着毛遂刚才唱过的词。   这一嗓子差点没把蒙毅和张良震聋。   山腰上,毛遂盘腿坐在洛侯墓前,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也没有打理。   他的眼角布满了红血丝,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墓碑:“你也不爱饮酒,就继续喝这苦汤吧。从前大王一直管你叫儿子,现在他生了个儿子真的和你长得很像。”   只有风声在回应他。   毛遂往后一仰,枕着胳膊躺在地上。突然长啸一声,开始望着天空纵情放歌。唱着唱着,便嗓子哽咽,难以继续。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还没等毛遂如往日一般捕捉两位好友的方向,便听见稚嫩尖锐的一嗓子吼声,不知道小孩子吼什么?听着像是刚才他唱的词。   所有的伤感瞬间被冲飞。毛遂扑棱一下子轱辘坐起来,不停寻找这恐怖吼声的来源,最后看见台阶下方走上来抱孩子的蒙毅,以及跟在后面的张良。   蒙毅怀里的小孩子还在“唱”歌,显然已经陶醉其中了。他唱得高兴,在蒙毅怀中闭着眼睛,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发髻上的珍珠坠子甩来甩去。   毛遂嘴角微抽,撑着地面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你们怎么带长公子过来了?”   蒙毅和张良同时歪头大喊:“您说什么?”   “......”毛遂嘴角动了动,“快让他别唱了,你俩都快被震聋了。”   当然,这句话二人也是接收不到的。   毛遂只好亲自动手,捂住了扶苏的嘴巴,帮小孩儿停止“吼”歌。   扶苏睁开黑亮亮的凤眼,被毛遂捂住了嘴,声音闷闷的,不高兴道:“干什么呀?我还没唱完呢。”   毛遂注视着这熟悉的眉眼,晃神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扶苏,真的是太像了。可他也没有继续多想,细说下来扶苏的容貌和秦国王室本就相象,当年还差点被误认为先王。如今大王生的孩子像扶苏也实属正常。   他慢慢松开了手,顺势搓了一把小孩儿的发髻:“长公子的歌声实在是太美妙了,如同仙乐一般。您不妨歇一歇嗓子,回去唱给大王听,他一定很高兴的。”   扶苏脸蛋开始泛红,声音变得细细软软:“真的吗?那我回去就给阿父阿母他们唱。”   毛遂忙道:“还是给大王唱吧,他比较爱听。”他只是想捉弄一下变得古板的大王政儿,可不是折磨王后。   “好吧。”扶苏挠挠头发,踢着腿要下地。他一落地,就一摇一晃朝着洛侯墓走过去,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半路。   小孩儿望着墓碑,手指不自觉地放在了嘴巴里咬着。   毛遂单手按着他的发顶,把小孩儿当成了拐杖,语意复杂:“看得懂上面的字吗?”   扶苏点头,点不动,愤怒地拍掉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不许压我的脑袋!”喊完,他又翘起脚丫,一脚揣在毛遂的腿肚子上。   小孩儿的力气也是不小的,毛遂倒吸了一口凉气,揉揉腿忽然又停住动作。从前扶苏活着的时候,说不过道理,就会这样踹他。   毛遂盯着小小的孩子。   扶苏在墓碑前转着圈,左看看,右看看,委屈地指着封土上垒砌的石头一角:“这里漏雨,滴滴答答。”   冷瑟的秋风刮过,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可在场的三人却一点都不害怕,目光汇集在扶苏的身上,或是惊疑,或是含泪,或是呆愣。   扶苏见他们只是看自己,却不回应,不高兴地背起小手。   张良最先回过神,温柔地看着扶苏,声音微微沙哑:“一会儿我就让人来修修。”   “我来!”毛遂突然蹦起来,直接往坟墓封土上爬,寻找漏洞的地方去修补。他找了半天,真的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漏洞,惊得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望向站在地上的小孩子。   扶苏担心毛遂摔下来,紧张地支棱起两条小胳膊,歪着身体去张望:“小心呀!”   毛遂的鼻子忽然被秋风吹得还算,眼睛也干得几欲落泪。他撇开头,没让扶苏他们看到自己的失态,低头扣了一会儿那个小洞洞,恍然意识到自己没带任何修补工具。   片刻后,毛遂灰溜溜地跳下来,干咳一声,有点不好意思看扶苏:“那个,我去守墓百姓家里拿个工具。”   扶苏脸蛋一鼓:“那你刚才在上面呆了那么久?”   “看、看风景?”   扶苏翘起脚丫,又一脚踹在毛遂的腿肚子上。   毛遂哈哈大笑,抱起扶苏高高抛起,把旁边的蒙毅和张良吓了个半死。   “毛公小心!”   “没事没事。”毛遂心里有数呢,接住扶苏后,捏住他的一团发髻摇晃,邪恶地笑道,“嘿嘿嘿,这回你落到我手里了。”   扶苏伸拳头,差点一拳塞进毛遂的嘴巴里,还好对方闭嘴及时。   张良瞧着这一幕,心里觉得畅快,连带旁边的蒙毅都顺眼多了。他压低声音提醒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再传与其他人。”   死而复生这种事,传出去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惹得民心慌慌。秦国的治国之道并非依赖鬼神,恰恰相反,鬼神之说会干扰秦律的推行。   “我明白。”蒙毅难得顺着张良的话,心里的震惊难以言说。老师竟然复活了?还变成了长公子?大王知道这件事吗?应该是知道的吧。   蒙毅本就十分尊敬长公子,得知扶苏就是自己的老师洛侯,瞬间变得更加乖巧了,也不敢再随意和张良顽皮。他双手双脚并在一起,如同小时候一般站得板正。   蒙毅又道:“总应该跟大王说一声吧?”   张良沉默一瞬:“我觉得大王应该知道此事,不过也确实该和大王坦白。我打算明日入宫面见大王。”   “让我阿兄跟着,他和大王关系好。如果大王不高兴我们知道这件事,让我阿兄帮忙求情。”   张良点头:“是这个道理。”   不远处一阵清脆的笑声,扶苏被毛遂逗得哈哈笑,伸手扯着毛遂的头发:“等过一段时间,我的头发也会长这么长。它们会变大的。”   扶苏又拍拍自己的发髻,得意地摇晃脑袋,然后就被珍珠挂坠“扇”了两巴掌。   圆润的小珍珠打在他的额头上,瞬间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印子。扶苏茫然地摸住痛痛的脑袋,嘴巴扁了扁,委屈道:“脑袋痛。”   毛遂无奈地帮他揉脑袋:“我要记下来,等以后给你看。”他觉得扶苏的记忆没有全然消失,或许以后还会慢慢恢复,到时候把这些糗事都告诉扶苏,好好在扶苏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想到那幅场景,他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些惆怅。希望扶苏恢复记忆的那一天,自己这老胳膊老腿还能动弹吧。   扶苏茫然:“记什么?”   毛遂收敛起那些惆怅,嘿嘿怪笑:“你的英姿。”   扶苏高兴点头:“那要多记一点。”   “保证不辜负你的期待。”毛遂说着说着,望向东北方向的衣冠冢,不知道慎之有没有这种奇迹?   慎之甚至连尸骨都没能回到咸阳,魂魄还能回来吗?   扶苏不知道毛遂在看什么,也跟着往东北方向去看。他没有看见什么衣冠冢,却望着虚无衣物的天空与大地交接处,再往东北延伸,便是曾经的赵国都城邯郸城,如今已经一片废墟。   扶苏忽然有点不太舒服,双手交叠在胸口上,一头扭开,怼在毛遂的肩膀上。   毛遂以为扶苏是困了,小孩子就是这个样子,精神的时候特别精神,但消耗的速度也快,转头就会困倦:“这里风大,我送你回咸阳宫睡觉。”   “嗯。”扶苏的声音闷闷的,他也想回去,好想立刻见到阿父他们。   张良主动道:“我留下来为假父修补坟冢,顺便将周围的杂草清理一番。有劳毛叔送长公子回去了。”   毛遂知道这孩子想要自己缓一缓情绪,便也没有强行拉着张良走,招呼蒙毅跟着他一起离开。   蒙毅走了两步,有些担忧地回头去望张良,却只看见静立在墓碑前的消瘦背影。他抿了下嘴唇,留了两个护卫在山脚下。   一回到咸阳宫,扶苏便立刻欢实了,好似转眼间就忘了自己在洛侯墓前的重重情绪。他一落地,快活地奔向嬴政处理国事的东偏殿:“阿父!”   毛遂没有跟过去,在宫门前同蒙毅道别,他也得回去冷静冷静。   嬴政在殿内同吕不韦等人商议魏国使臣的事情,没想到魏国使臣竟然这么快就抵达咸阳了。众人大致商讨出一番应对思路,便听见殿外有小孩子的声音在嚷嚷。   资历较老的老臣们捋着胡须微笑,想起大王幼年时就在殿外同一群小孩子玩耍,吵得不得了。如今想来尽是怀念当年,那时候他们的身体也比现在好多了,那时候洛侯还在殿内侃侃而谈。   嬴政听见扶苏的声音,便忍不住泛滥笑意,解散了临时的小会。   众臣识趣地离开,吕不韦走到门口,顺手把被门槛卡住的扶苏拎进去,免得小孩子自己爬来爬去了。   扶苏很有礼貌,双手抱成一团:“多谢吕公。”   吕不韦身形微微一滞,低头看了看扶苏,对他温和一笑。   次日,魏国使臣入咸阳宫内参拜秦王。嬴政便直接在正殿接见,两侧坐满了秦国的重臣,场面极其严肃。   魏国使臣硬着头皮提出请求,希望秦国能出兵援助魏国,到时候打下来的楚国土地可以与秦国共享。   一番扯皮后,秦国还是拒绝对魏国出兵。但在甘罗的出面游说下,竟然莫名其妙地让魏国割让了几座城池,换取秦国出兵韩地边境威慑。核心的重臣们都知道,他们秦国本就打算增援韩地边境。   嬴政便也就势宣布派蒙恬前往韩地。   魏国使臣总算没有空手而归,谈成了条件后,情绪松懈下来。心里却又在庆幸,还好那洛侯扶苏死的早,不然秦国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别看洛侯扶苏表面上如谦谦君子,温和仁善。但每一次与列国谈判,都要极力恐吓,简直就是暴虐。   魏国使臣想着想着,忽然听见一声闷哼,听上去竟然像是小孩子。   这时殿内一片哗然,秦王政也直接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脚步匆忙地直接跑下了坐台,吓得魏国使臣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魏国使臣们转头一看,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娃娃倒栽葱,身子还卡在门槛上,脑袋一头杵在了地上,勉强用两只小手支撑着。   嬴政身高腿长,几步跑过去,迅速把扶苏抱起来。   扶苏又害怕又羞窘,抱住了嬴政的脖颈:“阿父。”他只是想来见见魏国使臣,没想到偷听太认真,没踩稳门槛,一头栽进来了。   他今天还特意打扮得很威风呢,可是现在面子都丢掉了。扶苏有点难过,不愿意见人了。   识趣的秦臣们都已经低下了头,不识趣的魏国使臣还在看热闹。   扶苏恼羞成怒,扭头去瞪魏国使臣。那一双凤眼锐利起来,让魏国使臣瞬间回忆起被洛侯扶苏支配的恐惧,吓得面无血色。   嬴政不悦,冷脸抱着扶苏离开。   后续的事情则都交给了吕不韦来处理。   嬴政带着扶苏回东宫。孩子刚才在门槛上摔了一下,衣服都破了,得检查一下,重新换一身衣裳。   卫王后难得见嬴政在白天回东宫,一看他怀里狼狈的扶苏,吓了一跳,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怎么摔成这样?”她捏着扶苏的胳膊腿,确认孩子没有被摔坏。   扶苏不好意思直说,眨着眼睛道:“张良说今天入宫来找我玩。阿母,我今天不想去读书了。”   卫王后担心孩子刚才摔一下被惊到,真的同意了扶苏的请求:“阿母给你换身轻便的衣裳,不要带那些小珍珠了,万一把脑袋硌破了怎么办?”   “好。”   嬴政目送扶苏被拉去换衣裳,随身坐在了坐席上,拿起摆在桌案上的功课竹简,里面是扶苏刚刚学习认字写的东西。   小孩子的手骨还没有长好,写出来的字也都歪歪扭扭,且奇大无比。偏偏嬴政看得津津有味。   没等扶苏换洗完,嬴政先等来了寻找扶苏的张良和蒙毅。他放下竹简,心绪复杂,曾经他和张良在幼年时玩得也很不错,但自从七年前......张良便不怎么出门了。   秦国内政不稳,又有外敌虎视,嬴政没有多少时间去看望张良。其实他也是不太愿意去洛侯的宅子,在那里留下了太多的记忆,看多了反倒是触景生情。   二人同在屋檐下,这么多年没怎么见面,张良变得怎么样了?   “让他们进来吧。”嬴政出神片刻吩咐道。   不多时,张良和蒙毅并肩入内,对嬴政行礼。君臣有别,到底还是生疏了一些,却也不似陌生路人一般。   张良只跟嬴政搭了几句话,确认自己的这位童年玩伴虽然当上了大王,表面冷若冰霜,实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便放心了。他直接说出了昨天在洛侯墓前的事情,判断着自己的猜测。   嬴政愣住,他只知道小孩子是幼年扶苏,却没敢确认里面的魂魄也是扶苏本人。他手指颤抖着,说不出其他话来,只是重复着“好”字。   “好什么呀?”扶苏换了身新衣裳,摇摇晃晃走进来,跟张良二人打招呼,便立刻奔向嬴政。   嬴政接住扶苏,仔仔细细地捏着他的脸蛋,看了半天后笑道:“我是说,过两天就带你们去上林苑打猎。”   “好耶!”扶苏明明都没有打过猎,不知为何却是那样的期待?生怕耽搁的时间太长了,又不能去了。   嬴政一点点摩挲着扶苏:“这一次,不会食言了。”   他已经错过了太多次约定,绝对不会再错过了。送走了魏国使臣,嬴政便专注于准备秋猎。   秋猎不仅仅是玩乐,更是伴随着祭祀,宣扬着国力。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少,嬴政希望这一次的秋猎不会出现任何疏漏。   及至秋猎那一日,一些扶苏的旧熟识把他围成一团。这些人都已经猜到了眼前的小孩子真实身份,可为了大秦的稳定,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宣之于口。   毛遂捏着扶苏被定在头上的头发包包,啧啧道:“这小玩意儿,咋能长成那么大的个子呢?”   扶苏扶住脑袋,不高兴。   “希望他能健健康康长大。”吕不韦的眼神中带着思念和伤怀,“多多吃肉,好好吃饭。”   扶苏点头。   蒙毅道:“长公子可壮实的很,以后也能举起一个大水车。”就像老师当年一样。   扶苏喜欢听这话,用力展臂,彰显着自己并不壮实的胳膊。   “不过用不着太勇武。”张良笑了笑,“我已经跟大王求官,早日平定其余三国。等他长大的那一天,就不用再为这些而操劳了。”   扶苏急道:“给我留两个,我要打,我要打。”   嬴政走过来,一巴掌按在扶苏的头顶:“你打什么?等你长大了接手我的盛世就好。”   “大王,都准备好了。”李斯牵着马过来,同众人打了声招呼,走到吕不韦旁边,温声道,“吕公要小心些,若是身体不适,便只溜溜马就好。”   吕不韦笑道:“好。你自己也小心,本来马术就不大好。”他说到此处,话头微微一顿。   李斯不动声色打断吕不韦的思路:“这些年我也练了不少,还有由儿帮忙,一会儿多猎几只猎物分给您。”   扶苏贴在嬴政身上:“阿父,我也帮你打猎。”   嬴政失笑:“好。”   小孩儿没什么打猎的本事,却有不少人会主动把猎物给他,或许最后反倒是他“打”的猎物更多呢。 第168章   狩猎前的祭祀结束后,嬴政将扶苏绑在自己胸前,带着孩子一起骑马,速度也不敢太快,便安排其他臣属各自散开狩猎,不必顾及他。   扶苏见一匹一匹马如流星窜出去,急得拍着缰绳,嗷嗷喊:“驾驾驾,大马大马,快点跑呀。”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马太懒惰,没有想到阿父在控制马匹。   嬴政捋了一把小孩儿的后脑勺,并没有听扶苏着急的指挥,就算他对自己的骑术有信心,也害怕真的出点什么意外,会伤到扶苏。还不如就这样溜溜达达的跑。   相较于狩猎了多少的猎物,他更在乎的是和扶苏他们出来狩猎这件事。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从赵国一路跑回秦国,风餐露宿,却有别样的快乐。   嬴政只是虚虚地牵着缰绳,放任马匹自己闲游,这可把扶苏给急坏了。   可惜小孩儿再怎么着急,也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消失不见的其他人,徒生羡慕:“连毛遂都比我跑得快。”   嬴政失笑。   成蟜骑着马溜溜达达返回来,绕着嬴政跑了好几圈,啧啧道:“王兄,你带这么个小玩意儿,跑得也太不快活了,连毛先生都跑不过。不如把他丢到异兽园,和王嫂她们一起看异兽算了。”   扶苏听到这话,也顾不得马跑得快不快了,立刻对成蟜竖起眉毛:“小叔父要是想去看异兽,就不要在我面前转悠了,耽误我打老虎。”   成蟜砸吧着嘴:“是是是,都怪你头顶上的那些小珍珠压脑袋,耽误你飞上天了。”   扶苏没怎么听懂,却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他支棱起脚丫去踹成蟜的马,可惜被绑得严实,只晃动了一下脚。   成蟜弯腰抓住扶苏的脚:“脚痒痒了吗?小叔父给你挠挠。”   “哎呀。”扶苏拧来拧去,带的嬴政都坐不安稳。   嬴政抬起马鞭,在成蟜的右肩膀上怼了一下:“真闲的无聊,就去后面陪阿母。”   成蟜知道自己这位兄长说到做到,可不像大侄子逗逗就完事,忙收回了继续作怪的手,干干赔笑:“嘿嘿。我这不是关心王兄和扶苏吗?林子里已经被清理过了,但难保会有什么突然跑出来的野狼吓到孩子。”   扶苏道:“有好多护卫呢。”秦王游猎,怎么可能会没有护卫相随呢?后面的郎中令李由带着一群护卫跟着呢。   成蟜道:“护卫哪里比得了小叔父?走走走,小叔父带你们去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从前王兄为了处理国事,都不怎么来上林苑,还不如我了解这里。”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的脑袋,倒也不全是忙于国事。只是有些人都不在了,再来上林苑也没有什么意思。   “好。”嬴政见孩子没有反对,便跟着成蟜走,“你年纪也大了,该帮我分担一些国事,不要总是到处游手好闲,只知玩乐。”   成蟜有点郁闷:“我平时没少干活呢。唉!世人就是这样,我平日里干活的时候看不见,偶尔出来玩玩被抓住,就以为我从来不干活。”   扶苏道:“谁知道呢?”   嬴政刚刚对弟弟生出一点点的愧疚之心,马上就被孩子这句话给打消了,抬腿踢了一脚成蟜腿:“赶紧带路,少说废话。”   成蟜对扶苏隔空咬了一口,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王兄真是的,从前还和他一起玩泥巴呢,长大了就变得高傲了,看不起玩泥巴的小老弟了。   片刻后,一行人绕过林间幽深的小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大片花海。不过现在已经入秋,所以花海远没有几个月前姹紫嫣红,却依旧足以震撼人心。   扶苏张大了嘴巴,惊呼:“哇,我从前怎么没发现这里呢?”   嬴政神情微微黯淡。   成蟜听见扶苏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从前是爬着来上林苑吗?”小东西真口气真大,才断奶学会走路,就说起“从前”了。   扶苏被成蟜问得哑口无言,鼓着脸吭哧了半天,干脆装聋作哑。他扯着嬴政的衣服:“阿父,我们下去看看吧。”   “好。”嬴政解开绳子,把扶苏递给先下马的成蟜抱着,然后自己迅速翻身下马,把孩子抢回来。   成蟜还没抱够呢,跳着脚抗议。   嬴政不搭理他,把扶苏慢慢放在地上,扯扯孩子褶皱的衣裳,顺手扒拉了一下扶苏腰间的香囊:“玩去吧。”   “小叔父,快来抓我。”扶苏叫嚷着冲进花丛里,然后就被花丛给吞没了,根本看不到影子。   成蟜愣了下,忙道:“阿兄先别揍我,我马上把大侄子找回来。”天呐,谁能想到小孩儿还没有花丛高啊?   好在小孩儿跑动的时候,花丛被他扒拉得到处乱摇晃。成蟜就硬着头皮闯进花海里,追寻着那动静逮孩子。   或许扶苏也发现了这一点,跑起来放慢了速度,花丛也不摇晃了,成蟜也要崩溃了。   嬴政担心这花丛草丛里面会有蛇虫鼠蚁,立刻让护卫们也一起去寻找。自己则追着方才的方向呼喊:“扶苏!”   扶苏正跑到一处水洼处,听见阿父在喊自己,就停了下来,刚要张口回应,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偷偷摸摸循声凑过去。   竟是毛遂和张良。   毛遂道:“你正年轻,应该多和他们跑跑,跟我一样在这儿呆着做什么?”   张良道:“打猎也没什么意思,左右我已经给我假父猎了两只兔子,这就足够了。”   毛遂笑了两声,低头去看张良脚边被绑在一起的兔子,琢磨着怎么骗来一只?到时候他也好跟扶苏交差。   张良忽然转了转脸:“我好像听见大王他们在喊我假父?”   “肯定是扶苏又顽皮了。”毛遂顾不得兔子了,想去看扶苏的热闹,“咱们也过去看看。”   张良弯腰提起栓兔子的草绳,同毛遂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去找嬴政。   扶苏还蹲在方才的花丛里,一张小脸满是困惑。阿父明明在叫自己,为什么张良说是在叫他假父呢?难道是因为自己和洛侯扶苏有一样的名字吗?   不会是这样的,扶苏可没有那么好骗。他想到毛遂也在应和张良的话,显然张良并不是在随口乱说。   小孩子越想越入迷,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学着荀卿往日沉思的模样,捋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嗯......”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难道自己是洛侯变化的吗?扶苏现在还不明白什么玄妙的鬼神之说,但脑子里却天生有着诸多奇妙想法。   扶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其实洛侯没有死掉,只是变成了他现在的样子,然后被阿父收养!   阿父甚至还特意找了阿母来配合糊弄他,搞得好像他真的是阿父和阿母的孩子。扶苏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忍不住难过起来,他居然不是阿父和阿母的亲生孩子。   就算所有人告诉他,现在他是那个传说中威风无比的大英雄洛侯扶苏,他也开心不起来。他只是想要以后成为洛侯扶苏那样的大人物,不是真的想要成为洛侯扶苏。   “阿父、阿母......”小孩子两手抹着眼泪,要自己一个人去冷静冷静。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沿着一个方向跑,只想离阿父的喊声远一点。   “我不是阿父阿母的小孩儿——”   “我只是被捡回来的——”   扶苏越跑越伤心,流着眼泪都更加看不清路,还啪叽啪叽在摔了好几个跟头。摔在泥土上,倒是不怎么疼,可是他漂亮的小衣服摔得脏兮兮,头上的小珍珠也被花丛给刮掉了。   终于,扶苏又一次摔倒了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嬴政等人还在寻找扶苏,隐约听见孩子的哭声,吓得连忙沿着声源去追寻。不过扶苏跑得实在是太远了,路又不是很好走,他们只能努力加快速度。   可危险却比他们要快得多,一条带着花斑的蛇在花丛间游动着,被扶苏的声音吓了一跳,当即弹射飞向扶苏。   扶苏泪眼婆娑,恍然看见一条蛇扑过来,吓得都不敢动弹了。   好在那条毒蛇只是靠近扶苏,察觉小孩儿没有什么威胁,便停下来。可它还是没有退去,吐着蛇信子,直直地对着扶苏。   扶苏心里不停翻着嬴政他们,阿父阿母,我们就要永别了。小孩子闭上了眼睛,冲着蛇大喊:“我才不怕你!我死了还能复活的!”   就是不知道自己再一次复活的时候,阿父阿母还会不会把他捡回去了?   捡捡我吧,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长大了还会变成厉害的大英雄的。扶苏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毒蛇再次被惊到,扑棱着扑向扶苏。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花丛中跳出来,一把薅住毒蛇的七寸,把毒蛇给摔在了地上。趁着毒蛇晕厥的功夫,那道小身影把毒蛇给甩飞了。   “没事了。”他走过来,捂住了扶苏的嘴巴,“不要喊,会把人喊过来的。”   扶苏吸着鼻子点头,擦了把眼泪,歪头去看那孩子。好像有点眼熟,看起来又像李斯,又有点像吕公。   那孩子见扶苏不再乱喊了,便放开了手:“你也是跟你阿父偷偷跑过来的吗?”   扶苏点头:“是的。”他刚才实在是太伤心了,不想让阿父发现他。   “我叫李源,今年四岁啦。”小孩子比划着手指头,“你叫什么名字?”   扶苏道:“我叫扶苏,今年三岁啦,下个月四岁。你是李斯的儿子吗?”他看着很像。   李源伸手帮扶苏拍掉脑袋上的小蜘蛛:“李斯是我祖父,我阿父是李由。”   “李由那么年轻就有孩子了?”扶苏愣了愣,在他心里李由一直是个小孩子呢,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儿子?“你也是被捡回来的吗?我也是。”   李源愣了愣:“不会吧?我长得很像我阿父呢。”   扶苏摸着自己的脸,难过道:“我长得也像呢,可我就是被捡回来的。你还长得像文信侯呢,长相最不可信了。”   李源犹豫:“我阿母出身吕氏,和文信侯也算亲戚,我长得像一点也是很正常的吧?我、我.....”他见扶苏信誓旦旦的模样,也对自己的出身产生了怀疑,心里纠结个不停。   两个小孩子说话间,便有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呼唤扶苏。看来是嬴政把所有附近游猎的人都喊过来,一起帮忙找孩子了。   李源戳了戳扶苏:“他们在找你。”   扶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此刻还惊魂未定,也顾不得心里那点伤心,跳起来呼喊:“阿父!我在这里呀。”   很快,一群人就跑了过来。   嬴政两三下拨开花丛,准确识别出那个泥娃娃一样的孩子,一把将扶苏捞起来,拍了两下屁股:“太顽皮了!”   扶苏抱住嬴政的脖颈,哇哇大哭起来:“我差点死掉,好可怕的蛇。”小孩儿抽抽搭搭说着自己方才的惊险经历   嬴政等人听了后怕不已,连忙低头感谢李源。   可李源早已经先被李由逮起来揍了。   李源救了大王的儿子,反而被揍了一顿,越想越觉得委屈。看来长公子说得没错,他果然是阿父和阿母捡回来的。   李由看见孩子倔强地噘着嘴,就知道这小崽子根本没认识到错误。他和吕氏是联姻不假,彼此之间的感情平淡,但对这个小崽子还是很在乎的,没想到这小崽子不在异兽园带着,偷偷摸摸跑进了猎场!   现在还死不悔改,李由又揍了两巴掌。   李源伤心大喊:“我不是阿父阿母生出来的孩子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李由身上,李由顿时面红耳赤,训斥李源:“不可胡言乱语。”   “那我是不是从阿母肚子里生出来的?”   李由不知如何解释,随口敷衍:“你是从路边捡回来的。”他顾不得哄孩子,赶紧向嬴政道歉。   嬴政和扶苏顶着两张七八分相似的脸,看了半天热闹,听见李由道歉,摆手道:“无妨,这小孩儿挺机灵的,以后让他陪扶苏玩耍吧。”   “是。”李由知道扶苏的身份,这对自家孩子来说也是不错的出路,当即便替李源同意了。   李源听罢更是伤心,阿父就这么随手把他送走了,果然自己是从路边被捡回来的。于是他一直蔫巴巴的。   扶苏刚才跑累了,打了个大哈欠。   嬴政让人把两个小孩子都送到营地休息,让其他人继续去打猎,不要被扶苏影响到心情。这些臣属跟着他忙活了这么多年,也是难得有放松的时间。   众臣对嬴政更加心悦诚服,三三两两散开。   嬴政把张良和毛遂叫上:“咱们去走走吧。”   “是。”   扶苏还没到营地,就已经呼呼大睡了。他是被李源摇晃醒的,声音都还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清醒:“干什么呀?”   李源眼睛红彤彤的:“我要去找我的亲阿父,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扶苏呆了呆:“我们都不认识路。”   “我记得回异兽园的路,我们可以先去跟阿母她们告别,然后再离开。”   扶苏有点犹豫,他和李源不一样,知道自己是洛侯扶苏,没有父母的。可是看好朋友那么伤心,犹豫着,便也同意了邀请。   等他帮李源找到父母,再回来看望阿父阿母吧!   李源帮扶苏穿上小衣裳,手拉手出了营帐。他们的个头矮小,偷偷摸摸的也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跑向异兽园的方向。   可他们还没有跑出去多远,啪叽啪叽撞上了一双腿,一左一右坐在了地上。对面的人也被两个孩子给撞倒了。   李源赶紧去拉扶苏,不高兴地看向那人,一见到那人的脸就呆住了。对面的老爷爷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和他长得也挺像的。   他慢慢走过去,抱住了对方的大腿:“阿父。”   对方没有动作,似乎是愣住了。   “吕公!”扶苏叫了一声。   吕不韦回过神,摸着李源的脑袋,依依不舍地把小孩子放在一边,走过去将扶苏搀扶起来:“长公子,你不是何大王去狩猎了吗?那个小孩子是谁?”   扶苏道:“他是李源。”   吕不韦沉默一瞬:“李由和吕氏的长子?”难怪长得有几分像慎之,原来其母亲便是出身吕氏。   这些年李斯日渐受秦王重用,他和吕不韦都是在秦国没有根基的客臣,为了不被秦国旧臣宗室打压下去。吕不韦便将族中女眷嫁给了李斯的儿子,联姻结盟。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李源,也是第一次见到和慎之容貌相似的小孩子。他捏了捏李源的脸蛋,但这不是慎之,脾性也相差甚远。   吕不韦转头又去看扶苏,或许奇迹出现一次便已经是罕见了,他又怎么敢奢望有第二个奇迹?他咳嗽了好几声,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搀扶他。   吕不韦心里伤怀,脸上却笑呵呵的,拍着他们的脑袋道:“快点回营帐里面去,不要到处乱跑,会被野狼叼走的。”   扶苏往旁边挪了挪,板着一张小脸,故意粗着嗓子道:“多谢吕公。”哦!他是洛侯扶苏,可是吕公的同僚呢!不能像小孩子一样。   吕不韦没有多想,只当是扶苏在玩游戏,好脾气地牵住了他的手:“我让人弄点蜂蜜水过来,还有牛肉干。”   扶苏转头便把矜持给丢了,贴着吕不韦道:“要吃。李源,我们还是先吃饱了再说吧。”   “说什么?”吕不韦狐疑,两次三番地敲诈两个小崽子,总算是把话给套出来了。他哭笑不得,把肉干递给两个小崽子,“李源,你就是你父母亲生的。”   李源吸着鼻子,嘴巴里的肉干也不香了,苦苦的:“阿父说我是捡回来的。”   “他那是逗你玩呢,不信你回头问问你阿母。”   李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肉干又香香的了,开心地道:“太好啦!我是阿父阿母的孩子!”   轮到扶苏伤心了,只有他是洛侯扶苏变小的。他伤心归伤心,嘴巴却没停下来,吃吃喝喝,把肚子塞得满满。   等到天色渐晚,大人们都还没回来。两个小孩子手拉手站在营地门口等待,吕不韦坐在一张小胡床照看着他们,免得小崽子又要跑丢。   总算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一群马蹄声传来。嬴政为首,带着众臣骑马归来,手里提着猎物说说笑笑,被夕阳余辉映照着,宛如凯旋。   嬴政等人也见到迎接他们的小娃娃们,提前下了马,走过去挨个撸了一把脑袋。   扶苏急得直跳脚,他可是洛侯扶苏!这些人太大逆不道啦。可恶,张良也撸他,这个逆子!   李源倒是没察觉出什么,心态平和地接受自己小孩子的身份,抱住了李由的大腿:“阿父。”   李由眼神柔软,把孩子提起来,抱在怀里。他察觉到吕不韦在看自己,一回视过去,正好看见吕不韦眼中没来得及隐藏的泪光。   想起父亲平日里对吕不韦的关照,李由便也走过去打招呼:“文信侯。”   吕不韦微微颔首,不敢多看李由父子,立刻起身去迎接嬴政,笑道:“大王,长公子可是等您很久了。”   嬴政低头看着背手的小孩儿,笑道:“现在倒是端起架子来了。过来,看看阿父给你猎的猎物。”   扶苏刚要雀跃跳过去,想起自己是大英雄洛侯扶苏,又深沉。他捋了一把不存在的胡须,踱着步子走过去:“不错。”   众人面面相觑。   张良也把自己的小兔子献上去。   扶苏心里喜爱,却还是先点着头:“好孩子。”   “......”好怪。张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就算是从前的假父也没有真么说过话啊,太怪了,难道是小孩子又模仿了谁?   扶苏转着圈,挨个点评夸奖了一番,始终背着小手。看上去又可爱又好笑,偏偏众人配合着小孩子的游戏,也没有戳穿他一点也不威严的假象。   扶苏点评完,总算能去摸心心念念的小兔子了,心里还给自己鼓劲儿。不愧是他,大英雄洛侯扶苏! 第169章   张良怕兔子伤到扶苏,特意挑选了比较老实的小兔,这样小孩子在玩耍的时候,不至于被兔子咬伤或踢伤。   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扶苏的个头,哪怕只是小白兔,被小孩儿抱在怀里,也是巨大一只。   扶苏努力想要把它抱起来,却只能撸着兔子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上拔。把他累得气喘吁吁,可为了洛侯扶苏的面子,只能屏住呼吸硬挺着不求助。   嬴政看到那兔子被撸得乱蹬腿,小孩儿也憋得满脸通红要窒息,无奈伸手帮忙托了一下:“先让人把它拿下去洗干净,你再抱着玩。”   “好吧。”扶苏就坡下驴,爽快地把兔子递给李由,还拍了拍兔子的脑袋,对张良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张良笑道:“您喜欢就好。”小孩子大多叶公好龙,真弄来什么猛兽,又会被吓得哇哇大哭。现在弄个小兔子,倒正好合适。   若是换做往常,扶苏必定要抱住张良的大腿,好一顿亲近。可现在他的身份不一样干了,他是洛侯扶苏,那个传闻中的洛侯扶苏!也是张良的假父,当阿父的就要有当阿父的样子。   扶苏回忆着阿父和自己的相处,便背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去摸张良的头顶,够不到。   他又踮了踮脚尖,可也只能到达张良的肚子上面,和儿子的脑袋还有好远的距离呢。扶苏有点没面子,举着小手,尴尬地僵持在原地。   还好张良是个心思通透的人,隐约明白小孩子的动作,便撩起衣摆,半蹲下来。   扶苏抿唇忍着笑容,踮起脚尖,拍拍张良的头顶:“好好去玩吧。”   张良温声问道:“您想要玩什么?”   “我想要......”扶苏咬了下舌头,马上止住了话头,眉毛一竖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没有时间玩耍,啊不,我不爱玩耍。”他可是洛侯扶苏,这朝廷里大事小事不都得管一管?   别说是张良了,便是旁边看热闹的众人见状,都差点没憋住笑出声音来。小孩子故作老成的样子,一点也不威严,还好笑的很。   毛遂戳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你忙着和泥吗?”   扶苏扒拉自己的头发,提着拳头走向毛遂,一脚踢在他的腿上:“非礼勿动,扶苏的脑袋也是你能戳的?”   毛遂捏着扶苏的发髻晃动,哈哈大笑道:“就是洛侯扶苏,也得被我拍脑袋!别说你这样一个小崽儿了。”嘿嘿,还是小孩子好玩儿,要是这样弄大扶苏的脑袋,自己肯定要挨揍。   扶苏将信将疑,听闻洛侯扶苏和毛遂是好朋友,或许自己从前面对好朋友的时候,真的不会这样要面子呢?和好朋友互相拍拍头倒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小孩儿鼓着脸思考了一会,没有继续踢毛遂,小声道:“好吧。那你要在背后拍我的头,不然我会很没面子,以后做事的时候,怎么服众?”   成蟜站在人群里嚷嚷着:“服服服,我现在就很服!”   扶苏不太信小叔父说话,扭头去看其他人,见大家都一脸严肃的点头,这才满意地露出两颗小牙齿,笑了。   成蟜挤到嬴政旁边,小声蛐蛐:“王兄,大侄子这是跟谁学的?”   “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无妨。”嬴政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到处模仿别人,还认了一大堆的孙子,简直丢人。他现在已经装作不记事,只字不提当年了。   嬴政看了眼天边,余光已经残存不多,营地内逐渐燃起了火把:“准备篝火烤肉吧,今天大家也好好放松放松。”   一众臣属聚集在四周,望向嬴政的方向,脸上都带着笑容,被火把的暖黄光芒映衬的十分温暖:“是!”   嬴政也笑了,又轻叹一声:“这些年大秦经历很多天灾人祸,也多亏了你们辅佐寡人。平日里公务繁忙,国事搁置不下,大家也是好久没有休息过了,这两天就不提政事。”   “多谢大王!”   自从洛侯扶苏突然重伤而亡,秦国的势力格局瞬间发生了变形。平日里被扶苏和吕不韦压制的几方势力抬头,争来咬去,差点把秦国撕扯成碎片。都不用等列国对秦国出兵。   朝廷内部不稳定,下面各地的郡县官吏也被频频调动。上面争权的人都像把自己人顶上去,争来抢去,甚至有个别的县一年换了三次县令。   刚刚被洛侯扶苏平定的赵地、被王翦收服的燕地,以及前几年吞并的韩地也开始动荡不安,不断有反秦的遗民暴动。   还好有眼前这些臣属,依旧愿意听从嬴政的命令。他们辅佐嬴政平定内乱,又与楚国修复盟友关系,才能维持住秦国没有四分五裂。   在嬴政心里,他们的关系早已经超出了普通君臣范畴。在维持君王威仪的同时,也偶尔会流露出亲和,所以君臣之间并不疏冷。   听见嬴政这样发话,几个本性活泼的臣属已经开始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又去逗弄同样被围在中间的小不点扶苏。他们敢和大王开玩笑,却不敢开得太过火,但对一个小孩儿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扶苏被他们逗得想笑,却又要维持着洛侯扶苏的威严,脸蛋都快抽筋了。嘴角努力绷着往下,大大的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嬴政看着扶苏这样开心的样子,也很高兴。他的孩子本来就应该这样无忧无虑,而不是为了大秦早早就满头白发,昼夜伏于案牍之间。   扶苏怕自己忍不住,坏了形象,学着李由的样子拱手对嬴政道:“大王,我们快点去吃饭吧!我的肚子都已经扁啦。”   嬴政侧了侧耳朵,眉头微动,诧异地看着他:“你叫我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大扶苏在叫自己。   扶苏小脸严肃道:“非礼勿言!人多的时候要遵守礼仪,不能随便叫阿父。”   “哪里来的这种礼仪?”嬴政去找韩非,难道是韩非教的?前一阵荀卿生病了,扶苏是一只跟着韩非在读书的。   韩非忙摆双手,可不是他。这种歪门邪道的礼数,不可能是他和他老师荀卿教出来的:“是不是长、长公子自己编、编造的?”   扶苏脸蛋微红,他只是不想让人家觉得洛侯扶苏没文化,要更遵守礼仪一点,没想到反倒是露出了自己没文化的里子。小孩子的眼睛有点湿润了,在火把光芒的映衬下如此明显。   众人见小孩儿马上都要哭出来了,赶紧打哈哈一起去烤肉。   扶苏吸吸鼻子,都忘记维持自己的洛侯威严了,双手抱住嬴政的大腿,把脸埋在阿父的衣服里。   嬴政哭笑不得,把孩子捞起来,抱着他往营地里走。   韩非叹气,以后自己还是少说话吧,改天向李斯请教一下说话的方法。那个师弟说话总是招人待见,也不知道人家的嘴巴是怎么长的?   上林苑也是有宫殿的,但嬴政没有回宫殿,而是同众臣一起留在营地里安营扎寨。望着天上的夜空,繁星闪烁,倒是颇有几分回到幼年的意思。   今夜,营地里不禁酒,群臣放开了痛饮。喝多了,他们就围着篝火舞剑,嗷嗷扯着嗓子放声高歌。   嬴政坐在稍微高一点的地势上,身体斜靠着桌案,脸上笑意一直没有退下。平日里真的是亏待他们了,想不到他们竟然都是如此活泼。   扶苏就跪坐在嬴政的身边,一向热爱玩耍的他,今天却成了全场仪态最显得端正的那个。他小口小口饮着杯中的蜜水,宛如在品尝美酒,最后喟叹一声:“能看到秦人都这么开心,也就是我的毕生所愿了。”   嬴政嘴角微抽,低头去看旁边的孩子:“你今天到底跟谁学的这怪模怪样?”   扶苏摇头,阿父是不会明白洛侯扶苏的。   嬴政轻笑了两声:“你不去和李源玩耍了?他正跟着吕不韦吃烤鱼呢。”   扶苏有点心动,想要去找好朋友,可最终只是身体稍微动了下,落寞地摇头道:“英雄总是孤独的。”唉!大英雄是要时时刻刻保持冷静、傲然、仪态端庄的。   “......”   这时,成蟜和燕丹跑过来,一个抬着扶苏的脑袋,一个抬着扶苏的脚丫,把小孩儿举过头顶。他们嗷嗷叫嚷着,抬着扶苏跑掉了。   扶苏尖叫:“放我下来!我可是扶苏!是大英雄!”   “嗷嗷嗷!”两个醉鬼已经听不见小孩儿在说什么了,只当做扶苏也在兴奋,抬着小孩儿在人群中跑来跑去。   嬴政失笑,见蒙毅起身追着照看,便没有让侍卫去制止成蟜他们。能让这怪模怪样的小孩儿恢复正常,倒也是件好事。   今夜嬴政也喝醉了,一众醉鬼睡到了第二天天亮,有点头晕脑胀,但也都精神抖擞。只有扶苏趴在铺子上,呼呼睡个不醒。   成蟜过来找嬴政,怎么叫扶苏都叫不醒,担忧不已:“扶苏也没喝酒,怎么困成这样?是不是生病了?”   嬴政敲了下他的头:“你们昨天不抬着他到处跳舞,他也不能累成这样。好了,今天让扶苏在营帐里休息一日吧,咱们出去狩猎。”   “好。”成蟜捏了一把扶苏的鼻子,把小孩儿捏得哼哼唧唧,搭着嬴政的肩膀往外蹦,“阿兄,没了这小玩意儿跟着,咱们俩可以痛痛快快比试一场了。”   嬴政勾腿,踢了一脚成蟜的屁股。   扶苏一直睡到了下午,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摸摸肚子有点饿了。他爬起来,见李源和蒙毅坐在不远处下围棋,便光着脚跑过去:“你们在玩什么?有点像黑麦饼和白米饼,好香。”   蒙毅失笑:“长公子饿了吗?臣去给您弄点吃的。”   扶苏点头。   李源高兴地道:“你终于醒啦,我们出去玩吧。”   扶苏刚要同意,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和你们这些小孩子不一样,我是扶苏,要做正经事情的。”   李源听不懂。   扶苏背着小手走向桌案,上面堆了一些奏书。   哪怕是出来游猎,嬴政晚上也会批阅一些重要的奏书和文书。一部分竹简已经处理完,还有一部分竹简被放在青铜车里。   扶苏跪坐在席子上,抱起一卷竹简,将其打开:“我要开始干活儿了。”   李源不明所以,却也跟着过去,跪坐在扶苏的旁边,抠着桌案道:“长公子,你认识那么多的字了吗?真厉害。”   “谁让我是扶苏呢?”扶苏示意李源给他磨墨,“我要帮大王批奏书,这是我身为丞相的责任。”他看过吕公就是这么做的。   李源嘿嘿笑:“你是丞相,我可以是大将军吗?”   扶苏大方地道:“可以。”   “哦哦哦!”   片刻后,蒙毅端着食物进门,抬眼一看两个小孩子跪在大王的桌案前,他们的脸上、衣服上、手上都是黑乎乎的墨水,还对着一卷竹简写写画画。   蒙毅顿时眼前一黑,心脏差点没跳出来。他赶紧把食物往架子上随手一放,迅速跑过去把扶苏和李源提溜开。   可那一卷竹简已经遭了殃,万幸的是扶苏还算有分寸,没有直接往文字的地方图画,只是图画空白处。   两个小孩子自觉做错了事,缩头缩脑不敢吱声了。   蒙毅无奈一笑,别说扶苏是洛侯复生了,就算只是大王的长子,也不会因此被大王责难。他摸着两个小孩子的头:“以后不能这样玩了,我带你们出去看昨天的小兔子吧。”   “好。”扶苏蔫巴巴的,垂头丧气吃了饭,跟着蒙毅出门。他好没用啊,一点也不像大英雄洛侯扶苏,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玩了一会儿,蒙毅见扶苏还是蔫头耷脑的,温柔地询问小孩子的心事。   扶苏吸了吸鼻子:“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阿父一定是捡错孩子了,他根本就不是洛侯扶苏。   蒙毅心头发软,把喂兔子的青草递给扶苏:“长公子,您现在的年纪还小呢。等您学到了很多学问,以后就会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人。臣阿兄像您这么大的时候,还捡石头吃呢。”   扶苏心里好过了一点,好奇问道:“蒙恬那么厉害的人,小时候还会吃石头吗?”   “是的,但是您已经不乱吃东西了,下雨天还知道跑进屋,多么厉害呀!”   扶苏感觉怪怪的:“可是我根本没办法像洛侯扶苏那样厉害。”   蒙毅怔了怔,看小孩子眼神清明,只当扶苏是在模仿同名的洛侯,笑道:“洛侯是小孩子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厉害的。”   “是呀。”李源也道,“我跟别的小孩子都玩不来,他们超级笨的。但是长公子就很聪明,一点也不像普通小孩子。”   扶苏听了他们的安慰,那点挫败感慢慢减轻了,他握紧手里的青草:“我会努力成为洛侯扶苏的!”他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打倒,一定可以重新变回那个厉害的洛侯扶苏的!   “是。”蒙毅温柔地笑道,“您会和臣的老师一样厉害。”   扶苏惊讶:“原来你是学生呀!”   蒙毅点头:“臣幼年时跟大王一起读过书,那个时候有幸得到洛侯的指点。”   扶苏的小脸瞬间板起来,又维持起了师长的架子,学着荀卿开始捋胡须。惭愧惭愧,自己竟然在学生面前丢了面子。   秋猎一共有七天的时间,但到了第四天,蒙恬就从旧韩之地传回来急报——关于魏国和楚国的战事。   嬴政当夜紧急召开了会议,把众臣都交到了最大的营帐里,商讨此事。秦国经过几年的动乱,国力不必洛侯扶苏在世的时候,这种列国的风吹草动还是要仔细注意。   众人刚刚落座,营帐的门帘又被掀开。   嬴政眉头一动,不悦地看向门口。这种时候,什么人敢打扰他们?竟然还没有护卫通传!   在见到来人的时候,嬴政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无奈地看着扶苏道:“你这孩子不去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扶苏拱着手对嬴政行礼:“秦国的事情就是臣的事情。”说罢,他一步一步迈着方正步,走到吕不韦的席子旁边,撩起衣摆,正襟危坐。   小孩儿板起一张严肃的脸,偏偏挤在吕不韦的席子上,看上去有些滑稽。可这已经是扶苏刚才特意选择的席位了,他琢磨着洛侯扶苏以前也是丞相,那就只能跟吕不韦坐在一起。   吕不韦没觉得小孩子能听懂什么,见大王也没有反对扶苏进来,便往旁边挪了挪,给扶苏让出一块更大的地方。   吕不韦把手里的奏书递给扶苏,笑道:“长公子要读一读吗?”   “当然。”扶苏抱着竹简,差点没抱住,还好有吕不韦帮忙托了一下。他拧着眉毛盯着上面陌生的文字,那些文字在他的脑海里从图画,渐渐变得清晰。   小孩儿读不出来那些文字,但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已经出现了那文字的意思。甚至直接转化成了他能理解的语言。   扶苏已经不会怀疑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这一定是自己身为洛侯扶苏身负的特异能力。嘿嘿,不愧是他!   众人见扶苏看得认真,装模作样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即便刚才因为急报的到来而心生紧张,此时此刻也不免换上了笑意。   嬴政坐在中间的上首席位上,等了一会儿,见孩子还在“玩”儿,无奈笑道:“快把奏书给诸位先生看看。”   扶苏回过神,赶紧把奏书传递下去。   一圈看完,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魏国和楚国的战事已经到了焦灼的地步,战火牵连到了旧韩之地。蒙恬率军出击,击退了冒犯秦地的楚军。   而后楚国派来使者,一为道歉,二为指责。   楚国使臣毫不避讳地说起,这些年楚国对秦国的帮助。要不是楚王看在楚王后的面子上与秦国结盟,秦王又怎么能顺利镇压国中动乱?怕不是早在洛侯扶苏重伤而亡后,不久秦国就四分五裂了。   秦国和楚国由此盟交渐深,隐隐有了百年前秦楚相交抗魏、抗齐的姿态。可如今秦国却背弃盟约,帮助魏国来攻打楚国,是想要与楚国兵戈相交吗?   “欺人太甚!”脾气暴躁的王绾直接一拍桌案,怒道,“这些年秦国难道少给楚王送珍宝了吗?楚国又帮了秦国多少忙?不过是没有趁人之危,对秦国出兵罢了!”   楚国使臣这番话,倒是显得秦国今日能安然无恙,全然是楚国的功劳似的。若是洛侯扶苏没有意外身陨,或许大秦的铁骑早已经踏遍楚地了!   嬴政和众臣的脸色也都不大好看,可他们知道秦国如今元气尚未修复,旧赵、旧燕国、旧韩三地都没有安稳下来,也不宜立刻与楚国决裂。   这才是难办的地方。楚国使臣如此无礼,必定也是代表了楚国上下如今对秦国的态度。如果秦国什么都不表态,就是怕了楚国;如果秦国表态过硬,又容易激化与楚国的矛盾。   难道真的要打仗吗?嬴政头疼,粮草和兵力凑一凑也能勉强凑出来,最怕的就是三地不稳,到时候秦国后方失火,没等打败楚国,先四境群盗四起了。   如果旧赵、旧燕、旧韩三地能完全归顺秦国就好了,可这些年天灾太多了,秦国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安抚三地旧民。嬴政捏着手指,用力思忖着对策。   “啪!”扶苏拍案而起,竖着眉毛怒骂,“楚国当真可恨!是他们先越过边境来冒犯我们的,居然还有脸指责我们?我要去打楚国!”   盛怒的众人顿时怒火停滞,难以置信地看向扶苏。他们刚才骂归骂,却并没有把事情都骂出来,长公子难道真的看懂了那封奏书?   这怎么可能呢?长公子虽说下个月就要满四岁了,可也才出生两年零一个月啊!哪里就能认识那么多的字?   就连他们那样厉害的大王小时候从邯郸往咸阳传信,都是画了一大堆的鬼画符呢,也得亏昭襄王还能看懂那信。 第170章   没有人相信扶苏能看懂奏书上的内容,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吕不韦,猜测刚才是吕不韦给扶苏讲了这些。   吕不韦也在惊讶呢,察觉到众人汇集的目光,摆手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此事应当问问韩非,长公子是不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字了?”   坐在对面的韩非回过神,哭笑不得道:“长公子在我这里学的只是启、启蒙的东西,还没有学这么多的字。”   嬴政心里有了些许猜测,或许是大扶苏的记忆在慢慢苏醒,所以小孩子现在认识的字多了。但这件事情不好公之于众,他便开口把话题岔过去:“寡人闲来无事也曾教过扶苏一些字,这孩子倒是聪明。大家对楚国的事情有什么想法吗?”   扶苏挠着脑袋,想不明白。阿父教过他读书吗?他怎么不记得了呢,只记得阿父每天晚上会陪自己玩耍。   李斯率先拱手道:“大王,臣以为长公子所言很有道理。楚国人的态度实在是过于嚣张了,我们出兵肯定是要出兵的,不出兵必定大伤我方士气。”   扶苏听见这话,也顾不得继续思考刚才的事情,马上举起双手喊:“打楚国!打楚国!我要亲自去打楚国!”   嬴政扫了扶苏一眼:“再嚷嚷就把你送去你阿母那里。”打什么楚国?小崽子想的倒是挺美,万一再遇到什么意外,他还上哪里去找扶苏?   扶苏害怕阿母揍他,却又不怎么服气,鼓着脸不吱声,一个小孩儿开始生闷气。   吕不韦摸了一把扶苏的后脑勺,笑道:“我们的确应该对楚国出兵,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真的打起来。只是威吓楚国就好了,让楚国主动赔罪道歉,才能继续维持秦国如今的地位。”   要打,但不能真打。一把剑不出剑鞘的时候,才是天下第一的利剑。万一出了剑鞘,最后又没打赢,岂不是露脸不成,反倒是把屁股给漏出来了?   但凡秦国有十足的胜算,不用担心三地乱民,也不至于用这种威吓的法子。大可以真的直接对楚国出兵。   扶苏歪头去看吕不韦:“万一楚国没有被吓到怎么办呢?”   吕不韦叹气:“那就只有硬拼了。好歹我大秦还有些底蕴,就算拼个粉身碎骨,也是能和楚国同归于尽的。”   “好可怜。”扶苏扁了扁嘴巴,马上就对嬴政张开双臂,想要抱抱阿父。在他的记忆里,似乎大秦不是这个样子的。   嬴政道:“困了吗?让蒙毅把你抱出去睡觉。”   扶苏立刻收回手臂,双手抱住自己,生气地道:“我是在安慰阿父呢,才不困。”   嬴政微微一怔,随后放声大笑。   营帐里凝重的氛围瞬间缓和,其余诸位重臣也都笑出了声。长公子这么大点的小孩子,竟然担心其那么大个的秦王了,看上去还有模有样的。   嬴政怕孩子羞恼,笑过两声便停住了,对扶苏招招手:“我还不至于怕了楚国。李斯和吕卿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你们都没有异议,那就按照这个法子去做。李斯,传信给缭先生,让他回来主持此事。”   “是。”李斯的意见也被采纳了一半,心里很高兴,当即应下来。   扶苏爬到嬴政旁边,双手按住桌案,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还有我!我要当大将军。”   嬴政扯住扶苏的后衣领:“你不能去。”   扶苏听出嬴政话里的坚决,耷拉着脑袋,很不开心的样子。他绞尽脑汁,努力想办法说服阿父。   想着想着,扶苏的脑海里就出现了几个画面,一个小小的娃娃背着他钻进车厢里,要跟着一起去打仗。那个小小的娃娃和他长得很像呢!   扶苏的眼睛瞬间亮了,自己也可以学习那个小小的娃娃,偷偷跟在缭先生的马车里,一起去边境打楚国。哦,他真是个非常聪明的天才。不愧是他,洛侯扶苏!   嬴政见孩子只是低着头,半天也没有其他动静,心里还觉得奇怪。由于他太惯着扶苏,这孩子也不怎么害怕他,完全就是个小犟种的样子。现在怎么突然老实下来了?   他心里狐疑,却又想不明白,同众臣说了一会儿话,又低头去看小孩儿圆溜溜的后脑勺,那么乖巧。估计是他想多了吧。   出了这样的事情,便也提前结束了秋猎。嬴政回到咸阳宫开始着手做准备,先调动各地兵马,而后下令三国旧地戒严。   尉缭也结束巡边,提前返回咸阳。   这几日,扶苏也在偷偷摸摸打包自己的小行李,他怕阿父阿母发现,学着记忆里的小娃娃,每次只打包一点点,堆在角落里。   “要不要把铜球带上呢?”扶苏抱着自己的铜球玩具,依依不舍,怕离了它后晚上睡不着觉。可是、可是记忆里的那个小娃娃都不带玩具,自己身为洛侯扶苏怎么还能不如一个小孩子呢?   扶苏一咬牙,把铜球踢走。走开,祸国殃民的铜球,不要想动摇我!   “要准备一点食物。”扶苏跑到阿母那里,乞求一些肉干,“阿母,我想要一些带着方便的食物。”   卫王后以为孩子是打算去荀卿那里读书带着,她已经习惯扶苏带一小书包零食了,便把他推给女侍,让女侍多给他弄点:“要注意节制。若是吃多了零嘴儿,晚上吃不下饭,就断了你的零嘴儿”   扶苏张大嘴巴喊:“知道啦。”他才不会吃呢,要积攒下来,等到和缭先生出发的那一天,一起带走。   小孩儿忙忙碌碌了好几天,刚准备妥当,打算休息一会儿,便听到尉缭已经抵达咸阳,现在入宫来见他阿父了。   扶苏连忙爬起来,把手里的玩具都丢到了一边,噔噔瞪跑去东偏殿找尉缭。这个缭先生很神秘呢,一直在外面巡视军务,他还没有见过呢。   他一路跑到了东偏殿,随侍在殿门外的李由也不敢阻拦,便往旁边挪一步,给扶苏让出了爬门槛的好位置。   可扶苏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直接往进爬,而是鬼鬼祟祟地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嬴政道:“这几年辛苦缭先生了。秦军才是大秦真正的根基,即便有内忧外患,只要秦军没有受其影响,那大秦的根基就不会动摇。”   这几年不管政事上怎么乱,可是被扶苏整顿过的军中,一直都没出什么大岔子。一方面是当年军务改革的成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国尉尉缭一直在全国巡视军务,消灭那些躁动的心思。   尉缭跪坐在下首,捏着自己的小胡子笑道:“算不得什么辛苦,这都是臣的分内职责。当年我有幸得到洛侯的赏识,才在军事大展手脚。如今更要守好大秦的军防,才辜负大王,也不辜负洛侯。”   扶苏的眼睛越睁越大,受到洛侯的赏识?那不就是他以前的好朋友吗?小孩儿开心地抠抠殿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偷窥尉缭的身影。   殿门被打开缝隙的那一刹那,一道刺眼的日光直接射入殿内,直直地照在嬴政的左脸上,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嬴政侧了侧头,避开了那道刺眼日光,熟练地去门缝寻找作怪的孩子,果然看见门缝外面那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小孩儿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毛茸茸的脑袋在阳光里晃来晃去,谁能看不到呢?尤其是那阳光都从门缝照到嬴政脸上了。   尉缭也发现了这道光,回头去看殿门口,从门缝看见外面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孩子。他看不全容貌,却觉得眼熟:“大王,那是长公子吗?”   “是。”嬴政无奈把扶苏召唤进来。   扶苏挠着脑袋,好奇怪,阿父和缭先生是怎么发现他的呢。他把门推开,骑着门槛往进翻,落地后对嬴政和尉缭行礼。   尉缭睁大了眼睛,这孩子......与其说是像大王,不如说更像洛侯!   扶苏对尉缭拱手,故意粗着嗓子道:“缭先生。”这样和同僚打招呼,应该没有问题吧?   “少作怪,快点过来。”嬴政把孩子叫过来,伸手帮他梳理着有些松散的发髻,继续和尉缭说话,“如今不给楚国一些教训,恐怕列国都以为我秦国衰弱可欺。”   尉缭的目光一直落在扶苏脸上,手里捏着小胡须,点头道:“臣亲自去旧韩边境坐镇,假意与魏国、齐国联盟,共同抗击楚国。届时逼迫楚国对大秦低头赔罪。”   “正是如此。”   扶苏对尉缭露出一个十分友善的笑容,险些把嘴巴里刚长出来的牙齿都漏出来,看上去憨憨的。   他这样笑,就不像洛侯了,尉缭便只当做是自己刚才想多了,也对扶苏笑了笑。本来洛侯与大王就长得很像,现在长公子的容貌与洛侯有些像也是正常的。   扶苏道:“楚国这样欺负我们,缭先生一定要早点过去!”   尉缭点头:“臣打算明日就去边境,左右可以便走便调集沿途郡县的兵力,这样也不耽搁时间。”   “好!”扶苏抢在嬴政前面,一拍桌案,看上去义愤填膺。   嬴政拍拍恼火的孩子,对尉缭道:“也好。若是楚国想要和谈,需得让楚国太子来秦国为质。”   “是。”   扶苏的眼睛眨呀眨,在尉缭出门的时候追过去,甜甜蜜蜜地缠着尉缭问东问西,打探尉缭的住址。还好距离洛侯宅邸不算远。   小孩儿得到了自己要知道的信息,便回了东宫和阿母道别。他要用最后一天时间,来多陪陪阿母。   阿母和阿父一样,都是对孩子非常好的人,哪怕自己是从外面被捡回来的,可阿母还是会给他做漂亮的衣裳、好吃的糕点。   卫王后发现孩子今天非常黏人,有点怀疑小崽子要作妖,打算晚上跟嬴政讨论讨论。结果这孩子晚上非得睡在父母中间,她也就错失了机会。   次日一大早,扶苏早早地爬起来,主动提出自己去读书。卫王后知道蒙毅最近在跟着扶苏,便也没有强行要送他,只是叮嘱扶苏早点回来吃饭。   扶苏认真答应下来,却等马车停下来之后,又借口去送尉缭。小孩子的个头很矮小,背着个书包转悠来去,趁人不注意就爬上了尉缭拴在门口的马车。   尉缭告别了其他来送行的同僚,就登上了马车。他刚一掀开车帘,便看见小孩子背对着他蹲在角落里,小手抱着脑袋假装自己不存在。   正好马车外的蒙毅找孩子都要找疯了。   尉缭回身对蒙毅招招手,指了下马车里扶苏的背影。   蒙毅无奈,跳上车把扶苏抱了出来。   扶苏大惊:“啊!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尉缭叹道:“长公子,这招大王已经用过了。”当年大王可比长公子调皮多了,经常混上车队乱跑。   扶苏懵懵的,原来记忆里的那个教他逃跑的小娃娃是阿父吗?“不,我要去楚国。”   尉缭充耳不闻,赶紧催促护卫们驾车离开,免得听见扶苏哇哇大哭。他心软,可听不得这个。   果然,看着尉缭的马车渐行渐远,扶苏哭得震天响。   蒙毅哄了一会儿,也是没有办法了,只好把孩子送回咸阳宫。他不敢隐瞒此事,担心长公子会像大王幼年时一样再乱跑,赶紧禀告嬴政。   嬴政被气笑了,真想撸袖子揍这小崽子一顿:“你要是在路上出了点什么事情,让阿父和阿母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扶苏一抽搭一抽搭,“阿父小时候也是这样出去冒险的。”   “......”这算报应吗?嬴政神情微微不自在,否认道,“寡人可不记得这些事,定是你这小崽子在胡编乱造。”   扶苏闻言更加委屈了,阿父怎么可以污蔑他?小孩子可受不得这个委屈,当即扯着嗓子,把记忆里那个小娃娃的所作所为都喊出来。   殿门被推开,李斯和吕不韦等人站在殿门外,进去也不是,出来也不是。他们尴尬地笑了笑,抓着旁边的同僚们闲聊,只当没听见扶苏在喊什么。   嬴政瞬间满脸通红,一把将孩子拉过来,捂住了他的大嘴巴:“不许胡说。”扶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所有的事情?这样想起来一点点,又没有全想起来,真的好让他没面子。   如果是成年后的扶苏,肯定会保全他这个阿父的面子。但是小崽子不懂这些,小崽子只知道要诚实,根本憋不住一点事儿。   嬴政跟扶苏说不通道理,只好威胁道:“你不乱嚷嚷,我就不把你要去楚国的事情告诉你阿母。”   扶苏眨着大眼睛,用力点头。   嬴政松了口气,放开了孩子。他咬牙戳了下扶苏的脑袋,真是个小魔头:“你真的喜欢去楚国的话,等楚地归秦,我带你去楚地巡游。”   扶苏知道自己当大将军的梦想破灭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勉强同意阿父这个条件:“还要带阿母和李源他们一起去。”   “要不你把咸阳城都搬过去?”   扶苏认真思考了一下:“那得想一个很伟大的计划。”   “真敢想。”嬴政“啪”地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拎着小崽子回到王座,召见门口的那群臣属进来议事。   尉缭调集周围三郡的兵力,摆足了姿态要和魏国、齐国联盟。另外又有嬴政在咸阳下令,禁止楚人和楚国客商入关。   楚国上下就算是真的傻子,也明白了秦国此番的恐吓意思。可秦国不直接对楚国出兵,到底是顾忌两国邦交,还是外强中干呢?   赌一把,和秦国硬碰硬。赢了,楚国就能取代秦国如今的霸主地位;输了,楚国就真的会在三国联盟下万劫不复。   这是一场博弈,赌局两端坐着秦国和楚国,端看谁的心态更强大。   楚王和春申君在楚国召集群臣,讨论着如何应对此事。上一次楚国使臣对秦国的无礼指责,就是他们试探秦国深浅的第一步,若是秦国真的因此露怯,那楚国就可以肆无忌惮针对秦国。   现如今秦国给出了回应,没有露怯,也没有后退。它一如既往地强势反击,把试探抛回了楚国。   项燕提议:“秦国若是真的国力鼎盛,不畏惧我楚国,早就直接出兵了,这才是秦国的作风。如今只是做出联盟的姿态,却没有直接对我楚国的动手,可见其内里中空。大王也不可后退。”   楚王觉得项燕说得很有道理,可他又真的有点害怕秦国。从前他在秦国做质子,已经被秦国人给吓怕了,便求助旁边的春申君。   春申君思忖道:“大王,项燕将军所说的很有道理。但臣以为也要考虑秦王的脾性,他并不是一个能退让的人。若是真的拼尽举国之力来和楚国对抗,到时候必定两败俱伤。”   他身为楚国的令尹,不得不把所有事情都考虑清楚,不能单看战场上的胜负,还要考虑楚国内部的民生社稷。   项燕皱眉道:“难道就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过两年秦国恢复元气,必定还会继续东出,早晚有一天会剑指楚国。”   楚王刚刚偏向春申君的心思,再一次发生动摇。   春申君摇头:“将军口中所言之事,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我们有多少把握能一举重创秦国呢?秦国还有那样强大的骑兵和弩兵。”   项燕哑然,半晌后才说道:“我只知道,眼下是对秦国下手的最好时机,便是拼尽半条命去,能把秦国撕下一块肉也值得。”   “七分国运耗在一场战役上,到底值得吗?”春申君提高了声音,“现如今南方的百越族也蠢蠢欲动,等我楚国国力衰退的时候,百越还会俯首称臣吗?”   楚国的确不需要考虑匈奴边防,但难免也是有百越的。越人只是暂且臣服于强大的楚国,但这些年边境一直不太安分,可见越人一直在等待着反噬楚国的机会。   项燕听见春申君这么说,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借口反驳。在他心里始终认为,秦国的威胁比百越的威胁要大得多。   楚王听罢二人的争吵,最后抬手道:“寡人明白了,那就派使者去接触一下秦国,打探打探秦国的态度。”言下之意便是要和谈服软了。   这一场赌局,楚国终究是不敢继续赌下去。   “是。”   春申君知道上次的试探狠狠地得罪了秦国,此番也不能随便派个使臣过去,便亲自请求入秦赔罪。   可秦国的关口早已经禁止楚人进入,楚国的信使都没有办法过去传递国书。春申君无奈,只好找上在秦楚边境的尉缭,希望尉缭能传个话。   尉缭按照一开始商量好的,并没有允许春申君见嬴政,自己直接在边境与春申君会盟,同时还有魏国、齐国的人作陪。   春申君见状,哪里不明白,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呢?可他看秦国越是强势,心里就越是肯定自己此番的选择没有错,绝对不能直接和秦国硬碰硬。   这一场会盟谈了七日。最终楚国答应了秦国的条件,送太子入秦做质子,并重新与秦国、魏国和齐国签订盟约,魏国和楚国的战事也告一段落。   消息传回了咸阳,上下皆安。   可这一次被楚国试探凌辱的仇恨并没有因此消失,秦国君臣都铭记于心。在小朝会上约定积累五年国力,五年后便出兵讨伐楚国、魏国和齐国,早日实现天下一统。   张良怕假父再长大一点,还要往战场上跑,亲自请命去整顿旧赵之地,以消除秦国的后患之忧。   嬴政欣然应允,能看到张良出仕,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呢。他知道自己这个童年好友、半个孙子的聪慧。   一时之间,秦国上下踌躇满志,只等五年后拔剑出鞘。   但计划远不及变化快,几个月后的一场大旱灾,打乱了所有的计划。秦国莫说是想积累国力,就连国库都已经岌岌可危,更是涌现了一批批流离失所的灾民,等着原本就不丰厚的国库去赈灾。 第171章   三月春耕,正是秦国最重要的时候。年底能收上来多少赋税、粮草储备能不能再多一点、秦国的元气能不能恢复,都要看春耕秋收的年成。   可自三月以来,秦国各郡县便滴雨没有降下。   扶苏出去玩耍时,跑到了渭河旁边。河道经过了一冬天的枯水期,有些地方都露出了河床,本应该在春夏汛期之后就恢复水流,偏偏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以前的水还要少。   扶苏趴在栏杆旁边,都怀疑渭河马上要干枯了,他指着桥下的石头:“没有水。”部分河道已经断流。   蒙毅和李源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也都忧心忡忡:“或许今年的雨季来的晚一些。”都三月底了还没有下雨,种下去的种子能活下来吗?   就连河道都已经有断流的地方了,哪里有那么多水去浇田呢?   李源道:“我听我祖父和阿父说,今年恐怕会饿肚子。”他抱着自己的肚子,愁眉苦脸。   扶苏咬了咬下唇,“我要去找阿父!”小孩子扭头就往回跑,没跑出去两步,被蒙毅懒腰抱起来。   蒙毅把扶苏轻轻放进车厢里,又顺手将李源也扔进去:“臣送您回宫。”他没有进去,而是让护卫们驾车,自己跟随在外面。   李源揉了揉被丢疼了的屁股,见扶苏愁眉不展,故意“哎呦哎呦”地叫唤:“我的屁股被摔碎了。”   扶苏噗嗤笑出来,对外面的蒙毅喊:“下次要温柔一点哦,李源很柔弱的。”   不等蒙毅回答,李源忙道:“我特别强壮。”   扶苏不大相信。   李源立刻撸袖子,把自己的胳膊都漏出来,肉嘟嘟的:“长公子不要害怕,就算乱起来,如果有人要伤害您,我可以把他揍飞!我会是您最厉害的大将军。”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李源那么肉嘟嘟,扁了扁嘴巴道:“我也是大将军。”他可听说了,洛侯扶苏打仗特别厉害,等自己再长大一点也会非常厉害的。   李源挠挠脑袋,好脾气地道:“那我给您当裨将。”   “好!”   蒙毅听着马车里两个小孩子活泼的对话,便知道长公子的心情转好了。他笑了笑,更加确认自己单独把李源丢进去的做法极佳,小孩子就得让小孩子去哄。   片刻后,马车抵达咸阳宫。   扶苏和李源被抱下车。两个小孩子刚一落地,就一前一后地奔向东偏殿。蒙毅也顾不得安排人去停放马车,赶紧抬腿追过去。   小孩子跑起来的速度是很快的,两条小腿倒腾的几乎看不见影子。扶苏又是秦王最宠爱的长公子,宫内根本没有人敢阻拦他们,宫人侍卫都提前闪退到两边。   “长公子!”蒙毅不敢在咸阳宫中急奔,在后面追得艰难。他以为扶苏是不知道自己在追赶,忙召唤了两声。然后两个小孩子就哈哈大笑起来,显然是故意在遛蒙毅。   蒙毅深呼吸一口气,放慢了脚步:“臣不追您了,您不要跑摔了。”   扶苏听见这话,也放慢了速度,和李源溜溜达达。   蒙毅:“......”   快到东偏殿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不点坐在玩具车里,旁边还有女侍牵着小车。   李源茫然:“那是谁?”   扶苏道:“是我的小妹妹桃华,是王美人生的小妹妹。很喜欢哭的,快点跑。”他牵着李源飞快冲台阶跑过去。   两个小孩儿带起一阵风,把坐在车里的桃华头发都给吹飞了。桃华对扶苏伸出小手:“阿、阿兄。”   李源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双漂亮的眼睛印在脑子里,好好看的小孩子呀。他一步三回头,见那小孩子对自己笑了,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笑着笑着,遇到台阶也没发现,一脚没抬起来,歪着身体倒下去。李源尖叫一声,最后还是摔在了台阶上,差点没把扶苏给拽倒。   扶苏啪叽一下子爬倒,手指头都摔疼了,还是先带着哭音哄李源:“要小心些走路呀。”   后面的桃华也在啊啊叫着,很担心阿兄。   李源听见小妹妹的声音,顿时满脸通红,羞窘不已。他忍着疼痛和眼泪,把扶苏拉起来,努力往台阶上奔跑。   刚跑过来的宫人和护卫都没能帮上忙,就看见两个小孩子像猴子一样灵活,四脚着地飞快地往台阶上面爬。   桃华长大了嘴巴,“阿兄”两个字都惊得只喊出了个“阿”。   女侍担心两个顽皮的小孩子一会儿下来撞到桃华,温声劝道:“女公子,咱们去其他地方转转吧?”她牵着小车,咕噜噜地拉着桃华滚跑了。   李源听见车轮声,爬到一半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有点失落。他也好像和那个小孩子一起玩耍呀。   扶苏还以为李源在和自己比赛攀爬,呼哧呼哧地爬到了最顶端,根本就没有停下来。他站起身跳跃,对李源招手:“嘿!我是第一名。”   李源收回神,也赶紧往上爬:“我是第二名!”   两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抱成一团。声音吵得不得了,传进了殿内,把正在看各地上奏旱情的嬴政给吵得无法专心。   嬴政便只好放下竹简,召唤李由把两个小崽子弄进来。他非得要给他们留点功课,这样孩子才能老实下来。   其实也不用嬴政下令,李由在看见儿子乱蹦乱喊的时候,就已经撸袖子往李源那里走了,不过被扶苏给挡了下来。   李由无奈道:“长公子,大王在殿内批奏书。要不您去其他地方玩耍呢?”他甩给儿子一个眼神,让李源把扶苏劝走。   李源有点害怕,却还是努力要跑到扶苏前面,保护长公子:“阿、阿父,长公子有事情要找大王。”   扶苏抱住李源,戒备地望着李由:“是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李由见两个小孩子分不开,只好给他们让路,并好心地把他们提溜进门槛,顺手拍了李源屁股一巴掌。   扶苏没能在这最后关头护住好朋友,全身心都已经被嬴政吸引走了:“阿父......大王,臣有事情要禀告。”   嬴政捏了捏眉心,忍了又忍:“不许再这么怪里怪气地说话。你遇到了漂亮的虫子,还是碰到了新鲜的玩具?”   扶苏道:“臣可是做正经事的。”   嬴政举手对准扶苏的小嘴巴,虚空一捏。   扶苏马上改口:“阿父,我看到渭水都干涸了好多,会不会有旱灾呀?好可怕的,毛遂前两天说旱灾还会有人吃小孩儿的。”   嬴政沉默一瞬,而后对扶苏招手,等孩子坐在自己旁边后才说道:“这些事情阿父都会处理好的。你这样小的年纪,就该好好玩耍、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知道吗?不要为了那些事情去操劳。”   扶苏道:“可是我是扶苏呀!”他可是大英雄洛侯扶苏呢。   嬴政无奈:“你只是扶苏,又不是天神。”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嬴政,吭哧了半天还是道:“可我就是喜欢做这种事情。荀卿说我是秦国长公子,就算是阿父捡回来的孩子,也享受了秦国百姓的供奉,应该为他们多做事。”   嬴政被孩子这番话触动,可反应过来中间夹带的那句“捡回来的孩子”,顿时头上青筋一跳,“捡回来的孩子?谁跟你说的?”   扶苏道:“还用人家说吗?”他是洛侯扶苏,那肯定不能是阿父的孩子呀。阿父把他捡回来养大,自己以后肯定也会是大秦忠臣的。   孩子太过于理直气壮,嬴政差点被噎住。他捏着扶苏的小脑袋转向自己:“你看看咱们父子两个的长相,要不是亲生父子,怎么会长得那么像?”   扶苏坦然道:“我长得像洛侯扶苏。”   “......”嬴政有一个悚然的猜测,这孩子不会以为他自己是洛侯扶苏的遗腹子吧?他今天高低得把扶苏的念头打消,叫来当年救助生产的卫王后的侍医。   那侍医听到秦王急传,以为是出了什么大问题,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结果是询问当年助产的事情。她一时无语,却还是耐心给扶苏解释了当年的经过。   扶苏听罢,感叹:“阿父为了安慰我,竟找了专门的侍医来编故事。”   “......说得好。”嬴政微笑,把扶苏连带着刚才小孩儿的话,一起丢给了卫王后。   李源想要救扶苏,被眼疾手快的李由给拎走了。   被卫王后收拾了一顿,扶苏哭唧唧地认可了嬴政和卫王后的解释。原来他真的是阿父阿母的亲生孩子。他抱住了卫王后:“太好啦!”他是很想当大英雄洛侯扶苏,但也是真的很想给阿父阿母当孩子。   卫王后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你是听了谁说的风言风语吗?”   “没有疯子说话。”扶苏眨巴着眼睛,“我自己想的。”   卫王后想起吕氏跟她闲聊时,说起李源要去找亲生父母的事情。她还担心李源会带坏扶苏,结果派人一打听,是扶苏把人家孩子给忽悠的离家出走,心虚地赏赐吕氏好多首饰。   卫王后咬着牙齿,捏扶苏的鼻子:“真是个小魔头。”   扶苏道:“我不是魔头,我是大英雄。”   “哦,大英雄今天拯救了谁?”   “拯救——哦!”扶苏惊叫一声,从卫王后的怀里跳起来,“我要去找阿父说渭水的事情。”他急匆匆地跑走了。   卫王后无奈一叹。   扶苏重新返回东偏殿,总算是改掉了那怪模怪样的君臣礼仪,如往日一般爬上台阶抱住嬴政:“阿父,我看到渭水都快干掉了,我们要想办法救救百姓呀。”   嬴政接稳了扶苏,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秦国经过这些年的天灾人祸,国库里的存粮也不是特别多,肯定要紧着军中用。   扶苏一直没听嬴政回应自己,脑子里隐隐约约地闪过一些念头,知道了嬴政不说话的原因。他刚才还扬起的眉毛眼睛瞬间耷拉下来:“要养好军中,不然会被楚国揍的。”   “真聪明。”嬴政捏捏扶苏的丸子头,思忖片刻后说道,“过两个月实在不行,或许只能再想办法了。现在民间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或许马上就会下雨了。”   扶苏闻言立刻站起来,举起双手围着嬴政蹦跶,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地吟唱:“阿父,我来祈雨。”   嬴政失笑,也被扶苏给提醒了,马上让奉常安排祭祀祈雨。   扶苏整天惦记着要下雨的事情,朝思暮想,竟然在梦里也梦见了。好可怕,要秋天才会下雨呢!田里的庄稼都死掉了,路边还有好多死人。   小孩子半夜被梦中可怕的场景吓醒了,哭着去找嬴政。把阿父阿母都豁楞醒了,自己趴在床角的位置,讲述中梦中的事情。   卫王后觉得小孩子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嬴政制止了卫王后逮孩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扶苏。是小孩子又恢复了一些记忆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了。   嬴政已经知道洛侯扶苏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对未来的事情也自然了如指掌。若真的如孩子记忆里的那样,要等到秋天才会下雨.....那大秦就危险了。   那么那个时空的自己是如何应对的呢?   嬴政把孩子来过来,温声安慰一番后,一点点诱导扶苏继续往后面说:“那你知道阿父在梦里做什么吗?”   扶苏低着头用力去想,画面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文字。小孩儿的眼睛开始转圈圈:“我不认识字。”好多字呀,他的脑袋不转了。   嬴政哭笑不得。   卫王后担心儿子说了丧气话,会惹得大王不快,温声道:“只是小孩子做了噩梦,大王不必当真。”   嬴政叹息一声:“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寡人明天去找吕不韦他们商议,最近外面有点乱,让扶苏别出宫了,把荀卿也接到宫中。”   “是。”卫王后闻言后怕不已,生怕今天扶苏就在外面遇到意外,把孩子往被窝里藏了藏。   次日,嬴政便召集吕不韦等人商议旱情,而后下令让各郡县的官吏提前储存水库,又让尉缭再往各地巡视军防,再命李牧和李左车戒严与匈奴交界的边境一带。   秦国境内将要遇到这么大的旱灾,匈奴那边会好得了吗?只怕受了灾的匈奴人又要南下抢掠。现在秦国吞并了赵国和燕国,便要独自面对北方沿线的匈奴人了。   扶苏每天也没有那么快乐了,不停地在脑子里琢磨着那一堆的文字,希望能尽快想起来文字的意思,这样就可以帮助阿父救大秦啦!   小孩子也是很聪明的,跑去找来一堆竹简,挨个对比上面的文字。他调出来与脑子里文字相似的字,分别询问荀卿、阿母等人,总算把记忆里的内容识别出来。   他知道梦里的阿父怎么做啦!   扶苏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嬴政,却没在东偏殿看见他。询问了一圈,才知道嬴政去正殿接见楚国使臣了。   前一阵秦楚和谈,楚国答应会把楚太子送来做质子,便也真的送过来了。只是行程晚了些,今天才到咸阳。   按理说,嬴政身为秦王倒也不至于那么郑重地去接待楚太子,可他想要见的不是楚太子,而是陪同楚太子入秦的那个楚国宗室。   嬴政端坐在王座上,向下俯瞰楚国使团一行人,目光略过了最前面的楚太子,落在他身侧的那个瘦小畏缩的青年身上。   青年很害怕来秦国,却又忍不住想要看看嬴政如今的模样,偷偷摸摸地往上面瞄,撞见嬴政威严的眼睛,瞬间吓得一哆嗦。   站在青年身后的门客戳了下他的后腰,提醒青年不要太胆小。   嬴政心中叹息,没有主动与那青年搭话。他与楚太子等人闲聊了几句,便下令让人去把楚太子安置在质子馆,而后单独留下那青年谈话。   那青年有点害怕,拽住了身后的门客。   嬴政沉默一瞬,默许那门客也留在殿中。   “小臣拜、拜见秦王。”青年拱着手行礼,深深地弯腰鞠躬。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道稚嫩的童声。扶苏探头道:“你是韩非的亲戚吗?不然怎么也这、这么说话?”   青年面容囧红。他身后的门客大笑:“好漂亮的娃娃!就是有点眼熟,诶,和秦王一样英俊。”   扶苏被他夸得小脸通红,抿起嘴巴,看那门客高挺的鼻梁,道:“你也很英俊哦。”   “刘季!不得对长公子无礼。”青年低声提醒自己的门客。   嬴政轻叹出声,喊出了那青年的名字:“熊秽。”   与此同时,扶苏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喃喃道:“小熊......”   熊秽不敢再和门客多言,怯生生地望着嬴政,陪笑:“多年未、未见了,大王吃、吃了吗?”说完这话,他懊恼地咬了下舌头,自己怎么胡说八道呀!   嬴政笑了,带了几分缅怀:“没吃呢,一会儿一起吃。看来这些年你在楚国过的不是很好,早知如此就该早点想办法接你来秦国。”   听见这话,熊秽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小公子政儿还是当年的小公子政儿,没有因为当上秦王就变得刻深寡恩。他吸了吸鼻子,赶紧低头隐藏自己的失态。   结果熊秽一低头,便看见扶苏站在自己脚边,小娃娃正歪着脖子仰头看他。   扶苏道:“你哭泣了吗?”   熊秽支支吾吾,又被身后的刘季怼了一指头,只好硬着头皮道:“只是突然与大王重逢,一时有些失、失态。”   扶苏踮起脚尖,努力想要去给熊秽擦眼睛。   熊秽赶紧收敛起所有的失态:“多谢长公子。”   “小熊不要哭哦。”   熊秽愣住。“小熊”这个昵称还是当年小公子政儿给他取的,秦国长公子怎么会知道?   嬴政开口道:“你以后就在秦国安心住下,若是想要当官就先跟着毛遂或燕丹干,你对他们很熟悉。等你施展了你的才能,我在给你安排位置。”   扶苏夸张地“哇”了一声,指着熊秽的鼻子:“你走后门。”   熊秽一时感激,一时窘迫,不知道该先跟谁说话好了。最后还是被身后的刘季给戳了两下,才先后跟嬴政和扶苏道谢。   嬴政端坐在坐台上,一直都把刘季的小动作看得清楚,不大高兴道:“你不要总是戳他,他想说话的时候自然就会说。小熊,你这门客是从哪里找来的?”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嫌弃。   刘季微笑,乃公还不想伺候了!改天就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靠谱的主君。可惜来秦国后,他也就看那个秦王比较顺眼,但现在已经不顺眼了!很不顺眼了!   熊秽忙替刘季解释:“我有一次出门遇到了一群歹人,幸好刘季出手相助。那时听闻他打算去投靠信陵君,但信陵君已经病逝好多年了,魏楚又在交战,便让他暂且给我当起了门客。”   刘季低着头,默默装哑巴,不去插嘴讨嬴政的嫌。   熊秽继续道:“我平日里做事不太妥当,幸好有刘季愿意一直提醒我。请大王勿怪。”   嬴政闻言对刘季有了改观:“不错,倒是个机警的人。过一阵寡人给他安排个活儿。”   刘季瞬间眉开眼笑,对嬴政行大礼:“多谢大王!”乃公这次真的要飞黄腾达了!早就说了乃公是封侯的富贵命,回去就让那老头子刮目相看。   嬴政见刘季如此有眼力劲儿,又看了眼对刘季很好奇的扶苏,指着孩子道:“你以后就跟在长公子身边,照顾好长公子。”   “......”封侯的梦想霎时间坠地,刘季沦为了哄孩子的工具人。他深呼吸一口气,现在拒绝的话,秦王会不会杀了他?   扶苏开心地抱住刘季的大腿:“好!”   刘季低头看扶苏一团可爱,便是不喜欢小孩子,也忍不住捏捏扶苏的发髻。想开点,这可是长公子。他跟长公子建立了情谊,以后是前途明亮的。   而且长公子和洛侯扶苏是同名的,就当自己是在为洛侯扶苏做事了。刘季此生最崇拜的人一是信陵君,二是洛侯扶苏。   他几乎把“洛侯扶苏率领五百人,勇闯两万敌军斩杀敌将”的事迹,听了八百遍了。 第172章   嬴政把还在咸阳的童年好友们都叫到咸阳宫来,又吩咐膳夫宰杀两只羊烤来吃。他幼年时便很想将他们都聚在一起烤羊,可惜了,曾祖父送给他的一百只羊,他舍不得吃,最后全都送给了赵国。   后来赵国为了表示求和,说是要把羊送来,可嬴政却连根羊毛都没看见。当年寒酸的小孩子长大了,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秦王,也已经不缺少吃穿,可记忆里的羊肉还是那样的鲜美。   “可惜左车在云中郡守边、蒙恬在三川郡、张良也去了邯郸郡,都没办法回来陪我们了。”嬴政坐在篝火堆旁边,身上宽大繁复的华丽衣袍已经脱去,换上了轻便简洁的白色胡服。他手里拿着烤肉的棍子翻滚。   燕丹在旁边双手举着大扇子,不停地给嬴政扇风。扇着扇着,他就有点心猿意马,鼻子往火堆上的烤肉凑。   嬴政拍了一巴掌燕丹的脑袋。   熊秽捂着嘴偷笑,却没敢明目张胆地笑出声,在看见嬴政望过来的时候,变得有些拘谨。他知道嬴政还是当年的小公子政儿,可他、可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害怕。   嬴政眼神微暗,心里不大快活。   “嗷嗷嗷!”两道小影子蹭蹭地从他们中间跑过去,差点撩到了火堆,却还对危险一无所知,不停地绕着他们跑圈。   嬴政伸手一拦,就把扶苏和李源给逮住,没好气地捏了两下他们的脸蛋:“再顽皮,就先去写功课。”   李源开口想要帮扶苏求情,却看见阿父李由坐在篝火另一边看自己,马上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变得无比乖巧。   “嗯!”扶苏不大好意思,抿着嘴巴爬起来,和李源手拉手地走向树根下面,距离篝火和阿父都远一点。   树根下面也摆了一个小圆桌,蒙毅和刘季跪坐在左右两端,俩人扭头看着两个小孩子的热闹。见他们窝窝囊囊地走回来,蒙毅倒还好,刘季直接噗嗤笑出来了。   扶苏有点羞恼:“我只是有点累了,要喝水。”   蒙毅赶紧给扶苏倒水喝。   其实小孩子哪里口渴呢?只是在找一个下台阶的借口罢了,扶苏轻轻抿了一口,便不喝了。   刘季道:“庄稼地要是像长公子这样省水,哪里还怕什么天灾?稍微沾一口就喝饱了。”   扶苏的脸蛋生出两团红晕,讷讷不知所言:“还好。不过如果庄稼真的不需要那么多水就好了,今年一直都没怎么下雨呢。”   刘季还以为这小崽子会被自己逗哭,都已经做好了怎么哄孩子的准备,没成想扶苏只是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转而真的关心起了旱情。   难怪从小就被秦王如此重视,甚至还获得了“扶苏”的同名,当真是天生早慧。刘季心里惊异,咸阳这地方还真是人才辈出,一个小娃娃就这样天资不凡,倒是显得乃公能力不突出了。   但刘季并不会因现实自卑,转而就高兴起来。他能跻身在这样的环境里,不正说明他也是个天纵英才吗?只不过现在还没到发迹的时机罢了!早晚会有他的用武之地。   刘季把注意力挪回到扶苏身上,越看这个小家伙越觉得有趣,把扶苏拉过来坐下,抓起桌案上的甜糕往他嘴巴里喂。   扶苏美滋滋地吃了两口,挣扎着要跪起来端正坐姿。他都被刘季给拉得快躺下啦!失去了大英雄洛侯的威仪。   刘季却拍拍扶苏的头发道:“在我们那儿,您这么大的小孩子哪里就用得着跪坐得端正?把两条小腿都压得不过血了,到时候长成个短短罗圈腿!”   扶苏一惊:“啊。那我应该怎么坐?”   “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怎么舒服怎么坐。您是长公子,只要大王不介意,您管其他人怎么想?”刘季还亲身给扶苏掩饰了一番,什么叫盘腿坐、岔开坐、斜着坐......就差直接躺下睡一觉了。   蒙毅在旁看到也没有制止,长公子平日里太守礼仪了,失去了一部分小孩子的天性。他们小时候都没有这样刻板过,让刘季能引导长公子放松下来也好。   扶苏觉得有趣,也学着刘季的样子,最后选择了盘腿坐:“这样会很舒服。”   “那就这样坐!”刘季哈哈笑道,“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嘛。您可是大秦至高无上的长公子,除了大王,谁有资格说您呢?”   “嗯.....还有阿母、祖母、夏曾祖母、华阳曾祖母.....”   小孩子的碎碎念把刘季听得汗流浃背,这就是贵族小孩儿吗?从小就这么听长辈的话。说实话,要不是看在小孩儿父亲是秦王的份上,他觉得对父亲也没必要事事遵从。   难道父亲说的话就都是对的吗?刘季觉得老刘头还不如他活得清楚,有些事听听可以,大多时候还是要自己做自己的主的。不过这些话他可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万一秦王觉得自己在误导他儿子就遭了。   刘季打着哈哈,把扶苏的碎碎念岔过去:“长公子要是坐累了,可以换个姿势。”   “嗯!”扶苏和李源鼓弄鼓弄,两个小孩子背对背靠在了一起,开心得摇头晃脑,还对嬴政喊,“阿父,快看看我。”   嬴政一直在看着扶苏那边呢,脸上笑意维持了大半天。看来他这样的安排果然是最合适的,那刘季不拘小节,正好可以带着扶苏活泼些。   他不希望看到孩子早早就为大秦操劳,便是成年后的记忆在复苏,也请复苏得慢一些吧,能多轻松地活几年。   嬴政给扶苏他们烤了只大羊腿,让人抬过去,由蒙毅操刀分割。他见孩子玩得高兴,便不再多管了,专心与熊秽等人饮酒聊天。   刘季的出身不大好,平日里也只有出去蹭吃蹭喝能蹭到点肉,却也没吃过这么鲜嫩的上等羊肉,更别提是秦王亲自烤出来的了。   刘季从席子上爬起来,双手在衣服上拍拍蹭蹭,跪坐的十分端正,虔诚地捧着盘子等蒙毅给他分肉吃。   扶苏小手一抬:“你应该想怎么坐就怎么坐。”   刘季把他的小手拍掉:“等臣吃完这口肉再说。诶诶诶,对,多放一点。谢了,小蒙。”   “......小蒙?”蒙毅手里的刀一偏,差点扎在刘季的手指头上,把扶苏都给吓得惊呼一声。   刘季霎时间浑身浸透冷汗,却没有表现出来恐惧,哈哈笑着推开蒙毅的手:“蒙兄弟多给我割点焦一点的边角,长公子的乳牙可咬不动。你这刀使得不错啊。”   蒙毅哼了一声:“我自幼习武。”   刘季心里有点羡慕,他是没有这么好的条件:“我也学过几手功夫,咱俩比划比划?”   “好啊。”蒙毅先给两个小孩子分好羊肉,而后起身与刘季对招。   二人你来我往。蒙毅身姿翩翩如行云流水,刘季大开大合拳拳到肉,不和谐的功夫套路,对在一起却成全了别样的和谐。   扶苏不住地鼓掌叫好,就连嬴政也开口喊赏赐。   刘季一个转身躲开蒙毅的手掌,翻身到了蒙毅身侧,低声道:“大王和长公子看得高兴,配合配合?别那么快把我放倒嘛。”   蒙毅用眼角余光观察了一圈,默许了刘季的提议。二人的速度放慢,从单纯比斗,改为了过招表演,打了一刻钟才停下来。   收招收,刘季没站稳差点仰倒,被蒙毅一把拉回来。他们握着手,相视笑出声,关系倒是比刚才要亲近多了。   刘季道:“改天请你喝酒。”   蒙毅道:“去东市的那家食肆。”   “行。”刘季往腰间一摸,也没剩几个钱了,找个机会管长公子预支一下工钱吧。   扶苏爬起来,挤到两个人中间:“我也要打。我是扶苏,我特别厉害。”自己从前带五百个人,就能从两万军中斩杀敌将呢!   刘季抬脚,脚尖轻轻推扶苏的屁股。   小孩子的身体不受控制,张开两条小胳膊,“啊啊”叫着往前小跑。直到刘季撤回脚,扶苏才站稳当。   登时满院哄笑。   扶苏羞窘不已,握紧了拳头,一头扎向刘季。   刘季迅速后退护住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则接住顶过来的圆脑袋,总算保护住了自己的子孙根。他身上出的冷汗比刚才还多,以后逗孩子还是要掌握好分寸,这小玩意儿的个头太危险了。   刘季求饶,把小孩子总算哄好了,又老老实实地坐回去吃烤肉。扶苏吃的有点多,脑袋晕晕乎乎,一点头一点头要睡觉。   扶苏软软地靠在李源的身上,抱着李源呼呼大睡起来。   李源也要倒不倒的,眼睛都闭上了。   刘季伸手捞起身形小一点的扶苏,把更重一点的李源留给蒙毅:“咱们送长公子进屋休息吧。”   蒙毅没有多想,还称赞刘季会照顾孩子,便抱起李源,把两个孩子都送进了屋子里。   或许是连日都没有降雨,哪怕是刚刚入夏,屋子里就已经闷热的厉害。扶苏躺在床上也睡得不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做了好多的噩梦。   他哼哼唧唧地来回翻身,最后被刘季握住小手,才算安稳下来。   但小孩子的梦境并没有结束,他掉进了一个陌生的城池。这里到处都是行走的秦军,看样子是一座军事重镇。   扶苏迷迷糊糊地往前走,那些秦军路过他也没看过来,就好像他是个不存在的人一样。小孩子有点害怕了,一边喊着“阿父阿母”,一边不停地朝着前面奔跑,想要找到一个能看见他的人。   他跑呀跑,跑到了一处显眼的大院子里,突然就刹住了脚。扶苏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一个长得和阿父很像的青年人。   可扶苏知道那不是阿父,那青年人的气质更加温和,眉眼也与阿父略有不同。那青年人正看着自己的方向,扶苏被那双春波一样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了,脚趾扭捏地抠着鞋底:“你能看到我吗?”   不用那青年人回答,扶苏便知道是自己误解了。因为下一刻就有人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里宣读诏书。   宣读诏书的官吏声音很大,可传进扶苏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含糊一团的沉闷轰鸣,根本听不见具体的内容。   下一刻,那青年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突然转身跑进了屋子里。   扶苏惊讶,也赶紧跑着追进去:“等等我呀。”   小孩子爬门槛有点慢,进屋后却见青年人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手边还摔着一把锋利的染血长剑——他自刎了。   一股强大的悲伤瞬间涌上来,扶苏的心脏难受得很,直觉躺在地上那个死掉的人就是他自己。他又害怕又难过,哇哇大哭起来:“阿父!阿母!”   随后大火突然窜起来,把四面八方都包裹住,只留下扶苏和地上青年的尸体,四周都是熊熊烈火。   “呜呜呜阿父,阿母。”小孩子不停踢着被子,哭喊着找嬴政和卫王后。任凭刘季和蒙毅怎么叫都叫不醒。   好在嬴政听见孩子的哭声,迅速跑进来,抱起扶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做噩梦了吗?”   扶苏瞬间从噩梦中挣脱,抱紧了嬴政的脖颈:“阿父,我梦到我长大就死掉了。”   嬴政沉默一瞬,温声道:“只是噩梦而已。阿父带你去处听燕丹唱歌。”   “嗯。”小孩子还有点困,脑子都不大清醒,蔫巴巴地趴在嬴政的肩头,被阿父抱出去听唱歌。   燕丹的歌声很美,但唱多了也有点嗓子痛。刘季自告奋勇接过唱歌的活儿,做了个运气的姿势,而后一嗓子震醒了所有的醉鬼。   扶苏也一下子激灵起来,来回摇晃着脑袋,听出是刘季在唱歌才放松下来。而后他也开心地跟着合唱。   众人捂住耳朵显得不尊重扶苏,不捂耳朵又对不起自己,便只好低头喝酒,试图麻痹自己。   唱了一会儿,扶苏总算是能踏踏实实的睡觉了。这一晚他做了很多美梦,全都是阿父阿母陪着他玩耍的场景,伴随着刘季的歌声。   次日一大早,扶苏精神百倍。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变得更加聪明了,还想起来好多被遗忘的事情,却唯独忘记了那个传说中洛侯扶苏的至交师弟吕恕。记忆里什么都没有,他只能从旁人的口中听闻。   不过小孩子也没有多想,毕竟是他不曾记得的人。现在对于扶苏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秦国的旱灾。   他记起了全部内容,着急忙慌的爬下床,连小鞋子都没有提上就往外跑。被站在门口的刘季和蒙毅联手捞回来,穿好了衣裳鞋子才放出去。   扶苏哒哒哒跑去找嬴政:“阿父!我想起来啦。”他跑进去的时候,正好嬴政也在和吕不韦等人商讨旱情。   吕不韦可不似嬴政一样惯着孩子,他现在也负责教授长公子读书,拦截住扶苏道:“长公子,大王正在商讨旱情,您不可以顽皮呢。”   扶苏道:“我也是为了旱情的事情来的。这次的旱情波及范围很广的,不只是秦国受灾,包括齐地、魏地、楚地也都有受灾,但魏国年年丰收,国库比我们要充盈。”   小孩子这一番话说得很是顺口,根本就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还用了许多他根本没有学过的词。若不是他声音太过稚嫩,只怕所有人都以为说话的是个成年男子。   吕不韦等人俱是一愣。猜到了扶苏身份的毛遂眼睛里闪着光芒,不知晓扶苏身份的人,就和吕不韦一样迷茫。   “长公子是怎么知道的呢?”   扶苏刚要回答,却被嬴政开口岔过去了:“如果列国真的都会受灾,那或许情况还会好一些,至少不用担心他们趁人之危了。”   吕不韦顺着嬴政的话去思考,慢慢点头:“不过大秦的国库......”   嬴政倒是想把自己的私库放开,可他收藏的大多是金银珠宝。而秦国现在需要的是粮食,以现在的粮食价格,就算想买也很难买到。   众臣刚刚升起的喜色,转瞬间又变为凝重。   扶苏心里朦朦胧胧猜到一个做法,他犹豫来去,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在他的记忆中,这场旱灾反而加速了秦国对列国的攻势,或许也是为了抢夺那些城池的粮食。   “抢劫是不好的。”小孩子摇着脑袋。   他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小孩子尖锐洪亮的嗓门传遍了殿内的角落。众人互相对视着,心里有了些许主意,若实在走投无路,那也只能兵行险招了。   按照洛侯生前定下的治国之策,秦国遇上什么天灾人祸,都是从内部自救。要么免税减税休养生息,要么官府插手平准物价等等,从未想过对外掠夺。   其实众人又何尝不明白呢?对外出兵,只能暂时获得安宁,一则可以掠夺粮食;二则可以把流离失所的难民吸收到军营中,免得他们作乱;三则还能转移国中焦点,把矛头指向敌国。   但说到底也只是暂时的手段,根本没有把问题的根本解决掉。所以这些天来他们都没有往这方面去思考,还是在想着怎么在内部把问题从根上解决。   可现在火烧眉毛的时候,或许已经等不到他们从内部缓解了。当即李斯便提议:“大王,魏国向来存粮较多。我们若是能早一点一统魏国,或许可以缓解眼前的问题。”   嬴政思索半晌,慢慢点头,询问其他人的意见。吵来吵去大半天,最后他拍板决定:“这两个月先看看情况,若是旱情一直无法缓解,便对魏国出兵。”   若是一定会有所牺牲的话,这一招或许已经是最小的牺牲了。   “是。”   扶苏后知后觉,好像是自己把大家给带偏了。他郁闷的踢着吕不韦的坐席边沿,为什么他的脑子还是笨笨的,想不到其他办法呢?   这一整天扶苏都不大开心,偷偷摸摸拉着刘季出宫。他都没敢去找蒙毅,因为他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同意的,便带着胆子大的刘季走。   刘季的胆子倒也没有那么大,还以为是秦王允许小孩子出来玩耍,结果出宫一听是扶苏自作主张,差点没当场给扶苏磕一个。   “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扶苏心虚,轻轻拍着刘季的头发,“大父如果想要打你的屁股,就得先从我的尸体踏过去。”   刘季心里感动,赶紧抱着小孩儿坐稳了马车,“呸呸呸,长公子,不要说这种晦气话,你以后要长命百岁,还要当大王呢!”   扶苏的意识朦朦胧胧,挠着脑袋道:“以后没有大王啦。”   “嗯?”   “我阿父会称帝的。”小孩子下意识隐去了“始皇帝”,只回答了一部分。   刘季听闻也没多想:“唉,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高祖父也想要称帝呢。现在你阿父马上就要一统六国,以后肯定要继承你高祖父的称帝遗志。”   扶苏听见高祖父,不知为何心里又开始难过起来,脑海里出现一张苍老锋利的脸。   刘季摸着下巴,明摆着秦国以后不会再随便封王,那自己能不能混个彻侯呢?那是秦国最高的爵位了。他看向眼前的小家伙,嘿嘿怪笑着,“等你上位了,别忘了给臣走个后门。”   扶苏闻言顿时板起小脸,认真地道:“国有国法,你要努力干活儿,才能提拔当大官的。我也是这么干上来的。”   刘季当作扶苏在糊弄自己,拍着小孩儿的脑袋道:“你干什么了?你出生就是长公子。”   扶苏认真地瞪大眼睛,小声对刘季道:“我是大英雄洛侯扶苏!”   “你是洛侯扶苏!”刘季惊呼。   扶苏用力点头:“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   “哈哈哈。”刘季抱着肚子大笑,在马车里滚来滚去,根本就不信小孩儿信口胡诌的话。   扶苏满脸通红,把脚丫伸过去往刘季嘴巴里塞,希望能堵上他的嘴巴。   二人玩闹了一会儿,护卫把马车停在扶苏制定的位置。小孩子掀开车帘往外看,外面的百姓没有以往那样快活了,都因为炎热的天气满脸火气,也有愁眉不展者。   扶苏攥着手:“我要当丞相。” 第173章   在扶苏的记忆中,当了丞相以后就可以干很多事情。他现在的脑袋还没有长好,凭借着本能觉得自己应该多做一些事情,那就要当丞相才对!   刘季根本就没把小孩儿的话当真,又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扶苏的后脑勺:“哦,你不靠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往上爬了?”   “当然啦。”扶苏掰着手指头跟刘季诉说着自己的计划,“等我回去就给阿父干活儿,我争取今年年底当一个县令,明年可以当郡守,后年就可以当丞相啦!”   刘季咂舌,这小孩儿原来还是认真的?不过这计划未免过于离谱了,“你这升官升的也太快了。”   “很快吗?”扶苏有点难过,抠着手边的车窗边沿,“当县令和郡守要像张良一样离开咸阳呢,我要离开阿父两年呢。如果要很久的话,我、我......”他有点舍不得阿父阿母他们。   刘季摸着下巴,欣赏着纠结的小孩子。这小玩意儿晚上睡觉还尿床呢,哪里离得开阿母?现在认真思考的小模样怪有意思的。他又逗弄扶苏:“大丈夫要成大事,就不能有小儿女姿态!”   扶苏张了张嘴巴,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头。他握紧了拳头道:“我知道的,我、我回去就跟阿父和阿母道别。我还没有出过远门呢,要多带一点衣服去赴任。”   “多带点玩具吧,穷乡僻壤的地方可没有什么玩具。”   “好。”小孩子认真琢磨着自己去当县令,要准备多少东西。他掰着手指头又开始计算,并让刘季帮他写下来。   刘季努力绷着笑脸,也配合着写字,并建议道:“要不多带点尿布吧?”   扶苏脸蛋微红,抿着嘴唇,小小声地应了下:“嗯......”   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最后关头停在了附近。   扶苏有点好奇,伸出小脑袋往外看,对上蒙毅严肃的脸,嗖地一下收回马车。他抱住刘季:“快点把我藏起来。”   刘季环顾四周,这马车也没有什么格子。   从前扶苏每天早上都要坐这个车出门读书,起得太早,小孩子就容易犯困。卫王后特意让少府做了个不加任何格子的马车,方便小孩子躺在车厢里补觉。   她又怕扶苏乱吃什么装饰的零零碎碎,便也不许对马车进行修饰。以至于除了规格不普通之外,其他地方都显得简陋。不过小孩子本来也欣赏不来,只要在角落里给他丢两样玩具,就能把他哄开心。   所以现在扶苏想要躲起来,还真没有什么空隙。刘季把扔在车厢一角的布偶老虎逮过来,拍拍席子让扶苏趴下:“乃公用它给你挡上。”   “好!”扶苏惶恐不已,赶紧趴成一团,脸都埋在了小手里。   刘季把布偶老虎放在扶苏的脑袋上,看着掩耳盗铃的小孩子,嘿嘿笑。真好玩儿。   车帘被哗啦哗啦卷起来,蒙毅紧绷着脸跳进来,一看扶苏这幅把脑袋埋起来装失踪的样子,恼火瞬间变成了无奈。   他用手擦了下嘴角,掩去笑意,而后一把将刘季从车里薅出来。不能找长公子算账,难道还不能找这个刘季算账吗?   刘季倒也有出息,竟然没有呼救。   扶苏趴在车厢里听蒙毅训斥刘季,心里开始愧疚,越来越难受。他用两只小手揉着眼睛,爬起来钻出车帘:“蒙毅不要骂刘季了,都是我把他骗出来的。”   刘季见小孩儿努力要跳下马车保护自己,竟然还有点小感动。也不顾及年龄和身份的差距,过去拍了下扶苏的肩膀:“好兄弟,乃公脸皮厚,被骂两句也没关系。”   扶苏好奇:“你不是叫刘季吗?为什么又叫乃公?”   刘季一囧,敷衍道:“是我们那里的家乡话。‘乃公’就是‘我’的意思。”   “哦。”怪有趣的,扶苏眨巴着眼睛,他今天多学了一种语言呢!   蒙毅踢了刘季一脚:“注意措辞。”怎么能在长公子面前说脏话呢?   “你不要生气啦。”扶苏对蒙毅道,“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百姓怎么样了,担心他们会受旱情影响。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所以才骗刘季带我出来,他比你好骗。”   刘季当场跳脚,和扶苏断交一刻钟。   蒙毅抱起扶苏,温声道:“臣不敢责怪长公子。只是外面很危险的,您还太小了,很容易出事。如果您真的很想出来的,就告诉臣,臣去与大王求情。”他觉得大王还是很信任自己这个童年玩伴的。   扶苏抿着嘴唇羞涩地笑,歪头靠在蒙毅的脑袋上:“好。我们回去吧。”   “您不再看看了吗?”   “看完啦,我要去找阿父说很重要的事情。”   蒙毅已经知道了扶苏是洛侯扶苏复活的,估摸着小孩子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情,那就很重要了。他也不敢耽搁,赶紧把扶苏送回马车里,带着车队赶回咸阳宫。   蒙毅一路把扶苏送到了东偏殿外面,也没让小孩子爬台阶。他怕影响扶苏与嬴政说话,也没有跟进去,同刘季下了台阶去偏僻回廊里等着。   蒙毅环顾着宫内值守的卫兵,眺望着端正站在殿外的李由:“我知道今天的事情错不在你,只是我们身为人臣,没有办法批评那样小的长公子。”   若是换做嬴政,蒙毅肯定是要劝谏的。但他面对的是扶苏,自己曾经最崇敬的老师,哪怕现在只是小孩子模样,他也不愿意说重话。   刘季翻了个白眼:“乃公还没有那么蠢。当然知道你在借着批评我,来让长公子自己反省。”那小崽子很重视身边的人,又是个心性极好的孩子,肯定不忍心看他被责罚,这招比直接劝谏小崽子还好用。   蒙毅笑了下:“改天请你喝酒。”   刘季比较关心这个,当即打起了精神:“什么时候?快说个具体的时间,别忽悠我。”   “没有时间。”蒙毅顿了下道,“和你昨天的承诺抵账了。”   昨天刘季承诺请蒙毅,今天蒙毅请刘季。蒙毅里外里一算,直接抵账不请了。刘季睁圆了眼睛,惊道:“乃公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要厚颜无耻的人!”   “再说‘乃公’,我就真的揍你。”蒙毅对刘季举起拳头,“不许带坏长公子!”   刘季叹气点头赔罪:“我的错。”他实在是说顺嘴了,这个习惯真得改改了,以后乃公就是当大官的人了,还是得有点架子。   “阿父!”扶苏被放进门槛里,便立刻甩飞了鞋子,光着脚丫子朝嬴政跑过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小孩子快速爬上坐台,见嬴政低头看奏书,也不来搭理自己,便双手按在竹简上:“阿父,快看看我呀。”   嬴政要看的文字都被这两只小手挡的严实,无奈一叹,往后仰着靠在凭几上:“我看你了,说吧,又玩了什么?”   扶苏认真地板着脸道:“才不是玩耍。阿父,我要去做县令。”   嬴政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孩子说了什么。他哭笑不得,捏住扶苏的耳朵道:“你又听谁当县令了?”小孩子怎么这么喜欢模仿人?看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幼年犯傻。   扶苏摇晃着头,把嬴政的手都给摇掉了,“我今年要当县令,明年升郡守,后年升丞相!等我当了丞相,就可以为大秦和阿父做好多事情了。”   嬴政愣了下,无奈笑道:“你升的倒是挺快。不过你离开了咸阳去外面当县令,可就看不见阿父和阿母了。外面也没有甜糕,更没有少府给你做玩具,你也看不到你的好友......李源了。”   扶苏每听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就沮丧一分,可他最后还是坚定信念:“大丈夫就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我三年后就会回来的。阿父阿母要坚强独立一点,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   “......”嬴政到底没忍住,轻轻拍了扶苏后背一巴掌。难道是他幼年时喜欢到处乱跑,所以这段记忆影响了扶苏?不应该啊,扶苏是那样稳重强大的人,就算暂时失去记忆,也不该如此顽皮。   扶苏郁闷:“阿父打我干什么呀?我这样有志气,你应该夸奖我才对呢。”   嬴政道:“是有志气。”就是没什么文化。   扶苏听见阿父夸奖自己,开心地摇晃着他的胳膊道:“阿父,快点快点给我写诏书,我要去当县令啦。”   “好。”嬴政摊开一卷竹简,写了一封给吕不韦的手书,商讨册封扶苏做太子,“写完了。”   扶苏歪头看了半天,脑子没有自动转化文字,有点看不懂。可是他记得张良的任命诏书,没有看见相似的文字图形,“这是真的吗?哪个字是县令?”   嬴政随手指了两个字。   扶苏道:“和张良的不一样。”   “他是去邯郸郡当郡守的,比你的官儿大。你又没有阅历,只能做个小县令。”   扶苏听着是这个道理,点头笑呵呵地道:“谢谢阿父。不过您还没有扣印章呢。”他记得张良的任命书上有印章。   嬴政从匣子里拿出自己的私印,随便找个地方按了一下。   扶苏抠着那方寸小印:“比张良的印章小很多。”   嬴政道:“他是大官用大印,你是小官用小印。”   “哦,谢谢阿父。”扶苏宝贝地抱着自己的任命书,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家了,鼻子有点发酸,“阿父,乃公去跟阿母道别。”   “......你说什么?”嬴政把刚要跑去东宫的孩子逮回来,“你跟谁学的‘乃公’?”   扶苏道:“阿父也知道吗?这是刘季的家乡话,应该是楚国话吧。”他有点抱累了竹简,把“任命书”放回了桌案上。   “刘季。”嬴政咬牙笑,“以后不许说‘乃公’。”   扶苏觉得阿父有点过于排外:“阿父,楚国话也是话,我们要多学习新知识。”   “我讨厌楚国话,以后所有人都得说秦国话。”   “好吧。”扶苏真拿阿父没办法,被松开之后就跑掉了。   不过刘季却被嬴政召进了东偏殿,过了一会儿才蔫头耷脑地走出来,跑腿去给吕不韦送扶苏的“任命书”。   扶苏回了东宫,他要和阿母告别。   卫王后正在审核少府呈送上来的计簿。前几年宗室没少给嬴政下绊子,他不太信任宗正,便将宗室开支、私库开支等工作,都慢慢转交给卫王后来审查打理。   扶苏看着阿母在扒拉算筹,也趴在桌案边上扭来扭去,嘴角下垂地耷拉着,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孩子突然这样乖巧,卫王后下意识地便心惊胆战起来,放下了手里的笔:“你又闯祸了?”   扶苏道:“才没有,而且我马上就要出去当县令啦。等我后年升了丞相就会回来的,阿母要记得想念我。”   卫王后听见这番话,根本就不是当真,只以为小孩子在玩游戏,敷衍地点头:“你先去问你阿父同不同意吧。”   “阿父已经给我写任命书啦。”   卫王后喟叹,大王竟然愿意抽空陪这小崽子玩游戏,至少现在看来扶苏的地位还是很稳固的,不用担心被后面出生的弟弟们越过去:“玩归玩,要记得你以后是要当太子的。阿母一定会帮你得到储君的位子......”她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扶苏的眼泪再次涌上来,不受控制地流淌,委屈地背对卫王后。   卫王后不明所以,拉着扶苏道:“你这是在哭什么?”   扶苏道:“阿母要把我送给楚国还是魏国?”   卫王后更听不懂这话了,抱着扶苏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孩子给哄好,打听出来这番不着边际的话。   原来小孩子从小唯一接触过的太子,就是来秦做质子的楚国太子。他便误以为太子和质子的意思一样,以后要被送到别的国家去。   卫王后本想先安慰孩子,却还是忍不住先大笑出声。这还是她来秦国以后,难得放肆开怀的时候。笑过之后,她慢慢给扶苏讲着这些道理。   小孩子这才知道自己误解了,羞窘得满脸通红:“太子那么大的官不好干,我还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吧。阿母帮我准备好行李,我打算早点去当县令,明年也早点升郡守,后年升丞相,没准儿大后年就能升太子了。”   “行行行。”卫王后敷衍点点头,推着扶苏的屁股,把小孩子赶走,继续低头核算计簿账本。   扶苏也是很忙的,自己马上就要出远门了,有好多人要去道别。于是他在蒙毅和刘季的陪伴下,乘着马车四处道别。几乎他见过的人,从大官到小吏都被通知了个遍。   刘季悄悄对蒙毅道:“这不是转着圈儿的丢人吗?以后小孩儿长大了,肯定会想拍扁今天的自己。”   蒙毅道:“大王小时候还到处认孙子呢。”   “啊?还有这事儿?快来说说。”   蒙毅不好说。   刘季遗憾叹息,早知道刚才委婉地套话好了。   可怜的扶苏道别就用了三天时间,嗓子都快说哑了,却得知自己的任命书被吕不韦给驳回了。他又气又委屈,闷头去找吕不韦算账。   “我都已经把牛吹出去啦。现在又当不了县令,肯定有好多人笑话我。”   吕不韦面对着扶苏泪眼婆娑的控诉,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不太忍心说什么重话。唉!大王自己逗完了孩子,不敢坦白,把事情都推到了他的头上。   吕不韦再三叹气,给扶苏递过去茶点:“臣要审核每一个人的能力,看他们能不能当官?能当什么官?长公子的能力非常出色,可以直接当太子了,不用一点点升职。”   扶苏呆住,挂在眼角的眼泪也呆住:“我、我真的有那么优秀吗?”   “是的。”   “谢、谢谢您的肯定。”扶苏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我这么优秀,也要感谢我阿父、我阿母、荀卿......”   吕不韦赶紧打住小孩子一连串的感谢名单,大王想要册封太子,得有一堆流程手续要忙。他把扶苏哄去嬴政面前感谢。   扶苏听话地坐上马车,心里没有太激动,而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说是喜悦,却又有点想要落泪;说是难过,却又一点也不心酸。   小孩儿的脑子里又出现了梦境中的画面,那青年的自己接到了一封诏书。而宣读诏书的官吏声音渐渐清晰,隐约能听见几个字,却凑不成一句话。   “哦,我的头好晕。”扶苏抱着自己的脑袋,越是仔细去想,越是头晕恶心。他以为是自己困了,便噗通躺在了车厢里。   可小孩子睡不着觉,睁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他没有继续去想那宣读诏书的官吏,而是浮现着其他的画面。   有他在曾祖母身边玩耍。好奇怪,他都没有和曾祖母玩过那样的游戏,怎么脑子里会有呢?   也有他在东偏殿外的小窗户偷看里面的阿父。扶苏挠着头发,自己为什么不进去呢?是不是闯祸了,怕被揍屁股呢?   还有他在跑去偷看阿父的时候,撞上了一个儒雅秀美的中年儒生。那人的气质很是熟悉,偏偏那张脸在扶苏的脑海里很是模糊,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想不起那张脸是什么样。   “长公子。”熟悉的声音和脑海里的中年儒生重叠。扶苏扑棱爬起来,趴在车窗往外看,越过刘季的脑袋看见了李斯,“哦,李斯。”   李斯躬身行礼:“长公子是准备出宫吗?”他看见扶苏的马车停在咸阳宫门前,还以为小孩子要出宫。   扶苏摇头:“我刚回来呢。你要去找我阿父吗?可以把我带过去吗?我有点头晕,走不动啦。”   李斯笑了笑,张开双手,把扶苏抱起来往咸阳宫里走:“李源还整天喊着要找您玩耍呢。不过他最近感染了风寒,臣就没让他进宫。”   “那要好好养病的。”扶苏关心了几句好朋友的身体,摸着李斯的脸,“你找我阿父有什么大事吗?”   李斯道:“是为了旱情。”嬴政早已暗示几个亲近旱情不会短期缓和,他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尤其是对魏国出兵的事情。   若是不出意外,这一次他们就要一举吞并魏国。到时候,齐国不济事,楚国独木难支。   天下一统的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李斯始终认为,早日平定列国,然后修整内政才是好方法。这样全国各地推行郡县,政令所到之处都不会遇到什么阻碍,无论是要休养生息、安邦抚民,还是想要应对匈奴百越都更加轻松。   扶苏听到旱情就立刻紧张了,点着脑袋道:“这是正经事情,快点去找我阿父。等我过一阵当了大官,就帮你们一起处理旱情。”   李斯听着小孩子稚嫩的童言童语,不禁失笑。他低头看着怀里白嫩嫩的小娃娃,想起了师兄洛侯扶苏的模样,和吕恕从前对他透漏过的“未来之事”,更是怜惜怀里的小孩子。   至少这一辈子,长公子会快乐长大,以后也会顺顺利利当太子、当秦王。他也会永远支持长公子。   李斯当过父亲、当过祖父,也照顾过幼年的嬴政等小孩子,比蒙毅他们会抱孩子。原本还头晕的扶苏,在李斯怀里舒舒服服地睡着了,被摆放在了东偏殿的内室睡觉。   而后李斯对嬴政汇报:“大王。国尉送来的文书,已经准备好兵卒了,随时可以对魏国出兵。”   嬴政接过李斯呈送上来的奏书,翻了一会儿,深呼吸一口气。片刻后他问道:“你以为何时出兵合适?”   李斯道:“臣以为若是下定决心攻魏,不如及早开始。现在士气正盛,粮草也还够。真拖到旱情严重的时候,再调集兵马攻魏,不但士气萎靡、粮草紧缺,还有可能会引起民间的反感。”   嬴政慢慢点头,思考着李斯的话:“寡人也有此意。写一封文书,调王翦回咸阳。”攻打魏国的事情,他还是决定交给王翦来做主将。   “是。” 第174章   扶苏呼呼大睡了好久,外面的天色都黑下来,他才从梦中庆幸过来。或许是怕打扰小孩子睡觉,内室都没有点灯,到处都黑漆漆的,有点吓人。   可扶苏却一点也不害怕,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侧耳听见阿父在外面和别人说话,便爬起来找玩具玩。   他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孩子,他是洛侯扶苏,不许有人过来哄自己。扶苏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在嘴巴上也嘀咕:“我自己就能给自己找玩具玩。”   但扶苏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他只记得自己在阿父这边放了玩具,却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自己总是乱丢。   扶苏扁了扁嘴巴,又去翻柜子。   过一会儿,他翻到了一个漂亮的小盒子,用力掰开后,发现盒子里面躺着几枚铜钱。铜钱上面有两个凸起的字——半两。   “半两?”扶苏不知怎么,又突然认识字了。他不太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模糊的人脸,却怎么也看不见对方的长相。   扶苏抚摸着半两钱的纹路,中间还有红褐色的血迹,这好像本来就是他的东西。他双手捧着这些半两钱,一串记忆接踵而来。   “扶苏。”嬴政在外室议完事,察觉到天黑了,担心孩子醒来的时候会害怕,便进来看看。结果床上的被子踢到了床角,根本就没有孩子在了。   嬴政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孩子又乱跑了,赶紧寻找。幸好他转身的时候,看见盘腿坐在地上的扶苏,小孩子手里捧着铜钱在发呆。   那是洛侯扶苏的遗物。   当年洛侯扶苏在邯郸身受重伤归国,刚刚抵达咸阳城郊外,便撒手人寰了。他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在溃烂,什么东西都没能留下来,只留下来了这一串沾了血迹的铜钱。   嬴政便将这几枚铜钱都收进了盒子里,当做一个念想。可现在扶苏回来了,看着小孩子捧着铜钱,何尝不算是一种物归原主呢?   嬴政走过去,撩起衣摆半蹲在扶苏旁边,握住了扶苏的手连带着那些半两铜钱:“这是......”   “这是我的东西。”扶苏双手一缩,把半两铜钱抱在了胸前。   嬴政一愣。   扶苏脑袋怼在嬴政的胳膊上:“头有点晕晕的。阿父,我好像想起来更多的事情了,我真的就是洛侯扶苏呢。”   嬴政抱住了小孩儿,呼吸都颤抖起来,咽了咽嗓子,哑声问道:“你都想起了什么事?”   “我想起来阿父小时候尿床还不承认,反过来说是祖父在尿床。”   “......你那么大点的脑子,就记这些事?”   扶苏着急证明自己:“不止这些。我还想起来阿父说韩非不识字!还有阿父——”   嬴政单手捂住了扶苏的嘴巴,刚才的激动全都转为了尴尬。怎么不先想起来正经事呢?就盯着他过去的这些糗事说话:“说说你自己的事情。”   “我自己的事情?”扶苏挠着头发,想了半天,最后说道,“暂时还没有想起来太多呢,我只想起来这些高兴的事情。”   嬴政听见了这句话,沉默几息后说道:“那你就继续想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吧。”不就是被提起幼年的事情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谁小时候还没翻过蠢呢?这都是正常的,自己不必那么在乎。   说服了自己一会儿,嬴政千叮咛万嘱咐:“可以私底下和阿父说,不要跑出去和别人说。”   扶苏用力点头:“我知道的。不能把自己是洛侯扶苏的事情告诉别人,不然会被当成妖怪的。阿父,你会害怕我吗?”   “有什么好怕的?你本来就是我儿子。”嬴政不知道小孩子多久以后能想起来上一辈子的事情,他从前和吕恕打听过,那段经历小孩子或许不会太高兴。   他不希望扶苏从记忆里获取到错误的信息,便亲自给扶苏讲着他前世的事情:“那个时候你刚一出生,你阿母就去世了。”   “阿母......”扶苏好难过,现在就想要回东宫抱抱阿母。   “你小时候胆子特别小,都不敢来找我,总是在殿外偷偷看阿父。还以为阿父不知道呢,这咸阳宫里的风吹草动,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扶苏听着那小孩儿不太像自己,原来自己以前胆子那么小吗:“阿父,你不会是在骗我吧?我可是大英雄洛侯扶苏!可会打仗了。”   “就记住自己的好词儿了。”嬴政捏住扶苏的鼻子晃了两下,“真是个狡猾的扶苏。”   扶苏的声音闷闷地道:“是聪明的扶苏。嘿嘿,那我给阿父当三辈子的孩子啦!”   嬴政抱着他笑,听着小孩子开心地哼起曲子来,过一会儿道:“从前一直没机会为你册封,等过一阵攻魏有效果了,就封你做太子。”   “好呀。”扶苏对做太子没什么执着的,只是想要快点帮阿父和大秦做事。像他这样聪明的人,身上要肩负起很多的担子的。   小孩子突然爬起来,着急地往外跑:“我要看阿母!”   嬴政没有阻止他。小孩子从他这里得知了从前的事情,肯定会担心母亲的情况。   前些年洛侯扶苏改革建立医药司,培养出了好多能力卓越的医者,也才能在卫王后生产的时候保住她的性命。如今卫王后的身体很康健,决不会再早早病逝了。   扶苏也知道这些情况,但他还是很后怕,很担心阿母。一路小跑着到了东宫,身后的宫人们差点都跟不上。   东宫里灯火通明,卫王后也不处理计簿了,正坐在院子里跟女侍闲聊。她手里还拿着针线,要给扶苏做一顶漂亮的兔毛帽子,等到再入冬就可以戴上了。   扶苏跑着跑着停下来,望着坐在庭院里的母亲,鼻子霎时间酸涩。   “奇怪,明明听见小孩儿跑步声了,怎么突然又没了?”卫王后往院子门口张望,看见扶苏怪模怪样地站在门口,“又惹祸了?”   “没有。”扶苏慢腾腾地走过去,停在卫王后的身边,伸手戳了下阿母的头发,软软的,是活生生的阿母。   小孩子一下子抱住了卫王后的脖颈:“阿母,我好想念你呀。”   不过才几个时辰没见面,这孩子怎么突然黏人了?卫王后把扶苏拉过来,捏着他的脸蛋道:“你闯了多大的祸?怎么突然嘴巴这么甜?”   “真的没有闯祸!”扶苏郁闷。   卫王后见小孩儿的模样不似作假,笑了声,把快做好的帽子给扶苏看:“等到年底你就能戴了。”   扶苏心里喜欢,摸着帽子柔软的白色毛毛,低头把脸埋进去来回蹭:“我现在试试!”他手忙脚乱把帽子往脑袋上套,结果一下子把整个脑袋都套进去了。   卫王后和周围的宫人都忍不住笑出声,她抬手把帽子取下来,拯救了陷入黑暗中的小孩子。   扶苏道:“阿母,这不是我的脑袋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委屈,阿母都不记得他的脑袋有多大,做了这么大的帽子,肯定是给别的小孩子用。   孩子小嘴一张,卫王后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弹了下扶苏的发髻:“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子长得快,等到明年你的脑袋肯定会大一点,正好戴这个帽子。”   “哦。”扶苏瞬间眉开眼笑,“那我的脑子里能装下更多的智慧啦。”到时候他肯定会想起来更多关于从前的事情。   卫王后也希望孩子能多装点智慧,少装点零食。每次出门去找荀卿他们上课,总是背着一书包的食物,有时连竹简都装不下了。   扶苏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当大官了,得等攻打完魏国,阿父才会册封他做太子。但小孩子却是闲不下来的。他可是洛侯扶苏,一定要多做事。   于是扶苏每天除了上课,都要例行祈雨。其实小孩子也不知道祈雨应该怎么做,便向刘季打听最灵验的神灵:“我要去祈祷。”   刘季道:“七年前,大王在咸阳郊外立了洛侯庙。臣听说有很多百姓都去洛侯庙祈福,什么生娃娃、求姻缘、求财运、求仕途......好像还挺灵的呢。”   扶苏的脸蛋越来越红,小声道:“洛侯扶苏还都控制不住自己尿床呢。怎么能保佑他们做那些?”   刘季无语,这小孩儿还真把自己当成洛侯扶苏了?他也没有反驳,配合着扶苏点头道:“是啊是啊,不过听说挺灵验的,或许您可以去试试。”   扶苏想了想道:“好吧。我常听人说‘求人不如靠自己’,或许也有些道理。我就去自己的庙里祈祷吧。”   小孩儿把自己的奇思妙想告诉嬴政,盯着阿父的笑眼,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宫祈福。当然,周围跟了不少的护卫,生怕小孩子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   小孩儿抵达洛侯庙的时候,护卫们由把聚集在洛侯庙的百姓们暂时屏退,由蒙毅直接抱着小孩子进去祈祷。   扶苏看着泥塑,有点委屈:“我才不长这个样子。”   洛侯庙里的洛侯泥塑并不还原真人相貌。不是说少府的工匠做不到,而是洛侯扶苏与秦王政长得太像了,未免有冒犯大王的嫌疑,便做了些许改动,却依旧保留了洛侯扶苏生前的气度。   哪怕是毛遂等人过来,也都第一眼认出了那是扶苏。   蒙毅温声解释了一遍,得到了小孩子的理解。   倒是刘季觉得这么英武的泥塑才是洛侯扶苏的长相,他不停地点着头,眼睛里冒着星星点点的崇拜,也恭恭敬敬地跟着祭祀了一番。   扶苏祈祷完毕,耳朵红红的,很不好意思。扭身把自己的脸埋在刘季的后背上。   正在跪拜的刘季还以为真的有鬼怪上身,吓得赶紧跳起来,一下子把后背的小孩子给弹飞了。   扶苏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两圈,坚强地没有哭出来,却还是带上了颤抖的哭调:“干什么呀?”   刘季赶紧先蒙毅一步把小孩儿抱起来,“嗨,臣还以为是什么大虫子掉到身上了呢。”   扶苏原谅了刘季,“好吧。外面是什么声音呢?我好像听见很多人在说话。”   蒙毅回禀道:“是百姓们在外面跪拜洛侯。”长公子占了庙里的位置,前来祈祷祭拜的百姓们便只能在外面祭拜。   扶苏扯着刘季的头发,让他抱自己道门口去看,看到了好多好多百姓。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自己。   小孩子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让蒙毅去打听百姓们在祈福什么?   片刻后,蒙毅回报——祈雨。   旱情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明显已经因此错过了春耕,年底的收成不会好了。可摆在大家面前的问题已经不是年底了,城里城外的水越来越少,以后生活也会成问题。   更要紧的是旱情导致多出树林失火,不少木材都被野火给烧了。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想要生火也会成为一个问题。   百姓们不知道自己该找谁,走投无路的时候,便来到洛侯庙祈祷。他们希望生前曾经帮助他们的洛侯,能再一次庇佑他们。   扶苏的心里难受:“庙里只是泥塑,都不知道有没有用。”他也是来祈雨的,都还不知道具体有没有什么效果。   蒙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孩子,就连大王对眼下的天灾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们仅凭着人力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能让上天下雨吗?   刘季一下一下戳着扶苏的后脑勺:“你不是说自己是洛侯扶苏呢?庙里的泥塑听不见,但庙里的小洛侯不是听见了吗?”   “哦!”扶苏的眼睛瞬间亮了,而后黯淡下来,“可是我没有办法让天上下雨。”   “但小洛侯可以带着大家度过天灾。”刘季摊开双手道,“臣不是什么贵族出身,只知道天下雨人要活,天不下雨人也要活。最重要的是,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扶苏想着想着,脑子里出现了一连串的想法:“谢谢你!我知道啦。蒙毅,我们现在就回宫,找阿父要手书。”   蒙毅看了眼刘季,心里的轻视彻底收起了。若非是天生有大智慧的人,绝对不会活得这样清醒透彻,刘季能有如此悲喜不惊的宽大心性,日后定然能成就大事。   刘季倒没觉得心态稳定是自己的优点,却洋洋得意地陶醉在自己的歌声、才华、剑术等等方面。此时得到扶苏的道谢,他也没有飘起来,催促着小孩子赶紧跑起来。   扶苏也着急做正经事,便让刘季抱着他跑。二人啊啊大叫着跳上马车,一路扬起灰尘黄土,赶往咸阳宫。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立刻说起自己的计划:“阿父,我们要暂停所有不必要的工事。还可以开放上林苑的园林,让百姓们分批进去巡逻天火,这样可以节省兵力。再定期从上林苑砍一些木材出去,低价卖给却木柴的百姓,要小心不能被大户贪走!”   小孩子明明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但脑子里却已经自然浮现出“预防贪污倒卖”的想法了。   嬴政听着孩子的话,随着孩子的记忆慢慢恢复,作风也越来越像洛侯扶苏了。他没有打断扶苏的话,让孩子继续往下说。   扶苏道:“还要按照乡里,让百姓们准备集体蓄水,只要够饮用就好啦。现在旱情这么厉害,先保住人命要紧,只要人活着,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除此之外,扶苏还提出了几条提议,比如预防群盗趁火打劫、预防豪强趁机低价买卖土地和人口、预防别有用心的人放高利贷等等。   他一连串说了半个时辰,稚嫩的嗓子都有点压了。   嬴政给孩子倒了一杯温水:“我还以为真的见到了洛侯扶苏,说的不错。有些法子早就让李斯他们去做了。”   扶苏听出嬴政的言外之意,问道:“难道其他的法子不好吗?为什么不去做?”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没有回答。   立在下方等待扶苏的蒙毅开口解释。现在只要能维持稳定就够了,那些赈济小民的策略要让朝廷付出很多。如今内忧外患,没必要去做这些,只要小民不会生乱,能稳定就够了。他也不知道这些话扶苏能不能听懂。   “可是......”扶苏咬着手指甲,“这样会埋下很多隐患的,还不如付出多一点的代价,把事情都解决好。”   嬴政握住扶苏的小手,不让孩子啃手指头,温声道:“朝廷分不出太多的人力物力去做。”   “那我去。”扶苏举起小手,“我手里也有人。”   嬴政见扶苏的眼神坚定,便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改变这犟种孩子的决心,只好同意。就当是让孩子历练吧,左右也不会损失什么。   扶苏领了嬴政的手书,昂首挺胸地出了殿门。   刘季跟在后面愁眉苦脸:“长公子,咱们手里哪有人啊?你就指望我和蒙毅干活儿啊?累死我俩也干不完呢。”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扶苏道,“百姓们就是我的帮手。我带着他们一起度过天灾,这是我答应他们的。”   刘季挠着头发,明白小孩儿说得是在洛侯庙里听见了百姓的祈祷。唉!都怪自己多嘴多舌,小孩儿现在要干大事儿了,以后的清闲日子没啦。可他心里还有点激动向往,是怎么回事呢?   扶苏在咸阳附近转了一圈,看看周围的情况。他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因为模样可爱天真,还收到了一堆丑陋的野果子。但这已经是村民们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小孩子感动得哇哇大哭,便决定先从这个村子下手,施行自己的计划。他也借此筛选出了第一批人手,带着大家改造蓄水池、巡逻防卫群盗、巡逻预防天火等等。   扶苏还带着村子里的小孩子们去农田里抓蝗虫幼崽。但凡旱灾,必生蝗灾,这都是需要提前防备的。   周围的村子受到了影响,纷纷加入进来,跟着长公子一起自救。   扶苏的这一番动作自然瞒不了官吏县令,但得到秦王的应允,便也没有人敢上来找麻烦。所以小孩子的防灾行动还挺顺利的,甚至都影响到了外地的郡县。   扶苏得知此事后,便给各地郡县的郡守县令们写信,让他们因地制宜。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自救的,咸阳能自救是因为这里是国都,会有很多保障运过来。   小孩子请求了嬴政的王令,而后通知各郡县,有些地方距离蜀郡很近的,便把灾民们都往蜀郡迁徙,暂时安置避灾;其他郡县也是如此,距离哪里能避灾的地方近就去哪里。   扶苏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握紧了笔继续奋笔疾书:“好累呀。”小孩子的脑子里已经想起了很多文字,但是手骨还没有长好的,到底还是受到了发挥限制。   刘季很遗憾,自己学的是楚国文字,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秦国文字才能帮小孩儿写文书:“可惜你找的帮手们都不识字。”   那些百姓们干活儿的确很卖力,也都非常听小孩子的话。就是没有几个识字的,哪怕从前洛侯改良学室,也只是极少一部分人才能进学室读书。   扶苏道:“如果我学习阿父发求贤令,会有士人来帮我吗?”   刘季道:“不被人笑话就不错了。”   “哼。”扶苏鼓了鼓脸蛋,想了一会儿决定试一试,“万一真的有眼神好使的人呢?他能看出我身体里面的英武魂魄,一门心思来投奔我。”   刘季一字一顿地笑:“哈、哈、哈。你比我还敢做白日梦,我从前还想着以后会有千金小姐能看上我呢。”   “可恶。”扶苏一头顶翻刘季,“莫欺少年穷!”   刘季赞同:“莫欺负青年穷!我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还在一旁帮忙写文书的蒙毅摇头,主动提出:“长公子,臣替您写求贤令吧?”   “这有啥难的?”刘季道,“直接发个告示,让‘贤者’皆来呗。”   蒙毅无语:“你也粗俗了。”   扶苏却很认同刘季的提议:“大家都知道我是小孩子,写得太复杂也没有诚意。还是我来写吧,通俗一点。”   于是,小孩子真的写了一篇极其通俗的求贤令,通俗到蒙毅认为看过的士人肯定不会过来。但小孩子还是充满了期待。 第175章   求贤令得放在人多的地方,扶苏特意在咸阳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把竹简挂在了市场入口。这样来来往往的人就都可以看见啦!   接下来的几天,他等啊等,好不容易等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上门来推销自己做的玩具;一个是来推销自己做的幼童美食。   扶苏的嘴角垂成了一道弧线,愤怒又难过。他顾念着自己是大英雄洛侯扶苏,强忍着才没有掉眼泪:“我才不是小孩子!”   每次阿父发求贤令,来的人都很厉害。结果他一发,只有卖玩具的和卖零食的找上来,实在是太瞧不起小孩儿了。   扶苏气得终于忍不住,一转身,背对着蒙毅和刘季,用袖子抹起了眼泪。他怕二人听出来,甚至连哭声都没发出来。   可是小孩子这样可怜巴巴的背影,二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最重要的是,扶苏对面的水晶房子摆件还反光呢,把小孩子抹眼泪的小动作都给照得清清楚楚。   刘季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小孩儿。他是陪小孩儿一起写求贤令的,别管里面的内容是不是很粗俗,小孩儿写得时候付出了很多真心和精力,修修改改用了好几个时辰才写完。   可怜的小孩子,都不认识几个字呢。有些字扶苏都是让蒙毅和刘季写下来,自己照着“画”出来的,一遍画不好,就画了两遍、三遍。   现在这样用心写出来的求贤令,却一个人也没招来。没招来人就算了,招上来两个哄小孩儿的,也难怪扶苏会委屈。   刘季怼了下蒙毅,小声道:“咋整啊?要不咱们找两个托儿?”   蒙毅也难受死了,从前有无数人想要给老师当门客,现在老师死而复生变成了小孩子,却连一个门客都招不到,这样的落差也太大了。看到小孩子哭得那么伤心,他双手发麻,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蒙毅担忧地看着水晶房子里小孩子的倒影,叹道:“能去哪里找托儿呢?多多少少得有一点能力的人才行吧?总不能随便糊弄长公子。他很聪明的,能看出来。”   刘季苦恼不已,挠着脑袋道:“唉,要是在沛县就好了。我可以把我老朋友萧何拽过来当托儿,他特别仗义,办事能力也强,肯定愿意帮这个忙。”沛县距离咸阳也太远了,等萧何过来,小孩子的眼泪都要填满渭河了。   蒙毅也遗憾叹息。   “你们家在咸阳落户这么多年,就没点人脉吗?”   “我祖父生前不让我们和朝臣交际往来。我从小和大王一起长大,我的朋友也都是大王的朋友,现在都在给大王做事呢。”也没办法给小孩子弄两个托过来了。   扶苏伤心之余,还在竖着耳朵偷听身后的动静,听见二人的议论,他有点窘迫,一时之间也没有转回身。   等他整理完情绪后,才扭回身对蒙毅和刘季扬起小脸:“谢谢你们哦。不过我可是大英雄.....”说到一半,他想起阿父对自己的叮嘱,赶紧闭上了小嘴巴。   过了一会儿,扶苏才顶着红彤彤的脸蛋道:“我一定会有办法招到人的。”   刘季道:“什么办法?”要不他还是给萧何写封信吧,虽说远水不一定能解近渴,但总比没水强啊。   “我去找阿父帮忙!”   刘季无话可说,这个法子确实好用又有效,就是太卑鄙了,竟然动用父亲的力量。他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羡慕,羡慕了一刻钟又恢复了寻常心,乃公自有乃公的优秀,何须依靠父辈?   刘季推着小孩子的脑袋道:“那快点去。”   “我正要去呢。”扶苏被推着往外走,嘴巴不停地嚷嚷着问,“萧何是谁呀?也和你一样聪明有趣吗?你叫他来咸阳玩儿啊。”   刘季不停地拍着扶苏的脑袋:“你不是大英雄吗?怎么还惦记着玩儿?人家萧何家里在沛县有势力,过一阵要给他弄个县里的小吏当当,谁来咸阳找你玩儿?”   他嘴上是这么跟小孩子说,心里却念头一转。乃公现如今也算是飞黄腾达了,总不能看着老朋友们在外面当野人吧?别说什么沛县小吏,跟秦国长公子身边的小吏比起来,简直就和野人没区别。   而且这些老朋友来了咸阳,也能够和他互相关照着,不至于在咸阳里面独木难支。以后给小孩儿办差也就更顺手了。   刘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过自己在秦国还没有站稳脚跟,没有办法直接把他们接过来。倒不是这几个老朋友不能来,而是来了他也没办法给人家安置官职。   还是得从小孩儿这边下手,得先说服了长公子才行。刘季也不拍扶苏的头了,谄媚地把扶苏举起来抱着。   扶苏道:“怎么不拍了呢?”刘季刚才一直收着力气,与其说是拍脑袋,不如说是在逗弄扶苏玩耍,小孩子被拍得还挺舒服的。   刘季对蒙毅龇牙咧嘴:“臣再拍下去,蒙毅就要把臣踹飞了。臣带你兜兜风,抱紧了臣的脖子。”   “好!”   刘季嗖地一下窜出去,抱着小孩子狂跑,逗得扶苏哈哈大笑。   “去找阿父。”   “是。”   蒙毅被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阻止,生怕刘季把扶苏给摔了。可他见刘季爬到台阶或复杂的路段便放慢速度,便知道刘季有分寸,也就不着急去抢孩子了。   咸阳宫的走廊台阶一点也不少,刘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抱小孩儿往上面爬着走。   扶苏怕累坏刘季,挣扎着下地自己走路:“虽然我现在是小孩子,但是我很快就会长大了。而且我是大英雄,以后会变得特别厉害。”   刘季牵着扶苏的小手,捏着他软软的指骨,笑道:“臣当然知道啦,不然怎么会追随您呢?别人没看上您,是他们有眼无珠。”   “哼哼。”扶苏承认,听到这话他心里好受多了。那些人不来接他的求贤令,就是眼神不好使!才不是他不行呢。   这小玩意儿真招人喜欢,刘季戳着扶苏得意到扬起来的脸蛋,“可惜了,萧何他们没有臣这样的好运气。论起办事能力,臣还远不及萧何,可人的命运实在难说。臣可以帮您做事,而他们只能留在小小的沛县。”   扶苏觉得刘季就已经很厉害了。他们在下面的乡里做事,能这么快就组织起来村民们,都少不了刘季和村民们的沟通调和能力。   现在刘季说他的好朋友比他还厉害,扶苏求贤若渴,抱住刘季的胳膊道:“那你快点给他写信来帮助我呀。哼,你都看到没人理我的求贤令了,也不帮帮忙拉拉人。”   刘季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把好朋友们给举荐成功了,更没想到小孩子一点也不避讳找托儿这种事,还让他主动去拉拉人:“行行行,臣马上就给他们写信。不过咸阳离沛县太遥远,估计他们得过几个月才能到。”   “没关系啦,以后我也会用到很多人的。”阿父说了,很快就会册封他做太子的。那天阿母告诉他太子是怎么回事儿,扶苏已经知道自己未来会有好多太子属官的。   “那臣先替他们谢谢您啦。”   “嘿嘿。”扶苏的眼睛比刚才还要明亮。他的新下属还没有来咸阳,但好歹他这几天的求贤令结果不是挂零了,一会儿也免得遭阿父嘲笑,“到啦,你们在外面等我,我去找阿父帮忙。”   他可是大英雄洛侯扶苏,求阿父的样子怎么可以暴露出去呢?实在是太丢人了。要低调的、偷偷的,不要见光的。   扶苏爬上台阶,对守在门口的李由比了个“嘘嘘”,小心翼翼推开殿门。   一道光沿着熟悉的路径,直接撒在了正中央王座的嬴政脸上。嬴政叹气,早晚得让工匠把这门改了。   扶苏还以为阿父根本没发现自己,轻手轻脚往里面爬。   哪曾想嬴政握着竹简,头也不抬地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是不是求贤令没结果?”   扶苏呆了呆,难道阿父的头顶长眼睛了吗?他跑到王座上,偷偷观察着嬴政的头顶,被浓密的黑发遮挡了视线。   小孩子挠挠头发,又趴在席子上,偷偷看嬴政的脚丫子有没有长眼睛?他还试图去扒嬴政的袜子。   嬴政强忍着没有伸腿踹飞小孩儿,把扶苏从桌案底下拉出来:“再作怪,阿父就把你吊在树上揍屁股,所有人都能看到。”   扶苏难以置信,高声尖叫:“我可是大英雄洛侯扶苏!”   嬴政捂住他的嘴:“你就算是神仙扶苏,也是我儿子。不要喊得那么大声,是不是来求阿父帮忙来了?”他就知道这小崽子的求贤令不会成功。   一般来说,公子们大张旗鼓地发求贤令,都要经过大王的应允。扶苏自己写完就跑去市场入口挂上了,还惹得御史上奏来着。不过嬴政私下都驳回了上奏,准备等扶苏求过来的时候,给小孩儿补个公文手续。   扶苏抿着嘴唇,脸蛋重新变得羞涩腼腆,颇有几分洛侯扶苏的气质。他小小声地道:“阿父,他们都看不上我是个小孩儿,觉得我很没有用。”   嬴政默然一瞬,把孩子拉到怀里抱着,温声道:“谁说你没用了?你这些日子在咸阳做的事情,都已经被咸阳令写成奏书表扬了。怎么会认为自己没用呢?”他还把那封藏在盒子里的奏书翻出来,给扶苏展示。   扶苏忍不住露出笑脸,指着上面自己认识的字:“是在夸我。”   “是啊。”   扶苏抱住了竹简,脑袋贴在阿父的肩膀上:“可是都没有人接我的求贤令,只有卖玩具的和卖小吃的来找我。”   嬴政有点想笑,怕孩子恼羞成怒,忙绷住脸:“真是太可恶了,你怎么惩罚他们?”   扶苏低头,窝窝囊囊地道:“我买了点玩具和好吃的东西,就让他们离开了。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只是不符合我的求贤标准。”   嬴政无奈一笑,摸着小孩子的后脑勺。那两个小贩哪里是想接求贤令?人家估计根本没打算能被扶苏相中,只是想来卖东西,到时候对外宣传是长公子喜欢的玩具、食物,就能赚上不少钱。   扶苏郁闷地抠着竹简道:“刘季已经帮我去联系他的朋友们了,可是要等好久才能到咸阳。我只有刘季和蒙毅两个人,都不如来当质子的楚国太子身边人多。”   嬴政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没有提前跟我申请发求贤令,自己随便找了个地方一挂,能有贤士上门就怪了,除非你现在还是洛侯扶苏。”   “啊?”扶苏有点懵懵的,在他的脑子里真的没有发求贤令的流程。还以为随便一挂就会有源源不绝的人上门。   他挠着脑子,隐约想起来一点洛侯扶苏在赵国招收门客的场景,好像的确不能随便一挂竹简。   扶苏的脸蛋又红了起来。   嬴政道:“你让蒙毅写个奏书呈上来,我让人盖完印玺后,给你批个宫室让你结交门客。到时候也把你的求贤令发到各郡县,一定有人会主动上门自荐的。”   扶苏扶住自己的脑袋,认真地记下阿父说的话,不住地用力点头:“谢谢阿父。”   嬴政弹了下扶苏的脑门,把咸阳的几处宫殿都念叨了一遍,让扶苏选择一座:“除了咸阳宫都可以,若是不喜欢,可以让人新建。”   “不要新建啦。”扶苏连忙摇头,“本来就有旱情,还要打仗呢。那我、那我要甘泉宫。”   咸阳主城区被一条渭河隔成了南北两端。咸阳宫在渭河以北,甘泉宫在渭河以南。   孩子这么选,每天要南北穿梭,距离远不说,还受罪。   嬴政想要劝扶苏改变主意,可面对着孩子殷切期待的眼睛,话头一转问道:“为何要选择甘泉宫呢?”   扶苏道:“我这几天出去做事,看到渭河北岸已经很拥挤啦,想要去南岸。这样我的门客们租房子也不用花太多钱。”   “......”好朴实的理由。   嬴政失笑,想着等到一统四海的时候,咸阳北岸估计也安置不下那么多的官署了,早晚都得迁徙到南岸。他思忖片刻后同意了扶苏的提议:“那就让人先把甘泉宫收拾出来,以后更名长安宫。”   渭河南岸归属长安乡,以此命名恰好合适。嬴政抚摸着扶苏的后脑勺,帮孩子梳理着碎发,这个名字也很吉利。   扶苏开心地支棱起来,竹简都滑到席子上了,一把抱住了嬴政的脖颈:“谢谢阿父!我现在就去看看我的长安宫,不过它听上去一点也不威风。我可以想个更威风的名字吗?”   嬴政有点遗憾,还是选择尊重孩子:“你想叫什么?”   “大英雄的家!”扶苏顿了顿,“好像有点长,那就叫、就叫......龙虎宫!”   太怪了。嬴政立刻驳回了扶苏改名的提议,尊重孩子什么的,还是等孩子再长大一点吧。   扶苏还想征求一下,却被进来通传的宫人打断了话头。   “大王,有战报传回。”   嬴政立刻坐直了身子:“让信使进来。”   “是。”   扶苏也赶紧爬起来,紧张地盯着门口的方向。肯定是从魏国那边传回来的,现在秦国就在攻打魏国,不知道一切顺不顺利?   小孩儿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希望洛侯扶苏能够保佑一切。哎!求人不如靠自己。   下一刻,传信的信使身影匆匆入殿,瞬身还带着远道而来的尘土,不过精神状态还不错,看样子这场仗打得还挺顺利的。   信使双手将战报竹简奉上:“禀告大王,现如今我军已经推进到大梁城附近。魏军不成气候,但魏国都城大梁城却很是坚固,难以攻破。”   嬴政翻着战报,听那信使说话,便抬头去看他:“大梁城修建的时候用了不少的好材料,是最难攻破的都城。不过攻打魏国的事情不能拖延太久。”   “是。”信使马上道,“所以这些日子将军带着我们挖掘水道,想要集中黄河、鸿沟、荥泽三处的大水,引入大梁城城外。如此一来可以用水泡坏大梁城的地基;二来可以彻底将城内围死,逼迫魏王出城投降;三来也避免了强行攻城增加我军伤亡。”   嬴政颔首,这个方法确实不错。他低头看着竹简上写的内容,里面对这一方法解释得更加详细。   扶苏的脑子里浮现出几排文字,记载着水淹大梁城之事。他忽然叹了口气:“当年信陵君提醒魏王,务必保住垣雍,避免有敌人引荥泽水去淹掉大梁城。可魏王却并不相信。”   哪怕是身为秦国人,扶苏也为魏王的鼠目寸光而叹息。现如今信陵君已经死了,魏王也都换了人来做,当年那段预言也终于成真。如何不能人唏嘘呢?   信使好奇地看了眼大王旁边的小孩子,这小孩子说话怎么如此老成?难道也是个神童不成?啊,这就是长公子吧!难怪从小就这么聪明,和大王一样。   嬴政知道孩子有时会受到洛侯扶苏的记忆影响,眼下这口吻明显是洛侯扶苏的口吻。他侧身揉了揉扶苏的头发:“所以你要好好读书,以后不能变成魏王一样愚蠢的人。”   扶苏瞬间从洛侯扶苏的状态抽离,喊道:“当然啦,我很聪明的,才和魏王他们不一样。唉,希望魏王能够早点投降,不要真的拖上三四个月。不然城里的百姓们就惨了。”   引过来的水一定会蔓延进城里,别说是住在低洼地势的百姓了,就连地势高一点的房子也都会被淹掉。那些百姓在河水里泡了三个月,便是活下来,也不知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可扶苏是不能阻止水淹大梁城的,这已经是损失最小的法子了,尤其是对秦国而言。   不过他还是抓住嬴政的袖子:“阿父,可以把我的求贤令送到大梁城城外吗?没准儿有人不愿意陪魏王一起死,只是没有门路投降。现在他们看到了我的求贤令,可能会逼迫魏王开城门投降的,到时候也省去秦军挖掘水道的力气了。”   这并不是什么费力气的事情,嬴政也不希望看到那么多无辜的民众伤亡,以后那都是秦国交税的人口:“好。”就试一试,也没有什么损失。   嬴政另外补了一句:“传寡人的王令,主动开城门者封赏爵位,主动投降者赦免无罪。”   “是!”信使立刻领了嬴政写得回信,快马加鞭折返魏地。   扶苏睁着大眼睛,心里又开始期待自己的求贤令大显神威,到时候有源源不断的士人来投奔他。好烦恼呀,要选择哪一个呢?要不要像洛侯扶苏一样举行考试呢?   小孩子的想象还是很美好的,不过现实还是没有满足他的愿望。尽管嬴政已经把求贤令发送到全国各地,但是上门自荐的士人还是不怎么多。   不是没有人看出扶苏的潜力,能再四岁就被大王格外开恩,批准宫殿、结交门客,就说明未来扶苏必定是大秦的储君。而且从小孩子这些日子的表现来看,也会是个很厉害的主君。   可再厉害的主君,现在也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子,哦,出生两年多的四岁小孩子。估计还穿着尿布呢。   他们现在投奔长公子,等到长公子真的能参与政事的时候,他们估计都已经老掉牙了,还怎么施展抱负?还是等着大王的求贤令吧,又或者老老实实地参加学室考试,直接入朝当官。   但也总有人愿意走一走这个捷径,赌一赌小孩子的能力。便也有几个人来长安宫拜见扶苏。   蒙毅负责招待这些人,把他们统一集中到一个日子,然后面见扶苏。这样也能让小孩子对比出这些人的优劣高低。   扶苏紧张得很,“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正经的门客。”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衣服,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跑过去摇醒阿母帮他打扮。   “我会是最威风、最有气势的主君!” 第176章   卫王后特例给扶苏束起了一个小发冠,上面点缀几颗乳白色的珍珠,看上去奢华亮眼,却又不会过分高调俗气,更是显得小孩子贵气逼人。   她让扶苏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欣赏了一会儿孩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想,卫王后给扶苏换了身嫩黄色的衣裳,这下小孩子又多了几分亲和力,愈发让人心生好感。   扶苏喜欢这样颜色亮眼的衣裳,美滋滋地在屋子里转呀转,不停地转着圈圈。最后头晕眼花,啪叽坐在了地上。   卫王后无奈,把孩子抱起来,亲自送到了宫门前的马车上,叮嘱蒙毅和刘季一定要保护好小孩子:“扶苏毕竟年纪还小,不太会看人。你们两个在旁边帮忙看着点,不要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成了他的门客。”   “是。”蒙毅和刘季拱手应下,目送卫王后离开后,二人才登上马车照顾扶苏。   扶苏刚才转圈转得有点不舒服,但怕弄散了自己的发型,就可怜巴巴地靠着车厢一脚坐着。马车行动起来,小孩儿的脑袋咣当咣当往车壁上装着。   蒙毅赶紧把扶苏拉到自己怀里靠着,心疼地揉着刚才撞在车壁的脑袋:“还痛不痛了?”   “一点也不痛。”扶苏叮嘱道,“不要揉乱了我的头发。”   刘季哈哈嘲笑道:“小孩子不大点,就已经爱臭美了?不过今天打扮得确实好看,就是这发冠有点过于朴素了,应该再多加一点漂亮的宝石。”   扶苏认同点头:“阿母说会很压脑袋,不让我戴了。哎呀,不要继续闲聊了,你们快点给我介绍介绍这些来接求贤令的士人。有没有特别厉害的?”   蒙毅还在琢磨着怎么委婉的跟小孩子说,却听旁边的刘季已经开始念叨:“厉不厉害,咱也不知道。反正都没什么名气,还有年纪挺大的呢。”   扶苏有一点点失望,不过小孩转念就想开了。自己现在年纪还小,能有人上门来投靠他就已经很不错了,也不能指望人家会多有名气。但是没有关系,只要对方有能力,自己可以把他们带到有名气!   就像当年洛侯扶苏从邯郸带回来的那些门客一样,现在他们在大秦的官场上已经成为了举足若重的人。小孩子相信自己从前能做到,现在就一定也能做到。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就渡过了渭河的桥面,抵达了长安宫。在路过渭河桥面的时候,扶苏伸出脑袋,努力的往下张望。   这几个月一直都没有下雨,渭河的水几乎可以看见底部的淤泥石头了。小孩子皱起了眉毛,自己已经尽量减少旱情的影响,但终究能做的还是有限。   刘季和蒙毅虽然没有往外看,却知道小孩子在担心什么。他们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流露出忧心,既害怕扶苏为此操劳难过,又担心这样的旱情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最后又会给大秦带来多大的重创?   “唉!”刘季重重的叹了口气,拍了一巴掌大腿,“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天灾那么多。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严重的旱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雨呢?”   扶苏头也不回的趴在车窗上,声音蔫巴巴的回道:“可能要等到六月份到八月份。”他的记忆里看到过的那些竹简记录便是这样记载的。   小孩子隐约想起了第一世的事情,在今年天灾发生的时候,他也已经七岁了。那个时候吕不韦刚刚死掉,秦国在帮魏国攻打楚国,这一场旱灾就突然降临,一直到六月份、八月份才下雨。   按照往年的情况,每年八月都是秋收的时候,可因为这场旱灾,春天的时候耕种的苗种都没能活下来,到了秋天自然也就颗粒无收。给大秦带来的负面影响可谓极大。   不过幸好,蜀郡还有粮食产出,才没让秦国彻底陷入动乱。扶苏叹气:“希望我这一次应对旱情的做法,真的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可以少死一点人,少一点损失。”   听着小孩如此老气横生的说话,刘季没忍,伸手去摸小孩的脖子:“长公子,这些事都是秦王要操心的。小心操心多了,长不高个子,你看你的脖子都快没了,没准以后会是个小矮子。”   扶苏听到这话吓得立刻直了身子,努力的伸长脑袋,把自己的脖子拔出来,傲然挺立的像一只小公鸡:“我的脖子好好的呢,以后会像阿父一样高大。你知道洛侯扶苏吗?那就是我长大后的样子,特别威风。”   刘季摸着下巴道:“难说。”   小孩儿高声尖叫,一头扎在刘季的肚子上。一大一小打打闹闹,直到马车抵达长安宫,蒙毅和刘季手忙脚乱帮扶苏收拾衣服和头发,而后才把小孩子抱下马车。   长安宫被赐给了扶苏,里面整改得更适合小孩子逗留。不仅仅门槛变低了,摆件装饰也全都换上了圆润可爱的造型。这次扶苏会见前来拜访他的士人,也没有像大人一样准备歌舞,只是给大家准备了简单的宴席。   如此奇特的宴席,也让前来拜访的士人们觉得新鲜。其中不乏有想要投机取巧者,见此情形便更加深信扶苏只是个贪玩的小孩子,这次发求贤令,估计是在玩什么游戏?   但这影响并不算大,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想借着长公子这条线,搭上秦王。在以后的日子里,没准可以见到秦王,让秦王对他们另眼相看。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个小孩子哄好就是了。有人偷偷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着里面藏着的玩具,准备一会儿献给扶苏。   片刻后,扶苏走进殿内,大大方方地跟众人摆着手打招呼。   没等小孩子走上坐台,便有人将玩具掏出来,双手递过去要献给小孩子。紧接着,其他一些人也生怕自己慢了一步,争先恐后掏出玩具,看样子都是有备而来得。   扶苏呆愣在原地。   众人只当做小孩子突然面对这么多玩具,不知道该怎么选了。他们在心中得意,区区一个小孩子,难道还不好拿捏的吗?扫了一眼周围人手里的玩具,都觉得不如自己的有趣,肯定长公子会更加喜欢自己。   可出乎意料的是,扶苏半天也没动弹,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众人有点不明所以,长公子这是怎么了呀?难道小孩子不喜欢这些玩具吗?这怎么可能?世界上哪有不喜欢玩具的小孩子?   突然,扶苏一扭头往外跑去。   蒙毅和刘季赶紧快步追过去,在门口的时候拦截下扶苏,一把将小孩子抱了起来。   扶苏的脑袋埋在蒙毅的肩膀上,低低地抽泣着,连哭声都这么隐忍克制,生怕被人听见。   蒙毅见状也不好直接开口问,只能抱着扶苏僵持在原地,用眼神求助旁边的刘季。论起对小孩子的了解,他还不如刘季。   刘季猜到了一些。长公子这个小孩子不普通,小小年纪便明了许多事理,也做出了许多实事。此番招揽门客,是真心实意想要招一些能帮他做事的帮手,但所有登门而来的人,都只是把他当成普通小孩子糊弄。   今天为了见这些士人,扶苏甚至还提前好几天就开始打扮自己。可今日来了长安宫,发现这些拜访他的士人们和那两个卖玩具、卖小吃的商贩没有区别,都是在敷衍他、糊弄他。   小孩这次是真的伤心了,一抽一抽地吸着气,稚嫩的哭声被压制的很低,却更加让人心疼。不到片刻功夫,泪水就已经浸透了蒙毅的肩膀。   刘季给蒙毅做了个手势,让他先抱小孩出去。待听不见蒙毅的脚步声后,他瞬间收敛起方才的和颜悦色,转身面向殿内茫然的士人:“今日长公子是诚心要结交门客,但诸君看样子却并不诚心。”   一众人听到这话,脸色都有些不大自在。可他们并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反而在心里责怪刘季多事,当即反驳怒斥:“我等千里迢迢来到咸阳,哪里够不上诚心?你这楚国竖子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不要以为你跟着长公子......”   “呸!”刘季突然重重地啐了口唾沫,当着众人的面,唾沫星子差点崩到附近的人脸上,“放屁!”   众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他们这可是在长安宫啊,周围都是彬彬有礼的士人儒生,刚才是什么玩意儿的动静?难道是他们听错了吗?   下一刻刘季放开了直接开骂:“当乃公是傻子吗?你们去见秦王的时候,也随手掏出了一个玩具递给秦王吗?乃公看你们真是蹬鼻子上脸,亏得长公子对你们如此礼遇,多余给你们脸了。要是乃公,就直接让你们吃泔水!”   刘季的嗓门极大,喊着宫人们把宴席的酒菜全部撤掉:“都去送给外面的百姓,总比进了猪狗的肚子强!”   “你!”有人率先反应过来,一拍桌案,站起来指着刘季的鼻子。他磕磕绊绊了半天,气得浑身发抖,却也只是回怼道,“实在是不知礼数的蛮夷!我要见长公子,今天你这种人必须逐出咸阳。”   刘季翻了个白眼儿,丝毫不怵:“你当你是长公子亲父呢?把你给牛的。你看乃公不顺眼,那就把眼睛挖了,长在你脸上也是多余。能把珍珠看成鱼目,你这眼睛有跟没有一个样儿!”   “你、你放屁!”   “粗~俗~”刘季阴阳怪气地做着鬼脸,还不停的翻着白眼儿,把坐席上的士人气了个倒仰。   “快点把刚才掏出玩具的这些骗子都赶出去!乃公告诉你们,敢出去胡言乱语的话,明天乃公就把你们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看以后哪个主君还敢用你们这些偷奸耍滑的骗子?”   骂完,刘季也不听这些人如何回他,招呼着护卫们,把他们赶出长安宫。   士人们也顾不得体面,一边被拉拽着往外驱赶,一边努力回头去咒骂刘季。   刘季靠在门框上抖着腿,不停地抠着耳朵,满脸不在乎的样子,更是气人:“骂功都不如沛县卖酱的张大娘,还跟乃公斗?呵。打嘴仗这种事,乃公还没怕过谁!”   唉!要是沛县的那几个好兄弟在这里,他就不只是打嘴仗了。高低一会儿出去,摸着黑给那几个骗子揍一顿。   “啪嗒。”筷子掉在盘子上的声音如此显耳,在已经空下来的殿内,是这样的格格不入。   刘季愣了下,回头往里面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浑身雪白的清秀少年。   那少年不仅穿着白麻布衣裳,就连皮肤都白的好似假人,与他早上刚刚看过的卫王后有一拼。可眼前的少年还是个男子,竟然长成这个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刘季才回过神,眉毛一竖:“这儿怎么还落下一个呢?赶紧把这个小子也扔出去。”   那少年趁着护卫们还没走到近前,便立刻起身道:“在下并没有携带玩具,不信的话,贵人可以搜我的身。我是真心实意来拜入长公子门下的,论起学识或许比不上贵人,却也读过一些书,尤其擅长律历。”   刘季心里已经信了几分,却还是谨慎地让护卫们把他扒了衣服搜查一遍,果真没有看见什么玩具,也没有看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倒是奇怪了,能把自己养的这么白,这少年应该出生富贵人家啊?刘季直接提出质疑。   少年苦笑:“在下确实出身闾巷平民,并非什么权贵子弟,只是随了家母才天生肤白。我曾尝试晒过太阳,却也只是把皮肤晒得通红脱皮。”   “哦。”刘季心生羡慕,对此人有了些许好感,“你叫什么名字?”   “张苍。”   刘季点头:“跟我去见长公子吧,至于最终会不会留下你,还要看长公子的意思。不过我好心提醒你,见了长公子以后不要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   “多谢贵人。”张苍很有礼貌的双手拜礼。   刘季心里还有点享受这种感觉,可终究不大习惯,摆摆手道:“你以后叫我刘季就好。”   前些日子,刘季同扶苏一起在长安宫里到处溜达,对这里也算是了如指掌。他能猜到小孩大概在什么地方修养心伤,便直接带着张苍过去。   二人绕着重重回廊来回走,最后抵达一处休闲的花园。但这里的花草树木都已经因为缺水而枯萎,不少地方被宫人扒光了,露出光秃秃的干涸地皮。   张苍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开始对扶苏重新评估。如今秦国境内大多地方都遭了旱灾,咸阳也是许久不曾降雨,但这对王族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小孩子若是想要把自己的花园打扮的漂漂亮亮,每日浇水也能养活这些奇花异草。   可现在这些奇花异草全都枯萎了,还被拔光了不少,院子看着有些寒碜。张苍没有觉得这荒凉的园子不好,反而心里更加安定喜悦,确认自己找对了主君。   小孩子这样的年纪便不贪图享受,一心一意做实事,节省人力物力。这样的主君上哪儿去找?只要小孩子以后不长歪,肯定是位了不得的公子。   张苍精神一凛,身姿更加端正,走路的时候都昂首挺胸。他要以最好的面貌,去见自己那位与众不同的小主君。   深入荒凉的园子,绕过几棵树,便看见不远处有一座亭子。   亭子上,一个小娃娃站在亭子边,脑袋从栏杆中间伸出去,俯瞰栏杆下面的石头,还时不时地抽搭两声,嗓子都哭哑了。   蒙毅哄了半天,也只是把扶苏哄好一点,着急地四处张望。他一看见刘季的身影,立刻起身招手,示意刘季赶紧上前哄孩子。   刘季两三步跳过去,却没有进入亭子里,而是走到栏杆下面。他正好与挂在栏杆上的扶苏平视,一个站在亭子下,一个站在亭子上。   刘季捧起扶苏的脸,“啧啧,至于为那些骗子伤心吗?我已经替您教训过他们了,赶紧笑一个。”   扶苏努力撑起一个笑脸,又垮下去:“可我还是没有招到门客。”   “谁说的?”刘季马上吹嘘张苍,“不是所有人都是骗子的,有一个比那些人都厉害的人来给你当门客啦。”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张苍的能力,但是为了哄小孩子,就是要把张苍吹到天上去。   扶苏听着刘季的吹嘘,刚才的伤心都忘记了,好奇的四处张望,最后看见不远处面色微红的张苍:“哦!雪人。”   小孩儿歪着脑袋看,越看越觉得这个雪人眼熟,好像在他的记忆里见过。   张苍神情尴尬,白色的肌肤更红了。   长得好不平凡,一定真的非常厉害!扶苏振作起来,要跑出去和张苍说话。他往后撤了两步,却没挪动步子,脑袋被栏杆夹得死死的。   他愣了下,当场吓得哇哇大哭:“我的头出不来啦。”   刘季和蒙毅都有点想笑,可见小孩儿如此害怕伤心,他们还是硬生生忍下了,想办法把小孩儿的脑袋弄出来。   “唉。”刘季一边努力推扶苏的头,一边叹气道,“您没事把脑袋往这里面钻什么呀?”   扶苏喊:“不要再推啦!耳朵要掉啦!”小孩的两只耳朵支楞起来,被卡在两根栏杆上,都已经磨红了。   刘季险些忍不住笑出声,赶紧跑到一边的荒草丛里蹲着笑一会儿。   蒙毅和张苍接替刘季拯救小孩儿的工作,努力掉转着扶苏的脑袋方向,看看怎么能把小孩子的头弄回来?   俩人从一开始的忍笑,到后面担惊受怕,脑袋上冒了一层的汗都顾不得擦。他们商量着,实在不行叫人来把栏杆锯断。   很会过日子的扶苏连忙喊道:“不要锯断,不要锯断,这是我的亭子。等、等我饿瘦一点就出来了。蒙毅,你帮我告诉我阿父阿母,我今天不回去吃饭了。”说到后半句,小孩子差点又哭出来。   “哈哈哈!”草丛里刘季放肆的嘲笑声直冲天际。   一股热气瞬间从扶苏的脚底直冲脑门,小孩子羞窘得满脸通红。他生气地一跺脚:“我要揍你的屁股!”他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气得钻出栏杆,跳下去,灵活地冲向草丛。   还在努力掰栏杆的蒙毅:“......”   张苍一拍额头:“真是急中生错。像长公子这样大的小孩子,脑袋比身子大。只要脑袋能从栏杆中钻过去,身子自然也就能。”   蒙毅松了口气:“只要长公子能平安出来就好。”   过一会儿,刘季狼狈地抱着气呼呼的扶苏走出来,“行了行了,小气巴拉的,快点见见你的新门客吧。”   扶苏“哼”了一声,转头抿着嘴唇羞涩地对张苍一笑:“我就是长公子扶苏,也是大英雄......啊,你叫什么名字?”   张苍立刻双手行礼,恭恭敬敬的回复。他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又仔细地介绍了一番自己的能力,其态度万分端正,与那些拿玩具骗小孩子的骗子一点也不一样。   扶苏这才有面对门客的感觉,紧张的摸了一下自己的小发冠,发现它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小孩的嘴角微微下撇,却还是努力撑起笑脸:“你是阳武人?从前是韩人吗?”   张苍道:“臣幼年时的确是韩人,后来洛侯扶苏派兵攻下阳武县,还在这一片设置了三川郡。臣是作为秦人长大的,少年时所学的律令也都是秦国律令。”   扶苏探出身子,拍拍张苍的发顶:“不要紧张,我并不介意你的出身。曾经的燕国太子,现在也在我们大秦当官呢,又怎么会介意你呢?”   张苍闻言心里触动,感慨道:“臣的出身不好,少年时到处游学,也没有找到什么出路。幸而得遇如此不计出身的主君,长公子和大王都是世间罕有的圣明主君。”   扶苏抿唇笑了下,对张苍张开双臂。   张苍识趣地把小孩儿抱在怀里,任由小孩儿捏着他的脸皮。   真的好熟悉呀!扶苏努力想呀想,突然睁大了眼睛。哦!是第一世阿父身边的御史! 第177章   扶苏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一眼不眨地盯着张苍的雪白面皮,想要在记忆里找寻更多有关前世阿父的画面。   可惜在他的脑子里,那些画面永远只能看见阿父的背影、侧影,甚至很多时候都只能看见一片衣角、一个发冠,连正脸都看不清。   他躲在角落里偷窥,视角里是没有多少父亲的正脸的。   在张苍出现的画面里,他能看见垂首跪坐在台阶下的张苍、李斯、冯去疾、蒙毅等等好多人,却只能找到阿父的一道模糊剪影,好似被一层薄纱笼罩,看不见具体的五官。   端坐在上方的阿父,周身散发着威严、神秘,难以让人亲近。   “阿父。”小孩子突然喊了一声。   记忆里的阿父没有低头去看他,倒是旁边的张苍三人听了个正着。三人还以为是嬴政过来了,连忙四处张望,却也没看见嬴政的影子。   刘季弹了扶苏一个脑瓜崩儿:“吓死我了,还以为秦王过来了呢。”   小孩子瞬间回过神,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嗷地叫了一声。   蒙毅抬手就弹了刘季两个脑瓜崩儿。   刘季郁闷:“我都没用力。”   “很痛!”扶苏扭头冲他喊,“我的头嗡嗡响!”   刘季没招了,把小孩儿抱在怀里,带着他跑来跑去兜兜风,总算哄得眉开眼笑。他捏了一下扶苏的鼻子:“真是个顽皮的小孩儿。”   扶苏道:“我不是小孩子。张苍,我最近在帮百姓们解决旱情遇到的问题。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做我的门客,帮我一起做事吧!”   “是。”张苍求之不得,也是真的没想到小孩子会这么信任他。他还以为自己要在小孩儿身边干一段时间,才能够被安排做点什么呢。他心里是这么想,嘴上也感慨地说了出来。   扶苏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然愿意任用你,就代表相信你的能力和品行,你也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对吗?”   明明对面的长公子只是个小孩子,张苍怎么就突然生出一种得遇明主的豪情呢?他双手合并拜谢:“臣定然不会辜负长公子的重信。”   “好好好。”扶苏伸出小手,拍拍张苍的头发,“蒙毅,你一会儿给张苍讲一下我们最近做的事情。嗯......你在咸阳有住得地方吗?如果没有的话,正好长安宫空下来很多房间,可以给你批一个住处。”   小孩子考虑得实在是太周全体贴了,张苍孤身从旧韩之地来到咸阳,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的风霜,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主君的关怀。   他当即握住了扶苏的小手,想说很多话,却又觉得那些话过于浮于表面。最终,他郑重道:“臣一定会为您办好差事的。”   “好!”扶苏揉揉肚子,抱怨道,“我本来打算今天大吃一顿的,好好的宴席都毁了。我们去吃饭吧!”   张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臣来的时候实在太饿了,所以先在殿内填饱了肚子。”   “没关系呀。”扶苏一点也不生气,“肚子饿了就是要吃饭,你能这么做,我很欣慰。那现在我也要去吃一点饭,一会儿还得回咸阳宫跟阿父汇报,他一定很关心。“   三人陪小孩子一起回到正殿吃饭。小孩子哭了一通,肚子更加饿了,吃得十分香甜。就连已经填饱肚子了的张苍也跟着吃了一些。   吃饱了饭,扶苏便让蒙毅和张苍在长安宫了解事物,自己则带着刘季急匆匆返回咸阳宫。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阿父了,怎么回事呢?自己在记忆里竟然看不见阿父的模样。   小孩子现在心里有点慌,很不踏实,还有一点点难受。   “阿父——”扶苏一到咸阳宫,在爬台阶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呼唤。他的嗓子本来就有点哑了,这么一喊显得更加可怜凄惨。把殿内正在处理奏疏的嬴政都惊动了。   扶苏刚爬完台阶,迎面便看见阿父已经跑出来接他了。   小孩子呆呆的仰头望着,脑子里出现的却是记忆里那“遥不可及”的阿父影子,嘴巴微微下撇,对着嬴政举起双臂求抱抱。   嬴政也不耽搁,当即把孩子抱起来,用眼神询问后面的刘季。   刘季便将在长安宫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嬴政的怒火有点压制不住,刚要下令去把那些骗子都抓起来处罚,却被扶苏制止了。   扶苏道:“阿父,我本来就是要考察他们符不符合我招收的标准,现在只是不合适而已,没必要惩罚他们。我的确是小孩子的模样,很容易被人轻视,没有多少像张苍那样慧眼识珠的,这也是人之常情。”   嬴政又生气又无奈:“你真是从小就生了这样软和的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莫说是在现在,就算是他在幼年的时候,也是有仇必报,到处带着小孩子们去打仗,哪里像扶苏这样?   而卫王后表面看着温柔贤淑,可嬴政却也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是什么宽容的人,外柔内刚。这也是嬴政敢于把少府计簿送到她手里审核的原因,一个面团人是办不好差事的。   偏偏扶苏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很会体谅人,只是偶尔触及底线才会动怒。嬴政不停捏着扶苏的脸蛋,无可奈何将他抱回殿中:“怎么感觉出门一趟还重了不少呢?衣服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走路,一边去摸扶苏的肚子,却什么东西也没摸出来。再一看孩子都已经快把脑袋低到脚丫子上了,嬴政叹息:“刘季,你去侍医那里拿点消食丸过来。都被人骗了,还能吃下那么多的饭。”   扶苏道:“阿父,我找到张苍了,他比其他人要有用的多。”   “张苍?”嬴政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顿了顿,问道,“你想起来从前的事情了?”   扶苏用力点头,想起这个来,又开始难过:“记忆里的阿父都不会这样立刻来抱我,我只能在门外偷偷看。”   嬴政琢磨着不应该啊,试图揣测自己前世的想法,解释道:“我是觉得你在玩耍。看你在外头偷看的那么有劲儿,便没有去打扰。”   换位思考一下,他的确应该会这么想。他自认为还是很了解小孩子的,总是天马行空的想出一堆游戏,在外面偷偷转来转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自己身为长辈,还是不要上前去打扰孩子玩耍了,到时候小孩又放不开。从前扶苏也是这样待他的,任由他和其他小孩子们在庭院里乱跑乱跳,不会轻易过来插手。   “是吗?”扶苏茫然的挠挠脑袋,那股不舒服的劲儿一下子消失了,好像豁然见到了太阳一样,心里暖洋洋的。他抱住嬴政的脖子,羞涩一笑:“阿父真好。”   嬴政笑着把他放在了坐台上:“赶紧自己坐着去吧。吃个肚子溜圆,都硌着我了。”   “才没有。”扶苏小小声的反驳,双手抱着肚子,试图把所有肉都藏起来。   见孩子被哄好了,嬴政便继续询问张苍的事情。能给扶苏留下这样深刻印象的人,或许真的是什么人才,所以从前才能够得到他的重用。   扶苏点头道:“我想起来张苍从前跪坐在殿内的角落,距离门槛很近!好像是一个御史。既然他能够得到阿父的任用,品行和能力一定很不错,所以我就直接把他留下来了。”   “就这些吗?”嬴政有点意外,仅仅是一面之缘,便让扶苏记住了?甚至在恢复记忆的过程中没有想起那些重要的记忆,先想起了张苍。   扶苏认真道:“是的,他真的长得好白。我去偷偷看阿父的时候,他跪坐在门口走神,还和我对视来着。”   随着一句句话的诉说,那些模糊的记忆在扶苏的脑海里更加清晰起来。他想起张苍那天还对自己做了个鬼脸,差点把他给逗得笑出声来,幸好及时捂住了嘴巴,扭头便跑开了。   那个时候阿父在做什么呢?扶苏想呀想,好像他的眼角余光扫到阿父刚刚扬起来的笑脸,是在笑他吗?是不是已经发现他了呢?哎呀,从前自己怎么就忽略这些细节了呢?   记忆像是被打开了阀门,如同泄洪一般涌出来,瞬间淹没了扶苏的脑子。   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被顽皮的弟弟弄坏了玩具,只敢自己偷偷的趴在被窝里哭泣。可是第二天,他实在太孤独了,还是跑去找弟弟妹妹们玩耍。   那时候他刚刚到弟弟的院子外,便听见阿父厉声训斥弟弟。当时他不明白,只以为阿父非常凶,便更加不敢近前靠近,吓得躲了起来。   可如今想起来,那应该是阿父在替他教训弟弟,免得以后再把他的玩具弄坏。但当时陷入情绪迷障的小孩子是不懂这些的。   扶苏有点心酸,抱住了嬴政的胳膊。他脑袋一歪,贴在嬴政的臂膀上。阿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父,可他不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儿。   嬴政抚摸着扶苏的头发,突然意识到孩子脑袋上漂亮的小发冠不见了。那是扶苏心心念念的小发冠,要带着他去见自己的新门客们,已经跟着他炫耀了两三天:“怎么头发乱了?”   扶苏还在回忆从前的事情呢看,随口道:“脑袋钻进栏杆里,被卡住啦,发冠丢啦。”说完,他忽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把丢脸的事情说了出来,当即一扭身,脑袋扎在软软的垫子里装死。   嬴政低声笑个不停。   扶苏趴在席子上,脸一直埋在垫子里,闷声道:“阿父不许笑话我。你小时候偷偷跑出去打仗,还被荀卿吓得滚进泥坑里,变成了小泥人呢。”   嬴政的笑声戛然而止,咬着牙齿,抬手照着扶苏的屁股拍了一巴掌:“再到处乱嚷嚷,我就真的要揍你一顿。”   扶苏哼哼唧唧,自以为很小声的在那里嘀咕个不停:“小时候就打小孩子,长大了还打小孩子。阿父可真是喜欢打小孩子。”   “......你再嘟嘟囔囔,我还要把小孩子吊在树上打。”   扶苏瞬间闭上了嘴巴。   小孩儿把脑袋歪过来,侧着头去看旁边的阿父。他一双大大的凤眼,弯弯地笑起来,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着什么歌,反正不大好听。   嬴政却也没有制止,只是无奈一叹,伸手去拿桌案上的奏书看。   过了一小会儿,扶苏那不大美妙的歌声停了。   嬴政都已经有点听习惯了,突然没了声,还觉得别扭。他回头一看小孩子闭着眼睛睡着了,便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摆正,带了一件外衣。   扶苏又回到了梦境中,还是那眼熟的城池,士卒们来来往往。他有点害怕,不敢再往里面走,生怕再看见那倒在血泊里的青年。   小孩子就走到城墙脚下,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望着来来往往的士卒。他鼻子发酸,有点想念阿父他们了。   他眼前的景象一变,眨眼间就来到了一处议事的房间。扶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变得又大又长。   哦!他变成大人啦!   “长公子。”   扶苏抬头去看,见蒙毅站在自己的面前,马上伸出了双臂求抱抱。   蒙毅愣了下:“长公子的胳膊抽筋了吗?”   “......”扶苏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再被人抱来抱去。他鼓着脸颊,沮丧地放下手,“你怎么也来我的梦里了呀?”   蒙毅有点听不懂,还以为是扶苏刚才睡着了,还没有彻底清醒。他恭敬拱手,说明自己的来意:“陛下巡行至沙丘宫,身体不适,派臣来召见长公子随驾侍候。”   扶苏已经有点忘记自己身处梦中了,一听见阿父生病的消息,当即爬起来,急道:“怎么才告诉我呀?快点走。”他迈着长腿往外跑。   蒙毅连忙追上去,只来得及跟兄长蒙恬点了下头,便赶紧上马去追,跑远的长公子去了。   长公子是真能跑啊!蒙毅骑着马都用了一会儿功夫才追上,赶紧把自己的马让给扶苏,另外上了另一匹马:“长公子,请不要着急。陛下现如今在沙丘宫养病,没有继续奔波下去,身子已经有了好转。”   扶苏含着眼泪道:“不是的。”他想起来阿父会死在沙丘宫。   蒙毅心中感念长公子的孝心,一边赶路,一边继续劝慰道:“臣句句所言属实。在陛下病情加重时,左丞相冒死进谏,终于让陛下放慢行程去养病,现如今暂时落脚在沙丘宫。”   “那你怎么来找我了呢?”扶苏半信半疑。   蒙毅道:“左丞相与陛下提议,还是应该有长公子伴驾左右,又或者让长公子先回咸阳,代陛下主持国事。所以陛下便让臣亲自来请长公子去沙丘宫。”   蒙毅是认同左丞相的提议的,唯一不解的就是为何要向大王提议,由他亲自来接长公子呢?就好像担心长公子会出现什么意外似的。   扶苏听见蒙毅这么说,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不再那么着急赶路了。他好奇的问道:“左丞相是谁?”他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继续想下去,心里就有点难受。   蒙毅张口说了一个名字。   那一瞬间,扶苏的耳朵就像被灌满了水,咕噜咕噜,什么也听不见。他愣了愣,最后也没有再问。   突然,眼前漫长的道路突然消失,沙丘宫正在眼前。   扶苏跳下马,直勾勾地瞅着嬴政休息的宫室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阿父——”他大声喊着,推开了那扇房门,看见头发花白的阿父半坐在床头。   阿父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抬头望向他,脸上的笑容如此明媚熟悉。那那张病容憔悴又沧桑的脸,慢慢与青年嬴政融合,变成了每日扶苏见到的阿父模样。   “阿父。”扶苏唤了声。这一声呼唤,好似迟到了许多年,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阿父对他笑道:“你终于回来了。”   “呜。”扶苏的脑子越来越乱,许多斑杂的记忆都一股劲儿的涌出来,他想起了阿父病逝的事情,想起了从前。   可眼前的梦境却与现实截然相反。   是那个左丞相做的吗?改变了他的梦?扶苏扭头去找左丞相的影子,突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门口经过。   扶苏连忙跑出去追赶,却见那白色人影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越走越远,始终没有停留下来。   他想要叫住那个人,却怎么也喊不出名字,只是“诶、诶”地召唤个不停。   “恕......慎之!”   那白色的人影停下来,回头去望扶苏,脸上笑意温柔,阳光明媚。   扶苏豁然从梦中惊醒,心绪还没有稳定下来,嘴巴里就被塞进去一个酸酸的东西。他吓得瞬间睁开眼睛,见嬴政正往自己嘴巴里塞消食丸。   嬴政把孩子抱起来:“把肚子撑得像只球,睡起觉来也不老实。赶紧吃了消食丸,不然半夜肚子又痛。”   扶苏一扭身,抱住了嬴政,低声啜泣。   嬴政心软了,但目光一接触到神情严肃的夏侍医,精神一凛,铁面无私地继续喂孩子吃消食丸:“哭也没用。一会儿肚子疼了,有你哭的时候,赶紧吃。”   扶苏张开嘴巴,将消食丸嚼了两下便咽下去,乖巧的不像话。要不是他的脸上还挂着湿润的泪痕,大家还以为刚才逃避吃药的小孩不是他呢。   刘季砸舌。长公子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和他有一拼了。   见小孩终于老老实实把消食丸吃掉,夏无且的神情才稍稍好看一些。长公子是一个非常皮实的小孩,生病的次数寥寥无几,但每一次都是因为大王过分溺爱。   年初小孩子在下雪的时候去玩雪。大王非但不制止,反而跟着一起跑出去。最后父子两个双双发热,夏无且差点没让卫王后叨叨聋。   “肚子还痛不痛了?”嬴政把扶苏重新放回席子上。   扶苏抿了下嘴唇,脸蛋红扑扑的,爬起来跪坐端正:“多谢阿父。”他说话没有了往日那股子软软糯糯的黏糊劲儿,反而正经的好似朝臣在参拜嬴政。   嬴政愣了下,抬手弹了扶苏脑门一指头:“又作什么怪?”别说,小孩这坐姿还挺正经的,他都从来没有坐的这样端正过。   嬴政从小便不喜欢这些规矩,以前三代秦王都纵容着他,后来扶苏和吕不韦也惯着他。等到长大了一点,他是实权在握的秦王,谁还敢叨叨他的礼仪?当然荀卿除外,荀卿喜欢劝谏,但嬴政也不听。   扶苏被弹了脑袋也没叫唤,小脸严肃道:“臣有事禀奏阿父。”   小孩子一会儿“臣”,一会儿“阿父”的,几个词用的乱七八糟。嬴政无奈,将其他人赶出了殿内:“说吧。”   扶苏直起身,振振衣袖上的褶皱。   不过他忽略了小孩子穿的并不是成人的宽袖长袍,而是缩小版的紧身嫩黄小胡服。这也是卫王后担心扶苏顽皮,跑步的时候会绊倒自己,才特意给他做的衣裳。   此刻小孩做起了正经的振袖动作,看上去一点也不正式,反而像扑棱两下翅膀的小鸭子。差点没把嬴政给看笑。   扶苏撞见嬴政那笑意盈盈的眼睛,也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的滑稽,当即脸上更红了,眼睛一闭道:“我、我要睡觉啦!”   他才不要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想起了从前的事情,实在是太丢脸,太有失体面了。扶苏还努力模仿着幼童说话,装傻充愣。   嬴政此时倒也没看出不对劲,便挥挥手,让他回东宫睡觉:“我让刘季进来抱你回去。”   “多谢阿父,臣一个人也可以的,不需要人抱。”扶苏爬起来,做了一个恭敬的告辞手势,然后挺着吃饱了撑的藤球肚子,摇摇晃晃往外走。   他走着走着,察觉到自己走路的姿势,实在可笑,手忙脚乱的去调整。结果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两只腿一度想同时迈步,最后原地把自己给绊趴下了。   扶苏自暴自弃,脑袋往地上一埋,趴着不动弹了。   “哈哈哈!”嬴政放肆大笑出声,招呼刘季进来抱孩子。 第178章   扶苏就这样保持着木头的状态被刘季抱出门,自始至终都没有再面向嬴政,只是一双白嫩的耳朵此时此刻红得不像话,好似两朵显眼的红花别在脑袋上。   嬴政自然看见了小孩子的装模作样,只是笑,却也没有拆穿。   一直到离开了东偏殿,扶苏才从刘季的怀里抬起头,抿着嘴唇,颇有些不好意思,声音都小了很多道:“我要自己下地走路。”   刘季习惯了小孩子的大嗓门,此番小孩子这样羞涩地说话,他根本就没听见,还专心地抱着扶苏下台阶。   扶苏等了一会儿,还是见刘季没有反应,忍不住踢了踢脚丫。   “诶!”刘季叫了一声,“这孩子,不能乱踢。”   扶苏扯住刘季的耳朵:“我要下去自己走路。”   刘季差点没被他一嗓子给震聋了,手忙脚乱把扶苏放在地上,歪着头拍自己的耳朵,试图拍掉那些嗡鸣声。   扶苏有点担心,又有点不好意思,歪着头仰头看他:“你聋了吗?”小孩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看样子十分担忧。   刘季用另一只手去哄赶他:“去去去。我要是真聋了,也是被你震聋的,到时候长公子就得养我一辈子。”   扶苏愧疚地双手握在了一起,舔了一下嘴唇,对刘季道歉。   刘季的下巴差点惊得掉下来,不停的扒拉着扶苏的头发,试图透过这浓密的头发,从里面翻出小孩的脑子来:“长公子是睡糊涂了吗?怎么还突然知道道歉了呢?”   扶苏听到这话,便有些不大满意:“我本来也是一个很知礼的人。”说着说着,他抬腿踢了一脚刘季的腿肚子。   “哎呦!”刘季夸张的抱着腿哀嚎,心里却美滋滋的,脸上笑容也重新泛滥起来。小孩还是那个说不过就踢人的小孩儿,看来都是他想多了。或许刚才那个蔫巴巴的小孩子是长公子没有睡醒吧?   扶苏没有出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自己的阿母。尽管有着前两年幼童的记忆,可他还是觉得那不一样。于是小孩子便直接回了东宫。   卫王后在东宫理着账本,时不时的停下来,揉一揉自己酸痛的脖子。她伸手去摸水杯,摸了一手的温热。   嗯?卫王后惊讶,杯子应该已经凉了才对呀,女侍什么时候进来换的温水?   她一扭头,便看见扶苏乖巧地坐在自己旁边,正在帮自己递水、研墨。小孩子还一脸孺慕地望着自己,从未有过这样乖巧的时候。   卫王后抬起手揉了揉扶苏的头发,眉毛微微蹙起:“你的发冠呢?是不是又去淘气了?不是说出去见门客吗?”   扶苏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面对着阿母直视的眼睛,他越着急越说不出话来,越说不出话来,便更加着急。   卫王后的手再一次落在扶苏的头上,轻柔的抚摸着孩子的发根,声音也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不要怕,告诉阿母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扶苏整理好的措辞,瞬间被这一句话打乱。他仰头望着卫王后,嘴角也几乎绷成一道线垂下来,再也忍不住,闷声哭出来。   小孩子哭得很隐忍克制,嘴巴闭得死死的,发出嗡嗡的哭声。只是他的脸上流满了泪水,好似被雨水浸泡了一般。委屈地靠进卫王后的怀里:“阿母。”   卫王后一见孩子如此反常态,便知道扶苏受的委屈不小。她当即脸色微变,却还是克制着保持声线温柔:“别怕,告诉阿母发生了什么?”   扶苏自然是不能让卫王后知道前生的事情,他便直接将今日遇到骗子的倒霉事说了一遍。   小孩子一边抱怨着自己的委屈,一边不间断地抽哒着,隐忍着哭泣。他小小一团缩在卫王后的怀里,看上去是那样的可怜。   卫王后心疼不已,抱着孩子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阿母会帮你收拾他们。谁敢欺负我们最乖最厉害的扶苏?”   扶苏的声音软软糯糯,嗓子微微发哑:“不是最厉害。”   这句话更让卫王后心惊,怒火瞬间冲向了她的头顶。小孩子平日里整天嚷嚷着自己是大英雄,自信的不得了。可是现在却被打击了自信,都开始说这种话了。那些骗子当真该死!   卫王后也不耽搁,当即唤人进来:“马上把今天欺骗扶苏的那些人都抓起来,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贼子,竟然敢欺辱秦国的长公子!”   “不要了,阿母。”扶苏连忙把卫王后的手抱住,压下来,“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只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他抠着卫王后的袖子,说话时有些紧张,一时想起了过去,一时又担心被阿母看穿他的谎言。   卫王后仔细观察扶苏的小表情,见孩子态度坚决,便给那些护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暂且退下:“阿母相信你能处理好。但你一定不可过分心慈手软,世人大多都是看人下菜碟儿的,你越是软弱,他们就越会得寸进尺。”   “我知道啦。”这些道理,扶苏当然是明白的。只是他想要听阿母多教他一些东西,想要听阿母多说一些关心他的话,便认真地点着脑袋倾听。   卫王后捏捏扶苏肉乎乎的脸蛋,孩子的脸是真的很好捏,比鸡蛋还要柔软:“那你怎么还闷闷不乐的呢?刚才还要说那些自暴自弃的话。”   扶苏有点听不懂,自己何时说过自暴自弃的话?他一张小脸布满了迷茫。   卫王后叹息道:“你以前都是到处说自己是大英雄的,今天竟然说起那么谦虚的话,一定被那些骗子给欺负怕了。”   扶苏的脸蛋瞬间又红了。那都是小孩子才会说出来的话!小孩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懂得谦虚,张嘴便吹嘘着自己。这在扶苏看来,实在是难以启齿。   可阿母一遍一遍在自己的身边叹气,扶苏握紧了小拳头,深深的呼进一口气。他一张嘴,破罐子破摔地喊道:“是的,我就是大、大英雄……”越是说到后面两个字,他的声音就越小,但总算这一句话连磕巴带拌嘴的说完了。   卫王后当即伸出双手,把扶苏掐着胳肢窝抱到近前,对准脸蛋亲了一口:“果然还是这副不知羞的样子顺眼。”   “......”   “唉,就是怎么又结巴了呢?”明明孩子的结巴已经被改过来了,难道最近又接触了什么人吗?   扶苏怕卫王后继续追问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赶紧挣扎着脱离母亲的怀抱,爬到了桌案旁边,继续研墨:“阿母,我来帮你。”   卫王后拍拍扶苏的头发:“好,小心些,别把袖子掉进去。”   “知道啦。”扶苏发觉这小孩子的身体当真不大好用,一只手都抓不住墨条,还得两只手一起握着,磨了一会儿便手腕酸痛。可他紧紧抿着嘴巴,继续帮卫王后干活。   卫王后审查了两卷账本,扭头去看旁边的孩子,竟然那样的乖巧,就连坐姿都端正的很。完完全全就是她曾经期待过的梦中情孩,可现在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突然发现孩子调皮一些也挺好的,放下手里的笔,担忧地盯着扶苏端详。   扶苏不明所以:“阿母累了吗?”他伸出手去帮为卫王后揉胳膊、捶肩,明明才是不大点儿的孩子,却无怨无悔地忙活着。   卫王后将孩子拉到自己面前,攥着他的手:“还不舒服吗?你今天都没有出去和泥,也没有想过偷偷去爬树,连冰蜜水都不偷吃了......竟然乖乖陪着阿母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身体也不舒服?”   她伸手去摸扶苏的额头,温热温热的,还有一层忙活出来的薄汗。不过瞧着孩子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   扶苏没有想到自己乖巧下来,阿母竟然反而担心他。他不想让阿母为他担心,沉默了一会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阿母,那我出去玩耍了。”   卫王后松了口气,拍拍孩子的屁股:“快点出去玩吧,不要往池塘边上去,让刘季他们跟在你身边看着点。”   “知道啦。”扶苏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而后才退出房间。   卫王后侧着身子往门口张望:“这孩子今天怎么怪里怪气的?莫非真是叫那些骗子给伤了心?”她脸色不大好看,召唤女侍进来吩咐几句,顿了顿又让女侍去看顾着扶苏有没有开心玩耍?   “玩耍、玩耍。”扶苏在庭院里百无聊赖地转悠,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有什么顽皮淘气的玩耍方法?想起记忆里的刘季不大靠谱,便对刘季招手,询问他的意见。   刘季惊讶张大嘴巴,对扶苏鼓掌:“臣从前也只敢在背后偷偷气我阿母,长公子不愧是长公子,当真是世间第一勇士。”   扶苏不大好意思,催促刘季赶紧想办法,以便打消阿母对他的担心。   “那就爬树吧。”刘季提议。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小脚,摇头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若是从树上掉下来,会摔断手脚的,还是等我再长大一点吧。”   刘季嘴角微抽,这小玩意儿今天还拽上词儿了:“那就去池塘里抓鱼!我记得咸阳宫里的池塘还没有干涸,里面应该有鱼。”   扶苏又摇头:“阿母刚刚交代我,不能去池塘旁边。”   “那就去把你阿父最喜欢的那个夜明珠打碎。”   “阿父会伤心的。”   “......”刘季是没招了,“咱们去花园里和泥玩儿吧。”   扶苏犹豫:“会不会有点浪费衣服呢?”   刘季张开双臂,仰头倒在了地上,睁大了双眼,望着上方的天空:“啊,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叛逆?”   扶苏蹲在刘季旁边,咬着自己的手指头,纠结了一会儿道:“我们把玩具都倒出来玩吧,这样玩具摆的到处都是,阿母一定会生气的。”   他从前去找弟弟妹妹们玩儿,看见弟弟妹妹们把玩具弄得到处都是,就会惹得他们的阿母生气。想必这样就是很顽皮的做法,也是扶苏能做出来的。   “行吧,真没劲。”刘季抱怨了一声,还是任劳任怨的跟扶苏回屋子里拿玩具箱子。   两个大只的玩具箱子从角落拉出来,刘季抬手便周着箱子底,哗啦哗啦的往外倒玩具。   “慢点呀,慢点呀。”扶苏急的直跺脚,已经忘了自己是个“大人”,小手不停的安抚着刘季放慢动作,“不要摔坏了玩具。”   刘季叹气,把箱子摆正。   扶苏跪在地上,双手捧着玩具,一样一样拿出来,又在地上摆得整整齐齐。小孩就这样来回忙活着倒腾玩具,还顺手把玩具按照个头大小排列了一番。   刘季都已经看呆了,不停地咂舌。   “终于完事啦!”扶苏把箱子推回了角落原位,跪坐在地上,环顾包围自己一圈的玩具。他有些忐忑不安,“是不是摆的有点太多了?”   他只是想让阿母看见他依旧和平时一样顽皮,并不是真的想让阿母生气。自己好像做的有点过分了,居然把所有的玩具都弄出来,占了大半个屋子。   刘季道:“如果臣幼年时能这样‘叛逆’,那臣的阿父还不得去祖坟上磕一百个响头?”   扶苏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了,听得出好赖话,小心问道:“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刘季双手捧着小孩子的脑袋:“长公子是睡糊涂了吗?您只要拿出上午那股子气人劲儿,把脑袋再往栏杆里一杵,就已经足够叛逆了。”   小孩今天下午这是怎么了?睡了一觉,竟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乖巧的不像话。平日里的扶苏也是很聪明的,但难改孩童的贪玩本性,现在乖的好像从来没贪玩过一样。   扶苏抿着小嘴巴,脸蛋红扑扑的,脖子一缩,也不让刘季继续抱着他的头:“我都已经长大了,才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哦。”   扶苏低头玩了一会儿玩具,别说,这些玩具还真挺有意思。他玩着玩着便入了迷,左手抓起一个战车,右手抓起一只木偶人将二者撞在一起,还配着音:“杀杀杀。”   刘季百无聊赖,随手逮过了一只藤球。他随手一丢,将扶苏手里的玩具都砸掉了。面对小孩子有点生气的严肃笑脸,他心满意足地嘿嘿笑:“天上掉下了一个雷,把他们都杀掉啦!”   扶苏鼓着脸蛋,想要去抽自己的随身配剑敲刘季,却摸了个空。他愣了下,又听见刘季更大声的嘲笑,气的一头撞过去:“我要把你撞飞!”反正现在他就是小孩子!   一大一小打闹了一会儿,扶苏便有点支撑不住了,眼皮艰难的睁开,又瞬间合上。他强打起精神来,把刚才撞散乱的玩具重新立起。   最后一个玩具摆放整齐,小孩子脑袋一歪,一头杵在地上睡着了。   这一头“咚”一声,把刘季给吓了个够呛,赶紧抱起小孩子揉脑袋。睡梦中的小孩子哼唧了两声,便不动弹了,这才让刘季松了口气。   刘季对天祈祷,希望明天见到的小孩子,还是今天这样乖巧的神仙孩子。不然那个小魔头一定会反问他——“为什么偷偷把我的脑袋打了个包?”,小魔头不会相信是他自己磕的,爱面子的很。   扶苏这一觉睡到了大半夜,被一股想要嘘嘘的尿意憋醒。他翻了个身,却感觉到左右两边躺着两人。   是阿父和阿母!   嬴政和卫王后还在聊着扶苏的事情,二人一手拍着扶苏的肚子,一手捏着扶苏的脚。   卫王后有点犯愁:“孩子今天乖巧的实在反常,一直给臣捏腰捶背。玩玩具的时候,还知道把玩具摆列整齐。是不是被那几个骗子影响到了?”   嬴政声音发沉:“寡人已经派人去收拾他们了,这些人不怀好意靠近扶苏。便是他们没有借着扶苏捞到什么好处,也会引导纵容扶苏贪玩,让孩子变成顽劣之人。”   卫王后大惊:“这些人是列国遗民?”   “李斯还没有审完。不知道是那些想要造反的遗民派来,还是楚国派来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嬴政低头试图寻找扶苏,却也只能趁着月光看见一个朦朦胧胧的毛绒小脑袋,“寡人会保护好他的。”   “臣相信大王。”   嬴政道:“大概再用一段时间便可以彻底平定魏国。你们的卫国国土再魏地之中,到时候你父亲卫君需要换个地方。寡人不会裁撤他的封国,但他把卫地让出来。”   卫王后本也没指望嬴政能心慈手软,历代秦君都有着一统天下的志向,岂会因为她而停止收归卫地?眼下听见大王能留下她父亲卫君的封号,卫王后便已感激不尽:“多谢大王。”   嬴政把手抬上来,抓扶苏的软软碎发:“扶苏还没有见过他的外祖,正好卫君来咸阳的时候可以看一看。”   扶苏先是感觉包裹自己脚丫的触感一空,而后一只大手把自己的头发抓的动来动去。小孩子没克制住本性,下意识的尖叫出声:“阿父不要摸完我的脚就去摸我的头!”   嬴政嘴角微抽,顺手拍了一巴掌扶苏的脑袋:“装了大半天的乖,半夜开始恢复原形了。”但他还挺喜欢看孩子这样天真无忧的样子。   扶苏的脸蛋发热,吭哧吭哧地蛄蛹了半天,好似一条虫子一样在床上扭来扭去,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我想嘘嘘.......”   小孩话还没说完,便立刻被嬴政抄起来,只觉眼前一道冷风掠过,自己眨眼间便来到了外间嘘嘘的地方。   嬴政见孩子方便完,才松了口气,擦擦自己的额头。幸亏他已经习惯了小孩子会半夜起夜这种事,从前也没少亲自照顾扶苏,不然自己真得被孩子给尿一身。   想到那副场景,嬴政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太可怕了。   扶苏不大好意思,清洗完手,小小声地道:“阿父,我还是去其他房间睡吧,让宫人们晚上照看我。”   “得了吧。”卫王后抓着一大一小两件衣裳出来,给他们披上,戳了一下扶苏的额头,“你不要像上次一样,自己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抱着枕头来找我。”   小孩还一句话不说,就抱着枕头站在床头。乌漆抹黑的一道小小身影在自己头上,差点没把卫王后给吓死。   扶苏支支吾吾了半天:“那是小时候的我做的,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你上次逃避功课也是这么说的。今天的你、昨天的你,都是同一个人,别想逃避。”卫王后捏着扶苏的耳朵,把孩子往屋里牵,“大王,赶紧进去休息吧,明日还有朝会。”   “嗯。”嬴政也随手推着扶苏的脑袋,合力把小孩往屋里驱赶。   扶苏急于证明自己与从前不同了,次日早早的爬起来,迷迷糊糊的洗漱,打算跟着父亲一起去朝会。   他是洛侯扶苏,才不是普通的尿床小孩儿!   啪叽,一句宣言还没在心里念完,小孩子就困的整张脸拍进了饭碗里,睡得不省人事。   嬴政和卫王后嘲笑了小孩一番,把他挖起来,擦干净脸送回去继续睡觉。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呢,在这装什么大人?   扶苏这一觉又睡了一个时辰,被阳光晃醒了眼睛。他呆了呆,望着眼前熟悉的卧房,扑棱一下坐起来:“朝会!”小孩子赶紧爬出被窝,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手忙脚乱穿好衣裳就往外跑。   卫王后在另一间屋子听见啪嗒啪嗒的细碎脚步声,便知道是扶苏。她无奈摇头,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孩子本来的样子。   扶苏还以为自己赶不上朝会了,不过今天朝会结束的异常晚,他到店门外的时候,里面正议论的热闹。   是魏国大梁城开城门投降了。   扶苏瞪圆了眼睛,想要往门槛里爬,忽然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他犹豫着扭头去看站在门边的李由,一双眼睛水润明亮,琢磨着要不要让李由通传?   李由与小孩对视半晌,抬手就把小孩拎进了门槛里。 第179章   扶苏大惊,手脚扑棱着反抗。他只是想让李由代为通报,并非想直接进去打扰啊!在阿父主持朝会的时候直接进去,未免也太过失礼了!   可小孩儿短手短脚,被李由提溜着悬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算是挣扎,也像是在划着手脚玩耍。   李由没有领悟到扶苏的要求,自然也就继续把扶苏往门槛里放。动作只在眨眼之间,小孩就被“丢”进了正殿内。   这一番动作惊动了殿内众人,君臣的目光齐聚在门口的扶苏身上。小孩子表情呆呆的,嘴巴慢慢蹦成了一道线,孩童身体的本能让他差点急得掉眼泪。   距离门口最近的燕丹赶紧站起来,几步走过去把小孩儿抱起来,轻轻哄了两声:“长公子怎么来这里玩耍了?”   “长公子是来参加朝会的吧?”李斯笑着问。眼前的小孩子身体里是洛侯师兄的魂魄,行为桩桩件件都不同寻常,不能以平常论之。尽管洛侯师兄还没有彻底恢复记忆,却也不是普通贪玩的孩子。   扶苏眼睛一亮,扭头去看那为他说话的人,视线对上了李斯的笑脸。他稍稍恍惚,片刻后恢复了常态,认真地点着头道:“我可以一起参加朝会吗?我也想为大秦做事。”   吕不韦担心小孩子会累坏,温声劝导:“长公子不是在忙活着旱情的事情?攻魏这些事就交给我们好,您不要太过操劳,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呢。”说着,他的眼神就一个劲儿地往嬴政身上飘,希望大王能靠点谱。   可惜嬴政都没顾得上看吕不韦,目光都落在扶苏的身上,眼角眉梢都带着慈祥的父亲笑容,对扶苏招手道:“来阿父这里坐。等过一阵收服魏国,寡人便册封你为储君,参加朝会倒也没什么不妥。”后半句话自然是对朝臣们解释的。   “是。”扶苏开心地咧嘴笑,踢着短腿被放在地上。他刚一落地,就滋溜一下子窜向了王座,本来还想正正经经地走上台阶,最后碍于身体平衡不好,只能四脚着地爬上去。   反正他现在就是小孩子的外表,没有人会笑话他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洛侯扶苏。   扶苏在心里自我安慰,成功爬到了坐台上,然后躲到了嬴政身后。闭上眼睛消化着刚才“无礼”的举动。没事的,没事的,没有人会知道的。   嬴政回手掏了一把孩子的头发,柔柔软软的触感,让他心情更加愉悦。他从桌案下面的小格子里拿出一个水晶球,收在袖子里,而后不动声色传给身后的孩子玩儿。   扶苏不明白阿父这是何意?身体却已经先熟练的扒拉起水晶球来,而思绪也被这玩具牵引走,沉浸在了玩球的快乐中。   几息后,他猛然惊醒,瞪大了双眼。不行不行,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怎么能这样贪玩呢?还是要专心听朝会议事才行!   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小孩的眼神渐渐迷离,又一次开始扒拉起水晶球,并将球举起来,试图啃两口。   解决了小孩的这一番插曲,嬴政继续说起正事:“王翦挖的水道还没有彻底通水,大梁城却先一步投降,连挣扎都没有做。你们怎么看?”   成蟜道:“难道是陷阱吗?把我们的秦军引进去,然后再偷袭我们。就像当年......”   他要说的是当年洛侯扶苏带兵攻打邯郸城的事情,当年邯郸城便是用了这一招,甚至放火同归于尽。让他们折损了洛侯扶苏和吕恕两个重要的人才。   提起当年的事,是秦国的耻辱,也是秦国君臣难以言说的伤痛。所以成蟜没有继续往下说,可殿内众人都已经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语。   嬴政的眼神稍稍暗淡一些,回手摸了一把孩子温暖的胳膊,找回了那活生生的真实触感,才继续维持着笑容:“寡人也是有这个顾虑。”   毛遂沉着脸,没有像成蟜那样顾虑诸多,不肯提及当年的事,而是就着话头说下去:“赵王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不会主动提出烧毁邯郸城。听当年一起攻城的将士们说,洛侯曾喊过一个‘赵高’的名字,恐怕是这小人在作祟。”   扶苏一边啃着水晶球,一边点头认同:“臣也猜测正是如此。就算是赵王或魏王想要烧了城池,与秦军同归于尽,城内的那些权贵可不会同意。”   他相信赵高一定是背着所有人做出来的陷阱,当年的事情已经无从查证了,可他了解赵国君臣的人性,怎么可能会以身殉国呢?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从嬴政身后传出来,讨论激烈的众人,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孩子在殿内。别说,长公子这话说的还真有道理。   毛遂愣了下,若非声音太过稚嫩,他还以为真的是洛侯扶苏在说话。那语气口吻实在是太像了,难道扶苏现在已经恢复了记忆吗?   下一刻,嬴政稍稍错开身子,亮出后面的扶苏。   只见小孩子努力睁着眼睛发呆思考,怀里抱着个巨大的水晶球,用乳牙啃了半天,水晶球还是纹丝未动。   毛遂失笑,自己真是老糊涂了,能够死而复生便已不容易,岂能那样轻松就恢复全部的记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他会把这些事情都记下来,等自己死了以后,让人托给扶苏看幼年孩童做下的糗事。嘿嘿,到时候扶苏想打他都打不到啦!   毛遂鬼鬼祟祟的从袖子里掏木牍,开始拔下笔簪对着扶苏作画,寥寥几笔就记下了孩童啃水晶球的窘态。   扶苏刹那间回过神,看着水晶球上晶莹的水渍,霎时间满脸通红。他怎么好像真的变成小孩子了一样?实在是、实在是......幸好现在没有人看见他。   结果小孩一扭头,发现自己被暴露在众臣面前,所有人都在偷笑。尤其那个毛遂还拿着笔写写画画,一定在偷偷记录着他的糗事。   扶苏当即恼羞成怒,冲着毛遂大喊:“不许画我的图!”   毛遂正色道:“臣在琢磨魏国的事情呢,画的是大梁城。哪里会在朝会时候分神去做杂事?长公子要以国事为重,不要如此贪玩。”   扶苏愣了愣,羞愧地抿唇道歉:“是我误解了,抱歉。大家继续商讨吧,不要把我当回事儿。大王,臣以为可以接受魏国的献城投降,不过需要魏王亲自出城请降。”   嬴政有些惊讶,仔细观察着扶苏的眉眼,难道孩子想起来更多记忆了?现在说话都比从前成熟了许多。   刚一这么想着,他便看见孩子又不受控制地去啃水晶球了。   嬴政扶额,无奈地拿起竹简给扶苏玩,顺便把水晶球收回来:“不要什么东西都吃,脏不脏?去拿竹简玩儿吧。”   扶苏满脸通红,抠着竹简,低头不吱声了。   毛遂心满意足地收起了画满小孩儿的木牍,迎来周围一圈同僚的侧目。还有人偷偷戳毛遂,也求一份儿木牍图。   “大王。”李斯及时打断那些人的小动作,为扶苏保存颜面,把刚才小孩偷啃水晶球的事情岔过去,“臣以为长公子方才所言很有道理,如果真的能直接接收大梁城,就可以减去挖掘水道耗费人力物力,也可以避免有更多的损失。”后者损失自然是大梁城中的损失。   等到秦国接收大梁城以后,里面的财产与百姓都是大秦的,损失太多,对秦国来说也是一种伤害。   嬴政微微颔首,又看向吕不韦:“吕卿意下如何呢?”   吕不韦道:“臣也以为可以接收魏国的请降,正如长公子方才所言。让魏王亲自出城献城。只是臣有一事不明,魏国尚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怎会突然之间就投降了呢?”   水淹大梁城,的确是一招绝户计。可眼下水道还没有彻底挖空,按照常理,魏国也该继续垂死挣扎下去。又怎么能这么快就想通投降呢?除了燕国太子之外,秦国并未善待其他列国宗室。   毛遂冷笑:“魏国若真的有那么多忠臣义士,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的下场。眼下魏国不日将亡,那些权贵自然不愿意与魏国共沉沦。前些日子,大王把长公子的求贤令送到了大梁城。魏人不会认为真的是小孩子的求贤令,必定误解成大王对他们的招揽。如此一来,他们也必定会被逼迫魏王献城投降。”   嬴政道:“王翦传回来的书信,大概也是这个意思。”他往大梁城发扶苏的求贤令,最开始也只是糊弄一下小孩子,没有想到真的能起到作用。   他扭着身子去看身后的孩子,无论是成年的扶苏,还是幼年的扶苏,都在帮着大秦统一四海。嬴政抬手捏捏扶苏的耳朵,并拍掉了他放进嘴巴里的手指。   唉,孩子怎么不是啃玩具,就是啃手指头呢?嬴政回想着自己幼年时的场景,猜测该是孩子长牙后便牙根痒痒,需要弄些磨牙的物件儿了。   嬴政琢磨着一会儿散朝后,叫夏无且多弄几个磨牙棒。他回身看向众人道:“那此事暂且定下,交给李斯去办。你替寡人亲自去大梁城一趟,接受魏王的请降。”   “是。”李斯拱手应下。   扶苏从背后探出个脑袋,偷偷去望李斯的身影,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担忧。可当李斯对视过来的时候,小孩子又嗖的一下把脑袋缩回去了。   李斯没有多想,只当做小孩子是在跟自己玩耍,莞尔一笑,随同一众朝臣退出大殿。   毛遂年纪大了,一下子没站起来,便先盘腿坐在席子上休息片刻。他哈哈笑着招呼扶苏:“扶苏,现在人都走没了,你怎么还躲在大王身后啊?”   扶苏露出一个脑袋:“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   毛遂不明所以,小孩怎么会这么问呢?他这样想,便也直接问了出来:“长公子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每次散朝、下值的时候,你都走的最积极,到时辰就走。”扶苏道,“今天你都不是第一个离开正殿的。”   嬴政听见这话也反应过来,一双凤眼觑着毛遂。   毛遂尴尬的挠了挠脸颊:“那我以前也把工作都做完了。”   嬴政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还说是寡人第一个下属呢,出去打猎的时候也偷懒。你腿脚不利索,以后可以不必正坐。”他看出来毛遂双腿压的难受,身子骨还不如年长他几岁的吕不韦。   毛遂叹气:“臣还以为可以不用上朝了呢。”   嬴政道:“那你去帮扶苏做事。”孩子实在太可怜了,招了好几次的门客,也就找到一个靠谱的张苍。他实在不想再看见孩子哭唧唧的模样,还是自己主动支援一点人吧。   即便前一阵说好了,自己不会支持扶苏去弄那些补救旱情的事,什么活都让小孩子自己找人发挥。可真当孩子遇到了困难,哪有父母真的能忍心冷眼旁观的呢?   扶苏抿唇笑,下意识的抱住了嬴政的胳膊:“阿父!”意识回笼后,他又开始羞涩,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用脑门抵在嬴政的胳膊。   嬴政笑着弹了孩子一个脑瓜崩,再次询问毛遂的意见。扶苏眼下要做的事情虽然也很琐碎,但做不成也没有什么关系,干活的压力没有那么大,若是做成了还能有功劳,正好适合毛遂过去养老。   最重要的是,上次张良同他坦白的时候,嬴政已经知道毛遂猜到扶苏的真实身份。所以由毛遂在扶苏旁边帮衬,他也能更放心一些。   毛遂想了想,现在大王政儿已经长大成人,完全把持住了国中的权力,秦国朝堂上也多了不少的人才......自己也不是非得留下继续扶持大王了。   倒不如趁着最后这几年的日子,多陪陪扶苏。能看着自己的好友长大,说来是奇迹,也是一种幸运。   于是毛遂笑着道:“好啊,以后臣就去帮扶苏做事。”   哪曾想扶苏却道:“我看你还是好好回去养老吧,我要做的事情很忙的,你腿脚也不利索。”   “......”这人!哪怕变成了失去记忆的小孩子,说话也一样讨厌!毛遂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木牍画,嘿嘿笑道,“臣闲不下来,臣可太喜欢干活儿了,尤其喜欢跟长公子一起干活儿。”   扶苏听毛遂这么说,也没有继续拒绝下去。其实他也想和毛遂在一起呆着,好友的年纪那么大了,身体也不大好,不知道还能活个几年。   嬴政见两人说好了,便把两人留在这里,自己再去东偏殿处理其他要紧国事。有毛遂在旁看着孩子,他也能放心。   扶苏从台阶上走下来,可他重心不稳,只能一蹦跶一蹦跶,努力想要保持着自己的仪态。上次在洛侯墓前,毛遂就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自己得端好架子。   毛遂怕小孩子摔倒,赶紧上前去接扶苏:“小心摔成个小瘸子,长大了连马都上不去。让你嘲笑我马术不好,以后比我还要差劲。”   扶苏想起当年同毛遂一起骑马奔忙的日子,也不胜唏嘘。可他今天做了那么多丢脸的糗事,一定会被毛遂嘲笑好几年,万万不能让毛遂看出自己恢复了记忆。   小孩子便歪着头装傻:“我没有嘲笑过你的马术不好呀。”   毛遂捏着扶苏的脸蛋,带着缅怀的眼神笑道:“是一个与你很像的人说的,他的马术很差劲,远远不如我,还反过来说我的马术差劲。哦,他的脑袋也不是很聪明,连字都认不全,根本没有我博学多才。”   扶苏微笑,装作天真无邪的孩童,眼睛里想踹人的冲动都快泛滥了。   毛遂将扶苏的脸蛋捏成鬼脸,看着小孩那熟悉的眼神,心里惊疑。他突然把脸凑过去,故意诈扶苏:“其实我已经看出来你恢复记忆啦!哈哈哈!傻模傻样!”   “......”扶苏一脚踢过去,咬牙道,“那正好我也不用继续装下去了,想揍你就揍你。”   “我去!你真恢复记忆了?”   扶苏的拳头捏紧了,一拳捶在毛遂的肚子上。   毛遂举起扶苏转圈,哈哈大笑:“你真是个王八蛋!乃公还以为你真死了呢,结果你自己偷偷返老还童,当上了大王的亲儿子,以后没准还成秦王了。”他嘴里是骂着,可言语间的关心、难过、后怕等等情绪交杂,溢于言表。   扶苏心头发软,用小手摸着毛遂脸上的胡茬,评价道:“你的脸好像刚挖出来的芋头,好喇手。”   毛遂的笑容戛然而止,脸上悲喜交加的感动也瞬间消失。好你个扶苏!乃公要把你的糗事图传个千秋万世。   扶苏怕累坏了毛遂,赶紧挣扎着下地,不让毛遂继续抱下去:“现在我阿父还不知道我是洛侯扶苏呢,你先不要说出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洛侯扶苏的身份面对阿父,还是继续当小孩子好了。   在他心底也有着一种隐秘的贪念,就继续在阿父阿母面前做着可以任意撒娇的小孩子。   毛遂眼神古怪。可是大王已经知道长公子扶苏就是洛侯扶苏了呀。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他选择保守两边的秘密,继续看戏,多画几张扶苏糗事图,嘿嘿!   扶苏仰头去看毛遂,这个视角去看自己从前的好友,真的很不习惯。以前他都是低头俯瞰毛遂的:“我要去长安宫做事了,你要跟我一起吗?”   “走。”   一大一小便出宫上了马车。今天,扶苏同蒙毅、刘季、张苍三人约定了在长安宫会面,继续解决其他的旱情问题,只要再挺过两个月,马上就会有降雨了。   扶苏一爬上自己的马车,便自然而然的奔着丢在角落的玩具爬过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抱紧了布偶老虎。   在毛遂爬上马车,便看见小孩子已经咬住老虎布偶的一只耳朵。   一大一小俱是一愣。   扶苏瞬间满脸通红,赶紧把布偶老虎丢到一边,慌张地掩饰道:“我刚、刚才正准备把这些东西收、收起来呢,怎么会玩小孩子的玩、玩具呢?”   毛遂在关键时刻还是很照顾好友的面子的,忍着笑意,点头认同:“这车厢里也没有个可以收纳玩具的格子,还是继续把它放在角落里吧。”他顺手把布偶老虎放在了扶苏的手边。   扶苏抠着手,努力克制自己玩玩具的本能。   毛遂却抓起另一个藤球玩具,放在手里丢来丢去,最后丢给扶苏:“这玩意儿还挺好玩儿的。”   扶苏克制了一会儿,心里痒痒,自己只丢这么一次的球儿!他把球丢回给毛遂,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毛遂的动作。   毛遂识趣,把球又丢回去。   真的是最后一次!这小孩子的身体真是烦人!扶苏抱着球再次丢回给毛遂:“快点传给我呀。”   于是一大一小就在马车里传起了球,都哈哈乐出了声。直到扶苏的小胳膊酸软,才抱着藤球不再继续丢下去了。   他累的倒在车厢里,下意识的把藤球往嘴巴里塞。   毛遂眼疾手快,迅速把藤球抢走:“你该到磨牙的时候了,回头弄两个磨牙棒,别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   扶苏羞窘不已,翻身爬起来,努力装作一脸正色的样子。他严肃道:“我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需要什么磨牙棒?毛兄日后不可再说这种话。”   毛遂敷衍点头:“啊对对对。”   扶苏稍稍放心,眼睛斜了一下旁边的布偶老虎,抬脚就布偶老虎踹飞。真是一群祸国殃民的玩具!   马车摇摇晃晃,过了好半天的时间,才停在长安宫门口。   扶苏都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毛遂偷偷塞回给他的布偶老虎。他揉揉眼睛,却见毛遂手忙脚乱把一片木牍塞进袖子里。   毛遂装作淡定地把笔簪插回头上:“到地方了。你看我做什么?”   扶苏狐疑问道:“你是不是在偷偷画我?”   “你少自信了,我在忙着梳理旱情相关的事情。” 第180章   扶苏有点怀疑毛遂在诓他,想要爬过去检查木牍,却听见刘季在马车外召唤他,便暂且放过毛遂一马。   “我出来了。”扶苏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弯着腰,低着头,从掀开的车帘往外钻。   毛遂瞄准扶苏的头顶与马车顶部的距离,嘴角微抽道:“你就算站直了身子,也碰不到那马车的车顶。”这小玩意儿还把自己当成从前那个高大的扶苏吗?   扶苏的耳朵顿时通红,回头瞪了毛遂一眼,本想自己跳下马车,可他预估了一下那高度距离,便立刻放弃了。   小孩抿着嘴巴看刘季,对视了一会儿,才慢慢伸出双臂。   刘季哈哈大笑,把小孩子抱下马车。今天小孩怎么还闹起别扭来了呢?每天都恨不得直接扑到他们的怀里。   毛遂也慢慢悠悠地下车,笑道:“人总有长大的过程。长公子现在年纪还小,等过两年长大了就可以自己下马车了。”他拍拍扶苏的头顶,安慰着自己曾经的好友。当然,这并不影响他把这一幕画下来的决心。   扶苏顺着毛遂的话往下想,其实也是很有道理的。自己现在的身体就是小孩子,没必要想那么多,总是纠结于过去成年人的身份。   说来说去,现在也只有毛遂知道他是洛侯扶苏,其他人又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算幼稚一点,又有什么值得羞愧的呢?   想通了这一点,扶苏便放宽了心态,顺从着自己如今的本心去做事。   于是小孩子抱住了刘季的脖颈,台阶有点多,还是由刘季抱他进去吧。总是爬来爬去,地上也很脏。   刘季刚想把扶苏放在地上,却发现自己被小孩抱得更紧了,差点没被勒过气。他赶紧抱着扶苏站直身体,捏捏扶苏的胳膊:“长公子今天怎么不自己走了?难道昨天受伤了吗?是不是因为太顽皮了,被大王揍了屁股?”   扶苏有点羞窘,小眼神瞄了毛遂一眼,冲着刘季大喊:“才没有!地上那么脏,爬来爬去的多埋汰。”   刘季咂舌,小孩这是开智了吗?“行吧,臣现在抱您进去,年底记得给臣加钱哦。”   毛遂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扶苏身边的臣属,对刘季也不大了解。听见刘季这么说话,还以为是这人讨厌小孩子,为人不大靠谱,便要把扶苏接到自己怀里来。   谁料刘季却转了个身,躲开了毛遂的手,把扶苏抱得紧紧的。   二人争抢孩子的动作太快、太激烈,差点没把扶苏给甩吐了。小孩干呕了一下,还是忍着不适,先为刘季辩解道:“刘季只是在跟我开玩笑,他是一个很喜欢开玩笑的人,你们两个应该很合得来。”   毛遂一脸嫌弃,撇开头:“谁愿意跟小屁孩儿玩儿?”哪怕刘季已经是个青年人,可在他这样的“老人家”眼里,就是嬴政那一辈儿的小屁孩儿。   刘季交朋友倒是不计较年龄出身,可听毛遂这样嫌弃自己,便也没了结交的兴趣:“臣觉得臣还是跟蒙毅比较聊得来。”   毛遂摊开手,看吧,只有小孩才喜欢跟小孩在一起玩儿。   扶苏无奈,也不继续撮合俩人,挥着小手往长安宫宫门指路:“我们快点进去吧,蒙毅和张苍一定等急了。今天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长公子抱紧喽。”刘季抱起扶苏就往长安宫里面冲刺。   毛遂被带动了热血,也想跟着一起往里跑,可是跑两步便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捶了捶腰,摇头自嘲道:“到底是比不了年轻的时候了。”从前他还可以跟扶苏、慎之一起在敌军大营一来一回。   长安宫内早已经准备好小孩子吃的零食,扶苏刚一落座,蒙毅和张苍便往他面前的桌案上摆吃的东西。刘季则把玩具找出来,在扶苏周围摆了一圈。   扶苏吃了口甜糕,摸了摸玩具。他刚要笑出来,霎时间回过神,正色道:“我今天是来做正经事情的。前一阵咱们对旱情做出了预防,如今民间所受影响没有一开始预料的那么大了,或许再过两个月便要下雨了。咱们现在要做好应对灾后的准备。”   灾后需要应对什么?一是把迁走逃难的灾民重新迁回原地并安置好;二是要给他们准备好过冬的粮食、明年春耕的种子。旱灾过去了,可旱灾遗留下来的问题也不少。   张苍犹豫道:“长公子,这些事情是不是应该让大王来处理呢?”他猜出大王对长公子的纵容溺爱,但这毕竟涉及到正经的政务,总不能由着小孩子自己来吧?   扶苏还没有回答,毛遂摆摆手道:“你们放心,长公子这孩子心里有数,大王也乐见其成。”嘿嘿!当着扶苏的面装长辈,这感觉还真不错呢。   扶苏偷偷白了毛遂一眼,把靠近毛遂的糕点盘子端跑。   毛遂对扶苏做了个鬼脸。只有小孩子才喜欢吃这么甜的糕点呢,他又不喜欢,还当宝贝似的藏起来了。随后毛遂顺手抓走了一只玩具作为报复,把扶苏看呆了。   张苍自然不如其他人了解咸阳的事情,听见毛遂这么说,便也不再置喙,静听扶苏的安排。他已经做好了小孩子安排不妥后,自己应该提出什么建议的准备,但没想到扶苏每一项安排都做得十分妥善老练。   张苍听得目瞪口呆,要不是看小孩子时不时停下来啃糕点,他还以为对面坐着的是个深谋远虑的老臣。   扶苏打了个嗝,脸蛋微微发红:“如果大家都听明白了的话,就都下去做事吧。我们的时间也不是很多了,过一阵子阿父接受魏国请降,各郡县还要安置拆分的魏人,就没有多少时间能专心帮我们做事了。”   “是。”蒙毅和刘季早已经习惯了小孩的聪慧,当即毫不犹豫地便拱手应下差事。张苍愣神的这一会功夫慢了半拍,他怕扶苏对自己有意见,也赶紧更恭敬的领下差事。   扶苏知道张苍前世是阿父的御史,这一次也额外交代给他一个工作:“今年估计有一部分百姓没有了种子。等到明年开春,我会下令受灾郡县借种子给百姓,不收取利息,到时候你就负责下去监督。”   这可是件极受重视的差事,张苍的手微微颤抖着,连忙应下来。   刘季撇着嘴道:“长公子怎么把臣给忘了?”   扶苏的嘴巴微微嘟起来一点:“你没有张苍稳重,还是在我身边做事吧。”   刘季这个人优点和缺点都太过鲜明,他好酒好美人好义气,自然是做不得监督的差事。但刘季很容易赢得百姓和同僚们的青睐,可见其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交际调和魅力,正好在他身边辅助处理事务。   “你要是好好干的话,以后等我有开府了,就给你个家丞当当。”   若说家令相当于丞相,那家丞就相当于副丞相了,是扶苏身边最重要的职位之一,可见其对刘季的欣赏和信任。   刘季听了也高兴地龇开了牙花子:“家令要让蒙毅当吗?”   扶苏摇头。   蒙毅咬了下嘴唇,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难道老师不喜欢他了吗?可是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呀,是不是自己陪伴小孩子的时间变少了?   扶苏望向蒙毅,用小手对着他虚空拍了拍:“蒙毅只是阿父看我年纪小,才调到我身边做事的。日后他是阿父身边的重臣,不是我的臣属。”对于这一点他看得很明白。   前世蒙毅就是阿父最重视的上卿,其受重视的程度和李斯不相上下,甚至隐隐有盖过李斯的意思,不过因为年纪没有那么大,所以并未提拔到丞相那样的实权高位。   这辈子蒙毅更是阿父的童年玩伴,从小到大一直陪伴阿父左右。在他去世的那七个年头里,阿父面对着内忧外患的绝境,都是蒙毅等人陪伴在身边帮忙。所以阿父怎么可能把蒙毅让给他呢?   况且等自己长大,还不知道要多久,总不能耽误蒙毅陪他一起当个小官。蒙上卿应该有更好的发展。   蒙毅鼻子有点发酸,老师总是这样为他着想,哪怕没有记忆了也是这样。可他也确实想回到嬴政身边做事,抿了下嘴唇,默默应下。   倒不是他看不起老师如今是小孩子,而是......他与大王的情谊并非单纯的君臣之谊,还有好友相互许诺共建大秦未来的忠义之诺。如今,他帮着好友带带“孩子”,可也不能一直跟着好友的“孩子”混呢。   话是这么说,蒙毅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情绪比方才低落许多。   扶苏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安慰孩子。   这时,毛遂拢着袖子插科打诨,嘿嘿笑道:“这么说,这家令是留给我的了?哎呀哎呀,长公子马上就要做太子了,我这可是水涨船高啊。”   被毛遂这么一打岔,蒙毅倒是没有刚才那样情绪低沉了,关心地看向扶苏。   扶苏也就势爬过去,将被毛遂困在怀里的玩具抢夺回来:“不要乱说话,我才没有要当太子呢。倒是可以让你为长公子守门。”   毛遂摸着下巴,感叹:“你倒是挺高看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愿意让我做都尉,总领你身边的护卫。”   扶苏被毛遂的厚颜无耻怼得哑口无言,便挥挥手,让大家赶紧去干活。待刘季三人离开,他叹了口气道:“等这一阵子忙完,我就去看看老师他们。”   毛遂想起荀卿,也没有方才那样高兴了:“自从你当年......荀卿每逢入秋,身体便不大好,眼看着也剩不了几年了。”   扶苏捏住拳头,抬手抹掉眼角差点淌下来的眼泪,“是我对不住老师,害得他还要为我操劳。”   毛遂可看不得小孩子哭,赶紧抓起两个玩具往扶苏手里塞:“追忆过去的事情毫无益处,赶紧做好当下吧,别辜负你这死而复生的奇遇。”   扶苏点头,低下看着堆了一腿的玩具,双手捧起一个硕大的人形布偶脑袋。   这人形布偶几乎和扶苏的个头一样大了,这样被小孩捧在怀里,与小孩子面对面对视。竟让扶苏无端觉得阴森恐怖,赶紧把它丢掉。   这玩具到底是谁琢磨出来的?这不是吓唬小孩的吗?幸好他是个成年人的魂魄,才不会被吓到。   扶苏想着想着,又踹了那布偶好几脚,直到把它踢到了桌案后面,看不见为止。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逮过一只木头小狗抱在怀里,眼睛却还是不住地朝着桌角瞥,不自觉地咬紧了木头狗的耳朵。   毛遂观察了一会儿,惊讶道:“你不是害怕布偶吧?”   “才没有!”扶苏恼羞成怒,“我想起来有事要交代给蒙毅,现在就要出门。你自己在这玩儿吧。”   毛遂目送着小孩狼狈逃跑,也起身拍拍屁股去追,肆无忌惮地大声嘲笑。他路过桌案旁的时候,把那人形布偶逮出来,与那黑亮拟人的布偶眼睛对视了一会儿,龇牙咧嘴地把它丢到了一边:“难怪小孩害怕呢。”   他还以为是什么人想要害扶苏,召来守卫长安宫的护卫询问,才知道是女公子给扶苏阿兄送来的玩具,还是女公子最喜欢的一只布偶呢。   “......无法理解。”毛遂摇着脑袋,还是选择继续去追扶苏。   扶苏忙忙碌碌,在外头转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时分才返回咸阳宫。恰好在宫门前遇到了好几日没见的小朋友李源,扶苏迟疑了一下,还是去见一见自己这位小朋友:“你来找我读书吗?”   李源担忧地看着扶苏,抬手去摸扶苏的额头:“长公子生病了吗?怎么会突然想要读书?”   扶苏沉默一瞬道:“小孩子都是要读书的,你也要好好做功课哦。我打算过两天去看我的老师荀卿,也是你祖父李斯的老师。你要跟我一起去吗?没准他还可以收下你。”   李源有点害怕,他不想读书,但是想和扶苏一起玩耍:“如果我写不完功课的话,荀卿会打我吗?”   “不会的。”扶苏回想着自己的记忆里,这几个月做小孩子的确没挨过荀卿的打。或许荀卿不会教训幼年的学生,倒是吕不韦对任何年龄段的学生都很严肃。“比文信侯宽容多啦。”   李源笑呵呵地道:“那我跟长公子一起去读书。吕叔公对我可好啦,我经常去找他玩。”   扶苏有点惊讶,再仔细观察李源的容貌,尤其是那双眼睛,有几分相似......也难怪吕不韦会那样喜爱李源。他仰头望着天边,失神片刻。   “长公子?”李源不知道扶苏怎么不说话了,“你最近好忙的,还能和我一起玩吗?”   扶苏不太想和小孩子玩,实在是过于幼稚。可他看着李源那双熟悉的眼睛,沉默一会儿道:“那你跟在我身边一起做事吧,我教你。”   “好!”小孩子都是喜欢模仿大人的,李源也不例外,已经期待好久和扶苏一起做正经事了。   次日,李源便早早的缠着跟父亲李由一起入宫,打算跟着扶苏干一番大事业。结果两个小孩不知不觉地玩了一上午的玩具,眼看着日上中空,他们才慌张地往宫外跑。   差点耽误正事啦!   扶苏又从嬴政那里借调了几人,总算能忙得过来。自从恢复记忆以后,他处理事情便更加得心应手。   唯一的苦恼就是,扶苏偶尔需要克服一下玩玩具的本能。尤其是他旁边还跟着个同龄人李源,两个小孩子时不时的就走神,不知道玩什么去了。以至于过好一会儿,毛遂等人才看见扶苏慌里慌张地继续做正事。   一个月后,王翦压着魏国投降的宗室权贵、粮仓粮食返回咸阳,李斯则留在魏国都城大梁城稳定收服的魏地。   又过了半个多月,天上忽然降落瓢泼大雨,一下子冲飞了几个月的闷热烦躁,也瞬间给秦国带来了勃勃生机。虽说是错过了春耕的时候,但好在百姓们还能种点菜籽果腹。   双喜临门,秦王大悦,册封长公子扶苏为储君。   扶苏接到这个册封的王命时,正在农田里蹦跶。他要看看这个时候还能种点其他什么作物,便亲自来田里巡视,再观察一下降雨后的农田恢复情况。   可他这样小的孩子总是难以管好自己的注意力,刚开始还能正正经经的巡视农田。过了没多久,便已经和李源在泥坑里跳来跳去了。   毛遂和刘季站在田埂上,看着两个小孩子在泥坑里蹦哒,一蹦哒崩了彼此一身泥点子,偏偏他们还乐此不疲。   毛遂嘴角微抽,咳嗽一声,提醒扶苏注意形象:“长公子不是说去下面看看田地的吃水情况吗?怎么还玩儿起来了?”   扶苏霎时间回过神,或许是习惯了,脸不红心不跳,背着小手严肃道:“我正在试探泥地的深浅。”   “或许王后也想试探你屁股的厚度。”   扶苏身体微微僵硬,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的狼狈,哭丧着脸对李源道:“我去你家里借一身衣裳。”   李源也正想求助扶苏呢,他也害怕回家被阿母揍一顿,没想到自己晚了一步,被扶苏抢了先。他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最后道:“我们去找吕叔公吧,他可以给我们买新衣裳。”   “可是他喜欢罚小孩写功课。”扶苏顿了顿,“我不是讨厌写功课,我就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来不及写功课。”   李源老实道:“我讨厌写功课。但是吕叔公人特别好,我求求他,他就不会罚我们了。”   “好吧。”两个小孩子手拉手往田埂上走,走到一半又差点滑倒,溅起的泥点子崩了对方一身。   小孩子们又被引起了兴趣,再一次开始啪嗒啪嗒蹦哒起来,完全忘记了上岸找吕不韦求助的事情。   “......”毛遂不急不缓地掏出木牍,开始作画。   刘季在旁津津有味地看着。   “长公子——”传令的信使急匆匆策马而来,在田地头上,直接抱着竹简跑来,“大王诏令!”   信使跑到一半,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呆呆地看着泥潭里两个看不出容貌的小泥人,“长公子?”   扶苏双手擦掉糊在脸上的泥,不过这小动作用不大,故作淡定道:“是阿父有什么急事吗?”   信使确认了这泥人就是长公子,抿唇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宣读诏书:“长公子,是大王传给你的诏书。”   扶苏张开嘴巴,愣在泥地里,眼前的场景慢慢模糊、扭曲,似乎回到了上郡肤施城。   第一世的记忆在他脑海里展开。   同样是信使快马加鞭,千里而来。传给他的不是什么嘉奖诏书,而是一封刺进他心脏的利刃。哪怕如今已经知道其中真相,也知道那诏书并非阿父所愿,可他心里还是会不住的惶恐。   他到处去寻求帮助,最后视线落在岸上的毛遂身上。   毛遂已经猜出那诏书,八成是要册封扶苏,都已经做好了要调侃扶苏的准备。可是他没想到小孩子竟然露出如此惶恐的表情,好像那不是什么册封的惊喜诏书,而是一封夺命的催命诏书。   毛遂想不透其中的道理,可他已经下意识的先去把扶苏从泥潭里抱出来,温声劝慰着:“长公子这是怎么了呀?难道是害怕大王揍你不成?方才臣已经劝过了您不要到泥潭里蹦跶,现在好了吧?”   被毛遂这么一打岔,扶苏从过去的记忆里抽离了思绪,惶恐的小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不似刚才那样惊慌失措和恐惧了。他望向信使的方向找回了自己的语言:“是阿父有什么急事吗?”   他相信这一次阿父绝对是不会指责他的。   “长公子,是大王要册封您做储君呢!”信使见孩子已经被哄好了,高兴地说道,“您快点回宫吧,大王都已经召集群臣了,众臣都已经在宫中等待您了,过一会儿可别迟了。对了,臣还准备了更快的车马,您可以直接上车回宫......”他看着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子,话头戛然而止。 第181章   众人的目光齐聚在扶苏的身上,小孩子脏得好似刚做出来的陶俑。要不是那一双标志的大眼睛在不停地眨呀眨,真的很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个真孩子。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脚,这幅样子怎么能回去见阿父呢?还是要去那样正经的场合,给赶紧换一身衣裳才行!   不用小孩子主动开口,毛遂等人已经自觉帮忙想办法了。现在这个时候去哪里找新衣服都来不及,只能在回去的路上路过洛侯宅邸,借一身张良幼年时的衣裳了。   “那我们快点走吧。”扶苏怕弄脏了马车,都没敢直接上去,眼睛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双手朝骑术最好的蒙毅递出。   蒙毅也不顾自己会不会被扶苏弄脏,立刻抱起小孩子,跳上马道:“我先护送长公子去洛侯的宅邸换衣裳,大家在后面慢慢追赶,到时候再送长公子回宫。”他又指派了两个人送李源回家。   “好。”毛遂自觉自己的骑术不如蒙毅好,怕耽误了扶苏的正事,便也催促着蒙毅赶紧先跑,“这边就交给我。长公子被册封为储君可是正经的大事,咱们也别耽误。”后半句话自然就是对刘季等人说的,招呼着众人赶紧跟上。   刘季和张苍还没有回过神来呢,就被毛遂催促爬上了马背。他们并排策马,张苍有点难以置信:“主君要当太子了?”那他这个长公子的门客,岂不是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属官?   刘季想到扶苏给自己安排的职位,呀!那自己成了太子家丞了,等太子继任王位,自己岂不是就相当于副丞相了?乃公的眼光也太好了吧!   刘季沾沾自喜,得意道:“别人都看不出长公子的厉害,只有乃公从万千人中看出长公子幼小身体里的大大潜力!还成了长公子第一个臣属。”他已经自动把蒙毅给忽略了,左右蒙毅不久后要去给秦王做事。   张苍佩服道:“刘兄果然慧眼识人。”他是真心认为刘季会看人,那日在殿内看那么多的骗子士人,最后却依旧能没有偏见地举荐他,可见刘季在看人识人这方面的能力与宽博心胸。   刘季听见张苍这样夸赞他,便更加得意,下巴都要抬起来了。   毛遂回头看他:“我怎么听说,你原本是楚国公子身边的门客,是被大王强行指派给长公子的?”   刘季笑容微微一僵,可他向来不会把面子看得那么重,转头就打着哈哈,厚脸皮地道:“那是我略施小计,让自己在大王和长公子面前崭露头角,从而能如愿去长公子身边做事。”   张苍更加崇拜:“刘兄真乃大智慧者。”   “嘿嘿,一般一般。”   毛遂嘴角微抽,不再理会两个爱吹牛的青年人。想当年他也是从这样的年纪过来的,也曾这样吹嘘过自己,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他现在也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只想照看好扶苏,让自己的好友能健康顺利长大。   洛侯扶苏也好,长公子扶苏也好,太子扶苏也好,都是只是好友的不同身份而已,并不影响他与好友的关系。   想到此处,毛遂摸着下巴思索,自己是不是得给好友准备点贺礼呢?   后面聊得热火朝天的刘季和张苍也在讨论这件事。刘季道:“这次长公子被册封为太子,咱们得送点贺礼吧,让长公子高兴高兴。我打算找人给长公子定做一个玩具。”   张苍有点心动,却犹豫道:“按照秦律,上司升迁调任是不能送礼收礼的,不然会按照贿赂罪论处。”   刘季无语:“你学律令学傻了吧?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原来是个榆木脑袋。太子又不是普通官吏,收点贺礼怎么了?”   “可按照秦律.......”   刘季歪头从马背上抽出一个挠痒痒的木如意,直接往张苍的嘴巴里塞。   二人打闹起来,听得前方的毛遂一阵叹气,想要开口制止,忽然记起自己年轻时和扶苏并排骑马,也是这样玩闹。他沉默下来,身后那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打闹笑声,也不觉吵闹了。   另一边,扶苏已经被蒙毅快马加鞭运到了洛侯宅邸,二人熟门熟路地跑向张良储存衣裳的地方。   张良幼年时的衣裳,大多都是假父扶苏亲自给置办的,他也十分珍惜,便是个子长大了一点,也不许人丢出去,而是珍藏在专门的储物间里。   不过扶苏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个子也矮矮的,就算是张良刚刚来秦国时候的衣裳也穿不进去。小孩儿急得眼睛都有点红了,“都怪我贪玩!”   蒙毅安抚着小孩儿,先送扶苏去洗澡:“臣再想想办法。”他琢磨着再去问问张良的弟弟,张哲是从几个月就在秦国长大的,应该还会有小时候的衣裳。   他刚走到庭院,差点撞上摇摇晃晃的小娃娃韩信,幸好习惯了扶苏的莽撞,已经熟练地提前停下脚步,并顺手把韩信捞起来。   韩寡妇连忙上前赔罪。   “无妨。”蒙毅捏捏韩信精致漂亮的小衣裳,忽然问道,“韩大娘,你有没有做过五岁,不,三岁小孩子的衣裳?借我一套。”   韩寡妇不知道蒙毅要干什么,自然不会拒绝:“小人马上去取来。洛侯和长公子都是大好人,收留了小人母子。如今小人也没什么活计要忙,就多给信儿做出来不少衣裳。”   “那就太好了。”蒙毅赶紧跟韩寡妇过去取衣裳,挑了一身浅绿色的小衣裳,上面还绣了几片竹叶,十分精巧。他称赞了几句韩寡妇的手艺,也没提出把韩信还回去,直接把孩子和衣裳都给带走了。   韩寡妇呆了呆,犹豫了下,还是没敢过去阻拦。大人们应该是有什么事情,等一会儿会把信儿还回来的。   蒙毅倒不是故意要拐跑孩子,实在是韩信太过于乖巧了,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情急之下忘记怀里还有个真孩子,就当做是平常给长公子抱玩具,一起给带走了。   直到见到扶苏后,给小孩子递上衣服,才发现怀里还有个娃娃。   韩信睁着大大的眼睛,转动找脑袋四处看。在看见扶苏的那一刻,他兴奋地对扶苏伸手,“父......阿父......”   扶苏有点窘迫,连忙把衣服换好,拍拍韩信的脑袋道:“我不是你阿父。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可以来找我读书,我可以给你当老师。”他养过儿子张良,已经知道养小孩子的不容易,可不能再轻易收义子了。   正好毛遂等人也赶到了门外,扶苏便让人把韩信送回去,匆匆忙忙跑去了马车。众人也不敢耽搁太久,立刻往咸阳宫赶路。所有人都紧紧跟着,想要见证扶苏被册封的这一幕。   咸阳宫中,君臣众人已经等待半个时辰之久。当嬴政宣布要册封扶苏做太子,便即可发出诏书传召扶苏,可他忘了提前告诉孩子别出门乱跑,这下子就等了好半天。   吕不韦身体不大好,就算被特赦不用正坐,但等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有点累的。他便开口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臣听闻长公子最近忙着看农田,八成是在郊外呢。”   “哎呀!”冯去疾惊呼,“长公子不会玩的一身泥吧?”   嬴政不得不开口给自家孩子辩解:“扶苏并不是贪玩的人,他应该是在做正经事情。”   韩非教了扶苏好一阵,摇头道:“难、难说。”小孩儿的确是出去做正经事了,但他估摸着小孩儿也抗拒不了在泥地里打滚。   说着说着,君臣便就此事聊得热火朝天,甚至还打起了赌。直到扶苏进了殿门后,身着嫩绿色的翠竹叶衣裳,让人眼前一亮,那些说扶苏去泥地里打滚的臣属才遗憾认输。   扶苏脸蛋红扑扑,好似嫩绿叶片上的小红花,恭恭敬敬地对嬴政行礼叩谢。而后便举行了一个很简易的册封仪式,完整的仪式典礼等扶苏长大一点再补上,免得小孩子的身子受不住。   嬴政看着扶苏被吕不韦指挥团团转,眼睛里的笑意愈深。他做到了,真的让扶苏当上了太子,不会再食言。   知道扶苏真实身份的人,和不知道扶苏身份的人,看见小太子转来转去地接受册封仪式,也都心里感慨万千。   回想起这几个月来小孩子做的事情,或许没有那么起眼,可偏偏今年受灾的各郡县出现盗贼的概率下降了。他们的太子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展露不凡了。大多数人也乐得见扶苏被册封为太子。   身处后宫的卫王后、卓兰芝和两位太王太后更是激动,当即下令让宫人们去准备晚宴,还给宫中每个宫人、护卫都发放了酒肉赏钱。   而扶苏本人心里也不可能毫无波澜,他并不在乎是否能被册封为太子,若是不能,他也会安分守己地辅佐下一任秦王。可他在乎父亲有没有真正地承认他,眼下百感交集,竟然还掉了几滴眼泪。   他怕被人看见,赶紧收敛情绪,不过小孩子的眼睛还是水润水润的。那两对浓密的睫毛也都是湿漉漉的,看上去可怜巴巴。   嬴政以为孩子是累到了,便宣布了结束朝会,只留下了几个心腹重臣在殿内。他对扶苏招招手,让孩子坐到自己身边休息:“按理说册封太子应该大赦天下,不轻易兴战事。但现如今魏国已经平定,从魏国收缴了不少的粮草,大秦也终于解除旱情。我们也该趁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继续攻打楚国和齐国。”   扶苏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支持:“既然已经箭在弦上,那就不得不发了。不要因为我一个人的事情,耽误了大秦的计划。”   小孩子举起两只手,差点给嬴政两只眼睛一只一拳。   嬴政往后仰了仰身子,无奈一笑,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呢。不管嘴巴的话说的有多么成熟,还是做出这样幼稚的事情来,“诸位怎么看?”   吕不韦对军事上的问题并不算太了解,便也不随便插手,而是等待尉缭等人的回应。   尉缭道:“臣赞同大王所言。这次秦国攻打魏国,而楚国却没有丝毫动作,不只是我大秦提前做好准备。”   扶苏心思一动,掐指算着年份,脑袋有点晕晕的,但好歹是把算术算好了:“难道是楚王要薨了吗?”   尉缭听见这稚嫩的孩童声,略微讶异,看向扶苏的方向。真奇怪,小太子的眼神怎么那样熟悉?他没有细想,继续说楚国的事情:“不错。楚王已经病重,恐怕时日无多。”   扶苏道:“可是楚王刚刚把楚国太子送到大秦做质子,他如今身患重病,却依旧没有提出把楚国太子换回去......恐怕不只是畏惧秦国那么简单吧?”   要说楚国怕不怕秦国?当然是怕的,不然也不会把都城迁徙到寿春。可也不至于害怕到连接回太子都不愿意,如今的楚王都是在秦为质时逃回去继任王位的,难道他不知道太子不回都城的风险吗?   嬴政猜测道:“楚王是想放弃楚国太子了吧?”   “正是如此。”尉缭道,“臣前些日子在边境时,楚王后派人传信到臣这里求助。楚王宠爱姬妾,想要废掉太子,另外扶立姬妾李环所生的公子为太子。”   吕不韦拧眉,瞄着嬴政的方向,感叹道:“赵国也是如此生出祸患。太子嘉没有犯错,只因赵王宠爱姬妾,便要想方设法废立太子,引来赵国亡国之危。”这其中自然也有洛侯扶苏的算计,但本质上还是赵国自身的嫌隙太大。   嬴政听懂了吕不韦的旁敲侧击,实则是提醒他这个秦王要引以为戒。他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扶苏是寡人最得意的孩子,以后大秦的太子也只能会是他。”   扶苏瞬间热血涌上脸,有点羞涩:“阿父,大家还在说楚国的正经事呢!我们可以效仿攻赵的做法,挑起楚王和楚太子的争端,届时坐收渔翁之利。”   嬴政觉得这法子没有什么毛病,就算赵国的教训摆在前面,但楚国还是会上当的。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人心的贪欲,楚太子不会放弃储君之位,楚王病重后也更加固执:“好。另外王翦也准备好攻楚事宜,随时准备出军。千秋之功在此一役,便是举国之力也要定下楚国!”   “是。”王翦向来谨慎,提出希望能举全国六十万大军之力定楚。楚国不同于魏国那样的小国,土地辽阔,也有骁勇善战的项氏将帅,不可小觑。   扶苏心头一跳,想起阿父上辈子听了李信的话轻视楚国,最后秦军惨败。他张口便劝嬴政:“阿父,楚国还是很厉害的。我们要保险一点,还是多派点人吧。”   举全国兵力,那就意味着一旦秦国境内出现什么问题,就没办法及时应对,而且也要消耗更多的粮草。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则对秦国是致命的打击。   嬴政犹豫良久,又听尉缭和韩非的劝谏,看了看身侧的扶苏。他想着孩子肯定隐隐约约能想起未来的事情,或许当真需要这么多的兵力?他深吸一口气,同意了王翦的提议。   扶苏开心地蹦跶起来。他跳完才想起来周围有好多人在看,顺间坐回席子上躲避。小孩儿坐立不安,又羞又窘,最后找了个借口跑出大殿,而后身后便传出哄堂大笑。   扶苏郁闷地踢了一脚台阶,这小身体真是太烦人了。   刘季从台阶下跳上来,拍着扶苏的头道:“恭喜太子高升。”   “同喜,你也高升了。”扶苏挡开刘季拍自己的手,“以后你就是太子身边的属官了,你的好朋友什么时候能到咸阳?”他还记得自己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刘季给他推荐了几个门客。   如今秦楚马上就要开战,这几个人再不过来,估计就得在半路上被截住了。到时候想要入关来咸阳都费劲。   刘季挠着头发,没能给出个答案。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萧何他们会不会过来。眼下秦国灭了魏国,下一步就是楚国和齐国了,希望萧何能想明白这一点,赶紧跳上新船。   沛县,萧何的确没有出发来咸阳的意思,已经被家里人安排去县里做小吏了。他也没有对外透露刘季的投秦去向,免得有人因此折辱刘季的家人,只当从未接到过刘季的信。   可接到刘季传信的也不只萧何一人,还有曹参、卢绾等人。他们凑在一起琢磨了一番,卢绾有心去投奔老大,可曹参也是县里正经小吏,不太愿意去。   三人凑在一处酒肆喝酒,独少了刘季。   曹参道:“刘季向来喜欢说大话,我们若是去了咸阳,却没有得到秦国公子的重用,岂不是白白走一趟?”这年头出远门可不容易,搞不好还会死在半路上,而且等他们再回沛县还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当小吏了。   卢绾和从前的刘季一样,都是一起长大的普通平民,也没个正经事情做,自然也没那么多的顾虑。他更倾向于去找刘季:“我相信老大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的,我们总得试试吧?萧何你说呢?”   萧何看了看二人,心里做着评估。   卢绾是个没有主见的,从前只听刘季的话,现在又只跟着他们行事,口中所言不可当真;   曹参遇到大事就过于守成,不敢轻易冒险,也未必全然可听信。   他捻着手里的酒杯,一时没有言语。   曹参看出萧何的犹豫,夹了一筷子野菜蘸着酱,笑道:“你还真把刘季的话当真了?你们萧家在沛县也算是有些势力,可保你活得恣意。你真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咸阳,哪里有人能帮衬你?指望刘季吗?”   “老大有时候也挺靠谱的。”卢绾小声反驳,却怕得罪曹参,也不敢说太多。只敢怂怂的把自己的盘子挪远一点,不靠近曹参。   萧何温声道:“刘季做的每一件事看似冲动鲁莽,但都是有其原由的。”   “难道从前整日跟着王陵那纨绔到处混,也是由原由的吗?”曹参很看不惯王陵那一伙儿豪强少年,到处惹是生非。   萧何道:“他出身低微,家中没有势力帮衬,不想被欺负的话,就只能暂时屈居王陵之下。可他也是有底线的,宁愿与王陵决裂,也没有放纵王陵的好友壅齿欺辱卢绾。”   卢绾是真正和刘季从小玩到大的,能力平庸,智慧也不多。尽管平日里刘季对其百般嫌弃,却也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庇护,当成了半个弟弟。   卢绾听到这话,心里有点难过,又开始担忧刘季在秦国的处境。可他还是没有继续坚持劝萧何二人,生怕把他们弄得生气了,把自己赶走。   曹参嚼着菜都不香了,回头想想也确实如此:“那你真想去咸阳?听说刘季如今的主君虽是秦国长公子,但也只是个几岁的小孩儿。”   这也是萧何在担忧的地方。他相信刘季不会骗自己,必定是在咸阳得了好处,才会把他叫过去。但那秦国长公子毕竟只是个小孩子,自己过去是做一番事业?还是陪小孩子玩耍呢?   “我再想想。”萧何没有直接给出答,离开楚国去秦国,抛弃自己在沛县的资源,需要很大的决心。   他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月,商贾们带来秦国册封太子的消息。刘季侍奉的小主君摇身一变成了秦国储君。   商贾们纷纷感慨:“当初秦太子发求贤令,没有什么人主动过去。现在人家被册封为太子,需要招纳太子属官了,那些人估计都后悔死了。只怕过去也晚喽。”   当天下午,萧何下定决心赌一把!未来秦国没准儿会打到沛县来,说不准萧家会是个什么光景,自己得早早为家中做打算。   回家商议后,萧何便带上卢绾前往咸阳。而曹参还是谨慎地婉拒了萧何同行的邀请,送别二人到郊外,并赠送了不少财物。   “秦国太子。”萧何很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神奇的小孩子?能得到刘季那样的称赞,还能在这么小的年纪被册封为太子。 第182章   萧何行至半路,便觉楚地各郡县的动乱越来越多,盗匪、流民、逃犯都屡见不鲜。他和卢绾还没有走到楚国边境,身上的行李就已经丢的丢、抢的抢了。   他好歹也在沛县做过一段时间的小吏了,倒也没见过这么乱的情况。简直就像是没有人在管辖一般。   “萧何,咱们的行李、衣服都没了。”卢绾哭丧着脸,倒是他们特意藏起来的钱财还剩下一点,但这样怎么能走到咸阳啊!他们做饭用的随身锅具都被抢光了。   萧何道:“我去问问此处官吏。”   “呵呵。”一阵苍老的嘲笑声从路边传来,正好流入二人的耳朵里。卢绾当即有点生气,却被萧何按住了胳膊。   萧何起身,很有礼貌地上前请教:“老丈为何如此发笑?莫非我方才说的不对吗?”   老者道:“小子天真。这世道县官儿又有什么用?旱灾还没过去,又有蝗灾,寿春城里的大王公子们忙着争权夺利,我们这些小民又能做得了什么?”   萧何哪里能不知道旱灾的严重呢?他叹道:“天灾实在是没有办法,凡人之力又能如何违逆天意?”   老者不屑嘲笑道:“那你可曾听说秦国的小公子做了什么?今年秦国也受灾了,但是秦国那位小公子亲自带人下去赈灾,都是在老天眼皮子底下当牛做马,合着也就我们过这样爷娘不管的操蛋日子。”   卢绾惊讶插嘴问道:“可是秦国长公子扶苏?”   老者点头,见他们一脸激动兴奋,好奇问道:“听你们的口音也不是秦国人,怎么这样高兴?”   萧何拱手道:“实不相瞒,我二人正打算去咸阳投奔长公子扶苏。我有一位好友在公子扶苏身边做事,他向公子扶苏举荐了我们。”   老者咂舌,半晌后感慨道:“那你们还真是好运。你们见到了公子扶苏,问问他秦国什么时候打过来?”   萧何有点窘迫,不知该不该应下。他们都是楚国人,怎么能盼着秦国攻打楚国呢?这实在是不大合适。   老者一看萧何纠结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楚国是熊氏的楚国,又不是我们的楚国。熊氏无能,才让饥民冻馁街头,民不聊生,便是失国也属天经地义。”   萧何与卢绾快被老者吓死了,赶紧张望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过来,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老丈日后切莫这样说话了,万一被人听到,会当做秦国间谍的。”   老者闻言哈哈大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且看着吧,日后必定是秦国一统四海。若是秦国还能延续洛侯扶苏的主张,江山社稷可以稳固五十年。五十年后若是能有第二个洛侯扶苏,还能继续蔓延国运。”   卢绾听着有点懵:“扶苏不是秦国长公子吗?哦!对哦,洛侯也叫扶苏。嘿,这俩人怎么一个名字呢?”   萧何叹息,对老者致歉:“我这位好友平日里不怎么读书,老丈莫怪。我会将老丈的话带给长公子。还未请教老丈怎么称呼?”   老者道:“名字什么的都忘了,你就叫我黄石吧。”说话间,老头看了一眼路口的石头,似乎是临时编了个名字,极其敷衍。   萧何心里感慨,这位黄石公智慧不凡,必定是为极其有才能得隐士。他便邀请黄石公随他们一道前往咸阳。   黄石公上下扫视着萧何,无语道:“你还是先想好自己怎么才能到咸阳吧,八成连身换洗的衣裳都被抢没了。”   萧何讪讪地摸着鼻子笑了下。   黄石公撑着地面站起来,背着手走向一条巷子:“你们俩跟我来,拿一身衣裳、锅具再上路吧。你们是要去投奔长公子扶苏的,我们便给你们一个方便,别忘了规劝公子扶苏做个合格主君。”   他带着萧何卢绾二人去了自己的住处,环境很简陋,只是个草棚子。黄石公翻出来赶路用的简陋锅具和一身破旧的衣裳交给萧何。他犹豫一下,又从稻草铺子下面翻出了两卷有些发霉的竹简:“帮我交给秦王吧。”   萧何接受了黄石公的恩惠,自然不好推辞,便郑重应下:“若是我能平安到咸阳,一定会把这两卷竹简交到秦王的手中。老丈真的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去咸阳吗?”   “我一把年纪了,没有什么心思出去当官啦。”黄石公摆摆手,把萧何二人都赶走了。   二人无奈,只好隔着门拜别,而后离开了此处,继续赶路。   卢绾有点担心道:“那老丈看上去年纪那么大,家里也没有个值钱的东西,以后怎么生活呢?”   萧何沉思片刻便停下来,转身往回走,“咱们给老丈扔下一点钱。”   “好。”卢绾也没什么主见,萧何怎么说就怎么是。   可二人回到方才的草棚子里时,突然惊觉里面已经人去屋空,连草铺子都被背走了!哪里还有黄石公的影子?   方才仿佛遇到黄石公,只是他们二人做的一场梦。可他们身后还背着黄石公赠送的行李,怎么可能是梦呢?   卢绾惊道:“真是见鬼了。”   萧何感叹道:“真是位大贤。”   二人对视彼此,都不太理解对方的脑子。不管黄石公是鬼还是隐士,此刻都是在有意回避他们,他们也不好继续深究,遗憾地继续赶路去秦国。   旱情倒是一方面,还有内乱呢。如今楚国太子被秦国送回了楚国,而楚王有打算废立太子,现在从都城寿春到边境都受了影响,不知道父子两个要斗到什么时候?或许要斗到楚王病逝的那一刻吧!   萧何赶路到边境,马上就可以递交通关文书,突然听见有马蹄声急促传来。竟然是从寿春传来的急报!   病重缠身的楚王终究是支撑不住,病逝了。   楚王病逝前,安排杀手埋伏在殿内,砍死了楚太子,并留下了册封爱妾李环所生的幼子的遗命,交给春申君。   春申君拿到遗命却没有人相信,宗室旧臣闯入王宫杀死了李环和李环所生幼子,又逼着春申君立楚王后仅剩的次子为新王。   总之,寿春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眼下新王还没有定下来,春申君害怕宗室旧臣与楚王后联手夺权,不愿扶立楚王后所生次子,一下子僵持起来。但好在他们没忘了边境安危,下发令书命边境戒严。   从信使抵达边境关卡,一直到耳边百姓商贾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卢绾的脑子都一点转不过来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萧何捂住了卢绾刚刚要张开的嘴,制止他的问话。现在他们要抓紧机会赶紧出关,不然楚国境内这么乱,过两天想要出去可就难了。此时此刻绝对不能节外生枝。   萧何果然是有远见的,周围议论的商贾百姓被逮起来不少。倒是他们两个一直低调的没有吱声,很快就通过了出关审核,交够了出关的费用,便顺利通行了。   如今与楚国交界的韩国和魏国,都已经被秦国吞并。二人一出关,便进入了秦国境内。萧何拿出刘季给他们的印信,很快通过了秦国入关审核,拿到了身份证明,便一路往咸阳赶去。   明明楚国和秦国只隔着一条交界地带,但两处风气却截然不同。秦国这边也有旱灾,但没有楚国受到的影响那么大,百姓的脸上都带着勃勃生机。他们行走一路,也未曾遇到过什么盗匪。   等他们的盘缠快花光了的时候,拿出刘季给的长公子印信,还得到了当地县令的帮助,平平安安前往咸阳。   卢绾看着一路上平坦大道,感叹道:“秦国的大路都这么通顺,好像比我们楚国的路要宽一些。”   “所以才有今天的秦国。”萧何已经想象得到秦国与楚国存在差距,却没想到差距会这么的大,也难怪最终是秦国吞并韩、赵、魏、燕四国。更不用想他们楚国境内还乱成这个样子,恐怕用不了多久,也会被秦国吞并。   可这些话自从踏入秦国境内,萧何便再也没有说过。他既然选择来秦国做事,便不能再把自己当成纯粹的楚国人了。   况且他对楚国的感情也没有那么的深厚。沛县四十多年前还是宋国的土地。而后宋国被列国瓜分而亡。沛县先归齐国,又被楚国夺走。能指望他们沛县人对楚国有多少感情?   萧何出生的时候,沛县已经归属楚国,可沛县人对楚国的认同却没有那么大。这也间接影响了他这一辈的孩子,并未真正把楚国当成自己的母国。所以他也很认可黄石公的话。   “咸阳城到了!”卢绾站在坡地上,远远地就望见渭水两岸的群居建筑,也只有秦国都城咸阳才能如此繁华了。   这几个月下了暴雨,缓解了秦国的旱情,也填满了渭河。现在河面上有商船来往通行,河边也有行人赶着牛车、驴车来回走动,还有百姓担着扁担、牵着孩子往市场走。   卢绾第一次见到这样繁华的大城,半天都没能合上嘴巴。   萧何也被吸引得沉迷其中了,等他回过神来,便觉有些羞愧。可路过他的秦国百姓们却没有投来什么嘲笑的眼神,反而关心的上前询问他们是不是刚来咸阳,迷路了?   萧何努力学着秦国口音说话,可说出来的话还是有点怪,但对方也没有笑话他,还好心地给他们指了路。   走远一些,萧何道:“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什么叫衣食足而知荣辱。我真的低估了公子扶苏做的事。”   秦国也是经历了旱灾的,可秦国百姓受到的影响却没有那么大,这其中最大的功劳就是公子扶苏几个月的赈灾抚民。   卢绾也对扶苏充满了好奇,世界上竟真的会有这样神奇的小孩子吗?“听说公子扶苏还亲自去赈灾,他还是那么小的孩子呢,一点也不嫌辛苦。”   路过的秦人听见两个外地口音议论扶苏,刚要开口斥责,却发现他们说的都是好听的话,便瞬间换上了乐呵呵的可亲笑脸,上前跟萧何他们说:“长公子现在已经是太子了,太子是很厉害的神童呢,我还帮太子做过事呢。”   萧何马上道歉:“是我们还没有适应长公子被册封为太子的事。”他又好奇的打听了扶苏的一些事情,听完更是久久不能收回心神。   “咱们这次来对了。”萧何大笑,拉着卢绾往长安宫而去。能遇到这样的主君,日后他们也会做出一番事业来。   卢绾不明白萧何在说什么,他的脑子一向没有那么好使,不过也跟着应和道:“老大从来不会骗我们的。”   “是,咱们去长安宫找刘季去。”刘季在给萧何他们写信的时候,留下的地址就是长安宫,那是秦王嬴政赏赐给长子扶苏的宫殿。扶苏被册封为太子之后,也将自己的属官们安置在长安宫里。   长安宫里,扶苏正犯愁人手的问题。   他被册封为太子之后,按理说应该填充太子属官。阿父的确给他分配了不少的属官,但每一个都是兼职!比如李斯、吕不韦、蒙恬......这些人怎么可能有空给他做事嘛?只是让他这个太子面子好听。   就连蒙毅也被升任咸阳令,管理着咸阳县。同时,会兼职他这里的太子属官,不过给他干活儿的时间很少很少。   小孩子有点犯愁,越犯愁越琢磨,又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发布的求贤令,只收获了一堆给他推销玩具的骗子。扶苏不由得有点心梗,怎么可以看不起小孩子?   “太子啊。”刘季翻着一摞摞文书,已经和张苍要忙疯了,“您就别犯愁了,还是赶紧跟我们一起多干点活吧。”小孩子手底下的人手少,可是能揽的活却一点也不少,又新揽了田政方面的活儿。   扶苏道:“你的好朋友怎么还没来咸阳呀?”他倒是想叫自己的好朋友毛遂过来帮忙,可真的害怕毛遂会被累坏,所以给毛遂放了好久的假。   刘季估摸着萧何他们都不会过来了,含含糊糊的应了两句,而后转移话头:“要不太子再发一个求贤令?您现在是太子了,肯定能招到人的。”   “还是算啦。”扶苏摇头,“现在大秦要忙着打楚国呢,等打完楚国之后再说吧。”他还是不希望阿父为了他的事情分心操劳。   刘季摊开双手:“也不知道楚国什么时候能打下来。”   张苍抬起眼皮,目光幽幽地盯着刘季:“你不会是趁着跟太子聊天的时候,故意逃避干活儿吧?”   刘季嘿嘿一笑。   “......”   这时守门的护卫进来通传:“太子,门外有两个说话怪里怪气的人求见。我们也听不太懂他的口音,大概是从楚国来的。”他只能听清这些大致信息。   扶苏刷地站起来,眼神亮晶晶的看向刘季:“一定是你的好朋友来了!”   刘季琢磨不定,陪笑两声,跟着小孩子一起出去见人。   竟然真的是萧何他们!   萧何一眼便看见了从台阶上走下来的刘季,可他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与刘季打招呼,而是全身心地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刘季前面的小娃娃身上。那就是太子扶苏吧?   扶苏急缺人才,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萧何等人的能力,啪嗒啪嗒地小跑下来。他胳膊腿还没有那么灵活,最后一级台阶差点踩空,直接飞了出去。   萧何手忙脚乱,急忙上前去接小孩儿,可他的身手没有那么好。接是接到扶苏了,可自己也没站稳,抱着小孩摔在了地上。不过他用自己当了肉垫,没有把扶苏给摔倒。   在这一眨眼的功夫,扶苏便已经判定了萧何的品行。不管此人最终的能力如何,就这份反应力和品行,就足够留在他身边做事了。   扶苏连忙爬起来,顺便将萧何拉起来,歪着头仰头看他:“你有没有摔坏呀?我可以叫侍医过来给你看看。”   萧何后背摔得很痛,可他还是连连婉拒:“多谢太子好意。小人是刘季的好友,特意来咸阳自荐。”   萧何努力说秦国话,可口音一时半刻也是改不过来的。他心里有点忐忑,担心小孩子会因为这个缘故而不用他。   扶苏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孩子,前两世也接触过不少外地口音的人,更别说这辈子还有刘季时时刻刻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了。   他一下子就听懂了萧何所说的话,笑道:“我知道你,刘季跟我说过很多次。正好我现在手里头事情挺多的,你先帮张苍统计账簿,到时候我再看看给你安排个什么职位。”   萧何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小孩子竟然这么直接,刚一见面就给他安排了差事,也没有拷问他。这就是秦国人务实的作风吗?体验感还真是新鲜,难怪秦吏们一个个雷厉风行。   扶苏见萧何一直没有回应,问道:“你是需要休息几日吗?也对,你刚来咸阳。”   “不,不用。”萧何连连说道,“趁现在就可以去做事。”   扶苏已经决定给萧何放两天假了,不过见他这么主动,便让他先进去了解张苍所做的事务,然后再给萧何放假。   至于卢绾......扶苏打量着卢绾,这人看上去没有什么能力,方才的反应力也很慢,面对他时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几乎几眼的功夫,扶苏便判断出卢绾只是个平庸的人。   他看向一旁的刘季,片刻后说道:“先让卢绾去蒙毅那里领个咸阳小吏的差事,锻炼锻炼再来我这边。”   刘季也知道自己这位好兄弟的能力一般,明白太子这是看他的面子,不然根本不会留下卢绾。当即感激地举起小孩子:“臣带您去兜风!”   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先举着扶苏开始狂奔。   扶苏强忍着没有尖叫出声。真是太怪了!自己恢复记忆之前怎么会喜欢这种游戏呢?他想要让刘季停下来,一张嘴就灌了一肚子的风,只好闭上了嘴巴。   等刘季跑完圈,才发现手里的孩子蔫吧了。他大惊失色:“太子,您这是怎么了?”   扶苏幽幽地望着他:“下次不许把我举来举去。”   啧,刘季点头,小孩儿当了太子后还要上面子了呢。   卢绾和萧何在旁已经看呆了,没想到刘季竟然这么厉害,还敢把太子扶苏抱起来乱跑乱跳。他们这次来咸阳还真是没白来。   扶苏背着小手,努力维持着方才的仪态,丝毫不知道自己的头发已经被风吹得炸毛了,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刺猬站在台阶上:“事务繁多,大家都去做事吧。”   “是。”萧何不敢再看扶苏,不然真担心自己一个没控制住,会去揉小孩的脑袋。那可不是他的弟弟,而是秦国太子!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极其悦耳的声音:“这里今日好热闹。”   萧何回头去看,一个容貌极其昳丽的年轻人走来,此人实在是太过亮眼了,都分不出男女雌雄。   刘季已经看呆了,舔了下嘴角。   “张良!”扶苏开心地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张良的大腿。他是想像从前一样把儿子抱起来,却沮丧的发现自己还没有儿子的大腿高。   张良弯腰把扶苏抱起来,温声道:“秦国要攻打楚国,大王把臣调回来驻守大军后方。臣来咸阳领命,顺便来看看您。”这次秦国要一击拿下楚国,必定保证后方稳定。   扶苏双手摸着张良的脸蛋,有点难过:“你都有点瘦了,这么快又要走了吗?”   张良抿唇:“等平定楚国之后,臣便回来为您做事。对了,臣还给您准备了册封贺礼。”说着,张良从身后取下背着的大盒子,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把锋利的宝剑。   他记得假父身边应该是有一把佩剑的,原先的佩剑不见了,便由他再补上一把新的。   扶苏的眼睛瞬间湿润。   刘季凑过来看,见那宝剑不仅外观华丽,还锋利逼人:“你这小姑娘能当官儿,还懂兵器呢。” 第183章   话音刚落,刘季就突然肚子一痛,被张良踹飞出去,直接与萧何撞成了一团。二人在地上滚了一圈,才被看傻了的卢绾扶起来。   “哼。”张良在笑,可眼角眉梢都带着愠怒,或许是看在扶苏的面子,才没有继续上前去揍刘季。   刘季抱着肚子,“哎呦哎呦”地站起来,哀嚎个不停。他倒吸着凉气,愤怒地找扶苏告状:“我又没有惹她!”   扶苏有点担心刘季受伤,又害怕张良生气,纠结地站在原地,哪一方都不敢过去靠近。他听见刘季这话,便知道对方还没动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张良,立刻解释道:“张良是男孩子呢。”   刘季霎时间也不叫唤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张良的脸。   张良又是一声冷哼,然后举起了拳头。   刘季赶紧端正态度告罪:“嗨,我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你长得太好看了,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男人。”   在刘季左一声“好看”右一声“好看”中,张良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了。扶苏当即跳过去,一头怼在刘季的肚子上,把他的话头给止住:“不要欺负张良哦。”   小孩儿的大脑袋平日里撞一下都疼,如今再次撞到刘季的伤口上,只觉更加作痛。刘季“嗷”地一声,在原地跳来跳去。   张良眉宇间的怒火消散,幸灾乐祸地看着刘季跳脚,而后把扶苏拉到旁边,免得被刘季给踢到。   “刘季为人没有什么坏心思,只是平日里口无遮拦贯了。”萧何习惯为刘季收拾烂摊子了,直接上前恭候道歉,不然总不能看着好友得罪秦国高官吧?   张良上下打量着萧何,眼前这人的相貌并不是多么出众,但气质温和可亲,很容易引人好感。张良不知不觉收起了敌对的态度,微微低头行礼:“无妨,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议论我的容貌。”   扶苏仰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见张良确实不生气了,才开心地笑出来。他平日里吃的肉肉多,脸也长得圆,一笑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张良听见小孩子的笑声,低头一看,神情恍然。幼年时他刚刚来到秦国,很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对处处都充满了恐惧,感觉哪里都有危险,哪里都有人想要害他。   假父为了让他能安心,昼夜把他带在身边。哪怕假父去丞相府上值,也会专门给他安排一个小桌子坐在一侧。他见过假父特别高兴时的笑容,和眼前的小孩子重叠在一起。   可假父的脸上没有那么多的肉,为了国事操劳,经常瘦得能看见骨头。张良半夜的时候偷偷摸过,都有点硌手。   想着想着,张良伸手去捏扶苏的脸蛋,这样肉肉的手感有些陌生。   扶苏的脸蛋有点发红,不大好意思:“干什么捏我呀?”从前都是他捏孩子的脸,现在却反过来被孩子捏脸。   张良下意识收回手,失笑道:“只是觉得您这样健康,很好。”   扶苏沉默,倒不是想起了自己,他已经记不起从前的自己是何模样了,或许也从未关心过。他只是......想起了另一个不健康的人。那道人影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模糊。   张良身上公务繁多,眼下马上就要对楚国出兵了,他还得抓紧时间去后方大营做准备。简单陪扶苏聊了一会儿,便道别离开了。   扶苏依依不舍地跟在张良屁股后面,一直把孩子送出了门,才伤心地皱着嘴巴。他见张良回头看自己,又赶紧挥手:“一定要平安回来呀!”   张良笑了,顿时芳草失色。   “乖乖嘞。”刘季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小声惊叹道,“我要是长成他那个样子,天天仰着脖子走路。他还不愿意让别人夸,真是怪人。”真让人难以理解。   萧何的眼底也难掩惊艳:“太过艳丽的容貌,很容易盖住一个人的其他优点。或许这位洛侯更想靠功绩扬名,而非容貌。”   “居然还有这种人。”刘季摸着自己的脸蛋,凑到萧何眼前,“你看我和张良的容貌谁更俊一些?”他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   “......你更俊。”   刘季得意了一会儿,又觉得萧何在敷衍他,跑去问扶苏。   扶苏呆了呆,琢磨着张良也听见,便安慰道:“你更俊一些,张良怎么能比得上你呢?”   “嘿嘿!”   扶苏小脸一抽。他有点担心张良,把萧何等人安顿好后,便急匆匆地赶回咸阳宫。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张良已经领命离开了。   “不要担心。”嬴政见扶苏脑门都跑汗了,把孩子拉到自己跟前儿,用白巾轻轻擦拭着,“入秋后一天比一天凉,整日跑来跑去,被风吹出了病怎么办?”   扶苏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硬生生地克制住了。他努力扬起脑袋,让阿父帮他擦着脸上的汗珠,声音软软地道,“我只是担心张良会受伤。”   他也是亲自主持过后方战事的人,虽说镇守后方大营不用上前线,可真的到了关键时候,谁又能忍得住呢?就像他当年一样.......还是义无反顾的进了邯郸城。   嬴政也想起了当年的事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叹道:“我给张良安排了护卫。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会带着张良离开。”   张良天生体弱,即便现在已经养回来不少,可到底不会什么功夫。所以那些护卫想要拦住张良去冒险还是很容易的。   扶苏听到这话便放心了不少,孩子弱一点也有弱一点的好处,至少不用担心他往战场上冲,却没有人能拦得下来了。   嬴政侧眼看着老气横生的小孩儿,忽然很是好奇,扶苏的记忆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了?他试探着问道:“马上到洛侯扶苏和吕慎之的忌日了,今年我打算亲自去祭拜他们。”   小孩子的身体顿时不动弹了,或许是怕嬴政看出什么异样,他扭了个身体,背对着嬴政。   嬴政讶异,难道孩子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吗?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表现呢?他刚想继续往下追问,却突然止住了话头。   还是算了吧,现在孩子能仗着身体小,肆无忌惮的在他面前撒娇。若是他戳穿了扶苏,还能够看到孩子现在的样子吗?只怕扶苏要日日装成大人的模样。   于是嬴政便装作一无所知,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扶苏的后脑勺,把小孩子戳地一点头一点头的。   扶苏挠挠头发,扭头去看嬴政,没有像小时候一样抱怨,而是窝窝囊囊的爬到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免得嬴政继续戳他。   嬴政这小孩儿这模样可爱,坐直了身子,继续去怼扶苏的后背。   小孩儿便继续往旁边爬,不敢怒也不敢言。   嬴政够不着了,便用脚趾头去轻轻踢。   扶苏都已经退到了坐台边缘,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一句话也没敢说,直接爬到了台阶上坐着,留给嬴政一个老实敦厚的可怜背影。   嬴政哈哈大笑。   扶苏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阿父给捉弄了,一下子没克制住小孩子的天性,“嗷”地一声,爬回去把嬴政给扑倒了:“真是、真是顽皮!”   嬴政丝毫没有被小孩子的话震慑住,他自幼年时便天不怕地不怕。跟这孩子玩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继续处理公务。   扶苏趴在桌案旁,看着竹简上一排排的字,问道:“阿父,咱们多久才能打下楚国呢?”   “不会太久的。”嬴政这次已经做好了妥善的安排,挑起楚国的内乱,再补上秦国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就不信拿不下一个楚国。   扶苏也在脑子里分析着这次的出战计划,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只要拿下楚国,那么齐国就几乎不用操什么心了。   齐国从上到下根本没有任何斗志,只有个别的臣属脑子还算清醒,可也无力回天了。就像前世一般,秦军攻打齐国,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   所以这一世,阿父会提前十年统一四海!   而这其中的一半大业,也有他的参与。扶苏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阿父!”小孩子突然喊了一声。   嬴政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笔和竹简:“怎么了?”   “我是一个有用的孩子吗?”   嬴政笑了:“当然。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是非常厉害的一个孩子。阿父对你很满意。”   扶苏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模样,反而睫毛被打湿,缓慢的眨呀眨。似乎等这一句话,等了许久。   嬴政知道扶苏可能联想到了曾经的经历,撩起衣摆走到台阶上,同旁边的孩子一样蹲坐在台阶:“你是我的孩子,并无有用和无用之分。什么时候父母喜欢自己的孩子需要条件呢?我幼年时很顽皮,也看不出今日之相,可你祖母还是对我不离不弃。”   当年先王逃离邯郸城,若是卓兰芝抛弃嬴政,凭借她的容貌完全可以改嫁,过上好日子。何必要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呢?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先王真的能当上秦王?   扶苏呆了呆,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仔细想想,前世阿父宠爱的胡亥也没有什么能力,只是他习惯了模仿阿父。   嬴政见孩子傻乎乎的,笑道:“你能成为厉害的人更好了,可若是真的成不了更厉害的人,只要一辈子能好好的活到长命百岁,也很不错。”   “不行的,我是太子。”扶苏心里感动,但还是摇头,用手背抹掉眼泪,“阿父可以让大秦一统四海,我要为大秦铺好基业。”   “好啊。”   父子两个并排坐在台阶上,胳膊靠着胳膊,望向殿门外的晴空万丈。今生今世的大秦,处处充满了勃勃生机,不会被旱情压倒,也不会被任何困难压倒。   半年后,秦军攻破楚国都城寿春,春申君携不起眼的小公子负刍逃亡江南。很快秦军便横扫楚国江北的大半土地,却被长江天险拦在了北面,没有继续南下。   “阿父。”扶苏分析道,“江南大多都是百越蛮荒之地,沼泽江河诸多,不利于秦军作战。需得训练更多的舟师,才容易攻破。”   嬴政赞同扶苏的想法,正好攻打楚国的时候,有几位将领脱颖而出。他便把训练舟师的事情交给了任嚣、王离等后起之秀:“暂且让楚国余孽多苟活几年。”   秦国大军拆分,一部分驻守在楚国旧地,准备随时南下攻打百越,俘虏楚国公子负刍和春申君;一部分转道去了齐国,打算就是将齐国收服;剩下一部分则调回原籍,论功行赏。   正如父子二人所预料的那样,这一世攻打齐国也没有费力气。秦军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便推进到了齐国都城城外。   在秦国间谍的劝说下,齐王只坚持了三日的守城时间,便主动打开城门请降。   至此,除了长江以南还没有并入大秦国土,中原各地皆已属大秦领地。幸好扶苏在早些年改良学室,培养出了诸多的合格官吏,将他们派发到列国旧地去治理,并定下新的考核升迁标准,激励他们好好做官。   这些官吏大多出身不好,都是从民间好不容易考入学室的,如今得了争取前途的机会,便鼓起一番热血去赴任。   这与扶苏前世所见截然不同。前世没有学室改革,能当官吏的人大多都小有家资,所以没有人愿意去列国旧地做官,尤其楚地更是人人望之生畏的地方。   去了那些地方,言语习俗不同,又经常要面临当地不服的群盗。所以有人宁愿逃亡,也不愿意去楚地做官。   逼得秦国后来不得不将犯罪官吏也重新启用,调他们去就楚之地继续为官吏,直到惩罚年限结束才可以返乡。   现在不一样了,秦国派去各地的官吏,都是正正经经有能力的人才,也不是犯了事情的罪官。所以当他们到任之后,数年的时间便把当地治理的井井有条,没再出现太多动乱。   不过秦国如今的疆域到底比从前辽阔太多,偏远郡县的信息传递的速度也比从前慢许多。嬴政坐在咸阳,想要把手脚都伸到各地就有点困难了,不得不经常出去巡视。   可赶路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累人的事情,哪怕贵为秦王,可以尽量让自己舒服些,能缓解的也终究有限,还劳民伤财。   愁眉不展之际,稍微长大一点的太子扶苏主动请求去寿春:“阿父坐镇咸阳,我可以坐镇寿春。分为南北两京,尽可能管辖大秦各郡县。”他选择寿春这个地方也是有原因的。   一来,寿春是楚国旧都,容易滋生叛乱。他坐镇此处,可以管辖住土地。   二来,也方便扶苏督军攻打百越之地,早日统一大秦国土,也早点把负刍和春申君逮回来。   “不行!”嬴政当即便反对,别说扶苏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呢,就算是长大了,也不能让扶苏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很害怕邯郸之事再次重演,到时候他就再也没有能找回扶苏的机会了。   卫王后也极其反对,她就算生了其他孩子,但扶苏在她心里却是灌注最多爱护和期望的孩子,怎么能这样跑出去冒险呢?   扶苏蹦哒着,展示自己灵活结实的胳膊腿,却还是没能征得阿父阿母的同意。偏偏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他的老师荀卿病逝了,紧接着吕不韦也病重,小孩儿就没办法离开了。   可扶苏的提议倒是给嬴政提了个醒。嬴政左思右想,琢磨着换个人接替扶苏去寿春,必须得是极其能信得过的人才行。最终,他指派了蒙恬过去。   “不要担心。”嬴政温声对蒙恬道,“等收复百越之地,寡人便会取消寿春这个南方别都,届时你便可以回到咸阳。”他还打算以后让蒙恬掌管咸阳在内的内史郡呢。   蒙恬向来不会拒绝嬴政的任何命令。大王对他们蒙氏一族如此信重,就算大王让他一辈子镇守南境边疆,他也无怨无悔。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犹豫道:“可是蒙恬还得对付匈奴呢。”他知道蒙恬打匈奴很厉害的。如今秦国北方边境线太长了,前年李牧也病逝了,单单指望李左车根本不够。   嬴政拍了下扶苏的脑袋:“蒙恬也就去几年而已,难道几年的时间还拿不下百越吗?只要抓到了负刍和春申君,那些楚地作乱的余孽也就老实了。”   蒙恬至今也不知道扶苏的真实身份,却对这位太子很有好感,也跟着温声安慰了扶苏两句,而后便拱手告别。   几日后,他便带领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咸阳,前往寿春赴任。他策马紧急赶路,出了咸阳地界才休息,却从马车里捞出来一个灵巧可爱的小孩子。   蒙恬有点懵:“你是韩信?”他去给荀卿吊唁的时候,见到过住在张良宅邸的韩信。   韩信抱住他:“我想当大将军!我也要去打仗。”   蒙恬哭笑不得:“你这年纪还太小了些,胳膊腿都没长利索呢。况且我此番去寿春,不是为了打仗,也不会亲自上战场。”   韩信呆住。   蒙恬考教了韩信两句,发觉这小孩子的兵道天赋的确极佳,便起了爱才的心思:“你可以叫我一声老师,我传授你一些用兵的兵法。而后你回咸阳慢慢琢磨自学,等我再回咸阳的时候考教你。”   韩信有点犹豫:“可是我想拜王翦将军做老师呢。”   “......我祖父是蒙骜。”   韩信挠头:“白起有孙子吗?”   蒙恬直接把小孩丢出了马车,让副将章邯送韩信回咸阳。   “啊!老师!”韩信好像被宰杀的小年猪一样,嗷嗷尖叫着,不停地朝着马车里伸手,“老师!”   蒙恬的脾气向来不错,听见小孩子哭嚎的那么凄惨,也就不计较韩信方才的无礼了。他把小孩子重新召回马车,而后送给他一卷竹简,再让人送小孩儿回咸阳。   此时此刻,扶苏等人已经在咸阳找孩子找疯了。他们刚刚为荀卿下葬,回来就发韩信丢了,满大街的到处找,也没找到孩子跑去了哪里?   萧何犹豫道:“要不要让沿途关卡搜查人贩子?”   张良拧眉:“太晚了。”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人贩子,早就已经把孩子拐出关卡了。   “我看小崽子没准儿跑哪儿玩去了。”刘季摇头,“那小子淘气的很,来找我玩的时候,还经常偷我的官印。”   扶苏想起阿父幼年时的“恶行”,当即脸色一变:“他不会是偷偷跟蒙恬去寿春了吧?那小孩子很喜欢蒙恬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韩寡妇差点晕倒。   萧何当即道:“臣去追他回来。眼下天色已晚,蒙郡守必定会找地方整顿休息,正好能追到。”   “那你要小心呀。”扶苏相信萧何办事稳重,也没有拒绝他的提议。只是担忧地看着萧何,“赶夜路很危险的,反正蒙恬也会想办法送他回来,你慢慢赶路。”   “是。太子不要担心,这些天正好是满月,月光皎洁,倒也能看清路。”萧何也不敢耽搁,立刻牵出马,出城追韩信回来。   刘季摩拳擦掌:“应该好好的揍那小子屁股一顿!平日里就顽皮,现在更加顽皮。”   张良踩了刘季一脚。   有惊无险,小韩信还是被萧何连夜逮回来了,被众人挨个揍了两巴掌,哭得震天响。   扶苏无奈,想起各家孩子也都在慢慢长大,到了顽皮淘气的时候,便在长安宫开辟学室,再次做起了教导小孩子的工作。   这样平静的日子也没有维持太久,老病缠身的吕不韦也到了再也撑不住的时候。   扶苏搁置了一切事情,同嬴政一起快速赶往吕不韦的宅子。此时宅子里聚集了许多人,李斯祖孙三代人也都在此处送吕不韦最后一程。   吕不韦的眼睛已经浑浊,看不清东西。   “吕公。”扶苏跪坐在吕不韦的床头,眼睛里红彤彤的。   吕不韦艰难地想要抬起手,“扶苏......”   “我在呢。”扶苏双手抱住吕不韦的干枯消瘦的手,努力忍着情绪,“一会儿夏侍医就过来了。”   吕不韦却好似没有听见,一味的抓着扶苏的手,喊着扶苏的名字,连“太子”都没有称呼:“扶苏......慎之回来了吗?”   扶苏愣住,眼泪啪嗒掉下来,在吕不韦的手背上摔碎:“回、回来了。”   “回来就好,我给他准备了补汤,让仆从热一热......入秋后,邯郸太冷了,他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得好好补一补。”吕不韦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只是不停重复,“补一补......” 第184章   吕不韦浑浊的双眼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可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能听见咸阳的春风。   他看见浩浩荡荡的秦国大军朝着邯郸城开拔,两个青春正盛的年轻人在队伍中的背影是那样的显眼清晰,风吹乱了他们乌黑的碎发,时不时地伸腿拍手打打闹闹。   他们说春天去打赵国,快一点的话,没准儿秋天就能回来了。   他也看见了凯旋的秦国大军从邯郸城归来,那张熟悉的清秀面孔渐行渐近,比上一次见他那消瘦的模样更有气色了。   “阿父,我们平定了赵国,回来了。”   吕不韦先是高兴,而后渐生疑惑:“你不是在太原郡当郡守吗?”什么时候和扶苏一起去打赵国了?   方才那些清晰生动的画面,随着吕不韦这句疑问变得扭曲。那熟悉的青年也消失在画面里,变成了一个黑点,朝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走。   吕不韦猛然惊醒,干枯的双手攥起,似乎想要去抓什么。可他也只来得及握住一瞬,随后便彻底撒开,绝了气息。   屋内霎时间一片死寂,片刻后才有孩童高高低低的哭声,是扶苏和李源。两个小孩子趴在吕不韦的左右,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手。   “吕叔公。”李源打着抽抽,被李斯含泪抱走。   另一边,嬴政也已经先一步把扶苏抱开,声音有点沙哑:“为吕卿擦洗换衣裳吧。”话还没说完,他先一步转身出了屋内,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西北角僻静的小院。   吕不韦买的宅子年久破旧,可他也没有另外置办宅邸。只是让人把这宅子翻修了一遍,将吕恕的旧院子挪到了最先修缮好的西北角。   “邯郸城在西北方向,把他的院子放在这里,也方便他回来的时候可以先到家,少走两步路。他身体向来弱,赶了一路的颠簸,也能早点歇歇脚。”   院子里的陈设都是吕恕离开前的布局,没有多余的奢华摆件,大多都是朴素实用的东西。整个屋子里也都空空荡荡,衣柜里也只有两三套粗麻衣裳,穿在身上都剌皮肤。   嬴政双手发软,把扶苏放在了地上,而后歪着坐在席子上,摸了一手的灰尘。他盯着手上的灰尘,愣神半晌,变了声调:“他很爱惜这里,常常督促人打扫擦洗。他才病重卧床半个月,这里就落了灰。”   没有人会记得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就连嬴政也渐渐释怀,可吕不韦这个父亲却被困死在那一年。现在吕不韦也死了,也没有人惦记着帮吕恕打扫屋子,用不了多少年这宅子也会换了主人。   扶苏站在原地。   嬴政抬头,拍掉手里的灰尘,把孩子拉到怀里。他倒是真希望扶苏没有恢复记忆了,也不用想起当年邯郸城的大火。   “阿父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嬴政把孩子抱着,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别害怕。”   扶苏战死时,少年嬴政难受的时候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敢去扶苏生前居住的宅邸,也不想留在咸阳宫惹阿母她们担心,便经常来找吕不韦。   他们就在这院子里饮酒、聊天,两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相互慰藉。   扶苏窝在嬴政怀里,半天也没动静。   嬴政有点担心,想要去看扶苏的脸,便去扒拉孩子,结果却被扶苏抱得死死的。   压抑、隐忍的稚嫩孩童哭声,低低沉沉震动着嬴政的心口。   嬴政任由扶苏躲在自己怀里,继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他的眼眶也又红又热,眼泪打在扶苏的头发上。   还是不长大的好,他还能跑到曾祖父、祖父、阿父那里,可以跟他们告状,还能看见风华正茂的扶苏、慎之、毛遂......读书累了,就和蒙恬他们去逗弄子傒伯父家里的大公鸡。   嬴政闭上眼睛,深秋的冷风从窗口吹出来,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凛冽的邯郸城。   那一年,他三岁,脚丫子上还生了冻疮。   可偏偏却觉得没有任何时候,比那一年的冬还要暖了。   嬴政在记忆里奔跑着,小小的孩子路过扶苏、吕恕、毛遂、荀卿、吕不韦......耳边还有人在招呼他去吃羊汤:“小羊人!”   吕不韦停灵七日,便移棺下葬,就葬在独子吕恕的坟头旁边。他没有孩子送葬,都是李斯在代吕恕操办。   李斯解释道:“吕恕是我师兄。他英年早逝,理应由我来照顾他的亲人。”没有人怀疑什么,毕竟李斯也一直对洛侯遗孤张良很照顾。   荀卿和吕不韦的病逝就像打开了阀门,深秋露重,上了岁数的人都有点熬不住。夏太后、华阳太后、王翦、毛遂等等接连卧病。   早年身体不好的夏太后没能撑住,一个月后也病逝了。她给扶苏留了一套还没做完的布偶玩具,由卓兰芝代为补好。   华阳太后眼看着身体好转,听闻隔壁院子的夏妹妹病逝,身体也急转直下,半个月后就没了。   可是没给扶苏和嬴政太多伤感时间,卓兰芝也病倒了。幸好还有卫王后主持宫中大小事宜,才没出什么乱子。   父子两个昼夜轮番陪伴卓兰芝,在嬴政又一次揪掉扶苏头上的大珍珠时,卓兰芝总算是被他给气好了。多年不打儿子,真的手痒!   父子两个抱头鼠窜,离开了西宫后,才恢复秦王和秦太子的气度风范。二人对视一眼,回去处理完手里的公务,而后出宫看望毛遂和王翦。   毛遂接连为荀卿和吕不韦送葬,在吕恕坟冢前坐了一个时辰,回来便日日咳嗽,体虚无力,也没能起来。好在侍医看过后,让毛遂静养,注意春秋换季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王翦是多年来积累的伤病,一入冬就爆发出来,也不知还能撑多久。攻打百越的战事是没办法继续参与了,只能交给自己的儿子王贲。   他想看到灭楚最后一步,强撑着病体,吊着那一口气熬了三个多月。   入春后,王贲领命为主将,大军开拔,直取江南。大秦势必要在这一战抓住楚国公子负刍和春申君,平定百越之乱。   有了提前训练的舟师和布局,大军后方还有蒙恬支持,王贲几乎一路势如破竹打过了长江。   数月后捷报传回来,秦军虽然没有深入闽越,但其他地方都已经平定。一部分越人反叛楚国,杀掉了负刍和春申君,将他们的脑袋献给秦国求和。   至此,楚国彻底亡国。   剩下的越地虽还没有平定,却也有了胜算,大概再过几年便能彻底收服。而匈奴防线也暂时稳定,秦国四海无事。   十月开年大朝会,秦王嬴政宣布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命令各郡县给百姓分发肉食,同时奖赏平定六国的功臣将士。   一系列的人事调动后,太子扶苏提出为秦王更换帝号。   嬴政端坐在王座之上,给扶苏飞了一个赞赏的眼神。还得是他的儿子,最有眼力了。没道理别人都有了封赏,而他这个秦王还是秦王。   经过与朝臣们的一番商讨,最终定下了“始皇帝”,而扶苏升为“皇太子”。并制定了一系列的新政,将原本严苛的政策转为松缓,大肆推行学室和考试选拔官吏。而后又命令李斯修整并推行统一的文字、货币等等。   新朝事务繁多,扶苏小小年纪就不得不陪阿父每天加班,摞起来的奏书都比往日要多上许多。好在父子两个相互分担着,倒也不至于把一个人给累得个半死。   嬴政看着孩子认真批阅奏书的影子,想起了从前吕恕曾经对他讲过的那些前世的事情,不免有些惋惜。若是前世的自己也能够让孩子帮忙分担公务,或许也不至于累的经常生病。   不过扶苏的年纪到底还是太小了些,他也不能真的把孩子给累到。所以每隔一个时辰,嬴政就会把刘季调过来,让刘季带扶苏出去转一转,休息片刻。   “陛下,太子。”李斯端着一个大盒子走进来,他脚下生风,走路的时候官袍飘动,尽管两鬓已添白发,却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   正好刘季正缠着扶苏,让小孩出去玩耍。可扶苏一点也不想出去,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还是想要处理公务。扶苏没办法挣脱刘季的手,便求助嬴政。偏偏他阿父在旁边笑呵呵的看着,也不帮忙。   见李斯过来,扶苏好似找到了救星,赶紧推着刘季安稳下来:“廷尉这是带什么过来?”这几年下来,他已经能够平静的面对李斯。   李斯和吕恕到底已经是两个人了。恨也好,怨也好,亦或是故交旧情也罢,都不是李斯所能理解的了的。扶苏越是与李斯接触,也就越将其看作彻彻底底的两个人。   李斯笑道:“眼下国中方稳,最严峻的两个问题便是文字和货币。臣同其他几位同僚还在比对列国文字,筛选合适的留下来,与大秦文字整合成一套适合推行的新文字。”   扶苏点头。这活儿原本也是李斯去做的,前世李斯都没有出过什么岔子,这一辈子李斯的能力更精进,也不该出什么岔子。所以他并不担心。   嬴政倒是第一次经历统一文字这种事儿,心里着急,催促着道:“还是要快一些,现在各地呈送上来的文书,文字斑杂,难以辨认。”   “是,臣估计大概年中就能推行新文字了。”李斯怕嬴政太着急,赶紧继续说刚才的事情,“但是新货币已经铸造出一批模板,陛下和太子可以挑选一套。”   说着,李斯打开了手里的盒子。   盒子里面躺着几片钱币,有圆形钱币,刀形钱币,有贝形钱币......各类大大小小的钱币不一。其中最为顺眼的就是几枚圆形钱币,这也是秦国这几年一直在沿用的。   嬴政便根本没有去看其他形状的钱币,直接扒拉着那几枚圆形的。这几枚钱币里,有的里面是圆孔,有的里面是方孔,也有根本没有孔的。   他只看了两眼,便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拿那圆形方孔的钱币,好生眼熟。   可一只小手比嬴政的速度要更快一些,先一步将那枚钱币给拿走了。   扶苏把那圆形方孔的钱币握在手里,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是两个文字——半两。他不用掏出珍藏在怀里的那几枚旧币对比,便能迅速判断出,这半两钱与前世李斯铸造的一模一样。   扶苏将这一枚半两钱攥起来,硌的他手心有些发疼。那张已经在他记忆里渐渐模糊的脸,又一次熟悉起来。   他抬头去看李斯,眼前的李斯也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另一个形象,更加苍老、更加威严,身上穿着丞相的暗色官袍。   年老的左丞相正在蹬马车,似乎察觉到了扶苏的视线,回头望过来。可扶苏却闪身到了街巷拐角,避开了左丞相的视线。   “长公子?”   “陛下不喜公子与大臣结交,走吧。”   略有些遗憾,但长公子还是心情颇好,握着刚刚兑换的新半两钱,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扶苏。”嬴政轻轻呼唤着走神的孩子,把那枚半两钱从扶苏手里抠出来,心疼地抚着他掌心被硌红的痕迹。   扶苏霎时间回过神,见嬴政捏着半两钱,顿时胆战心惊起来。阿父是见过洛侯扶苏身怀的半两钱的!难道不会产生什么怀疑吗?   嬴政察觉到孩子的呼吸声都乱了,没有直接戳穿,平静的看着李斯道:“从前我大秦境内使用最多的也是这原型铜钱,大多也都是半两钱,日后还是统一推行这个吧。”   他是在给扶苏一个解释,表示自己没有因此生出什么疑虑。半两钱本身也是秦国曾经有过的货币,何必要产生什么疑虑呢?   可是父子二人不约而同都忽略了钱币上的字体。秦国旧币是大篆刻写,与眼前的方正规整的“半两”字体决然不同。这新币的“半两”两个字,明显是出于李斯的手笔。   嬴政不想戳穿孩子,扶苏也害怕谈论前世,也就都装傻充愣起来。他们有心装傻,自然彼此也不会去戳穿。   扶苏道:“阿父,我也以为这半两钱更适合推行。从前大部分秦人用的也都是这种货币,如今想要统一推广倒也方便。”   “好。”嬴政定下来之后,便交给李斯去推行。   寒冬又至,王翦没能等到平定百越的消息,便旧伤复发,病逝了。   扶苏又送走了一位故人,也长成了一个青葱小少年的模样。   小少年迈着有力的步子去探望同样卧病的毛遂。自从毛遂与扶苏相认之后,便搬回了从前的宅子,不害怕面对隔壁空空荡荡的洛侯宅邸了。   毛遂侧身躺在床上,一双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头打成个结。他的手攥成拳头放在枕头一侧,时不时的咳嗽两声。   此时的毛遂因为身体孱弱,满头枯萎白发也稀稀疏疏,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与扶苏记忆里初见样子相去甚远。   那位盛气凌人的平原君门客,还曾在宴席上用剑逼迫楚王签订救赵盟约,可现在已经老的握不住筷子了。   扶苏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枯败的味道,他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一步一步走到毛遂床前,跪坐在一侧。   他伸手抚摸着毛遂的头发,然后不小心蹭掉了两根。   “扶苏!”毛遂连眼睛都没睁,便破口大骂道,“你再弄掉我的头发,我就踹你!”本来就没剩几根儿了,还一直扒拉。   扶苏哭笑不得,心里刚泛出的酸涩就被打岔打掉了:“那你得多吃点饭呢,吃饱了才能有力气爬起来踹我。”他听说毛遂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多少东西了。   毛遂笑了下便咳嗽两声:“你才刚掉完牙,就轮到我掉牙了。”   小孩子掉牙是为了萌发新牙,而老人掉的牙却再也不会长出来了。   毛遂道:“春生秋落,天地自然.......像你这样死去活来的倒是少见,也很累,要一直操心。现在我要休息了,你不必太羡慕我。等我和慎之在坟头喝苦汤看你热闹,可千万别搞出什么大秦二世而亡的热闹让我们看。”   “不是苦汤,是茶汤。”扶苏难受的同时没忘了还嘴,“那你就看着大秦会千秋万世吧。”   “哈哈哈。”毛遂大笑过后,一阵咳嗽,便疲倦地闭上了嘴。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要跟扶苏说,但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了,“明天再继续说吧。”   扶苏帮毛遂拍着后背:“你等一会儿再睡觉,我让人把药汤给你端上来。”   毛遂根本不听他的话,闭上眼睛就开始装睡。他可一点也不喜欢喝那种苦苦的东西,年轻的时候就陪扶苏和吕恕两个人苦茶汤,现在岁数大了还要喝苦药汤。感觉都要比他的命苦了。   可扶苏根本就不纵容毛遂,最后还是把他挖起来喂药,喂完了才继续放毛遂去睡觉休息:“你今天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再来看你。”   毛遂翻了个身,留给扶苏一个生气的后脑勺。   扶苏失笑,嘱咐毛遂的几个孩子好好照顾他,“若是......若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就及时入宫找我。”   “是。”几个孩子相互拉扯着,最大的年纪也没比扶苏大多少,脸上都露着惶恐不安,一直把扶苏送到了大门外,他们目送着扶苏登上马车离开,才依依不舍的相互搀扶着返回去照顾父亲。   扶苏路过自己曾经的旧宅子,就在毛遂宅邸的旁边。当年他搬进宅子里的时候,小小的嬴政和吕恕一起把这里翻新了一下,大门都是崭新的。   可现在黑色的大门已经破旧划损,还露出了里面的木芯。   荀卿病逝了。   韩非搬出去有了自己的家。   张良经常去外地办差,也不怎么回来。   空置的宅子,只剩几个老仆看守,失去了活人的生气。扶苏还记得他刚刚搬来这里的时候,与吕恕、毛遂坐在一起讨论国事,院子里就是嬴政带着一群小孩子尖叫跑跳玩耍。   马车驶过了宅邸的大门,扶苏没有叫人停下来。物是人非,自己又何必执着于回去呢?朝前看吧,大秦还有更多的事情在等着他。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陪着嬴政一直忙碌到半夜。嬴政想赶也赶不走这孩子,偏偏刘季入夜后便回家休息了,最后还是卫王后把扶苏逮回去睡觉。   扶苏有点睡不着,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堪堪闭上眼睛。可他还没睡踏实,便被一股嘈杂声惊醒了:“出了什么事?”   门口的宫人回道:“是毛公家里人递信,说毛公刚刚没了。”他说完这句话,良久也没听见屋里传来回应,有些担心,“太子殿下?”   “我没事。”扶苏起身,抓来外衣便直接套上,什么也没收拾,连鞋子左右脚都穿反了,便往外走。   正好嬴政也出来,特意来扶苏的院子里接上他,见扶苏如此狼狈,也没有说什么,带着孩子上了马车。他在马车上帮扶苏换了身肃穆的衣裳,顺便把鞋子也改过来了。   “阿父。”扶苏在光线黑暗的马车里有些惶恐,直到抓到嬴政的手,才安心一些。他直直的盯着车窗外漆黑的大街,抵达毛遂宅邸的时候,天边升出了晨阳。   此时毛遂的宅邸灯火通明,满院已经换上了素白。   父子二人沉默着走进去,与毛遂做了最后的道别,可惜那时毛遂已经听不见了。他躺在那里,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脱离了病痛,似乎真的奔向了那个与好友一起饮茶的世界。   接下来要给毛遂擦洗换衣裳,父子两个被请出了屋子。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并肩朝着走廊的方向漫无目的行走,最后来到了一处亭子上。   站在亭子上,他们可以眺望见火红太阳笼罩的咸阳宫,如现在这个大秦一样告别了死亡,充满着勃勃生机。   前世没能回到咸阳的父子二人,此时此刻就站在咸阳第一缕晨光里,看着大秦在他们眼前绽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