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受出逃后》作者:岩城太瘦生   简介:  ㅤ   【已完结】骠骑大将军李重山,年二十四。   将军力能扛鼎,用兵如神,功高盖主,权倾朝野。   府里别无他人,只豢养着一只金丝小雀。   小雀儿名叫江逝水,原是淮阳江府的小公子。   五岁那年,将本是乞丐的李重山捡回家,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教他读书识字,带他玩耍取乐。   最后却把自己害了。   一次出巡,小雀儿伺机出逃。   李重山早有部署,不慌不忙,派出下属追捕,端坐明堂饮茶。   不多时,小雀儿果然被抓回来。   只是身边,还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十八岁,年轻力壮,粗布麻衣,满身戾气,只对江逝水低眉垂首,撒娇扮乖。   另一个三十岁,成熟稳重,锦衣华服,通身气度,只对江逝水温声细语,不胜体贴。   一个像狼狗,是年轻时候的他。   另一个像猛虎,是壮年时候的他。   他们和李重山有着相同的名字、相似的容貌,还有相同的目标。   他们从追悔莫及的岁月之中,溯游而来,所求——   江逝水。   李重山,慌了。   ·古早狗血文   ·结局已定,李重山拼尽全力争宠,铲除两个竞争对手   ·是专栏《马奴》的系列文,主角不变,背景设定相同,但是剧情完全不同,没看过前文不影响看这篇文   ·一个几万字小短篇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穿越时空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江逝水互动李重山配角李重山1.0李重山3.0   一句话简介:带回两头疯狗,和家狗竞争中   立意:对待感情要认真,不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第1章 出逃后   月黑风高,树摇影动。   咚——咚——咚——   一个青年,正奔逃在山林之间。   青年身形清瘦,容貌昳丽。   他散着乌发,面色惨白,红唇微张。   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惊慌。   如同山鬼一般。   冰冷冷、阴恻恻的山风,从脚底升起。   吹过他赤裸的双足,缠上他酸疼的小腿。   最后钻进他的衣摆,鼓动他宽袍大袖的殷红纱衣。   青年脚步一顿,下意识伸出手,想按住作乱的阴风。   可是他站不稳,身形一晃,就歪倒在旁边的树干上。   倚靠着树干,坐下来的瞬间,一阵难以言明的酸疼,席卷他的全身。   青年瘫软着身子,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几乎要站不起来。   这一瞬间,他甚至在想——   就逃到这里罢。   要不然,就逃到这里罢。   他实在是逃不动了。   他的双脚已经被碎石树枝划破了,他的四肢已经失去知觉了。   他的眼前一片发花,他的耳边嗡鸣作响。   他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就连他的胸膛、他的心脏,也像破风箱一样。   吭哧吭哧,一刻响个不停。   就逃到这里罢。   在树下睡一觉,等李重山带着追兵追上来。   或用绳索,或用铁链。   又或是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到马背上。   怎样都好。   带他回去,加强守备,教他再也逃不出李重山的手掌心。   青年这样想着,不由地往后一仰,阖上双眼。   就要这样睡过去。   可就在这时,山林那边,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在前面……在前面!”   “大将军有令,全力向前!”   “搜山!搜山——”   将睡未睡的青年,倚在树干上,忽然倚了个空。   他一激灵,稳住身形,回过神来,循声望去。   只见山林尽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火光伴随着呼喊声,寸寸逼近。   方才还打定主意,不肯再逃的青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攀住了高处树枝。   不……不……   他要逃……他能逃……   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他还能继续逃。   青年咬紧下唇,强撑着站起身来。   他抬手,折下一根树枝,摘去上面枯叶。   一手握着树枝,一手拢起乌发,绕了两圈,往里一插。   他用树枝挽起长发,背对着火光,确定好方位之后,就迈开双腿,再次奔逃起来。   方才那阵阴风,再次迎面吹来。   这一回,风吹在他的脸上,吹散他额前脸上的汗珠与泪珠。   他像一只小燕,又像一只小雀。   踩着树枝,踏着月光,越过树丛,掠过树梢。   青年名叫“江逝水”,原是淮阳江府的小公子。   也曾是家里人捧在手心,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公子。   五岁那年,他将本是乞丐的李山捡回家,让他跟着府里马奴学驯马。   江逝水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教他读书识字,带他玩耍取乐,还给他起了新名字——   李重山。   十五岁那年,李重山不告而别,远赴西北投军。   二十岁那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李重山率领大军,征讨四方,保驾勤王。   平北狄,封将军。   平西戎,封建威将军。   平南蛮,封骠骑大将军。   照此情形,封异姓王,总摄朝政,也指日可待。   与之相对,江逝水所在的淮阳侯府,却日渐衰微。   父亲兄长接连过世,江逝水独自一人,苦苦支撑家族门庭。   虽然劳心劳力,但日子也还算风平浪静。   可就在这个时候,淮阳大旱,骠骑大将军南下赈灾。   施粥碰外,江逝水一身素衣,再次闯进李重山的眼里和梦里。   或者说,江逝水的身形容貌,从来都没有从李重山的心里离开过。   此次南下,赈灾是假,强取豪夺是真。   待到灾情平复,江逝水也跟着李重山回了都城。   从今往后,世间再没有淮阳江府江逝水,只有大将军豢养在府里的一只金丝小雀。   江逝水试过反抗,也试过出逃。   他甚至试过吃药假死。   可是一觉醒来,他不在坟墓里,也不在棺材里。   他在李重山的怀里。   就算他“死”了,就算他没气了,还是逃不出李重山的手掌心。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李重山都不会放手。   为此,江逝水消停了好久。   他试着接受李重山,讨好李重山。   可是他办不到,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他还是想逃。   直到数月前,骠骑大将军率军南巡,带上了他。   江面开阔,船队浩荡。   楼船之上,别有洞天。   李重山抱着他,像拎着一只瘦弱的猫。   走来走去,逛来逛去。   在摇晃颠簸的船只上,在铺满地毯的船板上。   在……在半开半掩的窗台上。   自从上回假死,被戳穿后,李重山就看他看得很紧,又喜欢捉弄他,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李重山什么也不做,只是用粗粝的手掌,拢住江逝水的腰,把他抱起来,放在窗台上。   像老猫抓住小鼠之后,踩着小鼠的尾巴,把小鼠困在一个地方,铆足了劲吓唬它。   两个人穿戴整齐,衣冠楚楚。   身下是滔滔江水,翻涌起伏,无边无际。   江逝水无所凭靠,要想稳住身形,只能求助于面前的李重山。   李重山教他伸出双手,攀住他的脖颈,又教他抬起双脚,架在自己胯上。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打碎江逝水的傲骨,把他捏造成最依赖自己的模样。   纵是如此,李重山犹觉不足。   他扣紧江逝水腰身的手,随着江面起伏,一紧一松,一收一放,作势要把他丢下去。   江逝水惊慌失措,只能越发抱紧了他,一刻都不敢放松。   李重山就在这个时候,舔着犬牙,细细观赏他受惊的神情。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日。   楼船行进,来到一处平缓开阔的地带。   李重山故技重施,把江逝水放在窗台上。   看着男人玩味餍足的神色,江逝水忽然觉得——   好没意思。   没意思透了。   于是他松开双手,放下双脚。   他把手抵在李重山的胸膛上,猛地一推!   或许是觉得不要紧,又或许是觉得没必要。   更何况,他们尚在交欢。   李重山对他,从来不设防。   但李重山毕竟是习武之人。   他力气大,下盘稳,就算被人猝不及防推了一把,也不过是轻轻晃动了一下。   双脚仍旧稳稳地踩在摇晃的船板上,连一寸都不曾挪动。   李重山看着他,眼里笑意更浓。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哑着嗓子道:“逝水,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伸出手,想要捋一捋江逝水被风吹乱的乌发。   下一刻,江逝水借着推他的那股力,挣脱他的束缚,往后一倒。   他翻过窗来,跌下楼船,“扑通”一声,落入摇荡的江水之中。   这下子,轮到李重山大惊失色了。   他半边身子都靠在窗台上,扣住窗扇的手背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声声泣血。   “江、逝、水!”   江逝水扎进江面,在水里绕了一圈,随后扑腾着朝岸边游去。   他自小在南边长大,水性极佳。   再加上这阵子,他假称自己得了风寒,吃好喝好睡好,还喝了不少补药,身子也养起来了。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好久了。   江逝水奋力朝岸边游去,身后“扑通”一声,似乎是李重山也下了水。   可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上了岸,钻进山林之中,来不及烘干衣裳,就一路往前奔逃。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父亲兄长死后,他就没有家了。   他只是想逃,逃到一个没有李重山的地方,暂歇片刻。   树枝挂乱他的头发,山风吹乱他的衣裳。   他像山野间自由的精灵鬼怪一般,心情越来越畅快,脚步也越来越轻快,一路往前。   可下一刻——   一个高大如同修罗恶鬼的黑影,倏地出现在他面前。   江逝水躲避不及,径直撞了上去。   “嘶……”   江逝水本就体力不支,纵使男人刻意放松了胸膛上的肌肉,这样撞上去,还是会疼的。   江逝水捂着鼻子,踉跄着后退半步,软绵绵地就要倒下去。   男人猛地逼近一步,钳子似的双手,钳住他的肩膀,把他扶稳。   “对不住……”   “逝水……”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江逝水赔礼道歉,男人却准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男人声音低哑艰涩,带着极力克制的怀疑与不确定。   他弯下腰,低下头,要去看江逝水的脸。   听见熟悉声音的瞬间,江逝水也猛地抬起头。   月光映着男人的脸,如同厉鬼一般。   是他!是李重山!   李重山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还在后面追赶吗?   一瞬间,江逝水如遭雷击。   他来不及观察,眼前这个李重山,和白日里的李重山,有什么区别。   他也看不出来,眼前这个李重山,比白日里的李重山,更加颓丧,更加失魂落魄。   眼前这个李重山的眼角,甚至有了细小的纹路。   他只知道,这个人是李重山!   一瞬间,江逝水愣在原地,心跳都停了半晌。   而男人扣着他的肩膀,双目猩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逝水……逝水……你来了……”   他喃喃念着,张开双臂,就要把江逝水抱进怀里。   江逝水再次举起双手,猛地一推。   “滚开!”   他大喊一声,迈开双脚,正准备逃。   就在他右脚落地的瞬间,只听见“咔嚓”一声。   脚腕一扭,脚踝一崴,一阵剧痛袭来。   江逝水身形一歪,整个人往边上一歪。   男人伸出手,猛地扑上前去,想要抱住他。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江逝水一个踩空,摔在山坡上,压在草丛上,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逝水!”   男人焦急万分,一面呼喊,一面滑下山坡,要去追赶。   江逝水却没有刻意控制自己滚落的方向与速度。   他不想停下来。   他想,要是山坡底下,没有李重山,那他就这样滚下去罢。   可是……   “小公子!”   下一刻,一个与方才相比,更加清亮的青年声音,倏地响起。   紧跟着,一个青年猛扑上前,挡在他的身前,接住他的身子,把他按进怀里。   青年紧紧抱着他,一起在山坡上,又滚了三四圈,才撞到树干停下。   与此同时,身后的男人,也追了上来。   “逝水!”   “小公子!”   两道极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江逝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他们。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山林。   山坡之上,是李重山。   山坡之下,也是李重山。 第2章 下山去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   两个李重山?   江逝水捂着脚踝,强忍剧痛,跌坐在坡底树下。   他抬起头,借着冰冷惨淡的月光,怔怔地看过去。   山坡上的那个男人,身披锦衣,脚踏云靴,头戴金冠,俨然一副位高权重的王侯模样。   山坡下的那个青年,却身穿粗布麻衣,脚踩藤编草鞋,一头杂乱如狼毛的长发,只用一条麻绳胡乱束起。   活像是山林间的一头野狼成精。   他们两个,模样极其相似。   甚至可以说是,共用了同一张脸。   棱角分明的面庞,狭长冷厉的双眼,微微抿起的薄唇。   还有唯我独尊的强盛气势。   这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但是,仔细看来,山坡上的男人,年纪更大,身形更高更壮。   山坡下的青年,年纪更小,身材也更清瘦结实。   江逝水怔怔然回过神来,他们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   江逝水不记得,李重山有兄弟啊。   五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李重山的时候,李重山就是孤身一人。   无父无母,无亲无族。   况且,就算李重山真的有兄弟。   凭他的多疑敏感和杀伐决断,他一定会率先把这两个人给杀了。   所以……   就在他盯着两个男人出神的时候,两个男人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盯着伺机而动的同类。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   一道硕大的闪电,撕裂半边黑夜。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捂着脚踝的手一用力。   “嘶——”   他没忍住轻呼一声,低下头去,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瞬间,两个男人慌了手脚。   他们再也顾不上戒备地盯着对方,当即收敛了过分凶恶的神情,以江逝水为中心,围簇过去。   山坡上的男人俯下身来,扶着树枝树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江逝水面前。   山坡下的青年近水楼台,一个飞扑上前,就抱住了江逝水。   “小公子?”   “逝水!”   两个令他畏惧的熟悉面容,倏地出现在他眼前,还凑得这样近。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起来,要推开他们。   “走开……走开……”   可他逃了整整一夜,身上早已经没力气了。   手软脚软,推开男人的手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或许是他喊得太小声,又或许是两个男人充耳不闻。   就像是闻见肉香的豺狼虎豹一般,猎物就在眼前,他们怎么舍得松口?   年纪小些的青年,牢牢环住他的腰身,强势又霸道地把他按进怀里。   “小公子受伤了,别乱动,我看看。”   年长些的男人来不及抢夺,也顾忌着江逝水受了伤。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起江逝水的右脚,拢在怀里,又低下头,轻轻吹去上面沾染的尘土。   他看似规矩,只是在帮江逝水察看伤处,可是……   他的膝盖,他跪在地上的膝盖,正不知不觉地向前挪动。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逼近江逝水。   直到他紧紧贴在江逝水身前,与江逝水面对着面,脸贴着脸,再无间隙。   他抬起头,一双蕴满了狂喜,闪烁着微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逝水。   江逝水被他盯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一倒,想要避开他的视线,不想却掉进了身后青年的怀抱。   他倏地回过头,又对上了青年毫不掩饰的直白目光。   男人与青年,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中间,叫他进退两难。   江逝水无路可逃,只能认命。   他倒在青年怀里,任由男人捧起他的脚踝,仔细检查。   男人握住他细瘦的脚腕,灼热的掌心贴在他的伤处。   “崴伤了。”他低声道,“逝水,我帮你接回去。”   江逝水捂着双眼,别过头去,不愿多看:“快点。”   “好。”   男人动作轻缓,上下一捋。   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   “接好了,但……”   话还没完,方才一言不发的青年,从怀里取出随身携带的草药与“绷带”,顺势握住江逝水的脚踝。   “我来。”   男人面色一变,碍于江逝水在场,竟也没有发作,只是用衣袖给江逝水擦脸擦汗。   青年趁机接手,用“绷带”裹着砸碎的草药,缠在江逝水的脚踝上。   江逝水仰着头,余光瞥见挂在脚上的那抹熟悉的殷红,眉心一跳。   这不是绷带,这是……   这是他的发带!从前他用来挽头发的发带!   从前在家里,他也是鲜衣怒马的小公子,爱穿亮色衣裳,爱用漂亮首饰。   那个时候,李重山还是府里的马奴,住在马场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   他爱骑马,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找李重山玩儿。   玩累了,就在李重山收拾干净的床铺上歇息,小睡一会儿。   每一回,他睡醒起来,放在枕边的发带,总会消失不见。   李重山说,被老鼠叼走了。   他怕得很,便命令李重山在自己睡觉时,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不许老鼠靠近。   可下一回,老鼠还是会来,还是会偷走他的东西。   直到后来,江逝水才知道。   屋子里没有老鼠,只有李重山。   李重山就是那只老鼠。   他丢失的那些发带,都是被李重山偷走,藏起来了。   十五岁那年,李重山把偷来的江逝水的发带手帕清洗干净,挂在窗前晾干,被江逝水的父兄发现了。   正是因此,李重山才会离开江府,远上投军。   李重山偷他的东西,林林总总,不计其数。   可是这个人——   江逝水瞪大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发带。   发带尾部,绣着一枚小小的流水纹。   他能够确信,这条发带就是他的。   他与此人素不相识,他为什么会有他的发带?   还是说……   江逝水倏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只手。   “你是谁?”   江逝水垂着眼,不敢去看两个男人的脸。   他身子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发着颤。   “你们……你们是谁?”   他该不会是……   撞到鬼了吧?   下一刻,两个男人同时开了口。   “小公子——”   “逝水——”   “是我。”   青年声色沙哑,男人嗓音低沉。   又下一刻,两个人同时吐出那个熟悉的名字。   “李重山。”   江逝水猛地抬起头。   两个男人离他太近,说话时掀起的或温热或冰凉的气息,都扫在他的脸颊上。   青年道:“我本名‘李山’,是小公子把我捡回来,给我改了‘李重山’这个名字。小公子不记得了?”   男人道:“当年逝水刚刚开蒙,引经据典,用‘重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给我起名。逝水忘记了?”   “在马场里,小公子同我赛马,总爱直呼我的名字。”   “在将军府里,逝水一面踹我打我,一面呼喊这个名字。”   “我是李重山。”   “我才是李重山。”   青年与男人一左一右,附在江逝水耳边,如同索命恶鬼一般,声声低语。   江逝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里猛地有了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你们都是李重山……”   他轻声道:“神怪话本里,有写过这样的事情。”   “一户人家里,有一个婴孩、一个壮年男子,和一个老人,他们是一个人。”   “你们都是李重山,只是岁数不同。对不对?”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怀疑与戒备。   就在这时,江逝水举起双手,分别扶住两个人的面庞,把他们按到自己面前。   原本冷硬疏离的两个人,在江逝水温热的手心贴上来的瞬间,马上收敛了通身戾气,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起来。   江逝水随口问了一个:“你几岁?”   青年道:“回小公子,我十八岁。”   江逝水转过头:“那你呢?”   男人低声道:“三十岁。”   “原来如此。”   江逝水抬起头,望着头顶树梢,若有所思。   “你们都不是李重山。”   他认识的李重山,今年二十四岁。   他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还没追上来。   一听这话,两个男人都有些急了。   “小公子——”   “逝水——”   “我是李重山!我就是李重山!”   “你不是。”江逝水收回目光,“你也不是。”   “我是!”   “我是。”   “真正的李重山,还没有追上来。”   江逝水定定地望着他们。   “但他马上就会带着人马,追上来了。”   江逝水意有所指。   青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有完全明了。   男人的反应倒是快,他手脚麻利地解下身上外裳,就要给江逝水裹上。   “逝水,我带你下山,我带你逃跑。我会助你……”   “不被那个李重山找到。”   此话一出,江逝水终于满意。   他弯起眉眼,轻轻地笑起来,脸上晕开淡淡的笑意,蛊惑人心。   “好啊。那就多谢你了,三十岁的……李重山。”   男人用外裳把他裹好,又抄起他的腿弯,要把他抱起来。   江逝水却抬起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他说:“用背的。”   男人知道,他嫌自己。   只要是叫“李重山”的,江逝水都嫌弃。   只是如今,追兵在后面追赶,江逝水又扭了脚。   他逃不动,别无选择。   可是,就算知道他是在嫌弃自己,利用自己,逗弄自己,男人也狠不下心来。   毕竟,重新见到、重新碰到江逝水的滋味,实在是太好了。   好到他舍不得放手,好到他对江逝水百依百顺。   “好。”   男人最后应了一声,便背对着江逝水,在他面前蹲下。   江逝水抬起胳膊,攀住他的脖颈,往前一扑,就趴在他的背上。   男人身形一僵,最后张开手掌,稳稳地托住他的腿根,站起身来。   青年迟了一步,没有抢上,却有些急了:“小公子……”   “你且等等。”江逝水淡淡道,“等他累了,就换你来。”   虽然不情愿,但小公子都发话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十八岁的李重山,还是很听江逝水的话的。   可是三十岁的李重山,在与江逝水亲近的时候,也感觉不到疲惫。   江逝水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随着山路轻轻颠簸,闭目养神。   青年在他左右护送,替他挡开繁茂的树枝杂草。   一路下山,一路无话。   忽然,青年开了口:“小公子?”   江逝水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唔?”   “我从军三年,此次率大军征讨南蛮,我屡立战功。可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为情。   “不慎弄脏了你的发带,想来山里溪边洗洗,没想到竟阴差阳错,来了这里。”   究竟是怎么弄脏的,他不说,江逝水也不问。   不是不想问,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关心。   他只是哼哼着,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就在这时,背着他的男人也开了口,胸膛震动。   “逝水,我……我也是。”   “我率军出征,途径山林,一时不慎,竟迷了路。”   “等我穿过山林,走出来时,便见到你了。”   男人这话,也是漏洞百出。   倘若真是率军出征,他便是一军主帅。   主帅身边,岂能没有向导?   又岂会孤身一人,在林中乱窜?   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似乎都有事情瞒着他。   可江逝水仍不追问,只是又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   每个男人,都得了他的一声“嗯”,不算偏心。   毕竟——   谁会在意两个奴仆,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既然他们来了这里,又对他百依百顺,那他们就是老天赐给他的奴仆。   就得驮他。 第3章 觅踪迹   “江小公子?江小公子!”   山林之间,火龙蜿蜒。   一支由几千军士组成的搜山队伍,正有条不紊地向前行进。   一步一步,一寸一寸,踏平整座山头。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高大,周身气势强盛。   骑在同样高大的战马之上,如同小山一般。   夜风迎面袭来,吹动他杂乱的长发与织着暗纹的玄色单衣。   下一刻,一阵若有若无的、专属于湖里藻荇的腥味,随风飘过。   男人松开缰绳,从头顶摘下一块干枯的绿藻。   他就是李重山,骠骑大将军李重山。   力能扛鼎,用兵如神的李重山,功高盖主,权倾朝野的李重山。   朝野之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止小儿夜啼的李重山。   还有……   弄丢了江逝水的李重山。   大将军率领军队,巡幸南方。   船队浩浩荡荡地行在江上,他也抱着心爱的江逝水、稳稳当当地站在船上。   不曾想,江逝水竟一把将他推开,整个人往后一仰……   不!   不是逝水把他推开了,是他……是他……   是一个浪头打来,楼船摇晃颠簸。   是他没有抱稳逝水,才害得他从船上跌了下去。   这么些年来,他与逝水如胶似漆,朝夕相处,做尽天下夫妻应做的事。   就算有天大的芥蒂,也该过去了。   他能感觉到,逝水对他,早已经没了从前的厌恶。   逝水早已经接纳他了,也早已经放下了逃跑的念头。   今日之事,只是一场意外。   是他没有抱稳逝水,是逝水没有坐稳。   是他们夫妻之间,浓情蜜意,玩闹过头,方才有今日一劫。   只是……   逝水自幼在南边长大,精通水性,上岸之后,怎的不来寻他?   逝水落水之后,他也跟着跳了下去。   逝水分明听见了,却连头也不回。   李重山垂下眼,抬起手,隔着湿了又干的衣料,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的心脏随着呼吸,一抽一抽的。   但不是疼痛,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麻痹。   他上一回尝到这种滋味,还是在逝水服药假死的时候。   那年他率军出征,把逝水独自留在府里。   待他得胜归来,看见的就只有逝水从屋顶跳下来的场景。   他策马飞奔上前,却终究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逝水在自己怀里没了气息。   他不顾旁人劝阻,执意不肯让逝水下葬。   他命令工匠,打造了一具可保尸身不腐的水晶棺。   他自己则抱着逝水,与他同吃同住,片刻不离。   再后来,许是上天眷顾,逝水竟然醒了。   李重山欣喜若狂,按着他亲了又亲,抱了又抱。   他不追查,究竟是谁给了逝水假死药,也不追问,逝水为什么这么想逃离他。   他只是抱着逝水,继续睡在水晶棺里。   一遍又一遍,一夜又一夜。   直到逝水光滑的脊背,贴在冰凉的棺木上。   直到逝水再也忍受不住,哭着叫喊他的名字。   直到李重山捏着他的手,逼他立下不再逃跑的字据。   他们才从地宫水晶棺里出来。   那个时候,李重山是真的以为,他不会再逃了。   接下来几年,逝水也着实乖巧安分。   所以方才,李重山想了这么多,也没有想到,或者说不愿意想到——   逝水又逃了。   李重山皱着眉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江逝水又逃了。   就在这时,前方山林里,忽然传来“扑簌簌”一声响。   李重山猛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东西。   却见一只麻雀扑腾着翅膀,从树丛里飞了起来。   不是江逝水。   他垂下眼,敛去眼底神色。   江逝水逃了,他是故意逃的。   正好前几年,他为江逝水修建的地宫,还没有拆除。   等抓到了——   李重山沉默着,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一定要把他关回去。   这一回,任由他哭喊吵闹,都不会再放他出来。   绝不会。   就在这时,一阵吵闹喧哗,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李重山再次抬头,只见山坡之上,连成一片的军士,正依次传令。   “将军!将军!将军——”   紧跟着,负责前方勘察的副将,策马而来,抱拳回禀。   “将军,前方有异!前方有异!”   话音未落,李重山当即调转马头,朝着坡上飞奔而去。   副将在旁跟随,李重山一路向前,最后在一条山路上停下。   山路狭窄崎岖,仅容一人同行。   两边杂草茂盛,却往左右倒伏。   显然是不久之前,有人路过此地,将草丛踩倒了。   李重山抬手,夺过副将手里的火把,继续向前查探。   转过一个急弯,行走过的痕迹忽然消失,眼前是葱茏丰茂的草丛。   一个活生生的人,绝不可能走到这里,就凭空消失了。   所以……   李重山顿觉不妙,猛地转头看去。   果不其然,在旁边的山坡上,看到了向下滚落的痕迹。   眉心与心脏,都猛地跳了一下。   李重山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攥着缰绳,当即翻身下马。   他稳住身形,在几个副将的惊呼声里,拽着草茎,扶着树干,顺着那道痕迹跌了下去。   “将军?将军!”   李重山充耳不闻,只是一路向下。   江逝水没站稳,他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他从山坡上……   下一刻,李重山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身形一顿,呼吸一滞,猛地回过头,举起手臂。   山坡陡峭,结实的手臂抵在树干上,教他停下脚步。   李重山转过身,伸出手,一把抓住身旁藏匿在阴影里的树枝,从上面摘下一块破碎的红纱。   他把红纱放在指尖,轻轻摩挲两下,便能够确认。   这是江逝水的衣裳。   楼兰的贡品,他特意从宫廷库房取来,给他做衣裳的。   他低下头,又把红纱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   衣料在这儿,上边似乎还有江逝水残存的余温。   江逝水身子又弱,他走不远。   这样想着,李重山心里便有了几分底气。   他张了张口,正要喊人,继续部署。   可就在这时,一个副将忽然大喊起来。   “将军!”   副将背对着李重山,指着不远处草丛里的什么东西,大惊失色。   “将军快来看!”   李重山皱起眉头,大步上前,颇为不耐地冷声询问:“又怎么了?”   “这……”   副将拨开草丛,李重山举起火把,凑近一些。   一个脚印,霍然出现在眼前。   脚印很大很深,显然是个强壮的男人,重重落在地上,才会有的印子。   此人先李重山一步,从山坡上下来了。   副将嗫嚅着,问:“将军,这应当……不是江小公子的罢?”   李重山咬紧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话。”   是谁?这脚印是谁的?   山上的猎户?还是敌国的奸细?   紧跟着,其余几个副将,也各自有所发现。   “将军!此处也有!”   李重山猛地回头,循声上前。   脚印!又是脚印!   一个,两个,三个!   看着极其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好几枚脚印里,却又没有属于江逝水的。   李重山强自定下心神,问:“是不是你们跟随我下山时,一时不慎,踩出来的?”   几个副将赶忙摆手,连声否认:“回将军,实在不是我等。”   “那就是——”   李重山后退半步,在潮湿的泥地上,也留下了一枚脚印。   几个副将看看他的脚印,再看看草丛里的脚印,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将军……”   他们都是行伍中人,战时追查敌国细作,练就了一双好眼睛。   他们将军的鞋印与草丛里的脚印,大小相似,鞋底花纹相似,就连站立行走时的着力处,似乎都极为相似。   所以……   “不是我。”   李重山却低声否认了。   他越发攥紧了手里残存的衣料。   他抬起头,望着被阴云和树荫遮蔽的、密不透风的夜空。   下一刻,林子里起了风。   紧跟着,两三点冰凉的雨水,落了下来,准准地砸进他的眼里。   一瞬间,狂风乍起,骤雨落下。   李重山的双眼,在黑夜里亮起不寻常的光。   如同幽幽鬼火——   三十岁的李重山,托着江逝水的腿根,稳稳地把他背在背上。   十八岁的李重山,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把和火油。   他们面前的树丛里,同样有一双亮着绿光的眼睛。   或许是狗,或许是狼,又或许是虎。   夜间在林中行走,总会遇到这些不怀好意的野兽。   只是没想到,他们都快下山了,还会遇到这种东西。   三十岁的李重山回过头,刻意放轻声音,宽慰江逝水:“逝水,没事。”   十八岁的李重山有条不紊地点起火把,也忙着安慰他:“小公子别怕,我这就——”   江逝水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却别过头去。   他轻笑一声,淡淡道:“我不怕。”   野兽再可怕,能有李重山可怕吗?   要是能拽着李重山,一同葬身野兽腹中,也算不错。   从前他只能拽一个李重山共死,如今能拽两个。   这样算起来,还是他赚了呢。   听出他语气里的讽意,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哗啦”一声,青年手里的火把顺着火油燃起。   火光熊熊,青年护在江逝水身前,使劲挥了挥火把。   野兽知难而退,慢慢后退,隐没在黑暗之中。   “没事了。”   青年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江逝水:“小公子。”   “嗯。”江逝水颇为失望地应了一声,“多谢你。”   多可惜,他和两个李重山死不成了。   “小公子应该夸我奖我,而不是谢我。”   青年走上前,像方才的野兽一般,在他面前低下头。   江逝水却兴致缺缺,只是百无聊赖地瞧了他一眼。   青年却将他这一眼,当成是奖赏的眼光。   他越发凑近前,追上背着江逝水的男人的脚步。   “小公子,方才讲好了,教我背一会儿罢。好不好?”   江逝水想了想,拍了拍身下男人的肩膀。   他问:“三十岁的李重山,你累了吗?”   男人摇了摇头:“不累。”   江逝水扯了扯嘴角,又瞧了青年一眼。   你瞧,我也没法子。   见此情形,青年心中自然不平。   于是他落后几步,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探了出去。   方才碰过火油的、灼热的手掌,先是试探着,碰了碰江逝水披散在肩背上的长发发尾。   发尾扫过指尖,穿过指缝,带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青年再也按捺不住,在男人背后,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划过江逝水的腰身。   手掌向下,握住江逝水细瘦的脚腕。   又转而向上,顺着他的小腿,蜿蜒攀爬。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除却天地你我,无人知晓。   三十岁的李重山,以为背着江逝水不放,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实则……   下一刻,江逝水猛地一蹬脚——   “咚”的一声,青年脚步一顿,抬手捂住胸膛,面上却还带着笑。   他快走几步,追了上去,语气轻快,神色无辜:“小公子,等等我。” 第4章 看门犬   风声呼啸,雨点噼啪。   山脚下,一户寻常农户之中。   黑暗里,有人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   “老头子,起风了。”   “是啊,要落雨了。”   笃——   “院里的菜干收了没?”   “早收了。”   笃笃——   “鸡呢?赶进窝里了没?”   “鸡又不是个呆的……”   笃笃笃——   话音未落,年迈的夫妻二人,倏地从梦里惊醒。   两个人猛地睁开眼睛,相互搀扶着,从矮床上坐起来。   “老头子,你听,外边是不是有人叩门?”   “这么晚了,哪来的人?”   老翁的尾音发着颤。   他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要下床。   老妪虽怕,回过神后,还是颤抖着双手,捧起叠放在枕边的衣裳,跟了上去。   夫妻二人披上衣裳,老翁抄起铁锹,老妪取出火折,一步一步朝院门走去。   他们越是靠近,门外的“笃笃”声便越是紧促。   如同催命一般。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只怕是土匪强盗上门。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外猛地响起男人冷硬的声音——   “小公子,里面的人已经醒了,只是不愿开门。”   老翁老妪大惊失色,赶忙捂住口鼻,生怕泄露一点行踪。   “这院墙不高,我翻进去看看便是了。”   一听这话,夫妻二人又急忙看向并不结实,摇摇欲坠的土墙。   那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想来力气不小。   别说翻墙,就是挥上一拳,踹上一脚,这土墙也受不住。   这……   老翁张了张口,正要大呼。   下一刻,一个温润如水的男子声音抢了先。   “李重山——”   他刻意压低了音色,可是喊出来的名字,还是温吞软和的。   只三个字,方才还极度不耐的男人,便收了声。   紧跟着,只听男子又问:“不知此间舍下,主人可在?”   “我乃……淮阳江府江逝水,途经此地,不慎负伤。”   “只望借宿一宿,稍作休整,逝水感激不尽。”   淮阳江府?江逝水?   那不是……   老翁老妪最后对视一眼,快步走上前去。   两个人不再迟疑,放下铁锹,抽出门闩,拽开门扇。   “吱嘎”一声,与门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那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公子。   他身量不大,身形清瘦,身上披着并不合身的暗色锦袍。   锦袍逶地,被雨水打湿,又沾染了尘土,更显得他单薄无依。   仿佛外面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   老翁老妪见此情形,眼里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两个人忙不迭侧过身,让出路来:“小公子,快请进来。”   江逝水颇为惊奇,连声道谢:“多谢你们,失礼了。”   他扶着门框,翘起扭伤的右脚,原地蹦了两下,试图越过门槛。   “小公子受伤了?”   夫妻二人见状,就要上前扶他。   可下一刻,他们的手还没碰到江逝水。   从江逝水身后,夜幕笼罩的地方,忽然窜出两个黑影。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左一右,紧紧握住江逝水的胳膊。   老翁老妪被他们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又踉跄着步子,连连后退。   江逝水见状不妙,奋力甩开两个李重山的桎梏,扑上前去,扶住他们。   “老人家,不必惊慌。他们不是恶人,他们是我的……”   江逝水顿了顿,却不知如何说明。   “我的……”   就在这时,两个李重山,齐齐开了口——   “奴仆。”   “我二人是江小公子的奴仆。”   十八岁的李重山,本就是江逝水的仆从。   三十岁的李重山,虽以异姓封王,位高权重,但是……   逝水心里,不是早就把他当成奴仆了么?   只是怕他翻脸发怒,才不敢在外人面前说起。   逝水不敢说,他来说。   既然他们都这样说了,江逝水便也认了。   他回过头,凶巴巴地瞪了一眼两个李重山。   “你们两个,吓着人了,外面伺候。”   说完这话,他便转回头,由老翁老妪搀扶着,朝房里走去。   江逝水缓下语气,轻声问:“两位老人家,莫非认得我?”   “怎么会不认得呢?”   老翁老妪相视一笑,娓娓道来。   “我夫妻二人,本就是淮阳人。”   江逝水不解:“既是淮阳人,又怎会……”   “五年前,淮阳大旱,颗粒无收。”   “我家大儿与二儿投了叛军,三儿跟随将军守城,尽皆战死。”   “我二人不愿留在伤心地,便搬离了淮阳,在此地定居。”   江逝水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垂下眼,轻声道:“对不住。”   “天灾人祸,怨不得小公子。”   老翁老妪握着他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遥想当年,小公子命人搭棚施粥,救济我等。”   “又命人打开马场,挥泪斩杀数十匹良马,供我等食用。”   “凡此种种,已是百般尽力。”   “我们喝了小公子施的粥,吃了小公子马场里的马匹,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   “我们又怎么会怨恨小公子?”   江逝水沉默着,闭了闭眼睛。   一滴清泪,悬在睫上,将落未落。   夫妻二人见他难过,心下愧疚难当,赶忙抬高声调,转了话头。   “对了,叛乱之后,小公子就跟着大将军去了都城。”   “可是小公子救灾有功,朝廷论功行赏,请小公子留下做大官了?”   江逝水心头一紧,喉头也跟着哽塞起来。   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一点儿声音。   片刻的茫然过后,天大的心虚和惭愧,如同江海浪潮一般,劈头盖脸向他砸来。   砸得他晕头转向,浑身乏力,如坠冰窟。   原来……   原来南北消息不通,原来他的丑事还没有传到淮阳。   原来淮阳百姓一直以为,他是去京城做大官了。   下一刻,三十岁的李重山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江逝水冰凉僵硬的右手。   他圈住江逝水的手腕,把他的手高高举起,神情严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江小公子在都城里是……”   话音未落,江逝水忽然转动手腕,挥动手掌。   “啪”的一声轻响,江逝水的半边手掌,扫过男人的面庞。   指尖划过,掀起轻风,留下两三道红痕。   男人仿佛被这一巴掌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江逝水红着眼眶,毫不畏惧地望回去,胸脯起起伏伏。   “主子讲话,你一介马奴,插什么嘴?”   “你凭什么插嘴?你有什么资格插嘴?”   “你凭什么……替我说这种话?”   他咬着牙,哽咽着,一字一顿地质问:“李、重、山。”   一颗泪珠,应声而落。   落在三十岁的李重山的手背上。   男人像是被灼伤一般,猛地收回手。   他低下头,掩去眸底神色:“奴失礼了,小公子恕罪。”   这样的话,他有许多年没说过了。   现在说来,竟也十分熟练。   江逝水收回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又扬起手,作势要再赏他一耳光。   男人就立在原地,立在他面前,不动如山。   一阵风袭来,巴掌还没落下,不知内情的老翁老妪连忙劝阻。   “小公子息怒,想来他也不是有意的。”   “他怎么会不是有意的?”   江逝水动了动唇,喃喃自语。   “他就是有意的,他就是……他就是……”   “就是他一直在欺负我……就是他……”   下一刻,男人猛地凑上前,把面庞贴在江逝水温热发颤的手心里。   江逝水胡乱一挥手,就把他重重地推开了。   “滚开!”   江逝水挽起老翁老妪的手,转身便走。   夫妻二人见他如此,直觉不对劲,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两个人只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逝水,扶着他走进房间。   跨过门槛的瞬间,雨势变大,细细密密的雨点,如同撒豆一般,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三十岁的李重山站在雨里,仍旧怔愣地望着江逝水离去的背影。   十八岁的李重山大步上前,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   “废物。”   “小公子,我来……”   他跟上去,才刚喊了一声,就被江逝水骂出去了。   “你也滚。”   “是……遵命。”   *   雨势渐大,不见停歇。   江逝水褪下湿了又干的纱衣,接过老翁老妪送来的衣裳。   衣裳很新,也很干净。   看颜色和料子,不是老翁这个年纪的人会穿的。   应当是他们故去的儿子,留下的新衣裳。   毕竟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江逝水也不介意,道了声谢,就接过来换上了。   换好衣裳,天色也不早了。   江逝水再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便请他们回房歇息。   夫妻二人还有些迟疑:“小公子这边……”   正巧这时,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分别端着热水和米粥进来了。   江逝水瞧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有他们呢。两位老人家不必担心,快去歇息罢。”   “好。”   老翁老妪这才放下心来,起身要走。   房里点着一支又短又小的蜡烛,还有些呛人。   烛光幽微,映在两个李重山的脸上。   老翁老妪打眼一瞧,又被他们吓了一跳。   “这……这这这……”   “你二人怎生得如此相像?”   江逝水扭过脸去,不欲替他们遮掩。   还是三十岁的李重山开了口:“我二人是……兄弟。”   十八岁的李重山也点了点头:“是。”   “原来如此。”   夫妻二人啧啧称奇。   “见过兄弟,倒是没见过如此相似的兄弟。”   两个人低着头,快步上前,来到江逝水面前。   “逝水。”   “小公子。”   两位老人家又盯着他们瞧了一会儿,才相互搀扶着,转身离开。   临走之时,他们还特意叮嘱江逝水,有什么要用的、要吃的,尽管取用,不必多问。   江逝水自是笑着应了,又下了床,蹦跶着把他们送到正房门口,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偏房,重新在矮床上坐下。   两个李重山已经准备好了。   十八岁的李重山端着粥碗,跪在床前。   米粥滚烫,他不敢用嘴吹,只敢用勺子轻轻搅动。   木勺与粗陶碗磕碰,轻微作响,热气升腾。   他舀起半勺米粥,送到江逝水嘴边,紧紧盯着江逝水。   微微张开的唇瓣,轻轻呵出的香气,还有稍稍探出的舌尖。   这样的场景,是从军三年的李重山,在梦里才能见到的。   所以他又贪婪又克制,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多看。   至于三十岁的李重山——   他方才犯了错,自知理亏,不敢再在江逝水面前露脸,便去烧了热水,要给江逝水洗脚。   他单膝跪在江逝水面前,双手捧起他未受伤的左脚,撩起清水,浇在上面,冲刷尘土。   右脚受了伤,不好碰水,他就用巾子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去擦拭。   擦拭之后,再取出方才新采的草药,捣烂了敷上去。   他早就看十八岁的李重山不顺眼了,连带着看他的药也不顺眼。   一想到曾经被他揣在怀里的草药,如今正缠裹在江逝水的脚上,他的心里就跟被蛇咬了似的。   除了扭伤,江逝水的脚上,还有一些细小的划伤和磕伤,男人一并帮他包扎好了。   江逝水只喝了小半碗米粥,便不喝了。   他闭上眼睛,别过头去,又蹬了一下脚。   他把脚收回来,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们躺下。   江逝水一句话也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要休息了。   青年与男人对视一眼,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逝水——”   “小公子——”   “我就在外面候着,有事喊我。”   ——是喊我,不是喊他。   江逝水一言不发,只是拽着毯子,盖过头顶。   好吵,好烦。   子夜时分,檐下雨声淅沥,连绵不绝。   江逝水蜷着身子,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十八岁的李重山与三十岁的李重山,守在门外。   一左一右,远远相隔。   青年背靠土墙,架起一条腿,动作随性。   他手里还端着江逝水没吃完的小半碗米粥,用木勺舀起来,毫不客气地送进嘴里。   就算米粥吃完了,他也舍不得松口,依旧咬着木勺,如同叼着草茎。   男人却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定,双眼微阖,正拨弄着腰带上的玉饰,闭目养神。   两个人姿态不一,只有一点,无比相似——   像看门犬。   野性难驯,但忠心耿耿。 第5章 活见鬼   “不要……不要……”   江逝水裹着毯子,蜷着身子,侧躺在矮床上。   如同初生婴孩一般。   他双眼紧闭,眉头紧蹙,分明尚在睡梦之中。   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薄毯之下,瘦弱的身躯微微抖动。   额头之上,冷汗涔涔。脸颊惨白,毫无血色。   只有唇瓣,隐隐泛着殷红,一张一合,不住发颤之间,露出纯白的牙齿,也泄出喃喃的低语。   “不要……李重山,不要……”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穿堂而来。   阴恻恻的夜风,挟带着冰冷冷的夜雨,如同生出神智一般,钻过并不严密的门窗,直奔床上的江逝水而来。   阴风缠裹,江逝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越发蜷起身子,裹紧身上毯子。   动作之间,原本覆在他身上的毯子,隆起道道褶皱,横在他的腰上臀上。   就像是那阵阴风,在他身旁盘旋良久,终于找到空隙,钻了进来。   又像是一个男人,在黑夜里屏息凝神,伺机而动,最后趁虚而入。   江逝水越是觉得冷、觉得怕,拽着毯子的手就越是用力。   他梦魇里的那个男人,按着他的动作也越是强势霸道。   江逝水整个人都发着颤,牙齿磕碰,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他咬着牙,原本惨白的脸颊,竟被他憋出两片淡淡的红晕来。   憋着憋着——   “李、重、山!”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与力气,江逝水忽然大喊一声。   下一刻,他倏地睁开眼睛,猛地掀开身上毯子,从床上坐起来。   与此同时,守在门外的两个李重山,听见呼喊,忙不迭推门而入。   “小公子——”   “逝水——”   江逝水背对着他们,坐在床上。   他控制不住地喘着气,肩膀微微颤抖,胸脯起伏不定。   房门一开,又有风趁机吹进来。   透过衣裳,吹在他汗湿的肩背上。   江逝水哆嗦了一下,垂下眼睫,看向围在自己腰腹上的毯子。   不是李重山,没有李重山。   不是李重山趁他睡着,故意作弄于他。   是毯子,是他自己把毯子围在腰上,差点儿把自己给勒死了。   见他愣神,似是梦魇,两个男人正要上前。   江逝水回过神来,转头侧目,瞧了一眼,语气里是虚张声势的镇定与霸道。   “没喊你。”   三十岁的李重山脚步一顿,不敢再轻举妄动。   “也没喊你。”   十八岁的李重山还没来得及高兴,也被定在原地。   两个男人站在江逝水身后,望向他的目光里,有不舍,也有不忿。   此处只有他们两个李重山,江逝水喊的不是他,也不是他。   那就只有那个,二十四岁的李重山了。   那个李重山,连面都还没露过。   他有何本事,能出现在江逝水的梦里?   他何德何能,能让江逝水亲口喊他的名字?   凭什么?   他们宁愿江逝水喊的是另一个……   不,另一个也不行。   两个男人思及此处,竟是不约而同开了口。   “小公子,我去烧水,给你擦身。”   “逝水,是不是梦魇了?换身衣裳罢。”   江逝水不为所动,只是在垂落的乌发遮掩下,留给他们一个漠然的侧脸。   “出去。”   “小公子……”   “逝水。”   江逝水冷下语气,又说了一遍:“滚出去!”   见他发怒,两个男人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准备出去。   只是两个人暗中较着劲,谁也不肯先退出去,生怕对方趁自己不注意,扑上前去,向江逝水摇尾乞怜。   两个人就这样防备着对方,同时跨过门槛。   又一左一右,同时阖上门扇。   江逝水背对着他们,直到听见“嘎吱”一声,确认门关上了,才放下心来。   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原本挺直的脊背,也稍稍弯曲起来。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使劲揉搓两下,抹去脸上冷汗。   还有混杂其间的泪水。   江逝水吸了吸鼻子,定下心神,又掀开身上毯子,从里面取出自己最开始穿的那件纱衣。   翻开纱衣,只见衣襟与腰带之中,分别缝着一个小小的内袋。   江逝水捧起衣裳,用牙咬开线头。   拆开内袋,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的、制成瓜子或叶子形状的金银。   既然他一早就打定主意要逃,这些东西,自然是少不了的。   李重山待他不好,凶狠粗暴,专制独断,连房门都不准他出。   却唯独在这种事情上,对他慷慨。   金银珠宝,外邦贡品,宫里还没有的,他身上先有了。   常常是天色破晓,李重山去上朝,江逝水在榻上补觉。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江逝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就看见李重山站在榻前,双手捧着珠宝,正往他身上堆。   李重山是马奴出身,这辈子最想要的、最求而不得的,除了曾经的小主子,就是这些金银了。   如今,江逝水和这些金银一样,都成了他的所有物,自然要被他堆在一块儿,锁在他的库房里。   江逝水不觉感动,只是趁机拿走许多,散给府里奴仆,试图用这种方式,把大将军府败光。   他自己也留了许多,就算不能出门,无处花费,攒起来,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也好。   就当是……   他陪李重山睡觉,李重山付的酬金。   总不至于这几年被白睡一场。   这些事情,李重山都知道,只是不管他。   现在好了,这些东西,正好派上用场。   江逝水拎起衣裳,把金银瓜子倒在床上,仔细挑拣。   金瓜子放回内袋,银瓜子放在手帕里,包起来,放在枕下,留给今夜收留他的老翁老妪。   倒不是他小气,只肯给他们银的。   天下未定,世道并不太平,两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家,随手拿出一颗金瓜子,只怕会引人注目,引来杀身之祸。   银的就足够了,要用的时候,拿一点儿出来,就说是大户人家赏的,也不打眼,能管他们一年的花销。   江逝水把所有银瓜子留给他们,又站起身来,重新把纱衣穿上。   惹眼的纱衣穿在最里面,外面再裹上寻常人家的粗布麻衣,挡得严严实实的。   最后,江逝水穿好鞋袜,起身下床。   他踮着脚,摸着黑,一步一步走到门边。   他不走门,只是摸了摸门闩,确认门闩插好了,就转过身,朝窗户蹦去。   他早已经看好了,那边墙上,有一扇窗户,通向院外。   他也早已经向老翁打听过了,出了门,再往东走十里地,就有一户更大的农庄。   庄子上有载货载人的马匹,他可以去买一匹,用作代步。   至于门外那两个李重山——   “呵……”   江逝水翘起唇角,轻笑一声。   不用管他们。   他们本来就是他下山用的奴仆。   如今他平安下山,奴仆自然也没用了。   他可不想时时刻刻带着两个李重山在身边,争风吃醋,没完没了。   就把他们留在这里,要是撞上了真正的李重山,三个人厮杀起来,那就更有意思了。   江逝水这样想着,就挪到了窗边。   他伸出双手,按在窗扇上,动作轻柔又缓慢地往外推动。   李重山——不管几岁的李重山,都敏锐得像狗一样,听觉嗅觉格外出众。   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   不能叫门外那两个听见了。   江逝水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窗扇无声地推出去。   窗外依旧细细密密地飘着雨丝,却比方才小多了。   阴云遮蔽,视物不清。   江逝水没有犹豫,两只手按着窗台,就要爬上去。   可是他的右脚扭伤了,使不上力。   他只好收回手,先去搬自己的右脚。   走——走——   只要翻过这扇窗,就……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冷不丁响起两道声音。   “小公子——”   “逝水——”   青年故作哀怨,男人嗓音低沉。   “你要去哪?”   江逝水挂在窗台上,猛地回过头。   正巧这时,一道惊雷,划破雨幕,照亮夜空。   电光石火一瞬间,江逝水睁大眼睛,终于看清房里场景。   是,房门是紧紧关着的。   但十八岁的李重山与三十岁的李重山,一左一右,站在门扇两边。   他们……他们……   江逝水让他们滚出去的时候,他们压根就没出去!   他们只是收敛了脚步声,把门给关上了。   最后趁着夜色,找了个江逝水看不见的角落,如同鬼魅一般,藏在房里。   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竟然还有这样的默契。   一瞬间,江逝水的胳膊上、脊背上,一阵一阵地发起麻来。   好似蚁群爬过,跗骨之蛆。   所以方才……   他在床上数钱,他在床上换衣裳。   他们全都看见了。   甚至于他不放心,特意摸着黑,走到门边,摸摸门闩。   也是在两个李重山的注视下,从他们之间,穿过去了。   是了。   直到这时,江逝水才反应过来。   人在门外,怎么能把门里的门闩插上?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全都在房里。   真傻。   江逝水沉默着,没忍住扯了扯嘴角,轻轻地笑出声来。   他真傻,却还喜欢自作聪明。   就在这时,两个李重山从隐匿的角落里走出来,来到江逝水面前。   男人走到他身前,动作轻柔地掰开他紧紧扣在窗台上的手。   男人把他颤抖的双手捧在手心,低头哈气,珍而重之地抚过他的指尖。   青年走到他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腰身,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   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江逝水的肩膀上,附在他耳边,低声询问。   “小公子要去哪?”   “带上我好不好?”   “别丢下我。”   江逝水被男人握住的手,轻轻动了动。   他挣不开,也抬不起来。   惊怒之下,连扇他们一巴掌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男人握着江逝水的手,把他往床上引:“逝水,再睡一会儿罢。”   “你太累了,也太困了,你要歇息了。”   “我和……这个人,就守在床边,李重山不会追上来的,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江逝水被他过分温和的声音蛊惑,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男人单膝跪下,抬起他的双脚,帮他褪去鞋袜,又取来毯子,给他盖上。   “睡罢。”   “一觉醒来,你要的马匹,会出现在院子里。”   “你要的自由,也会出现在你眼前。”   “相信我。”   江逝水拽着毯子,怔愣地躺了下去。   男人当真说话算话,在床前找到空位,坐了下来。   他甚至伸出手,一把将试图爬上床的青年拽了下来。   青年一个趔趄,正要发作,看见合上双眼,正要入睡的江逝水,竟也安分下来。   有那么一个瞬间,江逝水几乎要认为,眼前的男人和李重山,不是同一个人了。   *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   “老头子,快,趁着日头好,把菜干再拿出来晒一晒。”   “好嘞。”   农舍正门大开。   老翁老妪一人一边,端着竹编的晒簟,从门里走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下一刻,烟尘四起。   在山林之间,淋了一夜雨的队伍,骑着战马,由远及近,飞驰而过。   为首的男人,披散着滴答淌水的头发,穿着半湿半干的单衣。   烟尘弥散之中,男人面容冷峻,神色淡漠。   老翁老妪打眼一看,全然忘记了江逝水临走时的叮嘱,竟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人……这人怎么回来了?”   又轻又快的一句话,他二人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也瞬间就湮没在了马蹄声里。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句话,被马背上的男人,准准地捕捉到了。   他猛然回过头,双手勒紧缰绳,奋力往回一拽。   马匹嘶鸣,抬起两条前蹄,几乎直立起来。   二十四岁的李重山,眼里迸出异样的光彩。   他咬着牙,低声问:“你们说什么?” 第6章 青玉蝉   雨过天晴,日光轮转。   李重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   他神色冷峻,目光审视,上下扫了一眼。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年迈的夫妻二人,就站在自家院门外、土路旁。   两个人抬起头,对上李重山阴鸷冷硬的目光,不由地膝盖发软,双腿发颤。   “扑通”一声,老翁拽着老妪,忙不迭跪下了。   “见……见过贵人!”   他二人并不认识李重山,只是看他这副架势,气势强盛,威压深重,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群士兵,便知道他不是寻常人物。   此时此刻,老翁老妪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二人心下,俱是后悔不已,恨不得抬起手来,给自己两个嘴巴子。   江小公子临行前,分明叮嘱他们,要他们好好守在家里。   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他们倒好,为了晒点菜干,想着家门口不要紧,就跑出来了。   跑出来便罢了,看热闹也不知道收敛,一时嘴快,竟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他们才过了几年的太平日子,就这样得意忘形。   这下好了,招惹上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夫妻二人跪在地上,不住地发起抖来。   李重山见他二人这副模样,分明有事。   于是他拽动缰绳,调转马头,转了半圈。   日头在东,映照着李重山高大的身形,在老翁老妪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马蹄落地,一声声震动,如同擂鼓一般,踏在他们心上。   百来个士兵,或身骑战马,或手执武器,目光也都落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低着头,身上和额头上都出了汗,不住地往下淌。   就在这时,李重山开了口。   他冷声问:“老人家,昨夜是否有人投宿?”   老翁老妪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垂着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尽管如此,李重山还是低低地哼了一声,心下了然。   他继续问:“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公子?”   话虽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的。   老翁老妪越发低下头,又是胡乱应了一声。   “那小公子衣着不凡,却形容狼狈,如同逃难一般?”   说中了,全说中了!   就在这时,老翁一个哆嗦,脖颈一抽,头颅不自觉往右转动,看向院门里。   电光石火之间,李重山捕捉到他微乎其微的动作。   他心下一喜,当即拽着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朝小院走去。   “江逝水!”   李重山猛地推开院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可是院里空空荡荡,除了几只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哪里还有江逝水的身影?   老翁老妪见状不妙,赶忙相携着从地上爬起来,也追了上来。   “贵人……”   李重山迈开步子,把本就不大的院子上下搜查一遍。   连鸡窝里的稻草,都被他掀起来看了一眼。   “江逝水……”   老翁老妪跟在他身后,慌里慌张地收拾残局。   李重山猛地回过头,眼里迸出野兽一般的凶光。   “人呢?”   “人……人……”   怒火滔天,老翁老妪再也抵挡不住。   两个人哆哆嗦嗦的,眼前再次出现江逝水和气的模样,耳边也再次响起他温柔的叮嘱。   他说:“此人手眼通天,独断专行,非寻常人等能够欺瞒。”   他还说:“逝水行踪不足贵,两位老人家善自珍重,切勿为我,折损财物性命。”   他最后说:“倘若当真有人找上门来,威逼利诱,老人家不必隐瞒,和盘托出便是。千万千万,保重自身。”   既然如此……   老翁哆哆嗦嗦地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道:“回禀贵人,昨夜里,确有一位小公子,前来舍下投宿。”   李重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怒火,冷声问:“既如此,那人呢?”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小公子就告辞离去了。”   “往哪里去了?”   “小公子不曾提起。”   “你看着,他往哪里去了?”   “似乎是……往南边。”   在不怒自威的骠骑大将军面前,没有人能说话。   老翁老妪说的是实话,却又不完全是。   李重山看出来了,却也不打算同他们计较。   他知道,这些话是江逝水教他们的。   他不过是透过他们,在和江逝水对话。   江逝水打定主意,不肯说出口的话,他问不出来。   李重山垂眼,垂在身侧的右手握了一下。   他又问:“他住在哪间房?”   “这间。”   老翁老妪相互搀扶着,引他来到左手边的厢房前。   李重山方才检查过这间屋子,房门被他一把推开,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李重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径直走到床榻前,探出手,试了一下折叠整齐的被褥。   已经凉了,连一点儿熟悉的气味都没留下。   江逝水确实一早就走了,他们没有说谎。   李重山收回手,正准备站直起来。   忽然,他余光一扫,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眉头一皱,目光一凝,快步来到窗前。   这间屋子似乎不常有人住,墙角落了些许灰尘。   而灰尘之上,是一个沾了水的、隐隐约约的脚印。   脚印……   又是脚印。   和昨夜在山林里见到的,一模一样的脚印。   李重山心一沉,猛地回头看去。   他最后问:“可有人与他同来?”   老翁老妪对视一眼,胆怯地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   李重山有些急了,抬高音量,语气冷肃。   “我问你们,可有人与江逝水同来?!”   “有……”老翁将老妪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答道,“回贵人,有两个男子,陪着江小公子一同投宿。”   “两个男子?!”   一瞬间,李重山身形震动。   这些年来,江逝水一直跟在他身边,从哪里认识两个男子?   他急急追问:“怎样的男子?!”   “这两个男子……”老翁顿了顿,“身形高大,孔武有力。”   “一个年纪大些,三十来岁的模样。一个年轻,还不到二十。”   “但这两人的模样,生得极其相似。”   李重山沉声问:“是两兄弟?”   “江小公子说是。”   “还有呢?”   “还有就是……”   老妪抬眼看他,欲言又止。   李重山下意识问:“与我有关?”   他忽然想起,老翁老妪最开始说的那句话——   “这人怎么又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   他分明不曾来过此地,何谈“回来”?   除非……   他们将他错认成了某个人,或者说,两个人。   虽然石破天惊,但李重山还是很快就有了想法。   他最后问:“那两个人,长得和我很像?”   老翁老妪看着他,怯懦地点了点头:“是。”   “特别像?”   “是。几乎像是同一个人,只是年岁不大相符。”   “无稽之谈!”   李重山忽然暴起,厉声斥责。   他快步上前,在墙角灰尘堆积的地方,也踹了一脚。   似乎是想比对自己的脚印与那个脚印的区别。   可是他刚把脚踩上去,就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看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自幼失怙,从来没有兄弟姐妹。   江逝水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这么巧,遇到两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要么是这夫妻二人老眼昏花,看错了人,要么是江逝水教了他们这番说辞,故意吓唬他。   这样想着,李重山也不欲与他们再多纠缠。   他最后踹了一下墙角,把两个脚印都踢散,便转过身去,大步离开。   几个副将,都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纷纷跟了上去。   “将军?”   李重山背着手,在门外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下心神,冷声道:“传令各地州郡,自即日起,封锁城门。”   “来往百姓,一一盘查,找三个人,一个江逝水,两个……”   不,他昏头了。   那两个人,压根就不存在。   李重山回过神来,又改了口:“只找江逝水。”   “找到了人,不得打草惊蛇,给他带句话——”   几个副将抱拳听命:“将军请讲。”   “告诉他,从前的事,既往不咎,我在淮阳江府等他。”   “这……”   一个副将有些迟疑:“将军,江小公子是淮阳人不错,可他未必会回家乡去。”   “他会去,他一定会去。”李重山笃定道,“除了淮阳,他没有旁的地方可去了。”   “是。”   “走。”   李重山部署好了一切,步履沉稳,走到战马旁,拽着缰绳,再次翻身上马。   他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忽然又想起什么。   李重山回过头,看向瑟瑟发抖的老翁老妪。   他最后问:“他临走时,可给你们留了什么物件?”   他太了解江逝水了,这对夫妇收留他,他不可能没有表示。   老翁老妪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到的,只是害怕。   老翁伸手,从怀里拿出那堆用帕子包着的银瓜子,双手奉上。   “贵人,都在这里了。”   李重山掀开帕子,瞧了一眼。   他捏着手帕一角,往外一扯。   “这个给我。”   李重山就喜欢这些东西,从小就喜欢。   帕子被抽走,里面的银瓜子翻覆倾落。   一片银光里,似乎有一抹翠色一闪而过。   李重山目光一凝,猛地伸手,准准地抓住一只玉蝉。   “这是何物?”   “这……”老翁定睛一看,连忙答道,“是跟在江小公子身边,那个年纪大些的男子给的,说是给我二人的答谢。”   “答谢?”   李重山只用两根手指捏着玉蝉,皱起眉头。   他冷声道:“这是死人的东西。”   老翁老妪都被吓了一跳,面色煞白:“死人的东西?!”   李重山颔首。   人死以后,以青玉白玉,雕刻鸣蝉,放在死者口中,可保尸身不腐。   江逝水服药假死的时候,李重山命人给他雕刻过,所以对这些事情,格外清楚。   这玉蝉的样式、上面的纹路、所用的材质,分明是陪葬品。   江逝水,或者说那个男人身上,怎么会有死人的东西?   一瞬间,李重山的心乱了。   他捏着玉蝉,一个用力,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玉蝉被他捏碎了。   江逝水究竟是遇到了鬼魂,还是一个不慎,摔下山去,自己变成鬼魂了?   李重山定下心神,拽着缰绳,率领大队人马,策马而去。   “去淮阳!” 第7章 淮阳见   “江小公子?江小公子!”   “敢问前面的人,可是江小公子?”   “小公子不必惊慌,我等不是来捉拿小公子的。”   “只是大将军有令,命我等把守各处关隘。若是见到小公子,就给您带句话。”   “大将军说,从前的事,既往不咎,他在淮阳江府等小公子。”   荒山野外,杳无人烟。   偏偏有两个士兵,大喊着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江逝水一身粗布麻衣,因为右脚脚踝扭伤,只能侧坐在新买的毛驴背上。   他低着头,垂着眼,拢在右侧身前的长发,挡住了他的小半张脸,也掩住了他脸上的神色。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身形僵硬,一动不动。   只有攥着毛驴鬃毛的手,不自觉用了力。   毛驴鬃毛粗硬,不比马匹鬃毛飘逸。   一根根毛发立起,几乎要扎进他的手心。   见江逝水这副模样,两个士兵只觉疑惑,又凑上前去,喊了两声。   “江小公子?江小公子!”   江逝水这才回过神来,怔怔地抬起头。   “李重山……”   他动了动唇,声色沙哑,像猫叫一样。   “李重山没叫你们,带我回去?”   “没有。”   两个士兵摇了摇头,实话实说。   “大将军只叫我等给小公子带话,旁的……”   “对了!”   他们忽然想起什么,又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   “大将军说,这是给小公子的盘缠。”   “请小公子切勿耽搁,速速乘船,前往淮阳。”   “倘若需要我等护送,小公子也可以尽管吩咐。”   “他……”   江逝水下意识伸出手,就要接过那个钱袋。   可当他的指尖,刚刚碰到过分滑腻的缎面的时候,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忙不迭把手指缩了回来。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耻辱感,席卷而来,将他包围。   他颤抖着声音,不敢置信地问:“他就不怕……我不去淮阳么?”   两个士兵却道:“大将军说了,小公子一定会去淮阳。”   “为何?”   “小公子独自一人,除了淮阳,再无别处可去了。”   听见这话,江逝水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惊雷一般,猛地炸开。   李重山……   李重山他怎么敢?!   是,他江逝水父母已逝,无亲无友。   他孑然一身,他什么地方也去不了。   他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可投靠的人。   整个天下,都在李重山的掌控之中。   他大可以派人搜山,找到他,用锁链把他捆起来,抓回去便是了。   可是李重山偏不。   他分明派人把守了各处关隘,他分明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就是不来抓他,他就是要江逝水认清现实,主动顺从地回到他身边。   可江逝水……   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没有父母亲友的。   江逝水从前,也有待他如同亲子的老管家,也有情同手足的世家兄长,只是被李重山逼走了。   是李重山把他身边的人都逼走了,把他逼到这副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竟然……竟然还能用这种事情威胁他。   江逝水坐在驴背上,身形一晃,就要倒下去。   “江小公子?”   两个士兵见状,连忙就要上前扶他。   连带着江逝水身后的树丛,也跟着簌簌作响起来。   所幸江逝水拽着缰绳,又坐稳了。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胸脯起起伏伏,显然是气急了。   他一甩衣袖,对着两个士兵,大声喊道:“走开!”   两个士兵不明就里:“江小公子?”   “走!”   江逝水性子温和,不会骂人。   就算赶他们走,说的也是“走”,而不是“滚”。   他紧紧地咬着牙,一双眼睛瞬间通红。   “走开啊!我不要你们护送!”   “回去禀报你们的大将军,我会去淮阳的!我会去的!”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江逝水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说话声音也带了哭腔。   两个士兵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地后退两步。   “既如此,小公子便自行前往淮阳,我等先行告退。”   “走开!”   两个士兵抱拳行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这里。   他二人走后,江逝水再也克制不住,哭出声来。   他掩着脸,骑在驴背上的身形摇摇晃晃,十分不稳。   与此同时,两个黑影,猛地从树丛里窜出来。   两个男人猛扑上前,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从驴背上跌下来的江逝水。   江逝水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   他轻飘飘地落进两个男人怀里,被他们紧紧抱住,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   “逝水?”   “小公子!”   江逝水睁开双眼,正准备道谢。   却在透过泪花,看见两个无比熟悉的面庞的时候,登时变了脸色。   他来不及辨认谁是谁,倏地扬起手,冰凉柔软的手心和指尖,依次扫过三十岁李重山的面庞,最后落在他的胸膛上。   “走开!”   江逝水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试图把他推开。   可是,和常年习武的李重山比起来,他的这点力气,实在是蚍蜉撼树。   连小猫小狗都不如。   江逝水见他稳稳当当地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不动如山,转而去推十八岁的李重山。   也推不动。   十八岁的李重山天生神力,天赋异禀。   江逝水怔愣片刻,随后更难过了。   他脸色苍白,眼眶却通红,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一滴一滴,浸透衣衫。   “李重山,你就这样欺负我!”   “我从来没有欺负过你!我从来没有笑话过你无父无母!”   “你却这样笑话我!你却欺负我没有父母兄长,你却这样……”   江逝水一边哭,一边用手打、用脚踹,试图把两个李重山给赶走。   “走开啊!我不要李重山了!”   可是他们两个,又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赶走的?   三十岁的李重山,握住他扫过来的右手,紧紧攥住。   他低下头,细细密密地亲吻着江逝水冰凉的指尖,低声赔罪。   “逝水,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错了。”   十八岁的李重山,更是如同狗皮膏药一般,甩也甩不脱。   他抱住江逝水的左手,顺着爬上前去,抱住他。   “小公子,不是我,我没有,那个人不是我……”   “就是你!”   江逝水悲怆已极,也不讲道理了。   “就是李重山!就是你们两个!”   青年牢牢地抱着他,不许他挣脱,也拒不承认。   “小公子,我是十八岁的李重山,我什么都没做。”   “欺负小公子的事情,是那两个更老的李重山做的,不是我。”   “小公子不能这样对我,不能只打我骂我。”   “就是你……就是你……”   江逝水蔫了下去,又看向三十岁的李重山。   他自知理亏,也不辩驳,只是静静地望着江逝水,握着他的手也松了松。   江逝水轻声问:“你不是说,你能和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抗衡吗?”   “逝水——”   “你不是说,你比李重山年长,你知道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吗?”   “我——”   “你不是说,一觉醒来,我想要的自由,就会在我眼前吗?”   “逝水,别哭了。”   男人抬起手,扶住江逝水的脸庞,用生着薄茧的拇指指腹,拭去挂在他脸上的泪珠。   他虽然重生了,却是孤身一人重生的。   三十岁的李重山,并没有把他身为摄政王的权势与兵马带过来。   所以……   他神色沉静,不见慌乱:“逝水,不要听他们胡说。”   “方才一路行来,许多农户家中,都晾晒着渔网。”   “倘若我没有记错,此地近海,再翻过几座山,就能出海。”   “逝水若是信我,我背着逝水,继续往东走。”   “至多三日,我们便可乘船出海,远离此地。”   江逝水却问:“倘若途中遇到追兵阻拦呢?”   三十岁的李重山目光坚定:“我一力阻挡。”   “倘若李重山追来呢?”   “我与他拼杀搏斗。”   “倘若……出海之后,你该当如何?还要跟着我么?”   “自然。”   江逝水抹了把眼睛,别过头去,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也不过是想换个地方,囚着我罢了。”   这下子,三十岁的李重山,说不出话来了。   江逝水收回手,由十八岁的李重山扶着,站起身来。   他平复好心绪,站在他们面前,就像站在两头狼面前。   忽然之间,他不怕了,也不哭了。   他只是扬起下巴,一双眼睛依旧通红,只是带了点赌气和娇纵。   “我要带着你们,去和李重山会一会。你们敢不敢?”   一听这话,两个男人猛地抬起头,眼里迸出野兽狩猎时,才会有的凶光。   江逝水不闪不避,看着他们,目光坚定。   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在见到这两个李重山的第一眼,他就想这样做了。   他一个人,孤立无援,死也逃不出李重山的手掌心。   李重山是天下权势最盛,谋划最深之人,那两个李重山呢?   他还招架得住吗?   是啊,李重山说得对。   江逝水无依无靠,除了淮阳和李重山身旁,什么地方也去不了。   那他就回去,带着两个李重山回去。   江逝水打定主意,绕过他们,拽住毛驴缰绳,要骑上去。   “原来你们不敢,那我自己回去。”   下一刻,两个男人猛扑上前。   “逝水……”   “小公子,我不怕他!别丢下我!”   两个男人托着江逝水的腿根,把他安安稳稳地送上驴背。   江逝水垂眼,掩去眸底嘲弄的笑意:“那就走。”   *   三日后,淮阳城。   江逝水甫一入城,便有守门士兵跑来报信。   从前的江府,如今的郡守府内。   二十四岁的李重山,不披甲,不戴盔,端坐在正堂主位之上。   手边是热气腾腾的茶盏,两旁是一众佩刀佩剑的亲信副将。   前来报信的士兵不敢耽搁,一路叫喊着,跨过门槛,穿过一干人等,来到李重山面前。   “将军!将军!”   李重山没由来的,眉心一跳。   “怎么了?”   “江小公子……江小公子……”   “他怎么了?”   “江小公子进城了!正朝郡守府过来!”   李重山低笑一声,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端起茶盏,将整只手掌都覆在上面,用常年习武所得的薄茧隔开滚烫的温度。   他揭开茶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端的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知道,他就知道。   江逝水跑不远。   他无钱无权,更无旁人襄助,身子又这么弱。   就算他跑了,又能跑到哪里去?   不过是跟小雀儿似的,出去飞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再怎么飞,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在外面吃了苦头,总是要飞回来撒娇的。   李重山一面饮茶,一面看向门外。   他打定主意,这一回,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江逝水。   他要好好地教训江逝水一顿,他要把江逝水搂在怀里,按在胸膛上。   他要江逝水主动,要江逝水乖顺地趴在他怀里,说上一千遍、一万遍的——   “再也不跑了,再也不跑了。”   待他说完,再仰起脆弱的脖颈向他索吻,盖下又深又重的印章。   可是报信的士兵,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将军……”   李重山看向他,了然问:“可是人受伤了?”   “是……”士兵应道,“江小公子的右脚……”   李重山又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江逝水身子弱,一个人跑出去,怎么可能不受伤?   也就是他受伤了,才会乖乖回来。   否则还要在外面玩一会儿呢。   士兵还想再说,却被李重山摆手制止了。   “人回来了就行,旁的事情,都不要紧。”   “可是……”   李重山思忖片刻,又道:“去请老军医过来,叫他在后堂待命,先别露面。”   他要等江逝水哭着向他撒娇,向他认错,再派人给他包扎。   也算是小小的惩罚。   “是……”   士兵见他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身便要退走。   李重山低头,又饮了一口热茶。   他估摸着从城门到江府的路程,料想江逝水一个人走过来,还要费些时辰。   于是他收回迈出去的右脚,定下心神,耐着性子,安坐正堂等候。   不去接。   说什么也不去接。   就叫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走回来。   李重山低眉垂眼,强压下过分肆意的想念与心疼。   可就在这时,府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怪叫。   “吁——”   李重山直觉不对,猛地抬头看去。   那是一头驴,一头并不高大,长着一身杂毛的毛驴。   可是毛驴之上——   是江逝水。   是拢着长发,身披锦衣的江逝水。   三日不见,江逝水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形容狼狈,失魂落魄。   反倒……反倒脸庞白皙,唇红齿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越发光彩照人了。   李重山皱起眉头,下意识坐直起来。   毛驴在堂中停下,两个男人齐齐朝江逝水伸出手。   一个男人握住他的双手,一个男人扶住他的双腿。   “小公子,当心。”   “逝水,来。”   三人低声交谈,轻声细语,不胜温柔。   直到这时,李重山才看见,江逝水身旁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不到二十,年轻力壮,粗布麻衣,满身戾气。   另一个约莫三十,看着成熟稳重,锦衣华服,通身气度。   江逝水披着的外裳,与此人身上的,花纹布料十分相似。   李重山以为他们是江逝水找来的车夫或护卫,但很明显,他们不是。   因为他们——   两个男人抬起头,看向正堂之中。   日光轮转,落在他们或锐利或深沉的眉眼之上。   站在两旁的亲信副将,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   李重山仍旧坐在主位之上,只是一双眼睛睁大了,端着茶盏的手稍稍一晃。   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茶盏被他捏碎,白瓷碎片混着滚烫茶水,尽数扎进他的掌心。   鲜血淋漓。 第8章 比你好   嘭——   一声巨响,一道黑影闪过。   李重山霍然起身,猛扑上前。   左手攥住江逝水的手腕,把人往身后一拽。   右手紧握成拳,重重挥动,带起风声。   不等江逝水反应过来,回头去看,李重山的拳头,就已经砸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快,让人猝不及防。   但是,与他模样相似的青年,竟也毫不逊色。   在李重山发起进攻的瞬间,青年下意识要把江逝水护在身后。   可惜迟了一步,江逝水的衣袖,擦着他的手背,就扫了过去。   他来不及再追上去,只能提起双臂,挡开李重山的拳头。   方才“嘭”的一声巨响,就是李重山的拳头,砸在他结实坚硬的手臂上,发出来的声响。   拳头没有打中青年的脸,只打中了他的手臂。   李重山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手背上青筋暴起。   整个拳头,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微微颤抖,如同巨响回声。   僵持的瞬间,江逝水回过头,正好对上青年的目光。   下一刻,青年垂下眼睫,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小公子……”   江逝水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应声,圈住他手腕的手,猛地收紧。   一股强大且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他,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江逝水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一扑,栽进李重山紧绷的胸膛。   他抬起头,对上李重山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双眼。   江逝水看看他,又转过头去,想看看另外两个李重山。   可是没等他看清楚,李重山就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不许他看。   江逝水别无他法,只能继续望着他。   李重山的眼里,满是怒火,熊熊燃烧。   甚至可以说是,勃然大怒,天崩地裂。   只是这回,他不怕了。   不仅不怕,甚至……   江逝水抿起唇角,弯起眉眼,促狭地望着他。   紧跟着,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又轻又快的笑声。   “噗——”   是了,他甚至有点想笑。   看见李重山这副惊慌失措,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就觉得好笑。   李重山啊李重山,原来你也有今日。   原来上天让我遇到他们两个,就是为了让我看见你这副情态。   李重山紧紧咬着后槽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攥着他手腕的手越发收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他咬着牙,从胸膛深处,从牙缝之间,挤出三个字——   “江、逝、水。”   江逝水不理他,只是转头看向那两个李重山,轻轻转了转自己不得挣脱的手腕。   同样的,他也只说了两个字——   “好疼……”   你们两个,就这样站着看么?   一声令下,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同时暴起。   “小公子!你弄疼小公子了!松手!”   “逝水,别怕。”   李重山抓着江逝水的手稍稍松开。   但下一瞬,他攥得更紧了。   他本想把江逝水交给身旁侍从副将,让他们带他下去。   可是,即将松手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恐慌,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这两个男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武力也和他差不多。   只怕他一松手,他们立即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抢人。   到那时候,他就再也抓不住江逝水了。   相较而言,他宁愿麻烦一些,始终把江逝水攥在手心。   李重山拽着江逝水,把他往自己怀里一拽,左手紧紧地抱着他,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他自己只腾出右手和双脚,应付这两个来势汹汹的男人。   拳拳到肉,邦邦作响,毫不留情。   每招每式,都是冲着把人打死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李重山气血上头,他只有一个人,还得护着怀里的江逝水。   一时之间,竟然不落下风。   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长久下去,他必定讨不到便宜。   于是他猛地转过头,冲着旁边已经看呆的副将,怒吼一声。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将这二人捉拿归案!”   一声令下,几个亲信副将,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   他们迟疑片刻,稍作分辨,就冲着年纪明显不符的两个李重山,扑了过去。   青年与男人抬手要挡,就在这时,江逝水忽然喊了一声:“他是李重山。”   几个副将一愣,纷纷回头看他。   江逝水随手指向三十岁的李重山:“他是李重山。”   他转回头,又指着正牌的、二十四岁的李重山:“他是假的。”   一时之间,几个副将都被他笃定的语气吓住了,也被他绕晕了。   “小公子,这……”   “信我。”江逝水一脸认真,“我与李重山同床共枕许多年,我认得出他。”   他忍着笑:“抓他,不要抓他。”   下一刻,李重山抬手握住他的手指。   “江、逝、水!”   这是李重山第二回喊他的名字。   江逝水依旧笑着,丝毫不惧的模样。   几个副将仍是迟疑,直到李重山厉声呵斥。   “你们都昏了头不成?快些拿下!”   此话一出,几个副将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又喊来士兵相助。   李重山搂着江逝水,后撤几步,给他们腾出抓人的空地。   他喘着粗气,胸脯起伏不定,分明已经气极怒极。   偏偏江逝水窝在他怀里,还拍着手,给那两个男人助威。   “李重山!上!上!”   真正的李重山低下头,沉默地看着他。   他已经不想喊江逝水的名字了,也知道喊了没用。   李重山一言不发,只是拂开江逝水的手,弯下腰,一手抄起他的腿弯,一手搂住他的腰,干脆把他拎了起来。   就像扛起麻袋一样,轻轻松松,简简单单。   李重山把江逝水扛在肩上,大步绕过回廊,朝后院走去。   江逝水趴在他过分宽厚的肩膀上,支起上半边身子,回头看去。   只见堂前,一片混乱。   江逝水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十八岁的李重山被众人按在地上的场景。   也是三十岁的李重山冲破重围,翻过围墙的情形。   男人回过头,看向江逝水,朝他比了个手势,让他放心。   对上目光的瞬间,江逝水轻轻勾起唇角,又朝他挥了挥手。   男人自己也说不上来,这笑容里,究竟是鼓励更多,还是嘲弄更多。   但不论如何,江逝水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这是他先前就答应过江逝水的。   *   另一头,李重山扛着江逝水,径直回到后院。   士兵侍从早几日就收拾出来的主院,也是江逝水曾经住过的院子。   李重山已经在里面住了好几日。   他扛着江逝水,一抬脚,用力踹开房门。   门扇向里打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哐”的一声。   李重山抬手挡开,跨过门槛,径直朝里间走去。   江逝水知道他力气大,也知道自己的脚扭伤了。   就算没扭伤,他也不是李重山的对手。   至于破口大骂,那只会更加激怒李重山。   如今十八岁的李重山被制住了,三十岁的李重山又逃了。   他可不想独自面对盛怒之下的李重山。   所以他没有挣扎,也不想白费力气。   他只是放松下来,调整姿态,好让自己在李重山肩膀上趴得更舒坦些,别压着他的肚子,碰到他的伤腿。   直到李重山停下脚步,环住他的腰身,毫不留情地把他往前一丢。   眼前朱红的帷帐,扬起又落下,江逝水一个踉跄,随后跌进一个柔软的陷阱。   温衾软枕,锦被堆叠。   江逝水跌坐其间,两只手扑腾着,从过分软和的被褥上滑过去,试图坐起来。   下一刻,李重山屈起一条腿,上了床榻,欺身而上。   江逝水还没来得及坐起来,迎面就撞进了李重山肌肉紧绷的胸膛。   男人过分高大雄壮的身形,如同山呼海啸一般,朝他倾轧而来。   江逝水稍作停顿,最后挪着身子,往后躲了躲。   他沉默着,垂下眼睫,别过头去。   同样是还没来得及,就被李重山捏住了下巴。   李重山手上一用力,就把他的脸转了回来。   李重山常年习武,就连指节指尖都生着薄茧。   他的右手,方才因为他自己捏碎茶盏,被碎瓷片划破了。   又因为他忙着打人,忙着抓江逝水,动作幅度过大,气血翻涌。   鲜血淋漓,到现在还没有止住。   他的手掌里,殷红的鲜血依照掌纹排布。   或干涸,或黏连。   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江逝水的衣襟上。   啪嗒——啪嗒——   李重山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江逝水,一言不发,内里似乎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江逝水避无可避,干脆也迎上他的目光,看了回去。   他到底想做什么?想说什么?   江逝水宁愿李重山发怒,命人把他丢进柴房,和十八岁的李重山关在一起。   也不想和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在床榻之上,两两相望。   他带着那两个李重山闹这一场,也是为了这个。   他知道,他回来之后,李重山一定会罚他。   李重山的惩罚,不外乎是床榻上那些事。   他不想,所以要激怒李重山。   可是这回,李重山只是捏着他的下巴。   没有猛扑上来,吻他的唇,也没有拽开他的衣带,扯开他的衣裳。   一时之间,江逝水竟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发怒了。   一片死寂,不知道过了多久,李重山开了口。   “江逝水……”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说话声音也低沉得过分。   李重山闭上嘴,喉结上下滚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那两个人——”他问,“是谁?”   江逝水看着他,回答道:“是你。”   李重山不能接受,也不愿接受。   他不死心,又问:“是易容?”   江逝水摇摇头:“不是。”   “是妖术?”   “不是。”   “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   “也不是。”   李重山每提出一种猜想,就被江逝水摇着头驳回去。   到了最后,李重山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嗓音哽塞,最后问:“你是怎么……遇到他们的?”   “在山上捡到的。”   江逝水弯起眉眼,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日我翻身下船,游上江岸,入了山林。”   “我好怕你会追上来,把我抓回去。”   “所以我一直跑,一直跑。”   “那晚的月亮好圆好圆,我跑累了,便坐在树下,对月许愿。”   江逝水一边说,一边合拢双手,稍稍抬头。   仿佛在还原当时的场景。   “我说——”   “月宫娘娘,李重山对我,好坏好坏,一点儿都不好。”   “能不能帮我……”   他笑起来,像猫一样灵动,像狐狸一样狡黠。   说出来的话,看向李重山的眼神,却如同钉子一般。   一颗一颗,照着李重山冷硬如铁的心口,钉了下去。   “换一个李重山。”   一瞬间,李重山双眼赤红,身形震动,几乎要倒下去。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牵动伤处,手掌里的鲜血淌得更快更急了。   江逝水温和轻快的声音,依旧在他耳边徘徊。   只是忽远忽近,忽高忽低,缥缈不定。   “承蒙月宫娘娘垂怜,她给了我两个李重山呢。”   “两个李重山都很听我的话,对我百依百顺。”   “李重山,他们对我,比你对我好一百倍呢。” 第9章 封住唇   “换一个李重山……”   “他们对我,百依百顺……”   “比你对我,好一百倍……”   房里榻前,帷帐垂落,昏沉无光。   江逝水一番宏论,仿佛仍在帐中盘旋。   一瞬间,李重山面色铁青,身形震动。   要不是他及时扶住身旁床柱,只怕整个人都要直挺挺地倒下去。   如山崩塌。   李重山强撑着,站稳了,抬起头。   他背着光,整个人都隐匿在阴影之中。   看不清身形,更看不清神情。   冰冷冷的面庞,阴恻恻的眼神。   李重山弓起身子,用野兽捕猎,蓄势待发的姿态,把江逝水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用冷厉的目光描摹了个遍。   偏偏江逝水浑然不觉。   他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惹恼了李重山。   李重山马上就要拂袖而去,并且命人把他关进柴房了。   于是他加重了语气,也加快了语速。   “李重山,你知道的。”   “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少不更事之时,你也曾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只是后来……”   “你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强取豪夺,彻底断绝了我们之间的可能。”   “如今正好,你抓获的那个李重山,他今年才十八岁。”   “他比你年轻,比你俊俏。最要紧的是——”   “他比你忠诚。”   “他能跪在我的脚边,捧起我的双手,发誓像狗一样,此生忠诚于我。”   “你能吗?”   “你不能。你只会……”   话还没完,李重山忽然暴起。   他猛扑上前,双手捧起江逝水的脸庞,把他拽了过来。   江逝水微微一怔,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重山又猛地凑了上来。   像野兽毫不留情的撕咬,强势又霸道,粗犷又狂乱。   李重山的面庞和嘴唇都冷得厉害,也抖得厉害。   他把江逝水按在身前,用高挺的鼻梁,蹭开他的脸颊。   两三个粗重又冰冷的亲吻,胡乱落在江逝水的眉眼之上。   下一刻,在黑暗里,李重山准准地衔住了江逝水的唇珠。   江逝水奋力挣扎,用手捶打他的胸膛,用脚蹬踹他的下身,却是徒劳无功。   李重山越靠越近,越压越紧,几乎要变成压在江逝水身上的一座小山。   在李重山压倒性的压制下,江逝水的挣扎,完全是蚍蜉撼树。   双唇相贴,不留空隙,密不可分。   李重山含着江逝水的唇珠,撬开他的唇舌,用舌尖重重□□,又用犬牙细细研磨。   他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他只知道,江逝水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口的,都是他不爱听的话。   至于江逝水究竟说了什么,他不想听,也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听。   他不想从江逝水的嘴里,听见他有多嫌恶自己。   他更不想听见,另一个男人比他好多少。   就算这个男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自己。   不,这个世上,只有一个李重山。   那就是他。   江逝水只能喜欢他、夸奖他,旁的人都不行。   他想让江逝水住口,不要再说了。   可是他喉头哽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所以他只能用最简便的方式,把江逝水的嘴堵住,让他把那些不中听的话,全部咽回去。   李重山一开始,确实是这样想的。   可是后来,在他贴上江逝水温热的唇瓣的瞬间,他改主意了。   他与江逝水,分别了三日。   整整三日,他没有见到江逝水,没有把他按在怀里,细细啄吻,温存亲热。   所以,他不仅要把江逝水的嘴给堵住,还要亲他弄他,狠狠地罚他。   李重山心里是这样想的,手上也是这样做的。   伴随着江逝水哽塞呜咽的哭闹,李重山越发向前,如同一座小山,朝他压了下来。   用高大的身形,将他整个儿笼罩在阴影之中。   李重山只用左手,就握住了江逝水的两只手腕。   他的右手,则摸索着去拽江逝水的腰带,掀开他的衣摆。   如同毒蛇一般,蜿蜒着探了进去。   江逝水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他以为……   惹怒了李重山,李重山就会打他骂他,把他杀死。   可是……   这个李重山的脸皮,怎么这样厚啊?   江逝水想,大概是这三日,他都和那两个李重山待在一块儿。   那两个李重山,对他百依百顺,就算想亲近,也从不敢来强的,只是暗中占便宜。   这才让他放松了警惕,忘记了真正的李重山,到底有多可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李重山满心满眼都是那档子事?   他……他就是一头听不懂人话的野兽!   江逝水再也维持不住、刻意假装的高高在上。   他慌了神,顾不上受伤的右脚,奋力挣扎。   李重山察觉到他的不顺从,却并不停下手上的动作。   他反倒加重了力道,用粗糙的唇舌舔舐,一下一下,像野兽给配偶舔毛一样,以此作为安抚。   李重山是听不懂人话的野兽,江逝水可不是。   他是人!他只觉得疼!   疼得他眼圈泛红,泪珠子都掉了下来。   李重山一愣,眼里竟有些许茫然。   江逝水不是说,十八岁的李重山,像狗一样吗?   他现在也像狗一样,在侍奉江逝水。   江逝水怎么不喜欢?   趁着他出神的瞬间,江逝水奋力挣开他的压制,屈膝抵住他的腰腹,双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倏地用力。   江逝水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李重山却不动如山,连身形都不曾晃动一下。   这下完了。   江逝水想,这下真完了,他会被李重山弄死的。   掐死、捏死、撞死。   早知道今日要死,他就该带把匕首在身上,先把李重山捅个对穿。   可是……可是……   江逝水红着眼,颤抖地望着李重山。   直到方才的推拒,忽然开始生效。   就像是延迟一般,李重山松开双手,站起身来。   江逝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李重山居高临下,对上他含泪的双眼,神色依旧冷峻。   他倒不是心疼江逝水,更不是被江逝水给哭动了。   他只是……   不想给江逝水做狗而已。   十八岁的李重山,心甘情愿给江逝水做狗。   他才不要。   他为什么要学那样的姿态,在江逝水面前争宠?   他不要。   就算要争宠,也应当是江逝水争他的宠,而不是他去争江逝水的宠。   李重山垂下眼,审视的目光,从江逝水身上扫过。   江逝水顿觉不妙,当即拢好衣裳,又拽过身旁毯子,给自己裹上。   帐里昏沉,李重山却看得很清楚。   江逝水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   料想那两个李重山,也不敢做些什么。   李重山这才放下心来。   下一刻,他猛地弯下腰来,作势又要往前扑。   江逝水被他吓了一跳,抱着毯子,蹬着脚就往床里挪,直到后背贴在墙上。   见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李重山竟难得的心情大好。   他咧开嘴,低低地笑了一声:“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他就知道,什么要换一个李重山,什么他们对他百倍好。   全是江逝水骗他的,故意说来,惹他发怒的。   江逝水皱起小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只见李重山最后抬起手,掐了一把他的脸颊,就大笑着,转身大步离去。   可是他没有走出房间。   他只是冲着窗外,喊了一声:“传军医!”   一扇屏风,分隔左右。   江逝水坐在里间床上,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   李重山则来到外间小榻上,“哐”的一声坐下了。   他阴恻恻地笑着,鹰隼一样的目光,紧紧盯着江逝水,一刻也不肯放松。   只是谁也没有再说话。   下一刻,一个随行的老军医,提着药箱进来了。   老军医下意识朝李重山走去,李重山却摆了摆手,叫他先去里间。   “脚扭了。”   “是。”   老军医又来到江逝水面前。   江逝水不愿与他为难,不等他说,便把受伤的右腿递了过去。   老军医见床上锦被凌乱,也能想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敢多看,只是俯身低头,检查伤处。   “小公子的脚上,看起来已经消肿,包扎也十分精细,想是并无大碍。”   江逝水低头应“是”,也不敢再说是那两个李重山帮自己包扎的。   就在这时,外间的李重山,似是一直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冷声道:“给他重包。”   “是,将军。”   老军医不敢不从,拿出剪子,就要把江逝水脚上的细布拆开。   江逝水也不在意,只当是换药了。   一时间,房里再无人开口,一片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军医扎好新的细布。   “小公子,好了。这阵子醒着神儿,不要下水。”   江逝水也和和气气的,应了一声:“好,多谢您老。”   “老朽先行告退。”   老军医抱拳行礼,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坐在外间小榻上的李重山,也伸出了血淋淋的右手。   老军医余光瞥见,也被吓了一跳。   李重山的手被碎瓷片扎破,淌了不少血。   大些的瓷片,被他自己甩开丢掉了。   小一些的,他挑不出来,也来不及挑,随着他握拳的动作,一寸一寸,嵌进血肉里。   鲜血黏连着碎瓷片,已经干涸,在他的手掌上,烙印出深深浅浅的掌纹。   难怪方才,他扶住江逝水脸庞的时候,江逝水总觉得脸上不舒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脸上摩擦,带起一阵阵痒意。   李重山一言不发,只是把手掌放在案上。   老军医叹了口气,又走上前去。   “将军,这……”   他再次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竹镊子。   瓷片细小,要全部挑拣出来,也是个精细活儿。   否则黏在肉里,日后和血肉长在一起,只怕要留下病根。   可老军医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手也不稳了。   只挑了两三下,额头上就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直起身子,拿出帕子,擦了擦汗:“将军,老朽无能,您看……”   李重山仍旧不置一词,只是转过头,看向里间。   老军医会意,连忙道:“将军这伤,着实严重!”   李重山扯了扯嘴角,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目光。   老军医得了奖赏,越发抬高了音量。   “瓷片崩裂,一片一片,如同米粒一般,着实煎熬!”   “倘若不及时挑拣出来,日后与血肉生在一块,或是游走在经络之中,只怕不好!”   “只是老朽,老眼昏花,不知能否劳动……”   下一刻,床榻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江逝水拽着毯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重山。   李重山的脸皮,怎么会这么厚?   上一刻还对他这样粗暴,下一刻就装模作样。   这可真是……   好不要脸。 第10章 相拥眠   江逝水裹着毯子,倒头就睡。   破罐破摔的意思,很是明显。   他知道老军医的意思,也知道李重山的意思。   无非是说,李重山手上的伤,有点儿重了。   他年轻,眼力好,手又稳,要他去侍奉李重山,帮他把扎进掌心的碎瓷片,一点一点挑出来。   李重山自己拉不下这个脸,就让老军医帮他开口。   可是江逝水不想。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   如今他见到李重山,就觉得烦。   不想跟他讲话,更不想同他有任何接触。   自然了,要是李重山愿意让他打上两下、踹上两脚,他还是愿意的。   只可惜,李重山不愿意。   李重山不会看不出来,自己对他有多嫌恶。   可他怎么还敢这样放心地使唤他?   他就不怕他拿着竹镊子,一个用力,把碎瓷片压得更深,压进他的经络里吗?   江逝水不懂。   他背对着李重山,躺在榻上,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此举,一定会激怒李重山。   李重山忽然暴起,又扑上来,对他动手动脚,也不是没可能的。   他已经做好了应付的准备。   他躺在床上,好似躺在砧板之上。   江逝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忍辱负重一时,便能安稳度过一日。   可他就是不想动弹,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手脚发麻,不听使唤。   他宁愿被李重山按在榻上,摆弄来摆弄去的,也不想起身下床,去伺候李重山。   就当是他娇纵犯懒,不想再折腾了。   随他去罢。   江逝水一动不动,心里乱糟糟的,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可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李重山发怒。   只有方才还喋喋不休的老军医,忽然噤了声。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看向李重山。   李重山看似不在意,面色却不甚好看,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他梗着脖子,定定地望着里间床上、那个小小的突起。   他又没开口求江逝水,被江逝水拒了,他也不难堪。   李重山收回受伤的右手,使劲甩了两下,又从老军医手里拿过细布,攥在手里,胡乱揉搓两下。   露在外面的碎瓷片,连带着血肉碎片,就这样被他搓下来了。   老军医看得心惊胆战:“将军……”   李重山浑然不觉,把沾染着血迹的细布丢给他。   “得了。一块一块挑,挑到猴年马月也挑不完。”   老军医扯着嘴角,干笑两声:“既如此,老朽给将军上药包扎。”   “嗯。”   李重山应了一声,又把右手递了过去。   老军医取出军中专用的金疮药和细布,先薄薄地敷上一层药粉,再细细地缠绕包扎,也就好了。   李重山嫌麻烦,不等老军医包扎完毕,就把手收了回来。   他拽着细布,绕着手掌,紧紧缠了几圈,最后打了个结。   “行了,下去。”   他都发话了,老军医虽然看着难受,但也不敢耽搁,忙不迭收拾起药箱来。   李重山起身下榻,余光一扫,瞧见药箱里有两个眼熟的白瓷罐子,伸手就拿了过来。   老军医忙道:“将军,这是……”   李重山揭开盖子,瞧了一眼,看见里面乳白的脂膏。   “我知道。”   “将军与小公子都受了伤,房中之事还是要节制……”   不等他说完,李重山便拿着罐子,朝里间走去。   老军医不敢再看,提着药箱,就退了出去。   临走之时,他还特意把房门关上了。   另一头,李重山拿着两个瓷罐,来到里间床前。   江逝水仍旧背对着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李重山随手一搁,把瓷罐放在床前案上。   罐底与桌案相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江逝水整个人,就伴随着这声轻响,不由地抖了一下。   没睡着,还醒着。   李重山扯了扯嘴角,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再去碰那两个瓷罐,只是抬手解开外裳,往身旁一抛,就上了床。   李重山从江逝水身后靠近,长臂一揽,就把他整个儿抱进怀里。   江逝水又是一个哆嗦,随后被李重山抱得更紧了。   他一句话也不说,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这样抱着江逝水,阖上了双眼。   似乎只是想和江逝水一起,睡一会儿。   江逝水身形一僵,心中惊疑不定,悄悄睁开眼睛,想要回头看他。   就在这时,李重山忽然开了口。   紧贴着江逝水后背的胸膛,轻轻震动。   “要睡就睡,乱动什么?”   李重山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那样剧烈的争执,并不存在一般。   “为了找你,都两三日没合眼了。”   “你呢?外面的床好不好睡?”   江逝水瘪了瘪嘴,没有作声。   李重山也不在意,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想来是不好睡,否则你不会回来。”   江逝水只觉无奈,也忍不住开口反驳:“将军派人传话于我,以淮阳江府相逼,我不敢不回来。”   “是么?”李重山却故作不知,“我忘了。”   他低下头,冰冷冷的面庞,紧贴在江逝水的肩窝里。   他说着话,一字一句,气息都打在江逝水的颈侧。   “我还以为,逝水是有点儿舍不得我的。”   *   房外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房里却有帷帐遮掩,暗淡无光。   江逝水与李重山同床异梦,竟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逝水从睡梦之中醒来,缓缓睁开眼睛。   他缓了缓神,试着动了动僵硬到发麻的手脚。   他一动,便感觉到了,小山似的男人,还压在他身后。   李重山还没醒,还维持着入睡时的动静,从身后环着他。   生怕他趁着自己不注意,又逃脱了。   江逝水试探着,唤了他两声:“李重山?李重山!”   李重山似乎是睡熟了,呼吸平缓,没有反应。   于是江逝水的胆子大了些。   他先是蹬了蹬脚,把李重山压在自己身上的腿踹下去。   紧跟着,又伸出手,把李重山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搬开。   走开!走开!   动作之间,他的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两声。   江逝水捂着肚子,挣开李重山的束缚,从床上爬起来。   他绕到榻尾,从李重山身上翻过去,又掀开帐子,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天已经全黑了,只有月光清浅,透过窗纸,照在地上。   难怪他这么饿,原来睡了一整个白日。   江逝水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鞋袜,准备出去找点吃的。   再怎么窝火,也不能饿着自己。   他还要留着力气,指挥那两个李重山,和李重山作对呢。   江逝水放下帷帐,大步朝外走去。   帷帐落下的瞬间,床上的李重山,猛然睁开眼睛。   他目光清明,神色坦荡,毫无困意。   是了,他早就醒了。   江逝水一动,他就醒了。   只是他想看看,江逝水见他睡了,会对他做些什么。   会不会打他、骂他、踹他。   如今看来,江逝水并没有他说的那样嫌恶自己。   至少他并没有趁他睡着,把他手上的伤口撕开,往上边撒盐和胡椒,往里面扎针。   江逝水心里有他。   李重山这样想着,便坐直起来。   他靠在榻前,沉浸在自己的推断之中,不可自拔。   他想,这回他放江逝水独自一人出门去,江逝水一定不会再跑了。   不仅不会再跑,还会给他带点吃食回来。   只要江逝水办到了,他就既往不咎,再也不跟他计较那两个李重山的事情。   他不信什么月宫娘娘,也不信什么换一个李重山。   只要把那两个李重山杀了,他和江逝水还和以前一样,好好地过。   另一头,江逝水出了门,径直朝膳房走去。   此处本是淮阳江府,他对各处十分熟悉。   只是他刚走出去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了李重山的一个副将。   入了夜,副将带着一队士兵,正在巡夜。   副将见是江逝水,连忙抱拳行礼:“小公子有礼,不知小公子深夜出行,是为……”   他跑过一回,一众人等找他找得人仰马翻,如今见他形迹可疑,自然要多加留心。   江逝水只是颔首回礼:“有些饿了。”   “原来如此!”副将这才松了口气,“此等小事,小公子同底下人说一声便是了,怎的亲自出来了?”   不等江逝水说话,他便转过头,吩咐身后士兵:“快去快去,叫膳房拿点吃的送过来。”   “是。”   一个士兵领命而去,副将与剩下人等,仍旧严严实实地挡在江逝水面前。   江逝水心下了然,轻轻笑了一声:“真对不住。”   他是想逃离李重山,牵连他们,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实难两全。   自然了,此事也要怪李重山。   要是李重山不派人找他,不就不用麻烦了?   江逝水脸上含笑,思忖片刻,问:“今日那两个容貌肖似李重山的男人,如何了?”   副将对此倒是并不设防,实话实说:“一个逃了,一个被我等当场擒获,弄了一个木笼过来,就把他关在里面,等候将军发落。”   “嗯。”江逝水微微颔首。   副将压低了声音,又问:“小公子从哪里弄来这两个人?”   江逝水仍是笑着,指了指头顶明月:“天上掉下来的。”   正巧这时,去膳房的士兵,提着食盒,小跑着回来了。   “小公子,吃食来了,有汤有饭,足够两个人吃的。”   “多谢。”   江逝水接过食盒,道了声谢,转身便走。   他踏着月光,一边往前走,一边轻声唤道:“李重山?李重山!”   一瞬间,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和十八岁的李重山,同时抬起头来。   月光皎洁,洒落满地。 第11章 去喂狗   夜色如墨,月色如水。   江逝水抱着食盒,坐在廊下阶上。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打开食盒。   头一层是两大碗米饭,往下几层,是五六盘小菜,荤素都有。   最后一层,则是两盅鸡汤,加了切成片的药材,看起来格外滋补。   膳房那边,似乎也觉得他应该多补补。   既然如此,江逝水就却之不恭了。   他抿唇偷笑,双手捧起饭碗,又握着瓷勺,舀起一大勺蛋羹,盖在饭上。   开吃!   这几日,江逝水带着两个李重山,一路南下。   他有十来颗金瓜子傍身,三十岁的李重山把身上配饰拿去当铺当了,也换了不少钱。   这一路上,江逝水吃吃喝喝,倒也没亏待自己。   不过——   江逝水鼓着腮帮子,抬起头来。   他一边嚼,一边望着天边明月。   三个讨人嫌的李重山都不在,难得清净。   江逝水这样想着,把嘴里的吃食咽下去,马上又舀起一勺。   膳房只当他与李重山一同用饭,送来的饭菜分量格外多。   江逝水不在意,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吃到一半,觉着有点儿饱了,就把盘子里的肉挑出来,统统吃掉。   世家公子,规矩森严,本不该如此。   但江逝水也不在意,他就要吃,多吃点肉,补充体力。   至于李重山,谁管他呢?   他又不是傻子,睡醒起来,自个儿会去找吃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逝水放下碗筷,掩着嘴巴,打了个小小的嗝。   “好饱……”   他低下头,看向食盒里的残羹剩菜。   米饭还有一大碗,鸡汤还有小半盅,剩下就都是菜叶子了。   江逝水拿起筷子,胡乱扒拉两下。   但不管他怎么扒拉,剩饭就是剩饭,也不能变回方才的模样。   他懒得再管,重新把食盒盖好,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房里那个二十四岁的李重山,肯定不想吃他的剩饭。   可是正堂里,还关着一个十八岁的李重山呢。   江逝水打定主意,提起食盒,朝外走去。   走!去喂狗!   江逝水提着食盒,穿过回廊,绕过拐角。   只见正堂前、空地上,一个半人高的木制囚笼,静静伫立在月光之中。   十八岁的李重山身形高大,在过分矮小的牢笼里,只能弓身坐着。   他背靠在囚笼粗壮的木头上,一条腿稍稍蜷起,另一条腿却架了起来。   他一抬头,就会撞到头顶的横梁,所以他只能微微低着头。   江逝水歪了歪脑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缓步从拐角阴影处走出来。   青年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头看去,径直撞进江逝水探究的眼神里。   一瞬间,云散月明,清风拂面。   十八岁的李重山眼睛一亮,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小公子!”   话音刚落,他就撞到了头顶横梁。   “邦”的一声巨响,江逝水听着都疼,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   “小公子别怕,我不疼。”   青年见他这副模样,急急忙忙地开口解释。   江逝水也道:“我没怕。”   青年捂着头,面上没有一点儿不快,紧紧盯着江逝水,仍旧是那副不值钱的模样。   倘若他当真是一条狗,只怕此时此刻,他身后的狗尾巴,都要摇出残影来了。   江逝水走到他面前,难得居高临下,从上往下俯视他。   他唤了一声:“十八岁的李重山。”   青年也笑着应了一声:“小公子。”   “你好笨。”江逝水道,“三十岁的李重山都逃脱了,你怎么被抓住了?”   “我……”   青年瞧着他,傻笑起来,露出两个尖利的犬牙。   “回小公子的话,我舍不得丢下小公子一个人。”   这个回答,是江逝水没想到的。   他的本意,是笑话十八岁的李重山技不如人,被抓住了。   可是他竟这样说。   江逝水一噎,只好又说了一遍:“你好笨。”   “是。小公子,我好笨。”   青年也不反驳。   他一面附和,一面从囚笼缝隙里伸出手,要去勾一勾江逝水的手指。   江逝水察觉到不对劲,低头看见,往后撤了一步:“你干嘛?”   青年仍旧是那副笑模样,全然没有被当场抓包的难堪。   “小公子不是来给我送饭的么?”   “不是。”   “小公子手里提着的是什么?”   “剩饭。”   “小公子吃剩的饭?”   “不是。”   江逝水腾出手来,照着他的手背,重重地扇下去。   “是狗吃剩的……”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江逝水回过神来,又改了口:“是膳房剩下的。”   “嗯。”青年神色了然,点了点头,“多谢小公子。”   江逝水把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剩饭剩菜。   他问:“他们没有给你送饭吗?”   青年摇了摇头:“李重山不发话,谁敢送饭?”   江逝水故意道:“那我也不敢。”   “小公子敢。”青年道,“小公子什么都敢。”   忽然,十八岁的李重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抬起头,含笑的目光越过江逝水的发顶,落在他身后。   那个铺满阴影,适合躲藏的角落。   一块衣角,一晃而过。   在江逝水察觉之前,青年收回目光,又补了一句:“小公子专爱和李重山作对。”   江逝水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被李重山困住,旁的事情,是一件也做不了。   他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做做这些事情,假装自己在和李重山抗衡罢了。   实际上,李重山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的所作所为,在李重山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江逝水轻声呵斥:“你住口。”   他端起饭碗,握着瓷勺,把剩饭剩菜装进一个碗里。   “吃你的吧。”   江逝水抬手,把饭碗递过去。   青年也伸出手,要把碗接过来。   可就在这时,碗卡住了,卡在了两根木头的缝隙之间。   缝隙太小,饭碗太大,过不去。   江逝水淡淡道:“恐怕你是吃不上饭了。”   “小公子。”   青年抬眼,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果真像狗一样。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撒娇:“是小公子把我带回来的,小公子可不能不管我。”   “那怎么办?”江逝水故意问:“我把饭菜倒在地上,你用手捡起来吃罢。”   “小公子……”青年一哽。   “要是嫌脏,就干脆趴在地上吃。”   “我……”   青年沉默,目光落在江逝水握着瓷勺的手上。   江逝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只是不想照办罢了。   江逝水打定主意,把碗勺放到一边,就不再有动作。   青年假模假样,用手去勾他的手,想用面庞去蹭他的手心。   整个人几乎要从囚笼之中挤出来。   可是他进一步,江逝水就退一步,总是不叫他碰到自己。   僵持之间,有风吹过,吹动阴云,遮蔽月光。   夜风吹动门扇或窗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倒像是有人攥紧了拳头,骨戒摩擦的声音。   十八岁的李重山回过神来,再次笑着看向江逝水。   “小公子不愿意喂我,那便罢了。我饿一顿,不要紧的。”   “那就好。”   “只是……”青年又道,“我在这笼子里待了一整日,日头晒着,口干得紧。”   他眨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江逝水。   不能喂饭,喂水总可以罢?   “小公子拿着水壶,从高处倒下即可。我就在下面接,好不好?不会碰到小公子的。”   他语调平缓,声色温和,仗着自己还没做过那些坏事,一点一点蛊惑江逝水。   江逝水垂眼,看见他干裂渗血的嘴唇。   “好罢。”   “多谢小公子。”   江逝水转身去了正堂,提起茶壶,放在耳边,轻轻摇了摇。   茶壶里还有茶水,只是已经冷了。   十八岁的李重山架着脚,坐在囚笼之中,目光始终追随着江逝水,描摹他的身形。   待江逝水转过身来,他马上放下腿,收敛了过分强势的目光,变回方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江逝水端着茶壶,回到囚笼边。   “你过来。”   “是。”   青年笑着上前,把头倚靠在囚笼上。   江逝水举起茶壶,稍稍倾斜。   泡了整整一日的茶水,带着淡淡的香气,倾泻而出。   十八岁的李重山仰着头,稍稍张开嘴,好让茶水倒进自己嘴里。   他一面饮茶,一面盯着江逝水。   这架势不像在喝茶,倒像是嘴里含着旁的东西,恨不得把江逝水也拽进来吃干抹净。   下一刻,江逝水松开手。   茶壶盖子掉了下去,准准地砸在他的鼻梁上。   江逝水又抓起茶壶,往前一掷,砸进他的怀里。   剩下小半壶茶水,随着他的动作,漾了出来,浇湿青年的衣襟。   “走开。”   “是。”   青年抱着茶壶,麻溜地靠在了囚笼另一边。   这囚笼就这么大,他再怎么“走开”,也走不到其他地方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回廊上,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似乎是李重山的副将带兵巡夜,巡到了这附近。   青年了然,忙道:“小公子,快回去罢,别被人看见了。”   江逝水问:“看见又如何?”   “只怕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吃味,提刀把我砍了。”   “那你就难逃一死了。”   青年却笃定道:“他不敢杀我。”   江逝水最后笑了一声,用脚尖把地上食盒往囚笼那边推了推,转身离开。   他顺着原路返回,夜风刮过,又带起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穿过回廊。   青年靠坐在囚笼之中,目送江逝水离去。   一瞬间,阴风乍起,吹动阴云,遮蔽月光。   江逝水一走,把温热的气息和鲜亮的色彩,都带走了。   下一刻,黑暗之中,银光闪过。   “嗖”的一声,破开风声——   青年猛然回头,只见一柄开了刃的锋利长刀,冲着他的头颅与脖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手无寸铁,下意识用茶壶去挡。   不到一瞬,茶壶迸裂,长刀依旧朝着他劈下来。   他避无可避,只好用手去挡,两只手紧紧抓住刀刃。   要杀他的那个人,带着十二分的怒气,也用了十二分的力气。   囚笼之外,李重山喘着粗气,双手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疯了似的把刀刃往下压,势必要在今日把另一个自己劈成两半。   “那是我的江逝水……那是我的……”   “你怎么敢叫他给你喂水?”   “你怎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你怎么敢去碰他的手?”   “来人——来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冷厉。   “来人!把他拖下去!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青年单膝跪在笼中,死死握着刀刃,不让长刀落下。   殷红滚烫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掌与刀刃,汩汩流淌。   青年同样咬着牙,冷笑一声:“李重山,你杀不了我!”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杀了我,你也不能独占小公子!”   “你不信?低头看看你的手!” 第12章 大梦醒   话音刚落,狂风乍起。   一阵剧痛袭来,击中李重山紧握刀柄的双手。   他面色一沉,很快又强自定下心神,重新握紧长刀,猛地往回一抽。   刀刃划过十八岁李重山的手掌,留下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青年举起双手,把自己血淋淋的双手,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李重山面前。   温热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手臂,汩汩流淌,几乎要浸湿他的粗布麻衣。   青年抬头抬眼,毫不畏惧地对上李重山冰冷肃杀的眼神,咧嘴一笑。   “李重山,看看你的手。”   李重山立在原地,不动如山。   不知道是没听见他的话,还是不敢去看。   青年仍旧不怀好意地笑着。   这笑与方才他对着江逝水的笑容,完全不同。   他在江逝水面前,是夹紧了尾巴、耷拉着耳朵,使劲浑身解数,装乖扮嫩。   他在李重山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挑衅与嫌恶。   江逝水不肯跟他说,但这几日,他一直跟在江逝水身旁,伺候他的饮食起居。   就算是猜,他也能猜出来。   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一定对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公子,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   只有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他还是清白的。   但因为他们相同的容貌、相似的行事作风,小公子不可避免地会迁怒于他。   他得想办法,和这两个天杀的李重山划清界限,分割得明明白白,才有可能重新获得小公子的眷顾。   所以,他要用尽办法,和那两个李重山对抗,让小公子看到他的真心。   论权势,他比不上二十四岁、独掌大权的骠骑大将军李重山。   论财力,他比不上三十岁、带着玉石金银过来的摄政王李重山。   但有一点,是这两个李重山,都比不过他的。   他年轻。   他在这两个李重山之前,他是这两个李重山的“先辈”。   换句话说,有了他,才会有这两个李重山。   青年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试的。   他笑着,看着自己的手掌,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嘲讽。   “李重山,你不敢?”   李重山一言不发,握着长刀的手重重往下一顿。   “哐”的一声巨响,刀尖震碎青石板,长刀摇晃着立在地上。   李重山腾出手来,张开手掌,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把他定在原地。   只见他双手赤红,原本宽厚的手掌上、带着薄茧的皮肉下,气血奔涌。   一道道,一条条,如同小蛇一般,在他皮肉之下胡乱游走,乱跑乱撞。   下一刻,所有小蛇拧成两条绳索,猛地弓起身子,即刻静止。   李重山手掌上的赤红渐渐褪去,两条绳索化作两道突兀的伤疤,横亘在他的手掌上。   李重山紧紧攥起双手,试图感知。   不疼,完全不疼。   但伤疤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是他亲眼看着,从他皮肉底下钻出来的。   囚笼之中,青年抹了把手,抹去手上血迹,把伤疤展露给他看。   两个人,四只手,手掌上的伤疤,宽度、长度,就连走向,都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青年的伤疤是新的,还在汩汩地往外淌血。   李重山的伤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已经长好,重新生出薄茧。   李重山确信,他的手上没有伤疤,方才用刀时,他也没有伤到手。   所以——   “二十四岁的李重山,你杀不了我。”   青年咧开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高,笑得也越发阴鸷。   “所有作用在我身上的东西,都会原原本本地报应在你身上。”   “你杀了我,十八岁的李重山死了,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更活不了。”   “你杀不了我,你永远也没办法独占小公子。”   话音未落,李重山忽然拔出长刀,高高举起,重重掷去。   长刀穿过囚笼缝隙,破开风声,冲着青年的胸膛,就捅了过去。   所幸青年反应迅速,一个撤步,靠在木栏杆上。   因为太过用力,撞得囚笼都晃了一下。   刀刃擦着他的手臂过去,划破他的衣裳。   青年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心有余悸地看着他。   只见李重山面色阴冷,看着他的眼神,几乎是看着一个死人。   “我、不、信。”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不管你耍了什么把戏,我不信。”   李重山回过头,冲着堂外怒吼一声:“来人!”   下一刻,副将带着几列士兵,鱼贯而入。   “将军!”   李重山反手劈开牢笼锁链,拽开木门。   他看着青年,冷声道:“拖下去!用刑!”   “是。”   一声令下,几个士兵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青年从牢笼里拽出来,给他带上枷锁。   李重山双手握拳,大步走在前面,看似无波无澜。   一行人押着青年,跟在后面。   来到刑房,不等士兵把青年扛起来,送到刑架上,李重山倏地回头,猛地挥拳。   重重一拳,砸在青年的鼻梁上。   力道之大,连几个按着青年的士兵都不由地踉跄两步。   李重山忽然暴起,别说青年,就连他身旁的副将,也没有察觉到。   他猛扑上前,挥动拳头,“邦邦”几拳,接连不断地砸在青年脸上。   去死!   他就是用这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逝水看的!   他就是用这张脸,冒充他,蛊惑江逝水的!   管他是谁?管他是谁!   就算他真的是十八岁的李重山,那又怎么样?   倘若他真的是李重山,那他就应该清楚,李重山从来不信鬼神之说,更不会为这些事情牵绊顾忌。   李重山忍他忍得足够久了!   杀了他!杀了他!   李重山按着青年,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每一拳都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   青年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虽然带着枷锁,但也奋力反击,用枷锁去砸李重山的头。   两个男人,竟如同猛兽一般,毫无章法地打在一起。   他们都无比嫉恨对方,恨不得让对方去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副将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前拉架。   “将军!将军!”   几个人按住青年,几个人拉开李重山。   李重山显然杀红了眼,临走时,还重重地踹了青年几脚。   副将见状不妙,连忙道:“快,快请江小公子来!”   一听见“江小公子”四个字,青年马上捂着头,跌坐在地上。   一副柔弱不堪,可怜巴巴的模样。   李重山越看越气,挣开众人压制,抄起茶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捡起一片碎陶片,攥在手里,又要扑上前去。   看这副架势,不是要划破青年的喉咙,就是要划烂他的脸。   惯会扮可怜、装柔弱的狐媚子!不要脸!   李重山愤愤地想,把他的脸划烂,看他还怎么……   还怎么勾引江逝水?!   可是……   十八岁的李重山的脸被划烂了,他自己的脸只怕也要……   所幸这时,几个副将手忙脚乱地按住了他。   “将军!将军!您别激动!”   “江小公子马上就到了!末将等已经派人去喊了!”   “将军稍安勿躁!切勿与此等粗鄙之人计较!”   李重山喘着粗气,双眼赤红,紧紧盯着青年。   好,好。   等江逝水来了,他倒要看看,江逝水是选他,还是选这个人。   倘若江逝水选了他,他就撒手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只要江逝水选他就好。   倘若江逝水选了……   不,不可能,江逝水不会选他的。   李重山不信,不信江逝水会舍下他,去选一个从天而降、出现不过三日的男人。   李重山这样想着,不由地慢慢冷静下来。   他在几个副将的搀扶下,来到刑房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而十八岁的李重山,趴在地上,也缓缓站起身来。   两个人都在等,等真正能够宣判他们胜负的江逝水到来。   一时之间,刑房之中,万籁俱寂。   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两个男人极力克制着的喘气声和心跳声。   两个人都心如擂鼓,每时每刻,不肯停歇。   不知道过了多久,派去请人的士兵,小跑着回来了。   李重山听见脚步声,不由地站起身来,朝外望去。   双眼之中,带着些许显而易见,他自己却从未察觉的期待。   青年也回过头,看着士兵跑进门来。   “将军……”   不等士兵把话说完,李重山朝他身后扫了一眼,没看到江逝水,便问:“人呢?”   “江小公子……”士兵顿了顿,似乎有点儿为难,“江小公子……睡下了。”   李重山不敢置信问:“睡下了?!”   “是。”   “可曾跟他提起,我受伤了?”   “提过了。”士兵越发为难,“小的说,将军与白日那个囚犯打起来了,两个人都负了伤,可江小公子说……”   “他说什么?”   “他说,不是什么大事,他已经睡下了,懒得……懒得再起来一趟了。”   一瞬间,李重山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到了太师椅。   青年却是一脸了然,这几日来,他早已经明了了。   小公子不喜欢所有名叫“李重山”的男人,包括他,包括那个三十岁的李重山。   他本来就不抱希望。   只有这个李重山,还浑然不觉,满心以为小公子爱慕着他。   下一刻,李重山迈开步子,大步朝外走去。   江逝水不来见他,他就去见江逝水。   跨过门槛的瞬间,夜风迎面吹来,吹乱他披散的头发,也吹干他脸上的血迹。   李重山再也顾不得旁的,只是大步往前走,脚步虚晃,身形也有些摇晃。   身后几个副将对视一眼,俱是不解无奈。   他们将军这副做派,不像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倒像是……   被江小公子打入冷宫、痴心疯魔的男妃。   他在过分自满的梦境之中,沉迷了太久太久。   所以在意识到,江逝水似乎并不喜欢他,也不在意他的时候,他格外难以接受。 第13章 假将军   天光破晓,天色微亮。   带着晨露的凉风,迎面吹来。   李重山面色铁青,脚下生风,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紧紧绷着下颌线,垂在身侧的双手,也牢牢攥成拳头。   面上手上,还沾染着不知道是谁的、斑斑点点的血迹。   江逝水不来,江逝水竟然不来!   他与十八岁的李重山相争,两败俱伤。   江逝水竟然说他睡下了,懒得再爬起来。   他是裁判,他是评委。   他是站在高台之上,判定谁胜谁负的那个人。   他二人就是为了他,才争起来的。   他怎么能……怎么能懒得过来?   李重山本以为,江逝水会跟着士兵,小跑过来,然后红着眼眶,扑进他的怀里。   最后温香软玉,温声细语,问他是不是受伤了,叫他不要跟十八岁的自己计较。   就算江逝水对十八岁的李重山,表现出一丁点儿的关心,他也能够强自接受。   毕竟十八岁的李重山,也是李重山。   就算……就算江逝水选了十八岁的李重山,对着他嘘寒问暖,李重山也能当他是认错人了,伸手把他拽回来。   这至少说明,不论大小,江逝水心里,是有李重山的。   可是江逝水没来。   不管是二十四岁的李重山,还是十八岁的李重山,都不足以牵动江逝水的心肠。   他们两个加起来,甚至比不过一张床、一个被窝。   天色既明,刺眼的晨光照在李重山面上。   一瞬间,百般滋味涌上他的心头,动摇他的心神。   平日里,江逝水面对他时,无波无澜的神情。   前几日,江逝水翻下楼船时,释然解脱的模样。   还有今夜,江逝水对着他,嫌弃心烦的表现。   ——齐齐浮现在他眼前。   他这才恍然想起,年少时鲜亮活泼的小公子,似乎许久许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所以,江逝水是不是……   “嘎吱”一声,李重山站在正房门外,抬手推门。   心里翻江倒海,无法平息,手上的动作却刻意放轻了,只把门扇推出一道缝隙。   李重山本来是想找江逝水算账的,想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好好地问问他,为什么不来。   可是……   算了账又能怎么样?   万一把江逝水逼急了,江逝水承认了,说自己就是不喜欢他。   那怎么办?   他要的不是江逝水承认,他要的是江逝水继续喜欢他!   思及此处,一向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李重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李重山站在门外,思忖片刻,最后打定主意。   不,不能问他,不能凶他,更不能骂他。   他还想和江逝水过下去,就不能表露出一分一毫。   只要他不说,江逝水也不会说。   他就还有机会,让江逝水回心转意,重新喜欢上他。   要是挑明白了,那就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李重山下定决心,跨过门槛,走进门里。   房里昏暗,江逝水大概是吃太多了,捂着肚子,平躺在床上。   大抵是睡着了,一动不动的。   李重山回过身,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   他走进去,床前木架子上,摆着一个铜盆。   盆里盛着半盆冷水,架子上还搭着一块白巾。   应该是江逝水睡前洗了把脸。   李重山在铜盆前站定,探手试了试水温。   他用白巾沾了点冷水,一点一点,把自己手上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房里昏暗,李重山凑近一些,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照了几遍。   确认脸上身上都不脏了,他又脱去外裳,拿起搭在衣桁上的干净中衣,给自己换上。   李重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才敢坐在榻上,脱掉鞋袜。   他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上了床。   江逝水或许是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或许是压根就不在意。   他大咧咧地躺在床铺正中间,留给李重山的空位很少。   李重山便伸出双手,抱起江逝水,把他往里面挪了挪,自己趁机上了床,在他身旁躺下。   被托起来的瞬间,江逝水就醒了。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就知道是谁。   权势威慑之下,只有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敢闯进他的屋子,这样对他。   就连那两个李重山都不敢。   江逝水知道他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打起来了,也知道李重山此来,大概是来向他兴师问罪的。   但他实在是太懒了,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更不要说和李重山吵架了。   于是他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李重山,一副懒得理会的模样。   李重山见他醒了,也越发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躺下。   他同样侧躺着,伸长手臂,轻轻搭在江逝水的腰上,把他抱在怀里。   李重山似乎有些紧张,胸膛紧绷,心跳如擂鼓,呼吸也不免有些粗重。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高大的身形,把江逝水整个人包围起来,拢在怀里。   半梦半醒之间,江逝水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他开口问罪,反倒有点儿疑惑。   他不懂,李重山怎么忽然变哑巴了?   于是他率先开了口。   他扭了扭身子,故意问:“怎么了?”   李重山一顿,却故作镇定道:“没怎么。”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   李重山向来是有话直说,有火就发的性格。   江逝水在他身旁,在床榻上,不知道吃了多少亏。   如今他闪烁其词,反倒古怪。   江逝水忍无可忍,干脆挑明了。   “方才有人来说,你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打起来了。”   “没有。”李重山顿了顿,笃定道,“没有的事。”   “我没有过去,因为……”   话还没完,李重山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   “江逝水!”   “干嘛?”   江逝水回过头,一双眼睛在帐子里,亮如星子。   江逝水巴不得和他挑明,跟他吵架。   “你知道了?其实我……”   “不知道!”   李重山垂下头,把脸埋在江逝水的肩窝里,说话声音也闷闷的。   “我不知道,只是过去审了审他,底下人不明就里,胡乱传话。”   江逝水轻笑一声,分明不信:“原来如此。”   “我审过了,他确实是……”   李重山不愿意承认,那个男人就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又清了清嗓子,转了话头。   “逝水,要是你舍不得他,我会留他一条命。”   江逝水背对着他,挑了挑眉:“没有啊,我没有舍不得他。”   他忍着笑,故意道:“你杀了他吧。没必要为了我,留他一条命。”   李重山是故意的,江逝水自然也是故意的。   经此一事,李重山也知道了,十八岁的自己杀不得。   杀了他,他自己也活不了。   至于江逝水……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在回来的路上,他就知道了。   用这件事情来威胁李重山,还是他教给十八岁的李重山的。   此时此刻,李重山也猜到了。   江逝水是故意的,故意把十八岁的李重山带回来,故意让他被抓住。   可是他不能戳穿,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此人古怪,先不杀了。”   江逝水一脸无所谓:“随你啊。”   “把他留下,带回都城,我会拨给他一处院落,让他安度余生。”   毕竟,只有十八岁的李重山平平安安,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才能和江逝水白头偕老。   江逝水问:“你这样安排,他愿意吗?”   “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李重山道,“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安排。”   至于江逝水,他想都不要想。   这是他的江逝水,永远都是他的。   “噢。”江逝水满眼笑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嘲弄。   “不准——”   李重山横在江逝水腰上的手,往前探了探,准准地握住他的手。   大抵是觉得“不准”的语气太重,又改了口。   “逝水,不许……不要再去见他。”   江逝水却道:“他会饿。”   “我派人给他送饭。”   “他会渴。”   “我派人给他送水。”   “他受伤了。”   “我派人给他治伤。”   江逝水每说一句话,李重山马上提出解决办法。   权势滔天的大将军,难得这样低头妥协,也难得有这样一日。   而李重山只有一个要求。   “不许再去见他。”   “可他会来见我。”   “他不会。”李重山笃定道,“我会派人看住他的。”   江逝水鼓了鼓腮帮子:“随便你。”   “好,那就听我的。”   李重山搂着江逝水,又把他往怀里按了按。   他不敢问江逝水,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江逝水好几次想说,也被他堵了回去。   他不愿意面对,所以他们之间,能谈论的,只有那个人。   讨论完对十八岁李重山的安置,他们便无话可说了。   李重山生怕江逝水又开口,说些自己不喜欢听的话。   于是他又急急忙忙地开了口,捂住江逝水的嘴:“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唔。”   江逝水应了一声,闭上眼睛,就要睡过去。   多稀奇啊,李重山竟然不跟他吵架,也不用那些招数惩罚他了。   他的心脏跳得好快,他的呼吸变得好重。   就好像,他在害怕什么一样。   原来在这个世上,也有李重山害怕的事情。   李重山紧紧地抱着他,生怕他趁自己不留神,又逃跑了。   这是头一回,李重山感觉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如同紧握流沙在掌中,他越是用力,江逝水的心就逃得越快。   *   李重山果然信守承诺。   那日他搂着江逝水,又睡了一会儿。   醒来之后,马上命人把十八岁的李重山,从刑房里带出来,安置在距离主院最远、最偏僻的地方。   派人给他送饭送水,又派了一个军医过去,给他治伤。   主院周边的守备,也加强了。   民间说得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李重山究竟有多喜欢江逝水,只有他自己知道。   为了得到江逝水,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就像是守卫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李重山这几日,都守在江逝水身旁。   就算是都城那边的官员,发来了奏章,请他过目。   李重山也命人把东西都搬进来,在江逝水身旁批复。   他有意克制着,试探着,温柔对待江逝水。   这几日也没有强压着他行房事,只是日日亲手为他换药,夜夜抱着他睡觉。   江逝水的脚踝好多了,李重山为他换药完毕,有时也想让江逝水给他的时候换药。   就像寻常夫夫那样。   可江逝水却对他爱答不理的。   不是赖在床上睡觉,就是歪在榻上看书。   江逝水才懒得掩饰,更懒得陪他演这出情意绵绵的戏码。   他只觉得,李重山好像疯了。   他当然不会觉得,李重山是变好了。   就像是猛兽暂时收起了尖利的爪牙,要不了几日,他就会原形毕露的。   江逝水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这日一早,江逝水坐在榻上,李重山单膝跪在他面前,托起他的右脚,帮他把缠在脚踝上的细布解开。   李重山握着他的脚踝,请老军医看看。   老军医检查一番后,便道:“看模样是已经好了,请小公子下地试试。”   “好。”   江逝水应了一声,李重山扶着他的脚,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逝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重山对他的称呼,也从连名带姓的“江逝水”,变成了略显亲昵的“逝水”。   他也是从三十岁的自己那里偷学的。   江逝水下了地,试着走了两步。   除了半个多月没走路,有点儿不稳当外,没有其他问题。   江逝水走得也越来越大胆,越来越大步。   “没事了。”   “那就好。”老军医也松了口气。   江逝水想了想,又问:“敢问大夫,我可以骑马了吗?”   老军医一顿,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李重山。   见李重山颔首,他才斟酌着开了口:“还是要当心些,不如……”   “不如小公子与将军同乘一骑?”   这话说得着实大胆,就算是李重山,也没有底气。   他知道,江逝水一定会拒绝。   可是下一刻,江逝水却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啊。”   好啊,江逝水答应了!   一瞬间,李重山受宠若惊。   他竟然答应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这几日的温柔对待,是有用处的?   江逝水笑起来,朝李重山伸出手:“有劳将军陪我,去马场走走罢。”   “好。”   李重山顺势握住他的手,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江逝水心里有他。   他那日不来,或许就是因为太困了,或许就是因为不想见到十八岁的他。   江逝水心里是有他的,江逝水还是喜欢他的,是他多想了。   李重山被忽如其来的优待冲昏了头,牵着江逝水,就朝外走去。   小半个月了,江逝水难得想出门逛逛,他自然要即刻满足。   李重山一面往外走,一面吩咐副将:“备马,去马场!”   “是。”   副将领命下去。   不多时,就牵来一匹乌黑高大的战马。   是李重山征战沙场之时,所骑的战马,威风凛凛。   两个人来到马匹前,李重山俯下身,抄起江逝水的腿弯,就把他抱了上去。   紧跟着,他自己也上了马,呈包围之势,坐在江逝水身后。   他从身后拢着江逝水,握紧缰绳,一夹马腹,马匹便往前行进。   战马高大,却十分稳当,也只听李重山的驯化。   李重山控着马匹,朝城外从前江府的马场走去。   淮阳江府,原本也是世家大族,产业无数。   年仅五岁的江逝水,把大他三岁的小乞丐李重山捡回来,就安置在马场里,让他跟着老马夫学驯马。   李重山一开始学驯马,就学得很快,仿佛他天生就是马匹的首领一般。   后来老马夫死了,他就在马场里盖了一间小木屋,仍旧住在里面,帮江逝水驯马。   可以说,李重山就是在马场里长大的。   早几年,朝堂之上,有政敌攻讦他的出身,就说他是卑贱马奴,粗鄙不堪,不配和他们同朝为官。   自然了,这些人最后都被李重山砍了头。   江逝水从前爱骑马,爱漫山遍野地撒泼,都是李重山陪着他的。   如今故地重游,李重山不由地翘起嘴角。   他十来岁时,就爱慕的小公子,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看一眼的小公子,终于被困在他的怀里,落在他的掌中,他自然是满意又自得。   李重山握着缰绳,控着马匹,带着江逝水,来到马场。   马场不曾荒废,江逝水离开淮阳之后,李重山就让手下人看管着。   两个人骑着马,绕着马场,走了两圈。   此时还是夏日,日头斜照,热风扑面。   江逝水靠在他怀里,看似兴致缺缺,没什么精神。   可是他却回过头,唤了一声:“将军。”   “嗯?”李重山一喜,忙低下头,夹着嗓子询问道,“怎么了?可是累了?”   江逝水道:“我想在淮阳多待几日,好不好?”   李重山想也不想,满口答应:“自然是好。”   可就在这时,他话音刚落,就有士兵骑着快马,带着烟尘,一路来到马场外。   那士兵风尘仆仆,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冲着马场里喊:“将军!将军!”   李重山皱起眉头,调转马头,朝着他过去了。   “何事如此惊慌?”   “将军!”士兵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都城生变!朝中官员说……说……”   “说什么?又有人反了?”   “不是!是……”   士兵语无伦次,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的和从前一样,回都城去取朝臣奏章。”   “可他们却说,大将军已经回都,何必再送奏章?!”   李重山的眉头皱得越发深了,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什么?”   士兵抬高音量,厉声道:“他们说,大将军于三日前,已经抵达都城!”   李重山不敢置信。   他分明一直待在淮阳,怎么会在三日前,回了都城?   是谁冒充了他?   那些朝臣,也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这个地步,连人也分不清。   究竟是怎么回事?   电光石火之间,李重山反应过来,猛地低头看去。   只见江逝水垂着眼,掩着嘴,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谁呢?天底下能冒充李重山的,自然就只有李重山自己了。   叫十八岁的李重山,佯装被抓,留在此地。   再派三十岁的李重山,冒充二十四岁的李重山,趁虚而入,夺他权势。   搅他个天翻地覆,天昏地暗!   究竟是哪个小机灵鬼,想出来的主意呢?   好难猜啊。   江逝水笑够了,才抬起头,看向李重山。   过分满溢的笑意,有点儿晃眼。   “将军方才还答应过我的,要在淮阳多留一会儿。”   李重山攥紧手里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气血上涌,几乎要昏厥过去。   虚与委蛇。   原来江逝水方才对他笑,与他同乘一骑,不是因为被他感化了,是因为……   他想帮三十岁的李重山,拖延时日啊。 第14章 你恨我   “为什么?”   李重山骑在马上,低头去看怀里的江逝水。   此时正是傍晚,日近西山,日头斜照。   夏日里,依旧刺眼的日光,照在他面上。   晃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李重山身形一晃,眼看着就要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下去。   江逝水察觉到了不对劲,却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只有方才,前来禀报的士兵,见状不妙,大喊一声:“将军?!”   下一刻,李重山猛地回过神来,攥紧手里缰绳,用力一拽,就坐了回去。   他重新在马背上坐好,抬手屏退士兵,也重新抱紧了怀里的江逝水。   逝水是他的,他不能松手。   外面的人,特别是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都对逝水虎视眈眈。   逝水自己,也一心想着要跑。   是了,这分明是逝水的策略。   逝水故意算计他、惹恼他、激怒他,就为了逼他放手。   而他一旦放手,逝水就会像鸟儿一般,扑腾着翅膀,飞出他的手掌心。   那些潜藏在黑暗之中,伺机而动的鬣狗,也会一拥而上,把逝水抢回他们的巢穴。   好比现在,倘若他因气急攻心,跌下马去,马背上就只剩下逝水一个人。   逝水的骑术不差,这匹马也是难得一见的千里良驹。   若是逝水独自策马而去,他怎么追?   又比方才,倘若他因为三十岁的李重山冒充自己,就急急调兵,要回都城。   那逝水怎么办?逝水一定会趁乱逃跑的。   不,不能叫逝水如愿。   他再也无法忍受,没有逝水的日子了。   李重山这样想着,越发抱紧了江逝水。   两条粗壮的手臂,锢在江逝水的腰上。   结实紧绷的胸膛,也紧紧贴着江逝水的后背。   他低下头,一个劲地把江逝水往自己怀里按,仿佛要把他融在血肉之中。   他不上当,他绝不上当。   逝水再怎么算计他,他再气再急,也绝不放手。   江逝水并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李重山的脑子里,竟然闪过这么多的念头。   他只是觉得,李重山竟然没从马背上栽下去,有点儿可惜。   不说叫他摔得头破血流,就是叫他吃点苦头,那也好啊。   紧跟着,李重山横在他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江逝水忽然被他勒住,下意识就要挣扎。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李重山该不会是气急了,准备把他给捏死吧?   说来也是,从前他逃跑、和李重山作对,都是小打小闹,对李重山的权势并无损害。   如今,他指派三十岁的李重山,去冒充他,搅弄风云,李重山自然恼了。   江逝水不是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   他不认为,李重山对他的爱意……   或者说占有欲,能比得过他的权势。   如今他威胁到了李重山的权势,李重山想杀了他,是理所应当的。   想通了这一点,江逝水便不再挣扎。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放下双手,就等着李重山取他小命。   反正……   他想布的局,已经布好了。   接下来,这三个李重山之间,必定会自相残杀。   他就在地府里,等着他们,一个一个下来陪自己。   况且,今日傍晚,他还骑了马。   马匹稳当,清风吹拂,忽略身后的李重山,他还是很高兴的。   就这样死了,似乎也不错。   可是……   李重山抱着他,手臂收紧到一定程度,就不再用力了。   他是有点儿疼,但是完全没有到要死的地步。   可下一刻,李重山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使劲蹭了蹭。   他一边蹭,一边哽着嗓子,发出一些不明意味的“呼噜”声。   像狗一样,又像是哭了。   李重山蹭了好久,又抬起头,用粗糙的面庞,贴在江逝水白嫩的脸颊上。   他哽咽着,又低又哑的“呼噜”声里,混着一句更低更哑的话。   他道:“逝水,你恨我。”   江逝水回头看去,正要应“是”。   李重山却抬起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攥紧缰绳,驱马向前。   离开马场时,他又命令在外守候的一众副将与士兵。   “回府。”   “是。”   李重山面无表情,语调平稳。   别说哭了,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江逝水回过神来,转过头去。   真是可笑,他怎么会以为……   李重山哭了呢?   余晖斜照,洒落满地。   李重山骑着马,带着江逝水,朝城里走去。   如同年少之时,江逝水在城外疯跑疯玩,玩得精疲力竭,在马背上坐得东倒西歪的。   李重山也是这样,送他回府的。   李重山会低下头,趁机嗅闻他的发丝,磨蹭他的发顶。   还会用自己的胸膛,紧紧贴住江逝水的后背。   而如今,李重山却不敢这样干了。   他挪了挪身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与江逝水之间,拉开一个小指头的距离。   他怕江逝水嫌弃他,更怕自己在他面前露了怯。   他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并不把江逝水算计他的事情,放在心上。   实际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胸膛里的那颗心脏,跳得太快了。   马蹄抬起又落下,一声一声,都踩在他的心上。   他的心脏高高升起,又重重落下,一声一声,都是他埋在心里,不敢置信的无声质问。   “逝水,你恨我?”   “你恨我?你怎么能恨我呢?”   “你恨我,你恨我,你恨我……”   *   回到江府。   出乎所有的意料,也出乎江逝水的意料。   李重山竟然没有即刻传令,发兵都城。   在一众副将与士兵期盼的目光中,李重山在府门外,勒马停驻。   他拽紧缰绳,翻身下马,站定之后,便稍稍侧过身,朝江逝水举起双手。   江逝水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李重山干脆上前半步,托着他的双腿与腰背,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   既然如此,江逝水也懒得同他白费口舌,挣扎着就要下地。   不想李重山抄起他的腿弯,牢牢抱着他,就是不肯松手。   他抱着江逝水,径直朝府里走去。   似乎是怕江逝水恨他,李重山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脚伤刚好,还是要当心一些。”   江逝水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李重山……李重山是疯了吗?   这几日,李重山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对他不胜温柔。   江逝水原本就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想着他也装不了太久。   他原以为,自己算计他的事情暴露后,李重山就不会再装下去了。   没想到,李重山竟然还在装!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都已经威胁到了他的权势,他还不动手吗?   难不成……   江逝水一脸疑惑,下意识伸出手,要拽一拽李重山的脸皮。   他到底是不是李重山?   难道是那两个李重山,趁他不留神,又冒充了这个李重山?   还是说……   李重山真的有这么喜欢他吗?   触碰到李重山面庞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冰凉,江逝水倏地回过神来。   李重山见他要摸自己的脸,还特意把脸往前凑了凑。   没想到,江逝水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   不仅收了回去,他还打了自己一巴掌。   李重山喊了一声:“逝水……”   一瞬间,江逝水脸色煞白,奋力挣开他的怀抱,跳到地上。   他的脚伤已经好全了,只是太久没有下地,走路还不太稳当。   江逝水闷着头,一个劲地往前走,时不时还拍一下自己的脸。   贱得慌!当真是贱得慌!   他怎么会这样想?他怎么能这样想?   是,李重山或许是有点儿喜欢他。   可是那又怎么样?   不过是对笼中小雀的喜欢罢了。   高兴的时候,把他从笼子里抓出来,握在手里把玩。   不高兴的时候,同样把他从笼子里抓出来,更加粗暴地逗弄。   他怎么会觉得李重山喜欢他,喜欢到非他不可呢?   江逝水摇了摇头,回到房里,背对着门口,在床榻上坐下。   不多时,李重山就跟着进来了。   他在江逝水身后坐下,从身后抱着他。   “怎么了?骑马骑累了?”   江逝水捂着额头,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李重山也不恼,又道:“脚踝疼不疼?脱了鞋袜我看看?”   他一面说,一面就要蹲下身去,抱起江逝水的右脚。   江逝水被他吓了一跳,顾不上脱鞋,赶紧就把双脚收了起来。   李重山见他不肯,又问:“那我叫他们传膳,晚上吃鱼好不好?”   李重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他不肯走。   江逝水忍无可忍,给他甩脸色:“李重山,你走开,好不好?”   李重山厚着脸皮道:“不走开。”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也想和你待在一块儿。”   “你……”   江逝水见他说不通,再次转过头去,捂住了脸。   李重山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凑上前去看他。   “逝水,你不是要帮三十岁的李重山,拖延时日吗?”   他说:“来,你缠着我,像方才那样缠着我,我一定配合。”   李重山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拽开江逝水的腰带,把手探进他的衣襟里。   江逝水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李重山,你疯了?”   大敌当前,李重山的家底都快被占走了。   他不想着率领大军,赶回都城,和三十岁的李重山斗上一斗。   他竟然还想着床笫之事?!   “是,我疯了。”   李重山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利的犬牙。   他竭力笑得温和平静,只是这个笑容,越看越阴沉。   “逝水,你想让我和他斗起来,你好趁机逃跑。”   “三十岁的李重山,也是这样想的,把我打败,把你抢走。”   “我偏不斗,我偏要守着你。”   “他们都想要你,只有我拥有你。”   李重山每说一句话,就往江逝水面前凑一分。   放在江逝水身上的手,也往里更探一分。   一点一点,把江逝水的身子摸索透。   到了最后,李重山扳着江逝水的下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方才说,想在淮阳多待一些时日。”   “好,正好我也不急着走。”   “白日里,我们去马场,我带你骑马。”   “入了夜,我们就回家,做些夫妻该做的事情。”   “逝水想替他拖延时日,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这几日,我们都在房里过。”   “逝水能在榻上拖住我几日,我就迟几日回都城。”   李重山挑了挑眉:“跟书里的美人计一样,嗯?”   话毕,李重山掐住江逝水的下巴,迎着他不敢相信的目光,往前一凑,就吻了上去。 第15章 三日整   “李重山,你混蛋……”   帷帐昏昏,水香沉沉。   江逝水披散着头发,虚拢着衣裳,仰躺在床榻上。   乌黑的长发、雪白的中衣,还有殷红的锦被,在他身下重重铺开,宛若色彩姿态不尽相同、盛开的花朵。   江逝水咬着唇,整个人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额上身上都沁着水珠。   一双泛红的眼睛,水汽升腾,云雾笼罩,尽是湿意。   更不要说两瓣殷红的嘴唇,随着他的言语,一张一合,小口小口地吐着气。   他深陷在锦被之中,分明是脱了力,整个人精疲力竭。   别说挣扎反抗,就是拽着被子,从床榻上爬起来,只怕也难以做到。   他只能试探着,伸出酸软的右手,摸索着向下,手指穿过一团粗硬扎手的毛发,用力攥住,使劲往上一拽。   下一刻,原本伏在他身上的李重山,如同恶虎扑食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不错,江逝水攥住的,就是他的头发,   他一边拽,一边加重语气,又骂了一遍:“李重山,你混蛋……”   李重山竟也不疼,只是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盯着他绯红的双颊,竟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笑着,用粗粝的舌尖,舔了舔两颗尖利的犬牙,最后又顶了顶右边腮帮子。   有汗珠或是水珠,顺着他的动作,滚落下来,凝在他的下巴上。   江逝水烦得不行,偏偏李重山笑得开怀又嚣张。   他抬起手,抹去下巴上的水珠。   下一刻,一只湿漉漉的手,就朝江逝水的脸颊,伸了过去。   李重山像是给他擦脸一般,把不知道哪里来的水珠,抹在他的脸颊上。   他一面抹,一面承认道:“是,逝水,我是混蛋。你第一日才知道?”   江逝水不光嫌他,也嫌自己,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用力一挥手,就把他的手拍开了。   “走开……”   李重山也不恼,扶着江逝水的脸颊,顺势欺身上前。   李重山本就是习武之人,更别说他还是勇冠三军的大将军。   光论身形,就比江逝水大上一圈。   就这样压上来,能把江逝水整个儿笼罩在身下。   好几年了,江逝水从来都没有习惯过,每回见到,都不由地一激灵。   这回也不例外,李重山靠近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进入戒备状态。   可李重山压根就没给他戒备的机会,直挺挺地就撞了上来。   江逝水扭着脖子,想把脸别过去,也没有机会。   李重山双手捧着他的脸颊,帮他把脑袋转了回来。   这种时候,江逝水的眼睛,只能看着他。   对这种事情,李重山向来是得心应手,游刃有余的。   他盯着江逝水的眼睛,还要同他讲话:“逝水。”   江逝水不欲理会,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逝水。江逝水。小公子。”   李重山变着法地换称呼,又喊了他好几声。   江逝水都没有反应。   于是他又问:“那两个李重山,有没有……”   话还没完,也不等江逝水回答,李重山就反驳道:“没有。”   “你回来那日,我就检查过了。”   “他们没有,对不对?”   李重山又问:“那他们有没有亲过你?”   江逝水仍是不说话。   李重山眼睛一亮,面色一喜:“也没有。”   江逝水睁开眼睛,竭力维持清明神色:“有。”   李重山笑得越发灿烂,语气也越发笃定:“没有。”   “只有我亲过逝水,只有我和逝水做过夫妻。”   “他二人再怎么抢,也抢不过我。”   他太了解江逝水了,也太了解他自己了。   十八岁的自己,只会偷发带、偷手帕,没有那个胆子去亲吻高高在上的小公子。   亲额头、亲脚面,还差不多。   要他亲江逝水的嘴,他是绝对不敢的。   三十岁的自己,大抵是出了什么事,后悔对逝水强取豪夺了,也就对他百依百顺起来。   他们两个,都没有这个胆子。   只有他敢,只有他能。   李重山扯了扯嘴角,没有来地有些自豪。   他想了想,最后玩味道:“逝水,你说,他二人满心以为他们赢了,可他们知不知道我们……”   又是话还没完,江逝水扬起手,指尖擦过他的面庞,就给了他一巴掌。   江逝水红着脸,又羞又恼,还夹杂着几分怒火。   “李重山,住口!你……要弄就快点,别在这种时候提别人……”   “不是别人。”   李重山顿了一下,捉住江逝水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按在自己冰冷冷的面庞上。   “他们是李重山,他们就是我。”   不等江逝水发作,他马上又补了一句:“——逝水说的。”   江逝水咬着牙,只觉得无奈:“滚开……”   李重山自然不滚,反倒与他贴得更紧了。   一双眼睛,闪烁着别样的光彩,如同野狼一般。   “逝水就是这样,甩着巴掌,把他们两个打服的么?”   江逝水皱起眉头,迟疑地应了一声:“嗯……”   “既如此,为何不打我?”   “你……”江逝水不敢置信地睁圆眼睛,呆愣愣地望着他。   怎么会有人上赶着找打?   李重山低声道:“你打他们,把他们打服。”   “你不打我,就断定我野性难驯,不要我,要他们。”   “这不公平。逝水,这对我不公平。”   李重山紧紧握住江逝水的手,低下头,用自己的面庞,蹭了蹭他的手心。   像狗一样,或是装模作样,或是俯首称臣,伏低做小。   总而言之,到了他嘴里的肉,他吃了好几年的肉,他绝不可能松口。   李重山放缓语气,放轻声调,如同对江逝水下蛊念咒一般,温声细语。   “逝水,你也要打我,看能不能把我打服,把我驯成听话的样子。”   “你不能厚此薄彼,不能不试着驯化我,就把我丢掉。”   “来——”   他一面说,一面握着江逝水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   江逝水也不客气,虽然不太相信李重山说的话,但有机会打人,他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他张开手,照着李重山的面庞,又扇了一下。   这可是李重山自己要求的。   温热柔软的手心与指尖,擦过李重山的下颌,带起一阵轻风。   李重山只觉得腰腹一松,原本紧绷的肌肉与力道,都卸了下去。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   那两个李重山,哪里是被江逝水打服的?   分明是被江逝水香晕的。   江逝水一个巴掌扇过来,又香又软的轻风扫过面前,叫人欲罢不能。   若想再挨一回,要么故意和他作对,惹恼他再来打自己,要么……   就只能伏低做小,对他百依百顺,求他再来一回。   只一瞬,李重山又有了精神。   男人忙不迭俯身上前,把脸埋在江逝水的肩窝里,一刻不停。   “逝水——”   *   李重山果真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接下来几日,他与江逝水,当真是在床榻上度过的。   他二人连门都没出,就算是洗漱用饭,也是让侍从士兵,把热水饭食,送到房里。   李重山跟没事人似的,抄起江逝水发软的双腿,搂住他酸麻的腰身,把已经昏睡过去的青年,从床榻上抱起来。   来到屏风后面,放进浴桶之中。   热水浸没江逝水的肩膀,他意识模糊,在浴桶里靠不住,一个劲地往下滑,在水里“咕嘟咕嘟”地吐泡泡。   李重山便脱了衣裳,大跨一步,走进桶里,在他身后坐着,把他抱在怀里。   李重山拿着白巾,给江逝水擦拭头发与身子。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洗得干干净净的。   洗好之后,李重山又换了干燥巾子,给他擦得清清爽爽的。   又是举起他的手,给他换衣裳,又是撬开他的嘴,给他喂白粥。   江逝水实在是没有反抗的力气,就随他去了。   李重山摆弄着软绵绵的江逝水,好似摆弄着一个小布偶。   虽然听话,却实在没有生趣。   李重山还是更喜欢会哭会叫,还会打他的江逝水。   人的精力到底有限,李重山怕把江逝水欺负坏了,他自己也不是铁打的。   所以,江逝水睡着的时候,他也跟着眯一会儿。   只是睡着的时候,李重山还紧紧地抱着江逝水,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翌日清晨,江逝水方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没等看清楚眼前景象,李重山就又扑了上来。   细细密密的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脸颊上。   李重山拍了一下他的腰背,正色道:“逝水,今日又是新的一日。”   “快,缠上来,留住我,给三十岁的李重山拖延时日。”   “快呀,你不是最心疼他、最喜欢他了么?”   江逝水用尽最后的力气,打了他一下:“滚啊……”   李重山笑着,把他从榻上抱起来,又命侍从送来饭菜,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他又道:“先吃一些,吃饱了才有力气勾引人。”   江逝水懒得理他,只是“唏哩呼噜”地吃完了一碗鸡丝粥。   就这样,过了整整三日。   李重山要么亲他,要么咬他,仿佛要把江逝水逃跑和养伤的这一个多月,都补回来。   偶尔也睡素的,只是搂着他睡一会儿。   直到江逝水实在是受不了了,在李重山第三十六次,提到“三十岁的李重山”的时候,给了他一巴掌。   “别提他!”   一瞬间,李重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紧紧地盯着江逝水,又问了一遍:“逝水,你说什么?”   “我说——”江逝水不觉有他,只是咬牙道,“别提他了!别提那个三十岁的李重山了!”   李重山试探问:“逝水不帮他了?”   江逝水别过头去:“不帮了。”   他本来是这样想的,可是没想到……   李重山竟然这么厚颜无耻。   他可没有必要,为了三十岁的李重山,赔上自己。   总归都是李重山,也没有太大的好坏之分,都是坏东西。   李重山却似乎会错了意,他又问:“逝水讨厌他,对不对?”   江逝水不耐烦地重复一遍:“讨厌他,讨厌李重山。”   “只许讨厌他,不许讨厌李重山。”   江逝水像是明白了什么,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李重山却欣喜若狂,搂着江逝水,照着他的额头,亲了又亲。   逝水不帮他了,逝水厌恶他,逝水厌恶三十岁的李重山。   逝水还是站在他这边的,逝水还是喜欢他的。   就算是厌恶,那他也不是垫底的了。   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逝水到底是弃了三十岁的假货,选中了真正的李重山。   逝水的嘴巴会骗人,可逝水的身子不会。   和那两个李重山比起来,他还是占尽先机的。   李重山这样想着,又不由地笑起来。   江逝水见他又亲自己,赶忙把人推开:“李重山……”   李重山回过神来,最后捧起他的脸,结结实实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睡罢,逝水,好好睡一觉。”   得了这句话,江逝水终于放下心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有好几日没睡好了,偏偏他又打不过李重山,只能任人宰割。   这下好了,他终于能歇息了。   除了睡觉,别的他什么都不想,也没有力气去想了。   江逝水实在是累极了,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李重山倒是精神抖擞,守在榻上,守着江逝水入睡。   一会儿从枕头上挽起江逝水的长发,将发丝缠绕在指尖。   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触碰一下江逝水卷翘的眼睫毛。   十来岁时,李重山做过的事情,如今又做了一遍。   雀跃的心境、阴暗的心思,还有小心翼翼的动作。   李重山忽然觉着,自己也跟着回到了十八岁。   是啊,他今年二十四岁,正当壮年。   江逝水喜欢十八岁的,他能当。   江逝水喜欢三十岁的,他也能当。   不管是老是小,他都能当。   逝水自然要选他,选他,就等于选了三个。   李重山这样想着,眼里笑意越盛。   只是在想到那两个李重山的时候,他的面色又冷了下来。   既然逝水选了他,那这两个人,就不能再留了。   得想个法子,斩草除根。   李重山垂下眼,捏着江逝水的脸颊肉,轻轻揉了揉。   他从不信怪力乱神之事,但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用对付鬼神的法子,对付他们。   杀之,永绝后患。 第16章 香火味   整整三日,江逝水难得睡了个好觉。   月近中天,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实在是没忍住,想着要翻个身。   他是很讨厌李重山,也总是背对着他睡觉。   但也不能总是这样,压得他耳朵疼。   李重山力气大,冲着一个方向,侧睡睡累了,又舍不得放开江逝水,会直接把他抱起来,从自己身上翻过去。   两个人一起换个方向,继续睡。   不管怎么样,李重山就是要抱着他。   江逝水力气不够,自然做不到这样,他也不想去抱李重山。   他只能翻身,强迫自己平躺着,面对着帐子。   极少时候侧躺着,面对着李重山的胸膛。   每当这时,李重山就会按着他的后脑,或是亲额头,或是亲嘴巴。   亲着亲着,就变了味,总是不得消停。   江逝水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做好准备。   他试探着,扭了扭身子,活动活动手脚。   往常这个时候,李重山察觉到他的动作,马上就会收紧手臂,重新把他抱紧。   可是这回……   江逝水一愣,随即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腰腹。   没有,李重山粗壮的手臂,没有搭在他的腰上。   李重山的胸膛,似乎也没有抵在他的背上。   江逝水脸色一喜,忙不迭伸出手,在身后被褥上摸了摸。   不在,不在!   他生怕是自己摸错了,赶忙回过头,借着月光,瞧了一眼。   大半边床铺上,哪里还有李重山的身影?   只有几个排列整齐的软枕,还有几床叠放整齐的锦被。   似乎是李重山怕他睡着了,翻下床去,特意摆在这儿的。   江逝水探手抹了把被褥里面,是冷的,一点热气也没有。   那就说明,趁他睡着的时候,李重山离开有些时辰了。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江逝水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   终于不用被李重山困在怀里了,终于不用小心翼翼地翻身了。   他终于可以独占一张大床了!   自从他回来之后,李重山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日日夜夜都黏在他身上。   如今他终于走了,真是谢天谢地。   江逝水长舒一口气,张开双手双脚,幅度巨大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   他放松下来,放任自己陷入锦被之中,静静享受着独处的时光。   原本浓厚的困意,竟也渐渐消散。   他也没有那么着急睡觉了。   江逝水枕着手,翘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晃着。   他睁着眼睛,借着月光,一一数过绣在帐子上的纹样。   晃着晃着,数着数着,直到困意再次来袭。   江逝水眼睛一闭,安心睡了过去。   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江逝水睡饱了,伸着懒腰,从榻上爬起来。   他抱着毯子,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神。   李重山还没回来,床榻上没有旁人睡过的痕迹。   只有床上被褥,被他自己踹得乱七八糟的。   就在这时,门外侍从听见动静,叩门询问。   “江小公子?”   江逝水掀开帐子,应了一声:“我起了。”   “我等进来了。”   “好。”   江逝水下了床,穿好鞋袜,朝外走去。   一众侍从捧着洗漱用的温水巾子,还有早饭,鱼贯而入。   江逝水站在铜盆边,一边打哈欠,一边擦脸。   侍从把东西放好之后,又对视一眼。   为首那个,来到江逝水身旁,轻声回禀。   “小公子,大将军今日不在府上。”   江逝水随口应了一声:“我知道。”   “将军说,小公子在府里随便玩儿,只是不许出府。要想骑马,等大将军回来再骑。”   “知道了。”   “将军还说,他外出办事,要不了一日就回来了,小公子独自在家,不必害怕,我等都会陪着小公子的。”   “嗯……”   江逝水撇了撇嘴,沉下脸色。   李重山不在,他高兴得很。   他又没问,李重山巴巴地说这么多做什么?   真烦。   他扬起手,把手里巾子砸进盆里。   偏偏他就站在铜盆前,溅起一片水花,全都落在他自己身上,打湿了他的衣襟。   江逝水见状,更生气了。   讨厌!   他转身就走,来到案前,随手端起一碗鸡丝粥,往嘴里灌了一口。   他在用早饭,几个侍从就站在他身后,寸步不离,紧紧盯着他,一刻也不肯放松。   江逝水心下了然,只怕是李重山给他们下了命令,叫他们看着他。   江逝水不欲为难他们,却也不想被人这样盯着。   “你们下去罢。”   “小公子……”   “我不会跑的,就在房里。你们守在门外,我吃完了,再喊你们进来收拾。”   “好罢。”   几个侍从拗不过江逝水,只好退了下去。   江逝水喝了一碗鸡丝粥,又吃了一整个豆沙饼。   撑得不行了,就挪到外间的小榻上歪着。   他靠在软枕上,随手拿过一册话本,就看了起来。   话本也是李重山买的,说他脚扭了,怕他带着无趣,就……   江逝水忽然想到这一层,又觉得晦气,扬手一甩,就把话本丢开了。   侍从正在收拾碗勺,江逝水站起身来,就朝外走去。   众人见他要走,连忙上前阻拦:“小公子要去哪里?”   “出去走走。”江逝水道,“李重山不是说,我可以在府里随意玩耍么?”   “大将军是说过,可……”   “放心吧,我不会跑的,你们跟着我便是了。”   “是。”   江逝水披上外裳,跨过门槛,穿过回廊。   李重山不在,府里的守卫却不减反增。   江逝水也不在意,旁若无人地在花园里转了几圈。   一会儿摘花,一会儿掐草。   玩了一会儿,江逝水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又要往前走。   一众侍从又围上去:“小公子……”   江逝水道:“我想去后院看看。”   他忽然想起来,后院还关着一个十八岁的李重山呢。   李重山命人将他关在院里养伤,不许他擅自离开,更不许江逝水去看他。   不知道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这几日也没听见后院有动静。   江逝水想着,还是要过去看看。   倒不是他担心十八岁的李重山,主要是——   他如今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要是十八岁的李重山,轻易就蔫了怕了,被吓住了,不敢再跟李重山作对,那就太没意思了。   江逝水得过去鼓励他一下,抱抱他,摸摸他,用上美人计,叫他继续和李重山作对。   否则这日子过得,岂不是太没有乐趣了?   江逝水这样想着,不由地翘起嘴角,也加快了脚步。   他就是这样蔫儿坏。   后院偏远,所幸江逝水认得路。   他径直往前走,一众侍从隐约猜到,他想去找谁,赶忙上前阻拦。   “小公子?小公子!”   “可是要去找那个囚犯?”   江逝水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是啊。”   “他……”几个侍从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江逝水不担心十八岁的李重山会出事,只是见他们吞吞吐吐的模样,觉得奇怪。   “他不在府里。”   “不在?”   “昨夜里,大将军命人将他从院里提出来,装在囚车里,带出府了。”   “李重山把他带走了?”   “正是。”   看来李重山深夜离府,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可什么事情,要带上十八岁的李重山呢?   江逝水皱起眉头,冲着院里喊了两声:“李重山!李重山!”   院里安安静静,无人应答,十八岁的李重山确实不在。   江逝水直觉不对,却又不知道李重山到底想干什么。   要杀了他吗?可是杀了他,李重山自己也活不了。   还是要找个地方,把他丢了?把人送得远远的?   江逝水正思索着,浑然不觉身旁侍从全都静了下来,轻手轻脚地往两边退开。   下一刻,一个高大的黑影猛扑上前,从身后抱住他,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扛了起来。   “逝水……”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双脚腾空,猛地回头看去。   李重山回来了!   李重山一身黑衣,穿戴整齐,如同从地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他笑起来,低下头,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问:“在这里做什么?”   “我……”   不等江逝水开口,李重山就打断了他的话,有几分的咬牙切齿。   “趁着夫君不在家,来找假货偷腥?”   “你……”江逝水一噎,“你有毛病啊?”   “那就是太想我了,来找假货解解馋,聊解相思。”   “走开。”   江逝水奋力挣扎,试图甩开他的桎梏。   李重山却不肯松手,扛着他就朝府外走去。   “收拾东西,启程回都!”   他低下头,一面往外走,一面对江逝水道。   “逝水,我可是听你的话,在淮阳多留了几日。”   “是你太没本事,太不会勾引人,没能留住我。”   “这下好了,他们死期已到,你也保不住他们了。”   挣扎之间,江逝水回过头,倏地闻见李重山的衣襟上,有一股浓重的香火气味。   又重又呛。 第17章 不听话   李重山似乎早有准备。   一声令下,车马齐备。   就连方才还放在房里的,江逝水穿过的衣裳、盖过的被褥,也被尽数取出,折叠整齐,装进箱笼,放在车上。   这些东西,都是要全部带走,落下一样都不行的。   李重山自己倒是不要紧。   他常年行军在外,习惯了风吹日晒,活得也糙。   如今在外巡查,也不像其他官员一般,穷奢极欲。   他还是习惯把金银钱财都存着,用上三道锁头,锁在库房里。   要他把这些东西,如同流水一般花出去,只怕他的心痛得要滴血。   但江逝水不一样。   江逝水从小就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李重山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除却房中之事,李重山对江逝水出手十分阔绰。   甚至可以说是,把江逝水捧在手掌心里娇惯精养。   好比这回南下,他特意命人,找来淮阳有名的裁缝,给江逝水裁了十来身新衣裳。   一身在房里穿,一身在外面穿。   一身睡觉的时候穿,一身醒着的时候穿。   除却衣裳,怕江逝水睡得不好,被褥也做了新的。   江逝水前阵子扭了脚,右脚脚踝肿得老高,套不上足袋。   李重山又命人给他缝了几双宽宽大大的足袋,亲手给他套上。   这阵子,江逝水好了再穿,就跟麻袋似的,挂在脚上直晃荡,能塞下两只脚。   于是这东西又被李重山收走,不知道拿去做什么了。   除了穿的盖的,还有各种小玩意儿。   淮阳特产的竹笔,大街上卖的话本,包装严实的糕点。   甚至还有从城外马场牵来的几匹骏马。   万一江逝水回到都城,还想骑马,就可以骑。   江府门前,一切就绪,长队蜿蜒,浩浩荡荡。   一多半是江逝水的东西。   一众副将皆道,大将军对江小公子情深义重,无微不至,他二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李重山听着,很是满意,大手一挥,赏给他们一人一颗银瓜子。   江逝水鼓了鼓腮帮子,别过头去,没有说话,也不看他们。   那几个副将,全都是李重山的心腹,对他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他们自然是向着李重山说话,江逝水也不指望他们能站在他这边。   李重山更是吝啬,人家都这么卖力地拍马屁了,嘴皮子都快磨干了,还只赏一颗银瓜子。   江逝水沉默地转过头,定睛一看,忽然看见车队之中,有一辆不同寻常的马车。   马车不大,只用两匹劣马牵引。   门窗之上,挂着黑布。   黑布遮掩,把里面的场景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江逝水直觉不对,往前走了半步,歪了歪脑袋,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下一刻,车里人掀开黑布,露出他无比熟悉的一张脸。   是十八岁的李重山。   看见他的瞬间,青年的眼睛亮了起来。   “小公子!”   这阵子,青年被关在后院,江逝水待在房里养伤。   他二人也有大半个月没见了。   青年看见他,跟狗看见肉骨头似的,恨不得翻过窗子,飞奔到他身边。   江逝水没有应声,只是朝他扬了扬下巴。   十八岁的李重山自然不在意,小公子能给他一个眼神,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一手掀起黑布,一手推开窗扇,朝江逝水挥了挥:“小公子,这儿!来这儿……”   话还没完,真正的李重山猛地回头,朝身旁副将使了个眼色。   副将会意,带着士兵,大步上前,把青年按回马车里。   “干什么呢?”   “江小公子也是你能招惹的?”   “滚进去!”   李重山沉着脸,抬手揽住江逝水的肩膀,按着他的后脑,捂住他的眼睛,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他一开口,胸膛震动。   “逝水,不许看。”   “我只是……”   江逝水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他跟李重山解释这么多做什么?   于是他甩了甩脑袋,甩开李重山的手。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理直气壮道:“是他勾引我。”   李重山一噎,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回答。   连日来,李重山总让江逝水勾引他,又说江逝水本事不好,没勾引成。   便宜都教他占了,话也都教他说了。   江逝水这话,分明是在学他,用他的话刺回去。   江逝水想了想,正色道:“李重山,他年纪比你小,长得比你水灵,还比你会勾引人。”   “他勾引我,我没把持住,就看过去了。”   “你不许怪他,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勾住我。”   江逝水伶牙俐齿,这话说来,很是扎李重山的心。   李重山一个晃神,搂着江逝水的手臂不自觉松了松。   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面庞。   他年纪很大吗?长得不够水灵吗?   江逝水便趁着这个机会,一把将他推开,迈下石阶,朝马车走去。   李重山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追上前去,再次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带走。   “逝水,我们的马车在这里。”   “我想和十八岁的李重山一起坐。”   “绝无可能。”   “噢。”   江逝水见好就收,见李重山越发沉下脸色,便住了口。   惹恼了李重山,受罪的还是他。   稍微说个两句,让李重山和十八岁的那个斗起来,他才能落好。   江逝水提起衣摆,在李重山的护送下,登上前头那辆最大最豪华的马车。   八匹骏马牵引的马车,车厢阔大,正中摆着一张桌案,地上铺着软和的毯子。   别说座位,就连马车壁上,那些容易磕碰的地方,都用布料包住了边角。   江逝水踩着脚凳马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地方坐定。   紧跟着,李重山也上来了。   李重山一靠近,就跟司南似的,被江逝水引过去,坐在他身旁,从身后抱住他。   他道:“陆路比水路慢些,也更颠簸些,逝水稍稍忍耐,很快便到了。”   江逝水问:“那为什么不走水路?”   李重山垂下眼,定定地看着他。   “逝水,你说呢?”   “噢。”   江逝水明白了。   李重山怕他又跑了,怕他又一个翻身扎进水里,就不见了。   所以不敢再带着他走水路。   走陆路好,至少四周都是士兵,江逝水刚跑出去两步,就得被抓住。   李重山转了话头:“我命人买了棋盘话本,我陪逝水消磨时辰。”   江逝水想了想,又故意问:“不行房事了吗?”   李重山眼睛一亮,凑上前去:“逝水可想?我倒是想,只是怕逝水害臊,又怕逝水身上不爽利,所以想着歇两日。”   他一口一个逝水,语调温和,语气平缓,只是手上动作并不安分。   江逝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手就已经伸到了江逝水的腰上,要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   江逝水噎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没脸没皮。   外面就是一众副将与士兵,他竟然真的想……   江逝水慌了神,连忙扭过身去,把他推开:“走开。”   “那就下棋。”李重山顺势握住他的手,“逝水教我下棋,好不好?”   “不好……”   江逝水正要拒绝,就被李重山捉着手,往前一拽,带进怀里。   “小的时候,逝水教过我的。只是我学得不好,许多路数都忘记了。”   李重山垂下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江逝水。   语气也是刻意伪装出来的委屈。   “逝水,再教教我罢。”   江逝水本欲回绝,可是转念一想,要是不下棋,他和李重山也得做些别的事情。   反正……   李重山是不可能下车去的,他也不可能把李重山给赶走。   比起在车里坐那档子事,下棋还算是好的。   与此同时,李重山握着他手腕的手,越来越紧,看着他的目光,也越来越炙热。   李重山故意问:“逝水不想下棋?还是想与我亲热?”   江逝水一个用力,忙不迭把手收回来,转了转手腕:“下……下棋。”   “好。”   李重山今日心情好,格外好说话。   江逝水发了话,他马上松开手,从桌案底下,拿出棋盘与棋子。   一整块木制的棋盘,配上玉石的棋子。   棋子触手生温,落在棋盘之上,“啪嗒”一声脆响,格外好听。   马车稳当,并不颠簸,也不担心棋子滚落。   江逝水提起衣摆,来到棋盘前坐下。   他随手捻起一颗棋子,用指腹摩挲着,忽然摸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棋子翻过来一看。   只见棋子背面,有三道刻痕。   像是个“三”字,又像是三点水。   江逝水隐约猜到什么,皱起眉头,看向李重山。   不等他问,李重山便道:“是三清观的东西。”   江逝水自幼在淮阳城长大,自然知道三清观是什么地方。   那是淮阳城外,三清山上的一座道观。   观里有位老道长,仙风道骨,道行高深。   小的时候,父兄就带着江逝水,去观里拜会过他。   老道说他生来体弱,极易招惹煞星杀神。   为了避开这个煞星,江逝水还在观里住了半年,往后年年都去观里上香。   后来……   李重山这个煞星果真缠上了他,他连淮阳都回不来,便也没再去过了。   观中之事于他,恍若隔世。   若不是摸到棋子上熟悉的刻痕,他也不会想起来。   可是好端端的——   江逝水问:“你去三清观做什么?”   李重山往后一靠,摸了摸鼻尖:“去上香。”   方才江逝水被他搂在怀里,是闻见了一股香火味。   三清观香火鼎盛,沾染上些许气味,也是在所难免。   可是……   江逝水又道:“你从来不信这些。”   李重山道:“如今信了。”   “你去求什么?”   李重山不答。   “求……”江逝水思忖道,“杀了那两个李重山的法子?”   李重山若无其事道:“不是。”   “就是。”   江逝水太了解李重山了,他总是这样,不管说什么谎话,都能面不改色。   “逝水,不是。”   李重山不承认,怕折损了自己在江逝水心里的模样。   尽管已经损得差不多了。   江逝水反问道:“那你求的是什么?”   李重山越发抬起下巴:“我们的姻缘。”   “扑哧——”   一听这话,江逝水竟笑出声来。   李重山却变了脸色,坐直起来:“逝水,笑什么?”   “你不会去求这个的。”江逝水笃定道,“你只会求你自己。”   他二人本无甚缘分,要有也是主奴之情。   若非李重山铆足了劲往上爬,一路爬到大将军的位置上,又对江逝水强取豪夺,他二人这辈子都不会以这样的姿态相处。   李重山本不信命,专爱逆天而行。   早几年的时候,他甚至不肯在江逝水父兄的牌位前下跪。   还有一回,更是直接把江逝水按在牌位前的供桌,极尽下流,分外无耻。   他记恨江逝水的父兄,拆散了他与江逝水,害得江逝水这么怕他。   他连江逝水父兄的在天之灵都不信,又怎么会专程去道观上香?   他从来不信鬼神之说,只信他自己。   只要江逝水还在他身旁,在他身下,他就满意。   所以,他一定不是为了什么姻缘,才去道观的。   他求的一定是非神鬼之力无法解决的事情。   比如,十八岁的李重山。   再比如,三十岁的李重山。   对上江逝水笃定的目光,李重山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瞒不过逝水。”   “你求到了吗?老道长怎么说?”   “逝水,不是‘求’,是老道毕恭毕敬,前来迎接。”   江逝水不敢置信地问:“你还带军队去道观了?”   “只带了几个副将。”   “那你找到法子了?”   “没有。”李重山故意道,“那老道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会杀生,求我放过他们。”   江逝水正色道:“这是佛家的话。”   李重山坦坦荡荡问:“有什么不同?不都是烧香拜佛的地方?”   江逝水一阵无奈,别过头去,懒得理他。   不管怎么样,道观里的老道长,断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李重山分明是问到了,有了除去那两个李重山的法子,才会命人启程回都。   李重山不想把法子告诉他,也是怕他去通风报信。   这下好了,那两个李重山,命在旦夕了。   一时间,江逝水的心里乱糟糟的。   李重山待他不好,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三十岁的李重山,似乎也并不无辜。   可是十八岁的李重山,似乎……   他把十八岁的李重山带回来,害他被关起来,害他被上刑。   这大半个月都过得不好。   如今又要送他去死,江逝水心里实在有点过意不去。   他还没有想过,自己手里,会沾染上两条人命。   他是很想和李重山作对,但也没想叫他们去死。   江逝水垂下头,眼前没由来地浮现出,方才十八岁的李重山,坐在黑布围着的马车里,看向他时,那一双亮晶晶的狗眼睛。   十八岁的李重山,就是比二十四岁的、三十岁的要水灵。   一双眼睛闪着光,坦荡又纯粹。   天底下,他只信任小公子。   小公子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绝无二话。   江逝水没由来的,有点愧疚。   正出着神,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又从身后贴了上来。   “逝水,在想谁?”   “李重山……”   江逝水话还没完,就被李重山拦腰抱住了。   他问:“一定不是我罢?”   “我……”   又是话没说完,李重山一个用力,抱紧了江逝水。   他低下头,吻上江逝水的脖颈,吸吮舔咬,一路向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江逝水顿觉不妙,回过神来,试图挣扎:“李重山……下棋……你方才还说……”   粗重的喘息,一声一声落在江逝水耳边。   李重山一言不发,只是吻上他的唇,搅弄起啧啧水声。   分开的片刻,李重山喘着气道:“是逝水不专心下棋,是逝水总缠着我,问这些事情。”   “既然逝水不愿意下棋,那我们就做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好不好?”   “不好……”   江逝水奋力推拒,却被李重山抱了起来,整个人瞬间腾空,被放在棋盘上。   细细密密的亲吻,落在他的眉眼之上。   李重山道:“今日一早,我问了逝水太多回‘好不好’,如今不问了,也由不得逝水说不好了。”   小巧的玉石棋子,或被两个人的衣袖衣摆扫落在地,掉在毯子上,或直接被江逝水坐在身下,硌得他一阵不舒服。   “李重山……李重山!”   江逝水这才觉得害怕,一个身形不稳,险些跌出棋盘,跌下马车。   李重山一把握住他的手,强迫他把手环在自己的脖颈上,紧紧抱着他,只能依赖他。   江逝水坐在棋盘上,和坐在地上的李重山齐平。   李重山亲他咬他,不光是肩头与颈侧,有一回,他甚至直接咬上了江逝水的脸颊。   简直就是一头饿疯了的恶犬。   江逝水不觉温存,只觉得疼,哭叫着打他踹他,要把他推开:“李重山!”   李重山就像吃点心一样,尝了一口江逝水的脸颊,离开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江逝水想要捂着脸,但是又嫌脏,只好抽出手帕捂着。   他红了眼眶,满眼哀怨地看着李重山,说的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你……你又发什么疯?”   好疼!   李重山见他这副模样,反倒咧开嘴,笑得越发开怀。   他抬起手,扶住江逝水的脸庞:“逝水,不许偏心,不许偏心那两个李重山。”   “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这是我与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   “逝水不许,千万不许去通风报信。”   李重山定定地望着江逝水,嘴上说着警告的话,眼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   一时间,江逝水也有些恍惚,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让自己报信了。   下一刻,李重山又猛扑上前,咬住江逝水的唇瓣。   再稳当的马车,也经不住这样的猛扑。   颠簸摇晃,两三颗玉石棋子滚落,掉出马车,最后被车轮重重地碾进泥里,凿了进去。   江逝水咬着牙,紧紧扣住李重山的脖颈,想要把他掐死。   他再也来不及想其他的,只是在心里打定主意。   等脱了身,一定要去找十八岁的李重山!带着他一起走!   他不能……不能让什么都没做过的李重山,就这样死了!   李重山覆在他身上,低下头,把下半张脸,埋在江逝水的肩窝上,却抬起眼,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过分阴沉的笑。   他就知道,逝水一定不会听他的话。   这样更好。 第18章 换魂阵   车队浩荡,一路北上。   这日傍晚,在驿馆停驻。   江逝水被李重山搂着,住进了最大的院子里。   侍从送来精细饭食,他又跟着李重山一起,用了一些。   连日来舟车劳顿,江逝水在马车里待了三日,也被李重山搂在怀里,亲了三日,咬了三日。   或许是想着江逝水前几日累着了,身子还没修养好,怕他一劳累就病倒了。   李重山这几日都收敛着,稍稍克制着欲念。   或是亲脸,或是亲嘴,或是用江逝水的手或脚。   动情伤身,他不许江逝水动情,却总是把他按在怀里,一刻不放。   就连批复奏章的时候,也要把江逝水放在腿上。   江逝水趁着这个机会,也光明正大地看到了不少奏章。   这些奏章,都是李重山的心腹大臣,从都城发来的。   李重山不蠢,相反的,他格外精明,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雷厉风行。   此次南巡,他不可能把所有心腹带走,更不可能毫无准备。   他一直都知道,都城之中,许多大臣都不服他,说他是马奴出身,侥幸立下军功,却不思报国报君,反倒大权独揽,僭越无道。   还有他去年新立的小皇帝。   小皇帝今年七岁,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   虽然尊称他一声“亚父”,但也挡不住旁人在他耳边吹风。   况且,李重山对他实在算不上好。   在他之前,李重山已经立了三个皇帝。   一个身子骨弱,人又倒霉,得了场疫病,就病死了。   一个年纪太小,被他选中,还没来得及到都城,就死在路上了。   还有一个胆子太大,竟然听从旁人蛊惑,在朝堂之上,振臂一呼,要文武百官杀了他,造他的反。   可他忘了,李重山是披甲带剑上殿的人。   李重山反手抽剑出鞘,还没来得及刺出去,小皇帝就吓得尿了裤子,瘫在龙椅之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太医过来诊断,说是疯了。   或许是已经杀了两个皇帝,不好再杀,或许是李重山难得善心大发。   这一回,他没派人把疯了的皇帝杀了,仍旧好端端地养在行宫之中。   如今在位的皇帝,是他从宗室之中,好不容易才挑选出来的。   那时节,三个皇帝两死一疯,好人家都不愿意把自家儿子送进宫来做皇帝。   只有这个小孩儿,听说宫里能吃香的喝辣的,不会再受饥寒之苦,便自个儿过来了。   一开始,他对李重山,倒是十分谄媚。   一口一个“亚父”,朝堂政令,对他言听计从。   知道李重山喜欢江逝水,连带着一同讨好江逝水。   江逝水同第一位小皇帝交情最深,也是曾经交过心的。   后来经历了这么多,了解了李重山的本性,他便不敢轻易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了。   他对后来几个小皇帝,感情都是淡淡的。   谈不上喜爱,也谈不上厌恶。   他留在李重山身旁,与他做尽天下夫妻该做的事情。   小皇帝们讨好李重山,试图在他手下活得久一些。   不过是求生之举,他与他们,都是一样的。   不分高低贵贱,更没有谁瞧不上谁这一说。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看向李重山的目光里,夹杂了一丝几不可见的不服气。   江逝水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妙,也曾经好言相劝,劝他不要多想,能够平安长大,就是好的。   前头几个小皇帝,也不是没想过反抗,只是下场一个比一个惨烈。   皇帝不听,连带着看他也不顺眼起来。   江逝水无奈,但也没有记恨于他,随他去了。   如今机会来了,二十四岁的李重山南下巡视,三十岁的李重山来到都城。   大抵是三十岁的李重山设法见到皇帝,说了几句话。   皇帝自以为抓住救命稻草,马上拜他为“亚父”,指望他能替自己除掉二十四岁的李重山。   于是,三十岁的李重山堂而皇之地登上朝堂,冒领了骠骑大将军的地位。   几个心腹来信询问李重山,究竟该怎么办。   李重山也不着急,让他们暂且蛰伏,稍安勿躁。   假货当上了大将军,却没有大将军的兵符与兵马。   他无所谓。   唯一值得他盘算的,是如何在这场变乱之中,名正言顺地除掉那两个李重山。   这几日,江逝水窝在李重山怀里,一目十行,把都城局势都摸清楚了。   李重山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江逝水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想着,要是李重山忙着和都城那边斗法,是不是就无暇顾及他了?   下一次出逃,似乎可以提上日程了。   他可以带上十八岁的李重山,去外面玩玩儿。   总归他们已经远离了淮阳,李重山再想用淮阳威胁他,只怕也难。   等这两个年纪大的李重山决出胜负,他们再回来。   似乎也不错。   被李重山困在身旁这几年,他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规规矩矩的小公子了。   他就是想作想闹,爱作爱闹,抓住一切机会,就要往外逃,膈应李重山。   反正李重山不想杀他,也不会杀他,他二人就这样互相折磨。   这几日李重山折腾他,过几日他折腾李重山。   真要作到李重山想杀了他那一日,他也就解脱了。   江逝水这样想着,又扒拉着碗筷,多吃了半碗米饭。   用完晚饭,江逝水本想歪在榻上,看会儿话本就睡觉。   马车再大再稳,坐久了还是颠簸,晃得他脑袋晕乎乎的,一下了地,就只想歪着。   李重山自不用说,一定会黏上来从身后搂着他。   江逝水本来还有点儿烦,但是一想到,自己马上又要跑了,也就无所谓了。   两个人黏在一块儿,江逝水看话本,李重山则盯着江逝水微垂的眼睫毛出神,似乎是在清点数目。   一根,两根,三根。   李重山不说话,也不发情的时候,竟给人一种他很好相处的错觉。   不多时,门外传来“笃笃”的叩门声,打破了房里静谧的温存。   李重山抬起双手,捂住江逝水的耳朵,转过头去,冷声询问:“怎么了?”   “大将军……”   门外副将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都城急奏。”   李重山手掌炙热,覆在江逝水的耳朵上,捂得他不是很舒服。   他甩了甩脑袋,正好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原本以为,李重山会让他们把奏章搬进来。   毕竟前几日,他就是这样干的。   可是这回,李重山却松开了手,起身就要下榻。   江逝水颇为惊讶,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李重山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我去去就回。”   “随你。”   江逝水转回头,捧着手里话本,心也跟着活泛起来。   李重山不在房里,不跟他黏在一起,那是不是说明……   他也可以出门走走了?   江逝水坐在榻上,背对着门口。   只听“嘎吱”一声,房门打开又合上。   李重山出去了。   江逝水打定主意,赶忙放下话本,也要穿鞋下榻。   他披上外裳,临出门时,特意看了一眼房里的铜盆。   盆里空空荡荡,并没有水。   要是李重山比他早回来,问起来,他就说他要洗漱,出去找人要热水了。   匆忙之间,江逝水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   虽然拙劣,但是江逝水愿意糊弄李重山,就已经是对他的无上恩德了,他有什么可挑剔的?   江逝水这样想着,便正了正衣襟,昂首挺胸出门去了。   不像是偷溜出去的,倒像是出去巡视的。   驿馆不大,容纳不下几千人的队伍。   除了几个副将,剩下人马都在附近扎营落脚,如同行军一般。   江逝水想,李重山应该也怕十八岁的李重山跑了,不会把他丢在外头。   青年应该也住在驿馆里,只是离他远一些。   于是他出了房门,转身就往僻静的地方走。   江逝水乘着月色,穿过回廊,绕了两圈。   没等他找到关押青年的地方,夜色尽头,院墙那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响了两声。   像是布谷鸟叫。   下一刻,一个黑影攀住墙头,往上一翻。   是李重山!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转身要跑。   李重山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去处理奏章了吗?   难不成今晚之事,是李重山故意设计的?   他故意走开,想看看他会不会来找十八岁的李重山?   他怎么会这么蠢?这下中计了!   又下一刻,那黑影大步追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江逝水更加害怕,奋力挣扎起来。   “松手……李重山……放开我……”   直到青年刻意压低,但是明显不同,更为爽朗的声音响起。   “小公子?小公子!是我!”   江逝水一愣,随即回过头去。   借着暗淡的月色,仔细端详青年的面容。   青年也低下头,凑上前,好让江逝水看得更清楚一些。   “是你?”江逝水不敢确定地问,“你今年几岁?”   青年笑着应道:“刚满十八岁。”   江逝水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又低头看向青年的衣着。   “你怎么……穿得和李重山一模一样?”   “哪个?”   “二十四岁那个。”   李重山爱穿黑衣,说是沾染了鲜血,也看不出来。   十八岁的李重山,今日也穿了一身全黑的衣裳。   再加上这些时日,他似乎又长高长壮了。   江逝水一晃眼,这才把他认错了。   青年解释道:“他们给我送的衣裳,有什么就穿什么了。”   “唔。”江逝水点点头,又问,“你怎么过来了?”   “他们忙着安顿,把门一锁就走了,没工夫盯着我。”   青年趁机握住江逝水的手,放在面颊旁,轻轻蹭了蹭。   “我有整整四十五日,没有见到小公子了。”   十八岁的李重山,虽然也有一身力气,但是从来不敢强迫江逝水。   所以江逝水没用什么力气,就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了。   他道:“既然你现在能逃,那就快逃吧。”   青年不语,只是一昧地盯着江逝水看,似是疑惑。   江逝水解释道:“李重山已经找到了杀死你的办法,你快走吧,别被他抓住了。”   青年笑起来,轻声问:“小公子担心我?”   江逝水没有应“是”,也没有应“不是”。   “我只是不想看你白白送命。”   “那就还是担心我。”   “随便你。”   “小公子不必担心——”   青年一面说,一面抽开腰带,解开身上衣裳。   “诶!”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赶忙捂住眼睛。   “你做什么?”   青年笑着,双手拽着衣襟,往左右两边掀开:“小公子请看。”   “走开!”   “小公子先看看,我不会轻薄小公子的。”   江逝水将信将疑地转回头,张开手指,透过指缝看他。   只见青年玄色的衣裳内衬里,用殷红的朱砂,绘着一面硕大的阵法。   除了阵法,上面还缝着三四面黄布朱砂的符咒。   江逝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凑近一些。   “这是……”   他伸出手,试图触碰阵法符咒,却被青年握住了手。   “小公子别碰。这就是那日,李重山带我去三清观,求来的东西。”   “有什么用?”   “换魂。”   江逝水震惊:“换魂?!”   “是。”青年颔首,“李重山伤不了我,更杀不了我,所以他威逼利诱老道长,问出了这个法子。”   “他要与你换魂?”   一时半会儿,江逝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要做十八岁的李重山,让我做二十四岁的李重山。这样一来,他就能杀了我,继续独占小公子。”   “那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裳?快脱下来!”   江逝水一边说,一边要上手去撕扯他的衣裳。   “你怎么这么傻?”   “小公子别急。”   青年仍旧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阵眼未点,阵法未开,我只是穿着这身衣裳罢了,没有妨碍的。”   “那……”   江逝水没有想到,李重山竟然这么……   这么阴毒!   换魂?他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江逝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不自觉出了神。   他无法想象,李重山的魂魄,被装在这样一个躯壳里。   下一刻,青年的脸,和二十四岁的李重山的脸,慢慢重合。   青年张了张口,抬起手,想要抚一抚江逝水的脸颊。   李重山也跟着抬起手。   江逝水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一挥,就把他的手拍开了。   “走开……”   青年却握住他的手,把他往前拽了一把。   强势到不容拒绝的动作,和二十四岁的李重山一模一样。   江逝水连忙按住他的手,又喊了一声:“李重山……李山……”   “李山”是李重山从前的名字,八九岁那年,江逝水才给他改了。   青年握住他的手,低头去看他的手腕,又去看他的脖颈。   “他欺负你了?”   青年目光灼灼,盯着江逝水颈侧的两三点红痕。   江逝水有些难为情,拽了拽衣领,挡住痕迹。   他和李重山待在一块儿,这些东西,总是难免的。   青年仍旧紧紧盯着他,眼里闪着光,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   他也想这样干。   江逝水皱起眉头,厉声呵斥:“别看了!”   “是。”青年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问:“小公子想不想走?离开那个李重山?”   江逝水道:“我自然想,只是每一回都……”   “那我带小公子走。”   “走去哪里?”   “随便去哪。”青年道,“趁着那两个李重山打起来,我带着小公子走。”   “带小公子去南边看花,去北边骑骆驼,坐船出海去玩儿,好不好?”   江逝水翘起嘴角,轻笑一声:“好啊。”   好巧,他也是这样想的。   “只有我们两个——”   青年举起右手,对天发誓。   “我绝对不会像那两个李重山一样,欺负轻薄小公子。”   江逝水笑得更开怀了:“这我可不信。”   “信。一定要信。”青年笃定道,“我会把小公子捧在手心里,好好对待。”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好罢。”江逝水不知道是哄他,还是认真的,“那就信你一回。”   青年颔首:“只是得劳烦小公子,替我准备一身新衣裳。我的衣裳上,满是这些符咒阵法。”   “好。”江逝水点点头,“出逃那日,我拿一身李重山的衣裳给你穿。”   “多谢小公子。”   青年对他,可以算是毕恭毕敬了。   江逝水很满意,也很高兴。   两个人再说了一会儿话,约定好了何时出逃、用什么暗号,便要分开了。   临分别前,青年拉着江逝水的手,依依不舍。   江逝水则踮起脚,顺着他的头发,抚了抚他的发顶。   “这是给你的奖励。”   青年的眼睛亮了起来,摇了摇并不存在的尾巴。   “等我们顺利逃出去了,再给你更多奖励。”   “好。”   青年低下头,用发顶在江逝水的手心蹭了蹭。   “小公子快回去罢,别叫那个李重山发现了。”   “嗯。”   江逝水收回手,转身要走。   可是,他还没走出去一步,青年忽然扑上前,从身后抱住他。   他弯下腰,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江逝水的肩膀上。   他附在江逝水耳边,低声询问:“小公子,你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那个李重山?”   江逝水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都不喜欢。”   “非要喜欢一个呢?”   江逝水思忖良久,最后道:“还是你好了。”   李重山扯了扯嘴角,从胸膛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声。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在江逝水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个扭曲复杂的表情。   “小公子喜欢我,好不好?我还什么都没做。”   “看你表现。”   江逝水随口应了一声,推开他的手,继续朝前走去。   “你也快回去罢,别被人发现了。”   “是。”   江逝水拢着衣裳,快步穿过回廊,朝自己所住的院子走去。   李重山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他,眼神炽热又扭曲。   仿佛下一刻,就要伸出爪子触手,把江逝水给绑回来。   他怎么能……   怎么能不喜欢李重山呢?   另一头,江逝水脚步轻快,回到房里。   真好,马上又能离开牢笼,出去转一转了。   江逝水推开房门,却见房里烛光昏暗,二十四岁的李重山身穿单衣,双手环抱,靠在小榻软枕上,正闭目养神。   江逝水脚步一顿,心里不由地“咯噔”一声。   怎么会?   他和十八岁的李重山,也没有讲很久的话啊。   李重山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抿了抿唇角,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回身把门扇关上。   躲是躲不过去了,他只能……   “李重山……”   听见他唤自己,李重山才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他冷声问:“去哪里了?”   “身上黏糊糊的,想找点水洗洗。”   “没找着?”   “没有。”   江逝水梗着脖子,鼓起勇气,一脸的理直气壮。   “你要出去,怎么不叫人送点热水进来?害得我在外面转了半天。”   李重山靠在榻上,定定地望着他,目光冷肃。   就在江逝水以为,自己已经暴露的时候,李重山却忽然变了脸色。   他笑起来:“好罢,是我的错。”   江逝水愣了一下,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怎么会?   李重山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   李重山指了指身旁铜盆:“热水来了,逝水洗吧。”   “噢……”   江逝水应了一声,走到盆边。   他伸出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水温。   觉得正好,便捞起巾子,拧干擦脸。   从始至终,李重山就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他。   江逝水一连擦了三遍脸,他也不肯移开目光。   李重山反倒问:“不是说身上不舒坦?怎么光擦脸?”   “我……”   江逝水噎了一下,只得探手挽起衣袖。   李重山知道他难为情,偏偏不肯离开,仍旧靠在榻上,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江逝水把衣袖挽到手臂上,擦了擦胳膊。   李重山目光炽热,如同烙铁一般,往他身上烙。   江逝水擦着胳膊,实在是受不了了,把巾子一丢,端起铜盆,就走到了里间。   他可没有在李重山面前宽衣解带的癖好。   江逝水跑进里间,解了衣裳,擦拭身子。   很快就换上了干净中衣,爬到床上,裹好被子。   他怕李重山忽然进来,所以这些事情做得飞快。   江逝水枕着手,侧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墙面。   他一边想事情,一边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在石砌的墙面上划来划去。   不敢置信,他竟然跟十八岁的李重山,密谋出逃。   他怎么会……怎么会脑子一热,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李重山知道了吗?他发现了吗?   那个换魂的阵法,真的有效吗?   他真的分得清,这三个李重山吗?   江逝水的脑子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清楚。   他想着想着,指尖都跟着颤抖起来。   一半是激动的,一半是害怕的。   万一被李重山发现了,怎么办?   万一换魂阵法成功了,怎么办?   万一……   江逝水闭上眼睛,蜷起身子,两只手紧紧捂着心脏,生怕它从自己的胸脯里跳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逝水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的。   将睡未睡之时,他忽然觉得身后床榻往下陷了陷。   紧跟着,一个冰冷冷的身躯,从他身后靠近,熟练地抱住了他。   同样冷肃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威压,在他梦里响起。   “逝水,我和十八岁的李重山,你更喜欢谁?”   “不许说都不喜欢。”   “再说一遍,你更喜欢谁?” 第19章 低声泣   休整一夜。   翌日清晨,继续行进。   江逝水盖着毯子,歪在马车里,神色恹恹。   他没睡好,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场景光怪陆离。   他一会儿梦见,十八岁的李重山,捂着胸口,倒在换魂阵中心,身下是汩汩流淌、无边蔓延的鲜红血泊。   一会儿又梦见,三十岁的李重山,身形缥缈,随风而动,如同修罗恶鬼一般,飘荡在换魂阵周边,伺机而动。   最后他梦见李重山——   不知道是哪一个。   仿佛有很多个,又仿佛只有一个。   到了最后,他也分不清楚谁是谁了。   阵里阵外,梦里梦外。   无数个李重山,身披绘有换魂阵的玄色衣裳,脸上身上贴满了明黄殷红的符咒。   如同地府之门大开,倾巢而出的厉鬼一般,为求一亲芳泽,紧紧缠绕在江逝水身旁。   或伏在他的脚边,顺着他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   像狗一样。   或飘荡在他身旁,缠住他的腰身,攀上他的后背。   像风一样。   或盘旋在他的头顶,吹动他的长发,铺天盖地地倾轧下来。   像山一样。   李重山化作万物,霸道又强势地填满江逝水的梦境。   江逝水被困其中,哭闹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   他在梦里精疲力竭,只能闭上眼睛,放任自己被无数双大掌拖拽着,拖回巢穴。   每一个李重山都想要他,都在争他,却又舍不得把他撕成碎片,一人一片。   所以他们一面争抢,一面缠斗。   你扇我一巴掌,我踹你一脚。   看似是野兽缠斗,实则用了十成的力气,也下了十足的狠手。   江逝水就在这样的混沌里,浮浮沉沉。   直到梦外一声鸡鸣,驱散黑暗。   江逝水从梦里惊醒,睁开双眼,眼前仍旧是驿馆残破的墙面。   他试着眨了眨眼睛,却发现眼睛酸涩得厉害,一睁一闭就要落下泪来。   他又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身上也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就像他真的被那么多个李重山争抢过一样。   怎么会这样?   三个李重山,就已经足够可怖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个李重山?数都数不清。   是了,按照如今的道理来说,十八岁的李重山和三十岁的李重山,能够穿过时空屏障,来到他身边。   那十九岁的呢?二十岁的呢?二十九岁的呢?   要是他们统统过来,似乎确实能凑齐这么多人。   可是……可是……   江逝水捂着心口,试图安抚怦怦直跳的心脏,让它平静一些。   不会的,不会的。   不会有这么多李重山的。   三个就足够了,再来一二十个,岂不是全乱套了?   江逝水被这个噩梦吓得不轻,发起热来,一路上都昏昏沉沉的。   李重山——这回江逝水认得出来,是二十四岁的那个。   他抖落开毯子,如同裹着孩童一般,把江逝水裹起来。   他把江逝水抱在怀里,命人请来老军医,给他看诊。   老军医无处窥探江逝水的梦境,最后只能得出结论,说他是着了凉,得了风寒,不甚要紧。   开两贴驱寒发汗的药,喝下去就好了。   老军医下去开药煎药,马车里只剩下李重山与江逝水两个人。   李重山仍旧抱着江逝水,低下头,用面庞磨蹭江逝水的脸颊,又吻了吻他滚烫的额头。   他低声唤道:“逝水。”   江逝水似有所感,扭了扭身子,动了动手脚,挣扎起来。   “不要……”   李重山面色一沉,又换了称呼:“江逝水。”   江逝水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不要……”   “也不要?”   “不要……”   他不要李重山,全都不要了!一个都不要了!   “那……”   李重山停顿良久,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喊出了那个称呼。   “小公子?”   江逝水一愣,明显没有方才那样抗拒了。   他甚至还应了一声:“李山?你今年几岁?”   李重山一言不发,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盯着江逝水的双眼,也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果然。   他就知道,逝水对他是厌恶,是害怕,是畏惧。   对十八岁的李重山,说不上喜欢,但至少是不怕他的。   原来如此。   李重山不死心,重重地磨了磨后槽牙,又开了口。   嗓音粗粝,像有石块哽在喉咙里。   “逝水,喜欢我。”   “不……”江逝水双眼紧闭,用力摇头,“不……”   “江逝水,喜欢我。”   李重山语气笃定,像是命令,带着哭腔,又像是哀求。   “不许喜欢旁人,只许喜欢我。”   江逝水仍是摇头:“不……不喜欢……”   又是几个重重的亲吻,如同雨点一般,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李重山一面反复呢喃,一面亲吻江逝水的嘴角唇瓣,试图把他抗拒的话都堵回去。   “喜欢我。逝水,喜欢我。”   “我是李山,我是李重山。”   “我也是小公子的马奴,我也是从十八岁过来的。”   “我也不想长高长壮的,我也不想变老的。”   “日子一日一日往前走,我拦不住。”   “从今日起,我会勤加锻炼,我会好好保养,我会对你好的,比他对你更好。”   “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把我丢掉,不要把我换掉。”   “我才是真正的李重山,原原本本的李重山,他们两个都是假货。”   “喜欢我,你要喜欢我,不要喜欢他。”   李重山说着说着,哭腔越来越重,语无伦次到说不出话来。   他低下头,滚烫的眼泪簇簇落下,砸在江逝水同样滚烫的脸颊上。   “不要把我换掉……”   *   冰冷坚硬的瓷勺,拨弄江逝水的唇瓣,撬开他的嘴。   一勺苦涩的汤药,被灌进嘴里,顺着喉管,淌了下去。   尚在昏睡之中的江逝水,被这口汤药呛到,深吸一口气,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捂着脸,掩着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气,倏地坐直起来。   额头上敷着的帕子,随着他的动作,掉在他的身上。   江逝水一边咳嗽,一边拭去眼里泪水,环视四周。   他还在马车里,坐在铺着软垫锦被的位置上。   相熟的老军医坐在他面前,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握着瓷勺。   而李重山……   李重山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从身后抱着他。   他背对着江逝水,架着腿,坐在离他最远、靠近马车车门的地方。   李重山稳稳坐定,不动如山。   就算听见了江逝水在咳嗽,也没有回头看他。   他只是稍稍侧着头,望着窗外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逝水不想探知,也乐得清闲。   他缓过神来,转回头,朝老军医伸出手:“我自己来吧。”   老军医皱起眉头,试探着喊了一声:“将军,小公子醒了。”   毕竟李重山才是他的主子,总要通报一声。   李重山仍旧不为所动,连头颅都不曾转动半分。   江逝水耐着性子,把手往前伸了伸:“我自己来。”   “好罢。”   老军医把药碗递给江逝水。   良药苦口,但江逝水也不矫情。   他把瓷勺放在一边,捏着鼻子,仰头就是一口。   反复几口,就把汤药全部灌下去了。   他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喝点药就又哭又闹的小公子了。   况且,他与十八岁的李重山说好了,过几日就要出逃。   他不喝药,不把身子养好,怎么逃跑?   老军医见状,连忙拿起搁在一边的蜜饯干果,送到他面前。   “小公子请用。”   “多谢。”   江逝水拣起两颗蜜饯,塞进嘴里,慢慢含着,压制汤药的苦味。   老军医不便在马车里多待,拿起碗勺,提起药箱,让赶车的车夫暂且停车,就下去了。   江逝水含着蜜饯,靠在马车壁上,静静地望着李重山的背影。   从方才到现在,李重山都没有换过地方,更没有换过动作。   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江逝水不懂,他又在做什么。   说起来,有件事情,江逝水自己也不信。   他在病中,昏睡之时,又做了一个梦。   他竟然梦见,李重山抱着他低声啜泣,嚎啕大哭。   甚至哀求他,不要把自己换掉,不要不喜欢他。   怎么可能?   李重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江逝水才不信。   从小到大,他没见李重山掉过一滴眼泪。   李重山小的时候驯马,从马背上跌下来,他没哭过。   马蹄高高抬起,重重落下,踏在他的胸膛,他也没哭过。   再后来,他北上从军,于阵前拼杀,大伤小伤不断,更没哭过。   江逝水倒不是夸他厉害,只是疑心,他是不是生来就没有眼泪。   命悬一线之时,李重山都不曾落泪。   如今只是抱着江逝水而已,他又怎么会哭?   况且,要把他换掉、那两个李重山比他更好、十八岁的李重山比他更水灵,诸如此类的话,江逝水早已经说了许多遍。   每一遍,李重山都只是面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成寻常的模样,随后变本加厉地报复他。   李重山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哭着求他?   江逝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李重山不会哭,更不会为了他哭。   他做梦梦到的,不过是幻觉。   是他被李重山折腾了太久,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   梦境最后,李重山哭着问他,能不能别把他给换掉。   那一瞬间,江逝水几乎要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一直梗着的脖子软了,一直紧绷的骨头也软了。   他的心也软了。   就在他轻轻张口,一个“好”字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他清醒过来,硬生生把嘴闭上了。   不……   他不能……不能因为李重山嚎了两声,就这样轻易原谅他。   他的脑子太热了,他热得不清醒了。   李重山在蛊惑他、引诱他。   他不能中计,绝对不能。   他不要李重山,再也不要了。   于是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直到李重山放弃,把他放下,转身离开。   江逝水满心以为,自己与心魔抗争成功,欢天喜地。   但实际上……   李重山背对着江逝水,抹了把脸,喉结上下滚了滚,连带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是江逝水逼他的。   他没法子了,得动手了。   换一副身躯,就能让江逝水不这么厌恶他。   很划算,并且刻不容缓。 第20章 烈火里   江逝水这一病,又是四五日。   军队的行进速度,也跟着延缓了。   或许是终于对他腻烦了,或许是大战在即,怕沾染了他身上的病气。   这几日,李重山也不像从前似的,总是抱着他,把他放在腿上,按在怀里了。   就算他二人坐在一辆马车里,同处一片屋檐下,也无甚交谈,甚至连对视也没有。   李重山总是背对着江逝水,或批复奏章,或排兵布阵。   很多时候,他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定定地望着路旁景色。   仿佛是哪个天下第一的负心人,辜负了他。   江逝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乐得清闲,难得过了几日松快日子。   两个人相安无事。   江逝水在心里记着日子。   就这样,又过了四五日。   七月中旬,军队一路挺近,来到都城附近。   大抵是听从了三十岁李重山的进言,小皇帝调动宫廷之中,仅剩的几千亲兵,紧闭城门,死守不出。   打出的旗号自然是——   大将军就在城中,就在朝堂之上,城外的李重山是假的。   李重山并不急着自证,也不急着与城里心腹里应外合,攻破城门。   他不慌不忙,命人在都城往南约百里的地方,伐木扎营,就这样住了下来。   两边僵持,互不相让,大战一触即发。   江逝水大病初愈,也被安置在了一顶帐篷里。   这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   一大早,江逝水还窝在床上,没有睡醒。   恍惚之间,听见帐篷外面有人叫喊——   “不费一兵一卒,用两个人换一座城,难道不划算吗?”   “滚!”   “我们大将军说了,只要交出那两个人,他即刻退位!”   “滚出去!”   “这笔交易再划算不过了……”   “滚滚滚!”   江逝水揉了揉眼睛,抱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前面那个声音,听着很是耳生,想是三十岁的李重山派来,同李重山谈判的。   后面那个声音,就很是耳熟了,是李重山的副将,正要把他给赶出去。   江逝水想,三十岁的李重山,还挺重情重义的。   不仅要救他,还要救十八岁的李重山。   他们不是一向视对方为死敌吗?   怎么这回,还捎带上了他的对手?   江逝水想不通。   声音逐渐远去,江逝水见天色还早,拽着被子躺下,想再睡一会儿。   就在这时,帐门被人从外面掀开。   李重山穿着常服,带着一身戾气,从外面走了进来。   江逝水一激灵,赶忙又坐起来,戒备地看着他。   又怎么了?   李重山盯着他,一言不发,走到榻前。   江逝水捂着被子,又往床榻里躲了躲。   到底怎么了?   李重山沉默着,在榻前坐下。   他终于开口,低低地唤了一声:“逝水,你是不是听见了?”   江逝水点点头,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嗯。”   “他要你。”   “我知道。没听到也猜到了。”   这原本就是江逝水和三十岁李重山之间的约定。   临分别前,他们就说好了,三十岁的李重山来到都城,伺机而动,营救江逝水。   如今他得了势,派人来索要江逝水,是理所应当的。   李重山喉头一滚,继续道:“他说,只要我把你交出去,他马上打开城门,迎我入城。”   “到那时候,他带着你,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而我留在此处,继续做我的骠骑大将军,日后还能做摄政王。”   “逝水,你说,这样好不好?我要不要答应他?”   李重山一瞬不瞬地望着江逝水,像是要望进他的眼里。   江逝水迎上他的目光,良久良久,像是在思索。   终于,他启唇,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仅一个字,就如同天雷一般,劈得李重山身形一晃,几乎要坐不住。   其实方才,江逝水压根就不是在思考,他只是在吊李重山的胃口。   故意迟疑,故意犹豫,让李重山以为,他还有希望。   结果——   李重山喉头哽塞,嗓音低哑:“逝水,你再说一遍。”   江逝水语气轻快,再重复一遍:“好啊。”   李重山霍然起身,厉声呵斥:“江逝水!”   “我说,好啊。”   江逝水毫不畏惧地望着他。   “你把我和十八岁的李重山都送过去吧。”   “我们这样,也有五六年了,料想你也腻了。”   “我没腻!”李重山厉声道,“江逝水,我没腻!”   “那就是我腻了。”江逝水道,“总是对着你这张脸,总是被你折腾,总是要想法子和你作对,我也累了。”   “江逝水!”   李重山无法接受,只能用怒吼打断他的话,掩饰自己的难堪。   偏偏江逝水今日特别大胆,竟敢对着他吼回去。   “李重山!我听得见!”   “我说我腻了!我说我不想和你待在一块儿了!”   “你把我送过去!现在就把我送过去!”   李重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慢慢红了。   “可他们也是李重山!”   “他们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们不会欺负我,不会作弄我,不会……”   江逝水别过头去,抹了把脸,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会把我按在榻上,使劲欺负。”   “那是因为他们窝囊!我不窝囊!”   李重山大跨一步上前,双手钳住江逝水的肩膀,把他从床榻上拽起来,强迫他面对自己,看着自己。   “分明喜欢,却不敢下手!那是他们无能!”   “我下了手,我抱得美人归,凭什么是欺负?凭什么要我相让?凭什么教他们捡现成的?”   “江逝水,这么些年,你分明也是舒坦的!”   “我出人又出力,我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那不叫‘欺负’!那叫‘伺候’!那叫‘侍奉’!”   李重山双目赤红,嚇哧嚇哧地喘着粗气,胸膛起起伏伏。   倒像是江逝水辜负了他。   江逝水奋力挣扎着,握紧拳头,照着他的胸膛,就给了他两下。   “李重山,你简直是强词夺理!莫名其妙!”   “侍奉我?伺候我?我舒服?”   “舒服的只有你!”   “我难受!我在你旁边,我难受得快要死了!”   “你快要把我逼死了!我快要被你逼死了!”   李重山张了张口,还想再说。   江逝水奋力拽开他的手,一巴掌打在他的面庞上。   和小打小闹的扇巴掌不同,这一回,江逝水用上了积攒了许多年的怒气与力气。   “啪”的一声脆响,李重山不设防,头都歪到一侧去。   江逝水也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胸脯起伏。   “走开……走开……”   他语无伦次:“放我走……送我走……”   “随便去什么地方,去三十岁的李重山那里也好,去十八岁的李重山那里也好。”   “我不要和你待在一起了,我不要再看见你了……”   李重山抬手,手指颤抖着,摩挲着被江逝水打过的面庞。   他猛地转回头,眼里是挫败的暗淡与汹涌的杀意。   他咬着牙,低声道:“江逝水,你宁愿和他们两个待在一起,也不想和我在一起。”   江逝水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点了点头:“对。”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当真不要我?宁愿选他们两个,也不选我?”   “对。”   “好,好。”李重山连连点头,“好得很,好得很。”   就在江逝水以为,他要一巴掌把自己扇倒在地,或是命人拿着绳索进来,把自己绑起来的时候。   李重山却一甩衣袖,朝外走去。   他强忍着怒气,留给江逝水的最后一句话是——   “既然如此,你收拾收拾,我送你过去。”   江逝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往前追了两步。   “当真?”   李重山没有回答,掀开帐子,大步走了出去。   江逝水愣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是真的吗?李重山是认真的吗?   还是只是哄一哄他?   要是他当真收拾了东西,李重山又要发怒?   一瞬间,江逝水整个人都不由地颤抖起来。   万一……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江逝水这样想着,忙不迭转身跑回帐子里,翻出自己的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大多是李重山给他置办的。   倘若要走,那就用不上了。   他只需要两身换洗衣裳,这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金银细软,本就是李重山的,他就不带走了。   李重山……   江逝水低着头,从衣裳里,看到李重山那双赤红的眼睛。   李重山方才,是哭了吗?   没见眼泪,应该不是。   李重山是真的,很喜欢他吗?   不见真心,应该也不是。   事到如今,江逝水自己也分不清楚,李重山对他,究竟是真心的喜欢,还是孩童对玩具的占有了。   既然分不清,那就不分了。   江逝水抹了把眼睛,继续收拾他的衣裳。   几件轻薄的衣裳叠好,用一身更厚的衣裳裹起来,扎起衣袖,挂在身上,就是一个小包袱。   江逝水收拾好了,就抱着包袱,坐在榻上,等着李重山来喊他。   李重山一言九鼎,想来不会反悔。   应该不会的。   江逝水等啊等,等啊等。   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傍晚。   没人来喊他,也没人来给他送饭送水。   李重山仿佛已经忘了他,又或许……   江逝水甚至怀疑,李重山是想让他自己去找三十岁的李重山。   既然如此——   江逝水拖着沉重的身子,挪下床榻。   他走到帐门后,正要出去,就有人过来了。   李重山掀起帐门,站在外面。   经过整整一日的调整,他已经恢复了从前的冷静。   他双眼清明,瞧了江逝水一眼,便冷声道:“走罢,我送你过去。”   “好……”江逝水鼓起勇气,应了一声,“好。”   帐篷外,一辆马车停驻。   听见他的声音,十八岁的李重山从里面探出头来。   “小公子!”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只有头能动。   李重山还在旁边,江逝水不敢有太过的反应,只能朝他点了点头。   李重山沉默着,命令道:“上车。”   “是。”   江逝水抱着包袱,一路小跑,来到马车旁。   似乎迫不及待。   李重山望着他的背影,面上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垂在身侧、藏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他跟上去,劈手从车夫手里接过马鞭,跳上马车。   江逝水方才坐定,就觉得马车猛地晃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就看见李重山坐在前面,像是要给他赶车。   他动了动唇,喊了一声:“李重山……”   李重山冷声道:“闭嘴。”   “噢。”   江逝水应了一声,坐回车里。   他一进来,十八岁的李重山,马上凑了上来。   “小公子……小公子……”   江逝水心里乱糟糟的,不是很想理他。   他沉默着,帮青年解开手上的麻绳。   解开双手,脚上的就叫他自己解。   青年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江逝水言简意赅:“去找三十岁的李重山。”   “那个李重山竟然肯?”   “嗯。”   江逝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就肯了。   他总觉得……   “那我们……”   “好了,别问了,你省点力气吧。”   “是。”   李重山命人驻扎的营地,距离都城,不过百里。   赶着马车,不多时便到了约定好的城外空地上。   马车抵达的时候,三十岁的李重山,已经率领几百禁军,在前面等着了。   李重山拽着缰绳,控着马匹,在距离他们五十步之外停下。   十八岁的李重山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至此,三个李重山,再次会面。   “江逝水,到了。”   李重山开了口,嗓子却哑得厉害。   “你自己走过去。”   江逝水抱着自己的包袱,正要下车,却被李重山握住了手腕。   青年刚要龇牙,就被江逝水瞧了一眼,叫他先回去。   江逝水强忍着心中畏惧,抬头看向李重山,故作冷静问:“大将军还有事?”   “逝水,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选我?”   江逝水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不选。”   “你如何确保,他二人日后,不会欺负你?”   “我不能确保,他二人若欺负我,我便再跑一回。”   “好。”李重山低低地笑出声来,连声道,“好,好魄力。”   他攥着江逝水手腕的手,稍稍松了松。   就在江逝水以为,自己可以离开的时候,李重山猛然收紧手臂,往回一拽,又把他拽回自己怀里。   “逝水——”   他咬着牙,附在江逝水耳边,低声对他说。   “你以为我是坏人,你以为我要跟十八岁的李重山换魂?”   “其实想换魂的人,何止是我?”   “还有他——”   李重山一手搂着江逝水,一手指着前方。   前方禁军队伍之中,三十岁的李重山,穿盔带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男人等不及了,命人喊话催促:“快!把人送过来!”   李重山却不为所动,继续道:“否则你以为,他为什么非要十八岁的李重山一起过来?”   “逝水,你看——”   江逝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定睛一看。   此时正是傍晚,日头落山,余晖斜照。   昏沉沉的日光,照在男人高大的身形之上,落在地上,却空空荡荡。   除却尘土,什么也没有。   李重山低声道:“他没有影子。”   “逝水,你从来没有发现么?”   “他没有影子,没有体温,没有呼吸。”   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一枚玉蝉。   正是当初在淮阳,男人给那对老夫妇的谢礼。   “他是死人,这是他的陪葬品。”   “他骗你过来,骗十八岁的李重山过来,也想换魂。”   “我不干净,他们也未必清清白白。”   江逝水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   见李重山指着自己,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赶忙喊话:“逝水!”   “别听他胡说!快过来!我带你走!”   江逝水下意识挪动了一下脚步,想要往前。   下一刻,日光散尽,拨云见月。   月光升起的瞬间,男人的影子,才朦朦胧胧地显现出来。   男人见状不妙,一挥马鞭,就要策马上前。   “逝水!”   “我承认,我承认!”   “我没把你养好!我把你给养坏了……”   “我殉情了!我想弥补!我想帮你……”   原来如此。   三十岁那年,李重山没有把抢来的江逝水养好,把他养死了。   李重山悲痛万分,把江逝水葬在山中,随即寻来能人异士,试图弥补。   就算无法弥补,他也要殉情。   所以他的身上,带着那样的陪葬品。   不想他竟然成功了,他回到了这里。   他试图弥补,试图把江逝水带走,试图让江逝水逃开自己的掌控。   他已经快成功了。   可他毕竟是孤魂野鬼,所以,他也知道换魂阵。   他也想和十八岁的李重山换魂,想要这具年轻的躯体。   “逝水!逝水……”   男人策马,朝他们飞奔而来。   “快过来!快过来!”   江逝水却护着十八岁的李重山,往后退了退。   话音未落,两边山坡之上,忽然传来震天的呼喊声与擂鼓声。   下一刻,一束火光,“腾”的燃起。   伴随着冲杀声,无数块碎石、木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是禁军,是皇帝身旁的那些大臣。   李重山搂着江逝水,把他塞回马车里。   “走。”   江逝水掀开车帘,回头看去。   不知为何,他脱口而出的名字,仍旧是那三个字——   “李重山!”   “冲我来的。”   “你的兵马呢?”   李重山却不答,只是问他:“我若死了,逝水会不会心疼?”   “不……”   “好罢。”   李重山叹了口气,把马鞭递给江逝水,握着他的手,狠狠抽了一下。   马匹嘶鸣,向前飞奔起来。   临走之前,李重山甚至拎起十八岁的自己的衣领,用力一甩,把他甩到了马车上。   “滚!”   不知是否用了火油,火势迎风就长,很快烧得天边通红。   喊杀声、惨叫声,还有兵器磕碰的声响,响成一片。   十八岁的李重山驾着马车,还没跑出去多远。   一块碎石落下来,砸在马车前横梁上,直接把梁子砸碎了。   马匹受惊,疯了一般向前跑去。   青年拦不住,只能回过头,先把车里的江逝水拉出来。   “小公子!”   火势凶猛,在他们面前犹如一条火龙,横亘着拦住他们的去路。   正巧这时,在不远处扎营的人马听见动静,赶了过来。   战马腾空而起,越过火龙。   李重山的几个副将急急道:“江小公子,快请上马!”   江逝水还是不放心,频频回头看去:“我……”   “小公子先走!将军不会有事的!若是小公子出事,将军才会有事!”   “我并不是……”   话没说完,他就被十八岁的李重山和几个副将一起,连拖带拽的,送上了马背。   江逝水骑术好,翻身上马,拽住缰绳,又朝青年伸出手。   青年却不肯:“马匹负重,便抬不起脚来,冲不出火场。”   “可是……”   “小公子先走!我再去找马!实在不行,就帮小公子,把那两个李重山给杀了!也不枉来这一遭!”   “你怎么打得过他们两个……”   “小公子忘了?我在他们之前,只要我死了,他们两个也活不了。”   青年不再废话,大喊一声,一拍马屁股,便催动马匹,朝前跑去。   纵使战马训练有素,面对火光熊熊,到底还是害怕的。   马匹颠簸,江逝水只能紧紧攥着缰绳,抱着马匹脖颈,竭力稳住身形。   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回过头,看向火场。   只见火光冲天,青年弯腰,抄起一把掉落在地的长刀,又冲了回去。   烈火熊熊,一片鲜红。   紧跟着,不知道是谁,举起长刀,带着一身烈火,从浓烟滚滚里扑了出来。   一个人踩在一个人身上,高高举起手里长刀。   刀刃银白,映着火光,晃过江逝水的眼睛。   江逝水扯着嗓子,破了音色,大喊一声——   “李、重、山!”   一瞬间,刀尖刺入血肉之中,鲜血四溅,与火光融成一片。   杀人的是李重山,死了的也是李重山。 第21章 李重山   烈火焚过,余烬不灭。   江逝水怔愣着,站在一片废墟前。   李重山的一众副将,站在他身后。   一行人面上身上,都沾满了黑灰。   甚至有人的手臂双腿,被大火燎出大片大片的伤口。   火势虽然转小,却依旧烧得噼啪作响。   只是火场里的拼杀声和惨叫声,都小了下去。   大抵是人都杀尽了,烧光了,死绝了。   江逝水回过头,看向一众副将。   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   李重山……李重山还在里面呢。   可是几个副将冲进去,找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有找到。   他们早已经精疲力竭,不能再派他们进去了。   江逝水不自觉挪动脚步,往前走了半步。   他……他得进去……   下一刻,火光之中。   有人拄着长刀,摇摇晃晃的,从废墟里站了起来。   江逝水眼睛一亮,又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敢确定地喊了一声:“李重山?”   紧跟着,身形高大的男人,用长刀拨开地上灰烬,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男人完全站直之后,江逝水仅凭身形,就认出了他。   “李重山?”   他迎着火光热浪,快走两步上前。   “李重山!”   “逝水……小公子……”   男人改了口:“是我。”   他拄着长刀,带着满头满脸的黑灰,跨过燃烧的半截木头,从火里走了出来。   头发衣裳都被烧了许多,身上也有许多被刀砍出来的、被火燎出来的伤口。   江逝水看着他,一时之间,不敢确定。   “你……”他只能问,“你今年几岁?”   李重山脸上满是黑灰,看不清楚。   只有一双眼睛,干净澄澈。   他笑起来,应了一声:“刚满十八岁。”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江逝水不疑有他,连忙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的胳膊,紧紧地扶住他。   江逝水贴上来的瞬间,李重山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激动,骨头都酥了半边。   原来……   做十八岁的李重山,待遇这么好。   李重山太过高大,江逝水扶不住他,只能让他缓缓地坐在地上。   李重山望着他,又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拭去沾染在他脸颊上的黑灰。   “小公子,我赢了。”   他说:“我赢了。”   “我把那两个李重山给杀了,从今以后,天高海阔,任小公子自在逍遥。”   “只有一点,小公子不要……不要恨我,不要把我和他们混为一谈。”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好的,我是清白的。”   “我是最喜欢、最喜欢小公子的那个。”   江逝水红了眼眶,紧紧地抱着他,连声应道:“好,好,我和他们不一样。”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李重山也坐直起来,用力抱住他。   “小公子……喜欢我……试着喜欢我罢……”   “先不说这些了。”   江逝水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你伤得太重了,得赶快疗伤。”   江逝水抱着他的胳膊,发现自己扶不动他,便回过头,朝几个副将喊道:“快来帮忙!”   几个副将也不疑有他,赶忙上前:“将军!”   有他们帮忙,李重山便强撑着站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冷声道:“派人清扫战场,收拢尸体。”   “其余人等,随我进城。”   话音刚落,李重山忽然察觉不对劲,转头看向江逝水。   江逝水也正看着他,只是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低下头,去看他手背上的烧伤。   李重山清了清嗓子,故意凑近,低声询问:“小公子,我……我演得还不错罢?”   “嗯……”江逝水点了点头,“走罢,先去疗伤。”   “好。”   李重山整个人东倒西歪的,连马都骑不稳。   送他们来的马车,也早已经损坏了。   他只能与江逝水同乘一骑。   江逝水在前,李重山在后。   江逝水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握着李重山的手,让他把手臂搭在自己的腰上。   怕他抱不稳,从马背上跌下去,他又解下腰带,要把李重山的手捆在自己身上。   可是,触碰到李重山手掌的时候,江逝水没由来地愣了一下。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李重山的手掌,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伤疤。   他又低下头,捧起李重山的双手,借着未灭的火光,擦去上面的脏污,仔细看了一眼。   伤疤,细细小小的伤疤。   李重山贴上前,见他握着自己的手看,便道:“小公子忘了?这是李重山——”   “二十四岁的那个李重山,在我手上砍出来的。”   江逝水不敢回头,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李重山。”   李重山语气轻快,应了一声:“奴在。”   “你究竟是哪个李重山?”   “十八岁的那个。”李重山泰然自若,语气笃定,“清清白白的那个。”   江逝水的手一松,李重山的手,也顺势落了下去。   可他问的,不是他手掌上,那两道硕大的伤疤。   他问的是,那两道伤疤旁,细细密密的小伤疤。   那不是刀砍出来的,更不是剑刺出来的。   是碎瓷片。   是李重山在手心捏碎了茶盏,碎瓷片扎了进去,留下的伤疤。   十八岁的李重山手掌上,原本没有这些伤疤。   可是现在,这些伤疤,好似毒蛇毒虫一般,蠕动着,挣扎着,从他的皮肉里钻了出来。   这是二十四岁的李重山,才会有的东西。   江逝水怔愣着,久久回不过神来。   李重山附上前,温声劝哄:“小公子,你是不是疑心我?”   “你忘了,换魂没有成功。”   “我是十八岁的李重山,只有我能杀了他们两个,他们两个动不了我。”   “要是他们两个杀了我,他们两个也活不了。”   “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只能是我。”   “只有我。”   江逝水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是……是……”   最后活下来的,只会是这个李重山。   是他不好,是他太多心了。   就在这时,李重山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撒娇扮痴。   “小公子,好疼……”   “我们这就进城。”   江逝水定下心神,捆住他的双手,策马向前。   此时此刻,火势已灭,只有些许地方,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江逝水载着李重山,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重山贴在江逝水身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垂着眼睛,闭目养神。   他“呼噜”了一声,嘴角翘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分明在笑。   马蹄哒哒,踏过夜色,踏过满地灰烬。   倘若方才,倘若此时此刻,江逝水登上山坡高处,放眼一望,便能看见——   黄土地上的灰烬,被渗进土里的火油黏连着。   一笔一划,横竖撇捺。   拼凑成的模样,恰是换魂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