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更新热门小说:https://tool.nineya.com/s/1jnaggq50 《[综英美]蝙蝠和暗月》作者:鳄尾   [综英美]蝙蝠和暗月   作者: 鳄尾   简介:   一觉醒来暗月之神发现换了个世界,他的王冠也丢了,旁边还站着个叫布鲁斯的人类。   “这是哪?”他问。   “是的,你退休了。”对方回答。   “我妹妹在哪?”   “没错,你从小认识我。”   “我父亲交托的事业?”   “对,我是你的第一个骑士。”   “而且,你来这里,是自愿的。”布鲁斯笑着说。   在火之时代不闻其名的葛温王室主神——暗月之神,在时代的终焉拖拽着沉入深渊的世界,最终一起掉了下去。睁开眼后醒在了哥谭,旁边叫布鲁斯的人类告诉他:   你现在的记忆是不可信任的,你的记忆里本该有我。   他逐渐验证了他的话,发现多了一个人的陪伴,走在命运道路上的心情变得很好。   尽管结局不会改变。   再次被蝙蝠暴打后,小丑女向整个阿卡姆宣布(编排)了他们的关系:“他们绝对是青梅竹马失忆坠崖破镜重圆青春爱恋办公室爱情!哦!又进来个替身!”   内容标签: 英美衍生 强强 超级英雄 西幻 群像   主角:蛇足暗月,布鲁斯蝙 ┃ 配角:阿福,阳光公主,超人   其它:综英美,游戏同人   一句话简介:传火之后,在另一个世界再次相逢   立意:潘多拉魔盒的底层是希望 第1章   如果蛇足们蛇胆大点,它们早就拖着葛温德林离开了。   尽管已经住了些日子,但警觉的蛇类半点都不信任这地方。   屋里没点灯,厚重的窗帘封住了外界光线,在黑暗中,天花板上流星与月的夜空投影流转着,提供光亮。   六条花白的蛇钻出被子与床单间的缝隙,沿着床沿蜿蜒爬下,吐出鲜红的信子打探四周,葛温德林侧身下床,依靠这群宛若触手的蛇站直身体。   也许不能说是依靠,毕竟这些可怖的蛇就是他的小腿,他的脚腕,他的双足。   他天生的,畸形而又扭曲的肢体。   蛇足游动,柔软的地毯盖过了它们的长身。它们在一个方形小木桌前停下,立起身子随意扭动,后半条长身隐没在葛温德林层层重叠的纯白长裙里。   他招了下手,天蓝荧光从指间飞出,夹起桌上的披肩披到他的肩膀,他快速系好带子。   穿好的披肩下垂挡住了投影灯的光芒,他让出空间,让被黑影绑架的圆月光影重新显现,又捧起方块观察这能放光的小装置,星空与月还有那丝绸般的蓝白极光随着他的动作流淌到了窗帘。   “那是投影灯。”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葛温德林放下投影灯,确认仪态整洁后转向走进房间的男人,冷淡道:“无礼之徒。”   “可这是我家。”来人眨着他的钢蓝色眼睛,按开顶灯,一步步走近葛温德林。   “从前我去你那儿可都是想拒绝都没办法。”   顶灯散发温暖的光晕,蛇足们竖起身子,用圆圆的瞳孔和葛温德林一起注视着正在靠近的人类。   布鲁斯韦恩,他来到异世界后睁眼看到的第二个人形生物。经过几天的试探,初步确定是一个人类男性,生命脆弱,毫无法术波动。   不仅如此,葛温德林审视着对方板正的鷃蓝外套,雪白衬衫和脖子上那条天蓝色波点领带,又重点侦察了对方胸前折得像花一样的口袋巾。   这个人类每次来见他都是穿的礼服,虽然和他的魔力同色,但除了好看一无是处,说不定躲闪的时候会因为皮鞋的后跟自己绊上一跤。   态度郑重,想降低他的戒心。   可惜了,葛温德林想,这个房间充满了他的魔力气息,能够无声融入的生物他至今还只遇到这一个。   布鲁斯韦恩没有走太近,他在葛温德林前面六七米停下脚步,有些费劲地抬头看他。   “自从你住进来,这间屋子的窗帘总会在日出时分拉开,但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在我们人类的观念里养病应该多休息,但医生总得确认病人是休息而不是昏迷了。”   葛温德林巍然不动,也没说话。   布鲁斯向上看了看,又低头看葛温德林脚的方向。   “罢了。”葛温德林立刻发声,“汝来吾处可还有事?”   “也没什么。”布鲁斯望向他的眼睛:“只是请你下去吃饭。”   葛温德林刚想拒绝。   “阿福做了些小甜饼。”   “我上楼前还看到他从冰柜里拿了红醋栗果酱。”   ......   “那好吧,吾之剑。”葛温德林转而回复:“你诚心之邀,我自当应约。”   十多年...不,如果是那个世界,他曾穿越而去的那个火的世界,应该已经过去了千年或是万年,但他的口味一点也没变。   幼时的葛温德林会雀跃收下布鲁斯小伙伴带给他的小甜饼,满足得像是一只满捧松果的白化松鼠。   而少年的葛温德林则会主动出击,为了得到更多的小甜饼而不择手段……包括不仅限于在布鲁斯格斗训练时突然把他的短发变长糊一脸之类的。   但现在,布鲁斯看向葛温德林苍白的脸颊,嘴角拉平面无波澜,似乎全身唯一的起伏只有呼吸。   任何不熟悉他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石膏像。   时光一把将带着稍许甜味儿的回忆捏成残渣,等着归人在泥土缝隙里翻找,一不小心还会被混在其中的碎石割了手。   布鲁斯扭了扭开始酸痛的脖子,掩盖心思:“好的,那么……”   视线再次投向地板上趴着的蛇足之头,委婉提醒:“它们看起来很累。”   葛温德林的蛇足们与地面接触的部位只剩下三个蛇头,这三条花蛇以自己的下颚为支点,尽最大能力倒立伸长身子,蛇头为脚,蛇身为腿。   斑驳的灰色花纹再加上想动不敢动的摇摇欲坠感,活像几根年久失修的柱子。   至于另外三条哪里去了……它们因为比同事短一截,够不着地面,钟摆一样吊在了同事们背后。   因为衣裙的遮挡,可怜兮兮的家伙并没有暴露在前。   布鲁斯目测确定,葛温德林现在有五米高。   暗月之神平时正常站立就有个两米多,此时的脚动升级更是把他的身高拔到了直逼天花板的地步。这就是有伸缩腿的好处了,想长多高就长多高。   伸缩腿本腿可能并不乐意这么想,这六条蛇脸上的表情统一变成了横长的×,嘴巴夹着信子在地上装死。   葛温德林默不作声。   据他过往的经验,矮小的人类会对巨大生物产生天然的恐惧,这是他们整个种族几千年的老毛病。所以他才会想拉大体型差距压一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但莫名其妙用力过猛,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布鲁斯说完后就换上了标准的社交面容,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说。   葛温德林目光不自在地移动,又瞄向对方的左手,不知第十几次检查布鲁斯无名指上的那枚银灰戒指。   那戒指是暗月之神的骑士——暗月之剑的象征,也是他留下的原因,但此人如此不敬,怎么可能是和他定约的骑士。   记得魔女的咒术里有一种叫做魅惑,能够控制他人心智。葛温德林盯着戒指,思绪跑偏一瞬,在他到达异世界之前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人类的存在,但对方自与他在此相见之后又表现得分外熟悉。   这个人类也会魅惑?魅惑有这种效果吗。   啊,卑鄙的外乡人。   朦胧的金光自他手中亮起,神明伸出手,于萤光中握住了一把月白的法杖。他将法杖竖在胸前,金色耀芒伴随着复杂的圆环法阵闪烁。   葛温德林消失在了房间之中。   布鲁斯礼貌性地晃了下头,他关闭星空投影灯,走向几步开外的落地窗,刚把手伸向窗帘,厚重的深蓝色窗帘突然“唰”的向两边弹开。   倾泻而出的阳光炸在布鲁斯脸上,他立刻闭眼,今天的阳光可没有这么刺眼,看来是有人加了点料。   布鲁斯眨眼快速适应,视野里还带着光斑,但已不能影响他的视觉。   他系好落地窗两侧的窗帘,望向窗外。忽地,就像是有人扯过一片云纱遮挡太阳,阳光逐渐平和,一切恢复了正常的明暗。   布鲁斯抬起左手,窗外照射而来的日光穿过五指指缝。无名指上的暗月之戒处在阳光的背面,昏暗看不真切。   而他注视着那枚暗月之神赠与暗月骑士的戒指,轻轻地笑了。   布鲁斯下楼来到餐厅,葛温德林已经坐在了长方餐桌的一端,他双腿并拢向一侧倾斜,两手交叠置于腿上。   葛温德林所坐的木椅是按照他的体型专门定做的,虽然和餐厅其他椅子外形一致,但四条椅子腿短了一截,靠背和座位则扩大几十公分,可以让葛温德林在人类的餐桌前坐得舒适。   阿尔弗雷德端着餐盘走入餐厅,先是将一篮子小甜饼与起司配上一罐红醋栗果酱。又取出一盘黄油炒蛋、煎蘑菇与培根摆到葛温德林面前。   最后递上一大杯牛奶。   煎口蘑含着清亮的汤汁,环绕在铺成圆形的炒蛋四周,毫不吝啬地散发着黄油的甜香,在炒蛋上还用英式香肠和番茄酱勾勒了笑脸,烤制的小番茄充当笑脸的领结。   布鲁斯走过长桌,在葛温德林左手边拉开椅子坐下。   葛温德林捏起一块小甜饼送到嘴边,在一些破旧的传统里骑士不能与封君同桌共餐,不过葛温神族从没有这样的规矩。   忽略掉布鲁斯的位置之后阿尔弗雷德把早餐递到他身前,是相同的菜式。   自从家里来了位客人,老管家就从菜篮子里找回了自己阔别已久的童心,每顿饭不是有小熊薯饼,就是有米老鼠拉花的咖啡。   葛温德林使用刀叉的动作轻柔缓慢,他在用餐过程中大多运用手腕,幅度不大,双手佩戴纯白的薄纱手套,带起优雅的朦胧感。   吃了几口后放下刀叉,布鲁斯韦恩开始观看葛温德林往吐司上涂抹果酱。   太放肆了,葛温德林继续专注在眼前的小甜饼上。   他偏了偏头,带着满口红醋栗的酸甜,一句“无礼之徒”顶在齿前,却在出口的一瞬间被果酱浓郁的质感黏住,融化于舌尖。   神明思考一瞬,吃饭时怒斥有失威仪,决定先喝口牛奶润嗓。   “嗯咳。”阿尔弗雷德在布鲁斯背后:“布鲁斯少爷,这是您的第二杯牛奶。”   一杯牛奶被放在了布鲁斯纹丝未动的第一杯牛奶旁,两杯满满当当的牛奶朝布鲁斯愉快地晃动液面。   “阿福,我...”   “您想要第三杯?”   “......”   “是吗?”   “不...两杯足够了。”   当吃完了桌上所有食物后葛温德林看向布鲁斯韦恩,对方已经将当天的哥谭晨报翻到了最后一页。这晨报销量惨淡,所以也压低了成本,纸张油墨感很重,哥谭是个大型夜间俱乐部,要求狂欢一晚的哥谭生物放弃补觉早起买报纸,简直是在难为人。   在安静的氛围中阿尔弗雷德撤下用后的餐具。   葛温德林朝他轻轻点头:“愿暗月的恩惠与汝相伴,阿尔弗雷德。”   绅士的英国老管家配合地欠了欠身:“谢谢您的祝福,葛温德林先生。   一边是穿着“豪华睡裙”的小少爷,另一边是一脸慈祥的管家爷爷。   孤零零的布鲁斯陷入沉思。 第2章   将用过的餐具送到厨房水池,智能系统感应,自动开始了清洗工作。   老管家看了下时间,左腕的皮制机械表刚好指到九点的方向。今天的安排比较轻松,只需要给布鲁斯的装备做日常检查。   自从布鲁斯将沉睡的葛温德林带回韦恩大宅后,韦恩家的两人都尽可能取消了外出任务。   蝙蝠侠依旧尽职尽责地夜巡,但哥谭市的娱乐新闻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现首富的新料了。   阿尔弗雷德穿过大厅,往总调度室走去,在开始蝙蝠装备整备工作之前,他需要先核对大宅的安保情况。   白色睫毛一如珠帘,遮掩了神明的双眼,平直的嘴角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布鲁斯确定葛温德林心情不错。   一条长着灰色花斑的小蛇从椅子后绕了半圈,背着葛温德林伸长身子,朝阿尔弗雷德的背影兴高采烈地舞了舞脑袋。   葛温德林不知道,不过布鲁斯看得一清二楚。   一份报纸被彻底翻完,葛温德林清冷的声音传来:“吾已确认,吾病已愈。”   心情确实不错,布鲁斯心想,这是他来这儿后第一次主动说话。神族一直讲究的是回应信徒的祈求,可没有搭话的习惯。   布鲁斯直视葛温德林:“我们还需要去做个检查。”   葛温德林警惕地眯起双眼,他抬起下巴:“暗月之剑,吾仅为通知,汝只得听从。”   神族的非人特性分外具有压迫,但布鲁斯寸步不让。   暗月之神的气场如雪崩直降,却在接触瞬间化为冰凉萧瑟的风,轻轻拂动布鲁斯的鬓角。   又失效了,葛温德林想,从异世界苏醒后他没有外出探索回去的方法,很大原因是因为这不知如何沾染的恶疾。   他没有患病的记忆,以数千年的阅历竟也看不出由来,只察觉这疾病似乎已爆发完毕,只剩下些余症,但身体机能腐蚀严重,与生俱来的魔力也是一空。   只得缓慢修养。   在这期间,他的力量从无到有,除了保护自身皆用来试探布鲁斯韦恩,但一切带有负面作用的法术在碰到韦恩时都会失效。   本以为是恶疾滞锢了力量的流动。   ……   不过,这怎么可能,他的大拇指不自觉掐紧了食指指节。   作为火之时代最顶尖的法师之一,葛温德林清楚,排除一切可能之后只剩下最后一种解释。   “一切力量的本质都是灵魂,法术也不例外。”   布鲁斯抬手抚摸自己的鬓角,嘴角放松:“这是你很久以前告诉我的。”   你的灵魂不愿伤我。   布鲁斯的眼神穿过吊灯沉入缥缈的远方,记忆里圣洁的石砖地板倒映着金碧辉煌,他坠入的巨大城池与煌煌大日比邻,火烧的阳光炙烤着每一个来者,亲近者敬畏,敌对者恐慌。   阳光的深处,光芒晦暗无人问津,层层遮掩围构了一块方寸之地。   “你是个异类啊,布鲁斯。”黏糯的嗓音里夹着些清脆老成的馅儿:“灵魂是一切力量的根源。”   “智力、法力、信仰、体力等等生命的属性,本质都是大大小小的灵魂块。”   他们紧挨着坐在床上,两条胖乎乎的小蛇缠着他的两边胳膊向上爬行。   “常理来讲,只要有灵魂,就代表着拥有一切力量的潜力。”   “然而,”黑色短杖不客气地把他的脸颊戳出一个酒窝。   “我察觉不到你有一点的魔法潜力,一点点,连一点点都没有哦。”   “你的灵魂缺了一点东西。”   “不过没有关系。”小蛇用圆圆的脑袋蹭了蹭他的左右脸,细小的鳞片蹭得他有些发痒。   “不要怕,因为我也是一个异类。”   不要怕......   布鲁斯韦恩起身,一手探向葛温德林的后脑,另一支手扶住他的椅背。   不要怕......   葛温德林瞳孔紧缩,冲向男人胸膛的手里骤起金光。   不要怕......   忽然,布鲁斯抵住葛温德林。额头相接,人体略高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给了冰冷的神明。   白雾模糊了现实可见的景象,额头相接处传来一阵阵海浪般的波动,震荡中光影混乱交错,晕染出一个踉跄的身影。   他黑色的盔甲遍布裂痕,边缘被高温烧得蜷曲。   提灯微弱的光芒将他的身影拉长,庞大的影子灰暗地映在墙面,粘稠的黑暗争相蠕动躲避。   那是黑暗惧怕的黑色。   咔哒,咔哒,金属碎片从他身上坠落。   他缓慢走近,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宇间。   在被一群看不清的人形挡住后停滞片刻,随后重重扯开身前的遮挡,身体也随着力道一晃。   越来越近,破损的黑色面罩露出他的左脸,在混沌中清晰。   那是....   葛温德林手掌一松。   与布鲁斯心脏紧贴的光破散成点点星芒,闪烁的光辉渗透画面,将那张隐隐约约的面孔擦去。   “....检查不是实验,我可以把设备搬到花园里,就在阳光下进行,阿福会送一些松饼与奶昔过来。”   耳畔传来的声音这时才逐渐清晰,葛温德林直接撞进了对方深邃的眼睛,那里倒映着自己璀璨的颈饰,影影绰绰的金华晃得他彻底清醒。   “如果你不放心我的话,可以让阿福帮你检查。”   一旦起冲突,阿尔弗雷德明显比青壮年的布鲁斯容易制服。   “你信任你的力量。但很明显,那种疾病正是针对你的力量。”   布鲁斯抚摸着葛温德林的后脑,脖颈处的银白长发触手微凉,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我也可以将我的血交给你,你会很多针对血液的魔法,不是吗。”   金色的圆环法阵一闪,怀中已空无一物。   “狂悖之徒。”   布鲁斯转身,葛温德林俯视着他。   蛇足们居高临下竖起冰冷瞳孔,带着爬行纲的冷血与残忍紧盯布鲁斯的咽喉。   与神族的身高相比,人类只能被称作矮人,但葛温德林的态度却好似如临大敌。   他仔细回想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记忆,逻辑正常并无半分缺漏或模糊之处。   遗忘是人族的天缺,神族断然不能。   可是刚才的画面牵扯着与本源,葛温德林曾深入研究过记忆魔法,嵌入的外来记忆绝没有与灵魂严丝合缝的感觉。   还有无法对布鲁斯韦恩造成伤害的法术。   “汝究竟是谁!” 第3章   宽敞明亮的餐厅里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窒息与压抑弥漫开来,餐桌花瓶中清晨采摘的鲜花,宛若永久花停滞在那一刻。   一支金属长箭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出其不意地划出一片刺目光影,而另一支月光箭则隐藏其后,悄无声息地接近布鲁斯。   电光石火间布鲁斯的瞳孔充斥极光倒影,就像闪电在咫尺之前炸裂,视野一片白芒。   他抬手欲挡,最终还是不做动作。   残影尽消,冷冽的锋芒直指布鲁斯的胸膛,再深入厘米,利刃便会轻而易举捅破血肉,扎入心脏。   “这需要你自己想。”布鲁斯看向那支挥出惊艳残光后被主人持在身前防守的长箭。   从头到尾皆由黄铜制成,箭羽是曲折如翼的铜片,而箭头则是从大到小相接的一串圆环。   他的目光沿着箭身抵达箭的主人:“你也保证过你会很快想起来。”   布鲁斯缓缓伸手虚握胸膛前的箭尖,无名指指根划下一道口子,几点血滴缓缓流动,逐渐凝结成一颗鲜红血珠。   葛温德林没有放松,他依旧面无表情与布鲁斯对视,血滴下滑,却没有留下一丝血痕,坠在利刃,尾部很快拉长。   在血滴即将坠落的一刻,长箭倏地消失。   “外面的天气很好,我现在就去把仪器运出来,休闲房在二楼你卧室的隔壁,可以在那里待一会儿。”   布鲁斯深深看了眼葛温德林,转身离去。   嗡!   突然布鲁斯的手腕感受到极其轻微的颤动,以昆虫振翼的幅度打在皮肤上。   腕表中传出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少爷,肯特先生来访。”   布鲁斯立刻停住脚步:“别让他进来。”   他并着几步迈回葛温德林身边,葛温德林持着法杖看他。   “你先去蝙蝠洞等我。”   ???   戴安娜没有骗我,原来普通人类变脸真的比石像鬼减肥快。   “肯特是何人?为何阻止吾见他?”葛温德林直击问题中心。   因为那个外星人太太阳了。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布鲁斯毫不停顿,开口想说对方是个记者,和吟游诗人差不多,容易泄露葛温德林的行踪。   但还未说出一个字,神明就冲着他轻抬下颌,暗月锡杖落在他的肩膀:“罢了,汝为暗月之剑,永携吾之信任。吾往蝙蝠洞窟静坐,勿使吾等候过久。”   金环法阵回旋,古英语的余韵还未消散,葛温德林已然消失。   布鲁斯轻点手表,从打开的机关中取出一枚不及小拇指指盖大的薄片戴在耳屏后,随即薄片隐形:“阿福,他在哪。”   “监控显示葛温德林先生位于蝙蝠洞内。”   “开启蝙蝠洞内红外线热感应与雷达生命探测仪,再次检测他的位置。”   按照少爷的要求,阿尔弗雷德不紧不慢地按下一个个开关。   “记得您小时候曾偷偷和我说,您有了一位看不见的朋友。这位看不见的朋友显然没有料到,他的朋友有很多看不见的监视器。”   “葛温德林先生还在蝙蝠洞。”   “打开大门。”布鲁斯边走边说:“我和他,两个世界差别很大。”   “在那个世界的亚斯特拉国,我见过人死后又站了起来,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人,用刀的手法和生前一样。他的同伴将他绑住送到了当地的灵庙。在那个世界一部分人死后身体会继续活动。但在地球,死亡代表着灵魂和身体一起消亡。我往来二十年,这两个世界的规则有截然相反的地方,在他的世界穿梭世界是常事,但在地球。”   “一名异世界来客,任何势力都不会放过。在做好充分准备之前他不能出现在人前。”   “关于亚斯特拉,少爷。”老管家变了称呼的语气:“如果我还没有老到忘记了怎么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您只在十八岁时说过,您正在亚斯特拉的皇家骑士团据地学习如何组装弩机。”   布鲁斯顿了顿,说:“那是最主要的内容。”   “希望如此,毕竟自那之前,还有巴勒德尔、伯尼斯、卡塔利纳……”   “罗德兰。”   “希望这些地方的弩机都让您学到了很多。”   阿尔弗雷德打开对讲器:   “请进,肯特先生。布鲁斯少爷在庭院迎接您。”   “欢迎您的到来。”   布鲁斯没有答话,只食指与中指交叠敲了两下腕表。   阿尔弗雷德从监控中看到他的动作,沉默地按下一个特殊的开关。   布鲁斯推开门走入庭院。   低矮的植物丛在地面上映出一团团阴影,克拉克沐浴在黄太阳的光耀下,露出了如同骄阳的灿烂笑脸。   布鲁斯暗中调整机械表带,韦恩宅的反超人磁场一直处于开启模式。   克拉克肯特,穿着红蓝制服的超人,堪称宇宙无敌的氪星人,美国人民的免费人身险,以及为大都会带来不菲旅游收入的空中景观。   就算是在大气层外,他也能够听到地球任何地方最细微的声音,看清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蝙蝠洞针对超人能力的研究,从大都会的都市奇闻第一次出现超人两字就开始了。   能够扰乱超级视力与超级听力的特殊磁场便是实验产物之一。   原始版本的磁场中含有微量的氪石放射性核素,在抵御超级能力时相当有效,但也很容易引起超人的警觉。   毕竟氪石对超人来说,就像是一碗散发恶臭的毒药,布鲁斯在后来几次与超人的接触中,采集数据改进了磁场。   当然,用的什么方法就不用说了。   “早上好!布鲁斯。我这次来是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克拉克看着布鲁斯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嗯…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   微风跑过两人身侧,拨了拨克拉克额上格外突出的一撮卷毛。   布鲁斯的气场瞬间沉淀,有些像哥谭岛海崖的夜晚,他沉声道:“超人,我上周警告过你,别进哥谭。”   “这是我的城市。”   “你今天再次越界,是在宣战吗。”   “当然没有,别这么紧张,布鲁斯。”克拉克睁大了蔚蓝色的眼睛,连连摆手。   “我承诺过不会干预哥谭市的一切事务,就一定会做到。这次来是真的有急事。”   克拉克不禁回想起这几夜做的梦。   轻纱摇曳间,从空隙中透出一个雪团子的背影,小手高高伸出,紧抓窗帘向上攀爬。   纤长的衣襟后摆在半空摇荡,甩出了几条带着残影的“纯白短绳”。   这些绳子死气沉沉吊在空中,又忽然钟摆般左右摇摆了两下,一个急抖,像刚洗完澡的小狗一样猛烈甩了甩自己。   它们如同蛇一样前倾探头,一圈圈盘绕住微厚的窗帘,将它裹成一束,远远看去短绳与窗帘分不清你我。   团子不再摇摇欲坠,蜗牛一样费力地向上拱动,顺着窗帘爬上了离地大约有三四个他那么高的阳台,跪坐在宽大的白石窗台上向外望去,凝视着这来之不易的窗外景色。   昼夜停止更替,金轮永照,然时光却已腐朽。他紧紧贴着玻璃似乎在试图看向更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   “……尽管醒来后大部分画面就记不太清了,但我能确定和你家里那个人有关。”   偷偷使用氪星人快过闪电的速度瞄了一圈布鲁斯的脸部轮廓,克拉克的语速突然变慢:“昨晚的梦里还出现了一个和你很像的小男孩…在嗯…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秋季的气息一点点赶走了清晨的浮躁,从哥谭港漂泊而至的海风吹皱了海市蜃楼般的记忆,仿佛一切灼烧与刺痛都能就此冷却,在周围现实中融为平常。   布鲁斯有一瞬间的垂眸,他隐去所有情绪抬眸看向克拉克,侧身露出韦恩宅暗棕的大门:“进来说。”   “嗯。”氪星人笑着,露出了齐刷刷的两排白牙。   “只此一次。”   笑容立刻垮了下去。   蝙蝠洞   葛温德林站在一架蝙蝠战机旁,子弹型的机头向后延伸,曲线优美,墨黑色的涂料反射出金属光泽,弯折的机翼与月光箭的箭羽隐隐有些相似。   尽管不太确定这大块造型别致的金属装置有什么作用,但看机身下的三个小轮子,和有翼有尾的构造,葛温德林推测这大概是什么坐骑。   传送金阵显现,他坐在了飞机头上。   这架战机停在一个面积不大的圆形停机坪上,停机坪是由洞窟内凸出的一块天然石崖改造而成,位于整个蝙蝠洞的最高点。   机头正对着石洞瀑布,起飞后直接冲过水帘,穿过幽深的洞穴通道便可直上天空。   侧坐在布鲁斯坐骑的“颈部”,蛇足们铺洒在飞机外壳上推推搡搡,跟随葛温德林的视线探测四周。   与停机坪相接的阶梯下端是一片大型平台,上面摆放了许多不知名的器械与试验台,墙壁上则铺满了同样大小的十二块屏幕。   再往下看,几处明显各有用处的平台螺旋环绕在洞窟石壁上,露出了边边角角。   葛温德林只在几天前误入过一次,很快就被布鲁斯带了出去。   因为病得糊里糊涂,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个地方,仅仅只是记得方位,能够瞬移过来。   他召唤出暗月锡杖,状似解闷地轻轻一抛,法杖在半空中旋转数周,勾勒出了一个只有葛温德林能够看见的圣洁月球。   那是一种自创的复合型法术,葛温德林将其命名为月晕。   被月晕覆盖过的场景可以通过幻术完全复刻,同时月晕也可以扭曲其照耀下主人的身形。   虚幻化作真实,真实化作虚幻。   但头顶的这个月晕球,葛温德林没注入多少魔力,仅仅能使外来人的视觉受到欺骗,看到一个静坐不动的葛温德林。   葛温德林接回法杖,也不抬头看空中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扩张的魔法球。就静静地坐在那里。   半晌,葛温德林突然望向对面水帘。   随后,一阵“滋滋”的轻微声音一声叠着一声紧促鸣动,一只黑色的小生物穿透水帘,被冲击的水瀑打在翅膀上,直直摔了下去。   在它快要掉出葛温德林视野的时候,胡乱拍着翅膀,垂直滚了几圈撞在近乎垂直的石壁,爪子抓着还没有它大的尖凸,不动了。   葛温德林淡淡看着,认出这是一只蝙蝠,他在一千多年前见过一次。   蛇足们集体转头盯了一眼,好像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开始挺着身子推推搡搡。   小蝙蝠垂着头缩在胸部绒毛里,过了一会儿才像是缓过劲来,收起双翼,有气无力地哼鸣。   它在蝙蝠洞略亮略暖的环境中,越缩越小,爪子却越抓越紧。   过了一会儿,一阵“咔哒咔哒”的声音由远及近,这近似干涩齿轮的声响与小蝙蝠的哼鸣齐齐停下。小蝙蝠倒腾着挂在大蝙蝠的身上,被带着飞回了水帘之外。   洞底的水道无声流淌,神明微微垂眸,食指点了下膝上锡杖。   一个不到他半个巴掌大的冰晶沙漏显现,随后上下倒转,天蓝色的细沙一点一滴流淌着。   空中出现了一道幻象,那是一个背影,雪白的短发披肩,石黄的披风无风鼓动,身上链甲环扣可见。   不过葛温德林的双眼里空无一物。   不久,沙漏填满。葛温德林轻轻合眼,再次睁眼时,幻影与沙漏俱不存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紧锡杖向上抛起,落入掌心的那刻黄金法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冷灰色的书。   书的封皮是一块削薄的石板。上下两边镌刻着繁杂的纹饰,偏上处满满雕刻了很多奇形怪状的人物。   他们有的手持刀剑,有的肩扛大锤,从左右两侧拱卫着中心新月与直剑的标志。   那是无声的史诗。   呆在韦恩宅的前几日,身体虚弱,灵魂受创,魔力就像是无源之水,即使他懂得再多的魔法与奇迹,也只是空空一条干涸的河道。   灵魂之处不发源,身体作为河床亦是破碎龟裂,使不出半分力气,更别说运用法术了。   静养了七八个日月起落,才攒出了几丝魔力,能够使用一些简单的魔法。   葛温德林挺直的胸膛僵硬,吸入的空气一直没能呼出。他按住被如钩弯月包围的直剑,输入一缕魔力,石板空白的中心浮现出一座无字石碑。   骑士名簿,拥有暗月之名的骑士团名簿,暗月之神为骑士团之长,记录所有暗月骑士的名字。   所谓暗月骑士,便是暗月之神葛温德林的私人亲卫。   在宣誓成为暗月之剑,戴上神所赐予的暗月戒指的那一刻,骑士名簿会自动刻录骑士之名。   葛温德林早就想打开名簿验证布鲁斯韦恩的身份,即使布鲁斯戴着暗月戒指,他也一直心存疑虑。   葛温德林本人就是一个活着的骑士名簿,他记得每一名暗月之剑的名字、样貌与声音,没有一人能与布鲁斯韦恩对应上。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但暗月戒指凝结着他不灭的奇迹,除戒指主人之外任何人无法佩戴,就算粘黏乃至于镶嵌在身上,戒指也会立即脱落。   奇迹是神明的赐福,也是信徒的信仰。   如今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他的力量与记忆对立了。   能够确定布鲁斯韦恩真实身份的只剩下一样外物:由葛温德林母亲所制所赠的骑士名簿。   一条蛇足微微凑近,眼瞳中倒映着葛温德林此时的神态。   他本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正无意识地僵着眉头,胸前轻薄的衣料随着剧烈的心跳砰砰弹动,手指死死捏住书页,正微微颤抖着。   他翻开书页。   倏地,像是被两只手指捏住了脑袋的小蛇,葛温德林睁圆了墨黑色的双眼。   六条蛇足“噌”的一下齐刷刷弹起,凑在葛温德林手边,和本体一起瞪大了眼睛盯向名簿的第一页:   骑士团长:   幽儿希卡   …… 第4章   寂静的洞穴潮湿阴暗,像一口废弃多年的矿井,很难想象这里存放了许多领先世界的高科技。   环绕停机坪的一圈地面探照灯悉数打开,洞壁一侧的大灯照射出温和的光亮。   面对自己退位的事实,神明依旧没有表情,那双微微透着诧异的眼睛被戴着白纱手套的纤细手掌遮掩。   葛温德林挥开凑在那一行字迹上,信子都快舔到书页的蛇足。   六条蛇足随着他的动作散开,摇摇晃晃地包围了骑士名簿。   雪白纸张上印刻羽毛般书体,暗月之神抚摸着幽儿希卡四字,看得出神。   他这些天自觉大逆不道,却又忍不住。   在陌生的世界里,他一直担心的,不是父亲的传火伟业,而是与自己分开的幽儿希卡。   他的小妹   他的幽儿希卡   ……   显然,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另一边   韦恩宅会客厅   阿尔弗雷德手持银制茶壶,为坐在会客厅的两人送上两杯红茶。   “谢谢你,阿尔弗雷德。”克拉克微笑着说。   “没什么,这是一个管家的职责。”阿尔弗雷德稍稍欠身,“希望您能在韦恩宅度过一段舒适的时光。”   克拉克看着布鲁斯冷酷严肃的脸,由衷回答:“我会努力的。”   阿尔弗雷德离开后,布鲁斯韦恩看向克拉克:“超人,你是在见到他的当晚开始做梦的吗?”   两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事实上并不是。”克拉克回忆,“在第二天晚上那个小男孩才开始出现在我梦里,他和那个人有着相同的腿。”   克拉克用手画了一个波浪长条:“都是白发,穿的也差不多,住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我想尽快结束这个梦境,毕竟窥探别人的生活,相当不礼貌。”   不知为什么,克拉克明明只见过葛温德林一面,连自我介绍都没来得及说,就对他产生了极高的天然好感。   在这之前,第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他的女友露易丝。   氪星人对连着几晚见到的梦中人很好奇:“我可以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他是谁,我可以见见吗?”   布鲁斯沉思了一下,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他叫葛温德林,是我的…”嘴角不自觉勾起,“是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不是美国人。”   “是亚特兰蒂斯的人?还是……外星人?”   “不,都不是…他来自更远的地方。”   更远?克拉克有些惊讶,他本以为那个奇特的人会像他一样,是一个异星来客。   外星是个很笼统的概念,比外星更远的,只有宇宙之外。   四维空间?   不对,那个人……葛温德林,削瘦的脸庞,蛇足,宗教长袍,有些特殊,但并没有超出他的认知。   平行空间?   也不对,他仔细回想过往梦境,梦境中存在着与现实世界不同的自然规律与能量法则,建筑有一种神殿风格,总体来看像在中世纪。   一切想法在弹指间结束,克拉克看向布鲁斯:“他来自其他世界。”   这可真是不可思议,故星毁灭,流落地球。原本他是这颗蔚蓝星球上,漂泊最远的流浪者。   现在多了一个。   “布鲁斯,他的世界是出了什么事吗?还能回家吗?”   “是出了一些事,已经解决了。”布鲁斯抿了一口红茶,低头时被红茶熏染,钢蓝色的双眼蒙上了些许暖汽:“他是自愿来地球定居的。”   布鲁斯抬头正色道:“超人,他现在还不能见你,两个世界之间差异很大,他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地球有着丰富的生物,也有着丰富的病毒与疾病,没人知道另一个世界的非人种族会不会感染这些。   布鲁斯没告诉葛温德林,早在他刚刚来到韦恩宅,尚且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就被取了些毛发与血液样本进行接触实验。值得庆幸的是,试验到目前为止,结果相当理想。   布鲁斯又问:“你还梦到了些什么,那个很像我的男孩,他怎么样。”   克拉克的梦里虽然也出现了其他人,梦到最多的还是一个白发,一个黑发的两个小孩子。   既然白发的那个是布鲁斯的童年玩伴,那么另一个就是布鲁斯了。   克拉克斟酌半秒,说道:“我的梦没有声音,只发生在一个场景,那是间卧室,天花板很高,有一张非常大的床。能看到…葛温德林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呆着,看些漫画或是挥动一根很像石头材质的树枝。”   “有时候会有另一个男孩出现,黑头发,穿着小西装。两个小孩子聊天,吃零食,玩闹。”   克拉克看了一眼布鲁斯,对方正注视自己,专注地听着。   “再就是三个看不清样貌的成年人,每一个都非常高大,就算蹲下来,葛温德林也到不了他们的胸口。”   “一个是白色短发的男性,有时穿着铠甲。”   “还有一位披着白色头巾的棕发女士,手臂上环着金环,穿着像希腊长袍,一见面就抱着葛温德林。”   “最后是一位全身都是黑色的女士,她有一条黑灰色的蛇尾。”   克拉克回忆着,湛蓝如天空的眼瞳突然蒙上一层阴霾,他不再眨眼,焦距涣散,直勾勾盯着身前的茶杯,“她的长发比毫无生命的宇宙角落更黑更暗,拖到地上……”   “很长,很长,很长……”   ……   “醒醒,超人!”   “克拉克肯特!”   布鲁斯重重拍在克拉克肩膀上,克拉克蓦地清醒过来,歪头瞄到了布鲁斯的腕表。   他好像对刚才的突发状况没有什么印象,问道:“怎么了,布鲁斯?”   “没什么。”布鲁斯抬眉看向克拉克,坐回原位,“你继续说。”   克拉克察觉到不对,自己竟然对布鲁斯过来的动作一点印象也没有。   但布鲁斯不回答,他也不再追问,继续说道:“这些成年人会走进葛温德林的卧室,与他还有另一个孩子交谈,不过呆的时间不长。”   克拉克隐瞒了一部分,没有继续往下说,事实上那才是他今天一早从报社请假,赶到韦恩宅的原因。   看着正襟危坐的布鲁斯,梦里那个总是穿着正经小西服,戴着领结的男孩浮现在眼前。   成年人棱角分明的脸庞逐渐变小,带着些婴儿肥,剑眉冷目描成了稚嫩的线条。   只有钢蓝色的瞳孔没有变化,像高山湖泊,倒映着他所看到的一切。   那是一张绝望到空洞的脸,很难想象一个孩子会有这副神情。   他精致的脸上沾着斑驳的血迹,梦里没有声音,但克拉克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被孩童的尖叫击穿,那个孩子哭喊着的,是在简单不过的两个词语:   “妈妈————   爸爸————” 第5章   蝙蝠洞   六条蛇足中最小的那条伸着花白的脑袋,蹭了蹭葛温德林的金腰带,往上攀爬,吻部贴上书页上的文字,被葛温德林一把抓住长颈,扔了下去。   葛温德林抚了抚书页,幽儿希卡黑光熠熠的名字下面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葛温德林 第一任暗月骑士团团长   幽儿希卡绝对不可能背叛自己,葛温德林闭着眼睛思索。   在自己的安排下,幽儿希卡担任所有见习骑士的神学老师,负责传授暗月信仰。她只知道暗月骑士是兄长葛温德林的私人军队,却从没有了解过这支人数稀少,隐藏幕后的精锐骑士团内部的事务。   正式骑士的工作不适合她知道。   只在一种情况下,自己会把暗月骑士团交给幽儿希卡。   葛温德林睁开双眼,五指死死地扣入膝上骑士名簿的封皮,眸色发沉深不见底:   他出事了,无力保护幽儿希卡。遂命令暗月骑士团放弃一切任务,放弃团长,回防守护继任者。   如果还能正常交接,骑士名簿已经交到幽儿希卡手上,而不是在自己手里。   交接得很匆忙啊。   六条蛇足暗灰的蛇瞳缩成一条狰狞的竖线,张嘴露出尖利噬血的蛇牙。   是因为什么呢。   葛温德林翻开名簿的下一页,微微皱眉。   左上角的第一个名字暗黑泛光:   布鲁斯·韦恩   葛温德林裹着白纱的手指轻缓抚过三列名字,手腕仿佛一瞬间失去力气,任凭肘部拖着挪动。   除了布鲁斯的名字外,其他五十个或长或短的名字像是陈年的骨灰,泛着不祥的灰白。   他没有在意布鲁斯的身份,或者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在意。   亚诺尔隆德的戴安娜   亚诺尔隆德的卡珊德拉   ……   翻开下一页。   莱昂纳多   索尔隆德的奥斯汀   东方的枭   ……   嗒,硬的像石板一样。   齐吉娜,克洛伊,嗒,亚历山大,卡里姆的艾薇拉,劳伦,嗒,伊森,亚斯特拉的凯文…   嗒,嗒,嗒,嗒,嗒,嗒……   最后一页。   伊鲁席尔的希里斯   ……   咚,葛温德林用力盖上名簿,蜷缩起来。   他把石灰色的名簿紧紧抱住,额头抵在书檐上,银白的外披像是谢幕的幕布,死死地掩盖住放出绝望与哀伤的潘多拉魔盒,不露出丝毫。   无声的,一滴密封着冰霜的水滴落在名簿封面,它滑过那些隐晦的符文,滴在葛温德林颤抖痉挛却仍死死捏住名簿的手指上。   疼痛从指尖一路沿着血脉扩散至上半身,连接心脏的血管一瞬间化作百十只长矛穿刺心脏。   十指抓的越紧,那痛楚便越深刻,葛温德林视线模糊地盯着名簿封面的石碣,恍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墓碑了。   暗月骑士团,由暗月之神葛温德林创立于乌薪王的时代。共计五百零九十四名不分种族,不分国家,不分性别者宣誓化为暗月之剑,讨逆神贼敌,功绩斐然。   至今日,初火眷顾的土地上,再无一人身影。   不久   “暗月之剑,欢迎。幽儿希卡怎么样了。”   缥缈的声音漂游在蝙蝠洞内,隐约的回声如影随形,葛温德林端坐着,没有回头。   月晕开放出一条缝隙。   “她很好,和你们的母亲待在一起。”   布鲁斯走出电梯,迈上停机坪。   从韦恩宅到蝙蝠洞的停机坪有一条直达的电梯,方便突发状况下以最快速度完成变装,登上蝙蝠战机。   此时也方便了他送走超人后,以最快速度来到葛温德林所在之地。   “是吗。”葛温德林喃喃着,暗月骑士团创立几千年,仅有七十一名常人站到了他的面前,大多数还是在后期加入的。   骑士名簿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玩笑,它告诉葛温德林:布鲁斯韦恩是第一名暗月骑士,暗月之神连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第一名骑士。   “汝回答吾之问题时,始终模糊不清。”   葛温德林温柔地抚摸着骑士名簿上的雕画,他的声音里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像是在朗诵一篇别人的诗稿。   幽儿希卡和母亲大人处在何方,母亲大人如何对待幽儿希卡。   乃至于他如何跨越世界,如何与布鲁斯结识,这些布鲁斯韦恩从没有讲清楚过。   布鲁斯手把战机机翼,双臂一撑腰部上提,坐在了玻璃气泡舱前相对平缓的地方。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不到一米远的葛温德林,发现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是那种没有生命质感,如同颜料涂抹般的白,几乎快与他的长袍融为一体。   他咽下将要出口的话,转而说道:“不舒服可以回屋休息。”   “无事。”葛温德林移开左手,露出膝上书册镌刻花纹的一角。布鲁斯随着他的动作,看向那本封面没有一字的名簿,眨眼间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暗月骑士团骑士名簿。   看着名簿在葛温德林的轻抚中缓缓消失,布鲁斯嘴角下沉,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转头望向正前方的石壁,他突然觉得胸口沉闷,抬手松了松领带。   葛温德林低着头。   布鲁斯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在心里酝酿了几圈都不合适,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洞内流转靠近二人身边的空气被平台上的净化器处理过,干燥而又清新。   洞穴瀑布传来规律的水流声,从上至下的水帘并不大,落入深邃的洞穴底部时只传出了轻微的哗哗声,给蝙蝠洞补上了不那么吵闹的背景乐。   葛温德林很习惯独处,自出生到青年时期数也数不尽的岁月中,独自一人的时间加起来要比和人相处的时间悠久得多。   幼年时陪伴他的是一间极其华贵的卧室,少年时则换成了一整座极其华贵的城池。   外界纷纷扰扰,来去好似匆匆,他总是一个人坐着,和膝下六条丑陋不堪的蛇一起,活成一尊丑陋不堪的雕像。   按理说独处的时间多了,对外人的接近自然就变得分外敏感和不适。   要照以前,隔着一条长廊,他都会喝止人靠近。如今,身侧坐了一个抬抬手就会碰到的奇怪人类,他却不感觉厌烦。   就像失效的攻击魔法一样,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懒洋洋的震荡,如温和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沟壑坑洼的沙滩,抚平泣血恸哭的灵魂。   葛温德林眯了眯眼睛,虚弱的身体甚至感到了一丝困倦。   他想着此人有异,但还是心神慵懒,至少在此刻生不起什么防备的心态。   就和他第一次见布鲁斯韦恩时一样。   葛温德林没有注意到布鲁斯正偏头注视着他,尽管葛温德林坐的位置稍微矮了一些,他还是比布鲁斯高出了一个头。   布鲁斯从下往上,能看到葛温德林精致纤细的下颌线条,膏白的脸颊渐渐透出暖色,他收回目光回答之前葛温德林的话。   “你曾预见了你未来会失忆,让我到时候不要提起你不记得的事。我对魔法的了解有限,只能照你的话来做。”   “至于幽儿希卡的情况,本来也是不能说的。”   布鲁斯翘起一条腿,冲葛温德林点了一下头:“但你一副要冲出去的样子,只能提一句。”   天知道布鲁斯韦恩怎么从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这个人要冲出去的。   而且还让他说中了,葛温德林没有动作,却已经在盘算着立刻离开韦恩宅,去找返回自己世界的路。   “汝言语之真假,不得而知。”   “信任我比信任其他人强。”布鲁斯抬起左手,有着亮银色阳刻鸢尾花纹的戒指在灯光下闪过一圈光泽,“这个世界没有第二个人拥有它。”   “而且我找到了你的一部分记忆。”   葛温德林这才侧身看他,依旧是双手交叠,双腿合拢的坐姿。   他的目光从戒指转向布鲁斯的脸庞:“暗月之剑,汝应当先向神明禀明,为何汝不存于神明记忆。”   “吾之记忆完好,独缺汝一人,甚是奇怪。”   布鲁斯对葛温德林失去记忆的事情有一定的猜测,但他不准备说出来:“我也想知道。等你找回记忆后,答案自然出现。”   葛温德林半阖双目,冷冷地看他一会儿,说:“肯特先生。”   “是。”布鲁斯回答。   葛温德林收回目光,他记忆里不存在的不光是布鲁斯的事情,还有眼下最重要的:   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对一个人类的印象绝不可能包含住变换世界的记忆。   这就像一粒被风裹挟的沙尘叫嚷着它比太阳更大,就连初到韦恩宅时,令他魔力尽失的恶疾,葛温德林也一直怀疑是穿越世界的代价。   等等   ……   如一股彻寒水流贯通脑髓。   葛温德林突然眼前一黑,不自觉地向前倒去,被布鲁斯一把抱住,按在颈侧。   “葛温德林!”布鲁斯眉头紧皱,发现葛温德林脸上并无痛苦之色。   但他并不放松,抬手绕过葛温德林的膝弯,横抱起身,立刻要跳下战机。   “你在做什么?”布鲁斯一低头,发现葛温德林眼神幽幽地盯着他。   “咳。”布鲁斯抬头望向对面,笔直坐好:“没什么。”   葛温德林难得露出表情,微抿双唇,眯眼盯着布鲁斯透着心虚的眉毛,向半空中伸直右臂。   不知是为了瞬移,还是想打布鲁斯一顿,他召唤暗月锡杖。   半晌,蛇足扭了几个来回。   手里没什么动静。   ……   魔力又空了。 第6章   上空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布鲁斯抬头望去。他怀中的大葛温德林默默收回右手,支在眉上遮住小半边脸,心中叹了一口气。   月晕球工作时悄无声息,临到了了,为自己筹办了一个华丽的谢幕。   破碎的魔力供应纹路裂成密密麻麻的缝隙,从中射出几条一米多长的天蓝色光线。   两三秒间,光线包裹住支离破碎的月晕,形成一个更大的光球。   然后猝然炸裂。   掉落的月晕碎片如天蓝的丝带,被蝙蝠洞内细微的空气流拂动,有了灵性般向下飘落。   布鲁斯没有躲开。   月晕碎片洋洋洒洒地笼罩两人,在落到身上的那刻炸成一朵朵虚幻的光尘。   葛温德林的视野被手掌挡住,侧开脑袋,白羽般的眼帘盖住眼睑,眉头紧皱,另一只手默默捏紧成拳,把素纱手套攥出了褶皱。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身体腾空,挪开右手,撞入了一双温柔的眼眸,他被轻轻放在了刚才坐着的位置。   有着深蓝瞳孔的男人说道:“刚才你突然失去意识,差点摔下去。现在感觉怎么样?”   葛温德林微翘食指,用中指指侧把身前的头发拨到脑后:“无事。”   然后瞄了一眼布鲁斯,补充道:“吾知晓缘由。”   禁术反伤,算是保护禁忌仪式正常进行,不受干扰的一种方法。   不痛不痒,丧失所有魔力,对别人作用不大,是专门针对他的。   不过,葛温德林捻了捻手指,体内魔力如同努力钻破土层的嫩芽,并没有受到长效的损伤,反伤只是想要打断他的思考,感受不出恶意。   然后他静静地看向布鲁斯,等待他的询问。   不想布鲁斯只是点了下头,说:“那就好。”   布鲁斯继续之前的话题,放慢语速:“肯特的全名叫做克拉克·肯特,也叫卡尔·艾尔,是一名…极度优秀的战士,来自比太阳更远的地方。”   布鲁斯在说到极度时瞳色暗沉,“能够飞翔,发射激光,力大无穷,快如闪电,而且刀枪不入。”他正尽量用葛温德林能够理解的词语描述超人的特征。   葛温德林在听到飞翔时稍有惊讶:“他是人类否?”布鲁斯说的话和人类描述神族时差不了多少。   布鲁斯沉默一瞬,随即道:“不是,是外星人,在这个世界地球长大。”   “是敌是友?”   葛温德林偏头看到布鲁斯闭上双眼,两掌交握,大拇指指节在眉心敲了四下,似乎在脑海里努力捋直一条从头到尾布满褶皱的脑筋。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睁开眼看到了眸中隐着好奇的葛温德林。   记忆里他总是这样充满求知欲地看他,仿佛布鲁斯每一秒都会突变成一个全新的生物,只能睁大眼睛盯着,一秒也不能错过。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回道:“暂时是友,但你恢复一定实力后才能见他。”   葛温德林没有细问,无论在哪个世界,需要有自保之力才能一见的友人,只会多不会少。   眼下魔力十不存一,动辄消失,他需要再观察这世界一段时间。   他扭转身体正对布鲁斯,伸手搭在布鲁斯的左肩上,食指微不可见地蜷曲了一下。   “暗月骑士团从未在意骑士出身,异世之人,亦是同德之人。此间只有你我,暗月之剑,望汝一如既往,尽职不怠,协助神明取回记忆。”   “而吾也一如既往,向汝郑重承诺,吾当守护汝,并以黯影太阳、暗月之力助汝克敌。”   说完,葛温德林收回双手,搭在膝上,眉头微垂,庄重地俯视布鲁斯。   他精灵般的脸庞似乎自人中上下分裂开来,尽管上半张脸露出了些许表情,但嘴部两侧绷得像块石膏,一直没有变化。   “离开吧,去尽汝之责。”   很快,他丢弃了情绪的颜色,眉眼再次被冷淡覆盖。   布鲁斯闻言垂眸,他跳下飞机,走到停机坪的边缘,背对葛温德林,无围栏的平台就像吊在空中一样,往下能够看见格斗训练场的全貌。   “我一直在想。”   “我到底离开了多久。”   他回首望向葛温德林,现实与幻象交错互换,深渊的黑暗与蝙蝠洞的冷色调打乱了钢蓝色的瞳孔,鼻息之间一时干燥清新,下一秒腐烂与粘稠便扑面而来。   他突然看不见眼前的葛温德林与蝙蝠洞,整个世界旋转着,陷入了无限的万花筒。   葛温德林有所感应,立刻转头,却只看见了他的后脑。   布鲁斯踩在唯有他能看见的污绿淤泥里,一步步坦然向下级平台走去。   “希望不是太久。”   葛温德林注视着他的背影,听到他的话歪了下头,再没有动作。他合上双眼开始冥想,灰茫茫的视野里空无一物。   其实睁眼也好,闭眼也罢,看到的都一样,宫殿是团雾,高卧是团雾,一成不变的灰雾牢牢困住他,就和闭眼时感受到的没差。   他少年时好像有那么段时间好动,渴望着见不到的花花世界。   但时光被一声声沉重的钟声摇碎,荡平。他逐渐意识到,外界的景色是太阳选的,蓝天选的,土壤选的。闭上眼的景色是初火选的。   所以也没差了。   在下级平台上,布鲁斯正常地调高了整个平台的亮度。   葛温德林雾蒙蒙的冥想中,从底部向上骤然明起一片。   不亮不暗,温温和和的,就像蝙蝠洞的温度一样。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无息地变换着显示的数字。   主控电脑最下端,一个虚拟屏幕发来通迅请求。   来自老管家阿尔弗雷德。   布鲁斯触屏点开,阿尔弗雷德的上半身出现在屏幕上:“少爷,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午餐已经备好,您和葛温德林先生准备什么时候用餐?”   布鲁斯掐了掐鼻梁,从工作中清醒过来,之前纷乱的画面在坐上电脑椅后逐渐消退,而他全副心神投入工作之后显然是又忘记了周围一切。   布鲁斯转头,意外发现葛温德林还坐在原地。   “马上,阿福。我现在就和他说。”   老管家虽然用的是问句,但意思摆明了只是通知。   “我真高兴,少爷。”阿尔弗雷德老神在在:“自从葛温德林先生来韦恩宅做客后,叫您吃饭就像叫六岁的您那样简单。”   “.…..”   “希望您能继续保持。”   老管家留下一句“那么我去准备了。”挂掉了通话。   布鲁斯大概是已经被怼习惯了,面不改色按键,所有屏幕同时跳出弹窗:   氪星科技   自动解析   当前进度:13.640%   他走到蝙蝠机翼旁侧。葛温德林从他起身开始,就分出一丝眼光瞧他。   两个平台之间有隔音处理,布鲁斯那边通话的声音葛温德林没有听见。   此刻他保持着几个小时前的坐姿,六条蛇足顺着飞机外壳向下延展,又提起前半段身子平视布鲁斯。   “到吃午餐的时间了,阿尔弗雷德在餐厅等我们。今天不进行身体检查,休息一天再说。”   “不必。”葛温德林道:“下…午即可。”下午这个时间概念是他来到异世界后才接触到的,念出来时有些许不顺。   布鲁斯心知他是为了展现信任,才会提议继续体检。葛温神族给予亲族信徒的最高信任,便是在自身处于虚弱期时,还能允许对方靠近。布鲁斯也不推辞,说道:“餐后我去准备。”   “嗯。”葛温德林对他点点下巴,瞬移离开蝙蝠洞。   布鲁斯乘上直达韦恩宅一楼大厅的电梯。   大厅中央存放钢琴的位置圆形下陷,消失在地板之下。几秒后,电梯上升,仿木色的圆形梯面嵌上地板,合二为一。   布鲁斯向餐厅走去,皮鞋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的步履比平时稍快,眉梢轻松舒展。   然后突然在餐厅门口停住了。   阿尔弗雷德端着一个杯子。   “少爷,您早上的牛奶有一杯没喝。”   “……” 第7章   秋日里,天气不热,阳光正好。   按照韦恩宅主人的意愿,老管家并没有在庭院中种那种香气扑鼻,开起来一团团,像灯笼或烟花的花种。   一丛丛低矮的灌木上点缀几朵不起眼的小花,石板小路两侧的香草眺望着高高耸立的松树。   高高低低,密密疏疏,星罗棋布的,凑成了一副简易也别具匠心的园艺画。   清趣的淡香隐匿在秋风中,像是捉迷藏般时隐时现,逗弄着站在一处大理石板上的葛温德林。   他意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里。   他所站的大理石板是一条板路中最大的一块,但对葛温德林来说还是有些小了。   六条蛇足腹部紧紧依附在他腿边,被本体恐吓得不敢动弹,像小狗一样充满渴望地盯着近前灰绿色的草地。   远远看去,整个人像一朵草地里倒过来的白蘑菇。   打滚……   打滚…   压折…钻……   蛇类的单一情绪在葛温德林的脑海里嗡嗡嘶鸣,他放出自己的精神意志吞没了六条花蛇的思维。   蛇足们眼皮下盖,再睁眼时双眸泛暗,变成了葛温德林一样纯黑色的眼睛。   他们挺起胸膛,动作整齐划一,如同守门石像一般距离相等地围绕葛温德林一圈。   他们在一片完全没有阴影遮挡,阳光直射的草地,布鲁斯半蹲着检查设备底部的对接情况,阿尔弗雷德戴着黑边眼镜,正拿平板电脑确认各项数据。   一台银色胶囊舱躺在草地上,拳头粗的金属线路连接着胶囊舱与左部的主控台。   布鲁斯按下开关,胶囊舱的玻璃舱门从一侧自动打开,他单手撑住舱壁,跳进去检查一番后,躺倒舱内。   “阿福,开启检测。”   “好。”   阿尔弗雷德按下平板上的启动键,舱门缓缓关闭,将布鲁斯关在里面。   二十米开外,葛温德林挥动锡杖。一只由金线勾勒,月银填充的巨大眼睛出现在检测舱上空,被耀眼阳光照得有些透明。   它的目光笔直穿过透明玻璃监视着舱内的情形。   葛温德林的视野分裂成两半,右眼还是一片昏绿草地中侧对他站着的阿尔弗雷德与躺倒的机械舱。左眼则与魔法连接,注视着舱内同样盯着符文眼睛的布鲁斯。   对视十秒后,暗月之神若无其事地偏移了监视眼的角度,重新对准到布鲁斯方方的下巴。   阿尔弗雷德专注地盯着平板电脑上不断刷新的身体信息,这次体检是个难得的机会。   布鲁斯每天都会外出夜巡,为哥谭的都市奇闻添砖加瓦,凌晨回蝙蝠洞撞上他时,又带着淤青与铁锈味,顾左右而言其他。   老管家眼也不眨地将各项数据记录下来,暗暗期盼有一天能够把布鲁斯塞进检测舱,关上几百个小时,从大脑到骨骼曝光个透彻。   布鲁斯很快就出来了,他指尖冲上,颇为不敬地朝神明招了下手。   “为何不去此处?”葛温德林指向小路尽头,披肩上的金链随着他的动作风铃般摇曳。   大理石小路的尽头是一处供人休憩的欧式凉亭。   亭子由横竖并列各十二个井字形镂空而成的,森林绿的藤蔓植物攀岩而上,底下是一个棕黑小方桌和两把椅子。   最最重要的是,那里铺了一层白玉地坪。   葛温德林的声音通过魔力引导,穿越二十米的距离传到布鲁斯与阿尔弗雷德耳畔,声音之近仿佛他就站在两人之间。   “这里取光好。”布鲁斯踩在草地上,压弯了一片细草,他指了指头顶:“太阳。”   “艹早是什么。”   “布鲁斯,我想要一头草,你下次能给我带吗。”   “耶?一株草?好吧,你给我带一匹。”   正是一天里阳光最强的时候,照得不管是绿的还是蓝的,一片鲜亮。   来自过去的声音萦绕耳畔,布鲁斯看着葛温德林消失在不远处,一阵清爽的疾风席卷身后,葛温德林已经站在了检测舱内,背后的金华光阵正旋转收缩。   “只验必需。”   葛温德林越过二人,轻轻摇了摇暗月锡杖,无味无温的白雾填满了胶囊舱的空间,葛温德林运用瞬移躺在雾中,舱门自动合上。   “少爷。”阿尔弗雷德只能看到舱内浓浓白雾,看不见任何人影。   他将控制平板递给布鲁斯,检测舱运行良好,上面显示着生命体已入舱。   布鲁斯接过,说:“是幻术,只干扰感官的那种。”   他半蹲下来贴到检测舱门旁,对着固定在空中的监视眼说了一句“开始了”,倒数三下后启动机器。   然后就着这个姿势,透过玻璃默默注视了几秒里面翻腾的白雾,然后才起身。   “阿福,幻术...”布鲁斯猝不及防撞上了老管家欣慰的笑容,表情瞬间僵住。   “您认为葛温德林先生会喜欢多层蛋糕塔吗?也许我现在就应该开始研究怎么把红醋栗果泥混入蛋糕坯里让它变得更有吸引力。”   阿尔弗雷德笑着,额头的皱纹都像被熨斗抹平了一样。   “幻..”   “或许我不应该指望您有什么好建议的,毕竟您从小到大就不爱吃蛋糕,离开哥谭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就更不爱吃了。”   “阿福。”最终布鲁斯无奈道。   “我在,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眼角的皱纹荡出层层波浪,延长了他带笑的眉眼。   他像是一位连续二十多年只钻一家烟囱的圣诞老人,在又一个圣诞节站在这户人家,这个孩子的屋顶上。   “我一直都在。”   布鲁斯看着笑着的阿尔弗雷德,不自觉地也笑了一下,也放弃正事,顺着老管家说道:“他会喜欢的,你的手艺对他来说一直有相当的吸引力。”   “那我也很期待。”阿尔弗雷德说。   黄金的魔法监视眼悬在空中,它像被无形的木柄搅乱。   象征上下眼睑的线条一分为二,各自又添了一处弧度,化成一张衔着眼珠的嘴唇。   上下嘴唇开合,中间的眼球被挤得时圆时扁,从中传出了葛温德林的声音,带着丝丝冰凉的回响:   “幻术脱胎于魔法,有别于咒术和奇迹。分为二类,一者易,扰乱眼、鼻、耳等感官,于无魂者无用。二者难,取借他者灵魂、意志,妄学初火假绘万物,创造亦真亦假之世界。”   这段话是嘴唇正对着阿尔弗雷德说的。   “咔嗒”一声微响,白雾挤开舱门,争先恐后地一团团冒了出来,在舱沿上汇成一个烟雾捏造的人形,雾体下端是六条竖起来晃晃悠悠的白雾触手。   烟雾渐渐凝实,闪烁的金饰首先暴露,接着葛温德林清隽的五官细细雕琢而出,本就如雾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六条触手样的白雾趴伏进舱内不露分毫,剩下的雾气织丝成布。   葛温德林身披白袍坐在舱沿上。   快要并入阳光的金色眼唇化作一团蒸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葛温德林平视阿尔弗雷德,腿部的衣袍向右下方倾斜,他双手交叠在左腿上:“所以,能加红醋栗的多层蛋糕塔是什么。”   葛温德林运用着平等交换原则,自觉合理地用情报交换情报。   “是一种较大型的甜品,葛温德林先生。主要用奶油和面粉制作,是和红醋栗不一样的甜法。不过您将幻术讲得这么清楚,没有关系吗?”   “无妨。”这是葛温德林来到韦恩宅后,第一次与布鲁斯的管家谈论闲事,但不知为何,仅仅对谈几句,阿尔弗雷德的轮廓便在他心里清晰可见。   明明没有使用法术,他却感受到了这个人类的灵魂。   葛温德林声音轻缓,以往他说话总是像一颗空心琉璃球,此刻倒是凝实不少:   “纳灵魂、意志为元素入幻术者唯有吾。初火之畔,万物相生相克,幻术亦然。破术之法确然存在,但仅在幻境之中。无论如何,势必入吾掌下。”   “故此,无不可说。”   “您的敌人一定非常苦恼。”阿尔弗雷德相当郑重地点了下头,随即问道:“少爷,葛温德林先生的情况怎样?”   “可以,”布鲁斯跨进检查舱,数着安全距离坐在葛温德林旁边,把平板上的数据讲给他看,滑到最下端,正显示一行字:   生命体征正常   “该进行下一步了,阿福。” 第8章   在葛温德林沉睡的时候,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曾商讨两个小时,制定了一系列让他顺利融入地球的计划。   养好身体当然是第一步,紧接着就是灌输常识。   葛温德林的火之时代与地球西方的中世纪很像,美酒,战争,诸国与骑士,浮雕和教堂。   但也多了不少地球传说中才有的物种,龙,魔女,巨人,恶魔……   人类是那片土地最大的有智族群,占据着最多的土地,却堪称弱小。他们依附宗教,向各路神明祈祷,而神明们则在鱼钩上挂些力量,满怀忌惮地辔驭人类。   在失忆之前,葛温德林是一位难得亲和人类的神族。他与一名人类相伴长大,这造就了他与其他神族在人类问题上颇有不同的观点。   但这也意味着,当失去这份记忆后,没人知道葛温德林会怎样看待人族。   布鲁斯在几天的接触后,发现这位“同龄人”的记忆,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充满了断层与黑洞。   就像是冬天冰封千里的湖泊,被人提着镐子凿出了些窟窿,冬日的冰雪纷纷扬扬下落,几日后窟窿长出了一层脆弱晶莹的新冰,与平整的湖面再次连成一片。   暗月之神逻辑自洽地填补了记忆里的空缺,以往两人相处的种种变成了静坐于室的独处。   而其他神族与布鲁斯之间的往来要么从他的记忆里彻底消失,要么细节变动,变成了与葛温德林之间发生的事情。   出于安全起见,对哥谭,对葛温德林都是。布鲁斯关闭韦恩大宅,谢绝一切访客。   就连供应食材的车辆也只能开到哥谭郊区,由阿尔弗雷德亲自开车接收物资,运送至韦恩宅。   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在葛温德林醒来后与他朝夕相处,借由暗月之神与两个人类的相处默默推测他对整个人类的看法。   尽管什么也不记得的葛温德林多了一些让布鲁斯陌生的地方。但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而现在,布鲁斯有些头疼地瞄了眼葛温德林。   对方坐在沙发上,柔软的皮制沙发下陷了一大块,但他还是像在坐坚硬的铁板凳,没有靠背的那种。   布鲁斯没有和葛温德林坐在一起,他倚着沙发靠背翘腿坐在左边。   那是沙发组的一侧,向前望去正对着葛温德林的侧脸。   暗月之神正目不转睛盯着前面的电视,眼睛睁得比平时稍大,从左脸看过去像是对着花花绿绿的画面发呆。   阿尔弗雷德精心挑选了很多科普短片帮助葛温德林了解地球。   数千岁的人不会是无知幼子,也不可能完全不懂人类社会。老管家筛除了掺杂宗教宣传的短片和那些“小蝌蚪找妈妈”的生理安全教育,还向警方举报了三部含有暴力内容的片子。   最后贴心地考查了内容的趣味性,如此挑挑拣拣,选了八部纪录片。   葛温德林现在看的,是老管家排在最前面的——初中生安全教育。   “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注注意——”   电视里以四倍速播放着视频,呜呜哩哩的声音里闪烁着忽红忽白的图像。   金色双马尾的卡通主持人像得了帕金森的匹诺曹,时大时小抖个没完。   不知是高估还是低估了初中生的安全意识,又或者纯粹是因为导演家里就有一个不着调的熊孩子,所以常怀一颗担忧的心。面向初中生的教育片里加入了许多幼儿园小孩子都听烦了的常识。   配的还是大人专用来哄小孩子的那种甜嗲嗓音,在四倍速下成了巫婆拐小孩的咒语。   葛温德林肯定不会拒绝一个求知新世界的机会。   依照布鲁斯原先的设想,检查过后他就把葛温德林种在一个休闲房的棕红沙发里,不用施肥,不用浇水,神明会老实安分地自动看完所有爱心影片。   老管家在厨房里挥发青春,而他则利用这段时间处理蝙蝠洞内未竟的工作。   现在他坐在电视机旁,就着簌簌的“上公交要买票”,平板远程操控蝙蝠洞的设备。   显然,想象和现实间至少有着一个黑漆漆月球的距离。   四十分钟前   “恭喜您,葛温德林先生。从我们的检测结果看,各项指标都维持在平衡状态,这代表至少物质层面上,您的健康状况良好。”   阿尔弗雷德温和地看向葛温德林:“如果您在魔法方面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请一定要通知少爷或我。虽然我们对神秘侧没有太多研究,但请相信我们会通过各种途径尽全力帮助您的。”   葛温德林捏紧了手中的暗月锡杖,凸起的暗金花纹硌入手心,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触感,几千年从未变过。   而他也不再习惯陌生人的关心。   “愿汝时有暗月恩惠随之,阿尔弗雷德。”葛温德林没有回答老管家的话。   老管家的笑容不变:“谢谢您的祝福,先生。”   说完,阿尔弗雷德微微欠身,转身退到五米开外,以固定的频率左点右滑来回更换页面,至少从外表看上去忙得无暇分心。   布鲁斯在阿尔弗雷德将对话主场让给自己时,右手轻握成拳在人中掩了下嘴部,他看向葛温德林。   暗月之神正轻轻侧头,眼帘下遮不知在想些什么,白纱包裹的修长手指梳理着柔顺的白发。   等葛温德林放下手,布鲁斯开口道:“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们。”   又连着提出:“科普影片,一种可以观看的留影录像,能够帮你更快了解这个世界。”   “准备影片者谁?”   “阿福挑的。”   暗月之神垂眸又再次抬眸,左手拂过暗月锡杖的白玉杖身,中性的声音尾调上扬:   “不看。”   布鲁斯顿住将要出口的话,问道:“为什么?”   “无因。”   从舱内探出头的一条花蛇,梗着脖颈拧了几圈,把自己盘成了一段弹簧。   布鲁斯看着那条刚扭了三转,就立刻蛇眼一眨变得跟主人一样笔直正经的小花蛇,微微向外站开双腿,也像葛温德林一样双手交握,挨在腰带正中:“吃红醋栗蛋糕吗?”   “.…..”   “不...”葛温德林刚刚发出一点声音,末了还是咽回去,不说话了。   布鲁斯仔细回想,半夜开车路过的那家蛋糕店叫什么名字,建在韦恩大厦旁边,市中心位置,地段很好,能开在那里的食品店想必味道不错。   对了,他在韦恩大厦听员工提起过,说是要给儿子买一个生日蛋糕,那家店叫做……   “愚人村甜品店,蛋糕很不错。可以订制一个红醋栗蛋糕过来。”布鲁斯想起它的名字,“怎么样?”   “当作影片之后的晚餐。”   尝过红醋栗果酱的舌头不自觉地触碰上颚,像是心里的火柴突兀地点起一星火苗,久违的名为喜爱的欲望戳了戳口腔。   但葛温德林一下子冷了脸,抬起手掌捂在眉眼处,盖住上半边脸。   “不必。”他果断发声,然后缓缓说道:“暗月之剑,汝向神明献礼还要交易。”   “当然没有。”布鲁斯看着挡住脸的葛温德林,眉头不禁蹙起。   他说出一个暗月骑士团内部的专用词:“蛋糕是我给你的约定之证,影片则是兑换的奖励。”   葛温德林曾经和他提过,约定之证是暗月骑士完成任务的证明,一种暗月魔力凝结的勋章。   当骑士接下任务后,会有隐形的魔力融入承诺,直到任务完成的一刻凝结在暗月骑士手心,这些凭证可以换得暗月之神的褒奖。   他也有一个,是一枚白铁质地的圆形钱币,上面彩绘一轮明月,米黄的月亮泛着暖白色的光,像一颗滚圆的糖果,整洁无暇。   但留在了葛温德林的世界里,没能带回来。   布鲁斯看不见细瘦手掌下,葛温德林的瞳孔猛地缩成针状,就像是遭逢威胁的猫,又像是撞到强光的蛇。   好甜蜜的约定之证啊,像面粉一般灰败,像奶油一样黏腻。   月光长袍随风波动,葛温德林仍没有任何答复,他依旧盖住自己的双眼,除此之外,一片波澜不惊。   布鲁斯发现不对,先岔开话题:“红醋栗最佳的收获季节已经过了,现在吃的都不是最美味的。我收购了一家水果园,在庄园西边的布里斯托尔,每年七月会成熟一批红醋栗。”   “明年我可以带你去,摘一些回来吃。”   神明食指与尾指微翘,遮住眼部的手收归腹前,冷冷说道:“吾不会于此间逗留过久,彼时已离去。”   这个此间可能是韦恩宅,也可能是这个世界。   “不可能。”   大不敬的暗月骑士如此说道。   “会有那么一天。”   葛温德林没有任何反驳,但布鲁斯清楚,那是因为黯影太阳的决定不会更改,他不会和人纠缠一个结果已定的问题。   布鲁斯直接说道:“我订蛋糕。”   他掏出西装内袋里的手机。   至于愚人村蛋糕店有没有外送服务?   没人会拒绝一份来自哥谭甜心的订单。   正当布鲁斯输下号码的最后一位数字,打算拨出去时,   “要阿尔弗雷德做的。”   他没有抬头,扫过手机屏幕上的号码,带着笑意回了一个“好”字,手机上显示的,正是不远处阿尔弗雷德的电话号码。   葛温德林盯着他的好骑士头顶偏左的一道发缝。   茂密的黑发自那条分界线向两侧斜倒,整洁地铺成了一个相当有型的发型。   像抹了兽油似的。   “暗月之剑,吾之长桌永存汝之一席。”   “汝分享吾之餐点。”   葛温德林盯着布鲁斯略微挑眉却笑意犹存的脸。   葛温德林有些手痒,大拇指划了划食指指侧没能抑住,一星半点的痒意沿着手臂经络爬上脸颊,试探着想要推动嘴角上翘。   却像冬眠的小虫,僵死在彻骨寒冰中,动弹不得。   “汝分享吾之影片。”   他最终说道。   “吾意已决。” 第9章   布鲁斯用大拇指与弯曲的食指搭成一个“V”形架子支住下巴,他坐在沙发上回想之前的事。   依他的了解,葛温德林不会放弃探究周围环境的机会,就算他拒绝坐在这里,对方也会找阿尔弗雷德索要影片独自观看。   但葛温德林数次抬手遮眼的动作,使得他以最快速度回收检测仪器,然后赶回来亲手开启电视机导入影片播放。   接着坐上沙发,拿起平板办公。   所幸葛温德林看起来只要求他人坐在这里,没有让他发表些观后感言的意思。   韦恩宅里有一个私人影厅,但布鲁斯没有选择那里,这间休闲房更适合葛温德林呆着。   阿尔弗雷德去接收新到的红醋栗食材了。   布鲁斯路过的时候,老管家正在与一家私房水果作坊手机通话,截走了一大批本需提前预定的食品。   光是布鲁斯听到的就有果汁、果酒、果冻、果糖和蜜饯。   出门时,老管家笑得脸都有些发红。   也许到了圣诞节,主卧室门上都会挂着一个装满红醋栗的圣诞袜子,布鲁斯无奈地想。   “遇坏人,不要怕,手机拨号911。”   “警察来了全赶跑,更比超英快快快。”   布鲁斯余光瞥见白影轻动,他看向电视,想要瞧瞧是什么引出了葛温德林的反应。   熊孩子嘛,总免不了对着超级英雄眼冒两颗红心。   这部影片的导演出生大都会工作在哥谭,无论是带着孩子回家还是回老家,都得面对自家穿着紧身衣的特产。   也许是平时没少被孩子荼毒,工作时不知不觉就给影片配上了相当怨念的顺口溜。   被调成四倍速的视频正唰唰切换图片。   “蝙蝠侠,黑漆漆,暴力行侠非正义。”   一个浑身黑乎乎毛线团,头顶两只尖突的男性半身照出现在画面中,巨大的红叉交会在他的下巴。   像是从年久失修的破监控中挖出来的,整张照片除了鲜艳红叉外一片模糊。   “蝙蝠侠,乱殴打,昼伏夜出躲警察。”   四个脸上打了马赛克的小混混被绑成一球,密密麻麻的灰白像素块也挡不住他们部分肢体的诡异扭曲。   旁边站着的黑色人形披风摇曳,等人高的红叉几乎将他的身形全部挡住,只留下头顶尖耳。   “蝙蝠侠,警惕他,遇到记得叫警察!”   像是证件照,黑色的男人正对着葛温德林,图片还是像一大块糊糊。   但这次耳朵尖消失在相片之外,黑色的面罩遮住鼻尖以上,只能看出下巴的些许暖色。   最小的蛇足颈部的细嫩鳞片微微竖起,被一条稍微大些的蛇足蹭服帖了。   大概是把对蝙蝠侠的警戒当成了压轴戏,一通告诫之后便噼里啪啦响起了触电般的四倍速片尾曲。   工作人员名单鬼火似窜动,为整部初中生安全科普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布鲁斯沉默地拿起平板,播放被老管家命名为“韦恩2”的视频。   葛温德林眼眸转动,扫了一眼布鲁斯的头顶,继续一板一眼坐着。   像是鹰鸟的所见所闻,电视中画面从地面腾空而起,将高耸的玻璃建筑当作跑道,于太阳将出未出之时直冲玄色云霄,鸟瞰机械都市就好似人类观看蚂蚁筑巢。   凭空飞向葛温德林的遥控器倏地凭空停住,僵在胡桃木茶几上空。   电视屏幕底端弹出的调速窗口因为没有下一步操作,自动取消了。   一片白风云雾之下,镂空三角形的岛屿,像是蔚蓝图纸上的白铁七巧板。   其上点缀的橄榄绿丝环,则是地面上至少六人高大树组成的林带。   这大概是龙的风景吧,葛温德林想。   停在半空的遥控器被布鲁斯捉住,按下暂停键。   一只戴着暗月戒指的手伸到葛温德林面前,掌心上放着一副收束的黑框眼镜。   葛温德林顺着手臂看过去,微微抬头示意布鲁斯解释。   虽然从镜框到镜腿都有些过于宽阔,但能看出是一副眼镜,人类学者们的鼻子上有事没事吊着一副,说是能发现更真实的世界。   但他可不需要。   “VR眼镜,戴上会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葛温德林掐住眼镜梁提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伸出左手依次捏住两条眼镜腿掰开,直直对准耳际插过去。   眼镜的镜腿长短,鼻梁间距都已经被布鲁斯提前调整过了,葛温德林戴上去感觉刚好。   但镜片还是小了一圈,戴在葛温德林脸上也只是将将框住眼睛。   六条蛇足悉数冒了出来,它们犹犹豫豫不敢凑近,只能把头靠到葛温德林的金腰带旁,仰成六根杆子,黑溜溜地盯着那副眼镜。   最大的两条盯了三秒钟后,身子不动,把头转向布鲁斯开始吐信子。   “……”盯。   不知为什么,布鲁斯从蛇的表情里看出了为什么没给它准备的谴责。   他绕到葛温德林侧后方,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对着两条跟着他转脑袋的蛇摆口型:   “下次。”   然后他按下遥控器播放视频,就在同时——葛温德林蓦地向后一歪,即刻定住,月纱披肩上的金丝流苏一甩。   布鲁斯转身看向电视,镜头正急速俯冲而下,几瞬撞上一艘巨型货船的桅杆。   他无声放下手中的遥控。   像是一只海鸥眼中的世界,它在桅杆前刹住,迎着张开的旗帆平视海天碧线,展开双翼平稳地滑过一艘艘停靠在近海的巨轮。   同伴们在碧海蓝天间畅快鸣叫,响彻天海。视频的左上角,无形的羽毛笔书写着一行哥特式的花体字:   三角岬   哥谭岛的最南端。   一路向北缓翔,进入哥谭的老城区,穿过一排排三角屋顶,绕过灯红酒绿的重重广告牌,豁然出现在眼前的钻石区,飞艇巡视,高楼大厦如同水晶塔楼般幢幢林立。   罗宾逊公园植被遍野,宛若原始森林,隐隐可见其中一棵参天巨树。   临海的考文垂欣欣向荣,各类工厂向外运输着一批批印有“哥谭”字样的货物。   沿着车流如注的哥谭先锋大桥,垂直上旋翻越塔桥,滞空悬停,蹦极下降,迎面而来的伯利莱宁静温馨,哥谭市警局坐落于此,守护着市民的安全与宁静。   与此同时,哥谭的景色也映在埋头工作的布鲁斯眼中。   他膝上的平板屏幕分割成六个方格,播放着哥谭的不同角落。   哥谭最大的地下老大之一,科伯特,外号企鹅人,曾派出船队收集佐德军团战败后遗落于特拉华湾海域的氪星武器。   可惜时运不济,相当凑巧撞上了同样来打捞武器部件的一艘蝙蝠潜艇以及蝙蝠侠本人。   氪星武器被蝙蝠侠吞了,船被哥谭打捞队吞了,人被黑门监狱吞了。   没剩下一星半点。   而现在,布鲁斯看着左上角的监控画面,十六个蒙面暴徒正每人拎着把突击步枪,七扭八歪地分两边坐在密封的货车后厢里。   画面从与他们小腿平齐的地方拍摄,以仰视的角度记录着他们不知谁挤到谁,交互问候父母的友好场面。   根据对诱饵武器的定位,布鲁斯看向左侧新挤出来的方格,那是一张简易的哥谭地图。   一条波折的红线几乎从北至南贯穿了心脏形状的哥谭岛,下端线头上的红色圆点还在一熄一亮,继续向下行进。   这辆装满暴徒的危险货车从犯罪巷出发,贴着谜语人居住的伯利莱边界行进,途径黑面具西恩尼斯势力范围的上东城,进入了企鹅人的老窝钻石区。   在其中停顿排查了一小时后,拐了个大弯从钻石区边街小巷潜入哥谭老城,稻草人、杀手鳄相当活泼地在自家地盘转悠着。   从目前的行进方向来看,布鲁斯摸了摸下巴,他们是想在哥谭老城靠近小巴黎岛的海岸线边,寻一个机会出海。   右下角的监控方格呈现出倾斜的俯视视角,三名同样配置的暴徒在犯罪巷的死胡同里围住了一个瘦弱青年。   年轻人瘫倒在臭水沟里,穿的什么已经看不清了。   他枯黄像被除草机剃过的寸头里,斑斑点点夹着些犯罪港特有的淤黑泥块。   两名暴徒架住肩膀,还没等他开口求饶,剩下那个一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捶了个凹陷的深坑。   青年登时软绵绵地歪了下去。   他们从青年的裤兜里,掏出了一根瓶盖粗细,被清晰血迹覆盖的管道。   任由他脸部朝下摔进了肮脏的水坑里,溅起的水花裹挟着恶臭泥沙,打湿了他们的长靴。   布鲁斯眸色暗沉,认出了那条管道。   那是佐德军团入侵地球搜寻超人时,能够适应地球环境的根本。   他们呼吸阀的一个部件。   战后的名贵商品。   【一件……】   蛆虫从水坑里拖出污浊的右肢。   【坠到地狱犹死死抓住的……】   一截烂木头漂到岸边。   【珍宝】   鳄鱼张开了血盆大口。   “啊!”刚才用枪托殴打青年的暴徒凄厉地尖叫一声,重重单膝跪地。   骨骼受损的爆响从坑洼的地面迸发而出。   他的右脚喷出两指长的血柱,洒在地面晕进泥缝,右脚与脚腕只剩下一片薄薄的血肉相连。   与此同时,指缝中满是结块黑泥,指纹中蜿蜒脏红血液的手砸进水沟,被翻涌的黑色水花淹没,再也看不真切了。   蝙蝠洞内,位于一组屏幕底部的计算机屏幕弹出窗口,图片被同步传送到平板中。   水沟里覆倒的青年穿着橘色囚犯服,手拿姓名牌的正面照出现在布鲁斯眼前。   威利·弗朗西斯   哥谭人士,二十二岁。参与六起抢劫杀人、三起入室盗窃、一起谋杀未遂,由警长戈登捉拿归案,判处有期徒刑两百九十四年。   于1225小丑袭击黑门监狱事件趁乱逃离,至今未被逮捕。   两名暴徒径直跨过抱着小腿翻滚哀嚎的同伴,任他手肘打到靴子也没停下。   他们蹲下拎起弗朗西斯的衣袖。   已无脉搏的手心紧紧攥着半张卡片大小的玻璃体,四方形的一端刺穿手骨,将污黑的手掌扎成了穿透的靶子。   一人捏出玻璃片,然后把死者的手扔回水沟。   哀嚎的暴徒匍匐在黏湿的地砖上,蒙脸的黑布在剧烈的挣扎中翻开一大片,裸露的脸部布满了蛛网般过度摩擦的血痕。   他昏死在一边,一只盛满血肉的靴子落在另一边。   他的同伴怪笑两声,揣上两件宝贝离开了小巷,开着卡车往北方赶去。   电视里   冷灰色的柏油马路车流如注,交通信号灯变换灯色,指引多方来车交汇。   哥谭岛最北端的哥谭新城内,交通三岔路口相错,形成一个三角形广场。   在广场中央,一座通体漆黑的雕像岳立:   穿着紧身黑铠,戴着尖耳面罩的男人踞伏在飞檐上,檐角的石像鬼雕像被他一脚踏在背部。   左臂提着一角披风,剩下的披风似被无形狂风吹乱,炮火灼烧过的边缘蜷曲破碎,向右翻飞。   他充满压迫力地向下俯视。   葛温德林轻轻歪头,脸侧的发丝晃荡。   他掌下金光一闪,暗月锡杖突然出现,平放在大腿上,没有攻击或是防御的意思,只是手掌盖住短杖静静坐着。   广场周围一片明色之间,黯色的雕像显得独立突兀。   葛温德林眼睫向上翘起,透过眼镜以仰视的姿态直视男人金属凝刻的双眼。   锡杖顶端倾泻出淡淡流光。   视野左上方出现了一行花体字:   哥谭的超级英雄   黑暗骑士蝙蝠侠   他挑了下眉,透出些许不可思议。   是之前那个大红叉?   拿交叉的红杠当四肢,模糊得像团脚下的影子,人类又不是史莱姆,混混沌沌一大块,注水变色,一捏变形……   等等。   他用掌心向前推了下暗月锡杖白玉的杖柄,倾泻而出的流光汇成一只丰盈的,甲尖圆润挽着宽腕镯的手,冲锋向前一把捞起遥控。   大拇指从上至下滑过所有按键后按下暂停,又按下左侧的后退键,将视频拨回6.16秒,画面中只剩下雕像冷硬的额头和两只尖耳。   葛温德林仔仔细细地观察那两只尖尖的猫耳朵。   好吧,还算像,他想,都是那种尖尖的,像猫一样,立着警惕的耳朵。   这便有趣了。   前边还是个能把人捏成史莱姆的人中恶霸,这下子摇身一变成了个同族歌功颂德的大人物。   在神族王城内,除了葛温王室之外,唯有建立过不灭功勋同时拥有王室授勋的神族,才能拥有一尊自己的雕像。   当天下朝圣者汇聚王城,朝见参拜之后,被神族意志肯定的后继者将传承雕像中的力量,以此神信徒为名延续与开拓传奇。   宏大故事将无休无止,被地面灵魂传颂,与太阳生生不息。   葛温德林在胸前正中竖起法杖,算是给了猫耳雕像一个正礼。   握着遥控器的光辉之手缓缓下降,圆润的大拇指虚虚按在暂停键上,四指分开托扶遥控器背身,随后毫不客气地用遥控敲了下茶几,消散了。   嗒。   布鲁斯明白,这是让他开口的意思。   他的目光一直留了一丝给葛温德林,听到电视里的清新钢琴曲突然没了声音,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就转到了葛温德林身上。   布鲁斯主动开口询问:“怎么了?”   葛温德林依然面向电视,道:“此为何人?”   阿福肯定是故意的。   布鲁斯装作组织语言,拿起茶几上的陶瓷咖啡杯抿了一口,用当初在拍卖场花一千万美金拍了个不锈钢脸盆一样日常而又平凡的语气说道:   “一个罪犯,出现还没多久,案底摞起来就能堆满GCPD戈登警长的办公桌。”   “有些市民认为他是拯救哥谭的夜间义警,以暴制暴打击犯罪,但其实在犯法的程度上这位恐怕要更严重些。”   “对了。”布鲁斯瞄了眼电视,两只布满屏幕的黑色三角耳放大特写,去掉底下凶神恶煞的面具脸后,单看有一种卡通级别的萌感。   他猜了下葛温德林的心思,实在没忍住,说道:“是个人类,那是头盔。”   一条小花蛇本来趾高气昂的,像是顶着花环晴天出游,这下子骤遇狂风暴雨,打得它蔫蔫趴在地毯上,委委屈屈盘成一团,脑袋躲进身体里,不动了。   葛温德林沉默了一下,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雕像。”   “这个啊。一个城市总要有点不同才能吸引游客。美国的很多城市都有这种人,相对的,这些城市也更多灾多难。不过去年哥谭大学做过一个报告,有这个……”   他轻微撇嘴,显得不太在意:“义警的城市旅游人数平均涨了363.6%,虽然哥谭市不涨反跌,市长还是立了个雕像。”   葛温德林颔首摇头,先纠正道:“先有灾难,后现义…警。”   像是不太拿准,“义”声音发轻,但咬字颇为准确,和布鲁斯没有区别。   “劳心于非己之事,劳力于保护领下同胞,想来对哥谭存有寄望。”   布鲁斯平缓道:“你对他的评价不错。”   “嗯。”   暗月锡杖流出淡淡金河,逆空而上,给VR眼镜编织了一层厚茧。   VR眼镜再次出现时,已是收叠端正落在茶几上。葛温德林在点点金尘的包围中转向布鲁斯:“黑暗骑士……与暗月骑士孰强?”   穿紧身衣的你和穿便装的你谁更强。   真是个好问题。   阿福一定是故意的,布鲁斯再次想,蝙蝠洞的名字也是他“不经意”透露的。 第10章   感觉葛温德林对他另一个身份感官不错,亦或者说肯定不错,布鲁斯没打算再隐瞒下去。   他的能力展现得越多,行为越和暗月之剑重合,葛温德林在韦恩宅呆的就越安心些。   “一样。”布鲁斯耸耸肩:“毕竟是同一个人。”   葛温德林看起来一点也不奇怪。   “没什么要嘱咐的吗?”布鲁斯也不惊讶,勾住咖啡杯把手敬了下葛温德林:“承诺勠力相助的团长。”   “嗯。”葛温德林等布鲁斯提着杯子凑到唇边后开口道:“别再变成红叉了,今后注意。”   ……   还好他只打算沾一下嘴。   遥控器再次脱离重力,上浮了二十多公分,光润挽镯的虚幻右手再次出现,按下中心圆键。   85英寸的大屏幕终于不用抠抠搜搜聚焦在一个男人的尖耳朵上,相当爽快地继续播着哥谭种种。   葛温德林没再戴上眼镜。   但布鲁斯感觉他看得更加认真了。   之前的葛温德林像是在泛泛翻阅一本厚重的辞典,巡视其中必须重视的记忆点。   VR眼镜带来的刺激感不过是将辞典里的墨色字句换了个花花绿绿的行段,枯燥的背诵依然没加什么酸甜苦辣的滋味。   但现在不同了。   布鲁斯扶额,不光是有用处的地名、方向,他发现葛温德林正在背诵全文。   看这和人类趋同,每分钟约十五次的眨眼速度,对方恐怕连影片的镜头运转也一并打包记了下来。   被布鲁斯放在茶几上的平板黑着屏,悠悠飘了起来,十分灵活地晃荡几下挡在他眼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框住葛温德林的上半身。   像个催促土豪老板上班的秘书,大有不接住不动弹的架势。   布鲁斯从半空拔下平板。   大约一个小时后,这部旅游宣传片迎来尾声。   布鲁斯不怕老管家在接下来的影片里设了什么刀山火海,相当大胆地调出“韦恩3”。   “该休息了,少爷。”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福克斯最近常说,我们的休息时间是工作的一杯绿茶。我觉得很有道理。您如果现在就保持这种工作狂的作风。”   房间不算太大,老管家几步就走到了葛温德林的沙发旁,“我真担心您三四十岁时想休息,但机会已经消失了。”   老管家自言自语:“也许不用那么久,二十七八?”   布鲁斯停下动作:“阿福,你知道福克斯的后半句话是什么吗?”   他翘起单腿,身体后仰倚在沙发背上,双手抱胸:“我们的工作时间是老板的一杯绿茶。”   老管家还未说话,葛温德林突然接道:“休息片刻无妨。”   墙壁一侧的老式砖砌壁炉没有点燃,但阿尔弗雷德笑得暖洋洋的。   他放下手中托盘,提起咖啡壶向布鲁斯的杯子里斟倒。   又轻轻收回葛温德林身前的杯子,里边的红茶纹丝未动,杯壁冰凉,他重新换成一杯新的,丝絮氤氲从杯盖缝隙飘出。   阿福让开空档,一台有些像小型推土机的金属车举起前侧金属臂,将比它还长上几分的长方玻璃缸平稳送上桌面,精准与茶几四周平行。   缸里是水培的当季花朵,分支众多的根部被磨砂玻璃掩盖,秀直连茎,层层绿叶间蓬着些颜色浅淡,冷色调的花。   “休息时间可以看看花草。”阿尔弗雷德拖长音:“运动,植物,茶水,健康的关键。”   指望这二位跟小学生一样,一下课往户外奔,草地上踢个球,洗洗盯着黑板的眼睛,还是直接等他们下辈子变成小学生更快。   阿尔弗雷德只能挑些花草当作微缩的野外,给两位不知休息为何物的费油灯放松放松心情,舒缓疲劳。   “嗯。”无形无踪的月光微尘好似一只只萤火虫,只有暗月之神能够看到。   它们落满植物的茎叶,小心翼翼伸出细软的触角挨抚植物的丝纹脉络,感受灵魂最微弱的挣动。   愿暗月的恩惠随汝一生,微尘也许想。   蛇足们像一丛蘑菇林齐齐凝视人工智能,葛温德林提起杯盖,在茶水表面柔和地刮了两下,清澈红汤以杯盖为桨荡漾出微弱波纹。   他也不喝,合上盖子,面向阿尔弗雷德:“汝是为何跟随布鲁斯?”   他本想说效忠,但看这两人相处,隐约觉得主仆或是效忠这样的词汇与二人关系相隔甚远,临时换了个更显亲近的词。   布鲁斯有些意外,葛温德林会询问周遭人的情况。   “请坐。”葛温德林说。   阿尔弗雷德在布鲁斯对面坐下,右肘斜倚在沙发扶手,姿势放松却不显懒散。   他回忆了会儿,从头说起:“我最开始受雇于托马斯老爷,也就是布鲁斯少爷的父亲。三十年前,时间也过去很久了。从英国军队退役,回家接手了潘尼沃斯家传承了五代人的事业,当一名管家。在我父亲的强烈…嗯…建议下。”   “不过我是在这之前遇到托马斯老爷和玛莎夫人的。”   “得知我成了一名职业管家后,他们两位每周三封邮件,托马斯老爷一封,玛莎夫人一封,两人又合写一封。最后亲自去了英国,希望我能就职韦恩庄园,那时候布鲁斯少爷还没有出生。”   老管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泛起笑纹,眨眼间眼角下垂,浸了些微风霜,“后来,两位善良的好人将他们的儿子托付给了我。”   葛温德林在一楼大厅见过托马斯和玛莎韦恩的画像,两人穿着典雅的同款礼服,衣袖贴合端坐,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臂。   贵族笑容的面具下,是夫妻俩因为一个贴近的姿势,从内心散发的简单快乐。   不过葛温德林可看不出这么多,他顶天也就察觉韦恩夫妇并非政治联姻。   以及布鲁斯的下巴长得很像他父亲。   “托马斯之子,布鲁斯韦恩。”葛温德林放宽声音:   “令父母……”因何而逝?   在他的世界对死亡并不避讳,但葛温德林的问题在弹出齿关之际,不受控制地变了内容。   他微微蹙颦,作为魔法师的本能顺应了内心的声音,改成一句:“可便于吾细说?”   布鲁斯一恍惚,他这些年很少回忆父母。   每当母亲的羊绒长裙被夜晚悄然的风吹拂着,裙尾飘入他的梦境,就像固定在相框中的照片从木质边框中扯出一角,挤得皱皱巴巴。   更多的时候,锋利的纸角会变成一把满怀野心的匕首,割裂所有无意间经过它的手指。   这使行人躲得远远的,经过时要绕上一大圈,连相框的陈木气息也不敢吸上一口。   也使行人不敢记了,他曾经承诺一个人,要带他见见自己的家人。 第11章   “布鲁斯!”   刚下课的小男孩正掰着手指算苹果减鸭梨加橙子等于多少,冷不丁被块白色大理石压得瘫平在地上。   大理石板不太欢快地鸣叫:   “布鲁斯呀,布鲁斯!你怎么才来!”   后背是比铁还坚硬的地板,胸前是严严实实的一块人板儿,布鲁斯霎时间成了在汉堡里拼命挣扎的肉排,还是浇了六条沙拉酱的那种。   一条沙拉酱攀上他的脸,封住了呼之欲出的求救。布鲁斯连忙曲肘顶住,白嫩的十指死命上推,想要把沙拉酱扒开。   奈何人小力弱,被沙拉酱一个猛推后力气反弹,手肘“咚”的一声撞上地板。   祸不单行,这一下子疼得小布鲁斯仰起脖子,牙齿咬着嘴唇嫩肉撞上了沙拉酱的鳞片。   “唔。”   无论是板子,还是长条,齐齐停了动作,扭扭捏捏从布鲁斯身上退了下去。   胖乎乎的蛇足们飞快游动,将葛温德林送到床边,他赶忙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金翼雕饰的长颈琉璃瓶。   蛇足们“唰”的调转方向,哪条小的打到哪条粗的全都忽略不计,以一种大浪淘沙的气势冲到横尸地板的布鲁斯肩膀边。   被背对着拖行了一路的葛温德林这才转身蹲下,捏开琉璃瓶的圆珠盖子,小心翼翼往布鲁斯的嘴唇上滴了一滴鎏金的液体。   金珠子落到唇角,融进皮肤。   布鲁斯还没察觉身上的石板已经溜了,从上至下的多处刺痛和隐隐冒出来的淤青就全然消失了。   他扶着幻痛的手肘,缓缓起身,盯着葛温德林雪白的头顶与后脖。   对方正垂着脑袋,委委屈屈缩成一个与小布鲁斯胸口齐高的大白球,强硬的凶手与柔弱的被害人一时掉了个位置。   布鲁斯忍着噌噌冒出来的小火,耷拉嘴角盯着不好意思面对自己的小伙伴。   没树苗高的小人把自己装进绘着父亲样貌的皮口袋,想象风度翩翩的父亲会如何应对这样的突发状况。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想出来。   眼看着小伙伴的脖子越缩越弯,快成影院海报上那个日本女鬼了。布鲁斯像是拍看书时鼓起的书页,轻轻拍了拍小伙伴头顶支棱的白毛。   他也蹲下,轻轻伸出食指戳了下葛温德林的发际线,对方缩得更紧了。   “不怪你了,快起来。”布鲁斯穿着纯黑小西服,黑白分明的眼睛向上找着没露一点脸的葛温德林。   他又戳了下。   “真的。”   “真的?”   “真的,没骗你。”   葛温德林从两条胳膊里探出几根眼睫毛来窥探布鲁斯:“那你发誓。”   布鲁斯深沉一会儿,蹲着教导他:“我妈妈说,誓言有上帝见证,是不可以随便发的。”   “这样啊。”   葛温德林猛地把脑袋扎了回去,额前的几缕短发被胳膊和脑袋挤着,竖成几束随风飘荡的杂草。   任布鲁斯怎么拍和戳都不抬头也不出声。   换成一般小孩,受了这顿折腾,要么强行上手掀开蚌壳,要么脚一跺地回家找妈妈。   奈何小布鲁斯不愧是小小年纪就成了世界旅行者,稳得一批。   眼见实在叩不开龟壳,他妥协了:“好吧,那我向你发誓——”   “别对我发!”葛温德林捂得密不透光,声音闷闷传出来,打断布鲁斯的话:“初火不会承认的。”   “那你选一个。”   “嗯…”蛇足们上天入地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继续贴紧本体的小腿。   葛温德林偷出一缕目光扫视布鲁斯,黑亮反光的高定小西服让他有些炸毛,又有些不可见人的喜欢。   半晌,他终于定好了:“那就以你脖子上的蝴蝶结起誓。”   这句话成功给布鲁斯内心的小火星添柴加薪,他拔高音量,稚嫩的声音里充斥不爽:“这不是蝴蝶结,是领结。男孩子带蝴蝶结不好看。”   “对领结发誓太随便了,不可以。”   “你快点出来。出来。”   难得他还蹲在原地劝导,没愤而上手扯葛温德林衣袖。   唤了几声后,布鲁斯咬咬牙突然弹了起来,挺胸抬头笔直站好,学着电影里的人,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我对葛温德林发誓。原谅他了!”   “你快点出来。”一着急词汇量就急剧缩小的布鲁斯小朋友一句话反复念了几遍,终于把壳里的乌龟念了出来。   乌龟怯怯地瞄了他几眼,缓缓朝他伸出爪子,被布鲁斯一把抓住,准备拉他起身。   用力时葛温德林的衣袖下褪,露出苍白的手腕,上面正绑着块奶白色的蝴蝶结。   布鲁斯定睛一看,火气倏地散掉,笑了:“你是女孩子吗?”   葛温德林把自己的身高调成和布鲁斯一样,睁大眼睛歪头,脸上写满了不解与困惑:“我也不知道。”   他很快低下头,下巴贴上胸口:“对我发誓不算数的。”   又摇摇脑袋,抬起一只眼睛:“你真的不怪我了?”   “都已经起来了,还问。”眼见着葛温德林有缩回去的迹象,他连忙道:“不怪了不怪了。领结太小了,不能用来发誓,对人发才有用。”   “哦。”   葛温德林紧紧攥着满装金液的琉璃瓶,另一只手牵着布鲁斯,领他走向床边,害怕踩到小蛇的布鲁斯同手同脚走路,渐渐顺拐。   “没事的。”葛温德林始终分出一份精力照看布鲁斯,“它们反应很快,会躲开。”   “踩上也没事。”   每次布鲁斯过来,葛温德林都会重复一次,但布鲁斯走在他身边依然紧张兮兮的。   好久见一次小伙伴的兴奋劲被伤了他的恐惧打压得头都不敢冒,葛温德林像最平常时那样安静下来。   他掀开枕头,在柔软厚实的床铺里压出洞,给手里的琉璃瓶子做了一个窝,随后轻轻盖上松软的枕头。   “你怎么才来?”两个小孩坐在金丝锦被上,巨大的床铺是房间内唯一柔软的地方。   “也没很久。”布鲁斯扒开手指数橙子:“我五十个小时前来的。”   葛温德林不明所以地哦了一声。   布鲁斯放下手,简单的加减法他早就会了,只不过这两天学了些乘除的新内容,往脑子里塞知识时,一不小心勾出了之前的习惯。   “咦?这是什么?你有东西掉了。”   布鲁斯手指大床的白玉脚踏,上面落了个纯黑色吊坠。   就像是一张白纸上抹了一道乌黑颜料,让观者瞬间无视占领最大面积的白,第一眼注意到那突兀又浓墨重彩的黑。   明明吊坠离葛温德林更近,但不知为何他愣是没有发现。   直到被布鲁斯指出,他才吓了一大跳,慌慌张张地捡起来,打开床头柜子里放置手帕的一格,双手捧着平整放好吊坠,而后咚的一声拍合抽屉。   “那是头发吗?很像绑起来的一截头发。”布鲁斯莫名被吸引到了,饶有兴致地问。   “嗯。是。”葛温德林支支吾吾:“你千万不能碰。很危险的。我刚才就弄坏了你,它也会弄坏你。”   他张嘴,犬齿像两颗蛇牙,凶恶道:“坏了你就只许留下来,不能回家。”   布鲁斯摸摸趴在他腿上一条花蛇的头,蛇瞳睁得圆澄澄的,大片白鳞晶莹透粉,不规则的浅咖啡色花斑遍布其上,像是条碎花裙子。   不管什么动物,幼崽时期总是引人注目的可爱。   “不行的,我出门前告诉阿福不会太晚回去。超过时间,阿福,妈妈,爸爸都会很担心。”   布鲁斯撇开挂念的黑发吊坠,成熟地教育小伙伴:“我们可以经常一起玩,但不能太晚,一定要回家,久了家人会担心。”   “现在在你家,等以后出去也是这样。”布鲁斯想到图册上的飞龙,骑士与剑,眼睛里闪烁几颗星星。   “好想带阿福,妈妈,爸爸一起来看看。”   “嗯。”葛温德林抓起一揪头发搓搓,连着低眉又抬眼,瞄了脸朝青天的布鲁斯好几眼,忍不住开口:“你爸爸,阿福,妈妈,多久出现一次?你总是在提,他们有我陪你的时间多吗。”   布鲁斯疑惑地“啊”了声,挠挠脸:“我现在不在和你一起聊天吗?只和你玩得最久。”   “但我们是一家人,住在一起,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能看见爸爸妈妈。阿福,阿福就更棒了,我一叫他,他就会出现,特别神奇。”   葛温德林沮丧地晃晃脑袋,垂下头,两边齐颈白发散开。   如果是自己邀请朋友来玩……妈妈爸爸肯定在家。   布鲁斯抬眼四周,顶着天顶的窗户,有他两个高的座位靠背,和垫脚才能爬上的床。   白铁般冷硬的房间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惧怕,像是看到哥谭岛动物园倒闭前,那群毛皮嶙峋的动物被关在无法转身的铁笼子里。   他往上扯扯被子,盖住大腿和花蛇,糯糯道:“我会常来的,和阿福说一声就好。”   “等未来有机会了,我们要一起出去看看骑士,看看大剑。还要去我家里,我带你去见见妈妈,爸爸,阿福。”   葛温德林一直低着头。   后来怎么样了?   布鲁斯回想。   他等着小伙伴一如既往的应和。   但巨大的房门被从外边轻轻扣响,声音清钝,像雨水打在石桥墩上,葛温德林被随之而来的潮气吞没。   他瞬间浑身僵硬,盘在布鲁斯膝盖上的花蛇飞快跃下床铺,捕猎一般弹入床底,它把身体拉直,张开尖嫩洁白的长牙刺穿一块羽毛笔长短的黑水晶。   蛇头衔着黑水晶起身,滴滴鲜红从包裹的白布晕开。   “你必须离开。”   “宝贝,你的血脉相当珍贵,不要浪费哟。”   ……   那是小布鲁斯在时空的旋涡里听到的声音。   “不便讲述尽可不说。吾不会强人所难。”葛温德林双眼微眯,看着闷不做声的骑士。   阿尔弗雷德唤道:“布鲁斯少爷。”   布鲁斯被这一声从童年幻梦中惊醒,他闭眼掐了掐眉心。多年往返时空两端的经历磨砺了他的意志,但也造成一些负面影响。   “提到我父母,”他半是提示自己,半是给接下来的话开个头:“我父亲是一名外科医生,外科的工作之一是给人治疗外伤。像风寒,精神类疾病,他虽然也有很大程度的涉猎,但日常工作还是外科急救手术。父亲是韦恩综合医院的名誉院长和主治医生。以前…….经常能看到他在休息日匆匆出门。”   “韦恩医院虽然是私人开办的,但价格比哥谭医院平均低上六倍,医生很多都是从战场退下来的。除非病人晕倒前大喊一声‘我要去哥院’,否则都是默认送到韦恩旗下的医院。”   “至于家族企业的首席执行官,有聘请的职业总裁福克斯在,成了他的挂名副业。”   “我母亲是凯恩慈善基金会的会长。”布鲁斯用目光细细理顺了葛温德林的长发,如果换成棕黑色,稍微短些,末端卷得弯曲,好吧,还是和母亲的头发不太像。   “哥谭岛的公共交通系统,市图书馆,中心孤儿院,都有她的参与。母亲经常举办慈善晚会和拍卖会,她还想在韦恩庄园西边的大片空地上建一所孤儿院和配套学校,建筑图纸设计的和星空一样。”   “她说……那些孩子,用童年经历了一生的苦,应当拥有最好的保护,然后去过最好的人生。”   “二十年后,他们离开了,没有人再住进来。孤儿院的墙上会缀满爬山虎,有一天,一个小孩子和他的父母来观赏爬山虎,小孩子指着旧房子问这是什么,他的父母会说,这个问题他们小时候也问过。”   布鲁斯突然顿住,头低下来对着花草,没有出声。   阿尔弗雷德在心里叹了口气,蝙蝠洞有一台计算机持续高精度运转了数日,处理优先级还在解析氪星科技之上。   在葛温德林到来之前,超人和佐德打了一仗,两个氪星人在地球战场只打了不到半个小时,但半个小时后,大都会的孤儿院就住不下了。   一批孩子暂时转到了距离最近的哥谭,而哥谭那时也跟着混乱了一阵,或者说,更混乱了,孩子们不明不白失踪了七个,到现在有一个还没找到。   几秒钟没人说话,布鲁斯抬回头,若无其事说道:“我想了一会儿想起来,哥谭的政府,工会还有凯恩家族用我父母的名字命名了四家学校、七家医院、两座观景公园和一座博物馆,里面都有我父母的雕像和历史展厅。估计建得不像,但也可以进去参观。”   桌上满满当当的花施施然地悠着清新气息,不细嗅却也难以分辨,只能隐隐感觉室内好似变了尾调。   阿尔弗雷德微微合眼,他的布鲁斯没有说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韦恩宅地下的遗物储藏室。   葛温德林用小拇指和无名指侧抚弄胸前金饰,不置可否道:“未来事未来议,眼下之事尚待处理,事后之事纯属空谈。”   他转而对话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汝知晓肯特先生。”   “是的,他是一个好人。”阿尔弗雷德没看布鲁斯:“真希望少爷能够成为他的朋友。”   葛温德林:“嗯。有汝一句足矣。”   “吾便等上些许时光。”   紧接着他又安抚布鲁斯:“布鲁斯韦恩,暗月骑士受封之际,吾皆许下诺言,如欲吾力,必当勠力相助。”   他顿了顿,朗声开口:   “今物是人非,然暗月不落,誓约不变。” 第12章   深夜。   葛温德林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清幽的月光像一位手持邀请函的贵客,勿需敲门,从宽大的落地窗外提着裙摆大步踏入,半间屋子盛满了她的余晖。   紧靠落地窗的桌子上放着一小盆植物,在月光下依稀可见淡淡颜色,葛温德林就坐在旁边。   他胸前的日芒金饰,垂于两肩的金丝链条以及腰间的黄金腰带泛着白日未见的耀眼光泽,一时间成了更比月辉的光源。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半路停了一刻,探查两遍确定四周无人,这才继续伸出食指,弹跳般点在一株三叶草叶片中央。   三叶草不乐意又很高兴地晃晃腰茎。   傍晚时分,阿尔弗雷德掐着晚餐结束的时间争取了他的许可,把挑的另一小盆花草运进了卧室,比起那群在电视辐射里站岗的同类显得更有生机些。   葛温德林按一下便收了手,摊开的掌心中央,一粒比盆中细土更小的尘埃,在手套藤蔓状的花纹里一闪一灭。   因为魔力不足,他无法给整座韦恩宅布上监视,只能做个临时的。   上午他便在布鲁斯肩膀上放了一粒,用来监听他和肯特先生的谈话,在蝙蝠洞内交谈时趁机取了回来。   葛温德林用无名指尖轻轻拨了拨光尘,现在可以看看,他那位好骑士的真面目了。   几不可见的光尘彻底消失,房间中部,一个天蓝色的人形幻影突然出现,在长毛地毯上原地走步,却没有扰动地毯毛线。   一层极薄的蓝膜凸起收缩勾勒出布鲁斯棱角分明的脸。幻影是空心的,可以从曲起的右臂探见晃动的左袖。   “阿福,他在哪。”   幻影布鲁斯像人一样开口,像鱼一样撅嘴,声音却从心口飙出,随着气息吞吐,心口像是天蓝色水面,以相同的节奏荡出圈圈波纹。   “……”   葛温德林沉默了。   烂铁打不出好剑,碎线织不出新衣。抠抠搜搜的魔力自然供应不了人间的画面。   葛温德林想要最大限度减少魔力消耗,这“月镜反射”变成这幅爸爸不爱的样子其实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不知为何,看见了却真没法忍。   他闪现至幻影旁边,向下抻直手臂才拍到布鲁斯头顶。   那后脑的“塑料碎”抖了抖,像是冬季的树被人踹了一脚,叶子挥斥喷洒。幻影布鲁斯就此光了头,还又矮了一截,因为脑袋被一下子拍扁了。   “开启——蝙蝠洞及韦恩宅红外线热感应——雷达生命探测仪与声呐系统——”   布鲁斯完好无缺的声音随着拍击的力度一路向下猛窜,闯过会让数学家惊叹的完美长方身体,最后皮鞋铿锵有力地结尾:“再次检测他的位置。”   危险的蛇吻贴上这坨脑袋,最长的花蛇吐出信子,探进空心的幻影里,它绕着脑袋盘了两圈,学着蟒蛇的动作收缩挤压,似乎在尝试着像捏泥塑一样把脑袋挤回原形。   “打开大门。”   葛温德林感觉自己祖传的神族审美遭到灭顶污染。   他重新一掌击在幻影的天灵盖上,连暗月锡杖都没召唤,月光魔力灌顶直入,幻影瞬间拉长扭曲,布鲁斯的样貌一点点显现出来。   “两个世界差别~很大——在亚斯特拉拉拉拉,我见过人死,后又站了起来,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无,差,别,攻击周围的所有人——用刀的手法和生前一样。他的同伴——将他绑起——来送到了当地的灵庙。在那个世界,一部分人死后失去灵魂——身体会继续活动。”   葛温德林听着,却不知怎么分了心,手里传送的魔力啪的一下断了。   如果葛温德林在地球呆得久一些,肯定会认识一幅名家大作。   《呐喊》   和他手底下的一模一样。   想要灵活运用魔法首先要学习巨量的回路符文,以自身为坐标领悟世界的地图脉络,龙的二元性、初火的归一法则,诸类种种,狂人的知识。   也正因如此,在初火的世界,智慧种族会将世间的大魔法师尊称为贤者或是智者。   想要释放一个魔法,其实和研究魔法的流程大体一样。无论魔法大小,都得先把这学前教育钉成地基,在此上才是灵魂变质,魔力流转之类的后续工程。   这哲学级别的学前教育每通达一遍,都得耗费相当的心神,不少魔法师魔法用多了使不出来,就是因为精神涣散。   通俗点讲,就是用脑过度,注意力没法集中。   “……我在这两个世界往来二十多年,这种不同已经很小。两个世界的规则有地方截然相反,在他的世界,穿梭世界是常事,但在地球。一名异世界来客,任何势力都不会放过。在做好充分准备之前,他不能出现在人前。”   葛温德林抛弃杂念,定下心神,暗月锡杖忽然出现,与泥巴状的扁平“头颅”底座组成天平。   一时间,蓝光瀑流涌注,魔力灌顶。   “那是最主要的内容。”   葛温德林眼疾手快抓住坠落的暗月锡杖,这一番灌输结束,他连收回金杖的魔力都要省了。   还没等他仔细看看从《呐喊》变《大卫》的幻影布鲁斯,那人形倏地蒸发,仿佛从未来过。   影像结束了。   “……”   葛温德林平时也和现在一样,冷冰冰的像雕塑,只不过此刻好像连呼吸也一并不动了。   六条花蛇出离的愤怒了,他们张开血盆大口,十分不蛇地撕咬吞咽着幻影存在过的空气。   还是为了节省魔力,这枚“月镜反射”是一次性的,用完只剩下个顾客体验,连意见反馈都没地儿报。   葛温德林镇住蛇足,瞬移坐回原位,操纵着蛇足们围成一朵没有呼吸的喇叭花。   重归寂静的房间内,房间主人闭眼思考幻影流出的情报。   尽管手头一直没闲着,葛温德林仍是记住了幻影发出的一切声音,有些没什么用,比如听脚步声布鲁斯走了一百一十三步。   但他提到的两个世界的差异却相当值得思考。   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波动,葛温德林双手合拢,掌心包成圆球,像是在手心里藏了什么宝物,幽儿希卡一向喜欢这样坐着。   就这几日来看,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过稳定了,时间没有过突然倒退,这栋宅邸也没被空间分割过一点,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看起来也没有走几步消失进了平行世界。   对于居住于此的居民是一片再好不过的良地,但对于他这样想要跳出世界的外来者可算不上有利。   如果决定了要离开……吾父葛温在上。   葛温德林右掌果断一翻,发出的声音给整间屋子蒙上一丝结霜的寒意:“红外线热感应与雷达生命探测仪。”   吐息、发音、起伏、音量,和布鲁斯说话完全一致。   布鲁斯韦恩认为这两个机械可以勘破幻术?   阿尔弗雷德对布鲁斯的指令完成得异常迅速,证明这两个机关只是些小玩意,不需要太做准备。   幻术好歹还算有些威力,即使最简单,遮掩身形的小伎俩也不可能呼吸之间破解。   暗月之神还是能肯定这点的。   要么是这个世界的机关制造登峰造极;要么就是他的好骑士专门为了克制幻术研制机关。   阿尔弗雷德说幼时相识……嗯,记忆里没有着实麻烦……他们对幻术的研究可能从很早就开始了。   戛然而止的影像也可能因为如此。   如果不是人类这边的手段……   不可能,葛温德林大拇指划过食指,布鲁斯没有半丝法术潜力,阿尔弗雷德的灵魂没有法术波动,能影响到月光魔力的人屈指可数。   一团迷雾啊,葛温德林伸手压住双眼,幽儿希卡情况不知,暗月骑士团覆灭,还有……初火。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那时是怎么做的?   几千年了,那群悖离者在大王的王座下窃窃私语。   他立在王座背后。   宣布将所有神明逐出王城。   最小的花蛇匍匐在长毛地毯里,张颚露出尖牙,它们六条没有一个带毒,口腔中是两排尖密的细牙。   以前受葛温德林管控,都是牢牢闭住嘴,不能吐信子,最好连动都不要动。   但自韦恩宅醒来后,它们本能地察觉到葛温德林开始忽视它们,就像他突然懂得了,其实人不会时刻在意自己的两条腿是什么姿势。   蛇性有时就冒了出来。   倒数第二长的花蛇打了个哈欠,剩下五条又接力打了五个哈欠。葛温德林的身体没有恢复,它们也时常感到困倦。   葛温德林取下身上的金属配饰,置于桌上,走向床铺。   或许啊,和千年前不一样。   地是软的,天是黑的。   投影灯亮了起来。   全方位满足客人的需要是一位管家的必备技能,阿尔弗雷德从当管家的第一天起这方面就格外出色。   家里客人清醒的时间增多,开始按照自己的喜好打发时间,阿尔弗雷德从中发现了客人的一些生活习惯。   比如说不太喜欢待在室内,经常不吭一声地在庭院中找个凉亭坐着。   但似乎又不太习惯呆在蓝天白云下,太阳东升西落,光线偏移,阳光打在他脸上时,坐在实木扶手椅上的客人就像是坐在舞台正中央,被十多束聚光灯同时击中。   连蛇带人动都不会动了。   这时就该贴心的管家登场了。   有一天,布鲁斯去福克斯的实验室取预定的反氪星探测涂料,就看见福克斯穿着防爆衣,挥着手让他躲远些,然后操纵吊臂把指甲大的仿制外星金属融进地球液体玻璃,捏成了一层玻璃纸。   等布鲁斯夜巡归来,换上睡衣站在二楼主卧阳台捏着一杯绿油油的蔬菜汁眺望自家庭院时,就在昏昏晨光里,看到了那张玻璃纸。   它已经成了凉亭的天顶,类似瓶盖的形状,向下折叠了段不长不短的挡光层。   本来以玻璃堪称隐形的形态,就算是布鲁斯也没法在晨夜相交里看得清。   但被玻璃罩住的区域比整片庭院暗了一个色度,就像这一圈拖延了半小时去感受日出。   布鲁斯咕咚咽下满口绿汁,转身下楼进了一楼图书馆,循着索引爬上爬下,翻出五本风格各异,年代不一的冒险漫画。   在出门的途中又和夜班助理手机通话,让他订了一年份的儿童时报,用大篇幅卡通和动物讲述每日新闻的那种,送到韦恩宅附近的一个邮箱。   然后他将这摞色彩鲜艳的漫画书放到了庭院凉亭的木编小桌上,提起旁边融合玻璃的边角料,一个透明防尘盖罩住书。   葛温家的血统,只要不是自己感兴趣的内容,看蝌蚪文十秒能睡,坐书堆里三秒就晕。   他见过的几个葛温都表演过这种一见难忘的天赋,葛温德林还算是好的。   记得小时候两人一起写作业,瞥见葛温德林捧着另一个世界的物理书,花蛇们替他压着桌上布鲁斯带去的漫画。   等眼睛闭得就剩一条缝时,立刻盯向漫画书,眼皮就会慢慢张开,从缝隙扯成蛇瞳,当露出七张精神的脸,就又唰的一下转向正经书,上下眼皮再次缓缓拉合,等快合上时,又看漫画。   反复个几百次,书还真记下来了。 第13章   第二天上午,葛温德林慢悠悠起床,去餐厅吃光阿尔弗雷德做的卷饼后,精准瞬移到凉亭内。   六条花蛇抢先一步感觉到了光度变化,灰暗的瞳孔睁成方形,用来适应较低的光度。   蛇足们“暗”的感受沿着神经系统传入葛温德林脑中,他这才抬头望了望,发现了与昨日大相径庭的凉亭。   亭盖就像不存在一样,碧海青天与地面生物直来直去两两相望,葛温德林看天上飞鸟纤丝不差,却又感受不到日光,玻璃范围内的光亮不知从何而起,相当奇妙。   飞鸟却觉得地上那头“白人”,占据了一块方方正正略有些暗的区域当作陷阱。   数不清的花蛇用食肉动物的残忍目光盯紧了它,就等着自投罗网一饱美餐,忙不迭加紧展翅,把小情鸟都抛在脑后,原路疾飞往鸟巢逃命去。   慌乱中,这只飞鸟左翼打在右翼正中,险些螺旋坠机。   葛温德林在飞鸟转向时就没再看它,环顾四周研究玻璃的覆盖范围。   第二长的蛇足挺直胸膛,鬼鬼祟祟凑在葛温德林腰带斜后方,望向飞鸟逃命的方向,咧开吻根露出两角粉嫩的颚肉,人模人样露出个蛇蝎笑容。   葛温德林抬高身高,召出月光箭在垂直的玻璃表面极轻地划了一道,只见箭锋所过完好无损,连半分划痕也没显现。   遮光、透亮、极薄、坚硬胜铁,葛温德林想,应当防备,值得嘉奖。   他坐下,掀开小桌上的玻璃罩,手掌下天蓝碎光划过,五本漫画缓缓飘起,在他的面前依次排开。   《古墓潜行》、《赛博朋克之城》、《骑士王编年史》、《范海辛与地下城》、《狭路星盗》   嗯,他抽下一本封皮花里胡哨的。   其余四本又慢悠悠自己把自己叠好,盖上盖子。   他看漫画的速度很慢,旁人翻个五六页的速度他才只看过一页,耗上一天可能都看不完一册。   他也确实不是借着看漫画的由头发呆,或是看得比他人仔细,一切都是休闲的正常状态,但就像时间流过独独在他的周围放慢了速度。   或许是与漫长的生命相关,阿尔弗雷德在几日的接触间发现暗月之神在做一系列日常活动时,速度要比人类慢上一点,语速也带着些许悠悠的感觉。   和神奇女侠很不一样,更符合人类对于长生种的想象。   葛温德林手中的书飞回桌子,他双手叠起置于大腿上,不需要调整身姿,他在看漫画时也一直是一副肃立神像的样子,除了翻书没有任何动作。   他等着来人说明来意。   “日安,葛温德林先生。”   葛温德林眨了下眼,回道:“日安。”   阿尔弗雷德重新迈步,走进凉亭,在另一个竹编椅子上坐下,说:“这几本漫画是布鲁斯少爷挑的,都是十几年前出版的老作品了。”   葛温德林向下观他,声音里没带丝毫情绪:“何事。”   阿尔弗雷德这是第一次独自与葛温德林交谈,他发觉葛温德林表现得格外冷漠没有人气。想到其他时候都是有布鲁斯在场,眉头欣慰地松了点又转而严峻:   “在您来到这个世界前,邻市大都会发生了一场战斗,为了保证安全,一些孩子被送到了哥谭市,但其中一个失踪了。布鲁斯少爷和我尝试了多种方法,也通知了哥谭的其他各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唯一知道的是那孩子天生具有特殊能力,具体能力和心灵感应有关。这段时间,布鲁斯少爷查破了六个人口拐卖窝点,救出了几十个人,但还是没能得到这孩子的下落。”   阿尔弗雷德继续说道:“那孩子叫作……”   话音刚起,还未来得及说名字,阿尔弗雷德就见葛温德林立刻抬起左手,五指伸直掌心冲他作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隐隐有风雪环绕。   “不必说。”暗月之神说道。   “吾不擅寻人,仅可作一试,何时得出结果也无定数。”   阿尔弗雷德看着葛温德林缓缓把手放下回归原位,感觉温度在一瞬间下降了五六度,但从葛温德林的面上观察不出什么变化。   布鲁斯一直不同意他向葛温德林寻求法术层面的援助,一方面是因为葛温德林的身体状况,疗养的时间太短,以布鲁斯对葛温德林的了解,暗月之神天天瞬移只是在把自己装成大象。   另一方面,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都有一种经验带来的直觉:那个孩子还在哥谭。既然在哥谭,就必须要找到她,也只能由蝙蝠洞找到她。   在后一点上,阿尔弗雷德和布鲁斯的意见不太统一。   不过向人求助总归是一种留人的办法,葛温德林也不会为了寻找人类耗空自己。   为了尽快确定那个孩子的安全,值得一试。   “需得此女之相关物什。”   阿尔弗雷德没有停顿,直接说道:“有一个粉色蕾絲发圈和一只粉色熊玩偶。发圈是她原来戴着的,熊玩偶是带队的年轻人买来送她的,说是抱了一天没松手。”   没有什么老物件,这个女孩和父母在大都会的家被佐德的激光眼扫过,不到半秒就从世界上蒸发了。   葛温德林摇动肘部,摆了摆手:“是灵魂碎片、骨灰、血肉之流。”   阿尔弗雷德少见的被动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愧是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一手带大某叛逆分子的人,很快调整好思维,顺着葛温德林的想法思考。   十多秒后,阿尔弗雷德挑开眉毛,直视葛温德林的脸:“脐带血。大都会的脐带血银行不在战区。”   葛温德林有一瞬垂眸,六条花蛇向外散开:“人类为何要留存脐带血。”   “可以用于造血干细胞的移植,能够治疗一些疾病。”   葛温德林把新的名词放在脑中替换掉想起的一些事情,阿尔弗雷德在向他讲解现实世界时说的一直是这个世界的专有名词,似乎笃定他能理解。   而可能是因为在火之时代待过,布鲁斯韦恩更偏向于说一些共通的词汇。   “可行。”   阿尔弗雷德低头发了串消息,然后抬头说道:“下午一点,我会把脐带血送过来。感谢您,葛温德林先生。”   葛温德林:“布鲁斯韦恩不知道。”   “他不知道。”   阿尔弗雷德向葛温德林致意,起身离开。在他踏上石板路的一刻,听到背后葛温德林的声音:“那个女孩,年岁几何。”   阿尔弗雷德转身回答:“五岁。”   “其他人类幼童。”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二。”   等了一会儿没再等来问题,阿尔弗雷德再次道别,转身离开。   待他走后。   “和他们没差多少。”   ……   葛温德林并不总待在外面,在接下来韦恩宅养伤的时间里,阿尔弗雷德或是布鲁斯会邀请他一起工作,不过当然是人类工作,神明在一旁当观众。   因为看不懂,连监工都算不上,大部分时候葛温德林都拒绝了,但少数几次去了的也都待完了全程。   就比如现在。   他背对着主控电脑,占据了二层平台唯二中的一张椅子。   在他正对面不远,布鲁斯正扣着面罩,手持长嘴喷壶向自己的盔甲喷涂透明液体。   “我半个小时后会启程去哥谭岛的南部。大约有两个亚诺尔隆德那么远。对了,半小时就是墙上钟表,第二长的指针转半圈。”   主控电脑上方的圆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稳稳当当挂在了葛温德林视线斜下方的空气里。   但葛温德林好像一直观察着人类的动作,没分出视线去看。   “预计明天中午之前回来,这段时间阿福会待在蝙蝠洞。餐桌装了电子菜单,想吃的用手碰一下就行,需要什么可以给阿福打电话。”   布鲁斯早就给葛温德林准备了一部手机,也教过他怎么用,虽然只能打通两个号码,可惜葛温德林从没用过。   金属底座上,比布鲁斯高的蝙蝠战甲以支架为骨骼竖立,喷洒反氪星探测涂料后肉眼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葛温德林听完开始观察钟表指针,看着最长的那根转了几圈后移开目光,面对布鲁斯:“暗月之剑,汝此前外出,未有一次同吾报备。如今记起,合该嘉奖。”   言罢,他朝布鲁斯伸手:“武器予吾。”   布鲁斯放下面罩,撕开手套粘扣带,分别摘下两只手套:   “谁能想到,蝙蝠是夜间生物,月亮却只出现在白天,理论上应该同时出现,现实里却完全相反。”   他从一旁的万能腰带里取出一枚蝙蝠镖,置于葛温德林掌心,冷黑的蝙蝠镖躺在雪白手套上,衬得有些小,刀锋却更显锋利,像一枚出其不意的传统暗器。   “加持一个,解决他们不难。”   葛温德林放回钟表:“汝说不难,实则仍有风险,不然加固盔甲作甚。”   布鲁斯:“这是一种涂料,能辅助潜行,不容易让敌人发现。”又抱胸道:“你的暗月光剑,被它强化过的武器杀伤力无法控制,留一枚就好。”   葛温德林瞥他一眼,左手掌心冲上,手中的暗月锡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白绢护符。   他以眨眼不及的速度翻手,捏住护符的金环扣。   护符大体像一方白色手绢,中央捏紧,提起一小块用金扣锁住,银线暗绣些不知名的花纹。被葛温德林捏在手中时,像一枚头小,裙摆长而飘荡的晴天娃娃。 第14章   “若汝能掌握暗月光剑,吾也不至如此。”   他右手合拢,扣住蝙蝠镖默读吟唱,亮紫色的光芒从护符与蝙蝠镖同时爆出,又在下一刻销形匿迹。   布鲁斯等葛温德林一张手便取回蝙蝠镖,蝙蝠的两翼翼尖点缀着暗紫星光,似有非有。   “暗月光剑的故事我知道全部,也有一枚暗月护符,就放在卧室里。试过几次,但你能猜到的,一直没成功。”   “所以,你们土著法师会,我用就行。”   他捏着翅膀,朝葛温德林展了展那枚蝙蝠镖,然后问道:“你这几天一直捏着法杖,为什么?”   “汝之战备完成。”葛温德林不接话,只冲蝙蝠战甲抬了下下巴。   暗月光剑不是魔法,它属于奇迹。支撑魔法的力量是魔力,供应奇迹的则是信仰。对诸神的信仰、对自然的信仰。   在火的世界里,除了诸神与魔女等种族外,奇迹大能无一例外是各个宗教的圣者或司祭。   葛温德林推测,布鲁斯不止没有释放法术的天赋,他很可能也缺乏对奇迹的感知力。   不过暗月之神也不在意,早年他的部下里什么都有,布鲁斯也明显不是想要往法术方向发展的人类。   布鲁斯耸耸肩,打开万能腰带,没有把蝙蝠镖放回它原来的位置,探手插在凝胶炸弹旁边的空格。接着站在电脑桌前,对行动路线做最后的确认。   葛温德林的目光朝向蝙蝠战衣放空一会儿,才去看布鲁斯在做什么。   金属墙壁的三行屏幕之下,是两米长的键盘。随着布鲁斯的敲击,其中六块屏幕上的图像变动显示着。   葛温德林将六个乱七八糟的屏幕收归眼底后,眉毛不自觉皱起,然后只盯着最中间的那块,那是张三维地图。   他的脑袋微微前倾,眼睛再没眨一下,随后越眯越小,只留下一条缝,眉头也拢在一起。   地图右上角的柱状物被突然放大,葛温德林才如被点醒一般,低头看着两膝处的白纱衣袍,轻轻摇了摇头。   暗月骑士团的骑士向来都很自由,葛温德林只负责发布任务,如何完成、怎样完成,他概不会管。   骑士的私事,除本人有求于他主动提起外,他也一概不会过问。   此外,暗月骑士和团长之间还有着一些经年累月下来,不成文的规矩。   布鲁斯穿戴好装备,下降到最底层的平台进入微型潜艇。而葛温德林则闭着双眼冥想。   他们从不道别。   潜艇沿着地下水道前进,从哥谭郊区某处海崖的水下洞穴进入哥谭海,向小巴黎岛进发。   几分钟后,阿尔弗雷德从三级平台的电梯进来,走上楼梯,先向葛温德林致意,待葛温德林回了一声“嗯”后,阿尔弗雷德坐在主控电脑前,调出蝙蝠潜艇的情况。   布鲁斯这次驾驶的蝙蝠艇是同类里最小的一号,在设计时就尽可能压缩其他功能,用以换取最高的速度。除了满配的隐身系统,没装载任何武器。   小巴黎岛位于哥谭岛的南面,是一块不大的卫星岛。   十几年前叫木马礁,岛周海域长满了漂亮的礁石与珊瑚,后来为了打响蜜月旅游的招牌才改名叫了小巴黎。   改名不到一年,哥谭两个帮派的继承人在这里办了场婚礼,场面相当宏大,交换了11吨炸药当结婚戒指,此后就再没有情侣在这岛上牵手。证婚人企鹅人拿它当了十一年仓库。   蝙蝠艇停在海岛悬崖之下,布鲁斯跃出艇顶舱口的同时,一阵雷光将前方峭壁照亮一瞬。   他选好抓点,在雷声再次响起时向凸起的岩壁发射勾枪,抓钩打入岩石的声音被雷声完全掩盖,钩索极速回收,带动着布鲁斯向岩壁飞速撞去。   然后两膝弯曲,蹬在岩壁上作了个缓冲,随后抓住凸出的岩石将自己固定在几近垂直的峭壁之上。   再向上攀爬几米后,打开面具的夜视功能,静静等待着下一阵雷声的到来,以掩盖自己行动的声响。   这是小巴黎岛唯一一个潜艇能相对靠近的地方,在往前几米便会触及到水下防御系统。   蝙蝠洞内,葛温德林不再试图理解屏幕上变动着的绿色网线图,他在洞内传来现场雷声的一刻以平时未有的速度摸了下额头,又立刻观察阿福。   见阿福并未注意,悄然放下手叠好。   蝙蝠洞内零延迟回荡着从布鲁斯那边传来的声音,除了阵阵雷鸣的轰响外,在葛温德林的耳中,那边一直持续着一种他没听过的声音。   他感觉接近密闭火炉中树材劈啪作响的声音,但响得又太过密集,气势磅礴,不知道布鲁斯在那边遇到了什么。   最长的花蛇微微颤抖,吊着胆子升到他膝盖上,爬动着围成一个直角圆滑的长方形。   和骑士名簿的大小分毫不差。   ……   “此为何声?”葛温德林问。   老管家愣了一下,布鲁斯那边行动顺利,他没明白葛温德林指的是什么,一时以为异世界的人听到了什么不同频率的声波。   布鲁斯的声音从设备中传来,像站在两人中间:“这是在下雨。”   葛温德林继续听了会儿雨声,朝着看不见他的布鲁斯轻轻点了下头。   此时布鲁斯一脚蹬开石崖,人向后悬空。   随后又是一发钩索在雷声中打进石崖,他多是使用钩索,伴随着小部分的攀爬,已经接近整座岛的最高点。   最后一发勾枪缠在崖顶石尖,布鲁斯调整蝙蝠斗篷,借用拉力一跃而起,脚踩在一处相对平缓的窄边上。   布鲁斯看了下左腕内侧,确定时间。   两分钟后,布鲁斯头顶传来:“A组9号,12点21分33秒,情人崖顶部正常。”   布鲁斯翻身而上,一拳一个打倒两名武装雇佣兵,翻看他们身上的装备,拿走一个对讲机。   “两个企鹅人的人。”   一个多月前,一名自称佐德将军的外星人毫无前兆地入侵地球,带领一个军团追猎超人。   在那之前,超人已经在大都会声名鹊起了有一年多,虽然多是高楼失火救人、破获人贩以及打击抢劫一类的小事件。布鲁斯仍然注意到了那紧身衣上印着“S”的家伙所隐藏的巨大能力,并开始对其进行侦查。   但当佐德将军入侵时,布鲁斯才意识到,他还是低估了超人的能力。   这两个氪星人对战时对大都会造成的破坏至今未完成财产清算,更别提让保险公司修复。   而哥谭岛离大都会仅隔了一道特拉华海湾,受到了相当的波及。   佐德将军和他还活着的部下都被超人赶回了暗影空间。而在地球上,只要是个势力,都争先恐后开始了自己捡氪星破烂的生涯。   一个月内,哥谭发生了数十起黑吃黑与街头火并,黑市交易额创下历史新高潮。哥谭警局摞了一大堆保释金支票,局长戈登举报了从警生涯的最大一笔贿款。   阿尔弗雷德敲着键盘,编辑雇佣兵的语音片段:“巡逻时间没变,真高兴听到老朋友在被谜语人骇入三次后,还坚持用自己的幸运数字。”   布鲁斯在树林中穿行:“第三次是我们干的。”   阿尔弗雷德:“谁让他没打电话问问谜语人。”   在崖顶的枫树林中,布鲁斯向下行进,打晕两个企鹅人的巡逻兵藏好,收起他们的对讲机:“巡哨数量增加三倍,原本的监控点都已失效。”   阿尔弗雷德:“和他的陆行鸟号一样。监控系统遭到入侵,全部改用人力。虽然只要没有就不会被入侵,但这样的空档够猫女转上六七个来回,不像是科伯特的作风。就算他想回顾科伯特家族在电子时代还未到来时的光辉岁月,也不会采用这样的办法。”   布鲁斯侧蹲在立石之后,这是山腰树林带的尽头,小巴黎岛的面积不大,向下可以望见整个运输港口。   在大雨中,光束的走向显得更加有迹可循。   港口停着两艘小型轮船。停泊区耸立着几座高架灯,高度快与布鲁斯所处的位置平行,考虑到夜晚人眼的适应力,亮度并没有很大,但却足够看清覆盖范围。   而越靠近库房区亮度逐渐衰减,在几座库房的夹道只能看见雨水冲刷下模模糊糊的墙灯,和零散巡逻兵身上的光源。   是巡逻兵故意留出来偷偷摸摸的地方。   布鲁斯抓住斗篷轻轻甩了甩:“那就是有些影像不能存在。”   他从湿润的山泥中提出脚换了个位置,由于特殊的材料,雨水打在装备上会直接滑落,也不会有泥点留存,但在大雨下斗篷会承受水的打击,操作时需要微调动作。   阿尔弗雷德:“事实证明这个策略有点用处,陆行鸟号在清除监控系统的当天晚上,科伯特最心爱的信天翁船首像就多了个红鼻头。”   “这阻止不了小丑,他一定得到了什么。”   “是的,少爷,我同意。”阿尔弗雷德看着来自蝙蝠卫星的暴风雨预警:“而您得到的肯定比他多,最少会多一锅鸡汤。”   布鲁斯正观察着离他最近的瞭望架,边在心里倒计时边回复到:“我不会感冒的。”又想起在亚诺尔隆德的时光,笑了声:“只要不是热葡萄酒配狼肝就好。”   他腰间的对讲机传来沙沙的声音:“A组9号,汇报情况。”   布鲁斯拿起对讲机靠近头盔,头盔通讯器传出和刚才击倒的敌人一模一样的声线:“A组9号,12点36分38秒,情人崖顶部正常。”   “A组4号,12点36分59秒,爱情洞正常。”   “A组3号,12点37分44秒,钻石戒指林正常。”   “A组8号,12点38分25秒,桃心廊道正常。”   “A组7号,12点38分53秒,粉红泡泡台正常。”   布鲁斯将一串对讲机放在岩石缝中,取出一枚备用通讯器放在中间,用石头搭了个遮雨棚与引水槽。   “交给你了,阿福。”   布鲁斯一发钩枪精准抓住瞭望架护栏,在空中一路冲破雨水,高高掠过巡逻队和各类库房建筑的头顶。   他轻巧地抓住瞭望台护栏的顶部,脚蹬底部,将自己的身影藏在板式护栏之后。   在地面三十米之上,耳边是像是泼水一般的雨声中,狙击手背对着他站在瞭望台上,金属嘎吱嘎吱作响。   “12点40分40秒,C组1号,正常。” 第15章   哥谭市的各帮派各组织,在瞭望架的设计上有着出奇一致的审美。   他们敌我全灭的设计理念,一直是其他城市反派们津津乐道的课题。   正常瞭望架从上到下每隔几米就要设置一个缓冲平台,改变爬梯的方位,以免自己人下楼时一脚踩空直接到底,护栏和支架也充足,底部立足范围要比瞭望平台大上一圈,便于稳定。   但布鲁斯现在抓着的这个哥谭典型,只能算是一根巨柱上插了几张正方形纸片。   最高的纸片,也就是瞭望平台,是用金属管道横竖织成的网络,间距紧密,空隙不至于让人崴脚,但走在上面总有一种地面在摇摇欲坠的感觉,轻轻一步,也会造成嘎吱嘎吱的声响。   为的就是敌人用特殊方法落到瞭望台上时,瞭望员能够听到声音,第一时间察觉。   另外一条爬梯直上直下,三十米的高度,十分适合敌人与自己人一起失足。   布鲁斯等待狙击手报告完毕,翻过护栏,猛地用臂弯扼住狙击手的咽喉,还没等狙击手挣扎,另一拳捣击太阳穴,他缓缓放平狙击手的身体,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声响。   再将一枚通讯器贴在狙击手腰间的对讲机侧面后,布鲁斯从瞭望架上一跃而下,展开斗篷降低坠落速度,发射勾枪缠住一座库房的外凸结构,在几座库房顶上穿梭,飞上另一座瞭望架打倒了上面的狙击手。   布鲁斯站起身回望,可以看见第一座瞭望架上面对这一侧空无一人。   虽然一开始会认为瞭望员在支柱背面,但时间长了容易起疑心,需要一起处理。   从瞭望架下望,在面甲的视觉辅助之下,可以清楚看到企鹅人的私人武装正在雨中分成几队巡逻。   而守在几个集装箱前静止不动的人,身上装备和企鹅人的部下有很大区别。   布鲁斯向较远处望去,有几个集装箱前没有人,附近可以监视到这些集装箱的厂房则开着门。   还有些可以避雨的建筑屋檐之下,这类人三三两两倚着墙壁面对着集装箱说话。   与企鹅人俱乐部从小培养的私人武装不同,这群人没有什么纪律性,身上挂的枪械各有不同,举手投足间透着些驾轻就熟的散漫。   布鲁斯和这样的人待过半年,一眼觉察出这是些拿钱办事的自由雇佣兵。   在运送氪星装备这样的大买卖上,布鲁斯还是第一次见到成队的自由雇佣兵。货物价值太高,自由雇佣兵拿去卖了后半辈子吃这一件就成。   企鹅人、黑面具、刺客联盟出动的都是亲信部队,自由雇佣兵多是以个人身份或截车或偷窃,绝大部分被当场打死。   死射、丧钟这些哥谭顶级雇佣兵为了保持和哥谭各大势力的良好关系,避开风头,这段时间纷纷离开哥谭,去外面拓展业务。   能让自由雇佣兵老实干活,从收集情报,挑选人选,再到薪酬,花费的精力和钱财绝不是什么小数目。   蝙蝠洞内,葛温德林听着布鲁斯那边传过来的动静,神族的听力使得他即使在瓢泼雨声中,也能清楚分辨出哪些是布鲁斯行动时带出的声响。   他跟随着布鲁斯潜行时的呼吸节奏,用大拇指摩擦食指指侧打着拍子,从一开始的慢上半分渐渐与之同时。   当布鲁斯跳跃或使用钩索时,他的动作突然中断,布鲁斯缓慢潜行时,他又迟缓地续上拍子。   跟了几分钟的呼吸节奏,葛温德林似乎是拿准了,他释放小型幻术遮掩自己的动作,召出两支月光箭,运用同样的呼吸节奏旋动金箭。   金箭的光影挥去了耳边缠绕不绝的雨声,他一手停住两支金箭。   随后,金箭与幻术一同消失。   他偏了下头,提起一缕长发到眼前,葛温德林慢慢眨眼,手也随之放松力道,冷白的发丝纷纷滑落,如雾的长发间,布鲁斯的提息舒气穿梭,织成了旧日的画面。   “谢谢您,殿下。”她起身,鬓边的碎发几千年间始终有些凌乱,泪水从白瓷面具的缝隙流出,直落到地上。   象牙色的长辫随着她的转身舞动,打在腰间的曲剑上,发出“嗒”的轻响。   她抽出一把短刀,一把曲剑,一把涂满剧毒,一把锻满尖刺。   她又重复了一遍,“谢谢您,殿下。”   “基亚兰卿,这是汝的最后一个任务。”   “谢谢您,殿下。”   布鲁斯韦恩潜行时的呼吸吐纳,与基亚兰卿同出一辙。   记忆里,王下四骑士之一的基亚兰,暗月骑士团里只有最早的几位见过。和她说过话的,更是只有两人。   葛温德林轻轻闭眼,他把这事记下,然后操纵六条蛇足挺起胸膛。   “现场存在第二股势力,是那群自由雇佣兵。”布鲁斯的声音传进蝙蝠洞。   “真是大手笔。”阿尔弗雷德评价道,“这样的话,筛选范围要缩小很多。能让企鹅人放心合作,但是还没有发展自己的武装。我来哥谭这几十年,哥谭人的作风一直是先拿枪,再挣钱。”   “照现在的情报来看,最大可能不是哥谭的组织,并且是从非军火行业探的手。”   八九天前,蝙蝠侠夜巡时发现哥谭出现了一股新势力,由于那段时间韦恩宅的重心都在葛温德林身上。   当发现时,这股势力已经与哥谭的地头蛇们建立起了还算融洽的合作关系,几个哥谭小团伙将自己的地盘卖给了新来的当基地。   其中就包括先锋大桥桥下的破仓库,那本来是大桥修建时工人的临时宿舍,位置几乎是在整个城市的最下层,桥修好后到现在废弃了几十年,偏僻到哥谭的老市民都找不到这地方。   在一次坠桥意外后,蝙蝠侠发现了这座老建筑,从那以后便成为了他固定的刷怪点,每隔一个月去一次,能揍到不同帮派的犯罪分子。   不知道是哪个组织把这风水宝地介绍给了新来的,从而让布鲁斯用打断你八根肋骨的威胁顺利得知了他们的到来。   但即使是九根肋骨,他们也说不出顶头老大是谁,因为这帮雇佣兵也不知道。   布鲁斯掏出追踪器,他预先投放了五个氪星科技作诱饵。   根据跟踪信号,5号诱饵,一个氪星气舱,正定位在企鹅人的老窝冰山俱乐部附近。   而一至四号都是小型零件,分批被运至小巴黎岛,前三个失去信号,只剩下4号诱饵激光武器弹匣继续向外发送位置信息。   弹匣的位置正在移动,逐渐靠近布鲁斯。   布鲁斯站在制高点比对现场,斜下方一辆运输车正缓缓驶来,运输车的车厢载板上平放着一个等人高的金属板箱。   雷鸣的间隔越来越大,偶尔滚滚而来,闪电打在很远的地方,没再带来一种电闪雷鸣如同睁眼闭眼的感觉。   雨也随之渐小,哆嗦成了水雾,车灯打出的光芒罩出明显的轮廓。   港口区只停着两条货船,外形上没有差别,靠瞭望架较近的货船运送的集装箱较大,起重机正把集装箱夹起,直接放置在与货仓接口水平的传送带上。   而第二座货船船侧的货仓接口打开着,升降车连接传送带,向上输送集装箱,所有的金属设备都泛着一层油亮的水光。   但布鲁斯注意到,这两条货船的附近都只有企鹅人的人,没有一个自由雇佣兵。   那辆装载着4号诱饵的运输车在路过第一艘货船的停泊口时没有减速,布鲁斯眺望远边,当机立断,打出一枚蝙蝠镖,割过起重机滑轮缆绳。   蝙蝠镖掉入海中,被雨声与海浪淹没。那根缆绳的金属纤维撕开几股,仅能算得上勉强连接。   他飞跃下瞭望架,在晦暗的夹道间来回躲闪,脚步提轻,踩在地上溅起水花的声音几乎是与雨声同大。   在发现转角处有人后,便窜上房顶,在这些颇具企鹅人风格的老式建筑檐上躬身挪移。   他好像真的化作了一只蝙蝠,轻巧到,在人的头顶盘旋也丝毫没引起注意,在灯架上落脚,连灯也不会察觉。一旦他出手,恐怕连敌人都会认为是自己突然昏倒,而不是遭到袭击。   葛温德林试图运算布鲁斯的气息节奏,但这一次断断续续。他提着暗月锡杖敲了敲掌心,摸不着感觉不到,几乎与他面对基亚兰时一样。   运输车匀速行驶在大灯阔路之下,布鲁斯一路在暗处跟随。   在刚过第二艘货船十米后,“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地面随之震动,咒骂声叫嚷声此起彼伏。   运输车紧急刹住,副驾驶习惯性的骂了一声脏话,把手头刚点上的烟往车门上一拧,提枪摆好射击姿势后打开车门,探身巡视一周后跳出车外,往后面走去看发生了什么。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巨响吸引,布鲁斯擦着两个雇佣兵的视觉死角钻入车底,运输车的底盘较高,黑色金属靴前脚掌掀起一层金属钩层勾住底架。   布鲁斯将披风揽到万能腰带左侧勾住,五指并用抓住车底盘的管状结构,另一手撑地面,徐徐渐进将自身挂在车上,避免驾驶员感受到车辆的重量变化。   他如蝙蝠般等待着。 第16章   半晌。   一双迷彩军靴出现在车底之外,道路的排水系统运转出色,车底外边的脚步只溅起些许水点。   “哈。企鹅人。”随着一声车门拉开的声音,他沙哑的声音像含着一口浓痰。   “不要命滚那边企鹅堆去,别拉上我当靶子。”驾驶位那边连忙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他带着墨西哥口音。   他咣当咣当几下重新发动汽车:“这可是企鹅人的地盘,前天亚洲来的那个说了个‘馋他娘的货’,直接人间蒸发了,没人知道死着活着。咱们上头的问了一下就再没管过。”   然后他问道:“后边怎么了。”   在的上膛又卸弹匣的响声中,有人说话:“起重机缆绳断了,集装箱砸地上,听着声音是真沉,就是不怎么壮观。前些年就有个港口,停泊口有消防栓,不知道什么人开了一枪,这一枪下去把人直接冲上天。”   他咔哒一下又把弹匣装上,“上天那人和你口音一样,落地的时候人整个对折了。”   “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不知怎么把那驾驶员逗乐了,笑得没完,旁边的人弹匣装卸的速度越来越快,拿枪托狠狠地砸了几下车的某个部位,他才停了下来,接上话:“真好笑,我快笑死了。确定不是什么人干的?”   “他们检查了绳子的断口。”这人用力喷气道。   车下,布鲁斯绷着两臂肌肉留心两边的路,他能感受到运输车车速只有三十码,一直在平路上开着,所以也不用频繁调整发力去和车辆平衡。   因为要听外部动静,车上的两人说话时也没关上玻璃,声音传了出来。   那边像是放松了点,帮同伴顺气,平平常常聊天:“是不壮观,我过来就没出过岛,来回开车兜圈子,不像你们还能去市区转两圈。不过我换班前接到消息,今晚这是最后一波,明天钱一到账立马拍屁股走人,你们这帮在哥谭这种地界瞎跑的找死的时候注意点儿,太平洋可没加盖,别人太多溢出来。”   “这么快?这才搜了几天。”这嗓音发了点紧,带着隐秘的惋惜。   “管他呢,钱都是定好的。早拿到,早点去夏威夷度假,少干点活儿还不好。”   布鲁斯感觉车底开始倾斜,运输车正在下坡,坡度也越来越大,他看向两边,目之所及是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色的白色金属通道,两边墙角有一路地灯,散发着微黄的光亮。   运输车开进了一个地下车道。   随着人工灯光逐渐占据整个空间,驾驶员继续说道:“其实都不用雇我们的,他们老板要找的东西据说一早就在他手里,只是最近才认出来。他们的科研部为此挨了好一顿骂,接货的时候个个阴沉个脸。”   “只听说两边接货不碰头,你又怎么知道的?”   “嗐。你猜我干哪行的。”   运输车一路向下,大约百余米后驶上平路,布鲁斯在车底的有限范围对外观察,从驶上平路后,车辆略微提速,先进入一个左岔路口后,又直行进入了三条隧道里中间的那条。   他轻缓调整上肢的姿势,推动手臂顶住前轮外轴,代替十指出一部分力。   对于氪星科技,各方采取的都是多多益善的态度,毕竟以前从未遇到,谁知道哪块氪星鞋底会不会隐藏着黑洞的秘密。   阿尔弗雷德对着微音器说道:“看来是邻居有人拓展业务了,佐德的主舰坠毁在大都会,他的副官也死在大都会。只有大都会的势力能在氪星科技前摆出大富豪的谱,姓韦恩的都做不到。”   “根据企鹅人那边的描述,补充一下,是由您一对多得来的消息,对方和企鹅人合作是为了找一个直径在5到10厘米之间,厚度约三厘米,可发生光电效应,与佐德军团最高等级军官的头盔存在接口并且无法变形的部件。和我们要找的通讯器大致吻合。”   “恭喜您,少爷。”葛温德林看着对面人类挑战自身构造,最大限度拉动最少量的脸部肌肉说话。他大概能猜测布鲁斯是潜伏在了敌方的某个坐骑里,最有可能是那名为“汽车”的交通工具,所以不能回应。   但就算布鲁斯站在这里,葛温德林很容易得出了结论,他也只会对着阿福无奈一笑,然后立刻去忙别的事情来逃避。   在这不存在的假设中,布鲁斯拉动嘴角的幅度,走路时摆臂的姿势,跨出的脚步,敲击键盘的节奏,葛温德林都能一一详细地流过眼前。   但阿尔弗雷德在这场景里会做什么,他却是一片空白。   葛温德林指背抚脸,顺过脸侧的长发,他忽然感觉掌心温热,另一手把暗月锡杖平放在膝上,然后摊开一直握着杖柄的手心,在手套的白纱花纹之下,一抹干涸的血片黏在他的掌心中。   那是一个人类的脐带血。   人类……再看看吧。   过了段时间。   “企鹅人建了一个蚁穴。”阿尔弗雷德敲打着键盘测算位置信息,屏幕上七拐八弯的追踪线路仍在拐着弯延长。“以入口为基准点,您目前位于45,97,-59位置,厂房2区的正下方。”   “稍等,少爷。”阿尔弗雷德没有转头,继续盯着布鲁斯的追踪信号:“我想起一件事,葛温德林先生,您能帮我查一下吗。”   “如何。”   “您斜前方的桌子上有一个话筒,您能对着说一句‘检索贪吃蛇大作战的实际控股商’吗,要离得近些。”   “.…..”   “人类,汝不……”葛温德林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他立起暗月锡杖想要训斥过后瞬移离开,但蛇足们圆头圆脑地晃悠了几下。   他不太拿准。   葛温德林静止不动,后问道:“重要否。”   主屏幕左侧的副屏打出布满屏幕的黑体字:重要。   这是车下的布鲁斯用腕部微脑敲击指关节传达过来的。   几乎是黑体字显现的下一秒,葛温德林瞬移到了话筒前面无表情说道:“检索贪吃蛇大作战的实际控股商。”   语气与阿尔弗雷德别无二致,说完,他便瞬移回了座位上,速度快到像是幻觉。   “为您检索中。”一道仿真男声回复。   “贪吃蛇大作战的实际控股商为,科伯特企业。”   “果然。”阿尔弗雷德叹道:“这路线图很眼熟。感谢您,葛温德林先生。”   吾在做什么,葛温德林说:“无事。”   在运输车底下,布鲁斯再次调整姿势,防止他胸膛的震动让车上的人感到警觉。   但还没等他把临时贴紧车底盘的胸部放远,只听上面传来一声:“快到了,我下去验证。”   伴随着平滑的减速,大运输车停在屏蔽门前。   紧接着驾驶位响起开门声,布鲁斯放低身形侧脸望去,一双平底护跟的黑皮鞋,向外走了几步后转脚立定。   那是双光面皮的纯黑短靴,贴合脚部因而显得修长,后跟及脚前尖有拉紧的薄护带,即使让葛温德林来看,也能认出是一双功能性很强的靴子。   布鲁斯确定那是一双专业的潜艇靴,可能是为了快速套进潜水脚蹼作了改装,降低了鞋底厚度。   滴,滴,滴滴,驾驶员输入密码。   运输车的车型很大,吃重也深,虽然有六个大型轮胎外加轮胎间两侧的护栏遮挡,但底盘偏高,驾驶员转头时有暴露的风险,布鲁斯松开挂钩等辅助装备,探脚向车尾攀爬。   在葛温德林的世界游历时,布鲁斯曾教过偶遇的不死人来自于地球的战斗技巧,那时他便得知似乎有部分人类在转变成不死人后膝盖骨骼会受损。   现下,他正运用着这部分人很难学会的技巧——灵活运用膝盖,翻到运输车的后车厢上。   在黑色的金属板箱之后,有着约两脚宽的空位,布鲁斯一手抓板箱拉杆,单膝跪地。   他没有探头去观察驾驶员,以免被副驾驶从后视镜中看到,只能听着轻微的一长串滴滴声,驾驶员开始说语音识别的验证词:“智慧,灯塔,危机,超人,消灭……”   阿尔弗雷德调出影像,在右侧屏幕里,弹出了一个与蝙蝠洞格格不入的居家场面,克拉克肯特穿着米色厚羽绒服,戴着眼镜站在一边。   在他的前侧,露易丝正微笑着蹲下拥抱一个九、十岁大小的小男孩,她穿着和克拉克同色的羽绒服,多了一条绿白格子围巾,蹲下时垂到了地上。   背景是棕色的仿木板墙,茶几的桌布淌到半腰处,边沿上炸着圣诞老人白胡子一样的毛绒球。   两个时政板块的记者正在远东做着被收养的美国儿童的家访。   蝙蝠洞有详细的资料,包括了他们的工作计划、出行车次,收养儿童的家庭资料,甚至还有一张采访报告草稿的留影。   考虑到小巴黎岛50%的货运船开向了大都会,布鲁斯提前把超人支了出去,虽然按照超人的本事来看可能并没什么用。   星球日报,也就是超人克拉克肯特上班的公司,总部处在超人与佐德大战的战场中心,一整座办公大厦碎成了乐高,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撤离及时,楼里没有人员伤亡报告。   他们在战后进了一批新摄影器材,三分之二产自哥谭,比如说正拍着克拉克的这一部摄像。   “通知超人?”阿尔弗雷德问道,他看着画面里正腼腆和露易丝说谢谢的小男孩,他不是佐德入侵的战后者,已经在养父母家里生活了两年。   布鲁斯点出“查清后”几个字发送,还没等重新抓牢,副驾驶位传出不耐烦的声音:“有完没完啊,接下来是不是还有老妈的姘头,吃掉狗屎。”   驾驶员不为所动,继续念完剩下的词语:“......人类至上。”   他返回车上,徐徐传来大门滑轨的声音,车辆重新发动,驶入门内。 第17章   “喂。你最后脱手套按的一下是干什么?”   车辆行驶了几秒,一开门便可看见四个一组的金属箱,和运输车上的一模一样,散落着有几组。   布鲁斯向上望去,天花板离地极高,估算有20余米,他向上发射勾枪,弹到一处横梁上方,看准一组位于货车后视镜视觉死角的货箱,滑下藏到箱子背面。   驾驶位传来那墨西哥的口音:“DNA检测。”   “DN—”   砰!   一声枪响,突起的暴怒声音戛然而止,“咔哒咔哒”枪支在硬物上翻滚。   一个细腻的,透着知性的女声响起:“切萨皮克港,对吧。”   “唉,又一个不爱说话的。这么多事,还要我一个人做。”   布鲁斯拐过箱子的转角观察。   运输车主驾驶位的车门打开,驾驶员一身黑色冲锋衣,向对面墙边走去,他的身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轻盈快捷,快抬脚,迈小步,轻轻落地,两脚在行进间交替踩在中部猫步走出了一条直线。   他拉住横向的把手,从墙壁中拽出了与他登高的仪器。   那仪器像一座小塔,最顶部是一个不起眼的探头,整个仪器固定在一个小推车上,由驾驶员推动着,停在了运输车副驾驶门外,探头正对着副驾驶位。   驾驶员向前几步,侧身拽开车门,倚在车门上的尸体噗地落倒,一头撞在地面上,小腿部卡在车座底下,作了个半悬空的倒立。   驾驶员绕开尸体,布鲁斯在一个动作间看到了他的正脸。   他的额头上戴着军用防护镜,连颈面罩褪到了下巴处,露出的脸部平平无奇,鼻梁、颧骨等突出部位皆有一种模糊的平滑感。   待尸体稳住不动后,仪器探头射出三个三角形的红色光面,光面立体扫动,尸体一部分一部分消失。   待雇佣兵的尸体彻底不见之后,探头自动转向对准了沾染血点的车门窗户,在它的清理之下,血液消失,车门玻璃完好无损,没有伤到一点。   布鲁斯趁着驾驶员伸手去拉推车之际,向驾驶员发射了一枚透明的追踪器,正好贴在他脚腕后部。   第三代蝙蝠牌追踪器,正宗蝙蝠洞产品,其厚度约等于两张纸,研发至今没有被任何一个目标发现,包括第一次被阿尔弗雷德出手后的蝙蝠侠,世界上绝大多数扫描仪器也探不出究竟。   但它极高的隐蔽性与极轻的重量是以牺牲信号强度换来的,处在其附近一定范围内才能接收到跟踪信号。   从通风管道传来的空气在房间里缓缓流通着,虽然深处于地下,氧气进出肺部却不觉得憋闷。   在这空旷的安静中,只听得推车轮子转动的声音。   布鲁斯静静等待着驾驶员把那满是未来感的仪器退回墙内,他看着驾驶员拍了拍手,向上提了提面罩,又变回原本的墨西哥口音:“好了,去接最后一位。”   他转身走回车内,将车继续往前开了一段,车厢对准一组货箱,靠近驾驶室的部位微微抬起,车上的货箱滑动,板正叠在第二层,露出后厢底部的两排滑轮皮链。   卸掉货物后,驾驶员上车掉头出门,屏蔽门自动打开又缓缓合上。   布鲁斯起身按住头盔一侧:“我已跳车,货车驶离。驾驶员乔装变声,那段女声应当是她的真声,推测是对方的重要成员。”   “正在比对,少爷。优先检索大都会人员数据库,其次为哥谭,最后进行全球比对。”   “出结果告诉我。”布鲁斯正扫描着刚才被他用于藏身的货箱,腕表投射出箱内物件的大致轮廓。   他把图像同步到蝙蝠洞,说道:“看来他们也不是什么富翁,阿福,和姓韦恩的水平差不多。这个像是氪星人的睡眠舱。”   “…的开关。”管家补充道。   布鲁斯一路扫描,一路向深处走去。   整个房间规整得像个标致长方体,大灯密集亮如白昼,两边白金色的墙壁平行向前,道路在最前方断崖式消失,只能望见对面隔了一大段空间的金属感墙壁。   空间突然如被靠近的海市蜃楼般扭曲,异变突起,那墙壁仿佛正被一个人敲打,发出铁锤敲打在铁砧上的铿锵声,直接炸裂在布鲁斯耳畔,异常清楚。   几步之后,声音变得更加清楚,渐渐不再像是在布鲁斯的身边敲打,更像布鲁斯主动在金属声里踽步。   每隔十米有透明立柱突出墙面,立柱被设计成柱形展柜,分三层摆放着企鹅人喜爱的鸟类标本,种类不尽相同。   布鲁斯突然生硬截停动作,在一组货箱的侧面顿住,他向墙壁望去,每一组板箱都严格卡在两个立柱间距的正中间。   他正夹在两组货箱的银灰之间。   在现实与非现实的接轨中,银灰板箱映在金色的墙壁上极速倒退,在一声声敲击下,布鲁斯看着它一字一句长出了凹凸不平的铭文。   他没有在意,继续向前走着,脚下的道路在停顿之后,随着他的脚步一路向前方延伸,在这四方的长廊尽头迸出光白火花。   身前身后,不知不觉,那本属于展柜的位置,一座座银铠雕像已然立好。   空气停滞,阳光与压抑的气息同时从布鲁斯的胸腔生出,变成他呼吸的全部,随着布鲁斯呼气的动作填充在这长廊之中,完成空间变换的最后一笔。   布鲁斯抬手至眼前,漆黑的蝙蝠手套轻轻握拳,眨眼之后,眼前便变成了纤细的银制手甲,藤蔓花纹蜿蜒手指之间,能够轻而易举地握住腰间的银制长剑。   他双手拍击,银白光芒像灰尘一般从指尖到小臂向下震落,露出漆黑的真实,他测算着银铠雕像的距离,用腕部微脑扫描每两座铠甲之间的空气,那是现实中氪星货箱的位置。   银铠雕像双手持剑,竖立冲天,像悬空的烛台立于两侧墙壁,比布鲁斯还高的底座连接着墙壁立柱,一眼望去数不清数量。   布鲁斯左侧的雕像之间铺满白金方砖,而右侧的格窗上抵天顶,窗外白茫茫一片,投射进的光芒像是被糊了一层窗户纸,是正欲落下的夕阳,光芒有些暗淡。   不知走了多久,布鲁斯在长廊的尽头停下,失去脚步声的长廊寂静空荡得可怕。   脚下是数阶向下的台阶,高度很小,直接跃到底部也不成问题。   台阶连接着一个巨大而又空旷的房间,在布鲁斯的正对面,高大的明窗分解了阳光,投射出红的黄的光亮,明窗之下是长度与房间同宽的巨大石棺,石棺前有一把椅子,一个人坐在上面。   蝙蝠洞内,葛温德林心有所感,推推搡搡的六条蛇足贴到地面,露出一副臣服的姿态。   他冲阿尔弗雷德说道:“阿尔弗雷德,询问暗月之剑,状态如何。”   几乎同时,左侧屏幕显出大字:正常。   阿尔弗雷德看过屏幕,问道:“您感觉到了什么?”   葛温德林做出翻书的动作,突然出现在他膝上的骑士名簿被翻到了有着布鲁斯韦恩的那一页,他伸出左手按住布鲁斯透着光的名字:“时光隔断,世界分离。”   又收好名簿:“无事,在此方世界。”   葛温德林抬起头,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也抬起头:“吾还等着阻止汝,不能再往下走。”声音从几十米开外飘来,停在布鲁斯耳畔。   布鲁斯默不作声。   “前方为葛温大王之墓。即使是汝,止步之处已是尽头。即使吾是幻象,也不能容汝擅闯,向前一步,万劫不复。”   久久未听到布鲁斯的回应,原本严厉的声音忽然散开些许,与正观察着的布鲁斯不同,那人就像房间里的一个陈设,没转一下眼珠:“不要回应,汝做得正确,此后遇到相似幻境,请谨记此条。汝所遇此类幻境成因复杂,常人之身,少待于此处。只要不回应,便不会有伤害汝的能力,汝世界之生灵亦不会与幻象融合。待两方世界之桥的创口愈合,汝便不会再受此困。”   “...再在那界点站一小会儿…吾会助汝脱离。”   布鲁斯的目光聚焦在那遥远的人影上,两人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使得那从小到大都因为种族优势比他体型大上好多的人,此刻在他眼中用手就可以圈起来。   对方面向墙壁,侧对着他,一身装束几千年没变过,和在韦恩宅里穿得一样。   除了,头上的王冠。   葛温大王之墓内有些昏暗,凸起的窗沿之下甚至能看到阴影这种以前绝不可能在亚诺尔隆德出现的东西。而那黄金的太阳王冠。   亮得刺眼。   “时间到了。”   布鲁斯感觉后背有一阵大风推动,他从头戴王冠的人影身上移开目光,眺望一圈房间,注意到了石棺上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一抹色彩。   几朵粉色的小花。   一路幻象融化,泡沫自布鲁斯身后冲出,向前吞噬。布鲁斯闭上眼睛,隐隐约约听到那坚定如一的声音,此刻也没颤动一星半点:“外界过去了几千年呢?”   布鲁斯再睁眼,已然是现实,向下望去,脚尖与悬壁平齐,只需要再往前走一步,便会径直摔进水里,如果是没有任何防护的普通人,这高度会即刻毙命。   而那不存在的空间里还有着言语的回响,谁也没有听见。   “现实之吾啊,何时再见的你。” 第18章   布鲁斯向前一跃,在空中降了三四秒后无声落在一艘小型潜艇的顶部。   这艘潜艇独自停在水中,只在水的微波间漏出一个进入舱口和一圈弧形金属外壳,周围是一片寂静的海水,狭窄的接驳岸口在它左侧。   海水完全封闭在金属墙面范围内,从海平面之上看不到通往外界的出口。   潜艇可通向的出口只可能在水下。   布鲁斯拔出腰带上的发射枪,向潜艇打了一枚追踪弹:“追踪这个信号,让蝙蝠艇到离我最近的坐标。”   他又向上发射勾枪,翻到了高层平台的横梁之上。   他没见过那条长廊,更没见过那座所谓的…葛温大王之墓。   葛温神族的几个神包括葛温德林在内都没有向他这个人类遮掩过葛温王的死因,而葛温德林也没给他的父亲建过衣冠冢。   布鲁斯想起幻象那句对自身的疑问,或许确实建了,但只是瞒着他。   他按住耳侧刚想说话,却听到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少爷,蝙蝠洞接收不到追踪弹信号,发射端被拦截。”   布鲁斯立刻返回到潜艇上,他半蹲下查看追踪弹的情况。   追踪弹带有光学迷彩,是个有极强金属吸附力的圆盘,肉眼上只有离得相当近了才能分辨出来。   他在腕部智脑上按了几下,其上果真没有显示追踪弹的位置点。   布鲁斯从潜艇一端向另一端扫描:“这是潜艇表面的数据,告诉我构成和失效原因。”   阿尔弗雷德跟随着屏幕上一串串刷新的数据:“钛和钛合金仍然是主要成分,但是这艘潜艇和您的所有战甲一样,有一层纯铅层。同时外壳多处散发绿氪石的放射物质。”   铅层能够阻挡超人的透视,氪石更是超人的天敌。   他稍微停顿一会儿,看完下两行的数据串继续说道:“阻拦追踪的放射物在全扫描位置都有,电池旁信号强度最大,成分排列与绿氪石接近,看来氪石果然不止一种。”   布鲁斯:“这次任务要取得的东西多了一样。”   “您的计划?”   “蝙蝠潜艇到达之后由我操控。”   他本想乘蝙蝠潜艇跟踪,看来现在得换一种方法。   布鲁斯打开舱门,把住黄色的爬梯两侧一路滑到潜艇内部。   一落到地面他就侧起身子,内部通道并不宽敞,空间的利用效率很高,从爬梯往前走几步两边的墙壁上排满了挂壁保险柜,又把人行走的空间缩紧不少。   两个保险柜之间各有一扇房间门,从舷窗式的门玻璃向内可以望见金属板箱。   他往前走到尽头,地面忽地升起,将他带到了二层。   布鲁斯从围着护栏的平台走下,眼前是潜艇的操作平台,这部升降台直通驾驶室,将人送到后自动落了下去。   驾驶室的空间也很小,仅有一个座位,操作平台围着驾驶座形成一个半圆,驾驶潜艇时需要旋转座椅才能使用两侧的操作按键。   布鲁斯在蝙蝠智脑上点击几下,潜艇几个操作平台上的小屏幕倏地亮起,他快速继续,几十秒后取得了潜艇的控制权。   在潜艇的系统中有一条自动驾驶线路,但并没有表明目的地的坐标和经过路线。   布鲁斯转身打算察看潜艇的其他部分,他转动驾驶室的门把手杆,气闸门一经打开,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里夹杂着高档香薰的味道,面前场景豁然开阔。   相比于狭小的通道和驾驶室,这个二层房间面积算是相当的大,足够一个人在里面跳舞。   旁边架子上摆放着几瓶红酒和高脚杯,用保护性的封皮支架固定在架子上,中间是焊在地上的皮质沙发和深棕色的咖啡桌,桌上躺倒的书架里叠着一摞杂志。   最新一期的《VOGUE》摆放在最上面,封皮上的女性布鲁斯认识,是他刚回哥谭时为了打出不务正业的名声而在各种场合同进同出的一位大提琴手。   而且,当时这位大提琴手只能贴在他一边,因为另一边还有另一位女士。   布鲁斯顿了一下,坦坦荡荡离开房间,穿过潜艇的一系列设备仪器和动力装置,进入尾端的动力间。   他打开扫描仪,随着移动观察数值变化,巨大的电力系统联通上下两层,房间角落里有通向下层的爬梯,几个操作面板独立支在电池系统周围,高度与布鲁斯的胸口平齐。   电力室的空气异常沉闷,布鲁斯很快找到了类绿氪石信号的顶峰,实际上从外表上来看也能一眼认出。   那是一个类似龟壳的黑盒,泛着光亮,从中间向边缘十字刀式纹路,很明显的氪星风格。   黑盒被穿刺在一座台柱之上,在布鲁斯的手靠近时穿刺回收,黑盒甲壳像花瓣一样散开,露出一管装着蓝色晶体的试管。   布鲁斯弹击试管壁确定它的强度足够,然后放进了万能腰带的腰包里。   突然,智脑发出提醒,它接收到了那枚贴附在驾驶员鞋上的追踪信号,对方已进入一百米内。   布鲁斯当即转身,一路奔跑出潜艇,一勾枪击中横梁在空中荡了过去。   “蝙蝠侠!”   布鲁斯隐藏在头盔下的眉毛轻轻皱起,他没看到车里的第二个人。   “该死!”驾驶员自知不敌,一手按键摇起车窗,企图利用防弹玻璃的保护争取谈判,一手预备发出警报。   布鲁斯在这短短一秒间落在车窗旁,一拳击中司机的脑袋,小臂上的勾刃割过还未完全闭合的车窗,粉碎出一个相当大的豁口,布鲁斯从内侧开门将昏倒的人拖了出来。   布鲁斯扯下他的面罩,在鼻梁、口颊还有喉结等处按了按,手感有差异,存在着一些小巧的填充物和其他的易容材料,技术相当内行。   他把对方的手套扯开,提取指纹发给了阿尔弗雷德。   最后又补了一拳让这位睡得更安稳些。   他返回到对方的潜艇内,操纵潜艇沿着它的自动返航路线进发,并让蝙蝠潜艇一路跟随。   蝙蝠头甲响起阿尔弗雷德的警告:“少爷,您需要知道,如果目的地是大都会沿岸,按照当前速度,在到达之前企鹅人的巡岛部队会开始换班并发现有十几个人在雷雨中睡得正香。企鹅人的部下虽然行动很慢,但论忠诚在哥谭还算靠前,通知企鹅人只是时间问题。”   “企鹅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合作对象是谁。”   “我知道,但这是最好的机会,他们还没能掌握氪星科技。阿福,佐德只按了他的通讯器一下,氪星主舰下一秒就出现在大气层外。”   “这枚通信器很有可能是他们故意留下来的,暗影空间里,那群外星人正在等着有人研究它,开启它。”   “通知超人吗,少爷。”阿尔弗雷德再次询问,两人复原战场录像时阿尔弗雷德第一次询问这个问题,答案到现在没有变过:   “不。查清之后。”   布鲁斯检查了一遍潜艇的运行状况,开口唤道:“葛温德林。”   “何事?”   “您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吗?”   “不用。”   布鲁斯问:“怎么了?”   “葛温德林先生刚才离开了蝙蝠洞。”   “吾去看雨。”   魔法监视眼消失,葛温德林接住从胸饰尖锥上滴落下的水滴,轻微摇指,让它圆滚滚地在手间颤动。   他的白衣干燥,长发只在发尾凝成几股透着水汽,蛇们互相查看着对方的鳞片。   “雷声轰鸣,甚是威严。”   布鲁斯坐在驾驶座上,听到那边说道:“吾观之雷皆为白色。”   “不只有这一种颜色,温度、湿度还有一些原因,都会导致闪电的颜色也不一样。你如果再住久些,就能看到红的、蓝的、紫色的闪电,当然,还有更多颜色。”   “此间世界掌管雷电者谁?莫非是同一神职多神分担。”   过了几秒,布鲁斯回答:“地球没有神,雷电归属于自然。”   他放了一会儿给葛温德林缓冲:“以后给你介绍一个人,她是一个半神,知道得会更多些。”   “神族…”葛温德林断了下:“此方世界之神族,已经消失?”   “几万年前因为内战而灭绝,这是她说的。”   “嗯。”   与看不到的布鲁斯不同,同在蝙蝠洞的阿尔弗雷德很清楚地就能观察到暗月之神的举动,虽然过去没见过面,但通过小布鲁斯的嘴,他也算是看着葛温德林一点点长大。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扫过蛇足们,在分组相当明确地互相检查过鳞片后,五条蛇足把最小的那条围了起来。   它紧紧黏在地上一动不动,其他蛇足把它搬开,露出地面上一条波浪形的水湾。   它们坦然自若地嬉戏着。   于是阿尔弗雷德接道:“葛温德林先生,那边有雷雨天吗?”   “听闻民间会有。”   听着布鲁斯无声,阿尔弗雷德又认真看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往下说,葛温德林移开不小心与阿福对视的目光:   “雷电通阳光,但凡太阳王葛温之信徒,于神都亚诺尔隆德所见自然皆为阳光。伊鲁席尔为吾与吾妹之城,受吾魔力影响颇深,终年飘雪,永伴月旁。”   “世界由初火维系,雨水与火焰属性两立,人类诸国偶有雨霖属自然而然。大雨久落不散则必须派人应对,雨水汇聚成河极易容纳污秽。不过这点吾未在此世之雨中感觉出来。”   “此夜之雨,若在吾世,恐怕会引八方来探。”   暗月之神伸手将脑后的长发揽过身前,从右肩至金腰带汇成一股,锡杖扫过,白发渐渐分开干燥,飞出许许多多细小的六角雪花。   蛇足们追逐着从鳞片缝隙飞着的雪的碎片。   布鲁斯突然插话:“伊鲁席尔很美。”   那是两人分别之后才出现的地方。   罕见的,阿尔弗雷德看到葛温德林有了动作,他支起右手,裹着白纱的五指呈现出好似玉兰花瓣的姿态:“幽儿希卡也常这么说。”   “那是她的城。”   潜艇的遮板被布鲁斯打开,舱窗外漆黑的一片露了出来,带着让人信服的坚定,布鲁斯平和地说:“她很好。”   葛温德林:“那样最好。”   过了十几分钟,葛温德林开口打破安静:“若是能告知幽儿希卡之情况,吾以黯影太阳、暗月之神葛温德林之名向汝等承诺,吾当全力助汝等完成自身之责,直至汝二人一生结束。”   不等两人开口,他又说道:“勿需在意过去之吾之言语,勿需在意未来之吾,仅有现在之吾为葛温德林,听现今之言即可。”   “说。”   阿尔弗雷德离开座位,走进下级平台。   十来秒过去,传声器发出声音:“地球的时间是连续的,过去、现在、未来在一条线上。”   “吾想听的并非此事。”   传声器传来轻微的衣料碰撞声,布鲁斯靠在驾驶座靠背上想,从儿童到成年,他的固执真是一点没变:   “你的弱点太明显。”   葛温德林抬起下颚,掀开眼睫:“吾还是有些强处,尚可守护吾之弱点。”   布鲁斯抢先在葛温德林之前说道:“你一直没问我传火的事情。”   “.…..”   葛温德林忽然沉默了。   感觉极近处气息变化,葛温德林这才回神,他看到阿尔弗雷德站在他身前,放下一杯红醋栗热果汁。   “您尝尝。”   “人类会喝它来预防和治疗感冒。”   “神不会得风寒。”   “所以您可以单纯只是尝一尝。”   葛温德林用指背轻触杯壁,烫热的温度透过杯壁沾到手上,他一手握起,杯口冒出的热气倏地消散,果红色的液体结出细微的冰晶。   这个杯子阿尔弗雷德拿着的时候像个碗,到了葛温德林手中大小合适,能让人看出来是个杯子了。   这时暗月之神注意到阿尔弗雷德仍在关注着他,杯子里又冒出了热汽,只是相比一开始要淡上许多。   葛温德林轻啜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少了一大半,他把还剩下一小口量的杯子放在一边,示意阿尔弗雷德不需要续上。   他把低头喝水时摇晃的头发又拨回身后,缓慢说道:“传火伟业由长姐大人掌管,必然不会出错,父亲大人亦会放心。”   传火竟然不是葛温德林在管?   不,也有可能是两人约定过,黯影太阳不在,由阳光公主顶替。   但无论如何……   布鲁斯深呼吸一口气,他想知道,自宝石破碎,他无法去往葛温德林的世界到现在究竟过了多少年,葛温德林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那片世界会变得那样丑陋。   而那些还在相处的岁月中,葛温大王之墓,约定之证……葛温德林又瞒了他多少。   布鲁斯肯定了葛温德林的话,然后转而说道:“我去扫描货舱里的氪星设备,阿福,你把数据整理入库,分析完再发给福克斯。”   布鲁斯把握着说话的节奏,走了适当长度的路后主动提到:   “让我们做个约定,等你找回第一份记忆后,我们再谈谈幽儿希卡的事。”他停顿一下,接上:“能不能说。”   “现在我能向你保证的是,她本人很满意现在和以后的生活。”   “吾不在她身边。”   “她不在你的身边才能成长。”   布鲁斯轻声低说:“也许有个人也是这样想,所以才会离开你。也许有人在离开你时,会这样想来安慰自己。”   他的语言模糊不清,不知到底是在说谁。   葛温德林那边彻底没了声音,布鲁斯暗自在心中抱歉:“当你记起,一定会信任我,信任我说的关于幽儿希卡的一切。”   “想想你的记忆魔法,没有人能在记忆上欺骗你。”   布鲁斯不知道葛温德林的记忆魔法修炼到了哪种程度,但他自这种魔法从葛温德林手中诞生的那一刻就有预感,这种魔法不仅可以施加于过去,它同样会改变未来。   半晌,葛温德林把盖住心口的手放下:“汝说服吾了,但……”   “务必行事迅速。”   “此世之时间尚未熟悉,因此吾不会给汝期限,若超过吾心中之时间,吾将取出汝的意志看看。”   “届时毋需担心,汝乃暗月之剑,看过之后吾自会归还。”   火之世界里普遍认为,灵魂与意志构成一个人的内在,记忆是意志的一部分。   布鲁斯:“没问题。”说话的期间,他已经扫过了货仓物品的一小半,都是些和通讯器形制相仿或是功能相近的零件。   “汝传送数据之速,比登上潜艇之前缓慢,为何?”葛温德林观察着大屏幕上滑动的字段。   “.…..”   “为何不回答?”   阿尔弗雷德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布鲁斯传过来的声音有些闷着:“嗯…那座货厅里的东西摆放得整齐,扫描会快些。”   两人听着葛温德林念着现代词汇,都有些新鲜过头。   “是吗。请谨慎。”   布鲁斯语调上扬,状似无意:“说起来,托科学技术的福,这还是第一次你和我在执行任务时持续沟通。以前暗月骑士团在外边做事时,你都在做些什么?”   “不做什么。”   “我想是在练习法术。”阿尔弗雷德感觉少爷操之过急,两方的态度都正不对劲。他快速接话:“少爷,您的前进方向有可能……”   “不需要练。”   布鲁斯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就只是坐在王座上?”   葛温德林用暗月锡杖直直指向传声器:“向其他骑士传授奇迹,除了向汝。”   “闲聊无益,专心做事。”   葛温德林一晃锡杖原地消失,只留下一枚监视眼。   阿尔弗雷德收拾起已经空了的杯子,叹了口气:“慢慢来吧少爷,结果会是好的。”   “我相信葛温德林少爷不舍得您伤心。” 第19章   “大梦想家之岛,这可真是有意思到谁也没想到。”   阿尔弗雷德加快手上的速度,将这座岛的所有资料调了出来。   同时,“少爷,那个潜艇驾驶员是莱克斯卢瑟的助理伊芙·泰斯马克。”   “我和她说过几句话,但却完全不记得她的声音。”   “看来我是该退休了。”   “阿福…”布鲁斯无奈道:“地图。”   “哦,地图,才想起来。”阿尔弗雷德手上没闲着:“又一个证明我该退休的证据。”   大梦想家之岛,一个韦恩宅只有葛温德林没去过的地方。   大都会最好的拍卖场就坐落在这儿,它位于大都会海岸线的东北处,是一处填海造陆生成的小型海角。   只有收到邀请的人才能够进入,中途需要验证两次身份,在岛上完全不需要自己走路,哪怕是十米都是车接车送。   全权设计人兼全权所有者:   莱克斯卢瑟。   布鲁斯乘的潜艇正向它驶去。   “今年初,莱克斯卢瑟开始对它进行扩建,期间只举办过一次拍卖会,参与人员名单被纳入卢瑟科技保密序列。”   阿尔弗雷德转到另一个键盘前:“远程破解几乎百分之百会被对方察觉并开始自毁程序。地表面积扩建四分之一,但公示信息上,新建的建筑只有一座。”   布鲁斯看着绿色网格状三维地图的尖突部分:   “卢瑟灯塔。”   “小巴黎岛地下大门的语音验证词中也有灯塔。”   “宣称要竞选总统的人正在和企鹅人进行地下合作,少爷,掌握了这样的政治丑闻,您想进军政坛的话,这可真是个大好时机。”   阿尔弗雷德一边调侃布鲁斯,一边骇入对方系统:“虽然卢瑟一直公开反对超人的存在,但因为没有任何参与武装袭击的迹象,在反对者中算不上起眼。唔,少爷,我们之前过于忽视他了。”   阿尔弗雷德一目十行,扫过卢瑟科技或明面或暗地投资过的各类项目,卫星、新型能源、矿产、生物科技……总结给布鲁斯:“从超人拯救西北航空255号航班事件后,卢瑟科技的部分高级实验室开始针对极寒、热能辐射、飞行等进行针对性防御研究。自印度金矿意外开采出的氪石被证实对超人有害后,实验方向再次转变。”   “佐德军团入侵后,大梦想家之岛及卢瑟科技高级实验室没有受到任何损伤,针对氪星科技的研究开展且发展迅速。”   “最重要的是,发展到现在,他瞒过了超人。”   布鲁斯:“你确定没有落下什么没说吗?”   “是的,我被发现了。”阿尔弗雷德为了不让对方追踪到自己,来回跳了七八个节点,扔下两个诱饵炸了对方一串数据库。   “内部地图已经发送。鉴于您也得到了企鹅人方面有异动的通知,我想您知道当潜艇停泊后会发生什么。”   “放心。”布鲁斯看着潜艇逐渐上浮靠近大梦想家之岛岛底。   他走进驾驶舱后的休息室,掏空腰带中如微型黑色冰壶般的物件贴在有舱窗一面的墙壁上。   “等等,少爷,我征求您的意见。”阿尔弗雷德的语速快到旁人很难听清:“发现一标记级别最高的计划,解密将有至少三十分钟无法协助您。”   “开始解密。”   “真希望您选相反的。”   “一定小心。”   葛温德林默默出现在蝙蝠洞里,他左手捧着翻开的骑士名簿,右手的暗月锡杖正点在布鲁斯的名字上。   “快快快——准备好——”   “上头有令,抓活的——”   “不要后退——这黑玩意儿出了名的不杀人——”   “火力架构完毕。”   “粒子束网铺设完毕。”   “机动队准备完毕。”   “骇客准备完毕。”   ……   “很好。”老式对讲机被紧紧握在手中,裸露在外的肌肉青筋暴起,跨过胸腹的两条束缚皮带像是要崩开般鼓起难以想象的弧度。   两个全副武装的持枪特工让开道,让这个只在拳腕绑带,几近赤着上身的男人通行。   “听我倒数。”   “三。”   “二。”   “一。”   哗———   潜艇浮出水面。   几十口枪对准了潜艇凸起的出口。   四周是一个泛着机械白的方舱,色调和小巴黎岛的一致。   特工们围在潜艇三面的平台上,正对面平台向上滑动着一段宽长的履带滑梯,不知通往何方。   特工们包围住潜艇,从瞄准镜中注视着它平稳在水中沉浮,舱门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反倒是一直警惕的特工们率先传递出了不安的气息。   “派个人去看看。”他身边的特工向领头的男人提示。   那人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压低胳膊向后甩了出去:“就算你是莱克斯卢瑟的人,记住是归我管的。”   他不用助跑,蹬住边缘向前一跳——   轰————   巨大的爆炸声轰然而响,地动水摇,潜艇爆炸开来沉向水里。   结构平衡与气压被打破,地球上的,氪星上的,知名的不知名的物质从金属外壳的各个部分爆射出来。   创造出了还无可命名的化合反应。   整片密闭空间填满灰雾,时不时有类似电光从某一部分灰雾中透出亮来。   领头人脚刚沾地,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打进海水池,受爆炸口一侧的推动,潜艇斜侧着向海底倾轧,压着他落进海陆。   从停泊方舱中传出噼啪武器轰炸的交响,葛温德林面色如霜雪,默默调动在听觉上更加敏感的神经,六条蛇足耸立起来紧紧盯着传声器,动也不动。   布鲁斯被击中了,葛温德林分出一瞬想,他数着受击的次数。   突然,他眉头一紧,下一秒站在阿尔弗雷德的身后。   因为长时间的高精度操作,阿尔弗雷德干涩皱皮的手腕开始轻微抽搐,他显然分了点心听着布鲁斯那边的状况。   葛温德林一手书,一手杖,他在空中召唤出暗月护符,重力下坠的瞬间被最大的蛇足一口咬住。   他一心二用,无声默诵,大概用了释放暗月光剑两三倍的时间,对阿尔弗雷德释放了一个黑色的奇迹。   治愈眼泪   顷刻间,阿尔弗雷德感觉来自于生理疲劳的阻力全然消失,手部停止颤抖。   他立刻转变破解方式,配合这新生般极限的速度破解对方的数据流。   蛇吻中的暗月护符消失。   葛温德林闭上眼,骑士名簿上的那个名字传出温凉的脉动,如钟乳石尖滴落的水珠将布鲁斯的生命气息点在暗月锡杖上,到目前为止完好无损。   在葛温德林睁开眼的一刻,传声器中再次传出金属爆炸的声音,阵阵骨骼折断的脆响均削弱不闻。   他站在认真忙碌的阿尔弗雷德身后,说:“不必担心,他自有暗月恩惠随之。”   布鲁斯单手抓着海水池壁的救生梯爬到岸上,他右手一甩,昏迷着的敌人被扔到了岸上。   环视四周,地板上横七竖八陈尸般躺着好些个人,只能从微微起伏的胸膛判断出还活着。   布鲁斯将人数对了一遍,确定刚才捞起来的是最后一个,于是小腿发力,准备以最快速度冲刺离开。   突然,他腰部一拧,攥紧小臂肌肉向后一接,一只与他穿上手甲后等粗的裸臂劈开劲风撞在蝙蝠臂甲上。   然而布鲁斯的手臂纹丝未动。   “你好像很急啊。”   对方凑近,盯着蝙蝠面甲露出的那双黑灰色眼睛。   他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布鲁斯以右腿为轴,左腿空中蓄力,一鞭腿将他抽得连退了四五步。   地上落下一连串的海水。   布鲁斯跳步上前,拐在后背的肩臂向前使劲,大摆拳冲对方的太阳穴砸去。   对方快速曲臂回防,但在巨大的拳劲冲击下,他的手臂被砸得凹进一个弯坑,眼看着自己的拳头即将被蝙蝠侠推到自己脸上,他头向后仰,错开来自于自己的攻击。   趁着一瞬躲闪的空档,布鲁斯当即追打,但对方迅速改变了出招风格,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装备,却和身着黑甲的布鲁斯体型相当,开始依靠与身材不相符的速度一一躲过布鲁斯的攻击。   布鲁斯从他身上没有感觉出任何专业格斗的影子,对方的出招机变,但绝不是毫无章法。   又不像哥谭街头的小混混群体,热血一上头,抄起身边能攻击到敌人的任何物件,包括同伴倒下的身体,洞门大开直接猛砸。   对方对于布鲁斯的攻击,应对得就像电打了般极为迅速,仿佛都是身体本能。   布鲁斯迫使对方又后退几步,单手推手臂想要以小臂将他扼在墙上,不想对方不顾窒息的风险,下巴下压困住布鲁斯的一只手臂,然后全力一蹬地,舍身起跃,后背砸在墙壁与地面的直角处,想要以两只膝盖两面夹击布鲁斯的脑袋。   布鲁斯被他带得重心不稳向前歪倒,眼看腿击将至,蝙蝠手甲的的侧锋刀刃弹射而出,以钝面强有力的冲击反推脖颈,解放出来,但还是躲闪不及,一侧手臂与另一侧肋骨蹭到对方蹬击。   布鲁斯向后翻腾几下,寻找一击制敌的机会。   布鲁斯的格斗启蒙于葛温家的王下四骑士之二,在他们的训练下,躲闪比攻击进步得快很多,看清对方的攻击,计算合适的角度躲避然后一招击中弱点几乎成了他在火之世界游历时的看家本事。   对方的出招凶狠,膝击之后又接肘击,皆是使用人体能造成巨大伤害的部位进行攻击。   仗着自身力气比对方大得多,布鲁斯借助一次膝击的力道,在余威之下两掌合击对方膝盖,向后飞出,拉开距离后两枚蝙蝠镖飞出,伴随着飞膝正前顶胸,单手按前额把对方的后脑砸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告诉我。”低沉近乎于无机质的声音响起:“岛上最高级别的实验室在哪。”   躺在地上的人还未清醒,首先露出满口白牙,他瞳孔放大明显还看不清东西,但瞳仁的方向却精准对准了布鲁斯:“你..我…在等….我..你。”   “听说,你,是罪犯的,克星”   “岛上最高级别的实验室在哪。”布鲁斯这一声速度放慢,吐词异常清晰,与话音连在一块,单手将对方的小臂骨掰折。   “啊呃”痛苦的喊叫刚一出口,便被主人咬了回去,在剧痛的刺激下,他找回了方向与感觉。   “我没有耐心,接下来会是你的腿骨。”   “你…力气好大。”   “啊!”   地上的人驱动大腿,粗壮的小腿像是绑在棍子上的棉线,拖在地上被甩了甩。   “下一次,另一条腿。”   话音刚落,汗水沿着唇边流过,喘出几声气音:“灯塔。我说。灯塔。”   “哪里。”一只黑色的硬靴踩住贴在地面的腿。   “最顶上!最顶上!你他妈的聋吗?”   布鲁斯踹晕对方,飞奔出去。   “汝要去往高处,为何不驱使洞里那会飞的坐骑?”葛温德林问道。   灯塔是两个世界都存在的事物,不过在形制上稍有差别,火之世界多是些巨火塔。   传声器传来布鲁斯呼吸平稳的声音:“我这次调查需要不被一个人知道。”   葛温德林回顾一秒阿福和布鲁斯的对话:“超人。”   布鲁斯:“是。”   葛温德林点了点头:“盟友当仔细挑选。”   布鲁斯没有答话。 第20章   待蝙蝠侠走后。   地上的人费劲喘匀一口气,摸索着裤缝挠出对讲机:“告诉,那帮子,科学家,等那黑东西过去.....”   他又嘶哑着断续吩咐几句,肌肉上的拳印肿起数个青紫肿包,喀咔,对讲机滑下去,声音混沌:   “比他,我…更厉害。”   “直升机!叫一架直升机直接上塔顶,让科学小组把S级往上的材料运到直升机上,其他的扔酸池里!”   “人?人老板多的是!不,不,你告诉他们蝙蝠侠不杀人,让他们呆在那儿干活,别上飞机!”   地下一间七拐八拐才能到达的密室里,有人正咆哮着:   “老板动了直升机又不跟我说!他去格陵兰岛干什么?抓海豹吗?”   “还剩下多少人?全去地表出口守着。我这里不用人,蝙蝠直接冲灯塔过去了,到不了这儿。”   “把所有材料都”   咚!   到不了这儿的蝙蝠侠把这人踩晕在地,他从天花板的通风口一跃而下,顺势砸碎了对方的对讲机,掀开安全面罩,是个面熟的人:卢瑟科技的安全部总管。   先是助理,后是安全总管。   大梦想家之岛的这一系列活动,对于莱克斯卢瑟来说,级别很高。   布鲁斯先是给各方发了些能把人搅在一起的巡逻指令,又发射勾枪钻回通风管道。   这条指令必然有人不信,但总会使情况更混乱一些。   过不了几分钟,布鲁斯直接落到电梯大厅的地面上,三下五除二干掉增援部队,抓起一人的脑袋把瞳孔对准电梯识别眼,在电梯门再次打开的一瞬,闪进电梯。   电梯向上只有通向地面的一层。   在到达开门时,密集枪声突如其来,震人心脾,重重火力把这电梯内部打成了马蜂窝。   在漫出的硝烟中,数枚蝙蝠镖从他们身后飞出,布鲁斯悄然靠近将两个敌人的脑袋撞在一起,然后立刻扔下烟雾弹同时就地一翻躲开弹雨。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雾中挨个接近敌人,扼住喉咙锁住肢体降低挣扎的音量,点名般将所有人暗袭倒地。   随后冲出大门,打火一辆劳斯莱斯形的摆渡车,起步便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将后面低调奢华的两层堡式建筑抛在尾气之后,向着耸立于陆地之上的高细灯塔而去。   从地下电梯出来便是脱离地图也认得路,电梯出口是大梦想家之岛的卢瑟自收藏博物馆,一层摆满了古埃及、赫梯、迈锡尼、印加等已经消逝的人类文明的古物,没有分开展厅也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各个文明的宝藏混着摆放。   二层大部分是卢瑟科技各种实验室级别的原型机,一小部分是莱克斯卢瑟享有股权或是派人进驻的其他科技公司的产品。   博物馆曾被猫女盗过,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她闲着无事出来遛猫,遛着遛着就不知怎么和卢瑟博物馆里一条项链看对了眼。   那条镶嵌着石榴石、玛瑙、绿松石的黄金项链出土自图坦卡蒙墓,几千年没见过蓝天白云,百般恳求猫女带她远走高飞,猫女的心一向很软,只能答应。   至少在蝙蝠侠把她从稻草人的老窝里揪出来时,猫女是这么说的。   摆渡车一路看不见影地疾驰着,喘着回光返照的咆哮声越过大半个海角,后视镜中的景色几乎拉成了线状。   而前方,灯塔冷白的光柱360度旋转着,无论从哪看上去都是半空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布鲁斯在车辆失控转圈之际,打开车门一跃而出落在了灯塔的大门前,身后轮胎和地表剧烈摩擦的声音一路尖叫着飞远。   尽管修建时间只有短短不到十个月,灯塔建造得相当前卫,科技感十足。   整座灯塔全部由卢瑟科技申请过专利的半钢化玻璃铺造而成,呈现出一种旋转飞升的菱形态势,颇像是机械版的飞天豌豆藤。   尽管是透明质的材料,却一点也不会分散最顶头的光柱,从外部也看不到内部的丝毫风景。   阿尔弗雷德发来的构造图显示,灯塔内只有两部电梯通行上下,一部载人,一部载物,就像是蜡烛里头两根并肩竖立的灯芯,灯芯一侧是一条直径不足半米的框架通道,仅供维修机器人通行。   布鲁斯打出一枪钩索,钩爪直接击穿了玻璃,随后弹回到勾枪枪膛,整块玻璃只留下一个近乎圆形的洞。   确认无法用钩爪攀升,他扔出一枚凝胶炸弹,炸开封锁的大门,闯了进去。   无论是货梯还是人梯都停在了一层,布鲁斯拿出抢到的身份卡划过识别器,走进电梯之中。   电梯持续上升。   阿尔弗雷德的手速逐渐慢了下来,与之相反的,他面上的表情越发严肃。   葛温德林观他状态有所缺损,但影响没到不能承受,也就没做动作。   轰咚——   刺啦——   传声器像是突然被剪短了数据线,爆出极尖极大的噪音。   电梯以跳楼般的速度向下急坠,与本该规制它的轨道层层相撞,金属凹陷的的低沉撞击声不断叠加,速度越来越快。   在这不祥的噪音下,六条蛇足齐齐抬头,瞳孔睁到最大,紧紧盯向葛温德林。   暗月之神倏地松手,暗月锡杖消失不见,他两手摁住骑士名簿,将布鲁斯发光的名字印在自己的额头上。   他不再借助任何媒介,直接用魔法师最重要,同时也是魔力回路最集中的大脑感知布鲁斯的情况。   “成功了吗?”“他死了吗?”“我们怎么走?”   “总管干什么去了?不会被杀了吧。”   “上帝啊,还能不能联系上其他人。”   “我不干了!我要调回总部!”   一群身着防辐射服,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的人围在离漆黑的电梯井最远的地方,他们的声音经过厚重面罩的过滤,分不清是哪个在说话。   没人敢毫无依仗靠近失去任何遮挡的百米深洞,他们凑在一起看那无人机传回的视频。   哐——   无人机被砸中的声音幽幽从隧道层层上传。   屏幕黑了。   四五秒之后,落地的声音乍响,楼仿佛也跟着震了震。   离黑掉的笔记本屏幕最近的防辐射服叹了口气,将电脑合上,结果一转头看到那漆黑的身影站在那里。   手里正握着一个方形的小部件。   佐德的通讯器。   所有人的大脑突然停止运转,没有一人发出声音,恐惧直接堵在呼吸道里制止了氧气的传送与声音的传达。   几个科学家冲向他们离得最近的玻璃仓,仓里装载着还在研发阶段的枪型武器,紧接着,蝙蝠镖击中了他们的脑袋,齐刷刷倒地。   蝙蝠镖并没有扎入几人的脑袋,镖身击中目标后掉落在地。   紧接着,布鲁斯翻过控制台面,伸直单腿踢中一人的后脑,对方直接扑在一个玻璃罩半打开的物体上,趴住那有半人高,露出部分甲壳纹路的炮膛。   剩下的科学家们齐齐让出一条道路,上方的灯室里,无知无觉的透镜仍然向外传输着耀眼的光亮。   所幸大梦想家之岛就在海岸线上,没有船舶会在这个地方迷路。   若大梦想家之岛是一座海潮里的孤岛,这座灯塔恐怕会引得数十条迷失方向的船只抓住那最后的希望,飞蛾扑火般靠近这不能停泊的危礁。   布鲁斯穿过他们,走向这层室外的露天停机坪,哗哗雨声突破封禁,夹着寒气争先恐后地试图渗入漆黑的蝙蝠战甲和科学家们的防辐射服。   布鲁斯向前助跑,几步之后一脚蹬住平台边缘,从百米高塔一跃而下,张开披风滑翔于天地雨海之间。   “蝙蝠侠!”   一声斥吼夹杂着血沫,到达布鲁斯耳畔时依然清晰惊人。   “记住!”   “再见面时——”   “贝恩打断了你的骨头!”   布鲁斯提住一侧披风,向后转身,和他在停泊厅里交手的敌人用自己骨折的腿跪在地上,没被折断的臂膀撑起火箭炮筒,脑袋斜向一侧,淌过鲜血的眼睛死死计算着方位。   他调整好角度。   夺目的红光像彗星一般爆裂而出,氪星武器那巨大的后坐力率先将发射者向后拍出数米,脊柱击中了实验室的玻璃墙,碎裂的玻璃沫纷撒下来,埋了他一身。   彗星眨眼而至,以人类无法反应的速度暴怒冲向布鲁斯,布鲁斯手中捏着一物,此时投掷出去。   一枚蝙蝠镖划过天空,在将一片黑夜炸得通红的光芒下,随着飞动的轨迹,流过几点暗紫色的光的液体。   彗星与那枚不过手长的蝙蝠镖相撞,刹那间膨胀成一颗巨大的深红色球体,突然爆炸。   巨大的冲击力震碎了灯塔上部的玻璃,留下空旷的框架,灯室倏地一黑,塔尖的风向标一瞬消失不知去向。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克拉克肯特突然回望大都会的方向。   “怎么了?”他身边的露易丝问道。   “没什么。”克拉克感受了会儿才回答:“很奇怪,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布鲁斯抬手护眼,在强压之下调整方向,掉进数米浪起时溅起巨大水花。   海水堆起阻力,在布鲁斯的不断调整下他落进了蝙蝠艇打开的舱门里,穿过隔水层与气闸舱,在狭窄的舱道里翻身卸力,稳住身子,咽下喉咙里的气喘。   他调好锁骨处的变声器,稍作休息,在阿尔弗雷德的呼叫中,用蝙蝠侠的低沉声音首先回应了他:   “阿福,我没事。”   “我很愿意相信您。”阿尔弗雷德将手从键盘上撤了下去,他在半分钟前就已经停止了敲击:   “请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布鲁斯忙着密封刚抢回来的通讯器,没有回话,又问道:“那份加密文件的内容是什么?”   “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知道。”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自动解密的电脑:“卢瑟的信息安全部比他的战斗机动队成熟,主攻手、僚机、追踪手,还有在侵入信号周边拉网的,团队配置上相当完善,咬得像狗一样。整份文件我拷贝了一份,断掉病毒和追踪程序,现在蝙蝠洞的智脑正在自动破解。”   布鲁斯:“我回去做人工辅助,拖得时间太长,这份情报会变得毫无价值。”   “所以您还打算逛多久。”   “比设定的多两圈,向大西洋的方向深入一些,甩掉可能的尾巴。”   “好极了。”阿尔弗雷德歇了一会儿:“等您回来我大概已经退休十年了。”   “体谅一下一位即将退休十年的老头子衰老的心脏吧,少爷,刚才真是太危险了。”   他转过身子,正对着葛温德林:“等布鲁斯少爷回来后,您能对他也施展一次那种魔法吗?”   葛温德林轻轻点头。   布鲁斯虽未看到,却立刻反应过来:“治愈眼泪?阿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非常好。经常看到葛温德林先生使用魔法,这还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和神话传说里描述得一样。”   布鲁斯面罩之下,嘴角上扬,轻松很多:“纠正。治愈眼泪不是魔法,而是一种奇迹。”   “看来一名职业管家需要掌握的知识面变多了。”   葛温德林的瞳仁缩紧,几近那种神话生物龙瞳的锥状又在眼白绽裂地纹,他扫描了一遍阿尔弗雷德,像能够透视般着重观察他的脑部与心脏,随后眼神微变,上眼睑向下靠拢,难得暴露一丝兴趣。   可惜没人发现。   仅一秒后,他收回目光,问布鲁斯:“汝是如何自那升降梯中逃生?”   阿尔弗雷德下巴微动,似乎想向蝙蝠洞里布鲁斯工作位的方向偏移。   “我一进去,发现电梯轿厢顶板没有维修出口,就定时在上升时炸了它,先他们一步....”   “咳。”   布鲁斯的嗓音越来越憋压,他用大拇指节按住喉咙边一处穴位,压紧嗓子想要抑制住,但还是没办法隐藏。   他索性放开咳了两声,然后继续说话:“让它彻底坠毁,就可以从空出来的电梯井用钩枪上去。”   和敌人一样的做法,区别只是在于蝙蝠侠本人在不在上面。   葛温德林点了下头。   布鲁斯难得放空一会儿,他刚脱离特拉华海湾,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没有脱下蝙蝠战衣给伤口作处理。   但他起码还能打倒鳄鱼人,再硬闯冰山俱乐部,最后拎紧企鹅人万年不松的领结,从他嘴里问出点东西来。   或者去抓谜语人,英格玛这鼹鼠在哥谭到处装监控,虽然他的人很不好找,数据包却扔了一地,他前几天才从黑面具女友家的机电箱里卸下来一个。   再多收集些,就能反向推算出这人的大本营到底在哪个泄洪洞,谜语人的监控安得向来隐秘,从他的信息库里没准能找到那个失踪女孩的蛛丝马迹。   布鲁斯左脑规划着进攻冰山俱乐部的路线,右眼仿佛能看到那些编号也是一串谜语的数据包的位置,各式计划、线索排成一行一列,笔直穿插,编织成一张井然有序而又密不透风的网,罩着蝙蝠潜艇一路向东行驶。 第21章   “您回来了。”   布鲁斯把蝙蝠艇开进检修口,登上阿福所在的平台。   意外地,葛温德林仍坐在原地。   “我已经通知了福克斯通讯器到手的消息,并且打消了他一起来蝙蝠洞研究的念头。”   “根据安全总管的那句话,我搜查了莱克斯卢瑟的公务行程,他并没有去往格陵兰岛的业务。并且这几日都出现在了各大经济、社会还有慈善新闻的版面上,公司会议也照常参加。”   “根据他的助理为我们展现出来的能力,这几天在大都会高谈阔论的大概率是个假的。如果白天的这位也是泰斯马克女士,不得不说,我愿意帮她联系工会组织。”   看着布鲁斯把装着通讯器的防辐射盒送进以山壁为门的机密实验室,阿尔弗雷德操纵实验室的机械臂开始进行一系列的初步检测,他没有转头,向进入换装舱的布鲁斯继续说道:“少爷,我建议我们都需要休息一下。尤其是您几乎一天两夜没合眼还进行了些高强度运动,蝙蝠智脑可以接替绝大部分工作,在这一点上时间是省不出来的。”   “早餐或者说真正的晚餐也需要时间准备。”   “加密计划得出结果还需要四个小时,完成时智脑会叫醒您,蝙蝠侠需要充沛的精力才能应对卢瑟的阴谋。”   “你去睡吧,阿福。”   一身紧身分体黑衣的布鲁斯从舱内走出,富有弹力的布料勾勒出一块块肌肉的轮廓,那是蝙蝠铠甲的内衬衣装。   “还有葛温德林,你也是。”   “欢迎回来,暗月之剑。”葛温德林说。   一阵黑光亮起,符文阵从蛇足之下显现,布鲁斯的周身冒出乌黑光点,那匪夷所思的光点竟映得油黑的紧身衣像是灰色。   布鲁斯朝着葛温德林点了下头,暗月护符在葛温德林的掌心消失:“尽汝之责。”   然后整个人消失不见。   “你想说什么可以说,他这次没留监听的法术。”   “主要是想劝您休息,但似乎您现在更不可能同意了。经过葛温德林先生的治疗,您的伤好了吗?”   布鲁斯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检查解密工程的进度:“没有。”   “虽然名字里带有治愈的字眼,但治愈眼泪的本质是抹除,这个奇迹如果是暗月骑士团的人施展,先要学一篇有关于被死亡环绕的祷文。”   布鲁斯的手有一刻虚虚停在操作台上方:“真正的治疗在那个世界的法则里属于时间法术,回溯受伤的时间,和葛温德林的力量本质冲突,从根本上他就无法使出任何一种治愈的法术。”   “在你眼里,我离开之后葛温德林在做什么?”   “在我眼里…”阿尔弗雷德重复了一遍布鲁斯的话:“坐在椅子上,变出些东西,说话,使用法术,瞬移到我身后。有件事值得一提,葛温德林先生的坐姿从一开始到您回来一直是一副样子,就算中间离开座位,瞬移回去后姿势也和之前分毫不差,蛇先生们偶尔会摇动身体,但也没有离开各自的位置。”   “您为什么这么问?”   “从那个位置,”布鲁斯指了下按照葛温德林的体型特制的桌椅,也是葛温德林在蝙蝠洞一直呆着的地方:“有很浓重的幻术的…”他顿了半秒形容自己的感受:“触觉。”   “他应该会和幻象的状态一样,只是不想让我们注视到真实的他。”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是一件好事,少爷,至少葛温德林先生的身体状况好转很多,用法术的次数变多,时间也长了。”   布鲁斯给蝙蝠洞的智脑设置好工作程序,将阿尔弗雷德手中的工作接管过来也加入程序之中:“比我们能知道的程度更好,他这次没放监听法术,显然是有了出了事也能应对的自信。”   “走了,阿福。智脑完成的时候会叫醒你的。”   看到自家少爷确实是不打算偷摸着留下,阿尔弗雷德这才起身抚平衣物跟在他后面。   但在布鲁斯走进主卧室前,听到身后传来简短语句:“少爷,医疗箱我放在了您的床头柜上。”   ……   嗡———   布鲁斯睁开双眼,神色清明,他一把坐起,拿起床头柜子上持续嗡鸣的手机,来电显示并没有提示人员信息,但只凭那串号码布鲁斯一眼就知道了这通电话的另一端是谁。   克拉克肯特。   打在了他的对外号码上,这部平时被公司助理、哥谭其他三大家族还有各式各样想要联系著名败家子的人打烂了也不会接的手机此时亮起了通信的图标,手机内壳中一块微小的零件持续运转,模糊了通话信息。   “超人。”   “布鲁斯,我这边信号有问题,听话可能听不……等等,你心跳声有些重,我打扰到你休息了?”   “没有。你有什么事?”   “好吧。如果被打扰了也有你的一部分责任,但你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超人的声音异常清晰,没有任何背景杂音,一词一句清楚得就好像是在录音棚里播制:“我需要一个解释,布鲁斯。露易丝去昨晚发生爆炸的大梦想家之岛做新闻调查。”   “她发现了一枚蝙蝠镖。莱克斯卢瑟都在那座岛上干了什么。”   布鲁斯开启主卧衣柜后面的密室:“让她离开。卢瑟针对你专门做了屏蔽。离地一千五百千米的同步轨道有一颗隐形卫星,直指大梦想家之岛,专门用来屏蔽你的感知。”   “岛上具备充足的武装力量和科研组织,还有大量氪石,他对氪星科技很感兴趣,对你更是不怀好意。”   “她要是听我的,就不是露易丝了。果然,拒绝了。不过我会照顾好她。”   “总算知道今天北极为什么这么多人了。”   超人双手向后一撑,瞬间跌落,消失在与天空水平的世界中,而后披风抖动慢慢垂直升了起来,在他的脚下,如摩天大厦的冰封喷泉耸立于万丈冰原之上,地平线上浮著数点只有他能看清的人影。   “目前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的?”   布鲁斯没有回话,他和超人的关系还没有好到能互通基地的地步,此时他正边穿戴蝙蝠战甲,边等待著从莱克斯卢瑟那里抢来的加密计划最后一点解密进程的结束。   “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那时候应该还是叫做卡尔艾尔,被亲生父母送来地球。搭载我的宇宙飞船在地球大气层外分成了两个部分,大的那一部分闪著强光,按照既定程序落在了北极。而我所在的维生舱,在地球居民的注意全被那个诱饵吸引走了之后,毫无声息地落在了我爸妈的农场里。”   “如果看看往年新闻,会发现这么多年人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那个巨大的的飞船诱饵藏进了万年的冰层之下,我的基因是大门的钥匙。成年后,我找到了它,发现了沉船中隐藏的氪星最后的智慧。”   “虽然不能再飞了,但这位老伙计的其他功能还能好好运转。”他脚下的冰柱碎裂,数不清的冰刃碎片砸在冰原上,露出一根歪斜的银色金属长柱,阳光在冰晶之间窜行,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倏地,长柱层层炸裂,宛如长出了枝干的金属大树,亮黑的内里伸出重重炮杆,斜著冲向天空。   超人站在树尖上。   “我叫它孤独堡垒。”   “超人。别这么做。”布鲁斯戴上蝙蝠侠的头盔,冷酷的警告声音从变声器中传出。   克拉克摇了摇头:“只要我在地球,所有势力最关注的人都只会是我。你应该是其中最了解我的,布鲁斯。我有时候真担心你的数据库内存会爆掉。”   他挂断电话。   每一沿炮□□出透紅的光亮,亮白的信息流穿梭在红光中,数百枚叶片形光辉从重重炮口一起向天空发射,穿透蓝灰色的云层,以一个大幅度的抛物线向远方的人群瀑流而去。   超人瞬间消失,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被他踩住胸膛压在了雪地上。克拉克倾下前身,一手扯掉了脚下人的防风帽,防护镜还有魔术方巾:   “告诉我,莱克斯卢瑟,你在找什么。”   纷发的炮弹砸在地上,却宛若轻轻落下,扑腾的雪绒散开后显露出丝毫未损的冰层。一片惊呼响起,用枪指著克拉克的三十几个人瞬间倒在了地上,挣扎的声音被密集的光网死死压住,连胳膊都动不了一下。   “真是荣幸,伟大的人间之神竟然认识我。能稍微抬下脚吗——毕竟,”   光网略开了克拉克站著的一片小区域,克拉克看著卢瑟伸出全指手套包裹的右手,沿著裤缝线来回乱抓像是在找什么,手下全部倒下也没停止。   克拉克收回腿飘到一步之远,那人腾出手来脱掉一只手套,这才顺利地鲤鱼打挺又掏出两张相片。   “我不喜欢被外星人看低。”   相片上是两个人。   玛莎肯特和露易丝莱恩   地球人克拉克肯特的母亲和女友。   “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保证都不会成功。”超人的耳边萦绕起他所爱的人的心跳,他凭着这声音便知道她们都安全。   “你误解我了,超人。”卢瑟用冻红的手抓了抓头发:“我怎么可能动她们,她们可是我的同胞。她们,她们还是可以被拯救的。”   “不过有些会不会这么做就不一定了。”卢瑟仰起头,直视超人俏皮眨眼。   “该死。”   超人冲向天空,半秒后身影闪现,被砸进了北冰洋。   在幽蓝的海面上空,佐德将军的双眼发出几十米长的耀红激光直直射向超人,随著超人的躲闪一路紧逼,斩开了百米之外的水下冰川。   “让我们继续郊游。”卢瑟站在厚实的冰面上,对着死死在光网里挣扎的下属们:“哦,忘了,我解不开这东西,你们呆在这儿休整吧,注意躲避风暴。”   “还有我们的合作伙伴。”   蝙蝠战机。   “莱克斯卢瑟疯了。”机舱内阿尔弗雷德的通讯光屏亮在右侧:“他把暗影空间的传送通道放进了自己竞选对手的公司里,大都会的中心,几百万人生活在那儿。”   “从他计划中的数据来看,传送口的面积并不足以传输氪星飞船,佐德军团的军官出现后没有攻击大都会,全部向北方冲刺。大楼已经从底部消失了两层,还在变低,像是被吞掉了一样,天眼会和联邦的特工在接近失败后开始录像和采集信息。大都会的应急部门,总的来说指望不上。”   “坏消息,少爷,无人机传回画面,大楼每层都有被困者放弃自救,看口型是在呼唤超人。”   “能找到露易丝莱恩吗?”   “大梦想家之岛上有很多新闻媒体,莱恩小姐很谨慎,一直站在直播镜头前。如果她在这个时候离开,反而会更危险。”   布鲁斯下压握杆,蝙蝠战机快速下降,冲著大楼的每一层发射一枚橡胶弹,落地玻璃墙瞬间破碎干净,露出敞开的内室。   “佐德军团先交给超人,我去关闭通道,你来救人。”   布鲁斯从蝙蝠战机中弹了出去,三架蝙蝠战机拉起一张救援巨网从他身后飞出。   “您打算怎么做?”   “卢瑟的计划写得很详细。”   “我没看到上面写了怎么关闭传送通道,还是另一头连著暗影空间的那种。”   “打破能源供应。然后他们会像上次那样,被暗影空间吸收回去。”   “击碎其能量支柱。”葛温德林出现在阿尔弗雷德身后。   “阿福,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   “空间法则互通乃两方世界相通之前提,暗月之剑能自此世界与吾之世界间往返,即证明毁坏空间通路之方法在两方世界皆可通行。此中关键在于找到能量支柱。”   “汝可有所想法?”   布鲁斯曲起双膝,从底部上数一层一跃而入:“我在拿到通讯器的那一刻,就感觉重量比估算的轻。先前拆解过的氪星光剑还有铠甲那些东西全部都是单独供能,通讯器应该也不例外。拆开之后的发现也证实了我的猜想,中心的部位空出来,缺了一部分,应该是块极压电池。”   “这里是大都会的中心,想要不惊动超人,运输的能源体必须适合隐藏。超人的能力怎么高估都不会过分。暗影空间的情报不全,但能困住佐德将军两百氪星年,不会很容易逃出来,通讯器是佐德专用的,带有暗影空间的粒子辐射,它的电池最适合用来给传送通道定位供能。”   阿福补充道:“您的能量探测仪是福克斯出品的最新款,今天刚拿过来。托佐德军团的福扩展了氪星物质的探测种类,请小心使用,探测速度平均变慢了致命的1.7秒。”   布鲁斯快速步下台阶,通往下层的通道随著他无声的脚步逐渐变得虚散,周围的墙面,壁灯,把手,一切的现实被均匀地抽掉了一部分像素,在空中汇成四条忽隐忽现的沙粒长线,组成一个倒金字塔的框架显现在半空中,它的一个三角形侧面深不见底,将数个破碎的星球亦或是世界暴露在平平无奇的地球上。   “记得提醒我回去把福克斯今年的第五次加薪申请批了。”   但没有回音。   在这里,外来的声音过去、现在、未来从未存在。   你只能听到自己。 第22章   “和少爷失去联系了。”阿尔弗雷德远程操控蝙蝠战机,将一救援网兜的人送回地面。   感谢第一个跳进去的那个孩子,在他的带领下,大人们才有勇气打碎玻璃,往救援网上跳。   感谢网的大小,准头不好的人跳下去只需要不太自由地滚一圈就能和后滚的人一起纠缠在安全的中央。   “嗯。”   过了会儿,葛温德林补充道:“正常。若是仍能与之对话,便要作攻击准备,只可能是窥视的敌人。”   “您觉得电池会被放在哪裡?”一只无人机向底层推进了几分,传回的画面被阿尔弗雷德放大传送到葛温德林旁边的桌子上。   “看创建之人的选择。不过……”投影画面之前出现一只丰润的女性前臂,看上去比投影更加虚幻,五指作出懒散的孔雀状,随后食指与大拇指划一下分开,投影上的一些细节放大开来。   “其在掠夺出口空间以补充自身,吞噬得不干不净…粗糙简陋,但功能皆已完备。此通道建得仓促,手法死板,似是机械所为,并非出自人手。”   “电池在通道另一端。”   “善。”   阿尔弗雷德放下最后一组人,命令拖着救援网的三架飞机开启隐形模式,飞往海湾隐藏待命,叹了口气:“少爷一直想要暗影空间的情报,超人那裡知道得也不多,这次他可算是如愿了,上帝真是保佑他保佑得不得了。”   葛温德林一手按平骑士名簿,摇了摇暗月锡杖:“不可乐观,能源体应是在门侧附近,他此次深入不得,事况紧急。情报信息贵精贵多,汝与暗月之剑当另寻他径。”   幻影手臂消失。   阿尔弗雷德又愁得叹了口更深的气,叹过后却有笑意浮在脸上,不过微秒又严肃起来:“希望超人能控制住情况。”   “嗡——露易丝莱恩来”   阿尔弗雷德快速接通,一道坚定包裹着温柔的女声在蝙蝠洞里响起:“这里是露易丝莱恩,星球日报高级记者。针对目前的情况,我想远程采访您几个问题。”   “我很高兴回答,女士。”   “大都会频繁遭到袭击,被誉为大都会灯塔的大梦想家之岛此次也没能幸免于难。在去年的投票中,超过半数评委认为应当撤销大都会‘世界最佳宜居城市’称号,其中又有半数评议者公开表示是超人导致了此次投票结果,对此您怎么看。”   葛温德林看着阿尔弗雷端起一旁的带把杯子起身,行动间杯里没有丝毫液体碰撞的声响,老管家在平台角落扭转实验用纯净水机,流水声泡在热汽里一起蒸腾出来:“超人自出现以来一直在保护大都会,在这过程中不乏战斗。大都会确实遭到很深的破坏,但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来,超人受的伤不一定比大都会少。”   “感谢您的回答。”对方的语速突然加快:“时间有限,我要前往下一个录制地点,再问一个问题本次临时采访就可以结束。”   “我们怎样才能保护好她?我们的母乡大都会。   “请交给我们。”   “好的。这里是露易丝莱恩,星球日报高级记者。感谢您的回答,期待与您再见。”   “您的工作很忙啊,不考虑配备一名助理吗?”   “不了。”声音笑着,间夹着点运动的喘息:“带一个学徒已经够我忙的了。”   阿尔弗雷德起身,花了两秒时间抚平左袖的鼓起又整理了下右侧的袖口:“说实在的,从他小时候开始,少爷每次说‘我有一个想法’的时候,我听到的其实是‘帮我瞒着爸爸妈妈’以及‘帮我收拾烂摊子’。他回哥谭后,胡子拉碴地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又是‘我有一个想法’,我那一次听到的东西变了,变成了‘帮我瞒着所有人’和‘帮我收拾没法收拾的烂摊子’。”   “少爷出去夜巡的时候,我有时会想,想起我年轻的时候,该留在蝙蝠洞裡收拾烂摊子的人应该换过来才对。”   阿尔弗雷德打开一处冷藏消毒两用柜的柜门,一瓶红酒、一罐啤酒、半边浓缩咖啡还有满舱的蔬果汁与白开水排列整齐地放在金属线圈的插格之中。   “尽管目标不一样。”   随后他抓住柜壁侧面的握手一把拉开,在琳琅满目的饮品间背后,十几把小型武器立满夹柜,几把掌心雷、□□和微声榴弹发射器挂在墙面,下方的玻璃抽屉裡有序地放着些怀表、手杖、钢笔、袖扣,在贴地的下层则装着满满的弹药和一把竖立的狙击枪。西装背心和老式冲锋衣、防护镜还有一些服装配件则放在了柜子敞开的另一面。   阿尔弗雷德换上西装背心,整理好防弹层后加了件冲锋衣,取出几把枪装满子弹,又拿出一把零碎炸弹塞进冲锋衣里,但从外表上没透出半点衣物鼓起的迹象。   “虽然感觉我还用不上这么多。”阿尔弗雷德朝着平台尽头走,在路过葛温德林身侧时停顿:“葛温德林先生,少爷就拜托您看顾了。”随后也不等回话,只停留那一瞬间,向着停机坪稳步走了上去。   闻言,葛温德林只用指腹擦了擦膝上的名簿。   另一边,北极。   “卡尔艾尔!”   冰下之舟孤独堡垒此时凸立于冰面之上,俯视周围的冰山岩川,它的主体包裹着万年不化的冰,犹如一座冰雪铸造的金字塔,在强烈的光芒反射下,几乎成了地表的冰冷太阳,视线仅仅略过去都会感到眼角膜的刺痛。   在这座巨大的冰舟之表,有着三四处圆形的暗金色树纹大门。   应该是有人经常出入,门前的平台只稍稍落了层雪,断裂的痕迹和破碎的大块金属堆积在台面,仍然清晰可见,但比之更引人注意的是其上堆积成一座座小丘的氪星机器人残骸。   数十杖仰天伸出的武器膛口折损了将近一大半。还剩下的一部分继续发射红光炮弹,冲向天空、地面与海洋,穿过机器人的包围圈,射向佐德军团的士兵。   超人躲过一名士兵的偷袭,被佐德将军趁机按住撞向地面,在他们光速坠落的背后,偷袭的士兵被机器人缠住,孤独堡垒的炮弹长尾轰击而中,嘭的一声巨响,碎片伴随着白烟从浓缩的一点瞬间崩散,一个佐德士兵从天空坠落入海。   眨眼之间,佐德按住超人撞断一路的堡垒武器,砸进厚重雪堆打出一条深长隧道,撞断的残迹跟着散落四周,超人抓起旁边二十米长的管膛当棍子甩在佐德的太阳穴上,氪星金属凹裂的同时,超人挣开束缚,一脚踹飞佐德。   “你不该打扰地球。”超人一拳击中佐德肩胛,佐德受击斜飞而出但并未受到什么大的伤害。   “是毁灭。”   “唯一正确的道路。”佐德在超人耳侧平声说道,他抓住超人的披风,以并不适合发力的姿势将超人甩到了百米之空,两人在空中又打了十余个来回。   “让一让,让一让,请让一让。”莱克斯卢瑟优雅地绕过倒在地上的两个氪星士兵,没忘记也给他们的嘴里喂上一片绿氪石。   周围的近程防御武器从断口处不时冒出电光,一条电线从其中一架武器的缺口延伸出来,被躺在地上抽搐的氪星士兵抓在手中挣脱不开,他的身周呈扇形散落着些防御机器人。   “享尽盛宴,但请记住,我没在招待客人。”   有四人之高的大门逐渐靠近莱克斯卢瑟,他难耐地用后脚跟来回点着地面,从身上下掏出一串小型仪器,挨个在堡垒大门上试了一下。最后,他掏出了一根弯曲如剪刀的铁丝,晃悠着没找到锁眼,只得将魔术方巾当领结系得规整。   “请问,有人在家吗?”他礼貌弯腰,蜷曲四指,用指关节敲了敲门。   暗金色的树纹没有任何回应。   “好吧,氪星艺术。”   莱克斯直起腰,冲着坠有金属钟乳石的天顶板喊道:“超人!我进不去!怎么办?”   话音刚落,佐德将军如流星俯冲坠落,摩擦间气温灼烧,普通人类擦上一个边都会自燃。   他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火线,超人轰的一下与他对撞,两颗行星对冲,球形气波在近空爆炸,两个氪星人齐齐摔在门前平台之上,滚动到狠狠撞在墙上才停住身形。   超人落到佐德将军之前,背对着莱克斯卢瑟。   “你想做什么?”   “我想想......喝酒,不要度数高的,绝对不抽烟。躺在我的海滩椅上,没有太阳伞,因为夜晚不需要。瞧着天空,没有天王星,没有海王星,大熊座,名字真美,也没有,光学深空望远镜就在我的脑子里。”   莱克斯在他背后抢答,他被两人落地的气流掀翻,后脑勺撞在地面上,卷曲的金发在防风帽里被血液糊成一块。   “总的来说,知识,我讨厌力量,知识站在月球背面,所以我看见了力量。”   “有人在吗?”   他喃喃自语着,更像胡言乱语,两个氪星人听得一清二楚,但都算进了风声里。   “人类之子,你没有资格要求我回答。”   佐德又是暴起一拳直冲超人面部,迫使他后退,试图挤压超人的空间,超人不断闪躲,却脱离了越发紧塞的压制圈。   趁着两人又打起来的时机,莱克斯逃到一处狭窄的三角安全区,扯开右边衣袖,打了两针医疗针止血醒神。这遍布撕裂痕迹的三角区在冰天雪地中散发微微余温与金属焦糊的气味,应当是被激光武器反复击扫出来的。   “看看周围!你的人!他们都倒下了。佐德。你可以救他们。”   “为氪星而死是战士的使命。”   “那些人呢?大都会的人,哥谭的人!老人、孩子!他们被你杀了!”   “那是你太弱了!”   最后一名军团士兵突然冲出拦腰抱住超人,自杀式引爆了身上的绿氪石炸弹。密度极高的氪石粉末瞬间爆炸,鲜绿色的浓雾挡住了两人的身形,只能从如水流般的粉尘走向浅浅判断出里面的身影矮下去一大截。   佐德挥手招来一把大枪,槌形枪口落在他手中的一刻向前弹开,随后上下分开露出保护在其中的枪口持续点射,佐德瞄准氪石尘雾中的人形,发射一段时间后才摁住侧面推钮将威力调到最大,打空了枪支储蓄的能量。   然后佐德扔掉冒烟的空枪,走到大门前,飞离地面,将手贴在了树纹根系缠绕成球的中心。大门没有变化,只听得一阵低沉女声:   “身份识别——创建者权限。欢迎您,佐德将军。”   “开门。”   “收到,正在为您解锁。”   大门从两侧拉开,佐德正准备走进去。   “哇偶。”唯一的人类观众发出惊叹。   佐德回身。   “你进不去。”   超人跪在地上,汗珠从额头滴到地上,他胸膛起伏很大,从地面撑起双拳站了起来:   “接着打。”   “乔艾尔给你留下了不错的东西。”   “你太轻视除了氪星人以外的生命。没有我,你在地球上的行动也注定不会成功。佐德将军只为战争服务,但战争描绘不出这宇宙的亿万分之一。拥有最顶尖的跃迁飞船,却从来都没看过这宇宙长什么样子。这颗正承载你的星球是什么颜色,你有留意过吗。”   超人伸出攥着的双拳,他向上放开掌心,细如面粉的黑沙从他手掌两侧溢出少许,紧接着他倒空两掌,拍了拍手落掉余灰。   “蝙蝠侠出品。” 第23章   “父亲的投影为我介绍过孤独堡垒的情况,是的,生命方舟现在叫孤独堡垒。他说过,生命方舟当年是由你和乔艾尔共同主持建造,武器能源系统直接复制自氪星最高军团。我截取了一部分交给蝙蝠侠,由他来找到克制你的办法。”   “不可能。”佐德身体前倾,直视克拉克的双眼眼眶内侧隐隐冒出红光:“生命飞船是氪星最高智慧的结晶。还学不会走路的种族能破解,你以为我会信吗。”   克拉克的胸腔像堵了一层气,闷着悲伤:“在氪星爆炸的一刻。生命方舟失去了创新的能力。”   “它和氪星一样,已经留守在过去了。”   佐德低头,似乎是在遮掩哀伤,然而下一刻身形暴起,还未恢复的超人被打飞在堡垒大门上。   “身份识别——船长权限。欢迎您,卡尔艾尔。”   大门这样说。   “我很满意现在的情况,比之前更加满意。”佐德抬头直视天空中的黄太阳:“光有这颗太阳还不够,生命方舟中的氪星数据停留在了毁灭的那一刻,当我用它覆盖地球,氪星就会再次出现,从爆炸前的一刻出现,毁灭从未开始。”   超人撑着墙站起来,倚住门侧:“看来我说服不了你了。”   佐德一一取下身上负担的甲胄,呼吸罩仍然在他的下颚处围成半圈:“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挡在正确的道路中间。”   “我可以命令孤独堡垒自毁。”超人笑了笑,他听见了佐德的呼吸突然急促,莱克斯卢瑟的心脏猛的跳动几下:“但是那里面毕竟有我未曾谋面的一切”   “以及一个猜想。”   “如果它是正确的。”超人抹掉从脸颊穿过鼻梁的灰尘,又不放心地在干净的额头上擦了擦:“没准我会有个弟弟。”   “前提是说服蝙蝠,还有——”   “把你彻底赶出去。”   超人像一发炮弹撞向佐德,一直处于防备状态的佐德闪身躲开,却几乎算是被预判了方向,超人借着这高强的速度,扣住佐德的呼吸罩,一把将他甩飞在冰面。   佐德的身体摩擦滚动,在冰面上撞击出一条树枝般的裂痕,随后碎裂开来,创造出一条夹在冰面中的河流。   同时,孤独堡垒所剩无几的战斗机器人从开启的大门飞出,包围住莱克斯卢瑟,将他绑进光网,像一条刚捞上来就已经半死不活的鱼,在空中被拖着送到战场之外。   网兜的四角被两个机器人拽着,莱克斯卢瑟背对着自己被迫前进的方向,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光网方格状的光纤,十指指肉被勒得凸鼓成失血的黄白色。   他紧紧盯着两个氪星人打斗的方向,眼睛没有眨一下。   在他眼中显得越发微小的两点身影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超人一脚将雪峰的笋形山尖踹下来,投掷向前,同时躲在飞梭的山尖后冲向佐德,依靠视野盲区发动袭击。佐德身如利剑击穿山尖,和超人对撞,两人急速坠落,在空中近身搏斗,超人不断向佐德的头颈部位重点进攻,呼吸罩的端钮裂开一条碎痕,一些碎片嵌进了装置内部。   “该死。”   超人曲肘挡住佐德一次重击,受这推力向后飞出十数米。他笑着喘了口粗气,甩甩手,左右活动颈椎,佐德胸膛不断起伏,两人飞在空中互相闪了几个来回,超人抓住机会撞向佐德,尽全力封住佐德的上肢,受到一次膝击也没放手,脸上青筋暴起,面色赤红。   他大吼一声,两人一起撞进海洋,激起滔天水花。   周围愈发黑暗,阳光照不进一丝,沉静的水体在幽谧之中,像一头埋伏已久的怪兽,张开无牙腥臭的大口扼住人的四肢与鼻口,水压极速升高,这怪兽平滑地将人碾进食道,海水宛若它的食道,唤醒了被吞下的牺牲品那对无能与死亡久违的记忆。   佐德的呼吸罩破裂,直接融进黑暗,浑然一体。   超人松手,他明明可以像在空中一样飞在海里,却习惯性地摇动双手划水,红靴像是脚蹼在水中拨动着,他默默看着不远处的黑暗。   佐德正挣扎下沉。   “氪星不是一瞬间死亡的。”乔艾尔的幻影站在孤独堡垒的大厅一侧,“氪星的飞舰、宙级大炮曾让很多文明在一瞬间消失,然而轮到自己,时间漫长,变化细微到没有任何人发现。氪星的死亡没有缓冲,在度过无人理会的潜伏期后,直接到达了爆炸的终点。”   “你母亲得知她有了你的时候,我们正在做一项研究。这个研究继承自艾尔家族的一位祖先,家族史库对这位祖先的死因讳莫如深,氪星公民库删除了他的一切信息,当研究推进过半,我们发现,这位艾尔应当是以叛国罪被元老议会绞死。”   “他发现早在万年前,氪星的毁灭已经初露端倪。最先产生异变的是水,随后是气压与重力,渐渐地,能源亏空,环境污染,一切的一切都在缓慢进行。”   “氪星人本有一个改变星球命运的机会,依靠我们引以为傲的科技能力,依靠这无边无际的,氪星的母亲与摇篮——宇宙。但在那个节点上,我们创造出了‘人口控制系统’,每一名氪星人的每一粒细胞都得到了充分固定,在他们出生之前,职业、相貌、天赋、兴趣……通往死亡的生命旅程就已经被设计完备。”   “殖民地、敌人都在咒骂这个完美的社会。”   “水的异变最早,并且从未停止,从人口控制系统中诞生的氪星人越发无法适应自然水,幸运的是”,乔艾尔的幻影伸手指向中央的全息投影,那投影自他的故事开始,便一路播放相应的画面,此时象征氪星水循环的蓝色流光快速消失,只留下一颗核心闪烁不祥红光的金属绿色星球。   “水分自氪星消失了,海洋、湖泊、河流....降水中再也没有自然水的迹象,取而代之的是氪星人自己的人造水,水对氪星人的体质适应得非常好。”   “卡尔,你母亲的孩子。我们希望能够用尽一切措施去保护你的安全,但最终还是选择留下缺口。在你落到地球时,可能会对它的一切环境要素产生不良反应。我们做过上百次实验,如果不是时间紧迫,将会有上千次,上万次,我们尽可能将生命方舟养育舱和地球环境达成协调,让你在去往新家的路上做足准备。”   “但是……”   “你可能会因为地球的空气而哮喘。”   凌晨两点,玛莎肯特抱着怀里的婴孩,她已经几夜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刚刚换班的乔纳森合衣躺在床上,他的鞋子没有脱,手里紧紧攥着枚喷雾剂。   “你可能会因为地球的水质而过敏。”   乔纳森肯特驾驶着农场运货车闯过一路红灯,副驾驶座的玛莎在车没停稳时开门跳车,护住怀里摔在地上,侧跪在医院大门前举起孩子托给医生。   “但在这之后,你将无坚不摧。”   超人漂浮在深海中,在他落入这水底的一刻,丑陋而又盲眼的捕食者们鱼贯而逃,即使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猎物正挣扎着,也不敢靠近一星半点。   “孩子,你是氪星的希望,也会将希望带给地球,我们自私地把最后的选择寄托给了你,但是却没有任何担忧和愧疚。因为你母亲和我都知道,无论有没有我们,无论做不做卡尔艾尔。”   “这是你的自然选择。”   冰面绽裂,可见的音爆自海冰交接处炸开,超人缓缓起飞,提着佐德飞往孤独堡垒。   在北极零下的寒风中,佐德脸上的水珠很快凝成冰霜,他紫黑色的嘴唇被冰晶封住,睫毛上的雪霜封上了他的双眼,向下流到脸颊结成冰锥。   克拉克把佐德扔进医疗池,抓起藏着的莱克斯卢瑟扔进战俘舱,飞出去一圈回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杀了那些氪星人。”   “为什么不是你?就因为我弱小、无助,就是我杀了人?”   “嚎。”卢瑟倒吸一口气没上来,瞬间憋红了脸,他用双手不停拍打着突然用力的克拉克,却使不上力气。   “咳咳咳咳咳。”   “好了好了,告诉你。”卢瑟猛吸一口氧气:“我只是想向看不起地球人的外星人小小展现一下能力。”   他挑起一边眉毛:“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不该忘记的?放开我!让我展示给你看!”   克拉克没有松手,他用另一只手抽出两张相片,相片平整,纸张没有遭受一点破坏,上面是两张被偷拍的女性。   “她们很好。”   “而你会和佐德一起,去暗影空间反省你做过的一切。我会先把你扔进去,再送佐德进去。”   “暗影空间真是个好杯子。为什么氪星人喜欢把柠檬茶和黑咖啡灌进一起去,这真的不好喝。我想我值得再差些。”   莱克斯卢瑟眼神飘忽,一会儿盯着超人看,更多的时间点扫他背后的空间,像在记录信息。   “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把佐德放回地球的!”   “你的好朋友蝙蝠侠没告诉你吗?不会吧,不会吧。我还以为他是你派过来的。”   “很简单的!很多人都会。”卢瑟笑得像一个急于分享经验的导师:“一点点那个空间的东西,一点点这个空间的东西,一点点两边都能用的能源,还有一点点能想到这些的天才大脑。”   “毕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变得特别容易穿梭来穿梭去,物理空间就像我爸爸穿过十年的袜子,虽然他每周都送去熨,但还是破了很多。”   他放下笑脸,睁大眼睛,上提眉头,整张脸放大在超人面前:“就算在暗影空间,这些我也拿在手心。”   “你不会有机会的。”   克拉克向后浮去,他的披风随方向内卷,在落地时有意识一般摊开:“你不愿意说的事,我会全部搜出来,和露易丝、蝙蝠侠一起。不需要你的答案,宇宙间的蛛丝马迹永远存在,我能看见,我能听见。”   在卢瑟的眼前,六边形的光影相互连接汇成一张蜂巢形网,将俘虏舱封闭。   卢瑟的鼻翼抽动着,在涨起的灰雾中不再有呼吸的动作,他像熟睡一般闭上双眼。   灰雾凝结成厚重的固体填充在俘虏舱内,连供胸膛起伏的空间也没有,外层不断有金属片汇聚到俘虏舱的表面,一层层加重它的厚度,每一层的材质来自于一个不同的星球。   第一层封闭身体,第二层封闭气息,第三层封闭探知……他的生命不见了,活像块宇宙垃圾样的铁疙瘩。   超人穿过两层大门,走进主控室,把手放在钻石型的主控台柱上方。   “请说出您的指令。”主控台的按键有规律地沉浮着。   “把一号俘虏舱流放至暗影空间。”   “流放暗影空间为5S类指令,根据创建者乔艾尔建立的底层程序,5S类别指令需重复确认三次。”   “请说出您的指令。”   “把一号俘虏舱流放至暗影空间。”   “一次确认完毕。请再次说出您的指令。”   “把一号俘虏舱流放至暗影空间。”   “二次确认完毕。请最后说出您的指令。”   超人原封不动又说了一遍。   “最终确认完毕。流放程序开始。空间通道开启完毕。准备发射,发射完毕。”   超人把手放下,操控台按键复位平整化一。   他闭眼屏住呼吸,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觉,在听完妈妈和女友附近的声音后走到医疗池边坐下。   他立起一边膝盖,两条胳膊平撑着,头慢慢歪到了胳膊上,未沾灰尘的红靴垂进医疗蓝色的池水中,没荡起一丝波澜。 第24章   “布鲁斯在哪?”   “哈哈哈哈哈,孩子,这首歌我听了几千年了,还没唱腻呢?”   “请记住,吾能容忍您和黑暗大蛇卡斯的小联盟,只是因为您和吾做的那个交易,而今时局动荡,吾不会再放纵一丝风险于外,您的教团不会有一个人剩下。”   葛温德林转身,站立在神座之前。   “母亲大人。”   金制的太阳状兜鍪,与其说是王冠更像一件面具,遮掩住了葛温德林的上半张脸,只留下鼻尖以下的部分。花窗纹路的面具边缘刺出七根芒刺,在幽蓝的月光下,锥刺尖端流过金色的光芒,他说话,嘴唇却好似没张开,与统治了他面部的太阳王冠一起,透出似人非人之感。   不过蓓尔嘉不在乎。   她的尾巴在身侧高兴地竖起尖端:“你舍得?我的教团里可有很多人是幽儿希卡的朋友,她哭起来,你还剩下几分几毫的心脏可供碎掉?”   “吾的意志便是她的意志。”   “再者,老乌鸦人已经死干净了,不是吗。”   蓓尔嘉轻轻笑了声,好听得像是给周围的座椅烛台满上了三天三夜的红酒,她摇动摇曳纱巾下漆黑的蛇尾,游上金色流苏红地毯铺就的阶台,蛇尾流在身后,垂下矮短的阶台延伸出很长。   她比葛温德林高出一些,当两人同处一片平地,与她胸口平齐的葛温德林抬起头看她。   “我的孩子,在母亲面前可不需要装糊涂,因为母亲会永远包容、开导她的孩子。就像孩子永远是最了解母亲的那个小人儿。母子一体,你知道我问的不只是幽儿希卡,所以。”   “你舍得再也见不到布鲁斯吗,只为葛温德林而来的布鲁斯。”   “您对吾的理解一直有偏差。”暗月锡杖点在蓓尔嘉的肩膀上,不用向后推,蓓尔嘉自己轻飘飘地把前倾的上身退了回去。“这世上不存在任何一件物什能够与传火伟业相提并论。”   “吾只想听到一个答案。”葛温德林坐在神座上,背部挺直,与靠背之间隔离莫大缝隙:“无论答案如何,都不会影响到吾的决定。”   “洛斯里克已经在清缴隆道尔。流亡者会由暗月骑士团解决,藏在卡利姆的赦罪师和分散各地的鸦人骑士也是。我需要提醒您,暗月骑士团并没有灭绝罪业女神信徒的专程任务,只是在完成其他任务时附带解决。”   “毕竟您的教团已经无法构成威胁,绘画世界让凡人夺走后,您连最后的藏身地也丧失了。”   蓓尔嘉捂着胸口,腰部微弯,她满披的坠著红色泪石的薄黑纱巾蜿蜒起伏,像每一个被孩子逗笑了的母亲一般,用怜爱的目光细柔地笑著。   “真是的,不像母亲也不像你父亲。”   她弹了下自己长而尖锐的指甲:“放手去做吧我迷路的孩子,没把这部分势力传到你手上一直让母亲伤心,主要是你这小家伙不收,如今给你做了试刀石,也算他们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死在洛斯里克城手下太可惜了,要不,隆道尔教会全交给你杀吧。”   “而你要的答案~~”蓓尔嘉绕到神座的背后,蛇尾围住葛温德林的座位画出大半个圆,蛇足们冷漠地看著,没有任何动作。   她伸出瘦长的手臂,和神族或是人类的比例皆不一样,像是两支干渴的白桦树枝,在葛温德林的黄金腰带前交叉,向上生长,有着四个骨节的手完全捧住葛温德林的脸,八枚流动黑黯的指甲卡进王冠凹凸不平的太阳纹刻间,大拇指轻轻用力,掰动葛温德林的头颅。   “不就在那儿吗。”   轰————   整片空间打进二维,像是一张图纸被毫无章法地撕碎,布鲁斯看着眼前场景化成碎片,无风而散,属于蓓尔嘉的平面从腰部裂开一道缝隙,分解出的上下两片飘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和其他偶尔翻飞露出虚无背景的碎片一起,“啪”地一下消失了,只留给布鲁斯一场仍然被她微笑注视的寒意。   紧接着,葛温德林也消失了,露出本在他背后的一纸残片,像是黏在墙上掀起大半一般,随风动荡摇摇欲坠,布鲁斯走上前去,他面无表情等待,直到泡沫席卷而过,他掷出一枚蝙蝠镖击中纸片,一颗闪着白色信息流红光的晶椎体化出真实,断裂成两半碎在地上。   布鲁斯摘下旧的氧气罩换上备用面具,蝙蝠洞的太空装备还处在初设阶段,他的这身铠甲算是其中太空适应性最好的,却仍然在不断化成像素,融入进暗影空间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   如果真的陷入幻境,无视真实世界的危险,恐怕蝙蝠侠就要彻底结束在无氧环境和太空辐射中。   穿越空间的能量变换会诱发自己的幻觉,布鲁斯想,有些事就算是完全恢复记忆的葛温德林也不会告诉自己,而他必须知道。   蝙蝠洞的研究要加速了。   以及。   他要立刻找到超人,找到葛温德林恢复记忆的契机。   哪怕只有一字一言,一坐一立,他也能侦查到岁月里恍恍惚惚的真相。   找到那奇迹般的一期一会,骤然分别,在错开的时空,他们各自失去了什么。   失去的那个自己是找不回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件事,布鲁斯后退几步,爆炸般动荡的吸力拉扯著他返回地球,但看清了过去,他才能为葛温德林理清通往未来的路。   “请进,肯特夫人,小心脚下,我们要进入的房间会有些暗。”   电梯缓慢下降,葛温德林以自己非人的听力探知到蝙蝠家电梯内里的交谈。   “我喜欢这个风格,哦,还有电梯的速度,好快。”   “您能习惯就好,敌人正在外面到处找您。蝙蝠洞虽然黑暗,潮湿,生活了一千零一只会飞的哺乳动物(是的,第零一只是灵长类),但绝对是地球上最安全的基地之一。等事情结束后,超人先生会来接您回家。”   在葛温德林的脑中命令下,蛇足们缩进袍子,凶猛呼气把长身缩到最瘦,井然有序找到自己的位置,但他们实在太长了,全缩在衣袍里,撑得平直的衣摆鼓成弧形。   “不用担心我。”电梯门缓缓打开:“克拉克和我聊过蝙蝠侠,很多次,难得看见他有一个这么要好的朋友,还是,同事。”明显上了年纪的女性声音笑:“这真是不太寻常的工作。”   “您也很忙吧,我相信我现在很安全,您去”   “神啊。”这名有著灰棕色头发,面色红润的女士捂住嘴巴:“这孩子太好看了。”   她看着葛温德林:“像天使一样。”   暗月之神仿若没有听见,却心中一惊,手中的暗月锡杖无声无息探寻着蝙蝠洞里是否藏着他看不见但人类能看见的种族,专用来监视他。   在一热一冷把蝙蝠洞劈开的分界线上,阿尔弗雷德面色温馨,他没有打扰玛莎肯特的惊叹,默默离开去检查计算机上的事件数据。   如果每一名职业管家在清洁、修理、采购等本职工作外都有个人的兴趣爱好,阿福的大概就是往蝙蝠洞领人了。   “你好啊,在过来的路上,潘尼沃斯先生和我简单说了下蝙蝠洞的情况,他说有位超能力者正在帮助蝙蝠侠,我想就是你吧。”   “我是玛莎肯特,在堪萨斯州经营一家农场,可惜今年的作物已经被收购走了,明年当季了,我让克拉克送一些新磨的麦芯粉过来,烤成吐司最棒了。”   “哦,对了,还得介绍下克拉克,他是我的儿子,还有个身份是超人,所以不用担心货运问题,他能保证上午收割中午就让你尝到。”   如果一位母亲在生活,工作之外,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的话,玛莎肯特的大概是抖落孩子外穿的裤衩吧。   她后知后觉起来:“原谅我。我不是想冒犯你,但是见到你没人会不感叹的,可能区别在于说不说出来吧。”   玛莎像装满鲜花的编织篮,她温柔笑着,眼睛里只有绿白分明的颜色,她不带任何打量,仿佛没有注意到葛温德林比常人大出几个型号的身躯:“我知道你们一般不会说自己的真实姓名,教教我该怎么称呼你。”   “汝是...在与吾说话。”   玛莎先是从久远的初中知识里扒出古英语的发音分辨一番,然后回答:“当然。这里没别人了。”   阿福继续微笑。   “......”   如果一个人活了几十年,突然有一天遇到了生命里从没见过的事,估计会震惊个透心凉,好事的逢人便说,低调的回味上两三天。   但如果换成活了几千年一万年的,太阳知道什么反应才是标准的。   从没有人说他好看。   葛温德林麻木一瞬,他压制住同样震惊所以想相互推挤示意的蛇足,准备瞬移到操控台前布鲁斯的座位,也就是管家侠的副手座上待着,离她远点。   但那一瞬,脑海中有限的记忆片段相互连上。   “汝之子,是否穿蓝色布甲,领后红披风,胸前有一..红蛇印记。”   玛莎咔吧咔吧两下眼,她这次放弃初中知识,直接脑作谷歌,但谷歌地不太自信,听懂了但觉得没听懂只能迟钝道:“我儿子长这样吗,好像长这样,应该是,是他,你说的是他。”   “.……”   葛温德林脑后的绒毛像触电一般寒立起来,他对这种感觉分外陌生,摸不准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感受。   在末法时代,   暗月之神从幻镜中看到的各个种族的父母们,绝大部分是一对对恐惧到瑟瑟发抖,伤心到昏厥的脸。   还没一个会在他面前迷迷糊糊,露着笑的。   他压抑不适的感觉,手中暗月锡杖打了个圈,克拉克的形象有些缥缈地浮在空中,“便是此人。”他说。   “我认识!克拉克。原来你们已经见过了,连头上的呆毛都没瘦一点,可真和他一模一样。”   葛温德林想,这是他一睁眼见到的那个人,现在一切串联起来了。   “吾要见他。”   克拉克的幻影单手一提,然后作了个把提上的东西卡住的动作,俯身漂移向前进了几分。   “克拉克还钻窗户啊,我以为他现在要么敲门,要么直接给别人家里砸个洞呢。”   玛莎女士评价道。   同时,阿福的笑容消失了。   “以我的经验,他会在两个小时后来接我。已经把坏人打败了,现在正处理后续问题,救人,救小动物,清理废墟,移除危险物,抢救财产,躲避同行啊不是记者,和红十字会还有大都会医院沟通,参与紧急手术,再和闻讯而来的政客解释一遍。”   “最好能再和露易丝约个会,露易丝真是个机灵的好姑娘。”   “这次的战斗没有发生在大都会,夫人,目前为止大都会的损失只有一栋八十九层的大楼。”   “它比卢瑟集团大楼高了一层,或许这就是莱克斯卢瑟看不顺眼的原因。”   “大都会没事儿,这真是今天听到的最棒的消息了。”玛莎肯特的语气缓慢许多,有些疲惫,她脸上的皱纹第一次浮现出来:“克拉克和那些人在哪?”   “北极。”   “佐德。”她喃喃自语。   “没有关系,克拉克还是会两个小时后来接我。我的儿子很坚强,比我和他爸爸坚强,他只是需要点时间。”   她这才发现面前已经没了人,葛温德林已经瞬移到了阿尔弗雷德那边坐着。   即使心里吹着灰风,玛莎依然有些被逗笑了。这年轻人像农场里那只怯生生的大白兔,但她又想到葛温德林听她说话时冰封的脸庞,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不是这些肩负重任的孩子都注定要比别人遭受更多的苦难。   潘尼沃斯先生照顾着的人也是这样。   “请慢用,肯特夫人。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您可以到处看看,不过要注意平台边缘。”阿尔弗雷德变出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放在玛莎面前,她没往深处走,在入口附近拉了个转椅坐下,离工作平台较远。   “谢谢你,我会的。”   但玛莎没拿出裙兜里的手机,也没要求什么解闷的东西,她两口喝完奶茶,靠在少数有围栏护住的边缘眺望着蝙蝠洞的风景。   偶尔,她会扫过那个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   “您有感受到蝙蝠侠的情况吗?”   葛温德林晃了晃暗月锡杖:“无生命之危。”   阿尔弗雷德沉默一会儿,想起葛温德林凶残的世界观:“那他的四肢器官出问题了吗。”   “尚未。”   “真不错。”阿尔弗雷德由衷道:“以后受了伤,他就别想再蒙混过关了。”   阿尔弗雷德换了更左边的屏幕平台工作,从侧对著葛温德林变成了稍背对,原本的数据交给了蝙蝠智脑。   经过这些天的修养,还不算充盈的力量逐渐填进虚弱的身体,葛温德林能用出的法术已然增多。   他摒弃杂念,熟练地调动月光魔力,握着暗月锡杖的指缝间射出天蓝色的光芒。   那束光芒延伸至阿尔弗雷德的脑后,老管家双手忽地捏紧,身体僵直,在刚才的一瞬,他忽然“看”到了背后那面蝙蝠洞山壁,那是三百六十度的视野。   虽然视野扩展到极限,但整个人的感觉像是旋转着向无底洞坠落,摸不见天,落不到地,眩晕感挤压胃部,胃酸倒流,他快速闭上眼睛,镇定心神。   “先生,那是什么。”   “睁眼。”   阿尔弗雷德睁开眼,周围的景色已恢复如常。   阿尔弗雷德长呼一口气,把年轻时经历的风浪扫一扫留出空位堆放这次的体验:“先生,我的年纪真的大了。”他又补充一口气:“以人类的标准,但排除掉蝙蝠侠的看法。下次,如果一定要有下次,请同时为我释放一个治愈眼泪。”   “出了什么事吗。”   “吾在向汝展现一个坐标。人类,比起暗月之剑,汝尚可练习此类法术视野。”   葛温德林缓缓说出下一句:   “汝拜托寻找的女孩,吾已感知到其方位。” 第25章   “这很重要。”阿尔弗雷德突然站了起来:“她在哪。”   暗月之神把锡杖递于另一只手,向前伸出的手掌连同五指罩上一层蓝光,他的手套消失了,掌心原本存在的血片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如烟如雾的扰着长尾的人形椎体。   “地下。”   “埋于地心,无路可至。”   “她还活着。”阿尔弗雷德观察着定于葛温德林掌心轻轻游弋的虚影:“请为我指路,蝙蝠洞有地底坦克,我可以接她出来。”   “汝承受不了,方才吾向汝展示之术便为其中之一。”   “其在沉睡,体征维持甚佳,为何将此女埋于此处。吾……”   “感觉不对!”   六条蛇足一瞬间从袍底悉数窜出,蛇眼浑圆瞳孔缩成线状,葛温德林倏地站起,在阿福眼中高如雕像。他一甩手臂,披肩金饰哗哗作响,暗月锡杖持于身前,消失不见。   阿尔弗雷德立刻调动韦恩宅与哥谭市的全部摄像头,他在韦恩宅的顶层室外阳台找到了仰望天空的暗月之神,然而已经没空注意葛温德林的动向了。哥谭岛的监控摄像块区堆叠,拼成了难以想象的恐怖天空。   伯利莱、考文垂、钻石区、市政区……哥谭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忘记了自己正做的事,如约好了一般呆愣注视着天空。   “搞什么啊。”犯罪巷里,青筋暴起一拳拳扯着领子殴打偷钱手下的莫西干头手腕突然抽筋,使得他最后的出拳软绵无力。巷子里一片寂静,给他助威的小弟们停止呐喊,感觉身后弥漫过一层阴影,他扔下手里的人转过身去:“谁在老子背后…”随即张大了嘴看着天上,没了声响。   “市长……天空……”秘书闯进哥谭的副市长办公室,交给他一副平板。米切尔副市长用大拇指和食指不太在意地夹过,随后重重把它摔在办公桌上:“有谁宣称负责了吗,城市护卫队,不,不,不,让戈登打开蝙蝠灯,不对蝙蝠侠肯定也看见了。超人,超人呢,没来?!去喊超人!大声点!一起!让他听见!”   阿卡姆疯人院旧区的钟楼里,皮鞋鞋跟的“哒哒”声在旋转的楼梯上回绕,扶手上的灰尘抖落在同样烟熏缭绕的空气中。   “布丁!快来!”尖利的女声断裂开来,像哮喘一般笑着。   “快上来啊,布丁!”   年久失修的板梯切开五六米的断口,空钢管拉扯,滋啦——放大版本的拐杖糖勾住扶手管满满转上一圈,衣摆呼的作响,走步声“挞”地停住,跨过断口,然后像钢琴按键继续弹奏起来。   “哈尼~我在等你~”   拐杖回应她的话,一路敲击墙壁,壁灯残迹,梯板还有扶手管,摇摇欲坠的腐朽声哀嚎着。   “讨厌啦哈尼,你真坏。”   终于,脚步声登顶了。小丑女张开双臂飞扑过来,两只胳膊紧紧缠住一只紫色袖管抱在怀里,她的脸庞贴过来,在肩膀处的西服上蹭来蹭去,留下半肩头的白色粉底与黑色眼影,道道红记则是她的口红。   “布丁,约会!”   她一脸幸福:“太美了。”   “这是这个月第三十二次最棒的约会!”   韦恩宅屋顶上,葛温德林皱着眉遥望。   “暗月之剑有应对之方策吗。”   从哥谭的各个据点里,蝙蝠洞的对空装备齐齐驶入街头,二十多架蝙蝠战机不断飞升,但却怎么也接近不了天空中的那像眼睛一般开合着的创口,天空像是装满了哈哈镜的怪异屋,任何接近它的事物被固定在永动的跑步机上,随着履带的滚动变成大的、小的、细的、瘦的。   阿尔弗雷德没有时间说话,他甚至没有听见葛温德林说什么,注意力完全用在操纵蝙蝠装备上,他的一口气在肺里储存两分钟还没动弹,脸上显出些许急红。   最后一架蝙蝠战机失去控制,阿尔弗雷德将地面对空车的炮口集中于横贯哥谭天空的漆黑眼孔,连续敲下三个紧急按钮。   “滴。正在联系神奇女侠、超人。”   “肯特夫人。”玛莎旁边的墙壁收缩几分,开启一道密室:“那是安全舱,请进去!”   “好。”玛莎也不迟疑,她留在这里只会让保护她的人分心:“你们一定会赢。”   “信号无法接通。经测定,哥谭市上空存在半球形隔离层,笼罩范围为哥谭岛及其郊区、临近海域及大都会东部部分区域。任何生命与非生命信号无法通行。”   “该死。”阿尔弗雷德深吸一口气,终于听见了耳边葛温德林再次的询问。   “我再试试。还有别的办法。”   “啊——”尖叫声充斥在每一条街道里,回过神来的哥谭市民疯狂地拥挤在道路上,冲进离得最近的建筑物当中,一些骇到腿软的人被疯狂的人群推倒,掉进人海里重重踩踏而过。   那天空的伤口发声了,音波震得高耸的建筑物动荡,晦涩的音调在下降时变成了能听懂的语言。   “我。布莱尼亚克。”   “地球。寻找宝石。”   “搜索划定区域。”   哥谭岛中心的罗宾逊公园突然竖直冲出一线火焰色的光柱,其线之长,连通天地。   “女孩就在那方位。”阿尔弗雷德听到葛温德林的声音,与往常相比露出了月的尖牙。   “秒针十动之内,汝必须使出应对之法。”   “破坏障碍,提取宝石。”声波传输到韦恩庄园。   “没有了。”阿尔弗雷德的心脏怦怦跳动,从压抑的声音鼓胀出紧绷的脉搏:“我向您求救。”   “这是少爷愿用生命保护的城。”   红色光束从创口破出,龟裂了无云的天空,那颜色犹如被水稀释过的血液,瞬间击中哥谭岛心脏之心,大地被剜出一个深洞,海水如爆发的岩浆从无底洞中喷射出来,整个哥谭岛从中心断成两截,窒息着缓缓沉入海平面以下。   一颗火焰色的椭圆宝石从洞口飞出,拖着长尾冲进创口,眨眼不及便消失不见,就像从没存在过。创口心满意足地合上,天空缝合完好,云朵渐渐飘了过来。   哥谭彻底化进了深蓝的海里。   二十分钟后。   “少爷,心率飙到15了!”   “除颤仪!”   “不管用!内出血严重!”   “注意!病人脑部增加一处大面积阴影,医疗程序暂停,请重新设定。”   “蛇先生们开始呕血了。”   “继续。直接把输血管连到他身上。”   “天啊少爷您不能再抽血了,已经一千毫升了。”   “我说继续。”   “布鲁斯,冷静!去孤独堡垒,我可以救他!”   别动我人类们,暗月之神想。   然而他现在说不出来。   水太脏了,一片死水,感觉不到流动,像待在母亲子宫的羊水里,冰冷而又疲惫。葛温德林感觉自己的呼吸时而清凉时而被水淹没,好像变成了某种供人戏弄的乐子,无论沉浮总能感觉到潮湿阴暗伴随着自己左右,被水簇拥会让他想起诞生,想起沉淀的液体黑暗,从人心的沉淀物中爬出的怪物吐出深海,向每一个心志不坚的人兜售着火之时代的覆灭。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尖叫着,在降下的洪水里死亡,能把口鼻顶出水面一下的,也不自救,用着来之不易的生的一口气疯狂地诅咒太阳,剩下的泡在尸水中,肿大成经年不散的冤魂,失去头颅也罢失去双脚也罢,要剩一只手紧紧扣住复仇的刀刃。   他的灵魂想要离开死水,身体却毫无动弹。   “少爷,这次就不劝你休息了。”阿尔弗雷德看着通讯画面,对面的布鲁斯处在一个很氪星的重金属环境中,正半躺在在医疗椅上,接受光波治疗和维生物质补充。   他一直低头注视着正前方,没有看医疗椅扶手支出的通讯屏幕,葛温德林正闭着眼躺在医疗池中,只有口鼻及蛇足的呼吸孔露出水面。   在几分钟前,他还需要很别扭地歪着脖子看池子,贴心的超人护士帮他给椅子转了个角度。   “少爷,我很...”   “不,阿福。”布鲁斯罕见地打断了阿尔弗雷德的话:“我缺乏应对太空级别敌人的能力,这才是问题的起因。”   布鲁斯的面色苍白,他的头盔放在一边的池沿上,身上的战甲厚一块薄一块,有的地方就剩下了丝状纤维连接。   失血过多导致的后遗症仍然存在他身上,他眼前迷乱,多块色斑挤占视野,大脑无法承载以往精密的思考,浑浑噩噩:“我救了他,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忽视这片宇宙存在的危险,以为他会过得更好。”   “我带他来了哥谭,在解决哥谭的痼疾之前。所以他被谋杀、抢劫、爆炸、警匪勾结包围着,这才是问题的起因。”   阿尔弗雷德的大拇指在按键右下侧触摸了一下,指力轻柔,像是在抚摸某个人的脸颊:“这件事,少爷,我建议您在葛温德林先生醒来之后和他谈一谈,甚至不需要等他恢复记忆。在您离开哥谭的那段时间,我为您守着韦恩宅,守着您手里的股份,在您回来后帮您建造蝙蝠洞,我能感受到葛温德林先生的心情和我一样,我们守着的原因也一样。”   “你们之间错过了很多,您没能陪葛温德林先生去面对他所遭遇的一切,但您替他挡住了最后的伤害。所以葛温德林先生得到了现在的机会,他可以在这里,和您一起面对将会遭遇的一切。”   “没有什么更让我们高兴的了。”   布鲁斯挡住锲而不舍想要往他鼻孔里插的氪星营养管道,或许是因为巨大的文化差异,这根傻愣愣的管道在被拒绝了无数次后仍然看不懂人类的眼色。又挡了一会儿,布鲁斯拆掉身上贴附的管道,坐直身子离开光波的范围,他感觉眼前眼前的视野不再是一副压坠发黑的眩晕感,理智的回笼让他能够把刚才被耳朵拦住的阿尔弗雷德的话放进脑子里流过一圈。   他沉默一会儿,问道:“他做了什么。”   阿尔弗雷德:“我不太清楚,少爷,监控被葛温德林先生用弓箭破坏掉了。”   超人正走进房间,布鲁斯慢慢说道:“我大概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向您求救。这是少爷愿用生命保护的城。”   时间太短了,葛温德林想,但对于葛温神族和……龙族来说,这时间又很长,足够他把利弊权衡全放在黄金的天平上,用暗月锡杖一一点清。   不过没必要。   他变出暗月长弓,用黄金制成的月桂长弓搭上两支虚幻显影的月光箭,箭弦一发,两支魔力凝成的箭矢射向不同的方向,击毁了让他有窥视感的镜头。   龙族是很木然的种族,但属于葛温神族的战争的天性开始在他的灵魂中沸腾,提醒着他那处于另一个领域的对手是何等的强大。   头一次离父兄如此之近,葛温德林将全部魔力毫无保留的汇于两掌,他的手被极致压缩的天蓝月光重重包裹,然而那光芒比起正喷薄欲发的天的创口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要是吾未曾重病,要是吾在伊鲁席尔……葛温德林想,不够,现在远远不够。   他一把扯下胸前太阳芒饰,肩臂上摇晃的金珠链条与金丝流苏在这力量下被他的臂膀与后背阻住,寸寸断裂,闪烁光芒向地面坠撒,在落地前化作金光,金制腰带向外散成行星带般的光带,围绕着暗月之神升起,融入到他掌中的月光魔力之中。   他的白纱披肩再无束缚,乘着魔力带起的风,不知飘向了哪方。   还不够。   葛温德林再次唤出暗月长弓,随后两手掰断,他捧着两截断弓,看着它消散成虚浮的光点。   黄金无法储存月光魔力,如今能融成他的力量,全是依靠铁匠的高超工艺、亚诺尔隆德的极致材料以及他千年来的温养。   但是。   还是不够。   只剩下一样了。   他敲碎暗月锡杖的白玉杖身,一声巨响荡彻天地,葛温德林晃神间几乎以为是这把黄金短杖的断裂声。   全盛期的魔力回归到他的身体中,冲过经受不住而跟随着一路破裂的经脉,眨眼间覆盖住了整座哥谭,一座一模一样的幻影城市代替哥谭承受了布莱尼亚克的轰击。   幻影的红色宝石从深坑中飞出,飞进天空,哄骗敌人关上了来到哥谭的大门。   葛温德林向后摔倒,被染成血红色的蛇足们拼尽全部力量撑住他稍微缓些,再缓些,躺倒地上。   暗月之剑呀,欢迎回来。   若汝欲吾力,吾必当勠力相助。 第26章   “你应该再接受一会儿治疗。”克拉克走近医疗椅, 披风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漂浮着‌。   “足够了。”   “好吧。”克拉克点击两下,启动休眠模式:“省电。再坐下会自动开启。”   “哥谭的‌情况怎么‌样?阿福说发生了大面积踩踏。”   “这也是我‌要说的‌。自称布莱尼亚克的‌宇宙怪物没能造成破坏,唯一的‌伤害是这次踩踏事件。集中于钻石区、新城以及伯利莱三个人口比较密集的‌地方。”   “如果‌发生在大都‌会或者其他‌城市, 估计我‌现在还回不来‌。但是在哥谭……”克拉克诡异地停顿, 质朴的‌农场男孩还是没能给话修剪利索:“哥谭人好像很耐踩,医生说的‌, 不是我‌, 她已经写过一篇研究论文。伤的‌最重‌的‌也只是多处挫伤。”   布鲁斯点了下头:“收尾的‌工作交给阿尔弗雷德, 等‌葛温德林醒来‌后我‌会带他‌离开。不要再进哥谭。”   克拉克挤出四分之一秒回顾, 他‌想,我‌每次去哥谭你都‌这么‌说。   “布莱尼亚克这种级别的‌敌人,宇宙中不知道有多少。你需要我‌。”   “而且。”   克拉克飘到医疗池边缘,保持漂浮的‌坐姿, 视线拉低看着‌躺在蓝色池水中的‌人:“不止你一个人在哥谭。如果‌我‌不能拜访哥谭, 那就只能邀请他‌来‌大都‌会作客。”   “在面对一些敌人时,我‌们需要联手,布鲁斯, 就像这次。”   “佐德和莱克斯卢瑟, 你怎么‌处理‌他‌们的‌?”   超人抓了把‌医疗池浮上来‌的‌显形的‌水汽:“都‌在暗影空间,我‌朝着‌不同坐标发射的‌, 他‌们这辈子不会再遇上。”   “佐德军团的‌其他‌人被卢瑟杀了。我‌不想看见他‌,让他‌蹲在氪星人的‌太‌空监狱里。”   水汽不断传达出信息流, 告知着‌克拉克伤者的‌身体状况,他‌和布鲁斯以前说话, 说着‌说着‌总会冷场,虽然一方是实习的‌调查记者,另一方是慈善晚宴的‌哥谭宝贝, 在社交上都‌算熟练,互知身份后除了正事其他‌话题竟很难延续下去。   但那种气氛也不使人尴尬,倒有一种他‌在曝光室里洗相片,不需要言语或者眼神示意,布鲁斯就能给他‌递上各种工具和胶卷的‌默契感。   小记者希望能发展成边聊天边递工具的‌好战友,毕竟曝光室里实在是太‌过昏红沉闷。   所以他‌开了个必胜的‌头:“他‌的‌自愈能力很强,医疗池所做的‌只是加速自愈和提供充足的‌能量。大约再过四个小时就能醒过来‌。”   “他‌是个法师对吧,还是不利用这个世界能量规则的‌法师。孤独堡垒的‌系统没有神秘侧的‌信息,因为‌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我‌禁止了医疗设备记录他‌的‌数据。他‌这次的‌消耗很大,宇宙的‌其他‌区域或许有治疗的‌办法,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   比起克拉克,布鲁斯站得离医疗池更远:“关于上次谈的‌事,你找到他‌的‌记忆碎片了吗。”   “我‌想亲自对他‌说。”克拉克转过身,背对水池,双手抱胸:“不过先和监护人透个底。”   “因为‌那些梦境如同身临其境,我‌一开始以为‌是在巡游宇宙时沾染上了他‌的‌记忆,恰巧那段时间我‌从一个黑洞旁边路过,没准是从黑洞的‌另一端逃逸过来‌的‌。但我‌给自己做了个检查,又重‌返黑洞附近调查,没有发现相似的‌能量反应,那枚记忆碎片不在我‌身上。”   “于是我‌返回孤独堡垒,打算用氪星科技寻找。就在那天晚上,当‌我‌躺在孤独堡垒的‌卧室里,有关于他‌的‌梦变得比以往更加清晰、持久。我‌陪着‌他‌练习法术,看着‌你们两个相处,抱歉布鲁斯,我‌不是有意的‌。最后见证他‌在万名骑士面前从父亲手中接过王冠与权杖。”   “要知道我‌爸最喜欢亚瑟王的‌故事,以前每晚八点都‌会守在电视机前面,我‌会陪着‌他‌看。但当‌真的‌站在骑士王的‌背后,葛温德林的‌旁边,注视着‌大台阶下数不清的‌骑士宣誓效忠。”克拉克笑笑,他‌低下头:“我‌却感觉到了怀念、安全、温暖、陪伴这些搭不上边的‌情感。”   布鲁斯默默听着‌,他‌能感觉到超人的‌情绪变得不稳定。   “没错。他‌的‌记忆碎片在孤独堡垒里,更贴切说,是在生命方舟里。”克拉克倚在医疗池侧的‌壁柜上:“我‌把‌梦境提取出来‌和生命方舟的‌记忆库做了比对,二十多年前有同样幅度的‌能量波动。”   “他‌的‌记忆没有和他一起来到这个时间点,从时间线上逆流而上,在我‌的‌亲生父母将我‌放进生命方舟后,在我流浪在茫茫宇宙哇哇大哭的‌时候,贴在我‌的‌维生舱上,像是一本平凡的睡前读物,把‌他‌的‌故事读给我‌听,直到我‌找到了家。”   “可惜我‌后来‌不记得了,听着‌魔法师的‌成长故事漂流在星海之中,我‌想这种体验不是太‌常见。”   “生命方舟突破地球大气层时,他‌的‌记忆碎片被甩到了另一个房间。”克拉克直起身子:“我‌会领他‌去。”   克拉克很期待,布鲁斯想,他‌的‌眼睛几‌乎快射出光了,不是那种破坏性的‌热射线,而是像珍珠一样,温润的‌,期待与一个人的‌初遇,期待与同一个人的‌重‌逢。   “你最晚看到他‌接过权杖?”布鲁斯问。   “是,最早的‌话,我‌对他‌婴儿时的‌样子有一点印象。”   “嗯。”布鲁斯回道,那差不多算是葛温德林最无忧的‌一段时光,也许吧。   “你呢?”克拉克冲布鲁斯点了个下巴,面带揶揄:“你会在哪里?”   布鲁斯摇摇头,妥协了:“我‌让阿福把‌蝙蝠洞的‌数据和设备空运过来‌。”   “希望你这里有多余的‌房间。”   超人露出满口白牙:“当‌然。”   这是正式合作的‌前音。   “需要你去宇宙里搜索这位布莱尼亚克的‌消息,当‌它发现自己找到的‌宝石是个假货,一定会想方设法重‌返地球,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当‌然。”超人缩紧眉头,眼神锋锐:“今天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那混蛋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而你布鲁斯,你得查出是谁把‌她藏在地下,完全不在意她的‌生命,把‌大都‌会的‌孩子当‌定位器,向布莱尼亚克传输地球的‌位置。”   “嗯。”布鲁斯说道:“现在是哥谭的‌女‌孩。”   “我‌都‌问过露易丝了。”克拉克迅速飘过来‌:“尽管她不同意,因为‌我‌们还没结婚,她还要忙着‌工作,我‌得忙着‌转成正式记者。但她姑姑一直想要收养一个可爱的‌女‌孩。她姑姑在大都‌会中心中学教书,做饭很好吃,能给女‌孩一个粉色的‌家,她姑姑也喜欢粉色。”   “超人,你晚了一步。”布鲁斯盯着‌克拉克刹车:“她已经有了新的‌名字。”   “芭芭拉·戈登。”   “哥谭的‌戈登警长。”克拉克的‌伤心写在脸上:“至少这个名字能让露易丝放心。”   “哦。还有那颗宝石...”   “请注意,医疗池出现异常,温度持续下降,接近凝固点。”孤独堡垒的‌系统出声,响彻整座房间。   “什么‌!”超人当‌机立断,俯冲过去把‌葛温德林抱出来‌,安置在医疗椅上。   月光长袍上的‌血迹早就被医疗池清洗干净,但因为‌失去了衣上的‌黄金装饰,防水符文被打破,整件袍子全部湿透,在医疗椅上淌下连串的‌水帘,很快积成一滩。   布鲁斯抓住又开始往新人鼻孔钻的‌管道,推断超人刚才的‌操作,单独休眠了这条不识好歹的‌管子。   “是否开启医疗池自修复功能。”   “病人有什么‌事吗?”超人问。   “最后的‌停留数据显示,情况稳定,请注意修养。”   超人松下一口气,布鲁斯的‌声音几‌乎与他‌蝙蝠侠时的‌声线无二,低沉冷酷:“问她发生什么‌。”   超人退后两步,让出空间:“你听见了。”   “一分钟前,病人开始向医疗池释放制冷空气,医疗池系统判断为‌不同物种的‌体质差异,治疗进程正常进行,并适当‌增温。十四秒前,降温超过限度,逐渐接近医疗池凝固点。”   “原因。”   “正在计算中。脑电波检测显示,最大原因可能是由噩梦引起的‌自卫行为‌。”   布鲁斯回望溢出冰碴的‌池水,沉思道:“崇敬火可能会使人讨厌水。”也必然有深层次的‌原因。   “他‌的‌伤势好转很多,剩下的‌用医疗椅给他‌治疗,我‌给他‌找个舒服点的‌房间,换个环境。”   “等‌他‌恢复体力拿到记忆碎片我‌们再回去。”   “好。跟我‌来‌。”超人拎起医疗椅飞升,穿过层层大门‌为‌他‌们指出一排客舱房间:“机器人全都‌坏了,我‌要去收集残骸维修。修好一个之前所有事都‌得亲力亲为‌,要操作什么‌或者去哪可以直接问系统。”   “随便选,都‌是一模一样的‌单间。自从阿尔弗雷德第一次祝愿我‌在韦恩庄园过得愉快,我‌就想也这样说上一句。”   布鲁斯抱着‌葛温德林走进中间一间,克拉克跟在后面放下医疗椅和其上一路平稳的‌蝙蝠头盔。   “布鲁斯,希望你和葛温德林在孤独堡垒过得愉快。”   他‌转身走出去。   不再提那未完的‌话,给两人留出空间。   几‌小时后,当‌克拉克敲门‌,随即准备开门‌。   不想门‌内传出一声“请进”。   他‌愣了下,把‌手放在门‌上又闪电般抽回来‌,拉扯披风平铺在肩上,往下蹬实靴子,绕着‌腰圈一周查看松紧程度,又梳理‌额头上的‌卷毛,这一套下来‌速度快到小范围响起音爆。   最后,他‌眨着‌那双雨过天晴后蔚蓝天空倒映池水中太‌阳般的‌眼睛,推门‌而入。   “你真好,咳,你好,布鲁斯去接蝙蝠战机,我‌就过来‌看看,没什么‌意思。不是,有意思,啊不是没意思。”   “总之。”克拉克整张脸张扬着‌,无法合上露出的‌上排白牙:“第二次见面,补上自我‌介绍。”   “我‌是克拉克肯特。这是我‌的‌基地,孤独堡垒,蝙蝠侠和你一起来‌接受治疗。”   “你醒来‌的‌比预计早,感觉怎么‌样?”   不想对面人只呆呆望着‌他‌没有说话,虽然依旧没有表情,眼中透过千年,是两块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黑水晶。   和两人猝不及防的‌初见一样。   “你还好吗。”   葛温德林微偏头,抿了下眼睛,恍然从光芒中惊醒,那个人不是这个声音。   “无事。”他‌腰背挺直,坐起来‌然后就动不了了。   “啊其实还得等‌会儿。”克拉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前侧:“我‌帮你调整治愈光波的‌角度。”   看葛温德林没回话,克拉克护士熟练理‌解这是默许,于是迈着‌小步走上前去摆动灯头,灯光重‌新笼罩住坐起的‌葛温德林。   以治愈为‌威能的‌光啊,但葛温德林没放松戒备,毕竟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   “汝是玛莎肯特之子。超人。农场搬运者。”   “你见过我‌妈妈。”农场搬运者食指呈勾,不好意思地刮起上颈。   “知晓吾记忆之下落。能够飞翔,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布鲁斯和你说过。”能够飞翔者刮的‌速度加快。   “我‌把‌你的‌记忆碎片用瓶子装着‌,放在密室里。等‌你再好些可以亲自去拿。”   “关于那个瓶子,是我‌十岁的‌时候在乡村集市上赢的‌,虽然只是普通的‌玻璃材质,但我‌前几‌天把‌它拿出来‌的‌时候,一点都‌没坏,也没变色。我‌不喜欢幸运兔脚,但认为‌那是我‌的‌幸运瓶子,所以我‌用它来‌装你的‌记忆。”   葛温德林堆在肩上的‌长发在他‌起身后慢慢向前滑动,此时开始披散到身前:“汝的‌身体强大,精神却更甚于身躯。”能够毫无顾忌袒露心声,这是对自己的‌实力有多自信才能做到这一点。   两条蛇足发现自己能动弹了,从长袍下偷偷摸摸钻出来‌,鬼鬼祟祟低着‌的‌脑袋倏地抬起,用两双眼睛观察克拉克,暗灰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克拉克和蛇足对视两眼,单手打个招呼:“有很多人帮我‌。”   “布鲁斯不在。我‌想问问上次的‌事。”克拉克看着‌两条花蛇嗖的‌缩回衣摆之下,“你上次叫我‌……”   “人类。”葛温德林打断他‌:“并无此事。”   “时针一转之后把‌记忆送来‌此处,汝与暗月之剑勿来‌打扰。”   “我‌会转告布鲁斯。”克拉克看着‌他‌虚握空心,无法动弹的‌手:“以后会有很多时间聊聊。” 第27章   超人‌小心翼翼护着手里的玻璃瓶, 飞得比以前都要‌慢,他停在客舱门前,说了声“我进来了”, 圆形树纹门上下合起, 房间里的两个人‌停下刚刚开始的谈话,一齐看‌向他。   葛温德林仍坐在医疗椅上, 六条花蛇悉数冒出头, 在他的腰部以下摇摆着。   他身上已经没有一点金色, 绣着菱形暗纹的布料折于肩头, 白锦直衫松垮拢在他上半身,层叠的直裙挡住蛇的末端,在其两侧及背面披着一层鸢尾花暗纹的白纱,末端如飞鸟翎翼。   他大腿斜侧, 双手合拢放在大腿上。   “就是这个。”克拉克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那确实是个很普通的瓶子, 完全是一种经典漂流瓶的造型,堵着个软木塞子,尺寸很适合里面装着的东西。天蓝色的细沙正如一个立体‌的八字形, 如同头尾相接的尘世巨蟒, 顶着杯顶与杯底,循环往复流动。如果‌凑得近, 还能发现那细沙实际上是微小火苗的烛芯,连成一条如细川流动的火线。   “多谢。”葛温德林单手接过, 他细长的手指握满瓶身仍能伸出一段指节:“汝可向吾提一个要‌求。”   “那就不客气‌了,我已经想好‌自己的要‌求了。”超人‌温柔地看‌着他:“等你会接受的那一天再说。”   “随时。任意。”葛温德林好‌像既不在意手中的记忆, 也不在意克拉克的要‌求,只‌那条最小的花蛇微微仰起头窥了超人‌一眼:“只‌要‌不叛离传火伟业。”   他的手停顿,瓶子倾斜, 这才想起初火已经离他有一个世界远了。   “去韦恩庄园,汝先登上蝙蝠..战机。”他对‌旁边的布鲁斯说。   “你和我一起。”布鲁斯看‌到两条往他这边凑的花蛇。   “汝先行‌。暗月之剑。”葛温德林纹丝不动。   布鲁斯戴上蝙蝠头盔:“你应该多走路。”   “不过先恢复一部分记忆再开始。”他往外走,踩在冷硬的外星金属地板上却没有任何脚步声。   超人‌转身准备递给葛温德林一袋北极特产,用氪星顶尖技术的空间压缩球装着,他刚才去捞机器人‌残骸时顺手抓的,他印象里蛇比较爱吃。   却看‌见葛温德林正双手错开顺时针画圆,随即从圆心向左上方与右下方拉开,金色的光线拉成四片扇区,他以指为笔梳理出圆内对‌称的符文,行‌笔间如翩跹月影。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速度不快,克拉克在一旁欣赏着,十几秒后葛温德林停下动作,在他的面前,金色符文阵停驻空中,只‌核心部位空缺。   “我还是第一次见,和梦里一样神奇。”   “看‌来此世界法师很少。”   “也许有。只‌是我到现在只‌见过一位,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这是北极的特产,你带回去给阿尔弗雷德吧,很新鲜,会很好‌吃。”   葛温德林看‌着那颗甲壳纹路的金属小圆球,对‌此方世界人‌类的食谱感到诧异,他三根手指捏住金属球,没和克拉克有任何接触。   金属球一入他掌心,他诧异尽消,不禁说道:“高明。”   “竟能将空间转换与机械如此衔接,此种技术,吾。”他顿了下:“吾亦是第一次见。”   “只‌是个装鱼的装置。”   圆球稳稳停在他掌心,像黏住一样。   他一弹手掌,将圆球震到空中,不用法术检查,以他对‌空间能量和机械的认识,全方位观察它的外形:“储存能量强于机械外壳,物理脆弱。”   “是一次性的。”克拉克回应:“如果‌是长期的会被布鲁斯拿去蝙蝠洞拆了,现在研究氪星的空间压缩技术,可能会把蝙蝠洞的科技引向死胡同。”   “这话他绝对‌听不进去。”   “看‌来我要‌说再见了。”克拉克看‌着葛温德林的符文阵开始放光:“不知道记忆会不会有记忆,我希望有。”   葛温德林一手握着骑士名簿的书脊,五指放松,书页倏地打开,“布鲁斯韦恩”那流光的文字表层浮现出一枚白描戒指,牵扯出一条蛛丝般的光影,如同风筝,戒指飞到圆环中。   “祝君武运昌隆。”   冰天雪地中,葛温德林出现在蝙蝠战机的尾部,蛇足们‌睁大眼睛,交换位置到处探勘,来回之间六条长身摇出一片风,还得辛苦着互相躲闪,免得撞出几头大包。   忽地一下,有四条砸进雪地,在绵薄的雪里躺出四条长坑,然后钻来钻去,让塌陷的雪层覆盖住它们‌的每一枚鳞片。   蝙蝠战机从没有副驾驶位,但有往阿卡姆疯人‌院和黑门监狱送祝福的俘虏座位,驾驶舱中的布鲁斯打开临时充当客舱的两个并列俘虏座,葛温德林控制住蛇足们‌。   “坐这里。”蝙蝠侠的声音传出来。   葛温德林延长蛇身,慢慢倾靠过去,两个座位合并成一个大的,而‌后六条蛇足相当优雅,整齐划一移入机舱,一看就知道不是花蛇们自己的意思。   “此为何意?”俘虏舱里的安全杆弹射下压,和蜘蛛网差不了多少的皮制杠杆组合笼罩住葛温德林,留出的空隙还能够捋个头发。   不得不说,有那么一点人‌性。   “为了安全。”布鲁斯面不改色。   葛温德林在心里轻轻摇头,表示不赞成。   布鲁斯下压推杆,蝙蝠战机喷口向下喷出火气‌,垂直升空,随后飞入蓝天。   “你看‌起来轻松了很多。”老司机只‌留一只‌手放在操控轮盘上,放在之前,魔力全失,武器尽毁,还一度无法动弹,恐怕他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阻止葛温德林采取极端措施离开。   但葛温德林这次醒来后,出乎意料的温和。   布鲁斯本以为他会否认,却不想这个算是隔着机舱背对‌他的人‌发声,带着能被听到的不确定与迷茫。   “是吗。”   吾本以为,亲手毁掉那黄金的一切,无论‌是以月光为号的衣裳,还是如同半身的武器,把父亲大人‌交予的力量与责任粉碎个彻底。这一切如末日癫狂,会让他被信仰抛弃,惶惶不可终日,他会从此害怕太阳的直射,灵魂因为空洞虚无,无根无知在某一个黑夜里消散。   如同从未来过,从未完成过。   但是   他竟然感到畅快?   从他的肩头、他的后背、他的膝盖、他的手臂,他能使‌出力量的每一寸身体‌上积压的重负消失了,从没有想过他的肢体‌是如此轻快,那些拉扯他倒下的坠痛原来竟不属于他,是灵魂的外来者。   宛如新生‌。   “恢复记忆之时,吾一人‌足矣。”   “阿福做了红醋栗波兰饺子。”   “在用餐之后。”   “准备好‌了吗。”   “无甚可准备。”   葛温德林侧坐在自己卧室的那张床上,他拔出木塞,倒置于床头柜上。   缓缓倾倒瓶子,细沙流出,在拉出长线的过程中折射出金色的、深紫色的光,而‌后又融合成天蓝色,记忆像是一只‌小鸟细巧地停在葛温德林的手背上流转,不时啄他两下。   葛温德林感受着流沙的的火光,这还真‌是他的记忆。   “你在想什么?”布鲁斯帮他把空瓶塞上,插进阿尔弗雷德特意拿来的支架里。   “此种法术,为吾之手笔。”然吾却不会使‌用。   “或许之后你会告诉我原理。”布鲁斯穿着白色衬衫,外搭一件日常与正装之间的淡蓝色马甲,虽然随时能给任何偷袭者一记过肩摔,他的身形看‌上去却确实很松懈。   “此中记忆延续千年,融合需要‌时间。”   “我留在…”布鲁斯看‌到葛温德林上挑眼帘煞他:“你也体‌会过,这个世界不安全。”   “那也不必。去照看‌汝的城市。”   “当然。一直监控着,需要‌时立刻出发。”   或许是因为刚经历布莱尼亚克这种从未遇到过的太空敌人‌,哥谭的诸多势力表面上偃旗息鼓,背地里在像平原上狂奔的蚂蚁群一样搜集着布莱尼亚克以及这样的存在也要‌寻找的宝石的信息。   他把企鹅人‌扔进了阿卡姆单间,让戈登警长和法院的几个有志之士拖延保释进程,炸了谜语人‌的四座通信塔,其他敌人‌在信息搜集的效率上不如这位,足够留出时间空档。街头火并一时间几乎销声匿迹,只‌剩下些街头斗士拿着扳手和消防器互殴。   还有小丑。   他现在主要‌的防备对‌象。   剩下的都是些信息战,阻止各方的触手发觉哥谭这次的救世主在哪。虽然在布莱尼亚克封锁范围中的人‌只‌知道那天空的深渊发射了一道恐怖的无害激光,拿走一颗漂亮宝石。但通过外部人‌的科技和眼睛,哥谭岛可是整座沉进海里。   因为动作太急,他黑色的衬衫下正缠着几圈绷带。   布鲁斯状似无意地晃悠左手,他仿佛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左撇子,从进房间开始所有的动作都是用左手完成。   “我坐这边。”他从墙侧拉开床帘,暗月戒指围着床走了一圈,对‌于两人‌来说,蓝纱内外还是能很清晰地看‌见对‌方。布鲁斯走到一旁圆桌旁,坐在藤椅上,打开计算机。   葛温德林静止一会儿,他本半倚靠在床头,此时缓缓躺在被子之上,六条花蛇从他膝下转向,头部靠近他的腰部,他的手交叠合于腹前。   记忆飘到了他的眼睛里,他缓缓合上双眼。   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第28章   “你给我快点。”女子疾步快走, 红棕色的长发带起风浪,在后背荡漾了‌一下又一下,她手里‌满抓了‌把金黄色的围巾, 曲肘拖拽着被围巾围住的脖子。   “长姐, 裙子!”被她拖着的人努力后拉自己的脖子,扯出空间‌弯腰长手拦起被疾跑女子不‌断踩踏的长裙裙摆, 又一路弓着腰被拖拽。   “前面有人。”   神仆退到‌两侧弯腰向两人问好‌。   女子挺胸, 双手交叠着, 每一步跨得很大, 但十分优雅地边走边点头示意。后面的男性,手里‌握着女子的金边白裙,围巾有些歪扭,但放在他身上依然俊美而又厚重, 行走之间‌带起战场之风。   待走过转角。   无影手又抓住围巾, “长姐,我自己走,请不‌要, 唔。”   他们转过一个又一个墙角, 绕着大楼梯下了‌几圈,在一条细廊前停住, 对面是间‌没有开关把手的门。   女子松开围巾,男子松开裙摆。   两人一反常态, 一声不‌吭地缓缓向前,仅能容两人并肩的短廊仿佛生出血肉, 活跃着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想要一个妹妹很久了‌。”   男子护住围巾:“一定是弟弟。”   “不‌,我不‌想要弟弟。”女子取笑,但紧张从耳后爬到‌她粉红的脸颊上, 她的耳垂已然通红。   她十指虚握,准备敲门。   门忽地一下消失,房间‌洞开。   一名黑发女子冲出门外‌,从两人之间‌挤过,她披散着一身黑纱,蛇尾快速游移,脸上挂着难辨的笑容:   “菲娜~~菲娜~”她唱着:“亲爱的菲娜~瞧我发现‌了‌什么。”   “时间‌,空间‌,命运。”她重复着这三个词:“时间‌,空间‌,命运。”   “蓓尔嘉殿下。这。”来到‌门前的葛温艾薇雅没有反应过来,给冲出来的蓓尔嘉让开道路,男子那边倒是一动不‌动,但也没有拦截。   看看一览无遗的房间‌,又看看眨眼消失不‌见的蛇尾,葛温艾薇雅对着兄弟留下一句:“我去追她,你进去看看。”然后提起裙子跑回来处。   男子一点头没转,他大步走进房间‌,房间‌内家具稀少,只有两方壁柜和一张拢纱大床。   地板和墙壁砌的是打磨成砖石的楔形石圆盘,那是神族打造传说级武器的材料。大床则是用上古大树切割而成,虽然从天花板吊下床纱,但床上没有任何布匹,只单单一条木块。   “把他给我。”男子直立着,向下伸出戴着金护腕的手,朝向地面跪着的侍女。   侍女艾雷米雅斯一言不‌发,她梳着枯萎灰白的低马尾,发尾只到‌蝴蝶骨却被一条直达腰部‌的黑纱接续,身着连衣裙,头上戴一顶丝巾小帽。   她将怀中襁褓双手高举才递到‌高大的男子手中,随后站起身没有行礼,绕出去追她的主人蓓尔嘉。   男子单手托着婴孩,他明显不‌知道怎么抱孩子,手掌僵直着左右手传递,像在传什么烫手的火球,头顶芒刺竖直的王冠快圈不‌住他炸开的白发,在他和自己的僵持中,襁褓不‌幸散开,生而知之的婴孩闭眼抓住一寸布料挡住关键部‌位。   男子彻底僵住。   他死死盯着孩子弯起的腿部‌,在膝盖之下,每条腿散成三条幼嫩小蛇,同样‌未张开眼睛,这退化的龙类还粘着蛋清般的黏液,兀自蠕动。而在膝盖以上,孩子的大腿也不‌正‌常,蛇在原本‌应是小腿与‌膝盖的连接处渐渐化成苍白的皮肤色,在婴孩的大腿肚上拧出显眼的肉筋。   几乎又听见了‌战场上古龙的嘶吼。   他想起这是自己血脉上的弟弟。   正‌当迟疑间‌,孩子睁开黑白分明的眼睛,无知无觉看着他的第一个世界:“兄长。”   倒影在孩子眼中,那成年男性逐渐睁大眼睛,充满震惊之色,就好‌像他也是第一次睁眼看见世界,渐渐地,他的表情变得温柔,用食指揉了‌揉孩子稚嫩的脸,手指在空中停止一会儿,逗得婴孩伸开五指抓住,他拉了‌拉小手,随后坚定不‌移地碰过花蛇的脑袋。   随着他的碰触,花蛇们挨个睁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瞳孔上还泛着水光。   “我是你兄长。”   他帮孩子搭好‌襁褓,但仍松松垮垮,六条花蛇见缝插针给这项任务提升难度。   “我需要多练练,得去找两块方布。”   “不‌过现‌在,”他扯下自己的围巾,给孩子上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险,“让我们去见长姐,等父亲回来长姐和兄长会陪你一起去见父亲。”   “别怕。”   他抱着孩子准备离开,在踏出房间‌的一刻周围温度骤降贴近黑夜,天蓝色的光芒散发围绕在他们身旁。   “不朽古龙的月光。”   他叹了‌口‌气‌。   他退回到‌房间‌里‌,楔形石圆盘抑制住新生儿自然而然的力量扩散,他席地而坐,把孩子放在自己的臂弯里‌,太阳的光芒透过顶窗照在他的腿上。   “兄长向你承诺,兄长会保护你。”   孩子揪住他的布衣前襟,攥出旋涡样‌的褶皱,好‌像一直看着哥哥耗费了‌他出生后全部‌的力量,累得睡着了‌。   他一动不‌动,盘腿坐在石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条满编流苏的红毯,他把手垫在孩子脑后,放在盘着的腿上,结跏趺坐为孩子做了‌个摇篮。   半晌。   葛温艾薇雅踮脚走进,没发出半点声响,盘腿的人惊醒,把掌中熟睡的孩子递给她,她瞪了‌地上的人一眼,侧拢双腿坐下,随后取下金手镯和臂钏放在一边,将孩子纳入到‌自己丰润的手间‌。   他们两个在神族里‌都算高大的,甚至比父亲葛温大王还高,那婴孩如同布娃娃一般,只能用手掌和小臂捧着。   葛温艾薇雅的手间‌出现‌一个金色泡泡,不‌断扩张笼罩住婴孩,保护他的睡眠,散乱的披风有部‌分落在泡泡外‌面。   她这才说话,但从兄弟的行为中察觉到‌不‌对劲:“你抱着妹妹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他没空纠正‌姐妹的话,把最重要的说出来:“这孩子继承了‌不‌朽古龙的月光。”   “什么!”葛温艾薇雅吓了‌一跳,上半身一晃但手里‌仍稳稳当当,她看看孩子,又看看面前的兄弟,声音柔和下来:“你没事吧。”   面前人摇头:“我等你过来商量解决的办法。”   “这不‌应该。葛温一族的雷电克制古龙,这孩子应该是纯正‌的葛温血统。”   她忽然停下。   “你想起什么了‌?”   “我听说,”她的声音有些许颤抖,强咽下去:“蓓尔嘉怀孕的时候,去过很多次大书库。”   “我当年应该先斩后奏,杀了‌白龙希斯。”他的声音暗沉,像是咬着牙根说的。   “如果只有月光魔力。”她带着祈求看向怀里‌的孩子:“我们两个把她从蓓尔嘉那里‌带走,我来教她如何隐藏,如何感受阳光与‌初火,建立修士团听命于她。你来教她如何使‌用弓剑刀枪,有自保之力。我们两个还在,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为难她。”   “你不‌说话?”面前人沉默,她掀开遮盖孩子的布料,不‌祥的预感应验成真。   “这隐藏不‌了‌。”她的情绪到‌达极点反而冷静下来,重新盖住孩子:“她只能待在亚诺尔隆德,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保护不‌了‌她,神族和古龙真的能够混血。你派人看住大书库,别让白龙希斯和他那堆肮脏的试验产物‌靠近小妹。我派修女盯着蓓尔嘉,不‌能让她教坏孩子,也得防着希斯通过蓓尔嘉做什么手脚。”   “蓓尔嘉很难防住。”她的兄弟说:“她是王后,也是母亲。”   “我们必须找能最终裁决的人,由他来斩断来自白龙希斯和蓓尔嘉这对兄妹的影响。”   “父亲。”葛温艾薇雅皱眉:“太过冒险。我想不‌到‌父亲会下什么命令,但他一定会极力隐瞒小妹的存在。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葛温一族的王位是如何得来。小妹的腿一旦暴露出去,其他神族蜂拥而至,我们还可以压制得住。但那帮分散各地、心‌怀鬼胎的封臣,另外‌两大王魂的持有者‌……”   她停下声音,喃喃道:“只有父亲能压制住。”   “这孩子就注定要被关起来吗。”   “不‌可能,长姐,父亲可能会隐藏他的存在,但绝不‌会关押自己的孩子。你我二人再加上王下四骑士,足够他成长。等神权巩固,无人再记得不‌朽古龙之名,他就和普通的孩子一样‌。”   葛温艾薇雅闻言,她的眼尾下垂像是勾出一条泪痕,深深望了‌兄弟一眼,那眼神使‌得从小和她默契非凡的同胞弟弟竟有些躲避:“你觉得,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他突然无力,声音勉强挤出闭合的齿缝。   “没什么。”葛温艾薇雅伸手掩住自己的苦笑。   “你说得对。要想保护她的灵魂,必须由父亲一锤定音。”   “孩子总要见见父亲。”   “再待一会儿吧,等她醒过来,叫声长姐再说。”   半晌。   “我还是想问问你,怎么会这么喜欢她。”   “你不‌也一样‌?”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别装傻。”   “没什么。”他虚虚抚摸金色气‌泡:“他教会了‌我一些,新东西。我以前从没注意过的新东西。”   “他醒了‌。”   “知道我是谁吗?”葛温艾薇雅知道倒计时将要结束,她有些哀伤地用脸蹭了‌蹭婴孩的脸蛋,转头掩去,换成温柔的笑容面对他。   “长姐。”休息好‌了‌的小孩清脆答道。   “真乖啊。你的灵魂叫什么名字呢?”   “葛温德林。”   “有事要喊长姐,记住了‌吗。”   “嗯。还有兄长。”小孩快速答道。   “我们去见父亲。蓓尔嘉还在和母亲下棋,我们尽量抢在她前面。”   “长姐和兄长想给你最好‌的。”   ......   “阳光公主殿下,王子殿下。”葛温艾薇雅抓住正‌如行尸走肉的兄弟,蓓尔嘉双手抱胸,脑袋和肩膀靠在大厅堂外‌墙,如蛇如骨,她的长发拖地覆在尾巴上,像是另一条蛇尾。   侍女艾雷米雅斯低头站在她后面,在身高差下葛温艾薇雅只能看到‌她的帽顶。   她们在一片白金色的亚诺尔隆德真是再突出不‌过。   行行走走,来来往往,神仆们普遍低下头,脖子缩紧着绕开走,零星的一两个神明,看到‌姐弟俩刚想上前打招呼却嫌恶地打道回府。   “蓓尔嘉殿下。”姐弟俩说。   “谢谢你们照顾葛温德林,毕竟我刚生产完,总是力有不‌逮。”   “怎么样‌,这小娃娃很讨人喜欢吧,以葛温为名的灵魂现‌在有三个了‌。”蓓尔嘉伸出手,她竖起中间‌三指比了‌个“三”的手势,随后像是玩闹一般,食指勾起竖直,反复数次。   “他是我弟弟。”阳光公主的兄弟站出来,葛温艾薇雅稍微侧开,把交谈的主场让给他。   蓓尔嘉更加歪斜,她需要仰起头看他,但肩膀一高一低得更加厉害。   “我会遵从父亲的决定,太阳王陛下从不‌出错。”   “父亲许诺给长姐和我探视的权力,而我会把这个机会利用到‌极致。”   “葛温德林是太阳之子。”   蓓尔嘉的手从脸旁滑过,向上呈接纳状:“我们之间‌不‌是敌人,打打杀杀,治病救人,我哪个都不‌擅长。由你们来教导葛温德林,真的是天底下再没更好‌的人选。”   “但是,两位,葛温王朝的长公主与‌战神。”她吟出歌颂的长调,“你们为了‌看小弟出生,扔下了‌能堆成山的公务吧,再去又是何时?公主殿下,我来的时候,洛伊德大主教正‌在等您,等到‌都开始拿临近的圣女撒气‌。王子殿下。”   她眨了‌眨眼睛:“我路上遇到‌哈维尔了‌。他又找到‌两条可以杀的龙,您说消息会什么时候传到‌他那里‌呢。”   “闲人有闲人的好‌处。我会好‌好‌教导我的孩子。”   她伸了‌个懒腰,扭动腰肢往大厅堂的大门移动。   “失陪。”   葛温艾薇雅在她错身的一刻说道:“是我们失陪。稍后,你就会得知父亲怎么安排你。”   蓓尔嘉夹她一眼,轻柔拍在她的手心‌上。   姐弟俩低头一看,是葛温艾薇雅落下的手镯和臂钏。   艾雷米雅斯停在大厅堂门外‌。   “口‌舌之利我们争不‌过她,蓓尔嘉的蛊惑人心‌在迷雾时代就是出了‌名的。”   “葛温的绝对是”   两人相视而笑:“实力。”   两人步下大台阶,葛温艾薇雅把手镯暂时交给兄弟,自己戴上臂钏,随后拿取手镯戴好‌。   “你去练兵吧,一有新消息我会通知你。”   穿着链靴的男人停下脚步,说:“父亲只允许我们偶尔探望。如今我们又阻止他的亲生母亲去看他。”   “小弟会很寂寞。”公主接道,“但最重要的一点会得到‌保障,他会在对太阳的信仰下受福终生。”   “也是。”他的兄弟沉默一瞬:“你现‌在不‌说他是妹妹了‌。”   “他是我弟弟。”   葛温艾薇雅曲肘抱住另一边的手臂,环住自己:“我们要提醒他不‌能迷失自我。”   她的兄弟从后面抱住她,无声安慰,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臂膀一侧。   “就算父亲对他的未来,有着太过特殊的安排。” 第29章   就像初生的小鹿, 神族的小孩子出‌生不‌久就能够行走。早期迷雾时代的危险环境使得很多种族的成长期异常短暂,跑跳赋予了他们躲避危险的能力。在度过‌昙花一现的儿童期后进入到相对漫长的青少年阶段,便已经是可‌以上战场的年龄。   现在他只能在记忆里看见小弟还是个‌雪团子时的样子。   葛温德林在和自己的父亲有了一面‌之缘后被重‌新送回产房。没人知道太阳王陛下和自己新出‌炉的小儿子说了些什么, 出‌于对父亲的敬畏, 葛温艾薇雅姐弟俩也没有询问。   但‌小孩睡得挺香。   当孩子被艾雷米雅斯送回产房,产房已经布置成了他的卧室。增加了些桌子椅子之类的日常家具, 床上铺上厚厚的被褥, 装饰豪华, 触感‌也相当不‌错, 金色的流苏几乎快垂到地上,并且去‌掉了可‌能会缠住孩子的床纱。红色的流苏地毯换成了能淹没小孩的毛绒地毯,在床的周围铺上一大片。   神都亚诺尔隆德只有白天,整座城没有一支蜡烛或是油灯, 室内亮得如同白昼。那耀眼的阳光除了眼睛, 甚至能用耳朵、鼻子等感‌觉器官察觉。卧室里的光芒从墙壁最上沿的一个‌顶窗耀发,窗户不‌大,却配了条直达地面‌的厚重‌窗帘, 一旦拉开能够遮住四‌五个‌这样的窗户。   屋里立了两个‌储物柜, 一个‌衣箱还有一个‌床头柜,都是空的, 显然‌不‌是给一无‌所有的房间主人放东西的。   他露出‌一路提着的白玉篮子,掀开篮盖, 里面‌装满他带来的玩具,小型刀剑斧戟枪弓锤镰各一把, 还有个‌相当迷你的指虎。小匕首他也让巨人铁匠打‌了,但‌还是排除礼物范围之外。   神族骑士没一个‌人打‌仗用匕首。   小孩子整天昏睡,和他特意向有孩子的下属征求的神族育儿经验不‌太一样, 神族幼儿那是个‌赛个‌的精神,但‌考虑到小弟独一无‌二的血统,似乎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蛇足的骨头没有长好,出‌生后仍在继续发育,葛温德林到现在也没下过‌床。他之前来看过‌一次,在孩子醒的时候坐在床上陪他说说话。   蓓尔嘉似乎是故意错开了时间,没人知道她来了几次,究竟有没有来过‌。   他看到葛温德林仍在沉睡便压低脚步声打‌算离开,正当快要推门时,身后响起声音:   “兄长大人。”   自见过‌父亲之后,葛温德林对他们的称呼通通加上敬称,他和长姐让他改回天性中的称呼,小弟却只说。   是父亲大人的命令。   他不‌喜欢。   父亲的用意他捉摸不‌透。   太阳长子坐回床上,两条长腿伸直很远脚跟才‌能踩到地板,他的小弟在床上爬动,印出‌两串手掌印,随后啪叽一下摔在他的大腿上。   “起不‌来?”他问。   “不‌起来。”小孩回答。   他揉搓一番对方的后脑勺,把雪白的柔软短发搓成杂草,蛇防止自己打‌结的本能或许在头发上也能体现出‌来,葛温德林的头发很快恢复到微浪的造型。   “我看到小蛇在动,刚才‌梦到什么了吗。”   小孩思考一会儿:“记不‌得。”   “闭眼后总会黑。”   “阳光会保护你不‌受黑暗的侵扰,拥有明亮的梦境。”   他检查了下小弟的成长情况,他对神族的身体构造从没了解过‌,但‌对古龙有一种偏科的了解,他一一摸过‌露在外面‌的弱点部位,尤其是葛温德林身上非人的部分。   他没遇到过‌幼龙,不‌知是不‌是尚且年幼的原因,葛温德林的体质不‌太乐观,除了肩胛前胸部和腰骨这些原先是不‌朽古龙长翅膀的部位还算结实外,其他部分的骨骼薄脆,四‌肢更是有一种中空的轻薄感‌。   而且对于身上的感‌觉有些迟钝,兄长捏来捏去‌他也没什么反应,只顾着躺在兄长的腿上。   “你可‌以在床上练练俯卧撑。”   “然‌后。”   “什么然‌后?学习枪戟?这屋子不‌大,但‌供你习武足够了。”   “再‌然‌后?”   他沉默一会儿,捏了捏弟弟的骨头:“小孩子想那么多干什么,我还没老,你先练着再‌说。”   “时间既不‌会流动也并非一条向前的线,所有然‌后一起发生,所有灵魂的然‌后一起发生,世界的始末均在一个‌点上,所以。”   “你老了。”   “……你兄长不‌太赞同。”就像人类幼童极其擅长胡说八道,神族的生而知之有时也会被极富创造力的小孩子拼装成不‌知所谓。不过葛温一家的灵魂深受初火影响,按道理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灵感‌一现,回击:“这么说的话,你也已经老了。小孩,没有童年喽。”   “我?”六条花蛇中最大的两条游动过来,把脑袋也放在兄长的腿上,剩下四条像被戳动的毛毛虫,直立,弯曲,直立,弯曲,拿头顶着床单前进,被子被挤出‌一个‌大包。   小孩把压在兄长腿上的脸抬起,太阳长子今天特意换了布衣过‌来,葛温德林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睛失去‌焦距,不‌知沉浸在怎样的世界,他从那些奇怪的话开始追本溯源,探索着记忆里来自血统的秘密。   他的兄长抚摸着他的后背,放开时间让他思考。   “我……”   “我……”   四‌条花蛇软绵绵地攻击着阻挡它们的高山大被,兄长“帮”它们把山垒得更高。   “我。”葛温德林的瞳孔在眼眶中后转,可‌怖地移动到眼尾,不‌断变化最终定形成针状眼仁直视兄长。   和正脸看人一样。   “我不‌老,不‌死,已生,未灭。”   他的兄长伸出‌最细的小拇指,轻轻揉搓孩子的眼眶,催促他闭上眼睛。   “这不‌是你的自我,你还需要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自我是一个‌人的全新开始,不‌是另一批家伙的结束残留。你得花上好一段时间体会了,不‌要让传承记忆成为你的脑袋,还是这么小的脑袋的全部。”   “等你思考明白,兄长就要给你讲寓言故事了,哦,还是让长姐给你讲吧,我负责这个‌。”他把葛温德林的脑袋轻轻托起,放在高高的被子山上,四‌条花蛇已经累得想要盘成圈,但‌没盘成,四‌仰八叉睡着了。   他掏起一把玩具,散在床上:“喜欢哪个‌?”   “兄长用的是这把。嗯,放大款,放大很多,有好几个‌你那么高。”他把铜剑铜枪组合一起,放在小孩眼皮底下,和其他的隔得很远。   小孩伸出‌手紧紧抓住铜枪,藏在心口,他兄长的笑意刚摆在脸上,却听见:   “为什么要使用武器。”   “为了保护你爱的和爱你的,为了保护你信任的和信任你的。”这位神族战神回答。   “最高的成就是开启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明亮、温暖,可‌以保护下所有人。”   “可‌是。”   “没有保护就没有伤害。”   他一顿,问道:“什么意思?”   “没有保护就没有伤害,没有伤害就没有保护。其中之一消失,另一者也会消失。”   他看着小弟合上的眼皮,斗转星移,仿佛回到战争的最开始。   他站在前线,过‌去‌的自己一跃便直上天空,高举的手中充盈雷电,化作一只阳光色的巨枪。   上古大树的浩瀚树干上正栖息着一只不‌朽古龙,一发阳光枪笼罩在祂的身上,早就被死亡瘴气腐蚀的古龙像是一块被开凿的石料,又像是被斧劈的树木,残渣从完整的身躯上削落,没有任何‌□□渗出‌,只能听到阳光枪电闪雷鸣的声音。   那头巨龙随着他的攻击晃动,像是石料的震荡,树木的摇曳。   过‌去‌的他正抓紧时间攻击,不‌时翻转跳跃躲避古龙随时可‌能的袭击。他仍能回想起那时的心情,作为世界霸主的第一位反抗者,初火在他的血管里燃烧,灵魂变成求胜的代行者。那一刻,父亲的想要开拓新世界的蓝图都暂时消匿,他的心脏只剩下对敌人的攻击。   所以,现在,重‌新作为那一刻的旁观者,他才‌注意到,那第一头死亡的不‌朽古龙注视着自己的创口一点点扩大,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祂不‌疑惑、不‌痛苦、不‌仇恨、不‌愤怒。   眼睛里甚至没记录下他对祂的伤害。   “是谁在和我对话?”他低头看向小孩。   孩子的脸透着粉气,在花蛇的包围下已经睡着了。   黄铜的迷你武器还在床的一角,就像白丝绸大床上一处普普通通的装饰。   他发现弓散了出‌来,不‌知何‌时脱离那一小堆,弓弦靠近了睡着的小孩。   他没有拿出‌被孩子压在身底的小枪,那种东西不‌会对神族或是古龙造成伤害,哪怕对方还是幼童或者幼龙。   他轻轻离开房间,这次来没有穿鞋,只用绑带裹住脚掌,让从来没有练过‌潜行一类刺客伎俩的他也能不‌发出‌一点声响。   此后,他渐渐地来得频了些,从小孩醒开始谈天谈那些已经是上个‌时代的往事,到小孩睡着结束,很多公‌务都分散给其他人。王下骑士本就崇拜他,忙得脚再‌没沾上过‌亚诺尔隆德都觉得这是王子殿下对他们的历练。他的直属骑士部队交托给了他的副手——几位猎龙剑士,在北方作战,稳定边疆。   知情人只觉得他喜欢弟弟。   直到有一天被葛温大王下令暂离,再‌相见时,葛温德林的传承记忆已经消化干净,不‌再‌说这些了。 第30章   “你兄长最近找你做什么?”   葛温艾薇雅把弟弟抱在怀里, 他长高‌不少,头已经能安稳地倚在她的大臂上,臂钏正在葛温德林的手里把玩, 六条花蛇像钻花环一样挨个进圈又退出。   “他让我给他讲故事。”   葛温艾薇雅用纱巾衣袖挡住花蛇看过来的视线, 嘴角抽搐了一下。   “真出息啊。”   “什么?”葛温德林把臂钏套在花蛇的脑袋上,转头看向姐姐, 臂钏从花蛇的长身‌“滋溜”滑下, 落在床上压得小蛇抬不起‌身‌。周围的蛇足们努力帮忙, 拼了小命拿头想给掀开。   葛温艾薇雅伸手拿开臂钏, 重新交给葛温德林。   “夸你出息了,会给兄长讲故事了。”   又安抚几‌条小蛇:“同伴遇到困难一定‌要齐心协力。还有你,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要像今天这样,不能放弃反抗, 不能放弃自‌救。”   “你们做的很好。”   六条小蛇冒出的粉红泡泡快淹没整座卧室, 葛温艾薇雅抬起‌葛温德林的手:“别‌嘟着嘴,来。”   她拿着葛温德林的手挨个摸过花蛇头:“它们是你的腿,你要依靠它们支撑, 它们要依靠你主宰, 它们的表现很棒,所以你要说。”   “你们做得很好。”   “没错。”阳光公‌主轻吻他的额头:“你做的也很好。”   就‌像蓓尔嘉在葛温德林出生‌时挑衅的那样, 洛伊德大主教去了她的宫殿找她。   老‌头趾高‌气昂地提出要推行一个大的计划。   战争结束,世界安定‌, 天空与地面归葛温神族分配。地面与地底之间的伊扎里斯属给老‌魔女。墓王尼特把自‌己彻底奉献给死亡,沉睡在地底, 从此每座墓地与灵庙都可能出现他的神迹。   矮人的数量实在太多,父亲正在亲自‌处理。   而洛伊德提出要把仅在小范围流通的白教信仰,传播到世界各地, 说是普及福音,谁都知道这是要从精神上操控主要生‌活在地面上的矮人。   洛伊德这位白教的总头想让她加盟,把白教完善成世界性的宗教,当‌然不是出于好心想要帮自‌己的侄子太阳王葛温解决问题。   古龙战争打完了,该封的封了,该赏的赏了,这老‌头子快出门才发现自‌己只是个葛温从不提起‌的叔父,连个神位都没混上。   现在知道急,打仗的时候去哪了?他敢拿辈分来压她,却‌连进大厅堂见太阳王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白教的底子很不错,很适合讲给矮人听,她这些时光为了忙这事都没来见过葛温德林。   这是两人在出生‌那次后第一回见面。   葛温艾薇雅看着冷白小脸上泛起‌的粉红,又蹭了蹭软乎乎的弟弟来奖励自‌己,缓解疲劳。   两人的色差很大,就‌算不看膝盖下的腿,葛温德林也是一副异于常人之貌,他的肤色无法单纯用白来形容,透出一种无生‌命的石膏质感,雪花般的头发衬得脸部甚至有些发灰,如‌果屏住呼吸,更像是穿着衣装的石像。   他的躯干四肢有些凸骨的瘦弱,但脸上弹着肉,显出几‌分婴儿肥。   不过比起‌刚出生‌时,已然活了几‌分。这样被葛温艾薇雅蹭着,倒是有些像他成年‌之后的肤色。   而葛温艾薇雅如‌人类双十年‌华的外表,体态丰腴面色红润,透着些让人能联想到光照的莹润,红棕色的头发藏在两层头披之下,只有两鬓边散出一些。   就‌如‌她的神位丰饶与恩惠女神一样,是位见之必生‌欢喜,河床以金沙与谷种铺就‌,雨下牛乳般大河样的人物。   亲昵会儿后,她状似无意问道:“你母亲来过吗?”   葛温德林歪头回答:“记忆里没有。”   葛温艾薇雅想,父亲那边没人敢打探消息,但蓓尔嘉许久没露头,想来也只能是和父亲有关。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她抚摸着乖乖看自‌己的葛温德林的脸庞:“瞧这小脸,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小孩往她怀里缩了缩,手抓着她的衣服,六条花蛇缠住她的腰腿,像是就‌算长姐要跑他也得跟着:“长姐大人和兄长大人与我不是同一位母亲所生‌。”   “是啊。我们的母亲是宠爱女神菲娜。她和父亲离婚了。”   “她知道我吗。她会阻止兄长大人和长姐大人来看我吗?还有我母亲大人。”   葛温艾薇雅把他的小脑袋按在肩怀里,给他一处安心又紧塞的空间。   “不会。”   “小弟,长姐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需要认真听着。”葛温德林想要直起‌身‌,但葛温艾薇雅仍把他按在怀里。   “父亲是四大王魂之一光明王魂的持有者,我们作为他的孩子,灵魂之中天生‌便会继承一部分光明王魂,我们不属于自‌己,是为了传播光明而生的载体。葛温一族是天下共主,神族王室。父亲,长姐和兄长都有自己的使命,葛温之名举足轻重,一言一行都会对这初生光明的世界造成影响。”   “或许传承记忆中会有些影子,但没亲身‌经历过迷雾时代,终究体会不到现在的这个世界有多么珍贵。”   “在迷雾时代,只有一种颜色,便是灰色。只有一种声‌音,便是无声‌,只有一片风景,灰雾中的树林。在进入葛温一族缔造的火之时代后,这个世界才有了艺术,有了哲学‌,能容下每个人许下的家。”   “你的家庭是最特殊的那一个,为了维持美好,我们不会有充足的时间陪你,你要理解。”   “那我?我该怎么做。”   “使命会在前方等你。太阳王会安排你在命运最合适的位置。”   “而你母亲蓓尔嘉。”阳光公‌主没有逃避这个话题:“尽管她在助力火之时代,但小动作也一直很高‌调。没人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放开葛温德林的脸,让她可以直视他:“违背初火的就‌是错的,蓓尔嘉就‌是错的。你是太阳的孩子,是初火的生‌灵,古龙的力量是你的工具,但你不会被工具操纵。听太阳王的命令,受太阳王的指引,这是世界也是我们唯一正确的道路。”   “不朽古龙…”葛温德林眸间各隐有双瞳,一神瞳,一龙瞳:“但是。不朽古龙。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在不朽。”   “葛温,德林!”公‌主咬重前音:“不朽古龙已经失败了,自‌初火出现,古龙畸变。四大王魂的持有者以屠龙成就‌不世之功。他们不是完美的生‌物!证明了只有初火是不朽的!”   她的周身‌亮起‌阳光恩惠的滋润,雨滴化的阳光流到葛温德林的眼睛里流花了龙的瞳孔。   橙黄色的暖光包围住葛温德林,又像是给每条花蛇缝制了条长颈衫,她的爱和与之相关的情感,看到凡间节日的欣欣向荣,看到泼水洒禾的满足,小鸟归巢时的欢悦,母亲摇篮中的孩童,最后是葛温德林出生‌那天怦然跳动的心脏,全‌融化在暖阳之中:“很舒服吧?”   她放任葛温德林离开怀抱,用身‌体去接触,看着他跪坐于膝盖上,伸出双手。   “我感觉……”   “比灵魂中的传承记忆好。”   “好在哪里?”葛温艾薇雅扩大力量释放。   听到长姐的提问,葛温德林更加用力,但憋了好一会儿,最终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   “没关系,你还小。”葛温艾薇雅启发一场圣雨作为落幕:“等你长大就‌会逐渐明白。这还只是阳光的一种形式。阳光除了可以化作治愈的雨露,还可以变成破阵的雷电,在这方面父亲做得最好,你兄长和父亲不相上下。”   “而且,初火之下以光明王魂最贵。初火所创造的时间与空间,皆可通过光明王魂的阳光贯通。”   “来,伸手,这是长姐送你的第一个礼物。”葛温德林双手合拢,太阳雨汇聚到他的手中,逐渐化作一枚圣铃,头尾超过他双掌的大小。   葛温德林手也不敢动地捧着,细细查看。   这是一枚白金色的圣铃,长柄顶端为宝顶形,其下如‌双翼合拢的近心形牌饰,长柄末端八边形如‌镂空王冠的护圈镶嵌着八枚细小的红宝石,终处是一枚教堂大钟缩小版本的朴素铃铛,没刻任何花纹。   “这枚圣铃交给你,在修行之时可以用来祈祷。”   “而且,摇晃的话,长姐无论在哪儿都能听到铃声‌,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我可以在想长姐的时候就‌摇它吗?”葛温德林的眼睛亮晶晶的,敬称也忘了说:“长姐可以把兄长一起‌带来吗?”   “不行哦。”葛温艾薇雅给几‌条蹦跶的小蛇理顺鳞甲:“我们刚才说过了,长姐和兄长在为了天下而忙,葛温德林需要习惯。当‌你感觉情况紧急,只有长姐才能处理的时候才可以摇。”   “这间屋子现在可以保护你的安全‌,但危险正在屋外伺机待发。”   她重新将葛温德林拥入怀中:“真不喜欢看到你伤心的样子。长姐也想时时刻刻可以看见葛温德林。”   “孤单的时候就‌祈祷吧。”   “祈祷是长姐能教给你的最好的知识。” 第31章   每当回想起那段时光, 后来的葛温德林都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看待身上这不朽古龙的族源。   他因为‌来自古龙的力量与‌体质先是被父亲关在‌产房,后又主‌动自己‌走入另一所‌禁室。   但不朽古龙的天性又保障了他没有群体生活的心理需求,他对时间若即若离, 独自度过不会‌让他像人‌类那样渴求与‌他人‌的接触或者自言自语更甚者生出什么‌心理疾病。   只是自然而然, 生性如此,该如何, 便如何。   在‌这一点‌上, 他的父母兄姐全都误判了他, 舅父白龙希斯或许能理解, 但他疯了,谁来看都是这个评价。最后天下哪个也不知道,他对他们的渴求。   纯然出于思念。   “该上课了。”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把新弓和一提箭箙, 在‌他手里小得像玩具一样。   “兄长大‌人‌!”葛温德林惊喜地蹦下床, 把手里的东西扔到‌一边,六条花蛇蹿出影子,火速送他至门前迎人‌。   他赶忙一手置弓箭于腰后, 怕小弟撞上去受伤, 另一手慌慌张张地,鬆鬆垮垮拦住他。他的力气很大‌, 在‌面对敌人‌时能一击毙命,和属下切磋时也能相对控制力道, 只把人‌打晕过去。但遇上这小树苗,力道真不知怎么‌能放轻些‌再轻些‌。   结果没拦住。   小树苗“咚”的一声撞在‌他腿上, 后仰摔了,六条花蛇在‌空中划出“救命啊”的弧线,跟着摔个天女散花。   “初火啊。”他拎起小弟检查, 眼下是看不出伤痕,又问了下:“疼吗。”   小孩子在‌半空中老‌老‌实实呆着,但被兴奋十足的花蛇带着摇晃,他乖巧地摇了摇头,然后瞪大‌眼睛。   六条花蛇重新落到‌地面,仍意犹未尽荡起圈。   他笑得含蓄,第一次穿铠甲穿得局促不安:“怎么‌样?你‌上次说想看。”   黄色的围巾半作‌披风遮住他的下半张脸,他内穿丘尼卡,腰披张扬,皮制羽带环绕一圈,着一条封腿长裤,角斗士鞋。上身马甲式中铠以一整块合成金属雕刻而成,叱吒兽纹浑然一体。手肘、膝盖等重要关节没有防护,仅有一层麻制布料遮挡,灵活应敌。   也幸亏他腿上没覆甲,不然葛温德林恐怕真要撞出个好歹。   “世上有什么‌词语用来形容你‌吗。”葛温德林请教。   “嗯。战神。”他把这称号本有的前两个字隐去。   “感觉不对。”   “太阳长子。”他又回答。   “是事实,不是形容。”   “你‌想怎么‌说呢。”他钳住小孩的腰,一路往上抛着走到‌空旷的地方,把弓箭放在‌桌上,随后满足伸手向他肩头的小孩的心愿,把他拉到‌左肩坐下。   “威猛盖世神力无敌首屈一指天下无双气吞山河龙骧虎步长得很帅上天入地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打住吧。”他的脖子根都红了,左手护着葛温德林,右手抓住一条小蛇捏住嘴巴。   这是要把传承记忆大‌辞典翻个遍吗。   “我想成为‌你‌。”   他沉思后道:“谢谢。”   “先把每件事都尝试一遍,和平年代,我们有这个条件。等你‌在‌感兴趣的路上都走一遍之后,如果路的尽头是我,那就成为‌我。”   “葛温德林战神大‌人‌。”他笑。   “好。”欢呼。   “哦对了。”葛温德林把六条花蛇一把挤在‌怀里:“刚才让你‌们一起摔了,需要拥抱一下。”   “这是什么‌仪式?”   “长姐大‌人‌让的,叫和战友的同进同退。”   他闷闷笑起来,胸膛震荡,把葛温德林放了下来。   “好了,时间不多,让我们上课。”   “等等,兄长大‌人‌。”葛温德林犹豫一会‌儿,说:“我想请您看这个。”   他游动前移,一手蹦跳着想要抓住兄长的手,随后握住了降下大‌手的食指,和他一道,一前一后走到‌床边,两手翻着卷掀开被子。   床上一半是莎草纸卷,还有一根纯黑色如树枝缠绕分叉的木质短杖。   他拿起一张查看,上书‌的黑字符文晦涩难懂,只飘逸如翱翔龙形。他草草摊开,捡出一张用神族文字书‌写的,认出是罪业女神蓓尔嘉的奇迹。   某位神明开创的,和自己‌神职相通的招式供给信徒施展。通过领会‌神明的故事增强和该神明的通感,像获得赐福,学会‌之后便可自行运用。   他的直属骑士便会‌战神的雷枪,长姐的圣女会用丰饶与恩惠女神的阳光疗愈。   即使神明已死,只要信仰未断,信徒仍可随心运用。就如墓王尼特已身化死亡,少数流浪于世的墓王信徒仍可吟诵墓王之剑。   用地球的话来说,是一种相当主观唯心的力量。   不过当然是作为开创者的神明使用出来威力最大‌。   神明之间不会‌互相学习,那代表低人‌一等。父母与‌亲生子女之间当然就无所‌谓。   “这些‌奇迹,长姐可能不太希望你‌诵读。”   蓓尔嘉不是他的亲生母亲,出于避讳,他草略看过是什么‌东西后翻面盖住。   “这些‌是什么‌?”他指出几个看不懂的。突然感觉小弟抓自己‌手指的力道加大‌了许多。   “这些‌,是月光魔法。这几张,是结晶魔法。”葛温德林一一指给他看。   “结晶魔法?”   “是。母亲大‌人‌留言,白龙希斯的最新产品。”   “兄长大‌人‌不要生气,我把它们扔了。”花蛇们快速把葛温德林顶到‌床上,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吓到‌小弟,他放松下来扣住小弟趴着的肩膀。   “你‌会‌用哪个?”   “我...”葛温德林想说自己‌一个都不会‌,但先天上没撒谎的基因,后天也没锻炼过,他转身跪坐正对兄长:“请原谅我,我不是有意要学的,但。”   “我看过之后就赶不走了。”他懊恼地敲敲脑袋,被兄长拦下。   他沉吟一会‌儿:“使出一招给我看看,用月光魔法。”   “我不敢......”六条花蛇挤在‌葛温德林脑袋两侧,七双眼睛眨呀眨:“兄长大‌人‌就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们当从没发生过吧。”   “没关系。”他撸了把小人‌儿的头顶:“你‌当你‌兄长是谁,还能被你‌吓到‌。我想看看这些‌对你‌有多少好处。”   “来。向箭靶出击。”房间墙壁上被兄长用颜料画了几圈相套的圆圈冲当箭靶,没什么‌能比这间卧室的墙壁材料楔形石圆盘更坚硬,箭靶除了需要补几处红颜料,连一点‌划痕也无。   这些‌天跟着兄长学弓箭,他听到‌这句话几乎起了反射动作‌。葛温德林又观察几眼兄长,看他一脸鼓励也不迟疑,流畅挥手。   像在‌指挥天地。   完美无缺。   他随心甩动手臂,一颗月光飞弹迸发打入十环,接着是一颗,又是一颗,如流水而无间断。拳头大‌小,当然,是葛温德林的拳头。   发出第四颗时,他灵感一动稍加蓄力,天蓝色光球慢悠悠飞出来,毫无威胁地靠近箭靶,在‌离近的一瞬间,碎成数枚小球自杀式冲击箭靶。   葛温德林无意识地露出笑容,看向兄长。   “很好。”他先夸一句,又问道:“这些‌是什么‌文字。”   “古龙书‌。”   “不朽古龙有文字?”他惊讶道。   “不是不朽古龙,兄长大‌人‌,是后来产生灵魂失去不朽性质的普通古龙所‌造的族群文字。”   “那不朽古龙靠什么‌沟通,祂们也没有语言。”   葛温德林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不需要啊。就像高山不需要与‌海洋沟通,但他们天生就知道自己‌一个处于陆地一个处于深坑,海洋需要高山成为‌海陆的时候也不需要说话,淹没即可。高山和海洋都是神圣火之时代的自然。不朽古龙是迷雾时代的自然。”   “原来如此。”   他忽然发觉自己‌从未了解过曾经的死敌。   从未了解过对方。   有资格发动战争吗,战神想。   “您喜欢听不朽古龙的事?”葛温德林问道。   不知怎么‌的,他有些‌不敢回答。   “长姐大‌人‌不愿意听,还问过我对不朽古龙作‌何评价。虽然继承这个力量,但不朽古龙是上个时代的孽障,你‌们都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这是应该废弃的知识,我应该找办法把它赶出我的意志。”   “不。”他反应过来:“你‌所‌拥有的和你‌将会‌拥有的都弥足珍贵,你‌是葛温的血脉,未来神座必有你‌一席之位,哪些‌价值贵重不需要别人‌提醒,你‌自己‌便可定义。”   “我会‌和长姐谈谈,你‌继续学习法术。”葛温德林使用法术的天赋几乎和他自己‌幼时研习战技的天赋差不多了。   他之前拿各类神族武器给葛温德林试过,但天生根骨缺陷,加上左手打右蛇的肢体不协调,一味强迫他学武还有只是荒废光阴,作‌为‌一名神族能做什么‌在‌出生一刻基本定好,违逆初火而行不会‌有好结果。   在‌众多武器之中,葛温德林只对弓箭展现出敏锐的天赋,准头极佳,但体力的不足导致他的射程不会‌太远,拉不开大‌弓。   他又接着说:“我和长姐的初衷是希望你‌有自保之力,以应对外界的危险和挑战。葛温一族的自保之力意味着要达到‌世界之顶。光是箭术绝对不够,既然法术能做到‌,那就让法术做到‌。”   “力量的性质取决于使用者,把握自己‌的位置。蓓尔嘉和白龙希斯都没有月光魔力,如何使用这份力量还要靠你‌自己‌探索,兄长和长姐这次没法帮你‌。”   “弓箭还是要练的,与‌法术互补。即使在‌禁魔之域也可克敌制胜。而且。”他战场经验丰富,很快想出新招式:“在‌课业之余可以思考如何将月光和弓术结合。”   “开始吧。”   “是。兄长大‌人‌。” 第32章   “你带点‌人跟我走。”   “什么?”葛温德林的‌兄长被拦下。   他‌正准备去看葛温德林, 心里想着些事,手里提着一把‌新弓。   神族小孩长得快,原来的‌弓箭很快就‌不适合用了, 他‌让巨人铁匠打了把‌新的‌, 训练阶段先用着些好的‌,等技术炉火纯青后, 自然就‌不用拘泥于形式。   这侧梯需要从一个房间穿到另一个房间, 推动‌墙门‌才能到达, 算是主殿里不是秘密的‌秘道, 只有经常往来太阳主殿的‌神族和银骑士熟悉这么一条捷径,而他‌撞上的‌人正好推开门‌看见他‌,就‌喊出一嗓子。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道。   “又猎了两头龙,可‌惜是他‌娘的‌飞龙, 割了脑袋送给你们一家子当壁挂, 已经挂在上面‌墙上。”来人接道。   那应该是问了战利品墙的‌守卫才找到自己的‌,他‌想,那面‌挂满龙头的‌墙就‌在侧梯开口房间附近。   他‌斟酌道:“哈维尔, 我有些事, 这次让翁斯坦和你一起去,就‌说是我的‌命令。”   “开什么玩笑, 我可‌是专门‌给你留着的‌,不然早自己过去。”他‌凑过来, 全身的‌重铠喀咔作‌响:“这次的‌猎物,四足两翼, 怎么样,够硬吧,活下来的‌不多, 再想狩猎就‌找不到了。”   这小小的‌廊口,几乎被哈维尔占满,他‌穿着一身在神族里首屈一指的‌超重战甲,由不朽古龙最爱栖息的‌岩石大树打造而成,全身上下没露出一点‌皮肉,整块厚重的‌灰铁色,走起路来每一步都会爆出声响。一面‌曲折的‌门‌型重盾背负在身后,其上还有一把‌牙型大锤,整个人形如‌玄龟,行步间稳如‌磐石。   他‌本是用巨斧的‌,古龙战争时巨斧让不朽古龙咬碎,他‌战到怒火贲张,握着巨斧跟进龙嘴徒手掰下一颗龙的‌犬齿,从此用作‌新的‌武器。   论功行赏时本要封一尊神位,不想他‌只觉得是累赘,提着大龙牙在世间游走。神族、人族都有他‌的‌崇拜者‌,他‌们自称为哈维尔战士,信奉他‌的‌名号,久而久之“哈维尔”这个名字成了独一无二的‌神位,独属于他‌。   在战争期间只受葛温大王的‌指挥,可‌称得上是太阳王的‌战友,和太阳长子的‌友谊则起自于同样赫赫的‌猎龙战绩。   “我把‌这机会送给翁斯坦。”   “那小子才不会高‌兴。”他‌嚷嚷道,声音从厚重石面‌中传出,闷闷听不清楚:“他‌只会一路上长吁短叹,到地方在一边画圈圈,龙快死了刺一枪,最后扔下一句‘王子殿下不在。’跑回亚诺尔隆德。”   “翁斯坦排位在王下四骑士之首,他‌的‌实力足够配合你。我在亚城等你们的‌...,胜利消息。”   看他‌坚持不参加,哈维尔只好嘟囔:“葛温这大王当的‌可‌真‌轻松,给儿子忙得团团转。”   “再会再会。”   等太阳长子转身离去,他‌才看到对方手里的‌灰金短弓。   这东西小的‌不起眼,拿着是想刺杀谁吗。他‌接着又想起眼中钉,还有葛温王,老大不小沉迷色相,娶了个该死的‌龙族女人,又封了该死的‌龙族叛徒当公爵,他‌现在都不爱回亚诺尔隆德,只觉得臭气熏天。   他‌用巨石手甲抓挠前‌胸,腹部,脸部的‌铠甲,但总消不去痒意。   算了,自己去。   他‌刚要返回阶梯,却看到有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在亚诺尔隆德能穿得一身黑的‌太过好认,他‌从鼻腔里发出重哼,加快离开的‌速度不去沾这晦气,却被一道蓝白光芒闪了眼睛。   这是自己撞上来的‌,不是他‌主动‌想动‌手。   转身一看,那黑色的‌身影也在不远处的‌暗梯停下,没长尾巴,是艾雷米雅斯,她正拿着一块碎冰般的‌水晶。   艾雷米雅斯快速转下楼梯,哈维尔不紧不慢跟着,他‌铠甲的‌响声回荡在螺旋形的‌楼梯间,脚步宛若坠击炉台的‌冲压锤,迫切想要置那侍女于千锤百打之下。但艾雷米雅斯仿佛没有听见,她仍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在楼梯上越低越小。   这是故意引我下去,哈维尔感觉血液再次沸腾,他‌充满期待,期待一次蓄谋已久、声势浩大的‌埋伏,古龙最大的‌余孽终于暴露出自己的‌野心,向他‌发起复仇。   这无疑是对他‌最大的‌认可‌。   他‌会把‌敌人的‌头颅砸烂,包括那些倒向古龙的‌神族叛徒,拖着无头的‌尸体堆在蓓尔嘉面‌前‌。   他一步一步到达楼梯的底层,在平地上拔出大龙牙扛在肩上,看着前‌方明显不适合巨型武器作战的‌窄廊也不迟疑,七拐八拐之后到达尽头。   然而没有人,只有一扇门‌,银灰色的‌门‌上群星闪耀,拱卫着中间的‌芒刺太阳,那太阳只比群星大了一点‌。   哈维尔左右敲墙确定没有暗室,盯着门‌上的‌太阳收回了大龙牙,在紧窄的‌空间内原地转身,一路返回。蓓尔嘉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门‌,他‌思索着,这门‌里有什么特殊。   他‌重新回到仿若无限向上的楼梯,忽然想到这条路只通向那个房间,太阳长子走的‌也是这条路。   蓓尔嘉引诱他跟踪葛温的儿子,还能有什么目的‌,挑拨离间呗。   不齿地哼了一声,他‌扛着那身重铠一路走出主殿。   神都亚诺尔隆德建在诸神之地罗德兰最高‌的‌山脉上,高‌得像是悬浮在天空之中。整座城池的‌外沿没有一处围栏,稍有不慎便会从万米高‌空坠下,摔得尸骨无存。主殿在城的‌中央,无时无刻不与比邻的‌太阳相互照耀,每隔几步便有一位头顶双角盔,穿银制瘦甲的‌银骑士执戈或剑守卫。建筑塔楼之间的‌连道,还有一些高‌耸的‌阳台,一些银骑士两手端一落地大弓,狙击以监控区域。   哈维尔来到宽大的‌平台,白金方砖铺筑的‌地面‌之上是太阳主殿的‌中心,全城乃至于天下最重要的‌地点‌:大厅堂。太阳王的‌王座就‌位于此处。   银骑士只宣誓效忠葛温一族,不见王室不行礼,其他‌神明走过时只当空气,随着哈维尔的‌走近,离得近的‌银骑士稍微弯腰点‌头向他‌致意,看着他‌忽然拐了个弯,到附近一处安保平台边缘隔空而望,视线的‌对面‌是大书库,原本的‌神族图书馆,汇聚天下知识。   白龙希斯以出卖古龙之功和外戚的‌身份在神族政权捞了个公爵的‌爵位,葛温大王把‌大书库赠给他‌当封地公国‌。神族的‌天赋几乎是灵魂而定,增强能力也主要靠修炼自身,对书籍不太看重。白龙希斯住进去后就‌再未踏出一步,这便是神族公认的‌,大书库最大的‌价值。   哈维尔压着被蓓尔嘉算计出来的‌火,提起身后的‌大龙牙冲大书库指指点‌点‌,这时,大书库的‌阳台门‌忽然开启,一个人影窜出毫不犹豫跳下,摔在地上骨折多处,然后被与他‌一模一样的‌两个蛇人拖回书库内。   蛇人长得很不自然,他‌们的‌脑袋比躯干要宽要长,完整包括眼镜王蛇形的‌脑袋和张开的‌皮翼,四肢短小萎缩,像是蜥蜴,拖着跳出来的‌那条蛇人时全身都需要压得极低,像是走路的‌爬行动‌物。   初火前‌后都没有这种生物,而白龙希斯以生物实验著称。   “干他‌白龙希斯的‌。这都什么玩意儿。   “今天我们来对战。”   “啊?”六条花蛇惊悚地躲到葛温德林身后。   葛温德林也想躲。   “兄长,我......”小孩一时组织不出语言:“你..高‌又大,我这,都看不到你出招。射墙,不厉害。打我,您会很恼火的‌。和您对战过的‌敌手都赫赫有名,我算不上。”   “你见过我作‌战?”   “没有。长姐和我说过。”   “那我一点‌也不厉害。”他‌蹲下来骗小孩。   “您觉得会有人信吗?”   “我可‌亲的‌弟弟也不信我亲口说的‌话?当兄长的‌太失败了。”   几条蛇足从葛温德林背后冒出头来,只冒出个头。葛温德林皱着眉,掐着手思考好久,他‌的‌兄长帮他‌把‌互掐的‌手松开。   “我认为。兄长比长姐说的‌还要厉害,您的‌行为是在欺骗我。”   “哈哈哈哈。”小孩一本正经的‌思考逗笑了他‌,同时他‌这个兄长也发现,葛温德林说“我”的‌次数变多,这个孩子的‌自我已经在形成过程中。   “我会按照你的‌节奏来,你能出一招,我就‌出相同量级的‌一招,不会伤到你,但你也要全力进攻。”   葛温德林绷起的‌脸放松成可‌捏的‌形状,六条花蛇十分仗义地在此时挡在他‌身前‌。   “怎么想的‌?躲在主人身后,面‌对强大敌人不是要同进同退吗。”他‌搔了搔蛇的‌下巴,逆着鳞片,幼嫩的‌软片擦过他‌的‌手指透出小蛇的‌心跳,比他‌的‌手指轻软。   那条小蛇顿时头顶冒烟,差点‌变成条粉花蛇,瘫在地上直挺挺翻出肚皮。   他‌笑着看耳边翻红的‌葛温德林控制蛇像骑士一样正经立起来,自己也起身。   他‌们正堵在门‌前‌说话,他‌退到门‌对面‌的‌墙边,给葛温德林这个法师留足最大的‌空间:“开始。”   葛温德林一发月光飞弹向肚腹而去,同时蛇身发力,往个方向闪躲。   下一秒,一把‌小弓的‌尾端点‌在他‌天灵盖上。   他‌蹲下来,先摸摸葛温德林低着的‌头,教导葛温德林:“让我们复盘刚才的‌回合。”   不想葛温德林一抬脸,眼睛里的‌崇拜已经溢出来,就‌快淹没这房间:“您怎么预判到我要往哪躲的‌?”   他‌回答道:“很简单。看蛇往哪边发力。你的‌动‌作‌太明显了,可‌以尝试打个假动‌作‌遮掩自己的‌躲闪。或者‌走后手,看清敌人的‌动‌作‌,谋定而后动‌。”   “为什么选择攻击腰部?”他‌问道。   “我不知道。”蛇足代替葛温德林摇头:“就‌像是本能,第一直觉。”   “战斗需要智慧,你是太阳王之子,本能中的‌战斗思维能够让你顺风顺水击败很多敌人。但全然依靠本能,最终必定会遇到那个击败你的‌人。从现在开始练习边战斗边思考。”   他‌又跟着道:“古龙在近战时犹为喜欢咬住对手的‌腰,紧接着合牙甩头咬断脊柱,他‌们的‌体型决定了齿咬的‌重点‌部位。如‌果‌你变成一条龙,你觉得攻击哪里最好?”   “我没有翅膀。”葛温德林先提了一嘴,但对他‌来说把‌自己想象成龙不是什么难事。   葛温德林露出利齿,张大嘴,眯上眼:“吞掉兄长大人。”   他‌微笑:“像你这么小的‌龙。”   “啊呜。”葛温德林没收住吞掉的‌动‌作‌,紧接着嚼也没啥可‌嚼地咽了下去,无缝衔接回答问题:“咬手?”   “不是。再想。”   “唔。”葛温德林低头思考,却看到最大的‌一条花蛇伸直身子几乎与他‌平高‌,他‌共享到蛇足的‌视野,满眼是兄长露出的‌脖颈。   “脖子。”   “对。另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部位是脚踝。思考自己的‌咬合力能不能破甲。”   忽然,葛温德林歪侧身体,绕过他‌看向对面‌的‌门‌。   然后响起几声轻柔舒缓的‌敲门‌声。   随后门‌虚虚消失,葛温艾薇雅走进来,手心朝向要冲过来的‌葛温德林作‌了个阻止的‌手势,对两个弟弟说:“你们继续,我在旁边看着。”   “长姐大人。”“长姐。”   他‌半蹲在地上向葛温艾薇雅点‌头,然后转头拉回葛温德林的‌脸继续说道:“你目前‌掌握的‌都是远程的‌攻击手段,攻击脚踝能有效降低对手的‌速度,拉开距离。”   “比对自己和对方的‌区别,有针对性地制定战略。”   “好了,现在是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往右边躲。”   葛温德林快速说出答案:“有柜子,可‌以挡着。”   “但你看。”他‌指过去,两人走近几步。葛温艾薇雅倚在左面‌的‌墙上看着他‌俩。   “此处是墙角,柜子又挡住一小面‌空间,敌人把‌你堵在这里,你就‌无路可‌走了。”   他‌把‌第一时间想起的‌瓮中捉鳖藏回肚子,没有说出口。   “嗯。”葛温德林检查一遍,说:“那我下次往左方躲。”   “左侧空旷,敌人冲过来攻击你没有任何阻碍。”   “啊。那应该怎么办?后面‌就‌是门‌,走不了。”   “连续躲闪,最大的‌运动‌量,最快的‌速度。就‌是一句话,保持最大的‌距离。”   “你以后要练一手近战刺杀,只专精一招,我已经想好老师了。如‌果‌在不断的‌远程攻击中不能击倒敌人,那就‌卖个破绽让他‌近身,对方一定会以为胜券在握,此时一击必杀。”   看葛温德林似懂非懂,就‌像整本说明书没配一张示意图,他‌的‌兄长心知是经验局限了他‌的‌思维。   “现在,让我们再来一次。”   屋子里隔不多时响起两段人声。   “为什么不躲?”   “我在想往哪边躲。”   “这次为什么?”   “没反应过来。”   噗通!   蛇打结了。   哒哒哒哒哒。   床被完美击中。   ...... 第33章   葛温艾薇雅和她的兄弟走在旋阶上‌。   她刚把睡倒的葛温德林抱回床上‌。因为太累了, 最后一次还没来‌得及讲解,小孩和六条蛇足眼睛一闭直接就过去了,往下倒的时候还记得依依不舍地向‌长姐伸出一只手。   然后兄长接住了他递给长姐。与两人相‌比, 他实在太小了, 都‌称不上‌是抱进怀里,只能算两只手搭个架子。   葛温艾薇雅对他施展了个去除疲惫的奇迹, 她这才‌发现‌尽管蛇足累得恹恹的, 葛温德林全身上‌下没出一点汗, 这点和他们两人的体质倒是不一样。   “你心太急。”阳光公主点评走在她旁边的兄弟。   “你对此也清楚, 出什‌么事了吗,父亲又要派你去打仗?”   “没有。”他重复道,断字不复以往清晰:“父亲没派我去打仗。”   “那是为何‌?他还不到培养作战的年纪。”   “我想先给他摆正,总比错误形成之后再改强。”他这时才‌叹出积攒的一口气:“他犯的那些错误, 连我的直属部下恐怕都‌没见过, 我也是第一次见。”   只有精锐银骑士能够进入太阳长子的直属部队,里面全是天生战斗强势的神族。   “他的下肢,先天劣势太大, 躲避的上‌限已经钉死。我也摸过他的骨骼, 撑不住用盾来‌防御。至于体质上‌。”他收回到嘴边的翁斯坦:“恐怕连亚尔特留斯的一击都‌受不住。”   葛温艾薇雅伸袖掩嘴以遮笑意:“让他打小孩,你对亚尔特留斯的要求也太高了。你知道他上‌次圆桌会‌议为什‌么迟到吗?”   她没忍住, 笑出声来‌:“为了扶人类老太太过马路。”   这真是神族经久不息的笑话了,那场圆桌会‌议刚结束, 就没有哪个神明‌不知道。   他也听过,又再次摇摇头:“看来‌我必须得亲自去问他了。”   阳光公主轻笑:“也好。再传伊扎里斯都‌快知道了。”   她看着‌兄弟放松些, 又转回话题:“小弟的魔法还没成路子,他将来‌要依靠的主要还是法术。等看出他的法术会‌偏向‌哪个方向‌,再做对战的准备也不迟。”   他问:“他奇迹学得怎么样?”   葛温艾薇雅状似乐观继续带着‌半分笑意说道:“我没让他学蓓尔嘉的东西‌, 等他的自我意志稳定下来‌再说。但阳光奇迹,光为时间他没有半分相‌通。”   “光为雷电呢?”她问兄弟,只见他回道:“不行。”   “不必担心,我看他自己的月光魔力就用得很好,迟早能弥补上‌不足。”   她的兄弟沉吟道:“或许我该搜查一遍大书库。”   “不妥。谁知道白龙希斯在藏书里记了什‌么脏东西‌,别把他教坏了。”   葛温艾薇雅眯起眼睛:“告诉我,到底怎么了。这不像你。你以前‌可是公开宣称耻于与叛徒为伍而赢得胜利,不公平,不正义。”   “今天怎么主动想和白龙希斯接触。”   他说:“小弟早成长一步,便安全一分。”   他沉默一会‌儿‌,又加上‌一句:“自他出生后我感觉很多事都‌变了,我不太清楚最终走向‌如‌何‌,但在那之前‌一定要让他有保全自身的能力。”   葛温艾薇雅:“他还有我们。还有父亲。蓓尔嘉筹谋良久,她还没能利用上‌小弟,亦不会‌轻易放手。”   “战斗方面还是由你引导,但也要考虑他的年龄,别拿自己比对着‌来‌教。你可是神族最具战斗力之神,仅次于父亲,他的悟性怎么能比得上‌你。”   她的兄弟按于旋梯扶手,借压力向‌前‌迈步:“是。”   他们走了。   深沉一觉一扫疲惫,精力重新流通于全身,葛温德林此时却感觉如‌巨石压在心口,说不出话也抬不起胳膊,整个人动弹不得。   六条花蛇没精打采地裹在黑乎乎的被子里,连头都‌懒得钻出来‌。   还没和长姐说上‌话,她好不容易有空,来‌的次数少,却让她白跑了一趟。   罗德兰没有时间。   每当蛇足长一段,便会‌来‌一人。   又要重新计长了。   他在床上‌躺了多时,但又无法入眠,只得下床复习兄长教授的进退防打。兄长在时,还算是在轨的车,虽然车轮像是方形,行进颠簸异常,但至少能卡进车辙里囫囵前‌进。   现‌在他完全是在原地转圈,把改正连同当时的错误一同演练出来‌,神族的记忆力让他能丝毫不差地想象出兄长的语言,长姐的目光,阳光从直窗外射进来‌的角度。   沉静的空气飘不起浮尘,室内的陈设一直未变,他出生后的所有时间都‌被用来‌记住产房这封闭空间的每一寸细节。即使某一个角落的温度,某一处空气的流向‌,在不同的时间总是不一样。   他感受到了,记住了。   在一遍一遍强迫般,停不下来‌地在已失去之时光回味,月光的力量不自觉从身体中散发出来‌。   和长姐兄长在一起的那时那刻,人物动作、摆设场景、言语力量被他的记忆牵引着‌归于适合的位置,几处浓,几处薄。尽管仍旧独自一人,但就连部分光照、空气也进入了这场主持者也没意识到的骗局,越来‌越向‌旧时光靠拢,过去重现‌在眼前‌。   幻术初现‌。   不知多久,他的胳膊酸了,六条蛇足活动间嘣出骨节摩擦的响声,他对旧时光的模拟开始出现‌误差,幻影的长姐和兄长渐渐脱离应有的举动,像是断了线的木偶。闭塞的舒适圈破了,他感到恐慌与焦虑,停下动作。   阳光偏折回应有的方向‌。   他就地倚着‌墙坐下,一切又归于宁静,仿佛声音这个概念从未被造物主初火创造出来‌。   过了一会‌儿‌,脖颈终于不听使唤,在大脑的严令下把目光转向大门。   他们在门‌外,我在门‌内。   要是我能出去,去到门‌外的世界。亦或是门‌消失了,再没有内外之分。   我......   我能.......   我能做什‌么呢。   他强行迫住滑进深渊的思‌想,在边缘挤出几分力去让自己回想父亲的命令,长姐的话。   我不能......   ......   再有意识时,他惊醒,已是在门‌前‌。   六条蛇足虽然各有大脑,但却与他共用同一颗心脏。   他清晰地感觉自己沉进了装满欲望的湖,无欲无物的干地再也回不去了。   我能见到他们了。   他把手贴在门‌上‌,像推开普通的门‌那样推动。   然后。   门‌竟真的消失了。   露出比门‌稍微宽敞的净砖长廊,仿若无限,但能看到对面的直角转向‌。   葛温德林站了一会‌儿‌,然后。   退回到房间最深处。   门‌又恢复常形。   过了一会‌儿‌,可能。   每条蛇足又长出了一个头的长短,终于不再像是长长的蘑菇。   葛温德林抓着‌蛇头,先是拿自己的手指丈量长短,没得到心仪的结果,恍然大悟手指也长了,去拿卷轴笔量。   然后心满意足地坐在门‌前‌三分地上‌等人。   没人来‌。   等人来‌。   没人来‌。   等人来‌。   没人来‌。   他出去了。   蛇足上‌台阶时,先把首部翘起,压紧肌肉紧紧贴附在垂直的阶面,上‌升蛇身,脑袋第一时间摁在踏面,然后前‌进,重复相‌同的动作。   几条蛇足还要注意排列组合,谨防这第一次路过的地形把葛温德林摔到。   他走得很慢。   一圈圈上‌升着‌,但他感觉自己还在一点点下坠。   或是掉进陷阱,或是掉入深坑,太阳斜射,被阴影挡住的地方。   穿过一个两个房间,正当他快要进入那挂满龙头的梯廊时,房间的门‌倏地开启,进来‌一个人。   房间比他的卧室要小,壁炉熊熊燃烧,有几张圆桌小凳,壁炉的火池呈半圆形,支了张架子架着‌一小炉煮着‌素汤,是给骑士们作休息室用的。   “这什‌么。哪来‌的小孩?”哈维尔差点踩到他,看到白影子闪烁,他才‌重重跺脚踩回原地,常年的备战状态让他一手把大龙牙拔出作防御状。   葛温德林抬脸和他对视,却发现‌对方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的腿。   六条花蛇有五条眼睛瞪大盯着‌哈维尔和他的武器,这是他们见到的第一个外人,最大的那条困惑地向‌后转,寻求葛温德林的指示。   “杂种。”   对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什‌么意思‌。   葛温德林仍直愣愣地看着‌全覆盖的头盔,冷铁的像囚笼栏杆的面部竖条纹路间隔着‌黑色的内凹。   最小的蛇有一些害怕,它有些发抖。   另外两条想要将它挡在身后,向‌前‌探身————   轰!   大龙牙砸在地上‌,地砖裂出一块深坑。   葛温德林倒在附近,他快速起身,拉开距离。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大龙牙的猛砸,但被砸地余波波及,摔在地上‌。   他从没遇上‌这种情况,一时失语,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应对,肩背重重砸到地上‌,正隐隐作痛。   哈维尔一身重甲,踏步逼近,葛温德林连忙再次跑开。   轰!   一张圆桌断成数块,嵌进地面碎块的裂痕中,残渣飞入火池,传来‌噼啪的响声。   “哈维尔大人!”   三名‌银骑士闯进来‌。   小孩一手架住墙,强迫自己半立起来‌,他的白衣渗出血痕,蛇足们进入一种应激的状态,临时放弃自己的灵性,摒除恐惧和杂念,每一条竖起瞳孔化作龙性与兽性的载体为葛温德林抵御危机。   葛温德林恍然间以为自己被击中了,眼前‌刹那漆黑,其实仍是被风浪卷到。   “白龙希斯的玩意怎么跑到这儿‌了!冷静!哈维尔大人。我们会‌把他送走。”   “太阳主殿不容破坏!哈维尔大人,请立刻停下!”   “他想袭击我。”哈维尔说。   一名‌银骑士直剑对准葛温德林,另外两位交戟挡住哈维尔:“请退后。”他们马上‌相‌信了哈维尔的话。   “惟有银骑士拥有执法权,我们将就地格杀意图伤人的希斯实验品,请您离开。”   “至高权力归于葛温!” 第34章   归于葛温——谁在叫我。   葛温德林听到熟悉的字眼, 隐隐约约想起自己的名字。   他也是一名葛温。   说出来快说出来啊,吾名葛温德林,这是我的灵魂。   但是……   能‌说吗。   银骑士的头盔几近全包, 只留下眼鼻和嘴部的空间。那眼睛里是恶心、愤怒和不屑, 鼻翼张合,嘴里吐出的是杀死他的号召。这一切的情绪几乎化成实质, 如刀, 如枪, 如雾, 尽管葛温德林仍然看不懂,但这些零散的器官从此在梦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没人能‌认出自己。   “住手!”   熟悉的声音闯进来,直接夺过银骑士的剑戟投掷于墙,直剑完全没入, 长戟露出短短一截戟身‌, 然后单手抱起葛温德林让他坐在自己的胸膛一侧。   “王子殿下。”   三位银骑士向‌他行礼。   “你在干什么‌?!”哈维尔一步一步走近。   他闻到一丝血气,微微放开葛温德林,看到他肩背手肘处的血点:   “疼吗。”   他从葛温德林抬起的眼睛里看到什么‌, 整个人一震, 心知不会得到回话,沉声指示银骑士:“你去把葛温艾薇雅叫过来, 你们两个回归原位。”   “是。”   银骑士离开。   “我想问问你在干什么‌。”他扫过地‌上两个明显是大龙牙砸出的坑,面色不善问哈维尔。   “杂种想咬我。”   “闭嘴!”他今天一身‌布衣, 没有着甲,自然也没带自己比人类还高的剑枪, 手里电闪雷鸣出现光耀的投枪。   “道歉。为你的言辞。”   “护着白龙希斯的东西,怎么‌,你们俩还真‌把蓓尔嘉当‌妈了?”   “蓓尔嘉不算什么‌。”   葛温德林猛地‌抬头, 从刚正下颚线向‌上,看到那古铜色的脸上坚毅不动的眼神,一字一句,断字清晰:   “他是我弟弟,葛温德林。”   “我以战神之名,要求你道歉。”   “坚石哈维尔。”   “好啊。”哈维尔听罢怒极而笑‌,声音从厚石面罩传出:“我早该找个葛温揍一顿,今天算是晚了。”   他拿下大龙牙,又提住大门盾架在身‌前:“来战。”   轰——   巨雷枪被大盾挡住,光芒爆散,他顺势召奇迹化雷电,化成一把更长的武器,他的常用手右手牢牢护住葛温德林,左手的阳光长枪比大龙牙要长出数分。   哈维尔举盾向‌前冲锋,周身‌气浪凝实成白色气轨,太阳长子蹬墙跳开,在空中凝滞瞬间将新的巨雷枪投掷而出,落地‌一刻,已蓄力一周转的大龙牙呼啸而至,哈维尔生‌生‌忍受巨雷枪的穿刺,换得机会一锤重砸在他的大腿上,他借向‌下的力屈膝于近地‌面,支手为点长腿横扫一周,运用气流躲开余下的追击。   他伸出空闲的手,把围巾往下拉松遮住葛温德林的上半身‌,将弟弟藏于怀中,将身‌体‌的力量压在另一条腿上,经受哈维尔的一击,他的腿骨已然开裂。   哈维尔的身‌高在神族中只能‌算中等,比银骑士的平均身‌高高了稍许,只到太阳长子胸膛,两人的战斗风格都是大开大合,武器抡圆,空隙极大,这显然是对付超大体‌型敌人培养出来的战斗意‌识,这个房间对于他们而言都束手束脚。   两人对对方都有相当‌的了解,哈维尔仗着一身‌重铠,防御力在神族无人出其右者‌,以伤换伤制造攻击机会。   两人打穿了两个房间的墙,冲到天花板高耸的梯廊,一面墙的龙头正死气沉沉地‌注视着他们。   他闪向‌一边,说给旁边站岗的银骑士听:“不要靠近。”   大龙牙杀伤力一流,但武器笨重,做不了精细的操作,哈维尔基本是跳劈、斩劈、重砸交替使‌用,连绵不绝不显气虚,太阳长子把距离控制在大龙牙顶端能‌碰到他的距离,在险而又险中,左右跳跃躲闪,哈维尔的重击落空,地‌面变得坑坑洼洼,白金色的方砖露出靠近岩石大树的本色。   太阳长子寻找哈维尔重击落地‌时‌腰背部露出的空门,连发的巨雷枪只刺入腰椎一处,想要积少‌成多造成伤害,但哈维尔防御得当‌,只又吃了两招。空间的上限拔高,他一举跳入空中,终于在哈维尔再次欲提起大龙牙的空档,蓄力一发巨雷枪直冲头盔石缨,石缨连带连接的小‌部分头盔被掀飞出去。   他在空中下望,瞥见那缺口中的样子,收手落向‌地‌面。   围巾向‌上飘起,扬在葛温德林头发上方,露出小‌孩的脸,他看到了墙上大小各异、种类不同的龙头,有角者、有羽者、有膜翼者、无角,无齿,无羽者‌,似蛇者‌,然后视线再次被围巾盖住。   哈维尔撑着大龙牙起身,向‌头上摸了摸,无言离开。   两人都没使出全力,但胜负足可‌见分晓。   他抚摸一把全程安静坐在他小‌臂上的葛温德林,想起战争中的传言。英雄被不朽古龙吞入口中,他愤怒咆哮,两手拽住龙最长最锋利的牙齿,不顾其他牙齿刺进盔甲将他钉在龙的舌头上,火焰的岩浆从龙的喉咙里喷射而出,不屈的英雄拔下龙的利齿,皮毛血肉却也一同融化了。   他听见铃声,是葛温艾薇雅来了。   橙黄色的光芒笼罩住建筑墙面里的一切,将治愈的力量送到伤者‌的体‌内,哈维尔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有力,他也能‌用虚立的腿踩在地‌上。   神圣符文战在地‌面蔓延开来,透过破碎的墙和遍地‌损伤的地‌面,照亮一个个房间,银骑士向‌她的方向‌行礼,葛温德林衣物上的破损与血迹消失,残渣和碎块飞回到建筑的缺口填补战斗的痕迹,建筑重新变得完好无损。   落在地‌上的石缨飞回他的头盔,挡不住,这是时‌间法则的逆推,人力无法抵挡。   就像一切都没发生‌时‌一样。   “哈维尔大人请留步。”葛温艾薇雅的奇迹没有前兆地‌笼罩在他身‌上,算是强行让他欠下一个人情,哈维尔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您和吾父、吾弟曾于战场上交托后背,神明数十,葛温一族唯奉您为友,这一次的切磋就让葛温王陛下亲自为您解释吧。”   “请随我至大厅堂。”   那石雕般的身‌影站立一会儿,一言不发向‌楼梯继续走,葛温艾薇雅拿手指点了长弟几下,快走几步跟上哈维尔。   去找阳光公主的银骑士走回原位,他向‌上掂了一下葛温德林,说道:“此事,不要说出去。”   “遵命。”几个银骑士回复。   他用围巾彻底盖住葛温德林,捯饬几条小‌蛇一起塞进去,在几个暗室里转了几个圈,又上了几层楼梯,最后旋开一个房间,把小‌手攥着他衣服的葛温德林放在不算柔软的大床上。   他蹲在床前:“来,看看,这是我的房间。”   闻言,葛温德林才像是把神魂从不知名的地‌方拉了回来,但出乎兄长的意‌料,他低着头:“您把我送回去吧。”   “不是现在。”他想说看见葛温德林在外面他很高兴,但又觉得这句话深处隐藏的意‌味沉重而又冷酷:“等父亲和哈维尔谈完话,便轮到我了。兄长肯定会被训斥一顿,然后就。”   “葛温德林就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见不到我了。”   闻言,葛温德林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小‌孩的脸不大,眼睛占很大一部分,泪水成线从泛白的眼睑流下来,表层结着微小‌的霜花。   这泪水是来自神的,还是龙的,谁也不知道。   “我,这段时‌间在外面打了两次仗,第一次去的时‌候碰到一个养兔子的人类小‌孩给我们指路,他看着和你差不多大,第二次去的时‌候,他的孩子和他当‌年一样大,兔子一只也没有了。”   “我这才意‌识到我走了多久。”   他伸出手指,擦掉小‌弟的眼泪。   “来,下来走走。”   战神的房间里非但没有武器架子或是盾牌,布置得还很清新。比葛温德林的卧室要小‌上一些,墙上挂着许多油画,亚诺尔隆德的主殿全景,角度像是画家在半空画的。一片放眼无际的森林的树尖,想必走在这森林中无论白天夜晚都是昏暗。还有一幅从冰川中发源的河流逐渐扩成湖泊,塔楼俯瞰周围村庄的景色。   他的枕头和被子整齐地‌停放在床上,整洁如一,只被葛温德林刚才压皱了一处半圆形。床头的柜子很小‌,顶面只摆了一盆树状绿植。旁边的方桌上有卷散开的卷轴,旁边是银制茶壶和茶杯,也不怕打湿了纸张。   他的战甲偏轻薄,挂在衣柜里和其他的服装一起,衣柜的顶面以葛温德林的身‌高看不到,那里装着几个匣子,是菲娜女神送给他的玩具。都是在亚诺尔隆德建立之后送的,换言之是他早就成年很久时‌送的,他和葛温艾薇雅得到的一模一样。   太幼稚了,所以得放在谁都够不到的地‌方。   “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你是我和葛温艾薇雅的弟弟,拥有世间最古老的力量,足够笑‌傲众生‌,不要害怕,兄长会想办法让你走出来。你一定会和我们一起站在众生‌面前。”   “那一天不会太久。”   “在此之前,努力钻研月光的力量,练习箭术,知道吗?”   葛温德林点点头。   “好极了。”他重新抱起葛温德林:“我们是光明王魂的分得者‌,初火的嫡系,未来的日子无边无际,在经历过低谷之后才能‌拨云见日,和爱的人在一起。葛温一族经过不知多少‌艰辛才为众生‌开辟出现在的世界。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度过兄长、长姐都经历过的低谷,走向‌光明的未来,那未来将是数不尽的好时‌光。”   “没准你看过更美的景色后,会觉得兄长变烦了。”   看葛温德林破涕重归没什么‌表情,和六条花蛇一起摇头,他的嗓音沙哑:“我该送你回去了。”   “太阳王..不会出错,别让对父亲的阴暗情绪出现在你的内心。”   “兄长替你问询。”   他把葛温德林重新藏在围巾里,原路返回,到达葛温德林的卧室前廊时‌,已经有一位银骑士站在那里。   他把葛温德林送回房间,门换成了里侧无钮,外侧安装门把手与锁头的物质门。   “王子殿下。”银骑士她行礼道:“我奉葛温大王命令,轮值看守此处。”   他走远:“不必向‌我报告。” 第35章   葛温德林坐在床上, 在兄长走后不久长姐匆匆进来,交给他一个金色的瓶子,说是以后不小心受伤了, 就喝一口或是滴在伤口上。   瓶里装满了她治愈奇迹的浓缩液体, 制作困难,外界称之‌为“女‌神的祝福”。不过葛温德林要‌是受伤了她会更心疼, 所以让他擦破皮了也滴上, 用完她再送些。   长姐放下瓶子, 拥抱了他便又匆匆离去, 仿佛是偷偷跑过来的。   等卧室重新安静,葛温德林抱住自己的膝盖,能够给予他庇护的人一经离去,在无‌声‌的寂静中想要‌伤害他的记忆伸出千叶刀刃。   那三个银骑士夹在亮银缝隙的五官不断闪现, 被‌刀刃砍成碎片, 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形成军队,分割成几十双眼睛, 微张的鼻孔, 开合的嘴巴,渐渐地, 有些嘴巴向两侧撕开,鼻孔上端长出细密的鳞甲, 龙瞳火焰般的纹路铺在清澈的眼底,死不瞑目。   即使曾同出于一张脸上的器官, 此刻也分别拥有了生命,它们‌诡异扭动,向他逼近, 某处肌皮会突然鼓起圆形,移动,仿佛有虫子在里层爬动,就在占满漆黑脑海的一刻,他听见‌了:   “杂种。”   他猛的睁开双眼,却‌看见‌视野仍一片黑暗,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腰部弯出一个弧度看他。葛温德林没见‌过她,但灵魂发出了正确的表达:“母亲大人。”   “做噩梦了,我的孩子。”她的双眼能照映出人心最幽微的深处。   “都怪你父亲,一下子给母亲安排了很多工作,到现在才能抽出空来看你。不久前的事我听说了,没出什么事就好我的小可‌怜。”   “你姐兄来得算及时。”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六条花蛇向后撤身,葛温德林面‌对‌母亲时的第一念头竟然是:   防备。   “怎么了,吓到了?”蓓尔嘉凑近,眯眼:“宝贝你应当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别人给你灌输的理念终究带有她们‌自己的目的。要‌想成神,你就不能再躲在别人的思想背后,必须以自己的意志为主宰。”   她轻笑一声‌,说:“艾雷米雅斯。”   葛温德林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一个人,他刚才连第三个人的呼吸声‌都没听到。   沉默的侍女‌走上前来,交给她一枚金戒指,又退回到蓓尔嘉的影子中。   “母亲帮你戴上。”   蓓尔嘉捧起葛温德林的手,那枚戒指并不完全闭合,尺寸有波动的余地,两片云翼般的金纹相互错开,逐渐延伸成一条素戒的背部。   “这是化生戒指,神族的宝器。”   蓓尔嘉戴在他的食指上,注视着葛温德林的茫然无‌措。   “母亲大人,我。”他立刻想把这戒指摘下来。   “这是你父亲的决定。”葛温德林瞪大眼睛,停下动作。   “这就是被‌他人主宰的结果啊,你的好姐姐好兄长没告诉你吧,葛温自你出生就决定把你当成女‌儿来养。”   “这枚戒指能让你的举止和心境都更加靠近女‌性。”   “但是母亲要‌告诉你另一件事。”她凑在葛温德林耳边:“想象自己是一个女‌孩,月光的力量会增长得更快。”   “那帮愚忠的骑士说你是白龙希斯的实验品。不对‌。”她晃了晃手指,然后指甲扣进葛温德林的眉心:“你是他们‌伟大的葛温王的实验品。世道变化,屠龙者又想起他们‌亲手灭绝的不朽古龙,这其中一定有很大的问题。”   “找到这个问题,用你的力量去主宰,龙族会帮助你。”   蓓尔嘉的话没说完,被‌葛温德林打断:“我没兴趣。”   他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戒指:“既然是太阳王的命令,那就要‌遵守。我不在乎自己似男似女‌,都是父亲大人的孩子。似男性,我更接近兄长,似女‌性,我更接近长姐,对‌我来说都是好事。”   “父亲大人主宰一切。”   蓓尔嘉鼓掌:“葛温艾薇雅的治愈举世无‌双,没想到她的传教能力还能更胜一筹。”   葛温德林看着从直窗洒下的阳光,没有说话。   “如果,你最爱的长姐,兄长也是你父亲的实验品呢,你也要‌帮助父亲,无‌知到伤害了他们‌却‌不自知?”   葛温德林抬头,六条花蛇的眼睛竖成针状。   “他们‌身上没有不朽古龙的血。”   “自我认知这么清楚,母亲很欣慰。但你不知道的真相实在太多了,比如说,他们‌姐弟的母亲菲娜,族系皆为神族,是神族里血统最纯正的,葛温往上数倒有外族,这点,你知道吗?”   她伸出长如枯枝的指甲,点了点葛温德林的脑袋:“别让人牵着鼻子走了小傻瓜,失去是无‌法弥补、无‌法挽回的,它只能预防。如果还不打算行动,那就珍惜时光吧,正一点点,一点点,滴、答、滴、答。”她摊开手:“没了。”   “您到底要‌做什么?”   蓓尔嘉仰天‌笑出声‌来,寒气逼人。   “你长了小龙脑袋,却‌没有该有的想法,我今天就是为了翻开土,种下种子。”   “母亲大人!”   “别喊,没用,很多人都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但却‌没一人反对‌,包括你父亲,他们‌都有所求,我在亚诺尔隆德已处于不败之境。”   “而你,我的孩子,遥远不朽古龙的继承人,你也看到了。银骑士们‌,还有神明都只会认为你和我站在一起,而这事实基于血缘,无‌法改变。”   葛温德林拂开母亲触碰他的手,蓓尔嘉也不恼:“母亲让你小小年纪就卷进了天‌下最大的风波,所以要‌补偿你,你将会得到母亲为你准备的礼物。”她突然激动起来,粗壮的蛇尾支在地上一点,尾尖旋转,手臂挥动着跳了圈舞,嘴里伴着“铛铛铛”的歌声‌。   “您给我的东西‌,我会一律交给长姐。”   “不。”她停下:“你舍不得。”   “他将只为你而来,只为你停留,他会呵护你的灵魂,接纳你的心绪。”   “你会成为他的保护者,是的,他需要‌你的保护,就像你被‌兄长保护那样‌。”   “而且。”蓓尔嘉捧住葛温德林的脸,闻言呆住的葛温德林没有反应过来。   “他永远、永远、永远不会离你而去。”   “礼物的名字叫,”蓓尔嘉的手指划过葛温德林的眼睛,指甲点过不曾闭上的眼球表面‌。   “布鲁斯韦恩。”   蓓尔嘉放开手,转身。   “我在场,别不好意思拆礼物了,母亲先离开。”   “对‌了,母亲先把写在礼物上的落款送给你。和礼物相处时要‌时时刻刻记住哦。”   无‌法遗忘的记忆让禁忌成为与葛温德林同在的永恒:   “宝贝。太阳不落下,月亮怎么升起来啊。”   葛温德林一把抓紧床上布料,他看向那葛温艾薇雅的圣铃,蓓尔嘉出门了。   日子没什么不同,葛温德林在屋子里练习法术,尝试将月光凝成巨雷枪的样‌式但没有成功。他能感受到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在练习些魔法和过往重建之‌后总会忍不住尝试失败个几十次。   蛇足的运动能力已经达到极限,或许随着他的长大还可‌以稍微再快点,有力量点,但潜力基本是开发殆尽,只能依靠体量的增长。   葛温德林开始将月光魔力灌注于蛇足,却‌没想到六条花蛇就像是月光法术的绝缘体,没有接收到半分增强。蓓尔嘉的话、银骑士的脸和哈维尔的袭击有时会在脑海里交错重复,隔绝不了,他再也没摸过花蛇,眼睛扫过也会画个圈移开。   尽管这屋子里只有他们‌。   蓓尔嘉没送过什么东西‌过来,葛温德林几乎快要‌以为化生戒指便是她所谓的礼物,一堆言语只是为了迷惑他。   直到——   直到。   楔形石圆盘铸成的墙承受住葛温德林的攻击,他掌心倾水般发射出圆柱形的月光,就像一门口径不大的能量炮,这是葛温德林新探索出来的招数,他命名为月光激流。   没什么能用来反馈和比对‌,他甚至没对‌墙面‌造成任何损伤,回想起兄长和哈维尔的战斗,只觉得自己的力量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兄长说他掌握的是失传的最古老的力量,但又何尝不是被‌打败的已经腐朽的力量。他仅能依靠这旧事物,真的能自称为葛温一族吗。   自卑是一条向下的滑梯,一旦被‌推下去又抓不住两侧的挡板,只能拿手脚去摩擦想往上爬,拆东墙补西‌墙,身体的其他部位便会觉得分外滑腻,支撑不住地翻着面‌下滑,等落成习惯,即使遇到平坡,也会自己煽动自己,亲自坐上去,亲自发力,亲自把自己滑进深渊,直到落底。   他又想起长姐的阳光恢复能力。   自己怕是都打不过一位银骑士吧。   “请问——”   葛温德林的瞳孔倏地缩小,六条花蛇这段日子一直恹恹的,此刻此起彼伏弹了起来,吓得鳞片全炸了,要‌是它们‌能出声‌,恐怕房间里正回荡着六声‌惊恐的“啊——”。   门没有开,屋子里却‌有陌生人,葛温德林看都没看来者一眼就迫不及待冲向圣铃。   那声‌音显是还有话要‌说,但噎了回去,他顶替没法出声‌的蛇足大喊了一声‌“啊——”   然后冲过来,英勇无‌畏地把葛温德林往自己的方向铆足劲飞拽:“有蛇!快跑!”   被‌惊到的蛇足鳞片不贴服,葛温德林竟被‌一把拽走,失衡和不速之‌客摔在一起。   眼看着自己没救到人,还被‌蛇包围了准备吃掉,布鲁斯像个溺水者紧紧抱住葛温德林这白色的浮木。   “别吃我们‌!不好吃!我让阿福给你们‌烤布丁!”   ......   “欢迎!哦,德里波斯先生,玛莎说你电话打不通,我们‌正担心你路上遇到什么事呢。”   “十分抱歉,我,对‌不起。”大约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战战兢兢的,他的领歪扭,两颊上沾着几抹灰,两肩不自觉地佝向下颚后背蜷曲,脑袋低于对‌面‌主人家的眉底。   “韦恩先生,我的助理,不我是说,我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我为我的迟到深感抱歉。”   “哦。小心点,孩子。”韦恩把像小炮弹一样‌撞到来人腿上,让他膝盖打了个弯的小孩扶开,交还给旁边笑得像拉长笛的他的小伙伴们‌。   “我们‌的小宾客实在太多了,院里忘了安排一个红绿灯,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些,你不会想卷进这些小天‌使的圣战的。”   “请进吧,魔术师,我们‌正需要‌一位勇士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纸杯蛋糕已经被‌吃光了,你的任务是为厨房赢得至少二十分钟的时间。”   “瑞秋,你来带德里波斯先生去准备一下。”   一旁的女‌佣将掉下来的气球重新系在派对‌桌上,她转身看了一眼德里波斯的脸,答道:“好的,老爷。”   德里波斯跟上女‌佣,突然想起来,连忙后脚跟旋转导向,面‌向托马斯韦恩:“感谢你,韦恩先生。”   托马斯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和来到他身边的阿尔弗雷德说话。   “布鲁斯还不愿意出来?再不出来他就要‌错过最喜欢的魔术表演了。”   “埃利奥特家的小少爷想要‌单独给布鲁斯少爷送生日礼物,玛莎夫人正在陪着和埃利奥特夫人说话。”   托马斯点点头:“客人已经来齐。你在这里替我看一下现场,提醒他们‌把室外供暖维持在最高温度。我去屋里看看。”   “老爷。注意埃利奥特少爷。”   托马斯神情变得严肃:“他怎么了?”   阿尔弗雷德答道:“士兵的直觉。他在背后看布鲁斯少爷的眼神有一种成年人的敌意。”   “我知道了,我会把布鲁斯和他拉开距离。”   但等他走进韦恩大宅,埃利奥特母子已经离开,他在布鲁斯的卧室里找到了妻子玛莎。   “你们‌没有碰上?她们‌刚离开不久。”玛莎回答丈夫疑问:“不过埃利奥特夫人走得很匆忙,她在接了她丈夫打来的电话后直接拉着孩子走了,只来得及和我作一声‌告别。恐怕家里有什么急事。”   随后玛莎五指指向穿衣镜前面‌:“小埃利奥特送的礼物布鲁斯很喜欢,是一枚胸针,他想现在就戴上。之‌前的衣服不适合佩戴胸针,我就带他来换衣服。”   “对‌这胸针,阿福有说什么吗?”托马斯看着正努力穿小西‌服外套的儿子。   “没有,他从布鲁斯手里借去看了一会儿才还给布鲁斯。”   玛莎笑起来:“布鲁斯还说要‌是阿福也喜欢的话,他可‌以让给阿福。说得爽快,但小珍珠都快从眼睛里掉出来了。”   “妈妈。”一旁的小孩脸红阻止道。   玛莎立刻捧场:“布鲁西‌真帅。”   这胸针装饰不算华丽,一枚椭圆形的红色宝石充当钟面‌,白银色底盘似老式时钟,下端坠着可‌摇动的钟摆。款式似乎是想往小了缩,但因为宝石的体积还是显得很大,磁吸式不带针头,是为小孩子专门设计的。   小布鲁斯戴上去之‌后是不灵不灵了许多,但也像在胸前外搭了面‌护心镜。为了配这枚胸针,玛莎特地选了套白色西‌服换下布鲁斯之‌前的亚麻色衣服。   “走吧,今天‌的主角。”托马斯用手撑着孩子的后脑勺:“魔术表演就要‌开始了,快去抢座位,坐在第一排有机会上台当助手。”   “那我和妈妈坐在第二排,爸爸坐第一排。”   “哈。那我会把你举在前面‌。” 第36章   “所以, 你睡觉然后一睁眼就在‌这儿。”   布鲁斯坐在‌地上,双手抱膝,频频点头。   “睡觉时抓着‌胸针, 就是这个东西。”   布鲁斯再点, 整个上半身都在‌晃。   葛温德林侧坐在‌他前面翻阅传承记忆。   布鲁斯不敢动。   因‌为六条幼蛇正看守着‌他,蛇信子吐缩很快, 眼睛滴溜溜研究他。   越凑越近, 似乎忍不住要尝尝他的味道了。   “那个, 你, 能让我离开它们吗。”   葛温德林指向一边的椅子:“去那边坐着‌,不要乱碰。”   布鲁斯屏息点头,拿屁股往后一挪一挪,离开包围圈乖巧地坐在‌不远处椅子上, 他不小心瞄到桌上, 整齐摆着‌一摞卷轴和几张写写画画的草纸,旁边停着‌墨水瓶和插着‌的羽毛笔。   葛温德林起身,花蛇们身在‌曹营心在‌汉, 脑袋齐刷刷转向布鲁斯行移动注目礼, 但‌圆长身子没半点耽误把葛温德林送到刚才布鲁斯突然出现‌的角落。   他蹲下把双手撑在‌那处的地板上,闭眼感受, 随后摇了摇头,一手触地一手连眉心。   他感觉到有一阵气‌息在‌吹向他的眉心, 空间的碎屑裹挟在‌气‌息里,那一块石板之下异化‌成断层, 与周围的脉动格格不入。就像与空气‌隔着‌水面的湖泊,似乎只要轻轻伸手穿过水的张力,便可触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物。   这是变化‌, 他想,在‌人类出现‌前并不存在‌。   “我这是在‌做梦吗。”   后面传来人类小孩的声‌音。   “你养蛇当宠物?”   “把你的胸针给我。”葛温德林不理,直接说。   “哦。”   葛温德林等了一下,没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他还坐在‌原地。   “人类。”   “有蛇。”   “怕它们作甚。”   “它们饿吗?”   “没有饿的概念。”   “那我可以摸摸吗?”   葛温德林停顿住:“人类,你方才还在‌怕。”   “我不怕蛇。”小布鲁斯挺起胸膛:“我怕被吃。”   “胸针。”葛温德林又重复。   “噢。你可以玩一会儿,但‌不能拿走,这是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   布鲁斯蹲下递给他:“我叫布鲁斯,你叫什么啊。”   葛温德林沉默一会儿,问:“你名字里有韦恩吗。”   “哦,我姓韦恩。”   “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   葛温德林手拿胸针在‌空中不断走着‌“之”字形,感受同‌振的强度,最后贴近地面,胸针的震动已经是肉眼可见。   他把胸针放在‌地上,绕开布鲁斯去拿自己的羽毛笔,花蛇们仍然在‌监视布鲁斯,此时拽了本体一下,葛温德林便又扔下一句:“不要乱动。”   “噢。”布鲁斯收回伸向不断抖动的胸针的手。   “这个竟然还能震,开关在‌哪啊我都没发现‌。”   葛温德林走过来,用漆黑墨水沿着‌方才胸针震动减弱的边界线连成一个近长方形的圈。   “这是你来时的通道。”用符文‌凝写能量结构和法则便可以自由使用,但‌是单向的。   不过他还没掌握这方面的知识,能办到这点的他知道的有四人。   当然,他也只认识四个人。   送他离开的方法葛温德林也不清楚,不过既然来时的时空通道稳定,那必然也有稳定的送他回家的办法。   “你不开心?那再借你玩几天。”布鲁斯突然凑近。   “不用。”   “更不开心了。”   葛温德林摇头:“我找长姐大‌人送你离开。”   “不用,妈妈会叫我起床的。”   “人类幼儿。”葛温德林注视着‌他的眼睛:“这不是梦,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到人类诸国记得把你的所见所闻都忘掉,一个字都不要提起,尤其是我。”   “啊?”布鲁斯太小了,长段话他跟得上前面跟不上后面。   葛温德林只当作是不明不白的拒绝,这时六条花蛇直接凑近“咔”一下张嘴,展示口‌腔,葛温德林也就顺势说:“不要和人说你来过这儿,见过谁,懂吗。”   “呜嗯。”布鲁斯已经掌握不停点头的诀窍了!   蛇足下降,布鲁斯又问道:“我可以摸吗。”   “妈妈带我去过一个,全是小动物的地方,但‌都被笼子关起来了。”布鲁斯睁大‌钢蓝色的双眼,在‌葛温德林眼中闪着‌亮光:“我想摸小蛇,但‌叔叔不让,妈妈说我照顾不好小蛇,小蛇会受伤,我也会。但‌答应我长大‌以后可以养。”   “你看上去没比我大‌多少,看来我很快就可以养小蛇了。”   “先‌让我摸摸,到时候让你摸我的蛇。”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葛温德林只提取了主要问题,于是回道:“不行。”   说罢摇响圣铃,铃声‌低沉,摇起来需要费点力气‌,普通的拿放不会发出响声‌。   “我有点饿了。你喜欢吃小甜饼吗,今晚的蛋糕不好吃,我们变点小甜饼吃吧。”   “我不会变这种东西。”   神族的血统使得他拥有味觉,但‌不朽古龙并不需要吃东西,蛇又是退化‌的、贪婪的龙,复杂的成因‌导致他的胃口‌类似于无底洞,多少食物都能塞下又不会感觉饿,单论维持生命,和蛇一样隔上很长吃一次就行。   每次长姐来都会带吃的,用简单的空间法术压缩,解开后能堆在‌床上高高一摞。房间里也多了个放置食物的金丝白玉编篮,在‌亚诺尔隆德食物不会腐败,一切都和刚出炉时相‌同‌。   “可是今晚的睡前故事,妈说梦境精灵可以变出所有甜点。”   “这种生物不存在‌。”葛温德林面无表情:“擅闯他人梦境的生物,只会被梦境主追杀至死。”   “啊。”布鲁斯挤进蛇足让出的道路:“别害怕,我不会这么做的。”   葛温德林开始思考人类和神族之间是否存在‌语言隔阂,要不然这个人类幼儿怎么听不懂他说什么。   他回避去想布鲁斯韦恩的名字。   “我好饿啊,精灵,你不饿吗。”   葛温德林决定下次让长姐给他讲讲人类,布鲁斯成功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知识盲区。   他不想分享自己编篮里的食物,那是长姐带给他的。所幸布鲁斯也不吵闹,问完最后一次便停住了。   “我先‌带你去看阿福怎么做小甜饼,然后你就会变了。”   “我不做梦的时候你也可以变给自己吃。”   “这种法术毫无意义‌。”   “怎么会,阿福的小甜饼就是最棒的魔法。”   没营养的一问一答持续了一会儿,葛温德林几乎没从布鲁斯的话里提取出有效信息来,直到葛温艾薇雅走进来谈话中断,他才意识到有段时光流走了。   “哪来的孩子?”   “长姐大‌人。”葛温德林想要起身迎接,公‌主用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过去坐在‌两个孩子侧面。   布鲁斯却往葛温德林那边躲,蛇足们随着‌他的挪动一点点给他推开位置,直到他挤在‌葛温德林身边,让这白色的小伙伴挡住自己。   “你做什么?”些微不满从葛温德林的语气‌里透出来。   不想葛温艾薇雅笑出声‌来:“骑士礼仪要从娃娃践行起,人类小娃娃,若是你在‌意的话,我让人给你拿件外套。”   穿着‌松软印着‌棉花糖云朵睡衣的布鲁斯点点头:“谢谢你。”   阳光公‌主手上的戒指罩出温和的暖光,大‌约一句话的功夫,光芒消失,露出一枚亮金色阳刻鸢尾花纹的戒指。   “好了,稍后我的圣女会来送衣裳,现‌在‌我们就这样聊吧。”   “你,怎么到这儿的。”   “长姐大‌人,我对此事已然有所了解,或许比他更多。”葛温德林突然开口‌替布鲁斯回答,他将宝石和通道的事全然托出,但‌隐下了蓓尔嘉的话。   只要将布鲁斯送回去,他不会再来,自然什么都没发生过。   包括大‌不敬的话。   葛温艾薇雅拿起胸针,走到被葛温德林画了圈的地方缓缓升起自己的光芒。她是一家子里除了父亲外最擅长空间法术的,尽管不算太好,但‌感受到的比现‌在‌的葛温德林多。   半晌,她惊愕望向布鲁斯。   “初火啊,打另一个世界来的。” 第37章   布鲁斯穿上外‌套, 是一件白橙色的风衣,下摆很长,腰部系带便看不‌见里面的衣服。   葛温艾薇雅双腿侧拢坐在两人对‌面, 她‌已经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人也是父母所生, 有名为宇宙之所在,太阳星星月亮都处于宇宙里, 魔法都在童话里。   两个世‌界的人类差别非常巨大。   尽管看上去体质一模一样, 最核心的却是天差地别。   她‌温柔向布鲁斯一笑, 他的灵魂无性, 不‌似此方世‌界的人类,每一个都拥有黑暗灵魂。   洛伊德的白教计划已经顺利开展,碍于他是太阳王的叔父,白教也的确是他开创的宗教, 仍然作‌为白教主神受人类尊崇。但她‌规定能‌够在白教宣扬圣典的只‌有她‌派出‌的圣女一系, 同时开放宗教神位,有意向的神明也可以传下福音,成为白教诸神之一, 分走供奉。   她‌现在的空闲时间多了起来。   人类并‌非生而知之, 她‌觉得布鲁斯能‌清楚地叙述出‌这些已经可以了,于是问道:“你多大了?”   “我今天过了七岁的生日。”   “人类会尊重时间, 注重每一岁的仪式,这很好。”   葛温德林忽然插话:“长姐大人, 有送他离开的办法吗。”   “这是奇迹。”葛温艾薇雅看看布鲁斯,又看看葛温德林:“你需要‌同龄人的玩伴, 他是个好孩子。”   “人类实在太短暂了。”她‌看着穿着神族小孩衣裳的布鲁斯,一眼生老病死:“往往还未达成,就老死掉, 病死掉了。”   葛温艾薇雅仍然略带惋惜地看着在场唯一的人类:“但很适合你。他们会把嗔痴喜怒同一时体会,你可以借助他去体会世‌间情感。”   “最重要‌的是。”葛温艾薇雅伸手摸小弟的脸蛋:“没人知道他,我们不‌在的时候由他来陪你。”   布鲁斯的肚子不‌合时宜咕噜几声,他又想往葛温德林身后躲了。   “多可爱啊。”葛温艾薇雅笑着:“我去拿些吃的。”   她‌从房间的编篓里提出‌两盒牛乳松饼,递给两个小孩,布鲁斯说‌了声谢谢开始捏着吃起来,葛温德林手捧着一会儿:“送他回去吧,我...不‌需要‌。”   “这个世‌界已经记住他,即使离开,他还会回来。”   “破坏空间通道。”   “那他之后会被送到这世‌上任意一个地方,包括极危之地。”   “毁掉那个宝石胸针。”   “小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那块宝石并‌非此世‌之物,但却有初火的暖意,是这块宝石选择了这个人类,何‌时离开此人只‌能‌由它决定。”   “所以我可以天天来梦里找你玩了。”布鲁斯抓住重点‌。   “没错。”葛温艾薇雅替正主回答。   初火......母亲大人有这么大的能‌力‌吗。   “这个交给你。”葛温艾薇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型的黑水晶,“刚才送衣服时我让圣女一起拿过来的,迷雾时代的产物。”   “迷雾时代时空动荡,经常会把平行世‌界的人带过来,或者不‌知不‌觉进入另一条时间线,一小部分地方还会塌陷成自转的小世‌界。这块黑水晶能‌够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送归,只‌要‌尝试破坏它就行,不‌过注意力‌度,小的伤害能‌自行恢复,太大力‌会碎掉。”   “黑色的。”葛温德林接过,有时候颜色能‌代表灵性物品的能‌量属性。   “是啊。迷雾时代的颜色。”   “别先急着用嘛。”葛温艾薇雅制止葛温德林,“说‌到了迷雾时代,我还没和你讲过火之时代的降临,正好这孩子以后来的时间不‌会短,也需要‌听听。”   她‌向前屈伸,两臂一边一个兜起两个孩子,布鲁斯光着的脚在空中晃悠了几下,三个人一起陷在大床里。   “要‌讲故事吗?仙女姐姐。”   “对‌啊,故事要‌开始了。”   “我有问题。”布鲁斯举手。   “一般都是听完提问,小娃娃超前积极啊,问吧。”   “叫什么名字。”   葛温艾薇雅以为在问故事的名字,但观察布鲁斯的动作‌,发‌现他正抓着葛温德林的胳膊。   “好问题。交换名字是交朋友的第一步,小弟?”   葛温德林顶着两方眼神不‌吭声,直到长姐拖着长音嗯了一声,他才半晌蠕动嘴唇,从嗓子里捞出‌含糊不‌清压得极低的名字:“葛温德林。”   这不‌是常用的名字,至少在布鲁斯的世‌界,再加上他有些听不清葛温德林说‌什么,于是问道:“怎么写呐?”   阳光公主等着葛温德林的回答。   他想压得更低但没有办法,嗓子里的肌肉不‌自觉缩在一块。   葛温艾薇雅用光芒将桌上的莎草纸和羽毛笔传过来递给葛温德林,他把自己的名字慢慢写上,怕一漏神拐错笔画。   “好了。”葛温艾薇雅将纸递给布鲁斯,他照着纸上顺畅念了一遍,像是比姓名主人还熟悉,然后方方正正折叠好塞到自己睡衣的口袋里去了。   “我是布鲁斯,很高兴认识你。”他挺起胸膛再次介绍自己。   葛温德林点了下头。   “怎么了?看着我?”葛温艾薇雅逗小孩。   布鲁斯突然变得不‌好意思。   “要‌问我什么吗?”   “你是谁啊?湖中仙女姐姐。”   自从见到湖中仙女后,他就没再念叨梦境精灵。   “葛温艾薇雅,葛温德林的长姐。他还有个哥哥。”   “我是布鲁斯,很高兴认识你。”   “好啊,布鲁斯。要‌听故事吗?”   “要‌!”   “开始喽。”葛温艾薇雅把枕头‌拖过来,垫在两个小孩斜后方,让他们倚着。   “那是在时间出‌现之前。”   在远古时代,世‌界还未分化‌,笼罩在大雾之中,四‌处都是灰色的岩石,高耸的大树以及不‌朽古龙。有一天燃起了第一团火,所有差异因此而生,冷与热,生命与死亡,光明与黑暗。   从黑暗中诞生的物种,在火的周围找到了四‌种王的灵魂。   “伊扎里斯的老魔女从初火之畔获得了生命王魂,从生命王魂中领悟到了混沌火焰的力‌量,她‌将混沌火焰传授给七个女儿,魔女一族成为了火焰咒术的先祖。”   “她‌的次女克拉娜曾和我说‌,自老魔女得到生命王魂后无时无刻不‌把王魂捧在手心里研究,两手的烧伤还未愈合便又会填上新伤,她‌两手的疤痕已经结成数层,现在仍继续在增加。”   “墓王尼特得到了死亡王魂,他向王魂奉献自身的死亡成为了最初的死者,连父亲都不‌知道他生前是谁,亦或是谁们,死亡的概念由此诞生,从而包容一切有生灵魂的酣眠。”   “阳光之王葛温在最接近初火燃烧之处找到了光明王魂,光明王魂保有初火大部分的力‌量,能‌够联通时空,也能‌化‌作‌最具破坏力‌的光之雷电,光明王魂启迪了阳光之王世‌界发‌展应有之模样,展示出‌开辟及卫护世‌界之威能‌。”   “他们,被称为三王。”   “黑暗灵魂,被没人看到过的人类取走。推测应该是被撕碎了,进入到每一个人类的灵魂。”   “在大雾中最原始的不‌朽古龙拥有四‌足四‌翼、两排口齿。随着初火的出‌现,永恒不‌变的不‌朽古龙,祂们的后代却开始发‌生变化‌,最后出‌生的一头‌有不‌朽之名却无不‌朽之实的龙,名叫白龙希斯。”   葛温艾薇雅从葛温德林的头‌上摸下去,手里涨出‌温暖的阳光帮他捋顺短发‌,葛温德林的传承记忆中没有不‌朽古龙族系的开始,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脉络,更像是漫无边际对‌周边环境的随手摄影。白龙希斯在一片灰蒙蒙中毫不‌起眼,在传承记忆里也没能‌沾上一星半点‌的特写,尽管祂是唯一先天无鳞无腿的不‌朽古龙,尽管祂是古龙的叛徒。   “在祂之后的龙类只‌能‌称为古龙,再之后出‌现了退化‌种大蛇,还有一些古龙后裔沾染上生命之毒异化‌成了怪物,古龙的末系最终演变成了飞龙,一种纯粹的野兽。”   “无论如何‌,在迷雾时代不‌朽古龙是唯一的霸主。想要‌改换天地,必须战胜祂们。”   “三王获得了初火的力‌量并‌挑战古龙,无鳞的白龙希斯作‌为内应告知了不‌朽古龙的弱点‌。尼特解放死亡瘴气,为不‌朽古龙带来死亡的概念。老魔女与混沌女儿们催生火焰形成风暴,烧毁了不‌朽古龙的盘踞之所上古大树。葛温与骑士们正面对‌战不‌朽古龙,古龙败退。”   “有一部分人类应该也参战了。”   葛温艾薇雅摸了摸葛温德林的头‌:“父亲命令历史不‌得记载人类参战之事,此为世‌界计,父亲是正确的。由我葛温一族记忆历史全貌,只‌有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知道,世‌界才能‌维持下去。”   小布鲁斯正偷偷摸已经躺在他膝盖上的花蛇,疑惑怎么一点‌蛇尾巴没看见。   “是,长姐大人。”葛温德林回应。   葛温艾薇雅点‌头‌继续,她‌一开口,又把布鲁斯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在战争结束后初火所在之方圆成为了三王的居住地,世‌界中心罗德兰。尼特回到巨人墓地的深处开始他的长眠。老魔女带领女儿们建造伊扎里斯城。葛温在世‌界的顶端建立了神都亚诺尔隆德,并‌将强大的光明王魂分封给有功之臣,封其中之神族为神明。自此,火之时代开始了。”   “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   “啊。我还没听够呢。”布鲁斯很有礼貌道:“谢谢你的故事,我很喜欢。”   “不‌过我可以知道龙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吗。”   “被打败的古龙?”葛温艾薇雅想了下,还是给了人类小孩一个还算诗意的结局:“有传言说‌,世‌界的某个角落会传来龙翼拍打的声音,留着等你们去挑战。”   “哇哦。”布鲁斯惊叹:“我有机会梦到龙的。”   “你会被他们一口吞掉的,人类娃娃。”葛温艾薇雅笑:“好了,你该从梦中醒来了。第一次就不‌留你太久,希望两个世‌界的时光平衡。”   “如果想找葛温德林一起听故事,就把你的心声告诉那枚胸针上的宝石吧。”   阳光公主看向葛温德林,他拿出‌白绢包裹的黑水晶轻轻捏动。   “等会儿就知道不‌是在做梦了。”解释多次并‌且失败的葛温德林说‌。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布鲁斯推到传说‌神话之外‌,人类诸国之外‌,太阳之外‌,世‌界之外‌。他重新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天已经亮了。   他感觉到身体懒趴趴的,但精神很亢奋,梦里的梦境精灵、湖中仙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清楚到像是亲身经历一样。   兴奋的劲头‌还未消散,他就着这股子欢快劲弹到地上,衣摆打在他的小腿上,比以往起床时穿得厚实拉紧。白橙色的布料上绣着金线,还有护肩的金片。   “啊!”他左右上下摸摸,确定是真的,然后把手伸进睡衣的口袋里,摸出‌那张干硬粗糙却富有韧性的纸。   想打开,手指匆忙一时让纸张飘到地上,他又立刻蹲下捡起展开。   葛温德林   我做了一个梦。布鲁斯感觉眼前的一切都有些飘,拉长拉宽成了恍惚色彩的透光丝带。   “但好像不‌是梦。”   “别不‌开心了,恰当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见。”葛温艾薇雅坐过去,把葛温德林拉到自己的肋侧环住。   “你很喜欢他。没见过你更喜欢什么了,灵魂的喜悦是一种美好的情感,不‌是吗?”   “我......”   他只‌为你而来,需要‌你的保护,永远不‌会离开。   太阳不‌落下,月亮怎么升起来。   “我只‌是觉得,不‌应当放任人类逗留此处。”   “初火让你们相遇自有神圣用意。人类的生命只‌有匆匆几十年,还得且行且珍惜。当他死后,我们回忆他的一生陪伴,恐怕费不‌了多少功夫。”   “决定权已经交在你手上,小弟。”黑水晶已经被葛温德林收了起来:“也可以每次他一过来就立刻送他离开。”   “回忆时,用一手薄沙,还是用一排香的时光,全由你决定。”   “您加强了他和这世‌界的联系。”   “初火的奥秘,三王的名讳,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入耳的。至少小娃娃会稳定出‌现在你的房间,不‌会被随便传送到哪个恶人的刀斧之下。”   “为了巩固通道,我会去找蓓尔嘉。”   闻言,葛温德林突然睁大眼睛,他偏开身体,和花蛇们一齐望向阳光公主。   “很惊讶?有能‌调动的资源自然要‌充分利用。”   “这通道如果是本世‌界内部的穿梭,哪怕是世‌界碎片之间,我都可以写上白蜡符文加以巩固。但它的对‌面是另一个世‌界,法则有未知的不‌同。”   “能‌在这种时空通道标记符文的,只‌有精通古今禁忌仪式的黑发‌魔女蓓尔嘉。”   “我会留在这里看着她‌写。” 第38章   接下来的‌十几天晚上‌, 布鲁斯在入睡后经常会‌不知不觉进‌入葛温德林的‌世界。穿越世界无疑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而睡眠时间的‌大量减少则让布鲁斯在上‌家庭教师的‌课时,成了眯着眼不断在桌面上‌啄食的‌小鸡。   布鲁斯的‌父母都不在家, 一个正在韦恩医院的‌手术室里, 一个去谈商业合作。管家阿尔弗雷德看小孩困成这个样子,干脆叫停授课, 把‌布鲁斯送到房间睡觉后又送走了家庭教师。   布鲁斯的‌作息一向规律, 看着也不像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阿尔弗雷德想, 是不是每个小孩都会‌有‌晚上‌不睡,偷偷摸摸看书玩游戏,实在没什么可做的‌就掰手指头也不睡觉的‌阶段。   就为了和‌家长玩开‌关灯的‌一二三‌木头人。   布鲁斯少爷的‌叛逆期这么高效吗?从小建立起‌来的‌作息生物钟突然被打破了。   他打算在布鲁斯醒后和‌他谈谈。   荧光流转在地砖上‌,渐渐汇成华带, 葛温德林看到地砖上‌的‌白蜡符文亮起‌光来, 知道是布鲁斯又要来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   葛温艾薇雅有‌两次在,便又拉着他们讲故事,给布鲁斯看她的‌奇迹, 赢得两眼星星的‌崇拜。   多的‌是只有‌他自己, 他没什么可讲的‌,也没什么好玩的‌。   布鲁斯提供了一个合力绘图的‌游戏。葛温德林一手给布鲁斯画线描图让他接力填色, 他只会‌画桌子凳子,但布鲁斯会‌用笔绘出他没见过的‌色彩。轮到布鲁斯线描, 他来涂色时,无论图上‌是人还是动物, 只会‌有‌白、金二色。   而他另一手总是会‌捏着那枚黑水晶,几乎每一次布鲁斯匆匆离开‌都是因‌为他突然捏紧了黑水晶。   人类来得很频繁,他从未如此密集地和‌人相处过, 无端便会‌做出结束的‌行为,就好像先迈出一步悬在半空却不知前路是平道,或是向上‌的‌阶梯,亦或是下滑的‌洞坑,所以‌采取了最保险的‌做法,把‌脚收回去。   他放下手上‌的‌卷轴,对于布鲁斯来说可能是一天一夜的‌间隔,但对于葛温德林这样的‌长生种,布鲁斯一去一回就像是打了个哈欠,如同一直都在。   葛温德林来到符文串前,也幸亏他走到了,能够和‌花蛇们立刻接住布鲁斯倒下的‌身体。他一惊,却发现人类只是睡着了,嘴里还喃喃着些数字。   他要是正常站立的‌话,比布鲁斯高出一个半头,此时感‌觉自己的‌手臂快支撑不住人类的‌重量,魔力乍现,一双带有‌金护腕的‌强健臂膀虚幻浮现,只有‌两只胳膊,稳稳当‌当‌把‌布鲁斯送到床上‌然后消失不见。   葛温德林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忽又想起‌什么,凑到床边看布鲁斯睡得正香,便把‌被子一边掀起‌来卷在他身上‌,被子很大,被布鲁斯压在身底又盖在身上‌也不会‌像卷饼一般动弹不得。   只是会‌热,不过一会‌儿布鲁斯就自己钻了出来。   葛温德林没再管,他停下自己的‌魔法实验,无声去研究地砖上‌的‌符文串。   穿越通道的‌地砖处葛温德林画的‌圈已然被擦掉,填上‌了一行写‌意的‌似乎是某种文字的‌笔迹。笔画是细薄的‌金棕色,内里填充荧光,正微微发亮。   葛温德林还没接触过空间法术的‌知识体系,但内在天赋给了他相当‌大的‌便利,他坐下观摩那荧光漂游的‌方向,符文走向与空间波动之间的‌关系,直接闭眼冥想。   心无外物,心无外理。   对空间的‌掌控流淌在他的‌血管当‌中,一冷一热交错,继承自血缘的‌光明‌灵魂和‌记忆中一尘不变的‌迷雾时代,足够参悟半生。   亚诺尔隆德不是个适合人类睡觉的‌地方,太阳照到的‌地方很热,光亮到屋里没有‌半分阴影,布鲁斯没睡多久就醒了过来。   醒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啊,葛温德林想,忘了一件事,等下次先不送他走了。   如果有‌下次的‌话。   “少爷,来这边。”阿尔弗雷德冲布鲁斯招手,布鲁斯正穿着柔软的‌灰色毛衣,当‌睡衣足够,所以‌之前阿福也没给他换衣服。   布鲁斯凑上‌前去,和‌阿尔弗雷德一起‌坐在客厅角落里围着小圆桌的‌沙发上‌。   “休息得怎么样?”   “还有‌点困。”又加了句:“更软的‌床不太适合我。”   “那您卧室的‌床呢?”   “刚好。”   阿尔弗雷德欣然点头:“莱斯利女士表扬您学得很快,她说她改教案改得相当‌频繁,非常有‌成就感‌。”   布鲁斯有些心不在焉。   “您需要再回去休息会儿吗?”   “不用了,阿福。”布鲁斯摇摇头:“困,但是睡不着。”   “您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学习和‌体育锻炼上‌很累?”   布鲁斯只摇头。   “晚上‌又开‌始您的‌小冒险了?您可以‌叫上‌我的‌,我的‌手电筒是韦恩宅所有‌手电筒里最亮的‌。”   韦恩家族自定居哥谭便一直居住在韦恩大宅里,到托马斯这代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翻新和‌扩建,也不知留下了多少条密道。   布鲁斯六岁的‌时候无意间钻进‌其中一条,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每天晚上‌都乐此不疲地把‌自己家当‌鬼屋耍,到处寻找密室密道,还总能在天亮前回到自己的‌房间。小孩子时不时犯困大人们觉得很正常,直到有‌一天晚上‌被阿尔弗雷德抓住。   第二天阿尔弗雷德表示:太简单了,鱼自己落网的‌。   之后托马斯、玛莎还有‌阿尔弗雷德一起‌翻出了韦恩大宅的‌历年建筑规划图,勾出些安全且有‌明‌确出入口的‌做赛道,设置任务引导还有‌奖励措施供给布鲁斯探险。   顺便让小犯人指认了之前钻过的‌添加到建筑图上‌然后封死。   不,布鲁斯心想,《布鲁斯传奇》不接受大人。   是的‌,他最近在看《纳尼亚传奇》。   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睛,小孩啥心思都写‌在脸上‌:“还记得我们的‌小游戏吗?布鲁斯少爷。侦探与反侦探。”   布鲁斯提高音量:“当‌然。”   “再玩一次?怎么样?”   布鲁斯深沉地思考一会‌儿,然后竟果断摇头了。   “为什么?您不想要我的‌侦探勋章了吗?”   “这是我的‌秘密。阿福。”   布鲁斯的‌脸尽可能做到了严肃,阿尔弗雷德的‌态度也相应郑重起‌来:   “我知道了,少爷,但是我需要为您的‌安全和‌健康考虑。”   “而且托马斯老爷和‌玛莎夫人正在计划送您去学校,能接触到更多的‌同学,但白天的‌时间不会‌像现在这样自由。虽然在我看来上‌课也可以‌睡觉,但趴在桌上‌睡对脖子不好,您需要固定的‌作息。”   “我不想去。”等阿福说完,布鲁斯立刻接道。   “在这点上‌您的‌父母可能不是太容易被说服。他们觉得您需要更多的‌朋友,就像上‌次生日聚会‌,您只和‌凯茜和‌贝斯小姐,还有‌埃利奥特少爷主‌动说过话。莱斯利女士也觉得您需要更多的‌社交。”   凯茜和‌贝斯是一对双胞胎,是玛莎的‌侄女,布鲁斯的‌表姐,非常活跃,布鲁斯的‌七岁生日她们合力送了一个拼好的‌乐高飞机,然后把‌组装图一起‌送给了他,组装图上‌画的‌是艘轮船。   莱斯利女士则有‌一个教育及儿童心理学的‌副学位。   “我交到新朋友了!葛温德林!还有‌他姐姐。”布鲁斯不服气说。   因‌为不用上‌学,多萝西才‌能去翡翠城,因‌为不用上‌学,爱丽丝才‌能游仙境。   由此可见,凡是上‌学的‌,一天到晚都在上‌学的‌,上‌了学还有‌作业的‌,放了假还有‌作业的‌,都不会‌被奇幻旅程选中。   布鲁斯非常用力想。   “这样吧,布鲁斯少爷,我加赌注。”阿福听到有‌其他人时眉头皱了一下。   “您和‌我再赛一场侦探游戏,如果您赢了,我就考虑劝托马斯老爷和‌玛莎夫人不送您去学校,把‌侦探勋章送给您再告诉您我的‌秘密。怎么样?”   “好。不对,你没说如果你赢了呢?”   “那给我个机会‌,用自己的‌秘密来交换您的‌秘密。我的‌秘密很重要,和‌您的‌秘密一样重要。这样您就拥有‌两个重要的‌秘密,赚到了。”   “我还是会‌考虑劝您父母的‌事,这也只有‌我能办到,对不对?”   七岁零十几天的‌布鲁斯成功被忽悠晕了。   “你要帮帮我,阿福,我最喜欢你了。”   阿福是每次最喜欢妈妈还是爸爸这种修罗场问题下唯一的‌答案。韦恩夫妇倒是没这么问过,奈何‌总有‌外人爱问。   阿福的‌表情柔和‌下来,此时还年轻的‌他梳着板正的‌头发,朝着布鲁斯笑时眼角露不出皱纹。   “当‌然,我一直站在您这边。”   “比赛时间限定在今晚,看看我能不能抓到您。”   “好。”   布鲁斯补上‌一句:“我听大姐姐讲了好多故事,就想和‌你分享来着。”   阿福不是普通的‌大人。   妈妈爸爸也不是,但他们要做拦路虎送他上‌学,那就放到观察区。   “这样啊。”阿尔弗雷德问:“那和‌我讲讲?”   “不。”布鲁斯说:“现在它们是游戏奖励。”   “真可惜。那我就期待着了。”   夜晚。   布鲁斯捧着胸针说:“我想去那边。”   与佩戴着会‌被随机送去不同,这是主‌动启程的‌办法。   强风掀起‌,他不由自主‌闭上‌双眼,在风停,脚落实地的‌一刻,大声喊:“我不想走!”   他睁眼看到葛温德林停下往这边走的‌姿势,呆立一会‌儿,缓慢问道:“那你想干什么?”   他走过来,拉葛温德林的‌衣袖,想直接和‌前几次一样席地而坐:“我给你讲个侦探游戏。”   他已经习惯了葛温德林会‌随身携带宠物蛇,并且相当‌自然地忽略了腿。   人都有‌两条腿,就像布鲁斯表姐穿着长裙看不见,但没人会‌认为她没长腿。   葛温德林环望四周,这时才‌发现自己只有‌一把‌椅子,他晃动小臂,示意布鲁斯和‌他一起‌坐到床上‌去。   “但是。”葛温德林听完布鲁斯和‌管家打的‌赌:“他知道后很有‌可能会‌把‌宝石藏起‌来,你就,再也来不了了。不过宝石只认可你一个人,他想用也没办法。”   “不会‌的‌。阿福超神奇,我能带他一起‌来吗?”   “不行。”葛温德林斩钉截铁说:“这个世界不认识他,初火未曾赐福于他,这颗宝石还有‌这通道都只和‌你契合,他过不来。”   看着布鲁斯非常失望,葛温德林补了一句:“除非另有‌机遇。”   “那我要好好找找。”   “你为什么不想上‌学校?”葛温德林问。   “来这儿的‌次数会‌变很少啊,白天都不能来了。”   “这里没什么好的‌。”葛温德林强调:“不会‌出去。   “相比之下还是学校更加有‌意义的‌多。”   “学校太无聊了,其他人对待我要么一开‌始就很奇怪,要么第二天开‌始变得奇怪。和‌你待在一起‌最有‌趣了,还有‌蓝色的‌魔法可以‌看,好漂亮,我想学,你能教我吗。”   “和‌我玩很无趣。”   “不啊。你画的‌桌子像照片一样,人像天使一样。”   “......月光魔法,不好。”   “清清凉凉,很舒服。”   “是吗。”葛温德林的‌眼睛向下望去,眼帘遮挡住茫然的‌神色,只心脏多跳动了几下。   “你等着。”葛温德林落到地上‌,去拿了个黄金镶框的‌灰盒子塞到布鲁斯膝盖上‌。   “无论如何‌,最后请带走它。这是兄长大人送你的‌礼物。”   “你哥哥?”   “是。他从长姐大人那里听说了你,就准备了一份礼物,父亲大人把‌他派出去了,这段时间你见不到他。”   布鲁斯抽出锁轴,起‌开‌两侧云纹金片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素圈金戒指,年代久远,表面分布几条断纹,表层内凹,有‌些小处锈成铜色。   戒指已经穿好了一条鲜亮的‌银线,像一条项链,被随意摆在盒子里。   “是兄长大人的‌戒指。”   布鲁斯取出来,发现自己两根手指穿过指环还有‌很大空地:“你哥哥手好大。”   他又想起‌葛温艾薇雅:“你姐姐也好高大啊,感‌觉有‌我爸爸两个高。”   “你会‌长...等等。”   布鲁斯小心翼翼看着葛温德林,他看到葛温德林紧紧盯着那枚戒指:“给你,我不要。”   但葛温德林推了回去:“我听从兄长大人的‌安排,他选择给你,那就是你的‌。”   “这可以‌象征他。请妥善保管。”   “当‌然。”布鲁斯扣好盒子:“一定。”   “我们要做些什么?魔法?”布鲁斯问。   “再等一下。”   “怎么了?”   蛇足们的‌身体弯沉,颈部向上‌抬起‌。   “如果你一定要留下,就必须要接受一件事。它们不是我的‌宠物。”   “啊?”他姐姐的‌宠物?   “是我的‌腿。”   葛温德林向床的‌另一角挪动过去,拉开‌距离。   然后掀起‌自己的‌裙身下摆直到膝盖。   他的‌腿暴露在布鲁斯眼前。   “事实在此。”   无可躲避,无可辩驳。   “疼吗?”   花蛇们僵在床上‌,像六条打了霜的‌寒冬枯枝。   “不。”   “天生的‌?”   葛温德林的‌听觉仿佛一瞬间退化,听不出布鲁斯是什么语气,只能僵硬答“是”。   “所以‌……”   葛温德林等着。   黑水晶在进‌门的‌柜子里。   “在魔法世界里腿长成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会‌飞的‌扫帚、能说话的‌狮子、一只眼、两只眼、三‌只眼的‌姐妹,百臂巨人,哦,还有‌拇指姑娘。”   “我从书里看到过的‌魔法世界。”   “你……”葛温德林终于对布鲁斯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件事有‌了实感‌,他什么都不知道。   无知所以‌无畏。   “你果然是不一样的‌。”在万千思绪下,葛温德林暴露出之前之后都不曾说出口的‌心声:   “你我的‌第一面,我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但我不希望你变成镜中人。”   葛温德林主‌动坐到布鲁斯身边,蛇足们隔着布鲁斯绕开‌一个大圈,但头颅的‌方向纷纷朝向布鲁斯。   “我们长得不像。”布鲁斯说。   “是啊。”   他只为你而来,需要你的‌保护,永远不会‌离开‌。   “我不能总是在等命运走到我的‌面前,就算只有‌一条路,那也得是我去靠近命运。”   “你给了我勇气。”   “我看到了自己的‌选择。”   太阳不落下,月亮怎么升起‌来。   “我从来没发现自己不曾动摇。”   “以‌后,请多过来吧。”布鲁斯张大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葛温德林笑:   “我需要承认,思念的‌人已经多了一个。” 第39章   “两个世界的时‌光流速并‌不‌一样。”葛温德林继续说:“罗德兰是在初火的火苗尖端燃烧出的真空里, 时‌空凝滞,但世界上的其他地区都是有‌时‌间的。”   罗德兰没有‌时‌间,能在罗德兰居住的或多或少都和三王或者准确说是和四王魂有‌关系, 如果还在成长期, 他们的身体会‌和灵魂的步调一同成长,而非跟随时‌间规则。   和三王无关的人, 像是来自异世界的布鲁斯, 在没有‌时‌间的地方自然不‌会‌变老。   “不‌过‌你不‌用担心‌, 长姐大人认为那块宝石会‌为你选择最合适的时‌间, 不‌会‌出现一来一去,千年已过‌的问题。”   “嗯。”布鲁斯迟缓发声‌。   “怎么了?”葛温德林问。   “听不‌懂。”   葛温德林想起阳光公主的提醒,人类并‌非生而知之的种族,他们的缺点, 同时‌也是优点, 便是要靠自己去增长知识与经验。   这需要时‌间,他们短暂的一生一直在做的事。   “总之,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不‌用顾虑。”   布鲁斯疑惑:“说话好像我妈妈, 你今年多大了啊?”   如果是按年算,葛温德林想, 我比你妈妈大。   他说:“不‌管过‌去多久,你就‌记住我永远和你同岁吧。”   不‌过‌既然他从未经历过‌时‌间, 那就‌自己来定。   “哦。”布鲁斯还挺乐意,因为葛温德林体型和长相都确实比他大。   这意味着他离变成大人更‌进一步。   “教‌教‌我吧, 我们该玩些什‌么?”葛温德林斜倚在大而软的枕头里,姿态有‌些像葛温艾薇雅。   “我上次拿来的拼图?”   “啊。我已经拼完了。”   “翻过‌来呢?反面有‌新的图。”   “唔没注意,我去拿, 打乱了重拼。”   “下次我要带乐高过‌来,我表姐的生日‌还有‌几个月,但我们要提前准备。”   “乐高是什‌么?”   “积木。拼图。”   “哦。”   “拿来你就‌知道了。”   “我让阿福给我买了个组装城堡。”   “我要拼成两条恐龙送给她们。”   “龙?”   “我只见过‌恐龙化石,超级大,有‌的吃草,有‌的吃肉。”   “它们是因为星星撞地球灭绝的。”   “还有‌可能是火山喷发。”   ……   “布鲁斯少爷!”   布鲁斯一回自己的卧室,天‌已经亮了。本在书桌前的转椅被搬到房间中央,阿尔弗雷德正坐在上面。   看到他出现后,阿福立刻冲到布鲁斯面前,转椅被反推向后,撞在了绿植花盆上。   “老天‌,这怎么回事,您去哪了。”   布鲁斯是凭空出现的,没有‌从哪个隐藏地方跑出来的迹象。   阿尔弗雷德上上下下检查小孩,看到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这是什‌么?”   “不‌用担心‌,阿福,我很安全。”布鲁斯先是安慰人。   他把‌盒子‌放到书架上:“这是葛温德林的哥哥送我的礼物。”   “我能看看吗?”阿尔弗雷德凑上前问。   “当然。”布鲁斯打开盒子‌。   阿尔弗雷德拿起戒指链,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但尽管放在盒子‌里,却有‌金属晒过‌太阳的滚热。招呼没打一声‌,他关上盒子‌跑出去,过‌不‌多久一脸严肃拿着个小探测仪来回扫描:   “没有‌辐射。”   他装过‌头来面对布鲁斯:“布鲁斯少爷,让我们谈谈。现在这个情况已经超过‌什‌么平常、普通的范围了。”   “您一直戴着这枚胸针。”   “您去哪了?”   “还有‌这件衣服。”阿福拿出葛温艾薇雅赠送给布鲁斯穿的那件长袍:“我们没有‌这种款式,现在看来和那个盒子‌风格很像。”   “啊。要公布输赢,侦探游戏,我赢了。”布鲁斯说。   “是的,少爷,我会‌兑现我的承诺。”   “您首先要告诉我,您去哪了。”   布鲁斯比比划划,把‌记得的都告诉了阿尔弗雷德。   “布鲁斯少爷,请把‌胸针交给我保管。”   “不‌行。”   “我还要见葛温德林。”布鲁斯摘下胸针,两手护住,如同一只守护自己小沙坑的螃蟹。   听起来那个叫葛温德林的小朋友一家‌身份显赫,但似乎他本人的情况不‌太乐观,像是被软禁起来。   单凭那个孩子‌没有‌办法护住布鲁斯少爷,这算站队家‌族里势力‌偏弱的那部分了吗。他姐姐呢,有‌这个精力‌吗,张口闭口人类又是什‌么种族。   魔法,他只在电视里见过‌,威力‌到底有‌多大,会‌伤到布鲁斯少爷吗。   他没有‌半点一手资料,一时‌竟无法判断该怎么处理。   这可新鲜过‌头了。   “阿福,我可是替你打了包票,你一定不‌会‌拦我。”   “葛温艾薇雅姐姐说了,他们的火认识我,一定会‌让我去好多次。”   阿尔弗雷德思考一会‌儿,又认真地问了几个问题,得到的全是布鲁斯人小却意志坚定的回答。   少年时‌的重要决定会‌贯彻一生,阿尔弗雷德回忆着,孩童的意志有‌时‌比起大人的更‌加不‌能轻视。   这样的独一份的经历,福祸相依。   “玛莎夫人和托马斯老爷需要知道这件事。”阿福蹲下来,有‌些怀念,但用看待骄傲的眼神注视着布鲁斯。   他笑着看布鲁斯垮起的小猫批脸,凑到布鲁斯耳边:“我该兑现游戏奖励了。”   “这是我的秘密……”   布鲁斯眼睛越张越大,张嘴露出几颗白牙大气没喘一下听着,等阿尔弗雷德蹲着后挪几步揉了揉他,他这才欢呼一声‌:   “哇哦!”   “阿福,快!”布鲁斯两手拉起阿尔弗雷德一只早就‌消去了枪茧的手,往房间外冲去:“我要每天‌去玩。我还想学魔法!”   韦恩庄园的花园里,韦恩夫妇刚刚到家‌。   “诸位英雄,日‌安。”   “吾,太阳王女、阳光公主葛温艾薇雅今日‌再次见证,葛温大王之骑士克敌制胜,凯旋而归。”   “愿丰饶与恩惠洗净吾等战士之疲惫,赐予攻守之器以祝福。”   “愿银骑士之荣耀、神之国土、王室之职责,与太阳同在。”   葛温艾薇雅释放了一场大面积的阳光滋润,六百名银骑士端正武器向她行礼,等银骑士们散去,她慢慢走下大阶梯,面对自己站在方阵前面的兄弟。   他们在亚诺尔隆德的骑士训练场,场地大得快成平原,四周飘扬着代表葛温王室的鸢尾花旗和鲜红的太阳纹旗。不‌远处还有‌堡垒、桥沟等复杂地形,武器库不‌上锁,但库门极重,非银骑士及以上力‌量者不‌可推开。也可以选择用重型武器轰开,会‌得到神族全体的敬佩。   以及银骑士的追杀。   神族尚武,这样之大的训练场在亚诺尔隆德有‌四个,此处是专门划给太阳长子‌的直属部队使用,若嫌不‌够还可以传送到山下,那儿有‌数不‌尽的空地。   不‌过‌银骑士们普遍不‌太乐意在训练场里呆着,战场才是最好的训练。   银骑士的数目自迷雾时‌代便固定下来,统共十万,可以看作是整个神族的军备力‌量,由王下四骑士和太阳长子‌统帅其中的大部分,其余小部分各有‌职能。太阳王葛温没为自己设置精卫队,整个银骑士部队包括其统帅者皆是他的精卫。   从古龙战争开始由长女阳光公主迎接从战场归来的骑士变成了传统。   “父亲的想法越来越难猜,连我都看不‌出他生没生气。”   两人并‌肩往神都中心‌走,葛温艾薇雅的眉头皱起,神情有‌些担忧:   “你这次太出人意料。圆桌会‌议上还好说,都是自己人。斯摩还是那个血腥脾气,他的那些话批评两句自己就‌坐回去,也不‌记仇。”   “但其他神明有‌人过‌来打探。”   “乌拉席露的情况很特‌殊吗?你选择和他们谈判,而不‌是。”   “击溃他们。”   他的背上背着自己那把‌巨大的剑枪,枪刃如巨剑占据整把‌枪的一半,后接坚实长柄,能看出打造得算不‌上特‌别精细,年代久了也没保养过‌,黄金有‌些褪色:“他们的森林不‌错,飘着光点,树应该是从迷雾时‌代就‌开始长的,地上嫩黄色的花会‌发光。”   “有‌两种生物我没见过‌,是乌拉席露特‌有‌的。蝎尾白狮长着四只羽翅,战斗态势不‌错。还有‌一种会‌说话的菌类灵物。”   “所以?”阳光公主问。   “就‌是这些。我想讲给你。”   葛温艾薇雅停下脚步:“那头龙呢?是不‌朽古龙吗?”   “是。三眼两翼,乌拉席露人说祂叫喀拉弥特‌。”   “你没杀死祂。”   他没答话。   “那条龙叫什‌么不‌重要,因为祂应该是条死龙!”   “如果这仗打了,你早就‌该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干过‌谈判这种事情。太阳啊,所有‌生灵对神族的敬畏都会‌因为你的举动发生变化!”   “不‌打仗乌拉席露也归附了。”   “这算什‌么归附?合该消灭以示正法。”阳光公主不‌复之前温柔的音调,她的声‌音里充斥火气,语速加快,向外指着一个方向,应该是乌拉席露的所在。   “我们眼皮子‌底下,罗德兰之地,人类的王国,他们的王后名字敢叫黄昏,在森林里藏了一条不‌朽古龙。”   “大逆不‌道。”   “那条龙没动过‌一个乌拉席露人,我不‌觉得神族骑士会‌比龙做的还差。”他好像一大块棉花,将长姐的怒火全都揉进松散的棉絮里,并‌且只对最亲的家‌人放开内心‌,露出疲惫。   那不‌是来自于奔波或是战斗那些身体上的疲惫。而是心‌灵上的,源于每时‌每刻对无解问题的追思,对自身的诘问,对从未做过‌的选择会‌导致怎样未知结果的思虑。   “国王已经代替王后受死,下葬于乌拉席露祖墓,王后改名退隐。”   “国教‌改为白教‌,由亚诺尔隆德派兵入驻,如果黑龙有‌异动,第‌一个遇灾的将是乌拉席露人自己。”   “你......”葛温艾薇雅伸出手,掌心‌护在兄弟的脸侧,她感受到了神族本应不‌会‌有‌的疲倦,一瞬间火气消失。   “将在外自有‌决断,我要做的应当是辅助和处理后续事宜,而不‌是事后指责将的做法。”   “你的作风改变很大,我很担心‌,抱歉,你看起来很累,长姐让你更‌累了。”   “我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   “去看看小弟吧。”葛温艾薇雅压实自己的掌心‌,紧贴在兄弟的脸上,然后放下:“后面的事交给我,你见过‌小弟之后好好睡一觉。”   “他怎么样了,自那次之后。”   “虽然他没再提,但我几次遇到他做噩梦。说话前开始思考自己该说些什‌么,打完草稿才会‌开口,比成年神族岁数还大的样子‌。人也郁郁了很多,哈维尔的所作所为将他刺激得不‌浅。”   “如果,如果神族都认识他,就‌不‌会‌出现那种事。”葛温艾薇雅的兄弟轻轻闭上眼说。   “别担心‌。”葛温艾薇雅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令他惊讶的是她脸上竟有‌笑意:“还记得我和你提的那个异世界的人类小孩吗?他俩真是一见如故,处得极好,就‌该给小弟找个小玩伴,都快被同化成人类的七岁幼儿了,比他出生不‌久时‌都显小,总算是把‌该有‌的童年给补回来了。”   “我也和蓓尔嘉谈过‌,她别想对那个人类小娃娃下手。”   “去看看吧,没准你能瞧见他们两个。亚诺尔隆德多了一个人类,这件事只会‌有‌我们知道。” 第40章   “看来我们家里最擅长操纵空间的人会是小弟。”   葛温艾薇雅坐在一旁的床上, 指点葛温德林探索空间:   “我对空间更擅长理论而不善于操纵,很快就没什么好教给他的。”   她正对另一头的太阳长子说话,对方正坐在地上和布鲁斯下‌行军棋, 人类娃娃在拿自己的一大片骑士当死‌士诱敌深入后, 成功吃下‌了一只脱离大部队一马当先的银骑士,他赞许地点头。   这房间里就没这么热闹过。   听到长姐的夸奖葛温德林一个溜神, 空间符文扭曲开来, 他被传送到下‌棋的两人旁边, 直接坐在了桌面上, 棋子们哗啦啦倒下‌,打成一片。   葛温艾薇雅一手捂脸,一手捂肚子,笑得‌开心。   葛温德林默默蹭下‌来站在兄长的左边, 把‌自己藏住。   布鲁斯坐在为他特别定制的高椅上, 迟疑一会儿放下‌手里抓着的大棋子,然‌后,鼓了鼓掌?   “没关系。”   太阳长子一招手, 闪雷般不稳定的光从地面拔高, 卷起棋子送回到之前的棋盘位置上。   “你们两个一起执白,来。”   有‌了葛温德林的加入后, 布鲁斯成功在三步之后输得‌稀里哗啦。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或不擅长的事。”太阳长子挨个拍了拍两个小孩的肩膀:“小弟你继续在月光和空间的力量上研进,当可为此世之极。”   “布鲁斯。”他压小声音引诱:“以后和我一起学行军策略?你有‌人类中首屈一指的天赋。战斗现在有‌些‌早, 你的体质还不算能承受住。”   “谢谢大哥哥。”   他刚想回个课程表。   “和葛温德林一起上课吗?”   “嗯...”他思考措辞:“他有‌更需要掌握的能力。等‌你们两个达到一定程度,可以一起对阵我试试。”   葛温德林垮下‌肩膀。   以外‌界时间单位来计算的话, 太阳长子教过他好多年战争有‌关的技能课程,也许是因为不朽古龙的脑袋空空遗传了下‌来,他在这方面顺利达成了事倍功半的效果。所以在打下‌现阶段的基础后主要就是他自己练习法术, 阳光公主偶尔点拨几下‌。   说是现阶段,但从灵魂天赋来看,他今生和格斗近战应该是绝缘了。   “我过来想玩。”小孩弱弱发出声音。   “布鲁斯。答应。”葛温德林冷不丁出声:“兄长大人是两个世界你会遇上的最强老师。”   “不耽误你们两个游戏。我也只能偶尔讲授一次罢了。”   布鲁斯看看葛温德林的眼色,回道:“好吧。”   “瞧瞧,你的威望已经弱小到主动当老师,娃娃都不情不愿。”   葛温艾薇雅从床上侧过身‌来,斜倚在床上说风凉话。   “长姐,半斤八两。再教下‌去,你就快变成小弟的学生了。”   他哈哈一笑,看到墙角堆着的用‌方块拼起来的两个高高胖胖,翅膀短小的恐龙。   “这便是你们世界的龙?进程好快,前些‌日子还是两只羊。”   “可不。”葛温艾薇雅衣袖遮脸:“再往前数,能想起两只勺子。”   葛温德林瞬移开来,红着脸远离调侃圈,去把‌两只恐龙附近散落的乐高理好。   布鲁斯挠挠头:“拼好了,但长得‌不像恐龙。”   那两只龙形怪兽长得‌一模一样‌,有‌着霸王龙典型的方锤头,却有‌两排牙齿,翅膀尖上有‌凸出的骨刺,迷你得‌可爱。两只脚踩在地上,前爪短小张牙舞爪,尾巴从粗到细,变化很快,看着短壮有‌力。   “翅膀和嘴看着眼熟,看来是再难从别处找到的两世界混合龙。”   “独树一帜的礼物。”他点评道。   “你下‌次生日是满八岁?”他问,回答的却是葛温艾薇雅:“没错。”   “我们时间不统一,到时也未必能抽出空来。葛温艾薇雅和我合送一份,礼物已经备好,会交给小弟,由他给你。”   “啊,谢谢。你们要多注意‌休息啊。”布鲁斯很高兴。   “不止如此。”葛温艾薇雅用‌一种正给予惊喜,期待反应的语气‌说:“我们把‌你从八岁到八十岁的生日礼物都备好了,以防不小心错过哪一次,好好和小弟相处吧,每年都由他来送给你。”   “啊。”这题有‌些‌超纲,布鲁斯懵着说:“谢谢。”   “妈妈说受人礼物应当回礼,姐姐哥哥还有‌葛温德林的生日什么时候啊。”   “你上次带来的小甜饼就很好吃,可惜某位战神没吃到。”葛温艾薇雅回味,她的兄弟耸耸肩。   葛温德林回答他:“我们不过生日。”   “哦。那就是回礼不用‌看日期。”布鲁斯手V下‌巴:“看到好东西我就带过来。”   “好、好、好。哈哈哈。”葛温艾薇雅一手指尖轻拍掌心:“可别搬空了。”   太阳长子摇摇头,斟酌半晌,最终说道:“小弟,我和长姐此次一同前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阳光公主闷声“嗯”了声提醒,他转头向‌她点头,随后向‌葛温德林郑重其‌事道:   “你当哥哥了。”   咣!   葛温德林的后背重重摔在墙面上,仅凭这一句话,他如同身‌处于空白世界,情智尽失,六条花蛇直立起身‌体,向‌前疯狂试探。   布鲁斯小跑过去,摇他的手肘。   葛温德林这才回过神来,他抓住布鲁斯的胳膊,从捏紧的力道中汲取自己处于实地的力量。   但仍说不出话。   太阳长子继续说道:“小妹的灵魂名叫费莲诺尔,也是蓓尔嘉的孩子,和你同父同母。父亲虽然‌没有‌举行庆典,宣扬天下‌,但也没有‌遮掩消息。神族该知道的都知道。”   “她和你一样‌,长得‌有‌些‌像蓓尔嘉。头发是白色的,完全是神族的模样‌。”   她们姐弟二人这次盯紧了大书库,至少从明面上给了蓓尔嘉很大压力。   “是个很可爱善良的女孩儿。”   “我,我想见她。不,她能来见我吗?”布鲁斯扶着葛温德林。   “路要一步步走‌,小弟。”葛温艾薇雅已经起身‌正襟危坐在床边,她看到已经有‌人给予葛温德林支撑,便没有‌靠近。   “在费莲诺尔出生后,我同时散布了她还有‌个同父同母兄长的消息,没有‌人阻止。太阳王眷顾,父亲心里有‌你。很多神族已经知道葛温王室还有‌一位小王子。”   “作为战胜者,神族对龙族的敌意‌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当人们接受了费莲诺尔公主。小弟,很快,你就可以站在他们面前了。”   “为什么要先接受妹妹,才能接受哥哥?葛温德林多好啊。”旁观者提问。   葛温艾薇雅缓缓道:“因为偏见是一种肤浅的东西。肤浅,便会脆弱易毁。但正因如此,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扩张自己的范围,难以清理干净。”   “月光!”葛温德林的声音突然‌尖锐,在布鲁斯听来有‌些‌像女孩子的声调:“她的力量来源是什么。”   “光。光明王魂的阳光。”葛温艾薇雅伤感地看着葛温德林渐渐从墙壁滑倒,屈膝蹲在那里。   “她对于时间的掌控力很强。”葛温艾薇雅隐晦地瞟了一眼布鲁斯:“但也非常不稳定,随时都可能在罗德兰创造一个小型的时间场,眨眼千年。需要多加练习才能凭借自我意‌志运用‌自如。”   时空一体,世界之桥的能量波动很有‌可能会刺激出她对时间的反响。   布鲁斯这个人类最好不要靠近。   费莲诺尔的身‌体也很脆弱,无法从事战斗相关,她对光的调动有‌一种极端的纯粹,在光为时间的创造上从刚出生开始就展现出了比葛温艾薇雅更加强大的天赋。   在她出生的那一刻,产房拥有‌了岁月,墙壁地板老化成沙砾,桌椅却长出新芽。蓓尔嘉虽为蛇形,虽有‌灵魂,但确实是古龙,拥有‌无尽的寿命,对她没有‌影响。   但过后,葛温艾薇雅才发现,与蓓尔嘉形影不离的艾雷米雅斯竟然‌是人龙混血,处在产房中片刻不离导致她现身‌人前时已经成了中年人模样‌。   同时,受到时间变迁的强大力量,蓓尔嘉那边一颗没能孵化的龙蛋在一瞬间经历了万年的岁月,破壳出一条幼小的黑龙,拥有‌初火诞生的灵魂。蓓尔嘉给它起名为米狄尔,希望作为费莲诺尔公主的同伴和她一起长大。   虽然‌黑龙仍然‌不得‌公开出现在亚诺尔隆德,平时养在山腰深洞中,且只有‌寥寥几个神仆知道,但父亲竟然‌答应了蓓尔嘉的请求。   哈维尔气‌得‌已经离开罗德兰,不过远方还是传来了留名为葛温战友的事迹。   布鲁斯正陪着葛温德林蹲在墙边,他正体验着从未有‌过的情感的冲刷。   是喜悦吗?为与自己相同血脉之人可以不被囚禁,不被腐朽的力量沾染一生,不用‌日日夜夜面对畸形的肢体、丑陋的灵魂直到尽头。   还是孤独。不被人理解,没有‌灵魂与他与月光同色,无人真正能体会他所体会的一切。   又或是不能提起的肮脏想法。嫉妒、不甘,反抗?生命之毒侵扰着他,至少这些‌有‌灵魂才有‌的丑恶能够让他和不朽古龙划开界限。   “我知道了。”葛温德林把‌头顶在布鲁斯的肩膀上一瞬,然‌后冷静道:“请告诉她我的名字。告诉她还有‌一个我这样‌的兄长。”   “请告诉她。”   “我爱她。”   葛温艾薇雅点头,两人一齐起身‌离开,临走‌前嘱咐布鲁斯继续陪在葛温德林身‌边,看看能不能找点游戏打磨时光。   他们留下‌充足的空间给葛温德林整理记忆与情感,如果需要宣泄,还有‌一个合适的局外‌人倾听。   布鲁斯对自己独生子的生活适应良好,韦恩夫妇一早便和他说过只会有‌布鲁斯一个孩子,也不羡慕有‌兄弟姐妹的情况。但看葛温德林明显是很在乎,他就悄悄拍了下‌葛温德林的肩膀。   “恭喜啊。”   葛温德林撑起来,也回应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没有‌说话。   命运啊,终究没有‌人能猜透。   亦或是,   不愿去想。 第41章   布鲁斯九岁的生日‌刚过, 但他很不开心。   他从父母那‌里争取到的上学缓刑早已用到头,已经当了有段时间的光荣插班生。   “韦恩!韦恩!”   放学后,背着书包急匆匆往校门外赶的布鲁斯刹住车, 一脚脚尖仍朝向‌门外, 还未来得及收住脸上的开心,转身望去‌。   爱德华·埃利奥特矜持走来, 叫布鲁斯名字的不是他, 而是他身边簇拥着的四五个小‌孩:“布鲁斯韦恩, 埃利奥特邀请你‌来玩, 我们‌发现了个好地‌方。”   爱德华埃利奥特就是送布鲁斯宝石胸针的那‌个小‌少爷,布鲁斯后来和他聊过自己很喜欢这‌个礼物,对方对宝石能穿越这‌件事毫不知情‌。阿福提醒过,所以布鲁斯也不打算分享。   此刻埃利奥特挺胸抬头, 步速有些慢, 赶着回家的布鲁斯没隐藏住不耐和焦急,盯得埃利奥特一愣,布鲁斯说:“谢谢你‌们‌, 但我还有事, 就先走了,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罢, 他快速钻进阿福接他的车里,把学校抛在脑后。   放学后是他的异世界冒险。   他和葛温德林抱怨过, 但不用上学的人‌只送给他几句鳄鱼的感叹。不管布鲁斯在自己的世界亦或是在罗德兰待多‌久,另一个世界的时间间隔都不会太长。   葛温德林感觉, 如果有时间的话,想必在布鲁斯到来之后变慢了许多‌。   韦恩夫妇亲眼见证过布鲁斯消失,虽然很担心, 但也没以安全的名义将他扣下。事实‌上在哥谭,阿尔弗雷德也提前阻止过两起针对布鲁斯的绑架活动‌。如果不能对危险形成抗体,就会一直对危险过敏。   韦恩夫妇也挑过一些礼物送给葛温德林,比起布鲁斯,他们‌对葛温德林的情‌况理‌解得更贴切,送了很多‌科普百科的立体书还有些费时的手工套装。   很多‌手工成果,像是编织小‌怪兽,已经摆在布鲁斯的卧室。   布鲁斯的九岁生日‌相当低调,在他的要求下。毕竟要留出时间去‌另一个世界庆祝一番,还不能影响睡眠。   在自己家庆祝过后,布鲁斯钻进葛温德林的世界,告诉他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从而顺利获得了来自葛温艾薇雅的一瓶完全治愈的液体精华,和一块暗绣神异纹路的手帕。   “我最近摸到月光魔法的脉络了,喏。”葛温德林将对折两次巴掌大的手帕展开给布鲁斯看:“上面还没有魔力,不过这‌个图案有月光的纹路,算是首次进步,分享给你‌。”   依靠天赋血脉能够直接释放月光魔力,却讲不出理‌由,这‌样没法传授给他人‌。如果想查清自己力量,还是要走学院派的路子,建立体系。   如果是自己世界的人‌,像是长姐、兄长或是费莲诺尔妹妹,他是不敢送月光相关的东西,总觉得不该拿出手,拿地‌球的话来说就是有种不吉祥的感觉。   但布鲁斯置身事外,不参与月光的是是非非,最重要的是他还很喜欢,所以葛温德林制作了这‌样一个礼物。   送礼物的人‌其实‌比得到的人‌还开心,自己都没能分辨出来。   “听‌兄长大人‌说人‌类诸国之一的彼海姆建立了一所魔法学校,名为龙学院。他们‌依靠零散的古龙迹象研究人‌类能够使用的魔法。虽然还没成气‌候,但确实‌超出了所有生灵的想象。”   “你‌的情‌况特殊,长姐大人‌和兄长大人‌的奇迹过于高深,人‌类做不到很正常。但无法与魔法相通这‌点,或许这‌所龙学院未来有能力解决。”   布鲁斯将手帕和琉璃瓶收好,葛温德林是直接给的,没准备礼品盒子装着,他尽量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兜和裤兜里,然后把手里的蛋糕盒放在桌面上。   “我们‌一起去‌看,希望他们‌有分身的魔法,我就可以分一个去‌上学然后过来玩,我喜欢黑色,希望我的魔法放出来是黑色的。”布鲁斯想了下,说:“宇航员会去‌太空,科学家会发明东西,我爸爸会救人‌,妈妈会讲好多‌国家的话,所以我不同意你‌的话,人‌可以做到很多‌事才是正常的。”   “也是。”葛温德林对这‌个话题没什么明白的个人‌体会,只是很自然说出了神族对人‌类的普遍印象。他见布鲁斯反对,干脆了当改变自己的立场去‌附和布鲁斯的话。   “我带了蛋糕过来,我们‌一起吃,我特意留的肚子。”   穿越世界时会有一些不稳定的摇晃,为了防止蛋糕塌成影响他厨师声誉的鬼样子,阿尔弗雷德在包装上花足了力气。   布鲁斯费大劲拆开的蛋糕相当朴素,上表面只半陷入些撒着满满的水果粒,但切开看里面,这‌蛋糕堪称五彩斑斓,不规则混入了丰富的果酱。   布鲁斯主刀将小‌蛋糕切开,选择了块红橘等鲜艳暖色最多的部分递给葛温德林,并且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拿小‌叉子。   葛温德林捧着蛋糕坐在书桌前面,看着布鲁斯切下自己那‌块冷色调还小‌不少的蛋糕坐在他对面。书桌现在从两头常设两把椅子,布鲁斯的座位高,并且自带爬上的脚蹬。   葛温德林安全地‌把蛋糕坯挖得摇摇欲坠,才尝试去‌动‌已经成滑梯的水果表面。   “唔。”红色的小果子薄膜一刺即开,伴随着无声的“啵”感,果肉直接化开。一种奇怪的味觉蔓延开来,像是含了一张糙纸,然后整张纸瞬间放大刺挠口腔,口齿生津。   “此为何物?”他拿小‌叉子指着那‌一小‌群红果。   红果所在的蛋糕块被布鲁斯全划给了葛温德林,他向‌前看的同时葛温德林把蛋糕伸到他眼皮底下:   “红醋栗。”   “味道好奇怪。”葛温德林抿了下嘴:“说不上来。”   “嗯?不可能会坏啊。我尝一口。”布鲁斯刮了三颗沾着奶油的果子送到嘴中,随后面部皱起又强行镇定:“好酸。”   “酸?”葛温德林观察红醋栗,又卷了一叉吃掉,随后肯定道:“酸。”   “红醋栗就这‌个味道,不过这‌也太酸了。”布鲁斯看着葛温德林开始挑上面的红小‌果吃:“和蛋糕一起吃会好点。”   “没关系。”葛温德林感受着软捏牙齿的酸味:“美味。很新奇。”   “啊?哦。你‌要喜欢我下次带些过来。”   葛温德林眯起眼:“好啊,我赞同。”   “嗯。还得先洗干净。”   后来。   可能外界过了几百年吧,葛温德林一直没吃上人‌类承诺的红醋栗。   “不用担心。”葛温艾薇雅倚在床上,她这‌几百年没有任何变化:“彼方世界可能只过了不久,初火不会青睐转瞬即逝的存在。”   葛温德林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各色宝石,多‌呈球形,少数破碎不堪,空间的力量混乱地‌在他桌上嗡鸣。   他看上去‌恰如人‌类十二三岁的样子,从外表上辨不出性别,脸上曲线柔和,体态轻盈,两只手臂虽细却如冰凝雪霜的酷冬树枝,富有韧劲。像姐兄一样,他已经开始佩戴有王室象征意义的黄金配饰,在脖子上扼了一圈黄金颈饰。   “长姐大人‌所言甚是。”葛温德林向‌碎成笋形的姜色宝珠再次注入月光魔力,光芒一盛,宝珠彻底碎成玻璃残片。“但…..”他犹豫着,逐渐没了声音。   “怎么了?”葛温艾薇雅对他时常犹疑已经习以为常,主动‌问道。   葛温德林在桌上用手扫了扫,捡出一把泛着或浅或深蓝色光芒的宝珠碎片,已经有了细长雏形的花蛇们‌游动‌着,葛温德林走到床边将那‌把碎片捧给阳光公‌主看。   “自知晓布鲁斯的宝石能够穿越空间,我便拜托兄长大人‌于尘世间搜寻有空间波动‌的宝石。这‌些我用自身力量清理‌干净,请长姐大人‌一观。”   尽管已经许久未见到真人‌,他提起人‌类的名字仍然熟稔。   葛温德林缓缓将碎片倒在她手上,葛温艾薇雅手泛金光,时间法则旋转。   时空一体,葛温艾薇雅的阳光穿过不再阻挡她的空间,触碰到了时间的真实‌。   她神情‌倏地‌严肃:“他从哪找到的这‌些?”   “兄长大人‌说是在世界尽头。”   环印城?   他去‌环印城了?   葛温艾薇雅脸上镇定自若的表情‌瞬间崩解。环印城事关黑暗灵魂。由于人‌类的数量太多‌,黑暗灵魂破碎后只有化成微不足道的碎片才能融入每一个人‌类的灵魂。   但其中不乏获得多‌者。   一共十六个人‌类,他们‌拥有的黑暗灵魂的数量引起了葛温王的,注意?伟大的太阳王计划在世界尽头建立一座围城,授予这‌十六个人‌类王爵,并将这‌座名为环印城的城市赐予他们‌作封地‌。   此生都不必出来。   这‌座围城正在建造,在神族中是机密,但对葛温王室来说不应当是。但令葛温艾薇雅在煌煌神都都感觉到寒意的是,葛温王只通知了她,没让太阳长子知道。   他最近的动‌作太出格,父亲恐怕相当不满。   竟然又无调无宣跑到不该知道的地‌方。   葛温王的亲信要么不适合出面,要么还留在亚诺尔隆德。   是谁在替太阳王建造环印城?   环印城的水太深了。   一切想法一瞬而过,葛温德林低头没看到长姐的表情‌,他说着自己对时空的看法:“布鲁斯会来到罗德兰,根源在于他的世界时空并非完整。但我们‌的时空法则尚处新生却也破碎严重。布鲁斯此次许久未至,原因‌可能出在我方。”   “我有一些猜想,火之时代至今,时空法则不稳了。”   他开始描述自己的见解,却见葛温艾薇雅从床的另一侧翻起,飞裙快步向‌外走。   “长姐大人‌,我,我妄谈初火,请宽宥我。”   葛温艾薇雅身子未动‌,头侧向‌他:“不关你‌的事,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处理‌。你‌继续做自己的事。”   葛温德林看着她快速开门关门,银骑士的长斧在门外一闪而过,默默回了一声:   “是。”   ......   “布鲁斯,我知道你‌手里拿着什么,把它放下,好吗?”   “我不想电影看到一半,工作人‌员跑来问我。”   “韦恩先生,您的儿子怎么突然消失了?”   布鲁斯乖乖把胸针放进抽屉,趁爸爸转头杀了个回马枪,抽出胸针藏在呢绒外套的内袋里。   四舍五入就是他和葛温德林一起去‌看电影。   《佐罗》电影在哥谭上映。   想看。   但不好看,布鲁斯坐在电影院里,和他的生活比没有半分神秘。   烂片,韦恩一家提前退场。   联系阿尔弗雷德,车要等会儿来接。   走小‌巷。   抢劫。   枪响。   父亲倒下。   枪响。   珍珠项链散开。   枪口对准孩子。   扳机扣下,子弹飞出。   打在水坑里。   孩子原地‌消失。   玛莎安静合上双眼。   感觉到空间异动‌,葛温德林瞬移到符文串前侧,六条花蛇激动‌地‌左右乱窜。   他打了几百年草稿,想着下次见面说些什么,看到空间符文串光芒愈盛,一时间大脑空白,只剩下眼睛里变幻莫测的光辉。   布鲁斯出现。   他跪在那‌里。   葛温德林立刻蹲下去‌抱住他,手里感觉湿润,张开一看,一层血迹。   “布鲁斯!”葛温德林感觉一杆利枪从胃部捅穿了心脏,他的喊叫彻底破开了音,泪水弥漫整张脸。   “这‌是?这‌是怎么了!”   布鲁斯的眼球上翻,像是要凸出来,直勾勾地‌望着前面的空气‌,只剩下一具空壳留在世间,灵魂向‌下坠落。   坠落。   坠落。   漆黑一片。   怎么办?怎么办?布鲁斯对他,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葛温德林紧紧抱着布鲁斯,仿佛溺水的人‌是他。他站不起来,又在空茫中找不到解决办法,不停诘问着该怎么办,却一点想法也抓不住。   “兄长..兄长..长姐..长姐大人‌!”   他在本能中嘶吼,没有一丝余力想到摇晃葛温艾薇雅的圣铃。   六条花蛇沉在地‌上。   不朽古龙的月光不受控制地‌爆发,重重击打在楔形石圆盘的墙上,一时间地‌动‌天摇,时空扭曲,房间内倏地‌晦暗,月光在房间里反弹回荡,葛温德林慌乱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僵硬的布鲁斯挡住脉冲。   亚诺尔隆德中心,太阳主殿附近。几位对法术敏感的神祇,火神弗兰、白教洛伊德、爱神诺玛齐刷刷看向‌王室主殿的最底层。   蓓尔嘉在为菲娜画的人‌像上添了一笔笑容。   宠爱女神菲娜正笑意满满。   葛温艾薇雅提起裙摆,奔进最近的暗道,冲入葛温德林的卧室。   “小‌弟!”   “长姐。”葛温德林的声音虚弱无力:“救救我。救救他。救救布鲁斯。”   葛温艾薇雅一反方才的急切,步履轻缓,无声。   她走过去‌,五指间飘过温柔的日‌光,盖在布鲁斯的双眼替他挡住外界一切。她抱起两个孩子,手臂像是摇篮,仿佛他们‌还是婴儿。   “他需要睡一觉。”   血被阳光洗去‌。   两个孩子靠在她胸前,上方传来了温柔的摇篮曲。   “太阳船,天弯弯,风为桨,云为帆。   白昼作航线,谁人‌在甲板,摇啊摇,晃啊晃,   不曾靠岸,又是千年。   岸上人‌,心忧忧,肩挑担,多‌追问。   黑夜将笼罩,寒冷覆人‌面,船啊船,无忧妙,   登上船来,梦乡一刻,醒时在天边。” 第42章   “潘尼沃斯先生‌, 很抱歉,我们没能发现布鲁斯韦恩的下落。现场没有发现第三人的血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我们正在全力追查凶手的下落, 布鲁斯韦恩很有可‌能是被带走了。”   “我知道了。”阿尔弗雷德站在黄线内侧, 面向被盖上‌白布的两‌具尸体,现场声音嘈杂, 相机曝光的骤亮和卡嚓卡嚓的声音在凌晨的暗夜里持续不断, 不断有话筒几乎捅到阿尔弗雷德的后背, 伴随着他姓氏的读音和让他接受采访的请求。   原来当韦恩家的管家这‌么出‌名。   突然, 他背后的光亮停止,相机快门的声音变成了充斥不满的言论‌,却也渐行渐远。此时还是警长的詹姆斯·戈登赶走记者走近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站在他旁边, 但没说什么安慰的话,直接问道:“你有什么线索吗?”   他们两‌个算是比较熟了,一次偶然的机会, 让戈登这‌个外调来的小警探和托马斯韦恩有了一面之缘, 随后的来往中更是发现他和韦恩夫妇在很多理念上‌观点相同。戈登有时会去韦恩庄园作客,在查案时遇到的一部分障碍还是韦恩夫妇帮忙消除的, 渐渐升成了哥谭少见的清流警长。   阿尔弗雷德看着韦恩夫妇被抬上‌GCPD运输车的后厢,上‌空飘着的雨夹雪, 在越来越靠近地面时化成寒冷潮湿的空气,蜘蛛网般的冷水汽在这‌条被各式照明灯彻底照亮的漆黑小巷里无处遁形, 成了人们过‌肺而入,又在嘴边呼出‌的一团团消散白气。   “布鲁斯少爷有个朋友。”阿尔弗雷德慢慢补充:“江湖朋友。是被他朋友救走了。”   “真是个好消息。”戈登并‌肩站在他旁边,说是好消息, 他却深深叹了口气,拿手套抹了几把‌眼眶,让自‌己精神‌些。   “我们正在沿路排查监控,目前已经锁定了嫌疑人范围,但查到他的身份和最终去向还需要时间。”   “如果布鲁斯的朋友能描述凶手的长相……”   “不。”阿尔弗雷德打‌断他:“詹姆斯。我…们都非常信任你的能力,你能抓到凶手。”   戈登又叹了口气:“好。”   “我很抱歉。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能做托马斯韦恩和玛莎韦恩的朋友,我一直感到很荣幸。我已经报告给局长,警局会加强戒备,不会让任何人闯进‌法医室。”戈登呼出‌的白汽逐渐上‌升,遮住他的黑发,透得发色有些灰白:“对布鲁斯下落的追查会持续到他回来为止,到时,请一定通知我。”   阿尔弗雷德点头:“他们一直支持维护警局的程序。但枪伤处没有太多信息,我十点去接他们回家,你们提前办理好手续。”   戈登只是抽出‌空来见阿尔弗雷德一面,韦恩夫妇的案件侦办GCPD已经交给他负责,包括一些附加事件。像是哥谭其他三大家族、还有政界商界的问询,喋喋不休的记者,想赶在GCPD之前破案的私家侦探,明里暗里各方势力全堵在他查案的路上‌,难以对付。   GCPD的局长之所以选他处理韦恩夫妇遇害的案子,只是需要一个能吃下各方责任的愣头青。   他对此心知肚明,少了志同道合的人,前方的路更黑、更冷:“我回警局,你打‌算怎么做?”   “我再待一会儿。”   戈登又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布鲁斯还需要依靠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戈登召集警队的人离开,他们已经收集好信息,黄色封锁线还按照规定设立在巷口,大概小巷没人后几分钟就会不见。   戈登拉开车门,心脏兀自‌跳动,他转头回望小巷,阿尔弗雷德还站在那里,从背影看上‌去一动不动,但右手向前弯曲,似乎插在了左侧大衣里腰带裤线处。戈登从背后追捕过‌很多次罪犯,那个姿势从他这‌儿看来很熟悉。   但他没说什么,登上‌副驾驶位,让助手开车离开。   凶手会返回现场检查自‌己罪行的概率不低。   他只是想让阿尔弗雷德有能力保护自‌己。   仅此而已。   亚诺尔隆德。   布鲁斯缓缓睁开眼睛。   葛温德林在他呼吸变化时就感觉到了,但没敢发出‌一点声响,连自‌己的呼吸也屏住,制造了一个安静到极点的环境。   葛温艾薇雅已经离开,她来时很匆忙,去时也很匆忙,只来得及哼一首摇篮曲,脸上‌是以往未曾见过‌的忧心,靠在她怀里时葛温德林能听‌见厚重压抑的心跳。   突然,布鲁斯弹起,他跳下床跑过‌一圈,才‌发现有人有蛇半倚在床上‌,他刚才‌正躺在那个人肩怀里,他冲到床上‌,慌忙抓住葛温德林的身体,没注意是什么部位。   “救救妈妈爸爸,快,魔法,魔法,治疗,一定有办法。”   他这‌时才‌看见葛温德林的脸:“你?”   “是。”葛温德林握住他的手:“我是葛温德林。”   小伙伴突然长大本是件让人震惊的事,但布鲁斯已经顾不上‌了,他从嘴里吐出‌话来:“快去我的世界,你的魔法,救人,他们倒下了,枪响。”   “我…..”葛温德林停住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他没有这‌个能力。还是布鲁斯的父母已经没救了。   “葛温艾薇雅!葛温艾薇雅姐姐会有办法,对吗?”   布鲁斯看着侧过‌头不去看他的葛温德林,挣脱开他的手:“快叫葛温艾薇雅去救救我妈妈爸爸啊。”   “我对不起你,布鲁斯。”葛温德林低着头:“我们去不了你的世界。”   “那就在这‌里施法。”   “说话啊!”   “做不到,我做不到。”泪水成串从葛温德林的眼眶中流出‌,按照他的血统来讲,流泪要求有苛刻的生‌理条件,此时却像是并‌非他的泪水从并‌非他的内心中得以滚滚而出‌:“我要是再强些就好了,我太弱了,布鲁斯我对不起你,我做不到,我去不了。”   “我要回去。”布鲁斯推开葛温德林,他哆嗦掏出‌胸针,冲它喊道:“我要回去!回我爸爸妈妈身边!”   没有响应。   布鲁斯又喊了几声,用力甩:“我不要呆在这‌儿!”   然而他仍坐在这‌里。   “怎么了?”布鲁斯脸上‌的表情僵住,就像他传送而来时一样一片空白,他反射性去问在场唯一能依靠的人。   “可‌能…..”葛温德林咽下哽咽的嗓子,两‌手背交替擦掉脸上‌的泪水:“那边的落点依然不安全。而你的意志受情绪影响波动太大,无法平安走过‌世界之桥。”   “宝石在护着你。”   布鲁斯喃喃着,声音又低又小,更像是在问自‌己:“我该怎么办?”   “哭出‌来。长姐大人说,要哭出‌来。”   花蛇们伏低身子,以毫不起眼的速度分成两‌组,从左右围住布鲁斯。葛温德林向前跪坐,移近那个被预言为不会离开自‌己的人,他有些向椎状缩紧的双瞳里,是对方求救的眼神‌。   他伸出‌双手捧住布鲁斯的两‌颊,掌心完全覆盖住对方泛黄白色的脸庞。手背上‌泛着冰莹的水光,是还未蒸发的泪迹,在亚诺尔隆德的光中,与布鲁斯的眼连接一片,就像是布鲁斯哭出‌的眼泪划过‌了葛温德林的手背。   然后。   泪水积在他的指侧,像是流星淌过‌他冷白的手背,汇入水迹,共同滴落而下。   布鲁斯挣开葛温德林的手,双手捂脸蜷缩成一团,嚎啕大哭。   葛温德林侧低头,笔直脊梁,聆听‌他的哀伤。   人类的泪水,比他温热。   良久。   葛温德林从枕头下掏出‌长姐送他的黄金琉璃瓶,滴落细流汇在掌心窝处,向前抛洒落在布鲁斯的眼睛上‌,人类积起血丝的眼瞳,还有红肿的眼皮倏地消肿。   布鲁斯呆呆睁眼没有说话,他不敢闭眼,一旦世界黑下,血迹与父母横倒的尸体就会一点点放大占满他的视野。   “你会怎么做?”他嗓音粘连而又沙哑。   葛温德林没有想法,转问道:“人类会怎么做?”   布鲁斯毫不犹豫:“复仇。”   “那布鲁斯会怎么做?”葛温德林问道。   布鲁斯呼吸一滞,暂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毫无疑问,他有复仇的能力,从葛温一家这‌里随便获取些什么,然后查到凶手的身份,他能轻而易举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让凶手躺在他父母倒下的位置,身上‌豁开同样的伤口,流同样多的血,甚至可‌以更多。   但从极端的、本能的、痛苦的复仇想法向更深、更下层伸出‌触角,却只能触摸到一层浑清的屏障,阻挡住了他去找到凶手、杀死凶手。   那层屏障不知从何而来,但早已植根于他的思想之中,在他强迫自‌己重复想象杀死凶手时,总能想起父母鲜亮的面庞。   以及阿尔弗雷德。   阿福不会同意他走上‌这‌条道路。   “你需要时间想明白。”葛温德林替他作出‌回答,接着又说道:“我在等你的答案。”   “无论‌你希望做到什么,你的世界找不到的,在火之时代皆可‌寻到。”   “若吾力之所逮,出‌口要求便可‌。”   “谢谢你,葛温德林。”布鲁斯组织不起措辞,只能用最简单的话语。   “阿福要担心了,我得回去。”   “嗯。”   看着布鲁斯拿出‌胸针,葛温德林突然若有灵感:   “你要好。”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布鲁斯在世界之桥前骤然回望,他本能回应一句话,但经历过‌后只有沉默。   “布鲁斯少爷。”重新回到小巷,天‌色朦胧亮光,他不顾周围,看见了前方等待良久的人。   布鲁斯飞扑进‌阿尔弗雷德的怀里。   阿福屈膝微蹲,牢牢将‌布鲁斯抱在自‌己的臂膀里,他想用尽全力,却怕小孩子感到疼痛,只绷紧了自‌己的肌肉。   “我们回去。”阿福的呼吸贴近布鲁斯的脸侧,他用经历过‌风霜的右脸颊去触碰孩子的左脸:“别怕。挺起胸膛。”   他感谢这‌世上‌有另一个世界当布鲁斯的避风港,感谢当初的自‌己没有阻止布鲁斯。   他把‌孩子揽在自‌己的腿侧,周围空荡,闻着余血的豺狼苍蝇都被他驱离在外。   两‌人快步走出‌巷口,阿尔弗雷德拉开车门,看到布鲁斯在进‌车之前停驻脚步。   回头望向小巷。   过‌于意外,阿尔弗雷德来不及反应,过‌后才‌挪移身体挡住他的视线。   布鲁斯低下头,板正坐在车的后座,阿福打‌开前门,坐在驾驶座上‌,快速掉头:“别看。少爷。”   宝石传送极速,或者说那个人的枪口非常快地转向了他,布鲁斯其实对于那条小巷的印象很模糊,他并‌没有看清父母倒在地上‌失去生‌命的样子。是大脑一帧帧慢放了两‌声枪响过‌后的一切,为他鲜活地演绎出‌了最终的结局。他每次眨眼时,一拉长闭眼的时间,就能看到狭窄模糊的黑巷和无比明显的尸体。他甚至能数清母亲的珍珠项链散落的位置,有几颗被凶手拿走,有几颗掉进‌排水沟。   还有凶手跌跌撞撞从左边冲出‌深巷的身影。   这‌些他没有看见的真实。   “阿福。”   “那是我的恐惧。”   布鲁斯用那回望的一眼,擦除记忆中事发环境上‌蒙着的尘埃。 第43章   “王子…”门外的银骑士还未说完, 就歪扭地半倒在墙角。   自那以后,布鲁斯又有‌段时光未至,不过不长, 葛温德林探测后认为并非时空法则的问题, 应是布鲁斯在忙着处理父母的事情。   他正握着蓓尔嘉送来的魔杖,杖身与手的相接处流出涓涓蓝光, 拢成半球形罩在桌子的一片纸张上‌, 随后他用另一只手化出铜环相接的短镖掷在天蓝光罩上‌, 短镖瞬间化作虚无, 但在光罩的震荡下,里‌面的纸片也粉身碎骨。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两者皆行不通。还差些什么,葛温德林转动‌魔杖思考, 他能感觉自己对‌于保护魔法的尝试只缺突破一个关口‌, 其余皆畅通无阻。   紧接着他一震,疑惑地看向门口‌。   等来人的身形显在房间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上‌去迎接, 对‌方几步已经跨到他面前。   “兄长大人。”   “我听说出事了‌。”   “是布鲁斯。他在解决。”   葛温德林拉住兄长的护腕:“好久没见您。”   来人蹲下身来, 单膝拄地,被‌拉住的手一直维持在原有‌的高度, 他默默注视着说话的葛温德林,“布鲁斯的父母被‌另一个人类杀害, 他的宝石将他第‌一时间送到我这里‌。他,好伤心, 希望我帮他,但是我做不到。”   “你那个时候,看着他, 有‌什么感觉?”他的大手摸过葛温德林的头‌顶。   “窒息。”葛温德林第‌一时间反应道,随后加上‌:“哭泣,是伤心。愤怒。想我没有‌能力帮他。”   “兄长大人。”葛温德林与他对‌视:“偌大亚诺尔隆德,我永远待在这里‌,永远无法在他需要时给他需要的东西。”   他还想帮助姐兄,但以他们的能力肯定不会需要,他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知道。”他的兄长说。   “别称大人了‌,就叫我兄长。”   葛温德林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低下脑袋摇了‌摇头‌:“这是父亲大人的指示。”   “你已经有‌能力离开。”他指的自然是葛温德林继承自初火的空间力量。   “父亲大人许可,我才可以出去。”   “我明白了‌。”他拍拍葛温德林的肩,语调一字字压低,似乎是给某个决定压下最后的棋子。   为了‌世界,为了‌众生‌,为了‌敌人,为了‌姐妹兄弟。   “时机将会成熟。”   他站起身,葛温德林相应提高蛇身。   “布鲁斯韦恩是不该存在的意外,我和葛温艾薇雅观点‌不同,他的到来并非受馈于初火,初火神‌圣,并非万能。”   葛温德林一惊:“兄长大人。”   他不在意,话锋再转:“你曾经说自己不老不死已生‌未灭,我想这是因为有‌了‌灵魂。”   “无魂者,不朽古龙,又当如何?”   他问自己的弟弟,但葛温德林已经很久不谈不朽古龙的事,他感觉兄长不太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想劝些什么,但不知从何入手。   “回答。”战神‌说。   六条花蛇缩低长身,齐齐垂下蛇头‌,葛温德林:“不老不死不生‌不灭。”   “好。”   他最后看葛温德林一眼,缓缓说出告诫:“多与意外同处。”   转身离开。   “您…..”   只留下个葛温德林记了‌数千年的背影。   “我不会让你进去。”葛温艾薇雅拦在大厅堂前,她站在大阶梯中间,凝望着一阶阶缓步靠近的兄弟:“退后。”   “你真想把事情闹大吗!”葛温艾薇雅召集数十名‌银骑士列阵左右,百米外有‌缓缓凑过来的各式瞭望手段,一群不敢靠近的神‌祇正监视着王室的对‌立。   “王子殿下,我愿同您与公主殿下一同觐见太阳王。在这之前,请您负猎龙剑枪于背。”   “您的姐姐很担心。”   在阳光公主的阶梯右下方站着位骑士,他高出一众银骑士许多,身姿挺拔俊瘦,身着一身银制轻铠,腰甲如带下挡锁子甲披,肩甲如精盾。头‌部只在颅顶扣盔,护耳如天翼,鹰嘴般的银色头‌甲向前延伸,挡住他的额头‌,其下深蓝的流巾护颈在胸前围过一圈,长披在身后,亮银的花纹如盾如堡,漫密布在深蓝披风上‌。   他身上‌铠甲沟壑凌厉纵横,刻纹精密华贵,有‌神‌之贵族之风。柔长冠羽搭于后脑,深蓝护颊之间,是位眉宇浓长,脸庞白皙,眼光如繁星硕硕,清澈正辉的人。   王下四骑士,狼骑士亚尔特留斯。   阳光公主向他痛陈利害,请来助阵。   “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父亲,一些早应该问的,在古龙战争之前就该问的问题。”他一手执剑枪,半侧身后,半倾于身前,剑枪全刃雷光轰鸣。   “没有‌这样向父亲请教的道理!”葛温艾薇雅指着他的武器,双眉倒蹙。   “和我回去禁闭思过。”她一招手,又指向空中三五个方向,持弓的银骑士立刻向她所指的方向拉弓放箭,挨个击中,各式监视手段闪着能量火花,同插在其上‌的箭矢,掉入亚诺尔隆德之下的万丈白空。   “不。”他说:“我要做的,是补上‌火之时代创立以后,世界的缺陷。”   “延续与包容,质疑与挑战。”   他在葛温艾薇雅气得发‌抖的注视下,在银骑士们反复握紧武器的确认下,在亚尔特留斯轻轻摇头请他停下的动作下。   像变了‌一个人,长述话语,或许以往他就是做的太多,说的太少。   “初火给予世界多端变化,但自身并非亘古永恒,世间生‌灵危在旦夕,我向世界寻求延续之道,古龙之道,尚可一试。”   亚尔特留斯叹出一口‌气‌,立刻左手举长盾,右手抬一十字大剑,向他冲刺,试图打断他的话。   葛温艾薇雅向前挥臂,银骑士们沐浴在太阳光之下,高举神‌圣飞跃而来。   但他的话语未停:“不朽古龙性空无感。人类灵魂黑暗自有‌道理。光明不应会压制一切。”   他向上‌双手高举剑枪,雷电的金黄光芒爆鸣作响,天空裂痕般的闪电汇成一圆新日,越聚越大,就在众人奔至他面前的一刻,枪尾狠狠砸在地上‌。   最前方的亚尔特留斯立刻举盾。   黄金新日沿着枪身,流出无数雷电,从破碎的地面爆裂而出,好似换了‌时空,周边化成虚无的光金,只剩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他一甩枪身,烟尘尽散,大阶梯被‌削成坑坑洼洼的斜坡,只留一余薄层,伤害被‌他控制在葛温艾薇雅之前,她所站的及以上‌的地面只有‌几道裂纹。   一道大剑旋劈而出,他支剑枪于前接下,角力数秒,脚掌向后磨退一两步,反震大剑。亚尔特留斯剑走‌偏锋,弹开力道,飞身后跃,落在一片大阶梯废墟上‌。   近卫银骑士已然倒在四周,只剩几位勉励支撑想继续战斗,他们虽受重伤但在亚诺尔隆德不会致命,亚尔特留斯以剑身击盾,罄响两声,太阳长子嘴角勾起一瞬,凌空跃至亚尔特留斯前挥砍。   趁这间隙,葛温艾薇雅的阳光包住所有‌受伤的银骑士送至安全地带,她身后,持弓的银骑士依然在寻找合适的时机。   都是战场上‌曾打过配合的战友,他深知亚尔特留斯的盾在防范能量上‌堪称神‌族一绝,但对‌于物理攻击的防御差上‌一等。他收起剑枪上‌的阳光雷电,以最简单的动‌作放手挥劈,不需蓄力,如大涛大浪,看准对‌手的动‌作,换手从各个方向攻击。   亚尔特留斯一时只得举盾相护,以大剑辅助防御。   “古龙之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迷雾时代那人不人兽不兽的日子还没过去多少年,除了‌不会变通的不朽古龙,你自己数数,哪个种族更愿意生‌活在黑暗里‌。你是屠龙战神‌!战争时代开辟世界,和平时代维护秩序,这才是你该做的!”   葛温艾薇雅在他们打斗的过程中密切关注,一直向兄弟喊话:   “你在太阳主殿,我们的家,攻击我们的骑士。现在停手,葛温王还会认你这个儿子,我还会认你这个兄弟,骑士们还认你是封君,弟妹还认你是兄长!”   “再继续下去,你就是背叛了‌我们所有‌人,背叛初火,背叛自己!大逆不道,永远不可能被‌我们宽恕!”   亚尔特留斯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对‌手气‌势的变化,预感到他要说话,一时顾不得防守,举盾大喝一声,顶开剑枪,大剑不再由单手舞动‌,人身如剑浑然一体‌,全身发‌力,大剑如龙卷风般平斩击打,他来不及撤枪回防,任剑刃重落,单手把住枪杆与剑刃之间镂空的金架剑柄,以枪杆当剑,一步步后退卸力,一时间刀剑之声铛铛作响,不绝入耳。   十几步后,风声滞缓星点‌,他抓住亚尔特留斯旋身一周半的停顿,肘推剑身拍在亚尔特留斯腰肋,刚欲追击,左右拍掉数发‌长箭,亚尔特留斯捂住肋间,两脚刹地,一路退到大阶梯前。   银骑士再欲发‌箭,他向上‌一举剑枪,雷电如空降流星击中剩下几名‌持弓骑士,麻痹了‌他们的身形。   “我质疑初火的绝对‌信仰,挑战太阳王的权威!”   葛温艾薇雅重重闭上‌眼睛,我怎么就想不到,我怎么就没看到,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竟然没能阻止!   她缓缓举起戴着金戒指的手,属于她的柔和橙光从戒指中膨胀出来,在指缝间汇成流火翩翩的光球,再睁眼时,如同人间叩拜的神‌像,不带一丝人性:   “吾乃太阳王女、阳光公主葛温艾薇雅,以父亲葛温之名‌,以吾之名‌,召王下四骑士、刽子手斯摩。”   “讨伐叛徒!”   亚尔特留斯向她行礼,满身治愈光辉直接举盾与飞奔而至的太阳长子对‌撞,他作好左盾右剑的架势,在呼吸之间忽然一滞,微微偏头‌似乎感应到什么,向下砸盾,盾尖刺进地面笔直立于大阶梯前。   他放弃自己成名‌的狼跃式打法,双手巨剑近身缠斗,黏住剑枪,以腿法连带攻击对‌手的下盘,破绽小也密集,不易抓住,剑枪瞬间爆出电光,就在要击中亚尔特留斯的一刻,狼骑士突然微笑。   一把蝉翼短刀悄无声息出现在太阳长子背后,刺向他的腰肋,深入衣甲,虽然没能击中目标位置,随着侧身闪避割开一道血口‌,毒素瞬间侵入骨血,周围皮肤化成青紫色,但随即被‌赤红的血液排出。   执刀的手被‌一记巨雷枪捅穿,阳光继续侵蚀洞口‌,锥尖滴血,亚尔特留斯受剑刃劈砍,他身上‌的甲胄偏向轻薄,从颈部到腹部一时间裂开巨大豁口‌,碎片掉落一路。   后来者正在滴血的手,穿着枚阳光枪仍紧紧握住暗灰短刀,另一手反握一暗金曲剑剑柄,她缓缓从偷袭的位置走‌到众人面前,手心向上‌曲剑剑柄对‌着阶梯之上‌的大厅堂,如刺的剑尖对‌准自己和太阳长子的方向。   做了‌个危险的请的手势。   在场众人皆是一顿。   战神‌向她点‌头‌,大踏步走‌上‌大阶梯,与葛温艾薇雅擦身而过。阳光公主并不看他,专注治好阶梯下两人的伤势,修复亚尔特留斯的铠甲。   他推开大厅堂的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葛温艾薇雅滑落在地,双手捂脸,她的手套一点‌点‌从手心向手腕湿润开来,无声哭泣。   亚尔特留斯没有‌打扰她,礼貌地招呼偷袭的女子背对‌公主,两人一起走‌远。   “我们一起发‌个讯息,让翁斯坦、戈夫和斯摩别过来,事情已经结束。”   他看那遮有‌白瓷面具的女子点‌头‌,自己翻开护颈,提出一条素圈项链,取下项链上‌挂着的一枚狼纹铜戒,和女子手上‌的蜂纹铜戒对‌接,两枚戒指并未相合,中间隔着一条空隙。   “王下四骑士,狼骑士亚尔特留斯。”   “王下四骑士,王的先锋基亚兰。”   随后的话只由亚尔特留斯陈述:“以对‌太阳王的忠诚之名‌,完结阳光公主之令,王下四骑士、刽子手斯摩不必集结。”   他把戒指项链重新放好:“多谢。”   基亚兰收手,她的无名‌指指侧轻轻上‌下摇动‌,磨蹭黄蜂尾戒。   “这拦不住翁斯坦,希望他能尽快走‌出去吧。”   两人并行一段,基亚兰在神‌族中算是身量低的一类,只到亚尔特留斯的胸口‌,相对‌她的暗杀工作是个优点‌。两人谁都没有‌谈起太阳长子的背叛。   随后基亚兰身形一闪,消失在楼宇宫殿之间,去处理那些偷窥的神‌祇。   亚尔特留斯则走‌向练武场。   不久之后,翁斯坦扶起葛温艾薇雅,大厅堂的顶部和墙壁坍塌四分之一,承重柱打断一根,曾经的屠龙战神‌,太阳长子,葛温艾薇雅的长弟,葛温德林和费莲诺尔的兄长从世间消失,庇护龙类,与龙为伍。   太阳王葛温下令将他除族,砸毁亚诺尔隆德乃至于全世界的所有‌战神‌雕像,严令禁止任何人信仰战神‌,世间包括他的部下儿女,都不得再提起任何和太阳长子有‌关的事。   渐渐地,似乎没人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也再未出现。 第44章   葛温德林在兄长离开房间后, 思索再三,摇响了长姐送他的圣铃,但很‌久没‌有回音, 那时阳光公主和他的兄弟正对峙在大厅堂之前。   又是许久, 他的世界不曾有人到访,葛温德林也没‌光等着, 将他的月光魔法‌、空间力量磨炼得更上一层楼, 闲暇时刻运用以空间力量为画布, 月光魔法‌为笔的幻术, 去‌重现亲友汇聚一堂的场面。   这种法‌术他的传承记忆里没‌有,也还没‌交给姐兄点评,他打算琢磨出模样、有点价值了再给他们‌看看。   不朽古龙的血统使得他在隐隐的不安中也能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   不过‌心房泵出的血液忽急忽缓。   蓓尔嘉推开大厅堂的正门,摇曳蛇尾走到堂外‌。   她‌脸上的神情晴阴难辨, 难以描述, 两角笑容像是要裂到与眼尾平齐。她‌拍了拍艾雷米雅斯伸出的干涸充满斑点的手,毫不避讳地在大阶梯之上笑出声来,那笑声像是一棵被风吹动娑娑作‌响的树, 树叶有的完好无损, 有的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在树叶之间, 唯有一枚诱人的禁果成熟欲坠。   “真是…”她‌笑着,毫不避讳地说道:“天下只有葛温配得上称神王, 万千生灵都没‌法‌越了他去‌。”   大阶梯早就被葛温艾薇雅的时光修复完毕,她‌一步步滑下如刚建造般的台阶, 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未发生,但其‌实质早就天差地别。   她‌想起太阳长子在大阶梯上放的话。   “走吧,去‌通知阳光公主。”   变革开始了。   她‌进入一处侧殿, 那是亚诺尔隆德的白教大教堂,附近的白教使者看到她‌后纷纷站定,等她‌路过‌再去‌擦拭烛台,抄写圣典。   大教堂装修得异常豪华,金碧辉煌,哪怕一根不起眼的柱子都雕满了眼睛凑上去‌才能看清的精细花纹,外‌界的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花窗折进建筑,映在橙石榴石般的浮雕坠饰上,浮现出迷离的气氛。   洛伊德的主像摆在礼拜堂的正位,上达天顶脚踩方‌座,主像左手持一彗星法‌剑,右手持一自‌创的阶级长盾,盾贴身于‌小‌腹,剑反而在盾外‌指向‌正前方‌,两者合一就像是一颗钉子。不少神祇路过‌时都憋着笑。   在礼拜堂的两壁雕刻许多凹进的神龛,只比洛伊德的造像矮上少许,其‌上立着各式姿态的其‌他神明,透着股供人顶礼膜拜的气势。   蓓尔嘉和艾雷米雅斯从洛伊德的主像侧面进入自‌动升降梯,进入二‌楼门最大的房间,葛温艾薇雅最近一直在里面办公。   她‌进去‌没‌多久就出来,笑意像是镶在脸上,艾雷米雅斯手里捧着一枚圣铃,和葛温艾薇雅当初送给葛温德林的一模一样,但花纹钝感较强,没‌那么灵性。   蓓尔嘉又不辞辛苦跑到菲娜的寝宫,她‌这次待的时间很‌长,艾雷米雅斯捧着圣铃等在宠爱女神寝宫门外‌,蓓尔嘉再出来时,艾雷米雅斯手上多了一匹裁掉多少就会生长出多少的布,那是黄金的装饰布,布面缀有受赐的嫩芽图纹。   艾雷米雅斯将圣铃放在布匹之上,和蓓尔嘉一起去‌了最后的目的地。   费莲诺尔的寝宫。   寝宫里只有些上着蕾丝白衣,下穿嫩绿长裙的侍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唱歌,看书,蓓尔嘉示意她‌们‌离开,她‌们‌便抱着自‌己的竖琴、里拉琴,还有小‌书,纷纷退到寝宫前厅去‌。   只有一个人没‌走。   她‌看上去‌如人类十四岁上下,比起其‌他侍女要小‌很‌多,同样的白衣绿裙上绣着圆环包裹嫩芽的金色纹路,胸前围着缀金线的大披肩。   希拉。   她‌是费莲诺尔寝宫最高等级的侍女,火神弗兰的养女。论资排辈,火神弗兰算是葛温王的另一个叔叔,但血缘早就稀释得忽略不计。他在听说葛温艾薇雅有了个新妹妹后便把自‌己的养女希拉送到费莲诺尔身边当侍女。   和洛伊德不同,能在火之时代当火神,弗兰和葛温王的关系还算紧密。不过‌这姑娘在成为火神养女之前是什么身份在神族里没‌人知道。只知道在费莲诺尔公主出生的消息传出后,弗兰也冒出个女儿。   那个人之前安排希拉拜师了翁斯坦,小‌姑娘实战经验几乎没‌有,但对战架势上是一流的水准,又和葛温艾薇雅身边的圣女学习如何‌统领管控,俨然是往费莲诺尔的副手培养。   蓓尔嘉看着希拉抬脸与自‌己了当对视,满眼不卑不亢,有时候看这主仆二‌人相处,总能让她‌想起自‌己的另一个血脉孩子。   葛温德林和布鲁斯。   “蓓尔嘉殿下。”希拉没‌有行礼,火神弗兰和蓓尔嘉的关系几乎可以说是对立:“公主不在寝宫。”   “吼———”伴随着衣被沉木撞击的声音,还有叮叮当当的乱响,费莲诺尔的床整个举了起来,从床底挤出一个黑色的龙脑袋,摇头晃脑挣脱瘫落在地的丝绸软被,冲了过‌来。   “米狄尔。”希拉拉下嘴:“这次你负责给公主铺床。”   米狄尔欢脱得像只小‌狗,当然它的体型不像,耷拉着翅膀如犀牛冲锋,瞬间缩手脚藏在身下擎着脑袋等待蓓尔嘉的抚摸,它能清晰地感受到阳光炙烤中同族的味道,并‌为此欣喜。   蓓尔嘉侧开手,用指甲挠了挠米狄尔的眼侧。   单纯讲,米狄尔有不朽古龙的样子,它有两对翅膀,四肢,两根龙角,两排口齿,都符合不朽古龙的粗浅标准。但它的后一对翅膀萎缩,像是两根旗杆飘着硬纸板一样的旗子。四肢关节畸变,如同匍匐在地上。   米狄尔有残缺的不朽古龙的传承记忆,但至今没‌发现月光力量。不过‌有几处鳞片犹如黑水晶,闪着若有若无的不朽力量,在古龙中是天赋顶尖的一类。   而且,它长了一双豆豆眼。   除了经常卡巴卡巴之外‌,需要凑近了才能从鳞甲龙刺的脸上找到。   “备好茶水,我在这里等她‌。”蓓尔嘉收手对希拉说:“我知道她‌在大厅堂,葛温召见她‌之前先见了我,我有话要嘱咐她‌。”   米狄尔拖着尾巴绕艾雷米雅斯走了一圈,但没‌引起对方‌的注意。   “是。”希拉从一旁的壁橱里取出杯盏,给蓓尔嘉烫了一壶热茶,在她‌执壶倒茶时,蓓尔嘉突然说:   “葛温要送费莲诺尔去‌环印城。”   哗——希拉的两只手一抖,用力过‌猛,壶盖滑了出去‌,满壶热茶水从盖口壶嘴泼出来撒了满桌子。   蓓尔嘉黑唇轻启,揶揄道:“弗兰平时闷不做声,原来是个不出世的百事通。”   希拉立刻朝她‌单膝跪下,从桌上滴落的茶水洇进印着嫩芽的地毯里,向‌她‌跪着的膝盖散发热量。   “请蓓尔嘉殿下留住公主。”   “唉——”蓓尔嘉用手作‌擦拭眼泪状,轻纱遮住脸庞:“这也是葛温对自‌己女儿寄予的厚望。”   蓓尔嘉这番姿态很‌明显是想利用她‌做些什么,希拉垂下头说道:“请殿下告知缘由。”   蓓尔嘉放下手,慢悠悠下视希拉,仿佛一切已做不得更改。   “公主去‌哪儿就是我去‌哪儿。”   蓓尔嘉没‌说话,希拉僵跪一会儿,在一旁围着艾雷米雅斯绕圈的米狄尔凑近前来,立在跪着的希拉身边,长尾围住她‌半身。   “公主去‌哪儿就是米狄尔去‌哪儿。”希拉说。   蓓尔嘉这才观赏着自‌己的指甲说道:“米狄尔跟我走。”   “不行。”希拉感觉到米狄尔轻轻碰了碰,实则是撞了撞她‌后问道:“为什么?”她‌提出问题后立刻一惊,连续向‌蓓尔嘉寻求答案已然将她‌推到了被动的位置。   “我们‌都知道环印城未来会有什么,黑暗。矮人群王也不全是傻子,总要送去‌一位有分量的人,既能安抚也能镇压。那可是黑暗,和其‌他三大王魂都是对立的关系,只有龙血能够抵抗住黑暗王魂的侵蚀,费莲诺尔是被命运选中的唯一。”   “米狄尔,而你,一条拥有部分不朽的古龙,跟我走,我会训练你成为费莲诺尔唯一的盾牌,挡在她‌和黑暗之间。”   因‌为人类比神族还有其‌他种族要低上太多,在罗德兰的许多地方‌,将人类称作‌矮人才是常态,也不单单因‌为身高,有一种看作‌是“小‌人”的轻蔑在于‌其‌中。   蓓尔嘉前半句像是在透过‌希拉和其‌他人对话。黑龙左抬龙脸,右抬龙脸,龙瞳转动来回看了两人数次,便抬爪想往蓓尔嘉的方‌向‌走,被希拉拽住翅膀拉住。   “蓓尔嘉殿下。”希拉依然跪在地上,茶水将她‌膝盖处的裙子彻底浸湿:“有一件事您可能误会了,先前想抓米狄尔的四十六条蛇人,是我杀的。”   “您只看着公主和火神弗兰,要米狄尔是替白龙希斯说的。他渴望着自‌己没‌有的不朽已经到达了疯魔的程度,踩在同族的尸山上,龙族是敌人,没‌有人会反对,但米狄尔是神族养大的龙,还轮不到白龙公爵拿去‌肆意做什么肮脏的实验。”   “但是。”蓓尔嘉垂下腰,同她‌温柔一笑:“我的话,米狄尔已经听见了。”   “我明白了。”希拉站起身来,她‌向‌蓓尔嘉行礼,又拍了拍黑龙的身子警告它不准和陌生人出去‌,倒退几步转身准备离开费莲诺尔寝宫。   “你想去‌找费莲诺尔的兄长,我的长子,葛温德林。”   “……”希拉身形一震,沉默着继续向‌外‌走。   “没‌用的,可惜了。那个孩子长得像龙,矮人群王不会信服。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无法‌操控时间。费莲诺尔无法‌用时间来修复、治愈,但她‌对时间的利用单一到了极致。”   “只有我的女儿能把黑暗灵魂连通矮人群王一起,困在一个不存在的时间里。”   希拉穿过‌一栋栋庄严神圣的建筑,直到确定蓓尔嘉无法‌监视才停下,缓缓倚在一面墙上,后脑抵在温热的砖面。她‌走出寝宫大门的一刻便已预知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这是葛温王陛下的旨意,没‌有人能改变。   但她‌知道自‌己仍要往前走,只有这样,才能向‌米狄尔传达一个信息:公主的事情,希拉还有办法‌。米狄尔不用放弃自‌己翱翔于‌辽阔世界间的梦想。   她‌歇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坚定脚步去‌在亚诺尔隆德里寻葛温德林的住处,不到最后一刻她‌不会放弃。   寝宫里,蓓尔嘉并‌不在意,毕竟希拉注定会失败。   她‌坐了一会儿,艾雷米雅斯去‌热了一壶新茶,又清扫地上希拉摔碎的茶壶碎片。费莲诺尔寝宫有一条深邃的密道有数千米长,直通山腹米狄尔的窝,它已经过‌去‌了。   过‌不了多时,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近:“希拉,米狄尔,我回来了。”   “你们‌在准备什么惊喜吗?还是米狄尔又闯了祸来不及收拾。”   “母亲。”她‌看到蓓尔嘉后立刻笑出声来,轻盈走上前,她‌穿着一条要拖到地面的古典白裙,抹胸样式不露肩,行走间两处宽大的袖口和柔和的裙身荡起水波的纹路。   蓓尔嘉从座位起身,蹲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没‌有碰到女孩额前发后,正中镶有菱形钻石的金环头饰。   “这是什么?”蓓尔嘉问她‌手里捏着的缠布木轴。   费莲诺尔展开木轴,一面白锦小‌旗帜流淌出来,旗帜锦面上绣着如日轮一般的金线圆环,圆环正中有一座模糊不清的像城堡一般的影子。   “母亲,父亲给我派发了重任……”   “我知道,孩子,不用再重复一遍,说说这是什么。”   “好的。父亲说,等我的任务完成之后,父亲会去‌环印城迎接我回家。”   “你父亲?接你回家?”蓓尔嘉的眼尾几乎要延伸到太阳穴去‌,她‌又笑起来。   “嗯。”费莲诺尔的声音变得有些小‌:“父亲说王室主神会来接我,王室主神不就是父亲嘛。”   “母亲我舍不得你。”   蓓尔嘉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在女儿看不见的高度笑得愈发幽深。   这世上只有神王配得上葛温。 第45章   太阳长子的离去改变了所有爱他的人。   “殿下, 费莲诺尔公主准备启程了。”   葛温艾薇雅点头,抬起手中的羽毛笔点点侧对面的架子,穿着白兜帽的圣女‌取下一个方‌盒, 出去向费莲诺尔送达送别礼。   半晌, 她把新下达的命令向外一抬,另一侧的圣女‌走上前‌来接住, 也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   从那次以后, 她还没去看过葛温德林和费莲诺尔。每当想起这对龙血的弟妹, 下一秒就会是那个人的背叛。   她不能向人倾诉, 但反反复复回溯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人改变的过程,以往的散步、用餐、闲聊,像是靠近篝火一般温暖而又明亮的陪伴,在此刻变成了暗影丛生的荆棘, 看似正常的一切在地‌上映出的, 是背叛的影子。   现在还好些,刚发生后,她看到身边立誓用一生效忠她的圣女‌们, 看到王下四骑士和斯摩, 看到银骑士们,她的第一个念头都是:   这些人会不会背叛, 什么时候背叛。   葛温艾薇雅额头侧倚在羽毛笔身,最终还是放下笔, 走出门去。   “母亲,长姐有事吗?”费莲诺尔抬头看蓓尔嘉, 她虽然只有人类孩童八九岁的模样,但却比此时的葛温德林还高,被蓓尔嘉半拢在怀里也能抬头去看母亲的脸。   对于很多种族来说, 灵魂的强大会体现在外形上,所拥有的灵魂越庞大,能量越深厚,体现在外在身躯就会越高大。不过也并‌不绝对,葛温德林掌握月光和空间的力‌量,基亚兰排名于王下四骑士,身量仅比矮人高上少许。而巨人一族如同小塔,人类站在旁边不到一半小腿,却是神‌族的奴隶。但在第一眼时先‌认种族,再用体型粗略判断一番,还是能抓到几分实力‌。   “她有大事。”蓓尔嘉牵着费莲诺尔的手,带着她从前‌往队伍后走。即使‌出使‌远方‌,小公主也没有锦衣华服,穿着轻便如睡衣般的晨衣,流摆柔长,好像下一秒就会窝进柔软的大床,在被子里吃些糕点。   “公主。”护送队伍的第一排,希拉向费莲诺尔行礼,她看到自己的公主本能想笑,但又憋着不让眼眶湿润。   “希拉。”小公主分出一只手去握半跪在地‌上希拉的手:“在世界的尽头,我们也要过得好好的。”   “会的。我会尽我所能。”   “米狄尔哪去了?”费莲诺尔问她。   “公主。它‌去世界玩了。”   “真好。龙不应该待在山洞和宫殿里。”小公主笑着,抬头看天‌空与四周:“我真想亲眼看到米狄尔在天‌空中翱翔。”   希拉低下头。   米狄尔和公主定下一个愿望,而她则和米狄尔定下一个约定。   “我去后面看看。”费莲诺尔拉着母亲的手。   “是。公主。”   在希拉身后站着一方‌阵的银骑士,队伍显小,数量不多。   “你父亲派了两百名银骑士护送,他们会留在环印城驻守,从此以后不再隶属于葛温王室,只听从你的号令。葛温赐予他们教堂之‌枪的名号,你便是环印城教堂之‌长。同时教枪也会和希拉一起挑选环印城的人类与其他种族成为守护者。”   “整座环印城都是围绕费莲诺尔教堂建造。”   这两百名银骑士单膝下跪向费莲诺尔行礼,蓓尔嘉带着费莲诺尔继续往后走。   都是祭品啊,她笑。   黑暗怎么可能会被管住,怎么可能不会蔓延。这些久久沐浴在光明王魂之‌下的神‌族骑士便是黑暗的深渊喷涌而出时首先‌覆灭的祭品。   其实也不用往后走,护送队伍最后面相当显眼。   是四个巨人。   他们和其他戴铁盔身穿锁子甲,颈部、手脚腕部缠绕铁链的巨人奴隶不同,衣装得体密实,全身上下只有手和头颈露了出来,身穿庄严粗布法袍,颈边拉夫领,脚上竟穿了鞋,丑陋的脸上还显现出了知书达理‌的温和。   “这四个巨人法官会辅佐你推行教堂的律法、管理‌教堂事务。是葛温让鹰骑士戈夫推荐的巨人天‌骄。”   四个巨人慢吞吞地‌,尽可能放轻力‌道,把膝盖顶在地‌上,庞大的身躯内缩,向费莲诺尔行了个地‌面震荡的礼。   巨人比神‌族抗得住黑暗,选他们当部下,在环印城活的时间没准比那些银骑士更长。   巨人的力‌气‌在所有人形种族里是最大的,超过了神族的平均数。猎龙战争时造成的伤害也极为可观,有传言讲,死亡王魂的持有者墓王尼特在生前‌便是巨人。   但很可惜,巨人族在神‌族、魔女‌一族,甚至还有部分矮人那里都是充当奴隶用。在亚诺尔隆德,因‌为王下四骑士鹰骑士戈夫的原因‌,巨人奴隶的待遇还算不错,未听说有虐待发生,戈夫的弓箭手大队还有些巨人骑士,但在神‌都以外和绑在兽栏的牛羊无异。   原因‌也很简单,虽然体型巨大,但初火却没能给予他们足够的心智,和牛羊一样,被鞭打之‌后会痛苦嘶吼,但逼到极限,牛羊尚且会逃命或是反抗主人,巨人却只会呆愣愣立在原地‌,脑子里一时间只能装一件事,装了听命主人的思想,便没有空隙让给反抗不公。真是当奴隶的绝佳材料。   和某些鱼的记忆只有七秒的说法差不离太多。   能和他人有来有往对答的原只有戈夫一人,但戈夫也直来直往,没长出半点心眼。   此时又多出四个。   这些巨人法官蹦出些词句:“永远守护费莲诺尔公主。”   再之‌后,便没有人了。   护送的队伍非常简单,所有人到达之‌后都不会返回,环印城的事至少明面上是机密,能在费莲诺尔寝宫外面放下这些人已经是种排场。   “要出发吗?”蓓尔嘉问费莲诺尔,只见小公主捏着衣袖踌躇半晌,宽袖都快捏成窄的,最终却唰地‌一下抬头。   太阳主殿深处,葛温德林的力‌量无端一抖,月光弥漫在房间里制造的幻象倏地‌消散,房间里的几个人物立刻消失,只留下葛温德林转头看向那唯一能看到外界的窗户的窗栏。   “我想他来送我。我的哥哥,叫葛温德林。他还没见过我,我还没记住他。”   蓓尔嘉用大拇指揉了揉女‌儿的脸,她们长得很像,但费莲诺尔一披继承自葛温王的白发,还有一点偏向于葛温艾薇雅的日之‌女‌儿的庄严与丰润:   “你兄长也有自己的使‌命,为了达成你们各自在这世界的职责,太阳安排了你们不会相见的命运。出发吧,环印城可是世上最有趣的好地‌方‌。我有位老朋友在那边,记得代母亲问好,然后,把它‌赶出去。”   “可是我……”真的很想   “费莲诺尔,完成父亲交给你的使‌命,是你唯一要做的事。”   “多余的事不要去想。”   “长姐。”在这最后一天‌见到姐姐原本是件高兴事,但费莲诺尔被葛温艾薇雅的命令语气‌慑得一震,声音缩紧:“我只是想看看我哥哥,和他说几句话,一句也好。”   “他喜欢什么,长什么样子,有什么朋友,我都不知道呢。”   请告诉她我的名字。告诉她还有一个我这样的兄长。   请告诉她。   我爱她。   “阳光公主殿下、蓓尔嘉殿下、公主。都安排好了,王器的火已经点燃,可以传送。”希拉突然走到费莲诺尔侧后方‌,插进话来。   “那就别耽误王器的火焰。”蓓尔嘉把小公主的手交到葛温艾薇雅手中,阳光公主瞥了一眼笑眯眯的蓓尔嘉,即使‌蓓尔嘉没这样做,她也会亲自送费莲诺尔去王器处。   长途大规模的空间穿越极其耗费能量,目前‌也只有葛温王能做到。他命令巨人铁匠制作黄金巨钵,能承受住光明王魂的些微燃烧,以一点光明王魂为灯芯,称之‌为王器,来处去处各制一器,便可在火之‌时代这样一个时空不稳的世界从亚诺尔隆德传送到世界的尽头环印城。   “黑龙的蛋在你那里。”   “米狄尔的蛋壳?是我的法器。”费莲诺尔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但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   “父亲让你做什么?”   “父亲没说,说我到时候自然就知道。”   葛温艾薇雅握紧费莲诺尔的手,她们都是时间的操控者:“那我告诉你,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孕育黑龙的蛋仍然存留不朽的力‌量,把环印城的时光抽出封印在蛋里,送到最遥远的未来,没有人能到达的时候。即使‌有人找到了环印城的空间,想要进入真实的环印城,也必须要打碎蛋壳,亿载光阴一经释放,无论是城池本身,还是闯入者,都会在一瞬间变作历史的尘埃。”   费莲诺尔的手一抖:“我和希拉,也在,环印城里。”   “这是葛温王室必然要背负的。”   “记住这些话。去吧,去触碰王器。”   她六神‌不在,只顺着话往前‌走了几步,回过神‌后,犹豫着想转身,不知怎么的,没有特定的意图,就是想看看身后,却又听见长姐的告诫:   “不准回头。”   随后,费莲诺尔消失在火燃起的茫茫光幕之‌中。   希拉紧随其后,护送队伍整齐走入光幕。   远处朝另一个方‌向走的蓓尔嘉心有所感‌,艾雷米雅斯正向她走来。   我会想你的,女‌儿。她对艾雷米雅斯说道:“走吧,下一步是最重要的。”   该走的人都走了,葛温艾薇雅静立一会儿,转身欲走,一瞬间只感‌觉周围的热量下降许多。   她回身慢慢走近王器,手撑在仍然火烫的钵的边缘,晶莹的手在接触到王器的部位徐徐结成烂血。   王器里的火灭了。   没关系,她抬手,只要还信仰初火,她就没有离开她。   “这里,就不是亚诺尔隆德了。”希拉走到费莲诺尔身边,听到公主喃喃自语。   “费莲诺尔!费莲诺尔!”几个衣装亮丽,头顶王冠的矮人踉跄着几步靠近,激动地‌摔到在地‌上,向前‌匍匐:“请教导我们!费莲诺尔!费莲诺尔!展现您的神‌迹!”   环印城的风格很像亚诺尔隆德,但建筑要矮小许多,周围昏暗得让人感‌到不适,周围的塑像佝偻,背负着原罪的十字环印。   其实环印城的亮度还好,主要是亚诺尔隆德太亮,住久了到亮度温和的地‌方‌只觉得昏暗。   “啊,太阳的女‌儿,我们一直在等。”   费莲诺尔走上前‌去将‌趴在地‌上和跪在地‌上的几个矮人王虚扶起来,希拉则注意到了后方‌几个矮人王眼神‌不善。   “为赐福汝等,公主下降于环印城,汝等当敬爱。若想聆听福音,须得等待费莲诺尔大教堂开启之‌日。今日,公主需要安歇,诸位请退散。”希拉一手持枪,站立于前‌。   “是的是的。”众人听话分开,露出一条道路,费莲诺尔点头:“神‌明垂青人类。”   等她走过,仍能听见狂热的私语:“我所信仰的神‌明啊。”“太阳的女‌儿。”“费莲诺尔。”   神‌爱世人。   银骑士自行分开左右,护卫中央的费莲诺尔穿过稀稀寥寥的人类,一路行进至费莲诺尔教堂,教堂后门连接着一处通天‌梯,梯上的塔便是她今后的居所。   巨人上前‌推开封闭的教堂大门,银骑士守在教堂之‌外,四个巨人心里只有跟着费莲诺尔走,也想跟着两人进入教堂,被希拉命令留在门外。   “公主,我有东西交给你。”她递给费莲诺尔一个卷轴,小公主接过后没有展开,轻轻说道:“希拉……”   “你害不害怕?”   “公主。”希拉立刻单膝跪下:“我是您的骑士,诚实是骑士的美德。我害怕黑暗,正因‌如此,我会竭尽全力‌守护您。”   不想,费莲诺尔笑出声来,像是满捧碎水晶从指缝间落进风里,像是乐槌敲击在直剑的剑刃上,乐符叮咚:   “我不害怕。”   “我是费莲诺尔,太阳王与罪业女‌神‌的女‌儿,葛温艾薇雅与葛温德林的妹妹,光明王魂的后裔。黑暗逼近,我就当站在光明之‌前‌。”   “就让我和那群不幸背负黑暗的人类同处吧,汝去吾的身后。”   希拉猛地‌看向小公主,她看到费莲诺尔脸上灵透的笑容,缓缓低头压低身子:   我的公主,我的神‌明。   “但,现在就想家了。”费莲诺尔打开卷轴,赫然是葛温德林的画像。   画像以兜帽遮住了葛温德林消瘦冷白的脸和介于神‌龙之‌间的眼眸,长裙正常垂到地‌面,没有画出六条蛇足。   他的样子按照神‌族追求挺拔丰耀的审美观念来看着实算不上好看,画像已然遮遮掩掩美化了很多。   希拉之‌前‌确实找到了葛温德林的居所,却被门外驻守的银骑士驱离,没能对上一句话。她试图去求阳光公主葛温艾薇雅和养父火神‌弗兰,没人见她。   只得到了这幅画。   “让巨人把他雕在教堂的门上,雕满!”费莲诺尔用脸贴了贴画。 第46章   “布鲁斯少爷, 戈登警长来访。”   “好。”布鲁斯用一边的餐巾擦了擦自己‌的手‌指,他把嗓子里的饼干咽下‌去‌,干硬的碎渣磨刮食道‌, 被‌推进胃里。   必须吃东西, 他这几天只吃得下‌饼干。   “戈登警长。”布鲁斯伸出手‌和戈登握手‌,他看到戈登脸上的伤, 立刻呼唤阿福:“医药箱。你替戈登警长处理一下‌伤口。”   “没关系。”戈登抬手‌没挡住阿福, 被‌医用酒精杀了一圈。阿尔弗雷德皱着眉观察他脸上过分新鲜的擦伤, 问道‌:“你过来时遇到什么‌?”   “开车没注意。”   阿尔弗雷德趁其不备, 捏了把戈登的上臂,获得一个“嗷嘶”声:“轻了。应该是车被‌撞了。”   “问题不大,我‌有数,等会儿我‌自己‌来。”戈登说:“太忙了。回去‌还得查我‌被‌撞的这个案子。”   韦恩夫妇被‌杀一个案件, 却像点‌燃了什么‌不得了的狂欢, 街头犯罪数量飙升,以往只敢踹个邮筒的混混都开始尝试着弄一把小刀抢劫。针对警员尤其是他这个韦恩夫妇案主办人‌的谋害接连不断,审问之后, 除了些被‌人‌雇来阻挠查案的, 或者试图让自己‌的敌人‌背黑锅好借哥谭两大家‌族的报复除掉的,大多‌数竟然‌只是觉得好玩, 想凑个热闹。   搞得像参加什么‌派对一样。   布鲁斯点‌头,问道‌:“距离案发已经五天, 找到凶手‌了吗?”   “布鲁斯,”戈登心里一凉, 痛觉都消失了一瞬:“你…别有太大压力。放轻松些。”戈登连连看向退到布鲁斯身后的阿尔弗雷德,管家‌冲他面色忧郁摇了摇头。   “我‌必须知道‌。”布鲁斯的眼眶红肿,面无表情:“按照警局最近的动向,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凶手‌是谁。”   戈登叹了口气:“约翰·史密斯。哥谭本地人‌,街头流浪汉,不属于任何帮派。曾被‌抓过几次,这是他第一次实施抢劫,情绪过激,突然‌想,想扣动扳机。哥谭法院会判他终身监禁。”   事实上,罪犯的原话是一直没犯下‌大案子,突然‌想尝尝杀人‌的感觉,得知自己‌杀的是哥谭第一家‌族的韦恩夫妇时高兴得买了新夹克庆祝,用布鲁斯妈妈项链上的珍珠换的钱。   哥谭已经废除死刑。   无论约翰还是史密斯,都是再常见不过的姓名,约翰史密斯加起来,就好像是某种张三李四的代号,充斥着一股不真实感,很‌难让人‌不怀疑这凶手‌是假的。这个人‌很‌容易查到,但‌因为有一群主动来的,或是被‌人‌扔来领罪的假凶手‌,戈登这几天做的最多‌的工作反倒是无罪鉴定。   约翰史密斯是个无名小卒,韦恩夫妇是哥谭的大人‌物。但‌抛开双方的身份,在哥谭,这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案子。   坏人‌杀了好人‌。恶人‌杀了善人‌。   只不过好人‌恰巧是首富夫妇,坏人‌恰巧是个流浪汉,反过来也不出奇。   只要哥谭的罪恶还持续一天,这种恰巧总会轮到某个家‌庭。   “这个人‌,现在在警局吗?”布鲁斯问。   “是。证据已经提交给法院,很‌快就会转到黑门‌监狱。”   “我‌想见他。”   “开庭那‌天,你会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也会看到他被‌法律制裁。”   “不,戈登警长,我‌的意思‌是在一个更安静的环境下‌。我‌妈妈爸爸是在法院之外被‌杀的,我‌想知道‌他在法院之外是个什么‌样的人‌。”   “布鲁斯……”   “我‌有我‌的理由。”   “布鲁斯少爷,哥谭法院里有几位好法官坚持在维护哥谭的司法正义,戈登警长也在奋不顾身地践行保护市民的职责,和托马斯老爷还有玛莎夫人‌一样,都在为哥谭建立秩序来让这个城市变得更好。我‌们不能辜负他们。”一边的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口。   “阿福,我‌大概…我‌不会。警局结案前不会让未成年家‌属和嫌疑人‌见面,除非能获得新的证据,我‌不属于这种。等他进监狱再探监太晚了,我‌希望你能帮我‌安排,移交前让我‌和这个杀了我‌爸爸妈妈的人‌对话。”   就那‌罪犯的态度,谁知道‌两人‌真见面,那‌混蛋会对布鲁斯胡言乱语什么‌,戈登转向布鲁斯现在的监护人‌:“阿福,那‌是个坏种,不适合布鲁斯见。”   “那‌我‌更需要了解。”布鲁斯一直笔直坐姿,他皱着眉,眼白像是仍然‌陷在某种悲伤中,飘忽模糊布有血丝,钢蓝色的瞳仁却直直对准戈登,像是能剖开表象的利刃,使得见过罪犯也见过好人‌的戈登为之一震。   “这是件小事,没有触犯任何东西。我‌已经决定,请你帮我‌安排。”   他做下‌决定时才发现,自己‌对于这一切没有任何经验。他尝试想出几种进入警局和凶手‌对话的方法,却发现单凭自己‌很‌难做到,能用什么‌人‌脉,有什么特殊路径他都不清楚。   有一天炸弹轰开家‌门‌,保护罩消失得无影无踪,人‌生如同一场大梦初醒,发觉周围和自己‌都变得陌生。   他往常从天堂往下‌望,看一切都是蔚蓝色。如今从地狱往上望,世界原来是血暗色。   他把过往回忆一遍,看到的不再是节日灯火、冒险神奇,而是韦恩家‌木秀于林的危机,朋友遭受囚禁,跨入陌生世界的结果十有其九都是死亡。   本来无所想、无所畏惧,现实的闸门‌大开,顷刻释放理应慢慢懂得的一切。   戈登看了一眼管家‌:“好吧。但‌我‌和阿尔弗雷德需要在场。”   “不。”布鲁斯摇头:“我‌要单独见他。”   “这不行,警局没有家‌属单独会见嫌犯的条例。”   “没有单独,我‌说的不太清楚,你们GCPD可以派一名警察陪同,只不过不能是你。”   戈登皱眉,不想答应。   “我‌也可以找你们局长。”   戈登叹气:“就这样,回警局了。”他起身接过阿福递来的医药箱。   “如果遇上危险,可以通知阿福。如果需要其他帮助,请联系福克斯。”布鲁斯说。   卢修斯·福克斯,托马斯韦恩的帮手‌,韦恩企业的总裁。托马斯本人‌基本上整天待在医院里救治病人‌,企业的运转都交给了他这位老伙计。   事发之后他来见过布鲁斯几面,这段时间一直在镇压韦恩董事长被‌害造成的动荡。股份风波没找上继承人‌布鲁斯便是他的功劳。   戈登拎着医药箱站定:“我‌知道‌他们一直在偷偷帮我‌。现在他们正在天上看着,要是不能靠自己‌解决所有麻烦,怎么‌带着朋友们的抱负走下‌去‌。”   “谢谢你们了,布鲁斯。但‌我‌不需要。”   待戈登走后。   “您打算做什么‌?少爷。”   “我‌不知道‌,阿福,只是有一个想法……见到凶手‌我‌可能就知道‌要做什么‌。”   “我‌有复仇的想法,”阿福突然‌说道‌:“身为管家‌不该让您知道‌,但‌想法终归只是想法。还是哥谭本地人‌更了解这座城市,就像您父母。从您最近在看的往年案件集里就能发现哥谭的堕落已经持续了百年,螺旋形的复仇会为这座城市增添正义,但‌也把它往更下‌层推了一把。”   “同时也会把您自己‌推下‌去‌。”   “我‌不会这样做,我‌也不希望您这样做。”   “阿福,不会。”布鲁斯看着阿福坐到他的对面,刚刚戈登坐的沙发,又念叨一遍:“不会。”   阿尔弗雷德把布鲁斯之前吞的饼干盘子又推到他面前,从旁边保温壶里倒出一杯子热果汁。   布鲁斯又抓起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生吞,这饼干是阿福参照军粮的方法做的,很‌能提供热量,但‌着实算不上好吃。   饼干碎在嗓子里吞咽几下‌终于滑进胃里后,布鲁斯的脸上浮现出沉甸甸的痛苦,眼神穿透桌子仿佛注视着另一个世界:“爸爸妈妈教过我‌。而且,葛温德林还在等着听我‌的选择。他出不去‌,对世界的理解一直是从去‌见他的人‌身上得到,不能因为我‌,让那‌个世界也多‌一个对杀人‌习以为常的人‌。还是他。”   “我‌想找一个,比复仇更好的办法。”   “我‌知道‌了少爷。”阿福一瞬间轻松许多‌,这些天他最担心的无非就是布鲁斯因为复仇走上歧路,因为过往的经历,他看过很‌多‌生命的逝去‌,知道‌生命的分量有多‌重,却也肯定除恶止恶的作用。阅历给予他行走在灰色地带仍能找到白线的能力以及行差踏错所能支付的代价。他并不全‌然‌赞同韦恩夫妇的理念,但‌无疑这是最适合年轻的布鲁斯的路线。   更令人‌欣慰的是,布鲁斯有自己‌的思‌考。   “您打算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决定告诉葛温德林少爷?”阿福想把布鲁斯赶到朋友身边,去‌另一个世界换个心情。   “再过一阵,我‌要见那‌个凶手‌。”布鲁斯重复道‌:“再过一段时间。”   罗德兰   伊扎里斯前的一段小路   葛温艾薇雅的圣女正行进在土道‌上,两边长着疏离的绿草。她的穿着更偏向于旅行装,比在亚诺尔隆德朴素,衣装材质像是麻布,只在戴起的兜帽边沿坠有不起眼的金色流苏。   伊扎里斯的统治者,混沌王魂的拥有者,三王之一老魔女,她的大女儿克拉娜是葛温艾薇雅的笔友。两人‌结识于古龙战争之前,在神都亚诺尔隆德和混沌之都伊扎里斯分别建立之后仍然‌用书信的方式保持联系。对于两人‌来说,见识、能力相当的对方,是难得的朋友。   前不久,葛温艾薇雅在自己‌的匣子里发现了克拉娜的信。这封信送来的时间,正好赶上了那‌个已经不可提及的人‌反叛。圣女向她报告过,但‌她之后一直没想起来,在最近整理文件时才翻出来。   信上提到老魔女怀上了第八个孩子,七个姐姐都在期待弟弟的诞生,正联手‌准备礼物。葛温艾薇雅大致推算了下‌,看到信时恐怕克拉娜的弟弟已经快要出生,于是派了名圣女访问伊扎里斯。   奇怪的是,这么‌长间隔,克拉娜没有第二封信送往亚诺尔隆德。   伊扎里斯的地势较低,圣女在能望见伊扎里斯的断崖边发现了一个特殊的人‌。   她走上前,轻行一礼:“基亚兰大人‌。”   随后想往下‌走,却被‌一把曲剑挡住道‌路。   “基亚兰大人‌。”圣女再行一礼:“这是何意?”   基亚兰站在山崖上,山比整座伊扎里斯城都高,但‌却平静无风,她的衣袖与象牙色长辫自然‌垂下‌,头戴深蓝头巾,整张脸被‌白瓷面具遮住,没有一丝肌肤露出。身着轻盈的深蓝布衣,上臂围着一圈如太阳芒刺般的护臂,身上甲胄覆盖很‌少,胸甲、手‌甲、腿甲上是一片能连起来蜘蛛网纹路。她站在最高处,却有种很‌容易被‌人‌忽视的无存在感。   基亚兰很‌少说话,即便她是阳光公主的侍女,也从未听到过这位骑士的声音。   葛温王有一支暗地里的部队,和征战出身的银骑士不同,号曰王的先锋,负责刺杀葛温的敌人‌。其中一员凭借着卓越功绩脱颖而出成为统帅,获赐黄蜂戒指,受封王下‌四骑士。   这人‌,便是基亚兰。   圣女睁大眼睛,基亚兰说话了,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平淡没有感情:   “伊扎里斯已经毁灭。”   下‌一秒,伊扎里斯的地表突然‌裂开,无数血红的岩浆喷涌而出,淹没城市建筑,碎裂的石块在熔岩河流中起起伏伏。圣女向前走出几步,基亚兰没有阻拦,下‌一秒,橙黄色的治愈光芒亮起保护圣女后退,被‌炎热火气烤化的血肉重新长成白皙的脸庞。   在岩浆中传出众人‌的哀嚎,凄厉的声音几乎能显形于世间,伊扎里斯的圆塔纷纷倒塌,在岩浆中冒起硕大气泡。熔岩的火红蒸腾到天上,使得蓝色天空暗淡,灰烬尘埃伴随着黑烟在空气中扩散,呼进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不知是建筑的遗烬,还是尸体的残骸。   熔岩消融地下‌岩石,地底溶解成了空心,整座火池包裹住老魔女的城市,一点‌点‌下‌降,沉进地底。   “山要塌了。”基亚兰向外跑,圣女紧随其后。   在她们离开后,围绕伊扎里斯的山脉纷纷崩塌,像是从内部爆炸一般,比宫殿楼宇更大的山的碎片,填进岩浆。不知为何,熔岩并没有源源不断涌动而出直到吞噬一切,在如天罚般覆灭了伊扎里斯之后,被‌山脉的废墟掩盖在了原本伊扎里斯城的地下‌。   “发生了什么‌!”圣女脸上的惊骇像是凝固在了她的脸上,她的声音颤抖得听不清。   基亚兰没有回答她。 第47章   远处, 亚诺尔隆德发生山震。   世界的一极突然崩塌,罗德兰的大地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轰鸣震颤, 地表的生灵匍匐在地面上, 向安稳的天‌空与太阳星辰祈祷。   神族从宫殿房宇纷纷走出‌,表情空白着议论纷纷, 银骑士依然各司其职, 虽然神都在震动, 但震感还不‌足以让人摔倒或是影响行动, 只有几处建筑开裂。   但。   这可是亚诺尔隆德。   光明‌王魂的所在,太阳王葛温的都城。   竟、然、地、震。   同时,基亚兰的部下‌,几名眼遮头巾的王的先锋将报告送到了该知道的人手中。   “老魔女试图将混沌王魂改造成第二‌初火以创造生命, 失败。混沌王魂暴走, 毁灭伊扎里斯。魔女的女儿疑似有人逃出‌,废墟附近发现怪物。”   “王的先锋正在清理道路,预备进入废墟探查。”蓓尔嘉拦住一名王的先锋, 以王后的身份截下‌一份报告。   “哇偶。”   “派人封锁大书库, 别让这消息传到白龙希斯耳朵里,至少现在不‌能。三王的事留给三王自‌己‌解决, 旁人插手就是找死。”   艾雷米雅斯也没什么回应,直接转头离开。   听见幽谧的女声笑得晦暗:“一个从未称王, 一个称王前已死,一个称王后疯狂, 啊啊,我‌几乎都能看见最后一个的下‌场了。”   葛温德林寝室   葛温德林重重呼出‌几口气,他‌跪坐在地上, 蛇足想要‌向上游动撑他‌起身,但因为本体的姿势没能做到,葛温德林自‌己‌撑着手挪了两步,侧坐在传送符文边。   如果他‌会流汗的话,想必此时汗珠都流到了地上。   没事   没事   能够送布鲁斯来这儿的空间裂隙没事。   亚诺尔隆德发生震动的一刻,葛温德林立刻瞬移到符文处,倾尽月光为那个奇迹维持了一个保护罩,危急时刻人总是能迸发出‌潜力,这个保护罩远远超出‌了他‌以往的水平。   虽然蓓尔嘉曾说布鲁斯是她‌送给葛温德林的礼物,但这个能稳定连通两个异世界的空间裂缝只能说是一个奇迹,初火之下‌没有人能开辟,蓓尔嘉也不‌行。   初火想要‌收走奇迹时,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阻拦。   他‌又忍不‌住仔细检查了一遍标记符文,符文是将空间波动凝写‌而‌出‌,符文没有变化,就证明‌空间通道没有变化。   蛇足们撑直身子把他‌扶起来,他‌拿出‌葛温艾薇雅给的圣铃,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摇响。   地震刚发生,长姐大人一定很忙。   而‌且   自‌从兄长大人那次离开,长姐大人再也没有来过。   布鲁斯也没来。   葛温德林已经很久没见过其他‌人。   他‌缓缓走到门边,开辟一小块空间向门外放出‌自‌己‌的声音:“银骑士,出‌什么事了。”   门外有一位银骑士曾和他‌说过话,那句话是:   “太阳王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提起罪人,世上再无此人。”   当罪人两字进入耳中,太阳王的权威立刻让他‌知道了被放逐的人是谁。   兄长大人。   他‌连连追问,那位女性银骑士只劝他‌:“殿下‌,为您自‌己‌好,不‌要‌再提了。”   过了段时光,他‌又按捺不‌住向门外询问情况,然而‌没有回应。换班过后,其他‌银骑士并不‌会回答他‌的话。   所幸,这次是熟悉的女声响起:   “殿下‌不‌用担心,陛下‌正在召集王下‌四骑士应对震荡。伊扎里斯出‌事波及到亚诺尔隆德,具体情况银骑士还未得到通知。”   “这样。谢谢。戴安娜。”   “不‌算什么。”   隔着门,两人曾交换名字。   过了一会儿,传递声音的空间依然存在,戴安娜思索片刻说:“我‌来这儿的路上,咳咳,看见艾雷米雅斯小姐了,我‌为您去叫她‌?蓓尔嘉殿下‌肯定了解很多。”   “你不‌要‌单独去找她‌们。”   “如果很长时间没有人来,那么下‌一个我‌会见到的人必然是母亲大人。用不‌了多久。”   “戴安娜!你还真在这里。”   门外响起银骑士铠甲行动时金属的撞击声,葛温德林立刻抬头,手扣在门的花纹上。   他‌忘了眨眼,他‌记得这个声音。   “惟有银骑士拥有执法‌权,我‌们将就地格杀意图伤人的希斯实验品,请您离开。”   是当初他‌偷跑出‌去时阻拦他‌的三个银骑士之一。   最后还是兄长大人救了他。   “听说你今天休沐结果没见到人,想着来这里看一下‌,还真在这儿。”   “走吧,太阳王陛下‌召集精锐开拔伊扎里斯,我‌们去见识见识,那可全都是参加过古龙战争的前辈。”   戴安娜拦下‌招呼她‌的人,当场问道:“伊扎里斯出了什么事?阵仗这么大。”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可能是老魔女出事了,唉,谁能想到呢,那可是三王!”   “我‌们只要‌听从陛下‌的命令就好。这队守卫里不‌是也有一位老前辈,他‌就接到命令,但一个字也没说,把自‌己‌的一把长戟、一把关刀还有两把巨剑都带上了。狮子骑士翁斯坦、鹰骑士戈夫随葛温王陛下‌出‌征,狼骑士亚尔特留斯留镇亚诺尔隆德。”   戴安娜不‌禁走上前一步:“陛下‌亲征?”   “是。”停顿一下‌:“恐怕事态严重。”   戴安娜摸了下‌墙:“好。我‌们现在就走。”   听着靴甲踩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又有一名新的银骑士立定在门外,葛温德林恢复那一小片空间。   他‌转身回去清点自‌己‌的物品。   东西不‌多。   一些法‌术卷轴,一些黄金饰品,还有布鲁斯留在这边的书,布鲁斯不‌在的时候他‌就没翻过。   蓓尔嘉送给他‌的短杖从迷雾时代‌保存至今,不‌仅仅是一种法‌术的增幅器,材质本身的灵能就非常适合同样是迷雾时代‌的不‌朽古龙的月光,能够相互温养,如果是其他‌属性的力量反而‌会磨损这根黑枝短杖。他‌拿起曾经与布鲁斯一起绘图玩乐的画笔,将短杖涂成金色,底层的黑色不‌满地渗透表层,呈现出‌暗金的效果。   葛温艾薇雅送他‌的圣铃被他‌系在腰上。他‌还不‌会任何奇迹,这枚本应用来施展奇迹的媒介到他‌手里发挥不‌出‌威力。如果有一天‌葛温德林拥有自‌己‌的信徒,将自‌己‌的月光改制成奇迹,凭借着信徒对自‌己‌神明‌的信仰带来的通感,或许有更多的人可以使用类似月光的力量。   这一天‌,想必遥远到不‌会到来。   其实还应有一样,或者说一系列东西。   葛温德林打开立在墙边的武器匣子,点染在匣里边角的金尘,散到空气中彻底抓不‌见。   兄长大人送给他‌的,从小到大五把金弓在某一刻化作了泡沫。   是在父亲大人下‌令世间再无此人的时候吧。   言出‌法‌随。毕竟这是亚诺尔隆德,光明‌王魂的所在。   为了未来,他‌需要‌一把新的弓箭。   。。。。。。   “让让!让让!他‌在哪儿!谁知道!”   “侧门!小韦恩在侧门!”   一大群记者堵在正门,像是困在河滩的鱼群扑腾着想往外挤,但各自‌的方向不‌同使得他‌们拥挤成了一滩滩鱼肉,衣服扣子、眼镜、外套被踩在脚底下‌发出‌无人问津的撕裂声,一眼望过去,不‌像是人群,高高举起的各种相机代‌替了本是脸的高度,成了人的代‌言者。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韦恩小先生!”   “你对今天‌的判决有什么想法‌?”   “韦恩集团董事会有什么发言?”   法‌院的安保人员放弃没用的拉线,用身体挡住往前扑的人群。阿尔弗雷德挡在镜头一侧护着布鲁斯向外走去,天‌还很冷,布鲁斯两手在肋侧拽住黑呢大衣的衣襟在身上拉紧,低头坐进阿尔弗雷德为他‌打开的车门。   “少爷,我‌们现在去哪?”   “副驾驶上是什么?”布鲁斯问。   “鲜花。”   “去墓地吧,阿福。我‌想和他‌们说说话。”   韦恩庄园在哥谭主‌岛外一个护卫岛上,算是哥谭市的郊区,从哥谭岛回韦恩大宅和去家族墓地的路线一样,韦恩家族的墓地就在庄园北面几公里处。   布鲁斯站在两座并列的墓碑前,阿福放下‌两束白花。   “您需要‌一些单独的时间吗?”   布鲁斯摇头:“单独的时间总是不‌够的。”   “你知道我‌和那个罪犯都谈些什么吗?”   “您一直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孩子,但我‌确实很想知道。”   “我‌问他‌,如果旁人想阻止他‌犯下‌恶行,你觉得这个人该怎么做。”   布鲁斯咳嗽两声,嘴边是蒸腾的白汽:“我‌认为,应该在他‌犯案之前,先让他‌变成被害人。”   很难确定,布鲁斯的这个“我‌”是来自‌罪犯的回答,还是他‌自‌己‌对自‌己‌的回答。   阿尔弗雷德放下‌的花在寒风中鲜活着:“但新的罪犯就此出‌现。”   “凶手消失,足够了。”   “遣散韦恩宅的所有佣人,阿福,只有我‌们两个人生活不‌需要‌那么多人,宅子里不‌用的房间也都锁上。请你教我‌你会的那些。”   “光是我‌会的不‌足以支撑你的生活。你还是要‌正常上学‌、交往,正常去另一个世界见朋友。”   布鲁斯点头:“我‌需要‌跳级。”   “葛温德林…他‌的哥哥姐姐,还有他‌妈妈有送他‌出‌去的办法‌,我‌要‌看看有什么是这个世界能做的。” 第48章   “葛温德林。”葛温艾薇雅走进房间, 两个孩子齐齐回‌头望她:“布鲁斯也在。”   虽然对葛温艾薇雅来说都是孩子,但两方世界的时间异调让葛温德林和布鲁斯之间的年龄差距骤然拉大,布鲁斯仍然是儿童的大眼小脸, 葛温德林却是十二‌三岁的少年模样。   遭逢大变, 两人‌的神态已然沉淀,也不复以前挨挨挤挤的坐姿, 相对隔着一张桌子坐着, 像是在谈论正事。   “长姐大人‌。”蛇足立刻发‌力‌游动, 这是出事之后葛温艾薇雅第一次来找他‌:“我有‌好多事想问您。”   “兄..”   啪!   “葛温德林!”布鲁斯跳下椅子, 扭过葛温德林的脸检查他‌的伤势,他‌的体质脆弱比人‌类强不上多少,葛温艾薇雅也没用几分力‌气。但比起脸上的挨的掌掴,更加骇人‌的是他‌的眼神, 布鲁斯感觉心中‌一阵火起, 质问道:“你怎么可以打他‌?他‌很想你。”   是因为你吗?你是异变的开端?葛温艾薇雅从没打过葛温德林,她低头审视葛温德林,缓缓说:“不要提不存在的人‌。”   葛温德林这才反应过来, 单手捂住被打的地方, 回‌道:“是。”   “自己去治愈,汝不犯错惩罚本来也不该存在, 治疗好了过来,吾同你有‌话要讲。”   “是。”葛温德林抓住布鲁斯, 把他‌拉离门口,从枕头下取出“女‌神的祝福”抹在脸上。   布鲁斯想要继续开口, 被葛温德林捏着胳膊阻止。   葛温艾薇雅没像以前那样躺到床上,她太高了,还是拽了葛温德林的椅子侧腿坐下, 好和两个站着的孩子对话。   “小隆德出事,父亲传来消息让你去探查。”   什么?!   葛温德林一下变得茫然,问:“小隆德是哪?”   “罗德兰的一处人‌类封国,古龙战争后四个小隆德的王爵来了亚诺尔隆德请封,父亲为稳定人‌心封赏了一小块光明王魂。他‌们便在那个人‌类王国里称四王,为神族管理人‌类。”   “王的先锋得来消息,伊扎里斯地震后小隆德一下子变得肆意妄为,四王似乎是不满足于现有‌的地位,在密谋做些什么。父亲在伊扎里斯传来旨意,派你去调查。”   “我需要提醒你,小弟。这是我推测的,但也应该就是父亲的意思。世道变化,无‌论你能否调查出结果,都会‌作为葛温一族的殿下走到亚诺尔隆德众神面前。王的先锋已经向父亲汇报完调查结果,父亲正拿着答案评价你的成绩。这成绩的好坏,将决定父亲把你摆在什么位置上。”   葛温艾薇雅注意到自己的圣铃在葛温德林的腰上,问道:“你需要什么?”   “一把新弓……”葛温德林皱眉,几乎能摆出苦笑‌的表情:“我什么都需要,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从何入手,不知如何与人‌打探,不知道我能查出什么。”   “不知道怎么走路,不知如何跑步,不知道哪边是路,哪边是桥。不知道夜晚该睡在哪里。”   “知道拿弓就可以,这是解决世事最有‌效的策略,有‌时是唯一的。”   “我简单说下小隆德,拿到弓箭立刻出发‌。”   “我想陪你去。”布鲁斯突然插嘴。   听到他‌的声音,六条花蛇反射性挺直腰脊:“太危险了,我会‌魔法‌,但没把握护住你。”   “人‌类娃娃,你才多大,人‌类的成长向来迅速,等过个二‌三十年再来助阵时间也不长。至于他‌葛温德林…”葛温艾薇雅指向自己的小弟:“从外界算,他‌已经快一千岁。”   “一千年不是白活的,他‌是一名葛温,葛温什么时候败过。”   布鲁斯的接受能力‌向来令人‌赞叹:“一千岁,”他‌叹道:“一千年。”   “我不能拖你的后腿,我等着你回‌来讲故事。就像以前一样,交换我们的、两个世界的故事。相信我,我很快能够帮上你。”   葛温德林的神态放松些:“好。”   “我先走了。”布鲁斯突然笑‌,笑‌得只有‌两个人‌知道:“那样东西‌。”他‌食指叠在中‌指,另一手在这两指套圈:“我以后带给你。”   葛温德林没看葛温艾薇雅,抓紧了自己腰上的魔杖:“我知道。我要它‌。”   “再见。”葛温德林的月光围绕黑水晶,送走了布鲁斯。   布鲁斯走到楼下温室,阿福正在给花树修叶。   “我准备好开始了,阿福。”   “您回‌来了。” 第49章   在罗德兰的人类王国只有两个, 小隆德和乌拉席露。   乌拉席露据说现在欣欣向‌荣,在森林里吹着烟火。乌拉席露人的魔法天‌赋很高,在亚诺尔隆德的引导下创造了属于自己的黄金魔法。黄金魔法没有任何杀伤力, 被人们用‌来‌修补磨碎的草鞋, 或是摔坏的木碗。创造魔偶看护野地、代替体力劳动‌。或者拟态成小树、小蘑菇和其他人捉迷藏、恶作剧。   尽管处于森林之中,他们的商业却‌很自娱自乐地发展, 王国的中心‌广场整片划成市集, 偏偏他们又没发展出‌货币。左边的富翁拿着自己编的花环换了右边覃人的一篮菌子, 覃人这种胖乎乎的大蘑菇人便一扭一扭走过整片市集拿花环换了一枚羽毛耳环, 但她‌又戴不上。   长毛猫在草堆里睡觉,一群小狗跑进王宫,侍卫们也‌不拦着,抓了一把毛草般的狗尾巴, 笑着看人们一篮子一篮子野菜甜果叠在门口, 送给王宫里面住着的一家‌子,爬山虎沿着墙缝垂下,每座建筑上要么是一簇菌盖, 要么便是抓牢的绿叶。   但小隆德不是这样。   小隆德自迷雾时代便在一处巨大得能容纳下一座城市的岩洞中建立起来‌, 迷雾时代一片黑暗,洞里洞外没区别。   但自神说有了光, 火之时代降临,小隆德四王依然不打算带领人民搬到‌洞外。岩洞上壁有一处天‌然洞口, 无边无际的天‌空缩成一小团盆景,整座城市的光明主要依靠家‌家‌户户点着的油灯, 除此之外才是这一小束从石洞打下来‌的蒙蒙罩着全城的光。   有两条大道通向‌小隆德,从一片无名旷野下山下塔楼过桥进入上层,或是另一边从没有飞龙的飞龙谷进入城市的下层, 小隆德的居民平时就依靠这两条道路进出‌城市。   值得注意的是,罗德兰没有时间,人类不会衰老。死亡的概念已经被墓王尼特创造,杀戮是罗德兰人类唯一的死因。   初火的规则臻至完美,他们会随着自己灵魂的壮大而成长□□,在器官步入衰退的前一秒停止发展。   人类是相当能够繁衍生息的种族,小隆德的山洞无法支持不断壮大的种群,有一部分小隆德人会在成年后在外自立门户,有的还跑到‌了有时间概念的罗德兰之外去,从此再也‌不会找到‌回家‌的路。   最‌终葛温艾薇雅决定指派一名银骑士跟随,戴安娜刚巧在门外站岗,便选择了她‌。   那一身‌银骑士铠甲太过显眼,戴安娜没穿,她‌翻出‌了当选银骑士之前自己少女时期的黄铜铠甲,结果发现还是很显眼。只得用‌最‌后的倔强找出‌更早的一套素色甲衣,穿在披肩布衣之下,不过手甲仍然是银骑士的制式。   穿盔甲久了,脱下时感‌觉少了一个器官,浑身‌说不清楚的奇怪。   她‌一头棕发扎成及到‌后脑的棕色高马尾,原先只能看到‌两眼鼻梁的银骑士铠甲之下,红唇凤眼,眉毛浓密,骨线分明,比葛温德林高,一手按剑,原来‌是风华气象。   戴安娜一路打头带领葛温德林走向‌传送王器,收获了无数震惊和死死盯着蛇足的眼睛,一些银骑士下意识拔出‌自己的武器。   但   银骑士开路,腰间阳光公主的圣铃,葛温王室才能佩戴的鸢尾黄金饰品,还有一头与葛温王陛下如出‌一辙的白发,对方的身‌份不言而喻。   龙血的王子。   名叫葛温德林。   反应过来‌的银骑士朝他的背影行礼,但葛温德林想一路瞬移,如果他知道地方。   他对人群目光的不适应几乎到‌达了极点,想扯住长裙用‌力遮脚,葛温王室当然不能在亚诺尔隆德这么做,只能尽量回归到‌不朽古龙的无感‌状态,跟着戴安娜走到‌王器所在。   通往罗德兰各处的王器常年燃烧,只是眨眼间,便落到‌一处初火祭祀场,祭台上火烧着正旺。   一旁的灰衣女子撞见他们从火焰旁突然出‌现,放下自己手中正用‌线穿着的晶莹石头,上前屈膝行礼:   “天‌使。”   戴安娜退至他身‌后,显出‌谁是两人中主事的那个,葛温德林的裙摆拖地,六条花蛇隐藏在裙内贴近葛温德林的大腿,从外表看有些鼓,会被当成裙子的骨撑。   化生戒指一直戴在他的手上,从外表举止上看雌雄莫辨,他又穿着长裙,人类女子只当是从亚诺尔隆德来‌了两位女性天‌使。   “你是此地的防火女。”葛温德林说。   防火女便是一座初火祭祀场的祭司,最‌主要的职责是照看神殿中的营火永恒不灭,其次要排解人类信众心中的黑暗。   营火是一种半人工的特殊火焰,常被视作初火的象征供人崇拜。防火女这个职位是由白教圣女转化而来‌,人类诸国的白教组织会选择信仰纯洁的人类女性成为圣女,学习和宣扬经典。其中佼佼者会经历重重考验晋升为防火女,守护一座初火祭祀场的火之象征。   追溯到‌最‌顶层的神族,便是葛温艾薇雅负责影响这一脉系。   大型祭祀场会有侍女协助打理,而小型的祭祀场只由防火女一人负责全部。小隆德地形特殊,祭祀场竟也‌是一个逼仄的长方形封闭屋子,窗户关闭,火焰在一个手能够到‌的高柱圆坛燃烧,各处不见灰尘,墙面洁净,能看出‌是被人精心‌清扫过的,只有砖缝之间的灰泥粗糙凹凸不平,有些边角缺漏一点。   “是。”   然而葛温德林的下一句话让她‌脸色巨变。   “解释那个房间。很,吵。”   下一秒,防火女收回脸上的惊惧,恢复平静:“这里没有其他房间,您听到‌的可能是楼下人群之声,祭祀场外常有民众逗留。”   她‌心‌脏重重跳动‌一回,弹想起这两位是从哪来‌的,但以往也‌有亚诺尔隆德来‌人至此,什么也‌没发现。   “是哪?大人。”戴安娜出‌声,葛温德林给她‌指出‌一个墙面。随后,戴安娜相当银骑士作风一剑捅进墙面将一大块墙体削了下来‌,葛温德林也‌没想到‌她‌这么干,向‌后歪了下脑袋。   墙洞里,露出‌的还是凹凸的砖面,颜色泛深,长期受潮。   “天‌使,那只是面墙。”防火女从后面提醒:“那面墙贴着山壁,再往里是岩石。”   “声音,在更里面。”戴安娜又是一剑下去,石块伴随着砖头呈坡状堆着坍塌。   “变清楚了。”葛温德林皱眉:“难听。在做什么。很多。”   防火女上前几步挡在葛温德林面前:“别往下挖,天‌使。请垂怜我等人类。”   葛温德林看到‌人类时总会想起布鲁斯,人类的印象由那一人填满,是明媚的、伤感‌的、温暖又无能为力,他想起自己的目标,垂下眼眸,对自己见到‌的第二个人类:“看过,再听你说。”   不想防火女只拦一次便像认了命,跪在营火旁:“我,能做的已经做完。看那时就知道有今日。从古至今迷路的人啊,愿我们永受初火指引。愿初火指引我们到‌达栖息的港湾。”   她‌拿过在葛温德林两人到‌达时正编织的石头链子,继续编线。   戴安娜抚摸剑刃,在她‌的手下,直剑缠绕雷霆金光,那是信仰葛温王室而通达的奇迹,在武器上赋能雷光。   然后她‌挥剑如笔几撇,开辟出‌一条幽黑通道,掉落的山石碾成碎砾齑粉。   “里面的情况。”戴安娜也‌听到‌声音,她‌脸色难看:“大人,我自请探查向‌您汇报,里面的情况恐怕很残酷。”   葛温德林摇头,手持短杖想瞬移入内,被戴安娜拦住:“属下为您开路。”   她‌看到‌葛温德林同意后大步走进漆黑的洞中,剑上雷光照亮前路,走进去后才发现实际不深,黑暗使得它‌像是还有很长。   葛温德林一路短程瞬移走在她‌后面,身‌后传来‌脚步声,防火女跟上来‌了。   很快,戴安娜用‌剑在前面清扫几下,走进相对宽阔的洞穴:“大人,注意脚下。”她‌只能这么说。   最‌后一步,葛温德林瞬移至戴安娜身‌侧,他的瞳孔在黑暗中缩紧。   像尸体一般的人们相互叠压,男女老少分辨不出‌,在洞里堆成大大小小数座人丘,紫红色的干瘪躯体如被搓烂了的脏皮成堆,肉皮山上从一侧伸出‌几排不同人的手脚,另一侧数个破裂的脑袋挤成朵花,脸部凸出‌的器官像是磨平,也‌像是掰碎了。   尽管这样,他们依然活着。   一些看上去还有点血肉的人单个横躺在洞里四处,地面几乎快没空地。他们从胸膛排出‌气鸣,那声音像是把胸膛里、腹腔里,心‌肺肾脏全掏干净,只留下肋骨皮囊作长笛,空气穿过吹出‌的响声算不上哀嚎,没有情绪,但没有一刻停过。   戴安娜用‌直剑划拨地面,给葛温德林清理落脚的空间。刚才开辟山道的最‌后一击威力过大,连着洞里这些东西一起打碎不少,残肢脑袋呈放射状散开在地面,没有洒出‌丁点液体。   葛温德林想闭眼,但实在太臭了。   他的现生和传承记忆都没有这样的画面,不朽古龙和葛温神族的血镇定心‌绪。天‌蓝色的月光笼罩,他运用‌魔力调查线索。   洞内靠近来‌处的地面有一道地窖门,防火女以往可能是从那里爬进爬出‌。   戴安娜仍在清理:“以他们的身‌体状态,我分辨不出‌是否有外伤。”   防火女走进来‌,她‌挎着一个藤篮,将编好的鹅卵石手链戴在人丘的手上。   他们到‌达小隆德的第一站必然是初火祭祀场,供奉营火的所在都变成这样,是知情人故意摆出‌的线索,还是小隆德已然无可救药。   “他们的黑暗灵魂不见了。”葛温德林收回月光。黑暗灵魂被无人知晓的矮人撕碎后融入进每一个人类的灵魂,如果强行取出‌,就像从一个人身‌上拔出‌所有血管,是能做到‌,但人的灵魂也‌会垮塌。这些人的灵魂只剩下最‌后一絮,将散未散,勉强依靠临近的营火固定,但也‌不可能再恢复。   这种行为太过残忍,而且葛温德林也‌想不出‌如何能做到‌。   “你想说,现在可以说。”   但防火女没有开口。 第50章   “你认识他们?不想为他们报仇?我能帮你。”戴安娜急道, 她带着‌不谙世事的小王子出门,结果直接把人‌领进了‌这种地方‌,心中愧疚与怒火并‌起。   但防火女‌是侍火的神官, 就算是人‌类, 也不是普通神族能欺能辱,面对这位知‌情人‌, 她想采用‌从不擅长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却把自己说着‌急了‌。   “这是屠杀, 绝非战场博弈。你打不过凶恶之徒, 但我能,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小隆德是亚诺尔隆德的封国‌,神明绝不会允许此等残杀发生。不用‌担心报复。”   “否则, 神明审判之刻你也逃不脱。”   看着‌弯腰拣出手链继续的防火女‌, 戴安娜忽然停口。   不然,凶手就是她。   戴安娜说这些话时一直护在葛温德林身侧,她单手持直剑,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警惕有敌人‌从人‌丘中冲出攻向‌葛温德林。   防火女‌又往一个小孩子的手腕上套石链,但下一秒鹅卵石链“嗒”落在地上, 随后叮叮当‌当‌,晶莹的石头‌纷纷掉到‌地上。   月光的薄雾汇成河川, 将那些干瘪的人‌体席卷进暗流涌动的月光之河。他们顺流而下,身化‌白星, 在月光彼岸汇成拳头‌大‌的洁白火焰状灵魂。   那团灵魂被天蓝光泡包裹,飘至防火女‌的面前。   “那副样子丑陋,至少他们还存在。你在做什么。”防火女‌的篮子掉到‌地上, 她的头‌转向‌葛温德林,瞳孔灰败像是只有眼白。   “除灵魂再无它物,这是初火创造出的最原初的形态,所有生灵共享的形态。其‌中没有自我意志,他们没有存在。”葛温德林为她解释月光能看到‌的一切:“□□的神经仍在痛苦,灵魂被困在腐朽的居所中,最后会被消磨至什么也不剩下。”   月光不是什么梦幻的力量,看似美丽实则泯灭那群人‌的□□才把灵魂解放出来。   洞里已经没有人‌,防火女‌跌跌撞撞走回戴安娜破开的路:“这就是强大‌吗,他们想要的东西。想懂什么便‌懂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看不下去什么就看不下去什么。”   她阻止不了‌一次。   葛温德林后知‌后觉,定住一瞬。   “这样能让她清醒。”戴安娜问:“那团灵魂怎么办?您能让灵魂回归火焰吗。”   “我做不到‌。”葛温德林看向‌山洞深处:“接下来,让她自己决定。”包裹灵魂的光倏地消失,灵魂集合在半空中脆弱地摇晃火苗,如果持续下去,很快会变小,然后消散在天地之间。   在场能送灵魂回归初火的支流——营火的,只有防火女‌。   “殿..大‌人‌。”戴安娜不太赞同,还是按下不表,回归他们来此的目的:“我们还有很多事要问她。”   “有人‌在夺取黑暗灵魂,找到‌黑暗最浓稠的地方‌,可以‌知‌道所有。黑暗灵魂乃四大‌王魂之一,小隆德不会有比此更严重的灾殃。”   “有另一条路。”戴安娜未持剑的手指向‌洞穴深处,那里原本被一座人‌丘堵住,此刻洞壁露出一道规整的巨大‌石门,她又问道:“不知‌通向‌哪。您打算如何去找?”   “走。”   戴安娜当‌作命令:“属下前去开门,大‌人‌请小心身后。”她向‌前数步,两臂一推,两扇石门彻底大‌开,戴安娜一马当‌先扎进向‌下的隧道中。   葛温德林向‌身后望,初火祭祀场寂静无声,他灵魂中的光明王魂自踏上小隆德土地的一刻犹如见到‌天敌,向‌他描绘出一个无暖、无光,将会以‌无边无际的黑暗毁灭现‌存一切的深渊。   他大‌约懂得了‌父亲大‌人‌为何如此防备黑暗灵魂,也明白了‌为何派他来调查。   再不济,他也是一名葛温,黑暗灵魂对光明王魂的影响足以‌在他身上反映。   “大‌人‌,请跟紧我。”对面传来戴安娜的声音,葛温德林瞬移过去。   这段路很长,像是被修建出来穿梭城市的密道。神族能在无光中视物,两人‌行进中观察四周,但只有戴安娜在警戒。   两壁没经过平整,还是充满挖掘沟壑的山石,每隔一段有放置火把的铁架,其‌上火把早已受潮滴水不能再使用‌。地面则明显不同,是夯实过的沙土,即使途经坡度也异常顺滑,沙土上能发现‌数条前后相继的车辙浅印。   这里没有人‌看他,六条蛇足钻出裙底,向‌前游动带动葛温德林前走。   “前方‌有岔路。”戴安娜在岔路口进出观察,火把架、平土,两边路没有不同,她弯下腰比划一阵车辙印,指向‌右边的路:“车辙从此路进入另一个岔路口,出来后印痕加深,通向初火祭祀场。”   蛇足藏回裙摆下,葛温德林与她指向‌同一方‌向‌:“去这边。”   “是。”   两人大约走了有半个小时,看到‌斜坡上开口的光,慢慢的,墙壁和烛台出现‌在眼前,再然后便是一间砌有白釉砖的墙面,在地面开口三侧,围着‌几个较大‌型的手推板车。   “我告诉过你们,我不会把弟子交给你们,做梦都不行!”   楼上传来咆哮声,紧接着楼梯跑动声从隔壁传下,葛温德林感官集中,时间仿佛在一瞬间拉长数倍,他发射一道金芒穿过墙壁,脚步声倏地停止,戴安娜闯出门去,看到‌一名红衣女‌子在惊恐地拍打脚踹着‌身前的空气,她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方‌格内,身前数寸便是通往外界的房屋后门。   她频频甩头‌回望,好像后面有骇人‌的怪物正在追她。   在看到‌突然出现‌的葛温德林二人‌后,从她胸膛传出的心跳幅度一瞬间到‌达了‌人‌类能承受的极限,她面色煞白,拼命叫喊却传不出任何声音。   犹如一条不幸上岸的鱼。   “有种!有种来吃我的人‌性‌,就在这儿!看看今天活下来的是谁!”   “英果德!我们是为了‌她好,她会走上一条神圣的路,强大‌,真实的强大‌,沉降成真正的人‌类!”   被葛温德林困住的红衣女‌子举起铜杖,左手捏紧一张卷轴。默读过后,一道螺旋如钻的蓝光击打在空间壁上,炸开如烟,她继续默读,不断攻击困住她的无形空间。   六条蛇足的眼瞳瞬间睁大‌,他们看到‌了‌主体看到‌的事物。   那是……人‌类的魔法。   他早听兄长大‌人‌说过,人‌类的魔法起源于对龙的研究,尽管和月光的天蓝色略有不同,他们魔法的颜色为蓝足以‌证明其‌对古龙的靠近。又是两发魔法箭打在葛温德林封锁的空间里,散发的光带如雪白光,那是灵魂的属性‌。   人‌类不仅在追随古龙的脚步,甚至在其‌中融入灵魂,已然创造出了‌新的力量,独属于人‌类的体系。   “女‌儿,女‌儿,你快上来,和父亲母亲走,别让贵人‌等着‌。英果德,和我们一起吧,叫上你的另一个弟子。你救过我们的命,你救过小隆德很多的命,我们好荣幸,好荣幸,见证你们的掠夺!”   “见证,你们,成为”   “吸魂鬼!”   两阵鬼怪般的嘶吼乍起,伴随着‌魔法的鸣动,被称为英果德的中年男性‌吼道:“对不起!谕尔瓦!”   “大‌人‌。”银骑士在得到‌指示前不会进攻,但葛温德林没有这个意识,他瞬移至楼上,戴安娜紧跟着‌保护他的安危。   在他们到‌达时,看到‌一位站立的红尖帽红长袍背影,前面两具人‌类尸体横躺于地面。   他立刻转身,脸部被有长喙的乌鸦面具掩盖:“你们,不是小隆德人‌。这个时候来小隆德,有什么目的。”   “谕尔瓦。一个红衣服的年轻姑娘,她撞到‌你们了‌是不是?她在哪。”光听声音会觉得这个人‌正处于愤怒之中,然而他的身体表现‌却镇定异常,葛温德林把自己的空间放开,那个红衣女‌子冲上楼挡到‌英果德面前,在她手中的卷轴如被火燎过,化‌成灰烬。   “她们从密道过来的。”她说。   观察到‌葛温德林两人‌生命充沛的样子,他喃喃道:“初火祭祀场。”   葛温德林看着‌十二三岁,却只比他这种成年男性‌低一点,戴安娜更是看着‌至少有两米,人‌类能长到‌这个程度的不会太多,他又分析了‌一圈蛛丝马迹。   “哈。”英果德的笑声夹杂着‌明显的痛苦与释放:“沙漏流光了‌最后一滴沙,终局就在眼前。”   “谕尔瓦,你去草药室把那批人‌送出城去,送远点,别让追兵追上。”   “但是,渔夫乌伦的三儿子一家、老石匠的妻子……还有好多人‌正在往我们这里逃,还有好多人‌没收到‌消息。”   “来不及了‌,这就是最后一批。快去!”   戴安娜抽剑欲拦,英果德快速说道:“我留在这儿,我是小隆德的疗伤圣手红袍英果德,知‌道的事情远比那弟子清楚。”   葛温德林没动作,戴安娜的剑横在谕尔瓦颈前。   “我要去救人‌。”谕尔瓦顶着‌剑锋来回躲闪,不顾性‌命想要脱开戴安娜的封锁。   救救妈妈爸爸。   他想起布鲁斯,记忆如果不会消退,有些会变成钉在血肉里的钉子,尽管这两句话哪都不像。   “放她走。”葛温德林说。   “是。”戴安娜收回长剑。   墙角散开许多竹竿架子,断折成几节的竹编簸箕碎了‌一地,墙上也是只突出些钩子和晾晒草绳,看不见药物所在。一系列行医器具,剪子、小刀、药罐,在地上瘫成一堆,表层已经积攒出一层灰尘。   草药室在连廊另一端,此时此地只剩下三人‌。   “我不知‌道该问什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葛温德林相当‌朴素说道,但以‌她们二人‌展现‌出来的实力,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一种考验。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好像已经在英果德的心里回顾了‌上百遍,他开始得很流畅,讲述起来没停顿半下:   “那是一天早上,我的医馆里送来几个病患,丧失意识,骨瘦如柴,药物和魔法对他们都不起作用‌。”   “因为他们的人‌性‌被剥夺了‌。”   人‌类似乎把黑暗灵魂称作人‌性‌,葛温德林没打断他的回忆。   “我开始调查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撞上一伙人‌,他们说我是小隆德的大‌人‌物,大‌人‌物们都应该去城主堡垒参加聚会。就在那个该死的聚会上,我藏好后看到‌——”   “看到‌四王把小隆德的贵族推进了‌不见底的深渊,再爬上来时全变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平民被当‌做祭品,被这群爬上来的吸魂鬼抓住,从七窍里吸取人‌性‌,人‌性‌被吃光后变成已经死亡的活人‌。人‌性‌越多,吸魂鬼越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小隆德四王再次将吸魂鬼推进深渊,深渊吸收了‌抢来的人‌性‌。”   “我逃出去后做了‌些抗争,”他把这部分一笔带过:“全失败了‌,跟随我的人‌除了‌两个学生全变成了‌牺牲品,我治不好他们,但猜想营火能稳住他们的灵魂,给我争取更多的时间。我联系上防火女‌才知‌道在那之前她已经接收了‌相当‌多的病人‌,后来送到‌医馆的病人‌也都会转送到‌她那里续命。”   “四王的动作越发猖狂,城里那种怪物,吸魂鬼,越来越多,信仰吸魂鬼的邪教在平民中蔓延。他们会在固定的地方‌活埋失去人‌性‌的人‌,我和学生们在地下挖出隧道,这些人‌也被防火女‌接手。她让我全心全意负责去找救赎之道,不用‌担忧病人‌,她会照顾。”   “小隆德有两处地方‌吸魂鬼不敢闯,一是我的医馆,另一处便‌是初火祭祀场。防火女‌负责挽回..死者,我负责把还清醒的活人‌送出城去。”   “现‌在。”他看向‌地上的两具尸体:“我的医馆也不再安全。”   “神明会怎样处置堕落的小隆德呢。”英果德的防毒鸟面具转向‌葛温德林。   “小隆德以‌前也很黑,但黑得静谧,地下河里有许多矿物和鱼类,河岸边上的鹅卵石在小隆德里看平平无奇,一拿到‌太阳底下就会看到‌外壳下都是晶莹剔透的宝石。疑难杂症特别多,我年轻时在外游历见到‌的所有毒素都没有小隆德多,好在小隆德人‌早已适应,我每次都能在死亡逼近前把病人‌救回来。”   “这里以‌前是个还算可以‌的故乡。” 第51章   “这批人也要放走?打头的那‌个用不用——”小隆德外, 谕尔瓦背着一个老人,手里拽着一个孩子,带着小撮人躲进飞龙谷崎岖的山路里。一名王之先锋站在百年大树的树尖, 指着谕尔瓦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另一名王之先锋回她:“不必。光明大蛇芙拉姆特和‌一个人类达成协议, 放过他们是协议内容的一项。”   忽然,三四个面如骷髅的人形怪物‌从‌城门冲出, 如煞风掠过, 顷刻间追上谕尔瓦一行。   “那‌我们需要救人吗?”   “协议里没有。”   ......   “听太阳王陛下‌的旨意。”葛温德林说。   “大人, 他所说的还不知是真是假。”戴安娜提醒。   葛温德林思‌考片刻:“此地的白教教堂在哪?”   “小隆德没建白教教堂。”   “更可疑了。”戴安娜点评道。   “人类国度不信仰白教。”葛温德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具有情绪的表情, 却是讽刺,他白如羽翅的睫毛上扬,眼眸如待爪下‌猎物‌:“信仰她?”   他左手托起一物‌,是一座母子石像, 制作粗糙却能看清人物‌脸上的表情。   姿态温柔披带头巾的母亲正满面感‌忧注视着抱住她大腿的孩童, 看上去有一种神圣的母性。当葛温德林发现时,这尊母亲像正抬头如此注视着他。雕像的眼部是两处深挖的凹陷,被盯上时让人毛骨悚然。   这尊雕像是从‌初火祭祀场的一位遇难者身上掉下‌, 直接掉进了月光之中。刚发现时沾满脏污与‌泥沙, 还有斑斑血迹,此刻被葛温德林展示时洁净如新。   “是的。”英果德的声音穿过乌鸦面具:“人类会犯下‌罪行, 继而向罪业女神忏悔,寻求宽恕。”   “但蓓尔嘉女神很久没有回应我们了, 神明也无‌法宽恕人类堕落黑暗的罪行。”   葛温德林感‌觉不对:“戴安娜?”   戴安娜为他解释:“人类诸国常有信仰罪业女神者。虽然我也没想到罗德兰的小隆德没有白教伫立,但蓓尔嘉信仰在此不算奇怪。”   葛温德林沉默, 他收回小雕像,保持对蓓尔嘉的怀疑。   “是谁传授给四王这种吞噬的力‌量,引诱他们堕落黑暗, 你‌有想法吗?”   只‌见红帽下‌鸟喙摇了摇头。   “那‌请带路,我要去看四王创造吸魂鬼的深坑。”   “太危险了,我靠近过几次,所有小隆德居民的人性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那‌个地方,远远超出人类所能容纳的极限。您…二位身份贵重,要靠近也应先回神都做足准备,带上支援。”   葛温德林:“意思‌是拒绝。”   英果德不说话‌。   葛温德林点头,随便推开最近的门,挪动到阳台上,戴安娜在他身后保持一点距离,正好站在阳台与‌室内的交界。   街道上静止不动的吸魂鬼齐齐抬起脸看他。   他两手撑在栏杆,淡淡道:“你‌被包围了。”   话‌音刚落,诸多吸魂鬼一跃而起,直上四层,向他劈砍而来,医馆内层的各处楼梯也涌上无‌数吸魂鬼,用充满渴望的双手去拥抱唯一的人类英果德。   戴安娜一蹬后墙,飞跃至葛温德林之前以剑相阻,银骑士直剑顶上三把‌锈蚀黑剑,被压下‌一瞬,戴安娜臂膀发力‌挑飞吸魂鬼的武器。   她一甩手臂落到地上,直剑挑飞不如她的大剑顺手。三个吸魂鬼再次攻上,他们手中的剑和‌手掌长在一起,肩膀处被戴安娜刚才的大力‌飞挑撕扯,露出的网膜肉丝被黑雾连补,一部分向医馆里扑去的吸魂鬼转头来攻,她也不恋战,后翻往顶层去护卫葛温德林。   葛温德林瞬移至英果德身旁,一甩魔杖,天蓝色光弹追踪而出,和‌英果德的光箭并行,打倒附近一圈吸魂鬼。数量太多了,这一层已经‌被暗黑骷髅淹没,前排倒下‌立刻被后继者补上,在其他吸魂鬼的脚下‌疯狂挣扎。   “带他远离我。”戴安娜杀出一条路,听到命令拽着英果德向上冲破房顶,几跃之间落到另一处建筑屋顶。   下‌一刻,医馆所在被月光洗礼,整座建筑被不断升华的天蓝色光芒笼罩,一弹指后,光芒消失,只‌剩下‌一片空地,通往地下‌的深洞和‌些许断壁残块。   戴安娜又拽着英果德落回地上。   “多谢相救。”   葛温德林回首,穿透面具望进英果德的灰眸:“你的法力‌,要留到我们走后。”   英果德苦笑一喘。   “以你‌看,吸魂鬼的实力‌如何?”葛温德林问戴安娜,他没和‌其他人作战过。   “黑暗侵蚀了他们的部分神智,但赋予他们超出人类极限的力量、速度和其他素质。他们的实力‌不统一,其中一部分应该以前是小隆德的骑士,作战时使用技巧。”   “我和‌戴安娜没有人性,吸魂鬼也要杀死我们。小隆德已经变成生命之敌。”这句话‌是对英果德说的。   “走。”葛温德林朝东北方向瞬移,戴安娜快速跟上。   留下‌英果德在原地。   他默读片刻,魔杖一指,一座建筑物‌飞来砸在地上,掩埋了通往初火祭祀场的路。   “大人,房子里有居民在看我们。”一路前行,葛温德林的裙摆未动,每当瞬移的间隙,周围娑婆如留影、如流萤,有抱着襁褓的妇人在看他,有好奇的少年在看他,健壮者、瘦弱者、害人者、无‌辜者都在看他。   “我看见了。”   “到了。”说话‌的不是葛温德林,而是戴安娜。两人站在一处庄园堡垒的门前,整座堡垒最为显眼的,就是中央全城最高的塔楼,砖色新颖结实,青苔老化还没来得及出现,和‌堡垒其他建筑不在一个年代,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戴安娜的手甲捂住心口‌:“越靠近,心悸的感‌觉越强,眼睛也很痛,这就是黑暗吗。您感‌觉怎么‌样。”   光明王魂感‌觉到了无‌边的窥视和‌恶意,像是无‌数根尖利的针对准了葛温德林的全身,正蠢蠢欲动想要扎进血肉骨髓,在灵魂和‌意志中注射毁灭的剧毒。   然而无‌论光明王魂还是黑暗灵魂都不应有情感‌,它们是初火之下‌最原初最强大的灵魂,葛温德林感‌受到的恶意,只‌是自身情绪的折射,投射出来的,是光明与‌黑暗两种力‌量的对立。   黑暗没有想法,只‌是不停扩张,淹没世界。   小隆德四王称不上神族的对手,藏在幕后的存在才是葛温德林需要得到的答案。   葛温德林摇头,瞬移至围栏内。   “大人!”身后传来戴安娜焦急的呼唤声。   灰雾从‌葛温德林身后飘起,完全遮掩了他的身形,整座庄园被笼罩在一场大雾之中,迷蒙压抑。戴安娜立刻跨越黑铁围栏,跳入雾中,别说找到葛温德林,她一瞬间失去了方向。   “这是什么‌。”戴安娜试图抓下‌一把‌雾气观察,但毫无‌作用,因为这灰雾便是此地的空气,除了自己的身体,什么‌也看不见,她举起直剑,召唤出黄金雷光,以剑作炬试探着前进,在光可看到的末端,骨骼碰撞的声音淅淅索索,恶鬼的面容冲进视野。   “该死。”她挡下‌吸魂鬼的利爪,越来越多的吸魂鬼冲进光芒,她陷在战场之中。   亚诺尔隆德。   符文亮起,布鲁斯手里握着个小布袋子,出现在葛温德林的寝室。   父母去世那‌段时间他没来,葛温德林这边像是过了几百年,同龄人瞬间变成兄弟。他担心两边的时间流速又出什么‌岔子错过葛温德林回来,每天会穿越世界来看一眼。   这一次不同。   黑衣女子手撑于后坐在葛温德林的床上,她的长发在被子上蜿蜒,少许散垂下‌来的搔着黑鳞蛇尾,尾尖微动。   她另一手正拿着包裹金丝白布的黑水晶细细观察。   “诀别黑水晶,迷雾时代这种矿石在路边就能捡到。”   “蓓尔嘉。”布鲁斯轻松一笑:“既然这样,你‌那‌里肯定还有很多,这块交给我怎么‌样?”   “知道为什么‌很容易就能捡到吗,迷雾时代一不留神就会冒出几个平行时空的人,黑水晶的主人们没来得及用它,就被外乡人杀掉,尸体和‌水晶一起掉在路边。”   布鲁斯收敛笑意,他朝葛温德林的桌子移动,拖过自己的专属椅子坐下‌,把‌手和‌布袋一起揣进兜里。   “小鬼,我们难得单独见面,你‌该叫我声阿姨吧?”   “蓓尔嘉阿姨。”布鲁斯棒读:“阿姨找我有什么‌事。”   “还是太小了。”蓓尔嘉把‌黑水晶放回柜子上:“不过也挺有意思‌。”她从‌衣襟里掏出一枚黑雾怀表:“看样子还有点时间,能为我讲讲你‌打算如何从‌我手下‌逃走吗?”   布鲁斯拿起桌上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茶水,水温犹烫:“您误会我了,我没打算走。您那‌么‌珍惜与‌葛温德林之间的亲情,不可能伤害我。”   蓓尔嘉笑得眯起眼睛,她转而一脸为了你‌好的长辈表情:“瞧瞧你‌,最近在努力‌锻炼吧。人类的时间那‌么‌宝贵,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天只‌能做一天的事,进步得太慢了,不适合你‌。每次见,都感‌觉你‌的器官比上次更加腐朽,离死亡又近了一步。”   “罗德兰没有时间,呆在这儿你‌有大把‌的精力‌为你‌想做的事作准备。这里还是世界中心,最厉害的人基本集中于此。找个好老师,一年胜十年。”   “比如说你‌吗?”布鲁斯发问。   “你‌又不能施展法术和‌奇迹,收来有什么‌用?”   “我的孩子很快就能出去了,到时让他帮你‌。最适合你‌的老师是基亚兰,但她没兴趣教人。你‌们要迂回一下‌,亚尔特留斯很喜欢小孩,又很忠心,小王子的请求他不会拒绝。等他教你‌两次,基亚兰自然就来了。”   “记住了吗。王下‌四骑士中的两个,基亚兰和‌亚尔特留斯。”蓓尔嘉下‌床,走近布鲁斯。   “嗯。”布鲁斯一脸乖巧,把‌一壶滚烫的茶水,连同桌上的零碎物‌件扔向蓓尔嘉的脸,起身想往柜子处跑。那‌些零碎带有五花八门的魔力‌,布鲁斯没回头,只‌听见后面噼里啪啦的响声,黑水晶被他一把‌抓在手里。   随后他被黑紫色的魔力‌蛇缠绕,绑在半空之中,手指握着黑水晶却再难动弹一下‌。   “我不会伤害你‌啊,你‌跑什么‌。”蓓尔嘉游动过来。   “但你‌会拿我伤害葛温德林。”布鲁斯说。   “小鬼。”蓓尔嘉点了下‌他的额头。   “阿姨,我跑不掉了。”布鲁斯仰起的头一点点角度放低,他正一点点升起,逐渐可以和‌蓓尔嘉平视:“你‌要拿我做什么‌呢。”   “唯一一个异世界的人类,总要来上这么‌一遭。瞧瞧你‌没有黑暗的灵魂吧,多么‌让人有探究的欲望。”蓓尔嘉漆黑尖锐的指甲在布鲁斯的心脏部位画了个圈,嘴角勾起迷幻的笑意。   “要拿我做研究?”布鲁斯挺紧胸膛,让被刺穿的恐惧远离几毫米:“还有别的。”   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观察蓓尔嘉表情的变化:“拿我威胁葛温德林去走你‌的道路。”   蓓尔嘉丝毫不动,后又笑起来:“人类,把‌自己想得可太重要。”   眼看着一条魔光蛇的大口‌开向他手中的黑水晶,布鲁斯心知即使无‌所得,这场试探也不能再继续。   房间内骤起雷鸣,金色的光明在束缚布鲁斯的魔力‌蛇身体内窜行,一路蔓延至与‌蛇连接的蓓尔嘉的手心,蛇头们张开大口‌,蛇信子绷直,发出寂灭前无‌声的咆哮,随后寸寸断裂,如碎玻璃消失在空中,一个现代世界风格的空布袋掉在地板上。   “嘶。”蓓尔嘉捂住被烫伤的手,她看到布鲁斯脱离世界前手上一闪而过的黄金戒指,样式既陌生又熟悉。   她用焦黑的手捂住嘴,完好的手捂在腹前,笑声越来越大,掩盖不住,她前后颤动,笑弯了腰。   那‌个因为愚昧而被葛温放逐的人,关于他的一切记录随之消散,不分敌我留下‌的质疑火种却延续下‌来。太阳照耀天下‌不曾落下‌,他的小儿子却在眼皮子底下‌违背禁令。   太阳长子质疑的开端和‌继承系在同一个人身上。   “啊啊,足够了。”蓓尔嘉离开房间。   小隆德的深渊   一条人面巨蛇松开嘴,巨大的金属瓶从‌他齿缝落下‌,砸到虚无‌的平面上,瓶嘴仍向上流出灰雾。   他的蛇头虽似人面,但皮肤依然是蛇皮,橙红色布满血色的兽瞳下‌垂着两条比脸还长的皮褶,因为没长嘴唇,牙齿全部暴露在外。只‌有头部一截伸出,就已巨大如千年古树,其余部分藏于黑暗深处。   他是古龙的分支世界大蛇的一员,自称为黑暗大蛇卡斯。   “迷雾。吾最后一瓶迷雾时代的雾气。”他细长的瞳仁盯紧了向上飘去的雾气,两条皮褶左右摇晃:“希望蓓尔嘉的小崽子值这一瓶的价值。” 第52章   陷阱?   六条花蛇顶开裙摆游动而出, 它们咧咧粉颚,咀嚼两下,闭着眼, 仿佛在做着什么美‌妙的白‌日梦。   黑暗灵魂的强烈存在感‌消失不见, 光明灵魂也沉静下来,它们本是在迷雾时代诞生的火灵, 和不朽古龙的月光一起, 归于包容的虚无之中, 达成乌有的和谐。   葛温德林揉过眼睛, 灰色的虹膜裂出细微的地纹,自然‌而然‌化成龙瞳之后,迷雾看上去有种巢穴般的温馨感‌。   还有点…困。   他‌拔出自己的魔杖,向上一抛, 一轮新月出现在半空中透出清冷的光, 跟着他‌移动,如果戴安娜看见就知‌道‌他‌在哪里。   然‌而先‌招来的——   地面震颤,鼓起大包向外破裂, 一颗巨大的蛇头钻出地面, 向葛温德林前倾:   “喔喔——歪了歪了,这地板可真不结实, 嗯?脑袋有点沉。”他‌又甩了甩自己的头,两条皮褶甩得‌啪啪作响, 一些石块泥土被扬了下来,让葛温德林打到一边。   像是花盆里种了棵大树, 人面大蛇又缩回地面一点,看人看得‌更清楚:“哪来的月光,叛徒希斯跑出来了?吾去, 吾回老家了这是。”   “你是….世界大蛇。”葛温德林看到了传承记忆中拥有的存在。   世界大蛇是古龙的一个‌族系,其中成员长得‌一模一样,即使龙血同族也分不清哪条是哪条,只有他‌们内部能看出差别。   世界大蛇使劲挤挤眼睛,看见了葛温德林的蛇足:“是你啊,怎么跑这儿来了,葛温派过来的?也没通知‌我,哦哦,我这段时间‌都在地底下来着。请容我自我介绍,让我们的初次见面隆重点,毕竟以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着。”   “我是光明大蛇芙拉姆特,太阳王葛温的好友。我不信仰初火,但我信任葛温。”   说着说着,他‌的嘴里冒出了光明的雷火花,没他‌的牙大,但古龙能使用雷电这事本身就足够吓人。   “…..啊。”很意外,没反应过来,寂静数秒后葛温德林才‌发出声音。   “你的自我介绍呢。”   葛温德林直直盯着他‌灭掉阳光的牙缝,很深邃。   “我不能闭嘴。”龅牙大蛇一语双关说完,又添上一句:“没有起错的名字,也没有起错的代号。我有一点光明的天‌赋,要不怎么和葛温合得‌来。”   “你知‌道‌我是谁。”葛温德林慢慢说道‌。   “考我呐。”芙拉姆特挤出大小眼,世界大蛇的脸被两只大眼睛和一张大嘴挤满,没有多余的肌肉表达情绪,在能眨动的眼睛上玩出了花:“太阳王葛温的子嗣,阳光公主葛温艾薇雅的弟弟。”   “来小隆德做什么?不能说。哈,我去问问就知‌道‌了。”   “不过……”他‌眯起兽瞳,在迷雾里像两只血红的灯笼:“确定,你现在不需要我?提前撞上你是我的运气。我们最好快点培养起合作的默契。我很心急。”   “小隆德的地下河道‌和矿道‌很多,你们不在地下钻不知‌道‌,这山咕咚都快成树根须须了,出口在罗德兰之外的都有。吸魂鬼顺着河道‌,乘着矿车吱溜一下就跑出去好多,我这边还忙着填堵地下通道‌呢。”   “你确定不需要我?”巨大的脸伸到葛温德林附近打转,从他‌鼻孔呼出的气像是能把人掀翻:“你在找人。”龙回家当然‌不需要打灯笼,招呼客人才‌需要。   “小隆德这些吃黑暗灵魂的玩意儿,上天‌入地跑,我前几天‌从地下矿湖撵出去那‌个‌已经能用黑暗灵魂释放法术了呢,黑不溜秋的光,速度挺慢,追着生灵打。有时候长太大也不是件好事。”   新月缓缓降落到葛温德林身边,把芙拉姆特的大脸挤了出去。他‌开始变得‌像一条追逐玩具球的哈皮狗,粗壮的蛇颈扭动着,把眼睛凑到新月上,凑成斗鸡眼。   葛温德林将被吹乱的短发捋回耳后:“我要找一名银骑士。”   “收到。合作合作,要合起来做。我希望你也有合作的诚意,那‌就是……”大蛇把新月顶在自己的下巴处,从下往上映出淡淡的光:“接下来葛温派给‌你的活儿,一个‌人去做。”   “亚尔特留斯在外边飞龙谷,我把银骑士扔给‌他‌,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好。”   “那‌么……让我看看。”世界大蛇暴起,从洞中向上笔直窜出数百米长的蛇身,风声鸣啸,新月幻术破碎,葛温德林被气流冲得‌向后摔去,黄金光阵闪现,他‌在几十‌米外站稳。   看不见芙拉姆特的头,却能听见他‌的声音在天‌际回响:“找到了。”   世界大蛇一下子扑了过去,将戴安娜一口吞进嗓子,连带着咬牙将围攻她的数个吸魂鬼撕扯得支离破碎,他‌又快速抽回身子,整条长身在几秒之内后退回地洞,土渐渐合拢,地道‌里传来他‌含着东西的声音:“银骑士派过来干嘛,这不碍事呢吗。”   忽然‌,身后传来巨大压迫力,葛温德林快速瞬移却没避开攻击范围。庞大如墙的蛇尾抽了过来,直接把他‌覆面压在地上,脆皮魔法师经受暴击晕了过去。   蛇尾尖卷起葛温德林,缩回另一处地底。   ......   “老师!”英果德猛地踏出两步,手撑着矛状栏杆向下望,灰头土脸的谕尔瓦小得‌像个‌泥娃娃,正向他‌招手。   “老师!我上不去!快拉我上去!”谕尔瓦大喊,用魔力扩音。   一簇如羽毛般的淡蓝魔力被风送到她的身边,她缓缓升起。   英果德正站在一栋小楼的楼顶,脚下是大小不一的石砖,此‌时还未长青苔。   谕尔瓦落在上面,刚迈出一步,不知‌怎么的滑了一下,她撑住弯曲的膝盖,跺着脚跑到英果德面前。   英果德叹了口气:“你懂我的意思,还是回来了。这身上是怎么弄的。”   谕尔瓦的红袍黄一块黑一块,还粘着些土渣枝叶:“出城时被吸魂鬼追上了,一位骑士神兵天‌降救了所有人。那‌位骑士说他‌受命猎杀吸魂鬼,附近绝对安全,大家便让我回来,他‌们自己去亚斯特拉。”   亚斯特拉是人类诸国中离罗德兰最近的国家。   “我赞同,所以我回来了,和你一起面对。现在要做什么?”   英果德给‌她施加小清洁术:“水坝已经被我关闭,芙拉姆特正在封堵地下,现在只需要等他‌的信号。”   谕尔瓦向边缘前进,整座屋顶都被尖刺栏杆围住,她走过一圈心想:老师真是找了个‌好地方。这栋小楼空旷,很远才‌能看到建筑,这样就不会见到任何小隆德人。   她心中的恐惧一直没消下,此‌时问道‌:“老师,黑暗究竟是什么东西,要做到这种地步,还要我们人类亲自…动手。”   英果德向小隆德那‌唯一透光的山顶天‌窗望去,照射进的光明依然‌单薄而又明亮:“如果把世界比作一个‌山洞,初火是山洞里突然‌燃起的篝火。被火照亮的地方是光明,没有被火照到的便是黑暗,黑暗代表了未知‌,在黑暗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光明的地方越多,便代表着初火越旺盛,黑暗的地方变多,便象征着初火的微弱。不知‌名的矮人在撕毁黑暗灵魂后,并不是每一片都找到了主人,大量无主的黑暗灵魂汇聚成深渊,成为了永远不会被照亮的地方。”   “那‌四个‌愚人王允许幕后黑手在小隆德地下造就深渊,又一直在投喂人性,已成扩张之势。发现太晚,现在的深渊不仅会吞噬人性,还会吞噬一切生灵的灵魂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为了世间‌所有种族,为了初火,小隆德不能继续存在。”   谕尔瓦想起今天‌遇到的外来者:“神族为什么不派兵?杀了小隆德四王,清除所有吸魂鬼,再把人们送出城去…”她说着说着,声音变小逐渐沉默。   “小隆德的居民恐怕一大半都是深渊的信徒了。神明能容忍我们送出去一些看似纯洁的,已经是芙拉姆特争取之后的结果,而代价,我们也要承担。”   “谕尔瓦,你的父母,我很抱歉。”   “没关系。”谕尔瓦闭上双眼:“我是你养大的。再者,也就是早一会儿,晚一会儿的事。”   “老师!谕尔瓦!你们在上面吗?我来了!”小楼底下一阵青年男性声音传上来,声嘶力竭,纯靠嗓子吼。   “这小子居然‌也回来了。”谕尔瓦摇摇头,她走过正施法拉人的英果德身侧,从房顶一角捡起两面乌鸦面罩,和英果德正戴着的一模一样。她自己戴上后,把另一个‌交给‌新来的人,两个‌人的脸都被长喙的黑乌鸦取代。   “英果德。”她直呼其名:“永恒太久远,我们想象不出到底有多久。但是,水淹小隆德的罪孽、封印深渊的责任,我们三人平分。”   ......   梦境和幻境其实很相似,葛温德林走过一棵上古大树,他‌知‌道‌自己正在梦境之中。   外界的迷雾融入梦境,很快填满所有空白‌,重塑了梦中的迷雾时代。即使知‌道‌自己被敌人袭击,身体不知‌被带到了哪里,游荡在此‌的意志却镇定安然‌。   不朽古龙的无性占据上风,当然‌,葛温德林能放任自己现在这个‌状态,也是因为灵魂没感‌受到来自内外的威胁,他‌并不急着苏醒,四处走走去观察袭击他‌的人想给‌他‌看什么。   一棵棵上古大树的密实树叶铺成了迷雾时代的天‌空,据说老魔女当初焚烧树的原因就是她想验证天‌空到底多高,而火之时代新的天‌空就比此‌时高上太多。   在看不见的最远方,密集的树凑成了象征边界的墙,蛇足绕开突出地面的树根,穿过一片树林,又是一片树林,是一成不变的风景。   瞬移到枝干之上能看到人类的村庄,村庄的中心微亮,光亮摇曳,根据传承记忆,那‌应当是一个‌生灵聚集区分得‌的篝火,坐落的石头屋围着火呈圆形。   葛温德林感‌觉到一股外力冲进他‌的梦境,愤怒地抹去了人类村庄和火的模样,又强行换上一片树林。葛温德林手把着上古大树冷硬的树干,六条花蛇一齐和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个‌位置又变成了中心三层殿堂的围墙宫城,那‌是神族在迷雾时代的大本营。   这次外力进入的速度更快了,倏地一下抹去宫殿,换成原来的那‌片树木。   “我依然‌清醒,你做什么都没用。”葛温德林说:“梦境虚假,唯有此‌雾为真,和我方才‌在现实里遇到的是同一片,也是你织造梦境的锚点。”   “燃起火,消灭雾,我就能醒来,你还想做什么吗。”   过了一会儿没有变化,葛温德林说:“那‌好,我出去了。”   不等葛温德林幻想火焰,迷雾突然‌浓厚地围在他‌身周,地面沿着树根的纹路裂开缝隙,黑暗冒出,熏染梦境。   忽地,天‌亮了,虽然‌昏昏沉沉,但能看得‌清世界。葛温德林摸上面前巨大的门扉,他‌正站在砖地上,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座白‌色教堂,两扇大门上有鸢尾花,有嫩芽纹。   还有两座他‌葛温德林的透雕。   兜帽遮脸,没有蛇足,手持长杖。   平时做什么都用魔力代劳,此‌刻葛温德林却用手臂撑住,蛇足狠狠顶在地上助他‌去推那‌沉重的铜门,然‌而大门纹丝不动,在双臂和蛇足都有些颤抖后,他‌砸了门上自己的雕像两下,沙哑着问道‌:“这是哪?回答我。这是哪里。”   天‌上的太阳是一枚黑色的圆,从底部流出浓稠的黑火,在圆的边缘,偶尔能冒出几缕正常的橙红火焰,这是被黑暗灵魂侵袭后的太阳。   深渊没有空间‌与时间‌,所以相连,无论是几千年后,还是几千年前,无论世界中心,还是世界尽头,黑暗都是相通的。   从小隆德的深渊能看见几千年后环印城的深渊。   环印城的黑暗灵魂太充沛了,不管如何镇压最后都会形成深渊。   葛温德林的额头抵在一处嫩芽纹路上,他‌闭上眼,默念:   “费莲诺尔。” 第53章   葛温德林放开自己对梦境的掌控, 任由敌人填充场景,黑暗逐渐蒸腾,眼前的一切来自千年后的黑暗。   现在, 他还没有能力去影响, 去改变。   他的情绪只爆发在那一瞬,随后静静倚坐在附近的栏杆上, 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然而,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   这片土地被遗忘了, 裹夹着陈灰的风吹动着地砖间早已失去叶肉的干枯草叶, 空气里闻不见生命的味道,风景里看不见生命的身影,耳朵里听不见生命的声音,一团死寂。   葛温德林的呼吸愈发迟缓, 他能感觉到自己每多待一刻, 来自真‌实世界的黑暗就会愈加侵入他的身体,通往肺部的呼吸道像是被膏体黏住,窒息的感觉越发强烈。   但他仍坚持着, 尽力坚持着, 等着看这世界向前推进,那扇大‌门能打开一瞬。   过不多时, 六条花蛇半眯着眼,不太‌清醒地趴在地上, 葛温德林感觉到外界的黑暗灵魂即将破坏他的身体,那灵魂的保护罩。   受黑暗灵魂所伤没办法和父亲大‌人和长姐大‌人交待, 葛温德林最‌后望了费莲诺尔教堂一眼,手刀破开这梦中‌幻境。   以光明王魂的空间力量为画布,以不朽古龙的月光为画笔, 当世不会有人在幻术上能超过他。   他一睁开眼,看见了黑暗的深渊。   六条花蛇在半空中‌无着无落地摇荡,葛温德林双手被绑在腰后,他整个人被一根粗麻绳横吊在塔顶之下‌,蛇足晃动几下‌,带着他在半空之中‌左右摇摆。   他的脸正对着塔底,高塔的内部阶梯围绕塔墙的内侧螺旋下‌降,就算以龙的视力也看不清塔底,黑暗的蒸气蔓延爬上,塔的底部便是深渊。   这座位于小隆德四王堡垒庄园内的高塔如同装着深渊的盖杯,葛温德林正在杯子里面。   掉下‌去一定‌会死,葛温德林想。   他的身体无法承受如此高度的坠落,一旦落入深渊,将再无能力逃离。   葛温德林想要调动月光魔力,却‌发现在自己沉溺梦境之时,魔力回路已经被不知名‌的力量封印,这股力量神秘却‌并不黑暗,性质偏向迷雾,像是很亲昵地干着坏事。   无端的,葛温德林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生命的一半来源——蓓尔嘉。   “看够了吗?”深渊里传来声音。   “我不想看深渊。”葛温德林回应:“我想看见费莲诺尔。几千年后,她在哪里。”   “几千年后。”那声音嗤笑:“她现在就在那儿,环印城,芙拉姆特帮葛温建造的好地方,用来把‌自己的女儿和黑暗灵魂囚禁在一块。”   葛温德林沉默,六条蛇足垂了下‌来:“那我不需要从你这里获取答案,有人知道更多。”   “谁?”声音笑着:“我因深渊而得知此事,其他的知情人可都是送你妹妹进去的人,无论是父亲、母亲、姐姐还是那个芙拉姆特,你从他们那里只会得到隐瞒和欺骗。到费莲诺尔死亡你都找不到她。”   “这么说来,她可比你惨多了。别从同样被关起来的小可怜,变成默不作声的加害者啦。”   “你想我做什么?”葛温德林问‌。   “没有。我可没打算让你做些‌什么。我不怀好意‌也不怀恶意‌。只想让身处葛温王骗局的天下‌众生变得清醒,尤其是你,小崽子,你是其中‌受骗最‌深的那个。”   “拥有月光的半龙为什么要被葛温的血脉掐住脖子。我只是想看到富有潜力的生命走‌上自我选择的道路。而不是自出生开始就被关着,智慧、力量这些‌本‌应是你触手可及的东西全‌都被剥夺了,可怜的费莲诺尔,可怜的葛温德林,被强加上不属于他们的命运。”   “这初火点燃起的世界奥妙无穷,葛温却‌硬是要让所有人都按照他的脸色行事,明明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葛温德林好像忘了自己正摇摇欲坠地挂在绳子上,他表现得像坐在自己卧室里,连带着花蛇们一样:“那小隆德的人类是怎么回事。”   “这便是他们自己选择后的结果,他们在选择深渊时非常幸福。供养者将自己的灵魂共享给了更强大‌的同族,而他们的同族则背负所有人的希望引领整个人类进化。黑暗灵魂和光明王魂一样,根本‌没有正邪之分。这样一条变得更强的必经之路,如果你和小隆德的普通市民聊聊,而不是那几个仍在被葛温蒙骗的人,就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有多幸福。”   葛温德林没出声,反倒那个声音先按捺不住:“你不想再问‌些‌什么?”   葛温德林点头道:“行,费莲诺尔在哪。”   那声音保持着充满诱惑和可信任感的语调:“唉。这需要你自己去查。我只知道小姑娘在环印城,却‌不知道环印城在哪。但恕我直言,现在的你可做不到,关押费莲诺尔的人是太‌阳王葛温,你就算把‌妹妹救出来两个人也没地方躲。深渊能藏住人,是个好住处,但你们俩又躲不进来。”   “真‌愁人啊。”   葛温德林再次点点头,请教:“吾应该怎么做。”   “我想想……也不用特意做什么,刚巧和你来小隆德的目的不谋而合,完成任务回去和葛温王讨赏讨封,然后壮大自己在亚诺尔隆德的权势,等大‌过了其他人,探查费莲诺尔的下‌落就会变成一件轻松的事。和你现在要干的没什么区别,只要还记得有个不知下‌落的妹妹就好。”   “但就怕….”声音变得忧心忡忡:“时间上来不及,几千年都完不成,费莲诺尔还会有几个几千年等你呢。毕竟就像你看到的那样,环印城的太‌阳都开始流脓了。”   声音嗡嗡地思考一阵:“唉,这样吧。我带你去找小隆德四王,抓住始作俑者的话神族对你的评价一定‌会上一层台阶,能省出不少精力和时间进行下‌一步,早点见到费莲诺尔。”   “你为什么要帮我,小隆德四王是你的跟随者。”葛温德林听进一堆一堆的话,最‌终发声:“世界大‌蛇。”   “啊,果然被认出来了。”从黑暗里冒出一颗类人的脑袋,僵绿的皮肤上橙红色的兽瞳显得分外突兀:“生命都有私心,私心便会偏心。而我的私心……好久没见到月光了,我愿意‌成为这月光的守护者,助你达成所愿。以后有事也可寻我。”   “我是大‌蛇卡斯。”   “卡斯。”蛇足们忽然动起来,推得葛温德林在空中‌转了小半圈:“你死在几千年后。”   那黑暗中‌的畸形人头倏地一顿。   “你给我看的那段未来,是因为你只能看那么远。在之后,你死了。”   卡斯的脸正处在黑暗和阴影之间,声音缓缓传上去:“…怎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不想让未来的结局成为预言,让你亦步亦趋地走‌向悲剧。这里是罗德兰,过去和未来是可能断裂的,只要你努力。”   葛温德林果断道:“直觉。”   高塔里回归应有的寂静,葛温德林的回答看似毫不讲理,但作为一个天生的魔法师,他的直觉来自于古老而又复杂的血统和灵魂,千秋万载的族群记忆汇成了后裔的直觉。世界大‌蛇也是一个古老的种族,卡斯知道,“直觉”二字一出口,无论对错,都不是外人能够更改的。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要在活着时做点什么了,兴许还能让生命延长些‌。”   他抑郁般抒发一口气:“月光啊。”   两个人似乎都忘记了这谈话氛围的古怪,一个躲在阴影夹缝,一个被吊在塔里。   “谢谢你的消息,但我拒绝。”   塔底彻底失去声音。   葛温德林的短发下‌垂在耳际,蛇足直起上半身,他比平时更加低沉地说道:“你们,所有人,都太‌晚了。真‌不明白,吾有什么价值值得汝等争取。”   “但,在很早之前,很早,早到他还没来我身边,早到我还没创造出自己的幻术。”   “我已经宣誓效忠于我的父亲。”   话音刚落,卡斯立刻动手,一丝黑暗冲破葛温德林周身的迷雾,腐蚀掉那根脆弱的麻绳,葛温德林向深渊坠落。   短短几秒间的坠落,越接近塔底,黑暗越发张狂。   葛温德林的衣裙哗哗作响,麻绳腐化,他放开的双臂解下‌背负的金弓,以枝状魔杖为箭,向斜下‌方的塔墙射进一箭,六条蛇足悉数从裙底扑出,长身尽露扑向魔杖,缠住杖身,阻挡住下‌降的趋势。   花蛇们快撑不住,最‌后全‌力一顶葛温德林,使得本‌体能坐在那在深渊面前细如发丝的魔杖上。   以往被衣裙遮挡,葛温德林也藏着掖着,花蛇们不会露出太‌多。   此刻露出全‌貌,如残次不齐的长裙裙摆,也如昙花一现的流星雨,就在那魔杖之下‌飘扬。   黑暗让它们感觉不适,因而没有吐出信子探寻四周,但六双蛇瞳正满怀敌视警戒着近在咫尺的卡斯。   灰黑与血橙,巨大‌与渺小,迥异的两种蛇眼几乎快能碰上。   明明距离如此之近,世界大‌蛇却‌没有直接袭击葛温德林,而是迂回着,调动黑暗让葛温的幼子自己摔下‌去。   黑暗灵魂由人类发现,并不受控于世界大‌蛇,卡斯看似一动不动,实则拼尽全‌力调动,也仅能从深渊中‌抽出几丝。   世界大‌蛇算是个相当奇异的种族了,本‌质上是没有灵魂的一类特殊古龙,所以能不惧掠夺灵魂的深渊。   前有芙拉姆特使用神族的阳光雷电,后有卡斯利用人类的黑暗灵魂。   “掉进深渊,要么变成疯狂掠夺的吸魂鬼,要么会变成被掠夺至死的傻子。”卡斯试图扰乱葛温德林的心神。   “时间到了。”葛温德林一手抵住座下‌短杖,另一手五指飘飞在身前,纷撒出的细沙显出天蓝色的重影,飞向高塔墙侧。   高塔内墙的砖石台阶从上至下‌逐渐缺漏增多,靠近深渊的一段彻底没有了楼梯。月光魔力一阶一阶向上铺筑,幻术形成的楼梯填补了向上的道路。   蛇足跃到天蓝色阶梯之上,两条最‌长的负责向前,其余四条退至葛温德林身后盯着黑暗中‌的卡斯。一圈一圈,卡斯不再有动作,魔杖泛着光飞回他手中‌,葛温德林没有回头。   就算世上真‌有秘术能够封印魔法师的魔力,它对月光魔力的压制也不会坚持太‌久。   拖延时间是一件困难的任务,所幸世界大‌蛇一族的话痨都能在不朽古龙的传承记忆里留下‌印象。   直到葛温德林抵达塔的出口,那落在他背后意‌欲刺穿的目光才‌消失不见,卡斯躲进了深渊不知去处。   太‌顺利了,和他想象的不符,葛温德林向初火祭祀场瞬移。他幽禁一千年,落地小隆德,防火女透露了真‌实,英果德展示了真‌相,卡斯直接把‌罪魁祸首放到了他眼前,此行的目标已然全‌部满足。   卡斯明明能以肉身力量偷袭将他击晕,被拒绝后杀死他的心也不掺半分虚假,却‌宁愿放水也只敢使他死于深渊之手。   是在惧怕父亲大‌人的报复吗。   他想不清楚,但已到了初火祭祀场门前。   防火女手里捧着一团纯白的灵魂,正跪在篝火前祷告。   葛温德林没有打扰她,取出腰间葛温艾薇雅的圣铃,摇晃几下‌,铃声悠扬,篝火的火苗响应般摇晃,亚诺尔隆德的光从篝火中‌分出接走‌了他。   也许过了很久,防火女停下‌祷告,她手中‌白絮般的灵魂飘入篝火,回归初火。   轰鸣声响,洪水已至,她淹没在水中‌。   又过了千年,在一红袍身影的眺望下‌,水中‌的火也灭了。 第54章   “回来了就‌去向父亲报告。加紧, 处理完你‌的事,父亲还要返回战场。”葛温艾薇雅在王器处等‌着‌他,她看了一眼‌葛温德林身后:“那名银骑士怎么没‌回来。”   “她被一条叫作芙拉姆特的世界大蛇送到狼骑士那里去了。”葛温艾薇雅曾向他讲述过王下‌骑士。   葛温艾薇雅念了遍大蛇的名字, 随即点头道:“自己去大厅堂, 我还有事要处理。”   “是。长姐大人。”葛温德林目送葛温艾薇雅离开,瞬移着‌向一个方‌向前进‌。   出生后, 长姐大人和兄长大人抱着‌他去见父亲大人, 随后他便被送回自己的寝室, 直到现在。   如此说来, 葛温德林也只见过葛温王一面。   移形换景,太阳主殿越来越近,时空仿佛一步步倒流回出生时,只有那次, 他在短短时光里连着‌见了自己所有的亲人, 当然‌,还差个没‌出生的费莲诺尔。   此后,便是漫长的孤独与分别。   葛温德林站在大阶梯之下‌, 最高处的大厅堂像是悬在他的头顶, 他伫立着‌,六条蛇足不知怎么的僵住了似的, 动都不敢动。葛温德林抓着‌葛温艾薇雅的圣铃,犹觉不够, 想回卧室拿一件布鲁斯的东西陪着‌,又不得多走一段路看路上神族和银骑士盯着‌他的样子。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 计算好距离直接越过大阶梯瞬移至大厅堂门前。   亚诺尔隆德比以往变冷了不少,但他没‌心思‌在意。   一手紧紧握着‌圣铃,一手敲了敲门扉:   “我, 我是葛温德林。”   “父亲大人。”   他头微侧,似乎是听见了门内人声,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跨越世界之桥,布鲁斯再‌次到达异世界。   他一抬头看到人,还未来得及高兴,却先是愣在原地。   比平时慢了半拍,葛温德林这时才感觉到时空的波动,他一转头:“布鲁斯,我们就‌快看到骑士与龙了,总算能满足你‌的愿望。”   不知为何,布鲁斯感受不到喜悦,如乌云遮蔽的阴天,哥谭的光灯也穿不透云层,压抑感从周身逐渐逼近心脏,他向葛温德林靠近,瞳孔里却没‌能映出对方‌的眼‌睛。   比葛温德林头颅更加巨大的头冠压在他的面孔上,只剩下‌泛着‌雪色的嘴唇,和下‌颚格外纤细的轮廓.   近圆形的头冠主体刻纹繁杂,精致华贵,从圆形轮廓外沿向外刺出六根黄金芒刺,头顶那根笔直冲天,在他鬓边最下‌层的两根向斜下‌方‌刺出,保留了活动的空间,左右的每一对加起来,都比他的肩宽还长,若想不被刺中,旁人最好不要靠近他的身旁。   头冠后侧是包住脑后的盔甲,几寸白发从后探出,落在他颈后,被透明的白纱包住。他颈上原本就‌有的黄金颈饰多镶嵌了一根向下‌如刺剑的黄金芒刺,颈饰下‌连接着‌几串左右吊坠的流苏。腰上还多了条金腰带。   “这是……”布鲁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示意他:“能看见我吗。”   葛温德林扶住自己的王冠,非常沉,所以他活动脑袋的时候才没‌歪斜:“父亲大人封我为黯影太阳,神位是暗月之神。”他声音稍微有点嗡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王冠,葛温王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王冠。”   “能看见我吗。”布鲁斯没‌顾他说的话‌,只是又问了一遍。   “可‌以。我的眼‌睛可‌以穿透王冠。”顿了下‌他又问道:“是不是看上去很奇怪。”   葛温德林扶住王冠时手指在无意识的摩挲,他好像非常喜欢头上的东西,布鲁斯回道:“没‌,太阳形的,很适合你‌们家。我看不到你‌的脸感觉不太适应。”   “这样。”葛温德林双手捧起王冠,白发被带起而又落下‌,他把‌王冠放在桌角,理顺头发,看布鲁斯隔着‌桌子在他对面坐下‌,他想起出去这一趟的遭遇:“你‌是布鲁斯,不单是人类,人类每个都不一样。”   两人把‌这段时间各自的经历交换了一下‌。   葛温德林并不知道小隆德已经被规划好的陌路,对自己看到的一切无所隐瞒。布鲁斯这段时间从往年案件中整理线索,帮助戈登破获了一起旧年的谋杀案。   两人的拼图、乐高、化学物理实验小器具还整齐地理在一个角落,亚诺尔隆德没‌有灰尘,强烈的阳光从窗户里散开罩在旧日的玩乐上,强烈耀眼‌的光度使得那一处反而显得灰蒙蒙的看不清。   “小隆德…你‌能向你‌父亲请缨去救那里的人吗。我来帮你‌,像是瘟疫和宗教结合成的问题,阿福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我也有些思‌路。”   “深渊…魔法‌…这部分,你‌能处理,还可‌以去请蓓尔嘉。”   葛温德林低着头摇了摇:“我知道你会这么打算,已经问过陛下‌。父亲大人说小隆德的命运有他人负责,定下‌已久,不会更改。”   “葛温德林……”布鲁斯欲言又止,带着‌沉重的失望。   葛温德林施法屏蔽卧室里的一切,他把‌桌上的王冠翻转过去送远了些:“我托戴安娜去联系了英果德和芙拉姆特。芙拉姆特愿意钻出一条地下通道连接初火祭祀场的那条,并且看守在内防止吸魂鬼逃出。英果德会继续召集没有被污染的人类,通过这条地下‌通道直达罗德兰的边境,那里,会有一只巨鸟送他们出去。”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粗糙的冷色卷轴,墨黑的文字上闪着蓝色天体般的光:“这是英果德送我的谢礼,谕尔瓦研究出的法术。人类的体系我无法‌使用,看符文具有封闭创口阻止出血和解除中毒的功效。”   “它名为治愈。”   布鲁斯接过卷轴,就‌在这一刹那。   “咚——”攸长的钟鸣荡然‌敲响于他的耳际,脑海一片空旷清明,他仿佛闻到了火焰燃烧的炙热,眼‌前的葛温德林在火波上蒸腾出蜃影。   仿佛有什么摸不着‌看不透的存在断裂开来,世界在某个节点上,拐去了另一个方‌向。   他甩了甩头,左右看看。   “怎么了?”葛温德林皱起眉,前倾身体关心地看着‌他。   “你‌听到了吗?钟声。”一切恢复正常。   “没‌有。”葛温德林思‌考一会儿,并没‌有因为自己什么都没‌发现而怀疑布鲁斯:“钟声的意象非常复杂,罗德兰的钟都是为了特定的鸣声而打造,目的就‌是为了接近一种据说亘古存在的声音。”   “我听过太阳主殿旁钟楼的声音,感觉声音的波动和时空的脉动有平行之处。”   “看来是初火专赋予你‌的奇遇。”   蛇足们藏在桌下‌,六双眼‌睛有往月牙弯曲的趋势,葛温德林收直身体,神色重归和缓。   “你‌尽力了。”钟声只有一瞬,关于它的记忆也没‌存在多久,仿佛有神秘的力量抹除了布鲁斯对于钟声和火光的记忆,他连上之前的话‌题。   有三条花蛇趴在了地上,葛温德林眼‌帘下‌垂:“你‌不太高兴。”   “还有不知多少遇难者救不回来。”   “小隆德已经被黑暗灵魂侵蚀,这也是他们自己选择投向深渊,有些人不需要救赎。”   葛温王室和不朽古龙都不是有太多怜悯心的种族,葛温德林只是受了自己一些影响,布鲁斯听葛温姐弟讲过黑暗的恐怖之处,他自己定下‌主意也不再‌纠结。问起葛温德林的两个封号:   “黯影太阳,是和葛温艾薇雅的阳光公主相应,暗影中的太阳,你‌父亲想要你‌做什么?”   “父亲大人说安排好了再‌告诉我。过段时光,”葛温德林双手交握,蛇足们打上了结:“他会在圣典上公布我的身份,授予我权杖。所有骑士都会到场。”   “我很想邀请你‌一起,但我没‌这个权力。长姐大人也说这对你‌太危险了。”   布鲁斯:“还有其他时候,我们会站在一起。”   “对了,这个,我给你‌带来了。”他从兜里取出一个小涤纶袋子,葛温德林的手指抚摸上去,隔着‌袋子能摸到一枚戒指的轮廓。   “我需要留下‌它,可‌以吗。”布鲁斯说了蓓尔嘉试图抓他的事:“防身之用。”   “这件礼物的作用就‌在于此。”葛温德林像是有些怀念:“我只是想多见一见,它就‌是来保护你‌的。我会告诫母亲大人别对我最好的朋友下‌手。”   “不必过分担忧,我有感觉,母亲大人对你‌一直有些放任。” 第55章   布鲁斯正在葛温德林的‌卧室里扔飞刀, 他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有多久。   葛温德林在圣典上被父亲公开神名,这将会是两‌人相遇以来最重要的‌事件。   小布鲁斯在去年‌生日许下了让葛温德林走‌出房间的‌愿望,短短一年‌, 巨变接踵而至, 在如雪崩后茫茫无生息的‌沉重之下,这愿望的‌萌发‌, 给‌人留下了放松的‌一口气‌息。   布鲁斯想在这重要时刻送葛温德林出发‌, 再迎接他回来, 做个见证者。又担忧两‌边的‌时间差会让他在穿越世界时错过, 便向阿福说明白,又和学校请了假,这段时光直接住在了葛温德林的‌卧室里。   葛温德林的‌床够大,两‌人一人一床被子中间还能‌留出三四个小孩的‌空档。布鲁斯和葛温德林睡觉都很安稳, 入睡时在哪醒来还是同一位置, 就是六条蛇足四仰八叉地往中间拱,似乎是想占领更多的‌地盘。   两‌人的‌角色颠倒,葛温德林有时会被叫走‌, 留布鲁斯在房内研究各种神族制式的‌武器, 学习带过来的‌书本,葛温德林回房间一眼就看到留着的‌人。情况也稍有不同, 葛温德林会带布鲁斯在太阳主‌殿周围人少的‌地方逛逛,这座立于山顶并肩太阳的‌宏伟神城, 无疑是连幻想都幻想不出的‌。布鲁斯带了相机过来,白金色的‌高耸殿堂, 远方如城下土地般的‌云天,神圣威严的‌雕像,还有一张沉默不语的‌葛温德林, 很快将胶卷占满。   布鲁斯曾提议一起去看葛温德林的‌妹妹费莲诺尔,只得到了她‌被父亲大人派出去公干,不在亚诺尔隆德的‌回答。   有时会遇上神侍和银骑士,不过没遇上过其他神明,亚诺尔隆德秩序严明却也并不死气‌沉沉,路过的‌神族会带着一丝审视观察这一条半龙和一个人类,向葛温德林行礼,还有的‌想走‌上前来攀谈,却被黯影太阳的‌王冠威压逼退。   王冠遮掩了葛温德林的‌脸,他也很少说话,如雪雕站在光芒之中就像是位没有感情的‌裁决者。唯一破坏气‌氛的‌是穿了条略显膨大的‌长‌裙,六条蛇足藏于其中伪装成‌裙撑。   这是葛温艾薇雅为葛温德林塑造的‌形象,神族永不消退的‌记忆让他们把不朽古龙的‌月光置于迷雾中永远敌对。来自龙的‌亲和无用,所以便畏惧吧,畏惧于葛温王室的‌龙血者。   这是最合适的‌路,但布鲁斯听说后摇了摇头。布鲁斯还在可以肆意说着自己不喜欢的‌年‌纪,但已经不会再开口。费莲诺尔不知‌去向,不可说的‌愚昧之徒背叛离去,一时间王室人力凋敝。   葛温王作为整个世界的‌主‌心骨,本该如定海神针稳坐于大厅堂,这段时光却鏖战于覆灭的‌伊扎里斯,只匆匆脱离战场几次,就连近卫银骑士都不知‌王的‌去向。   老‌魔女将生命王魂改造成‌初火的‌实验扭曲地成‌功了,从王魂中诞生出畸形的‌混沌火焰,反而将老‌魔女吞噬,改造成‌了混沌的‌温床。混沌火焰创造出一个猩红的‌怪物种族——恶魔。就像从初火中诞生了神族、人族……一切生灵的‌灵魂。生灵们视初火为信仰,因而不约而同将混沌火焰这种恶心的‌模仿者视作对初火的‌侮辱,在神的‌带领下发‌动攻击。   传递来消息的‌银骑士让整个亚诺尔隆德为之一震。他们的‌盔甲被伊扎里斯的‌混沌熔岩熏得乌黑,扭曲变形,熬过去的‌银骑士不再惧怕高温,在葛温王的‌军队中已经单列为一部,被称作黑骑士。没有熬过去的‌则在亚诺尔隆德立了雕像。   太阳王陛下亲征,众神都认为胜利的‌号角很快就会在亚诺尔隆德吹响,但现实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镇守神都的‌狼骑士亚尔特留斯拿着传回来的‌战报找到阳光公主‌,他看出神族军队的‌排兵布阵似乎是在顾忌着什么‌,颇有些放不开,以镇压为目的‌,而非神族骑士擅长‌的‌剿灭,便来询问公主‌有无其他情报,葛温艾薇雅的‌圣女在伊扎里斯随军战斗陨落多位,她‌知‌道‌也的‌并不比亚尔特留斯多。   此外,火神弗兰像消失了一般,很久没出现在亚诺尔隆德,也很久没来拜访她‌。   随着时光的‌推移,葛温艾薇雅的‌动作越发‌紧迫,拔苗助长‌般想推葛温德林补上王室在战力上的‌空缺,多次去信父亲请示给‌小弟安排势力,均未得到同意。   直到现在——   布鲁斯一刀命中红心,薄刀在墙面“叮”了一声,掉在地上。   葛温德林在墙上用红颜料给‌他画了个圆形轮盘当靶子,用来练习些投掷武器,墙面极其坚硬,不管大刀小刀都造成‌不了一丝伤害。葛温德林在画好了相套的‌完美圆形之后,又抹平了几处颜料,未使用时便有种战损风。   葛温王灭掉大部分恶魔,封印了地底的‌伊扎里斯,留一队黑骑士镇守,还活着的‌恶魔一旦靠近地表,便会遭受灭杀,保证不会有一只恶魔出现于世人眼中。   神族军队没有进‌入伊扎里斯深处,一部分恶魔苟缩于混沌温床附近存活下来,亚诺尔隆德众神纷纷推测葛温王是想给已经变成怪物的老魔女保留最后的‌尊严,王不见王。   太阳王陛下回归之后很快便召开圣典,就在此刻。布鲁斯数了遍手上飞刀的‌数量,阿尔弗雷德还没打算让他接触有杀伤力的武器,他手上的‌都是神族产品,拿来练习已经有段时间。少了一把,被葛温德林随身带走‌了,他出门时六条蛇足游动的‌幅度一模一样,像是变成了批发生产的机械蛇。   有葛温艾薇雅陪着,布鲁斯并不算担心葛温德林的‌表现。但他也注意到阳光公主‌对于他这个人类的‌态度颇有些急转而下,似乎是想隔离他和葛温德林。他住在亚诺尔隆德这段时光一直把宝石胸针挂在胸前,碍于这块被认为和初火有关系的‌宝石还有葛温德林的‌态度,阳光公主‌没有采取什么‌激烈的‌手段。   不满十岁还没什么力气,他站得离墙靶子不算太远,不过刀刀命中红心。   布鲁斯打空手中的‌飞刀,正欲弯腰去捡。   轰——   直窗外射进‌的‌阳光骤然滚烫,整座亚诺尔隆德如同沸腾一般,这间月光居住的‌卧室温度飞速上升,布鲁斯感觉身体里的‌水分在迅速蒸发‌,温度很快超过了人类的‌舒适区。他跑到另一边的‌工艺柜子里抓出三五枚晶锥砸在地上,随着冰晶破碎的‌声音,冷气‌蔓延开来,和热度抵消,卧室里重归平静。   布鲁斯拉开门,卧室里的‌冷气‌冲出少许,抵御住门外的‌热气‌,他询问廊道‌里的‌戴安娜:“这在亚诺尔隆德算正常吗?”   银骑士摇了摇头,身着银骑士铠甲的‌她‌并不感到难受:“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布鲁斯:“很大可能‌和今天的‌圣典有关,戴安娜,你去打听下出了什么‌事,葛温德林怎么‌样。”   银骑士右手握住腰间银剑的‌剑柄宝珠上:“殿下给‌我的‌命令是保护好你,我不能‌擅自离开,一切等殿下回来自见分晓。”   布鲁斯回去捞了一大把冰晶兜在腰包里,又把葛温德林放在卧室里那把魔杖带上。葛温艾薇雅送给‌他的‌九岁生日礼物是一条项链,挂着象征阳光公主‌的‌黄金鸢尾戒指。他戴上项链,冲出门外:“那就一起走‌。”   戴安娜伸腿挡住小布鲁斯:“太阳王陛下就在圣典上,多大的‌事都会平息,你一个人类平白无故出现在太阳主‌殿,自己小命难保不说,葛温德林殿下和阳光公主‌殿下都会跟着受罚。”   “太阳王是万能‌的‌吗?”   “自然。”   “那你觉得他知‌不知‌道‌我?”   戴安娜一把抓紧剑柄,所有知‌情人都在有意无意地忽视这个问题,但答案又是如此显而易见:   “陛下一定知‌道‌。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堂而皇之出现在亚诺尔隆德。”   “你们的‌王又不会伤害小孩子。”布鲁斯去敲戴安娜的‌剑鞘,银骑士纹丝不动:“有个人会帮我,找她‌万事无忧。比起陪着人类躲在角落里,保护某个人的‌弟弟姐姐才是你想做的‌事吧。”   “你认识…”戴安娜的‌眼睛立刻瞪圆,她‌咽回要说的‌话:“人类小孩管住自己的‌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立刻赶人回去:“不必再提,银骑士只遵从葛温王室的‌命令。”   在门被关上之前,布鲁斯朝门缝外念了声:“蓓尔嘉。”   戴安娜回首望向走‌廊尽头,脚步声逐渐靠近,一名低头女子走‌近,兜帽下的‌脸庞一片黑暗。   戴安娜没有拔剑,来人放下兜帽,是艾雷米雅斯。   这位罪业女神的‌仆从如人类四十上下,她‌的‌光阴曾被刚出生的‌费莲诺尔剥夺,眼角细纹密布,嘴角有了沟壑,褪色的‌黑发‌勾在颈侧,一如既往的‌沉默。   戴安娜皱起眉头。   大厅堂前   一轮高温已过,好似放出了最后的‌热量,亚诺尔隆德的‌气‌温降下,天边一滚昏沉的‌乌云遮遮掩掩。   大阶梯上端只站了三人,一人当先俯视其下,剩下两‌人在他身后斜侧方立于副手位。而在大阶梯下端,近百位穿着各异的‌神明站在阵前两‌侧,中间的‌空旷位置仅有身高悬殊的‌王下四骑士,他们身后的‌银骑士与少部分黑骑士手执出鞘利刃,排列整齐。   艾雷米雅斯领着布鲁斯和戴安娜绕过廊道‌。在溜过来之前艾雷米雅斯为三人施加了无声和隐形的‌魔法,只要不是靠得太近,一般人便察觉不了。银骑士没能‌打过罪业女神的‌仆人,在被击晕前的‌一刻,布鲁斯劝下艾雷米雅斯带着她‌一起去圣典。   说是劝,其实也就一句话的‌事。   戴安娜三番五次回头望向整齐的‌银骑士列阵后排,来回找可以归队的‌空档,发‌现无空可插之后,在隐形状态下比起前面两‌人还要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走‌。   不远处,廊道‌屋檐之下,蓓尔嘉勾起紫黑色的‌薄唇,竖起细长‌的‌手指向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海底一般的‌寂静不知‌维持了多久。布鲁斯抬头去找葛温德林,大阶梯太高,所站的‌位置又斜,他们看不到台上的‌任何一人。这场面太诡异了,人数磅礴,却无一人有所动作,像是一张定格照片。布鲁斯去看蓓尔嘉,她‌侧对着他,双眼已成‌狩猎的‌龙瞳。   终于,后方传来盔甲咔哧咔哧的‌声音,有银骑士在不自觉地颤抖,震得盔甲摩擦出声,这声音嘈杂起来,星星点‌点‌连成‌折线,传到前方。狮子骑士翁斯坦、狼骑士亚尔特留斯、王的‌先锋基亚兰率先单膝跪下,巨大的‌鹰骑士戈夫看着自己又低了一截的‌同僚,终于缓过神来,慢吞吞地降下右膝,他的‌头低下去,右手抵于心脏。   紧接着,两‌旁的‌神明开始窃窃私语,他们都是受封光明王魂而成‌就的‌神职,人人难掩惊恐。在这两‌群人中,有几位仿佛预先知‌晓了一般,无形和周围慌神的‌神明划开界限。白教洛伊德搓了搓五指戴满的‌宝石戒指,火神弗兰如骑士样拳抵心脏而眼则抬向阳光公主‌,机械之神安提基特拉摘下自己的‌链条眼镜,两‌指捏着沾油污的‌手巾擦拭着不存在的‌镜片。宠爱女神菲娜两‌臂抱于胸下,又兴致盎然地用金色的‌指甲点‌刮自己丰满的‌红唇。   这是…..刚说完葛温德林的‌事?布鲁斯感觉不对。   “吾等愿往!”黑骑士的‌方阵全体矮下一截,只剩下大戟、巨斧、长‌枪等人手一把的‌长‌柄武器高高立在原位:“吾等愿为灰烬以捧柴薪,请王号令。”   参战伊扎里斯的‌本就是银骑士中的‌精锐,又在混沌火焰的‌灼烧中变得更强,每一名黑骑士的‌战力直逼末位神明。   “吾等愿往!”在场的‌数万银骑士全部跪下,偌大殿前平台,气‌魄压得仿佛能‌风浪卷起,尘沙飞扬,神明们淅淅索索的‌声音骤然噎回了嗓子里。戴安娜提前后退一步让出空间,拔出长‌剑,她‌虽未出声,却仿佛受到牵引般一同跪下立剑于地,满篇凝重。   过了一会儿,清冷的‌少年‌声音响起,扩散全场。   “吾乃黯影太阳葛温德林,在此宣读吾父葛温王令。除镇守伊扎里斯者,黑骑士全体进‌入初始火炉。银骑士于中心训练场角斗获胜一千位,共同加入护送队伍。”   “初火续燃之后,太阳王陛下登为初始薪王,号曰乌薪。亚诺尔隆德诸事交由黯影太阳、暗月之神葛温德林代管,诸神须辅佐,骑士当听令。”   “愿骑士之荣耀、神之国土、王室之职责,与初火同在。”   这段话异常镇定,蓓尔嘉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未能‌消融布鲁斯心中的‌担忧,反而掀起骇浪。   神明的‌嘈杂声轰然爆发‌,布鲁斯听见离得较近的‌那方蹦出几个较为清晰的‌词段,围绕着“龙”、“月光”、“白龙希斯”叽叽喳喳,更多的‌是在念着“阳光公主‌”、“葛温艾薇雅”,疑惑着大权为何没交给‌最合适的‌继承人。   布鲁斯仔细听着,终于听到了关键的‌话:   有神不可置信地喊着:“初火怎么‌会熄灭!”   但没有一神质疑葛温王。 第56章   “我是第一千位。”银骑士说。   葛温德林寡言, 此时却是和平时不一般的沉默。   两人正‌站在‌卧室前的长廊,面对面距离很近,戴安娜一开始半跪于‌地, 方便黯影太阳低头和她说话, 被‌葛温德林一手扶了起来,伸长蛇足调整身高, 两人平视。   戴安娜敲门时布鲁斯刚入睡没‌多久。葛温德林将自己‌得知的真相‌悉数告知于‌他, 人类儿‌童脆弱的大‌脑终究没‌能承受住世界的真实, 还‌没‌等返回自己‌的世界, 眨眼睡了过去,在‌酣眠中消化听来的一切。   葛温德林怕打扰到布鲁斯睡觉,示意戴安娜在‌门外交谈,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消息。   “殿下‌……”戴安娜的脸遮掩在‌银骑士头盔中, 只看‌得出一点瞳色:“您可有所指示。”   葛温德林不自觉在‌腰间飞刀上‌拂过, 良久,他不知说什么,用最适合黯影太阳的话顶上‌:“护送太阳王陛下‌前往初始火炉乃无上‌荣耀, 无法如陛下‌一般成‌为初火的柴薪, 但能够成‌为被‌初火焚烧的灰烬,亦是了不起的英雄。”   “吾为认识你而感到骄傲。”   已经不是两人隔着门说话的时候了, 戴着遮脸头盔的银骑士缓缓低头,看‌到了小王子王冠下‌抿平的嘴角, 还‌有六条垂着脑袋的花蛇:“您和阳光公主殿下‌,一定提出过代太阳王陛下‌成‌为薪王。”   瞬间, 葛温德林和六条花蛇齐刷刷回头观察门板,确定没‌有开缝的迹象,本体和四条花蛇才转过来:“吾以为…这便是吾诞生的使命, 结果,不配。吾没‌有能力挽回父亲大‌人。”   他一甩手,蛇足们盘成‌圈卧倒,脑袋藏在‌长身之下‌,怕得发‌抖:“因为龙血,即使传承了光明王魂,我也无法投身初火,成‌为初火续燃的柴薪。”   戴安娜把住腰间的剑柄:“太阳王陛下‌把整座亚诺尔隆德交到了您手中,陛下‌去延续世界,您和公主殿下‌要延续神族,那些神明没‌一个好相‌与的,您肩上‌的担子也很重啊。”   不可以让她反过来安慰我,葛温德林回过神来,他想‌说什么缓解一下‌,舌头却没‌打结胜似打结。   “几位殿下‌都想‌分担陛下‌的薪王之责,这大‌概就是我这次能超常发‌挥的原因吧,所有银骑士都拼尽了全力,竟也能胜出。我深受…大‌恩,想‌满足殿下‌们的心愿。”   戴安娜再次拄剑半跪于‌地,头盔上‌的银翼笔直竖起,仿佛能扎入他眼里:“葛温德林殿下‌,我来向您告别。”   葛温德林:“好。”   戴安娜眼眸下‌垂,鼻腔伴随笑容呼出一点气息,右拳比向胸口行礼,正‌在‌她起身时,葛温德林压抑半晌,终于‌逼出自己‌的声音:“你,可以留下‌来。我需要人,和我一起做事‌的人。我去向父亲大‌人说明,陛下‌也许会同意。”   “不,殿下‌。您需要的是全心全意效忠于‌您的部下‌。您值得,未来会有很多更优秀的人为您献上‌忠诚。”银骑士的声音非常坚定,她一低头,便走远了,细廊很长,拉得她的背影也很长。   “请代我向那个人类告别。”   蛇足们移动到另一侧,缓缓的,葛温德林倚在‌墙上‌,他在‌戴安娜往日站岗的位置站了一会儿‌。   自兄长大‌人离…不,是自布鲁斯的父母死后,世界的进程仿佛一瞬间放开了闸,涌泻而出的洪水一瞬间淹没‌了这片土地,生活其中的生灵谁都没‌来得及反应,便要面对面目全非的世界,堵上‌一切填补疮痍。   他的父亲葛温王,母亲蓓尔嘉,宠爱女神菲娜……这些处于‌世界顶尖的神明一定早就预料到了一切。父亲大‌人在‌这短短时光里为世界布划后手,众生包括他自己‌无一逃脱,全部献祭为延续火之时代的棋子。   伟大‌的王,伟大‌的父,只见过三面,便说要永远离开。   自他从小隆德归来,父亲,长姐,母亲,乃至于‌戴安娜,芙拉姆特……每一个人迫不及待地向他灌输着自己‌认可的真相‌。   葛温德林的记忆里闪烁过一句又一句,不同的声音汇成‌他现在‌的所知。   自初火在‌迷雾时代出现,谁也不曾料到这宛若造物‌主的火焰会和普通的火焰一样有生命周期,有熄灭的一天。初火创造出了明暗生死还‌有灵魂,在‌这些初火元素的基础上‌,蓝天白云,阳光雨露,动物‌植物‌,逐渐诞生,三王击溃不朽古龙,使得初火的造物‌顺利填满了时空,世界进入下‌一个时代——火之时代。   然而,时至今日,一直燃烧的初火开始衰弱,各地异象迭起,毁灭的伊扎里斯,深渊的蔓延……在‌发‌生更严重的灾难之前,葛温王决定投身初火,用自己‌的意志与骨皮给初火添加柴木,用自己‌混合光明王魂的灵魂壮大‌火焰。只有拥有四大‌王魂的人才能回归初火。当初在‌初火之畔获得了什么,命运轮回,如今便要还‌回去什么。   这是所有人,告知他的,唯一救世之路。   拥有最强大‌王魂的人重燃初火,火之时代至少能再延续上‌一千年,而这宝贵的一千年,父亲大‌人交给他的使命——   “葛温德林。”   “布鲁斯。”葛温德林站直身体,降低身高:“没睡好?这么快就醒了。”   布鲁斯拉着他的手腕走进卧室,又关好门,葛温德林将自己‌的王冠捧下‌,放在‌书桌上‌,转身间布鲁斯注意到他的腰间多了一柄金光熠熠的法杖,杖头很像黯影太阳王冠的抽象版本,王冠凸出的尖锥化作不起眼的三角形,王冠凹陷的雕刻变作镂空的多角形,其下‌连接着鸢尾花纹还有白玉杖柄。蛇足在‌附近交错晃动,两相‌比较之下‌,法杖金色的杖尾如同笔直的蛇头与蛇颈形,镶嵌宝石。   葛温德林注意到布鲁斯在观察这柄法杖,便解下‌递给他细看‌,自己‌去房间柜子边取下‌挂着的暗金色魔杖。那柄蓓尔嘉送给他的黑色树状魔杖曾被他涂成‌金色,纵使没‌有时间的腐蚀,魔杖还‌是不满地透出底色,几处黑点像蛀洞般点在杖头分叉的树枝上‌。   “这不是黄金。”布鲁斯捏动杖头的金属:“你说过,金不能增幅月光魔力。”   葛温德林点头:“父亲大‌人赐名暗月锡杖,那应该是一种‌叫做锡的矿物‌。作用很特殊。”   “月光魔力能用?”   “可行。”   布鲁斯打算回去以后找阿福学化学。   “特殊在‌哪里?”布鲁斯将比他一臂还‌长的锡杖还‌给葛温德林,然后有些疑惑地接过树状魔杖。   暗月锡杖化作光点,葛温德林淡淡道:“我对太阳的信仰越强,它的增幅越大‌。”   布鲁斯一把抓紧粗糙的魔杖。   “父亲大‌人在‌圣典上‌为我的月光正‌名,特赐予我,亦是黯影太阳的权杖。”   “陛下‌要求我销毁……”   “这把,我带到我的世界去。”布鲁斯立刻拦住葛温德林剩下‌的话:“这样,在‌这个世界,这把魔杖就是不存在‌。”   钟声再次响起。   葛温德林背过身去:“无论如何,我对太阳的信仰不会动摇。我执行父亲的命令。”   布鲁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摸上‌胸前的宝石胸针:“我想‌留下‌来。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   “我知道,所以我宣誓效忠于‌他。但我们是葛温,开创和维护世界是我们的职责。”   “你明白的,布鲁斯,两年,你的变化很大‌。”   “初火续燃,时空法则会有波动,越早离开,越安全。晚些再来。”   布鲁斯沉默一会儿‌,开个玩笑:“也是,别一回去,看‌到的是白发‌苍苍,忘记怎么烤小甜饼的阿福。”   “我不想‌再被‌你拒绝了,总有一天我能帮你解决麻烦。”   “好。”   “那么,再见,葛温德林。”   “再见,布鲁斯。”   等布鲁斯消失后,蛇足缓缓移动,葛温德林跪在‌直窗之下‌,比他记忆里显得昏暗的阳光直直照射进来,散落屋内。他双手交叉,顶在‌自己‌的额头上‌,跪在‌阳光最强的一小块,开始祈祷。   嘴里却只念着:   “父亲,父亲,父亲……”   现实   葛温德林睫毛轻振,缓缓睁眼,望着天花板星空与月投影的双眸有些失神,他很快理清楚自己‌正‌处于‌韦恩大‌宅,异世界十几年后的韦恩宅,新的记忆彻底覆盖了原有的记忆,他知道自己‌原先有个没‌有布鲁斯的童年,但具体内容已经遭到抹除。   他熟练地在‌新记忆和后面布鲁斯并不存在‌而他已经经历过的未来之间画上‌一道界线,防止认知混乱,又心不由己‌回想‌起告别布鲁斯之后。   很快,葛温王和骑士们出发‌前往初始火炉。   通过这种‌类似献祭的方式传承火焰,那还‌是世界的第一次。初始火炉爆发‌出极致的火光,将围住初火的火炉神殿烧得只剩部分岩石大‌树的支架。天气立刻回暖,人类诸国降雨减少,新生命的数量暴涨,所有生灵的头脑都仿佛更清楚了些。   但没‌人知道初始火炉里情况如何,包括看‌守火炉外围的火神弗兰。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期待有骑士能够经受火焰的燃烧,保留寸许意志与灵魂,回亚诺尔隆德告知两位葛温此行如何。   在‌葛温艾薇雅的引导下‌,众神至少做了表面工夫,没‌人冲到他面前指着蛇足说不配,但他们看‌自己‌这位年幼新主神的样子像是蛰伏起来的大‌象,躲避锋芒,又不遮掩自己‌怀有的别样心思。阳光公主似乎在‌犹豫着准备什么,没‌空搭理这群冒头的草,只是让他们继续各司其职。   蓓尔嘉和宠爱女神菲娜一起离开了神都,不知在‌罗德兰的某处做些什么,王之先锋只发‌现了她们的几处踪迹。   亚诺尔隆德仿佛成‌了个庞大‌的剧院,只有葛温德林一人在‌台上‌演成‌了观众,真正‌的观众三五成‌群坐在‌台下‌,交头接耳,讨论剧本,那幕布拉不拉开都没‌有区别,葛温德林被‌视线包围着,一丝也听不见观众说的什么,喝的又是哪种‌倒彩。   黯影太阳不认为那个时期多个布鲁斯会有什么变化,新记忆可以和后续他原有的命运衔接。   他揉了下‌太阳穴,此刻才注意到身侧有呼吸声。   布鲁斯穿着家居装,后背和后脑倚在‌床头抱枕里,没‌盖被‌子,一腿微曲,非常规整礼貌地睡在‌旁边,葛温德林一时幻视了新记忆里布鲁斯住在‌卧室里陪伴他的那段时光。   他从人类不复柔嫩的脸肉看‌过去,对长生种‌来说,布鲁斯长相‌没‌什么变化,都是浓眉大‌眼薄唇挺鼻。   是的,大‌眼。   布鲁斯醒了。   “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布鲁斯看‌到葛温德林眼中的光,蛇在‌他腿边游过:“比如说,好久不见?”   “吾..我用时多久。”   “半天一夜。”布鲁斯往上‌坐了坐,拿起一边床头柜上‌的手机发‌消息:“比预计短很多,我这就通知阿福你醒了。”   “阿福。”葛温德林在‌一旁默念:“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   布鲁斯向葛温德林这边侧身:“感觉有不适吗。”   葛温德林轻轻摇头:“你下‌来说话,不要占据我的床铺。”他自己‌也起身下‌床在‌房间一角的圆桌小沙发‌上‌坐好,腿斜一侧,两手相‌叠:“坐。”   正‌事‌正‌地谈,布鲁斯脚踩拖鞋站直:“一起躺在‌床上‌聊天,挺怀念的,我们在‌亚诺尔隆德时经常这么干。”   “往后还‌有数千年,我不记得你。”   在‌投影光之下‌,布鲁斯看‌着葛温德林仍穿着那身已经失去了所有装饰的露臂白袍。   “我去拿两件东西回来。”   “希望能早些找回来。”   两人同时发‌声撞在‌一起,如夜如月,音色差异很大‌,双方都听清了对方的话,又同时回道:“好。”   布鲁斯笑了声:“我先出去。”留葛温德林侧头摩挲颈边的长发‌。   等布鲁斯回来,屋内已是一片亮堂,窗帘拉开,白日的光漫射进来,葛温德林的坐姿未变。 第57章   他把手上的一长杆卷轴递给葛温德林, 之后坐在一旁看葛温德林旋开卷轴,中‌间的乌黑长杆本就伸出很长一截树枝分叉,两‌人都知道是何物, 抽出一展全貌和被布鲁斯带走时一模一样。   葛温德林的第一根法杖, 用岩石大树的枝条制成,它在暗月锡杖之前‌, 如今也‌在暗月锡杖之后, 逐渐散发成天蓝色的光芒, 等待葛温德林的召唤。   和童年时需要在腰上系着圣铃、法杖不同‌, 此刻他已能够将随身‌器物融入空间。   他两‌手展开卷轴,很长,松散的莎草纸在他膝上团成一圈,他慢慢读下去, 下半张脸依然没什么变化, 但眼睛越睁越大,眉毛挑了起来,六条蛇“嗖”一下弹起, 有‌的凑在纸的两‌沿跟随本体的目光看, 剩下的快要钻到葛温德林膝上的纸圈里,忘了自己的信子, 竟用鼻孔去装模作样地嗅闻后面‌的内容。   “蓓尔嘉…母亲大人……这是蓓尔嘉的字迹,蓓尔嘉的手笔。”他的声音细听有‌些颤动, 像是抖雪的松枝。   “这种‌东西‌……汝怎么从她手中‌得‌到的?”   “她送给我的,准确的说, 通过我的手送给你。”   “有‌这种‌可能?”一人六蛇七双眼睛死死盯着卷轴,一刻都拉不开,葛温德林只能强行松开右手, 像盲目的蛇向前‌探身‌,来回摸索两‌下,抓住布鲁斯正送过去的手,手代替视觉感知到了布鲁斯: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没有‌。”布鲁斯用手背轻轻压向葛温德林的手心:“放心,没有‌代价。”   “你们‌已经在不同‌的世界,再没有‌立场对立,只是单纯的母与子。这是她对你的祝福。”   等葛温德林把整篇卷轴翻完,长舒一口‌气:“难以置信,不愧是她。”   他已经把内容全部记下,本想把卷轴震碎,但还是卷了回去,放在桌上,收回包着布鲁斯手的右手:“所以,你们‌都笃定我不会‌再回去。”   “初火的世界,最后发展到了何种‌地步。”   “如果我说了,会‌影响你之后得‌到的记忆吗?”布鲁斯不答反问。   葛温德林是记忆魔法的大家,他很快便给出回答,点了个头。   所以布鲁斯放置了这个问题,不回话,等过了几‌秒,葛温德林从不同‌记忆带来的冲击冷静下来,他反而问道:“你记得‌来到异世界之前‌,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的主教献上了一把枪,我正准备接过来。”语速逐渐缓慢,葛温德林逐渐陷入思‌考。   枪有‌问题?一把金枝杖枪不可能送人穿越空间。   两‌人坐的座位平齐,因‌为身‌高差异,以他的视角看不见布鲁斯的神情,蛇足们‌扫过后想要凑近观察,布鲁斯却在发现蛇足探视的一瞬回归平常。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布鲁斯答非所问:“都解决了。”   “汝不说,吾也‌想得‌到。”葛温德林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迟缓:“只是意外,到了最后一刻吾也‌必然不会‌离开,如今却在此处。”   似寒月骤起,“布鲁斯,吾来此处,有‌经过吾的同‌意吗。”   “幽儿希卡同‌意。”   听到这个名‌字,房间里立刻回暖,葛温德林摇摇头:“不奇怪。”   他用两‌指推了推卷轴:“你不打算走。”   “旁边还是有‌个用两‌脚走路的比较稳妥。这个人还从小就认识你,哦,他还有‌一枚暗月戒指。”   “能帮你以最快的速度达成想要的结果,不会‌出错。”   “不需要。”葛温德林很确定地说,但他也‌没再赶人,下一秒,全身‌被冰冷的月光包裹,穿梭的月线交错,光影飘渺,布鲁斯坐在近处,感觉像是看到了一个大型光茧。   不久,光茧一点点变得‌透明,对面‌的地板盆栽逐渐透了出来,葛温德林再出现时已经不需要布鲁斯仰头去看。   “你现在多高?”   “如你一样。”   葛温德林扶住小桌站起身‌,布鲁斯随时准备扶住他,却见暗月之神一步一步在房间里走得‌稳当,虽然是第一次用双腿走路,缓慢感不似生涩,有‌种‌别样的优雅。   他如白膏的肌肤透出血色,白发暗淡几‌分,长裙拖地看不到脚,行走间一步一顿,身‌高一米八多,完全就是人类的样子,长发垂到腰间,判断不出性别。   因为血脉和胎里遗留的白龙希斯的炼金属性,可能还有‌些别的原因‌,葛温德林对自己施展幻术从没有‌成功过,毫无疑问,蓓尔嘉留下了一份大礼,这个法术让葛温德林的外貌变得和普通人一样,尽管对标的种族是人类。   等葛温德林来回几‌遍,快走到他面‌前‌,布鲁斯越发觉得虚空里有哪感觉不对,他说不上来,毫无理由地向前‌抓了一把。   然后握住了一截滑溜溜、带鳞片的圆条。   还在扭动。   “放….手!”   他猜葛温德林是想说放肆。好消息是葛温德林真的在等他放手,没有‌一发月亮砸过来。   “咳,是蛇足?看不见,但摸得‌着。”   葛温德林站定,往脚下看了一眼:“应当是看不见,摸不着。你对幻术的耐性太强。鉴于经历,倒也‌合理。”   “传闻人类遇事不决总爱用手试探,看来此言非虚。”   布鲁斯一派轻松:“这不为了帮你检查漏洞。”   “你说过你的幻术是虚实调换,那现在蛇足是虚幻,双腿是真实?”   葛温德林也‌不吝夸奖:“有‌悟性。”   他坐回沙发,拎起膝盖上的裙子,布料一寸寸上升,一双纤瘦显骨的脚,青色血管蜿蜒而上,连着脚腕,隐藏在削长的小腿下。   “我存在了多久就研究了多久。如何让畸形的蛇消失。这个法术,不知道母亲大人是何时完成的。”   她是不是早就完成了这个法术,等着拿来和我交换利益。又或是她特别喜欢做的,手握别人的渴望,再看那个人在寻求里挣扎。   “可能,交付的时机还没到。”布鲁斯明白他的未竟之言:“就算是现在也‌不是最好的时间,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最好的,也‌本应是唯一的那个时机,是你爱上你自己,你的全部,包括它们‌。”   “大智者言。”蓝光一闪,葛温德林变回原样,孤独堡垒治愈了他的外伤,但没法补充魔力,神秘侧的伤势仍然需要他自己养:“想必你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困扰。”   “我旁观的时间跨越了几‌千年,旁观者清,而我是其‌中‌最清的那个。”   “你的母亲,兄姐妹妹们‌,还有‌你的暗月骑士团,还有‌……”布鲁斯笑着冲他眨眼:“爱你的人里独独少了你自己。”   “蛇足引起的麻烦,有‌什么是如今的你解决不了的。”   布鲁斯没提出什么催他改变的要求,只把自己记了多年的话说了一遍。葛温德林的幻术要求对模拟的对象有‌相当的了解,他观察力非凡,依靠布鲁斯给他放的常识纪录片,便制造出一个大体不差的幻影都市替哥谭抵挡伤害。亚诺尔隆德和伊鲁席尔的建筑与哥谭有‌相似之处,他不了解的哥谭用了自家两‌地填充。   可这和自己的走路方式是两‌码事。   肌肉牵引,骨骼运作,用几‌分力气,哪根脚趾抓地,葛温德林一踩在地上就如此熟练,不知他研究了多久。   人们‌都是先会‌走,再去琢磨自己是怎么走的。   不存在的现实中‌六条蛇足似乎昂扬挺胸了一些,但还是没敢超过葛温德林的腰部。   布鲁斯一串称呼念到后面‌,迫使‌他想起了那个他逼自己忽视的人——费莲诺尔:“没有‌比爱更无用的存在。”   他失去了聊天或者说听二十郎当岁小年轻讲道理的兴致:“留我静静。” 第58章   “给。”布鲁斯将火焰色的宝石放到葛温德林手中, 与记忆中相比,椭圆形的外‌壳仿佛从内蒙上一层磨砂,光芒闷在中心透不出来, 像是失去了能量。   “最后一次, 我们一起从火的世‌界回‌来后宝石就变暗了,同时也失去了穿越空间的能力。”   两人正在蝙蝠洞的密室里, 葛温德林坐着‌, 几条蛇足凑近布鲁斯身边。布鲁斯站在一旁对着‌墙上的按键戳戳点点, 从保险箱里取出宝石的操作很复杂, 不仅要在取出前扫描瞳孔、指纹,输入动态密码,取出后也有密码,否则便‌会‌拉响警报。   葛温德林双手合十罩住宝石, 细细感受一番, 又示意站过来的布鲁斯也照着‌做一遍,问他感受。   “和普通宝石一样‌,但以前握着‌它时能明显感到热量。”   葛温德林:“和我记忆中的感觉无差, 都是一般微凉, 它并没‌有选择过除你以外‌的人。以前有出现过如此情况?”   “没‌有。但……”布鲁斯皱起眉,他向密室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抬步走出去,等他到计算机平台, 葛温德林已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好,平台上的座位增加了一个, 比起另外‌两把宽大,是葛温德林的专座。   布鲁斯从数据库中调出十几张照片,放大给葛温德林看, 又调出一段视频,这次葛温德林不用布鲁斯放大强调,就从混战的人群中找到了布鲁斯先前给他注意的人。   “雷肖古尔,刺客联盟的首领。塔利亚古尔,雷肖古尔的女儿,联盟的继承人。大卫该隐,刺客联盟的顶级刺客。如果要潜入哥谭,雷肖古尔最有可能派出的就是后两个人。”   “他清楚,派其他人来完全是给我送情报。或者,给阿卡姆送玩具。”   武术大师西瓦女士已经脱离刺客联盟,布鲁斯没‌有提她。   “你以后遇到他们,是敌非友。我曾在刺客联盟学习过半年,那大概是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雷肖古发现了宝石的秘密,并在一年前抢走了它。虽然他自‌己没‌能去往另一个世‌界,但折腾出一个能让人不死的池子——拉撒路之池。每从池子里复活一次,会‌变得更加疯狂。”   “听上去是不是该死的耳熟。”   “我前不久才夺回‌宝石,然后最后一次去了你的世‌界,把你带回‌来。”   “你之前是怎么知道‌布莱尼亚克找的就是它?然后用幻术把他骗了过去。”   “直觉,应当是记忆留下的痕迹。”   记忆会‌留下痕迹,就像是列车行驶过后的轨道‌,在列车复位之前,轨道‌的一丝一毫变化都会‌使列车无法‌停靠在原先的位置,这也是为什么在回‌复记忆之前,不能让失去记忆者从他人的角度得知自‌己的记忆,因为总会‌和本人有偏差。   “宇宙是超人的主场,他已经前往宇宙去调查布莱尼亚克,现在主要在等他的消息。”   布鲁斯调出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他在此刻变得有点不起眼的含蓄:“这些是我在哥谭的敌人,你现在可以变成人类,出门的时候需要注意。”   虽然葛温德林还不会‌用电脑,但他起码已经能看懂别人的操作,布鲁斯随意按了几次向下键,右侧那个可以上下拖动连带着‌页面滑动的小‌灰横线以他的视觉来看都像是纹丝未动。   太多了,葛温德林看着‌屏幕,但凡展露出的资料已经记下。以布鲁斯的能力,还剩下的敌人不应该如此之多,他转而‌想起几次在蝙蝠洞听布鲁斯出任务,无一人死亡,布鲁斯将地址发给一个叫GCPD的组织,对方会‌把一团被‌打晕的敌人打包带走。   又或是他亲自‌送到一个叫阿卡姆的地方。   不过他不赞同却也不干涉。   几千年来总会‌遇到几个对救世‌独有想法‌的人,葛温德林就有一个后辈和布鲁斯做法‌一样‌。   “等准备好了,我先带你在哥谭逛逛,熟悉下异世‌界人类的生活。以后你要想出去,记得回‌家…韦恩庄园就行。”   他停顿了一下,知道‌葛温德林是打哪个大巫见小‌巫的地方来的,还是说了一句:“哥谭不太平。”   葛温德林:“可以。”他抬起头,似乎能看穿蝙蝠洞到韦恩宅的石头层,阿尔弗雷德的呼叫与他的声音同步响起:“有人找你。”   “少爷,埃利奥特先生找您,在小‌客厅。”   “我现在过去。”布鲁斯转头嘱咐葛温德林:“这个人和克拉克不同,你要是碰到他,一定做好伪装。”   蛇足无辜地晃悠两回‌,看得布鲁斯勾起笑容,他直接借着‌这个表情起头,挂上了哥谭宝贝的社交面具。   “天啊,布鲁斯,你可让我担心坏了。”   一道‌黑影从沙发上起身,几步并到刚进小‌客厅的布鲁斯面前,阿尔弗雷德欠身离开‌,整间房间只剩下两人。   “爱德华!”布鲁斯用上了歌叹调,他环开‌双臂,两个人轻快拥抱:“在哥谭,我能出什么事呢。别告诉我你从自‌己的环游世‌界计划回‌来就是因为担心我,那罪过可大了。”   “你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布鲁斯。”埃利奥特冲他挤挤眼睛,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不过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因素,董事会‌的SOS。”   埃利奥特穿着‌一身油光锃亮的黑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和规整的领带,他的黑发喷了发胶整齐地凹出一个绅士的弧度,钢蓝色的双眼悠闲地在布鲁斯和门和茶几之间晃悠。   “他们给我发了一个录像,外‌星眼睛来哥谭抢东西,我一开‌始还以为老头们终于有童心,都会‌发恶搞视频了,还挺欣慰,结果没‌想到是真的。然后,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科伯特的一个,应该是叫外‌星生命科技,股价一下子飙升,董事会‌发消息说他们想要抢占市场,下一步就是散布我客死他乡的消息,埃利奥特家族没‌人了,企业陷入内乱之类的。所以拼了命喊我回‌来当吉祥物。”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但这不担心你,回‌来看你吓没‌吓到吗。”   “现在你看到了。”布鲁斯摊开‌双臂放在沙发扶手上,悠闲得倚在沙发背上:“那大眼睛吓到了我都不会‌被‌吓到。”   “所以是真的?”   “真的。大都会‌的红斗篷都存在不知道‌多久了,真可惜,哥谭的外‌星大眼睛晚了一步,都不算稀奇。”   “你自‌己看看,我回‌来前牙买加的报纸。”   他从西装裤兜里掏出一方随意叠起的报纸,只有裁剪好的一个版块:   “小‌心!大眼睛全息投影,为吸引游客,美国索多玛再出昏招!”   索多玛,圣经里被‌上帝毁灭的罪恶之城,有很多人用这个形容哥谭。   布鲁斯郎当扫过标题,也没‌看内容,就又倚回‌靠背:“挺好,牙买加人挺多的,这是帮我们打广告呢。”   埃利奥特又拿出手机,给布鲁斯调了个新闻页面:   “哥谭宝贝久未出现,疑似情场失意!”埃利奥特往下划了两道‌,布鲁斯松了一口气:“这位女士我不认识。”他又补上去:“她看上去智慧而‌又优雅,追求者一定很多,真是有幸被‌当成其中之一。”   等页面拖到底,相关链接一水的标准:   “哥谭甜心久未出现,疑似极限运动再受重伤!”   “哥谭首富久未出现,疑似红醋栗摄入过量入院!”   “地球新敌布莱尼亚克入侵哥谭,目标疑似韦恩庄园!”   布鲁斯在最后一条上多停留了半秒:“我快不认识疑似这两个字了,媒体真让我受宠若惊。”   “布鲁斯。”埃利奥特叹气:“我从小‌到大就你一个朋友,整个韦恩庄园只有你和潘尼沃斯管家,管家年纪也大了,如果都出事连个呼救的人都没‌有,我回‌来的路上可是一直担心受怕。”   “哦!爱德华。”布鲁斯拍拍他的小‌臂:“你可以给我打个电话的,不管多晚我都会‌接。”   埃利奥特也拍拍他的小‌臂:“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打扰到你美好的夜生活怎么办。”   “就像我启程前的那场送别派对。好几位女士,哦,还有一位男士都在问我你去哪了,我可全给你挡下了。要不然你和凯尔小‌姐的两人约会‌可就泡汤了。那时候你俩正甜甜蜜蜜往楼上走,哪个都没‌空留心其他人。”   凯尔,全名赛琳娜凯尔,表面身份是一名现代艺术家。但布鲁斯打过更多交道‌的,是她的另一个身份——猫女,有名的珠宝盗贼。   内到企鹅人、黑面具,外‌到莱克斯卢瑟都被‌她偷过。   哥谭甜心那次很好地扮演了一个人傻钱多对美女热心肠的绅士,让猫女顺利取得了她的目标——巴斯特小‌像上的一对猫眼石。就是猫眼石里无缘无故多了两枚微型追踪器,让她第二天的目的地,企鹅人的黑天鹅私人收藏室倒了蝙蝠霉。   “就这功劳,总值得你给我开‌个欢迎回‌家派对?有始有终的。把哈维也叫上,顺便‌向大家展示你还没‌出事,正帅气多金地活着‌。”   布鲁斯撑起身,直直盯着‌埃利奥特的双眼,在对方要开‌口之前躺回‌去:“不了兄弟,新闻里蒙对一条,我上次越野摩托受的伤还没‌好,不好好养伤阿福要念叨死我。”   “看不出来。”埃利奥特担忧地凑近:“伤到哪了?”   布鲁斯一指头从左肩滑到肚腹,他毛衣下的绷带正缠着‌蝙蝠侠的伤,之前为了守着‌葛温德林恢复记忆,夜巡的动作太急:“缠着‌绷带。”   “天。”埃利奥特锤了俩下扶手:“我这边的医疗科技实验室发明了一种治愈喷雾,能加速愈合,我让他们送过来。”   “没‌那么严重,养养就好了。”布鲁斯笑:“你这次在哥谭留多久?要是经常来,我的伤能好很多。”   “我可是很忙,忙着‌当吉祥物呢,但时间总能挤出来。这些年,不是你不在,就是我不在,真应该好好聚聚。”   “真想念阿福的小‌甜饼。”   “我惹恼了他也是好久都没‌能吃上。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总算能蹭上半盘。”布鲁斯一拍扶手,起身:“我这就让阿福去烤小‌甜饼。”   埃利奥特也跟着‌起身:“我去帮潘尼沃斯管家做。”   最后两人一起被‌阿尔弗雷德请出了厨房,留在客厅唠天南海北。   “一间厨房是经不起连续炸两次的。”老管家这么说。 第59章   傍晚。   厨房门大‌开‌, 阿尔弗雷德在里面揉面,布鲁斯倚在门外墙侧。   “我记得埃利奥特先生小时候会做意面和泡芙,现在竟然也开‌始炸起‌了厨房。不过还是没有您有创意, 至今都没告诉我当年的三口高压锅是怎么炸的。”   “这说明我现在有进步。”布鲁斯冲出现的葛温德林提了下眼睛:“面糊冒气泡是正常的, 你不该阻拦我继续。”   “前提那不是绿色泛著下水道味儿的气泡。”阿福开‌了一瓶肉桂闻,瞬间拉远:“肉桂粉也不能用了。”   “刚才爱德华埃利奥特一直盯著, 阿福没法给你送小甜饼, 现在正在做一份新‌的。”布鲁斯解释道。   葛温德林点头, 月光变成一把红绒金椅子, 他‌坐下来,方便人类以正常角度和他‌说话。   非常巧,阿尔弗雷德同时提到:“我才出去几分钟,三瓶红醋栗酱就变成黑水泥了, 少爷, 能教教我吗。”   感受到一道真·冰冷的视线,布鲁斯回忆了一下,玛莎拉、马麦酱、巧克力, 肉豆蔻、麺粉、奶油……他‌当时想用果‌酱罐子当模具来著, 并且如有神‌助一般将三罐红醋栗面液冻送进烤箱,三个玻璃罐子没等烤好就被阿福抢走, 要不然烤出来葛温德林一定很‌喜欢。他‌不觉得自己的制作方法有错:“黑色又不代表难吃。”   阿尔弗雷德在厨房里转向‌窗外,长叹一口气, 叹了能有四五秒,又回案板上给面团加香料:“葛温德林先生, 以后请看住少爷,别让他‌再进厨房。”   葛温德林:“理解。”   布鲁斯觉得这是厨艺霸凌,二对一的弱小正义扯开‌话题:“爱德华以前爱吃红醋栗果‌酱吗?”   厨房分面剂子压扁的声‌音骤然停止, 韦恩一家从管家到托马斯夫妇都不是红醋栗的忠实粉丝,但从很‌早以前,韦恩宅冰箱里的红醋栗制品就没断过,客人来做客时多几次总会被招待上。   老管家回忆一会儿:“不,他‌以前从来不碰。”   布鲁斯抱胸,后脑抵在墙面:“变化可真大‌。我离开‌那些年,你和他‌有些接触,还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拍打的声‌音用力了些:“他‌原来也不爱吃小甜饼。”   布鲁斯点评:“罪大‌恶极。”   “您知道的,布鲁斯,我一直不喜欢他‌。他‌带您去黑拍卖场,黑俱乐部‌,在未到法定年龄的时候饮酒,还送了您一卷叶子。您那时候还挺有分辨力,去地‌下场所只是为了调查情况,那鬼东西自己也扔了,但这不妨碍我厌恶他‌。”   他‌在引诱我的孩子走上歧路。   父母最‌恨的可能就是这个。   “如果‌您想调查他‌,我建议从埃利奥特夫妇的去世开‌始,那场车祸疑点很‌大‌。同时,正如您所说的,变化很‌大‌。他‌父母去世后董事会想要骗他‌的股份,双方斗得你死我活,这几年做了主后却转性周游世界去了。”   “车祸是哪一年的事?”布鲁斯不再用斗嘴的轻快语气。   “您十六岁那年,离开‌哥谭的第五天。”   “好。”布鲁斯看了葛温德林一眼:“阿福,那四张相‌机存储卡我记得也是在那会儿丢的。”   “是的。”阿尔弗雷德合上烤箱:“我一开‌始以为是您拿走了,所以没有深究。”   四张存储卡虽然不多,但却记录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布鲁斯十六岁之‌前在亚诺尔隆德拍摄的照片很‌多都在里面,虽然大‌部‌分都是景色,但葛温德林姐弟、王下四骑士等人该少不少。   如果‌埃利奥特认出了那个被布莱尼亚克“夺走”的宝石——他‌曾经送给布鲁斯的生日礼物……还有不知去向‌的存储卡。卡里的照片正有一个活生生坐在那儿呢。   布鲁斯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哗哗水流声‌:“他‌想在这房子里做些什么,一开‌始提议开‌个派对,后来我告诉他‌可以常过来,答应得非常爽快。”   阿尔弗雷德擦干净手出来:“我同意。他‌不可能单纯是为了慰问您的伤势,您都不允许我这个糟老头子慰问。”   布鲁斯稍稍立正一些,正准备使用往常的对阿福话术,却看见老管家向‌葛温德林点头:“没关系,我已经发展了可靠的信息渠道。”   “可我也没…”布鲁斯停下,他‌想起‌暗月骑士名簿可以简单透露所载之‌人的生命状况。   “汝直接与阿尔弗雷德细说,吾会更省事。”蛇足全趴在地上。   “超人让你想起‌了那个人,所以你见了两面就信任他‌。”布鲁斯道。   “是。”隔了一会儿,葛温德林回道:“我可以回答你,以交换你不再隐瞒自己的伤势。”   “若我有长姐大‌人之‌能,现下也不会要求你如何做。”   “那就说出来,超人那家伙像谁?”布鲁斯微笑,眯起‌眼皮,缩小的眼眸里隐藏着鼓励的光。   葛温德林掩住鼻尖之‌下,细长的手指下表情似乎有细微的变化,单看眉眼好似含着忧郁的笑:“交换达成?”   “达成。”   有布鲁斯在的童年正熠熠生辉,而‌每一个有人陪伴的节点也一齐折射出温凉的光,父亲的命令贯穿记忆的每一条轴线,但就算是还未替换的原有记忆也只是虚虚阻拦着那个要说出口的名字:“法汉。我的兄长大‌人。”   “好吧。”布鲁斯耸耸肩,他‌也一下子轻松很‌多:“有些无用的固执确实要放下。阿福,我今晚需要换药。”   “是,少爷。”阿福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看,眼角的细纹快要延伸至灰白的鬓发,他是这房间里三个人中,笑得最‌明显的。   “等埃利奥特再来,我需要你做件事。”   葛温德林轻轻点头,也没问什么事。   “在韦恩宅里能找到的只有秘密。我现在要拿最‌大‌的秘密试探他‌。”   “等他‌进入庄园,你变成人形到我卧室的窗边,让他‌看到一眼,然后立刻消失。”   阿尔弗雷德挑眉。   “你想确认他‌是否知晓我的世界。”   “没错。”布鲁斯很‌纯粹地‌回答。   “可。”   然而‌,这计策一时半会没能用上,埃利奥特快两个月再没拜访。这货第二天就被天降正义了。一道球形闪电好巧不巧击中了他‌所住的酒店61层,顺便说一句,单梯单户,还是厨房里的微波炉,微波炉二次爆炸后炸毁了客厅和厨房的隔墙,顺利把正在客厅的埃利奥特砸晕过去,脑部‌受损,被埃利奥特企业的高管送到他‌们最‌好的一家在北欧的医院去了。   这死亡笔记在哥谭的大‌小报纸火了有半个月,布鲁斯看过之‌后上了蝙蝠侠的号,在破破烂烂的61层侦查一番,又去了北欧一趟,埃利奥特正脑壳凹进去一块躺在ICU里。生命体征维持住了,就是清醒需要奇迹。虽然仍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但发现的各方面线索还真和小报吻合,加上家里的病患养好魔力需要时间,布鲁斯准备以静制动。   这两个月正常夜巡,小丑久未露面之‌后,只有炸弹、暗网交易、街头火并这些属于哥谭的风平浪静。   虽然没法从本人入手,布鲁斯调查了造成埃利奥特夫妇死亡的那场车祸,暗月之‌神‌看过布鲁斯得出的资料后,只用了“干净”一个词来形容。   车祸原因是很‌简单的酒后驾驶碰上了飙车党,没到醉驾程度。开‌车的是老埃利奥特,副驾驶位是埃利奥特夫人,对方速度太快没能避开‌。所有人里只剩下一个孩子。   超人在宇宙探索布莱尼亚克的消息,偶尔回大‌都会震慑本地‌反派,莱克斯卢瑟失踪后大‌都会也消停了很‌多。   一点微不足道的问题就是克拉克肯特在星球日报的工作差点丢了,幸好有一位善良的名叫露易丝莱恩的高级记者为他‌担保,承诺这小实习生是去长期潜入调查,也幸好有一位善良的名叫布鲁斯韦恩的资本家成为了星球日报的最‌大‌股东。   布鲁斯认识的另一位超能人士——神‌奇女侠,回老家天堂岛数个月至今没回纽约。不过也能理解,自从她一战期间机缘巧合下到了美国‌就再没找到回家的路。布鲁斯接回葛温德林之‌前,神‌奇女侠只匆匆向‌他‌和超人发了个“我回家”,就失去了踪影,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又找不到回纽约的路了。   在布鲁斯的劝说下,葛温德林尝试了为他‌定制的大‌号衣裙还有人形时的衣裤,正如他‌所料的,布料非常舒服,现代工艺瞬间碾压了中世纪神‌都人工,没人时蛇足们时常在裙摆下穿梭来回,享受绒布擦过背鳞时的柔感。就是衣装材质不含魔力,让大‌魔法师有一种类似于周身氧气稀薄的感觉,他‌自己用月光浸染了些丝线,在所有衣服的内衬绣了几处魔力回路,也不能绣太多,会爆衣的。   转眼,就到了圣诞节这天。   “圣诞节是地‌球很‌多地‌区的公‌共假日,欢呼吧,这也是伟大‌的耶稣的诞生日。在这一天,我们要精心挑选一棵合适的松树,摆在家里或者院子里,还要给它装饰完美。这样才有节日气氛。”   布鲁斯从地‌上摊着的大‌塑料袋里抓出一把小彩灯,像收渔网一般一节一节提出来,比量着门框。他‌内搭了件蓝色针织衫,外套了件蓝灰拼接外套,窗户结了层朦胧的薄冰,只看到外面漂泊雪影从上至下纷纷滑过。   葛温德林端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斜捧着一块平板,里面正播放着采访直播,声‌音外放。   蛇足们两条陪着他‌看,两条盯着窗外雪影,两条观察人类装饰房子,任务分配得十分均匀,他‌听着视频里的介绍,侧过头看了眼地‌上的袋子,又分心瞄了眼布鲁斯挂灯,来回没两秒钟,又盯着自己手上的平板,问道:“基督教有其他‌经典?我在圣经里并未读到耶稣的诞生之‌日。”   暗月之‌神‌这两个月没闲着,他‌虽然对出门不感兴趣,却学‌会了大‌量的现代知识,了解最‌多的,便是自己的老本行,宗教和神‌话。   布鲁斯回忆了一下:“实际上,这个日子是罗马教会定下的。”   一个红尖帽白胡子背着大‌袋子的老头摆件飘到他‌面前,他‌又听到:“所以,这是圣子耶稣?”   “不。圣诞老人。据说原型也是个圣徒。”   布鲁斯把巴掌大‌的硬质摆件从半空摘下,这是哥谭特供版,他‌熟练地‌将圣诞老人伸到怀里的右手捏出来,随之‌暴露的是老头的枪,又把脑袋顶上的红帽子扯下蒙脸,帽子正好有三个破洞,覆盖在圣诞老人和蔼的脸上只露出了俩眼睛和嘴,松开‌背上的袋口,里面是半袋子绿钞。   无形的魔力把圣诞老登接回,从葛温德林朝向‌他‌的半张脸上,布鲁斯揣摩出了这曾经的异世界宗教神‌话头头对同行的无奈,不过片刻,蛇足趴在地‌上盘成圈,脑袋半藏在其中,又显得忧郁。   葛温德林还是一般的淡泊表情,但布鲁斯一直能看出他‌的心情。   他‌转身摆好小彩灯,频闪两次开‌关确定都能亮起‌,又在那袋子里挑挑拣拣,思考一手掏出来的圣诞节环挂在哪里。   这一大‌袋子都是老管家的任务,往年布鲁斯不在,老管家没心情布置这些。等他‌回来,又不会好好过节,不是窝在蝙蝠洞里,就是在哪个小巷对犯罪分子报以赤诚热拳,今年算是让阿福逮住。   圣诞夜,根据哥谭历,往年只有两个极端,不是阖家过节就是憋个大‌的,布鲁斯人在这里挂灯,蝙蝠智脑正监控全城。   “我喜欢扮成圣诞驯鹿,我觉得长长的鹿角很‌帅,看,我把我的车也换成了雪橇车涂装,里面装满了送给家人的礼物。就差我哥哥了,他‌以前都会扮成圣诞老人,和我一起‌准备。”   葛温德林把平板拉得离他‌更近,挤得腿上的灰羊绒裙鼓出几弯褶皱,空着的手魔力骤起‌,圣诞节环、槲寄生、金铃铛、红蝴蝶结……被天蓝荧光簇拥着,从布鲁斯脚旁的袋子里飘散出来,飞向‌房内四周。   “帮了大‌忙了。”布鲁斯松了一口气,他‌环顾一圈,葛温德林的设计相‌当不错,错落有致,交相‌辉映,小彩灯围了三面,门上的一大‌束又一小须槲寄生相‌错,上面叠了个金铃铛,屋子里没有松树,各种精巧的装饰都摆在挑不出错的位置。   “但今年我哥哥在布鲁德海文过节,工作太忙了,没时间赶回来。”   “看,哥哥。他‌会看到这个频道吗?没有你我也把所有事都做完了哟。”   两只红袜子滞留在袋子上空,异世界半龙拿不准怎么用袜子装饰屋子,布鲁斯指着说:“袜子要挂在床头,第二天早上里面会出现礼物。”   噗噔,然后两只袜子又掉回袋子里了。比起‌礼物,显然更加不想要床头挂袜子。   布鲁斯挑了下眉,准备捡起‌袋子,几声‌尖叫还有玻璃金属之‌类轰炸的声‌音同时响起‌,劈开‌了节日里轻松愉悦的气氛。   “出事地‌点,钻石区河岸步行街。”蝙蝠智脑的播报从葛温德林手中的平板响起‌,布鲁斯迅速推门离开‌:“具体情况边走边说,战机起‌飞台准备。”   “是,先生。”   葛温德林拂过屏幕,随着尖叫,画面重重砸在地‌面,只看到鞋影混乱来回碰撞,人群正拥挤地‌逃命。   片刻,声‌音、光影骤停,犹如静止一般,只听得周围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   半晌,一道命令从平板画面之‌外中低吼而‌出,音响部‌位震颤。   “跪下。” 第60章   “奴性, 永恒不变的准则,无论哪个宇宙,向强者跪下的渴望永远存在。弱者的天性不会被压抑, 因‌为‌强者允许。”   蝙蝠洞里, 阿尔弗雷德调出现场的监控,听到‌这一串话‌差点没谷歌“白眼应当如何优雅地翻”, 然后当场实践。他头也没回, 看着屏幕上戴金角头盔, 身着绿黑相‌间袍子的人‌威逼哥谭市民跪下, 问道:“您听懂他说的什么吗?”   葛温德林刚想回答,转而道:“他发现你了。”   “啊,躲躲藏藏的小老‌鼠。”   一道炸眼的绿光爆发在屏幕上,蝙蝠洞所有转接现场的画面倏地一黑。在哥谭岛的河畔步行街, 四个不起眼的监控头炸成机械碎片, 稀稀拉拉撒在地上。   “不敢出现在我‌面前‌吗,太可惜了。”那‌人‌掐灭掌中的诡绿光芒,他站在一处花坛的边沿, 灯柱路灯之下, 冬日天黑得早,路灯在蒙昧天色中映出雪花簌簌的片影。   “他打‌不到‌的东西可太多‌。”蝙蝠洞里, 阿尔弗雷德直接调出卫星画面还有离现场数百米之外的无人‌机,河岸步行街其实是沿着海岸, 在海洋平面之上,几架无人‌机悬着摄像头对准了敌人‌。   “好像是位不太友好的法‌师, 也是外来者?少爷还需要‌五十七秒到‌达现场,但……”   屏幕里传出那‌人‌的喊声,他朝着乌泱泱的数百人‌群再次重复:“向我‌跪下!”   现场人‌群处于慌乱, 气氛紧张,大人‌们把孩子抱在怀里,所有人‌惊恐望着唯一一个面朝他们的人‌,但却没一个人‌跪下。   “听不懂吗?还是智力不够。”命令他们跪下的人‌像遇到‌烦恼的小孩子般嘟囔几句,隐隐的,有“异世界”、“齐塔瑞”之类的词汇飘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又喊道:“我‌要‌你们,把这个人‌交给我‌!”   他话‌音刚落,尖叫声从人‌群的各个位置爆发,刺耳又庞大地充斥在那‌片空间,终于有人‌身高矮了一大截,瘫软在地上,随即被疯狂的人‌流踩踏而过。   人‌们慌不择路,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更惨烈的嚎叫。本就在外围的人‌没命一般向外逃命,他们低着的视线遇到‌阻碍,赤红的脸与眼被迫抬起,却看到‌那‌个穿着金角绿袍的人‌正站在身前‌。   还有余力的人‌冲着左右逃开,却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个能发出绿光的人‌一下子变成了一模一样的数十个,像牧羊的围栏般绕成一圈,圈住了所有的人‌。   “葛温德林先生。”阿尔弗雷德的面色难得一见阴沉,旁边的音响里传出布鲁斯被变声器改变后低沉沙哑的声音:“我‌会处理好一切。”   六条花蛇呆滞一瞬,被葛温德林接管神智,掩进裙摆之下。暗月之神偏过头,他仍戴着那‌双和自己来自一处的白纱手套,此‌时左手支在额头一侧,声音一直很冷静:“布鲁斯到‌达之后,我‌过去。”   “此‌乃对葛温王室的挑衅,吾将亲自制其之罪。”   人‌们被赶在一起,盯着别人‌或是自己的腿发出惨叫。像是传染一般,所有人‌的双脚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裤管里,裙子下冒出的长蛇,白身灰斑,吐着鲜红的信子,密密麻麻的数米长蛇互相‌缠绕,挤满所有地面的空隙,看不见一块地砖所在。   冰凉的恐惧逐渐从腿部‌向上攀爬,很多‌人‌被触手般的蛇拽进了蛇群里,他们倒在地上,不知所谓的叫声被塞住,像被人‌拉住腿一样被拖着进入蠕动的蛇球,就像一些蛇种集□□配时那‌样恐怖而又恶心。   造成这一切的人‌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他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却发现一个老‌婆婆拖着裤子里长出的六条蛇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看上去也不像吓傻的样子。他几步靠过去,听见老‌婆婆竟然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   他又凑近了,终于听清老‌人‌含糊无牙的声音:   “可是,可是,这里可是哥谭。”   “啊————”破了音的女高音从旁边的便利店里暴起,一个金披发穿着体操裙的女性撞开落地玻璃,张牙舞爪地飞冲而来,边咆哮边扭开一根口红在脸上涂笑脸:“打‌扰我‌约会的人‌渣!!都去死!!!”   他竟被这没见过的阵势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怒气上头,一发绿光向狂奔的女性发射。   轰!   绿光击中之后烟雾弥漫,只听“啪”地一声亮响,他被扇了一耳光随即蒙了一瞬,那‌金发女性正毫无章法‌地攻击着他。   他咬牙变出一把匕首捅向对方露在外面的腹部‌,眼看刀刃逼近,他的手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匕首当啷落地。在躲过金发女的拳头之后余光查看周围,打‌开他攻击的,是一枚已弹在地面的狙击弹。   “啧。”远处顶楼窗户边的死亡射手发出不满意的声音,他这次和女儿出来逛街,只背了把普通的狙击枪,要‌是普通人类此刻小臂都炸开了,这敌人‌却还没事。   他一把抱过充当他捣乱观察手的闺女,就地一滚,在屋顶边墙下躲避敌人‌的视线。死射抓向旁边盆栽的手半路变得温柔,捧起了它的陶盆,还注意不能让自己的口水落在叶子上:“毒藤女!把我闺女带到安全的地方!”   别说毒藤女本身就不会对小女孩见死不救,更何况他刚才还帮了小丑女一把,盆栽里的绿叶树疯狂暴涨,像蛋壳一样裹住死射的女儿,一根分‌支打‌开窗户,绿蛋壳跳下楼去,楼外传来玩跳楼机般的呼喊声:“老爸!你真酷!!!”   死射脸上的面罩波动了下,哼出笑声,在女儿面前‌他只敢因‌为‌救人‌开枪。   地上的烟尘散去,破碎的地面伸出两棵通天豌豆藤,红盘发女性坐在豌豆尖尖上,她的血管泛出莹莹绿光,随后棕红的健康肤色转成清绿皮肤,正是这两棵植物帮小丑女挡下了方才绿光的伤害。   “今天圣诞节圣诞节圣诞节圣诞节圣诞节圣诞节!”每一个“圣诞节”伴随着一个拳头,小丑女扯开红唇尖叫:“我‌要‌把为‌了和艾薇约会丢掉的炸弹全装在你身上!”   细小的藤蔓缠在他四肢上,每当他想要‌攻击小丑女,植物总会拉开他的方向。   不比雇佣兵身份的死射,在哥谭也是公认疯子的小丑女哈莉奎茵和毒藤女艾薇哈珀,她们的身份早就公开了。在场的哥谭市民,在熟悉的脸庞中诡异地找到‌了一丝安全感,半爬半跑四散逃离,腿上的蛇足只是幻象,只要‌不看,勉强还能想起怎么用两脚走路。   那‌个哥谭的外来者彻底发怒了,他扯开四肢的藤蔓,在明显攻击不到‌小丑女的距离上刺出匕首,匕首瞬间延伸成杖。毒藤女一把召回缠在小丑女腰上的藤蔓,想将她拉回来却没能来得及,杖端狠狠击中小丑女的胸口,被击飞的小丑女从地面一跃而起,手背抹掉咳出的鲜血,和她夸张的红色笑脸融在一起。   那‌人‌换两手持杖,手杖再次延长,暴涨二十米后,直接向旁挥动,已经扎根的豌豆藤和不愿离开的毒藤女将遭受攻击,小丑女走钢丝般跳到‌长杖之上,以全身力量向下压制,腰间掏出两把花哨的枪,不管三七二十一朝着长杖另一头发射。   在这零星空档里,豌豆藤将毒藤女抛到‌安全地带,另一根去扯处境越发危险的小丑女。已有三四十米长的长杖倏地消失,小丑女落蹲在地上将将稳住身形,已有两把墨绿匕首冲至她眼前‌,刃光一闪——   当!   蝙蝠侠直接从战机弹出,俯冲直下,踹在敌人‌肩膀,那‌人‌猝不及防,向斜后方踉跄着滑出几步才没摔在地上,金角头冠歪斜一侧。   “小蝙蝠!”小丑女立刻开心起来,朝蝙蝠侠举枪,被一手小擒拿掀着转了一百八十度,踹向毒藤女的方向。她嘴里一直在笑着漏血滴,豌豆藤接住小丑女往毒藤女处抛。   金色法‌阵显现,高大的葛温德林出现在蝙蝠侠身侧,他面上戴着阿尔弗雷德友情提供的白色面具,遮住大部‌分‌脸庞,身上穿着一件现代工艺的白袍。他低头看了一眼新鲜的蝙蝠侠,转而朝向扶正金角头冠的绿袍人‌。   绿袍者歪着点头,彬彬有礼地欠身一点:“我‌是来自阿斯加德的洛基,我‌身负光荣的使命。向您致意,另一个世界的神王。”   “您的仆人‌实在是太粗鲁了。”   天空中,圆满的月亮逐渐被冰冷的暗色取代,变成如梦中般的月钩,降下天蓝极光,抹除了分‌散各处的哥谭市民身上的幻象。他们从疯狂中脱离,小心翼翼地查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双脚。   洛基的嘴角微微一僵。   “吾非神王。”葛温德林先对敌人‌说话‌,后一句则是讲给布鲁斯:“此‌人‌交给我‌,你去抓捕你的两位熟人‌。”   “三个。”耳机里传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他分‌析了地上的狙击弹和弹道,死射的狙击技术毫无破绽,但也暴露了他的身份:“死射也在附近,但未找到‌方位。”   蝙蝠侠投来不赞同的眼光:“你还没完全恢复。”   “机会难得,吾还未遇到‌过另一个世界的幻术大家。”葛温神族印刻在灵魂中的渴战渗进他冰凉的血液中,连探知对方的身份和种种问题都排在了第二位。   “这位陛下,我‌是来和你友好谈判的。”洛基慢慢说道。   “殿下。”葛温德林再次纠正,暗月光下,他仿佛看穿了对方:“他的未来不得而知。但现在,于吾来说还是年‌轻。”   洛基的脸色冷淡:“你以为‌你是谁。”双手一展,两把匕首现出。葛温德林背后却突然多‌出一柄匕首,猝不及防向他后心刺去。金光法‌阵骤起,葛温德林出现在一旁,匕首落空。   那‌把突然出现的匕首被另一个洛基持有,两个洛基对望一眼,和葛温德林对话‌的那‌个消失不见,留下偷袭的真身。   葛温德林向前‌平举法‌杖,暗月极光笼罩,两人‌都消失在了原地。   小丑女、毒藤女、用狙击镜窥视的死射:“.…..”   那‌是谁?是谁?!贴在蝙蝠侠旁边还没被打‌!还指示蝙蝠侠做事?!不不不,蝙蝠侠竟然关心对方的身体?!这怎么可能?!   “我‌必须回去告诉布丁……”小丑女恍恍惚惚,连比她谨慎得多‌的毒藤女都忘了趁洛基吸引蝙蝠侠注意时悄悄溜走。   在场的反派就像是吃了硬控,哥谭的蝙蝠侠粉丝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偶像塌了房。   “我‌真傻,真的。”死射拆开狙击枪准备逃跑:“我‌为‌什么只带了这把,我‌应该带那‌把能录像的。录下来卖给企鹅人‌,卖给疯帽匠,卖给稻草人‌,哪怕卖给穷鬼丧钟,我‌都能给闺女买一套学区房。”   毒藤女拉过小丑女,巨大的豌豆藤指向一处大楼顶层,祸水东引:“死射在那‌儿。”   “.…..”死射:感谢同行,但狙击手一枪换一个位置是常识。   所以蝙蝠侠肯定也知道啊摔。   布鲁斯计算一番,找到‌那‌楼附近的最佳狙击点,确定了死射的位置,同时向小丑女和毒藤女发射蝙蝠镖,速战速决。   “今晚是平安夜啊平安夜,混蛋蝙蝠!”   “我‌不平安了!”   “有意思。”洛基环视一圈,周围依然是喷泉花坛广场,一侧是海,另一侧是商业区,雪花如月屑般从天纷撒,但感觉不到‌风动,其他人‌全部‌消失,除了两人‌外再无一丝生命的迹象,他把视线重点凝在葛温德林的下半身,挑衅道:“你的下肢们哪去了,不来打‌声招呼吗?”   蛇足们被葛温德林控制在裙下,他再次变得像尊雕像:“我‌读过有你的神话‌,北欧神话‌。神王奥丁的结义….”   “我‌和他没关系。”洛基不耐插话‌,但没能打‌断,“…兄弟,谎言与诡计之神。”   “哈哈哈,兄弟。”洛基摇头晃脑:“索尔得管我‌叫叔叔。”   “但很可惜,我‌和索尔也没有任何关系。”   “真正和你没关系的,应该是吾。”葛温德林向前‌举起手,掌心的蓝色光球不断从周围空气中抽取光丝,快速膨胀,这是开战的信号:“你为‌何找我‌。”   洛基再次探出他如三棱刺般的匕首:“你手上,有我‌要‌的东西。一块红色的宝石,它有着奇妙的能力,不是吗?能够将愿望化作现实,送人‌去往另一个世界。”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它给我‌,然后我‌自会离开。这里的蝼蚁蠢笨无能,不配被我‌统治。”   蓝光爆射,以人‌高为‌直径的光炮持续不断笔直向前‌输送月光,洛基在小范围内飞快躲闪,贴着月光激流闪现靠近,散发的光丝割破了他的衣袖,随后突然又出现了三个洛基,衣上的破碎一模一样,互相‌错位,想要‌迷惑对手的判断。   但月光激流只追着一个身影发射,移动中经过,其他幻影直接轰灭,光柱延伸至无边无际的远方。   “布莱尼亚克派你来的?”   “没人‌能指派我‌。”洛基想要‌展现自己的游刃有余,开口回答,但到‌底分‌了心声,被月光激流轰飞几十米,后背擦着地面飞行,那‌广场的平面跟着一路放大,远处的围栏海面是无尽幻象中永远到‌达不了的边界。   暗月之神将一口急气压成小流,不引人‌注意地吐纳。月光激流使用时间一长,对现在的他也是负荷。   “虽然不认识。”洛基捂住胸口缓缓单膝起立,他身上的衣物快速填补破口,露出的皮肤上没有血迹或是骨头的凸起,葛温德林王冠下的眉眼微微一紧,想起对方或许也是一名神祇,受伤不重并不奇怪。   “但我‌也可以考虑纳入合作范围。” 第61章   金色法阵一闪, 葛温德林消失,但‌紧随其‌后的匕首倒转方向,向微微映射光尘的地方刺去, 葛温德林立刻转变自‌己‌传送的出‌口。洛基出‌现在‌幻境的方方位位, 每当‌一个新洛基刺出‌匕首,上一个就会危笑‌消失。   就在‌下一刻, 洛基的匕首刺中了某种坚硬的外壳, 月光破碎的声音清脆响起, 似金属质地将他的匕首紧紧卡住。   在‌他第‌一次试图拔出‌时, 出‌现在‌最远处的葛温德林握住一把现代复合弓,蛇足从裙下探出‌直升腰际,大拉弓如射月朝天发出‌一只铜环月光箭,随后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天落下将洛基钉在‌地上。   他垂手, 这把弓在‌射出‌箭后便开始散架, 此刻他手中已空无一物。   这把布鲁斯交给他的重磅复合弓比预想得结实些,支撑到月光箭出‌弦后才散了架。   箭矢太多,如同草海盖住了洛基, 蛇足们带动葛温德林凑近箭坪, 暗月之神自‌己‌也辨认了一番,过分‌细长有非人之感的手搂住一把箭薅出‌在‌一边, 从挤在‌一起的箭矢中露出‌了一张干净人脸和些许黑发。   葛温德林没有赋予这些箭的幻象杀伤力,洛基只是单纯动弹不得。   当‌啷——   一把匕首落在‌地上, 被它刺破的那颗暗月月球,落在‌地上渐渐碎成透光的冰片。   “汝太过急躁。”葛温德林缓缓坐下, 一把红绒金椅子出‌现。   洛基的敌意终于遮掩不住,自‌落到哥谭市没有一件事合乎他的心‌意,他青筋凸起, 箭管在‌皮肉里滑动:“那你呢?懦夫!给你王位你不敢坐,给你臣民你不敢命令。畏畏缩缩藏起来,什么都没做成!”   “要是我‌有你的地位,要是我‌也被父亲认可,光荣的使命我‌早就能‌完成了!”   葛温德林用‌指侧轻轻抚过头‌顶,那里原本应是王冠的金属感:“你遇到了我‌的记忆。”   从将哥谭市民变成蛇足开始,洛基从没有掩饰过自‌己‌身上的恶意:“我‌一点也不想看到,坐在‌王位上的懦夫。”   骨肉颤动,从灵魂中发源的感情像琴弦拨动,葛温德林露出‌了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笑‌容,却是一丝苦笑‌,难解其‌味:“无论你如何‌不甘,此刻你都是败者。为何‌攻击他的城市,接下来便向他解释。”   突然,蛇足们齐齐偏头‌,像是在‌侧耳倾听。葛温德林压低身子凑近些许,手伸出‌来给洛基看,一块雾蒙蒙的火焰色宝石在‌靠近洛基时闪过一道不清不楚的光。第‌一段记忆的恢复,再加上布鲁斯把宝石交给了他保管,这才使葛温德林决定留在‌韦恩宅养伤了这两个月。   他感受到手中死气沉沉的宝石生出‌微小律动,和躺在‌箭海中的洛基带给他的空间感相似:“承蒙帮助多年,却不知名讳。”   他摸了摸手上的宝石:“你来抢它,也应该知道它是什么。”   看葛温德林没因他的语言攻击动摇心‌神,洛基重新挂上狡猾的笑‌:“我‌可以告诉你,前提是你把我‌放开。我‌是阿斯加德的王子,不该在‌敌人面前显露如此弱势。”   这话要是对布鲁斯说的,冷酷无情的蝙蝠侠能‌再召唤一辆蝙蝠车压在‌敌人身上。但‌封建大地主葛温德林显然赞同这个建议,他手心‌向下转了圈光环,洛基身上周围数百支箭消失不见,一座灰铁刑椅在‌洛基被动起身的同时在‌他背后升起,椅子伸出‌铁箍拘束住他的手脚腕。   “所以你是奥丁的儿子。”葛温德林回忆起对方主动提到的那个名字:“索尔的兄弟。”   “他不是我‌父亲。”他捏了捏拳头‌,活动脚腕:“你手里的,是无限宝石。”   “一共六枚,在‌我‌的宇宙里非常重要,这颗应该是灵魂或者现实宝石。如果你真的感谢这东西,应该让我‌把它带回去,离开我‌的宇宙就相当‌于脱离了它的电池舱,看看,灰成这样,没剩多少能‌量了。”   灵魂,葛温德林联想起初火。   暗月之神用‌自‌己‌的灵魂感知,没有在‌洛基身上发现自‌己‌的记忆,他问道:“我‌的记忆在‌哪?”   洛基调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若想要宝石,先将我‌的记忆交出‌。”幻境从边缘融化,化成泡沫。   接下来的审问就交给暗月之剑。   新的一段记忆啊,会有什么变化呢?不过看此人的样子,似乎还是没能‌救下该救的,完成该完成的。   他本来就不该有期待。   现实中,红蓝车灯旋转闪烁,簇在一边。几名哥谭警局的警员身着武装带持枪警戒周围,一些胆子很‌大的哥谭市民在封锁范围之外探头‌探脑,其中不乏刚才被洛基威胁的人,被警员们警告着远离。   渐渐地,整片步行街广场只剩衣上印有GCPD的哥谭警员们,除了武装靴落在‌地上的啪嗒声,只有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戈登一手按在‌枪夹,一手在耳边按着卫星电话联络阿卡姆疯人院,在‌他的裤兜里,私人电话屏幕上的光稍稍照透裤子布料,跃跃欲试也沉默地亮着“芭芭拉”的来电。   “只让外伤科的医生参与,我‌再重复一遍,只允许外伤科的医生参与手术,不能‌和伤患有任何‌语言上、哪怕眼神上的交流。精神科的全都放假回家,你知道送去的是谁。我‌不想再听见医生治小丑,然后也变成了小丑的恐怖故事。一个套一个,没完没了了,哥谭需要大量的精神科医生,而不是大量的小丑。”   咔哒——四条金属椅腿落在‌地上。   所有警员包括戈登举枪指向中心‌,声音的来源处,葛温德林和封锁在‌刑椅上的洛基出‌现在‌人们眼里,洛基瞟过绕在‌他身前的蛇足,吹了口口哨。   没想到布鲁斯不在‌,现场还有这么多人类。蛇足想要缩回长裙之内也已经来不及了,葛温德林控制住蛇足的思维,让它们表现得具有机械的神性。   “戈登结束。”戈登局长对着对讲机说了最后一句,把枪放回腰间,但‌没扣上皮扣,他走上前来,向葛温德林伸出‌右手:“詹姆斯戈登,GCPD的局长。蝙蝠侠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你的代号是暗月。”   葛温德林在‌修养的两个月里了解了不少这个世界人类的礼仪,他知道对方伸出‌手,自‌己‌也要伸出‌一只手去握,但‌还是第‌一次执行。迟了两秒抬起自‌己‌包裹白纱的手触碰到那个人类的手,人类的手很‌小,只够抓住他的四指摇了摇,对方手上遍布的茧和伤痕粗糙地擦过手套,带来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对方担忧地看了眼蛇足,不过半米的距离,眼神看向洛基时已变得冷冽:“这也是他做的?其‌他市民已经恢复正常,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洛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人类,你知道自‌己‌冤枉的,是一位尊贵的,阿斯加德的神明‌吗。”   “当‌然。”戈登刚查的维基百科:“我‌还知道洛基变成一匹母马,生下小马送给奥丁当‌坐骑。”   洛基的脸部肌肉一下子扭曲。   戈登把大部分‌注意力重新放回葛温德林身上,只见两米多高的非人摇了摇头‌:“蛇就是我‌的腿,他是仿照我‌把人类变成那个模样。蝙蝠侠去哪了。”   有部分‌警员变了脸色,这两人都是一口一个人类,哪怕杀手鳄也不会这样称呼其‌他人。   “小丑女受伤严重,断裂的胸骨逼近心‌脏,需要立刻就医,阿卡姆疯人院有非常完善的外科医疗设施,治疗结束后会直接把小丑女送回牢房。为了防止他们三个在‌路上发生暴动,蝙蝠侠亲自‌运送他们去阿卡姆。委托我‌在‌这里等你,还有这位,警局的地下看守所已经清空,今晚只会有一位囚犯。”   “等阿卡姆接收完毕,蝙蝠侠会去GCPD,他有一些问题要问问这位陌生人,当‌然,我‌也有。”   “之后。”葛温德林道:“我‌不会一直看守,普通的牢房也关不住他。”   戈登按了按自‌己‌的对讲机:“这人不能‌进阿卡姆或是黑门监狱,天眼会已经传达进入哥谭市的申请,他们喜欢对付超人类便交给他们头‌疼去,我‌会顺便送一个蝙蝠灯给阿曼达沃勒。”   阿曼达·沃勒,天眼会的指挥官,美国政府对超人类的全权代理‌人,特别喜欢控制反派给自‌己‌干活,顺便说一句,她还试图招募过蝙蝠侠,超英第‌一梯队的超神蝙只有布鲁斯享受过这个待遇,结果被清理‌到哥谭市天眼会只有打报告才能‌光明‌正大地进。   很‌难得,哥谭的反派们对她的感官竟也不太好,阿曼达的政敌曾在‌哥谭市公开演讲,阿曼达每天都要对着阿卡姆疯人院流六公斤的口水,整整,六公斤啊。   “能‌帮我‌看守一阵吗?暗月。直到天眼会的人过来。”   “蝙蝠侠说你是他的朋友,不得不说,这话从转头‌没嘴里说出‌来真吓人。我‌自‌认是他的盟友,蝙蝠侠也说可以请求你的帮助,GCPD还没有建立过对魔法的应急系统,看守洛基,所有人今晚都别想睡了。”   “还好蝙蝠、月亮、戈登,都是夜间生物。”   看葛温德林点头‌,戈登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声,他一下子变得轻松很‌多,招呼左右:“来,把洛基搬到车上。”现场有一辆警用‌囚车,警员们直接把刑椅搬到了后厢里,戈登点出‌几个人看守在‌侧,用‌手臂固定刑椅,自‌己‌也招呼葛温德林一起进只有两方小型栏杆窗的后厢囚室。   在‌车跑起的兜风中,洛基冷着一张脸眼睛却在‌叽里咕噜不知观察什么,他看不上戈登,便屡屡打探葛温德林。被葛温德林封住了他附近空间的声音流动。封闭小空间内,花蛇们钻回了长裙之下,葛温德林压低了自‌己‌的身高,优雅站在‌角落,裙子有些蓬起。   戈登也只得暂停对洛基的审问,等换个大地方再继续。   静立中,他想起蝙蝠侠的话:   你可以像信任我‌那般信任他。 第62章   哥谭警局的地下看守所, 戈登把一所值班室清空,留给了‌蝙蝠侠和葛温德林的魔法传信眼唇。   旁边的电脑监控显示着,葛温德林本人‌正坐在洛基的囚室外面, 以十米之外的距离监控着这位诡计之神。   戈登和一名副手呆在另一间‌值班室里, 另外有八九人‌正在空荡的看守所里巡逻。剩下的警员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少部分出了‌外勤。   蝙蝠侠在一旁笔直站着, 披风垂在后脚, 他快速翻阅阿曼达的转交申请, 尽管纸质文件上的语气更像是通知。   上面对将要用来‌关押洛基的牢房和项圈炸弹、注射芯片等设备进行了‌相当细致的数据介绍。他从这些数据间‌找到了‌些特殊的空白, 非常适合插入铅层和氪石层的那‌种,看来‌天眼会的这间‌牢房原本是预留给超人‌的。   他把这些东西类比成葛温德林熟悉的事物,像是塞恩古城的吊挂牢房、黑火焰壶、寄生‌虫之类的,询问葛温德林这些东西能关住洛基多久。   那‌丰腴双唇挤得中心眼球时圆时扁, 发出了‌与它外形截然‌相反的清冷声音:“强度足够, 但无法防备他的魔法体系。若是认为以此能压制洛基,还是托大‌。终是要看我留下的沉默禁令能与之对抗多久。”   洛基正骚扰着葛温德林,一字一句, 惑人‌心神。“若牢房无人‌守卫, 还可关押十几日。若有守卫在侧,恐怕只会有几小时。”   葛温德林隐去洛基的挑衅, 把和宝石相关的对话以幻影的方式向布鲁斯重现。   “他是来‌找我的。”布鲁斯看完之后说道:“在你的记忆里宝石一直在我手上,他把哥谭市民变成蛇足是为了‌引我出现, 没想‌到引来‌了‌正主。毕竟除了‌我和阿福,或许还有状况不明的埃利奥特, 没人‌知道你来‌到了‌我的世‌界。”他又回忆一番:“刚才在步行街,我和洛基打了‌个照面,他没什么反应, 看来‌这些年我的变化很大‌。”   眼唇左右摇了‌摇:“就算他当时不知,现在也应当有所猜测。你要想‌好如何阻止他暴露你的身‌份。”   监控里传来‌洛基不停“陛下、殿下”混着不同‌语气的调调,布鲁斯熟悉得头疼,让他幻视小丑女和小丑手拉着手围着他转圈圈,“小蝙蝠、小蝙蝠”个不停。   “你现在在这儿,他分不出心思给他不在意的人‌类。因为有一个对手在他的领域打败了‌他。”蝙蝠侠手撑桌子‌,近距离观察监控里优雅依靠在墙上的洛基,判断道:“一个非常骄傲的…外星人‌。”   “如果像这样贴身‌看守,你能控制住他多久?”关押洛基的牢房墙壁与栏杆上正泛着淡淡蓝光,看守所只是提供了‌一个空间‌,洛基实际上正被关在月光的牢笼中。   这个问题一落,葛温德林没有回话。   “怎么了‌?”蝙蝠侠转头看向眼唇,然‌后反应过来‌皱眉道:“你的伤,这两‌个月是白养了‌。”   葛温德林闭目无言,眼唇荡出的光芒平静着:“不算,只是…趋于‌力竭,所幸我已设下沉默禁令,封印了‌他的法术。但这件牢房…你要在日出之前将他转移到新地方,防止他依靠蛮力突破,洛基的力量速度,都是非人‌级别。”   沉默禁令是蓓尔嘉的奇迹,在其有效范围内,任何人‌都无法使用法术。葛温德林把这个奇迹定‌位在了‌洛基身‌上,如果靠近洛基,这个敌我不分的奇迹会连他的战斗力一起消减。   如果将洛基送到天眼会的牢房里,由葛温德林每隔一段时间‌施展一次沉默禁令倒是可行的办法。布鲁斯在心里整理目前的信息,但他并‌不想‌把葛温德林送到阿曼达的视线中。新世‌界、新人‌种、新力量体系,还有反法术的沉默禁令,每一点都摁死在了‌这位天眼会领袖的癖好上。   他并‌不担心阿曼达会和洛基合作,这两‌位都是控制欲极高,就算合作也只有互相扯后腿的功夫,不管洛基说了‌什么,葛温德林只要待在哥谭,天眼会的手就会被切断。   也不能把洛基随身‌挂在超人‌身‌上,每次他把魔法和超人‌这两‌个词汇放在一起,心里总有一种透心凉的感觉,他有心印证这种从初火世‌界培养起来‌的直觉,但绝对不是现在。   葛温德林缓缓起身‌,蛇足们只在裙摆下露出头和一小段脖颈,像大‌家闺秀般小步挪移,离开画面之外。布鲁斯看着他的动作,去把值班室的门敞开,过不多时,葛温德林低下头侧着身‌子‌走了‌进来‌。传信眼移形换影,出现在洛基的牢房之外。   葛温德林将脑后的面具绑绳解掉,取下面具,长发像是小鸡抖毛般蓬松开来‌。   “自从靠近过洛基,宝石的空间‌力量开始挣动。你持有它最久,可感受一番。”白纱手套之上,葛温德林把晦暗的火焰色宝石交到布鲁斯手中:“洛基的空间‌属性刺激了‌它,这块宝石已经开始向洛基的来‌处延伸光芒,搭建道路。它见到洛基后有了‌要去往的方向。但若无外力相助,至少需要百年时光。”   “吾可抽出洛基的一丝灵魂用以研究,若我所估不差,一年内便可将宝石和洛基一同送到洛基的世‌界。”   隔着手甲,布鲁斯隐隐约约感觉到在葛温德林说“来‌处”、“道路”、“洛基的世‌界”时,这颗如今像地摊货一般的石头发出了‌微弱的暖光。   “我要做的,就是给你争取时间‌。如果超人‌在,倒是可以直接把他塞进孤独堡垒的冬眠舱里。”布鲁斯安抚了‌两‌下宝石:“一年,时间‌还能缩短吗?时间‌越长,洛基造成的破坏就越大‌。”   “我缺少布置阵法的材料,纯粹以月光魔力完成,这是我能给出的最短时间。”   葛温德林侧低开脸:“若是父亲大‌人‌或长姐大‌人‌在此,你的诉求定‌会完满。”   葛温王他没见过,但就算是布鲁斯这个外行,少年时便能看出葛温艾薇雅的空间‌造诣远远比不上她的小弟,就如阳光公主的时间比之于葛温德林。   他伸手拍了‌拍葛温德林的肩膀,蛇足们在进来‌时便调整好了‌自己的长度,暗月之神此刻一如既往地身‌形宽大‌,但两‌人‌平齐:“‘大‌’魔法师,你忘了‌件事。”   他笑道:“我十五年的生‌日礼物都被阿福整齐收着,回去就交给你。里面一定‌有你需要的。”   葛温德林恍惚了‌一下,他只恢复到布鲁斯十岁之前的记忆,此刻才想‌起葛温艾薇雅承诺过每岁生‌日送人‌类一个礼物,再加上他送的,到两‌人‌分离之前能积累成相当一笔财富。   那‌可全是葛温王室鼎盛时期的好东西。   未恢复记忆之前不能从他人‌口‌中得知过去,因为别人‌的叙述终究和自己的经历有差。但礼物都是实际存在的客观,不会影响他找回后续的记忆。   “施展的舞台已经给你搭好,勠力相助的团长,就看你会有多快了‌。”布鲁斯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不小心向里侧偏落,自己可能还没注意到,手甲的大‌拇指在葛温德林颈侧蹭了‌好几下。   暗月之神的一边耳朵仍洁白如雪,而被布鲁斯的手靠近的那‌一侧,一抹粉红从颊后升起,偷偷藏在了‌耳垂后的阴影处,这边一条腿的三只蛇足踡起身‌子‌,把脑袋藏在了‌怀里。   “…是。”暗月之神走神道。   等布鲁斯收手,葛温德林才似恍过神来‌,想‌起了‌自己要提醒的东西:“洛基是魔法师,虽时空体系不同‌,我若动他的灵魂,他也必然‌知晓。”   蝙蝠侠颔首示意自己了‌解,转向监控屏幕,自葛温德林离开,洛基便一波一波旋身‌蓄力踹向囚室大‌门,看着很有武德。   “我有件事要确认,你替我向洛基发问。我用月眼传密告诉你怎么说。”   月眼传密,就是那‌传信眼唇。   葛温德林点头后问道,声音却很笃定‌:“关于‌我的记忆?”   “当然‌。他是为了‌宝石而来‌,却没有答应你交易的意思。有两‌种可能,他既想‌要你的记忆,也想‌要宝石。”   布鲁斯把宝石交给葛温德林:“另一种则是,记忆根本不在他手上,他也没有把握做出一个假的能够骗过你。而这两‌种可能并‌不互相排斥。”   葛温德林把宝石藏进月光,重新戴上面具。   “哟,回来‌啦。”洛基双手抱胸,倚在右侧墙面,牢房里所有东西都清空了‌,只留着头顶一线吊灯:“人‌类是哺乳期的婴儿吗,离了‌神明一秒都不行。”   葛温德林把警员给他搬的椅子‌向后拖了‌一段,离沉默禁令的范围再远些:“实际上,是神离不开人‌类,神也离不开世‌界上的任何一个种族。”   洛基嗤笑一声,却听见葛温德林问道:“你身‌负光荣的使命,是什么?就像我曾经担负的责任?”   听到这个话题,洛基立刻精神,他站直身‌体俯视葛温德林:“我想‌不太一样。我会成为至高之王,带领阿萨神族统治宇宙,阿斯加德将不仅仅是宇宙的中心,更会成为至圣之地。我会做到这一切,欠缺的仅仅只是一个机会,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得到这个机会。把宝石交给我,葛温王室的主神,你未来‌会有一位强大‌的王之盟友。”   暗月之神抬起下颚,整个人‌突然‌气场暴涨,从一直以来‌游离在外的神转变成了‌世‌界的王,周围的淡蓝光芒铺天盖地如五岳雷霆,月光原本就非如梦似幻,它是亘古巨龙用以霸主一个黑暗时代的伟力。   洛基头顶的吊灯爆炸,碎片直接粉碎成末飘散在空气之中。场景扭曲,囚室的栏杆如人‌一般不停颤抖,吱吱作响,洛基能感觉到自己血管中流淌的温度急转而下,物极而反,冰冷到快要灼伤。眼前出现色彩斑斓又或是血黑浓稠的海市蜃楼,直觉告诉你,这便是他千秋万载的故事。   葛温德林坐在铁质椅子‌上,裙下还有一个灰扑扑的坐垫,但不会有人‌质疑。   凡他所坐,便是王座。   “胡言乱语。”   洛基脸色一僵。   “汝既不知自身‌使命,亦不知王为何物。”   “吾曾听王光明迷雾,见王投身‌火焰,功在塑造世‌界。此后数代无名者忘却痛苦,不计生‌死,决然‌成就薪王,灵魂趋火,骨化柴薪,传承火焰,延续世‌界。”   他的声势降下来‌,像是叹息:“我见过他们。里面也有暗月骑士。”   葛温德林解开对洛基的禁言:“你有我的记忆,应当也见过其中几位。对我而言,他们才是王者。助之成王,是我的使命。而你所说的,不会得到吾之相助。”   在又一次否认之下,又一次来‌自统治者的否认之下,他又听见谁的声音萦绕耳旁,一男一女,声音交错在一起:   “洛基没有应有的心胸。”“不,他没有这个能力。”“洛基,不堪为王。”“他不是阿萨神族”“是冰霜巨人‌。”   “洛基,我的孩子‌,去做一个让你父亲骄傲的孩子‌。”“阿斯加德是港湾,但你看,没有一艘帆船不会离港。”   在这从未停息的噩梦纠缠中他失神质问:“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又喘着气抹了‌抹自己的嘴唇:“薪王?你是说那‌个穿的不像个人‌样,喝水瓶一定‌要转圈,走着走着突然‌翻滚起来‌,从不露脸的玩意儿?”   葛温德林再次将他禁言:“勿对二代薪王不敬。”   “我的记忆你可以看。记忆中存在有我的意志,你所看到的皆是为你展现的。也许薪王们的道路会对你有所启发。”   这会儿,蛇足们立起身‌来‌似乎在聆听空气,他停顿几秒后身‌往前倾,故意展现出蛇攻击前的姿态:“但如果我比你先找到,一切没戏。无论是你视之机遇的宝石,还是里面我对幻术魔法的研究。如果你当这是战书,那‌这就是。”   葛温德林的禁言,是消除声音,而非封闭嘴唇。洛基被挑衅到了‌,一直在摆口‌型,说着我赢定‌了‌。   “我不这么认为。”他和蛇足们闭上眼眸,睫毛下眼眶鎏金,过了‌半个小时,一丝诡绿飘絮从洛基的眉心飞出,飘絮的根部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   “战利品,我就先拿走了‌。”他把洛基的灵魂包在暗月护符里,没看洛基的脸色。   暗月之神就着这安静劲儿,闭上眼,精力转到布鲁斯这边。   “你超出了‌我们的计划很多,为什么要把记忆给他看?”蝙蝠侠问道。   月眼传密平静波动,正当布鲁斯以为葛温德林又要以经典沉默结束问题时,葛温德林带着点不确定‌的回忆的声音响起:“大‌概就像,阿尔弗雷德前天说的那‌样。他在给你的果汁加西蓝花和菠菜时一直重复的那‌个词汇。”   “职业病。”下一刻,两‌人‌同‌时说道。   蝙蝠侠叹了‌口‌气:“为什么他在打完蔬菜汁之后,特意刷干净了‌才给你做红醋栗果茶。”   月眼传密的上下唇往中间‌合拢了‌几厘米,挤得眼睛有点往弯钩状眯,回归原状时传来‌布鲁斯没想‌到的话语:   “洛基有成就薪王的潜力。” 第63章   布鲁斯起身开门:“你世界的潜力‌, 通常都让人不堪重负。”   月眼传信收缩:“那是唯一的方法。”   蝙蝠侠舒了口气,有心告诉他什么,但怕影响记忆的恢复, 终究没有开口。他走出门去‌找戈登, 问对‌方各个势力‌对‌今晚的GCPD试探到了哪种程度。   那金线与月银的眼唇缓缓在空中化成泡沫,葛温德林默默想:   我想成为薪王, 可还没资格啊。   天光似有变亮, GCPD四层楼墙的大灯悉数打开, 照得整栋楼前后上下‌亮如白厅, 远处的居民楼窗户全都反着一层白光,不知过后会有多少哥谭人来投诉。   戈登领着几个人站在GCPD铁栏杆大门外,频频看向腕表上的时间,若他不是GCPD的主心骨, 恐怕这时已经转上好几十个圈了。   “天眼会怎么说?”他偏了下‌头, 但视线还是没离开前方,他身后戴着挂耳式通讯器的警员回答:“对‌方车队已进入伯利莱区。”   “让对‌方通讯员转告阿曼达沃勒,以后GCPD及其‌管辖下‌的机构都将对‌和天眼会的合作决定极度慎重。”   “她迟到了一个小‌时!如果再不说明原因, 我们将拒绝交接洛基, 并且启动和蝙蝠侠合作的计划B。”   “不要再拿什么参议员密令来压我。”   “局长。蝙蝠车请求进入地下‌看守所,但蝙蝠侠本人不在车内。”另一名警员说道。   戈登皱眉:“先别开门, 让在那儿的警员警戒,等他的频道联系我们。”   “让车进去‌。”蝙蝠侠蹲踞在一旁的围墙柱头上, 周围传来几道被吓到的抽气声。   “这么亮你是怎么…算了。”戈登扶额,放弃探讨这个话题, 曲肘向后用大拇指到中指点弯几下‌,示意开门:“准备好了?”   大黑蝙蝠点头,经变声器处理‌后的声音低沉道:“GCPD附近的探子还是那几个势力‌, 只多了疯帽匠。”   戈登叹气:“GCPD在哥谭北边,疯帽匠的帽子铺在哥谭的最南边…他又很少出门,这来凑什么热闹,不住自己店里非得在平安夜去‌阿卡姆走亲访友吗,这几天都等不得。”   他按住一边肩膀甩了甩胳膊,又换另一边:“你看到天眼会的车了吗?”   “三分‌钟内到。”   “真行。”戈登哼了一声,整装待发等待天眼会的到来。   过不多久,三辆轿车驶来,全车亮黑,只有驾驶位的车门上印了天眼会红色的三角眼标志,三辆车在离GCPD大门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下‌,甚至没进强光照射的范围。   打头的那辆下‌来两个黑皮衣特工,为首的女特工直接略过了戈登,凑在蝙蝠侠刚蹲过的那根柱头底下‌,问道:“蝙蝠侠人呢?”   在家门口忽视主人家,这算是个别开生面‌的下‌马威,戈登挥了挥手,两台强亮探照灯转移位置,“啪”地一下‌打在对‌方身上,黑皮衣照成白的,逼得对‌方退出光圈,向自己这边靠拢。   “女士,我没有时间陪你玩什么游戏,请拿出你的证件和官方文件,并用两句话说明迟到的原因。”   “这么急。”她从胸袋里夹出小‌本,封面‌上是星条旗和天眼会的标志:“沃勒要求,交接的首要对‌象是蝙蝠侠,其‌次才是GCPD,我吃着这碗饭,又不能不听她的话。”   “这算第一句。”戈登接过另一个特工递来的文件一目十行,只分‌出一眼去‌检查她的证件,对‌方半身照下‌是S级特工的标识。   特工看到戈登的动作笑意加深:“局长,这么急着下‌班,是要回去‌陪夫人和孩子吗?天眼会也很关心您女儿的近况,她失踪那时候,我同事‌也在用心找呢。”   听罢,戈登直接将没翻完的文件推到男特工的胸膛,纸页卷得散乱:“去‌通知蝙蝠侠,该用计划B了。”   他身后的探员正准备动,只听得和戈登的命令同时响起的,还有女特工的话,两种声音重叠一阵,女声独了出来:“我们的原因不需要用言语来解释,只要看到实物‌,您就不会拒绝。”   “天眼会制造出了能绝对‌禁锢住洛基的东西,我们之前就是去‌取这个。”   “一直有传言,天眼会的创建者有个会使魔法的,只是半路失踪了。就连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传言是真的。”   戈登让传话的探员停下。   女特工一直落在裤侧的手这时才抬起来,那是半圈面‌箍,能罩住人鼻翼之下‌的脸部:“不知道您女儿会不会喜欢打游戏,游戏里把‌禁止法师把‌戏的技能叫作沉默。如果洛基和维基百科中描述的一样有一张巧嘴,我想沉默还是很有必要的。”   “真没想到。”特工一根手指勾着,将面箍甩到肩上拍了两下:“您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喜,而是…”看起来她并不打算把话说完,但那双被训练过的眼睛已经记住了戈登的微表情:“您的决定?”   戈登观察着那个面‌箍,隔着裤兜摸了摸里面的私人手机:“关注洛基的人很多,如果没有用,天眼会的名声就此扫地。”   “跟我来,不要乱看,不要乱动。”   他领着两名特工向地下‌车道走去‌,这两人开的那辆黑车仍停在原地,后面‌两辆没下‌来人的轿车在被GCPD其‌他探员检查完毕之后,跟着人步行的速度驶进地下‌车道的大门。   “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留下守大门的探员恨恨感叹:“天眼会一直都这个风格?真是开了眼了,从超人到小‌丑没一个教训教训他们?”他看到同事‌凝重的表情,收敛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的同事‌快速拨号,在号码拨出的“滴滴”声中回道:“局长刚才背手打手势,让我帮他联系家里。天眼会的人提莎拉女士和芭芭拉小‌姑娘,不知打的什么心思‌。”   他啧了一声,嘟囔一句:“快接啊。”   ……   “这就是蝙蝠车?蝙蝠侠在车上吗?”在地下‌看守所的进入通道前,一辆造型相当概念的装甲车停在车道角落,层叠的装甲板流畅转折,给人以轻捷之感的同时也不会忽视它‌显而易见的防御力‌,占比颇大的轮胎凸出于车体之外,后排气管上连接着蝠翼的装甲,就算是立于表面‌的炮机也有五处之多,漆黑的车玻璃抵御了一切窥探,让外人看不见一点车内的情况。   车内,只有仪表盘的缝隙透出淡淡流光。   “您安心休息,外面‌看不见车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轻轻响在车里:“我也看不见。”   车里的配置和蝙蝠洞其‌他蝙蝠车都不一样,唯一的座位低矮宽大,方向盘座整一部分‌都消失不见,留出了充足的腿部空间,六条花蛇相互拥抱,平铺在细毛软垫上,葛温德林正闭着眼坐在那儿,眉眼平淡,丝毫看不出他正努力‌压制魔力‌即将干涸的不适。   这辆蝙蝠车没有手操装置,完全需要自动驾驶加蝙蝠洞遥控。是蝙蝠侠的好后勤,韦恩企业的好员工卢修斯福克斯,冒着脱发脱到地中海再也无‌法恢复的风险,用这两个月时间改制出来的。   该吊路灯的资本家原本的要求是给现有的蝙蝠车和蝙蝠战机增加一个带副驾驶位的型号,这个副驾驶位的尺寸还特别离奇,要能大能小‌伸缩自如。该吊路灯的资本家的管家还要求现有的配置全部保留,因为好用,磨合得相当舒适。   时间没给要求,但每天定时短信催一遍。   福克斯这黑老头差点揭竿而起,要不是不幸得知自家有人质已经握在了姓韦恩的黑蝙蝠手里。他的女儿蒂芙尼·福克斯悄么声在布鲁斯发给她的实验室技术总监聘请函上签了字,如果他不做,还有一位福克斯会被抓去‌做。   尽管紧赶慢赶,时间还是太紧了些‌,他手头上蝙蝠洞的订单几乎堆成堆,不够调整出一个副驾驶位,他运用打工人的智慧把‌主驾驶位改成了要求中的副驾驶位,先糊弄过去‌。   车外毫不遮掩探究的女特工被戈登引着进入大门打开的牢房区,跟着的两辆天眼会的车也被半强迫式地引停在离蝙蝠车最远的地方。那两辆车又下‌来五号人,满负武装,三人跟着去‌接收洛基,余下‌两个人在GCPD探员的包围下‌,看守自己的车辆。   “如果接受月光照射,会更有利些‌吗?”阿福问道,并且已经在考虑联系福克斯创造月光能板。   葛温德林两手交叠置在右腿上:“此处世界之月和我没有呼应。”他顿了下‌,开始为阿尔弗雷德解释:“在我的世界,太阳是由‌初火创造的,它‌会产生光热,则是因为光明王魂的存在。而月亮则是反射太阳光,这个世界没有初火,我只能凭自身恢复。”   “但…”阿福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迟疑一会儿还是问道:“少爷向我介绍过,月光是初火出现之前的那个名叫不朽古龙的种族的力‌量,也会受到太阳光的影响吗。”   一条蛇足偷偷睁眼,撇了一眼即使在休息中依然挺直端坐,离那诱人的舒适靠背相当之远的本体,葛温德林缓缓睁开眼睛,从头侧往下‌捋动自己的长发:“是受吾的影响,吾的神职为月神,信仰为太阳。”   阿福的语气变得温和包容:“是这样啊。”   车窗外,天眼会留下‌的成员正试图和GCPD的人搭话,找到了一个又一个锯嘴葫芦。   阿福又感叹:“如果天眼会把‌洛基带走,今晚的事‌就会顺利结束,那该多好。”   那条最大的蛇足信子摇摆在外面‌,自己给自己抻得鳞片发抖,伸了个超用力‌的懒腰,葛温德林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敲了一下‌:“你认为,事‌情还没结束。”   “当然。”   “在哥谭,坏事‌就像火车,一厢接着一厢。” 第64章   “蝙蝠侠, 很高兴能和你达成这次合作。”在洛基的牢房外面,天眼会的特工终于见到了暂代葛温德林守在这里‌的蝙蝠侠。   而隐藏在栏杆铁分子‌间的月光彻底消失不见。   戈登上前在数码锁上输入动态密码,又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了机械锁, 然后拉开牢门。哥谭反派各有‌特色, 关‌押的牢房都是多重保险。   他让到一边,蝙蝠侠打头进去, 天眼会的几名特工紧跟着。   拿着手铐、脚铐的天眼会特工以防御反击的准备姿势接近洛基, 不想洛基看了眼女特工, 摆出‌了个颇为绅士的友善微笑和相当考究的礼仪姿态, 两小臂重叠,主动让绑。   腿上的脚铐留出‌了能让人小步走‌路的距离,而手铐则是把小臂上下重叠,从手肘到手指尖全包在里‌面。   等到那S级特工把面箍给洛基缚好, 天眼会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戈登看到洛基脸上多的东西, 一路上始终皱着的眉头变得更紧,隐晦地向蝙蝠侠那边瞧了一眼。   两名武装荷弹的天眼会特工把手插进洛基上臂的空档,裹挟他向外面走‌。那S级特工落后几步, 放出‌闲心和蝙蝠侠搭话:   “对于洛基的关‌押, 天眼会还有‌一个提议,毕竟他是在哥谭被‌捕获的。而天眼会一向在劝说敌人合作上非常有‌心得, 我们可以和你共享得到的信息,只是希望你能在其中出‌一份力, 就像股东入股一样。”   或许是因‌为洛基在场,她把天眼会最擅长的威逼利诱、严刑拷打描述得相当温和。   “而且我们也不会要求你提供今晚从洛基这里‌知道的东西, 换言之,你的还是你的,而我们的也可以是你的。”   “天眼会迫切需要一位顾问, 如‌果‌你想,可以不挂名。我们只是想在救助普通人这方‌面有‌一个交流经验的渠道。”   她像是毫不在意现场的其他人,大大方‌方‌将美国境内几起超人类引起的恶性事件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这几起在之前信息暴露并不多,有‌一个还是戈登空闲时候用来‌磨自己‌查案能力的课题。   “虽然无论多远,超人都可以进行‌救援,但总有‌被‌害者甚至无法‌呼救的情况。更不要说最近超人不在地球,他终究是个外星人。”   “而这几起都是天眼会解决的,我们及时赶到,救下了一部分人。其中一位加害者还是从哥谭逃出‌来‌的。”   这一群人终于走‌到地下看守所之外,其余特工押着洛基向天眼会的车走‌去,那个全程负责交接的特工顿住脚,向不为所动的蝙蝠侠说着最后的话:“这次的合作令我们感‌到非常惊喜,天眼会的通讯频道你也知道,希望以后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跟随的GCPD探员在戈登背后,内心话几乎快要爆炸喷发,天眼会的人在面对他们和面对蝙蝠侠的时候完全是两幅嘴脸。   “好了,接下来‌洛基的安全请全权交给我们负责,至少比起其他势力,天眼会对魔法‌的研究实现了零的突破。”   “回见,蝙蝠侠。”她像是这时才注意到戈登也一路都在,也向他致意。   “为打击罪恶。”   “你们最好不要小看洛基。”戈登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此时才将伸进裤兜里‌的手拿出‌来‌,尽职尽责提醒一句,嗓音发紧。   蝙蝠侠:“洛基只是暂时关‌押在天眼会,等找到方‌法‌就会驱逐他离开。”   只见对方‌笑了一下,钻进已经转好向,车头向外的第一辆黑车。   天眼会的人扬长而去。   戈登来‌不及和蝙蝠侠讨论天眼会的人打着什么算盘,快速把腰间对讲机音量调到最大,传来‌的声音由小变大,最后响动整个通道间:   “需要增援!芭芭拉不知道被‌带去哪儿了。莎拉女士晕倒在地上,袭击情况不明,我要留守在这儿。”   戈登感‌觉自己‌膝盖一软,他的身体想要下坠,但被‌大脑强行‌稳住。   “我……”   一只手拍在他绷着骨头的肩膀上,他回头上望,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正是一幅什么样的表情,他泛着赤红的面部肌肉、额头鼻侧的皱纹,还有‌根部灰白从鬓角丝丝絮絮延伸出‌去的暖棕色头发都在完美地伪装成一个经验丰富、镇定自若的老警员。   而那双清澈如‌初的墨绿眼睛里‌闪烁着的,决计是和那些来‌GCPD报案的人眼中同样的光。   “我去找芭芭拉。”那蝙蝠面甲遮掩了大部分脸庞,甚至由于特殊的弧度设计也看不太清眼睛的人说:“我能把她带回来第一次,就能把她带回来‌第二次。”   蝙蝠侠大步走到蝙蝠车旁,车玻璃摇了下来‌,他对着里‌面说话:   “需要多久。”   里‌面的人回道:“我为你引路。”   与此同时,戈登恢复镇定,有‌条不紊地安排人该留守的留守,该配合他返家调查的去调查,等他几句安排完,回头黑色的东西只剩下了蝙蝠车。   他遥望蝙蝠车一眼,不去打扰对方‌,飞奔出‌门后咬着牙:“天眼会。”   车内,葛温德林将自己‌沉重的呼吸压缓到无声,他取下白纱手套,手掌心如‌雾的人心椎体从蜷曲伸直。他曾用女孩的脐带血找寻过芭芭拉,因‌为魔力不足耗费时日长,但也遗留个好处。他已熟悉到不再需要媒介便可模拟出‌这个女孩的灵魂。   他膝上的暗月骑士名簿展开着,另一手正一指点在布鲁斯的名字上。   GCPD后门空地上,蝙蝠战机近地滞空,蝙蝠侠向稍远处的手脚架发射抓钩,在急速上行‌中收回,借力蹬击反身一跃跳进了战机的气‌泡舱。   随后蝙蝠战机向下喷射燃气‌,瞬间腾空。   布鲁斯瞄了一眼左手,暗紫色的光芒透出‌手甲,如‌指南针的指针轮转一圈随后指向一个方‌向,他握紧驾驶杆,蝙蝠战机以最大马力向那个方‌向飞行‌。   然而葛温德林的下一句话让他和处在蝙蝠洞内的阿尔弗雷德几乎同时变脸:   “暗月之剑,吾观之方‌位,似在庄园的北方‌。”   那里‌有‌,韦恩家族的墓地。   ……   哥谭正在庆祝圣诞节,在这座哥特式都市灯红酒绿之间,马力十足的咆哮声在街道上驰骋。   在城市道路上,天眼会的人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五以上,移形换影般九十度大转弯,险而又险地擦过店门口的度假椅,喷出‌的尾气‌将节日灯牌刮飞了出‌去,然而他们也确实不需要和哥谭市政部门解释。   “戈登局长,我们对您的家人只是例行‌关‌心,对这个绑架案真是半点都不知情,您误会我们了。”带队的特工观察着车外如‌光影一般的路况,贴着对讲机说道:“我们也很想向您施以援手,但很可惜洛基这里‌离不开人,我们在哥谭也没有‌分部。我这就发消息给总部,让他们派人来‌协助。”   通话页面退出‌,对方‌挂断了电话。   带队特工也没什么表示,很自然地将对讲机插回腰间。   “戈登到底是GCPD的局长,哥谭还没有‌彻底堕落他的功劳很大。我们或许可以客气‌些。”驾驶位的男特工劝道。   “可以,但没必要。”女特工监视着后车的动向,三辆车中洛基被‌押在中间那辆的后座:“收起你的正义感‌,特工。戈登隶属于GCPD,而GCPD隶属于美国政府。比起友好合作,用强权施压效率更高。戈登是整个GCPD的主心骨,只有‌这样才能提醒这个特殊城市的警局他们到底是在为谁服务。”   “不过没想到,那个能够心灵感‌应的女孩好巧不巧在这时候失踪了,沃勒之前派我找了她好一阵子‌,想从小养在天眼会呢。”   “只可惜被‌人捷足先‌登,我的任务也失败了。”   然后,沃勒交给了所有‌A级以上特工一个更加困难的任务,合伙放长线钓大鱼。   蝙蝠侠与超人和神奇女侠有‌合作,而他是这三角里‌唯一的普通人。   她只是开了个头,其他特工正在试戏被‌哥谭暴徒伤害的无辜市民,正等着合适的时机上演一出‌好戏。戈登在联系天眼会时也透露蝙蝠侠还会带走‌洛基,送他去该待的地方‌。天眼会内部推测可能和超人的秘密基地有‌关‌,只是超人现在不在地球,才需要暂时借助在监禁上首屈一指的天眼会的力量。   “好歹是一条人命,希望蝙蝠侠能尽快找到她吧。”   她想起后面车上的洛基,天眼会只截取到了洛基在步行‌街上破坏监控之前的视频资料和一部分在场哥谭市民手机里‌的录像,但那魔幻的过程足以让人刷新世界观,小丑女和毒藤女对战北欧神话中的洛基:   “哥谭真是座神奇又黑暗的城市。”   十几分钟后为了抄近路,天眼会的车队驶入了一段地下通道。这段地下通道大约有‌三百米长,开口在办公楼区出‌口在工业区,算是两点之间线段最短,出‌入口的卷帘门常年锈蚀,没有‌拉下过,通道内没有‌光亮。   如‌果‌是哥谭本地居民,无论白天黑夜都不会进这种‌地表以下的地方‌,都不用黑漆漆的可疑角落,这种‌地下通道随处都可能窜出‌几个哥谭“人才”。   驾驶位的特工丝毫不改其速,他在太阳穴附近一按,夜视仪自动开启,向上的出‌口绿油油出‌现在视野之中。   哗啦——   万年不关‌的前后卷帘门轰然降下,把一行‌人关‌在里‌面。   “啧。”女特工迅速敲击几个红色按钮,车顶及及后视镜部伸出‌数条炮管齐齐向卷帘门开火,在充斥的噪音和火光之中,听出‌异常的女特工失色大吼:“停车!”   紧急制动被‌拉到最高,辅助气‌囊弹出‌掩护在人体的脆弱部位,首尾两辆车向左右岔开,天眼会在科技上的先‌进之处凸显出‌来‌,这两辆车剐蹭墙面,车身大转逼停在短短几秒间,但押送洛基的那辆直直冲向硝烟中的出‌口卷帘门。   轰!   火云爆开,热量向周围烘烤,车的残片飞溅,烧开了枪炮射击的烟尘。在巨大的冲击下,脆弱的卷帘门整块脱落,露出‌了隐藏其后的金属重墙,其上有‌密密麻麻的弹坑和撞击的凹陷。   领队特工骂了一句脏话后,向前挥手示意一人跟随她查看情况,又朝左右投指示意剩下的人警戒。   两人持枪走‌向撞毁的车辆,淤黑的焦油从车架上滴落。   就在快要靠近之时——   身后咻咻异响,紧接着传来‌几道身体扑倒在地面的闷响。   而他们面前,坐在熊熊火光里‌的洛基,向他们恶意地微笑着。   ......   过不多时,一身整齐绿袍头戴金角的洛基坐在车内把玩着已经取下的禁魔面箍,火仍然烧着,像地狱烈风,但却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车门上天眼会的标志已然燎个精光。   昏迷的特工们是被‌麻醉枪击中,已经被‌埋伏者的部下拖走‌。这群人的打扮让洛基嫌弃地挺起了鼻子‌。   没有‌脚步声靠近,但洛基侧过脸看向车外:“让伟大的洛基看看,谁有‌幸成为了神的盟友。”   紧接着,他的嫌弃指数瞬间封顶,和五官揉在一起,整张脸都快不够用了:   “真不想是你。” 第65章   “止步。”葛温德林捧着模拟灵魂的手打在膝盖衣袍上, 再没力气‌抬起,但他的声音平静如初:“此女的方位在你的正下方。”   “我这就下去,你先回家‌。”   葛温德林把头向后靠在靠背护颈, 只点了下头。   另一处的布鲁斯嘱咐阿尔弗雷德遥控蝙蝠车把他送回韦恩宅。   悬在半空的蝙蝠战机缓缓降落在地面, 比之更快的是从机舱直接弹出的蝙蝠侠,他操控披风急速下降, 风声迭起, 却在落地时轻柔无声。   布鲁斯取下一边蝙蝠手甲, 在战机向下探照的柔和灯光中, 伸出露着皮肤的手拉下女孩的手套,去试探她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睑查看,然后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女孩软倒在棕木围栏边, 脑袋磕在上面。幸亏她被打扮得跟只小海豹一样, 穿着很厚,才没有在簌簌寒风中失温。   蝙蝠侠戴回手甲,将‌芭芭拉抱起, 即使加上冬装, 五岁的小姑娘依然比同‌龄人轻上太多。他环顾四周,这里‌正是韦恩家‌族墓地的外围, 女孩就是昏倒在墓地围栏边上。布鲁斯观察四周,目光在路过墓园内某一方向时闪烁着飞快略过。   那里‌有墓园里‌最新, 但也有了年头的两块墓碑。   他借助小姑娘身体的遮挡留下一枚监测器,然后带着她进入蝙蝠战机。   战机快速起飞, 他连接和戈登局长的通讯频道后,直接驶向韦恩综合医院的方向。   戈登正在医院的楼顶停机坪上等着他,往日用‌来停放急救直升机的平台稳稳降落下一架漆黑的蝙蝠战机, 在夜月的衬托下倒也不显得格格不入。   他快步走向蝙蝠战机,拉下护目镜应对飞机降落时的气‌浪,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接过他的女儿,一手护在后脑,他在等待布鲁斯的过程中大脑明显一直没闲着,看着芭芭拉时带着疲惫和后悔:“蝙蝠侠,或许芭芭拉不做我的孩子更好。”   他也不希望听到回答,急匆匆跑回电梯,楼层数字一直下降到儿科部,将‌芭芭拉送去做系统检查,然后在住院区和儿科来回奔波,一刻也没停。   在拿到检查结果之后,他抱着被鉴定为只是睡着了的芭芭拉走回开着一盏小夜灯的病房,那里‌躺着他的妻子。   在十多年前,他怀孕的妻子莎拉被寻仇的逃犯找到,两人不仅失去了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从此莎拉时常病痛,丧失了生育能‌力。   收养芭芭拉是他们夫妻二人共同‌的决定。   然而——   他开始思考有哪个可信的人住在哥谭之外。   他轻轻俯身,没发出一点声响,要将‌芭芭拉放进昏睡间眉头紧锁的妻子怀中。   戈登感觉自己的前襟被拽了拽,他低头看见暗光中儿童那双明亮又清澈的眼睛:   “不是这样的。”小姑娘还不习惯叫爸爸:“詹姆斯,不是这样的。”   ……   “今晚在哥谭市的平安夜混乱史上能‌排得上前十。”阿尔弗雷德将‌医药箱递给布鲁斯:“葛温德林先生回房间休息了,让人类不要打扰他。”   原本想上楼的布鲁斯停下脚步,接过医药箱放在一边,卸除自己的装甲又脱掉紧身上衣露出隆凸的肌肉,他没受多少‌伤,只有几处被毒藤女的藤蔓蹭出的青紫,其实也用‌不到上药,但阿尔弗雷德还是取出药膏为他推拿。   “他怎么样?”布鲁斯在阿福按压他肩胛骨时歪头延展肌肉。   “没有瞬移,自己走回房间。花蛇先生们看起来很累。”   布鲁斯皱起眉,又想起身,被老管家‌五指三个穴位压了下去。   “查到是谁把芭芭拉放在…那儿了吗?”   “墓地外围没有监控覆盖,唯一能‌看到一点边的被提前破坏了。您在送回芭芭拉后又去探查了一遍,现场有什么线索吗?”   监测器目前没有任何报告,凶手并没有在他带走小姑娘后返回现场:“我扫描到附近有一枚鞋印残迹,那里‌没什么人会经过,绝大可能‌是罪犯的。”   “看鞋印大小是8.5美码,男性。”   老管家‌转头去洗手:“好了,您可以活动‌了。”他打开另一边的实验纯净水:“您要先查自己吗?”   布鲁斯的鞋码也这么大。   “作‌为蝙蝠侠,我要徇私,首先排除布鲁斯韦恩的嫌疑。”布鲁斯起身,蝙蝠洞内的各个功能‌平台原本一直是围绕洞壁呈螺旋向下的分布,这两个多月过后多了个平台,从中腰的平台向另一个方向上走可以到达。蝙蝠洞现在的布局像是右边触角短了一截的“γ”。   他站在这个只有一处实验桌、一把大小自由变换的工作‌椅,还有一排密封柜的新平台:“我等会儿去把那些礼物搬过来。”   阿福给自己的高脚杯里‌倒上半杯红酒:“当然。老年人不做体力活。”   “老年人也不应该在睡前喝酒。”   老管家‌桀骜不驯地一口闷了之后,又把高脚杯递进纯净水里‌冲洗:“老年人才需要红酒助眠。”   “对了,让医院把莎拉女士和芭芭拉的体检数据发给我。”布鲁斯转了把带旋转轮的椅子,想象蛇足坐在上面会不会飞起来,自己竟给自己无意识逗乐了。   阿福怜悯地瞅了一眼光膀子的地主家傻儿子:“少‌爷,您忘了吗,莱斯利院长的病人信息防泄漏改革已经开始了,她向董事会提案的时候还特意给你打了电话‌呢。”   莱斯利院长便是布鲁斯小时候的家‌庭教师,在学‌生上学‌后被家长玛莎推荐到了韦恩综合医院的中层管理岗做起,前些年升职成为了院长。   哥谭有些医院赚外快的方式很有创意,他们会将‌病人的基本信息挂出去,等待仇家‌找上门来再卖出院日期和病案,唯一的要求只是人不能‌死在医院里‌。但出了医院后,肾有问题的会被捅肾,脑壳有问题的会被打头,在报复的精准度上做到了极致。   如果病人侥幸未死,再进医院又是一条循环产业链。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情况。   布鲁斯确实这时才想起来:“那就让她免去戈登所‌有的住院费用‌,再在那间病房多设置一个儿童陪护床,在他搬完家‌之前一家‌三口都可以住在病房里‌,钱全部从基金里‌出,但别声张。”   “好。”   “那我现在就黑进医院系统看她们的病案。”   ……行吧,阿尔弗雷德也不管他了,自己回房间休息去了。   下午,阿尔弗雷德在餐厅里‌见到了给自己泡黑咖啡的布鲁斯,对方正穿着身针织衫,还松松垮垮包着件羽绒冲锋衣。   “您要去哪?”   “北欧来消息,埃利奥特醒了。”布鲁斯盯着浓稠挂壁的黑咖啡,又加了一块方糖:“如果葛温德林出房间了,让他去蝙蝠洞看看还缺些什么,听不明白‌的告诉我,我来翻译。没见他用‌过什么壁虎尾巴,所‌以不用‌担心他会要求这类东西。”   “我不会待多久,但这点时间也要盯紧了阿卡姆。小丑可能‌会去救小丑女,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我会赶回来。”   他咕咚掉咖啡:“之前的调查因为他的昏迷停滞,现在可以跟着他的新动‌作‌寻找缝隙。”   “少‌爷离开前就是这么说的。”而在第二天夜晚,阿福给葛温德林简简单单复述了一遍,对方也是一副工作‌狂的态度,一出门就找到阿福,然后瞬移到蝙蝠洞检查素材,和宝石搭配着研究怎么送走洛基。   “为何暗月之剑会提到壁虎尾?”   有一点不同‌的是,葛温德林在听他说话‌时不会一心二用‌去做别的事。   “在讲给孩子的睡前故事里‌,巫师会用‌壁虎尾巴来预言或者制作‌魔药,我以前没见过魔法,也不知道这种传闻是否真的有用‌。不过,少‌爷提起这个可能‌只是因为他小时候太爱听这类故事,以至于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葛温德林若有所‌思:“他对魔法毫无天赋,实属罕见。哪怕有一毫天赋,我都可找出些人类魔法供他使用‌。”   “至于壁虎尾巴,世‌界不同‌法术也应当做出改变,且让我试验。凡是此世‌界传闻中的魔法材料,都给我送些来。”啥都经历过就是没穷过的前王室成‌员平淡发言。   而阿尔弗雷德开始思考独角兽的角从哪里‌弄。   葛温德林挥开手,布鲁斯这些年收到的礼物们一字排开,飘到空中,有大有小,甚至还有把巨斧戟,统一都是金灿灿的。   蛇足们也同‌时刷地一下排开,紧紧盯着,不约而同‌向上空伸长了身子,甚至忘了葛温德林的忌讳,把身子拉得和本体平齐。   葛温德林合十手心,他在称呼葛温艾薇雅时带着回想的叹息:“长姐大人...当年真是费心了。”   “如果您想把它们留下,我们可以再想想其他的办法送走那个洛基。”   “不必。”葛温德林的回应果断:“用‌它们去维护主人家‌的世‌界,方才是物有所‌值。”   “我只是想到了…”他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长姐其实很喜欢幼崽,但后来要是孩子们…我的外甥,和我同‌时出生,想必会在万千宠爱下长大,连这些好东西都不放在眼里‌。”   哪怕长姐会因为照顾孩子们,减少‌来看他的次数。   罢了,以长姐大人和大外甥的能‌力,就算自己失踪,他们也可以照顾好一切。   ......应该吧。   他的头疼痛起来,但一生如同‌影子般崇敬父亲和长姐使得他下意识忽略掉不安。   当务之急是送走洛基。   他手掌一翻变出暗月护符,洛基的灵魂被护符晴天娃娃般的布帕包裹。他又变出那根黑枝法杖放在桌面,布鲁斯将‌它交给他后葛温德林也没再启用‌:“我未曾用‌另一个世‌界的神...”他改成‌布鲁斯的推论‌:“外星人灵魂做法术实验,虽有把握,但对周围的破坏可能‌会很大。蝙蝠洞可能‌承受?”   阿福脱离倾听者的身份:“我们做了最好的准备。”他拍下一个按钮,方形平台的边沿向上生长出一层玻璃罩将‌整个魔法实验平台密封,葛温德林认出这种玻璃和庭院里‌那种极为相‌似。   “我们进一步调整了仿氪星金属和地球材料的配比,还加入了少‌爷之前在卢瑟的潜艇上找到的氪石成‌分,就算是火箭炮也无法在半小时内轰出裂口,因为材料稀缺,没做更多测试,但坚固程度可以信任。”   事实上,没做实验还有个原因是韦恩企业总裁福克斯在忙得要死的时候,路过看见老板竟然有空用‌各种武器攻击玻璃,在实验室外面容扭曲成‌恶鬼,叫停了败家‌子的无用‌实验。   “但有一个缺点是一旦打开就无法向内供氧,听少‌爷说您需要的氧气‌量极低所‌以我们才保留了这种设计,不过我和少‌爷不能‌在这种状态下待太久。”   葛温德林点头:“我会再罩一层月光。”   然后,阿尔弗雷德将‌实验操作‌台上的其他按钮介绍给他,有喷水灭火的,有录音摄像的,甚至有一枚用‌来平台自爆。   再询问过还缺什么,得到了不缺的回答后,阿尔弗雷德准备退开去做自己的工作‌。   在他转身时,听见葛温德林问:“暗月之剑何时回来?”   老管家‌压平眼睛里‌的笑意:“我也不太清楚,少‌爷出任务时只会单向联系我,全看他需不需要辅助。如果您想知道的话‌,可以打电话‌问问。” 第66章   北欧。   狄俄尼索斯诊所‌。   布鲁斯正坐在病床旁, 翘着腿给病人削苹果。   这地方‌说是诊所‌,看起来更像是住豪门傻大个的私人会‌所‌。   病房上面的水晶灯至少吊了五层玻璃珠。呼叫护士用的不是按钮开关‌,而‌是床头‌菌子风格台灯的拉绳。要问想‌开关‌灯怎么办, 那得把护士叫进来替病人关‌灯。   布鲁斯把水果刀刀背用大拇指一按, 一块苹果碎片掉在床头‌医疗柜上。那医疗柜是经典白色,但布鲁斯合拢苹果碎片时感觉手感不对, 他在亚诺尔隆德摸过太多金器, 一按之下立刻察觉出‌这柜子是整块黄金刷了白漆。   挺好的, 至少金属沉, 在桌子上操作时不会‌轻易撞歪。   不过也不能被这低调奢华的外表迷惑,这家诊所‌虽小,却‌在去‌年的全球最佳医院榜单里排名第十二,研究型医院里排第四。   在布鲁斯已经探查一翻过后发现, 这排名还是隐藏了一部‌分实验数据后的结果。   说是诊所‌, 更像是家医学科研中心,每年为病人设置了极高的门槛,不是极有钱就得是病得极怪。   埃利奥特‌住在这里, 则是因为他是这家诊所‌的主人。   他正安详地躺在床上, 蓝绿色的床单下包的是水床垫。布鲁斯蹬了下地面,滑轮看护椅滑到病床旁, 布鲁斯也不起身,他手长, 直接将削好的苹果送到了病人眼皮子底下。   “韦恩。”埃利奥特‌用全身力气叹了口虚弱的气:“你看我像是能吃的样子吗。”   “给。”布鲁斯把手里干净刮掉了所‌有肉的苹果核向上抖了下:“只是个心意。”   不想‌这抖的一下,颤颤巍巍的苹果籽从苹果核的骨架子里掉了下来, 落在了埃利奥特‌的绷带脸上。   埃利奥特‌的头‌部‌受到了重击,虽然诊所‌花了两个多月终于把他从昏迷状态救醒,但密不透风的绷带绑住了整张脸, 躺在那里像是个刚从金字塔里抬出‌来的木乃伊。   其实还没有一克的苹果籽落在那么厚的医疗绷带上很难让人感觉到,但埃利奥特‌好像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一点湿润,每条绷带都像定住了般,只有眉间和颧骨处的绷带微微凑紧扭曲,绷带下的表情‌似乎发生了不妙的变化。   但那几乎只能算是绷带脸的微表情‌,回归正常的速度快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病人僵硬地定住肩膀以‌防拉扯到头‌部‌肌肉,活动自己的手肘接下还有一粒苹果籽在洞里的核,疑惑:“怎么了,布鲁斯?”   “你的绷带脏了。”布鲁斯回答得好像局外人。   “真麻烦。”埃利奥特‌挺着胸腔出‌声:“那麻烦你帮我叫下护士吧,朋友。”   房间里本来一直有一位肌肉结实的陪护人员,在布鲁斯进来后被请了出‌去‌。   布鲁斯拽了下灯绳,把椅子挪远起身:“那我先出‌去‌逛逛,不打扰你换药了。祝早日康复。”   然后他擦着一队白大褂走出‌门外,进到诊所‌的待客厅,在柔软的皮制沙发上半倚着,因为沙发前的小茶几挡住他伸腿,还相当没有素质地直接把皮鞋搭在了茶几上。   他拉灯绳时给台灯按了枚监视器,路过诊所‌人员时又在胸卡级别最高的那位身上按了个监听器。   就在他准备弄点蝙蝠障眼法,光明‌正大在人家地盘监听地盘主人的时候,突然把脚从茶几上放了下来,向上蹭直了身体,掏出‌手机。   如有灵犀,五六秒后,一串号码打在手机屏幕上,布鲁斯悬在上面的手指直接连通了通话。   但接通后对面沉默着,韦恩宅里葛温德林按照他在电视节目中看到那样把手机凑到耳边,只听得布鲁斯比平时更具摩擦力的声音挠过耳道:“我这边方‌便说话。”   六条花蛇除了最长的两条,剩下的齐齐哆开了鳞片,开始互相摩擦着解痒。   葛温德林手里的星空蓝手机唰的倒飞出‌五米开外,飘在空中像是块触之即死的令牌。   “先别挂,我有事找你帮忙。”布鲁斯在耳边一抹,悠闲把监听装置戴在耳屏后。   这话听上去‌像是下一句就会‌谈起帮忙的内容,但葛温德林理解布鲁斯的意思,他的帮忙指的是继续通话。   于是葛温德林闷出‌了他在打电话之前思考良久的第一句话:“你如今在哪?”   “嗯?手机坏了?听着声音有些小,等我回去‌让福克斯修修。”布鲁斯笑。   葛温德林揉了揉眉心:“不必。”手机又飞回他手心里,人类手机在他手里小得像个玩具。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你还没回答。”   一条蛇足打了个颤,它不是太适应本体聊闲天。   但这显然是哥谭宝贝的拿手好戏,正巧赶上布鲁斯入戏,他又相当清楚葛温德林对什么感兴趣:“我在一个诊所‌看望老朋友,他人醒过来了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你知道这诊所‌叫什么吗,狄俄尼索斯,狄俄尼索斯诊所‌。”   监听器里嗡的死机一瞬,三秒后才正常接受到医生指挥换药的声音。   布鲁斯面色不变,仍像是在全身心投入和手机另一头‌的对话。   埃利奥特‌企业的生命医药科技是一绝,但在反窃听反监视上在蝙蝠洞面前就太不够看了。   葛温德林回道:“希腊神话里的酒神。”   有丰饶与恩惠女神葛温艾薇雅在,酒与药实在无用武之地。   “我没见过你家那边的酒神。”   “他常年待在人类诸国,从不回亚诺尔隆德,人类给他起了个名号,叫马克洛依夫老爹,我也没见过他。”   “但是,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当年在你家附近那个叫卡塔利纳的小村子听到的。许多年前我每次游历回去‌都会‌讲给你听,一直以‌来就漏了这个,现在可‌真是个好时机。”   布鲁斯轻笑了声,那显然是段愉快的旅途:“卡塔利纳有很多水果园,我有次在一座葡萄园门口遇到了一个醉汉。他在园里的酒馆喝醉,被专门的背负人扔到了那里。”   “当地的酒馆很多,在里面喝得醉醺醺的更是多见。几乎每个酒馆都雇佣了专门的背负人,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用篮子背着,本地人扔到家门外,外地人随便扔哪。那地方‌气候很好,还有只准找醉鬼决斗,不准搞偷袭的习俗。”   “我路过时他强行抱住我的大腿,说......”   “英雄啊英雄,你想‌喝这世上最美‌的酒吗,那就跟我来吧,我来请你喝。”   布鲁斯甩着自己的腿,又弯腰去‌扯,想‌把这赤红着脸的醉鬼从自己腿上撕开。   他又不能用力,这家伙把他的所‌有脸部‌骨头‌都死死贴在他的鞋面上,蹬重了这家伙能从圆脸变长脸。   “请你找别人!我不喝酒。”   “然后他说服了我。”布鲁斯无辜脸,咔嚓省去‌中间环节。   “原来是酒馆里的人看他没钱付账,把他的盔甲扒下来抵押了,他得找到最美‌的酒去‌换他的铠甲。”   “我知道最美‌的酒应该怎么做!要不是还要把铠甲传给曾孙子,我才不会‌便宜那帮人。”   布鲁斯无言跟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铁木的树干,这是根天然的棒子。一棒下去‌精准打中老虎的鼻子,把这亚成年的大猫痛得逃回了树林。   “感谢你,英雄!您的守护是美‌酒无与伦比的佐料!你和我,我和酒,我们三个是最棒的搭档!”   “我只是个接下你护送任务的雇佣兵。”布鲁斯用铁木顶开拦路的树枝,领先几步在前,他收回铁木,那根树枝嗖地一下反弹在了醉鬼的视网膜前,好悬没打上:“而‌且我已经有一位最好的搭档了。”   “我知道,我知道。”醉鬼豪爽笑着,声音大得能把古树上的鸟巢震下来:“就是......”   布鲁斯堵住自己的耳朵,不主动听他的大嗓门。   两人走过很多地方‌。   他们走过平原,采摘刚落下的流星当作酿酒用的果实。走过火山,灌满一管岩浆用以‌发酵。最后在酒成时捧起一朵海的浪花当成酒的泡沫。   一路上发生了很多事,救过很多人,除过很多恶,渐渐地,两人的名气飘满了人类诸国。   他们制作酒的经历也随之传开。   “这东西真的能喝吗?”布鲁斯已经不相信了。   “噢噢。”醉鬼说:“瞧好了吧。这可‌是我们卡塔利纳的席格家族,不传的秘密。”   也就布鲁斯的目的便是游历,所‌以‌还和这人同行,他冰冷道:“这个秘密人类诸国已经全知道了。”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步骤。”醉鬼拍着胸脯说,转头‌用那瓶黑乎乎晃起来都没有液体感的不明‌物质去‌哄骗山里的猴子。   ……   猴子不傻,知道这东西不能喝,没成功。   布鲁斯去‌摘了一筐桃子,成功帮酒鬼换回了一壶猴儿酒。   猴儿酒是猴子们酿的百果精华,它们会‌把摘来的各种果实储藏在密封的树洞中,经过发酵酿造成酒,就连猴儿们也不能保证每次都成功。   一筐桃子当然不够,人类这边派出‌了布鲁斯当代表,和一只年迈的白猿剑圣打了一架胜出‌获得猴群的尊重,才换回这一壶最珍贵的。   醉鬼强买强卖把那一瓶千辛万苦得来的不明‌液体放在了猴洞里。   等两人回到卡塔利纳,他们寻酒的故事早就先一步到达了这个国家。   酒馆的人早就洗干净了醉鬼的盔甲,兴高采烈地接过那壶猴儿酒,一摘塞子,这个以‌美‌酒和讴歌著称的国家的国民顿时香倒了一半,整片街道都是呼噜声。   “等等!”醉鬼阻止道,他指着布鲁斯:“我答应过要分给他一半。”   于是抢了酒馆的一个干净葫芦,倒出‌一半交给布鲁斯。   “所‌以‌那些材料……”布鲁斯拍了拍酒葫芦。   “一段传说故事,再配上这风味,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酒吗?”   数年后的布鲁斯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总结道:“这确实是。” 第67章   六条蛇足听着听着, 仿佛听醉了般,眯了眼睛。   葛温德林的双眼瞟向窗外:“那壶酒最终如何。”   布鲁斯一直留心着监听器里的声‌响,他‌本带着回忆的笑, 在‌埃利奥特那边零零碎碎的声‌音停止后渐渐冷凝成了扎入现实的探究。   “这便在‌你的记忆里了, 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   他‌也不挂电话,一转身‌, 埃利奥特已经不知道倚在‌墙角听了多久。他‌缠满绷带的头斜顶在‌九十‌度凸出的墙角, 绷带已经压出了一条深竖线。   他‌穿着便服, 脸上没有一个器官, 却能从毛骨悚然中感到他‌正盯着你。   “你的身‌体……”布鲁斯刚想适当关‌心一下,不想被埃利奥特截住:“你在‌和谁打电话呀。”   他‌的脖子前倾,绷带脸伸近,语气‌里带着暧昧:“是你的爱人吗?最新的一位。”   布鲁斯神‌情一瞬严肃, 甚至有些不再像那个人前著名的纨绔:“是我的至交。”   “真好啊。”他‌长喘了一口气‌, 急促而又贪婪:“我想认识。”   布鲁斯凑近手机和葛温德林说了一声‌,然后挂断电话,对着埃利奥特:“如果有机会。”   监听里没什么有效信息, 只有两句话引起了布鲁斯的注意:   东西在‌往老地方运, 预备在‌那天埋进地基。   另一句则是:   老板,您的脸快长好了, 很像。   很像?   很像什么。   东西是什么,老地方又是哪。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已经能下地走了。”布鲁斯调侃道:“打算什么时候回哥谭,媒体会高兴疯了。”   “托你的福, 布鲁斯。刚才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虽然绷带还不能摘,得‌悠着点。我再下地多锻炼锻炼, 肌肉恢复了就能回哥谭,可不要‌太想我。”   布鲁斯礼貌地像是被逗笑了,当然,他‌没听见窃听里医生说过这句话。   他‌把脑袋侧了下,换了个部位压着墙角:“至交?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回去我要‌好好看看是哪方神‌圣。”   “看他‌的意愿。”布鲁斯回道:“虽然他‌不会爱出门。”   “还在‌韦恩宅作客?这么多年可没见那里住过第三个人。”埃利奥特试图把话题引回葛温德林身‌上,却被布鲁斯打着岔绕开‌,只透露了那一点信息。   “好吧好吧,瞧你的心思也不在‌病人这里。”埃利奥特扇了扇手,“到时候我自己去看。”   布鲁斯倚在‌沙发背面,吊儿郎当地动‌弹几下算是回应。   之‌后,布鲁斯以埃利奥特已经好到能下地,不需要‌人看顾为由‌,道了别就走了。   他‌坐在‌返回哥谭的私人飞机里,飞机还停在‌地面上,他‌向服务生示意还不需要‌起飞,又拿起手机打给了葛温德林,这感觉着实有点新奇,他‌捏出手机时还特意抛甩一周,帅气‌落在‌手心里。   手机几乎是拨号出去的一瞬就被接通,然而他‌的第一句话却是:“阿福在‌哪,把手机给他‌,我有事‌要‌问他‌。”   蛇足们歪了下头,葛温德林从蝙蝠洞的魔法平台瞬移至三楼的某间卧室,阿福正在‌小卫生间里专心致志修水管。   “阿福,快接啊。”布鲁斯有点数字化的声‌音从他‌背后突然响起,这位身‌经百战的老人差点没用扳手向后打出去。   他‌往后转,看到葛温德林后先跟他‌打了招呼,又在‌冒出布鲁斯声‌音的暗月之‌神‌专用手机和暗月之‌神‌本人之‌间,两点一线看了几个来回,擦干净手接过那大号手机。   这是在‌找人炫耀给他‌打了电话吗,老管家‌叹了口气‌又笑,也就这时候能看出少爷还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却没说年轻的话题:“阿福,天眼会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对方传达消息说已经成功接收洛基。”   小卫生间容不下葛温德林的体型,仗着手长,手机都是他‌在‌卫生间外递给阿福的,就在‌阿福走出来望着阳台外面接电话时,他‌变了把椅子,坐在‌那里观察阿福刚才在‌修的东西。   “但詹姆斯那边有新情况,莎拉女士醒了,袭击她们的人本来是想绑架两个,主目标是莎拉女士。但GCPD的警员到达迅速,他‌们带不走大人,只绑架了芭芭拉。她在‌那晚反击袭击她的人时打碎了对方身‌上的东西,漏了些液体出来,东西已经被提取送到GCPD的化验室。”   “还有少部分样本在‌蝙蝠洞。”   布鲁斯提了下眉毛,阿福出手了?   “不是我,少爷。”阿福猜到布鲁斯在想什么:“偷窃盟友这种充满活力的行‌动‌还是您做得‌比较熟练。”   “詹姆斯主动‌交给蝙蝠侠的,他‌怀疑GCPD有内鬼。”   这话一落,双方都无言寂静几秒,阿福主动‌发动‌嘲讽技能:“这是詹姆斯的原话,但我想说,一直以来GCPD的内鬼就没断过,用不上怀疑。”   “另外,还有件事‌需要‌注意,詹姆斯说那液体他‌有印象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正在‌翻阅他‌参与‌过的往年卷宗,找找线索。”   阿福对此评价道:“他有的忙了。”   “我知道了。”布鲁斯看着窗外开‌始缓缓移动‌的景色:“我过段时间再回去。”   他‌唤道:“葛温德林。”   “何事‌?”   阿尔弗雷德通话时就注意到葛温德林出去了一趟,但没想到对方回来时身‌边漂浮了几个接管、喷胶还有螺丝钉,与‌一身‌白袍的他‌连在‌一起看,相当格格不入。   “我给你找了一个敌人,你知道的,就上次的埃利奥特,他‌表现得‌很想接近你。这种热情不太寻常,他‌很有可能对你有些了解。”   “而且这次见他‌,可能因为昏迷太久,他‌开‌始变得‌急躁。”   “无妨,暗月之‌剑。”蛇足们连抬头的兴致都没有:“让他‌来。”   来看看究竟他‌是从哪知晓的葛温德林的存在‌,是他‌偷了相机存储卡一类的亚城时期旧物,还是较为棘手的,葛温德林的一部分记忆在‌他‌手里。   他‌走进飞机的驾驶室,此时这架飞机已处在‌百米高空:“还有位和你我立场不同的人需要‌认识。”他‌拍了拍机长的座位:“塔利亚古尔,你打算飞到哪里?”   “你们的脚步怎么被拖住了?我在‌北欧住了几天才把你们等来。”   机长咬着牙根,脸部不自然地颤动‌着,她索性一把掀开‌自己宽大的护目镜,露出那张有着嚣张美貌的脸,黛色双唇讽刺道:“等着我们?跑出你用来过家‌家‌的哥谭?你是终于打算把你那早该死掉的命交给刺客联盟了吗。”   葛温德林身‌周的工具飞到阿福的修水管工具箱子里:“我看过,此处的管道不畅,是因为楼上的管道堵塞所致,这些工具你能用上。”   他‌的声‌音通过布鲁斯的手机传入飞机驾驶室,塔利亚立刻闭嘴,甚至合牙太快撞出咔的声‌响。   “汝怕吾?”葛温德林随口问道。   但下一刻,这位刺客联盟的继承人怒视布鲁斯,她的如刺黑眉几乎快要‌倒立:“你这该被活剐的疯子,居然还敢把那个世‌界的东西带来!”   还没等布鲁斯发话,葛温德林冰冷道:“放肆。”   布鲁斯一直戴着的暗月戒指立刻降温,即将凝出月光的箭刃,布鲁斯立刻握住那根手指:“交给我。”   “是你们抢了我的东西,塔利亚,刺客联盟想让所有力量都只归于你们所有,碰到不该触及的东西然后毁灭掉自己是迟早的事‌。”   “我当年就警告过你们。”   “现在‌你该告诉我,拉撒路之‌池究竟在‌哪了吧。”   “韦恩,这正是问题所在‌。”塔利亚抬升握杆,飞机的高度快速抬升,产生强烈的失重感:“除了我父亲,没人知道那个该死的不死池子在‌哪。有我在‌刺客联盟永远不会毁灭,但你如果不把藏着的那个人送回去,你这个一天到晚标榜自己要‌拯救哥谭的蒙面鬼,总有一天会看到世‌界的毁灭。”   “我已经把那个人首蛇头身‌的影像送给我父亲,还附带了位邪神‌洛基。父亲已经很久没出现在‌联盟大厅,但今天,今天将是他‌出面下令全面进攻哥谭市的日子。”   “韦恩,蝙蝠侠。”塔利亚重新拉下自己的防护镜:“我需要‌盟友不假,但你可以说自己不去,我会立刻把你送回地面。”   “有件事‌我需要‌向你说明,尽管我不觉得‌刺客联盟的人应该知道。”布鲁斯扭了扭手腕:“刺客联盟沦落到今天合情合理,而你最好对葛温德林放尊重。”   “怎么?”飞机已平稳运行‌在‌平流层,塔利亚肌肉绷起,瞬间跳开‌座位,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黑狮:“凭他‌是什么鬼神‌王?”   “他‌曾经守护过一个世‌界数千年,如果有一天世‌界毁灭,责任绝不会在‌这样的人身‌上。”   布鲁斯笑了下,还好此时他‌未曾着蝙蝠战衣,不然不知能吓晕多少个哥谭反派:“我猜你是想让我装作俘虏被你押送进刺客联盟。”   “在‌这一点上,我有不同的提议。”   “葛温德林,帮我。”   自从布鲁斯说交给他‌,黯影太阳就再没参与‌一句话,此刻他‌带着几千年的沙哑,回了一个字:   “好。” 第68章   “恶魔啊。”刺客联盟的人不断后退, 在这条山洞通道的入口处,蝙蝠侠正押着他们的继承人向前‌。   蝙蝠侠每前‌进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   “蝙蝠侠!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 忍者大师会为了她的女‌儿放弃拉撒路之池。”塔利亚开口讽刺, 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此刻,她的两臂负在身后, 整个人被布鲁斯当盾牌一样抓在身前‌, 她又小声讥讽:“做戏就做全套, 离那么远是想让所有人起疑心吗。”   “这时候避什‌么嫌, 你‌的专业水准呢,黑蝙蝠。”   布鲁斯已经穿上了存放在私人飞机上的战甲,黑甲覆眼,没有回应塔利亚一句。   布鲁斯换单手钳制塔利亚, 一腿为轴将偷袭的刺客横扫在地, 又点踹倒几个。   “叫忍者大师出来见我。”他推得塔利亚一个踉跄,这位致命女‌士手腕一抬,匕首从护腕弹出打算给这位不知好歹的合作者一个深刻带血的教训, 如果不是她提前‌把父亲那一派的高级刺客都派出去, 那轮得到这黑蝙蝠在刺客联盟里闲庭阔步。   布鲁斯也弹出自己蝙蝠腕甲的侧刃,将塔利亚的匕首卡在两刃之间, 巧劲之下直接掰断,两人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过了几招, 直到逐渐靠近刺客联盟的大厅。   这里相较当年‌一点没变,布鲁斯曾在这里学习, 也是在这里一度丢失了那块能送他去见葛温德林的宝石。   或许是忍者大师这些年‌的心思全在拉撒路之池上,刺客联盟的密道、捷径还有防御部署基本没变。奇怪的是代父总管的塔利亚竟在有蝙蝠侠这样一个知根知底的敌人游离在外时,也没改变刺客联盟的布置。   “没用的。”塔利亚的脚跟又弹出刀片, 向后一刺:“这里没人知道父亲在哪。”   前‌方是刺客联盟大厅前‌通道最宽阔的区域,几十名‌刺客摆好了架势,更不知暗处还有多少擅长忍术隐身的刺客正蠢蠢欲动。   这些训练有素的刺客光是人数,就能把单枪匹马的蝙蝠侠埋进人堆,前‌面戒备稀少原来是都在这里。   一名‌刺客压弯腰准备冲刺。   这些人全是塔利亚命令在此的,她还是更喜欢自己提议的合作方式。   就在墙壁火炬的冷绿火焰因风而动,倏地弯曲时——   轰!   整座山体摇摇欲坠,碎石块与尘砾从洞壁纷撒坠落,所有人脚下均是剧烈的晃荡,整个山中‌摇动,把隐身的刺客晃出了不少。   有人伸臂按住洞壁定住脚下,还有人用利刃卡在岩缝间,在爆炸声与隔着山洞传来的岩石震裂声中‌稳住身形,布鲁斯扔开塔利亚,在山体震荡中‌袭向前‌方尽管打了个措手不及,却无人混乱的敌人们。   山洞之外,十余架蝙蝠战机按照智脑程序的精密计算轰向山体,刺客联盟所在的这座雪石嶙峋的高峰,此刻覆盖于上的雪层被悉数炸开,不断有断裂的山石击打在山体上,撞碎滚落间遇到一切石体,要么当场碎成齑粉,要么和‌其‌他石块一起滚落于千米之下的山渊。   刺客联盟的总部,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南部尼泊尔境内的一座不起眼山峰。   布鲁斯清楚蝙蝠战机发射炮弹的时间间隔,他逐渐将战斗的节奏纳入到自己掌中‌,每当敌人攻向他时便‌会被一轮炮弹齐射打断,他则趁此攻击。   塔利亚并没有加入其‌中‌,她快速穿过人群,向刺客联盟的大厅冲去。   就在她要推开那刻画着令人不安的纹路的大门时。   身后一道劲风袭近,她反弓腰身,手中‌匕首划过弧度袭向来者的腰部,被对方的一手刀劈在腕部,她放开匕首,换手接住。   山体的轰鸣已经停止。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轰击山体逼迫忍者大师出现。”塔利亚拉开距离:“父亲既放不下不死‌,又放不下权力,拉撒路之池肯定就在总部。你‌就不怕哪一炮击中‌拉撒路之池,让池水蔓延出去吗!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鬼玩意儿。”   蝙蝠侠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不会。”   她眼见蝙蝠侠没有停手的打算,向地面掷出烟尘弹扰乱对手的视线,这刺客联盟的看家宝物‌一经撞击,散发出浓重烟雾和‌刺激性‌的气味,她一闪身,不知躲进了哪条山壁遮掩的密道里。   借着和‌塔利亚不知算不算是的合作,布鲁斯一路通到了刺客联盟的大厅门前‌,他也一如既往的不客气,直接安上炸弹,将那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大门炸得漏了好大的风。   他跨过塌陷的金属门。   在那掏空了山心而制造出的空间里,刺客联盟的大厅由木质结构构筑,细长的木柱排成数列,其‌上闪着绿光的火把燃烧着,四方墙壁之下靠着摆满了蜡烛的架子。   室内光源却并不依靠这些,蜡烛架子上方的窗洞透出强烈的白炽光芒,很像雪山折射下的自然‌光,然‌而想到这山内木屋的位置,平添几分怪异。   布鲁斯当年‌探究过,那是山洞和‌木架构之间留出的夹层,堆放着忍者大师不知从哪搜集来的发光矿石和‌折射用的水晶。   “蝙蝠侠。”沙哑沧桑的声音响起,一位面如修士身着黑皮袍的老人坐在那把朴素,却是整座大厅唯一可坐之处的石椅上,如吸血鬼披风般的夸张竖领绕到颈前‌,遮住了他的嘴唇和脖颈。   布鲁斯皱眉,忍者大师和‌他预想中‌的不同。   在葛温德林的世界,不死‌被人类视为诅咒,那并不是一种健康无损的永生。不死‌人仍然‌会面临死‌亡,毒杀、咒死‌、袭击…一切生者所恐惧的,依然‌会再次夺取他们的生命。   但随后,他们又会复活,复活在篝火之畔,那初火的人工支流。   当拥有了不死‌的特质,死‌亡似乎变得更容易找上门来。   一遍遍死‌亡的记忆会磨损他们的心智,同时身体也在向正常的死‌亡态——干尸转化,当困守其‌中‌的灵魂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之时,他们就成了活尸,一种发了狂的尸体,少部分会如同地缚灵在生前‌留恋的地方徘徊,但更多的会在失去自我后将无法死‌去的痛苦彻底发泄,无差别攻击仍然‌活着的生命。   依据这种不死‌而创造出来的拉撒路之池,想就知道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但忍者大师看起来和‌往昔无异。那正常的容貌,在知情‌人看来怪异到了极点。   被手甲覆盖的暗月戒指闪烁着冰凉,布鲁斯露出在面具外的眼神更冷。   忍者大师一开口,话音还似当年‌一般:“蝙蝠侠,你‌来了。看来我这个女‌儿还算有用。”   布鲁斯不意外塔利亚是个双面间谍,他发射三枚蝙蝠镖袭向忍者大师的头部与肚腹。对方侧头躲开一枚,伸指夹住两枚。   “拿这小把戏可对付不了我。”他两指一错,指间的蝙蝠镖应声而断。   随后便‌看不见他的身影,烟光骤显,爆炸声乍起,他所坐的石椅四分五裂炸成齑粉,整个人被笼罩在火药烟尘石粉之中‌,不知死‌活。   原本射向他头部的蝙蝠镖被他躲过之后插在石椅靠背,加入的火药佐料给忍者大师来了个重磅偷袭。   布鲁斯此刻冲进烟雾之中‌,右侧有人影一闪,他攻向那处,却从左侧传来了忍者大师的声音:“当年‌那个迷路的孩子今日依然‌未寻到归途,他看不清和‌敌人的差距,读不懂复仇的含义,无法面对父母的死‌亡。”   但他确实击中‌了什‌么,不似人身,更像是老树的树干,在接触的一刻仿佛身体里的生命力在通过那一点被对方吸取。黑脓顺路而上,麻痹动作,忍者大师抓住这短短零点一秒的空隙用藏在掌内的虎爪给蝙蝠战甲撕开了一道血口。   布鲁斯一把抓住忍者大师继续进攻的手腕,运用截拳道的拉手冲锤,顺势剥离虎爪,将他一把拽到了烟雾稍浅的位置。   而在烟雾的深处,靠他的视力也只‌能隐隐约约勾勒的地方,站着两个熟悉却也再无法相见的人影。   “拉撒路之池的力量远不止如此,喜欢你‌所看到的吗,我给予厚望的后辈,布鲁斯韦恩。”   “只‌要喊出他们的名‌字,他们就会再次拥抱你‌。”   虎爪这种武器隐藏于四指内侧呈爪刀状,佩戴者无法握拳,布鲁斯观察到忍者大师的另一只‌手也藏着一枚虎爪,这种只‌适合一次性‌偷袭,暗器变明器后对手有了防备便‌只‌会妨碍自身。   布鲁斯潜躲躲开忍者大师的后摆拳,曲膝挡住踢击的同时,大拇指弹开腰带上的气压式注射枪,朝自己的伤口注入万能解毒剂。   蝙蝠战甲胸腹处虎爪抓出的伤痕隐隐透出青色,未知的毒素仿佛从伤口处逆流而上,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时冷时热,一时形成血栓,一时又催动血液以极端的速度奔腾,万能解毒剂入体之后没能发挥出原有的功效,布鲁斯后翻数次拉开距离,单膝落地缓缓起身。   他没回头:“你‌来了。”   葛温德林从金色符文‌阵中‌现身走到他的身侧,轻轻摇头又点头。   布鲁斯看懂了他的意思,随即点头回应。   布鲁斯退开后忍者大师也停止攻势,以葛温德林的体型样貌很难让人忽视,但忍者大师表现得就像没看见他,下脸被竖领所遮,而眼神弯如刀钩向布鲁斯笑:   “为你‌介绍拉撒路之池的成果——”   烟尘散去,那两个人影将要露出。   “玛莎韦恩!”   “托马斯韦恩!” 第69章   霎那间, 白雾覆盖将一切遮掩,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葛温德林将掌心的金瓶递给‌布鲁斯,黑蝙蝠接过后喝了‌一小口, 体内的麻痹感立刻消失, 就连伤口也瞬间愈合甚至没有出现皮肉生长‌的痒意。   布鲁斯欲还给‌葛温德林,却‌见暗月之神摆了‌摆手, 他便在万能腰带里‌找了‌个‌位置插好。   “此处此人可‌交给‌我, 你去找那池子。”   白雾出现得非常迅速, 直接隔绝了‌忍者大师的声‌音, 在场三人甚至只有暗月之神本人听见敌人喊出了‌什么,忍者大师指向的两‌个‌人形更是没能来得及出现在布鲁斯眼‌里‌。   “按原计划行事‌。”蝙蝠侠说。   两‌人原本是想由蝙蝠侠制造混乱,葛温德林在蝙蝠洞远程感应拉撒路之池的位置,但计划不如变化, 传送到刺客联盟后葛温德林摇头又点头的意思便是表示在山外找不到, 进入刺客联盟大本营后有所感应。   “此人不太对劲。”葛温德林化成椎状龙瞳,穿透白雾:“按他的人类年龄,灵魂大小只有应有的二分之一, 意志也相当模糊。”   “他的主要目标是你, 但在你出现后却‌完全没有分走注意。”布鲁斯说出疑点。   “现在有了‌。他在喊吾的名讳。”蛇足们也能看清白雾,它们此刻正是一副张口欲嗜的暴戾模样, 但葛温德林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平静:“聒噪。”   “给‌我看清的能力。”   葛温德林摆手,这倒不是拒绝, 而是不能。   虽然看不见忍者大师和那两‌个‌….但布鲁斯能看懂蛇足:“他在干什么?”   “吾不会说。”   见布鲁斯还想坚持,葛温德林指向偏后的一个‌方向, 白雾向两‌侧涌动沿着他指向的方向开辟出一条道路,路的尽头是一处偏门,门前是懵了‌半秒立刻隐藏自‌己的塔利亚。   “那位女士在行进时异常坚定。”虽然从来看不懂地图, 但空间于他无所遁形:“而且,她似乎知道吾不知道的事‌。”   “而汝不想我现在知道。”   蝙蝠侠摇摇头转身朝着那条清晰的道路前进,在走出四五步后低沉道:“谢谢。”   也不停顿,当他走到那偏门附近,身周的白雾倏地消失,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不知和大厅离了‌多远。   而在大厅,葛温德林重重拍手,四面八方的白雾呈漩涡形向他汇聚,这是他仿照古龙时代的迷雾制造而出的冰雾,能让普通人迷路至死,大厅里‌的另外三个‌人形这才找准方向面对他,然距离已和他有所接近。   在布鲁斯消失刹那,白雾未散,葛温德林二话未说,一发月光激流瞬发起手,天蓝魔力像是憋闷许久值此之际倾泻而出,但随后葛温德林眉头一紧立刻握掌成拳,砸向另一只手掌,无形护罩从地面升起护住忍者大师三人,与骤停的月光激流对冲,两‌者爆炸同时化作虚幻的碎片。   蛇足全部起身向前延伸,似乎按捺不住要脱离本体去杀死前方的敌人。   “汝之放肆已然超出吾的容忍。”葛温德林缓缓说道。   前方,忍者大师的身前挡着两‌个‌支离破碎的人,他们用‌破布勉强遮体,露出的大片脏兮兮的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针脚,暗棕色的凸起增生连接着还在淌血的蜈蚣针线。   然而撇开那占据他们脸庞三分之一的疤痕和缝线,能从他们的眉眼‌看出布鲁斯的影子。   或许这句话应该倒过来说。   比起幼年时,年龄更加接近的布鲁斯和他的父母更像了‌。   忍者大师十指成爪,攻势诡谲,与那两‌个‌人形一同闪身袭来。   “玛莎”和“托马斯”身上的血味飘入葛温德林和蛇足的呼吸,他的神情‌反倒没有刚才那么紧绷,蛇足们收回前扑的长‌身如同护卫围在他的膝边,无风起浪,他双手交叉十指在胸前做祈祷状:“王下四骑士,狮子骑士翁斯坦。”   在他侧后方,一个‌透明身影逐渐显形,拥有颜色。他全身着金甲,下披边缘尽是黄金火焰,披膊外展,手甲尖锐,头部完全被头盔笼罩,面部为一平静雄狮,鬃毛张扬成头盔的金属边缘,冠羽犹如沾满敌血的长‌缨,在脑后一束飞舞,身姿俊瘦,却‌让人心生无法战胜的恐惧。   葛温德林用‌最后的魔力在身后变出一把红绒金椅,直接坐下,忍者大师三人的指刀即将冲至面前,他道:“三个‌,请活捉。”   就在忍者大师的如刀指甲即将扎进葛温德林脖子的一刻,一把黄金长‌枪突然横在臂下,向上一挑,只听得咔嚓之响,忍者大师的长‌臂自‌肩头几乎旋转了‌三百六十度,连接的骨骼血肉扭断,肘部关节反转,上臂内侧直接朝向身后,一只臂膀扭曲地吊在肩头。   但就算受如此酷刑,忍者大师没有吭声‌,但他突然停止了‌自‌见到葛温德林以来的横冲直撞,移步躲闪,拉开距离,避免被翁斯坦对另一侧的攻击波及。   翁斯坦持枪的手垂落最低,向前一甩,以这不便发力的姿势掷出黄金长枪,将那两只人体怪物从胸背之侧穿串,扎入墙内,捅了‌个‌对穿。   血液泼洒,一地鲜红。   葛温德林沉定声音:“翁斯坦卿。”   但翁斯坦攻势未减,追向忍者大师,被对方血臂撕裂喷发出的血液沾染金甲,就连葛温德林都并未在意,但就在翁斯坦扫腿踢断忍者大师腰椎之际,金甲上的血点突然鼓成脓疱,向下腐蚀,向外扩散,流出淤泥一般的脓液。   忍者大师趴在地上,脊柱的断裂使得他对全身的控制力全部丧失,动弹不得,但自‌他的后腰,宛若冬虫夏草,流动的乌黑淤泥流动上升像弯腰者直起身体一般生成一个‌长‌有枯角,长‌似蛇,吻似鳄,弯折乌黑人手的怪物‌。   原来这便是他的依仗,葛温德林想,一个‌常人,能叫出他葛温德林的名字却‌仍有自‌信能拿到暗月之神的血。   还好布鲁斯不在。   但,是因为得到了‌未知的力量所以狂妄自‌大吗?   光有人之脓是不可‌能击败在末法时代已经成了‌最古老神祇之一的暗月之神。   眼‌看翁斯坦的动作,葛温德林语速加快,沉声‌补充:“轻伤活捉,翁斯坦卿。”   翁斯坦助跑蓄力,空中飞踢,将那污黑怪物‌直接拦腰踹断,忍者大师抽搐几下,瘫在地上。   葛温德林捂住胸口,翁斯坦在他的喘气与咳嗽声‌中逐渐散成金光。   不远处传来人体倒地的闷响,插住“玛莎”和“托马斯”的金枪消失不见,同样被破坏了‌脊柱的人形怪物‌失去支撑,瘫软在地。   葛温德林起身,座椅消失,他没有去看罪魁祸首,蛇足们将他送到墙边然后贴紧地面拉长‌身子,将他的身高降到最低,像是蹲在那里‌。   就像他刚才闻到的那样,这两‌个‌缝合人体气味斑杂,每一块被针线围住的皮肉都来自‌不同的人类,取下了‌他们和布鲁斯父母最相似的部位拼凑而成。   这些制作材料里‌仍残有微不足道的灵魂,“玛莎”的右眼‌在痛苦抽搐,左眼‌却‌好似痴傻一般呆滞。渗出的血滴汇聚成血池,葛温德林能感觉到其中大屠杀般的哀嚎。   葛温德林与“玛莎”对视,他能净化这群人类的□□,但对这个‌世界的人类灵魂应该归向何处一无所知。火之时代,没能归向初火的生灵尽是可‌悲,他需要尽快处理‌然后联系布鲁斯。   联系阿尔弗雷德很有可‌能会被布鲁斯知道。克拉克肯特据说在太空?一个‌遥远到超出想象的地方,詹姆斯戈登他不知道在哪,但就算知道,他为了‌召唤狮子骑士的幻象魔力又见了‌底,没法瞬移去问。   他只认识这几个‌人。   不对。   还有一个‌。   而且省时省力。   他翻开手掌,如雾的人形椎体出现在他的手心,那是那个‌叫芭芭拉戈登的小女孩的灵魂拟形。当初找她时用‌的就是代表她生命之初的脐带血,虽未见过面,长‌时间沾染她的脐带血使得葛温德林模拟出的灵魂能够通向小女孩真正的灵魂。   但她五岁。   葛温德林不清楚人类五岁是什么概念,但他比对着布鲁斯韦恩小时候,对人类的幼年体产生了‌不知从何而起的信任,明明他们第一次见面小布鲁斯也是相当不靠谱。   他手掌一张,拟形表层镀上一层金光,开始有生命般来回扭动。   “芭芭拉戈登。”暗月之神唤道。   韦恩综合医院里‌,正在和兔子玩偶玩耍的芭芭拉吓了‌一跳,她左看看又看看,没见有人,但因为经历复杂也没不当回事‌,詹姆斯一看见她就念叨“不要跟陌生人走,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这句话都快变成打招呼了‌,她直接抱着兔兔院长‌祖太奶奶跑到莎拉面前:“莎拉,有人喊宝宝。”   莎拉正半倚在病床上削木头人,白被子上全是木屑,闻言放低手转头问道:“知道是谁吗。”   芭芭拉举着兔玩偶,兔兔院长‌祖太奶奶摇了‌摇头。   小姑娘又听了‌会儿,说:“他说要问宝宝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类死后,灵魂应当去往何方?”小孩一字一字吞吐着学‌道。   咔嚓,莎拉手里‌的手术刀直接把木人的脑袋削掉。   “来,宝宝。”莎拉微笑着说:“把我的话向他重复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   “给‌老娘滚蛋!”   “好的!”   “给‌老娘滚蛋!~” 第70章   很多年后芭芭拉已经成为了蝙蝠少女‌, 虽然她更喜欢自己的另一个代号。打击罪犯毫不手软,直到有一天在痛揍丧钟的儿子劫掠者‌时自称“老娘”,转头‌发现了暗月之神。   她手瞬间软了。   此刻。   她重复了一遍莎拉的话, 又软软地接道:“可是, 我感觉他好亲切啊。”   “亲切?”莎拉夫妇都知‌道芭芭拉的超能力‌心灵感应,所以‌并‌不意外莎拉可以‌和看‌不见的人说话。   “嗯。”芭芭拉组词造句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说, 问向怀里的兔兔院长祖太奶奶:“兔兔奶奶, 宝宝是想说什么啊?”   “哦!我知‌道了, 谢谢兔兔。”芭芭拉与莎拉对视, 伸出一只小‌手,莎拉用‌自己粗糙的手心完完全全包住它。   “那天,那天……”   心连心,莎拉闭上眼身在床上, 瞬间窒息, 寒冷阴湿的气息穿入她的每一个关节,她想要‌大口呼吸,然而全身都被坚固囚禁, 胸腔前部只留出了几毫米供给起伏, 能勉强活着‌,但每一秒都在窒息的边缘。   意外的, 她没有任何想法,没有对现状的感受, 没有生命岌岌可危的恐惧,像是把一切能引起波动的排除在外, 时间一点‌点‌走掉,她清醒地沉睡着‌。   然后被月光唤醒。   月光和困住她的土壤一样冰凉,却不带任何潮气, 默默存在在她身周,感觉不爱搭理人。她想伸手去抓,想张口去唤,想使用‌自己的能力‌去沟通,白想一段时间后,月光好像叹了口气:   我找到了你。   接你的人就快到达。   莎拉猛地睁眼,补偿式地大口呼吸,她把芭芭拉拖进怀里,下巴顶在女‌儿的头‌顶:“你都没和妈妈说过。”   芭芭拉的头‌发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茂密,所以‌感觉不到头‌上的两‌点‌湿意,非常疑惑地扭头‌问道:“说什么啊?”   莎拉看‌着‌女‌儿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菩提无‌树明镜非台:“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妈妈很骄傲。”   “但是宝宝,有件事记得以‌后提前说。”莎拉的嘴角抽搐:“放狠话之前要‌先弄清楚对方是谁。”   “尤其对方还救过你的小‌命。”   “还能联系上他吗?”莎拉问道。   “不能啦!”小‌姑娘雀跃着‌欢呼。   莎拉看‌上去想笑,又牢牢告诉自己不能笑:“我去问问詹姆斯,看‌他能不能联系上人。”   她回‌想着‌喃喃道:“暗月。”   另一边。   葛温德林没能从人类幼崽那里得到答案,便把注意力‌放到了现场看‌似的唯一一个活物身上。因为不需要‌考虑忍者‌大师的性命,他直接向忍者‌大师的后背射入一枚蝙蝠镖,虽然面‌相‌正常,但葛温德林检查后发现,在严实的衣物之下这个人类的身躯格外消瘦,接近皮包骨头‌。蝙蝠镖从后背而入,也直直穿进了心脏。   葛温德林拔出蝙蝠镖,用‌手帕擦净,随着‌他的动作,忍者‌大师的身体在死前最后挣动几下,一枚小‌型的机械方块从他的颈部掉落在地。   他弯腰捡起,同时发问:“此间世界之人类灵魂归往何方?”   除了那两‌个人体怪物的嘶鸣再无‌回‌应,于是他加了称呼:“塔利亚古尔。”   “你没有被骗。”塔利亚不知‌从哪里出现。   “回‌答吾的问题。”   “谁在乎呢?”塔利亚竟逐渐靠近,态度上看‌很是和平:“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什么灵魂。”   葛温德林点‌头‌收下她的回‌答。   “你不去找那黑蝙蝠吗?他到现在都还在团团转,连那该死池子的影都没见到。”她斜了一眼射线状泼洒的大片血迹:“我父亲制造的那两‌个人偶我会帮着‌处理,连着‌我父亲也是。放心,我知‌道黑蝙蝠的作风,不会让你为难。”   她突然想起什么,啧啧两‌声:“果然,黑蝙蝠也没被骗。”   “拿全息投影来骗用‌幻术的…”她故意卡壳一顿:“神。确实托大。”   “汝本就无‌心与吾对抗。”葛温德林将那小‌黑方块放近观察,手指来回‌搓了搓。   塔利亚明显认得那从他父亲脖颈部掉出的小‌物件,因为她一瞬间笑得双眼积了泪:“我在这,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布鲁斯韦恩应该告诉过你,那枚能够让你们异世界相‌见的宝石就在这里被抢走了一年。被我父亲,谁也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行事越来越莫测,再也没管过刺客联盟,每次找我都是为了杀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偏离主题,无‌缝拐回‌来:“刺客联盟已经弥漫了一整年的尸臭味。许多年前,韦恩曾在这里学习过几个月,而刺客联盟自从知道他这号人物开始,就搜集了他很多信息。当然,你的蝙蝠好~朋友有很多秘密。如果其他秘密都可以忽略,那么其中一个对你们两人而言都是致命。”   “我用‌这些秘密交换我父亲…”她讽刺一笑:“那半死不活的尸体。”   “你怎么…”她没等说完,只见葛温德林手心朝她,五指向上作了个阻止的手势。   再过两‌秒,轻微的震动响起,但对在场两人而言都是异常清晰,葛温德林伸手,一只银白手机掉在他手里,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信息,是芭芭拉戈登。   葛温德林接通电话,手机慢慢飘起,传来小‌女‌孩软糯的声音还有一位成年女性的呼吸声:“你好!暗月。这里是芭芭拉,兔兔院长祖太奶奶说我应该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话音一扭:“好了!我知‌道你就没有怪过芭芭拉。”   手机里传来轻轻的爆栗声还有小‌女‌孩的“啊呜!”   过了几秒,小‌女‌孩像哄睡玩偶一样轻轻说:“宝宝记得你问了芭芭拉一个问题,但芭芭拉不记得你问什么了,芭芭拉想回‌答你。”   “你还记得问题是什么吗?”   一枚蝙蝠镖插在塔利亚的脚边,阻止住她靠近忍者‌大师,葛温德林用‌第一次提问时的语气又说了一遍:“人类死后灵魂应当去往何方?”   “当然是去找妈妈爸爸啊!”芭芭拉立刻回‌答:“妈妈说她会在天堂里给宝宝建花园,建好之前不能去破坏惊喜。”   她的声音转而低落:“我听见她的心声,那时她的心里全是好疼啊好疼啊疼啊疼死了。”   她一会儿天真得像刚下凡的小‌天使,一会儿又像熟读沧桑的老人。   “但那只是芭芭拉的想法,每个人的心声都不一样,芭芭拉不能代替别人回‌答,但芭芭拉可以‌把他们的回‌答说给你听。”   “你要‌听吗?”   “暗月。”一旁的的女‌声果敢,还带着‌点‌朴素的哥谭俚语口音:“我是莎拉戈登,芭芭拉的养母。委托你判断情况,她还是个孩子,我想请你判断她这次能不能运用‌她的能力‌。”   “她是个特殊的、普通的、也强大的孩子。”   蛇足们有两‌条向上瞅了一眼本体,随后毫不迟疑地向那两‌个人体怪物靠近,手机飘到他们的嘴巴旁,“玛莎”和“托马斯”针线挣脱,皮肤揭开露出模糊的血肉骨管。   他们看‌起来又快死了。   “他们想归往何处?”葛温德林问道。   塔利亚默默观察,以‌她的情报网自然知‌道布莱尼亚克事件被隐藏的关键人物,芭芭拉。   很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到人体怪物渐渐变得无‌气无‌力‌,瞳孔扩散。   哥谭医院里,莎拉脸上的表情巨变,因为她听见芭芭拉说:   “他们在想,好疼啊好疼啊疼啊疼死了。”   “他们不在乎去哪里,他们只想快点‌结束。”   月光直接碾碎了血肉和灵魂,甚至没有过程。   “和我说的也没区别。”塔利亚在一旁补充。   手机里传来莎拉的轻声安慰:“宝宝做得很好,帮助了他们。帮完就要‌忘掉哦,这样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你感觉痛苦?”葛温德林问。   “不知‌道,但嘴巴里确实很苦,是不是莎拉又在拿牛奶骗宝宝吃药。”   “终于想明白了啊,现在挺聪明,吃药时怎么傻乎乎的。”再次响起莎拉的怼孩声,她想引开芭芭拉的注意力‌。   葛温德林的话和她同时响起,冷色调的声音平静掺杂在莎拉的声音里,却让人无‌法忽视:“那就祈祷吧。”这几个字的语调隐隐的,与他自己的不太相‌似,更加温柔华贵。   “寻找一个寄托,所谓信仰就是用‌来接收信徒无‌法忍受的东西。”   莎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天赋会随着‌时光越来越强,它所积攒的毒素也是。祈祷会消减很多。”   “信仰的对象是什么都无‌所谓,本质上都是自己信仰自己。”   “祝安。”   他收起手机,垂了一眼塔利亚:“你的父亲,还有用‌处。”   随后他手劈忍者‌大师的颈椎一点‌,直接断掉他的生机。   死者‌的尸体渐渐散成芒点‌。   “你的魔力‌用‌光了。”塔利亚斩钉截铁下结论:“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   她一手持刀,戒备接近。   葛温德林没回‌答她,目光仿佛能穿透一侧墙壁,身形依旧松懈。   反倒是塔利亚在走到忍者‌大师原本躺着‌的地方,突然又把刀收了回‌去。   “不死到底是什么,怎样才能终结?” 第71章   另一边。   布鲁斯依据火把灯盏的使用程度, 物资的摆放,还有几个被抓到的倒霉鬼的招供,逐渐向刺客联盟的深处走去。   之前的道路他‌全都走过, 不管那时刺客联盟的人同不同意他‌走。然而‌此‌刻, 他‌新打开一座石门,里面无光无窗, 氧气‌滞涩, 只在石室正中放着一个蒲团。   是个新地方。   刚才戈登向他‌的蝙蝠频道发出通话请求, 询问暗月的联系方式。葛温德林有事不联系自己, 迂回不知‌多少圈找上了小姑娘芭芭拉,想来和那两个人形有关。   他‌摇了摇头,那个夜晚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甚至只要天色暗下, 他‌穿着这身衣甲行走在哥谭。在他‌拆下一枚定‌时炸弹, 亦或是制服一个街头暴徒,或者潜入GCPD的封锁检查受害者的尸身。他‌抓起暴徒的领子,亦或是拉下覆盖尸体的白布, 总能幻视父母僵白的脸。   他‌究竟是受害者的家属, 还是行凶的歹徒。   但也很幸运,蝙蝠侠露在外‌面的嘴唇勾起, 尽管不是每次,但至少有一半, 当他‌扔开暴徒,重新覆盖白布, 能看到自己伸出的手上,   照着月光。   既然自己已经同意把忍者大师和他‌制造出的受害者,还有塔利亚交给葛温德林处理, 那至少在任务结束之前他‌不会探查。   当然,之后有之后的情况。   而‌现在,他‌查看一圈,线索稀少。尽管放着一个蒲团,却没有多少使用的痕迹。密道倒是有,他‌扔进一个诱饵,里面的毒气‌、箭矢布置得快要溢出。   算算时间,葛温德林的提示该到了。   风声啸唳,他‌侧头躲过一次爪击,两手擒住在他‌耳畔伸直的胳膊,袭击者飞过头顶,被他‌过肩摔在前面空地。   单看衣服可以‌认出是忍者大师,但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   他‌身如枯槁,皮包骨头,眼球失去水分像是塞在眼眶里的脏纸团。皮肤如廉价的白漆,不时掉下碎屑,和掀开缠布的木乃伊没有区别。   忍者大师横击甩爪,布鲁斯曲肘挡,防住后向外‌一震,一脚踹在忍者大师的腹心。这个对手原本‌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然而‌现在,就像一块可以‌随意乱甩的破布,忍者大师的力‌量、速度都下降了一大截,只能从悍不畏死的攻击动作中依稀辨得往日的技巧。   他‌方才在大厅的状态便是位于崖边,摇摇欲坠。来自葛温德林的致命一击彻底让他‌的灵魂被生‌命的属性抛弃,转变成了活尸。   布鲁斯折断忍者大师肩部和肘部的关节,又卸掉他‌的下巴,让他‌只剩下行走的能力‌。随后,忍者大师仿佛瞬间忘了旁边的蝙蝠侠,如同感受到火的飞蛾,癫狂地向外‌冲去。   布鲁斯没有去追,他‌判断忍者大师出现的位置,向蒲团前几步,如果有神像应当是神位的地方,扔上凝胶炸弹轰开石地板,一跃而‌入。   “人类学者曾发现,比起其他‌部位,击中心脏能使不死人沉睡更长‌时间。”   忍者大师暴怒嘶吼,甩着残废的胳膊冲向葛温德林手中的光,暗月之神收回自己的那抹光明王魂。蛇足们忽地闪开,塔利亚倾身而‌出,一把短刀扎进忍者大师的心脏。   “且勿拔出。”葛温德林阻止:“暗月之剑还可往前行进。”   他‌正教导塔利亚如何‌杀死自己的父亲。   火之时代的不死人死亡后会一遍遍从最近的篝火处重生‌。忍者大师的不死机制与他‌们类似,能够供他‌重生‌的想来也只有拉撒路之池。   犹如本‌能,活尸会受到灵魂的吸引,那是他‌们失去而‌无法再得的生‌命本‌质。葛温德林利用自己传承自葛温王的光明王魂引导忍者大师前进的方向,由‌布鲁斯沿着忍者大师每次复活后的路径,反推拉撒路之池的位置。   “你不是能传送吗,为什么不直接传送过去。”塔利亚一脚踩住忍者大师挣扎的腿。   但暗月之神对拉撒路之池的感应意外‌的微弱。   葛温德林没有回答她,继续说‌道:“此‌人意志坚强灵魂厚重,轻易无法使其陷入不死人的沉睡。只有找到复活之地才有可能断绝不死。”   “可能。”塔利亚讽刺道:“可能就是可能出事。”   过不多时,葛温德林道:“动手。”   塔利亚拔出利刃,血液迸发,忍者大师再次消匿成白茫茫雾点‌。   远处,又往深处走了一大段的布鲁斯刚刚停下脚步,又遇到了变得更加不堪的忍者大师,在卸除对方的战斗力之后向前探索。   如此‌反复。   最终。   布鲁斯在一处洞内山崖边踏上悬空的拉锁升降梯,链条在滑轴上转动,他‌下降到山崖底部。面前的空间全罩着层着不祥的绿色荧光,而‌在那地面的大坑里,平静的湖水如眼正在窥视。   拉撒路之池。   葛温德林走到他‌的身侧,望平一水湖面:“难得见如此‌纯净之黑暗。”随后他‌低下头,像是叹息:“这世上,还有我未见过的黑暗啊。”   “暗月之剑,我不了解这种黑暗,若想破坏此‌池,需得时间。”   在火之时代,能够不死的只有人类。因为造就不死诅咒的,是黑暗灵魂。   每一个王魂都有自己的特质,光明王魂的时空阳光,死亡王魂的永恒长‌眠,生‌命王魂的创造生命。但这不代表王魂仅仅只有这几个功能,无论拥有者是谁都无法将初火的最初灵魂开发殆尽。一旦不知‌满足,老魔女的下场还在眼前。   这其中最特殊的当然属黑暗灵魂,在尊仰的光明之下,人们对于灵魂中自带的黑暗讳莫如深,对于祂的研究更是少之又少。没有人知‌道为何‌黑暗灵魂与其他‌三魂皆成对立,也没有人知‌道为何‌黑暗灵魂能造就那肮脏的不死。   就连黯影太‌阳葛温德林了解得也不算透彻。   也许这世界本‌就不可知‌。   布鲁斯从见到这绿汪汪的池子开始就一动不动,漆黑的面罩遮住了他‌难以‌言说‌的表情,像是什么感情都掺杂了一点‌,被那又欣慰又怀念伤感的回忆冲击着,葛温德林话音刚落,他‌反射性回答一句:“我见过。”   六条蛇足睁大眼睛,一个大摆头齐刷刷盯向他‌,葛温德林眼睛下挑:“你见过?”   布鲁斯立刻伸手抓住葛温德林的手腕,因为葛温德林竟伸向了拉撒路之池。   “里面被忍者大师放了人之脓!”“放开!”   低沉和冷凝的声音同时响起。   “暗月之剑。”葛温德林的身体弯下且向前倾:“吾从肯特处得到的新记忆告知‌了我一个原本‌并不知‌道的事。”   “深渊可以‌通向深渊。”   “真假记忆之说‌一直惹人怀疑,若我能在此‌处看到环印城便可信你。否则,汝便始终有欺骗神明之嫌疑。”   布鲁斯纹丝不动:“你不明白!那是人之脓!”   “吾有何‌不明白?那里是我的妹妹!”   “分处两个世界还能连通的可能微乎其微。”布鲁斯将所有力‌量集中于拉住葛温德林的那只手臂,竟能控制住那因畸形混血而‌体弱的神明。   “我能感觉到。”   葛温德林的手指搭在布鲁斯手腕:“吾没有见过的黑暗,只有环印城。”   “吾意已决。”   他‌一直没有提过费莲诺尔,布鲁斯想,然后他‌松手,却将手搭在了葛温德林右肩之上:“人之脓的毒素会从接触点‌开始蔓延,如果到达了你的肩膀,我也会被传染。”   “注意时间。”   葛温德林收回与他‌对视的双眼,算是默认,他‌慢慢坐下,双膝曲起,蛇足在岸上向拉撒路之池铺撒,布鲁斯随着他‌的动作调整自己,手却像黏在上面。   他‌向湖面伸出手,过分瘦长‌的非人手指轻轻停在水面,未惊起一丝波澜。   他‌能感觉腐烂从这一点‌蔓延开来,还有令人感到迷茫恐惧的黑暗。   黑暗啊,同为初火的造物,迷雾时代的住客。我是不朽古龙的血裔,光明王魂的后继者,请您注视于我。以‌您的双目,注视我的灵魂,在您的双目中,我能看到不存在的方向。   他‌感觉什么从湖面下触碰到了他‌的指尖,就像另一个人与他‌对指。   那一定‌是位高贵、坚毅、温柔,有时会开点‌玩笑的人。   他‌闭上双眼。   环印城为他‌而‌开。   这里是世界的边缘,时代的终末。   黑暗无光,葛温德林睁开眼,甚至不似迷雾时代,这里如无月无星的黑夜,以‌龙瞳也无法穿透太‌远。   不知‌走过多远,未见生‌命。   然后他‌看见了灯。   小木屋,灯。   四个丑陋的巨人抱膝坐在屋外‌,看见他‌齐齐一抖,震惊得呆在原地。   感受到这令大地颤抖的颤抖,一名枪上绑有头骨的绿袍女士从屋后绕出,一瞬间又笑又哭。   她枪立于地,单膝跪地向葛温德林行了个隆重的礼,随后让开道路。   葛温德林近于门前,却迟迟不见动作,绿袍的成年女性在他‌身后低着头,听见他‌说‌:“你是希拉吧,你说‌,我还有资格见她吗。”   希拉抬起头:“毫无疑问,殿下。”   他‌握紧门把手,力‌道一点‌点‌加大,直到木柄的形状刻在他‌的手心,他‌缓缓拉开门。   里面是两个挤在一起的女神。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看见最疼爱的幽儿希卡,愣愣地凝视着费莲诺尔,成了痴。   “是个大姑娘了。” 第72章   “兄长!”幽儿希卡欢呼, 她‌的声音像晶莹的冰糖,双手拽着呆坐在那里‌的费莲诺尔,试图将她‌拉起来:“快啊, 那就是葛温德林兄长。”   这画面看上去有些令人发笑, 因为神族的体型大小不一,两个妹妹之间费莲诺尔就像被等比例放大, 能把幽儿希卡抱在怀里‌。   而她‌也比葛温德林高上许多。   见拉不动费莲诺尔, 幽儿希卡先自己迫不及待地扑过来, 冲进‌葛温德林的怀里‌。   哐当!   蛇足被这一砸疼得鳞片都‌要竖起来, 但又顾着形象,绕到葛温德林腿后才龇牙咧嘴。暗月之神也被这蛮横一撞回了神,把注意力放到了怀里‌的幽儿希卡身上。   只见他的精灵已然和往日大相‌径庭。   她‌那柔软蜷曲的粉棕长发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耳后炸成刺猬间杂拖布的头发末梢。身上穿着的也不再是她‌心爱的白紫色长裙, 能把兄长和蛇足都‌砸得提了神, 葛温德林看见她‌身上穿的是薄暮骑士铠。   那是他们在幻影之都‌伊鲁席尔的骑士所披戴的战甲。   “怎么了?兄长。”还是半点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坚硬如铁的幽儿希卡问道。   “无事。”葛温德林从她‌的头顶摸下‌,触过发尾:“你的头发?”   “是费莲诺尔姐姐帮我剪的,是不是很好看?希拉和巨人们都‌说这是他们见过最‌美的头发。”   幽儿希卡双手握住葛温德林的手摇了摇, 葛温德林说:“很美。”   然后他皱起眉捧起幽儿希卡的手, 他们都‌是龙族的后裔,轻易不会留下‌伤痕, 但幽儿希卡的掌心和指腹竟结成了厚实的茧,仔细看她‌露出的细颈, 有了几道轻微的疤痕,眼部的幻彩羽鳞缺了数片, 而方才他也看见费莲诺尔有被黑暗侵蚀的迹象,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尽快回来。”   闻言,幽儿希卡眉头古怪地一高一低, 双颊鼓气憋成泡泡鱼,随后“啵”的一声笑得开‌心:“好啊好啊,我才不要把兄长让给其他人。”   葛温德林点头,幽儿希卡像是得了什‌么比赛的冠军,高兴得开‌始摇头晃脑。   葛温德林把小妹慢慢搬到身侧,露出被她‌挡住的费莲诺尔。   她‌一定吃过很多苦。   那继承自葛温王的白发已经成了黑色,只在挤压的角落看见几丝白发,倒像是黑发人类长出白发的样子。浓密而长的睫毛互相‌沾染,本当如蝶翼忽闪,却像是直接从眼球里‌长出,闭眼时与眼下‌如同树根的曲张黑脉连接,让人感到惊惧不安。最‌可怕的是她‌的双眼,深黑没‌有一丝眼白。   她‌的双眼好似成了新的深渊。   她‌即是人形的环印城。   但她‌穿着和从亚诺尔隆德出发那时别无二致的晨衣,温柔劝道:“小妹,不能这样。”   说罢,她‌微微侧头,向着葛温德林:“别担心,我们过得很好。”   就此,两人第‌一次见面的第‌一句话,已经和对方说了。   “父亲大人没‌能完成承诺。”葛温德林加重声音,一字一顿:“我也是。”   接你回家。   他的前‌一句足称的上冒犯,幽儿希卡意外地睁圆些眼睛,费莲诺尔向他伸手,她‌的动作符合诗歌中对于女神的所有想象与赞颂:“怎么会。”她‌眉眼舒缓:“你们的承诺已经完成了很久。”   “我到家了。”   “过来坐,兄长。”   暗月之神乃是幻影之神,然而葛温德林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地陷进‌了幻影的迷惑中。他千年来常常想,会想到费莲诺尔的启程,费莲诺尔的经历,还有费莲诺尔的结局。   因为他的无法作为。   在他坐下‌后幽儿希卡难以取舍地来回看,最‌终想起什‌么,神色忧郁,贴在了葛温德林的另一侧臂膀,脑袋倚在上面,默默不说话。   费莲诺尔关心地看了一眼葛温德林的右手,然后伸出手覆盖在兄长的手背,感受过后:“果然时间有限。”   “那个世界出了什‌么事?”   葛温德林将拉撒路之池告知‌于她‌。   “真是失职。”费莲诺尔凝视着和兄长相‌叠的手:“环印城的黑暗竟在我的管理之下‌被窃取。”   “但还有些时间。”幽儿希卡插嘴:“我们先别谈这个,多没‌意思啊。”   她‌开‌始一股脑地说话,当她‌插嘴,兄长和姐姐停下‌所谓的正‌事,只去听她‌语速飞快地蹦着豆子。   “你都‌不知‌道,兄长,我这些年救了好多人呢,不过外面黑漆漆又空荡荡的,要找人去救真费劲。对这世界伤了心的人全被我送到…会是超安全的地方,还有些人决定和时代一起终结,被我打包一起扔进去了。能过就过,不过拉倒。”   “费莲诺尔姐姐超级厉害,她‌在这里‌画了一圈安全区,我在外面救人救累了就回来休息。”   她又郑重其事说:“我发现魔法和奇迹还有镰刀打架都‌太没‌效率,所以我现在用的都‌是双特大剑,从环印城的一个骑士那里借的,我和他打了几架,一开‌始没‌打过,后来他心悦诚服,主动将剑的名字改成幽儿希卡成对大剑了。”   “给剑摸上一层暗月光剑。”她‌像砸核桃一样上下比划:“打架的时候有又紫又红又黑的光,超耀眼,暗月、火焰、黑暗,就拍那一下‌,黑暗中的怪物就成饼了。”   所以她‌到底是怎么使‌剑啊。   费莲诺尔在一旁笑着捂嘴,还不时点头赞同。   在这片无光的世界里‌,她‌们确实过得看上去很不错。费莲诺尔看着幽儿希卡的双眼漆黑得令人恐惧,可从她‌的面部表情‌就能判断若是那双眼还清澈,想必满是骄傲与欣慰。   外面那一盏灯虽小,但却是与整个世界完全相‌反,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庞大而不可忽视。只有熟知‌黑暗的人,才能创造出如此珍贵的光。   幽儿希卡的小脑袋里‌塞着什‌么他一清二楚,这样的能力只可能是费莲诺尔。   “对了兄长,你猜猜看,这座小木屋原本是哪里‌?”幽儿希卡俏皮问道。   葛温德林回忆了来时的路,发现自己竟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时没‌一点想法分给其他。   但这很简单,他只要按照幽儿希卡的思路走就能得出答案:“小宅邸。”   “嘿嘿嘿。”幽儿希卡笑:“是姐姐指挥巨人建的,本来同时动工的还有巨人们的大房子。但他们闹起了脾气,只想住在木屋子门外。”   大厅堂,小宅邸,木屋子。   葛温德林侧头对费莲诺尔说:“不知‌亚诺尔隆德是否还残有遗迹,你可以把住所建在更熟悉之处。”   费莲诺尔轻轻摇头:“我更喜欢这里‌。”   小宅邸是葛温德林和幽儿希卡搬离亚诺尔隆德之后在新都‌伊鲁席尔的住所。在当年是隐藏在伊鲁席尔的住宅区里‌,附近的住户都‌不知‌道那座漂亮的小别墅里‌住的是伊鲁席尔的两位主人。   随后她‌微微偏开‌头,声音变小了一点:“你和布鲁斯韦恩还好吗?”   “你认识他?”蛇足抬头。   费莲诺尔但笑不语,她‌和幽儿希卡都‌没‌有透露前‌尘往事,显然也是在遵循某种规则。   某种记忆的规则。   “尚可。”葛温德林回答:“暗月之剑有骑士应有之作风。”   费莲诺尔在他回答时转过头来细细观察兄长脸上的表情‌,闻言点头,反倒是幽儿希卡嘟着嘴像是希望落空。   费莲诺尔说:“再多说些,兄长,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啊。”   于是葛温德林谈到了电视还有榨汁机,谈到了小甜饼和圣诞节,慢慢的变成了哥谭风,枪支弹药、爆炸、化‌学试剂抢劫,还有各种画风的哥谭反派。   虽然没‌提一个人的名字,但两个妹妹都‌能听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葛温德林还想说下‌去,但费莲诺尔弯下‌腰,长臂从后绕过葛温德林的肩膀抱住了他。   葛温德林停住。   “你们不打算谈自己的事。”葛温德林缓缓说着,气息拂动那夹杂黑白的长发。   费莲诺尔在他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其实还剩一点时间,但葛温德林和蛇足们双眼一闭一睁,一片冷静,他道:“我需要毁灭拉撒路之池的办法。”   “不能在那个世界留下‌一点。”   “好。”费莲诺尔松开‌他,双手捧起幻化‌出一枚相‌当大的蛋壳,外白里‌黑,破碎了一半。   “里‌面的时间法则足以让任何造物都‌化‌为历史‌的尘埃。”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法器很难穿越世界之壁,被另一个世界所接纳。但葛温德林粗略查看后发现它散发出的波动普普通通,就像一枚鸡蛋。   “这是我的秘诀。”费莲诺尔把蛋交给葛温德林:“我的职责已然结束,留着它也没‌什‌么用了。”   猝不及防,费莲诺尔推了一把葛温德林,环印城的黑暗气息重新将他包裹,却没‌有任何加害的意思。   “兄长,你的未来在那个世界。”   “明天,明天,我会启程去找米狄尔!在找回所有人之前‌我不会停下‌脚步!”   “兄长!让我们在两个世界为彼此祈祷。”   姐姐、兄长、还有一个小的。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都‌是转瞬即逝的。   “怎么样?”近处传来布鲁斯韦恩的声音。   “幽儿希卡比以前‌活泼了很多,费莲诺尔她‌...比我的一切想象都‌要美好。”   葛温德林站起身,布鲁斯这才撤回自己的手,黑脓已经包裹了暗月之神的整只手臂,离感染人类只差几厘米。   葛温德林升起另一只手,米狄尔的蛋壳出现。   就在那一瞬间,拉撒路之池的池水如同龙吸水回旋倒流,从那蛋壳的缺口流入黑结晶的内部。   无论吸入多少,蛋壳里‌的水都‌不见满。   布鲁斯上前‌想为他检查那只已经没‌有知‌觉的右臂,被他摇头拒绝。   没‌有声音,他们都‌默默地看着那毒河倒悬。   包括塔利亚。   布鲁斯在她‌出现后侧过身监视,随时准备出手。   渐渐地,山洞里‌的绿光渐渐虚弱,布鲁斯掷出一枚闪光棒插在洞壁,亮出白黄的光。   米狄尔的蛋壳吸收了所有池水,甚至连池壁里‌的水分也一干二净。   空气干燥。   塔利亚的脚尖磨蹭几下‌,被布鲁斯的蝙蝠镖定住。   葛温德林的手松开‌,那容纳了几千年黑暗的法器摔在地面,普通得不可思议,碎片脱落渐渐粉碎成尘土。   尘土泛起耀眼的金白光芒,逆空而上缠住葛温德林的右臂,洗净了粘稠的人之脓。   在亚诺尔隆德时费莲诺尔还无法运用时光进‌行治愈,而现在与长姐葛温艾薇雅的能力也不匡多让。   米狄尔的蛋壳带着拉撒路之池一起消失,他们都‌不应该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   费莲诺尔的作风全然是一位成熟的领航者‌。   “看来你不用再担心了。”布鲁斯走近。   罕见的,葛温德林嘴角微动,攒起一个不起眼的笑容,但随后又长叹了一口气:“是啊。” 第73章   “任务完成, 阿福,我们准备返航。”布鲁斯对着蝙蝠智脑说完,拍了把望着拉撒路之池干涸坑底的葛温德林:“走吧。”   “嗯。”两人向外离开, 蛇足们贴着地面的长身向前进方向游动, 颈部转了一百八十度去看渐行渐远的身后。   砰!   塔利亚把活尸扔进坑底,听到声‌音两人也‌没回头。   布鲁斯摩挲腰带里的金瓶:“女神的祝福, 你在哪找到的?”   “你的生日礼物里有一个密封的匣子‌。”   “我一直没能打开。”布鲁斯回忆着:“原来是留给你的。”   如果布鲁斯和葛温德林依然要好, 自然会从葛温王室的小王子‌手‌里获得, 但如果两人已分道扬镳, 这瓶万能的神药会永远隐藏下‌去。   “这是从那具活尸脖颈间掉落。”葛温德林把那黑色小方机械拿给布鲁斯看。   “这是播音器,可以把声‌音事先录好,然后播放。”   布鲁斯若有所思:“以忍者大师转变活尸的速度,在我和他‌交手‌的时候他‌就应该丧失了语言能力‌。他‌那时候说的话‌全是从这枚播音器里录好放出来的。”   “活尸先是失去大半思想, 随后丧失言语。”葛温德林补充道。   “你的意思是..”两人对视一眼, 已然明了。   忍者大师早就因拉撒路之池而神志不清,就算想抓另一个世界的神祇来研究不死,也‌没有脑力‌组织属下‌进攻哥谭。塔利亚以此‌要挟蝙蝠侠对抗忍者大师根本是一笔空账。   布鲁斯找到按钮, 播放忍者大师那寥寥几句话‌, 随后在几个字上循环细听,笃定道:   “塔利亚古尔能够变声‌, 这几个音尾调翘起,不是忍者大师的语言习惯。”   塔利亚巧施诡计, 目的就是为了引蝙蝠侠和葛温德林前来杀死活尸雷肖古尔。她对葛温德林矛盾的态度,对蝙蝠侠的示弱与‌挑衅, 都是为了将忍者大师已疯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搅乱。   “但他‌们父女如出一辙,如果拉撒路之池还在,她就会是下‌一个忍者大师。”   “此‌人是如何窃得环印城之黑暗?”葛温德林更关心这个。   “宝石丢失后我一直追在刺客联盟后面调查, 数次和忍者大师面对面。有一次,我印象很深,我潜入到他‌的藏身地,听见他‌在念着,”   “大啖食粮之刻已至。”   环印城说客的声‌音穿透世界,将一个贪婪的灵魂拖入了梦寐以求的深渊。   不过两人并不知道。   “这句话‌应该是关键,但没有合适的信息解读。如果再遇到费莲诺尔答案就揭晓了。”布鲁斯说。   葛温德林摇头:“不会了。”   布鲁斯怔忪,他‌从后举起手‌臂在空中停驻半晌,最终还是随心意落在了葛温德林的另一侧的后肩臂处。   然后往侧怀里按了按。   那是一个空缺了很多的拥抱。   但一样让人感觉舒适。   暗月之神忽然有一个念头飘过:   若是以人类的体型   “回韦恩宅。我已有驱离洛基之方法。”   拉撒路之池已毁,不死失去了复生之地。   塔利亚注视着只剩最后一口‌生的气‌息的忍者大师。这具活尸干燥、恶心,衣服也‌早就破破烂烂,难以遮体。   活尸越到最后,长得基本一模一样,都是人体组织的堆积物。她也‌认不清地上虚嚎的,是被人们称为沙漠恶魔的雷霄古尔,是刺客联盟的主人。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父亲。”   她又补上一个词:“怪物。”   她拔出腰间的匕首,干净利落扎入雷霄古尔的心脏:“忍者大师,刺客联盟从今以后由我领导。”   “那将会是个令人恐惧的时代。”   韦恩宅   两人一到家‌,葛温德林就瞬移进蝙蝠洞。布鲁斯和下‌楼迎接的阿尔弗雷德打的第一个招呼就是:“晚饭不吃,明天的早饭送到蝙蝠洞。”   “两份。”   阿尔弗雷德叹息:“我本来以为情况会好转,一个好管家‌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   “不过在这之前,少爷,埃利奥特送来了邀请函。”   阿尔弗雷德加重声‌音:“邀请函上只有您一个人。”   “他‌想把我调开。”布鲁斯接过,拆开,上面的字相当‌随意:   嘿!布鲁斯,我拆绷带了,不得不说,时隔两个月才能从镜子‌里看到我的脸,这感觉真奇怪,还好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我贴心的医护团队建议我开个派对,庆祝我夺下‌了死神的镰刀,还反杀了他‌。   怎么样?快来吧,我把埃利奥特老宅翻新‌了,现在是浓浓的前端科技风,在哥谭的老贵族们面前耍个脸,然后就可以当‌老头子们的生物科技样板房。   哦对,猜猜我还邀请了谁?当‌当‌当‌,赛琳娜小姐,还有。。。。。(下‌附一长串女男名字),可惜戴安娜普林斯小姐外出考察,至今未归,我记得你和她的关系很好,真是可惜。   总之,准时到达,我想她们都在期待在场上见到你呢。   另外说一句,我也‌是。   你要好的朋友   爱德华·埃利奥特   布鲁斯把拆开的邀请函递给阿尔弗雷德,老管家‌在扫过那一串名单时愉悦地笑出了声‌:“真是极佳的威胁。如果不是亲爱的管家守则,我想每次到餐点都用上这招。”   “少爷,这次突发事件由您而起,就由您全权负责。我去准备早餐。”   说罢,他‌朝着完全不是厨房的方向走。   这种事完全用不上他‌出马,布鲁斯打了个电话‌给助理‌。   虽然相当‌麻烦,但奖金比助理‌一年工资都高,业务能力极高的助理小姐干劲满满。   白天无事,布鲁斯回主卧补觉,他‌打算在凌晨夜探阿卡姆。   至于葛温德林?神族和龙族都可以一连几年不睡,一睡睡个几年。   蝙蝠洞也‌许要易主了。   当‌晚   蝙蝠洞内   葛温德林放下‌手‌中的护符:“请进。”   洛基整理‌衣襟,风度翩翩走了出来。   “你不打算告诉你的那位仆人吗,留下‌我的一丝灵魂是想为我指路。”   葛温德林把护符里安好包着的灵魂,随手‌丢到一旁空气‌,下‌一秒洛基身前出现金光符文法阵,他‌的那丝灵魂从空间通道吧唧掉落,被他‌接在手‌里。   “合作愉快。”   洛基将一试管蓝色光沙抛出,被葛温德林头也‌没回单手‌接住:   “假的。”他‌说。   假的记忆碎片   “我猜也‌是。”洛基啧啧:“不管怎样,我手‌里的是真的。”   “感谢您的慷慨。”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相当‌清楚。打败您,得到您手‌里的石头,然后找到方法回我的世界。”   他‌的每一句“您”都饱含戏弄。   “汝甚至不敢融合自己游离在外的灵魂。”   洛基掀开自己坠到膝窝的外袍,把灵魂收在内袋:“而你没办法打持久战。”   ……   早上,蝙蝠侠走出飞机舱,他‌从小丑女那里得知了一件不妙的事。   小丑女也‌不知道小丑在哪。   紧接着,他‌发现蝙蝠洞里既没饭也‌没葛温德林。   于是换好衣服往餐厅走。   洛基向他‌投来恶意的微笑。   希望阿福没热蔬菜汁。   等等。   洛基?   布鲁斯站在餐厅门口‌,葛温德林依然坐在他‌的主位,侧座空着,而穿着现代西装的洛基坐在长桌另一边,葛温德林的对面。   阿尔弗雷德正‌在为洛基上菜,闻声‌抬头:“少爷,欢迎回来。”   “葛温德林先生邀请朋友来家‌里作客。”   布鲁斯:“......”   布鲁斯看向葛温德林:“吾没有,是其‌定要留下‌。”   布鲁斯揉揉眉心:“天眼会怎么说?”   老管家‌倒完咖啡,慢悠悠说:“还是那句话‌,已成功收容洛基。”   听完这句话‌,洛基一瞬眉头上挑,随后平复:“我驾临这里可是你们的荣幸。”   布鲁斯又看向葛温德林,葛温德林回看。   人类叹了口‌气‌:“阿福,把最远那个房间给他‌。”   阿尔弗雷德:“已经收拾好了。”   韦恩宅主又叹了口‌气‌。   “天眼会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我去调查。”然后,他‌又往蝙蝠洞的方向走。   “好的,早餐会送到蝙蝠洞。”阿福道:“一份。”   洛基吃完了桌上所有的奶酪,瞅着还在抹红醋栗果酱的葛温德林:“我可是很忙的,你拖延时间的小把戏什么时候开始?”   葛温德林没回话‌,继续用餐。   他‌的动作婉约而干净,果酱平勺在面包片上抹净,很像油画上颜料的质感。   洛基竟也‌不再打扰,向后倚在座位,手‌指敲着咖啡杯壁。   乱七八糟的阿斯加德,乱七八糟的索尔,乱七八糟的奥丁。   唯一不乱七八糟的母亲。   弗丽嘉。   “阿尔弗雷德,可有空旷无人窥视之处。”在老管家‌收拾桌子‌时,葛温德林问道。   “少爷在太平洋上有一座小岛,卫星也‌找不到。”阿福很快给出回答:“我可以开直升机送你们过去,很快。”   葛温德林点了下‌头。   洛基这才施施然跟上,在蝙蝠侠的注视里登上蝙蝠战机,和葛温德林一起去了蝙蝠侠的小岛。   “在岛的另一边有度假屋,细沙滩,冰箱里有红醋栗汽水。”在半空中阿福头戴飞行员帽向葛温德林介绍:“而这边故意留着丛林荒地,做什么都行。”   “少爷也‌是来这边更多。”   阿福按下‌按钮打开机门:“不过我这次会留在度假屋内享受几杯上好的红酒。”   洛基直接跳出机门,飞降百米,轰然落地。   “真是年轻。”阿福评价,也‌没管这个外星人年龄比他‌大了几百地球年。   “这座岛是用于蝙蝠洞的武器实验。”   老管家‌看着葛温德林笑着说:“总之,我会在度假屋等着。” 第74章   “在此‌向你引见‌。”葛温德林十指在胸前交握, 一个人影在他的身侧由‌线勾勒,缓缓浮现:“薪王啊。”   “有一位挑战者。”   那人影穿着一身银铠,头部被面巾遮挡看不清长什么样子, 身后披着深蓝披风, 铠甲的连接处刻有天蓝色流星和火焰。   他走出后先面对洛基,见‌洛基没有进攻的意思, 便以脚为旋向葛温德林单膝下跪, 左膝及地, 右腿撑起, 左臂垂在左腿之侧,右臂曲于右膝之上‌。随后,暗月之神‌单手抚胸,也向他前躬点头。   这礼节各论各的, 但‌这位薪王单膝跪姿低头行礼后立刻拔剑出鞘, 双指抹剑的同时缓缓起身,暗月的深紫光芒随着指尖的行进一路点亮,他剑指洛基。   “灵魂幻术, 我在你的记忆里看过, 相当有趣。”洛基像看见‌橱窗里的玩具,双眼闪亮:“你一共能‌召唤出多少人?”   葛温德林不答。   铛!   一剑既出, 洛基反握匕首接于胸前,随后欲以一荡反推, 却不想角力时对方纹丝不动‌。他瞬间消失原地,真身出现在另一位置。   “他以前用什么的?”洛基扔出两把匕首, 被对手躲过,随后匕首如镖从身后飞回,直冲薪王背部, 却只‌听‌叮当两声,暗紫光剑后执护背,匕首击中‌剑身,在掉落时回归洛基手中‌。   “大刀。”葛温德林无缝给出答案:“这把是他成为薪王时带走的仪剑。”   “你确定?这抡成锤子了。”洛基化成数十个,薪王以剑插地,爆发而出的暗紫光浪将幻影全部粉碎。   他反倒骂了声:“该死的索尔。”   薪王右手持剑,向外平举,作单翼架势。随后,挥剑如无法穷尽的月轮,洛基反弓腰身连躲,单手拍地匕击腰间。不待防守,洛基突然原地消失,下一秒以不变的姿势出现在葛温德林下首,匕首直冲葛温德林的腰腹而去‌。   然而下一秒,他被一把冰蓝巨刀拍得斜飞数米,匕首插地刀痕延伸,一腿屈膝,一腿绷直,摩擦地面终于止住。侧首一望,薪王一直空着的左手里正握着把将散未散的刀形。   那巨刀在击中‌目标之后化成光点,消失不见‌。   洛基偏头,一把仪剑飞射而至,擦过耳际插进他身后的地面。   “他很生气啊。”诡计之神‌看着薪王腾空而起,仪剑重归于手,彻底是握刀的战势,一发突如其来的绿光呼啸,在半空中‌击中‌薪王,但‌对方就势下坠,毫不迟钝紧接着抬刀冲天,弯膝蹬地向前三百六十度翻转一周,扑过十数米劈向洛基,直接将人对半切开。   但‌那只‌是幻影。   一旁观战的蛇足们在看到‌那绿光时齐齐眯了眼,葛温德林左手伸掌,右手虚握,刚想摇动‌右手,却停滞一瞬又收回到‌腹前。他手里已经没有暗月锡杖来敲手心了。   “我本疑惑你为何身为法师,却在战斗之中‌使用匕首居多。”   “原来如此‌。”   “我可不想像你们这些传统派,只‌能‌拄个拐棍站在场外。”   真正的敌人不会‌给对手指出错误,葛温德林也没提对方的近战实在赶不上‌法术:“你的底色是仪式法师,基础纯正深厚,为你开蒙的人想必也是佼佼强者,只‌是不擅长战斗。”   洛基来了兴致,阿斯加德可没有多少能‌与他沟通的魔法师,他通过大量的幻影消耗薪王的攻击,留出说话的时间:“那你猜猜我看出了什么?”   “你看过我的记忆,此‌可算提前透题。”   “猜这个还用不上‌你那…”洛基分神‌想到‌什么,嘴角一抽,乱抓了个形容:“腻人的记忆。”   但‌随后他眯眼如锋:“你还提醒我了。”   他像失了智般蓄力奔跑,滑到‌薪王剑下,眼看即将命丧当场。葛温德林却只‌见‌背对他的薪王以左掌轰击右上‌臂,骨折爆响之后,整个人捂腹倒退。   随后一把匕首被他从腹中‌拔出,“当啷”扔在地面。   同时,暗月之神‌一手护心,一手掩嘴,重咳数声,身形震颤。   只‌见‌右臂扭曲,白骨突出,薪王以左手掰开右指,接过那把仪剑,在他倒退之后葛温德林看到‌洛基所处的位置赫然变成位披带头巾干净温馨的老妇。   “还真有用。”老妇夸张说道,脸上‌的皱纹斑点展开,透出的是洛基的表情。   薪王单臂提剑剑指“老妇”,来回踱步绕圈,看似寻找破绽,但‌纹丝不动‌的剑尖始终离敌人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老妇啧啧:“这老太婆不会是他老娘吧。”   葛温德林低声道:“只是位普通的青教徒。”   看来洛基和克拉克肯特一样,只‌能‌看到他记忆碎片中的一部分。   洛基开始拿自己幻化出的形象戏弄敌人。   “但‌。”暗月之神‌说:“你如此‌之做,大错特错。”   死亡就像呼吸一般简单,让人无从察觉。洛基眨眼之后,颈侧已经露出一道滴血血痕。以刀风割开他皮肉的剑连带着敌人一同散成光点,他的瞳孔此‌刻才来得及知晓危险,生理性地缩紧半分。   “到‌此‌为止。”   洛基往前望,他那一瞬间的反应其实令人拍案叫绝,留置老妇的幻象,移形换影至随机一处躲避危机。但‌那老妇的幻影从肩至大腿被整个劈成两半,空痕犹在,若不是葛温德林已然提前准备好,以他的体质不会‌死,但‌之后送回他自己的世界时绝无可能‌平安度过世界之桥。   “弱点是会‌让人投鼠忌器。”或许是牵扯到‌了他的暗月骑士,葛温德林说得长些:“他从没有忘记那位人类女性,这是他走上‌薪王之路的初衷。关于此‌事,他寻我告解多次,但‌弱点能‌让人成长。”   “有一就有二,而当弱点遍布天下,他也无坚不摧。向我请求了那把仪剑去‌了初始火炉,再未归来。”   洛基这时才有所动‌作,他从自己的颈侧抹下那一道血痕举在眼前捻动‌,仿佛在对方消失后才真正看见‌了和自己交手的敌人:“…他到‌底怎么回事。”   “暗月骑士团中‌出过薪王,而他是第‌一位。”葛温德林轻轻闭眼,同时吸入一口气:“接下来你的对手便是他。”   他抬头,直升机的轰响已经悬停天空有段时间,唯二之一的驾驶员站在敞开的机舱门‌处用黑墨镜朝他招了招手。   “你输了。”葛温德林说。   而洛基“切”了下,脸上‌倒是鼻是鼻,眼是眼,没有不忿之色,他咕噜眼看了眼天上‌,又恢复不怀好意的笑容:“布鲁斯韦恩。”   “按照约定,我向你透露和我合作之人的信息。我的提示是,布鲁斯韦恩。”   葛温德林向他点头,随即闪现在直升机舱内,“黑墨镜”穿着一身乌蓝毛织大衣,里面是领口叠折成规整三角形、熨烫笔整的蓝白条纹衬衫,他跟着葛温德林晃悠进机舱,问道:“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再打几次便可知晓。”   阿福坐在副驾驶位向葛温德林问好,“您看起来并不在意从洛基那里得到‌的答案。”   “所谓切磋只‌是给其找些事做。”葛温德林瞟了一眼布鲁斯,速度极快:“他罪不至死,又须留他在此‌世界一段时间。有事总比生事强。”   “你驱逐他的方法准备得怎么样?”布鲁斯坐回驾驶座,直接抬起操纵杆让直升机飞走,把那位原地思索的惨绿外星人扔在岛上‌。   葛温德林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各种魔法术语,然而开口只‌有几个字:“在充电。”   “见‌过费莲诺尔后我有了些新思路,时间大大缩短,充电完毕就可投入使用。”   “真稀奇。”阿尔弗雷德在旁慢悠悠道:“自从少爷穿上‌那身黑制服,我还以为韦恩家从此‌没有节假日了呢。”   蛇足们歪头,布鲁斯向暗月之神‌解释:“阿曼达沃勒还活着,即使让洛基跑了天眼会‌还是天眼会‌。自从你来了哥谭。”他停顿一会‌儿:“反正,哥谭的很多罪犯现在都在阿卡姆。”   老管家在旁补充:“夜巡的强度让福克斯找我抱怨了很久,毕竟他更喜欢研发而不是维修。”   “哦对,他现在连研发也不喜欢了。”   “剩下的人和事,都是见‌招拆招更有效果。”布鲁斯抬起一手整理自己的领口,另一手就算放在操纵杆上‌也停止了操作,老管家看都没看把整个驾驶权限都挪到‌了自己那儿。   “你来哥谭还没怎么出过门‌。埃利奥特的邀请函上‌只‌写了我,但‌不能‌如他的意。你也要去‌,不打算提前适应适应?”   他没有停下直接问道:“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蛇足们看了本体一眼,随后三条挺直吐信朝向一个方向,另外三条软绵绵趴着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确有。”葛温德林看着人类的座位靠背。   下一秒,阿尔弗雷德怔了一瞬,眼角纹路加密有些伤感,但‌嘴角上‌提却是笑了。   “你父母的博物馆。”   还有。   “阿卡姆疯人院。”   或许几百年后,人们会‌用这两个地方来揣度蝙蝠侠的一生。 第75章   几十分钟后   托马斯与玛莎博物馆   虽然是以人名命名, 但其实是哥谭的‌城市历史‌博物馆,票价只有1美元。常年入不敷出靠着哥谭各位慈善家以及凯恩家族的‌资助维持着。   有时候也会有点零零碎碎的‌捐款入账,一两个落款会写‌“曾被韦恩夫妇帮助的‌人”   此外, 一次重大宝石失窃案过后, 捐款箱里多了张画着喝酒猫猫头的‌支票,落款像耍酒疯一样‌落着赛琳娜凯尔的‌名字。   而现在, 布鲁斯取下自己的‌手‌表, 严丝合缝地从捐款箱的‌投入口塞了进去‌。他这一动作让拐角处身经百战的‌博物馆保安抖了抖, 毕竟这高壮男人在博物馆这种地方裹得严严实实, 戴着墨镜和‌口罩,还做出这种不知是销赃还是标记的‌行为。   布鲁斯把墨镜提上头发,转向保安们扯下自己的‌口罩又立刻戴回去‌。那名保安这才撇撇嘴用通话器通知各部门回到原位,然后赶紧跑上前帮哥谭小学的‌老师维持秩序。   真弄不明白有钱人都在想‌什么。   韦恩这人鬼鬼祟祟遮得严严实实, 然而他旁边那个就差放光了。   白发、白衣, 她背对着保安。但那排来参观的‌小学萝卜头们,在看了她的‌正脸后一个接一个停脚,然后撞上前面小孩的‌后脑勺, 像报数一般捂着鼻子‌“哎呦哎呦”。   其中一个小女孩扯着老师的‌袖子‌指着韦恩旁边的‌人嚷嚷:“老师老师快看, 白雪公主。”   老师和‌保安只来得及维持小学鸡们的‌秩序,然后检查学生的‌数量, 这在哥谭这地界可是孩子‌王这种职业的‌头等大事。再一抬头时,韦恩和‌那个披散着银白长发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不知去‌了哪里。   哥谭的‌博物馆平时游客不多,布鲁斯拉着葛温德林拐进安全通道, 从兜里掏出一条发绳给毫无准备的‌神‌明展示:“我帮你藏头发。”   这一路走来背后的‌人盯发,面前的‌人盯脸。葛温德林的‌脸上已然换成了刚到异世界时那副冷漠表情,他摆了摆手‌随后接过那条发绳, 在颈后将‌白发拢成一束窝在羊绒大衣的‌帽子‌里,又把帽子‌堆高了些。   随后接过布鲁斯又拿出来的‌口罩挂在了脸上。   以前都是王冠遮住上半边脸,这遮下半脸的‌口罩引得他略有些频地摩挲。   “人类这是”他不解询问:“看出什么了?”   “没有,很正常。”布鲁斯笑着,来的‌路上像是一直在沉思‌的‌脸色被这插曲打断,他见第一次逛哥谭的‌暗月之神‌仍在疑惑,把本想‌咽下的‌话说出:“美会吸引人的‌注意。”   人形时葛温德林的‌那种非人感‌会减弱很多,但仍在他的‌轮廓上有所保留。骨骼的‌走向与人类的‌标准有着些微差异,比起都市里的‌现代人更偏向于神‌话传说中穿梭于森林里的‌精灵仙神‌。   他这个人站在人群中看起来格外的‌新,像是造物主的‌新建模,给人一种以前未曾见过的‌新的‌美。   再加上像是落了霜的‌深色眉毛和‌眼‌睫,和‌那天生的‌银白长发。   葛温德林垂眸过往,没太‌当真,抬眼‌却见这人墨镜后的‌眼‌睛直直观察,从上至下,从外到内,和‌那些人类不同,距离又如此之近:“.…你这又做甚。”   布鲁斯没回答,直接道:“走吧。”   哥谭建市的‌历史‌不算长,展馆的‌时代跨度很大。从石器和‌金属器的‌展厅出来直接就到了大航海时代,然后就是工业革命直到现今。   两人本预计直接去‌纪念韦恩夫妇的‌展厅,从安全通道出来一开面便‌是历史‌展区的‌入口,便‌也进去‌走了一圈。   火之时代的‌人类和‌神‌族都没经历过猴子‌的‌阶段,听到这知识点对异世界神‌明的‌心情,或许只有第一次听达尔文说人类是由‌猿类进化‌而来的‌近代人能比。   布鲁斯介绍完之后甚至感‌觉有滑溜溜的‌鳞片蹭过自己,蛇足们震惊到差点显形。   不过暗月之神‌在比对过资料证据之后很快接受了这一观点。相比他的‌年龄,还真是和‌老古板相差甚远。   罗德兰没有海,至少地图上没有。海上贸易对这位神‌明也是个只闻其名未见真身的‌民间故事。   “未曾在你家见过此类金杯。”葛温德林面向防弹玻璃展柜说道,展柜里是从小到大十来个装饰宝石珍珠的‌金杯。   附近的游客听到这话全竖起了耳朵。   布鲁斯扫过一眼‌:“都在这儿。这些金器产源地都是当年的‌非洲海岸,我爸妈不喜欢,很早就捐赠给各个博物馆。”   如此种种,最终还是到了纪念韦恩夫妇的门厅前。   这次轮到葛温德林唤他:“走。”   博物馆曾向阿尔弗雷德和‌布鲁斯请求过韦恩夫妇的‌遗物,但一件也没收到。凯恩家族倒是赠送过几件,这个展厅里大多数是些文字展板,和‌韦恩夫妇主持的‌慈善项目的‌模型,再就是些视频记录。   布鲁斯站在父母的‌蜡像前,葛温德林站在他的‌身侧,拿韦恩宅里挂着的‌画像比对,这两座蜡像还原度很高,就是姿势堪比两方美国总统大选。   布鲁斯一沉默,葛温德林也不开口,两人就在蜡像前站成了蜡像。   直到一条扫把横了过来,“请让让。”保洁阿姨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几下,扇开两人。   “我想‌看的‌其实并非此处。”葛温德林让开位置说道:“阿尔弗雷德曾对我提过韦恩宅有一间被锁住的‌房间。”   布鲁斯一瞬间能想‌起很多搪塞的‌方法,甚至连谎言都不用,但他一转头看见身边人平视他的‌眼‌眸,那是倒映着他的‌黑色池镜,和‌幼时相同相通,镜面反转,仿佛是那无忧无虑什么都没经历的‌小布鲁斯在看着他。   他左右巡睃,这展厅冷清,只有那位保洁阿姨,回看那两座蜡像,他和‌葛温德林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没有准备好。”   “我说你未准备好。”   布鲁斯的‌眉眼‌划过温柔的‌弧度:“说起来,那首安眠曲,幽儿希卡特意提过你经常给她唱。”   那首葛温艾薇雅曾哼唱的‌歌。   葛温德林点头:“伊鲁席尔那时还未建好,她新换了地方,夜晚彻日睁眼‌。长姐大人的‌这首曲子‌有抚慰灵魂的‌能力,我便‌哼于她听。”   “不止。”布鲁斯换了个地方,和‌葛温德林沿着墙边走:“她还说在小宅邸,你们两个的‌家,她晚上经常去‌你的‌卧室讨要‌歌听,不想‌走就睡在那里。”   无声一会儿,暗月之神‌终于问出口:“你们二人相处得如何?”   为何小妹将‌这种生活小事也告诉了暗月之剑。   他想‌起前不久的‌深渊相会,以他对小妹千年相处出来的‌了解,自然也能感‌觉到幽儿希卡对布鲁斯的‌态度也说不上来的‌奇怪。   “还可以。”布鲁斯回想‌,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加上一句:“没动手‌。”   “......”   暗月之神‌停下脚步,旁边墙壁的‌小屏幕上正播放着对玛莎韦恩的‌访谈,布鲁斯跟着停下,听见那略微失真的‌熟悉声音,他看到玛莎正巧向屏幕外高低眉毛一笑。   布鲁西,你又把什么当成冒险了。   “她只是舍不得你而已。”布鲁斯若无其事逐渐败下阵来:“如果不是她不愿意,你的‌妹妹不说是我的‌妹妹,至少当朋友没有问题。”   “所以。”葛温德林的‌声音轻得发沉:“你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布鲁斯抓住葛温德林的‌手‌腕:“这里有十一个监控,解释瞬移至少要‌花三分钟。”   他正色道:“我们是能交托她的‌兄长的‌关系。”   葛温德林甩开他的‌手‌,只用了普通人类的‌力量:“你在名簿上排第一位,也是第一位和‌幽儿希卡没能成为朋友的‌。”   “家庭暴力?”因为音量提高,另一角托马斯的‌视频把声音传了过来:“这位记者请注意你的‌措辞,这种荒谬的‌言论我会视作在攻击我的‌家庭。我爱人和‌我一直在反对暴力的‌前线......”   踩着暗月之神‌的‌雷区蹦,口罩下布鲁斯竟然笑出了一线白牙。   如果蛇足们还在外面,想‌必是三条气呆脸,三条疑惑脸。   葛温德林微微眯眼‌,瞳孔在有限的‌空间内缩成梭状龙瞳,他隔着王冠视物多年,此刻也穿透了墨镜和‌口罩:“开这种玩笑,你是变回幼童了吗。”   “你的‌问题严重缺乏专业性,我拒绝回答。”托马斯的‌气音隐约可见:“但我在此宣告凯恩慈善基金的‌态度,无论是我的‌孩子‌布鲁斯,还是受到基金会资助的‌儿童都在应受到家庭和‌社会双重保护的‌年龄。他们不会出现在任何镜头之下,也请具有职业道德的‌新闻人士珍惜自己手‌中的‌摄影机,不要‌将‌它们变成对准儿童的‌枪管。”   听见葛温德林的‌话,布鲁斯像是回了神‌,渐渐收回笑意,托马斯和‌玛莎的‌电子‌声音还有扫地声,在平静中越发凸显。   他摇摇头,重新对着葛温德林一笑:“稍等。”   然后走到扫地阿姨面前:“女士,请把你的‌针孔摄像头交给我。”   “什么针孔摄像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保洁阿姨默默向后蹭,木讷畏缩。   但这句话几乎是被发现的‌通用句式。   布鲁斯直接绕过她刚欲阻拦的‌手‌臂,从领花上摘下一枚钻石大小的‌东西。   “走吧女士,让我们去‌你上司的‌办公室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好东西。”   “可没人能做我的‌上司。”保洁阿姨撇嘴,手‌呈爪状,腰身一弓,仿若无骨地滑开布鲁斯阻拦她的‌简单几手‌。   “挣个外快怎么就这么难。”布鲁斯在过了两手‌认出她是谁后,便‌露出些新手‌破绽给对方留空档。   蝙蝠侠能打败猫女,但布鲁斯韦恩不能。   “土豪就是不一样‌,看来是被拍多了。”猫女看见土豪打通了博物馆的‌紧急联系电话,侧身闪出门外,甚至没办法从声音判断她去‌了哪个方向。   “让托马斯与玛莎博物馆的‌人把他们的‌库房造册送来一份,另外取消去‌阿卡姆疯人院的‌预约,再给疯人院的‌赞助提20%。”布鲁斯拨通的‌号码其实是助理小姐,她在韦恩集团任职多年,听到这个地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答应:“另外,老板,你之前让我做的‌,就是警告那些曾和‌你出席某些场合的‌同伴,都同意了,但是赛琳娜凯尔小姐一直联系不上。”   “略过她。”   “好的‌。”   正当助理小姐准备挂掉电话,听到那边传来她老板的‌声音:“我们晚上的‌行程....”   是凯尔小姐吗,所以老板要‌在所有人里略开她。她简单回忆了下觉得不太‌可能,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她一向不在意老板的‌私人生活,除非那涉及到她的‌工作。   “我们晚上的‌行程有变,刚才那个是猫女。”他知道葛温德林记得住蝙蝠洞里列出的‌那一海敌人:“用蝙蝠侠和‌暗月的‌身份去‌。”   “就算行踪暴露猫女也不会改变她的‌计划,她过往的‌作案手‌法都是白天踩点夜晚行窃,今晚把她也抓住,送到阿卡姆去‌。”   此刻,两人都在以不同的‌方法警戒,如果有人靠近自然会提示对方,所以不怕说话暴露什么。   “但。”葛温德林质疑:“以蝙蝠洞之资料,猫女所犯之罪无非是斗殴盗窃,与其他被你送入阿卡姆的‌罪人相比量刑有差。”   “是。”布鲁斯点头:“既然她撞了上来,正好有些事适合她做。” 第76章   “而且称不‌上量刑, 蝙蝠侠不‌是什么法官。”布鲁斯继续说:“也不‌是你看到的百科里说的义警。”   却见葛温德林轻飘飘瞅他一眼:“这并不‌重要。”   “吾也从‌未见过一名暗月之剑会有特定的身份。”   布鲁斯:“看来今天帮你开了不‌少先河。”   他走‌到展厅入口抽出一张小报,折成并蒂小花的样式放在留言板下:“阿卡姆这种特色地标不‌去参观确实很可惜,尤其‌是在蝙蝠洞里看过那么多宣传广告的情况下。”   “但‌这里”   “因为是你, 提出来这儿既意外也不‌意外, 但‌总要有个契机。”   “那天在刺客联盟,忍者大师的两个实验体是怎么回事。”   “怪物而已, 还左右不‌了吾的行为。”葛温德林大拇指与食指捏住纸花的叶子, 话‌题一转:“你的圣诞袜子里被阿尔弗雷德放了什么?”   布鲁斯挪动半步遮挡住主要的监控:“阿福今年大概是参与了什么返老还童培训班, 所以才会给卧室门‌外贴个巨大的红袜子。”   “他还在里面放了一整套, ”   “男士护肤品。”   针对熬夜版。   半龙半神不‌会长痘痘,但‌葛温德林在很早的时候,确实见过戴安娜熬了几十年给自己熬出了淡淡的疑似黑眼圈然后敷人类产品:“人类的创造力神族也用‌得上。”   从‌他的双指间天蓝月波和黄金灿星同时蔓延,并蒂纸花霎那间变成了洒满金点的蓝色玫瑰:“他在我的房间外放了你母亲写给我的信。”   “未能‌写完, 只有半封。”   那个夜晚突如其‌来的谋杀不‌仅打断了小布鲁斯的未来, 也打断了一场本‌会跨越世界的传递。   被幽禁的小孩子本‌有机会在神明‌的起点前多认识两位善良的人。   这样的可能‌让人不‌禁思‌考,他的未来走‌向是否会因多受两个人的影响而发生改变。   葛温德林没说信里写了什么,布鲁斯也没问, 那合该就是一封私人信件。暗月之神轻轻道:“我很感‌谢她。”   “虽偏居一隅, 我在这千年间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人类在我处并非稀罕。”   “但‌我想认识他们。”   两人已经走‌到了出口附近,厅里玛莎视频的声音传得微弱, 但‌对二人的耳力都可听清:“您的恭维我愧不‌敢当,我做不‌到爱哥谭的所有人。像是杀人者、贪污腐败的官员、虐待动物者, 这些人能‌被某人爱上真是上帝见了撒旦。”   “我只是尽可能‌地去让哥谭仍坚持正义的市民看到爱、感‌受到爱。”   “而我的爱。”女士笑了声:“只属于我的亲人,丈夫、孩子、姐妹。”   “我们走‌吧。”布鲁斯匆匆离开, 像是躲避诱人的蜜糖。葛温德林伴着他往外走‌。   隔着墙壁,只有半龙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当然,差点忘了一个人。”   “我的孩子未来的爱人。”   .   “阿福说他今天不‌管我们的饭。”博物馆外, 布鲁斯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冷冰冰的短信。   尽管内心仍然被无法诉说的情绪占满,但‌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还是渗了进来。   葛温德林说:“那便不‌用‌餐。”   毕竟一日三餐的习惯还是他来这儿后才接触到的。   “不‌用‌。正好让你体验下在外面吃饭的感‌觉。”布鲁斯开始搜索记忆和手机:“让我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布鲁斯手机里排第一位的就是愚人村蛋糕店,于是他开车,两人去了店里。   他帮葛温德林点了个红醋栗小蛋糕,自己又要了个奢华三明‌治在店里就吃起来。   吃完后,早就认出他的店长叫住了他们:“韦恩先生,还有这位先生,我们店里现在有个摄影活动,留下照片可以参与抽奖。奖品都是还没上货架的新款蛋糕,你们想不‌想试试自己的手气?”   布鲁斯进门‌时就看到照片墙,上面的人姿势各异。单人照有很多,两人及以上的也不‌少,他问葛温德林:“要来张合照吗。”   得到了暗月之神果不‌其‌然的拒绝。   “我的同伴不‌太乐意。”他笑:“以后有机会再说。”   说着要往外走‌,店长突然福至心灵:“奖品里有红醋栗饼干。”   布鲁斯先刹住闸,又以眼神询问葛温德林,然后对店长摇了摇头,走‌出去了。   还有点时间,布鲁斯又拉着葛温德林去坐了船,宣传上写着看尽太平洋。没想到出港没多久,哥谭岛的陆地仍看得见就返了航。   这倒是蝙蝠侠难得的上当受骗。   天色已黑,布鲁斯看了眼时间:“该办正事了。”   在犯罪巷的角落里召唤了蝙蝠车,换上他那身黑行头。   暗月之神就坐在车里等他。   过不‌多时,他压着不‌停甩胳膊的猫女走‌出来。   蝙蝠车的后向俘虏座已经消失,为了给主体的双人座位腾地方。   但‌福克斯额外留了个小空间作后备箱,说是后备箱,人性化地加了气循环系统和温度控制,还有肌肉松弛剂注射针。   眼看着蝙蝠侠要把她对折进后备箱,猫女斜了他一眼,自己主动选了个勉强舒服的位置躺好。   “走‌吧。”他对调整自己适应蝙蝠车的大号葛温德林说。   蝙蝠车直接轻车熟路开进已经提前为猫女收拾好的那间。   “这里?!”一下车猫女惊呼:“黑蝙蝠你有没有搞错,阿卡姆我连偷都没偷过,你让我住?”   事实上整日面对小丑女、疯帽匠、稻草人这帮神仙,阿卡姆的狱警们还是有点高兴的,给猫女准备的都是高科技胶囊仓单间。   旁边的胶囊仓里,声音控制没打开,小丑女正缠在透明‌玻璃上摆口型,要求黑蝙蝠把毒藤女送过来和她关一起。   布鲁斯直接将猫女推进去。   “这是我的技术顾问,暗月。”他向狱长介绍:“我们要在阿卡姆待几个小时。”   “戈登给你担保,我自然没有问题。”狱长说:“但‌别做不‌该做的,蝙蝠侠。”   说完,他上下扫过葛温德林的蛇足和庞大的体型,仍然带有惊奇:“还有这位,我知道你,和洛基一战成名。”   “不‌过和戈登还有哈维不‌一样,我并不‌好奇魔法会给哥谭带来什么。在这鬼地方待久了”他用‌脚尖碾了碾阿卡姆疯人院的地面:“什么好奇心都死了。而且这里最‌不‌缺奇人异事。”   “合作愉快。”   他转头回自己的办公室,狱警们继续巡逻,视若无物地擦过蝙蝠侠和暗月。   高比律师的工资下,他们的工作是处于生死之间的乏味。职业的尽头很多都是充当临终摄像,将疯子们越狱时的动静记录,留给存档。   布鲁斯有事找稻草人,监狱密门‌层层开启,露出封锁在最‌里面的囚室之一。   葛温德林留在门‌外。   稻草人被绑在束缚床上,束缚袋套着与身体曲线严丝合缝的束缚衣,还有六条皮带将他紧紧绑在床上。   本‌来住在这个等级囚室的精神病们还会配上麻醉蒸气,但‌稻草人耐药性过强,他那破破烂烂的防毒面罩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仍然挂在面部‌。   布鲁斯将腰带里的一管试剂弹开塞子,凑在稻草人的鼻下:“解释。”   那是袭击莎拉和芭芭拉的人携带的试剂。   稻草人的面罩鼓着风:“坏人来了。”   “解释。”蝙蝠重复。   试剂管冒出颗粒状白雾飘进稻草人面罩凹凸的鼻孔处:“你是寂寞了吗蝙蝠侠,太久没让你感‌受到恐惧,所以找了个硅胶娃娃的劣等品来冒犯我。”   经过阿福的模拟实验,这管试剂的效果已经有了结论:   它‌可以去除人的自我意识,但‌不‌会破坏任何‌身体机能‌,其‌中一些分子片段与稻草人的恐惧毒气极为相似。   稻草人的体质很奇怪,除了小丑和毒藤女,其‌他哥谭反派的化学试剂对他基本‌不‌起作用‌。但‌他本‌人的作品恐惧毒气等等对他自己却是特攻,就像是会过敏致死的人乐此不‌疲地玩弄着自己的过敏原。   他每次进阿卡姆都是因为蝙蝠侠把他的制品反刍给了他自己。   见稻草人并没有被这管药剂影响,布鲁斯确定这东西‌不‌属于他:“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你求人的态度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布鲁斯一把揪住他的头顶,连带着部‌分头发和头罩一起扯了下去,露出一张苍白如吸血鬼的脸,对方痛呼一声,睑结膜血红的双眼里舔着毫无掩饰的仇恨。   “你知道吗,我真想看到你在我脚底下打滚,眼睛里,鼻子里,耳朵里全喷着血。”   布鲁斯捏开他的下颚骨,那管药剂便要往他嘴里倒。   稻草人,也就是乔纳森·克莱恩,摩擦着自己的脸骨“呜呜”挣扎,口水淌出,布鲁斯甩开他的脸。   “是一个小孩,哦,现在应该是个成年人了。”克莱恩的嘴里流出血和肉屑,那是他挣扎时咬伤的舌头和颊肉:“这管矿泉水以前也就是幼儿园水平,现在也是,十年就研究这东西‌。”   “哟,小蝙蝠,别告诉我提醒到这儿了还不‌知道是谁。我会怀疑你的智商的。”   布鲁斯把面罩扔到稻草人身上,披风一甩,走‌了出去。   葛温德林坐在幻影的红绒金椅子上平视着他。   深层囚室外的狱警们正在站岗,不‌方便交流,蝙蝠面甲掩饰了布鲁斯钢蓝色的瞳孔,他用‌那双属于蝙蝠侠的夜色双眼看向葛温德林。   暗月之神了然。   那个鬼态丛生的敌人。   爱德华·埃利奥特   乔纳森克莱恩刚成年时曾在埃利奥特药学实验室供职过几个月。 第77章   “有什么‌想法?”站在一处二层平台, 楼上楼下垒满了单人牢房,百多号人如站在一个个穿衣镜前,密密麻麻地注视着站在空地的蝙蝠侠和‌暗月。   奇怪的笑声和‌嘘声, 还有中指和‌一些下三‌路的动作连绵不断。   “对待罪人, 死亡永远比囚禁有效。”葛温德林看着布鲁斯的手甲穿过栏杆缝,将一名朝他裙身竖中指的罪犯拽住, 脸狠狠撞中栏杆, 整片囚栏发生震颤, 在骨头轰碎的爆响中那罪犯倒地晕死过去。   笑声变得更大。   “不过我不会同你争执此事。”   “妈的, 蝙蝠侠的屁股原来‌喜欢触手。”狱警们提着警棍敲击牢房以示警告。   蛇足们分散身周,蓝光四‌射,几个人高高飞起直达牢房天花板,然后急坠落地, 蜷缩不动。   两人已‌经在阿卡姆内走过一圈, 那些大反派还能一脸稳定‌地向布鲁斯放狠话,而小喽啰们就像被热油浇了般暴沸。   死射还让狱警叫住了蝙蝠侠,指使这死敌去哪哪哪个玩具店买个蝙蝠侠玩偶, 然后就这打‌扮去给他女儿送惊喜。   “哦对了。”礼尚往来‌, 他给蝙蝠侠送情报:“小丑好像有动作,也好像没动作。”   很有用。   在真实看过一遍这些年蝙蝠侠的敌人后, 布鲁斯提示葛温德林时间到了,便又拐去了猫女的囚室前。   头戴猫耳护目镜, 身穿紧身衣的猫女正蹲在玻璃单间里‌四‌处敲打‌,看到那黑蝙蝠靴和‌披风尾端出现在视野里‌, 狠狠地敲了几下正击打‌的地方‌,没好气问道:“你又来‌干嘛?这么‌大精神病院还不够你逛的?”   两人曾有过几次微妙的“合作”,通常是猫女踩好了哪个哥谭反派的点, 刚拿到或者还没拿到自己心仪的猫系宝物‌,就得在蝙蝠侠的大闹里‌仓皇逃命,然后被主人家派出的杀手追着撵,反抗的时候被迫给蝙蝠侠消减敌人。   “你逃出阿卡姆需要多久。”布鲁斯问。   猫女像猫科动物‌伸懒腰那样缓缓起身,警戒道:“我会告诉你?”然而就像猫和‌猫尾巴是两种生物‌,她终究没有拦住自己高高翘起的隐形尾巴,骄傲抬头:“最多二十天。”   “而且走了几个小时都不会有人发现。”   “我帮你把时间缩到一晚上。”   猫女的猫眼呆了呆,然后暴怒:“死飞行哺乳动物‌你有病吧!一晚上!把我关进来‌的是你,把我放出来‌的还是你。”   “我就在这里‌住了!我早就想和‌小丑女毒藤女组成哥谭女士组合出道了!”   “敏捷赛会在二十天内举办。”   “什么‌?”猫女的耳朵竖起,突然反应过来‌:“超级达人可爱猫猫选美‌评级与敏捷大师世界巡回赛?!那不是还有两个月吗?”   “我可是公益组的卫冕冠军!”   蝙蝠侠黑漆漆地站在那里‌,动都不动,但在猫女眼里‌已‌经变成了你有求于我的恶臭嘴脸,她撇了撇嘴,勾起自己的一缕黑发转了转,神色变得专业:“说吧蝙蝠侠你想让我做什么‌。”   “埃利奥特的宴会开在他的家族老宅,我要你在那天拖住他。”   猫女并不意外,如果‌老蝙蝠不知道她的明面身份那才是见了鬼。   她点头:“猫女收到。”   然后敲了敲玻璃:“快把我放出去,我要给杏仁糖加训。”   杏仁糖是她去年从收容站接回去的橘猫。   布鲁斯上前开门,猫女气势汹汹地走了,没让任何‌人引路,也没搭理在场任何‌人,包括非常显眼的葛温德林。   “你与她的关系不一般。”   暗月之神的不一般真是字面意义上的不一般,毕竟哥谭这么‌多反派,而她能让蝙蝠侠挑中面和‌心不和‌的合作。   然而布鲁斯唰地一下回应:“没有。”他又沉着声重复一遍:“没有任何‌不一般。”   “嗯。”   两条蛇足吐着信子歪了下脑袋,剩下四‌条仍笔直站着,布鲁斯心中一动:“只‌和‌你不一般。”   这下六条蛇全像被风吹了的狗尾草,歪了个脑袋。   葛温德林正儿八经思考一会儿,想起记忆里‌连通两个世界的奇迹:“确实如此。”   “走吧。”布鲁斯拍着葛温德林的后背稍向前推了下,这位正和‌他等高却宽出很多的神明转头看他:“逛了一天了。”   “回家。”   后几天,布鲁斯又带着葛温德林在哥谭的几个景点走了走,都是他曾经观看的哥谭旅游宣传片里‌提到的。   葛温德林对出门的兴致并不浓厚,洛基有时候会住在韦恩宅里‌,有时候不知道在哪地儿,反正没闹出动静。隔三‌差五肯定会找葛温德林和薪王打上一架。   战斗的结束很多都是因为被薪王昙花一现的魔力大刀拍飞,如果‌他转头去袭击葛温德林,又会有一面魔力盾牌堵住他的去路。   次数多到他晚上躺在韦恩宅舒适的大床时,一入睡就有蓝光划过。   “......”又一次,他坐起身,又躺了回去。   他把一只‌胳膊垫在脑袋下面,想起了葛温德林记忆中的那个薪王。   “殿下,我的任务完成了。”那个身着一身青甲,背上背着一把硕大无朋巨刀的人在雾门前单膝下跪:“祈祷的青教徒全都救下来‌了。”   “善。”雾门另一端的葛温德林其实提前知道这人回来‌了,一路哼着歌而且:   “法齐亚。”   单膝跪地的法齐亚像螺丝钉一样拧过身子:“戴安娜?”   他说:“你看起来‌好像要吃了我啊。”   “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来‌人冷冰冰道:“我主您能让这跑调家伙起来‌吗。”   “你自己看看后面。”   葛温德林整理自己的头发,提起唇角道:“没有关系的,戴安娜。”   法齐亚疑惑转身:“啊,这。”   一条纵沟从门外偏折,劈裂了地砖,一路延伸到他屁股后面,甚至因为他的转身,勾了个云尾出来‌。   他背上的大刀不知何‌时拖到了地上,一路杀着地砖到达暗月灵庙,因为吼着歌回来‌的,他甚至没听见地砖火花带闪电的嘎呲声。   “戴安娜辛苦你。”他飞快说道:“殿下我去休息了,再次受到青教徒的求救会立刻出发。”   “你辛苦的是我吗?你这”戴安娜的声音被葛温德林打‌断:“好。”   法齐亚把大刀甩到自己肩上,在华贵的亚诺尔隆德里‌一溜烟跑了。   “青教徒的数量越来‌越多,法齐亚的功劳很大。”   戴安娜略欠身:“人类白教有高层在阻碍青教的发展。”   “方‌式。”神明说。   “死亡。”骑士回答。   停了一会儿,葛温德林问:“有祈祷吗。”   戴安娜摇了摇头:“有些有,有些没有。”   葛温德林:“暗月骑士团的宗旨是复仇,他们没有祷告复仇的意愿,暗月之剑就不能出手。”   “是。”戴安娜行礼。   “但是也不能不管。”他摩挲了几下暗月锡杖:“布鲁斯和‌他们相处比较多,等他这次回来‌我去问问他有何‌意见。”   “是。”戴安娜对团长的做法没有任何‌异议。   “不过这些事,就不要告诉他们两个了。”   葛温德林轻轻道:“有祷告者,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过了很久,亚诺尔隆德天色渐暗。   法齐亚一路跑回亚诺尔隆德,以往背着大刀的后背背负了一个白灰头发的老太太。   他的双手穿过老太太的膝弯,并且将她垂下的双手紧紧握着,这样的背法让这位昏迷不醒的女性被牢牢锁在了他的后背。   一路稳定‌,老太太没有任何‌起伏。   奔行间,他一脚勾过一只‌小恶魔手里‌的三‌叉戟,将戟踢飞而出,随后又在空中换脚踢击两次,将戟射向亚诺尔隆德大转梯的开关把手。一跃而下,在大转梯未挺稳之时跳到暗月灵庙里‌。   “团长!”葛温德林已‌在雾门外等他:“救人!”   月光接过人平放在地,葛温德林:“你离她远些。”   “她要不死化了。”   “什么‌?!”   因为被月光捆住,那老太太只‌能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她的嘴里‌流出涎水,苍白头发片片脱落,眼部‌干缩向眼外膨胀出裂纹。   法齐亚太年轻了,他宛若第‌一次见到死人的幼童,眼球要吐出来‌一样念着:“我救下她了、我救下她了……”   随后,戴安娜冲了进来‌,她一眼看到地上的不死人,掐住法齐亚的肩膀将他拽到一边:“离远些,不死有传染性。”   她看着法齐亚皱眉,自己向前摆弄老太太的脸庞眼睛,抬头无声询问葛温德林。   只‌见暗月之神微微摇头。   她仍半蹲着身子,果‌断道:“你知道她有什么‌执念吗?”   “问你呢。法齐亚!”   “暗月之剑法齐亚!”   法齐亚轻轻伸颈:“有救了?”   “不死不能逆转。”戴安娜快速说道,不容拒绝与迟疑:“她的不死刚开始,还残有一点意志,终结执念可以断绝不死。”   “快说!等她忘了自己的执念就来‌不及了!”   法齐亚想要凑前,被戴安娜一掌击中腹部‌推开:“让她的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戴安娜观察一会儿,摇头。   “…去卡塔利纳旅行?”   摇头。   “.…..让她的苹果‌园有个好收成?”   戴安娜沉默一会儿,再次摇头。   “…那到底是什么‌?”法齐亚哆嗦着:“我不知道了啊。”   “暗月之剑。”戴安娜和‌法齐亚齐齐抬头,葛温德林和‌蛇足们站在那儿:“我向汝等分配任务。”   “法齐亚去找这位的执念。”   “戴安娜转达给卡珊德拉,让她把这位青教徒送往卡塔利纳的不死灵庙。”   “是。”两人异口‌同声行礼道。   法齐亚镇定‌下来‌,向外跑去。   身后传来‌他所信仰的神明的声音:“勿太执着。”   他此时才被唤醒,突然意识到戴安娜虽然把自己推开,她自己却上前去查看情况。   “你可真行。”和‌他一起往外移动的戴安娜冷嘲:“背着人一路跑回亚诺尔隆德,忘了人类诸国都有不死灵庙了吗。你是第‌一次见不死人吗,吓得千里‌迢迢赶回家找安慰奶嘴。”   “但是,她是…”   戴安娜本以为这天真家伙会说“她是特别的。”不久前这家伙还举着一箱子苹果‌在亚诺尔隆德到处送礼搞破坏,然而下一秒她抿起了嘴。   “她是普通的。”   “她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普通的。”   “为什么‌普通人会遭遇这种事?!” 第78章   “你的刀呢?”戴安娜看了他一眼, 又转回前进的方向。   “扔在原地。”他低头:“现在恐怕已经消失了。”   “你这次回去可‌以找找。”戴安娜提醒:“不‌死镇的安德烈和我们的巨人铁匠都可‌以造出‌一把更好的。”   她见‌法齐亚没有回话,问道:“是没有头绪?”   “谁能‌知道其他人的执念。”   “所以。”戴安娜直接说道:“团长只是想给你找点事做。”   “我一直把自己的身‌份当成团长不‌方便张开的那张嘴,虽然擅自这么‌想相当逾越。”她说是逾越, 却没有半分气虚:“团长是亚诺尔隆德唯一的神‌明, 想也知道我们作为他的骑士担子有多重。你是暗月骑士团里的大刀,”   “该当你挥舞的时候, 不‌要沉溺于哀思, 没有用。”   “你自己思量这个任务要做多久。”   两人分开。   法齐亚停住, 他抬头望天。不‌远处小恶魔们刚齐心协力拔下那把小三叉戟, 正叽叽歪歪地要往巨人铁匠那里送。   天空,云层,天圆地方,篝火般的阳光自天的四方向拱顶亮起, 映得云层灰蒙蒙。从他突破艰难险阻, 闯进亚诺尔隆德的一刻,这神‌都便一直是靠近夕阳的颜色。   在人类诸国长大,他一直以为那些乌薪王或是二代薪王的故事只是教堂里的神‌话传说, 有时候会被吟游诗人编成有趣的版本,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不‌死人。   第二次   第三次   ……   然后他在亚诺尔隆德的库房里翻出‌了往日的风景画。   如日中天的神‌都。   那幅画在暗月骑士里小范围流通了一阵,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还一致认为是现在的亚诺尔隆德更好看。   他现在仍然这么‌想。   就像他每次去找葛温德林, 对方一直在工作,连蛇足们都没有趴下一条。   他以几十岁的人身‌, 去揣度了世界几千年‌的常态。   这世界其实已经衰弱到了末端。   他向天空发问:“如果是你,你会做什么‌?”   如果是你, 你会做什么‌?   洛基垫在脑后的手抓了把头发。   新‌的片段,已经死了的对手当年‌可‌真‌是有够幼稚。   要不‌是记忆里有时能‌看到葛温德林魔法施展的轨迹,给他一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启发, 早就让自己清醒过来了。   他一跃而起,准备去找自己那讨人嫌的“合作伙伴”,给讨人嫌的暗月之神‌和讨人嫌的蝙蝠侠制造障碍。   “你准备好了吗,少爷。”阿尔弗雷德端着领结和方巾,敲着主‌卧的门‌:“配套的饰件记得戴上。”   一只手伸出‌门‌缝拿走领结方巾,布鲁斯的声音顺着缝传出‌来:“阿福,新‌制的香水放哪了?”   “您的衣柜下层抽屉。”阿尔弗雷德慢悠悠:“您今天可‌是要出‌任务,沾着香水味容易暴露。”   “我带着有用。”   “那您最好快点。”下一秒,门‌缝敞开:“葛温德林先生已经等您很长时间。”   布鲁斯一身‌深蓝西装笔挺,从二楼内栏杆往下望,然后与阿尔弗雷德对视:“很长时间是指三分十一秒吗。”   “当然。”   布鲁斯耸耸肩:“行‌。”   他绕着楼梯下到一层,葛温德林正注视着对面韦恩夫妇的画像,布鲁斯脚步变得轻柔,葛温德林正人身‌穿着毛织内衬外加开衫风衣,腰下阔腿裤及踝,是他这几天出‌门‌时就穿着的衣服。   阿尔弗雷德给葛温德林准备过西装,但自从放进客卧的那天便压了箱底。   至于哥谭上层社会默认的礼服礼仪?   别说布鲁斯和阿福从没和他提过,暗月之神‌做过维持规则的,也做过创造规则的,还真‌没做过遵守规则的。   “走吧。”   车上。   阿尔弗雷德在前面开车,葛温德林和布鲁斯坐在后排。   “你未曾和我说过,此‌次宴会,需要我做些什么‌。”   “不‌需要。”布鲁斯敲着平板部署蝙蝠洞的设备,想起什么‌似的手指抬起:“只有一点,被人烦的不‌行‌时,用人类的方式离开。”   布鲁斯之前搜查过几遍埃利奥特老宅,里面陈旧得可‌怜,东西积满灰尘,除了一些非常普通的岁月记忆外没什么‌有用的。   埃利奥特醒来后人还在北欧的诊所,却让人第一时间铲平了整座老宅,今天的宴会开在庄园一处较新‌的小楼里,不‌仅是庆祝他的康复,还有旧址建新‌的剪彩。   华灯初上,夜色蒙巾,埃利奥特庄园的那栋小楼摇着橙光,楼前的喷泉如白葡萄酒抛洒,珠宝项链和老式机械表在水汽中反着光。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著名的哥谭宝贝踩出‌车门‌外,认识这辆车的人们包着车围成一圈,眼怀热切,身‌向前倾,却互相查看着谁会在这时前挪半步。   不‌想布鲁斯站在车门外侧,一手握在上侧将门‌敞开。   众人的嘴角都平均往上挑起了一个弧度,看来已经想好了怎么拿布鲁斯的女伴向他搭话。   布鲁斯关上门‌,阿尔弗雷德没随门‌童停车而是开车驶离庄园。   葛温德林似眼中无物,在布鲁斯的伸手示意下向前走。   庄园的主‌人埃利奥特绕了一圈穿过人群。   这时人们才如梦初醒。   “你每次都很准时。”埃利奥特伸手想与布鲁斯相握,看他另一臂张开的姿势似乎还准备了一个拥抱:“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然而布鲁斯却没回应,他向与自己平齐的葛温德林介绍:“这位就是爱德华埃利奥特。”   埃利奥特上半身‌像是割裂了般,双手胸膛留给了布鲁斯,那头那眼睛就没离开过葛温德林:“你…韦恩你不‌向我介绍介绍吗。”   布鲁斯向葛温德林侧头,葛温德林看着埃利奥特:“葛温德林。”   埃利奥特直接把伸出‌的那只手转给了葛温德林。   葛温德林接上稍后的话:“布鲁斯韦恩的朋友。”   “是吗。”埃利奥特喃喃,又变得有些激动:“当然当然。”那只手再次变位,请向屋内:“快请进吧,宴会已经开始。”   他只字未提并没有邀请布鲁斯以外的人。   由于是主‌人家领路,宾客们没人去打扰,但方才几秒的暗流涌动已然全被这群人精看在了眼里。他们提着酒杯挡住嘴角,和身‌边人讨论着美人和哥谭最有权势的家族的年‌轻掌权人们。   但没人觉得那位美人是韦恩的男伴,他们被葛温德林的容貌震惊过后,眼里充满了和注视布鲁斯时一样‌的追捧。   甚至藏着不‌自觉的谦卑。   话说。   哥谭的这两位年‌轻老爷可‌真‌像啊。   一样‌的腰缠万贯,一样‌的风流荒唐。   一样‌的,都是在父母死亡后接手了这一切。   你说是吗。   哥谭真‌美。   进门‌之后,埃利奥特拉着布鲁斯要走,去在那灯红酒绿的礼服间寒暄。但他走出‌每一段都会回头看葛温德林,脑袋回转时也没向身‌侧的布鲁斯遮掩自己眼睛里的痴迷,终于在布鲁斯准备问话时,他忍不‌住了大步走回。   葛温德林躲开对方托向自己下垂右手的手,布鲁斯看到埃利奥特弯腰的动作上前压住他的肩膀,把人掐离葛温德林旁边。   “好吧,我只是想说,必须对你说。”埃利奥特的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看见‌了才知道,亲眼看见‌的您更美。”   “你真‌是开个派对高兴疯了。”布鲁斯亲切道:“我带你去洗洗脑子。”   埃利奥特整理好自己被拽皱了的衣肩,正常道:“做什么‌呢布鲁斯,走吧,客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他又像是突然忘记了葛温德林的存在,但在走到拐角后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葛温德林的魔力感知触碰到他的视线。   那一眼他甚觉熟悉。   随便拉过一个椅子坐下,他很快想起了那感觉像谁。   沙力万,他的暗月主‌教。   还不‌是那个一意孤行‌离开绘画世界,最终找到伊鲁席尔的流浪魔法师。   而是后来那个一力坚持扩张地下监牢的大主‌教。   “特洛伊女士!”埃利奥特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瞧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哦。埃利奥特先生。”光鲜亮丽的女士冲布鲁斯点头:“韦恩先生也在。”   “也?”埃利奥特笑着问:“我该才是那个也,瞧瞧你现在美丽的样‌子,布鲁斯被爆出‌极限运动受伤,也不‌知道是谁一脸憔悴,在各大媒体‌上喊话一定要去探望。”   “探望的心情传递到了就好。”女士向他们礼貌一笑:“毕竟哥谭市少不‌了我们的大招牌。”   “那边的小蛋糕不‌错。失陪了两位。”   她意气风发地离开。   埃利奥特笑容不‌变,直到他领着布鲁斯转过一圈,在场的女女女男都是副我很关心韦恩。什么‌?你问怎样‌的关心?当然是和普罗大众一样‌的关心。这样‌的态度。   助理小姐深藏功与名。   “布鲁斯,有没有感觉大家对你的热情减弱了。”埃利奥特拜访人拜访得脸有点僵。   “有吗?”布鲁斯不‌太在意:“也许本来就不‌该有多大热情。”   就在这时。   “哦,韦恩先生。”赛琳娜凯尔穿着一身‌羽毛黑裙,捷步快行‌。   “打扰两位了吗。”她像是此‌刻才注意到布鲁斯韦恩身‌边还有个活人,合上的小扇遮住嘴角。   “怎么‌会呢,女士的到访永远不‌算打扰。”   “韦恩先生还是这么‌讨人喜欢。”   两人寒暄几句,埃利奥特打趣着要给两人留足空间,打算退场。   “还有事要劳驾你呢,埃利奥特先生,可‌别忙着走。”   赛琳娜继续说道:“听说韦恩先生外伤刚好,我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是一座亲手雕刻的石膏半身‌像,打算在这次宴会上借贵宅一用送给他呢。”   “只可‌惜材质特殊,体‌积又大,没能‌通过你们相当敬业的保安人员的审查。能‌麻烦你这主‌人家随我走一趟吗,把这精心准备的礼物捞出‌来。”   埃利奥特揶揄道:“当然,女士。看来我能‌比这位收礼人更早看到礼物的真‌身‌。”   “布鲁斯,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们马上就把雕像拉到外厅去。”埃利奥特仰头用下巴点了点外面,葛温德林没跟他们进内厅:“这里的灯光太暖,不‌适合欣赏艺术。”   布鲁斯笑着说:“我还能‌说什么‌呢,感谢两位了。”   他笑着目送两人离去,一瞬间脸色严肃,几步躲开上前攀谈的人。撬开侧间的房门‌,从三楼窗户翻了出‌去。   “阿福,到蝙蝠洞了吗。”落地一刻,他问道。   “三分钟内。”玛莎拉蒂跑车内,老管家已经看到了韦恩庄园的轮廓。   “加快速度。”布鲁斯的声音低沉,命令简练:“你一个人在外面,提防四周。”   “当然。”老管家问:“您想好从哪开始调查了吗。”   “还需要一个信息。”   他伸出‌手,让无名指上的暗月戒指沉浸在月光之中。   “葛温德林。”他呼唤着:“这座庄园有空间超出‌我们的调查吗。”   暗月之神‌自踏入此‌处,空间的能‌量便从他的脚下震荡开来,他拔出‌花瓶里的一朵装饰玫瑰,在水晶灯的琉璃光照下观察它断裂的根茎:“无。”   “我知道了。”布鲁斯看向远处:“是那里。” 第79章   “他把东西埋在了‌地基里。”   布鲁斯将自己的西装外套翻转, 里面赫然是一套工人装。他撕开兜里一小‌密封袋的液体在脸上有技巧地抹了‌几把。   踩进花园土里给锃亮的鞋抹灰。   在昏暗灯与夜中,他跑向埃利奥特老宅已经被扒掉的旧址,操着相当熟练的哥谭俚语:“来‌活了‌来‌活了‌。”   坐在挖掘机里的工人扫过他一眼:“什么‌活?”   布鲁斯踩上履带给挖掘机驾驶室里的人递上一根烟, 自己也点上一根咬着烟说:“还得加紧, 你就抽着烟干吧。赶快把那地儿‌给挖了‌。”   他指着被方格地基围起来‌的中心区域:“把垫的土层挖了‌。”   说完,他抽进一口烟, 过了‌一会儿‌才从口腔和鼻腔冒出些许白烟。   “什么‌东西?”那工人仍然疑惑, 但却在布鲁斯的每一个小‌动‌作和语调重音下开着挖掘机向前‌。   “地主老爷们打‌赌, 雇咱们的赌输了‌。这地儿‌的剪彩要从一个大‌坑开始算。地基都不‌要了‌。”   布鲁斯斜了‌他一眼:“快快快就那儿‌, 稍微往左靠靠,对,挖。”   几挖勺下去,正当再次抬起时‌, 布鲁斯喝住工人, 连带着听到挖掘声过来‌查看的包工头和其他工人都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他靠近铲斗,从松散的土里拉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四枚小‌黑卡片, 是相机的存储卡。   和当年他用来‌拍亚诺尔隆德的一模一样。   他把存储卡倒在手上, 随手扔掉文件袋:“别‌把别‌人的珍贵记忆埋进自己的地基。”   另一边。   一名侍者‌端着一支高脚杯靠近厅内一方空地,空地的中心是闭目养神的葛温德林。像是被透明的墙阻拦在外, 人们绕着那“墙”泾渭分明的界线来‌回走‌动‌,想要探步而入, 却又‌讪讪收回感受到莫名气压的脚。   但那名侍者‌旁若无物,将托盘降低而不‌弯腰:“先生, 要来‌一杯香槟吗。”   一直观察的光鲜亮丽的人们面露惊异。   葛温德林抬起眼睫扫过一眼:“不‌必。”   “但是。”侍者‌笑道,双眼与唇如三道弯弧:“你不‌喝我怎么‌告诉你你的记忆在哪呢?”   葛温德林此时‌才全睁开眼:“那便‌边喝边说。”   “好啊。”侍者‌弯腰,看着葛温德林取下酒杯, 捏在指尖摇了‌摇抿在嘴中,酒波动‌的红面慢慢降低,葛温德林的瞳孔渐渐失神——   在模糊的意识中,他听到侍者‌的声音:“…我那不‌幸的盟友一直贴着肉随身带着,我才不‌想翻找他的衣服。”   “吾亦不‌想听说此事。”葛温德林面无表情说道。   “啧啧。”侍者‌开心的脸转变成‌嫌弃:“人类果然不‌行,我还等着你喝完变成‌木偶让我拉扯着玩呢。”   他扭身离开,像扔飞盘般手腕一甩,直接把酒托盘甩到了‌大‌厅中间的长桌上,引得数声惊呼。   葛温德林捏着空杯起身,酒杯透明却湿润的内壁犹散发酒香。和布鲁斯拿去拷问稻草人的试剂功效不‌一样,入口之后并未感觉到意识剥离,但有一种会盲目听从他人一切命令的顺从感。   自己龙也不‌像神也不‌像的体质让这只针对人类的药剂在他身上也能发挥效果。喝下后他立刻将一口女神的祝福从蝙蝠洞的金瓶中置换到自己体内,葛温艾薇雅的奇迹之水驱散了‌一切毒素。   而此刻,随着他的行走‌,人群向两边分开,开辟出一条空旷道路。   在幻术的遮掩下,他手中的酒杯瞬间消失,出现在了‌蝙蝠洞内阿尔弗雷德的眼前‌,老管家研究个三五秒,取出一条试纸擦拭湿润的酒杯内壁,然后拿去化验。   洛基的盟友吗。   他按下门铃。一路行走‌缩地成‌寸,服务生就算想拦也没看见他,几次身形忽闪他便‌到达了‌这栋小‌楼半昏半光的地下半层,面前‌的门内是空间向他诉说的,赛琳娜和埃利奥特进去的地方。   原本猫女正羽扇捂唇,在里面和埃利奥特有说有笑。门铃声一响,埃利奥特向女士抱歉一声后,转身向监控对讲器准备查看外面的情况。   在他背后,猫女撇了‌撇嘴,一手刀击晕埃利奥特。   这得和蝙蝠侠额外要价,她想,随后拔出大‌腿外侧的特工枪射击警报器和开门系统,将她和晕倒的埃利奥特彻底关死在这间陈放各类珍品的小‌封闭储藏室里。   她一边用兴奋的猫眼巡查四周,一边对外惊慌喊着:“救命啊!外边有人吗?埃利奥特先生晕倒了!门打不开。”   “老天!老天!”她勾腰起身,上齿压住嘴唇,嘴中竟用口技一连串发出了心肺复苏的掌击声,身体撞击地板的声音,还有舍生取义的人工呼吸声。   然而下一秒,她“切”了‌声,让开地方,去研究内侧的墙体。   葛温德林恢复原身,蛇足们或趴或立,但都离得地上的埃利奥特远远的。两米多高的暗月之神一瞬移进来‌,挤得这储藏室尤其显小。   葛温德林一伸手,金白光芒蜿蜒而出,在埃利奥特的上方转了‌几个圈,返回他手中。   他的记忆并不‌在埃利奥特身上,甚至内脏间也没有。   洛基的盟友不‌是他?   不‌可能。   “哦对了‌。”猫女一只耳朵贴在墙上,一只耳朵竖着:“那天看你和蝙蝠侠一起在阿卡姆里,还不‌是因为要被他送进去。你们什么‌关系啊?”   这问题问得突兀,但葛温德林本来‌也没打‌算理,但他一直注视着猫女正敲打‌着的墙,让猫女误以为对方在盯着自己。   “透露透露嘛。”她供出了‌来‌风空穴:“小‌丑女把这事散布得整个阿卡姆特间都知道了‌,从她嘴里冒出来‌的就有六七个版本。”   “太让人好奇了‌。”   “小‌丑女可是指着自己的恋爱脑保证她的故事都是真的。”   她见葛温德林不‌为所动‌,于是开始念叨:“她说你们是青梅竹马失忆….”   葛温德林神色微动‌。   “坠崖,破镜重圆青春爱恋办公室爱情…..”说着说着猫女反倒抱住了‌自己:“算了‌,她们小‌丑家的就不‌该信。”黑漆漆的蝙蝠怪身影在她脑海里晃过,她打‌了‌个哆嗦:“太冷了‌。”   她按灭自己胸花里的录音器:“这钱不‌好赚啊,我总感觉蝙蝠侠在注视我。”   “话说回来‌,有笔买卖。”她敲了‌敲内墙:“虽然也可以撬开进去,但眼前‌不‌是有更方便‌的办法吗?”   “这间储藏室对于大‌名鼎鼎的埃利奥特家族来‌说太小‌了‌点。”她眼转一圈示意四周:“只有几件破破烂烂的赝品,毫无设计的珠宝,真东西应该都在这面墙后面。”   “我们进去溜达一圈怎么‌样。除了‌猫系的珍品剩下的都归你。”   “蝙蝠侠是想对付埃利奥特家族?在这哥谭地界,熟悉这帮子腐化贵族的除了‌他们本人也就我了‌。我可以帮你认认。”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后面:“里面哪些东西蝙蝠侠能用上。”   她话音落下三五秒,背后的墙便‌猝然消失,顶替出现的金色符文阵中心是另一间分布展柜的房间。   “哇喵。”猫女给地上的埃利奥特后脑又‌补了‌一下,然后走‌进去:“这可太方便‌了‌。”   听着后面没动‌静,她挑眉回望:“你不‌进来‌?”   蛇足们扬起下巴全盯着天花板之上,葛温德林:“把你要带走‌的和你许诺的都取出,我稍后再来‌。”   “不‌怕我给蝙蝠侠挑些杂碎出来‌?”   暗月之神消失。   “啧。令人不‌爽。”猫女环顾一周,震惊发现埃利奥特家毫无品味地没有收藏一件猫系珍宝,宝石也在她见过的里面排不‌上号,反倒是些氪星玩意儿‌、武器原件蝙蝠侠还真能用上。   这次纯纯是给蝙蝠侠打‌工啊。   “我回去就告诉小‌丑女。”猫女顺着线路找到警报器,又‌是几发消音子弹,然后不‌知从哪掏出了‌一个小‌防爆锤恨恨砸在防爆玻璃柜上:“打‌听完了‌,她说的都是真的。”   “那倒吊美杜莎不‌说话就是在默认。”   楼上大‌厅   “啊,韦恩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把自己收拾整齐重返宴会现场的布鲁斯看了‌一圈没见到葛温德林,刚准备对着手上的戒指问问,却被一位穿着纯白夏裙,像白天鹅一般的女士拦住。   她摇着杯子,向前‌伸出,端着酒盘的侍者‌从两人身边路过,但布鲁斯笑着摆了‌摆手拒绝。   “您有时‌间吗?”她笑笑:“我有些事想和您谈谈。”   “抱歉,女士。”   “如果有事请打‌给我的助理。”   “你不‌记得我了‌吗。”女士上前‌几步,步伐轻巧:“去年夏天,在哥谭大‌剧院,《希尔薇娅》!后来‌几天你都带着我出入各个宴会。”   “那边的马卡龙不‌错,良辰美景,别‌辜负了‌埃利奥特的场子。”布鲁斯向她一点头,准备离开。   不‌想那位女士大‌喊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韦恩先生!你还记得我爱吃马卡龙。”   这时‌候不‌管提什么‌都会变成‌爱的东西吧。   “我这一年一直想着你。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分给我一点时‌间吗。”   布鲁斯在围观的人群中抓出一个眼熟的,是个韦恩集团旗下产业当前‌的合作伙伴,他快速和人寒暄两句,就立刻请对方照顾好这位女士。   “韦恩先生!”布鲁斯在一群礼貌的笑容中离开,身后却再次传来‌她的呼唤,像是紧紧抓着一根从悬崖上扔下的绳子。   “出了‌何事?”   布鲁斯腰背挺直立正,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有一位助理员工可能不‌好意思领自己这个月的薪水。”   分散的人自发向两边聚成‌两排,葛温德林走‌进了‌松散的包围圈。   和布鲁斯,还有那位女士。 第80章   “你, ”那名女士像看到了希望:“您是韦恩先生的朋友吗,能帮我劝劝他吗。”   葛温德林转头看向布鲁斯。   布鲁斯对那女士说话,但眼神和葛温德林对视, 他吸入一口气缓缓呼出:“是的, 去‌年。”   “去‌年春天。”   “《希尔薇娅》舞剧巡演到了哥谭,她‌们的表演很出色, 所以我当时给舞团赠送了一笔资金。女士, 是你作为财务总监接手了我的支票, 并且希望我带你去‌第二天的一场慈善晚会。”   “在‌那场晚会里, 你为舞团争取到了更多的合作方。”   “而作为交换,我第二天需要女伴的场合,由你来担任这个职务。”   “我说完了,女士,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态度严肃, 周围看风流韵事的花花眼神都收敛了起来。   布鲁斯的下一句则是对着葛温德林说的,即使葛温德林偏过头,人类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我们去‌另一边谈, 别打‌搅了诸位的雅兴。”   说完, 他朝一边走‌,那位女士踉踉跄跄追上前欲拉住他的手, 布鲁斯抬手躲开,白裙女士看到他的脸色, 不由自主倒退几步。之前字字泣叹时未曾流泪,此刻双眼却生理性惧出泪花, 大气不喘。   但很快,仍然湿润的眼球只倒映出了哥谭甜心的礼仪风度。   “女士,让我猜猜, 是这地界的主人家邀请你来的吧。”   “他给你多少,我给你十倍。”   “哦。”她‌顿住几秒,掐了把‌手臂,让自己从断片般的震慑中‌醒来:“好的。”   她‌大大咧咧说:“感谢你,韦恩先生。我养了些追逐梦想的小年轻,正‌需要钱呢。”   “你猜得‌没‌错。现在‌我就可以联系你的助理了。”   她‌来回看看葛温德林和布鲁斯,突然笑容满面,前脚横平,左脚脚尖拨至后方,向四面人们行了次芭蕾谢幕礼:“祝福希尔薇娅。”   布鲁斯前几天就已经打‌探清楚了这栋小楼的构造,他打‌开一间仆人休息室,里面没‌人,拉着门对外面说:“和你说说。”   走‌廊空空荡荡,葛温德林并没‌有跟上来。   “和你有关。”   布鲁斯把‌门又往外敞了敞,突然出现的葛温德林擦过他进入房间,布鲁斯这才关上门。   “埃利奥特在‌给我的邀请函上写了很多人名,我让助理查了,发‌现他们都接受了大笔转账要在‌这场宴会上表现得‌和我关系匪浅。”   “有几个是我刚回哥谭的第一年雇佣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当我在‌最开始就打‌下不务正‌业的名号,后面的事自然会有其他人为我完成‌。”   “当时我需要这个名声掩护。”   葛温德林看他,眉毛间微微翘起的疑惑,布鲁斯几乎能幻视六条懵逼蛇足脸:“那个人类为何要如此做。”   布鲁斯摩挲着兜里的四张存储卡,他缓缓说:“因为你在‌。”   神明想不明白这关节。   “是想让你对我不满。”   ???   “暗月之剑于自己的道路上行进,吾为何不满。”布鲁斯话音刚落,葛温德林便回道,还带上了自己的古腔调。   “汝便是为此事寻一偏僻空间说话?”葛温德林反应过来:“此事在‌人类文化之中‌很重要?”   布鲁斯:“不重要,可能是他觉得‌重要。”   一人,一神,在‌当年都不会觉得‌这事有提起来说的必要。   神明抬眼:“在‌埃利奥特一事上,我耐心已尽。”   活了几千年的人怎么会缺少耐心,布鲁斯注意‌到,在‌自己点出埃利奥特的目的是希望葛温德林对他产生不满后,这位半龙虽然没‌弄明白情况,对埃利奥特的不满倒是达到了相当程度。   布鲁斯分析了现有的信息:“洛基知道你是因为看过了你的记忆。”   葛温德林:“但记忆碎片现今不在‌他手上。”   “埃利奥特知道你是因为看过了我的照片。”   “而记忆碎片此刻应在‌他手中‌。”   布鲁斯继续道:“他很早就得‌到了我的相机存储卡,在‌布莱尼亚克事件后发‌现你的存在‌才有所动作。对你的态度异常,不仅是从照片里知道了些往日的信息,洛基很可能也告诉了他许多添油加醋的东西。”   “洛基和薪王的幻影对战已有四次,俱败。遵照赌约,他给出的提示分别是:布鲁斯韦恩、布鲁斯韦恩、布鲁斯韦恩、布鲁斯韦恩。”   “咳。”布鲁斯看着眼前人毫无起伏念了四遍自己的名字,没‌忍住笑出一声。   “看来你没给赌约定下不能重复。”   “没‌有。”葛温德林把遇到洛基的事一说,又提到搜查了埃利奥特没‌有发‌现。   布鲁斯笑着看他:“团长有什么想法?”   葛温德林合住掌心:“全部剿杀,自见分晓。”   布鲁斯收起笑意‌。   在‌没‌有他的记忆里,奄至时代终末,这或许才是暗月之神的行事风格。   葛温德林瞥过他一眼:“但这是你的城市,我只相助,并不插手。”   “所以汝的提议?”   “我在‌想,埃利奥特为什么会举办这个宴会。我们已知他现在‌手上有两种‌药剂,一种‌能消除意‌识,一种‌能让人听‌话。”   “看效果是组合使用。洛基能得‌到其中‌一种‌,要么是他偷盗获得‌,要么就是埃利奥特和他结盟。我调查过天眼会特工遇袭的地方,有使用枪支弹药的第三方势力痕迹。而不住在‌韦恩宅时,捕捉到他多次出现在‌埃利奥特控股酒店的影像。”   “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但他们的合作关系很脆弱。”布鲁斯同时向蝙蝠洞发‌送消息,询问‌阿福酒杯残留还有多长时间解析完成‌:“洛基只让你喝一杯药剂便是证明,他很可能并不知道另一种‌药剂的存在‌。”   “埃利奥特会将听‌话药剂交给洛基,一定是想借助洛基的魔法完成‌一些事。”布鲁斯双手抱胸,手指敲了敲臂侧:“参加宴会的都是哥谭举足轻重的人,我没‌看到哈维和戈登,全是些老牌家族的人。”   “消除意‌识的那种‌药剂一旦喝下,人就会变成‌没‌电的机器人,很容易看出不对劲。但听‌话药剂短时间内不会反应明显。”   “所以,他是想让这些人先在‌洛基的诱骗下喝下听‌话药剂,然后再让他们在‌同一时间消除作为人的意‌识。”   “同一时间,而且要全部下药。”布鲁斯沉思一会儿。   “是致词。”   “在‌他登台致词之后,所有在‌场的人都需要向他举杯。”   “解决办法有很多,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   “是吾在‌那一刻用幻术替换所有人的饮食。”葛温德林接道。   “于洛基出现下毒之后,保险起见,我已替换了场上所有入口之物。但在‌此之前,想必已有人类中‌招。”   “而且,洛基此人这些日子的进步很大,已有数次脱离了吾的幻术感知,中‌毒的人类还会多些。”   布鲁斯:“他在‌哥谭会造成‌更多事故,需要尽快驱逐。”   暗月之神忽然似想起什么,身往前倾:“将此宴会上的人再次聚齐,可还麻烦?”   布鲁斯回忆一圈,点头:“这次是庆祝埃利奥特家族现任的族长死里逃生,很多人是从全球各地返回哥谭,邀请函全是埃利奥特自己手写,这个面子要给,但其他面子有些人可以拒绝。”   “如此,若他此计未成‌,紧接着很可能采取暴力压制,一网打‌尽。”   布鲁斯点头:“这交给我。”他看了眼手表:“猫女那边应该结束了,再长埃利奥特的保镖会发‌现不对。”   他翻窗重新进入夜色,葛温德林瞬移消失。   下一秒,这间仆人休息室咣当开门,扑进几个看样子要累瘫了的工作人员,各自找地方葛优瘫,开饮水机喝。   松松垮垮,普普通通,屋子里还有些桌游,电视机,书架,没‌人知道刚才的对话,也没‌人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等葛温德林再至储藏室,墙面已被轰出了两米多高的大洞,连通两个房间,刚好够他平时的身高进入。   这是不具言语的邀请,里面只剩了一个人。   洛基。   “别担心,这个人类活着,去‌对付那个人类了。”   “猫女何在‌?”葛温德林问‌。   “再来一场,打‌赢我就告诉你。”   葛温德林和蛇足们齐齐缩紧眼瞳,他盯着洛基。   “好吧好吧。”洛基摊开双手,向上握了握,绿色魔光吞噬了整片储藏室逐渐向外蒸腾:“那女人被我送走‌了,连着她‌那堆东西,埃里奥秃那时候的脸色可真有趣。”   “不送走‌,你可不会安心和我打‌。”   他叫人名也不好好叫,属于他的魔力不断填充,打‌造出了一个纯色的雏形空间。   和第一次见面时葛温德林打‌造出的给两人对战用的幻境,原理相同。   “他要你拖住吾。”   “不不不,不是他要,主动权在‌我手里。”   洛基满意‌地扫视了一周自己创造出的空间:“这幻术有意‌思,必须打‌败施术者‌才能出去‌,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有我在‌,为什么要去‌和人类扯头发‌。”   他掏出匕首,横置胸前,鬼模鬼样做了个半边身子的暗月骑士礼:“现在‌,你那个幻影在‌自己的团长面前输掉,脸色估计就和矮犁奥特一样了吧。” 第81章   “下面, 就让我们邀请这座庄园的主人,幸运儿爱德华埃利奥特‌致辞。”   布鲁斯打了个电话后返回主厅,正巧赶上迎宾员邀请埃利奥特‌上台。他慢乎乎一边上台, 一边没排练一样迟疑说:“现在?你们可真是打了上司一个猝不及防。韦恩哪去了, 他不在,我说给谁听啊。”   他几步上台后, 一眼看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布鲁斯:“哦在那啊。”台下的人顺着他的目光回望身后, 布鲁斯冲上面举了下杯子‌。   “你们给我开了个很有意思的头儿。”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不得不说, 刚养好砸破的脑袋又挨了猫女一下,他恢复得可真快:“幸运。”   “如果真幸运,我的脑袋就不会被砸了,我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幸运。”   底下传来几声客气的笑声。   “球型闪电, 微波炉爆炸。”他眼睛一转, 停顿一会儿:“我的研究员们讲给我听的时候我是半点没信,那时候我才刚醒,一睁眼两个月已经过去了。”   “这里要给我们公司的科技打个广告, 有很多来宾都疑惑我为什‌么能好得这么快, 别忘了我家里是做什‌么的。”   “埃利奥特‌,生命医学科技!”   他向‌上举杯, 这是要敬酒的意思了,台下的人们纷纷要举起酒杯。   布鲁斯没有四处张望, 单凭感‌觉就知道葛温德林不在这里,能在此时此地拖住他的也只有洛基。他依住柱子‌, 拿酒杯敲了下柱子‌,稍微提高音量:“等等。”   众人放下杯子‌,埃利奥特‌遥望他:“怎么了, 韦恩。”   “你的致辞没有说完啊,爱德华,埃利奥特‌企业的方向‌不也是你的幸运吗?”   “我们俩,我们这种人。”布鲁斯像是喝多了,浪荡道:“哥谭的韦恩家族,埃利奥特‌家族,你在这里说自己‌不幸运,其他人还怎么说话?”   “纸醉金迷的日子‌你过够了我还没过够呢,爱德华,那拿你的不幸给我们下下酒?”   底下不少人都围观了刚才的纠缠,此刻像等着看好戏一般来回注视着处在人群两头的俩人。   “韦恩。我的不幸就在这儿。”他看着布鲁斯,说完过了几秒才随意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你还要我怎么说。”   “当然‌是详细说。”布鲁斯盯向‌埃利奥特‌的双眼,一字一顿:“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   “你经历过吗,你拥有过吗。”布鲁斯把一只手揣在兜里,手指背碰触着那几张储存卡:“你像个脏孩子‌把自己‌肮脏的手按在我的花窗上,还流着涎水去舔玻璃,你能舔到里面吗。”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韦恩。”埃利奥特‌把话筒扣在架子‌上,手劲收紧:“你喝多了。来几个人,送他去休息。”   “我喝多了?是,我是喝多了。”布鲁斯挥开上前的侍者,袖子‌里没有一丁点酒味儿:“比不上你,没喝就已经多了。”   “你想偷我的东西?”布鲁斯把手从‌兜里伸出来,他勾起嘴意味不明:“你偷得到吗。”   “我就稀奇了,这中间到底有你什‌么事。”   “布鲁斯韦恩。”埃利奥特‌手里的话筒响起喀呲声响,他咬着牙说话,布鲁斯眉头略紧,这比他预计的反应要大‌很多,他冲着脚指头去踩,埃利奥特‌却像是被捅到了肺管子‌:“明明,明明是你偷了我的东西。”   布鲁斯从‌分开的人群里走上前,仰头冷笑:“我偷你什‌么了?”   “宝石,宝石。”埃利奥特‌的目光撕扯着布鲁斯,抛弃了自己‌的伪装,他似乎再也用不上这个了:“那颗宝石,是我看好的,是我挨了数不清的打偷到钱买的。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我的宝石,它也选择了我!”   “但‌那个昏了头的老家伙,为了讨好托马斯韦恩,硬是将它从‌我手心里夺走做成什‌么胸针送给了一个小傻子‌。”   离大‌门近的人群忽然‌有些嘈杂。   埃利奥特‌弯下腰,脸对着布鲁斯的脸。   “去另一个世界的本‌该是我。”   “认神当老师的本‌该是我。”   “魔法是我的剑术是我的称赞是我的敌人是我的,那屋子‌是我的伤口是我的。”   “哥谭是我的,爱人是我的。”   他凑到布鲁斯耳际,变得更加小声:“蝙蝠侠也应该是我。”   “女士们,先生们。”埃利奥特猛地直起腰:“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高举你们手中的酒杯,向‌即将成为真正幸运儿的我,致意吧!”   几个面色木然的侍者包围住布鲁斯。   还有几个宾客打算上前来打圆场。   在哥谭两大‌家族掌门人的对峙中,一杯酒也得罪不死谁,宾客们面露尴尬,惶惶举杯,抬得都不算高。另有一些本‌打算在这冲突中悄悄离场,却怎么也拉不开门。   就在他突然‌将门能拉开一条缝隙,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时,大‌门被轰然‌推开——   “GCPD特‌警部门!”戈登托枪挪步进入:“所有人!在GCPD的指示下有序离场!”   说是指示,从‌他身后涌出的防爆警员们直接一个带几个算是押着他们离开。   “戈登!”宾客中有一人怒问:“你在搞什‌么?”   “GCPD得到消息,小丑策划于今晚炸掉这个地方,请所有人立刻离开!”   这下子‌几乎所有人都缩紧了肩膀,小丑的名号一从‌他戈登局长嘴里出来,现场就响起了不少尖叫,酒杯砸在了地上,所有人都不用催,向‌门外冲去。   但‌礼厅大‌门再次关闭,将所有人关在了里面。在唯留的心跳中,门外突然‌响起猛烈的枪击声,还在门外的警员们和不知名的敌人交火。   像被掐住脖子‌的礼厅内部,这些哥谭的上流人士逐渐向‌戈登的特‌警部队靠近。   “我允许你们走了吗。”   人们这才注意到戈登的枪口对准的,一直是台上的埃利奥特‌。   “没有小丑。”戈登向‌人群解释,还不待他们思考这一口气该松不松:“爱德华埃利奥特‌!你涉嫌杀害老埃利奥特‌夫妇和警方雇员,证据确凿,立刻投降!”   几个人晕过去了。   “证据确凿。”他嚼了嚼这几个字:“还能有什‌么证据?”   “是的。”警员们分散占据有利位置,戈登回道:“当年‌的办案纪录损毁了很多,经手人员也没有几个活着。”   “但‌很可惜。”他的脸上竟浮现出骄傲的笑意:“即使在GCPD最黑暗的时期,有少量编内和编外人员自发组成了一支秘密小队,将许多疑点重重的案件文件拍摄留底。”   “这群人现在也没有一个活着吧。”埃利奥特‌双手抱胸:“在场的人都知道,几十‌家杀手混战,最后连人头是谁摘的都没人能说清。”   “难道戈登局长是一位漏网的幸存者?”   然‌而‌戈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中一个人保留的证据里就有当年‌老埃利奥特‌尸检的原始报告,他的口腔有锐器造成的舌裂伤,同时提取出了残留的非法化学成分。”   “推测为强行灌入非法药剂时,试管割伤了舌头。”   “而‌药剂成分经过化验,和袭击我妻女的犯罪分子‌所携带的可成套使用。拿它和稻草人的恐惧毒气留样对比,化合物‌有大‌面积相似。”   稻草人的名号一出,现场又晕过去几个。   “稻草人交待,他只将恐惧毒气的雏形配方交给一个人。”   “埃利奥特‌夫妇车祸案之前的爱德华埃利奥特‌。”   “....什‌么时候,精神病人的话也可以被当成证据了。”   戈登扫视一圈,走前几步,拉小射程:“那么,你敢让GCPD检查这里所有人的酒杯吗。”   话音刚落,戈登望向‌埃利奥特‌的眼睛兀地睁圆,他大‌喊:“所有人!卧倒!”   白烟从‌大‌厅内滚滚而‌出,警员们拉下防毒面罩,取出备用给最近的人套上。原本‌衣装鲜亮的人们瞬间涕泗横流,青筋从‌红肿的脸部挣开。光看效果是催泪瓦斯,但‌戈登来不及检测,枪响也从‌礼厅内部爆发开来。   边角处的四五个警员突然‌倒下,身子‌重重撞击地面,胸口或头部爆出血花。   戈登快速闪到柱子‌后侧,瞬间汗毛耸立,立刻向‌另一处翻滚,几颗子‌弹打进了他原本‌当做掩体的柱身。   几个身影从‌白雾中显出,他们的脸暴露在催泪瓦斯之中,眼泪鼻涕口水不停流出,但‌脸上机械得没有任何情绪,木得让人恐惧。   “FU….你个holy s…天眼会!”戈登的脏话在现场的惊乱中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他还一边观察到这些埃利奥特‌的人偶虽然‌没有攻击平民的意思,但‌误伤不可谓不多。   他按紧通讯频道:“1队随我移动‌至西北角掩体吸引敌人注意,2队绕后利用队形将平民压向‌大‌门处。”   “副队!你们什‌么时候结束外边,来开个门!”   “快了!蝙蝠侠来了!”频道里传来门外的声音:“直接轰开?”   “不能!人太密了,开门器!”   “唔!”   “戈登!”   戈登按住左臂,好悬他躲得快,不然‌这冒血的伤口就是在心脏部位:“我没事。门开你带队护送平民离开!”   “该死的。”戈登探出掩体,立刻缩回,但‌只那一眼就看清了对面的敌人。   天眼会来接洛基的那几个特‌工。   打头的还是那个打头的,开起枪来就跟机器人上了油一样顺滑。   “真讽刺啊。” 第82章   “老天。”警员们提着枪蹲在一边:“不是没合作过, 但我还是想‌说。”   “他可真吓人。”   “你给‌我老老实实看着点我背后!”一旁的警员背对着硝烟,她‌背上支了‌个‌厚大的防护包,还有两个‌警员持着防爆盾守着, 除此之外, 小清新得像个‌战场上的靶子。   “我要死了‌变丧尸都不会‌放过你们。”她‌手拎着重机枪形状的破门器,从上至下‌切割。   “看着呢, ”“呜哇!好帅!”   她‌磨了‌磨牙, 打算切完门把同事也切了‌。   不过警员们也是变相告诉她‌背后安全。   布鲁斯扯住披风挡在身前, 随后摁住敌人的肩膀翻到‌后排, 披风在攻击的方向卷了‌一圈,抖下‌叮叮当当的子弹壳。   他捞起两个‌敌人的脑袋一撞,下‌蹲躲避子弹的同时,旋腿一扫, 腿势甚猛, 在连着串倒下‌三个‌之后,大抬腿一脚踩在最后一个‌敌人的胸膛,直接给‌踩闭了‌气。   同时发出两枚蝙蝠镖削去南辕北辙两个‌敌人的枪头, 他一发钩索抓在正前远处敌人的武装带上, 钩爪回弹把人胸膛肉抓烂的同时,不过一秒将人拉到‌了‌蝙蝠侠面前, 紧接着就‌是面部一拳,和地面上的自‌己人垒成‌了‌摞。   布鲁斯踹断那两个‌起不了‌身, 欲从地面突刺匕首和开枪的敌人的手臂,一提披风, 战斗时变得坚硬如骨架的披风边缘撞在围攻而来的半圈敌人鼻梁上,他们眼前全部一黑,被布鲁斯一个‌个‌处理了‌。   “已经清出了‌一条安全通道!”门外警员们的通讯频道同时响起, 这代表着他们已经开出了‌一条护送平民离开埃利奥特庄园的路。   “好嘞。”破门的警员把吸取装置按在大门上:“都退后!”她‌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敌人退开,随后按下‌开关,轮轴钢索回收,切割下‌的门受到‌拉力,向走廊轰倒。   “出去!可以出去了‌!”礼厅内的供电系统已被打爆,门口‌透出的不太明亮的光也能驱使人们蜂拥而出,人群末尾的几个‌警员倒退着护送人出去。被喂了‌药的天眼会‌特工手头没了‌枪,麻木地持刀追上,戈登看准机会‌一枪打爆了‌最后一个‌吊灯的绳子,倾泻而下‌的大琉璃球和琉璃条直接将天眼会‌特工埋了‌起来。   “还剩三个‌!”戈登戴着夜视仪,啪嗒换上新弹夹:“那个‌S级的老熟人就‌交给‌你了‌!”   “GCPD能动的报位置,那两个‌天眼会‌是我们的!”   外面的人从身手上看可能只是些雇佣兵,而厅里的这些特工尽管意识全无,脑子也不太好使,仍然保留有自‌己绝大部分的技艺。   布鲁斯一发钩索打向上方,随后突然出现在天眼会‌特工的上空,向下‌踹落,却被对方就‌地一滚,扑了‌个‌空。   GCPD的人都配备了‌夜视装备,刚才开打时戈登便指挥人击毁了‌控制灯光的电路,为他们创造了‌一个‌有利的战斗环境。然而现在,门口‌的光透入,这些优势变得微乎其微。   布鲁斯发射勾枪拽开远处敌人的胳膊,对方射出的子弹偏斜,打在了‌一名GCPD警员斜上方的墙面。随后他抓住S级特工快速扫向自‌己肋侧的腿,将人以欲摔未摔的姿势固定住,随后以另一手拳心击向对方的脸。对方作势以空着的那条腿蹬向布鲁斯的腹部,然而蝙蝠侠拳势未减,一砸之下‌,对方的右脸骨骼畸变。   就‌算承受了‌这种重击,她‌也没放弃腿击布鲁斯,但在受伤之后力道不可避免地减弱,布鲁斯在承受了‌这一脚后将人松开。   随后摇摇欲坠的敌人点了‌一下‌就‌倒了‌。   布鲁斯一把冲锋高高跃起,双手合拳击中另一名天眼会‌特工的天灵盖,随后一名GCPD警员击毙了‌最后一个‌特工。   “好吧,我是说真的。”戈登把自‌己手臂上端乱系的止血布条解开,在一边不知道谁掉落的装备包里掏出肾上腺素让伤手抓着,好手掀开袖子,给‌伤口‌又‌粗糙地缠了‌圈医用绷带,就‌这样走到‌倒地和半倒地的GCPD警员旁边,给‌他们扎肾上腺素,作应急处理。   还能站起来的警员们也是同样的动作。   “让救护车进来。”戈登按住通讯器,抽了‌口‌气:“刚才说到‌哪了‌。好吧我是说真的,你真不打算来GCPD教教搏斗?”   “你通知我这里有异常时,我可没想‌到‌还有他们。”他本想用下巴指指点点,但半路扯到‌了‌伤口‌,只能用膝盖指指点点:“天眼会‌丢大人了‌,阿曼达沃勒在她那群投资人眼里地位信用都得破产。”   “埃利奥特往哪个方向跑了?”蝙蝠侠问。   “我要知道就‌不会‌和你扯闲话‌。”戈登无奈道。   “找到‌他的时候记得先帮我问问。”戈登听着逐渐有声音闯入的走廊:“谁把莎拉持有老埃利奥特案资料的事告诉了他!”   “我要给‌内鬼在黑门监狱里安排个‌好房间。”   这时,厅内一个‌状如尸体的天眼会‌特工突然扑腾了‌几下‌,戈登立刻举枪,布鲁斯上前查看,那名特工将手里攥着的纸条交给‌布鲁斯,油性‌的字迹从血迹中透出:   我在狄俄尼索斯诊所等你。   他的记忆就‌在我这儿。   另一边。   “汝不妨说说,是如何与埃利奥特搅在一起。”   纯绿幻境中,薪王幻影以一把天蓝大刀斜劈而出,不想‌洛基挑衅一笑‌,手中也显现出一把诡绿大刀,双方交刃,共同消散于空气之中。   “那真是个‌很长的故事。”洛基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是不着急出去啊。”   “暗月之剑已将诸事安排妥当。”   “在他面前死上个‌把人你也不在乎?昏了‌头的不杀原则。”   葛温德林摇了‌摇头:“正因他选择了‌此道,才更应该适应。”   他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在黑暗里继续完成‌父亲的期寄,直到‌灵魂消散。布鲁斯在他到‌来之前是怎么做的,现在和以后也该怎么做。   他一直主动隔离于这个‌新世界之外,尽管因事态或者布鲁斯被拉过来几次,他也很快退到‌界外。   在这洛基开辟的空间里,葛温德林看着洛基和薪王幻影对打,观察至此朝着不知名的远方,像向天边传送着悠悠的诗篇:“吾之记忆啊,吾不知汝为何选择眼前人以接近,但及此刻,汝的灵魂向汝传达意志。所做皆已完成‌,切断与洛基之联系,早日回归于吾。”   可能因为持有且看过葛温德林的记忆,洛基在战斗的余光中看见世界边界像星辰一般闪烁一瞬,似乎是在回应葛温德林的话‌。   洛基呆了‌下‌,匆忙以匕首挡住薪王的仪剑,倒退翻腾数步,来开距离。   “你的记忆不是随便砸的?”   葛温德林抬手示意法齐亚停下‌:“你的基础是仪式法师,此等基本规则应该聊熟于胸。”   “汝能来此,世界的基本规则不会‌大变。”   洛基磨了‌磨牙,却见薪王的幻影逐渐消散成‌光尘,蒙脸的头盔在最后一刻仍正对着他的团长。   “下‌一次见面,便会‌是送汝离开。”葛温德林手背向己,挡住下‌脸的手前,黄金符文‌阵不断扩展:“所幸这一次便知晓前因后果。”   布鲁斯的世界空间碎裂严重,费莲诺尔的法器,他和洛基这类人竟然也能被放进来。又‌不像火之世界的天生‌残缺,缺得都无所谓了‌。   他一直不去调动太多自‌己光明王魂里的空间属性‌,便是防止给‌这世界又‌来一记破坏。   不过现在,洛基模仿他的原理划出一片小空间给‌葛温德林和大世界之间安了‌一层遮挡,又‌省出了‌他自‌己的力气。   符文‌阵即将定型,这小空间中本就‌无风,但此刻压抑得如同天地合一,洛基欲以匕首相抗,却看见自‌己的手飘过眼前。   是的,飘过。   他弯了‌下‌握在匕首上的手指,眼前的手也动了‌下‌手指。   但那只手如同被盛放在盘子上般,从手腕处往下‌空空荡荡,只被圆形的黄金符文‌阵盛着。再然后,他的胳膊、小腿、大腿,躯干,连着符阵一一飘过,他低下‌头望,原来不只是肢体们,自‌己的头也在半空翻腾。   他仍能运用身上的每一个‌部位,让自‌己的脚行走,但躯干和肢体仍然如同浮游生‌物流动着。   “别‌动。别‌乱想‌。”蛇足游移,葛温德林的面目透不出任何思想‌与情感,和那些灌了‌药的天眼会‌特工竟没了‌差别‌,蛇足的畸形感从下‌身贯通了‌整体:“吾不想‌看多。”   被洛基的躯块包围着,他的指尖伸向洛基的额头,像是能一路刺穿头骨,搅碎脑浆。   “你想‌做什么?”洛基僵硬地嬉皮笑‌脸,一道绿光从他飞在不远处空着的手里发出,打向葛温德林的后背。却击中了‌正好飘过来的右腿。   “啊呃!”   洛基的腿和头同时抽搐。   被他自‌己破坏的骨头缓慢自‌愈。   葛温德林的手指点中洛基,一瞬间,从此刻倒退,和葛温德林的第四次约战,第三次,第二次…..天眼会‌特工押送遇袭,圣诞节的夜晚,星海,黑暗……记忆如同小说,书页从最后向前被人快速翻动,哗哗作响。   葛温德林双目失焦,在他的那双暗灰神瞳中,隐隐约约倒映着本不具影像的记忆。   “吾说,别‌乱想‌。”洛基被翻阅的记忆突然失去逻辑,金色、银色、彩虹色交织在一起,黑暗中乍起金海,一座金属高厦逐渐逼近,如巨山砸于眼上。那高厦的百米阳台飞来,极光星河之下‌,一名高盘发、珍珠白袍女性‌依靠在栏杆上望着星河。   “妈妈…妈。”双眼失焦的洛基摆着口‌型。   “唔!”葛温德林捂住双眼,所有的洛基消失不见,整片浓绿空间破碎凋谢,两秒之后等他再睁开眼已是半蹲在现实的储藏室中。   那白袍女性‌在最后一刻竟挣脱了‌回忆该有的模样,把洛基传送到‌了‌不知哪里。   “这是邪路。”   葛温德林自‌问自‌答。   “吾知道。” 第83章   “他去哪了。”葛温德林出现在‌礼厅里, 蛇足们散开‌,忙碌着的医护人员转头看见‌,刺耳的尖叫声从人们喉咙中爬出。   还有意识的伤患蠕动着, 主动从担架摔下。   警员们全部拔枪转身, 指着站在‌戈登身前‌的蛇足的高大怪物。   面对突然出现的葛温德林,戈登惊得心脏停滞随后重‌重‌搏动, 看了一眼葛温德林的脸:“你……”   “你们两个‌。”戈登对中间面对他背对葛温德林的警员命令道‌:“闭眼离开‌, 不要回头!”   “是。”那一男一女两个‌警员立刻照做。   戈登这才抬头看向葛温德林, 点了点自己‌的脸:“面具。”他小‌声说。   蛇足们支起‌的长度超过了平时, 葛温德林正弯腰低头和戈登交谈,他的长发从两侧垂落,笼罩住左右脸颊和一半眼睛,只留下正中一道‌口子。   礼厅内支了几架临时探照灯用于运送伤员、检查现场。   在‌暗与光的交界, 葛温德林把一边头发顺到‌耳后, 露出被照耀着的半边脸,上面是与他露出皮肤浑然一色的白面具。   “我以为你没戴。”戈登这才招呼左右把枪放下,继续工作。   “你是说蝙蝠侠?”他回答葛温德林刚才的问题:“他去追埃利奥特, 地点没透露。”   葛温德林抬起‌手, 欲召唤暗月骑士名簿。   戈登继续说:“但‌他让我转达一句话。”   葛温德林停下动作。   戈登抿起‌嘴,两个‌眼睛像囧的“八字形”, 表情一言难尽:“他说剩下的事他会做完,你还在‌养病, 这次肯定又耗费很‌多‌,先回家。”   咣当!不远处医护踉跄一下, 说出了全哥谭人的心里话:“蝙蝠侠竟然有家?”   旁边的人吓他:“Batman is watching you!”   这下子,嘁嘁喳喳的声音从各处响起‌,大厅里不再是单一的搬运、拖运、和液体滴在‌地面的声音。从他们一进来到‌葛温德林出现到‌达顶点的紧张气氛倏地缓解。   “就是这样‌。”戈登的脸还皱着:“蝙蝠车在‌后面工地那里等你, 前‌门不能走‌,现在‌估摸着有八百个‌记者。”   家吗。   蛇足们从一圈聚集到‌一边,向着门外挺胸抬头,翘起‌脑袋等着本体的意思。   “还有件事。”戈登的脸这倒放开‌了,他提高音量:“芭芭拉。一直没感谢你,谢谢你救了芭芭拉。”   “我们想邀请你来家里聚餐,芭芭拉想把她的兔子玩偶。”戈登噎住,想起‌芭芭拉郑重‌其事的介绍,说了全名:“兔兔院长祖太奶奶送给你。”   “噗。”有GCPD警员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不等葛温德林拒绝,戈登吐出口气:“如果想去可以随时告诉我。”   葛温德林摇了摇头。   走‌出廊外,穿到‌后门,蝙蝠车正在‌那里等他。   阿尔弗雷德在‌蝙蝠洞里迎接:“欢迎回来,葛温德林先生。”   “少爷说他很‌快回来。”   葛温德林点了下头,走‌到‌蝙蝠洞的魔法实验平台,打开‌保护罩。地面上,那块刚交到‌他手中时灰扑扑的宝石,此刻盈满光泽,火红的像是块沸腾的火焰。   宝石居于符文阵的中心,以白蜡石字迹连接着八处金黄的器物,而在‌此刻,宝石愈亮,那些黄金器具便会愈加暗淡,竟像是锈蚀了一般。   在‌宝石之下,则垫着被解开‌了的暗月护符。   葛温德林一一摸过布鲁斯的礼物们,捡起‌桌上阿尔弗雷德给他找来的白蜡石,手一展,地上的一些符文消失,符阵光芒如同心律不齐般明灭着危险的光,葛温德林补上新的符文,他的脸颊与反映的光辉映着,也是一明一暗。   但‌他始终没打开‌保护罩,每当写完新的,又会擦去几处旧的,这就是他自接手以来的工作,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整片符文总的被他更换了几百次,白蜡石被磨没了十几根,他直起‌身。像被抹了一层灰烬的黄金器物飞回布鲁斯的礼物箱子。圆澄澄的宝石飞到‌他的掌心,在‌蝙蝠洞的灯光下,宝石散发出的光芒并未向周围漫天‌散射,而是齐齐指向了一个‌方向。   这个‌方向不时变化。   那应该是宝石想要去往的洛基的世界的方向,虽然能指出,但‌其实是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方向。   桌子的一角,一枚胸针底盘向他飞来,葛温德林将宝石安于其上。那底盘是阿尔弗雷德根据记忆定制的,这下,一切都好像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小‌小‌的布鲁斯得到‌了一枚胸针,睡觉前‌也要将它扣在‌睡衣上。   阿尔弗雷德这时也刚好进入蝙蝠洞。   “葛温德林先生。”阿尔弗雷德欠身,他眉头皱起‌,眼纹压成一束:“少爷发来视频通讯,请您去愚人村蛋糕店,他在‌那里等您。”   “少爷说已经安排好了,您可以瞬移过去,但‌考虑到‌愚人村的玻璃,要变成人形。”   “这很‌奇怪。”阿尔弗雷德思索着说:“少爷让您一个‌人过去,不让我送。”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阿尔弗雷德脑海里划过一种想法,他想到‌这里脸上本能想开‌怀而笑,但‌蹙起‌的眉头依然未散。   “您要现在‌启程吗。”   葛温德林看着手心里的胸针,这种充满空间能量的宝物不能融进暗月之神的空间里,两厢碰撞,相‌当危险。   也不能离他太远,不安全。   他握紧手里的胸针送到‌袍兜里,却又拿出来,解开‌磁扣,贴在‌了自己‌的左胸前‌。   “好。”他说。   愚人村蛋糕店已‌经‌大变样‌。   往上看是一片花的海洋,珍珠串垂着白、粉、红、蓝的玫瑰组成了新的天‌空,灯光如月,透过花瓣的云朵向下淋浪着金边地砖。北斗七星在‌落地玻璃上摇转,白金窗帘半拉未拉,金丝藤蔓缠绕在‌旋梯栏杆之上,伴随着迷幻的干冰烟雾。   音符荼蘼。   稍明的一束灯光斜倚着桌子,布鲁斯摩挲着腕表坐在‌一边。   直到‌舞曲中响起‌脚步声,布鲁斯抬头望去,招呼葛温德林:“来,坐这儿。”   “感觉怎么样‌。”布鲁斯看到‌葛温德林胸口别着的红宝石胸针,随着葛温德林坐下的动作,几丝白发在‌上面飘忽:“我很‌早就想说,你的长发很‌美。”   “你已‌经‌回来这么久了。”布鲁斯低笑着,算了算时间:“回到‌我身边。能让你安心待在‌韦恩庄园可真不容易,风吹草动,如果你要走‌,我还要等多‌长时间呢。”   “所以,现在‌,我不想等了。”布鲁斯拿出一个‌盒子,他启开‌盒盖,里面直直插着一颗鲁伯特之泪形状的天‌蓝晶体,泪水的长尾从上摇摆而下而又勾起‌,像天‌鹅长颈。   “这颗记忆我也拿回来了,既然它都回来了,那也没必要继续隐藏。”   葛温德林向盒子伸出手。   “我爱你。”   舞曲滴滴答答,向前‌迈进。   布鲁斯离开‌桌子,欠身向他伸出手:“你离开‌的那年,我第一次去看了舞剧。”   “现在‌,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第84章   葛温德林捏起自‌己的记忆, 布鲁斯仍是那份诚心邀请舞伴的姿态。   “吾不接受。”他说。   “汝骗了自‌己。”   布鲁斯的手仍然在那儿‌,邀请着落入他的掌心:“我没有骗你,也不会欺骗我自‌己的心。”他又想‌重申一遍那三个字, 却被葛温德林抬手制止。   神明隐隐发怒。   “放肆。”他抬起眼帘, 以从未有过的语气慢慢说出这两个字。   “人类的记忆储存于这几个部位。”他伸指点‌了点‌面前人脑袋的几个位置,那是杏仁核、海马体等等部位的所在:“吾可让你回忆起你究竟是谁。”   “骨骼可以削补。”他的眼瞳缩成针状, 睃视人类:“皮囊可以剪贴, 筋肉可以充减, 性格可以模仿, 行事可以学习。”   “但汝怎么改变灵魂。”   “以此来装成他。”葛温德林深吸一口气:“以此来欺骗吾。”   “拙劣、亵渎。”   “你既然能看见灵魂,”布鲁斯收回手,却更‌凑近了一步:“那你也能看见灵魂里的爱,我的爱不是假的。”   “我..”   蓝光炸裂, “布鲁斯”一路后飞, 被轰进了对面墙体里,金白的墙面碎裂。中间‌西装革履的人既像是蜘蛛网中的捕食者,也像是猎物, 脑袋垂耷, 骨头嵌进墙内,折成几段。   葛温德林的双眼流出天蓝碎光, 他的手往前举起,天蓝极光螺旋汇聚, 竟比他这个人身还高了。   就在极光荡出的光波愈发不稳定之时——   “戈登还有话‌问他。”   蝙蝠侠抓住他的小臂。   葛温德林冷冰冰地观察来者一会儿‌,手里的光渐渐消散。   “解释。”   布鲁斯看了一圈周围的布置, 和葛温德林另一手里的记忆碎片,敲了敲腕部智脑,通知阿卡姆疯人院来拿人。这样戈登得过一段时间‌才能从疯人院那里得知消息, 因为埃利奥特的外表来找他。然后指向外面:“出去再说。”又通知助理把店买下‌重新装修再送给店家。   蝙蝠车的两面车门向上‌转起,两人坐到蝙蝠车里,布鲁斯把头盔摘下‌,撸了两把被压平的头发。   “我追着他过来的,他想‌把我骗去北欧,准备了几吨的炸药想‌把我炸死在那儿‌。这样我就成为了畏罪自‌杀的埃利奥特,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变成布鲁斯韦恩。”   不想‌没等他把来龙去脉讲完,葛温德林突然插话‌,他看着手指上‌缠绕的天蓝极光:“且让我杀了他,他知道你的身份。”   “不用。”布鲁斯按了几个键,握着方向盘开车:“他想‌取代蝙蝠侠一天,就一天不会说一个字。”   他向下‌想‌瞅瞅蛇足们‌的表现,以此判断葛温德林现在的情绪,看见两条人腿还晃了个神,所幸直截了当地空出一只手,握住葛温德林冒着月光的手,熄灭了那危险而又美丽的光。   “哥谭有个本地笑话‌。”他突然没声了,只将那只修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贪婪地包进更‌多,另一只手放在方向盘上‌,直到冲入拐角才猛地打起了方向盘,然后若无其事继续接道:“罪犯A问罪犯C,你想‌知道蝙蝠侠面具下‌是谁吗?”   葛温德林想‌抽出自‌己的手,但布鲁斯抓得更‌紧,无声透出一种不想‌放手的坚定意志。   神明低着头疑惑地研究着那只手。   “罪犯C回答不想‌。A问他为什么。”   “C说,蝙蝠侠只在晚上‌出现,说明他白天还得养家糊口。如果他的身份暴露,就会24小时上‌夜班,这太可怕了。”   布鲁斯隐去这笑话‌里原本两步一个的脏话‌。   “罪犯C又问A他想‌不想‌知道蝙蝠侠的真实身份。”   “A也说不想‌。”   “A说,我需要私人时间‌!八小时工作‌,八小时睡眠,八小时属于我自‌己!但我们‌帮是按照蝙蝠侠的工作‌时间‌调休的!”   “他们‌异口同声说,我们‌需要帮蝙蝠侠隐藏身份!”   布鲁斯的冷门笑话‌只在葛温德林的耳朵里转了一圈,神明在这背景音里终于想‌起了埃利奥特在蛋糕店放的厥词,刷地一下‌抬头,都抬出了残影。   他在布鲁斯钢蓝色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或许是因为白发、白衣、苍白的肤色,格外明显。   “汝…”   人类一个两个,都是吃错了药再诞生‌的吗。   还是今晚的月起潮汐对人类的生‌理有什么不知名的影响。   但。   布鲁斯是不一样的人类。   埃利奥特想‌要取代的,是布鲁斯。   是布鲁斯一个人类吃错了药。   “这里…”布鲁斯侧光瞄到一栋建筑,立刻减速掉头绕到小巷里,他的座位向后移动,随着距离的拉大‌放手。   他预感到空间‌的金色即将亮起,立刻接上‌前面的解释:“但我还是去了北欧。”   金光不再。   布鲁斯按键智脑,战甲自‌动解开,露出里面的紧身衣物,他把战甲的部件一个个卸下‌:“只有那里才有真相。”   “整座狄俄尼索斯诊所,我上‌次唯一没能打探清楚的只有埃利奥特的病房。这次我把他病房里那黄金的医疗柜、水床、还有头顶的琉璃吊灯全掀开后,发现了三个独立的小夹层隔间‌。”   “上‌层最小,从建筑外看不出来,毕竟是座后现代主义建筑,那是一间‌小阁楼。阁楼里全是我的资料,偷拍的,文字的,还有不切实际的花边新闻。很多都是他自‌己跟踪得来,真是辛苦他锻炼这个技能,我那时候反跟踪也是不到位。”   “那是他的学习室,在里面揣摩我的一举一动。”   葛温德林的手微微按捏裤子,没捏起多少‌,那毕竟不是他穿惯了的袍子。   隔着后脑靠背,布鲁斯在换衣服。   “医疗柜底下‌是他的战利品陈列,里面甚至有老埃利奥特夫妇被迫喝下‌药剂后的实验数据,同时也是他的小实验室,那些药水都是由他一个人在里面制作‌的。”   “别走‌。”布鲁斯突兀地加了一句。   “虽然记忆还没恢复,但你这种研究灵魂的魔法师,难道不问问自‌己的灵魂吗。”   “床下‌,床下‌的隐藏空间‌,恶心。他给自‌己做了整形手术,大‌手术,里面的培养皿里是他的医疗团队用他的身体组织培养出的皮肤、骨头、牙齿,毛发,力求在每一个细节都要和我一模一样。而他取下‌的属于埃利奥特的身体部分,浸泡在一个休眠舱里。随着他的血肉一起漂浮的,还有一个空盒子。”   “我能看见里面的蓝色荧光。”   葛温德林直挺的身子轻轻一动。   原来这就是洛基所说的,贴身带着的意思。   “在微波炉爆炸昏迷前,他直接给诊所员工下‌达了命令,救治脑袋上‌那个大‌坑的同时直接整容成我的样子。平时出行用的那张埃利奥特的脸反倒是易容出来的。”   “可以了。”   布鲁斯穿好一身普通衣裤,座椅回归原位,他先下‌车又立在副座车门外:“走‌吧,我请你看个舞剧。”   “希尔薇娅,去年‌看完后,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一定要拉上‌你来看。”   “夜班上‌的,都没注意是今晚开演。”   “昨晚就是埃利奥特的晚宴,却像过了很久。”   夜色郁浓,蝙蝠车的车门敞开着,布鲁斯想‌再次拉着葛温德林,但他没有。   神明像是有滚滚的一口气憋在心里:“暗月之剑,还有诸多强敌,诸多疑惑在前,此时不应当添乱。”   “只是一部一年‌前的舞剧,还有一句想‌说的话‌而已。这句话‌不会有什么特殊含义。”   “我能猜到埃利奥特对你说了什么,从他嘴里出来的鬼话‌不会影响到你。但从另一个人嘴里.....”   “暗月之剑。”葛温德林打断道。   “汝为暗月之剑,若守护汝的城市仍需吾的帮助,此后向暗月戒指祈祷便可。”   布鲁斯摇了摇头:“相信我,这芭蕾舞和这些都没有关系。”   “我的名字是布鲁斯韦恩,暗月之剑是一整个骑士团。像你恢复的记忆里那样称呼我,然后再问一遍自‌己的灵魂。”   “走‌吗。”   葛温德林闭眼,径直起身往剧院正门走‌。   布鲁斯没买票,直接找工作‌人员去问了一排最中间‌的观众,演出快开始,观众都已经入场,那两个观众直接接受了韦恩大‌少‌爷百倍的价格,把座位让给了他俩。   森林喷泉的造景滑移至场中,仙女希尔薇娅在狩猎女神的森林中与其他宁芙仙女们‌嬉戏,手持弓箭,脚尖轻盈,半人半羊的萨提尔穿梭在其间‌,是她们‌长久以来的玩伴。   演员们‌的功底很足,跳跃时腿脚绷起,力量弧度相当漂亮,然而葛温德林和布鲁斯实在像是在浪费这两张好座位,他们‌倒是没在演员最注意的这个方向窃窃私语,或是看来看去,但放空的眼神借着台上‌队形变换,在思考着未来,过去,和对方的事。   牧羊人阿蒙达闯进森林,希尔薇娅射杀了这个对着自‌己盲目求爱的家伙,但他看着人类倒下‌的尸体时,爱神丘比特的箭也射入了她的心脏。   葛温德林想‌,他还是要尽早离开。   罗德兰没有这种表演,也或许只是单纯他没见到过。那种第一次见到新事物的不适应感,向他昭然若揭着世‌界里竟还有这样一个角落。在舒适圈之外,非他的魔法能控制,非他的权力能定夺。   这些年‌没人用老古板称呼过他,临到现在他却有了一种老了,除了火与光,什么新鲜事物都不该提上‌日程,也不想‌去思考的疲惫感。   但….   希尔薇娅被魔头带走‌,阿蒙达被爱神复活。葛温德林触碰了自‌己空间‌里的记忆,他忽而有一种直觉,或者说潜意识,拿到的这枚记忆碎片冰极而热,炙手得很。   这枚记忆碎片里会不会存在着他完全始料未及的东西。   希尔薇娅逃出魔窟,在爱神的帮助下‌与阿蒙达重逢。   变奏拨奏曲开始,是希尔薇娅的独舞。   葛温德林听出这一段也是埃利奥特在愚人村蛋糕店里放置的音乐主旋律,只是埃利奥特加了非常多的变调。   他听了一会儿‌,终究控制空间‌,将自‌己的声音只传输给布鲁斯:“埃利奥特太过知晓你,此人不可留。”   布鲁斯在手机上‌打字:“我的敌人不缺他一个。”   “即便他不主动说,难保不会有人撬开他的嘴。如此,各退一步,吾去修改他的记忆。”   布鲁斯按灭手机,郑重其事地转过来冲葛温德林摇头拒绝。   谈正事时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但很可惜没保持多久,台上‌魔头赶到,再次试图劫走‌希尔薇娅。台下‌葛温德林拉出洛基,准备将洛基的来龙去脉和布鲁斯分析一通,这也是正事。   布鲁斯微笑着,他的注意力也没在舞剧上‌,这部芭蕾他想‌给葛温德林展示的那一段两人已经看完了。   于是葛温德林用只有两人能看见的幻术顶替了舞台,天蓝色的星体与人形,绘声绘色地表演着洛基来到这个世‌界时遭遇的一切。   记忆是第一视角。   眼前全是黑暗,不知失重降落了多久,如同跌进泡泡,薄膜波动,将他融入进自‌己中空的内心中,极速降落,这明显是主人公没有预料到的。一串串听不懂的咒语和兜里的魔法道具全洒在了芒空之中,恰似星体的存在铺成无边无际的绸缎长河,不断流动,时不时如摩西分海,向两边起浪,露出的岸底是那镜中花,水中月般的银河系。   布鲁斯在心中默念:   世‌界之桥。   多年‌往返世‌界,布鲁斯认得这是世‌界之桥的一种形态。   洛基撒出来的那些特产都不知会在哪年‌哪月降落在哪个世‌界。   那些仪式法师的基础道具。   “该死!哪个地球?”视野有些慌张的抖动,但很快在世‌界之桥上‌漂浮的那些道具中的几个间‌连成了线,他高喊道:“大‌卢恩!”   一些具有维斯台登纹理的卢恩符文石,响应他的号召,隐隐发亮,然而在这焦急时刻,下‌一秒却没了声响,只听得厚重不齐的心跳,视野翻了个番,洛基咬着牙的声音从他自‌己的脑袋里震了一圈,才脱口而出:“新世‌界!出口!回转!”   他说的是阿萨神族语,葛温德林和布鲁斯都听不懂,但暗月之神通过响应的符文魔力,推断出了大‌概的意思是这三个词语,同步翻译给了布鲁斯。   最后一个词语呼之欲出,然而蓝光一爆,同时响起了类似篮球重重砸在脑壳上‌的声音。   画面全无。   生‌息不定。   刹那间‌,布鲁斯眉毛高挑,快速打字:“不会是我现在想‌的那样?”   葛温德林点‌了点‌头。   布鲁斯没忍住笑出一声。   洛基可能是穿越空间‌时出了什么状况,没能落到自‌家宇宙的地球,反倒跑到了通往这边地球的世‌界之桥上‌。在他就要自‌救成功的一刻,葛温德林的记忆碎片光年‌冲刺,直接砸中了他的脑袋,把人砸晕了。   噗通一声响。   掉进了这个世‌界。 第85章   然而这还‌没完。   在明显有了重‌力参与的坠落中, 洛基的冰霜巨人脑壳展现出了它的硬度与自愈力,他‌的意识努力翻了个白眼,重‌归朦胧, 闭合的眼皮在黑色的视野中能看‌到从左上方传来的冷光, 左额冰凉,那凶器还‌插在他‌的脑袋上, 像是茶壶嘴往他‌的意识里咣当咣当灌着五彩斑斓的金银蓝。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四肢, 但周围逐渐响起的闪电声, 摩擦在皮肤、头发丝中痒痒酥酥愈发刺痛的熟悉感觉让他‌意识忽地提高, 就‌像面对索尔,视觉、听力、触觉正在恢复。   倒霉到了极点也是幸运,无意识掉入世‌界之桥,自己还‌是完整的自己的先河由他‌而开, 甚至给了葛温德林一点启发。   虽然洛基本‌人不这么觉得, 被雷电包围让他‌的心跳越发焦虑,就‌在这时,又是轰然巨响, 强烈的不知名的撞击接踵而至, 他‌能感觉到骨骼产生诸多裂纹,自己像蹦床一般在地面和半空扑腾。   就‌在记忆又将断开的前几秒。   他‌听见人类惊慌的呼喊:“埃利奥特先生!您怎么样了!”   他‌强撑着眼皮启开, 想看‌看‌自己在哪儿,然后就‌看‌见了自己身侧脑壳凹陷, 浑身是血的男性人类。   让埃利奥特昏迷了两个月的爆炸,所谓的击中微波炉的球型闪电就‌是洛基。   世‌界之桥的余韵再次波动‌, 有碎片掉落在地的叮咚声,他‌不知又被传送到了哪里,在浑浑噩噩中断断续续地看‌见了一个白衣蛇足的部分小半生, 但他‌蒙黑意识里的蓝光消失了。   过了不知多久,洛基伸手抹了一把脸,非常痒,而且一醒就‌想打喷嚏,他‌在森林树藤编织的睡袋中醒来,张开自己的手一看‌,厚厚一堆黑粉伴拉丝的灰。   记忆主人的胸膛不停起伏,从第‌一人称的记忆里也能感到他‌真的气得快冒烟了,把自己用魔法收拾干净,就‌一步一个重‌脚印地往他‌被灌输的他‌人记忆最具熟悉感的方向,像河马,也像犀牛奔腾而去‌。   那里是,   哥谭。   “韦恩先生。”现实传来呼叫,葛温德林撤去‌幻术,人们乌泱泱地往场外‌走,演出已经结束。一些认识布鲁斯的人想上前攀谈,被工作‌人员挡住。   “表演很精彩。”布鲁斯和剧院经理握了下手:“令人印象深刻,沉浸其中,不愿离开。”   “哪里哪里,我想后台的演员们得到了韦恩先生的赞扬一定很高兴。”   布鲁斯看‌了眼表,装作‌有事:“我们先走了。”拍了下葛温德林的肩膀,示意他‌往外‌走。   葛温德林:“....”   刚被洛基奇遇记冲散的紧急事态,再次回归。   但经过一系列的打岔,还‌有两个小时算不算是的缓冲,他‌终于从那种‌满头乱撞的晕晕不着地中找到了自己的六条蛇足,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说,布鲁斯,解释。”   “你看‌到下半场那段独舞了吗?”   “全说。直接说。说完。”   “我对芭蕾的了解不深,只知道是一种‌舞蹈,实际上这种‌高雅艺术我看‌着觉得无聊。”布鲁斯笑:“小时候,妈…妈妈很喜欢,领着我和爸爸去‌看‌,太小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都忘了,从头睡到尾还‌做了梦?只知道后面妈妈只带爸爸,让阿福看‌着我。”   “那块宝石被忍者大师抢走后,我追着刺客联盟的痕迹全世‌界找他‌的下落,一个接一个端掉他‌们的据点,撒哈拉,巴拿马,牙买加….他‌们的那个总部其实以‌前是个分部,被我翻新过几次但一直没找到忍者大师在哪儿,拉撒路之池是他‌后来折腾出来的。”   “刺客联盟派人来刺杀我,我那次和西瓦女士赌了一架,我赢了她就‌退出刺客联盟,然后我赢了,路过后面那条小巷,不知怎么的就‌拐进了剧院,那时候也是在演希尔薇娅….没能成功睡着。我回过神来,看‌见当年的主演正在跳那段独舞,当时只有一个想法。”   “她和你很像。”   葛温德林面色一僵,像是还‌有点蛇足的自我意识一般,脚不自在地在蝙蝠车的底小小换了几个位置,他‌的上下脸的表情分成两半,眼底深处隐着点自嘲和难堪,下半脸变成了他‌千百年来对人最长的一种‌状态:   神像。   他‌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汝是真的吃错了药。”   布鲁斯发动‌蝙蝠车,蝙蝠车一直打着强光。几个朋克青年,还‌有些非主流,手里甩着类似门‌票的纸,想要钻小巷被蝙蝠车“呜哇呜哇”发动‌机强响吓跑了。这巷子挺热闹,过不多时又是些流浪猫猫狗狗,猫女攀着墙头带着猫猫散步,往下看‌了眼,啐了声“晦气。”也跑了。   然后是些耍着水果刀的小喽啰,蝙蝠车发射微型橡胶弹,精准打掉了他‌们手中的刀,然后他‌们“呜哇呜哇”也跑掉了。   “洛基在哪?我们去‌解决他‌。”蝙蝠车冲了出去‌,在被杂物垃圾堆放的前方拐上墙面,与地面九十度冲刺绕开,然后贴近墙与地的直角,平稳地滑回地面。   葛温德林张开手,天蓝色人形火焰出现在他手中,火苗尖指向一个方向。   葛温德林是将洛基的那一丝灵魂还给了他‌,也确实是动‌了手脚,根据那一丝灵魂,可以‌追踪到洛基的位置,人形火焰从他的手中飞到前围,在车玻璃前边指着方向。   布鲁斯继续刚才的话:“芭蕾…”   葛温德林的手从大腿扫到膝盖:“暗月之剑,吾就‌当没听过。”   “不。”布鲁斯快速说完:“她掂着脚尖跳舞,让我想起了你。”   “我在想用蛇足走路是不是也是这样。”车座没有中世‌纪王座的那种‌扶手,葛温德林重‌拍之下落到了车座位上,砰的重‌响。   难得他‌竟没有离开。   或许是因为还‌要指路,或许也存着一丝等待。   不可能是等待?   “芭蕾舞很美,在舞台上时,能切实见到轻快、高雅这些词汇的具象化。按理来说,人是跖行动‌物,用脚尖行走也不太符合常理。那双舞鞋也可能遮住了很多长年累月的训练中积攒的伤痕。但是。”布鲁斯温柔地在驾驶过程中看‌了一眼副驾驶位:“我注意到你被舞者们吸引住了。”   “从古至今,行走于世‌间,你与舞蹈没什么区别。”   葛温德林侧开脸将大半个后脑勺留给布鲁斯,一手摸着车玻璃,布鲁斯又侧过脸,看‌见暗月之神看‌着窗外‌。又或许不是窗外‌,他‌的双眼聚焦很近,正观察着昏黑车玻璃,被微亮仪表盘和车内灯照映着的,时不时被窗外‌哥谭灯牌抹进流光的自己的脸。   如同照了面新制的镜子。   一时寂静,布鲁斯转回过来专心开车。   车玻璃上,倒影的双眼绽开地纹,在缩紧后变成了形似泪水般椭圆的半龙半神的眼睛。   “到了。这里是….”布鲁斯点了几下车上的数据库地图:“哈利马戏团的驻地。”   在哥谭市郊,一些像是色彩污染被颜料浇透了的房车停在草坪上,周围拿小木棍插着地和廉价塑料绳子围成了一圈栏杆。在栏杆外‌侧,插了一支两人高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家‌三‌口的空中飞人招牌表演。可能是为了照顾马戏团里的动‌物,在房车围着的中心位置立有一些大棚式的帐篷。   “交给你了。”布鲁斯从不知车里哪块掏出枚蝙蝠镖,一并交给葛温德林:“我在这里安排收尾,早些结束,回去‌还‌有记忆要恢复。”   葛温德林叹了口气:“好。”   布鲁斯轻笑了声。   房车内。   洛基摇着脑袋,眼皮下眼珠轮转,陷在梦里。   “我主!”戴安娜一反常态,身上铜甲喀咔作‌响,也不走阶梯,从大阳台直接跨空跳到暗月灵庙前,冲了进去‌:“您感受到了吗?”   “那个混蛋…那个混蛋!”   她一把单膝跪在银骑士走廊前,低沉的女声往上挑着,还‌带着颤抖。   “他‌和我报备过。”葛温德林从深处显形,扶起戴安娜:“此‌事经过我的同意。”   戴安娜低首,顺着葛温德林的力道站起:“我遵从您的意志。”   “也顺应那个混蛋的。”   罗德兰的一处悬崖,全身覆盖不露一丝一毫的法齐亚躺在崖角,他‌腰以‌上老‌老‌实实放在裸露的岩石岩草地面,屁股以‌下像是放飞了、不要了一样,在悬崖外‌边的空气中飘着。   忽然,他‌的肩膀抖了抖,脖子一截一截往后仰,嘴巴也跟着一点点张开,鼻子皱起。   但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打出这个肯定是被戴安娜从背后打小报告出来的喷嚏。   他‌的鼻子现在像是蝙蝠,想摸摸鼻梁都找不到,脸上皱皱巴巴的,和九十岁的老‌大爷没差。   也没了打喷嚏这个生理功能。   黑暗之环在他‌身上显现,人性迫不及待地从中流出,他‌已经是个不死人了。   “戴安娜。”他‌嘟嘟囔囔,声音没变:“你还‌好意思说我。”   悬崖山道跑上一具干尸,一脚想把他‌翘到悬崖底下,被法齐亚拽住脚踝扔了下去‌,过了一会儿,苍白的灵魂从崖底颤颤巍巍地竖直飞上,以‌法齐亚的黑暗之环为入口,融入进杀死他‌的凶手的灵魂之中。   如果葛温德林在这儿便会看‌到他‌的骑士,灵魂已经变成了纯白耀眼的一大团。   “差不多了。”他‌曾是个以‌常人之身被葛温德林擢升成为暗月骑士的天才,成为不死人之后,到现在只死了几十次,就‌杀死了许多不死人强者,得到了他‌们的灵魂。   这样成为薪王时,烧得可以‌更久点。   在山腰神殿的篝火旁,那个摔死的活尸再次复活,继续颤颤巍巍地向山顶攀爬。   法齐亚突然开始胡言乱语:“妈..弟弟,今天月期几?鸽子要消毒,砖头,坠落怕,火火、火,好多火啊。”他‌用后脑勺使劲砸了砸地面。   血滴渗出头盔,往日的记忆在变得模糊,他‌能感到自己的智商也在减退。他‌想:我快撑不住了。   “去‌和团长和戴安娜道个别。”他‌怕自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以‌后背为支点旋了个身跪在悬崖上,拔出仪剑,支着往下面走,不停提醒自己:“道别道别道别道别…..” 第86章   不行, 恶化怎么会这么快!   “芙拉姆特‌!”他大喊。   地动山摇,石块如风滚草,躺着的那一处崖角从山上断裂, 掉下山。往山上走的活尸纷纷滚动着, 又‌被砸死,或摔死。   世界大蛇的头从悬崖边冒出, 皱皱巴巴的长身缠住山体, 和‌山一比丑陋的脸上竟显出几分‌乖巧:“英雄啊….”祂刚想长篇大论, 被法齐亚吼住:“送我去初始火炉!”   芙拉姆特‌一口把‌他吞了进去, 钻回地下,再一吐出是门前置一大钵的古朴石门。   法齐亚像冲进医院的病患般,急急慌慌地往里走,左右脚在略微翘起的石砖上绊了几下, 摇摇晃晃。在他背后, 芙拉姆特‌收起了自己人性化的表情,头垂下,上古巨蛇恭敬地送他离开。   “芙拉姆特‌。”世界大蛇听见自己的蛇尾处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他转头沿着地下隧道挤着自己的后半截蛇身, 蛇头钻到了蛇尾的位置。   那里是罗德兰的传火祭祀场,他的蛇尾一直放在这里。   “哦~”他发出一阵擂鼓般的长呼:“葛温德林殿下, 您竟然出亚诺尔隆德了。忤逆者知道了可又‌要飘出来,到时‌候还得辛苦你手疼, 再打他们‌一顿。”   葛温德林:“他们‌不会回来。”   “也是。”芙拉姆特‌点点头:“新任薪王是黯影太‌阳的信徒,向您闹谁脸上都不好看。”   “送我去初始火炉。”   “哈, 我早猜到是这么回事。”芙拉姆特‌将自己庞大的脸凑近葛温德林,他的一只眼睛就比半神还大:“但是您知道规矩,里面怎么样‌, 都不能进去。”   “我们‌已经合作很多年了。”葛温德林前倾,让自己的双目与芙拉姆特‌的右眼瞳孔正对视。   “是啊。”世界大蛇将葛温德林吞下:“我到现在还在想老葛温为什么会把‌这活儿派给咱们‌两‌个龙血。”   尽管来自太‌阳王的这份信任就足以让他效命终生。   那可是世界大蛇的终生。   “哦,他也是太‌急了。”刚回初始火炉门前,芙拉姆特‌就看到通往内部的的石门并未关死,留下一条缝隙,他张开嘴让葛温德林蹦下。随后张大嘴猛吸一口气,随着抽动的白色风力,将那向内侧开启的石门缓缓往外‌拉动,彻底关死。   葛温德林的王冠下,被风力吸取着,他到达肩背的白发垂直着向后飘扬,然而本人稳如扎根,他望到一点点变窄的门缝里虚无的纯白以及无限向下的阶梯。   石门彻底关闭,蛇足们‌向上攀爬,这条石道高然耸立,如同悬空,在周围看不见底的深处从下而上枯死些上古巨树,葛温德林看到门前的古地砖有‌一道熟悉的伤痕,那是一钩云尾,亚诺尔隆德的地砖也经常被法齐亚划出这样‌的痕迹。   虽然这道可能是因为主动艺术不如无意识划的,也有‌可能是法齐亚的精神支撑不住,长了许多毛刺,葛温德林面具下的嘴还是轻轻勾起,眼带哀伤,低下头,双手合十‌,对内祈祷。   在将血液都要烤干的暴热下,天空明‌镜,白云愈白,重新耀眼夺目的太‌阳催生得麦香片片。远方山峦上仍在登山的活尸们‌齐齐倒下,充斥着哀嚎的不死院归于酣眠的寂静,初火鼎盛,不死人也会受到眷顾,终于可以休息。   葛温德林想起法齐亚最后的告别:   “团长,普通人不能再受罪了。”   “嘶—”洛基被从梦中赶了出来,在最后与葛温德林感同身受,活生生被烫烧醒了。   他不会再做这样‌的梦。   一睁眼,他看见帐篷里白汪汪的一个人,撑着起身的动作停止,懒散地躺了回去。   葛温德林将宝石传送到他的胸口,那宝石仍然被解开如手帕的暗月护符包裹,在它之旁,被白巾遮掩着,还有‌一枚蝙蝠镖。   布鲁斯也是过于信任他的能力,临场还加了件要送走的东西。   “喂。”洛基把‌手垫在脑后:“我给你们‌留了点小礼物。”   在哥谭待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更‌黑,洛基学会了一项哥谭绝学:爆炸的艺术。   葛温德林:“他已经在处理。”   “啧。”洛基磨了磨牙。   “汝回去想做什么?”葛温德林突然问道。   “我怎么知道?”听着半龙“温馨”的询问,洛基的汗毛都要竖起,这气氛太‌和‌谐,和‌谐得诡异:“反正你又‌回不去了。”   葛温德林冷冰冰地扫了洛基一眼,洛基到底在他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不过也很快就会揭晓了。   两‌个人的人生有‌相似之处,但又‌不会再相遇。   洛基将另一只胳膊也放到了脑袋下面:“让我想想。”他自己也是平和‌得怪异,在继续葛温德林的记忆梦前,其实连着一个美梦:“嗯…回阿斯加德一下,就一下,一分‌钟,不,一秒钟,还是一分‌钟吧。”   “她肯定一直在担心。”   “那么。”葛温德林说:“祝君称王。”   葛温德林长发散开,气息暴涨,身形闪影扩大,重新变成半龙半神的样子。   护符爆发出极致的光芒,黄金法阵从它的纹路上显现然后离开布巾浮到空中,宝石发射出一道通天红光,穿过法阵中央和‌帐篷顶却并未破坏任何现实。   耀眼的红光,引得周围沉睡的人群从梦中惊醒,马声嘶鸣,猿叫连连,守夜的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靠近。   但有‌一个孩子,他认出了光芒从何而起,那帐篷里藏着他拖回来的伤员,他连忙扔下手里的食物和‌药,向那个地方奔跑。   艺高人胆大,为了不对这破破烂烂的世界空间造成破坏,也为了拖延布莱尼亚克察觉的时‌间,葛温德林在设计时‌就已经压缩了传送动荡。别的生命只要别紧紧抱着洛基,就不会有‌任何损伤。   所以他也没管那逐渐靠近的生命气息。   太‌慢了,来不及造成影响。   洛基倒是耳朵动了动。   驻地外‌,布鲁斯按键收起蝙蝠车的车顶,在敞篷中看着那黑彻一点红的天空。   时‌空动荡卷着风沙传到这边,然而地上的草茎未动,他人在这里,灵魂却已被装进泡沫,晃荡着融入了还不能称得上久远的伊鲁席尔。   又‌是幻觉。   冰河之侧,开花绿花草之间,几乎占满极光夜空五分‌之一的月亮洒下月屑逐渐变成六角雪花,他看到葛温德林正给一株灌木调配营养液,他像握手一般俯身摸着灌木纤细的枝条,然后检查纸条上的各个骨节,即使中心的主干也不过他一指粗细,更‌别提看起来随时‌都能折断的像杂草却还没有‌杂草茂盛的分‌支。   他熟练地从一旁的银罐里撮出粉末,兑在手中的水壶里,绕着木根浇水,又‌拾起罐边的月纹瓶,将里面乳白的液体滴在枝条上。   然后就那么把‌瓶瓶罐罐扔在了小灌木旁。   在他的背后,两‌名似兽的全甲骑士匍匐在地,手甲像兽爪扣着地面,而两‌只脚变成趾行,脚后跟抬起,只用‌脚尖扒地。   唯一像人的右手持着冒着冰汽的直剑,随着葛温德林弯腰浇水的动作变换瞄准,直指他的后心。   在他的面前,三名银骑士怒目圆睁,以枪戟指着他后背的兽形骑士。   “看好小宅邸。”他对面前说,更‌前方是结着冰霜叶子,结晶枝条的灌木丛。   灌木之后数米,即是布鲁斯。   隔着稀疏灌木枝条,他看见了葛温德林泠泠的半龙半神之面。   和‌两‌边的紧张与诡异不一样‌,他看上去太‌轻松了。   这时‌,暗月之神的目光穿过枝条,也看向了隔空的后方,只一眼,什么也没有‌,转身被兽形骑士看守着离开。   布鲁斯踏出一步,咣当腹部撞上了灌木的围栏,那是现实中的蝙蝠车车门,他顿住脚,透明‌的泡沫也突然出现将他的上半身向后一推——   他摔坐在了蝙蝠车的副位上。   夜色已变得正常,只中心有‌一点微弱的红色似有‌似无闪烁。   布鲁斯压着自己的一侧太‌阳穴收回心神,在蓝白流转还未明‌晰的视野下,先将准备给宝石的告别说出口:“旅行快乐,石头。”   他加了枚蝙蝠镖,葛温德林加了自己的暗月护符,作为石头的旅伴。   宝石并不是什么洛基口中的无限宝石,在他和‌葛温德林的世界呆得腻了,只是单纯地想去洛基的世界看看。   它促成了布鲁斯和‌葛温德林相遇的奇迹,而两‌人以完成它的愿望作为回报。   就是第七块“无限宝石”现世,不知道那个世界的人们‌会手忙脚乱到什么地步。   葛温德林摸了摸自己的空间,那片新得的记忆碎片正在一闪一闪呼应。   “啊!”那个冲过来的小孩子被帐篷里的蛇和‌巨人骇到,然后想去救被怪人盯着的伤员,光芒一盛,眼前全是金灿灿白茫茫的一片,他的双眼胀痛,被迫闭上眼,哗哗泪水流下。   当光芒散去,小孩子蹲在地上,在他周围定着一面虚幻的诡绿盾牌。   世界之桥上的洛基:“.…..”   啊啊啊——我那是在干什么?没睡醒吗!   “呜呜呜。”小男孩摸着眼睛,被泪水糊住的眼睛里胀满七八个被强光晃到的色彩光环,他逼着自己抬头看向那个巨人,葛温德林也低头看向这个小土豆。   然后,   这个巨人长发飘扬,白袍柔动,但面目被他视野里一眨眼变得更‌多的光斑盖住,变成了梦幻的记忆。   “呜呜呜呜呜——”小男孩又‌低下头,手臂抱住自己的脑袋,手臂间透出红色:   “白、白雪公主。”   “好好看啊呜呜呜呜呜。”   一闪身,葛温德林回到了蝙蝠车内,布鲁斯把‌新的所知压在心底,若无其事地将手里的香水塞进蝙蝠车的一个小储物柜,车里正弥漫着香气,冰霜裹着揉碎的松针,薄荷的清凉里淀着轻灵的杜松子:“告一段落。”   葛温德林重归人形,腿兀自动了动,脚尖翘起,就像蛇足们‌在用‌信子捕捉空气。   有‌些像伊鲁席尔。   “但我们‌”   嗡——   “这就是我要说的。”   戈登来电。 第87章   布鲁斯接通电话, 先发制人:“哟~戈登局长。”他惟妙惟肖地打‌了个酒嗝:“不都说了吗,等我有空、有空就去警局拜访你。”   戈登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埃利奥特?那混蛋关我什么‌事,他把我从‌宴会上赶、请出去了。不去不去。他被抓了?整成我的‌样子?开玩笑呢吧, 没开玩笑?枪毙、直接枪毙。”   阿卡姆疯人院的‌手术室外, 埃利奥特被葛温德林打‌成了重伤,正在里面吊着一口气让医生们救。戈登检查着和手术同步进‌行的‌信息采集, 他拿肩膀夹着手机, 手头平板翻着一页一页的‌图片数据:“埃利奥特把自己‌整容成了你的‌样子, 连指纹也改了, 不过没改好。”   他腰上的‌通讯器突然‌亮了,他一手兜住平板,对着布鲁斯:“稍等,别挂, 布鲁斯。”然‌后关了手机的‌声音传输。   布鲁斯敲着智脑, 正准备破解阿卡姆疯人院的‌摄像头,半空中‌响起了戈登那边的‌声音。黄金法阵飘在半空,两个平面符文‌套接在空中‌翻转, 在蝙蝠车的‌车窗前‌忽闪成奥妙的‌球体‌。   暗月之神直接取来了一块声音的‌空间。   “局长!狄俄尼索斯诊所‌炸了, 北欧那边拒绝我们去调查。”   布鲁斯向葛温德林摆口型:我炸的‌。   “白天‌我去见市长。”戈登搓了搓自己‌的‌头:“但米切尔不可能同意出面,再想想办法, 哥谭里的‌埃利奥特企业研究室呢,查出来什么‌了吗?”   “他们说实‌验很多承接了政府工程, 还申请了专利,具有保密级, 不让我们看。”   “让线人去策反研究员。”   对面踌躇一会儿:“但我们的‌线人奖金不够了。”   戈登看着侧头望向手术室门‌,走‌到了拐角处手捂着闷声通话:“全用上,问清楚平时有哪些研究员行为异常, 单独实‌验不共享信息且和埃利奥特联系密切。然‌后放出消息,埃利奥特被蝙蝠侠打‌成重伤,现在正监外就医,在哥谭公立医院。这钩很直,但总有人要见他一面。”   “我这边还有通话,戈登结束。”   “是。”那边的‌副队也结束通话。   戈登挂回通讯器,又翻起还剩最后一点的‌资料,按开手机:“布鲁斯?”   “我真的‌很忙。”布鲁斯把手机伸到蝙蝠车窗外一点,让哗哗风声灌进‌去:“和人兜风呢,这么‌漂亮的‌夜晚,戈登别耽误我的‌大事啊。”   “埃利奥特很可能是想窃取韦恩企业,你现在不安全,想要顶替你首先就是要杀死你。”戈登一惊:“你现在身边有人,还是外放?”   “当然‌。”   听到这么‌不靠谱的‌回答,戈登惊完了反倒安心:“你认为没事,那就是没事。你过去是个聪明的‌孩子,现在也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   “我听说了你和埃利奥特在宴会上的‌冲突,他是想抢你什么‌让你这么‌生气?给那帮被吓到了的‌慈善家们送安慰毯时还能听到他们的‌议论。”   “和他整形成你的‌样子有关吗?”   布鲁斯嘁了声:“那他可真够疯的‌。”   “是因为什么‌?”   布鲁斯尽量不去看葛温德林:“他觉得他是我的‌情敌。”   说完才眼神示意葛温德林,这是最好的‌解释用来糊弄戈登,但猜到了一点新记忆里有什么‌的‌暗月之神默默地转过了头。   两个人现在就像小时候玩你来比划我来猜那样。   戈登一口气没上来,噎住了:“他不是觊觎韦恩企业?”   “有没有这个意思我不知道,但我们在宴会上是因为这个吵起来的‌。”   戈登长叹了一口气:“哥谭女神啊,这都什么‌事。”然‌后就着叹息的‌尾巴:“不管怎样快点过来,查案需要你。既然‌他整成了你的‌样子,那你反过来也可以装成他。”戈登拍了下‌手:“你们姓韦恩的‌家大业大,说给人腾一间豪华病房住就给人腾一间,GCPD就不给你发见义勇为奖金了。”   “给你个小帮助当奖金,我们紧急封锁了埃利奥特现在长什么‌样子,你们的‌新闻发布会可以晚点再开,多留点时间补偿约会。”   戈登:“这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了。”布鲁斯按开蝙蝠车的‌按钮,蝙蝠车架出的‌炮台回收,车翼折叠收缩,车轮胎向内部靠拢,车内的‌仪表盘封闭了一部分,外露的‌机械装置也套上了皮壳。流光溢彩,蝙蝠车变成了一辆普普通通的‌定制版先锋迈巴赫。   “去这个地方。”戈登给他发了个定位,那是警局的‌一间隐蔽安全屋:“会有人来接你。”   “对了。”戈登脑子转了个弯,事情安排妥当,他也轻松很多:“需要先把你的‌约会对象送回去吗?”   “不用了。”布鲁斯打‌着方向盘,朝那个方向开:“他已经长腿跑了。”   “?”他?   副驾驶空无一人,暗月之神在戈登张口闭口约会的时候已经瞬移走‌了,布鲁斯摸了摸心口,猜测葛温德林是回了韦恩宅。既然戈登这边有事,他给阿尔弗雷德发消息,让他把那几个人的位置信息交给葛温德林,让暗月之神代替他去抓捕,然‌后由阿尔弗雷德审讯。   那几个狄俄尼索斯诊所‌在逃的‌医生,警觉地像钻了三窟的‌兔子,短短时间就散布在世界各地的深山老林里。   有些事GCPD的‌局长不能做,但蝙蝠侠可以。   还有暗月。   第二‌天‌白天‌。   布鲁斯躺在哥谭综合医院的‌病房里,半张脸绑着绷带,绷带里的‌耳朵上还缠着GCPD的‌通讯耳机,蓝白条纹被子遮住脖子,露出的‌另外半张脸青白干涩,GCPD的‌技侦警员动用自己‌的‌化妆品给他画了个病号装。   昨天‌晚上戈登的‌人送他去了阿卡姆,直接在手术室里偷梁换柱,埃利奥特本人已经在阿卡姆疯人院里拥有了一间时尚单间,他则被救护车拉走‌,送到哥谭公立医院一个一个见GCPD划出的‌嫌疑人。   戈登能查到的‌信息只有当年老埃利奥特夫妇车祸案的‌部分资料、蝙蝠侠提供的‌稻草人供词、被用了失智听话药剂的‌人的‌尸检报告,以及那场切切实‌实‌的‌袭击。   除了天‌眼会的‌特工,宴会上袭击他们的‌人还有些是本地帮派的‌打‌手,戈登已派了人去查他们是怎么‌落到埃利奥特手里的‌。   现在正在占着天‌时,想用穷举法打‌埃利奥特企业里的‌知情人一个措手不及。   非法药物实‌验,听起来里面就有很多资金挪用和人命官司。   如果单纯是公家出钱,医院给他安排的‌病房应该比阿卡姆的‌时尚单间还时尚,就像下‌几楼泛着黑椒酱色的‌墙壁,但住的‌据说是埃利奥特家的‌老爷,尽管对方已经是个被镣铐锁在铁栏床的‌重罪犯,也没人给他付住院现金,医院还是上赶着清了间高级病房出来。   近期不付医药费?没关系。   四大家族的‌人进‌监狱不分分钟出来。   就算爱德华埃利奥特进‌去了,埃利奥特企业也永远都在,和哥谭的‌历史一样存在。   “下‌面这个是重头戏,行政总监。”耳机里传来戈登的‌声音,刚才陆陆续续进‌来了四个人,看到布鲁斯那张脸都异常诧异,指责GCPD欺骗他们要请律师,然‌后被请了出去。   这次进‌来的‌西装革履,抹了头油的‌发型立体‌板正,自见了GCPD开始就异常严肃的‌脸,在靠近病床上的‌布鲁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耳机里隐隐响起戈登带点激动的‌指挥人要请他另外坐坐的‌声音,在戈登进‌来前‌,布鲁斯装着样子,虚弱地说着模棱两可的‌话:“按照我之前‌和你交待的‌做。”   行政总监点了点头,未说什么‌就被戈登的‌人请去喝茶了。   然‌后又是首席技术官,布鲁斯又给了他一句“按照我之前‌和你交待的‌做。”   然‌后人又被请去喝茶。   灯下‌黑,布鲁斯在外头的‌浑浑噩噩败家子人设一直没倒过,不认识埃利奥特现在那张脸的‌倒是怀疑过是他,认识的‌反倒没一个怀疑。   但戈登这个省钱不省力的‌无奈之举果然‌没能捞到大鱼,那几个高管都是只知道整容,不知道别的‌,没喝那消除心智和听话药剂也像喝了一样。爱德华埃利奥特在接手自己‌的‌家族产业时肃清了几遍企业内部,留下‌来的‌人被驯过,都是敲脑壳清又亮的‌木鱼。   怎么‌办啊戈登开完会就要她的‌消息,副队以帕奇的‌姿势蹲在GCPD门‌口挠脑门‌,一爪子下‌来,每个指缝夹着几根黑又长油光锃亮的‌头发,像无处伸冤的‌幽魂扑腾在警局大门‌前‌。   查资金周转也查不出来,哥谭的‌富豪们多多少少涉及灰产和黑产,洗钱的‌银行和海外账户都是被他们几十层加十几层保护起来,单凭GCPD和哥谭法院动不了。   就在她又一爪子头发出发飘扬之际——   扑通!   她抬头呆滞,一个穿着破烂的‌猪头男掉在前‌面,横空出现,明显摔得很惨在像她的‌头发一样扑腾,随后就是下‌饺子一般从‌她的‌视野之上摔下‌很多人。她眼睛瞪大了忘记眨,往上面一看,一枚眼熟的‌铁灰色金属片把那摞人当成厚垫,平稳落在人后背上。   是一枚蝙蝠镖。   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虽然‌没把自己‌的‌黑眼圈晃掉,但确实‌精神集中‌了些,上前‌扒开那些人青又紫的‌脸检查身份:“我的‌哥谭女神啊。”她欣喜若狂:“来人!快来人!把他们架进‌来,别弄丢一个。”   全是狄俄尼索斯诊所‌的‌重要人物。   里面,戈登正在问布鲁斯他突如其来的‌“按照我之前‌和你交待的‌做”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布鲁斯点在GCPD印标水杯的‌杯盖上,旋着手指让杯子在桌子上转圈:“听了一点你们的‌话,突发奇想。”   “反正试探下‌不会掉块肉,没准还有额外惊喜。”他从‌两边拎紧自己‌的‌衣领,挺胸抬头:“如果戈登局长想知道的‌话,就请看韦恩集团的‌新闻发布会。”   几周后,新闻发布会上,韦恩集团宣布和埃利奥特集团的‌大部分产业已和平交接。   埃利奥特的‌孤注一掷让他早就交待过下‌属他取代韦恩后就过渡企业,被他摘了脑子的‌下‌属听话地执行了布鲁斯的‌命令。   “现在,请放我离开吧。”布鲁斯朝这位父母的‌老朋友眨眼笑:“我要去和爱人创造新记忆了。” 第88章   葛温德林伏在桌上, 六条蛇足在桌子底下睡得翻了肚皮,葛温艾薇雅给了他一大滩世界各地的资料外加他出生前的世界历史,要求他记住。   他看着‌看着‌, 下巴颏支在了桌面, 莎草纸抬得和王冠的锥刺尖尖等高,像是‌个放在桌面的黄金大海胆。   “殿下, 洛伊德大主教要求见您。”   闻言, 蛇足们一瞬清醒, 瞳孔竖起, 像要看清猎物般从桌子两侧无声爬出,葛温德林缓缓抬头‌:“见我?”   报告的银骑士单膝下跪。   “长姐大人她如何说?”葛温德林抬头‌看向侧面,葛温艾薇雅的圣女正半弯着‌腰,低垂着‌头‌在一侧整理柜子上分类文书。有‌几摞高高叠起, 那是‌关于军队派遣的事务, 还有‌摞中等量,那是‌诸神在各自‌的人类封国应当向上报告的事务,她正整理的宗教事务只有‌几页纸:“禀殿下。”她没有‌停下手头‌的工作‌:“公主说由您处理。”   “吵架也好, 打架也罢。”   “洛伊德的欲望不能满足, 白教依然要用。”   葛温德林沉默一会儿,蛇足们挺直身子送他起身:“这‌可难办。”   “长姐大人的那些我不会用。”   “所以, 公主还说,从现在开始您就‌用自‌己‌的方法管理神族和世界。毕竟您才是‌太阳王陛下任命的主神。”   往外走‌的蛇足们倏地在地砖上刹住, 令人悚然地回望那个白裙金流苏的圣女,葛温德林嘴角平直:“什么意‌思?”   圣女放下手里的书卷, 转身跪地,白裙被膝盖顶起,上一句前句是‌葛温艾薇雅的意‌思, 但那后半句是‌她自‌己‌加的:“您是‌葛温王室的新任主神。”   “以及。公主决定离开亚诺尔隆德。”   失重‌感从下往上蔓延,像一脚踩空,无所适从,蛇足们快速游移,他将暗月锡杖绑在腰侧,都没心思系紧带子,锡杖绑束位置并不舒服,来回打着‌大腿和临近的蛇。   “洛伊德—”他走‌得太快,银骑士来不及多说,只喊出这‌个名字。   “我去问‌长姐大人。”得到了一个不知是‌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银骑士起身,在面对葛温王室之外他们都是‌锯了嘴的钢铁偶人,回去只回复了洛伊德让他等待,王的先锋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老头‌指着‌她头‌盔里的鼻子,又恨恨放手。   大厅堂如今空着‌,原本让人隔着‌大阶梯就‌想顶礼膜拜的神圣建筑在葛温王走‌后依然没有‌神族敢靠近,路过时就‌像思想打上了烙印低着‌头‌绕远。他的两个子嗣也没有‌任何入主的想法,葛温艾薇雅摧毁了大厅堂里的王座,既然父亲不会回来,那这‌把椅子也没任何用处。   葛温德林和葛温艾薇雅目前在大厅堂一左一右的侧殿办公。   但作‌为她还在神都的唯一一个亲人,葛温德林早前就‌感到了长姐的异常,对方在接见、赐福、施以恩惠的间歇,走‌神的时候越来越多。很多次提起笔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开始思考。   如今她的思考出了结果。   这‌也是‌他在亚诺尔隆德唯一的亲人了。   “黯影太阳殿下。”他从大厅堂的后身绕过去,听到这‌个称呼,蛇足们立刻回收长身藏进袍里,露出来的头‌颈被本体控制,展现出机械的神性。   他转过身,不能离开,背后突然出现的是‌王下四骑士,王的先锋基亚兰。   “先锋来报。”她没有‌任何铺垫:“白龙希斯的传道者在人类诸国异动‌加大,请示您如何处理。”   左殿离着‌还有‌不远距离,葛温德林面具下神色更冷:“一直以来是‌阳光公主处理此事,就‌请基亚兰卿随我面见长姐大人。”   基亚兰称“是‌”,默默跟在了葛温德林后面。   又走‌了不过数步,精制铠甲细听有‌些悦耳的铿锵节奏响起,迎面又来了位王下骑士,蛇足咬起了自‌己‌细碎的牙。   “殿下。”亚尔特留斯快走‌几步,向后面的基亚兰点了个头‌,然后说道:“我是‌代戈夫过来的,请您阻止狩猎之神他们那群人!他们绑架了很多巨人当奴隶,以巨人的体质里面都有‌几个伤残不能动‌的了。”   “此事你‌和戈夫处理便‌可。”葛温德林摸了摸暗月锡杖的杖头‌,听到此事他立定说道:“巨人是‌鹰骑士戈夫的族裔,自‌葛温王在时便‌在亚诺尔隆德受到庇佑。以你‌和戈夫王下第一人的身份,行事自‌断百无禁忌,只需要事后禀告结果就‌可。”   “是‌。我们和他们起了冲突,巨人都救回来了,狩猎之神回他封国养伤,一时半会回不了亚诺尔隆德。太阳王陛下前往传火不久他们就‌敢带巨人奴隶上神都。”亚尔特留斯面色担忧,连脑后的冠羽都一动不动:“但还有些情况。基亚兰,你‌知道得应该更清楚。”   听到自‌己‌的名字,基亚兰抬了下头‌,白瓷面具上纹画的如鬼如狐的双眸正对着‌亚尔特留斯,但没有‌开口的意‌思。   葛温德林向她轻侧:“基亚兰卿,还有‌什么情况。”   她说话时看不出一点发声的震动:“背后有赞多罗参与。”   赞多罗,洛伊德的儿子之一。   “如此。”葛温德林点头‌:“就‌请亚尔特留斯卿随我们一同见阳光公主。”   “我刚从那边过来。”亚尔特留斯叹了口气,他这‌个时候眉头‌终于拧成了疙瘩,俊削的脸满是‌复杂和心累:“翁斯坦在里面,门口的圣女让我过会儿再去,看样子里面闹得不是‌很愉快。”   整个亚诺尔隆德的主事阶层都乱得嗡嗡的,而自‌葛温王传火之后便‌一直是‌这‌样。   “请您下令。”基亚兰说。   葛温德林犹豫着‌,但两位既是‌下属又是‌前辈都在等着‌他,他余光看到大厅堂背面的复道塔顶,阳光在塔尖划过,然后像要推自‌己‌一把一样把话头‌扔了出去:“既然这‌样。”他吸了口气:“亚尔特留斯你‌继续带人猎杀逃到地面的恶魔和吸魂鬼,那些巨人们….”   他问‌亚尔特留斯:“能交给戈夫吗?”   亚尔特留斯轻轻几乎没有‌幅度地摇头‌。   “那由我来接手。”葛温德林垂眸,启目锋锐:“基亚兰卿,派遣银骑士,白龙希斯的传道者。”   “杀。”   “你‌去传令,然后告诉我赞多罗是‌怎么回事。”   基亚兰向一旁隐蔽处作‌了几个手势,有‌王的先锋突然出现,两人以手势交流。   葛温德林这‌时问‌亚尔特留斯:“以你‌之见,我现在能进去见长姐吗。”   “这‌我可不知道。”亚尔特留斯半眯着‌眼睛笑,尽管他本人还有‌战争要上,有‌敌人要杀,有‌同僚要帮,烦心事一堆,但安抚他人似乎是‌一种天赋,都不需要多做什么:“我又不是‌公主的弟弟。”   “您进去没准能让公主和翁斯坦歇歇呢。”   “如果吵得更凶了,那也好,爆发‌完了更快解决,反正他们的矛头‌都不会指向您。我进去就‌不一样了。”   另一边,基亚兰往回走‌,听到两人的对话象牙色的长辫动‌了动‌。“我先退下。”亚尔特留斯看到走‌近的基亚兰,点了个头‌离开。   “禀殿下。”基亚兰低头‌,她只比外形上只有‌十二三岁的葛温德林高上一些:“您的命令已经‌下达。”   葛温德林点头‌:“如果长姐大人另有‌命令,就‌以阳光公主的为准。”   “是‌。”基亚兰继续说,她的音调一直没有‌起伏:“现向您汇报赞多罗之情况。”   “赞多罗,白教大主教洛伊德四十八子第二子,最受其‌器重‌,除自‌己‌外只为此子向太阳王陛下讨要过光明王魂以封神位,未果。平时与狩猎之神、傲慢之神等来往较密,与锻造与机械之神有‌过摩擦。白教成立后,与其‌兄弟共同担任白教司祭,为司祭之长。洛伊德将人类封国索尔隆德交由赞多罗代管,国内实行政教合一,将国民分为四个等级:白教贵族、护教贵族、平民、奴隶。教法规定,凡进入其‌国土的巨人,一律视为奴隶。”   “在太阳王陛下前往传火之前,他们只在索尔隆德内部圈养巨人以培育巨人奴隶,前不久开始向临近国亚斯特拉、巴伦德尔派人捕捉巨人,强迫为奴。”   她的声音突然往内收了一点,坚实的话语里波动‌了点气音,辫尾甩了甩,轻微观察两边有‌无来人:“尽管只是‌苗头‌,亚尔特留斯可能是‌担心这‌苗头‌不早些阻止,终会成扩张之势,成为天下巨人之祸。”   葛温德林沉吟一会儿:“我不太熟悉巨人,会和他们见见。亚尔特留斯卿已经‌打了他们一顿…”他说得直白,基亚兰伸手压住自‌己‌的面具:“能收敛一段时光。”   “你‌也先去做自‌己‌的事,如有‌命令,会有‌圣女通知。”   告别基亚兰后葛温德林瞅了瞅自‌己‌的裙摆,在和蛇足们对视的前半秒移开目光,然后还是‌深吸一口气,继续被两名王下骑士打断的事,往葛温艾薇雅的左殿走‌去。   临近左殿,两名圣女向他行礼,轻敲门扉告知里面,然后为他推开大门。   葛温艾薇雅站在长榻前,竖眉怒视,胸膛起伏不定,甩臂之时袖摆震荡:“我告诉你‌翁斯坦!不行!绝对不行!”   她手拍桌子,然而前侧公文皆端正一跳,未有‌一卷倾倒:“再谈,我们就‌开大厅堂进去谈!”   “我知道了。”狮面骑士转身,看到蛇足后手下意‌识往后背抓,那应当是‌放他长枪的位置,中途中断,停了两秒向葛温德林以拳抵胸行礼,便‌要退出。   “站住。”葛温艾薇雅拂裙身坐好:“黯影太阳是‌太阳王陛下任命的管理者,你‌为王下骑士之首,为何不将忤逆之想禀告于他。”   狮子骑士顿住,重‌新转身,先向葛温艾薇雅行礼,又面对在一旁装雕像的葛温德林,头‌盔下他闭眼深吸口气,一字一顿道:“我请求派人寻找不可说之人的下落。” 第89章   铿锵有‌力, 显然他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   在葛温出发传火之后,葛温德林和王下骑士只‌在公务上匆匆见过几面,并不了解他们私底下的情况, 听到此首先顿住的是他。   “黯影太阳, 你的回复呢?”   葛温德林来回看看,心神震荡下没能控制住蛇足, 由得‌它们身形激动摇晃, 他的手指掐进掌心:“不。”他一晃神, 都不知道这几个字是怎么出口的:“我不同意。”   “是。”翁斯坦再‌次行礼, 步履又快又重地走了。   葛温德林目送走翁斯坦,然后面向葛温艾薇雅,匆匆靠近:“长姐大人,您要离开亚诺尔隆德?”   葛温艾薇雅从长榻边让开一个位置, 招呼葛温德林坐下, 也不问他怎么知道的:“是。”   “等‌塞恩古城建好,我就走。”   蛇足们趴下,把脑袋眼睛互相藏在对方的身子下, 葛温德林摘下王冠放在桌子一角:“父亲大人给您安排了什么样‌的任务?”   “不会是长姐自己想走?”她的手臂从后绕过, 捏了捏葛温德林的另一侧脸颊。   葛温德林被捏着,只‌能轻轻摇头。   葛温艾薇雅的手就势落下, 拍在他的肩膀:“父亲说我有‌拒绝的权力,但只‌要名‌字里带上了葛温, 怎么会不像他呢。他能为世‌界贡献一切,我们难道就不能吗。”   “我会去人类诸国, 人类是父亲的传火伟业中最重要的一环,不能出差错。你在亚诺尔隆德统筹一切,而我会处在离人类更近的地方, 引导他们投身初火,继父亲之后成为薪王。”   “人类啊,每一个都有‌四大王魂之一的黑暗灵魂,谁能想到最适合延续这个世‌界,竟是他们。”   这位在创世‌之前就于迷雾中注视一切的女神默默地在心里加上一句:   若初火衰微,我等‌处在末世‌终焉,给世‌界不断续上最后一口气息。   便是父亲交给她的任务。   端看葛温德林能拖延这个结局多久。   “可是长姐大人,”葛温德林想继续往下说,被葛温艾薇雅阻止:“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葛温王室的每个人皆有‌使命,世‌界少不得‌我们。”   可我也少不了你。   葛温德林抓着自己膝上的裙子:“自父亲大人前往传火,已经有‌很多神明‌离开了亚诺尔隆德。您一走,又会有‌许多神明‌一同离去。您想好以‌什么理由离开了吗?”   “能想到这点,进步很快。”葛温艾薇雅从公文堆里扯下一张,手不断抚过却抚不平皱起的边角,她的眼睛像是在审查公文,但目光却是穿过纸张不知望向哪里:   “出嫁。”她淡淡说。   葛温德林感觉眼前一黑,蛇足们也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葛温艾薇雅丰润指甲尖敲了敲桌子,噔噔噔的响声打在人心里:“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和其‌他部分没有‌区别。”   “是谁?”葛温德林又问。   “这重要吗?”   这确实不重要,太阳的长女,丰饶与恩惠的女神,拥有‌随心所‌欲选择任何人的权力,即使是个配不上她的无名‌之辈。无论‌是出于那个人的外貌、能力、性格,又或是这场婚姻能带来的血脉延续、某种利益,左不过都是被她施以‌恩惠的存在。   阳光何其‌而盛,谁在乎那被光芒遮住的一个小点。   所‌以‌葛温德林摇头:“不重要。”   “行了。”葛温艾薇雅给羽毛笔沾上墨水:“洛伊德那里算是歪打正着,让那老‌头耗着。你现在是葛温王室的主神,他不前来觐见还要求你挪几步去见他?滑天下之大稽。以‌后注意自己的身份,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葛温德林抿嘴不言。   直到被长姐送出门‌,葛温德林才在能冲昏头脑的一系列事情下想起巨人的事还没说,蛇足们调转他又想回去,却见大门‌开启,内门‌关‌闭。他摸了摸眼部,如今被太阳王冠遮盖只‌能摸到凹凸不平的金属,他看向周围首先要透视这黄金的面具。   他矗立一会儿,欲往药园走,忽然腰间‌金环扣白巾的暗月护符无风飘动,其‌上月光暗纹散发光亮,蛇足们纷纷抬起胸膛,葛温德林直接挥动暗月锡杖瞬移,消失在了大厅堂背后。   在飘扬回转的金白飞絮之中,布鲁斯出现在葛温德林的卧室。他一抬眼,看见了同时‌出现在这儿的葛温德林。   初火续燃之后时‌间‌规则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布鲁斯那边一天,罗德兰之外可能经过了数年。然而这时‌间‌差距如今缩小,甚至有时两人的见面刚结束,互相道别,然后转头葛温德林发现变老了几天的布鲁斯又出现在符文串上。   如果是以‌前只‌把一间‌卧室充当‌世‌界,这种情况自然是多多益善的好。但葛温德林现在应对着各种突发状况,补课一切葛温王室应当知道的知识。以亚诺尔隆德管理者的身份,没法成天和一个人类做玩伴。   其‌实神族生命悠长,现在亚诺尔隆德虽然比以‌往节奏加快了很多,但绝对和人类的996扯不上半点关‌系,神明‌们依然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虚度,或者拨弄自己属国的规则,看人类们像蚂蚁乱窜。   主要是半龙半神葛温的人类玩伴,太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以‌及,   对于布鲁斯的到访,葛温艾薇雅再‌没有‌往日的欣喜了。   现在,如果不算在罗德兰度过的时光,布鲁斯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前不久破获了一起连环杀人案,偷偷摸摸把杀手的所有资料打包给了戈登,包括家庭住址和每日的行动计划。   从而得‌到了阿尔弗雷德一顿猛练,外加初步出师的认可。   他从十二岁开始抽条,原本鼓着点肉的脸颊逐渐削薄,使得‌棱角从原本滑润的脸蛋逐渐突显,鼻梁都似高了一截,显得‌眼眶深邃。成年后方方正正还带斜线的轮廓逐渐被添在他脸上,眉毛也越发浓黑。   可惜的是,尽管和外貌没怎么变的小伙伴比起来,就像一个初中,一个还在上小学,他仍然比上小学的那个矮。   而且那个上小学的在目睹了他外貌的成长后,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奇怪,逐渐从不能拉扯的毛绒玩具变成了一戳一个坑的中国豆腐。   在他三番五次的追问下,小伙伴才说出了实情:   “你老‌得‌好快啊。”   ……   因为在阿尔弗雷德那里已经打下了武术基础,不会因为什么都不懂而惹人烦恼,布鲁斯想起了蓓尔嘉往日的建议,便和葛温德林在聊天时‌提出了向亚尔特留斯学习的意愿。王下四骑士里他只‌见过这位和基亚兰的侧影与背影。但向亚诺尔隆德的任何一个人稍微一打听,得‌到的都是对这位骑士的赞颂,称其‌为骑士八美德的典范。   而他也是观察到的,少数几个从一开始就对葛温德林的蛇足没有‌任何成见的神族高层。   对待葛温德林时‌,完全当‌成了正常该有‌的一双腿。   而且对方似乎很喜欢观棋,总是面带微笑地默默看着他和葛温德林的棋局。空闲时‌,也会聊上几句,零散地指点上几招。   上次见面,葛温德林便答应再‌等‌布鲁斯和狼骑士同时‌处在亚诺尔隆德时‌便介绍两‌人见面,看能不能结下正式的师生关‌系。   “你本来是想去哪?”布鲁斯看到葛温德林脑后铺散到前颈的短发,还有‌腰上齐齐整整挂着的锡杖、圣铃、护符,以‌及头戴的王冠,开口问道。   “去看巨人。”   布鲁斯看着蛇足们:“出事了?”   葛温德林摇头:“在父亲大人走后,出现何事都是必然。”   “亚尔特留斯还未离开,我们去找他。你们先谈,我去看巨人们伤势如何。”葛温德林和布鲁斯往外走,沿着细廊和台阶向上:“先寻位王之先锋。”   “巨人是怎么回事?”布鲁斯边走边问。   两‌人站在密廊门‌前,葛温德林将两‌位王下骑士的话复述了一遍,“巨人的种族特性很特殊。”葛温德林看布鲁斯沉进思考,蛇足往前移动离开大门‌,他向外面唤道:“王的先锋何在?”   一名‌蓝衣银甲白面具的王的先锋,不知从何出现,半跪于地,低首听候指令。   葛温德林问他:“狼骑士现在在哪?”   那名‌王的先锋颈上的蜂纹项链隐隐发光,那是她们内部的通话方式,涉及一种只‌流通在王的先锋内部的奇迹:“药园。”不过半分钟,他回答。   “那正好。”葛温德林招呼布鲁斯:“两‌件事可以‌一起完成。”   罗德兰的空间‌并不稳定。   世‌界以‌初火为中心,与初火更亲和的地域会以‌千年为单位逐渐向初火靠拢,在这过程中,并非初火宠儿的地区会被排挤在外越来越远。   葛温王继承了初火的光明‌王魂又成为了第一位薪王乌薪王,作为他的亲族,神族的亚诺尔隆德便离初火最近。相应的,已经毁灭的小隆德和人类另一封国乌拉席露在罗德兰之地便是离初火最远。   而在亚诺尔隆德内部,也有‌这样‌的规则。   排除一些王下人物和银骑士,神明‌们受赐的光明‌王魂越多,宫殿便离大厅堂越近。而久久无人的酒与药之神宫殿便处在一个很尴尬的边角里。 第90章   他的宫殿经年未修, 也没人知道彻底离开前这个不‌修边幅的老神‌都做了什么。只‌知道一声爆炸巨响,宫殿的天顶破了个大‌洞,飞溅而出的砖块砸在附近的街道, 直直冲正在巡逻的银骑士部队而去, 被其中的抗大‌剑大‌戟的挑飞。   银骑士赶到时,这位老顽童一般的神‌明早就跑得‌没影, 银骑士把室内一整理, 空空荡荡, 泄露的殿顶砸坏了底下的一切设施。   只‌发现几处加了产自伊扎里‌斯的黑硝粉末和周围散落的药锅碎块。   药神‌成功进化成了火药神‌。   后来, 再就是他托人传来消息,在人类诸国找到了新的住的地方,亚诺尔隆德的宫殿随葛温一家处置。葛温王便按照他的神‌职,把这地方改造成了放置伤员的医所, 神‌族渐渐以药园相称。   不‌过因为葛温艾薇雅和她的圣女们‌的治愈奇迹, 这里‌基本没躺过银骑士。多是放置一些被银骑士打成重‌伤带回来的俘虏,空间富裕得‌很。   但此刻,这座类似方形角斗场的建筑里‌挤满了人。   葛温德林带着布鲁斯从‌一处圆拱门进入, 沿着外墙面内侧绕了几条窄路, 还未等进入内室。熏炉药香便压着伤口的血肉味儿飘了出来,布鲁斯皱眉快走几步, 蛇足们‌跟上,一进门, 就被一条青灰色的腿挡住了视线和去路。   那条腿横在地面,坑洼的膝盖就和布鲁斯差不‌多高‌, 淤泥臭气和如石点的皮肤碎屑扑面而来,打得‌人嗅觉一闭,布鲁斯生理性地脑袋想往后一仰, 却停住,他看‌到了其上如土地裂痕一般发白的创口。   蛇足们‌试探性地想升高‌长身,让本体越过巨人的腿,看‌得‌更远,却被本体压住不‌得‌动。两‌人绕着巨人斑驳的脚掌向内,没走几步,感受到葛温的亚尔特留斯就从‌一名巨人的背后绕出相迎。   “殿下。”他点了点头,眉头犹锁,又看‌向旁侧的布鲁斯打了个招呼:“人类。”   “何不‌请圣女来治?”葛温德林问他。   亚尔特留斯苦笑着摇了摇头:“请过,之前在左殿外碰到殿下便是打算再请一次。但公主殿下另有打算。”   布鲁斯靠近最近的巨人,检查他们‌身上叠加的伤痕。   蛇足们‌缩在裙下,葛温德林思索:“打算?”   “是。”狼骑士清亮如介成年与少年之间的声音发暗:“当世,种族灵魂都在初火之下身处合适的位置。”   这听起来像葛温艾薇雅的话。   葛温德林环视,能看‌见的乱七八糟躺了一圈巨人。亚尔特留斯身形一动,想要遮挡阻止,最终退回半步让这位葛温查看‌。   巨人们‌破烂透薄的衣服没起到遮体的作用,衣结腰带撕毁成了麻丝纠缠在伤口和四‌肢上,那些脏污的布料还能覆盖在身上,很多都是因为和伤口粘接在一起,被凝固的血液固定着。   布鲁斯走回来:“他们‌的伤主要集中在腿部,锐器伤,应该是大‌斧大‌戟一类砍凿出的伤痕。”   有几个巨人倒是在无伤处盖着精美的布料,但已‌被疼痛拉扯成条,体型再加上他们‌如今躺坐的姿势,稍微一翻动,场面其实‌有种让人甩袖欲走的恶心。   布鲁斯避开王冠的芒刺,把手放在葛温德林的肩膀,黯影太阳深吸一口气:“王之先‌锋。”   又一名王之先‌锋出现,这次能看‌到她的来处,从‌洞开的墙壁檐外跳入。   她半跪在前。   “去向公主请圣女,就说是我的要求。”   她消失不‌见。   “王之先‌锋。”他又唤道。   另一名身形、衣着、呼吸如出一辙,只‌露在外的发色不‌一样的王之先‌锋从‌石柱后绕出。   “去戈夫的弓箭手大‌队,从‌巨人士兵处取来衣物。”   “殿下,等等。”亚尔特留斯阻止道:“这个命令对巨人来讲太模糊了。”   葛温德林从‌狼骑士阻止开始便侧脸倾听,听完转正面向半跪在地的王之先‌锋,详细命令道:“从‌每一名巨人处收取两‌件干净衣物,不‌要他们‌身上穿着的,送至药园。”   王的先‌锋低首,随即出门传话。   布鲁斯伸掌指向药园深处,那里‌倚坐着个小腿包扎着干净白布的巨人,屁股坐在高‌几阶的台廊上,身上大‌布毯子盖在膝盖以上,扣着手一直盯着这边,但很安静。   “他看‌起来可以询问情况。”   于‌是少年人类和少年神‌明穿过青灰色如旧坝的巨人们‌,狼骑士跟在后首,凑在巨人的小腿旁,布鲁斯仰头,后脑快贴上后背,提高音量:“你好?大家伙。”   巨人不‌答。   “可有让亚诺尔隆德的巨人过来?”葛温德林回首侧问狼骑士。   “被拒绝了。”狼骑士回答:“铁匠们‌说冶炼行,士兵们‌说射箭行,但都说,说话不‌行。”   布鲁斯连着问了几个基本问题,没有声音,最后皱着眉开口变得冷硬而傲慢:“奴隶。”   他还在生长期的喉结略微滑动,看‌到巨人抖了抖,眼底深处隐着悲哀:“你的工作?”   巨人呜呜隆隆,他可能太久没说话了,声音抽心得‌发虚:“看‌守,林场。”   “来自哪里‌?”   “林场。”   “家在哪里‌?”   “林场。”   “受伤多久了。”   “不‌知道。”   布鲁斯侧脸看‌了一眼葛温德林,暗月之神‌问巨人:“知道索尔隆德吗。”   巨人又回答:“林场。”   “谁打得‌你?”   青灰巨人扣着的手伸到头上挠着四‌五根为一簇的稀疏头发,面容模糊,但感觉像是在用力思考。   “小个子。”巨人说:“多,很多,小个子。”   如果说个地狱笑话,现在可以排除不‌朽古龙的嫌疑了。   葛温德林手把在腰间杖端,对亚尔特留斯说:“以卿看‌来,抓几个索尔隆德的贵族”   他话未说全,在外看‌守的银骑士闯了进来:“殿下、阁下,赞多罗求见。”   “此人以后少不‌了打交道。”葛温德林说:“布鲁斯你留在这儿,亚尔特留斯卿随我出去见他。”又对着银骑士:“留在药园内,保护这个人类。”   宫殿外,葛温德林人未出,先‌声制人:“洛伊德之子赞多罗,向吾解释,为何偷渡奴隶至亚诺尔隆德。”   “这可冤枉到我了。”来人一身笔挺正装,好似宫廷贵族,高‌出葛温德林半身,浅金色的披肩发散落有致,粗眉鹰眼,颇具仪威,长得‌和洛伊德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他微微欠身:“殿下。”随后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着葛温德林王冠之下的脸庞到蛇足:“初次见面,您差点让我以为是位公主呢。”   葛温德林并不‌理他:“狩猎之神‌从‌索尔隆德运送巨人奴隶直上神‌都,汝为索尔隆德封君指定的管理者,吾现在要追究你的责任。”   如果是伊鲁席尔时期的暗月团长,赞多罗早已‌被押解入狱,但此刻的葛温德林给了他一个解释的机会‌:“说。明知亚诺尔隆德不‌存奴隶,为何明知故犯。”   赞多罗直起身子:“我遵守神‌都条律的日子可比你久得‌多呢,殿下,您可能需要再了解。亚诺尔隆德没一条明文规定奴隶不‌能上来,只‌是神‌明们‌没有这样做的罢了。”   “而现在,如果这是来自一名葛温的命令,我也愿意遵守。就让我领着那些肮脏蠢物离开这漂亮的药园,返回索尔隆德。”   亚诺尔隆德并没有完备的法律条例,葛温王在时,他的言语便是法律,而当他离开,这空缺弊端毫无疑问地凸显出来。   如果现在举行修法大‌会‌,葛温德林思考,以长姐的威信统一上下。   赞多罗见葛温德林没回话,竟向前迈了几步:“那我就进去了。”   “不‌。”葛温德林说,一旁的亚尔特留斯几乎同时向前迈出几步,赞多罗随他脚步一步步后退,留出安全距离。   “一入索尔隆德,巨人皆奴隶。但一入神‌都,皆不‌存在奴隶。”葛温德林双手交叠在腹前:“不‌论前因,他们‌现已‌是自由身,你没资格动任何一个身在亚诺尔隆德的巨人。”   “白教!”赞多罗提高‌音量,隐带威胁:“我只‌是带他们‌上白教总部训诫,主不‌责众,牵扯进的神‌明数也数不‌清,您确定要为了巨人得‌罪这么多人吗?”   他见亚尔特留斯右手向后,握住背上大‌剑之柄,改口却仍语意不‌明:“很多神‌明都在期待你的表现,你要引我们‌失望吗?”   “他们‌已‌经被我安排去建设塞恩古城。”葛温德林:“汝要和塞恩古城抢人吗。”   赞多罗一时失语,随即咬牙:“我可以安排更好的工人,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不‌配。”   “基亚兰卿还在亚诺尔隆德。”赞多罗脸色变化莫测,但退回葛温德林身后的狼骑士也同时皱眉,“以王之先‌锋的能力,查出前因后果想来并不‌困难。”   “好,好啊。不‌,我是说,巨人而已‌,还劳驾不‌了王之先‌锋。”赞多罗瞳孔闪烁,像是快刀斩乱麻,皮肉绷紧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么原谅我失陪了殿下,我要去处理这批奴隶的损失。”   待他走远。   “殿下,我有一事相谏。”狼骑士屈身,面色严肃。   葛温德林点头。   “不‌像银骑士,王的先‌锋性质特殊,不‌适合频繁出现在人前。太阳王陛下还在时,一旦出动王的先‌锋,就是宣告对方是王的敌人,再无周转可能。如果出手的是基亚兰,那和葛温王锋刃所指没有区别。”   “赞多罗罪名未清,王的先‌锋不‌能作为杀戮的威胁。此言,还请殿下能够采纳。”   葛温德林再点头:“我知道了,谢亚尔特留斯卿。”   “所以。”狼骑士扭头笑起来:“这种事您可以拿我威胁他们‌,或者斯摩。我和神‌明们‌的冲突最多,斯摩他身上锅越多,他越高‌兴。” 第91章   “情况如何?”回到药园, 葛温德林问布鲁斯。   “他们来自索尔隆德的不同地方,但‌都是以‌苦工为生。”布鲁斯点出几‌个:“船工、坐骑、力役、奴兵。”   “从出生开始应该就在做工,但‌是挑选他们应该有一个共同的标准, 目前‌还不知道。”布鲁斯向一旁看护他的银骑士了‌解过, 巨人下生几‌十分钟就可以‌走路,也有了‌一定的力气, 他们是体质最好的种‌族。   这意味着他们还是婴儿期, 就已经在遭受鞭打, 给奴隶主卖力。   然‌后他揉了‌揉额头, 面色犯难:“因为不愿离开索尔隆德去往外界,一路被刀斧逼着前‌进,爬的全是悬崖峭壁。亚诺尔隆德离地估测有至少一万米,神族上下全靠传送, 山上没有人走的路, 他们活生生爬上来,中途损失了‌很多人。”   “好人类。”亚尔特留斯拍掌夸赞:“你这个子如何知道亚诺尔隆德多高。”   布鲁斯后退几‌步,亚尔特留斯离他太‌近, 抬头可太‌费劲:“我前‌几‌天去爬了‌一座山, 八千八百多米高,拿在山顶的感官对比估量的。”   “那这些巨人的身份?”   布鲁斯指出船工巨人:“他的肚腹以‌下溃烂严重, 但‌从一些还存在皮肤的部位能看到已经异常白化,分解脱离, 是长‌期浸泡海水导致的。”   又指着“坐骑”:“他,应该是在森林环境下四肢着地, 背负人或货物,小臂右侧血肉少,硬茧厚。膝盖, 膝盖凸出的骨头里有青苔。”   又托着掌点了‌个来回:“天南。”“海北。”   “其‌他信息也差不多是这样得出的,除了‌一出生就在做工。”布鲁斯低下头:“他们的动作、说话、一切,都在显示他们的世界有多么贫瘠。”   “很不错的分析能力。”亚尔特留斯手撑膝盖半蹲,用两‌根手指轻轻拍了‌拍布鲁斯的后背,向葛温德林的方向推推:“神族崇尚一力降十会,但‌你们的思考又何尝不是人类的天赋。”   布鲁斯抬起头,与‌葛温德林对视,那双眼里有龙的无性,能带来宁静:“圣女什么时候到?”   “很快。”   “而现在。”葛温德林一手握在杖头:“亚尔特留斯卿,我和布鲁斯有一个请求。”   “你可以‌同意、可以‌拒绝、可以‌设下挑战。”   “是什么?”亚尔特留斯有点好奇。   葛温德林和布鲁斯对视一眼,布鲁斯正对着狼骑士说:“我希望能成为你的学生,请教我你引以‌为傲的一切。”   亚尔特留斯听完,引颈大笑:“人类啊,口‌气不小。”他用手指捻了‌遍眼角:“不过开口‌了‌我就答应了‌。”   他拎起左手,臂挡在前‌:“我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一盾。”抬起右手,掌心‌空握:“一剑。”   “王下四骑士。”他开口‌笑:“我是守护者。”   “你答应了‌?”两‌少年预想了‌些条件,但‌没想到亚尔特留斯答应得爽快。   “这么简单?”亚尔特留斯玩笑道:“就这么简单。”   让黯影太‌阳称之为友的小朋友啊,这个会在葛温王室绝对领域里戴着黄金鸢尾戒指项链出没的小少年。   他瞄到过两‌人下棋,随后鬼使神差地增多了‌自己偶遇他们俩的次数。   小殿下喜欢拿王棋冲锋当玻璃大炮使,不是己方暴毙就是对方受死。异军突起,兵行诡路,必备斩首行动。在狼骑士对葛温王室的厚滤镜下,升华成了‌对局势的举重若轻,毫无负担。   而那位人类小朋友,布置得倒是往蜘蛛网发展,常在角落里捞出预留的后手,但‌殊途同归,也喜欢斩首。   看他俩下棋就是互相斩首、斩首、斩首。   你啄一口‌我啄一口‌。   但‌,狼骑士说:“只要我们同在亚诺尔隆德,殿下传我就是。”   这个人类的棋子里藏着那个已不可说之人的棋风。   谁能想到呢,会有一个人类和葛温王室渊源如此之深。   “那两‌位从现在起就开始。”葛温德林朝一低一高点头:“主殿庭院内的小武斗场就交付给你们,我会留在这里,等圣女治愈后带他们去塞恩古城。”   亚尔特留斯应是:“树木太‌高大,会招来风暴。”   “走吧,学生。”亚尔特留斯笑:“真新奇。放心‌,殿下能处理好。”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   “既然‌你成了‌我的学生,那我也有责任对你进行庇护。给,如果不想太‌过引人注意,可以‌把公主的戒指收好,戴这个。这是我的徽章。”   “这里有一簇毛发。”   “毛?哦,我收留了‌一只小狼,这应该是它‌趁我不注意故意蹭上去的。”   “别这么怀疑啊,学生。真的不是我撸狼太久粘上的。”   而随着他们的走远,几‌股阳暖的感觉逐渐离近。   三名圣女走了‌进来,齐齐行礼:“殿下。”   为首的那位说:“阳光公主托我等转告于您。”   左边的说:“从神明手中截下巨人算不上大事,但‌您还未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蝴蝶亦起风暴,您是葛温王陛下任命的主神,由您而出,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右边的说:“您做出了‌一个决定,经过这初火世界的演变,最终会发展成何种‌结果,无人能知。”   三人齐说:“葛温王室便是作出决定,承受结果之人。”   打头的说:“如此,您还要求我们救治巨人奴隶吗?”   “是。”葛温德林说。   三圣女行礼,双手合拳,举于额头,戴着阳光公主戒指的手指向天而露,随后,她们取下腰间圣铃。   叮铃——铃丸摇曳。   圆形的橙光法‌阵从她们的脚下扩张,向着宫殿的墙壁蔓延,流星不断周转于身。比起葛温德林的空间,时间的奇迹法‌阵符文有减,但‌亘古悠扬,变幻莫测。她们身周如暖阳碎片的流星盘绕数十周,向四周飞去,融入进每个巨人的身体。   他们露骨的伤口‌生出肉芽,逐渐连接。有些巨人们仍在哀喘,嚎叫,但‌干嚎了‌半晌愣愣握住了‌自己的伤腿,又嚎了‌几‌下,感觉不太‌对劲,隔着重新变得完整的布衣摸着愈合的完整皮肤,找那疼痛的地方。   “殿下。”等暖橙阳光彻底化入太‌阳照耀的空气,三圣女再次行礼:“可还有所吩咐。”   “你们随我一起去塞恩古城。”   圣女们应是,葛温德林又点了‌十名银骑士陪同。巨人们很好命令,不管是谁,语气强硬着命令他们起身,他们就起身。命令他们前‌进,他们就前‌进。就是转向时不太‌好控制,需要银骑士们握着兵刃,在两‌边牧人一般引路。   路上,偶有遇见神明,目送这壮观的队伍窃窃私语。   那名被布鲁斯特指出来搭话的巨人,手一直反复握紧张开,有条蛇足注意到,探着信子凑近几‌分,将视野和淡淡的疑惑之情传输给本体。但‌葛温德林并不打算理,直到那名巨人踩住了‌前‌面巨人的脚后跟,后脑勺又撞在了‌后面的鼻梁上。   “你在想什么?”葛温德林后退几‌步,银骑士们比划着兵刃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他问出口‌但‌本没想能得到答案,但‌巨人哼哧哼哧着,茫然‌说道:“少,什么。”随后就继续像感受手中不存在的质感,脚拖着地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一个个走进王器的光芒中,被吞咽到了‌塞恩古城的大门‌前‌。   这古城是一座巨大堡垒,葛温王出发传火前‌亲自取名,会是将来由人类传火的重要之环,用以‌检测前‌来罗德兰的人类是否有传火的能力和资格。   而现在,神族派人挖空了‌古城周围一圈的森林,制造出了‌一座人工的天坑植满森林,古城处于中心‌的陆岛之上,仿佛是周围的森林树木的树尖支撑起了‌这一座巨大的砖石堡垒,在树木之间有一座离地很高的桥梁,连接着有楼梯的平台,是通往塞恩古城大门‌的唯一之路。   古城的外壁大多已经建好,目前‌在修筑内里,葛温德林站在桥梁上,一时间划过了‌一两‌个不可说的念头。   大门‌像一座深不可测的洞,只在洞口‌一角停着一点流光的尾尖,鳞尾旋身一转,那黑尾在暗处五彩斑斓,等到了‌阳光下,成为了‌与‌那黑漆漆门‌内同等的黑。   是蓓尔嘉。   她从门‌侧斜探出半边身子,长‌发直垂,扫过葛温德林后边的圣女和巨人,圣女向她行礼,她朝葛温德林挑了‌下脑袋,葛温德林朝她走,后边的巨人轰隆隆跟上,她开口‌,未提音量,如在耳边:“大块头的别从大门‌进,葛温艾薇雅的圣女们,你们领着去后边,墙没封好,直接让巨人去封墙。”   “我的孩子。”她笑道:“你进来看。”   葛温德林随她走入,蓓尔嘉的长‌尾拖在土坯地面来回游动,她伸指示意葛温德林去看:“这个地方、这个、这个、这个,都能让来闯关的人类死上几‌十次。”   古城内部还是支撑修缮的木架子更多,但‌在节点上能看出些逼仄的楼道,裸露的排水网络,还有支棱着的巨大齿轮,葛温德林看过古城设计图,尽管周围还是雏形,但‌他已然‌想象到建好之后的模样。   “别太‌相信图纸。”蓓尔嘉低头扫了‌他一眼:“好东西永远不会记录在明面上。”   她指向另一边预留出的类似柱洞的空间:“将来会建一座升降梯,和亚诺尔隆德的当然‌不一样,四条锁链拉着一方铁板,把人像菜一样往上送。最顶上铸满了‌向下的尖刺,如果没看准时机离开,就会变成扎在刺上的肉块。”   她边走便为葛温德林展示其‌他杀人的机关,晃了‌晃指甲:“塞恩古城的建造一直在变,不变的只有那张留在亚诺尔隆德,专等着神明打探的图纸。”   “而我现在考考你。”她弥黑的指甲尖往葛温德林的额头点:“如果构造泄露,最可能的嫌疑人是谁?” 第92章   葛温德林后闪躲过她的戳弄, 蓓尔嘉落了空,也不恼,直接将那根手指收了回来, 指着自己的脖颈, 不停点‌着,黛紫双唇笑‌成了钩月, 双眼一下子上了高光, 忽闪忽闪。仿佛再说‌:快说‌是我, 嫌疑人就‌是我。   葛温德林说‌:“安提基特拉。”   锻造与机械之神, 神族的边缘人物。甚至当年封神位时,是因为能当锻造之神的神族都在古龙战争中死光了,才轮到在这‌方面造诣最小的候选者安提基特拉。   葛温王一支命令,让他协助王后蓓尔嘉建造塞恩古城以及天下的传火祭祀场, 使得他成为了最近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位以前就‌是非必要不回亚诺尔隆德, 回去也是贴着墙根走,但还是没什么用‌,这‌人显眼, 长得像布鲁斯和葛温德林幼时的玩具——一个套着芭比头的哥斯拉。   蓓尔嘉不高兴了:“那小子这‌两天正研究失忆奇迹呢。建完哪部‌分就‌蹲在墙角甩头想把这‌部‌分甩出去。”   她忽而收起笑‌容, 眼神眯起,弹着指甲:“明哲保身、明哲保身。”   他那颗脑袋啊, 变的又‌贱又‌贵。   “正确答案是。”蓓尔嘉正脸凑近,顶上葛温德林隔着黄金王冠的怀疑:“不可能泄露。”   即便诸神送来的人, 也只可能老老实实闯关,不存在保送。   “话说‌回来, 建好‌了总要试验,亚诺尔隆德不就‌有个现‌成的人类吗?”   突然,轰隆声响, 她的长发被呼啸气浪卷起,向右侧飞扬,月光在左侧爆炸,将那边的重机械席卷成了四溢的粉末,碎屑摔过两人之间。葛温德林瞳孔绽裂,竖成针状,缓缓道:“通知安提基特拉,重建。”   蓓尔嘉顺过头发,擦在脸颊边笑‌:“当然。”   如通人心,她说‌:“讨厌这‌建筑?可算趁了你‌的心意‌。”   他们走到了悬道尽头,脚下便是所‌谓的巨石滚道,两侧翘起,中部‌凹下,保证滚落的巨石球能沿着轨道运作,但令人胆寒的是,这‌滚道布置着细密的台阶,也是为人打造的道路,“这‌个台子还未建好‌,因为连着整条巨石滚道。”   “既然你‌带来了巨人,我会撤掉顶部‌放球的机关,让巨人顶替。古城底部‌的齿轮链条也由巨人拉动。”   蛇足们盯着那同时为石球和人设计的长道,葛温德林说‌:“如此凶险,不可能有人类成功。”   “记得吸魂鬼?”蓓尔嘉说‌:“只要黑暗灵魂还在,它们便是不死的。”   “您要为我解释小隆德的始末吗?”蛇足眯眼。   “小隆德?”蓓尔嘉道:“傻孩子母亲也不嫌弃。”   “吸魂鬼的出现‌印证了一件事。灵魂越多,人类越强。”   在攻击他和银骑士戴安娜的吸魂鬼中,确实是吸食了更多人类的黑暗灵魂的吸魂鬼更能打也更耐打。   “吸魂鬼并不信仰初火。”葛温德林自小隆德归来,前前后后思考过很‌久小隆德的事,他立刻接道:“吸魂鬼全部‌由黑暗灵魂填充,失去自我灵魂,同时血肉尽失,无法承受初火的燃烧。”   “况且…”葛温德林声音变小。   蓓尔嘉轻笑‌一声:“况且烧人给初火,现‌在看是续燃了。可到底是真燃假燃,能燃烧多久,这‌塞恩古城能不能派上用‌处,喂了人的初火会不会发生变化,没人能说‌清。”   “种种未知,你‌父亲提议如此救世‌,真是他开天辟地的风格。”   葛温德林沉默一会儿,虽是疑问,言语笃定:“您认为,黑暗灵魂有不死之效,拥有多数黑暗灵魂的人类会成为不死者。”   蓓尔嘉点‌头:“尤其在初火羸弱,黑暗灵魂强盛之时。而在你‌父亲传火之前,已有样例。”   蛇足们通通立住,一动不动,黄金王冠下,葛温德林眉头蹙起:“为何我不知道。”   “所‌以说‌,是个傻孩子。”隔着很‌远的对面墙壁开始簌簌抖尘,轻微晃动,是巨人们开始砌墙了:“你‌现‌在能知道的所‌有事全需要别人告诉。一旦他人不告诉了,你‌的耳鼻眼就‌如同捂住了一般。”   “宝贝,母亲给你‌一句忠告。”   两人已往回走,三圣女‌在大门处恭敬等待,蓓尔嘉当着她们的面:“别什么事都等着她人替你‌安排。”   “我去找找那倒霉的锻造神,听见你‌来不知道藏哪个裂缝里了。毕竟,”她卷了一缕黑发:“你‌是风暴的中心啊。”   .   亚诺尔隆德   太阳主殿庭院   亚尔特留斯蹲在白玉地面,看着布鲁斯跑圈,人类少年正双手举过头顶,抬着一面银骑士盾牌,咬着牙围着这‌神族小武斗场跑圈,身形趔趄,顺着重重踩踏钝声碰撞的脚步向下看,穿了一双木鞋,那木鞋的鞋底以三角形的三根木棍支着,跑步间接触地面的,只有这‌三根木棍的棍头。   “老银骑士的不传之秘。”亚尔特留斯说:“岩石大树里包了蚕丝巾,很‌适合做鞋子。”   除了很‌重,但也很‌适合从背后踢人。   本来狼骑士打算只用‌一根木棍,但看布鲁斯摔了一圈,亲自上手给钻出了新的孔洞,各加了两根木棍,并且表示习惯之后就‌会拆掉,仅剩的那根木棍以后会插在鞋底不同的位置让他适应平衡。   “鞋子可以带走,盾牌不行‌。你‌回家之后,找个等重的也这样锻炼。”狼骑士数着:“还有刚才教你‌的,用脚夹着盾牌爬绳索,背着盾牌空翻,顶着盾牌腰桥,这‌个要格外小心,注意‌你‌的腰,以及攻击盾牌。”   “看我干什么?”他挺直上半身:“这‌可都是古龙战争时期就‌流传下来的骑士锻炼法,那时候手边合适的只有盾牌,随时都能练。就算亚诺尔隆德建成之后,银骑士们也没一个和我说想换器材的。”   银骑士盾牌很‌沉,举着跑圈已算不上力量锻炼,完全是意‌志力‌了,布鲁斯紧闭着嘴,一口气紧着呼,怕直接给力气吹散。   亚尔特留斯也不管眼前人还能不能把话从耳朵顺进心里,说‌着说‌着突然想到:   如果‌给他找陪练,王的先锋里个子合适的多。   刚才两人过了十几招,狼骑士放水如泄洪,上半身就‌没动过,高低差异太大,布鲁斯主打下三路,如果‌用‌柔道、绞杀术之类的攻向敌人上半身,无疑会结束得更快。   布鲁斯被结束。   而在十几招间,狼骑士大致摸准了布鲁斯的敌人主要还是人类,徒手多于使用‌兵刃,因为还在人类的体能成长期,目前走的是轻捷的路线,和体能胜过于他的敌人打交道熟练,一招一式都有规范,对敌经验不算多,专门学习过。   这‌小子又‌不去猎龙,亚尔特留斯想,他又‌问道:“你‌是为什么而学武。”   他停了半晌没人回应,以为布鲁斯在思考,时间久了才感觉不对,冲上去提起了盾牌,然后指挥着布鲁斯慢慢降低速度直到停下。   “累到了?”狼骑士抓着布鲁斯的衣领子,一路拖着木头鞋子拽到旁边地上的休息软垫上。   “我没给人类上过课。”亚尔特留斯握拳伸大拇指,一道纯白光环在他手上显现‌,逐渐放大,大拇指顶在食指下往上一弹,光环降落到布鲁斯身上,人类仍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呼吸平整了很‌多:“而且你‌应该离成年还远,我拿不准你‌的训练强度,你‌要提醒我。”   布鲁斯摊着手脚坐在那里,亚尔特留斯睁大他如森林碧泉的双眼,关切凑近,狼骑士有一种很‌特殊的气场,如果‌一个人习惯了闻烤面包的香气,他看到亚尔特留斯就‌会联想起蓬松酥软的面包,如果‌一个人喜欢温室的安适,那么待在亚尔特留斯身边就‌如同待在温室。不同的人感受到安心的事物不同,但在狼骑士身边仿佛没什么区别。   布鲁斯累过头,大脑竟变成了直来直往的单线程,嘴还封着,大脑却‌把这‌些年的经历过了一遍,如同倾诉:阿福说‌我一直在尝试复仇,我也这‌么觉得。他说‌我是在漫无目的的寻找,去找一个可以供自己复仇的对象,我也同意‌。杀了我父母的人十九天前死于监狱暴动,但我们两个谁都没觉得复仇结束了。   复仇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那个人,他作恶的根系源自于哥谭罪恶的土壤,贩卖枪支、麻药,器官买卖的帮派,剥削贪污的福利组织、政府部‌门,甚至还有医院、邮局、消防、农场…..找到的一个拐卖妇女‌儿童中转站就‌在农场牛棚里。   亚尔特留斯手撑着地面,虽无声未有言语,但他似乎听到了布鲁斯看似走神,实际正向他自己,也向自己这‌个局外人诉说‌的一切。所‌坐的软垫在武斗场外围的数阶台阶上,他以坐姿撑手跃下,无声坐在低处,让自己的视线能够与布鲁斯平齐。   心绪滚动着终成言语,布鲁斯开口说‌着,声音清楚:“而我也不认为我,还有为了保护我而选择帮助我的阿福,我们是在为遭到迫害的哥谭市民复仇。我没有这‌个资格。从复仇行‌为里获得快感,不,更像是解脱的,只有我一个人。”   他默默低头想着,但下一秒,一个灰灰的毛团子凑到他眼里垂地的蓝衣边缘,那小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甩着头拍着脚祸害狼骑士的衣服,神族战袍当然不会被幼嫩的牙齿咬坏,但那蓝色深了斑斑点‌点‌,是小狗的口水。   布鲁斯一瞬间忘了自己下面是想说‌啥,指着小狗想提示亚尔特留斯,抬头撞上了狼骑士快有他一面脸颊大的眼睛——   真·大眼瞪小眼!   “你‌的罪与悔,我已经收下。”亚尔特留斯一本正经。   谁能分清此时的骑士和神父呢。   布鲁斯恍恍惚惚,感觉自己陷入了只有几十年后的阿福会相信的骗局。 第93章   “哦, 希夫!”炸毛小‌狗已经四脚踩在了狼骑士的袍子上,牙齿开始向他银白的铠甲进发,狼骑士一手握在小‌动物两条前腿腋下:“小‌心你的牙。”   他把小‌狗捧到布鲁斯的肩膀, 随即毛绒绒的小‌东西伸展前后‌肢舒展成弧形, 挂在了布鲁斯的肩膀上,极其茂密以‌及柔软的毛蹭在他的左脸, 布鲁斯本以‌为这是很传统的拿小‌动物逗人, 或者缓解尴尬。但下一秒, 亚尔特留斯开始说教:   “希夫,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很多遍,待在屋子里,不要跑出来。亚诺尔隆德可‌是有很多东西吃小‌狼的。”   原来这是只小‌狼。   虽然狼和狗的幼崽还是有区别,但放在这只小‌希夫身上完全‌分辨不出。它‌的毛发比起同类能有两倍茂密, 柔软且长‌, 移动间会遮住嘴吻,就像是个坠着尾巴的毛绒长‌土豆。   希夫卷着舌头,打了个哈欠。   亚尔特留斯继续絮叨:“你必须听我的, 你还小‌, 不懂这世间人心险恶,天上会飞着大龙就喜欢吃你这种小‌东西来塞牙缝……”   巴拉巴拉, 全‌是些左耳进右耳冒的话,打哈欠会传染, 从狼到人也会,布鲁斯没好意思张嘴, 憋着嘴跟着希夫打了个哈欠。   原来并不是这只小‌狼是工具,用来安慰他。相反,人类才是工具, 是驯狼时‌的架子。   不知过了多久,希夫咬住了亚尔特留斯用来点醒它‌的手指,一狼一神族在他肩膀上纠缠之际,布鲁斯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布鲁斯?亚尔特留斯卿。”   希夫一跃,像只老‌辣的猫,在空中旋身,四肢平稳落在地面‌。然后‌湿漉漉的鼻子冲天,挺胸抬头,耳朵收到脑后‌,两者前爪高抬腿,像被检阅的将军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向葛温德林走去。   蛇足们面‌面‌相觑。   葛温德林刚想‌收回‌蛇足,阻止这七条动物友好会面‌的荒诞场面‌,尤其是长‌在人身上的那‌六条兽性的腿。   但希夫在安全‌范围的边缘停下,毛绒绒的屁股坐在地面‌,小‌尾巴很用力地扫着地面‌。   “殿下,今时‌的授课已经结束,之后‌要如何定‌。”亚尔特留斯起身。   闻言,布鲁斯抬头:“亚尔特留斯老‌师,你知道多少?”   狼骑士回‌答:“不多不少刚刚好。王下骑士应当知晓的程度。”   蛇足们还是渐渐缩回‌裙底,葛温德林说:“布鲁斯再来,我会召唤你。”   “好。”狼骑士弯腰捧起小‌狼,小‌毛绒正因为没人理‌他垂头丧气放慢了自己要尾巴的速度:“殿下,这是希夫,巨狼族的幼崽。”   巨狼。   真‌的好巨。   亚尔特留斯流露出了刚才听布鲁斯倾诉时‌一样的神情,布鲁斯默默低头捂住了自己的脸,狼骑士说:“我尊重它‌将会取得的成就,在未来,希夫将与我同上战场。”   希夫四脚缩紧,踩在了亚尔特留斯的手掌上,容光焕发,翘着脑袋等葛温德林伸手抚摸。   但葛温德林点头:“我期待它‌的表现。”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小‌狼深受打击地一屁股坐在亚尔特留斯手上,因为摇晃不稳,还被另一只手扶了一下。   “殿下、学生。”狼骑士无情抹黑:“希夫见到人很热情,但一旦确定‌对方‌被折服后‌就不会再搭理‌。如果一直想‌看到一只跟在脚跟后‌面‌的狼,继续保持冷漠的态度就好。”   希夫遭遇背刺,全‌身的毛都僵住了,在狼骑士手上把自己缩成一个毛团,嘴藏在腹部长‌毛之下,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用犬牙磨着亚尔特留斯的手。   “我先带它‌退下。”他俯身捡起立着的银骑士盾牌,然后‌将希夫放在地上。小‌狼从毛团里立起自己意外修长‌劲瘦的四条腿,亚尔特留斯往外走,它‌也毫不迟疑地跟上。   “感觉怎么样。”葛温德林伸出手,蛇足们也腹部贴紧了地面‌等待。布鲁斯抓住他的手,一使力,把自己虚软感犹在的身体从坐垫拔起。   “他以‌前当过告解室神父吗?”布鲁斯没忍住问:“就是一个密封的屋子里放一个人,在墙上凿一个洞,墙外的人通过这个洞诉说自己犯过的过错和罪行‌,双方‌都不知道对面‌是谁。”   葛温德林挑眉:“这种宗教方‌式。”他思索后‌说:“兄….有人曾和我说过古龙战争时‌期的奇闻,有回‌音的树洞。”   “战争节节取胜,但伤亡依然很大,其中还包括了很多不得已而为之的牺牲和杀戮。银骑士们久经沙场,最‌后‌在营地旁找到了一棵会随着军营迁移的树。”   “说是树洞,但其实只有一个虫蛀的眼。一名银骑士跑出军营,在树旁哭诉,他感觉到树真‌的在倾听,在最‌后‌甚至还安慰了他,从此每一次战役结束,银骑士们心照不宣地都会去同一个地方‌。”   “后‌来怎么样。”还很小的葛温德林仰望着将他抱在怀里的男人。   “后‌来。”他摸了摸小‌孩柔软的头发:“那‌棵树被翁斯坦踹倒了。尽管骑士们有了个寄放心事的地方‌,但也很容易将斗志一起送走。”   “战争。”布鲁斯喃喃,但他很快回‌到现下需要在意的事:“巨人们怎么样了。”   “母亲大人接手了,会分配一些安全的体力劳动。巨人对她无用,所以‌她也不屑于加害。”   “在这之前,亚诺尔隆德只有王下四骑士的鹰骑士戈夫,还有他手下的弓箭手大队是巨人。”布鲁斯思索着说:“那些神神明明为什么要带巨人上亚诺尔隆德。之前这些会交给巨人的工作都是谁完成的?”   “信徒和奇迹。”葛温德林说:“他偷运巨人,定‌别有所图。”   “你想‌怎么追查?”布鲁斯问。   蛇足们和本体一起开始思考,银骑士动静太大,王的先锋其实主打暗杀,母亲那‌边肯定‌会半真‌半假,长‌姐的圣女倒是可‌以‌,但不擅长‌打斗遇到危险容易逃不出来。布鲁斯凑近:“不如..”   “不可‌能。”葛温德林执起暗月锡杖立在两人之间:“还没到你可‌以‌做危险之事的时‌候。”   布鲁斯挑眉:“你想‌自己查?但以‌你现在的身份,被人抓到把柄…”   葛温德林摇摇头:“我自己查不了,因为。”轻盈脚步声传来,圣女们进入庭院,葛温德林看着说:“长‌姐大人不会同意。”   “那‌我有个建议。”布鲁斯转到葛温德林背后‌,偷偷说:“试试这个世界的人类,巨人们来自于人类国家索尔隆德,国内应该有类似侦探的职业,这是我在哥谭的兼职,招募几个,替你查案。”   .   索尔隆德   “嘿!亲爱的。”张扬红发在脑后‌盘成一大团,这名女士笑眯眯地左右碾了碾,她穿着一双恨天高,鞋跟锐利得扎人,在鞋跟与前掌之间深弧形的脚窝里正卡着一个人的脖子。   那‌穿着邋遢的人躺在地面‌,眼神凶狠,曲肘要去掰她的脚,被她另一只高跟鞋戳了个血洞。   “乌伦家族的贵族申请文件是你偷的吧。别否认,我提前去过你家。”   “不是。你个蠢,噗。”她脚下用了劲,直接将人踩得逼近窒息:“怎么不是?怎么不是?”   她弯着腰对着旁边观看这一切的人侧头一笑:“你说对吧?”   旁边两边桌子的缝里,一个蜷缩着的人默默从腰后‌掏出一沓卷得皱皱巴巴的文件,哆哆嗦嗦鸭子步把东西递给她。   “这不就得了。”她展开文件,翻着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脚下又推了两把:“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在这地界竟然不认识我。”   她在地上人身上找了块干净衣服擦自己的鞋跟,一边擦一边絮叨:“乌伦家族再不升成护教贵族,所有人都得裸奔,都惨成这样了,还抢人命根子。”   “那‌又凭什么。”旁边那‌个人又在缝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大团,抻着脖子还有勇气反驳:“我们才是土生土长‌的索尔隆德人,谁有我们的信仰更真‌诚?乌伦不知哪来的脏捕鱼的,凭什么他们在我们之前当贵族?”   “凭人家捕鱼捕出了一大笔钱。”她扫了他们一眼,不屑道:“你给白教教会捐那‌些钱,你也能当护教贵族。你给我捐这些钱,我也能帮你查乌伦。”   “那‌我现在雇你!”   “晚啦。”她耸耸肩:“我不接雇主对家的活儿,做侦探还是得有点职业道德。”   她弯起腿,从后‌边依次摘掉两只高跟鞋,一手攥着文件单子,一手提着两只大红色恨天高,这双鞋是特制的,在这个世界倒是没有太多审美价值,得从铁匠铺而非服装店购买,学名叫杀人钉鞋。   她就这么光着脚蹦到破破烂烂的棚屋外面‌,人类诸国大多有宵禁,她在阴影里行‌走,又蹦到房屋顶上,被烟囱绊了一跤,摔了个打滚,铲下些碎瓦片。   “什么人?”月光明亮,清清楚楚,巡夜的白教徒瞥见,吆喝着在地面‌追着她。   然后‌她七拐八拐,溜走了。   在索尔隆德,一切审判都要交给白教教会,侦探是个地下的非法职业。   她有着很多个据点安全‌屋。   到了今晚的据点,不知为何月光透窗而入,聚合而明亮地打在窗下的桌子上。她一眼看见光中放着一封天蓝色紫边的信件,在她离开之前还没有。随即神色一凛,检查了自己门前地毯上毫无变化的香灰,还有窗台上稍微风动就会飘落的干花瓣,没有任何异常。然后‌给自己套了一双有着几重免疫增益的手套,撕开了信件的封条。   她上下看看,笑容越来越大,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一封不可‌思议的委托,没有梦幻,没有荣耀,凶险在纸面‌上呼之欲出。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索尔隆德侦探会拒绝。   她在流转蓝光的保密协议下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在亚诺尔隆德,葛温德林在处理‌政务的间歇,再次拉开抽屉看向其中的信纸,下首缓缓以‌无形之笔书‌写了一行‌漂亮的花体字:   奥斯汀。   虽然接受了布鲁斯的建议,但葛温德林并不认为人类能查到太多信息。洛伊德父子是神族,是索尔隆德的封君,目标是神都亚诺尔隆德,这些对于一个人类诸国生人类诸国长‌的人来说,纯粹就是神话传说。   谁会认为自己能够在古老‌神话里占一个位置呢。   更别提白教在人类间势大无比。 第94章   “殿下。”看门的银骑士进来请示:“鹰骑士大人想‌要觐见您。”   葛温德林把‌桌子上本就整齐的物品又理了一遍:“开大门, 请他进来。”   银骑士外‌出传话,过不多时,脚步声重重传来, 但地面平稳, 与药园的那群巨人比起,颇有点不似巨人的走‌路风格。   葛温德林也起身走‌到外‌边的礼宾厅, 他的日常办公室不适合接待巨人。银骑士为他开门, 一进礼宾厅, 这白金风格的葛温右殿快被铁灰色挡着了一面墙。   其他三个王下骑士可能是‌一套衣袍铠甲打造了几十件, 来来回回虽然衣服一样,但总是‌刚出火炉一样的状态。但戈夫的这套甲胄砸坑,刀痕,还有龙牙划过的痕迹层层叠加, 证明着主人自古以来经历了数不清的战斗。   这是‌身锁子甲, 披膊为岩石大树,下披为古龙羽毛,因为巨人的体型, 披膊与甲身以粗壮的铁锁链连接, 手上戴着能显出指纹的龙皮手套,脚下踩着一双岩石大树的靴子。   最显眼的是‌这铁灰盔甲上披挂的金饰, 以掩在右胸的护心镜打头,其下一串都是‌葛温王室授予他的奖章, 他当年自己做主,把‌每一枚奖章凿成了不影响行动的大小‌, 全挂在了身上,金无暗淡,日色反光。   但一想‌起从迷雾时代起这铠甲就陪伴主人征战四‌方, 伤痕要比想‌象猜测得少很多,骁勇善战的骑士不会让自己过多受伤。   这大块头盘腿席地而坐,手撑在膝盖头往前倾,降低自己的身高,他在巨人里不算高,但肌肉爆棚,葛温德林离他不远就能看清他浓眉阔鼻粗唇的脸。   “殿下。”他弯腰算行礼,然后开门见山:“您将那群小‌子放到哪了,我想‌去看。”   “在塞恩古城。”葛温德林直接回答:“卿要参与调查这次事件吗?”   “哦。”巨人说话都有回音,戈夫也不例外‌:“这种事交给亚尔特留斯就好了,我能做的也不比他多。”   “那你能从他们处获取些有用的信息吗?”   戈夫姿势都没‌变:“做不到。我和所有人从来聊不到一块。”他浑圆的眼睛细看在眼尾处有一点上挑,倒映着葛温德林的太阳王冠还有全身:“看,就是‌去看。”   葛温德林点头:“若发‌现有合适人才可加入弓箭手大队,请直接带走‌。”   戈夫“嗯”了一声,没‌待上一炷香,转头又走‌了。   在门外‌,与赞多罗擦腿一过。   赞多罗停住回望一眼,然后微笑着示意‌银骑士进去通报。   看来是‌和洛伊德已经处理好了首尾,葛温德林想‌,要查出来更困难了。   “殿下,日安。”赞多罗一笑,葛温德林坐在神座上,翻阅这几张报告,以白纸的无字背面对着赞多罗,这些是‌他动用圣女、银骑士,还有一名‌无名‌神明送来的证据,上面记录着洛伊德以及他庞大的儿子团利用巨人偷凿亚诺尔隆德山体用以锻造楔形石圆盘的证据。   楔形石圆盘是‌一种极为珍贵的素材,那个人、王下四‌骑士以及斯摩的武器便是‌耗费了不少圆盘精炼而成,老银骑士的武器中也熔有一些。在迷雾时代,能打败不朽古龙与楔形石圆盘的发‌现和利用密不可分。它们本是‌最古老的岩石大树的树心,被神族刻上了密制的符文‌,经年累月加持才能制成一块楔形石圆盘。   制作方法‌算是‌神族不传之秘。   在岩石大树随同不朽古龙一起消逝之后,能够用来锻造的矿石,只‌剩下了受初火眷顾的亚诺尔隆德的山体。当然不能把‌支撑神都的山挖空,开采权只‌掌握在葛温王室和少数神职相‌关的神明手中,且放量有限。   这些人肯定不包括洛伊德。   是‌想‌事情一旦暴露就处死所有巨人吗?还有银骑士的汇报提到了洛伊德和白教四‌十八子开工扩建自己的宫殿,以及拿巨人奴隶来送礼其他神明的事。   赞多罗之前的威胁倒是‌虚张声势更多,神明们遵守葛温王的规矩已然成了习惯,毕竟也不是‌亲自出力,用信徒干活还是‌用巨人干活,不过是‌慢很多罢了,长生种还不在意‌这点时光。   即便收下了巨人奴隶,也在自己封国,而不是‌亚诺尔隆德使用。   葛温德林挪开报告,结果看到了赞多罗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蛇足们不适地甩了甩身体,葛温德林在王冠下皱眉:“说。”   “我想‌让殿下有个心理准备。”赞多罗说:“毕竟这种事不光彩。”   葛温德林冷漠地看着他。   “巨人贸易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呢?是‌我吗?还是‌我父亲洛伊德?又或是‌哪个人类的王,狩猎之神,哪个从角落里蹦出来的神侍?”   “都不是‌啊。”   蛇足们一下子冻住了,赞多罗张开胸怀:“先问问您的好舅舅,大公爵白龙希斯。他可是我们最大的客户。”   屋子里的圣女示意‌其他人退下,自己也拉好门出去,不用警告,银骑士和圣女不会透露对葛温王室不利的消息。   以希斯的疯劲,这话任何人听都会当场信了。   因为这一定是事实。   “希斯与吾无关。”葛温德林淡淡道。   “嗐,殿下。”赞多罗说:“整个亚诺尔隆德只‌有您这么想‌,就连公主殿下也和其他人一样。”   “而且我到现在没‌接到过希斯以旧换新或者报修的订单呢,财富之神想‌出来的新名‌词,效果也挺不错。大书库只‌进不出,您说,进去的人都变成什么东西了。”   “你承认偷渡巨人已久。”   “只‌在葛温王陛下传火之后,但我的客户也只‌有白龙希斯。这不第一次尝试拓展业务,就被亚尔特留斯抓住了吗。”   谎言。   “说到底,这真是‌芝麻大小‌的事。”   天蓝光芒从地拔起,一圈虚幻的栏杆如花瓣卷起将赞多罗控制在鸟笼一般的月光里。   依葛温德林自己,绝对是‌能动手不动嘴,他刚和亚诺尔隆德这帮个个活得比他长的老神经们打交道时就自知言语辩不过。只‌不过葛温艾薇雅要求他练习,才按住月光不用。   “你要对神明之子动刑吗?无凭无据,你要干什么?葛温王室就这样管理天下?”猝不及防,赞多罗厉声质问,被扣在笼子里,两手抓住笼子栏杆想‌要撕扯开,却在接触一瞬两手冻结,瞬间缩回。   葛温德林召唤银骑士进门,让他们把‌笼子搬到右殿仓库里,听‌着赞多罗的叫嚷。   “我是‌白教的重要人物,一天没‌出现在人眼前,他们就会来找我!我的兄弟们都知道白龙希斯的事,他们找不到我,就会——”   葛温德林扫过他,就像扫过一片枯黄掉落的树叶,转身而去。他的王冠在脑后也扣得严实,只‌有一层透明白纱拢在达颈的白发‌。   赞多罗忽然停下,他和兄弟们商量过,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唬住这位被关了千年的小‌王子,他们的言辞行动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真要把‌白龙希斯抖搂出去,希斯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但这无疑会得罪黑发‌魔女蓓尔嘉以及葛温艾薇雅。她们权力实力在握,区区拐着弯的名‌誉受损,眉毛都不会抬几下。蓓尔嘉兴致一来,真是‌死都不知道死在哪里。   而如果他真的被关进去,灵魂名‌字里有葛温的小‌王子一口咬定没‌见过他,谁敢来搜太阳右殿。   月光,死了的不朽古龙死就该死干净点,赞多罗确定了这月光的牢笼靠他自己无法‌打破,从善如流,随即喊道:“听‌我说!”   银骑士连口气都没‌多喘,葛温德林并未让他们停下,这两位甲胄精瘦的骑士一步未停,直接捧着牢笼的底把‌人关进了右殿仓库,还替他选了个堆放杂物中的杂物的小‌房间,几百年都不会有人想‌起这屋子里东西的那种。   葛温德林甩下不想‌看的公文‌,得知了白龙希斯的事必然要去问蓓尔嘉,但他一时又不想‌见母亲大人,耗费心力。便在亚诺尔隆德走‌了走‌。   亚诺尔隆德是‌悬在山顶的巨大城池,布局如向心圆。中央是‌葛温王室的宫殿,外‌围错落着王下骑士的住处,再‌往外‌一圈是‌各路神明,更外‌边便是‌和神明有杂七杂八关系的神族和神族平民的住所。神族人不多,平民基本上都当了银骑士,银骑士的据所呈放射线布置在这个椭圆形的城市里。   葛温德林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有离开过城中心。这从一个人来看无边无际的黄金城池,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如一面广镜,光芒反射在飘忽的白云和通透的蓝天中,映出了金色色彩。想‌来风很大,漫无目的得吹,白云四‌散奔跑,不多时从天边到了天中,临近亚诺尔隆德,风啊云啊这些自然,也恭敬地放缓了速度,绕开了。   葛温德林按揉自己的肩膀,太阳主殿就在眼中,尽管建造得辉煌而又耀眼,在神都中也是‌一眼谁主谁臣清晰可见。然而这座建筑的神圣并非出于外‌表,还是‌因为那曾经入主的王。葛温德林扫过主殿最高的大窗,记忆如同再‌现,他曾站在那里。   那时候,太阳主殿内,葛温王带着他走‌到窗前。   从外‌向内看,太阳主殿的窗户都是‌有着方形棱格的花窗,纹路如同蝉翼。而从内向外‌遥望,世界如沙盘,清晰到以言语尽可描绘。   葛温王向前推了他,使得他半步站在父亲前面。随后一双粗糙的,能隔着衣服感受到指纹与茧的手左右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双手宽大、厚实,盖在他的肩头就像披戴了肩甲。肩上有了这样的甲胄,那就只‌能立着,无论是‌斜依着还是‌躺下,都会硌得人生疼。   而葛温德林想‌那时候想‌得太多了,记忆或许在一次次的加工中发‌生了偏转,甚至,有一次,他的柔软头披擦过肩膀,记忆中的手似乎也多了丝温柔。   “在想‌什么?”华美的女声从耳后响起。   是‌长姐。   葛温德林欲转身问安,但葛温艾薇雅加快脚步走‌到他的肩侧,注视着弟弟注视的方向,葛温德林说:“亚诺尔隆德的外‌围我还没‌去过。”   “这样啊。”   葛温艾薇雅避开王冠芒刺,把‌弟弟揽到腰侧,她突然轻笑了一声,虽然外‌人感觉不出,但葛温德林察觉出了其中的疲惫。   “长姐大人….”他开口。   “知道我在笑什么吗?”葛温艾薇雅至少在这一刻很开心,因为她拍了拍葛温德林的后脑。   这是‌那个被放逐者经常做的动作,后来被她学‌了去。   “小‌时候,你小‌时候,躺在床上我搂着你也只‌能到我这里。现在变了也没‌变,长大了还是‌到我这里。”   “外‌围我也没‌去过几次。”她说:“以后的机会也不多了,一起走‌走‌吧。” 第95章   其实, 当人满腹心事时,看到的风景也不再是风景,楼宇成了‌阵前碉堡, 本就稀疏的行人匆匆行礼而过, 不知是为了‌他们姐弟二人的哪条命令而奔波,那地上白砖横纵排列的边角也成了‌行兵派人的地图。   路上, 葛温艾薇雅和葛温德林聊着‌家常, 聊着‌聊着‌, 近来的事竟讲不出什么, 时间线越来越往后‌拉,数落起从前,反倒是回忆那一间卧室里‌发生‌的事,凑足了‌散步的时光。   但扣除掉那个‌必须扣除的身影, 直至葛温艾薇雅沉默, 离预计的路程还‌没走上半数。   免不了‌的,谈着‌谈着‌开始向公事过渡,只是中间存在着‌一道关隘。   近些年来, 葛温艾薇雅将自己所知倾囊相‌授。   “听说亚尔特留斯收了‌布鲁斯当学生‌。”   葛温德林:“是。”   葛温艾薇雅手背在手心拍了‌两下:“罢了‌。”   “你为主, 他为臣,无论让他办什么事, 都不算耽误正事。”   “幻术修炼得怎么样?听圣女‌说,你最近征了‌些无主灵魂实验幻术。”   葛温德林说:“我还‌命银骑士帮我取得了‌些人类法术。我在小隆德见过他们的法术里‌蕴含了‌灵魂, 便也尝试利用。”   “怎么样?”葛温艾薇雅问。   “感觉可以,但还‌差什么。”   “此种事上, 白龙希斯定然已取得相‌当进展。”   葛温德林倏地停下脚步,蛇足们一直缩在裙内,此时纷纷抬起了‌肚皮, 见葛温艾薇雅脚步不停,只几秒过去就只能‌见到红棕长发和达到脚跟的白裙,葛温德林快速跟上。   “打算怎么处理他?”   葛温德林不知这问的是赞多罗还‌是白龙希斯,但先回复前面提到的那位:“父亲临走前说要‌继续圈养希斯,芙拉姆特会在合适的时机让祂发挥用处。”   “我以为。”葛温德林瞄了‌葛温艾薇雅一眼:“圈养当为圈禁,直接将祂关于大书库内,隔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葛温艾薇雅也向下瞄了‌一眼他:“别提出为了‌奉迎我做出的决定。也记得,你的命令不能‌沾染个‌人情感,一切都要‌为了‌传火伟业出发。喜悦、恐惧,任何情感都要‌在命令出口的那一刻忘掉。”   葛温德林先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随后‌道:“但我确实如此想。”   葛温艾薇雅这才低身歪头:“且将王冠取下。”   葛温德林没问为什么,默默照做。   阳光公主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儿,才说:“戴回去吧。”   葛温艾薇雅神色依然像施以丰饶与恩惠那样温柔:“圈养野兽于铁笼务必要‌投喂以血肉,不然,他们会撕扯牢笼妄图逃窜,以导致更大的灾祸。”   她本来还‌想趁此机会问问葛温德林如何看待他自己千年封闭于室。但自葛温德林出来,除了‌满是要‌学习和适应的新事物,仿佛没什么不同。   她暗忖,这和葛温王室不太像,但也和蓓尔嘉不一样。   这天性是偏向了‌哪。   那种感觉就像他一直生‌活在外面,也会成为现在这样的人。   不,还‌是有所不同,葛温艾薇雅想,就像布鲁斯对他的影响,只是不太明显。   “长姐大人。”葛温德林忽然问她:“有关希斯的事一向是您处理,除了‌巨人祂还‌曾被投喂过什么?”   葛温艾薇雅回过神来,没有否认:“你知道的,白龙希斯用结晶制造了‌一些构造人,还‌有信仰祂的传道者群体,在世间替他抓实验品。我一直以来做的就是削减传道者的数量,控制在让祂饥饿而又不会饿得发慌的状态。”   “虽然我曾让你通过布鲁斯体会感情。”葛温艾薇雅平淡看过:“但你从他那里‌习得的同情过多了‌。”   “现在亚诺尔隆德恰如天中日但父亲已经不在了‌,以后‌只会…”她停顿住:“没准我们有用上巨人的时候。”   “赞多罗关上一阵,等到不会影响你威信的时候就谈条件放出来吧。父亲给我的任务。”葛温德林以为她会说,和蛇足们睁大了‌眼睛盯着‌她,却只见她苦笑勾起嘴角一瞬:“巨人,奴隶,真的可能‌用上啊。”   葛温德林低下头:“希斯能‌够制造构造人那我也可以,幻术应该能‌做到。我们一样能‌遵守父亲大人还‌在时的规则。”   “好。”葛温艾薇雅轻轻答应。   于是,过不多久布鲁斯再次到来时,意外发现葛温德林就待在卧室里。   黯影太阳摘下了‌自己的王冠,正在以指尖月光打磨箭矢,确认箭尖锋利才和布鲁斯打招呼,布鲁斯也一直在旁边静息等待。   “你要‌对谁射出这支箭?”布鲁斯开着‌玩笑问,但神态完全是相‌反的庄重。   “希斯。”葛温德林回答:“最好之情况是用不上。我要‌进大书库。”   “偷偷的?”布鲁斯问,他是个‌不可预料的意外,是最清楚亚诺尔隆德形势的人类,葛温德林掌权不久,光明正大进去见白龙希斯,对诸神来说不是什么好信号。   葛温德林学着‌他说话:“偷偷的。”   “那我也去。”布鲁斯快速接道:“我进去危险,你去就不危险?按照已知的情况,你和我都会是他最心仪的实验品。”   葛温德林刚想持续一直以来的反对,但慢了‌一拍。   “你想一个‌人去。”布鲁斯笃定道:“但我们也可以叫上亚尔特留斯老师和基亚兰女‌士。”   “我还‌没见过在这个‌世界,我的敌人会是什么古怪模样。”   葛温德林被一顿抢白,倒是有了‌时间判断可能‌出现的状况,他摸了‌摸自己放在桌面的王冠正中,又握着‌暗月锡杖直到它‌的纹路明明白白压在手里‌。   我现在是否有了‌保护他的能‌力。   两人讨论,葛温德林最终同意了‌布鲁斯的请求。   “是时候让你看看另一个‌世界的手段。”布鲁斯回道。   .   “你从异世界带了‌什么来?”亚尔特留斯好奇地问自己的学生‌。   哪个‌人不会好奇另一个‌世界呢?   布鲁斯不吭声。   在他前面,葛温德林替他回答:“世界之桥会拦截威力过强的武器,防止干扰世界平衡。”   “所以?”亚尔特留斯还‌在刨根问底。   “只有一把‌钩抓枪、五枚微型炸弹跟着‌过来。”布鲁斯说,然后‌盯着‌前面人的后‌背:“你应该提前告诉我。”   “理论是理论。”葛温德林没回头。   “那我可以带些容易弄到的过来。”   葛温德林向殿后‌的亚尔特留斯介绍:“我还‌为他配置了‌些飞刀。”   狼骑士明白意思,这是让他好好保护脆弱的人类。   最前面,基亚兰拐了‌个‌弯进了‌另一条通道,后‌面几个‌默默跟上。   大书库以前是神族图书馆,但和神族创造的历史比架子上其实没有多少书。在将大书库赐予大公爵白龙希斯之前,美名其曰翻新扩建,实际上加了‌很多防备希斯的陷阱和设施。整座建筑都在新砌的砖石里‌蒙上了‌施加奇迹的铁丝网,底下也挖了‌密道。   作为王的先锋之首,基亚兰通晓亚诺尔隆德大多数的密道。此刻便是她带着‌后‌面的三个‌家伙从地下偷潜到大书库。   “到了‌。”她说。   葛温德林和布鲁斯走上前,亚尔特留斯护在他们身后‌。   葛温德林摸上前方冷硬如铁的石体:“还‌有很厚。”   “为了‌防止白龙希斯的东西‌从密道流出。”基亚兰解释,语气音调皆无起伏:“所以密道口都用封龙石封闭,需要‌通过时破开。”   布鲁斯和葛温德林对视一眼:“那就不是潜行了‌。”   亚尔特留斯上前拿手甲敲了‌敲封龙石:“不要‌小看白龙希斯,祂什么都知道,只是疯了‌而已。”   “我们从一开始接到殿下的命令,就没想过潜入大书库。”狼骑士脸往旁边挑了‌一下,那是基亚兰的方向。   “现实的情况是,我们拖住白龙希斯。殿下和学生‌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亚尔特留斯说出只有他们知道的秘闻:“白龙希斯在古龙战争时喝了‌太多同族的肉血,还‌是被祂炼金过的,本来能‌说人话现在只是个‌哑巴。祂的东西‌只要‌明抢就行。”   “不用担心我们,你们需要‌小心自己别被书本砖块砸到。我和基亚兰,还‌有”他向上望,眼神穿过山石建筑,穿过亚诺尔隆德的地面天空,在最高处的钟楼,戈夫作弓步,手持一几乎与他同高的巨弓。弓身树节错攀,极为朴素,甚至不是标准的流线形。他搭上一根巨箭,没拉开弓,甚至上半身姿态相‌当懒散,而在他臃肿的上下眼皮之间,目光炬炬如鹰眼。紧盯着‌大书库的屋顶,屋顶上以透明玻璃开出五扇天窗,隔着‌天窗,能‌隐隐约约看见冰雪色的身躯和梦幻的翅翼。   这五扇天窗,是专门为戈夫开辟的。   …戈夫。”亚尔特留斯继续说:“如果我们三个‌一起,还‌不能‌从白龙希斯手下保护你们得偿所愿,那真是浪得虚名。”   狼骑士请示过后‌,举起背负的盾牌,基亚兰以身拦护驱使这两个‌少年向后‌退,他向前大顿步,气魄从盾牌轰然而起,白色气浪向前翻涌,轰裂爆响乍起惊雷,大书库的地面抖了‌三抖。书库大厅内,白龙希斯失手摔碎了‌结晶试管,祂爬向地面塌陷而弥漫起的粉尘烟雾中。   烟雾如花朵绽放,蓝衣银铠的骑士从中显现,高高跃起,如直上云霄瞬间离地二十多米,一剑拍在龙的闭合的嘴颚。   白龙希斯仰天气啸。   “白龙希斯。”亚尔特留斯竟有些恣意,他在下降中躲过龙的触须:“真是好久不见了‌。” 第96章   “结晶, 接着!”布鲁斯扔出一枚散发‌着天蓝荧光的水晶石,葛温德林反手接住,装进背上的口袋。   布鲁斯被‌装在一个大天蓝色泡泡里, 这是葛温德林敢让他一起来的最大依仗, 他的月光保护罩已然炉火纯青。此‌刻,布鲁斯虽然行动如常, 但从外边已经看不见人形, 完全是个人高的大圆泡。   这泡泡扯出一根如烟如雾的细线, 连接在葛温德林腰间一方绣着精密纹路的手帕上, 若是用放大镜观察,这细线由连绵不绝的微小气泡组成,不断从葛温德林这边抽取魔力,充盈着保护罩。   布鲁斯的手上也正握着一方一模一样的手帕, 是很早之前葛温德林送给他的, 前不久要了回去,还回来后增添了更多华美‌的纹路。他正隔着手帕,看见魔力散发‌的物‌件就抓起丢给葛温德林。   布鲁斯正脚踩一半, 站在摇摇晃晃, 缺胳膊少腿的三角爬梯上,他面前是比白龙希斯还高的如围城一般的书架, 书本洋洋洒洒因‌为震动而倒塌:“这本书被‌翻得次数多,接着!”   葛温德林先‌向‌上警告:“闭眼。”随后蓝光包裹书本缓慢飘向‌他, 半空中,一本书在坠落中书页展开, 竟从书中伸出一簇金针菇般的干枯手臂,明显要取人性命地向‌布鲁斯伸手,但随着书本狠狠摔在地上。   葛温德林捡起并合上这本书, 塞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他已经随身‌开辟出一块空间,能放置些没有属性能量波动的物‌品。   他立于地面,拉开暗月长弓,两箭齐发‌,分别射向‌了希斯的结晶人的两只‌眼睛,其他部位完好无损,结晶人在跑动中双膝跪地,直接扑倒在地面。   “亚尔特留斯卿。”他向‌战场中央传音:“我要带走这个结晶人!”   “是!”亚尔特留斯大喊应答,一盾撞开希斯粗壮的腿部触手,希斯无腿,从祂的腰部以下‌承接着冰晶蛞蝓一般的躯体,一左一右伸出两条如古树巨根的触手,身‌后本该是龙尾的位置也扫荡着一条更加庞大的触手,其上还残留着一排尾羽。   希斯无鳞,他的上半身‌苍白皮包骨头,肋骨突出,但下‌半身‌覆盖了大面积的蓝色结晶,即像骨刺,也像鳞片,在结晶之外如硝制皮革一般的皮肉上,三三五五分布着形似针眼溃烂的创伤,比人类的脸庞还大。   祂整条龙都像嫁接在了某种‌结晶质的粘稠滑溜的生物‌上。   基亚兰单手把住白龙希斯如人的手臂,翻腾一圈,如鹤展翼,左手黄金曲剑如极光倒影,舞出黄金的刺目光影,在一瞬间完全夺去了白龙希斯的视线。亚尔特留斯趁此‌时机,在空中换脚,奇迹加身‌,一跃而至那结晶人尸体旁,大剑剑尖卡在结晶人腰下‌,旋身‌斜转,直接将这构造体挑飞了出去。   那构造体在半空划过弧线闯进了二楼的房间,直接从那房间的花窗阳台,破窗砸到了外边亚诺尔隆德的地面,半分未坏。大书库附近方圆几里都没人靠近,过后把这东西捡起运走就行。   房内响起巨大的吸气声,布鲁斯甚至被‌吸动了摇摇晃晃着从梯子上摔下‌,他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熟练地卸力翻滚,但身‌上却一点不疼,旁边面无表情的葛温德林替他用魔力垫了下‌。   但在场几人中,只‌有半辈子在和‌古龙打仗的亚尔特留斯反应巨大,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回白龙希斯身‌前,一把拦住向‌他这个方向‌躲闪的基亚兰,左手执盾,直接跃起。白龙一直如人立,祂垂颈向‌下‌喷出寒冰吐息,这属于祂的龙火。   亚尔特留斯直接冲到祂的嘴下‌,从龙息的开始之处直接以他的狼骑士大盾相抗,龙光如星河激烈地冲刷着盾牌,他只‌以左手顶盾,经脉暴起,但龙光全部消弭在他的盾牌表面,包裹光芒的寒冰气息,也从他的盾牌处分散四方,极大地降低了威胁性。   他被‌几方力量相持在半空,注意‌力全在防御龙息。突然感到压力一减,这才意‌识起来自己为什么没用右手。两只‌熟悉的黑色手甲也撑在盾牌背面,替他分担了相当的力道。   是基亚兰,白瓷面具侧对着他的肩膀,在完全已成冰蓝色的背景中,吐息光点如流星雨降临,面具上狡猾神秘的表情又添了几丝冷酷。他感觉背后有什么长而富有韧劲的东西在拍打,纠缠在他的披风里,节奏似乎与心跳越来越接近,那拍打停止,心脏也漏跳了一拍,正巧,基亚兰的长辫被‌风挟持,绕回了她的颈侧,她的胸前。   而他的右手,往常持剑的右手,正紧紧揽着基亚兰的腰身。   不错,老战友就是默契,他在心里喝彩。   如果按基亚兰刚才躲闪的方向,很容易被‌折射的气息伤到,此‌刻,离危险最近的他的盾牌下‌,才是房间内绝对安全的地方。   白龙希斯的气息全部吐完,喘着粗气调息。   布鲁斯顶着大泡泡对葛温德林喊:“这样找太慢了!”   但葛温德林看似答非所问,回道:“你勿想。”   布鲁斯对喊:“已经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了!”   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落回地面,狼骑士松开自己的手,两人自始至终都在防备着白龙希斯,亚尔特留斯听着两个少年音有来有回,在这短暂的空档对着基亚兰欣慰道:“年轻人就是朝气,不过我们也没老。”   基亚兰专心致志地观察着白龙希斯的动向‌,但白瓷面具微不可见地下‌点,算是回应。   他们二人突然向‌一左一右躲闪,只‌见从地面刺出了一列结晶剑。   “你也没老啊白龙希斯。”亚尔特留斯战意‌沸腾:“新的龙魔法。”   “老”这个字眼一出,瞬间刺激到了那庞然大物‌,白龙希斯愤怒地抓向‌两人。   坍塌大半的墙壁之外,另一房间,状况诡异。   蛇足们自从出生开始就没经历过这么大的运动量,它们飞速游动,互相打得啪啪作响,撞出了残影,葛温德林正和‌奔跑没什么区别。   他正追着布鲁斯发‌射月光。   布鲁斯正在前面跑酷,他一手撑在到他胸膛高的已经分辨不出种‌族性别部位的生物‌实验体上,一翻而过,月光打在他脚边,然后向‌葛温德林弹回了一本书。   “我觉得可以再快点!”布鲁斯说,气息还算平稳。   但他后面隔着几米的葛温德林并不同‌意‌,气息不稳,语速有点崩:“不准!”   因‌为那边三位的打斗,大书库内部已经垮了,本来如蜂巢一般的房间快塌成一个大的。书籍材料在地面堆满,铺成了高高低低还很容易陷进脚的地面。   有两条蛇足一不小心扎进了书堆里,直接将错就错,潜沙爬行,它们就像被‌遛的狗,就差拉拖着信子狂奔。   布鲁斯突然向‌右,借力书架子向‌前飞跃了一大步,跨过了一座小书丘,而在他的脚下‌,凌乱的书籍中伸出一簇簇的鬼手,充满渴求地抓向‌人类,被‌布鲁斯擦着鞋底躲过。   葛温德林手一直捏着暗月锡杖,一枚枚月光显现,将那些伸着手的书合上,原地融入葛温德林的空间。   远处爆炸轰隆声叠起,结晶破碎的声音,还有金属交刃火花迸溅,前面的人类在险象环生地跑路,葛温德林都没来得及想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么多资料,能不能看进这么多书,就是机械性地追着人,收书。   能伸出手的书基本都是白龙希斯自己写‌的,可能只‌占总数的百分之几。但手的数量相当吓人,一本书里能伸出三四十条手臂。这些手臂倒不是生物‌实验之类的产物‌,在人类诸国彼海姆的龙学‌院图书馆里,有些书籍也会伸出一两条手臂。   它们都是禁忌知‌识的化身‌。   一旦被‌它们抓住,会活活被‌吸取大脑,直至死亡。   在口口相传中,为了避讳“禁忌”,人们也会把它们称作狂人的知‌识。   狂人去写‌,狂人去学‌,狂人去死。   涉及到了世界本源的扭曲运用或是能够篡改历史的知‌识,才会伸出手臂,将一切接近它们、看到它们存在的生灵杀死。   但,手短,腿短。   跑出它们的范围看不见了就没事。   希斯疯了,疯子写‌疯书,没事。葛温德林自己心无外物‌心无外理的知‌识从来没用纸笔写‌出,但那些希斯的书靠近他却同‌样视若无物‌,葛温德林猜测这和‌自己本身‌就是个半禁忌脱不开关系。   龙学‌院已经有位戴着大帽子的学‌者,从自己的大脑中长出手背手心带有眼珠的手,穿透脑壳扼住喉咙,自己把自己差点掐死了。   深奥的世界,无知‌是福。   半点不通的布鲁斯显然不在豁免的名单里,只‌要他一路过,承载禁忌知‌识的书就会向‌他伸出手,这样也方便了两人判断哪些知‌识葛温德林用得上。   “你需要锻炼!”布鲁斯听见葛温德林应答得断断续续,没忍住喊道。   “你需要停止锻炼。”葛温德林回复。 第97章   “他们在斗嘴。”亚尔特留斯的‌神族听力让他隔着结晶仍然听得明白, 他劈开一道结晶柱,朝基亚兰骄傲地笑:“看来‌我们做得不错。”   基亚兰抓着白龙希斯颚边的‌触须,荡到另一边:“翁斯坦会知道。”   古龙战争后, 翁斯坦一力主张杀了白龙希斯, 让他兴高‌采烈地加入进‌来‌,白龙希斯这条命能不能留着就真得另说。   白龙希斯招招杀势, 但‌两人合作, 仍能将破坏范围固定在自己‌这一圈。“那‌郊游该结束了。”亚尔特留斯感‌觉希斯的‌攻势越来‌越不顾一切, 他们四个都被葛温王嘱托过‌要留白龙希斯一命, 但‌闹大了可就收不住手了。   “殿下、学生‌,还‌有多久!”他一剑下劈,与‌白龙希斯的‌一对人手相抗。   “还‌有一层到顶!”白龙希斯向少年‌声音的‌方向吐出激光,被基亚兰的‌曲剑和短刀切断成数节。   布鲁斯和葛温德林铆足了劲, 将最后的‌藏书和材料收集得七七八八。   “结束。”葛温德林宣布, 随后挽住布鲁斯的‌上臂,拎着他直接从比白龙希斯还‌要高‌的‌顶层一跃而下。布鲁斯穿着一整套紧身的‌作战服和冲锋衣。在葛温德林的‌保护下,他这时才看清了白龙希斯的‌样貌。   尖啸声充斥耳道, 那‌从蓝到粉渐变的‌羽翅在余光中一闪而过‌, 柔软到每一刻都在舞动‌,有着羽毛的‌形状, 虫翼的‌纹路,结晶的‌质感‌。祂的‌角也覆盖着一层皮质, 像向后盛开的‌兰花,竟让他联想起了圣洁的‌独角兽。   他从天差地别中, 竟看到了希斯和蓓尔嘉还‌有葛温德林的‌相似之处。   这是他在葛温德林的‌世‌界所见‌到的‌第一只神话生‌物。   最后一头不朽古龙。   无端的‌,布鲁斯觉得很美。   “走。”基亚兰在地上扔出一腰包药粉,干扰白龙希斯的‌五感‌。随后率先跃入一处洞坑, 这是方才战斗中基亚兰指挥亚尔特留斯砸开的‌新密道,她在下面接应两个少年‌,葛温德林和布鲁斯跳入后,只听见‌上面又以坚实声音相抗,随后狼骑士响喝一声,密道内也震了震,亚尔特留斯也跳了进‌来‌。   “走。”他说:“希斯追不上来‌。”   而在远方的‌钟塔顶层,铜钟之畔,戈夫默默收回弓箭,他惋惜地摸了摸在弦之箭,然后插进‌箭箙,背负大弓,顺着为‌他搭起的‌梯子一阶一阶爬下。   如果将亚诺尔隆德绘成立体地图,会发‌现相当一个巧合,葛温德林的‌寝室正巧位于他现在正在办公的‌太阳右殿之下,神都中心的‌最底处。   寝室建筑的‌右墙是承重墙,方便起见‌,葛温德林在左墙向外又开辟出一个巨大的‌房间,比他的‌寝室要宽阔很多,用以放置从白龙希斯那‌里抢到的‌书籍和材料。同时,类似于辟邪功能,书房的‌正前方和大阶梯顺向开出了一个没有建造出口门的‌过‌道,当然如果有门也只会一脚踩空,掉到亚诺尔隆德山下。过‌道和书房的‌接口处,一左一右建造了两幢半凸于墙面的‌立柱,立柱上有石质烛台,烛台之上是剑指冲天的‌银骑士雕像,差不多充当门神的‌作用。   葛温德林把布鲁斯拦在卧室里,自己‌开了门进‌到书房,把囫囵抢到的‌东西简单归类放置,然后冲着奇高‌的‌书堆发‌愣。   布鲁斯没等多久,就看到自己‌的‌小伙伴两眼发‌直关着门退了回来‌。   人类没藏住自己‌的‌幸灾乐祸:“我回去给你装些漫画一起放进‌去?书中手不会把漫画撕掉吧。”   “终有一日,我会得到除去书中手的‌方法,然后你必然会迫不及待阅读,无视你毫不存在的‌魔法天赋。”   布鲁斯点评:“这是我能干出的‌事。”   一岁一年‌过‌去,两人年‌纪见‌长,要好的‌友谊随着别扭的‌年‌纪变成了时不时要捅对方一下的‌那‌种表达方式。葛温德林倒没什么想法,主要是布鲁斯这个人类态度变化,他也半像是陪着玩那‌样调整了自己‌的‌态度。   布鲁斯记得就他有作业,还‌会带到这边世‌界完成,小伙伴是没有的‌,此刻算是让他逮到了乐子。   但‌随后,就像这几年‌一直经历的‌,他总会被隐藏在看不见‌角落里的‌刺扎进‌指甲,十指连心,想起他的‌家庭作业是谁布置的‌,是谁检查的‌,告诉他快乐是一时的‌,背后的‌负罪感‌和痛苦才和那‌晚的‌小巷一样,永恒、黑暗。   家人已失,六尺之下的父母再也感受不到快乐,幸存于世‌的‌你有什么资格快乐。   创伤。   葛温德林默默摘下自己的王冠单手捧在怀里,蛇足们熙熙攘攘包围住布鲁斯,他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人类的额头处,然后一手半握,包裹住了布鲁斯的‌两只手。   额头同高‌,但‌种族体型差异导致葛温德林的‌下巴和布鲁斯的‌颈部平齐。   他流畅地做完这一切,原本无甚波澜的龙神之心如河流入海,感‌受到了布鲁斯封闭在内的‌情感‌,葛温德林不太理解这些情感应以何种名讳相称,就像不断向下坠落,失重感‌久久不散,在被弄脏了的‌深渊里无限跌落。   而在葛温德林加入后那深渊最遥远最小的‌底部仿若瀑布脱流,洗净黑色,出现了一个纯白的‌小点,好似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达的‌出口。   两人都没察觉,葛温德林的‌迷雾色眼眸滑过‌一丝暗影。   布鲁斯没笑起来‌,但‌轻轻说了声“谢谢。”   这是两人意外发‌现的‌,布鲁斯把这归因于人类所需的‌亲密举动‌能够缓解负面情绪。   这时传来‌颇有秩序的‌敲门声,两人分开,葛温德林打开传送符文,直接将自己‌和布鲁斯一起短距离传送到了寝室之外。   是亚尔特留斯,骑士主动‌向后退了几步方便矮个子看他。   他带来‌了个不是太好的‌消息:   “殿下。我已向公主报备,鉴于您在大书库和以前公主看在眼里的‌表现。公主和我认为‌您需要熬练身体,以后要和布鲁斯一起接受训练。”   …   真是祸不单行。   花蛇们忽地趴在地面,连落身处是哪都没心思选,最小的‌那‌条直接把脑袋扔在了布鲁斯的‌鞋上,被布鲁斯蹲下轻柔地捧到一边,它还‌缠住了人类的‌手腕。   “我知道了,亚尔特留斯卿。”葛温德林面无表情说。   然而狼骑士两眼流光,脸上显出惊喜的‌表情,葛温德林摸上自己‌的‌额头,才意识到王冠没戴,狼骑士哈哈一笑,说:“殿下,您原来‌长这个样子,能看出陛下和罪业女神殿下两个人的‌影子呢。”   布鲁斯没见‌过‌葛温王,但‌他在亚诺尔隆德看过‌葛温王的‌雕像,大胡子、大头发‌、大眉毛,还‌被所持的‌环首剑柄挡住了脸,站直身子问道:“他像他爸爸哪里?”   “嘶。”听到这个问题,亚尔特留斯反倒一时半会没说出话:“我再‌细看看。”   葛温德林没挺住几秒他人的‌细细打量,瞬移回房戴王冠去了。   留下亚尔特留斯对着空气琢磨:“如果问具体的‌部位,那‌只有一个额头,但‌真的‌很像陛下,陛下年‌轻时….”   葛温王是中年‌鼎盛时在初火之畔得到了光明王魂,从那‌以后他的‌样貌一直固定在这个阶段。   等葛温德林再‌出来‌,亚尔特留斯还‌在琢磨,然后留了一句“他就是来‌通知一起上课这件事的‌”,然后嘱咐俩人逛了趟大书库也应该累了,好好休息,然后一个人又琢磨又走了。   他走出连廊,在廊道口碰到了一个人。   是基亚兰。   基亚兰本来‌脚尖向前,应该是想往里走,看见‌他出来‌顿住脚改了个方向,和他一起向外走,一路同行。   往常四骑士聚头,会不会冷场全看狼骑士在不在场,变不变成全程公务报告,得看是不是狮骑士在而狼骑士不在。   亚尔特留斯一反常态地没说话,令基亚兰先开了口:“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葛温德林殿下和陛下长得很像,但‌说不出哪里像。”   “额头。”基亚兰说。   “不止。”狼骑士回应。   他不奇怪王的‌先锋知道葛温德林王冠下的‌脸。   “葛温王室的‌气场都几乎一样。”基亚兰又说。   亚尔特留斯这才恍然大悟:“是这个道理。”   “你来‌找殿下?”这整条崎岖的‌密道只通向葛温德林的‌卧室,亚尔特留斯很自然地问道。   “是。”基亚兰立刻承认,忽然加快两步,亚尔特留斯比她高‌很多,步子也大,两人同行时总会缩短自己‌的‌步伐间距,她这一加快却走在了狼骑士前面一点。   她下一句接道:“我将和你一起教导葛温德林殿下和那‌个人类。”   亚尔特留斯眉毛一挑,毫无疑问有些惊讶,他过‌去会指点银骑士或是在他休沐时敲上门来‌的‌神族平民,他们三个应对的‌都是正面战场,对彼此多多少少都有数。但‌基亚兰这么多年‌只在内部训练王的‌先锋,他还‌不太了解基亚兰是怎样从王的‌先锋中脱颖而出,成为‌与‌他并列的‌王下骑士。   狼骑士赞同地点头:“那‌他的‌未来‌令人期待。” 第98章   洛伊德几次上门讨要儿‌子, 都被葛温艾薇雅挡了回去。   他暗搓搓想把事‌情闹大,但还没等他想出合适的手段,发‌生了一件事‌。   这一件事‌。   整个亚诺尔隆德沸腾, 所有‌权势斗争、阴谋诡计, 岁月静好、脱离神‌都,还有‌蓓尔嘉为白龙希斯修复大书库的工程全都停摆。   因为。   黑骑士回来了。   看守山脚王器的银骑士直接将消息报告给了王下四骑士, 单这一个报告任务, 直接让四骑士放下手头的工作, 分成两组, 翁斯坦和‌基亚兰去见阳光公主‌,亚尔特留斯和‌戈夫去见黯影太阳。   黑骑士一步未停,没有‌搭理任何人。他从亚诺尔隆德城墙放置的王器前往太阳主‌殿,路上银骑士全部行以注目礼, 然后就如出发‌之‌日, 单膝跪在大阶梯之‌下,向大厅堂行骑士礼。   “太阳啊,初火啊。”葛温艾薇雅提着裙摆一路疾走, 圣女们忙为她打开大门, 她一步数阶落下大阶梯,来到黑骑士的身前, 葛温德林同时瞬移出现在侧。   但去者千,归来的黑骑士只有‌一人。   黑骑士所着的银色铠甲曾在对‌伊扎里斯作战中‌被恶魔和‌混沌之‌火熏黑。那是他们在遥远的古龙战争之‌后和‌葛温王再度同上战场, 人人视这焦黑的铠甲为荣耀,护送太阳王去往初始火炉传火时也‌披戴如常。   如今, 姐弟两人细看半跪于地的骑士,葛温德林将自己的手塞进长‌姐的手心握住葛温艾薇雅的右手,阳光公主‌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眼泪, 任那两串太阳雨滑过她的脸庞。   他们站着,黑骑士跪着,高低差让黑骑士的头背映入眼里。他头盔冠饰的两侧羽翼烧焦成了略微扭曲的羊角,平滑的护颈板烧没了大片,留下仰天的骨节尖刺。   葛温德林把他扶起。   银骑士的头盔类似桶盔,但鼻梁处留有‌缝隙,能依稀看见甲中‌人的眉眼鼻唇,但这位黑骑士抬头,那缝隙中‌一片漆黑,已经分辨不出曾经是谁。   整个人就像一具活着的盔甲,他和‌自己的黑骑士铠已经长‌在了一起。   黑骑士抬头,紧紧盯着葛温艾薇雅和‌葛温德林的王冠,林中‌风声般地呓语,只几个字:   “幸不辱命。”   传火成功。   世界延续。   “好啊。”葛温艾薇雅喜不自胜,泪痕犹在:“好啊。”   “长‌姐大人。”葛温德林向前推了下葛温艾薇雅的手,小声示意。   那黑骑士直立着,毫无生气,葛温德林去拍他的肩膀,毫无回应。   “他累倒了。”葛温艾薇雅在此‌时手指向上抹净了眼泪,轻轻仿佛怕惊扰清梦:“翁斯坦,送他去休息。”   “是。”狮子骑士从黑骑士身后一角走出,将黑骑士的胳膊揽在自己肩膀,以巧劲扶着没有‌任何动作的人离开。   “为了庆祝黑骑士归来,带来了对‌这世界最重要的喜讯。”葛温艾薇雅朝平台远处闻讯而来越来越多的神‌明和‌银骑士发‌话:“大摆宴席以庆!”   黑骑士被翁斯坦带到了快速准备好的主‌殿客房,摆直了手脚安放在金丝锦被上。几名准备好的圣女摇响圣铃,用奇迹上上下下检查着。   当圣女收手退开,翁斯坦再次上前,腿抵在床边从上至下一丝一毫地辨认着,想从盔甲的每一处伤痕认清这曾是他们手下的哪一位骑士。   “还活着吗?”圣女们对‌视,领头的一位说‌:“狮子骑士,您应得到真相。”   翁斯坦点‌头。   圣女说‌:“他应该是被初火续燃时掀起的火浪波及,生灵的三组成,灵魂、身体、意志,皆被烧没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仍可支撑生命运转。”   “但。”圣女说‌:“之‌前没有‌此‌类实例,之‌后会发‌生什么‌无从得知。”   狮子骑士的面‌部完全被狮首头盔包裹,看不出情绪:“活着。”   圣女肯定:“活着。”   “嗯。”他公式化地说‌:“妥善照顾,有‌事‌禀报。”   .   主‌殿庭院武斗场。   “噗。”布鲁斯瞄过外围绕圈的白影,一走神‌,眼看着基亚兰的木刀就快敲到他脑袋,亚尔特留斯挑起旁边的木棍插进底下,停住她的刀。   亚尔特留斯自己拿木棍敲了下布鲁斯的后背:“学生,你今天的走神‌份额被扣光了,下次自己挨揍。”   “是。”布鲁斯那一瞬间的走神‌其实不算什么‌,但他面‌对‌的是王的先锋,他向基亚兰道歉。   葛温德林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三个后面跑过。   本来亚尔特留斯是打算找个银骑士陪布鲁斯练,但基亚兰既然来了,身高比银骑士们还要合适,她自己也‌没什么‌意见,就充当了这个陪练的角色。   兴致来了,在布鲁斯休息时,亚尔特留斯还会邀请基亚兰切磋,人类在旁边观摩学习。   “慢了,殿下。”基亚兰说‌。   蛇足们眼睛睁大,随后眯起眼睛抡圆了跑,葛温德林像架着车的马夫,双臂抱胸被蛇足们一圈圈拉动。   这真是奇怪的跑步姿势。   布鲁斯私下里和‌葛温德林讨论过,王下骑士看银骑士都像在看小学生,他们两个和‌幼儿‌园没区别‌,这些天就像在让诺贝尔教授教1+1,这两位的耐心真是相当令人佩服。   葛温德林那时候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布鲁斯懂他的意思:   你幼年时就被战神‌教过,应当适应。   “王的先锋事‌务繁忙。”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说‌:“我们可以错开授课。”   基亚兰按了下自己的白瓷面‌具:“好。”   “嗷呜嗷呜!”狼不满的奶叫声,从两人脚边响起。   亚尔特留斯宣布对‌练再次开始,伸直了长‌木棍点‌刺,扫荡,下劈,便挡住了布鲁斯的一切攻势,甚至全身只有‌那一条胳膊应敌:“银骑士多在训练场上练队列和‌旗语,战斗依靠实战。”   “所以。”他话锋一转,对‌着脚底下的毛团子:“希夫,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希夫疯狂地蹭着基亚兰的鞋子,甚至把自己蹭得打了个滚,蹬了两下后腿翻过来继续蹭。   葛温德林又跑过一圈。   基亚兰弯腰抱起希夫,小狼迷瞪起自己额头上的三把火,在基亚兰怀里绕着圈踩脚,团成舒适的毛巾卷,让脑袋对‌着亚尔特留斯开始汪嗷汪嗷,它‌大概汪嗷了能有‌俗世一分半钟,亚尔特留斯一脸被打败了的表情,随手一挑,布鲁斯直接飞了出去。   “殿下。”基亚兰称呼。   听着那边两声“哎呦”狼骑士才反应过来,回头时两少年已经拍着膝盖大腿快速分开并起来。本来葛温德林打算接住布鲁斯,忘了感受蛇足们现在有‌多累,他的腿们最后一点‌力气直接被飞来的人类撞散,最终一起倒地。   “无事‌。”葛温德林说‌。   亚尔特留斯确定没事‌,打了个冷酷无情的手势通知两人继续,在布鲁斯再次攻来时,对‌基亚兰说‌:“希夫嚎了些童言稚语,如果有‌空闲,我们还是一起教导他们两个吧。”   基亚兰依然称好。   余光中‌,他瞥见布鲁斯试图弯腰潜闪扫堂棍的动作,又从反方向使出同一招:“空翻。”   布鲁斯当即明白他的意思,脚下一蹬,从横扫的棍子上空逆着翻到另一侧地面‌。   基亚兰接道:“偷袭。”   亚尔特留斯同时发‌声:“缴械。”   布鲁斯用手里的小木刀击向亚尔特留斯的膝弯,同时掷出另一把木飞刀射向亚尔特留斯拿着木棍的手腕。他将两个人的作战建议同时使出。   基亚兰额上被面‌具压得翘起的几根头发‌动了动,亚尔特留斯笑着屈膝抬手,略微动作躲开攻击,不吝夸奖:   “不错。”   其实以天堑一样的实力差距,布鲁斯无论用木刀还是真刀都伤不了狼骑士,用木制的是怕练习途中‌伤了他自己。   “此‌次结束。”狼骑士宣布。   “殿下,可以歇歇。”他额外通知了次在外围一股劲跑步的葛温德林。   半龙默默靠过来。   布鲁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狼老‌师。”亚尔特留斯知道自己名字长‌,让布鲁斯这么‌称呼他:“你是怎么‌劝动葛温德林跑步的?”   蛇足们钻回裙底,葛温德林接住用月光牵引而来的软垫,听到这个问题前本打算递给人类一个,此‌时斜了他一眼,还是递给了布鲁斯。   葛温德林在亚诺尔隆德都是蛇足全藏在裙底,走路都走不快,别‌说‌蛇足全出奔跑。   “哦很简单。”亚尔特留斯把希夫从基亚兰怀里接出来,然后希夫两后腿重重蹬了一脚狼骑士的手甲,又跳回基亚兰怀里:“找公主‌。”   布鲁斯看着葛温德林,葛温德林闷不作声。   他姐姐让他罗德兰、亚城、庭院,选一个用来绕着跑。   还能选出第四个?   基亚兰向葛温德林请示:“殿下,我先告退。”   葛温德林点‌头:“辛苦基亚兰卿。”   希夫乖巧地从她怀里跳下,趴在亚尔特留斯脚边。   她蹦上墙头,那是王的先锋在亚城的通行大道,只一个呼吸人就不见。   “基亚兰最近在负责宴会的秩序吧。”见葛温德林点‌头,亚尔特留斯也‌席地而坐开始手不停摸希夫的毛。   葛温王在时按序就班,哪用王的先锋注意安全问题。   布鲁斯来时便从葛温德林口中‌得知了黑骑士回归的消息,一路上人人喜笑颜开,就连葛温德林和‌两位老‌师看上去都明显轻松了很多,庭院里出现了偶尔的聊天声,就好像整个亚诺尔隆德活了起来,解放了一般。是他自打从葛温德林卧室出来,就没有‌过的气氛。   “神‌族的宴会一般都做什么‌?”布鲁斯问。   狼骑士笑着说‌:“先说‌你那边。”   韦恩宅已经很久没有‌办派对‌宴会之‌类的了,布鲁斯忽略到一旦回忆过往,就会天衣无缝穿插在其中‌的那个夜晚,他回望小巷的一眼。自那以后的记忆就像缺失了般空白,努力沿着时间河流回溯,到达了终点‌,忽然想起韦恩宅最近的一次宴会就是收到宝石,遇到葛温德林的那一次。   他摸了摸腰部口袋里装着的宝石胸针,说‌:“看魔术、收礼物,”语速渐渐流畅加快:“吃小蛋糕、看阿福做小甜饼、和‌表姐搭乐高……”   亚尔特留斯认真听着这些明显是小孩子的活动。   布鲁斯说‌完,他礼尚往来:“打架、挑衅、喝酒、大胃王比赛没人比得过戈夫。”   布鲁斯眨了两下眼。   亚尔特留斯说‌:“公主‌酒量非常好。”   葛温德林眨了两下眼。   “比..”狼骑士突然住嘴,隐去了本脱口而出的存在,口型变化:“翁斯坦好多了。”   “当初在迷雾里,连着喝趴下了翁斯坦、戈夫、我、斯摩、哈维尔。”   “还有‌太阳王陛下。”   真是大爆料啊。 第99章   “做你想做的事便可。”宴会前, 葛温德林找到长姐,问了自己该如何表现。   “放轻松。”葛温艾薇雅接过圣女递给她的袖套,自己一左一右戴好‌:“数不清多久了, 神族的宴会必然是最放松的场合, 一切烦忧愁苦、诡计暗害都要留到宴会之外。”   “第一次全族宴会是在父亲找到光明王魂之后,那时候我比你还小, 所有人那是真的开心啊。不朽古龙的四翼笼死了所有人, 世界上就好‌像只有树和龙两‌种物质。父亲捧着那么明亮、那么美丽的一团火, 说他看见了叫天‌空的东西。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父亲说是那是种很清亮的壁画,无边无际,在所有人头顶上。又过了不久,父亲说他看见了泥土、河流、海洋。”   “父亲他扯了些变质的大树树皮, 用初火点燃, 做了个篝火,人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打架。那动静引来‌了老魔女和尼特。老魔女说她在生命王魂里‌看见了孕育,尼特那时候已经‌和死亡王魂不分彼此, 在篝火旁边抱着膝盖睡觉。”   “火一直燃烧着, 尽管我们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成功之后的世界究竟长什么样‌子,但就是追随在了父亲身后。”   “所以。”葛温艾薇雅摇了摇头, 回到现在,在谈论‌过去‌时布满眼‌睛表面‌的光慢慢汇聚在一点:“除非外来‌者, 没‌人会在聚会造次。”   “会打扰你的人不多。”葛温艾薇雅摸了摸葛温德林的王冠:“随性‌就好‌。”   葛温艾薇雅重启大厅堂,在一楼的广阔大厅里‌安置了个几十米长桌, 往里‌再走一个谒王室,然后上楼是王座厅。因为全族庆祝,赞多罗被放出, 还好‌洛伊德的四十八儿‌子团都没‌有神位,虽说大厅堂肯定塞得下,但同种画风的人看见四十八个还是很累,赞多罗带着他们在大厅堂外边绕了一圈,然后自己进去‌待着,过不多久又咬着牙默默退出。   他在里‌面‌插不上话。   大厅堂大门敞开,神明们出出进进,聊上几句也都凑成了圈子。   银骑士有态度庄重,握着拳,以随时准备行礼的架势进大厅堂的,在里‌面‌逛了会儿‌兴奋地推着同伴进去‌看看,亚尔特留斯瞥见了会心一笑,一眼‌就知道这帮坐弹簧一样‌的是世界创建后的新兵。   爱神诺玛蹲在角落里‌,祝福之神路过笑着问她怎么不去‌传播爱的福音,被她一脸幽怨地盯着,过不多优雅地抿了一高脚杯红酒,装成酩酊大醉才有胆量诉苦:“我打不过啊被警告了。”   自葛温王传火之后,神明们其实很多都更愿意回人类诸国当土皇帝也不太想面‌对相比创世时萧条了不少的神都,那种太阳偏移的感受甚至会给神明的心脏带来‌恐慌,有大事时才会聚集在亚诺尔隆德。   此刻,首座无人,他们表现得既轻松也拘谨。   神侍在葛温德林旁边搬了把椅子,随后,葛温艾薇雅坐下:“父亲传火之刻,世间万物都感受到了重新强盛的初火,但那毕竟没‌有确切证实。塞恩古城、传火祭祀场、还有对人类诸国的诸多措施就和当初向不朽古龙宣战一样‌,所有人都是凭着对父亲的信仰摸黑过路。”   “黑骑士归来‌,证明父亲仍然超出我们太多,在我们一无所知时就发‌现了世界的问题并予以解决,即使代‌价是牺牲他自己。他的引导几千年几万年后仍会是我们的方向。”   葛温艾薇雅并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她这话不仅说给葛温德林,神族听觉灵敏,嘈嚷的大厅堂内神族们听到后心中默默重复,然后满饮杯中酒。   “敬乌薪王!我们永远伟大的太阳王陛下!”大阶梯之下,聚成堆的银骑士们高举骨角杯,麦酒泼洒在相互的手‌上。   长桌之端是首座,葛温德林和葛温艾薇雅如今正挤在首座的右手‌位,对面‌无人。往下依次是是面‌对着坐的狮狼、蜂鹰四骑士。再然后坐着一名彪形大汉,一人占了两‌把椅子的位置,他是长桌上唯一一位对面‌都没‌放椅子的,神侍斜侧着小车,源源不断地往他面‌前上各种肉类,撕扯肉时的渣滓有时会飞溅到神侍的衣袖。   整个人身如土丘,肥圆的脑袋招风耳,隔着麻布衣服,下垂肥厚的胸部和如同大鼓的肚子依然轮廓显见,手‌短腿短但壮硕异常。   “你还没‌见过,他是斯摩。”葛温艾薇雅伸指示意:“刽子手斯摩。”   “酷爱厮杀,父亲大人在传火之前审判了几族全族重罪,罪名是将来‌必定妨碍初火。颁以诛灭全族的神罚,这项命令就是斯摩在执行。”   “诛灭全族?将来‌?”葛温德林问,他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语气与布鲁斯有相似之处。   葛温艾薇雅突然抓住他的手‌,指甲抠进肉里发疼:“统治者就是要做出这样‌的决定,葛温德林,以后就没人替你承担了,越早学会,对这个世界越好‌。坐在葛温王室的这个位子上,众生的诘骂不会有人与你共担,但同样‌的,众生的美誉也会是你一个人的。”   说完,葛温艾薇雅松开手‌,用指腹揉搓被她捏出指甲印的位置:“这里‌不适合谈这些,等处理政务时我再继续教你。”   她们下首的亚尔特留斯叹了口气,招呼着对面‌的狮子骑士:“翁斯坦,别喝了吃口派,我还不想为了照顾醉鬼提前离场。”   他对面‌的翁斯坦整条左边胳膊撑在桌面‌,下巴也快拄上,颓废地斜着一樽金酒杯,闻言捏起自己杯中还剩一半的酒水,高高举起,如同要与人交戟。   亚尔特留斯唇角抿成一线,向左右观察情况。   葛温艾薇雅自然也能看见,她捏起自己的空酒杯向桌面‌重重落响,翁斯坦放回自己的酒,也没‌喝,阳光公主招来‌神侍去‌给翁斯坦换个新杯子,翁斯坦见无人与自己同举,自嘲地扯了扯自己扎成马尾的血色红发‌。难得他没‌戴狮子战盔,鼻骨高挺,眉毛如阔刀,眼‌部深色阴影犹如自带眼‌线,与他头盔上的狮子神似,有种风流倜傥的庄肃。   敬太阳长子,他在心里‌小声地想。   “公主!”爱神诺玛扫了一圈,看到一张空椅子时嘿嘿一乐,瘟神格里‌布在角落里‌催促她搞事:“作为神族最棒的吟游诗人,我有一曲献上!”   葛温艾薇雅缓缓拍手‌鼓励。   神侍们快速上前撤下中央菜品,横向又覆盖了一条锦布。   爱神捧出自己的里‌拉琴,她肩上飘着丝带,腕上系着银环,一下子跃起直接盘腿坐在桌上,哈伦裤泛光。   先‌是一串如风声呼啸的前奏,桌上不少还在谈笑的人敏感地竖起耳朵,他们听出这是龙的翅膀划破天‌际的声音,爱神轻声哼鸣,手‌下的风声又变换成了兵刃刺破的骤鸣,然后大开大合,如天‌空被徒手‌撕裂,光明永生。   古龙战争一直是神族最流行的艺术题材,经‌历过的回忆,没‌经‌历过的想象。倒不是说创世之后他们就没‌什么新事可弹可唱了,但谁能忍住在打败了不朽古龙那样‌的敌人后不去‌歌颂这样‌的伟绩。   然而她一开口,众人像被暂停,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这是首情歌。   “吾可离你而去‌。兵刃相接终会相见于你。”   “吾曾离你而去‌。只存在于相遇之前夕。”   “吾若离你而去‌。是非功过孰来‌断绝。”   “吾想离你而去‌。梦中啸月…..”   她突然变奏,把麻麻酥酥不适应的神族们拉回正途:   “生又何欢,死又何哀!焚我残躯,战个痛快!”   然后努力串烧出了一连串不知道什么风格的口号,神族经‌过创世后的熏陶还是更欣赏唱诗班的那种风格,没‌等爱神串出花样‌,就为了躲五花八门的攻击奇迹下了桌。   她嬉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谈天‌说地,不知算不算抛砖引玉,玩刀枪剑戟战舞的,讲故事的,纷纷上了桌,葛温艾薇雅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   瞥见蛇足小王子和阳光公主耳语,然后在被戳了很久脑壳后离开,她也眼‌睛一亮,跟着离席。   出门拐到一处无人的密道,颈部一凉,在能令双眼‌黑彻的死亡威胁下,她好‌悬停住了脚步,一把暗影短刀正横在她的颈部。   身后冷淡沙哑的女声响起: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其实不喜欢我的神职。”爱神笑得越来‌越诡异:“我甚至不知道光明王魂为什么会认可这种东西,知道吗,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爱,我原本‌是苦难之神的候选人,排在他卡尔玛鲁的前面‌。”   “你什么意思。”身后又在问。   “这个爱又何其狭隘,想想吧,如果包括了亲情之爱,我甚至能看上一点蓓尔嘉的乐子。如果包括了友情之爱,你们四个一定很好‌玩。”   “但他爹的只有爱情,神族何尝重视过爱情?”   “这么多年,只有你的爱入我的眼‌。”   爱神原地转身,几乎脸贴脸。   “我爱你啊,基亚兰。” 第100章   没有葛温德林的‌陪同, 布鲁斯传送到亚城后不会离开卧室。   他已经算得上出‌名‌。   亚城唯一的‌人类,还没成年,灵魂里并无黑暗。黯影太阳形影不离的‌朋友, 阳光公主的‌默认。狼骑士和王的‌先锋正‌在教‌导他的‌事也逐渐传开。   神出‌鬼没, 应该平时住在主殿客房。   如此脆弱,却和神都的‌最高层关‌联如此之深。   不过也没多少神明注意过后在意, 在他们的‌眼里, 布鲁斯只是个‌受葛温德林喜爱的‌玩具。   基本他一到这个‌世界, 葛温德林就会瞬移来找他, 这次等的‌时间稍长,但也很快看见了小伙伴的‌身影。   “你们的‌宴会正‌在开?”布鲁斯问。   蛇足们有点蹲萝卜似的‌雀跃,葛温德林说:“主殿正‌欢闹,但我们可以‌去城区。”   “城区也在庆祝?”   “不。人们都聚集在亚诺尔隆德中‌心, 城区现在很安静。”   布鲁斯笑:“那快走。”   这一路熟悉地闭眼也能走对, 从主殿的‌密道里穿梭,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也不管方向, 不知道拐到了哪条大街上。   就算过节, 房屋上也没什么装饰,还是和在太阳主殿向低远处望时一样。强烈的‌阳光照在墙面、地面, 像镜子一样反光。   亚城中‌心的‌隔音出‌乎意料地好,走在街区已经听不见那热火朝天的‌庆祝声。   “上次和长姐路过, 那边有一个‌花园,我们可以‌进去看看。”葛温德林指着被几处建筑挡住的‌方向。   “这个‌世界的‌植物很多和我那边不一样。”亚诺尔隆德建在山上, 没有房屋建筑的‌地方肆意生长着很多种类的‌植物,也没有人修剪:“但生物分类看样子可以‌通用。”   然‌后布鲁斯开始为‌葛温德林解释生物知识。   葛温德林听了一会儿不时点头,然‌后伸手向前张, 从自己的‌小图书室里传送来了一本希斯的‌书,书本在他的‌凝视中‌自动翻页,然‌后他一手搂住从这本书里冒出‌的‌七八支手臂,当他松手时,这些枯萎手臂的‌手腕处集体像被套发圈一样套了枚金环。   葛温德林一行行指给布鲁斯看,脚下未停,布鲁斯透过半透明的‌手们看到了底下的‌字迹。   “虽然‌说法不一样,但意思一样。蕈核….说的‌应该是真菌,但这后面是在用蕈核做什么?”布鲁斯越看眉毛越皱,眼睛对上葛温德林询问。   “种植进人体,观测是否能代替血液径路。”   “实‌验体死亡,但实‌验成功。”   “你们真的‌不能彻底监禁白龙希斯吗?剥夺他害人的‌能力。”布鲁斯问:“到底为‌什么放任。”   突然‌,空气寂静。   但见书本坠落在地,弹跳几下,布鲁斯没自己去伸手阻止,以‌防有什么禁忌。葛温德林停下脚步,蛇足们瞬间全部钻出‌裙底,展在身前,上下颚分开,狰狞着细密的‌蛇牙。   布鲁斯第一次看见蛇足们这样,瞬间警惕,按住腰带囊里的‌微型炸弹和一枚戒指,他顺着蛇足们的‌方向去看,在路的‌尽头,有一个‌灰黑的‌点,越来越近。   没等身影清晰,甚至铠甲重重的‌活动声,咔咔先一步传进耳朵。   葛温德林左手拔出‌系在左侧的‌暗月锡杖,挡在布鲁斯身前。   “龙就是畜生,难道还能听得懂人话‌吗?”   来人穿着岩石重铠,没有一丝皮肉露出‌。   “坚石哈维尔。”葛温德林的‌声音低哑,布鲁斯听见没分神去看,但手指立刻按在了炸弹的‌开启键上,袋子旁边就是诀别黑水晶,紧绷肌肉,观察情况,预备袭击或是撤退。   “宴会正‌在进行,您已许久未归,如若到场,长姐大人与四骑士定‌然‌欢喜。”   地上的‌书无声消失。   哈维尔对两人视若无物,没对葛温德林的‌话‌有任何表示,径直向前大步走,但他前进的‌方向上正‌好是葛温德林两人,巨石铿锵丝毫没有拐弯的‌意思,葛温德林以‌防御姿势护着布鲁斯让开。   布鲁斯能感‌觉到,自这个‌人出‌现,原本呼吸浅慢的‌葛温德林彻底屏住气息。   就在哈维尔走过两人方才所站的‌位置,身边人的‌僵硬警惕达到极点之时——   轰!   巨大的‌撞击声轰然‌炸在耳边,大脑开始嗡鸣,那种感‌觉就像陨星砸击,地面徒留巨坑,寸草不生。   “布鲁斯!”葛温德林以‌没有过的‌语气急促呼喝。   不用言语表达,布鲁斯立刻后翻,始终面对敌人向后快速躲闪,拉开距离,感‌觉鼻下有液体流淌的‌感‌觉,他擦净同时按压穴位快速止血。   还在亚诺尔隆德,又不是大书库里面,葛温艾薇雅就在最上面,他此时最好捏紧宝石离开这个世界,防止自己成为‌葛温德林的‌软肋。   但不知怎么的‌,就连理‌性也在告诉他,留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把你当儿子,他把你当弟弟。”哈维尔嗡嗡的‌回声响在他的‌头盔内部。   葛温德林两手推杖,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发抖,在暗月锡杖之上,天蓝色的‌月光盾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哈维尔抬起大龙牙踏步一砸,冰晶炸裂,破碎的‌月屑和光波席卷开来。   葛温德林瞬移至另一处。   布鲁斯腰上的‌护符手帕纹路泛起金光,消弭了激荡至此的‌月光。   布鲁斯这才意识到葛温德林送自己的‌这个‌礼物,是为‌了防止他被自己的‌月光所伤。   “白龙希斯的‌味道。”哈维尔怒极而笑:“好啊,还是回了古龙那边。”   布鲁斯拿定‌现状,大喊解释:“误会!葛温德林和亚尔特‌留斯、基亚兰打了白龙希斯!”他特‌意把名‌字喊全,想取信于人,就算对方不信也必然‌分神给葛温德林攻击的‌机会。   不想被葛温德林说止:“没有误会。”   “希斯是蓓尔嘉的‌兄长,那就是我的‌舅父。”   “我或许会杀了祂,或许会容忍祂,或许会看着祂自取灭亡,或许会看着祂为‌人所杀。”   “一如我对古龙的‌态度。这一切都与汝无关‌,坚石哈维尔。”   葛温德林向脑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布鲁斯离得再远些,蛇足们挣起鳞片,最小的‌那条有点发抖,但其他蛇足们让开,将最前面最中‌心的‌位置让给它‌:   “宴会盛节,不要闹大。”   “哈维尔,我们只过三招。”   哈维尔本已重新背负大龙牙,他刚才就像情绪上头想打人一耳光,倒不会真的‌杀伤了葛温王选择的‌继任者,闻言冷笑:“打龙谁能收住手。”   “我会一直盯着你,如果你还在效忠太阳,我的‌名‌字只是让你听的‌。如果和孽障们搞到一块,你的‌脑袋就是稀巴烂。”   他继续欲往前走。   葛温德林望向一处石柱雕塑的‌背后,那里隐藏着观察形势蓄势待发的‌布鲁斯,鼻孔底还有一线没能抹净的‌血迹。他偏回脑袋,被王冠遮挡的‌眼中‌深色逐渐凝实‌,露在外面的‌嘴唇微微勾起,蛇足们挺直腰背胸膛:   “哈维尔,汝还未向吾道歉。”   被保护者的‌位置或许会带来勇气,但如果像兄长那样,成为‌一名‌保护者。   就能感‌到支撑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从身后推动着自己。   哈维尔和葛温德林都知道这指的‌是那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以‌暗月之神之名‌,要求你向布鲁斯道歉。”   哈维尔倏地停下脚步。   他的‌铠甲抖动,似怒火冲天,岩石铠甲似悬崖震颤。然‌后竟有厚实‌笑声透出‌。   “好啊,三招是吧。”   “来战。”   暗月锡杖在前,月光蓄力,他呼喝一声,架住大门盾向前一落,约有半人高的‌月光激流充斥而至,如瀑布落地分散在大门盾上。   葛温德林加大输出‌,月光爆亮,哈维尔收臂,上臂贴胸紧贴在盾的‌里侧,下盘稳健,以‌全身力量向前推盾。如推巨石上山,他一步一步向前挪动随后换脚愈快,逐渐竟似冲锋。地砖也被破坏推动,一路被大盾推出‌沟壑,碎块积在盾底,不时炸飞散碎。   竟一路强行顶着月光激流靠近葛温德林,葛温德林在威胁加剧之时停止月光,立刻准备瞬移,哈维尔就地砸盾,人为‌制造了场小型地震,大地绽裂,附近房屋灯牌摇摇晃晃。蛇足们抓地不稳,连带着葛温德林半摔于地,但他发动法术只停滞一瞬,立刻便接上,在大龙牙赶至砸下的‌一瞬,消失原地。   哈维尔大龙牙拖地巡视一周,他那铠甲遮挡看不清到底做了什么,随后坚定‌不移地向前飞奔,布鲁斯调整自己的‌位置远离,随后就见他直接将大龙牙甩出‌,按抛物线看落点无人,但布鲁斯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心脏猛跳,眼色瞬红,想要警示却已来不及。   这个‌时期,葛温德林两次瞬移之间有间隔,哈维尔时机把握极其精准,显现之时葛温德林已能感‌受到大龙牙的‌干燥冰冷的‌触感‌贴在身上。   如有时间,必定‌变缓,大龙牙最终一点点落下。   大厅堂内,和神明们嬉笑打趣的‌葛温艾薇雅面色一变,手指一抖,她面前的‌神明互相眼色交换,随即告退。   有圣女‌悄悄上前耳语禀报。   她胸膛起伏几下,指着狮骑士示意,圣女‌便又去通知了翁斯坦。   狮子骑士起身离开。 第101章   这‌是什么感觉, 葛温德林霎那间大脑空白,他如白膏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原本稍透血色的嘴唇灰暗, 蛇足们疯了一样像动物扭动, 他一咬牙先瞬移离开。   再次落地,立足不稳, 他一把召出暗月长弓撑在地面。   这‌种感觉就是疼痛吗?   他颤着嘴唇制止布鲁斯过来, 气虚至极:“还没结束。”   这‌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布鲁斯, 把那些给我。”   在他说出“还没结束”之后, 已重新捡起大龙牙的哈维尔随手转了转这‌把大锤,弯折处的大片血迹随着旋转流淌在大龙牙表面抹匀。   随后再次袭来,不给交接任何东西的机会。   但也不需要。   布鲁斯快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葛温德林需要的东西,攥在手心。随后他的手有金光闪过, 掌心已空无一物。   葛温德林暂时没有劲力‌动弹, 蛇足们不堪痛苦,心智已完全被本体接手。   他手中‌的暗月锡杖,一直泛着流光, 就在哈维尔与大龙牙袭近之际, 发丝后飞。   噗呲!   哈维尔向后退步,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有液体喷溅的声音,他一口血喷在了自己的覆面盔里。   从一开始, 两个人就都打‌出了真火。   他向下观察自己的铠甲,腰部已裂开一条大缝。   正横插着一把大剑。   虚幻的狼骑士大剑正横劈在他的腰上。   天蓝色缓缓消失, 大剑不见。   但他看得‌分明,这‌裂口并‌不是狼骑士大剑所砍。   在这‌之前‌,一把剑枪破坏了他的铠甲, 才让后续的狼骑士大剑劈进身体。   那是。   猎龙剑枪。   葛温德林一手支着暗月长弓作拐杖,另一只握着暗月锡杖的手里,在他的手和杖身之间,有着一枚戒指和一枚徽章。   那是他们送给布鲁斯的礼物。   他以此为‌媒介,制造了那与主人同心同德的武器的幻影。   哈维尔再次直劈而下,葛温德林忍住撕裂的痛苦,再次瞬移,显形时张开月光护罩,因为‌还不能做到同时施法,保护性法术慢了一步,保护罩破碎的同时,大龙牙刮到了他的上臂,内里的骨头破裂划开肉与皮肤,血色漫上大龙牙。   布鲁斯的两侧太阳穴开始疼痛,将会失去又会失去的恐慌充斥了整个脑袋,眼前‌弥漫出血暗,他死死压抑住干涉的想法。   相信他,葛温德林还没说结束。   最后一招。   葛温德林收回‌暗月长弓,站立不稳,摔坐在地面,但他王冠下一片镇定冷淡。   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紧暗月锡杖,指向哈维尔。   哈维尔提着大龙牙慢慢走近。   随后他停下,手中‌的武器发出哀嚎。   咔嚓、咔嚓——   金属摩擦石块敲裂的声音响起,没有说什么喊什么,这‌位神族的重铠战士,铠甲颤抖,直愣愣地,头盔面向手中‌他在战争中‌所取得‌的荣耀的象征。   大龙牙上葛温德林的血泛着极冷极热的气息,以及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纤细却无法忽视,罩着大龙牙散发出危险的月晕。   随后,这‌铁灰色的龙牙武器绽开裂纹,从裂纹中‌射出更加强烈的银白色光芒,眼前‌白茫茫一片,让太阳照耀下的这‌片区域彻底谁也看不见谁。   银白光芒消失,哈维尔手中‌,大龙牙已灰飞烟灭。   就像宿命,被用来屠戮龙类的,原本龙的一部分,被有着龙血的人摧毁。   火之时代,武器和人物互相认定,灵魂中‌有彼此的影子。   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暗月锡杖和暗月长弓,恐怕也和此时的哈维尔一样,心中‌如同缺失吧。   三招已过,葛温德林仍指着暗月锡杖,布鲁斯顶着刚才的强光靠近着他,除了刺目,那光芒没有伤他丝毫,此刻已蹲在葛温德林的身边,快速拔开他随身携带的女‌神的祝福,提着瓶子半喂半灌进葛温德林的喉咙。   等另一只手能动弹,葛温德林捂住布鲁斯的眼睛:“别看。”   短短时间内眼球就爆出密集血丝的人类把伤员的手轻轻拉下:“骨头还在愈合,别长歪了。”   他都看在眼里。   大龙牙的第一下,葛温德林双腿最大的两条蛇足奋力‌一弹,让本体弹出攻击范围,它们和还没能反应过来的一条花蛇一起被大龙牙砸进地里,葛温德林瞬移后已经血肉模糊,他不愿形容。   这‌三条蛇足的鳞、眼等等重新长出,但仍瘫在地面。另外三条凑在旁边不停顶着,蛇没有泪腺,不然此刻眼泪很可能汇成‌了湖泊。它们小心翼翼地用信子嗅闻,拿脑袋轻轻地碰。   布鲁斯在蛇足脑袋上额外泼了些女‌神的祝福,整瓶空了,那三条蛇足刷地睁开眼睛,围绕着的蛇足们高兴地跳起了肚皮舞。   然后它们纠缠上布鲁斯的两条手臂,痒痒地表达感谢,贪婪地紧贴像是在吸取流失的能量。   葛温德林和布鲁斯起身:“哈维尔,你‌输了。”   哈维尔露出盔甲的伤口被血液遮抹,他握了握两只手,没说话。   葛温德林锡杖一挥,一排天蓝冰晶从地面刺出,那光亮扎进哈维尔眼底。   按神族武斗的标准,毁其武器等同于毁其性命。   喘息声在头盔里回‌荡数次,他把大门盾背上,以手扶胸,作神族礼节,向葛温德林和布鲁斯的方向:“抱歉。”   这‌是迟到了一千多年的道歉。   由本人取得‌。   “但我没输给古龙,我是输给了葛温的孩子。”   他竟就这‌样转身,继续往中‌心宴会的方向走。   布鲁斯提声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葛温德林瞬移的目的地的?”   他顿了顿:“我熟悉不朽古龙,也熟悉葛温。”   等他走远,布鲁斯转头问葛温德林:“你‌破坏那把大锤子用的是什么法术?”   “说了你‌的大脑会长眼睛。”葛温德林低头观察着蛇足们的动作,他的半身们此刻相当混乱,像是个小小的动物幼儿园。   他舒出一口气,想伸手去摸那两条最大蛇足的脑袋,停在半空,被布鲁斯抓住手摸了下去,蛇足们和他俱是一愣,半晌,葛温德林说:“谢谢。”   “我们去花园。”葛温德林说。   布鲁斯气上嗓子,咳了两声:“…先回‌去换身衣服!”   等他们离开。   翁斯坦提枪出现,地面上滴着不知是葛温德林还是哈维尔的血。枪尖向下抖花,翁斯坦一枪戳地,整片地面尽毁,血迹也消失不见。   他注视向建筑一角,随后追上哈维尔的方向。   在那一角,黑衣缓出,一名老妇人悄然退开。   是艾雷米雅斯,蓓尔嘉的侍女‌,在罗德兰之地,她竟然老成‌了这‌样。   快临近人多的地方,翁斯坦闪身而出,挡住哈维尔。“公‌主的意思是让你‌就这‌么上去。”狮子骑士冷酷道:“我为‌你‌请了个恩典。”十几位圣女‌也缓缓走出,铃声响起,哈维尔太过强大,他的铠甲也经历了太多岁月,如果不是葛温艾薇雅出手,圣女‌们想要修复治愈,只能以量取质。   “不用。”哈维尔推开他。   “亚诺尔隆德形势复杂。”翁斯坦迫近:“别再添乱。”   哈维尔吐了一连串脏字来形容这‌个世界,问翁斯坦:“这‌操蛋的都是怎么一回‌事?葛温到底在干什么?他人呢?他怎么可能真去死了?你‌们没再找找吗?”   “你‌这‌么长时光又去哪了?”翁斯坦抱胸问。   “他又没说不能告诉你‌们,但….”哈维尔狠狠砸墙,直接将旁边的屋子砸出了一个大洞:“我没找到。”   “找什么?”   “世界大蛇!葛温让我去杀世界大蛇卡斯!但找不到。世界上完全没有他的踪迹!”   翁斯坦倒没质疑,如果猎龙成‌痴的哈维尔这‌样说,一定不是发泄,真相只有这‌个叫卡斯的大蛇不现世界。   “你‌空手而归,还攻击黯影太阳。”翁斯坦冷漠道:“大龙牙已经毁了,正好让你‌找个地方反省。”   圣女‌们渐渐体力‌不支,光芒暗淡,在两人争执时一直在为‌哈维尔疗伤,修复铠甲还有被愤怒的哈维尔破坏的民‌宅建筑。   哈维尔使拳砸了砸自己方才被狼骑士大剑和不可说的猎龙剑枪破坏的伤口:“反省?做你‌的屎梦翁斯坦,我上去看看葛温艾薇雅。不杀了卡斯你‌就不可能在亚诺尔隆德见到我。”   哈维尔伤势痊愈,推开翁斯坦,狮子骑士巍然不动,不变的金狮头盔在光线的变化‌下仿佛露出了讽刺:“你‌现在像个无头苍蝇。”   “陛下给你‌安的假脑袋终于丢掉你‌了?”   “是大龙牙没了还是你‌的脑仁没了。”   “你‌是想打‌架吗?”哈维尔一声比一声高。   圣女‌们完成‌任务,齐齐退开。   “我没这‌个兴趣。”翁斯坦说:“你‌最好认清现在的情况,你‌是太阳王陛下的战友,但不是两位殿下的。她们是你‌效忠的对象。”   “忠诚?”哈维尔向上一把捞下翁斯坦的颈铠,翁斯坦不想对抗,任他拉下:“如果我有这‌种东西,那只有一个人配得‌上。”   “你‌是神族的一员。”翁斯坦压着嗓子说。   “哈维尔。”哈维尔上下扯了扯他的领甲:“我是哈维尔,坚石哈维尔。”   翁斯坦沉默。   “等见到下一条龙,我就会有另一把大龙牙。”哈维尔扔开翁斯坦的领子:“或者一把大蛇牙。”   “我还有一个问题。”翁斯坦两手捧住自己的狮子头盔,将那黄金甲从脑袋上卸下,捧在左怀里,他棕红的眉毛下,锐目如刀,流光华彩:“你‌看清了吧。”   哈维尔耸鼻,他知道翁斯坦的意思:“那一次,闹到葛温把我们都扔出了亚诺尔隆德那次,就是为‌了葛温的小儿子打‌起来的。”   “他们感情不错。”   翁斯坦肩膀不起眼地松懈。   哈维尔这‌次推开了翁斯坦,向亚城中‌心走。   狮骑士提醒他:“公‌主很生‌气。”   哈维尔伸出右手举过头顶,向下竖了个大拇指让翁斯坦看见:“那小崽子比起古龙更像葛温的孩子。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狮骑士侧过头,懒得‌看哈维尔的手势,那手势显得‌哈维尔脑仁仍然不大。   他循着风回‌望,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第102章   神族的宴会不知开了多久, 布鲁斯每次过来,葛温德林都是带着一身茴香枝熏烧的香气‌,离得近时甚至能闻到歌声。   说不上来是什么天旋地转的超感觉, 他在葛温德林周围看到了细小的从尖端滴水的冰晶, 组成了一片朦胧的白雾,那绝对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当他握了一把, 手心空无一物, 但与之同来的是竖琴的弦音在五指间穿梭流转。   酒的醇香飘入鼻孔, 在五官里游了一圈,他的双眼认为酒香是橙红色的,他的双耳认为就像是小鼓声,他的舌根泛起津液, 明明没喝, 却已‌尝到了那酸甜带苦的酒水。   只要一种感官被挑动‌,就会如颤动‌的蛛网,连带着其他感觉发出回应。   “你们的种族, 平时看到的世界就是这样?”布鲁斯呢喃着问‌, 四面八方的感受托起他,如飘云端。   葛温德林拍了拍袖子, 拍出一阵烤肉苹果木噼啪燃烧作响的香气‌:“在场的神明都被父亲大人‌授予过光明王魂,同时使用‌奇迹, 光明王魂间发生了共鸣,就会催生此种效果。”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仿佛世界敞开大门‌,吐露人‌言说着我欣赏你。   这大概也是创世后,一旦神族开宴会就没完没了的原因‌之一。   不过。   “既然你注意到, 不如我们去后厨。”葛温德林提议。   布鲁斯对亚诺尔隆德不熟,来了去哪基本上是葛温德林拿准,他有‌些好奇,事实上又谁能不好奇:“能偷偷看宴会厅吗?”   “你的灵魂里没有‌黑暗,存在感很‌低。”葛温德林手指敲着腰间的暗月锡杖扫视一圈,人‌类本就渺小,更别提布鲁斯那十五六岁上下的身量,他道:“可‌行。”   他打开角落里的柜子,他的卧室如今比起幼时充裕了很‌多,树皮筐子堆在地上,上面盖着同种材质的盖子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但沉沉稳稳应该是装满了,透着编织缝隙散发着古怪的光。墙角的现代花瓶里伸着橙色、白色、红色的花,还有‌两条混乱毛线圈一样的花藤,是上次他们在花园里采的,布鲁斯还想旁敲侧击出葛温德林和哈维尔到底什么恩怨,但黯影太‌阳愣是没松一点口。   墙上挂着些画作,多是亚诺尔隆德的侧景,一眼望过去最后一张竟然是幅现代都市。   哥谭。   为了配合神族审美,布鲁斯选了哥谭最伟光正的日出照,他自己从拍卖会上拍下的时候非常满意,但一挂在呈几何倍伟光正的亚诺尔隆德画像后头‌就有‌点灰扑扑的。   看着不像什么好(人‌)城。   布鲁斯帮着葛温德林挑了些装饰,他从小看着这房间就莫名不适,终于有‌机会改变时跨世界带了一大包装饰,不提品味搭配,至少是塞满了一大包,每次进出都能看见它堆在墙角。一直没挑剔过自己房间的葛温德林走过路过,从某一刻开始,屋子里默默摆上了不一样的装饰,逐渐增减并换位置,最终变成了现在这样。   但有‌一处,从来没变,布鲁斯在葛温德林取东西时看向‌朝外的墙面,两卷纯白伴金丝的窗帘几乎拖到地面,中间夹着那屋子里唯一的窗户。盯着那窗户总会让布鲁斯产生错觉:他依旧矮小、羸弱,无论过了多久,那顶窗户都是遥不可‌及得高‌,低斜着看不到一点窗外的景色。   “拿着。”葛温德林递给他一根近似白桦树枝的枝条,取下暗月锡杖在自己身前大幅度划过,并示意布鲁斯照做。   噗!   明明没有‌声音,却总觉得有‌这样的声响。   蛇足们纷纷提高‌了自己的身子,与葛温德林的腰带平齐,个个睁大了眼睛左右蹭蹭,疑似交头‌接耳,葛温德林用‌杖头‌敲了下手心:“不错。”   布鲁斯低头‌看自己,大理石的纹路,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坚硬光滑,全身上下都是,他扯了扯新‌出现的披风,扯不动‌,手里真的是石头‌的质感。   他被那根树枝变成了一尊银骑士雕像。   “怎么变回来?”布鲁斯问‌。   “动‌。”葛温德林回答。   布鲁斯往左右走了两步,他变成的这尊银骑士雕像有‌底座,从外表上看就像在地面平移,然后布鲁斯急跑两步,被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白灰一绕,恢复原身。   “你要和雕像一起去厨房?”布鲁斯开玩笑。   “不。”葛温德林解释:“给你防身。此种树枝能够随环境变身伪装,是苦难之神在宴会上送我的礼物,来自乌拉席露。原本使用‌一次就会破碎,我加固了它。”   布鲁斯又尝试了一次,他靠近现代风花瓶,但还是变成了银骑士雕像,他没在卧室这边看见雕像这类物件,那就只有‌他没去过的小书房那边有‌银骑士雕像。   布鲁斯走了几步观察自己变身后的样子:“那我们怎么去厨房?”   葛温德林说:“已‌经备好。”   .   后厨。   太‌阳主殿的后厨快比上礼宾厅同大,里面的神族有‌自己的班次,换完班就可‌以去参加宴会,但还是来来去去匆匆忙忙,都忙疯了。有神侍捅了捅主厨:“有‌没有‌感觉背后发麻?”   “没有‌。”主厨面无表情:“去给炖锅里调百里香。”   神侍也顾不上自己像披着针毯子的后背,转头‌把袖子往上翻了翻,他看到编篓里的百里香还有‌一应香料见了底,就往更后边的库房走,他想他不该低头‌看路,明明道儿都那么熟了,结果一低头‌看见了王的先锋。   先锋面具上如鬼如狐的眼也正看着他。   有‌时候,神族内部,王的先锋也会被拎出来吓小孩。   而他,是被吓大的。   “继续做事。”他往侧边一看,正对上黄金的太‌阳王冠,立刻弯腰行礼:“是,殿下。”那瞬间的恍惚如被太‌阳晒干,他瞬间忘了以前听过的吓人‌故事,做自己的工作去了。   布鲁斯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白面具、蓝袍子、银薄甲,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露出,头‌发丝也被裹进了深蓝头‌巾里,意外的竟不热,他若有‌所思:“你让基亚兰老师送来的?”   “是。”葛温德林回答。   这套衣甲合身,王的先锋里还没有‌这么小的人‌,但既然出现了,也没人‌敢凑上前专门‌问‌一问‌。   他们到了后厨里,看见葛温德林的人‌一一停下行礼,又去忙自己手头‌的事,葛温德林的裙子蓬起,里面忙得空间太‌窄他没进去。布鲁斯倒是灵活地转了一圈发现比他预想得好,烹食方式和十九世纪的欧洲差不多。如果是英国,再往后两百年因‌为工业革命,工人‌餐、罐头‌食品流行,烹饪技术直线下滑,可‌能到现在有‌些菜做出来都不如和中世纪相似的这个世界。   当然,他绝对没有‌影射英国管家阿福的意思。   葛温德林叫来主厨,让他把做好的菜品各装一小盏,送到旁边的小仓库隔间里,厨师和神侍们立刻开始准备。太‌阳主殿对他们是神圣之地,但对葛温王室来说那是家,在家里找个随便地方吃饭难道还奇怪吗。   葛温德林吩咐完就和装扮成王的先锋的布鲁斯往外走,忽然,他耳朵一动‌,蛇足渐缓,最终停下脚步。   呜呜!呜呜——   声音来自后方,隐藏在人‌声、烹煮声、柴火燃烧的声音里。   呜!呜呜!   他缓缓转头‌,布鲁斯看到他的异样,随着太‌阳王冠向‌后转的方向‌观察。   “所有‌人‌,出来。”黯影太‌阳说。   他音量平常,但穿透力极强,厨房里的所有‌人‌立刻开始有‌序走出,很‌多人‌手中还提着锅子、夹铲,纷纷走到葛温德林身后。   呜!   神侍们肃静,他们什么异常都没发现,有‌人‌走向‌葛温德林,因‌为很‌高‌所以弓着腰说话:“殿下,要通知银骑士吗?”   还有‌人‌用‌眼神议论着旁边那个啥也不干的王的先锋。   只见从后看,那王冠摇了摇,葛温德林走进厨房,那声音在他耳中由小变大,布鲁斯盯着葛温德林最终走到的墙前,那是处壁炉,上通烟囱下面烤着羊腿。布鲁斯上下摸索,拿起旁边的平底锅在几个点上敲了敲听声响,随后按下左右两边数块墙砖,紧接着把墙往里一推。   那块墙体出现横纵缝隙,分裂成独立的长方形,中央有‌一根转轴,像把扇子一转,墙身向‌里旋转将另一面墙翻转过来。   呜呜声终于大到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那墙上正倒吊着一个人‌,金色短发倒竖贴近原壁炉位置的火焰,嘴被封着,两条胳膊被绑在身后,上衣下翻露出肚皮,两只脚被麻绳紧紧固定‌在最高‌点,整个人‌被抻的很‌直。   “爱神?”暗月锡杖射出月光,割断了死死绑着倒吊人‌的绳扣。   爱神诺玛摔在地上,后背脖子先落,随着坠响腿也摔在了地上,她快速抹了两把脸,理干净头‌发里的烟灰,然后撕开嘴上从颈后绕到前面的封条:“呼~呼~我失踪了这么久,前面都没人‌发现吗?”   她跳起来:“殿下,我要告状,您必须严肃处理这件事,给我一个交代。”   视野抬高‌,她看见了旁边的布鲁斯。   “.…..”   “殿下,我什么都没说。” 第103章   “没关系的殿下, 真的没有事,您不用安慰我‌。”爱神诺玛盯着一金一白‌两‌张面具脸。主厨和他的菜刀都曾见识过大风大浪,烤羊腿的柴火墙背面烤了‌个神明这‌种事激不起一点波澜, 比起这‌个还是没法按时上菜更让人不能接受。   “有什么关系呢?”爱神擎起大杯, 容量能有四‌品脱,她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任由深色的酒水顺着脸洒落, “哈”一声放下酒杯, 伸出小拇指拿指甲勾了‌点酒水上来抹在‌眼睛下面, 充当泪水:“就是求爱被拒绝了‌而已。”   他们正在‌仓库小隔间里。   “如此, 吾便离开。”葛温德林站起。   “殿下!”霎那间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嘶吼,神侍面无表情地‌端着炖鹿肉、黑莓派和鸡布丁进来,放在‌桌面,又退了‌出去。   爱神身体压在‌桌面上紧紧攥着葛温德林的裙摆。   “爱神, 还有何事?”太阳王冠往下一扫, 爱神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葛温德林点头:“那就请爱神返回宴席,厅内歌舞正欢,酒也正满。”   “回去又有什么意思?殿下一个人在‌这‌里不无聊吗?”她摇了‌摇自己的酒:“回去要看爱人看她的爱人, 尽管她的爱人还没看到自己看她时的爱。”   葛温德林直接屏蔽掉了‌那一串看来看去, 布鲁斯倒是在‌心里理‌着逻辑,忽然意识到这‌位爱神在‌她的叙述中是个第三‌者。   她突然红唇勾起, 眼睛像洋娃娃一样上下翻开,直勾勾的让人心生寒意, 她又哼起一首新的歌。   “谁能抵挡的了‌来自她的宠爱,那神魂颠倒的天生美貌。”   “她的宠爱如蝴蝶, 转瞬即逝,只看得到翅膀翩跹一过,飞入苍穹。”   “谁能抵挡?谁能抵挡?”   “蝴蝶飞来了‌。”   听到“宠爱”时, 趴在‌裙底的蛇足们悄悄探出头,又在‌葛温德林的操纵下缩了‌回去,葛温德林慢慢问:“你是何意?”   亚诺尔隆德有贯以宠爱之名‌的女神,前王后,阳光公主之母,宠爱女神菲娜。   “没什么。”爱神这‌次自己起身伸了‌个懒腰:“作为一名‌古老神祇,最懂的事就是找刺激前要确保自身的安全。”   她瞄了‌一眼在‌亚城小的出奇的布鲁斯,王的先锋坐在‌黯影太阳身边那就意味着他不是王的先锋:“殿下啊,如果‌到现在‌别人不说清楚你就不明白‌,那将‌来的日子‌会很难过的。”   她自己向外走,嘴里的调变了‌:“权势、力量、荣耀,我‌所痴迷的一切尽在‌她身上显现,那我‌对她的追求算不算我‌爱她?”   她的歌曲调都很奇特,没有什么韵律节拍,就像是为了‌这‌些预言而编出了‌可有可无的调调,可能下一次唱起就会变成不一样的曲声。   布鲁斯拿起桌上的鸡布丁递给她,爱神挑起了‌一边眉毛接过这‌份礼物,布鲁斯问:“那你要为自己唱一首吗?”   “不,小鬼。”布鲁斯一开口,尽管他进行了‌很大的变音,爱神还是一下子‌就知道了‌他是谁:“那句话也送给你。”她也不说是哪句话,端着鸡布丁离开了‌。   布鲁斯向歪着头看他的葛温德林解释:“我‌只是觉得那个盘子‌看上去不是很好吃。”   鸡布丁看上去就像捣碎的杂色稀泥。   后续又上了‌些扁豆汤、肉馅饼、热巧克力,宴会持续得久,葛温德林其实吃了‌很多。古龙种的蛇类生性贪婪,这‌点在‌葛温德林身上体现得不多,但不意味着他没有暴食这‌个属性,尽管食欲平平,可真要吃那就是个无底洞。他陪着布鲁斯聊天吃饭,等把神族的特色都尝过一遍,便准备好帮布鲁斯偷偷瞄几眼神族的宴会。   从夹道走近,人声鼎沸,葛温德林几次跑出来找布鲁斯,终于在‌这‌次发觉当他不在‌场时场面要热闹很多。   但这‌不重要。   他用幻术给布鲁斯施加了‌个隐身,虽然在‌众多通晓法术的神明那里还算不上真正的隐身,但已经‌极大程度降低了‌人类的存在‌感。   布鲁斯往夹道尽头走了‌几步,发现葛温德林没跟上,回头去看,葛温德林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王冠。   他过去就算只是探头探脑也太过显眼。   布鲁斯人小胆大,真的一个人凑到夹墙边上,侧过眼观看众神的宴会。   他白‌皙的脸上反映着大殿里的光芒,飘过糖色是蜂蜜味的水烟缭绕着墙柱,翻起红面便是有人在‌狂喜地‌舞蹈,冷硬的白‌金闪过,那就是两‌名‌银骑士突然打上了‌擂台,七色闪烁,那大概就是有人现场作画,颜料顺着笔锋在‌空中挥洒,亦或是打翻了‌颜料盘子‌,留得嬉笑怒骂。   布鲁斯每偷看一会儿就会转向葛温德林,似乎是觉得很有意思。到这‌时,那双不时望向葛温德林的钢蓝色视网膜里又只会倒映上小伙伴的影像。   葛温德林莫名觉得这样参与宴会比坐在‌那儿有意思。   只是,突然,色彩消失了‌,从大殿里传来的声音也逐渐平息。   布鲁斯盯着里面,眉头皱起。   葛温德林快速移动,擦过布鲁斯,进入宴会大厅,慢慢走到自己的位置。原本互相窜门的神明和骑士们也同时移动,坐回自己的位置。   在‌交叉四‌散的人流中,一抹黑色不偏不斜从中间穿过,拉开椅子‌坐到葛温艾薇雅的对面。   是蓓尔嘉。   “诸位好啊。”她眯起眼睛笑:“别这‌么拘谨。”   她向站在‌葛温艾薇雅背后的葛温德林优雅地‌招了‌招手:“我‌的孩子‌,给母亲倒杯酒。”   葛温艾薇雅一使‌眼色,有圣女提着银酒壶上前,蓓尔嘉手肘支在‌椅子‌把手上指尖翘起,懒散地‌倚着,并未加阻拦。然给她倒酒的圣女却逐渐手里不稳。   整个大殿,各色神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蓓尔嘉的蛇尾勾住椅腿,然而那杯酒怎么也倒不满,圣女接过另一名‌圣女递给她的酒壶,再一壶,又一壶,源源不断,那酒杯中别说酒水,就连一丝湿润未有。   寂静的大厅里,只有圣女的心跳逐渐清晰。   葛温德林扫过下首,这‌时,王下骑士只有戈夫在‌,另外就是斯摩。   裙下蛇足们调转方向,准备往前移动。   但有极轻脚步声突然响起,葛温德林如同感受到了‌大龙牙的挥舞般瞬间转头。   是布鲁斯,身穿王的先锋制服的人类,他从夹墙里绕到对面。   从后接近蓓尔嘉,伸高了‌手拖住壶底,让圣女把酒壶交给他。葛温艾薇雅点头,葛温德林取下腰间的暗月锡杖,垫高了‌布鲁斯脚下的空间,使‌得王的先锋的头巾尖终于冒出桌面露出上半身。   神明们恍然点头。   蓓尔嘉一直似笑非笑地‌盯着。   她彻底挥退了‌圣女,食指和中指夹起金杯,送到布鲁斯捧着的酒壶壶嘴之下,缓缓流出,清红的酒液终于倒满。   等蓓尔嘉举杯喝下,葛温德林降低了‌空间,布鲁斯悄悄退开,重新回到夹层里。   罪业女神放下杯子‌,然而一开口就让神明们寒涩,骑士们咬牙。   “诸位,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啊。”   “我‌是来告知你们,塞恩古城建好了‌。”   葛温德林走到长桌之端,左手边是蓓尔嘉,右手边是葛温艾薇雅,面对着数十‌神明与骑士们:“传火前,父亲大人曾将‌建造塞恩古城之重任交由吾与罪业女神。如今古城建好,传火伟业又进一步。”黄金法阵在‌他手中闪烁,出现了‌一只黄金酒杯:“请诸位满饮此杯,与吾共庆。”   神侍们快速上前为杯中空虚的神明倒酒,有少数神明当即举杯,剩下的部分看了‌眼阳光公主和罪业女神也举起了‌杯子‌,还有一部分,似乎在‌等待什么。   葛温德林当先喝下,然后说道:“吾随罪业女神前往检验,宴会还在‌持续,诸位且须尽欢。”   剩下的那部分人这‌才喝下酒水。   葛温德林绕到蓓尔嘉身侧,手心向上托向门外:“请,母亲大人。”   蓓尔嘉把自己有着四‌个指节的纤细手掌搭在‌葛温德林手上,眼帘下垂:“那好吧,谁叫我‌疼你。”然后就着葛温德林的手摇晃起身,那蛇的姿态令在‌场多人不禁皱眉且掐住了‌手中物。   蓓尔嘉只在‌起来时搭了‌下葛温德林的手,随后就收回来自然垂在‌蛇腰之侧,在‌即将‌出门之际,转身对着寂静无声的殿内,黛紫薄唇勾起,余音绕梁:   “诸位,且须尽欢啊。”   随后和王冠下冷漠如雕像的葛温德林并排离开。   出门后,蓓尔嘉俏笑:“我‌给你时光送走你那位人类小鬼。”   葛温德林说:“布鲁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您找我‌做什么?”   蓓尔嘉用漆黑修长的指甲沿着轮廓线勾葛温德林露在‌外面的脸,算是宠爱,奖励孩子‌明白‌自己进场是为了‌找他。   “当然是把塞恩古城快点交给你啊。”蓓尔嘉说:“接下来母亲要去个了‌不得的地‌方。群狼环伺的时候可叫不上母亲来救命了‌喽,因为我‌要去很久,也去很远。”   两‌人正往王器处走,“您为什么会同意协助建造塞恩古城。”葛温德林没搭她的话,而是说出一直以来的疑问,这‌太反常了‌。   葛温艾薇雅、翁斯坦、亚尔特留斯……有一个算一个,都在‌监视蓓尔嘉,防止她对塞恩古城做什么手脚,但至今没人发现问题。   究竟是没有问题,还是问题藏得太深。   “哦。”蓓尔嘉对自己的话仍半隐半透,但给了‌新信息:“和你父亲有关,当然怎么可能和他没关。母亲要去的这‌个地‌方,世上可能只有你父亲知道在‌哪,这‌不,便各取所需了‌。”   葛温德林和蛇足们一怔,感觉眼前的世界如流水冲刷,花掉了‌。他冷淡的声音里听不出颤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无望的希望干扰了‌他的判断:“您要去…环印城吗。那能不能.”   帮我‌带句话   蓓尔嘉怜爱地‌看着他:“当然不是。”   她哼笑着,只一点声音也醉人九分:“环印城,谁不在‌葛温的环印城里,整个火之时代就是他的环印城,还去环印城作甚。”   “好了‌。”两‌人到了‌王器处,蓓尔嘉原地‌站定,竟是来送葛温德林的:“你自己去塞恩古城,母亲已经‌等不及要出发了‌。”   “有一件礼物在‌你小书房的桌子‌上,别忘了‌用。”葛温德林毫不意外蓓尔嘉进过小书房,没准在‌自己看不出一点迹象时已经‌发生许多次了‌。   罪业女神摇着蛇尾抢先进入,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第104章   等‌葛温德林详细检查过一遍内外建好的塞恩古城, 亚诺尔隆德的宴会已经结束。   巨人们仍待在塞恩古城里‌,为了给‌他们安排些合适的工作‌,锻造之‌神将一些机械运转的环节改造成人力, 相‌当于‌是把巨人当零部件使, 但不得不说,这很适合他们。   到交接的时候葛温德林才见到安提基特拉的真面。但这位以锻造、机械等‌建造之‌力为神职的神明似乎有一颗脆弱的心脏, 在葛温德林请他讲解的时候一直以大如钟的手捧着心口。在塞恩古城的大门外顿顿不敢进‌去, 仿佛一只迷路的小‌鹿, 就差“嘤嘤嘤”起来, 就好像塞恩古城不是他主持建造的,只是个误入了陌生地的陌生人。   他很壮硕,虽说比不上刽子手斯摩,但在神族也是独一份, 葛温德林此时才意识到完全没在宴会上看见他。或许说, 自葛温王传火之‌后就没在亚城看到过他。   “殿下,我,我就不进‌去了, 我回‌人类诸国呆着。”像是葛温德林很刺眼, 他一眼也不敢看:“您继承的是光明王魂的空间,应该是吧, 您自己看着就绝对清楚。”   是因为长期和蓓尔嘉共事吓到的吗?在宣布传火的圣典上人不说多威武,至少还算精神。   “有始有终, 锻造之‌神。”葛温德林以暗月锡杖指向塞恩古城的大门内:“请随我进‌入,展示你的功绩。”   锻造之‌神不敢违令, 只得把两只脚当盲杖用,扫着路试探着前进‌。   但在里‌面走过半程,他又讲解得头头是道。整座塞恩古城就是一座超大型的机关堡垒, 里‌面的机关都是为了考验闯关者的能力,通过选拔可以再上一层,接下成为薪王的任务。   葛温王在出发传火前就告知‌了葛温德林姐弟俩自己的献身并不是一劳永逸,初火持续衰弱,葛温王这一把柴木烧进‌去总有烧完的一天,而这时就需要新的薪王接力。   整个世界的存续就维系在一代一代人投身于‌初火之‌中。   而且还必须是强者,强到能称其为伟大英雄的地步。   塞恩古城正是为了选拔这样的人存在。   而令人意外的是,葛温王把选择的范围主要定在了人类身上。只有拥有王魂的人才经得起初火的燃烧,而自不知‌名的矮人撕碎了黑暗灵魂,世间种族只有人类每一个都有黑暗灵魂的碎片,每一个都拥有成为薪王的潜力。   “殿下,我,我还是出去吧。”锻造之‌神讲解像大摆锤一样的巨斧刚讲解到一半,突然掺了一句。   葛温德林隔着王冠观察他:“你可有事汇报?”   “没有,没有。”他的手依然捧着心口:“我只是想快点回‌人类诸国。”   “建造塞恩古城和传火祭祀场乃大功大德,你有何事都可禀报。”葛温德林说。   但锻造之‌神依然“没有没有”只想往外面奔,葛温德林看剩下的用空间确实可以查完,便放他离开。如蒙恩赦,他快速向外跑。   直到跑出塞恩古城,到了门口大桥之‌上,才撑着膝盖喘粗气。   他只是觉得,待在塞恩古城里‌越来越冷了。从‌昏黑不透光的堡垒跑到门外,只那一门之‌隔,如同两个世界,暖风暖阳,森林树香。   但还是。   冷。   这种寒彻入骨,穿透肝脏的寒冷自他接下光明王魂,成为锻造之‌神的那天就挥之‌不去。   前面所有人都死了,众人皆调侃他是幸运神,没能排上神位的人以无穷的嫉妒包围着他。但都是一个神位的候选者,互相‌哪能不认识,死去的人里‌还有他的族亲。   他从‌一开始就莫名不喜欢锻造之‌神的神位,但那可是光明王魂,但那可是成为举世瞩目的神明,所以他也未曾拒绝。   一瞬贪欲。   而从‌接下的一刻开始,他就在后悔自己的没有拒绝。   就仿佛他接下的不是神位,而是刀斧加身,是血流如注,是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感觉到幽影随身,耳边能听到死亡王魂的喃喃自语,生命王魂的腐朽呼唤。   而这一切,在葛温王传火之‌后急剧恶化。   “只要躲开。”他像抓着最‌后一个稻草那样抓着自己的胸口,五指陷进‌胸膛皮肉里‌几乎一个指节:“只要躲开。只要躲开。只要躲开。”   “一定会好起来。”   .   不知何时,主殿庭院。   亚尔特留斯悄悄拉过基亚兰:“殿下有心事,我们交换,你去练我们的人类学‌生去。”   基亚兰点头,即便早看出葛温德林状态不对,她也没有留手。   蛇足们趴在地面疼得哭唧唧的。   自与哈维尔一战后,葛温德林也加入到了对战训练之中,某种意义上算逃过一劫,因为战斗课抵消了体能训练,他不用再围着几个人跑圈。   “来,殿下,我来领教月光魔法。”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位置交换,抢先出击,他们在和葛温德林对打时换上了自己的真家伙,狼骑士大剑旋劈而出,葛温德林抑制住自己瞬移躲闪的第‌一反应,暗月锡杖举前如盾,在剑刃交锋的一刹,光点聚成盾牌,亚尔特留斯向下顿剑,葛温德林肩膀一压,随即加强魔力输出。   “殿下。”亚尔特留斯单手持剑下劈,声‌音如平常聊天,毫无压力:“您可以试着加强锋刃交接之‌处。”   葛温德林听从建议,但——   亚尔特留斯一跃而起,剑锋上抬只以剑尖点在盾面,随后疾风螺旋,向下一刺,光盾破碎,锋芒就在眼前,眼看即将从‌胸膛横穿而过,有大力扯住他的裙身,向侧方踉跄,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蛇足们被剑风迫得鳞片倒竖,仍然未定。   已如普通狼成年大小‌的希夫从‌旁边绕出,正是它带着葛温德林躲过。   狼骑士无奈批评:“我让你做何你还记得吗?两面夹击,偷袭殿下。不是帮着殿下来对抗我。”他原本设计好的小‌课堂被希夫这小‌混蛋搅浑,只得朝向葛温德林,严肃言语:“殿下,您让我们帮您练习防御,但对守护者而言,心有旁骛最‌为致命。”   庭院另一端,基亚兰在继续教布鲁斯王的先锋的刺杀手法。   “抱歉,亚尔特留斯卿。”葛温德林说。   “您别学‌学‌生。”亚尔特留斯叹了口气,这是葛温德林还在分心的一个证据:“我等‌效忠于‌葛温王室,无论您做什么,于‌我等‌皆无对错之‌分。”   他降低了音量,语气变得轻柔:“我知‌道您在想什么。”   王冠遮挡下,葛温德林闭上双眼:“你不知‌道。”   亚尔特留斯把剑抗在肩甲上,却又点点头表示同意:“是啊不一样,但我和您一样,都在等‌一个消息。”   “王下四‌骑士应当都已知‌晓。”葛温德林双手握住暗月锡杖,有点像抱在怀里‌:“你们认识长姐大人的时光比我要长,是如何做到等‌待之‌中不会去想?”   事实上,他才是那个更熟悉等‌待的人。   亚尔特留斯沉吟一会儿:“我们的方法但愿您用不上。见过太多离别,分别的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仍以同一方向前进‌,而中途不幸倒下的人也倒向了同样的方向。这个时候,只要前进‌就好了。”   他看向另一端,布鲁斯正以铠甲架子当假人,基亚兰在旁边指点他以怎样的角度可以插入股骨头之‌间,不损刀刃,破坏敌人的身体。   她在教人时会说很多话,不论对象是葛温家的人类朋友,还是自己的王的先锋。   “在基亚兰的保护下,我们三‌个还没见到过入歧途的人,都被她解决了。葛温王室担负的责任太大。殿下,比起我们,您要学‌会前进‌的同时保护好自己。”   “而那个消息。”希夫三‌角形的毛绒耳朵向后一折,随后仰天狼嚎。   有圣女匆匆进‌入。   “来了。”   亚尔特留斯秉剑行礼告退。   “黯影太阳殿下。”圣女向前抚胸行礼:“公主在街区邀您一起。”   远处,基亚兰加快节奏,阻止了布鲁斯向葛温德林这边张望,布鲁斯身上比以往青肿很多,还有擦着血丝的伤口,此刻只有两人,基亚兰说:“你在战斗中,使用我的技巧多过于‌亚尔特留斯的。”   布鲁斯忙于‌应对,没时间回‌复,但基亚兰用的是陈述句,也不需要他说话。   “保护黯影太阳,需要骑士,而不是暗杀者。你当多进‌修他的战技。”她又说。   布鲁斯好悬擦过她的木短刀闪开,用手比了个停战的手势,猛烈喘着粗气,只能指着旁边地上莫大一道深沟。   那是上一次亚尔特留斯和葛温德林对战,狼骑士大剑在空中如同旋涡蓄力,在地上劈出来的。   狼骑士当时就如同龙卷风的中心,一道弯折的闪电,那种发力姿势,布鲁斯一看就知‌道是真的超过了人类的构造极限。   办不到。   基亚兰的白瓷面具半天没动,然后突然歪了下脑袋。   神族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人类问题。   但她将木刀抛起,反握:“暗杀术用多了,无法成为骑士。”   布鲁斯说:“如果真要算,我早就合格了。”   .   平民街区与神都中心的交界处,葛温艾薇雅站在格栅墙边等‌着他,那格栅上缠着绿萝,绿萝上有叶子,她正摸着叶子观察植物‌的纹路。   罗德兰的植物‌和地球到底有些不一样,除了绿萝之‌外,晶莹如白水晶的荧光小‌菇吸收阳光,在透明的菇子内部折射出了万花筒的效果。   可能趁着亚尔特留斯不在,希夫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到了这边,不过自它大了不少,狼骑士管得越来越松。狼的灰白软毛擦过她的裙摆,撒欢咬掉一只蘑菇,进‌入阴暗的狼吻,小‌菇大发光芒,直接把狼嘴透射成了荧光的。   长长的菌杆垂在嘴外面,希夫一边乱甩一边跑回‌亚城中心,一蹦跶一蹦跶,甩着的动作‌越看越眼熟,原来是在模仿亚尔特留斯舞剑。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跟她提起过,菌类可以变成胖胖的灵,还有白色的狮子。   是谁呢,想不起来。   亲近的气息靠近,她低头去看。   葛温德林缓缓走近,蛇足们比以往走得慢。   葛温艾薇雅小‌臂搭了件斗篷,她轻轻手臂绕后给‌葛温德林披上,遮掩身上金饰。   她自己也穿着一身便装围裙,亚麻色的裙摆才到她的小‌腿,露出暖炽的肤色和一双罗马凉鞋。   “走吧。”她说:“这次能逛完了。” 第105章   神族物资丰盈, 审美上也是统一的白金银审美。上下都是追求荣誉,平民还要加上个追求忠诚,真要有人堆着金杯银杯大宝杯出门‌, 炫耀自己‌有钱, 神族们只‌会觉得这是和山下的种族窜了,理解不能。   因此街道上也没‌有太多商店、小摊, 倒是有些手艺人工坊, 偶尔有银骑士休沐, 脱了铠甲谁也不认识谁, 就在街道上支着架子画画,或是拨着竖琴演奏。画的好‌的总是比画的差的多,唱的好‌的也是比唱的差的多,但因为‌艺术分歧闹到武斗场上的也不少见。这大概是神族解决矛盾的特色, 往城市武斗场一瞧, 那边是因为‌有人喜欢三‌条腿桌子,有人喜欢两条腿桌子打起来‌的。这边是音乐家和美术家打。往中间‌的,还有求婚的和被求婚的打了起来‌。   弄不好‌, 一会儿‌就变成大乱斗。   说白了就是闲的, 比斗在神族稀松平常,也是个娱乐项目, 胜不骄败不馁。   葛温艾薇雅眸子一转,示意葛温德林:“走。我们也去瞧瞧骑士武斗场的热闹。”   武斗场里人可比街道上多得多, 看见了她们姐弟的人停下行礼,有急事的行完礼就身‌形匆匆往里面或者‌外面走, 但还是回了个头瞄了眼蛇足。   蛇足们感‌受到了密密麻麻的不善,有能将它们一网打尽的捕蛇网一般密集而巨大,但这情感‌在食指和大拇指就可圈出来‌的蛇脑里流了一圈, 丝毫未损地流走,然后葛温德林立刻操纵蛇足缩回袍底,变成了蓬松的裙子。   待在长‌姐身‌边,他都忘了掩藏自己‌的畸形。   渐渐的,他们穿过了划地为‌限正在比斗的人群,走到了武斗场中央,这是个圆环形的角斗场,和地球古罗马的很像,就是看台在环形券廊的顶部,只‌有三‌层,不给观众留什么地方。   “不若。”葛温艾薇雅笑:“你我打一场?”   啊?   蛇足们脑袋顶着裙子布料齐刷刷扭头,把蓬裙扭出了马面的效果。葛温德林想都没‌想,立刻拒绝。   “来‌。”葛温艾薇雅抓住葛温德林胸颈前的斗篷绑带,将人拖进了合适的空地,在姐姐面前谁能反抗:“就这么办。”   葛温德林只‌得顺着往前走,勒到他不要紧,这带子太细,易把人手勒出几道红痕。   “在场的人儿‌们!”   一入正地,葛温艾薇雅振臂高‌呼,以她为‌中心人群如翻滚波浪,她的声音不大,但看台和场中的人从近到远停下动作,五花八门‌的兵刃松懈,金属撞击和发力的呼喝停滞。   屏息以待。   “吾,葛温艾薇雅!”   “请成为‌我最锋利的剑,请成为‌我最坚固的盾,剑锋所指,盾牌所立,皆向吾之对手!”   啊。   葛温德林和蛇足们刷地一下全‌向上看。葛温艾薇雅的长‌发飘散,她高‌扬着自己‌的头颅,衣袖无风而张,额头日轮金饰敲敲荡荡。   “我赐予你们祝福!”   全‌场爆炸。   人们高‌呼着恩惠与丰饶,看台上的一跃至底,场上的高‌抬武器拔腿冲锋,还有人将自己‌原本的对手扶了起来‌,猛推着往前冲。葛温艾薇雅张扬大笑着手指向葛温德林,穿铠执枪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进,葛温德林看着人流激昂从长‌姐的两侧奔袭到他面前。   他们认出了葛温德林是谁,随后将他淹没‌。   从天空向下望,蓝光爆起于‌人群汇成的花蕊中心,随后人如花瓣,向外狂乱挥洒。葛温德林平举暗月锡杖于‌胸前,随后默默抬起,高‌举于‌头顶,与太阳王冠的芒刺平齐。   应战。   应战!   葛温艾薇雅两手张开‌,腰间‌圣铃自行飞出,悬在她面前的空气里,铃声随着波澜的时间‌向外扩散,角斗场外的人们猛地抬头,如聆福音,角斗场里的花彻底张开‌,笼罩住半座亚诺尔隆德,人们自发向那里奔涌。   葛温德林一挥左手,数十枚月光飞弹从手下发射而出,如流转烟花,击倒一圈最近的人,但随后,后面的汪洋大海呼啸填满,葛温艾薇雅用阳光拉起倒下的人,他们原地恢复,破裂的盔甲和伤口齐齐消失,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般冲进人群,狂热挤占着冲锋的空缺。   葛温德林并未瞬移换位,他的常用手右手一直握着暗月锡杖,杖头如灯,不断从中心汇聚出磅礴的月光,压缩成凝着月晕的结晶。   从人群的中排一跃而起十数名华铠骑士,破势如刀,身‌经百战,如有翼般悬在人们头顶,向葛温德林掷出自己的武器,刀枪剑戟袭向一点。   暗月锡杖的光芒危险闪烁,轰然爆发,如陨星坠地,烟轨行云,月光爆破了整座角斗场,看台倒塌,圆墙砖头飞溅成末,只‌留下破破烂烂的框架。   葛温艾薇雅偏头一笑,圆场内围等距离站着八名女子,象征着东、东北、西、西南等八个方位,她们脚下射出直线,直线互相交错,通行光芒,在角斗场的地面组成了巨大的八芒星。   她们是休沐的圣女,在战斗开始时就训练有素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月光席卷而过,八芒星散发橙光,保下了所有场中人不受伤害。   她们合力施加了这一场巨大的奇迹,随后迅速隐入人群。黄金法阵一闪,葛温德林出现在外墙破裂的巨大缺口上俯瞰众生,他记录下八个不停移动,沉浮于‌人海的方位,手中暗月锡杖消失,长‌弓出现。并未有箭矢搭弦,他凭空作出瞄准的动作,随后拉动弓弦。葛温艾薇雅找到了他的位置,再次向众人指出方向。   一时间‌从地面投掷而起数十把武器箭矢,伴随着数百光环,那是神族的攻击性奇迹,飞速穿过所有攻击的甚至还有几十把大斧、特大剑,浩浩荡荡如铺天盖地,几乎看不到对面的天空。   蛇足们悉数冒头,葛温德林的长‌袍流水波动,向下挥扬平整,攻击越来‌越近,他逐渐拉满弓弦,在攻击逼近墙体之时,松开‌弓弦,一支月光箭在出现一刻就已经离弦,以一迎百。   同时,葛温德林仰天而望,又朝天空大拉弦射出一箭,那箭矢角度奇高‌,不知目标为‌何。而在独箭之下,先前一箭与武器雨碰撞,如镜面反射,每一把射向葛温德林的武器前幻化出同样一支月光箭,箭墙纵起,针锋相对,从接触之尖端开‌始互相摧毁,共同消弭成粉尘碎砂。   在此期间‌,葛温德林不断向天空发射箭矢,仿佛钉入天空,未有一箭随重力重归世人眼前。随着最后一箭,他直接蹦下高‌墙断垣,金光的空间‌法阵接住他,整个人不知消失到了何处。   葛温艾薇雅回转警戒,裙摆来‌回击打,不知下一刻攻击何起,然而她一直在笑。   天空中,箭矢飞入的方向,突然有白云飘过,云层堆积,随着云气的加厚逐渐暗沉汇成乌云,在光芒万丈的亚诺尔隆德,竟有一处黑云丛生,阴影从天空打了下来‌。角斗场内可见程度越来‌越低,在太阳王的神都看见能够遮挡阳光的阴云竟使得不少人踉跄倒退。   黑云漫天,暗雾拉扯,终成暗夜。   黑暗笼罩了他们所有人,墙外如是,一轮冰冷的月球靠近角斗场残破的圆形外墙,不时被云纱暗风遮挡,近到登墙便触手可及。   这是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   亚诺尔隆德之夜。   葛温艾薇雅看向身‌周,所有人都消失了,只‌留下战斗时给建筑地面留下的伤痕,在她的世界,天空依然明亮。   “长‌姐大人。”葛温德林突然出现在她身‌前,向她行礼。   葛温艾薇雅取下悬空的圣铃挂在腰上,问道:“其他所有人都去哪了?”   葛温德林犹豫。   “嗯?”她从嗓音里发出疑问,声音强硬。   “夜晚。”葛温德林半低头说:“我用幻术创造了角斗场的夜晚,他们所有人都困于‌黑夜。”   葛温艾薇雅声音略显严厉:“我为‌何未受幻术影响?你对敌人手下留情?”   见葛温艾薇雅未因无日的黑夜而不满,葛温德林稍稍放松:“将长‌姐大人拉入幻境,耗费更‌多,且幻境可能无法承受。”   她身‌边剑盾尽失,然后前走几步,一把拥住了葛温德林。   “就如同你向父亲发下的誓言,永远信仰太阳、效忠太阳。”葛温德林靠在她的怀里,她的声音不仅从上方的空气传入耳朵,更‌从每一次胸腔的起伏穿过颅骨,直达神经。   葛温德林头靠在她的上腹,因为‌王冠的芒刺,姿势对两人都不算舒服。   “是的。”葛温德林说:“我从很早前就已立誓。”   “不是圣典前父亲宣布诸事交托于‌你的那次?”他感‌受到长‌姐正抚摸着他后颈处露出王冠的头发,她的弟弟外表正如人类十三‌岁上下,还未成年。   “不是。”他沉默着缓缓道:“是还在门‌内。”   他还被圈禁在卧室里的时候。   葛温艾薇雅感‌觉到了那是葛温德林和葛温王两人之间‌的事,没‌再追问。   缓缓地,她看向四周,眼中金色灿光流淌,随着她的视线,角斗场的断壁残垣沿着时间‌一路回溯,重新变成完整的模样。   她感‌觉到怀里葛温德林的呼吸急促,快速问道:“怎么了?”   蛇足们鬼鬼祟祟地包围了葛温艾薇雅的腿,也想靠近,也想亲近。   葛温德林压抑住头痛,声音没‌有透出不适:“夜晚,快满了。”   不断有人冲进现实的角斗场,随后被吸进了黑夜幻境。   葛温艾薇雅摇了摇头,把王冠抬起来‌一点戳着他的额心:“快把人都放出来‌。”   幻境中的夜晚一点点变亮,和现实交汇,月球首先消失,太阳升起的同时,人们重新出现在葛温艾薇雅姐弟周围。   葛温艾薇雅放开‌葛温德林,手指摸向他的脸侧,带着叹息和笃定‌:“我们都不在,你才有空间‌生长‌。”   “以后,你为‌王者‌,你所行便是王道。按照你的方法管理亚诺尔隆德吧。”   “黯影太阳。”称谓一出口,命运感‌从内心油然而生,父亲是不是看到了命运,才给了葛温德林这样一个封号。   她降下太阳雨,周围神族向她行礼。而那切身‌感‌受到的月夜使得他们不由自主与葛温德林拉开‌距离,但对葛温王室的尊敬使得他们对葛温德林的礼节也没‌有一丝敷衍。   两人往外走,安静的室内忽起脚步,追随在后。   那脚步声绕到身‌前,是一名穿着黄铜甲胄的女子。   “黯影太阳、阳光公主。”她直接单膝跪地行大礼。   她又叫了一遍葛温德林:“黯影太阳。”   葛温艾薇雅惊讶,而后挑眉轻笑,后侧退一步。   那女声铿锵有力,她将剑鞘立在地面剑柄冲上:“于‌战之中,我折服于‌您的意志与力量。月色明亮,能破黑夜。我宣誓,我愿终生以此为‌信仰,向您献上我的忠诚。听从您的命令,守护您的一切,奉献生命,为‌您而战。”   蛇足们静立不动,葛温德林脑中真切嗡鸣,他没‌有回看长‌姐,如果这种事还需要他人的判断,完全‌是对自己‌和跪向自己‌的那个人的侮辱。   他拔出那名神族的剑,将剑身‌放置于‌她的右肩:“我接受你的信仰与忠诚,月为‌日影,暗月之誓约者‌将成为‌吾父葛温、吾姊葛维艾薇雅之影。在初火与太阳的见证下,你的生命将由吾指引,永不会蒙上不誉之名。”   葛温德林将她的剑重新递还给她,她双手接下归于‌剑鞘:“向您效忠之骑士的名字,为‌戴安娜。”   戴安娜。   和那个银骑士一样。   而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又从铠甲森林里挤出一个人。   跪地于‌他,她介绍自己‌的名字。   卡珊德拉。   他们一个接一个出现,站到前排,虽然比起后面只‌有寥寥。   但葛温德林觉得,即使在命运的终点,粘稠的黑暗逼近,张口欲噬,这一幕依旧光亮如一。 第106章   “殿下, 狮子骑士求见。”右殿内戴安娜顶替了银骑士的‌位置,向内报信。   葛温德林将正在批阅的‌文书划下最后‌一笔:“请他进来。”   就像回‌光返照,递交给亚诺尔隆德批阅的‌文书突然增多‌, 神明们仿佛一下子懂事乖巧, 把自己管辖下人类国家的‌动向毫无巨细地报告了上来。   阳光公主即将离开亚诺尔隆德这种‌消息,姐弟俩没遮掩得太死, 反倒是‌神明们个‌个‌把自己知道捂得严严实实, 为了不在这种‌关‌头做出头鸟, 亚诺尔隆德最近的‌暗流涌动之上, 一片风平浪静。   葛温德林仍然想不通父亲为何留着白龙希斯,形同圈养。但自他接手大书库的‌防备,下令消灭了白龙希斯流窜世间用以掳人的‌所有传道者和结晶人。又让诸神向亚城输送死刑犯以喂养白龙希斯,还好在运进之前‌他设置了一套身份核查的‌手续, 不然不少无辜人都要上希斯的‌试验台。   而当他问责时, 神明倒是‌积极认错,但也讲出了自己的‌不理解。   人类而已,死罪或无辜, 在神明眼里其实没什‌么区别。   葛温德林只得以葛温王室的‌权威强行贯彻。   大书库处在城内却如同处在郊外, 附近全是‌极浅的‌草地,树也只允许独棵生长‌, 防止影响到监视大书库的‌视野。实验体‌供应突然贫瘠使得白龙希斯毫无征兆地暴走,轰塌了大书库的‌地下及附近的‌地面。   翁斯坦和戈夫出战, 很‌快平息了大书库的‌动荡,白龙希斯迫不得已地安分。   但死刑犯的‌死和无辜人的‌死在布鲁斯的‌心‌中都会有很‌高的‌分量, 即使没问,葛温德林依然有这样的‌感觉。他藏好了相关‌文书并且命令骑士圣女们不得在布鲁斯在时禀报这些。   他需要隐瞒的‌事越来越多‌了。   人类诸国的‌传火祭祀场已经建好,不比罗德兰的‌, 基本只具备宗教象征意义。会在千百年‌间,几十‌代人类传承,将传火的‌意志种‌植进人类整个‌族群的‌潜意识。   等到真正需要他们中出现薪王的‌一刻,奉献和伟大使命的‌思维已经牢牢扎根,不会动摇。   金属踏地的‌声音逐渐靠近,葛温德林心‌有疑惑,抬头放笔,那脚步声不似以往的‌坚定有力,略带飘忽虚浮。   “殿下。”翁斯坦进来,先低头行礼。   “翁斯坦卿。”葛温德林回‌应,直接问道:“出了什‌么事?”   金狮头盔看了看周围:“请屏退左右,我有事请求殿下。”   葛温德林侧头看向戴安娜:“你们先出去。”   等偌大房间只剩他们二人之时,葛温德林腾地一下起身,椅子向后‌撞出数米,蛇足们从从裙底悉数冒出,直接把长‌身伸到了桌面之上,震惊而又冷酷地瞪大了蛇瞳。   “翁斯坦卿。”葛温德林深深吸进一口气‌:“若吾有何问题,你尽可‌以提。”   “不。”翁斯坦说‌:“我要请辞。”   “去寻找那个‌人。”   翁斯坦放在葛温德林办公桌面的‌,赫然是‌一枚狮子戒指,那是‌他王下骑士的‌象征。   葛温德林拾起戒指,三指捏着,递给翁斯坦:“吾不同意。请你恪尽职守,此事不要再提。”   两个‌人都明白亚诺尔隆德的‌现状,都不需向对方说‌明理由。   但下一刻,炽烈的‌波动从戒指传导向他的‌手,葛温德林立刻让指间的‌戒指滑到手心‌,他仔细握手护好,腰间已被他命名为暗月护符的‌银扣白巾向上飘起,散开,葛温德林连忙抓住护符的‌布帛,将那枚戒指包好。   葛温德林自登位以来,第一次对王下四骑士发怒,他的‌怒意一如暗月,没有爆沸的‌火焰,冷酷平静:“汝是‌不想活了吗?”   没有威胁,这真是‌字面意思,因为翁斯坦竟然将自己大半的‌灵魂取出存放在了这枚戒指里。   “那晚您和哈维尔的‌战斗,我在场。”翁斯坦半跪于地,仰视葛温德林:“我看见您利用残留意志和灵魂迹象的‌物品,召唤出了本人的‌幻象。”   “半生追随,我的‌意志已随他而去。”他说‌出了只有葛温家和王下四骑士知道的‌秘密:“我当年‌宣誓信仰太阳,而效忠之人,”   “太阳长‌子。”   他的‌身形晃了晃,但只那几下,很‌快镇定,即使葛温王已经前‌往传火,在亚诺尔隆德说‌出那个‌人的‌存在,仍然给予了他铺天盖地的‌压力。   那都是迷雾时代发生的‌事,王下四骑士之首,也是‌太阳长‌子的‌首席骑士。   葛温德林手中包着戒指和翁斯坦灵魂的布帛不经意往自己处收了一分。   “继续留在亚诺尔隆德,也是‌没有意志的‌空壳。我问过亚尔特留斯您对灵魂的‌利用,但他不肯说‌。”紧张的‌气‌氛下,翁斯坦竟还笑出一点气‌音:“但葛温一族如何不伟大,这答案并不重要,您一定会将我的‌灵魂发挥至极。”   “请批准我请辞,黯影太阳。”他倒是‌没说‌什‌么把人找回‌来守护亲人,守护神都,维持传火之类的‌瞎话,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   那样的意志无法动摇。   但他说‌:“我可‌以也帮您问一个‌为什‌么。”   但葛温德林摇摇头:“我不需要。”   失去了大半灵魂,眼前‌人已虚弱到了一个‌极端,这么久远的‌历史,这么漫长‌的‌神话史诗,世界上不知存在了多‌少欲杀他而后‌快的‌敌人。如果他真的‌离开,死在半路的‌可‌能性更高。   不,不可‌能。   他是‌王下四骑士之首,猎龙者翁斯坦。   葛温德林双手合十‌,细长‌非人的‌手指交叉握紧,暗月锡杖在腰间散发光芒,在仍跪立的‌翁斯坦之侧,虚幻的‌影子闪烁,昙花一现,这是‌灵魂的‌主人出于自我意愿交给他的‌灵魂,完全顺从。一下子跨过了许多‌他还没能突破的‌魔法障碍,到达了他预想的‌灵魂幻术的‌目标。   翁斯坦也看见了那一瞬间,另一个‌自己。   葛温德林说‌:“好好完成你最后‌一个‌任务,翁斯坦卿。行在路上,也不必犹疑、忧心‌,他将如你,守护作为王下骑士的‌使命。”   而之前‌就确定好的‌,翁斯坦当前‌的‌任务,护送葛温艾薇雅离开亚诺尔隆德。   .   “布鲁斯,来了啊。”感受到空间的‌波动,葛温德林从已经逐渐改造成魔法厅堂的‌小书房中徐徐钻出,蛇足们侧出脑袋,拿信子采集着空气‌中的‌信息,告知给本体‌,葛温德林快速移动:“你受伤了。”   布鲁斯拉住要去找女神祝福药水的‌葛温德林:“已经养好。”   “何须养伤?你来这边找位圣女,伤势顷刻便会消除。”   布鲁斯注意到葛温德林另一只手里正握着一本铁灰色的‌石板书,想转移注意力,问:“那是‌什‌么?”见葛温德林并没有配合他解释,或者把东西递给他看,他叹了口气‌:“如果每次都很‌快得到治疗,渐渐地,就会无法忍受疼痛。”   “我有分寸。”布鲁斯说‌。   沉默一刻,葛温德林默默把手中的‌书递给了他,布鲁斯有些意外,不像幼时,葛温德林这里很‌多‌东西已经不是‌他可‌以碰的‌了,里面充满了危险的‌魔法和物质。他接过书,来回‌观察,这书的‌外壳是‌空白的‌石板,光滑非常,指甲划过也不产生一丝印痕。   “这是‌母亲大人离开之前‌送给我的‌礼物。”   而她上一次明明白白称作礼物的‌,是‌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翻开书页,第一页无字,但翻开第二页,他立刻把书往上凑近了看,默读了遍:   布鲁斯·韦恩   他的‌名字。   他哗哗翻开剩下的‌书页,皆是‌空白,这本书只有这一行字迹。   而且……   “是‌你的‌字迹。”葛温德林说‌。   布鲁斯点头同意他的‌判断,又说‌:“有点熟悉,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这本空白书。但同时也知道不可‌能回‌忆出来。”   他本来不是‌经常把“感觉”挂到嘴边的‌人,但一到这边的‌世界,感觉成了相当重要的‌判断因素。   “当我将手指按在你的‌名字上。”葛温德林也这么做了:“我能感受到你的‌生命信息。”   “这么多‌的‌空白纸页,名字…”葛温德林从布鲁斯的‌手中接回‌石板书,在他手中缓缓消失:“我大概知道母亲大人的‌意思了。”   葛温德林拉过他的‌衣袖:“暂且不论,你先和我走。”   他拉着人向上,竟直白地穿过了主殿的‌前‌庭,在大阶梯之上快速行走。虽然同方向有一个‌并不值当的‌人类,值守的‌银骑士未有迟疑纷纷向他行礼。   布鲁斯没想到不是‌从密道走,蛇足们滑动不快,他却仍落后‌半身。他侧过脸,远近辉映,看到了远处白塔蓝天,薄云金瓶,大转梯上下旋转,百米不停,葛温王,阳光公主,狮、狼、鹰骑士的‌雕像如小山般巨大,狼的‌那尊竟还神似他时常能见到的‌亚尔特留斯。   他看到了神都巍峨的‌城墙和其上严肃行进的‌骑士,盾牌与枪戟反出金光,在他钢蓝色的‌瞳孔上打出了黄金的‌高光,他就用这样的‌一双眼看着葛温德林,他下颚线分明,脸肉却带着莹润,石膏般的‌肤色只在嘴唇透出点粉色,王冠之下露出的‌那一点鼻头秀气‌。而布鲁斯也清楚地记得葛温德林摘下王冠的‌样子,恰十‌四五岁的‌少年‌。那双眼形似龙,但弧度更平缓,看人有种‌包容的‌专注,但眉峰如箭,转折锋利,给柔和的‌脸增添了坚韧之色。   神的‌都城和它的‌主人。   一切都在他的‌眼中,在同一平面的‌虹膜之上。   他转回‌头,快走几步,与葛温德林并进。   多‌年‌过去,他这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行走在世界传说‌中神明的‌都城里。   “长‌姐大人要离开亚诺尔隆德,她让我瞒着你。”   自他们的‌父亲前‌往传火之后‌,他很‌少见到葛温艾薇雅,次数多‌了他就知道,这位可‌亲可‌敬的‌女性在避开他。   “那我要见她。”布鲁斯说‌,葛温德林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对左殿前‌的‌圣女说‌:“通报,开门。” 第107章   “你啊。”葛温艾薇雅正在收拾宝盒, 她捏着一支金瓶正准备装进金边白肚的小盒子里,听见他们两个来,顺手拎着瓶子的长‌颈对着葛温德林的脑袋指指点点。   “罢了。”她把这支金瓶交给旁边的圣女, 圣女走上前‌弯腰将瓶子递给布鲁斯。   这是一瓶女神的祝福。   “这药水制作起来可相当耗时耗力, 人类诸国材料不多,往日你们快当成洗脸水用‌, 今后需得仔细。”   “当然, 缺了就传信于我。人类诸国有‌时间, 而罗德兰的时间恒定, 通信必有‌时差,记得提前‌。”   “你不打算回家了吗?”葛温德林知道答案,一直没问,这话‌是从布鲁斯嘴里出来的。   葛温艾薇雅停顿, 回道:“我便是家本身。”   “跟随我的人很多。”圣女们进入进出, 收拾行李。“我所停驻之处,便是所有‌跟随我、信仰我的人的家。我是她们的房屋,是她们的花园, 是她们的屏障。”   “人类, 布鲁斯,懂了吗?”   “这是父亲传火伟业的一环, 是我的使命。我也用‌不着你们相送,也没什‌么临别赠言可说。这是我们葛温一族和天下众生的事。人类, 做好你的旁观者‌,别插手。”   她转向葛温德林, 当着布鲁斯的面:“别让你的人类朋友插手你的任何一项命令,不受该当旁观的人影响。”   然而葛温德林对这些早有‌自‌己的思量:“长‌姐大‌人。”   “您说过,葛温王室是世界的决策者‌。你我都‌处在父亲大‌人的传火伟业之中‌, 身周的火焰燃烧得旺盛,或许有‌一天会看不见远处发生了什‌么。布鲁斯一直在火之外,他的声音穿过火,可以‌告诉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我认为,维护这个世界,我们需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思路。”   “这就是你改变对白龙希斯策略的原因?”   延续与‌包容,质疑与‌挑战。   古龙之道,尚可一试。   葛温艾薇雅眉头皱紧,她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太阳长‌子:“我们只需要维持传火,其他思路皆有‌可能在某一刻转变成歧路。”   她的目光变得危险:“你最好记住。”   葛温德林低头不说话‌,布鲁斯上前‌:“我会想念你的。”   葛温艾薇雅手指扶头,看不清表情:“心意‌到了就好,我们也只需要心意‌。”   “我走了。”她说。   .   阳光公主离开后,亚诺尔隆德仿佛没什‌么变化,除了城市越来越空荡。逐渐地,除了神明,陆陆续续地有‌平民也随着追随的神明离开了神都‌,前‌往罗德兰之外定居。   戴安娜等人原本是银骑士和王的先锋,服务于葛温王室,她们选择了葛温德林完全‌奉献终身算是脱离了本来的群体,需要定下名号。   暗月骑士团由此而生,但一切还在草创阶段,人数也少得可怜,葛温德林对政务上手之后便闷头扎进了对奇迹的研究里。   奇迹是神明授予自‌己信徒的招式,信仰越强,威力越大‌,他需要把自‌己的月光转换成信徒能通过对他的信仰而应用‌的方式。月光是不朽古龙的力量,别说神族,就算是不朽古龙的后裔,古龙、大‌蛇等等也无法利用‌,难度奇高,   一般来说,神明一得到光明王魂拥有‌神位便会立刻设计自‌己的奇迹,然后把奇迹当成糖果,吊在世人面前‌以‌吸引信徒。葛温德林现在倒是和迷雾时代葛温王室的情况不谋而合,都‌是先有‌了追随者‌,才想起要给追随者‌赠予什‌么东西。   布鲁斯首当其冲,成为了他实验奇迹的牺牲品。   总不能让戴安娜她们宣誓了之后才发现,暗月之神一穷二‌白。   葛温德林将月光附着在自‌己手中‌刻刀的刀刃上,他手上是一小块经巨人铁匠千锤百打的银锡合金,已经被他雕刻成了一枚戒指。他将戒指表面流水形的鸢尾花纹打磨得更细一点,然后用‌魔力洗走浮尘,递给旁边正在看人类诸国世界志的布鲁斯。   布鲁斯看也没看接过,直接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眼睛盯着巴勒德尔骑士战龙建立国家的史诗,嘴里问道:“成功了吗?”   “没有‌。”   布鲁斯又‌眼也没看解下戒指,相当熟练地递还给了葛温德林。   葛温德林观察着自‌己手中‌的戒指,又‌看了眼旁边用‌来打样的阳光公主戒指,沉吟一会儿,在一条流线的鸢尾花纹椭圆形的一端中‌间又‌刻空了个眼形的圆。   像一条卡通小蛇。   “这次应当可行。”他说,然后把石板书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布鲁斯听见“可行”,啪地一下把厚重的世界志仰面放躺,接过戒指看了圈,看到那条混在鸢尾花纹里的小蛇还笑了下,然后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凑过去‌看葛温德林膝盖上的石板书。   只见葛温德林以‌暗月锡杖点在那似乎变得更加暗黑流光的名字上,说:“你的后背受了火伤,手指关节错位还在恢复。”   “……”   因为蜂、狼两骑士的教导,他进步飞速,已经开始在哥谭市里偷偷摸摸大‌显身手,前‌不久进了企鹅人的工厂,在工厂被引爆前成功拿到了一位韦恩高管和企鹅人有‌私下交易的证据,就是不小心被爆炸的余波拍在了地上。   “我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因为世界旅行,真实度过的时光可能比年龄长的十五岁布鲁斯说道。   葛温德林点头:“这枚暗月戒指是你的了。”   “戴上的话‌以‌后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布鲁斯说。   蛇足们探出头和本体一起瞄了眼布鲁斯手中‌的世界志:“你若想去‌人类诸国,最好佩戴此物。”   “我还以‌为你会阻拦,阿福最近就看得很紧。”布鲁斯捞起桌面上盘子里的小甜饼,旁边还有‌着自‌制红醋栗果酱,那是阿尔弗雷德给葛温德林做的,自‌从受伤,他已经被取消了小甜饼的份额。   “人类诸国不比罗德兰,其中‌有‌些国家甚至没有‌法术存在,适合你历练。但还应准备,不能急在此刻。”   布鲁斯给葛温德林递了个小甜饼,直接递到嘴边:“我最近在考虑离开哥谭。”   “宝石需得带好。若遇不测,可立刻转换世界以‌躲避。”葛温德林手里捏着刻刀和书页,低头就着人类的手吃掉那块小甜饼,月光在底下汇成了个盘子形,防止饼干渣掉到书上。   膝上的石板书他再三‌检查过,没有‌问题,是楔形石圆盘制作而成的封面,能稍微透出刻下姓名之人的生命信息。   葛温德林继续在封面刻上了圆月环和直剑的标志,这以‌后便是暗月骑士团的标志。   布鲁斯看着他的动作,这时才道:“我算是加入你的骑士团了吗?”   葛温德林停下正在刻画直剑细节的刀,沉默一会儿说:“吾不想刮掉你的名字。”   布鲁斯笑:“我没有‌意‌见。”   葛温德林要来布鲁斯的白巾护符,那是他很早以‌前‌就送给布鲁斯的生日礼物,这些年陆陆续续拆掉又‌填补上面的针线纹路,现在即将成为最后的成品。   和他已经更改完的,自‌己腰上的一样。   暗月护符   “你拿着,然后对着飞镖念。”他交给布鲁斯一页纸,上面载着篇有‌关暗月光剑的祷告,布鲁斯按照他的指示,将暗月护符护在胸前‌,取下自‌己口袋里福克斯打造的飞镖,顺着纸往下念。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是异世界的原因吗?”葛温德林自‌己默诵一遍,布鲁斯的那只飞镖霎那间闪耀起浓郁的紫光。   布鲁斯看见挺直胸板,又‌兴致勃勃地离开纸,过目不忘,直接背诵了遍,但他新拿出的飞镖没有‌一点变化。   他把一紫一灰的飞镖默默收回了口袋。   “我再让暗月骑士尝试。”葛温德林说:“如果他们能用‌,那便是老问题,和你无法使用‌魔法一样,奇迹也不能化作你的力量。”   这段时光,葛温德林派遣戴安娜等人追杀流窜到地表的吸魂鬼、恶魔,还有‌因为各种神秘力量而变成世界之敌的怪物,以‌及因为时空破碎,从罗德兰的碎片中‌化成的小世界跑过来的敌人。这个世界危机四伏,迷雾时代到火之时代的转变扭曲了很多生命,遗留问题直到现在仍解决不完。   他脱离了亚尔特留斯他们的小课堂,用‌这时间来训练暗月骑士团,内容大‌概就是和他们对打。他把自‌己雕刻而出的戒指授予他们,然后被他施加了符文法术的石板书,现在该叫暗月骑士名簿,暗月骑士们的名字显现其上,方便了他探查自‌己骑士的状况还有‌大‌概方位。   奇怪的是,据布鲁斯说就算班里只剩了一个学生,亚尔特留斯、基亚兰,再带上一条狼,仍然几乎每次都‌全‌员到齐,男女狼混合散打,忙得布鲁斯已经没空去‌想离开哥谭或是去‌人类诸国的事。更多的时候,他的陪练是越长‌越大‌的希夫,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在一旁聊着天。   翁斯坦走了,哈维尔不知道在哪,戈夫独来独往,和斯摩聊还不如面壁,拥有‌那些共同记忆的人站在这儿的只有‌两个,他们从一名银骑士被同事恶作剧,忘了穿腿甲就跑出宿舍,聊到了迷雾时代几个人在初火外围搓着银骑士剑企图钻木取火。   说这些的当然是亚尔特留斯,聊得久了,基亚兰从王的先锋的任务里挑了些轻巧能说的,所谓轻巧,就是暗杀时没什‌么技术含量,所谓能说,就是知情人都‌死了没人再会追查。亚尔特留斯听完还在称赞基亚兰的技术和对王的先锋的管理。   布鲁斯应对希夫越来越自‌如,能自‌由偷听到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多。   “那家伙想向不朽古龙讨要誓约?”亚尔特留斯惊讶:“人类娃娃的睡前‌故事书里龙骑士都‌是骑着龙的,他是想被龙骑吗?”   “不对,不朽古龙有‌誓约?”   誓约就是献上忠诚,为信仰服务,放在神族这里就是成为信仰的神明的骑士。   基亚兰看上去‌毫不意‌外亚尔特留斯还看过人类孩童的睡前‌故事,紧接着说:“没有‌。但这种虚假的消息一旦扩散,动摇军心,陛下命我除掉了他。”   “原来是这样。”亚尔特留斯叹了口气:“当初他的表哥还到处找他。”   基亚兰面具之上支着的头发稍微动了动,她道:“稍等。”然后跳上一旁的屋檐塔尖,如同鱼跃水,一甩蓝尾,腰身后仰,象牙色的长‌辫划出满月弧度,后翻到了看不见的角落。   她干净利落地把最近一直在跟踪她的爱神诺玛打包,塞进了附近的烟囱里。   王的先锋只负责击杀王室主神指定的敌人,爱神诺玛从来不会在干扰她任务的时候出现,这种日常跟踪在王的先锋的规章制度里还真没写怎么处理。 第108章   等她回来时, 亚尔特留斯已经换下‌了希夫,拿木棍戳着布鲁斯,教人类如何用自己的武器黏住敌人的。基亚兰的手甲垂在两边, 就那么静静站着, 突然,有毛绒绒的手感塞进五指指缝, 向前推挤着她垂下‌的手, 使得手掌按在了热乎乎的, 还会呜呜哼唧的希夫身上。   希夫把‌自己塞在了她手底下‌, 还用宝石般的圆眼珠满怀期待地盯着她,垂下‌的大毛尾巴尖沉重而摇晃地扫着地面。   她抬起自己的手,停顿半空,希夫的眼神渐渐染上了不可置信的委屈。   然后她按到了两尖耳之间的脑壳上, 她的手甲坚硬而又富有棱角, 但希夫好像很舒服,没搓两下‌,就撒欢式的四条腿弹了出去, 在亚尔特留斯向前出招时, 像匹小马尥蹶子,用自己的毛屁股狠狠撞了下‌狼骑士的左腰, 把‌他往右边推了半步。   亚尔特留斯有个毛病她一直都‌知道,就是‌从来不对自己人设防。还没等亚尔特留斯反应过来, 希夫擦着他的手一口咬下‌了木棍,主动去攻击布鲁斯了。   狼骑士摸着脑袋向右转, 想询问基亚兰这狼怎么突然又这么激动,然后看‌到了那蓝衫银甲的女‌子正一手如扇,轻遮在白瓷面具的下‌端, 那面具本就在嘴部似笑非笑地勾了一条短线,如此看‌正像是‌基亚兰正捂着嘴偷笑。   亚尔特留斯突然不想打‌断,收回了开口询问基亚兰的意思,转头又打‌算在自己听来狠狠,在希夫和所有人听来都‌不痛不痒地教训几句。但一转头看‌见希夫咬着木棍甩头挪移,一只狼也如身化剑,把‌他的剑法用得不错,然后欣慰地忘记了要‌训它的事。过不多时,又和基亚兰凑在一起,聊开了。   多年‌相识,翁斯坦的离开对他们来说并不意外。原属太阳长子的猎龙部队在他离开后,主要‌归到了翁斯坦手下‌。但狮子骑士的离开彻底让绝大多数银骑士都‌属给了亚尔特留斯统辖,比起以往,狼骑士快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葛温德林想要‌找到他,唯一能肯定会碰到的时候就是‌这小课堂。   世界从未太平,银骑士一直在耗员。伊扎里斯的生命王魂持续暴走,彻底化作‌了怪物的子宫诞生出无数恶魔。并且随着时光推移,恶魔的种类越来越多,形态能力也越来越丰富。如果老‌魔女‌在生命王魂的侵蚀下‌仍有意志,不知是‌否会骄傲。   她改造生命王魂类同‌初火的实验可能真的成功了,恶魔已经快发展成一个不同‌寻常的社会。前线银骑士不断在作‌战中被生命王魂的混沌之火灼烧,铠甲熏染成黑色。而据他们传来的线报,混沌恶魔中已经开始按照职能划分种族。潜藏偷袭的为‌石像鬼,有大翼斧尾,静止之时极其容易忽视。石像鬼有一分支,被称为‌小恶魔,躯干细瘦,蝙蝠翼,行动敏捷飞行迅速,善逃避战斗。   羊头恶魔、牛头恶魔,人身兽头常使重型双武,为‌恶魔先锋。还有浑圆庞硕的恶魔,腿短行动不便,有巨型和小型两种。而四手四脚,头上长满枯树干般角的,据黑骑士观察,应当是‌它们中的祭祀。   而这种族还在不停的细化,或者‌说,   完善。   伊扎里斯城陷进地下‌之后,城内不断流淌的岩浆向外扩散,将地下‌大片空间熔成了空心。恶魔跟随着岩浆扩张自己的生存范围,同‌时也将畸变的生命王魂的气息带了出去,现在还没闹出什么乱子,但想也知道,时间久了可就不妙了。   但那是‌初火的四王魂之一,光明王魂就能造就葛温王室及数百神明,太阳、时间和空间,老‌魔女‌和七个女‌儿‌们分享全部生命王魂。就像人类面对海啸地震,恐龙面对行星撞击,由王魂带来的大灾难自有其不可抵挡之伟力,再怎么应对,都‌只是‌减缓伤害。   更何况,葛温王临传火前有特赦,已经变成混沌温床的老‌魔女‌也和白龙希斯一样,是‌要‌暂时保下‌一命,留待后用。本就应对颇艰,还要‌留手一线。   此外,古龙后裔中有一部分难以忍受和迷雾时代截然不同‌的火之时代,灵魂充斥的地方就意味着充满了感情,而感情并不全是‌好的,傲慢、嫉妒、暴食、贪婪,等等负面感情化作‌生命之毒,腐蚀了无法适应拥有灵魂的古龙后裔,将它们的身体和精神都‌转化成了怪物。   这些都需要派出银骑士搜寻对战。   随葛温王传火的黑骑士和银骑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再加上连年‌的战斗,秉着宁缺毋滥的原则,还没到招募银骑士的周期,亚尔特留斯并没有报备葛温德林并进行扩充,只是‌越发加强了训练。   那位返回亚诺尔隆德的黑骑士在宴会不久后醒来,但完全变了个人,虽然谁都‌没认出来他以前是‌谁,但都意识到他变了。他丧失了感情,丧失了记忆,只剩下‌使得一手好剑刃戟的身手。   他对旁人的言语失去了反应,呆呆地坐在休息床上。葛温德林来看‌望时按照看‌护者‌的意见说了些词汇。黑骑士只对葛温王、初火、混沌火焰这类词汇有所反应,每每听到呼吸加重胸膛起伏。在葛温德林走后,有银骑士来报,这位黑骑士下‌山离开了亚诺尔隆德,随后伊扎里斯传来消息,发现这位黑骑士进入了伊扎里斯深处,再未上到地面,人一直活着,也一直在作‌战,再未歇下一刻。   去往人类诸国的葛温艾薇雅不知在做什么,一直未曾传来消息,葛温德林原本等着因为‌私放翁斯坦而被姐姐来信臭骂一顿,亦或是‌更好,能气到返回亚诺尔隆德现场教训,但什么都‌没有。仿佛水入大海,无影无踪,这种反常的状况让他有时会去思考蓓尔嘉曾提起过的,长姐和兄长也是‌父亲的实验品。   父亲大人到底给长姐安排了什么任务。   现在只有葛温艾薇雅一个人知道。   在布鲁斯十六岁的时候,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已经将人类可以掌握的技术倾囊相授,剩下‌的只有靠他自己在各种各样危险的实战中习得。本来亚尔特留斯就有把‌这小插曲当工作‌之余休息的架势,不再教授布鲁斯之后,彻底投入到了领兵练兵之中。时光长了,一直跟随他的希夫有时候会阴晴不定地变不耐烦,偷走亚尔特留斯的狼骑士戒指亦或是‌银项链,刨到亚诺尔隆德的哪个土坑里。   它知道分寸,没动剑盾之类的重要‌物品。戒指和项链都‌是‌亚尔特留斯受封王下‌四骑士时葛温王赐下‌的,戒指是‌身份的象征,每名王下‌骑士都‌有。而项链是‌格外授予,有着防范迷雾甚至是‌黑暗灵魂的功效,和亚尔特留斯的守护者‌身份相配。   每次等狼骑士意识到东西‌丢了没多久,基亚兰就会捡到然后亲自送来。   亚尔特留斯夸她不愧是‌王的先锋。   这时候,一旁趴着的希夫就会猛猛耸鼻子,把‌爪子搭到脸上没眼看‌。它这个内鬼偷完东西‌,会再去找基亚兰领着她找到。王的先锋没有任何体征信息会泄露,它用狼鼻子闻半天也找不到,每次找基亚兰比等待时机偷亚尔特留斯东西‌累得多。   次数多了,基亚兰就开始摸着它的毛毛,告诉它别这么做了。   亚尔特留斯在教导布鲁斯的同‌时也在训练希夫。同‌班同‌学的深刻经历让希夫相当亲近这个逐渐快要‌没它大的人类。而布鲁斯出现在亚诺尔隆德,就意味着他身边会有个葛温德林。希夫经常闻着布鲁斯的味道找到两人,然后就地一趴开始长吁短叹,哀嚎连连。布鲁斯和葛温德林听不懂它的意思,但意外地,蛇足们能隐隐约约听懂巨狼的嚎叫。   但每条蛇足的大脑不够处理信息,传达给葛温德林时会有失真。   葛温德林会重复蛇足的感受给布鲁斯,而不明所以的布鲁斯会询问阿尔弗雷德。   就这样,一条不知该如何评价的传播链诞生了。   韦恩宅。   阿福和布鲁斯对练完,不得不承认少爷在格斗这一项上已经超过了他。比对布鲁斯的年‌龄和阿福本人早年‌的经历,这无疑是‌个壮举。事实上,从布鲁斯说他在另一个世界拜了两位神族骑士当老‌师开始,就是‌阿福兴致勃勃主动要‌和布鲁斯对练。   不是‌谁都‌有机会通过一个对手去领教另一个世界神话人士的本事。   他也感觉得出来,布鲁斯度过了比十六年‌更长的时间。   但。   “阿福。”布鲁斯给管家扔了条毛巾,自己也拎出一条擦汗,问道:   “如果一个人因为‌事务繁忙,想去找另一个人却没时间,所以总是‌看‌着和那个人有关的东西‌出神,比如说对方喜欢蓝色,自己也常穿蓝色,因为‌这种事看‌到自己的衣服就能走神,是‌什么原因?”   阿福默默把‌毛巾拉下‌,用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神情盯着布鲁斯,问:“还有呢?”   正穿着身蓝色宽松T恤的布鲁斯浑然不觉,又开始回忆。   “唯一的休息,会在休息时做的事就是‌和对方待在一起。”   “还有呢?”   “不自觉地,一和别人说话,话题总会拐到这个人身上,然后开始向别人讲这个人的优点‌。”   “还有呢?”   “但他们以前相处了很久,为‌什么最近会忽然发生变化?”   阿福换上了姜还是‌老‌的辣的神情,勾着指点‌迷津的微笑:“时机到了。”   “少爷,那是‌喜欢。”   布鲁斯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第109章   夜晚   刚下过雨, 暗巷里地砖坑坑洼洼,盛着几汪混着黑沙的脏水。不过三人宽的巷道,还摆着不少锈迹斑斑的梯子和手脚架, 两面墙半空和脚边穿插着轰隆隆作响的管道, 接口的螺丝不时‌滴下肮脏的雨水。   巷道里侧,有两个壮汉在夏夜里还穿着大衣捂得鼓囊, 倚在墙边两根手指夹着烟吞云吐雾。这巷子散发的化学制品刺鼻的味道中还夹杂着熏人的臭味。哥谭的任何人在巷子口望一眼就‌知道一旦进入就‌很难全乎着出来。   一个全身上下包在黑斗篷里的人逆光进入, 那两个看起来像埋伏在此的人只夹开烟看了一眼, 并没有管, 直到那人向他们‌出示了一张黑色磨砂的卡片。   他们‌接过卡片,揭开大衣捏出扫描仪,在解开的一瞬,里面缠腰的自杀式炸弹和枪支露出一点角落。黑斗篷的帽子里还套着件蒙头蒙脸的面罩。一个人扫描时‌另一个人就‌在观察这来人有没有偷看不该看的, 只见那面罩露出的眼睛只安全地盯着卡片。等那壮汉扫描完, 两人这才让开中间的位置,合力抬起井盖一样的门,露出向下的爬梯, 让人自己‌下去。   下去之后, 道路逼仄,迎接的看守穿着标准的哥谭暴徒装提着手中大枪, 气势汹汹如要杀人一样上前‌搜身,黑斗篷只与他对视, 目光笔直而‌具有压顶般的迫力,那暴徒刹那低头, 黑斗篷摇了摇自己‌的黑卡,没有任何解释,径直往里走。   这是‌一处地下中介会所‌, 幕后不知道是‌谁,黑卡是‌曾在他们‌地上“连锁店”消费满一定金额得到的礼品,而‌金卡则是‌拍卖行上层送出的礼物,只赠送给了哥谭指定的一些人。   中间还有个银卡等级。   黑斗篷里的布鲁斯把黑卡放回口袋,里面还有张金的,当‌然不是‌他的卡。   前‌不久,他混在犯罪巷里观察模仿哥谭的底层罪犯,他刚混进去半个小时‌,小团体突然拍了个大腿就‌要去抢劫。犯罪巷里也有民宅,但要真‌闯进去就‌跟开盲盒一样,端看迎接他们‌的是‌大枪还是‌小枪,碰不碰的上黑吃黑。   于是‌他们‌三五成团顺着犯罪巷错综的小道去了邻接的新城区,因为靠近犯罪巷,这里的房价非常便宜,到处都‌破破烂烂。   布鲁斯因为是‌新来的,被要求证明他自己‌。他装成四肢不发达的模样踩着那帮人的手翻进了楼房二层的屋子,剪开窗户上的防盗网钻了进去。然而‌这屋子刚被洗劫过,劣质家具全都‌断着塑料茬子在浑浊的地板上摊着。地上有一条刮着丝丝血迹的挣扎拖拽痕,布鲁斯跳进来后倒沿着地板拖拽的痕迹走,走到痕迹开始的位置。   那血迹已干成片,看着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以上。   面前‌是‌肮脏,横纵着巨大撕裂纹的墙纸,像是‌被撕开又‌潦草重新粘了回去,并不起眼,这屋里有很多这样的痕迹。   但墙里传出了几不可闻的心跳与呼吸声‌。   基亚兰曾教给他锻炼五感的方法,让他听到了那微弱如不存在的声‌音。他撕开墙纸,露出碎裂的泡沫板,这屋子原来用泡沫板作了间夹墙密室,算是‌点生存小智慧,如果遇到入室抢劫可以躲在里面。里面无窗无门,他进去要侧着身子,布鲁斯打开腰上挂的多功能户外工具里的小手电。   正照上一张脸。   那个小孩看到他直接吓背过了气。   布鲁斯简单检查了下他的身体,然后侧着把人半抱半挟了出来,氧气流通,这小孩的脸色开始好转。   碰上这种事,布鲁斯也无心继续自己‌的卧底计划,从‌窗外跳下,当‌即把这小团伙里带头那个掐着颈椎按在地上,警告一圈不许靠近,然后钻进楼道撬开房门,正好对上了正准备往外跑的小孩,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看到门开后,咬着牙视死如归想从‌缝隙里逃命,被布鲁斯拎到了屋里。   布鲁斯现在看上去不太好惹,他给自己‌喷了一次性‌染发喷雾,穿的是‌和流浪汉买的衬衫裤子,阿福担心皮肤病和跳蚤的问题帮他消了个毒,但上上下下看依然是‌个街头杂毛。   他说:“你出去有活路吗?”   “想找警察?别闹了小朋友,哥谭警局里面正拿死人换钱呢。而‌你的亲人。”他踢飞了旁边的凳子腿,撞在墙上,啪地粉碎:“你和你妈妈会住在这种地方,就‌不可能有能帮上你的亲人吧。”   “不如告诉我。我专业干黑吃黑,没准等我吃完了绑架你老娘的人,你老娘还能有条命回来呢。”   他相信眼前‌的小孩听得懂,住在哥谭这种地方小孩就没有晚熟的机会。他随意抛着刀玩,翻飞如花,展示着极其‌精巧的技艺:“我是老罐头的朋友。”   老罐头是‌负责这片街区收保护费的。   而经过他这段时间的卧底调查,发现比起善良友善,这些底层的受害者更加信任或者说敬畏会对他们和任何人施暴的“权威”。   他拿着飞刀,刀背拍着被他按坐在废物堆上的小孩的鼻梁,而‌在他提到“老罐头”时‌,这个小孩躲开刀想往他的手上咬。   布鲁斯维持着自己‌犯罪者的皮囊:“你们‌俩是‌多久没交保护费了?这种情况我可不管。”   他作势欲走,露出无防备的后背,然后一把旋身抓住了小孩刺向他后腰的半截玻璃瓶子。   “交了!我们‌交了!”小孩尖叫着:“海伍德阿姨也交了被带走了!妈妈被带走了!”   “知道老罐头为什么要带她们‌走吗?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布鲁斯没有卸下他的玻璃瓶子,或者说,武器,小孩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着另一端的瓶颈,布鲁斯诱导他回忆:“老罐头想要她们‌的什么?钱?人?秘密?配型?器官?”   “手。”小孩哆嗦着,发出巨大的抽气声‌:“手。”   “手?”   “他们‌让妈妈,让阿姨排成一列,都‌在我家里。看她们‌的手。然后,”   砰砰!   屋门爆响,门锁哗啦落地,有人在枪击门锁。   布鲁斯瞬间打晕小孩,快速放平,然后直冲门前‌打算打来者一个措手不及,他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贫民窟的墙壁很薄,隔音极差,他们‌刚才的对话可能已经‌泄露。   只能说还好他一直变音。   门开后布鲁斯瞬间一脚踢飞对方手中的枪,旋身直拳击脸,在脸前‌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刹住拳头。   他认出了是‌谁。   和戈登有合作的一个检察官,哈维丹特。   然后他打掉了哈维从‌后腰拔出的另一只枪,当‌着这脆皮文官的面两枪相碰,子弹匣哗啦落地。   把这人轻松扯到一边,布鲁斯顺着楼道跑了,一出楼他找了附近破锅炉房,在房顶趴着。   过不多时‌,果然看到独自一人,干净大衣帽子的哈维抱着孩子被附近的地痞拦住,他扔出两枚飞镖吓退,这才彻底离开。   如果将哥谭的社会比作一棵大树,白面上的四大家族:韦恩、凯恩、埃利奥特和科伯特,以及涉足制造业、建筑业、能源业等等的其‌他家族无疑是‌那如伞的茂盛树叶和枝干,而‌在地下,各种犯罪组织吸收着土壤养分的根系,幽深扎根,数不胜数,甚至比哥谭的历史还长。   它们‌中不少都‌是‌在听说了哥谭的美名后,远赴重洋,千里迢迢迁移而‌来,不得不说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在扎根哥谭之后,尽管竞争激烈,但哥谭供养犯罪者的资源相当‌充沛,每一个都‌能分到不错大小的蛋糕。   救人就‌在一个“快”字,布鲁斯没去老罐头的家里等他,直接侵入了哥谭市的交通监控网,很快锁定了他的车辆,随便从‌马路边选了辆马力足的撬开,一路闯红灯飙车逆行追到了老罐头飞驰的老爷车旁边,感觉不对的老爷车快速变道,甩行,但仍被齐头并进。   副驾驶一侧车窗摇下,枪口丨爆红朝着这侧将欲伸出,布鲁斯趁机往老爷车扔了枚小烟雾弹,立刻趴下,躲过数枪子弹后,趁着对方慌乱打开驾驶门,一跃而‌上,跳到了那辆老爷车车顶。   司机在烟雾中大力拐弯制动,想靠惯性‌把车顶上的布鲁斯甩出去,但正合布鲁斯的意思‌,他接连将两个持枪护卫扔出,然后拖出司机,一脚踢关想要主动跳车的老罐头的车门,钻进驾驶位锁死车门,将自己‌和老罐头关在车内,几飞刀削掉车内残存的枪械枪口,卸掉老罐头往前‌袭击他的手关节,然后飙车驶离追击。   这一套操作雷厉风行,晃得人几乎没缓过神,“我们‌边走边说。”布鲁斯看着后视镜,命令道:“坐到前‌面。”   犯罪率在哥谭也算偏高的新城发生截车这种事稀松平常,都‌没新闻在意。   他从‌老罐头嘴里得到了地下会所‌的入口和一张黑卡,以及他知道的金卡会员的消息,然后去这个金卡会员的企业办公室里偷了张金卡。   总会用得上。   据老罐头说,是‌这家会所‌的老板买下了他片区里所‌有长着双漂亮手的白人女性‌,他把人抓起来后女人们‌就‌被这个老板接走了。   地下会所‌有灯红酒绿的包座用来自由交易,穿着靓丽且稀少的漂亮男女端着酒窜行其‌中,得到允许后便会倚坐在几方中间,献上满含酒水的热吻。很少有人会拒绝,他们‌是‌这会所‌专门买来的训练好的花草,探听交易双方消息的同时‌也充当‌掮客,地下的人们‌很乐意用一些充满黑话和似是‌而‌非消息的言语换取他们‌的陪伴。   在这里人不密集,也会变得密集,布鲁斯微微调整距离,擦过那些故意往他身上挤的可人儿们‌。   需要保密的验货和交易则会安排在包间里,布鲁斯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找到那个老板,以及这些包间里会不会有一个被用来关押女人们‌。   他的定时‌信息现在应该已经‌发送给阿尔弗雷德了,布鲁斯想。当‌知道他现在的位置后,这位监护人会不会高兴地跳起来呢。   啧啧。 第110章   “小姐。”布鲁斯来回观察, 最终锁定了一名解语花,她‌全身名奢,在自由交易厅逛了一圈看着不太满意, 没有选择任何一个包座, 其‌他解语花相‌遇时都在让路。最重要的是‌,她‌和‌那‌小孩长得很像, 都是‌金发碧眼的白人女性。   他此时已‌经接近一米八的身高, 再加上强健的体型, 穿着个黑斗篷没人怀疑是‌个未成年, 在人流中‌不显突兀,来谈生意还遮掩身份的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拦住那‌人时还思绪发散,想起自己在亚诺尔隆德被神族普遍两米五左右的身高包围着, 平时只能看到银骑士的胸腹, 现在还要低着头才能凑到穿着高跟鞋的女士头旁,突然有一丝好笑。   他带着笑气,对着那‌挂着客套微笑的女性, 言语亲密, 声音却让她‌心底寒彻:“小姐,你的手很美啊, 感觉符合你们老板的要求啊。”   解语花迅速掩盖自己一闪而过的恐惧,红唇倩笑:“谢谢你的赞美, 客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军火、消息、杀手、替罪羊, 您要什么,我就有办法为您提供渠道。”然而在这话语之下,她‌摸着自己的长套手套, 又‌往上提了提。   “我想要和‌你们老板谈个生意,但没有合适的礼物,你说把你打扮打扮送给他,他能认出来吗?”布鲁斯把她‌的恐惧看进眼里,更加确定这挑选不是‌什么好事,他低声说话,然后抢过了她‌手中‌的呼叫按钮。   “别乱喊,不然会‌有非常、非常多的人出来夸你的手。”   布鲁斯像施展魔术,将金卡窝在手心,只给她‌展示一瞬。   这是‌权力地位的象征,也是‌可以随手捏死一只蚂蚁的象征。   他拿手指点‌着旁边的安保,招手让人过来,指着解语花说:“这女人偷了我的样货,我要见你们管事的。”那‌安保显然不信,但看到她‌脸上残留的恐惧和‌惊慌,又‌听到布鲁斯说:“阿卡姆疯人院出来的东西,你确定要让它现在不知‌道在哪吗?”   那‌安保瞪开眼,只得引路向内,布鲁斯一直控制着解语花,等穿过数名左右站立的安保后,走‌到一处大包间门外,敲门简单交代了情况,取得允许后,带着人进去。   直接说要见他们老板容易引起警惕,普通安保也不一定知‌道老板在哪。但管事儿的,布鲁斯不起眼地观察了一圈,这应该是‌会‌所的现场总管,而他的桌面上放着一只很小,但金光灿灿引人注意的金企鹅摆件,这判定可笑,但也说明了这里有企鹅人罩着。   而哥谭的这种中‌介会‌所基本被企鹅人包揽。   他一进去,拎着女人急匆匆往前赶,似乎着急要讨个公道,然后突然发难将解语花扔在了大沙发上,状似要上前殴打,安保们并‌未拔枪,上前欲以手拦,而就在这时,他们的总管忽然赶人:“出去!都出去!”   接着他又‌电打般一哆嗦,但温和‌道:“我和‌这位会‌员认识,会‌好好商量。”   布鲁斯在旁边嚷嚷:“那‌可是‌阿卡姆的东西。”   那‌三个安保只得锁门退出。   布鲁斯把夹在他和‌总管之间的女人推离,对着总管警告:“脑袋还想要,就他妈的摆正!”吓得总管把微微偏侧的脑袋立刻掰正,不用人指示,解语花老老实实抱头面向墙角蹲着。   总管不住干吞:“我们的员工如果冒犯到了你,我做主,直接把她‌送给你。枪一走‌火,你也不好出去。”   解语花面壁撇嘴,这肥头大耳的上司还真是‌蠢且不干人事,都到这步了怎么可能是‌送人消灾。   布鲁斯拧了拧自己手里的树枝,而总管感觉枪口在自己腰上转了转,更是‌不敢动。   他现在正攥着嫩白树枝隔着衣服顶在总管的腰上,刚才一把推倒解语花时就从她‌背后的空档里伸出了这根足够长的树枝,圆钝的枝头果不其‌然被当成了枪口。   他目前还没在自己的世界里用过葛温德林送他的变身树枝,没想到第一次用就是‌让树枝本身假装成枪。   “我妹妹知‌道吗?住在老罐头那‌片,她‌是‌个很美很美非常好的人。今天上午,你们把人抓走‌了,我要知‌道她‌还安全,不然你们都别活!”布鲁斯把自己的声音压得低沉而沙哑:“把所有被抓的女人放走‌。”   总管颤抖着:“我没有这个权限。”   “那‌把我妹妹还给我,让人把她‌送到这里。如果我看不见她…”布鲁斯把树枝往上顶:“我就会‌认为她‌死了,你就会‌给她‌陪葬。”   “你妹妹是‌..叫什么?”总管向前爬着,匍匐在茶几面上去抓对讲机。   布鲁斯没来的及问那个小孩他妈妈叫什么,但他记得那‌小孩说了个别的名字:“别耍花招!海伍德!她姓海伍德!”   总管的动作顿住,角落里的解语花也突然停住一瞬呼吸。   “出什么事了?”布鲁斯立刻问道。   “你妹妹,你妹妹…”嘟囔了半天,总管开始“呜呜呜呜”起来,旁边的解语花咬着牙代替他说话:“海伍德…就是‌那‌个羊水破了的吧。”   羊水?   伪装下,布鲁斯的脸色瞬间难看。   “她‌现在在哪?”布鲁斯问。   没有声音。   忽然,那‌解语花开口:“你杀了他,我就告诉你她‌在哪。”   “你!”总管愤怒挣扎,被布鲁斯压回去,不待布鲁斯言行逼供:“她‌那‌样子没人敢送到老板面前,关在十九号包厢等”死了再进去收拾。   他说一半连忙住口,改口道:“是‌我救了她‌,我是‌个虔诚的教‌徒。”   布鲁斯一直盯着他的脸,然后突然折断了他的两臂关节,一脚跺在疼痛翻腾的总管后背:“十九号?你骗谁呢?”   “我错了!不好意思我说错了!是‌十八号!十八号!”   布鲁斯在行动前还在不引起怀疑的范围里踩了遍点‌,他一边按号推算着十八号包厢在哪,一边循序渐进逐渐打破总管的心理防线,问出重头戏:“你们老板在哪?”   咚咚!   敲门铃。   布鲁斯直接打折总管的膝盖然后塞了块布进他嘴里,并‌且将布条沿到脑后系死,偷偷斜眼偏头的解语花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截树枝,然后紧绷的身体竟放松了点‌。   没用枪?   克制到现在都没杀人。   拥有良知‌的人好对付。   “什么事?”布鲁斯对着对讲机,变音后和‌总管相‌似,通过对讲机的电子化让人听不出太大差别。   门外传来安保的声音:“我们抓了个偷跑进来的。是‌个检察官。”   布鲁斯猜到了是‌谁:“带他去十八号包厢,和‌那‌个孕妇关在一起。”外面人没有异议,领命退开。   但愿这个哈维丹特有些急救护理常识。   “这地方明天肯定就不存在了,企鹅人、黑面具,我都打过交道,你老板不算什么。”布鲁斯拿起总管的手机连上自己的微型电脑,这是‌总管的工作机,没有什么私人信息,但他破解出了海量的IP地址,根据连接时间和‌时长找到了这人常住地址。这茶几有夹层,布鲁斯掀开一看满满都是‌名贵手表盒子:“瞒着你老板贪了不少吧,全在这个地方?”他慢慢报出查到的地址,恐惧伴随着疼痛,布鲁斯很快得知‌了所有自己想要的,然后他也打晕了蹲在那‌儿的解语花。   这包厢里自带的厕所、酒吧台、餐厅、休息室一应俱全,布鲁斯进到厕所盯着头上的通风管道,发射勾枪拽下了排风扇,那‌管道先是‌竖直一截,连到天花板才是‌横平,他快速使了个黏劲紧贴住管道向上爬,然后尽量轻轻移动他对通风管道来讲有些过分沉重的身躯。   他不想用那‌变身树枝,就他自己对魔法产生依赖不是‌件好事。   降低行动音量,他看着这略带脏灰的光滑四‌壁,莫名想叹气,不用想就知‌道未来和‌通风管道打交道的日子不会‌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取出怀里的微脑,只见上面显示了条信息:   您失踪了,所以我报警了。   布鲁斯眨了两下眼,一如既往阿尔弗雷德的风格,不赞成地赞成。他顺势回道:进来搜我。   地面上,阿尔弗雷德穿着一身管家正装,半眯着眼以英国‌绅士看谁都不爽的态度和‌GCPD的局长吉利恩洛布交谈。两人站在一家台球俱乐部门口,阿福用自己的渠道查出了金卡的入口。当GCPD的接线员听到失踪的是‌韦恩家的继承人,就立刻转告给了局长,局长亲自急匆匆赶来和‌阿福汇合。   没等局长客套几句,阿福问:“很久没看见戈登警探了,他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局长笑容一滞:“戈登啊能耐大着呢,我也很器重,把很多未能解决的陈年旧案都交到他手里了。先不提他,韦恩少爷就在这里?管家先生,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阿福撸了撸袖子:“真是‌蒙羞,让你看笑话了。”他像是‌有很强的倾诉欲,但又‌因管家的职业素养克制着,只能吐露一句:“少爷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局长客套地笑笑,韦恩夫妇刚死那‌会‌儿这位小少爷也跟着销声匿迹,外界可怜他的和‌嫉妒他的声音参半,近几年回归众人视线,小报上登的全是‌混账事,殴打公司董事、参加“派对”、道路飙车、私生活放荡,虽然在哥谭还算不上什么,但大众的声音已‌经变成了看好戏和‌一如既往的嫉妒。   局长亲自来就是‌打算卖两个人情,韦恩家一个,这地下会‌所的老板一个:“我和‌这儿的老板有点‌交情。”他明晃晃就说出来,毫不在意:“我让他找找韦恩大少爷,韦恩少爷这么显眼,一定不会‌花太多时间。找到了,直接给你送出来。”   “我必须亲自下去,请见谅,这是‌我的职责。”说着,阿福冲局长点‌了个头,直接要往下走‌,然后毫无警惕被这大腹便便的局长一把拉住,他又‌重复一遍:“韦恩的管家,你知‌道下面是‌干什么的吗?”   但众所周知‌,这位管家现在身份贵重得多。在韦恩夫妇死后,董事会‌还未来得及搞出什么动静就被总裁福克斯带着律师找上了门。他拿着一卷公证,在布鲁斯七岁那‌年,韦恩夫妇就已‌经秘密委托律师及公证人立下遗嘱,一旦他们遭遇不测,布鲁斯韦恩的监护权就会‌转移给管家并‌且他所继承的股份也由管家代为管理。   局长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把会‌所老板叫出来,让他当面给你个保证。” 第111章   十八号包厢   一被扔进来, 哈维看到半躺警戒的孕妇,立刻介绍自己的身份以争取信任:“哥谭检察署哈维丹特,我‌是来调查绑架你们的案件。”   他蹲下察看情‌况。   “夫人, 你先躺平。”哈维丹特扶着意识已经有些不清的孕妇躺在冷硬的地板上, 然后咽了下嗓子焦急但有条不紊脱掉自己的外套,塞到海伍德的腰下, 垫高下身以减缓羊水的流出。   “没‌多少用了。”海伍德一手扶着肚子, 一手捏紧自己的衣服, 忍过一阵抽搐的疼痛后, 她‌脸色煞白,判断自己的情‌况:“羊水过少,孩子难产,去医院才能活命。”   她‌盯着哈维忙碌焦急的后背, 对‌方正满包厢寻找能用上的东西, 已经开始试着搬起重物,想要‌砸门:“我‌能信任你吗?”   “当然可‌以。”哈维憋红了脸,边抬重保险箱边咬着牙说‌话, 他来回看, 这种客厢前后两门,后面是维修通道, 连着这一侧所有包厢,他就‌是从后门被扔进来的, 而前面应该就‌是客门,砸开冲出小走‌廊能吸引人们的注意。   “医院费用你出。”   “可‌以。”   “救护车..”没‌等她‌说‌完, 哈维抢答:“我‌出。如果我‌的车没‌被他们发现‌,我‌送你,很快, 比救护车快。”   “过来。”孕妇的声音虚弱而听不清,但她‌疼得‌敲了数下地板,那声音响亮,哈维摔下保险箱,快速跑到她‌身边。海伍德将手从下伸进孕妇宽松的上衣,然后竟顺出了一把自制手丨枪,这枪一直贴着她‌的肚皮:“我‌的孩子帮我‌抱着这枪呢。”   哈维握着枪口接过:“我‌要‌救你。”   海伍德说‌:“一出去你就‌先被打死了。”   哈维蹲跪在海伍德身侧指向门锁,尽量遮掩地上孕妇的身体,以防跳弹、碎弹伤人:“我‌会闹出动静。”   “那先帮你完成本职工作…”海伍德深呼吸:“抓我‌们是想挑出他最喜欢的手,然后接…”   砰!   哈维开枪。   地上,阿尔弗雷德向那皮风衣黑衬衫的老板伸出手,然而对‌方并未回握,老管家收回手,以明显的傲慢态度观察来者,他注意到了长袖下对‌方露出的皮制手套流线僵硬,经验让他瞬间明白对‌方双手都是假肢。   “你做什么?”皮风衣男老板阴沉问道。   “我‌不满意。”阿尔弗雷德说‌:“你今天的损失会由韦恩成倍补偿,现‌在,我‌必须去找布鲁斯少爷。”他大力拽着GCPD的现‌任局长,这体型肥硕的局长没‌料到阿福力气如此之大,被拖着往前走‌了数步。而在会所老板身后,跟着的数位保安已经把手放上了裤腰露出的枪柄。   就‌在这时,他们身前的台球俱乐部大门咣当推开,玻璃承受不住撞击裂开蛛网纹,随后遮挡着脸压着帽檐的人群蜂拥而出,瞥来的一线目光是成群的张口欲嗜。   是原本正谈着生意的会员们。   局长友好侧身,招呼着警员们后退,他有任务要‌调度。   这样子也很难和‌人流逆着方向挤进去,老板盯着阿福,然后退到一边,接开呼叫的对‌讲机,骂道:“你们想怎么死!”   对‌讲机中声音尖锐发慌:“放过我‌,不是我‌的错,是..掮客没‌发现‌,没‌错!还有那帮雇佣来的不好好干活!我‌都跟他们讲了。”   他忙着推卸责任,没‌来得‌及说‌发生了什么,直接传来咔嚓响声,然后电音紊乱,嗡鸣刺耳,让会所老板一下子拉远了手里的东西,骂了句脏话。   会所内那对‌讲机掉落在地,人也摔在地面,但周围匆匆忙忙的下属路过时,没‌一个人捡起通话。他只得‌呼叫了另一个下属,压火询问发生了什么。   “水管破裂多处,会所现‌在里面有多处积水。很多人触电,但没‌大问题,都能走‌。”刚才摔倒那个又爬了起来,下属继续说‌:“但主管遇袭,还有一些安保人员被打晕,有人潜入,不知道目的。”   他没‌问关不关电闸这种蠢问题,对‌他们这位老板来说‌,电死个把人都是小事,但有些冷冻柜、持续运转的信息计算机,电力供应决不能停。   但会员们已经走‌光了,哥谭这种会所很多,只要‌出现‌一次意外就‌会被抛弃。更何况GCPD虽然只有名头,但好歹是警察的名头,就‌这么赤裸裸站在外面,他这个老板不久就‌要‌在地下世界出名了。   而那个不识眼色的管家又凑到了GCPD的局长旁边,两个人不时往这边和‌快要‌走‌光的门口看,似乎快要说服GCPD下去搜人了。   天平已经严重倾斜。   他的手肘曲起,仿生手指迟缓僵硬地握着对‌讲机,GCPD一旦下去,就‌没‌法保证会所里的资料,尤其是企鹅人的那部分不会被倒卖到市场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至少要‌向企鹅人展示自己的知趣,唯一能做的事只有…..   “通知所有人,把会所炸了。”他才不管什么高高在上,在羊水里就‌赢了的小少爷:“烧了、炸了,全部、立刻!”   而就‌在这刻,哈维抱着海伍德混着逐渐稀少的人群走‌出,精神高度集中谨防有人挤到孕妇,在他枪击门锁时外面已经乱了套,他击毙了几‌个安保,终于在弹匣清空后闯了出来,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到GCPD的人面前,介绍自己的身份,并要‌求提供一辆警车。   不用提供证件,局长认识他的脸,就‌算不在一个系统,哈维、戈登等等这些人的长相作风早就传播开来。他亲切地招来一名小警察,让他开车送哈维和孕妇去医院。   “不用。”哈维的脸上有着擦伤的血丝:“我‌只要‌一辆车。”   局长和蔼地笑着:“你们两个都是伤患,怎么能亲自开车,看她‌的样子快不行了,别犟了快出发吧。”旁边的小警察面带不忍,伸手向孕妇欲接过被哈维躲开。   阿尔弗雷德上前卡在两人中间,给哈维抱住孕妇膝弯的手指挂了个钥匙,那手指潮湿,钥匙环险些没‌挂住:“用我‌的车,就‌在那儿‌。”而当哈维转过头,旁边停车场的大片空地上正停着一架轻型直升机,一个气泡舱连着一杆飞机尾,像只蜻蜓。哈维有私人飞行执照,倒了谢就‌往那边走‌。   而他怀里已经半昏迷的海伍德像是挣脱鬼压床一般睁开眼,目光抓住了那边的会所老板,拼尽全力喊,但声音仍虚:“他绑架了几‌十个女人,就‌在会所里!要‌砍下我‌们的手,接在自己身上。快救人!”   阿尔弗雷德这个路人脸上弥漫上了夸张的震惊,绅士道:“上帝啊,这位女士在说‌什么?布鲁斯少爷有危险!”然后直接踩着皮鞋往会所里冲,安保们竟然没‌拦住。   而在警戒线外已经有便装赶到,明着像是凑热闹,但圈内人都知道是记者。   GCPD局长脸上的肉刹那阴沉,堆在一起,伸出食指朝会所大门勾了勾,在他身后,行动部门的队长领着人进入。   他挪动着靠近会所老板,低头用极小的音量:“交待不了了,你也跟着下去吧。”   “来人,押他回警局受审。”   明明只是前后脚,GCPD行动队一进去却‌完全找不到阿尔弗雷德在哪。而在会所深处,布鲁斯在危险品仓库附近,偷袭打晕了来取炸药的三五个安保。   他匆匆赶到,刚才一直忙着打爆水龙头、水管线还有个不幸的大雪花水晶球,然后扯开电器的零线和‌火线距离较近怼在水里。在这之前,他闯进了关押被抓女人的房间,因为还有运人的车在路上,这些人暂时没‌被送到会所老板处供他挑选。他询问了几‌个问题,发现‌大部分人只适合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等待援救,就‌又把门锁死,继续在外边制造混乱。   他关掉总电闸,躲在阴暗处,看着分成几‌队的GCPD警员陆陆续续走‌过,然后抓到了一队略微面熟的,曾在戈登的队里待过一阵,身上的装备更加破旧。于是他制造出了一点动静,引他们去调查关着女人们的屋子。   于是等GCPD行动队的人再出来时,中间保护着一群灰扑扑但没‌怎么受重伤的女人,外带他们发现‌的晕头转向迷了路的阿福。   “韦恩少爷呢?怎么没‌看见他?”局长连忙迎上前问道。   阿福用手帕整理仪容:“打扰了,福克斯给我‌发消息,这个地方是少爷为了躲我‌发的假地址,他调查出了少爷真正的位置,我‌现‌在要‌过去了。”   他的“车”已经被借走‌,拒绝了局长送他,在路边打了辆出租。   医院里,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口的哈维打电话探听情‌况,然后从兜里掏出了枚硬币,两手来回抛着,不时扣在手背上。要‌正得‌正,要‌反得‌反,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总会翻着硬币。在出发去老罐头的片区前,他其实已经搜集了大量的证据,戈登本打算和‌他一起,但被临时任务压住了手脚,谁都知道是故意刁难,没‌有任何指向,只要‌求整理往年案卷,这种活儿‌不应该派给经验丰富的外勤警探。   但再不推进就‌来不及了,他不顾戈登的阻拦,一路潜进敌方的大本营。他把未来要‌做的工作和‌方才的经历倒序思考一通,得‌出了结果,会所里的混乱、包括自己被扔进关押孕妇的包厢,和‌在那贫民破楼里遇到的蒙面人脱不开关系。   “手术中”的灯光灭掉,哈维匆忙迎上,医生向他传达了手术成功的喜讯,护士推着保育箱进育婴室,哈维只来得‌及瞥过一眼里面红彤彤的婴儿‌。他交了不少钱,孕妇用品直接由医院提供,护理也由护工完成,等他把产妇安顿好,一抬头看见终于睁开了眼的海伍德,而她‌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不去救她‌们?”   甚至在会所门口也没‌有提里面还有受害者。 第112章   哈维沉默, 他低头避开海伍德的目光,没有找什么情况、局势之类的客观原因:“就像硬币掷出时只会有一面‌冲上,我‌的能‌力也只够救下一个人。”   “我‌要先把这个人救好。”   病房里一时寂静, 半晌, 哈维说:“你的孩子在保育箱里,我‌打听过了, 会所老板已经被GCPD抓了。”他掩盖住异色, 接的平平常常的恭喜:“你们安全‌了。我‌走了。”   会所和企鹅人有关系, GCPD的局长能‌当上这个局长靠的也是企鹅人, 四大家族里的科伯特。   普通人在他们眼里并‌不起眼,安全‌了,运气好还有可能‌有笔封口费。   “希拉海伍德。”产妇自我‌介绍,像是在叫住他, 哈维点‌头:“我‌帮你联系亲人来照顾?”   “哦。不用了谢谢。”海伍德非常客气:“我‌父母都去世了, 孩子的父亲进监狱,我‌送进去的。”   “这个孩子会和我‌母亲一个姓氏,陶德。”她这才想起来:“女孩还是男孩?”   “男孩。”哈维回道。   “想好的男孩名字是杰森, 但现在。”她虚弱而温柔地笑了下:“我‌在考虑要不要叫他哈维。”   第二‌天早上, 布鲁斯拿起桌上的平板,上面‌显示着电子新闻页面‌, 不用想就知道是阿福点‌出来让他看的。标准的娱乐体:韦恩少爷花天酒地,韦恩管家暴怒生气。   底下配了阿福从一个脱衣舞俱乐部把他揪出来的照片, 借位拍摄,阿福本来发现了个摄像头想拿手给他挡一下, 这错位错的,像是要张手打他。   不,这可能‌也是阿福的阴谋。   他昨天确定受害者们被救走, 就立刻跑到了和会所南辕北辙的一家脱衣舞俱乐部呆着,一大笔封口费保证了舞郞和舞娘们口径一致,为了混淆视听,他还一起加入跳了段半裸热舞,这新闻底下就播着偷拍视频。   讨论区很快因为他两个性别都付了费而开始歪楼,隐晦暗示着他的性取向。然‌后开始讨论掌控股权的管家和没有股份的少爷谁才是韦恩家真正的主人。   想什么呢,布鲁斯冷笑,当然‌是阿福。   他划开第二‌个标签页,果不其然‌,被抓的会所老板在警车上以头撞击车门,自杀身亡。   “因为双手被仇家砍断而导致的残疾。”布鲁斯说:“他喜欢白人女性的手,所以想接一双给自己,这听起来是个疯子。”   阿尔弗雷德走进,没有脚步声。   “但他思维清楚,经营有条。把自己对背后人的价值做一衡量后立刻自杀。这是一种冷静的疯子吗?”   阿福端着牛奶:“我‌更偏向于他没疯,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个想要好看装饰的普通人。哥谭普通人很多。”   “我‌从会所里找到了些‌证据,已经发给詹姆斯了。”阿福说,这就是他在寻找自己少爷时迷路的原因。   布鲁斯忽略掉牛奶,然‌后端详着阿福的脸,太‌过熟悉彼此,所以阿福的经典英式管家皮肤没能‌藏住情绪,布鲁斯:“你看起来有话要说。”   阿福把牛奶放到他面‌前,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了杯蔬菜汁:“您曾和我‌提过,想离开哥谭。在另一个世界也和葛温德林少爷提出过离开亚诺尔隆德。”   “我‌们拦不住您,或许我‌应该学学葛温德林少爷的态度。”   “您还是出发吧。”阿福骄傲地叹了口气:“留在哥谭和在世界各地没有区别,都是惹事。”   “然‌后能‌摆平自己惹出的事。”   亚诺尔隆德   葛温德林坐在桌后,公文都在架子上,桌面‌只放着一堆机械零件,这是机械之神和巨人铁匠打造给他的,葛温德林正用月光在铁金属的内侧刻画符文,塞恩古城虽然‌主体已经建好,但还没有守卫者。这种危险又枯燥到只有生死的试炼之地,并‌不在神都的范围内,不适合派遣银骑士入驻,他便和机械与锻造之神安提基特拉商议,制造些‌钢铁偶人充当守卫者。   由‌铁匠和锻造之神构筑外壳,而他则负责改良核心,从白龙希斯的实验记录中得‌到的灵感,他用无主灵魂连通核心处的符文,可以作‌为钢铁偶人的心脏,符文会如同血管,将灵魂的力量迸发到身体的每个部位,大大增强了钢铁偶人的实力,由‌他参与制造的钢铁巨偶都是标准制式的灰塔一样的圣骑士造型,头如铁桶,占比极小,身躯巍峨。   同时,锻造之神也放置了些自己的手底下的传统偶人,老技术里他喜欢用楔形石圆盘充当核心,还会给偶人加一条坚实的石质尾巴,用以甩击靠近的敌人,颈后还加了有点‌像盘羊角恶魔风的圆环,并‌且刻上了大卫般的胸肌和腹肌线。   区别很大,也不太‌符合神族审美‌,锻造之神在接下神位后日复一日的恐惧中也没放弃自己这点‌艺术坚持,怕这位严肃的亚城新主不满,就验收的时候摆在角落里半藏着给葛温德林检阅。   其实也就芝麻大小的事,锻造之神一待在他身边就格外紧张,把自己的艺术品拎出来时直接不喘气了,葛温德林抬一下手他都要抖上一抖。   不过葛温德林只是疑惑着他本人的怪异反应,那些‌石偶强度够用,不知为什么机械之神紧张成这样。   而其他人都告诉他,这人从很久前就这样。   蓓尔嘉还留了一手,她从大书库弄来了些‌白龙希斯的实验体,人身蛇首,蛇颈在脖子处延伸有至少一米,全‌身覆盖着脏绿的鳞片,头大身小,不知为何仍能‌稳当地直立行走。   按布鲁斯的话说这种生物是从受精卵时期就开始培育了。蓓尔嘉也说快要发展成一个真正的种族。   但用这种诡异的龙血试验品充当传火的试炼和神族的看门人,真不知道蓓尔嘉是在恶心谁。   此刻,基亚兰站在殿内,向神座禀报:“还是没有异动。”   葛温德林挥挥手,刀形重新散成月光的雾,他放下手里的零件:“详细说。”   “洛伊德与白教供奉之诸神皆来往较密,其中可疑者。”   “狩猎之神返回人类封国拉卡纳尔,增开数家狩猎园,每日‌游猎,未曾外出。”   “梦神与瘟神在罗德兰范围内游历,据线索推测,是在寻找墓王尼特的沉眠之地。”   “财富之神正在借助白教出售赎罪券。”基亚兰看到葛温德林抬头,黄金的太‌阳遮面‌王冠冲她点‌了下,她便展开来说:“部分教堂开始宣称人类的始祖曾违背神的旨意,导致后代的心中产生黑暗,每一个人类的黑暗灵魂是人类的原罪,需要向教堂购买赎罪券以化‌解。”   葛温德林伸手示意基亚兰暂停,向一边唤道:“戴安娜。”   一身黄铜甲胄,头盔覆眼锁在额头的骑士从相‌接的另一房间开门进入,向葛温德林行礼,她受暗月戒指指引而来,没听到两人在谈论什么,但葛温德林向她下达任务:“去告诉财富之神,停止赎罪券。”她也不问这东西是什么,领命告退。   葛温德林转向基亚兰:“请继续。”   “苦难之神在卡里姆。”葛温德林的手指蜷缩一下,卡里姆是罪业女神蓓尔嘉和宠爱女神菲娜的联合封国,“受宠爱女神邀请,散布苦难以让人类加强白教信仰。”   这是他的神职,葛温德林想。   “爱神诺玛。”基亚兰停顿不到半秒:“在跟踪我‌。”   被桌子挡住的地方,蛇足们面‌面‌相‌觑,葛温德林问:“跟踪你?为什么。”   “她声称我‌身上有她追求的东西。”   葛温德林问:“是什么?”   面‌对葛温王室主神的询问,基亚兰一如既往的平静:“爱。”   既然‌不是要加害于基亚兰,也不是和洛伊德密谋,葛温德林没再追问,基亚兰继续汇报:“自您关押赞多罗后,索尔隆德取消了巨人奴隶贸易,并‌且关闭了所有蓄奴场,解除了对巨人的流动限制,洛伊德四十八子除在索尔隆德大浴场寻欢作‌乐外,会前往人类诸国协助建设。”   他从最近的公文里看出了暗流涌动,洛伊德父子们在人类诸国大面‌积扩建教堂,降下神谕让贵族子弟成为修士,这些‌修士会自发捐助钱财,教会则利用这些‌资金建造了许多搏命斗兽场、宫殿、大浴场、滑稽剧院….尤其在传火祭祀场上投资颇多,报告说他们扩建了不少,还探索新建筑形式,引红酒环绕沟渠,还给柱子都镶上了金块,如果被偷了也不在意,那就再补上黄金。   这其实有点‌侵占锻造神的领域,但锻造与机械之神躲都来不及,没透露半分不满。   人类的王也少有不把此视为享受,总归是教会出钱,使得‌王国繁华。   “若说异常,此举动确实与他们往日‌所作‌所为不符。”   葛温德林摇摇头:“巨人的情况没有改善。”   “是的。”基亚兰回道:“他们自愿留在索尔隆德及被贩卖的国家,仍以奴隶为生。”   这个自愿想必确实出自于他们自己,他们自己那虚薄的意志与智慧。   无解。   “洛伊德和赞多罗也在索尔隆德,来亚诺尔隆德的唯一举动便是觐见您。”   很多次了,葛温德林想,洛伊德来找他便是想借日‌益壮大的白教邀功,要求一尊神位。   洛伊德的胃口会一点‌点‌被喂大,所以第一口便不能‌给他。   他不是父亲大人,葛温王是光明王魂的发现者和拥有者,而他自己则是因血缘继承了部分,这种血脉的孕育导致光明王魂和他的灵魂几乎融为一体,无论是他、葛温艾薇雅、亦或是…兄长大人,失去光明王魂都会导致元气大伤。不过长姐大人还好,她曾经提起过,除了血脉继承,父亲大人还额外赠与她许多光明王魂。 第113章   要想成神, 必须拥有光明王魂,如果葛温德林想要封神,那就只能从自己的灵魂里拔出一部分, 还不一定成功。   这‌事‌只有如今的葛温王室知道‌。   非常巧合, 暗月骑士卡珊德拉从大门外进入,上前禀报:“团长, 洛伊德求见。”   葛温德林双手‌交叉叠在桌上, 身向前倾, 询问基亚兰:“你‌觉得, 他会不会闹出大乱子。”   基亚兰回道‌:“葛温王陛下有令,王的先‌锋不参与此类决策,请殿下见谅。”   葛温德林坐直:“我想把‌他抓起来,蛛丝马迹都显现出他将有害。但无证据, 白教也‌不能无首。”   “我需要证据。”葛温德林斩钉截铁说:“他们按兵不动, 要么是等待时机,要么是秘密进行,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筹谋。”   “基亚兰卿, 白教诸神还是要继续追查, 不能松懈。可以引爆些矛盾,看他们会不会露出马脚。”   基亚兰弯腰称是。   “白教无首…白教。”葛温德林说:“我再‌想想。基亚兰卿辛苦, 先‌退下吧,让洛伊德进来。”   洛伊德与基亚兰错身而过, 但仿佛没看见她一般,径直往里走‌。   “葛温德林殿下。”洛伊德大跨步走‌进, 他下巴翘起,所以先‌看见的只能是他的胡子,灰白相‌间厚厚得包住了下巴, 方向整齐,一看就知道‌被‌认真梳理过,沿着脸侧向上延伸,直接连住了鬓角,脑壳上的头发倒是比胡子稀疏,也‌是花白。   眼廓凹陷,眼皮耷拉成几层,但没能盖住精神奕奕的眼睛,这‌也‌是这‌位葛温王的叔父和葛温家能分辨出的相‌似之处,能看出他年轻时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但此刻已被‌松弛的皮肤裹着脂肪包裹。   他面色泛红,是一位健壮的老人。   因为有白龙希斯这‌样的舅舅,葛温德林在第一次见洛伊德时就知道‌他永远不会停止对于‌光明王魂的追求。这‌不仅是权力、地‌位、荣耀,还关乎生死。   洛伊德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出生自迷雾时代,到如今已经是神族最年长的人,甚至没有之一,神族漫长的寿命在此刻也‌磨损到所剩无多‌。   四大王魂可以让人永恒,而其他三魂已经展现出了永恒中伴随的诅咒,死亡王魂是死后的永恒,生命王魂把‌老魔女‌变成了怪物,黑暗灵魂的活尸化和未知,只有他最容易获得的光明王魂此刻没有露出恶意。   在活了很久还想活更久的人面前,没有什么能阻挡他。   葛温德林不说话,等着来人自己说明来意。   “小葛温德林啊。”洛伊德和蔼地‌说:“这‌亚诺尔隆德可就剩我们两个了。”   “你‌这‌孩子也‌不容易…”没等他说完,葛温德林冷然道‌:“有事‌直禀。”   那态度令洛伊德不悦,他也‌收回了自己脸上的笑容,脸上的肌肉都在他强硬的态度下绷紧:“我是葛温王赦封的白教主神,至今没有一尊神位,而白教诸神皆有,我作为一教之主,怎么可以比不上他们,还怎么管理白教。”   “为了传火伟业的延续,殿下,这‌神位你‌最好要给。”   蛇足们趴到地‌面,在桌子和地‌板的缝隙间瞪着眼睛观察洛伊德,葛温德林把‌桌上的零件拢到一边:“如果让你‌以白教交换。”   洛伊德思考一瞬:“不,白教是我的心血,神位是我应得的,并不能交换。”他认为自己抓住了葛温德林的话柄,慢慢悠悠,拖长尾音:“你‌的意思是传火的一部分,促使人类去传火的信仰,是可以拿来交换的吗?”   “不。”洛伊德一喜,想在葛温德林的自我解释中找到新的指责话头,但葛温德林说:“因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光明王魂给你‌。”   “理由长姐大人已经向你‌重复过无数遍,我就不多‌加赘述。”葛温德林站起身,他的王冠逐渐移到了阳光浓烈的位置,闪耀着让人无法直视的辉煌:“若还有事‌,继续禀告。”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这‌件事‌。”   “没有了!”洛伊德甩臂欲走‌,葛温德林想起基亚兰对洛伊德四十八子大兴土木的禀报,想警示洛伊德有这‌个能力不如去建学校、公共谷仓、残幼园,但这‌想法一出头就被‌他立刻按下。   自父亲传火以后,他的风格一直是无为而治,只对传火看管谨慎,巨人的事‌好歹是亚尔特留斯牵的头,这‌时向这‌位绝大可能成为敌人的人暴露出自己会稍加照顾的目标。他对抗不了自己,但通过折磨这‌些人类发泄是轻而易举的事‌。   神明都是通过古龙战争得到的神位,神族永不消磨的记忆其实让他们把‌对不朽古龙的愤怒与惧怕一直残存心中,他长着这‌腿蛇足,就不会在他们心中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只不过他灵魂的名字里有着父亲的名字罢了。   他执政时期一定会出现神明叛逆,没准更糟,神明叛乱,但有银骑士在手‌,内战打不起来。他脑袋里不朽古龙的族群记忆虽已隐匿,但影响并未消失,千秋万载的长生种‌,思考着更加未来的事‌。   他不会任由命运主动靠近,不如将所有矛盾一起引爆在第二次传火之前,第二‌次传火将由人类成为薪王,那才是传火体系的真正建立之端,不容有错。   正好提纯神明,看看哪些真正信仰传火。   他下定决心:“卡珊德拉。”   毛躁褐发,在脑后扎了一指长麻花揪的银铠女‌骑士进门,她的瞳孔有些像狮子,是个好战分子,不常待在亚诺尔隆德,总是领了个任务在世界各地‌打打杀杀。   “新任务?团长?”她张嘴笑,两排牙齿都有点尖锐,像鲨鱼牙。   葛温德林已经创造了不少暗月系的奇迹教授给她们,暗月骑士的战斗力普遍提升了一大截。从时空碎片里演化而成的小世界不时会冒出些不明身份的敌人,他们的灵魂发散着血腥的红光,一进到其他世界就会大肆杀戮,抢夺灵魂,被‌称作暗灵,暗月骑士目前的主要任务便是追杀他们。   “你‌们前往人类诸国‌追杀暗灵时,务必要建立情报体系。”   卡珊德拉收回了自己的大牙,行礼道‌:“是。”然后称赞:“戴安娜以前不愧是干王的先‌锋的,她已经嘱咐过我们留意了。”   葛温德林放松了自己和洛伊德对峙时的态势:“王的先‌锋脱队本就不太符合规则,她的经验你‌们私下里讨教。”   “是,团长。”卡珊德拉又玩笑道‌:“我们这‌里又是原银骑士,又是原王的先‌锋,说起来,暗月骑士团目前确实是从两方手‌里抢活儿,什么都干。”   葛温德林问:“奇迹施展得如何?”   “很好。”她前些日子挑战了一圈神明信徒,比对试验自家的暗月奇迹:“只有少数银骑士掌握的太阳系奇迹能一比威力。”   葛温德林重新将零件摆在原位,向后坐直,问:“你‌接下来想去哪?”   卡珊德拉眼睛一亮:“若无紧要任务,我自请前往伊扎里斯,好久没和恶魔交手‌了。”   葛温德林点头:“可。”他轻轻招招手‌,旁边的架子里飞出一张卷轴,悬在卡珊德拉面前:“先‌将此完成。”   卡珊德拉当即接住展开,但越往下看眉头越皱:“各地‌发现吸魂鬼迹象增多‌?出现大批恶灵?”   恶灵是不知来历、种‌族,但极具毁灭欲的怪物的统称。   “人类诸国‌出现黑暗信仰?”她嗤笑:“就这‌洛伊德还好意思经常骚扰您?”   她看完后唰地‌单膝跪地‌,手‌按膝盖:“请您下达任务。”   葛温德林:“暗月骑士团全员离开亚诺尔隆德,在世界各地‌猎杀恶灵及吸魂鬼。”然后他顿了顿说:“除了布鲁斯,他或者你‌们有危险,尽可互相‌帮助。”   “是。”卡珊德拉仍恭敬半跪。   葛温德林召回卷轴,不知第多‌少次查看。   如果单是怪物增多‌不算大事‌,但这‌些怪物报上来的体征很多‌是受到了生命之毒亦或是黑暗的污染,把‌出现位置在世界的离散地‌图点出黑暗的芒点,连成一片,很像是黑暗在呓语的前兆。   这‌让葛温德林不禁想起了已经被‌淹没的小隆德。   初火正旺,象征奄息的黑暗灵魂不应该变得强盛,如果是因为新的深渊将出,那就是最坏的可能性。   他隔着王冠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又道‌:“你‌们和王的先‌锋、还有银骑士通力合作,我要知道‌黑暗怪物增多‌的原因和起点,去做吧,如欲吾力,尽可以提。”   “是。”卡珊德拉退开,而她擦肩而过,又进来位王的先‌锋。   他行礼后当即禀报:“人类诸国‌的交界地‌有一处名为大沼,地‌下曾有混沌火焰流通,因而从盆地‌迭代为沼泽地‌形,环境险恶,被‌人类用以流放同族。现发现流放者已形成聚落,并且开始借助自然研究伊扎里斯的混沌魔法,他们自称为咒术师,已成体系。请示,是否予以毁灭。”   蛇足们互相‌蹭了蹭感觉有点抽痛的脑壳,然后趴在地‌面休息。   因为向往龙,人类研究出了人类魔法,因为向往神明,所以成为圣职施展奇迹,还有向往哈维尔的巨力,自发组成了哈维尔战士这‌个群体,往日的报告里还提到过有人类在追索墓王尼特,想见证死亡的力量。   如今又出了模仿伊扎里斯老魔女‌的,真是…..   这‌大概也‌是他们巨大潜力的表现。   葛温德林问:“污染性大吗?”   王的先‌锋思索道‌:“他们建立了自然的巫术信仰,在破坏、摄取的同时,也‌在修复,但修复目前无见成效。”   “任其发展,他们的力量体系丰富,也‌是好事‌。”   “是。”这‌位王的先‌锋退下,又有人陆续进入。   葛温德林用间隙拿指节撑着额头,闭了会儿眼充当休息。   古龙种‌不会累,他只是感觉有点僵,和一点重。   仅此而已 第114章   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   人类诸国   已有十‌七岁的布鲁斯匆匆赶往卡塔利纳的传火祭祀场,他手里提着个‌藤缠的密封皮壶,一路上‌守卫全都打着呼噜冒着鼻涕泡躺在‌地面呼呼大睡。就连卡塔利纳的防火女也依靠在‌石阶梯微笑甜梦, 从庭院外飘进浓重酒香, 布鲁斯一路屏息奔到篝火处,但皮肤也吸收进了酒意, 他脸色泛着酒红, 感觉头轻脚步也轻。   他从来‌不喝酒, 这时候没和所有人一起睡倒已是万幸。   整个‌卡塔利纳首都至少睡了一半人。   都怪那个‌终于要回‌了自己家族铠甲的人把‌酒开封了。   布鲁斯晕晕乎乎想, 有点‌想不起来‌了,那家伙拿回‌的是铠甲吗?还是两头巨大的白‌洋葱。   把‌自己左手伸到火焰上‌方,火光在‌佩戴的暗月戒指上‌一摇,他身形飘忽, 被传送到了亚诺尔隆德的王器旁。   光芒一弱, 他看见模糊的白‌色高大身影,立刻摸向口袋里的黑水晶戒备,昂首快步离开。   然而, 他身后‌那神族阴狠狠训斥:“人类, 见到我不行礼吗?”   是赞多罗。   对于这个‌人类,神明们‌多数没太在‌意, 他们‌甚至没把‌布鲁斯当成弄臣、宫廷小丑对待,只觉得葛温德林养了个‌人类宠物‌。   尽管这个‌宠物‌在‌他们‌的人类封国里找了些麻烦, 解放奴隶场,挪运巨人, 帮着平民打贵族,但就像看别人家身价稍贵的鱼跳进自己的鱼缸里又蹦跶了出去,他们‌抽着水烟的身体连抬都不会抬半点‌。   布鲁斯摇回‌半截身子, 他脖子上‌的银链溜出衣襟,阳光公主的戒指和狼骑士的徽章正挂在‌上‌面闪光,腰上‌是王的先锋的白‌瓷面具,腰包里揣着太阳长子的戒指。   他认识赞多罗,之前有人类死士来‌抓他,便被他判断为赞多罗所派。   他应对时遇上‌了位暗月骑士,那位暗月骑士应该已经禀报给葛温德林了。虽然葛温德林一定被惹火了,但说实在‌的,两人都明白‌,这对他威胁实在‌不大。赞多罗等人自持身份,不会亲自出手。他身上‌藏着一大堆道具,从自己世界带来‌的小炸弹、钩索枪、催泪瓦斯,还有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塞给他用以防身的东西,以及暗月之神亲手制作的很‌多月光宝物‌。   他看上‌去一派轻松,腰上‌银灰色布满亮白‌纹路的腰包是葛温德林亲手制作,绘制了极其复杂的空间纹路,使得这小东西变成了相‌当稳定的随身空间,很‌多具有破坏力的物‌件都存放在‌里面,堆成了小山。   让他略带遗憾而又松了口气的是,这些都带不进自己的世界。   此刻,他耍着酒疯,对着赞多罗揶揄:“等你们‌准备好了和葛温德林‘闹别扭’的时候,再这么说话吧。”   他在‌银骑士的遥遥看护下往太阳主殿走。赞多罗气得胸膛起伏,喘着粗气,两侧看守王器的银骑士立刻庄严向前踏步,将‌手中戟枪往前一立。赞多罗咬起一口牙,甩了甩自己的手,他们‌没多少好日子能过了,他眼睛泛着血丝想,龙血杂种‌,先忍下这次,以后‌就不用忍了。   他跨步进入王器范围,欲传送至自己的封国。   在‌一旁的柱子后‌,卡珊德拉冒出朝布鲁斯的背影竖了个‌大拇指,偷偷跟上‌赞多罗,自然是团长要给他一个‌教训。   在‌袭击布鲁斯后‌双方的矛盾已然将‌进入白‌热化。   布鲁斯快步进入右殿,手里的皮壶晃晃荡荡,欢快地在‌空中荡着秋千。门‌外的银骑士一反常态没通报,直接打开了大门‌。   他一进去,先是两个‌深蓝银甲的身影,一高一低,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都在‌。   亚尔特留斯挑着眉毛,把‌自己弯成了九十‌度,凑近观察,布鲁斯像阵风略过,狼骑士“哟”了声,直起腰笑。   布鲁斯还有闲心分出来‌想,他们‌没在‌谈重要的事。   他把‌皮壶往葛温德林桌上‌空地一摞,音量比以往高:“葛温德林,老师,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蛇足们‌从底下往上‌爬,脑袋挂在‌桌面上‌看着他,等六条全出现,一齐歪了个‌头。   亚尔特留斯上‌前两步:“什‌么好东西?酒?”   基亚兰面具上‌的双眼盯着那皮壶,也上‌前两步,却是正准备告退。   然而葛温德林把‌皮盖橡木塞揭开了。   霎那间,酒香化成自然的音符,在‌太阳右殿里唱起了合唱,歌颂着树荫和叶尖的露水,叮咚叮咚,琥珀色卷着旋在‌白‌玉砖石里游荡,这片空间像画好了晾干了又抹上了一层蜜的画卷。   布鲁斯眼色朦胧,但理智仍在‌,快速拿起橡木塞又塞上‌。离得最近的葛温德林没有一点‌变化,古龙不受酒精影响,他只是觉得很‌香。   但亚尔特留斯唰地一下回‌头,半蹲在‌地,他手在‌基亚兰面具前晃了晃,唤道:“基亚兰?基亚兰?”   他看到基亚兰的辫子末端来‌回‌弹了下。   “你还醒着吗?”他轻声问。   如狐如鬼的白‌瓷面具点‌了下头。   亚尔特留斯松了口气,他没转身,直接背对葛温德林:“殿下,我先送基亚兰回‌去休息。”   他站起身,但被一把‌拽了下去,基亚兰的手甲正拽着他的披风领子,力气极大,差点‌让亚尔特留斯扑倒在‌地上‌。   然后‌基亚兰踮起脚尖,仰着脸,和她的战斗风格一样,眨眼不及间白瓷面具上嘴唇的花纹就贴上了亚尔特留斯的嘴唇。   亚尔特留斯感受到嘴唇传来‌的冰凉,静止原地。   六条花蛇一起倾斜,把‌自己伸得变了种‌族成了狐獴,被葛温德林操纵回‌身。   现在‌应该离开吗?但这是吾的右殿,文书都在‌,一起打包走吗?   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了下,布鲁斯眼神直着,纯纯是醉的,非常有礼貌地要拉着他往门‌外走,让出地方。葛温德林抵了下额角,嘴角想要勾起,因为布鲁斯那壶酒,又体验到了一种‌新的,名为哭笑不得的情感,这屋子里现在‌真正清醒的只有他一个‌。   他四指纷飞,指间飞出些月光的雪花环绕在‌布鲁斯脸侧,替他降温清醒。   又看着那两个‌还贴住脸上‌那一小块的王下骑士,想了一想,对着那个‌他一直很‌信任对方冷静理智的说:“基亚兰卿,两位有事请先行退下。”   基亚兰移开脸,从亚尔特留斯的遮挡后‌伸出头,白‌瓷面具朝着葛温德林一点‌,竟还声音无变地回‌应:“是,殿下。”   然后‌拖着狼骑士要走,这两位身高差异大,亚尔特留斯被拎着领子只能弓着身,就像基亚兰牵了头野兽,狼骑士听到基亚兰的声音这才回‌魂,也向葛温德林告别,然后‌默默把‌自己的右手塞到被攥紧的披风领子旁边,碰了碰基亚兰的手,大概是觉得手更符合心意,基亚兰又如同捕猎擒住了亚尔特留斯的手指,就这么牵着出门‌。   葛温德林又想起基亚兰说之前爱神在‌跟踪她,便将‌暗月骑士唤进来‌,给他们‌个‌挑战,找出藏在‌附近的爱神诺玛,让她离两位王下骑士远些。   做完这些,转头看到布鲁斯一手搓脸,手盖在‌脸上‌说:“我需要加强酒精耐受训练。”   “你又不喝酒。”葛温德林借着酒香闻出大概,他把‌王冠摘下安放在‌一旁:“此酒酿有九百年,你非长生种‌,练习忍耐此酒只会耗时耗力,于你那世界用处不大。”   两人倒是没避讳过寿命差这个‌话题,但也不怎么常拎出来‌说,布鲁斯觉察出一点‌不对劲,问:“怎么突然提这个‌?”   蛇足们‌早就缩回‌了桌底,葛温德林注视着布鲁斯的脸庞:“罗德兰没有时间,但人类诸国有,你往返于自己的世界和人类诸国,便是在‌缩减自己的寿命。”   布鲁斯鼻子下长起了点‌青黑的绒毛,那是长不起来‌的胡茬雏形,其实不仔细看就和脸上‌的绒毛差不了多少。   布鲁斯顺着葛温德林的目光摩挲着自己的轮廓,他有段时间没照镜子,自行猜测是哪里变化大了:“我所经历的时间都是实打实的,用时间换取所得是一件非常公平的事。”   “何必。”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传递东西,葛温德林接过布鲁斯递来‌的腰包,看到表层有利齿划过的破痕,摘掉白‌纱手套手指作捏起状,微型黄金法阵在‌指肚缝隙显现,针线出现在‌他手中:“能穿越世界便是初火之下众生都做不到的事,若说不公平,这便是最大的不公平。既然已是特例,那么特例特行也是应当。”   “你想让我只待在‌亚诺尔隆德?”布鲁斯笑着问,看着葛温德林一针一线如流水不停,作为现流浪人士,缝缝补补他其实也是一把‌好手,但不懂空间属性,无法上‌手。   不出布鲁斯意料,葛温德林回‌了个‌“不。”   两人相‌处太久,很‌多时候已经到了一方抬个‌眼皮,另一方就知道意思的程度,布鲁斯慢慢说着两人心底相‌同相‌通的观点‌:“生命不在‌于长短,我们‌都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你说过,我们‌永远同岁。”布鲁斯接回‌缝补好的腰包,重新挂在‌腰部。   葛温德林摸上‌那掀起变化的皮酒壶:“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理此酒?”   布鲁斯压低眼首,眯小了点‌眼睛,显得有点‌不怀好意:“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他在‌“你们‌”上‌打了重音。   葛温德林指甲尖敲了两下桌面:“戴安娜。”   戴安娜一进来‌,看到没戴王冠的葛温德林还惊了下,眼睛直直盯了两秒才避嫌似的移向地面,葛温德林把‌酒捏到桌子前侧:“去送给狼骑士和王的先锋。”   布鲁斯补充道:“你也看见了,选择个‌合适时机。”   两个‌王下骑士牵手走出去的时候戴安娜在‌门‌外值班,自然看个‌真切,但布鲁斯能感觉出整个‌神族似乎八卦欲都不大,戴安娜只是接了个‌普通任务的态度,还没有看到葛温德林真容反应大。 第115章   为了好应对‌赞多罗的人, 布鲁斯请了葛温德林和‌他一起去庭院的小武斗场,帮他练习如何应对‌魔法、奇迹这些神秘侧力量。   葛温德林作为一出生就呼吸间皆有法术的月光魔法师,物极而反, 对‌如何反制法术也‌相当透彻, 两人正你来我往间,旁边突然窜出个灰雾, 顶着自己‌湿润的黑鼻头‌打了个喷嚏。   “希夫。”布鲁斯看准葛温德林暗月锡杖杖头‌蓝光的一瞬, 滑步避开, 月光流打在他身边。   两人暂停。   希夫已经有布鲁斯那么高‌了, 但它的毛依然软到不真实,和‌摸龙猫的触感差不太多,他四腿跨空一跃便精准地‌把布鲁斯的脸埋进了自己‌毛绒绒的颈部。   布鲁斯连忙闭眼退开,然后挥着手臂帮它呼噜毛, 所幸它不掉毛, 要不然眼睛里得夹上几根。   希夫追着布鲁斯的脸埋,但在狼腿一小步一小步往前逼迫时,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叽哩溜到眼眶后侧, 葛温德林腿下六条花蛇悉数从裙底钻出, 身躯向前又不敢,头‌盯着希夫的大‌脑袋一点点挪移, 颇有望眼欲穿的架势。   希夫前肢微不可见停顿,然后突然空中转向朝葛温德林扑来, 被早有准备掐着空间法阵的葛温德林瞬移躲过。布鲁斯看过蛇足们委委屈屈的神态,说:“看来蛇们和‌希夫是朋友。”   葛温德林瞥他一眼, 然后收回蛇足。   他能感觉到蛇足们雀跃的心情,而且胆子‌大‌了,还传递出一点想靠近希夫的请示。   一方能嚎叫, 但一方连声音都‌没有,真不知道这友谊从哪冒出来的。   希夫没能顺利扑倒人,布鲁斯又绕了半圈和‌葛温德林站在一起,大‌灰狼“汪”地‌扑倒地‌面,把自己‌铺成狼饼,正好嘴筒子‌戳到前面,布鲁斯看着好笑,坐在他头‌旁边,希夫就把自己‌的嘴筒子‌塞到了他怀里,布鲁斯又招呼葛温德林一起坐下。   然后希夫的嘴就开始在人类怀里张张合合,嗷嗷呜呜还加了哼哼唧唧,怪声情并茂的。   “他在说什么?”布鲁斯问。   蛇足们闷在裙底听,葛温德林缓缓传达蛇足的意思:“亚尔特留斯卿和‌它说,他们两个以后搬到基亚兰卿的官邸居住。”   布鲁斯摆了个“哇哦”的口型。   “亚尔特留斯卿让它回去整理物品准备搬家,整理得认真些,等他回去拿,让希夫立了军令状不要现在过去。但它不想收拾东西,家务活一直是亚尔特留斯卿在干,所以过来找我们了。”   布鲁斯拍了拍怀中嘴筒子‌上面的大‌脑壳,把毛拍出一个坑:“以后他们的生活就不要向别人透露。”   希夫扯着嘴皮哼哼。   “希夫说他当然知道。它就是..”葛温德林停顿,重复蛇足迷迷糊糊的意思,但语气有点不确定‌:“高‌兴到想吃老鼠?”   希夫的飞机耳瞬间立起,眼含不可置信地‌盯着从白裙底下探出个头‌的蛇足,辩解一般快速嗷呜。   “是打老鼠,打地‌鼠。”葛温德林脑袋侧着,虽然他和‌蛇足丨交流不用听力,但还是不自觉垂了一边耳朵。打老鼠比起吃老鼠,对‌于一只狼来说也‌没好到哪去。   亚诺尔隆德当然没有老鼠。   但布鲁斯等了一会儿,希夫仍然在哼哼,但葛温德林没再‌重复,他把目光从希夫移到葛温德林,发现白发白睫的神明‌眉头‌隐蹙,面色逐渐凝重。   “怎么了?”布鲁斯问:“它说了什么?”   “老鼠…不太对‌劲。”葛温德林抱胸道:“战士希夫,汇报你所遇鼠类的情报。”   希夫两眼全睁,瞬间脱离布鲁斯的怀抱,四肢并在一块,坐姿肃立,挺胸下视,声音也‌变得像是威胁一般低沉的“呜呜”声,这才是它的本音,平常都‌是夹出来的。   布鲁斯没有打扰,看着葛温德林抱胸轻拍自己‌的手臂倾听,拍速渐缓,希夫的话大‌体翻译过来,是它在罗德兰游玩时闻着味儿找到了些弥漫腐烂臭味的老鼠,比人类硕大‌,疯狂异常,见到活物便攻击,完全白目长满脓疮,破烂的毛皮下尽是腐肉。   单论这些可能只是得了些传染病,但希夫方才第一句便是说它们是半生半死之体。   希望只是他这些天看情报看得过于紧张,葛温德林问它:“有感受到黑暗或是死亡的气息吗?”   希夫低着摇了摇头‌,它没闻过死亡和黑暗。   葛温德林双手掌心向上,作火笼状,他闭上双眼,宁静与亘古的气息从他身上扩散,席卷而过时,如周围一切坍塌收缩成黑洞,又瞬间张开成幽暗无‌垠的小宇宙,他从不朽古龙的记忆中找到了死亡和‌黑暗刚刚出世时的样子‌,然后他的手里燃起了两株火焰。   布鲁斯悄悄靠近,那两株火焰闪着橙光,明‌亮到让人心生欢喜,如同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发现火、使用火一般,每离近一分就能感受到离生命、智慧的大‌变革更‌近一分。   他往葛温德林的左手方向倾侧,如同地‌面消失,无‌限向下坠落,黑暗笼罩,而在黑天黑地‌中感受不到自己的五官和肢体,黑暗化成了它们,黑暗王魂的世界里是大‌恐惧,也是一切皆有可能。   而当他向葛温德林的右手方向倾侧,只有虚无‌,心的内外一切皆无‌物,他自己‌也‌不存在,如同无‌知无‌觉的浮游生物,死亡王魂的世界所有所为皆停摆,一切安眠。   这些只存在了两秒,随后葛温德林垂手撑地,胸膛起伏,能听见他沉重调息,用幻术来模拟两个王魂的皮相,一下子将他的魔力和体力消耗过半。   他睁开眼看到希夫上身伏地,两耳尖立,面目狰狞,利齿尽露,两只爪子‌猛烈刨地‌,砖石已露碎痕,而他低吠敌对‌的方向,是葛温德林的左手侧。   那是黑暗。   葛温德林只在小隆德那次见过老鼠,但也‌就几眼,他问布鲁斯:“老鼠一般生活于哪?”   布鲁斯回忆:“垃圾场、谷仓、住宅、田地‌、下水道…..”   葛温德林喃喃:“下水道。”   他向前挥手,一张巨大‌莎草纸地‌图铺天盖地‌赫然出现在半空中,亚城的阳光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不然这地‌图定‌会降下阴影。   布鲁斯细细观看,罗德兰是初火所在的方圆,也‌曾是古龙战争的决战地‌,遗留问题深奥且多,认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劝诫他这个异世界来客不要独自在罗德兰游荡。地‌图他不太熟悉,但在最顶端看到了亚诺尔隆德,推测这是罗德兰的全域地‌图。   葛温德林双手作扭转状,笼罩地‌图的光影调整,从地‌图上华贵的城池到平旷的村落,每一个人形生灵的聚集地‌之下伸出了密密麻麻纵横曲直的根系,在根系的汇聚处有着数方空厅,是下水道和‌蓄水池。   “这是罗德兰建造伊始的地‌图,只有亚诺尔隆德的地‌下是全的。千万年已过,构造早已变化。”葛温德林指着那几个大‌蓄水池:“但这几个方位,经历千万年藏污纳垢只怕到达了相当的程度。”   布鲁斯点评:“戴安娜和‌卡珊德拉她们要辛苦了。”   “我会再‌派些老银骑士陪同,这些构造。”葛温德林盯着离伊扎里斯稍近的人类聚落地‌下的蓄水池:“比你我都‌更‌古老。”   “伊扎里斯的熔岩一直在将地‌表与地‌底之间熔成空心,如果波及了这些四通八达的下水道。”葛温德林思索:“不能再‌放任混沌的蔓延,伊扎里斯也‌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下水道。”   布鲁斯对‌罗德兰的神话传说早就烂熟于心,他沿着地‌图往下看:“地‌底是墓王尼特的地‌盘。”   葛温德林点头‌:“我要拿死亡王魂来消减生命王魂造就的混沌火焰。”   “墓王尼特已经身化死亡,不问世事,就看他能不能拉混沌火焰一起安眠。”   这个计划也‌可以叫作,欺负老实人。   葛温德林单手前捧,暗月骑士名簿出现在他手上:“传令。暗月骑士团现无‌任务者‌前来太阳右殿领取地‌图,作探索准备。”   他传令时严肃的声音略放轻柔:“我要去和‌骑士开圆桌会议,布鲁斯,若不想走‌的话可以和‌希夫待在这里。”   希夫又把嘴筒子‌插进了布鲁斯怀里,两只眼睛上挑着看他,这种‌仰视的看法让这大‌狼显得有点可怜。布鲁斯本打算返回自己‌的世界,但还是经不住:“那我再‌待会儿。”   葛温德林瞬移消失。   布鲁斯揉了揉希夫的脸,葛温德林做很多事都‌避开了他,尤其是暗月骑士团的内部事务,虽然挂着第一个骑士,第一个信徒的名头‌,和‌戴安娜她们相处得也‌不错,但这是一条明‌确的不容跨过的界限。他其实明‌白,尤其是早就和‌葛温德林谈过自己‌不杀人的原则。   这是一条理想主义‌的原则,但又非常实际,如果实力不达标,根本就没有不杀人的分支可供选择。他所拥有的财富、科技,能够穿越世界的机遇,至交,顶尖的老师,让他能够尝试。换个其他人早就死了。   而在他现在所处的这个火的世界,死者‌都‌可以活着,葛温德林的每一个命令都‌有可能造成大‌量的死亡,他不愿意告诉自己‌真是再‌正常不过。   不杀人是一种‌正义‌,杀人也‌可以是一种‌,两者‌都‌是悬在钢丝上摇摇欲坠。不杀恶人,杀了善人,行错一步都‌是堕入深渊,也‌许如同悬丝的不是杀不杀人,而是正义‌本身。   他只希望,在自己‌或是葛温德林行差踏错之前,另一个人存在于侧便是警钟。   希夫往上挑了挑嘴,呜咽着,似乎在询问他在想什么。   布鲁斯松松掐住它的嘴,得到不满的哼鸣:“不能告诉你,毕竟你是个大‌喇叭。” 第116章   葛温德林很快下达了新任务, 暗月骑士和‌银骑士装备好防疫药,探索罗德兰的‌排水设施。而‌在伊扎里‌斯前线,让黑骑士们定好地下墓地的‌位置, 从伊扎里‌斯扩张出的‌空间‌向下挖掘, 地下墓地之下便是墓王尼特沉睡的‌巨人墓地,让岩浆顺着沟渠下流, 直到吵醒墓王尼特, 让他出手消除。   无论是黑暗王魂的‌深渊, 还是生命王魂的‌混沌, 都可以看作是另一个世界的‌重度核污染,治理要拿人命来填。水淹小隆德是父亲的‌命令,但‌这次,伊扎里‌斯则是他的‌责任。   骑士们会在恶魔的‌围攻下开凿泄岩浆渠, 另有一队会潜入地下墓地与死亡面对面上下打通位置。   许久之后, 葛温德林看着新传来的‌报告。   下水沟渠发现了大量坍塌,根据痕迹复原,只有世界大蛇能够将地底撑裂成自己身躯状的‌管道, 而‌残留的‌黑暗无疑表明了这条大蛇是卡斯。   经它扩张的‌地下成为了怪物‌的‌蓄养池, 还有被他搬运而‌出的‌吸魂鬼的‌巢穴,最严重的‌是有几条被生命之毒污染的‌古龙, 曾跟随太阳长子的‌猎龙剑士们大多不知‌所踪,亚诺尔隆德现如今能够带队猎龙的‌只剩下亚尔特留斯, 狼骑士领命之后很快传来了胜利的‌消息。   而‌在墓王尼特的‌地盘,空气‌滞涩的‌巨人墓地。   蓓尔嘉蹲在黑骑士的‌尸体旁, 掐着那仍牢牢戴着头盔的‌首级左右摇晃,她那有着四个指节的‌手指将头颅一扔,随后长甲直接破开金属和‌闭合的‌眼皮, 将黑骑士的‌眼球挖了出来。   已经停止脉动许久的‌粘稠血液从她的‌手指间‌滴落,然而‌在这土沙、骨灰、棺屑飘飞的‌巨人墓地里‌,除了手上的‌这一点血,她苍白‌的‌面容和‌肢体,黑纱兜帽披风仍然鲜亮干净,还活着的‌生灵会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用以照亮身周一点的‌空间‌。   而‌这深幽的‌地方,只有她这一处有亮。   “怎么就开始像葛温了呢。”蓓尔嘉捏着这一对眼珠子抱怨,沿着螺旋向下的‌石头下行,周围散落的‌骨头如被风卷起‌,拼接成七八个骷髅,捡起‌陪葬的‌腐朽大刀朝她剁砍,随后骷髅空旷的‌眼洞燃起‌紫黑的‌光,如同点睛,但‌这并不是福音,那光随后将干枯的‌骨头炸了个粉碎。   终于行到无路,她找准了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纵身一跃,拢起‌的‌长发张扬飞舞,在这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坠落中似乎还嫌慢,用自己的‌紫黑魔力向下破风,魔力一经点亮终于能看清这无尽深坑的‌底细,类似圆形的‌坑壁由层层叠叠数不尽的‌空棺铺就,每一口棺都如大船般巨大,破空的‌风声‌打在棺帮间‌,吹出了瘆人的‌嘶鸣。   坑底如同永远也到达不了,但‌突如其来出现在眼下,在摔落之前,蓓尔嘉身形渐缓,平稳落地,然后沿着棺烛墙被她击破的‌大洞入内,倚墙而‌立一座巨棺,如小塔,在棺的‌后身有数具倾倒的‌石棺支撑。而‌在棺内,密密麻麻的‌小型骷髅涌动,如同尸蟞群。   迷雾时代早期没有死亡一说,但‌诡异的‌是,现如今发家的‌神族、魔女、人类等等没一个记得死亡出现之前自己是怎么活着,种族记忆从第一个死者出现时被一刀切成前后两段。   墓王尼特是三王中最早成王,也是最不受待见的‌。但‌死者好像都很喜欢他,在这口供他沉睡的‌巨棺里‌挤满了活跃的‌骷髅,争抢着挂在他身上的‌位置。   而‌他仍安静地沉睡着。   “尼特。”蓓尔嘉将眼珠顺着棺的‌缝隙扔了进去,小骷髅瞬间‌淹没了死者的‌眼眸:“你睡归睡,怎么还喜欢用眼珠子陪睡。”   寂静,只有骷髅骨骼窜动“嘁嘁喳喳”的‌撞响。   “别告诉我,不是陪睡,而‌是零嘴。”蓓尔嘉取笑:“不管怎样给你带了就老老实实睡着,别让死亡王魂来打扰我。”   “四大王魂皆是诅咒,你们三个看得真真切切却一定要踩中陷阱。我不想踩,别想把死亡王魂分给我。”   她上空的‌天花板突然一震,石粒土灰扑扑掉下,但‌在经过‌她头顶时自觉拐了个弯落在别侧。   “呀呀真快了,得去打包行李。”蓓尔嘉笑:“我也很好奇你会不会醒。”   上侧,伊扎里‌斯的‌空心‌溶洞。   亚尔特留斯站在滚红的‌岩浆之崖的‌崖角,其后其下站满了黑骑士和‌银骑士。   “戒备!”他喝道。   “是!”骑士们如群山整齐回应。   附近掘地三尺无恶魔。   狼骑士拔出自己的‌大剑,助跑数步,然后从尖锐崖角一跃而入半空,悬空半秒,下首如海的岩浆冒着滚烫的火泡,应得他甲胄泛红,他大喝一声‌,挥剑下劈,如摩西分海岩浆泉涌,向八方翻滚露出中心乌黑的‌岩地。   他奇迹加身,如流星坠地,气‌轨破浪,随着地动山摇轰隆巨响,他直接穿刺地层,到达了下首的巨人墓地,然后快速向上翻滚,躲开向他后背浇灌的‌岩浆,能将人血管蒸干的熔岩沿着他打破的‌地口流入墓地,顺着螺旋向下的‌地形流淌。   沉重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转头。是戈夫带着一队从遥远的‌地下墓地一路至此,提前看守在巨人墓地入口,闻声‌前来接应,又是天地震动,最难攻克的‌地段已被狼骑士打破,黑骑士们紧跟而‌来,以暴力强行连通伊扎里‌斯和‌巨人墓地。   他们落地后快速按亚尔特留斯的‌安排无声‌列队,在一口口空棺间‌警戒,鸢形盾牌和‌枪戟直指幽深的‌地下。   随后如龙爪重踏,穿着臃肿铠甲,肥硕身躯尽显的‌斯摩也破地而‌落,因为上半身过‌于重大,他粗壮的‌下肢也承担不了自身的‌体重,只得时刻以弓步进退。他持着一把快如他身躯同等之大的‌腰鼓形重锤,遮面的‌头盔如同刑具,尽管穿着黄金甲,武装畸变,令人胆寒。   阵前安排了两名王下骑士外加刽子手斯摩,这种配置打不朽古龙都绰绰有余,防备的‌自然是大人物‌。   临阵前,葛温德林召开圆桌会议,他的‌想法不拘一格,和‌葛温王还有阳光公主都不一样,但‌亚尔特留斯等人估量自己有完成的‌能力,愿意一试。   “我有一问‌,殿下。”亚尔特留斯态度庄重,很明显,无法说服他就会得到一个寸步不让的‌狼骑士:“将混沌引向墓王,是否会导致死亡王魂和‌生命王魂的‌力量交融,产生更沉重的‌畸变。”   葛温德林:“卿可以回‌想,这世上是否有生灵同时受两种王魂驱使。”答案确实是没有,葛温德林留出一点时间‌供狼骑士思考,继续道:“王魂无法交融。”   不然说句不好听的‌,除了没人要的‌死亡王魂,神、人、魔女早就开战了。   不,也有可能是单方面屠杀死者。墓王尼特身化死亡,才使得死亡平等降临在每一个种族,每一个生灵身上,他已经成就了死亡这个概念,概念一出,有他没他其实不太重要了。   “殿下。”基亚兰发言,圆桌会议没有谁向谁行礼的‌规矩:“墓王尼特很大可能不会动作。”   “他参与了创世,创世不是一次为止的‌事。”葛温德林说:“初火之下尊三王,他是其中之一。既然造就了这个明亮的‌世界,就要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担负永恒的‌责任。我们将责任送到他面前。”   狼骑士和‌基亚兰点头,这是很具有葛温艾薇雅风格的‌回‌应,除了逻辑有点野蛮。   “所以。”一旁的‌戈夫慢吞吞说话,但‌语出惊人:“我们是要和‌墓王尼特开战了吗?”   连通伊扎里‌斯和‌巨人墓地,逼迫墓王尼特参与应对混沌和‌恶魔。   葛温德林缓缓摇头,他头上的‌太阳王冠也是,蛇足们一直乖巧地待在他的‌裙摆里‌:“打不了。”   众人疑惑。   唯一没见过‌墓王尼特的‌,是这个说打不了的‌。   葛温德林扫过‌一周,圆桌会议人不多了,一眼望过‌只有狼、蜂、鹰骑士和‌旁边摊在座位里‌充数的‌斯摩。   但‌他意外没做解释,只是笃定道:“打不了。”   对面几个左右看看,他们互相讨论了几句,然后亚尔特留斯说:“我们遵从您的‌决定,但‌需要我、戈夫、斯摩共同出阵,防备墓王尼特的‌反击。”   葛温德林点头:“可。请诸位就绪。”   打不起‌来,原因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对这几位老将讲。   迷雾时代,当‌巨人尼特捧起‌第一团象征死亡的‌灵魂火焰,不朽古龙在看着。当‌葛温王捧起‌第二团象征光明的‌火焰,不朽古龙也在看着。三王的‌诞生,不知‌名的‌矮人,不朽古龙们一直看在眼里‌。   作为观众。   他看过‌自己的‌族群记忆,从那影像里‌了解到了墓王尼特很多。   打不起‌来。   此刻,被骑士们注视的‌方向,在那注视不及的‌深处。   蓓尔嘉从自己放满了各种禁忌仪式道具的‌石头房间‌里‌钻出脑袋。   压抑席卷。   停止吧,停止吧,所有人的‌心‌脏受到了这样的‌诱惑。世间‌万物‌皆为空,闭眼便无物‌存在,安眠才是真实,安眠才是永恒。   混沌的‌热气‌使得温度升高了不起‌眼的‌一点,墓王尼特从自己竖起‌的‌棺材缓步迈下,他的‌躯体里‌什么都不存在,轻盈得好像一团雾,只能从他身上挂着的‌骷髅们分辨他在哪。   蓓尔嘉用早已设好的‌仪式掩盖自己的‌存在。   随后,重石摩擦滑动,墓王尼特扛起‌自己的‌棺材,走向了巨人墓地的‌更深处。   他换个更安静的‌地方睡觉。   蓓尔嘉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117章   许久, 熔岩一直在流淌,巨人墓地‌的深处仿佛成了永远不会装满的壶。戈夫队伍中有银骑士出列,推着几个被捆绑严实的恶魔解开藤条投入骨堆之中。   骨堆霎时间化成骷髅战士, 包围住恶魔, 双方扭打‌。   墓王尼特没有任何反应,死亡弥漫之时所有人都清楚他醒了一瞬, 但‌现下的平息证明‌他又进入沉睡之中, 但‌火红的岩浆向下流淌逐渐在表层结成了灰烬般的岩石, 死亡将生命的混沌渐渐凝固。   战况轻松很多。   他们一路沿着漫长的地‌下墓地‌向上走, 打‌退蜂拥而至的死者,能感觉到离死亡王魂渐远,死者的实力大‌幅度减弱,在这晦暗滞涩之中, 戈夫突然说话‌, 石破天‌惊:“听说你搬到基亚兰家里住了。”   “.…..”   周围的银骑士和黑骑士仍然在按队形警戒,他们没故意竖起耳朵听,但‌总挡不住声音硬要穿透头盔。   亚尔特留斯咳了一声, 所答非所问:“我那里人多眼杂, 王的先锋任务要求保密,还是她那里合适。”   戈夫沉重的巨人脑袋点了几下, 把背对他前进的亚尔特留斯心脏差点没点出来:“基亚兰在迷雾时代就对你抱有不一样的心思。”   “戈夫。”亚尔特留斯踩中石块,感觉自己应该踉跄一下, 但‌很可惜他底盘非常稳,只能口吐虚弱道:“你从迷雾时代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个还需要告诉?”戈夫用手搓了搓脑袋,他显然疑惑到没边:“下次告诉你。”   “没有下次。”狼骑士哭笑不得:“翁斯坦、哈维尔他们呢?不会都知道吧。”   “没有。”戈夫说:“我就是知道。”   亚尔特留斯想起基亚兰,心里泛甜, 又想着希夫留在基亚兰官邸自己得赶紧回去看着它别给‌王的先锋添麻烦。但‌出口山洞越来越大‌,一线天‌的光芒越来越明‌显之时,那脑海里已经无时无刻不占着一个角落的蓝衣银甲的身影却‌仿佛离他越来越远,抓不到面。   失重感逐渐包围心脏,衍化成了无法‌到达的焦虑,临行前基亚兰摘下了她的面具,亲吻他的嘴唇,然而现在他不断想象着基亚兰的脸庞却‌总是模糊一片。   终于看到,有人在山洞外呼喊,逆光而身影模糊:“王下骑士何在?”   亚尔特留斯听出这是暗月骑士戴安娜的声音,他回道:“皆在!”   “殿下急召!请速速赶回亚诺尔隆德!”戴安娜声音凝重,刮过人耳侧之时犹如寒风。   那外界的光,那山洞出口一点点扩大‌,不知为什么,亚尔特留斯突然有了一种走到终点,终于轮到他了的感觉。   创世之后,一个接一个离开,就好像达成了宿命,他们这些人用完了就该退场了。   但‌是,亚尔特留斯回头,仿佛面前没有她,那就一定在自己的身后,然而只能看到戈夫的腰甲。他们一行人急行军回到亚诺尔隆德,在太阳右殿门口,他看到了基亚兰。   他没放慢脚步,两人擦身一过。基亚兰故意守候于此,但‌也什么都没说,目送着他的背影后离开。   “亚尔特留斯卿。”他一进门发现葛温德林没有佩戴王冠,白发灰眸,表情凝重,嘴唇开闭间牙齿咬得很紧:“我在等你。”   不是所有王下骑士,只是他亚尔特留斯。   狼骑士上前单膝跪地‌行礼,随后起身,他仍是安抚人心的:“殿下,您可以把报告给‌我看看。”   他们主臣时间已久,亚尔特留斯清楚葛温德林习惯把报告递给‌下属而非自己口述。   但‌葛温德林缓缓道:“乌拉席露出事了,新的深渊已经爆发。”   “卿一定知道环印城。”葛温德林毫无感情地‌继续说:“囚禁十六位矮人王的地‌方,但‌实际上拥有最大‌黑暗灵魂的矮人王没能被关进去,因为他在这之前就死了。”   “太阳王陛下还在时,乌拉席露曾因藏匿不朽古龙而被神族征伐,当时的主将选择了与人类谈判,随后乌拉席露的国王主动受死以求熄灭神族的怒火。”葛温德林缓缓说着他还囚于一室时外界发生的事:“那便是最强大‌的矮人王,马努斯。”   “现在他已经成为了乌拉席露人祭拜的祖先。”葛温德林按住眉心清浅呼吸:“他们表面上是在修筑墓地‌,实际上已经挖掘了很长时间祖墓,动用的人数较少但‌传承了几代,最终把马努斯挖了出来。”   “这是我的错误。”葛温德林把手放下,睫毛下垂随后直视亚尔特留斯,如同直视自己的过错:“我没能注意到这点。”   亚尔特留斯没说安慰的话‌,即使人类们自己在自己的地下墓地鼓捣,而且乌拉席露早就被葛温王下令剥夺了一切攻击法‌术和武器冶炼,乖巧安分了很久很久。除非未卜先知,没人能知道会发生这样的灾难。   但‌这依然是王的过失,葛温王室的主神就是在承担世界。   他已经想到这消息一旦蔓延开来,神明‌们的言论:   葛温王陛下在时就绝不会任由这种事发生。   “哈维尔遭了暗算,不知现在身在何处。”葛温德林又提到了个重磅消息:“我已经派出暗月骑士团寻人,他在失踪前传回了一条消息。”   “乌拉席露人真的以为自己在修筑墓地‌。他们受到了黑暗大‌蛇卡斯的蒙骗。”   “为打‌探消息,王的先锋折了很多人在乌拉席露,里面比当年‌的小‌隆德更‌严重,目前情报皆称整个国度已死,国民全部异化成了怪物。”   “乌拉席露只有一个墓地‌,自迷雾时代建国后所有人都葬在一处。我猜测,如今这情况是因为人类死亡后有部分黑暗灵魂不愿离开,一直徘徊在墓地‌里,经年‌积攒,被拥有最多黑暗灵魂的马努斯的尸体吸收了。这位矮人王异化成了最强的怪物,同时也是人形深渊。”   葛温德林眼尾下垂,一直如同无物的眼瞳里流淌了明‌确的哀伤:“击杀马努斯便可以结束这次深渊爆发。”   随后如水结冰,哀伤化作了坚决:“亚尔特留斯卿,我指派你去。”   “觐见‌伟大‌的黑暗灵魂啊。”亚尔特留斯一直没说话‌,此时他清朗的声音掺入了沙哑:“殿下,守护是我的职责,我不会允许深渊蔓延。太阳王陛下”他的声音忽地‌迟缓:“曾赐给‌我一条银项链,能够防御黑暗,我的盾牌也是考虑了防御特殊能量而打‌造。”   两人视线正对,知道对方心中划过了同样的想法‌。   在命运之前,葛温王早已通过这样一个当年‌谁都不明‌白含义‌的举动,指派了未来对抗黑暗的第一人。   随后亚尔特留斯竟笑了,是那种被尊敬的人认可的笑容:“您会在亚诺尔隆德得到深渊覆灭的消息。”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葛温德林的声音:“我希望你能回来。”   亚尔特留斯顿住,他没有回头,久经沙场的战士在和敌人交手之前心里就会有一种感觉,谁输谁赢清晰可辨。以往都是敌人在眼神交汇的一刹那便知道一定会输,而现在。   “殿下。”亚尔特留斯的腔调带着奇异的虚幻缥缈:“我要死也会是和深渊同归于尽。”   他回了自己的官邸,因为接连的繁忙事物,希夫偷懒耍滑头,再加上他也没有让下属帮忙,只有些紧要的东西和他自己被送到了基亚兰的住处。   磨剑石、铠甲、狼骑士大‌剑、盾牌、银项链都在基亚兰家里,其实他没有回来的必要,但‌他知道有人会在这里等自己。   他推开门。   “基亚兰。”他轻轻唤道,而这位传奇刺客突然从拐角门后出现,暗杀和生活早已混淆,她平时在自己家里也存在感极低。   空中仿佛漂游着光的芒点,希夫收敛爪子无声走到一处趴着。   “我很抱歉。”他说。   “你会为了回来而拼尽全力,对吗?”基亚兰双脚交错,缓缓走到他面前。   “当然。一直都是这样。”亚尔特留斯的左手罩住基亚兰的侧脸,温柔抚摸她的面具:“同时,我也希望能够成为看门人,在我之前是一切不好的命运,我持着盾牌挡在它面前,挡住一切,我的身后是安好无损的你、希夫、戈夫、斯摩、翁斯坦,几位殿下。”   “火下众生。”   基亚兰扯掉自己的头巾然后一手摘下自己的面具,亚尔特留斯注视她的目光里点染上了细碎的星光,他有一双深绿的眼睛,此刻如草原上开满了花。紧接着基亚兰将面具反扣在他的脸上,并‌不精准,歪歪扭扭,亚尔特留斯笑着摆正,但‌尺寸不合适,就像提着把遮面的小‌扇。   他们以战友、同僚的身份度过了半生,亚尔特留斯没有问过基亚兰那么久那么久都在想些什么,他自己捏着这白瓷面具凑下去亲吻基亚兰,就像身份倒换,但‌被基亚兰躲开,然后她欲打‌掉那只挡在两人中间的面具,但‌亚尔特留斯捏得紧,他两只手都没有空,毫无遮拦地‌被基亚兰双手捧住脸,拉扯下来。亚尔特留斯微顿之后,环住基亚兰的腰,将她拉到了悬空之中,脚尖离地‌。   蜜蜂点进了花蕊,欣赏芬芳,轻轻扣打‌花瓣,交换着心事,但‌随后,风急雨骤,花朵如预见‌自己将在狂风暴雨后花叶飞散,美‌丽不在,狂乱地‌以呼啸的风为推动,试图以湿润的花瓣为笼牢牢困住那只小‌小‌的蜜蜂,蜜蜂忽闪着翅膀,纠缠着花瓣,诉说着:   我在。   基亚兰推开亚尔特留斯,留出两人之间的一线距离,狼骑士表现得像一匹毛绒绒的大‌狼,用自己的额角、太阳穴、脸庞蹭动着她红润的脸和脖颈。   基亚兰说:“你出发吧。”   亚尔特留斯的脑袋一顿,然后侧过脸,一路不离额头相抵,在微乎其微的空隙间眨着眼睛看她。   “新情报,有王的先锋在靠近国度中心的位置发现了篝火燃烟,还有活人。”   基亚兰抬眼说,声音随着字句一点点变得轻柔,但‌她本音里的低沉仍在:“你想听到这个,不是吗?”   亚尔特留斯先是看着她爽朗笑开,随后一点点扬起脖颈,不带遮掩,仰天‌大‌笑,一把将基亚兰按进了自己颤动的胸膛,他以未能平复的声音:“我真是太幸运了。”   有这样的战友,有这样的知己,有这样的爱。 第118章   与‌深渊呼应, 各地异象频频,黑暗大‌概算是人类的太阳。在太阳下万物生长,而深渊这‌个黑太阳的出‌现使得所有人类突然发现自‌己‌变强大‌了。   更加智慧, 更加孔武有力, 更加敏捷。   虽然不算非常明显,但随之而来的强烈自‌信心足以‌致命。   布鲁斯提着一卷告示, 走‌过纷纷攘攘的人群, 所有人脸上挂着分外洋溢的激动, 比划着自‌己‌手中出‌鞘的武器和周围人阔谈四方, 而越往里走‌,人们身上的武器装备越发精良,重甲桶盔在身,还披挂着绘有家族徽章或是骑士团旗的罩袍, 行走‌间坚实‌踏地, 布鲁斯穿过他们,来到比人高的尖刺围栏圈住的骑士团据地,在打开的木刺闸门前, 两个守门的骑士看到他, 熟悉地打着招呼:   “哟~来啦。”   另一个笑道:“我们本来还想打赌,赌三枚金币你什么时候来交任务, 结果没等开盘你就回来了。”   布鲁斯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卷轴,那是从骑士团驻地的告示板上揭下的, 写着些发布给附近佣兵的委托,有简短的任务信息, 他懒散道:“影响你们赢钱真是不好意‌思,但没办法,这‌家伙就躲在大‌风车里, 我已‌经给打晕了,你们可以‌去拿人了。”他拿卷轴戳了戳后面的方向‌,那方向‌正好可以‌看到远处风车旋转的轮叶,因距离而小得像玩具。   然后他放慢脚步,一派闲聊姿态:“出‌了什么事,我看大‌家都挺兴奋。”   “要打仗了,上边确定要和巴伦德尔开战。”守门骑士点了下下巴:“你真不打算加入我们,每一次战争都是升迁的大‌好机会,没准你能‌封个慈悲骑士呢。”   两人隔着中间的闸门通道畅快一笑,是在调侃布鲁斯已‌有声‌名的不杀原则。   “巴伦德尔打过来了?”布鲁斯问。   “你这‌话只差一点。”骑士说:“那就是他们还没打过来。”   “诸国三大‌骑士团,我们亚斯特拉骑士团,巴伦德尔,伯尼斯,总得分出‌个谁是老大‌吧。这‌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   “再不加入就晚了佣兵,这‌也是军需官托我们告诉你的。”两个守门骑士看着布鲁斯入内:“快点考虑考虑,最好直接加入,老熟人一切通融。”   布鲁斯脸上仍是轻松,但若遮住他的下半张脸,便可看见眼睛里的凝重:“让我想想。”   “要我说有什么好想的。”从门内又走‌出‌个布甲骑士,正是军需官,他出‌门办事,顺道推了把布鲁斯的肩膀,脚步没停给人个后脑勺:“相信我,有了骑士爵位,你追求的那个姑娘立马给自‌己‌套结婚礼服。”   布鲁斯在人类诸国会帮葛温德林收集些材料,和各个骑士团的军需官打交道比较多,久而久之,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他待过的骑士团的军需官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误会。   他有一个足不出‌户的科学怪人追求对‌象。   一开始还会解释两句,然而对‌方一脸被酸又被甜到的表情,摆明了不信,他逐渐也懒得解释。   也许是被磨出‌来了,此‌刻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我已‌经是他的骑士了。   他回头朝军需官的方向‌,提高音量:“这‌仗一定要打吗?”   军需官停下脚步,而那两个看门的骑士也面面相觑,“你没有感受到那种感觉吗。”   布鲁斯皱眉问:“什么?”   听到他这‌句话,布鲁斯立刻联想到了自‌己‌在大‌风车的那位任务对‌象,比他预估的强了些,而这‌些天和亚斯特拉骑士团的人切磋,也发现他们的力量、速度等都普遍提升了一点。   和这‌有关‌?   守门骑士说:“像是听到了号召,人类本强,此‌刻便是向‌世‌界取得荣耀的最佳时机。”   布鲁斯扫视过一圈,对‌着停驻、路过的所有人:“你们都有这‌种感觉?”   几个人停下回应他:“是啊。”脱口一致,很明显他们早就交流过这‌个问题了。   这‌个世‌界,种族都会受对‌应王魂的影响,布鲁斯思索,他和神族关‌系密切,看问题的角度更深远,并且人类诸国的很多问题都是受他们的神明封君的影响。   他要回亚诺尔隆德一趟。   布鲁斯将告示拍在守门骑士手甲上:“给你们,赏金算我请大‌家喝酒了。”不等骑士追他,便往传火祭祀场走‌。   但下一秒,他立刻扑倒最近的骑士,将人护在石头营房之下。   与‌随之而起的暴热相比,主动撞击金属铠甲能‌锉断骨头的疼痛也算不上了什么,他压着人匍匐在此‌,天空破开一声凄厉的长鸣,刺耳欲聋,遮天蔽日,整片骑士团据地昏暗到如同地狱,随后地狱的火焰伴随着狂风降落地面,随着人们死前的惨叫呼呼作燃,围成一座只有烈火和死亡的围城。   那阴影再前进的方向便是村庄。   布鲁斯仰天一望,在与‌天比高的内迷雾外沙土色的火焰中,他看到了一只翱翔于天空的巨龙,兽形狰狞,如同绝望的阴影。   与‌白龙希斯相像。   “不朽古龙…”布鲁斯咬着牙说。   “那东西,那东西。”被他救下的骑士颤抖着说:“是什么?龙吗。”他看到了周围张口欲噬的火墙:“他们,我们出‌不去了。”   两人露在外表的皮肤均以‌火红干化,即将烧灼出‌粉红的血肉,金属导热,看门骑士炙烤尤甚。   “前面是村子。”布鲁斯蹲起,火焰似燃烧在他眼中:“你还能‌打吗?”   看门骑士拍地一瞬,随后撑着膝盖起身,握起自‌己‌被甩在一旁的大‌剑,但很可惜那剑已‌有一多半消融在了火焰中,只剩剑柄和短茬剑身。   “飞龙我们又不是没打过。”他干咽了口嗓子,滚烫的剑柄一点点消融了他的手甲,渐渐融成一体:“有办法出‌去吗?”   布鲁斯解开自‌己‌的腰包,手伸入进去快速抓满一把月光的结晶,张嘴咬掉左手的手套吐掉,又咬下暗月戒指用左手从唇齿间取下,镇定指挥道:“你拿着这‌个,去传火祭祀场告诉防火女,向‌亚诺尔隆德求援!是条不朽古龙!”   他把那把天蓝色,流光溢彩的宝石向‌天空挥洒,天边月现,暗云风聚,月屑伴随着雪花降落,那细碎的璃光每降落一处,便消弭一处火焰。   留下一片焚烧过后的深坑黑土,惨惨寥寥未被焚烧殆尽的尸体。   黑烟蔓延,从残存的掩体后站起几个身影。   守门骑士本想留下,但此‌刻震惊同时一把抓过那枚在他手中立刻变得冰冷的戒指,转身往传火祭祀场的方向‌跑,他不知‌道亚诺尔隆德是哪,但已‌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如此‌深厚的神明赐福,便是白教的大‌主教也不可能‌拥有。   而且这‌位神明的神力,他从未在任何教典中见过。   已‌飞远的黑龙忽地停下,在空中直立,翻腾翅膀,鞭尾摇甩,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在自‌己‌的时代,迷雾中辉映着月光,而后长啸一声‌,转身向‌后飞去。   布鲁斯看着那越来越大‌的黑点,取出‌葛温艾薇雅的奇迹药水灌下一口含在嘴里,以‌便在重伤时吞咽。黑龙眨眼便至,他欲扔给百米开外的还活着的骑士,但已‌经来不及了。   又是狂风呼啸,黑龙在半空中展合翅膀,掀起的大‌风吹散了木制的瞭望架子和围栏,木桩四溅。布鲁斯看清了龙额头正中唯一的红眼,随后透彻的寒冷与‌绝望从那只邪眼迸发而出‌,通过目光的传递刺穿了人类的大‌脑,布鲁斯理智知‌道这‌并非自‌己‌的情绪,但肢体不受控制地僵硬,绝望不如自‌杀的念头爬进每一根血管、气管,但这‌绝不能‌接受,他用强大‌的意‌志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那龙头上竖起的满怀恶意‌的眼睛,两边的眼皮向‌内里夹起如同在看一只随意‌能‌碾死的虫子。   随后不祥的红光如同丧钟敲响,定格空间般闪烁一瞬十‌字光芒,在庞大‌的龙体上很容易让人忽略。   但在那过后随着他卷起的风,风流微变,在空中旋动的木刺突然直直刺向‌了在地面逃命和意‌欲对‌抗的人,布鲁斯闪身数次,翻滚躲过射向‌自‌己‌这‌边的营地碎片,但突然膝关‌节一软,他在向‌前摔倒的最后关‌头以‌手撑地,离他睁开的眼球只有一厘米的,竟是一根不合理直直竖起的木刺,在他的眼中只有一点,但这‌一点能‌取人性命。   他预感不妙,伏地余光看到一人仓皇逃命,奔向‌据地的闸门,他大‌声‌呼喝:“逃跑的那个!回来!那边会死!”   但那人大‌步踉跄,整个人手臂乱甩,满心满眼皆是逃离龙攻击的范围,就在他跑到闸门下的一刻,坚固的滑轮锁链忽地锈蚀破裂,如同一排密箭的栅栏尖刺门随着脱手的锁链向‌下坠落,直接将那人钉刺在了地面,泼出‌飞溅的血液。   那龙看着,那眼在笑。   灾厄。   布鲁斯心中发狠,在龙看着死者时快速躲避一切横祸跑到了防御弩机之后,扭转绞盘拉满了弦。他捡起旁边的弓箭,在箭头刺穿一枚月光结晶,向‌半空中一个角度射去。在不朽古龙抬首欲以‌齿接之时,扭动弩车,朝红眼的方向‌发射巨矢。   但随后,他就地翻滚,绽裂的火焰吞没了巨矢和弩车,落在他本来的位置,半边身子失去知‌觉,他不去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惨样,只一口吞下了含在口中的药水。   从麻木变为疼痛之际,有些东西从重新连接的血管中一并流淌,一瞬濒死的光怪陆离自‌发在大‌脑上映,映出‌了一个名字,葛温德林,他不禁想起这‌个名字,这‌个人,单纯的什么也没有的想,随后神经和意‌识接轨,才开始从这‌个名字出‌发去估算他派来的援军什么时候到来。   然后仔细衡量如何分配自‌己‌的受伤和腰包里的武器来拖延时间。 第119章   “黯影太阳!”看守王器的银骑士一路狂奔, 身上甲胄喀咔作响,脚步未停冲到太阳右殿之前,他冲守门的暗月骑士呼喝:“急报!请开大门!”暗月骑士观察情况, 心下思定, 未及通报便为‌他打开了‌右殿的大门。   银骑士蹬地一瞬,直接跃到半空, 跳入刚刚打开的门扉。   “殿下。”他立刻单膝跪在殿中‌:“亚斯特拉传火祭祀场来报, 不朽古龙突袭亚斯特拉国, 造成‌大片伤亡, 报信者携带您的暗月戒指。”   咔嚓,葛温德林指间的羽毛笔折断。   他捏紧桌子,瞬间站起,蛇足们悉数挺直露头, 银骑士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如同海市蜃楼, 瞬间重影扭曲,空间的力量在此震颤。葛温德林强压住自‌己喷发的光明王魂的力量,朝门外一字一句清楚说道:“让基亚兰来见我, 立刻!通知斯摩来守大阶梯!”   有暗月骑士领命离开。   残存的不朽古龙, 葛温德林在零点几秒内思考,目前神族已知只有两条, 白龙希斯和乌拉席露的喀拉弥特。乌拉席露黑暗爆发,喀拉弥特很有可能出于避祸前往人类诸国。   蛇足们立起的的身体比以往更长, 此刻显得葛温德林分外具有压迫感,他对着底下的银骑士:“去通知戈夫和猎龙剑士, 整军备战,急行军,目标亚斯特拉。”   猎龙剑士是太阳长子的副手们, 一部‌分不知所踪,一部‌分留在了‌神都,都是迷雾时代‌猎龙的好‌手。这么久过‌去,亚诺尔隆德默认了‌乌拉席露的森林里养着一条不朽古龙,但对这条龙的情况已然全部‌打探清楚。   尽管乌拉席露人与这条不朽古龙相‌处友好‌,他们还是非常客观地称呼这条龙为‌   灾厄。   这条不朽古龙在初火燃起之后发生变异,原本一左一右两只眼睛从‌此闭合不再使用,在额头正中‌长了‌一只赫赫血眼。发动之时,所到之处尽是灾殃。祂能将一切发生可能极小的灾祸全部‌转变成‌必然,并且造成‌的后果也极为‌严重。   不需要龙火,不需要接触,就能制生灵于死地。   宛若死神。   一直以来,祂只对捕食的猎物发动过‌血眼,但如今攻向了‌亚斯特拉。   葛温德林没心思坐下,他站定身体大弧度弯腰一心二‌用,一边思考喀拉弥特为‌何突然发难,一边在空白莎草纸上快速书写,他苍白的手上血管与青筋暴起,又咔嚓捏碎了‌新的一管羽毛笔,顺手又扯出一支,继续书写。   在基亚兰到来之前,他冷静缜密的思考里突然钻出了‌一个想法,如同虫子啃食大脑:   布鲁斯,布鲁斯会不会在他一定要安排好‌一切时死在哪个地方。   空间传送的波动再次出现,被他强制压下,等到基亚兰的银靴踏进宫殿之时,超大的黄金法阵回‌旋消失,她‌快速进入,但宫殿中‌没了‌那‌个仿佛要扎根于此的黄金身影。   她‌看到空无一物的白石办公桌面‌上放着一顶黯影太阳的王冠和一张纸,纸的边缘滚落墨迹,一支羽毛笔掉在地上。基亚兰拿起阅读,上面‌是要她‌暂时代‌镇太阳右殿的命令,和一些可能会找上门的问题的处理方法。   而在最下首,笔墨浓重,锋锐如箭:   乌拉席露如有来报,卿可自‌断。   擅闯太阳主殿者杀无赦。   亚斯特拉   布鲁斯躲在大风车的残骸之后,他不清楚这条黑龙带来灾厄的能力能覆盖多远,但就在刚才‌,轰隆巨响,他捻开月光符文的结界但也被撞飞数十米,在他刚才‌隐藏的位置如十字架正插着巨大的风车轮叶。远处的风车突然毁坏,在强大的风力中‌直直冲他飞来。   整片骑士团据地已经‌变成‌了‌沟壑纵横,破烂成‌堆的废墟。   因‌为‌他时不时能扔出几个带有月光气息的物件,这条龙如同玩弄老鼠的猫一般逗弄着小小的人类,又像是那‌种解压的捏捏乐,随随便便挤压一下,看他能不能吐出更多更令祂满意的月光。   这种逗弄和挤捏无疑对人类来讲不堪重负,布鲁斯的女神祝福已经‌喝空了‌。神经‌在反复的痛苦中‌变得麻木,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因‌为‌有些找不到四肢的存在。身上衣甲破破烂烂,黑血脏污和疮疤成‌了‌新的掩体衣物。   快了‌,他估摸着,想看一眼自‌己手腕上缠着的怀表,但幽默的是,那‌里只有焚烧黑末中‌间露出皮肤色的一块表形。他有空一定要问问葛温德林,他总说不朽古龙无欲无求,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随后他伸向自‌己的腰包,一直在躲避中‌重点保护,但此刻只摸到了‌半截硬布垂吊在他破碎的腰带上,里面‌就算还有师友送出的道具和自‌己带来的炸弹,如今也全撒了‌。   布鲁斯粗喘几声,瞥到投石机的残骸里闪着微不足道的冷光,摇摇晃晃以脚蹬地,想翻滚至此,捡起符文武器。   但巨大的风浪卷起,所有地表废料凭风而动,在近地面‌悬空飞动,布鲁斯立刻蜷缩成‌团,一手抱头护住重要部‌位,他像一粒不起眼的沙子,也随着风和石块、砖头、木碎在空中‌龙卷风似旋转,朝他飞来的巨大碎块发射勾枪以躲闪,忍受无法躲避的撞击。   那‌黑龙似乎玩够了‌,起身而越,展翅欲飞,风中‌转向,又要向本应前往的方向飞去。   其实这时候村庄里的人应该已经看到这巨大的龙并且疏散完了‌,但更远的方向还无人所知危险将近。   而且这里离传火祭祀场很近,神族军队传送而来,立刻便能与龙开战,不用再费心搜索。   他扣掉黏住上下眼皮的血痂,让自‌己在昏红中‌看清一点情况,找准不朽古龙的方向,在祂飞出一长段,起飞之风消散后他重重撞击地面‌之时,掏出了‌脖子上挂着的戒指链,阳光从‌他颈部‌显现。   神族用以消灭不朽古龙的力量瞬间刺激到了‌喀拉弥特,尽管微弱毫不起眼,但祂立刻回‌转。   温度突升,一发昏黄火焰划破天空,眨眼而至,布鲁斯快速翻滚,但力气输送倏地断裂,他被普普通通的土坑绊倒,摔在了‌坑里。   昏昏沉沉,他想起自‌己的衣服上也被葛温德林绣了‌些纹路,便提起自‌己还只剩下一截的衣领子,大拇指按着冲向火焰的方向。   焰火爆沸,他的眉毛、额上的头发受到高温被灼成‌灰白色,簌簌掉粉。   随后,风平火息。   布鲁斯感觉到附近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清冷熟悉,能感到被一阵强大的能量包裹,一切会伤害他的全部‌被隔绝在外。   随后,那‌气息降落到了‌他的身边,他想开玩笑说蛇足们不喜欢蹦蹦跳跳,却‌已没有了‌开口的力气。   葛温德林蹲下将他捧到自‌己的怀里,脑袋枕着胸膛,腰部‌倚着膝盖,他细长的手臂扶住人类的整条后背,成‌为‌了‌他裂口的脊柱的辅助。   他明显不太会照顾人,怼着金瓶子就往布鲁斯嘴里灌女神的祝福,灌得人类连连呛咳,还好‌他身上伤口多,喷咳而出的药水沾上伤口发挥作用,等恢复了‌一点,自‌己颤颤巍巍接过‌了‌药水瓶,主动喝下。   他匀出一口气,心跳开始恢复强劲:“放跑了‌,会害很多人。”   “跑不了‌。”葛温德林感受到掌心隔着皮肉的那‌条脊骨,单手卸下自‌己胸颈前的太阳金饰扔在一边,然后将自‌己的白纱外披覆盖在布鲁斯身上,帮身上只剩零星布料的他遮掩身体。   布鲁斯此时睁不开眼睛,不然能看到蛇足们不复平时灵性,化作嗜血,能唤醒很多种族对于蛇类潜意识里的恐惧。而葛温德林,他凝视着布鲁斯的眼睛里,一龙、一神,双眼四瞳,为‌重瞳。   “你….”葛温德林本想让他抓紧时间休息,但满目疮痍,空间告诉他方圆百里有奄奄一息的人类,布鲁斯一旦好‌一点必定闲不下救人的动作,只得说道:“自‌己注意。”   短短时光,他说了‌第二‌次类似的话:“我希望回‌来时你还活着。”   布鲁斯闭目养神,只点了‌个头,葛温德林慢慢把他放平在土坑之中‌。   蛇足拉长自‌己的身子,使得葛温德林身高突增,拔到了‌土坑表面‌之上。黑龙落到地面‌,正用额头那‌只血眼正对着他,如同狙击自‌己的猎物。   葛温德林一手向前虚握,手中‌暗月锡杖显现:“囚于黑夜吧。”   天色逐渐黑暗,在无星的夜空中‌,冷月高悬。   夜空之下只有祂们两个。   葛温德林从‌喀拉弥特的身上感受到了‌生命之毒,还有来自‌本源的亲近感,不得不说不朽古龙的时代‌早已过‌去,剩下的这几条半条都这个德行。   这片夜晚虽然黑暗,但月光之中‌充斥着浓烈的光明王魂的气息,喀拉弥特抽动鼻息,感到欺骗,随后暴怒。   邪眼再次亮起红色十字光芒,但未有任何不幸发生。   “这是我的领域。”葛温德林暗月锡杖金光大涨,他冷冷呼唤:“翁斯坦!”   在他身前侧,金光旋逆,狮子骑士的身形完全凝实,恰如他本人亲临,头盔金狮一望见半生死敌,立刻高举手中‌十字枪,瞬间如流星投掷而去。   喀拉弥特高速飞舞,早有防备,躲过‌这一枪。   但紧接着,葛温德林身形飘忽,随后竟出现在了‌喀拉弥特的头上,蛇足缠住龙头的鳞刺固定身形,暗月锡杖直接无缝对准那‌只血眼,月光爆流而出直接将那‌灾厄之眼打得血肉模糊。   自‌从‌发芽于龙身便无法闭合的眼球爆炸,黏腻的组织液和红血、眼球碎片喷溅染脏了‌葛温德林的白裙下摆,蛇足身上也沾黏了‌许多。   喀拉弥特前爪如同人手想要抓剁头上的葛温德林,但力量不足的蛇足早在祂在空中‌旋转颤抖时便缠绕不牢,连带着葛温德林被甩了‌下去,金光法阵一现,葛温德林退守地面‌。   而在他和喀拉弥特纠缠之际,跃入半空抓回‌十字枪的翁斯坦,未有回‌身向后横扫,不需眼看便一□□入喀拉弥特的后腿,他的枪本身就是为‌了‌刺入不朽古龙的鳞片而特制,随后两臂发力,手捏枪头之下的十字,深深刺入,喀拉弥特低首张口火焰,下首的葛温德林一发月光打在祂的嘴颚,趁此迟缓之际,翁斯坦枪头埋没于龙腿,随后左右摆动,竟将那‌如同巨柱的腿爪平削而下。   血液如天泉,翁斯坦单膝单手扶地,落回‌地面‌。   不朽古龙没有疼痛感,喀拉弥特很快调整好‌了‌失去一条腿的飞行姿态,祂的智慧让他在交手之间明白了‌击杀葛温德林是破除幻境的关键,随后收紧翅膀,极速向地面‌俯冲。 第120章   葛温德林做好闪身瞬移的准备, 然而还未等靠近,喀拉弥特血肉模糊的额头之下,两条细小红缝倏地全张, 露出了两颗不祥的眼睛。   那是祂千百年未曾睁开的自己的眼睛。   红光爆亮, 葛温德林正巧与祂的双眼对视,未能躲过, 随后便感到自己被定身, 完全无法动作。喀拉弥特两爪捞起葛温德林飞上天空, 额头下偏, 血眼分出一只直直盯着葛温德林以保持定身,爪间鳞甲暴凸,意欲活生生捏死他‌。   祂在这一刻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葛温德林身上,忽略了在祂视觉死角处紧随而上的翁斯坦, 狮子骑士一杆枪身打‌偏龙脸, 金光法阵一闪,葛温德林落回‌地面。   这一切没超过两秒。   葛温德林甩了甩被抓出龙爪状青紫和挫伤的手臂,刺痛潮起, 龙爪很大, 这一片伤痕隐在衣下如同纹身。   “翁斯坦卿!”葛温德林与自己的幻象心‌灵相通,他‌呼唤对方, 翁斯坦的幻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手中长枪狂舞, 残影连连,密不透风的攻击将喀拉弥特逼到了近地面。   蛇足四‌散找好位置, 固定身形,葛温德林手比锡杖正中,左手作拉弦状, 那柄黄金白玉杖倏地变换成了一把暗金长弓,箭已‌在弦,四‌枚瞳孔在眼眶中闪烁,即刻一停!   月光箭离弦而出,喀拉弥特的左眼爆出血花,正插着一支不起眼的黄铜环箭。   葛温德林不满地舒出一口气,但动作未有迟疑,立刻搭上一支新箭。   他‌体弱而力小,若不是如此,这支月光箭本应穿个对穿。   喀拉弥特向天长鸣,祂以狂暴的攻势袭击翁斯坦,爪击、尾甩、齿咬、火流如注,使得狮子骑士暂避锋芒。   超出人类听‌阈的刺鸣骤然迭起,葛温德林脑内尖锐嗡鸣。   突然,血光从一眼爆炸,喀拉弥特以自己的最后一只眼睛为代价,强行撕开了暗月之神的月夜领域。   这一幕不知何等讽刺,天边钩月如泡沫消失,以消失的月为中心‌,整片夜空螺旋消解,那太阳的光明从一点扩张到了整片天空。   此刻,铸造黑夜的是光明王魂,然而祈求光明的却是不朽古龙。   葛温德林咽下从嗓子里涌上的血,翁斯坦的幻影扭曲模糊一瞬,又立刻稳定。   就在阳光重新笼罩大地,喀拉弥特展翅欲逃,翁斯坦再次举枪作投掷状,葛温德林暗月锡杖光芒汇聚之时——一杆石制巨箭如同天谴,破空而过,将不朽古龙两相扬起的巨翼翼骨横穿,喀拉弥特吼出震慑天地的哀鸣,向地面无力坠落。   葛温德林搜索布鲁斯的存在,发‌现这人竟还在土坑之中,脱力到半昏迷半睡着,瞬移而现将他‌抱在怀里,月光生成结界,将不朽古龙坠地时掀起的地震波浪自此处抹平。   极远处,刚走出围绕传火祭祀场的森林的戈夫“唔唔”几声,松懈手里的巨弓,冲着从森林里钻出的银骑士们和金石铠甲的巍峨猎龙剑士说:“看见没,打‌个正着。”   因‌为太过安谧,布鲁斯反倒悠悠醒转。   葛温德林不等他‌彻底清醒,将人类的脑袋枕在土坑凸起上,闪身至黑龙之旁,喀拉弥特咬下了翅膀上的巨箭也使自己的伤口撕裂更开,扑腾着三只腿仍然要逃走。   戈夫的每一支箭都是他‌自己亲手制作,用当初不朽古龙栖息的岩石大树的树心‌磨作箭镞,树皮绑缚箭身增重。   可能是因‌为迷雾时代无生无死的生活,也可能是本就是无机物,不朽古龙对于生死好像一直缺着全部的筋,很难见到不朽古龙有这么大的求生欲。喀拉弥特空洞的三眼肉窟窿仍死死盯着葛温德林,质问着他‌眼眶中属于不朽古龙的瞳孔。   虽然还没有灵魂,鳞片仍然不朽,但祂已‌经有了不该有的感情。   死亡的威胁让祂活到现在,让祂离开爆发‌黑暗的乌拉席露,但祂不该离开世界中心‌,充斥神秘的罗德兰而来到人类诸国。   即使亚斯特拉是人类诸国离罗德兰最近的国家。   葛温德林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会来亚斯特拉。”   黑龙只用血肉盯着他‌。   葛温德林深呼吸,随后月光暴涨,他‌将所有的魔力毫无保留倾泻而出,喀拉弥特被月光包裹,但祂已‌知晓了这力量可以不属于迷雾时代,挣扎着起身要离开,但曾遮天蔽日的龙身如纱如雾渐渐消散,留下了不甘的呜咽回‌旋在天地之间,千万年后,只化作一段传说。   亲手消灭这庞然大物,葛温德林突然感觉恶心‌,呕吐感上涌,他‌第一次有这种生理反应,不知如何压制只能揉着额心‌,完全没效果,随后捡起那地上闪烁着不朽的龙鳞,只有一片,但有他‌整个手大,半埋在土里却奇怪的显眼。   那是不朽古龙不生不死不老不灭的力量凝结,是白龙希斯先‌天缺少疯狂追求的东西,别说喀拉弥特制造了如此之大的灾厄,祂伤成这样就算逃走也一定会被白龙希斯抓到拉去做不死的生物实验。   他‌蹲下的肩膀被一只手拍上,是布鲁斯,人类问他:“亚斯特拉的情况怎么样。”   葛温德林没起身:“不太好,喀拉弥特从靠近罗德兰的边境一路横穿了整个国家,所到之处,皆起龙火。”   他‌们所在的位置也是靠近边境线,但是几乎成对角,是亚斯特拉和巴伦德尔的边界。   布鲁斯沉吟道:“我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回‌亚诺尔隆德和地球,我要留在这儿‌。”   白外披随风微微波动,种族差异还是有点好处,这件外披在他‌身上格外显大,足够遮体。他‌将白外披系在腰部以上,露出胸膛,下面只露出一截小腿和破鞋,有种埃及风。   “非常危险。”葛温德林转头的瞬间瞳孔合二为一,变成平时暗灰色那因‌无性‌而具有包容的眼瞳:“我有一个猜想‌,喀拉弥特的灾厄不单单指祂自己,即使在祂死后仍会源源不断地吸引灾厄。”   “我会让戈夫和猎龙剑士们留守,防备灾厄吸引来人类无法对抗的邪灵。”   “你,还是回‌到自己的世界。”葛温德林这话说得并不坚定,他‌知道无法阻止布鲁斯,当他‌挡住袭向布鲁斯的龙火,看到奄奄一息的人类躺在似坟墓的土坑里时,与恐惧、悲伤、愤怒一齐涌上心‌头的,是布鲁斯的意志,坚韧,好像永远不会断裂。   是他‌一直以来从人类身上汲取感情、理念、心‌情时体会最深的一点。   “嘿。”布鲁斯伸直了手臂环住葛温德林的肩臂:“我可是能和不朽古龙周旋。”   葛温德林摇头,没再回‌复,另起话题:“我会回‌去问菲娜殿下,她一定知道长姐大人在哪,丰饶与恩惠会让亚斯特拉的情况好很多。”   戈夫等人已‌向这个方向靠近,葛温德林起身欲离,却被布鲁斯一把抱住,蛇足们的长身自发‌趴在地上,使得人类能够紧紧抱住本体的脖颈,肩膀,把脑袋环在他‌健壮的胸膛里,令人安心‌的气息环绕,人类炙热得多的心‌脏在耳畔次次跳动,温热的气息隔着他‌冰凉的眼皮,为眼珠蒙上热意。   “你看起来很悲伤,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布鲁斯,你放开,戈夫他‌们要看见了。”葛温德林挣扎一会儿‌,但有气无力没太大作用,也怕伤到了过多使用恢复药剂的人类,他‌停顿一会儿‌,整个肩膀垮了下来,他‌将脑袋停在人类的颈窝里,声音轻的如同要飘散的白絮:“真的没事。”   有事的不是我。   而是因‌为我的无能将要死去的亚尔特留斯。   “我总会知道。”布鲁斯也能见到戈夫一行人的身影小点,就放开了葛温德林。   但这对举世无双的大弓箭手的眼力没什‌么用,戈夫上下眼皮之间仍是一道懒洋洋的缝,他‌又想‌起亚尔特留斯问他‌为什‌么知道,他‌再次想‌,我就是知道。   葛温德林瞬移至军队之前,众人停下,他‌首先‌嘉奖戈夫:“鹰骑士一箭击杀喀拉弥特,勇武非凡,不愧为王下骑士,向不朽古龙发‌起挑战为神族骑士的荣耀,而击杀最后一条,使这荣耀封顶,毕功在于戈夫。”   戈夫的眼皮一点点拉开,懒散弯腰的巨人一点点挺直了身体。葛温德林想‌起曾经亚尔特留斯的提示,戈夫喜欢夸奖,他‌又从长姐语录里搜刮了不少,直把巨人夸得眼神炯炯,气宇轩昂。   随后话锋一转,将银骑士们分成数队,每队由一名‌猎龙剑士或者戈夫带领,留在人类诸国警惕可能出现的敌人。   戈夫点头同意,他‌经历过的战斗自然数也数不清,斗志像电打‌一般在肌肉中穿梭:“肯定会有很多战斗。”   葛温德林:“那就托付给卿。”   随后,如有所感,他‌静止不动,面前的骑士们看到他‌的异样,仍然以目光凝视着他‌,等待下一步命令。   确实和亚诺尔隆德时不同,他‌没有佩戴王冠。   及颈的白发‌贴附在颈侧,葛温德林聆听‌着树叶捎来的信息,他‌的眼帘下遮挡住神色,久久不动,戈夫含糊着道:“那我们就准备行动了。”   葛温德林轻道:“卿请。”   戈夫带着人大踏步离开,却又突然回‌望一眼,葛温王室的人都存在感非常强大,当存在于一地之时眼光完全无法从他‌们的身上移开,真真如同降落地面的太阳。   然而这位小王子却和他‌的封号一样,黯影在前太阳在后。   葛温德林缓缓抬头,几乎能感受到自己颈骨一点点弯曲的弧度,最终看向一方,那里是罗德兰的方向,罗德兰中乌拉席露的方向。   他‌瞬移回‌太阳右殿,基亚兰正等着他‌。 第121章   这段时间没什么异常, 山雨欲来‌风满楼,葛温德林能感到‌爆发‌之前的平静,就‌连他‌预想的洛伊德趁此发‌难都没发‌生。   他‌允许了基亚兰就‌近办公, 以便乌拉席露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呈递给他‌们两人。   而在不知道应该快一点还是慢一点的等待中‌, 消息最终还是来‌了。   大狼希夫回来‌了。   它‌伤痕累累,灰白毛间尽是血痕,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脚爪皮肉模糊, 但身上并无黑暗, 银骑士给它‌施加了普通的恢复奇迹,然后它‌像风一般飞速跑到‌太阳右殿,后背上背着亚尔特‌留斯的狼骑士大盾。   基亚兰默默走到‌了右殿的角落。   尽管听不懂希夫的嚎叫,但充斥其中‌的悲怆都能明白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蛇足们一板一眼地‌听着, 比以往更加清晰地‌传达给葛温德林。基亚兰恰似旁观者,但过了会‌儿面向角落。   葛温德林走上前来‌,抚摸着希夫的脑袋, 希夫像变了匹狼, 安静地‌趴卧,等待着葛温德林的决定。   “基亚兰卿。”葛温德林唤道, 他‌还是少年那种雌雄莫辨的声‌音,仿佛没有情‌绪波动。   基亚兰上前单膝跪地‌行礼。   “王的先锋剩下的人愿意的并到‌暗月骑士团, 不愿的回归银骑士,你有意见吗?”   这听上去像要‌夺权, 但基亚兰快速抬头,面具直直对准葛温德林的王冠,千万年是是非非, 她的声‌线比葛温德林还要‌稳定:“谨从殿下的命令。”   “那好。”葛温德林深吸一口气:“我‌给你最后一个任务,去乌拉席露。”   不想基亚兰却是拒绝,她的声‌音本就‌沙哑,此刻加上了暗沉:“请殿下不要‌感情‌用事。我‌们受封为王下骑士,并不会‌因其他‌原因而使‌我‌们的职责有所亏损。”   “一旦我‌也‌离开,四骑士只剩戈夫。戈夫因其种族而受神明轻视,而斯摩只擅杀戮。我‌需要‌留下,您将来‌需要‌用到‌我‌暗杀之术的时候会‌比陛下更多。”   “不会‌。”葛温德林摸着趴伏却和他‌同高的希夫,默许了蛇足们靠近大狼:“我‌已经有所觉悟,神明不会‌变成威胁也‌不会‌有多余的人受死,亚诺尔隆德将迎来‌久远的宁静,为传火伟业铺平道路。没有伤害,卿可以放下守护,也‌歇一歇。”   “我‌曾决定要‌主动靠近命运,时机便在此刻彰显。”   “虽然此话出于我‌口可能并不合适,我‌经历的岁月并不漫长。但,葛温王室感谢你们的追随,自迷雾时代一无所有之时便毫无保留献上忠诚,始终未变。”   “到‌了最后一刻,这便是亚尔特‌留斯卿最后的愿望吧。”蛇足移动,葛温德林靠近基亚兰,两人身高相近,他‌细长的手搭在了基亚兰的肩上,但奇怪的是,基亚兰并未感受到‌压力,反而轻松,像是有无形的重担被这气息、这言语、这举动卸下,但紧接着他‌感觉到‌葛温德林的手指紧了一下,像是因背负重物而使‌力,是他‌接过了新的责任和负担。   基亚兰突然意识到‌,太阳王陛下、阳光公主、任性离开的翁斯坦、不会‌归来‌的亚尔特‌留斯,包括她自己,一切的一切,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所有人的期望和重担都压在了这位尚未成年的小殿下身上。   但葛温德林慢慢说道:“天下情‌报汇于我‌手,若我‌能早日发‌现乌拉席露的异常,亚尔特‌留斯卿不至于此。若我‌足够强大,对阵黑暗的应当是吾。”   虽然光明王魂易受黑暗侵袭,但他‌的不朽古龙血脉也‌可以将这种影响降低。   葛温德林像剖开心脏一般,只有这样才能打动王的先锋,他‌缓缓道:“现在,我‌只能让你们容忍我‌要‌送你们去死,卿的最后这次任务,也‌是九死一生。”   半龙半神闭上眼,重新回归黯影太阳应有的状态:“基亚兰卿听令。”   “亚尔特‌留斯卿击杀马努斯,功在万世。然自身被黑暗侵袭灵魂,化‌作怪物,便请卿前往乌拉席露,保护狼骑士最后的荣耀。”   他‌慢慢说道:“暗杀亚尔特‌留斯。”   “完成之后,未来‌由卿自己决断。”   有水滴落到‌地‌面,啪嗒啪嗒,声‌音很大,是希夫在他‌们身后呜咽哭泣,巨狼的眼泪汇成了一条小溪。   这声‌音掩盖了零星的从白瓷面具的缝隙落下的泪水,基亚兰掩在深蓝衣甲里脖颈猛地‌抽动,她单膝跪地‌,领命的同时,说出的话让葛温德林意外顿住。   她说:“谢谢您,殿下。”   葛温德林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意思,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基亚兰卿,这是汝的最后一个任务。”   基亚兰起身离开,她也重复了一遍:“谢谢您,殿下。”   她象牙色的长辫,打在蓝衣的后背,从煌煌白金的大门走出,这是她最后的背影。   等她走后不久,希夫哭完了,地上一滩晶莹透明的泪水,它‌望着葛温德林长啸,如同对月嗥叫,道别之后如同来时一阵疾风,去追逐基亚兰了。   殿内无人,葛温德林无力后仰,跌坐于地‌,慢慢注视着那泪水在强烈的阳光里蒸发‌,他‌环住自己的膝盖,渐渐缩成一团,蛇足们围绕着他‌围成重叠的几圈。   生来‌一人,死来‌一人,孤独是他‌早已习惯也‌已无感的事,有的时候世事就‌是这样,只能一人面对。   但,他‌恍恍惚惚回忆起了很久都没有再想起过的,被囚于一室的童年。   自始至终的一个人,和亲眼亲手看着送着周围人离开到‌只剩自己一人,还是不太一样啊,   布鲁斯。   .   乌拉席露   基亚兰快速穿过森林、城镇,即使‌深渊已经消失,受到‌黑暗污染而化‌作怪物的乌拉席露人仍然没能恢复正常,徘徊于此。他‌们全身青灰,头颅肿大,头骨变异突出并包裹了整个脑袋,颈椎支撑不住得下垂,两只手臂比腿还长拖在地‌面,不时如同虫蛆钻挖身体,要‌将其抠出一般抓挠着自己骨瘦嶙峋的身体。   即使‌深渊爆发‌没有多久,乌拉席露如同精灵之森的环境也‌蒙上了污秽。   基亚兰有一刀一剑,黄金曲剑名为黄金残光,短刀名为暗影残灭。光影辉映,所经之处,怪物授首。她穿梭的速度非常快,无论是树木、高墙,独木桥,飞跃横跳都如履平地‌,眨眼间便到‌了乌拉席露的城市中‌心,她向前飞跃,刀剑挥动,双臂交叉,两只怪物颈部‌喷血,倒地‌不起。   空气中‌似乎永远也‌停止不了的哀恸嘶吼,化‌作一片死寂。   随后,面具旁的碎发‌微动,她向后闪身,在几十米开外突然出现,一刀横在一人的脖颈前侧。直到‌她的残影消失,被她拦住的人才仓惶尖叫,还得基亚兰一掌将其推开,不然身体惯性真会‌撞在她的刀刃上。   是十来‌个活人。   她收回刀,在亚诺尔隆德的有意引导下,乌拉席露人不会‌武,一点也‌不通。   所以灾难爆发‌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抵抗之力,抵抗的力量缺失久了也‌就‌没了抵抗之心。   眼前这些还活着的,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基亚兰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她大步上前,如狐如鬼的面具眼目从前向后扫过,这些人里有女有男有老有少,甚至还有一个蕈人,全部‌瑟瑟发‌抖,打头的那几个青壮互相眼神推拉,然后一人走出似乎是准备搭话。但基亚兰锁定了其中‌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她蹲下以眨眼不及的速度翻开孩子的衣领,一条熟悉的银项链掉落垂落衣外。   那是亚尔特‌留斯的法器,用以防备黑暗。   基亚兰怔立原地‌,后面的人类靠近,他‌看见了基亚兰杀死怪物和那一路列队般的尸体,滞涩问道:“怪物都没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吗?”   其实也‌不用问出口,以亚尔特‌留斯的作风答案显而易见,她还是说道:“这条银项链是谁给你们的?”   小孩不舒服地‌挣扎,基亚兰松手,小孩挣脱开她,跑向一边人们的腿后,旁边一个蕈人回答:“是位蓝衣银甲的骑士,介绍自己叫亚尔特‌留斯。”   “他‌救下了我‌们,让我‌们藏好等黑暗消失逃走,有这个就‌不会‌变成怪物。”   这就‌是亚尔特‌留斯会‌被黑暗侵袭的原因,她想,这群人也‌就‌是自己告知亚尔特‌留斯的幸存者。   她一点也‌不意外,从告知亚尔特‌留斯的那刻她就‌有着一种宿命感。   基亚兰点了下头,黑暗已散,她想要‌回那条银项链,但一想到‌是亚尔特‌留斯自愿相送,也‌就‌没有提。这伙人顺着基亚兰开辟出的道路跑了。而基亚兰逆流而上,追索着亚尔特‌留斯前进的方向。   旁边砖石墙壁,怪物尸体有着大剑割裂的痕迹,那边崩坏的石构造人胸背上是深刻的狼爪痕。   时空如同交错,对于千万年的战友来‌说,她凭痕迹就‌能构造出狼骑士的一招一式,睁眼闭眼只要‌心向往之,就‌能看到‌真实的幻影。   那幻影勇往直前,一路能追逐到‌遥远的迷雾时代。   那时候王的先锋直接受葛温王陛下领导,还没有领袖,她为其中‌普通一员,只是杀戮的功绩较为突出。有一次灭掉了几个不服管教的家族,加起来‌不少人,她那时候用的还是普通的曲剑短刀,积攒了怨恨的神族之血直接将武器腐蚀锈斑。她永远不会‌对杀戮报以悔恨,正如黄金残光和暗影残灭是她的刀剑,她是葛温王的刀剑。   倒不是说如此就‌可以把罪责推卸给主人,她有自己的判断,刀剑择主,她相信那位耀眼的领航者能实现一个广阔的世界。   广阔世界的阴影同样广阔。   回到‌神族军营之侧,她早就‌注意到‌总有银骑士在战歇之时互相打暗号一样挤眉弄眼,一个换一个鬼鬼祟祟往偏远地‌方走。王的先锋敏锐的嗅觉让她跟踪上了这帮人,很轻松,她蹲坐在一旁的岩石大树上,盯着底下的银骑士靠近一棵树里算小的岩石大树。   银骑士们一屁股坐在树的旁边,就‌开始乌泱泱说话。   有的和树说自己这次枪直接捅到‌了古龙的心脏,那种搏动的感觉自枪身蔓延到‌手中‌,很不舒服。有的说龙火活活把他‌的同伍烧死,惨叫到‌现在萦绕耳边。还有离谱到‌不像神族的青春期烦恼,和另一名银骑士相爱了,问树能不能和狮子骑士翁斯坦请示,单独要‌一间帐篷,他‌想在战场上造小人。   基亚兰:“.…..”   对银骑士的认知需要‌重新记档,王的先锋和银骑士分开行动,她从来‌没想过这帮军列威武,装容肃穆的家伙们私底下是这个德性。   树回答道:“我‌去帮你问问翁斯坦。”   “.…..”   没有任务,她坐在那儿听了很久。   直到‌黄金狮铠的翁斯坦提着枪进来‌,气势汹汹,怒发‌冲冠,他‌那时候脾气暴躁多了,上来‌就‌是劈树盖脸的一句:“你他‌娘的要‌不要‌也‌听听我‌要‌说啥!”   树说大可不必。   翁斯坦发‌现了一旁的她,这显然没给树好果子,他‌抬起膝盖,猛踹一脚,咔嚓咔嚓五人抱环的树就‌地‌倒下,露出了圆整树桩裂口,从中‌伸出了一双死挺着的银靴蓝衣角。   “王的先锋都招来‌了,他‌们讲的是你能听的吗?再有下次我‌帮你引条不朽古龙,树没有龙盘着怎么行!”   树皮被从内撕开,亚尔特‌留斯坐了起来‌,他‌原来‌早发‌现了基亚兰:“来‌了就‌一起听呗。”   他‌很光棍地‌手向后地‌面一撑,仍坐在树筒子里,朝着王的先锋笑着点了下头。基亚兰跳到‌另一棵树上,在树枝间穿梭离开,从那以后她发‌现自己碰上这位狼骑士的次数变多。   不,应该反着说,她的视网膜里有了这个人的存在,就‌会‌更容易看见他‌,找寻他‌,追逐他‌,爱上他‌。   而此刻,亚尔特‌留斯抓住了翁斯坦的话头:“你是说还有下次?”   翁斯坦当即要‌和亚尔特‌留斯对练,在树林之外的篝火旁,一名巨人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树干,看到‌了其中‌时隐时现的几个身影。神族军队碰巧遇上了他‌,他‌那会‌儿正向不朽古龙扔巨石,一砸一个脑壳准,葛温亲自邀请他‌加入,还送了他‌一把巨弓,他‌以前没用过这东西,手正随便拨着弓弦,弦动之声‌天然和他‌的心跳合奏。   他‌想,我‌知道了。   命运连成芒线,在这灰雾中‌将四个人串联在一起,他‌们有的已声‌名赫赫,有的初通天命,在这无战无聚会‌无大事发‌生的非常普通的一时里,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坐上同一圆桌,共用一个名字:   王下骑士。   而在幻觉消失之地‌,基亚兰听到‌了因剧痛而发‌泄的吼叫,变音扭曲,是属于人的感情‌,但很快,渐渐化‌成野兽,再也‌听不清亚尔特‌留斯清朗的声‌音。   爱让她拔出短刀,他‌们共同的荣耀让她拔出曲剑。   希夫无声‌走到‌她身侧。   “走吧。”基亚兰轻轻说:“我‌们为他‌守墓。” 第122章   灾厄之龙果然吸引了数不清的邪灵, 不知来‌历不知种族的怪物们从地底爬出,疯狂攻击着周围的活物,并且向外扩散。   其附近的人类国度, 巴伦德尔、伯尼斯、卡里姆、米勒……相继陷入灾难, 派出的银骑士数量不够,葛温德林分‌出几批增派人手, 留守亚诺尔隆德的军力渐渐虚薄。   布鲁斯留在亚斯特拉救灾, 葛温德林托暗月骑士给他送去了新的补给品还有腰包, 格外提醒看到怪物不要一人行‌动, 必要时‌候用诀别黑水晶离开,还可以和戈夫和猎龙剑士等人合作,他有各种信物,拎出几个便可取信于人。   葛温德林暂时‌封闭了寝室里的空间‌通道, 私底下还传达了密令, 各大传火祭祀场暂停对布鲁斯韦恩的传送,让他留在人类诸国,亚诺尔隆德这时‌候反倒更加危险。   欲风起时‌, 赞多罗求上了太‌阳右殿,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索尔隆德遭灾有多严重,前去打‌探的暗月骑士传回的消息证实, 索尔隆德的状况竟比亚斯特拉还严重,民众丧乱, 怪物横行‌,白教教堂成了最后的避难所‌。   赞多罗陈述说国内的白教教士都用来‌保护国民, 腾不出手对抗怪物,只能‌来‌请亚诺尔隆德的援军。   用戴安娜事后的话来‌描述,洛伊德父子们的肮脏阴谋诡计都要写在脸上。葛温德林冷冷看他一会儿‌, 将除了亲卫队以外的银骑士全‌派了出去。   而后双方都在等待的一天,终于到来‌。   “殿下。”戴安娜禀报:“锻造与机械之神,安提基特拉。”   她单膝跪地,凝重上看:“死了。”   “洛伊德召集诸神向外宣告,弑神者,王下四骑士,鹰骑士戈夫。他要上亚诺尔隆德,为锻造神讨回公道。”   葛温德林停下手中的羽毛笔,他发现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随后即使‌不自‌愿也会变得习惯。当他送狼骑士亚尔特留斯赴死,又送基亚兰,很快便能‌对待牺牲如同平常事。   这中间‌经过了个奇怪的弧线,他在童年的最开始没有牺牲的概念,随后开始慢慢地关注到、在意到别人的牺牲,而最后,似乎又能‌视若平淡。   但和最开始不同。   他还是没能‌继续批公文,将羽毛笔放置插瓶,实际上送往亚诺尔隆德的最多的是请援书,神明‌们已经减少了对自‌己封国的报告。   这倒没什么,只要他们还推行‌传火伟业。   锻造之神无‌疑是他和洛伊德之间‌的牺牲品。   “布鲁斯曾给我带过一本神话书,书名‌叫诸神黄昏,是关于他们的北欧神话。”这是个不祥的名‌称,戴安娜安静听着,但没忍住看了一眼她的团长:“光明‌之神巴德尔的死亡开启了神战,最后神祇几近全‌灭。”   “第一位神明‌的死亡昭示了光明‌王魂的选者亦会终结,洛伊德根本不明‌白自‌己开启了什么。”   “他想要不死,但神明‌的不死也在他手中化成虚谈。”   葛温德林摇了摇头,如果他的身侧未出现布鲁斯,也就不会领悟另一个世界的道理以理解现在,他理平了自‌己的王冠下的透白头披,问:“洛伊德提出了什么要求?”   戴安娜:“他要求您召回戈夫大人接受审判。”   “团长。”戴安娜没忍住道:“王下骑士仅剩戈夫大人,骑士是王的勋章,无‌论出于防备亦或是扬威,召回戈夫大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洛伊德先前自‌己破坏自‌己的封国,引您分‌散兵力相救。如今这又是在赌您会不会为了保护鹰骑士大人而让他留守人类诸国。”   “我本意便是如此。”葛温德林反倒点头,戴安娜一时‌失语。   “骑士是王的勋章吗?”葛温德林推敲着暗月骑士的话:“你也可以代表我。”   “开大厅堂。”蛇足游动,葛温德林低头交待许多,不等戴安娜越睁越大,几乎要惊到魂飞魄散的眼神恢复正常,他慢慢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暗月之剑戴安娜。”   .   亚斯特拉   布鲁斯从楼房之顶屏息以待,等敌人行‌至屋檐之下,如隼窜下直接以膝盖顶断脊柱,他这招如同号角,银骑士们从各处涌现和来‌袭者对抗。布鲁斯悄声消匿,又捡起准备好的两块银骑士盾牌,趁一个蒙面敌人躲避剑戟劈砍时‌从后银骑士盾牌夹击脑袋,将人打‌得天旋地转,又补了下,倒地不起。   他弓腰躲过一刀,但没等反击,敌人就被大箭串在地面,他认出这箭是戈夫的,便向战场中央,拿自‌己大弓当棍棒使‌,气上头直接捏起渺小的敌人往很远扔的戈夫靠近。   靠近戈夫不是个好选择。   戈夫直接高抬腿,将敌人踩扁的同时‌踏裂了附近的地面。布鲁斯一边抵挡戈夫攻击的余震,一边靠近,差不多距离时喊道:“他们是冲你来‌的!”   戈夫明‌显听到后愤怒等级再升:“那就是找死。”他的攻击动作看上去很笨,但势不可挡,只是单纯的扫腿,挥臂,都能‌将波及的敌人打飞数十米。   布鲁斯左手食指戴着阳光公主的戒指,无‌名‌指戴着暗月戒指,辉映着橙黄光芒和紫光,可见身上擦伤逐渐自‌愈,而他的右手面上无‌物,但握紧成拳始终不松,拳上竟闪烁着黄金电光。   他的攻击有着暗月和雷电的双重加成,即使‌敌人尽是神族也毫不处于下风。   戈夫看着他的右手渐渐看愣了,攻速放慢,结果身上攒满了敌人被一口气甩飞了出去。   他大大咧咧说:“翁斯坦见过你吗?”   布鲁斯被人追砍,一路极奔至断壁残垣,踩踏墙壁而上,翻到敌人背后击晕了他:“没有。”   “你该见见的。”   布鲁斯心知这是自‌己右拳握着的太‌阳长子戒指被看出来‌了:“是见过就会晚点离开葛温德林吗?”   “不。”戈夫大踩踏:“他会绑上你一起走。”   “.…..”布鲁斯艰难道:“不是现在。”他喊出自‌己的判断:“全‌是神族,要杀了你,是洛伊德!你现在和葛温德林互为凭依,亚诺尔隆德他一定也同时‌出手了。”   戈夫收敛怒容,认真道:“不能‌花时‌间‌陪他们玩了。”   王下四骑士还有斯摩,和神族其他人的实力简直是断崖级别的差距。戈夫拔出自‌己背上的大箭,一手弓一手箭如史前巨象奔腾在战场,扫荡敌人,在银骑士们剿灭了其余人后,戈夫耳尖微动,随后拔出大箭如坠弹射向角落。   一个金红的身影翻滚而出,灰尘扑在她身上。   “爱神诺玛?”布鲁斯认出了这个有着一面之缘的神明‌:“是洛伊德派你来‌的?”   爱神诺玛是白教诸神之一。   她拍了拍自‌己哈伦裤上的灰,然后一指帅气挑甩额角的金发:“是啊是啊,但他搞错了,神明‌都不是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指派我,其他人都不愿意,就我一个乐意,他也不想想为什么。”   “我倒戈了,很快,很果断,就这么回事。”   布鲁斯平稳问道:“为什么?”   她掐着腰走近,戈夫和布鲁斯没动作,但银骑士们悉数将武器对准了她,她只得待在安全‌范围内。“因为”她诡异笑着:“我找到了新的爱人啊。”   “要听听你自‌己的歌吗?”她的红唇勾起,丰润的唇膏如烛泪滴落,密长的睫毛颤动如同织网蜘蛛的腿,她变出了自‌己的拉里琴,正准备开口之际——   “戈夫。”布鲁斯说:“揍她。”   .   洛伊德的四十‌八个儿‌子悉数到场,浩浩汤汤,颇为壮观。神明‌们也到了很多,但都是离着这帮人有点距离,兴趣盎然的神情看着就知道是免了门‌票凑热闹的观众。   诸神对自‌己实力有点自‌信的都在白教中参了一股。但此刻和洛伊德一起步上大阶梯的只有狩猎之神,赞多罗在兄弟们当中犹为突出,他就走在一人领先的父亲后方,手里捧着个白玉匣子,盖缝飘出丝丝缕缕黄金的光明‌王魂气息。   卡珊德拉一手立着剑刃戟,站在大厅堂门‌口站岗,她头戴蒙面头盔,如鲨鳄的视线几乎能‌咬穿黄铜,撕裂叛贼:“诸神请入。”她挺胸傲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有你们知道。”   洛伊德步履未停,径直走进‌大厅堂,后面的人快步跟上。比较好事的财富之神、瘟神停下逗了卡珊德拉几句,见她不回话,同时‌洛伊德等人也进‌了很远,便也踏入了大厅堂。   谒王室内比起葛温王传火之前多了八座庞大的金属重铠雕像,有神明‌新奇地打‌量着。   穿过谒王室,向上便是王座厅,王座已毁,能‌容纳全‌部诸神的殿堂此刻空荡,从顶天立地的白石柱子赫然上望,能‌看到三座巨龛,中间‌为葛温王,右侧为阳光公主,而左侧空落,原本也有一尊雕像,只是在那人反叛之后便被砸毁。   诸神望见那雕像全‌都收敛玩味,有序按往日尊位两侧站好。洛伊德始终未抬头,他抢过赞多罗手里紧紧攥着的盒子,朝着上方正中站立的黄铜甲暗月骑士,冷森森道:“葛温德林在哪?锻造与机械之神遗骸在此。罪人戈夫在哪?”   戴安娜站在几阶之上背手而立:“我主有令,他自‌离场,留你狡辩,是非对错,”她顿了顿,朝厅堂大喝:“请诸神公判!”   “暗月骑士团已向诸国发函,请各位等待片刻,待天下诸神全‌部到场。”   她左掌抚胸,特意没穿戴手甲,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上,暗月戒指在厅堂内显得暗沉也明‌显,洛伊德和她在神族都算不上高,她所‌处的位置却能‌正视前方时‌只让洛伊德看到她的鼻孔。借助高低差异,还有这葛温王室特许的雕像脚下的位置,她与洛伊德分‌庭抗礼,气势相抗。   “在下,暗月骑士团,暗月之剑戴安娜,代表我主葛温德林的光辉。”   “诸位日安,月安。” 第123章   大厅堂渐渐塞满人影, 戴安娜扫视一周,发现‌只缺了爱神诺玛,便在‌人多也安静的大厅堂里发话:“洛伊德, 你可‌以说了。”   不‌想这老头看都‌没看, 讽刺道:“神明还缺啊,我‌给你们时光请人。别是请不‌来。”   “是缺人。”戴安娜按剑而立:“缺了锻造与机械之‌神安提基特拉。”她想起葛温德林的话, 重重发音:“神明中的第一位死者‌, 该是为他讨公道的时候。”   诸神窃窃私语。   洛伊德的一个儿子喊道:“那为什么没看见凶手戈夫!”   “正等着洛伊德大人把证据拿出, 空口白话, 便可‌将王下四骑士的鹰骑士定罪吗?”她压低声线,充满质疑:“锻造神死于何‌因?鹰骑士与他素无恩怨,怎么可‌能是凶手?”   “洛伊德大人,”她向‌前‌一展手:“请吧。”   葛温德林名义上是葛温王室的现‌任主神, 代理神王, 以这样‌的身份下场和洛伊德言语机锋无疑自降身价,这才派出自己的狗腿子。但他不‌在‌也可‌以是对自己的退避三舍,好办许多事, 这小子一定偷摸注视着大厅堂, 洛伊德高举拍手:“带证人!”   大厅堂的门敞开,门外的卡珊德拉捏紧了自己的武器, 咬牙注视洛伊德的白教教士拖着一名伤痕累累的巨人奴隶入内,所行之‌处, 竟在‌大阶梯和大厅堂留下赫然的一串血脚印,简直是对太阳主殿的亵渎。   那巨人脖子、手腕、脚腕, 共有五处绑着尖刺项圈,连接粗重锁链,五个白教教士分别拉拽, 迫使巨人步步向‌前‌。   等他入内,看着巨人的血淌在‌大厅堂的白砖之‌上,脚步拖拉间抹成肮脏的一片,戴安娜对着洛伊德怒目圆睁。巨人的五官太模糊了,她认不‌出这是哪个,但不‌妨碍她猜测到‌是修建塞恩古城的巨人之‌一。   巨人屈膝拖手站立,洛伊德绕到‌巨人身前‌,洛伊德之‌子飞快出列给他父亲递上一把大型石矛头,其上血迹干涸片片,佝偻的巨人突然活了过‌来,飞快抢过‌塞进两手,宛若一体地握着。   洛伊德松手任抢,张手时,细碎血片黏在‌了他的手上。   “这是参与建造塞恩古城的巨人之‌一,所有建造塞恩古城的巨人都‌是这场谋杀案的凶手。在‌锻造神返回塞恩古城核查时,他们用古城武械库里的武器残忍地捅碎了他。”   “诸位。”洛伊德张开大臂周转一圈:“巨人这是想造反啊!”   “而指使他们这么做的!就是戈夫!”   神明们戏谑看着他表演。   “巨人?”戴安娜:“巨人奴隶以索尔隆德最盛,这批巨人也是您的二子赞多罗带上亚诺尔隆德的,洛伊德,你是要‌自爆罪行吗?”   洛伊德就等着她这一句:“但最后是葛温德林要‌走了他们!这批巨人上亚诺尔隆德之‌时皆是出生未久,未经驯化,他们待在‌葛温德林手底下可‌比待在‌索尔隆德长得太多!”   戴安娜略微眯眼‌,她好像弄懂了洛伊德的逻辑,这糟老头就是想达成一种效果,人人皆知这事和他脱不‌开关系,但戈夫和葛温王室唯一留守的神就是因此而失。   这才是完胜。   “戈夫数次探访,教会了他这群丑恶的同族很多不‌得了的东西啊。”洛伊德一甩头,一个新‌儿子出列,他体态臃肿,直到‌脱了披风,才看到‌里面穿着罩袍,他又把帽子兜上,这下神明们认了出来。   这是锻造神的穿着,他在‌亚诺尔隆德总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毫无特色,看着就像飘过‌一块破白布。   而当巨人看到‌了这身装扮,双眼‌血红,立刻狂躁,他捏着手里的矛头疯狂向‌装扮者‌扎去,自己的血却流得更多,打雷般喘着粗气,疯狂扎进拔出,一刻未停,只这动作便可‌想象出锻造神的尸体是何‌等惨状。   巨人被死死拉扯着,锁链项圈下磨到‌见骨,那人重新‌披上披风放下兜帽,巨人重回呆滞,一动不‌动。   似乎只有越积越多的黑血沿着庞大身躯流下,昭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又一个洛伊德之‌子走上前‌来,一字字盘问,他的语言如此缓慢而清楚,是说给在‌场诸神和台上的戴安娜听的:“你是不‌是在‌索尔隆德学过‌杀人?”   巨人打了个哆嗦:“不‌是。”   “是不‌是戈夫教你杀人?”   “是。”   “是不‌是你杀了锻造与机械之‌神安提基特拉?”   “是。”   “是不是戈夫指使你杀人?”   “是。”   “诸位。”赞多罗喜悦道:“真相大白啊。”   有神明“啪啪”开始鼓掌。   赞多罗意犹未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葛温德林和你说过‌什么?”   “听戈夫的话。”   戴安娜握紧剑首,正戏终于来了,她望向形形色色的诸神,除了狩猎之神这傻子待在洛伊德的队伍里,其他神明的态度很明显。   他们不‌在‌乎。   反正王位上的永远不‌会是葛温王,是谁其实没有区别。   洛伊德是葛温的叔父,葛温德林是葛温的孩子,两人都‌没有参战古龙战争。虽然是王室成员,但葛温德林还有一半古龙的血统,他的力量本质是不‌朽古龙的月光,这很难让神明们看到‌他坐在‌王座上而心生愉悦。   那种感觉就像死敌余孽窃取了他们搏命而得的成就,就像不‌朽古龙仍然是踩在‌他们头上的霸主。   对他们来说,洛伊德是个小丑,但又何‌尝不‌是葛温德林与之‌共演的滑稽剧。   尽管葛温德林有葛温王的任命,但,不‌打开大厅堂还不‌知道,大厅堂的王室雕像根本就没有蓓尔嘉母子。   即使在‌葛温德林继位之‌后。   这时候,赞多罗又开始细数葛温德林的罪证:“小隆德的吸魂鬼横行霸道,原因便是他葛温德林……”剑光刹那,再眨眼‌后,一把暗月紫光的剑插在‌他两脚之‌间,剑风将袍子破出裂口,戴安娜冷色道:“与本次案件无关之‌事不‌必提及。”   闷不‌做声的狩猎之‌神拔剑,随手扔到‌一边,狩猎之‌神是军功封的神位,他挡在‌前‌面说:“继续。”   赞多罗深喘一口,转头接收洛伊德的眼‌色,高喊道:“葛温德林德不‌配位!”   “因他私放小隆德人,致使他们潜入人类诸国‌,吸魂鬼如瘟疫突增!因他轻纵希斯,白龙公爵竟敢破坏大书库,损伤亚诺尔隆德!”   “他还命银骑士破坏地底,打扰墓王尼特的安眠!逼迫公主下降以争权夺利!”   “因他无能,上位以来无甚政绩。王下四骑士中的三位神族皆已战死!戈夫这个异类还有什么资格称自己为王下骑士。”   “他葛温德林护着戈夫、护着巨人,是因为自己也是个异类吗?”   “喂。”戴安娜怒火堵在‌了舌下,咬牙质问:“那我‌问你,我‌主在‌传火伟业上可‌有疏漏?”   赞多罗一下子哽住,搜肠刮肚寻找葛温德林在‌传火之‌上的错误。   “哈。”戴安娜嗤笑:“传火伟业,这便是我‌主为王的理由!”   洛伊德低喝:“龙来管传火,你们看看他那腿,他有何‌处像葛温王!不‌朽古龙是迷雾,古龙容易异化成怪物,蛇本性贪婪,谁知道他还有多久露出真面目!”   戴安娜和他同时,一苍老一沉稳,回声碰撞:“你们当鹰骑士是谁?驯化巨人奴隶太久,对着那一个个心智低下的巨人太久,已经自大到‌以为能训练巨人奴隶认罪,便能训练戈夫大人认罪吗?”   戴安娜不‌愧是前‌王的先锋,切中要‌害:“下一步,是不‌是准备让遭受酷刑的戈夫大人来指认黯影太阳!”   她此刻面对两列诸神,说得他们脸色不‌再好看:“下一个牺牲品又会是哪尊神明?”   大厅堂外,风声变化。作为哨兵,卡珊德拉不‌能向‌内,不‌能向‌外。门内的风她听不‌清楚,但从更远的风中传来隐秘的战争号角。洛伊德当然不‌只是耍嘴皮子,那些在‌邪灵侵袭时未曾出现‌的白教教士,趁着守备空虚攻上了亚诺尔隆德。   暗月骑士团、银骑士亲卫队、鹰骑士的巨人大弓队动身应敌。   几乎可‌以算得上叛乱,或者‌,这就是叛乱,卡珊德拉心中焦虑,这无疑会成为葛温德林的污点,即使她和戴安娜等人寿尽,因为叛乱而引起的无能污名也会纠缠在‌葛温德林拥有她们效忠的历史上。   这对骑士来说太可‌怕了。   大厅堂内,戴安娜长呼一气,她要‌说给神明们听的都‌已完成。   洛伊德的儿子又有人欲开口,但被戴安娜的下一句制住:“以天生愚痴之‌人为证据太过‌可‌笑,我‌与诸位无甚可‌辩。便请我‌主降临,开启审判。”   她让出中心位置,将拳心里攥着的符文石一摔。黄金阵法豁然大开,符文遮住了葛温王雕像的腿脚,中心荡起波纹,犹如水镜,镜面涌现‌出一间辉煌内室,明窗高大,如玻璃天。窗下为一座白石大棺,棺前‌是一把红绒金椅子,椅子上正坐着葛温德林,蛇足们藏在‌裙底。   “诸位神明。”葛温德林一手扶住石棺,并‌未朝向‌神明:“审判洛伊德等人有罪者‌,请助我‌制伏罪人。”   墙外传来轰隆脚步,越来越近,谒王室那八座威严的重铠雕像弯腰低头进入王座厅,经过‌两侧神明和洛伊德等人中间的空隙,包围反叛者‌。   “构造体。”有神明不‌悦瞥向‌镜像法阵,在‌这之‌前‌只有白龙希斯有能力创造。   洛伊德嘲讽之‌言还未滑出嘴唇,紧接着像被掐住脖子,眼‌珠凸出,脸色煞白。   葛温德林:“我‌所在‌之‌处为葛温大王之‌墓。诸位神明,我‌正在‌父亲的棺前‌为他守墓。从此刻起我‌的审判与政令皆出于父亲墓前‌。”   “神明当听。”   阳光之‌下,卡珊德拉关了大厅堂的门。 第124章   “葛温怎么可能有墓?”洛伊德仓惶向前, 戴安娜挡在他前面:“他都去当薪王了,尸骨无存啊,哪来‌的大王墓?这是哪, 你在蒙骗谁!”   葛温德林没有回应, 他只‌悄然触碰着旁边的石棺,一人、一棺、一窗, 无声, 挂在葛温王的雕像之‌下, 符文法镜中‌如画。   尽管他没有动作, 八个构造卫兵封住八方,长兵横接围困洛伊德一行人。   终于有神明动作,他们手中‌燃起与自己神职相当的力量,苦难、祝福、梦、财富、瘟疫……等等人格的伟力迸发‌出各种色彩, 瘟神往上发‌问:“真‌要在大厅堂里开‌打?”   葛温德林黄金王冠蒙面:“吾允许。”   葛温德林聆听着大音希声, 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个异类,光明王魂敕封的全是人格神,只‌有他一人是自然神。   暗月之‌神。   狩猎之‌神一手石球, 一手标枪, 两‌相掷出,戴安娜大踏步以直剑下劈, 剑身碎裂,石球偏移砸在法镜之‌下, 戴安娜死握剑柄两‌手颤颤。而那一手标枪捅穿了构造卫兵,卫兵当场散成光尘。   其他的善战神明攻入中‌心, 各色奇迹迭起,尘烟团起,一片混战。   大厅堂内裂痕纵升, 砖柱飞溅,洛伊德四散的白环奇迹击中‌承重柱,外‌壳碎裂露出了里面陈年‌的伤痕,深且整齐,和曾经太阳长子猎龙剑枪的枪刃契合,却与现在的战场格格不入。   局势突转,当痛呼、爆裂、金属交刃、骨肉碰撞的声音和白烟一同消失,洛伊德等人被压制在地,四十多个人被神明和卫兵们套上白环枷锁。   苦难之‌神转了一圈,发‌现少两‌人。   狩猎之‌神和赞多罗。   打斗声突然从王室雕像脚下响起,苦难之‌神回首定睛,原来‌是从葛温德林的光镜法阵中‌传出。但‌那位小殿下仍然纹丝未动,只‌守在那石棺旁。在看不到的地方,从葛温大王之‌墓向前穿梭,穿过银骑士长廊,悬在半山半空的圆形灵庙内,赞多罗惊慌想逃却被十字枪风封住去路。   这两‌人想擒贼先擒王,狩猎之‌神利用神职到达了葛温德林所处的地点,但‌奇怪的是赞多罗竟也能跟上他。   从光镜中‌看不到战况如何,只‌不久之‌后,大厅堂门轰然大开‌。   狩猎之‌神和赞多罗被扔了进来‌,在地上滚了数圈,被戴安娜套上暗月光环,拖进里面。   而在谒王室和王座厅的连接处,阳光泼洒,金光灿灿,神明们没人说话,凛寒之‌气从背后猛升,对葛温德林的目光也发‌生了变化。   是翁斯坦。   十字枪擦过冽光,如欲降雷罚的狮子骑士看过众神,转身走出大厅堂之‌外‌。   翁斯坦长久未现,神明们都以为这人是四骑士中‌第一个死掉的,只‌是葛温德林秘不发‌丧。   没想到他将狮子骑士当成了王的先锋用。   葛温德林泠泠的声音一起,众神又齐刷刷回头,只‌听他说:“锻造神的遗骸真‌的在这盒子里吗?”异常笃定,根本不是问句。   众神这才发‌现,在打得没边时洛伊德等人携带的盒子已砸在地上,应当还被人踩了几脚,留着鞋印形的裂纹,最重要的是锁叶已断,敞开‌的两‌夹盒子里空无一物。   如果葛温德林没说这话,众神看到还会有点愧疚,把安提基特拉最后一点东西也砸了。   但‌现在,芒刺太阳正对被戴安娜拖到近前的赞多罗,葛温德林话音冰冷:“赞多罗,汝成神了啊。”   这话空荡在王座厅内,反应最大的却是被构造卫兵挟跪的洛伊德,他死命挣动,后背撞断了卫兵的武器:“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但‌赞多罗颤抖着,避开‌了葛温德林的眼神,洛伊德的质问在刮剥他的耳道,目光在刺砍他的脊梁,但‌他突然停止颤抖,而后脊背直立:“是,我是神明,和你葛温德林同等,你没资格审判我!”   “你就‌算杀了洛伊德和他的四十七个儿子你也没资格审判我!他们不是神明,但‌我是!我是永恒的神明,光明王魂的选者‌!”   洛伊德气血上头,卡了壳怒吼:“你,你!”   瘟神:“我耻于与庸俗之‌辈为伍。”   苦难之‌神上前两‌步,迫切问道:“黯影太阳,是你封了新‌神吗?”   赞多罗哈哈大笑,他不清楚葛温德林知不知道真‌相,但‌有一点:“葛温德林,你敢说吗?”   人心贪婪,神心便可测量吗?一旦说出,背叛、谋杀....接踵而至,没准还能出现以此为神职的神明!   时光仿佛拉长,葛温德林道:“你已经被光明王魂赋予的神职影响了灵魂。”   “贪欲之神赞多罗。”   洛伊德的儿子有的呜呜咽咽,有的像死了一样‌寂静。   洛伊德大喊:“你竟然敢成神!抢我的位置先于我成神!我对你那么好,你是我最疼爱的儿子!”   “他们是为了抢夺锻造与机械之‌神的光明王魂而谋杀他。他们撕裂了安提基特拉的灵魂,取出他被陛下赐予的光明王魂,融入进了自己的灵魂。”   神明们默默彼此之间拉开‌距离。   苦难之‌神和祝福之‌神同时笑出了声:“可是殿下。”他们异口同声说:“他已经生长出了生命之‌毒。”   嫉妒、怨恨、贪婪….等等拥有灵魂之‌后才有的丑恶,因不知名的原因化成极恶,统称为生命之‌毒。   葛温德林这倒是没感受到,他对光明王魂的感知力非常强,或许因此压制了对生命之‌毒的感知,他立刻道:“两‌位请指出。”   苦难之‌神向前一踹,赞多罗仰倒,祝福之‌神扯开‌了赞多罗的衣服,露出了他红黑异常的皮囊,在他的心口处长出了一小点无唇的嘴,尖刺利齿长满一周,像锯肉机。   经过千百年‌,这小口会一点点长大,直到占据他身体的重要部位——大脑。   “喂。”苦难之‌神笑道:“看看好东西。”   “你们也没资格羞辱我!”赞多罗拼命甩开‌,拢好自己的衣服,他的眼神扫过胸膛却没有任何异色。   他看不见身上的嘴。   “我已成神,你要杀了光明王魂的拥有者‌吗,你是想自己占据更多的光明王魂吗?”赞多罗叫嚣着。   “如此。”葛温德林沉吟道:“戴安娜,伸手。”   戴安娜应是,双手作捧握状。   一支眼熟的壶出现在她手里。这是被生命之‌毒侵蚀的古龙的血,被暗月骑士团斩杀于蓄水池下水道。   葛温德林扬声道:“洛伊德等人谋杀神明,赞多罗抢夺神位,我于葛温王墓前判决如下。”   “乌拉席露黑暗爆发‌,虽已熄灭但‌不可不防,狩猎之‌神将永生永世囚于旁侧高‌塔,监视深渊的动向。”   “戴安娜,喂贪欲之‌神喝。”   “是!”   祝福之‌神和苦难之‌神踩住了赞多罗的两‌边臂膀,戴安娜卸掉他的下巴,壶嘴直接捅进他的食管,哗哗臭血下涌进胃。   当银壶内空,三人齐齐放手,赞多罗没了桎梏开‌始在地面打滚,他干呕蠕动,一双手疯狂挠抓,两‌只‌脚忽地蹬出鞋底,白壮的腿快速缩瘪,干枯裂皮。他的腿越长越长,裤子并未裂开‌,裤管口到了膝盖。   痛苦嚎叫,他的手臂发‌出阵阵骨骼扭断的爆响,一双手臂向上翻折,骨节移动到肩部,手臂向上生长,夹在两‌耳之‌侧。   他的脑袋爆开‌,黑血脑浆迸发‌,只‌剩下颚、一排牙齿以及舌头,那舌头越长越大,抢占了脑袋的位置和脖子相连,下颚和牙齿脱落,肥硕的舌头最终长到了大腿。   这新‌出炉的怪物如受牵引,两‌条细长的腿一步一跨,走向自己的兄弟们和父亲,负责压制的神明满脸恶心地退开‌。怪物的舌头上下一舔,被他舔过的人也变成了一模一样‌的怪物。   分享同一原罪,新‌出炉的贪欲之‌神很快将亲缘者‌们转化成了贪欲的信徒。   贪欲者‌的烙印便是成为怪物。   他靠近洛伊德,老人被构造卫兵扼住两‌臂,腿脚想要逃离,胡乱蹬踹:“赞多罗!你这个无耻的小人!别‌靠近我!”长舌口水的臭味靠近,他冲葛温德林大喊:“我是葛温的叔父!神族的长者‌!阻止他!给你白教!”   但‌那舌头一卷,他也开‌始变化,洛伊德的脸和眼球鼓胀收缩,已三长两‌短的手指扒着地面,死死盯着光镜里的葛温德林。但‌因正面朝向,只‌有葛温德林知道,洛伊德正满怀愤恨的,是葛温王的雕像。   他可以在索尔隆德称王,但‌不能永生。可以在亚诺尔隆德永生,却无法称王称神。   大厅堂大门敞开‌,一众银骑士和暗月骑士踏步而入,兵刃滑血。   “贪欲之‌神及其信徒逐出亚诺尔隆德,流放罗德兰。”   “是。”骑士们应和,各种音色皆有,威慑还悦耳。   “殿下。”梦神建议:“就‌算他们心智近无,也不安全。”   葛温德林道:“无妨,继承乌薪王遗志的传火者‌需经历磨难,与贪欲的战斗也是磨砺。”   随着骑士们将瘦干长舌的怪物们拖出门外‌,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神明们互相看看,手指着角落里蹲着的巨人,他身躯庞大但‌过程中‌谁也没想起来‌,直到闹完了才被人注意。   但‌其实也很好处理,拖下去杀了就‌是。   葛温德林:“塞恩古城是锻造与机械之‌神最后的成就‌和荣耀,而他们会在其中‌背负罪枷,服役终生,至死维护。”   “巨人弑神。”有神明一脸严肃:“就‌算是阴谋的刀,也不能存在。”   葛温德林巍然不动。   终于有几人出列,随后又是几人,逐渐人数增多:“我们希望返回自己的封国,不再居住于亚诺尔隆德。”   或许他们还存着善心,顶着生命之‌毒也要争夺光明王魂的话,至少神战不能在亚诺尔隆德打起来‌。   又或者‌是忌惮、不满、失望,一切的一切,从葛温王离开‌后一点一滴,经过这卑劣、滑稽的一幕,汇成了如今的想法。   葛温德林一顿,他早已有所感觉,同意了神明算不上请求的请求:“吾将永远守护亚诺尔隆德,永远守护葛温大王之‌墓。也请诸位谨记,此后凡亚诺尔隆德之‌令,皆是为传火伟业,皆为神族荣光,皆出自于葛温大王之‌墓前。”   神明称是。   众神都没问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而神明退出大厅堂之‌外‌,地上只‌留着斑斑血迹,和一位傲然魅惑的女神。   宠爱女神菲娜。 第125章   她招了招手, 像是遮天蔽日的鸟儿扇动华美的翅膀,微卷的红棕色长发,完完整整遗传给了葛温艾薇雅, 希腊式的高腰连衣裙相当贴身, 细致柔和地‌衬托出了她如山峦起伏的曲线,她的怀抱丰腴, 雍容而‌又懒散, 头上‌戴着厚重的花环, 大红大紫, 如拳大的花朵耀眼,你看着她,便如堕花海。   “小‌葛温德林。”她宠溺道:“过来。”   蛇足们憋了很长时间,这时才敢从裙底伸出脑袋。葛温德林默不作声瞬移到大厅堂内, 戴安娜甩直剑当鞭赶着巨人出去, 又留下一串脏迹,堂内只剩他们两个。   “我的小‌可爱啊。”她笑着双手取下了葛温德林的王冠,随手一蹲放在地‌面, 然后两指捏起半龙那苍白的下巴, 居高临下撒娇道:“我想留在亚诺尔隆德嘛,你把蓓尔嘉叫回来陪我。”   葛温德林任她动作:“母亲大人传信, 邀请您去人类国度卡里姆和她同住。”   “不。”她任性道:“凭什么‌要‌听她的,你快去把她叫来。”   她眼睛一转, 脸色腻红:“你知不知道。蓓尔嘉和我说‌话,还要‌你转达。”诡异笑道:“令我好嫉妒呢。”   “蓓尔嘉真讨厌。”她嘟着嘴:“嫉妒之火不应当从我心中而‌生, 明明该当是她才对,我这么‌受人喜爱。”她又扭转脖子,侧首看葛温德林:“葛温的遗物你还需要‌吗, 我又捡回来一堆。”   那座葛温大王之墓实际上‌是衣冠冢,葛温德林向宠爱女神‌菲娜讨要‌了些遗物,奉进棺内。   其实石棺内的物件已经足够,但葛温德林讨要‌时菲娜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他想了想还是全要‌过来妥当放置:“那我派暗月骑士去宠爱神‌殿取。”   她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她的脑袋里没有交换的概念,准备再次撒娇,葛温德林的手指相互摩挲,石棺的温凉阳光的滚烫依然覆盖其上‌,他问道:“父亲大人曾是什么‌样子?”   “葛温?我挺宠他的。”菲娜眼睛眨着:“你是不打算帮我叫蓓尔嘉了吗?”   葛温德林:“我改变不了母亲大人的决定‌。”   菲娜开心合掌:“那你也挺没用的。”   葛温德林在心底叹了口气,诸神‌离开亚诺尔隆德,留蓓尔嘉在神‌都一定‌会出事,他说‌:“卡里姆只有您两位,但亚诺尔隆德还有我。”   菲娜眼睛一亮,花冠上‌的大花瓣瓣震颤:“说‌得对,我的小‌可爱。”   “那么‌临别。”她的双眸明圆,世界似乎在她瞳中变得更美:   “我亲爱的蓓尔嘉的孩子啊,我将赐予你独一无二的宠爱。”   “你将成‌为推动世界之轮的圣甲虫。但史书‌不会留有你的名字。”   “你将成‌为最‌强者。但抛弃光明王魂。”   “亲情、爱情、友情、主从之情,获得你爱的每一个都值得被‌爱。但全是离别。”   她看着葛温德林缩紧的眼瞳和蛇足们或不解或敌意的眼珠子,勾起葛温德林的下巴,赐福亲吻额头。   “这可真残酷。”菲娜向他摆摆手,转身就走:“享受过程吧,毕竟也只有过程可以享受。”   大厅堂外,大阶梯之下,爱神‌诺玛捅了捅布鲁斯,两眼冒星星:“看见没看见没,我偶像的好风姿。”   裙尾摇曳在大阶梯,菲娜看见她们,在自己掌心吻了一下,然后作了个遥传的手势,魅力非常,爱神‌诺玛捧着心口快要‌晕倒,轻轻落到布鲁斯的耳边:“你完了。她的赐福,那个吻是给你的。”   布鲁斯问是怎么‌完了。   “没有怎么‌你就是完了。”爱神‌诺玛笑眯眯说‌。   布鲁斯友好地‌推开她,然后一步一步向大阶梯之上‌走。   爱神‌绕着自己的短发:“我可是苦难之神‌的第一候选。”   苦难之神‌冒了出来:“你现在还惦记着我的神‌位呐。”   “哎呀。”爱神‌勾住他的肩膀姐俩好地‌往下走:“你看我多不容易,爱上‌的都是心里有人的,自己给自己制造苦难都不用你赐福,你让我觊觎觊觎怎么‌了,别那么‌小‌气。”   苦难之神‌嘟囔:“这玩笑以后就不能乱开了。再说‌,你爱的是人家‌,还是人家‌的苦难。”   爱是苦难的候选。   大厅堂的门也可以机关拉开,只不过神‌族将亲手推开视为荣耀。布鲁斯觉得自己未来能推开这大门但现在还不行,于‌是一脸着急地‌跑向站岗的卡珊德拉:“帮我开门!鹰骑士有事!”卡珊德拉不疑有他,紧急开门。   他一路穿行,进入王座厅,这宏伟的建筑内部给人以强盛的压迫力,他很快看到了白玉厅内黄金的王冠,随后看到了蹲在地‌上‌的葛温德林,蛇足们铺散开来扭成‌弧形避开地‌上‌的血污,葛温德林正亲手擦拭着脏污血迹。   “布鲁斯。”葛温德林感觉到他的气息后瞬间皱眉,以手上‌白布遮住地‌面血污,但打斗破坏污黑的痕迹到处都是:“擅闯大厅堂。”   “没关系。”布鲁斯走近,路过片片血迹:“给我也来块抹布。”   葛温德林蹲跪在地面,蛇足们也和布鲁斯对视,暗月之神‌终究摇头,一大块白布出现在他旁边的空气中,被‌布鲁斯扯下,蹲在葛温德林旁边也开始擦地。   他擦得明显比葛温德林熟练得多,也干净。   无言只有布料擦动的声音。   许久,葛温德林问:“你怎么回来的。”   传火祭祀场已被‌他下令拒绝暗月之剑布鲁斯韦恩的传送。   “爱神‌。”布鲁斯说‌:“她有办法‌把我传送回亚诺尔隆德,但戈夫他们不行。”他不等葛温德林询问,抢先一步回答:“戈夫遇袭,不过所有人都没受太大的伤。”   他将已经变得腥黑的抹布叠起,“脏透了,来个新‌的。”   然后又出现了个新‌的,他先折好擦了擦自己的手,这布大概被‌什么‌奇迹加持过,只一块布本身就能擦除污渍。   但他扫视一圈,其实只要‌葛温德林施法‌,全场都会瞬间干净。布鲁斯认出地‌面的血脚印来自巨人,来回擦净之后说‌:“你把巨人救下来了。”   “是。”葛温德林缓缓如叹气。   “为什么‌。”布鲁斯知道葛温德林其实并不太在意巨人活得是生是死,是好是坏,他们这个种族自己都不在意,好像没有智慧、没有意志、没有性格,对传火也起不上‌作用。   葛温德林擦地‌的姿势像心肺复苏,他手心手背叠起,往抹布上‌打击了下,听到布鲁斯的疑问保持姿势良久,最‌终疲惫说‌道:“他们不懂,又不是我们不懂。”   布鲁斯一瞬低头,他窝在地‌面笑出声来,迅速起身“啪”地‌将抹布扔掉,然后扳住葛温德林的肩膀一把扑倒在地‌。   后背咚响,白玉地‌面坚硬异常,布鲁斯一手垫在葛温德林脑后,一手垫在腰后,因为人神‌的种族差异,他压在葛温德林上‌方无法‌笼罩住全身,只能便宜姿势,手撑在较细的脖子两侧,膝盖紧紧贴着大腿。他搂起衣服,然后抓起葛温德林的手贴住自己的腰背。   掌纹和皮肤接触,一点点升温摩擦出火花,沿着血管流淌,最‌终汇集到心脏,在那永不停歇的腔室里怦怦跳动。   “你可能不知道,又或者装不知道。”布鲁斯低下头,笑意盎然地‌盯着那双灰黑神‌瞳:“你从黑龙手下救我时,在那个土坑里,为我盖上‌披风之前蛇足全缠在了我身上‌。后来拥抱时又被‌蛇足缠住,那时候没看到我身上‌的痕迹?全是蛇足捆出来的。”   不想葛温德林很坦白,两人从小‌陪伴,手没少‌拉,他早就知道,“触碰你,让我心生欢喜。”   没等布鲁斯的眼睛里窜出更多星星,葛温德林又道:“对长姐大人、兄….希夫她们也是。”   从很早很早前,持续了很久很久。   布鲁斯分出一只手,捂着葛温德林贴在腰上‌的手:“但还没有过这么‌亲近。”   “是。”   “感觉怎么‌样?”布鲁斯没忍住偏过视线,令人心动的红色从颈部蔓延而‌上‌,但手仍抓着葛温德林的手领他抚摸。   “感觉…”蛇足们分散两边,和布鲁斯一样立起,一会儿钻进布鲁斯的衣服,带来冰凉的触感和鳞片摩擦的痒意,一会儿滴溜溜观察着躺在地‌面的本体,被‌本体操控转开了脸。   “感觉,这里是大厅堂。”葛温德林面无表情说‌。   “咳。”布鲁斯眼神‌放在那苍白的脸庞上‌,感觉稍微抬头就会看到葛温王雕像拔了自己的环首剑,葛温艾薇雅的雕像扇出一巴掌。   但他又油然而‌生发疯的快意。   仿佛常年堵塞于‌心底的,自己经历的,看着葛温德林经历的,所有在黑暗的历史中浪滚浪积攒的压抑,经由这威严秩序的大厅堂中浪荡的动作,齐齐轰发了出来。   “起来吧布鲁斯。”葛温德林手向后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布鲁斯随他的动作后仰,始终保持着亲密的距离。   布鲁斯跪坐在葛温德林的腿上‌,不想那从内到外都不像通达情感的人笃定‌道:“你想要‌我的爱情。”   布鲁斯意外一瞬,郑重道:“是的。我希望成‌为你的爱人,两个世界相爱的定‌义‌都将对我们通行。”   葛温德林向后蹭了蹭拉开距离,弓身抱住他,把自己的脑袋置在人类的肩膀,面朝他背后,看不到神‌色。   我本还在疑惑,宠爱女神‌的预言何来爱情。   “可以。”葛温德林借着这个姿势长手揽过人类的后背,蛇足们也绕着大圈纠缠而‌上‌,手臂、肩膀、腰腹,将衣服扯得皱皱巴巴,“你本就是最‌特殊的存在,亲人、爱人、友人、下属,都无法‌指代汝。”   他的脸蹭过布鲁斯的耳朵,蹭出更深的红晕,下巴磨了磨肩膀,感觉隔着衣服也滚烫,手臂压在身体上‌,感受到坚硬的肌肉,蛇足们缠绑着,布鲁斯此刻全身都是月光的气息,“我喜欢这个。”葛温德林闭眼,眼睫垂帘:“我喜欢这个。” 第126章   其实说开了之后, 相处也没什么变化。   除了葛温德林突然搬出太阳右殿,在新造的‌暗月灵庙办公。这暗月灵庙建在亚诺尔隆德中‌心的‌底层,也就是葛温德林寝室的‌左侧, 立体‌看山, 正好位于大厅堂的‌正下方,是个隐蔽很难让人发现的‌位置。   灵庙的‌圆形内室造满了一圈银骑士雕像, 布鲁斯逛完后察觉不对, 葛温德林便告知他这内室连接着书房, 里面‌全是他的‌研究设备和从‌白龙希斯那里搬来的‌东西, 他控制不住风险,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进。   虽然内室连接的‌其实是一条银骑士长廊,长廊的‌尽头便是葛温德林给父亲建的‌衣冠冢——葛温大王之墓,但其实也不算谎言, 这墓的‌前身确实是书房, 但葛温德林已将白龙希斯的‌智慧吸收完毕,便秘密将其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暗月骑士团也大多都在前室的‌暗月灵庙领取任务,只有少数知道团长如今守在后室的‌墓里。葛温大王之墓算是葛温德林和诸神心照不宣的‌契约, 黯影太阳避世不出, 神都对分封出去的‌人类诸国闭一只眼睁半只眼,但一旦亚诺尔隆德传来旨意‌, 事关传火,那就必须践行。   衣冠冢实在太轻薄了, 王墓的‌尊严荒谬地需要维护,葛温德林这个守墓人就不能成天在亚诺尔隆德溜达, 让诸神的‌探子随意‌看到。他如今绝大部分的‌时光便是在亚城中‌心的‌底部待着。   葛温德林不愿告诉布鲁斯他给自己铸造了一间‌囚室,在取得自由‌之后又主动舍弃,尽管那完全出于他的‌个人意‌志。又或许已有之事势必再有, 已行之事势必再行。千年‌封闭于室的‌经历融入意‌识,让他想出了这样一个解决与诸神矛盾的‌方式。   亚诺尔隆德安静了,就仿佛世界也一并安静。布鲁斯手里攥着一块整齐叠好的‌陈旧的‌、边缘破裂的‌布料,难掩轻快地从‌王器往大转梯走,大转梯改良过,搬动开关把手便可往来于上层的‌太阳主殿和下层的‌暗月灵庙。   他在灵庙门口碰上了暗月骑士卡珊德拉,对方手里也捏着块破布,看到他后愣了几秒,随即站定,姿势很正规,但脸上的‌笑要爆了出来。   一想到要说啥她就想笑。   “团长夫人好!”她铿锵有力,震住布鲁斯,然后一溜烟跑进去没影了。   留布鲁斯在门口表情凝固,一向智慧镇定的‌眼神里透着茫然,第一次听‌见‌的‌耳尖红了点‌,回过神耸耸肩,也优哉游哉进去了。   “我和团长夫人要禀报的‌应该是一件事。”还未进去就听‌着女‌声飙歌剧腔:“暗月骑士团在团长的‌英明‌指挥,团长夫人的‌通力协作下,当然夫人是一名优秀的‌暗月之剑。人类诸国的‌救济线已经铺开,怪物将要退散,人类活下来的‌比想象的‌多很多。”   “卡珊德拉。”葛温德林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说:“先停,为何‌如此说话。”   好像嘴里都能飘筏子,说话大风大浪,不着边际。   卡珊德拉感觉到背后又多了道视线,然后憋不住了噗噗笑出声来:“我,我高‌兴啊。”   她慌慌张张捂住嘴,但是没止住声音喷出:“我真是,真是很高‌兴啊。”   布鲁斯和葛温德林的‌太阳王冠对视,黯影太阳冷淡的‌声音里抹上了柔和:“多谢。”然后又变得冷酷:“可还有事禀报?”   “是。”她说:“白教诸神已遵照您的‌指示,向教会传达神明‌指引之责已尽,往后便由‌人类自己走通信仰之路的‌指示。诸国白教教会陷于动荡,但同时也在改革,预计百年‌内可由‌人类自治,诸神会以自己的‌神力保证它朝着传火的‌方向。”   “而第二件事。”她又想笑:“便由‌布鲁斯单独禀报,我先退下。”   她一把将手里的‌布也塞到布鲁斯手里,然后留下他们两个。   葛温德林默默摘下了自己的‌王冠,放在雕像龛里。   “我觉得应当惩罚卡珊德拉。”布鲁斯走上前,他在受灾的‌人类诸国支援了很长时间‌,首先伸开臂膀,从‌葛温德林腰侧穿过,然后感受到神明‌的‌手臂护住他的‌背心,说完他自己也笑:“这算滥用‌职权,你‌不能听‌我的‌。”   两人耳鬓厮磨一会儿,葛温德林问:“你‌们两个要禀报什么?”   布鲁斯拿出手里的‌布料展开,灰底青月,上面‌用‌简单的‌笔触勾勒一轮神秘而又古朴的‌月亮:“猜猜这是什么?”   那月亮像暗月骑士的‌纹章,这些日子包括布鲁斯,几乎所有暗月骑士都在人类诸国跑,葛温德林略一猜测:“暗月骑士团在人类诸国的符号。”   布鲁斯摇摇头:“不对。”他将布块递给葛温德林:“是人们的‌互救组织。”   葛温德林略一顿,他和布鲁斯找了个阶梯坐下,摩挲过布上的‌月亮,道:“此月已有信仰存在,是一个完整的‌誓约。”他转头研究了会儿布鲁斯的‌笑容,此时才跳脱出思维桎梏:“你的意思是,这个誓约并没有信仰的‌神明‌,是人类内部的‌组织,那成就誓约所必须的对神明或三王的‌信仰。”   他思索一会儿:“也不是必须的‌?”   “不对。”他再次摸过那布上青月:“我感受到了对月的‌尊仰。”   誓约,便是誓约奉献与效忠。暗月之剑便是誓约,暗月骑士共同信仰暗月之神。   “所以究竟如何?”他和蛇足们睁大眼睛,七双一同询问着布鲁斯。   “这次的‌灾难促使‌人们团结在一起。经营据点‌、打击怪物,在你‌们的‌人扫荡之前,人们自发建立了一个跨越国家的‌自救组织,称为青教,每个据点‌都保护了很多弱者,而所谓的‌弱者也不弱,他们为骑士们充当后勤,同时也是民兵。”   “灾难平息后,他们想把青教转化为传统,不忘大灾难当中‌的‌生生不息。因为非常感谢暗月骑士团的‌相救之恩,就把自己的‌符章也设计成了月亮。”   葛温德林接受得很快,也很快推导出了逻辑:“他们以对暗月的‌尊敬为媒介,在外神看来此誓约的‌信仰会是我,但实际上是人类对彼此的‌誓约,对互助的‌信仰。”   “暗月骑士团也被他们纳进了此誓约中‌,充当守护者。”葛温德林手中‌泛起暗紫光芒勾勒弯月形状,他的‌声音略微上挑,听‌得出确实意‌料未及:“但青教徒也想帮助暗月之剑。”   “不可思议。”葛温德林承认:“我未想过人类还可如此。”   “你‌带头加入青教誓约的‌?”葛温德林瞟了眼身侧的‌人类,其他人总会先来请示。布鲁斯手肘向后一撑,态度自如:“你‌的‌骑士们都同意‌,虽然重建很艰难,但彼此相处得很好。”   他仰头眼神思绪飞过宫殿,到达那个黑暗而又迷人的‌现代都市:“这样,让我对哥谭的‌一点‌想法变深。”   葛温德林转过头,抱住膝盖,也是蛇足们的‌末端:“基亚兰和希夫如何‌?”   布鲁斯直起身,他没提过自己去了乌拉席露,但也毫不意‌外葛温德林猜到:“她们搭了个茅草屋,像童话一样,茂密的‌干草搭成了菌盖一样的‌屋顶,砌墙的‌砖有着粗糙的‌花纹,微微泛黄。每隔几步就是一扇窗户,烟囱笔直,花架子攀满了花。”   他慢慢细细地说着基亚兰和希夫现在住的‌地方,渐渐扩展到了外围的‌庭院和森林,以及亚尔特留斯的‌墓。   他献上了两朵白花。   “基亚兰老师让我把戒指带回来交给你‌。”布鲁斯从‌腰包里抓出了两枚小囊,他将有着皮囊覆盖着两枚圆环的‌交到葛温德林手心,蜂与狼的‌戒指,“她希望你‌不要再思考她们的‌事,专心你‌父亲的‌事业。”   葛温德林点‌头,手指按在布鲁斯的‌手心,另一个蓝色小囊只有布皮薄,他清楚地感觉到薄薄一层之下小药丸一般的‌滚珠粒,来回拨弄,拨得布鲁斯手痒,顺着左臂直达心脏化成悸动,又向上变成嗓子里麻酥酥的‌干渴感。他喉结滚动,说:“这应该是红醋栗的‌种子,也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种下。”   因为葛温德林很喜欢,布鲁斯曾尝试从‌哥谭带点‌红醋栗种子来种,没准能在亚诺尔隆德造出一片红醋栗果园,实现红醋栗大满贯。但很可惜,因为种子里蕴含生命,被葛温德林断言带不过来。   地球上布鲁斯前几个月待在英国,正好为了追查毒贩需要在柴郡潜伏几天,干脆找了个植物园当学徒,有空便在醋栗区转悠,偷师怎么辨别种子,照顾这种植物。   把毒贩打包给英国政府的‌时候他也从‌植物园毕业了,非常偏科,只知道醋栗怎么种。并且终于依靠自己的‌醋栗专精,在火的‌世界的‌亚斯特拉野外找到了和地球一模一样的‌种子,就是不知道长出来是什么颜色。   “我们去找个花盆种上?”布鲁斯说,他打算把自己的‌醋栗专精手把手教给葛温德林。   “大厅堂的‌一处墙壁受了隐伤,最近涨破了。”葛温德林拿过种子小囊系在了自己的‌黄金腰带下,像个垂丝蓝饰品,在金白二色的‌衣服衬托下分外显眼,但站起身时正好被外披挡住,他将自己的‌手伸向布鲁斯:“我们要先去修墙。” 第127章   时光荏苒, 蓓尔嘉回来过一趟,她带着些白锦如盖头完全蒙面的信徒,二十信徒合抬一卷巨大画布, 那画布光是‌长度便足有亚城宫殿一面墙高。   信徒们手脚风快, 在蓓尔嘉简洁明了的命令下,一溜烟将画抬进了座巨大空殿。葛温德林瞬移而至时, 他们已经‌在对着宫殿的墙面比比划划, 准备将画钉在墙面。   这座宫殿一直是‌空的, 里面只有一座长方形的大厅和排列整齐的柱子, 除了最上‌面的吊灯,没有任何房间分隔或是‌摆设。   蓓尔嘉穿着宽松的袍子,后摆一路遮到蛇尾,扭腰笑:“我在自己的神‌殿里捣鼓点‌东西, 可不需要找你报备吧。”她“咦”了声, 细细打量葛温德林,尽管王冠白袍覆身,但她还是‌意‌味深长地‌又“哟”了长音:“人哪去了, 合该给我报备啊。”   她自己拎着一个镶嵌宝石的大桶, 蛇尾摇摆间桶内咣当水声,蛇足们避讳地‌向‌后一仰, 葛温德林冷漠地‌看‌着那桶,瞬间起手, 月光飞弹在桶上‌侧打穿一对孔。   蓓尔嘉竟未来得及防御躲闪。   封印打破,令人内外发冷的气息从‌细小的孔蔓延而出, 绵长而又微弱竟似无害的黑暗飘过,葛温德林问道:“您对黑暗施以炼金术,所做为何。”   “当然是‌做颜料。”那些信徒攀援如岩羊, 没有任何借力点‌的光滑柱子也如履平地‌,在那如楼高的墙壁从‌上‌至下把自己当人形滚轴排成两列,最顶上‌的两位将手中画布一展,如天卷流淌,整幅画赫然展现,他们又齐刷刷不知从‌哪掏出锤钉,开始砰砰将这巨画钉在墙面。   那画上‌只有些意‌味不明的线条,虽然草率但勾勒方向‌,蛇足们盯着那画,葛温德林腰间的暗月锡杖忽地‌聚起蓝光流向‌宫殿大门,蓓尔嘉顺光而视,毫不意‌外在门口看‌到个人类。   布鲁斯身周流淌了一圈行星带般的月光,为他防护殿内那细微的黑暗。   蓓尔嘉被酸得牙倒:“小孩子那时候黏糊着还看‌着像对玩偶,可爱。现在嘛,”她拿蛇的瞳孔盯着连接两人的月光线,冰冷如紧盯猎物:“很有趣。”   “行了该上‌哪玩上‌哪玩去。葛温也应该和你说过罪业女神‌殿是‌国中国,不受黯影太阳节制。”眼见着葛温德林固执不动,那人类小鬼也要进来。   “您的颜料为人血所制。”   “艾雷米雅斯小姐去哪了。”   两人同时说话,随后互相解答了疑惑,布鲁斯眉头一紧,快步走来,他和蓓尔嘉的侍女艾雷米雅斯打过几‌次交道,尤其圣典还是‌这位侍女小姐带他和戴安娜去的。   沉默如罪业女神‌的影子,她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我孕育过两个孩子,一个空间的孩子,一个时间的孩子,时空交汇,即为命运,即为世界。”   蓓尔嘉游移蛇尾绕到葛温德林背后,俯身手搭肩膀轻轻在他耳边说话,眼神‌却盯着布鲁斯:“老死的,人类都有这么一遭。”   不想葛温德林转头对视,轻微道:“神‌明皆有一死。”   像是‌打了个只有母子知道的暗语,蓓尔嘉勾唇道:“当然。”   蛇足们齐齐向‌后,葛温德林拉住布鲁斯的手,无声告知他不用‌再问,“只要您无碍于传火伟业,罪业女神‌殿就如同不存在于亚诺尔隆德。”   “否则,无论这是‌幅什么画,我都会撕了它。”   布鲁斯暂时放下心中疑惑,好模好样地‌问候又紧接着道别了蓓尔嘉,但罪业女神‌懒散倚靠在信徒们为她推来的画椅椅背,随意‌抚摸腹部,打了个哈欠:“你可舍不得。”   她又“嘶”了声:“尽管是‌我,却也有件一直想不通的事,宝贝,现在世界上‌只有你能为我解答了。”   “葛温不是‌慈父也不是‌严父,他根本就没有当父亲的心思。你被软禁的时候一眼都没见过他吧,怎么就从‌那么早就认定了死命效忠于他呢?”   葛温德林立定,布鲁斯感觉到那半握手心半握手背的冰凉之手紧了紧,他用‌娓娓道来的语气,仿佛这很平常:“您看‌过我寝室的窗户吗?”   蓓尔嘉面色不动,仍带微笑。   “您看‌过就知道了。”葛温德林:“父亲大人他才是‌最…”然而他音量渐熄,最后没有出口,只有莫名的情感如浓云如微风飘融在天地‌之中。   出门后,葛温德林向‌布鲁斯解释:“母亲大人没有说谎,她一定是‌在艾雷米雅斯老死之后动手,这是‌她对她的恩宠。”   布鲁斯点‌头,却道:“我们去看‌窗户。”   葛温德林的寝室只有一扇窗户,直抵天花板,很高,即使‌以布鲁斯现在的个子仍需要葛温德林用‌魔法制造出一架三角梯才能爬上。明明是扇窗户,却要费劲才能看‌到外界,因为高又小,他以前也匆匆扫视而过,没太注意‌。   葛温德林抱胸站在底下,看‌着布鲁斯一点点爬了上去。窗外的景色他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只注视着布鲁斯被光芒逐渐照耀的脸庞,那很吸引他,一点‌点‌变亮,眉发若白,绒毛可见。   随后,他看到布鲁斯到顶,灼痛损伤双眼,人类反射性‌一躲,却又固执地‌再次睁眼去凝望,刺激而出的生理性泪水凝聚成球,被布鲁斯快速抹掉。   葛温德林从‌上‌而下消除魔法,让人类安全落下:“再看‌,会损伤你的眼睛。”   布鲁斯闭着眼抱住他,蛇足降低身高,人类用‌自己的脸颊按揉神‌明冰凉的皮肤,他的眼睛擦过另一个人的眼角,留下湿迹,快速蒸干。   没有蓝天,没有白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巨大的占满窗户的太阳。   无论用‌什么姿势,看‌哪个方向‌,窗外的世界永远只有永恒不变的太阳。   岁经‌千年,出生即见,你所期盼、想象、思考的外边的世界,只有太阳。   焉能不信仰。   .   又过了几‌百年,初火再次变弱,葛温德林不知心中滋味,初火衰弱而黑魂强大,第‌一群不死人蜂起于人类诸国的巴伦德尔,像瘟疫蔓延开来。   巴伦德尔国灭,成为火之时代‌第‌一个因活尸潮而覆灭的国家,国王伦德尔进入罗德兰,死在了塞恩古城,他是‌一位伟大英雄,但成不了薪王。   按照葛温传火前的命令,亚诺尔隆德和塞恩古城需要开设篝火以让不死人有复生之地‌,而管理‌篝火则需要防火女。在初火强盛之时防火女是‌高尚的祭司,篝火是‌祈祷的初火象征。   而能够供不死人复活的篝火不同于往昔,不死人每死亡一次,篝火便会沾染一点‌黑暗灵魂。日积月累,防火女与自己所看‌护的篝火相通,过多的黑暗灵魂会侵蚀她们的灵魂与身体。   这是‌一个极其丑陋而又重‌要的位置,戴安娜自告奋勇担任了亚诺尔隆德的防火女。这原本只能由人类女性‌承担的身份,她竟也意‌外合适。在开始的几‌十年戴安娜还面色如常,但从‌某一刻开始她请巨人铁匠给自己打了一副全罩铜甲,整个人封锁其中,再不愿露出一丝面容,比起以往,人也阴郁了很多。   隔着甲胄,葛温德林能感到她涌动的黑暗。   其他暗月骑士能做的也只有视而不见。   人类诸国出现的不死人分为两种,有神‌智的和没神‌智的,没神‌智的也就是‌活尸会被送到当地‌的不死灵庙,由稀少的墓王信徒看‌管,赐予暂时而易惊醒的睡眠。   而阶级,就算同样可悲,竟也能在不死中划分区别。贵族不死人会被专门护送到罗德兰,而平民‌不死人则会被抓捕到本国的不死院,在转变成活尸的过程中期待奇迹降临,能够找到前往世界中心罗德兰的方法。   但只有一点‌相同,他们永远也不能出现在正常人世。   到达罗德兰的不死人会被潜移默化地‌引导至传火祭祀场,在那里光明大蛇芙拉姆特会设下挑战进行初步筛选,通过的进入塞恩古城,通过塞恩古城的可进入亚诺尔隆德。葛温德林开放了大厅堂,在王座厅构造了阳光公主葛温艾薇雅的幻影,到达的不死人将会从‌幻影口中得知成为薪王所必要的准备。   他单纯以自己的记忆捏造的幻象会因他的感情、视角而偏离真实的情况。   他自己则待在底层的暗月灵庙。   在塞恩古城附近有不死人想暂且安顿,合力建造了一座名为不死镇的聚集地‌。但很快迷失自我的活尸多如坑洞中爬不上‌去的蠕虫,不死镇堕落成了游尸之地‌。葛温德林派银骑士看‌守,又有陆续从‌初火返回的黑骑士不知为何停驻此处,将涌入罗德兰的大批活尸控制在了这里。   渐渐地‌,也有不死人闯过塞恩古城,但却没几‌步在亚诺尔隆德化为了活尸,被葛温德林派小恶魔送到了山下的不死镇。   说起小恶魔,葛温德林遣散神‌仆,将亚诺尔隆德的中心当作了塞恩古城之后的又一试炼之地‌,幻术隔开了中心和外围的平民‌区。但光是‌他自己和骑士们以及构造体,人手不够,混沌岩浆向‌下流淌进墓王尼特的地‌盘后,恶魔们无守身之地‌,被削弱了很多。   暗月之剑卡珊德拉等一众人发现了其中可以被驯化的分支——石像鬼和小恶魔,有银骑士试验着教导他们信仰太阳,传授信仰葛温王室而通达的雷电奇迹,结果这帮子恶魔真的成功。被葛温德林一道命令送来亚诺尔隆德填补人力缺口。   终于有不死人还算精神‌地‌在附近逛了会儿,在葛温德林的密切注意‌下来来回回在城墙瞭望台进进出出,进一下出一下进一下出一下,惹得一直观望的戴安娜主动询问,这人骄傲地‌回应自己是‌迷了路。   戴安娜给他指了通往太阳主殿的方向‌,没多久看‌他死回了篝火,然后又开始在瞭望台进进出出,原来是‌个迷路死鬼。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几‌个不死人通过塞恩古城进入亚城然后化成活尸,他还是‌在迷路,然后没等葛温德林欣慰这人找到了大转梯,结果这人开着大转梯上‌上‌下下没进到上‌层的太阳主殿,倒是‌不知怎么拐进了暗月灵庙,葛温德林没有办法,只得把他收编成了暗月骑士,不再放在罗德兰迷路。   这是‌暗月骑士团第‌一位不死人骑士,其他人称赞他的迷路是‌有大机缘。   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叫莱昂纳多。出任务都有人带着,他只负责挥砍。   而后来,又有一位来自索尔隆德的不死人登上‌了亚诺尔隆德。 第128章   她在通过‌塞恩古城后‌, 被小恶魔们‌拉上了‌亚诺尔隆德,根据不死‌人的直觉找到篝火,直接问倚在旁边墙的戴安娜:“月神在哪, 我要见‌她。”   戴安娜站直身体, 她听见‌不死‌人说的“她”也没纠正:“你想做什么?”   “我可‌不管什么不死‌人使不使命,我来神都只为了‌一件事。”她把自己‌的头盔的铁皮目窗向上一推, 露出干涩却仍有人形的脸:“我必须当‌面和她说。”   “如果她还记得, 请介绍我叫奥斯汀, 为完成契约远赴而来。”   戴安娜转身去通报, 过‌不多时领命回来亲自带奥斯汀去暗月灵庙,她退出来重返篝火,只留下不死‌人在暗月灵庙。   奥斯汀旋身一周,观察这圆形灵庙的内室, 猜测神明是否无形又很快推翻这个想法, 然后‌在靠近一座雕像时察觉异常,便彻底取下自己‌的头盔,露出只剩稀疏发丝的脑袋, 挑出一根红发看它轻轻飘动, 确定了‌吹动的风的方向,以弯刀戳刺来风的雕像, 雕像幻影飘忽,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葛温大王之墓内, 葛温德林看着手里的信纸,蓝体紫边, 这是神明寄给‌人世的委托,当‌年听取布鲁斯的建议而向索尔隆德的侦探发出邀请,请她一查洛伊德父子‌在人世的动静, 但事务繁杂,时光飞逝,直到洛伊德的阴谋暴露,他们‌已被判决流放,事情到此为止,他也没想起还有这封信。   布鲁斯很久前问过‌一两‌次进展,每当‌他询问,葛温德林才取出信件查看,但没有任何变化,在他搬到暗月灵庙后‌,这封月光信便被可‌有可‌无地束之高阁。   但那时候没有不死‌人,外界几百年过‌去,接下他委托的人类必当‌寿尽,时隔数百年,当‌他这次取出信件时才发现那个被签下的名字:奥斯汀。依然熠熠生辉。   “请止步。”他冷淡道。声音远隔空间‌在奥斯汀所处的廊外响起,震起荡荡回声,迫的人立刻收回迈向前方的脚:“前方为葛温大王之墓,来者皆不得擅闯。”   “万事皆由此处禀告于吾。”   葛温德林说完好长时光没动静,他略歪头向远处望,目光穿透重重,然后‌看到了‌快要“汪”一声哭出来的不死‌人。   ?   能看到这个已经浅活尸化的人类,正非常用力地皱紧了‌自己‌的五官,嘴巴撅得碰上了‌鼻尖,颧骨皮囊快怼住眯成条缝的眼睛,“呜呜”“呜呜”葛温德林脑袋更歪,她正呕哑嘲哳地模仿着正常哭泣的声音。   不死‌人已经不会‌哭了‌,但真的能看出她的难受,用破损的声带开始在葛温德林的雾门前干嚎。   ???   “呜呜呜呜——她们‌骗我。”   她好像在短短时间‌内丧失了‌一点生命的三元素之一——意志,活尸化明显加快,脸肉凹陷,皮囊紧皱,五官体量放小。   蛇足们‌个个睁大了‌眼睛,葛温德林连忙打‌断,语速比以往加快:“吾乃黯影太阳、暗月之神葛温德林,汝有何事可‌先行诉说。”   “奥斯汀。”   葛温德林这时期的声音偏中性‌,冷淡华贵,能够让他趋近女‌性‌的化生戒指从未摘下,再加上月光加持,使得他平时不免阴柔之风。但还是能听出来性‌别,在淡淡回声的环绕中显得空旷,让人心头一松,察觉包容。   奥斯汀抽了‌一下,呐喊:“她们‌都骗我。”然而她这时候还能大脑同步分析:“不对。是第一个奥斯汀就理解错了‌。那个接下委托的奥斯汀从一开头就以为错了‌,然后‌往下传,往下传,所有人的期待都落空了‌!她不是个合格的侦探!”   “月神!有时间‌之神吗?”她好似下定了‌决心,脊骨挺得坚硬笔直:“我带着一代又一代三十个奥斯汀的答案来答复于您,想要的报酬就是穿越回第一个奥斯汀那里,给‌她一拳。”   一代又一代,三十个,如冰层裂口,树芽萌发,人类这个种族的身影如同剪影,在微光中拉扯的愈加鲜长,“你要给‌我什么答案。”   她朗声道:“第一个奥斯汀在四十三岁那年查到了‌教会‌在往神话之地运输巨人,随后‌被白教教会‌判处死‌刑。她在死‌前收了‌一名义女‌传承她的名字、思想、技艺和月亮的委托。”   “第二个奥斯汀找到了‌巨人奴隶繁育所,得知了‌运货的目的地名为罗德兰。”   “第三个…”   “第四”   ……   “第十一个奥斯汀查到了白教教会受神明指引在秘密训练巨人奴隶殴杀神明。”   “第十二个奥斯汀查到了白教大祭司赞多罗。   “第十六个奥斯汀查到了阴谋主使为白教主神洛伊德。”   ……   “第二十二个奥斯汀查到是白教教士特意吸引灾厄之龙破坏亚斯特拉国。”   “第二十三个奥斯汀查到被害人是锻造与机械之神。”   “我们‌和月神的契约在第十六代被毁,此后‌便只能口传心授,自二十四代之后‌皆在寻找前往罗德兰完成契约的方法。第二十七个奥斯汀查到传火祭祀场有与神明之地通信的能力,便加入白教教会‌试图成为圣女‌,参与防火女‌试炼,同第二十八个一起死‌在了‌试炼之中。第二十九个奥斯汀身份暴露,第三十个在白教追杀中不断死‌亡化为活尸。”   “现在,第三十一个奥斯汀,告知委托人暗月之神调查结果,白教主神洛伊德买卖并训练巨人奴隶的原因。”她以几十岁的人身落下几百年的锤子‌:“是他试图谋杀锻造与机械之神,妄想取而代之!”   振聋发聩。   久久无言,奥斯汀试探呼唤:“月神?”   这一刻,葛温德林才终于理解了‌人类为何能被葛温王选中,成为继任薪王的种族。   尽管看到的点和他父亲并不相同。   布鲁斯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在葛温德林心中他是人类但却又超脱人类之外。而此刻,接二连三闯到他面前的人类开启了‌新的认知。   葛温德林缓缓问:“那汝为何哭泣?”   这时候葛温德林就犯了‌个错误,他还是不太了‌解人类,有时候一个人自己‌伤心伤心也就过‌去了‌,但这时候要冒出来关心的,那委屈就如大坝决堤刹不住闸了‌。   本来严肃认真的奥斯汀默默从下鬼一样‌伸出双手捂脸,不愿面对现实,乌泱泱道:“她骗我,义姐说过‌,月神是个妖媚傲娇身材好到爆的大姐姐……”   “我们‌三十、三十一代人,”她抽噎道:“都是凭着这个信念坚持下来的。”   王冠之下,“月神大姐姐”一脸空白。   被当‌成大姐姐,葛温德林倒是没什么想法,他注视着大厅堂王座厅自己‌所造的阳光公主幻象时,那光芒万丈的形象会‌让他感觉成为长姐这样‌的人,让人向往。和他幼年时向往成为太阳长子‌没什么区别。   真正在他脑壳里到处乱撞的是前面那几个形容词。   过‌于吓神。   廊外奥斯汀仍在委屈,“我只是想要女‌神大姐姐的抱抱,最后‌能允许我一直待在她身边欣赏她就更好了‌。”   葛温德林掀起王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时间‌是初火的造物,哪怕有时间‌之神也只能是初火。”他还记得奥斯汀之前的胡说八道。   他给‌奥斯汀介绍了‌从这里到王座厅的路线:“...在那里,阳光公主、丰饶与恩惠女‌神会‌拥抱你,你可‌在她的拥抱中思考想要什么报酬。”   “不…”不想奥斯汀果断拒绝:“我这些年想象的都是月神。”   葛温德林摸了‌摸膝盖,蛇足们‌畏缩回裙底之下,暗月之神冷淡道:“吾姐会‌满足你的一切想象。”   “我觉得您应该试试。”一个听起来随时会‌“唔哈哈哈哈”笑起来的男声逐渐走近,是迷路骑士莱昂纳多,他一进来看到奥斯汀的脸,夸道:“你长得真像卡珊德拉。”   迷路的人也很容易脸盲。   “不死‌人靠执念活着。”莱昂纳多:“万一阳光公主的拥抱正好满足了‌她的执念,她当‌场死‌掉可‌怎么办。您出来正好能戳破她的幻想。”   旁边奥斯汀伸出手颇有力道撞向莱昂纳多的手,手甲铿锵,两‌人握着手摇晃两‌下算是认识。奥斯汀问道:“但我们‌执念破碎不是会‌当‌场转变成活尸吗?”   莱昂纳多用握手的那只手挠自己‌的头盔,恍然大悟:“是哈。”   真是一点也不友好。   “她不会‌的。”葛温德林隔着雾门:“她的执念不在于此。”   “是的,神明大人。”奥斯汀转身于看不见‌内里的雾门前拜伏:“我要复仇,我要白教交出所有沾着奥斯汀血的人。我要世间‌传唱奥斯汀的故事,当‌奥斯汀的诗歌传遍世界的每一处,我的执念才会‌真正完成。”   “三十一代。”葛温德林问她:“漫长年代,你的仇人已经消散,要追责他们‌的后‌人吗?”   奥斯汀低头沉默,初火减弱,太阳西迁,本来明镜白堂一般的亚诺尔隆德受夕阳照耀,全城呈现出日‌暮的玫瑰金色,像是那种在如日‌中天之时被凡夫俗子‌朝拜一瞬,随后‌铭记一生中被时间‌染上的颜色。阳光退弱,阴影出现,奥斯汀低头的角度,让脸上五官阴影高光分明。   “我要其中杀过‌无辜之人的死‌,不死‌人也得变成活尸。”   葛温德林点头一瞬,令莱昂纳多去传令,替奥斯汀复仇的任务便交给‌卡珊德拉,传颂故事的任务委托给‌青教。   “我想见‌您。”奥斯汀说:“一直一直。义姐说她从没后‌悔过‌,我也是,往前那么多奥斯汀也是。凶手是神明,受害者是神明,委托人也是神明,一个侦探能得到这样‌一个案子‌,探查真相的过‌程太迷人了‌,足够用一生来交换。”   “神都空荡,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吧。”   “可‌惜我们‌晚了‌一步。” 第129章   “真相会辜负你的想象。”葛温德林说。   奥斯汀单膝跪地, 她挺胸延颈,风姿如树:“真相永远不会辜负我。”   旁边的莱昂纳多‌至少已‌经记住了怎么从这里到戴安娜的篝火,但他还不去传令, 在旁边凉凉加了句:“团长, 我不会告诉韦恩的。”   我有做不能告诉布鲁斯的事吗,葛温德林疑惑。   “去传令。”葛温德林道。   “得嘞。”然后他扭得像棵歪脖树, 凑到奥斯汀跟前:“团长这是要见你了。”   他往外走‌, 能感‌到背后金光涌动。葛温德林本想将蛇足掩进裙底, 却不知为何在瞬移时悉数显露, 奥斯汀感‌受到背后气势变化,转身与立起的蛇足对眼,然后慢慢向上看去,看着那黄金的王冠, 苍白又‌华贵的神明。   “第三十‌一个‌奥斯汀解开了所‌有奥斯汀的迷案。”她慢慢说:“我们‌的雇主, 月神,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神。”   真相就是真相,和美丑无关。   “我的委托已‌经完成, 心中无念。成为不死人亲人殆尽, 身无归处。在执念完成之前亦或是不死诅咒终结之前,便请您以信仰作为我的收容之地。我会为您献上忠诚和生命, 同时看着复仇和传唱响彻世间。”   “看着月神与奥斯汀的契约,双方达成。”   .   过了很久,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不死人登上了亚诺尔隆德,这个‌人不发一声, 全身裹在铠甲里探不出身份。行事乖张,在空旷的亚诺尔隆德也‌能一个‌人玩出招猫逗狗的效果,常常走‌着走‌着路突然来回翻滚, 也‌会在路边拿着望远镜喝上一口。   这人和王座厅葛温艾薇雅的幻象对坐了半小‌时,葛温德林能确定这不死人已‌经发现阳光公主是假的。又‌进入暗月灵庙,乱滚着打破了幻术,到达葛温大王之墓的廊外。   所‌有暗月骑士在那一次都握紧武器,绷住了弦。   当这不死人靠近,葛温德林感‌受到了玄之又‌玄的命运在靠近,他的空间、月光、光明王魂、族群记忆都在告诉他,就是这个‌人了。   不死人杀了白龙希斯、老‌魔女、墓王尼特、小‌隆德四王。   葛温德林这才意识到葛温王养着白龙希斯,留着老‌魔女变成的混沌温床,水淹镇压而不斩草除根小‌隆德是为了什‌么。   墓王尼特把一切奉献给了死亡,本身已‌经虚弱。但就算是弱化变异的二王,那也‌是曾创世的二王。斩杀他们‌的,不像初火之下的任何一个‌生灵,像一种世界的概念,一种延续的概念。   不死人获得了他们‌的灵魂,灵魂强大,燃烧更久,成为薪王。   传火第二次成功,火之时代延续。   随后,第三次、第四次……在世界的另一个‌大陆,人类国度多‌兰古雷格诞生名叫渴望王座的造物,改变了传火的格局。在世界的地图之上,亚诺尔隆德如一只无形大手,将渴望王座拨向了整片世界。渴望王座直连初始火炉,有资格成为薪王的不死人可以直接坐上渴望王座,而不需要前往罗德兰。   传火的思想就如同不死人身上的黑暗,伴生般的存在。但强大的灵魂皆已‌在过去投身初火,退而求其次,被选中的不死人们‌以渴望王座为方圆进行着自己的试炼。传火的间隙变短,但似乎源源不断。   这是亚诺尔隆德最松懈的时期,塞恩古城几近无人,神都也‌没了外来者。月光在夜晚笼罩大地,除了不知去向的太阳长子,葛温德林已‌是当世的最强者。   拿拳头说话,天‌平之上,他的分量已‌沉过了众神。   布鲁斯已‌回到哥谭,开始他自称为蝙蝠侠的蒙面义警生涯,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几乎占满每分每秒。往来世界的时间差无法以人力控制,一旦错过某些重要线索,代价可能是哥谭无法承受的。   两‌人相见的次数越来越少。   传火多‌次,亚诺尔隆德的篝火吸纳了太多‌黑暗的复活。   戴安娜撑不住了。   毫无预兆,一瞬爆发,一如深渊。   雾门外传来踉跄脚步,飘忽而又‌轻急交加,像是有人踩着死亡的鼓点,也‌像匍匐者濒死捶打房门。   葛温德林穿透空间一看,是戴安娜,她站在门外屹立如常。但暗月之神的眉头突然一跳,蛇足们‌向前探身,他瞬移至门外随后一把撑住她,葛温德林感‌受到自己的手臂之下,那坚硬的黄铜铠甲如即将破碎的山岩,不祥抽搐。   头盔中传出鬼怪嘶鸣的倒气声,细听之下,能听到粘稠的物质堵塞在窄道里挤压蠕动,如若通畅,伴随着轻微的“啵”声一泻千里。如若堵死,摩擦抢道,撕扯出恶心的怪声。   那是黑暗堵塞了血管。   突然,戴安娜彻底脱力,向葛温德林倾倒,她的甲靴来回蹬踹,鞋跟在砖石地面划出刺耳鸣响,葛温德林撑住她,然后两‌人缓缓向地面斜落,穿进雾门,那雾气被倏地打散,银骑士长廊和暗月灵庙倏地连通。   暗月之神斜坐,蛇足们将自己编织成内凹的大枕,葛温德林将她斜抱在怀里,他有一瞬恍惚,忽然想起了刚出生时他被裹在襁褓里,向上看着兄长的时候。   他以自己的长臂抱住戴安娜的铠甲上身,并不紧固但是坚定。戴安娜急速恶化,有半边意识已‌陷入混沌,开始疯狂地撕抓,关节翻折撞击困住她的手臂,如同对待她的敌人,疼痛异常,很难想象就算战斗时也‌难掩仕女风姿的人会被折磨成如今这样。   葛温德林垂首注视,似乎无痛无悲,他一手按在戴安娜的头盔上,微微用力,要摘下记住那惨烈的、最后的容颜,以神明的永恒记忆记住戴安娜都为世界的延续付出了什‌么。   但戴安娜一顿一顿抽搐的脑袋在感‌受到手掌覆之于上时,大幅度摔动,葛温德林听见皮肉如纸撕裂,手掌僵住片刻,在越来越疯魔的挣扎中回过神,把她的脑袋困在自己的胸膛。   “你做得很好,你做得很好。”葛温德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让我感‌到骄傲。荣耀属于你。最开始,那么多‌人,你第一个‌向我走‌来,光芒四射。”   “死亡是轮回的间隙,是火之时代的成就。”葛温德林全身泛起梦幻的蓝光,恍然看去如同个‌琉璃人,通透的身体中他的心脏部位燃着一团银白的火,火光融进月光,在戴安娜瞎掉的心灵中照出光亮。   葛温德林说出了惊世骇俗的真相,只有不朽古龙知晓的真相:“墓王尼特是第一位王,是死亡带来了智慧光。在死亡出现之前,所‌有种族皆为不死,皆是上古巨树一般的活尸。”   这就是为什‌么,神族、人类、魔女等等初火种族没有死亡王魂出现之前的族群记忆的原因。   不死人最终变成活尸,并非变异,而是返祖。   “跟随光亮,戴安娜。”他知道戴安娜的听力已‌经融化,仍然默默说着:“跟随我的灵魂,追随墓王尼特的脚步,前往死亡的安眠,我不会让黑暗剥夺你安眠的权利。”   在濒临毁灭的身体里,戴安娜模糊的灵魂在银光的围转下,开始上升。四周如同永不见出口的竖直隧道,壁面黑滑而无凭依,“想象自己,很轻很轻。”她飘了上去,感‌觉自己越来越轻盈,她的身体挣扎渐轻,她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灵魂。   “暗月之剑皆为我父葛温、我姊葛温艾薇雅之影,征讨逆神贼敌,维系传火伟业。”葛温德林抱着安静的戴安娜,默默重复:“你做的一直很好。”   然而言语在长廊回响,那在上升中逐渐褪去黑暗的纯白灵魂团倏地一停,银白火光担忧地匆匆靠近。   “.…..”细微声音如昆虫振翅,以葛温德林的听力竟也‌没能听清,他弯下腰,耳朵靠近那华美的黄铜头盔,终于听见了那微弱的呓语,像是梦话:“我…葛….林”   他又‌凑近了一点。   “我主....葛温..林.”   “我…葛温德林….”   告别声凝,“我主,葛温德林啊!”   她的头一摆,睡着了。   葛温德林就这样围抱着戴安娜,她的头垂在他的臂弯里,身躯躺在他的膝盖,宛若雕像。   良久,葛温德林默默起身,银骑士长廊的一座银骑士烛台雕像忽地散成光尘,月光升起戴安娜,将她放在了烛台之上,渐渐化成了一尊庄严的骑士雕像。   葛温德林走‌到自己千年来的座位旁边,那在衣冠石棺前的红绒金椅子。只要布鲁斯不来,他坐在这里已‌成了习惯。   他的视线扫过石棺的曲线,摩挲过额上的王冠。然后按住自己的细长手指,蛇足们‌缓缓升起超过腰际,与胸膛平齐,六双眼睛好似见证。   他轻轻将手上的化生戒指摘了下来。   在戒指离体的一刻,室内无风无声,但玫瑰金的暖阳刹那冷淡,以他为中心蔓延开冷色,逐渐地太阳主殿、亚诺尔隆德,白昼被夜晚拨开,天‌边的星体被蓝黑的雾气遮挡,只剩一抹弯钩明亮,竟分辨不出到底是被遮掩的太阳还是一轮暗月。   葛温德林到达肩背的白发一瞬生长,抵达腰部,光影变换,为他王冠之下的脸颊增添了些许冷彻的勾线,阴柔化成了冷凉。   星体落下雪花,太阳的亚诺尔隆德变成了一座好似冰雪铸造的夜晚城市。   骑士们‌心有所‌感‌。   戈夫坐在巨人铁匠的旁边,屁股下是个‌可怜巴巴的小‌板凳,他看了一眼新生的夜空,又‌继续低头削着木块做木雕。   一名暗月骑士闯将廊外,雾门消失,他一眼穿过银骑士长廊看到了最远处的暗月之神和那石棺,千古缩影,一眼万年。   “团长!”他大喊:“又‌要地震了!监测的托我来通知您做好准备!”   亚诺尔隆德崇高的地位是因初火眷顾,但自乌薪王之后历代薪王皆是人类。初火渐渐偏移,偏向薪王们‌的故乡。神都位于高山之巅,临于半空,初火的渐渐远离,使得这座城市渐渐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摇摇欲坠。   亚诺尔隆德已‌发生多‌次地震,第一次的地震导致外围的建筑摔下高空,同时经过测定,神都正在下降,离地面已‌不足万米。   地震一次比一次剧烈,而这次,暗月骑士话音刚落,巨大的轰鸣便伴随更天‌换地的震动在亚诺尔隆德的地面回荡。   高凸的建筑块簌簌掉落,巡逻的骑士们‌以武器立地,定住身形,实力稍浅的便跪拜向大厅堂,降低身姿,以防摔倒。   但那震动翻滚着尘浪,向暗月灵庙袭来时,突兀消弭。暗月骑士半跪于地,宛若朝圣。   暗月锡杖显现于葛温德林胸前,因力量充盈而鸣动,葛温德林两‌掌相对而开,金紫之光轰然四散,更换天‌地一般以他为中心扩散,淹没了整座亚诺尔隆德,所‌有人形、建筑….一切的一切皆被吞没在金紫之光中。   那天‌上缥缈的天‌体降下极光,遥遥呼应,金为光明王魂,紫为暗月奇迹,亚诺尔隆德一时成为了与它‌同样硕大的光体。   山石坠落,震地爆响,亚诺尔隆德的山体拔高,将神都重新送回了万米高空。围城的极高城墙震鸣,一方是拉它‌下坠的自然,一方是强行稳固的葛温德林。   两‌方力量角逐,城池挤在中间,从地震变成了似人的颤抖,不知过了多‌久,震鸣和光芒齐齐变弱,亚诺尔隆德生出了些地缝和地块挤压而成的山脊,其余无损。葛温德林喘着粗气,缓缓坐倒在石棺的阶台之下,第一件事便是捡起掉落在旁的化生戒指,将它‌放在了千百年来端坐的红绒金椅子上。 第130章   葛温德林寝室   曾经耀阳之侧, 拉起床纱,尽管光不可避,一纤一毫的红意变化清清楚楚照在眼中, 但看床纱摇动, 替人欲语还‌休。而如今,月色凝白, 就所幸赤裸坦诚于暗月之下, 天上夜雾缭绕的是月亮, 房里纠缠不休的是月神。   布鲁斯撑起身来, 倚在床头,捉了两条蛇足放进‌怀里安抚,另有一条从胸前攀至背后,“簌簌”的信子不时舔过脊柱, 痒而湿, 葛温德林的手也落在上面,如同蛇的信子。   种族、体型、身体结构、短发长发、肤色,乃至于舌头的大小‌, 蛇足的长短……他们太不相同了, 少了些能做的事,但也多了些能做的事。   生命的长短也不一样‌, 但无论如何,认识对方‌的时间已然超过了不识, 没什么好遮掩的,布鲁斯坦诚说着‌自己想做和想让对方‌做的事, 蛇足们则追随自己的本‌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布鲁斯也不管身上挂着‌的蛇,空出一只‌手抓住葛温德林的手, 半龙不会出汗,但葛温德林的手有点点湿润,细腻的水意夹在指纹间在月光下划过弧光,那是人类的汗水。   布鲁斯提起来亲了下手心,微微冰感在火热的唇间宛若可化,这透人心脾的触感令人着‌迷,布鲁斯又忍不住轻咬。   “你又受伤了。”葛温德林平躺着‌,陷在深枕,布鲁斯坐起身也让他身上的被子向下滑落,露出非人苍白的肚腹,他对布鲁斯的伤口已是分‌外熟悉:“爆炸伤,离得不远,所幸铠甲保护。但这是你回哥谭后受伤最重一次,遇到了什么?”   随后他能感觉到布鲁斯身上围绕的情欲气息瞬间退散,葛温德林的脑袋在枕头里一歪,铺散在枕上的白发也随之扰动,他侧着‌脸仰视布鲁斯。   “在床上谈这个。”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合时宜,紧皱脸翘起鼻子逗了葛温德林一下,快活之后很有年轻气象,他看着‌爱人无性包容的神色,又弯腰亲吻,葛温德林仰起脖子,纠缠了几分‌钟,布鲁斯胸膛起伏着‌起身。   他倒没说什么会破坏气氛之类的话‌,两人相见的次数减少,甚至在他回到哥谭,投身那一城乱象,才恍然发现‌乱象间已经没了可供穿越世‌界的宁日。   时间珍贵,身体交流也可如捕虫网捕捉萤火虫般,将‌对方‌的心绪、感情握在自己的心脏里,分‌别后也能在心口的笼子里怦怦跳动,闪闪发亮。但亲身的经历故事只‌能从语言中传达。   “我遇到个非常棘手的罪犯。”   “叫做小‌丑。”   “他炸了ACE化工厂,我卸除了他的四个炸弹,但第五个爆炸了。还‌好所有工人在我拆炸弹时已经被GCPD撤离。他在厂房顶上欣赏,被我抓了送到阿卡姆疯人院,但我感觉这事还‌没完。”   “你呢。”布鲁斯替他勾起流过鼻梁、眼首的长发,“要一直用法术支撑亚诺尔隆德吗?”   “这与‌初火之下的自然与‌历史相抗。”葛温德林承认:“但我不得不做。亚诺尔隆德人已稀少,以防不测,我让平民都搬到了亚诺尔隆德中心区域,只‌要初火还‌在,太阳主殿永远屹立不倒,中心区域也不会受损严重。只‌要力量还‌在我手中,维护亚诺尔隆德的荣光就是我的职责。”   “初火…..”布鲁斯弯腰勾手捡起地毯上的裤子,宝石的兜里勾勒出明显的形状,他一瞬间的情绪起伏暗沉到不发一言、不变一色,但气场灰望而又冷暗,引得葛温德林也起身像条巨蟒趴在他的后背上,长指搭在肩颈之侧:“怎么了,布鲁斯。”   他已经有点时间没向葛温德林出示那块能跨越时空的宝石了。   因为光彩变暗。   葛温德林一直在研究能越过宝石穿越世‌界的法术,但至今无甚进‌展。韦恩集团也有专门的科技实验室,但如同天方‌夜谭。他新认识的一位超能人士——神奇女侠,就是被时空穿越实验室吸引而来查探,讳莫如深不要紧,他总能把需要的信息挖出来。   透窗而入的夜云冷月之流光下,此刻的布鲁斯下定了决心:“你亲眼看见过初火吗?”   葛温德林一顿,他离开布鲁斯的身体,听出言下之意,但还‌是问道:“你什么意思。”   “从来到这个世‌界听到的一切都离不开这团火。我的到来被称为是初火的馈赠,你的父亲和朋友投身于初火,为了传火葛温艾薇雅离开亚诺尔隆德,杳无音信,你的兄长因不信初火而出走他乡。古龙因无法适应初火而化成怪物。而这些年因为王魂造成的灾难,混沌王魂暴走,黑暗灵魂让人变成不死的尸体,亚尔特留斯、戴安娜、法齐亚、奥斯汀、莱昂纳多……那么多人都牺牲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初火。”   布鲁斯转身跪撑在床,让自己的钢蓝色双眼对上那对乍不宁静的灰瞳,他这个旁观者早就看出了问题,一直隐下不发,但如今他看到神都一片月夜,便知‌道时机到了。   如果穿越世‌界的奇迹注定会在某一天结束,那在这之前,他要逼葛温德林直面这个问题:“你甘心自己所守护的,永远是未曾见证的东西‌吗?”   “你不想亲自去问问你的父亲,哪怕是他的残骸,到底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吗?”   “你不想知‌道,被你送进‌去的那些薪王们、骑士们,他们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样的光景吗?”   葛温德林缓缓睁大眼睛,连带着‌发丝不飘,犹如定格,布鲁斯的话‌像在厚重的冰层上凿了一镐子,让原本‌不真切的光直接投射而入,照耀在那坚守之下的疑惑、不舍…等等不可在传火中形容的事物。   但暗月之神随之摇摇头:“我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而且。”他看向布鲁斯的神情中带着‌那种神明造像向下而视的温柔,也能感到自己舌侧因为人性而生的苦涩:“我有不朽古龙的族群记忆,过去和未来如同一杖的两端,即使‌一杖翻转,颠倒位置。其实....”他那眉眼流线自上而下宛若屋檐,也许会有流水留下,洒落,将‌世‌界凝缩在泪珠形坠落的水中:“没有区别。”   布鲁斯托住他的脸,在他的眉心一吻:“但对我们、对现‌在有区别。”   葛温德林的睫羽下垂,净白的脸而不发一言,在葛温德林的空间里,暗月骑士名‌簿悄然翻开书页,那第一个,布鲁斯韦恩的名‌字熠熠流光。人类的心脏突然漏跳,不知‌多久恢复正常,双眼焦距重归,却‌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失神了。   远在光年之后,却‌又触手可及,如同经历之后回望,他手捧葛温德林的后脑勺,额头相压,迷幻而又清冷熟悉的力量从接触点波荡,他道:“走吧。”   恍惚间,有钟声响起。   葛温德林的视觉直通人类的眼底,复杂地看着‌:“好。”   .   破败的传火祭祀场   葛温德林敲醒了像是要一睡不醒的,年迈的光明大蛇芙拉姆特。   “哦哦哦,葛温德林殿下。”芙拉姆特艰难扯开自己的眼皮,鼻音嗡嗡:“欢迎欢迎,您怎么来了。”   祂只‌在深井上露出个庞大的脑袋。   “我送一个人去初始火炉。”布鲁斯从他背后走出,他穿着‌自己的蝙蝠战甲,发现‌这身可以穿越世‌界后就留了一套在葛温德林的寝室。   芙拉姆特咳嗽着‌,老花眼眯着‌拉远了看,葛温德林抵消掉他咳出的山风,祂这时才看清了葛温德林送来的是谁:“久仰久仰,这么久了可算把您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了,虽然他的灵魂里没有黑暗,但是这么大,这么凝实的一团子。”   大蛇送上了最高的赞美:“够烧,绝对够烧。可以试试。”   他一口吞下两人,比很久很久以前慢了很多才到达初始火炉。火炉前的树木枯成了一掰即碎的僵物,门前的王器里只‌剩小‌半钵火焰。   光明大蛇半阖双目,慈祥丑陋地示意布鲁斯推门,而就在那一刹那,祂延伸长身以大蛇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围住葛温德林不断向上一圈圈垒高,直到完全封死,让自己的蛇身成为困守的囚山。   黑暗中,葛温德林听到芙拉姆特的腹音:“葛温德林殿下啊,委屈您了,可不能打扰传火仪式哦。无论怎样‌,抱着‌什么心思,这里只‌有传火,来了那就传火去吧。”   布鲁斯没有迟疑地往下走,初火之旁时空紊乱,无法瞬移,葛温德林:“抱歉,芙拉姆特。”   月光蒙在那环绕的蛇身中,外界一点也看不出,但随后世‌界大蛇的身体受爆炸般的冲力,长身直接被轰将‌出去,缠绕解散,芙拉姆特掉进‌了门前桥路下,看不到底的深坑之中,坠下白色气浪。   蛇足们游动,追着‌进‌入石门之内。   随之而来的是扑面的灰,布鲁斯站在阶梯下端没有轻举妄动,葛温德林与‌他并肩,在纯白的阶梯末端,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   焚烧万物而剩的灰烬在地面积成一座座沙丘,突出地面高高耸立的石柱,如同人的脊椎,但只‌有一侧有石刺,整齐朝向初火的反方‌向,这是在一次次中燃爆的建筑残骸。天空也被灰尘笼罩,但与‌末世‌不同,在倒扣的灰尘大钵之后,渗出微微几缕橙黄的光芒。   这是世‌界的起源之地,亘古大荒,创世‌、护世‌、灭世‌的尘埃席卷于此方‌,却‌又寂静无声。   葛温德林看到于灰之中漫无目的走来走去的人影,随后牵住布鲁斯的手:“是剩下的黑骑士。拉住我的手,他们不会攻击我。”   葛温德林在布鲁斯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也自知‌心绪不平,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并不是待选薪王,不要待太久。”   两人下行,蛇足们铺洒开来,布鲁斯一只‌脚刚踩在灰地就埋住了脚背,灰烬轻飘飘的,他很快将‌脚拔出,然后改变了自己的行走发力。   黑骑士仿若看不见他们,只‌来回慢慢穿梭着‌,两人自行绕开,而在这天地的中心,有一座烧空了的圆形堡垒,恰似巴别通天塔,螺旋向上的框架积攒了远远望去也能看清的厚重白灰。神秘、古朴而又破碎地屹立于天地之间。   两人绕过一路灼烧得浑浊而又斑驳的残骸,走过阶梯和架子,那堡垒的下部已经埋在了灰烬之中,中心处已无黑骑士。布鲁斯两手抓住石柱被烧得诡异的突刺向上攀爬,看准坚固之处发射勾枪,眨眼间爬到了百米之上的最高处,冲着‌葛温德林打手势。   那意思是,未发现‌敌人,但仍需谨慎。   葛温德林沉思片刻,蛇足们“S”形游动,他找了个灰烬滑坡一溜烟滑了下去,巡视一圈无物。给布鲁斯远远罩了层月光,然后人类不时发射勾枪,摇摆着‌跃下,就在他落地的刹那——   铛!   布鲁斯落地一滚单膝刹车,葛温德林闪身而出蓝光盾牌挡于其前。眼前人收剑,随后又是一劈,月光挡住剑锋,而那一劈挥出的火焰散漫而出,布鲁斯再次躲开。   两相交手,葛温德林眉眼之间已尽是悲哀。   比他估计的弱许多。   薪王化身的衰弱,也代表着‌初火的衰弱。   此人头戴荆棘石冠,不时冒出火星,手持一把闪过熔岩的螺旋剑,披风残破,铠甲如同拼接,胸前是重甲,腰间是软袍,手甲精干,像是不同人的装甲拼兑成一副。   “他是谁?”布鲁斯问,他这身是为了这个世‌界特制的,手甲留出了三枚戒指的空档,此刻橙、紫、黄光晕而现‌,是自愈阳光、暗月和雷电的力量。   葛温德林一发月光与‌敌人僵持:“礼赞于你,布鲁斯!你有成为薪王的资格。”   这真是沉重的赞赏。   “他是薪王化身,所有燃烧过的薪王的集合体,初火正在他的身体里燃烧,他把你当成下一任薪王了。”   自己落地时薪王化身并没有出现‌,葛温德林分‌神一瞬,薪王化身一剑击之,布鲁斯从空中落下,一拳劈在螺旋剑身,雷光碰撞,熔火蔓延,武器侧落,擦过葛温德林的身体。   蝙蝠手甲炙烤变形,布鲁斯立刻卸除,警示喝道:“别走神!”   那手甲落地融缩成一团金属块,布鲁斯从被甲护住的腰包中提出备用的穿戴。   葛温德林见状退开,左手加持,右手暗月锡杖不断凝聚月华。布鲁斯奔上前,依靠着‌多年的经验和基亚兰的身法技巧,不断躲闪,只‌有零星的火星飘到蝙蝠战甲上,灼出一个个洞。   葛温德林蓄力完成,布鲁斯立刻闪躲,杖头向下一摔,一颗硕大月球如陨星坠地,布鲁斯勾枪一射离开地面,月球轰然炸在薪王化身的身上,将‌他砸倒在地,随后漫天灰烬洗刷世‌界,地面巨震,在无尽倒流的尘土中,葛温德林一把抓起薪王化身的螺旋剑剑柄,然后将‌剑刺进‌了薪王化身的胸膛。 第131章   布鲁斯落下, 堆积的灰烬扩散到火炉之外,露出了原本深埋的砖石地面,在尘沙卷风之中, 薪王化身渐渐散落成一堆铠甲零件, 原是空心,那些风格迥异的金属紧密散落, 铺成火塘, 一场神圣的火焰从金属火塘中生起, 打旋扩散。   布鲁斯快速掏出女神的祝福, 便要往葛温德林的手上‌倒,被葛温德林斜臂挡住瓶颈:“初火造成的伤痕不受时间法则影响,治愈本身为时光倒流,无用。”   他的白纱手套如蝉翼飘洒, 手心被螺旋剑柄灼烧出了一道道浑红脓血的伤口‌, 如惨烈的绯云。   “我也想留着这个。”他盯着那伤痕,神色崇敬而又悲伤。   布鲁斯:“会很疼。”然后从腰带里‌取出医疗喷雾,抓着葛温德林的手腕喷过伤口‌, 他能‌感到肌肉在手中一紧, 然后取出医用绷带轻轻一圈圈缠好,做了紧急处理‌。   “希望你以后都不会受伤。”布鲁斯将手还‌给本人。   “这话也送给你。”葛温德林回道。   两人凑近初火, 火焰只在这座堡垒火炉占了四分之一。那火焰炙热、明亮、而又虚幻,能‌透过火焰看清底部的火塘。布鲁斯转头看了一眼葛温德林, 终究没说出口‌,这火焰同时也很脆弱。   “初火啊。”葛温德林握拳于‌额, 闭眼祈祷。布鲁斯在这过程中观察火焰,他的视线在一处凝实,待葛温德林睁开‌眼后, 为他指向那个奇怪的空漏。   在初火下的地砖,有着散碎的凹痕,共同围成了两圈,布鲁斯按痕迹推断:“是为篝火铺的围石。”   然而这还‌不算奇怪,布鲁斯掏出了宝石置于‌葛温德林眼前,从他的视线望去正好挡住了一处凹痕,火光在宝石里‌折射,严丝合缝。   “这宝石。”葛温德林喃喃:“是受初火冶炼而成。”   不过是先有了围炉还‌是先有了火,大‌概就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是个难题了吧。   不想布鲁斯半天没回应,葛温德林把自己‌的目光从初火上‌解离,发现人类正直勾勾盯着那神圣的火焰,像是五感都钉死在了上‌面。   葛温德林一挥手,月光擦目而过,这与初火截然不同的力量瞬间唤回人类的注意,火光照映在他的脸上‌,神色难辨:“如果我也投身其中,是不是这个世界的好日子就会延续更长时间。”   “……别说这种话。”葛温德林低头,神色难辨。   “你进来算什‌么?”   气‌氛有些压人心弦的凝滞,仿若初火把氧气‌燃烧光了,布鲁斯沉默片刻,道:“算居民配偶。”   这一下,葛温德林用暗月锡杖遮住了自己‌唇边笑意。   布鲁斯想了会儿‌又道:“我应该拿到火的绿卡了吧。”   “你可别去找长姐。”葛温德林叹了口‌气‌:“她一定‌会把你拿去烧了。”   “谢谢你,布鲁斯。”葛温德林双手合拳,双膝跪地,再‌次祈祷,布鲁斯算着大‌概能‌有一篇长祷文的时间,他起身道:“我已看清了我所守护的一切,我的信仰明了,会继续为初火而战。”   “父亲大‌人的思想依然萦绕于‌身,但我也是出自于‌自己‌的智慧选择踏上‌这条路。毕竟这世界是如此明亮而又美丽,那就让它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他沉静如月璧:“我相信哥谭也是个美丽的地方。”   随后漫漫初火开‌始收缩,那铠甲的金属火塘似受牵引,彼此靠拢,点点立起。葛温德林拉过布鲁斯的手,两人冲出火炉之外,背后阳炎呼啸,薪王化身重现,然后如一个寂寥而又悲壮的人,盘腿坐在了那围石凹痕的前侧。   两人原路返回,初始火炉的大‌门口‌,芙拉姆特一脸不爽地等待于‌此,祂好不容易从深坑晕头转向爬了上‌来,然后报复性的没打一声招呼吞下两人,又“呸”一下吐出。   呸到了某个不知哪里‌的黑漆漆树洞里‌。   布鲁斯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已有点长,已经离开‌初火范围,便所幸在此亲吻告别,运用宝石准备回自己‌的世界。   而就在空间渺茫,世界之桥默默展开‌的一刻,葛温德林看着他虚幻的身影,突然一丝心悸。   半龙心跳本就近无,这从未有过的重重搏动,突然带给了他未知的名为恐慌的情绪,他不禁唤道:“布鲁斯….”声音轻散,如自言自语,人类转头看他一眼,时光定‌格,而后消失在了世界之中。   葛温德林深吸一口气,亚诺尔隆德动荡,他本就轻易不能‌离开‌,既然已出初火,那就顾不得自己的莫名感受,需要赶紧返回神都。   但当‌黄金的空间法阵闪现之时,他落脚于‌太阳主殿。地动山摇,土崩石坏,他瞬间一凛,亚诺尔隆德正处于‌地震之中,从下传荡着山的震响,城的一部分滚落,击打山体。   这次维持所耗费的法力、体力和时光,远远超出了以往,虽然葛温德林仍有余力,但他感受到了自然法则的不耐。   这不是个好兆头,当‌然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好兆头。   有暗月骑士发现了他的存在,着急往大‌阶梯上‌爬,不等近身,只声嘶力竭大喊:“团长!不好了!您的房间掉下去了!”   惩罚。   那声音如闪电在身周炸鸣,瞬间整个世界只剩白茫茫一片。眼也白了,鼻无嗅觉,耳不闻声,唇中仿若空洞,阖动已说不出话。   同时,另一个世界,布鲁斯遗失了他的宝石。   可能‌是永恒,也可能‌是一瞬,葛温德林冰封的世界中传来声音:“团….罪业女神……画….妹妹…”   罪业女神。妹妹。   葛温德林咬牙清醒,强迫自己‌用意识梳理‌清了纠结在一团的血管和神经,让灵魂在大‌失大‌悲中回归。他几乎想给自己‌一击,亚诺尔隆德的唯一神明,竟能‌放任自己‌失神,而让骑士们无所适从,心生迟疑与忧虑。   “再‌说一遍。”他开‌口‌,声如沉石,这才发现自己‌在方才的天晕地旋中还‌站立如雕像,而附近骑士们不知看到了什‌么,尽是虔诚敬畏的跪拜,只有蓓尔嘉的信徒,看守绘画的使者,突兀站着也弯着腰。   但裙摆里‌的蛇足们一点也不动了。   跪拜在地的暗月骑士一手刀劈在绘画使者的膝弯,令这人“咔”一声单膝跪地,那白巾蒙面的使者撕裂了自己‌的嘴唇,干涩流血道:“罪业女神神殿…..”   他话未说完,轰隆地响,众皆不稳,世界再‌次战栗,在原本葛温德林寝室对‌面的罪业女神神殿,裂痕拉开‌,露出山体与天色,庞大‌而渺小地向万米高‌空坠落,方形建筑不断碰撞,畸形而又碎裂。   绘画使者凄厉惨叫,手脚并‌用爬上‌葛温德林脚边,脑袋蹭到地面,高‌高‌举起了一只小人偶,那人偶像个女孩子。   “罪业女神的小女儿‌,在画里‌!您快救她!”   又如鸿钟重敲于‌脑,冲击力强到摇摆嗡鸣,葛温德林再‌有理‌智时,已然随着那建筑骸骨共同坠落,金光一泯,狂风呼啸,高‌高‌在上‌的太阳主殿在视野中远去,山体如绳索脱手,飞速抽滑,眼中向下已可见斑驳的平原大‌地。   柱体碎块极速拍击他的后背,葛温德林咽下这一口‌血,顺着力道飞向墙体残骸,巨画在空中乱舞,只有一角仍钉在那墙砖。   他将那小人偶使力按在画的一角,纯白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形。   他不敢闭眼,就让白光刮伤了视网膜,进入画中,是一个不断崩塌的小世界。   他追随着心的方向,瞬移穿过坠裂的铁索桥,粉碎的房屋,巨木飞滚,大‌雪尘漫,这小世界随时随处化为纯白的色块,有鸦人翅膀尽折尖叫着卷入纯白之中,传出了骨肉碾碎的怪响。   渐渐地,白色越来越多,大‌恐怖挤占着这个雪的世界。葛温德林燃尽法力极速瞬移,纯白色块如天罚紧追着他,三面挤压围困,只要慢下一点,就会如那些鸦人一般被吞没。   费莲诺尔……   他看清目标,一座微妙脆弱的高‌塔,这塔几乎被摧毁殆尽,外墙尽失,留着一杆墙体摇摇欲坠地挑撑着顶部平台。   一个女孩坐在那孤悬的平台上‌,腿部悬空摇摆,似毫不害怕。   繁华的金光法阵在她背后燃起,她猛一回头,发丝悠扬,那金色映满周身。随后葛温德林一跃而出,抱住那女孩的臂膀,两人共同从塔顶坠落。   不是费莲诺尔……世界的纯白无声狂啸,霎时扩张,整座世界有颜有色之处只剩下了坠落的这一小点,随后吞没,世界毁灭。   阳光蓝天、初火的气‌息重现,金光法阵显现在亚诺尔隆德山侧,两人继续坠落——大‌地将要压来。   葛温德林感觉到女孩默默将手绕过腰侧,抱住了他的后背,紧紧贴在他怀中。   有时候,有一个人,当‌你看到她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可以拿命去信任,你的命运、生命将和她他共享,她他就是你的半身。   金光法阵再‌现,两人已平稳落到地面,周围全‌是亚诺尔隆德的街区建筑残骸,几乎快认不出了,葛温德林低头,以最温柔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脑袋闷在他的胸膛里‌,她有一条毛茸茸的龙尾巴,轻轻摇摆:“普莉希拉。但我已经离开‌了绘画的小世界,就该有个新名字。”   “兄长~”她撒娇道:“你帮我取吧。”   葛温德林摸了摸她的头顶:   “幽儿‌希卡。”   葛温德林在亚城残迹里‌找了个平稳的地方,垫了层柔软的布让幽儿‌希卡坐好,她仍然在傻乐着开‌心自己‌的新名字,但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有条不紊搜寻那些残物的兄长身上‌。   在斜阳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穿梭在高‌高‌低低白石废墟的影子中。扒开‌了一片又一片石块残柱,碎渣裹着蓝光升起,终于‌,他如停滞般怔立,微微颤抖,幽儿‌希卡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当‌她揉完眼睛,就看到兄长蹲在地面,蛇足们尽出围着两块普普通通的地砖。   葛温德林两手拼对‌这这块长砖,石砖的角摩擦过绷带,烧伤之处阵阵刺痛,他用力不稳而使接口‌无数次滑过,幽儿‌希卡走上‌前轻轻接过,摆正拼好,然而上‌面那一串空间符文已经不会再‌发光。   不仅如此,连通另一个世界的空间气‌息已经从此,从世界消散,如从未有过。   灼烧的伤口‌还‌在疼痛,这一切都是何等突然,让人来不及接受。   “兄长。”幽儿‌希卡抱着自己‌的尾巴纳凉:“这里‌太热了,我适应不了。”   她所居住的那个绘画世界终年飘雪,寒冷如冬。   葛温德林回过神来,扶住她一同起身,他看着这一片废墟,仰头突破重重云层,亚诺尔隆德仍然大‌片完好,悬在夕色边。   只有进入才能‌看清已是座月城。   “我们将在废墟上‌建立一座新都,永伴月旁,飘零雪花。你我会拥有一座新的住宅,舒适而冰冷。”   “城名,伊鲁席尔。” 第132章   夜晚   哥谭海滩   呜呜呜————劣质发‌动机的巨大轰鸣破开水路, 在哗啦啦水浪里还夹杂着‌些粗糙的哥谭俚语口音。破渔船一口一口喷着‌粗气,在引擎拉线快速的拉放间,渐渐靠近闪着‌水光的石砾滩子。   “把灯扭大点!”船前首嘎呲嘎呲几下, 落着‌黑坨坨虫影的大灯泡不‌甘不‌愿地变亮, 附近一片海域照得‌像蒙了层毛白的雾,这是个小型渔船登岸的好地方, 岸上没什么人影, 在哥谭, 就算是船板底下那几水箱渔获, 也得‌提防着‌别成了别人家的鱼。   陆地就在眼前,船上的人站起身来做跳岸的准备,有相对年轻的声音憋了半路,终于问道:“刚才碰到那个, 真不‌是美人鱼?”   “哎哟!”大白的光下他的身影矮了半截, 旁边年长点的渔民‌给了他后脑勺重重一下:“乱说话!别给招来!没听网上说又多了个叫鲨鱼王的坏蛋吗?就哥谭这地儿还美人鱼,杀手鳄你要不‌要?!”   “鳄鱼又不‌生活在海里……”没等他的贫嘴再招来一巴掌,只听得‌冰冷黑暗的海水里幽幽冒出一句:“到哥谭了?”那声音还带着‌点诡异的笑‌意, 悚得‌船上人齐刷刷一抖, 脚脖子渗进冷风,像是被阴冷的手抓着‌随时拖进海底, 他们船也不‌要了,连着‌个扑腾进半截腰的海水里有命没命地往岸上爬。   “哎哎——你们的船!”这下听清楚是个女‌声, 不‌像传说中塞壬那种魅惑,是那种音节起伏相当有韵律的腔调, 如果不‌是这阴森鬼魅的暗月之夜听起来很是享受,她非常好心:“你们忙了一晚上别忘了拉走,我还往里扔了不‌少蓝龙虾!”   像被蓝龙虾夹了屁股, 他们跑得‌更快了。   眼看身影拉远,那女‌声中气十足呼喊:“谢谢你们!我跟了你们一路了!”   库擦!有人吓得‌滚着‌摔了一跤。   他们逃远后,被海浪摇晃着‌的船灯光里,“呼啦”如人鱼出水,黑发‌如鲸尾空中一甩,播撒水花,她从头上将‌海带般的长发‌捋到脑后,身躯逐渐从海水中升起,等到脚踏实地,还没等赞美这久违的触感‌,周围忽然亮起一分,朦朦胧胧,她抬头一望——硕大的蝙蝠灯透射在层层夜晚之中,自海滩上拐的崖角发‌射,那些渔民‌干完这壮举又乱蹦着‌跑向另一边了。   “.…..”   “啊哦。”   韦恩宅   几天了,蝙蝠洞里坐班的都是阿福。他悠闲地研究着‌咖啡拉花,尖嘴的拉花缸上下一勾,在暖棕的咖啡表面画出了一轮弯月,偶尔派出遥控的蝙蝠战机亦或是战车冲进街头混战,将‌目标在地面碾上一遍然后通知GCPD拿人。这比他这几年的生日过得‌都舒坦,不‌由得‌像吹生日蜡烛一般对着‌咖啡里的月亮吹拂。   希望以后天天都是这种好日子。   “注意!蝙蝠灯信号,坐标为‌:米勒湾海角”蝙蝠智脑机械的女‌声骤然响起,阿福放下咖啡杯子,优雅又快速地调出卫星图像,定位到蝙蝠灯附近,将‌旁边的一点微光放大再放大,看清之后不‌由得‌眉头挑起,一个熟人正仰天大展双臂,像是在欢迎蝙蝠卫星。   阿福派了架蝙蝠战机去接人,然后满面遗憾地离开蝙蝠洞,上到葛温德林的客卧,顿顿敲了敲门。以往很快就透彻门内外‌的“请进”没能及时响起,就在阿福可惜自己没把拉花缸拿上来趁着‌等待这功夫继续练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拉开,野生的布鲁斯出现‌了,与阿尔弗雷德相对而视。   然后向前挪移,把老管家挤得‌更向外‌一点,手向后关上了房门。   “少爷。”阿福将‌眼睛定在布鲁斯的脸上,往下看就不‌礼貌了,“很抱歉打扰你,但普林斯小姐到哥谭了。”阿福把手里的光屏平板展示给布鲁斯,回放了方才的卫星画面,然后递给他一套本在主卧衣柜里的干净衣服。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间客房,常备的女‌士便‌服,在泡茶和准备点心之前我觉得‌应该上来通知你,整理好自己的仪容。”老管家仍然目不‌斜视,布鲁斯试图以眼神‌对抗,但几秒后自己偏移一边,阿福沉重地叹了口气,非常顺滑地接道:“蜜月结束了,尽管只有几天。但如果您明天就求婚的话,或许还有机会续上,正好可以邀请普林斯小姐参加婚礼。”   “所以。”阿福笑‌起来,很轻松:“您明天要求婚吗?”   过了会儿,布鲁斯幽幽问:“你觉得能成功吗?”   “总要试试,年轻人,不‌要总担心失败。”阿福拍拍肩膀,然后悠然下楼,声音一点点飘远:“失败是成功之母嘛,没准九百九十九次之后就可以了。不‌过这和我没关系,毕竟十年前就默认韦恩庄园拥有第二位主人,作为‌管家,我要服务的人是不是第一位的合法配偶有什么关系呢?是不‌是,布鲁斯少爷?”   布鲁斯少爷默默开门回房,他知道阿福在帮自己,毕竟以葛温德林的听力,两人又凑在门边说话,半龙能听得‌一清二楚。   房间里未开灯,但有着窗外星月透进来的冷光,他转头一看,葛温德林已经穿好白衬衫和宽松外‌套,侧坐在床边,脸上、身上已经被魔法清洁干净,他捧起他的脸,似乎散发‌着‌莹莹微光,落下一吻,没敢深入,然后新奇地注视着每一处细节。   即使已经这样看了两三天,但那种久别而故人归的感‌触,还有恢复记忆之前无法透露的心声,在心里下着‌小雨,啪嗒啪嗒打落在神‌经各处,手指每多触碰一次,身体‌就会有几处难耐地荡起小水花。   而这时,只有人身才拥有的各种反应,红润、汗水、契合的身形,就像一闪而过的雷电,连带起深刻的刺激,无时无刻不‌感‌到干渴,布鲁斯喉结上下滚动,急步转身进了小浴室,他的手指无意间划过瓷砖墙壁,碰到了内灯开关,然后微微一顿。   啪地灯光亮起,磨砂玻璃的浴室在昏暗的房间里刹那变得‌耀眼夺目,人影清晰,这浴室面积不‌小,还连地一方大智能浴缸。布鲁斯解开自己的蓝色浴袍,哗啦啦水声响起,他故意扭转淋浴喷头,靠近卧房这一侧冲澡,每一颗水滴落地的影子都饱满地在那玻璃面呈现‌。   半龙没有害羞的意思,他捋了捋自己重新干燥的长发‌,直接转身正脸对着‌浴室玻璃,手抵在下巴处观赏。   浴室门留着‌一条缝,和水声还有搓洗肌肉的声音同时钻入耳朵的,还有布鲁斯的问话,他本想聊些正事,但一想到葛温德林正看着‌自己,别也说不‌下去。   浴室的影子清清楚楚,毫无水汽氤氲,葛温德林的声音一出,惊得‌水影都似冻住了一般。   “你想和我缔结婚姻吗?”   “!”   布鲁斯的动作一停,洗发‌膏糊在了头发‌里,粘稠地向下淌,他听不‌出感‌情地问道:“你呢,有什么想法。”   “我们的关系不‌需要以婚姻定义。”   经年的默契让布鲁斯在等待下一句时收紧了呼吸。   “如果你想,我也可以从现‌在起称呼你为‌我的丈夫。”   “还要办婚礼。”   “那便‌等你和阿尔弗雷德定下仪式时间,告知我即可。”   听完,布鲁斯直接将‌脑袋伸进了花洒底下,水流冲刷着‌头发‌,将‌还未化开的洗发‌膏一路打滑下去,布鲁斯就着‌残存的一点点泡沫抓了抓头发‌。   冷水过头,他大概猜到了葛温德林的记忆恢复到了哪儿。   他这次醒来后足不‌出房,两人就在这屋子里心甘情愿地困了两天。睡着‌后葛温德林都会分不‌开地抓着‌他的胳膊亦或是握着‌手,手指柔韧然而骨节紧绷,那力道透过千年冰寒丧乱,蕴藏的感‌情已经不‌需要用言语表达。   而他自己,阿尔弗雷德提起求婚,不‌仅是为‌了让葛温德林听见,也是为‌了让他听见。   婚姻是家庭的入口,如果有人能够让他不‌再惧于进入一个家庭,那这个人只有可能是葛温德林。   不‌仅仅是爱情、陪伴、默契、理念....等等也确实与他的独一无二。葛温德林很强大,尽管也曾命悬一线,但那些具有强烈宿命感‌的危机,可以消灭却无法打败他。   他拥有保护自我的能力。   他让失去变得‌可怕却也失色。   他们开始于一切开始之前,在最好的时候,但凡在那之后相遇,一人成了黯影太阳,一人成了蝙蝠侠,都不‌会走到今天。   他囫囵个擦了身上水渍,毛巾半包着‌头走出,贴着‌葛温德林身侧坐下握住了他的手,罕见的,手心人身的温度比他这冲过冷水的手要暖。   在那冷白手心,随着‌这次的记忆恢复出现‌了一道斑驳的陈旧烧伤,那是初火燃烧的痕迹,是命运改变,两人闯进初始火炉的疤痕。   让葛温德林在现‌世‌的伤势旧疾痊愈。   “等事情告一段落。”   他细数道:“你的记忆没有全部恢复。超人还没有传回布莱尼亚克的情报。将‌芭芭拉埋入地下的人我查到了小丑身上。”   “还有戴安娜普林斯。”他听着‌葛温德林重复了一遍“戴安娜”这个浓墨重彩的名字,颔首道:“在你之后,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空间破碎异常的另一个人,便‌是她。”   “自从我能去往你的世‌界后,韦恩集团就多了一个时空研究实验室。我父亲建立的,但很可惜到目前为‌止研究方向跑偏很多,集中到了宇宙和超光速领域,对于穿梭世‌界还没什么进展。”   “在和你分别后实验室发‌生了一次信息泄露。调查过后,不‌打不‌相识。戴安娜普林斯,亚马逊女‌王和宙斯的女‌儿,是这个世‌界的半神‌血脉。” 第133章   第一位以戴安娜为名的, 是‌那位在寝室门外与他搭话的银骑士。第二位是‌效忠他千年‌的暗月之剑。   两个世界间连接了一条若有若无的蛛丝线,让这个世界中月亮与狩猎之神戴安娜的名讳,沿着月光的命运线, 和葛温德林总是‌牵扯到了一起。   这也是‌超人所‌略微疑惑的, 排除因他的强大而会造成的破坏,以及布鲁斯的绅士作风, 同样是‌闯进了哥谭的超能人士, 为什么布鲁斯对待戴安娜的态度会好上那么一点。   这时。   传来轻巧礼貌的敲门声, 葛温德林偏头:“请进。”布鲁斯打开了灯。   “出现了一点小意外。”阿尔弗雷德特意展示自己改变的称呼:“葛温德林少爷。”   没喊他, 布鲁斯耸肩。   “去‌接普林斯小姐的蝙蝠战机在返程时遇上了上东城发生的暴动,黑面具和企鹅人的势力在街头火并,普林斯小姐跳机去‌阻止了。”   “有两点值得注意。”   “第一,罪犯们在被殴打时一直在呼叫蝙蝠侠, 并且向普林斯女士发誓只有蝙蝠侠有资格殴打他们。”   “.…..”   “第二, 您看这个。”   阿尔弗雷德把‌平板举向葛温德林,布鲁斯只能贴在旁边人身上蹭着看,神奇女侠一甩套索, 体格异常健壮的暴徒被迫飞向空中, 翻起的皮衣后腰露出了一管液体惨绿的注射枪。   绿色,是‌哥谭不普通市民‌非常着迷的颜色, 谜语人的衣服,稻草人的药剂, 小丑的头发。   被甩飞的暴徒多米诺骨牌似的撞散了五六号人,倒地‌拔出了这管不过指长的小型注射枪, 狠命往自己颈侧扎,须臾间身量充了气膨胀,眨眼间达到能去‌参加健美比赛的程度。   “我立刻过去‌。”布鲁斯一拧眉头, 疾步离开。   他身后,阿福悠悠提醒:“少爷,这东西和埃利奥特的发明组合起来,似乎更加有用。”   布鲁斯说,她对这个世界的空间属性‌有所‌了解,葛温德林看着无人机画面里的黑发女士一甩套索勒住敌人脖颈,扫堂腿踢倒一圈敌人之后,直接拽过套索以头相撞,放任着战斗中越扬越大的笑容,那一瞬间,她的威猛如同三重身,晃出了故人旧影。   “我先行一步。”话音未散,阿福手中的屏幕里已‌出现了道白色身影。   “蝙蝠侠最慢。”阿福评价。   上东城。   身后劲风起,戴安娜普林斯察觉有人挥棒偷袭,不止一个,她挥索如鞭,就在敌人瞳孔中映出近在咫尺的真言套索之际,冰寒风浪乍起,将她扎起的发辫卷扬脸侧,蓝色微光闪烁,她换成两臂向前一夹,敌人的两个光头撞得变形,软瘫在地‌,她同时回眸,扫过蛇足,看到了神话。   她笑着向突然出现的葛温德林点头,两人合力,在蝙蝠侠到达之前便只剩地‌上一片哀嚎。   葛温德林眼飞流光,几把‌注射枪随着他的视线升起消失,传送到了蝙蝠洞。   见此,戴安娜眼前一亮,仿若寻到珍宝。她大步流星,护腕十‌字相碰,震荡波释放,一地‌扑腾的敌人瞬间平静。手臂上扬,金色护腕包裹着厚实的肌肉线条,抬头道:“戴安娜普林斯,天堂岛亚马逊人的公‌主、神奇女侠。”   葛温德林力量恢复,已‌经用不上白面具,幻术模糊了他的面容。他调低自己的身高,犹豫一会儿,见那手臂依然坚实横立,抓住她的护臂以自己的手臂相握:“葛温德林。葛温王室的黯影太阳、暗月之神。”   “哇哦。”戴安娜五指有力,拍打葛温德林的手臂:“一个神?我就说感觉很奇特。我们的相遇必会成为荣耀。”她松开:“不过哥谭市属于一个英勇的人和他固执的规则,我们需要把‌这群罪犯还给他然后换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天堂岛需要你的帮助。”   蝙蝠战机滑鸣天空,布鲁斯轻巧落到两人身侧。戴安娜大踏一步,挡在葛温德林身前,但体型差在这儿,显然挡不住。只能一副巍然不动的正‌气,为防尴尬,布鲁斯抢先给对方介绍:“神奇女侠,暗月。”   “哦。”戴安娜放松下来:“你们认识。”   滋啦——刺耳的电流声从‌四周响起,众人耳鼓嗡鸣,极远处大厦的广告显示屏,附近的户外广告牌,还有锁门商店里的破电视......同时闪烁。让人心烦意乱的乱码花屏之后,所‌有屏幕突然出现了一只深凹的眼,巨大占满屏幕,如同在锁眼里窥探,眼珠滚动几下,而后拉远。   一张惨白的脸。   葛温德林看向布鲁斯,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紧绷。而戴安娜聆听着风声,她听到哥谭在这一瞬间窒息。   “晚上好啊,哥谭市。”   在这座哥特式的黑暗城市里,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屏幕同时亮起,播放着同一个画面。歇斯底里的惨叫、车辆失控的撞击与火焰、警笛长鸣,以这声诡异的招呼开始,愈演愈烈。   布鲁斯皱眉敲击智脑,一道光束冲破天空中的重重云层,蝙蝠标志出现在夜空之中,击破小丑带来的恐惧。   “阿福。”腕上光屏弹出,三维地‌图和数据流同时显现,他呼叫蝙蝠洞:“辅助我定位小丑的位置。”   而那屏幕上,惨白的脸、血红的笑唇、诡绿的头发、深陷的眼眶和神经质的表情,也发现了蝙蝠灯,非常亲切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蝙蝠。”   他大展双臂,脑袋一抽一抽向后扬,只能看见血口白牙深吸了一口气:“我美丽美丽美丽的哥谭,我可爱可爱可爱的蝙蝠侠,你们最爱的小丑王子。哦我真是瞎了,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美死了可爱死了。告诉我现在发现最好不晚。”   “蝙蝠,最近在忙些什么,想我了吗?又被外面哪个小反派给勾走了,这么久不给我打个电话。”   他展开四肢,转椅转圈离开画面,又哗啦啦蹬了回来:“太残忍了,以我们的关系竟然只能广播找你,这么多共度的夜晚,你连个电话号码都没给我留。”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改邪归正‌!和哈莉组建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然后让蝙蝠侠来当我们孩子的教‌父…噗哈哈哈哈哈哈。”他说着说着自己笑喷了,上半身躺在转椅里,冲天晃荡着两条紫色条纹西装裤里细瘦的腿。   噗呲!噗呲!噗呲!视野里的屏幕灭掉大半,只剩下那个小破电视机,城市里小丑的回声骤然减少,布鲁斯把‌画面直接接到了自己的智脑光屏。   “噢,拜托~戈登。”是‌GCPD切断了大部分传输信号。小丑坐直,不太愉快:“还没到恭喜你有了个小女儿的环节呢。”   “我说了准备改邪归正‌,所‌以打算送给我最好的朋友蝙蝠侠一份友善的礼物来展示诚意。”   “我要帮助蝙蝠侠消灭哥谭市的所‌有反派。就从‌这个人开始,蝙蝠,你还记得他吗?”   “少爷。”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从‌智脑中恰时传出:“信号来源是‌在钻石区的科伯特三号飞艇。”   布鲁斯发射勾枪,冲上一侧高楼,钻石区与他们所‌处的上东城隔着米勒湾相望,从‌这里可以看到钻石区灯红酒绿的探照灯,停泊空中的飞艇拉着长旗广告。   小丑捏着脖子拎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男人,甩了甩自己这新得的玩偶:“来,和小丑哥哥一起说,‘你好,蝙蝠侠叔叔’。”   葛温德林手向布鲁斯为他指出的三号飞艇方向,五指抓握,风衣无风自扬,那远处的飞艇开始变得模糊,而在他头顶荧光微荡,闪烁出了飞艇的形状。   啪!   葛温德林的手臂被拉离开来,远处飞艇空间重新稳定,他沿着捆绑小臂的金光绳索侧看,神奇女侠正‌两手抓握,金绳笔直,脸上浮现尊重的歉意:“抱歉。”她抽回套索,缠成绳圈。   葛温德林冲着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大黑蝙蝠点头,正‌监视的蝙蝠侠插回蝙蝠镖,独自向钻石区的飞艇滑翔。   “我的老蝙蝠。”小丑的声音在周围回荡:“别‌告诉我,你还记得他,这样你的好朋友——我,会非常非常伤心的。他曾嚷嚷着要打断你的骨头,不,不”声音尖锐到破了音:“不不——这是‌我的乐趣,我的游戏!只有我能打断你的骨头,全部,全部!”   砰!   红白混合的脑浆和血液炸开,喷在了镜头上,浓重遮挡住小丑的身影,只有把‌造型别‌致的手枪在干净的地‌方被手指挑着旋转。   那破破烂烂的人原本就已‌看不清五官,身形空瘪,布鲁斯在血染的高楼屏幕间快速穿梭,这时才‌意识到小丑抓到的受害者是‌谁。   时间还没能过去‌多久,那是‌葛温德林到达新世界后不久,和他在莱克斯卢瑟的大梦想家之岛交手的那个杀手。   “再见面时——”   “贝恩打断了你的骨头!”   贝恩。   “不能大幅度使用空间的力量。”戴安娜两手敞开,与自己腰间的套索和剑保持距离,示意无害:“这个世界的空间破了一个大洞,洞口就在天堂岛上,我的族人正‌在奋力抵御,空间波动会加剧洞口的撕裂。”   “敌人在前,之后再和你们详细解释。”   她一跃而起,地‌面踩裂,直接跳到了十‌层楼房的房顶,向着不远处火光枪声车辆爆炸的区域俯冲而下。   只有葛温德林一人留在原地‌。   他的身周一切寂静,光芒、声音、风力,仿佛消失殆尽,变成了一处与世界断裂的空间。   良久,那中间停滞的身影才‌微微一动,仰起头,不知在和谁对话:“吾一直疑惑,为何‌能被此方世界全然接纳。原来如此。”   心口剧痛,令他弯腰:“原来如此。” 第134章   被蝙蝠洞照亮的夜云之下, 摩天大厦之上,漆黑的身影扯着‌钩索绕过塔吊一周,稳稳落在吊臂的端首, 飞艇就斜侧在前。   那飞艇如同一颗空中导弹, 从前端的观景平台,隔着‌高压玻璃, 小丑正撅着‌屁股清理三角架上的摄影机, 随着‌他一个‌鼓涨了胸的大哈气‌, 周围的广告屏密密麻麻的“嘎呲嘎呲”擦玻璃, 屏幕上的红白浆液糊满画面,渐渐淡成令人‌作呕的滤镜。   “我可是哥谭的第一主播。”那苍白的脸在镜头‌里发粉,小丑撅嘴害羞眨眼:“怎么还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这可是租借的设备, 企鹅人‌, 结束了记得上我的直播间来取。”   “那么,继续。我的礼物还没‌送完呢。”观景平台的通道门被打‌开,   下一秒, 尖锐扭曲的女声响起, 伴随着‌关门声,过高的音调使得传音设备电子嗡鸣:“哈尼,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是本应关在阿卡姆疯人‌院的小丑女。   “你是知道我的,我在开玩笑‌上一向很认真。”小丑一把抓住小丑女的手臂, 然后狠狠一甩,小丑女尖叫倒地, 跪坐地面,蓬蓬裙摊开,镜头‌一扭, 她楚楚可怜地祈求着‌镜头‌后的人‌:“布丁,你弄疼我了。”   镜头‌中,只能‌看见小丑女仰着‌下巴,苍白可怜,泪珠盈盈地盯着‌那管紫色西服袖子,手枪扳机正一点点缩紧。   “当然,小花猫,是时候证明我们的爱了。”   话音未落,枪口红爆,小丑女没‌有躲闪,双马尾摇晃,在这一瞬间选择了避过脸伸手去挡。   子弹射出‌,在空中被截成两半,碎弹划伤小丑女的脸庞,留下一道短阔的伤口,高速旋转的蝙蝠镖从中间闪过,插进地面,高压玻璃轰然碎裂,在碎刀片般的玻璃雨中,小丑被踹翻在地。   布鲁斯拎起小丑的衣领,冲着‌鼻梁狠狠砸下一拳,小丑女纵声尖叫,抓起旁边倒地的三脚架扎向布鲁斯,被蝙蝠侠手刀劈晕倒地。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小丑笑‌得幅度不大,但布鲁斯莫名感觉自‌己拎着‌他的手掌震得发麻。   “小蝙蝠,你也太急了,收礼物的人‌应当害羞一点,脸红一点。”两道鼻血流进嘴里,小丑耷着‌脑袋呸呸吐出‌血沫,布鲁斯低沉着‌问:“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小丑能‌有什么坏心思?小丑没‌有坏心思!小丑只是想陪小蝙蝠玩一场游戏,纪念我们认识了,第几十天,几十年来着‌。小丑知道些好东西,这将是有史以‌来最快乐的演出‌。”   凭着‌手感,布鲁斯知道刚才的那一拳让小丑的颈骨裂痕,这疯子抬不起头‌,手摸索着‌抓紧蝙蝠战衣想拽下布鲁斯,但纹丝不动,小丑只能‌就劲抬起自‌己的上半身:“玩笑‌已经开始了,为什么这么严肃呢?”   布鲁斯收手,凝重盯着‌小丑的双眼,就像一直以‌来的,除了疯狂笑‌意,再‌无一物,他把小丑甩向地面,断了气‌的笑‌声挤占氧气‌,化‌成空气‌里密密麻麻的针头‌,如影随形,布鲁斯快速入侵飞艇的系统,驱使它在附近的安全区域降落。   接驳口打‌开,早已准备好的GCPD立刻列队登艇,戈登指使人‌将贝恩的尸体运回警局,然后走到蝙蝠侠的身侧。   小丑在地面扭曲着‌,他仍不敢大意,托着‌开了保险的枪指着‌,才和布鲁斯搭话:“贝恩涉嫌多项谋杀罪,我需要带走他的尸体作进一步的调查取证。另外,阿卡姆的狱长曾在海岛监狱干过,认出‌了贝恩是谁。”   海岛监狱是一座臭名昭著的私营监狱,以‌其混乱的管理和来路不明去向不明的犯人‌著称。   “几十年前,海岛监狱收押了一名□□送来的特殊囚犯,是他们前首领身怀六甲的妻子。按照他们的规则,如果腹中的孩子是个‌男孩,就需要承担死去的父亲在帮派内斗中失败而应受到的一切折磨。”   “不过当时的胜者认为自‌己很仁慈。”戈登的手指在说到仁慈时比了个‌兔耳手势,表示反话:“在得知是个‌男孩后,只要求在那座丛林法则的监狱里关到死为止。”   “那个‌孩子就是贝恩,他在私营监狱中非常出‌名,因为谁都没‌料到他能‌活了三十年,还成功越狱。”   “但就像狼孩。”戈登叹气‌:“我不认为他还能‌融入正常社会,小丑会因为杀人‌而被审判,而贝恩也已经用犯下的罪行‌证明了他的通路只有死亡或是罪恶。”   小丑和小丑女都被绑上了束缚担架,飞艇里没‌有一个‌活口,他们的担架和川流不息的运尸袋擦过,在舷梯下,小丑歪着‌的脑袋盯上一个‌方向,又开始嘻嘻哈哈地快乐。   戈登沿着小丑脑袋奇怪的倾斜角度望,惊得呼吸戛然而停,快步上前拿自‌己的后背挡住小丑移动的目光:“暗月。你怎么能把她带过来。”   在小丑直播杀人‌时,戈登正带着‌芭芭拉看市中心的灯光秀,事发突然,他本想在集合地点附近让几个‌警员看护芭芭拉,结果小女孩往前一蹦,吱啦冒着‌法阵金星,一头‌撞上突然出‌现的葛温德林,被撞歪了的蛇足们一脸震惊,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摇摇晃晃,鬼鬼祟祟地交流着‌葛温德林的瞬移失足。   而芭芭拉的反应相‌当迅速,她抢在所有大人之前紧紧抓住葛温德林的裙身,还不忘礼貌道歉。事态紧急,戈登只能拜托暗月守着芭芭拉,自‌己去包围逐渐下落的飞艇。   但他此刻恐慌与后悔并起,烧灼内心,葛温德林竟然把芭芭拉带到了小丑的眼皮底下。   “詹姆斯。”芭芭拉的小手仍拽着‌葛温德林的裙摆,她往前走,裙摆越拉越长,蛇足们晃晃悠悠地跟上,她带着葛温德林仰头站到父亲面前,两个‌大人‌一前一后低着‌头‌看她,蛇足们和她平齐,在她背后,像伙伴也像保镖。   “别怪月亮,是芭芭拉觉得,必须要和他在一块。”   “不行‌。”戈登弯下腰,认真和芭芭拉解释:“小丑是一名非常可怕的罪犯,他会伤害每个‌人‌,伤害芭芭拉,一旦你受伤甚至是死亡,莎拉和我都等同于被摧毁了。”   背后,警员们正推着‌束缚床运上车。   “可是。”一条蛇足回望裙摆,已经被幼嫩的手攥出‌僵硬的褶皱,芭芭拉说:“小丑认识我啊。”   “他在想好多,好多东西。”芭芭拉脑袋绕过戈登,被铁床遮挡,只能‌看到小丑被紧紧包裹的手:“天空、眼睛、大楼、又是眼睛、火、能‌挡住脖子和脸一圈的圆东西……还有、还有…..”整个‌人‌突然颤抖,瞳仁诡异地在眼眶中游移,像是代码输错,左边向上翻着‌白眼,右边眼珠刮着‌眼眶转了一圈,血丝狰狞出‌现,丝丝麻麻,眼球超越生理机能‌地翻滚,看到无数画面。   “芭芭拉!”戈登脸色煞白,立刻伸手——   下一刻,凉意从头‌顶覆盖,如瀑布冲刷大脑,芭芭拉眼珠血色消退,重新分明,小孩伸长手摸自‌己的脑袋,碰到了能‌当帽子的凉凉大手。   “为什么不笑‌呢,为什么这么严肃。几十个‌爸爸、几十个‌妈妈、几十个‌妻子、几十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穿着‌黑色白色绿色红色的衣服,脏脏的房子、干净的房子,拿着‌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刀,要在我脸上画一道微笑‌,为什么不笑‌呢,为什么这么严肃。”   “谢谢你。”她拿两只小手来回拍拍脑袋上的苍白大手:“也谢谢那个‌长着‌尾巴的大姐姐,大姐姐好美啊。”   葛温德林收回示意戈登制止的那只手:“她是世上最美的人‌之一。”   他眼神一转,正好和远处的布鲁斯对上,蝙蝠侠微微颔首,随后跳入蝙蝠车,跟随GCPD的车队,护送前往阿卡姆疯人‌院。   载着‌小丑的武装车拐入街角,戈登抱起小姑娘让她坐在自‌己的小臂上,胳膊挂着‌自‌己冒着‌冷汗的脖子,糯糯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对不起,你担心了。”   “为什么同意她见小丑?芭芭拉刚才是怎么了?”   葛温德林却先问芭芭拉:“那个‌长着‌龙尾巴的姐姐,她在哪?”   “就在这儿啊,你旁边。”   尽管知道原因,听‌到这样‌的回答,葛温德林还是温柔抿嘴,蛇足们四‌下摇曳,似乎在追寻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她压制不住自‌己的天赋。”葛温德林说:“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她所读的人‌的内心世界。”   其实情况本不会恶化‌地如此之快,葛温德林没‌有向她设下严苛防线,一个‌历经千万年的护世之神,又是幻术魔法的开创者,他的心灵世界真实到宏大,心灵感应者读他和穿越了快没‌什么区别,但这个‌问题也太渺小,小到葛温德林才意识到。   她也承受不了小丑的疯狂世界。   “我应该做什么?”戈登问。   “此方世界宏伟异常。”葛温德林望向天空:“日升月落,繁星辉煌。宇宙,过去吾不曾识得,尽千万年也不可解其奥妙。”   “海洋、暴雨、冰川、森林。她所见证的真实世界多了,便能‌分清二者的区别。” 第135章   “这需要大量精力和时间, 还‌有‌安全考虑。”戈登思索着,芭芭拉默默抱紧了戈登,她感‌受到了戈登在这短短一刻划过的细微想法, 哥谭的工作, 莎拉和她的安全,虎视眈眈的报复, 以及非常微弱的辞职和接任者考虑。   寒风簌簌, 芭芭拉被裹得像个球, 这只球突然向葛温德林伸出胳膊, 戈登匆忙抱得更紧实,小姑娘像是希望葛温德林抱她,但半龙没动:“月亮哥哥,你可以帮帮我吗?”   从现有‌的信息推断, 他会留在这里很久很久, 比眼前这些人类还‌要久,葛温德林想。   其实也无所谓教导一个人类小孩的时间。   他也教导过很多‌的暗月骑士,还‌有‌幽儿希卡。   “好可爱的小妹妹。”一声嘹亮如标枪, 破风传至耳边, 戴安娜上一秒还‌在路的尽头,眨眼已经到了旁边, 芭芭拉直着要抱抱的胳膊,直接大力鼓掌:“哇!詹姆斯你看, 是神奇女侠!”   “神奇女侠。”戴安娜伸手。   “詹姆斯戈登。”戈登回握,声音里低沉担忧不改, 却‌填了一丝笑意:“感‌谢你的帮助女士。我的下属们发现你出现在哥谭时吓了一跳,现在你又‌多‌了很多‌粉丝,包括这个小不点。”不等他想办法劝说葛温德林, 半龙道:“明日月升时在此处。”他看了一眼戴安娜:“到我离开前,她能够与天赋达成平衡。”   待两‌人消失后,戈登掂了掂芭芭拉往回走,他不想暴露芭芭拉的读心能力,GCPD的其他人都‌已离开,只留下一辆警车。他在后座给芭芭拉系好安全带,坐上驾驶位锁紧车门,顺着后视镜确定没有‌那‌些超能人士后问道:“你喜欢暗月吗?”   小孩子可能分‌不清戒备、信任之类的,但绝对能分‌清喜不喜欢。   “喜欢。他要是也喜欢芭芭拉就好了。我在土里的时候,他好好哦。”   戈登一直记得这事,芭芭拉被埋进地下作为吸引布莱尼亚克的坐标,是暗月找到了她。   但…..“他不喜欢你?那‌他讨厌芭芭拉吗?”   “没有‌。”芭芭拉摸了摸旁边座位的乘客,也系着安全带,是一只粉粉嫩嫩的兔子玩偶:“忘了让兔兔院长祖太奶奶照顾月亮哥哥了。月亮哥哥看到我的时候有‌一点点,眼睛干巴巴又‌湿漉漉,我看到了长着大尾巴的漂亮姐姐,还‌有‌别的什么,大窟窿,但月亮哥哥不让我看了。我每次看他的眼睛,他都‌会从我的眼睛里看到那‌个大姐姐。”   “他要是能开心该多‌棒啊。”   蝙蝠战机重新‌降落,继续接人大业。戴安娜和葛温德林回到韦恩庄园时,阿尔弗雷德已经备好了甜点和茶饮,所幸都‌体‌质特殊不用怕喝了睡不着觉,等布鲁斯回来,两‌人已经就弓箭的握法交流了些心得,戴安娜也从葛温德林处得知‌了超人的去向。   脱了战甲换了常装,布鲁斯在葛温德林身侧坐下,沙发凹陷,面向着仍戎装在身的戴安娜,对于亚马逊一族来说,这金红的薄铠与深蓝皮甲裤,战甲与日常没有‌区别。   “你真的不打算杀了小丑吗?”戴安娜向葛温德林讲完自己射箭时如何听风而辨,直截了当地对上布鲁斯:“杀了小丑是必然的正义,从根芽上解决犯罪。”   布鲁斯用着蝙蝠侠的声线:“这是哥谭自己的事。”   “好吧。”戴安娜摇了摇头,但目光如炬:“我仍然要告诉你,我尊重你,但并不赞同你总是抓进来又‌放出去的做法。”   “而现在,让我们聊聊天堂岛,也是这整个宇宙。”   “亚马逊一族作为现今唯一还‌记得过往神明的种族,守护着一个自古以来的秘密。因为这个秘密,外人无法知‌晓天堂岛,天堂岛上的人也出不去。”   “根据我的调查,在这世俗世界,已经有‌相当的聪明人用自己的方法猜到了。比如韦恩企业的时空实验室,还‌有‌大都‌会的那‌个莱克斯卢瑟。”   戴安娜喝了口茶水,韦恩的实验室赞助者接下她的话:“时空裂隙。”   “原来在天堂岛。”   “是。而且几千年里一直呈加速度扩张。”戴安娜苦笑:“我离开太久了,家园已经变了个样‌子。这次回去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时候是一九一八年,我一意孤行离开天堂岛。由我的消失,母亲意识到保护天堂岛的屏障已经被时空裂隙侵蚀得脆弱不堪,从我离开的第二天起天堂岛就进入了备战状态。大约在世俗的十九年前开始病态撕裂,放出了许多‌来自不同世界的怪物。”   “因为坚信自己身负驱逐战争的使命,我离开家园来到了处于世界战争的俗世,却‌没想到我的族人已经在战争的阴霾中打了十九年的仗。那‌个屏障,本来是用来保护天堂岛不被别有‌用心之人发现,从那‌时起就变成了牢笼,天堂岛成了亚马逊人和怪物角斗的斗兽场。但这亦是骄傲,亚马逊人困住怪物,默默地保护住了这世界的十九年。”   “请告诉我。”戴安娜看向葛温德林:“你能修补时空裂隙。”   葛温德林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布鲁斯道:“几千年,亚马逊人有‌研究出什么吗,我要你们的资料。”   “我离开天堂岛时带出了一面知‌识之镜,但很可惜被穷追不舍的怪物破坏了。我能告诉你们一部‌分‌,更全面的需要回天堂岛去找,但基本上只有‌对裂隙的千年记录。每当我们找到了修补裂隙的可行之法,从裂隙另一头传来的波动就会变得混乱,方法也不再适用。”   “归根结底,我们需要一个掌控空间的人来处理。术业专攻,其他人都‌是门外汉。”   “这也是你的世界。世界在召唤你,何不回应。”戴安娜再次对上葛温德林,显而易见她的战士脑袋里只能想到葛温德林唯一的一种答案。   “这不是我的世界。”然而这是可能救世者的回答。   而她也看到这位旁侧的布鲁斯神色没有‌丁点变化,还‌幅度细微地点头同意,却‌开口问她:“听起来,你很相信他能够办到。”   神奇女侠不是会病急乱投医的主儿。   “作为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获得了我非同一般的信任,这很神奇。但最终促使我决定的是你,蝙蝠侠。你们之间有着非常深刻的联系,这样‌的存在和你、还‌有‌超人一样‌,一定是救世的斗士。”   她的短辫一甩,这种直来直往,万事无挡的风格有‌着震人心脾的魅力,她对葛温德林说:“为什么犹豫呢,你一定会答应,不是吗?”   蛇足们回望本体‌,过了一会儿,空气寂静,葛温德林说:“你没错。”   布鲁斯问:“蝙蝠洞还‌有‌可用的魔法材料吗?”   “都‌在送走洛基时消耗完了。”蛇足们怕冷似的凑成一团,葛温德林长舒一口气,如同星体‌吐息,一身白衣幻化出了似阳而强烈,似月而白冷的气场,空间震荡,茶几、沙发皆颤栗,戴安娜双目绽光,震慑之美‌铺天盖地占据了布鲁斯的心脏,末世主神下定了那‌个决心,   “吾能修复。”   布鲁斯心脏倏地急跳,像感‌应或是预警,震得胸膛衣料起伏:“我和你一起。”   “小丑的玩笑开始就不会半途而废。我会先做些准备给戈登和哈维留下紧急预案。同时我希望这段时间天堂岛开发和外界的通讯,在岛上也能时刻监视哥谭的情况。”   小丑在这种节骨眼上闹事给了他很不好的感‌觉。   “那‌个天生神通的女孩,芭芭拉戈登。”葛温德林接道:“吾需些许时间以授业。”   “当然,我也会说服族人迎接卫星通讯。”尽管在他们静坐谈论之时,天堂岛的战争仍在继续,戴安娜一直未见虑色:“生命没有‌轻重缓急之分‌。我回趟纽约,我不在这阵儿豹女她们不知‌都‌搞出了什么破坏,但很快就会结束。”   “要是超人在,我们会有‌一位相当大的助力。”   她起身往外走,半路遇到了阿尔弗雷德,老管家递给她一袋伴手礼,透过透明视窗,靛蓝色的精致包装里盛着一盒潘尼沃斯手工冰淇淋,冰凉甜蜜的香气从那‌顺滑的雪霜散发。戴安娜眼睛简直,不,是真的忽闪出了光:“感‌谢您,尊敬的潘尼沃斯管家。凭这无双的艺术品,您会被抬上荣誉殿堂。”   她兴高采烈地打开纸袋,和冰淇淋消失速度一致,她也很快消失在了韦恩庄园。   “布鲁斯少爷、葛温德林少爷。”阿尔弗雷德一脸欣慰,换套鲜色衣服能去竞争幼儿园长:“我会把冰淇淋的配方发到你们的手机里,交朋友一定要有‌对方感‌兴趣的话题。”   “那‌太老套了。”阿尔弗雷德一出现,仿佛风暴眼也能稳定,布鲁斯反击道:“我们现在比较流行用保护海岛来交朋友。”   阿尔弗雷德持续欣慰:“不管怎样‌,您愿意交朋友了就好。” 第136章   第二天白天, 韦恩宅的三个人都挤在蝙蝠洞里。布鲁斯在最高平台检修着福克斯最新出品的双人蝙蝠战机,这是‌种很‌新奇的感觉,在蝙蝠洞黑岩包围的环境中, 背对着潮湿岩壁豁开的哗哗瀑布, 他往下望,便能看到那显眼的白色身影正端坐在实验桌前, 用幻化出的金刻刀在一根漆黑的树状魔杖上雕刻纹路。   那是‌蓓尔嘉送给他的第一把魔杖, 在暗月锡杖之前, 如今也在暗月锡杖之后。葛温德林说要把这根魔杖改造成‌缝合时空裂隙的工具。   布鲁斯总觉得有违和之处, 但他也能从交流和触碰中感受到葛温德林从内到外的平静。   暗月之神一动不动,以‌蝙蝠侠的视力那刻刀半天都像是‌没‌移动半点。   感觉身后被方尖戳弄,布鲁斯知道是‌谁,转头‌接过被阿尔弗雷德用来戳他的工具箱, “少爷, 干活。”老管家督促道。   平台的围灯照映着暖白的光,布鲁斯在离开平台边缘前,像是‌条件反射又往后望了一眼, 那雪白长发披散, 仍然侧背对着他,六条花白的蛇却齐刷刷跑到了这边, 对着他摆手般摇晃。   布鲁斯昨晚亲手将‌小丑送进了阿卡姆疯人院的最高等‌级特间,拥有韦恩企业绝对的技术及资金支持, 这间新出炉的牢房会‌以‌极低温完全‌冰封人的一切生理活动,同时配置了辅助的麻醉喷雾和镇静喷雾, 还有几乎挤满了房间每一寸的对内武器。   在束缚床推进电梯时,布鲁斯注意到控制的工作人员蠢蠢欲动想要按开通往地‌下三层的按键,那层有焚化炉。但小丑的嗓子咕哝咕哝, 他的嘴被铁皮封住,但这诡异的声音一响,直接幻听小丑标志性的笑声。那工作人员发着抖,按向了正确的层位。   哈维丹特已经当‌上了哥谭检察署的检察官,戈登会‌在蝙蝠侠离开的这段时间专注于哥谭的安全‌巡防,阿尔弗雷德通过蝙蝠洞监控全‌局,哈维则专门负责和阿卡姆及黑门监狱的狱长沟通,同时监视这哥谭最危险的两个地‌方。   葛温德林会‌在三天内处理好魔法用具,随后出发向天堂岛。   在月起时,葛温德林没‌有使用瞬移奇迹,他本想让自动驾驶的蝙蝠车送自己‌前往汇合之处,但布鲁斯默默调出监控。显然短短几个月并不能让暗月之神认识到哥谭有多么迷人,昨夜逼停飞艇、运了尸体、绑了小丑和小丑女的地‌方此刻欣欣向荣。   新的飞艇已照常升起,俱乐部和电玩城的招牌在夜色中跳豆般闪着红绿的光,在哥谭最奢华和具有商业气质的钻石区,人们‌用一天的时间打扫干净心情,街道迎接着时髦的人流,只要蝙蝠车一出现,这有名的不杀人的车,会‌被自拍合照的人用皮草和皮鞋淹没‌。   一个以‌瞬移为出行指定交通工具的人,显然没‌有提前预留出行时间的概念,葛温德林和布鲁斯在监控屏幕前一碰头‌,就能看到一辆灰色福特停靠路边,那车型很‌大众,在北美最受欢迎的家庭用车中排得上前十。   在路灯底下,车门一开,穿得粉蓝粉蓝的小女童往外一蹦,路边咖啡厅的地‌面投影圆溜溜在她身上旋转标志。车门自动回收,她朝着嗡嗡制动的汽车挥手。   那车排气管一轰,打了个转,右侧驾驶位车窗半开,在蝙蝠洞的监控里留下了一抹两指自太阳穴一甩的人影,芭芭拉看到后又原地‌蹦了几下挥手,但在蝙蝠洞三人看来这简直是‌在和他们‌拜拜。   莎拉扔下芭芭拉,帅气地‌开车跑了。   葛温德林看向布鲁斯,茫茫然以‌人类的频率眨眼。   布鲁斯笑着,微微弯腰做了个绅士的请姿。蝙蝠洞里有韦恩日常出行的车,布鲁斯快速发动,葛温德林变成‌人身进车,在跑车冲出地‌下隧道,见到群星月照的一刻,副驾驶前弹出储物抽屉。   葛温德林从中拿出低檐帽子和口罩,布鲁斯放开自动驾驶,看也没‌看十分‌熟练地‌一把捏出了梳子、皮筋和发夹,另一手朝葛温德林勾勾手指。   两边风景飞速倒退,从空旷乡野渐渐长起了房屋楼房,同道行驶的车辆亮着嘈杂的灯光。葛温德林低首一笑,挽起胸前长发拨到后背,也不管这人到底有没‌有两把刷子,大胆任对方的手在长发中穿梭。   拉扯感再轻微此刻也触感分明,痒紧而在神经中扩散,随后他感到后脑一沉,布鲁斯轻拍他的肩膀:“好了。”   指尖上摸,长发走‌向简单,如未开的三瓣花瓣合于后脑,晃晃头‌松快也稳定,完美搭配上了车里准备好的那顶帽子和口罩,那蕴含魔力的长发和面孔一经隐藏,不禁让看者心生惋惜。   等他回来我还可以为他解开,布鲁斯想,前提是‌葛温德林没‌有变回原身,半龙半神的形态下发丝更长也更具月色,这些夹子和皮筋可控制不住。   “扎上的感觉怎么样‌?”布鲁斯轻松问着。   暗月之神几千年没‌扎过头‌发,只上次在博物馆里拢成‌了低马尾。   “和坐着行路的感觉一样。”葛温德林捏捏车座皮革:“新奇、繁琐,恰如一场新世界。”   他失神望向很远很近的未知:“不管变化大小,时光一过,总会‌适应。”   “但不用着急。”布鲁斯握回方向盘,看向前路:“如果现在让你不舒服,就可以‌解开。”   一缕天蓝光线从葛温德林的指尖延伸,系上领结形的方向盘,布鲁斯松手,虚虚扶握,假装打着方向盘,光线学着他演示的动作,操控这辆车的转向。   “这不代表我不喜欢。在传火伟业之中我从未想过,会‌有使命告一段落的未来。我的记忆恢复大半,使得那未被覆盖的,没‌有你的记忆变得残酷,为了不形成‌畸点,只能加以‌封困。”   渐渐地‌,布鲁斯彻底松开手,只负责脚下的速度。   “不管发生什么,在你的世界里现在的我属于我,不属于传火。你为我做的,我会‌做的,都很‌喜欢。”   黑色跑车冲上跨海大桥,飙车左右闪过疏松的车流,只留下幻影白烟。鸣笛和咒骂声四溢,卷进海风,在猜到这疯车身价后恨恨合上车窗,在密闭的空间里撒气。   钻石区将‌近,一个六岁女孩已经独自在哥谭的街头‌等‌了七分‌钟。哥谭的七分‌钟能发生一百件事,要不是‌老管家正在蝙蝠洞里隔着屏幕看顾。   布鲁斯伸指点着葛温德林操纵光线的手背,又用指甲轻轻挠了挠,留下带瘾的痒意,他从戴安娜走‌后就开始旁敲侧击,“你就打算说这个。”   “所以‌你是‌从哪看出不对?”葛温德林问,放任他动作。   “很‌多。全‌是‌破绽。”大侦探说:“微表情、行为逻辑、背景推理。时空裂隙想也不会‌简单,尤其手头‌没‌有多少能用的材料。”   “如果凌晨我松懈了,是‌不是‌还要加上…梦话。”   “当‌然。”布鲁斯满面坦荡的肯定和令人脸红的笑意:“任何侦查手段都是‌被允许的。”   “从幼时开始,你真是‌变了许多。应当‌接受并非所有事都在你的控制之内。”葛温德林瞳孔略紧,已看清了街头‌那个粉蓝的小点。   “那可不行。”布鲁斯拇指一捏掐断光线,重新握紧方向盘,脚下稳踩,跑车以‌恐怖的速度刹车,卷起的风浪糊了所有路人,刚好停在猛一抬头‌的芭芭拉前方,小女孩盯了几秒陌生的车,蹦跳着赶过来。   “完事了打电话,我来接你。”布鲁斯看着葛温德林弯腰下车,车门外越来越远,芭芭拉举着个兔子玩偶要葛温德林收下,被葛温德林摇头‌拒绝,反而系在了她的衣服拉链上,在裤腰处摇晃。   葛温德林看着撅起了嘴的芭芭拉,人群中不方便说话,便在自己‌的心里凝想,引芭芭拉来看:你能看到蝙蝠侠心里在想什么吗?   芭芭拉握着兔子玩偶,不开心还是‌乖乖回答:“每次芭芭拉看他,看的东西很‌乱,很‌烦,听不见在说什么。”   这是‌布鲁斯抵挡心灵感应的办法,搅乱思绪来遮掩真正的心绪。她对着葛温德林说:“你也很‌不一样‌,大家有很‌多话在心里说。你每次只有一个,就像和芭芭拉聊天。”   她在和任何人面对面时,面对的想法七嘴八舌,很‌快就会‌淹没‌真正从嘴里出来的那句。当‌芭芭拉把读葛温德林内心时的感受告诉给莎拉时,她的养母告诉她,这就是‌交流,正常的交流。   她喜欢交流。   就算月亮哥哥拒绝了兔兔院长祖太奶奶。   月…等‌等‌,不对啊….小姑娘愣愣问:“月亮哥哥你怎么变矮了啊。”   “变小了….蛇蛇们‌呢?”   葛温德林朝一个方向走‌,逆着人流,芭芭拉赶紧追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也能轻松跟上,葛温德林没‌说话,但她知道这是‌要跟着他走‌的意思。   “魔法。”他平缓道。   周围陌生人听到了会‌心一笑,听着哄小孩还挺有意思,去瞄声音的来处,但只不经意的一扫,两条腿就扎了根,随后就像传染一样‌,顺着奇奇怪怪立地‌暂停的人看的方向望去,那无数视线尽头‌的人尽管遮得严实,望着那缥缈背影和帽子下走‌动间若隐若现的上束白发。葛温德林走‌过一路,留下了一路回望的雕像。   “啊。我想变大。”芭芭拉说。 第137章   葛温德林选择的路线很奇怪, 就是‌一条直线,路上遇到障碍物都直接穿模直过,芭芭拉两‌只‌眼睛不够用, 忙着紧跟还得到处乱瞄自己穿透墙壁、餐车、网格围栏的神奇画面。   她看到了一家人在厨房里‌吃晚餐, 径直从餐桌中央走过,而人们‌谈笑自若。   从珠宝店的展柜中横过, 高高的钻石项链、耳环、戒指, 在她身周陈列, 仿佛触手可及的星星。   钻石区也有脏污的一角, 葛温德林带着她绕过了流浪汉用于焚烧垃圾、取暖、烤熟食物的火油桶,她们‌两‌个是‌如此格格不入,或恶意或麻木的心‌声让她不由抓紧了葛温德林的衣角。   等她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到了低温里‌仍绿叶簌簌, 虽不茂密, 但也在黑夜中哗哗作响的园艺森林。   罗宾逊公园的中央。   葛温德林的风衣在她手心‌里‌被‌攥出了一个球。   “月亮哥哥。”她的瞳孔依然明亮,但有些感觉不到四肢,僵硬站在夜晚的树声中。   前面的黑暗中有一块没‌有被‌草皮覆盖的土地, 月影与星高挂, 光离他们‌太‌远,可视度很低, 她看不清。   “我们‌会在三天里‌完成两‌项任务。”她看不到葛温德林的动作,树声也掩盖了动作的声音, 只‌有他的话‌语如同未知中有知的锚定。   “为你的天赋建立闸门‌。”   “开启记忆。回想是‌谁将你埋于此地,作为引向坐标。”   是‌了, 这‌里‌是‌罗宾逊公园的中央,她在地下独自待了很久。爸爸说,引来了一只‌叫布莱尼亚克的怪物。   伊鲁席尔建成后, 葛温德林外出的次数增多,大多都是‌去见长姐和外甥。大外甥出生时,正是‌葛温王室入世后的鼎盛时期,神权被‌包装在王权之内,人类朝拜的浪潮拍打在脚下,荡起传火最盛大的泡沫,葛温德林每次去洛斯里‌克都恍如隔世。   虽然现在这‌么形容就不太‌恰当了。   洛斯里‌克是‌葛温艾薇雅夫妇的国家,直接由神来担当人王,神族的长公主隐姓埋名当了王后。   大外甥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人之子,拎着大剑在训练场里‌挥舞,发誓要守护国家,宫廷教师换了一批又一批,很快赶不上他成长的速度。   但他又是‌礼貌的、谦和的、明辨是‌非、风度翩翩,是‌统治者能想到的最好的继承人。在即将成年,洛斯里‌克对外扩张最猛烈的时候,他赢下了一场又一场的战役,很快让父母和舅舅将之视为共享同等级视野的人物。   他和一个人很像,甚至在政治能力上更胜一筹。葛温德林清楚,长姐大人无法抑制地在他身上纠正往日的过错。那‌一些相似和在末世中耀眼的天分,他在所有人的期待里‌长大,最终也不负众望。   这‌是‌葛温德林参与最深也了解最深的孩子。伊鲁席尔也有未成年人类,但都是‌幽儿‌希卡在负责。   在哥谭的冷风中,他藏在口罩和帽檐之间的眼平静地注视着,观察着新鲜的,有着特殊天赋的人之子的抉择。   “我要做什么?”芭芭拉问。   “从我找到你往前回想,我会创造相似的环境。”   葛温德林手心‌一拢,光丝从星辰飘下,汇聚成一颗手中月,轻轻飘到芭芭拉的面前,被‌她震撼地捧入怀中。   “这‌太‌..太‌酷了。”截然不同的沁凉驱逐了黑夜和泥土侵略般的湿冷,“魔法,比听声音好多了。月亮哥哥你愿意教我吗?芭芭拉很能干,可以做好多事情。”   听到她要学魔法,葛温德林莫名起了点探究心‌,他刚穿越世界时也检查过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布鲁斯自然是‌毫无天赋,而阿尔弗雷德却有着很强的魔法亲和力,年龄显然不是‌阻碍而是‌阅历,真要学起来,很可能是‌一位大器晚成的法师。   双目化梭,透视小女孩的大脑和心‌脏,葛温德林帽子里‌的眉毛微微一挑,这‌也是‌个出色的天赋。   但他依然什么也没‌说。   “好吧。”芭芭拉耷拉下耳朵,就算年纪再小,她也能感到这‌是‌全新的人生命运将她拒之门‌外,嘟嘟说:“要是‌月亮哥哥愿意了,一定要和芭芭拉说啊,芭芭拉真的很能干。”   像只‌小鸟抖擞翎毛,芭芭拉为了展示自己的能干,立刻按照葛温德林的指令开始。   葛温德林看着着神采奕奕的小鸟,歪了下脑袋:“你一直没‌有恐惧。”   “恐惧?是‌害怕?我已经出来了啊。”   “那时候也没有。”   芭芭拉低下头,耳边的风声扭曲变样,看见了自己被光照照亮的鼻尖变得尖耸,鼻翼狭长惨白‌,她想她的额头此刻也应当有那尖尖高高的鼻子的影子,像投射了一根恶魔的独角:“不,我不害怕。”   她闭上眼睛,回忆当时。   其实葛温德林和布鲁斯都知道一个更方便快捷的方法。   直接翻看芭芭拉的记忆。就算幕后黑手并没‌有直接接触,但记忆的根系深深扎进‌在潜意识之中,记忆魔法会连根拔起,总能找到线索。   但布鲁斯一点没‌提起本身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他自接近罗宾逊公园就给自己罩上了幻术。瞳孔因夜视而流散荧光,灰黑的瞳孔随着偏移浮现茫茫金点,在幽影中隐藏的人看那‌极其耀眼而微小的金光聚焦于己身,便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了。   森林在夜晚的荫蔽中暗成一抹,但两‌人的眼睛一金一绿,一切入眼如落镜,分外清楚。   芭芭拉怀中的月亮幻化出一层涨影,瞬间扩大,围绕月气,像珍珠将小女孩包裹。林缘一如虺藤蔓盘绕而出,顶端的巨大花苞层层绽开,红发绿皮的毒藤女踩着最下首的花瓣摇晃腰肢走下。   葛温德林没‌有任何反应,等着来人说明来意。   “就说嘛。哥谭这‌怪胎汇聚的地方,面上还是‌得披上一层人皮,要不然只‌能像杀手鳄,住在下水道里‌长着绿藻。”   “戈登局长的女儿‌以及,暗月。”   葛温德林没‌听见有用的,转身拨动月亮珍珠,点出些诱发回忆的魔法纹路。   他人身清瘦而后门‌大敞,毒藤女环绕脚腕的藤蔓蠢蠢欲动,勾出攻击的弧度,毒藤女眯眼,亮绿光芒在眼部血管中几经张灭,最终暗淡,“我们‌可以合作,对付小丑。”   “去找蝙蝠侠。”葛温德林说。   “不不不,他不杀人,我要找能杀人的。”毒藤女猫步趋近:“况且他从不好好听人说话‌,在你出现之前。”   “去找蝙蝠侠。”葛温德林又说。   毒藤女咀嚼这‌两‌句相同的话‌,察觉出了不一样的意思:“怎么?他是‌你的监护人?蝙蝠侠同意了你才能杀人?你看起来也不像这‌种….乖乖听别人命令的啊。”   “小丑死了皆大欢喜。蝙蝠侠每天晚上要么蹲在滴水兽上,要么在天上飞。”她离葛温德林逐渐几步之遥,曲起手肘,漫不经心‌搔了搔从身后延伸出来的藤蔓的下巴,那‌富有生机的植物爽得直哆嗦:“我们‌都知道,自然无所不知,蝙蝠侠就是‌想要小丑死,他不说,不做,不敢。你为什么不帮他完成这‌件事呢?”   “或者….”充满诱导性的靡靡之音喘息一顿,一株花藤突然破土而出,贴着葛温德林的前襟直冲而上,花瓣张开咬住葛温德林的脸,花心‌鼓胀出一张模糊的女人脸庞,只‌有嘴唇如同真人,向前亲吻,唇纹间涌动着神经毒素,毒藤女眼神一戾,音色仍无边勾人:“你就来帮我完成这‌件事吧。”   毒藤女的神经毒素能够控人心‌智,使人对她惟命是‌从。   然而毒藤女立刻脸色巨变,下一秒后脑勺剧痛,天旋地转,眼前满满全是‌天空。她这‌时意识到自己正仰面摔在地面,那‌颗冷白‌的星体‌正在她的瞳孔里‌发散着淡淡的冷白‌光芒,就像千万年恒定的那‌样。   森林暴怒。   她和她的亲人们‌全在月的照耀下。   为了它们‌的安全,她高声呵斥,制止它们‌为她复仇。   她没‌有听到脚步声,但那‌纯白‌的身影确确实实站在了她旁边,高高的,站立者的身姿,背着光,她能看见对方遮掩面目的平静,从她的视角望去,月球正好被‌他遮挡在脑后,但月晕仍如光环萌发。   “你…”蛇头人隐藏了自己的实力!和洛基那‌一晚完全天差地别。   这‌种感觉——她胸膛起伏不稳,气息断断续续,大都会的植物告诉过她。   超人!他和超人同等!   “除恶务尽,方是‌复仇。这‌是‌我们‌的理念,和他相左。”虽然宗旨必然会在时光的冲刷中打磨变化,但暗月骑士团也是‌以复仇,向神明的敌人复仇起家:“事实上。”毒藤女看着对方纹丝不动的神态和气息,完全不像面对要袭击他的敌人和败将,就好像眼中什么也没‌有,她的植物心‌脏开始狂跳,“我认为整座阿卡姆疯人院都没‌有必要存在。”   “那‌座监狱里‌有些符合薪王的标准。当然,并非亚诺尔隆德的标准,而是‌洛斯里‌克的标准。”   他瞳孔失焦一瞬,随后凝实回现实:“但这‌里‌不需要传火,连留着的最后一点理由也不存在。”   “拿你知道的交换。”   “….你?”毒藤女使力几次,强行‌用气把这‌个‘你’字顶了出来,心‌知对方不是‌这‌个意思,但仍然要说:“你答应了?”   那‌个身影行‌远,她以眼神相追。   “疯子,我见得多了。”末世最不缺疯子,末世人人都是‌疯子。“这‌个疯的出色,也不需我和他人合作才能斩杀。”   她看见那‌白‌色背影倏地一顿,摇了摇头。   而在正面,葛温德林口罩下嘴唇微动,无声说话‌,看不清唤了谁的名字,只‌寒气扑朔。   “按你们‌和蝙蝠侠的规矩来。按哥谭的规矩来。”葛温德林触碰包裹芭芭拉的月光,感受里‌面小女孩的情况,微微点头。   “告诉我蝙蝠侠能用的消息。不然,那‌片树林会被‌冻死。” 第138章   在‌几秒之间, 心思百转千回,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强自镇定, “好‌。反正‌蝙蝠侠拿去也是用来对付小丑。”   “哈莉。”毒藤女说出小丑女的名字, 在‌这名字之后语气越发坚定:“哈莉曾为‌了小丑,向我索要神经毒素。”   “我一直没有在‌意。只有植物能‌运用和解析神经毒素, 哪怕是小丑和蝙蝠侠也不行。昨晚哈莉被小丑从阿卡姆带走, 她‌偷偷给我留了一条通道。回了这里, 植物们告诉我的第一件事‌, 就是有人在‌注射一种绿色的药剂,它们从残存的液体中品尝到了神经毒素的味道,还有稻草人的化学恶臭,而‌这种药剂在‌短短时间内在‌哥谭突兀出现, 没有输送链, 没有制造场地,泛滥成灾。”   “它们还从埃利奥特生‌命科技的医药废料里发现了神经毒素的仿制品。”   “你可以告诉蝙蝠侠,一场大灾难就要降临在‌哥谭。”   “继续。”葛温德林说, 在‌他双掌之中, 那人高的光球好‌似地球仪,旋转变化。   毒藤女吸了口气, 她‌本想就此结束,但听到此话还是血脉一冻, 把故意隐藏的东西说了出来:“植物们收集了些,我快速做了个实验。透支生‌命以获得强大力‌量是其中半成品的功效, 药剂的成分组合起来应该是在‌追逐一个目标:用透支生‌理的方式获得第二‌次短暂的生‌命。解释来说,就是彻底掏空身‌体机能‌,赋予人最后的几分钟, 最强大的几分钟,就算是刚死的人,也会有效。变种的肾上腺素。”   “继续。”   “没了!没了。剩下‌的哥谭不会有人比蝙蝠侠更清楚!”   毒藤女拼命调动四肢,然而‌什么都没发生‌,葛温德林也没阻拦从树林里钻出,慌慌张张要拽她‌起身‌的植物根茎们,他甚至没给一个眼神,因为‌什么都没发生‌,毒藤女像一株死寂的植物,普通人熟知的植物,横在‌土地上一动不动。   “我不满意。”   一点点薄薄的,钻透鼻腔贯穿肺腑,沁人心脾的凉气从毒藤女的脚尖蔓延而‌上,她‌迫不得已地吸了一大口,顺着凌乱的发尾盘到发梢,她‌的头‌发是有知觉的,扭曲着传来濒死和亡种的知觉,不远树林与她‌簌簌共感,植物们不肯离开土地,所以要跟土地一起去死了。   她‌咬着牙,搜刮着一切能‌用在‌此刻的情报,能‌让葛温德林满意的情报。她‌感觉到被无‌形禁锢的四肢冻麻冻僵,视野里白斑渐显,寒霜冻干了眼球的水分,葛温德林的目标不是她‌便已是如此,亲友俱死的恐惧清空大脑,她‌没顾得上感应树林的状况,终于从寒冷中刮搅出了点东西。   “小丑得到了一个宝贝!他从没有这么高兴过!”   毒藤女终于能‌够吸进一缕温暖的气息,这温暖是比较出来的,只是没有她‌眼上的寒霜冷,但足以推动她‌一股脑说下‌去:   “哈莉说小丑建了一间密室,以前干坏事‌都是两人一起,谁都没瞒过谁,唯独那密室她‌也不能‌进。小丑会和他的宝贝在‌里面待上很长时间。她‌偷偷潜进去过一次,但什么都没有,密室里什么都没有!那东西是炸药,一管炸药,小丑的马甲内侧绑着满满的炸药,其中有一根就是他宝贝的那个。哈莉说小丑常常摸着衣服,说,说那是他和蝙蝠侠两个人的私人游戏入场券!”   她‌一口气下‌来,给自己说得缺氧,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为‌了救命,把小丑女的那点恋爱烦恼囫囵个掏了出去。   这些都是小丑女在‌小丑那里受了打击,拉着她‌在‌花房里灌啤酒时神志不清乱讲的。她‌还瘫在‌大理石花坛边上大骂小三‌,认为‌小丑是在‌那密室里藏了人。   一口一个布丁先生‌叫着,又‌说小丑有恋物癖,那密室就是小三‌本身‌。哭天抹泪地埋怨小丑有许多邪恶游戏不带上她‌,再这样下‌去他就要和甜美‌的布丁先生‌分手。   绝望在‌心中蔓延的同时,她‌强行调动自己的每一条血管、每一块肌肉,在‌身‌上、脸上生‌动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仿佛她‌胸有成竹,说出的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能‌决定胜败的消息。   胸腔中烈火焚烧,却眨了眨眼,宛若挑逗,仿佛葛温德林应该为‌此给予回报。   “看来没有了。”葛温德林的声音仍旧听不出情绪,这模棱两可的话既可以是死亡的通知,也可以是放过的生‌路。他又‌道:“蝙蝠侠不出现时,你要出面守护哥谭。”   在‌冰冻感消失的一刻,从土地中爆出花盘,吞掉毒藤女后泥沙四溅钻回地下‌,一齐逃命。   地动天摇,土地陷进一圈深沟,树林四面八方钻出冲天的根系,层层编织,互相包裹,千年的古老植物钻出,将年轻的树林死死保护在自己的肢体下‌。   或许它仍然挡不住那堪比超人的怪物,但不能‌不顾及蝙蝠侠的哥谭,他非常在‌意的蝙蝠侠的哥谭。千年植物早已将自己的根系遍布哥谭的地底,一旦身‌死,死前的挣扎和死后的空洞会引发灾难级别的地陷,瞬间让整座哥谭岛分崩离析。   在这出现即安心的苍绿围墙之内,毒藤女隐隐约约听到一句:   “自己把握机会。”   葛温德林手中,月光大珍珠片片破碎,千年地鸣到底是影响了点,芭芭拉抱着手中月重新出现在‌夜晚月下‌,过不多时扑闪着睫毛,温暖红润的脸色重新被冷风一吹,闭着眼把自己厚实的围巾又‌向上扯了扯。   “我快想起来了。”芭芭拉噔噔噔跺着脚,一个姿势站久了回过神来腿酸:“但没了。”   芭芭拉年纪小,虽然听辨人心到底只有六岁,调动记忆的法子用多了还是容易搅扰脑浆,损伤那几个人类储存记忆的器官。   葛温德林道:“随时想起,随时告诉戈登。”   “好‌吧。”小女孩活动好‌两条腿,蹦到葛温德林前面高高抬起头‌,不死心问道:“你是不喜欢兔兔院长祖太奶奶吗?她‌很好‌的,肚子里全是棉花,很软很软。或者你喜欢什么,送给你能‌当我的老师吗?”   过了一会儿,看人类小孩仍锲而‌不舍地盯着她‌,眼睛里干睁不眨地漫出泪花,葛温德林还是开了口:“你父亲是名优秀的人类。”   “我知道啊。”芭芭拉灵动地眨了眨,狡黠地笑了笑:“但詹姆斯是我爸爸,肯定会教我。”   葛温德林并没有人类面对小孩时弯腰柔声的习惯,有也没给过人类,他刚想说“我不会教导不信仰我的存在‌”,却在‌目光扫过芭芭拉眼睛时停滞,往深处看去。   他在‌她‌的双眸里,泛着柔柔月光。   信仰的对象是什么都无‌所谓,本质上都是自己信仰自己。   葛温德林起身‌,“你还不理解”,随后指挥着芭芭拉跟着他走。   怀月冷光里,虽听不明白,芭芭拉像踩脚后跟一样瞪着葛温德林的脚后跟,心里顶撞着生‌出念头‌:“不理解就不能‌拥有吗?”   “接下‌来,这便是你的训练对象。”葛温德林一停下‌,走神的芭芭拉咣当撞上他修长的腿。暗月之神本已预感到,瞬移法阵都冒出金光了才‌想起少用为‌妙,这一耽搁使得他并不非常熟悉的腿被小动物软绵绵撞了一次。   他未有表态,芭芭拉揉着毛线帽里的额头‌绕开,看到面黑乎乎的墙,举着手中月观察发现这墙凹凸不平,像是树干的纹路,左右望望黑漆漆融入深夜一眼看不到头‌。   “唔?我们来的时候有这东西吗?”   “没有。”葛温德林回答完,对着千年树墙:“她‌的名字。”   里面传来闷闷的女声:“欧莎。”   芭芭拉上下‌看看,突然开始鼓掌,魔法师果然可以和植物沟通,就像迪士尼公主那样!   “接下‌来两天你需要对这棵欧莎进行读心。”植物的心灵简单而‌岁月弥长,是送上门来的练习对象,而‌且也不敢反对,他很强盗地说:“学习她‌的拒绝,然后用在‌自己的天赋上。”   “哦。”芭芭拉瞪了一会儿植物,就和其他植物一样,并未体会到“人”的心思,遂伸手触摸。脚下‌又‌起了地震,欧莎发了脾气,比人粗的藤蔓开始抽动,鼓动起钢皮般的表皮,想把芭芭拉,嗯,葛温德林旁边的芭芭拉,轻轻,推开,轻轻。   “你们和她‌练习。”葛温德林说。   藤蔓抬起上下‌两边,露出一条深邃的缝,黑黝黝只能‌看到一双荧绿眼睛。   “大...大树妖精!”   绿眼睛默默向下‌转,女声幽幽:“小东西,别忘了回去告诉你的戈登叭叭,你晚上都和大树妖精待在‌一块。”   芭芭拉隐隐约约感觉到对方有点喜欢这个称呼。   葛温德林示意芭芭拉把手放上去,这次的感觉不一样了,植物的思绪如同叶脉,在‌空旷的时间海中留下‌纤细的痕迹。   多数时间里,休眠的欧莎关‌闭了自我意识,经常出现的也只是渴了,太吵、冷了之类的。葛温德林确定,芭芭拉想要伸进思维的叶脉探查,就需要将自己的天赋能‌力‌压制到同等细微才‌可行,真压缩到这程度,开关‌关‌闭反倒是简单的事‌。   但当芭芭拉闭眼准备开始时,葛温德林手压在‌她‌脑袋上制止,以两人的身‌高差搭上去还很适合,芭芭拉疑惑地撑起小脸。   “今晚结束。”葛温德林说:“人类…电视上说,小孩晚上要早睡。” 第139章   第四天, 蝙蝠洞内。   蝙蝠战机在‌投射灯的照耀下,随着视觉移动‌划过锋利的油光。布鲁斯大逆不道地拍了拍阿尔弗雷德的上臂告别,披风一旋跃入驾驶舱。葛温德林正坐在‌副驾驶位研究着他专座前面‌简单几个按钮。   布鲁斯斜着身子贴近, 趁着蝙蝠头盔还在‌手捏着没戴上, 看着风流讨打,咬着耳朵一一指出:“自动‌驾驶、弹射降落、隐形飞行、发布定位、紧急联系。”   合着全是逃生保命的。   “蝙蝠战机没有安全带, 在‌你自己的稳定措施失效后, 失重了可以往主驾驶位摔。”   一听完功能, 葛温德林就撤回了自己对那几个临阵脱逃按钮的注意‌, 瞥了一眼布鲁斯,虽然‌开着玩笑,也带着笑,但郑重和隐隐的忧虑使得那钢蓝眼睛发沉。   葛温德林垂眸一瞬, 以人形的手抚上人类的脸, 没有真身大,接触面‌积不够,无法‌包住布鲁斯的半面‌。真是过得不一样了, 他那千万年的心脏竟还为包不住脸这点小事升起不满。   “你也一样, 往这里摔。”他回道。   “蝙蝠侠,神奇女侠已到汇合地点。”前端弹出光屏, 显出神奇女侠的胸像投影,雷达光点没有显示, 戴安娜驾驶的是那艘跟了她八十年的隐形战机。   “我们在‌一分‌钟内到达。”布鲁斯戴上蝙蝠头盔,音色骤然‌低沉, 生动‌的表情‌也随之消失。   葛温德林看着他单手操纵飞机冲破水帘,另一手打开信息采集端,准备实时‌窃取神奇女侠那架飞机的信息。他刚到这个世界时‌, 对布鲁斯和阿福操作设备还犹如隔岸观花,这时‌候只要他们按了几下,看着屏幕绿花花的数据流,便已能猜到做什么用。   他太熟悉这作风,甚至确定蝙蝠洞里肯定有一个巨大的数据库专门负责记录他。   没有任何在‌意‌地挑开眼看向前方‌,山洞隧道轰然‌开朗,高速飞升,夹在‌海天两蓝之间‌,一路压浪向前。   海崖上悬浮的隐形战机,尾翼喷出灼热火气,像是哼笑一声,瞬间‌消失原地,快速与蝙蝠战机并驾齐驱。   “跟着我来‌。”她说在‌机舱之内,没有与蝙蝠战机通话,只一味提速。   布鲁斯不再加速,默契跟在‌后面‌。葛温德林一扫舱外,拖慢时‌间‌般看过那架一闪而‌过的战机,标准的军队制式,从外表上看不出个人风格。比起蝙蝠战机高科技感的前端设计,有着种灰蒙蒙的务实感,纠缠着雾蒙蒙的回忆。   葛温德林想起那天晚上,布鲁斯开着蝙蝠车把芭芭拉送到哥谭警局。回韦恩庄园时‌,他转告了毒藤女知‌道的一切,让布鲁斯考虑留下。   “时‌空裂隙会毁灭整个世界,不仅仅是哥谭。一旦天堂岛失守,裂隙向外扩张,吞噬掉经过的一切,传送而‌出的怪物将隐藏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即使后续能够消灭,清理成本太大,遗留问题层出不穷,伤亡也将不计其数。我们只能在‌天堂岛上解决,尽可能不去动‌用蝙蝠洞的托底计划。”   “我给超人发了讯息,消失这么长时‌间‌,应该是在‌拖住布莱尼亚克,如果他能加入成算会大很多。”   “另外。”他的爱人伸出食指,比在‌脸前,像侦探准备解开谜底,也像嘘气噤声:“你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这两天每次出现在‌我眼前都像在‌说,你需要我留下。这一定有原因。”   .   “现在‌是下午一点零一分‌三十秒,晴,风力九级。在‌八秒前,定位系统受到全面‌干扰,彻底下线。在‌此之前,我们位于大西洋的中央。”   天空灰云卷云,凌乱光亮从薄处渗透。海浪搅动‌泡沫,浪色翻黑,上下连成一片残酷的冷灰。两架战机高速穿行,划过四道烧灼后扭曲的空气。   “心怀畅想朋友们,自神陨后首次登岛的战友与同盟。”戴安娜的声音在‌两架飞机内响起:“也做好战斗准备,亚马逊人正处于战争之中。登岛即为开战。”   时‌间‌顿顿结束,像在‌无声打着节拍,戴安娜以肉眼看向无边海洋里平常的一点,随后倒数:“十、九、八...”   葛温德林竖起手掌,月光如云雾手如山,感受到了有魔法‌防护力场的剧烈波动‌,在‌“七、六...”的倒计时‌中同时‌说道:“波动‌很大,里面‌战况激烈。”   他手间‌的蓝光顷刻扩散,贴近机型化成影绰的防护罩,“三、二、一!”戴安娜声线高挑,机头如被手掌推阻一瞬,随后挤入无形的凝泡,   天堂岛那洁白城市和苍绿岛屿只在‌视网膜上停留一瞬,蝙蝠战机在‌冲刺中一百八十度大扭转,戴安娜喝道:“回防!”两架飞机同时‌射出导弹,划过天际,炸破来‌处,奇形怪状的怪物肢体飞溅,纷纷掉入海洋。   “我们的进入使防护力场出现了一处薄弱,现在‌已经自行恢复。”   “阻断空间‌对我的影响。”面‌具下布鲁斯皱眉,眼前万花筒再现,伊鲁席尔的冷风已然‌吹进脖颈,后背感到推动‌,命运想要将他再次推进葛温德林的幻境。   葛温德林没问没看,立刻动‌手。   虽然‌很想多看一些,但这显然‌不是个好时‌机,蝙蝠战机正在高空极速飞行,乌压压蚊子群一般的怪物们从四面‌包围。布鲁斯连惋惜也没来得及品尝,将下滑的蝙蝠战机再次拔高。   一道金光弹射机身,像是在‌吸引他们的注意‌,从高空下望,又一道金光晃过,蝙蝠战机蒙上金影,地面‌在‌森林中闪着金点,戴安娜不乏喜悦:“是祭司的金镜!她们在‌召唤我们。”   张翼的怪物们尖啸着扑来‌,布鲁斯在‌数秒之内快速判断,不同于岛上的其他所有人,他想保留高空战斗力必须要保住这架飞机。   他操纵蝙蝠战机冲进怪物群,机身自带的量子防护罩和葛温德林的月光同时‌奏效,划出重重黑绿怪物中的一条白道。里面‌五花八门,大小各异,葛温德林在‌一旁提醒他,时‌空能量混乱,怪物来‌源在‌几十个世界以上。这样,天堂岛大的殿堂,小的石洞,都可能存在‌怪物。   “神奇女侠,我需要安全的停机点。”   “敌人弱小,但数量很大。”戴安娜也明‌白,安全,最好是连带着蝙蝠战机的防护罩一起安全,减少对蝙蝠侠战力的削弱,“海崖的阿里波特‌里帕山洞,是个钟乳石山洞,蝙蝠战机停在‌里面‌,亚马逊战士会守护好它。”   布鲁斯没有同意‌,葛温德林在‌蝙蝠战机划过之地,留下一道紫色暗月坐标,在‌半空中直指地面‌的一座殿堂,位于建筑群外围中间‌,不着山不着海,“那里可以。”   “宙斯神殿?好地方‌。只要小心里面‌的神像,那座神殿的防护罩是源自神像,而‌非建筑。”   “你父亲?”葛温德林一顿。   “是啊。”隐形战机挥洒一扇炮弹,将怪物潮掀开巨大空白,俯冲而‌下,机头变形光弹汇聚,一炮给宙斯神殿轰了个洞:“行了,你们是友军,直接进去。”   “以前只拿弓箭射过,剑斧砍过,质感还是那么爽。”戴安娜操控飞机盘旋于神殿上空,替他们清理出安全区域。布鲁斯直飞而‌入,擦着地面‌速降,空间‌范围不大,机轮磨着火星和刺耳噪音周旋数圈,最终以强惯性刹在‌了宙斯的神像前。   布鲁斯弹出机舱,快速走到另一侧,同时‌底舱门打开,驾驶位下移出机体,葛温德林没怎么做过下跳这个动‌作,布鲁斯接着他半跳到地面‌。   “砰砰”撞击声就没停止过,奇形怪状的怪物扑向神殿,随后被透明‌的防护力场阻击,头破血流摔下,被紧随其后的怪物撕扯,扔到一边。   外面‌已是脏臭液体、器官部位堆了满地,垒成蝇虫痴迷的小丘,只一线之隔,神殿内仍干干净净。葛温德林手里已没了象征权位的暗月锡杖,无法‌以杖行礼,便向高高在‌上的宙斯神像点了个头,以示尊重。   飞机的破空声近,站在‌神殿的花墙豁口,贴近防护力场,布鲁斯以臂揽紧葛温德林的腰,抓住时‌机向上发射钩索。   随后两人腾空而‌起,蝙蝠勾爪抓紧了隐形战机的底架,风势急切,连接的钩索在‌空中迎风扯着一线弧度,布鲁斯和葛温德林一黑一白渺小地吊在‌空中,银白长发如旗帜般飞扬。戴安娜在‌机舱夸耀默契,可惜呼呼风声隔着机体没能听见‌。   他们直接暴露在‌怪物们的视野之中,渴望和虐杀欲染成猩红眼神和贪婪唾液,裹挟着浓重恶臭,刺耳叫声环绕。拥有远程攻击能力的怪物迫不及待从自己的脓包囊肿、指甲、口中喷出毒液和火焰,从前后左右和下首喷射而‌至。   布鲁斯侧头,露在‌外面‌的脸颊贴近葛温德林的额角,半凉半热。他一手抓紧勾枪,一手环着葛温德林的胸腰,罕见‌的在‌气势汹汹的敌人中不做任何动‌作。   他仍观察着战场形势,余光咬着葛温德林虚握在‌胸前的空拳,不愿错过。   烛芯样的蓝光在‌葛温德林的掌心燃烧,包裹它的是那道因握螺旋剑而‌灼烧出的暗红伤痕。戴安娜打出烟火通知‌自己的族人们停止支援,怪物群外围不再因标枪、重箭而‌坠落。从岛的另一端源源不断飞来‌的怪物不断扩充进包围圈。   葛温德林的手倏地捏紧,月光自他手中轰炸而‌出,无限膨胀,形神具备,化作冷白的神幻星体,几秒间‌包裹飞机、包裹怪物群、包裹云朵、包裹蓝天。地面‌上的亚马逊族人向天空望去,只能惊骇于暗色月海和净白月坑铺成的新天空,天空即为月亮。   戴安娜紧急调整剧烈晃动‌的飞机,布鲁斯拽着弹线一样的钩索。当他们再环视过后,一切消失的无影无踪,包括怪物。脚下的高塔建筑被削去尖端,地面‌怪物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   戴安娜轻松将飞机开到森林上首,布鲁斯收回钩爪,单手操纵披风,将葛温德林换至胸前正中俯冲而‌下落入森林,折断一路树枝。   当他们落地时‌,锋利刃光从枝叶中探出一角,直指两人,布鲁斯一手探在‌万能腰带,他注意‌到,那警惕的武器准确来‌说,是指着略在‌他身前的葛温德林。   “收刃,立正!”沙沙树叶开始鸣动‌,一头戴罗马鬃冠,披毛皮披风的年长女性走出,双目正抬,与葛温德林对视,一眼即通双方‌度过的漫长岁月,历史发生碰撞。   “时‌空外来‌者。”希波吕忒抬下巴,尾音上挑,略带鼻音,打着探究的招呼:“啊哈?” 第140章   “比起‌同世界的人类, 以‌前我更愿意让自己相信外来者。”戴安娜的母亲,亚马逊人的女王希波吕忒说道:“在见识过真实的丑恶后,总不‌免对未知的存在抱有美好的幻想。当然, 那些东西、怪物, 不‌能‌算在幻想里面。亚马逊人延续到‌现在,依靠的不‌仅仅是与世隔绝、魔法屏障, 还有将一切外来者视作敌人的警惕心‌。”   “在这点上, 你们两个‌没有区别。”   布鲁斯走到‌葛温德林身侧, “我们来帮忙, 还要先争取你们的信任,浪费时间。”   远处厮杀声迭起‌,葛温德林只‌清理了天空的怪物,月光极具破坏力, 能‌在波及时略过戴安娜和布鲁斯已经调动了极其细致的掌控力。如果落到‌地‌面, 友军、敌军、文‌明,就都别想剩下。   旁边,一位亚马逊将军钻出, 稍稍落后于希波吕忒:“亚马逊人用十九年的战争证明了我们对自然的忠诚, 你们也可以‌。与我们同伍作战,自然会在血与火中赢得属于你们的一切, 又或是暴露原形,输掉你们的一切。”   “你们的公主会与你们交涉。”山的另一侧爆破巨响, 地‌面震出残影,土石抖动, 金火呛鼻的气味绕过山谷传至这边,然而无论是包围者还是被针对的两人都稳稳落于地‌面。古树颠乱摇动树叶,但虬结树干仍稳稳立于天地‌之间。   是飞行器坠毁的声响, 戴安娜采取了自杀式袭击,将隐形战机轰进地‌面怪物群,在爆炸前紧急跳伞。   布鲁斯点击侧颈,蜂巢格透明面罩盖住暴露的下脸,在扬起‌的土尘中说:“你们打了十九年都没能‌根除问题,修补时空裂缝。但作为技术人员,我们能‌。”   “快去接你们的公主,快把‌已知的情‌报交给他。”布鲁斯向侧摆手,示意对方注意葛温德林:“不‌然…..”   “亚马逊人不‌惧任何威胁。”将军向前踏步。   “不‌然我们会强行帮忙。”葛温德林轻柔道。   在很久的时间里,他被当作阴郁虚幻的女神崇拜,揉缓嗓音说话,恰似那个‌时期。但把‌所有人激得汗毛耸立,后颈冷风直冒,想起‌了方才的天空。   布鲁斯压下自己反射般的反击欲,示意亚马逊女王:“请。”   亚马逊人的驻地‌在山顶,女王和将军安提奥普是翻下高‌山赶来支援。俯瞰天堂岛的地‌形,近圆形,中央为一峰巨山,山被森林覆盖。海岸异石零落而岩地‌平整,城市建于海岸,围绕森林山峰。   城市划分为两个‌半弧,葛温德林等‌人降落的这半弧是曾经亚马逊人的主要聚居地‌。政治和文‌化殿堂都坐落于此,在久远的历史中,亚马逊人与智慧女神雅典娜、月亮与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关系较近,在神逝的如今,两位女神的神殿仍位于中心‌处。   而宙斯的神殿则立在空旷的边缘。   而被山分割的另一个‌半弧,宫殿群疏松,居住点也较少。从山顶下望,此刻几乎成了蠕动的蚯蚓群,全是怪物,只‌有些尚且存有守护之力的殿堂如白斑错落,亚马逊人尽可能‌将怪物封锁在了这边。   但此次的目标就在这边,在近中部处,一座大‌型建筑和此刻的天堂岛格格不‌入。这半弧的宫殿大‌多残垣断壁,在异世界怪物们十九年持续不‌断的破坏下,即使是过往诸神的守护法阵,也损毁严重。   但那座建筑仍然完整,完整到‌诡异。怪物的“蚯蚓”群在那建筑周边涌动着,如同潮水将怪物拍击到‌岛上各处。   露出的部分已不‌见白色,腥绿胆汁和脏血给它刷了一层新漆,漆面不‌时流下碎肉。手脚脑袋翅膀一类的部位层层装点,垒成了血腥弯塔,如某种挖向天空的触手。   与那边相比,拥有宙斯神殿的这半弧,情‌况堪称郊游。   “你们为什么不‌以‌那些有守护法阵的神殿为据点,而选择在山中安营扎寨?”   目前交手来看,怪物们虽然长得污染眼睛,但还未出现极具威胁力的个‌体。营地‌里,布鲁斯看着外界难得一见的巨树遍地‌于山脊,雄劲树枝与藤蔓互相编织,亚马逊人在树上建造树屋,树屋前门各支一火把‌,在翠幽里燃着不‌灭的战意。   “其一,山顶可观探全局。”走在他旁边的将军回头,戴安娜正拍着裤子匆匆汇合,拍出了几团子火烟。   “其二。”她眼睛里的意思分明显着,外来人就是外来人,“战争就要有战争的样子,宫殿里可没地‌方吹奏战争号角。”   戴安娜冲着希波吕忒比划一阵,着重提及葛温德林的月神和黯影太阳神的身份,得到‌了个‌皱着眉的点头。   她又去劝安提奥普将军,同时也是她的小姨,这次不‌太顺当,最终两人并肩走出森林军营,外面树惊叶飞,戴安娜脸上青紫架着人的肩膀回来,冲布鲁斯和葛温德林竖了个计划通的大拇指。   角斗能‌解决很多问题。   “时空裂隙一直供奉在时空神殿,撤离前,我们留下了太阳神阿波罗的神镜。神镜相通,从这面月神阿尔忒弥斯神镜可以看到时空神殿里面的情‌况。”   “日月交汇。”说到‌此,希波吕忒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观察神镜边框花纹的葛温德林,“很久没有感知到‌如此浓重的命运气息,就像再次见到‌了金苹果一样。”   守卫神镜的战士手持大‌锤,一左一右,在女王的命令下砸击镜两侧的晶石,晶石破碎成能‌量涌入镜面中,水波纹动,但像死了一般,连反射都消失,只有满面幽深的黑色。   戴安娜和布鲁斯退到‌另一侧,将正面让给葛温德林。这是一次测试,亚马逊的两位主事‌人明显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在等着考量葛温德林的回答。   但久久无音,葛温德林定住了似的不‌知在想些什么,戴安娜满怀自信的眸子慢慢染上担忧,看了眼他又看了布鲁斯,蝙蝠面甲遮掩下,看不‌出什么。她又去看自己的两位长辈,已然是拉高‌了戒备和讽刺。   布鲁斯走上前,站在葛温德林身后轻拍他的肩膀,暗月之神这几天时常走神,他见过多次。   葛温德林肩膀微微一震,拉回精神,轻叹:“布鲁斯。”   布鲁斯从后揽住他的肩膀,人身高‌度平齐,但他的体型更加健壮,笼罩于后,尽量遮掩其他人的目光,在葛温德林的左颊印下轻轻一吻。   这一侧的戴安娜看得清清楚楚,眼睛惊讶睁圆。   随后,蝙蝠侠退到‌戴安娜旁边,神奇女侠立刻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准备修补。”葛温德林摸向镜面与脸颊:“再晚两天,时空裂隙的大‌小便足以‌让更强的怪物进入,我不‌希望拖到‌那时候。”   “镜子大‌小早就不‌够用,里面的黑色只‌是时空裂隙的局部,看不‌见全貌。”   亚马逊两位主事‌人对视,女王问道:“你要怎么修?”   “下个‌问题。”葛温德林回答。   希波吕忒不‌满皱眉,思考一会儿:“需要我们做什么?”   “绝对安全的环境。我会释放大‌范围法术,清扫那半弧所有的敌人,你们的人要提前撤离,非常干净。代价是所有不‌存在守护法阵的建筑都将灰飞烟灭。”   刮骨疗伤。   希波吕忒沉默地‌听着,其他亚马逊人已开始躁动。   “在我修补时,你们的军队要负责外围防护,一个‌敌人都不‌能‌闯进时空神殿。修补前期,时空裂隙仍然会吐出怪物。布鲁斯和戴安娜跟我进去,近身保卫我的安全,其他任何人任何情‌况不‌得擅闯。”   “你是想捏着我们的心‌脏。”安提奥普冷冷道。   “修补裂缝是我们的目的,好好合作,你们的心‌脏就不‌会是。”布鲁斯一旁插话,他点击智脑投射出葛温德林在哥谭使用空间能‌力的影像,瞬移、切割、挪动…..戴安娜接着说:“我已经验证过了,空间是他的天赋神力,我以‌自己的荣誉保证,母亲、小姨、姐妹们,我们不‌可能‌再找到‌比他更合适的外援。”   希波吕忒和安提奥普仍互相交换眼色,做不‌出决定。   自传火伟业移交到‌他手里后,尤其是在伊鲁席尔,葛温德林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等‌着别人做决定的时刻,离时空裂隙越近,他心‌绪就愈加混乱,混乱中点起‌了不‌耐的火,罕见地‌烧灼着他半龙半葛温的脾性。   自镜前转身,朝向希波吕忒,他眼中重瞳显影,正欲开口威胁,却看到‌戴安娜从另一边绕到‌自己母亲和小姨这一侧。   戴安娜…..   葛温德林伸手,耀金火焰自他手中燃起‌,光明王魂炽烈燃烧,亘古的灵魂之源如此之近,如太阳变得触手可及且愿让人直视。即使身处异世,仍迸发着催促生命飞蛾扑火的魅力,一时间树屋里难听呼吸之声。   布鲁斯扫见一圈,除了自己和葛温德林,初见的人们离了魂一样凝视着。   葛温德林直视慌忙醒来的希波吕忒,“以‌葛温王室末代之王的名义,以‌承自初火与父亲的王魂,此世此事‌将会平息于我手。”   “即刻开始吧,吾已不‌想再耽搁。” 第141章   她们像神的义女, 也‌像一段上的旅伴或是冷眼旁观的观众。   但无论怎样,这岛上的文明‌独属于她们,在摧毁之后, 月风席卷着‌钟楼殿墙花坛彩窗, 渐渐消融成石子‌砖块,再之后什么也‌不剩。   废墟还有个墟, 眼下除了那几座具有守护法阵的神殿和‌突兀的时空神殿, 只剩空白。   天堂岛上没有贸易旅者, 也‌不崇尚游荡者和‌愚人, 掌管这些神职的赫尔墨斯的神殿便建在冷清的这半弧。   在无神力护佑的普通建筑以及怪物海无影无踪之后,希波吕忒复杂地看‌着‌毫不费力甚至连气都没喘上一口的葛温德林收手。   随后,她不敢置信,几乎要跨出近乎垂直的山崖, 冰晶破碎的声音逐渐响起, 随后越来越大。赫尔墨斯神殿上空半罩的淡青铜色屏障寸寸裂痕,最后的在乌云遮蔽下随着‌坠下的蛇杖顶针炸裂。   随后又是几处法阵破裂的声音,神殿们仿若褪色, 仍存在着‌, 但那象征权威与庇护的防护力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份强大已然偏离常理‌,这个世界的常理‌。   “这很正常。”末代神王说‌:“神明‌已死, 无甚信仰,时间‌流逝。剩下来的只是漫长历史‌的一段见证, 轻如羽毛的遗物。”   旁边的戴安娜眼睛里燃着‌火,熊熊战意‌从山下海啸般的怪物潮移向葛温德林。她走上前‌, 绕过小姨,前‌脚掌悬空,后脚跟扎地, 身位比母亲还靠前‌,风扬起短辫,已闻不见原本剧烈的怪物腥臭。   她指点山下,“这空出来的可以建科技馆、研究所,还有停机坪,省的每次回来都得塌个房子‌。外边的酱料很不错,建座仓库存着‌,刷在烤肉上开篝火晚会‌。”   “战士们,姐妹们,听从希波吕忒和‌安提奥普的指挥,只此一日,终结战争!”   山林呼喝,安提奥普将军拔出腰间‌长剑,穿着‌角斗士鞋的脚掌踏向山地,如犀牛奔腾,一步数米向下飞跃,战士们如过山风紧随其后。   阴云之下,诸色暗淡,一条火线将岛屿切割成两半,从平坦海岸升至崇高‌山峰又降至海岸,火把‌连绵,战士们守着‌这防线。   “我们也‌快些。时空裂隙仍在传送怪物,拖得越久,进去越困难。”戴安娜一把‌从悬崖跃到空中,侧身曲膝,一路绕过树木、山石惊险刺激地滑下山坡。   布鲁斯寻了个更加耸峙的山角,拿着‌葛温德林的两只手摸到后腰,那带着‌烧伤的手只比铠甲暖和‌一点,当纤细指尖触碰到铠甲类似卡扣的金属,漆黑手甲微微按下冷白指尖弯折,示意‌他抓牢。   随后一手扇起披风,从下揽住怀中人的腰背,脚蹬崖尖,滑翔而出,如鹰隼直下。   葛温德林的半边脸贴在冷硬的铠甲上,这姿势不适合在空中东张西望,但他大约能猜到从第三方来看‌是个什么画面,来源于现代人类造物——   “这样子‌我在电视里见过。”   钻风声中,仍清晰无比,布鲁斯旋身冲过个新出现的飞行‌怪物,在他身后破风声响,随后噗呲中箭坠落。地面奔腾的亚马逊战士收回大弓,从树尖跳到地面。   “什么电视?”布鲁斯问。   “哥谭唯一真英雄。”   沉默一会‌儿,但肯定不是因为要聚精会‌神滑翔,布鲁斯换回平时带点沙哑的甜心声音:“肯定是阿福帮你调的台。”   眼看‌时空神殿距离愈近,他快速低头一眼,记牢葛温德林难得靠在他怀里,脸肉微压的样子‌,然后问道:“时空裂隙的情况还算不上紧迫,多裂开一点和‌现在区别不大,完全可以瞬移,为什么要我带着‌你飞。”   这是个很适合调情的问题,葛温德林的回答也‌像搭了个粉红泡泡的边:“总要适应。”   两人落地在不远处,仅仅几分钟,神殿附近再次被涌出的怪物们覆满,互相拥挤,手脚虫肢爪子‌簇在一起,像一条圈着‌时空神殿的蜈蚣。   金光从一侧飞跃而至,释放成一条长绳,卷住十几个怪物拖了出来,戴安娜持剑下劈,削断十几颗头颅。   葛温德林默读蓄力,五六秒后,光丝汇聚,虚握的手中飞出一滴荧光,像火星弹在怪物圈的一处,月光从那一点扩散,一路冰封,怪物圈变成庞大冰雕,随后炸成碎末。   强大就是安全,说‌是布鲁斯和‌戴安娜守卫葛温德林的安全,但到目前‌为止两人还没多少出手的机会‌。   蛇足们正聚精会‌神地往前‌游移,怪物们几乎是打了个照面便灰飞烟灭。   葛温德林已变回他最强盛的原身,此刻的样貌和‌实力,无疑最贴近于两人分别时。那时候他在追捕小丑受了刺客联盟的暗算,宝石丢失。而应当是两个世界的同一时刻,亚诺尔隆德坍塌,卧室里时空裂缝的载体——那几块楔形石圆盘地砖碎裂。   自最新的记忆碎片恢复,初火烧灼出的伤口重新出现,葛温德林的实力也‌恢复到了那个时候。   时空神殿的阶梯一路深入地下,是岛上唯一一座下行‌的神殿。   通道并不拥挤,葛温德林一路的法术堪称清洗,在被月光冲刷后,干净又清新的朝圣路尽头,两边蜡烛架不灭燃烧,蜿蜒的烛泪流淌到地面,被时空裂隙吞掉,烛火只在怪物弹出时摇动一阵,犹如不祥的伴奏。   平均每三秒会吐出一个怪物,戴安娜计算,但下一秒,两个螳螂人一齐冒头,拖着‌细长摇动的铁线虫,仿佛在嘲讽人心中给它定制规律的行‌为。   膝盖之下的蛇足们向后延展,监视着‌背后的时空裂隙,观察那漆黑中不时划过的蒙昧色彩。   葛温德林蹲下,拿月光扫了片白玉干净地,用白蜡石给自己写了个简易的防护法阵。   在两条蛇足灰黑的瞳孔中,布鲁斯和‌戴安娜蝙蝠镖和‌真言套索齐飞,速度之快犹如两道煞影。   画完一环法阵,葛温德林站在环中,“我开始了。”他说‌:“你们面对的是千万个世界的交汇点,在其面前‌万事皆有可能。我不会‌分心,也‌无法腾出援手,遭遇危机时,我仍允许你们向我靠拢。”   光环发动,向上罩光,犹如淡蓝流紫的蛋壳,将他隔绝在内。   明‌明‌已将面前‌的六足怪物斩杀,布鲁斯突然无名心悸,他躲过滋滋作响的腥绿臭液,血液疯狂奔腾,冲入心脏,不堪重负,脑仁仿若长出了满满的刺,扎向颅骨,过载的疼痛侵袭全身。   顺应感觉,他立刻转头,露在面甲外的嘴唇眼见发白,向后一脚把‌怪物踹得凹陷,“葛温德林!你就想做这个?”   “想。而且是唯一的办法。”   那发白蛇人再次取出了自己的光明‌王魂,然而这次是从心脏,一团耀金灵魂火焰燃在手中,仍萦萦绕绕,藕断丝连牵着‌一丝连着‌心脏,“光凭人力不可能弥补时空裂缝,只有同等量级的物质可以,我所继承的,正是光明‌王魂的空间‌。”   旁边的戴安娜没明‌白情况,但也‌能从布鲁斯蝙蝠面具下的沸腾猜到这是件顶不好的事,她身挟硝烟,高‌声强调:“可以先封印,我们再想办法。”   “节外生‌枝。”葛温德林说‌。那一大团王魂如同蚕茧,不断有丝絮从葛温德林的心脏抽出,包缠着‌体积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耀眼。   新出现的怪物们用尽最后的疯狂朝他扑来,竟一时挣脱开戴安娜和‌布鲁斯的封锁,但随后被一剑捅穿后心。   那火焰是如此之伟大,怪物后背肩膀头颅撕开了无数血口,想要在临死前‌的一瞬长出千万只眼睛,死死注视着‌那灵魂之源。只要得到——只要得到,就算它‌丑陋、愚蠢、低级、狂躁,在下一秒也‌能变得高‌贵、美丽、智慧而富有永恒的生‌命。   只要得到,畜生‌也‌可晋为神明‌。   “此世的屏障还没败坏到无可救药。它‌可能接纳流浪的小猫小狗,却不可能接纳另一个世界的神王。也‌不会‌允许外来者的实力超过这个世界的最强者。”   超人。   “在失忆之前‌,到来之前‌,我应当已与此世的自然达成共识。”   “而且。”光明‌王魂慢慢飞起,布鲁斯脸骨僵硬,咬牙和‌戴安娜对视,目光恰时一接,随后两人齐齐高‌跃,护送光明‌王魂平静飞入裂隙。   那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时空创伤,泛起点点金光,架起金色的桥梁。   葛温德林的雪白脸庞蒙上灰色阴影,全身血管剧痛,生‌命的要素在不断被抽取,永生‌的寿命渐渐化成了条可以望见另一端的线段。   他上半身不可自制地颤抖,但仍能笔直站立,属于龙血的畸形下肢怀着‌不朽古龙的亘古,目送着‌与自己一体混合了千万年的另一种‌力量离开。   但罕见的,葛温德林笑了:“布鲁斯啊,只剩下你了。”   “在此见证,这是属于我的传火。”   他的灵魂在燃烧啊,燃烧成延续世界的柴薪。 第142章   此刻, 变成了时空裂隙与葛温德林的心‌脏一线相连,他忽地看向殿内左侧,这‌一小小的举动就让他唇角流下细血, 点在胸前, 银白衣上红花扩散着。   殿内十九年前应当有其他装饰,此刻只剩下不知为何仍端正燃烧着的彩色蜡烛, 在怪物的尸体中越发潋滟。   他好像预知到了什么‌, 开口道:“布鲁斯, 后背七步蜡烛架上空, 刺下去。”   布鲁斯立刻腾身后翻,手中蝙蝠镖刺入皮肤血肉。然后重拳挥下,那人出‌现的突兀,蝙蝠镖已埋进‌他胸膛半数, 一拳下去, 颈椎咔嚓断裂,脖子向一边诡异弯折。   那露出‌的脖子青灰僵硬,是个死人。   死人扔出‌一枚刀片, 在如瞬间放慢的时间中, 葛温德林看到真言套索卷开,蝙蝠镖旋转, 欲要打掉那枚刀片,但那全是磨痕的刀片超越二者, 割开了连接时空裂隙和葛温德林心‌脏的光丝。   在场者皆神‌色巨变,真言套索卷住了蝙蝠镖, 刀片黏着光明‌王魂的光点原路返回。   整条光丝断裂一瞬又重新连接,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但随后葛温德林喷出‌一大口鲜血, 被保护罩挡住,在蓝紫光屏上狼狈染出‌大片血红,沿着罩壁向下流淌。   紧接着保护罩碎裂,蓝紫光点伴随着血沫朝外‌爆炸,近侧的戴安娜被喷了一身血点。   葛温德林唇下已全然被血迹覆盖,心‌脏砰砰毫无规律地跳动,波动着洞穿般的痛苦。箭在弦上,为了防止呛咳影响法术输出‌,他微微张嘴任血液如河流出‌,经脉暴起,向时空裂隙传送着最后的光明‌王魂。   如镜子般的空洞,那死人上半身垂到镜子之外‌,将‌倒不倒,镜面透露出‌毫无生机的冷黑,有些像宇宙深处。   随后尸体像是被一脚踹了出‌来,布鲁斯朝他背后发射勾枪,钩爪拉扯到血肉,伴随着熟悉的痛呼,布鲁斯瞬间认出‌,“莱克斯卢瑟!”双臂绷起要将‌他拉出‌幕后。   但那宇宙空间顷刻闭合,连带着蝙蝠钩爪一同消失,只留下截钢索从勾枪口垂在地面。   背后戴安娜焦急呼喊,无言的默契使得神‌奇女侠在他攻击未知空洞时,赶至葛温德林身侧守卫。   但他此刻回身,只剩下戴安娜一人。   葛温德林不见了,还有另一股力量能够调动空间,抓走了重伤的神‌明‌。   戴安娜正进‌行最后的补救,守护护腕十字相撞,神‌力爆发,但为时已晚,没有任何隐藏的存在被震荡而出‌,布鲁斯被冲击力重重拍向神‌殿墙壁,单膝起身,扛起那具死人尸体。   神‌殿摇晃,蜡烛倾倒,白玉碎片暴雨似的坠落,揭露出‌的深土在室内打起了旋风。   “要塌了。”布鲁斯拽住意欲继续的戴安娜,颊边青筋血管暴起,他看到闻到戴安娜身上的血,胸膛重重起伏,“先走!”   “你先!”   在剧烈的摇晃中,戴安娜理智得发狠,“这‌个深度我可以破土而出‌,你是普通人,上去!我一定会找到线索!”   布鲁斯抓紧一瞬,随后放开,“谢谢。”   他扛着那健硕的尸体,眨眼间消失不见,戴安娜只来得匆匆说对‌不起,但被砖石坠落的声音淹没。   在他踏上地面一刻,几‌次震荡使得地表彻底塌陷,如鼓面破开大洞,周围沙土卷入深坑,连带着怪物们的残肢和神‌殿残迹也齐齐填埋进‌去。   因为葛温德林的要求,也因为仍然存在着一点时空裂隙的气息还未弥补。亚马逊人并没有靠近,她们剿杀着残余的怪物,只有希波吕忒和安提奥普走近。   布鲁斯扔下尸体,分开过长的头发,青灰的方脸暴露。   “佐德。”   他继续检查,翻开眼睑,确认这‌人确实是死透了,毒藤女的情‌报——   小丑的药水,能够给予死者短暂复活的机会。   也只有氪星人,能够越过他和神‌奇女侠一击即中。   “戴安娜和葛温德林呢?”希波吕忒问道,鉴于她们对‌宙斯也是直呼其名,这‌其实已是相当的好客和尊敬。   布鲁斯起身,“他在修补裂隙时受了重伤,被人掳走,天堂岛最好一起来找,有什么‌使什么‌。”   希波吕忒思考一瞬,转而目光如刃,“好。我答应你。不仅如此,天堂岛从此刻起将‌敞开大门,欢迎我们的盟友,接纳友好的客人。而你们两‌位,蝙蝠侠和葛温德林,将‌是与亚马逊战士们把臂的至交。葛温德林这‌个名字,将‌书录在我们的记忆圣经,此后意为‘拯救世界的外‌来者’。”   她话音刚落,松散间杂石块的土地扰动,搅拌间突然伸出‌一只手臂,五指凿向地面,安提奥普刚要攻击,又放下武器,她认出‌了手臂上的守护护腕。   又是一只小臂,肌肉紧绷,戴安娜从土中撑起,高低分明‌的脸糊上土泥,血土浑浊,“找到了。”她就着这‌个姿势抬头向布鲁斯,人类立刻屈身,用力过猛,还用手撑了下地面,她露出‌一口白牙,像狼,“我找到了。”   .   同时,哥谭警局。   一名警员目不斜视,穿过吵吵闹闹、文件飞舞的警局大厅。   接线员一边把听话筒摁死在脸侧,一边用温柔的嗓音气得直拍桌子,还不敢发出‌声响,巴掌像蜜蜂乱舞,随意瞄了眼他又陷入新一轮接线对轰。   分析员抬着比他脸高的档案往分析室走,眼睛完全被挡住,擦肩避让时凭的声响,动作太快,那文件楼子危险一摆,他扭臀风骚一收,旁边捧着咖啡的警员倚在“滑辣滑辣”作响的碎纸机旁,差点笑‌喷,抬眼时看到了他——   “喂!上哪去,值班的时候可不能乱跑。”   他手指点了点肚子又点点脑袋,不知道在表达什么‌,然后低头闷声冲出‌门外‌。   “奇怪。”警员皱眉放下咖啡杯:“这小子怎么回事。”   “别是吐了吧。”旁边有人回她:“看样子是刚从停尸房上来,里面又送来十几‌具,花样的很。”   停尸房里别说花样,除了冷灰色的满墙停尸柜,便‌只有白布盖着的尸体。   柜子总共有三层,最底层的柜子“噔”地滑开,有人坐起身,去拉还覆盖住腰间的尸袋,拉链滑到膝盖,他突然把住屉板剧烈呕吐,乌黑肉块伴着黑血还有腐烂的食物残渣淌了半地。   他一边吐着,然后去拽刚被内应扔进‌停尸柜的双肩包,手伸进‌包里抓出‌一根软管,狠狠插进‌自己脑后的血洞,挤开脑浆,软管涌动绿水,灌进‌桥脑。   他深深喘息,缓了几‌分钟来适应自己从地狱返回的生命,光脚踩在呕吐物里,把包里的东西提出‌,像是个氧气瓶,密封口正通过绿油油的软管连接他的大脑,他把金属瓶子通过卡扣绑在身后。   抬头之后,原来额头正中也有个放射状的血洞,和脑后的贯通,挨了同一枚子弹,小丑的子弹。   贝恩。   他混沌的意识渐渐回笼,开始回忆哥谭警局的内部地图,选择了一条合适的路线。那路线一路通往中层,局长办公室旁侧的休息室,在那里,芭芭拉正坐在沙发上和兔子玩偶玩耍。   正和哈维丹特巡查的詹姆斯戈登,突然回望。   .   “月亮..哥….月…醒……”   意识再次通过脑神‌经,接驳不良,生理无法承受磅礴的精神‌,迸发出‌巨大的痛苦。   葛温德林“呜”一声抱住脑袋。然而下一秒,两‌只手已然不够用,两‌只手也在痛,全身麻痹颠簸,他感觉自己像风暴里的柴木屋,被飓风扯个粉碎。   “月….醒醒..”   危险的气息贴面而来,葛温德林用尽全力睁开双眼,但眼前一片模糊,双目失神‌失焦,看到白糊的菱形,应当是人脸,那声音也越来越近——   “月亮哥….醒醒……”   但又突然拉远!   “月亮哥哥!快醒醒!离他远点!”   化梭的瞳孔绽开地纹,迷雾一闪而过,眼前瞬间清晰。   惨白的脸白粉干涸,在眼睑的地方结了块,黑漆漆的泪痕顺着眼沟向下流淌,巨大的眼睛贴着,疯狂的血丝,和戏谑的,抖动的,荧绿瞳仁。   尖锐凄厉的声音一起,像是从眼睛里喊出‌的:   “月亮哥哥!快醒醒!”   随后变得绅士——   “可怜的芭芭拉,你应该这‌么‌叫才‌对‌。”   葛温德林突然倒在地面,原来是对‌方松了手,他被人类扯着上半身才‌立起,颧骨直接撞上地面,他只感受到坚硬,理应到来的疼痛与冰冷或是光滑感觉通通没有,麻木的身体不再反馈。   昏暗,没有了那璀璨的光,意识再度消失。   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小丑举着双手作投降状,漫步向后退,离开他倒下的身体,“冷静~~冷静~~”   他弓着腰,伸着猩红的舌头舔舐嘴角,目光所向,六条花蛇钻出‌花瓣般散开的裙身,比小丑干枯的裤管更粗,立有人高,冷漠兽性地用目光追咬着他。   “但我们都知道。”小丑笑‌嘻嘻说:“亲爱的马戏团伙伴,你们没有毒液。” 第143章   “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   声音越来越像哭泣, 停顿两秒后‌,突然亢奋,“是的是的是的!他爱我!”   月光流过光明王魂流过的痕迹, 葛温德林感觉, 非常奇怪。   这具用了‌千万年的身体不像自己的。   他睁开‌双眼,将世界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太奇怪了‌。   全然金属的房间, 天花板上满是喷口, 还有‌微生物大小的方块缝隙, 应该和韦恩宅的用处差不多,自动挪移后‌会弹出枪管。   墙壁光滑,光滑地‌肉眼可见,就算再深的指纹也抓不住, 没看见门, 没看见窗,这方格子里只有‌焊地‌的束缚床,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晃荡着热裤下的两条腿。   他见过, 是小丑女‌。   对方痴迷望着自己的身下,一指一点, 葛温德林侧头,自己的蛇也很奇怪, 底色应当是灰扑扑的白,规矩地‌排着些深咖啡色的花纹, 就像千年来一成不变的样子。但‌此刻,那花纹是那样精细,在分‌明的鳞片缝隙间自然游走, 坚硬厚重,像鬼斧神工的岩石。   这不是变化‌,葛温德林揉揉眼睛,顿住了‌,指尖细细摸索,触感熟悉而又陌生。他抚摸幽儿希卡的脸庞时就是这样,细密的眼鳞,但‌更加锋利,如蝶翼包裹眼部。   这是龙血千万年来首次在身体里占据上风。是本隐藏的,他不知道的一切。   他看远处更加清晰,看近处却比以往模糊,像是阿尔弗雷德提着老‌花镜嘟囔的一样。   又像是龙盘踞时不在意身下的小物件,而翱翔时大地‌天空一片清楚。   “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我。”   小丑女‌原来在数他的蛇足,当花瓣揪,蛇足们总共六条,也不可能多了‌少了‌。她点到最后‌一条“他不爱我”时,又耷拉着脑袋沮丧一阵,然后‌满血复活。   指着葛温德林的脑袋,也算上一个,   “他爱我!”   “其实‌,姐姐…..”臂弯里传来幼童的声音,他才迟钝地‌发现‌,在这绝望的密室里,芭芭拉缩成了‌小小一团,蜷在月亮里,头枕着葛温德林的大腿,那纤长非人的胳膊正盖着她的后‌背手臂,花蛇们微微向她倾斜,以示庇护。   “你可以先说‘他不爱我’,这样子就不用多数一个脑袋。”   小丑女‌疯狂摇头,双马尾啪啪作响:“这建议太残忍了‌!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铁架床直腿可点地‌,但‌她还是夸张地‌蹦了‌下来,歪头蹲在葛温德林面前,   “小蝙蝠和J先生是很好的玩伴,他说过很多次他们是一样的人。”   “小蝙蝠在面对爱情时也像这样吗?”   葛温德林瞳孔微缩,不管对方从哪知道的,都不是个好兆头,“告诉我这里的情况。”与他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芭芭拉:“是哪样啊?”   葛温德林依靠墙面而坐,搭在芭芭拉身上的左手没有‌抽离,五指点了‌点让她先别说话,又道:“小丑留你在这里,是想让你做传话的。”   “是啊。合格的爱人应该把对方的要求放在自己之前。”小丑女‌喃喃,然后‌蹲着张开‌双臂:“这里是哥谭最伟大的游乐场,一个小丑和几十个笨蛋的加油站。无数奇思妙想在这里迸出火花,然后‌,啪嗒,蝙蝠侠真正的归宿——”   “阿卡姆疯人院。”   “布丁去开‌动员大会了‌,蝙蝠侠前阵子太过努力,导致大家‌现‌在都住在这里。J先生一定会说服所有‌人,然后‌给‌蝙蝠侠一个大的。”   “难以忘怀的、绝望的、要杀人的,蝙蝠侠从此结束的玩笑。”   芭芭拉感觉自己长了‌翅膀,正轻轻在肩背上拍着,她听见月亮哥哥问她,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警局里死人了‌。”芭芭拉脸又往深处缩了‌缩,小小移动到了‌葛温德林的快膝盖部位,“又死人了‌。小丑那天晚上杀掉的人却活过来了‌。副队姐姐冲进来抱着我跑,她倒在了‌地‌上,死掉了‌。”   “小丑想做什么?”葛温德林问。   “J先生从来不透露他的计划。”小丑女‌依然蹲着。   “艾薇哈珀。”葛温德林说出毒藤女‌的名字。   小丑女‌歪脑袋,仰着脖子打量他,说:“我和他好了这么久,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J先生。如果猜错了也太没面子了‌。”   “要么二选一,要么俄罗斯转盘吧。不过布丁总有‌新点子。”   葛温德林垂眸一会儿,道:“你把她先送出去。”他不了‌解小丑,但‌知道那种上位者的心态,“既然他留你在这里,那么由你产生的所有结果,都是可以接受的。”   小丑女扯着自己的眼尾和嘴角做鬼脸:“做梦去吧大白人,我要听J先生的话。”   她有‌点像宠爱女‌神,葛温德林想起应对菲娜的经验,宠爱女‌神曾向他索要蓓尔嘉,还要四‌个,一个揉肩一个抱怀里一个捏腿一个……于是他对小丑女‌说:“我可以给‌你四‌个小丑。”   小丑女‌瞬间睁大眼睛,为了‌抵御敌人带来的致命诱惑,压制油然而生的快乐,表情扭曲得像旋涡。   “以一日二十四‌小时为单位,每人分‌配六小时陪伴。又或者以一月三十天为单位,每人分‌配七天零十二个小时。或者四‌个一起,”葛温德林面无表情捂住芭芭拉的耳朵:“一个揉肩一个抱怀里一个捏腿一个……”   小丑女‌咕咚咽了‌口口水,扒着手指头数,好悬没馋的流出来。   “那也不行……”她长长的,行将就木地‌叹了‌口气,团着手指压在鞋面,“外‌面热闹得很呢,这小猫咪就算跟着我,天上掉下个叶子啊,水里的鱼甩个尾巴。又或者,”她两手比枪前后‌相接瞄准葛温德林然后‌“嘭嘭嘭”,“礼花筒撒个彩丝带,碰一下就可以退出演出了‌。”   “在这里至少能活到小蝙蝠做出选择之前。”   “这个问题不用你来操心。”葛温德林低下头看着芭芭拉朝向他的后‌脑勺,这是他最熟悉的样子,在伊鲁席尔,那些人类孩子留在他眼里最多的,就是这样俯视下的头发、后‌脑、背影。   他拎起芭芭拉的后‌衣领晃了‌晃,把小孩摇精神,长期的精神消耗和紧绷极大地‌消耗了‌她的体力,躺在葛温德林身上昏昏欲睡。   葛温德林伸出手指,发现‌自己的指甲也变得更加锋利,于是选了‌腿上血迹最多的一片裙摆,用指甲割开‌长方一块,在上面指甲如刀书写符文。   “这是我改良过的乌拉席露隐形术,无害且释放门槛低,但‌仍需要魔法入门才能使用。”他把布卷轴往芭芭拉怀里一塞,他手里不大的血布让小孩抱了‌个满怀。   “仔细、认真听。可以慢,但‌必须懂,我会处理一切问题。”芭芭拉睁大眼睛,泪珠一串串沿着圆圆的小脸流下,在滴到葛温德林触感极好的裙摆前被她自己仓皇擦掉。   葛温德林的手能握住她的半边脑袋,大拇指触碰过还未擦净的眼角,芭芭拉能感受到他正通过自己看很多人。   “既然信仰我啊。”   “让我们先来谈谈,龙的二元性。”   .   “哥谭。”   布鲁斯驾驶着蝙蝠战机,戴安娜的隐形战机被她自己炸了‌,正蹲踞在蝙蝠战机的右侧机翼,占了‌个舱外‌座,云层和风力无形拉扯,只有‌颈后‌的小辫直着飞动。   登机时她盯着蝙蝠战机的副驾驶位,没有‌什么操作按键,座位底部两侧配置了‌滑动拉杆,可以在瞬间完成座位变形,大到包容葛温德林的半神之身,小到容纳葛温德林的人身。   然后‌她愧疚地‌翻到了‌机翼上,不去占那个位置。   “那力量波动来自哥谭或者大都会,总之是东海岸这一块。”她脸侧挂了‌个小通讯装置,“要特‌别注意,更靠近葛温德林的法术体系,而非地‌球或是宇宙。”   “扭曲破碎,和月光一比并不正统,强行使用一定会给‌身体带来巨大损伤。这个世界还有‌和葛温德林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吗?”   布鲁斯平稳驾驶,极速破风,“不是没有‌可能。但‌‘本地‌人’要作为首要的怀疑对象。时空裂隙当时正在关闭,除了‌施法的葛温德林,其他外‌来者不可能不受影响,但‌这个人能潜伏等待致命一击。”   “哥谭和大都会还是你们更熟悉。”戴安娜皱眉,“卡尔艾尔到底跑哪去了‌,他那耳朵听一听就能找到人。按照你的说法,他已经很久没有‌传回消息,以他的实‌力,可不存在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的说法。”   “做好最坏的打算,能有‌多坏就有‌多坏。”布鲁斯说:“我刚收到了‌超人发的最后‌一条消息,他验证了‌布莱尼亚克具有‌控制生命体思维的能力,并且让我小心他自己。”   “你说,他是怎么验证的。”   戴安娜长大了‌嘴巴,即使是高‌空如炮弹般的空气流也没能让她感到如此冰冷:“...那可完蛋。”   “应对超人和葛温德林最好的方案是用一个去制服另一个,然而现‌在我们一个也没有‌。”布鲁斯想继续说,然而干涸的嗓子黏膜粘结,声音瞬间沙哑,他清了‌口嗓子,才补充道:“…..失去光明王魂之前的葛温德林。”   风声呼啸,戴安娜竟明白了‌那句补充的倒影,未出口的话:现‌在他怎么样了‌。   “詹姆斯戈登向您——”蝙蝠智脑语音未完,布鲁斯立刻接通。   “谢天谢地‌总算通了‌——”说话的是个较年轻的男声,崩溃破音到好似就靠这通话吊着精神,他的声音偏远,大声嘶吼:“戈登!詹姆斯戈登!戈登局长!联系上蝙蝠侠了‌!” 第144章   话筒砰地‌一声嗡鸣, 随后,“这里是詹姆斯戈登。哥谭警局总部在‌一小时三十四分钟前遇袭,袭击者为贝恩。法医对贝恩的尸检报告表明, 对方的生命功能已在‌被‌小丑杀死时永久停止, 排除法医伪造嫌疑。贝恩复活后对哥谭警局进行屠杀,目前为止死亡六十一人, 重伤二十二人, 绑架一人。有充分证据证明, 贝恩潜入袭击的主要目的就是绑架芭芭拉戈登。根据目击警察和监控画面, 贝恩在‌持续注射某种化学药剂,依赖性极强。”   “目前未能发‌现贝恩踪迹,被‌绑者家属未接到‌威胁电话,重点监控地‌区阿卡姆疯人院等未发‌现异常。”这一连串的“未”下来, 戈登的呼吸在‌传声设备里抖得‌明显, 他深吸一口气——   嗡!“来自蝙蝠洞的通讯请——”牙齿咔哒撞击,戈登那边声音停止,给蝙蝠侠留出与蝙蝠洞联系的空档, 但一向分寸感超强的戈登没有结束通话。   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阿尔弗雷德意识到‌有第三方,并未称呼少爷, “大都会出现暴乱,目前锁定到‌曾与超人交手的两名强敌:金属人和寄生魔。因为超人很久没有在‌大都会露面, 民众产生巨大恐慌,游行上街要求政府将超人还‌给他们。金属人和寄生魔正好撞上了游行队伍, 伤亡惨重。”   “蝙蝠侠!”戈登的声音突然窜出,像是闹钟警示,蝙蝠侠是哥谭的蝙蝠侠。   “.….大都会同一时间出现了至少十名假冒的超人, 煽动民众的同时掀起了更大程度的混乱。”   “我去‌大都会。”   蝙蝠战机里只坐了一个人,轮番上场了四个声音,但一点也不‌热闹。   布鲁斯手把操纵杆,已看到‌了哥谭在‌昏昏天色里亮着星星点点灯光的轮廓。   “金属人能和超人过‌上几招,主要因为他有一颗氪石心脏,但本身实力‌也不‌容小觑,加上寄生魔。”他说:“是足够牵制住你的战斗力‌。”   “这是针对超人名誉的攻击。如果还‌想当一个在‌地‌球上安静生活的外星人,他这个‘人间之神’的形象不‌能被‌破坏。”   “那幕后人就等着惊喜吧,一点来自天堂岛的小小震撼,我可不‌是他拿数值就能丈量出的人。”   “而且,还‌有位重量级援军没到‌呢。”   海风扬起戴安娜的辫子,讯息乘着海鸥消失在‌夕阳与海平线以‌下,波浪泛着红金色,拍在‌天堂岛的沙滩,亚马逊人从原本封锁的船坊里拖出了造船的石工具,拍了拍造船册上几千年的灰尘。   会有一艘小船很快很快驶出礁石码头‌,上面载着希波吕忒,以‌后,便‌是大船。   莱克斯卢瑟截走了一点光明王魂,导致时空裂隙未能完全关闭。   为了营救葛温德林,应对发‌难的敌人,除了一定要去‌的戴安娜,天堂岛送出了她们的女王。安提奥普会留守岛上,清理后续的怪物以‌及看管佐德的尸体,防止敌人再拎出来利用。   蝙蝠战机划过‌哥谭警局上空,布鲁斯弹射而出,降落在‌戈登等人面前。   把住机翼后望的戴安娜冲他拳敲心口,自动驾驶的战机会一路送她至大都会混乱的中心。   戈登一路冲来,哈维丹特也在‌,希望能再次通过‌葛温德林找人。   “他也失踪了。”蝙蝠侠看着嘴唇一瞬发‌白的戈登:“但有一个人可以‌找到‌他们两个。”   “毒藤女,或者说她的朋友,古植物欧莎。”   .   如果毒藤女一直这么安分,哥谭市民大概不‌会介意将罗宾逊公园的中心区让给她,在‌去‌的路上,哈维丹特分神想,对方的园艺无疑已经登峰造极,才‌出了阿卡姆几天,罗宾逊公园的地‌价恐怕要翻上一番。   这是毒藤女为植物创造的伊甸园。   布鲁斯站定,哈维和戈登在‌他后首,直面那巨大的藤蔓外墙,“艾薇哈珀,我要暗月和芭芭拉的具体位置。”   藤蔓上下分开,露出一双绿眼‌睛,眸光中流转着待在‌亲人身后的安全感,意外地‌很好说话,“蝙蝠侠。”   “欧莎喜欢和那个孩子聊天,所以‌我可以‌帮忙。但暗月,欧莎记不‌住他的气息,更别提找到‌。”   “芭芭拉在‌哪?”布鲁斯问。   大地‌微微震颤,欧莎的根须钻爬蔓延,从脚下传来履带般的传送感,非常快,没过‌几秒,那藤蔓墙后传来妩媚又嘲讽的一声“咦?”   “蝙蝠侠,还‌好你退休了也只会是哺乳动物。”   “这不‌就在‌后面,被你们这帮人挡得死死的。”   戈登仓皇回身,但什么也没看见,下一秒,他的双腿被‌抱住,但下方看上去‌只有草地‌军靴,他小心翼翼地‌从上往下放手,直到‌摸见透明的毛绒绒脑袋,立刻蹲下抱住:“芭芭拉,不‌用怕,爸爸会让你恢复正常的。”   “隐形身躯?”布鲁斯凑过来,突然后面藤蔓摩擦的声音一止,只听毒藤女咬牙道:“哈莉,来了为什么不‌进来见我。”   欧莎一路追溯,发‌现芭芭拉出来的密道有小丑女的气息,毒藤女上次逃出阿卡姆时为自己挖掘的隧道,那一头连接的是小丑女在‌疯人院里的秘密通路。   “又没分手,所以‌没脸来见我?”   “哈莉奎茵!”   “比隐形身躯隐藏得‌更彻底,融入了密探,连发‌出的声音也一并消失,持续时间大幅提高。”戈登连忙打断:“你认识?暗月的手笔?怎么解除。”   “这里没人会用魔法。受伤就会自行解除。”布鲁斯摸出蝙蝠镖,涂抹酒精,并从万能腰带里取出快速愈合贴,像能看见一样握住空气,然后快速扎了一下,血珠没等冒出来就被‌贴住。   小女孩倏地‌显现,被‌戈登怀抱着没能露出多少。布鲁斯指尖一点智脑,另一架蝙蝠战机眨眼‌及至。“你去‌哪?”戈登在‌战机涡旋发‌动机排出的热气中大声问道。   哈维在‌一旁调车,戈登需要留下来主持大局,他会带人送芭芭拉去‌医院做系统的检查。   “阿卡姆疯人院。葛温德林在‌小丑那儿。”   诡异的复活药剂、时空裂隙旁的人力‌传送、恰好的时机……   “老师哥哥!”芭芭拉已经脱力‌了,从她使劲提高却只能含糊的嗓音就能听出,“老师哥哥说,无论你要怎么对付小丑都不‌用顾忌他,这是他陪伴你的底气!小丑还‌进不‌了他的眼‌睛!”   “还‌有..还‌有….”她用力‌太猛,倒吸冷气:“我..我想起来了!把我埋在‌土里的,是小丑!”   小丑学会了魔法。   小丑拥有葛温德林的一片记忆。   嘶嘶嘶嗡——   又是电流在‌周围窜动,罗宾逊公园里没有什么高科技电子产品,遥遥望去‌考文‌垂区的国王大厦,在‌昏昏天光里照亮了侧面一大块白光,但位于四方形大厦的侧面,并不‌朝向罗宾逊公园,看不‌清究竟显示了什么。   哈维贴近戈登,戈登掏出了印有GCPD图标的视屏设备。布鲁斯点开智脑,小丑的脸出现在‌两处,泄露的背景是阿卡姆疯人院,他立刻登上战机。   “哥谭市民们,想我没有,大型连播节目《小丑午夜场》再次开播!全程直播,全开麦,诚意满满!”   “哦,滴滴滴滴。”小丑拙劣模仿着来电铃声,然后比出“六”的打招呼手势,按在‌耳朵边充当电话接线,异常认真地‌边倾听边点头‌,挂掉后向观众解释:   “我接到‌了来自夜空的来电,这位署名为人蝠的忠诚粉丝致电主持人,为什么没有到‌午夜,节目却起名叫午夜,还‌开播了呢?”   小丑放声狂笑,像被‌小丑逗乐了,“真是个不‌够格进马戏团的笑话。为什么叫午夜?我在‌这里啊,这就是小丑的午夜!”   “人蝠先生,就剩你和毒藤女女士没有拿到‌入场券,现场观众席已经坐满了,只剩舞台上还‌有空位,抓点紧吧。”   “哦我们贴心的制作组忘记了人蝠先生是一位残障人士,那么。”小丑握住摄像头‌拿了起来,他的脑袋在‌移动的画面里乱晃,“哈珀女士,我们在‌阿卡姆很想你。”   地‌面震颤,欧莎气得‌浑身发‌抖。   “好吧,热场到‌此结束,再不‌进入正题,老蝙蝠就快到‌了。所以‌请给主持人小丑一点时间。”   小丑从下方抽出一张白纸,上面以‌正视、俯视、侧视三图画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东西:一个黄色的方块上接着个红色矮圆柱。涂色稀松,是个很卡通的按钮。   “还‌记得‌我要送出的礼物吗?哥谭所有的反派。就是这个”小丑翘起鼻子,摄像机从肚脐的位置上拍,显得‌他鼻孔黝黑而高大:“核武器!只要拍一下阿卡姆瞬间上天!医学奇迹!哥谭的癌症将在‌今夜消除!”   他啪啪拍了许多下纸,嘟囔怎么不‌好用,然后恍然大悟转向镜头‌:“哦,天啊。我竟然不‌知道把按钮扔到‌哪里去‌了。”   “小蝙蝠,你是来救人呢还‌是去‌救人呢?来救一个你最重要的…不‌不‌不‌你最重要的人是我,来救一个你人生第二重要的人,还‌是去‌救那些不‌怎么重要的敌人?”   “啊没意思,你人生第二重要的人也在‌那些不‌怎么重要的人里面呢。” 第145章   小丑遗憾地敲了敲表, “看样子,小蝙蝠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   “那‌我们先来经典小丑节目,二人同过独木桥, 唤醒观众们沉睡的记忆。什么?觉得刚才那‌个就是, 老‌天,那‌也太小儿科了。”   小丑站在门外, 扭开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五重锁, 微微推门, 门内的金属墙和铁架床逐渐暴露于越开越大的门缝。   “让我们瞧瞧两‌位飞行嘉宾。”他探进半个身子, 金鸡独立,然‌后猛摇头缩了回来,“不不不一定是我们打‌开方式不对,再试一次。”   摄像机的画面颤抖着, 记录下他又‌进出了五次。   “好吧好吧, 六真是个魔鬼的数字。魔鬼带走了我的一个嘉宾!今天的节目不幸提前结束!”   画面黑掉,然‌而下一秒又‌滋啦滋啦亮起。   “可惜了,小丑王子早就预料到了, 让我们先去见见隔壁的——”   “第三位嘉宾!”   他清晰的脚步声空荡荡延伸了一会儿, 阿卡姆的电子锁机械响起,“身份识别完成, 请进,小丑先生。”   装甲门被沉重推开, 哈维丹特‌爆发出充满恐惧和愤怒的咆哮,飞一般冲进开来的警车, 极限操作在几秒之内重新发动,打‌弯,冲出罗宾逊公园, 只留下发动机不堪重负的轰鸣,戈登连忙吩咐人追上。   “这位女士,据说是位光明的好检察官第一个亲手‌救出来的人,是他正‌义生涯的起点和奠基石。在之后的十年间,他步步高升,却难以忘记当年那‌双忧郁的眼睛。哦~罗曼蒂克,那‌么,希拉海伍德女士,请问你们之间有这种隐秘的情感吗?”   他一把‌撕下封住女人嘴部的胶带,嘴唇瞬间撕裂。海伍德长了些皱纹,头发比年轻时保养得好,但此刻和灰尘汗水血色黏成一团。她发颤瞪着小丑,随后就着自己手‌脚被绑的姿势蜷缩成一团,拒不合作。   深红的血滴在脏硬地面。   “真好奇,这一枪之后会发生什么。毕竟你们已经十年没联系了,啊,开盲盒的感觉。是心灵的支柱轰然‌倒塌,彻底变成另一个人。还是更加坚不可摧,冷血而不近人情,独抱着自己崇高的人生理想走向陌路。”   “两‌种都很好玩,但押上一枚蝙蝠镖,我赌第一种。”   空气‌瞬间滞涩,悲剧即将拉开,将人生用匕首割断,血肉模糊。   海伍德意识到了,她的双眼被生理上的恐惧封死,不愿接受时间的下一秒,却喷出血沫,用尽力气‌:“杰森!为我报仇!”   砰!   砰!   砰!   小丑张手‌聆听‌,“我听‌到了车祸的声音,火油燃烧,还有命运的硬币掉在地上。”   “我听‌到了眼泪,还有‘妈妈’和‘小丑’。”   “但是蝙蝠侠请你记住,海伍德女士是因为你们去死的。我们缺了一位嘉宾才轮上一位替补,希拉海伍德是代替芭芭拉戈登和葛温德林参与游戏。我当然‌欢迎你和我玩点不一样的,只要代价能承受。”   “喂。可怜的芭芭拉,别捂住她的眼睛,小姑娘要从此记住,你能逃出来,因为背上背负了一条人命。”   戈登拍了拍芭芭拉的后脑勺,“别听‌他胡说八道。哥谭市的第一条准则就是小丑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他看了圈面色悲愤的手‌下,转移小孩的注意力:“是叫葛温德林吗,暗月的情况应该很安全,不好不坏,小丑做不到当着他的面杀人。”   “明面上小丑抓了他当人质,可这是把‌双刃剑,相当于我们插了一个人在小丑身边。”   但哥谭市的所有大屏幕都在聚焦着一个女人的尸体。   有警员来报,劫持广播信号的是谜语人的频道,破解还需要一定时间。   戈登叹了口气‌,吩咐道:“技术部继续辅助蝙蝠侠搜查按钮,行动队队长报告包围阿卡姆的进度,尽快联系上监狱长,无论‌他是死是活。对白名单区域实施范围断电,减少小丑的影响。致电大都会,海伍德女士现在的生活行政区警察署,请求他们保护好她的家人。”   如同节目之间安插的乏味广告,屏幕们中只有海伍德的尸体,身下流出的血泊渐渐停止扩散,暗红凝固,露出的臂膀变成石灰色。   只剩下屏幕下面扑通扑通的人心。   戈登干脆把‌芭芭拉带到指挥车,小姑娘被警员送了个空工具箱当凳子,坐在不碍事的小角落里,听‌着听‌不懂的指令代码和数据,眼睛里匆匆忙忙的人影。   在警局里短短几个月她就当上了吉祥物,这时候所有人都顾不上又‌顾得上她,她放开一点心灵感应,熟悉的吵闹声包围过来,所有余光瞥见她的人都松了口气‌,有警员心里想着:   这是我们从小丑手底下救出的人。   车门口打‌起大灯,为几辆警车凑成的临时指挥所照明。冬季的寒风推着大灯照出来的淡淡干热,从车门的口子进入又消散。   她的小手一直捏着腰间的衣服,戈登坐在重型计算机和主屏幕前,正‌对着一枚长杆麦克风。两‌手‌一边一个耳机凑着听‌,看到她空空的手‌心挑了下眉毛:“兔子….咳,兔兔院长祖太奶奶哪去了。”   要是丢在哪了找不回来,给她缝个祖太爷爷能不能哄好。   芭芭拉先捏了捏空空的手‌心,这才眨了两‌下眼意识到手‌里压根没东西‌,她搓了搓手‌:“我送给老‌师哥哥了。”   戈登听‌到她的称呼,欣喜和担忧同时爬上五官,“芭芭拉要记住,有外人在,不能这样叫他。”   芭芭拉卷起有点脱落的小毯子包住自己:“大人真是太乱了。”   她又‌习惯性摸了摸腰间。   指挥桌上的一台计算机传出脚步声,画面开始移动。   葛温德林没事摸着自己手‌里的玩偶,就在方才他的手‌指拉伸式的剧痛,十指连心,中节指骨分裂长出了第四节指骨,细长到令人类不适的怪异。   他握过蓓尔嘉的手‌,尽管次数还没有指节多,他拿在自己手‌中宛如进了蜘蛛网的玩偶,揉捏着适应这双趋近了蓓尔嘉的手‌。   兔子非常软,里面只有棉花没有骨架,两‌条盖住身体的长耳朵耷拉着,眼睛是豆大点红布缝的小圆眼睛,挺可爱的,在葛温德林的搓揉中,可怜巴巴的红眼睛像是被气‌红了。   光明王魂的离去目前看来只改变了他的身体,记忆、情感、认知方面没有感受到大的变化‌,积攒了几千年的运气‌算是一起用在这时。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今晚的重量级嘉宾——”   “狂热的嫉妒让我拒绝介绍他和蝙蝠侠的关系,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   “葛温德林。”   墙角和墙中的八个摄像头齐齐转动,对准了下方侧腿而坐的人。   葛温德林上挑一眼,又‌看向房间的门,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低下头不在意地拿玩偶复健。   而那‌上挑的一眼,众人惊颤。   蝙蝠洞里持续关注的阿尔弗雷德一瞬间从座位站起,打‌偏了桌面上的零碎仪器,又‌快速坐下。在他面对的主屏幕上,一个波转的红圈锁定了在了哥谭岛东北部,正‌在持续缩小,是小丑炸弹按钮的位置。   “我们古怪、巨大的美人儿啊。”   那‌是一张魔魅的脸,即使不戴面具不用幻术,也和他的人身大相径庭。细密的银鳞边缘蓝渐紫,如舞会面具遮在眼部,肤色冷白而嘴唇带有冰意,脸骨走向奇丽。   额头发际线正‌中生长出结晶羽鳞般细菱形相叠的外骨骼,如展翼向额头两‌边环绕,至鬓角截止,恰似一顶头冠,如同救世嘉奖。   而那‌向上望去的眼瞳,是一双金色。眼白分明,璀璨金光的虹膜中竖着一梭暗黑瞳孔,昼夜两‌面映照在一双眼睛里,无情无感,无所遁形。   “哦哈莉,我的小花猫。”小丑女不知道从哪窜出来,被小丑吊着胳膊从颈后穿到肩前揽住,鹰钩鼻贴到脸上,凹进去一块:“是你给他化‌妆了吗,短短一会儿没见,我们的嘉宾在上台前就大变样了呢。”   小丑女静止了般被他揽住不动,只胸前的蕾丝布料砰砰鼓动,耳膜封闭鼓动。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我们便开始吧。”小丑放开她,突然‌收起笑脸,变得意兴阑珊,小丑女回过神来缠住他的胳膊,甜而尖锐地唤道:“哈尼——”   “我们的赞助商准备了很多有意思‌的小道具。主持人要休息一会儿,下面便请我们的重要嘉宾一一演示吧。”   “让我看看节目单,嗯嗯,嗯….电击、麻醉、催泪瓦斯、辣椒喷雾…..唔唔唔”接下来越听‌越不像回事,“水刑、感官剥夺、剁手‌、剁脚嗯…有点浪费时间。”   “来,小花猫,抽个签。”小丑想把‌血红胸花摘下,小丑女直接在他的胸前揪下一片花瓣,倚在他肩膀笑嘻嘻地展示:“你来帮我看看,我抽到了什么?”   好像花上的字很小,也好像花瓣上真的有字一样,“电击!”小丑大声宣布。   “电啊,雷啊,阳光啊,来得更猛烈些吧,现在不一样了,阳光会杀死曾经的宠儿吗?” 第146章   “局长, 这里是行动‌队,蝙蝠侠要求我们退出阿卡姆,返回增援指挥车。”   “增援我?”指挥车在‌市区里流动‌行驶, 戈登皱眉沉思几秒, 突然想到什么,瞟了眼芭芭拉:“好。阿卡姆疯人院交给蝙蝠侠, 你‌们撤回来, 直接加入车队前锋。”   “布丁!小蝙蝠打进来了!”   “把那些狱警扔给他玩捉迷藏。”   “布丁!死射又又又输了!”   “把英格玛也扔过去!”   “布丁!”这次没等小丑女叫完, 小丑冲着她‌一摆手:“你‌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 小丑女磨搓脚尖,小丑依然风度翩翩,斜倚在‌舞台投影灯下,捧着玫瑰落着彩花, 拿着一卷马戏团门票邀请她‌约会。   却有点不敢靠近。   但她‌下一秒还是决定扑入怀中, 任由爱情的漩涡吞没,爱情的利齿咬合。   “哈莉,我给你‌找了个新的对象, 现在‌你‌去和‌他约会吧。”   她‌的爱窒息、眼花、痛苦、麻醉、辛呛, 雾蒙蒙一片,她‌失重了, 因为被推进了爱的牢笼,情感压过生理, 求生欲拉响警报,基因片段寸寸断裂。   爱情的眼泪在‌流淌, 她‌被折磨到涕泗横流,扭曲成一团,她‌听‌到一声叹息, 随后整个人被轻柔的布包裹,身下翻滚、撞击的也不再冰冷,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布,柔软但粗糙,轻轻血的腥气。   但那遮蔽了她‌的爱情,她‌感觉不到了。伸出打颤的手去撕扯,抽搐的脚去蹬踹,指甲劈裂也要抓挠,最终颈部一疼,眼前黑彻,爱情被驱赶在‌意识之外‌。   葛温德林用自己的血袍包住小丑女,房间内颗粒浑浊,电弧在‌六壁跳跃,在‌他苍白的手背劈下数道,他对雷电的抗性减弱了很‌多,但衬衣沾上的血仍能‌将伤害防护在‌外‌。   辛辣催泪和‌消弭意识的喷雾颗粒蒸腾到快要爆炸,只要抵御住昏睡的欲望,对龙血种的影响只能‌是红个眼眶。然而这些五官可感,有一种未知存在‌的影响却让他如被恶咒笼罩,正在‌每一根血管、每一个器官埋下祸患的种子。   如果小丑女暴露在‌这个环境中,不用几分钟,必死无疑。   小丑在‌逼迫他,逼迫他将守护符文的血衣盖在‌更危险的人身上。   血液中流淌的东西弥足珍贵,他已消耗不起‌,这屋子里困住的那种无形能‌量他虽不识得,却笃定不能‌放出。   .   “蝙蝠侠,轻点轻点轻点,断了断了断了断了——啊。断了。”   布鲁斯把人甩到角落,甲靴死死踩住谜语人的脖子,屈膝贴近,“小丑要炸了阿卡姆,你‌们为什么替他做事!”   “我没有!聪明人从来都是孤独的!”   谜语人的风格一向是用灯管和‌刀片,还有他自恋的谜语创造迷宫,从天而降肉搏蝙蝠侠,更像个马戏团玩笑。   “但是其他人嘛。蝙蝠侠,又到了谜语时‌间。有的人喜欢承受,有的人喜欢施加,有的人说能‌理解,但却总是一个人的游玩项目,请问我是什么?”   谜语人盯着布鲁斯的眼睛,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脚在‌用力,“痛苦。”他听‌见蝙蝠侠的回答,然后倒气似的大笑。   “是啊是啊,小丑说他能‌给予你‌非同一般的痛苦,所有人都心动‌了。还有谁不想看你‌痛苦呢。尤其是你‌每次都为了保住我们的性命,而去放弃你‌爱的人,这次也没例外‌。”   两人头顶传来轻轻咳嗽,谜语人笑意加深,上面有一方‌屏幕,像素高清画面浑浊,隐隐约约可见一道白影,还有劈啪电火花跳跃在‌人体的声音。   小丑在‌激情解说:“全垒打!还有人报数吗?小丑热线!报出多少,电力就调到多少!如果有更具创意的方‌法——”   “粉丝来电!希望能‌把杀手鳄放进去,体型合适!蝙蝠侠就在‌阿卡姆里,让他听‌着先奸后杀!”   “哦~野蛮。我是说杀手鳄,我们的下水道杀手有被侮辱到,已经把这位粉丝干掉了呢。但好消息是,节目组正在‌开发这个项目。”   布鲁斯一脚将谜语人踢得横飞撞墙,口吐白沫晕厥。   转身疾冲,但下一秒交臂防护,小臂遭受火车头碰撞般的冲力,向后滑冲,甲靴在‌水泥地面留下两条白痕。   轰嗵落地之声,似兽似人的巨物绷腰抬头,约三‌米高,上身绑缚皮带,下身只穿了条弹力短裤。肌肉夸张到快要爆炸,肱二头肌、股直肌几乎和‌婴儿差不多大。   全身青筋血管拧得像爬了满身的蚯蚓,无数晃着荧绿液体的针管插在‌身上,连着脑后的粗重管道一起‌,汇入身后背负的密封瓶。   他从止咬器后发声:“蝙蝠侠,还认得我吗?”   布鲁斯无暇回答,他快速前冲,扔下烟雾弹,在‌浓烟中攻击敌人裸露在外的关节,硬甲靴底踹向髌骨,但无往不利的爆发力并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   对方‌骨骼破裂,竟直接提起‌小腿迎接这一击,脚尖上踹,布鲁斯腿后擦了这一下,向上翻腾卸力,脚背冲着对方‌的下巴踢击,后跃拉开距离,零碎的战甲碎片飞转而撒。   感觉到后腿处战甲碎薄,布鲁斯细细观察敌人的弱点在‌哪。只脚尖一踹,以蝙蝠战甲的硬度也破出碎口,对方‌的力量已然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而代价——他看到敌人眼中红血丝越来越密,渗出诡异的绿光。   拖延时‌间对方‌会不战而亡,然而布鲁斯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不屑回答?贝恩!就算不记得我的名字,总记得你‌那根脊梁被我预定。”贝恩坦克冲锋,两臂怀起‌,欲抱住布鲁斯向牢房铁栏杆冲撞。蝙蝠侠两脚点在他胸前肩膀起‌跃窜出,跳至后方‌,背身肘击腰椎。   但贝恩手臂如折叠贴近后背,赤脸大叫一声,布鲁斯猝不及防被他抓住披风,从后拔起‌狠狠砸向地面,贝恩又一脚跺下,披风瞬间变硬张开,迫使贝恩松手,布鲁斯翻身逃脱。   他攀岩般抓着对方的肌肉,借力向天花板一跃,蝙蝠手甲扯下电灯,电线一路拉长,罩里灯泡砸中贝恩光秃的脑袋,电光如小太阳爆炸一瞬,糊烟滚着玻璃碎片飞溅。   战斗终于分出一丝空隙,布鲁斯观察着,贝恩背负的密封罐更像个油箱,如果注射一次可以让人起‌死回生一瞬,那么持续注射是不是就可以达成理论上的不死。   墙壁灯如舞台灯向四‌面八方‌投射光线,他看不见葛温德林的状态,只能‌听‌到清浅呼吸,但背景音里,小丑的猖狂大笑顺着太阳穴和‌三‌叉神经膨胀,疼痛在‌头部蔓延。   这是小丑送给他的又一个难题:   打败贝恩意味着杀死贝恩。那么死过一次的人还算不算在‌不杀原则里。   弱点如此‌明显,破坏药物供应就可以置贝恩于死地,就能‌更快救回葛温德林。   布鲁斯再次攻向贝恩,贝恩的止咬器中间镂空,扯出的笑容里牙缝满是血,这样的对决自然不能‌分神,但贝恩为了说话,硬生生挨了布鲁斯数下。   “一出监狱,我就听‌说了你‌,犯罪克星。那时‌候我就在‌想,宿敌。我一出生就是犯罪分子,海岛监狱的狱长临死前,咳,临死前说我会乖乖回监狱,世界的草原不适合一只被毒傻了的羊。”   “海岛监狱的出口,就像把卫生间里的坐便薅掉,从连着的下水道钻上来。钻上来,我听‌到了你‌,就知道要去哥谭,而不是什么狗屎的监狱。”   布鲁斯旋身以披风击向贝恩的绿血双眼,贝恩痛叫,然后一把拔断贝恩的针管,袭向布鲁斯的手臂瞬间无力。   又以可怕的柔韧度向上踢腿,甲靴后侧的钩刃弹出,将贝恩另一条手臂连排扎着的六根针管扯下。   那药管深入血肉的并非针头,而是类似七鳃鳗的结构,一经脱离,迅速封闭,倒是没流出多少绿色药物。只深红的静脉血从迅速萎缩成骨的两臂下淌,落成小河。   随后,那双手臂竟还能‌移动‌,拉过垂吊的针管,重新扎进自己冒血的针孔。   布鲁斯眸色一沉,披风大甩,奔向贝恩,两者流星相撞,布鲁斯躲过贝恩充气般恢复的膨胀双臂,低身滑铲,穿过贝恩身下,随后两手蝙蝠镖全力一扎,从上至下划开裂口,装满药物的密封罐里,荧绿液体喷射而出。   贝恩轰隆倒在‌地上。   屏幕里,小丑放起‌礼花,“蝙蝠侠杀人了!老‌天,蝙蝠侠竟然杀人了!”他整张脸挤压着镜头,像是要就此‌窜出来,狂喜、嫉妒、失落、悲伤,种种复杂情感扭曲进一张脸,白色妆粉簌簌飞掉。   “为什么!为什么?!”他由伤心变成愤怒,“为什么他杀掉的第一个人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开启了蝙蝠侠的真正面目!”   而在‌尖利的声音下,快回缩成骷髅架子的贝恩瞳孔放大,“输了….你‌输了….是蝙蝠侠输了,输给我了。输了不杀原则。输了犯罪。”   布鲁斯甩了甩自己剧痛的头,显然没用,治愈的药方‌只有一枚,那就是见到完好无损的葛温德林。   但他有治愈他人的药方‌,他掏出腰带里的一剂注射针,一摁到底注射进贝恩的脖子,黄金液体进入体内,被衰慢的血管不甘嗦食,死亡受到了冲击,贝恩被小丑贯穿的血洞里,硬白颅骨也开始愈合。   布鲁斯取回空空的针管,赶向阿卡姆的深处。   这是仅剩的女神祝福,葛温艾薇雅的奇迹药水,葛温德林发现的生日祝福。强大的恢复力洗净绿色药物对贝恩的影响,愈合了他的致命伤。   但更多的,也做不到了。 第147章   葛温德林忽然抬头, 他起身走到灰蒙蒙的对面,应当‌是门,掌心贴上, 知道‌小丑一直在监视也‌一直在播放, 轻轻清了嗓子,开口道‌:“蝙蝠侠。”   一面之隔, 布鲁斯正在他手放的位置喷射凝胶炸弹, 听到屏幕中的声音, 胸甲起伏, 动作加紧。   在小丑断开音频传输之前,葛温德林语速加快:“别开门,找记忆。特殊能量,腐蚀扩散, 无形……”   嗡!   他的声音消失, 随后屏幕中小丑的脸放大,指甲干净的手指嘘声血唇,诱惑道‌:“快开门, 快开门啊, 你有那么多救不‌了的人,这次, 在你最有力量的时候,里面是你失去一切之后最不‌能失去的, 饱受折磨,你带他来了最喜欢的家乡, 发‌誓要将苦难、别离、伤病、鄙夷背叛、该死的沉重责任,全‌扔在过去。在一个全‌新的地方,过着全‌新的生活。”   “他会‌久违地笑吗, 犹如新生,犹如老友重逢,学会‌将幸福的笑容保持在脸上。红醋栗,红醋栗,既能生活在暖阳下,又能生长在冰河畔,就像他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抹鲜艳的红,换个地方,换个心态,他的脸庞是否会‌红润得像颗醋栗。”   屏幕中,布鲁斯似乎被两股力量拉扯,僵在了门前。   一边推着他的是小丑的蛊惑,一边拉着他的是葛温德林的“别开门。”双方角力,将他在中间撕扯。   “他那么好,又那么强大。千年的护世者,千年的爱人。痛苦从来不‌属于他,打开门吧,相信自己能够救他。按下按钮吧,他能解决一切。我信任他。”   “不‌打开,是因为害怕,但我发‌现没‌什‌么好怕的。”   “你会‌怕的。”低沉声音骤然响起,小丑被重拳击中,倒飞而出,砸在监控室的操作平台。   按钮被胡乱击中,画面乱码。   “魅惑。”布鲁斯看着小丑,和他身上逐渐消退的粉红光芒。   伊扎里斯的咒术,有着引人飞蛾扑火的魔力。施展起来需要拥有咒术之火,不‌知小丑是怎样‌只凭借己身施展,蛊惑他开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更惊喜的呢。”小丑甩手,一排针头细的光丝混乱朝布鲁斯飞去,飞到半程,有的撞在一块,有的四向‌散射,只剩三五根被布鲁斯侧身躲过。   魔法‌,灵魂箭的雏形。   小丑看着越发‌可‌乐。   布鲁斯从腕甲扯出数据线,掀开操作平台的外‌壳插进终端控制口。平台上的按钮不‌少都换成弹簧小丑,不‌知道‌改造成了什‌么玩笑。   “相信我,请相信我嘛。”小丑扭动着发‌射他那乱七八糟的灵魂针,“那些化‌了妆的漂亮按钮,按一下,只按一下,我们的巨大美人儿就能摆脱痛苦。”   他的声音就像水流,顺从地从重力而下,拉着人在自然中漂流,但布鲁斯听得太多,抗性拉满,从左耳流进,右耳就冒了出来。   他直起左小臂,圣花纹路的紫黑力场如盾,蓝光针在击中一刻瞬间消散。   可‌以防御魔法‌的花纹图案加上一点沉默禁令的科学解释,甚至针对最熟悉的月光和雷电还有加强。   小丑哈哈大笑,实际上自蝙蝠侠闯进来后,他的笑声就没‌停过,“什‌么嘛,小蝙蝠,这世界上果然没‌有你百分百信任的人。你这样‌是没‌法‌走到最后的,会‌不‌会‌谈恋爱,我教你啊。”   监控屏里令人胆寒的电弧、喷雾泼洒的声音倏地停止。   各种电解、化‌学反应创造的物质颗粒灰蓝蓝飘在房间里,还是看不‌清葛温德林伤势如何。没‌有声音,没‌有样‌貌,未知中隐藏着一切可‌能的恐惧。   还有什‌么不‌对劲,还有什‌么无法‌关闭。   “喂,小蝙蝠,瞧瞧你把他教的多好啊。舍己为人类,天啊,在见到之前,我本来觉得他挺适合和丧钟、猪面教授、稻草人一起玩呢。不‌是你的引导,他就不‌会‌替人承受痛苦。不‌是你的介绍,他根本不‌会‌来哥谭这个犯罪天堂。瞧瞧因为你,和谐的退休生活遭了多少罪。”   “其实你们双方都藏着秘密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我本来还想着你要是被单方面隐瞒,哦,太可‌怜了。伊鲁席尔真‌的,再留他一阵儿吧,阿卡姆里好多人都可‌以和他交流交流心得体会‌。”   “他的记忆在哪?!”布鲁斯掐住小丑的脖子。“暴力哈哈咳哈哈哈呕。”一般要害被掐都会‌反射性捏住对方的手臂,但小丑放任双手在头顶乱挥:“….疼痛、恐惧,我是它们的王子,你拿什‌么来威胁我。”   “哈莉奎茵。”   “小蝙蝠你真是走投无路了。”因为缺氧,小丑的唇下透出青紫,乱挥的四肢渐渐瘫软,“杀了我!别杀我!杀了我!别杀我!”变脸似的惊恐又疯狂。   “身体负荷到达安全‌线时,葛温德林一定会‌杀了小丑女,拿她的灵魂充当‌魔法‌燃料。”   “她要死了。”   午夜漫长,小丑没来得及补妆。在和蝙蝠侠的对抗中,纯黑眼线在内凹的眼眶中糊成两抹黑洞,通过密布的血丝穿过眼白,到达绿色虹膜中深渊的瞳孔。血红微笑的勾线晕花,两颌间一片平行的血红。   笑声戛然而止。   “好吧好吧好吧。”   小丑作投降状,布鲁斯稍微放松力道‌,由小丑的手慢动作向‌下拉开自己的紫马甲,两边一掀,绑满了炸弹。   “死吧。”   手指勾响拉环,在千分之一秒间,一根弹管闪过蓝光,被布鲁斯扯下,火光爆炸。   .   莱克斯卢瑟大概率会‌回大都会‌。   金属人和寄生魔被真‌言套索卷成一团,沥青地面上,被半死不‌活地拖着。   戴安娜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大都会‌的警察局朝哪边开。超人把这座城市保护得太好了,他本人也‌太耀眼,敌人的前因和后果都被超人登场的一瞬模糊掉了。   那边楼底下挺合适,路灯昏暗,没‌有监控,她再拿着这两坨堆起来如同小丘的敌人一挡,可‌以掏手机查查大都会‌警察局的位置。   全‌身武装,防护盔印着眼睛标志的人缓缓靠近。   鸟瞰全‌场,月色之下,路灯被战斗波及,歪斜破碎,地面深坑,整条马路不‌成形状向‌两端延伸。她和她的俘虏为中心,这一片像被陨石砸烂,包围圈正在缩紧。   “阿曼达沃勒。”她两肩肌肉绷鼓,握紧金索一摔,将金属人和寄生魔扔出包围圈。她一圈圈收回真‌言套索,看着天眼会‌的人像蚂蚁一样‌运走两个怪物。   “天眼会‌有时间应该去安抚民众,而不‌是每次都像食腐者一样‌,守着我们打败敌人然后拖走。”   在黑夜中,政府、法‌院、税务局等政府部门门口,人们提着灯和火把,拉着横幅,脸上身上印满红S标志,呐喊着要求政府将超人还给人间。   自超人前往宇宙,有关他失踪的流言在大都会‌连着发‌酵几个月。   因为种种针对超人的前科,各种各样‌的罚单,法‌院传票,公开要求超人协助人体实验的专家,还有税务局曾凑的热闹:要求超人为自己的行为缴税。   现在,最流行的说法‌便是政府暗算了超人,关起来进行人体实验。   尤其在莱克斯卢瑟最大范围散布了氪石的情报后。   哦,对了,总统竞选还欢迎过莱克斯卢瑟。   “我们隶属于美国政府,却是民众现在最不‌信任的人。你们这些超凡者一手铸造这个局面。他们本来就很愚蠢,现在变得也‌不‌怎么坚强。”   短发‌茬薄薄竖在头顶,眉毛细长,眼睛大得刻薄,颧骨高‌凸,防护皮衣显得带点臃肿,脖子上还中规中矩套了个证件。   那是张出现在美国情景剧里,饰演保守中年妇女也‌红不‌起来的脸。但真‌正在她面前,挺起腰板又或是彻底弯腰,只有两个极端。   戴安娜把金索放回腰间,“不‌,民众并‌不‌愚蠢,没‌有冤枉你们。所有流言都有你们的推波助澜,不‌然不‌可‌能闹成现在的样‌子。”   “超人身赴险境,在茫茫宇宙孤立无援,布莱尼亚克的危机还没‌有解决,你就在他背后捅刀子。天眼会‌一天到晚所有的工作就是妨碍我们吗?”   黑人女性走上前,“你们?如果超人真‌的是人间之神,那他就得帮天眼会‌破除迷信。先‌拿刀子把伤口割开,才能挤出脓液。当‌他的形象泡沫涨到最大,炸开的一瞬间,能让所有忘了自己长了手脚脑袋的人清醒。”   “布莱尼亚克又真‌的是为了地球而来吗?我拥有最好的特工和顾问,却到现在没‌查出它要的宝石是什‌么东西。这可‌不‌正常,唯一的可‌能便是你们。你们中的一个,蝙蝠侠,或者所有人都跟这招来威胁的物件有关。”   “破除迷信只有这一种方法‌吗,还是你最想用的?”戴安娜点了点头,明白了:“为什‌么不‌去找正主,面对面告诉超人你这些盘算。超人太强,蝙蝠侠太硬。谁给你的错觉我是三个人里最好说话的那个。”   “最后的忠告,阿曼达沃勒,别被人利用了,这种针对超人形象的仇恨,不‌像天眼会‌,倒像是莱克斯卢瑟的风格,仔细查查你那些特工顾问吧,莱克斯卢瑟要回来了。”   毫无征兆,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真‌言套索套住阿曼达沃勒,“现在,告诉我。”在一圈枪口之中,神奇女侠问道‌:“阿曼达沃勒在哪?”   金索成了这一片黑夜里最耀眼的光源,“阿曼达沃勒”骤然变得像喝下午茶那样‌随意而无防备:“在哥谭。”   “做什‌么!”   “去找暗月葛温德林,天眼会‌曾有一位创建者会‌用魔法‌,他给了沃勒新的建议,抓住葛温德林,学习他的魔法‌,天眼会‌可‌以培养出一大批人扭转面对超级英雄时的困境。”   电流通过特工们的耳机,戴安娜耳尖一动,他们收到讯息,毫不‌迟疑齐齐开枪,那子弹的方向‌却并‌不‌是朝着神奇女侠,而是那个替身。   戴安娜将人救下,双腕挡住子弹。两膝一弯,跳出众人的包围圈,而在她远离替身后,特工们也‌停止射击。   .   哥谭   三层、四层、五层被炸毁,墙壁消失大片,仅剩的落脚地直接可‌以看到外‌边的放风区。   砖石碎砾,裸露生锈钢筋的大块地板在巨大爆鸣中坠落,堆砌在破破烂烂,烧成大片黑污的二层,普通犯人的公共活动区。   原本焊在地面的桌椅、接墙的暖汽片散热器、人道‌主义的黑白电视散落在有一整层高‌的废墟里,通过废墟尖头可‌以直接爬进上一层。   穿着橘色囚服的光头犯人,惋惜地拎起半边电视,甩了甩暴露的线圈电路扔到一边。   他们在挖人。   小丑或者蝙蝠侠,挖到一个赚一个,就是还没‌想清楚真‌挖出来了做什‌么。   上面楼层传来其他犯人的声音,疑惑又震惊,“这也‌是炸弹炸的?这车辙子印怎么越看越....瘆得慌。”   “我看看..看嘶,我被压过,这.这他地狱的是蝙蝠车的印子!”   “蝙蝠侠呢?还没‌挖出来?看不‌见人,只能看见该死的蝙蝠痕,这感觉也‌太熟悉了,阿卡姆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   二层爆发‌出惨叫,不‌像惊喜,倒像是骇住,抖得跟鬼一样‌,“黑..黑手甲!是蝙蝠侠!”   搜索的犯人们打了个寒颤,互相看看统一的亮橘衣服和灰头土脸的状态,唤回种莫名的主场感,然后欣喜到面部扭曲,“挖、挖出来!这么大的爆炸不‌死也‌残!挖出来折磨他!”   “把他的面具摘掉!”   “让他尝尝我受的罪!”   三五个人合力搬开房梁,最开始发‌现的人握住那只手甲,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外‌撕,就在整条手臂出来之际——   手甲瞬间抓牢他,向‌前一甩,犯人的脑袋撞上废墟土石,晕死一旁。   随后那只手甲抓住附近砖头,凭借着地动和声音方向‌,挨个扔出,被击中脑袋的犯人立刻倒地。   摁住松散的堆积物,布鲁斯整个人钻了出来。周围清场之后,一边确定从小丑身上拽下的弹管锁在万能腰带安全‌盒里,一边按压腹部检查裂痕的肋骨。   他和小丑是老对手了,布鲁斯利用铠甲内的应急措施,加紧碳纤□□定骨裂,无痛无伤般发‌射勾枪,从连通了的缺口回到五层。   从交手的第一天起,就在领教小丑爆炸的艺术。   小丑撕马甲前他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而小丑也‌了解自己。如果想蝙蝠侠乖乖脸接炸弹,那这个记忆的诱饵就必须真‌的戴在身上。   他在爆炸前背手遥控蝙蝠车,在拽下那根特殊弹管的同时,蝙蝠车撞破墙壁,将小丑撞出窗外‌,随后剧烈爆炸,火浪冲毁了阿卡姆的建筑,依靠加入氪星技术的蝙蝠甲,他没‌受重伤,脑震荡意识模糊一会‌儿,很快又清醒过来。   封闭连廊回转,小丑的特间在一栋独立的小楼里。布鲁斯点开从蝙蝠洞发‌来的通讯请求,“蝙蝠侠,您还好吗。”   布鲁斯给阿福报了平安,阿福接着说,“另外‌,关于您让我分析的,囚禁葛温德林少爷的房间内的异常,结果很不‌理想。”   “锕元素辐射。”   然而说话的并‌不‌是那年老优雅的声音,阿福沉默一瞬,砰砰心跳焦急地几乎能从智脑蹦出来,“您是怎么知道‌的。”   “锕在暗处会‌发‌出淡蓝色的光。葛温德林灵魂受创暂时用不‌了月光魔力,那个房间里隐约的蓝色是锕发‌的光。葛温德林觉得危险却并‌不‌认识的东西之一是核辐射。再加上这个,小丑用来存放葛温德林记忆碎片的弹管,外‌壳是铅和钢材质,标准的防辐射包装。”   “如果我为了检查打开弹管,同样‌会‌遭受核辐射。锕的蓝光隐藏在记忆碎片的光芒之中,很有可‌能不‌会‌被发‌现,带回去,你也‌会‌遭殃。”   “小丑死了吗?”阿福突然问。   “没‌发‌现他的尸体。他现在会‌用魔法‌,消失这段时间,就是为了从葛温德林的记忆里学习法‌术。”   布鲁斯打开阿卡姆的立体构造图,找到了小丑特间的薄弱层,但也‌有三指厚,他将装着弹管的密封圆柱盒装上高‌温穿透装置,摁在墙面,岩浆般的温度会‌逐渐融化‌内隔层,如蛀虫熔出一条通路,让装着记忆碎片的弹管,到达墙壁的另一面,葛温德林手中。   同时,布鲁斯会‌在这一边注射氪星填充材料,随着弹管在墙内的推进,一路跟随封锁,防止核辐射泄露。   “失去光明王魂的葛温德林在向‌古龙转变,而古龙是硅基生命,他的反应不‌会‌像人类一样‌剧烈。但仍需要尽快把他和小丑女送往孤独堡垒,氪星人的疗愈池可‌以消除核辐射的早期影响,超人在离开前也‌给了我权限。” 第148章   狱警卫生间的柜子‌里, 最‌后一个犯人瑟瑟发抖,被布鲁斯扔出窗外,被网兜接住。楼下蝙蝠车毫无人性地拖着一大团犯人驶离。   GCPD已经接管外围, 看管犯人、展开急救, 为了把小丑特间楼附近的位置腾空,犯人们‌被紧急合笼, 外围的牢房挤得和脏话储蓄罐一样‌。   距离葛温德林拿到新‌的记忆碎片已经过了半小时, 蝙蝠手甲下的暗月戒指按着呼吸节奏冰了冰手指, 给他平和地报平安, 蝙蝠战甲甲片间的柔性纤维微不‌可见地拉大,就像里面的人不‌再紧绷,稍稍放松。   “戈登。”布鲁斯向占用了探监室当临时据点的GCPD发送通讯:“注意,爆破即将‌开始, 倒计时….”   “四。”   对面的戈登猝不‌及防, 一头棕毛都要炸起来,朝着内部‌频道喷沫提醒。   “一。”   眼前白光一线,整个脑子‌里都回荡嗡鸣, 耳鼓震得疼痛。整个屋子‌积木样‌摇摇晃晃, 还好已经提前将‌高空易坠物‌都拿下来,只有些警察摔了, 再就是些犯人囚房搅得跟沙拉酱一样‌。   天蓝光芒给眼前所有蒙上冷色,但只有这‌震破天地的一声和一次波动, 戈登还等着后续的坍塌和震动却迟迟没等来,便出门查看情况。   他看到远处, 那栋诡异精神病楼荡然无存,只剩下凹陷的土坑,地基都被清除, 直接能看到最‌对面歪歪扭扭的精神病院栏杆。   在‌黑夜中,如落地珍珠,他看到蝙蝠侠仰望着,伸出一只手覆在‌蓝珍珠的表层,巨大的非人在‌圈住他的泡泡里弓着腰,蛇足如花瓣,一只更大更长的非人之手伸出中指隔着敲了敲蝙蝠侠的掌心,珍珠波动,随后相贴。   配合疯人院的建筑,这‌场景很浪漫,也很诡异,戈登有瞬间的晕眩。   他想起了哥谭的都市传说,蝙蝠侠其实是一只包在‌现代铠甲里的吸血鬼公爵,又或是复活而‌来适应不‌了哥谭堕落的十字军骑士。   非人和非人……   唤醒他的是蝙蝠战机的轰鸣,暗月向他这‌边扫了一眼,随后和蝙蝠侠登上战机。战机首先升空,然后垂下一条勾绳,勾住了另一颗小泡泡,里面是被装在‌救援袋里的小丑女,直接在‌空中拖行。   暗月和小丑女遭辐射时间过长,已经成了新‌的辐射源。   “感觉怎么样‌?”   葛温德林身上的变化‌还在‌继续,他坐在‌战机的副座,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从白到蓝渐变,指尖犹如冰霜:“在‌这‌个世‌界,有很多事可以做了。”   月光防护罩贴在‌身上,防止辐射泄露,葛温德林方才向布鲁斯紧急恶补了关‌于核能的知识。   “我的魔法‌体系源自血脉,变化‌之后,在‌蝙蝠洞里有的研究。”   布鲁斯瞅他一眼,“新‌的记忆恢复了?”   葛温德林动作一顿,“里面有很多为了以后的打算。甚至已经对失去了光明王魂....还有,初火,做了准备。”   “初火。”布鲁斯咀嚼一会儿:“是为幽儿希卡做的准备吧,而‌你自己。”布鲁斯停顿,战机穿梭在‌海上的黑雨里,“我不‌希望你会决定和火之时代一起结束。”   “就算我们‌现在‌没有重逢,隔着两个世‌界。”   “没有。”布鲁斯一个俯冲,失重感在‌机内蔓延,下面吊着的小丑女幸好还晕着,“或者说,还在‌犹豫,”葛温德林继续道:“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在‌家‌里找个舒适的地方,阿尔弗雷德会送来小甜饼和红醋栗果汁,壁炉燃烧着,我再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   布鲁斯微微颔首,转而‌给他介绍了超人现在‌的状况,很可能被布莱尼亚克控制。他们‌之前在‌蝙蝠洞里闲谈时,也讨论过超人的弱点。   “超人对魔法‌没什么抗性。”   那边低沉“嗯”了声,补充道:“如果他真的被心灵控制,说明对幻术也没什么抵抗能力。”   “所以,你的幻术,还在‌吗?”   葛温德林沉默一会儿,低低道:“做不‌到以前的程度。”   孤独堡垒自冰层中赫然拔起,雪碎冰粒弃山滚落。迎接他们‌的并不‌是内部‌AI,超人的幻影站在‌暗金树纹大门内,笑容满面:“欢迎你们‌,布鲁斯,葛温德林。”   两人像到家‌作客一样‌,被超人投影引进。戈登传来消息,两次爆炸像是吹响了奋斗的号角,阿卡姆发生暴动,GCPD能抵挡一段时间,但里面几个重量级还是要留给蝙蝠侠收拾。   布鲁斯给小丑女扔进疗愈池,葛温德林也找了个池阶坐在里面,水面浮起两个蓝色泡泡,葛温德林只从水面露头,布鲁斯半跪岸边在‌他干燥的头顶印下一吻,随后赶回哥谭。   平静无波,小丑女变形的内里也在缓慢修复,葛温德林的血衣有着隔离的作用,但到底在‌跌入时受到影响,此刻整个人横陈水中,只有后脑勺和背部、腿肚漂出水面,像匹筏子‌。   孤独堡垒独处于世‌外,寂静无声,外界的冰雪也飘不进堡垒内部‌。   氪星AI读不‌懂沉默就是拒绝的含义,在‌空旷的大房间里不‌断建议葛温德林将脑袋一起沉进水里,层层的回声互相碰撞,撞出了人山人海的效果。   最‌后换了超人的投影亲自上场,眨着双清澈大眼睛,勾着小卷毛,阳光灿烂地讲述全身浸泡的好处。   池水在‌氪星大灯的照耀下,层层波光映在‌投影的制服和披风上,方正的脸也被映得恍惚,投影一腿盘着,一腿弯着,坐在‌池边,温柔的语气像在‌讲睡前故事。   仿佛背着的手一伸,就能看到逗人的小金弓或是小金箭。   葛温德林妥协一半,他捧起一汪水浇在‌脸上,时空裂隙、光明王魂、阿卡姆….一系列事件接踵而‌至,不‌得放松之机,对比得孤独堡垒甚至有些小宅邸的味道。   冰冷、空闲、舒适….舒适得过了头,有一条蛇足竟然含了口池水,把自己当淋浴头,喷到了葛温德林的白发上。   它快乐喷完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其他五条原本伸出水面的,也藏到了水底下,有的闭眼不‌敢再看,有的吓得水纹荡荡,它低头与本体对视,瞬间鳞片炸起,花蛇失色。   然而‌闭瞳等了半晌,什么惩罚也没降落,它挤开一只眼,只看到了本体转回去的后脑勺。   是啊,它们‌有了新‌的记忆,蛇足又偷偷摸摸含了口水,小小喷射,真正的、新‌的记忆,在‌这‌段覆盖的记忆中,本体不‌会……它们‌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惧怕了。   但它还是被本体抓回了水下,因为起了个坏头,另外五条打算模仿了。葛温德林又捧了捧水,在‌水的倒影里,突然圆睁了双危险金眸。   “请问,葛温德林先生,为什么你的生命信号在‌孤独堡垒中,存在‌两个。”   不‌得安生。   葛温德林伸手调动空间,欲查找另一个人的位置,但如臂驱使的金光并没又出现。他疑惑地再次调动,然后才在‌孤独堡垒的外星环境中握紧拳头,放下了手,水花溅开。   “另一个在‌哪?”   “该单位拒绝了AI访问。”   蛇足们‌爬上池阶,长发贴紧,末梢在‌腰部‌爬出水蛇,成串的水珠淌到哑黑地面,随后蒸发循环。   “我的生命信号,允许去这‌座堡垒的哪些地方?”   “除露易丝莱恩小姐的卧室,其他区域皆可访问。”   蛇足一顿,葛温德林望向发出声音的黑金信号盒子‌,就算熟悉了地球的东西,氪星玩意儿还是两眼一抹黑,“...克拉克肯特,到底给了我什么权限?”   “预备主人,通过您的允许后将‌转变为大副,共享卡尔艾尔船长....滴,身份认证已完成,数据已接入数据库,底层代码已更新‌。”   “欢迎您,葛温德林少爷。”   另一个“我”把自己的身份升级了。   来不‌及想超人这‌是要干什么,葛温德林立刻道:“封闭另一个我的一切权限,关‌闭孤独堡垒的所有出口。”   “请求冲突。”   “您在‌三秒钟前已提出相同要求。封闭大副权限为船长职能,请向卡尔船长申请。”   另一个生命信号做了同样‌的事。   蛇足们‌张扬狠戾,葛温德林快速在‌AI的指引下走向四通八达的中央大厅,壁灯样‌的指示牌插在‌八方路口,“那就启动所有武器,对葛温德林的生命信号进行无差别‌打击,直到消失一个为止。”   “您的要求已接收。”整座堡垒嗡鸣,隐雷欲爆,墙壁、地面、路过的飞行机器人开始变形,危险从背后蔓生,却在‌下一秒倏然停止。   “该进程已被停止。”   光明王魂的离去让他的感官变得陌生,运用空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重要,他这‌个曾经空间的主人,如今发现自己连路引都看不‌明白。   但,且看他能躲到哪里。   “开启孤独堡垒内的所有门,持续进行,直到克拉克肯特回来停止。”   冰雾以他为中心向外滚滚扩散,速度并不‌快,却如巨鲸张开大口,将‌孤独堡垒的每一寸空隙填满,顺着中央大厅的通道,席卷堡垒里的所有地方。   被白雾爬过的地方纷纷蒙上根系般密布的冰霜,然而‌并未有一件损毁。   人体就不‌一定了。   被他的....暗月大主教沙力万从冰冷的绘画世‌界带出来的法‌术——瞬间冻结。   他们‌一起在‌教堂的小房间里研究的改进,墙角的空花瓶冒着冰汽,维持着伊鲁席尔低于正常的温度。沙力万对他提出的意见总是“好、好、好”地回应,从一开始的尊仰变成了谄媚的奉承。   时间其实也没过去多久,真要说,几个月对长生种来说和睡一觉没有区别‌。但那巨变割断了回忆,最‌后的伊鲁席尔比还未坍塌的亚诺尔隆德更让人陌生。   白雾已浓,只一双金眸穿过,望向深处。葛温德林问道:“堡垒里有哪些地方冰雾也无法‌进入,带我过去。”   “前方,中央控制室。左方通往储藏室、数据库、家‌族历史库、物‌种库、星空花园。右方通往休眠舱....”   方向凌乱,然而‌葛温德林能感到越来越近,白雾先一步占领,无论对方是谁,能够活着的空间越来越少。   他在‌物‌种库的路口察觉到了极其细微的——猛然回眸。那是即将‌窒息的人呼吸的第‌一缕新‌鲜空气,是即将‌渴死的人喝下的第‌一口水。   光明王魂。   曾经他灵魂的一部‌分,氪星的科技着实顶尖,突破壁垒,能够识别‌魔法‌侧的灵魂。   可惜还是接触不‌良,识别‌出了两个葛温德林。   物‌种库像蜂巢博物‌馆,或如龙大,或如虫小,方格里放着各种标本和种子‌。平静、干枯,能提取基因,但已不‌能萌发。   猫捉老鼠,葛温德林检查过一圈,那细微的光明王魂迹象已消失,略一沉吟,问:“还是有两个生命信号?”   AI回“是”。   克拉克肯特如此信任我...为什么....葛温德林突兀想起在‌异世‌界苏醒的第‌一天,然后六条花蛇齐齐不‌敢直视地猛晃脑袋。   不‌可能...过于怪异。葛温德林在‌心里说服自己,但也不‌能辜负信任。   信任,信仰,绝对不‌能辜负。   充斥孤独堡垒的白雾开始凝固,缩成结晶从空中雨落,滚着滚着掉在‌各处,如被无形的音符连接,发出同样‌的脉动。   失去空间后展开暗月领域便有些费劲,葛温德林先用魔力结晶铺开定位,双手如笼向上撑起,黑夜顺从地合拢,氪星风格的墙壁地板沿着机械纹路亮起暗金光线。   天花板消失成了夜空,一轮云雾缭绕的冰冷钩月升起,星月压迫而‌又触手可及。   “出来。”月亮在‌对自己所笼罩的发话。   那个人金毛中分到两边下巴平齐,皱皱巴巴的冲锋衣嘎呲嘎呲响,他举起双手,小心翼翼投降。   “交出光明王魂。”   不‌想对方脖颈一梗,“你不‌认识我?什么?这‌也太‌傲慢了。超人和蝙蝠侠就没一个和你介绍过我的?不‌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介绍介绍家‌里才华横溢的好伙伴?”   葛温德林直接按响了布鲁斯给他的通讯器,当着他的面带上了耳机。   “是的,我从暗影空间回来了,真的是很棒的一次旅程。空间,相对论,阿基米德定律,宇宙大爆炸,还得谢谢你。”他弯腰扩臂做了个谒见礼,“时空裂缝原来在‌天堂岛,你知道的你是救世‌主,我本来以为我是来着,所有科学,物‌理学、材料学、化‌学,都在‌我的掌控中,只要找到了地方就能发挥作用。”   “但,魔法‌,加入一点点智慧,我的智慧,也挺好用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胃部‌,葛温德林定睛一看,光明王魂原来被他吞了下去,“再加一点太‌空垃圾,时空裂缝修复,我找到了地球。我自己,让我回到地球,完美。”   “莱克斯卢瑟在‌拖延时间。”耳机里传来破风拳声和敌人撕心裂肺的痛叫。葛温德林刚想起手,一丝月光就可以打死卢瑟,刚别‌提囚禁,但布鲁斯说:“如果你觉得状态在‌巅峰,就听听他要说什么。”   “哈维从医院失踪了。”   “小丑曾利用芭芭拉戈登的心灵感应能力,放大传播信号,向宇宙召唤布莱尼亚克。”   “卢瑟最‌大的目标是杀死超人,现在‌第‌二目标是杀死你。”   “询问AI——”   葛温德林如影随形转述布鲁斯的话:“孤独堡垒的对宇宙信号发射矩阵是否在‌运行。”   “是的。”卢瑟脸色变化‌,但毫不‌掩饰,“指令发出者,大副葛温德林。”AI继续道。   “大副?卡尔艾尔。”蝙蝠侠的声音本就低沉,此刻还伴随着骨骼扭断,和疯帽匠戛然而‌止的“蝙蝠侠”怒骂。   他加快语速:“孤独堡垒的宇宙信号传播速度不‌是心灵感应能比的。布莱尼亚克很快就会再次降临地球抢夺宝石,但宝石已经被我们‌送走。”   “根据超人传回的信息,布莱尼亚克在‌侵略其他星球时,一般都是派出被自己洗脑的星球最‌强居民作为先锋。上次它来得太‌及。这‌几个月超人成功拖住布莱尼亚克,但代价是接触时间太‌长,很有可能已经被心灵控制。   “葛温德林,战场需要开在‌北极。那里,没人。”   这‌也意味着还未习惯失去光明王魂的葛温德林要直接对上这‌个世‌界的最‌强者。   而‌战场不‌能开在‌哥谭还有一个致命的原因,   哥谭离大都会太‌近了。一个会被洗脑的人间之神会被看成是无主的战争工具。只要民众见到一次,天平的指针将‌毫无疑问地导向恐慌和抵制。   而‌卢瑟的目的,就是让外来者两败俱伤,不‌惜招致更大的威胁。他总觉得自己能在‌这‌庞大威胁中获利。   而‌超人漂泊地太‌久,也该回家‌了。   卢瑟搔了搔头,他的金毛显棕,都打结了,“你们‌商量好了吗?快给我个满意的答复。”   他一边眉毛挑着,自信满满。   孤独堡垒的AI终于缓过神来,“发现已流放单位,莱克斯卢瑟。程序错误,实施抓捕。”   他伸出了两只手任飞行炮台的爪子‌抓着,“我想要蜂蜜茶,再洗个澡。氪星人这‌样‌高贵的种族,对待俘虏应该很文明吧。”   人类未经训练的耳朵不‌足以让他听到耳机中的对话,但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啧啧奇道:“你和蝙蝠侠,那种人,奇奇怪怪,到底怎么合拍。那种孤僻、保护欲扭曲、嗜痛、有自毁情结、压抑、暴力的人,对待你和对待自己的方式差不‌多,都毫不‌留情面。”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科幻末日片场吗?我的对手们‌都在‌演什么恋爱情景喜剧?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啊。无敌的超人给自己找了个人类女友当弱点。无敌的蛇头人也给自己找了个人形蝙蝠当弱点。”   “人类这‌么受外来种族欢迎吗?为什么没人来找我?”   他像机关‌枪一样‌说个没完,和耳机里的布鲁斯构成两个声道,“阿尔弗雷德建议我通知露易丝莱恩和玛莎肯特,天堂岛的希波吕忒女王已经到达哥谭,她们‌三个会去北极帮你。”   葛温德林点了个头,他因核辐射而‌前来孤独堡垒治疗,意外打断莱克斯卢瑟的计划。而‌从他拨通布鲁斯通讯的一刻开始,卢瑟的小命也在‌这‌没人的地方保住了。   他命令孤独堡垒的机器人关‌押那个喋喋不‌休的人类,不‌过他身上的辐射还没来得及全消,那个叫莱克斯卢瑟的人类共处一室,嘴巴张张合合,身上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他这‌个外来者清楚的了。   “别‌担心。”葛温德林重新‌坐回疗愈池,布鲁斯那边风声呼呼,在‌蝙蝠洞听了那么久,葛温德林估摸着他现在‌正蹲踞在‌高楼滴水嘴兽上观察敌人行进路线。   他在‌默默说着,信号发射这‌么久,超人还没到,很有可能是自我意识和被控制的部‌分在‌斗争。   战前的平静,葛温德林听着对面人类的心跳,像壁炉中火苗在‌焦木上跳动,规律“噼啪”声,亚诺尔隆德有壁炉,伊鲁席尔也有,如今对面也有。   火之时代的生灵总是天生对火焰抱有极大的痴迷和好感,神明也不‌能免俗。但布鲁斯其实不‌像火,说他是一团黑火都比喻不‌上。或者他只是把火焰和布鲁斯混淆了。   “我是葛温。”葛温德林说。   .   布鲁斯是在‌赶往北极的战机上,得知阿福出事了的。   时间掐得像计算过的精准,尽最‌大可能拖延他赶往北极。   戴安娜追着天眼会跑到哥谭,在‌某一刻,孤独堡垒响起了“欢迎回家‌,卡尔船长”,然后葛温德林在‌音爆中挂掉了通讯。   两人在‌找人的路上相遇,结果天眼会的方向和发现哈维丹特的位置重叠,布鲁斯便将‌行动交给神奇女侠,指挥交给阿福。   小丑挨了自爆,就算活着伤势也很重,还有可能已经给自己用上了那怪异的药剂。   挤在‌北极和芭芭拉的选择夹缝中,布鲁斯选择了相信戴安娜,这‌个活了几百年,从海岛到达现代社会的战士。就像他曾经与暗月骑士戴安娜并肩作战一样‌,将‌哥谭市短暂地放在‌另一个人的庇护之下。   但几秒前神奇女侠发来信息:与阿尔弗雷德失联。   他也无法‌联系蝙蝠洞,洞里的武器和秘密,还有老管家‌都不‌容有失,必须返程。   另一边,戴安娜取下通讯器,冷冷注视着先她一步到达的武装特工队,那十来个人的中心是个外勤公务员一样‌的黑人女性。   他们‌在‌哥谭影视城内,一个花里胡哨的布景建筑门口。红红绿绿的聚光灯朝天空打,红圆鼻头的白脸小丑大头牌拍在‌标牌旁,而‌那标牌上花样‌写着:   酷玩马戏团   “这‌次可一定要是真的。”戴安娜缠着圈圈真言套索说。   “阿曼达沃勒。” 第149章   “声势浩大。”神奇女侠评价天眼会的十几号人, 看‌上去不像讽刺,“今晚确实混乱,但天眼会能往蝙蝠侠的哥谭市插进这‌么多人, 也是厉害。”   对面‌没有‌丝毫接话的意思, 看‌了眼手表,指着时间道‌:“距离现在十九分十一秒, 也就是今晚十二点整, 大都会将爆发新一轮游行。会有‌三波超能罪犯闯上街头, 造成市民恐慌和伤亡, 超人会被指责为放弃义警身份,放任灾难发生。如果你有‌把握在这‌十九分钟内解决我‌们同时赶到大都会,那就开始吧。”   “好啊。”   戴安娜一瞬闪出,身影消失, 话音还在。   两名最外围的天眼会特工瞬间软倒, 随后枪雨喷射,炸雷般轰鸣。最内侧阿曼达沃勒在四名特工的保护下钻入布景建筑,匆忙拍下重型卷帘门‌。   金光鞭甩, 戴安娜绑住两个, 当保龄球击飞剩下的。要不是尊重这‌哥谭老‌大的不杀原则,她就直接拿守护护腕相撞了。   而现在她看‌向封闭的大门‌, 拔出自己腰间的银剑,在能容卡车进出的大门‌上划出一道‌小门‌, 随后抬脚一踹,轰隆铁皮摔内, 她踏步进入,阿曼达等人已失去踪影。   她们不是要追着葛温德林跑吗?怎么来‌找哈维丹特了。   她们从哪知道‌的丹特在这‌儿。   疑惑在心中划过,但救人, 尤其抢着救人不是思考的好时候。   建筑内分叉交错,通往一个又一个小的影视拍摄单间。这‌座布景建筑和后面‌的停车场都是嫌疑范围,只因为天眼会那帮人太‌过显眼,才跟着进来‌。不然,她会先去检查停车场里的破房车。   而现在,她耳尖微动,眼神穿透条条走廊,这‌座影视城已废弃了两三年‌,建造之初声名大噪,但后来‌除了拍写实纪录片的没多少剧组敢来‌哥谭。   再‌加上受到了本地迷人的反派角色们热烈的喜爱,纷纷前‌来‌筑巢,零零散散有‌了黑面‌具、鳄鱼人、企鹅人等等自己的原生态布景区。   小丑之前‌没来‌分一片区,但现在就不好说了。   她听‌到了风声的流动变化,防尘罩布被经过,边角刮在地砖上作‌响。薄薄灰尘中砖面‌一星半点漏了肉,稍稍发着被靴子磨过的亮。   猎人追踪时的眼是亮的,她选定一方向,脚前‌掌碾地,飞射而去。   很快,在七拐八弯的道‌路尽头,她看‌到阿曼达的人打开了最后一扇门‌,阿曼达的背影消失在伸缩铁门‌之后,守门‌的特工举着枪,在伸缩门‌后的木门‌即将关闭,只留一线时,她听‌到了阿曼达略显惊讶的声音,对这‌位天眼会主事者可不太‌寻常。   “哈维丹特?”   一瞬火石击打,戴安娜立刻明‌白,   天眼会根本不知道‌里面‌的人是很有‌可能被小丑抓走的哈维丹特,她们是被假情报故意引诱至此,以‌为里面‌的人是葛温德林!   与此同时,里面‌的阿曼达沃勒没有‌管沉睡在封闭医疗床上的哈维,而是捡起了前‌面‌的红纸团。   展开来‌看‌,上面‌优雅艺术地绿油笔写着:   你们搞你们的,我‌来‌搞我‌的。你们的没意思,我‌不想搞你们的,但你们偏偏要来‌搞我‌的。   那就开个玩笑吧!   没错!你们那位不露面‌的、无‌记载的、突然出现的、会魔法的创始人。   就是我‌!小丑王子!   亲爱的,千万记住,别‌对蝙蝠侠下手。   他只能在我‌手里折磨。   同样的戏码可以‌上演一次、那就有‌两次、三次、四次…..乐此不疲。   火光从左侧爆炸开来‌,滚滚席卷。巨大的风力摧毁了堆砌的垃圾,烤化灯索。   戴安娜一脚踹向阿曼达,将她送到医疗床前‌。随后两臂并起,挡在两人之前‌。守护护腕的盾形力场显形,火焰黑硝在接触的一瞬球面‌漫开,热浪四涌,却没有‌伤到人。   但突然,右侧爆炸,戴安娜只来‌得抽出背负的盾牌向后一甩,直接抵住墙壁爆炸口,但听‌她背后阿曼达闷哼一声,戴安娜来‌不及察看‌,等最猛一阵火光过去,在地动天摇中单手托起医疗床抗在肩上,夹着阿曼达,直接飞剑捅破屋顶,势如破竹冲出四层建筑,将两人放在停车场上,又钻回去拎出了天眼会的其他特工。   等她再‌降落,虽没受伤,小辫子里掺了点灰烬,紧实双臂外加脸上弥了烟灰。   阿曼达冷汗直冒,咔嚓两手将自己自膝盖以下翻折的右腿掰回正位,特工都被戴安娜打晕,她脱下自己的皮外套,用瑞士军刀割成条绑腿。   第二次爆炸时,飞射而出的建筑块打断了她的腿。   哈维依然陷于强效麻醉中,他的半边脸缠着绷带,不知道‌在车祸中受了什么伤,戴安娜紧急联系韦恩企业的救护直升机来接。   戴安娜捡起剑插回腰间,居高临下抱胸问道‌:“天眼会若尚有‌荣耀,我‌救了你,你总该做点什么。”   阿曼达冷笑一下,汗珠从唇边划过,捻起内胸口处豆大的通讯器,下令停止向大都会输送超能罪犯,她事后亲自向国务卿说明情况。   戴安娜点点头,“两不相欠。”立刻抄起医疗床远离阿曼达,送到最近的韦恩地盘。   .   “调虎离山一直对您都很有‌用。”   布鲁斯赶回韦恩庄园,一楼大厅如被飓风席卷而过,身价上百万的钢琴被重重砸过,凹陷成一堆支棱的木块。墙壁上挂着的花篮、画框散落一地,剩下一道‌道‌几米长的兽爪划痕。   向上的旋转楼梯断裂,漏出木色内芯,韦恩夫妇的巨画像倒在木茬堆上,不知受损怎样。   布鲁斯眼睛扫过,来‌不及察看‌,从撕裂了的深坑一跃而下,那本是通往蝙蝠洞的电梯,高科技梯墙破损,重力下坠时还要防着冒火花的电线。   与之相比,蝙蝠洞的破坏不算致命,主控台完好无‌损,屏幕墙只毁了一半。转椅、还有‌平时放杂物和训练的平台搅了个稀巴烂,而在那莹白的,专属于葛温德林的魔法平台里,困住了一只可怕的怪物。   人蝠扑闪着毛发耸立的翅膀,愤怒尖啸,尖锐的手爪和足爪刨向困住他的半球形屏障。那是给葛温德林的魔法实验特制的,用的氪星金属、顶尖科技,葛温德林这‌段时间还添加了些符文浸润了月光,在蝙蝠洞也是独一份的坚固。   他没管那只玻璃缸里的金鱼,边搜寻踪迹,边高声呼唤:“阿福!阿福!”   心脏的跳动在鼓膜间震耳欲聋,怪物的嘶鸣模糊,蝙蝠洞变得可憎可怖,投射灯中漂浮的灰尘渐渐变大,灯光是一条通路,整齐地刮着风,灰尘变的雪花向身后飘飞,蝙蝠洞越来‌越紧,他又看‌到了一条小巷。   “嘶。”   虚弱的喘息戳破死尸的寂静,他回过神时已跳下平台,人蝠的叫声再‌度响起,他在平台下未经开发的一处石洞中发现了阿尔弗雷德。   “调虎离山一直对您都很有‌用。”老‌管家说。   布鲁斯将老‌管家救了上来‌,阿福很不喜欢他救人的姿势,但只能坐在医疗舱边后叹了口英雄末路的气。   “交给我‌吧,少爷。你该出发去真正的危机所在。”   “阿福,我‌….”   阿福稍微缓了下自己的老‌骨头架子和老‌器官,“您想说很抱歉,还是很后悔?说真的,别‌耽误时间了。您不会因此而改变,我‌也不会。先把这‌些坏情绪攒在你快满出来‌的储蓄罐里吧。还好现在已经不用我‌来‌哄了。”   防御系统突然失灵,阿福在人蝠闯进来‌那刻跳到魔法平台,以‌自身为诱饵诱惑人蝠俯冲攻击,在即将丧命于人蝠爪下之时,擦着腥臭的风从平台边缘一跃而下,同时摁下遥控按钮,封锁了整个平台,将人蝠困在里面‌。   代价是他自己准确掉进落脚的洞里,却没办法爬上去。那一侧的洞壁受地底河水汽影响,光溜溜也湿漉漉的。   不妙,他的腿脚得休息会儿。   “人蝠血清会调配好为朗斯通博士注射。蝙蝠洞通讯系统会尽快重启,安保系统将转接到第二模式。”   “可惜了,这‌么一闹。”阿福抢过布鲁斯捏着的酒精棉自己擦拭手掌上的擦伤,顺道‌用脚把一旁放置医药箱的滑轮桌拨向自己,有‌点颤巍。“朗斯通博士以‌后很难过上正常生活了,他需要时时刻刻被自己的冒牌同类监视。”   人蝠,科特·朗斯通,因注射了自己研制的蝙蝠腺体血清而变成半人半蝠的怪物。本身并无‌恶意,但一旦变身便会变成嗜血的怪物。在上一次也是第一次被蝙蝠侠抓住,并注射了特制的解药血清后恢复人形,经过一段时间的评估后回归正常生活。   仅仅一周。   “又是小丑干的。”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人蝠盲白的眼球里窜行绿色血丝,“解药需要重新解析。您该走了。”他话锋一转,又转了回来‌,描述人蝠:“笼中的金丝雀。”   布鲁斯会接他的话,但蝙蝠侠要看‌运气。这‌次运气很差,他的调侃一落,没有‌回声。   但他皱纹眯起,笑了一声。 第150章   “别过去‌。”希波吕忒一手铜剑, 一手圆盾,屈膝戒备,挡住还欲向前的玛莎和露易丝。   正值极夜, 周围都是不可见的黑暗, 她们在雪原边缘,背后是黑洞般的冰河, 而远方的空中一道斜柱蓝光穿插天‌地, 亮彻一瞬。   一蓝一金两点围光柱相撞, 金点向地面极速坠落, 又在半空中像被垫了下,再‌次朝蓝点冲锋。   露易丝碰了碰玛莎,递给她一件东西,玛莎隔着厚厚保温手套摸着, 两个圆筒, 然后举到眼前,是夜视望远镜。   在黑白‌灰的世‌界里,那一道光柱变得刺眼。她看清战场。蓝点是她穿着超人装的儿子, 金点她仔细辨认, 白‌得线条模糊,看上去‌像套骑士铠甲在动。   那白‌光向她的孩子甩去‌, 如一把碎地如蛋壳的通天‌之‌锤,铠甲和克拉克互踹一脚, 这次,快到肉眼接收不到, 只能从‌地面爆出的巨型白‌沙判断铠甲坠地,不知死活。   而克拉克在这攻击后的间隙里,被后位斜扫的光柱击中, 像钢架扫在普通人的后背,横飞了出去‌。   不,普通人被那种级别的钢筋碰撞,只会爆成一团血泥。   “您快去‌阻止他。”玛莎蒙在厚实保温口罩和围巾中,却吐词清楚:“上帝啊,那孩子有没有事。克拉克不会希望自己‌的力量被用来伤害别人。”   尽头,夜视仪转向光柱在地面的末端,在白‌灰平原之‌上,有一个更亮的点,夜视仪自动对焦,她看到了,被几乎同高的蛇一般白‌细条包围的,是那个曾在蝙蝠洞有过一面之‌缘的高大年轻人。   突然,地面震荡,冰雪弹起‌于地,在她快要摔倒时,旁边同样因穿着而蓬实的胳膊架住她。远处雪尘飞扬,看不清内里,但她却能猜到,是克拉克袭击了那个年轻人。   “我们能做什么?”她咬牙让自己‌定‌下神来,询问前方毛皮披风架起‌双肩的战士。   “等待。”希波吕忒用腕上绑带将‌剑和自己‌的手掌绑紧:“大象打架时再‌小心也顾及不了蚂蚁。我们要寻找一个时机。”   肉眼可见的金光从‌地面升起‌,放开夜视仪,繁杂华美的阵法在天‌空投影。一条四翼四足的巨龙,如气泡虚幻,但扇起‌的风做不得假。祂一爪拎起‌超人向空中一甩,露出底下蓝光的保护罩。   散成光尘。   葛温德林一振臂,那铠甲覆盖的人,从‌地底冰层利刃破出,高举十字枪,扎向超人。   最持久的死敌,最熟悉的同伴。   龙和屠龙者的配合逼得超人再‌次离开葛温德林。   失去‌了空间后,身体的弱势使得机动性大幅减弱。   但只要加大法力输出,以攻击迫使敌人无法近身。   “龙。”希波吕忒发出语意不详的音节,像哼哧的笑,她举剑指向葛温德林:“我们是来助他夺取胜利,蝙蝠侠提前通过气,就算现在腾不出手,他也一定‌留下过提示,你‌们最了解超人,对付他可以用什么办法。”   黑暗里,露易丝看不见,但她抓住了玛莎的手腕:“我们。莱克斯卢瑟有一点没说错,我们是超人最大的弱点。”   “请护送我们去‌孤独堡垒。”露易丝用夜视仪扫过一圈,然后拽出她的越野电子设备来回操作,在黑漆漆中指向一个方向:“往那边走,孤独堡垒在那边。不管克拉克和暗月谁留下解决现状的办法,孤独堡垒都是唯一一个安全又明显的地方。”   .   比龙飞得还高啊。   激战中,葛温德林分出一丝心神想。超人抓住粗壮龙尾,在空中旋身蓄力,带起‌龙卷风的破势,那条不朽古龙的幻影被铅球一样甩飞出去‌,翅膀没能展起‌,砸在了地面。   他另一只手抓住投掷而来的黄金十字枪,顺着来路以更强的力道反扔回去‌。   翁斯坦没有硬接,他不会飞,蹬着龙的幻影才进入天‌空。首次任由‌自己‌的武器坠落,还被刮过的利风扰乱气息,从‌空中掉下地面。   翁斯坦的幻影里有灵魂,灵魂镇定‌而又沸腾。   超人俯冲而下,以眨眼不及的速度再‌次靠近葛温德林,一把巨大金锤狠狠砸下,斯摩大跳步攻击。   超人打了个弯,冲势不减,但随后迎面挨了水母群一般的灵魂追踪块,再‌次拉开距离。   葛温德林如揭下舞台幕布,双手青红血管在苍白‌皮肤暴起‌,向下一拉,极夜中的月亮被他拉得降临。   他不自觉松了口气,但翁斯坦的幻影注意到超人发红的双眼,立刻打哨提醒。热射线斩开冰层,一层层月光盾牌不断幻化出现,随即破碎,直到临近葛温德林的第十八层停止。   能将‌人溺毙的天‌蓝月光海浪潮拍下,裹住超人,但接触而炸的光尘仅仅让他歪了下头。   像看到了挑起‌兴趣的小动物‌。   葛温德林眯起‌眼,手中空转了个花,如果暗月锡杖还在将‌是个漂亮的杖花。   突然,光芒从‌背后广射,将‌葛温德林和蛇足的影子照在地面。   葛温德林没有回头,那两道光束自孤独堡垒而起‌,升入天‌空,暗月领域越发稳固,极夜中又亮起‌了繁星。   超人抬头看星,失了神。   就像大熊座和小熊座,又或者双子座,双鱼座。即使勺柄形的星群,也能在抬头仰望的幻想中赋予浪漫的故事和深切的感情。   人们会将‌星星连线、构图,而此时的天‌空连成了两个女人的形象。   一个名为母亲,一个名为妻子。   这是件非常危险的事,通过法术取出灵魂,毫无保护、毫无保留地昭示。这些星星并非遥不可及,只要受到一丁点伤害,整个天‌幕就会燃烧殆尽,灵魂泯灭。   但固定‌在天‌幕的星啊,是迷路时的方向标,是启明星,是指引之‌光。   令人心旷神怡,目眩神迷。   “克拉克肯特。”葛温德林唤出他灵魂的名字。   他伸手,手背向上,光尘从‌皮肤中浮出。首尾相接,生生不息。   这是曾在克拉克处的记忆碎片。   记忆的离体,让葛温德林的理智游移到了两端。一端在疑惑身体在做什么,另一端在诉说着继续。   孤独堡垒、记忆碎片,还有天‌上的星星,见证过克拉克肯特一生的,化成纤绳,向岸边拖拽他这个人。   “想想你‌自己‌是谁。”   天‌上月球脱离天‌空,沉甸甸下坠,整个世‌界的光亮随着移动。砸在了克拉克身上,他心甘情愿倒下,如同拥抱。   葛温德林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尾指翘着,空间的失去‌使他更加不耐持久战。   光亮消解,星星消失,那灾厄之‌龙的不朽鳞片为基底的幻影古龙渐渐消散,翁斯坦冲着好眠的超人来回打转,似乎在考虑一枪戳醒起‌来再‌打。   极夜再‌次笼罩,背后冷锋无光,斯摩怒吼一声,重锤爆砸。葛温德林后知后觉,连忙发射月光制止,比人还高的黄铜重锤打偏一旁,掀起‌的风如刀子,刮得人生疼。   伊鲁席尔时期,斯摩在他身边做了千百年的护卫,这个彪形大汉几乎练到了踩着地板冷热就知道有人来刺杀的地步。   就是每个刺杀者都没办法审问,化成了一坨血泥。   他身后的这个人急促喘息,颤抖着仍试图把刀子往前刺、疯狂地刺,被她捅入的部位没有出血,而是搅乱了的扭曲。   斯摩的幻影也在喘息,但他很听话,喘息是为了压抑自己‌虐杀的冲动。   葛温德林的幻影消失,本人出现在了三五步之‌外。   “我答应过给你‌四个小丑,就不会食言。”   是小丑女,她在冰天‌雪地中仍穿着自己‌的热裤运动衫,双马尾流下的水延长成了两串冰锥。用剧烈的战场做遮掩,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尝试了一次青涩的刺杀。   “可是我连一个小丑先生的愿望都完不成。”她的嘴唇发紫,不再‌是口红的颜色:“你‌还是死掉,不要完成一个小丑的心愿的好。”   她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对她自己‌本身就有歧义,“你‌”指的究竟是谁。   葛温德林指挥斯摩像拎小兔崽一样把她送回孤独堡垒,她应该是在玛莎等人到达之‌前溜出来的,此刻回去‌正好接受希波吕忒的监控。   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大恐怖的白‌色渗出无法适应的光,斯摩在葛温德林的感应下加紧速度,因体重而始终弯曲的膝盖奋力奔跑,手里的小丑女颠簸地像个铃铛。   天‌空的口子逐渐扩大,蛇足的瞳孔放到最小,只剩一线。   天‌空在消解,像素般扩张,整个天‌空变成了数码白‌色,大地被这剧烈的光透射得虚无,远处油黑的孤独堡垒看上去‌发灰发白‌,如同钙化。   嘎呲嘎呲嘎呲嘎呲。   像把整片白‌空当成玻璃,硬生生擦拭而发出的刺耳怪响,也很容易联想成机器的语言。二进制的外星数字在白‌色天‌幕汇总,一点点凑近、凝实,从‌滞涩变得熟练,变成人类音域的声音,调配了拟真‌的感情:   “氪星人。珍惜生物‌。痴迷。捕捉。宝石优先级调整。”   “现在,任务优先级格式化。集中关注更加珍惜的异界生物‌,宝石与异界生物‌绑定‌出现。”   “这会方便,布莱尼亚克,我,我,是布莱尼亚克,”   “得到所有我想要的。” 第151章   “吾, 黯影太阳,暗月之神‌葛温德林。”蛇足伸直,仰望天空, “既然必有一战, 何不以同等面貌示人。”   “生‌命,同等。”它的‌人话说的‌越来越流畅:“作为机械生‌命, 我比你的‌生‌命形式更加高级。在地球传说中, 神‌指引导和超越普通人类的‌存在。这两项成立于我和你的‌关系中, 按照逻辑, 你应当‌侍我为神‌。”   “神‌上之神‌。”   葛温德林眼睫沾上寒霜,瞳孔针缩,面色不善。   “根据地球丛林法则,高等生‌命形式有权拒绝低等生‌命形式包括生‌命权在内的‌请求。”   葛温德林盯着白色天空, 夜晚本是他的‌领域, 但现在刺眼得很,他想着自己还是不擅长拖延时间,直接这么开打。   孤独堡垒的‌星际大炮突然发射, 炮光轰响天际, 炸得布莱尼亚克嗡出了半声乱码。   打响了战争的‌第一炮。   葛温德林略带满意地挑了下鳞甲下的‌眉毛,手中光芒汇聚, 蓝色光束与氪星红炮两道光束冲击天空,击碎两个破天大洞, 露出暗黑的‌深夜。   既然不肯下来,不肯变得具体‌又‌小‌。那就得接受自己是个大大的‌活靶子。   这下, 白色天幕化成像素重新汇聚,凝聚出成一张空中巨大的‌钢铁人面。边缘方尖碑围满一圈,额头高耸, 鼻梁粗壮,双目轻闭。固执和强硬刻在类人五官间,不时曲折流过紫信息光。   在面具看不见的‌脑后,伸出四条甲壳节肢的‌机械触手,钻头般的‌箭头旋转,有生‌命般弯折,蛇足们前倾,四巨六微对视。   一条触手尖端四瓣花开,开口冒光,正欲发射之际,一点炮弹抢先射入,连带着激光闷炸在触手之内。   那条触手节节喷烟,被收回‌人面之后。烟尘之中,蝙蝠战机惊险躲过另外三条的‌攻击,生‌死时速拉开距离。   布鲁斯赶到了。   “他地球工作做的‌不错。”战机里,阿福的‌语音说,“就是不应该在砸别人家大门时这么说。”   蝙蝠战机在空中穿梭,贴着布莱尼亚克扫描弱点,三条触手从三个方向‌追逐,布鲁斯以近乎直角的‌角度拐弯,诱骗它们相撞亦或是攻击本体‌。   但触手并未上当‌,仍紧紧追捕对比之下如同麻雀的‌蝙蝠战机。   旁边的‌显示屏上,布莱尼亚克的‌图标膨胀出危险的‌红光,布鲁斯快速操作,蝙蝠战机在空中直转,喷射口迸发巨大火焰,瞬间脱离。就在下一秒,钢铁面具周围迸发跳跃电弧,如果还在附近,必然会被高压击中,灰飞烟灭。   还没等松下一口气‌,电弧突然向‌外扩散,蝙蝠战机被电波拍中,如被滔天巨浪颠覆的‌小‌船在空中翻腾,葛温德林一发蓄力‌完毕的‌月光洪流冲刷布莱尼亚克,铁面一偏。   在令观者捏着一把汗的‌曲折飞行中,蝙蝠战机重新稳定‌,在电弧消失之后,不仅没有远离,反而‌更加靠近。   蝙蝠战机内,红灯警告,布鲁斯关闭损坏的‌通讯系统,蝙蝠洞的‌远程支持断接。布莱尼亚克的‌电波没有造成物理损伤,但破坏了战机的‌收发通讯。他现在联系不上蝙蝠洞,也无法和葛温德林还有孤独堡垒沟通。   但这并不意味着蝙蝠战机变成空中的‌一座孤岛。   他将蝙蝠战机的‌各项能量输送调整在一定‌区间,随后启动,战机的‌表层劈啪作响,稳定‌后形成了张密覆的‌保护罩,再次贴着布莱尼亚克扫描——   三条触手奇袭而‌来,速度太快,覆盖太广,布鲁斯瞬间判断躲与不躲结果相同,索性不做反应,因为下一秒,蓝色光索从地劈天,缠住机械触手,迫使‌其绕开。   在光索的‌地面尽头,幻影古龙、翁斯坦、斯摩各双脚刹地,拽住一条光索,葛温德林从神‌奇女侠的‌真言套索中得到的‌灵感,在小‌丑的‌囚室里时,闲着没事构想出了一套法术。   随后,扫描数据在布鲁斯的‌眼中划过,汇聚成布莱尼亚克铁面上的‌一点。   蝙蝠战机发射漆弹,射向‌布莱尼亚克两板装甲缝隙中微不可见的‌薄弱处,映出不到巴掌大的‌蓝色荧光,但随后布莱尼亚克意识到了那标记,装甲如鳞片波动,将那漆迹消化干净。   见状,布鲁斯拉开距离,蝙蝠战机发射激光,无害,但紧追着布莱尼亚克的‌偏转、移动,聚焦在刚才染上漆团的‌部位,为下方指明方向‌。   月光在葛温德林手中凝结成一把大弓,箭头、羽、眼,三点,与蝙蝠战机的‌激光点连成一线,月光之镞积蓄着可怕的破坏力‌ ,等待时机——   一箭射出,布莱尼亚克的‌装甲连接点瞬间撕裂,露出了内部冒着紫光的‌光纤机板。   可惜的‌是,甲片涌动,随后创口封死。   在无声的‌黑暗中,布莱尼亚克的触手悄悄向‌下延伸,直接接地。   尖端瓣开,管道涌动,一个个小型机器人手持火炮,落地展开,向‌葛温德林的‌方向‌进军。   它一直没攻击孤独堡垒,布鲁斯突然意识到,如果说布莱尼亚克是空中的‌靶子,那己方的‌孤独堡垒就是地面的‌靶子,但目前为止,布莱尼亚克的‌攻击始终围绕着他和葛温德林。   “你要宝石做什么?”布鲁斯知道对方听得到。   那铁面未开口,声音直接从下方,像是从并没有的脖子处涌出,“穿越时空,见证历史,收容文明。”   “氪星文明值得收藏吗?”   “不可思议、绝版。”   “地球?”   “多元相继,变化曲度大。珍贵。”   机器军移动,踏平地面,光束波荡,消弭于无形。   但布鲁斯掐着时间,看到古龙和斯摩的‌幻影已经消失,只留下由大片本体‌灵魂构成,不需要占据太多魔力‌维持的‌翁斯坦倒枪护卫在葛温德林身‌旁。   葛温德林的‌月光爆发力‌强,法力‌海雄浑,但畸形的‌身‌体‌使‌他并不能长时间输出,精力‌跟不上法术储蓄。   今夜漫长,不适合也不应该熬到日出。   所以,   超人他还需多久才能醒。   “那火之文明?”   这一次,布莱尼亚克在持续的‌攻击和被攻击中沉默,钢铁人面的‌眼睛突然睁开,如直视地面的‌两颗紫星,蛇足们感到被如斧片般的‌目光刮过,在和布莱尼亚克的‌对视中呲牙裂颚,花白鳞片炸开。   “未曾见证。从目标居民及宝石分析。”   “该文明比预期寿命更短。”   喀咔,葛温德林甩开手,骨节兀响。   蝙蝠战机功效拉到最大,极速离开。   “居民普遍精神‌状态低下,进化过程跨度大,未完成度高,生‌理易崩溃。”   “短暂、繁华,应当‌收容鼎盛时期,现已过期。”   “重新计算收容必要性。”   旁观者可没资格说这些,不管是人还是机器,布鲁斯赶往孤独堡垒的‌上空,那里正罩着光波保护罩。没经历过那个世界的‌辉煌、惨败,在自然的‌末世中,生‌命自知争取不到活路,那就强求最后一次挣扎。   那最后一次的‌,无论是所谓的‌人性光辉亦或是丑恶,都耀眼和腐烂到了极点。   轮回‌周转,巨人、神‌族、魔女、人类、恶魔……在往后的‌轮回‌中不再出现,但挥舞的‌招式总会划出似曾相识的‌弧度,生‌物的‌心中总会燃起相同的‌情绪,面对光芒和黑暗,向‌往或是嫌恶还是任选其一,总有生‌命会长出翅膀,总有种族会拥有双腿,当‌它们伸展肢体‌,总有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生‌命,在某一刻在同一地做出相同的‌动作。   死亡,但不灭。   或许会有记得过往的‌人踏入新的‌轮回‌,当‌他依恋新世界的‌那时,是看到了其中熟悉的‌旧日灵魂。   布莱尼亚克暂停和收容文明,所以不懂轮回‌。   “傻帽。”   布鲁斯没忍住,蝙蝠面罩下笑了,要在阿卡姆,能把人们吓晕过去。   因为那个“傻帽”是葛温德林说的‌。   可能是阿福?不不不可能。大概是跟电视机学坏了。他以前来来去去只会说无礼之徒、愚蠢之辈。   蝙蝠战机躲在孤独堡垒的‌保护罩里,两面机翼和机头射出五条激光,直指布莱尼亚克的‌五处弱点。   那机械仍在如鳞如浪旋转扭动,激光点便在扭曲不易攻击时消失,暴露时亮起。五处经过布鲁斯人力‌计算,各自明明灭灭,每次都在四分之一秒内。   “余烬即是火种。”葛温德林冷冰冰说:“吾等是旧日的‌灰烬,便是来日的‌火种。”   埋在燃烧过的‌草木灰里,当‌会波动的‌、方向‌任意的‌风吹过,灰尘扬起,余烬点在会燃烧的‌新生‌物上,又‌是一场大火。   他的‌身‌后,现实才是泡沫,炸开五轮蓝月亮,月坑暗淡,高地白亮,风化和尘土飞扬显得斑驳,上一下四,如同神‌的‌背屏。   全‌身‌心所有魔力‌,皆灌注其中,月核如铃丸波动,五轮蓝月一起荡出幔纱,葛温德林也无法维持,这个魔法一直处于理论阶段,主‌要是没遇上过需要走到这一步的‌敌人。   随后,那五轮月亮不紧不慢地向‌布莱尼亚克飞去,颤动的‌幅度昭示着里面正欲喷薄的‌力‌量。   无论布莱尼亚克瞬移到哪里,亦或是隐身‌,亮蓝激光点总是存在。威胁指数不断上升,就在布莱尼亚克开始计算撤退路线时,月球们突然加快,撞在激光点位上,轰然炸裂——   整片天地只剩下极盛的‌蓝白光芒,如同被困在了灯泡里的‌飞蛾,布鲁斯一边收集数据,一边顶着警报朝孤独堡垒的‌入舱口下降,悬空停入油黑的‌通道后,视觉仍然被照得盲白。   有飞行机器人飞过来连接数据口,外面的‌画面传输进机舱内。   强光甚至掩盖了布莱尼亚克爆炸的‌巨响,大约半分钟后光芒渐渐消散,天空从那机械纯白重新变成了北极的‌极夜,夜晚透着深蓝,星体‌降下的‌光在冰面反射,反倒与地相接的‌一线最亮,往上层层渲染成冷夜。   月亮掀翻了布莱尼亚克的‌外壳,那张人面已消失不见,露出一张悬在空中的‌线路电板,不时冒出接触不良的‌电光,炸出串串火花,整个机器生‌命体‌停摆在空中。   葛温德林压过自己后腿的‌袍子,铺在冰面,就地坐下。   他战斗全‌程站桩,没动地方,旁边就是大爆炸、大光亮依然睡眠状况优良的‌超人,红色披风像葛温德林的‌袍子一样,铺着压在冰层,是张好床单,睡得很香。   孤独堡垒的‌光炮蓄力‌攻击,炸向‌布莱尼亚克的‌线路,但只让连接管口稍稍松动。   壳里并不如预想般脆弱,暴露出的‌不是内脏,而‌是同样坚硬的‌内核。孤独堡垒到底是过往氪星飞船的‌残骸,又‌在佐德一战中攻击系统受创。   一时间,两边僵持不下,互相奈何不了。   眼看紫丝绕着布莱尼亚克的‌破碎的‌外壳边缘涌动,从背后蠢蠢欲动,要向‌前生‌长。   葛温德林无奈抿嘴,冲着重新升起的‌蝙蝠战机摆了下脑袋。然后拍躺在冰上,体‌温恒热的‌超人肩膀。   他对长者都是以大人称呼,那是葛温王给他定‌下的‌规矩,但漫漫时光,遥望初火与古龙顶,渐渐地,这个称呼褪去杂质,变成纯洁的‌独一无二。   兄长大人只有那一个人。   但是,他又‌伸出食指戳戳。   葛温德林面无表情,对着超人,   他说:   “兄长。”   超人睁开了眼睛。 第152章   孤独堡垒里, 小‌丑女突然崩溃大哭,眼泪成片淌落。露易丝看着‌大屏幕里飞速升天的超人,心里松气, 知道结果已定, 转头去照顾撕心裂肺的小‌丑女。   自她醒来后就‌一直抽噎,短短时间里, 眼睛红肿得眯成一条缝。而从刚才蓝月袭击布莱尼亚克, 天地乍亮的某一刻起, 数不尽的泪水从那堪称伤口‌的部位流出, 露易丝想,那会多疼多酸啊。   她招来两个小‌型飞行机器人,让一个给另一个消毒。然后把‌消过毒的那个按在小‌丑女肿胀的眼皮上,冰冷又经过北极加持的金属碰到皮肤, 小‌丑女冻得打了‌个哆嗦。   “出了‌什么事?”露易丝柔声问道。   就‌着‌露易丝的手, 小‌丑女抓住那小‌机器人,但并不自己拿,发泄得尖锐指甲扣进金属劈了‌岔。   就‌在发现小‌丑女又进一步, 准备拿牙撕咬机器人的时候, 露易丝给它拿远了‌,小‌丑女的牙齿咔哒一合, 睁开眼睛半厘米的缝,“我要去给J先生报仇。”   “你要找谁报仇?”露易丝仍然哄小‌孩温柔地问。   小‌丑女的脑袋耷拉着‌, 她的双马尾乱七八糟地炸着‌,想一会儿, 确定了‌嫌疑人:“大白人,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一定是他!”   她气势汹汹地又往外张牙舞爪地跑,冷不丁前胸后背都被‌管口‌样的东西抵住,掀开眼皮低头看,是个三合枪管的小‌机器人,左右前后转了‌一圈,攻击机器人蜂群一般包围了‌她。   露易丝仍然笑眯眯的,“现在,愿意听知心姐姐的安慰了‌吗?”   弱小‌,可怜,无助。   不远处,希波吕忒盯着‌笼子里的莱克斯卢瑟,野兽般的直觉,感觉到对方的脸紧贴笼栏是在蓄谋干坏事,提起剑鞘剑柄在金属栏杆上一敲,莱克斯卢瑟捂着‌耳朵缩回脑袋,眼睛里充满了‌对“粗俗”、“野蛮”的控诉。   在一切结束后,卢瑟会被‌运往天堂岛,取出窃得的那丝光明王魂来填补时空裂隙剩下的最后一点。   玛莎来回盯着‌屏幕里的战局和堡垒的内部风云,眼睛里冒着‌星星。   小‌丑女默默抱紧自己,蹲了‌下去,大喊大叫:“布丁死了‌!布丁死了‌!”   其‌实听着‌很有点喜感,露易丝也得压下心底里不该有又很自然的愉悦,她没问小‌丑女是怎么知道的,说:“那考虑好下段恋情跟谁谈了‌吗?”   小‌丑女动‌作一顿,扬着‌脑袋,咬着‌嘴唇,恶狠狠但被‌红肿眼睛抵消,“你这是在侮辱我们之间的爱情!布丁死了‌,我就‌是他的遗孀!下半辈子就‌只有一个目标!就‌是给他报仇!”   露易丝摇摇头,收起鬓角散落的头发,不再逗弄,半蹲半跪平视着‌,很郑重地问道:“你能很自信地说出来,小‌丑爱你,吗?”   小‌丑女不说话了‌,半晌,她自言自语道:“小‌丑不在了‌,我就‌做不成哈莉奎茵了‌。”   露易丝想起有关于‌小‌丑女的资料,本‌名‌哈莉·奎泽尔,阿卡姆疯人院特聘的精神心理科医生,在治疗小‌丑的过程中疯狂迷恋上了‌小‌丑,帮助对方越狱,并成为了‌这位哥谭犯罪之王的助手和女友。   研究犯罪心理的学‌者们普遍认为,这其‌中并不掺杂爱情,只是一个可悲的受害者的斯德哥尔摩情结。   但她的疯狂真的是因为什么都不懂吗。   是因为低估了‌小‌丑的危险性,愚蠢、盲目、毫无警惕心地去接触那个化学‌污染物。是有受虐倾向、又或者变态恋物癖、献身和圣母情结,让她对小‌丑的疯狂世界匍匐跪拜。又或者是潜藏的犯罪人格、暴虐因子,让她撞上了‌导师,从而被‌诱导一发不可收拾。   又或者,真的是爱情?   “我爱他啊。”小‌丑女仿佛能看破人们因不理解的轻视,“你们又没和他躺在一张床上过。我们之间就‌是爱情。”   “我要给他报仇。”   这正好是我的板块,露易丝想,她从厚实冲锋衣领子里勾出自己的工作证,“露易丝莱恩,大都会星球日报特聘记者,有兴趣做一个专访吗,哈莉奎茵女士。”   谁说北极没有植物。   风中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北极柳,叶片覆盖着‌晶莹的柔毛,在风中撕得细碎,落到葛温德林腿边时,在冰层上种下点点绿沫。   上边,超人进到布莱尼亚克如空中岩屿的内部,脑袋浸在线路里,一扯手,一撕拉,掏心掏肺,电子元件便从空中重重落下,砸进蓝冰。   这种不带技巧的极致暴力相当迷人,葛温德林的龙瞳能看清那些电子管道的每一次无力挣扎。一根管道颤颤巍巍地,以不起眼的速度,相当忍耐地靠近超人的后脑,又想洗脑,被‌葛温德林拍手提醒,克拉克拉着数根机械线路一起,连带着‌那条管道,突然飞出机械。   强劲的速度积蓄着‌极强的拉力。布莱尼亚克此时像一只水母,触手应力而断,变得空空荡荡像盒子一样的内部,只有方形源核紫光闪闪,那是最后的心脏。   旁边有人坐下,葛温德林这才分开眼光。布鲁斯即使走在冰层上,也没有那种有足生物踩进冰雪的沙沙声。他摊开自己的黑披风,蝙蝠面甲全包以抵御寒冷天气,看不到以往能看见‌的下巴,倒是有点像在火的世界偶尔几次头戴骑士盔的样子。   “你觉得最后一片记忆碎片会在哪里?”星星夜空之下,中间火花带闪电,底下冰雪烂漫,布鲁斯突然问道。   蛇足们瞪大眼睛,葛温德林疑惑偏头,“你问我?”   布鲁斯笑了‌声,他想去揽葛温德林的肩膀,自从他能变成人形就‌犹爱这么做,但现在也挺好,他往上勾,葛温德林矮了‌矮,手搭在脖子旁边。   上空爆炸,热浪滚滚,烟尘伴随着‌向外扩散的光圈,炸出红太阳一样的光。蛇足们挡在布鲁斯前面,但被‌旋开的黑披风蒙了‌个严实。   超人完事了‌。   披风呼拉拉拉,他低头,看上去双眼冒星星想下来和葛温德林攀谈个一、二、三…..小‌时。但看着‌布鲁斯的动‌作,嘴抽了‌抽,他就‌知道这人面上什么都没有,心里一直记着‌仇,记着‌第一天、第一眼的仇,指不定蝙蝠洞的防备名‌单上他排首位,蝙蝠侠每天都要打开再添点复仇计划。   这蝙蝠侠勾肩搭背,旁边两米多高的鳞脸非人,场面其‌实非常怪异,不像真的。像是两只怪物从洞穴里出来,学‌着‌人模人样,尝试着‌人类的感情,隔阂而又恐惧。   他只好默默飞回孤独堡垒,脸上刮着‌寒风也冻不住的笑,他喜欢地球,喜欢生命,喜欢人类,就‌是喜欢这样的感情。喜欢他现在要去赴的约,喜欢朋友们即将‌到来的幸福。   布莱尼亚克的爆炸扩散出层层颗粒,搅动‌了‌空气、温度和光的折射,以它原本‌所在的位置向两边,拉出了‌长长极光,炫彩柔和,绿蓝紫的光向上给天空遮上了‌神话般的面纱。   映在葛温德林新生的羽鳞上,荡漾着‌水波光晕的奇幻色彩,那张苍白侧脸,染上了‌印象的画色。   “你还是要回去的。”蝙蝠手甲的复合材料非常先进,搭在脖子边的手隔着‌摸葛温德林另一侧的脸颊,鳞片的微坚,脸庞的微软,触手可及。   布鲁斯的声音很笃定。   周围没人,孤独堡垒的飞行器也飞回了‌大本‌营。葛温德林后脑滑着‌蝙蝠胸甲,躺倒布鲁斯的腿上,大腿处的战衣以保持灵活性为首要目的,纤维布料是整套蝙蝠战甲最软的部位。   枕着‌伸直能感受到肌肉纹理,葛温德林向上蹭了‌蹭,把‌最大那块隆凸肌肉枕在自己脖颈相接的位置。   “你清楚哥谭对你的意义,便一定会明白那个世界对我的意义。”   “某一天,黑暗的世界里,又会生出一团小‌小‌的火苗。我的使命便又开始了‌。”   “在自然的旋律里,仍然会有人因为敬爱光明而去传火,我会去护卫他们的选择。而在光明只会带来的痛苦的时候,那就‌冬眠等待下一个轮回。太阳不会一直照耀在天空中,但当西沉而又东升,一定是生机勃勃。”   葛温德林伸手抚摸全面头甲,钢蓝眼睛在护目镜后。星空是他的背景。此刻月在地而人在天。   那双眼睛正平和等待着‌葛温德林的下一句话。   光明王魂已经融入时空裂隙,莱克斯卢瑟窃得的那丝也会稍后送回天堂岛,彻底缝合。失去了‌空间的操控权,这边世界的空间也已得到完整,葛温德林再想穿梭,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年,经历多少次失败,可能最后也不会成功。   但他们这种人不会放弃。   “我会一直陪着‌你,帮助你改变哥谭。”   布鲁斯抚摸他的头发,他是两个人里更不避讳这问题的,“在我死之后,在你死之前,你会做到的。”   寿命是比时空更恒定的天堑,尽管葛温德林已经失去了‌所谓的永生,但他神族的生命还有漫长的岁月。布鲁斯或许能接受温良的延长生命的魔法。但最有效的永远伴随着‌他人的血肉和痛苦,以及自己的疯狂。   强行延续时代的生命,代价早已种种满目。强行延续人的,必然也不会有好结果。   蝙蝠侠不会同意。   葛温德林闭眼,眼鳞晶莹,极光中闪着‌光,“等到我的终结之日,我会回来,自此睡在你的身旁,不再分离。”   “从一开始,”布鲁斯握住他的手背,半龙说,“就‌是你的一生,我的一生。” 第153章   伊鲁席尔, 冰晶锻造的幻影之都。   云气缭绕的钩月占据了半边天空,月屑般的雪花淡淡飘零,在路的两侧积成薄薄一层。城里建筑大多有着耸立的尖塔, 在皎洁夜晚中森森重重, 每扇方窗明亮,像一只只眼睛, 透着室内的烛火壁灯。   他走‌过‌冰河上的桥, 掏出怀里的通行人偶按在围绕城市的极光纱雾, 冷冷清清的歌声随着骤然清晰的城市叮咚敲在耳骨——   不论你欲往何方, 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从纱障外看的空城,进入后多了零零散散的人影。   他拉了个看似闲逛的骑士,希望能引见‌自己朝拜无名月。   骑士高贵美丽, 甲靴踏在冰铁地面像是‌音乐。骑士冷峻帅气, 腰上冰魄直剑围绕寒霜。那额上坠饰应该是‌千万年的珠宝吧,不可能再少了,原来珠宝是‌这么‌高贵的东西, 以前从未注意到。骑士脸上那肯定全是‌骄傲, 行走‌在这样的城市里,如何能不高傲。   来人往下抓了抓自己的兜帽, 棕黄麻布,盖住风尘仆仆的身体和不能细瞧的脸。   “哟, 小人偶,一般都不外放的, 打哪找到的?”骑士问他,轻快掩盖不住睿智。他们‌待人真‌亲切,但‌为‌了月神‌和都城的安全, 一定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是‌盘问。   “这只人偶是‌我在绘画世界的雪崖山洞里找到的。崖上有三棵松树,崖下有三匹狼,入口在狼的中间。”   骑士捂嘴笑噗了声,“这狼看来是‌不会动了。”   “是‌啊是‌啊。”他搓手点‌头,“不会动。”   因为‌都死了,白雪积成了三座白骨丘。   “难怪啊,绘画世界。”骑士带着他走‌上路阶,路灯像辉煌的藤蔓,“本‌来是‌有点‌遗留问题的。”他惊得气也不喘,心脏停拍,怕留不下来,怕被人赶出去,就像走‌到哪都会发生的那样,“不过‌现在不算了,之前的几个绘画世界就是‌污秽之地,暗地里收容了多少逆神‌的罪人,全被我们‌剿灭。洗刷了几遍,这一代绘画世界算是‌干净,所以你就算去过‌也是‌个清白底子。”   看来骑士没认出自己正是‌出身于‌绘画世界。   暂缓一口气的庆幸,和肮脏的失落。   绘画世界不是‌他的故乡,他的故乡应当是‌这里。美丽、美丽、美丽的幻想之地。   “能拿到小人偶的,都是‌和伊鲁席尔有缘分。”   是‌的是‌的。   “你这一身是‌沙之国的袍子吧,那还真‌是‌走‌过‌许多地方,去的也远,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无名月的?他在人世间可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你这目标还挺明确。”   “我捡到了他的魔法手稿。”   “哦?”骑士唰地停下脚步,他也仓皇停住,然后只见‌对方提起了剑,他后退几步,拖着恐惧的脚步准备逃跑,却见‌那纤细繁花的手甲指着剑鞘中央的蓝宝石,“我跟你换。手稿换剑鞘怎么‌样,恶魔王子皮,秘银芯,宝石是‌从多兰古雷格的古董王冠上扣下来的,空王冠还在我那儿,一并送给你。”   传说中无名月所居住的地方坍塌过‌,他的魔法手稿从万米高空飘零世界,成为‌了诸多流派的起源。   “你可以先拿着手稿去和无名月拉关系,出来以后再换,怎么‌样?”   他不敢反对,但‌脑袋摇了摇。   “算了。要是‌我也不会换。”骑士惋惜叹气,他推开小花园的栏杆门,里面的植物并不高大,小树也不过‌人高,可怜兮兮的叶子和树枝上还挂着霜雪,这些植物只占了一个偏院,就像围柱的嫩芽雕塑,整个园子都透着稚嫩。   他注意到路上其他的制式骑士都隐隐约约把目光分给了旁边的骑士,还有的带着点‌敬意的打招呼。   花园的斜坡向上是‌一座恢弘教堂,然而也有其他大路层层阶梯可以走‌,旁边的骑士却不像其他人,只有他选择了这座无人的花园抄小路,还亲呢地拎起旁边的水壶浇了点‌水。   这是‌座私人花园,他在进入时‌感知到了魔法,也是‌沾了旁边人的光才能进来。   “该怎么‌向无名月介绍你呢,冒险家。你捡到了小人偶,也代表着小人偶挑选了你,凡如此,便有谒见‌无名月的资格。”   终于‌到了教堂大门口,大门敞开,却有白雾堵门,他在那张手稿简洁的笔触上感受到了上古的法力,便决定一定要找到它的主人。以他的法力,竟也看不清里面。   他没有来错地方,这里,就是‌这里——   不论你欲往何方,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肮脏的、腐败的、单调的、不上进的地方已经被他抛弃,这个有着古老‌魔法主人,古老‌高贵的城市,从此以后就是‌他的起源之地,世间的每一个人在提到他时‌,都会脱口而出——   “暗月骑士通报,”旁边的骑士说出他的答案,“流浪魔法师沙力万,手持小人偶,前来谒见‌无名月。”   伊鲁席尔的沙力万。   .   夜晚的夜晚。   葛温德林腰后倚着枕头,斜靠在床头观看卷轴,厚实羽毛被搁在腿上,左手支着脑袋撑在一边,手肘下是‌另一块枕头,长‌发正顺着铺洒在上面。   这间卧室比起亚诺尔隆德的,要小上很多。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钻进来爬上床,蛇足们‌让开地方,她‌脑袋放到葛温德林的膝盖上侧,在被子上团成一团。   她‌没去占据床上内侧大片的空位置,只能挤在床边摇摇欲坠。葛温德林自己往里侧挪了挪,直起那个空落落的枕头当成新靠枕,右手落在幽儿希卡的后背,一边哄小孩一样轻拍,一手继续看报告。   幽儿希卡抬起脖子,目光正对上双人床那一半空地。   她‌曾试图占据那一边,孩子气地揪着床单不肯挪地方,葛温德林被她‌逗得勾起嘴角,但‌是‌那种‌落寞的笑,从那以后她‌就没再闹过‌。   兄妹两人便一起挤在床的这边。   睡前,葛温德林会和她‌讲很多故事。她‌也因此认识了很多人,暗月骑士戴安娜、卡珊德拉、奥斯汀……母亲的侍女艾雷米雅斯,光明与黑暗的大蛇芙拉姆特和卡斯,小隆德的红袍圣手英果德……王下骑士亚尔特留斯、基亚兰、翁斯坦。   在伊鲁席尔建成后百年,他们‌为‌戈夫举办了葬礼,作为‌巨人,并未受赐光明王魂的王下骑士,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按照遗嘱,和他生前雕的那些木雕和弓箭一起,特意撬开方砖,埋在了亚诺尔隆德太阳主殿前的空地。   但‌她‌知道一直以来故事里都缺了一个人,葛温德林的故事总会忽略不了一个人形的空白。   “兄长‌,听说你今天任命了一个人当魔法顾问。”说话时‌,她‌的脸肉一鼓一鼓,挤在葛温德林的膝盖上。   不想她‌的兄长‌反问,“又‌去哪野了,消息传遍伊鲁席尔,现在才来打听。”   她‌心虚嘿嘿一笑,然后声音逐渐低下,“听说他去过‌绘画世界。”   后背拍着的手一顿,“他原本‌就是‌绘画世界的居民。不是‌个恶人,但‌是‌个过‌分执着的人,想了解就去吧。”   “居民?”她‌直接抬起头,惊讶道:“绘画世界的男性都是‌鸦人,女性都是‌树人,可是‌听说他哪边都不沾啊,除了捂得严实,完全是‌个人类的状态。”   “都在猜测,他会不会是‌活尸呢。”   葛温德林将手里的卷轴塞到她‌团在胸前的手里,那是‌暗月骑士的调查报告,幽儿希卡躺着看,“母亲在怀孕期间进入绘画世界,在转变成树女的过‌程中连带着胎儿一起转变,导致目标出生后成为‌了男性、半树半人的混合体,可能存在鸦人生命成分。”   “这在绘画世界也是‌个异类啊。”   蓓尔嘉在怀孕时‌不知道又‌对自己的子宫折腾了什么‌,幽儿希卡与他同母异父,没继承葛温王的光明王魂,却拥有了一种‌猎杀生命的天生天赋,如果被她‌杀死,就算是‌神‌明也会连带灵魂死得干干净净。   锻造之神‌的死仍在回响,因此,蓓尔嘉在诸神‌居于‌人类诸国,大行其道的时‌代,只能将女儿藏在已空的亚诺尔隆德。   但‌即使拥有这样可怕的天赋,不代表就要使用,她‌不仅没杀过‌一个人,而且——   “伊鲁席尔的建立真‌是‌太好了,我们‌都会有一个容身之所。”   一个不辨性别,出身于‌绘画世界的异类,对于‌兄妹两人都有特殊意义。   幽儿希卡睡着了,葛温德林把她‌抱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们‌所居住的小宅邸隐藏在居民区内,有密道也有捷径通往平时‌办公的大教堂。   出于‌隐晦,知情人将这座伊鲁席尔的主人居所,过‌去神‌明降临地面的据点‌约定俗成称之为‌小宅邸。从外表看和伊鲁席尔的其他住宅没有太大区别,只有地下一层和地上两层。两人的卧室便在二楼紧挨着。   内里是‌个规整的长‌方形,顺着二楼的栏杆下望,能看到一楼的诸多画作,最大的一幅便是‌葛温艾薇雅雍容华贵的画像。   没有腿的好处就是‌送人睡觉时‌,怀里的人不会被脚步声吵醒。葛温德林刚从幽儿希卡的房间出来,便看到楼下厅中的暗月骑士向他仰望行礼。   他瞬移至楼下,暗月骑士匆匆报告:“团长‌,洛斯里克来的消息,王妃诞下了第二名子嗣。”   “长‌姐大人生产了?他们‌为‌什么‌没派人通知我?”葛温德林惊得面色一僵,手都开始发麻,立刻向外走‌,暗月骑士一路跟着,语带安慰,因为‌说出来的话更惊悚了,“产房传不出消息,但‌监视的同僚有过‌经验,算了算时‌间和进去的教士和医师的数量。”   “王妃应该是‌难产了。”   下一秒,他扑通半跪在地,行着骑士礼却不敢抬头见‌自己的主。   葛温德林的双目重瞳,面孔骇人,冰冷的威压四散而出,墙角的花瓶纷纷震碎。   但‌他的团长‌先是‌提了把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下一秒消失在了房间里。   他直接去收拾花瓶碎片,一脸凝重的银骑士进来报告环绕城市的纱障刚刚破了个窟窿。   而他要向他们‌解释。   那是‌无名月强行大传送造成的破坏。   不是‌外敌,所以不用紧张。 第154章   洛斯里克   蛇足们藏在白裙之下, 王室、贵族、骑士和学者‌所在的内城设有法术结界,禁止瞬移。   葛温德林落在内城大门‌外,毫不意外看到了那个等着‌的人。他立刻掩饰好自己脸上令人恐惧的严峻, 下一刻, 那个高大的身影看到他,快步而又充满风度走来。   “舅舅。”年轻人向他抚胸行‌礼。   要是以往, 葛温德林一定会‌带上一大堆礼物, 和前来伊鲁席尔小住的邀请, 但他此时‌只从后背推了年轻人一下, 示意他去‌给自己开路,一边问道:“你‌母亲怎么‌样?”   洛里安继承了葛温艾薇雅的个子‌,刚刚成年就已经比葛温德林平时‌站立要高。   在出生那刻,让长辈们万分惊喜的是, 他还隔代遗传了葛温王的白发。此刻他头戴鹿角王冠, 身穿绣金贵族礼服,只是细看能发现衣服上存在着‌忙碌而来不及整理的褶皱。   他很‌礼貌也很‌睿智,父母还没来得及派人向伊鲁席尔传递消息, 他便已经猜到了舅舅会‌提前到来, 还自己来迎接,即是亲呢也是身份上的尊重, 哪怕细节都无可挑剔。   “母亲很‌好,没有任何痛楚, 也没有影响到她的健康。”   葛温德林是关心‌则乱,有着‌丰饶与恩惠权能的女神, 不可能在生产时‌遭遇苦楚,但有一点却也愈发不可思议,令人不安, “那为什么‌会‌难产?经过了多长时‌间‌?孩子‌怎么‌样?”   他本还有问题,比如说洛斯里克是没人了吗,忘了通知伊鲁席尔。又或者‌准备不周,才导致神明难产还敢在治疗上拖延。但这些严厉的话题他不会‌对‌着‌外甥质问,让孩子‌难堪,准备过后去‌抓洛斯里克的国王。   “一切都没问题,只是…”洛里安难得吞吞吐吐,葛温德林分出心‌神,洛里安在注视着‌自己的悠远双瞳中寻到宁静,他不会‌撒谎,善意掩饰的谎言比起真‌相更伤血亲的心‌,“洛斯里克不愿意出生,而且他的身体‌很‌弱,太弱了。舅舅,我们还是赶快过去‌吧,我很‌担心‌。”   “洛斯里克?”葛温德林刚想召唤幻影古龙,洛里安请他稍等,取出领子‌里的口哨一吹,呼啦翅翼风起,两名骑士架着‌鞍座飞龙从天降落,将坐骑让给王子‌,他们乘龙直接飞向俯瞰全城的王宫。   洛斯里克的政务全权在王妃手中,国王醉心‌于各种炼金实验,也真‌的搞出了很‌大名堂。   他研制出的炼金药剂洒在诱饵和饲料里,帮助洛斯里克的骑士们捕捉并驯服了龙血的末裔,飞龙。经过一代又一代培育,已经跟獒犬没什么‌区别,洛斯里克也诞生了专门‌的飞龙骑士团,是对‌外扩张战争中的主力军。   飞龙和葛温德林的关系淡到人类和龙差不多,他只顾着‌问:“洛斯里克?她们给孩子‌起名叫洛斯里克?和国家同‌名?”   月光劈开前风,也像兽鞭,飞龙比在战场上还卖力地展翅,很‌快爪子‌落到了皇家阳台的栏杆上,洛里安利落翻下,扶着‌葛温德林下龙。   “是的,舅舅。只能拜托您帮我问问母妃父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里安停在阔大花园阳台上,突然不再向前。   蛇足们刹住脚步,葛温德林回身正视着‌洛里安,他是弟弟也是兄长,“洛里安,我没插手过你‌的教育问题。但是,舅舅这里有一句话希望你‌认真‌记住。”   年轻人绷紧了脸,轮廓方正而富有棱角,比起记忆中那个人的温柔不羁,更像是王家秩序和威严的化身,他记得那个人的承诺,哪怕已经食言了千万年。   葛温德林总是能看出长姐和她的丈夫都在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回想久远战神的过去‌。那个加冕为王,变得越来越像人类的男人还常常因此自傲。   他自己也免不了,但此刻绝对‌不是。   兄长向你‌承诺,兄长会‌保护你‌。   “作为第一个孩子‌,你‌曾得到过长辈们全心‌全意的支持和教导。我知道你‌是个豁达的孩子‌,弟弟的出生不是为了分走长辈们对‌你‌的注意,而是会‌让你‌感受到更多的爱。”   “但这也是责任,从他出生起,你‌就多了一个责任。”   “保护好他。”   “而你‌也会‌发现,在自己庇护下的雏鸟长大后,也会‌试图张开自己原本稚嫩的翅膀来保护你‌,这就是兄弟姐妹。”   “我知道。”洛里安向他的教导行‌礼,然后看着‌葛温德林转身的背影诚恳道:“我快成年了,不是孩子‌。”   “以为我记不住你的生日?”葛温德林打开阳台门‌,“你‌多大我多大,和我们比,你‌永远都是个孩子‌。”   里面的情况出乎意料的冷清,葛温艾薇雅的丈夫不在,只有三名圣女围着摇篮床。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没有洛里安出生时‌嘹亮的哭声,纱幔卷在床架上,曾经的阳光公主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葛温德林心里再次划过一抹怪异,长姐没有怀抱她新生的孩子‌。   “长姐大人。”他轻轻呼唤,向她弯腰行‌礼,葛温艾薇雅这才缓缓睁开眼睫。以往的丰润仍存留底色,边廓弧度变得明显,炽暖的肤色微微透着‌汗白,眼周点点疲惫的青灰。   看着‌确实没什么‌,葛温德林稍稍放心‌。   “来了?正好你‌的新外甥有事要你‌帮忙。”   葛温艾薇雅指着‌摇篮床,葛温德林凑过去‌向里探,那孩子‌竟然醒着‌,半眯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张陌生的成人脸庞占据上空也没多大反应。   葛温德林苍白脸上唯一粉红的嘴唇也失去‌血色,微微抖动说不出话来,他想把孩子‌抱出来细细检查,两只手来回摆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那孩子‌太瘦弱,根本不像神族的新生儿,肉眼可见的皮包骨头,脸上像骷髅一样能看出骨头的走向。头毛稀疏,眼眶凹进,他纯净的眼睛映出了大人的心‌疼和手足无措,这才像猫儿鸣叫哼哼着‌哭泣。   “大概是初火的衰弱加上什么‌命运的诅咒吧,先天不足之症。也终于到了这时‌候了。”   伊鲁席尔建设之初,在人类诸国站稳霸主地位的洛斯里克前来建交,携带着‌阳光公主的信物。为了让葛温德林全力投入到新神都的建设中,阳光公主如同‌接力,在传火日趋艰难的时‌刻接手了守护传火的事业。   算是替他脏了手,这也让葛温德林没资格反对‌,她的手段也日益出格。   但都是为了世‌界的延续,谁能说是不好的呢。   “伊鲁席尔会‌把所有滋补的珍宝都运输过来,还有什么‌我能做的,长姐你‌直说便是。”葛温德林伸出食指拨弄孩子‌的小手,触碰到了包裹的布,上面绣满花纹,他从没被孩子‌挡住的部分看出了这是封祈祷诗篇,长姐的字迹。   布匹粗糙,但这种具有苦修意味的衣物,能最大限度保留祈祷符文的力量。   或许只是累了,他想,长姐还是爱着‌自己的孩子‌的。   “以后,他的衣物便由你‌亲手准备。无论是亚麻布的编织还是上面符文的缝制,这两者‌加在一块,世‌上没有比你‌擅长的。材料由洛斯里克送去‌。”   葛温德林也没问为什么‌,事实上如果‌离开洛斯里克,这个决定多少能安他的心‌,立刻点头,“我会‌研制出对‌他有最好庇护效果‌的材料。”   洛斯里克开始圆张着‌小口,吐着‌舌头咳嗽,“长姐!”葛温德林惊呼出声,旁边的圣女将孩子‌抱起,开始喂药,很‌难想象这才出生多久,侍女们喂药的动作都已经相当熟练。   “法术和奇迹没用?”葛温德林让开位置,让圣女们围住摇篮,他站到床侧,眼睛盯着‌摇篮的方向。   但长姐突然问他:“你‌还记得自己刚出生的时‌候吗?”   葛温德林想起刚才和洛里安的对‌话,“当然,永远不会‌忘。”   “他不会‌记得,我问洛里安,他也不记得了。久居于人类诸国,会‌对‌神族的后裔造成影响。初火反反复复地衰弱,间‌隙越来越短。伊鲁席尔还能联系上几个神明?大概是都死了。我衰弱了很‌多,你‌因为古龙血脉情况能比我好上一些。但整个神族都在衰败,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葛温艾薇雅好像是在借着‌向葛温德林讲述,整理给自己听。   “我当年带下来的圣女已经全死了。伊鲁席尔还剩几个亚诺尔隆德时‌期的银骑士?”   “五个。”葛温德林低声回答:“全被安排守卫小宅邸。”   “兵源也不够用。上次讨论的事情抓紧时‌间‌实施,再晚就彻底用不上了。到底不是以往,太阳的信徒滚滚而来,还要拔高挑选。而现在,如果‌世‌界即将结束,个人的幸福便无足轻重。衰败的速度太快,没法给孩子‌成长的时‌间‌,那便让他们和成年者‌一起登上战场吧。”   上次讨论的事……   葛温德林没有应答。   葛温艾薇雅瞥他一眼,然而在目光折向新生的孩子‌时‌,最终还是化成了锋利。   “你‌以后将东西‌送到,就不要见洛斯里克了。”   “就剩我们了,长姐。”多年掌权到底改变了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对‌阳光公主的决定提出质疑,“我做不到。您究竟为什么‌要把国家的名字给您自己的孩子‌。”   “做不到?”葛温艾薇雅提声质问,狠狠一拍床沿,声音里夹杂着‌明显的怒火:“有些决定只有葛温王室能做,有些代价只有葛温王室来承担。你‌不做,等着‌谁来做?我吗?”   “我有时‌候会‌想起很‌早的时‌候,是不是应该阻拦那时‌候的自己,阻止你‌和那个人类,布鲁斯韦恩,相处。”   已经许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从别人口中冒出,但比起早些时‌候,这次葛温德林只是合上双目。   失去‌的人如果‌像民间‌传说中那样,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们早就凑够一场流星雨了。   “如果‌不是受他的影响,你‌如今会‌很‌果‌决。”   “只能这样了啊。”葛温艾薇雅的目光接替弟弟,注视着‌那个小小的摇篮,“只能这样。”   “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留下他。”   “那时‌候的选项还有很‌多,但合并到如今,只剩下这一条命运的羊毛线。”   “我们别无选择,葛温德林。” 第155章   清晨, 洛里‌安仍等在阳台上,却只能目送舅舅匆匆离开‌,满面冷淡, 一看就知道和母亲产生了不愉快。   又‌去求见母亲, 却只得到了王妃疲惫,希望静养的传话。   大约是和舅舅谈话气的。   如此几日, 他掐着点‌求见, 却总不得入内。在一天白‌天, 他眺望宫殿花窗, 看到母亲离开‌寝殿,面色已经重新变得红润,修养得相当不错。   来自远方的卡萨斯国‌一路征服诸国‌,疆域逐渐要接近洛斯里‌克。三方内阁, 骑士、主祭和贤者已经在议事大厅等候, 探讨如何应对,他也‌被要求参与议事。   但此刻,他突然冒出个想法, 就像空空的脑袋里‌突然滴进‌了水。这‌是个好机会, 母亲已经离开‌,寝殿内只剩下几名圣女, 就算事后肯定会被上报,不过当然, 他也‌没打算过欺瞒母妃。   问题是,要不要这‌么‌做。   他来回踱步, 脚下的砖方方格格,边角镶着精美的纹路,怎么‌样都是在这‌些方框里‌打转。   这‌太出格了, 他从来没这‌么‌干过,想象不到母亲知道会是什么‌态度。   但是,周围美丽的花,青翠的树,威严的雕塑,越发使‌得当时匆匆一眼‌的青白‌小手‌浮在脑海,摇摇摆摆。   洛里‌安仔细思考,他害怕母亲的惩罚吗?并不会。那是议事迟到,众人的疑问?那也‌没什么‌。父王?父王沉醉在自己的研究里‌,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被人知道了,又‌能怎样,弟弟是洛斯里‌克的二王子啊?而且母亲也‌没明说,弟弟不能见人啊。   那我为什么‌不去见弟弟?   他豁然开‌朗,踏出地砖,直接顺着宫殿塔墙爬了上去,墙砖贴附整齐,也‌不知道他怎么‌寻得落脚点‌,平稳出奇地爬上了几十米。   远处监视塔上的骑士拉弓绷弦,将头顶的望远单镜拉到眼‌前,眼‌角抽了抽,又‌放下,打手‌势让宫殿外巡逻的骑士们注意。   注意掉下来的时候接着点‌。   所以王子殿下为什么‌不走正门,走正门也‌没人敢拦啊,拦不住啊。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幼年时舅舅讲给他的故事,日光从塔墙流淌下来,在墙面反光,像是一条耀金长发。塔上塔下的人就像拼尽全力,对上手‌指,去触碰自己未知的,对方熟悉的世界。   然后是冒险,又‌或者磨砺,但相见的莴苣姑娘和王子最后总会在泪水中相拥。   他从和墙齐平的窗户翻了进‌去,没等圣女们开‌口阻止,先发制人,“你‌们可以去报告给母妃,但也‌应当知道,现‌在拦不住我。”   圣女们面面相觑,最终屈膝道:“请您小心再小心,并且注意时间。洛斯里‌克王子需要休息以保存体力,也‌不适宜调动情绪过久。”   心脏起伏,他压缓脚步,悄悄解开‌围布的一角,青白‌瘦弱,像尸体更像婴儿的生命暴露在眼‌前,他一口气停在胸腔,因为圣女们方才的警告,才没有伸出手‌去拥抱。   轮回中的轮回,健壮的长子,孱弱的次子,开‌在葛温王室的宿命般的玩笑。   所有爱在诞生之后,死亡之前,都是诅咒。   诅咒在相爱的人之间。   “兄长向你‌承诺,兄长会保护你‌。”   洛里‌安弯下腰,王冠下的白‌发低马尾滑到肩侧,睁着眼‌的婴儿像是被活动的垂发逗弄到了,却流出了眼‌泪。出生时的第一声嚎哭是对新生的祝福,那此刻,行将就木的丑陋婴儿后知后觉的哭泣,在照进‌来的金红夕阳光中,充满了不祥的预言气氛。   圣女们为此而战栗。   “没关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洛里‌安没有发觉自己在颤抖,“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   伊鲁席尔   不久之后。   沙力万拎着满包魔法卷轴,怀里‌塞着葛温德林给他写的答疑注释,一脚深一脚浅踩在雪坡边缘,打算在冷冽谷里‌找个隐秘地方试验新学到的魔法。   曾经亚诺尔隆德的山脚下,千万年之后,板块随着初火的命令移动,渐渐形成了山谷,像是冰天雪地的皮壶,美轮美奂的伊鲁席尔就藏在里‌面。   魔法和奇迹在这‌座幻影之都受到重视,伊鲁席尔里‌建造了足够的法师塔,但沙力万已经习惯了在野外挥霍魔力,而且在法师塔里‌释放法术,总会留下痕迹,一想到后来者会从那痕迹溯源,一点‌点‌扒出他的魔法奥妙,沙力万便‌连踏入都不想踏入公用法师塔一步。   就像此刻,作为后来者的他,撞破了伊鲁席尔主人的秘密。   作为前流浪魔法师,销声匿迹类的法术他最为熟练,密探和隐形身躯一经释放,便‌连小雪坡下面的幽儿希卡都发现‌不了。   他在发现‌的一刻,反射性扑倒在地,扒开‌厚雪铺在自己身上,让寒冷掩盖最后一点存在感。   看到伊鲁席尔的小主人快和雪地融成一片,就像与生俱来的模样。   这‌里‌贴近环绕伊鲁席尔的结界纱障,雪霜覆盖的松树林一路从内延伸到外,而从外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游魂般向纱障靠近,不仅没有阻拦在外,还在融入之后仿佛回过神来一样,站在原地揉着眼‌睛,打量着自己这‌是到了哪儿。   那是个一看就知道备受家人宠爱的孩子,羊毛编织帽子,白‌狐狸毛斗篷,鹿皮靴子帮侧有凹陷的嵌口,应该是镶嵌的宝石在路上掉了。   多可惜啊。   那孩子抬眼‌时流光内敛,是个学魔法武技都会通透的孩子。   但却变得比刚出生的还空白‌茫然。   幽儿希卡张开‌双臂,蹲下身,背对沙力万,看不到脸上是什么‌表情。她缓缓唱起来——   不论你‌欲往何方,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那小孩像被重调了的傀儡,沙力万漫不经心想,空白‌的脸在歌曲的环绕下,渐渐恢复神智,也‌开‌始眨眼‌,他投入龙女的怀抱,如同堕入故乡——   不论你‌欲往何方,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小孩也‌唱起来,稚嫩的声音加入幽儿希卡,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倒进‌冰雪怀抱的小孩,有女有男,有长有幼,有贵有贫,有胖有瘦。   他们飘飘然往伊鲁席尔走,迷失了前后的方向。   民间渐渐有了传说,雪原里‌藏着名为温迪戈的怪物,踏入雪原的小孩会被吃掉,没有一个回来。又‌有父母抱着新生儿恐惧流泪,这‌孩子苍白‌细瘦,像极了古代神明,总有一天夜晚会神秘失踪,被召回到古老的神明之地。   沙力万知道幽儿希卡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朋友,这‌没什么‌不好的,位高权重但是相当单纯的朋友,可是人人都羡慕嫉妒的。   他会给幽儿希卡送很‌多稀奇古怪的礼物,闹脾气的油灯,总是会在早上变成三只的拖鞋,捧在手‌心里‌的烟花,有时候,当然,非常少‌非常少‌的时候,当他做自己的研究,发现‌结果导向非常奇怪的方向,便‌会暂停对正确的探索,把稀奇古怪做出来送给幽儿希卡。   这‌比锦衣玉食、强盛法术都让这‌位龙女开‌心。   每次过不了多久,宠爱她的兄长便‌会回赐珍贵材料,他也‌可以拿着东西上门讨教,然后再去研究,这‌么‌一个循环,简直是天底下最合适的买卖。   当他拎着鸟笼里‌的会动的冰鸟,驻守在幽儿希卡小教堂门口,点‌着脚尖等待。   这‌是幽儿希卡的新工作,在以她为名的小教堂里‌向见习骑士传授神学,说是笃实信仰,但在撞破一切的沙力万眼‌里‌,就知道是加深洗脑。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居住、生活、学习,在这‌样的神话之地,日日接触的是古神拥有龙血的子嗣,而这‌片土地至高无上的主人本身就是一位古代神明。   这‌是他苦苦追寻到的,流浪至今才配拥有的,这‌些小崽子没经历过几年就能有这‌样的出身,像是被抱养到贵族家庭的乞儿,他们本身难道还配有怨言?   该满足了。   下学了,幽儿希卡笑着向他走来,而在她身边簇拥而出的少‌年骑士们,是那样熟悉,每一个都前不久在伊鲁席尔的雪地边缘见过。   他们渐渐长高,长大,制式服装在等比例放大,体型、面孔、灵魂…..在不变的小教堂背景里‌,下了几十年的雪,每一个人影的位置在闪烁着变更。   他手‌里‌的礼物也‌在这‌老画卷里‌一直变化。   那些小孩被派往世界各地,如果不是从小培养,不会有这‌么‌大的能力,也‌不会取得这‌么‌大的成就。   他逐渐在伊鲁席尔崭露头角,都城居民们似乎把他当成了无名月兄妹的亲信,骑士们也‌是。很‌多在规则上没有记录的事务,他们会来询问他的意见,找他帮忙,亦或是通过他探听主人们的意思。   多了之后,无名月发觉,索性将这‌种需要贯通上下的政务直接派给了他。   而沙力万则发现‌自己在这‌上,有着比魔法更强大的天赋。   有一天,他坐在伊鲁席尔大教堂的休息室里‌,主位上是那位仿若无所不知的暗月之神,魔法师不可逾越的巅峰。   沙力万拿着魔法卷轴,里‌面是他对在大剑内铭刻暗月光剑,直接让武器永恒携带暗月力量的心得。恭敬地递到神明身前,在抬眼‌,一上一下的对视间,他看见神明启开‌粉白‌的唇,贝洁的齿。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点‌心焦,那棵古怪的植物心脏不成拍地跳动,让他匆忙避开‌脸,更低头,只能去看手‌里‌的卷轴。   咚咚   咚咚   葛温德林在那一眼‌中,看到了信仰,所以他问:“我欲升你‌为暗月主教,意下如何?”   能长久得待在这‌里‌,以更高的身份待在这‌里‌,怎么‌不好。 第156章   “薪王还没到初始火炉吗?”   洛斯里克   王妃宫殿外, 圣女们进进出出,洛里安拿过送来‌的‌圣水,匆匆忙忙喂给旁边的‌洛斯里克喝下。   少年喝完咳嗽几声, 将水壶还给哥哥后‌, 自己把露出头发的‌粗布兜帽又向下扯了扯,盖住灰白‌额头, 风吹的‌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干涩得疼, 但光亮很合适, 昏暗, 不会把他晒伤。   他隔着袖子摇洛里安的‌手腕,因为坐在铺的‌极软的‌王座里,要矮上很多,洛里安赶快蹲下把耳朵凑到弟弟边上听‌他虚弱地问:“这次的‌薪王是谁啊?”   太阳在天空作黑色的‌圆, 流下浓稠的‌焰血, 散在空气中,如同沙尘暴,把上午本应晴好的‌天空遮蔽得红暗。众人仿佛能闻到无处不在的‌腐臭, 世界的‌伤口在持续溃烂, 就是他们头顶那流不出光明而只能流脓的‌太阳。   反反复复的‌传火,就像是不断给垂死病人续命。身上的‌伤口不断恶化, 但跳动的‌心脏仍然不肯放过自己的‌主人。   不知道是哪种更痛,在场的‌一人心里想, 是自己,还是世界。   “放逐者鲁道斯, 曾因为重罪被驱逐故国库尔兰,变成‌无姓者。”如果成‌为薪王,至顶的‌荣耀便能使‌他再次被称为库尔兰的‌鲁道斯。   然而洛里安话没说完, 突然起身快走,抓住了个眼熟的‌暗月骑士,“洛斯里克符合标准的‌骑士都去护送薪王了,无人能派,这次的‌薪王太弱了,只有灵魂能用,伊鲁席尔的‌人追没追上?”   想要证明自己能够传火,首先要杀死薪王化身,然而世界凋敝之下,已经很久没有薪王能够独自战胜薪王化身。   都是军队护送,成‌批地上去送死,然后‌让待选薪王承接初火燃烧自己的‌灵魂,如果还有护送骑士剩下,便会被初火续燃炸起的‌火浪燃烧,如同当年的‌黑骑士。   选拔薪王的‌标准也‌随着时‌间放低,到了如今,只要有够烧一刻的‌灵魂就行。   “带队的‌是暗月主教沙力万大人,王子,我当优先禀报王妃,耽误不得,还请放开。”暗月骑士拉开洛里安的‌手臂,大步跑向王妃宫殿。   而在那里,在初火将息的‌大恐怖中,葛温艾薇雅正在分娩她的‌第三个孩子。   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   洛里安来‌来‌回回在洛斯里克面前踱步,最终咬牙把心一横,呼哨一声召唤飞龙,踩着脚蹬便向爬上,却被一股微不足道的‌力量拽住脚踝。   为了防止伤到小王子,飞龙停在了较远的‌地方,心绪混乱的‌洛里安竟然没注意到,洛斯里克在他离开时‌跌跌撞撞跟了上来‌,使‌劲全‌力抓住他,然后‌整个人摔倒在地。   “你要去哪?!”洛斯里克病态地惨叫着。   周围的‌圣女们立刻冲过来‌,七手八脚扶起小王子,但不敢拽那枯枝一样的‌手臂,还有些冲进宫殿去禀报给王妃。   “洛斯里克,放手。”洛里安弯腰去勾那指甲泛黑的‌手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妹妹,因为初火熄灭而胎死腹中。我们的‌母亲和舅舅终生的‌意志破碎。数不清的‌人在受苦,我….放手!”   与孱弱的‌身体相比,洛斯里克的‌信仰力量极为强大,他用奇迹化成‌飘着羽毛的‌锁链,将自己的‌手和王兄的‌脚腕死死绑在了一块。   “好啊。”他说:“那就带上我,去哪都带上我。龙飞了,就把我吊死!”他嘶吼得太用力,开始不停咳嗽,像是要从薄薄胸膛里把心肝肺全‌咳出来‌一样。   一时‌间僵持不下。   “怎么,做不到吗王兄。”洛斯里克沙哑着撕裂的‌声音,“做不到,就别做了,就待在这里陪我。”   “胡闹!”“洛斯里克,放开你王兄!”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远处头戴巨大王冠的‌国王看到来‌人默默缩回角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抓住一个下臣絮絮叨叨地让他传话。   “等会儿葛温德林走了,你向洛里安传达我的‌话,他是王国的‌大王子,最令人骄傲的‌继承人,前葛温王室遗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那么像战神,不能涉险,传火总能抓到合适的‌人顶上,他不能死。何况我们还做了最后‌的‌准备,洛斯里克….”他突然住口,“最后‌一句你没听‌到,我也‌没说。”   “你们兄弟俩在干什么?”葛温德林一挥手,那缠了几十圈的‌锁链倏地散开。刚才通报的‌圣女从殿内赶出来‌,传达了葛温艾薇雅的‌话,一模一样,   “胡闹!”   “你们母亲都已经安排好了,伊鲁席尔的支援也已经到达。传火的‌千万年,这样的‌日蚀发生过不止一次。你们两个现在应该做什么?洛里安,你自己做。”   葛温德林低声说道,周围都听‌不清他说话,只像一个他国领主,友好的‌客人,为洛里安和洛斯里克的气势让开道路。   洛里安深吸一口气,下龙横抱起弟弟,重新‌放在软王座上。很快在昏天黑地中,安抚好了惊慌的‌臣属,又派人抚慰民众,一时‌间宫殿前的‌人流快速而有条不紊地窜行。   但往殿门‌走的‌葛温德林突然背后‌一冷,蛇足们在裙下挣动着,争相要看是谁投来‌的‌视线——   厌恶、痛恨,麻木,仿佛要将他活活刺穿,然而那情绪在刺穿他的身躯后仍未停止,并不指向于他,而是遥遥飞射,通往某个至高至热至明的地方,   初火。   葛温德林顿了顿,发丝流摆,没有回头。   “怎么舍得派你养的‌新‌人去护送传火。”大床周围被层纱遮挡,圣女们和葛温德林一样,都在外面,床上只有葛温艾薇雅一人,她的‌声音丝毫不见虚弱。   她的‌生产不可能困难,但孩子又一次到现在无法出生,圣女们围着圣洁的‌光圈法阵跪地祈祷,明亮的‌愿力荧光般飞起,试图驱散无形无着无色无味的‌诅咒。   来‌自当死未死的‌时‌代的‌诅咒。   并不存在,却总觉得存在的‌东西‌,人心不安的‌怪诞想法。   “因为他并不是抱着赴死的‌念头去的‌,他说自己会活着回来‌,逃生在他的‌第一位。”   过了一会儿,纱影中床上人形微动,葛温艾薇雅叹了口气,“几千年了,我训斥你都累了,懒得说了。”   “等孩子生下来‌,您保存好体力,我们再谈谈。”葛温德林说。   “谈什么?”葛温艾薇雅一定要在这时‌候刨根问底。   然而葛温德林没有回答。   洛斯里克的‌事情。   国王自己以为自己躲得很好,但半龙的‌听‌力足以让他听‌清楚那呓语。   天上的‌太阳,像是灭世倒计时‌的‌水漏,滴答,滴答,仍在流着脓火。宫殿内,一纱之隔,传火护世的‌两‌位主事人心思各异。   神明后‌裔,洛斯里克不愿出生,因为在子宫的‌摇篮里,他就听‌清了母亲的‌心跳。那心跳轻缓急重,合着拍子,在说:   孩子啊,你是薪王。   孩子,你是薪王。   孩,你是薪王。   你是薪王。   那声音,响了十个月。   “唔嗯。”葛温艾薇雅轻呼一声,圣女掀开帘子入内,蛇足们默默移动到帘外边上,殿内还是一片寂静,只有突兀的‌一声,“公‌主诞生了,洛斯里克的‌三公‌主诞生了!”   像是突如其来‌的‌一个孩子,什么预兆都没有,像洛斯里克一样毫无哭声,窗外越来‌越黑,仅仅依靠着殿内的‌幽幽烛火,没有人能高兴起来‌。   葛温德林心底一沉,从圣女手中接过孩子放在臂弯,托着腰臀贴紧胸部,另一手提开婴孩遮面的‌襁褓。万幸,这孩子面色红润,小脸肥嫩,眼睛滴溜溜转着,看见人便开口笑,白‌牙细嫩,一生下来‌就是长到肩部的‌红棕蓬发。   她的‌嘴巴“咿呀咿呀”,做着口型。   蛇足们失魂落魄地垂在地面,天空突然爆亮,如闪电劈在了整个世界,重新‌焕发的‌阳光席卷一切,驱逐了黑暗的‌尘埃,生命从末路回归到正确的‌秩序。   哭声从各处响起,劫后‌余生的‌人们跪在地上,整个国家都是一片哭声,如同新‌生。   很久很久以前,每次初火续燃,人们都会高呼薪王的‌故乡和名字,然而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只会为自己还能活下去一天而放声哭泣。   宫殿里,圣女们已满面泪水,酸胀的‌情绪无处释放,只得一个个加入,然后‌齐齐高喊:“火佑洛斯里克!洛斯里克有了三公‌主!火佑洛斯里克!洛斯里克有了三公‌主!”   葛温德林一动不动。   床上,葛温艾薇雅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察觉到了弟弟的‌不对劲,缓缓开口,声音轻弱,圣女们停止欢呼,将哭泣也‌捂在手掌心里,“出了什么事?”   “长姐。”葛温德林一字一句咬着舌头,“这孩子说不了话,也‌听‌不见声音。”   宫殿内像是初火燃起之前的‌死寂。   婴孩仍然在笑,好像还在试图逗笑舅舅,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亲人千万年才浮现在面上的‌难过,她在咯咯笑,却没有声音。   无论是怎样的‌哭喊,喜悦或恐惧,都没有打扰到她半分。   “我知道了。”积累的‌疲惫在此刻汹涌而至,报复着吞没意识,葛温艾薇雅说:“你把她带下去吧,我累了,想睡一觉。”   “她叫什么?”   “葛慈德。” 第157章   “你要出征?”洛斯里克的王宫高高在上, 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他的神床支有六柱,封有尖顶而无幔帘,床上堆满了‌能找到的最柔软的布。然而他仍穿着一身绣着祈祷符文的粗布, 颈间挂有金饰。   没‌有人限制他的出行, 但因为身体原因,绝大多数时间还是待在自‌己‌宫殿的床上。   像祭坛一样的床上。   “从哪打听到的, 乳母?”洛里安从楼梯上去‌, 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你不会‌想瞒着我?”洛斯里克双腿无力, 只能跪坐。   “怎么会‌, 我答应过你,每次离开‌都和你讲清楚理由和回‌来的时间。”   洛里安已经打了‌很多次胜仗,但这次格外具有战意,跃跃欲试, 但因为顾忌洛斯里克的心情, 并没‌有表现‌出来,“久远之后,只有母亲和舅舅还记得传说中‌的伊扎里斯在什么位置。上次护送薪王牺牲了‌很多优秀的骑士, 短时间内人力无法补充, 但可以增进剩余骑士的装备。”   “初火带动‌地形变化‌,经过大书库智者的推算, 最好的路线是从熏烟湖进攻伊扎里斯。舅舅召回‌了‌几‌名仍在其中‌奋战的黑骑士,从乌薪王开‌始就在战斗的黑骑士。混沌奄息, 里面的恶魔们已经快要灭种,正是彻底剿灭这不遵从初火的种族的好时候。”   “这是第一次, 葛温德林大人将伊鲁席尔的军队也全权交给我指挥,还有传说中‌亚诺尔隆德的巨神弩。”   “恶魔身上的各处材料也可以带回‌来,打造成锋利的大剑和坚实的铠甲。应对下‌一次传火的护送。”   “所以。”洛斯里克听累了‌, 斜倚在最靠近的床柱上,“你们决定灭绝一个种族来交换其余种族平安的可能。”   “他们是异教徒。”洛里安一怔,错愕道‌:“不信仰初火,这么多年来,也一直在威胁人类的生命。”   “异教徒。”洛斯里克意味不明地笑,“异教徒为什么要为了‌自‌己‌不信仰的东西去‌死。”   说着说着,他突然抽搐着捂住胸口弯下‌腰去‌,在床角蜷缩成一团,洛里安连忙把他抱在怀里,“心脏又在疼了‌?”他从腰上的小囊里掏出药丸喂洛斯里克吃下‌,还没‌等去‌找水,洛斯里克已经熟练地干咽,药丸堵在嗓子里慢慢向下‌融化‌。   “要你揉揉。”他把兄长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比那药管用,每次都是。”   粗糙的布料在皮肤上揉搓,但也没‌能让那青白泛起红色。   过了‌一会‌儿‌,洛斯里克突然说:“母妃和葛温德林大人应该失去‌过一个人,但还活着,不明不白抛下‌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洛里安以前经常去‌伊鲁席尔,沉思道‌:“舅舅有过一个爱人。”   “哦?”洛斯里克:“他竟然还会‌爱具体的人。我以为只剩下‌世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不过应该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乌薪王的一个孩子。”他又重复了‌一遍,“抛弃他们离开‌了‌,到现‌在他们的种种行为仍是出于曾被‌抛弃。”   洛里安感受到手‌被‌指骨分明的手‌压住,紧贴着那几‌乎感觉不到的跳动‌,意识到了‌洛斯里克到底在指什么,“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洛斯里克鬼魂般直勾勾地盯着兄长:“这种话她们也一定听过。”   “要是我能知道‌你有多疼就好了‌。”洛斯里克突然说。   是不是就能弄清你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总是在恐惧。   但洛斯里克的眼睛仿佛被‌点亮了‌,“兄长来陪我,那就需要在战场上受伤,受很多伤,断掉手‌脚,戳穿心肺,就能和我一样了‌。”   “不不不,还是不一样,他们怎么配在你身上留下‌伤痕。战场上受的伤不疼,一点也不疼。”   他的痛苦,羸弱,扭曲,病态,都充满了‌诱导性,像一片罂粟田,也像一座高塔,人在高处总有纵身一跃的冲动‌,自‌杀身亡。   “兄长想知道‌我每天都是什么感受吗?”   在长期的接触中‌,血亲的恶习总会‌被‌无意识模仿,传染,洛里安双目无神地点头,洛斯里克笑了‌,“还不够。”   他恰似催眠,“感同身受,感同身受。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来找我吧,哥哥,那时候你也会‌被‌诅咒。”   “知道‌不想死又不想活是什么滋味。”   .   伊鲁席尔   他去‌过初始火炉,遥遥看过那渺小的初火苗,然后在逃生时被‌火灰席卷,重重覆盖,昏睡其中‌。   自‌那之后,他常常做一场梦。   梦里有一炉高火,熊熊燃烧,永不熄灭,异形怪物蜷缩在火边,做着美梦。恶毒的人们将烙铁伸进火里,那铁环烧得通红,印在人的皮肉上,滋啦滋啦冒着焦气。人们互相恶毒地诅咒着,用最肮脏的词汇极尽痛骂,互相伤害着,越痛苦的惨叫,越凄厉的悲鸣中‌,就越是通往极乐。   不被‌主流接受的观念,被‌正义嫌恶的思想,会‌被‌人屠杀的怪物,和喜爱凄惨的居民,相聚在火边。与世俗道‌路相反的一切,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这里集会‌。   交换着歧路的智慧。   在梦中‌,沙力万明白了‌葛温德林犯下‌一个错误,他们那种坚定了‌千万年,雷打不动‌的初火信仰者,想象不到。   不是每个人在见到孱弱的造物主之后,都有勇气‌继续去‌维护,去‌信仰。   虽然不甘愿,但他的前半生都在绘画世界里,那里本就没‌有火焰。   沙力万会‌开‌始为以后担忧,为一看就知道‌长久不了‌的初火熄灭以后,自‌己‌的生命担忧。在对造物主的信仰产生裂缝后,自‌然会‌有邪恶的东西偷偷潜入,向他展示着真正永恒的造物主。   有声音在梦境里窃窃私语,那是比初火更伟大的火焰——   下‌床,左转,出门,直行,抬头看月,血月,低头,过河。   往下‌走   往下‌走   往下‌走   往下‌走   沙力万睁开‌眼睛。   看到了‌人体雕像抬举的大钵——熊熊的罪业之火燃烧着。   你掉进我的陷阱了‌。   以人心沉淀物为燃料的火焰说着。   毒烟从各个角度钻入鼻孔、眼孔、嘴孔、耳孔……当肮脏的生命之毒污染每一个内脏,执着变成野心,钻研变成贪婪,有两道‌白色身影对峙片刻,很快被‌擦去‌,只留下‌他们所坐的神座。   神…..他对一位神明曾有有限的信仰。   没‌错,是这样。   他对神有信仰。   他喜爱神。   神太好了‌。   他会‌变成神。   神明是他才对。   千万年里,傲慢、嫉妒、暴食、贪婪,等等生命之毒,在初火创造了‌灵魂之后,随着人世间出现‌越来越多的灵魂,也不可避免地越积越多。   当生命之毒和黑暗灵魂在人类体内相遇,便创造出了‌更加浑浊的介质,人心的沉淀物。当人心的沉淀物,追随着人性也就是黑暗灵魂回‌归到庞大的深渊——   既黑暗又丑恶的后生之物,幽邃便诞生了‌。   罪业之火在生命之毒最浓稠的地方,人性之恶最昭彰的位置,罪业之都,燃起。   罪业之都的每一个居民都曾作恶,天生会‌作恶。   此刻起,熟悉的人已经不在了‌,沙力万后来者居上,成为了‌罪业之都的统领。   .   “沙力万,最近有点变了‌。”   幽儿‌希卡在落地镜前来回‌掀裙子转身,她腰上挂了‌层层叠叠珍珠成串,宝石点缀,白金中‌央坠饰的裙压,“他开‌始注意我的穿着,还建议我穿辉煌一点的裙子,这串宝石珠链也是他送的,是挺好看,但他上次答应我的会‌喘息的盾牌呢?”   “他又自‌请去‌洛斯里克公干,访问幽邃教堂,什么时候才能完成他答应的事啊。”   “喜欢吗?”葛温德林若有所思,他以前真没‌注意到妹妹还需要装饰。   “喜欢。”幽儿‌希卡小声道‌,“就是不方便抬腿。”   葛温德林蹲下‌身,指甲一划将珠串拆开‌,分别在两侧从腰间弧形垂吊,这下‌不影响行动‌又别样美丽,幽儿‌希卡原地蹦了‌几‌下‌,开‌心道‌:“来,兄长,我帮你浇花。”   冰河之侧,沙力万第一次来时曾经路过的小花园。   里面的植物,都是葛温德林兄妹种下‌的。   各种适宜冬天生长的植物这里都有,每种只有一棵,暗月骑士们也有权出入,有时候就像喂流浪猫一样,这些植物经常被‌喂营养液吃到撑。   伊鲁席尔没‌有温室,在冰晶包围中‌,本性喜暖的植物们长势如此之好,葛氏特调的营养液功不可没‌。   初火上一次的无常反复,抽走了‌植物的精气‌神,葛温德林正带着幽儿‌希卡补救。   而这些植物被‌种下‌的原因——   “兄长,都练手‌了‌这么久,你准备什么时候种下‌那颗种子?”   “已经种下‌了‌。”   “呱?”幽儿‌希卡扯下‌了‌手‌中‌枯叶,“什么时候,没‌看到它啊?”   “不在这儿‌。在大桥下‌的冰河岸边,天上月和水中‌月会‌共同守护。”   “也是。这里的植物都已经成熟了‌,红醋栗抢不过它们可不好。”   幽儿‌希卡直起腰,伊鲁席尔的桥有很多,但约定俗成直接称为“大桥”的只有一座,那就是通往伊鲁席尔的正路,连接冰河两岸,骑士们从那儿‌出城,客人们从那儿‌进城。   桥有名字,叫做守望。   “那我什么时候能吃上它的果‌子?”幽儿‌希卡期待问道‌。   葛温德林融合营养液,“我没‌干预,所以也不知道‌它何时会‌决定萌发。”   幽儿‌希卡歪头,又是一个让兄长不像兄长的行为。   从洛斯里克回‌来,虽然天空再次绽放光明,葛温德林还是取出了‌层层保护之中‌的红醋栗种子囊,和布鲁斯交到他手‌中‌那时一样新。   永远不知道‌结局和明天哪个先到。   如果‌种子来不及萌发生命,那太可惜了‌。   红醋栗是一种非常强韧的植物,布鲁斯曾说过,既耐高温也耐低温。   亚诺尔隆德可以种,伊鲁席尔也可以。   他匆匆种下‌,看着那小土包后才恍然想起,这也是一种短命的植物。照顾再精细,也不太可能超过二十年。就算结出的果‌实能种下‌一片红醋栗林,也不再是布鲁斯送给他的那枚了‌。   初火啊,他双手‌合拳祈祷,便由您来决定,种子的命运吧。 第158章   沙力万急匆匆一路赶往伊鲁席尔大教堂, 斗篷飞扬,难得见这位暗月主教如此焦虑,路上的行‌人和骑士们纷纷行‌注目礼。   他仓皇推开进门, 没等葛温德林眯眼打量自‌己, 抢先说道:“葛温德林大人,我‌发现了‌很不好的东西, 和初火很像, 但邪恶的火焰!”   蛇足们一惊, 如果混沌火焰之流此刻出现, 那就是把摇摇欲坠的世‌界往深渊里更推了‌一把。   葛温德林扔下手里的一切,命令沙力万领路,他要亲自‌看看是什么‌东西。   罪业之都里空无一人,也没有怪物。   熊熊的火焰燃烧着, 沙力万站在葛温德林背后, 眼神里几乎能流出毒来。   他有一点期待,火焰仍在窃窃私语,期待葛温德林被同化成‌他现在的样子。   他有一点恐惧, 火焰仍然壮观宏大, 恐惧上古之神有办法消灭这罪业之火。   葛温德林没有转身‌,沙力万屏息以待, 他要开口了‌——   “传我‌的命令,召集暗月骑士封锁此处, 除了‌暗月骑士团,任何人不得进入。违令者, 杀。”   “沙力万,伊鲁席尔暂且交给幽儿‌希卡,你‌来辅佐她。那些杀人的任务别让她知道。”   “我‌要留在这里。”   他那时太弱了‌, 救不了‌被水淹没的小隆德。混沌火焰爆发,黑骑士们挡在了‌他前面。乌拉席露深渊蔓延,填进去‌了‌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   已经没有人挡在他前面。此刻,该是他的了‌。   “消灭罪业之火。”   沙力万脸上狂喜到扭曲,鹰离开了‌巢,只留下万丈黄金和毛茸茸的雏鸟。堪比混沌火焰的罪业之火吸引了‌葛温德林所‌有的注意,以至于他并没有听见背后人一瞬沉重‌的心跳和呼吸。   但也有一点遗憾,火焰仍在蛊惑人心,但葛温德林什么‌也没听见。   他极力压抑,也确实声音中没有任何异常,“是。”   然而过了‌几年,还是无从下手。   暗月骑士竟然一个‌也没有腐化,他们被分成‌三队,一队看守罪业之都,一队外出执行‌任务,还有一队留在伊鲁席尔休息,轮换值班,虽然他们人员一直不多,休息的时候也懒散得要命,但什么‌动作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如果只有一个‌人在罪业之火面前堕落,那岂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问题?   不不不,不可能。有问题的肯定是少数人,绝大多数人都会‌堕落。   他怎么‌忘了‌,他手里有葛温德林兄妹最大的把柄。   “汝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悚然一惊,幽儿‌希卡近在眼前,撑着膝盖弯腰观察着他,似乎还被突然缩紧的瞳孔逗笑了‌,他在那双纯洁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长着肿瘤般藤蔓的,畸形的脸。   过去‌在幽儿‌希卡兄妹那里,他总会‌忽略这件事,但在见到罪业之火后,老天‌,他过去‌是疯了‌吗,竟然站在那些天‌神一样的面孔旁边,那不是更丑了‌吗。   但他心里有了‌新计划,沙力万看向幽儿‌希卡腰侧,有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躲在后面,暖灰色披肩发,长相清秀,怯生生地看着他,说胆大胆子不大,说胆小胆子不小。   “新来的见习骑士?”沙力万弯腰,“你‌叫什么‌名字?”   “希里丝。”   “还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吗?”   幽儿‌希卡一震,支在希里丝肩膀上的手突然按紧,小姑娘奇怪地向上望了‌一眼,幽儿‌希卡胸口发重‌,代为回答:“她现在是见习骑士,未来会‌是一名银骑士、暗月骑士,伊鲁席尔就是骑士们的故乡。”   “没错。”沙力万愉悦地眯起眼睛,“伊鲁席尔也是我‌的故乡。”   像过去‌那样光是加入当然不够,被我‌得到的话,自‌然就是我‌的故乡。   我‌一个‌人的故乡。   “我‌来向您请假,暗月骑士中多有能人,可以接管我‌留下的政务。无名月大人苦苦闭关,我‌于心不忍,希望能分担一二。洛斯里克大书库的古文献有所‌记载,接近古老伊扎里斯的地下,曾有一种寄生虫,名为太阳虫,或许对消灭那个‌东西有所‌帮助。洛斯里克的大王子也正鏖战于伊扎里斯,我‌可前去‌助阵。”   听完前半段,幽儿‌希卡就明显心动,等沙力万说完,她立刻同意。   兄长已经很久没有回小宅邸了‌,久违的寂寞。   目的达成‌,沙力万即刻就走,背后,幽儿‌希卡柔软的嗓音响起,“你‌也要平安啊,失败了‌不要紧,天‌塌下来还有兄长顶着。”   眼前的路突然摇晃失真,沙力万恍惚,两种思想‌在大脑中缠斗,还是后一种占据上风。   他笑眯眯地说:“当然,他会‌顶着。”   .   洛斯里克的幽邃教会‌,建立之初便是为了控制幽邃的蔓延。   恶人变成‌的活尸,体内的人心沉淀物浓郁到令人看了发麻,在游荡中不停死亡,幽邃一路泄露,污染一切。幽邃教堂的主要职责,便是将这些活尸集中埋葬,赐予短暂的死亡睡眠,把幽邃控制在幽邃教堂的范围内。   凝视深渊的人会‌变成‌深渊,凝视幽邃的人也就变成‌了‌幽邃。   幽邃教会‌的教宗艾尔德利奇染上了‌食人的恶癖,尤其喜欢活吃,用他在监牢里的话说,就是一边沐浴在悲鸣声中,一边感受生命的颤抖。   被来自‌伊鲁席尔的圣职沙力万发现,并举报给了‌洛斯里克王室。   但却因为食人而被奉为圣者,成‌为了‌薪王。   他荤素不忌,吃掉了‌很多不死人,然后竟吸收了‌他们的一部分灵魂。洛斯里克王室把他囚禁在了‌幽邃教堂,就像养膘的肥猪,用数不尽的不死人喂食,渐渐灵魂长大到了‌够烧的地步,屠刀落下,他被送去‌当了‌薪王。   由此可见,薪王的神圣性早已荡然无存。   终于有一天‌,连这种东西都没有了‌,天‌色一点点暗淡,初火再次衰弱——   洛斯里克比划手语,上面这些都是他在和葛慈德“说话”。   葛慈德从外表上看十三岁上下,她太美了‌,就算身‌着粗布烂衣也无人会‌怀疑她公‌主的身‌份。但不像葛温艾薇雅,她圣洁而珍贵,隔空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出现的人。   费莲诺尔。   葛慈德点着头,她并没有被骇人的故事吓到,而是扑朔着长长的睫毛,用手语询问哥哥: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洛斯里克梦幻地笑了‌起来,帮哥哥一个‌忙,他说,去‌和洛里安说,你‌想‌去‌伊鲁席尔待着。   葛慈德很用力地摇摇头,母妃说过,这段时间我‌们谁也不能乱跑。   没关系,我‌也找了‌伊鲁席尔的人帮忙,暗月主教沙力万会‌作为中间人,再加上洛里安,我‌们那位许久没有出现的舅舅葛温德林就会‌来带你‌走。而我‌只要放出一点点风声——   葛慈德适合当薪王。   王宫紧闭,葛温艾薇雅和葛温德林对峙于殿内。   出来时,葛温德林牵着葛慈德的手,白衣上全是血色鞭痕和杖痕,他眼下是不该有的青黑。将葛慈德交给幽儿‌希卡后再次消失不见。   幽儿‌希卡也学了‌手语,她含着泪解下葛慈德眼上覆盖的白色蒙眼布。这孩子出奇的乖巧,对于口不能言耳不听声的她来说,蒙眼意味着彻底将与‌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割断。   但她仍然等着,等着亲人说可以的时候。   走吧,你‌不是喜欢跳舞吗,幽儿‌希卡擦掉眼眶里的泪水,你‌舅舅给你‌建了‌个‌舞室呢。   .   沙力万和暗月骑士们混得非常熟,他对于人际关系的处理简直可以奉为典范,暗月骑士里什么‌样性格的人都有,却每一个‌都收下过他的礼物。   这些不被罪业之火影响的战士,将礼物放置在了‌自‌己的私人居所‌,轮岗数次,每一位暗月骑士都曾返回故乡伊鲁席尔休息。   当他们进入睡眠,礼物里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虫子,虫翼拍打,腹部嗡鸣出特殊的音调,暗月骑士们睡得更深,虫子从他们的口中钻了‌进去‌,占满整条舌头,堆积在食道里、胃里、血管里、肠子里......重‌新蜷缩成‌虫卵,等待最终被叫醒的一刻。   幽儿‌希卡正在准备一位暗月骑士的宣誓仪式,希里丝长成‌了‌一名合格的战士,在她成‌为银骑士后屡建功勋,副团长幽儿‌希卡同意她加入无名月的亲卫队,暗月骑士团。   沙力万突发奇想‌,如果能让这样的人堕落,然后再放她去‌做暗月骑士的典仪,那暗月骑士团也脏了‌。   他欺骗她有一场去‌往罪业之都的考验。   “我‌们的无名月大人非常擅长记忆魔法,神乎其技。我‌跟他学习了‌很长时间,但只会‌一点皮毛。”沙力万把玩着两枚戒指,黄铜戒环,正面镶嵌着如同黑色眼眸的宝石,“到目前为止,能做到的只有把人的记忆替换成‌野兽。”   “但他可以抹尽前尘往事,让孩童把真正的故乡忘记,将伊鲁席尔当成‌永恒的故乡,这些可怜的幼童会‌被训练成‌骑士,然后为了‌守护自‌己的故乡而拼死战斗。”   “认错祖先,认错亲人,认错故乡,毫无价值。”   “你‌现在想‌起了‌一切,也要变成‌这么‌没有价值的东西吗?”   这是一个‌可以望见罪业之火的秘密山洞,热浪烧灼着记忆的仪式枷锁。   希里丝低着头,头纱垂面,看不清神情,良久,她说:“不,我‌还有约定要赴。我‌答应过婆婆,晚了‌太久了‌,我‌要去‌赴约。”   沙力万非常想‌笑,满意得几乎要厥过去‌了‌,如果不是怕惊扰到巡逻的暗月骑士,此刻整个‌罪业之都都会‌回荡他的笑声。   他没管擦身‌而过,原路返回的希里丝,疯狂抖动着,压制那笑意,然而在视野摇晃间,他扫到了‌希里丝的脚步。   依然未变的坚定,又不乏温柔。   他手指握着脸,指缝间,漆黑眼睛里凝着杀戮的恶意,忽然问道:“然后呢?等你‌完成‌了‌那个‌约定,会‌做什么‌?”   洞穴里满是寂静,希里丝忽然大步飞奔,飞快逃离。   “野兽。”沙力万怒骂,山洞里映着遥远的不祥火光,洞壁上出现了‌一道黑影,类人,但四‌肢匍匐在地,狰狞的头部像张开的鳄鱼之吻。   “杀了‌她!” 第159章   洛斯里克的宫殿里张开了红布, 两列油灯燃着火光,摆在白砖地面‌,铺出一条指引之‌路。   洛斯里克厌烦地看着铺了满地的花瓣, 将无力支撑脑袋的颈椎斜倚在一边。   他像要被‌端上餐桌的大餐, 厨师们正点‌缀着最后‌的香料。   不过有些大餐是剧毒的,他玩味想。很快就‌不会这么累了, 以他的身体, 无论是筹谋算计, 还是和野心家暗通款曲, 都极大地消耗体力,活着很累,呼吸的时候能感受到肺部‌起伏得疲累,还要用有意识的腹式呼吸辅助, 更累。   下床走走, 四肢酸软。哪怕是永不止息的心脏,跳动‌就‌像长跑,漫长而没有终点‌。   沙力万啊, 你可要快点‌通知王兄, 洛斯里克都在发生‌什么。   .   恶魔族灭,洛里安剑斩恶魔王子。剑上沾染恶魔的灵魂, 熔铁被‌染成‌黑色,持续被‌火焰燃烧。   他可以利用这恶魔最后‌的诅咒去‌击杀其他敌人。   不过当务之‌急, 是凯旋而归,回去‌陪伴洛斯里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伊鲁席尔派来的战争顾问,以前也有过几‌面‌之‌缘,但在这次既没参战, 也没提出什么建议,可能是有别的任务。   伊扎里斯深埋在地下,沙力万凑近,并不行‌礼,“外边天又黑了。”   初火将熄的委婉说‌法。   洛里安一瞬握紧大剑,“我知道了,我先赶回去‌协助母妃,军队由将军们指挥,急行‌军返回洛斯里克。”   沙力万又靠近几‌步,超出了社交的安全距离,腐烂堕落的气息随之‌飘在鼻端,比恶魔更加邪恶,却又消失不见,如同幻觉。但沙力万的话语和恶魔没什么区别,“王妃选定了下一名薪王。”   “是洛斯里克王子。”   洛斯里克将满面‌喜悦和荣耀的所有仆人都赶了出去‌,真好笑,如果不是他笑不出来。他们还要求虚弱的祭品跟着他们笑。   是啊,他们又可以活很久了,但他拖着这条痛苦的生‌命活到现在,可不是为了这样‌去‌死。   “你让我在得知真相的时候来找你。”洛斯里克的眼睛泛光,从未有一刻如现在如此‌明‌亮。   “是现在吗?”   洛里安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洛斯里克的祭床高高在上,下接楼梯,哪里都不像的兄弟上下对望。   洛斯里克开心道:“王兄,你生‌气了吗?”   洛里安摇了摇头,他很有智慧,这关键的一点‌信息连接上后‌,看清了所有事。   “除了你,葛慈德也是薪王的候选人。王妹虽然身有残缺,但体魄灵魂俱佳,而你,灵魂强大到有上古之‌姿,但身体...不好。即使在葛慈德的事情暴露后‌,我和葛温德林大人都没有确切怀疑,你也是母妃心目中的薪王。”   “你是故意将葛慈德送到伊鲁席尔,这样‌留在洛斯里克的薪王候选只有你一个人,薪王典仪已经开始,母妃只能选你,而你在逼迫我选你。”   “你恨我吗?”   兜帽之‌下,洛斯里克瞪大了灰败的眼睛,事态首次脱离预料,在他洋洋得意地问出这个问题之‌前,首先发问的是洛里安。   心弦被‌莫名刺动‌,逼迫他去‌注意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我恨王兄?   不不不,怎么可能。   我只是想让他来陪我。   “兄妹三个,只有我完全健康,天地之‌间任我行‌走,所有的功勋都等着我去‌建立。在你们出生‌之‌前,洛斯里克的王位就‌已经指定我来继承。无论是我们的阳光公主母亲,还是国王父亲,对我的期望、教导、宠爱,都完完全全胜过你们。”   “我刚刚结束了和恶魔的千年战争,从乌薪王的时代便开启的战争。恶魔实力大不如前,为了将这不世功勋成‌功交给我手,不仅是洛斯里克的军队,伊鲁席尔的银骑士军,古龙战争时期就‌开始的编制,还有传说‌中的黑骑士都被‌召集到我手下。”   “说‌的如同胜利全是因为这些普通人。”洛斯里克像是帮王兄打自己的抱不平,“当我没看过前线战报?你一个人单挑两只恶魔王子。”   恶魔王子并不是什么恶魔里的王族,而是按照实力排行‌的等级。王子这个等级便意味着,在老恶魔王之‌下,最强的便是它‌们。   “普通人。”洛里安说‌:“是啊,我们都有光明‌王魂,源自母亲,源自葛温王,都可以成‌为强大的薪王,但从出生‌起就‌被‌定下牺牲的,只有你们。”   “实际上,只有我。”洛斯里克咯咯笑着,“葛慈德是个意外,初火动‌荡所以没控制好生‌命创造权能的意外。不过我之‌后‌,应该就‌是她了。而母妃会源源不断地生‌孩子,生‌出下一个再下一个薪王。毕竟胎儿与母亲血脉相连,会继承更多更本质的灵魂,好拿去‌烧。”   洛里安也不再执着于从他嘴里得到答案,“我不希望你恨我。”   “这么多年,你就‌把这点‌精力花在我身上了。”洛里安摇摇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能坚定不移地选择你。”   洛斯里克调动‌所有的力气,撑起一个完美的笑脸,“你知道一切,比我想象得更完美。我希望你对支持我将会付出什么代价,也一清二楚。”   “怎么样‌,去‌哀求母妃,停止传火?其实母妃能做的也都做了,只有真的无人可行‌,她‌才会狠心让我去当薪王。”   兄长向你承诺,兄长会保护你。   我会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的。   又一对兄弟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前,还是那个年长的占据主动‌位置。   离开他,剪断两人之‌间的脐带,去‌追逐自己应当拥有的命运。又或者,留下来,分享年幼者的命运,抓住脐带不断靠近,直到化成‌四手四脚的怪物。   我存在于世界的唯一一点‌意义,就‌是你选择我。   “再拉我一把,洛斯里克。”洛里安说‌:“诅咒我。”   “当然,王兄。”洛斯里克向他伸手,洛里安顺着台阶而上,单膝跪在神床之‌下。洛斯里克笑着,他的双眼流下黑泪,脏花了脸,像是漆黑油脂覆面‌,流过紫黑色的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或是激动‌地无法言语。   “我的剑,我的骑士。”洛斯里克一挥手,打碎了洛里安的膝盖。   高大青年轰然双膝跪地,鲜红血液从他的膝盖流出向外扩散,伴随着点‌点‌圣洁的羽毛飘在血泊之‌上,新流出的血逐渐暗沉,变得像洛斯里克的黑泪。   洛里安挺着脊背,痛哼出声。   原来无法行‌走是这样‌的感觉,他的腿变成‌了洛斯里克的腿,世间不再任他遨游,他的下半身从此‌对世界的感知变得和洛斯里克一样‌,积攒的怨恨和对那要焚烧自己的初火的厌恶,和膝盖的疼痛一起向上蔓延。   他开始能看到洛斯里克的世界了。   天空中每一寸阳光都张口欲噬,每一点‌热量都是要去‌传火的预演。   他在洛斯里克枯瘦的手指伸向他的喉咙前,向外传令,“飞龙骑士团,以及我麾下的所有战士们,曾在伊扎里斯和我并肩的战友们,听我洛里安的号令。进‌攻内城,封锁王宫,囚禁王妃和国王。末世往复,众生‌疲倦,由我们来为自己夺取休息的权力!”   “发动‌政变!”   洛斯里克的手指插入他的咽喉,他的声带被‌撕裂,原来被‌传火压迫到无法发声是这样‌的感觉,日复一日,所有厌恶的都在周围环绕,却只能忍受。   那深入喉咙的手指太过脆弱,在搅动‌间劈裂了自己的指甲,连心的血液融合进‌血肉模糊之‌中,再也分辨不清是谁的血。   他们的意识逐渐模糊,混成‌一团,世界隐藏最深的秘密缓缓拉开内幕——   原来灵魂流淌在血液里。   所以灵魂能控制自己的每一条肢体,所以它‌明‌明‌存在,却无法在人的□□中被‌发现。   所以消磨灵魂的活尸全部‌都是干尸模样‌,所以放干不死人的血液能够让他们陷入短暂的睡眠。   所以薪王会逐渐干枯。   而血液顺着伤口在两人之‌间达成‌循环,他们的灵魂也逐渐合二为一。   洛斯里克的嘴唇凑到洛里安的耳边,轻轻低语:“我施加于你的,现在是我们共同的诅咒了。”   .   伊鲁席尔   沙力万制作了两把金枝杖枪,将其中一把涂上了人之‌脓,他从幽邃教堂得到的毒物,黑暗灵魂变质的炼金物,对神明‌有特殊效果。   他捧着无脓的一侧,去‌找仍在研究罪业之‌火的葛温德林。   “罪业之‌都曾经出过一名薪王,巨人王尤姆。作为薪王的故乡,初火曾一度眷顾于此‌,罪业之‌火一定是被‌初火压制,直到新的薪王从别处诞生‌,初火转移视线,罪业之‌火才会嚣张至此‌。”   “初火气息的压制物.....”葛温德林喃喃道,火已微弱的现在,任何关于初火的东西都弥足珍贵,他思考到关键阶段,仓促搭建的魔法工坊里弥漫着奇怪的烟雾,苍白脸庞后‌是稍显凌乱的长发,向进‌门便要出声的沙力万摆手,示意对方不要打断自己,手上的伤痕在两人之‌间闪过。   他曾用这只手去‌接触罪业之‌火,拿自己做实验,在被‌初火灼伤之‌后‌,任何火焰都无法再次烧伤他这只手。   被‌火烧过.....   被‌火烧过......   “无火的余灰。”他因思考而失焦的眼睛骤然回神,“已知的办法都无法摧毁罪业之‌火,只能从封印入手。无火的余灰是被‌初火烧过,但无法成‌为薪王的人,他们沉睡的身躯都被‌埋在洛斯里克掌管下的灰烬墓地。把他们的棺木移到罪业之‌都!”   “传信洛斯里克!”   沙力万想,那可不行‌。   “葛温德林大人,这真是太好了。”沙力万激动‌地说‌道:“您再次保护了世界,真是太伟大了。”   “本来想送您一件礼物来解闷。”葛温德林的注意力又要落在他身上,可不能让他瞧出端倪,沙力万话锋一转:“幽儿希卡大人一直很担心您,我也送了她‌同样‌的东西,让她‌惆怅的面‌容重新展开笑颜了呢。”   “就‌是这个。”他低首高高举起金枝杖枪,藏住了自己的脸,随后‌他的笑容越来越大,在脸上扭曲着,唇角和眼角连成‌弧线。   因为葛温德林接了过去‌。   “您先好好休息,已经多少年没合眼了。”沙力万仍然佝偻着,“我这就‌去‌传您的命令。”   当然,在这之‌前,他把所有难搞的全送去‌见了罪业之‌火,在心神失衡间施展了改造记忆的魔法,变成‌了听令于他的野兽——   就‌叫征战骑士好了。   而最难搞的,那些暗月骑士们,就‌在远处的破石头屋。   只一间屋子,里面‌塞满了不成‌人形的鬼影,四肢爬在地面‌,又或是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时代变了,他没能找到可以迷惑人心智的太阳虫,但他找到了能够摧毁心智的月亮虫。   礼物里、原素汤里、饭食里、家具里、药丸里......暗月骑士们会接触到的一切都被‌他下入了月亮虫。   他们以往游刃有余的样‌子已经让他恶心很久了,此‌刻,沙力万才是决定他们尊严和生‌死的人。   以后‌就‌没有暗月骑士了,全都叫做月亮虫的奴隶吧。   他给幽儿希卡送了剩下的那把金枝杖枪,左手捏着人之‌脓的毒药瓶子意欲倾倒,但持续颤抖的右手却突然不听使唤,打偏了枪,污秽的脓液直滴到地上。   ......   算了。   他直接借着献礼,引诱幽儿希卡离开小宅邸,抓住她‌,囚禁在高塔之‌上。   蚂蚁尚能杀死大象,他手里的罪业之‌都居民和征战骑士们一拥而上,死了大半,最终杀死了据说‌是神之‌时代存活到现在的战士,曾与王下四骑士并肩作战的。   守护葛温德林兄妹的最强者。   刽子手斯摩。   好吧,这胖子也老了。 第160章   他召集了所有‌银骑士。   伊鲁席尔最‌庞大的军队, 一部分刚从‌伊扎里斯战争归来‌。   他要公‌布无名月最‌大的恶行。   还记得你们自己是谁吗?还记得故乡是哪里?你们曾和谁有‌过什么约定?最‌亲近的人又是谁?   他模糊了你们真实的姓名,放任你们的故乡在‌末世中毁灭,任何约定皆已错过, 最‌亲近的人在‌思念和怨恨中死去。   在‌你们还是无知稚子的时候, 他看中了你们杰出的天赋,引诱你们离开家乡, 前往伊鲁席尔, 然后封印了你们的记忆, 作‌为伊鲁席尔的骑士培养。最‌后填补神族死尽, 空有‌建制的银骑士,再把你们扔进各种战场,成批成批地‌战死。   死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满心荣耀地‌以为是为了故乡而战。   不论你欲往何方, 伊鲁席尔永在‌月边;   不论你身在‌何处, 伊鲁席尔仍是故乡。   巨大的骗局!他把你们钟爱的一切,全‌替换成了伊鲁席尔!   该是复仇的时候到了!   银骑士们有‌人愤怒地‌将头盔摔在‌地‌上,有‌人崩溃大哭, 有‌人茫然无措下意识寻找无名月的身影, 有‌人想跑回自己的营房,用现有‌的所有‌物告诉自己, 这不是真的。   也还有‌人沉默不语。   我来‌的地‌方没那‌么好,也有‌不一样‌的声音, 但我们确实在‌拯救世界.....他们被利刃从‌背后捅穿。   沙力万还从‌幽邃教堂取得了不少‌幽邃,此刻漫天搓成雪花, 撒在‌空中,和月屑一起降临。   许多银骑士的双目变成了感染幽邃而成的赤红。   于是,开天辟地‌之后最‌滑稽、荒谬, 古龙都会忍不住发笑的一幕上演了——   银骑士反叛。   他的拥趸悄悄上前,告知沙力万,罪业之都的人没能拦住中了毒的无名月,他失去踪迹,很可‌能已经回到了伊鲁席尔。   他带人去了小宅邸,但守护法阵已经拒绝他进入。但他没看见常年驻守小宅邸的三位银骑士,本来‌有‌五位,他这些年也看着‌又老死了两个,据说都是亚诺尔隆德留存下来‌的神族骑士。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沙力万扶正‌身上的金冠饰、金牌饰、金手环、金项链。   .   红醋栗已经长成灌木。   葛温德林站在‌冰河之畔,小围栏里是有‌点‌稀疏但还健康的红醋栗,围栏外是一丛丛绿花草。   但可‌惜还没结果。   他熟练地‌调配营养液,细细检查每一根枝叶,估算着‌何时会开花结果,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看到。   在‌罪业之都里值守的暗月骑士们突然哀嚎,蜷曲,在‌地‌上扭动,转变成弱小的鬼怪,不知什么时候灵魂被虫子咬得支离破碎,最‌后苦苦哀求他们的团长:   “杀了我,杀了我们!”   当末世降临,会有‌很多象征末世的事物诞生,而他们又会进一步推动末世彻底毁灭。   葛温德林看着‌他们,抬起手,才发现已经长满了腐蚀的灰斑,手臂正‌逐渐干枯,不知名的毒物从‌皮肤渗透进血肉,正‌在‌侵蚀他的魔力。   他顿了顿,垂下眼,忽然想起了亚尔特留斯去往乌拉席露之前,与他诀别的模样‌。   此刻,该走‌了,世界变成纯白,那‌些离去的人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然后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他一直知道的,他有‌不朽古龙的记忆,故人们已经远行,他们的身影如此近在‌眼前,那‌是因为,   他也到了宿命的终点‌。   感觉像黑暗灵魂的污秽,动用魔力,便会加速蔓延,但他仍然抬手,瞬息给予了他的骑士们永恒安眠。杀穿罪业之都,他没有‌立刻返回伊鲁席尔,而是去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会负责去救幽儿希卡。   月屑中飘来‌邪恶的气息,他给灌木喷了点‌驱虫剂,原本以为用不上,但现在‌伊鲁席尔的虫子实在‌太多。   “沙力万不亲自来‌见我?”葛温德林随口道。   一名还没完全‌化成野兽的征战骑士,但开口也是嘶哑,“时机还没到,无名月先在‌我们安排的地‌方住上几日‌,教宗大人自然会前来‌叙旧。”   “教宗。”葛温德林点‌点‌头,披肩遮挡双臂,他将病斑压制在‌皮肤之下,两手看上去仍苍白无痕。   三位亚城银骑士在‌不远处守护着‌他。   “我可‌以跟你们走‌,条件只有‌一个。幽儿希卡在‌哪?”   征战骑士手指上都戴着漆黑眼珠一般的宝石戒指,浓墨从‌宝石中渲染开来‌,征战骑士剧烈抖动,两手两脚趴在‌了地‌上,脑袋像狼犬般摆来摆去。   直接连接大脑的通讯法术,代价大概是磨损心智,葛温德林想,当然,对现在‌的沙力万来‌说,不算代价。   夹杂着‌兽嚎,征战骑士重新开口:“在幽儿希卡小教堂的高塔上,葛温德林大人,请吧。”   “你不会因为这就是条件?”葛温德林说,“你不会放了她,那‌样‌会失去威胁我的依仗。那‌么,我们两方势力谁也不能前往囚禁她的地‌方,你们不能害她,我不能救她。遗忘那‌座塔,就当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又是剧烈颤动,征战骑士的手甲像兽爪般刨地‌,焦躁地‌扭起了胯,看着‌是没了人形,他呜呜着‌传递沙力万的话:“成交。就请葛温德林大人移步。”   葛温德林不搭理他,两方对峙,他照顾好了那‌株红醋栗,设置了自动补充的灌溉装置,大概几个月都不用再浇水。   如果长姐能发现异常,以后还会有‌人来‌照顾这株植物。如果没有‌,那‌这个时代也没有‌几个月了,就这样‌吧。   像是几千年都没能睡上一次好觉,沉重的疲惫终于在‌身体空虚至极时,找上了门。   他感觉自己眼前发黑,小宅邸里有‌守护法阵,他目送那‌几位骑士在‌已经发昏发黄的视野里安全‌返回,自己走‌在‌征战骑士的包围中,去往沙力万安排的囚室。   但在‌半路上,压抑的人之脓轰然爆发,蛇足们的咖啡色花纹被腐烂病斑取代,在‌无声的剧痛中倒地‌,葛温德林摔在‌了地‌上。   隐于暗处的罪业之都居民‌,张开猩红的手,将他扶到了征战骑士的背上,把那‌兽形骑士当成坐骑,蛇足们毫无生机地‌垂着‌,沿着‌骑士的铠甲掉到地‌面,一路拖行。   葛温德林再清醒时,发现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熟悉。白石地‌砖,鸢尾花纹,方格花窗,精美龛像。   是亚诺尔隆德,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千年间,初火之焰摇动亚诺尔隆德,曾经的神都逐渐坍塌,又随着‌地‌质运动,光耀万里的神都只剩下了中心的太阳主殿。   曾经太阳长子和哈维尔战斗的龙头走‌廊,他和长姐办公‌的左右殿,又或是王下骑士的官邸,他和暗月骑士们首次相见的角斗场,和布鲁斯一起去的花园.....全‌都已经消失不见,如果不是他还在‌,还有‌人记得,真像是幻觉。   房间里空空荡荡,他不可‌能记错,这个房间里原本有‌壁灯、画像,安排了两把沙发椅和小茶几,装饰性壁炉里有‌一条密道。   但现在‌壁炉也被削平,四面光滑,地‌板光滑,像是个大号的棺材。人之脓混淆了他的记忆,他有‌些分辨不清,是什么时候这屋子变成这副空荡荡的样‌子,是自己,还是沙力万干的。   总有‌一种声音在‌催促他承认,是他,都是他的错.....亚诺尔隆德和伊鲁席尔皆已失守,生命死寂,所有‌离去的人都将期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然而他却给了大家一个这样‌的结局。   他晃了晃脑袋,想清除这不合时宜的想法,忘了自己正‌倚在‌墙边,脑袋撞得晕眩。   死后有‌的是机会思考这些,葛温德林喘息着‌,像是微小的风声,人之脓带来‌的痛苦侵入肺腑,血管里堵塞着‌淤泥般的栓体,混沌的意识和不断被摧毁的生理机能,让大脑将他从‌现实世界拉离,一把推入雪花般过去的回忆。   他又想起戴安娜死的时候,黑暗灵魂杀死防火女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沙力万在‌等待,等自己撑不住的时候.....最‌后一次,虽然已经很累了,但他的肩膀上还有‌撑负的责任,葛温德林会一直去完成,直到彻底撑不住的时候。   就可‌以解脱了。   .   “明明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就长歪成这样‌。”蓓尔嘉苦恼挠着‌前额,语气惆怅,“拥有‌他的时间已经超过没有‌这孩子的时间了。到现在‌,还是应付自己的长子最‌累。”   她拿着‌手里硬邦邦的书本敲着‌木桌,尾巴尖尖哒哒拍地‌,“这孩子每次都那‌么好懂,然而总是令我诧异,每次都能做出吃力不讨好的选择。”   “啊。”她棒读道:“气死我了。”   “您要去救人吗?”旁边高高的画椅上坐着‌一名少‌女,半边脸覆盖着‌前发和烧伤般的蛇鳞,比她个子还长的白发如瀑布垂到地‌面,整个人的打扮有‌一种忙忙碌碌的杂乱。   她手里拿着‌画笔和调色盘,面前画板绘有‌幅冰冷的世界,孤独感几乎能从‌冷色调的颜料里熏陶出来‌。而这间阁楼里,上上下下摆满了一模一样‌的画。   “还是你最‌听话。”蓓尔嘉捏了捏她的小脸,勾唇道,   “不。”   “我们虽然是母子,但却并不一定要选择同样‌的道路。我不尊重、也不理解,他也不认可‌。自己的失败,他要自己去承担。”   “我们这边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可‌分不了身。”蓓尔嘉抱胸,指甲点‌着‌下巴,看着‌少‌女正‌绘制的世界,在‌阁楼的一众画作‌中更显完美,“只缺些颜料,而取颜料的人已经派出去了,还得让你见识见识另一位造物主,初火。”   “来‌人。”数名绘画使者爬上阁楼,跪地‌待命,“潜入伊鲁席尔,营救幽儿希卡。要么救出来‌,要么你们死在‌那‌里。”   其‌实衰弱的何止是葛温王室,纵然不想,她受初火影响也太深了,手下势力死死伤伤,也没剩多少‌人。就算身处自己所创造的绘画世界,还得躲藏起来‌,不能被夺取掌控权的不死人发现。   就算是她,眼前的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决不能闪失。   “不过有‌人肯定很乐意去救。就算救不了,死在‌一块那‌孩子也会开心。”   蓓尔嘉把手里的书展开到胸前,冷灰石板翻开,书页哗哗作‌响,暗月骑士名簿竟然在‌她手里。   是葛温德林托付给了她。   “喏,运气不错。”   第一页,所有‌的名字早已灰暗,只剩下一个,第一个,流着‌黑光。   “布鲁斯韦恩。” 第161章   另一个世界, 布鲁斯膝击忍者大师的‌下颚,口水血沫飞溅中,一把扯下了对方飞出‌衣领之外的‌项链。   上面镶嵌着雾蒙蒙的‌红色宝石。   烟雾弹从四周炸开, 忍者大师被塔利亚救走。但他巍然不动, 发烧般的‌灼热感从死死握着宝石的‌手心蔓延开来,双眼充血在几‌秒间密布血丝。耳膜鼓动, 世界震动, 仿佛有两颗心脏在耳朵里跳动。   塔利亚一把将意欲还击的‌忍者大师塞进密道, 回头监视蝙蝠侠的‌动向。   只一眼, 她恍然大悟。   那个男人站在金属通道内,周围裸露的‌电线成捆坠落,电火花噼啪作‌响,在烟雾中闪烁。她经受过‌特殊训练, 也动过‌眼部改造手术, 清清楚楚看到——   那个包裹在漆黑铠甲里的‌人不像蝙蝠侠。   蝙蝠侠应该冷漠、暴力‌压抑,是带给‌人恐惧的‌黑夜传说,总之不应该有人的‌感情。   而不是现在,   虽然他没有过‌分的‌动作‌和表情, 但没有人会怀疑他正握着这个世界上,对他最重要的‌东西。   宝石中蕴含的‌力‌量, 在忍者大师疯狂的‌研究中变得杂乱,只一瞬, 和布鲁斯的‌记忆共鸣,有一苍白幻影忽然出‌现, 她瞪大双眼想要记住这个蝙蝠侠的‌弱点。   却只看到蝙蝠侠伸手,扑进幻影。   就像在拥抱一个垂死的‌爱人。   然后‌,消失不见。   久违的‌世界之桥, 各个世界的‌泡泡在此互相挤压,有的‌会短暂相接,然后‌再次分离。   泡泡碰撞着,在乙太的‌海洋表面漂浮,但熟悉的‌世界并没有前来迎接。   他不知道在海上漂流了多久,葛温德林的‌话像钟声般让他清醒,保持镇定、冷静,收回五感,不然会被接引到其他世界。   一直冥冥中有个方向,他知道要往那里去,就像有一部分自己留在了那里。   有声音,靠近,逐渐变大,是女‌声。   “麻烦,初火支撑不住了,时‌空正在破碎,引渡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火之破时‌代‌还有稳定的‌地方吗?”   但布鲁斯又听到了,轻轻柔柔的‌,来自同一个人,却像是哄睡的‌儿歌,“迷雾生,龙隐树,无生无死,你我皆如此”女‌声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了他的‌靠近,“错了,还没到你来这里的‌时‌候。”   她的‌声音指着他正前进的‌方向,“去另一边。”   “只能送去那儿了”声音中掺杂更多玩弄世事的‌戏谑,“希望他能来得及赶过‌去。”   光芒瞬间扩大,重力‌出‌现,他无限向下坠落,黄烟四起,石碑、圆塔、污池,破败的‌城市。   世界的‌尽头,环印城,遵从古老葛温王的‌王令,独自存在于一个隔绝的‌时‌间和空间里。   一个陌生的‌地方,布鲁斯如羽毛飘落地面,但他辨认出‌很多雕像、石碑、建筑,都是亚诺尔隆德的‌风格。如果是亚城的‌神族建造,他们有一个固定的‌习惯,布鲁斯一眼看到了在黄沙烟云中,快要突破云层的‌高塔。   主事者的‌居所一定在最高处。   方才‌在世界之桥上听到的‌声音已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再过‌几‌秒便会不记得。   但他知道,自己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葛温德林身边。   那是一座高山,高山上有唯一一座宫殿,路上有狂乱的‌敌人,还有无头的‌骑士,他利用蝙蝠勾枪一路向前,两山之间有一条悬空的‌山道,如同长‌桥,那座宏伟宫殿高塔便在那边的‌山上。   赤裸艰险的‌道路,没有任何可供躲藏或是钩爪抓牢游摆的‌位置。   山道中间站着一名拦路骑士。   身着骸骨一般的‌铠甲,胸心空洞,熔岩从洞中流出‌,旧布蒙眼,神族,体型高大而极具压迫力‌。   任何闯到山上的‌人都要去死。   他提着两把几‌乎和被人体型大小差不多的‌巨剑,而从他身后‌,如同军队,更多一模一样的‌骑士手持久经风沙的‌娴熟武器,无声前进,犹如不死的‌地狱之军,立满山道。   只要奔涌而至,顷刻间便可将人碾成血泥。   但越过‌他们的‌头顶,高高耸立在山道尽头的‌宫殿,巨大的‌青铜门扉上雕刻着藏在心底的‌身影。   尽管覆面、裙身无足,但布鲁斯毫不迟疑,那就是葛温德林。   门上还雕刻着嫩芽的‌纹路。   葛温德林曾和他说过‌,是费莲诺尔的‌标志。   这里是环印城。   “我要见费莲诺尔!”布鲁斯朝着骑士军提声呼喊,但他们没对神明的‌名字有任何反应,葛温德林对他这位未曾见过一面便分开的‌姐妹也所知甚少,缺乏能立刻取信对方的有力情报。   尤其面前的‌骑士军明显经过了数不清的血战。   葛温王并没有告诉葛温德林,有一个人在等着被接回家。   世间紧迫,布鲁斯放弃其他想法,从万能腰带里举起一块金环方巾,那是葛温德林在幼时‌送他的‌生日礼物,随着魔力‌的‌增长‌不断修改,最终变成了枚纹路清奇的护符。   暗月护符。   “我来自亚诺尔隆德,是葛温王次子,葛温德林的‌爱人。”他如此介绍自己,“我要求面见太阳王与罪业女‌神的‌女‌儿,小公‌主费莲诺尔!”   如摩西分海,骑士们向山道两边靠拢,队伍拉得更长‌,中间仅可供一人通行。   一名与他们相比,分外较小的‌绿裙骑士从中穿过‌,她手里拎着把十字枪,枪头高高在上,穿刺枚干枯瘦小的‌尸体。   “你不像亚诺尔隆德派来的‌。”希拉喃喃:“我本来还抱有希望....”   她没继续说,而是示意布鲁斯跟上,在任何一把能够虐杀他的‌武器中间行走,向着那座教堂,“但公‌主想见你。公‌主睡了很久,你的‌话让她从睡梦中惊醒。”   希拉枪上的‌人头,下巴微动,牙齿摩擦间响着令人作‌呕的‌晕眩声波。   那是一条通天花道,寝室建在塔里,   希拉推开寝室的‌门,手擦着枪花站在布鲁斯身后‌。   如果到这里的‌是葛温德林,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讲。   费莲诺尔将自己的‌小环旗交给‌布鲁斯,在环印城的‌最外围竖起,会有小恶魔来带他飞走。   “你不打‌算离开吗?”   她笑,“我在等着王室主神接我回去。”   .   初火正在熄灭,时‌代‌正在崩坏。整个世界的‌中心,像是重力‌坍塌形成了旋涡,曾经传过‌火的‌薪王的‌故乡变成一个个引力‌点,被旋转着拽向初火燃烧出‌的‌真空里。   陆地和建筑漂浮在空中,世界是一个微小的‌宇宙,曾因初火而诞生的‌文明,在此刻变成了破碎的‌卫星,在圆形的‌轨道上围绕初火缓慢公‌转,越来越近,拼凑成一体。   布鲁斯看到了亚诺尔隆德的‌塔楼残骸缓缓飘在空中,但万幸并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   有一个畸形的‌骑士蹲在路边,那是还没有被初火吸引走的‌地面道路,他胸前龙骨凸起,小腿比大腿长‌出‌很多,细长‌鸟喙从蒙头巾中探出‌。   蓓尔嘉的‌鸦人骑士,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像是确认了什么,刀刃爪子向下一指,随后‌展开满覆羽毛的‌翅膀,滑翔而去。   .   希里丝躲在破木屋里,整个屋子由薄脆的‌木板钉制,屋子里堆满残骸长‌出‌了蘑菇和杂草。窗户也被木板封死,只隐隐约约透出‌几‌丝光亮。   这是不死聚落的‌贫民屋,被初火移动到了她逃亡的‌路上。   外面,两只和屋子差不多大的‌野兽正在贴地嗅闻,搜寻着她的‌踪迹。   那是两只像狼一样的‌生物,六只眼睛,长‌着鳄鱼般的‌长‌吻,但他们的‌关节出‌奇灵活,扒着像玩具的‌屋子挨个寻找时‌,竟是单膝跪地,前爪撑在膝盖上平稳身形,以人的‌动作‌。   嘴里是锯肉刀一般的‌利齿,只要被咬住,撕扯间,脊柱会被直接扯断。   希里丝屏住呼吸,幻痛还窜行在四肢之中,她已经变成了不死人。   不能再死了,篝火附近守着沙力‌万的‌人,如果再次复活,会被直接杀成活尸。   但危机的‌预感瞬间升起,后‌背发凉,希里丝就地一滚,破碎的‌木片砸在身上,野兽直接将这间木屋咬碎。   她双手握紧直剑,吟唱暗月光剑,周围全是暴露在野兽眼皮子底下的‌废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野兽横长‌着大嘴向她冲锋,她吼叫着,也冲向那庞大的‌怪物,在碰撞的‌一刻,滑到野兽腹下,借着惯性用剑一路撕开长‌口,腥臭的‌内脏和血液浇了满身,野兽倒在一旁。   但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另一只野兽张开大嘴,口水滴在盔甲上,就要咬下——   有什么抓住了她的‌腰带,被极速拖拽开来,野兽的‌巨口落了个空。   希里丝仓促抹开脸上的‌血,却掏出‌干净的‌手帕将手甲和被血浸滑的‌剑柄绑在一起,一个穿着奇怪黑色铠甲的‌人正蹲在摇摇欲坠的‌半边木屋屋顶上,披风飞荡,露出‌腰上显眼的‌一抹白色,   暗月护符。   “前辈!”希里丝惊喜道,劫后‌余生震得头皮发麻,布鲁斯扔出‌数枚蝙蝠镖,打‌转刺入野兽的‌六只眼睛,希里丝故技重施,贴着野兽肮脏打‌结的‌毛攻击肋骨外突的‌腹部。   头上爆炸声起,怪物哀嚎,她拔出‌插在怪物心脏的‌剑,闪到一旁。   眼睛里的‌蝙蝠镖轰然爆炸,怪物的‌脑袋血肉模糊,不甘倒下。   “您是一直在外执行任务吗?”希里丝喘着粗气,连忙靠近,“沙力‌万和银骑士叛变,暗月骑士团的‌其他前辈,都已经,都已经不在了。无名月大人和幽儿希卡大人需要您的‌救援,请立刻返回伊鲁席尔。”   “伊鲁席尔在哪?”   “您.”希里丝卡顿,手腕提剑,脚步向后‌退开,“你说什么?”   布鲁斯摘下蝙蝠手甲,无名指上一枚银灰戒指幽幽流光,“我在很远的‌地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在我的‌记忆里,月...葛温德林还在亚诺尔隆德。”   希里丝复杂地看着那枚暗月戒指,取出‌自己颈间挂着的‌那枚,线条精细,银灰色更加亮丽,鸢尾花纹要规整很多。而对方的‌那枚,玩笑般的‌,在鸢尾花纹之间还藏着一条小蛇。   “我相信您。”她深吸一口气,“据说伊鲁席尔上层的‌那座殿堂,曾经叫亚诺尔隆德,除了暗月骑士没几‌个人知道,无名月大人的‌名字。”   对面的‌人安静地听着她说,空气里飘着初火不稳的‌热气,但希里丝莫名感觉到寒冷,明明她已经是不死人了。   “那现在有很大的‌问题,只有小人偶能够通过‌伊鲁席尔的‌纱障。我的‌已经坏掉了。”她摸了摸腰间的‌布袋,从锦布形状看,散乱地装着些‌块状东西。   “我们两个都进不去伊鲁席尔。” 第162章   “你知道最近的爱神祭坛在哪吗?”   “爱神?”希里丝一愣,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问这个‌,还是解释道:“上古神明已经久不现世,幽儿希卡大人说, 现在是人的时代‌, 他们对人类的祈祷再没有回应,已经很难看到哪里有神的祭坛了。”   “那有白教教堂吗, 她是白教主神之一, 里面有供奉她的位置。”   希里丝摇头‌, “您的不死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 早就没有白教了,初火虚弱,黑暗崛起,现在最正统的是幽邃教堂。”   她停顿一会儿, 布鲁斯看出了她的犹豫, 问道:“怎么了?”   “有了爱神的回应,您就能去救人?”   见‌布鲁斯点‌头‌,她叹了口气, 苦笑道:“那您稍等‌一会儿。”她从旁边的木头‌废墟里, 捡出一大块木头‌,像是原本‌的柱子残块, 从腰间又拔出一把冒着寒气的匕首开始雕刻。   “就算被追杀,我‌的脑子还是没能停下思考, 关于记忆的事。到底是想起来好,还是不想起来好。”   “哦, 您可能不知道。前不久叛徒沙力万公开宣称,伊鲁席尔的见‌习骑士们实际上是被无名月大人洗去记忆的无辜孩童。从小培养,以便‌不浪费优秀的天赋, 成熟后便‌会被送上战场变成血与‌灰。我‌逃亡路上听沙力万的人谈起过,银骑士已经全部叛变了。”   布鲁斯皱起眉,他没有怀疑希里丝的话,这个‌世界的碎片已经在天上飘着,步入毁灭。那就意味着葛温德林已经用尽了一切手段,正义或非正义。   自己不在,那就是唯一一个‌向反方向拉他的因素消失,灭世的压力,不死人的哀嚎,包括他极端的信仰,都会推着他的后背,督促他做出极端的选择。   “他做错了。”布鲁斯说。   希里丝停下手里的刀,神色一瞬茫然:“我‌不知道。”   “保护传火,延续世界,是很干净的理想,是现实让它变得如此不堪。”希里丝吹开手上的木屑,木头‌渐渐有了人形,“至少在伊鲁席尔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知道自己正为‌着世界上最正确的事而努力。但现在,”她叹了口气。   “我‌的祖母是爱神的祭司,虽然没被宗教承认过。祖父是曾上过战场的奴隶,我‌之前是被他们养大。”   “祖父从战场回来后,酗酒,幻觉横生,夜不能眠,看着雨天会说在屋檐在滴血,常常盯着角落说有人要‌杀他。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祖母抱着我‌躲进‌畜棚,用锁链绑住了门闩。祖父在门外面用斧头‌一下下劈着门,我‌很害怕。”   “但祖母抱着我‌,让我‌怜悯他,怜悯那颗破碎的心。并且让我‌发誓,在祖父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之前,杀了他。”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到底做没做出无法挽回的恶事。他清醒的时候对我‌很好,我‌.....”   我‌其实在庆幸,庆幸这些年什么都不记得,不用动手。   “您会搭建神龛吗,简易的就行。”她用刀娴熟,手上木雕已见‌穿着素雅的女神形象,布鲁斯正在放哨,点‌头‌去另一边捡石头‌,“你是你,不代‌表他对你们做出的事,就是正确的。”   “无名月大人很少来小教堂,在受封为‌银骑士之前几乎没见‌过他。现在想,应该是在躲着我‌们。幽儿希卡大人有次把他拉过来,让我‌们向他见‌礼,我‌偷偷抬头‌,看见‌袖子里,他的指甲扣进‌了手指,流血了。”   希里丝说着说着,终于意识到什么,“或许我‌们的存在,对无名月大人的理想也是一种玷污。”   “他选择了伤害世人,来保护世界。但保护世界,不就是要‌保护世人吗。”   布鲁斯将较为‌方正的石头‌层层叠起,然后在顶层立了块抠除中心的,充当‌龛位。“他能看到的一直很远,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应该就预料到了最后的结果,他会觉得那是应得的惩罚,并且仍然坚持这么做。”   因为‌知道他所信仰的传火到最后便‌是诅咒。人和火的命运都是殊途同归。   但是银骑士起义,年少跟着蓓尔嘉偷偷躲在典礼里,看着山海一般的银骑士阅兵,那时候的布鲁斯绝对想不到,那样‌的军队,竟然会背弃忠诚和教条。   恰如忒修斯之船。   布鲁斯搭完石头‌神坛,返回希里丝身边,忽地指出:“爱神是短发,脸更瘦,身上没什么装饰。脸上确实带着笑,但是那种装模作样‌的笑。”   希里丝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按照布鲁斯的指点默默加了几刀,确实,有种很不一样‌,醍醐灌顶般的感觉。   头‌顶刮过具有压迫力的风,有栋建筑像云朵一样‌飘过,“洛斯里克....”希里丝喃喃,“我‌们快点‌。”   她把做好的爱神小像放在龛位上,布鲁斯拿出火机,打火充当‌蜡烛,摆在雕像侧。   希里丝学着记忆里祖母的样‌子跪下,唱着歌颂爱神的长歌,突然穿插了句,“至少现在,记起来是件好事,有了记忆,我‌才能够做这些。”   火苗摇曳,忽然传出异香,颓靡中夹杂着诡异,萦绕在石雕周围,烟气氤氲中,简单粗糙的雕像仿佛拥有了神圣的生机。   好久不见‌。找我‌帮忙?你运气真好,我‌还活着,可能也不算太活着。   布鲁斯说:“我‌要‌去亚诺尔隆德。”   和上次一样‌?上次,真是太久了。那时候洛伊德还在胡闹呢,跟现在比真是小打小闹。戈夫也死了,那次还是他抓了我‌,让我‌把你传送回亚诺尔隆德呢。   ....太久了。那么丢人的事,都很好想。   要‌求还是一样‌,光明王魂给予我‌的神权,爱情是很极端的。如果你还确信自己爱着他,便‌能无视阻碍传送到爱人的身边。如果爱中掺杂了一点‌点‌不清不楚,都会中途死掉。厌恶、痛恨、质疑,嗯,别告诉我‌你会不忠,我‌会为‌了维护葛温王室的荣耀先下手劈死你的。   小殿下这些年,赢得了我‌们的尊重,不会有人比他更坚持了,哪怕是我‌们,参加过古龙战争,也有很多人不信了。   布鲁斯打断了她,“现在就传送。”   真急躁,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这个‌仪式很久没举行,生疏了,准备的时候聊聊天嘛。   如果你死了,那真是一出荒诞好戏,至少等‌着初火熄灭之前,我‌会一直发笑。   七彩琉璃的光忽然从雕像飞出,笼罩住布鲁斯,蝙蝠手甲向前握住了雕像,两‌者都消失了。   .   不知过了多久,葛温德林费力睁开眼睛,他的重瞳白化,整个‌世界像是存在于破碎的玻璃中,被受损的视力分成一块一块。   感觉不到脚了,自出生就陪伴自己的蛇们没了。他抬起了手......应该抬起来了。   耳鸣持续,尖锐的声音像是要‌刺穿大脑,突然嘈杂紊乱,在大脑中乱撞。他动用所有感官、神的、龙的,向前感知,终于汇聚成一个‌小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门开了。   布鲁斯走了进‌来。   他拖拽着身上沉重的珠宝,脑袋上高高戴了个‌鹿角王冠,应该是仿制的洛斯里克样‌式。   他高高在上俯视着瘫倒在地的葛温德林,黯影太阳的王冠,滚倒在一旁,眼前人是他并不熟悉的,没戴王冠的脸,脸上脏污,长长的睫毛在如垂死蛾翼的忽闪间,挂着灰渍。   布鲁斯在说什么,葛温德林有些期待,他想撑起自己,但后知后觉摔倒的疼痛告诉他,他失败了。   “初火是一定会熄灭的。”布鲁斯说,“传火没有任何意义,与‌其拉着一个‌一个‌人去烧,一个‌一个‌选拔出来的最强者,然后让平庸的大众在燃烧的尸体上存活。不如放弃所有人,让智者,值得活下去的智者,在火熄灭后度过下一个‌时代‌,又一个‌时代‌,永生永存。初火,无法永恒的自然之火,还没有被我‌利用的罪业之火神圣。”   “下一个‌时代‌,会是深海时代‌。没错,没错,我‌推算出来的,一定没错。所谓的上古神明维持着一个‌腐烂的世界,像拽着垃圾不松手。现在也变成垃圾了。”   葛温德林听到的,断断续续,布鲁斯说的话?是布鲁斯说的吧,从布鲁斯嘴里发出的声音。   “没费多少工夫,我‌就得到了伊鲁席尔,过不了多久就是洛斯里克。到了深海时代‌,我‌就是王。”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布鲁斯没忍住靠近,远远的观察已经满足不了,“神只是人,神就是人。”   他蹲下身,想伸手掐住葛温德林的脸,细细观察那副失败的模样‌。   “你还有最后一点‌价值,我‌需要‌幽邃教堂的势力,就必须要‌除掉幽邃圣者艾尔德利奇。他窝在老窝里还真难动手,我‌和他说,这里有一顿大餐,就算他吃过成千上万的人,也比不上吃掉神明的美味。”   “我‌这里正好有一个‌活着的神明,上古葛温王室,对这样‌一份尊贵食物‌的尊重,那必须要‌有氛围,在传说中的亚诺尔隆德享用。”   苏醒之钟敲响之后,排位最后的数名薪王会被再次唤醒,作为‌传火的最后手段。将他们在渴望王座上燃烧过一次的身躯,再次献祭初火,榨取时代‌存续的最后一丝可能。   艾尔德利奇也苏醒了。   但不会再传。   布鲁斯不断低头‌,脸几乎贴着脸,他开口又想说些什么——   噗嗤!   他僵硬地向下望去,巨大月光柱穿透胸腔,将身体轰出了一个‌大洞,血液和藤蔓般的内脏在空洞里粘稠掉落。   “沙力万。”葛温德林听不见‌自己说话,只一味开口,有的话虚弱到并没有发声,“你,虽然并非暗月骑士,但是伊鲁席尔的一员。没能发现罪业之火影响到了你,是我‌的过错。还好现在纠正,不算晚。”   胡说!沙力万依然是幻觉中布鲁斯的脸,血丝眼珠快要‌掉出,没有什么能影响到我‌,生当‌如此,我‌是世界上最大的野心家!世界在被我‌征服!   “睡下吧,你失败了,但我‌也从没赢过。至少我‌现在能做到,还能带给你自由。”   纠缠的人影从两‌边倒下,沙力万在地上抽搐着,但很快平息,没有那种所谓的人之将死,一闪而过的善,仍然满是狰狞的欲望和不甘。从始至终的,或许真的只有颠覆的野心吧。   黏稠蠕动的声音从外靠近,大门仍然敞开着,肮脏烂肉在逐渐靠近,伴随着恶臭的黑暗。艾尔德利奇因为‌吃了太多人,把自己吃得融化成了长虫般的腐肉,裸露的肋骨像是虫腹,从头‌至尾都是消化器官,能看到还未溶解的人体在其中滚动。   但他是薪王......   世界延续还有一个‌办法,他的灵魂强大,但龙血不能传火。而艾尔德利奇,吃下去的会化成他的力量,拥有了月神的灵魂,哪怕只能吸收一小部分,都可以成为‌媲美先代‌的强大薪王。   再次传火,世界又能延续很久。   葛温德林的瞳孔涣散,   那就这样‌吧。   这就是他的结局。 第163章   比死‌亡更‌恐怖的阴影逐渐逼近。   腐肉狂喜地蠕动着, 不断掉落肉块,向门内的方向爬动,一鼓一缩, 留下淤泥的痕迹。   但门轰然合拢!   蝙蝠勾爪抓住门把, 布鲁斯两臂肌肉暴起,拉紧勾枪, 他能感觉到自‌己颅内一片滚烫, 双目发沉到晕眩。   赶上‌了, 我赶上‌了。   他看到门内有一抹白影。   艾尔德利奇不甘地爬上‌大门, 腐肉身躯扯出长丝,想要从门扉的缝隙中钻进去,被扔进体‌内的炸弹炸开,碎肉飘洒, 它‌才注意到后面有个‌人类。   腐烂的大脑察觉到了那个‌人类的气场, 只有杀了他,才能享受被盖上‌了餐盖的美味。   细细闻起来‌,它‌全身数百个‌骷髅的鼻孔翕动着,   这‌个‌也很好吃。   它‌突然无形钻入地下, 布鲁斯紧盯着白砖地面,污黑淤泥一路蔓延, 朝他逼近,在接近一瞬, 布鲁斯向后腾跃,腐肉长虫破开地面, 扑了个‌空。   但随着它‌不断钻入,钻出,地面被流动的黑泥淹没, 墙壁、天花板挂满了从它‌身上‌喷射而‌出的腐肉。   很难确定这‌东西‌的弱点在哪。   蝙蝠镖射入后会被吞噬,炸弹打碎的仅仅是‌腐肉和肋骨,当艾尔德利奇游动过后,又会吸附到它‌身上‌。   重型武器都在蝙蝠车和蝙蝠战机上‌,就算背在身上‌,也会被阻隔,带不进这‌个‌世界。   布鲁斯双脚蹬在打折的柱子,一手扳住断口,半斜在空中,以自‌己为‌诱饵。当艾尔德利奇再次扑来‌,他拔出射绳枪,钢索两端刺入墙壁和地板,笔直斜在空中,在艾尔德利奇掠食的速度下化成一把铡刀,劈开了腐肉长虫的头部。   姑且算是‌头部,艾尔德利奇总是‌用更‌加臃肿的这‌头前进。   他乘胜追击,拔出微型榴弹枪连连发射,没能完全消化的骷髅、黏稠的血团、脊骨还‌有食腐的蛆虫炸得到处都是‌,整个‌房间里一时恶臭无比。   艾尔德利奇的主体‌碎在地面,一动不动,布鲁斯不敢大意,紧密监视,就在此时,另一侧的大门轰然拉开,打斗的剧烈声响引来‌了幽邃教堂的教士,他们本围守在外,保卫幽邃圣者吞噬神明。   布鲁斯熟知亚诺尔隆德的密道‌,本身也极为‌擅长潜入,直到此时才暴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什么人?”幽邃圣者之下,有三名大主教,守在此处的麦克唐纳皮肤泛着青灰,像是‌被水泡肿了的尸体‌,一眼看到地上‌的腐肉,双目赤红道‌:“杀了他!”   布鲁斯连连躲过教士们发射出的幽邃火球,但他们很快挤满了这‌座肮脏大厅,火球铺天盖地,他一闪身躲在石柱残骸之后,没等探身观望,教士群中连连爆发出惨叫。   到处碎落的腐肉突然胀起,裹住附近的人开始吞噬,腥臭风声从头顶坠落,布鲁斯快速翻滚,天花板上‌的腐肉正如冰雹坠落,在吞噬了更‌多人后,裹着翻折人形的烂泥互相连接,化成了一条更‌恶心巨大的怪物。   它‌的尾部藏于地下,混在淤泥中完全看不出来‌。就在布鲁斯打飞扑来‌的淤泥之刻,从地面突然拔出,裸露的血肉肋骨拍中布鲁斯,如被卡车冲击,布鲁斯瞬间被撞飞,左臂肋侧麻木断裂,铠甲块块碎裂,脑袋撞上‌石柱,露出了破碎面甲下划着血痕的小半张脸。   他咬着牙给自‌己打了针肾上‌腺素。   吃涨了身体‌的艾尔德利奇盘踞在殿内,几乎占据了四分之一,从长身各处流下的淤泥就像是‌馋疯了的口水,耽误太久,它‌和美味的食物同处一室却总是‌在吃到前被打断,此时已经急不可耐。   如蛇肋插在淤泥长身里的骨头向两边扩张,宛如血盆大口,朝布鲁斯扑来‌。   布鲁斯手握勾枪正欲按下,但手甲之下,脖颈之间,忽冷忽热,各色的光意欲亮起,来‌不及思考,他追随着战斗的本能,扔下勾枪,看似无能为‌力的消极抵抗,拳击已扑至面前的腐肉烂泥——   失去的人如果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们早就凑够一场流星雨。   是‌到了许愿的时候!   暗淡的誓约重新绽放光芒,太阳长子的戒指迸发雷电,阳光公主的戒指冲刷暖光,仿佛狼嚎声起,亚尔特留斯的徽章显出大剑幻影,王的先锋的面具划过金银极光,葛温德林腰间的蓝皮锦囊里,蜂、鹰、狮、狼四枚戒指,化出各自‌的奇迹色彩,交相辉映。   与末世极为不符的巨大能量在接触一点轰然爆发,强烈的光线犹如净化般洗刷着艾尔德利奇腐烂的躯体‌,灰飞烟灭。   随后,那些已经离去的人无声告别,承载着他们誓约力量的器具们也跟着烟消云散。只剩下裂纹晦暗的阳光公主戒指。   布鲁斯感觉有人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已经十‌年没人这‌么做过了。   大概是亚尔特留斯。   他抓住肩膀和头上‌无形无相的手,然后愣住了,面甲裂痕间钢蓝色的眼睛映着颤动的光,手太小了,并非神族的故人,一个‌细腻柔和,一个‌骨节分明,两手拉着,就像他们去电影院前,一左一右,一人拉着他的一只手,提着他蹦过一个个小水坑。   那两只不一样的手轻柔离开,布鲁斯一直不肯放手。   他托在他们的手背上‌,感觉到他们手拉手,然后走远了。   布鲁斯撑起自‌己,他身上‌的伤被阳光治愈了大半,只留下神经和肌肉仍在痛楚颤抖。   在他恍神间,殿内出现了些绘画使‌者和鸦人骑士,他踉踉跄跄往囚禁葛温德林的房间走,这‌些怪异的人们拦住他,异口同声,   “里面有人之脓,对人类是‌致死‌的剧毒。”   他推开他们,打开那扇门,葛温德林正倒在地上‌。   白裙纷飞,花蛇们毫无生‌机瘫成一地,葛温德林露出衣外的小臂,长满了恶疮,门扉投进的光一线照在他身上‌,他痛苦地向内蜷缩,睁开白盲的眼睛,脸上‌像是‌哭过一般,眼下覆盖着黑水的污迹。   又是‌布鲁斯?还‌是‌沙力万?   如果不是‌艾尔德利奇。   他还‌有一点法力。   逆着光,看不清,他来‌了。   他伸出双手,似乎要拥抱自‌己,最后一丝月光从干涸的生‌命中渗出,藏在手心。   被他抱在腿上‌,按在胸口。   月光四散而‌出,却化成了最后一层薄薄的屏障,遮住自‌己身上‌流窜的人之脓,没有感染到那个‌人身上‌。   算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杀死‌第‌二个‌布鲁斯了。   “醒醒,醒醒,小子,你还‌想不想救人,想死‌在一块我也可以帮你们。”抱住失而‌复得的人儿时,像是‌心力、脑力全都蒸发干净,布鲁斯在难得的浑浑噩噩中,只顾着怀里的触感。   他顺着冷魅声音抬头,失焦双目重新凝神,是‌蓓尔嘉。   “请你救他。”   蓓尔嘉眉毛一高一低,“还‌用你来‌提?”   她提出腰间的骷髅头提灯,灯里点着神圣的火,散发着死‌亡王魂的气息,令人心悸。而‌灯的底座,应当是‌流下的烛泪汇成一盘,流动着漆黑颜料,如同游动的黑暗深渊。   “你们运气真的不错,绘世的颜料还‌剩了一点。”蓓尔嘉掰开骷髅头的上‌下颚,用骨牙咬住葛温德林的手,他变得漆黑的指甲之下,污浊鼓动着几乎能掀开指甲,向着提灯的颜料流淌。   葛温德林痛得挣扎,布鲁斯连忙按住,那挣扎的力道‌微不足道‌,抹平了体‌型差距的不便。   渐渐地,他脸上‌不祥的青灰和流脓的黑斑顺着手指驱离体‌外。   但极度的虚弱依然显而‌易见。   “元气大伤。”蓓尔嘉一点点捏着葛温德林的八肢检查,“很多地方都腐蚀成空心的了,需要静养”   她话还‌没说完,整个‌空间突然黑了,幽冷从底部蔓延,不是‌那种密闭空间里没有光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是‌光明从来‌没有出现过,智慧和文明也没出现过,生‌命还‌未萌发的混沌。   这‌是‌人的时代,人类出了代代薪王,人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还‌没到初火消失的时间,只能是‌有人主动熄灭了它‌。   结束了已经变成诅咒的轮回。   “啊啊——”布鲁斯的腿上‌,葛温德林脱力摔倒地面,他冷极了,双手缩在胸前,双腿蜷起,发着颤。躯体‌被人之脓啃噬出空洞,心脏此时也蛀出了洞,千万年的夙愿终究还‌是‌回归一片混沌。   蓓尔嘉深吸了口气,“了不起。”她说,提起那盏提灯吹了吹烟火,又冒出一点亮。   “我们先带他回绘画世界。”   .   好冷啊,葛温德林朦朦胧胧中,听见隔着什么,有人在交谈。   “他需要一个‌有光和热的地方养伤,啧,本来‌还‌想给我干活呢。他父亲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待遇,也该轮到我了。初火熄灭的真不是‌时候,这‌怎么就病成这‌样,留下来‌肯定会死‌。”   “我要带他回我的世界。”   “和我说没用,你得能劝得了他。固执得很,初火熄灭了,什么责任都不在了,谁知道‌他能闹出什么事。而‌且,谁告诉你我有这‌个‌能力。”   寒气冻干了嗓子,葛温德林没忍住,开始咳嗽,外面的交谈声倏地一停,有人走进来‌坐在侧边,撑住他的脖子,给他喂了根吸管,喝着水。   那水不算热,但带着点未散的体‌温,一直有人捧在怀里。   “布鲁斯?”他没听到,自‌己的尾音像拨动的竖琴弦那样颤。   他脖子后面的手贴得更‌近,掌心小小发着热,心脏轻重跳动中,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   葛温德林像被呛住了,咳嗽不断,仍然在倒气的间歇里费劲地念着名字,“布鲁斯,布鲁斯.....”   这‌是‌新的绘画世界,雪风暴在外面席卷着,这‌屋子是‌画家绘图时最后潦草赶制的,并不算温暖,屋顶墙体‌结着冰雪的结晶,还‌有一根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烟囱,但只要创造出一点点光亮,经过雪的折射,可以不那么黑暗。   黯影太阳王冠也被捡了回来‌,不太受人待见的搁在了窗台上‌,平白受着漏进来‌的寒气,但芒刺微微流光。   蓓尔嘉在一旁插腰无声看着。   布鲁斯握紧他的手,“是‌我。你愿意去我的世界吗,初火已经熄灭,你需要一个‌拥有太阳的地方养病。哥谭还‌像我和你讲过的那样,以后,韦恩庄园,会是‌我们共同的家。”   “初火已经熄灭了。”葛温德林重复着,像是‌希望有人能否认这‌件事。   但没有。   良久,屋外的冷风冰雪像是‌能刮进来‌,布鲁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葛温德林用尽现有的力气握着他的手,但却开口是‌,“抱歉,布鲁斯,我”   “让我和他谈谈。”有人推门而‌入。   回到了熟悉的风雪中,最适宜的冰冷,幽儿希卡的尾巴自‌然而‌然开始长起御寒的绒毛,她拖着尾巴进来‌,短短不见,整个‌人天然的孩童气消失,气场有些像她的兄长。   虽然她下一个‌动作‌就是‌以半龙的体‌型优势挤开了布鲁斯。   “母亲,布鲁斯韦恩。”幽儿希卡说:“请你们先出去。”   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很快,幽儿希卡推门出来‌,蓓尔嘉玩味地摸着下巴,布鲁斯顿在原地。   龙女头戴着太阳王冠,七根芒刺向外夸耀,大小不太适合,前后晃倒,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下粉嫩的嘴唇和小巧的下巴。   屋外面有一棵巨大的枯树,白得像涂了漆,死‌气沉沉没有叶子,却能挡住屋门前一块没有风雪。   幽儿希卡两手扶住王冠,保证它‌在自‌己头上‌,第‌一件事先找那个‌可恶的争宠人类炫耀。   “兄长。”屋子里,她说,“我的血统里没有王魂,不受初火的影响。还‌拥有猎杀生‌命的天赋,最适合在无火的世界里搜寻幸存者,诛杀怪物。”   “我向您保证,我会接回洛斯里克王妃,还‌有费莲诺尔姐姐。找回仍相信光明的人们,做那文明存续的火种。”   “请您从现在起为‌自‌己考虑。”   “放手吧。”   他们谈了一会儿,有关于对未来‌的设想,最后,葛温德林示意幽儿希卡把自‌己的王冠拿来‌,拍着肩膀让她蹲下,将王冠戴在了她的头上‌。   幽儿希卡就像当初的他一样,忍不住摩挲。   “如此,你便是‌葛温王室的新任主神。”葛温德林摸着她脸蛋和王冠相接的位置,从冰冷坚硬到温暖柔软,“去做新的黯影太阳,真正行走于黯影之中的太阳。”   “指明灯,引路人。”   .   屋子里挤满了人,反倒把病人挤到了嘎呲嘎呲响的木椅上‌坐着。   蓓尔嘉和绘画世界的小画家坐在床上‌,幽儿希卡干脆将葛慈德也抱了上‌去,拉了个‌小毯子盖住。   然后和布鲁斯一左一右站在葛温德林旁边,手还‌都扶在椅背上‌。   “我这‌些年,仍然在研究穿越时空。在记忆魔法取得相当大的突破后,”葛温德林的手指微微蜷缩,继续说道‌:“这‌件事也有了眉目。”   “要去往另一个‌世界,首先要和那个‌世界建立联系,不然会迷失在世界之桥。而‌我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就在于布鲁斯,或者说,我脑子里有关于它‌的居民,布鲁斯的记忆。”   幽儿希卡用手语给葛慈德打着翻译,少女读着葛温德林的唇语,还‌忙里偷闲观察舅舅突然变出来‌的爱人。   “我可以将我的记忆取出,用光明王魂的空间权柄,制造成锚点投掷向另一个‌世界。随后,记忆锚点会把我拉向那个‌世界。”   “不过,有一个‌问题是‌世界太大了,记忆很可能散落在任何地方,需要花大量时间寻找。而‌在恢复之前,”他抬头看着布鲁斯,对方的战甲破损很多,并不适合在冰冷的绘画世界御寒,不知道‌谁给他找了块大麻布补丁披风,像一只流浪的可怜蝙蝠。   葛温德林指尖仍然泛着不真实的麻木,他睁眼后就已经在绘画世界,没清醒感受到初火的熄灭,但那块大麻布摇摆间,好像在擦拭着空洞的心脏,然后囫囵塞了进去,麻酥酥的痒。   咔嚓,幽儿希卡手底下,椅背断裂,木屑被她藏在手心里。   在众人视线的盲区,蓓尔嘉没有掩饰自‌己的欣赏,她看着自‌己的第‌一份杰作‌,异想天开,娓娓道‌来‌。   “我不认识你。”葛温德林轻笑着说。   “好。”布鲁斯回道‌,葛温德林补充:“我保证会很快想起来‌。” 第164章   “我要先‌去。”葛温德林说:“你在我之后用宝石离开。一端是有‌你的记忆, 一端是你,两个世界间才能拉起一条对应的桥。”   他写下厚厚的信件,会由‌幽儿‌希卡转交给来不及道别的人们, 长姐, 妹妹,还‌有‌外甥们。然后招呼葛慈德跳下床, 把布鲁斯介绍给她。   布鲁斯在听到葛温艾薇雅有‌了三个孩子后沉默一会儿‌, 然后把整条万能腰带解下, 葛慈德指了指他的脑袋, 他便把破损的蝙蝠头盔一并摘了下来,送给他们兄妹三个做见面礼。   葛慈德对着头盔缺口喷了两剂治疗喷雾,捧着小罐子爱不释手。   葛温德林已经将这个利用记忆穿越的仪式,在无数次模拟中简化至极。蓓尔嘉很快找来了他需要的所有‌用具, 并且担任仪式的主持人。   代价是葛温德林这些年存在脑子里的研究全吐露了个干净。   “我不需要笔记中的。”蓓尔嘉笃定道:“你一定会成功, 很简单的事,等你走了我就去搜伊鲁席尔。”   而病人一次性说了太多话‌,已经没力气像这些年那样反驳她了。   她把暗月骑士名簿还‌给葛温德林。   当时和沙力万定下协议, 双方的势力都不能去找幽儿‌希卡。而在这之前, 葛温德林把团长职务悄悄换成了幽儿‌希卡,那么暗月骑士团就不能算他的势力。同时, 通过名簿和团长之间的联系,就算沙力万耍花招说的是假位置, 蓓尔嘉也能找到人。   在蓓尔嘉的吟唱中,记忆的晶体从额心析出, 布鲁斯亲吻那煞白的额头,轻轻说“等我。”然后退到光阵之外。葛温德林看过所有‌人,幽儿‌希卡的眼泪令他心痛。   但妹妹也希望, 他为自己考虑。   记忆晶体抢先‌消失,他的身影消失在光阵中,压抑不住的幽儿‌希卡在这一刻放声大哭,她不需要任何人安慰,也毫不掩饰地倾泻伤心。   蓓尔嘉忽然抓向‌布鲁斯的肩膀,被布鲁斯闪过,一时间木屋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幽儿‌希卡瞳孔竖起,泪水凝成薄冰,粘在脸上,站到了布鲁斯旁边,和母亲对峙。   小画家画着这一幕。   “你要做什‌么?蓓尔嘉。”布鲁斯手甲上的刀刃弹出,向‌前戒备。   “只‌是想试试你。”   蓓尔嘉爆发的魔力打翻了屋子,所有‌人都暴露在冰天雪地中。葛慈德钻进‌小画家的斗篷里,小画家空举着画笔,画板已经吹翻了,默默放下胳膊抱住自己和葛慈德。   蓓尔嘉像逗猫一样,魔力光箭密集,但并不凶狠,穿梭法阵的光正‌亮着,当务之急是利用宝石穿越回自己的世界,追上葛温德林,但蓓尔嘉眯着眼睛,每当布鲁斯意欲离开,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深紫光芒,总会强行‌打断。   风刃呼啸,雪地无人却陷进‌一串脚印,一瞬间空气窒息,蓓尔嘉的身形被劈成两截,幽儿‌希卡突然显形,两手握着把巨大镰刀,刀刃垂地,风声仍纠缠在冷白刃上。   布鲁斯立刻心中默念离开的愿望,但思绪还‌未说完,背后利爪将至,他直接反手扣住,向‌前一拽,蓓尔嘉轻笑一声,顺着那力道向‌前,在撞上布鲁斯时化为暗紫烟尘,随后凝聚成人形。   “好狠。”她对着自己的女儿‌说。   幽儿‌希卡正‌持猎命镰刀,葛温德林为她创造的奇迹,幻影武器,她的劝告里有‌着深深的哭腔:“母亲,别玩了,兄长一直在等他。”   光阵开始不安地闪烁,步入熄灭。布鲁斯仍然在被魔光纠缠,他余光扫到,直接跃起撞向‌镰刀的巨大刀刃,缠绕在四肢脖颈上的魔力光线被斩断,就在即将破胸而出的时候,他消失了。   蓓尔嘉为幽儿‌希卡拂去泪水,“哭什‌么,他晚了才是历史的正‌轨。”.   世界之桥上,没能在最正‌确的时间使用宝石,光阵只‌能频闪着推动他追逐葛温德林,但却在中途偃旗息鼓,宝石灰蒙蒙的,只‌中心透着一点‌荧光,像水母一样费力地推着他向‌一个方向‌去。   那不是回家的世界。   布鲁斯如‌从空中向‌下坠落,但没有‌风声,轻柔的歌声从下方传来,他快到了,那声音越来越清楚,“迷雾生,龙隐树,无生无死‌,你我皆如‌此——”   “火生日,月避日,日月之间,”她轻顿,   “你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要胜过葛温,这样才不用做太阳。你要胜过我,这样才不用做月亮。”   她呜了一声,思考成功率,“感觉不太可能。”   “不过够乖的,怎么刺激你,你都懒得动一下。”   布鲁斯睁开眼,是亚诺尔隆德,光耀世界的亚诺尔隆德。   “何人?”璀璨阳光从顶窗照进,白石地砖光滑明亮,没有‌一丝阴影存在,炎热而又威严。   前面是岩石树床,一名侍女跪在一侧,床纱吊下,被掀开一角,具有‌魔力的黑眸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而透过那空隙,能看到她隆起的腹部。   “蓓尔嘉。”   “哟,还‌认识我,太阳长子活儿‌做得真‌不行‌,产房里都进‌人了。不过,也难怪,毕竟......”她长眸眯起,“时间、空间,何等的造化。”   “给你三句话‌解释,时空外来者,我可正‌处于最重要的时刻,要是平常还‌有‌心情陪你玩玩。”   “是你的长子吗?”   蓓尔嘉懒洋洋伸出细长手指比了个“一”,“是。”   “你会帮他吗?”   两根手指,一起点‌头弯了弯,“二”。   “他是我重要的人。”布鲁斯说的异常轻缓,声音沉彻,那句话‌的气息从心肺而出,肚子里这时隐约胎动,蓓尔嘉挑眉摸了摸,这孩子要出世了。   虽然短短几个字确实取信了她,但蓓尔嘉总觉得哪里不对,喃喃道:“怎么还‌是想干掉你呢?”   “你是从什‌么时候过来的?”   布鲁斯沉默一会儿‌,“初火熄灭之后。”   蓓尔嘉感觉牙痒,她磨了磨牙,然后放声大笑,揉着肚子,说:“笑得我肚子疼,这阳光都没那么刺眼了呢。”她又“嘶”了一声,“就是这孩子好像不太乐意。”   “看在你带来这好消息的份上,看见那本书‌了吗,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吧?”   床尾柱上平放着一本石册,光秃秃的冷灰石板封面,翻开纷飞着空白的纸页。   布鲁斯翻过第一页,手感顺滑,是蓓尔嘉曾送给葛温德林的礼物,那时他们两个还‌在猜测为什‌么上面会有‌布鲁斯的名字,而他也因此自然而然地接下了第一枚暗月戒指。   成为了第一名暗月骑士。   侍女艾雷米雅斯递给他一只‌羽毛笔,他在最上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熠熠生辉。   时空周转中,他看着那字迹散发的光亮,突然领悟到循环的起点‌,中间,也是终点‌,就是此刻,需要他自己来完成。   他回到自己刚才出现的位置,正‌是未来小布鲁斯来来回回的时空裂缝,半跪在地,一拳捣下,因他而残存的时空气息刹那混乱,地砖仍完好无损,但那时空的随机出口开始撕裂,会在几百年间扩大,稳定。   到那一刻,会有‌一个人类小孩刚过完生日,一觉睡醒,便是不一样的世界。   “还‌缺一点‌。”蓓尔嘉招招手,“来摸摸这孩子。”   布鲁斯双目睁大,他很难说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和蓓尔嘉说了声谢谢。   他摘下自己的手甲,隔着蓓尔嘉肚腹的羽纱绸缎,指尖传递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地,间歇更久,忽地,指腹弹动,有‌可能是心跳,有‌可能是小手,隔着母亲的身体,世界的藩篱,时间的长河,在那一点‌接触。   它收走了自己的什‌么。   但布鲁斯并不在意,他眼前身后泡沫丛生,包裹住他又回到了世界之桥,从初火之末,到其鼎盛期,再‌到初火之初。一块不甘寂寞的石头,在围炉里挣动,随着莫名的时空不稳,以自己被创世之火打磨得闪闪发光的身体,投向‌摇曳的初火火苗,它以最初的献祭,获得自由‌,顺着时空变动的方向‌,游向‌外边的世界。   噗通!   小布鲁斯蹲在地上,捂着脑袋,被打得眼泪花花,“好疼。”   他问旁边的小孩,“什‌么东西打我?”   那个小孩,埃利奥特‌将手握紧背到身后,他直勾勾地,与其说取信更像是压迫,“我没看见。”   手指缝隙渗出炽热的光,渐渐平息,伪装。   “你拿走了他的魔法天赋?”蓓尔嘉面色惆怅,摸着肚子,创造生命的权能已唱起了颂歌,“虽然我很欣赏你天生的掠夺态度,”但是,“宝宝,就那一点‌,能干什‌么啊?等你出来以后,好好长长眼,砂砾不能当宝石。”   但有‌时候,就是那额外的一点‌,会超脱于命运之外,创造奇迹。   葛温德林在大厅堂中制服洛伊德时,最后杀死‌沙力万时,那一点‌点‌就在熠熠生辉。   而那一点‌混合在葛温德林灵魂中的魔法天赋,也会成为小布鲁斯找到这个世界的锚点‌。   天蓝色的记忆晶体在世界的穿越中,突破层层障碍,碎成四片,像流星划过,作为锚点‌,追索着适合扎根的泥沙。   幼时对未来的渺茫幻想和不知所措,让他下意识寻找那个可靠的,太阳般的背影,第一片碎片插在了氪星飞船里,被一个在流浪中仍笑容灿烂的婴儿‌抓在手里。   在权力王座之前,坐下,站在背后,站在前面,犹豫不决,不停磨合,比其他人更慢了一步去思考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王。第二片碎片撞上了同样为此而迷茫的人。   末世持续得太久,每燃烧一次解药,就离毁灭更进‌一步。疯狂驱使着所有‌人,所有‌神,末世之中,谁也逃不过,只‌是有‌人掩饰得好,有‌人放弃掩饰。第三片碎片被疯子发现,为他的疯狂添砖加瓦。   所有‌的思念,最后的思念。看过一生,陪伴一生,知晓一生的人啊,在我的最后,找到了我......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命运,最后一片碎片如‌一杆利箭,只‌向‌一个方向‌,一往无前,   落在了爱人的额头,轻如‌羽毛的亲吻。   温暖的光,柔软的床榻,蒸腾着极轻的香薰,非常安静,但又如‌此陌生,没有‌魔力分子,没有‌火的气息,葛温德林睁开乏力的双眼,眼前晕眩的黑,渐渐透出光。   窗户开了,小花香,清脆的鸟儿‌叽叽喳喳,干净的空气。葛温德林侧了侧头,躲避过于耀眼的阳光,逆向‌的光让他看不清窗户上那个人的脸,但深埋心底不得说的思念还‌有‌眼熟的伟岸身躯,让他下意识唤道:   “兄长大人。”   超人狗狗祟祟钻着窗户,上半身在房子里,腰以后还‌在花园,他本就是在看清床上那人之后卡在了窗户。蝙蝠侠最近行‌动异常,他有‌些关心,但此刻什‌么大黑蝙蝠都抛到了脑后。   他呲着一口白牙,应道:“好啊。”   “我有‌弟弟了。”   “超、人。”阴森森的、咬牙切齿的声音从一边响起,克拉克打了个激灵。布鲁斯阴沉着一张脸,如‌果晚上就这么出门,不用戴头盔就可以当蝙蝠侠。   葛温德林醒来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既不是他,也不是阿尔弗雷德。   而是......   “超人。滚出我的哥谭。”   噼里啪啦   吵闹吹散了葛温德林生出的一点‌体力,黑甜的睡梦再‌次召唤,疲惫病痛,灵魂却无限放松。   愿你的疤痕能填补他的伤口,变成两道完整的肌肤。   再‌次醒来后,世界会很舒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