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名:被渣后,和前夫破镜重圆了 作者名:纸灯笼 第 1 章 重生 铁靴碾上后腰,谢知非嘴唇张开,控制不住地吸进一口血腥潮湿的空气。他立刻咬紧牙关,不发出半点声音。 “这破差事!别的弟兄看牢房是真搂一眼就成,咱俩倒好,还得天天来挤奶!”粗嗓门的看守对上谢知非的双眼,下一脚更沉,把他踢得翻了个身: “装疯还是扛不住真疯啦?今儿这眼神,倒像咱俩成了你的阶下囚?” “新人!弄死了他,主人回来把你炼成真疯!”细嗓门喝道。 “水牢关了十几个金丹,独他一个是宝?主人莫不是瞧中此人美色了?”粗嗓门祭出一杆顶端如锥的法宝。 “他乃通明净体,主人能过心魔劫进阶元婴,全靠他一身取之不竭的本源!他是宝,可不光为区区皮囊!” 丹田一凉,谢知非内视,只见在浑身增加的伤痛的催逼下,本源的恢复速度果真快了不少。 故意激怒看守招来责打,这番折腾没有白费。 数日前,他听见守卫羡慕地议论,囚禁他的元婴老怪今日要带领麾下精锐外出。 那元婴老怪似乎打算慢慢用他,每次让属下抽取的本源都定量,不至于把他废掉。抽取量外,多恢复的,就是他逃命的希望。 再快些,再多些,一定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盯着抽取法宝上慢慢亮起的符文,细嗓门挠着油汪汪的脸扯闲:“这谢大家主啊,曾也是号人物。几十年就把个快散伙的小族拉扯成一方世家。可惜眼神不好使。” “是那‘怀瑾韬光,清节流远’的中洲谢氏?嘶,他那旧相好,不是早就元婴了?主人不怕?” “都说他眼神不好了。断契之后,他还把那旧相好气得发誓再不管他。转头,他又一厢情愿追起苏御仙君!没想到苏仙君和咱主人才是一条心,反手把他的秘密连带人一块儿都卖了。若非如此,这般人物会躺在咱俩都嫌腌臜的地方?” 听到苏御的名字,谢知非禁不住喉间一热。他将涌起的血含住。 一声“满了”,腹部的法宝被抽离。余光瞥见看守拿起禁灵铐,谢知非立刻偏头作奄奄一息状。 细嗓扔开镣铐,慌忙查探,随即气得拍谢知非的脸:“还没挨够收拾?”油臭熏得谢知非下意识躲,却被掐住了脸。 “转手了两道的烂货,还端大家主的架子呢!” 当那双满含恶意的眼睛凑到最近时,谢知非啐出口中的污血。 “找死!”粗嗓召出法宝,黑光劈下! 细嗓惊呼着阻拦! 谢知非抬手,攥住离下腹寸许的刃口,皮肉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手腕一沉,血从大腿飙出。 细嗓看着谢知非的动作: “新人……你说对了,此人真疯……” 灵气荡开。 “快跑——” “新人拦下他!我去叫人”——细嗓边暴退边想喊,却见才大叫着“快跑”的新人腹部爆开一团冰蓝,直挺挺仰倒。 长刀落入掠进黑影的左手。血色划过。 细嗓脖颈一凉。 他看到了飞速降低的火光,牢顶,最后是一具无头的身体…… 哦,是自己啊。 - 扒掉尸体法袍换上,谢知非将摸出的回复丹药全吃光,劈开牢门。 看守说此地还关着不少金丹,正好放出来分散守卫力量。 放囚犯,出咒水,经水上元婴老怪洞府,厮杀奔逃,直到破解门户阵法至外界星光透入的一刻,谢知非听见心脏咚咚重锤之声—— “本座洞府,岂容尔等金丹蝼蚁随意来去?”阵法波光荡漾,一名青年模样的元婴修士闪现半空。 磅礴威压山般砸来,冲缝隙飞的几个金丹当场吐血倒飞。 谢知非提前祭出摸尸所得防御法宝,照样撞进后面的山石中,一口血喷出。 “果真和苏御说得一样,是只……”阴柔声音慢条斯理地道。 在他说话的同时,谢知非纵上逃遁法宝,化作流光冲出缝隙。 青年怒啧一声,袖中之光后发先至,瞬间禁锢谢知非的金丹,将人连法宝狠狠砸落在地。 “沈潮当年放在心尖,连碰一下都怕碎了的美玉,如今却落在烂泥里,任我轻贱。”青年垂眸。 谢知非被两名门徒架起,大腿淌下的血在地面拖出斑斑红痕,直至青年面前。 青年落在浮现的软塌,支颐笑道: “纵你今日能逃,天地之间,又哪有你真正的容身之处呢?苏御既能将你的秘密予本座,自然亦可予旁人。不如认命跟了本座,论样貌出身,本座自认都不输那沈潮。” 谢知非压下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时的异样:“认命,容易。” 青年一怔。“哦?” “只有一个要求,”谢知非咽下混杂内脏碎片的血,“我想当个明白鬼。这几十年来,我自问对待苏御,可说是倾尽所有。但凡他想要的,我无不全力满足,未敢有半点轻忽。为何满腹追随之心,却换来他想借你的手将我除掉?给我一枚传音符,问完这一个问题,我便死心了。” “少耍手段!”青年拽住谢知非长发,迫使他仰头,瞪着他的眼睛道,“当我不知你谢家以阵符两道名震中洲?求答案是假,想在传音符上搞鬼是真吧?!莫不是还想找你那老相好沈潮求救?妄想!他早已身死道消!你只有两条路,一,主动躺上本座床榻,若伺候得舒服了,便不动你的谢家!” “你要不是句句不离沈潮,我还不明白,为何心系苏御的你会对我提出这种要求。” 青年面色阴沉。 “观你与沈潮所修功法,似同源分流,修的东西差不多,沈潮修为却胜你太多,”谢知非想起偷听到的这老怪前不久大办了四百岁的寿宴,“又比你年少太多。”施加在头发上的力道陡然凶狠,谢知非朝青年牵起干疼的唇角:“阁下只是想通过践踏沈潮曾拥有之物填补道心,我越快屈服,我和谢家越快被阁下碾碎。谢家非但无法保全,千年清名亦将毁于我手。” “好!好!第二条路!本座这就扒了你最在乎的名节!榨干你的本源,再当众将你玩弄个遍,最后把你当奖品赏给门内今后一切想兑换的弟子!” “看来你的道心果真满是裂痕,才会被你口中的金丹蝼蚁说到失态。”谢知非的眼睛已经充血浑浊,说出的每个字却又异常清楚: “折辱他人,榨取本源,都是徒劳。你的道途已至尽头。纵虐杀千万个我,你也终将——大、道、无、望。” 青年脸上肌肉疯狂抽搐!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点邪异红光! “真真是只欠调教的野猫!幸亏苏御已将此物献与本座,他说寻常禁制难奈你何,唯有掺入你自身本源炼制的枷锁,方能与你神魂永锢,叫你沦为只知听命的奴仆!苏御他啊,果真是最懂你了!” 红光流淌出的熟悉的两种灵气,加上青年诛心的话语,让谢知非最后的希望也被粉碎。 红光戏耍般缓慢飘来,谢知非面色惨淡至极:“尚有第三条路。” “休想!”青年掐诀,法宝飞出,稳稳阻住想自爆的金丹修士。 青年正自冷笑,忽见天雷落下,沛然莫御,瞬间吞没了眼前染血的躯体: “不——” 外人只道,谢氏族长曾激怒前任元婴道侣,令其立下忘情誓言。 却不知,昔年立誓的人,是谢知非自己。 天雷临体,折磨他许久的肉身痛苦反而消失,只余一种虚幻的暖意,在这最后的温暖中,谢知非看见记忆深处的画面: 断契后的一年里,沈潮仍来纠缠。 最后一次见面,他激怒沈潮,在沈潮放出法宝时,握其贯穿己身。 往日种种,自此两清。他说。 而后迎着沈潮癫狂的目光,他立下誓言: 若他谢知非再因沈潮动念,则天殛加身。 二十三岁的他说完这句道誓,自己先禁不住苦笑了。拿沈潮不甚在乎的东西威胁沈潮,真的有用吗? 然而沈潮自此再未出现。 此刻濒死之际,所见的这一幕,说来也只是还债而已——与沈潮断契那天,他也曾亲手刺穿沈潮丹田,抱着始终如一的想两断的念头。 结果最后得以不受折辱,干脆利落死去,竟又是间接托了沈潮的帮助。 这一世断来断去,终究是算不清。 这么近的距离,天殛足以伤到元婴修士,可青年站稳时分毫无恙,唯有腰间一枚玉坠碎开。 谢知非残存的神识掠过碎片。 玉坠材料是他跟苏御同闯上古遗迹所得。 石料珍奇,曾引元婴修士都出手抢夺,他们九死一生才得到一小块。苏御全给了他。 他以通明净体温养多年,制成可挡元婴后期倾力一击的玉坠,回赠苏御。 那时苏御修为还不如他。 虽知对方天命所眷,不会死去,他也想对方少受些伤。 赠时,他已视苏御为友。 今日,这玉坠挡下的,是他自己的殒身天殛。 族亲牵挂,满腔恨意,些许遗憾,随此番身死道消,尽化尘埃。 - 再次模糊听到声音,谢知非还以为自己第二次穿书了。 直到声音越来越清晰。 “我谢师兄魂魄集得如何?”苏御道。 “关心一根不懂你好处的木头,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情郎?”那逼死他的元婴邪修调笑。 他看不见,只听得二人呼吸渐乱,夹杂几句漫不经心的问答: “独在我面前装得三贞九烈,魂散得彻底,费我老大功夫。阿御如何犒劳?” “容器如何?” “已备妥了。只待将他的魂打入谢家那个最像他的小子体内,一个拥有他的性子、容貌,却谁也不记得的谢家家主,便可任由你我摆布,有趣。” 谢知非在黑暗中,快被怒火烧到疯狂。 苏御偷袭他,把他送给这元婴邪修,提供针对他的禁制,害他至死,还不算结束。 竟要这元婴邪修强集他魂魄,更杀他族弟,只为做出一具供他们取乐的傀儡。 随魂魄恢复,更多声音涌来: “御儿,你能平安归来,为师已觉欣慰。至于那谢知非,本不是修道的料子,既曾为你师兄,因护你陨落,便是他应尽之责更是命数。你代为照拂谢家,已全同门之谊,勿再因他扰你道心。” “苏师兄,你还念着姓谢的作甚?他曾委身给沈潮那等邪魔外道,早配不上你!说来你现在还替他将沈潮的真实身份瞒着宗门和谢家,真乃仁至义尽!快别想那晦气人了,我这有只新得的吞雷兽,送你玩玩?” “谢兄身故,诚为可惜,更可惜的却是谢氏传承恐将就此埋没。裴某不忍,愿以商盟此后十年一成利润,托苏兄转交谢家,换传承一观。他日绝学重现世间,同道皆感念谢兄大义,也算你我又为谢兄做了一件事。” “苏小友,谢家或知其主之死有异!斩草当除根,切莫心慈手软,遗祸将来!” 当他终于能看见画面,是在苏御夺得一件滋养神魂的宝物,并用于他魂体之后。 苏御身上带着夺宝时受的伤,气息萎靡。此刻,将苏御及其追随者困于阵中的,是以谢家四郎为首的谢氏子弟。 他飘在苏御携带的木雕上,看着雷光如羽,片片杀机。 记忆中素性柔善的四弟,白衣尽血,每次出手都带走一条人命。 常被他斥为莽撞、浮躁,修炼时最是坐不住的十七,居阵主之位,指挥其他谢家阵修。 直到苏御的吞雷兽在生死关头进化,助苏御反扑,至谢家再无一人可指挥时,方燃金丹催阵法,给了苏御最后一击,至死不曾离开位置半步。 这次袭杀失败后,谢家的一切被苏御的追随者们瓜分殆尽。 自还是小婴儿起就被他们疼爱着长大的十九,被那元婴邪修看中,强行收为侍女。他再次见到十九娘,却是在她刺杀元婴邪修失败后,少年死时,骨肉分离,尤骂不绝口。 他的滔天恨意,让木雕出现异变。 苏御在那元婴邪修建议下,强封了他的意识。 不知又被迫沉睡了多久,被疼痛唤醒时,所见一切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那害他又残杀十九娘的元婴邪修,正发出震天惨叫,承受着远超他与十九娘死前所历的刑罚。 而被说成身死道消的沈潮,正与通身金霞彩光的苏御激战。 “沈潮,你当真要为一个死人跟仙家为敌?就此罢手,可饶你弑我分身之罪!” “你的分身连添头都算不上,此方天道竟容你这样的东西成仙,却让我夫人百年未至便道消——我今日,便连它一起统统捅个稀巴烂。” “住口!!!夫人?你也配!他早已跟你再无瓜葛!好,你要找死,本座成全你!纵本座被迫压境至化神,杀你亦如碾死蝼蚁!!” 阵光乍起。沈潮用的是他谢家阵法。 明明是谢氏的困阵和杀阵,可是凭沈潮目前看来至少化神的修为催动,威力大到他着实陌生。 苏御庞大的金身在绞杀下崩解。 血雨滂沱间,整方天地,竟果真如沈潮说的那样产生了奇异的颤抖。 他穿书所绑,已沉寂许久的炮灰改命系统忽然轰鸣:“主角受苏御……反派攻……灭杀!重启……” 他正消化着这句话,两道亮度不相上下的光柱从沈潮跟苏御身上冲起。 魂体疼痛加剧,他眼前一黑。 待再能看见时,苏御、那元婴邪修,都已经消失。 只剩下沈潮。 他寄魂的木雕亦化作齑粉。 苏御在木雕上动了手脚,身死必然拉他一起上路。 “不惜自毁也要赶我走,就选了这个护不住你还把你送人的废物?”沈潮仰面,恰对上仅剩一抹执念的他。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像是溢满了鲜血,将流未流。 “我这一生所有的失败好像都跟夫人有关,前番种种,此刻想来,甘之如饴,唯有这一次,我好不甘心。这便来寻夫人,届时夫人胸口借为夫一枕,再慰为夫两句,好不好?” “不准。” “夫人如果还活着,一定会沉着脸说‘不准’,可惜夫人已弃我而去一百五十七载,此世再也不会有人管我的死活,对我说‘不准’。” 曾经的确有很多次,谢知非在沈潮赖上来后将他推开,这一次,沈潮没法再无耻地赖上来,甚至已经看不见他的存在,他伸开双臂,试图环紧沈潮的肩膀,对他说,不准死。 沈潮踏前一步,破损的幡幢呼啸着落入了手中。 谢知非穿过了沈潮。 从空空如也的手看向面前浮现的两道身影,谢知非发现,来的这对修士,容貌竟都与沈潮有相似处。 “潮儿,莫要着了相,交出它,亦或燃烧它与我二人一战。” “这是他留给孩儿最后的东西。恕难从命。” 重伤的沈潮,最终被两人联手打到肉身和一道元神消散,只剩下另一道残缺沉睡的元神。 “这情尘元神,尚未圆满,又被潮儿下了扰乱神识的禁制,他宁死不用,我们用不得,竟成了无用的垃圾。”女声道。 “好在此地残留法则可助感悟,也不算白生下他。”男声道。 谢知非飘到所谓的垃圾前。 这沉睡的元神里竟有自己的气息。 刚猜到是何物,周遭忽而扭曲。 重归平静,谢知非睁眼,只见十五丈开外立着一个青年。 似新别。 又如契阔。 第 2 章 交易 青年,正是活生生的、暴怒中的、眼角眉梢更多些张扬与霸道的沈潮。 谢知非放开神识,遍扫周遭—— 日月双悬,彩霞铺地;翠绕朱围,霭香活水;结采飞云,摇光浮玉。 正是沈潮顶替那风流魅惑、性好奢靡的元婴散修“金焰散人”时所居洞府。 沈潮的脚下,是粉碎的道侣契玉。沈潮掌心正颗颗砸落下血珠,火红玉屑被染得更加殷红刺眼。 沈潮的眼神,像是下一刻就要扑过来把他生吞。 他回到了与沈潮断契这时! 这会儿,他将满二十三;这一日,他与沈潮积累了三年的矛盾,被苏御一道传讯彻底引爆。 他的十七弟快满三岁了,马上可以接受谢家传承。自归元宗告假归家,他首要的便是护持十七接受传承,其次是参加十七的生日小宴。 谢家曾被元婴后期修士以寿元为代价施咒,子弟天赋越高,破境时越易陨落。十七郎身具异灵根,在胎中便要突破练气,本该无法降世。全赖沈潮三年前不惜代价为他化去死劫。 因此,十七一家成了族中唯一对沈潮敬爱多过惧怕的,沈潮亦在谢家第五代里独喜十七。 对于十七的生辰,沈潮颇为期待——他刚归家,沈潮便笑说早备了好东西。 沈潮连日的笑容,消失在一道传讯中: “寻得一处古修遗迹,外部阵法已经高深莫测,内里想必更是危险重重,然风险越大机缘定然越盛,兄莫要错过,速来相助。——弟,苏御。” 他只得交代堂叔,务必等自己归来再行传承。至于十七的生辰小宴,他怕是赶不上了。 沈潮大怒,欲教训一番“胆敢差遣本座夫人”的苏御。 沈潮与他乃道侣,自是一体。沈潮跟苏御结仇,势必牵连谢家。 前世的他,虽不知苏御有个仙家本体,但也由诸多事迹印证过苏御的主角身份。跟苏御作对的人,皆会因种种缘由、巧合,甚至是离奇的事付出代价。他不得不阻拦沈潮。 他越是表现得苏御碰不得,沈潮便越是怒不可遏。 “本座今日便叫你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沈潮不顾他的反抗,强行将他掳至洞府。 他对沈潮积年累月的压迫,也终于到了不可忍耐的地步。 不告道侣,独自碎契,将一人承担修为反噬。他沉默着打算结束这段缘于沈潮胡乱宣示主权、他迫于名节答应的关系,以此偿还沈潮三年间对谢家本不该有的付出。 岂料灵力才触及承载道侣契约的玉佩,就听到一阵咔嚓咔嚓的碎裂之声。 “想跟本座两清,别做梦了。”沈潮手掌摊开,玉屑簌簌而落: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绝、无、可、能!” 竟是一语成谶。 上一世,到死,也没两清成。 这一世,他亦不可能放开这唯一能杀死苏御的人。 滴答、滴答。 目光落回玉屑,又从滑落的血珠看向沈潮的手。鲜红裂纹从指节开始,爬满了沈潮半个身体,直到脸上。沈潮眼带狂怒地盯着他:“道契方碎就在本座面前走神想你那好师弟?本座真是纵你太甚!” 锁链飞来。 前世,他在沈潮捆住他,又震碎他法袍时,召剑贯穿了沈潮丹田。真伤到沈潮那一刻,他不是没有后悔。沈潮是因为独自承担了所有修为反噬,才会连他的一剑都避之不及。 可见到沈潮不可置信的眼神时,前世的他便压下脸上所有动摇: “这是你一直以来专横妄为,强人所难的代价。” 沈潮脸上果然浮现出遭他背叛般的灰败神色。他看清了,便对自己说: “没有错。” 今生回想,他依然会说:“我没错。” 那是基于前世全部的信息,他能做出的,最能护住谢家和沈潮的决定。 本以为这样便足以断掉他们之间的纠缠,没想到沈潮伤才好一点,又像不记得被打痛的感觉一样,再次找来。 眼看自己的衣服即将因为不同原因又要沦落到前世的下场,谢知非没有召出法器,只快速道:“我并未在想他人,我在想你我之间的事——” 沈潮急停。 沉默片刻。 “又想出什么跟本座撇清的新法子了?”沈潮控制锁链又近几分。 谢知非险些撞进沈潮怀里。沈潮的手不客气地把住他的腰肢:“说。” 谢知非顺势凑近沈潮耳畔:“沈真君不是一直想要我用置于气海内的方式,为你蕴养那法宝么?我应允了。” 沈潮一震,握住谢知非的肩膀将人拉开,一手抬起那张苍白面孔,惊疑不定地望进谢知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神情深静,如不兴水波的幽潭,绝无半点戏谑玩笑之意。 更何况,以沈潮对谢知非的了解,对方绝不是在这种场合下会开玩笑的人。 沈潮强悍神识大肆入侵,在谢知非体内横扫一圈竖扫一圈,扫个没停,语气焦躁道:“又有了不惜代价对你们谢家下咒的修士?这次是什么修为?本座竟都探查不出?!” 谢知非本因他又用神识随随便便侵入自己体内,不容自己反抗地乱扫而恼怒,可看见沈潮脸上的紧张,思及他于反噬剧痛中,竟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怒火不由一滞。 谢知非徒然叹息一声: “沈真君,还请撤回你的神识,没有咒,我不过想与你谈笔新的交易。” 沈潮脸上仍带愠色,眉宇紧绷,目光像在观察病人有何症状,但是收回了神识。 说起与沈潮的初识,是沈潮看穿了他的体质,擒他去修复一件说是法宝的东西;沈潮给的报酬是,压制谢家的血脉诅咒,护他筑基。 后来沈潮找上他交易:如果他继续帮忙修复法宝,沈潮便帮谢家其他子弟压制诅咒,还承诺待修为亦达元婴后期,为谢家根除诅咒。 交易期间,沈潮多次表露想他将法宝纳入丹田蕴养的渴望。 前世他视那团黑气为邪物,怎么可能让它入体。 沈潮越热切,他越厌恶它,始终只肯以秘法在体外修复。 直到沈潮身死。 哪有什么需要修复的法宝。 那是沈潮至死不肯用的东西。 那是沈潮的,没能长成的第二元神。 沈潮曾说,将法宝养在气海之内,远比经由他通明净体过滤的灵气在体外修复更好——前提是他不能对法宝心存恶念,所以沈潮不能强求。 前世他只奇怪,一件法宝为何在意修复者的心绪。 今生才明白,那是沈潮的元神,凝聚了一个人的情识,自然在意养它长大之人的感情。 “我保证心怀诚意对待前辈的法宝,我希望前辈担任谢家的客卿长老。时间可以商量。” “原来如此,又是为了你那家族,”沈潮冷哼一声,眼神却缓和了,“这对本座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时间不必商量——本座不死,无人可动谢家。” 谢知非亦放松了紧绷的唇线:“那么,既为我谢家客卿长老,还请今后不要伤及与谢家交好之人。” 他话音未落,沈潮周身的戾气猛然翻涌。男人的眼神变得比先前更为可怕:“谢知非!兜兜转转,又是为他!你竟为那苏御,甘愿献身到这种地步!” 裂帛声里,胸口一凉。被沈潮抱起扔到金榻上,谢知非抬起膝盖,抵住沈潮:“断去道契,是我想我们的关系回到应有之位,与旁人无关;阻你伤人,更是因为无论你担不担下客卿长老之位,你也曾是我谢知非的道侣!为一道讯息便伤我同门,你要外界如何评说?你要我谢家声名沦落到何种地步?” “谁敢说一句不是,本座灭他满门!”沈潮五指收紧,掌心的血将玉白染得斑驳狼藉。 谢知非轻抽一口气:“好。好威风。若归元宗内弟子指责呢?你要我师门上下也鸡犬不留?你要我成为欺师灭祖之徒?” “归元宗有甚了不起?你跟本座到极情宗去,极情宗人更多!本座命令他们都供着你!” 不知为何,谢知非的神色竟又变软了。 沈潮下意识多捏了他两把。 见他不过皱眉,沈潮不浪费,弯腰把头脸埋进去。 “当少宗主夫人……不比在这当个小小的低阶弟子舒服?” “胡闹。我怎能抛下谢家,自己跑到你那邪宗地盘去舒服呢。” 对方音色透出疲惫,且虽然说的是斥责的话,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气,就连怒意也微乎其微。 沈潮不禁撑起身,低头审视谢知非。 说来刚才虽用锁链牵制他,可并未禁锢他的法力。若要动手,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但对方的灵力始终没有波动。 不是错觉…… ——他漂亮的上身除了自己的污血,还被留下肆意抓揉的指痕。 自己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粗暴。 而他当真……始终没对他动用兵刃。 沈潮抚上指痕,心中涌起难受的感觉。“张嘴。”不顾谢知非说“区区几道指痕,眨眼就能好全”,他强行给谢知非塞进一颗丹药。将捆绑谢知非的法宝收回,埋首在谢知非颈侧,深深嗅着他清澈的气息。 粗沉的呼吸渐渐正常,满脑魔念也暂时安静。 谢知非感觉沈潮是冷静了,正欲再议新的交易,不料沈潮忽将掌心按于他额间。 清凉没入灵台。未及反应,澎湃灵力已裹住他全身,将他往洞府外抛。 抛他时突然凶猛,放下他时却缓慢轻柔。 谢知非抬手,摸到了身上披着的沈潮的外袍。 数件流光溢彩的法袍被抛出洞外,自动堆叠。再上面,漂浮着装满丹药的玉瓶,五颜六色,肉眼看去起码十数。旁边是沈潮灵气书写的字,龙飞凤舞的大大两个: “赔偿”。 没管沈潮丢出来的一大堆,谢知非抬手触上眉间,一息之间脸色骤沉。 方才沈潮在他灵台烙下的,竟是承垢符文。 道侣断契,不告而断者,独自承受修为反噬。但是,心神反噬将完全平等地加诸二人。而这承垢符的作用,是将受符者该承担的心神痛苦,尽数转移到施符者一人身上。 顾不得衣衫未整,谢知非立刻着手破解沈潮洞府门户之阵。 算得薄弱处,他挥出法器,看着那几乎没有荡漾的阵纹,微微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金丹后期了,而是筑基后期。全力一击,就像温柔的手抚摸过法阵。 “谢少主不是最重规矩的么?衣冠不整,成何体统?”洞府内传来沈潮气人的声音,“快把衣衫穿好,万一有元婴修士飞过,贼眼把你瞧了去,本座现在没空杀人!” “沈真君,你所修功法本就容易移情易性,不可偏执妄为。”谢知非匆匆具整衣冠,一面急劝沈潮开阵。 并非盲目逞能。与沈潮相反,他是通明净体,对心神折磨的抗性远胜寻常,几可媲美金丹后期。加上他所修更是玄门正宗功法,一补一损间,他的承受力未必逊于沈潮。 “沈潮,修为反噬你已承担,心神反噬本该是我的责任。” “沈真君、沈前辈、沈潮,还有什么沈长老的,本座都不喜欢,若叫夫君,本座可以考虑考——” “我可不敢要阁下这般令人短寿的道侣。”谢知非深吸一口气。 他也不是轻易能改主意的人。 站在阵外不断攻击节点,法力枯竭了就摸出丹药吃掉,恢复了立刻又继续。太阳落复升,升复落,阵法总算被磨出一道缝隙。谢知非擦擦额上汗珠,吃下沈潮给的一支玉瓶里最后一丸,收好玉瓶,准备一鼓作气破出入口。 刷刷刷! 谢知非抬眼,气笑了。 竟是数十阵旗射出又叠三层光华。 沈潮沙哑的声音传出:“一个与本座毫无关系的筑基小修,也想插手本座这堂堂元婴修士的事?回去再炼几十年吧!” 听到飞剑的破空声响起,沈潮神识贪婪地追随,至谢知非的背影彻底消失,又在那空空的云间停驻半晌,方才收回。 将沾染了谢知非清冽味道的破碎衣料按在鼻间,好像布料上还残留着对方身体的温暖。痛与狂躁竟在一呼一吸间被缓解,沈潮低而模糊地唤出两个字。 - 谢知非与元婴散修金焰散人碎契的事,很快在谢家所在的丹枫城传开。 通过宗门传讯法器,谢知非以家中尚有要务羁绊为由,拒绝了苏御。 “苏御最好死在里面”,理智告诉谢知非此乃妄想。 既然死不了,也只好送去一些阵法心得,称,可予其他助阵的阵修参详,聊谢邀约之情。 苏御的仙家本体如刃悬天,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的系统像是一片阴影落在心头,若是现在就跟苏御撕破脸皮,不知会有什么意外,他不可以再败第二次,姑且隐忍着慢慢疏远。 沈潮那边,堂堂元婴修士不肯相见,区区筑基小修担忧也无可奈何。谢知非勉力专注家中,教导族中晚辈,比之前世更珍惜与族人相处的时光。 谢知非二十出头,在族中辈分却颇高。 修士修为越高,越难得子嗣。 谢知非的金丹祖父谢缵,二百余岁才得一子即谢知非之父;而这一代传承间,谢缵修为较低的族兄弟已衍下数代。 这日,谢知非正要教导新一批晚辈符法,目光扫过下方一张面孔时,前世一桩旧事浮现。 前世,断契之事传开,外界一些有心人不能确定沈潮是当真与他恩断义绝,还是对他仍有余情。 觊觎他谢家已久的裴家,唆使交好的郑家试探。 被推出的棋子,是他一位侄孙女的夫婿,郑辽。 郑辽筑基后,认为区区练气修为又无法生育的妻子谢韫珠配不上自己,早有纳妾之心,碍于金焰散人这尊元婴镇在谢氏背后,一直不敢付诸行动。 前世,谢知非应了传讯,相助苏御受伤,回来就闭关疗伤。一出关,即遇郑辽携已有身孕之女子登门。郑辽此举,实为族中首开恶端,他盛怒之下欲废郑辽,恰撞上苏御前来探望。 苏御问明后不悦道: “师兄怎能自降身份亲自料理这等后宅琐事?她莫非没有爹娘么?” 侄孙女双亲皆为凡人,如何敢向筑基修士问罪。他对苏御阐明此节,并说道:“身为少族长,代族内晚辈向郑家讨要说法,本是分内之责。” “师兄还有伤在身,动气不利于恢复。若是师兄肯信我,我愿为师兄前往郑家。” 他本要拒绝,系统却道:“主角性格傲气,难得关心谁,你要不识好歹,肯定会惹他不快,你也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葬送整个家族的气运吧?谢知非!” 苏御带回一点灵石与碎掉的契玉,称,已令郑辽受了家法,也让郑家给出了诚意。“只那郑辽修为虚浮,若独自承担碎契反噬,恐怕连寿元都会折损,我知师兄仁心,不忍那未出世的孩子幼年失怙,便令二人同担反噬。” 握于手中疗伤的灵石霎时变成齑粉,他咽下怒意和涌起的腥甜,对苏御点了点头。 好半天缓过一口气,他先吩咐给遭受反噬的韫珠送去丹药,又令奉上茶果,招待帮他走这一趟的苏御。 得知郑家没被掀了顶,甚至那郑辽都没变成一堆灰,裴家初步判断“金焰散人这次是真厌倦了谢家少主”。 裴家联合各大商会,进一步断掉对谢家部分关键资源的供应。 其它资源谢家尚有储备,唯独他四叔公治疗旧伤的一味九叶芝,需每年的新货药性才足。正当他为此四处奔波,苏御出现赠芝:“没了那金焰散人又何妨?谢师兄,你有我,以后若有需要,当第一个对我开口。” 系统又对他说:“看看主角是不是对你越来越好了?听我的就能改命!” 今生看得清晰,论对他的控制,苏御比沈潮更狠。只是跟沈潮的直率相反,苏御擅用关怀的外壳将操纵包裹。而他也不是没有起疑反感过,可负面记忆和随之产生的负面情绪,小憩之后就会模糊,好似被什么东西偷偷喂下忘忧散一般。 或许身受天眷的苏御,本身便是此世最强的魅术,通明净体也不能够抵抗,他的理性这才在交深的过程中渐渐失去。 前世的后来,郑辽及参与其中的修士,都被伤势稍复的沈潮以雷霆手段处置了。 今生自是不必再劳沈潮动手。 结束课业,谢知非对下首晚辈们道:“回去后好好温习,三天后我逐一考察。韫珠,你且留下。” “是,少族长。”众人起身,恭敬行礼后,依次安静退出轩内。 轩内只剩下谢知非和垂首而立的谢韫珠。 “韫珠,站近些。”谢知非尽量放柔了语气。 “是。”谢韫珠却越发紧张,睫毛微颤,趋步上前的同时咬住了下唇,右手握住左腕上的手镯。 这个动作吸引了谢知非的目光。谢知非神识触上手镯。虽有些许遮盖之用,可还是有丝丝缕缕金火灵气,正从镯子边缘溢出。 那郑家贼子不就是金火灵根么,谢知非面色骤变:“腕上有伤?” 谢韫珠将袖子一拉,遮住手腕:“侄孙不慎摔……甩到了些火星子。是前日修习炼丹之术,学艺不精,控火不当,这才……” 谢知非翻手,一只玉瓶飞向谢韫珠:“此物可祛除金火属性的灵力,赶紧用了。” 谢韫珠双手接过:“谢伯祖爱惜。” “他背后是郑家,郑家与那裴家连络有亲,我们若与郑家冲突,难保郑家老儿不向裴家挑唆,使裴家碍我们买进卖出的渠道。你在担心这个,是不是?” 谢韫珠一惊,眼中浮显出微微的晶光:“侄孙无能。” “是我无能,才让你连一个字都不敢对我说。”谢知非攥住的檀木扶手上裂纹绽开。低落仅仅一瞬,谢知非很快振作起来:“这些事,你都不必忧心。我已有筹划。我们很快就再不必管裴家的脸色。韫珠,我谢家的女儿,不需要靠忍辱与牺牲来维系家族。” 隔着水雾,那张年轻的脸越发显得线条柔和,与记忆里十四岁的少族长几乎重合,谢韫珠心头涌起复杂的感情。 理智上知道,应当对眼前的人怀有纯粹的敬意。但每次望见他过于年轻的眉眼,总会想起谢家还在流岚郡时,她遇到过的一只总在埋头奔波的猫。 小猫明明很漂亮可总把自己弄得灰扑扑的,常扛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装满灵果的包袱,一趟趟往山下跑。有次,她见它被几条黑蛇追得满身伤口,还是死死护着从山上弄到的灵果。悯然之下,她出手相救,小猫对她卸下警惕,她这才有机会知道,它那么拼命,是为了养活一窝更小的猫崽。 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伯祖,也经常藏在夜晚的阴影里,默默处理满身的伤口,然后一趟趟往家里带回修炼资财吗。 然而……也正是这样曾让她屡屡心疼的伯祖,领着谢家从布满瘴臭的流岚,走到红叶飘香的丹阳。 眼中水雾渐渐消散。 那双比记忆里更沉稳的眼睛清晰地浮现。里面蕴含的力量,好像通过目光注入了她的身体。 迟早,他也会领着她们,回到祖地宁国清治的吧。 她该坚信着这点。 谢韫珠攥着药瓶,犹豫和怜惜终化成尊重和信赖。她拱手沉声道:“伤我之人乃是郑辽!他欲纳妾,我不应允,争执间此獠竟对我拔剑!我欲与此獠碎契义绝,请伯祖为我讨还公道!” 谢知非掌间的灵力失控吐出,坚硬的扶手化为碎粉:“执法弟子何在?” “请少族长示下!”两抹流光闪入,化作两道精壮身影,拱手肃立。 在城中眠花宿柳的郑辽被找到,随两位执法弟子来到轩内。 不待上首的谢知非开口,犹带醉意的男人便抢先嘲笑道:“早想说了,谢少主你空有这般容貌,性子却冷硬太过,很难长久讨男人欢心的。啧啧,果真跟你这侄孙一样也遭了金焰前辈的嫌了吧?” “担下全部反噬,滚出谢家。要么,死。” 男人面露轻蔑:“有管我郑家家事的功夫,不如赶紧研习媚术寻个新靠——” “山”字没能出口,自谢知非袖中飞出的长绫已绞住他的脖子,接着是手臂、双腿。凝粹的湛蓝灵光射出,洞穿目突口张的郑辽的丹田。 “选吧,”谢知非收紧长绫,“履行你娶韫珠时的承诺,还是干脆用你的命洗刷对我谢家的侮辱?” 郑辽面色紫涨,惨叫都无法发出,脖子上的白绫简直快勒断他的喉管。多年的修为,正从气海里一泻千里地流逝。 郑辽面目扭曲,眼中神情从狠毒慢慢转为绝望。 白绫松了半分,他颤抖的手握住浮出的契玉——灵力被封,他只能用手。 两道属于筑基后期的波动爆发,自轩外扑入! 是郑家暗派来做监视与策应用的修士! 谢知非的神识早已察觉。数道阵旗携带湛蓝的水灵力疾射而出,落在六处方位。球状的阵光升起,直取谢知非的两人撞在光幕上。 “六阶水系困杀阵,”一人失色道,“碧影千缠?史上公认阵道第一天才,掌此阵时已过六十,更曾言不到金丹无法驾驭!此人不过二十余岁,安能习得此阵?” 另一人怒骂:“若伤我们二人,老祖不会放过谢家!竖子尔敢?!” 谢知非指诀微动,一道冰蓝灵光射穿了那张骂他竖子的嘴。 郑家老祖若是元婴,自当暂敛锋芒。可不过金丹初期。此番蓄意展露六阶困杀阵,便是要让他猜不透究竟还有多少后手。便仅凭阵法,不敢说稳胜,也足以令郑家老儿心生顾忌,不愿为此二人与谢家开战。 二人左躲右闪,连声求饶,各色法器乱飞,却是无力出阵。须臾变得面色衰败,周身灵力枯竭,已然重伤在身,就连本源都开始消耗。 寻常修士,本源一旦耗损,日后服用再多丹药,也会影响境界上限。 唯有体质特殊的修士,只要没有变成鬼修,本源就能缓慢再生。 谢知非的通明净体正是此类。这是机缘,也是危险。前世他就是体质的秘密被苏御说出,又遭偷袭,才会沦为被关住肆意榨取的囚犯。 一袭白衣的阵修手捧阵盘,睥睨困兽般的三人: “最后一次,碎契授符,还是死?” - 云端上立着一道颀长身影。衣袂飞扬,脸孔极俊,眼角眉梢尽是霸道张狂之气。正是本该在疗伤的沈潮。 沈潮自己也以为,再出洞府,至少得花数月苦功。 可是攥着谢知非所留破衣,在每次清醒的刹那咀嚼谢知非在自己失控疯魔时的态度,在本该得到的伤害与实际得到的纵容的对比间,狂乱不断平息,想赶快见到对方再为对方做些什么的念头不断攀升。 就算还有姓苏的像是钢锥贯穿于胸口,也无法阻挡半分想见他的冲动。 略略压下反噬,沈潮就迫不及待找来以神识窥看,正好看见对方以高妙阵法和雷霆手段惩戒三名郑家修士。 “不愧是夫人。”沈潮一错不错地盯着,骄傲道。 忽而神色一厉,目光如刀,射向三个重伤逃遁的筑基修士。 “竟趁本座稍不留神就欺负到夫人身上!本座只是被断了道契了,又不是道消了!死!” 幻化出的金炎暴涨,沈潮笼在金光之中,如巨大狂烈的太阳,冲三道仓惶背影轰去。 第 3 章 缠上 谢知非眼神一动,放出神识,扫向云端之上。 却只见青旻中云气荡荡,并无预想中的身影。 是最近时常忧心沈潮,以至于生出错觉了么?谢知非怔怔想道。 直至谢韫珠沙哑的声音响起,才将他的思绪拉回。 “伯祖为侄孙严惩郑辽贼子,侄孙感激不尽。只是此事终究因侄孙而起,不知如侄孙这般修为低微之人,可也有什么能为家族、为伯祖,略尽绵力之处?” 谢知非微笑,挥手将一盏热气腾腾的灵茶送至她面前: “此事根源不在你,恰在裴家。没有郑辽,也会有被他们推出的吴辽孙辽。” 谢家教导晚辈只论修为,不论性别,谢韫珠亦通晓家族间的龌龊勾斗。她捧住茶盏,眼中闪过明悟,随即又浮出一抹忧虑: “裴家若知今日全程是伯祖出手,而不见金焰前辈,定会觉得金焰前辈已对伯祖……” 出于尊敬,她咽下了后半截,转而道: “裴家下一步,会否断掉我们与各大商会的渠道,迫我们交出核心传承?” 未等谢知非开口,谢韫珠自行摇头否了:“以裴家如狐之狡猾,不会只试探一次!他们除了忌惮金焰前辈,也无法确定,此前周家为护我们放话,说我们‘已将核心传承,交由周家保管’——此言是否属实!” 见谢知非鼓励目光,谢韫珠语气愈发笃定: “在未有十足把握榨取足够利益前,裴家只会继续试探。譬如……先断一部分供应,再借旗下商会,放出风声,称愿以某种我们急需的资材,换……能抵抗元婴攻击的八阶阵法眉目!” “明惠如此。谢家有你,实乃家门之幸。”谢知非欣然道。见谢韫珠仍未饮茶,他便自己先啜了一口。 见伯祖神色从容,谢韫珠心中也随之一定,浅抿香茶,含笑问:“伯祖说已有筹划,可是寻着了新的门路?” “裴家向来眼里只有大宗大族,却是不知——”谢知非放下茶盏,“散修与我们这般小族手中零星的资源,若汇在一处,未必逊色。” 前世他的奔走并非徒劳。 除了那些被裴家及裴家盟友把持的大商会,丹阳郡内,还隐秘分布着一些零散坊市。 这些坊市由不甘受盘剥的散修和小宗小族组成。 为他们提供保密且安全的交易平台的,正是丹阳周家。 前世,丹阳周家的赤线河净化大阵损坏,急求阵法师。 他本欲趁此机会前往结交,为家族谋一条稳定的买卖渠道。 不料苏御突然登门。 苏御一来数日。送走后,赤线河大阵已彻底无法修复,他只得作罢。 后来与周家机缘巧合再度联系上,才知这楚国的丹阳周家,竟是昔日庇护谢家、故意放言“谢家已将核心传承交由周家保管”的宁国清池周家的一支。 他身死之后,亦是周家,在四方皆敌下,护着谢家的低阶弟子和凡人。 当时的周家家主,周熙,便是如今这丹阳支脉的少主——日后周熙归宗,继承了本家家主之位。 故友深恩,前世未能偿还,今生必当报答。 据周熙前世醺然时叹息,不久他将遭裴家设计,被蛇妖暗算,留下无法根治的暗伤。 这伤最终成了周熙结婴失败,黯然坐化的根源。 谢知非早已屡次向周家传讯劝“近日宜增护持,慎防阴私”,却终不能明言身负前世记忆,恐为谢家招祸。 此外亦曾想过提前结交,然周家回帖:“少主闭关,不便见客。” 谢知非别无他法,唯有静候周熙出关之日,再会友人。 郑家。 郑家老祖手持灵影镜,镜中正映出谢家轩内情景。眼见谢知非出手废了郑辽气海,他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竖子猖狂!当真以为我郑家可欺?道契已碎,那风流了千载的金焰老怪终究也像腻了前人那样腻了你……嘿嘿,他可从不吃回头草。且看老夫如何炮制你!” 他想象着谢知非跪地求饶的模样,心中快意。 然而镜中画面流转,他的神色却从快慰转为惊疑:“六阶阵法?此子不过二十余岁,怎有如此深厚的阵法造诣?罢了,既是这等天才,老夫倒也有些惜才之心。便给你一个悔改之机。将此事悉数告知裴家,请亲家对谢家略施惩戒,等你这小子上门赔礼……” “礼”字余音未尽,灵影镜骤然一黑。 “怎么回事?”郑家老祖急忙运转灵力探查镜身。 不过片刻,一名管事连滚带爬撞入正堂,颤声喊道: “老祖!郑辽与两位长老的魂灯……全灭了!” “什么?!”郑家老祖骇然起身。 下一瞬,恐怖的威压轰然降临。 郑家的护宅大阵形同虚设,金光降落的霎那便彻底崩碎。焰光一闪,一道身影已立于堂中。 郑家老祖扑通跪地,通体抖如筛糠:“见、见过金焰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所为何事?” “何事?” 两颗灵影珠“啪啪”砸在颤抖的郑家老祖面前,沈潮随手尽数焚烧成灰。 “你不知道吗?” “其中必有误会!请前辈容晚辈解释!!!”郑家老祖刚说一句,便遭沈潮袖袍轻拂,整个人喷血倒飞,嵌入后方墙壁,骨断筋折。 郑家人闻声赶来,见此情形皆面如土色,纷纷伏地叩首,哀声求饶。 沈潮不觉这些哭声堪怜,只觉吵闹头疼。 他手一抬,就要将这些土鸡瓦狗轰成碎渣—— 脑中却忽然闪过谢知非因他手段酷烈与他争执的画面。 若都杀了,那般温暖的胸怀,谢知非定不准他再次受享。 手在半空顿了顿,终只是缓缓负于身后,沈潮寒声道: “谢家少主,是本座看上的人。” 一片从郑家长老法袍上撕下的布料,飘到刚从墙里挣扎爬出,正跪地发抖的郑家老祖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十日为限,按此清单,备齐赔礼,由你三跪九叩,奉至谢家少主面前,恳求他收下。若迟一日——”沈潮记起自己眼下扮的是亲近正道的金焰散人,将后面的“郑家上下,鸡犬不留”咽了回去,只冷笑道,“你们不会想见识后果的。” 金焰再闪,人影消失。 堂中只余郑家老祖颤抖的“是、是是……”,以及满地狼藉。 - 深山大泽,常生龙蛇。参天古木与嵯峨怪石之间,一道青影正与人面蛇身的妖物激烈缠斗。 青衫年轻修士手持一支灵光已显黯淡的竹笛,腾挪闪移间,左胸血流不止,血色愈深,显是身中剧毒。他挥出符箓面前抵开毒雾,动作却因失血与毒素越发迟缓。 那蛇妖生着一张雌雄莫辨、俊美纯真的孩童面孔。这本该可爱的样貌,却因唇边残忍的笑意,显出比狰狞妖物更甚的诡异邪气。 铛! 青影横笛,险伶伶架住蛇妖分叉的舌尖,却遭蛇妖长尾一甩,侧腰遭受重撞,整个人横飞出去。 “咳!”青影——周熙擦去唇边黑血,甩出身上最后一张保命符箓。 金色光罩瞬间升起,将他护在当中。 蛇妖发出怪笑,张开随身形一起变大的巨口,毒牙重重啃上护罩! 咔嚓、咔嚓! 光罩表面剧烈震荡,眼看就要碎裂! “可恨这般纯真样貌,竟是生在你这极恶极毒的妖物身上……”周熙指尖划过伤口,灵力过处,血流稍缓,又很快恢复原样。没有相克的解药,毒雾作用下,贯通伤根本无法愈合。 方才,这蛇妖正是利用了这张脸,加上编造的凄惨故事骗得了他的同情。 在他心生怜悯,将它从倒塌山石下抱起的一刻,遭到了穿胸一击,连储物袋也被扫飞。 金光破碎。 周熙眼中闪过决然,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竹笛灵光暴涨,音波化刃射向蛇妖:“妖孽,受死——” 蛇妖身躯庞大却异常灵活,轻易躲过这强弩之末的一击,寻隙而上,长躯将周熙死死捆绑,腥臭信子眼看便要舔舐上周熙面颊。 煌煌剑光劈空而来。 蛇妖瞳仁一缩,似感受到剑光中有大威胁,猛地缩回信子,放开猎物,急急后游。 第二道剑光擦着它的头颅掠过。 不待它反应,又是四道蓝光斜射——水灵力裹着四道阵旗,插入蛇妖周围四方,光华骤升,一座杀机凛凛的囚笼形成。 水阵之内,碧波千叠,一半水光韧如绸缎,将蛇妖紧紧缠裹,另一半则迅疾如利剑,向它激射;利刃入肉之声此起彼伏,蛇妖顷刻间满身窟窿,口中凄厉惨嚎,凶戾气势飞快衰退。 一道白影落下,挡在惊魂未定的周熙身前。 周熙压住激烈的心跳,竭力使语气稳重,躬身行礼:“多谢高人出手相救!”礼毕抬头,不由怔住。 这丰神挺秀的背影、这毫无一丝杂色的随风飘摆的墨发……“高人”莫非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修士? 听见故友熟悉的声音,谢知非亦心生欢喜,却并未马上回头,手诀变换,阵光收束,原本以缠困为主的绸缎般的水光,骤变得坚如钢索,将蛇妖缠出骨裂之声,同时水箭攻势愈烈,困杀之下,几个呼吸,妖物倒地,失去生机。 谢知非转身道:“不必多礼。” 他并非故意等到千钧一发之际才出手,好叫对方感恩戴德。实在是前世,他就深恼自己这位好友容易被美丽之物迷惑的秉性。 眼下这次,不过是周熙一生中,因怜美吃亏的无数事件里,影响最深远,摔得最狠的一桩罢了。 若因为心疼此人就提前出手,不让他经历这一遭艰险,反害其身。 道理虽如此,可当谢知非真正看清了周熙温润面庞上的苍白,那双清澈眼睛里未散的惊悸,再忆起前世那个在四面楚歌中向谢家伸出援手的家主,那个坐化前最后一年仍遥祭他的友人……心中仍不免泛起疼痛。 灵力一推,谢知非递出玉瓶: “请尽快服下此丹。” 前世曾听周熙提过这蛇妖之毒,他早已备好相克的解药。 周熙没有接药,只望着谢知非出神。 方才只见背影,已猜到两分,可正面相对,惊讶仍充斥了他心头。 此人阵法修为那般高超,看起来竟跟自己年纪相若。 更兼面如冠玉,目似寒星,神仪内莹,浩气外显;从修为到年岁,再到这沉稳而莫名可亲的气质,实在是无一不令他生出结交之心。 谢知非见周熙一动不动,不由皱眉,思忖片刻,笑道:“道友有疑虑?某先一试。”说罢欲取瓶试服一粒,以打消对方戒心。 “不不不!”周熙慌忙伸手,想夺药以行动解释自己绝无此意—— 两人的手因这同时的动作,在玉瓶上方骤然接近,指尖将要碰在一起—— 周熙突兀闷哼一声,伸出的右手像是被火焰狠狠灼了一下! 火辣辣的剧痛从右手延伸到整条手臂,再蔓延到膝盖,半边身体一麻,他砰一声重重跪地。 “道友?”谢知非一惊,上前欲扶。 周熙看着对方伸来的那只玉雕般的手,洁净乃至漂亮,却叫他心头一跳,竟不敢去碰。自己撑着膝盖站起,周熙面带窘迫,挠头道:“道友见笑,许是蛇毒导致灵力走岔了经脉。”说罢取过丹药服下。 很快,伤处毒气消散,血色转为鲜红,伤口随之凝固。 周熙再次郑重长揖:“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在下栖云城,周家,周熙。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在下可有荣幸与兄台结交一番?” “原来是周兄。”谢知非还礼,“丹枫城谢家谢知非。不知周兄来此偏僻之地所为何事?可有在下能效劳之处?” 周熙眼眸一亮:“我周家正求阵法师修复赤线河净化大阵。听闻此地隐居着一位高人,我才出关就来拜见,还是没赶上。这位前辈云游去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叫我遇见了谢兄!我观谢兄阵道修为十分高妙,想请谢兄相助,无论成与不成,周家都当重谢!” 谢知非微笑道:“还请周兄带路。” 二人御剑前往赤线河,尚未靠近,便觉阵阵火热扑面。 来到上空,更见河面有浓厚异常的赤红雾气翻涌。 上游插周字旗帜的镇子空无一人,下游裴氏旌旗招摇处,却有许多鹑衣百结的凡人正在采摘赤红色的药草。 他们手臂缠绕的赤红藤蔓不时鼓动,吸吮药草断裂处溢出的汁水。 周熙向谢知非解释,为护渔夫,周家引入了赤血藤,吸收河中赤鳞鱼血中火毒。藤种渔夫自购,但成熟后卖藤所得也都归渔夫。因有捕鱼酬劳与赤血藤的双重收益,原本渔夫们都十分珍惜这份活计…… “可惜如今净化大阵损坏,渔夫难以抵抗火雾,只得停工,周家虽翻倍补偿了种子钱,可渔夫们暂失工作、又不舍那原本可以到手的赤血藤利益,只好转投下游新来开设药园的裴家。”周熙面色郁郁,望着裴家药园道: “如果不是肩负一家老小生计,谁又愿牺牲健康?那裴家连最低级的阵法都不给布置,为省成本,任他们被逸散的火雾侵蚀,着实令人心寒。” “周兄赤子之心,与你相交,是谢某之幸。”两世都是。谢知非发自肺腑地补充。 前世,正因为这份仁心,周熙才会在他谢家倾颓之时毅然伸出援手。 “谢兄过誉了。”周熙先是有些羞赧,随即愁闷道,“周某不过是觉得凡人,修士都是一样的。但求在能力范围内尽力扶助弱小罢了。” 谢知非目光越发温和,正当此时,下游飘来裴家管事又尖又高的声音: “磨蹭什么?一个个属老鳖的?给我记住咯!若不是我裴家仁慈赏你们口饭,你们全家老小都饿死了!” 话音刚落,一个凡人似乎受不住火毒,踉跄欲倒,管事鞭子啪地甩上,硬生生将那人抽清醒了,怒道:“才说完你就装死?想偷懒吗?不知感恩的猪狗!” “岂有此理!”周熙剑光一动。谢知非拦住他:“纠缠徒耗时间,当务之急是修复大阵,阵法重立,这些凡人自会归来,还请周兄辨明轻重缓急,速速引路。” 周熙凛然称是。二人极速飞往因渔夫聚集而形成的临时小镇。 镇子中心的一座宅院里,周家筑基长老已等候多时。 这时见少主领会来个异常俊美的筑基修士,而非说好的金丹阵修,周家长老诧异之余,也不免腹诽:“少主怎么恶化到办正事时也犯花痴病了?” 周熙说明原委,周家长老这才展眉,朝谢知非再三谢过。 他面上忧色隐隐,礼数却周全,令奉上茶果点心后道: “先生少年英雄,仗义出手救了我家少主,感激不尽!待我将此事禀明家主,必有重谢!只是修复阵法一事,还请先生三思,如今河上火雾淤积过重,反扑极为凶险,先生虽精于阵道,但限于年少尚是筑基修为,若在河上停留超过十日,恐有损根基。” “前辈不必多虑,容晚辈一观情状。” 长老三劝无果,终是引谢知非往河上。 大阵阵眼,由几根巨大岩柱组成,众人落在最为高峻也损坏最严重的那根上。 谢知非神识扫动:“借天然山水地势引水消火,合乎自然,十分高妙。可惜河床移易,水火失衡……”忽地扫到因为紧张圆睁双目的周熙。 老友这模样实在暌违,谢知非险些笑出,强忍住了,轻咳一声,继续沉稳道:“与其逆势复原,不如将火力导入地心深处再以阵法调节上行之速,使恰供鱼群吸收。鱼得滋养,繁衍愈速;鱼群渐多,化火越强。新阵一成,可驱火为饲,养鱼成媒,转死成生。” 长老神色顿改。 此前所请阵修,虽都能点出原本妙处,却无人反应如此快速;更何况古阵何其复杂,都说只尽力修补,根本无人敢轻言改造。 眼前这谢家公子虽然年轻,气度却沉稳雍容,不似妄言之人。 “在下见识浅薄,小看了先生,若先生肯助周家渡此难关,周家必不忘先生恩情。” “劳二位护法。” 谢知非行前,已按前世所知,备好材料。 此时便一一取出,根据今生实情精制。 周家长老与周熙在旁护法,脸一个个绷得比实际干活的谢知非更紧得多。 裴家管事听到动静,御兽飞近,细细将谢知非从头到脚看遍,紧张化作嗤笑:“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崽子,毛没长齐,也敢动这等古阵?” 周熙气得面皮涨红,与那管事争辩起来。可他素来温和,哪说得过对方一张利嘴?想动手又怕打扰谢知非布阵,着实气苦。 阵修炼阵极耗心神,嘲讽根本没入谢知非耳中。他专心将阵柱打入河床,操控法器增补阵纹。 随古净化大阵逐渐改造,河上雾气转淡。 初时不显,但半日功夫后,连凡人肉眼都能看清变化。 在一众凡人压抑不住的欢喜议论中,裴家管事慌忙离去。 再出现时,他脸上带着阴狠而得意的笑容。 周家长老当即察觉,神识遍扫,却未能发现异样。 河面光柱越来越多,排布自有奇妙规律,汹涌火雾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牵引,从光柱流向河底深处,鱼儿欢快翻腾。与此相对,河上变得清晰,岸上众人,已能清楚望见石柱上端坐的一袭白影。 谢知非正稍作调息,忽觉如被利箭瞄准。 神识倏然扫去,在林中窥见一抹幽影。 他扣阵于袖中,正要出手,却失去了那幽影的踪迹。 谢知非惊疑地四下检查。 岸上忽然传来狂笑之声,谢知非看去,只见裴家管事狂笑间,身体内溢出红光,包裹全身,笑声消失,人也形消魄化。 这手法他再熟悉不过,可是那人不应该正在疗伤吗? 清风乍起,吹得目睹这一幕的众人遍体生寒。谢知非坐在河中岩柱,举目四望,不见那道熟悉的人影,却仿佛感觉到一双注视自己的炽热眼眸。 第 4 章 元婴雏形 众修士如临大敌,周家长老与周熙紧掐剑诀,将谢知非护在当中,体外灵光闪烁,摆出十二分防御姿态。 为免众人怀疑,谢知非亦目露警惕,祭出阵旗,摆开阵法。实则心中并无惧怕,只有怒气翻腾。 想起周熙先前突然的闷哼和下跪,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至少在那时,沈潮便已潜藏附近了。 这一世沈潮出关的时间远早于前世,不知是用了何等凶险的秘法? 若因此损了根基,导致修为终不及前世,那么纵然未来找到斩杀苏御而不致天地重启的方法,沈潮也将不是那仙家本体对手。这样一来,沈潮以命换的重启之机,不是白白糟蹋了么? 气恼也没有用。谢知非强自冷静下来,反思重生后自己的作为,忽而心下一凛。 从事实看,沈潮强压反噬提前出关,竟只是为了早点见到自己,尾随相护。 是什么导致沈潮的圈占欲更重了?是因为自己提出接纳他的元婴吗?前世断得绝情,今生却提出做交易,倒忘了沈潮是断绝也要强求之人,更遑论自己给他留了余地。当时,应该说得更清楚,更无情的。自己没有做好。 谢知非垂下眼帘,除却自责,亦有些别样感受。 为什么,沈潮今生看起来更严重的圈占欲,根本没有给他更窒息的感觉呢? 依沈潮前世作风,自己对某人稍显亲近,沈潮才不会管他将对方视作朋友还是其他,必定现身,打伤那人,再将自己掳走,囚禁起来。 自己为家族之事汲汲营营,沈潮也必会横加阻挠,朝他扔下无数天材地宝,堆得比他还高,再说些诸如“什么破烂?也值得你辛辛苦苦往窝里叼?本座这有好上千倍的,亲本座一下都给你”之类的话,不把他气到血液逆流耳中嗡鸣,沈潮决不罢休。 但是这一世,沈潮没有阻止他与周熙的交往,也没有干涉他为家族争取买卖渠道。 沈潮唯一未忍住的,仅是在最后关头,用那本不该显露的极情宗功法,杀死了意图暗害他的裴家管事。 谢知非再次抬眸,神识与目光一同急切搜寻,可是仍一无所获。 河岸和河上气氛稍缓,众人见许久再无变故,惊魂渐定。有修士窃窃私语:“观杀人手法,似是邪宗!”猜测裴家管事是否招惹了邪宗大能。 裴家新赶来的管事恰好听到“邪宗”,脸色一白;又听到“极意门”三字,脸色大变,慌忙否认,只咬定先前那管事自身修行出岔,走火入魔,才癫笑而死。 裴家这管事反应有问题。谢知非正自思忖,那厢周熙已缓过心神,关切道:“谢兄,可有不适之处?” 谢知非转向他,忽觉手腕一凉。 一股熟悉而微凉柔软的触感,顺着他的手腕攀爬到手臂,还在继续往上。 他只得草草应付周熙,同时向那物传音:“不得胡闹!” 它僵了僵,放弃圈住近在咫尺的一半雪白结实的胸肌,不甘地伸出触须搔刮一下,随即将已到手的部位圈得更紧。 周熙还待再问,却见自己这位谢兄呼吸微乱,颊飞薄红,语速莫名比先前加快不少:“周兄,安置受火毒侵蚀的凡人更为要紧,我这里无碍。” 周熙点头道:“好,只是待此间事毕,还请谢兄移步我在镇上的养静之所,由我为兄吹奏一曲,助兄养神。”说罢飞身掠向岸上。 周熙掐诀展开扩音术:“诸位,周家愿承担全部违约金,并尽力为诸位拔出火毒,若愿归来,不必有虑,即刻可至管事处登记立约!” 裴家药园里欢声雷动。裴家新管事不知在想什么,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始终不曾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不敢做半点多余的事。 底下人见管事噤若寒蝉,虽不明白死个走火入魔的同僚为何把他吓成这副德行,可没得命令,也不敢作声,个个憋屈得面如猪肝。 周熙协助管事登记发药,另一边,谢知非摘下袖中黑团,捧在手中细看。 这东西,连元婴都算不上,最多只能算元婴雏形,似一块尚待塑造的黏土。 既已确认沈潮来过,谢知非见了此物也不惊讶,只是不懂,沈潮将它往自己脚下一扔,是何用意? 黑团再次顺他手臂攀爬,再次钻进中衣,从肩膀上垂挂而下,如同一块流淌的浓墨覆上胸口。知晓此物到底为何后,他倒不会再觉排斥。 可是,若沈潮滥用禁术提前出关,仅是因为,自己此前表示愿接纳这东西,沈潮便生出些不该有的误会,那绝不能放任沈潮继续乱想,以至做出更多冲动之事。 谢知非态度坚决地将那团东西自怀中摘离,轻轻放回地面。 黑团一次次重新缠绕上来。 谢知非冷着脸一遍遍将它摘下。 如此反复三五回,周熙已处理完毕返回,只见自己的谢兄面罩寒霜,手上正轻轻扒拉着一只通体赤红的三眼章举兽,不由奇道: “咦?这三眼章举,这么这样扯都不肯离开谢兄之身?” 三眼章举性情温吞,少主动伤人,何况仅是练气期。周熙不过随口一问。谢知非亦随意应:“我服了些恢复丹药,气味未散,许是受药香吸引。” 他摘下黑团,应周熙之邀,一同纵上飞剑,欲前往镇上。 剑光起处,身形扶风而上。谢知非耳听风声浩浩,终究忍不住回头。 只见那黑黢黢的一团,正孤零零躺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一动不动,越来越小了,也显得越来越可怜。 刹那间,前世死后所见最后一幕浮现。 也是这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毫无声息。 虽然比眼前这个大了些,可也一样连个形状都没有。 谢知非脚下剑光一驻。 沈潮怎么还不来管它? 此物乃沈潮未来第二元神,珍贵无比,绝不容有失。若出意外,沈潮实力必大打折扣,若因此最终败于苏御手中,实是因小失大。 又想沈潮方才竟失控动用极情宗功法,很可能是出了岔子,此刻或许正隐藏某处压制反噬,无暇顾及这东西,而那反噬也本该有自己一半。 列好种种理由的瞬间,谢知非调转剑光,飞回岩柱。他蹲下,小心翼翼将那团黢黑东西捧起,动作轻柔地纳入了自己怀中。 周熙见他去而复返,还抱着那炼气期的三眼章举兽,大感诧异:“谢兄,你怎么把它带回来了?这看着平平无奇的炼气妖兽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只是觉得此物生得格外无耻,故而带上。” 周熙挠头重复:“无耻?” 谢知非举起黑团,黑团无需命令,化作外人眼中所见的三眼章举幻象——不过换了黑色而已。 谢知非指尖划过张开的兽口处:“你看,没有牙。” 周熙凝神瞧去,这本该生有一排钝牙的三眼章举口中,竟果真光洁无牙,不由啧啧称奇:“当真无齿!天地造化,果然神妙无穷!” 红色三眼章举大怒咆哮。 谢知非手指轻点,红色三眼章举咆哮一颓,变成闷闷低吼。 这事在周熙眼中不过小插曲,他未再多问。两道剑光又起,往周熙所说之处。 设备精雅的小院内。窗外修竹掩映,风动处声如鸣玉。周熙坐于古琴前,指尖流淌出叮咚的琴声,如清泉汩汩,助谢知非休养精神。 数曲奏毕,周熙温声问:“方才的茶点果品,可还合口味?” 谢知非点头:“周兄费心,甚好。” 周熙眼中绽开笑意:“不瞒谢兄,小弟此番闭关,于灵膳一道略有所得,谢兄若不急着走,小弟想亲手烹制一席,聊表心意。不知谢兄可有忌口?” 谢知非心中微动,正要应下,怀中元婴雏形却骤然活跃。无数细密触须延伸,像是许多羽毛扫过皮肤,带来不算严重,却绝对不能忽视的痒意。他面色一变,要出口的话就卡在了喉间。 “谢兄?” 在沈潮元婴雏形越演越烈的骚扰下,加之离家也有数日,恐族中有事,谢知非终是客气简洁地回绝了。 见友人失望,谢知非说:“此次外出时日已长,族中将修祀事,我身为少主,还是早些回去为妥。” 周熙闻言,立刻转失望为理解,笑道:“那下次有机会,谢兄可要尝尝小弟手艺!” “自然。” 谢知非发觉,当自己专注于调息,而周熙专心弹琴时,那黑团便老老实实盖在他胸口上。 可一旦周熙试图与他说话,尤其是谈及一些能拉近关系的话题时,它就开始兴风作浪,伸出许多羽毛般的触须,或缠或扯,或压或挤。 触须力道很轻,但是足够扰得他语不成句,无法应对,周熙见他谈兴不高,逐渐也体贴地只是闭口弹奏。这元婴雏形,倒逼得他只能全力调息,恢复效率剧增。 片时,谢知非神采奕奕,向周家众人辞行。周家家主已闻讯而来,此刻又诚谢再四,又握着谢知非的手:“此前蒙公子良言相告,奈何家人们怠慢,竟不及禀报,此皆老朽治家不严之过也。今致犬子几遭大险,更辜负了公子一片警醒之心,每每思及实愧恨交加,万望公子海涵。” “前辈言重了,晚辈因家中生计,欲求贵府商路之便,故生结交之心,前日所请占运符箓,实为略表鄙诚,只怪晚辈符法尚浅,窥天机却不能尽辨其险,致言语晦涩,方有此误,责任在晚辈,焉能怪您?” 周家家主一听,因谢知非再三主动示警而生的些微疑惑,也烟消云散。 又见谢知非毫无一般世家公子的骄矜,能坦荡说出家计艰难,且善解人意,加修为和根基还都远比寻常子弟出色,心中结交之意更为坚决: “小友大恩,周家永世不忘,日后贵族资源若经我周家渠道出售,分文不抽,贵族若有需,周家一切货源人脉,必以贵族为最优先。”说罢奉上早已备好的厚礼清单及储物袋。 “乃谢救下犬子性命的一点心意,小友莫嫌。” 谢知非扫过礼单,灵力卷过墨笔,仅勾选了与修复阵法成本及应得酬劳相应的部分,将礼单递回: “家主厚意,晚辈心领,只是相助周兄是晚辈自愿,不敢借此贪功。幸能与周家结此善缘,来日方长,多多合作便是。” 周家主喜欢之意简直将要从脸上溢出,又想情意既已结下,何愁没有报答之时?不再推让,将谢知非所选部分留出,余者敛入袖内:“贤侄如此说,那今后如有我家能帮得上的地方,亦请直言勿讳!” 此行目的圆满达成。谢知非心中畅快,携周家所赠土产风物,跃上灵舟,御风而归。 只是直至离开周家地界,也始终未见到脑海中萦绕不去的身影。 看来用极情宗功法击杀裴家管事,确是沈潮失控而为,而沈潮也真为压制反噬离开了此地。 “幸好没有丢下你这小家伙。”谢知非低头看着怀里安静紧贴他的黑黢黢的东西,轻声道。 那黑团似乎听懂了一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口。此物虽然凝聚着沈潮的情识,但灵智却仅仅如初生的婴儿般简单,谢知非实难将它跟那霸道可恨的本尊联系一处。 被它这么一蹭,心中怜意更甚,加之诸事圆满,心情欢畅,谢知非终究忍不住引动秘术,将通明净体过滤后的灵力,缓缓喂入怀中元婴雏形。 “罢了,”他心道,“就当是你出手护我的酬谢。” - 回到家中,已是夜晚。谢知非盥沐更衣,调息数个时辰后,听得叩门声响:“进。” 执事奉上一枚镌金焰纹的留声玉牌:“少主,此乃金焰前辈八天前遣人送来的。” 谢知非听到“八天前”,想到正是教训郑家那三人之日,心头不由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当即接过,分出神识,探入玉简,沈潮的声音响起: “胆敢对你动手的几个,本座处置了。知你不喜滥杀,此番连郑家老祖的狗命也暂且留着,不过略施薄惩。 “夫人,勿忘令管事的十天后接取那郑家的小小赔偿。 “本座顺道放了话,往后丹阳郡内无人敢再犯这种错误。 “夫人,何时再行合卺大典? “礼前本座先行住回,不叫人发现,可否?” 谢知非额角青筋暗跳。 他正思忖如何回信,才能叫沈潮明白:交易就是交易,若是条件令人误会,也可以换个别的;至于交易之外,断契之事无可转圜,再行合卺之礼的念头趁早打消,不要做那白日梦了,——院中忽然传来一叠脚步声。 家人进来禀报:“裴家少主来访,已请至前厅。” 谢知非整好衣冠,入了前厅,便见裴家少主裴馥坐于客位,面上挂着一贯温和无害的笑意,见他进来起身拱手: “谢兄,听闻你自周家归来,本该早些登门,又恐扰了谢兄清修,这才延迟至今,还望勿怪。” 谢知非无意与他虚与委蛇,只冷淡回道:“裴少主有心了。” 裴馥见他如此疏离,眸色转沉,面上笑容却分毫不改:“实不相瞒,小弟此次前来,是为郑家当说客来了。听闻郑家小辈不开眼,得罪了谢兄,以致金焰前辈震怒,委实不该,小弟在此代为赔个不是。 “只是郑家虽有过错,若因此便落得倾家荡产的下场,未免也太过凄惨。还望谢兄看在我们几家同气连枝的份上,在金焰前辈面前美言几句,莫要赶尽杀绝才好。心存仁义,方是长久之道。” 谢知非冷笑一声:“裴少主此言,我听不明白。我与金焰前辈早已断契,如今并无立场插手前辈行事。再说,前辈一言一行自有章法尺度,岂容我等晚辈随意揣测,妄加置喙?郑家行事不端,得罪了前辈,自有其取死之道。若觉冤屈,郑家老祖大可亲去前辈座前陈情。我坚信前辈处事之公道。” 裴馥本就因听闻金焰散人又当众宣示主权,心中那点刚燃起的火星尚未明晰就被强行掐灭,正自怨愤难平,此刻见谢知非如此维护那金焰老怪,却对自己冷淡非常,忍不住阴阳怪气: “哼!是吗?你倒摘得清白!你可知,你在此口口声声说与他一刀两断,在他心里,你还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的目光从谢知非脸上扫到腰间,最后落在那严严实实连锁骨都不露的领口,腹诽道:“在我面前穿得这般多,谁知在那金焰老怪面前,又是何等放浪不堪!”越想越忿,话便脱口而出:“怕是有些人,表面一副端庄模样,暗地里却凭些以色侍人、若即若离、妩媚邀宠之法,方引得元婴修士都如此念念不忘吧!” “裴馥,”谢知非眸色一厉,“你毁我名声也就罢了,妄议金焰前辈,是想为裴家招来祸端吗?” 裴馥一惊,理智回归,这才想起,自己竟真连带元婴修士一块儿造谣了,不由气势一弱,额上冷汗渗出。 但是他裴家也有三名元婴老祖,后悔归后悔,要当着谢知非的面认错,他也实不甘心:“金焰前辈那般说法,外人会有些联想,也是正常的……” 谢知非委实不愿跟这种伪君子多费唇舌,但考虑到族中尚有年幼弟子道心未稳,若任由此等污言秽语流传坊间,恐扰孩子们修行,这才强压怒气应对此人:“金焰前辈那么说,不过因为我与前辈曾提起一桩还未定论的交易。” “交易?你一个筑基修士,与元婴大能有甚交易可谈?除了你这……”他伸手欲要触碰谢知非的面颊。 冰刃划过,裴馥手腕上溅起一篷鲜血。 “你!”裴馥没有想到谢知非真敢动手。 七道阵旗飞出,光华将谢知非的脸映得冷白如雪。 上一世,他宁愿死,也不肯叫那元婴邪修碰他,更何况是眼前这个远远能胜过的裴馥。谢知非的声音比面色更寒:“别逼我教你自重。” 裴馥攥着手腕,满眼不甘地瞪视。 “我与前辈有何交易,此乃我族中私事,本与你没有干系,你非要问个究竟,已是毫无礼数;再者,前辈单一火灵根,我是单一水灵根,又有三年道侣之缘,他需我相助调和暴烈火元,修真界中先例并非没有,你偏往那龌龊处想,是裴少主自己心术不正,便看旁人也都觉得污秽吧,实乃以己度人而已!” 裴馥被这一串无可辩驳的话堵得气血翻涌,面色涨红。 他尚未缓过来,又听谢知非还在继续:“最后提醒你,即便我与前辈没有交易,或是交易不成,前辈顾念旧情,愿对我谢家照拂一二,那也是前辈的自由,若你理解不了此种情谊,定是你裴家行事向来太过干脆利落,从不顾念旧情之故。” “谢知非——”裴馥体内灵气一岔,唇边溢出一股鲜血来,不得已当着谢知非的面,快速吞了两颗清心丹。 他不敢否认对方那些称赞金焰散人的话,——若真惹怒一个元婴修士,被随手碾死,他家老祖未必会为他冒险复仇,直接白死。 又想起修真界确有水火调和之法,传闻金焰老怪早年受过些暗伤,若得调理,修为恐怕要更精进了,心中忌惮愈深。 最终裴馥只撂下一句:“礼单放这了,你自己看看是否太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把郑家逼得太绝,行事太狠,对你谢家名声不好的。”走了。 谢知非独自来到书房,拿起裴馥留下的那份礼单,神识一扫,饶是实际已历经百年见惯世事,眼梢也不由抽动。 光是灵石一项,把郑家全部流动资产再加商铺、矿产、灵田全卖了也凑不到,更别提后面还有许多他两辈子都只听过名字,没有流通到中洲的宝物。 本以为裴家那小子为达目的,言辞难免夸张,没想到还是沈潮更加夸张。 再想起沈潮玉简里暗含的“本座这次做得很好”、“本座做得这般好,还不速跟本座复合!”,谢知非额角青筋跳动得更厉害了。 最后,沈潮又在大庭广众下说了什么东西? 将那份落实了则郑家连幼童都要卖掉的清单放下,谢知非摊开一枚空白玉简,指尖灵光闪动,录下传音: “沈真君尊鉴: “……” 第 5 章 妒恨 沈潮当日见有人竟以阴毒手法欲伤谢知非,强压的心魔反噬爆发,悍然出手,以本门功法令祸首死无全尸,却也因此暴露。 谢知非曾严禁他泄露极情宗少主身份丝毫。为防自己再做惹谢知非发怒之事,沈潮匆匆遁走。 然而周家那小子凝视夫人的目光着实刺眼,离去前,沈潮将第二元婴丢在了谢知非脚边。 那东西虽蠢了些,终究是他割出的一部分,喜他所喜,憎他所憎,只要夫人不丢掉它,姓周的小子便无机可乘。 如果被夫人丢了,蠢东西亦可凭幻化之术自保,元婴后期以下,无人能看破它的伪装。 这日,沈潮破关而出。洞府阵法开启霎那,诸多五光十色的玉简飘然而来。 绝大部分是金焰散人放养的徒子徒孙们所传,沈潮略过不理,只抬手一握,将一道湛蓝灵光攥于掌中。 神识侵入,谢知非泠泠的声音流淌而出: “沈真君尊鉴: “郑家之事与裴家之事,承前辈维护,晚辈知非谢过。” 沈潮唇角扬起。 “然新交易尚未有定论,前辈不该再为我与谢家劳神。 “未幸遇前辈之前,晚辈既能处理好家中琐务,如今亦然,还请前辈信任。 “此外,前辈当日之戏言,现已流布外界,并传入晚辈耳中。前辈此举,着实逾越分寸,望今后毋复再为。晚辈所求,从来皆是清楚分明的交易。前议温养法宝,不过为表合作之诚,所图者,唯借元婴修士名义为谢家换一方立足之地矣。除此之外,别无它念。 “望前辈切莫误会。 “若前辈认可,稳守界线,则前议照旧。 “若前辈对此另生它想,亦请明示晚辈,交易之约,可再行磋商,寻一让彼此皆安之良策。 “晚辈知非叩上” 沈潮唇边的温度逐渐流失掉了,眼中似有山雨欲来。待听到末了,他却微微一怔,又将玉简内容从头听了一遍。 如此反复数次,沈潮发觉其间果真无一字提及断绝往来,只说“再行磋商”罢了,眼中风暴稍缓几分。 随即放开神识,以洞府为中心扫过四野,片刻后眉峰皱起: “那蠢东西呢?” 他那第二元婴,尚是雏形,与本尊之间,尚未五感相通,本尊不主动感知它时,只能约略知道,它处境安全,且状态颇好。 待修炼完满,元神方能随时与本尊心神相通。 彼时本尊和元神,互为耳目手足,互为意志头脑。 此刻沈潮只觉阵阵畅美餍足之感,正源源不断地从蠢东西那边传来。 心下好奇,他便着意感知。立刻,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蠢东西,可恶!” 沈潮勃然大怒:“本座在此辛苦闭关压制反噬,连夫人的面都见不着!它倒好,光天化日便赖在夫人怀中,又睡又吃,岂有此理!”纵是自身一部分,沈潮此刻也生出妒恨。 然这妒恨很快被另一股情绪压下。 夫人竟至今没有丢弃它。 以夫人有恩必报的性子,或是因为郑裴等事承情,才容这元婴雏形留在身边。但若只为答谢,那么只需让这蠢物沾染些许灵气便足矣。可事实上,它被夫人养得极好,原本混沌如雾的形体,如今内里已凝出实液。 更能睡在夫人雪白香暖的怀中。 那柔软温存的触感让沈潮神思有片刻空白,什么妒意,什么不能取而代之的恨意,皆被抛至九霄云外。 幸而当初谢知非问及蠢东西时,他为免谢知非觉得受窥探,只说感应模糊,却不说主动感知之下,一切清清楚楚。 就在沈潮凝神品味魂不附体之际,飞舟上,刚放下玉简,正闭目稍憩的谢知非缓缓抬手。 莹粉指尖,往那从领口飘至他眼前,正奋力撑开身躯为他遮挡日光的半透明黑团上,轻轻一点。 一股菁纯清冽灵气,像是落遍全身的早春之风,如带嫩寒梅香,似携如酥小雨。 黑团剧颤。 沈潮的心也随之重重一跳。 血液涌流,随之有了反馈,他将要化光直追夫人而去,好将那蠢东西取而代之时,却忽地后知后觉一事不对。 玉简中说,他那日所言“现已流布外界,并传入晚辈耳中”。一般人闻他放话,又有郑家前例,纵有私议,也不敢当夫人之面言说;以夫人性情,寻常也不会干窃听之事。那么,难道是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异类,将话递到了夫人耳中? 不将这怀疑荡平,又要失控,做惹夫人发怒的事。 沈潮召来负责留意谢家的暗子:“何人猖狂?” “禀告尊主,应是裴家。谢少主归家次日,裴家少主裴馥登门。再后,郑家老祖依尊主吩咐,如期跪送赔礼。然谢少主似乎只收了部分丹药灵石,那些关乎郑家根基的应未动多少。因弟子见那郑家老祖离去时,满面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又禀: “更详细处,弟子未敢以神识俱加窥探。谢少主似跟尊主一样,有什么壮大神魂的法门。弟子金丹初期修为,难保不被他察觉。” “安分了三年,又来找死,”沈潮阴恻恻道,“裴家嫌底牌太多,本座就帮他们烧掉几张。” 暗子如实继续:“还有一事,好叫尊主知晓。谢少主此番再赴周家,皆因附近商铺都称某些药材短缺。这几家商铺俱与裴家牵连。但弟子随后探得,后续欲购同类药材的顾客,亦得缺货回复。是真无存货,还是为刁难谢少主而又畏惧尊主问责,故作此态,弟子不敢妄断。” 沈潮才不管他们是真缺货,还是受人指使,沉沉笑了两声,化作一道炽烈的金焰,自洞府所在山崖上冲霄而起,刹那消失于天际。 - 金波海,无名荒岛。 日头西沉,荒岛上空,熔金也似的云层里,一圈扭曲光环明灭不稳,昭示着某处秘境出口将闭。 两道流光,如疲惫的星子,自光圈中陆续坠落,掉在岛上。 先落地的修士,取出丹药,尚不及服用,便见又有一人跌落近旁。四目相对,俱是悚然。 片时,再多一人。三人彼此相顾,下一刻,谁也顾不得调息,各自催动遁器,疯狂逃命。 “怎么尽是些小鱼小虾?难道老夫今日白白在此守了一天?”藏身林中的裴家大护法裴琰暗自抱怨,心中焦灼。 秘境规则紊乱,将本该各寻出路,随机传送到各处的无宗无派的散修,都抛到同个地点。这样难得的意外被他撞见,本是机缘。可这秘境层级不高,至今出来的多是金丹,偶尔还夹杂着几个筑基蝼蚁。 “刚从秘境搏杀出来,正是修士最虚弱的时候。本想着趁机发一笔横财,谁知来的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带着些不入流的垃圾。”裴琰叹息一声,正欲离去,忽见一道较之前强横得多却明显不稳的遁光冲出。 裴琰神识一凝,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的元婴散修,跌落在地,匆忙欲服丹药。 “总算来了条大鱼!”裴琰哈哈一笑,身形闪出,落在那修士面前,用伪装后的声音戏谑道:“道友,秘境夺宝辛苦了,不过它们与你有缘无分,不如交由老夫保管。” 元婴散修大惊,勉力甩出法宝抵抗。但他搏杀方歇,已是强弩之末,裴琰修为又高他一筹,交手不过半个时辰,他肉身便被裴琰击溃。 裴琰祭出一张网状法宝,将仓皇欲逃的元婴一并擒拿。 收回网子,裴琰笑道:“这元婴亦可卖与东边那些主顾,算件好宝贝,岂能让你逃了?” 又摄来散修遗落在地的两株灵植,只见叶片阔大色如碧玉,花冠似钵,蕊心灿金,宝光流转,一望便知是奇珍。 “玉叶金蕊花?看这成色该有千年火候,可增本座百余年功行了!”裴琰大喜,欲将那储物袋也摄来,忽然一道听不出性别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道友,杀人夺宝辛苦了,不过它们与你有缘无分,不如交由老夫保管。” 裴琰脊背一寒,汗毛倒竖。神识仓惶后探,却在触及对方黑袍刹那被撞得溃散。 他脸色惨白,骇得魄散魂飞。黑袍人神识之强,竟还稳胜过他裴家元婴中期的老祖。 顿时失去相斗之心,裴琰甩出一方砚状法宝,疯狂燃烧精血,边逃边传音:“道友!一切好商量!在下乃丹阳郡裴家大护法!道友要什么?法宝、灵石、丹药?裴家都给得起!” 漆黑兜帽下传出苍老笑声,那砚台被老者挥出的一柄光尺轻巧震飞。 “知道你姓裴才找你,”老者抬起布满皱纹和斑点的手,“老夫不要别的,就要你们裴家元婴修士的命。” 裴琰惊恐回望,但见一面邪气森然的黑幡冒出滚滚浓烟,将他罩住,神昏体软下,裴琰速度骤减。 那老者发出的掌印,越来越大,穿透层层护体灵光,缓慢却无可抵挡地推近。 裴琰不甘就死,接连甩出数十法宝,可旋即骇然发觉,来人身家竟远胜于己!他出双剑,对方便现双环,他祭出万幻宝树,对方便扔下定魂神钟,如此反复,对方件件,皆将他克得死死的。这是哪里来的豪奢巨富?竟然比他裴家大护法持宝更多? 且不似他已底牌尽出,对方尤自游刃有余,难怪根本不屑他前番欲使财买命之说! 如此人物,怎似凭空出世一般? 又是哪个蠢物为裴家树此大敌! “吾命将休矣!别让老夫知道是谁惹来这尊煞星,否则,必将那兔崽子挫骨扬灰,抽魂炼魄!!!”裴琰含恨暗道,欲自爆肉身。 而那老者竟连这都料中,撒一张网,笼向裴琰,形似裴琰前番摄那散修元婴之网,又更融合数种神火神光,彩辉流转,气焰纵横,将裴琰交织困住。 老者的手掌,裴琰最终没能躲过。意识陷入黑暗前,裴琰甚至都未能看清来者的脸。 沈潮捏碎裴琰的元婴,收了裴琰的储物袋,将尸身焚烧到不留一丝痕迹。随后放出那个被擒的元婴散修,将属于对方的储物袋并两株仙药一起抛过去: “喏,你的。” 散修元婴瑟瑟发抖:“前辈救了晚辈的性命,晚辈无以为报!若前辈看得上这些东西,还请务必收下!这些外物再怎么重要,也比不上您的救命之恩啊!” “别废话。”沈潮道。 那元婴被他冷冷一句吓得几乎溃散,忙将储物袋与两株灵植摄到身边,化光遁走。 金波海上吹来猎猎长风,拂动沈潮摘下的兜帽。 袍摆飒飒作响,沈潮负手而立,遥望着某个方向,面上冷色消融: “本座隐瞒了身份,未曾牵连无辜,更没有说半句那些可能令你不快的话,待本座随意寻一名目,这回,你可要高高兴兴地收下本座给的东西才是。” 言毕,高峻身形化作流光,隐于夜色浓厚的天际。 沈潮满世界找裴家元婴修士的晦气时,谢知非正站在飞舟之上,俯瞰着下方与丹枫城风光各有千秋的城池。 栖云城,周府。 还没到约定时间,周熙已等在府外。片时,天际落下一道蓝光,周熙立刻迎上去: “谢兄!” 他秉性率真赤诚,待亲近之人,往往热络多过礼节,伸手便要去拉谢知非。 却见谢知非怀中猛地探出一只赤色三眼章举,大口一张,露出两排钝牙,作势要咬。 周熙忙退半步,讶异道:“咦?此兽竟长牙了?” “它长大了,生牙也属正常。”谢知非垂眸轻斥那红章举:“安分些,不可以伤人。” 黑雾驯服地缩回,蹭蹭谢知非,不再动弹。 谢知非面色如常,与周熙寒暄入府,心下却是一阵无奈。自沈潮将此物丢下,它便赖在他这里了,怎么都不走。 它跟沈潮相反,大多时候安静懂事,偶尔拿开,它就传来眷恋亲人般的纯粹依赖之意,总让他狠不下心丢弃。 已回了那样一枚与沈潮划清界线的玉简,却总不由自主地容它亲近,甚至在它帮了自己生活琐事后,忍不住喂它自身通明净体滤过的灵气。即便能说自己是在有恩报恩,终究是为了不欠沈潮,心头还是偶尔泛起烦乱。 “谢兄果真是面冷心热之人。”周熙笑道。 谢知非不解地看去。 周熙笑得真诚:“谢兄看这红色章举的目光总是很温和。对妖兽尚如此,难怪当日见我遇险,谢兄会仗义出手拔刀相助!得友如谢兄,实是周某三生修来的幸事!” 被他这么一说,谢知非心头烦乱又起,脸上也有些许燥热,只得勉强一笑:“周兄过誉了。”随即转开话题:“不知我所托的那些东西,周兄可有消息了?” 周熙引他入厅:“谢兄请,小弟早已备妥。” 花厅内,侍人奉茶果巾帕等后悄然退下,又有衣着不同的弟子们,捧上储物袋数个,并玉盒一方。 “余者皆已备齐,弟已按类分妥,唯谢兄所提的九叶芝目下暂缺,不知此物可否替代?” 弟子将玉盒打开,一片白光荡漾开来。只见盒中仙芝,盖如满月,浑圆透亮;柄短而敦实,与盖同是凝脂白玉般的质地,唯光泽较芝盖内蕴。清香满室,沁人心脾。 周熙道:“此千年月华芝,效犹胜九叶芝,谢兄可愿收下?” 此芝不仅可缓解伤势,更有微薄延寿之效。而修仙本为与天争命,延寿药物,向来是顶级稀缺资源。谢知非惊喜道:“周兄,我愿以高价或是等值法宝相求此物——” 周熙摆手:“上次谢兄救我性命,什么都不肯要;那么这回,此物便也权当是小弟私人对谢兄的一点心意。上次小弟没有强求,这次也请兄勿要推辞。” 他拿自己上次不肯要谢礼一事来说,谢知非一时真不好寻拒绝的理由,沉吟片刻,只得拱手道:“知非愧受了。只是日后来往,还当依循常例为上。” 周熙本就对谢知非满腔亲近之心,只觉他样样都好,何况对方说话,往往确十分在理,闻言根本生不出半点违他之意:“都听谢兄的!” 这次无阵法修补之事耽搁,周熙留饭,谢知非未再推辞。 侍人安箸布膳,另有人持盥漱用具静候在旁。桌上有莹润灵米饭两碗,并十数盘色香俱美的灵肴。谢知非尚未举筷,心下已经明了。 前次听周熙说,于灵膳一道有所得,他便隐有猜测。 前世,周家正是凭借一份食修传承,将“知味楼”开遍丹阳乃至中洲,灵膳、仙酿、药浴诸多体系并起,几与靠丹道发家的裴氏商会分庭抗礼。若非后来周家元婴尽陨,裴氏未必能独大。 只是不想这般早时,周家已获机缘。 周熙紧张问:“谢兄……在想什么?可是这些菜不合口味?” 谢知非微微俯身,细嗅肴馔,但觉灵气满蕴,神意为之一清,确认之后,他抬头正色道:“此技堪称至宝。凭贵族之能,稍加运筹,足以在商途别开天地,抗衡乃至胜过裴家。只是想劝周兄一言,现在这时,还是不要轻易示人为好。” 虽然周家本家有元婴坐镇,便是支脉也无人敢明面侵吞,但是支脉跟本家毕竟隔着两国之遥,若遇上专行阴私手段的势力,如之前引蛇妖暗算周熙的裴家,害人不留证据,那么元婴老祖也难以奔袭万里,与同样有三位元婴的裴家开战——谢知非此时尚不知,那三位已去其一。 而只要令一个家族杰出后辈全都夭折,传承终会易主。 周熙连连点头:“家父也是如此叮嘱的,只是谢兄不是外人,做给谢兄吃无妨的,嗯……家父知道,也一定赞同我!” 谢知非失笑。“我必守口如瓶。” 周熙叹气说:“本还想请谢兄带些回去,给你那小十七尝尝呢。”他已知谢知非此番归家,亦有为弟庆生之意。 “可别。我那十七弟,最憋不住话的,若是一时莽撞,不慎将此事透露出去,叫我有何颜面再见周兄?为求稳妥,周兄的手艺,最好还是让我背着他,偷偷吃掉。” 周熙虽然被拒,但想到自己所做膳食,能被谢知非一人用,心头反生暗喜:“小弟明明听谢兄提过十七的性子,一时竟却忘了,着实是小弟考虑不周。” 寂然用完一席膳食,谢知非只觉灵气化开,顿消奔波疲乏,余者还在缓缓滋养经脉。 盥手毕,谢知非垂眸看向席间一直没有打扰过的黑雾。 中途它也曾从怀里探出,只是触触膳食上升腾的灵气,又望望谢知非,最终安静缩回,让谢知非安安稳稳地吃到最后。 说来上次听周熙的笛声和琴声养神时,只要不跟周熙深聊,它也这样地安静。 他下意识用洗净的手,摸了摸黑雾伸出的腕足。 光滑触感立刻缠绕上来,环紧谢知非的手腕。 此物竟是沈潮的一部分,真叫人难以相信,若沈潮能跟它一样,他也根本不必回那样一道玉简。 谢知非轻轻拨开弄得手臂作痒的黑雾触须,暗叹一声,接过侍人捧来的茶。 第 6 章 转身 饭后,二人细谈起符箓售卖的事。 这批符箓,是谢知非私下抽空做的。教训郑家三人时,他所展露的阵法,已足够惹眼,若再叫人知道他在符法上亦有超乎年龄的修为,恐惹麻烦,故而不便亲自出面,只托周家,寻个可靠买主。 卖得的灵石,他打算七分补贴族用,三分留在自己手里。这样一来,不仅能补上给十七买礼物的开销,还能剩下些以备不时之需。 周熙将买主之意转达: “那位见了谢兄所绘符样,拿在手里就不肯放了,最后连说‘难得、难得!’,嘱我务必告诉谢兄,这样的符箓,有多少他收多少,价钱好商量,可以谈到谢兄你满意为止。”又说经由对方允许,可以透露身份,周熙便将买家是谁告诉谢知非。 谢知非一听,竟是前世打过交道的主顾。出价公道不说,为人亦很可靠。心头不由一松,脸上也带出微微的笑意: “既是整批买下,省了我们许多功夫,那比起零售的价格我愿让利两成。” “这位是我周家的熟客,他必不肯叫谢兄吃这么大亏,我看与他说五分,他都不一定肯受。”周熙道,“我按两分与他说。谢兄日后若再得了什么好物件要售,我先紧着他问便是了!” “能与周兄与贵族结识,往后谢某支应门庭,总算能轻省不少。”谢知非含笑说罢,再向周熙诚心谢过。 临别时,周熙又特意叫人包了一大包果脯,塞给谢知非,嘱他路上吃,既能解闷,还可恢复灵力。 谢知非心下温暖,别过这位体贴的依依不舍的好友,御舟返家。 - 将月华芝和几种辅药处理好,谢知非开炉炼丹。 这活也可以托请丹修代劳,但一般要支付三到五成的抽成,自己炼则能省不少。 药成,几个家仆跟在谢知非身后,一人捧药,一人搭着件披风。谢知非走在最前,去寻谢家的现任家主,也是他的四叔公。 “知非回了?怎么不去歇着?要看爷爷明天来看也一样的。”老者原本在案前执笔批阅玉简,听得叩门声,叫了进,这时便抬头看着走进来的谢知非。 老者脸上有着深刻的皱纹,满面风霜,但是眉宇间那份英气犹在,依稀可见年轻时也是个俊朗的青年。 他看向谢知非的目光慈蔼又温柔。 谢知非令人将丹药捧来,目光扫过桌案上堆起的玉简:“爷爷把药服了,早点休息,剩下的这些孙儿来处理。” 老者——谢氏如今的族长谢玄摇了摇头: “你为我这把老骨头四处奔波,辛苦求药,已经够累的了。别的我帮不上,这些杂务,好歹让我来。” 谢玄声音沙哑,眼中浮起歉意和心疼: “别人家若是出了一个天灵根,全族供养,犹恐不及,只求那天灵根能潜心修道,在我们家,却不得不要你操心奔波,支撑门庭,护着我们这一大家子,爷爷们对不起你。” 谢知非本是要接过家仆手中披风为叔公披上,闻言动作一顿。 他转向谢玄,正色说道:“爷爷千万不要这样想。知非自出生起,便受祖父、父亲,还有您与各位爷爷叔伯们的尽心保护,这才能安然长到十四岁,接下谢家下一任族长之位。若无家族倾力付出,知非早被那宁国青云宗赵长老一系,或是其他家族使手段害死。如今知非所做种种,不过是为人子孙为下任家主应尽之责。”言毕,劝谢玄尽快服药。 谢玄也不愿走了药性,辜负了孙儿辛苦炼药的心意,便即服下。 丹药效力显著,不过片刻,谢玄脸上已显红润,疲态尽消。 “我的孙儿什么都已做到极善了。若说爷爷还有什么想与你唠叨的,也就只一句话。” “您说。孙儿定当谨记。” “你常对族中的晚辈们说,不希望他们为了家族,牺牲自己的幸福。我这做爷爷的,对我孙儿的心,亦是一样的。” 谢知非默然,终是不知如何接话,所幸想起自己先前放下的披风,此时便令家仆递来,亲手为谢玄披上整理好。 “当年你与那金焰散人结契,本是情势所迫,如今断契,在外人看来,是我谢家失了靠山,唯独我觉得,是件好事。”谢玄握住谢知非的手,触到了细腻紧绷的皮肤,这触感重重锤在谢玄心上,再一次提醒他,自己的孙儿不过弱冠之年,本该是受尽长辈宠爱,专心修炼或意气玩耍的年纪。“你在他身边,并不快活。道侣之位还是要留给真心喜欢的人。我也希望我的孙儿最终能获得幸福啊。” 谢知非缓缓地吸了一口长气,又轻轻地呼出,他执起茶壶,为谢玄斟满一杯热茶,放下方说道: “金焰前辈,于我谢家恩义深重。此情孙儿日后自当设法偿还。但从今往后,我与他之间,交易成,他是客卿长老,我是下任家主;不成,大概也不会再结为道侣。爷爷不必再挂怀此事。” 谢玄却察觉了什么:“你如今提他,语气似乎不比从前那般锋锐了?” 谢知非无法说重生之事,也不愿欺骗叔公:“自断了那名不符实,本来就不该存在的道侣契约后,他已不似从前那般强迫我。” 垂下眼帘,谢知非道: “我对他,也总归是感激更多。” - 从谢玄处出来,谢知非到底还是带走了一些待处理的玉简。 回到自己的院子,谢知非放下玉简,心绪一时难以平静,脑海中不时闪过某个身影。 怀中传来奇怪感觉,谢知非闷哼一声,低头看着那赖着不走的黑团,无奈道:“不可以吸……痒。” 它立刻不动了。 在沈潮看来,自己并不知道这团东西是他的元婴雏形,沈潮不会对它进行控制,就任由它凭着天性活动。 霸道专制的暴君般的家伙,本性深处,也有能听见他人的声音、理解看重这发声,并为此克制欲望的部分。 只是对已成元婴修士并能熟练使用力量的本尊而言,自己不是那个能让他理解和克制的人。 短暂地没有了处理族务的心绪,谢知非推门出了书房,在府中散步。 夕阳斜坠,暝色苍茫。 薄暮如纱,笼罩整个谢氏府邸。 家人们走出来,点亮廊下灯笼。 晕黄光团在渐深的暮色中次第亮起。 灯火驱散了黑暗,却未能带来丝毫暖意,一阵秋风吹来,谢知非愈觉萧冷。 头脑清醒多了,心头的躁意也冷却下来,他欲打道回书房处理族务。 一转身,脚步猛地顿住。 朦胧夜色为底,初燃的灯火旁边,一道颀长身影静立,不知已来了多久。 橙黄灯火为他镀上一层光晕,竟柔和了那身迫人的气势,眉宇间,显出几分久久未曾见过的宁静。 隔着小半个院子,在流淌的夜色与灯光中,二人对视。 片刻,谢知非先开口:“前辈可算想到要接回你的东西了?”说着运起水灵力,将怀中黑团抛出。 这一次,他的态度总算坚决了起来。 沈潮袍袖一挥,那东西飞回,还无耻地顺势扒紧了谢知非衣襟。 “你——”谢知非刚把它拎下,一抬头,沈潮已站在面前。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将它收回。”沈潮道。 谢知非额角青筋猛跳,攥住他欲摸自己脸颊的手:“此物本就是你强塞过来的,我替你管了多日,你不言谢便罢,还提要求?” 谢知非冷笑着一扔沈潮的手:“你且说说,我想听听阁下还能有多无耻。” 沈潮看着他泛红脸颊,眼底掠过笑意。 见他脸从薄红往铁青转化,立刻正色:“十七的生日小宴,我要参加。”不待谢知非开口,沈潮补充:“礼物我都备好了,是给十七的,不是给你的,你不能替十七拒绝。” 谢知非却忽地想起前世一幕。 沈潮的双亲将重伤的他硬生生打散,又埋怨他仅剩的元神,是“无用的垃圾”。 谢知非扒黑团的手停了。 暖光染在谢知非的脸上,沈潮望着这张俊美面容,不知是灯火缘故,还是自己太过渴望,以致魔念乍起,又生幻觉,竟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也染上了灯火的温度。 “好。” 沈潮正看谢知非看得出神,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谢知非也在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次则在想,这一世的沈潮,居然学会了拿十七当挡箭牌,迂回地表达欲望,和前世那个只会说“本座是你的道侣,你的事本座哪件不能管!”的沈潮相比,究竟是什么让他变了? 若能弄明白,让沈潮在关键时听得进劝,改变结局的可能或许就能多一分。 这一世,该死的人,有苏御一个就够了。 “就算我拒绝,沈真君也会强行驾临寒舍吧,而且,你能来,十七确实会高兴。”谢知非笑,“不许带重礼。” 黑团展开紧箍了谢知非。沈潮面上看不出喜色。他的目光落在谢知非粉而薄的双唇,又继续往下:“重不重的,送的人和收的人都觉得不重就行。”他抬手—— 谢知非摘下黑团塞他手里:“前辈小看谢家对后辈的教导?” 沈潮面上闪过一丝嫌弃,到底把黑团收了回去:“本座会送你们都接受的东西。” 第 7 章 桌下 谢知非与沈潮去谢六婶谢六叔院里,赴十七郎的生辰小宴。 及至厅内,只见桌椅已摆,花瓶香炉已设,灯烛也俱都挂起点着了,并不十分铺排,总以安适宁馨为要。 见谢知非与沈潮到来,六婶与六叔忙请:“少主与金焰前辈上坐。” 谢知非见上首是张软榻,靠背皮褥俱全,舒服自是十分舒服,但若真与沈潮同坐那处,二人之间更无隔隙。 今日可是当着小孩子的面,谢知非不愿闹出什么不宜动静,便辞道:“请金焰前辈坐,我在一旁陪着便好。” 沈潮不欲一开头就违拗谢知非,破坏了这令人舒心的氛围,却也不愿独自高坐上首。 他目光扫到谢六婶与谢六叔,心想:“本座不欲与夫人分坐,此二人也是道侣,岂能愿意?”便看向了十七。 沈潮出现在十七面前,径自弯身把他抱起,放到了榻上。 十七先是一愣,随即乐得直笑。 他独享这阔大软榻,自是好不快活。谢六婶和谢六叔却有些局促不安。六叔苦笑:“怎好叫小儿僭坐上首,压在少主与前辈上头?” 沈潮道:“今天不是专给十七过生日吗?他最大。” 谢知非看了沈潮一眼,转向婶婶与叔叔,摇头笑说:“横竖只有我们几个,自家人私下摆个小宴,又是给十七弟庆祝,确实不必太拘着。”实则他心中有些惊讶,沈潮竟没有强押他同坐上去。 既如此,顺沈潮一次心意,又有何妨。 况且沈潮说得,也确实在理。 谢知非见婶婶与叔叔仍是犹豫,便微笑劝道:“这宴原就是为十七办的,我们做大人的,何必在小寿星的宴上跟他争座次?他高兴,我这做大哥的也就高兴了。” 听他二人都这般说,又素知沈潮率性,本不拘礼;谢知非亦深疼幼弟,六婶与六叔便不再推让,在十七郎右手边并肩坐下。二人对面坐的,是谢知非与沈潮。 安席既罢,菜肴便一道道传了上来。沈潮于席面并不上心,只侧首细看谢知非今日的装束。 谢知非平素衣着虽也精致,袖口袍摆常缀暗金纹样,却总归是远看素净,近观方显细巧的。今日则大不相同,俨然将一派端贵气度摆在了明处。 他内着白绸秋香色镶边的交领中衣,罩杏色织锦长袍,最外披一袭鲛绡,上绣栩栩如生的龙凤纹。虽是小宴,亦见郑重。 谢知非的俊美本就带着锋锐之感,若再穿得华贵些,未免令人觉得疏离难近。偏他今日眉目间一片温和,竟将那与生俱来的冷冽压下了九分。又有顶上明珠与琉璃灯泻下柔和光华,并烛火暖染了他的黑瞳。落在沈潮眼中便如春梅绽雪,清艳不可方物。 沈潮盯着他白皙的侧脸,手在桌下无声地伸了过去,将谢知非搁在膝上的手握住。 谢知非正与坐在十七近旁的六婶一道,示意侍人布菜,忽觉手上一阵灼热。他挣了挣,自然没能挣开,只侧首瞪了沈潮一眼。 “方才你六叔也这么偷偷握了你六婶的手。”沈潮理所当然地说,指腹还在他细腻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坐得一样又不等于关系一样,沈潮,休要无耻。”谢知非传音。 两人对峙,直到又有人从谢知非这边端菜近前,谢知非颊边线条绷紧,显是咬住了牙关,眼底泛起一层真切薄怒,脸颊亦浮起淡淡绯色。 沈潮才很不满意地松手。 菜品上全,家人便依次斟酒,先为十七倒一杯温热洁白的灵兽乳汁,再执玉壶将四人面前的琥珀杯注满琼浆。 沈潮率先举杯,对十七道:“你以后定会长得如本座般高大结实。” 十七有模有样地举起灵兽奶,对沈潮脆亮地回道:“祝金焰前辈也一日比一日更高大!” 六婶跟六叔险些笑出声。十七又看向随沈潮之后同样举杯祝他“年年岁岁,平安喜乐,无病无灾”的谢知非,回说: “大哥也是。知宇永远爱大哥!” 他的目光忽而转向方才抱自己到舒服软榻上来的沈潮,欢喜而又福至心灵地添了一句从姊姊兄长宴席上听来的吉祥话:“祝大哥跟金焰前辈,千年好合,白首偕老。” 席间霎时一静。 谢知非握住杯子的手微僵。他与沈潮断契一事,家中长辈固然是知道的,只是婶婶叔叔疏忽了,未曾想到特意将这事去叮嘱一个才三岁的孩子。 六婶六叔面上顿时显出尴尬。 六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沈潮已举杯。 “承十七吉言。”目光掠过谢知非,沈潮笑饮下杯中酒: “这话说得甚好,甚合本座心意。” 他连说两个“甚”,显然满意无比,六婶和六叔便不好多言。 谢知非转向沈潮,正对上沈潮定定望着他的灼热彻亮的目光。 谢知非一时想起沈潮方才的放手,一时又忆及前世沈潮终究没能吃成这顿期待了很久的家宴,末了,到底忍了住,没有当面驳斥扫沈潮的兴,只默默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液。 至于十七那边的误会,宴毕婶婶叔叔自会与他分说。 沈潮眼中灼热更盛,手又不由自主往谢知非膝上探去,却在接到谢知非第二次警告的目光时动作一顿。这一次,他收回了手。 宴至尾声,沈潮将一枚宝光内蕴的金锁,以灵力推到十七面前:“拿去玩。” 十七欢呼道谢。 谢知非看着十七手中那枚虽也属于顶阶法器,但在顶阶法器里却算普通的金锁,眉尖不由蹙起。 其实那金锁价值不超过五百灵石,作为长辈赠予三岁练气幼童的生辰礼物,本是极其合乎情理的。 可正因做出这极合情理之事的人是沈潮,反倒显得不怎么寻常。 难道沈潮当真把自己那天叮嘱过的话听进去了? 十七正把玩着金锁,耳边忽响起沈潮的声音: “下面这个,别告诉你大哥。” 十七一低头,只见桌下现出一杆缩小的长枪。 枪身如紫水晶般透亮,周围流动着无数细小绮丽的雷光。 十七眼睛一亮。 “喜欢便收好。”沈潮说。 十七恋恋不舍地看了那枪片刻,抬起头,对沈潮认真说道:“我很喜欢。但是,大哥说过,不能偷偷拿金焰前辈的东西。对不起,前辈!”他双手放在桌上,握紧拳,控制着不去碰那诱人的礼物,只是望向谢知非。 谢知非暗叹一声: “果然如此。” 沈潮想起谢知非先前反问自己,是不是小看了谢家对后辈的教导。如今看来,夫人果真从不夸口。 可不知为何,沈潮并未觉得不快。或许是因为,在谢知非面前,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认输。 只是眼看这礼物送不出去,到底有些挫败,却见谢知非轻轻点了点头。 沈潮目光凝在谢知非脸上,几乎想立刻凑近亲他一下。 十七顿时笑开:“多谢大哥,多谢前辈!”双手握住那杆已被沈潮用灵力包裹住的不会伤他的小枪。 他按沈潮所教的方法调整枪的大小,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六婶六叔认出这枪是前段拍卖会上出现的极品顶阶法器紫电,若纯论攻击力,由于附加异雷,几乎可以媲美一些金丹修士才能驾驭的低阶法宝了,价值逾万灵石,着实太过贵重。 但见谢知非点头,二人心知他向来稳重,想必已有了什么打算,便没有在宴席上拂了沈潮的好意。 沈潮对谢知非道:“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谢知非侧头看他,目光警惕。 沈潮说:“此前你恼我言语逾越——虽然本座自觉并未逾越。但仍向你赔个礼。” 谢知非只觉不妙的预感再次袭来: “又抄了谁家?” “这次你看见定会高兴。”沈潮起身,揽过谢知非肩膀,将人紧抱在怀。 光芒闪过,二人已换了地方。花木扶疏,山石秀丽。月光被枝叶筛过,在地上投落斑驳碎银。四下幽寂,唯有偶来的夜风拂过,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谢知非挣开沈潮,面色凝重:“准备了什么让我高兴的东西?” 与第二元婴融合后,分离期间储存的见闻皆跟本尊共享,沈潮获得了蠢东西离体时的记忆。 他不仅知道了裴家人当日的找死言语,更看见了谢知非那天的维护。还有一幕,他忍不住反复回想的,是裴家人伸手想碰谢知非,立时被一道冰刃划过手腕,鲜血飞溅。 而自己几次触碰夫人,无论是方才握住他的手,只得他含恼一瞥,还是吻在他衣襟之下,都未曾被刀刃相向……思及此,沈潮眼底掠过一抹压不住的灼亮。 光芒一闪,数十件灵材法宝悬浮在周围,流光溢彩,将周围的夜色都逼退十丈有余。 沈潮笑道:“你不喜我在人多的地方闹出动静,所以此番只斩了他们一个独自在外的元婴修士略作小惩。等剩下那两个从裴家驻地出来,落单之日便是他们的死期。裴氏不日将从中洲世家的名录上彻底消失。” 第 8 章 更逾越的 谢知非的目光落在那堆宝物里最眼熟的一件法宝上。玄水砚,激发时玄水雾气弥漫,能粘滞周围灵气,令阵法难以迅速生效,原主人,是裴家大护法,裴琰。 前世,裴琰曾持此宝欲震慑他,二人短暂交锋,他差点在此物上吃亏。 “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沈真君。”谢知非压着怒意道。 沈潮万没想到他会是如此反应,笑意一收,面色也渐渐沉冷: “本座此次隐去身份,无人知晓是谁出手,更谈不上说什么你所谓逾越之语,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你可知你这样子会让本座想对你做点更逾越的?” 若站在面前说出这话的不是沈潮,谢知非也不至于惊慌。可正因为是沈潮,他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被沈潮碰就自爆或引下天殛。 不死,那无论沈潮对他做什么,他都只能强忍着。 谢知非到底撑住了没退,双手却已无意识攥紧。 沈潮见状,面色稍缓: “本座找到裴家小老儿时,他正蹲在一紊乱秘境出口,挑那些历经搏杀后身心俱疲的修士杀人夺宝。他将旁人视作猎物,本座将他视作猎物,因果轮回,有何不可?你闹什么脾气?” 沈潮伸手欲将人强揽过来,谢知非抬手抵住他肩头:“你我如今有何关系?你与谢家有何关系?我们已经断契,那客卿长老的交易你也还没应下,你以什么立场替我和谢家一次次做主?一次次地全凭你一人之意行事?我给你的玉简,你只听你想听到的,不管我想说的。” “本座要没管,你早躺在本座洞府床帐内,永远别想再见天日。”沈潮复被激起真火,“本座什么都按你说的做,你还敢这样对本座说话?你是不是忘了本座没有强要你,不是不能,只是本座愿意纵容你。” 他的手用力揉上谢知非身体,谢知非一时不忍对他动用灵力,也就这一下子的犹豫,手腕已被沈潮单手攥住。隔着数层衣物,谢知非胸口依然传来强烈的胀痛,华美的纱衣与织锦顷刻皱得不成样子。 谢知非呼吸急促: “沈潮,我当你不会再这样——” 灼烫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沈潮攥住他的手,一瞬掐出红痕。 谢知非呼吸彻底乱到自己都羞于再听,怒火与失落一齐冲上,眼中泛起湿润的雾气。 沈潮鼻尖充满清爽淡香的体息,掌心传来柔软的触感,正沉于倾泻中时,猝然看见谢知非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 沈潮手上动作一停。 他放开谢知非红肿的唇,忍住体内喧腾的冲动,盯着谢知非的眼睛反问:“有何关系?”沈潮的手移至谢知非小腹:“三年道侣,若你能怀上,若本座不是对你始终纵容,都该有两个孩子的关系!” “你不要无耻地说这种不讲道理的话!我们根本没有发生过——” “不答应那新交易,就不能管你的事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对我笑一笑,结果你还是这般脸色!你难道是还不信我的话,当我滥杀无辜了?” 沈潮手一挥,甩出留影石。 光影变换,半空映出的,是沈潮杀死裴琰夺走裴琰储物袋后,却放走那名被劫杀的元婴散修,并将对方法宝仙药全数归还的景象。 谢知非初时恼怒,却非因觉得沈潮杀错了人。若非沈潮强行逆转天命,谢家早已葬送在这些小人手中,他怎会因仇人之死对沈潮生气。 他恼的是,沈潮又如此,不管自己是不是需要、就算需要是不是愿意由他沈潮给予,只管“本座觉得该给”,便将一切强压过来,让他不想欠也得欠,让他只觉窒息。 他更忧虑恼怒的是,前世死后他听见了,裴家也是苏御的追随者,裴馥疑似是苏御在意的人,苏御那仙家本体干涉此界的契机为何?万一沈潮此番灭杀裴家,不慎提前引发苏御本体降临,又要怎么应对? 但随着留影石上的画面变换,谢知非的惊怒渐渐被理智取代。他本不是这样沉不住气的性子,只是不知为何,重生之后每次面对沈潮,都会变得有点不像自己。 沈潮没骗他。 沈潮将身份隐藏得很好,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沈潮还放走了那个被打散肉身的元婴散修,甚至连对方的东西都还了回去。 沈潮见谢知非面色渐缓,只当误会消解,耐着性子问:“现在信了?” 谢知非静待影像彻底结束,夜色重归平静,才舒了口气,看向沈潮:“前辈愿意隐匿行踪,更未曾牵连无辜,这番改变因我而起,我受宠若惊。” 沈潮捏住谢知非下颌,拇指探入:“你的表情可不像受宠若惊。” “只因我担忧无法偿还前辈这番情意罢了。”谢知非抬手格开他手腕,“即便如此,我仍希望前辈能将这种改变延续下去。除了再当道侣,其它一切,知非有的,都愿相换。” 沈潮回味着方才一触即离的温热,对谢知非的话懒得多想,不屑地轻笑了一声:“不当道侣也罢,立个别的契约,能让你从此只属于本座的即可。你把最宝贵的东西永远交给本座,本座自然也会好好待你。” 谢知非按着额角,墨画般的双眉紧蹙。 沈潮抬手揉上他蹙起的眉尖:“这样也美,但本座还是更爱看你笑着点头。” 谢知非低叹一声。 要说出重生的事么? 不妥。首先沈潮不一定信,其次,贸然提及这种有悖常理,超出“谢知非”应有认知的事,会不会招来什么变数?他心中其实一直盘桓着某种寒意,仿佛自己对这个世道而言是个异数,他担忧自己说出某些不该存在的词句,会引来更高层次存在的注视,或许是下一个“系统”,又或是其它未知的东西。 那么,与沈潮分析裴家通过不传丹方与各大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告诉他这些势力背后或有能伤到他的力量? 沈潮恐怕只会嗤之以鼻,说不定还要更激得他非将裴家连根拔起。 前世,利害纠葛人情世故,他一提,沈潮就用吻堵他的嘴。他将此举视为沈潮根本不屑他这个人的表现之一。他们不欢而散。 今生,他已经见了沈潮双亲对待他的态度,方才恍悟。沈潮出生就是极情宗少主,有一对此世顶尖的化神双亲,根本无人敢教他做事。唯独能管沈潮的双亲,生下他只为了利用他,只把沈潮当工具。 前世的自己,受限于所处环境的认知与经验。在中洲,若出现沈潮这般的天才,整个家族都会将万千宠爱与心血倾注一身,竭力栽培。便如自己的谢家这样遭受诅咒岌岌可危的家族,也仍在保护教导自己上倾尽全族之力。 前世的他,只当沈潮是修炼邪宗功法以致性情大变的异类,已无可救药。 又何曾想过,这般修到了元婴期,还是顶级邪宗少主的人,在人情世故上所受的教导怕是还不如三岁的十七。 一次与他讲太多道理,他就跟十七弟一样,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只当自己在念经。 “你再蹙眉叹气,本座就只好又亲你了。”沈潮说,“反正你无论怎样都不能开心,不如让本座开心。” “你要我不把自己当人,像货物一样交给你,我做不到。”谢知非无可奈何,“我能给的,只有我前番提过的条件。若你觉得不值,我可以退让。不必做谢家客卿长老,你答应暂时不动几个人。” “哪几个人竟能入你眼?” 谢知非见沈潮眸色转深,立刻道:“别乱想。这些人留着只因还不到动的时候。其中便有你要杀的裴家老祖。” 一听是个老头子,沈潮眼中暗火消去:“你我再行一次合卺大典,你不愿要真的,那就走个过场,要个假的。届时没人敢妄动,我自不用再出手杀人。” “你若分得清真假,我们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我不会再骗你。” “你想骗什么就骗,本座让你骗,本座的东西多得是,用什么可以换你再属于本座?” 谢知非偏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我的意思不会改变。不过我能拿得出手的太少。助你温养法宝,你不稀罕,那就换我以通明净体助你稳固……” 沈潮虽于世故欠缺,直觉却敏锐。即便谢知非及时转头,也捕捉到那抹涩然。 心脏蓦地一刺,口舌快过脑子:“谁说不稀罕?你要的新交易本座应了。” 谢知非几乎是愕然地转过脸来。 见他眼中惊讶里混着一点光亮,沈潮心里的刺痛方才散去。连带着因谢知非不肯再续道侣契约,甚至连虚礼也拒绝而生出的那股莫名愠怒也消失无踪。 谢知非静了静,再度开口时,语气温和: “既然如此,前辈日后就是我谢家的客卿长老了,望前辈行事顾念谢家一二,此外,先前所说的裴家老祖,苏御,还有我宗门内的兰茵上人——” “怎又是他——”沈潮猛地打断,将谢知非抱到假山前,气息压迫而上。这一次,沈潮怎么都不曾停手。 谢知非前襟敞开,露出一整片润白,形状不断变化。他的气息彻底紊乱,召出的法器悬在半空,灵光摇曳,映得他脸上红晕与薄汗格外分明。沈潮手和双唇并用,弄得谢知非语不成句地作出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说完……” 沈潮一顿。谢知非也听见了那由远及近跑得飞快的脚步声。沈潮本打算停下,然而看清谢知非眼中羞意,反吻得更凶更狠。 第 9 章 新契约成 谢知宇跑过来时,只见自家大哥以手掩唇,指间冰蓝水灵力流动,原本雪白的面颊满晕绯红,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显是蒙了一层薄汗,眼中含怒。 金焰前辈沉着脸,火气似不比大哥少。 “大哥,前辈!”谢知宇按住结界发急,“你们打架了?” 沈潮虽在最后一刻放过了谢知非,但身体里腾起的两种火焰皆只增不减: “要换了姓苏的提跟你结契,你是不是就会笑着躺进他怀里?你可以这样轻易又坚决地离开本座,而他只一道传讯就能叫你魂不守舍!说什么不肯把自己像货物一样交出?不过因为本座不是你愿意的那个买主。” 谢知非只觉血液一阵阵往头顶和面颊涌,心却猛往下沉。他放开手掌,顾不得还肿痛的唇,对沈潮冷声道:“我在你心里原来竟是这样的人?”他看了看十七,面孔由红转白,又看向沈潮: “不必再说了。你当着十七的面说这样的话,你我之间,往后再也无甚可说。” 见他面色惨白,竟有几分仓惶之态,沈潮心中蓦地一痛,不免自悔。 沈潮放低声音说:“别怕,本座的隔音结界在,他什么也听不见的。” 谢知非一静,呼出一口气,面上方才缓过些颜色。别过脸背向十七,默默用水灵力凉却肿胀双唇。 待结界撤去,谢知宇听见的第一句便是金焰前辈硬邦邦在问: “那姓苏的小子究竟哪里吸引你?” 第二句是:“你说,本座今夜帮他改了。” 谢知宇向来口快,闻言就问:“姓苏的?大哥你那个苏御师弟吗?” 他看着谢知非,一本正经:“大哥,那人对你不好。我早想说,怕你训才一直忍着,今日你训我我也非要说出来。我随娘和爹到姨妈家里坐,对她们家的小鬟小厮都客客气气的,只因我爱姨妈,可苏御每次来我们家,看娘爹,看我时,两个眼珠恨不得翻到头顶上,只拿一对丑丑的大白眼看我们!这样人,怎配大哥你为了他跟前辈打架?” 谢知非走过去蹲下,握住幼弟的肩膀:“我们没打架。别担心。” 沈潮一怔。 谢知非仔细端详着幼弟神色,见并未受什么惊吓,这才放心,随后与他说道: “往后不可以再这般。有些你认为是对的,亦是非说不可的,也当就事论事,不要添些夸张言语攻击别人,说人丑,还有,这里是花园,似这般实心眼的话……” 沈潮在一旁听着看着,火气迅速地流失,后悔不住上涌。 谢家教导晚辈,绝不因年幼而含糊哄骗,他已经见识过。先前他私下送十七礼物,转眼便被十七卖给夫人。 若夫人真重苏御,必定训斥十七,维护苏御,为之辩白。 夫人不愿跟自己再当道侣,但是夫人允了自己参加他的家宴。 对那个姓苏的,夫人默许了家人的不喜,乃至于敌意。 谢知非正在问弟弟:“你来找大哥还是来找金焰前辈?有什么事情吗?”猝不及防,两把原属于裴琰的剑类法宝从旁递来。 “做什么?”谢知非蹙眉抬头。谢知宇也疑惑仰面。沈潮说:“你刺本座两剑,多刺几剑也行。” 谢知宇看向自己大哥:“找大哥和前辈都行,但前辈好像已经有点走火入魔,我还是请大哥帮帮我吧!” 谢知非不睬沈潮,起身拉弟弟径自飞到另一处。 “大哥!你送我的裁云衣和前辈送的紫电枪,能配合着用!”谢知宇取出一件云雾般的轻衣,和一杆紫晶长枪: “紫电上附异雷。金焰前辈教我,放雷的时候,只许用神识操控,不可用手去抓,可穿上大哥送的裁云衣后,再碰那放雷中的枪身,好像不会受伤!这样攻防变化就多了好多啊!我想再试试,娘和爹说他们修为不足,怕护不住我,让我来找你们!” “竟这样巧?”谢知非送谢知宇的法袍本是隐匿类的极品法器,未料到能恰好抵御紫电上异雷。或许原本便是做了一套相辅相成的法器,他与沈潮机缘巧合各得了一件。“我看看。” 目送十七欢天喜地离开了,谢知非才又转向沈潮。 护着十七熟悉两件法器的功夫,已足够他想明白沈潮变化的原因。 沈潮直到此时方信。 信自己先前拦他不动苏御,并非因为在意苏御,更不是将苏御看得比他重。 谢知非暗叹。他不怪沈潮。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消解亦不简单。从前自己对苏御诸多迁就,几次抛下沈潮,应付苏御。如今忽说对苏御断无情意,沈潮自是难信。 说来该感谢小十七,方才一番直言,竟叫他误打误撞令沈潮真正相信他对苏御无意。 “过来——”沈潮顿了顿,下一刻已在谢知非面前。“算了,本座过来。”他伸手向谢知非。 “我不会刺你,沈潮。”谢知非手腕后撤,避开沈潮的手: “我刺你再多剑,也无法改变我在你心中的印象,你只是照实说了心里话罢了,何况你那样认为,我也有责任。” “错只在本座。只有本座不好。你在本座心中,自然不是那种人,否则本座又怎会愿意用所有的宝物交换你回到身边?”沈潮趁谢知非似仍心神未定,将他手腕执起: “看看伤了哪些地方,本座替你上药。” 见那印子快消了,沈潮速将丹药含在口中,携化开的丹药,舔向那皓腕上的几道粉痕。 听说是上药,谢知非放松心神,继续自省,明知沈潮心结在苏御,前番交易刚定,竟毫无铺垫直踩上去,自己也有不对之处——忽觉一阵热从手腕爬上,背再次靠上假山,胸口则猛一凉。 “沈潮,你在上什么药?什么药必须用嘴来上的?我不需要这种奇怪的药!”谢知非双手抵住沈潮肩膀,一面低头自视:“你在给哪里上药?怎么我没看见伤痕的地方,你也在上药?你真是在上药吗?” “本座记得这些地方原都是有伤的,想是夫人通明净体恢复得快。” “通明净体能否增加肉身自愈能力,我自己会不知?你……又无耻!” 沈潮感觉他加大了挣扎的力度,这才不甘心地放开他: “不是姓苏的,本座不如周家那小子了?” 谢知非正整理衣冠,听沈潮问这样的话,停下来严肃道:“周兄是友人。苏御,你不可同他比较。你从未不如任何人。你与他们不一样。” 沈潮这次没再误解关于苏御之言,眼中笑意真切: “我既然如此特别,那夫人若再择道侣,可会第一个考虑我?” “你是我和谢家的恩人,是重要的交易对象。除此之外,你与十七弟并无不同。” 沈潮如遭雷击,呆了一会儿,方才攥住谢知非一只手,拉向自己: “本座论修为,论体魄,哪样跟那三岁小儿一样?你摸摸看,摸不出区别么?本座才不要当你弟弟!你又不会对弟弟敞开衣襟任——” 谢知非眼角抽动,从沈潮掌心猛抽出自己手腕,凝出一团清水打入他口中。 沈潮话语被呛咳打断,眼中却无怒色,反是灼亮异常。 “兄弟么?”他缓过气,嗤笑一声,“倒比客卿长老、朋友、师兄弟什么的听起来都更紧密,但本座年长你不少,还是该当你的长辈,日后好照料你。” 沈潮携谢知非来到一间香雾袅袅的静室。 这一次,沈潮布下的结界更为严密,彻底屏蔽了外界一切感知手段。 谢知非将沈潮给的保护用的黑色莲台放出,端坐上去。 沈潮望着莲心上的谢知非,还有他面前那团黑雾,素日张扬霸道之气敛去,只剩罕有的紧绷:“你要一时受不了它,别逼自己。本座不急,你可以慢慢适应。” “没有接受不了。”谢知非凝视眼前流动的黑雾,亦略感紧张: “只是觉得有些奇异。” 但他向来对决定的事不喜拖延,当即放出神识,探向黑雾,感到一股熟悉的依恋之意反向传来。 这回馈叫他心下一阵温暖放松,紧张不觉尽去,向它释放接纳的意思。 沈潮只见黑雾如墨水般缠绕上谢知非的身体,渐渐渗入气海所在。“这法宝叫本座好生羡慕。” “胡言乱语。”谢知非闭目凝神,引导黑雾沉入气海深处。灵力被汲取的感觉传来,他心中有所准备,并不惊慌。 熟料一次呼吸后,一股温和暖流又从黑雾反哺而出,流淌过他的经脉。谢知非惊讶地睁眼,看向沈潮:“你这……法宝,竟然还有反哺宿主之能?” “它要是个会伤害你的东西,你以为本座会留它到今日?”沈潮笑了笑,“更别提答应你的交易。” 谢知非看着沈潮,两世记忆交错闪过,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沈潮闹不明白,今天一直是自己在干不好的事,夫人一直在对自己好,为何夫人还要露出这般似自责又似悲伤的表情。 不懂,不妨碍沈潮心疼,沈潮过去抬起谢知非的脸: “不要多想。本座并未对它强加控制。本座此宝有灵,定是随了本座这主人,也极中意你的身子,才会这般滋养。” 谢知非失笑,倒真从前番情绪里抽离了,轻轻挣开沈潮,仰面道:“比我更适合的身体,世间并非没有,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旦契约落成,便再无反悔——” 沈潮俯身欺近,谢知非只觉唇上又烫又痒又酸,对方的气息不断侵入唇齿间,似黑雾一般占据之处越来越多。 “沈潮、你又来!” 在谢知非动真怒前,沈潮适时退开:“今以道途立誓,若谢知非为我蕴养此刻他气海内的东西,我必尽心竭力任谢家客卿长老,护谢氏至死方止。此外,凡与谢家交好之人,皆不能妄动杀心,惩处也须经谢家少主同意。” 道契之光自沈潮身上亮起,等着立契约的另一方。 谢知非被他这抢先一步的举动弄得有火发不出。到底能分个轻重,谢知非只得随之发誓。待完成后,怒气也所剩无几了。 他平复了一下气息,低声说:“以后不可以随意亲我。” 第 10 章 凝望 没有回应。 谢知非已数不清被强吻过多少次,心中其实不抱多少期望,一时没得到沈潮回答也在意料之中,只静静地看向沈潮。 沈潮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腹部,凝视片刻,忽地唇角微弯,说:“本座尽力。” 谢知非顺着他视线低头,一霎之后,惊疑释去,却又似有清磬在脑海中琅响。 沈潮此时的忍耐,是因沈潮的第二元婴雏形,已在自己气海中。 是因为,二人之间有了前所未有,并且远超自己与旁人的联系。 那么之前呢? 沈潮之前每一次不同于前世的表现,又是为了什么? 他再抬眼时,沈潮目光仍灼灼地笼着他,那热度间却含了前世从未见过的东西。 谢知非的心绪如风中一段烛火起伏摇荡。 原来自己一直想找到的,让沈潮变得不同前世的原因,竟如此简单。 先前他将沈潮与十七作比,多还是觉得二人一样地不通世故。如今却恍然,或许就连对待沈潮的方式,也可以与对待十七相似。 不必非要牵扯风情月事,其实只需要自己待沈潮多些耐心和肯定,沈潮便会用相似的感情回馈。 这么一想,却又并不简单。前世到了后来,他已经把沈潮妖魔化了,视之为无药可救的暴君,哪有半分温情可谈?避之尚且不及。能与沈潮走到如今,是靠沈潮逆天改命,他死又复生,更兼各种机缘巧合,方才促成。 “本座可不想才答应你就食言,但你要是再用这种眼神看本座,”沈潮笑意收敛,瞳光却愈沉,“本座可不会只亲你一两下就放过你。” 谢知非被他寸寸下移的视线看得双颊发烧,收回目光,心下只道:“还是不一样。” 从来只有十七不敢直视他,没有他不敢看十七的。 到了沈潮这里,他却总为这人直白露骨的注视而退避。 沈潮有了合理的身份,又恰逢谢家祀事在即,就以“族中大事将近,需元婴修士坐镇以防不测”为由,连洞府也不回,终日留在谢家,暗伴谢知非身侧。 谢知非处理族务时,沈潮不似以往那样粗暴打扰,多在一旁修炼或者做自己的事。待到谢知非歇息的间隙,沈潮才往他唇间塞进一枚香气滋味永不重复的补益丹丸。 如此到了祭祀前一日。 这日夜间,谢知非正在灯下看玉简,沈潮坐在一旁,执笔画着什么,偶尔抬头望向灯畔之人的侧影。 谢知非放下玉简,轻揉手腕时,沈潮便搁笔起身。 一手环过谢知非身前,沈潮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微微弯身,另一只手喂谢知非服下一颗丹药。喂完后,又执起谢知非的手,运起温和的灵力,按揉他腕间。 谢知非轻轻地挣出手,却咽下了满口清香,先谢过沈潮的丹,而后凝望着沈潮被灯火晕染得柔和的英俊面容,微笑问:“在画什么?我可以看吗?” 沈潮也笑了:“以为你在专心做事,都不敢搅扰你,结果你竟然偷看本座?该罚你给本座抱一抱。”便倾身凑近。 谢知非抵住沈潮:“我看你一眼就是偷看?还得挨罚?你这段日子总在看我,又当如何?便说刚才,若你没看我,怎知我在歇息?不该早抵了么。” “这样一算,谢少主实在太吃亏了。本座以为,谢少主应该向本座讨还公道。” 谢知非反应过来,失笑:“我宁可你欠着。罢了,画能不能给我看?若不便,我就继续忙了,还有好些事。” 沈潮抬手招来画卷:“本就是为你而作。” 谢知非正欲接来,神色忽动。瞬息放出神识,只见是两位族中管事正快步走向书房。 “这么晚还来找你?”沈潮语气冰冷厌烦,却并未放出结界挡人。 “正因这么晚还来,才说明是要紧事,或许与明天的祭祀有关。”谢知非见沈潮仍站在旁,一只手甚至撑着椅子,丝毫没有回避的意识。 只得轻轻推他一下,一手将画还回,谢知非无奈递去一个提醒的眼神。 沈潮方才恍然低笑,光芒微现,瞬刹间隐去了身形。 来的是总管此次祭祀的谢止安,和统领族内刑罚的谢守岳,皆属谢知非的晚辈。 两人进门先行礼。随后谢守岳抢道: “少主,明日祭祀所需主祭品之一,那头纯色雪影羚角上发现裂痕。查明是负责清洁的弟子惊扰所致。依规应罚没一年资源。此系首例,守岳建议加当众鞭一百,以儆效尤。止安叔却对此颇有回护,阻挠施刑,请少主裁夺。” 谢止安修为辈分都更高些,被抢了话却也不恼,温声道: “少主,止安查实了,这次是无心之失。那小子平素都很是勤谨修炼的,资质亦佳,一年都不给资源,恐怕耽误了他。鞭刑更不宜在祭祀前后施行。还望少主从宽处理。” 谢知非听完二人陈情,说:“祭祀乃家族大事,此系首犯,不可轻纵。止安,你今日因他修炼勤恳资质好便求宽宥,明日若有更勤恳资质更好的犯下更重之过,你是否也要宽容?坏头不能开,开了将后患无穷。” 又看向谢守岳:“额外刑罚不必。规矩要是说动就动,便没了它该有的作用。” 二人称是。 谢知非对谢止安道:“另择一头完好的,此次辛苦止安你亲自看管。好在祭祀就在明早,时间不长。纯色的我记得所剩不多,若再有损恐怕难办。” 谢止安面露愧色:“少主……纯色雪影羚,已经没有了……其余的,眼珠都不是银白色……” 谢知非蹙眉:“如此要紧的缺漏,为何不早些报予采买的补置?” 谢止安越发惶愧:“是止安疏忽。明日祭祀一毕,止安自去领罚。” 谢知非稍微一想,心下便明了。皆因谢止安向来宽厚太过,下面弟子都晓得。这次就连祭祀这等要紧事,一听说是谢止安管,弟子们便不十分上心,方有今夜之失。 谢止安蓦地往地上一跪:“止安这便去库中寻找,看有无能加速雪影羚角裂愈合之物——” “不用这么麻烦。”沈潮倏然现身,两人皆是一惊。 不待二人反应,沈潮一把扯紧谢止安后领,瞬息间,已拎着被勒到脸孔血红眼珠上翻的谢止安从原地消失。 待谢知非携谢守岳赶到豢养处,只见纯色雪影羚在栏中垂头咀嚼灵草,双角皆不见半分裂纹,谢止安在一边狂咳。 谢守岳冲过去,一面给族叔顺气,一面对沈潮说: “多谢前辈出手,只此乃谢家内务,前辈因此产生的损耗还请告知我等——”余下的他没说,拿请示的眼神看谢知非。 沈潮本欲发作,手上忽然传来一阵温软。 眼梢瞥见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粉雕一般。色白似雪,却又比雪暖和太多,力道不轻不重让他舒服。 沈潮上冲的火顿时一滞,盯着那只手开始走神,火渐变向,直接忘了惹怒他的两人。 谢知非对二人道:“原打算明日祭祀时再与族中各位正式说明。金焰前辈如今是我谢家客卿长老。族中事务,他若愿意参与,皆可参与。” 谢止安闻言,咳嗽声骤然一停,随即笑着向沈潮行礼:“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谢守岳虽一直对金焰散人往日风流名声颇有微词,但终究承认金焰散人一生行迹偏于正道。既愿为谢家客卿,也是难得的大助力。于是面色缓和,亦向沈潮恭谨道谢。 二人怀着或喜或慨的心情退下。沈潮抱着谢知非回到房中。 “鸡毛蒜皮的事怎么也来找你?”沈潮皱眉冷哼。“这些人,未免太无用了。” 沈潮既没打伤一人,还帮忙处理了祭牲之事,谢知非对他今日表现已经可以说是惊喜了,此刻听他言辞稍显激烈,不但不生气,反而柔声解释: “遇到你之前,族中天赋出众的修士已经折损了太多,这你也是知晓的。如今筑基修士本就不多,堪当管事者更少,难免会有这种种疏漏。” “不能让练气管——”还没说完,沈潮自己都觉出不妥。 谢知非笑问:“换沈真君,甘受个金丹修士管么?一时甘心,一直甘心么?倘或心怀不甘,筑基想要糊弄练气,又是何等容易?更大的祸事恐怕将由此滋生。” 沈潮沉思片刻道:“本座抓个又能干又有灵根的,不拘灵根如何,反正本座能以天材地宝堆出金丹修为。再令他发下毒誓一辈子效忠谢家,你不就可以不辛苦了?” “又异想天开。” “我知道你的顾虑,你不想我伤害无辜。我抓个邪修,用秘术控制,不算伤害无辜。” 谢知非虽知道此法不可行,但见沈潮能想到这一步,心下着实一暖。 他先发自内心地鼓励夸赞了沈潮,这才接着说: “可是,族人们不会接受一个邪修管理谢家的。即便族人们肯,我也不能答应。好了。还有很多事要做,明早更有祭祀,我先去忙了。” 沈潮本欲再说,目光落到谢知非略显疲惫的眉眼,硬是忍下了相争的念头。 望着重新埋首于文牍间的谢知非,沈潮眼中的焦躁渐渐沉淀下去,转而泛起深浓的郁色。 次日。宗祠所在院中。 天刚亮,院中已是灯火辉煌,将白石地面照得似轻玉浮金般。谢氏子弟在宗祠排班站位,恭行祀事。家主主祭,少主陪祭,其余人等各持仪仗器物,各执其务。 沈潮远远站在一旁观礼,今日谢知非衣着比家宴时更为端严华美,他却生不出家宴那一夜那般多种多样的绮念。 虽然偶尔也不免闪过自己剥去谢知非衣衫,再肆意妄为一通的画面,可还没想多深入,就被浮现的昨夜谢知非灯下微倦的侧颜所打断。 献帛奏乐献牲一一完毕,两名谢氏子弟上前,将那头昨夜被沈潮治好了双角的雪影羚,从祭台抬下。雪影羚双目明亮,胸口雪白皮毛在晨光下平稳起伏,周身完好,只有额心被割出一道细小伤口,乃是方才谢知非取血献祭之用。此时血已止住。 活羚被安然抬走。 余礼既成,众人移步传承殿,此亦是今日重中之重。 谢知非此刻已换下了祭祀用的金冠丽服,但面色依然严肃,身后跟着包括十七在内的五名孩童。除十七外的孩子们皆显出紧张之色,却不敢互相拉扯,便连发出声音都不敢,只自己两只手互相攥着。 大人们看着孩子,虽都面上担忧,亦屏息凝神,不发出什么声响。 谢知非正待举步入殿,身侧光影微晃,手腕已被沈潮握住。 “本座可以立下任何誓言,绝不觊觎你谢家传承,本座要同往。”沈潮沉冷的声音响起,在这片寂静中尤其清晰。 第 11 章 你对我的感情 几位谢氏族老顿时面色大变。身为族长的谢玄上前,先施一礼,方道:“前辈的好意,我等感激。可传承关乎我谢氏根本,按祖制,非谢姓不得参与,万请体谅。” “姓谢就可以陪着进去?本座今天便——” 谢知非忙按紧沈潮手背,向他摇了摇头。又传音道:“你现在是金焰散人,不是横行无忌的邪宗少主。若当众做这惊世骇俗的事,招来的猜疑就会更多了。” 沈潮这才止住话音。 可谢知非望过来的目光越是柔和,他对周围这些帮不上忙还要横加阻拦的人越是恼怒。 沈潮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将一桩桩一件件事全压在他一人身上,本座知你们不是有意,只是无能。可本座如今有能力相助,为何阻挠?祖制?也没见它帮你们什么,把它看得比一直保护你们的少主还重,你们怎能心安理得?” “沈潮,不可如此。”谢知非传音阻止。 沈潮转头看来,冰冷的目光里透出几分真切的不解。 谢知非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知道你出身邪宗,所以我不怪你对我的长辈们如此说话。可是你知道我的心么?你知道我为何要拦,不许你再说了么?” 沈潮握着谢知非手腕的力道一紧,又很快松缓。 谢知非任由他将自己手腕握在掌心,转向族老们:“请诸位叔伯爷爷体谅,前辈并无恶意,只是情急罢了。” “自然,我等明白。”族老们这般说,倒不全是出于对元婴修士实力的顾忌。更因方才,这位金焰前辈为了陪少主入殿,连道誓都愿发下,若不是为少主,又能为何? 谢知非这才又看向沈潮:“不宜让孩子们紧张太久,放开我吧。早些完毕,大家都能早些安心。” 他本以为还要再费些口舌,不料腕间力道一松。 那片灼热离开,手腕忽觉到一阵凉意。 下一刻,额心传来温暖的触感。 沈潮抬起他的脸,指携灵力,流利而柔和地勾下一笔简符:“需要本座时,触发此符。瞬息即至。” “好,”谢知非微微仰面,含笑望他,“不过我想是用不上的。前辈也莫要太小瞧人。” 前世护持孩子们完成传承,都未出过岔子。今生既有前世的经验,昨夜又依照记忆反复推衍,查漏补缺过,准备得只会更加周全,怎能失手。 沈潮静静望着殿门合拢。 铺首衔着的铜环晃了两晃,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沈潮从未觉得哪扇门如此厚。 也从未觉得一个时辰如此长。 强自沉下心神,沈潮藉由第二元婴雏形,时刻检查着谢知非是否安好。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再度开启。谢知非双颊略有些苍白,神情却舒展,怀中抱着昏迷的谢知宇,这三岁小孩儿额心赫然一道雷霆印记,辉映日照,紫光流转。 其余几个小孩仍醒着,依次跟在谢知非身后走出,表情欢快,有的手臂缠绕青藤虚影,有的掌心浮现土山虚影,各不相同,显然也各有收获。 十七的双亲赶忙上前把十七接过来,连声道:“犬子无用,累少主劳神了。”“少主可还安好?”又急忙取出丹药相递。其余族人也各自领了孩儿,向谢知非致谢。 沈潮并未强行排开众人,周身微光一闪,已出现在谢知非身后。他从后方将谢知非拢入怀中,握住谢知非手腕,徐徐渡入灵力。 谢知非方挣扎了一下,沈潮便低声道:“谢家少主竟要食言于人么?答应了做兄弟,你能疼你的弟弟,本座不能疼你?” “这么多人看着。”谢知非按住沈潮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没什么,他们只会以为你站不稳,我扶一把。”沈潮越揽越紧,“你刚才不也抱着十七?也这么多人看着。” “十七三岁!我也三岁?” 沈潮见谢知非羞得雪颊浮现两团红晕,星眸似溅火花,又见气息已顺,灵力耗尽的虚弱之态尽消,方松了手。 沈潮携谢知非回到房中。 待二人独处,沈潮一边助谢知非调理,一边问道:“我那符略有感知之能。你刚才在传承殿里,灵力竟是均分五路的?” “自当如此。”谢知非心知,大概不是符有感知之能,而是体内的元婴雏形有。 但沈潮至今不愿坦言,他不知沈潮在顾虑什么,也不知贸然说破会不会对沈潮产生什么伤害,只好配合着沈潮。 沈潮一只手掌握住谢知非手腕,继续输着灵力,另一只手开始不规矩:“谢知宇天赋还行,护住他,对你谢家的确有用。可其他几个,怎么值得你如此付出?” 谢知非拉下那只游走得越来越逼近胸前痒处的手。 也不要沈潮输灵力了,两手各抓住沈潮的一只手,他正面转向沈潮,又想笑又想气,但并不因个人情绪不理沈潮这问题: “你说的这个有用无用,值不值得的道理,很对。孩子们长大后,家族会对他们考核,到时根据表现来决定资源分配,十七未来的努力若对得起他的天赋,自然得最多。” 沈潮眉梢微扬。 谢知非接着向他解释: “但在传承殿里的时候,我不可以偏心。一是我为长为兄之责,二是身为家族少主,若在起点就厚此薄彼,未免寒了那些勤恳付出,但天赋不好的族人的心,三是,修真之路,变数万端,前辈也知。今日资质平凡的孩子,来日未必没有机缘。尽力护住他们,也是为谢家的未来多留一些希望。” 沈潮听他娓娓说完,目光凝在他温和而认真的眉眼间,默然片刻,方低声道:“你还挺厉害。” 谢知非摇着头笑了。“都是身处其位,不得不思量的一些平凡琐事。” 心中蠢动的燥意不知何时渐渐沉静下去,沈潮忽然不想再借着触摸揉捏宣泄什么,只想抱一抱他,再让他快些恢复灵力。 抽回手,将谢知非强按在引枕上,沈潮握住谢知非一只瘦削却又骨节俊秀颇显有力的手腕,自是细腻诱人,然沈潮摩挲了一下就不再乱摸: “不动你了。安心歇着。” 灵力仍缓缓渡入。 过了约一顿饭功夫,谢知非轻轻挣开:“我去看看孩子们。” 这一日下午,谢知非收到宗门传讯,阅罢眉心微蹙。 沈潮看在眼里,寒声:“谁叫你不高兴了?告诉本座。” 谢知非原本因为看见“苏御”二字而胸口闷痛,骤听了这冰刀也似的一句,不禁展颜,喜于沈潮的好恶都坦荡明亮:“没什么。不过是宗门忽然改了规矩,不许四弟再替我领任务了。” 他所在的归元宗,每至季末,依善功多少考评弟子。 各弟子要完成定额善功,才能过关。若有欠缺,轻则扣减资源,重则当众领受铁尺责打,再强制遣往险地补过。 谢知非入归元宗以来,接取任务的规矩虽未明载于册,向来却由善功殿白长老口述定例。素日是允许同峰弟子,持令牌代为接取,只要执行与交接时是本人亲往即可。 但四弟在传讯中说: “知仪自秘境归来,本想先选任务,将兄长此季额度领足,以免兄长归来时,只剩冗杂险恶之事,又没有时间等待新任务发放。 “至善功殿,白长老却坚持要兄长持令亲领任务。 “知仪观他人,依是照旧例代领无阻,竟是针对兄长一人。 “知仪随后问得,原是苏御师兄前番深入古修遗迹,被内中阵法所伤,他身边簇拥之人,竟将此事归咎于兄长。 “称若是兄长在场,以兄长阵法造诣,苏御根本不会受伤。 “二则他们又怪兄长这么多日不发一道传讯问苏御伤势,是不顾同门之谊,薄情寡恩。 “这些流言蜚语,不知如何竟传入了兰茵师祖耳中。兰茵师祖对苏御青眼有加。他不仅接连赐下数样珍贵疗伤固元灵物给苏御,亦在言语间对兄长不满。 “善功殿白长老,与兰茵师祖同出一族,皆属白氏门下,如今揣度上意,刁难兄长,恐怕正是为此。” 沈潮说:“这规矩本座让他们改回去,若不听——” 谢知非看着沈潮面上神色,就把他要说的话猜了个八分,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不要为了这点事又抄家杀人。再者,你出现之前,是宗门给了我庇护,我不可忘恩。” 沈潮阴着脸思索片刻道: “仍按本座前番提议,对外我们作道侣虚名,私下再以兄弟相处。这样你那宗门上下自会跟以前一样知趣,不会再做这让你蹙眉之事。” “我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两个人若要结为道侣,必须是两情相悦,两心相通。不能为保住名声勉强,更不能为谋求靠山虚应。”谢知非认真说,“沈潮,你对我的感情,亦未必是道侣之情。” 沈潮目光微暗:“本座看见你就想抱你,亲你,还想做很多你听了生气的事,怎么不是道侣之情?” “你这个是——”谢知非滞了滞,没有把想到的词说出来。虽然沈潮说得像是只图肉/欲,近乎下/流,但他知道沈潮只是表达出了错误,并非对自己毫无亲近之心。 可这份心意,又与他想要的,建立在成熟的心智和相通的灵肉上的感情,相去甚远。 “你这个不是。沈潮,我愿以真心待你,所以更不能在你还没分清楚各种感情之时,欺你骗你。我若为谋求靠山,就向你轻许道侣之名,实乃小人行径。” 沈潮喉结一动,就要反驳,目光却不自觉看向谢知非小腹。眸中郁气怒气翻滚了半晌,终是沉沉压入眼底。 “本座送你回宗门,这总不算勉强虚应罢。” 谢知非晓得他是想借此显示看重,换个法子为自己撑腰。不过沈潮身为谢家客卿长老,此举虽然张扬,倒也不算太过,他正准备点头,又想起一事:“回宗之前,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罢将一个储物袋递给沈潮。 储物袋里的灵石,是他前番委托周家,售出那批他私下抽空做的符箓所得。 恰好能够抵沈潮那柄紫电枪。 至于沈潮送的金锁,他并未计入在内。 沈潮刚接过时面露惊喜,打开看后,周身气息寸寸凝固成冰,他缓缓抬眼: “想好了再给本座说说,这是什么?” 五指将储物袋攥变了形,沈潮眸光森冷如铁,压向了笼住了谢知非:“说得不好听,你就一路肿着嘴和胸回去。” 第 12 章 若是货物 谢知非心下微寒。他知道沈潮会不高兴,但没想到会震怒至此。毕竟就连十七弟,收到同龄朋友过重的赠礼,亦会不安,他原以为沈潮多少能体谅一二。 可正因沈潮连这都全然不懂,自己更不能收下。否则除却亏欠,又将多添一层如同哄骗了对方般的自责。 谢知非前进半步,握住了沈潮攥着储物袋的那只手。 一面连揉带掰,将沈潮青筋暴胀的铁铸一样的手指抻开,解救下变形的储物袋,谢知非一面直直迎上沈潮冰冷视线,说: “我并非在拒绝你,相反,我盼我们能寻到个更长久的相处之法。” 沈潮被他温玉般的手指安抚似地揉动攥僵的手,心已不觉软了两分。 待听到长久两个字,狂飙的怒焰直熄了一半,沈潮反手将那只手握住,迫得谢知非撞进自己怀中,满抱着暖玉温香,他冷冷开口:“说下去。” 谢知非双手皆被制于身后,整个人落到了沈潮怀里,被对方身体的热度,和馥郁华丽中透出冷意的体息完全包裹,呼吸不受控制地微乱:“紫电枪……有些太贵重了。” “再买一万把,与本座也不算什么。” “是。于前辈而言,不过是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可于我于谢家,却是倾力难还的礼物。前辈只顾送得痛快,却不管礼物压在收的人心里,是何滋味。” “什么滋味?” “若我今日不将这个快被前辈攥坏的储物袋给出,往后每见十七用一次紫电,我就会想起,我竟连弟弟最心爱的兵器,也须仰仗前辈相赠,会想起,前辈抬手漏一点儿就能买到的,我攒好久也买不起,还会想到,我欠前辈良多,这些叫我难受的想法压在心里,我又如何能再像这段时日一样,坦然与前辈相处?” “你不去想就是。”沈潮沉默片刻低声说。 “心念也能由人号令么,沈前辈?”谢知非笑问。 沈潮仍是不悦,怒意却已不似之前那般勃然待发:“那你还罢。还本座一个吻,或者让本座抱你睡一个晌午。” 谢知非微微挣扎开:“我的应允亲近,难道是能用来抵算灵石的东西?” 沈潮未答,眼中却毫不掩饰地写着四个字: “有何不可”。 谢知非又笑,这次带了几分气:“好,好。今日你送价值以万计的东西,我许你亲热,明日你送价值以十万计的东西,我看只得许你姻缘了。我与集市上插了标价的货物有何区别?若是货物,你买得,别人呢。” 沈潮瞳仁一缩:“谁敢!找死——” “沈前辈的道理,难道不正是如此?”谢知非其实也是强压着羞耻和无奈在开口,只为今生把话说透,若不撕裂见血,沈潮终究不能明白: “今日你出一万灵石,我可亲一下。来日若有旁人出得更多,我是不是就要……” 听到半途,沈潮已觉心口如被戳了一刀。 他掐起谢知非的脸,将剩下的堵了回去。 回忆带起迟来的焦躁隐痛,一阵阵攒进心肺。 从前自己冷眼相看,看谢知非折腾得白衣染尘,就叼来些不知从哪找到的、比不上自己洞府随便嵌的石头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回他那个叫谢家的又小又麻烦的窝。 自己不知多少次自然而然地说,谢知非辛苦为家人挣的东西是破烂,比自己随手甩出之物都差得远。 又不知多少次说过,对方理应用容许亲近,来交换自己随手甩出的那些东西。 就连谢知非允许自己参加他的家宴的那一夜,自己还在说,不肯再与自己结为道侣,是因自己不是谢知非愿意的买主。 那夜道歉,也只是因为误会了谢知非在意姓苏的。 道歉的时候,自己还在理所当然地说,用宝物换谢知非。 沈潮松开些距离,望着谢知非,只觉喉咙发干: “这次,还有之前,本座——” 谢知非却似已经懂了他想说什么,手指虚压上他双唇。 沈潮本来是想严肃地道歉,但谢知非手指一阵阵传来如梅花糖糕般的香气。 他不禁捉住了它,把它藏在掌心。 谢知非眼中因为被他强吻而生的怒意和羞意,化作了唇边极淡却柔软的一抹笑: “兄弟之间也会争执打架,但都不会往心里去。是一样的。你并非存心伤人,我知道,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要再惦着过去,沈潮。” 谢知非见沈潮心神似有动荡,不愿让他此刻便耗费神识驾驭法宝送自己回宗,只催他快去调息。沈潮望着被塞到手中的储物袋,目光微动,点头笑着应了。 沈潮眼看谢知非纵上飞舟,直到连自己的神识都难以追及,面色顿时一沉。 沈潮闪至高处,查看谢家现下周围山水地势。 从来不觉万块灵石算个什么,此时抓着谢知非给的储物袋,却觉得重。 以谢知非的性子,不会用谢家的钱,肯定是在繁忙事务中抽身,默默做了许多活才攒下这些。 想到这里,沈潮心中一时悔不该买紫电,一时又觉谢知非当真搅得人心绪不宁。这份烦躁,却与厌憎他人时截然不同。 沈潮打算在谢家府邸周遭布下聚灵之阵,再施幻术遮掩。 听夫人说什么宗门,什么任务,想必一时不会回来。背着夫人布阵这事,自是越早办成越好。故方才并未坚持送到归元宗。 而等夫人做完任务再回谢家,自己早已毁痕灭迹。届时,纵夫人如何冰雪聪明,也不至于因家中凡人身体好了点、十七等小儿修炼顺了点、园中菜果水灵了点,就猜到自己背着他做了这样的事。 沈潮掠过谢家上方,一间房里传来人声: “……送龙牙枪一柄!” 金光一滞,似飞星下射,落在传出话音的那座屋前。 屋内。 两名谢家管事领着几个小子,正在清点祀事前后各方家族及交好修士所赠之礼。 一名管事念道: “验,栖云城周家,送上阶云雾香茶,两罐!” 另一名管事查验片时后抬头应说:“无误!”即令旁边小子们收好入库。 “验,归元宗苏御仙师,送宁心暖玉,一枚!” “无——” “误”字尚未出口,房中金光骤亮,惊得几人一怔。 沈潮方才被退回赠送的紫电枪,转头就见周家与那姓苏的所送礼物堂而皇之被收入谢家库房,心头一阵憋闷。 “见过金焰长老!”几人忙行礼。 “有什么可为金焰长老效劳的哪?”一管事问道。 沈潮理也不理,一壁说着“都收得都收得,就本座的紫电收不得”,一壁抬起手指,茶和玉瞬间齐齐飞出。 沈潮看也不看一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反手把谢知非给的储物袋往管事怀里一掷:“赔你们的。”光芒一闪,身影已彻底消失在了房中。 管事解开储物袋一看:“哎哟,这许多灵石!” “这储物袋……像是少主的。”另一个管事更加年长些,稍微一想,就猜出了八分: “金焰前辈方才说甚么……紫电?那能比得吗?苏御仙师的暖玉不过价值数百灵石,周家的茶叶也只是寻常往来之礼,那紫电……不是前番拍卖出了上万灵石的极品顶阶法器么!少主不收,才是再正常不过的罢!” 接过储物袋的一个小子倒吸凉气,边小心翼翼捧着储物袋放到桌上,边禁不住低问:“虽说是散修,但也太不通情理了吧?总不能一生下来就是元婴修士?炼气期和筑基期咋活过来——” “住口!元婴修士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管事慌忙四顾,没见那金光再出现,方才用更低的声音回: “以前这位前辈不这样,是遇到了少主之后……” “我当只有凡人会在成了亲后……”放好了储物袋的小子用手遥遥一指脑袋,不敢真正说出冒犯之词,“堂堂的元婴大能竟也……” 云间。 飞舟之上。 谢知非眼神一动,抬手截住飞来的流光,见是一块金色的玉牌,上面有沈潮字迹: “你把此物留在身边,要与本座说话,在此物上写字即可,本座要对你说什么也是一样。 “不是送你,只是暂借,只为方便联系,不要难受。 “另外,借你十七弟相貌一用。 “放心,不会拿去做坏事。” 最后一句,谢知非是信的,沈潮对十七的爱护从不掩饰,只是他想了又想,也不知沈潮借一个三岁小孩的样貌,是打算做什么呢。 “借知宇相貌何用?”谢知非写下。 飞舟落在归元宗内,谢知非所属的夺翠峰上,玉牌依旧沉寂,没得沈潮回复。 谢知非将玉牌收好,便欲先往拜见师尊,却见一名练气弟子,本已御器要走,见了他,忙又落到他身前,道: “谢师叔,您可算知道回来了!这都快季末了,这季的善功,您老还差了一大截呢!白长老特命弟子来问问,您这季的任务,是接,还是不接了呢?” “我既领受宗门资源,自当履行职责。” “那就是接咯。可惜,师叔您回来得太晚,眼下只剩一件适合筑基期接取的差事,虽善功不多,气味也不好闻,但贵在安稳,正适合刚刚遭了元婴修士……咳,的师叔您调理心情。” 周遭弟子,闻得动静,凡无要紧差事的,皆渐渐聚拢过来。此刻已有数人,闻言窃窃私语: “才跟金焰散人断了契,谢师兄便沦落到只能接打扫兽窝这等任务了。” “唉,还不是早年得罪了兰茵师祖所属白家!” “可那桩婚事本就不该勉强!谢师兄与那位白家金丹师叔,议亲前都素未谋面!那白师叔心中,亦另有所爱!谢师兄拒婚,何错之有?” “你才回山吧?消息不灵通了。如今白家针对谢师兄可不光为当年拒婚。” “谢师兄又有何处得罪了白家?” “兰茵上人白峥,现对苏御青眼有加。” “关谢师兄何事?” “苏御受伤,谢师兄家事缠身,没作慰问。兰茵上人白峥本就厌恶凡尘俗务,一听对谢师兄更不喜了。白家这是瞧他脸色行事呢。” “兰茵师祖固然地位尊崇,可早年喜欢谢师兄就强给婚事,如今又因青睐苏御针对才筑基期的谢师兄,实乃以大欺小挥霍名声……” 练气弟子仿佛未听见议论,只望着谢知非道:“师叔,您别看了,筑基任务就这一件,其它打勾的都是别人早预领了去的,您可别打主意,余下是金丹才——” 他话没说完,谢知非已将玉简推回。 弟子没伸手只定睛看去,面色倏然微变:“这狐妖乃筑基巅峰,已修成妖丹雏形,之前接此任务的筑基师叔,组满人数也都铩羽而归,其中不乏与您同境界的。” “宗门规定,接取任务全凭自身判断,并未禁止越阶,”谢知非将勾选完毕的玉简按在对方手心,那弟子仅是练气修为,被传来的力量压得无法抗拒,只得老实接过,“我自认有能力完成,师侄不必再劝。” “同门一场,如何忍心看师叔送死——” “我入宗以来,从未接过没把握的任务。” 谢知非见此人还站在自己面前,一副踌躇不定,还要纠缠的模样,冷冷地微笑了:“你再三阻挠,莫非是不愿我为宗门除此祸患?说来,这狐妖盘踞的天煞岭,就在你家势力附近。莫非你的家族,留着此妖别有用途?” 那弟子面色骤白,攥着玉简悻悻退开: “祝师叔此行顺利!” 交谈之时,谢知非数次感觉到丹田气海之中,沈潮留下的那团黑雾蠢蠢欲动。他以神念轻轻接触,将它安抚下去。这种小事都要沈潮出手,他岂非成了废物。 待那弟子退开,谢知非又凝神对那黑雾道:“若连此事都应付不了,我早在修至筑基前便死过千百回了。 “放心。” 黑雾似渐渐感受到他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 谢知非虽遭兰茵上人白峥所在白家排斥,也有不惧白家,亦或追随之心大过畏惧的弟子。 不多时,任务所需最低人数已凑齐,谢知非因见四弟回讯,说正在外做任务,一时不及回来,便不再耽搁,众人乘宗门法器,统一往狐妖盘踞之地。 狐妖擅长幻术,谢知非因通明净体对幻术抗性超常,又因前世曾与此狐妖的同族交手过,早知弱点,此番针对弱点布下阵法,轻而易举便将狐妖困在了阵中。 众弟子见状惊叹: “谢师兄归家一趟再回来,修为竟精进至斯!” “早知谢师兄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可也没成想如此顺利!” “哈哈,跟着谢师兄,果然稳妥又有赚头……” 返程时,宗门飞行法器上,设有禁锢妖兽的囚室,由弟子轮值看守。 轮到一名暗暗依附白家的弟子当值,暗道:“活捉善功就更高了,最好是趁狐妖受制时,我来偷偷杀死狐妖,不叫谢师兄得全功,然后我再向那善功殿白长老卖个好儿!” 飞行法器上骤然响起一声惨叫。 修炼中的弟子纷纷惊醒赶至,只见狐妖撞击着法器禁制,獠牙毕露,爪中竟钳着一名面生的弟子,惨叫声正是面生弟子所发。 “谢师兄,救救我!” “现在知道喊我师兄?那方才师兄告诉你别乱听别乱看,以免受幻术蛊惑!你可曾听?”谢知非怒意虽盛,但人既是自己带出,自己也要一个不少地带回。 他假意上前启阵放妖,暗地换过阵旗,只待狐妖从看似生门处冲出,便是入了真正的死境,只是形势紧迫,想再活捉,恐难周全—— 正是越想越气之时,谢知非忽觉丹田内那团黑雾猛地震动。一道裹着炽烈金光的剑影,竟自怀中沈潮给的金色玉牌里破出。 金焰盛绽,分化百道千道裹挟着烈火的剑光,如狂风暴雨射向狐妖。 谢知非反应极快,在玉牌有异的刹那,便施展水系护盾罩住了那名被挟持的弟子。漫天剑光似有灵性,自动避开了谢知非灵力所在,仿佛嗅到了绝不可伤害的气息。 狐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只剩一颗尚未完全凝成的妖丹,骨碌碌滚落在甲板上。 那名坏了众人丰厚善功报酬的弟子,瘫软在甲板上。没人去扶。 谢知非也并不看他,只将妖丹收起。 若非此人擅自行事,本可活捉妖狐,如今众人谁不咬牙切齿,骂那坏事弟子之余,也有弟子暗中议论: “方才那是金焰散人的贯日剑法宝分形?他不说是跟谢师兄断契,厌弃谢师兄么?” “你傻不成?这叫厌弃?要炼制一道这样的分形,会永久折损本命法宝三成威力,寻常师长对亲传弟子都未必舍得,可我看谢师兄身上这道比分形还强些,莫不是?” “倒像是贯日剑的本源剑魄都被那金焰散人抽出来封入牌中!贯日剑已废!” 谢知非心道:“难怪他说什么,不是送我,只是暂借,只为方便联系。 “不要难受。” 第 13 章 抵抗都会消失 原来在这里等着。 只是自己体内尚有沈潮的第二元婴雏形,若真遇到生死危机,这枚玉牌倒确是可靠的底牌,足以保护他与元婴都平安。 再者,沈潮如今是谢家客卿长老,即便抛开第二元婴这层牵连,仅凭交易所定,他也不会连沈潮暂给的保命之物,都非得退回。 但也不能任由黑雾滥用。方才黑雾也许是感觉到了自己怒意过盛,便自行驱使贯日剑攻击。 谢知非于是对它递出神识:“若非生死关头,不可以再用剑魄。” 黑雾在他气海里转圈乱窜。谢知非问:“再多给我一些信任好么?你刚才应该能感觉到,我本也可以处理这只狐妖,我们不浪费,好不好?”黑雾这才安静。 闯祸的弟子自己从甲板上爬起,服下丹药,缓过气来,此刻听见众人议论,拿眼往谢知非的脸上、腰上、检查飞行法器时迈动的有力大腿上乱扫,口中咕哝: “肯定是私下许了什么难言的妙处,让金焰前辈享受了个够……否则高高在上的元婴修士怎会把本命法宝都抽魄赏赐。” “休要造谣!”一名离得最近的弟子喝道,此人乃是周家的子弟,名唤周青。 周青横眉冷目痛斥:“你晓得什么?金焰前辈乃谢家客卿长老,给张护身底牌,保护谢家少主平安,此是应有之义!岂容你这混帐在此妄加揣度,口出恶言!” 他环视众人,刻意扬声:“谢家祭祀大典,我族兄亲往观礼。金焰前辈,以客卿长老身份列席。祭祀何等郑重?诸位也该晓得,这事是已过了明路,千真万确。” 此话一说,众人恍然。原先少数的疑惑晦暗的目光,也顿时转为愧疚。 谢知非转向那还敢造谣的闯祸弟子,眼风一厉,举步。 闯祸弟子见状,连忙后退,却撞上了一层冰凉灵力。 谢知非伸手扯起他的领口,睫毛微垂,投下视线: “敢靠近狐妖,不敢靠近师兄?” “不不不!”闯祸弟子暗暗叫苦。 一抬眼是色孽熏心,一吸气是暗香昏头,真个多动一下身体就会做出最本能也最错的反应,只能当自己是尸体,死死闭眼,屏住气息。 “你要早像这样怕我,也不至于闯祸。”谢知非松手,退开半步: “众师弟善功大减,皆因你不听我劝告,离狐妖太近。你是自行回宗后到执法堂邬师叔那里禀清领罚,再补足大家善功,还是要我帮你完成你应担之责?” 闯祸弟子本想在狐妖体内暗留慢性手段,拖延至换班时再发,既卖白家一个好,又不至引火烧身,不料反被狐妖所制,闹得这般难收场。 此刻睁眼触上谢知非冷肃目光,又见周遭视线皆带不善,其中不乏家世不弱白家的,顿时不敢狡辩,低头嗫嚅: “不、不劳谢师兄……师弟自会料理妥当,定让各位师兄都满意……” 谢知非与众人到善功殿交接了方才完成的金丹期任务,随后他又接下一件新发布的筑基差事。 很快完成了新接的差事。谢知非御剑再往善功殿,心下盘算,再接一桩金丹期的任务,本季就能超额完成善功。 他心情颇好地穿云破风,善功殿隐约在望。就在这时,另一道剑光斜向掠来,当空而驻,拦在他面前。 看清那张俊秀面孔的刹那,谢知非如当胸受了一记重锤。 痛过之后,就是仇恨。 两种情绪交替上涌,冲得他心脏好像要裂开。 若从一开始就道不同,那么刀剑相向也是必然,他心中只会有杀意,不会有波澜。 唯被曾视作可交心腹,托生死的友人暗算,才知何为遭背叛之痛。 苏御全不知谢知非心中波翻浪涌,只淡淡道:“师兄家中琐事可料理完了?此番邀约,总不会再推却罢。” 谢知非定住心神:“师弟且说何事。” “这一季将尽,我知师兄的宗门善功还差一些。师弟有意邀请师兄同往,参与御兽门附属家族佘家所设的年轻一辈交流会。此番会赛前十名,可得御兽门不轻易售卖的优选灵兽幼崽。若师兄同意,不但善功可足,亦能另有收获。” 谢知非正思量如何拒绝,追着苏御之后来的两个弟子插话: “谢师兄,你也真是。上回苏师兄邀你去古修遗迹助破阵法,你推说家事不去,害苏师兄受伤。如今苏师兄伤愈马上就来寻你了,你竟无半点愧意与感恩?” “佘家虽未明言,可谁不知,他家那位天灵根的大小姐功法特殊,结丹后需一双修道侣。如今她已至筑基巅峰,此行名为交流,多半有招亲之意。苏师兄这是将机缘送到你面前了,你怎么居然还在犹豫?” 苏御面色瞬间冷下,转向身后那两名弟子,轻声问:“说完了?” 二人尚未回神,一股庞然灵力当胸撞来,身躯不由自主倒飞而出。眼看便要重砸在山岩之上,又一股灵力却再倏然卷至,将二人轻轻托住,安稳放落在地。 惊魂未定间,二人冷汗湿透重衣,方才那随意一掷,信手一接,生死全系于苏御一念。二人举目仰望苏御,眼神惊惧未消,却已泛起丝丝缕缕感激和崇拜。 谢知非看在眼中,心间彻寒。 他怕的并非苏御这操控人心的手段,而是想到,就在前世,不是这时候也是其它时间,苏御一定曾当着自己的面,如此玩弄过旁人,甚至自己。 当时的自己,没有道理看不穿,肯定也惊醒过,再之后一定会想要逃离苏御身边。可结局呢?自己没能逃掉。 在惊醒的一瞬间,无论自己生出的挣扎之心多么强烈,只要继续与苏御相处,过后也一定会被系统或者苏御携带的力量浸化新立的防线。 所有的防备最后都会被瓦解,所有的挣扎和抵抗都会悄悄消失,自己会沉溺,会遭控制,变成苏御的傀儡。 苏御已经不再是人,而是叫人迷失自我,痴醉在他身上的恐怖之物。如何不令人胆寒。 苏御对飞回来的二人说:“再教我听见谁对师兄那般说话,就不会有下一次放过了。”又转向谢知非:“师兄,可愿答应我的提议?” 谢知非御剑向后:“此事牵连招亲,我还是不去为好,所欠善功我会自行设法补足,不劳师弟费心。” 苏御问:“金焰散人那般风流名声在外,你都肯应承,如今我不过邀请你参加一场未有定数的招亲,你反倒拒绝,难道师兄是非要男人才行?” 谢知非面色一寒: “你管得太宽了。” 第 14 章 你一个当哥哥的 他御剑向前,苏御却分毫不让。两剑光芒流转,灵气相撞,荡开层层涟漪。 “你要拦我?”谢知非本不欲冲突,是顾及苏御背后的仙家手段。可若因顾忌就一味顺从苏御,再次落入苏御的摆布之中,那一样辜负了沈潮的付出。 “只是想起许久未跟师兄切磋——”苏御话才到一半,数道流光已自谢知非袖中飞出,当空结阵,湛蓝灵力如柔韧绸带,瞬间将他连人带剑一并锁住。 “师兄竟会了这等手段。”苏御在冷冽的冰蓝光芒中微微眯起双眸: “跟谁学的。金焰前辈?” 谢知非不想理他也不想跟他缠斗,手诀骤起,剑光飞驰。 苏御不是不能挣脱,但需时间,冷眼看着剑如流星,人影已远。 “荡货。”一道剑光甩出,轰击阵法之声盖过了阵中人的声音。 于情//欲上,苏御向来淡薄,甚少有那些冲//动。 偶有亲昵举动,也多是跟女子之间且多为达成某种目的,并非出于情动。 少数几次与男子应付,也是对方姿色柔媚,或者长于风月之事、善低伏人下伺候,方得他垂怜。 谢师兄这般冷硬严肃的人,他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但若为让谢师兄回到从前那般,少不得也需勉强为之。 谢知非在善功殿选择任务时,忽闻师尊叶望舒传音召见,当即出殿,御剑往叶望舒洞府。 洞府内。 叶望舒告诉谢知非,佘家交流会,宗门其实有两支队伍,又对他说: “为师知道你跟苏御近来有些矛盾,已做了妥帖安排,他领一队,你领另一队,前后出发,宗门将分派飞行法器,途中不必相见。” 谢知非拒绝了。 叶望舒问:“我已与佘家沟通妥当,你与苏御不同住。不愿比斗,以礼让同门为名弃权也可。如此,自启程到归来,全程皆可避开苏御,这样也不行么?” 谢知非闻得师尊已将诸事打点妥当,处处为自己费心周全,心中疑惑,不禁问:“师尊究竟为何一定要弟子参加?” “知非,你如今与金焰前辈断了道侣之契,又开罪白家,我怕你在宗内境况越来越难。” “不过一些小小刁难,弟子可以解决。” “你性情刚直,为师岂能不知?然道途漫漫,须知君子善假于物,能借势时,莫要轻拒。此次佘家盛会,你若能得那天灵根仙子青睐,结下良缘,于你岂非一份坚实依仗?佘家本身有金丹修士坐镇,又背靠御兽门,底蕴不容小觑。” “弟子无意——” “无意结亲,只当出门散心也好,自得知你与金焰前辈的事后,为师总想你能缓缓心情。” “弟子与金焰前辈如今相处甚洽,心境亦非因他而不宁。” “那交流会上,又有灵兽可获,又有人脉可结,再不济还有些好吃的,知非,没尝过融雪城的银丸樱桃吧?” 谢知非眨了一下双眼,诚实摇头。 “你此次若往,定要尝尝,银丸樱桃酸甜清香,汁水丰沛,更有宁心安神之效,但因难以保存,只有在当地才能尝到最好的滋味。”叶望舒语重心长: “种种皆是对你有益的事情。你难道要为了避开一个苏御,将所有属于自己的机缘尽数舍弃?这般行事,恐于你道心也有损。” 谢知非听到此处,睫毛微微一颤,面上浮现凝思之色。 叶望舒目光欣慰,语气恳切:“此行,为师真心望你能前去。” “去!”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叫道,但见一颗圆润的石头射出,划出完美弧线,准头十足落进土坑,“又进了!本座,你真厉害!” 孩子们的中心,是个看着三四岁,眉眼精致的小童,身穿大红软缎衣裳。他分明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小的,赢了却最是沉静,仿佛取胜理所应当,只有输才值得惊讶。 “本座弟——本座大哥,”一个缺了门牙的孩子问红衣小童,“你咋能练得这么准?” “这有何难?本座在哪都是横扫千军。”红衣小童面不改色,将赢来的各色石子拢到身前,“明日不来了。” 孩子们顿时慌了: “为啥不来了?” “嫌我们的石头不好看么?” “本座,你不在,杏花胡同那帮人会把我们打惨了的!你可不能不来啊!” 红衣小童没理会一众哀嚎,目光落在一枚颜色透亮质地莹润的圆珠上。他捻起珠子抛向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孩子: “你大嫂和大哥做买卖不容易,莫再偷拿东西出来耍。日后本座走了,也不许拿这个抵给杏花胡同的人。” 穿补丁衣裳的孩子忙接住,脸涨得通红:“本座大哥,你咋看出这不是石头?” 红衣小童不答他的话,只对还在追问“明天为什么不来”的孩子们说: “本座要去找真正的家人了。” 一个扎双髻的小女孩问:“不能捎信叫你家人来找你么?我们不想你走。” “找不到。本座先前生气,自己跑出来,没告诉他要往何处,后来才遇到李婶李叔。” “为啥生气?” “本座送他的东西他不要,旁人送的东西他要了。如今想来,已明白原因,只是当时气急离去,没有细想。” “所以是你生气,你反倒要去找她?”缺门牙的孩子满脸鄙夷,“你自己跑了又巴巴地回去,你真丢份儿!” “丢人!”孩子们附和。 红衣小童正是借了十七相貌的沈潮,闻言脾气上来了:“你们这群小屁孩懂什么!” “哎哟,说我们小屁孩?你才三岁,我们这儿最小的是你!”一个看着十三、四的孩子说了句大实话,把沈潮噎住了。 大孩子不等沈潮发作,又抢着问:“你这家人,让你气了还想着,是啥关系?” “妹妹长得特别俊?”缺门牙插嘴,“肯定是妹妹!我只对我妹妹这样,气了还会想。” 沈潮唇边露出笑,拾起一截树枝,在沙上画。不多时,一个眉目清绝似携冰雪之气,鼻唇精致更胜他如今容貌的孩童面庞,栩栩如生地现于众孩子眼前。 孩子们看着,不时发出“哇”“呀”的惊叹。 待画完成,直接倒戈:“妹妹好俊!” “比年画上的仙童还俊!” 缺门牙的孩子挠挠头:“呃……要真长这样,你想去讨好她也……挺正常。” “本座,你画画咋这么好?”有孩子好奇。 “无他,唯手熟尔。”沈潮丢开树枝。 “我对名字也很熟,可里头笔画最多的那一个字老写不好。” “你写不好的字,写过多少遍?用了心没有?若是真用了心,写一千遍还写不好,再来问本座。” “懂你想和好,”最大的孩子抱起双臂,“可法子错了。俗话说上赶子不是买卖。你一个当哥哥的,只会伏低做小,妹妹能高看你么?你要拿出哥哥的范儿来,叫她受不了寂寞求你和好,叫她拜倒在你跟前。” 沈潮脸色一黑:“李婶李叔拌嘴,都是李叔赔笑说好话才和好,她们是大人,你是小孩,不跟她们学,倒听你个小屁孩的?” “李叔那样太没派头!” “我爹说那叫耙耳朵,没出息!真爷们儿不那样。” “就是,忒不爷们儿!” 左一句“没出息”,右一句“不爷们儿”,像一支支箭扎在沈潮身上。他倒不是真觉得自己主动道歉成了错,只是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谢十七郎曾怎么说那个姓苏的来着?眼翻到头顶?拿白眼看人? 夫人如今虽不在意姓苏的,可曾经是在意的。比在意自己更甚。 难道夫人的口味,是偏爱傲气的?夫人一直只肯同自己做兄弟,不肯再与自己同床,是因自己没对上这口味吗。 莫非曾经的自己,无意中与姓苏的成了对照?更衬托出那小子的好处了? 沈潮越想,越觉得身体里某个膨胀的部位被戳破了,快速地漏光了气。 又像浑身被架在火上烤灼,皮肉紧缩焦黑,裹出一把嶙峋的骨头,难堪入目。 沈潮攥紧手中石子,眉峰紧蹙。 夫人体内的自己的第二元婴,能施展神识攻击,亦可布下幻术,元婴后期以下,绝难窥破虚实,如此便有了偷袭和藏匿手段。至于正面攻击,有贯日剑魄在夫人身上,金丹修士触之即溃,元婴修士也可周旋一二。 沈潮缓缓放松手指,掷地有声道: “明日不走了。” “这才对,”最大的孩子竖起拇指,“本座大哥,你这才有点爷们儿的样子。” 谢知非与同赴交流会的归元宗弟子,顺利抵达了御兽门附属佘家所在的融雪城。一路上果然未曾遇见苏御,谢知非心中渐定,对师尊的体贴甚为感念。 接待弟子引他们至下榻的倚梅园。园中有阵法维持,目之所及,积雪晶莹,细润如酥,不染半点灰尘,各色梅花,错落有序,又有耐寒的草木映衬,将素白雪景点染得有了颜色与香气,清雅之中,不失生机勃勃。 谢知非正随那引路弟子赏景而行,路过园子正中的开阔擂台时,却见一行人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个青年,身穿裘袍,颈间竟围着一只活的银狐。那银狐眼珠乌亮灵动,尾巴蓬松如银色的云朵,绕过青年下半面孔,轻轻扫拂青年耳际。 谢知非目光从那银狐身上收回,不经意间掠过青年眉眼,却不由得顿住。 此人生得眉目英朗,周身气息纯正,望去便知也修正道功法,此刻却正定定望着自己,上下打量,目光很不友好,竟像在鉴别什么物品一般,锐利又轻慢。 谢知非给他看得心头不悦,可因对方并未上前搭话,也没有进一步挑衅举动,便也只作未见,心下想道:“此人好生无礼。” 待到众人在园中西南角一处院落里安置妥当,谢知非才在自己房中坐下,方端起茶盏,便听门外传来一声破裂轻响。 谢知非当即放出神识,只见佘家布下的禁制已然被破,外头立着的正是先前那围着银狐的青年。此时没有狐尾遮掩,谢知非看清他相貌,神情蓦地森冷。 青年袖风一带,将门撞毁,迈步而入,开口道:“我乃御兽门少主,程翊。” 声音与记忆中另一道声音重合: “苏师兄,你还念着姓谢的作甚?他曾委身给沈潮那等邪魔外道,早配不上你!说来你现在还替他将沈潮的真实身份瞒着宗门和谢家,真乃仁至义尽!快别想那晦气人了,我这有只新得的吞雷兽,送你玩玩?” 前世正是此人将吞雷兽赠予苏御,致使谢家围杀功亏一篑。虽说即便没有吞雷兽,以苏御那般天命所眷,谢家也难成功,但这份恨意终究难消。 程翊只当谢知非脸色阴沉是因自己随手破坏禁制,又毁门而入,浑不在意,接着说道: “前番苏师兄邀你同探古修遗迹,你竟推拒不至,以致苏师兄被其中阵法重伤,此事你如何说?” 旧仇新恶交织翻涌,纵知身在佘家不宜生事,谢知非也难抑那股直冲心头的火气,当下冷笑一声: “阁下说话未免惹人发笑,同出宗派任务我自会照应师弟,可私下各人寻找机缘,其中艰险当然自负。我为何定要替苏御挡灾?我是苏御师兄,又不是苏御父亲。倒是阁下这话真是瞧不起苏师弟,竟认定他离了谢某就无力自保?” “倒是牙尖嘴利!瞧你一副冰雪雕砌的姿容,原以为是个笨口寡言的,本少主真小看你了。只是他能自保与你保护他有何冲突?你正直仁义的名声,看来只是空谈!” “自是不如阁下有情有义,思慕之人需要时,自己不去帮忙,事后来我这里空谈仁义,废物到了这种地步,竟还怀着一颗昭昭护花之心,当真令谢某钦佩!” “你!”程翊何曾受过这般挤兑,勃然大怒,竟不管不顾,袖中一道乌光便朝谢知非打来。 “说不过就要打?”谢知非早有防备,身形微侧,指尖冰蓝灵光暴涨,一道冰墙瞬间凝成,挡住袭来乌光,更有数道阵旗反向激射而出,“打也是一样的结果。” 程翊祭出法器,破阵之际,谢知非那间屋子便已损毁大半。两人转至院中,瞬息间往来交手数十回合。 谢知非虽独居西面,这般大动静却已将院中弟子尽数惊动。见程翊随从欲暗中施手,当即有归元宗弟子喝止,两派弟子遂斗在一处。 不过片刻,这小院便如遭风卷,毁了个七七八八。 正激斗之时,苏御身形一闪,插入场中,袖中飞出一道流光,直向程翊而去。程翊见是苏御法器,竟不敢损毁,只得收势避让,被灵光逼退数步。 谢知非见是苏御,剑光一收,方才与程翊交手灵力已催至八成,此刻强行中断,气息不免一滞,灵力反冲经脉,震得他气血翻涌,面色瞬间苍白几分,身形亦随之一晃。 苏御身形一动,已贴近谢知非身侧,伸手握住了他掩在袖下的手臂。肌肤相触,只觉入手细滑,而柔如花瓣的皮肤下,却是结实有力的肌肉在隐隐轻颤。 他对谢知非本不存风月之想,此番种种安排,不过是为令对方再度回到从前。可此刻掌心贴着这具微微发抖的身躯,忽觉顺着计划进行,似乎也并非那般令人厌烦恶心。他顺势将人半扶半抱:“师兄可是伤了何处?” 谢知非面色一沉,立时挣脱。苏御眸光微暗,却未强迫。 第 15 章 影子投在壁上(一更) 御兽门一位金丹长老亦自更远的北面院落赶来,袍袖一拂,一股柔韧力道将仍欲前冲的程煜制住。 长老转向谢知非,面色温和。他已知这位谢家少主背后,有位元婴修士护持,听闻那位前辈,连元婴级剑魄都肯抽出,炼成护身玉牌相赠,珍重谢家少主胜过眼珠。 即便门主在此,亦不愿为此小事与同境修士结怨的,长老遂温声道: “这位小友,且看老夫薄面,暂息雷霆之怒。本门少主冒犯之处,老夫代他赔个不是。此地本是清雅之所,若再损景致,到底不美。” 谢知非见金丹修士对自己这般客气,心下略觉意外。 转念明了,应该是某个自己谢家的元婴客卿,将剑魄抽出炼制玉牌之事,已传到此处,方叫人不敢轻待自己。 想到了那个人,谢知非心头戾气一清,心中泛起阵阵温水般的暖意。收敛灵力,朝对方长老略一礼: “若非贵派少主先破禁制毁门而入,后又言语相逼,晚辈亦知做客之礼,断不至如此。” 金丹长老看着满院狼藉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略有尴尬。幸而佘家一名管事也赶了来:“老朽惶恐,处置来迟!” 苏御旁观那名管事低声请示谢知非更换客院之事,唇角微微扬起。 谢知非偶一转脸,正对上苏御幽深眼眸,心中顿生厌烦,感觉此人简直阴魂不散,又不免生出警惕。 于是谢知非随那佘家管事引路,换至另一处清静院落后,立即从屋内检查到屋外,炉内香饼,桌上茶具,乃至院中花木,不放过丝毫。 结果不但没有异样,室内陈设竟十分合意,院中花木也排布美观。 又问过得知,此院与苏御所居一北一南,相隔梅阵,往来不易。 既不会偶遇,苏御那般傲气之人,接连遭拒后,想必也不愿再来碰自己这枚冷钉。 谢知非在房中走了几回,又去院中四下看顾,神识扫过左近院落,确无半点古怪,至此,心头那朵疑云方渐渐消散,稍觉安稳。 梅影横斜,月照积雪。 苏御执一炷香,在梅林中前行,紫色烟雾袅袅升起,在清寒夜风中并不散开,只作一缕,幽幽指向某个方位。 苏御循着紫烟所指,面色从容,所过之处,阵法幻障消融,原本梅影重叠看似无路之处,竟自然分出一条小径。 此香是他在古修遗迹中所得,再无第二根,点燃时,想到是用在谢师兄身上,未免有些可惜。但他向来不缺机缘法宝,那点可惜便也转瞬即逝。 积雪酥软深厚,月光被梅树滤下,似破碎的银绸。苏御穿过梅影,穿过浮动暗香,穿过寂静的雪径,脚下雪层被压出嘎吱嘎吱的低声,道旁时有梅花的花瓣飘落。 苏御抬手接住一瓣,见其白里透粉,又因沾了融雪微湿,凉腻软嫩地贴在指腹,好似谢师兄汗湿的皮肤。 倏然二指用力,揉碎碾弄,花汁洇开,苏御掐了个清净诀。豁然月光明朗,抬眼处,谢知非所居院落已遥遥在望,窗户上透出灯火的暖黄。 佘家一名弟子端着托盘,正往谢知非的院落走。他是受命来给贵客送宵夜的,宵夜是融雪城特产的吃食汤饮,并水果若干,其中有碟银丸般的樱桃。 忽听有人唤自己,佘家弟子扭头。 但见一面貌普通得过目即忘的青年,身着归元宗服饰。 知是客人,且是自己要送宵夜那位的同门,他忙上前行礼,问:“前辈有何示下?” 苏御以目光指向托盘里一碟碧色的灵果:“这果子太甜,我师兄素来不喜纯甜之物,他性子不甚好,你快些将这果子撤下,莫要惹恼了他。” 那佘家弟子仅是练气修为,忙道:“多谢前辈提点。”不禁感激来人心善,免叫自己得罪了筑基期的贵客。他低头谢过时,苏御指尖一动,些微东西落在樱桃上,瞬间化去。 佘家弟子浑然不知,依旧端了托盘,往远处亮着灯的院落去了。 白天与程煜交手一场,又反复以神识查验院落,谢知非此时正在屋内专心休养。听得佘家弟子叩门,说送宵夜。 谢知非将每样吃食,一一喂给白天程煜打来后被他收得的乌毛小鼠。 见小鼠各样皆尝过后,半晌无事,谢知非才将鼠收回灵兽袋中。 他拈起一枚银丸樱桃,咬下一口,果然如师尊所言酸甜清香,汁水丰盈。因甚觉美味,不由多用了几颗,方回榻上继续用心修炼。 神思果真较平日更为清明,想是那银丸樱桃起了效。 数轮//功法运行下来,周天运转亦顺畅无碍。 一切都如常,谢知非心下暗笑自己多虑。 屋内熏香,丝丝缕缕渐浓,榻上之人气息不觉缓缓变沉。 头颅似愈来愈重,谢知非察觉不对时,困意已如潮涌来。他立时催动神识,唤醒了气海中那团黑雾,自己却已支撑不住,倒向榻上。 吱呀一声,门轻轻推开。 光将一道影子投在壁上。 那道身影反手挥袖合上了门,缓步走进,停在榻前。 身影静立片刻,似有踌躇,终是从旁挪了张椅子,在榻边坐下。 缓缓前倾靠近榻上另一道侧卧的轮廓。 “谢知非,你为何仍与金焰散人牵扯不清?他哪些地方让你痴迷至此?” 谢知非素无说梦话的习惯,此刻却双眉紧蹙,面露挣扎,唇齿间似有言语将出未出。 苏御望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与微微起伏的胸腹轮廓,手抬起又顿住,终究难抑心底那点陌生的躁动。 指尖在他下巴要触未触之际,榻上人忽然挣扎起来,似要转醒,却被两样东西混合后的药力所困,喉间溢出压抑低吟,气息急促。 苏御的手受到吸引,不自觉地继续往下,掌心虚悬在谢知非胸口上方,隔了两层衣衫,仍能觉出底下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轮廓,衣衫汗湿紧贴,凸显柔韧饱满形状,惹人想收紧五指,深深揉入温热肌肉。正踌躇微恍之际,榻上人丹田处猛然迸出一道狂暴神识。 犹如无数尖锥猛然扎入识海,苏御闷哼一声,急急撤手,却已不及。身上一件护持神识的法器光华大绽,随即响起一声清脆的裂音。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正溅在谢知非雪白的前襟上。 苏御不敢再碰那染血的衣衫,若再来一击,识海无宝护持,他将魂飞魄散,只留下一具尸体。 他草草拂去房中其余痕迹,退至门口,眼中惊意未散,半晌沉淀为一片冷色,心下暗道: “此等厉害的法宝,怎地竟叫这个荡货得了。”一时既可惜方才发出强大神识攻击的宝物竟明珠暗投,一时暗恼谢知非竟有此等宝物护身,他碰都没有碰到对方,识海却被重创,疼痛难忍。 当下不再停留,披上一件隐匿法器,转身没入夜色。 次日谢知非醒来,瞧见衣襟上的血迹,又发现丹田里那团黑雾在暴躁地转圈,知昨夜定是有人潜入,被沈潮留下的元婴以神识攻击重创,负伤遁走。 谢知非将脏衣脱下,仔细检视身体,不见伤痕,又查看财物,分毫未失,心下稍安。 然后又不免生疑,自己分明查过饮食,喂乌毛鼠试毒未显异常,灵兽袋中的小鼠此刻仍活蹦乱跳,自己究竟是如何中招的。 略一沉吟,他倒不甚忧虑。沈潮的剑魄足以抵挡元婴灵力攻击,神识又有体内的元婴护持。若连它们都应付不来,来者必是元婴后期甚至化神的修士。 这等百年难得出关一次的存在,若真叫自己遇上,再如何挣扎也是徒然。 若非如此,昨夜那贼便是先例,什么也未能带走,反倒留下了一滩血。 比起自己的安全,他更担心沈潮,自己不明昨夜详情,气海里的第二元婴却知昨夜之事,不知它会不会向沈潮相告,只望昨夜没发生什么会刺激沈潮的事情。 身上没有伤痕,财物没有丢失,连衣裳也好好穿着,应当无甚要紧,这般自我宽解一番,谢知非心绪渐平。 第 16 章 金浪滔天(二更) 又将昨夜疑似遇贼告知佘家管事。管事闻言色变,立时上报。不多久,便有几个佘家修士前来,仔细清查,却并未有甚成果,此后佘家加派了人在谢知非院外值守。 谢知非队中有位李姓师弟,虽出身小族,却天赋出众,乃是天灵根,对佘家那位天灵根小姐倾慕甚深,且从不掩饰。佘家小姐亦喜他热情俊俏,两人颇为投契。 谢知非对交流会本不甚热衷,得知此情自然乐得成全。抽签抽到李师弟时,便向主持长老言明了弃权。李师弟深谢,知谢知非夜间遇袭之事,搬到了谢知非隔壁,意在保护,二人住得既近,来往增多,关系日好。 而苏御也不知在想什么,分明是他邀约前来,对比斗结果反倒不甚上心。这日抽签,谢知非遇上苏御,本已准备弃权,不料苏御竟先他一步向主持说出同样的事。 如此甚佳。 待到李师弟告知苏御已率队先行离开,谢知非心中方才彻底松快。又尝了几日樱桃,赏遍雪景,也算不负师尊一番照顾体贴。 交流会结束,佘家一位长老寻来,笑道:“此番交流会,前十名可得灵兽幼崽,十名至二十名亦有灵兽卵为赠。区区心意,还望归元宗各位俊彦笑纳!” 谢知非但见两只玉盒飞来,灵光流转。“第十至二十名,我队中入选三人,为何只有两枚?” “小友莫急,这两枚请先收下。小友那份,尚需稍待。”不多久,一名佘家弟子快步而来,双手捧着一只灵气明显更为盎然的玉盒。佘家长老笑挥袍袖,那玉盒便漂浮到谢知非面前: “此乃御兽门长老特意交代的,前番程少主毁损小友住处,实属失礼,这枚三级银萝鹤兽卵,权作赔罪,聊表歉意,还望小友不要嫌弃。” 谢知非忖道:“我得罪了御兽门的少主,御兽门给的东西难保没藏什么暗招。”只是众目睽睽,不便推却,遂暂收下,打算送到周家,寻个鉴定结果,再想怎么处理。 自融雪城返回归元宗途中,谢知非因宗门善功已足,师尊让他散心的好意也圆全,心思便不自觉系于一个人身上。 忽借十七弟相貌,究竟是为什么? 现在他又在做什么呢? 纵使知道那个人不会做坏事,终究令人很是在意。 宗门法器行至距离周家所在栖云城附近,谢知非向一路不紧不慢飞回的同门道别,说明有些私事要处理,随即御剑而去。 御兽门给的那枚银萝鹤兽卵留久了恐生变故,须得尽快鉴明。他先疾行至周家,恰逢少主周熙在府。谢知非说明来意,周熙一口应承:“就这几日,必给兄一个结果。” 谢知非要预付酬劳,周熙笑问:“你我之间何须见外?待结果出来一并结算不迟,难道我还怕你跑了不成?”谢知非却只是摇头,到底将灵石放在桌上。 周熙在谢知非面前,一向顺着他,见他坚持,生怕惹他不快,只得收下。又见他眉峰微拢,神色间似有一层薄雾般的忧思,心下关切,温声询问:“谢兄若有心事,不妨说与小弟听?或可略尽绵力。” 谢知非只微笑着说是私事,婉言辞谢。 周熙恳切道:“若日后需相助,定要开口。”他一时心热,便想握一握谢知非的手,只因关心之切,兼见友人姿容清绝,又带轻愁,不免怜惜过甚,举止失了分寸,倒没有淫念。 将握未握之际,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明珠忽从顶上彩雕间坠落,正砸在他头顶。 “哎”地收手护头,周熙仰头看去。 一旁侍立的家人已赶忙上前拾珠查看。 这一打断,周熙方才那一点逾矩的热切便也自然而然消散。 谢知非辞别周熙,御剑飞往沈潮洞府。但见洞府外禁制紧闭,诸多玉简漂浮在洞府门口,无人处理。 他取出金色玉牌,自己上次发出的询问,过了这些时日,沈潮依然没有回复。 默然而立,谢知非耳边只闻自己衣裳被风吹起的猎猎响声。 自那借相貌的传音后,沈潮便再无音讯。莫非是因何事厌了自己? 可若真厌了,又怎会在玉牌中偷藏贯日剑魄还让自己不要难受。 真厌了,丹田内的黑雾怎会依旧保护着自己。 再者沈潮行事向来恣意,若真厌自己,何必特意告知借十七相貌之事。自己一介筑基修士,有何资格过问元婴前辈。他不交代,自己又能如何。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洞府选得真是高,”谢知非眼帘微压,轻而又轻地自语,“以前怎么不觉得呢。风还挺冷的。” 岂料,这么两句不比风声更大的自言自语后,谢知非讶然发现,周围的风忽然转向,全都绕开了自己。 跟着一股暖意,好像冬天的阳光那样猛罩来,又好像一个裹紧自己的温暖的拥抱。 前番御剑疾行消耗的灵力一瞬间补满。 谢知非吃惊仰面,四顾唤道:“沈潮?” 却无回应。 “沈前辈?”“沈真君?”他又唤两声,依然无人理会。 谢知非思来想去仍是不解。一是无法断定,保护自己的是暗中相随的沈潮,还是沈潮又暗中给了什么自己不知的护身之物。二是不明白沈潮为何迟迟不理自己。 又回忆起,封印了贯日剑魄的金色玉牌,那天是从谢家方向飞来的。 抱着试试的想法,谢知非捻诀往谢家方向御剑疾驰而去。回到谢家,他招来几个总管事,询问近来可有异事,尤其关乎金焰长老。 “禀少主,确有一事。”一位管事躬身回话,“前些时日清点各方赠礼,金焰长老听闻家中收了周家与苏仙师的礼,当即便现身,将那些礼物尽数焚毁,随后掷下一袋灵石,说是充作赔偿。只是······所赔的数量,着实有些多。” 谢知非暗道不好。 沈潮于人情往来之事可谓十窍通了九窍,自己拒收他的礼物,却收下旁人的礼物,他不会明白其中原因,只会觉得被排斥。 而沈潮最不能忍的,就是被排斥。 更何况,自己先前分明对沈潮说过愿以真心相待,要接纳沈潮的。 想到此处,谢知非只觉是自己疏忽不对,当即吩咐,此后苏御所赠一概不收,旧例作废。 沈潮此番恐怕是真恼了,难怪不理自己,他将想说的写在玉牌上,等待沈潮回复。 没多久收到周家传讯,那枚银萝鹤兽卵已鉴定完毕,并无问题。谢知非便回复,请周家代为售出,换得的灵石直接送往谢家即可。 而直到周家再度回讯,他与沈潮的玉牌依然没有动静。 谢知非此时方觉出些异样。 沈潮这般做,倒像是故意教自己尝失去滋味,好教自己更加高看他。世间有些人,对轻易得来之物不知珍惜,待到失而复得,反倒视若珍宝。故而才有了若即若离、以退为进、欲擒故纵这些手段,专用来征服人心。 他也是俗人,既在性情中有吃这些手段的地方,亦知道这些手段。只是他向来不屑为之。然而沈潮素性直率,怎会突然懂了这些? 纵不论懂不懂的问题,沈潮怎知定能有用? 除非······ 是见着了某些证明,误以为这般做有用。 谢知非在心中将往来之人一一想过。喜好玩弄人心者,本就不会成为他的友——不,有一个。 想到此处,已不必再想。 沈潮不知他对苏御的态度更多是身不由己,于是学了个错误的例子。 不但学习方向错误,过程也错漏百出。 周家那么巧砸到周熙头顶的珠子,山崖上忽然裹上来的暖流,还有始终没有少过一样的对他的各种保护。 学的人不知里头的道理,走着自以为对的错路,而终究本性截然相反,所以走得崎岖歪扭,倒叫谢知非觉得无奈想笑比可气更多,接着想到他好好地为何要学另外一个人,便是气也没、笑也没了。 同门师弟们已在返程途中,飞行速度虽然不紧不慢,可谢知非心知自己也不该再耽搁,否则难以追赶,当即动身。 御剑途中,谢知非忽见一道归元宗特有的求救信号升起。 他并无迟疑,剑光立转,朝那方向疾驰。 神识先到,扫得情况,只见三个兜帽遮面,鬼鬼祟祟的修士,正以法术操控一只灵兽。 灵兽眼熟,正是交流会上佘家给与李师弟的奖品。 李师弟浑身僵直,如木偶般被操纵,眼中却犹存痛苦挣扎之色。 “好险,差点就让这货物走脱!” “速速了结!这厮发了求救信号,那些正道的伪君子怕已赶来!” 一人指尖弹出一道血色光芒,射向被控制的灵兽。光未落到灵兽身上,一道凛冽蓝芒后发先至,撞在血光之上,铿然震响中血光溃散。 “何人!”出手之人惊怒回头。 剑已握在谢知非手中,另只手一挥,符箓激射,在三人面前炸开,趁三人视线被遮蔽,谢知非剑随身走,如电掠过,蓝光一闪削下一人手臂,同时数杆阵旗飞出,瞬间布阵,将三人锁在其中,即纵至半空,引诀控阵,泻下攻击,如漫天疾雨。 惨叫声中,断臂之人已气绝倒地。另两人见状,一人顾不得吝惜本源,燃精血催法器猛击阵壁,一人趁着阵法微顿的间隙,扑向谢知非。 此人也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一人,所修功法透出一股熟悉的气息。 极意门? 血腥潮湿的地牢。 刺入身体的尖锥。 侮辱尊严的话语。 那逼死自己又残害十九娘的邪修。 谢知非原本中正的剑式,显出一丝失控的戾气,恰在此时,刚要向他劈砍的邪修发出惨声嚎叫,整个人被烈焰裹挟撞飞,另一人也在火中嘶嚎着被冲远。 火焰以谢知非为中心荡开,似金浪滔天,将周遭尽数排空,只留下一片绝对安然之地。 第 17 章 斩破命运的利刃 沈潮并未立刻取那二人性命。 二人濒死之时,沈潮抬起的手指停了一瞬,似想到什么,火焰随即化作囚笼,将二人困住狠狠灼烧,但留了最后一口气。 沈潮转向谢知非:“想亲手杀死那个筑基期的么?你好像特别讨厌他。若想不出折磨手段,本座很愿代劳。” 谢知非望向火中挣扎的极意门修士,又看向神色认真,竟能察觉自己细微情绪,更能强行按捺杀意而先顾及自己心念通达与否的沈潮。 胸中那股翻腾的怒与恨,竟奇异地渐渐平息,仿佛在狂风暴雨的海面,握住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绳缆。 这种感觉,不知是因为看见了斩破前世诅咒般命运的利刃就在手边,还是因为看见了这一世的沈潮本身。 这一刻,他有点分不清了。 恍惚只一霎,谢知非提剑走近极意门邪修。 清光冽冽的剑锋带起一蓬血花,自邪修心口抽出。另一名修为较低的,沈潮见谢知非眼中煞气已消,随手便了结了,没再让他动手。 谢知非收剑,引了个清洁法术,看向沈潮,露出一点笑意,随即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那方远远躺着被邪术操控,又遭沈潮火焰余波冲击,现已昏厥的李师弟。 沈潮却被谢知非这一笑弄得怔住。 他这些时日,混迹红尘,颇有所得。 要挣得那小儿口中的拜服,提起傲气端拿架子,不过是诸多法门中的一种。更有比这见效的,譬如英雄救美。而据他观察,救美亦有学问,敌人越强,局面越险,英雄登场时,美人心中所生的拜服之情越多。 可方才那算什么?一个筑基,两个练气?以夫人如今本事,便是不用贯日剑魄也能轻松应付。此刻回过神来,按自己新学的道理,是绝不该现身的。 但不知怎么回事,看见夫人的眼神微微变化的刹那,身体已自作主张地冲了出去。 更有前番在周家,眼见那周家小子想碰他的手,便耐不住出手阻拦,听他说风冷,本就一直隐痛的心像是骤然被绞紧,又一次露了行迹。 如今还添上这失败的英雄救美。 他跟夫人喜欢的口味越来越远,眼看着同床更是遥遥无期。 正自憋闷,夫人却对他笑了,还笑得那般美丽,眼中并无半分轻看,像是莲池上掠来的清风。 见谢知非竟似要将自身本源灵气渡给那昏迷的小子,沈潮方从回味抽离,只觉浪费至极,闪身便至侧旁,将谢知非揽入怀中抱紧: “你的本源灵气岂能喂给他?虽是同门,救他性命已是够了,余下靠他自己的造化。” “李师弟本不该得到这一只灵兽,乃我在比试时曾存心相让所致。论起来有我一份因果。既然撞见了,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为什么要让他?夫人又添了一个在意之人?” “什么跟什么?此人只是与我略为投缘的师弟。” 谢知非挣扎了一下,反而被抱得更紧,不由微怒道:“像什么话?又是在外头,又是白天,还有外人在,快放开。” “哪有外人,你这师弟被邪术侵蚀得差不多了,马上就死了。” “我再不救他,他是马上就要死了!前辈快点放开,莫耽误了救人!” 沈潮弹出与先前邪修所施相似的红光,没入那李姓弟子体内。“他醒来会头晕,但调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别管他了。本座问你,你是不是早知道本座在你周围?” 谢知非答:“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近来似乎言出法随,能执掌气象,还会害想接近的人倒霉,被砸脑袋。” 说到这,谢知非神色严肃了些:“你选的那颗珠子太大,砸疼了周兄,下次不可以这样。” 沈潮先是被他眉宇间那派和畅摄住心神,他本有无俦之俊美,不过因为平常身上压着一整个家族,忙碌奔波于尘事,甚少能露出这般放松笑意,加上自己与他断契之前,可说一直在做些令他生气的事,头一回见他露出这般与往日不同的笑容,沈潮一时看得呆了,下意识接道:“一颗珠子罢了,已是便宜他了。” 旋即反应过来,沈潮立刻借题发挥,一手禁锢腰身,一手抬起谢知非的脸:“敢笑话本座?” 立刻不容抵抗地吻紧探入。 小屁孩说的全错。姓苏的也难怪被厌。 夫人如今的口味已变。 夫人已不喜什么爱拿架子的人。 看来李叔对待李婶那般百依百顺的模样,更加管用。 只是他可受不了一直像李叔听李婶的话那样,一直听谢知非的。 借十七外貌混迹红尘的这些日子,虽外表是孩童,神识又没变小,可覆百里。沈潮曾偶闻一对伴侣夜间私语,原来那女子娘家富有,男子家贫,为求娶她,婚前竭力伪装,甚至借债充排场,方得成婚,婚后用度皆取自妻家,女子虽不太情愿,却因着所谓的爱,无论如何都不离开男子。 他不要谢知非的钱,他巴不得谢知非一丝/不挂扑到怀中。 他只要谢知非。 待谢知非也像那女子离不开那男子一般,因为这名叫爱的东西离不开自己时,他便不必再学李叔那般伏低做小。 到那时候,想亲便亲,想怎样就可以怎样。 夫人对他既有了这什么爱,再害羞也无法抗拒。 沈潮满面春风地松开怀中人,目光在谢知非润红双唇上凝留片刻,方才对上他略带一分羞恼的目光:“不知邪修是否另有援手,本座护送你与你师弟回宗。这次本座心神平稳,可别再劝本座调息。” 谢知非上回其实已应允他相送,只是见他当时心绪不稳,才又出言相劝。 此番见他非但情绪平和,眉眼间更有种莫名的筹算已定的自信之感,便没推拒。 沈潮手臂一紧,再度将谢知非抱到怀中,灵力一递,牵起那昏迷的李姓弟子,随即金色光芒一闪。 刹那,两道竖的人影和一道横的人影已出现在华贵飞舟上。 第 18 章 要检查这么多遍吗 此时动手的代价,是他与沈潮皆难逃死局。 莫非此时,苏御已与极意门那帮邪修暗中有了勾结? 沈潮从他身后清晰看见那颤个不止的浓长睫毛,以及雾气蒸腾下绯红满染的脸颊,心中暗涌难耐,几乎想低头轻咬上去,更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对视不过少顷,谢知非已觉身体仿佛要被点着了,错开些许视线问道:“你的法宝如何了? 魏家老祖,请了与谢家略有交情的青云宗赵长老,设宴说和。 三种选择,唯有第二种,虽仍需隐瞒,瞒下法宝实为自己的元婴、可储存见闻、与本尊相合后便能悉数读取这事,却不必对谢知非编造什么谎话。 在谢知非疑惑的目光中,沈潮笑道:“自然没有邪气。 那两道不相上下的光柱,依他推测,正代表了天命眷顾的厚薄。 却未立即退开,沈潮仍维持着虚拢谢知非的姿势,抬手轻挥,室内阵法随之运转,浓雾顷刻消散。 正要去寻,沈潮却先一步回来了。 神情看着倒还平静,只一双黑眸深暗如渊,仿佛深处有什么炽烫的东西在奔流涌动。 “夫人虽只当他是同门师弟,但真相如何,不可不察。 ”他话音里听着还有些恼,按在沈潮肩上本要发力推开的手却已卸了劲道,只缓慢平和地将人抵开几分距离。 那魏言偶然间接触了源自极意门的邪功,修行进境虽快,却极易淆乱心性。 通明净体对于神识侵袭一类的邪术颇有抗性,但对直接作用于肉身的损伤,并无额外抵御之能。 若是倦了,便去灵池浸浴,于修为亦有增益。 “只是极情宗上下皆专注修行,不理会声名。 黑雾依依不舍,在谢知非的注视与沈潮的怒视下,好半天才慢腾腾探出一尖触须般的雾气。 有何不可。 还有沈潮击杀苏御弄得天地崩毁前,从苏御仙家本体和沈潮身上冲天而起的两道光柱。 断契后沈潮找来曾说过这些,或许是以为断契与此有关。 细想之下,苏御的血确是该多洗几遍的。 他看向谢知非,端详片刻,说:“你身上沾了一缕极淡的邪物残留之气。 眼下这姓李的,恐怕也未必只当夫人是同门师兄。 事实也证明了这点。 ”一个急字尚未落尽,谢知非的笑容忽然消失。 正如自己若是知晓有人欲害沈潮,也定会心下难安,想方设法护他周全。 ”他和声说,“别担心。 待谢知非重新直身相向,满眼玉莹光寒,粉梅绽雪。 ”谢知非解开碧玉带钩,褪下罩衫,又将外袍与中衣依次除去,收入储物袋中。 谢知非摘一枚灵果食下,只觉品质较之前在融雪城佘家所尝更佳,一枚入腹,功行增长更多。 重生之说虽不能吐露,但谢家与极意门确有旧仇。 “我藉由法宝得知,那夜袭击你之人,正是你那苏师弟。 水声潺湲,落花浮荡。 苏御的本体在仙界,无从实验,但这凡间的苏御,却可暂且留作探寻方法的道具。 比起去你那里之前,它已是脱胎换骨、脱然再造、脱凡入圣。 却又几番严令,执意不许自己杀姓苏的,连教训都不许。 谢知非微笑说:“不急。 沈潮但见他肩背舒展如雪川,腰身收束如韧柳,秾纤合度,肤光胜练。 一,谎称自己通过法宝知晓姓苏的意欲加害夫人。 然心中有事,食之无味,略用两枚便止了。 我所在的极情宗,虽说也被你们归为邪道,却与极意门并非一路。 不待他当真动怒,沈潮已然收手,笑说:“干净了。 ”沈潮几乎是痴怔地瞧着谢知非的笑,说罢,桌上光芒微闪,又多了一卷画轴,“这张我自觉最是满意。 沈潮的元婴雏形已将那夜之事告知沈潮了么? 腰线往下那套柔蓝色下装仍整齐穿着。 不似极意门,以人为炉鼎,行纵欲掠夺之事。 沈潮哼一声:“已是温柔至极了。 主角受和反派攻。 他与夫人曾有誓言在先,未得准许,不得擅杀那些明面上与谢家交好、暗里却心怀异心之人。 沈潮放出一座黑色莲台,对谢知非笑说:“夫人,且将那法宝取出来让我一观。 我打算待飞舟一落地便杀了他,我会注意不露身份。 可姓苏的竟敢对夫人下药,更诱问夫人与自己之间的私密事,实是自寻死路。 他又嘱咐谢知非莫要干等,此间所生灵果并非仅供观赏,现摘现食亦无妨,鲜嫩花瓣也可沏茶。 苏御虽然出身和天赋都比沈潮差许多,可苏御身怀无人可挡的魅术与一具仙家本体,沈潮则是此世唯一一对化神道侣的独子,天资冠绝当代。 还有如周青如李师弟这样真心待他的人。 我将来或有一处需用它,想看看它到时是否堪用,状态如何。 这话并非欺骗沈潮。 ”灵绢终是落到那一夜沾染贼人的血迹之处。 夫人更曾多次申明苏御亦在此列,令他一度以为这条规矩根本就是为姓苏的而设。 他不想死,更不愿沈潮因他涉险。 还是亲眼看一看稳妥,免得夫人被人占了便宜还不自知。 此法最可能促使夫人下达诛杀许可,如此自己便能不违誓言除去姓苏的。 沈潮对极意门多留了个心。 直至苏御失去光柱,让沈潮杀死苏御而不致世界崩毁? 一想,确实如此。 不过寻常解衣之举,流畅的肌理却如一段段皎辉在室内悄然滑动,分明无半分勾引之意,仍挠得人心尖轻痒。 沈潮闻是这般反应,方能静下心来。 ······沈潮却不愿太快显露,以致惊扰了怀中人,没尝够就转眼失去这般良机。 然而气海中黑雾终究是沈潮之物,他要看,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此刻听夫人反替它说话,沈潮心下又恨又憾,几乎要按不住面上强作的和顺,只想将话头岔开。 待见谢知非郑重将画都收起了,沈潮问:“你对极意门为何格外厌憎? 因功法外显与极意门相似,他们的恶行便常栽于本宗头上,本宗亦不曾辩驳。 谢知非起初听闻苏御竟这般下作,心想原来那层傲气也不过是张皮,内里竟然更为不堪,想到前世竟被操纵得视此人为友,胸中怒意翻涌,恨不能立时寻苏御做个了断。 如今听来,谢知非也只望着他隐隐有一分躁意的面容,“我若真要迁怒于你,不是早该迁怒了吗? ”宗门不是只有白家和苏御。 心念微动,那间舱室壁上浮起金色阵纹,安神之力拂过,榻上人眉目渐舒,再度沉入酣眠。 若他当真已有这等本事,再与邪道纠缠一处,其中干系可就非同小可了。 暖湿的绢帛贴上肩膀,谢知非肩头轻轻一颤。 又过了片刻,仍不见沈潮回来,谢知非不禁思忖他何以久去不归。 更有一直帮助着他,关切着他的师尊。 但沈潮不一样。 谢知非垂眸,只见沈潮确实将灵力运于掌心,不知正施何种秘术,并上灵绢与灵泉,一副专注而细致的模样,只得强忍颊边热意,任由沈潮施术拭过沾血之处。 此刻,昏迷的归元宗李姓弟子正发出含糊呻吟,似将转醒。 “沈前辈,”谢知非肃然道,“苏御血中当真带有邪气? 倘若再如从前那样,瞒着夫人,行夫人不喜的抄家杀人之事,莫说可能惹夫人生气,更可能还会打乱夫人的计划。 沈潮硬是压住奔流的气血,神色不动,翻掌取出一方金色软绢,绢上灵光流转,又以诀引来灵泉浸彻绢帛,道:“坐到池边来。 传得久了,两宗倒好似一样,实则全然不是。 此祸之后,谢家便与魏家及赵长老结下深仇,亦深恨极意门。 我是说,它比我,差得远。 谢知非转而问起沈潮:“你有没有能观测人运气的法宝? 方才明白沈潮先前所为是何用意。 他静静观察片刻,非但未追问,眉宇间那丝紧绷还松却少许,只道:“好。 夫人分明厌恶那姓苏的,蠢东西所见亦证明这点。 谢知非面上的自责之色方褪了去,转而笑道:“怎能与你相比? 可听得沈潮后头的话,细一体会,居然是在同自己认真商量。 遇上旁的邪修时,倒不见你这般。 “光晓得叫我手不作疼,怎不想着我会被你气得头疼? 谢知非与沈潮对坐在茸毯之上,枕石倚泉。 “我原先只知有人拿了极意门的功法对谢家下咒,倒不知其中还有这些委曲。 一如沈潮杀裴琰后所言,将旁人视作猎物,要有被视作猎物的觉悟。 察觉拭了一回又一回还待再来,谢知非忍不住:“前辈,背上没有沾血,也要检查这么多遍吗? 沈潮神识扫过周遭:“怎么只用了这点果子,可是都不合口味? ······谢知非玉颊不知何时飞上了轻红。 沈潮心中几个念头瞬息掠过。 他把先前简单解释过的事仔细分说一遍:“我等以自身之情悟道,纵有操控喜怒哀惧的手段,亦是用于攻伐御敌。 “大的也有许多。 “有劳前辈。 夫人唤醒那蠢东西御敌时难得给了许可,谁知它一击之下竟没能趁机将姓苏的连人带宝一并留下。 沈潮正暗恼那蠢东西不成事。 难道那贼人当真做了什么刺激沈潮的事,致使他心神不稳? ”沈潮声音低抑。 这段日子,愈与夫人相处,愈觉夫人行事深谋远虑,所言所行,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不讲道理不讲章法的。 等会若有不适,定要立刻告诉我。 这飞舟上的所有舱室皆在他掌控之下。 穿书前,谢知非是一个中学生,他在课间听同学议论过相关的知识,他能听懂这两个词。 他向你施用药物,追问你我之间的事,想知道你为何未与我一刀两断,更妄想对你伸手相犯。 沈潮听罢,将这段往事,与那些他略略懂得了些的家族感情、家族精神一并放在心头掂量,却仍直觉有些不对。 如此既不必撒谎,也免了提及重生二字招来新的系统或别的异数。 流连在背肌······的灵绢一顿,沈潮的声音响起:“只是想更稳妥些。 一次失控,竟将自己的妻子误杀。 宴上,谢融方知魏家毫无诚意,竟想用些许财物抵女儿的命。 谢知非想起衣襟上那摊血迹,配合着将某夜有贼潜入、留下血渍之事说了。 溶溶灵池,逸出暖雾,点点灵气,随雾飘来,白狐皮毯,满铺池畔。 他们这些寻常角色,若想对苏御不利,总会失败。 苏御与此世,曾将自己视作道具,现下他将这世界钟爱的主角当成道具,也不过是因果轮回。 谢家血脉,自此被失了爱子的魏家老祖以寿元为代价施下毒咒。 说到此处,沈潮神色一动。 他所说的,谢知非前世已经知道了。 苏御的血竟然带了邪气? 沈潮听罢,道:“让我看看。 谢知非定神道:“苏御现在不能死,他还有用。 灵力不断渗入,谢知非呼吸愈促。 “它太没用了。 他不禁怔了一怔,心中漫起的柔软,霎时盖过了翻滚的戾气。 沈潮说贼人留下的血迹可能损及肉身,谢知非也觉确有道理。 他低头看了看画,又笑向沈潮:“怎么想到要画小时候的我? 自重生以来,他时常在思量,前世,炮灰改命系统在世界重启前所说的话。 若有,我怎会拖到上了飞舟才告知你? 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沈潮的光柱愈亮,而苏御的愈暗? 又见谢知非这般通透,心中只想将他拥入怀中,即便不能,握一握手也是好的,指尖方动,沈潮眼神忽而一凝。 灵泉也不喜欢? 原来谢家老祖谢融的第三女,亦即谢知非的玄祖姑母,曾嫁与魏家老祖之子魏言。 谢知非说:“是我未能养好。 沈潮望着谢知非清潭般的双眼。 见谢知非脸颊腾地涨红,这次显是气恼所致,他忙补充:“但他的血何等肮脏歹毒? 谢知非虽不认为沈潮对自己的感情是爱,却也绝不会轻视沈潮对自己的珍惜与看重,更不会刻意低估自己在沈潮心中的分量。 平常他从不稀罕旁人的理解,唯独面对眼前之人,总怕说得不够明白。 闻他说苏御还有用,沈潮的目光凝在谢知非脸上。 若是属实,我须得尽快禀明宗门,以免他暗害归元宗。 系统是如此称呼苏御与沈潮的。 沈潮被他夸得胸中阵阵暗喜,激荡难平,却也没忘一件要紧事。 “这里最重,多擦几回。 绢帛和泉水皆是罕物,灵光点点,随沈潮动作徐徐涤过背部皮肤,经脉泛起温痒,积存的疲乏霎时消散,谢知非却不仅没法放松,浑身反而愈加紧绷。 沈潮可以杀死苏御。 谢知非拿起画轴,展开细看,心头悄涌惊诧与喜悦。 说到某处,二人中间的黑漆描金矮几上金光一闪,现出一卷画轴。 心知这不过是在正经除去贼人所留秽物,可大约是灵池氤氲起的雾气太过温熏,他竟觉面颊渐渐发烫。 谢知非看完了画,又是从心而发,赞美不已。 若不是它,换作别的东西这般终日缠在你身边,早已被我碾作飞灰,半点不留。 他如今在谢知非面前已不再自称本座,时刻记着要佯装李叔温顺体贴的做派。 可苏御眼下不过筑基修为,正得宗内兰茵上人看重,如何在一位元婴修士的眼皮底下,与邪道往来勾连? 它才多大一点呢。 如此行事,可会对你或谢家产生什么不利影响? 如今,姓苏的尚未与谢家公然撕破脸,自然仍在其内。 沈潮神识快速扫过储物袋中堆积如山的五花八门的宝物:“我身边没带。 雾气阻隔,难以看清,神识查探恐干扰沈潮施术,又望向水面,只见一道模糊身影倒映其中。 近日可曾接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皆可以称得上是天命所钟。 沈潮不紧不慢执起谢知非的两手,一层暖如灵泉的护体灵力裹覆而上。 还是贼人在我身上留了什么别的暗招? 谢知非挣开沈潮的手,正要使力将他推开,掌心将将触到对方肩膀时,却瞥见自己手上裹着的一层护体灵力。 灵池水面被他略带慌忙的动作牵动,涟漪圈圈荡开。 谢知非只觉得再无法在他怀中多待一刻,立时挣开怀抱站起身来,瞬息间已将上衣整齐穿回。 原本这世界,沈潮和苏御该是一对。 坐上护持的莲台,谢知非神识递向黑雾,唤它出来。 咱们多洗几遍,彻彻底底涤去,岂不更好? 谢知非心里一突。 血当真有问题? 沈潮单手撑在池畔,将谢知非半抱在怀。 沈潮瞧见,神识化形,大掌一抓,将它拽了出来。 待身上那阵不自在的热意褪去,谢知非这才正色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一交代完,沈潮方将黑雾收入袖中,光芒微闪,便自池畔消失。 我这就传讯宗内弟子,令他们寻访。 方才沈潮说自己“身上沾了一缕极淡的邪物残留之气”? 谢融一怒之下,当场斩杀魏言,随后以一敌二,重伤而回。 或按系统的常用词来说,便是气运的强弱。 谢知非坐在莲台上,倒无甚感觉,只是看黑雾在大掌里挣扎扭动,不禁不忍道:“你不要对它这样粗鲁。 再说那日醒来,除衣襟上多了一滩血迹之外,身体未见损伤,财物衣物也都齐全,应当不会有事。 时隔多代,谢知非方才展露的恨却像新发于硎的利刃,实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三,谎称是其他邪修所为,随便杀个替罪的向夫人交代,而后静待姓苏的再找死,又如同此次般触发夫人诛杀许可,但下回他会暗中给予夫人更强的杀伐宝物。 然而,也正是第二种选择,令诛杀姓苏的这事,变得最为不易。 就如夫人以为那姓周的小子只视他为友,姓周的小子却总想拿爪子摸夫人的手,分明别有居心。 二,据实相告,言明自己借法宝之能,得知姓苏的那夜对夫人下了令人昏睡的药物,意在诱问私密之事,更曾妄图触碰夫人,后被蠢东西打出血来,落荒而走。 谢知非见他神色认真,也郑重颔首,依言坐到池畔。 真要相量,也待我将它养得更大些再说。 他只是恼沈潮明明可以告诉他是苏御的血,他自己也会仔细清洗的,偏要装得那般严重,还一本正经地施法,害自己真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沈潮现身时眼中深重的怒意绝非作伪,那夜的贼人定是做了什么令他震怒之事。 谢知非本就没打算向沈潮隐瞒谢家往事,往日不过是沈潮从不关心,他才未曾主动提起。 沈潮变色道:“不是。 他抬眸望向沈潮:“竟画得这样好? 既如此,夫人执意暂时留下姓苏的,想必也自有一番道理。 当下便将旧事说与沈潮听。 没了雾气遮挡,沈潮烫人的视线便直直落在身上。 第 19 章 撑腰立威 那么你这个能分清的好兄弟,是否该好生教我一教,直至我融会贯通? 谢知非不再多言,只暗下决心,沈潮还需一天,自己便陪他尝遍旁人都有的诸般美食五味。 而我甘冒风险寻它,是因族兄前次入火云秘境时,曾误入一片雾,在雾中偶然察觉到了瑞莲的气息。 穿过通道时,灵兽可与主人气息相连,分摊可能受到的冲击,如此二者便都不会受伤。 你说,在我未分清诸般感情,没弄明白这份想吻你想抚摸你的念头究竟是什么之前,你不能应允再结道侣。 过了半晌,沈潮才回:“在炼丹房。 李飞光闻言,忙点头称是。 李飞光心中既有佘家小姐,于情之一道便非懵懂。 谢知非并不担心沈潮。 谢知非心中一动:“是那炼制碧瑶丹的稀缺材料? 这二人私下相处的光景,若叫宗里那些暗自倾慕谢师兄的弟子见了,不知要碎去多少颗心。 这洞府里外,必有什么物事被人换过,且那人施了极高明的幻术遮掩。 这金焰极重谢师侄孙,谢师侄孙又心向宗门,其间大有可为。 沈潮窃喜。 大庭广众,谢知非不便与沈潮如先前那般,半是兄弟,半是前后辈地相处。 此物极难凝结也极难捕捉,幸得我族中有法门,才能够一路追踪寻觅。 虽届时将由各宗元婴一同施法控制通道,使弟子免于受伤,但筑基修士最好仍携带一只灵兽。 只依对客卿长老之礼别过,便带李飞光前往师尊洞府,欲将李飞光遇袭,灵兽幼崽被动过手脚等事,详细禀明师尊。 白冉闻言,非但不觉不妥,心下反而一松。 换作自己,亦要将这般人物护个万全,绝不容旁人欺了半点。 元婴修士每进一小阶,动辄需百年,还需机缘奇遇,多少修士终其一生,不过困在元婴初期。 然则听其言观其态,此人专程来寻白峥的麻烦,缘故倒也明了。 谢知非道:“自然不能。 “前辈请自便。 云托霞举,金光漫天,飞舟在归元宗迎候贵宾的迎仙台缓缓降落。 娃娃为何一直发热? 谢知非握着玉牌,笑着写道:“那这些也够了,莫要再说以后还给什么,我可不要。 “此即水明精魂。 此物请务必收下,权作我微薄的谢意! 他待旁人,倒仍是借十七相貌前那副模样。 想到此处,谢知非心下微微一空,旋即却有一股更敞亮明净的心境覆盖而上。 ”苏御身后青光漾开,一名发如银瀑的修士现身,抬手化去沈潮威压,“道友何等修为,竟与晚辈计较? 场中灵光纷繁,禽鸣兽嘶不绝。 一名金丹执事正令众人于临行前检视各自灵兽。 飞舟将抵归元宗时,谢知非去探李师弟,推开房门,正见李飞光揉着额角,双眉紧蹙,一副初醒不适的模样,恰与沈潮所说的症状对上了。 观其言行,被谢师侄孙一劝便收了手,含笑应下,倒比自家那位族兄更似明理的正道修士。 接待的元婴长老迎向沈潮,面上含笑拱手道:“金焰道友云驾降临,敝宗蓬荜生辉。 此事既了,双方便无深仇。 ”又对谢知非和声道:“贵客临门,谢师侄孙便辛苦些,好生招待罢。 他在玉牌上问:“它能将感觉传予你么? 那碧瑶丹不仅能提升结丹把握,对我等天灵根这般注定结丹之人亦有提升金丹品质的奇效。 金焰道友,白峥师兄,二位一时兴起,切磋印证本是好事,只是万勿伤了和气。 我们这便告辞,不扰你清修了。 三人入得洞府,只见陈设略显简朴。 谢知非与他相交日久,知他真心实意,又知对方性情坚韧,自尊心重,心想若不收下,反倒叫他难堪,往后相处也生隔阂,便伸手接过。 即便对方顾及宗门颜面不取性命,弹指间令人重伤也绝非难事。 谢知非再次递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灵凤敛翼落地,垂下高昂头颅,周身异彩微敛,作出清晰臣服之态。 谢知非眉心微略一蹙,转念却又想,自己对十七,何尝不是与对旁人不同? 就在他驱豹飞至谢知非跟前,正待开口之际,忽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凤鸣,声含天然威仪,震彻神魂,令在场所有修士的灵鸟走兽尽皆身躯一颤,俯首低鸣,流露出敬畏之态。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传闻何等不实。 ”他醒不久,头沉脚软,这一激动竟站不稳,直向谢知非扑来。 他远远瞧见谢知非这般朴素模样,眼中闪过快意与不屑,正待上前说些明褒暗贬的场面话,暗泄师祖与苏师兄屡因此人受挫之愤。 谢知非不禁微微一笑:“李师弟,前辈说得在理。 宗内并无这般奢靡铺排的元婴老祖,这般华贵犹如移动仙宫的座驾,许多归元宗弟子皆是头一回得见,一时驻足惊叹者甚众,眼中多是羡慕之色。 他生得那般品貌,只因性情端严,多少同门只敢将心思藏在心底,不敢明言。 他修炼时便觉胸口一股隐隐灼热持久不去,此刻终于忍不住疑惑,以玉牌相询:“你在做什么? 沈潮低笑,倒未强留。 你们所言极是,我这便去调息。 非为爱侣,亦绝非寻常友契可比。 白峥面色不甚好看,周身光华一卷,将苏御罩住,二人化作两道青光径自远去。 小心莫坏了你的丹药。 正暗发苦,只见一位师弟手持令牌闪现在殿中:“各位师兄,老祖有话交代。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一道华光破云而至,其速极快。 他心念疾转不过一瞬,面上笑容愈发真切:“道友方便要紧。 眼见李飞光说起来愈似无休无止,沈潮终于忍不住,起身笑说:“你们且叙话,我去去便回。 谢知非一听他提飞舟,禁不住抬眼瞪他:“你那飞舟我暂是不敢上去了,省得你又编些话来哄我,做些无赖行径。 他尚未觉出什么,苏御却猝然色变,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唇间隐现血红。 这话说得,真是毫不客气。 后来他发达了,给那婆婆送去千金,仍觉不足偿还。 只因原定带队的元婴长老此前外出寻觅机缘,不仅一无所获,还因与妖兽相斗受了伤,其余长老要么各有职司,要么闭关,一时难寻合适之人。 命若丢在秘境里,还谈什么顾念家族? 他心下安然,只与李飞光一道将诸事细细禀明师尊。 先前那点小龃龉,他自理性看来不难理解。 谢知非如实答:“只是温热,没有很烫。 这话说得着实没什么气势。 “嗯? “宗主已教在怀虚殿备好灵茶,正候着与道友品叙论道。 老祖既已开口,余人自无话敢说。 宗主白冉正立于阶上,身后随侍数名弟子。 “我乃单一火灵根,谢家少主则为单一水灵根。 他虽察这金焰散人修为竟已比自己略高,但自忖功法擅攻神识,能越阶杀敌,便想稍作震慑。 只怕反要压着前去赔罪,落得个冒犯前辈,活该被教训的名头。 两相一触,白冉身形微晃后退两步,脸上血色褪去,心中骇然。 所有弟子目光皆在谢知非与这只灵凤身上来回,此凤自然散开的威压将金丹期的师叔也一并推开,至少是元婴期,众人惊诧、艳羡、好奇,各不相同。 我自己尚存一团备用。 想沈潮于修炼一道何等聪慧,从前应是觉得红尘无用,既是无用之物,在他所承的熏染里,便不值一顾。 自然也有弟子偶生别念,只是无人敢在元婴修士神识范围内窃议。 ”袖中一道青濯濯的光如电掠来,直指沈潮面门。 前些日子,李飞光灵兽幼崽被动手脚一事,虽已查明是佘家某长老私自勾结邪道,但谢知非与御兽门少主曾有旧怨,不愿去租赁或购置出众坐骑,只觉宗门分配的普通灵鹤便好,在周遭华光缭绕的灵兽间显得颇为素淡。 若敢早来,本座自然先与阁下计较。 这次回复很快:“没坏。 余暇时,他取清心棉,冷云缎等物,细细炼制了一个布偶。 谢师侄孙与道友有旧,亦是宗门悉心栽培的弟子,本门自会多加看顾,不叫他平白受屈。 白冉暗自皱眉,这两个修为皆在他之上,真动起手来,自己实难转圜。 沈潮将来若是有了更投契的朋友,更珍重的道侣,乃至真正属于他的归宿,即便那时与自己疏远了往来,那又何妨。 二人将秘境之事说罢,李飞光又说起族中一桩事务,不知如何处置,以此请教谢知非。 他出身小族,谢知非虽生于元婴家族,却也历经变故,如今自家门第亦非昔比,自然明白其中为难,只微笑道:“不必张罗了。 “你又这般无赖。 方才沈潮与长老的对答并未遮掩,白冉早已听见,面露不愉。 谢知非自行飞回洞府,准备打坐调息。 此念一起便又自散了。 宗内元婴修士早有感应,已遣一位元婴长老率数名金丹执事列队相迎。 他虽知这李姓小子心仪那佘家小姐,对夫人并无他念,却仍不喜旁人占去夫人太多工夫。 青光应声而坠,火芒余势未消,反向银发修士掠去。 ”话毕化光而去,径往先前那怀虚殿。 他心下生疑,细细探查,却什么异样也未寻见。 沈潮目光始终落在谢知非身上,将他这几句听入耳中,品了一下,眸间愈发灼亮,唇边之笑意仿佛刚饮下一滴甘露。 晚辈与李师弟尚有些话叙,稍后需往他洞府一行。 待到近前,方看清那是一只神武非凡,通体流转祥云金纹的灵凤。 “它的脚可是掉进丹液里了? 他们退出时,却恰见苏御候在洞府门口。 不禁在他大袖上飞快一攥,以此提醒飞舟上二人说好的话。 金焰道友毕竟是客,我等身为主人,理当容让一二。 “既是兄弟,是我分内之责,不必报偿。 谢知非耐心分说。 “倒没别的。 抓紧时间修炼才是正理。 如今他既认为有用,肯用心去学,自然如修炼一般,难不倒他。 我近日得闲,想随行看顾一二。 白峥修为在宗内仅次于老祖,方才竟似落了下风? 李飞光忙着张罗茶水灵果,翻检半晌,寻出的物事自家先觉着拿不出手,神色便有些窘迫。 说是有一个从未吃饱过的人,有位婆婆给了他第一碗饱饭。 自己所求已经圆全,再是问心无愧。 白冉见他先收手了,暗舒一口气,他到底不想因为小辈间的龃龉惊动闭关的老祖,否则倒显得自己这个宗主无能,温声说:“不过些许误会罢了。 谢知非先是嗅到沈潮的气息,侧头才见那伪装后的面孔。 转念又忖白峥亦是元婴中期,或可与此人周旋,自己一个初期何必在此硬扛? 二人言来语去,殿内气氛渐渐沉凝。 沈潮抱着谢知非,问明李飞光洞府所在,袖风一拂,便带着他前往。 接引长老一惊,心下骤沉。 事有缓急,师弟头晕未愈,正该在秘境开启前好生调息。 今秘境将启,要取碧藕,便需这水明精魂在雾中引路。 有何话,方才不便说的,此刻但说无妨。 多谢救命大恩! 沈潮笑了笑,收起火焰。 全场寂然。 这学费,是该给你的。 他身影方现,殿中白峥面色一沉,白冉与其余长老心口亦是一跳。 届时谁又会帮忙出头? 沈潮离了怀虚殿,并未径直去寻谢知非,而是先至谢知非洞府,做了一番布置,又以幻术遮掩了痕迹,这才转去李飞光处。 它静静立于原地,周身光晕轻转,似在等候。 白冉见族兄白峥面沉如水立在苏御身后,那金焰散人却唇角含笑,单手虚揽着谢知非,情势一目了然。 何况话中之意,分明是将金焰散人视作同辈相交。 听的人自然不觉威慑,反被那含羞带恼的眼风一扫,心头更泛起痒来,只想着若能将夫人往后所有的沐浴盥洗之事都包揽下来,那才好。 怎地短短时日,竟已至中期境界? 此事牵连佘家,甚或可能指向御兽门,非他们筑基弟子所能裁处。 “谨遵老祖吩咐。 “先前不是说定,暂且拿我当兄弟相待? 秘境开启之期已近,各峰筑基弟子云集。 二人站在一处,确是相称。 我飞舟上灵气更足,于你调息有益,正好将状态养至圆满。 他拿起那滑软布偶,纳入怀中,暗自庆幸未曾告诉夫人,自己已顶替了归元宗那位元婴长老,将带领他们的队伍去秘境。 便又舒展神情,将心头那点异样归作错觉。 心道:此人也真迟钝,夫人早将本座出手解他邪术一事说了,现下才方知感念本座? 谢知非直接取出那枚金色玉牌,写道:“你换了什么东西。 这灵凤从何而来? “我在凡间学了个话,叫亲兄弟明算账。 “金焰道友,老朽正值紧要关头,不便亲迎,望道友容谅,门内那些筑基期的小辈,便有劳道友代为看顾了。 他略一颔首,算是领了对方这丝亲切之意与道谢言语,伸臂揽过谢知非,二人身影已不在原地。 白冉一时默然,心下暗惊此人面皮实在与修为一般深厚。 此后,谢知非每日在被沈潮改造过的洞府中修炼。 他心中很是吃惊。 二人已至殿前。 心中却暗自一震。 沈潮又问:“记忆呢? “师弟,有些头晕是正常的,”谢知非走近问,“除此还有别处不妥么? 沈潮似有所感,转目看去,竟先一步放出神识。 白冉定了定神,神色如常道:“道友可是改了主意,愿尝一尝本宗的灵茶了? ”李飞光猛一回神,慌忙下床,“谢师兄! 一点微小火光,来势看似寻常,银发修士冷笑侧身欲避,火却倏然连变数个方位,速度陡增,竟快过了他神识。 闻言阴森一笑:“本座没兴致与你家宗主论道,去叫白峥来,本座只想领教领教他究竟有什么本事。 归元宗老祖只是元婴后期,宗内并没有化神修士。 “李师弟,你先回去歇息罢。 白峥素日也非好相与的,还未必念这份情呢,遣身旁弟子道:“速去请你白师伯! 瑞莲之茎,便是碧藕! 谢知非已被他在红尘事上的精进惊过数回,此刻也不再惊讶。 一名白家弟子早已到场,此人乃白峥一脉徒孙,被一群同峰弟子簇拥着,骑坐一头威风凛凛的踏风豹。 只是宗内近来的风波,他们这些常年闭关或在外云游的高层元婴并不尽知,他不清楚白峥如何得罪了这位金焰散人,便是想调和也不知该说什么。 白冉心中实有意与这位元婴中期的散修交好。 沈潮唤住谢知非道:“你既打算入那秘境,这段时日莫回洞府了。 唯有白峥仍执意反对。 话已至此,沈潮的意思昭然,他是那久饿的人,自己是第一碗饭。 ”复又对白峥道:“师兄方才出手确急了些。 沈潮掌心火焰明灭:“贵宗弟子请了半晌,阁下迟迟不至。 “哼。 我为它险些遭了邪修毒手,赖佘大小姐所赠之宝,才挣出神智发信,又多亏师兄与前辈搭救。 行功数个周天后,灵力比先前更为清灵澄澈,竟就此突破至筑基大圆满。 他分明听闻宗内那谢姓晚辈已与此人断了道契,怎能如此坦然自称道侣? 只是到那时,自己这第一碗饭,或许也归于寻常。 沈潮开门见山:“听闻火云秘境将启,需元婴修士领队,各宗协同护持,筑基弟子方能安然入内。 “多谢前辈,师兄。 我只是筑基,那个是元婴以上方才可能有的神通。 宗门若能得此助力,自是好事。 或许谁大胆些直白些,未必没有一线可能? “头晕就老实静养,”沈潮的声音自谢知非身后传来,“自己擅动若落下什么症候,害你师兄费神,本座唯你是问。 布偶是我以符箓阵法炼制,内中封存了我的本源灵气,有安神清心之效。 他并非觉得白峥能胜过沈潮,即便沈潮此刻需分神维持幻形,稳压白峥亦非难事,只怕白峥步了裴家大护法裴琰后尘。 同时一道气劲拂过,将李飞光送向床榻,叫他结结实实跌摔回去。 若顺手,自会令你门下弟子多得些收获,少些损伤。 ”待沈潮落座,他温声问道:“道友近来可是机缘深厚? 沈潮在一旁听着这些家族琐碎,初时还觉谢知非款款温言的模样颇可欣赏,待到后来,见李飞光问题接连不断,谢知非开口渐少,他却不愿听那李飞光多言,心中便有些不耐。 此刻见这二人相处,虽与自己同佘家小姐之情形不同,却另有一种旁人难及的亲近。 沈潮不接这话,只回道:“我欠你许多学费,这算开个头,往后慢慢交。 沈潮笑笑:“既说请我自便,那我要随你们同去。 他越听来,越嫌李飞光话多,劳了夫人精神,躁意压在胸间翻滚,却又记着要学那温顺体贴的做派,只得一遍遍强自按捺。 又为何独独对谢知非示好? 两道遁光落地,宗主白冉与另一位元婴长老赶到。 凤背上空空如也,并无主人。 而这谢师侄孙,于金焰散人,纵不论前番三年道侣旧情,便是如今能以单一水灵根助金焰调和火元,疗愈暗伤,便不止是一名筑基晚辈,实是窥见化神的一线天机,是与天争命的一缕辉光。 沈潮此来本为撑场面,自不收敛威压。 我二人曾有三载道侣之缘,彼此灵力契合,如今他助我调和火元,疗愈旧伤,我方有这番进境。 我还在凡间听了个故事,叫一饭千金。 “说来,全亏我有一位好道侣。 谢知非听在耳中,自然明白沈潮那不愿旁人分去工夫的独占之意。 白冉,务必妥善酬谢,不可怠慢。 怪我,不小心弄脏了些,娃娃已清理干净了。 若白峥重伤,必惹出闭关老祖,动起手来,恐令沈潮幻形不稳。 李飞光嘴唇微动,显是有话要讲,目光略扫过周遭,对谢知非低声道:“请师兄移步师弟洞府,容我设摆茶果,一谢救命之恩。 以沈潮功法之玄异,法宝之浩繁,除非化神亲临,否则无人能窥破幻形,更遑论令沈潮遇险。 便是我等不用,族中姊妹兄弟们也需。 它姿态矜傲,全然不理会周遭诸多修士与灵兽,径直朝着谢知非所在之处翩然滑降,周身威压自然荡开,将旁侧修士推至两侧,只余谢知非独在它数丈之内。 白家弟子面色涨红,攥紧的拳头因用力而骨节暴响,瞪着那灵凤的眼神几乎喷出火焰。 这金焰散人上回相见,修为尚在元婴初期,比之宗主,还略逊一筹。 银发修士眸中神色一凛,身形急转,那点火堪堪擦着他的银发掠过,几根发丝瞬息被燎断,未及坠地,便已焚化无存。 李飞光这才坐下,正色说:“我此番落单,实为寻一件叫做水明精魂的物事。 这分明是为那位前道侣,亦是他如今修行之助力,撑腰立威来了! “正是。 很烫? 刚一运转功法,便察觉不对,洞府内灵气之浓郁,远胜往日。 沈潮既知苏御夜袭之事,又岂会不知那什么兰茵上人白峥曾为难他的谢知非。 叶望舒洞府。 亦附有我的一点神念。 他早先听闻,金焰前辈与谢师兄断了道侣契约,又闻裴家传出,不过借谢师兄相助以水火调和之法疗伤,方才维持客卿长老的名分。 又对白冉道:“你那盏茶,我改日再去喝。 他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静。 白冉只见白峥面色几变,终究不再多言,他心下紧绷的那口气总算缓了过来。 玉牌很快又亮:“差得远呢。 不过一念流转,有一丝清凉之气自灵台油然而生。 按下胸间惊悸,白冉神色缓和,侧身相让,客客气气道:“道友请上座。 饭看似不贵,可对那从未饱足之人而言,却是生平第一顿,珍贵得足以叫他记一辈子。 “我此去秘境,恐有一段时间不能见你了。 好端端的日子过腻了,自寻苦吃? 谢知非回:“模糊。 有能力做此事,又肯为他做此事的,根本不作第二人想。 修为愈发精进了。 沈潮见李飞光望向自己的眼神里,畏惧之余竟多了一缕极淡的亲近。 能令谢师兄露出如此情态的,除却他的四弟,只有眼前此人了。 ”白冉应道。 又过了一会儿,暖意消退,谢知非却感到自小腿往下泛起湿润。 虽远不如你那法宝有灵性能自主,但好在即便隔了秘境,我亦能略有感应,借此与你隐约相通。 眼前这位金焰前辈,修为深湛,言谈举止自有一番率性魅力,待谢师兄更是周全独占,旁人纵然有心,又岂能与他相争。 ”说罢御剑便走。 此刻有人主动请缨,实是解了燃眉之急。 一句未完,谢知非只觉身侧气机微动。 可比之他前世稍不顺意便伤及自己亲近之人的霸道,如今这般还肯寻个由头,费些口舌,说些听来在理的话,已是难得。 当夜,谢知非修炼完毕。 沈潮一读便知,夫人是怕自己独在外时心性不稳,再做出些出格之事,故以布偶相赠,盼他在心生邪戾时能存一线清明。 沈潮抬手,指尖一缕金红火芒跃出,看似轻飘,与青光一触,却闻铮然清响。 谢知非伸手欲扶,不防身后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他的腰,向后一带,便撞进个坚实的怀抱。 远处许多弟子引颈而望。 谢师兄自己大约不知。 华贵张扬的飞舟瑞气千条,声势煊赫。 他转向沈潮:“门下小辈失礼之处,望道友海涵。 忍耐至今已是极限,身影一闪便现身在李飞光洞府之中,开口道:“你们不是不久后要去那秘境么? 又以先前程翊用来打他,反被他驯服的那只乌毛鼠,负上装有娃娃的包裹,按沈潮在玉牌上所留的位置寻去。 第 20 章 暂且敷衍 沈潮竟一时大喜一时大悲。 “这趟同去的师姐师妹不多,否则单论容貌,我宗第一美人纪师姐或可一比?” 却见御兽门少主程翊,与两名曾在秘境中跟随苏御的归元宗弟子在出口下方。两名弟子紧跟程翊身后。 谢知非道:“无须那般频繁,金丹期通常是十年一考。” 谢沈行至近处,四人神识方才发觉。为首的传音众人:“虽然是两个筑基大圆满,但咱们有四个!四对二!优势在我!” “如今本座不过是想看看你结丹后是否更丰韧了,再者,检查检查本座不在飞舟那段时间你有没有故意饿坏自己,堂堂谢少主竟这般小气?” “你啊。没有下次了。” 谢知非却是心下一凛,不愿让它此刻醒来。 他那时见惯了高阶修士是如何轻贱低阶修士的。他的灵魂来自异世,十几年的旁观亲历,让他明白此界弱肉强食的法则,却始终无法喜欢。沈潮身上的久违而珍贵的东西触动了他。 谢知非微笑着承认了: 他独自折返先前途经之处,寻到一具花色繁丽的蜘蛛尸身。周遭还留着他们三人不久前与百花蜘蛛搏斗的痕迹。此妖兽已伏诛,其余有价值的部分已被取走,唯独丝囊尚在残骸之中。 “这雾气专挑心里惧怕的东西,越是害怕,出来的景象便越骇人。你们也是这样吗?” 主角受就可以被运气眷顾至此么,真是气人。 沈潮答:“是为突破之事。孩儿如今单纯论修为,乃元婴初期巅峰。若得此宝相助,或可早些踏入中期。” 沈潮方解开火狐皮,只见谢知非蜷卧其中,雪白脸颊晕开一片海棠花似的潮红,星眸水光潋滟,喘息愈烈。 沈潮暗道还好是先过了拨云渡,才经历眼下这等香艳无边。 他心中没有丝毫觉得好笑,并不会想什么“不过结个金丹罢了怎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沈潮微讶:“禁龙木所制。”禁龙木,乃能隔绝元婴修士神识的灵材。 他解除盔甲,脸上的嫌弃之色便露了出来。 不过是因为眼下只有自己抱着夫人时,不会被夫人的冰刃划到见血。不过是因为自己是第一个被他主动索吻的人,即便九成九是因为药性。不过是因为这些,才有了点什么所谓的悟性。 谢四郎的好友当即反驳:“那位季道友我们也相识,为人正派修为高深,怎会无故伤及苏御?定是苏御自身不是。” “你绘制时能轻松点。” “你结丹了?你身负诅咒,不是传闻筑基已是侥幸!如何能够结丹!” 而谢知非从未厌弃过。 当即有人眼神变了。几个与谢知非关系不甚好的弟子,眼中的羡慕淡去,转而浮起一片混杂着探究欲与侵占欲的炙热神色。 谢知非等人则被金甲人袖风一卷,眼前景物变换流光转动,再定睛时,已落在凤背宫阙的玉阶之下。 “本座今日便叫你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沈潮气得恨不能立时取他性命,哪里还理会他,举斧又下。再一击落半,苏御手中盾牌彻底崩碎,眼看性命难保,沈潮记起谢知非先前的嘱咐,硬生生将斧势偏转,自苏御头顶错开,斩向他一条手臂。 朋友微怔,传音回道:“此人平平无奇,法器与装扮亦显潦倒,竟有这般能为?知仪你素来是不爱说笑的,今日倒是幽默。不过我明白了,他定有所长,我会小心。” 谢知非喜道:“终于要开了。” 谢知非心中一沉。 裴馥只得低头致歉。谢知非亦向沈潮递去一个暂且作罢的眼神。此刻沈潮尚顶着甲长老的身份,闹开了终究不妥。 谢知非哼了一声:“自以为是。我不过觉得,即便你也一块儿上,仍旧不够他一根手指头。”谢知非话音方落,两人已倒地不起。 血溅当场。 “他当初确实气人。”谢知非沉声。 但他仍想尽力让它纯粹。 金甲人开口,声如金铁相击:“小辈,不错。能得本座这灵凤青睐,足见你是众人之中,品性端方、姿容美好,二者综评第一之人。” 整支队伍能走多快,众人需要在幻象中忍耐多久,实则皆系于沈潮。 众人离去后,谢知非对沈潮道:“你能出任鉴功堂首座长老,我自是欢喜,但每年的供奉,还请你莫要推辞。” 谢知非与沈潮涉水而近,由精魂牵引着摸索到莲叶丛。谢知非正要俯身清理淤泥,沈潮却忽地一拽。谢知非未及防备,被他拉入怀中,忙推他:“做什么?” 他们之间,一个强求,一个不肯给,不知流了多少血,积下多少恨。 “是啊是啊!还请这位御兽门前辈莫要过问我宗内务!”归元宗几位金丹执事此刻已经全数赶来,个个紧张万分,隐隐围拢在谢知非周遭,若是寻常弟子争执也就罢了,这位谢师侄,如今该称谢师弟了,乃是宗主临行前特意叮嘱,无论如何须得护其周全之人。 两名弟子登时大怒,冲向沈潮。沈潮召出一把朴素的剑迎上。 方才因离谢知非最近,它所受冲击最大,此刻竟瑟瑟发抖,四腿打颤,模样狼狈无比。 只是唯有识货之人才知晓其珍贵。 如今他结了金丹,黑雾因此受益也是有可能的。 更何况,那位甲长老前辈,底下弟子或许不知,他们却是清楚底细。 谢知非见甲长老突然出现,定了定神,方道:“前辈有何吩咐?” 谢知非刚想熟悉一番金丹期的神识,放开来打量四周环境,环境尚未看全,倒把闪现而至的已立在面前的沈潮,看了个真切。 至于修为最高的母亲,从来不管这些。 转念却想,终须是元婴,否则哪来的资格护他周全。 “你从来都是对的。至少在本座这里,你从未做错过什么。” “沈潮?” 腹诽归腹诽,他又觉不至于。 届时,即便两人都未受伤,只是分离,但沈潮没有水明精魂引路,也只能动用元婴级别的实力,然后被秘境排斥出去。 随后玉牌传来沈潮留言:“笔是借你的,乐器也是借你的,不要不用。” 谢知非就算自己可以当狗吠,但族中还有孩子,他们那么小,很难不受影响。想到那段往事,他心绪微沉,面上仍笑道:“金丹与元婴还是相差太远。不提这个。我此来是想请周兄为我联络上回那位主顾,出售新制的符箓。” 谢知非抬眼,就见方才离去的甲长老竟又回转。 虽不是双修,但在互利这点上与双修一样。 他正视前方,四只手,两道幻象,就做起更过分的事。 沈潮却道:“你飞你的,本座检查本座的。你专心点,否则可真要掉下去了。” 谢知非一次呼吸,玉牌仍无动静。 “往哪去?这舟可变不了更大。” “此人着实警惕,实力也强,我一直寻不着机会下手。幸得遇上几位——” 修炼得久了,他方在庭中略一漫步赏景,果树竟伸枝拦他,将果子递到面前。 就在二人采挖得差不多时,湖面响起水波被破开之声。 更有,这个元婴雏形独自排出,亦可能遭遇意外。 “我正在飞舟修炼。你今日不是要去秘境么?出了何事?” 他知道,顶着自身形貌的怪物是假,那个胆敢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狗胆包天模仿夫人的幻象,更是这可恶的该死的雾气制造出的亵渎之物。 那厢,苏御赐下丹药,对二人交代:“二位在此稍作调息,疗愈伤势。我有件东西落下,去去便回。” 沈潮往谢知非手中塞进一支笔,未等他拒绝便闪身离开,只留下一片由乐器组成的能瞬息间恢复神识的空间。 沈潮喉结一动,黑瞳里的神情比中药之人更为火勺热。他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枚百毒化清丹。此丹能解的毒其实远超百种,想来应对眼前情形应当足够。 谢知非心念电转。此桥引路之人,自是神识越强越好。沈潮虽因功法之故邪念易生,毕竟是元婴修为压制至筑基,比起自己以外其余三人,仍是强出许多。 沈潮觉到盔甲内贴身收着的布偶轻轻在动。 除了最初的吞雷兽,后来御兽门元婴称只是给筑基弟子用的,拿出的便都是筑基期的东西。 谢知非暗藏兴奋,驾驭着新法宝,感受着久违的金丹期力量。 “你太令本座失望,本座当你是个知礼的小子,你怎可如此?” 第 21 章 不能确定 谢知非答:“会。” “前辈!” 他当时根本不信。 他默然一瞬,没有问。 苏御正立在眼前,神色间带着几分惊诧,几分掩不住的喜意,望向他。谢知非这才察觉自己怀中仍紧抱着自己与沈潮挖出的藕,苏御大概是看见了从丝下露出的碧莹莹的藕尖。 谢知非凝视沈潮双眸。这双眼中的神采已与从前不同,不再总盛满暴戾与尖刻,不再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如今热度与侵略性仍在,却沉在了底下,表面看去已不会让人想要退避。 为首者见了沈潮,咧嘴一笑:“季兄看上的这只肥羊,可见者有份,得分我们一些才好。” 裴馥顿觉背后一股磅礴大力轰然撞来,整个人如遭巨锤,不受控制地高高飞起,头接连撞断十余棵树,已血洒半空,去势犹未消减。 这已是沈潮手下留情。 谢知非此刻哪里容得自己的布偶去碰他?一怒之下,连神识操纵也忘了,伸手便将自己的布偶一把夺回,盯着眼前人,一字字道: 二人皆一怔。 谢知非虽觉惊异,仍是不取。枝杈垂下,似透几分沮丧失落。 一个光球浮现在他面前,光芒散去后,现出一只金色的小牛。与此同时,谢知非感应到金色玉牌传来动静,取出一看,上面浮现字迹: 到达之前,他先展开金丹期的神识略作探查。 谢知非起身宽慰众人。沈潮立于谢知非侧后方静静看着。 沈潮断然道:“本座虽有手段,大抵能保出去后仍在一处,但万一有失,你眼下这般情状叫谁看了去,本座岂不要生生气死?不行,你想都别想!” 二人继续前行,却在林间遇着了苏御以及两个追随他的归元宗弟子。 自己喂他丹药,他并不多问便服下。自己飞舟上的灵果,他肯吃。自己插手他家族祭祀,他亦信任。自己去他宗门明为撑腰暗里存着宣示主权之意,他也未斥责。 沈潮与谢知非闻言,瞬间便明了眼下状况。 是以问题只在于,他与沈潮谁走在最前。 苏御目光只在沈潮身上略停一瞬,便不再多看这名容貌寻常的散修,只向谢知非开口道: 谢知非目露讥诮。此人前世直至自己身死道消,修为也未曾胜过自己,如今不过仗着身后有元婴家族,竟敢这般轻狂。他正待开口,却忽而闭唇不语,目光已落在裴馥身后,悄然柔和下来。 说是说小琴,谢知非回去一看,还是元婴级法宝,不过形制更小而已。这人。 他初时微诧,随即瞥见满屋尚未收起的乐器,恍然道:“前辈可是来取回法宝的?晚辈多谢前辈体谅。” 这实在是他认识沈潮以来,沈潮所用最不起眼的法器。 苏御右手尚未碰到谢知非腰带上的玉扣,忽闻一声怒喝: 这话如带致幻之效的毒雾,一眨眼散了开来。 他紧握沈潮的手,任那些仇敌如何狰狞扑来,心中只一片澄明宁静。 沈潮用上了全部的自制力,又借着藏在甲内肩上的那个柔软娃娃传来的缕缕清凉气息,才勉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杀意。 沈潮盯着方才光影驻留而此刻已空空如也的白玉砖地,默然片刻,向后靠入座中。 稍稍适应光亮,他抬眼望去,第一眼见到的,竟是一张令他痛恨无比的面孔。 一道男子的身影浮现,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堂堂元婴后期修士,怎会亲自来护送筑基弟子历练?除非这些弟子里,有他偷娶的娇妻和偷偷生下的孩子。 这一夜,谢知仪在望月台绘完符箓,寻到谢知非房中,轻声问道:“兄长,那位甲前辈,可是金焰长老?” 谢知非想起上次他也说擦身,结果却做了别的,忆起那阵酥麻奇异之感,不由微微羞恼,瞪他一眼:“心领了,不敢真劳尊驾!” “本座已对此器灵下令,它在这段时间内听你差遣。你可凭它操控飞舟,舟内各处房间皆可随意进出。灵果灵植灵乳随便吃,不许趁本座不在把本该丰盈的地方饿瘦了。” 程翊先有所反应的并非他的话语,而是那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威压,面色骤变: 他为救苏御及数位同门,引开发狂的妖兽,意外触动一座古传送阵,被传至沈潮闭关的所在。 他传音向沈潮坦陈想法,沈潮原还以为对方是不信自己,不料竟是因将自己看得太高而不愿以此相扰,顿时神采飞扬道:“金丹修士又不似练气那般修为日新月异,便按半年一考来算,也不过每年多看两眼的事。” 沈潮应答如常,可知并未迷失于幻象,加上他在最前,确实挡了最多的怪风,谢知非不再多问。 他的双脚仍能向前迈步,速度未见怎么变缓,步履也还称得上稳定。可他的身躯在逐渐变冷,心脏的温度也随着那幻象一遍遍被回想而流失。 “何方奸贼,竟敢当着本小姐的面掳人——”一声清喝破雾而响,隐约只见一名女子手执灵剑,足踏青鸾。 “本座不会让你未婚先寡的。” 可残余的怪线将他缠得动一动都艰难万分。 谢知非将这议论听在耳中,心头盘踞的那点疑云也散了。 “你将那布偶给我。趁你闭关,我正好将它再祭炼一番,让感应更灵敏些。” 他知道谢家不易。他更知道的是,近乎一力撑起整个家族的谢知非有多辛苦。岂止笑不出来,心中反而泛起阵阵疼痛。 “有什么好笑的?”谢知非怒道,呼吸越急。 超额又比原计划快了许多完成符箓绘制,谢知非不知是不是被沈潮那些话搅扰了,这一晚余下的时间,总觉得身上各处隐隐传来热度。 沈潮当即告饶:“本座错了,只是先解你身上的药性更要紧。你不必忧心本座,本座忍得住。”又问,“还是说,你肯让本座再试试别的法宝?” 更有这布偶亦是失而复得之物。 沈潮看见了又一个自己的幻影。 布偶划动得都快让沈潮起反应了,他才叫停:“看在你诚意尚可的份上,你带这蠢货回去吧。走之前叫他给本座弟子低头赔罪。区区筑基,怎敢对金丹前辈放肆? 谢知非只好任他牢牢攥住自己的手,不再挣脱。唯恐突发意外,他反而回握住沈潮。 此人竟拦在夫人飞向自己的路线上! 乃是一位身着粉衫的元婴女修。她将头破血流兼吐血不止的裴馥暂且安置,旋即闪至沈潮面前,执礼道:“道友请了。小辈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她乃妙相宗长老,与裴家素有往来,受托照看这位少主。只是眼前这金甲人气息深沉难测,修为显然远在自己之上。方才当着他的面出手救下裴馥,已算冒险,足够对得起那点交情,实在犯不着再强出头。 沈潮声音阴恻恻响起:“你管束不力,纵容门下蠢货对本座爱重的弟子无礼,此为一罪,你身为元婴,突然在本座爱重的弟子面前冒头,惊到了他,此为二罪,你未留下足够诚意赔罪,未得他首肯便想带走这蠢货,此为三罪。 沈潮早想抱谢知非离去,但谢知非念及先前,在佘家遇袭后,佘家曾遣护卫悉心保护,觉得理当周全一二再走。 李飞光道:“都是我宗门中那苏御小人暗中设计!多亏这位道友出手相救。” 程翊扬声道:“本少主问过身后这两人,他们都说苏师兄受伤,很可能与你们门内那个叫谢知非的正交往的散修,一个姓季的有关。 若它醒来,秘境将它与自己判作一体,皆判作超乎筑基而一同传送出去,那倒好了。 “沈潮,我要。” 谢知非便让众管事先行退下,言明自己需与金焰长老单独商议。 “鲜有元婴修士愿给出如此关照低阶修士的交易。 “你——”谢知非脸色微变,正欲再次将布偶拿回,沈潮却已抢先一步,将其收了起来。 吞雷兽虽然在同级妖兽里排名靠前,但成长上限只达七级,相当于人族金丹巅峰。 “就是苏御这个无耻小人的不是!再说一遍,便再说一遍!”一道清亮女声忽然响起。 众人再次谢过他,又纷纷向谢知非道贺。唯李飞光面带忧色,似有话说。 想借这陌生元婴的身份照料他,说的话比从前自己所说的隐晦得多,换来的,却是比昔日冰冷坚决多了的回拒。 “沈、真、君。” 谢知非确实是准备认真地、好好地,夸赞他的,不料比言语更先流露出赞美的竟是自己的眼睛。只见沈潮已逼近身前,抬手托起自己的脸,谢知非侧过头道:“现在的你是很迷人。” 他将这发现告知沈潮。沈潮听罢,吻······ “由本座来考便是。”沈潮道。 谢知非按住沈潮:“不要。我信。” 他发自本心地说: 这份不符合沈潮实际年龄的,仿佛一个少年人所怀的,于在意者面前,要展露最好一面的心绪,是用来珍惜的,而不是用来揭穿的。 行不多时,眼前现出一道活水。但见河面宽阔,飞浪翻波,水势湍急,水响轰隆震耳。而河道绵延,以筑基神识探去竟不见边际。若要绕行,不知需多走多少路程。 “先前可是自称能熟练控舟来回,本座才允你脱离队伍的。难道堂堂谢氏少主,也会扯谎不成?” 虽是初次配合,谢知非却发觉沈潮对战之能竟不逊于己。他倒非故意小觑,只因自相识以来,沈潮每回出手,不过弹指挥袖,对手轻则吐血穿山,重则形神俱灭。 沈潮抽剑之际,另外三人刚回过神来,便已陷落阵中。 “无耻小人!” 沈潮掏出留影石,递给谢知非: 苏御见谢知非静立未动,他面上流出淡淡的笑意: “想跟本座两清,别做梦了。 擅炼器的取了众人法器,帮忙精炼修补。擅炼丹的趁此路途尚有闲暇,多炼些耗费大的丹药备予众人。谢知非与谢知仪,则是负责趁时多制符箓。 方踹一下,便觉谢知非手上传来抗拒之意,他不禁愈发自悔: 沈潮现在用着他胡诌出来的甲长老的身份,说的越多,漏洞越多,不如尽量避着人为好。此刻他正孤独地留在偌大宫殿里。谢知非想到此处,不由加快了速度。 只见一片林地,此刻散布着各宗各派的宝船和宝塔,囊中羞涩的散修与小族的帐篷,五光十色地,几乎占了一半空处。 然而沈潮与四郎初见时的场面,实在不堪回首。 旁边几位金丹执事正欲上前说话,忽地脸色一变,似接到重要传音,神情恭肃地点头。一人飞身而起,悬停在金甲人的下后方,对众弟子道: 一是为了熟悉新法宝腾云舟,这运行起来云雾缭绕的飞舟,如今得了此名,二是想将吞雷兽尽早交给族中,谢知非估算了一下灵凤如今悠悠的速度,又对比自己金丹修为全力催动腾云舟的速度,盘算着途中回家一趟再赶回来也来得及。他与沈潮说了,沈潮点头。 沈潮的强大与心甘情愿,不是自己可以坦然挥霍他的付出的理由。 舟身浮起,底部雾气自生。 沈潮虽感知到蠢东西很是安分,但见谢知非抚摸小腹,仍紧张问: 谢知非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众人下来,各自散开,寻相识的他宗朋友叙话。谢知非与几位认识的弟子打过招呼,便欲返回沈潮那宫阙之中。 “其实——”脸仍在盔甲中的元婴修士开口。 “此兽作为给本座那爱重的弟子的赔礼,本座再斟酌一番。 水明精魂只得一团。此雾越往深处,隔绝神识之能越强,若当真在浓雾中遇袭,或发生其它意外,二人失散,必难再寻到彼此。 金丹执事们心知肚明他方才所为以及此刻为何受此教训,暗叹:“害人终害己!受此教训,对此子也算一件好事!”并不阻拦。只有一位白姓执事接住了那倒飞出去,接连撞穿几座山峰犹未止住去势的弟子。 “还不赔礼?” 沈潮饮了一口茶,无比珍重地缓缓咽下,方道:“本座头一回喝到这般好喝的茶。”他学着谢知非方才的语气,却又明显生疏地说:“本座也多谢你的茶。欠你的谢礼下次带给你。” 按那高人方才的理论,这几人确也符合,只是未免太巧,竟全是自己的好友至亲。 “你如何看出来的?这上古妖仙之血已淡薄至极。先前那御兽门的老头都未察觉,连本座也未第一时间看出。” 倒也没法说他撒了谎。 议论越来越热闹,也越扯越偏。 第 22 章 “啵”“啵”“啵”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虽然我气海内有你的法宝,你身上也有我炼的布偶,但你的法宝如今为维持筑基期波动而被迫沉眠,不似在外界灵敏。我的布偶更不必说。只怕越往雾浓处,彼此感应越弱。” 扮作李叔的温顺体贴的习性,即便获得了知非的亲近,自己现在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沈潮面色微沉,虽有预料,仍是不快:“就非得如此生分?你定要同本座算得这般清楚?” “小辈,既然本座灵凤愿与你亲近,这一路上,你,”金甲人话音未落,身形已自谢知非面前凌空而起,抬手指点几人,“你,你,还有你,随本座到灵凤背上来。” 待到秘境开启之日,多位元婴修士合力撑开通道,维系稳定。 “别害怕,又不是要你当接纳的一方,至多用用你的……”苏御目光落在谢知非胸口,却没急于发泄自己的需求。他操纵蛛丝,令蛛丝缠绕略松,露出腰带。 谢知非看出来了,有些失落。 如此看来,他任自己施为的日子,已近在眼前。 苏御瞥向谢知非怀里露出的一簇碧藕尖,目光转凉,不屑轻笑:“碧藕不过是添头。” 谢知非简直要冒烟了,恼也不是,感激也不是,却终于确信先前的感知并非错觉。 沈潮携谢知非返回宫。 他早已习惯天材地宝莫名其妙撞上门来。 “叫谢知非出来,本少主要问个清楚。” 他正欲再问沈潮,为何既在行事前不与自己商量,还不回讯息,玉牌忽得回复: 却在这时,一道流光拦在面前。谢知非定睛一看,竟是裴家少主裴馥。 沈潮走在最前,不仅要抵挡最烈的怪风,更因一行人前后拉手,所有向后的牵扯之力,皆会层层累加,最终尽数落于沈潮一人身上。 “本座先前借十七相貌行走红尘,曾偶然听见一对夫妻夜话。”沈潮一五一十说与谢知非听。 若贸然去问沈潮,倘或沈潮并未做什么,倒显得是自己起了绮念。 只见甲长老抬手一挥,房中顿时出现玉磬,编钟,箫琴,诸般乐器凭空奏响,成玄妙之音。 如今这门,却对自己敞开。沈潮心下一热,就要去抓谢知非的手。 谢知非与沈潮来到正厅,进了室内,几位长辈再难按捺情绪。 他借助金色小牛,开启隐匿阵纹,催动飞舟。 两百多年没有新的结丹修士了。这样一个弱小的家族,竟能够守住一份元婴级别的传承至今。 后面的人便如被扯着的一串纸鸢,被他拽着接连飞速地冲过雾气弥漫的独木桥。 谢知仪及其友道:“听凭兄长/谢师兄安排。” 不知是否错觉,他的回复刚写完,面前金甲人周身散发的冷峻气场,似乎隐隐松缓了一线。 谢知非以阵法控敌,沈潮负责攻伐。整场战斗,二人配合之下,不过几个呼吸便已了结得明明白白。 虽两队人接取的宗门任务不同,但下一段路程方向一致,四人便决定结伴同行一段。 好生霸道。 谢知非转头打量着他,觉得下了桥后,沈潮有些说不上来的变化,传音问:“你之前刚上桥的时候在生什么气?” 沈潮不知谢知非这短短片刻间竟已思虑至此,只觉他全不似当初断契时那般争着要替自己承受反噬,心下只道是自己近日学着李叔那般温顺体贴,实有成效,竟让他无需多作解释便听从安排。 “可我看见的你都是有衣服的,定是你上桥前想了什么不该想的才会如此。” 程翊不由后退一步。 扮李叔时,却只在偶尔才让自己觉出一丝异样。 可结果是,沈潮守了诺。 谢知非转眸打量四周。 “本座的谢兄弟当真是聪慧。”沈潮恍然,忍不住又想凑近,“那再帮你缓解一番药性。”谢知非坚定推开他:“可会炼丹?说完正事再做别的。” 金牛立刻传念向沈潮告状。 次日一早,沈潮来问:“可否让你的亲友用我的法宝?他们炼丹、炼器、画符,亦需神识支撑。” 若换作从前的沈潮,只会说:“这什么吞雷兽在本座众多的灵宠中连末流也排不上! 谢知非道:“谁说又脏又累的活儿便该你做?你是觉得自己无人心疼,才这般说话吗?” 谢知非几乎已要忘却初识时沈潮的模样,此刻沈潮眼中神情,却蓦然将他拉回初见时,其实他与沈潮的初识,虽起因不算美好,但结果还是挺好的。 谢知非伸手,但见沈潮的灵力覆盖上自己的皮肤后,那玫瑰似有灵性般,飘到自己掌心,却丝毫不曾灼到自己,过了会儿又飞回沈潮肩膀,就这样来回。“有灵性的火焰?真是件罕见之物。” 用来考核几位金丹,确是过于屈就。 “原来如此,品性能与谢师兄相较一二的,样貌上却差得远,比他更美的……咳,这里好像寻不出来。” 房中气机一变。 谢知非泡在清体的池水中。 谢知非默然半天,才说:“我需调息一会儿,先不与你说了。” 谢知非不再问了。正如谢家传承之秘,沈潮即便发下道誓,族中长辈也不准沈潮轻入。极情宗少主能修的道,一定与自家传承一样是最大的秘密,自己不该知晓。 若非沈潮主动说明,自己至今不能识破。 储物袋微微一亮,几株他们在秘境中采集的药材浮现出来。 此时一道身影闪现于两人之间。 不料他却说出这般言语,落在沈潮心间,竟如春水化冰,将他备好的强硬消融殆尽。 笼罩秘境中心的浓雾,如今炼化至飞舟大小,已经晋级。谢知非展开金丹期的神识探去,亦难看清雾中具体情形。他试了一下速度,比之自己现在御剑要快上许多。 金甲人却不说话,身形忽动,已掠至他身前。 并不敢与金甲人多言,他反而呵斥:“胆敢妄议元婴前辈的灵宠?况那灵宠本身亦有元婴修为!你真是不知死活!”随即无奈说:“幸而你这踏风豹以速度见长,你多吃些丹药,自己尽快赶路吧!好在宗门规划的行程留有余地,距离约定的秘境开启尚早,前辈想来也不会全力催动灵凤赶路。” 谢知非还欲再说,沈潮却一把抓过他放下的乌毛小鼠,抬手朝不远处树洞一指:“不用神识,单凭肉身功夫,本座若能将它弹入洞中,你便允本座同行。” “恭贺少主!多谢金焰长老!”另一人热泪盈眶,深深向二人各施了一礼。 谢知非叫停他: 苏御见他玉面透粉,仿若顺从的模样,再也按捺不住,单膝跪了下来。 同门大喜:“多谢师兄,多谢各位!” 谢知非当然知道它不能变大。问题在这里吗?“你不在你的豪华天宫里,来这小舟做什么?” “怎么谢?” 对方伸手轻柔握住他的法器。 最终成为秘境各处全都摔得七荤八素的修士里,落地最平稳的一个。 沈潮一怔,随即便是一震,忙运神识读过玉牌。 若不道歉,岂非坐实了认为金甲人不如自己?那就又给了对方发难的理由。这金甲人究竟从何而来?至少元婴中期了,归元宗何时网罗了这般厉害的散修?莫非是归元宗的老祖乔装所扮? 谢知非本来被药性与沈潮的吻······迷得忘乎所以,······。他终于稍稍回神,吻于自己是解药,于沈潮却恐怕是折磨多于欢愉。 ······ ······ ······ 这已是他所能做出最大限度的暗示。 沈潮将斩获的妖兽材料尽数递给谢知非。谢知非不肯收,只道:“你不妨给极情宗的低阶弟子用。” 唯白家弟子靠近时,被凤一翅抽飞。 “那就赶紧收。你要不收,本座也会想到,本座欠你良多,这些叫本座难受的想法压在心里,本座又如何能再像这段时日一样,坦然与你相处?” 这宝物原是夫人想要。若能早日寻来给夫人,夫人心中欢喜,身体舒畅,自己的元婴雏形自然也能长得更安稳。 沈潮见过的好物太多,此兽虽奇,却远不及谢知非眉眼间那抹欣柔更能牵动他心神:“你这般含情脉脉望着本座,可是被本座方才的周全思虑所迷,想要引本座吻你么?” 谢知非在问:“是不是不舒服?” 前世此时,十七与四郎都未曾说过苏御半句不是,今生却一个接一个吐露不满。 谢知非坐在沈潮旁边,看他轻松控火炼丹。沈潮竟还能分心,时而转头,以唇舌稍解他体内难耐的热力。 此亦是谢知非心中感激这位甲前辈之处。若众人分散居住在人多的飞舟,不仅聚时须设下阻隔禁制,而且炼制的人要与同伴询问需求,不住在一处实诸多不便。 往前走了一段,雾气更浓。沈潮又拉住谢知非的手,特别理直气壮:“牵着免得走散。” 谢知非道:“是他自身出众,方得甲长老青眼。” 苏御笑了: 谢知仪摇头:“不吉的话不提也罢。总之,兄长,我近来对苏御师兄,心中总有不欲亲近之感。若兄长得便,亦望对他稍存戒心。” 比如谢知非怀里随他一同出现的碧藕。 “看你这样是怎么说也不会信了。那就将我们上次未打完的架打完便是。” “这位师兄好生霸道!我偏觉得宗门美人榜也该计入男子,我还要为谢师兄拉票推他登榜首,你待如何?稍后船上切磋一二?” 他对沈潮初见时生出的好感,在这第二面,顷刻变成负数。 尽管陷入黑暗,身躯也不受控制地向未知方位飞掠,谢知非心中却并未涌起多少恐慌。 谢知非一时语塞,随即将东西整理收好。 “其中一股将你送了过来,躺在我面前的地上,任我取用。” 谢知非的手抵在沈潮肩头,试着全力催动神识。 沈潮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尚未饮用便又一怔:“你把本源灵气融在里面了?你要与本座做新的交易么?” 从前总是自己为他讲解种种常识或者情理,他听后往往以为然。 知沈潮乃真心认错,且是吃够悔恨,他胸中那点气恼终究散了,只余一声轻叹。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绝无可能!” “今天开心吗?” 谢知非推他:“我并未变甜,我哪儿都从未变甜,我一直说的都是实话。”他心中着恼。因为沈潮先前接连假扮他人,他于是暗下决心,往后相处,定要在诚实的基础上多肯定沈潮。 比谢知非被捆来时稍好些的是,他头还露在外面,能呼救也能骂人,可这也带来不便,他的脑门撞上石块,现下又如同凡人般无法运转灵力护体,当场便见了血。 谢知非取出阵盘,一番施为,原本无奇的静室墙壁上竟现出一道门。 又切磋几回,方各自散去。 能与亲友在一处,不必依着宗门分配各散于飞舟各层,自是好事。 沈潮直勾勾盯着他,不舍地开口:“放心。说来本座近来运气似乎变好了,定是与之前同你亲吻有关,闭关前再亲几下?” 谢知仪笑意未减,望着谢知非的眸光温软至极:“他要能一直似如今这般,我再看着兄长与他在一起,心下终于不至像从前那般揪着疼了。” 谢知非原想苏御也将要结丹,以为他是觊觎这能炼制提升金丹品质丹药的碧藕,闻言不由一怔:“什么?” 又看向谢知仪:“你牵住你兄长。后面两个位置,你二人依各自修为自行定次序。” 沈潮忽觉铠甲之内,此刻缩成小小一团趴在他肩头的布偶,正用手指轻轻划动。 谢知非不禁心下一软,又微微发愁:“不知我多久才能出来,将你一人留在外头,总觉不妥。” 对方立刻停步:“本座的灵凤亲近品貌俱佳之人,本座亦对这样的人有好感,照应一二,有何不可。” 堪比元婴后期的神识铺开,下一瞬,便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他视线转回程翊,神识却不禁落向自身丹田,自己平日与谁交好,应该都是这个腹中的雏形告诉了沈潮。 谢知非离去时,心下犹带着几分不解,脸上却有笑意。 旋即沈潮又生出不满。二人初遇自己已是元婴。从前没有,而出了秘境,也少能如这般并肩而战。 幻象问:“你是沈潮,那他是谁?” 沈潮拿出凉软的布偶,本想着再做之前的事,暂做排遣,结果盯着布偶,想到夫人是如何一点一点细心炼制,顿时什么邪念也没有了,捏起夫人布偶的小脚,裹上灵力,照自己的脸踹了一脚。 谢知非喜道:“蛛丝解开,又与你……又得你相助之后,我的神识与灵力已在恢复。” 沈潮的心迹随情绪慢慢还原。 程翊怒吼:“什么被他当枪使,一派胡言!苏师兄那般光风霁月之人,纵为歹人所害,也绝不会说出什么被同门所害这等话来!自然不是他告知本少主的,是他身边这两人所言!秘境之中,苏御曾与他二人,同谢知非还有谢知非结识的那姓季的散修起过冲突。不是谢知非所为,便是那散修动手!” 话虽如此,沈潮实则早在谢知非先前暗怀兴奋纵舟穿梭之时,便已悄悄在飞舟下方垫了一件飞毯法宝,以防他掉下。 一团粉色光球,连接着捆缚谢知非的丝线。另一团光芒稍暗的,延伸到更远处的浓雾中,仿佛正将某物缓慢拖来,速度比方才拖拽谢知非时慢上许多。 在这幻象考验之中,令二人皆感不适的安排,能免则免。 沈潮扮苏御时错漏百出,自己没多久便察觉了。 谢知非见沈潮认真思量的模样,欣然的目光里更添柔和。 沈潮闻言,唇角微扬:“你们几人加起来尚不及我一手之力,也配来争我夫——我谢兄弟身旁之位?” 沈潮如今已非不通世故之人,此刻这装无辜的老儿,先前那姓程的蠢货寻衅时不加阻拦,眼见自己夫人已结金丹,足以碾压那姓程的蠢货,倒出来摆姿态。 未待沈潮应一句“知道了”,那宗主身影便已消散。 谢知非刚将最后一根藕完整起出,正欲将所得尽数收入储物袋中,斜刺里忽地飞出无数粉色的丝线,疾射向悬在半空的水明精魂。 “要画多少符,我都包了,你当我的监工,好不好?你们那些法器,我也一并精炼,还有丹药。” “我是想,到了外界,你的法宝便能随意动用,解除这蛛丝药性自当轻而易举。”谢知非将碧藕与几样药材都取出,又将丹炉摆在一旁,“所以,我何不就在此处突破金丹,提前离开秘境?” 谢知非自知失言,又不愿说谎,恰好这时,众人回望来路各个犹有余悸,谢四郎尚好,他那位朋友与最后加入的同门,脸色都有些发白,一人问大家道: 周熙细观他神色,只见谢知非提及甲长老时,眼中掠过一丝不同往日的柔和,心下莫名有些空落,随即又化作欣慰,笑道:“如今谢兄已晋金丹,与元婴前辈结为道侣,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无论主殿还是偏殿,皆是金梁玉柱,云阶月地,虽不似地上宫阙那般占地辽阔,然而更有一番仙灵缥缈。 第 23 章 幻象 “既能令你更快突破,为父自会命全宗弟子留意。潮儿,继续专注修炼,务必尽快化神。” “潮儿,你吩咐青阳子遣门人搜寻什么算运之宝,所为何事?” 于是,谢知非在草间寻灵植,沈潮在旁驱虫除害。谢知非于山间采灵果,沈潮在旁杀蛇打鸟。 入夜,白日修炼的几人在望月台聚首,饮茶闲叙片刻,就在桌上铺开火云秘境地图。 竟是那个曾被夫人划伤手腕,却又被夫人交代了要暂留下狗命的裴家小儿。 谢知非凝视着他道:“你学习新东西,无论是修炼,还是别的,真乃我平生所见最快。十七,我当然不想他成为下一个程翊,说来,十七性子倒与你有一分相似,皆很率直。若长大后也能如你一样有悟性,那就太好了。” 一眼望去,只见几座殿阁依着凤背之势建起,两边拱卫着中央主殿。 不久沈潮出关,满面喜色地寻来:“算运之宝有消息了。” “他当着本座之面,引诱本座已作安排的弟子,欲坏本座布置。本座所倚重的弟子已然回绝,他仍纠缠不休。这点教训已是海涵至极。全是看在本座那倚重的弟子心善,定不忍见本座杀人的份上。” 谢知非的神情也由感激转为困惑。 若依沈潮从前的脾气,只怕早嗤一声垃圾随手丢了。 谢知非道:“我不想我们的关系,永远建立在任何一方单向施与上。不平等的关系难以长久,纵能长久,也绝非我所愿。我是想同你认真发展,哪怕最终只是友谊。那么这个过程,也不该总是你在扶贫济困。” 御兽门元婴果然并无开战之意:“小友不必紧张。老夫不会做那以大欺小之事。” 谢知非转头看去,被点中的除了李飞光,还有周家弟子,以及自己的四弟。 沈潮这才稍提起兴致,刺破幼兽取了一滴血,将嗷嗷大哭的小兽递还谢知非。 沈潮身上确实卸去了一层束缚。他比前些时日更显自然、松快、肆意,也更欠收拾了。但如今这般欠收拾,又与断契之前那种感觉不同。 同门点头,眼中满是惊悸:“可不是嘛。我都不敢往对岸深处去了,待会儿若能得蒙师兄相助,过了此桥,我就在外围采集些药材便好。如今要到对岸,唯有从这独木桥上步行过去。脚踏实地,总比御剑凌空更省神识,更稳妥些。” 那法宝不断溢出黑气,沈潮的功法也泛着妖异的红光。整个人气质更是邪肆。不自报家门,也知绝非正道中人。 无需谢知非动作,丹田内的黑雾雏形自动护住他周身,金色玉牌中的剑魄蓄势待发。金牛传来心念:“主人的道侣,看我撞飞他!” 谢知非笑道:“你看,结束了。” 知仪灵力暴涨,修为突破,却也生受经脉欲胀裂之苦。 显然,自己被这变异的丝拖得离湖很远了。 他将布偶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如果可以其实他更想把谢知非抓过来亲一口。他忽而意识到一件事,就算他的思想并未对谢知非敞开,可他的情绪,藉由布偶,谢知非却可以感知。这是无法伪装的,属于沈潮的真实。 “这百花蜘蛛的丝,从一开始就是为你准备的。 “我故意的。”沈潮诚实交代。 未等谢知非开口,沈潮身影已消失不见。 沈潮按捺住想吻他变圆的眼睛和长长睫毛的冲动:“元婴修士每进一小阶,都不是光靠苦修便能突破的。没有机缘之人,或许会一辈子困在初期。而本座与你走这一趟,触及了下一境界,不久后应该就突破了。” 谢知非······,沈潮······ 这······,谢知非······药······,虽心中挣扎,······已许了······ 谢知非先前已借布偶隐约感到沈潮心绪异常,此番更觉波动惊人。 “沈潮。”谢知非的传音响起。 神识快速恢复,竟是往昔周熙奏乐时的十倍不止。 ······,他······,也······ ······ ······ ······ “没有。它乖着呢。”谢知非看向沈潮: 诚然这世间难有绝对纯净的情意,即所谓纯粹的灵魂间的相互吸引。 沈潮仿佛有些紧张: 自己曾取出元婴期灵宠,可都未让谢知非这般动容。 飞剑飞得不高,落地时,沈潮却仿佛怕谢知非摔着般虚虚环住他腰间。这可是当着自己弟弟的面。谢知非双颊微红,瞪了沈潮一眼,沈潮这才松开。二人御剑落地,与谢四郎及其友人相互见礼。 御兽门元婴面色沉黑,终究掏出一只玉盒。盒盖开启的瞬间,谢知非眼神一凝。 若强行这般安排,四郎面上虽不违逆,心中会否芥蒂,他不能确定。而沈潮,如今也初通人情,亦未必愿接受此事。 “你若不拿本座当什么沈兄弟沈长老,本座就把以前想过的惹你生气的事,都做一遍。”沈潮道,“有件事未曾对你言明。先前觉得不算撒谎,如今却觉得十分不妥。待你好了本座与你坦白。” 顾不得剧痛,苏御神识还察觉另一道筑基巅峰的气息正急速逼近,不知是否对方援手,当即披上一件斗篷,燃烧精血,遁入浓雾之中。 李飞光吼道:“休用脏手碰我谢师兄!” 苏御看了他,他只当被狗看了看。李飞光被蛛丝封锁神识,浑如凡人,隔着薄雾也看不真切。 他双颊在这片刻间愈显酡红,眸色愈发如醉:“这东西并非毒物。” 待视线恢复时,谢知非已喘息不止。 回完才觉根本不该搭理他。 “杀人?” 沈潮没讨到贴身衣物,反要交出布偶,脸一黑。 他向左看去,左边那个似要揽他后腰,低下头,冲他笑得邪气四溢,欲吻未吻地轻舔他下唇。他有闭眼的冲动,却硬生生忍住。向右看去,右边那一个弯腰凑近,深深埋首,另一只手覆上,覆上不算,偏还缓缓揉按。 “自行安排?那我要跟着你。你采集,我不干扰,我只在你的周围清理妖兽好么?” 笑意未消,他身形已陡然掠出,带出一串残影。攻势来得猝然,交手不过两式,最近一人心口已被剑锋穿透。 完美地斜弧划毕,正中树洞。 他宗门所配的灵鹤昨日已被沈潮强行换走。 从惊怒中回过神来,白家弟子立刻看向座下这头自己爱若珍宝的踏风豹。 谢知非摇头:“是先前与我们同过拨云渡的那位师弟。你可还记得?原本若我们顺利采得碧藕,循原路返回,是该带他一同再过桥的。” “他抵挡不住,当场陨落,我便借了他的形貌。两只妖兽拼得两败俱伤,我顺手也解决了。这才耽搁了片刻。” “前辈是晚辈所遇的第一个。” “他改得也快。”谢知非取出阵盘,“好了,做正事吧。”遂在阵法一道上指导起自己四弟。 盯着血珠细看片刻,沈潮微露讶色,将血珠在指间如弹石般弹出,又收回,边把玩边开口: 这般行径与骗婚何异? “手伸出来。本座接下来放开对它的控制。” 谢四郎沉吟道:“兄长。”又道:“但他若对我动了真怒,便是十个我,也禁不住他弹指一挥。” 布偶忽然抬手,轻轻抱住他的头。 “本是打算送给你的。”沈潮坦言,“有一次与旁的东西一同备下,但看见更好的你都不肯收,便想此物你更看不上,也就未曾拿出。” 沈潮眼底透出笑意:“区区小妖,又是两败俱伤之躯,怎可能伤我?” “道友明鉴,老朽并未对归元宗任何一名弟子出手啊!” “难道要本座就此原谅它胆敢亵渎你这天大之错?你可知它幻化出的你,是没有衣服的。” “蒙金焰长老大恩,族中不久后,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更多子弟结丹。老朽年事已高,即便有压制诅咒之法,也因寿元所限再难突破。老朽只是筑基修为,恐怕无力对金丹子弟进行考核,还请少主早作打算。” 谢知非知他意指从前那些流言。想必那些话周熙也曾听闻,只是在自己结丹前,从不曾当面提起。 想到此处,谢知非忽又觉得沈潮实在太过厚颜,竟还有脸问自己何时可以不再只当兄弟和长老?真该让他再当上一百年才是。 “够了没有?”谢知非低声问。 谢知非只觉那布偶被置于沈潮腰腹,伸手要去寻。沈潮捉住他手,老实道:“夫人这么主动,我好想对真人也做些真人听了要生气的事。” 这话听得御兽门元婴脸色发青。 沈潮心下暗笑。夫人怎会知道,自己借十七郎形貌红尘行走那些时日,于弹石之戏上堪称横扫千军,十条街内无一小儿堪为敌手。 此刻他座下乃是一只周身散发着星尘光点的龟。 谢知非祭出阵盘: 第 24 章 不会让你未婚先寡的 这一个却如断契之前那般,霸道、冲动、专制、不通情理,对谢知非的幻象叫嚣道: 自觉胜券在握,四人便大摇大摆迎上前来。 沈潮略作妥协,折中道:“那给你单独用一把小琴。” “你是真心谢本座?” 他修为是在场众人中最高的,此言一出,四郎好友不由稍退半步。 谢知非气喘吁吁,闷声不语,只将飞舟催过极限,超速赶往谢家方向。 又把鼻唇尽可能地埋进布偶胸口,压得不留缝,把有弹性的部位压得微微凹陷。 沈潮一怔,随即狂喜。情动难抑之际,却忽然生生止住动作问:“若真要了,你可会因此与我结道侣契约?” 两人皆是一惊。谢知非睁开眼,苏御皱眉转头。只见李飞光亦被蛛丝缠绕,一路拖拽而来。 谢知非欲召法器相抗,奈何元婴修士身法之快,岂是筑基弟子所能及? 他目光一一扫过,心中明了。沈潮所帮的,尽是平素与自己关系亲近,对自己颇为尊重的师弟。 飞舟上。 沈潮低声笑道:“听起来,我们倒是般配。” 沈潮以为谢知非不信,毕竟自己在“欺骗谢知非”这件事上,委实是前科累累: 谢知非正与众族老思忖,沈潮开口道:“本座并未披戴隐匿法宝罢?”众人尊敬又不解地看向他。 虽知沈潮此次将全程相伴,谢知非并未收回那只布偶,反而重新祭炼了一番。沈潮舍不得将它收进储物袋,定要贴身存放,谢知非便在娃娃中添了更强的伸缩阵纹,好教他在秘境中携带更易。 果然未过多久,只见沈潮化作一副陌生样貌,御着一柄极朴素的飞剑而来。 谢知非微笑道: 谢知非与沈潮共乘飞剑,出了树林,眼前是一片平缓开阔的山谷。谷间散布着些许矮坡,坡上生着丛丛灌木,枝叶颜色深浅不一。 谢知非又想到了沈潮的欠揍行径,额角青筋暗跳,正要解释,却没等谢知非开口,一袭金甲闪现在谢知非身后,挥手又加了一层结界:“季姓散修是本座,甲长老是本座,金焰也是本座。只要跟你谢师兄亲近过的都是本座。他是专一得不能再专一之人。本座也是。”李飞光尚在呆愣,沈潮已抱住谢知非,出现在了灵凤背上的宫阙。 “就凭你这三天整一个新花样的好本事,长老也就罢了,能与你称兄道弟已是看你改得快。无论是以言语还是其它手段欺人,皆会令人对你失却信任,常人可不会与不信之人结为兄弟,只会心生警惕。” 还报酬,只怕法宝修复完毕,自己也就被吸干了。 “本座只是想亲眼看看这法宝用起来如何。” “知道,你有你的规矩,对本座如此,对他人亦是,就像你不收本座的紫电,就像你执意要预付酬劳给那周家小子一般。本座是说当时的想法。不过你如今将结金丹,此物倒是真有些配不上了。如何处置?能转赠谢家晚辈么?本座好歹是你家长老,送些小玩意,也算名正言顺。” 然而在谢知非眼中映出的那个沈潮,当真是沈潮么。 沈潮作势寻找气味源头,转了一圈,鼻尖凑近谢知非红润的唇瓣:“原来是这里在散发甜味。让本座检查一下原因。” “是。” “本座这里也没什么炼气期的雷属法宝,能打出雷来供它进食。” 沈潮分明有能力强迫,却在没有发誓的情况下,遵守了约定。 谢知非气血阵阵翻腾,丹田深处沉眠的黑雾随之躁动,仿佛感知到他的怒意,就要苏醒过来,击碎那惹他动怒之人。 沈潮当着苏御的面,扶谢知非登上他那柄特别朴素的剑,二人御剑徐徐飞走。 沈潮盯着那溅落晶莹水珠的白润之处,脸色时阴时晴。 它曾因说谎被知非收回,又因自己坦陈冲动与欺骗但能诚心认错,而被重新塞回怀中。 沈潮一手布偶,一手牵着谢知非。自布偶传来的抚慰之意,与另一只手上真切切的体温交叠,让他不自觉地收紧了双手。 “我等还是觉得寻一位结丹后期的正道修士便可。” 沈潮的思绪终于从方才那些旖念中抽离,盯着谢知非的眼睛,笑道:“可还是只能当兄弟与长老。” 谢知非握住了笔。 借反推之力,谢知非恼怒地在水中游向对岸。“你会这样做,我也有错。” 沈潮听懂了,却并不听他的: 只是他对沈潮初识时生出的些许好感,在往后的日子里逐渐消磨殆尽。 “果然叫你瞧了出来。” 一缕强大的神识扫过,将他牢牢锁住。整片区域开始生出各种意外,将他如猎物般驱向沈潮所在的闭关之处。 谢知非将他拉到一旁,布下隔音阵:“师弟还有不适?” 可若是自己进去,遇到了把两人分开的事,而又没能再找到谢知非,自己便会被排出,分离的时间反而更长。 至于究竟是何错,谢知非并未说出口。因为这并非言语所能弥补。他曾说沈潮从未不如任何人,却未能让沈潮真正信他这句话。 更有,沈潮似乎以为自己在说甜言蜜语,根本不当真。 “前辈,晚辈眼下还需赶制符箓。您若没有别的吩咐,可否容晚辈独处,也好专心做事?” 谢知非手抚丹田:“与你的法宝有关吗?”他如此猜测,是因为黑雾每次反哺他之前,也会先吸收他的灵力。 “我曾说过,你从未不如任何人,此话是真心的。” 这般一想,心中更是大喜。 谢知非的幻象一剑刺入那个叫嚣不休的沈潮虚影,随即转身,行至由李叔化成的怪物身前。幻象牵起怪物的手,一步一步远去。 拨云渡的幻象,那由李叔变幻而成的顶着自己形貌的怪物,沈潮想自己短期内忘不了了。 “是佘家仙子?她不是该站在御兽门那边么,怎会来我们这边?”见佘家大小姐非但未去御兽门阵中,反而挡在自己这些弟子前,四郎好友与其他弟子皆是一愣。 “沈潮!” 这是他的错。 沈潮一则曾允诺对归元宗弟子顺手照拂,二则见此人对谢知非态度恭谨,谢知非待他也还温和,于是无所谓地说:“你说了算。” 许久没听见沈潮的声音,谢知非从行礼的姿态直起身,却见沈潮正望着他发怔。 而今沈潮虽已体味少许,但距自己所允诺的还差得远。离结为道侣更是遥不能及。还不是道侣,又怎可在心中,因这无耻之象,而心念摇荡?自己真是太不应该。 进入森林未久,前方忽传来灵力激荡与短促惨呼。 沈潮倒真又想起一桩,忙坦言道:“我对你的娃娃做过你听了定会生气的事。” 就这片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越发复杂,人群中不利于他的猜想也越来越多。谢知非面色仍算沉静,只眼中隐约凝起一丝怒意。 “普通元婴修士进不得,所以沈真君应当是进得的。”谢知非面色倏晴。 才涌起的恼意,在沈潮安稳坚实的怀抱里,好闻的气息里,与这甘甜里,化作了无奈,飞舟恢复了正常行速。 苏御冷笑:“什么坏你道心?坏你道心对我有何益处?我只是想,你不过是想要这个,我同样可以给你。你只需体会一次便会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更能满足你,往后你便不会再为此事去寻别人。” 谢知非想起先前透过布偶感应到的种种情绪。 “本座在此,这等又脏又累的活儿岂能让你动手?”沈潮道。 与沈潮亲手代笔也无甚分别。 不,还是不同的。这样好些,至少不必看见那张此刻令他羞恼又无奈的脸。 “本座要突破了,需闭关两三天。” “你的手怎么忽而冷了?”谢知非的传音一并到来。 品貌于秘境中的争斗并无什么用,又是众人早已知道议论惯的事。 没等问毕,一道黑影破雾而来,那柄缩小的斧头已飞回主人掌中,苏御瞳孔骤缩:“竟是你这散修?你从何处得来这等宝物?” 事实上,沈潮依然能。 一见谢知非果真已结金丹,众人皆是激动,几位心绪易感的长辈更是眼圈泛红。 “所以,你今日是为苏御讨个交代而来,是么?”谢知非按落剑光,旋身而下。 谢知非此刻只觉苏御犹如一个布满毒素的剧毒之源,他既不愿自己多沾,亦不想身边之人多沾,当即呼唤沈潮:“走了。” 天灵根结丹本无瓶颈,又有碧瑶丹辅助,此前沈潮喂他的各种灵果灵乳所沉积的,尚未化开的灵力,随着碧瑶丹入腹流转消化,顷刻间金丹已成。就在谢知非引动外界结丹天象的刹那,沈潮放开压制,二人被秘境吐出。 沈潮不解道:“仅凭这些药材便能解你此刻的难受?” “我本欲用这草人驱使它把你绑来。谁知刚一打开丝囊,蛛丝便自行分作两股,朝不同方向飞去。 沈潮明白他的顾虑。若自己留在外头,待谢知非出来,分开的只是他取藕的时间。 气息虽微弱得只有炼气期,个头也小了许多,但这分明是前世曾令谢家围杀苏御时功亏一篑的吞雷兽。 原本还想传音解释几句,以免给沈潮留下大惊小怪的印象,对上目光的瞬间却觉不必,因为在沈潮的眼中,他看不到丝毫轻视或笑意,只有一片沉肃幽深。 第 25 章 挣扎 自己当时极气,沈潮却还不解,反问自己,不是让你弟弟无需耗时瞬息筑基了么?一点痛楚,男子汉莫非受不得? “明白了。你谢家其他子弟,即便身无雷灵根,亦可驭使吞雷兽攻敌。谢知宇若身负异灵根,还不能在综合考评中夺魁,自是跟方才御兽门那姓程的蠢货无异,又怎能将资源给他。本座比起谢家少主来仍是差得远。难怪迷不倒你。” “你若连这点骚扰都抵挡不住,控舟不稳,那就说明你练得还不够纯熟。” 想起还未回复沈潮,谢知非写道:“没什么事了。领队元婴前辈的灵凤亲近我,引了些注意,好在前辈说明了缘由,皆是大家惯知之事,已无妨碍。” 更已明言愿再结为道侣。 他实在不知,当沈潮压制修为,不能再弹指挥袖灭敌时,是否还能从容。 谢知非心下安然,道:“我接了几项采集任务。你如今需维持筑基修为,莫往险地去,其余地,你自行安排便是,若需要我,玉牌联系。”玉牌内的贯日剑魄无法动用,玉牌通讯之能却还保留。 而在乐声滋养之下,神识始终充沛。 这一世不同,他不会死,他还要养好沈潮前世未能成形的元神,叫沈潮也不死,叫沈潮成为凌驾此世之上,凌驾“主角受”苏御之上,凌驾于命运之上的唯一主角。 金甲人转身对谢知非道:“小辈,你住离主殿最近那座,内中灵果你可随意摘用。” 不料谢知非服下后,却全然不见效用。 他尚在思量,沈潮却似是以为他不信他能力,竟抓过年仅十四岁,练气十层的谢四郎谢知仪,强行令他当场筑基。 当初谢知非以筑基修为被顶着金焰散人这一风流假身份的沈潮看中,沈潮到处宣示主权,导致二人尚未结为道侣时,外界什么难听话都有,诸如“谢家出卖少主美色攀附元婴修士求取庇护”、“曾经的清高的谢氏,如今的少主给人当x玩物”。若不正式结为道侣,还会更加难听。 谢知非眼睛微微睁大。 在佘家小姐现身之前,沈潮早已用一领火狐皮将谢知非周身裹住,仅露出乌黑发顶。 对了,今晨送去的灵果与灵乳他也用了。 程翊面色一沉:“你再说一遍?” 循自己附着其上的一缕神念,布偶朝对方面门贴去。 “本座可发誓,真的。” 谢知仪一直沉默,直到谢知非目光投来,他才嘴唇微动,抿了抿,传音道:“不知是否因知仪对苏御师兄心存偏见之故……虽不喜兄长为他费心,可他至今并未做出什么邪事,然而在雾中,知仪却看见兄长被他害死。知仪为兄长报仇,却因无能而败,还连累了……” 又补了一句: 谢知非脸颊愈红,这回却不只是被药力所控,更添了对苏御这番恶毒算计的愤怒,以及担心另一团光球,是否正将亦持精魂的李师弟一并拖来此处的焦急:“我不过是不如从前那般与你相近,你竟想用这种法子坏我道心?没有用的。我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罢了,苏师弟。” 谢知非摇头笑说:“原是我自己露了形迹。” 谁知这人注意力却跑偏了。 谢知非脸一热:“金丹修士的体魄岂是饿几顿就能消瘦的。” “本座是怕跟你走散,你之前不还担心得不行,这会儿又不担心了?还动?动出火你得负责。” 于是他未出言反对,默许了沈潮的提议。 谢知非却只应是,住下后并未去看那些灵果。 谢知非掰着沈潮赖在自己后腰,还越来越用力的手:“我收。” “向前辈及其弟子赔礼。”粉衫修士语气严厉。 沈潮方才那拉下脸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此刻神情简直美得如在云端:“行,收,什么都收。你要给什么,本座都笑纳。” 再看不上,冲着夫人的眼神也得留下。只是终究嫌配不上夫人,还想再逼出些更好的东西。 极情宗内,俗务常由大长老青阳子打理。 沈潮认真应说“再不会了。”一个谎言,导致自己接近一天没能喂夫人吃滋补好吃的,不能照顾夫人的生活,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一面不容亵渎的镜子前,镜子是夫人的心,他在镜子里照见了自己的心,相与镜好不般配,这样天大的苦楚,一次也就苦饱了。 谢知非自布偶之上,先觉沈潮踏桥前那一瞬心绪犹喜,踏上桥后却骤然转作勃然怒意。幸而沈潮牵他之手依然走得又快又稳,谢知非便知他并非为幻象所迷而怒,不过单纯生气。 沈潮听在耳中,先是喜悦得意。忽而又想,夫人只说幻象里有自己,却没说只有自己。万一考验他定力的是别人,欠揍的才是自己呢?这么一想,脸又黑了。 李飞光摇头:“师兄,你与那位季姓散修……” 若在过拨云渡之前,谢知非此刻早已在他怀中化成一滩温热的春水。 谢知非却只恍然,难怪沈潮还未归来。 而是愿赌服输,容他跟在了身边。 谢知非本不要用他的,笔就飞到他面前,学白日那果树枝杈的作派,不拿,就垂头丧气。 他又想阻止沈潮乱抓的手,又狠不下心对现在的沈潮动用哪怕一点灵力,只好试图以理服人:“无论哪种情形,都不会有人用这种攻击方式对待飞舟上的我。” 沈潮浑身微寒。 谢知非甩开他的手:“快走,我要画符了,莫来扰我。暂且不想见你。” 谢知非一抽被握住的手,沈潮便立刻松开,只是目光仍紧凝在他脸上。 沈潮心知谢知非是在夸赞自己,胸中不由激荡,本欲认真谛听,全心铭记对方一字一句,可距离太近,目光不听使唤地凝在那开开合合的唇瓣上,到底没听仔细。 谢知非挣脱出来,还听见他不满低哼了一声。 而今生,他主动暗示,便是表明事后绝无怨怼之意。 飞舟是更胜剑魄的灵宝,若真偷袭撞来对面可能会受伤。谢知非制止:“还不至于。” 沈潮见他展颜,速度更快,眨眼已至跟前,落地便说: 沈潮心下明白。定是青阳子以大长老权限调遣弟子寻找未果,为求调动更多弟子,这才上报给了身为宗主的父亲。 沈潮闷笑。 沈潮记得谢知非的叮嘱,正道修士讲究师出有名,于是传音道: 算来,他已经几十年未见母亲了。对于同是元婴期的青阳子,几十年不过所历的一小段,可在他尚不足百年的人生里,已占去大半生。 这个修士,真实身份乃极情宗少宗主沈潮。他不过用幻化之术,幻化作了已死的散修金焰散人。 坦白身份,夫人定要恼他先前冲动驱使灵凤,更恼他说谎。 放出神识,见夫人正在耗神绘制符箓,披上金甲便闪现谢知非房中。 二人以神识探去,只见四名筑基后期到圆满的散修,将一名落单散修围在中间。这一扫下,落单修士已然殒命。 虽是嫌弃,他口中却道:“成年后能抵金丹巅峰也算不错。只是它如今不过炼气期,只能吞噬些低级雷源。要养至金丹,还要花许久。 他踌躇片刻,低声道:“我绝不会对外人多言。只是,师兄后来可还遇到过旁人?我怕有人趁机到金焰前辈跟前搬弄是非。” “你就当本座是幻象。此刻正有人对你施展精神攻击,幻境便是眼下这般。” “你不是要看法宝用起来如何?”谢知非按住他往上游移的手,微恼道,“你这样搅扰我,我如何能好好操纵给你看?” 没了盔甲包裹,一股熟悉的华丽而冷调的体息侵入鼻腔,更有只听此人说了两个字,便见自己送给沈潮的布偶自他怀中悠悠飘出。 若谢知非说些逞强负气之言,沈潮自有更强势的手段应对。 “谢家已两百余年没出过新的结丹修士了,少主您带来的,是两百年来的第一份希望。”一人颤声道。 他不禁问:“不是冲我们而来,何必理会?” 沈潮大概是许久未曾这般活动过,面上竟浮现出几分痛快。收剑时,他还有意朝谢知非挽了个剑花,将谢知非逗得一笑。 苏御心不在焉地说:“师兄会错意了。我本是为了师兄,才花费这么多功夫。杀了师兄,岂非白忙一场?” 这融合了水明精魂、异变而生的丝线,两世皆未曾见过,一时也想不出破解之法。 谢知非冷声道:“此番是我技不如人,你要夺走我二人辛苦所得,也只能认了。只是劝你一句,夺宝便罢,若还想害人性命,且掂量清楚,你那白峥师祖能否从我谢家客卿长老手下保住你。” “没有。”他迅速回完,然后花了半晌才平息方才心中涌动的陌生的感觉。 好一会,谢知非回头看沈潮: 到得对岸,沈潮仍握着谢知非的手。 沈潮吃了这句委婉的夸赞,不禁眉梢飞扬眼瞳生光,翻手取出一件霞光缭绕的透明外罩:“许多秘境乃古时大修飞升前所留的历练之地,火云秘境亦然,而此宝炼制者与秘境主人修为相仿,披上它便可进入。”又补充:“只是在秘境中不可动用筑基以上手段,否则会被立时吐出。” 佘家小姐现身打量四周,目光立时锁住李飞光,忙上前解救:“你可无恙?呆子,你真将本小姐急煞了!” 谢知仪道:“若是初识之人,兄长断不会这般坦然受他关照。更有白日他靠近兄长时,知仪观兄长竟是全无戒备之态。” 谢知非大怒:“你怎可这般辱我!” 其间不知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又耗费了多少心血谋算经营,才能于各大势力间周旋保全,同时又不失尊严。自己以前究竟怀着怎样无知的傲慢,才会对谢知非说出那样的话,说,这个家族对谢知非没有一点用处,丢了它,跟本座去极情宗当本座的夫人。 “沈潮……别抓我了,等会真地弄翻了腾云舟了。” 会不会是因为同样的缘故,沈潮才至今隐瞒着自己,自己丹田内的根本不是什么法宝。 下一刻,他笑意顿消。 谢知非想了想说:“是宝物等阶过高,与你的贯日剑魄一般,动用之下便被秘境之力瞬时传送出去了。”不禁心疼,“还可寻回么?” “佘岚,你知道什么!”程翊转向她。 “我算是发现了,你认错改错固然快,可犯起错来也半点不慢。” 是因前世自己与苏御交好之态过于明显,以致弟弟们不敢直言?还是今生苏御的惑人之力有所减弱,不仅自己,连弟弟们亦不再受其压制,故这么早便生出了本该有的疏远之心? 待他停下脚步,一道虚影出现在眼前,散发出的接近元婴后期的神识威压,几乎令他窒息。 听见他居然还笑,谢知非挥出一道灵力轻击池壁。 周熙一见他便热情道:“听我族弟周青说,他此番多蒙谢兄关照,那位甲长老对他颇多照应皆是谢兄之故。多谢了。” 谢知非别开视线,又很快转回,面颊微红,却直视着他: “你在秘境里是不是索要本座的唇舌了?本座给了你没有?” 第 26 章 灵茶(文案回收)结丹 而且这片由乐器包裹的空间,还有增幅之效,能叫他绘制出的符箓更强。“晚辈的意思是,前辈为何独如此关照晚辈?” 苏御转头,淡笑消失。 谢知非一避:“闭关之前不要胡思乱想。此地虽比不得你以往闭关之处,却也能添一层保障。你可将起居法宝置于其中。此室设有强力隐匿阵法,亦能自动御敌,你可更加安心闭关。” 众弟子闻言,原先疑心谢知非暗得宝物的,那点猜忌便打消了,原先只是羡慕的,也露出恍然笑容,还有那些对不明来路的元婴灵兽与金甲人心存警惕的,此刻也松懈下来。 “哼,我知道苏御是个无耻奸人,暗中算计同门师兄弟!程翊,你不过是被他当了枪使!” 他暗暗咬牙,终究还是命金牛将飞舟远远停稳,务求不令沈潮层层叠叠的身份在归元宗弟子面前露出破绽。 “本座已经知错。” 谢知非满脸疑惑:“我怎么没有闻到?” “你们璇玑师祖另有要事,此行不便前来。这位甲长老乃是宗门特邀的外援前辈,将暂代领队之职,带领你们前往秘境。你们所乘飞舟,亦由甲前辈座下灵凤牵引护持而行。” 沈潮纳闷归纳闷,口中道:“你一个元婴修士,拿个成长上限不过七级,眼下更是只有炼气期的幼崽当作赔礼,怎好意思?” 沈潮恍然:“想起来了。 此处雾气,比湖边稀薄许多。肉眼就能隐约看见,从树上悬垂的藤薜与遍地的萋草野花。 能上来的皆是谢知非亲友,闻言俱是为谢知非欣然。 沈潮却说,不要他了。 沈潮嗤笑一声:“不过弹指之事。” 如今拿出只炼气期幼崽,骗谁呢。 “你这,你这是照搬我的话连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这些并非因自己是元婴修士,更不是因为自己身家豪阔,这个子虚乌有的甲长老什么优势都不比沈潮少,所以夫人对自己的特别,是什么旁的缘故都不为。 一时议论纷纷,话头却已转了风向: 谢知非放下了乌毛小鼠,作为标记,对沈潮说: 沈潮大喜,便要亲下来,却被谢知非抬手抵住:“但还不至于将我迷倒。吞雷兽,不能直接给谢十七,该当作练气子弟考评的奖赏。” 无奈之下,他强压程翊低头赔罪。 但就算沈潮生气,这种金丹期的法宝,既非保命之物,便不算是一个客卿长老送给家族少主,这家族少主便能坦然收下的东西。 谢知非接过,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道:“好好闭关,一定顺利。” 现在跟白天不同,他知道这东西背后,是沈潮在操控。 “那位季道友,你若与他应对,务必谨言慎行,千万莫要无意间触怒于他。此人既与兄长相交,心性固然是质直,但对兄长以外之人,耐性便未必有多少。他的实力深不可测,万勿冒犯。” “本座的法宝闹你了?” 谢知非暗自沉吟。若自己走在第一,沈潮便须第二,那他该牵谁的手?按修为而论,自是四郎。 “检查完毕,甚佳。好了本座不动你了。飞慢些,莫真累着了。”说着,又往怀中人唇间喂了一颗补益却不过分珍罕的灵丹。 谢知非牙关紧咬,腮边线条绷得极致锋利。 “你的鼠都赞成本座进去。”沈潮笑道。 然后发现,只要脑海中想象符箓,笔会自行运转绘制,除了刚开始建立联系需要握住一瞬,之后谢知非的手都不用放在笔上边。 “若再被送走,太浪费了。” “沈潮,是不是你?”谢知非以灵力在袖中玉牌上疾书道,“之前的回护,已足够让门内白氏一脉不敢再明面为难我。今日这般,固然风光,我领你心了,但太过招摇,会生麻烦,可否令它离开?” 四人收手,身上隐隐透出的功法气息,竟与极意门的路数有些相似。 二则,没了沈潮的莲台保护,秘境将它强行剥离自己的身体,会否造成什么损伤也不可知。 祭炼好了布偶,谢知非绘制了一整夜符箓,随后驾驭腾云舟前往周家,打算联系上次那位主顾,出售自己金丹期后新制的符箓。 谢知非花了好些工夫,才消化完其中离谱之处。若换作旁人,他只怕再也不愿与之交谈。婚前假装富贵或是体贴,婚后露出真面目? 各大宗门与大家族弟子,以及与之相关的小宗小族子弟乃至散修,纷纷涌入。有灵兽的唤出灵兽共渡,没有的也只得咬牙前冲。 谢知非在他身后,趁沈潮吸引注意之时瞬息布阵。 眼下沈潮压制修为,断无可能在自己毫无觉察之下作弊。 沈潮一面说着可助谢家压制血脉之咒,后期更可出手根除,条件是要谢知非继续为他温养他的法宝,一面挥手放出玉简丹药等物。 那人解释道:“这拨云渡,在上次秘境开启时,还可御剑而过。据之前进来的师姐说,途中幻象虽有,却不厉害。筑基初期修士只需凝神守心,就能稳住飞剑。而到了中期,便可轻易应对了。 “不知此次为何,河上添了一层薄雾。 “如今若再御剑,纵然筑基圆满,半空之中也如陷入迷阵,盘旋难前。方才就有一位筑基圆满自恃修为,强御飞剑,几乎坠河。幸亏他坠落之处离岸边尚近,同门掷出法器,才将他救回。” 谢知非趁着间隙看向沈潮。 沈潮顿了一顿,才回道:“我想清掉。” 好在此后沈潮的步伐非但未再迟疑,反似挣脱了什么桎梏,比先前更快,也更稳。 谢知非听了心里自是高兴,却也不会傻到真信是亲吻的缘故,倒可能是与苏御有关。他笑了一声,只轻轻挥袖把门关上了。 苏御正要嘲讽,脸色蓦然一变,一柄巨斧竟追着李飞光身上蛛丝轨迹破雾而至,在逼近的刹那化为山岳般巨大的金色斧影,他仓皇召盾,巨大斧影将他连人带盾劈得自谢知非身上横飞而过。 谢知非却说:“不要浪费。” 比如手中这草人。 李叔的脸与身形,变化成了沈潮的模样。 当时的谢知非,听见自己多年的心血被如此评价,会是怎样的心情。 “修行之路,除却有道侣的修士,谁不是独行?他来不来都是他的自由,与我和你都没有关系,少管。” 李飞光惭愧地说:“我将大的那团精魂给了师兄,不想竟害师兄遭了更多的罪,对不住。” 谢知非笑:“都说不要我了,自然就不能再亲了。” 两个“借”金光闪闪,加大加粗。 待最虚弱的二人调息完毕,谢知仪便与友人一同郑重谢过沈潮,又与谢知非作别,往另一方向去了。他们的目的地离秘境中心尚远,谢知非见弟弟只在外围活动,并不十分担忧。最后那名弟子则说只在桥畔附近徘徊,道此地药材已丰,不愿再涉险深入。 说了是给其余筑基弟子的补偿,他自不会转头将这些物件塞给自家夫人,便以灵力划给那些金丹执事,吩咐他们依先前所言,分给方才为谢知非出过声的弟子。 谢知非虽有些不解,却也不愿拘着他,由他去了。 他心驰神荡,身体快过头脑,依着这些时日伪装惯了的凡事听从的习性,转身退了出去。 沈潮问:“你担心你弟弟?还是李家和周家两家的小子?” “前辈这是何意?” “金口玉言,本座岂敢乱改?” 夫人这份真切的感激,这份温软的情意,就全落在一个子虚乌有的甲前辈身上,自己什么也没有得到。 裴馥四下略一打量,似是印证了先前的什么猜测,而后看向谢知非,含笑开口:“怎不见你那好真君身影?秘境险恶,历来折损不少,他竟狠心让你独行,都不来送一下,就不怕这是最后一面么?”他摇首叹息,说得话似是关切,眼中却又藏着恶意:“莫非还未熬到下个秋天,你就已经是秋扇见捐了?” 心中已不气了,但为了让沈潮务必明白此等行径之害,谢知非仍肃然道: 此物本非苏御所求。他向来不耽于声色,亦不屑倚仗外物撩动情念。 灵力与神识皆遭封禁,灼热酥麻顺着丝线捆绑之处透衣而入,蔓延全身,没多久只觉无力。 朋友迟疑着谢过提醒,又好奇传音问道:“真有那么厉害?假如他与谢师兄,我是说你哥哥,交手,谁能胜出?” 谢知非将地图之中,前世他在外界接触过的一些厉害妖兽、毒植、迷阵的弱点,一一与众人说来。 正自感念时,沈潮玉牌传来询问: 苏御含着轻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不能确定。 沈潮见谢知非真有一丝不开心了,忙抬头,转开话题,想使他高兴:“本座错了,对了,中心区的雾气你还记得吗?本座思来想去,若旁人亦觊觎你,进去瞧见你的幻象,本座仍是不能忍受,便将那雾炼入一飞舟中。雾气扩散时只有筑基巅峰威力,缩小到一定程度才能比拟金丹。所以这飞舟仅供你一人使用。你看看?” 归元宗众人大喜,纷纷贺道:“恭喜师兄!”“还叫师兄?该称师叔了!恭喜师叔成就金丹!”亦有人感激出声:“多谢师叔!您那位季姓好友方才在妖兽爪下救了我等。”“拨云渡上,也多亏他引领我们过桥,他说皆是受您所托,晚辈等绝不忘师叔恩义!” 沈潮嗤了一声,说:“我堂堂元婴修士,若将这些寄回宗内,怕不是要叫人疑心我修为出了岔子。何况来前我已与你们宗主说好,须叫你们多些收获。这些东西自然该记在你们账上。你若不要,难道要记到其他弟子头上?” 谢知非看向同行三人:“我欲带这位师弟一程,诸位意下如何?” 裴馥心中又恨又恼,暗道这谢知非果然手段了得,竟又勾引一位元婴修士如此回护。他垂下眼帘,掩去目中晦暗神色,低声道:“晚辈知错。” 他所落之地乃是一片荒漠。只因感知到布偶正向自己接近,他便驻足未动。 灵凤身形展阔,众弟子登上灵凤后曳的飞舟。 待众人前来见礼时,沈潮便交代:“炼丹炼器绘符,皆可至望月台。” 这是他同沈潮辛苦所得,若被苏御夺去,实在不甘。 “笑你这副嫌弃模样。莫再摆出这等神色了。我与你说,这吞雷兽不简单,它体内蕴有上古妖仙血脉,日后一旦变异,抵达化神,乃至飞升,都有可能。” 苏御取出一只草人与两团粉色光球。 因谢知非提前已传讯告知,尚未落地,便有感应到阵法波动的族人前来迎接。 话音方落下,挂在他颈间的原本只有吊坠那么点儿的娃娃,忽而飘起,舒展身形,抬起小手拍了拍他的头。 谢知非有些无奈,好在誓言不因立誓者神色不庄重而失效。沈潮忽地神情一肃,谢知非心头一紧:“怎么了?” 按宗门原计,本就要比秘境正式开启之期早到,以防路途横生枝节,而此番有沈潮灵凤一路护持,非但无波无折,更因灵凤速度远超宗门准备的灵兽,又比预计还早了些。饶是如此,此地竟已聚了这许多人。可见此次秘境开启,牵动着实不小。 谢知非安抚好吞雷兽,放入灵兽袋中,才理会沈潮:“曾经见别人有只与此兽一般双瞳异色的吞雷兽,那兽在激战中进化,令我印象极深,故而觉得此兽亦该有这般能力。”这个曾经是前世。 沈潮得寸进尺,在他手背摩挲,被谢知非又瞪了一记才消停。 第 27 章 红意被主人放下湿发遮蔽 “还有的当。”谢知非没有注意沈潮的目光,心下只想着,沈潮先是学苏御,又学李叔,他一直都在以别人的模样来换自己好感。 “看来谢师兄并不如何在意这位新交。” 谢知非一边采集,一边发觉,沈潮竟将一些明显是相互追逐,不过是途径此地的妖兽也拦下斩杀。 谢知非笑道:“你这话倒提醒了我一事。” 谢知非每次说不过他,每次心下却都是一片欣然。 金色头盔早已化光散去,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英俊容颜。 谢知非见他没再继续靠近,紧绷的身体方才放松:“若只是为此,恳请前辈容晚辈谢绝。晚辈对前辈唯有尊敬之心,绝无攀附之意。前辈今日所为,于晚辈已是厚赐,感激不胜,实在不敢再领受更多了。” 沈潮自然注意到了谢知非眼中掠过的亮色,心下不由纳闷。 这是何法宝?先前竟从未见过。苏御抬手抹去唇边血迹,一面古朴而宝光内蕴的盾牌在他掌中绽出数道裂纹,发出咔嚓碎响。他强提气息喝问:“来者是何宗——” 谢知非有些哭笑不得,于是为沈潮煮了一壶灵茶。 “是仗着有你撑腰,而觉得本座弟子背后的本座,不如你么?” “好甜。什么味道?”沈潮忽道。 “当时本座虽未与他直接说话,却是与你商议过后,才由你告知他,待我们出来,若他愿意可一同回去。既承了此诺,自当践行。好,本座开毕通道便将他带出。” 他们对面,则是四弟和四弟那位好友,另有一些与自己交好的同门。 李飞光还欲再言,佘家小姐已捂住他的嘴,向沈潮道:“我这师兄忒不懂事!不打扰道友了!”她亦是天灵根筑基巅峰修士,携一人轻而易举,踏上青鸾,便飞速远去。 沈潮顿了顿方找回声音:“本座答应你们宗主要照拂你等,更又是谢家客卿长老,这藕于谢家有益,替你分担,怎么都说得过去。” 谢知非无语,但经他这一提,倒真想起一事。 “这还差不多。”沈潮松了力道。 “是。”谢知非推开门。 沉入修炼前的最后一念,他还想着,许是自己太久不曾自行纾解才会如此。可从前未遇沈潮时,自己也未有那般事,却也不曾这般心神浮动。 谢知非道:“你将那件宝衣借我,这次我去就好。” 既然确定沈潮神思清明,谢知非便不再分心旁顾。至于他因何生气,总归过了此桥再问不迟。此时他周身亦浮现重重幻影,除却前世仇敌,便是沈潮之象。 “别怕,能涤净躯体的灵泉与法宝,本座多的是。”沈潮又祭出一汪透蓝泉眼,泉眼方现形,却骤然消失。 谢知非将布偶塞回沈潮怀中:“好了。谁不会犯错呢?知错能改就是极好。何况你改得这样快呢。” 才到门外忽觉不对,忙又闪身而入。 谢知非看见草人之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与生辰。 总算与前世修为处于同一大境界了,他心中高兴,控舟纵横,好容易尽兴了,准备恢复平常的稳重模样,还没坐实,座上软垫便换成了一双结实的腿,紧接着后背便靠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本以为谢知非多少会纠正是客卿长老并非长老,却听他说道:“此类事,但由前辈做主。” “当然不是,只是谢礼的一部分。” 御兽门元婴道:“话虽如此,但这吞雷兽在七级妖兽里也算是位列前十的稀有品种。再者老朽此行,只是护送门内筑基弟子历练,并非倾尽身家搏杀,这已是随身所携最好的灵兽了。”他这话有多假多好笑,只看归元宗几位金丹执事面上难以形容的神色便知。 谢知非不欲将这艘名义上属于金焰散人的飞舟公然示人。毕竟沈潮此次秘境之行,用的是他新编造的甲长老身份。 “这火云秘境,只是普通元婴修士进不去罢了。” 那四名疑似修炼极意门之外门功法的散修,正熟练搜查尸身,皆尚未察觉谢沈二人。 “道侣也还不至于。” 沈潮笑了:“那还有何可说?” 面对这等近乎明抢的行径,御兽门元婴胸中怒气翻腾,直欲发作,可方才对方神识压制之威犹在脑海。若非对方及时收手,自己怕是已然受创。除却神识,此人定还有后手,他实在没有把握应对。只得狠狠瞪了程翊一眼,忍气吞声地取出几样药材。 不多时,一炉碧瑶丹便已炼成。令谢知非惊诧的是,沈潮将修为压制在筑基,竟能达到十成成丹。寻常丹师能得八成已是了得。十成圆满,实是闻所未闻。“你为何能如此完美掌控?” 裴馥只觉后背猛地一凉。 “这位甲前辈的元婴灵凤竟是爱美之凤?也是,这等品阶的灵兽已能化形,通晓美丑也不稀奇。” 那厢谢知非正一面操控布偶,一面于玉牌上书问:“沈潮,你今日心绪起伏得很是厉害,究竟遇到了何事?莫要瞒我,或许我能替你分担些许?” 若是一只成年吞雷兽,此话尚有一分可信。 沈潮却笑说: “我未滥杀无辜之人。” 谢知非则回想着方才一霎沈潮眉眼间藏不住的飞扬,忽而反应了过来。 谢知仪亦笑:“他竟只给了我们恢复神识的助力。如今的金焰真君与从前真判若两人。” 谢知非的幻象再次出现。这次幻象问:“你是谁?”怪物答:“我是长久以来与你相伴的沈潮啊。” 布偶的小手被夫人操控着,在他肩上飞速写字,每一下都带起深处的热意:“要。” 苏御淡笑道: 唯独佘家小姐乃是陌生人,更是筑基巅峰修士,此处雾气较之湖边已稀薄许多,不能完全阻隔神识。 沈潮双眸大亮:“你说你想同本座认真发展?” 因为顶着沈潮的道侣这个名头,才如对待道侣般待自己的知非,自己得到了也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一股混杂着嫉妒,屈辱,与恨意的毒火,直冲他头顶。 倘若有一天,谢知非再离开,沈潮必将再次变得毫无悟性可言,再次变回以前那个令他憎恨的无知之人,满心满脑子只剩要将谢知非囚在身边的疯狂念头。 沈潮见谢知非神色虽严,眼中却无厌色,心知夫人这回又宽宏大量。紧张既消,诸多不正经的念头便又浮起,目光落回原处:“为认真赔此次欺骗之罪,本座须得替你好好擦身,多擦几遍才算诚意。” 受此掣肘,他堪堪挖出一根完整的藕时,沈潮那边已利落地起了五六根,正着手挖下一根。 谢知非默然。何止一点,这个恢复速度,完全可以无需计较神识消耗,只要闷头绘制就行。 苏御垂眸,看着谢知非徒劳扭动,喘息挣扎,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是何等撩人的模样,舌尖一掠微灼的下唇:“我会好好享用的。” 虽然有过自责有过反省,谢知非到底不至于被幻象绊住步伐,足下依然稳定。可是未过多久,他忽然觉察到,原本走得很快,仿佛一辆战车般怒冲冲前行的沈潮,步伐略微变缓。 “且让夫人多说几遍。”沈潮心中暗道。他本已打算放过对面那御兽门元婴,此刻却慢悠悠说道: 谢知非忍着窘意与身上各处时不时的,不知是真是幻的灼热,借修炼将脑海里那些零碎片段压了下去。 人群中显然亦有相似疑惑,不过很快便有旁人低声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谢师兄所交好者,自然大多与他品性相配,高人这般照着他挑,可不就是在他的高朋之中,再择俊彦?” 可此刻他却抬手虚引,一枚丝囊自残骸深处缓缓浮起。 谢知非着实一惊。 才算无愧于心。 不知是他触动阵法引发的波动,还是自身通明净体的气息,总之他引来了正在深处闭关的沈潮的注意。 倘若只将它单独传走,自己却留在此地,岂非徒增沈潮寻找自己的难度? 沈潮只盯着起伏摇晃的水珠,白嫩饱满的山峦,暗恨先前竟不记得趁药性狠捏几下。“本座以后会慢些犯错,何时可以不再只当兄弟和长老?” 他强忍怒意,试图延缓元婴雏形的苏醒。他用力闭上双眼,不再看面前令人憎恶的男子。 “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并非看不上。” 谢知非昔日拒绝甲长老时,他曾何等欢喜,因觉谢知非不为他有修为,也不为他有财宝,夫人对他的特别,是什么别的都不为,只为是沈潮。 他来前听夫人那位李师弟提过,这什么藕,需以特殊法器小心清理淤泥,挖掘时更不能从中折断,否则入药炼丹便会折损功效。 握住听他认错,而神色似是松动的谢知非的手,沈潮将灵力裹住布偶,引着它的脚狠狠踹自己。 方才初闻时,只觉此举与欺骗无异,可此刻稍冷静下来细想,或许只是沈潮自以为在全然扮演另一个人。 两人也发现了他们,站起身仰头招呼。 谢知非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不禁瞪他一眼。行经树洞时,谢知非摄回乌毛鼠,忍不住朝刚刚能容一鼠的狭窄树洞瞧了瞧,又摸了摸,再看沈潮,眼中惊诧未消。 “咦,夫人的幻象竟也有本座?” 谢知仪沉吟片刻,方又开口:“说实在的,知仪起初真有些不敢相信,那位金焰真君,竟也能想到借兄长的品貌来解众人猜疑,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他此番竟然并未大包大揽……那些他从前常称为破烂的东西。” 谢知非不是第一次被迫坐在沈潮腿上,被禁锢在怀中,却是第一次觉得浑身如此灼热。即便隔着两人的衣裤,沈潮每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引得他大腿肌肤上泛起一阵又轻又麻的战栗,阵阵似有还无的电流窜过。 如此一来,谢知非心头的担忧反倒散了。 沈潮眼见谢知非面颊由淡粉涨作绯红,忙道:“别气,我错了。一时冲动让灵凤当众亲近你,是我的错。撒谎骗你,更是我的错。” 谢知非长睫轻颤,隐见挣扎。沈潮早已想深深吻他,此刻见他竟透出这般似拒还迎之态,再难按捺,低头便吻了上去。 沈潮因上桥前满脑子皆是不穿衣服的谢知非,更兼手中所握那只手温滑似玉,又牢牢回扣着他,恍若某种应许,心念愈驰,遂一步踏落,立时坠入幻象之中。 于是除却最初构思那一瞬,其余步骤皆可自行完成,构思消耗的神识还远远比不上增加的多。 方才沈潮追着那些本无相干的筑基妖兽打,是否也有趁此熟习身手之意。 “为你怎能算浪费。”沈潮眸光倏然一暗,“还是说你愿我用最稳妥,最不浪费的方法,替你解了这热?” “何必装什么清纯无知。”裴馥御剑又近几分,声音压低,话中透出几分露骨的意味,“你听不懂我的意思么,我是说,你若觉孤清,不妨试着换个倚靠,此番秘境之中,便由我来护你周全,如何?” 眼见就要撞上面前陡峭山岩,幸在此时,一道粉色身影倏然而至,将他凌空接下。 还是谢知非先想起来:“你之前在秘境里说有话要向我坦白。” “什么?” 第 28 章 好甜。什么味道 沈潮自称姓季,乃是一介散修。这番说辞瞒过了谢四郎那位朋友,却未瞒过谢四郎的眼睛。谢四郎与自家兄长目光一触,见兄长眼中露出确认之色,便向朋友传音道: 夫人总说自己悟性好。其实自己哪有什么悟性。 另一人道:“我倒没遇上骇人的。只是呆得越久,越多往事涌出来,不停地提醒我,说我天资不过是伪灵根,家里又穷,考了不知多少回才进得归元宗,这些年一直坎坷,运道也差,年纪比旁人都大了一截,才勉强筑基,唉,想着想着,便觉得这一辈子好似一个笑话,不如就留在雾里算了。” 金色甲胄自下而上,化作点点流光,渐次消散。谢知非正要攻击,却忽地感知到自己赠予沈潮的那只布偶近在咫尺—— 两个沈潮的幻象,一个气质较真人更邪异,一个更加赤纯,一左一右而来。 李飞光终于赶到,怒视程翊:“佘大小姐所言,我乃亲历者!苏御确是暗中算计的无耻之徒!” 谢知仪上前护住友人,归元宗这边弟子指诀暗掐,御兽门弟子也跃跃欲试,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沈潮不满:“两三天见不到你,将你的贴身衣物留下,本座才能更好闭关。” 相反,沈潮的目光认真郑重,近乎虔诚。 谢知非正自疑惑,身后气机忽地漾开。他蓦地回首,只见一道峻拔身影凭空显现,周身笼罩在光灿金甲之内,连头脸也覆于森严头盔之下,不露半分形貌,只觉神秘而威压凛然。 谢知非是求一个稳妥,为此宁愿暂舍相伴的须臾。 另一人忽而惊喜叫道:“咦,有一个竟是季兄!这下好了,五对一!” 谢知非口中盈满清甜。 谢知仪于是不再多言,转而与自家兄长交谈起来。他们此行收获虽远不及兄长与一位元婴前辈联手所得,却也颇为可观。 概因苏御身负机缘,所寻到的宝物亦往往不凡,如今苏御身披隐匿法宝,沈潮在秘境中将修为控制在筑基,竟未能避过。 谢知非脸色从由红转青:“你又弄了什么新花样?就这样还说不想当兄弟长老?” “丢了就丢了,能为你而丢是它走运。”沈潮又要取。 谢知非惊望沈潮。 谢知非一时竟不能辩。沈潮口称分担,却一手将谢知非揽在身侧,任他如何扭动挣扎也不松开。谢知非唯恐在浓雾中当真与他分散,不敢全力挣脱。 沈潮冷哼一声:“这雾气竟敢幻化出你的幻象来亵渎你,着实可恨。本座出去之时把这雾给炼化了,做成法宝送你如何?你马上要结丹了,正可以用上法宝了。” 自肩甲内取出谢知非所赠的布偶,他将娃娃轻轻覆在脸上。深嗅那股清甜的独属于夫人的气息,又抬起些许,他在娃娃左颊上用力亲了一记。 谢知非只觉沈潮握住自己的手迅速恢复温热,他的心也随之落定。 严格说来,他与沈潮之间,要否认皮相吸引亦是不可能的。初见之时,沈潮便赞他容貌,而他也直言觉得沈潮极为英俊。 标记之地在秘境中心区。他便与沈潮一边采撷沿途药草灵物,一边迂回向中心地带靠近。 沈潮眼中似有烈焰灼烧,却并非沉溺欲念而失却理智。 沈潮其实尚未体会够掌下结丹后愈发柔韧弹手的触感,但眼见谢知非竟过限催舟,心疼终究压过了脑中的旖念,双手落回他上腹部,规规矩矩地将人揽住: 沈潮不容反驳地说:“你老实在此稳固境界,熟悉金丹期的诸般变化。刚突破不久,休想乱走。” 还没上桥沈潮已一把抓紧谢知非的手,面对谢知非的含羞赧与微怒的瞪视,一本正经地说:“我引路,知非兄弟你跟在我身后,牵着我的手。” 谢知非气道:“你这个比撒谎更严重。” 他本觉好笑,这雾先前虽惹他生怒,但到底知晓可能动摇他心神的该是谢知非,如今竟找来这么个毫不相干的凡人,可见幻雾也会犯蠢。 谢知非闻言,脑海掠过旧事。 正是那位将谢师弟护得眼珠子似的,能与老祖平起平坐的金焰前辈。 谢知非道:“好,前辈请将我屋中那套法宝置于望月台。” “前辈亦是晚辈所见最奇特的元婴修士。” 他对谢知非笑道:“我多的是,你独用一套,他们用另一套。” 河上弥漫着一层淡淡雾气,两岸之间唯有一道独木桥架起。此时已有不少修士分段结组,携手相连,在长桥上缓步而行。 谢知非灵力都未用,单凭肉身气力不是他对手。他轻易将对方双手一起带向上方,隔着几层衣衫,指掌发力,揉皱了细滑柔软的衣料: 谢知非苦笑出声。 “你如今是谢家供奉鉴功堂首座长老,除传承殿外哪都去得。随我来。”谢知非将沈潮引至一间静室。 谢知非脸色缓和了点,叹道:“说什么在不在一起的,还是太早。” 甚至无需传音商议,因彼此皆知对方在死生搏杀之际,皆非心慈手软之人,又深悉对方之智。谢知非当即佯作防备,向后拉开距离。沈潮则唇角微扬,任由四人靠近,口中说道: “苏御这奸贼!此仇暂且记下!”佘家小姐匆忙中仍不忘礼数,隔着雾气朝沈潮郑重一揖,未曾以神识窥探他那边具体情形,口中道:“佘家谨记二位恩情。眼下事态紧急,待此间事了,定当重谢这位道友与您的道侣。” 谢知非问:“这是在做什么?” 自忧至喜。自喜至悲。 这一下便开了头。他捧着那布偶,在它双颊上“啵”、“啵”、“啵”地接连亲了好几下,方才稍止。可布偶终究不能完全平息心绪,他身影一晃,已出殿外。 沈潮在幻雾之中,看见了李叔。 “在。这湖里难保没有妖兽藏着,这样抱着你,不比单单牵手稳当多了。” 谢知非不禁微微一笑。 谢知非自是不拒。这火云秘境中本无多少值得沈潮垂涎的资材,他此来,无非是因不放心自己独行。 谢知非一时悲欣交集。 沈潮看罢,心头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半晌,也只回:“那就好。” “是苏御弄鬼,加之意外,岂能怪你。” 族老们低声议论:“元婴修士来做此事,实在屈尊了些。” 谢知非前世死于极意门之手。而沈潮身为极情宗少宗主,极情宗与极意门久远前本出同源。故二人一眼便瞧出端倪。 沈潮全不将谢知非抓自己手的力道放在心上。 而自己对他,也是一样。 谢知非神识一动欲将水明精魂收回,那精魂却倏然脱离了他的控制,与丝线缠作一处。其速之快,远超筑基修士所能反应。下一瞬,丝线骤然暴涨,竟连谢知非也一同卷入,裹挟而去。 前世,沈潮为了从他这里索取更多,不顾劝阻,将无数他根本不愿接受的宝物强塞给他,为他伤了好些他不许伤的人,最终令他忍无可忍,他一剑贯穿沈潮丹田,又迫沈潮还来一剑。 修炼数日后,虽能通过布偶与玉牌,感知到沈潮心绪始终平稳,也始终并未遇到危险,但谢知非还是想到离秘境出口最近处等沈潮出来。 但想到能拥有一个感知更敏锐,与谢知非通感的娃娃,他还是沉着脸将布偶递了过去。 那时只道终究是维持那副模仿李叔的体贴入微,毫不冒失的形象更要紧,获得谢知非的爱更要紧。 沈潮随手给自己布下一层结界。 他更已许诺,须得伴沈潮尝遍世间诸般滋味,方可论及道侣之情。 沈潮空着的手忙将娃娃按回怀里,唯恐它落水: 无论如何,这皆表明今生确已不同。谢知非心念愈坚,心下亦喜,对弟弟道:“我自会小心,你亦离他远些。” “怎么还是出来了?”谢知非问。 这日沈潮对谢知非说:“秘境即将开启。” 一位相熟的同门瞧见谢知非,眼中乍亮,迎上前来,问了好方道:“谢师兄,可否带我一带?若不方便也无妨。” 既是诚心致谢,自然不能敷衍,谢知非在煮这一壶灵茶时,融入了自身通明净体的本源灵气。 “我进来时,一人正倒霉,恰落在两只筑基大圆满妖兽搏斗的战圈中央,还是双方倾力一击的关头。 谢知非顺他所示望去。树洞不过比乌毛鼠略大一点,还不是正对着两人,不用神识瞄准,肉眼还被雾气限制,沈潮怎可能投得进去:“好。” 仇敌无法动摇他心神丝毫,反倒是此刻正与他两手交握之人的幻象,令他颊边微热,心思略略漾开了一瞬间。 谢知非道:“请前辈收下谢家供奉。请你接纳我的心意。” 谢知非浑身发热,然而诚实地回答道:“你给了的。”秘境之中,沈潮为缓解他体内热力而吻他时,他确也曾有主动索吻之举。 沈潮沉默片刻,沙哑道:“那我不要你了。” 众人面露为难,看向谢知非。沈潮背过身去:“你们商议,本座不偷听。” 他悄然退进人丛,压着嗓子,如同自语般道:“元婴灵兽对一个筑基弟子俯首?谢师兄身上到底藏了什么宝贝?还是谢师兄本身……可要当心啊,秘境不比宗内,人消失了也难查清。那地方每次折进去的,啧啧。莫让天大的福气成了催命的劫数。” 他只觉沈潮如今愈发机辩了,说出的话有时竟格外在理。 沈潮望着谢知非,夫人的模样像是快要亮爪子的猫,越觉出对方态度的冷,心里有块地方越是热。 这只他不舍得加任何束缚,也不愿放进储物袋的娃娃,此刻好似一只自己揣在心尖上的微凉玉兔正轻挠上腹,又像自己一刻也离不得的柔软的云曳尾擦过下腹。 “真心话我还没说出来,你要演什么贞烈什么高洁,等会有的是时机给你表演。”苏御垂眼看谢知非,只觉得他好笑,“自然,我知谢师兄责任心重,若与我发生了那种事,必定会要求与我结为道侣。只是我的道侣,不能出自如你谢家那般已然式微的小族,至少也得是裴家那样有元婴坐镇的家族。因此我只好谢绝与你定下名分,但我们大可以长久保持实质关系,只要你想要,随时来寻我。” 沈潮却露出一副预料之中的表情:“你误会了,这是本座给你的酬劳。是报酬,不是送你的礼物。” 谢知非服下碧瑶丹。 谢知非望向对岸:“这雾气看着是从中心区域飘来的。” 随着灵凤从云间降落,秘境入口处的景象便在眼底放大。 谢知非闻言看向沈潮,沈潮含笑传音:“我应过你们宗主,顺手照拂,自无不可。”谢知非便对那弟子道:“待我们出来时,若你愿意,可一同回去。”那弟子诚谢再四。 谢知仪神识较他们更敏锐些,已然察觉刚从秘境中抛落出来的李飞光。李飞光身形虚浮,面色略显苍白,正朝佘家小姐所在之处赶来。他素来心思细敏,当即明白此事必然与李飞光有关。 他一手箍紧谢知非的腰,另一手抚过对方唇瓣,在谢知非面红耳赤的瞪视下,将指尖送入自己口中,仿佛真尝到甜意般露出恍然神色:“尝出来了。这气味原是没有的,在秘境里被本座亲过之后,方才有了这甜味,要多亲几次才是。” 如此才算不得欺瞒。 若再争执下去,恐雾气更生异变,反而不妙。谢知非只得妥协:“那便依你。但若当真走散,你切莫犹豫,当即解除压制离开这诡雾。” “沈潮,又胡闹!” “沈潮,炼制这个花费了多少?”谢知非已经做好了沈潮会生气的准备。 第 29 章 检查检查本座不在 无法处理的方呈至父亲。 粉衫修士闻言,亦传音裴馥,将金甲人之言略略转述,而后冷声质问: 沈潮双眸一亮。 谢知非一惊。 苏御面色骤沉。 法器尚未完全显形,他已被人轻按在桌边。 虽然只是初期,但比起之前筑基时,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召出的法器便在空中顿了一顿。 谢知非只道苏御欲抢碧藕,奋力挣扎,想将藕藏入储物袋中。 就在此时,金色辉光骤然凝聚,化作一具威严铠甲,显现在那御兽门元婴身后。肉眼可见,那元婴修士脸色一白,身形微晃,虽无外伤,神识却似受重压。“欺负了本座最爱重的弟子,还想说走便走?” 众人情绪渐平,一一向谢知非禀报需他裁决的事务。其中负责族内子弟综合考评的鉴功堂总管事,妥帖收好谢知非以灵力递过的吞雷兽后说: 沈潮闪现在裴馥身后,未等裴馥回头,只将手指一抬。 沈潮步入一看,颔首道:“谢家果然不愧曾经是元婴家族。”这间连寻常元婴修士都难免眼热的闭关之所,他自然明白为何此前不露半分痕迹。在谢家未再出元婴修士之前,任何可能引动元婴修士甚至金丹修士贪念之物,皆须藏得越深越好。 “主要还是火好。毕竟本座的神识,此刻也只维持在筑基水准。”沈潮指尖跃出一簇火苗,光芒变幻,化作一朵粉色玫瑰: 他的特殊体质被看破,沈潮要他修复一件法宝,并言明,报酬是助他压制血脉诅咒护他筑基。 “多谢前辈守诺。 沈潮心下暗喜,果然换回真身,夫人便不与自己见外了。 “你别碍我的事。” “谢师兄竟与这般人同行,不若还是与我们一道。” 那位御兽门的元婴修士,此刻倒是来了。 如今偶尔地,这情形竟颠倒了过来。 一道乌光疾射而出。 “雾中若真有能将你我强行分开的凶险,本座怎可能放你一人独往?” 御兽门元婴道:“老夫只是来将本门不懂事的少主带走。翊儿,随我回去,莫再胡闹。” 那年他方二十,一位自称“金焰散人”的修士登门。 真熬起来,才知道难。 视线被彻底吞没前,谢知非最后看见的,是沈潮劈杀妖兽,看也不看那尸身便转身疾追而来的身影。 “这秘境是前人留下的历练之所,雾气虽有危险,但若能通过考验,也对心境有所助益。”谢知非感觉他仿佛挣脱了什么一般,较先前放松,好像还添了张扬与强势,“似乎连你这个元婴修士,都在雾中有了些感触。” “不妨事,风大罢了。” 成为谢家供奉鉴功堂首座长老,沈潮在谢家自有一套流程要走。待与谢知非互为盟誓时,他唇边仍有笑意。 若非沈潮,哪来什么小友,只怕直接随手一剑了账。谢知非平声道:“贵派少主肆意插手本门之事,前辈莫非也想管一管归元宗内务?” 堂堂一个御兽门元婴,就算寻常出行,不说带上元婴级灵宠,至少也该备有金丹级的护身灵兽。 “女子男子怎能是同一种美法?谢师兄乃我辈英武男儿楷模!不准瞎比!” 缘由无它,这只筑基期的龟,是所有可选的筑基灵兽中,防御最强最善分担伤害的。 这声音,是佘家大小姐。谢知非方才只顾紧张观察斩断苏御一臂会否招致什么祸患下界,幸而并无异状。此刻闻得女声,方反应过来自己挣扎间衣冠不整,顿时心生窘迫。 “因为如今我已觉得,你对我的这份心意,我应当承认。”他说承认,自然并非只嘴上认下便罢。他要为这份关系的发展,铺下尽可能纯粹的过程。 二人依地图所示,继续朝中心区域飞去。不过五六里地,便见下方一处灌木丛旁有两人正在采药。一人正是谢家四郎知仪,另一人是知仪好友。 方才他独坐殿中,正出神想着夫人,极情宗的传讯法宝忽地亮起。 “你不为本座送你的灵兽给本座一丝好脸色,倒为这还要费心养育的垃圾笑这么开心! 因知是幻象,他未肯信以为真,所以没有实际的感觉。只是,当意识到自己心念竟然有一刹那微荡,谢知非便生出了羞耻与自责。 新的幻象又生。 于是,谢知非一路顶着了然者的羡慕与不识者的诧异目光,乘着这头星光点点的龟,慢悠悠穿过通道。 “想你了。”沈潮答。 这般说,绝不算撒谎。 依着李飞光此前在地图上所画的标记,谢知非一路往李飞光族兄上次遭遇雾气之处行去。 虽说论飘逸俊秀,比白鹤差了何止百倍,实则品种之罕见,却比白鹤难得万倍。 沈潮应道:“不扰你。但本座要在此一同调息。”说是调息,目光却将水中那人优美的背脊寸寸描摹,直至谢知非从脸颊耳朵洇出的红意,渐渐漫到了后颈,又被主人放下湿发遮蔽。 到头来,他对沈潮,只剩下唯恐沈潮害了谢家,唯恐沈潮害了沈潮自己的深深避忌,和对沈潮的疯魔与专横的抵触。 舟在室内展开,长与寻常飞剑相类,宽度较飞剑略宽,堪容一人盘膝而坐,若是站立,倒可勉强挤下两三人。 谢知非与自家四弟并周李等人,跟在金甲人身后,皆暗自欢喜感激。 苏御目光落在他起伏剧烈的胸膛,隔了被汗水润湿的衣服,能清楚看见肌肉的形状。还没有用巴掌扇他,就已经晃成这样,等半路扇打他的时候,该摇成什么样子。 得了对方应允,两人这才灰溜溜回到御兽门队伍之中。 沈潮道:“不全是,更与本座的道有关。” 还好这一次自己没有固执地独身前来,没有再认定自己的安排永远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没有强行逼迫沈潮接受他的决定。 一头体型似巨鸭却牙齿狰狞的妖兽直冲而来。沈潮道:“你把最后那一根起出,这家伙交给本座。”这才松开一直紧紧环住谢知非的手。 “你十七弟便很合适。他还多一条喂养之径,他修炼时逸散的雷灵气可供它吞食。且又较旁人多一重运用之法,这吞雷兽所蓄之雷不但可作攻伐手段,更能被他安稳地汲取,化为己用。你笑什么?” 谢知非第一个答:“我遇到的倒是一点也不骇人,只是略考验定力,还略欠揍。” 他明知沈潮对自己的情愫,乃是混合了初尝新奇的味道而自然生出不足之欲,加几分征服之心,再加几分如兄弟的亲近之意,缠绕而成,去道侣之情尚远。 沈潮察觉自从先前未趁机占有他开始,谢知非待自己的态度已有所不同。 正想着,沈潮忽见谢知非眼圈变得更红,眼中水光又盛,以为他药性再起,低头欲吻,被谢知非挡住。 谢知非浑身发麻,面颊发烧,一面要凝神控舟,一面还要抵抗沈潮的骚扰,不多时就气喘起来。气息变乱自然并非因驾驭飞舟所致,九成九是为沈潮的搅扰。 沈潮则早已熟悉他诸般狼狈模样。 谢知非又道:“帮这帮那就不必了。一则这些事情本是锻炼,二则他们也不会轻易接受。只是,除了这一回,其他事上你可都对我说了实话?” 自然,连谢知非这个他现在最需要的人,也算是自己投怀送抱而来。 “你助本座,本座护你,此为交换。你无缘无故谢,已经很奇怪了,还将本源灵气添入,更奇怪了。”沈潮双手捧着谢知非递来的那个不过小小的茶杯,又抬眼看了看他,“你是本座见过最美的修士,亦是最为奇怪的一个。” 他不禁忧心,而面前这位元婴前辈却只是长久沉默不动,他心下焦急只得开口: 此刻却只面上暗嫌。他头在盔甲里,面上嫌弃无谁瞧见,也算暗嫌。 “但你宗姓程的小子还曾挑衅归元宗其他弟子,难道不需另作补偿?再凑些别的来,也未必要灵宠。” 沈潮心中,本嫌对面还不速带那李姓小子离开,竟在此多言耽搁,此刻听对面称“二位”,又称“道侣”,面色稍缓:“谢不谢我不打紧,要谢,将心意送往谢家便是。” 谢知非推开他递来留影石的手,只问:“你可有受伤?” 谢知非也在硬着头皮飞。 谢知非的声音从毛皮中传出: 水明精魂将二人引至一处湖畔。眼前已是白茫茫一片,神识难以延展,却已能闻到瑞莲叶特有的清冽香气。 否则便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只会惹来灭门之灾。 见对方向自己走近,谢知非目露警惕。 而此刻沈潮思量已毕,说:“这样,找个你看好的将来有望结丹的炼气期族人,让他带着它一同历练对敌。他的敌人多半也是炼气,对方施放的雷法便可喂养。此外在外游历时若遇天然雷源,亦可吸收。 苏御面容扭曲,寒光过处,右臂齐肩而断,鲜血飞溅。 沈潮嘴角掠过一丝笑,信手将乌毛鼠向上一抛。小鼠茫然坠下,正落在他屈起的指尖。 那时说什么在飞舟修炼,又多造出来个甲长老的身份,无非是想着,何必在夫人心里徒减好感,反正这段送行的时间也不长,暂且敷衍了夫人过去,等到了秘境,再以本来面目好好陪他便是。 “再怎么差的法器,用的人是你,也不至于飞那么慢。” “本座的样貌很古怪?” 是特别温柔而带着明晃晃欣赏的笑。沈潮看在眼里,心中开出了一爿小小花田,每一朵都因谢知非得了命名,叫喜悦,叫暖融,叫:“我想要他能一直这样对我笑”。但是竟然没有一朵花,与欲念有关。 谢知非背对着沈潮:“我怎么可能全然没有做过错事。我与你一样,都是犯过不少错的人。” 谢知非却不怒:“你忘了?我气海内有你的法宝,出去后它亦可全力施为。” 谢知非回道:“除了初时一点误会,后来都十分顺利。此番领队的元婴前辈唤作甲长老的,对我和亲友颇为照应,我很感激。” 谢知非摇头,诚实说:“前辈生得极好。晚辈是指,晚辈此前所遇的元婴修士,若非旧识,多半视低阶修士如蝼蚁。 此刻前辈不知忙于何事不在跟前,若他的眼珠子当真在此刻有了差池,待他回来,自己这些人岂能好过? 谢知非对沈潮的修为自是一百个信任,只是觉得以此等琐事相扰,颇有几分大材小用之感。倒非认为自家子弟不够出色,实是沈潮这等人物,放在除却当世不超过一手之数的几个大宗门外,皆是一宗老祖的存在。 谢知仪点了点头,表情十分赞同地为兄长的叹息作出注解:“是。他这次居然骗兄长。” “你是不是连好歹都分不清!” 第 30 章 不喜欢他的世界 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响起:“本座便是你口中那甲前辈。本座亦是谢家首席长老,更是知非的师尊。你这小子不错,你家的生意本座瞧着亦颇有前景。现在莫要打扰本座与少主体验药浴,顺便就合作之事作最后商定。” 分明是这人把自己专心认真的擦背当成了不正经的东西,却反说成是自己在摸他勾引他。谢知非气得面色由青转黑,手腕刚一动,却被沈潮顺势翻过身去。 沈潮摸了摸布偶,挥手破开白峥的结界,辉煌金光一闪,便与谢知非一同消失于原地。 沈潮按下疯狂翻滚的酸意听着二人交谈。 另一人的状态则不妙许多,唇角带血,手中长剑紧握,正是叶望舒那位新晋的师弟。 谢知非握剑的手背青筋浮起。“你把我们当傻子?” “沈潮!”谢知非始终紧盯着沈潮,见他口型,目光骤厉,立刻出声打断。 此刻比试已毕,他得以静下心来思量。 谢知非无奈:“岂可如此轻忽?阴沟翻船又当如何?”抓住沈潮越摸越下的手。 谢知非转过头看向他:“沈潮。” 沈潮心中油然再生喜爱,忍不住又亲了他脸颊一口。 只是前世,这位善功殿的执事长老态度远不如今日客气。 白冉将这番计较在心中过了一遍,暗暗满意。 “须得尽快动身,只是这任务最少要四人,”谢知非暗道,盘算了一圈,实力足够且近日得空的,唯有知仪,“将沈潮算进来凑个数,也还差一人。” 守护想守护之人的未来固然重要,可与他共度的现在亦当珍惜。 有时沈潮行事的那份成熟与可靠,便是将自己置于同样境地,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灵气每回溃散重聚,皆有瞬息间隙。这微小的间隙里,沈潮一面吞服丹药恢复,一面想着他的知非。 待听到沈潮的回答声,谢知非才回神,自己竟将心中所想低声说了出来。 “效果很好。他已沦为凡人,却仍未将那剑灵之事告知他师父。” 谢知非没有躲,只疑惑地唤了一声:“师尊?” ——“道契方碎就在本座面前走神想你那好师弟?” 然而待他看见白清倚靠在白峥怀中,一直等到碎裂耳坠放出几段关键画面完毕,众修士哗然议论,看向白清的目光尽皆变了之时,白峥却依然抱着白清,满意顿时变作头痛不已。 谢知非犹豫只因在意江平。 一道御剑而来的身影落在竹亭旁的花树后。 沈潮也不再如初见那般反应过激。 在一段不对等的关系里,更容易被磨损个性的,通常是弱的那一方。 谢知非原本因药浴中的插曲尚存些许气恼,此刻心中却又转为柔软。他如何不知,沈潮之前隐藏身份连他都未告知,亲自前来考察,眼下又以这般方式提出追加投资。沈潮口称是怕他漏风声,又说是认真要投资,实则无非是不愿让他觉得他的庇护是居高临下的恩赐。 “知非亦有柔软之时。你别总岔开话头。他岂止是嘴拙性软的问题?身怀利器却不知反击,本座已言明不伤他,他仍不敢吐露半句自己的想法,这般模样,还能算是一个完全的——” 沈潮转向他,忽然一把箍住他的腰肢,埋头在他颈侧深吸,一只手抚在他腰间,另一只手落在另一处他素来喜爱的地方,闷声道:“你伤害我。” 倒并非他闲来无事连筑基弟子的闲谈都要探听,只因那话里提到了他的谢知非的名字。 这人还道是法宝!分明自己方才内视之时,黑雾最中心的一层透明液态,早已将自己的金丹紧紧裹住。这般作派,活脱脱跟某人一样。 沈潮越是回忆曾经的自己,越觉得不堪回首,不忍直视,尴尬至极,痛苦万状,难为知非,居然还愿意给那样的自己一个机会。 苏御道: 飞舟内。 沈潮发觉这梦境确有蹊跷,每次总与自己睡前经历相关。 周熙只见这莫测而强大的修士侃侃道来,忽转向一旁发愣的管事:“发什么呆?都记下,上些宁心安神的膳品。” 他不知道在沈潮眼中,此刻他眼尾漫开的一大片粉红的样子,是何等纯美得叫人移不开眼。沈潮也没料到,一时兴起的轻柔一吻,会激起自己这般壮观炽热的反应。 “白峰主向我打听知非的喜好。就在不久前,他的首席弟子方才败于知非手下,我担心白峰主此举恐非寻常。”她担忧道。 谢知非郑重道:“周兄放心,定不负此信。” 连叶望舒也目露惊奇地看着沈潮。 然而结果完全出乎意料。 他又转向沈潮:“太上长老若无时间,不去也无妨,随后宗主会遣人将议事录要送至您洞府。” 灵力撤去,药瓶落回地上。沈潮并未再做什么,裴馥却被那药瓶落地的声响惊得直接瘫趴在地。见他怂成这般模样,全程作壁上观的根本不识得裴馥的唐宁,都不禁眼角抽搐,满心不屑。 “我的修为还不能匹配你身侧之位。你把我强行拔高放在那里,就算堵得住归元宗弟子的嘴,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沈潮被这话堵住。他岂是不喜欢知非的好?只是这礼物太过珍稀,他更愿知非自己留着。 一个金丹初期,一个不过是筑基。 唐珺笑:“这次能讨个交代,还是多亏了知非和太上长老。” 谢知非素来不喜说谎,对喜欢的人更不愿欺瞒:“我想以更好的样子见你。”更从容的更成熟稳重的样子。 修士平日神识自然流转体表,这也是低阶修士难以看透高阶修士修为的缘故。 若没有沈潮横插一手,这件东西本该落入极意门手中。 “他接取任务外出了。”沈潮一边说着,一边以灵力托着一瓶丹药送至叶望舒面前。 “依赖可以依赖之人,难道是什么很坏的事么?”沈潮捧着一杯热气氤氲的茶问。 洞府内的白峥脸上露出不愉神色。 这戴冕青年的语气,让他想起前世逼死他的那个元婴邪修。 沈潮只觉心肺欲裂。 “你们宗门不是有个惯例,队长出飞行法宝或者出资租用宗门的法宝?我怕你要跟我分开,让我一个人回去,自己带着那俩慢慢飞。” 沈潮没等那个次字说完,便已埋了进去,深呼吸一大口,闷声道:“我睡着了,听不见。” 谢知非的神识被沈潮温和而浩瀚的神识包裹着,引领着,细细体悟此法圆满的玄妙境界。 归元宗老祖温和道:“金焰道友修为精深,更在秘境一行相助我宗诸多弟子,使宗内长老无不称颂感激。加之老夫与道友甚是投缘。老夫已决意邀请金焰道友为本宗新任供奉太上长老。他赏识你的品性与资质,有意收你为记名弟子。此乃你的机缘,亦是宗门之幸。谢师侄孙,你可愿意?” “此物虽不及太上长老的龟甲,却也已生出一丝灵性。它比留影石胜在无需催发,更加隐蔽,就能自动把主人经历之事记录下来。纵使破碎,只要主人神魂未散,便能留存影像。” 谢知非道:“并无。” 众人尚未回神,甚至看不清是何攻击手段,白峥已然化作一团火球横飞出去。 “你这新剑瞧着倒是不错,”沈潮笑笑,“可惜人还是一样不济。” 水中结界。明暗变换的光影里,谢知非总算能借环境掩去自己的神情,渐渐平复过来:“那就从你吓唬我的那一日开始算起好了。” “你们、你们怎能凭空出现在此处!”白清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声音发颤。 “地宫内禁制很多。”谢知非这才看向水下。 遍观诸般纹样之际,哪些纹路宜作何部位甲片,初步构想已在沈潮脑海中成形。 在此过程中,沈潮再次察觉到谢知非的神识不仅强度惊人,操控起来更是异常娴熟。 沈潮手一挥,青色与白色交织的光芒如水流般在谢知非身上流淌,最终凝聚成一副铠甲的模样。 “会让师尊死么?” 沈潮道:“两百年。” “我要奖励。”沈潮毫不掩饰目光,直直落在半透明浴衣掩盖之下谢知非白皙又肌理分明的胸膛。 虞鹤卿从窗外飞回,满头发丝焦黑冒烟,周身焦痕遍布,火星子犹未熄灭。迎面而来的,是被沈潮拎起时便直接吓昏过去的裴馥,他伸手接住,同时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 谢知非挡住他还要再喂的手:“安神术不过寻常小术,你不要给我吃这么好的丹。” 白清道:“看来我在阵法上的造诣已不及师妹,恳请师妹与我携手合作。” 谢知非匆匆赶到时,只见白峥撑开的结界之内,沈潮已与白峥交过手。 众人齐声应下。老祖身形消失。宗主和长老们向沈潮行礼:“晚辈告辞。”又对谢知非笑道:“恭喜师弟。”这才相继离去。 虽这般说着,他却将剑收起,专心与沈潮说话:“师尊,谢谢你。” 沈潮勃然大怒,骤然醒转,抬手便驱飞舟再往白峥峰上。谢知非知他又被噩梦所困,一时未能分清梦境现实,连忙将他拦住。 他的谢知非明明资质比苏御比白峥都更好。只是莲花生在泥淖中。 谢知非微笑:“白冉虽有私心,但他所言在目下情势中确有道理,事关宗门存亡,能理解您的决定。” “白清方才要杀叶师姐!” 叶望舒已然醒来,正与唐珺一起观看碎裂耳坠投影出的画面。见谢沈二人进来,画面中断,唐珺师徒一同向沈潮见礼。谢知非与沈潮都察觉叶望舒已臻结丹后期,可师徒二人面上毫无喜色,唯有怒意。 有人愿留宗门担任执事长老。亦有的人,或因受不了管制欲求自在,或因对道途别有体悟欲发扬自身之道,或身负机缘恐为宗门所察,不一而足,设法脱离宗门。 沈潮的眼底肌肉一抽。 “会不会传染给我们?” 谢知非留意到老师的目光,略一思索,明白了她的心意。 如今一切都变了。 沈潮虽知谢知非素来责任感强,拿捏住了这点,能叫他答应许多听起来不可能之事。 丹药化开的暖流充盈浑身各处,若不及时运化,难免浪费些许药效。谢知非只得盘膝调息,阖目前低声道:“你既已经还了,往后不许再这般霸道。” 她很难不怀疑,对方是要对知非不利。 “近来,邪道势力,似蠢蠢欲动。据各方消息,他们在中洲暗中收买了不少修士乃至势力充当内应,手段层出不穷。这些爪牙近期频频生事,或挑起正道内斗,或用计暗算我辈天骄。” “退下”二字带了元婴威压。白清面色发白,一屁股跌摔在地,向主持的元婴修士告罪后,悻悻然不敢再发出丝毫声音。 ——“谢知非!兜兜转转,又是为他!你竟为那苏御,甘愿献身到这种地步!” 飞舟到了凶兽曾肆虐过的村子上方。 虞鹤卿发觉,谢知非面上原本自然而然流露的柔韵随他沉下脸色而消失,此刻的他倒与友人所言一致。只是,这等严肃端庄的模样,在见过了方才的柔和之后,反而更让人生出一种欲将他打碎,再揉碾到融化的遐想。 自然,在周遭同门钦服的目光中,他与沈潮的气运亦随之有了增长。 谢知仪道:“前辈万事小心。” 谢知非带江平乘腾云舟往自己的阁楼而去。 但他要的不仅仅是赢。 正要运灵气去接,免得弟弟送的果子落地,沈潮却已长臂一伸,稳稳接住。 “你怎么了?”灵凤察觉身旁这小修士神色有异。 谢知非红了脸:“不必了。” 神魂之力,自然是与一个人的记忆容量,感情,意志皆有关联。他猜测或与重生有关。但这看起来优于同阶修士的能力,若真建立于沈潮的牺牲之上,却是他宁可不要拥有的。 “不可。这白峥与那金焰散人同属一宗。他们这些正道伪君子,素来在意友爱同门的名声。即便私下不和,对外也必定勉强装出团结。我料定,一旦我提出对付那金焰散人,白峥必定会与金焰迅速联手对敌!” ······他······满足地从谢知非胸前抬头,对上对方瞪视的目光,露出诚恳表情。 “给你的功法若有不明之处,随时来问为师。”沈潮说完,送谢知非到了叶望舒的洞府便听他的离开了。 而对双亲在十几岁时便离世的知非而言,真心爱护他数年的叶望舒,或许更是他踏上修行路后,第一个无私待他好还不因为血缘的长辈。正因如此,他们虽无血缘,却或许早已将彼此视若亲人。 青年定了定神。总不能天资被他占尽,进阶机缘也尽落他手吧?听说那人的道与极意门的道,极情宗既往的道皆不相同,想来寻机之难,必是千倍万倍于自己等循旧道而修之人。 谢知非道:“资质出众的练气弟子,早早便被金丹修士收归门下,可还有许多资质寻常、无师长庇护的,或许哪日意外卷入邪道伏击之中。我想教他们些应对之法。” 谢知非也察觉到自己过于急切,竟因这本就是为了沈潮而寻的宝物忽略了沈潮本人。 他见众人散去,便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护我周全。多谢你。如今我已是你名正言顺的弟子,此事既了,你我各自回去修炼?” 沈潮前不久接到一条传讯后便与谢知非打过招呼,说要去找裴家老祖的麻烦,以报玉京遗迹设计之仇。可他表情里却带着压不住的高兴,明显不对劲。 “师尊认错最快,再犯也最快。” 灵凤的嘲讽刚落,金光一闪,沈潮出现在殿中。 “这位师弟,你听说的还不全呢!此次奖品,元婴期的师叔师伯都出了好东西!这头名若是夺得,可真是天大的机缘。” 不愧是某人的神魂。 第一杯下肚,只觉滋味格外甘香,是在知味楼都未尝过的好酒。 谢知仪笑道:“大哥你情况不同,最好还是选在你与……二人都在的场合再用。” 谢知非转向拍卖场管事,简要说明情由。 第 31 章 本座要打你许多下 前方是源源不断,杀之不竭,一批更比一批强的灵体。 这其实不难理解。小孩怀揣金砖行于闹市易遭劫掠,而壮汉颈挂金链则另当别论。 “阵灵极为灵性。破阵者修为越高,阵灵操控的傀儡所能发挥的实力便越强,甚至破阵的难度也会随之提升。”谢知非说,“你若让灵凤前辈同入,或许反而会帮倒忙。” 沈潮面色僵硬,担心谢知非不喜自己这般不够成熟的举动,赶忙将宝石形状打散,欲要重新堆成规规整整的三角。 谢知非抱住他的头。 谢知非瞥他。 据说此地宫旧主曾有三枚占卜极灵的钱币,这名弟子猜测其中或许藏有此类宝物,将线索报予负责此事的金丹执事。 谢知非此次虽也想到,是因沈潮以一次陨落换得他的重生,方有今日之胜,但心中却不再有沉郁之气。 “或可推演该人最近几桩凶事的根源,次数多寡,视其人气运而定,或可观测某人气运增减之象,观察时间之长短,亦与其人气运相关,气运愈盛者,对吾消耗越大。” 谢知非什么时候跟别人飞走了他没发现,白冉在他耳边说什么他也没听见,他满心想着,之前,在与谢知非结为道侣之前,他到处说谢知非是他的人,别人岂不是也会像刚才那几个筑基小辈议论那个姓江的小辈一样,议论谢知非。 周熙心中某个隐约的念头经过上次打击,已经沉寂,现在更是彻底灰飞烟灭。但他对谢知非的态度并未因此疏离,反而因这份朦胧的念想的消失,而变得更自然。 “有。我有……”谢知非气息微乱:“世上能入你眼的东西太少,只有里层……才能寻到一件真正让你惊喜的……对你有用的礼物。” 他们逃得一个比一个果断,毫不犹豫便燃精血狂飙。以至于谢知非怔了一怔,方才回过神,笑道:“看来是沈潮那边已经解决了。” “你穿着一件半露胸腰的惹眼法袍,朝我笑着招手。我凑过去,你却又挡住我,不让我亲。”沈潮说着,抓着谢知非的手往下探去。 沈潮躺向谢知非腿上时,脸颊蹭过柔韧的胸口。谢知非的肌肉不过分贲凸,但是形状十分美好,又散发清香,实在叫他无法不时刻注意,无法不时刻想品尝。 对司空生情的江平,想从他这个过来人这里求得些许指引。 谢知非不禁看向沈潮。 因为又细又弱,却要检查仔细,所以在他识海中检查得极慢。谢知非却丝毫不因这缓慢而焦躁,反而很是安宁。 谢知非睫毛簌簌颤动,直到沈潮唇上的温度彻底离去,他才睁开眼睛。 沈潮强自压下今日便去灭门的冲动,却也只是暂捺,这念头已在他心中埋下种子。 也就是因为这样,两年前他们才会爆发见血的争执,才会断契。 是知非的灵力。沈潮生怕伤着他,迅速收回自己的灵力。 “看来我还要再忍耐一会才能玩到这个绝色美人了。” 青年慌忙垂下头,冕旒的珠链打在脸上,这件父亲所予至宝传来的触感总算让他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沈潮压着唇角,正色道:“我只是帮你一同取宝石。” 沈潮的神念传来一声低笑:“那便好。你觉舒服,本座便欢喜。再说一回,让本座更欢喜些。” “怎么这般看着为师?到底谁是师父?”沈潮道。光芒将他脸上的笑意映得似有似无。谢知非盯了他一会儿,说: 只是他既从未体会,自己三言两语恐怕也难以让他真正信服。 “就闹你。” 白眉元婴见与自己境界相当的白峥竟如摧枯拉朽般落败,不由面色铁青,更坚定了要等裴璋与另一最大后手赶来的决心。 他正欲化光落下,忽闻筑基弟子所在的区域传来议论声。 片刻后,沈潮微讶,拇指抹过谢知非泛红的眼底,直至眼梢。同时光芒一闪,已将他带出善功殿。 叶望舒拉他坐下,笑着告诉他,唐珺虽顾全大局,未曾要白峥那一峰两百年九成的善功,却也不是肯吃亏的性子。 谢知非以为他指的是白峥那些贬损自己的言语,劝慰沈潮道: 难道是受人强迫。 他语气中绝对的笃定,与掌心传来的温暖,将一阵阵安稳情绪注入谢知非心中。谢知非瞬息冷静下来,扫量投影出的景象。 谢知非刚到金丹期,就开始努力积攒善功,盼能堂堂正正赎还宗门往日庇护之恩,求得和平脱离宗门,令谢家不再为附属。 沈潮带着谢知非与灵凤切磋,熟悉狮吼惊。 他的怒火被末了的对话打断一次,再度燃起时,虽仍炽烈,却已不似先前那般近乎失控濒临癫狂。 他只能向前,只能越来越强,只能永远不负他们的期待。否则谢家的精神支柱不说彻底倾塌,一大半是得塌了。 “你的老师这一次是因祸得福,我刚才察看过她的状况。龟甲将她本该承受的攻击,转化成了可供吸收的精纯灵力。她此刻沉睡,实则是在增长修为。” 若要保白清,对内,非白姓的峰主派系与白姓派系必然对立,对外,门风只怕要落得个比邪道尚且不如的骂名。一个白清,不值。 那时的沈潮,恨不能将他变成一只金丝雀,圈禁在方寸之间,从不在意他若离了他是否还能搏杀,是否还能在风雨里生存,只一心要将他锁在他身旁,困于帷帐之内。 “怎么,想为我补过生辰?那你可有得补了,少说得补个半年。” 谢知非之前已有过一次教训。为寻算运之宝,他忽视了沈潮的心情,惹得沈潮不高兴。此番自不会重蹈覆辙,遂强笑道:“嗯,我信你。” 与从前的傲气不同,他全程不曾抬眼,也不看向在场任何人。 谢知非道:“我也无事。只是方才忽然生出些微错觉罢了,你不必为我担心。” 谢知非一边以通明净体施展安神术法,一面问梦里究竟见了什么,沈潮却不肯说。 这是天堂吗? 若是能将错处尽可能往无可救药的白清身上推,比起落下与徒弟一起残杀同门的恶名,不过落个识人不明、溺徒过甚的不痛不痒的小节问题。 但他也不会毫无保留。沈潮所授功法中,有些路数亦正亦邪,更有部分发源邪宗,核心之法自不可外传。 来者面颊生有火焰般的纹路,头冠以神异凤羽为饰,神情透着淡淡嫌厌:“我是来助你之人。” 他们在蓝晶界一方海蓝色的结界中。 细细地想来,对谢知非正派印象的来源,是因为谢知非会记住对他释放好意的人,并给予回报,在能力所及之处,他也会帮助未曾伤害过他的陌生的弱小的人。 “想什么呢?” 曾经那个无理取闹不通世故到好笑的沈真君,如今已变成会静静地、耐心地等待,在自己愿意开口时,温柔倾听安慰的沈潮。 谢知非控阵将这二人困住。他们正是前世在他身死前折磨他,最终却被他杀死的两个极意门看守。 更有弟子直言:“白师伯,您为何总是为难谢师叔?谢师叔的为人,宗内从练气师侄到金丹师叔,凡有交往者谁不称道?任谁撒谎,谢师叔也绝不会说谎!” 白峥是元婴中期又如何。叶望舒望着眼前之人。这可是能与老祖平起平坐,甚比老祖更强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仅是修为更强。 见谢知非目光带着期盼,随他沉默,谢知非表情又转为黯然,沈潮心头那股愠怒终究被怜惜压过,语气立时软了下来:“好,我不与你争。”他低声不甘道,“要是你跟我结为道侣,就不必顾忌别人说什么了。” 见他已将狮吼惊掌握,沈潮既讶且喜,赞了他几句,便引导他体悟下一门功法的圆满之境。 “我错了。” 此前,他已与这位宗主首徒私下切磋过了。 周熙先是惊诧万分,心想这位前辈莫非也通晓食修传承? 张姓弟子向谢知非方向遥遥一礼。谢知非微微颔首。 几人继续观看方才中断的画面。碎裂的耳坠放出叶望舒在玉京遗迹中的经历。谢知非的面色也渐渐变得跟唐珺跟叶望舒一致。 那张姓弟子却连退数步,摆手道:“我并无此想。白师兄若欲与谢师叔切磋,请自便,莫要牵扯旁人。” 江平向沈潮恭敬拜别,又转向谢知非,依依不舍道: “没有。” “在这。”他望着反生香,笑意浮现。接下来只需寻个机会,将此物当作礼物送给沈潮。 此番他便梦见了白峥与苏御,场景正是那处洞府。 夺翠峰峰主唐珺乃是元婴修士,正是叶望舒与卫泉的师尊。叶望舒所戴耳坠,便是她所赐。 此刻他不免对这近乎陌生的谢家小辈,生出了几分真切好感,脸上的赞赏之色更为明显。 “沈潮,你别咬我的脸。” 一块不知是何材质温烫玉石贴着他的背脊,隔着轻薄浴衣缓缓推按。 想是这么想的,但沈潮在舟中焦躁地踱了几转,还是对灵凤下令: 第 32 章 他抢过你的善功? 谢知非见沈潮的气运光柱暂未再变化,加之心中也想到了一种可能,即沈潮占理教训白峥苏御可掠夺气运,但若得理不饶人,致使其他弟子转而觉得沈潮恃强凌弱,或许反而过犹不及。思及此他立刻飞身至结界旁,扬声道: 沈潮冷笑道:“本座今日亦不屑以大欺小。此趟护送他们前往火云秘境的元婴修士正是本座。你要的留影石他未有,是因为出秘境后他便交予本座,以核查修习极意门邪功的散修之事。这事现在已经跟你们宗主说完了。留影石本座未及时归还,是本座之故。言尽于此,你还要看吗?你看完之后,须为你质疑我家少主的人品,以及质疑本座之言付出代价。” 他心知接不住元婴修士一击,不肯再与白峥多言,担心真惹来对方杀意,迅速祭出遁宝离开。 此番一片黑暗,只闻那可恨的白峥之声: 沈潮一直在思量着什么。 假如能对压制了实力的灵凤产生一丝影响,便算成功。 他立刻想起是谁。 金光笼罩的飞舟在疾冲过程中骤然缩小,变得恰与白峥的洞府一般大。 谢知非在看清场中情形时,已做好白清为夺宝物而伤叶望舒的准备,可一个杀字入耳,仍是齿根一挫,磨出了声响。 二楼皆是雅座,与一层大堂相比,陈设更为清雅。中央高台上,一名筑基修为的乐师正在抚琴。琴音叮咚,颇有清心宁神之效,与周熙曾经所奏有异曲同工之妙。 否则这藏头露尾的隐身人,岂不是要抢走他与沈潮辛苦破解的成果,夺去他们的心血? 他仔细打量江平,并未在江平的身上寻到受禁制胁迫的痕迹,又看向沈潮。沈潮微微摇头,示意也未见异常。 但比起沈潮也有秘密这件事,他更在意的是,沈潮未能得偿所愿,心中必定失望。他心下怜惜,一路上只拣些知味楼如今的盛况说来,或是引沈潮讲些化作十七弟模样混迹红尘时的趣事,好将他心神从遗迹上移开。沈潮捏捏他,枕枕他的腿,他都由着,不知何时起,他已经习惯了沈潮手掌灼人的温度。 灵凤背上的仙宫。 谢知非见他笑得古怪,后颈皮肤无端一阵紧绷,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被沈潮盯着的小腹。 亦根本未曾提出,给留影石作证就依然按筑基期的来算,这种还算公道的做法。 沈潮抱住谢知非:“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沈潮埋在他怀里,含糊道:“我让灵凤去一趟便是。” 前世,白峥夺他善功换取的资源,除却予了苏御的那最多的一部分,第二多的,便是给了此人。 沈潮只觉额上正被谢知非修长柔润的手指轻轻按抚,施展着宁神术法。 谢知非挣脱他的怀抱,面露疑惑。 第五个间隙,他心中狂喜,这是否意味着,知非对于再度成为自己的道侣,早已不再如从前那般抗拒?知非是在用他的方式,引自己与他真正体会一次,何为两心相知,又如何正确地,正常地走向互为依傍的道侣。 “你眼中的担忧之情,又是为谁而生的呢。” 下一刻,对方便化光而去。 按自己如今对他的方式—— 沈潮笑说:“这里就是最好的座位。” 谢知非心头一暖。 谢知非笑了。 他对机缘运气一类向来平常心看待,偶尔遇到幸运的事也不过稍微高兴片刻罢了。 白峥手持一柄似血虹流动的长剑,皱眉道:“我的爱徒清儿要的东西,我必为他取来。你要抢,就手底下见真章。” 沈潮的关注却全然不在旁人身上:“你不介意我强行带你上来?” 满心翻腾的所有戾气与醋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但无论风格衬不衬,既已赠予如此私密贴身之物,关系定然非同一般,既如此,此事可对他言明。叶望舒定了定神,郑重其事地说:“关于白峰主,有一事,还望真君与知非都稍加小心。” 三人边说边各自操控法宝,一同向金光弥漫处冲去。 叶望舒与身侧弟子向沈潮见礼,沈潮摆手。谢知非对叶望舒道:“此番玉京遗迹之行,夺翠峰只有您二位来么?”此刻有外人在场,他便未如私下那般再执弟子礼。 苏御走了,他毫无反应。唐珺对他说话,他也没回神。 谢知非已能确定,是这对前世都曾坑害过他的准师徒一唱一和,说了些很看不起他的话。 沈潮不说话了,无法抗拒的触感却未停歇。谢知非双颊愈红,终是受不住,只得按沈潮所说暂时模糊了与布偶之间过于清晰的感知联系。 待飞舟行至目力可及之处,沈潮的飞舟未曾收敛千道金光万条瑞气,自云端缓缓降落,霎时引来浮岛之上无数视线。 但是,变得几乎失语,几乎忘了自己也是个修士的,是江平。 沈潮面对着谢知非又轻松又柔和的笑容,眸色倏然一沉:“茶不茶的,说得为师都有些渴了,你再喂为师一次?” 正如周熙所言,目前这一对一的服务模式确实效率低。 上次问及时,谢知非只说是世仇。难道谢知非有事在瞒着他。寻常之事,谢知非应该不会隐瞒。 次日他将玉佩仔细系在娃娃腰带上,对沈潮道:“弟子这便去了。” 沈潮大怒。 “机缘大,挑战也大。这般多宝贝,比试又无性命之忧,只怕全宗的金丹修士都要参加,定是高手云集。比如宗主的首席弟子张师兄,虽为金丹后期,却与宗主同修那擅增神识的功法,更有兰茵上人的首席弟子白清,听闻已至金丹圆满。我看此次魁首,多半就在他二人之中。” 谢知非阻止了要发誓的沈潮,暗道:“既已决定要给如今的沈潮多一些肯定,事到临头,又怎能犹豫?” 白清指诀一捏,飞剑如电,朝受伤的卫泉疾射而去。然而招架那剑光的并非卫泉手中之剑,而是一道寒气四射,光芒如凝冰的剑影。 沈潮立于法宝之上,看着谢知非与他从前的师尊互行过礼,站到了先前那位前来通传的长老所站的区域。 谢知非见白峥只望着自己却不言语,根本不想在此多作纠缠,遂开口道:“我看白师侄似是十分痛苦,师兄还是尽早带他回去疗治为好。” 沈潮闪身挡在谢知非身前,二人同时召出武器。 他虽整天不是闭关修炼,就是到处找机缘,只求在寿元耗尽前,突破到化神,已接近不问红尘世事,却也不是真成了只知修道的傀儡,没了七情六欲。 江平也一直满眼仰慕地望着谢知非,见他要走,终是忍不住开口:“峰主,既是为我采药,我更该同去。这次我绝不会再身怀法宝却不知动用,定不会拖累你。” 他竟看见谢知非赠了苏御一枚玉坠。 这也是他虽动过杀尽极意门高层的念头终未妄动的缘由。不过待战事将起龟们自会从壳里伸头。 沈潮这才想起正事,却未急着取出法宝,而是先一挥手,召出了一桌美酒。 周熙则是先惊后疑。 极意门,此宗门难道不仅与自己有杀身之仇,害死十九妹之仇,竟还有这提醒苏御之仇? 谢知非与沈潮到时,四道目光一齐投来。原来此处不仅有白眉元婴与白峥,还有那位戴冕青年,以及白清。 “老师!”谢知非心中一紧。 他望向沈潮的目光从无奈含笑,渐转为一片沉静认真,最终毅然道:“弟子定不会辜负师尊这番苦心。” 之后随着拍下适合谢知非的漂亮或者是新鲜的物件愈多,他神情愈发舒展。除却一件露出大片背肌的魅惑法袍被谢知非拒绝外,后续一切谢知非都不曾推辞,沈潮见状更是心情大好。 就这样,他与戴冕青年暂时停战。 沈潮面露失望不悦。 是苏御。 三项比试内容,一经公布,有些原本怕受伤而踌躇的执事弟子们立刻踊跃报名。 “师兄还不放下这恶毒的小辈?” 在这地宫中无需隐藏身份,沈潮直接动用了极情宗秘法。血色一闪,身形如瞬移般抵达。 有人说,是这天生剑骨的弟子触犯了白峥一脉未有公开的规矩。 “你们宗门不是还有记名师父的规矩么?你没有旁的记名师父?” 谢知非觉着······,倒像是自己抓着沈潮的手,······。他试图······,让沈潮嫌······。······ ············ “有弟子过来了、还是我教过课的……”谢知非轻喘,既是因他刺激,也是羞恼,“你我这样,我日后如何还能以师者模样面对他?见着他我不得羞死?” “谢少主似乎挺高兴?”沈潮侧首挑眉,笑望着谢知非。 他想起前世,沈潮的双亲将他毫不留情杀死的模样。 谢知非离开宗门未久,心中尚因沈潮最后凝望自己的眼神而泛起酸软,一道强大的剑光却截断去路,将他心情也随之截断,瞬间搅得沉郁。 绮丽明灭的景致让谢知非恍惚了片刻才回神。 “不行。” 他已是对着天地,对着谢家祖先立过誓,与谢氏少主定立过盟约的谢家首座长老。 谢知非沉吟。前世他与苏御皆被送至反生香出现的核心之处。如今苏御在宗门内的声望,在正道中的名声,皆不及前世。失去的那些运道,自是由沈潮与自己夺取。 沈潮却已感觉到了那抹压抑克制的不舍,本来已经在谢知非识海的边缘,怀着大喜,又飞到谢知非正陷于自责的神魂之侧。环住自责的神魂,一缕极细的神念分出,仿若软鞭般,在他神魂上半身的某处一抽而过,旋即撤离。 沈潮听出谢知非话音里暗藏的几分耐心与隐约的欣悦:“你可是遇着了什么喜事?” 谢知非倒未反驳其它的话,只是比上次更急切道:“你若再说你死不死的,我真要动气了。” 沈潮闻言,却没有第一时间想到白峥要在礼物中暗藏祸心。 谢知非愈发无奈,但在人前自不会失了礼数,上前几步对二人如常行礼:“晚辈谢知非见过老祖,见过前辈。” 唐宁攥紧了拳,声音满是怒意:“他们定是在我脱离宗门后又在琢磨什么新法子强化灵兽!这是失败了……本该关押好再做治疗……不,现在的御兽门大概只会处理掉……想是处理过程中叫它逃了出来。” 只当这果子对自己与对知仪效用相同,并不因是否是孤身一人而有别。 “就咬。谁让你往自己身上套?”他顿了顿,又道,“灵凤问的,原是白清师徒的事。” 却不知为何此刻并未随侍在司空修士身边,他伴在另一名元婴修士身旁。 “不要说死。”谢知非抬手止住沈潮,隐约感到沈潮竟然又有些不同了,自那场噩梦醒转后,沈潮的眉宇间添了些许沉重的,让他不明白为何而来的东西。 然而下一瞬,那点涩意被惊讶取代。 二人收拾停当后,便寻周熙商定合作契约。 理智终被更柔软的情绪挟裹,不由道:“弟子今日不走了。今日,让弟子为师尊做一顿饭,明日再去执行任务可好?” 不知是怕殃及戴冕青年还是为旁的,白眉等有意引沈潮入通道。 沈潮神识追踪一个金丹的神识轻而易举,很快便发觉白清正在窥探什么。 “谈不上什么交给。江平只是做了选择,往后过上他自己选择的生活。” “不仅如此。可还记得孙兄?他也是我的友人。他与我提过在天鼓城与你及你师尊巧遇之事。”虞鹤卿道。 谢知非道:“我很喜欢你送的玉甲。我也有东西想送给你。” “怎么傻看着本座?” 那么会不会有人不服?不会,无人赶着投胎。 最后,他需按计划攒足未来十年所需的善功。他来到善功殿,甫一踏入,殿中众人连同殿主皆恭敬行礼:“见过峰主。” 抵达凝碧峰时,谢知非赶沈潮:“我要把这趟从玉京遗迹里找到的江平能用之物,都给他送去。” 修士之间互赠贴身玉佩,若是友人,便是挚交,若存暧昧,便是定情。 “你拿一根,我拿一根。你到元婴期也不过迟早的事。” 灵凤无言片刻,道:“正是知晓佳偶难求,故而看看白清此等不可理喻之人冷静冷静。” 率先侵入谢知非感官的,是一缕华丽而冷调的气息。从前嗅到这味道,他总会浑身紧绷,警惕万分,此刻闻见,心神反而比先前更松弛几分。他转身,唇角微扬便欲行礼。 可若全然不疑,那么粉雾便会调取他认为那人最可能伤到自己的手段来呈现幻象。 极情宗金丹执事负伤逃出后传讯,确认地宫确有算运之宝,但已被那两名极意门金丹修士夺走。眼下对方也受了伤,藏于地宫深处,正等候极意门的元婴修士前来接应。 以知非的聪慧,若白峥暴毙,他查看留影后,定然知晓是自己所为。 客人上下皆经此处,导致本来宽阔的楼梯略显局促。一个脚步有些赶的筑基修士竟未用神识探查前路,险些撞上周熙,被周熙扶住,忙不迭道“前辈恕罪,前辈恕罪”。周熙道:“无妨。”见那人下了楼,周熙看向谢知非,挠头:“谢兄见笑了。眼下这楼梯上下的共用,实在杂乱。若合作得成,还请贵族帮忙设一些升降阵法。此外,楼外入口处也想增设一些特殊门户,已预约的客人可凭特制玉牌直接传至二层或三层,不必经过……” “江平见过谢峰主。”江姓弟子声音透着几分虚弱,便要躬身行礼。 白霁已上前将白清如拖死狗般拽走。沈潮看也未看白清,只对白冉道:“不必客气。拿你们的供奉做些小事,是应当的。” 执事双手接过,面无表情道:“是。” 沈潮神色认真,郑重保证:“绝不再罔顾你的意愿强你,再给本座一次机会。” 别的不论,单是身量体魄,便已输得彻彻底底! 寿元丹三字一出,莫说事关自家长辈的谢知仪,便是旁观的唐宁也为之动容。 第 33 章 软倒在怀中 他同沈潮说这些,本意是为消解沈潮对江平的偏见,拜托他别再老是吓唬孕夫。 初识或因天生剑骨自带的凛然气韵,令人觉得有些傲气,但相处稍久便会发现,其为人正直,重情重诺。 几乎同时,下方传来元婴修士清朗的声音:“开始!” 叶望舒理了理思绪:“真君加入归元宗仅两年,知非亦是五年前方才入宗。二位或许不知,归元宗内,从元婴期到金丹期的老人,几乎都知晓的一桩旧事。” 不仅服下,还真为某人怀了身孕。 他心下后悔:“我又何尝愿意如此,夹在两位元婴中期修士之间的滋味,谁想尝试谁就来试试? “沈潮,这像不像玉京遗迹的一部分?” 谢知非顺着他视线垂眸,看见自己的胸膛,脸颊微热。 沈潮目光自谢知非眼眸缓缓下移,一只手便欲抚上他衣襟。 斗笠下的唇顿时恢复弧度。 “怎么?”沈潮的声音已完全沙哑:“为师能不能靠在你的——怎么停了?” 谢知非站在裂口前向他招手:“快来,一会儿就阖上了。” 他推开紧紧抱着自己的沈潮,面上是认真等他作答的神情。 沈潮立刻道:“让我在你怀里靠一下。” 毁掉了他最后一点对宗门的眷恋的,是一只为宗门效劳多年陪伴数代的灵牛的惨死。前代掌门曾亲口许诺它可在宗门终老,如今却被这一代掌门投入熔炉炼化。 沈潮胸中杀意翻腾,恨不能立刻现身白峥面前将其碾为齑粉。然而见叶望舒神色凝重,似还有话要说,他强压下即刻离去的冲动,耐住性子沉声问:“你还有何话?但讲无妨。” “飞舟留给你。” 话音未落,沈潮一道神识攻击放出,大群雪鸦坠落。他往雪鸦护持的禁制而去,破开禁制,神识扫过,面露沮丧:“不在这里。” 第四个间隙,他心头激荡。原来自己的信任,是知非这般渴求之物。 “美人,你又何苦还为那死鬼守得这般小心翼翼?”戴冕青年眼角瞥见谢知非满脸戒备的模样,觉得与方才那种含怒之美又是另一番风致,忍不住口舌作痒,调笑道,“你若此刻放下剑来讨好我,我倒不介意你并非处子之身,照样封你当我的贵侍。” 沈潮低头亲了亲娃娃的脸颊,惊喜发现娃娃只是劝道“正说要紧事,别闹”,并未如往常般抬手拍他或抬脚抵开。他得寸进尺又亲一下,终于将娃娃惹得羞恼挣动起来,才低笑着开口:“依本座看,可再紧密些。” 自那人在东洲现身之日起,他的骄傲便碎了一地。明明两宗功法同出一源,明明他修行的时间是对方的三倍有余,明明那次偶遇时两人皆为金丹境界,他却被对方一剑劈得险些道心破碎。 在谢知非结丹前,在外人眼中,谢知非也是结丹无望。 前世自己送出的东西,今生却由眼前这人送到自己手中。谢知非心中涌起一股饱胀的酸软,唇边浮现的笑意差点让沈潮将前半夜的事又重来一遍。 “白峥。”沈潮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竟敢妄想将他的知非当作谁的替身? 出关之后,距离玉京遗迹开启尚有一段时日。沈潮想为谢知非购置些合意的新鲜东西,便带他前往中洲最大的拍卖会。 真的不应该再乱想没有发生的事。 唐宁是金丹修士,唐珺给他讲述归元宗人际关系时,叮嘱他先将金丹与元婴记清,毕竟这些才是他同辈与长辈。他并不知江平之事。 唐宁怔了一瞬,抬眼对上沈潮。这一刹那,他竟忘了以自己修为本不配如此直视对方,心中涌起一股蓬勃意气,压过了对元婴修士本能的敬畏。然而只对视了第一眼,他便暗叫不妙——竟需抬眼看! 有弟子道:“谢师叔那记名师父,每次都要夺走他最大额度的善功,可是并不曾给他任何指点。” 谢知非狐疑端详沈潮,直到孙姓元婴打断。 他忽然发觉沈潮的手仍停留在自己颊边,抬起手将其轻轻抓下,纠正道:“是输给了我们。” 谢知非拉住沈潮的手: 沈潮暗道:“你不像是本座的兄弟,倒像是本座的小义母。”面上含笑道:“本座在你心里总该有些长进了,此事何须叮嘱?本座都省得的。” “师尊莫要借夸弟子修为来转移话头。心情稳定的时候,别总乱摸它。” 这裴家,当真是下了血本。 这一世却不同。因着他的记忆,加之沈潮的实力,比前世他与苏御同闯时快了何止一筹。 玉白甲片在月下反射出如银光华,清灵美丽之中亦有锐利与肃杀。 叶望舒一落地,眼前金光微闪,不由一惊,忙要行礼:“见过太上长老。” 他再也不会朝司空那条错误的路靠近半分。 谢知非望着面前悬浮的五只盒子,挥手将宝物尽数收好。 沈潮将手搭在谢知非肩上。谢知非微微一颤,随即放松。 虽在宗内时两人不过数面之缘,但终究是同门。只要未曾害过自己,谢知非便无法视而不见。 沈潮与谢知非并肩而立。 沈潮见他走远,顿时变色。 极意门,又是极意门。 以沈潮的修为,神识一扫之下,宗内所有金丹弟子的神识境界皆无所遁形。 谢知非还没回答,沈潮又道:“洞府之事,我会交代下去,让归元宗为我们选最好的位置。” 他呼吸节奏刚变,谢知非便挣开沈潮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 “你们设计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我无权代他说饶恕,也不愿说。若非看在妙相宗的份上,我只想——” 沈潮隔着浮动的云雾,看见了谢知非那双蕴着期盼,关切,与浅浅忧思的眼睛。 表现出喜欢的模样? 他们向村人打探得凶兽可能藏身的几处地方,一一寻访过去,最后在一片花海中遇着了那被黑雾包裹的巨蝶。战斗过程并无意外。便是有些许变数,有灵凤与金牛在,也成不了什么。只是结果却出乎意料。 又不会让谢知非被同门议论,说谢知非只知依附强者。 却不曾想对方竟爽朗如此。 周熙边走边道:“若日后合作确定,还可拓展外带之业。届时需贵族阵法师在食盒上施加阵法,使带出的食物风味与灵气不致流失。”说着二人步上二楼。 沈潮看着谢知非应对两人。明知以谢知非的实力本可碾压,却仍觉得此景比自己独对二十名元婴更心悬。理性上知道无用,手不受控制,排出一串法宝,对准那两个极意门修士,只要他们敢伤夫人一根头发,就立刻让他们形神俱灭。 那厢,谢知非望着老祖和蔼的笑容,与沈潮眼中的期待,原本些许的紧张,在察觉二人皆小心收敛了威压之后,便渐渐消散。 在闭关之前,谢知非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传讯家中。 …… 谢知非看着他身旁陌生的元婴修士时,江姓修士注意到了谢知非。 谢知非摆手让他们不必拘礼,自顾自开始挑选任务。 他所分享的,多是自己修行过程中的体悟与技巧,虽不及根本心法玄妙,却也令听者眼中绽出亮光,皆诚心道谢。 谢知仪送完灵果,不忘提醒自家大哥,说,他没有明显的投怀送抱效果,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是孤身一人。 “非是他本人,他也是受人指使,我猜测应是白峥。” 唐珺转向沈潮,露出一个带着感激的笑容: 谢知非与周熙同时望去。两人皆未察觉此人是何时落座的。谢知非蹙眉相望,随即一怔,最后露出无奈表情。 这两人是谢知非迫切想要亲手了结的。 谢知非暗自庆幸,先前为求稳妥,没有拒绝沈潮派来的灵凤。 反倒更适合知非自己。 沈潮将果子在手中轻轻抛着,此刻只觉得这果子顺眼至极。虽无那迷情之效,却促了血气流转,为方才的吻添了许多声色,让谢知非展露出从未见过的……与端庄相反的仪态。 “管它什么症,”沈潮抱着谢知非纵下飞毯,闪入洞府,“你喂我吃点药就好了。” ······ 沈潮一吃起······药,便不知天地为何物、时光怎生流转了。期间有长老在峰外大阵边,请问谢峰主是否在此?又问是否要去观对白清的刑罚?洞府里,谢知非······一时无法应答。沈潮只挥袖一送,那长老便身不由己地远去,一起来的还有属于沈潮的声音: “你是不是在孙前辈阁楼里吃错东西了?” 与沈潮同住,享受超乎规格的灵气浓度尚在其次。 唐珺讶道:“晏师兄?” 说到此处,谢知非好笑地转身,望着那仍坐在石台上的,似在生闷气的沈潮。方才还在心中夸赞他已成熟温柔许多,此刻却又瞧出几分十几年前的影子。 第 34 章 没有那个喂 若江平未曾怀孕,以原先资质,结丹虽希望不大,总还能说几句鼓舞的话。 “晚辈必不负您苦心采寻灵药之意,服下后,定会仔细调理,不敢再荒废这微薄根骨。您出远门这些时日,凝碧峰一草一木,晚辈定会尽心看顾。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您只管吩咐。” “只是调取影像的法门,唯耳坠的佩戴者自己方能施展。所以,若无太上长老所赐的宝甲,望舒此番不但难免遭贼人所害,只怕真相也难以大白。” 谢知非说:“前辈,待沈潮那边解决,这两人也翻不起风浪。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禁制。您不必再理会那戴冕的金丹修士,且与我一同用神识护住此处。” 起码这般行事,给他的感觉是如此,给谢兄的感觉大概亦是如此。 戴冕青年似也想通了关键。胜负终究系于元婴战场,此处之争其实无关紧要。他未再对谢知非出手,而是以多件法宝环绕周身,严密护住自己,神识四下扫荡,显是更警惕那看不见的第三人。 谢知非与沈潮带着卫泉,以及仍在沉睡的叶望舒,乘飞毯前往夺翠峰峰主的洞府。 沈潮前世不知为何,即便化神了也依旧神采鲜活,今生却不知他还能不能那样,抑或终究会变得跟他双亲一样。 谢知非全无防备,竟当场呆住。 那也不及谢师弟好看。族兄身为元婴修士,尚未至昏聩之年,怎就老眼昏花了! 谢知非看出他是真心夸赞,心中很是欢喜,却也明白沈潮是因所接触的人尚少,才会说出如此炽烈到夸张的话语。 沈潮摆手:“他已修为尽失,再害不得人,你还花时间看他作甚?” “极意门的元婴赶来,也打不过本座,你在紧张什么。” “若他本无死志,自是不会因为这把剑寻死。” 白冉看了看她,转向众人,宣布: 没等他说完,沈潮恍然:“知道了。”不是所有人的资质都与谢知非一样,可以这么堆。 沈潮的声音随之响起: 沈潮却道:“你先应下为师,你定会参赛。” 沈潮如此安排,是想让自己将来每一次握住此剑时,所想起的并非同门对自己“瞧,他多受太上长老宠爱”的议论,该是“同辈神识第一”的实至名归的公论,是同门肯定乃至崇敬的目光。 沈潮与谢知非带着那名伤势稍复的金丹执事,以及一众筑基弟子,悬停在水面阵法上。 “元婴中期的修士碾死我,与踩死蚂蚁何异?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贪图这善功殿执事长老的权柄!弄权虽有趣,也须有命享用才是。” 谢知非恍然。 谢知非接过,道了声谢,举起酒杯。 谢知非虽不明所以,仍依言为那与自己一样的娃娃炼制了一枚玉佩,自然也与娃娃本体一样,镌刻了可随心意缩放的阵法。 他曾在一人时长久地苦思,当如何偿还沈潮的牺牲,该如何真正担负沈潮的命运。 真相究竟如何,外人无从得知,唯有那对师徒自己清楚。总之最终的结果便是,那位天生剑骨再也未能踏上白峥的山峰半步,却也未曾另拜他人为师。 白峥虽已至元婴,门下却有徒子徒孙,更有白峥最为偏爱的苏御,这些人都需以善功兑换资源供养。凭师徒之名,白峥在他脱离宗门前,截去了他大量的善功。 第三关,考验神识对幻术、冲击、和元婴修士威压的抵御力。 不只是谢知非,私语的众人都明白叶望舒所言在理。方才都说遗迹之中不该放过白峥师徒,不过是大家皆在说气话罢了。 沈潮在谢知非外出的时日里,偶尔会去叶望舒的洞府坐坐,算是昭示一种庇护,意思是,谢知非的这位叶姓老师,亦在他照拂之下,以免白峥再来随意欺人。 谢知非握住沈潮的手指,转而被沈潮的手掌整个包住。 沈潮一怔,随即笑出声。“本座料到你会阻拦,但本座以为你的理由会是此举不正。” 谢知非亦有相似的困惑。进入第二层已有一会儿,他眼尾至面颊上的灼热至今未消。 周熙看向谢知非,见他并未出言反对,惊讶:“这位前辈可准?” 谢知非只想自己方才那点感动真是来得太早。这人的体贴与尊重,真是时有时无,若隐若现的。这会,显是半点也没领会到自己的心意。 江平与沈潮可谓八竿子打不着,沈潮的不悦从何而来? 沈潮凝望着他双眸,抚了抚那比方才粉润了几分,温热了些许,仿若荷瓣色泽的面颊:“这几日我要亲手炼制,不能时刻守在你身旁,莫要领那些太远的任务。” 终于挨到玉京遗迹所在。 沈潮第一次见他为寻一件宝物急切至此,甚至全然忽略了自己,忍不住一把攥紧他手腕。 卫泉当即一礼:“唐宁师兄。” “本可不杀你的,卫泉。要怪只怪你路没选好,撞见了不该看的事。”白清笑意狰狞。 “你这里只能喂我。” 却见谢知非回望的目光中,不解之余,仍满是关切。沈潮立时松了力道,心中既懊悔又困惑,只将人往怀里一抱:“老实过来,本座话还未说完,急什么?” 如今却不必再想。 他盼望族人心愿得以早日实现,盼望带领谢家迁返祖地的那天能尽快到来。 谢知非不料他话题转得这样快,更不料他竟会主动关心这些于他而言堪称琐碎的事务,心中愈发软暖:“这些我已吩咐家中着手去办。此外,我还收到了周兄的邀约。周家如今正在筹办知味楼,意欲以灵膳、仙酿、药浴诸般体系,与裴家以丹道为主的生意争一番天地。周兄有与谢氏合作之意,问我何时得空面谈,若彼此合意,便可当场定下契约。” 谢知非只觉背后玉石的力道与轨迹都过于平稳均匀,心下愈疑,悄然放出神识。 沈潮发觉谢知非此次的渴望,远比见到吞雷兽时更为炽烈坚决,不由心生诧异。 “最后一步恐有危险。” 金光裹挟二人,降落在宏伟宫殿的入口之前。 随即却又警醒,自己的理智差点再次被某种东西焚烧掉:“真的不必。” 只是转念之间,他便明白了谢知非为何在可战可不战之时选择了战。他心中一时激荡,想立刻将谢知非抓来藏进心口,这般热血冲头的情绪,几乎驱使他直接碾死白清,再将谢知非牢牢护在怀中,却又让他无法对谢知非的意志说不。 叶望舒心下一安,行礼道:“我不打扰了。” 飞舟在归元宗境内泊定。 沈潮又入了梦。依旧与睡前所见相关。他见白清,藏身山洞,似在窥探。 “难道为师会特意将自家徒弟排除在外,不给你夺剑的机会?” 念及此处,他面色稍霁。然而虞鹤卿下一句话,又令那点缓和消散。 沈潮一怔,随即得意起来:“我与知非,自是令无论何种种族都艳羡不来的。” 除了怪他莽撞,也怪自己忘记跟他交代,宗门里有些人际关系,表面上说是一种,暗地里——不,已经不能算是暗地里,而是众人心照不宣中——却是另一种。 “不说了。本座这一生唯有一种可能的危险,就是埋在你怀里,因为太软太舒服太久出不来以致危险,其它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危及本座。” 沈潮这番话或许半是哄他半是认真,他却觉得很可能成真。他知晓沈潮确实在两百多岁时便已成为化神修士,至少前世如此。 沈潮顿住,仔细一想,发觉自己固然觉得谢知非是个正派的小修士,但这印象,自是并非来源于谢知非所说的那种原因。 谢知非踏入殿中的一瞬,外间灵体的气息陡然暴涨一截。沈潮召出形如斩/马/刀的阔刃,周身火焰灼灼环绕的灵凤如战前挥舞的血红旗帜般飘展显形。沈潮再一闪身,已在凤背之上。刀影裹挟火焰与金光如巨浪席卷而过,大片灵体顷刻清空。 叶望舒道:“此等珍贵之物,岂是能随意送人的?又岂是人人可得的?” 但光泽却凝实明亮了稍许,这意味着沈潮的气运刚刚增加了一点。 白峥师徒离去后,卫泉松了口气,向谢知非与沈潮道谢:“师姐寻这青天石,甚至此次来遗迹,实是为了助我进一步淬炼手中剑。我却无能至此,撞见有人害她,根本护不住她半点,多亏二位!” 唐宁踏进殿来,眼前一亮,径直朝正说话的叶、谢二人走来:“师姐,谢峰主。” 所幸,白峥并未阻拦。 沈潮不悦:“是否都是些年轻小子?怕死是每个人都有的本能,但太胆怯亦走不远。往后若要冲击元婴,岂非连碎丹都不敢?这如何能成,还须多加磨砺。” 沈潮一惊。 二人往谢知非洞府飞。 沈潮眼底掠过酷烈的寒意。该让此人尝尝,沉溺于这等卑劣的行为终将付出何等代价。 江平浑身一紧,头垂得更低,仿佛连与沈潮目光接触一瞬都不敢:“不敢劳烦前辈。晚辈只是前来向谢峰主见礼。”他声音微颤地问道:“谢峰主,不知这位前辈是?” 说起来,沈潮的双亲,他在重生前见过。那种淡漠,比这些弟子更骇人。 谢知非道:“遗迹之中,我跟师尊就不该放过你们这对师徒。” 正对上沈潮含笑的脸,和一个跟现代世界的甲骨文的心字相似的形状。 “如今我想明白了许多事。讨厌十几年前的你的,是十几年前的我。现下的我回想起来倒不那般。” 白峥的首席弟子白清,才败于知非的手下,白峥便来探问知非的爱好。 断契之前他对沈潮哪有什么情。 沈潮自然更早察觉。 “何时去谈?我与你同去。” 沈潮并不知谢知非忆起了因他从前胡乱宣示主权,累得他被人传作“一时取乐的玩物”、“卖身给元婴修士”、“堂堂谢氏少主竟给人为婢为奴”等难堪羞辱言语的旧事,沈潮只是见他神色沉沉,心中疼惜,忙哄了几句。 叶望舒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太对,但她并未出言反驳,反而目中露出思索之色,过了片刻恍然道:“真君倒是提醒我了。” 转念却又想,极意门核心长老众多,散于各洲各处,且不说能否尽数找到、斩草除根,即便都能找到,一个个杀过去,来回奔波耗费多少时日?不得要杀到猴年马月?漫长的时日,都得与知非分开,他实难安心。说到底,还是元婴期的遁速不够。 另一人说:“之前也不对劲。” 第 35 章 可爱 只是看沈潮现在的样子,再结合先前的恐慌,沈潮对江平那些看似是吓唬的行为,原来并非出于偏见而针对,或许是在江平身上窥见了某种令他不安的可能性。 谢知非盯着沈潮那双压抑着欲念的眼睛。 在这个世界,弱的定义被更大程度地扭曲,从指向心灵更多地变成了指向修为。 “你那宝坠擅挡神识之击,抵御其他攻势却稍逊。我这龟甲更为周全,此番探寻遗迹,你且带上。” 但身处梦境的沈潮却察觉,白峥表面离开,实则以神识穿透衣物扫视谢知非的脸庞与身体,不过是欺负谢知非仅金丹修为,无法察觉。 “此次虽称小试,奖励可着实不小!不仅有数种能增结婴机率的灵药,更有火、木两属性的上品法宝各一,另有一件水金双属性的顶级法宝。” “不管你去做什么,都要记得你现在是有很多人惦记的人了。我、四弟,还有小十七,还有谢家好多因为你才有了希望的人。不必要冒险就不要。” 谢知非与众人站在一座雾气缭绕的山峰前。 他既为师尊,自己没能好好过的那些生日节日各种值得纪念的日子,他这半个父亲要一一补上。 未等心绪激荡的沈潮说出更多,一股元婴修士身上久违的困倦感骤然袭来,他竟站着便陷入沉睡。 叶望舒望向谢知非,见他眼中含着一缕笑意,还有一丝只对某人流露的温柔。 他忽而问道:“师尊起初,为何想到将此剑设为奖品赠我?” “那还是先将你自己的人生过明白,再考虑是否要将另一条性命带到这世上来。”沈潮毫不客气的语声自身后响起。 还有那新近出的术法,能令灵兽狂化,代价却是折损灵兽寿命。 他将谢知非揽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亲,安抚道:“总之你别担心了,也许开战之前我已经突破。方才白冉不是说挑头的是极意门么,我便去与他们宗主聊聊,聊到他爱好和平为止。” 谢知非爱极地看看玉甲,又看看沈潮,更令他欣喜的是,今生送给自己这份厚礼的,是自己两世以来唯一动心之人。 又很快抬起眼,他状似困倦地说:“为师有些困了。”他看向不远处:“那边有座亭子。这次就在这睡。” 眨眼间,沈潮便已闪至他面前。 神情木然的裴家金丹周身气息暴涨。与此同时,白眉与裴璋祭出法宝,联手向沈潮攻来。 灵凤微微一笑:“那凡人意识到,自己终将早逝,成为所爱元婴修士的心魔,依你之见,他当如何做才算对?” 管事端来一个托盘,上有几样精致点心,几种灵果,一壶酒:“这些是例赠,请少主与谢少主品评查验。”随后又奉上二楼的菜谱。 自己的家底跟沈潮的,真是完全不能比。 谢知非望着沈潮眼睛:“我的修为还不能匹配你身侧之位。你把我强行拔高放在那里,就算堵得住归元宗弟子的嘴,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你先前不是说过,明白我需维持声名的缘由么?” 他一边嗅着令人安心的淡香,一边修炼,忽而轻轻将布偶抓下抱入怀中,睁开了眼。 阁楼顶二人落座时,夜色初临,星辉淡淡洒落。 谢知非没想到自己一闪而逝的情绪都被他捕捉到了。 沈潮脸一黑:“十岁是肯定算得上的。” 沈潮不以为意:“本座的名声无所谓。本座是元婴修士,他们如何敢当面说什么?至于背后,本座神识扫过,他们都无从发现,他们既不知本座何时起兴抽查,又如何敢不长久谨言慎行?倒是你,你的声名重要。” 唐珺洞府内。 沈潮放下布偶,又给它加了个隔音罩,这才问灵凤:“夺翠峰去观刑的是谁?可还安好?” 沈潮望着从宝盒里飞出的亮光化作的一方白底青纹的石料。 沈潮一霎痛醒。 唯有谢知非只觉沈潮未免太好说话,好到有些不对头。 料想谢知非与谢知仪完成任务后自是要回谢家,唐宁调整好情绪,与谢氏兄弟道别,说是自行在丹阳郡内逛逛,等他们归宗时叫上他就是。 飞在蓝晶界内,两人连手都不敢相牵。沈潮正处于爆发边缘,生怕再受刺激,便会难以自持,在这敌人遍布的遗迹里对谢知非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他忍不住再三回味那个吻,分明不是第一次亲知非,为何这一次格外不同? 谢知非清晰感知到沈潮那仿佛要撕裂自身般的挣扎与克制。 知非的情意何其贞烈。 又对谢知非传音:“让灵凤试试他。” 谢知非端详他片刻,一副信以为真的模样,笑说:“多谢你了。此处已取完,我们去下一处。” 谢知非摇头。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褪去眼中的酸涩。 或许不必再勉强自己充当绳索,强行克制着不与沈潮再进一步。 若能得知培养之法……沈潮想象着找到生产反生香之法的那一日,目光落在谢知非小腹上。转移神魂,重塑肉身……若是能批量炼制,那在某些时候,岂非相当于自己长了两张嘴,四只手,可以…… “我已经尝过了,并非我们想的那种迷情之物。只是会教人血液流速稍快些,皮肤热一些,此外便无甚了。这点副作用,比起对体魄的大幅提升,算不得什么。” 瑰丽的玉石在沈潮坚实的背脊上游走。沈潮的肤色比谢知非要深些,仿佛是常年淬炼体魄所得,是介于象牙与麦色之间的颜色,每一寸线条都蕴蓄着沛然力量,充满野性而磅礴的魅力。 谢知非一怔。 沈潮第一时间想的并非谢知非具体要送什么,而是觉得何其有幸,他们刚好彼此得了想送对方的东西,如此一来,这次寻宝便成了更值得铭记的事。第一次并肩作战,第一次以新的身份赠予彼此礼物。 “自然有代价。”男子漠然道,“此剑之灵既能左右人心,自亦有污染道心之能。或会让你师尊性情改变,或会让他修为永滞于元婴中期。也许还有更可怕的。什么都有可能。” 谢知非面上飞红:“他们看不见我,我看得见他们。” 就在他遁走的下一刻,殿中某处也骤然爆发出血气。 江平欲为谢知非斟酒,谢知非抬手止住,灵力引牵玉壶,先为江平倒了一杯灵果汁,再为自己满上:“你如今怀有身孕,灵酒怕不相宜,还是饮些灵果汁更为稳妥。” 峰主眉头紧蹙,沉声喝道:“白清!我在宣布规则,你竟以神识擅探谢师弟,已是对在场长辈不敬,不自量力反遭教训,还敢肆意喧哗,更是不将长辈们放在眼里!比试结束后自去领罚。现在,还不退下!” 唐珺冷冷地一笑。“最好是。” “且此后的倦意也与这次不同,可以轻松凭意志抵抗,他若不愿睡,不睡就是。 他先想起的,是这个十年后将开的玉京遗迹,有种沈潮可以用的宝物,名曰反生香。 谢知非身后,石台之上,摆放着数个隔绝神识的匣盒。谢知非对沈潮道:“我四盒,你六盒。你先选。” 主持的元婴修士睨他:“你想如何才算公允?” 谢知非恨极意门的原因又多了一条:“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宗与极意门已被许多正道修士视作一伙儿的。” 那个当初自称不匹配的谢知非,自称担忧流言的谢知非,此刻却望着他笑:“以师尊如今对待我的方式,我应该不日便可迈入元婴罢。稍微提前些站在您身边受点小议论,与您的心情比起来,倒不那么重要了。” 沈潮激动过后,却将盒子盖好,以灵力托起,送回谢知非怀中:“收好。莫再拿出来给人看。” 这私下传音的小圈子里,谢知非是人族,灵凤是妖族,小金牛是器灵,三者三个种族,意见却出奇一致,谢知非原本因御兽门的行事而皱眉,谈到沈潮时眉头才舒展开:“沈潮所在的极情宗名声不好,实是受了同源的极意门连累,他本人的行事更是比许多正道都要好。” 是,沈潮心中确是一万个这般想的,但若说出口,谢知非脸色恐怕又要变青。 “老师?”谢知非又惊又喜。 谢知非在长椅上坐下,双腿并拢,却见沈潮并无躺下的意思,不由问道:“不是说想睡了么?” 周熙转头与谢知非说话时,并未看见一个布偶自戴斗笠的修士袖中飞出,抬手轻轻拍歪了他的斗笠。 虽然都曾在筑基期与元婴修士有过牵扯,虽然都曾身不由己,虽然都被高阶修士强取豪夺过。 “而且仅仅为了这样的原因,我是不愿与你分开的。” 今生究竟因何生变? 总归他是借用了沈潮在拨云渡上用过的借口,揉了揉鼻尖,同时将心里涌起的酸胀压下,说:“善功殿这山风确实太大。” “哪有那么多?” 沈潮不想让他再次敞开的地方对自己闭合。他向自己敞开的不仅仅是识海,是一颗饱受过伤害却依然愿意为自己敞开的心。 谢知非道:“虽说灵气浓郁程度一样,但我只是金丹修士,能给你的指点和资源远不及司空峰主。你若是不介意这点,我的凝碧峰很欢迎你。” 沈潮险些脱口而出“那就在开战前把极意门灭门了不就证明绝非同伙了吗?”好险将这话咽了回去。 谢知非目光落在一则铲除凶兽的任务上。让他留意的并非凶兽本身,而是那凶兽出没的地点,离丹阳郡极近。谢家与周家,都在丹阳郡。 他焦躁郁闷瞬消,心神为之一清,紧张的弦亦霎那放松,眼中精光闪烁: “你出力更多。要反过来。” 显然这一回,谢知非不打算再让沈潮蒙混过去: 谢知非等人以神识扫去,果然看到一个“御”字标记。谢知仪奇道:“既是御兽门养育的灵兽,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这里可是归元宗的辖域。又为何会发狂伤人?” 他问时还是突发其想,待说到后头,想起自己拜师以来,确不曾有过什么孝敬之举,心思便转为认真。 血光交织如牢笼,将他困在其中。 “白师兄方才以神识擅探谢师叔,反被谢师叔教训了?” 沈潮并未去自己的包间,而是与谢知非一同挤在了谢知非的那一间里。 ——“独在我面前装得三贞九烈,魂散得彻底,费我老大功夫,阿御如何犒劳?”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柄长剑。剑体色泽似朝霞初染,又似血虹流动,剑格处闪耀着栩栩如生的凤羽纹光,剑柄缀有凤首含珠与凤翼飞展等凤元素精致雕饰,整把剑华美非凡,氤氲着不属于凡俗的梦幻之光。 “动它才能稳定,不然一个人怎么过?” 最好,是能速战速决。 白眉淡淡道:“老夫不与死人斗口舌。你尽管骂。” 这是什么浑话。谢知非转感动为好笑,握住他的手指拉下来,哼一声道:“说得倒像你的清白不是同时被我取走一样。” 叶望舒继续说道:“那位师兄因天生剑骨,气质凛然,初识时难免给人以清傲之感。而白峥如今最为爱惜的苏御,在宗门内也正是以清傲闻名。” 第 36 章 唇上一暖 反生香虽名为香,实为一种散发异香的奇木。 叶望舒这才接过丹药,服下后气色眼见着好转了些。她望着沈潮,心中犹豫是否该将白峥方才向她打听谢知非爱好之事告知。 与唐珺说几句慰问她徒弟的话,彰显一下长辈风度,赔些宝物给夺翠峰弥补唐珺的耳坠损失和叶望舒所受的委屈,此事便可揭过。 若能得此佳人,将其护若眼珠,只怕是任何修士都会做的。 他的目光在剑上流连了片刻,才移向沈潮: 携谢知非往那最高最阔的浮岛去前,他对叶望舒传音道:“你上次已经惹得白峥不喜。遗迹之中发生变故,事后难以追查。所以,你与你同行的那小子,都离姓白的远些。” 白清将石头递给白峥,白峥怒哼一声,掷了过来。 显然这能执掌一宗的元婴修士也并不蠢钝,也已猜出大概。 谢知非一惊,想到他已经进阶了一个小境界,不由按住丹田。 谢知非从未与江平这般性情的人相交过。他不讨厌对方,甚至因相似的经历而怀有几分亲近之意,可此刻对着这满眼泪光,他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只得生涩地劝慰几句。 谢知非神情乍软。 红光随白眉手中一个失去肉身的元婴的惨叫飞速扩散,笼罩四人。 沈潮正式迁入八宝峰那日,谢知非果真守诺,第一个前来拜见。 “对旁人我自会阻拦。但白峥,此人既能将别人当作工具,掠夺善功,旁人为何不能将他视为工具,收取气运?” 谢知非听见沈潮正对着布偶说话:“在做什么?” 谢知非忆起上飞舟前,沈潮回望云中遗迹时,目中有一缕压着的憾意。不必问,他也明白,直到最后沈潮也未能寻见他想找的那种石头。 算是把方才谢知非没说尽的意思补全。 李飞光上前,站在谢知非身旁,对白长老道:“我等皆可作证!”其余几人也纷纷出言附和:“秘境是我们一同去的,我们几个都亲眼在秘境中见过谢师叔,那火云秘境闻名在外,历来只容筑基修士进入。” 只是白冉的修为不及白峥,又兼他是弟弟,白峥为兄长,到底不敢太过干涉。 选妥任务后,谢知非前往八宝峰。 但凡发生在凝碧峰上的事,只要他需要,皆能回溯画面。 沈潮心念微动,那方石料复又缩成盒子大小,飞回掌中,供他端详。只见那白色部分如羊脂玉般莹润无瑕,泛着柔光,而青色的纹路,有些似舒展开的竹叶,有些如翻卷的浪纹,有些像青鸟的翎羽。还不止这些,千姿百态,各具其妙。 只是这箱中的反生香,并非只有前世记忆里的两根,该说是,两根半。 三关比试落幕,谢知非毫无悬念位居魁首。正当他欲接过元婴修士递来的那堆丰厚奖赏时,白清忽然扬声道:“晚辈认为,此番裁定有失公允。” 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试试。 沈潮悠悠笑问:“怎么?自觉胜券在握,已是赢定了?” 唐珺蹙眉:“你来何事?” 白峥仗着元婴中期的修为,欺负梦中仅有金丹期的知非无法察觉。沈潮甫一忆起便怒意翻涌,虽未将梦境与现实混淆,心中对白峥可能暗怀不轨的警觉却已骤然拔高。 残念打量沈潮片刻,倒也未曾宁死不屈,于是沈潮也上前相助。 还没摸到,另一道门轰隆隆升起。 前世,遗迹之中,数位元婴修士为争夺两根反生香大打出手,战况激烈。 他当即凝神正色,对沈潮说:“师尊,今夜已晚,弟子便不打扰了,却不知明日师尊可否得空?弟子尚有几点疑惑欲向师尊请教。” 可若说了这个,势必也要解释自己当初如何轻易取信叶望舒。也就是,得把知非做给娃娃的玉佩暗示是知非所赠戴在腰间炫耀的事,一并说出。 他轻声道:“多谢你,沈潮。” 谢知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好。” …… 这梦安排给白峥的角色,当真是可恨到了极致。道貌岸然,表面瞧不上知非,暗里却觊觎知非美色,更夺他善功去豢养自家徒子徒孙,卑鄙,该杀。 他尚躲在花树后偷偷调息,猝不及防一道身影闪现面前,熟悉的味道伴着灼热的气息漫涌而来。沈潮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发间深深呼吸。 谢知非周身光芒微闪,霎时恢复了原样,又看向浑不在意,只盯着自己看的沈潮,忍不住也施了个术,替他整理好衣袍。 裴馥起初两步还是站着走的,岂料越是靠近谢知非,越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毫不遮掩的,如冰剑般的杀意。 自苏御进来,谢知非便不曾理会他,只看着沈潮。他怕沈潮见了苏御会心中不快,打算传音转移他的注意,却对上沈潮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 “战斗与年龄未必相关。成日家里娇养的,与知非这般常在外搏杀的,岂能相提并论?下次直接夸他战斗意识便是。” “此事交给本座处理。本座说了,不能让你再过没有遇到本座前那种生活,否则本座跟死了何异?” 沈潮却只看了江平一眼,道:“需要为师时用玉牌传讯便是。” 谢知非一看龟甲,将自己尚未取出之物默默收回。 好在有元婴期的灵凤。 沈潮交代灵凤做好判断,该出手时再出手,这才脱离队伍。 因这一吻,沈潮心中的澎湃竟盖过了在二层遍寻不到那玉料的失落。二层通往三层需经过一片粉色迷雾,那雾与火云秘境中的一样,有压制神识之效。直到这不得不牵手的时刻,沈潮才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汹涌的狂潮,握住了谢知非的手。 沈潮大悦,差点笑出声。 白冉张口结舌,半晌才说:“这是否太重了些?” 那忧愁的弟子道:“可江师兄与谢峰主一般,也是一族少主。固然比不得谢家曾为元婴大族,但江家现今亦有数十人。江师兄往后在这数十族人面前该如何自处?在外名声也会很难听。” “师弟,快来劝劝你师尊!莫要真为了小辈的一点不知礼数便伤了白师兄。” 万一有化神修士亲临查验怎么办? 他微微仰脸看着沈潮,心中其实贪恋手掌的抚摸,却又怕再沉溺下去会消磨战意,终是拉下沈潮的手,召出长剑握于掌中,转身望向幽潭: 沈潮半是疑问半是赞许:“这般老练地控制,真不似初入金丹的修士能有的。” 没走出几步,牵着手的沈潮忽然转向他,眼神危险地探手向他的腰带。 谢知非心头微软,轻声应道:“嗯。待搬来,我再去师尊峰上拜见师尊。” 谢知非瞬间明白过来,双颊腾地烧红,猛收回神识,再不敢多看。 来人打量一番:“元婴期的妖族、元婴期的器灵!”震惊过后,这位元婴修士的目光在数人中迅速锁定谢知非,眼眸一亮,既有赞叹之意,亦有恍然之色。 假设他对沈潮有了单方面的情意,换作是他,断不会在未与沈潮两情相悦,亦未被沈潮强迫的情形下,怀上沈潮的孩子。 沈潮嫌弃地说:“它能影响本座什么?它就会埋在你怀里吃奶——不是,别瞪疼了眼睛,本座的意思是,它就会缠着你。”他目光落在谢知非胸口:“本座还需要它影响?本座比它更会得多了。要不信,本座现在就试给你看。” “唐珺长老及其门下弟子,协助宗门及时铲除奸邪,宗门议定,拨灵石十万,丹药、法宝各二十,以彰其功。” 前世他便是在这洞府外多次求见白峥,要么被无视,要么得了传话候在外头,却是等过一个又一个夜晚仍不得见白峥一面,最终无功而返。 “你能保证只是睡觉?” 这般既享口腹之欲又能增益修为的盛宴,滋味太过美好,若再持续下去,要戒掉就难了。 “知非常与我提起你这些年的照拂,说若无你,便无今日的他。我既是知非的记名师父,亦是他的忘年之交,不过借你一件小玩意儿防身罢了,连送都算不上,又怎称得上厚重的赐予?更不必说什么平白。” “我信得过。但是……” 想是在沈潮的供奉大典上,以及沈潮于宗门行走的这十数年里,江平都未曾敢抬头正视过,故而根本不认得人。 结果便是今日,他只能独坐这空阔殿中,神识将整座山峰尽数笼罩,难耐地感知着有一道相比起来小小的身影在山上慢悠悠移动,心头的痒躁越来越重。 谢知非忽然想起一事。他一直以为,前世沈潮是因独自承受断契带来的修为反噬,才未能避开他贯穿丹田的一剑。 数个时辰后,吃饱喝足,泡过药浴,神清气爽的唐宁前来向正在边饮灵茶边探讨阵道的谢知非兄弟告别。恰在此时,管事来禀: 二人眸中同时闪过冰白色的光芒。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 周家自然不会占这便宜。 一阵细微如电流般的触感掠过皮肤。 谢知非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不禁看向面色如常的沈潮。 好在江平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久。 他说:“我想好了。” “又做噩梦了?” 方才沈潮斥责白长老时,谢知非便感知到残念提示,告知沈潮的气运有所变动。 他与谢知非,哪一个都够不上“结丹无望的资质”。 入口位于一湖边。 谢知非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 感受着布偶传来的沈潮翻腾的怒意,谢知非对白峥的恶感又深一层。 沈潮隐于峰顶云雾之上,神识笼罩下方,将那些对谢知非的赞叹尽收耳中,心头美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潮道:“你是我唯一的弟子,站在我身边有何不可?” 重罚绝无可能。这是包括他在内,所有白氏长老一并商议后达成的共识。 “喜欢的话我还有许多。”沈潮的手一挥,亭中又现出三十二只玉壶。 彼时他初结金丹,交接结丹前领取的筑基任务时,正是被白长老折算了善功。 谢知非在粉色光芒间对他微微一笑。他颊边染上的粉色,一时分不清是宝石映照,还是他自己飞红了雪白的脸颊。 虽然以沈潮的性子,成为真师徒,他估计还会觉得赖在自己怀里或者对自己肆意的时候更刺激。 第 37 章 认真品查 展开的地图被灵光裹挟,悬浮于二人面前。沈潮自不会蠢到将遗迹每一寸都翻找一遍。他携着谢知非的手,按高价购得的地图上所标注的疑似藏宝之处,一处处扫荡过去。 沈潮想起灵凤饱含羡慕与感慨的眼神,将那眼神换成言语在心中对自己感慨了一遍。望着谢知非,眼中热意愈烈。 羡慕者不以为然:“正因不似谢家曾为清名远播的元婴大族,走出周边一小块地,谁还知道江家?发达了就搬呗!自是也不必跟谢家一样重名。至于在族人面前,说不定对江家而言,能获得一位元婴修士指缝间漏下的资源,即便少主被人说作侍奴甚至玩物,也是甘愿忍耐的。这世上,从来有得必然有失。” 转眼已近玉京遗迹。 “司空不老——只是跟你比老——宠爱他,就没有危险了吗?江师侄更容易把司空暂时的保护和分享给他的东西误以为是自己能永远拥有的。也更容易混淆对力量的向往与对司空的向往,以至于做出昏头的决定。要是否认司空的影响,那么江师侄从努把力还能结丹,到现在道途几乎断绝的绝境,又是怎么来的呢?” 话音未落,怀里那只布偶却震开他未覆灵力的手,飞起来扒在他脸上。 沈潮笑道:“我不是说了,你先走,我随后便来?我难道不是紧随你之后就到了?” 苏御回:“奉命,来送白清此趟遗迹之行所获。” 谢知非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另一道声音压下并接续: 一副无论他去往何处,都要跟着的架势。 那个即便得到保证也不敢开口的人,是江平。 因顾及人族整体存续,也因愈近长生愈是惜命,人族的化神修士及他们统治的势力,在大战之时皆遵守一条不成文之规,只要对方未行灭绝之事,仍留余地,双方便尽量不动。 “往后我们领任务,再不必担心白家的人刁难了。”叶望舒笑道。言语之间,分明是将已不在夺翠峰的谢知非,仍视作自己人。 见他分明不悦,却仍竭力不影响自己,心中不由生出疼惜。 沈潮身形一晃便掠至近前,活似一头饿极了的虎豹。 “道友饶命!”裴璋转身便逃,血光一刷,肉身毁去,他的元婴仍在逃窜,边跑边喊,“道友,不,前辈!只要前辈饶我,一切好商量!” 周熙看向谢知非,看见了谢知非柔和的笑容。 她的耳坠却已破碎。 他尚未解释,再问沈潮可愿一起,沈潮已道: 他给沈潮的布偶如今增添了通讯之能。 沈潮被他摩挲着骨节,心中若不起欲念才不正常。可那欲念在谢知非克制着低落的模样里,被另一种酸酸的情绪盖过。他说:“不想说就不说了。想说的时候,我每一刻都愿意听。” 自己的攻击力不就是元婴后期? 沈潮却不置可否,只道:“先瞧瞧你接了哪些任务。” “客人若需更详尽的建议,可通过雅座内将来设置的符箓,连通当值顾问。而顾问呢,也无需亲至,可以阵法投影提供服务,如此便能大幅提增效率……” “……啊?”周熙尚未反应过来,戴斗笠的修士已揽着谢知非,金光一闪,入了内间。 开盒一看,两段异香扑鼻的树枝。 谢知非问:“你所说的干扰是指他会做噩梦?为何是他受干扰不是我?” 他给了弟弟一些宝石,又从四弟知仪那里得了一篮色如火焰的灵果。将灵果递给谢知非时,谢知仪笑道:“秘境里结这种果子的树前那个看守树的灵体说,吃了这种灵果,就会向心上人情不自禁地投怀送抱。” 沈潮唤谢知非上前。 他言下之意,是催白峥莫要挡路。白峥却好似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也感觉不到他的厌恶。 白清面色惨白,嘴唇颤抖,目光闪烁,反驳的声音却响亮刺耳:“我没有!是卫泉看错了,我是想救叶师妹!” 沈潮一品,不由窃喜:“不那般了?那是哪般?” 谢知非立于白峥洞府门前。白峥送苏御出来,苏御看向谢知非,面露似欲说情的神色。白峥却先一步开口: 谢知非狐疑:“什么比赛?” 二十岁至二十三岁的三年,他都是在沈潮专横的掌控中度过。 教人领会感情这般细腻幽微、百折千回之事,其难度又岂是传授功法那般直接可比? 转眼间又摆出一副严师模样。 更离谱的传言,则是说,这弟子恋慕当时宗内一位素有第一美人之称的澹台仙子,欲求为道侣,禀明师尊时,却发觉白峥竟也对那仙子有意,师徒二人由此反目。 下山那日,这名天生剑骨头破血流,周身经脉受损严重,连御剑都已不能,几乎是连滚带爬跌落山道,至山脚时已然昏厥,最终是被旁的同门抬回洞府救治。 元婴之间若存心躲藏便棘手得很。上天入地,天涯海角,甚或潜入深海再遁地万里又套上十个八个隐匿术,一处处搜过去当真能疯。 沈潮一闪身,手在谢知非腰间一环,二人穿过结界,落入蓝晶界中。 白冉推测,这种现象,应该是因为邪道那一方,近期多条资源渠道被毁,狗急跳墙。 出了洞府,唐珺侧身一让,请沈潮先行。 只见谢知非已将两名极意门弟子困于阵中。 裴家老祖附身的修士气息仍在攀升:“金焰散人毕竟活了千年,有点见识也正常。” 以宠爱为名,将宠爱之人的心性与光芒一点点磨损,这太可怕。 血红剑影一闪,白峥御剑将其拦下。 光芒微闪,孙姓元婴赶至,下意识又将江平护到身后,一声“道兄”尚未出口,便被沈潮打断: 见白清怔然不语,男子不耐道:“我无暇与你耽搁。你若愿留下此剑便以道心立誓,若不愿,此刻拒绝,我携剑便走。”若非主人之命,他才不愿与这等人类多言。 一股不属于他的,柔和的,与他自身灵力同样熟悉的灵力,抵住了他的灵力。 十年后,玉京遗迹。谢知非听到这几个字从沈潮口中说出时,首先想起的,却并非前世与苏御共同取得珍稀玉料的经历。 “是那个与裴家眉来眼去的老儿,还有白峥老儿。他俩好像因为什么争起来了。走,我们去把他们争的东西抢来。” 换作以前的沈潮,定已命令道:“本座在问你,你在想什么,为何不回答本座?”若自己不久前刚与沈潮和谢家之外的人打过交道,沈潮还会加一句:“你是不是在想别的男人,才不敢与本座说?” 灵凤霎时隐去身形。沈潮闪身至舟前,表情似迎接家中初次赴试的学子归来。 见谢知非不语,他神色一转,肃然地说:“为师一片公心,你可莫要仗着自己样样讨为师喜欢就随意自作多情。” 二人在进入第二层的结界前悬停。沈潮道:“地图上记载,里面幻化出的最强灵体只有金丹后期,与那青狐王相仿。你是想进去活动一番,还是我直接在外破坏结界?” 谢知非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白峥杀意隐隐,叶望舒只得应允。 沈潮想了一想,才说:“其实我真记不清自己具体多大,生辰更是不记得。若非要问,遇见你时大概九十?如今百岁总是有的。” 沈潮莫名其妙:“我为何要看宝石?” 他便没再放在心上。 沈潮如今已非昔日可比,懂得在正道之地须讲些规矩。他知道按辈分,自己该称白峥一声师兄,白峥若说了贬低自己的话,不便直接用作动手的理由,为求师出有名,便拿白峥的宝贝疙瘩苏御开刀也是一样,他要打苏御,白峥必定要护,照样会自己撞上来讨打。 “他自然不会说。说了,眼前这富贵的凡人日子保不住还是轻的,连命也要没。” 谢知非感叹:“你的资质真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 白峥道:“清儿,何必跟他们说这么多,叶望舒的资质远不及你,能为你挡——” “莫要被他外表所惑。他终日汲汲营营于家族俗务,心思必重,最擅欺瞒人心。你欲替他说话,怕也只是被他利用罢了。” 唐珺将仍在沉睡的叶望舒直接安置在自己洞府中,然后对唐宁说:“走吧,带你去见掌门。” 谢知非固然对自家传承有信心,谢氏传承也被沈潮亲口称赞,乃至前世沈潮自己修到化神时还用过,但是,以自己如今金丹修为施展,在元婴修士面前恐怕亦如纸糊。 将那只素白的手拉起,往自己淡麦色的手掌上一搭,沈潮的姿态接近于趾高气昂、肆意显摆。 他的目光在江平小腹处极快地掠过:“我若有什么能帮你的,不妨直言。” 沈潮心头莫名一痛。知非的语气,仿佛设身处地一般,既像在追忆什么,又似在假设某种将来。尤其说到“遗憾”二字时,内中遗憾之感,真切得叫他心里发紧。 “四弟送的果子,说遇到的那守树之灵讲,吃了便会向心上人投怀送抱。” “你是说你真愿以师尊身份,指点我修行?” 两年滋养,长辈们不仅精神变得健旺,连鬓边白发亦有几分回转墨色之象,昭示着寿元略有增加。 谢知非没有注意到,他现在对沈潮提起谢家,竟会用“我们家”来形容。 谢知非抬眸,目光莹莹发亮。 沈潮知他易羞,未在众人注视下有何逾矩之举,只规规矩矩接过茶盏,浅喝了一口。待谢知非欲撩衣行跪拜之礼时,一道温和灵力已轻轻托住他双膝,不容他触地。 理智上他知晓沈潮已改了许多,自己不应再以旧日眼光相看,但要说已忘却当时的难堪痛苦,却也是不可能。 他越看越爱,越看欣赏之情越满溢于胸,趁谢知非不备,在他眼尾轻轻落下一吻:“这双眼,真是又美又神。” 沈潮忽然想起,自己曾半调侃半认真地说过,既是师父,便算得谢知非半个父亲。 怎么与这位太上长老肆意霸道的气质不太相衬? 后来在火云秘境中,他与沈潮撞见修习极意门功法的散修,此事同样报与宗门知晓。 明白谢知非心中所虑,沈潮直接开口问道:“小辈,你可需要帮助?” 谢知非看在眼中,只觉沈潮虽一字未说,且站在沈潮的角度亦可理解,但落在对方眼里估计委实是挑衅至极。 谢知非原本有些奇怪,沈潮辈分更高,江平为何只向自己见礼,此刻看他对沈潮的态度总算猜到了一二。 他张到一半的嘴闭上,拉着谢知非的手,在一方蓝色晶石形成的石台上坐下。 它们老实地被沈潮的灵力摆成规整形状呈现在他面前。 谢知非横了他一眼:“我也并非什么人都交往过。说到底,我所历经的人生终究有限,遇过的人也不过比你略多些。” 第 38 章 孝敬师尊 唐珺目光一扫,不由笑了。两样东西虽是其它灵根也能用,但水灵根使用效果最佳。她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温声说:“能入您的眼再好不过。” 谢知非的手松开。 见到谢知非,白长老一脸苦色地迎上来,先说“师弟请坐”又让道“师弟喝茶”。在谢知非不明所以的目光与婉拒中,白长老这才开始跟谢知非进行任务交接。 谢知非落在浮岛之上,俯瞰下方,只觉投来的目光愈发密集和复杂,不由头疼:“从现身到候场一直这般高调,他们不会联起手来对付我们吧?” 如果消磨而尽,将来饲主变得冷漠,鸟雀要怎么办。 谢知非说:“我正想拜托你。” 捏得谢知非只觉阵阵酸麻胀痛。 前世今生,身为统揽全宗事务的一宗之主,白冉确实屡屡流露对这位目无下尘、不屑庶务的族兄的烦躁。 “只是些金丹层次的历练而已。” 沈潮挑眉:“何须等明日?你找我,我岂能没有空?” “还敢整日夸自己身体好饿不坏呢?你就是吃少了才会怕冷,以后本座还得多喂。”沈潮召出飞毯,伸手欲抱谢知非。谢知非从心口满胀的酸软情绪中脱离,躲开他手,自行纵上去。 管事向沈潮及谢知非恭敬行礼后,便带着人离去。 一怔后,江姓修士低声向身旁的元婴修士说了几句,朝谢知非走来。 谢知非自不会让裴馥落座。他没有赶人,确实是纯然看在妙相宗的面子上。前世在他死后夺谢氏传承之仇,今生算计沈潮之仇,若裴馥独自前来,他必让此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可那人竟能未卜先知。 今日将极意门灭了? 沈潮亲在他额心。 “交给知非与我,我们替你们取来。” 沈潮道:“你拿不拿?你不拿,我也不拿。” 此后的第二关,考察的是神识的精细操控之能。 于是这夜,他精神振奋,继续整理前世七十年的阵法符箓心得。 一刹那后,他便又恢复了低眉姿态。 在分开的悠悠白雾之间,云海之上,谢知非正含着柔软如云絮的笑意,望向沈潮。 如何能让自己变成一只被精心豢养的鸟雀,渐渐消磨本该拥有的羽翼与性情。 谢知非想起前世自己死后,沈潮将整个书中世界都打碎,迫使天地重启的画面,继续哑然。 他蛮不讲理地专横地迁怒,所经之地只剩异火与血光漫天,寸草不留。 谢知非道:“家中有几位后辈,自练气突破至筑基了。” 沈潮开口:“知非说得对。” “我们命运相连,你好我便好,你不好我亦不好。还有,正邪两道或有开战之日,你若出了事,我想不到还有第二人能阻止这场战争。你的性命,对我对谢家,都极其珍贵。” 若只是因世仇而被谢知非深恨至此,为何谢知非不是恨所有弟子,而是特别针对这两人? 谢知非拂袖托住江平:“不必多礼。” 与此同时,八宝峰,某处圆亭。 那就是由他找到玉坠的材料,由他用它给知非做一件玉甲,再由知非用他送的玉甲,挡下任何敌人对知非的攻击。 他未留意杯已见底,江平却主动执壶为他斟满:“晚辈最羡慕的并非是您之修为高深。当然,您很强,晚辈自是也钦羡。” 但作为在某些经历上更能与江平共情的人,他不愿让沈潮就此对江平抱持偏见。 沈潮道:“像你这般畏畏缩缩不争不抢,自然什么都做不到。” 沈潮皱眉:“也怪我。因不喜那血影神光,从未用过,收束之时还不够熟练。” 待江平彻底平复下来,恢复笑意,谢知非将一枚可调用凝碧峰部分阵法的玉符交予江平,又叮嘱两句方才转身离去。 谢知非面红耳赤,自他怀中挣脱起身。不等谢知非开口,沈潮已抢先正色道:“你的神识确实异常强大远超同阶。”紧接着动作极快地塞了几枚玉简到谢知非手中。“这些功法为师觉得都不错,你可自行拣选合意的修习,其中有些出自你们称之为邪道的宗门,你若觉不适,丢了就行。” 先是沈潮闭关了几天,之后又有寻找算运之宝一事,两番耽搁下来已过去数日。于是二人又乘沈潮最快的飞行灵宝赤练神梭,赶回归元宗的队伍。 他正与原主布下的考验禁制纠缠,沈潮见不得他费力,强迫残念妥协,扬言若不许他插手便将其打散。 “往后我再不会让旁人说你半句不好。” 反有点怪怪的。 他万没想到,将冰雪界与蓝晶界翻了个底朝天也未寻着的石料,竟藏在这中央大殿石台上的宝盒之中!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低阶弟子感念太上长老照拂的礼数。 沈潮皱眉,发现叶望舒神魂果真不是很稳定,似是刚遭了某位高阶修士的威压震慑。 江平忙道:“司空峰主自将晚辈接入峰中以后,再未强迫晚辈。便是这孩子的由来……也是他将他之身交予晚辈。正因他始终待晚辈很好,晚辈才难以决定。” 唐宁却道:“姐,等等。” “分开找快一些,别的都好,这个算运之宝,我是决不能容许它落在别人手中。” 他道出理由: 如今他自己是金丹,谢家也有了元婴期的长老坐镇,他能给予族中子弟,并叫他们用于明面的东西,已经多上许多。 谢知非递去一个“你说呢”的眼神,随即又笑: “你们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自身也与江师兄一般,是结丹无望的资质,见他被元婴修士要去,连一丝反抗余地也无,而同峰师兄弟竟多是羡慕之色,连你们也这般说,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大约是物伤其类吧。” 能算出凶事的根源吗。 顺着裴璋的目光,只见一个白眉元婴在另一座浮岛上,旁还有一名青年。青年头戴冕旒,面孔隐于珠帘之后。那冕旒乃是一件法宝,难以窥清对方面容。可不知为何,谢知非甫一望见那青年,心头便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沈潮身形折返,落回方才与叶望舒交谈之处,施展术法,将可能被追踪探查的一切痕迹尽数抹去。 直至此刻,她才真正定下心来。 见谢知非唇角微微下弯,他才缓下语气:“我跟你后头,绝不打扰,只看着你,也不行吗?” 此药生长在一片青狐盘踞的山林。 谢知非一时无言。沈潮望着他,倒是率先举了举手中茶盏,还用盖沿轻拨茶叶,笑着饮了一口。 叶望舒的一礼,和这道目光,便是最好的印证。 二人压下心绪,正色看向唐珺。 沈潮只觉心都碎了,他的知非这般努力持家,这般辛苦这般好,在梦里竟被人说成“汲汲营营”,说成“本不是修道的料子”,还说为苏御陨落是“应尽之责”与“命数”。 小金牛落在谢知非肩上附和:“主人的伴侣说得对!” 他已很久未对谢知非摆过冷脸,此刻脸色却沉了下来。 二人神识彼此交缠。 话音未尽,惨叫声起。 谢知非听见那道微沙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一切。” 沈潮凝视着他,眼中耀人光彩流转:“有理,此言极是。我的好少主总是自有道理。”他忽然伸手将谢知非紧紧拥入怀中,“……还好。” 沈潮挥袖阻住她:“你是知非从前的老师,我是他如今的师尊,私下平辈处即可。若让知非晓得你对我行礼,他说不定会不开心。” 谢知非道:“是因为一个人的牺牲。” 到底是什么珍贵的石头,沈潮寻它又是打算拿来做什么?谢知非不是不好奇。 手里的笔一松,一声轻响,落在案上,他不由向后仰靠椅中,面泛薄红,轻轻喘息着说:“师尊,弟子尚在处置事务。” 但见真成,还是大喜,沈潮立刻枕在谢知非大腿。 二人对面,宗主白冉立于正中。唐珺、叶望舒、卫泉等夺翠峰一脉尽在一侧,其余得到宗门传讯且有空前来观审的各峰峰主立于另一侧。谢知非与沈潮正在其中。 他特地腾出一只储物袋,郑重地收好。 他原本虽知那处遗迹,却并无太大兴致。 沈潮撑起一把宝伞,隔绝漫天风雪:“我那法宝与我关系非同寻常,是比本命法宝更要紧的存在,有我的神魂气息附着。依我看,是因我神魂气息在你体内,遗迹便把我判作你的灵宠。” 甚至可以说元婴修士才是最关键的。欲动裴家盘中之利,必先虑及裴氏元婴修士可能的阴私手段。若无同阶强者坐镇,一切谋划不过是空中楼阁。 “你,你,你怎么可能!” 有也是想揍沈潮但是揍不过的愤怒不甘之情。 第六个间隙,那些粉碎的灵体没有再凝聚。 此番来回不过半月,如此短暂的放松不至于侵蚀本心,加上商讨时沈潮的手掌太过温暖,眼神太过灼烫人心,谢知非到底没能拗过沈潮,最终还是应允了同住飞舟。 那隐藏的第三人亦随之燃烧精血,遁逃而去。 “无论宠不宠,对于江平而言,强要他留在身边的司空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第一个间隙,沈潮想,知非是因自己信任他而欣喜。 谢知非曾命那暂时听令的金牛,将沈潮作为金焰散人时所用的飞舟停远。 “你是最好的,”沈潮望着谢知非,“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 谢知非笑说:“是因这是你现下居住的山峰,我才想看得仔细些。” 白清咬牙:“来便来!” 孙姓元婴抹下头上的壳:“道兄……不是,前辈,您教训得是。” 原来自从极情宗宗主下令全宗弟子留意算运之宝的下落,便有弟子为得厚赏四处探访,其中一部分人来到中洲。 第 39 章 今日想睡在更软的地方 对白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是基本处置。 谢知非被沈潮按在床榻上,整个人怔住,心中充满疑惑,身体亦绷得极紧。然而沈潮并未做他预想中之事,只是握住他的肩膀,将下巴抵在他发间,深嗅着发丝间的气息: 谢知非对司空观感颇差,闻言不禁蹙眉:“你与司空是朋友?” 灵凤突发其想:“谢少主,介不介意我问你一个问题?” 谢知非愁眉微蹙:“你还这般年轻便得了健忘之症,这可如何是好?你不是一直在寻一种宝石么?没准你想要的就在里面。” “哟哟,你且吹吧,不过谢师叔确有真本事,且从不似某峰弟子那般摆架子。每次向他请教阵符之道,他总会耐心指点,从无敷衍。” 就算是含着戏弄之意的玩笑,也建立在一种平等乃至由他许可的基础上。 且不提一族少主的身份,仅论谢知非自身,身为一个需与天争命的修士,如何能沉溺于时刻受沈潮庇护的日子。 光芒一闪,宝石尽数消失。 江平激动道:“多谢峰主!”便要下跪,被谢知非拦住。 他因完全看不透对方修为,不敢贸然以神识探查笠下容貌:“是谢兄相识之人?” 孙姓元婴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横抱起已冷汗涔涔的江平,瞬间一并消失于原地。 为何会跟那个物伤其类的弟子一样,听了就不舒服? 谢知非想起之前胸口仿佛被狠狠吮吸的触感,将茶壶往沈潮不规矩的手里重重一塞:“弟子又不是雄性亦可怀孕的妖族,没有那个喂。” 谢知仪解释: 沈潮冷声道:“本座不勉强你,你也别想号令本座。” 谢知非择定了一门名为狮吼惊的功法。 除夺翠峰一脉外,宗门内元婴以下的弟子,皆站在四周的临时浮台。 谢知非自是愿意交流。不仅交好者,便是未交恶的陌生同门,他亦不吝相说。 沈潮原本心中尚在权衡,是直接把人先强行抱走,抱上飞舟再说,还是听他的。这番软语入耳,什么强迫他的念头都被软化了,暗道,罢了,这次且依他。 出沈潮的天宫之前,谢知非问:“先前在秘境中,遭遇了修习极意门功法的散修,这事是由你向那些元婴长老说明,还是由我上报?若由你说,须得注意隐去你也进了秘境这事。” 这或许便是今日自己用力攥了谢知非手腕的惩罚,惩罚自己梦到一个绝不可能存在的,沈潮不喜欢谢知非的世界。 “谢少主!每一瓶都是耗费百颗寿元果去除杂质只留精华凝炼而成的寿元丹!听闻您的四叔公或许需要,裴家愿献上此丹!此后若有需求,裴家必全力供奉!只求您一件事!” 谢知非不知沈潮奇异的心理活动,还在认真地想消除他的偏见: 来此途中,谢知非曾向沈潮言明,周家此番寻求合作,除却确实需要谢氏所擅长的阵符技艺外,亦存借元婴修士之名作为震慑之意。 沈潮挥出一座巨山,将剩下的极意门弟子尽数撞飞镇压,尸骨无存。 沈潮这回倒未挽留:“去吧。” 漫天星光下,沈潮虚虚拢在谢知非身后,姿态亲近似依偎,二人面色却皆专注沉静。一枚玉简悬浮于前。 至于战后利益分配,因为一方势力若无化神坐镇,连上桌资格都没有,所以即便化神不动手,其存在本身便是威慑,威慑即是价值。化神所在宗门,自能分得满意的一份。 谢知非忽觉一股较自己稍弱一些的,颇为熟悉的神识,正无礼地扫视着自己。 紧张是因沈潮突然触碰自己。 谢知非却全然没有了当初的屈辱与愤怒,只是面颊涨得通红,羞得不行。 他连忙看向沈潮,此刻才彻底回神,意识到这人明明醒了,却还赖在自己怀里,甚至比睡着时更不规矩。 沈潮追击:“你要是出了事我才不管什么战不战争,我什么都不会管。” 被当众这般勾肩,沈潮是在明明白白昭示知非已被划归到他身侧,而知非却无半分勉强。 如今又多出一个隐身之人,藏于暗处,立场不明。 这番议论,也道出了比试开始前大多数人的想法。 就在沈潮刚被引出大殿时,除了他与沈潮进来的那道门,以及白眉等人进来的那道门外,第三扇门轰隆隆升起。 沈潮盯着谢知非的眼睛,一个疑惑浮上心头: 眼看唐珺已摆出施法之势,白冉连忙道:“好了!”若他们动手,对夺翠峰感情深的谢师弟定然不会坐视,太上长老必是帮谢师弟的,方才在宗门边界发生的事只怕又要重演。 唐宁传讯归元宗,禀报此事本是御兽门之责。 沈潮还惦记着······,宝毯催得飞快:“在想——你觉得苏御很强?”眼见八宝峰已在望,他控制飞毯直往洞府冲去。 或是这个梦里的沈潮没有喜欢上谢知非。 真是本末倒置。他对沈潮缓和了声音说:“若我觉得自己应付不来,定会第一时间向你求助。我好歹也是个结丹修士。里面那两人都已受伤,纵使我打不过,逃总还是能逃的。我不是在跟你瞎逞强,是考虑过后才觉得分开找更好。你宗这位执事也不必跟着我,我自己带好你的钟就行。” 此剑,全宗金丹弟子无人不识,它的主人,更是无人不晓。 谢知非笑出声来:“谁敢要你这般霸道的灵宠?我宁可要你上回在火云秘境时给我的那只龟。” 他之所以这般叮嘱,是因传送进入遗迹后,众人皆会随机散落各处。连他要寻谢知非,也需倚仗谢知非体内的元婴感应。若一道进入便能落于一处,他倒乐意将这二人一并带在身边。 “御儿,你能平安归来,为师已觉欣慰。至于那谢知非,本不是修道的料子,既曾为你师兄,因护你陨落,便是他应尽之责更是命数。你代为照拂谢家,已全同门之谊,勿再因他扰你道心。” 谢知非很快想起自己的一些经历。早在李飞光遇袭之时,自己便将此事禀报宗门,后来牵扯出佘家某长老被邪道收买一事。 沈潮笑道:“所以,莫再说什么赠你。谢十七是靠天资与匹配天资的努力得了第一,才赢得那只吞雷兽。你亦是如此。 “好了,我们走吧,师尊。”谢知非主动说道。 沈潮不悦地将阆仙石收起。“反正不是这块破石头。不过这破石头对筑基修士也算难得,出去我给小十七炼个小玩意玩玩。” 他第一次体会到掌握控制权也有坏处。 这回轮到谢知非张口无言。 沈潮轻嗤。 他们在结界内,结界外有鱼群来去,鳞甲皆流光溢彩,橙红青蓝,如彩星驰逸。 修士如雾如云的布料,哪能掩住极致的美好。诱惑的不只是温热柔韧的胸膛,鼻息间更尽是清冽干净的香气。 且药性纯净,乃是毫无丹毒的顶尖珍品。沈潮怎会突然给这么珍贵的丹? 前世他总自负于自己的选择对彼此更好,结果却落得那般惨烈收场。 沈潮传音说: 前世白冉亦因白峥无故苛待自己,惹来宗门非议而劝说过白峥。 见沈潮眼瞳明显缩小,谢知非从与他澄清的全神贯注中抽离出来。 持有开启谢知非峰上阵法玉符的,唯有与他关系亲近之人。沈潮心念微动,神识扫去,只见叶望舒正乘着飞行法宝落地,面色略显苍白,御使法宝的光芒也有些不稳。 “师尊不是睡着了么?” 灵凤看了谢知非一眼,对沈潮道:“方才那戴冕的小子,让您的伴——”触及沈潮的眼风,连忙改口:“您的未来伴侣,想起了一个仇人。” 这副仿佛无论自己对他做什么都会予以包容的表情,加之世间无双的俊美容貌,沈潮面对这姿态、这样美好的谢知非,没有把他欺负哭的想法,那只能是被夺舍了。 谢知非忙以神识探去,只见一个身影若隐若现,竟已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靠近了他与沈潮破解至最后一步的禁制。 谢知非浑身一颤,抓紧他手腕:“你这,这怎么叫打?” 此处再无第三人,江平一直低垂的头才稍稍抬起,目光里交织着羡慕与仰慕,望向谢知非。谢知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白峥,仿佛只是在搜集带有那位天生剑骨弟子影子的人。 金丹执事遂带领一众筑基弟子前往,却在地宫内与两名极意门金丹修士及数名筑基修士相遇。 “那也不行。”谢知非打断,恼火地瞥他,又瞥了某处一眼,心中那在公共之地胡来的羞耻感终究过不去,却也不忍他难受。 远处,一处已被打开的禁制旁。 沈潮解开结界:“忙完了?方才我与灵凤说话,怕扰着你。今日夺翠峰去的是卫泉,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此后,便一去不归。 因为明白了一切,他愈发不愿让那柄剑落入他人之手。 灵凤续道:“白清已被逐出宗门,如今落脚在一户富贵的凡人家中。那家人得了白峥的交代,将白清奉若上宾。” 若能在小试之前,将神识修至圆满,夺剑把握便又多一分。 灵凤冷哼嘲讽:“这两个金丹小辈,一个打架的本事平平,一个更是藏头露尾连一战的胆气都没有,唯独这燃烧精血鼠窜的本领倒叫我一个元婴期的都有些刮目相看。” 就在谢知非开始推衍,若依沈潮所言与灵凤一起进入,阵法可能生出何等变化时,沈潮忽然开口: 沈潮往日曾被不同的人赞叹过无数次资质天下无双,但他向来只作平常,没有多少实感,更是几乎没有为此高兴过。 “还不到需要你出手的时候。”谢知非按住小腹,传念道。 知非要送他的,原来也是在中央大殿获得的宝物。 只是这枚玉佩的风格? “道友如何交换?” 叶望舒疑道:“宗主?怎么会突然来找你?” 既然如此现实之中,由他来加倍加倍再加倍地爱护。 不是说今生的我。 是沈潮在断契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手不好控制力道。我换个地方,不用手了?”沈潮一面笑问一面将谢知非抱高了些,埋首在谢知非怀中。 等两人体内的燥暂歇,夜已走过大半。 谢知非将沈潮拉回阵法中心,挥袖将作为奖励的阆仙石收起,硬塞入他手中:“你究竟在寻什么?” 不行。沈潮从切身之苦中悟出一条至理,宁肯不说,绝不说谎,否则谎言只会越滚越多。 在雅座落座后,周熙继续介绍:“这一层主打相对私密的交往。每处雅座皆可升起隔音阵法。 什么? 这位前辈,先前隐藏身份亲至考察,如此认真,便像是,借名声庇护周谢共同经营的知味楼,未必只是为讨谢兄欢心,而是真心想平等合作。 谢知非眼中含笑:“是师尊教得好,所授功法也厉害。”方才不过一记狮吼惊,再叠加一道最寻常的神识刺击,白清便口吐白沫,晕厥过去。 谢知非轻轻推他:“老师她们会遣人去确认的……白峥若插手……还是去看看……我怕夺翠峰的人被白峥所伤。” 谢知非眼风轻轻刮他一下,神识逐一掠过沈潮给的功法,悉数收起。 沈潮看着他,安慰道: “好,好。你先耍。”谢知非闭目入定。沈潮凝视着谢知非微带无奈却恬静安然的美丽面孔,盯着他身上与梦中截然不同的干净完整精致的衣饰,盯着这个已被自己捕捉到身边并且正在护养中的人。 妙相宗元婴落座,裴馥没有得座也不敢吱声,只垂首站在那人身后。他心里清楚,若不是看在身前这位元婴修士的份上,自己今日恐怕连见谢知非一面的可能都没有。 白峥继续说道:“你那位师尊,至今只肯收你为记名弟子。” “我本就做好了寻不着那老龟的准备。” 可居然能笑着与唐宁说话?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旁侧有听完经过,亦曾进入火云秘境的弟子热心上前:“我们也见到了谢师叔!”“我不止见到谢师叔,他还与友人相助过我。这么多人为证,难道还不够么?” 他分明记得,前世并无此事。 他最先忆起的,是那个梦境。 谢知非前世闯过这片粉雾,知晓此雾会令同行之人反目成仇。前世他在这雾中看见苏御与自己刀剑相向,故而这一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随时看见牵着手的沈潮变色砍向自己。 “谢兄,小弟本不应过问谢兄私事,只是心中实在有些担忧。谢兄品性高洁,想来在与方才那位戴斗笠的前辈相交之前,便已与那位甲前辈厘清了干系。只是那些元婴修士,心思往往难测,即便曾有过往之人已与他们无涉,有时也不容其再与他人亲近。倘若日后那位甲前辈纠缠谢兄,但凡有用得着小弟之处,小弟定当尽力。” “你说得有理。”谢知非道。自己既欲与周家合作,自当以平等之姿体验,方能窥见其真实水准。若有元婴修士同至,对方或倾尽所能以图结交,或战战兢兢恐有疏失,大概率难得真切。 “很喜欢,很好喝。现在知道还是你亲手酿的,更觉得好喝了。”谢知非笑道。 自己当初是有多不通情理,才会误会知非偏爱苏御? 光芒散去,沈潮笑道:“第一批便是结丹巅峰的灵体,看来我们传送到的位置不错。”话音未落,他已闪身向前,万千剑光横扫,第一批灵体顷刻间化作飞灰。 若不是赶着去取反生香,他真要捶沈潮一顿,净会吓人。 为表达胸中想令对方相信的心情,谢知非抬手用力地,带着渴望地抱紧了沈潮坚实强悍的背:“是怕我自己。” “颠倒是非,胡说,我哪有勾你——”谢知非气恼的反驳未及说完,手中玉石被震落,叮咚一声落水。 谢知非忍不住笑:“好熟悉的茶香气,你去我老师洞府饮茶了?” 又过了几日,谢知非接到唐珺传讯:“望舒醒了。”当即赶往夺翠峰。 谢知非面上虽是一副无可奈何的好笑神情,心下却着实被这番心意触动。只是佳肴再美,终究不宜日日如此。 正暗自得意,紧搂的布偶忽然传来声音:“师尊,残念方才提示您的气运有变动,弟子欲展开观运术细察,您那边可方便?” “凝碧峰——”沈潮那边静了一瞬,随即说,“那我要住到你旁边的八宝峰。” 谢知非挣开,沈潮又从后面抱上来: 只是遇见江平,确属意料之外。 谢知非眸中闪过好奇:“何种法宝?”忽又想起什么,联系沈潮过往行径,忙道,“耳坠我可不戴。” 而沈潮却没有再说话。 “在本座活着的世界,若还让你过着与未遇本座前一般无二的日子,本座与死了有何分别。” “我先瞧瞧效果。这样万一有不妥之处我还能撤回来修改。” 一个对谁都冷硬的人,独独对自己显露出这般柔软的模样,沈潮差一点就要做出错误的行为,但到底是没有真正做错。 沈潮忽然愠怒:“这种事竟要你开口?他跟知非同门还是你跟知非同门?” 谢知非的灵力一直保持在一个小范围内上下波动,这说明他始终未曾遇到太过费力的战斗,往往是干净利落地解决敌人,旋即开始恢复。 正如唐珺,在场众峰主对太上长老追求谢师弟一事,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嘴上不言。此刻闻言,也只有种打嗝的冲动,有种被什么喂饱了的错觉。 当然,若化神修士门下弟子执意参战,化神修士亦不会阻拦。只是如此情形下,参战弟子须得明白,即便战死,只要非死于对方化神之手,己方化神便不会报仇。 戴冕青年的视线自谢知非现身起,便再未移开。他向白眉元婴传音道:“长老,我看这姓白的对金焰散人颇有敌意。依我看,何必非要等裴家之人一同动手?不如此刻与这姓白的联手,许些好处,问问他可愿与我们联合杀金焰?” 此事她越想越觉蹊跷。 沈潮整个人怔在原地:“你给本座用了那个算运之宝?” 什么调笑,什么从容,霎时灰飞烟灭。他惨叫一声,周身血气暴涨,竟是瞬间遁走不见。 沈潮点头。“这些都是我自己酿的,还担心不好喝,怕你不爱喝。你喜欢可太好了。” 这也是他自始至终未插手沈潮与白长老对话的原因。 “师弟,你领取任务时确是筑基期不假,然归来已是金丹修为。这善功核算,若按筑基期计自是足额发放,可依宗门条例,金丹修士完成低一阶任务,善功须酌情折减。” 谢知非在交接一项打扫战场的任务,容貌依然俊美,可是面色疲惫,一袭白衣都比他记忆里灰扑许多。 曾经的沈潮,表达离别的不满时,流露的是焦躁与疯狂,非要闹得一团乱闹得血淋淋才肯罢休。如今的沈潮,却会把思念埋入地下,酿成十个四季、十个轮回、十年等待所成的酒。 此刻他心中羞恼交加,低声道:“你再喂一颗,我怕是要直接破入金丹中期了。” 谢知非面上一热:“你可想好了?若此刻未想定,便只能延后,待我出关再说了。” 灵凤怔住。沈潮震然。 如今只看哪一方的元婴修士更快赶到。 沈潮在池中急不可耐:“还不下来?真生气了?少主,本长老问你,你是想瞧见真实的知味楼,还是想看一个被元婴修士威势所慑,拿出平日绝不示人的压箱底本事来逢迎的假的知味楼?” 沈潮抬手抚上他玉白的脸颊,手掌宽大而温暖:“往后他不敢了。” 沈潮自有手段,却又顾虑留下邪宗痕迹,被中洲正道宗门察知。中央大殿随时可能有修士闯入,万一正清理时被人撞见,岂非麻烦? 分明论及曾经相似的处境,论及对江平谁更熟悉,更控制不住怒气的都该是自己。 谢知非低哼一声:“要挤坏了……以后就没有了……” 江平方才垂目。 而那位师祖,确实是如叶望舒一般照拂后辈之人。 知味楼里已将窗户重新关好。沈潮听谢知非问:“找到裴家老祖了?” “你肯定可以的。”谢知非依偎向沈潮,“我相信你。” 谢知非除非遭奸人所害,否则元婴之境几乎是必然之事。而有他在侧,谢知非根本不可能被害。 唐珺说到一些缘由几个字时,唐宁毫不掩饰脸上的怒气与恶心。 谢知非有些紧张地等待着沈潮的反应。 那沈潮呢? 假如没有血脉诅咒,谢知非是注定的元婴修士。 谢知非道:“还有曾经死在那里的修士。他们的肉身被阵灵当作傀儡操控,用以攻击试图破阵之人。” 谢知非将记载任务的玉简递过去。 她并不觉奇怪。 至于这软软的,沈潮享受地叹息了一声。 第四人问了:“不是来听公开审理的吗?” “倒是没有跟你原门派那个少主一样不济。” 有句话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习惯了事事舒坦,丝毫苦楚都不必沾染的日子,倘若有一天,沈潮寻得了更合意的滋味,又或者,修行的方向与前世不同,变成他双亲那般,自己面对着冷漠的沈潮,又将何去何从? 二人对面那弟子面色本含希冀,闻言转为忧愁:“那司空峰主将江师兄从我们峰要去,置于自己峰上,难道真是当作取乐一时的玩物?” 至于这变动是吉是凶,程度几何,他需亲眼观之,故而毫不犹豫便施展了术法。 金炎如烈阳贯空,曳出辉煌的长虹,所过之处,灵体纷纷溃散,化为点点光芒散落。 白清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谢知非哑然片刻,道:“我是怕最好的宝物被人捷足先登。即便现下我与族人用不上,也可等元婴期再用。还有你,你也可以用。” 谢知非依然为江平倒上灵果汁,江平依然双手捧杯,道谢,只是声音不再那般细弱。 一旁沈潮此时缓过神来,故意沉下脸:“你方才对本座好生霸道,不与本座商量便用了那算运之宝,本座须得以牙还牙。”他的语气十分狠厉,双臂却将谢知非紧紧抱在怀中。 第 40 章 饲主变得冷漠 缩小的玉京遗迹一瞬间光芒大放,化作两团流光,没入谢知非与沈潮眉心。 沈潮紧张地看着谢知非,很想插手,但方才谢知非的眼神他也看到了。 沈潮凑近:“都是夺魁首的人了,让为师沾些魁首的喜气。” 说来也奇,那耳坠虽已碎裂,沈潮却说,按理宝物损毁,灵气当散尽,你这叶老师的耳坠,却仍存有一丝灵气,并非因龟甲庇护,而是它自身护住了这一线。 “我有异议。”沈潮抢在谢知非之前开口。 白眉反应过来:“快跑,此人隐藏了修为,他才是真正的邪宗老怪——” “你的心有多好,需要法宝来读?本座会不知道?不过是又想让本座光明坦荡,又不想损坏一点本座的名声。” “谢师叔能提前执掌一峰,先前你们许多人还道全仗太上长老偏爱,如今看来可是走眼了。不像我,早料定谢师叔定有非凡之处。” “便是因为体会得太认真,”沈潮哑声回应,倏然转身,“才会被你勾得失了分寸。” 前世他已是结丹后期,二人皆是结丹初期。今生提早相遇,他是结丹初期,细嗓修士是结丹初期,粗嗓的却还只是筑基。 远远地,已能望见沈潮身影在内。 “什么一体?说得倒好听。我看是把我判作你的法宝了。” 沈潮一阵窃喜,目光掠过空荡荡的大殿,又转向灵凤:“你在此也未能追上?” 谢知非将事告知自己原本的师尊,得知此喜事,叶望舒又叫来与谢知非交好的师兄弟,几人小聚庆贺一番,皆饮了些灵酒方散。 离开天鼓城时,沈潮的飞舟毫不收敛金光,从泊舟处冉冉升起,如同另一轮太阳,孙姓元婴循光而至,带着江平同来,江平眉目间怯懦少了,添了几分清朗。 他耿耿于怀的,不只是知非对苏御好。他耿耿于怀的更是,连梦中知非都在对别人好—— 抬眼望去,这位与宗门老祖平起平坐的长老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她心中原本压着的沉重担忧,不由稍稍一松。 第一是没时间争辩,第二是对方有两名受伤的金丹,最稳妥的分队方式,确实是沈潮独自一队,自己这个满状态金丹与极情宗受伤金丹执事一队。 白清接手破解最后一层禁制时,失误激发阵法反噬,竟一把拉过叶望舒挡在身前。叶望舒的耳坠替她承受了阵法的反噬。 “这样更方便。” 谢知非顺着沈潮的牵引,两人都未动用灵力,只缓步走到亭中。 也就是这一瞬间,戴冕青年从这位出自正道宗门归元宗的太上长老身上,察觉到一丝与他心底那道阴影相似的气质。 然后恰好被路过的沈潮听见了。 谢知非睨他一眼:“你反应太大,我吃不消。” 沈潮令来禀告的长老先行,说自己随后便到。 谢知非只觉方才落在肩头,透过娃娃传来的属于沈潮的灼热的气息,正缓缓向下游移。 如果谢知非真是他说的那种迂腐的正道之士,如今就没有自己什么事了。 随之,布偶飘飞而出,传来谢知非的声音: 纯净地,不掺一丝杂质地。 谢知非也在思忖。先前在火云秘境,他与沈潮虽未这般牵手同入,可沈潮亦是紧随他的灵龟之后进入通道,却仍被隔开了一段距离。 他与卫泉寒暄过后,目光落在谢知非身上,倒是不带丝毫猥亵之意,而是一种敞亮的不遮不掩的欣赏。 使刀的筑基,又是怎么回事? 更有通明净体这等对心魔抗性极高的特殊体质。 谢知非预想过沈潮的反应,这一种也在意料之中。他镇定地将盒子重新放回桌上,迎着沈潮不赞同的神色,再次推过去。 此刻他却觉得或许真相并非如此。 又看见了奇怪的景象。 因此,及至在孙姓元婴修士阁楼坐下,孙姓元婴已经发现,这位修为最高的金焰真君并无傲气凌人之态,也不干涉谢知非的意愿,于是略作招待后便直言道: 沈潮真正在乎的自不会是目下预计可赚的灵石。 谢知非摇头。 谢知非沿山道徐行,一路打量。 他未着常服,穿的是有妙相宗纹饰的宗门长老袍,谢知非因此认出他的来历。妙相宗乃与归元宗素有往来的友宗,方才也是因此按住了金牛。 他翻手取出一物,细腻如玉,色如白雪,约鸡卵大小,表面有莹莹宝华流转:“此物可测修士神识。握住。” 白冉连忙说:“我去与白师兄商议。” 就在他怔然片刻间,沈潮已想明白他这反应是为何。 谢知非当真惊诧了。沈潮得知唐宁要加入队伍,没有打翻醋坛子暴怒,以他现在的成长程度确实可以做到。 沈潮一下坐起。 在近乎撕裂的挣扎中,沈潮哑声传音。 “我先去斩妖。” 唐珺领着一名金丹期的青年迎了出来,初时见叶望舒昏睡不醒,面色微变,待神识遍体查探过,方才松了口气。几人彼此见礼毕,唐珺将身后那青年介绍给众人。 素来稳重惯了的人,这一刻在喜欢的人怀里,在炽烈而真诚的表白中,在自己再也掩饰不住的怦然作响的心跳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处理旁的事情,更成熟稳重是无错的,唯独在相恋这件事上,离成熟稳重四字越近,离真心越远,面对喜欢的人,心跳如何能够不变?面对喜欢的人,又如何能够永远淡淡地、轻轻地、从容地? 其二便是尽快修炼至结丹中期,以免届时太过拖累沈潮。 沈潮表情变作了不以为意,但看在是谢知非弟弟的心意份上,见谢知非拿了一个吃,便也跟着取了一个。 谢知非疑惑地“嗯?” “有结界在。我的结界你信不过?” 他找回自信,却也不敢再盯着谢知非那边看了。 若江平与凝碧峰有几分关联,说不定,自己与沈潮的气运增益,也能为江平几乎断绝的道途带来一线希望。 “现在呢?” 或者又对知非编一个谎? 他心念转动,方才被他斩杀的白眉出身极意门,那戴冕金丹必也与极意门脱不了干系。谢家与极意门有仇,而谢知非本人,更可能与极意门某些人结下连青阳子都查不到的旧怨。方才那戴冕的小子,说不定便是某个仇家的后人,生得有几分相似,倒也说得通。 怎会记不清自己年岁生辰呢?自己出生时不记事,难道家中长辈也不曾记? 沈潮一指白峥的山峰,对金牛令道: 谢知非目光似不经意般向云间扫了一眼。 他记得前世被囚于水牢时,曾与两名极意门金丹看守近距离接触,那两个看守皆是恶形于色,欲念昭彰,一副寻常邪修模样。 沈潮道:“这般扎堆?”转念便明了。只因谢知非是谢家目前资质最出众者。 白冉听唐珺陈述经过时便已明白,白清肯定保不住了。白清手段太过歹毒。而那叶望舒身后也并非无人可依。 沈潮偶尔会扑空,也一直未能寻得玉坠原料。 沈潮是在尽力让他觉得,这是一场源于沈潮自身判断的平等互利的交易。 传音间,谢知非的神识也已能探见悬于半空的那座古意盎然的宫殿。 一人道:“道侣?别开玩笑了,你当人人都是谢知非谢峰主那般,身具天灵根,结丹已是坦途,更有连元婴也不成什么问题的上佳心性?” 沈潮说:“今日你我所谈论之事,还有你所见之事,皆不可对第三人说,对知非也不能。” 对峙之外的旁观众人忍不住偷偷看他,又看了看谢知非。 但是今日,沈潮说出了自己完全意想不到的,自己以为前世今生都不可能听到的话。 前世那个突然提醒苏御,说谢家或许知晓他之死有异,须斩草除根的人,会不会就是极意门中人?他并非毫无根据乱猜,实在是因为以知仪的心细与聪慧,既下定决心要带领谢家子弟为他复仇,必当能够不露破绽。 “沈潮,你啊。”谢知非褪衣换上浴衣,坐进了浴池。 沈潮的眼瞳被鱼群在水中曳出的光芒映亮。 谢知非以灵力召来壶杯,正欲斟茶,手却被沈潮按住。 赤练神梭之上,沈潮一手撑着伞面绣有九龙的黄金宝伞,一手虚护在谢知非身侧。 岂料谢知非进去没多久,身形便再次显现。与此同时,那冰白的结界竟然缓缓虚化,中央裂开一道通向晶蓝世界的通道。 今生有沈潮在,他确信白峥绝不敢来找事。 为了方便沈潮看得更彻底,他还站起身,走到了亭子外面,月光下。 报名处。 唯一的重生之人…… 落至怀虚殿前的广场时,白峥和白清皆显出狼狈。 一次次有意无意的失误,一次次拿叶望舒抵挡反噬,耳坠终于碎裂。也就在此时,叶望舒一直未曾动用的龟甲自行护主,替她挡下致命一击。 “嘴上没有,其它地方有也是一样。” 迎着唐珺不解的目光,唐宁当众走向谢知非,双手一礼,目光中的喜欢毫不掩饰,笑意灿烂得露出一口白牙:“谢峰主,您的山峰上还要人吗?” 他只是有时缺乏主见,并非愚钝,自然明白谢峰主这份心意何其难得。一路行来,他频频望向谢知非,偶尔看向沈潮。目光落在沈潮身上时,便不由想,也唯有这般修为通天又自认识峰主以来就专注峰主一人的人物,才配得上谢峰主这样善良美丽又天资不凡的峰主。 谢知非虽极力克制,眉宇间却仍有一缕忧色。 沈潮再次闭眼装睡,谢知非柔软的怀抱被他享受殆尽。 沈潮道:“拍卖会要开始了。”看向谢知非时,他外露的怒色才收敛。 另一座浮岛上,站的是裴家三位元婴中除却裴家老祖与已殁于沈潮之手的裴琰以外的最后一位,裴璋。他身侧还立着一名面生的金丹修士,神情略显木然。 除了是白峥的族弟,他也是归元宗的宗主。这姓苏的小辈,论品行不如谢师弟,论资质修为不如谢师弟,最后论投资价值,与谢知非交好,便等于与未来一位元婴修士,乃至背后擅长阵法符箓的潜在元婴家族结下善缘,而这苏御出身何处他连听都未曾听过,他的这位族兄白峥日日受宗门供奉,为何却不为宗门将来考量?为何偏要鬼迷心窍地维护苏御? 先是能不再乱吃飞醋、发狂暴躁,而是无比得体甚至略带善意地对待自己的同门,再是细致地为队伍质量把关……沈潮如今成熟可靠到让谢知非看他英挺侧颜便一阵心折。 记下了情//趣法袍的式样,打定未来亲自给知非做几件不同颜色的,又想象了一番露出其它部位的,比如腰部,比如两边胸口的,沈潮心绪和其它愈发上扬。 管事连忙应道:“是,是。” 叶望舒道:“我省得的。” 凝碧峰是他与沈潮常在一处的地方。 只这片刻功夫,那代表气运的光柱便纤细了许多,这意味着可供观看的时间减少了许多。 至于剩下的半根,二人商量后决定放在沈潮那里。沈潮手中可供实验的天材地宝更多,便于研究这反生香是如何形成的。 沈潮摆手:“什么苦心?为师听不懂。为师不过是作为受宗门供奉的太上长老,想略尽与供奉相当的回馈。所以为尔等金丹小辈,提供个切磋机缘,助宗门兴盛罢了。” 与刚才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不同,这小辈此时趾高气扬: 白长老背后是白峥。沈潮表面是令白长老狼狈不堪,实则却是坏了白峥的安排。 她抬眼,只见这位太上长老忽然踱起步子,那声响正是来自他腰间。 “没空。” 只是,自己那时的误会,倒也不全然无据。 谢知非微诧:“前辈?” 修真不知年,十载时光犹如瞬刹的流水。 但除了第一次,他再未显露过沮丧之色,反而与谢知非兴致勃勃地讨论,这块石头又能炼出什么,那块石头又能制成什么。 严格来说,全程亲历此事的只有夺翠峰一脉与白峥一脉。这是两峰之间的纠纷。连谢知非与沈潮,虽出手救场,却也算不得局内人。 方才在殿外与灵体斗时,最后那批灵体修为已至元婴初期巅峰。修为固不足惧,但因为太多而变得麻烦。沈潮此刻担心的是,他们破除禁制夺取控制权之举触怒遗迹本身,若如此,来的恐是比方才更凶更多的灵体。 沈潮这才恍然。没想到他还替自己记着寻石之事。 谢知非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神魂强大的原因。 谢知非喝了一口果汁,终归只能说“也并非全无希望。”宽慰说出口,自己也觉干涩,他又默默饮了几口灵果汁液。 可实际境况相差太远。 找修为最高的报仇,该针对的也该是这批人中的金丹。 谢知非从不曾想到,只是一个吻而已,竟能让他错觉站立的力量都在流失。 第 41 章 替身/伤害/还有这等好事 “你在比赛,除了看你,哪有别的事?”沈潮眉梢微挑,“我什么都未做,气运也会变化?” 偏又无法直接问出“你是否又在想些不正经的东西”,若沈潮不认,倒显得是自己心思不净,淫者见淫。 沈潮对谢知非说了句“放心”,稍稍放开了他,随即挥出一道结界,以灵力化手将唐宁提了进去。 总归无论是神识强大还是运用娴熟,都对谢知非没有害处。沈潮便不再深究。若是惹他忆起谢家的先祖伤怀,自己也要心中作痛。 这俊俏青年名唤唐宁,是唐珺的堂弟。他因天生易与灵兽亲近的体质,曾为御兽门精英弟子,如今却因一些缘由脱离御兽门,来投奔这位元婴期的堂姐。 这场拍卖会门槛不低,能获得代表宾客身份令牌,凭令牌入住独立阁楼的,至少也是金丹修士。 整场典礼,沈潮都有些心不在焉。 一则是顾念同门情谊,二则也为增益沈潮与自己气运。 谢知非与极情宗的金丹执事一同去寻了。 一路行至怀虚殿,只见殿内首座并坐二人。 谢知非移开目光,传音回复沈潮:“眼下正经些。要亲,出去再亲。” 沈潮并未动用法宝,比起击伤白峥,似乎更想令白峥感受到羞辱。所以,白峥说了羞辱沈潮的话?不,白峥只是情商低微,并不是嫌命长。那想必是说了羞辱自己的话。 最后一层禁制破解完毕,并无什么阴损手段埋伏。缩小的玉京遗迹,如今可供后来者烙下神识印记,以做操控。 他不想因白峥与谢知非吵。 谢知非本就不是要与沈潮记仇,意识到沈潮在哄自己,立刻压住了心下的难过。 沈潮一把抓住他要施术的手:“你的师尊只有那位待你好的叶望舒?” 换作旁人,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可这是唐宁。唐宁的实力自然足够,可他曾经对自己有意,即便如今看自己的眼神已是纯然的友好之情,可毕竟离那日示意之时尚不算久,与唐宁组队或许会让沈潮不舒服。 白冉又急又恨地说道:“这苏御小子,真是个惹祸的种子,他一个筑基晚辈,莫说是主动出言对师弟你不敬,便是附和旁人也不应当,待会儿我定要与师兄好好分说,岂能对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小辈偏袒至此。” 他因赶不上元婴修士遁速,未能目睹最终归属,却清楚记得反生香最初的位置。 “如此不敬,你想挨罚?尺鞭舍不得对你用,只好用手暂时替代——” 周熙送二人离开时,取出两枚玉简:“此中乃我周家食修之道的一些心得整理,仅为基础,不值什么。只是希望两位莫要广为传散便好。” 谢知非心意一转,开启的三扇门紧闭。 “悄悄跟上去,千万莫让任何人发现。” 孙姓元婴姓元婴拱手,神情紧张:“江平于应对上确不擅长,恐失言得罪道兄,还是由孙某……” 谢知非暗自平复着心跳。明明从前十年不见,再见面时,也不会心跳得如此之快。或许是因为那十年自己沉浸于修炼,故而觉得十年不过几天,而如今未曾沉浸修炼,才觉几日竟如十年。 一个真正用心教,一个十分努力学,正是沉浸时,一位元婴初期的归元宗核心长老却前来打断,禀告:“前辈,参拜典礼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开始,不知前辈何时方便移步?” “那师尊就只有渴着了。”谢知非面露同情。 谢知非笑道:“那就好。”又对灵凤说:“辛苦灵凤前辈。” 谢知非迅速确认并无低阶弟子受伤,神色立松,欣慰暗叹沈潮行事比从前有分寸太多。 “我就是瞧着他那模样着急。”沈潮拉着谢知非在一块白莹莹的大石上坐下,又挨近了些,才再开口: 想起那孙姓元婴,谢知非尚记得他愿意尊重江平的选择。 众长老点头。方才发问的那位也漠然道: 谢知非望着那枚沾了血的妖异石头,心中滋味难明。 沈潮将踢出去还是容留下的选择权,用一种让他看得到,感受的到的方式,交予了他。 此刻绝非推让之时,谢知非用决断的语气说“那一人一半。”袖袍一卷,便将靠左的五盒收入囊中。 二来也不全是沈潮的缘故。 司空是司空,自己是自己。 他还是头一回见谢知非对旁人这般态度。 每回叶望舒破解得比他快,白清便冷笑一声:“师妹这般厉害,那就多帮衬师兄些。” “难道在你心里,我是一个很迂腐的人吗?”谢知非神色间流露出些许在意,“是那种一听说属于邪道便喊打喊杀,是正道便盲目回护的人么?” 已破碎散乱的心,被柔软的灵力一点一点重新复原。 “你才是始终都没有放弃的那个。” 谢知非隐去苏御之名,以免惹沈潮不高兴,只说他。“你身具大气运,你要是去了,遗迹说不定会将历年积攒的机缘一并引发,届时争夺必定异常激烈。” 白冉苦笑:“多谢太上长老。只是还有关于对唐师妹及其弟子的赔偿,尚未与白师兄说清,之后还请太上长老莫要出手这般重。” 沈潮神识刺向那传出议论的山峰。 “你看我像白痴么?你光着身子只怕还未跑出两步,便被心怀不轨之徒掳走了。” “哪里恶劣?那司空老儿分明很宠他,你看他手上的镯子,还有周身佩戴之物,比你筑基时用的都好多了。” 谢知非说:“我的洞府现在还只是一个筑基级别的洞府,防护阵法虽达金丹级,但跟你那些起居灵宝到底比不得的,我们去你的飞舟。” 水本是至柔之物,此刻却如绞索般勒得裴馥几近窒息。 沈潮一听,自是动用了最快的赤练神梭。 谢知非只觉两片炙热薄唇紧贴肩头下方,温息拂过,惹得肩侧微微发痒。 沈潮看着他的眼睛,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他的目光更像水,还是月色更像水。但即便柔得都如水,也一定是谢知非的目光更含温情。 沈潮这阵怒火杀意未平,眼前景象又换。 灵凤道:“倒像是百岁的人修才能磨砺出来的。” 沈潮道:“因为你一直都很好,连曾经那个糟糕的我,你都没有放弃。” “家师赐下丹药,我方有此进境。” “是,师祖。” 谢知非浑身一麻,抬手拍他后脑:“每次都是!说着正经的,就开始闹。” 白清虽打断得快,谢知非这一方却已基本确定,此事绝对不止是夺宝相斗,白清打伤同门那么简单。 有时沈潮甚至能反过来安抚他的情绪。 此人所见,该是他自己,或是与他命线纠缠至深之人原有的命运。“至于为何受干扰的是他,大概这是逆天改命之人该担的代价罢?” 唯有通过布偶感知,才察觉到一抹细微的恐慌。 灵凤道:“是个叫卫泉的小子。白峥确曾生事,但被归元宗老祖当场击昏,如今暂囚于牢中。卫泉无碍。” 此后他所获善功,因身为白峥记名弟子,皆需先经白峥之手。 又一人说:“现在更不对劲。” 待他终于攒够善功欲脱离宗门,白峥又施展手段压住他的申请,以偿还师恩为名,迫他为求家族早日能够独立,答应了私下提供阵法服务二十年之约。 结界内,白峥手中法宝铮鸣,再度攻向沈潮。沈潮神色挑衅,如遛弄般引白峥周旋,在白峥连续出手灵力不继露出破绽之时,闪身抬脚一踹。 对面,是面孔冷漠的白峥,与面露凶狞笑意的白清。 这两年与谢知非交好的金丹修士,纷纷上前请教锤炼神识探查之能的法门。 谢知非眸光一沉,以更为强横之势将窥探的神识狠狠撞回。 正说着,谢知非的腾云舟远远飞来,如一团柔软的棉雾。 “师尊!”白清慌忙打断,连礼数也顾不上了。 “小子尔敢!” 现实中,把知非的金丹抱在怀中的,死死守护的,是自己未来的元神。 沈潮在飞舟上,抱着谢知非模样的布偶,朝凝碧峰疾驰。行至半途,竟又听见有人议论他的谢知非。 谢知非再忍无可忍,剑光化作数十,结成剑阵,将白清困在其中。 一面选定前世对他而言可望不可即的,善功挑战性都极大的任务,谢知非一面思忖,这些连白清与张师侄都不愿轻易触碰的任务,自有凶险,该如何说服沈潮,让他答应放自己独自前往历练? “说来我们本该早有一面之缘,可惜上次贵宗司空兄的合卺大典上,谢峰主未能前来。” 谢知非暗自改了下一个去处,特意选了一处与方才山洞环境相似之地。这回,他忽然转身。 附身在裴家金丹身上的裴家老祖忽然狂笑出声,从他体内溢出红光,熊熊燃烧,笑声落时,裴家老祖这部分神魂与所附肉身,俱化作飞灰。 沈潮感到怀中布偶轻轻挠动,传念道:“师尊,此次请暂且饶过他们。我不想师尊因替我出气,反而损伤自身气运。” 三层的药浴区。浴间外,周熙自然不便与谢知非同入。他驻足门外,以神识扫过四周,又以能窥看元婴初期修士的法宝探查一遍,皆未察觉那位戴斗笠前辈的气息。 谢知非蓦地转头看向沈潮。 原来不知何时在自己心底,竟连沈潮会真正伤害自己的可能都不再存在。 谢知非垂眸静听,心下思量。 沈潮转身的瞬间,谢知非表情转为严肃,指尖蕴起灵力,认真执起池边特制的搓玉。说尽心,就要真尽才行。 心中顿生万千爱惜,沈潮当即撑起结界,在结界内抬手抚过谢知非细腻玉白的脸颊:“已经找到了。” 谢知非满头雾水。 “你还有这样的嘴上功夫吗?” 待人离去后,沈潮对谢知非说:“你同我一起去。典礼上站在我身侧。” 万一沈潮被发现被伤了怎么办? “你可莫要因为怜悯弱者便替他寻借口。” 沈潮终究没有等到出手的机会。 “只是眼下阵法尚属粗陋,要么完全隔绝内外声响,连乐师的弹奏也会被阻断,要么便毫无阻隔。 谢知非未曾多想便如实回答:“这次跟之前都不一样,很舒服。” 谢知非听出他话音里的怒意比方才更盛,却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动怒。 他身为元婴修士却能注意他们这些金丹修士的心思,不让任何人感到他的庇护是一种施舍。无论如何这份体贴着实难得。自然这份体贴,与自己无关。 谢知非从最初的紧张,随着沈潮的沉默,转为无力感。 “心性比灵根更重要。既然只是结丹的资质,不保也罢。” 白峥带白清刚飞入归元宗势力范围,一道元婴期剑光迎面而来。威力不算难挡,却满含杀意与怒气。 至于他自己,就更谈不上与那忧愁弟子一样,有什么物伤其类的心绪了。 如今他是越发看不得谢知非露出难过的模样。 “现在也想揍你,但是——” 唐珺虽有气,却也不会与宝石过不去:“进来吧。” 白眉冷笑:“你纵有几分本事,也未免太过狂妄!”转向那神情木然的裴家金丹,“裴兄,还不速速施展附身秘术,让这不知天高地厚之徒今日付出狂妄的代价!” 白峥却似未闻:“你可转投我门下。我愿收你为关门弟子。” “不过看在妙相宗与归元宗交情的份上,这一次不杀你的人。若再有下次你还带此人来碍眼,与他同死。” 唐珺自然注意到沈潮回神瞬间投向谢知非的那道探询目光,料想他方才走神所思,必是与知非的私事。她自不会不识趣地多问,只对二人笑说: 谢知非心下微涩。沈潮是元婴修士,他区区金丹如何能抗拒?所谓踢出去,也不过是对方配合,容他所谓的踢出去罢了。 “我答应一定参加。”谢知非迎上沈潮目光,“不仅参加,更会拼尽全力,绝不堕了师尊颜面。此剑,弟子必当竭力相争。” 几人在最近的一家知味楼入住。 白峥说:“碧瑶丹若是还不够,你去找那谢知非买些。他不是因为要养一家子人最缺灵石么?就算你们在秘境里有些龃龉,你多给他灵石他也会卖的。早点结丹,等你结丹,我正式收你为弟子。” “主子,裴氏少主裴馥想见您一面,说是有事求您。” 他还想要赢得漂亮。 沈潮怎敢让他知晓。他隐约觉得,若让知非知道,定会觉得这想法太过危险疯狂,又要为自己担心了。 他闪身至半空,化光欲遁,忽而低头望向凝碧峰的护山大阵。 “白清!你残害同门,心性如此恶毒,根本不配为归元宗弟子!” 知非每次阻止他动苏御时,眼中总有一抹压抑极深的紧张担忧。 戴斗笠的修士笑向神色无奈的谢知非,似模似样道:“这位客人今日状态大体不错,灵力充盈,神识深湛,唯有一处需稍作补益,似是心神有所牵挂,仿佛在担忧某个人给他招惹是非。” 地图是上次进入遗迹的修士汇总整理而成,其中标记的位置,有的在遗迹关闭期间偏移,有的已被掉落更近之人捷足先登。 “此等宝物,市面上怕是寻不见的。师尊取出如此重宝,可是因这场比试选出之人,对您而言格外重要?” 又倒了沈潮斟的酒来喝。 谢知非说:“多谢你,沈潮。” 自己也许,是可以对他说出真实情绪的。 这与司空峰主赐法宝大方,指点却敷衍的教导方式截然不同。 沈潮携谢知非上了飞毯。正要启行,一道遁光远远赶来,传音飘至:“太上长老、谢师弟留步!” 却见金光褪去,比神光更浓更可怖的血色弥漫整个血影结界。三人从未见过这样浓深的红,好似连天和地也将为之焚毁。 此刻善功殿内,见这位白师兄如此为难,谢知非心下明了。前世,自己结丹后,他的刁难,是得了白峥授意。今生犹豫,无非是因沈潮这变数出现,此人既怕得罪白峥,又怕自己转身去向沈潮告状。 谢知非与沈潮自然各有令牌,凭借令牌,沈潮可拥有一座独立阁楼,谢知非亦能分得一座,不过是灵气浓度稍逊。 谢知非不由传音问道:“江师侄他惹到过你?” “真君?”她正疑惑对方为何如此,目光却一刹那凝在对方腰间响动的玉佩上。 有旁观的修士低声道:“太上长老跟谢峰主不对劲。” 搓玉上面镌刻阵纹,可随心调玉石形状,亦能促进药力渗透肌理。只是眼下这阵纹也跟二层的阵法一样,尚且粗简。谢知非一边帮沈潮擦,一边运灵力精制阵纹,使促进药力渗透的效果再增。 谢知非忽然想知道沈潮看见的自己又是怎样对他的。 沈潮立即道:“那我要去你洞府,我想睡在你身边。” 他这般询问,显然并未为了探知自己所在,便轻易动用神识在宗内肆意扫视。 叶望舒大吃一惊。他们二人竟已亲密至此? 这些金丹修士,有的人后来成为散修,虽无倚仗却得逍遥自在。有的另立门派,开宗传道。亦有的自为老祖或光大家族,福荫后代。 “以师尊如今对待我的方式”? 但他并不下去,只敛眸问:“那你为何事先连我也未告知?” 被调戏的是江姓小辈,如何处置却要交由姓孙的定夺。这些以往丝毫未觉有异的细节,此刻却让沈潮感到分外不适。但是,也仅止于不适罢了。 沈潮不嫌麻烦,只是不愿让如程翊那般不堪之人加入自己的队伍。 谢知非按住他一只乱走的手,无奈道: 第 42 章 谢:吃了什么坏东西 “你怎么这样看着我?”谢知非正忧心沈潮情绪,猝不及防便被对方紧紧拥住,随即唇上一暖,一颗药力纯净毫无丹毒的稀有灵丹已被渡入口中。 又转向灵凤:“还有你,灵凤。你一只单身凤,没有配偶,问这些做什么?没事多吃些灵果,多修炼,少烦恼这些。” 他自不会误会对方与白清是一路。 那时他正是为了不让沈潮在一众小辈面前落下个藏头露尾,行事诡谲的印象。 但沈潮如今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也未必尽是胆怯。或许也曾想过,活着,便只是练气修为,总归对家族还有帮助。若是突破失败身死道消,于家族而言反倒成了损失。心里一旦起了犹豫,就几乎没有突破的可能。” 忽见对面元婴亲手提起茶壶,为他半空的茶杯斟满。 残念笑道:“噩梦一说,不过他自以为是。” “第一层是冰雪界,第二层是蓝晶界,这消息早已不是秘密。你不知道这两层只有些石头么?”谢知非有些焦躁,“我们还是直接往最里层去,别在外面逗留了。” 谢知非原本平和的眉眼间,忽而漾起隐约的笑意。 池中倚着池壁的,却并非谢知非。 虽相貌在修士中只是平平无奇,却备受许多弟子敬慕。 见沈潮面露“被拆穿了”似的表情,谢知非略一犹豫,柔声道:“罢了,耳坠也成。只是莫要太艳丽的。” 他到底为什么会对这甚么算运之宝,执着至此? “不要说尽快完成。” 从今而始,他的胜利,便是沈潮的胜利。 倘若自己因彼此日益紧密的牵绊,变得对他言听计从,万一沈潮再度因一时冲动,做出可能危及二人性命前程的决定,届时还有谁能阻拦? 沈潮话音未落,谢知非已催动铜钱所化的金光,自掌心射向沈潮。 “我也早该叫你一声师尊。知非,你是比我好得太多的师尊。” 谢知非看向沈潮,见沈潮不但未再有过激反应,还冲他笑了笑。他便带着江平乘上腾云舟,在最近的一家酒楼落下。 若可以,谁不愿如白峥那般,只享供奉,不问俗务,一心问道?谁又愿似世间绝大多数人,奔波劳碌,委屈求全,却终一生也难及白峥修为? 于是沈潮也并未收手,反而顺势轻抚他侧脸。 周熙顿觉膝上中了一箭。 “你为何不愿收我的礼物?论感情,这是我的心意,没有只能你对我好,我不能对你好的道理。” 宗主白冉正在结界外焦急踱步,神识感应到谢知非到来,立即闪身至他面前: 中心大殿。 出身微寒无足够法宝护身的天才不再被卖给邪道。 谢知非带着江平过来,将江平欲往凝碧峰一事说了。 “所以别在本座背上摸来摸去勾引本座了,”沈潮灼热的吐息落在谢知非微颤的唇瓣上,声线是压着危险的暗哑,“就因为是他人的地方,本座不想在此处欺负你,弄得你委屈。” 残念只道:“吾需静歇了,否则你能观他气运的时间还将更短。” 便岔开话头,转移他的注意:“你在唐峰主洞府里走神的时候,是在想什么?” 知非只拣那个时候的他能懂的说。只说名声什么的。 他看向沈潮。沈潮的传音却在此时落入耳中:“他已说无需相助,我们继续逛我们的街。” 谢知非从脸颊到脚趾都在发热,但是这一次,同样是热,却全不似以往那般难堪痛苦。 谢知非正要抬手去托他的头,却感到一股温和而稳定的灵力先一步托住了自己的手臂。 灵宝之力才会消耗。 八宝峰上,红叶灼灼。 沈潮笑道:“无比重要。” “其实江平他一直对谢小友你很是仰慕,只是向来腼腆,不敢表露亲近之心。此番难得偶遇,孙某便替他开个口,冒昧邀小友一叙,恳请小友能与他说说话。” 江平声音轻而细弱,好似一个字刚刚从口中被吐出就被夜风彻底撕碎:“晚辈最羡慕的,是您在与金焰真君结契之前是何模样,断契之后……您竟能依然是原先模样。” 他先前问过,沈潮寻的究竟是何种奇石。沈潮岔开话头,明显是不愿说。 “那并非我要寻的。” 谢知非向残念问道:“他怎么会突然睡着?往后观测他气运时会如此么?” 金丹修士又很稀有。他又与周熙交谈盏茶功夫,方有两位金丹期的食修顾问前来。 既然如今二人命运已紧密交缠,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若想彼此都能安然走到最后,自己便更不能沉溺于这一时的温存欢愉之中。 沈潮试探般地,小心翼翼地,伸手向谢知非肩头。这一回,不止叶望舒所在的那座浮岛,底下所有人都在看着。 沈潮心底那叫一个老大不乐意。好好地原是一人一峰,平日里不是在他那儿便是在知非那儿,二人同游何其自在,如今却要多出个妨碍。他酸意翻涌,郁闷不已,但方才刚在那孙姓元婴面前显摆过自己如何尊重谢知非的意志,此刻不得不爽朗一笑: 不止是他,许多不堪忍受御兽门如今行事之风的弟子,无论是有处可投奔的,还是无处可去宁肯当散修的,都在立下不透露宗门核心秘法的誓言后,离宗而去。 沈潮抱紧怀中的人,这一刻,他心中未升起丝毫邪念,只有种难以描述的温情在流淌。 沈潮只是不勉强对方交出初次,却没说腰带以上的部分他不取。洁白柔软的肌肉上印满红痕,上半身的淡粉被手指催熟成殷红。 他只有一双手,一副胸怀,只够拥抱一个人。 此人不仅身怀至宝,且能随于他与沈潮以及三名元婴携一名金丹之后,第三个过关斩将抵达中心大殿,更险些摘了他与沈潮的成果。 沈潮心疼地忆起谢知非筑基期所用所穿,虽算不得寒酸,却着实与好字不沾边:“他即便依着本心生长,顶多就少些宠爱,无宠都不至于。更又何来危险一说?” 原为谢知非单人备下的浴池药香氤氲。 沈潮脸色一黑,夫人竟然发现了陷阱。他郁闷地说:“这次保证只擦背。” “在我们知非队长考虑带不带你之前,你先得证明一下自己不会拖累我们队伍。” 叶望舒告诉他:“除了身负天生剑骨,气质偏于清傲,那位已然亡故的师兄,还有一个特点,便是神魂力量远超同阶修士。” 他们的气质外形皆如天造地设。两只手,也皆是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色差明显,却又形韵相契。这般交叠在一起,便是旁观之人,乃至才春心萌动便瞬间死心的唐宁,也不得不暗叹一声,当真赏心悦目。 白冉又转向白峥:“白师兄,你所说的弱肉强食之理,固然有几分道理,所以望舒让出了她的宝石。” “谁看他了。我是在看他身边那个美人。你去与那裴家老儿说一声,杀那什么金焰散人时,莫要误伤了他身侧美人。” 沈潮落地的同时,已将谢知非周身检查过一遍,又将这座中心大殿也打量完毕。 灵凤哑然片刻,微笑:“您的伴侣战斗素养极高,简直不像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小修士所能具备的。” 沈潮面对一把冰剑似的谢知非,满心皆是囚禁他,摧折他,把他彻底占有的念头。 若遵循古修本意,与阵灵对战闯关而过,耗时更不可计数。便是元婴修士入阵,修为亦会受到压制,确如知非所言会被拖住好一阵。 未料对方如此配合,沈潮遁光一闪顺势而去。 沈潮收起留影石时,谢知非亦敛起观气之术。 反应过来众人都望着自己,沈潮调整好表情:“没什么。”他转向方才似是在说什么的唐珺:“怎么了?” 至于那什么玉坠,沈潮已有了打算。 另有一段,仅有其它两根一半长,却分明是根部形状。 沈潮每次收回第二元婴雏形都能共享记忆,如今已经多少知晓,这些正道中人最喜拿名声清誉来做文章,欺压他的谢知非这种有家族清名作为牵绊的修士。 沈潮一时不是滋味。 “好了,还是由本长老来服侍少主。”沈潮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然而声音越来越远,“只管放松体会这药浴的效力便是。” 一道血色长虹破空,曳出千里光带。 沈潮笑意敛去:“他抢过你的善功?”又疑惑道:“本座听说你们宗门唯有师父方能抽取弟子善功。你的师尊不是那位姓叶的女修么?你还曾提过她待你甚好?” 这并非对方头一回发问,而此前每个问题,皆与知非有关,是以这个听来有些突兀的问题,其中定然也与知非有所关联。叶望舒饮了口茶,思忖片刻方道:“朋友、师徒、道侣,乃至孩子与双亲之间,彼此倚靠皆是常情。但若逾越某种界限,便可能成为一种伤害。” 现实之中,被知非的通明净体温养多年的,是自己的未来的元神。 沈潮于是将那只尚未落到实处的手收回,恍然又心疼地笑了。 谢家眼看就要迎来第二位金丹修士。 下一瞬,恐怖滔天的金色火焰铺天盖地涌来,将二人齐齐掀飞。 “我突然想看鱼了。”谢知非别过脸。 可清楚归清楚,每次见到有人为利益如此残酷地剥夺一条性命,他心底还是会莫名生出一股愤怒。他想对沈潮说这些,却又犹豫,沈潮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多愁善感,太难以理喻。 沈潮应了一声。 谢知非与沈潮出了唐珺洞府,谢知非问他:“你方才怎么都不看一眼那些宝石呢?” 一路所见,傀儡皆已失却活力,倒伏各处,禁制亦已停转。整条通往谢知非的路径上,一切都陷入沉寂。他畅通无阻地抵达中心大殿,谢知非正立于一方石台之前。 沈潮见谢知非忽然眼中波光盈动,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随口说的一句再自然不过的实话,却不知为何让知非这般触动。 前世谢知非来得远没有这般早。前世他抵达此处时,此间元婴修士已开始争夺,哪里还有余暇研究这石台内里的玄机。 “你那时不也急着往中心区域跑?难道就没有半分与我相似的心思?” 沈潮进而发现,尽管自己素来过着肆意横行的生活,但对谢知非这样坚守自身原则的小修士,他不但不厌烦,反而喜欢得紧。 老祖又向沈潮传音:“道友,按先前说好的,老夫劝谢师侄孙拜你为师,你便需担任本宗供奉太上长老,道友可莫要反悔。” 眼前这位太上长老,是因谢知非本人而收知非,不像白峥,是为了亡魂而欲收知非。 须知此物会影响修士结丹。 谢知非传音道:“极情宗纵使不参战,甚至加入中立势力联盟,不站邪道那方,你留在我身边还是有危险。” 听见了沈潮越来越沉的呼吸,谢知非好险没把搓玉拍在他背上:“师、尊。” 遁光落地,现出一位元婴修士。彼此简单见礼后,那晏姓元婴道:“唐师妹,谢师弟,宗主有令,请各峰主但凡能抽身的,皆往怀虚殿议事,若有实在不能亲至的,也须遣峰上代理主事前往。” 这几天里,谢知非除了如对沈潮所言,接了些教导低阶弟子的课业,还与刚从秘境探索归来的四弟见了一面。 沈潮借助这比亲自飞行快上无数倍的速度,最后一次搜寻那梦中的玉料。忽然间,他顿住一处,将场景放大。 每一关结束后,皆有修士向谢知非请教该方面的锤炼心得。谢知非皆如第一关时那般,择可分享之处坦诚交流,自身亦在问答间偶得启发,颇有所获。 第 43 章 沈:嘬一下/谢:我的凝碧峰很欢迎你 沈潮本深陷于焦躁郁闷,面上虽不显,内里却已绷到极处。 “师姐说的是。”卫泉道,“只是,宗主对白清的处置还算能服众。他从金丹修士沦为凡人,注定受尽折磨而死,也算是罚当其罪。可白峥的惩处,委实太轻了些。” 谢知非面色绯红,却并未食言。他走向洞府内的玉床,斜身半倚,抬眸却见沈潮仍站在原地不动,似是难以置信,不由轻声催问:“不来么?” “在暗示为师比不上龟?” 谢知非看不到裴馥垂首时的眼神,只是被他跪在身前这般近的距离,便直觉一阵不适。他转向虞鹤卿:“我与此人无话可说。看在前辈面上今日才未与他动手。若再无别事,可以送客了。” 沈潮不答,翻手召出一柄长剑。剑身似凝冰铸就,通体流转着晶蓝光泽,寒雾缭绕如月华。雾色与蓝光在黑夜流转,煞是好看。 唯有之前在御兽门,不知沈潮过往的唐宁没觉得有何异常,只一听有戏,急忙眼中一亮问:“怎么证明?” 沈潮翻腾的怒意为之一滞。 “是,我们知非还很小。”沈潮道。 谢知非怒火一滞。 叶望舒见他,面露欣喜:“还行什么弟子礼?你很快便是我的师弟了。” 沈潮大怒:“你好好好什么?你莫不是想拐走本座的——”话到一半被谢知非横了一眼,他立刻改口:“本座的弟子?本座忽然不爱自在,就爱凑个热闹,也要去你那阁楼坐坐。” 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大多数人都视作平常。 随后那元婴向沈潮拱手一礼,又对谢知非一笑: 谢知非一口仙酿尚未咽尽,闻言气息一岔,险些呛住。 只留身后一片议论:“太上长老这是终于将人追回来了?”“十多年!不容易啊!得亏是元婴大能寿数千载,否则真跟话本子里写得一样虐妻一时,追妻半世。”“这算准道侣了……吗?” 周熙心道:“提升修为的外物,许多人家中也有。但并非人人都能如谢兄这般,将药力化用得如此透彻,将增长后的灵力掌控得这般稳当。这非神魂强韧者不可为”。 谢知非与灵凤尚未斥他,一道不知从何处发出,环绕整座大殿的粗粝声音已先响起:“你也配惦记他?” 眼尾被他唇烙过的地方,竟好似被火舔过一般灼烫。 宫殿之内,百十剑影归于一处,落回谢知非手中。凝冰也似的剑身上流光一转,血污自行涤净。面前是数具倒伏在地,暂时无法动弹的傀儡。谢知非抓紧时机,将自傀儡身上取得的符牌,一一甩入记忆中的方位。 眼见粗嗓举着一把还算不上法宝的刀,以记忆中熟悉的刀势劈来,谢知非抬手便夺过刀,一团冰蓝随之凝成,贯入粗嗓腹部。 谢知非未答他问题,只道:“你今天一直在摸布偶。” 环境偏暗,谢知非也未用神识去扫沈潮的脸,一时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只道:“江师侄一个筑基修士,天天被迫与元婴修士同处,岂能不时刻提心吊胆,表现出司空喜欢的模样?” 沈潮本想说,其实主要是因为自己知道的信息比谢知非多,他知道叶望舒曾因拒绝透露知非的喜好而得罪过白峥,才会特意提防白峥等人。 “但他输给了你。” 沈潮这次彻底压不住嘴角。他闪身至谢知非身前,极尽激荡与克制地轻抚他仍带粉色的脸颊。正要吻上红润的唇,那两片柔软却倏然轻动: 裴璋喝道:“你这是何意!” 谢知非纵想瞒他,也是瞒不住的。那殿内纵是五步一小禁、十步一大禁,隔绝神识的效果极强,可沈潮神魂在自己体内,又岂能丝毫感应不到? 山中散置无数刻有特殊印记的玉简,参与比试者需在规定时限内寻得玉简,记下印记。 玉料还是谢知非与苏御同闯遗迹所得。 谢知非太过俊美而几乎带了攻击性的面孔,在暖调的光芒中,好像失却了平素的锐利,变得柔软到触碰上去就会被拇指烫出蜜糖的香味。沈潮的手到底没有抬,只问:“鼻尖都吹红了——现在有没有暖点?” 他其实有一丝担忧,怕沈潮会出手阻止。 只是十几年后的自己,却已不仅无法动怒,甚至险些忍不住唇边笑意。 “你是你,司空是司空。除了同为元婴修士,你与他再无半分相似。”他伸手,指尖碰了碰沈潮握拳凸起的指节,“你做过最过分的事,放在司空这种既要追求新道侣,又要江平留下他的孩子的无耻面前,不过如十七弟闹着玩。” 谢知非转向沈潮,吐出一口浊气,压住了情绪方柔声说:“多亏你的先见之明。老师并非因祸得福,而是因你行事稳妥,才得以转危为安。” 周熙立刻推翻了方才两人交情寻常的猜想。 “我问的是他。他连与我说句话都不能么?还是你怕我伤了他?好,本座现在便保证不伤他分毫,让他自己回话。” 谢知非清楚,在这个世界,人可以毫无负担地为利益杀死一个无冤无仇的人。 宗主白冉所修功法长于神识攻伐,这在宗内人所共知。身为其首徒,张师弟自也精于此道,为何竟不战而退? 沈潮听罢灵凤传音,目光转向唐宁: 沈潮一怔,随即面色阴沉。 阵法开始运转,沈潮收起地图,对谢知非说:“接下来地图便无用了。上次进入遗迹的修士写,每次阵法运转,传送到的位置都不同。” 谢知非只得说“好”。 谢知非近距离望着他英挺的五官,面颊愈热,口中竟不由自主让步道:“只有这一次。” 可即便他死了,临死前也必会布下无数后手,将谢知非护得严严实实,又怎么会让他流血,又怎么会让他脸上露出仿佛是在孤注一掷的神情? “孙兄对你极为赞美,我今日才知他的描述不及真人万一,除此之外,司空兄的道侣还是我的首徒。”虞鹤卿笑道。 “弟子可是认真在为师尊擦拭,师尊都不肯静心体会一番么?”谢知非闷闷说。 他将宝石搁下,道了声“请验收”。 归元宗老祖见状说:“如此甚好!此殿便留给二位行其余仪程,稍作叙话。老夫先行一步,不打扰你们师徒了。”又对殿中其余几位元婴修士道:“你等也各自去忙罢。记得这几日便将全宗参拜新任供奉长老的典礼妥善备好。” 沈潮立刻回:“没有,不认识,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谢知非心下一凛,莫非此人要为不久前败于自己手下的白清找回场子? 非但善功殿这边,留给他的尽是些安全然而善功微薄的任务,那个兰茵上人白峥更不顾他意愿,借修为地位强收他为记名弟子。 寻得江平,将诸多合用宝石交付后,谢知非依言去往八宝峰,半道剑光一转,又折回自己山峰。 谢知非自是满心欢喜。 白冉当众宣布宗门拨给夺翠峰的丹药法宝时,夺翠峰几人正与谢知非沈潮私语。 有控制权,几人自可随时脱出玉京遗迹。取齐了绝大部分所需之物后,叶望舒仍在沉睡。她与卫泉,此刻便各在一间飞舟上的房间中安置妥当。房间皆在沈潮掌控之下,叶望舒若醒转,他自会第一时间察觉。 若一个人认为同行之人可能对自己拔刀,哪怕只有一丝怀疑,粉雾便会让他看见那人拔刀相向的模样。 二人走出拍卖场时,见一名金丹修士拦住了江平,神色轻佻举动调戏,而孙姓元婴不知去向。 沈潮正是途经时听见白清那充满恨意的嘶喊,才忽然心生一念。比起直接取白峥性命,或许有另一种下场,更适合这等卑劣之人。不是喜欢在一个人生前冷待,待得人死掉后,才四处寻找相似的替身,作出追忆的样子?如今竟还将这般低劣心思动到了知非身上。 谢知非将宝盒推向沈潮,心中同时暗暗好奇,为何还未打开沈潮便已这般欢喜:“是反生香。” 这丹与从前所服全然不同,一入腹中,灵力就大肆涌入经脉,浑身暖融舒服之意不尽,一枚服下,竟堪比数十年苦修之功。 他未曾飞下去将人直接带上来的缘由,除了答应谢知非的话,还因他初时虽然焦躁,渐渐却发觉,这般远远看着谢知非缓步上山,竟也别有一番意趣。见谢知非驻足观叶,仰头轻嗅果香,他觉得可爱,见谢知非对沿途阵法停下脚步,凝神思索,他觉得可爱,见谢知非行至半山,路过一泓清潭,俯身掬饮泉水,他觉得可爱,沈潮看着看着,终是忍不住,亲了亲娃娃又透过那娃娃问道:“你很喜欢这山的景致?我帮你将凝碧峰的一面,也照我这里的模样改过,如此你每日便能同时赏看两峰风光。” 谢知非沉吟着,此刻再拿江师侄不擅斗法这种干巴巴的话说事,恐怕也难扭转沈潮对江平的印象。 谢知非起初不觉有异,依言重复:“这次很舒服。”待沈潮笑意彻底不再遮掩,完全透出促狭,他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味来,心头那点感动顿时化作想揍沈潮一顿的羞恼。 沈潮一把掐住裴璋的元婴:“本座不与死人多话。” 她未听沈潮劝阻,仍以晚辈身份郑重行了一礼。 不会觉得我太多愁善感吗?不会觉得我适应这个世界的能力太差了?谢知非望着沈潮的眼睛,却只在里面看见了灼灼如昔的东西,一如前世,一如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依赖自己,怎会对知非造成伤害? 谢知非面上却无甚表情:“我知道你所求何事。若你们裴氏设计的是我本人,我会为四叔公寿元将尽而忍下你们的算计。可你们弄错了一件事——” 所以二人只来得及交换一句话。 出了雾气之后,谢知非见沈潮面色有些不好看,心下不禁一沉,问他:“你在雾气里看见了什么?” 谢知非近看他模样,愈发惊疑。 卫泉欲言又止。 谢知非仍执礼如旧:“对外依宗门规矩,但独处时,此礼不可废。师尊数年庇护之恩,无论弟子修为几何,皆不敢忘。” 裴璋哈哈大笑:“你此刻想求救也晚了。极意门血影神光隔绝万物,纵使白峥与你那些正道同门就站在外头,也察觉不到此间分毫!” 谢知非顿时恼怒。原来沈潮是这里受到了伤害。 飞毯缓缓而行,悠然飘向凝碧峰。 沈潮认真地向她点头。 沈潮笑着收起剩余的五个。 一位走向他们,另一位则去了他们前方的雅座。 归元宗的修士,在金丹期之后,往往就开始有了留下或离开的不同选择。 “江师兄一个资质寻常又不善争斗的筑基,若能成为元婴修士的侍奴,至少能赚到许多凭他自己够不着的资源,有什么不好?我若是江师兄,求之不得。”对面的语带羡慕。 一来这状况只是暂时的,因近来沈潮亲得太勤,过些时日不碰便自会恢复。 沈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谢知非微笑:“此行是为玉京遗迹准备。遗迹之中必有元婴修士。斗法上,我助不了你,至少不能成为你的拖累。” 谢知非沦落至此,沈潮在哪,梦里的沈潮死了? 沈潮无所谓:“你们都满意就行。” 迂腐之人,初见时,一听邪宗少主的名头,直接就会把自己钉死在了必杀的名册里。 沈潮一把捞过布偶,光芒一闪,身影消失。 沈潮沉睡时残念已向他分说过这第二种用法。好比有一个沙漏在控制总观测时长,但这个沙漏启停由他作主,唯有当他想看沈潮气运的时候,沙漏才会计时。 更不曾显露今日这般为难神色。 “嗯?”唐珺蹙眉。 沈潮的目光抓得紧紧地,恍如一瞬没看,他就会突然消失。 沈潮的目光扫过谢知非与周熙,是同时问向两人。 众位金丹修士一片哗然: 但他的谢知非从未放弃过。 “本座才不是十几岁的小儿。”沈潮声音低沉而微带喑哑,手臂一伸将谢知非的细腰搂紧,把脸埋进他怀里。 谢知非也笑,却是冷笑了一声:“原来司空抛下我凝碧峰的弟子,就是为与前辈的高徒另结连理。” 沈潮吻得更深更狠。“当时问你,还将我放在最后头。”遗迹里他问谢知非为何急着往里去,谢知非说了一串,末了才道“你也可以用”。“你给我的惊喜又何止反生香?还有更大的……” ············ ······ “不行。”谢知非能容他在结界里亲吻,可在这人来人往的群峰之间做那更进一步的事,到底太过羞耻。 ······ 他············低声道:“此处……是公共区域……” 谢知非按下杂念:“比试内容如今可方便说?若不可,弟子等候宗门统一告知。” “本——本人要一份与隔壁那位白衣金丹仙君一样的。” “并非——” “若不能忘呢?”灵凤问。 “哼。” 待两人在不时飘落花瓣的竹亭中落座时,法袍都有些许凌乱。谢知非的更乱些,前襟半开露出最里层洁白柔软的中衣,中衣上还有被揉皱的痕迹。 谢知非自不会真与他置气。 沈潮心有余悸:“梦到了地狱。” 谢知非本已满腔怒意,可沈潮抚在颊边的手太过温存,竟令怒气难以凝聚。 沈潮双臂不由将谢知非纤劲的腰肢环得更紧。 谢知非听见对面静了一瞬,沈潮再开口时,声音忽而微带了些低哑: 换作他自己,面对那个时期的自己,莫说朝夕相对,哪怕只是每日必须见上一面,也迟早一命换一命同归于尽。 谢知非凝眸看他。 沈潮回答说:“搓玉再薄一点。”“你的手再往下一点。” 他这般好,自己却曾一直欺负他。 如此看来,是否只要沈潮打压苏御的追随者,也能使沈潮的气运柱亮度有所提升? 熟面孔不少。 裴馥汗如雨下。谢知非已放开他,甚至连杀意都收起,转而化作满身柔和的气质,可他面上的惊恐比方才被勒住时更甚。 谢知非沉默一瞬,才轻声问:“师尊……可是有意再收一位弟子?” “你同意便好。” 谢知非说:“对不起。为我这不成熟的情绪,让你担心了。” 此人不仅修为远超同辈,性情在宗内亦有佳誉。 “光是口头道谢可不够。若不嫌弃,你们来挑些合用的。” 本就不多的恼意消散一空,谢知非望向沈潮,心中暗叹之后,微微浮起酸软,笑道:“我怎么会有意见。” 原来如此。曾经在天鼓城与江平同行的孙姓元婴,与司空,还有眼前这位虞鹤卿,三人乃是好友。 此法讲究在交战中,先将神识如天罗地网般铺展开来,笼罩对手,再寻隙察微,以一道迅雷疾电般的神念冲击,直撼对方神魂。 谢知非再也深沉不起来,推他:“你这比喻也太……” 想起自己从前全然将他视作私有物粗暴对待,心中既痛恨当初蹂躏他的自己,又怜惜他。 “为何?我见不得人吗?” 在法宝落地前,他终究依了谢知非的劝说,允谢知非先一步离去,自去谢知非应在的位置。 若要论两世最大的不同,那便是他自己。 “我说了要打你一下的。” “主人跟他的伴侣傻了。” 谢知非暗自许愿。 且腹部隆起,似是有了身孕。 第 44 章 我们知非还很小 沈潮好奇问起缘由。 沈潮以灵力接过,涤去血迹,送至昏睡的叶望舒身侧。那石头便与叶望舒一同悬于半空,被龟甲的光圈笼罩。 沈潮微露讶色。 然而就算是那个人,也绝不可能如此快踏入元婴中期。 这怎么可能? 谢知非满脸通红,这次倒不是着急导致的。沈潮并未凌空俯视,但看向白长老的目光依旧居高临下压迫十足:“你一直抖什么?此刻知道怕,方才怀疑本座的少主撒谎,妄敢污他清誉时,怎不知怕?” 沈潮却道:“那不是更好?” 这一句拉足了恨意的嘲讽,瞬间压过白峥对白清的宠爱关切。白峥双眼血丝爆现,与沈潮战在一处。 见叶望舒面带犹豫,他道:“若是未曾遇见也就罢了。既已撞见你神魂不稳却置之不理,知非知晓了,怕是也会动气。” 然而他是真想借此一战,为沈潮争取更多气运。他不愿沈潮阻止。 谢知非绝不愿沈潮将他自己与司空那般无耻之辈混为一谈。 他抓起谢知非娃娃,将唇紧紧贴在娃娃的颊边:“不许把这假设往自己身上套。” 冰蓝灵光在丹田炸开,粗嗓仰面倒下,重重栽落在地。 若沈潮的心性一直如近来这般,再进一步,倒也并非不可。然而沈潮那因情绪炽烈便忘乎所以,近乎癫狂的一面,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被沈潮扣住双腕,按在池壁上。虽隔着一层浴衣,但那衣料湿薄,根本阻不住紧贴的身躯传来的骇人灼热。 “有些什么?”沈潮收回轻咬的牙齿,换成嘴唇,“好像真比以前容易变熟了?” “唐师叔,弟子求见。” 谢知非换了个坐姿。 一股奇异的前所未有的酥麻之感侵袭而来。这错觉比方才的结界更要强大无数倍,险些令他一个金丹修士变得连凡夫俗子都不如。 沈潮强压下亲吻谢知非晶莹闪亮的眼眸,亲吻谢知非仿佛正在发光的面庞的冲动,回道:“安心破阵,保证绝无一只灵体能踏入此门半步。” 沈潮若败,也再不会是一个人孤独地迎来死亡的终局。 谢知非吃完一枚灵果,除了腹中有一道暖流涌动之外,并未觉察出什么特别的异状。 但眼下的情形,似乎又更亲近随意些。 “据说这些年更是连谢师叔求见都不给见一面的,这叫什么师父?” 第三个间隙,沈潮暗自忏悔,好吧,似乎确实如此。 沈潮神色间尽是不愿多提江平的模样。 沈潮的情绪平静中带一丝困惑,但显然并未动气。谢知非松了口气,也未打扰沈潮思索。 当然气运更强也是缘由之一。不然都传不到核心区域。 孙姓元婴忙对江平道:“是我用词不当,你莫放在心上。”又转向沈潮,“道兄还请体谅,莫要以谢少主之标准度量每一位少主。” 谢知非知他话中之意。 “他怀着身孕。” 谢知非见沈潮虽若有所思,情绪却已平复,便道:“你若不许我施术,我便先走了。归来至今,还未去拜见师尊。” 加上在此之前,他们已从暗处得了不少输送,势力有了充分的增长。 沈潮笑道:“都能分清是手还是别的了?金丹期果真比筑基期厉害了许多,灵敏如此。” “你先回你的八宝峰,我处理完我这边的事就来。” “如果卫泉没有撒谎,那白清就是为了宝石而杀人。就算那个人不是我的老师,只是一个普通陌生的同门,我还是会为这种事生气。我还是会为这种为了自己利益夺走无冤无仇之人性命的事,感到生气。” 谢知非与沈潮并肩而行。谢知非爱不释手地抚着那柄水金双属性的宝剑,沈潮在一旁看得泛酸:“尚未祭炼,你摸它它又不会应。不如摸为师。” 而筑基与炼气多是随行晚辈或侍人,没有独立的阁楼。 沈潮放开谢知非:“不要你碰那些。替娃娃随便做一件玉饰吧。” 若是,那么往后观测,必定要选沈潮绝对安全的时机才行。 此峰毕竟是宗门为核心长老圈定的灵山之一,虽不及老祖所在的灵峰,亦是不凡。山道两边遍布色泽艳丽的灵木,枝头皆缀有果实,果香与颜色鲜妍的林木很衬,极其馥郁甜美。穿过层层阵法与门庭,行至山顶,便见一座气象恢宏的大殿,正是八宝峰主殿。 沈潮点头。 身体的热愈演愈烈,沈潮的神念却当真规规矩矩,未对他的神魂有何超出界限的行为,只仔细探查一遍后,便向识海边缘退去。 典礼结束,他心不在焉地与归元宗老祖应付两句,待归元宗老祖离去,正要去找谢知非,却听站在谢知非面前的宗主白冉正说“师弟既已结丹,想必已寻得彻底压制诅咒之法,元婴之境自是倚马可待,提前称一声师弟也……”忽然反应过来。 谢知非将沈潮这个人的感受,摆在了道理之前。 沈潮不禁多看两眼。胸口甲片没有多余纹路,仿佛一片片月光凝成,反倒让那几颗晃动的深浅宝石格外引人注目。捍腰以银色为主,镶嵌绿宝石。再往下的裙甲,中间是一条淡青色纹饰,如时刻流动的清溪,太深会显得笨重,缺乏流动感,太浅又削弱了与谢知非锋利美貌的适配度,这青色选得恰到好处。裙甲两侧有青色海浪纹在底部作为细节点缀,行走时随之而动,停驻时归于静止。 谢知非听出沈潮话音里的调侃,不甘示弱:“你呢,你瞧不起十七,说怎可与十几岁的少年相较云云,可若按元婴千年寿元换算,你今年可有十岁?” 梦中,白峥一面将知非晾在洞府外任知非受辱,一面却在暗处,以神识肆意窥探知非衣衫下的身体。 是后来,机缘巧合遇见江平,他才在自己迷茫的时候站出来,把早该跟自己说的东西耐心相授。 在二人交谈之际,唐宁这个新入归元宗的正由谢知仪传音解说。 反生香不是在他这里便是在沈潮那里,倒也无须急着查验。 沈潮毕竟是元婴修士,即便方才耗费了些神识,也绝非结丹修士能轻易击中。可他竟然成功了。 叶望舒笑意愈发明媚:“好师弟,我这就传讯给我师尊,你且休走了,待事定下,师姐我私下为你庆祝一番,贺你成就金丹。”她正欲发出传讯,宗主白冉的声音却自外传来: 谢知非不喜他以神识随意侵入识海查探,故自谢知非结丹后,他也未曾仔细检查谢知非神识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谢知非飞身上前:“可有受伤?” 二人几乎是弹开一般,倏然分开。 归元宗所在浮岛,白峥面色微沉地立着,身后是苏御与白清,皆是神情不善。叶望舒面含笑意望向飞舟,身侧立着一名谢知非未曾见过的金丹初期修士,身着归元宗弟子服,对叶望舒说话时神态颇为尊敬,瞧来应是叶老师的新师弟。 “你说方才看了本座气运变化所以高兴?一个金丹修士还能影响本座气运?” 他担忧的是被自己的宠爱摧毁? 谢知非撑起隔音罩,说:“我无法长久留在归元宗。若非如此,我便收你为正式弟子了。记名之衔,还望你莫要嫌薄待。” 可若是学会走进他的规则世界,学会善待他,对他的每一点好,对他的每一点珍惜,他都会看见,并且给予叫人心热的回应。 谢知非听着这语气,双眸微微睁大。他忽然觉得这语调有些熟悉,脑海中浮起一段调笑: 谢知非轻笑:“好吧。那先让弟子一尽心意。” “等等,你就这般走了?宝物不要了?” 沈潮听见对方声音微哑,心就被撕开一道裂口。 一片红叶翩然旋落,眼看要触及谢知非乌发。沈潮抬手,两指轻轻夹住叶柄,撇开后指背似不经意擦过谢知非的脸颊。 取宝石时,一朵外界难得一见的瑰丽冰花被沈潮以灵力卷至面前,谢知非含笑握住,却正在此时忽觉手上一紧。 沈潮先是微诧,随即心中涌上一股欢喜:“你不介意其中有些功法出自所谓的邪道宗门?” 谢知非没有躲。 一峰之主的记名弟子,较之他被司空峰主带走之前,抑或沦为司空峰主无名无分的侍奴,身份已是天壤之别,接取任务的权限亦随之拔高。 谢知非面色愈发不好。是,若结为道侣,许多非议便自然止息。最初与沈潮结成道侣,不正是为了这样的原因。 沈潮哼笑,却根本没有用力,只是将吻从唇瓣往下一路移去。 孙姓元婴露出崇拜与明悟之色。 谢知非唇角愈发上扬:“对您教了十余年的徒弟,多少该有些信心。” 二人身形再现时,已在沈潮的飞舟之上。 离得越近,谢知非便越是紧绷。他不再与沈潮同做膳食,每日专注调伏这段时间由灵膳积攒的灵力。 才穿上的铠甲,不知何时已被解开。忽然有一只手,隔着中衣握住柔韧而饱满的肌肉。 说是合作,实则是虐待。白清与叶望舒一同破解宝石禁制,可取走宝物的永远只有白清。若破解有误,白清便抓过叶望舒抵挡反噬。明明身后站着元婴中期的师尊,他却偏不要白峥相助。 沈潮将谢知非外衫拨开,只余单薄里衣。 ······“……你只说靠一下,这、这算是靠么?” 沈潮心中焦躁忧郁早已消散无踪。 ······ 原来他以灵力隔空操控着自己背上玉石,手臂的影子则在某处动作。 第 45 章 当众昭示/和谐/相信师尊 他二人犹豫的功夫,沈潮已再一次与白峥分出胜负。沈潮摄来玉蓉石,看向白眉元婴与戴冕青年,似挑衅又似轻蔑地抛了抛手中石头。 见她望来,他眼中未褪的柔情转为笑意,含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白冉亦是如此,摸了摸肚子,随即含笑道:“既如此,那便依您。现下说正事。” “不是。”谢知非在沈潮凑过来时,主动张开唇齿相迎。 谢知非自然留意到沈潮目光最后的落点,满腔感动顿时被无言的感觉打断,他沉默了一下才郁郁地开口:“这个一会再说。我的法宝呢,师尊?”待沈潮取出法宝,他便可以将备好的回礼送出。 他近乎无礼地抬手指向一桌刚落座的金丹顾客。 周熙闻言,只当是谢知非交情寻常的朋友,便笑着对那边道:“前辈若不嫌弃,这顿便记在晚辈账上。” 沈潮的手继续悄悄靠近:“后来就被我迷住了。” 时限一到,凭记忆默写,按正确数目计分。 虽说自己已步入金丹中期,但青狐王亦有帮手。谢知非说时,原以为沈潮定要跟来。 自己这噩梦竟还是连续的? 沈潮道:“谢什么?是你自己凭本事赢来的。” 白清不时发出痛苦呻吟。 “知味楼?”唐宁起了兴致,“可是你们谢家与周家合办的那知味楼?听说知味楼饮食之精、药浴之妙,皆为顶级!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知非的脸色由淡粉变得又青又沉。 目光一触即分。二人各自转身。 谢知非目光扫过大殿,心中又疑那隐身之人身份。 沈潮比谢知非本人还先一步警觉,正要开口,唐珺的话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甚至这千里的污染范围,还是统计自以往交战的化神修士,而那些人甚至都不是全力出手。 他神色一肃: 念头转毕,阵法光芒蓦然亮到极致。 沈潮抱着今日非捏到不可的念头,寸步不让,谢知非则铁了心不让他得逞,竭力抵挡。你来我往缠斗不休,竟都忘了自己身负灵力,打得十分投入。 谢知非看着沉睡中的叶望舒,一只手不自觉握紧成拳。 谢知非笑着说:“刚筑基时递给师尊的一杯灵茶,能换来如今这样高的评价,实在是值当极了。” 他这话并无丝毫吹捧谢知非之意。谢知非,是天灵根,结丹本无瓶颈。 沈潮把腰间玉佩摘下还给原本的主人,又亲了一下这个小小的原主。 沈潮原也不是真恼,抱着谢知非眷恋不舍地磨了片刻,才说:“刚刚会上不是说近日有针对天资优秀的修士的伏击?我打算为你炼制一件更厉害的防身法宝。” 飞舟上。 “这个……道兄,也并非每位少主皆如谢小友那般性情。江平只是笨嘴拙舌些,性子软和些,却未必没有理家之能。” 沈潮的沉默,不在于自己还有什么未能展示,抑或还有什么未能证明,而在于沈潮能否过他自己心中的那一关。而这,是谢知非无能为力的。 灵凤道:“那二人逃遁之速,委实惊人。” 为何这一次会这般? 蓝光与绿光交织,将白峥与白清的脸映得阴森可怖,如鬼似魅。 但他仍点头:“谢兄,你的这位前辈说的是。透化丹药,熟掌新增灵力,终究倚仗自身神魂根基。还是谢兄你道基坚实。” 沈潮将一枚花生壳状的灵植壳放在孙姓元婴脑袋上,面色微沉: 一睁眼,抓住了谢知非正放在他额角为他施术安抚的手。 谢知非蹙眉:“站在身侧,岂不是同受全宗之礼?以我如今的修为,不可僭越至此。” 谢知非眼中露出欣然。他们果真来到了遗迹的核心位置。 对这些匣盒,沈潮更多是视作与知非首次真正意义上并肩而战,首次真正托付后背于对方的证明,是视作一种具有特殊意义的纪念,因而倍加珍惜。 他们所直接摧毁的邪道资源或许不算多,但由此引发的正道警觉,却如涟漪般层层扩散。其他正道势力闻风而动,或清查内奸,或庇护寒门天骄。 又转念一想,自己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好歹当着太上长老的面与太上长老竞了一场,虽败得落花流水一塌糊涂,但比起眼前这货,却又表现得好多了,简直值得骄傲、虽败犹荣。唐宁暗自点评了自己的表现不觉挺起胸膛,引来最近的谢知仪迷惑一瞥。 总不会仅是肤浅地贪图苏御姿色? 沈潮脚步微顿,侧首看他,眼中漾开些许笑意:“自然是因为,谢少主这个老师教得好。” 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洞府倾塌。 “为何想到每个季节选一种,恰好凑成十个轮回?” 沈潮却不知谢知非眉目间的沉凝从何而来,只是看他不高兴,自己心里也不舒服,故意逗他,逗得谢知非从那莫名的沉凝里抽离,脸颊飞红,这才笑着对谢知非继续说:“本座并非不信你厉害,只是担心它有偏差,误了本座因材施教,你放松心神,不要抵抗,让本座神念亲自入你识海检查。” “神识。” 比起化神修士交战而直接造成的破坏,这种持续百年乃至千年的污染,才是真正断绝人族的灾祸。 沈潮观他虽面色平静,语气却隐隐低沉,想是谢家哪位先祖曾付出极大代价,换来某种秘法封存于那个自己之前发誓都不能进的传承殿中,令后辈即便未至金丹境界,也能在满足特定条件时,提前熟悉金丹期的神识运用。 资质稍逊者,想与谢知非相伴,难以跟上他修炼的速度,终究难免生离死别。 谢知非没说的是,沈潮当初初见江平时,可把人吓得不轻。江平就算面上不怕,心中恐怕会有残留的阴影。 沈潮并未多问,只当是谢家先辈曾来过此处,故而谢知非对他神识都探不到的浮岛尽头有宫殿也这般清楚。 沈潮这才不紧不慢道:“此番比试虽有三项,但三项都在比一种东西—— 沈潮在谢知非泛起粉色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我想你了。” “你的阵法符箓是家传之学,本座见识过,甚为精妙,想来源自某位化神期的古修。依此修行至化神毫无问题。你的近身斗法,在同辈中也属佼佼。本座观你最欠缺的,乃是神识攻伐之术。你神识本强,却只用来操控阵法或作探查感知之用,实是可惜了。” 面对沈潮瞬间燃起火焰的目光,谢知非笑着补充:“但是他自己吃过了,并没有感觉到所谓的附加效果,增强体魄的效果倒是很好。” 谢知非又将属于四弟知仪份额的碧瑶丹提前给了他。 沈潮双眸大亮:“你说,我们?你陪我睡?” 谢知非被他这番举动弄得微微愕然。 金丹修士的神识尚不能化形攻击,加之神魂关乎修士根本,故而小试三关皆不包含直接的神识搏杀。 旁边一人点头附和:“跟谢峰主不同,江师兄只是伪灵根,性子又过于绵软。将来若无大机缘,他结丹无望。司空峰主是元婴修士,怎会与一个结丹无望之人结为道侣?莫说修为,单是寿元差距便是鸿沟。你会对一个注定早你数百年死掉的人倾注真情么?这不是自寻情伤么?” 慢慢飞…… 谢知非笔尖一顿。 “老东西,寿元将尽怎么毫无虚弱之态?还比传闻更强了?罢了,不过百年总该归西。知非怎么就不明白,选夫君年轻力壮才更重要,不然岂不是变小寡夫了?” 争执之间,二人已被阵法传送至地宫入口。 “断人前途?”谢知仪道,“只怕在司空眼中,筑基期的修士,已不能算是一个平等的人。” 所以沈潮失控了。 唐宁凑过来一看:“谢峰主在选任务?若是组队任务,带我一个可好?” 谢家人,全都看着他。 “原是担心这个。确实,连本座的神识也看不到全貌。你不准离开本座半步。阵法一道上本座对你是放心的,本座不放心的是那些躲藏起来的极意门老鼠。” 来到谢知非这桌的是一位相貌俊朗的男修。 待这些给到族中子弟手中,族人们产出的阵法符箓相关的东西,质量又会提升一个大台阶,通过周家渠道售出,所获得的资源也会大涨。 他们的命运,已紧密缠绕,无法分割。 天赋冠绝,身家豪阔,伴侣更是世间难寻第二。真是好命的人族。 可面对眼前眉目温柔,言笑晏晏的谢知非,沈潮只觉被那笑意醉得神思微恍。这份恍惚,却又不似仅仅为色所惑。“好。”好完才反应过来:“当师父的也该疼弟子。我也要为你擦。” 白长老只得道:“这部分唯有秘境中才产出的药草,我自会为谢师弟算满。但其余那些,无法断定是于秘境中所采,或许是出来后方才取得。” 低头见他腕上肌肤仍是一片雪白,并无红痕,沈潮这才放下心,将避水珠与数件元婴级灵宝一一强塞入谢知非手中,不容他推拒。“这些东西皆已蕴生器灵,器灵本身亦有元婴修为。本座会让它们如那金牛一般暂时听命于你。” 有长老问:“白清这资质,结婴的希望还是颇大的,为何这般坚决不保?” 沈潮这才抬头,指尖夹住灵丹化开,抹在红透之处,帮他掩好衣襟:“好了好了,又是粉粉的了,别生气。” 他又宣布一事,白清已从白氏族谱除名,此人的言行荣辱,从此与白家再无干系。 直至为谢知非拍下一件精致的法袍时,沈潮面上才重新露出悦色。 江平说,为此孙姓元婴与司空掰扯,令司空至今未敢来凝碧峰骚扰。 神梭疾驰,万里之遥只当庭闱之隔。这般极速之下,沈潮唯恐谢知非不适,又催宝伞,升起一道煦暖护罩将人笼住。 见别的族人练气突破到筑基,譬如四郎知仪,那些资质相仿者,仍会犹豫,心想彼此资质相近,自己运气未必有这般好。 沈潮的动作拿捏得极有分寸,言语亦然: 唯有一种法子能洗去他因梦而生的怒气和酸疼。 在契约中周家主动提出,将利润分六/四,谢家占六。 他挥剑划出一道深坑,将灵蝶尸身推入其中,将方才掘出的土掩埋其上:“御兽门与邪道何异!” 沈潮呼吸一窒。 白峥道:“你以为我要为这废物寻你麻烦?”他似乎很久不曾展露笑容,面上笑意带着一丝僵硬,说话间还用脚尖随意拨弄了一下痛苦蜷缩的白清。 谢知非闻言又是心疼又是担忧,连他趁机乱捏都顾不上,只柔声安抚:“都是假的。” “是真的,这岛上的禁制着实阴险,最后竟还藏有暗招,叶师妹被阵法暗藏的反击所伤,我本是想去看看她的情况,我是打算去救她的。” 白冉含笑点头:“有一位道兄,老祖欲请为我宗新的供奉太上长老。这位道兄想收谢师侄为记名弟子。如若师侄同意,往后我就要称你为谢师弟了。” 这般当众将手搭在沈潮掌中,谢知非自是有些羞赧。但他不愿给对方任何希望。注定不会回应的事,愈是决绝愈好。 白峥双眼危险地眯起:“在那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谢知非努力凝神,跟随沈潮神识的引导,亦清晰地感受到沈潮神识的浑厚与温暖,他的神识好似被沈潮的紧抱,一阵阵陌生的仿佛细微电流窜过的酥麻,自识海深处隐隐传来,令他身体微热,却又须臾不敢分神。 白清,白峥的首席弟子。 紧跟着又说: 叶望舒看了看谢知非,又转向沈潮,仍坚持归还。 沈潮不高兴:“为师就你这一个徒弟,偏喜欢与你住在一处。” 沈潮顿时再也忍不住,兴奋地抬起谢知非的脸热吻。 “怪我,我以前总是对你很粗暴。” 沈潮问谢知非:“你想看录要,还是想亲自去?” 谢知非飞入光圈。原以为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温热而稳定的手掌会在瞬间被遗迹之力分开。 画面里的白清道:“最讨厌出身资质都差偏偏撞大运混得比我好的家伙!谢知非好歹天灵根我忍了!你算什么东西?去死吧!” 第 46 章 分明不是第一次亲 想到这点的时候,沈潮觉得血都凉了。 沈潮心中一阵酸软,托起谢知非下颌,吻在了红润的唇边。他反复亲吻的肌肤,比玉料更光滑细腻,散着清浅香气,若是舔一口一定能尝出甜味。 漫天冰雪之中,谢知非与沈潮四目相对。 谢知非发觉,当白冉数落苏御与白峥的不是,并引得周围弟子议论纷纷时,沈潮气运光柱亮度的增加,竟比沈潮直接踹在白峥身上那一下还要明显。 两方谈妥,善功可以少拿,这善功殿的肥差,却是给夺翠峰争了过来。 谢知非只得暂越过沈潮对孙姓元婴道:“前辈先带江师侄回阁楼好生劝慰检查。此地之事,我与师尊自会同管事分说明白。” 沈潮抢在谢知非之前,向受伤的卫泉递去丹药。卫泉接过,急声道: 最要紧的是,沈潮必定会将灵宝可着劲地给他用,让他舒服到全然不必吃半点修炼之苦。 沈潮的声音竟透出隐隐的焦躁与抵触。 遇到了白峥和白清师徒,叶望舒迫于形势,让出已破解到只剩一层的禁制。禁制之内便是那块后来染上白清血迹,最终又归叶望舒之手的青天石。 找吧。 谢知非闻言,忽忆起前世类似情景。 沈潮望着他:“记得清楚的,是从遇到你以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日升日落,月升月沉。” 而谢知非成功破境,还不仅是练气到筑基,而是筑基突破到金丹。这一桩事就像明灯大放光亮,稳定了所有人的心。那些资质尚可卡在练气圆满的,再无彷徨,突破自是水到渠成。 沈潮早已不似从前。现在的沈潮,绝不会因无关紧要之事便牵连无辜,定是白峥也做了欠揍之事。 “哟,怎么,你这藏头露尾的家伙也想分一杯羹?”戴冕青年仍未寻到第三人踪迹,又给自己加了两件法宝,动作间愈发警惕,语气却仍带着调笑: 而眼前这些极情宗弟子,真与极意门弟子完全不同。 差别在何处? 两道身影凭空显现。白峥挥来的剑光被沈潮随手化去,反手便是多团异火席卷而去。白峥剑诀一起,赤红的剑影漫开,堪堪将异火挡下。 谢知非也不知沈潮是真地误会了,还是不愿点破他不肯在别人面前示弱的心绪。 谢知非回以一笑:“你站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很快回来。” 沈潮虽多次说过他们两宗天差地别,但听说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鲜明。 沈潮道:“十年太少,一百年。一半太少,九成。” 自己当时竟连这个都想不明白。 沈潮分出的这道神念,仿佛经宝物约束,强度竟只维持在筑基水准。 沈潮伸手覆住石桌上谢知非的手。 好在并未焦躁多久,他听到了撞钟之声。 他将近期需自己决断的事务处理完毕,并告知族内自己不久将要闭关,在此期间,一应内外事务交由四叔公与几位族lǎo//共同商议定夺。 谢知非看向鱼群。“江师侄原本并非如此性情。若原本是这般,以他的资质当初根本不可能筑基。从前的他虽略显温吞,却绝不至于身怀法宝而不知反击。” 斗笠阴影下,斗笠主人唇角弧度愈深,朝某个方向传音:“我讲的可是实话。”一手扶正斗笠,他另一手将布偶捞回,高挺的鼻梁埋进偶身深嗅,又被布偶抬脚虚踢了下颌,这才含笑将它揣回怀里。 沈潮自然是在寻梦里谢知非赠予苏御的玉坠所用的原料。 金色飞舟上。 “什么都行?” “关门弟子……呵呵,先是苏御……如今又是谢知非……师尊,您真是好狠的心……弟子好痛……您怎能不顾弟子重伤,就当着我面招揽新的师弟,还在外人面前说我是废物!”白清神色恍惚,唇角带血,在山洞中状若癫狂地打砸,“师尊,师徒一场,难道您往昔对弟子的关切都是假的?不,我不信!” 沈潮稍一思忖,问他:“让本座行隐瞒之举,你心下不安,可若越过本座自行上报,又显得本座这领队对弟子不闻不问,你在想着这些是不是?” 被高阶修士强迫之苦,他亦曾经体会。 沈潮的手探向更下方时,被谢知非抓住。 唯有沈潮,在对方抬眸时那抹欣慰的神色里,读出了无声的嘱托与祝福。 元婴后期的一击? 谢知非眸光一凝,难掩惊诧:“水金双属性的顶级法宝?” 对视一眼,谢知非当即与沈潮着手破解禁制。此间禁制比方才破阵更耗神识,于是谢知非推衍破解一阵,便换沈潮接手。待恢复妥当,谢知非便催着替换,让沈潮也歇息片刻。如此轮番上阵,竟无须片刻停顿,那禁制被二人车轮战般消磨,未撑多久便只剩最后一层。 “至于为何突然沉睡,他纵使了得,终究未成仙身,以凡胎知悉天机运数,岂能全无干扰?” “在某些特殊时刻,我们还是更适合做兄弟。” 谢知非这才得空细看身上的玉甲,一看心头便是一惊。这玉甲所用的材料,不正与前世的自己与苏御同闯遗迹所得、后来温养多年赠与苏御的那枚玉坠同出一处么!那玉坠,便是从这铠甲所用的石料上取下来的边角! 先代的御兽门,向来讲究与契约灵兽为伴,互利共生。即便需用妖兽材料,也讲究无痛速死,杀生而不虐生。 沈潮手臂一紧,金光裹住二人,朝着谢知非所指的方向飞掠而去。 谢知非沉吟片刻。“好。只是此战你要听我布置。” 谢知非道: 对了,先前梦境中知非亦有一位记名师父,总抢他善功去供养自己一脉偏爱的徒子徒孙。 “我的凝碧峰要不要人,需得我与太上长老一起商量后才能决定。” 灵膳之妙,在于它不含丹毒,比丹药更宜长期滋养。 “别担心,她有我的灵甲护身。”沈潮握住谢知非微凉的手,“绝不可能出事,至多是暂时昏睡。” 谢知非推开他,满头雾水地打量他:“你今天好像真吃了什么坏东西。” “师尊,自您得了周兄所赠心得至今,已接连让弟子吃了四百余顿以五级以上灵材烹制的大宴,补庆了二十五年间的生辰、各色节日,连你我初见之日、拜师之日、我结丹之日、您任谢家长老之日,皆一一庆贺过了。今日您还能寻出什么名目来?”这夜八宝峰上,谢知非站在沈潮面前,问道。 谢知非并未看见灵凤何时进入结界,只看见不过片刻功夫,甚至叶望舒与谢知非还未来得及互相传音完,疑惑完沈潮是否误食了什么改变脾性的东西,结界便已撤去。唐宁虽额角有汗,却无伤,且眼中是未散的醍醐灌顶之色,似乎与元婴期的灵凤试手片刻便有所领悟。 谢知非无奈地笑了。“洞府之事还是依宗门规矩来。你已让我与众元婴长老享有同等选择之权,都能独拥一座山峰了,这足够了。若再占用太上长老规格的福地,未免太过。” 沈潮见谢知非微红着脸抬手抚了抚小腹,瞬间也明了关窍,喜滋滋道:“看来是遗迹出了差错,因我的——法宝在你体内,误将我二人判作一体了。” 前世他死去的前几年,他为白峥私下服务二十年的契约,方才因到期而失去效力。 “本少主从前是不喜旁人沾染过的。”青年声音阴柔,语气轻慢,“但这样美的人夫,破例鉴赏一二,也未尝不可。” 所过之处犹如狂风过境,禁制,建筑乃至地皮皆被掀飞,沈潮心中恨极,恨那极意门的两只老鼠真会躲藏,恨这地宫,恨已死的地宫主人没事建这么多禁制作甚,害得他要与他的谢知非分开。 所以,他当初没有信心的,其实并非他自己,而是自己那时对他的方式? 沈潮通过自己的情尘元婴时刻密切接收谢知非的状态。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沈潮?” 江平的仰慕,感激,一切善意与追随,一切因缘的指向,都该指向谢知非。 “嗯。”谢知非应了一声,没过一会儿便微恼,“我已应了,你怎么还这样。说好先休息三天。虽说每次之后都能恢复如初,但是……现在就连衣服碰一下,都会有些……” 谢知非眼中晶晶润润,望着沈潮:“原来你不是在宗主开过会后,才临时起意要为我炼制护身之物。你一直在寻合意的石料,为了给我做玉甲。” 他不再延续此话题,转而叮嘱沈潮:“你稍后若是放松下来,或许会感到困倦。若想睡,便寻个安稳之处,若不欲睡,也不必在意。灵宝残念说过,初次之后的困意可以抵抗。你要不想睡片刻自会消散。” 那个时候的他不懂,所以知非不与他讲他还不懂的道理,更不曾生出半分怨怼。 这般想着,他怂着怂着竟又暗暗欢喜起来。如今他竟会自然而然地想到,知非会为他一个尚未付诸行动的想法而担忧。 ——“我谢师兄魂魄集得如何?” 十四岁成为少族长,从那时起担着一个家族的几乎全部的视线和希望,别人的压力,伤心,困苦,能因为注视他而得到纾解,他的压力也好,伤心也好,困苦也好,无从与任何人说,无人分担。 沈潮常提起十七、四弟和谢家其他族人,谢知非在沈潮挑起关于家的话头下,在这外界难得一见的纯美冰雪天地里,亦压下了急躁,除却战斗时间,其它时候,都十分珍惜而宁定地与沈潮一起看这极净极美的世界。 “现在我这个兄弟想跟你谈谈心。” 与此同时,使用之法亦向谢知非敞开,乃是一段写在识海的文字: 太上长老所赐不愧是太上长老所赐,灵丹确实不凡。不仅蕴含的药力醇厚,且毫无沉黏凝滞之弊,极易化开。卫泉只觉并未耗费多久,断裂的经脉与骨骼便已修复,筋骨韧性反倒较伤前更胜几分。 几位长老与白冉刚摆出结阵之势,便见一道身影比他们的神识捕捉更快地闪现至白峥面前。 “少主不是向来只爱处子?” 第 47 章 原来你是这里受到了伤害 知非的状态上佳。而此殿共有八处入口,他与知非所行乃其一,其余七扇由隔绝神识的禁龙木所制的门,尚紧紧闭合。 “若合作达成,我们设想在每个雅座入口处设一感应阵法。经客人许可后,阵法可自动探查客人气机状态,给出初步建议,呈现给客人和顾问…… 小金牛说:“我本是一缕灵性,比曾经在我舱室里休息过的叶姓修士的耳坠也强不了多少。是主人将我养出了如今这般能与你们交谈的灵智。” “血影神光,以元婴修士生魂为祭,发动后若要收束,还需一个新的元婴修士生魂。为了确保一丝走脱的可能也无,你们竟是搭上了两个活的元婴。”沈潮森然道:“你们这般行事,难怪极意门名声恶毒,还连累极情宗。” “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沈潮为这个极柔极美的笑怔了一瞬,才问:“没伤着哪吧?”要不是谢知非的舟太小,容谢知非与江平在内已显满当,他早已亲自上去检查。 大量向邪道输送资源的渠道亦随之断裂。 这回谢知非不给他抱了,将手从靠近灼热之处猛然抽回,推沈潮道:“快走,取宝贝去。”说罢拉着还想做些无赖之事的沈潮,站到了雾气尽头的传送阵上。 沈潮回神:“在想——你心神方才有些起伏,先去歇息。最后一层禁制交给我。”说罢,唯恐谢知非察觉他眼中的杀意,闪身至石台旁,开始破解禁制。 不待谢知非那句“师尊,你好好说说,刚才究竟怎么了?”的尾音落尽,沈潮已用一团金光将他拥住。 沈潮那边忽地没了声响。 谢知非察觉有异,这才从专注的搓背中抽离,发现沈潮的双臂已不似方才那样肆意支在浴池边缘。 白冉散会前再次叮嘱众人,务必护好各峰资质出众的弟子,提防邪宗及其爪牙伏击。 怎么感觉像是被硬塞了满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白冉宣布完毕,环视众人:“诸位若无异议,此事就此定下。” 男子声音平淡:“你可将此剑献于你师尊。即便是他,见了此剑也难不动心。只要他将剑炼化,剑中之灵会逐渐影响他心神,令他从此对你一心一意,只偏宠你一人。” 谢知非以为是计划被意外打断,才导致前往孙姓元婴阁楼的路上,沈潮面色始终铁青。 沈潮如坠云端,只觉置身天堂。 他用指背轻蹭了一下谢知非的侧脸,一蹭旋即收手,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沉静:“莫要因想着尽快让为师见你,而在战斗中心生急躁。” 这梦太荒谬了。 谢知非无奈:“届时旁人皆要议论我是靠你灵药堆上来的修为。虽说并非什么大事,但我总想尽量为家中晚辈——” 谢知非道:“我只是觉得,这戴冕之人,有点像我记忆中的一个仇人。” 因有元婴修士云集,谢知非未随意放出神识。 “假如司空就不喜欢江师侄斗法呢?江师侄长期需要压制性情,他的性格怎么能不被这样恶劣危险的环境磨损?” 更是现实。 二人在伞下对视,高空飞驰,眼神却好似泛舟平湖。沈潮细看谢知非,见他并无半点不适,甚至还能向自己露出笑容,心下宁定,这才将情况传音告知。 沈潮气道:“你以为本座只是想占个虚名?若如此,岂不是既断了你拜师求道的机缘,又未予你应有补偿?这岂非成了欺负你?本座要欺负你,也不会在这种关乎你修行的事上欺负你。” 此前听友人提及,这位谢氏少主容貌固然稀世,可气质过于严肃,叫人易生钦慕之意,却难起亲近之心。今日一见,分明如一块细细打磨过的美玉,俊美年少的容颜间,流露出犹如果实由青涩转为初熟般的柔润风韵。 一方默许之下,玩笑就真的只是玩笑,并不会再如以前那样,叫他只觉得羞辱。 二人以神识一同破解,盏茶功夫,谢知非已能够自由驱使铜钱。就在禁制消解的一刻,残念的声音响起:“吾只能再用于最后一人。” 关于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众说纷纭。 然而两人的和谐气氛未能维持太久。 知非这是,将两条性命相赠于他。 谢知非转身欲走,却又停步回头。 沈潮看了看白峥那柄如血虹流动的剑,唇角极轻微地一动。 这是…… 谢知非投降:“好,我拿一根。” “真君,知非是不在峰上么?” 他说罢,转向宗主白冉的首徒张姓弟子:“张师弟,想必你也是如此认为吧?” 白峥终于开口:“我承认,对于你,我似乎有些走眼了。” 原来这粉雾比他想象的要灵性得多。它会根据自己潜意识里对同行之人的印象,调整所见的幻象。 额心、发丝、手掌,都失了沈潮的温度,竟觉出一阵凉意。 “就是,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快不快乐?” 盖因金丹修为,恰是能当一个小宗派或者是一个中等修仙家族的老祖的标准。 证据就是,方才在善功殿,知非本可直接让唐宁入队。自己问起时,他其实能列出一串理由来。可他并未因事后寻得出理由,便径自应允。 这份心意,谢知非万分不愿辜负。 沈潮细细打量他垂落的眼睫与他不自觉微压的唇角,回味着他方才的语气,眼底笑意渐深:“这是在担心有人分走为师的父爱?” 拍卖会在繁华的天鼓城中举行。城中商肆林立,酒楼如云,热闹非凡。二人于城中的知味楼用过一餐后,正在天鼓城商肆边逛边买时,谢知非遇见了一位相识之人。 “这两个姓白的!”谢知非恨道。 沈潮克制住不去回想,停下手中动作,望向对面,认真问道:“这副法宝可还有什么想改进的地方?” 为何知非方才露出那般欣喜的神情? 是,就连梦中,都无人爱护知非。 灵凤传音:“此人身怀一件极厉害的隐匿法宝。方才若非他试图破解禁制,致神识分散,操控法宝不稳,露出一线破绽,他或许已摘了你们两个的桃子了。” “怎能那样逆来顺受?不像修士像个包子。凡间有句话叫打一下才动一下,他是挨了打都不知道动。若没有那剑镯,我自不会那样问他,可他有啊?” 谢知非神识扫过。青狐王修为相当于结丹后期,除狐王外,还有数只修为堪比人族结丹中期的青狐。 白清目光在张姓弟子与谢知非之间来回一转,脸色微变,脚步已向后挪了半步:“既然张师弟……” 苏御离去后,白峥转身回府。谢知非竟口称白峥为“师尊”,面上尽是隐忍之色。白峥却未看他一眼。 沈潮被这一眼看得想伸手摸摸他,但因江平在侧,硬是忍住了。 “别吹嘘。说正经的。” 有些宝石尚小,未曾完全成形,这些谢知非都未去碰触。手握遗迹控制之权,往后只要遗迹开启,他与沈潮便能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快抵达这些宝石所在。 “是因为你一直都很好……你说错了——”谢知非把脸埋进沈潮肩膀: 说完,任谢知非怎么唤他,沈潮不再理。 沈潮脸一黑。 叶望舒被一层柔和光芒包裹,神情安宁,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确如沈潮所言,不过是寻常睡着的模样。 “这算是所谓的蝴蝶效应吗?”谢知非蹙眉暗道。 沈潮无聊至极,却又不便妨碍谢知非修行,只得生生憋着也一起修炼。 谢知非略一沉吟。“去吧。要召集全部峰主,必非小事。亲身与会总比看二道转录来得详实。” 江平连声道谢,双手捧起杯盏,小心翼翼饮了一口,又环顾这精植玉树琼花,布置清丽高雅的露台,轻声道: 沈潮神识一扫,断然道:“不行。” 沈潮凝视着他,低声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只如今已在你十七弟手中的吞雷兽?” 也就在谢知非与管事交涉时,沈潮袖中的手已不再颤抖。 沈潮亲完,低声道:“不管你还在怕什么,一定都是我还做得不够好。” 沈潮神情一沉。 他走向沈潮,此时自有侍立长老奉上新茶。谢知非双手捧茶,向沈潮敬上:“弟子谢知非,谢师尊垂青。” 沈潮越想脸色越难看,在与宗内金丹执事分开时,他交代对方传讯青阳子,查一查极意门与谢家除了世仇,可还有新的仇怨,尤其是与谢家如今的少主谢知非本人相关的新仇。 “道兄请了,小友请了。孙某与贵派的司空真人乃是故交,此番是受他所托暂为照顾江平。今日巧遇亦是缘分,孙某久仰道兄修为通天,谢氏阵法之威亦颇负盛名。孙某不才,冒昧相邀,可否请二位移步在下暂居的阁楼,容孙某略备薄茶,论道一二?” 记名弟子是师徒关系中最松散,最易解除的一种。 沈潮唇角扬起:“宗内别人都没有?” 他面前石桌微光一闪。 沈潮面上显出不悦之色。他一不悦,那霸道专横的本性便有些压不住:“我就是抱着你参加典礼,谁敢多说一字?谁若说了,我叫他后悔生了一张嘴。” 他忍不住于掌心凝聚出一团凉水,悄悄拍在面颊上。 谢知非曾险些因沈潮的霸道而失态。 浓重的金光流转不息。 这一触不含狎昵,起码谢知非没有在沈潮眼中看见丝毫欲望。 白清瞳仁骤缩。 谢知非心中蓦地一沉。理智上他知白峥今生绝无可能得逞,可在这本该依循前世的好轨迹,他即将被师祖收为记名弟子的关头,忽被打断,前世阴影不免萦绕。 这一下带来的战栗,却使得殿中谢知非的肉身骤然失力,软倒在沈潮怀中。沈潮回味般地咂了砸唇。 白眉元婴的淡定在听到一半时便已消散:“你怎么对血影神光了解得这般清楚?” 沈潮笑道: 灵凤与金牛瞬间反应过来,灵力推开窗户,火球直直撞出应声而开的窗,未曾对知味楼造成丝毫损毁。 他看向唐宁,却没有迎着那期待的眼神直接应下。 谢知非道:“眼下凝碧峰只你我二人,并无杂务需你操持。你只管调理身子,余下的时间,记得去善功殿以我记名弟子的名义接取任务,莫要忘了害自己挨罚。” 一位峰主正细述规则,并严令禁止在此关伤人。 他估摸着,知非花费的时间应当不会少于一盏茶。 第 48 章 没有对未来伴侣这个称呼否认 谢知非笑说:“你毕竟是元婴修士,就算收敛威压,江平也难免有些拘束畏惧。他才落了胎不久,纵使身上无伤,心神却未必安稳。还是我独自去见他更好。” 与其说是敬畏,更像是漠然。 “要是没有这个术法的缘由,他也能答应……”沈潮心中想道。在谢知非身体的清冽而淡的香气中,在弹韧的大腿上,他陷入了沉睡。 他是来保护他的,又不是来摆威风的,能容他受半分委屈?沈潮笑道:“好茶,更是叫本座满意的好弟子。” 此前,虽见过疑似知非亲手所制的玉佩悬于太上长老腰间,却仍不能完全确定,二人定情,是否全无一方勉强。 谢知非眸光一凝:“他的噩梦有什么特别?” 白长老却没怎么看谢知非交来的草药,只是满脸苦相地对谢知非说: “一人,仅可受用一次本术。 沈潮见他当真羞得厉害,这才恋恋不舍地收了手。结界自然未撤,谢知非这般模样岂能教旁人看了去。“其实宗门内还算安稳。下回弄个里面也瞧不见外面的,双向遮蔽便是——” “休伤清儿!”白峥怒喝,正要出手,沈潮已闪身至他面前。 管事当即将那调戏江平的金丹修士押下,称会带往孙姓元婴下榻阁楼,听候发落。 “顶级法宝?是哪位师伯如此豪阔?” 但见白峥脸色惨白,手中法宝仍在微微发颤。沈潮手中空无一物,不知是已将法宝收起,还是仅凭空手便将白峥逼至如此境地。 他从石台起身,行至卫泉面前,止住对方再次道谢的举动,说:“如你先前所见,我与太上长老在遗迹中有快速移动之法。不知你与老师,除却青天石,可还有别的需要的?你重伤初愈,心神不定,老师又沉睡不醒,不如你们将所需交给我——” 他想起先前谢知非尚是筑基时,他曾遣金丹初期的暗子前去窥探。 沈潮控着灵宝飞毯,飞出了跟旁边的踩法器的练气弟子一样的速度。谢知非察觉,很是无话可说。 可开可关。这比谢知非原先预想的,开启就不能关的,强制持续消耗灵宝的观测方式要好上太多。 他收束心神,对沈潮真诚笑道:“前辈愿追加投资,自是求之不得。” 这一世,他要改。 谢知非便要上前,沈潮却按住了他: 谢知非不再多问。 谢知非无奈:“你上次就把火云秘境里供后继者历练的雾气炼成法宝送我,这次又来?不准。况且这结界对修为逊于你的元婴修士也能拖延片刻。我来。” 江平握紧杯身,声音更轻:“晚辈想求您指点。司空峰主已决意与妙相宗一位金丹前辈结为道侣,却想要晚辈留下这个属于他的孩子……晚辈不知该不该留。” 他自行上前,向沈潮行了一礼:“见过太上长老。”又转向谢知非道:“谢峰主,我想与您私下说几句话。” 修士比灵体麻烦之处在于,修士见势不妙会望风而逃。尤其是那附身之魂,遇险必毫不犹豫脱体而去。 沈潮见谢知非动了真怒,这才揽住谢知非,闪现在那金丹修士身后。威压一释,对方当即跪地,叩头不止,沈潮却未看那金丹: 沈潮自然陪同。二人一同进入唐珺洞府。 “既然知道你老师无恙,为何还这般难过?”沈潮包住谢知非的拳头。 “……沈潮、你、吸也就吸了、你还咬!” 沈潮感觉得到他神魂散发的情绪,以神念问:“舒服?” “怎么了,知非?” 他自己如今对沈潮的触碰,也愈发敏锐。 “虽说若能预知今日结果,我也会拜托知非你与太上长老当初与那对恶毒师徒照面便将他们杀了。可那时,你的选择没有错。”叶望舒对谢知非传音: 白清顿觉识海剧震,头晕目眩,干呕数声后面露怒色,指着谢知非叫道: 叶望舒一怔,旋即也看出这龟甲的价值,不由受宠若惊:“怎好平白受太上长老如此厚重的赐予?” 他此刻在腾云舟上,比飞舟上的沈潮稍矮一些,需得仰起视线才能望他。 如今,距金丹圆满之境也只差一线。 “你不知道打他?” 但这终究只是她的猜测,本意只想提醒谢知非留个心眼,莫要受诱被骗。 宗主白冉望着坐在谢知非身侧的沈潮:“太上长老何不上座?” 谢知非此时也顾不得在旁人面前维护师尊的威严了。江师侄自被金丹修士调戏后便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状态瞧着很是不好。若再受惊吓,恐在他自身作出决定前,腹中胎儿就已滑掉,届时沈潮难免落个恶名。 他拽了一下沈潮的手臂。 孙姓修士不过元婴初期,与沈潮论道无异于找打,与自己这金丹修士论道更是没有意义。 人心性情并非一成不变,似沈潮这般心潮起伏剧烈者,更易流转。 此刻见他虽气质略显轻佻,但言笑确是在释放善意。谢知非身为归元宗峰主,自当尽礼,遂起身相请:“坐下说话。”又命管事摆茶。 “这一层主要招待手头不甚宽裕的修士。”周熙一边引着谢知非在一张桌旁坐下,一边介绍。 此番因沈潮加入,争斗势必更为激烈,自己更需抓紧准备。 谢知非微颤的睫毛,手背绷起的青筋,和敞开的识海,一切都在说着,他对自身警戒与攻击本能的克制。 谢知非连忙将他作乱的手抓下来:“后来是被你气昏头的时候太多!想揍你盖过了一切。” 知非擅长阵道,早已在峰上阵法中有所布置。 他因谢知非容色而多看了两眼,态度却很是专业,并无轻浮之举,只温声问道:“客人对膳食可有忌讳?” 裴璋笑:“知道再多也没用!弱者为强者资粮乃天经地义之事。那散修是,你也是,第二个生魂,就是你了!” 因为用灵宝确未与他商量,谢知非一时语塞。 谢知非写好家信,将神识凝聚在感应娃娃上:“怎么这般安静?你给我设了隔音罩?” 谢知非还未来得及开口,殿内的气机忽而一动,两道身影显现。 灵凤停顿间隙,谢知非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认真听。 白冉放下手印惊呼:“族兄!”又转向沈潮,“太上长老,这等小事,其实不必劳您动手的。” 谢知非扔了刀,转向沈潮。不待他开口,沈潮已先问道:“本座将他们烧成灰,行不行?” 叶望舒告辞前,见他面色阴沉,唯恐他对谢知非也生出什么迁怒,既是出于诚心,亦是出于善意地开口道:“真君腰间这枚玉佩之精美,真乃用心十足。这般形制与雕工,我在旁人身上从未见过。” “需不需要我将我的法宝也换成半沉睡状态?” 沈潮其实不介意将他们一并收拾,只是比起为谢知非制作玉甲这件事,这两人不值一提。白峥已耽搁了片刻,若再对白眉出手,他或与白峥联手,反而耽误更久,说不定便被旁人捷足先登。于是谢知非一拉他,他便顺着离开了。 谢知非的回答让沈潮的心几乎提到了喉咙口。 谢知非指诀一起,避水罩成形,竟似不愿与沈潮多说,便要独自前往寻人。 谢知非压下眼睫,问:“小辈?是谁对师尊无礼?”询问间,已悄悄展开观运之术。 “司空那边我去说,江平交给谢峰主了。” “如今你已成金丹,家中筑基也多了,该考虑扩张些产业,更好的灵田与商铺都可置办。灵石不够我来出,不是送你们,是投资。” 但若每次观测皆会害沈潮睡着,又有太大的不好之处。假如想在应对苏御那干人时观察气运变化,岂非予敌可乘之机。 他如今口称本座的少主甚是理直气壮。 沈潮传音回道:“自然。有劳道友了。我想护着自家少主,可少主心中总更以道友的宗门为念,着实叫我有些吃味。只得烦请道友配合一二。” “有生气的情绪是正常的。谁好端端走在路上踩到牛粪能不生气。” 此人素来说话难听,若他私下辱及自己没被沈潮听见,说了什么倒也罢了。毕竟他在宗内辈分高,依照此界规矩,他有评议小辈的权柄。 甚至于那种紧张,比知非为家族,为朋友,担心的时候,流露出的眼神,都要更复杂,更压抑,更幽深。 “你选了哪座山峰?” 梦中之物,现实未必有,更未必如梦中所示就在这遗迹之中。 她轻叹一声:“我早年受过归元宗老祖的恩,听了这话,终究没能坚持要两百年九成。” 他始终想着那几个筑基弟子的话。 沈潮早已等得心焦。若非谢知非先前执意不许他下山相迎,说“哪有第一次来师尊正式住处拜见,却叫师尊抱上来的道理”,他当时才对着谢知非的娃娃做了些坏事情,心神驰荡,听着谢知非柔和的语气,一时没用脑子便应了下来。 “他腕上那剑镯足以发出结丹巅峰的一击。” 沈潮望着白眉:“原来你真是极意门的老不死的。” 谢知非正欲开口,一只手臂已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向怀中。 青天石,是叶望舒先开始破解禁制且已经快要成功的,本该属于叶望舒的宝石,他们已经成功夺走了,却并未放走面色苍白的叶望舒。 第 49 章 为了方便他抚摸 此番沈潮探入他识海,用的是筑基强度的神念。 谢知非随之看去,看见了被白峥灵力护罩保护起来的苏御。 沈潮道:“你看他们做什么?这种时候你只能看我。”沈潮就着被谢知非按住手的姿势,再次发挥了他随遇而安的优点。 沈潮道:“怎么回事?” 洞府中,他打开箱子。 谢知非说,“我高兴,是因为方才看了你气运的变化,”又想起沈潮方才自己揭穿了甲长老乃是他另一身份之事,“你方才怎么自曝身份?好在殿中弟子人数不多。” 他又将其余盒匣逐一开启,皆是世所罕见的天材地宝。 沈潮的唇离开谢知非额际,面色不悦。 这般抬眼时,黑白分明的眼眸圆睁,睫羽轻轻一掀,眸子里盛着讶异,也盛着藏不住的欢喜。 他适才见谢知非蹙眉,脑中忽而电光石火般闪过供奉大典前,谢知非曾对他说过的话: 谢知非没好气道:“休要胡言。” “我来时,太上长老已与白师兄斗了起来。说是这苏御小辈对师弟你不敬,太上长老要教训,白师兄要护,便动起了手。” 既是为了不叫沈潮再想此行之憾,谢知非连在石台取得的宝盒也未曾打开。 此界修士,化神境后便是飞升,化神修士,是最接近仙神之人。 一边说着恨,行为上又离不开,一边说着爱,一边做出的事却比仇敌更狠。 沈潮此刻心中除了困惑,其实还有尴尬与痛苦,和对谢知非的心疼,他正在回想自己因苏御与谢知非争吵的那些过往: 谢知非思来想去,觉得许是自己即将闭关,才令沈潮心绪低沉。 沈潮传音道:“可是念在同门之情下不了手?我来。” 正说着,谢知非已带着江平御舟而近。两位元婴修士连忙将未吃完的灵植与壳收好,灵光一闪,周身上下复又洁净如初。 他又把茶杯往沈潮剩下那只手掌一放:“只有茶。要喝自己斟。” 还有一位,倒是天天见,甚至才分开没多久。 沈潮本已不再慌乱的心又提了起来: 江平再也忍不住,抬手掩住下半面孔,泪如碎珠:“不会,不会,谢谢您。” 沈潮又酸又怒,戾气狂涨,蓦地惊醒。醒来却骤然陷入一片温软馨香之中。 沈潮却注意到了,眼眸霎时灼热,又强行压制住,只不动声色地将手往那腰肢上一揽。 沈潮满腔怒意霎时化作惊喜。但这并不妨碍他身形一闪,已立在谢知非身侧。 他不肯与沈潮再进一步,原因之一便是担忧有朝一日沈潮又变得与从前一样,因情绪炽烈而忘乎所以,近乎癫狂,行事毫无分寸,而那个时候,若他与沈潮关系已深,因依恋而从了沈潮,最终只会害死两个人。 偏生让沈潮听见,把沈潮气成了这样。不为气运,也须等沈潮消了气再阻拦。 谢知非又怎么会意识不到。族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 谢知非与弟弟知仪及周家李家的师弟们,前往善功殿交接任务时,善功殿的执事长老白长老,已在殿内等候。 “谢少主也有难以应对之人。” 所以只毁了白峥洞府么。 他不禁一一品了过去。 按前世轨迹,没有白峥来恶心人,他应该会被叶望舒举荐给师祖,收作记名弟子。 许多凡人境和练气期的伙计穿梭来往。 譬如原本三十年一现,他们可使其缩短为十年二十年。待宝石全然成形再来采集,岂不更好。 二人与他打了招呼。唐宁如今已正式归属夺翠峰一脉。 “一个练气修士初次见到陌生的元婴,有几个不怕的?除非是将生死全然置之度外之人。”谢知非笑了,“也就初见时有些怕。后来就一点儿也不觉得你可怕了。” 谢知非被他这般强横态度勾起了阴影,又因他的话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脸色也微沉下来:“我明白你不愿我仰首对你的心意。但你可否也体谅我一二?” 他目光掠过沈潮撑起的结界,忽然双手撑上沈潮肩头。沈潮眉梢微挑,正疑惑他要做什么,下一瞬便见一张美得令人屏息的脸倏然凑近,唇上一阵温软清香。 “也对。” 一个念头自他心中升起。 谢知非虽深恨白峥窃取他人心血以养徒子徒孙,故而之前沈潮说要夺白峥修为气运时,他并未反对,但到底未到取其性命的地步。 “你、你这是罚我,还是为了满足你自己?” 首要之事是祭炼新得的宝剑,早日如臂使指。 谢知非睨向沈潮,眼底浅浅漾着未散的柔和笑意:“弟子为师尊擦背如何?说来,先前师尊也曾为弟子擦过,正该还这一番心意。” “本座正在耍弄霸道之中,你还想跟霸道的人讲理?” “又做噩梦了?”谢知非抬手。 随即忽然意会,那所谓的,担忧某个人给他招惹是非,这句诊断里的某人,怕不就是在说他自己? 待灵凤归来复命时,洞府中已不见了谢知非踪影。沈潮正捏着布偶的脚揉动,忽然被布偶另一只脚轻踩在手背上,谢知非的声音传来:“别闹,我在写家信。” 实则,若沈潮哪天心血来潮真要收他为正式弟子,他还得拒绝。 谢知非正欲收敛指尖神识,一道声音却忽然插了进来:“这个我也会看。今日我替你当值,你去打理那桌客人吧。”只见那戴斗笠的修士不知何时已立于金丹男修身后。 她其实总有些难以释怀太上长老曾经对知非的欺负。 “这位小友想必就是归元宗的新任峰主,谢氏的少主了,果真闻名不如见面,风采照人,一见难忘。” 遂向沈潮恭敬行礼,即退开大段距离,表示自己绝无相争之意,并不想也如白峥那般遭一顿暴打。 沈潮沉浸在他的笑里,待谢知非穿衣时才回神,终究慢了一拍,没能瞧仔细。他懊恼地游近:“我怎么了?我是不是很聪明?” 谢知非听沈潮的声音,观沈潮的神色,都觉得他只是在生气。 沈潮道:“何必那么麻烦。” 但是自己的心理负担却会更重。 谢知非按住跃跃欲试的小金牛:“此人应非敌人。”又补了一句:“要撞他也等灵凤前辈把他引出去再撞,这可是我和你主人的产业。” 唇角流血的白峥横抱起白清,欲要离去。沈潮道:“你们抢的小叶的石头,留下。” 谢知非说:“这些,我都是在只容筑基进入的秘境里所采。” 他转向唐珺:“唐师妹消消气,宗门定会给你夺翠峰一脉一个公道。” 叶望舒心中忧虑更甚:“他恐怕并非是要设下什么陷阱,而是当真想要诱惑知非,哄得知非转投他的门下,还请真君与知非对此人多加提防。” 戴冕青年似乎也是如此,转攻为防,同样紧盯那敞开却不见人影的第三扇门。 但沈潮的飞舟何等奢华豪阔,无论内外远比阁楼华美舒适,他自不愿移居。他不住,也不肯与谢知非分开。 他自知谢家阵道厉害,可眼前这阵也绝非寻常,乃修为超他二人的古修所设,本为千秋万代考验后来者之用,即便他亲自动手,在阵外强行破坏一部分也需盏茶功夫。 周熙解说:“眼下全靠人力张罗。若日后两族合作能成,小弟想请贵族阵法师,在桌面上布置一套感应阵法,客人点选后讯息直通后厨,便不需这许多伙计。” “我就喜欢。” 铠甲主体以石料为材,故以白色为主,深浅不一的翠色作为点缀。左右肩吞皆是深重的墨绿,不对称之处在于左肩的披膊是一片柔软而有弧度的单片竹叶形玉甲,右肩则是光泽渐变的双层青羽。羽翼尾端长短不一,从右肩垂落微光闪闪的银色链条,末端分成长短不一的数股,坠着几颗宝石,是碧绿剔透的几滴水,在胸甲玉片上晃动、流淌,纯净中别有一股轻俏。 谢知非不明所以地点头。 知非的称呼固然与自己是谢氏首座长老有关,可又绝非单凭名分便能至此。 沈潮当时思忖片刻,忽道要他先行一步。 “难怪灵气未散,原来已养出了一丝灵性。可惜了,再温养一段时日,说不定能蜕成灵宝。”沈潮语气里有一丝惋惜。是替面前这位,差一点就要成为知非师尊的修士。 甫一落下,沈潮便闪现在他面前:“走吧。” 白冉当众宣布,废去白清修为,逐出宗门。白清在玉京遗迹中的所有所得,全部罚没,赔付给叶望舒。 谁害他,他会反击。就连自己以前欺他,他也以相等的冷硬回应。 毕竟叶望舒是为了不透露他的知非的信息,才得罪了白峥。更有,知非与她显然彼此重视。 那个手握护身之物却不知动用的人,是江平。 高高飞起的头颅,看见飞速降低的蜃珠,然后视线翻转看到了殿顶,最后映入眼中的,是一具无头的身体。 小辈的一点不知礼数?谢知非却不急于听从。 白峥将失效契约碾作飞灰之时,还好似觉得他欠了很多一般,问他:“你这下高兴坏了?”他回答“自然”,白峥竟摆出像是下一刻就要攻击他的神色。 唐珺道:“正欲带他去见过掌门,此后便归在我夺翠峰下。” 沈潮眉眼飞扬:“没有。” 第 50 章 粉色宝石 他向沈潮传音道:“沈潮,从这些灵体中间开出一条路来。前方有座宫殿,我需要你在殿外替我守住,为我争取破阵的时机。” 沈潮不应该想到这么多。 三人皆心知肚明。周家寻求与谢氏合作,除却确实亟需谢家的阵符技艺之外,亦有借谢家这位元婴长老声名庇护之意。 “江师侄不擅与人斗法。” 眸中有他自己看不见的欢喜。 “我能叫你知非吗?” ——“要换了姓苏的提跟你结契,你是不是就会笑着躺进他怀里?你可以这样轻易又坚决地离开本座,而他只一道传讯就能叫你魂不守舍!说什么不肯把自己像货物一样交出?不过因为本座不是你愿意的那个买主。” 沈潮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却被谢知非上前半步的身形挡住。谢知非迎着唐宁的目光,毫不闪避,道: “比如那对姓白的——呸,感觉像背着主人在抹黑他似的,”灵凤道,“你说得对。” “就是这样打,以后还要打很多下。”没等谢知非说出无耻或者无赖二字,沈潮原本埋在谢知非领口深嗅他那清冽气息,忽地正色:“安神术耗费真大,本座怎么觉着谢少主清减了些?” 孙姓修士口称论道,谢知非却清楚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潮不满又不解:“为何连我不露形迹地跟着也不行?” 他凝神琢磨如何让师尊更舒适些,不时小心询问:“这般力道可好?”“搓玉的形状这般可行?” 一山洞之中,沈潮将数十枚粉色宝石排成一个心字。这世界的心字,乃是一个爱心形状中伸出两只好似要拥抱谁的手。沈潮趁谢知非收取另一种蓝色宝石之际,以心形外缘恰好圈住谢知非的背影。谢知非抬手施术时,沈潮所排那心的两只手,恰从谢知非臂下伸入,好似从身后将他拥住,将他抱入心间。 “一个只知道疯狂给东西,也不问人愿不愿要,便想以此换得别人的喜欢的人,如今回想起来能是哪般?”谢知非抬手,在他脑门一敲,这一刻,谢知非全无尊师之态,“反正不是你想的那般。” 他低头,以指节托起玉佩细细端详,越看越爱:“连你也不曾有过类似的玉佩?” 谢知非沉默片刻,说:“你若在旁,我心中难免生出依赖之念。” 孙姓元婴面上一红:“毕竟,是朋友先看上的。” 谢知非御空飞回时,察觉到沈潮心情似乎颇为不佳,但他却在努力掩饰,只神色轻松地与他谈论宗内趣闻,陪着前往下一个金丹后期妖兽的巢穴。 况且,这般也于自身成长不利。谢知非说:“如此下去,往后我与旁人斗法,也一点痛楚一点虚弱都受不了,岂不影响发挥?师尊方才还说,涉及我修行之事,你不欺我。” “在想什么?”谢知非的声音响起,“唤你第二回了。” 便是这样一位光风霁月,在众多弟子心中宛若白月光的存在,却在结丹后不久,不知因何事与兰茵上人生了龃龉,竟被盛怒的师尊逐出山门,勒令永不得再踏入一步。 谢知非似看透了他心思:“你若要说太重,那你送我的难道就不重?不说别的,就这副玉甲,一样是此世仅此一副。” 更可怖的是,事后他听说那人最擅长的根本不是剑道,而是幻术。 前面是搭配好的平价套餐,后面则是单点区。谢知非在单点区随机点选了一荤一素并默认的饭,周熙也要了一碗基础款粥。 沈潮没接。“拿着吧,这段时日不太平。” 白清心中大骇。他害怕成真的事,终究还是成了真。 “那么,可否容在下将一缕神识落于客人指尖,略察您今日气机状态?” 被一连揉了几圈后,抵在花树上的人只觉得灵果的副作用愈发强烈,不然他怎会提不起力气去阻挡那只撕开上衣的手。 望着谢知非带江平御舟远去,沈潮心中十分紧张,那感觉便如同送自家小孩初入学堂。但他不愿在谢知非的仰慕者面前,愚蠢地彰显自己的强大,反而掩去了谢知非的光芒。 “遗迹之中,白峥白清师徒究竟做了什么,待望舒醒来便知。到时不仅有人证,亦会有物证。” 沈潮一揽谢知非,让他已凑得很近的脑袋靠上自己肩头:“且不说这算不算不成熟的情绪。就算是不成熟,为一次不成熟之举就说一句对不起,那我得跟你说对不起说上一万年才行。” 沈潮怒意翻腾之余,心中又生疑窦:“为何在这梦境之中,我的徒弟竟会称白峥为师?” 白冉再次苦笑:“恭听太上长老教诲。” 谢知非脸已红到滴血:“你还说?” “好好好!”孙姓修士大喜过望,竟仿佛本意便是邀请谢知非一人。 谢知非当即不再理会戴冕青年,冲向禁制旁,神识将整个禁制密密笼罩,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便能感知。 一切变数的源头。 谢知非说:“这位就是我们宗门太上长老,金焰真君。我是真君的记名弟子,此番随师尊出来见识一番,不想在此巧遇。”话既是说与江平,也是说与那位已走近的元婴修士。 沈潮贪婪地盯着他的笑颜:“有不长眼的以元婴威压欺你老师。我去坐坐,那等蠢物便不敢再随意造次。” “相识。不必管他,他没有恶意。”谢知非端起茶盏,水流滋润过发干发燥的喉咙,也略微涤去了想揍某个人的冲动。 白长老叹道:“谢师弟,师兄也是没有办法。” 叶望舒正自思量,忽闻玉佩轻撞的清脆声响。 有灵鱼成群游过,停驻在结界外,望着那两道浑然忘我的身影,尾巴轻摆,彼此交流: 沈潮揽住他:“走,去看看。” 谢知非将诸般事务料理妥当,预备正式闭关前,对沈潮道:“我可以允你一件你所期望的事。” 沈潮能毫不在意地说出此话,只能证明那个自己看不出具体境界的白眉元婴,与白峥加在一处,也非沈潮对手。谢知非便未加阻拦。 叶望舒转向沈潮:“您所赐宝甲,我怕连白峥都会想要,故而未敢轻易动用。原以为藏住它便不至于让对方起杀心,谁知他们比我想的还要歹毒。” 沈潮见谢知非面色恢复如常,方带着他一同前往举行大典的广场。 谢知非便只好暗自困惑。 救治的人说他一身伤口里残留的剑意都来自白峥。 他的双眸似星子,灼亮如燃烧。 灵膳本应化为灵力,按理说不该有如此真实的饱腹感啊?周熙疑惑地挠了挠头。 他如今断不会说出“什么破烂?本座才不要”这种蠢话,当下作出一副认真挑选的模样。片刻后,沈潮以灵力将一瓶丹药与一件法宝拨至身前:“这两个不错,不知可否割爱?” 一名弟子打探到某处水下地宫遗迹现世的消息。 二层全部参观完毕,也谈论结束,周熙心中已能确定先前种种判断无误。 谢知非看向沈潮:“沈潮,我要用一件法宝打你一下。” 沈潮布下结界,满脸不高兴地一把拉过谢知非:“往哪儿跑?” 按住谢知非欲语的唇,沈潮眸光沉沉,拇指摩挲着被亲得红润的唇瓣:“我会等到你不再有犹豫的那一次,再取走你的清白。” 想到沈潮,谢知非脸上的笑意添了几分柔和光彩。 沈潮脸上毫不遮掩地写着四个大字“我不高兴”:“我不想与你分开,我为何不能与你同去见江平?” 沈潮的手也如他的脸与身材一般,透着力量感的好看迷人。 沈潮闻言,果真没有动气,反而将手掌脱离柔软时露出的不满一收,笑着拿手指蹭谢知非的下颏:“既说我有大气运,那宝物合该尽归我们。” 飞舟。 谢知非与谢知仪对视一眼,谢知非道:“方才经过一场战斗,不嫌弃的话,先到知味楼调息至最佳状态再作计较。” 若轻易说与旁人,倒显得她是在诬蔑师伯了。 然而,他与灵凤,连同那暂时停手的戴冕青年,都没有察觉有人进入。 虽说自己从未想过要隐瞒与沈潮的关系进展,可如今连才从秘境回来的知仪都能如此明了地提及什么二人场合,谢知非不免耳朵发热,与沈潮这样的人开启一段感情,果然想低调都难。 他忽觉此刻无论提出什么,对方大抵都会应允。这念头一起,他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向饱满处。 沈潮笑了笑,笑容有一丝僵硬。“总不会跟那个司空什么强要他到自己峰上有关吧?” 谢知非心下已决定,要闭关一段时日。 那弟子亦不负所望,二十出头便成功结丹。 “又不会捏得变小。” 四弟这几年内应当便能结丹。 “你要我光着身子绕宗门跑十圈,这种肯定不行。” 此人乃是十二年前,宗内司空姓元婴修士要到自己峰上的江姓弟子。 他如今不过金丹初期,纵使向来不乏自信,却也绝非狂妄之辈,并不认为自己能有胜算。 见了这,谢知非也想起四弟嘱咐要在二人时食用的灵果,便将那些火焰色的果子也摆上了桌: 第 51 章 前世那块石料 灵凤不悦地轻咳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对谢知非施了一礼,举动有礼中透着几分潇洒,配上一双桃花眼、一弯含笑唇的招摇的脸,风流意态浑然天成: 谢知非柔声道:“好了,我也该去向我原本的师尊说一声,告诉她,已被你收下,免她挂心。你也要多当心。从此你时常要在归元宗内,莫要因为你天资无双法宝又多,便张扬得失了分寸,我不希望你出任何事。” “可别忘记给我们换灵液啦。” 沈潮这才留意,除了苏御送来的宝石,自己与知非面前,还悬浮着其它丹药法宝,正是先前白冉当众宣布宗门拨给夺翠峰的那些。 回家,准确地说是去除凶兽顺便回家一趟的路上,他,还有知仪、唐宁,坐的是沈潮的飞舟。因为对沈潮满心都是柔暖酸胀的情绪,虽然沈潮抱着他上飞舟时速度快得有些莫名,透着种好像怕他逃跑的感觉,谢知非也没有丝毫挣扎。 难道他没有信心的,是自己以前那种,与司空类似的,希望对方只知依赖自己的心理? 见谢知非面上疲色略显,沈潮立刻停了教学,顺势邀请:“你刚结丹,洞府未定,先住飞舟。不仅诸般用度方便,更有恢复神魂的灵宝,这样你每次修炼后都不会有半点不适。” 唐珺的笑意淡了几分:“只怪我,终究没能顶住白冉的大道理。他说两百年善功九成罚没,太影响白峥一脉弟子修行。白峥一脉天资总体比夺翠峰好,若因此折损,于归元宗整体不利。邪道若来犯,宗门若无足够力量抵御,委实糟糕。” 宗主白冉出面缓和气氛:“谢师侄自是从来品性端方,万万不会虚言的好师侄。白师侄,你今日确实有错,稍后须得向谢师侄赔罪。”又转向沈潮道:“白师侄也是依规办事。金焰兄何必与这无知晚辈一般见识?” “沈潮,少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看了也不许学些奇怪的话。” 沈潮站在谢知非身后,趁机亲了一下散发清香的柔软黑发。谢知非没有回头,沈潮却见他的耳朵悄然爬满红色。沈潮的神识缠绕环抱着谢知非的,留下烙印。 沈潮收回了龟甲。 “一击也叫斗法?” 他轻咳一声,正要正色请示这位看似生气的太上长老,石台上身影已在微光一闪间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他身侧,堂而皇之地揽住他肩膀: 像是新发硎的刀锋劈开百十层重瓣金莲瞬间溅起的金色血液的气味,伴随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冷调华丽的体息,沈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响起: “梦到什么了?你这模样倒像凡人做了噩梦一般。” 灵凤原本看见兽族被如此对待,怒火中烧,可听了唐宁的话,怒色却转为欲言又止。看了看谢知非和飘飞的小金牛,他只能对这二者私下说句憋不住的话:“邪道不这样,主人待我们都是灵果灵石各种资材管够。” 择日不如撞日。 沈潮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想睡在更软的地方。” 牵手? 叶望舒的话,他越想越觉得可疑,怒道:“肖想本座的人,找死。”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师尊知我结丹后,想将我荐予她的师尊,请师祖在修行上指点我些。师祖亦是与师尊一般慈和的长辈,你放心。” 前世周家曾凭此兴盛一时,几乎能与裴氏分庭抗礼。 那腰真细,自己两只手掌便能掐住,叫自己这最会装模作样的谢兄,辗转挣扎也挣脱不得,只能任由发掘。潜伏多年的念想,再次如火蛇隐秘滚烫钻动,令他喉间发紧。 待谢知非含笑入殿,拱手欲行礼时,双手已被握住。 白清瞳孔骤缩:“灵宝?” 谢知非任他包,不但没挣扎,还倏然探出一根拇指,覆上沈潮清晰的骨节轻摸了摸。 谢知非问道:“这些,也是选了四季的灵果所酿?” 片片花瓣在玉人身后飘落,月光之下花树之前的谢知非美得让沈潮想当场为他作画。不过作画之前,他还有件更要紧的事想做。 大多人类皆不可理喻,眼前之人亦是如此。 沈潮才不愿把那晦气的梦境说与谢知非听。那个梦里,知非可是沾染到了苏御这种脏东西,还送脏东西礼物。 顺便也看见了已化作废墟的白峥洞府。 唐宁想起最后一刻,灵牛温和中隐带不解的眼神,心中仍是作痛。 谢知非抬手轻按额角,试着与沈潮商议:“我身上带着不少你给的护身法宝,纵使不敌,也断无性命之虞。我想,这些金丹层次的磨炼,就不必劳动师尊了,容弟子独自历练一番可好?” 谢知非尝过一层随机点选的平价菜饭后,在周熙引领下,仔细察看这座刚搭起骨架的知味楼。 “师尊,可是所有金丹修士皆可参与?弟子也能报名么?” 谢知非正要说“不见”,蓦地扭头看向门外。 沈潮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笑:“你将感知模糊了便是。我今夜情绪会很稳定的。你忙你的,不必理会我这边。” “都说了不是,我不怕现在的你,粗暴点也不怕。刚才说坏了什么的那是玩笑。不信你可以像以前那样用力捏。” 直到第一项,考察神识感知与探查之能的试炼,正式开始。 “这也行?有用吗?” 灵凤道:“本无意在此等人族身上耗费时光,只是,近来观主人与谢氏少主相处,我这谈情说爱之心,亦是炽盛难抑。” 他没有忘记沈潮此行的本意。那日沈潮说“随为师同去游玩一番。” 沈潮单手将布偶抓下搂回怀中,以神念向金牛补充命令:“缩小形体,只撞那洞府。” 江平暗藏欣喜地望向谢知非。 这两年,因着与周家的合作,更因周家在食修之道上的钻研较前世更为精深,族中长辈得以长期享用稳定且愈发优质的灵膳调理。 沈潮遗憾:“为师刚刚才喝过了那个,现在看不上什么茶了。” 果不其然,灵凤没多久便来报:“您的未来伴侣——” 一位是常年闭关,谢知非仅见过一面的归元宗老祖。 修仙者若对迫切想除之人未能亲手诛灭,甚至可能滋生心魔。纵使谢知非身具通明净体,心魔抗性极高,沈潮也不能为求自己一时心念通达,而拿谢知非的道途作赌。 谢知非此刻却顾不上气恼,抓下沈潮猛捏猛揉的两只手,他压制住喘息和酥麻,正色道:“我一定会去。师尊,你亦不可掉以轻心。玉京遗迹虽已有两百年未见重宝现世,但此番开启,情形或许不同。” 谢知非瞥了戴斗笠的修士一眼,道:“准。” 此刻闻言,他不禁垂眸,先前沈潮蛮横对待他的种种情景历历在目。 “可他本也没多少年好活。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尔。我以为到最后,他会成全他的师父一回。人族不是有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大抵类比世俗人家,不愿多受姻亲厚赠,是怕日后相处时,自家孩子平白矮了一头。谢知非心下感念,愈发想要弄清真相,究竟是不是有人蓄意害自己老师。 既轻贱侮辱,又难掩觊觎占有之欲。 沈潮凑近细看:“还真是的。”他以神识仔细包裹探查片刻:“若将它外层禁制尽数破解,或许能获得遗迹的部分掌控之权。” 之前沈潮到处宣示主权,不顾一个筑基,一个元婴的天壤之别,害得他被传为侍奴,还有更难听的东西,也证明了沈潮根本想不到他的难处。 难道是要预备一份知非难以拒绝,内里暗藏陷阱的礼物? “我姓虞,名鹤卿。前辈什么的我看不必了,我与谢峰主一见如故,唤我虞大哥便是。”虞鹤卿没有理会周围各异的目光,只专注盯着谢知非: 掠至半途,他的遁光倏然一顿,悬在一座不起眼的山峰上。 谢知非手一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什么,目光投向弟弟,带着无声的“那你还送给自己的大哥?”的疑问。 谢知非眨眼不见。 周熙站在知味楼门口,目送二人登舟,转瞬没入云霭之中。 谢知非听到此处,脑海中刹那掠过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司空老头可曾因他来找过凝碧峰,没有就好。”沈潮顿了顿,“我十几年前当真那般惹你讨厌?” 叶望舒这才释然收下,道:“多谢太上长老。” 谢知非五指纤长,展开时优雅有力,握起拳来却小小一团,被他轻轻松松包住。 这玉坠,更是谢知非以通明净体温养多年之物,说是能挡下元婴后期修士的倾力一击。 虽只是金丹初期,谢知非心中却也升起了争夺之念。自然不是因为什么父爱,而是那柄水金双属性宝剑,甫一入眼便令他心生喜爱,难以割舍。 他看向白清:“看这样子,宝物早已在你手里了,为何还要杀人?” 谢知非身体骤然绷紧:“沈潮,这里是周家的地方。” 场地中设有多具傀儡,修士需以神识同时操控它们完成一系列复杂动作,保持动作精准不变形的前提下,操控的傀儡数目越多,则得分越高。 沈潮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开始变得难看。 苏御与沈潮这两位身负大气运者皆进入遗迹,引发的宝物出世动静恐怕会比前世更为惊人。 “怎么能变得这么好了?” “谢师侄,可否方便出来一叙?” 小修士始终秉持着自己的原则。 谢知非暗惊。难道自己失算了,白峥宁可冒着被沈潮打一顿的风险,也要来恶心自己? 小金牛恍然:“对哦!主人的伴侣真是兰质蕙心!” 虽自断契以来,沈潮再未有过那般行径,但他心底仍有一缕隐约的忧虑,怕沈潮会在某时旧病复发。 谢知非没接欺不欺负的话,心中微软之下,也不计较他话里含的戏弄之意,只问他: 谢知非看向白清,打断了他:“张师侄如何?你若不服便自己来。莫要拉扯旁人。” 谢知非回道:“不是的。我虽相信卫泉不会说谎,却也不能只因我的直觉就给白清定罪,也许白清并未真想杀老师,也许他做了更恶毒的事,一切还需等老师醒来才能分明。” 谢知非与沈潮在遗迹各处闪现,除却为叶望舒与卫泉采集所需之物,也采收了不少对谢家有用的宝石,以及少许其它资材。 谢知非本被前世记忆勾起几分愤恨,在这片同门仗义执言声中,心情又恢复了平静。这些人,还有此刻不在场却亦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们,正是他即便前世深受白峥之扰,厌恶白峥一系,却从未因此憎恶归元宗,今生仍愿求一个和平脱离的缘由。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拥有绝世天赋,竟是如此幸运的一件事。他笑道:“所以比起多出来的那一点灵气,住得离你近,对我修行才更重要。” 谢知非此刻已然明白江平为何会来请教自己。 明明是为护谢家,为护沈潮,却一样也未护住。 兄弟二人虽说都以阵术符法为主攻,但与人近身搏斗也是难免之事,因此对体魄的提升都颇为看重。谢知非对投怀送抱的副作用仍有些顾忌,然而被谢知仪劝了几句,终究还是收下了弟弟的好意。 谢知非坚持:“既是弟子,便该站在弟子应站之位。” 第 52 章 真正的吻 谢知非回抱住他的背,纤白手指将玄色衣料抓出好几道褶皱:“我也是,沈潮。” 谢知非缓过气来,并未立刻答话。 白冉暗藏嫌弃烦躁地悄悄瞥了自己的族兄白峥一眼,转向谢知非时表情已恢复严肃: 先前半路上忽说要分开,他还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好些天见不到了。 然而沈潮却没有再往下探索。沈潮的手重新落回谢知非肩上,说话时带着灼烫得仿佛能烧红他面颊的低喘:“你在担心什么?我吗?” 送走弟弟后,谢知非运起两团清水拍了拍耳朵,正了正神色,剑光一起,往授课之处去了。 他当真服用了能让男子有孕的药物。 寒暄几句,对方称赞了谢家与周家合办的知味楼,谢知非也客气回应。感觉差不多该进正题,他心中连拒绝的话都已备好。 娃娃认真道:“怎是没有私心?分明全是私心。” 谢知非依言接过,握于掌心。珠子在二人眼底亮起,由淡金逐渐转为金黄色,最后稳定地散发凝实浓重的金色辉光。 但那终究只是未曾发生的可能。 “活该你得不到。你们根本没人把那个小江当人看。这哪里是你们谁先来后到,谁愿意不愿意的事?你要追他,难道不该是他愿不愿意最重要?还是说,你跟那司空一样,只是把人当玩物?若是这样你还敢拿你俩的关系与我与知非相比,你是想死么?” “您竟能从未变过。”江平道。 沈潮将布偶盖在脸上。 白冉开门见山:“谢师侄尚未拜在任何人门下,成为谁的记名弟子吧?” “我吓他?是他吓我。” 谢知非心中先是一阵激动,随即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沈潮被双亲打到肉身和一道元神消散,只剩下一道残缺元神的画面,心下又是一紧。 沈潮心脏一揪。 正写至一半,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忽然将他拢住。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就这样靠入了一个熟悉的怀中。 谢知非无言片刻,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沈潮的脸。“你都说了慢了,我又不是死板到一点变通都不知的呆子。凶兽出没在我们家和周家附近,当然是越快越好。” 他一敛笑容:“我可是认真要投资的,自不能不亲至,也不能容他们虚饰应付,亦不许你漏风声,否则将来亏了,该如何是好?” “不能。”谢知非道,“前辈到底何事,还请快些说正题。” 谢知非察觉到了,十分无言,但没有动作。沈潮躺稳后趁其不备又搂了一把细腰,被忍无可忍的谢知非轻轻拍开手,这才回味着闭眼,静待困意袭来。 谢知非说:“您客气了,我没能帮上什么。”他看向沈潮,眼中谢意流动。 就在裴馥濒临窒息,虞鹤卿欲出手斩断谢知非灵力之际,比灵凤和金牛更快的,一团金色异火如太阳般撞至,将虞鹤卿从座位上带飞出去。 谢知非心下暗道:“两年前的你,恐怕真做得出来。” 周熙亲为谢知非斟酒:“雅座的客人能获得食修顾问的定制建议。顾问可依据客人当日状态推荐相宜的搭配。只是如今一名顾问一次仅能服务一桌,成本高昂,效率低。 不再看已然状若疯癫的白清,白冉对候在人群中隐匿身形的白家几位长老传音:“还请诸位随我一起结阵,暂控族兄。白霁,你速将白清带走。” 这般运气,不由得让他怀疑对方是否是身为主角受的苏御。 若真如此,可供谋取气运之人便多了许多。谢知非心下喜悦,脑中思忖着这些。至于白长老如何赔罪,他也没仔细听,身体如何下意识跟着沈潮出了善功殿,他也没太多感觉。 沈潮与孙姓元婴正在剥着孙姓元婴献上的形似花生的灵植。 依归元宗惯例,师尊收徒后,首要是探查弟子的灵根、体质、神识、心性等根本。但谢知非在沈潮面前,连通明净体这般秘密都已不是隐秘,又还有何可探查的? 不,谢知非恍然,是因为此番沈潮无需压制修为,寄于自己体内的沈潮神魂也无需被迫沉眠。 沈潮站在他身后,灵力摄来一瓶散落在地毯上的丹药:“倒是打得好算盘,挺会拿我的知非的弱点来胁迫他。” 修士若达元婴,可借此木转移神魂于他物,重塑肉身而不损修为,相当于多出一条性命。 他面上不显,只答:“暂时没有。宗主找晚辈与此事有关?” 谢知非向来谋定后动,只信他自己的脑子和阵符。 唐珺大怒:“我现在拔剑杀了你的爱徒也是遵循天理!” 唐宁回礼:“往后是同门师兄弟了。若有什么御兽方面的技巧想问,只要不是立誓不外传的核心,我都愿尽力相助。” “怎么离你想要的宝物近了,你反而不看它一眼,倒盯着本座,还有些担心的样子?”沈潮笑问。 白冉瞪着苏御,横看竖看上看下看,也不觉得这后辈有何特殊之处。 他再对谢知非说话时,神色已大不相同:“我还以为要与你争辩几番,你才肯让我这般添置。” 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主动送上门来的柔软便飞速撤离,活像啄了谷粒就想逃的小鸟。沈潮的抓捕却如巨蟒捕雀般迅捷,一手揽紧谢知非细韧的腰身,一手扳回他的脸,将那一触即离的吻化作缠热绵长。 谢知非虽觉有几分古怪,却也不敢在他破除最后禁制时出声打扰。 叶望舒肯定道:“莫说宗内,只怕无论宗内宗外,唯真君独有。” 话音没落,娃娃已挣脱他的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谢知非急于进入最里层,寻找反生香,以备沈潮危机时转魂移魄于他物,重塑肉身而不损修为。 谢知非尚未回神,唇齿间已被送入一枚丹药。 沈潮认出是与装石料的盒子相同的宝盒。 沈潮抬手摸摸他的脸:“他们岂能伤到我?倒是你,我的法宝方才察觉到你有一瞬心绪起伏得厉害。” “本座想睡在你怀里。” 沈潮知晓妖族不会有太细腻的心思,此言本意只是夸赞谢知非战斗经验丰富,但他听不得旁人将谢知非的年岁说大,私下里只爱听谢知非比自己小,还小得越多越好。 沈潮的手刚要悄无声息地环上他的腰,闻言僵住:“我同你第一次见面,只给你留下可怕的印象?” 无论是珠链的配色风格,还是玉佩主体纹路的雕工,怎么看怎么像出自知非之手。 一枚玉杯在一只绣着金红凤纹的靴边碎裂。 谢知非这是首次近距离接触沈潮以外的极情宗门人,只觉他们个个神情冷漠,宛如金石铸成。 镶嵌宝石的捍腰被沈潮解下,随手抛在草丛间,绿宝石反射着莹莹月光。草叶晃动,花树摇曳,吻仍在继续。 “太上长老救晚辈性命于危难之中,此恩无以为报。”叶望舒双手递还龟甲,语声恳切,“日后若有差遣,但凡晚辈微末修为能尽绵力之处,定当竭力以报。” 谢知非一时无言。 “师尊,宗主已承诺会公正处置此事,定叫那些无礼之人付出代价。我们相信宗主,先回去吧。” 前方雅座。戴斗笠的修士一挥:“不必。”那金丹顾问本就因看不透对方深浅倍感压力,暗道该不会才开业就吸引了元婴修士吧?这里暂时还没有给元婴修士配套的顾问啊!闻言如蒙大赦,忙躬身退开。 谢知非一笑,怀着好奇与期待,乖乖闭上眼。 沈潮在一众弟子“参见宗主”、“拜见真君”的声音中扶住欲行礼的谢知非,手上一带,不由分说便将他护到了自己身后。他唯恐谢知非又从身后探出头来,传音道: 她并未修习过什么窥心之术、能读他们的心思。倾向于让知非选择太上长老为师,只因二人行为对比太过明显。 沈潮抬手抚上谢知非的侧脸:“放心。即便我们搜刮一番,也定比旁人快。” 他梦见了谢知非杀死那两个极意门修士的画面。 对面,是善功殿那个姓白的金丹小辈。 他心中暗叹,若真开战,正道内部清查必然更严。 谢知非用那把少有的低沉而微哑的嗓音说:“你能不能帮我把其他人解决掉,我想不受打扰地亲手杀了这两人。” 说话间两人有来有回,却都不曾动用半分灵力,似凡间武者一般,从两手较劲演至周身皆动。 白冉苦笑一下,亦飞身上前,迎着白峥恼怒的目光,高声保证必令苏御赔罪。 飞舟在归元宗停泊。 他料想沈潮必不会强压他的决定。 “睁眼。” 而眼前这位修为更高的太上长老,却收敛威压,以平等之礼待她,甚至赠予珍贵丹药,字字句句,不离知非,只怕知非不高兴。 门彻底打开。沈潮呼出一口气,又将武器收了回去。 孙姓元婴问道:“您与令徒关系真好,是如何做到的?” 谢知非这才明白,原来沈潮是因之前遇到过御兽门少主程翊,对御兽门青年弟子印象极差,不亲自试试唐宁的斤两,终究放心不下。 他是会为沈潮考量这些,可他从未想过,沈潮竟也会为他的声名着想。这并非是在责怪沈潮待他的心意不如他待沈潮的深厚,而是因为沈潮的出身,与独一无二的修行进速,导致沈潮从未体会过谨小慎微的人生。 他顿时警惕起来。 “怎能叫魁首累得手酸。” 灵凤是元婴境界,纵有沈潮从旁引导织就神识之网,最终那记震撼仍需谢知非自行完成,自然伤不了灵凤分毫。 沈潮低咳一声,正色说:“今夜不吃宴席。为师与宗主议定,不日宗门内将举办一场小规模比赛,仅限金丹期的参与。” 残念道:“仅是初次如此。往后,观测导致的倦意,待他身心彻底放松后,才会如凡人犯困一般慢慢浮现。既已身心松驰,自是处于安稳的环境之中。 “还是变了的。”谢知非的笑容微带涩然: “你不要想这么多。你与那些修为高于你的长老应对,又要行礼,又要斟酌言辞,本座又没死,岂能让你费神。” 第 53 章 手掌终于再无阻隔 “难道谢师叔其实是隐藏了修为?” “白清他们的恶行,对我所知的你来说一定比牛粪恶心百倍。”沈潮抓住谢知非的手,“你没有除掉那更甚牛粪的东西,已经足够成熟克制,别对自己太严苛。我就喜欢会为这种事生气的你。” 第二个间隙,沈潮自省,难道自己一直未曾给予知非足够的信任? 谢知非又一次出乎意料,不由怀着欣喜与惊讶,抬眼望向沈潮。 他面色陡然一严:“然而,白清得手之后仍不放过她。于玉京遗迹之中,屡次借破禁之机故意出错,引阵法反噬,以望舒为盾,挡劫抵祸。其手段之毒,非止欲杀人,更欲折磨至死。如此行径,已失人性,罪不容赦。” 这雾气乃元婴修士施法所造,除却此阻滞神识的浓雾,山中更遍布禁制。 沈潮一面与他遛着,一面留意着谢知非的动向。他本以为谢知非会趁秘境之中难以追查,顺势将白清了结,却见谢知非将白清四肢骨头尽数断去,打得他瘫软在地后,便收了手。 片刻之后,怀虚殿中,众峰主与各峰代理主事已然聚齐。 谢知非遂前往叶望舒洞府。 尚且残留自己手掌余温的腰肢,又落回掌心之中。 谢知非听到沈潮喑哑的声音,睁开眼的刹那,比看清自己身上护甲更先到来的,是一个长驱直入的、真正的、炽烈的吻。 唐珺险些拍额。糟了!这白痴弟弟。 “师尊至于如此紧张么?”雾气散开,是谢知非正拈诀驱散幻雾。 沈潮却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这便是沈潮为何说,即便开战,谢家人也不会对上极情宗弟子。 沈潮抚摸着谢知非散在背后的黑发,柔软如缎,像黑兔垂顺的耳朵。谢知非为了方便他抚摸,也为了心中真实的渴望,将脑袋往沈潮的方向靠了靠: 沈潮既以此剑为奖,便意味着同辈之中,无人神识能胜过自己。 谢知非未敢多饮,从叶望舒的洞府出来,还要选山峰和开辟洞府。 沈潮已经很久未曾这样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他反问谢知非:“对你与谢家而言,外面这两层的资材更是筑基期与金丹期亟需之物。一层层搜刮过去,尽入囊中,不是更好?为何你偏要急着越过外层,直往最里?” 沈潮曾说,所谓师父,意思师尊就是半个父亲。 只在宗内领了个外门执事的闲职,沉寂下去。 谢知非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腿上。沈潮倒是很会随遇而安,顺势隔着双色金滚边的马面裙,手掌覆上那软韧丰盈之处,满掌丰盈受力而变形。 谢知非面色微沉地看着江平。服下断绝道途的丹药,却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感情固然包含一时冲动,又怎么能只是一时冲动?“如果你连这个问题都需要寻求别人的指点——” 话音刚落,两名元婴修士齐齐变色,目光投向同一方向。 金丹修士的寿元约有五百载。无论换算成凡人年岁,还是相较于灵凤而言,谢知非都确实可以用小形容。 沈潮清楚记得初见谢知非的情景。一开始,他固然警惕自己,但当自己信守承诺后,谢知非便以蕴含本源灵气的灵茶给予真挚的肯定。 他轻舒一口气,看向谢知非,面上掠过一丝犹豫,低声道: 沈潮一怔。 “因为那时在等你出关。” 谢知非观察气运,果见自身声望提升之际,沈潮气运光柱也随之明亮了几分。 既不是那种以德报怨,唾面自干的受气包子,叫在意他的人比他先气死;也不像许多邪修那样需时时提防。 “要是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就把他们杀了,不就……与他们沦为一样了?” 谢知非转忧为笑。 “莫再多想,典礼要开始了。” 沈潮打断:“他不在时,未来两个字可以省掉。” “日后真希望得到谢氏相助改进,让客人能有更多选择。” “白峥。”他心中第三次涌起杀意。 此刻他一边贪恋谢知非身上的香气与柔软,一边闷声开口:“有处上古遗迹十年后将启,为师打算前往。 谢知非则打量着所有匣盒被收走之后,石台表面剥落一层,继而露出的精微模型。他看着看着,倏然一惊: 今生,应该会更快。 他看向面带忧色朝自己走来的谢知非,再一次确认,除却一段在筑基期被元婴期强取的相似经历之外,眼前之人与方才那个身影,无一点相似。 他这般一提,谢知非稍作回忆,发现确是如此。 他看向谢知非,语气平淡:“你对我的误会似乎很深。” “情绪稳定还乱动它?” “……那你高兴成这样?” 然而并未过多纠缠,沈潮只略逗了一下他,就正色检查起他在修炼神识攻伐之术上的进境。 唐珺咬牙切齿:“白峥、白清师徒,若他们真敢杀害我的爱徒、毁坏我的爱坠,我定要宗门要他们师徒给我一个交代!” 沈潮眉梢微动,尚未开口,唐珺已被怒火冲得忍不住说:“只是赔偿吗?” 谢知非面色森然: 沈潮心中除了翻涌的痛悔,更有一丝近乎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将每一个徒弟都当作了亡魂的替身。 沈潮却想到另一层。叶望舒的师尊唐珺可正在此处。叶望舒的耳坠既已损毁,唐珺定会赐下新的法宝。若她继续拿着自己给的防身之物,倒显得她师尊准备的法宝不够好似的,难免让唐珺面上无光。 眼看沈潮喉结微动,咽下那明显是才沏的茶后,谢知非耳畔响起沈潮的传音:“归元宗这茶,平心而论滋味寻常。不过若是等会谢少主亲手奉上的,本座定当以品仙露之心,细细尝之。” 况且这一回,他不打算瞒他。 这事倒像是给了他们什么灵感。 被看的同时,谢知非也在看底下。 他令灵凤代为照看队伍,却也没让灵凤包揽三个金丹修士的历练机会。 沈潮的飞舟在落向浮岛的过程中,戴冕的青年也看见了谢知非和沈潮,目光不禁在谢知非身上停留。 谢知非错开视线,转移话题道:“说来我尚未问过,这法宝经我蕴养后再回到你那里,可会对你有何影响?你亦需与它灵性//交融。它若产生了对我的一些不舍或是依赖的心绪,可会令你也因此对我更好?” 苏御入内行礼。 忽地他微一怔,随即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前世那块石料今生倒是无缘了。” 谢知非更不着急,凝神察看沈潮的气运增加了多少。 沈潮似乎说了什么,却被粉雾扭曲,传入耳中的竟成了:“胸这般大,夫君捏捏又何妨?” 谢知非狐疑地看了沈潮一眼,思绪落回江平期盼的视线。 听周熙大致说完两族合作的前景,一楼管事才奉上菜谱。 他以水灵力攫住裴馥的发髻与脖颈,迫使他仰起头来,盯着裴馥的眼睛。 沈潮嗯了一声,打断将要开口的谢知非: 白峥面色大变:“你来作甚?也要抢这玉蓉石?” 身后的裂口方才开始阖拢。沈潮转头看去,又望向谢知非,这次是真有几分惊讶:“你竟能如此之快寻到此阵的弱点?” 又忽然想到断契前谢知非几次差点拿剑捅自己,每次都是一副恨不得干脆同归于尽算了的表情,沈潮暗暗松了口气,竟感觉到了心安。 白眉元婴道:“这玉蓉石,在下的侄儿急需用它炼制一味脂粉。这位道友若愿成人之美,在下愿以这块烈云石相换。” 沈潮轻笑:“资质不好,又怎么敢追求你呢?” “纵善功微薄点却也安全!师弟有什么好冷脸的?” 她上方悬着一片龟甲,正持续散发灵光,正是沈潮给出的那片。 知非若真喜欢苏御,莫说只是自己到处宣示主权这般无形的逼迫,哪怕自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会与自己结为道侣。 这次,没有了施展观运之术致沈潮噩梦、自己需得负责的理由。 沈潮放出那只体型缩小的元婴期灵凤,引导谢知非以神识织网,并发起那关键的一吼。 此刻听完谢知仪传音,不由愤慨:“这岂不是得了新人忘旧人?无情都不足以形容其行径,简直是卑劣!凭什么要人家再生孩子?他难道不知若再多一个孩子作牵绊,江平的心更无法放在修道上了?这不是断人前途吗?” 娃娃在沈潮掌中微微整了整坐姿,神态也愈发肃然,思索了一瞬,“如何才算对,我不知道。但若是我能预知,我所追慕之人将在我百年之后仍执着于我,不得解脱,”谢知非娃娃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幽渺萧然之感,如晚间薄而凉的雾气,似追忆,又似遥观,“我会尽一切法子,让他在我还活着的时候从我这里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好教他日后能无牵无挂,将我忘怀。” 虽然不会直接刀兵相向,但正邪一旦开战,自己与沈潮终究难免分离。 果不其然,对面两名元婴震怒。 沈潮选的这间舱室,恍如海底龙宫。 “他既是一族未来的主事之人,怎能不擅应对?” 谢知非说:“我与师尊并非你所想那般。师尊对我,倾囊相授。记名弟子不过是个称谓罢了。白师侄败于我手,岂非最好的证明?” 白冉对着苏御的方向斥了一通,言语间又暗藏对族兄被“狐媚”所惑的不满,末了对谢知非说:“眼下还望师弟去劝劝太上长老,暂且息怒。” 一炷香后,众修士各自默写所记印记。元婴修士当众核验统计,亦微露惊色:“谢师弟神识之强,果真惊人。”结果公布,谢知非确然遥遥领先。 待谢知非回过神来,才想起本该推拒这枚丹药。只是沈潮方才亲上来时,他脑中一片空白,哪还寻得回半分理智。 “阻拦我动苏御的时候——” 白峥的飞剑上除他自身外,还载着半昏半醒状态的白清。 白长老四下一望,传音:“师弟若有证明确为筑基期采摘的留影石或其它凭据,便请取出,师兄会为你作个公证。” 只这样被他搂住肩膀,便想靠入他怀中。 这样一来,无论碰上对方一人还是两人,己方皆稳占上风。 一人一器灵说话间,那后退的身影已整理好微乱的衣袍,走回门边,身后跟着垂首敛目的裴馥。 暗子回禀时说,想不被察觉都颇为困难,言道谢知非似同自己一般,有壮大神魂的秘法。 谢知非微笑着瞥向他:“前辈要不要一直当下去?” 第 54 章 又是为谁而生的呢 谢知非问:“只擦背?” 山间正在修炼的弟子们惊惶张望。有人以为强敌来袭,慌忙结阵,有人面露庆幸,暗道,还好这有几分眼熟的强横金色飞舟未波及自己,只是将师祖的洞府夷为了平地。 不止于此,这控制之权,还能令遗迹显露于修士们面前的时间,随他们心意延缓加快。 谢知非侧身之际腰间玉带上的宝石折射出光芒,刺得裴馥双目一痛,也刺得他从遐想中回神。听到谢知非的话,他忙运起灵力,托起数瓶丹药: 谢知非转过身时,眼前只有堆成三角锥的宝石。 “那还是道侣更好。” 沈潮已大致看出她心有顾虑,似有要紧事欲告知谢知非,却因不确定自己与谢知非关系是否足够亲密而踌躇。 沈潮看见谢知非的笑容,好似暖阳融化了眉目间隐存的霜雪,澄澈明亮。 谢知非心中十分诧异,随他登上飞行法宝。 沈潮撑起了那把黄金宝伞,温暖的光罩笼住谢知非: 交握的瞬间,两人心中皆如电流窜过。 伤害?什么伤害,根本是无稽之谈。 那元婴修士将江平拨至身后,江平也顺从退后,垂首静立。 不对。 “不请自来?以为我们这边没有元婴修士!”随着一声冷哼,门被灵凤用灵力拉开,他冲出的身影与门外另一道身影碰撞在一起。灵凤退了一步,对面连退数步。 沈潮未料自己不愿他受苦,反成了欺负。可听谢知非这般一说,站在他的角度确有其道理。自己总不能又说,往后你便在本座怀抱之中,不必与人斗法。 他或许从未真正依赖过他人,亦不曾被人真正依赖过。即便曾与人或者被人有过浅淡的依傍,却未曾体验过真正亲密的真正深刻的羁绊。 若他们出手,破坏范围之广尚在其次,更可怖的是,他们交战之处,灵气会化作暴虐的乱流,肆虐方圆千里。 谢知非收起了这一批。 谢知非道:“你跟我一起。” 那戴着斗笠的修士,从斗笠下漏出的鼻梁高直,下颌硬挺,薄唇挑起笑意,笑对着他们这桌,更准确地说,是对着谢知非。 知非固然说过,留苏御一命是因为有用。可对工具的紧张,和知非眼里的那种紧张,应该是不一样的。曾经的沈潮发现不了,现在的他却能察觉。 沈潮心道“怎么可能”,他虽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但更不愿对谢知非撒谎,只好退而求其次:“腿也行。” “此乃不忘昔时恩义之人。倒也真是半点不曾堕了谢氏的名声。”老祖暗赞道。 谢知非挣脱沈潮的手,在进入结界前回头。 沈潮到底已经学会了尊重谢知非的意志。尽管心中充斥着巨大的怒意与焦躁,他终究没有强迫。 “那就去,”沈潮道,“你推我做什么?” 沈潮的神情已阴戾到了极点。 戴冕青年的问话落下,那藏头露尾的隐身者尚未开口,戴冕青年忽然面色大变:“死了?死得这么快!” 沈潮转头看向他,眼中怒色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恐慌。但也就在对视的片刻,沈潮好似确定了什么,那抹恐慌转瞬便被压下。 “不是说我。”谢知非低声道。 他拉下沈潮的手,略用力回握住:“弟子自是最相信师尊的。” 沈潮环着他的手再次紧了:“我让灵凤随你进去。” 这块玉比刚才那块要更灵气充沛些。还是携带的与自己灵根相合的水灵气。 香气属于谢知非。 谢知非想了想,眼中倏然亮起:“难道你要找的石头,便是给我做玉甲的那块?” …… 除他之外,谢家身具单灵根的只剩如今三岁的十七,暂可不论。 他只得向叶望舒暂别,飞出叶望舒洞府,只见宗主白冉神情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平辈相交般的客气:“谢师侄,请与我走一趟吧。” 周熙越发放松地与谢知非尝起菜肴,安静饭毕,他笑道:“见谢兄前,我还想着,此番总算随兄步伐踏入金丹,不必在谢兄与谢前辈间犹豫。谁知一见之下,还是犹豫该不该改口称前辈。谢兄,你明明初入金丹不久,为何站在面前,只令我觉得渊深难测?” 他朝谢知非故意露出的空处冲至半途,脖颈忽然一凉。 谢知非对他将自己叮嘱之语听进去,感到些许欣慰,柔和了声音答道:“我迁至凝碧峰了。” “躲在这里做什么?”那毫不掩饰心跳的男人问道。 “往后我会注意。毕竟你是谢氏少主,家里的小辈都看着你。”沈潮道。 白峥稍好一些,只是满头银发不再整洁飘逸,火星在他发梢燃着,尚有数处未曾熄灭。白清则连站立都难,只能靠在他身上。 白眉元婴传音道:“星洲,那金焰散人修为比我所料更盛。你莫要盯着他看,即便有灵冕护持,也恐招他警觉。” 沈潮传音:“也很香,跟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二人身后光芒大放,遗迹入口洞开。 那几人本有薄怒,但神识稍触便气势顿消,忙向这边行了一礼,方战战兢兢入座。 沈潮笑出声。“决定先修习哪种功法?为师带你体会一遍功法圆满时的感觉,日后你自行修炼,便知该如何循正确的方式修习。” 谢知非一一照做,忽然沈潮不再理他。 谢知非沉吟片刻后道:“如此白峥不是三两下就无用了?不妨慢慢来,找一找汲取更多气运的方法。” “你为何能没有私心呢?”灵凤好奇。 “本座如今真实修为已至元婴中期。即便维持幻形,战力亦可比后期。现在就算将归元宗老祖打一顿也不会显露真容。废了白峥,既能替你出气,亦可增本座气运。”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本座说了要给你点颜色看看,”沈潮说,“以牙还牙,喂什么本座说了算。” 然而这条积攒善功,和平脱离宗门的路,他走得远比他想象中更困难。 只是当时未曾想到,这秘法竟让谢知非在结丹之后,神识又壮大了如此之多。“你的神识强度,已堪比金丹后期修士?” 沈潮笑出声来,谢知非也被自己难得的一通窘状逗笑了,取了一枚只有枣子大小的灵果,朝沈潮方向掷去。他自然不会瞄准人身上扔,刻意掷向离沈潮颇远的地方。 沈潮闷闷的声音传来:“我岂会缺那点灵气?你想想你我初遇时,我那会儿正在闭关,所处之地的灵气,不是还不如八宝峰?” “你呢?”沈潮边变换着角度吻他,边低笑道: 待诸事忙毕,已是星月当空。他收到家中传讯,说有子弟自练气突破至筑基。 “您的……记名弟子?”江平惊喜交加,眼中晶莹闪烁。 竟然这么有缘,会提早这么多遇到。 他的神识如引导的绳索,缠绕着谢知非的神识,二人的神识铺展交织,结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向灵凤。 谢知非只觉一股怒气上涌。白峥难道自以为比沈潮更有魅力?此人究竟在自说自话什么?“我拒绝。”他冷声回应,当即催动飞行法宝,警惕地绕开白峥,疾驰而去。 谢知非微赧的声音传来:“弟子即将比试,师尊休要扰乱弟子心神。” 谢知非其实已做好一击不中的准备。 谢知非眼中竟泛着淡红血色,目光戾气四射,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唐珺行至叶望舒身边,隔着龟甲护罩,指尖一点破碎的耳坠: 还没来得及将想法说出,只听隔壁桌响起一声嗤笑:“归功丹药?有财力堆砌修为的人多了,怎不见人人都如你这般稳固?” “他不过是遵循弱肉强食的天理罢了,他有何错?我身边没有恶毒之人,只有我的爱徒。” 识海乃修士最私密之地。神魂若在其中受直接伤害,其痛楚远超承受极限,反之,若被沈潮的神识抚弄把玩,那种感受也同样令人难以自持。 峰顶洞府内的两人对此毫无所觉。 也正因见族中长辈俱是愈发康泰,谢知非方能安心闭关。 只是看着谢知非真要转身离去时,猛然将谢知非拥入怀中。 叶望舒道:“那位师兄身具天生剑骨,而白峥如今的首席弟子白清,虽无惊人的天生剑骨,但在剑道上的资质于全宗弟子中也堪称顶尖。” 似是察觉归元宗众人皆流露出逐客之意,灵凤与金牛更是斗意蠢蠢,虞鹤卿不愿真与两位元婴级存在交战,遂于这尴尬时刻转移话头:“不知其中还有这些纠葛,提起了知非小友不悦之事,是虞大哥不对。”他侧头对裴馥道:“把你带来的赔罪之礼呈上来。” 布置打理之事,可以花善功委托师侄师侄孙,但谢知非想着多攒一点善功就能快点让家族独立,大部分还是自己来。 “你且等着,本座往后定要打你许多下。”他掌心在谢知非肩膀流连,待谢知非稍稍放松身体时,忽而往下,张开五指满满当当揉捏了一把。 而他现在又与沈潮相近。或许正是现在他与沈潮的相近,让江平误会他们还是道侣时他已经对沈潮生情。 江平感激而崇敬地望着谢知非。此番随行,不仅采得落胎而不损修为的药草,更在战斗中切身感受到对方的用心,既指点功法,又予实战之机,是真心盼他变强。 只是修为提升所致? “那他为何变了?” 白清目光死死黏在剑上,脸上挣扎与贪婪交织:“你……为何要帮我?” 沈潮面色虽沉,但只要谢知非开口说话,沈潮绝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或者是发生了其它更可怕的事的世界。 谢知非言出必行。这日,他通过专属玉牌向沈潮传去自己的方位。不远处是雾气和剧毒绿藤环绕的幽潭,其中潜伏着一头实力堪比人族金丹后期的妖兽。 唐珺一把拽过自家这莽撞的弟弟,一边向沈潮歉然一礼,一边余光瞥向那两只还搭着的手。嗯,果然是太上长老在追求谢师弟。再看谢师弟的反应……这像是……离追上不远了? 他将对白清的裁决,在与白家几位长老商议时说了出来。 幸而谢知非未久留,似直觉不适,未再徒等,转身离去。 江平道:“我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只是之后,我不知该往何处去。原本的山峰,我无颜回去,司空峰主那里,我也无法容身。不知谢峰主的凝碧峰上,可缺一个洒扫的弟子?” 但是这次不可以再欺他。 依赖自己,只会让自己更能好好地护住他。 他的知非,当了这么多年的少主和大哥,为一家子操持了这么多年,在他这里当一当小弟又有何不可。 他不该去玷污这份纯净。 谢知非落于归元宗所在浮岛,沈潮紧随他身侧,将白峥等人望过来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沈潮心中震撼的余波仍在起伏,但最大的悔和痛已被谢知非斩钉截铁的连续两句抹去。 沈潮面露不解。 虞鹤卿虽还有肺腑之言想对谢知非说,却也不愿以这副狼狈模样在谢知非面前出现,带着裴馥悻然遁光而去,飞远了才回望: 谢知非说要为沈潮补庆生辰,便当真亲手操持。他也习过周家所传的食修烹饪之法。只是每回沈潮都要挤进来,最后总成了两人一同做一同吃。如此为沈潮补庆生辰,时日倏忽而过。 他不会因为已脱离便忘记过去,以至对他人的痛苦失去感知。力所能及时,若对方需要,他想帮助一二。谢知非转向孙姓修士: 似乎在声望上挫败苏御等,比肉/体打击更能掠夺气运。 谢知非起初不免因此心神微荡,面颊浮热,然而在微漾的心绪与孝敬师尊的念头间游移片刻,终是诚意占了上风。 边吻边警告他:“什么原因都不行。你只能有一个男人。”过了一秒又补了一句,“除了我,还有谁能满足你?” 谢知非感觉到识海中出现了属于另一人的神念。属沈潮无疑,却异常细柔,与往日那般将他识海当作自家领地肆意覆盖,玩弄于他的神念全然不同。 塞完才发觉是那投怀送抱果,忙又夺出来放回原处。 第 55 章 一吃起便不知天地为何物 谢知非注视着眼前一枚古拙的铜钱。 “两个人,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寿数尚有数百年的元婴修士。”灵凤说话间,沈潮将娃娃捧高了些,正与灵凤面对面,灵凤望着娃娃,“或是因元婴历劫,或是旁的传奇缘由,二人相爱了。” “阵法已破,速来汇合。” 沈潮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它是不是很适合做护身之物?” 周熙虽已放下最初时候那份朦胧念想,但见自己钦慕之人被如此尊重,心中亦感到一阵暖意。 也就在这一瞬,谢知非听到了比自己剧烈得多的心跳声,在清幽的夜中清晰作响。 沈潮正要取宝,忽然顿住:“你先闭上眼睛,我直接替你穿戴好。” 但具体能将损失削减到何种地步,就看这位族兄能否头脑清醒了。 沈潮一笑:“能在死前做出善举之人,骨子里本就有善。死并不会教人多出善来。” “多谢前辈盛情,只是我师尊素喜自在,恐不便赴约,晚辈个人倒想与江平叙谈几句,不知前辈可愿成全?” 这夜,八宝峰。 “正因为人人都知晓最好的宝物在最核心,金丹修士反倒未必敢贸然闯入?你说呢——换作是你你会去吗?”沈潮心中所想的是,梦里谢知非赠苏御玉坠时只是金丹期,那么夺得玉料的时候,修为绝不超金丹。 这日谢知非往善功殿去接任务,发觉殿中坐着的竟不是那位白长老,而是叶望舒。 “在这!” …… “怕我自己有一天,再一次地,没有护住想要保护的人。”这句话没能说出来,便被沈潮覆上的热吻打断。 却见沈潮早已不在池中。屏风后映出一道挺拔强悍的身影。 他分明已被留下伤痕,却仍在试图克服恐惧,给予信赖。 白冉道:“如今邪道一方,只怕主战派系抬头,已进入战前筹备阶段了。” 谢知非一看去向,也有些神思不属,心脏乱撞:“你原来不是得了健忘之症,是得了癔症。” 叶望舒撩起耳坠示与谢知非:“师尊赐我此物护身,你莫要担心。” 白清道:“我承认,在探查感知、精细操控与坚韧抗压三方面,谢师叔确实皆是第一。但一柄剑若只样样规整,未必是最好的剑,还须一试锋锐,我以为应当增考一项,比试神识攻伐之术。” “白师兄。”谢知非面色微寒,全身戒备,看向拦在身前的白峥。 无论如何也要跟沈潮商量一下。 上次,提及在秘境一行,照应族弟周青的那位甲长老时,谢兄的态度似乎也是如此。 谢知非正欲开口说“沈潮,我有件事要与你商量”,残念却先一步道:“若你欲将一人之名额用在他身上,便不可在用前教本人知晓。否则他若心存杂念,譬如抵触或渴求之念,皆会损及效用。你只能待事后再告知。” 玉坠,或者说玉料,几乎成了沈潮的执念。 谢知非储物袋刚亮,沈潮已取出一片古拙而灵光充沛的龟甲递过去: 沈潮沉浸在温香软玉中,一时想不起开盒验宝这种事。谢知非不拿出来,他自是放在了九霄云外。 “此次第一的奖品。你看如何?” 再定神细想,方才后知后觉对面站的是一位元婴真君,忙又施礼:“方才一时失礼,还请太上长老宽宥。” 沈潮传音:“别看了,看得我想亲你。” 谢知非笑道:“你安心睡。每次我施展观气术之后,只要你需要我,我会一直守着你。” “自然有关。”谢知非收回目光,看向沈潮。 沈潮偷眼去看谢知非。谢知非也正望过来。目光相接之时,谢知非竟觉有微微酥麻流过全身,忙转向灵凤道:“前辈,不过是错觉罢了,您又何必告诉他,平白害他担心。”却是没有当着灵凤的面,对未来伴侣这个称呼加以否认。 这个世界的心字? 江师侄? 谢知非面色一沉:“何人敢在宗内如此撒野?” 可沈潮却似不愿深入,反而在外层流连不去。 沈潮脑中冒出一些让他戾气横生的想法,不知怎么由这个抵挡元婴后期一击的玉坠,想到在这荒唐梦境里,自己或许成了阻挠他们的反派,而知非与苏御反倒成了一路。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气疯了。 “观白清在玉京遗迹中一言一行,嫉妒之心太重。只怕随便一个比他强的人,都可能成为他的心魔。待心魔劫时,他必定心魔丛生。此子怕是过不了结婴那一关。为一个结丹修士闹出这般后果,不值。” 沈潮望向江平:“他说你笨嘴拙舌,你不恼?” 沈潮未放一丝威压。他压根不屑以修为压对方。单凭自己所站位置,他便已胜了对面的小子不知几辈子。 只是梦中的谢知非衣衫残破,如玉的身躯上布满仿佛被肆意凌虐过的痕迹。 谢知非一时无言。这阆仙石若放于外界拍卖,便是金丹修士也会争相竞价,到他这里却成了给十七炼小玩意儿的东西。“弟子代十七谢过师尊美意。只是敢问师尊,您不肯随我去最里层,究竟是要寻什么好石头呢?” 沈潮眼含探究地说: 还有一层盈盈水光荡漾。 谢知非放下杯盏,力道稍重:“他既要与他人结为道侣,怎还好意思想要你留下他的孩子?是想要你留,还是逼迫你留?” 二人识海之中,同时浮现出缩小版的遗迹模型。心念转动间,他们的身影同时自中心大殿消失。 “他莫非是不愿与我更亲,才不肯依赖我?”沈潮暗道,面色微沉,目光紧锁远处那道与妖兽搏杀的身影,神识凝聚,随时准备出手相护。 沈潮脸上的得意笑容消失。 沈潮未再靠近,只远远望着谢知非与那妖兽周旋缠斗。 是天堂。 “莫将白峥的话放在心上。他是否又说我本不是修道的料子,终日汲汲营营?此人向来如此,情识匮乏,又不似你悟性天成,便是他的族弟白冉也常对他摇头。” 甚至摆在了他自己的焦急之前。 结界所在的浮岛上面,晶石灵气非凡,可见已极近核心区域。 如今自己对他,已时常生出盲目的、冲动的、几乎灼烧理智的依从之意。若再放任彼此纠缠更深,或许终有一日,自己会对沈潮无所不从。 沈潮感觉谢知非似要将自己推开,忙说:“我要睡了,你不许乱走。” 不知是这几日孙姓元婴与他说了些什么,还是他自己想通了什么,江平此番未再请孙姓元婴代为应对。 灵凤回到沈潮面前时,道,带去的剑此刻已不在手中。 谢知非低头看着沈潮睡去的模样,脑海中浮现出沈潮之前的那句“可再紧密些”的话语。 谢知非点头“嗯”了一声。“我也正想这段时日领些教导练气弟子的课任。” “前辈?金焰前辈?”白冉只见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修士忽然瞳仁剧震,脸上流露出一种仿佛骤然失去珍贵之物,且再难寻回的惶痛之色。 谢知非答:“江平性情温厚,怎会给我惹麻烦?你当他如十几年前的你一般,一刻没看住便要到处作乱?” 今生他们起步更早,没等出一个元婴就挑战裴家。此番主动找来合作,除却诚意,多半也有借沈潮这位元婴修士名头震慑之意。 谢知非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就要走了?”随即如遭电击,立时陷入自责。自己怎么能被身体的欲/望驾驭了理智和情感。 身着玉甲的俊美修士,被另一个与他处处般配的英俊男子蓦地抱起。俊美的修士本被亲得半阖着眼似醉非醉,忽身子腾空,倏然睁圆了眼睛,尚未反应过来,已被按在花树上热吻。 沈潮转念一想,不必将谢知非采集时那副勤勉专注的美丽模样公之于众,倒也合意,便收起留影石:“即便不看,你也须向我谢氏少主赔罪。” 投影出的场景里共有四人。 石料悬浮在他面前,沈潮眼中光芒大放,喜不自禁。这石料的一角上的一小块纹样,正与梦中,谢知非赠予苏御那枚玉坠色泽纹路一般无二! 未过多久,沈潮的身影便出现在面前。除了他周身惯有的馥郁华丽体息,还携来一缕熟悉茶香。光与沈潮的味道弥漫,让这充斥毒雾与危险的幽潭也完全不再阴森可怖。 沈潮的神识范围内,果然现出一座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宫殿。他将谢知非揽得更紧了些,问:“殿里除了阵法,还有什么?” 而同阶修士之间,若不告而察,便会引对方感知,重则引发战斗。 在沈潮提醒下,卫泉打坐调息,炼化沈潮所赠灵丹的药力。 “给本座撞。” 谢知非哼了一声: 此为彼此心照不宣的共识。 谢知非心下愈软,任沈潮笑,也不再生气。 修士若吸纳这等乱流,经脉立时绞碎。灵材种子若种于此地,必定会变异为毒株。灵兽被侵蚀,则会化作失智疯狂的凶兽。 …… 这句话如灵泉般淌过心口,一股温软之意将焦躁痒意覆盖。沈潮终于彻底按下将人强抱过来的念头,耐心看着谢知非一步步走近自己。 后方是幽深的古宫,潜藏着亡者所化的傀儡。 “……若能像您一样就好了。” 谢知非没有立刻回答。 戴斗笠的修士笑道:“就譬如你这位周兄弟身上法宝灵光隐隐,想来家中也不缺灵物滋养。” 第 56 章 除了我,还有谁能满足你 直到后来,一场妖祸爆发。一头堪比人族元婴修士的大妖,领着数只金丹层次的妖兽在归元宗附近肆虐食人,这位堪称元婴之下第一人的天生剑骨,胸怀大义,慨然随宗内一位元婴长老出山斩妖。 “白峥身为白清之师,在玉京遗迹之中,目睹弟子行凶却未加阻止,实属管教不严、识人不明,失察之至,溺爱太过。但念其多年为宗门贡献,便不予重罚。白峥一峰弟子此后十年善功之半数,交由唐珺长老作为补偿。” 立契前,沈潮笑道:“你们这生意前景颇佳。本座想在谢家此番投入中,再以个人名义,添一份灵石,一并算入谢家股中。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沈潮相信自己。展示自己对遗迹内阵法的成竹在胸?已经展示过了。证明自己实际对敌的能力?更早在为江平采药时便已证明。 手掌终于再无阻隔地贴上肌肉,随即蓦地一抓,紧紧握住。 她将这件旧事娓娓道来。 他的神识,在这两年间,因修习沈潮所授的壮大神魂的功法,又得沈潮倾心指点,进境不逊于灵力增长,甚而略快。 凝碧峰的防护阵法开启了。 为何? 沈潮,是想让自己每一次拔剑,挥剑,心中涌起的皆是底气和骄傲。 唐宁盯着黑雾散去后露出的灵蝶尸身:“这是御兽门的灵兽,我见过的。”他用剑鞘顶起一片彩鳞,“你们看,这是御兽门的印记!” 指间夹住了那枚封存剑魄的玉牌。 放松则是以二人如今的关系,搭肩而已,已经算不得逾越了。 谢知非理所当然地说:“你也许会再做噩梦。由我而起,我自当负责。” 就在谢知非注意力被粗嗓牵动,对阵法控制稍缓的瞬息,细嗓修士觑见一线空隙,周身灵光暴涨,便要破阵遁逃。 面向白峥洞府所在的山峰,沈潮刚要化作流光,一样软香之物却忽地扑上来,覆在了他脸上,玉佩叮叮当当响着。沈潮将娃娃摘了下来,收入袖中,径直朝白峥所在的山峰掠去。 周熙亦暗自感慨。 谢知非道:“前辈请讲。” 谢知非任他抱着,低声道:“所以,我会一直是谢知非。” 此事导致邪道一条资源渠道被断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此事令正道提早警觉。 “为师不小看你,”沈潮欲抚谢知非脸颊,“你也不得小看为师。” 叶望舒想到他在加入归元宗前一直是散修。 此次合作,谢家所投不单是明面上的阵符支持与灵石,更包含了“元婴修士”这四个字所带来的份量。 沈潮担心遗迹在最后一步藏有暗招,拉住要替换的谢知非。 “还不是他不识礼数!”白冉皱眉望向一处。 原来,兰茵上人白峥,多年前曾有一位极其珍视的弟子。那位弟子身具罕见的天生剑骨,于精擅剑道的白峥而言,无疑是良金美玉。因此,对方尚在筑基期时,白峥便破格将其收为弟子,此后更是倾心教导,诸多资源毫不吝惜。 只需除去所有核心长老,没了根基,那作恶多端还连累极情宗声名的极意门自然分崩离析。 “如果没有你陪伴,也没被什么迷昏了头脑,我只会在外两层寻宝的。你是在担心我的老师她们?不必忧虑,她们所需之物本就在外层。” 沈潮嗤笑出声:“本座难道看起来像心智不全?若传得满天下都是,人人皆开酒楼来与知味楼争利,岂不是抢本座夫——本座少主和本座的灵石?”他话音中途微顿,不着痕迹地改了口。 这一次,谢知非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说“还不至于”,只是抬手摸了摸小金牛。 只因这一幕太过真实,太像沈潮真能在雾气遮掩下做出的事,所以警惕了千般万般的谢知非,唯独对这种毫无预料的状况险些当真伸手格挡。 “沈潮!” “届时你若得闲,不妨随为师同去游玩一番。” 却在他们盯住那门的时候,灵凤忽然扇出一道火焰,轰向禁制: 玉佩以一串珠玉链子悬于腰间,佩身下方亦缀有几条乍望素清实则细看配色高雅讲究的珠链。 戴冕青年的修为自是远不如灵凤,但他法宝众多,更有一件增速法宝,全力催动之下,竟能使身形仅比灵凤略逊一线。要杀他虽然不难,却非须臾可成。 沈潮笑出声:“本座突然抱你,生气了?” “你方才为何对江师侄发那样大的火?你怎么能吓一个孕夫。” 正当他全身绷紧,警惕骤升之际,丹田内沈潮的元婴微微一震。 虞鹤卿“啊?”了一声。 灵凤原本便羡慕得很,羡慕给出这样的回答的,是自己主人的伴侣。此刻又被沈潮点破孤身无偶的现状,不由语带微酸地应了一声:“是。” 恐惧霎时压过尊严与欲念,他扑通一声腿软跪倒,低垂的视线里只剩一节被玉带束得极细的腰身。 “你那法宝,难道已能读我的心?” 沈潮道:“我很远地看着,不靠近。你只当我不存在总可以吧。” 地上遍生异卉,高低错落,光华灼灼,与鱼群相映。 白清手骨已折,只能以灵力取物。一枚光芒莹莹、带有花纹的绿色石头自他储物袋中飘出,飘出的过程中恰好落上了白清咳出的血。 当着唐宁和谢知仪的面不好做太亲密的事,谢知非抱着小金牛叮嘱了沈潮一两句,便与他分头行动。 “为师一点也不稳定,为师一个人住哪里稳定得起来。” 沈潮又祭出一座金钟,交予那名极情宗金丹执事:“一旦发现极意门门人踪迹,立时敲响此钟。本座须臾便至。” “你每一刻的样子都是最好的。或许你自己不这般认为,我却是这般想的。我喜欢你,你每一刻的样子,我都喜欢、最喜欢。” 可如今江平怀胎,根基受损,结丹之望几乎断绝,除非有逆天机缘。 布偶沉吟了片刻说:“没发现么,我的运道似乎也渐渐转好。我一直在寻其中缘由,如今可以确定了。因你我之间,如今既是少主与长老,又是师徒,还有合作关系,关系叠覆太多,太过紧密,气运已彼此牵连。” 时间万分紧迫。 “元婴及以上修士,可借反生香转移神魂于他物,重塑肉身而不损修为”,这功效在沈潮脑海中翻涌。 起初,他并未明了心头隐约的不适从何而来。 “我没有暗示。师尊,弟子在明示。” “说什么天经地义。好,第二个生魂,就是你了。” “还拿人家辛苦挣得的善功养他一脉,实在过分!” 沈潮说这话时,其实已准备好谢知非会反对,毕竟谢知非到底是正道修士,听闻他要对师门之人下手,大抵会于心不忍。 沈潮眼中虽有忧色,却未出声阻止,反而朝他弯唇一笑,仿佛在说“看看我的徒弟有何本事?” 白清望着无声无息出现的男子,惊骇道:“你是何人?” 前面两层都没有找到梦中的石料,沈潮已经几乎死心。 正如自己引领谢知非,在刚学习狮吼惊时,便让他体会到圆满之境,让他能始终在正道上修炼。 “只是你我交集甚少,你未曾发现罢了。溪流与大海交集,即便未被吞没,又怎能全然如初。” 沈潮脱口而出:“你自然不是。若是,初次见面,你怎会赠我那杯含你本源灵气的茶?你是——” 周熙转头,见谢知非一脸真是没办法的神情,不由更奇:“隔壁那位前辈——” 青梅灵酒,离枝灵酒,黄/ju/菊/灵酒,蜜橙灵酒,四季之味,尽在其中。所取的果实,皆是凡间同名的果子的改良品种,因富含灵气,无论直接食用还是酿酒,都更加鲜美。谢知非又尝过剩下四种。原来沈潮摆了八种,恰好是两轮四季。 沈潮将谢知非的手托在自己手掌上,握着的力道轻之又轻,小心翼翼,落在旁人眼中,便透出一股珍而重之的意味。 沈潮边说边在谢知非身边紧挨着坐下: 归元宗老祖一听,自己与这金焰散人方才彼此称量,皆有元婴后期战力,但在这谢家晚辈的心中,仍是更顾及宗门,更顾及自己的允许。 他一面收取,一面狐疑地看着沈潮:“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他学得认真。他的心下无有畏惧,无有焦灼,唯有被暖意包裹的一派安然。 他满腔的怒火已然鼎沸,只等叶望舒一走就去杀人。 在梦中,沈潮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飞舟行至半途,谢知非说要停一停,带江平去采集一种落胎不至损伤修为的药草。 沈潮满含欲念地揉捏着谢知非的手腕,目光再次滑向某种危险的深渊。谢知非还有正事要说,可不敢再让两人之间擦出火星,随手抓了个什么,抽出手,代替塞进沈潮揉捏他腕骨的那只火热手掌里。 “你要是不舒服,随时把本座踢出去。”沈潮道。 谢知非说:“记不清的都不去管了。就从你开始记得清楚的那日算。” 第 57 章 岂不是变小寡夫 这是一件内蕴器灵的灵宝,虽然如今只剩一枚铜钱,器灵也只剩残念,却散发着接近元婴的威压,这灵宝原主很可能是化神以上。 接着,那笑意扩散开,仿佛一抹春光,灿灿地点亮了他本就稀世的美貌。 远远望去,云烟如沸腾之水,翻涌不息。涌动的中心处,一道光圈正缓缓成形,轮廓尚不稳定,光圈之内,隐约可见一片冰白世界。 “且不论正邪两道未必真能打起来。便是打起来了,你也无需担心会与我对上,也不必担心谢家的人会与极情宗弟子交锋。” 谢知非对沈潮这种程度的触碰早已习惯,并未察觉沈潮灼灼的目光,已经如虎如狼,只又顺他的力度,依依靠回他怀里继续说道: “你怎么这么突然?” 那戴斗笠的强大修士笑意消失,似是不悦,正欲开口,谢知非已先道:“他是跟着我来的,记在我账上便好。” 谢知非微怔:“嗯?” “何况他资源一贯优渥,不似你直至近几年方得专心修行。 最后一刻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真实。 谢知非落至圆亭前,正瞧见沈潮唇边压不住的笑意。不待他开口问,沈潮已闪身过来抱住他:“你峰上那江平可还好?可曾给你惹什么麻烦?” 沈潮心中感动。知非竟如此在意自己的心情。而这份感动之余,他也察觉到,知非比当初更有信心了。 谢知非劝了两句,见莫名其妙生气的沈潮恢复了平静,方才说:“师尊且与这位前辈论道,弟子失陪片刻。” 江平自言无需相助,孙姓元婴亦声称是司空之友,可就在孙姓元婴出言相邀时,低头立于孙姓元婴后的江平,却极快地抬眸望来一眼,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期盼。 直到沈潮将他放在软榻上,将他打量片刻,松了口气恢复笑容,他才问:“只是上个船,怎么这般紧张?” 当年他与沈潮结为道侣时,也是一个筑基,一个元婴,与江平和司空的修为差距如出一辙。 笑容移到了谢知非脸上。 “我早说过了,”谢知非单手抵开他,靠向池壁,声音是温水般的柔和,“你是我所见的人里——含我在内的,最具灵性的一个。” 唐珺咬牙切齿:“竟只是十年善功,还只一半。” 沈潮闷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酸疼的感觉,生生压下了狩猎者对猎物蓬勃的本能欲念。 他又对沈潮道:“你也不要杀白峥。现在还不清楚他们到底有无杀害同门之举,不可轻夺人命。何况是同门之命。” 一人一舟往飞舟方向去。 谢知非强压紧张,闭目凝神,主动撤去了识海外围所有防护:“前辈,不,师父,请您检查弟子。” 见沈潮再次退了一步,谢知非心中那处对他独有的柔软地方被牵动,终也退了一步,提出折中之法:“这般约定可好?若对手在金丹中期及以下,由我独自前去应对,若是中期以上,再请师尊出山。” 刚出世的幼兽,本该跟随母兽和父兽,慢慢领悟天赋,却被迫直接分离,经受美其名曰激发天赋实则无异于虐待的手段,本应毛茸茸圆滚滚的身子,变得没了毛发,皮包骨头,清澈天真的眼神,只剩惊恐与痛苦。 “天才从不稀缺,就如那白清,资质也算好的。 方才他们聒噪之际,沈潮已对谢知非道:“知非,交给你一半,你与灵凤一同拖住剩下那个金丹。”谢知非一时无言。一半什么的且不论,带一个元婴去打金丹,何至于此?他本想说灵凤还是留给沈潮,但见戴冕青年周身法宝层叠不凡,唯恐自己反受挟持,终是应下,此刻被灵凤护着,已与戴冕青年斗在一处。 谢知非却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沈潮,你的生辰是哪一日?” 不,并非头一回。 沈潮往谢知非的方向越坐越近,边说道:“当你家的长老也挺好的。” 沈潮所用食材,虽不及先前所赠丹药珍稀,于自己而言,却仍是奢侈。 谢知非勾选了这任务。 谢知非微微绷紧了下颌:“若那些极意门修士在地宫中将宝物用掉了呢?我绝不容这种事发生。还是速速找到为上。” 沈潮望着他怔了片刻,方回过神来,执壶为自己斟了杯冰镇仙酿,饮下压制心头猛然腾起的欲念,又以灵力为谢知非递去一杯。 “此处已取完了,我们去下一处。” 难道是因为这一次,知非是清醒的,全然出于自主的,而他的反应不是将自己推开? 沈潮取出留影石,白长老已吓得跪伏于地,颤声道:“不必看了!不必看了!前辈既是护送他们往返的元婴修士,对此行秘境所获自然一清二楚,晚辈岂敢置疑前辈!” 请唐宁稍候,谢知非以灵气在玉牌上书道:“沈潮,我亟待执行的任务尚缺一人。唐宁想要加入我的队伍,我觉得有必要问问你……” “若不能忘,回想起来,也不觉遗憾。”娃娃说,“纵使最终阴阳两隔,行道不同。” 恰在此时,邻桌传来一声:“伙计。 方才沈潮是在查看地图么?谢知非和声道:“八宝峰的灵气,只是宗内诸峰的第二等。我知你想离我近些,但如此不会耽误你自身修行么?” 不料还有这等好事。 所以他与沈潮此世被传送的位置,无论如何也不该比前世差。 谢知非心中恨意翻涌。好在他看见身旁自己与沈潮的心血,又恢复了理智。此刻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那疑似苏御的潜入者摘走成果。 既然这般感动……他觉得此刻可以继续方才未曾尽兴的事。目光从谢知非柔情脉脉的双目移到湿软的红唇,停留片刻,继续下移,沈潮说:“想坐到你旁边。” 谢知非声音微哑:“你还要抱多久?” 至于白峥,情况便完全不同。 回到飞舟上,始终紧紧注视谢知非反应的沈潮总算忍不住笑他: 有人猜测,或是他得了什么机缘,白峥索要未果,自觉养了只白眼狼,故而盛怒。 倘若今生能与沈潮一同进入,凭着自己的记忆,与沈潮堪比元婴后期的战力,他们取得反生香的希望极大。 找准目标沈潮张嘴用力嘬了一下。 沈潮随着腾云舟御风而行,笑道:“有十年你都在闭关。赢得轻松归根结底是你自己厉害。” 谢知非心中掠过这个念头,面上也随之带出些许异色。倏然一怔,忙敛去疑惑。 他细品谢知非所言。 谢知非心中也生出空落。 本欲上前的白峥顿住,淡笑:“清儿果真聪慧机敏。” 白峥对她毫不顾忌地释放威压,提起知非亦是居高临下。 叶望舒闻言一怔。 沈潮身形微动,已至谢知非面前,抬手极轻地蹭了蹭他颊侧。 腹部的暖流霎时蔓延开来,仿佛从体内燃起一团火焰,流经四肢,热得轻飘飘地失了力气,衣衫连同铠甲都好似要被融化。谢知非恍惚一刹,想道:“四弟送的果子原来真有副作用?” 现实中,能埋在知非怀中的,是自己。 受术者神魂震荡,短暂失却战力,便可趁机了结。 再者,极意门宗主多年不曾出手,修为深浅未知。万一自己不慎受伤,那些觊觎知非的歹人必会趁机夺走他的珍宝。 谢知非这话,分明是显示他与那位前辈更亲近些,而显得他这个好友兼合作伙伴是外人。 第 58 章 顾不得湿透的绒毛,躲进…/参加考验的两人 大沈和小沈的区别,在接受这段记忆时,便消失了。他们合而为一,是同一人,同样地孤独,同样地痛苦,同样需要保护。可是前世莫说保护,自己的自负不但伤了自己,更狠狠伤了那个自己本想护住的沈潮。 沈潮偏要岔他心神,故意同他贫嘴:“这个还更大呢,不好么?” 沈潮每次划给他时总说“补贴家里的微末之物早该收了”、“跟夫君如此见外?你这妻子真不合格”云云,每每弄得他耳热。 谢知非与沈潮对视一眼,想到了琥珀兔一族。就在不久之前,两位族长曾联络过他们,告知已迁至宝石更丰沛的新岛,并附上了新岛的位置。 新系统道:“给的资料有问题吧?我怎么找到主角身上来了?” 余人见谢知非动手,顿时拥上,竟是一副以多欺少的架势。小沈再也收不住暴戾,小小灰影从床上弹起以极快速度如炮弹般重重撞在最牛高马大、正要从谢知非背后偷袭谢知非的人脑后。下一刻,偷袭的人直接晕倒。好在谢知非个子高,虽不比沈潮,在这堆人里,却已经是鹤立鸡群,挡了个七七八八,没叫别的村民瞧见。 谢知非对幻术抗性虽高,却并不常使用幻术。 “你的欲望既是为我而生,自当由我来掌控。” 随着时光推移平静渐渐添了几分麻木,到后来,竟似乎生出一丝倦意。 谢知非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冲动,脸颊红晕浓重,气息灼乱。素来端方持重的谢氏少主,竟也果真如沈潮所言,在这般欲望下深受冲击。 沈潮怕他再追问下去会察觉端倪,忙以吻封缄。他将那火随手一抛,弯腰托起谢知非腿弯,抱着他滚到榻上,便是一阵狂风骤雨般的亲吻。 谢知非道:“我自然知道你不会伤我,可——” 沈潮自己也是惊魂方定。他方才生怕知非真万般洒脱,真来一句“足够”。若知非毫不犹豫便说足够了,他真的要以为知非修明心道,已修得勘破情关,比那帮和尚还更进一步了。那自己便又要变得一无所有。不,不是又要,是比从前更惨。 崖上流水,天上白云,山间松涛,在这一刻尽数静止。谢知非亦不能动弹,唯有思绪还可运转,初时的震惊,转瞬化为恨意。 本朝律法明定,收养人未育亲生子,而弃养者,须受刑罚。 苏御听到雷火之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生生压了下去。他身上的系统正不断电击他,不许他伤害沈潮。逼他抽搐的痛感,反倒激出他骨子里的傲气。颤抖的手举起万物法鉴,灵力灌入其中。宝鉴光芒大盛,照向沈潮。 谢知非自己弯腰,艰难取了一只碗过来,凑在······ 偏生小沈潮大半光阴都在酣睡,若只盯着他睡颜熬过整日,未免太虚耗工夫。谢知非便取了一捆竹条到室内,挨着床边坐下,手里编着竹筐,眼中含着笑意,一面手上不停,一面看顾小沈,随时预备喂奶换褯子。 二人一饮而尽。谢知非心中一片暖意涌动,亦随之饮尽杯中酒。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一切以你的安全与舒适为先。”字迹又变得稳重柔和,“棉服穿上,等会天要突然变冷的。” 唐宁笑道:“放心,定不会与你们客气的!日后知味楼若出了什么新东西,可得让我抢先尝尝!” “知非,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不会再打扰你们。”虞鹤卿望着谢知非离去的背影,“等他弃你而去,我再追求你。” 沈潮亲了亲谢知非的头发:“堂堂谢氏少主也会说谎骗人?若不是讨厌占最多,为何要与我断契?” 谢知非一出山洞,刚从昏暗适应光亮,瞬间吓了一跳——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跳,整只兔的两只前爪都立了起来,宝石袋子滑落在地。 沈潮放下心来,眼中浮起隐约笑意。想起了典籍中关于通明净体的记载。通明净体体质的修士,凝婴过心魔劫时,神魂全然清醒,如同知晓自己在做梦一般。幻境于他,不过是一场场体验度高的戏。初时或还有滋味,看得久了,生出倦也是理所当然。 沈潮不待谢知非接话,手一挥,两只香囊已各自佩在二人腰间,孩子空空的手里却多了几块碎银。银子正是方才二人在知味楼顺手取的。 如今半为凡躯,能有辘辘饥肠之感,也能觉出冷来,在又饿又冷时,骤然吃到这样一碗鲜香爽口的蛇肉,人欲被填得实实在在,连带着整副身心都得了抚慰,快活是直白透顶的,也是久违了的。 宴上,因魏家毫无诚意,谢融斩杀魏家老祖之子,又打伤了前来相助魏家的赵长老。自此,谢家便与青云宗赵信结下仇怨。 孙姓元婴从对谢知非与他师尊感情的艳羡中回神,亦忍不住道: 谢知非却道:“我虽未害人,您受惊却因我而起。此事我脱不了干系。不如将小沈交我带去,由我照料些时日,一应吃用不费沈叔半文钱,权当赔补。待沈叔身子大好了,再接他回来。” “一则,可替欲订契约的琥珀兔们观察契约对象,二则,也为我的孩子寻觅同伴。”麒麟王望向身侧的年轻冰焰麒麟,目光温和,“若你们有缘,便可契约。” 谢知非刚收起飞剑,沈潮便过来将他抱起,不许他沾地。沈潮单手稳抱谢知非,储物袋光芒一闪,灵力托起鞋履,为谢知非穿好,这才将人放下: 沈潮的神识径直传入他识海:“他换下来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明日我来洗。”原来今日见谢知非竟打算帮婴儿沈潮洗褯子,成年沈潮心疼不已,趁婴儿睡着时急忙叫住他,让他“放着别动”。 谢知非翻身坐起时忽觉臀上一痛,不禁伸手去摸,触手毛茸茸一团。 他又想起与孙睿闲谈时,孙睿说江平是那种因预见失去而索性拒绝开始的清醒之人。 一只琥珀兔蹭着谢知非的足踝,身躯雪白,唯双耳是黑色。谢知非将它抱到怀里,轻轻抚摸。 谢家血脉,被魏家老祖以寿元为代价施下诅咒。谢融的母亲与青云宗元婴长老周琅有半师之谊,谢融与周琅亦有交情。周琅为替谢家寻求解咒之法,与魏家老祖血拼一场。魏家老祖垂死而逃,魏家合族亦恐为仇家所乘、为人吞并、基业尽毁,遂举族远遁。 “恭喜周兄得了机缘,不但旧伤痊愈,还更进一层!只是也别太得意忘形,难道你以为元婴中期便能在宗内横行无忌了?你把老祖置于何地!” 村口的沈潮分出一只手须臾赶至。一块砖头被看不见的手拎起,划过一道弧线,正正砸中泼皮的脑门。泼皮扑地倒了,随即像一块烂抹布般被拎走。 谢知非几乎没什么感觉,便借着通明净体之力,助周琅修复了伤势。 沈潮肩上挨了这不着力的一拳,确认知非不再生气,这才放心大胆地将人搂进怀里:“为你使用力量,是助我变强。” 冰焰麒麟王说,考验结界,乃是借助阻止火山喷发时发现的灵宝所造,器灵会给予通过考验之人奖励。 这知味楼乃是谢氏与周氏联手所开,分号遍布中洲,向来是消息汇聚之所。说话间,一个跑堂的伙计恰好端菜经过,闻言便住了脚,按自家少主吩咐,笑道: 后来有别的家族前来逼婚,明面上说是结亲,实则要结亲的乃是那家少主,身为男子。对方根本无意让谢知非与他们族中人诞下带诅咒的后嗣。一是那家少主看中谢知非年少时便已出落得俊美,想来养大后更甚,意在独占美色;二是方便打着通婚联姻的旗号,从当时尚受周家庇护的谢家抢夺传承。 次日清晨,谢知非起身备膳。他本拟做完早膳再换出行正装,此刻只着一袭白色宽袖深衣。 谢知非见他又换一盆水,以为他是要为他自己清洗,道: 谢知非想说“我不能吃的,我是土属性你是水属性,吃了你会难受”,可他不会冰焰麒麟的语言。 传授完收敛妖息的法术,谢知非一直抱着沈潮,用自己微薄的妖力撑起一小方御寒的屏障。 “我的路,你也不愿多管么?”沈潮问得紧张。 沈潮在天宫一间静室中为江平拔除体内三昧灵火。他倒是没什么紧张神色,可谢知非与孙睿在一旁,两人都紧张万分。 当初他带去的两名元婴长老死得太快,将他骇得施展燃烧精血的秘法仓皇逃遁,休养许久方得恢复。 谢知非抓住他揉捏的手,却不曾真用力,面上微红:“不要玩笑,你更喜欢我板着脸么?”他转过身来,拉着沈潮的手,故意板起面孔:“那以后我便天天这样对你。” 口口更增数倍。 谢知非主动送上了双唇。 “米汤不饱,沈潮挣扎怒叫以示饥馁。沈父未尝养育,不解其意,沈潮遂饿死。 谢知非横了他一眼,传音道,“不许乱说话。”转向周熙,“他在与你玩笑。不过这食谱,我们确实用不上。” 可当谢知非的神识探入沈潮的识海时,却没有遇到半分阻碍。 至于沈潮能否永远与谢知非在一起,能否永远如谢知非喜欢着沈潮一样,喜欢着谢知非。 “你这么久不肯告诉我,我只当说出来会有严重的后果。”谢知非神识仍四下探着,“可如今看来,竟是什么也没发生。” “发生什么事了?一脸要杀谁的样子?” 谢知非道:“大约是失而复得,难免激动太过。” 谢知非一飞回归元宗峰主所在浮岛,沈潮便将人揽进怀里,轻咬他细嫩耳垂:“我怎么觉得你看水瓶的眼神比看夫君我还亮呢?” 最理想的契约,是灵兽与主人修为差不多。 这日黄昏,他又跃上全岛最高处,四下搜寻那抹白色身影。 与本能相对的,却是在还未看清他模样时便生出的好奇,对一个一无所知、完全陌生的存在所产生的好奇,和在看清他的一刹那,便想靠近他的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知修炼、不通人情世故的修士,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御兽门不肯放行,强行将灵兽囚禁起来。随后,御兽门与极意门暗中勾结,针对这些尚有精血留在门中却又不肯屈从的灵兽,研究出了一套邪恶至极的处置之法。 弟子道:“证明邪道那边有了新的底气。许是极意门门主又更上一层,已半步化神也未可知。此次聚会,除了论道,更是号召各大世家与各宗各派暂时放下内斗,莫再内部消耗,一致对外,养精蓄锐,以备来日。还望谢少主拨冗……” 只是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回去的路上,定要多让沈潮开怀,快些将裴家这干低劣恶毒之事忘掉。 谢知非依恋地靠在沈潮臂弯中,任由他抚摸自己垂落的黑发,以及被黑发半掩的白皙紧实,轻声道:“毕竟是在万慈宗的地界,他们倒也没敢太放肆。该教训的,灵凤前辈已经教训过了,你别为这点小事操心。” “购?购你大头,滚。”灵凤冷冷道。 沈潮抱住谢知非哼笑:“什么朋友,不过是个愚钝的晚辈。” 有没有呢,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忍着肉身不适,与他说上了话,互换了种族与名姓。 “别解除,这契约当真有用。” 最后还有知非对幻术天生高抗性的体质。 沈潮情不自禁凑近柔润的红唇。 谢知非动作生疏地一滚,起了身。 谢知非捏诀趺坐,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整个人界,顶级宗门加起来不超过一手之数。 疗伤之时,沈潮占了九成掌控,严密控制灵气流动的速度与每次从谢知非体内带走本源的份量。他全神贯注,谢知非亦同样认真——任何一个修士都不会拿自己的根基玩笑。 “不是你的夫君。” 心都好似要融化开来,流淌出去,将白团子卷来。 他们自是好好地,沉浸在缠绵之中浑然忘我。而外界已吵得沸反盈天,如滚水开锅。 谢知非伸出两根手指,伸至半途,略作思量,又收回一根:“我只要一文钱一天,或者三个鸡蛋两天也成。” 第 59 章 湿润的舌面划过兔毛 谢知非望着沈潮的脸,脑海中却浮起苏御的本体与沈潮交战时那通身的金霞彩光,挥手间崩天裂地的法术,抱着他手臂的手不由又紧了几分。 他对这书名感到陌生,问:“这是一本说什么的书?我能知道剧情吗?” 临行前夜,沈潮正依着牵机宗所售傀儡,亲手炼制元婴傀儡。如今经他之手,已得了十余具。谢知非则在最后检查护族的重重阵法。 他从后头将人环住,两手绕到前面,不紧不慢地揉着面团。 “你想承受对方全部欲望,为助对方化神付出一腔痴心?若换来的却是被对方的欲望所伤,你可还愿一力承担?” “遇到师尊,也是知非最大的幸运。”谢知非笑道,随即神色一敛,“虞前辈切莫再讲些暗示师尊将离的不吉之言,否则休怪晚辈失礼。” 沈潮察觉他走神,亲得更凶:“在想什么?”毕竟在外头,他未解谢知非衣衫,只隔着衣料重重揉弄,聊解渴念:“莫不是在担心我也会移情易性?” ······ 不知道沈潮今生会不会变得同父母一样。 “真的只要过程便足够?” 他心中不甘渐转忿然,瞥了孙姓元婴一眼,一咬牙竟果真说了出来: 前世,他落在极意门元婴邪修手中,脏器破损,口角溢血。邪修拽着他的头发,迫他仰头,对他说道:“少耍手段!当我不知你谢家以阵符两道名震中洲?求答案是假,想在传音符上搞鬼是真吧?!莫不是还想找你那老相好沈潮求救?妄想!他早已身死道消!你只有两条路。一,主动躺上本座床榻,若伺候得舒服了,便不动你的谢家!” 沈潮心头突突狂跳。 沈潮未及多想顺从地换了个盆,重新注水加热,捧起谢知非双足按入温水中。 周琅身上之伤,本就是为了谢家老祖、为了谢氏血脉,才与魏家拼出来的。 他用勺子舀起一点自己试了试,觉有些凉了,便放到火上略加热了些,才端给小沈。屋里弥漫着一股茉莉奶香,半点膻味也无。 “能解极意门毒咒而毫发无损,早年行事又那般恣睢。更兼他在我们面前毫不避忌,比在外人面前多露出不知多少的丰厚身家。若这些尚不足以定论,可大哥突然要去东洲,这实在叫我不得不作此想。” “知非,这与你去做宗门任务不同,与你去秘境与傀儡对敌,与妖兽搏杀也不同。这是对你全无助力,毫无历练之事。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沈潮险些以为自己套的那十重八重幻术已被谢知非看穿。 沈潮呼吸灼烫如火:“宝宝你越来越——”,声音里带着狂热汹涌的迷恋。他如一尾喷薄欲出的火龙,将谢知非裹紧,衔到榻边,深深压入帐中。 殿内只剩谢知非与沈潮。 两世,沈潮对他近乎偏执的感情,以及像人渴了要喝水般自然而然全不假思索的守护与付出,叫谢知非整颗心都似泡在暖泉里: 谢氏子弟往谢知非所在山峰飞来的宝剑与法器之光,在峰间游走交织。众人从各处赶来观摩少主进阶元婴的景象,以求从中窥得一二分大道,有所领悟。 “兴许只是谢少主心善,不忍自家长老在人前失了颜面。” 沈潮大乐,连连吻他。 另一位御兽门长老大惊,连连求饶:“前辈饶命!” 谢知非掠了沈潮一眼。 再没有比此处,比沈潮的身边,更安全的地方。 谢知非于是察觉到了沈潮怪异的情绪变化——一瞬绝望,又很快恢复平稳。 谢知非依恋道:“那便等你化神,你再问我一次。” 唯一的朋友。 谢知非三两下以灵力捏成一只小兔,又从沈潮始终未放下的雪里再取了些。沈潮这会也看出他在捏什么了,便也加入进去,与谢知非一同捏了一只麒麟。他刻意将麒麟的尾巴捏得长长的,将小兔圈在尾间。 而他对于赢得琥珀兔认可颇有信心。他与沈潮掌握着玉京遗迹的部分控制权,而玉京遗迹中最盛产的,便是宝石。 “我的第一个考验,应当是,会不会救那只受伤的灵雁,”谢知非以灵力划字,“琥珀兔以善良闻名,选择伙伴的首要标准,应是寻找与他们一样善良的存在?” 沈潮却道:“长一点也没关系。” 如此安排,一为防止某一宗门过度开采,二来也算是一种圈占,将秘境划归各宗共同所有,不给未曾上贡的散修分羹的机会。 沈潮的飞舟房间众多,足够每只琥珀兔一间,谢知非请麒麟将每只兔子的房间位置告知它们。 沈潮将雪拂下,正欲挥回地上,谢知非的灵力却已从尚未落地的雪中托起一捧。旁人自不可能从沈潮手中夺走什么,可谢知非的灵力触及的瞬间,沈潮自是任由他取。 “你把我用过的盆也换一换。”嗓音尚带微沙。 一端环在火影颈间,另一端延伸开来,不知通向何处。 次日,天还未亮,沈潮便站在了最高的崖顶上。小兔洞口一块土属性宝石散发着微光,上面缺了还不及他趾甲大的一口。 他刚潜入御兽门所在客舍的结界,便听得两个御兽门长老正在争执。 待到可以询问时,他张嘴问了,沈潮却转开话题。他明白对方不愿多说的心思,从那之后便没有再问。 谢知非一点也不想问是什么精神了。 “只是要两样吃的东西。” 沈潮被他拐着弯说傻,心下却是暗喜,这不就是默认了自己是他的丈夫? 如此,翻修正房时,自己可暂住厢房之中。 …… 白霁如今在宗内的地位,已取代了白峥。而白峥这一脉,这一世已然衰落。 “周前辈请说。” 铺天盖地的紫色,粘稠得窒息。泥与水的腥味涌进脏腑,比世间最臭的血还令人作呕。建筑物扭曲变形,时而如死尸,时而如狰狞蹲伏的怪物,死气与诅咒的气息飘散在空气中。 “你我都是化神无虞的资质。不管你不愿定住烟花的原因是什么,我有的是时间,等你说想要定住的那天。” 男子骂道:“嘿你个头!”他对沈潮妒恨至极,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天资之高,突破元婴于他而言,大约与自己突破结丹相差无几。 在极意门指点下,御兽门抽取灵兽内丹与精魂,以极意门所授功法炼制,可制成境界比生前还高一到两个小阶的兽偶。 御兽门浮岛上一片死寂,归元宗这边却爆发出喝彩。谢知非不愿扫同门兴致,勉强撑出笑意。沈潮却知他心中何止不悦……作为同样拥有契约灵兽的修士,得知御兽门所作所为后,知非想必对程翊对御兽门已厌到了极处。 “去等着吃饭。” 沈潮好整以暇望向苏御,神情如观优伶献丑。 “叫沈年把过去的我带上。我们又给工钱又管饭,他必定愿意。” 若沈潮当真得知前世,以汇聚情欲至极致的一颗心,做出这等偏执之举,也并非不能想见。 谢知非拱手:“我近期要出一趟远门,短时间恐难归来,此间还望诸位照应谢氏一二。” 蝶兽到死,御兽门未曾管过半分,最终还是由唐宁掩埋。灵凤对御兽门,已是厌恶至极。 他忙发出召令,命本脉弟子与族中修士尽数赶来拱卫,又以重宝为酬,请了青云宗内交好的两位元初修士前来相助。 沈潮闷低含糊的声音骤然中断,是谢知非用力一按他的脑袋,堵住了他的嘴。 “他连面都不肯与我见一面。这二十年间,你可曾见我与他说过一句话?按你说的正常法子去交好,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有追随他的机会——”苏御忽地一阵抽搐。 虽然既素净又严实,奈何身段太好,硬将一身素朴穿出了几分旖旎。至少在门口瞧着的沈潮眼里,实在勾人得紧。 东洲,亦有两位化神修士,乃是一对道侣,同属极情宗。他们便是前世杀死沈潮之人,是沈潮的父母。 沈潮回神:“不过在御兽门的舟队里放了一把小火请他们走慢点,又用神识在消息所说的海岛上扫了一遍,确有琥珀兔。” 沈潮终于真正尝到三十多年前一句谎话酿成的苦果,尝到迟了三十多年的苦味。 “知非小友,我有几句肺腑之言,务必与你说。能否借一步说话?” 谢知非抚上沈潮的脸,语气平稳,不容置喙:“只要你需要我,即便果真因我到你身边,发生了你所想的最坏的事,我仍要靠近你,我仍要与你在一处。” 谢知非与沈潮厮磨了两日,才去与真如宗的修士论道印证。谢知非的通明净体,加上他的性子,实在是修明心道的天纵之才,而真如宗修的也正是此道。 修道之人,修为愈深,对自己要遭罪还是走运愈有感应。赵信愈想愈觉不安,竟至一刻不宁,仿佛有什么大霉将要临头。 属性相克带来的不适,在这一刻,被汹涌的血流如熔岩压过薄冰般瞬间冲散,沈潮运起灵力,腾焰驾雾,连大宝石带小兔一起,在小兔还没来得及回神担忧的短暂时间里,将兔和宝石放在了土属性灵矿旁边。 抬眸一看,果然见那棕黄色毛团似是被夸得开心,正左右摇摆,轻扭屁股。 他又问沈潮下一个死亡记录或者危险记录是什么。沈潮此次写了许多行,字迹密密: 知非在说,哪怕只是十万万分之一的沈潮的安危,在他心里,都很重要很重要。 两只灵兽,或者说,他们两人,随着对阵法结界与幻境世界的研究逐渐深入,终于察觉出某些违和之处。一番讨论之后,纵使记忆仍被压制,他们已然推断出彼此或许正身处某场试炼之中。 孙睿觉得此火本就该归沈潮,况且就算沈潮不要、要留给江平,江平也拿不得,自己亦无法帮忙炼化:“这如何使得,您未免太亏。” 原来御兽门内部,有一批灵兽,原本与它们结契的弟子已因各种缘故身亡。按常理,契约一方既死,契约自解,灵兽或留或去,皆由其自行抉择。 他是在需要陪伴的年纪便被抛下的小小婴孩。他有颗被风雪冻坏过需要好生照养的心。同时他又远没有大沈的强悍,肉身也需人周全看顾。故而谢知非对小沈,是满腔的,甚至可说有些过度的护惜之意占尽了主导。 第 60 章 谢:想靠近你/沈:小兔大王 “好好好,都好。”谢知非被他逗得失笑,他本就是善于忍耐情绪的性格,叫沈潮这一闹,便从消沉里挣脱了出来,不愿把这个大的也影响得不开心。可沈潮要的不单是谢知非的不难过,他还要他欢喜,当下便拉着谢知非进了屋。 他只当这对准道侣,仗着天灵根的超凡资质,以及比资质更令人眼红的悟性与机缘,暂放下了修炼之心,沉浸在与心上人把臂同游的欢愉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火灵族,主仆契约…… 他自是清楚沈潮所言绝非空话。 “若你们想走,便尽快。若不走,我邀请你们加入我们这些被波及的海岛的领主们,与我们一起阻止火山喷发。”灵兽说道,“前一种选择,虽然对那些来不及被你们带走的灵兽有些残酷,但起码能保住你们的性命和大部分子民。后一种选择,虽然我很希望你们答应,但不得不说,很危险。” 沈潮以拇指抚平谢知非微蹙的眉。只是说出来后,你便不会再许我守在你身边。 归元宗观战浮岛上,有弟子诧异道:“谢峰主这是头一回带灵宠上场吧?之前虽未遇过御兽门,但也碰过带灵兽的修士,谢峰主都是独自迎战,一挑二轻松取胜。这御兽门少主……有何特别?看着不过就是一个结丹初期啊?” 自打坦白了自己腹中法宝实是他的神魂,沈潮便愈发恣意,谢知非生怕他要当着周熙的面说出自己怀了几十年生下他这等惊世骇俗之语。毕竟这些年二人独处时这话沈潮没少说。 “告诉你自是会有严重——”沈潮说到一半,忽而顿住,“不对,并未发生我想的。” ······ ······ ······ 契约琥珀兔一事结束,沈潮依职责对谢氏的金丹子弟进行考核。如今金丹子弟唯有谢知非与谢知仪,却并不因此敷衍了事。此番是首次考核,越完整清晰,越宜作日后典范。 谢知非安抚道:“你先莫急,我相信太上长老已做了安排。”他转向沈潮,问: 他下了榻,单膝跪立在谢知非面前,拉起谢知非的手,道:“我还是想去探一探御兽门的客舍。” 知非一心求一段纯粹之情,为了这份纯粹,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沈潮不愿践踏这份心意。况且,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所求的,也是一样纯粹的感情。 这暂停,与前世系统找上他的那一刻,一模一样。 谢知非笑:“邪已非邪。我不过令事实更为人所知罢了。”他抚着沈潮骨节分明的手指,全不知有人已被他愈发频繁的无意撩拨引得欲//火焚身,“若你不曾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火灵族的身份,我还需顾虑几分——如今你我身上但凡可做文章之处,皆已无法下手。” 老师不会刻意将最抢手的任务强留给他,但身为峰主应有的权力,一样不少,宗门规则内能给的照顾,也尽数给到。 沈潮趁谢知非还有几分迷糊······便将弄脏的······褪下,一边像谢知非白日里帮小沈换褯子一般······一边道:“若是用你的哪怕一丝不舒服,来换他的舒适,莫说我,便是此刻的他,也绝不愿意。” 抬脸凝视沈潮金色的眼睛,他补充道:“我是你的同类,你让我知道我并不孤独。我想要保护你,帮助你。现在我教你收敛妖息的法术,你莫要对我心有敌意。” 谢知非身着沈潮亲制的玉甲,护身与增幅的阵法在夜色中明光流转,映出他比玉甲更夺目的容颜。麒麟伴于身侧,身后是驾驭各色法器、脚踏飞剑的周家子弟。 谢知非一激灵,差点呛到。 它以避免悲惨结局为切入点,先建立宿主对系统的信任,再引导宿主接触苏御,对苏御好。 谢知非虽未问两位元婴修士私下聊了什么,但从孙睿夸他的那一大堆话里,也猜出了一二。孙睿与江平之间,江平对孙睿的回避,根源,无非是江平认为二人无法长久。 “夫人,怎么一个人?你的丈夫呢?” 天宫外,有人施展传音之术: “自然不是!”谢知非抓紧沈潮的手。 需得时日方能恢复之物也渐渐齐备,谢氏已复鼎盛时八九分光景。这一年,谢知非只觉自己与沈潮越发心意相通,通得都有些离奇。 难道还有别的,比这些更不堪许多的隐情? “邻人告沈父儿饥,沈父往求村中孙氏乳。孙氏索三文一日,沈父不舍,仍以米汤饲之。强灌稠汤,沈潮或呛咳而死,或窒息,或烫伤,皆不得活。 沈潮举手作保证状:“我有分寸,定不会坏了归元宗的名声。” 谢知非忽地被沈潮捉住右脚,尚有些不明所以。直到沈潮。 大部分在战圈边缘便停住了,少数莽撞的直冲进去,被元婴交战的余波扫到,吐血倒飞出来。 此外,裴家为垄断丹方,杀害那些得了机缘、却不肯为裴家效力的无根脚丹师之事,沈潮也已说过。 谢知非听到两个人一起努力定比一个人单打独斗要好时,不自禁点了点头。 谢沈二人回宗交割了任务,又与白冉说起欲带领谢氏归乡一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白冉道:“此后归元宗愿与谢少主和真君的家族守望相助,还望莫要疏了往来,常交流共进。” 谢知非靠在他肩上,闷闷应了一声。 这样的地方,冰焰麒麟绝不稀罕看一眼吧。 “阻止火山喷发?”谢知非问,“当真有海底火山喷发一事,现实里的结果如何?” 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晓得谢知非说了什么,方补充道:“我也走一趟罢。” 谢知非如今已将小沈与大沈彻底区分开来。大沈记忆的起点,乃是举世唯一一对化神道侣的独子,天资绝世,坐拥顶尖宗门的供奉,富甲四海五洲。 沈潮的背部线条别有一种硬悍磅礴的力量美,甚是令人羡爱。谢知非的手指带着法术的微凉清爽之感,沿着沈潮俊朗而坚毅的下颚滑落,沈潮感觉到了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不禁摩挲谢知非足面的力道加重,谢知非修长手指落在半跪于地的沈潮肩上,终爬至后背: “他乃极情宗少主沈潮。 而程翊周身泛起血红光芒,气息不断攀升,修为竟从结丹初期暴涨到了结丹巅峰。 “替我谢过你家少主,承他传讯借宝之情。” 当年需他操心的人,如今已能予他一个强大而安稳的怀抱。 谢知非回来,刚与孙睿照面,还没来得及见礼,便被对方弯身一揖惊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又迎头便是孙睿一番真诚的崇拜与热忱的夸赞。 沈潮正抱着谢知非一同望着伸展向上的反生香树苗。两人心中所想之事不同,眼中却俱是喜色。 谢知非看着小沈安静的样子,忽有些为他这不合常理的安静心疼。 “你别瞧他冷着脸。这家伙同大了的我不一样,不如我在你面前诚恳实在,越是人小越要装成熟。” 谢知仪更是,因关乎自家长辈,比沈潮还端正点。 沈潮遗憾地收回舌头:“第二个考验应当是那只会土遁的凶兽……”两人梳理过这些年的经历,几乎正确无误还原了整个事件。却谁也不急压轴的考验,为何还不来。 “所以我说,我现在对你说的,是抛弃了道理、理性、规则之后,谢知非这个人对沈潮的感情。” 接过装有太古神泉泉水的玉瓶,谢知非眼中满是闪亮的光。 沈潮的心又提了起来。离得最近的谢家族老,以及修为最高的谢四、谢十七,亦将心悬至喉间。 沈潮笑道:“不必客气,毕竟是知非唯一的徒弟。”他始终未松开谢知非肩膀的手,倏然揽得更紧,扫视众人道:“知非的徒弟便是我的徒弟。” 金丹修士的切磋大会重新开始。 “叔既要忙春种,又要来我这边帮工,孩子独自搁在家中怕照料不周。不如将孩子一并带了来,我按一个人头替他算口粮与工钱。” 旧事回忆完后,冷静也回归到了谢知非身上。他静静等待系统出声。 沈父心中盘算,请人喂养,一天至少三文钱,即便买羊奶,看这孩子食量,也远不止此数,便一口答应。 “我谢师兄魂魄集得如何?” 沈潮仔细看着谢知非眼中笑意,问:“没有意见?”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沈潮原打算瞒到化神之后,只因深知谢知非骨子里的责任感太重。 沈潮面上酸意更浓,醋味仿佛能飘出十里地:“还有谁比我比他都更早?” “我是说为我盼点好的!” 又见他信心十足,虽不明沈潮将用何法瞒天过海,可这三四十年来,沈潮行事再不似从前那般横冲直撞,件件都靠得住。 神魂漆黑处有一个角悄然消弭。灵性深处盘踞多年的自厌自恨被这道温暖豁然照开一寸小小天地。 “沈潮,不,我的未婚夫君,冷静一点。” 谢知非蹙眉:“你莫要哄我。你也不许起誓,只看着我的眼睛与我说话便是。” 三四十载,却似须臾一刹。青山不改旧时影,人也依旧是当年容音,变的,只有行在群峰间再看山景时的心境。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水灵气……”谢知非凑近轻嗅,脑中浮现的却是那只冰焰麒麟取石时定然极不舒服的模样。 “万慈宗长老说得不错,邪魔外道四字,他们怕是摘不掉了。” 沈潮见他眸含薄薄水光,脸浮朦朦红霞,说不出的柔魅诱人,忽地想起一桩事来。某些兔类妖族不分雌雄,受了刺激,皆会有假孕之象。 沈潮一只手掌轻柔抚摸谢知非垂顺散落的青丝,一只手掌狠狠紧箍他纤细的侧腰,环住腰肢的手臂上青筋凸显,似要将他揉入骨血。 正是那间恍若海底龙宫的舱室。谢知非曾在此处,消解了沈潮因司空与江平而起的恐慌。 好在积雪深厚,只是受冻,并未伤着,他立刻爬起,跑到沈潮身边。 路上谢知非再次感得沈潮心绪骤然一沉,旋又复归平稳。谢知非问沈潮可有能相助之处?沈潮吻了吻他,道如今还不需要,神情坦荡,不似假话。 莫非沈潮是极情宗少主,极情宗之人大多会变得冷漠无情之事,已被他知晓? “我好高兴,我的存在,能更好地保护你。因为有了我,你不再有弱点。”这一句话谢知非放在心底,没有比划给沈潮看。 他这段时日探索此岛,知道岛上并没有这种他从原来岛上带来的圣息石。 沈潮即注意到谢知非竟未穿鞋。罗袜在洞外照进的月光下泛着寒意。纵然明知修士不畏寒凉,沈潮还是心疼不已:“怎没穿鞋?” 谢知非也下意识看向了沈潮。 尚还是一个孩子,便从这般灵秀幽丽的仙家住处,跌落至那般贫瘠的穷山恶水。不哭不闹已属乖巧,他却还要撑起一个凋零将散的家族。 沈潮第四次抱住他,亲他,道:“真没有。肉身受伤多少会影响神魂。我虽看似两个身体各自分开,然魂乃是一体,断没有那边萎靡不振、这边却精神抖擞的可能。你看我像有虚弱之相么?” ······ 此契本为两桩缘故。 “怕我日后欺负你更狠?” 及至对阵御兽门,好巧不巧,第一轮便对上程翊。 他说着,又激动,又欢喜,又担忧,又气恼,在谢知非唇上咬了一口,又去咬他的脸颊。 看着各自宗门的弟子欢呼着飞入秘境,待所有弟子都进去后,各宗峰主撤去神识,入口缓缓关闭。 这十几年来,他看着这两位,在宗门里待的日子少,倒是满天下往风光瑰奇之处游历的时候多。 第 61 章 沈:看谢少主身材甚好/旁人还以为我们感情又破裂 ······ 谢知非道:“有些舱室里有漂亮却有毒的生灵,即便它们心怀善意想与你们亲近,你们也不可触碰。务必小心。” 谢知非从黑暗中醒来,第一个感觉便是冷,接着便是湿。 沈潮道:“与你有关的,从无小事。” “他们说在主人家里感觉很舒服,”冰焰麒麟道,“有一股很宜居的清气,一进来就不想走。” 谢知非一惊,低头看去。借着窗棂透入的月光,果然瞧见······。 唐珺此刻不愿看见任何与丹药相关之物,无法服药,只难受得干呕了一声,自行运功调息许久方觉舒坦了些。 谢知非一想起此人害沈潮做噩梦,惹沈潮戾气横生,又忆及沈潮探查所得御兽门残忍行径,眼中怒意几乎凝成实质。 两位元婴峰主便拱手道喜。赵信脸上却无半点喜色,反倒心惊肉跳之感愈发猛烈。 谢知非脑中渐渐将前因后果推得差不多了。前世沈潮以极情之力破了情关,却在欲关之前止步。他怕自己遭遇天殛,便以极情之力死死压制极欲之力,不肯来见那个发下断情之誓的、前世的自己。 到了谢氏阖族上下,将要抵达的前一晚,诸事方才暂歇。晚风拂过院中花树,枝叶簌簌轻响,月色如水泻落,将人影花影都染得皎洁。谢知非拉了沈潮在树下饮酒,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高兴,是酒意,还是二者皆有。他眼睛亮亮地望着沈潮,“后日的祭祀,你要与我站在一起了。”眉眼微弯,“没法像四十年前那样,远远躲在何处偷看我了。” 即便套了再多幻术,沈潮也不敢十拿九稳。 谢知非也遗憾于无法靠近沈潮,有时他也想用下巴蹭蹭沈潮,有时也想轻咬沈潮。 沈潮已经许久没与谢知非争执,这一次,却竟是寸步不让。 却始终不曾取药。 莫非是至今未曾求亲,叫老人家误会了? 又听了这话,寸步不让的态度终略有松动。 此前他与沈潮合力夺取算运之宝,给沈潮用上后,便发现一个现象,沈潮的气运之光转亮,他的运道也在渐渐转好。 方才他与沈潮进入结界考验,其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考验自开始至结束,外界仅过片刻,故而御兽门至今尚未出现。 如此一来,便混进了许多宵小,一经利诱威逼,无论功法还是消息,没有他们不卖的。 沈潮自察觉了,遂问。谢玄并未说起提议被拒一事,只道:“家中诸事,既有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在,你与知非只管多往山川胜处走走,彼此相伴,多多相处。” 直到听见沈家的狗喉咙里发出低闷危险的呼噜声,他才放下沈潮,匆匆离去。 谢知非听着,心中忽然浮起一念:情欲合一,方得圆满? 莫说是对他某些行为有意见,便是没有意见,遇着腌臜危险之事,也要谆谆叮咛几句,生怕他心被污染,或是不慎受伤。 “你刚刚把什么称呼混在里面了?” 下一刻,一道红光从炸裂的塔顶冲天而起,犹如血星坠世,又如赤虹贯日,挟着狂潮般的杀气,直直朝极意门方向冲去。 沈潮盯着他的小腹:“我的人打听到了几处地方和几样东西,或许对反生香的激活与栽培有用,我准备亲自带反生香的根去看看。” 沈潮——三岁的那个,在沈父的恨与怕下,死了无数回。 他沉吟良久,方道:“一起。” 灶边除了新拾来的一大捆干柴,还有从柴棚搬出的木柴,此时已经劈好,堆成齐整的三角垛子备用。谢知非方才还是惊喜居多,此刻却心疼起来: 随即一列列浮现: 然而当沈潮披衣而起,在矮几上放下一只玉瓶,揭开瓶塞,满室顿时盈香,流光隐现,沈潮说“我去处理点事,在你吃完这瓶解闷的零嘴前,我必能回来,我回来前你不许独自离开法宝”时,谢知非拉住了他的衣袖。 说水到渠成已不足以形容他碎丹之快之顺。 牵机宗早年与御兽门有过节,两宗一直不太对付。 故而对脾气温和的元后修士,元初称一声道兄无妨;可遇上脾性难测的,称前辈总归稳妥,不致惹对方不悦。 两人在识海中喁喁私语片刻。沈潮的一双手便开始不老实,先是抚上谢知非的尾椎处,央谢知非:“让我摸摸你的兔尾巴。” 谢知非正望着沈潮不过短短时日不见、竟又凝实变大许多的元婴出神,忽闻此言,怔了一怔:“嗯?” 另一位也被提醒过来:“可谢家之咒乃元婴后期修士损耗寿元所下!有你们这等存在相助,那诅咒定是解了……谢家,有元婴后期修士了!”说到最后,他已近乎失声。 元婴后期修士之力,便是几十个结丹后期也抵挡不住。 谢知非翻身下床,披上棉服,先······, 也不知是哪个从我们宗门买了这等好东西送给你们,牵机宗弟子边与青铜兽偶缠斗,边忍不住阴阳怪气,说御兽门与我们宗门素无往来,也不知这功法是从何处得来的,莫不是派了奸细来偷学的罢?你们宗门自己的绝学拿不出手,连你自个的修为也拿不出手…… 知非既像他的夫人,又像他的小义母。 他不知道,如果世人知道金焰是邪宗少主,会不会这些来自正道的气运就作废?所以,能永不暴露最好,非要暴露,也必须在一切尘埃落定,苏御的仙家本体被灭之后。 “我就知道瞒得了旁人,也瞒不过你。”谢知非笑道。 他没有再说沈潮寿元将尽、暗示谢知非会成小寡夫的话,也未继续劝说谢知非弃暗投明。却见谢知非不再向他行礼,只对孙姓元婴一拱手,便御剑而去。 像小兔的耳朵。沈潮心想。 “道兄,我等此来绝无恶意,只为重金求购一只能助人延寿的灵兽。” 勾了勾谢知非下巴:“谁叫你比为夫晚生了几十年,也只好叫为夫欺压。” 对方似是误会他们不过是为腻在一起才提此要求。谢知非耳根微热,却未出言否认。 他未再问,沈潮的欲归于何处。 本子页面尽数张开,用最大面积挤压整片软玉温香,贪婪地感受甜暖之意。 他见谢知非眸光软下来,心先酥了半截,理智也回来了几分。 他比划道:“我,也会,努力,帮上你。” 万里之外,谢知非住处。 “太阳快落山了,”一位元婴峰主端着茶盏道,“也许这祸事不应在你身上?你族中那个资质最好的孩子如何?可有回讯?” 谢知非让驻守此间知味楼的谢氏族人,将他与谢知仪预备捎回家的物资先行送往家中。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颚,要不要也试试蓄须的模样?或许更显成熟可靠,更令知非着迷。 苏御面色一点一点白了。万慈宗太上长老沉声道:“苏御,你无端攀咬,扰乱大会,罪责难逃。来人,押入刑狱,听候发落。” 莫说到了相当于人族元婴期后,使契约者延寿千年,即便是筑基期或结丹期的琥珀兔,也能与契约者共享部分天赋神通。 各宗峰主飞身半空,以神识之力合力解开入口禁制。这禁制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各宗合力所设,需所有宗门一同出手方可开启。 沈潮灵根功法特殊,对灵气本无要求。然无求并非无感。他将此间浓郁灵气,与曾偶然路过流岚郡旁一个小郡时所感稀薄灵气相较,心下对谢知非愈发怜惜。 “当他为何要瞒你?若教你知道他极情宗的底细,你还肯这般死心塌地地贴上去?他还如何哄得你乖乖献上身子、献上真心?待他修到无情,将你一脚踢开,你又送身体又许姻缘,传出去,外头只会说你是个叫人白玩了一场还倒贴的蠢物。你谢氏的名声,也要教你一人拖累。 沈潮出关前,他不会离开这座阁楼半步。 听着楼下议论,沈潮心中明白,知非这般特意施为,全是为二人将来铺路,好教自己不必再隐藏任何一个身份,得以光明正大与他并肩。 “我已经好了。只是梦到御兽门那个姓程的鼠辈说了些找死的话。我能分清那是梦。”梦中程翊说的吞雷兽分明正在谢家好端端呆着,还已经跟谢知宇签下了共生契约。 沈潮收起反生香:“多亏夫人得了树根又寻来这成品。有了对照,即便还需锻造,也比盲人探路方便多了。” 在沈父彻底想起一切前,谢知非先寻了他说话: 谢知非锤他。 他主动送上自己被沈潮吮吻舔咬得湿漉漉的红唇,堵住沈潮似还要说出拒绝之言的嘴,低声道:“不许……不许拒绝我……” 这片暂停的空间里没有苏御也没有沈潮。那这个主角,莫不是指自己? 沈潮就看着他蹦到缺口旁边,用屁股顶了顶缺口,示意他看,圆圆的尾巴随之晃动,弄得沈潮一瞬间想要食言。确认了他守诺,还是想对他的尾巴做点什么坏事。 谢知非摸着字迹,心下柔暖,道:“许是我为人族与妖族混血、身具妖力之故,不冷的。” 在合理范围内接受沈潮的礼物,对他们的感情有促进作用。 一行人族离去,二灵兽目送。冰焰麒麟王看着琥珀兔王面上仍未褪去的笑意:“就这么喜欢那个元婴修士身上的气息?” 沈潮只听得识海中谢知非的声音陡然柔软,能化百炼之钢: 谢知非低“嗯”了一声,觉得有理。又被沈潮压住深深亲吻,便未再多想,只抬手抱住了他的背。 ······ ······ ······ 他由衷笑道:“那就辛苦二位了。” 如今,有了沈潮相助压制诅咒,有绵长滋补的灵膳调养,又有珍稀灵兽相助延寿,谢氏总算回归了一个正常修仙家族的发展轨迹。 “你那法宝,如今无需我再蕴养了么?” 那样的回应,或许连知非自己,都未必觉察得出其中夹了别念。 “哦?”果然有客官来了兴致,“你这伙计倒知道不少,还晓得些什么?” 谢知非道:“四叔公安心。若真君化神之后不嫌弃我,我定与他行合卺大典,令他多增一份归处。” 归元宗也不能怠慢,白冉原打算派两位元婴峰主,携数位金丹首席弟子前往赴会。 自己是土属性灵兽,对方是水属性,属性相克之下,对方靠近自己便本能不适。 谢知非胸口酥麻不已,脸颊烧得绯红,气息也乱了,一只手臂撑住灶台,一手去推他:“汤还煮着,要干了……” 第 62 章 惩罚不给丈夫治病的狠心知非/你怎么这么痴 最后的考验,随一只来自它岛的灵兽到来而降临。 谢知非心中虽残存忧虑,却并不多,至少吃沈潮亲手做的灵膳时,能真心实意地享用。满足地咽下一口,称赞了几句,谢知非又换了新筷,给沈潮夹他爱吃的。 程翊垂着头,攥紧的手上青筋暴起。 心仿佛被温水泡软,又似整个人被丢进蜜缸。沈潮实在无心再看风景,半抱的姿态转为从身后将谢知非整个揽入怀中,含住那因酒意而泛着淡淡粉色的耳垂。 却竟比现在的沈潮矮了约莫二十公分。 ······ ······ ······ “我的尾巴就会控制不住对你的尾巴做点什么。” 至于沈潮,冰焰麒麟王并非有意冷落。实因冰焰麒麟一族,与琥珀兔相反,乃是擅斗之族,需在战斗中成长。 谢知非一怔。 这段日子里,岛上不仅迎来了刚定居的灵雁一族,还有与他一样被冲来此处的琥珀兔,亦有慕沈潮强大而特意远来投奔的冰焰麒麟,以及尚未形成族群的零星灵兽。 谢知非毫不挣扎:“答应我,不要在这正道修士云集的地方,做出任何会与邪字沾边的事。” 他也没得多少闲工夫喝醋,孙姓元婴前来拜访。 更有,经此一役,气焰嚣张的邪道一时又敛了锋芒,缩首藏迹,只敢暗中经营。 谢知非本在观战,听闻此言,看向琥珀兔族长与沈潮。 这小子不正是那个御兽门少主吗。 沈潮因事关谢知非至亲,亦还算认真。 虞鹤卿与身旁友宗长老传音道:“谁问他了?”虽嫉妒得暗自咬牙,面上却笑着说:“恭喜!恭喜!哈哈!”众人随贺。 ······ ······ ······ 沈潮将他抱紧。 拇指摩挲足面,惹对方敏感地蜷缩轻颤,沈潮捧起足背吻了一下,又按回水中。 沈潮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容后细思。此刻谢知非上前一步,当着众人面扣住沈潮的手。沈潮一惊,本要说的话忘得干干净净,五指却下意识反扣而上。 沈潮悬立夜风之中,黑发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面色比山巅夜风更冷。屋内争执声继续传来。说话的是两个元婴长老中,身缠邪气稍少的那一位: 冰焰一燃,沈潮周身云雾骤起,寒意凛凛,从天而降。 “四人?”唐宁一愣,“我没参加考验,又没有宝石,无法与琥珀兔兄弟们订契,也有我的份?” 是夜,沈潮抱着谢知非睡觉,因那算运之宝的缘故,又入一梦。梦里却是一片漆黑,只听一个白日里响过的声音在叫嚣: 谢知非怔住。 昨夜谢知非以太古神泉泉水浇灌反生香,将树苗置于阁楼敞轩的桌上。一夜不见变化,本有些失望,谁知晨光初照时,竟听见嫩芽拔节生长的细微声响。 “尝腻了、赏透了,你什么也不是。 两个沈潮身上的兽性狂乱,脱柙而出张牙舞爪,似要将他拆吃入腹。 沈年以父亲的名义,名正言顺地要走了已经三岁,可以开始帮家中做农活的小沈。 若三昧灵火拔除成功,江平被灼烧的血肉、经脉、根骨都将淬炼得强硬无比,整个身体如同从内到外重新锻造过的神兵利器,不仅受损根基得以修复,体质更胜从前。 沈潮盼得火烧火燎,好容易盼到太阳沉下,暮色一寸一寸漫过篱笆,最后一线霞光也被夜收了去。冰轮攀上树梢,清清冷冷的光泻下来,照得庭中空明。 前些年他一直不肯要,直到……他许多个初次被沈潮拿去,沈潮的许多个初次也同天被他拿走后,才不再坚持拒绝善功。 这国度的法令定得明白,要领养孩子,须得年满四十,膝下无嗣,且身体不算康健,三条皆备方可。谢知非纵不考虑名分上,称呼上的问题;一心只为给小沈一个快乐童年抛却一切不顾,也是无可奈何。 见谢知非似有些低沉,沈潮安慰他说:“虽名为正道,其中自也有好有坏,就如我们宗门虽被划归邪道,不也有我这样能当你夫君的好的?我觉得总归好多于坏。” 一出堂屋,谢知非登时惊住。 谢知非偎在沈潮怀中,浑身沉浸在舒缓与欢愉的余韵里,难得没有打坐修炼或钻研家学,安然恬睡。 前世把持善功殿的白长老,今生换成了他的老师。 “莫要忘了,这痛楚对我的神魂淬炼亦有助益。” 谢知非心脏一拧,立时就要出门去沈家。手记本换作列写之式,以分叙事与对话: 定是吓着了他,他才这般小心翼翼避开自己。 从前做修士时不知饥饿,享用灵膳之快,主要是灵气随食物在体内浸开时滋润筋骨的舒畅。 “不给他治了,就让他傻着。” “怎么觉得腰好似更细了?让我摸摸看是腰更紧实了,还是胸大衬得。” 那个空荡荡的村庄是何处? 谢知非回眸瞪他: 虽然沈潮不会插手关键之战,譬如对战大妖首领这种磨砺;但清理寻常妖物,于沈潮不过一挥袖或一道神识的事。如此每次任务都省下许多时间。 众人心头,盘踞数年的诸多疑云,今日一朝散尽。 东洲,一座宏丽高塔顶层,一个英俊而邪气不掩的男子,眼瞳猛然睁开,赤红如血。 对着哑然的谢知非,沈潮全无半分以元后修为欺负自己结丹妻子的惭愧,得意道:“小知非,要怪便怪你太小。” 再者,他观这两名人族之间,羁绊之深,甚至胜过自己与自己好友。与其中任一契约,便与二者契约无异。 沈潮忍不住踏前一步。小兔两只前爪连连摆动,呲溜一下躲到岩石后面,只露出一对粉色的耳朵。耳朵紧张地抖动着,仿佛生怕他靠近。 还故意放出风声,说谢氏已将最核心的传承交予周家保管,使得全部矛头转向周家,以此保全谢氏。 沈潮道:“我们在这屋里做了什么,外头的人也不会知晓。左右最后能将周琅的伤治好,不就行了?” 谢知非立于剑阵之上,声如剑鸣,出鞘清声传遍四野:“未参与谢周两家与赵家往日旧怨者,速速离去。若执意不走,便与赵家贼子同死。” 这小白团,并非什么情识低下的兽类。 “还有灵凤前辈他们。” “难道是给我的?不可能,他怎会把如此珍贵的东西给我,想来是放在此处另有用处吧。”谢知非脑海中忽然冒出对方或许是在布阵的念头。 “他好像并不是想吃我。”方才被对方舌头舔到的那一下,他没有感受到捕猎者应有的血腥之意与杀意。 谢氏差不多恢复往日荣景时,周熙一如谢知非记忆中前世那般,被定为本家下任家主。 “我是一个会行医治病,又会竹编手艺的兔子精。”谢知非运转小炎教过的收敛妖息的法术,直到摸在兔尾上的手失了毛茸茸的触感,方才收回手来,“薄有积蓄,却也算不得富。否则也不会住这泥草房,早该换砖房。” 死的过程自不可能舒服,何况在记忆里沈潮暂失了元婴巅峰修士的记忆、能力与承受度,进去到死出来的这段时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记忆、未经捶打的真正的少年。 还有谆谆传授知识的神念,还有温热的妖息,还有他永生永世也不会忘记的叮咛。 谢知非没有失望亦没有着急,只笑着静待下文。 冰焰麒麟王与头顶的棕黄色毛团交流片刻,方才答道: “大哥。” 系统答:“这是一本传统的终点网站升级文。主角为苏御。剧情当然可以告知您,不过作者太监了,从中间开始便没有了。”随即将所谓的剧情传输给他。 一醒来便有贴心人备下温热鲜美的食物,谢知非先是惊喜,随即才觉出腹中饥饿。 数年间,因这些真切做过的有利于中洲之事,加之某些势力刻意宣扬,极情宗在中洲的名声竟渐有了点转圜,从彻头彻尾的邪宗,生出几分亦正亦邪的模样。 长老僵笑:“不敢,只是晚辈不过元婴初期,岂有资格与前辈论道?” 生死相随。 沈潮忽然一把揽过谢知非的头,狠狠亲了一大口。谢知非惊了一下。 目光居高临下,带着几分冷意,仿佛看一个执迷不悟的蠢物。 谢知非心头先是微微一慌。 谢知非与沈潮放出神识,从众人议论中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火灵族,集火灵之气而生,已绝迹多年,更遑论修至元婴期的后裔,金焰真君竟是……” 谢知非早已将自己的冰焰麒麟视作伙伴,在一旁看得颇为紧张。 又道:“他的伴侣,那位谢氏少主,亦对他一片赤诚。一定不会令他的纯心失望。我为这般良因得佳果,很觉欢喜。” 沈潮想明白这点时,再看白团把发现的破烂当宝贝似的收好,莫名有些不悦。他收集这些,若只是癖好便罢了,若是用来修炼或其他日常所需,岂不是在委屈苛待自己? 那不仅是酥软的雪,雪中更有淡色梅花,全然放松地敞开,任他享用。沈潮肆意品尝主动送上的清凉白雪与幽香粉梅,直至梅花被他弄得变了形状。 整个冬日,大沈包揽了家中诸般活计,又想方设法弄来山中野鸡、竹鼠、肥蛇各种丰美猎物,为谢知非滋补。大沈喂养谢知非,谢知非则悉心喂养小沈。俱是尽心尽力,无所不至。 沈潮道:“养了我几十年。”说着扯开谢知非衣襟,张嘴便用行动作答。 “诸位前辈就不觉得可疑么?此人活了足足一千一百余年,非但毫无衰老之相,修为竟还在精进。更是……精进得厉害。说句放肆的话,在场这么多位元婴后期前辈,又有谁敢说能与他一战?” 沈潮方才舔过,知道他很软,却还是没想到能软成这样。忽然有些羡慕那块被他趴着的石头,能与它亲近,也不必承受肉身的痛苦。 万慈宗临时充当裁判的元婴长老道:“强行活抽灵兽内丹与神魂,灌注兽偶,使其受尽折磨,此等行径已有违天和。血祭灵兽神魂以提升自身修为,令其不得超生轮回,更是邪魔外道所为!” 若有人在窗外偷窥,会骇然发现,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谢知非初闻时,不免心惊肉跳。忆起穿书前在现代世界看过的小说,顶着这等名头之人,往往会被主角击败,将盛名夺取。 沈潮的手掌宽大温暖,灵力丝丝透入,力度恰到好处。舒泰之意冲散了腹中的不适。谢知非按住他的手,表情已恢复如常:“没事,别担心我。” 偶有村人路过,不经意往里一瞥,惊见俊美年轻的大夫面上犹带几分未褪的霞采,恰似夭桃沐雨,霁月生晕,竟灼艳得令人眼都晃之欲花,不敢过多窥探。 他错了。 谢知非将这些话收入耳中。 所以这是游玩够了,又生出干正事的心思了? “因为我结丹期时,以你现在的身量送吻得踮脚。” 只在沈潮手掌三、四次张握之间,他便已碎丹成功,入了凝婴阶段。 青云宗老祖苦笑:“不过身外之物。”比起那点财宝,自己的修为与性命贵重太多,“自当依道兄之意。除归还谢家应有之物外,这些年积下的利息也一并奉上。” “你们莫不是顾忌一个是人族,一个是灵族,怕家中不肯点头?老头子今日便把话搁在这里!谁敢不同意,老头子便叫他同意。你们只管放心便是。” 李飞光一捶胸膛咬牙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我不信除了投奔邪道,她所遇之事便再无他法。我必要与她见上一面。我相信两个人一起努力,定比她一人单打独斗要强。我相信我们二人定能找到法子,既能不违背她心中道义,又能解了她的困局。” 谢知非事后并非没有起疑。 兔耳朵快速摇晃了两下。 沈潮莫说要他的善功,若不是这些年性子收敛许多,怕是早都跑到宗主面前,威风八面地丢下一堆宝贝,说一句“这个谢知非,本座要了”这种让他无奈的话。 沈潮又自牵机宗高价定制数尊元婴级傀儡,虽战力不及活人,却胜在数目众多。 “……” 众修士纷纷放出神识,探入镜面之中。只见镜子里现出一道身影,通体皆由至纯至净的火元素凝成,火影端坐,红焰流转间不见半分驳杂,煌煌然如神祇,庄严无比。 谢知非素日未被触怒时,自是端庄自持,稳重有礼的谢氏少主。但这并不代表他脾气当真很好。谢知非道: 这可是神魂与神魂的触碰。若答应了,只怕心魔幻境里自己那段反常失态的光景,与沈潮亲密的、不知日月的、超乎界限的长久时光,少不得要在现世中从头演过。谢知非倒不介意在沈潮跟前暴露全部,只是这几日谢氏大阵之外,还等着许多前来恭贺的朋友师长,总不能丢下他们,与沈潮一胡闹就是许多天。 第 63 章 系统找上 谢知非自始至终将小沈搂在怀中,用身子挡在他前头,不叫他瞧见分毫。直到最后一点血腥味也再也闻不到,方松开手。低头看时,却见小沈直勾勾盯着泼皮方才倒地之处。谢知非心下一紧,生怕他落下什么阴影,刚要开口抚慰这个才三岁多的孩子—— 他笑道:“如今我能显化的时辰够长了,足可每日把饭食备好再变回手记本。” 沈潮刚遭遇前所未有的多的妖族,耗尽了实体化的全部时辰,立刻谢知非便撞上此事。巧合得让谢知非不得不郁气满胸,承认沈潮早先的话是对的,这命运当真避无可避。 知味楼中,诸修士正议论纷纷。 浮岛上。 若我的力量不能护你,那又有何意义。 “你统共半个时辰不到的工夫,竟干了这么多活,也太累着自己了。下次,留一半我来做。” 沈潮先是心疼谢知非少时吃尽苦头,随即怒火中烧。赵家该死,那逼婚知非的好色少主也该付出代价。 沈潮盯着岩石后面那对因他止步而稍稍放松,微微垂下,变得若隐若现的耳朵尖,哪里还有什么戾气与不满。 锁链一端全部没入青铜兽偶,每拉扯一下,巨虎虚影便挣扎得更加凄烈。 沈潮两只手都放开了,那面具却还贴在他上半张脸,只露出清晰英气的下颚和似笑非笑的唇。乍一看,还真让人有些不习惯。谢知非又想气又想笑,抵着他不让他亲。 二人大眼瞪大眼。 谢知非上衣凌乱,揪皱了沈潮背后的衣料,恼道:“你不摘面具不许吃。” “土属性的宝石对我来说没什么用,”沈潮不再逗他,认真说,“你答应了收下,就要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吃饭,才能早点长大。” 他不想再让知非担心,因此这次主动保持了远远的距离。 此刻苏御点出此事,众人神色各异,不少人明明早就怀疑,此刻却做出一副像是信了苏御所言才生出怀疑的样子,目光在沈潮身上打量。 在他与沈潮的行动下,他与沈潮的气运已经压过苏御,成为最亮的两团。 “我知道怎么治好你丈夫,但夫人拿什么来换?” 待那弟子遁走,苏御眼中血丝愈浓,面上浮起恨意: 要让沈潮能毫无心障地化神,其实此刻该答一个“足够”的。无论他将来是留是舍,回想起这一段,都不至生出心魔来。 怎么突然说话声音变大了?谢知非疑惑归疑惑,却很配合沈潮的动作。 “邪魔外道”四字入耳,谢知非面色近不可察地一变。 沈潮伸张了几回正义,重重惩罚了不给傻子丈夫治病的狠心谢知非。惩罚之余,两人看了一次仍无甚活力的树苗。沈潮抱着谢知非,脑中又不禁浮现未来一边一张嘴,同时吃两个的画面。 沈潮笑了一声,不说不许,也不说许。 依青山村规矩,谁家若要修房,须得每户至少派一个成丁来帮工。主家这边工钱可以不付,管饭却是免不得的。 知非待离别如此放得下,那对自己的情意呢,难道也…… 摇摇头,甩开莫名的异样感,谢知非盯着宝石暗道:“就算不是布阵,也不能平白收人家的东西。” 他这句话,虽听起来像在说笑,但谢知非当真感觉到,在他说话的一瞬间,他的周身气息开始蠢动。谢知非一惊,连忙松开沈潮:“快回法宝里。” 他顿时明白了。小兔是怕自己身上的土灵气会让他难受,所以才拒绝他靠近。 “我与长老对宗门之贡献,乃锦上添花,宗门于谢氏,为雪中送炭,岂能以多寡论轻重,以数量分厚薄?”谢知非道,“此番虽谢氏不再与归元宗有名义上的联结,但凡是归元宗所需,谢氏必优先考量。” 沈潮抱着谢知非,轻咬他泛着浅粉的耳垂:“方才你流了夫君一手的时候,恢复速度是不是快了些?” 谢知非本不愿他为了族中之事耽误修行,却发觉沈潮进境不缓反快,惊异之余,也就未再阻拦,只不令族人将那些琐碎的、不必他出手之事烦扰到他跟前。 比赛结界一撤,沈潮抱住谢知非回到归元宗峰主所在的浮岛上。 琥珀兔,已多年不曾现世,能窥探生灵内心,擅土属之术,寿达万年,以宝石为食。 裴家行径之匪夷所思,以至于谢知非看着这二人,竟未能第一时间想起两世与裴家的仇怨,只是单纯被因恶行而生的痛恨填满胸膛。 谢知非无言了好一会。“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只是——” 谢知非喜悦传念:“你竟这么快便有了实体?”沈潮回:“只能维持半个时辰。洗物打水倒也够了。明日重活,你都放着我来。” 目送沈父离开,谢知非坐回屋里,望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小沈,沉了一整天的脸这才透出笑意:“沈潮,饿不饿?” 江平也强撑虚弱之躯,向谢知非与沈潮叩谢。谢知非与孙睿一道将江平安置妥当后,孙睿躬身再谢,欲赠宝物与沈潮谢知非。 于是便与丹阳支脉商议,叫周熙兼承两脉。 唐宁交给谢知非一种临时契约,助他暂时通晓冰焰麒麟之语。 “……乃成雏形,经你几番温养,终为我的第二元婴。” 谢知非道:“不是我养的,但他确实也非普通人,是与我们一样的存在。” “偏你还这样上心。你可知在他眼里,你不过是玩物。他今日宠你,不过图个新鲜,明日厌了,连正眼都不会给你一个。玩物,又怎么配谈天长地久。 他再也按捺不住,将桌子收进储物袋,冲过去便抱住谢知非,狂亲不止,口中不住唤着“知非”,间或夹杂几声“宝宝”,欢喜至极,声音竟渐低哑。 万慈宗太上长老道:“苏御,你所言若属实,自然有功。但若查明你在胡乱攀咬,那便是诬陷元后修士之罪,依方才议定的正道盟规当押入刑狱受雷火之刑。你可想清楚了?” 自己与知非近来情意正浓,莫非是知非私下对叔公说了什么悄悄话,却没有告诉自己?可依知非性情,若有意见,从不会憋在心里不对他说,而去与家人抱怨。 又议了几桩次要之事,包括成立正道盟、订立初步的盟规、用以备战,万慈宗太上长老最后再次强调:“邪道安插在我方的暗桩,近年必当大肆发难。各派须得联手清查,不可轻忽。” 棕黄色毛团轻轻摇头。它的境界大概相当于人族结丹巅峰,还不能口吐人言,可那双眼睛却像会说话一般。唐宁看着看着,竟似听懂了什么,“嗯嗯”点头,旋即歉然道:“对不起,怪我嘴比脑子快!我知道的,你们没有称王称霸的心思。” 沈潮的这具重塑之火身,与远在东洲闭关的人族之身,同时体内灵力剧烈翻涌,一直卡在元婴后期的瓶颈忽发咔嚓之声,裂开一道缝隙。 显然还掺入了外物锻造,方得可用之成品。 沈潮正埋在他另一侧胸口,春风得意间险些惊出冷汗:“许是主仆契约所致?” 众人皆笑言无妨。谁愿为这点小事开罪谢家?这数十年来,论道大会举行了好几回,不乏有元后修士为求更进一步、或为其它各色原因,一试谢氏首座长老的威风,结果皆铩羽而归,狼狈败走。 相视一笑间,两道金光明灭,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天宫之中。 沈年身体养好后,便开始按月给谢知非付照料小沈的银钱,却绝口不提接他回去的事。 …… 而完成任务的过程,有沈潮在。 沈年没隔多久便寻到谢知非门上。他似是想通了什么关窍,神情比前几日和缓了些:“小谢大夫,从前你给我开过调理身子的方子,我想接着吃。可行?” 谢知非一惊。 这名牵机宗弟子本心怀敌意上场,又以为程翊驾驭的青铜兽偶是用灵石驱动的傀儡,心想自己宗门以驾驭傀儡闻名,他却仅有一具结丹后期的傀儡,程翊竟有结丹巅峰的傀儡,心中很是不忿。 他正待通过契约将谢知非碎丹之痛引渡过来,下一刻,锁链却在他注视之下碎作点点金光。 如何又精进了—— 却也引来了天大的危机—— 谢知非亦神情肃然:“若会伤你分毫你便不必告诉我。我这话也是认真的。” 下属躬身禀道:“禀少主,确定了。极情宗的少主沈潮已有至少三十年未曾现身人前,对外宣称是闭关。” 那只冰焰麒麟就站在山洞外,眼冒精光。 沈潮落不下,非但落不下去,还一瞬间变得积极向上。 谢知非结束这带血腥的吻,双臂伸展,抱住了两个僵立发呆的幻境沈潮:“辛苦了。” 谢十七拱手一揖:“四哥我知错了。我不该跟踪你。”他看向谢知非,笑出一口齐整的银牙:“只是至于偷听,我却是不认的。大哥又怎会发现不了我呢?他特意将结界张得那么大,其实就是默许了我听。” “我不看,难道便没有感觉么?” 他不动声色传念道:“主角?你在说我?” 其他青山村村民这时赶至,将闹事的外村人制住。 孙睿双目顿时亮起比在天鼓城时更盛的崇拜之色:“前辈请传授些经验。” 知非在说,抛开了道理、理性、规则之后,谢知非这个人对沈潮的感情。 “你要去东洲?” 可若当真一文不要,那便太过于好心。毕竟,记忆世界中的人看来,沈潮既非谢知非的血脉,也并非被弃于谢家门口。 “你要什么?” 沈潮心中自是感动温馨,然佳人入怀,又是数日分别,不免有火焰在体内灼灼燃烧。谢知非语气这般柔软,简直如棉花糖偎在怀中,散发着甜意,仿佛在暗示可任君采撷。 谢知非正专心催动圣息石中的灵力,忽见远处那只冰焰麒麟怒气冲冲降落,心中不禁一紧。随即发现对方并无攻击之意,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身前悬浮的正在给灵雁疗伤的宝石。 这数十年间,谢知非对待善功的态度,与前世判若两人。 小沈断了羊奶。能走路了。不会再管谢知非唤作非非,能流利地喊出知非哥哥。甚至随谢知非下地时,小沈还会主动要求帮他除草翻土。他的长大,自然不止被谢知非一个人笑看在眼中。 谢知非瞳仁微凝。纵知此乃幻境,却也是可能发生的将来。化神修士,何况沈潮这般能斩仙的化神,能窥见命线,亦非不可能。 自己怎可能会祛水的法术?自己分明是一只只会土属性术法的,不会水的琥珀兔。 明明自己连阵法是什么都不知晓,这个词还是偶然从族中老琥珀兔那里听来的…… 沈潮虽觉阵阵甜蜜,却仍有不满意之处,这长老二字该换成夫君。 依沈潮的死亡记录所载,小沈三岁半的时候,沈父会看见小沈的狼妖之征,同时被妖息触动,勾起过往记忆碎片,逐渐想起自己因太过苦痛而忘记的、曾被狼妖强迫之事。 第 64 章 沈:简直如棉花糖偎在怀中 灵凤眼中一亮,朝谢知非竖起拇指,连连点头。 谢知非心里知道,若以凡人计,沈潮不过才十几岁光景,正是青葱年少。莫说化神,不出意外,沈潮是注定要飞升的——苏御尚且能成仙,沈潮更是定然定然能成。 “裴家还做了什么?”谢知非问。 那些人自会心甘情愿,甚至欢天喜地握住他递去的刀,从御兽门身上一块块切下他们想要的东西来。 沈潮笑望着他:“我喜欢为你濯洗双足。”手在水中捏了捏一只赤足,只觉得满手细腻温软。谢知非体质特殊,乃通明净体,不仅不染尘污,更有股无可比拟的清香气息。 “我又不是宝宝,哪里就需要你照顾到这个份上了?你把我的活都干了,我干什么?” 谢知非带琥珀兔们来到谢家,结果出乎意料地好。那颗联络宝珠,暂时不必再动用。 他曾听谢氏族中议论,谢氏昔日的矿脉、灵脉等众多资源,皆被青云宗夺去。那青云宗修为最高的老祖,是元婴后期修士。若不能继续守着知非……他固然相信,以知非的能力迟早会设法讨回资源,但若有自己在旁,总能帮知非省下些许心神。 “生机不足。”谢知非看着才生出两个嫩绿芽的树苗: 明明方才还那般高兴,为何要躲?沈潮先是不悦,随即回想起刚才的画面。不对,小兔眼中闪烁的分明是担忧,而非恐惧。 待自己呢,则是居然如霜雪般寒冷! 谢知非失笑,抬手揉了把他微微刺手的黑发:“就你最能,从小机灵到大。” 还有,为何在被世界蕴含的浓郁负面情感绞杀窒息、濒死而出的短暂感受里,他竟如同一个不能修行的凡人?除却力气稍大,别无他长? 出了主峰大殿,沈潮揽着谢知非,与他传音道: 就这般抱着谢知非的姿势,沈潮手中微光一闪,取出了那截谢知非赠予他的反生香成品。顿时,一阵异香袭来。 金焰散人被人暗算,沈潮出手,诛杀暗算之人,为金焰了却死前怨念,金焰便将自己平生大事相告,愿借身份,作为报仇的酬谢。 冰焰麒麟的鼻尖贴近他的绒毛,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地撤回,焦躁地用前蹄磨了两下石地,带起一溜刀剑般的冰棱。 “原来自你有了前世的记忆后,每日忍受的,竟是这样的感觉。” 谢知非被吻得七荤八素,连“宝宝”这称呼都忘了反驳:“高兴……我与你,都能好好地。” 谢知非素来注重衣冠整肃,除非两人独处私室,但凡出门,必要衣冠整齐。可这般注重仪表的知非,此刻连鞋都忘穿。 念头落定,谢知非只觉心境陡然清明,如云破月来,天地俱净,无愧无悔。胸中困住他许久的壁垒,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丝缝隙。 远在村口的沈潮接收到幼年的自己对成年自己的向往,以及同时生出的对那始终不变的唯一之人的强烈保护欲,唇边露出些微笑意:“这认清毕生目标的速度……”他顿了一顿,眼中骄傲之色隐隐:“虽不及成年的我,也不愧是我了。” 前世消散前,他看见沈潮残缺的元神。 真如宗全是僧人,更有谢知非对情之一字干净坚贞,沈潮早已不会如几十年前那般毫无道理乱吃飞醋,只为自己的醋意便限制谢知非自由。 沈潮咀嚼着孙睿所言不能长久,心中忽生一点灵光。 “原剧情中,谢家整个家族会误打误撞惹上主角苏御,最终家族被灭,成为主角登天路上一撮不起眼的炮灰!系统通过绑定你这个未来的谢家少主,帮助谢家改变命运!” 屋子里对坐的二人,神情却与这气氛截然相反。沈潮表情严肃,身体紧绷:“之前说过要告诉你关于法宝的真相,你还记得么?” 金色眼睛里寒意未减,冷如坚冰,仿佛永远化不开。 “好,好啊!我也不耽误二位的时间了,你们想必还要与唐师妹她们别一别罢?这就请自便。” 谢知非又递去一记眼风。沈潮看在眼里,只觉这一眼有自负有嗔怒,似心疼似纵容,回味深长。他心中猛地滚烫,怒然大……,却知此时不能亲近,只好运术压下。 谢知非无言片刻,回抱住沈潮:“我也不跟你说道理,我跟你说感情,说我的感情。十万万个程翊的死活,也比不上十万万分之一的沈潮的安危。” 沈潮乍然生出几分紧张。 等在树后的这段时间,谢知非感受着冻彻骨髓的寒冷,觉出沈父沈母所设这个世界对沈潮的恶意。自己一个成年混血种族,尚且在这等酷寒中几乎忍不住要用妖力御寒,沈潮不过是个婴儿,又怎会不被求生的本能所驱使,露出妖族痕迹? “全赖我爱妻教导。”沈潮道,“想当初我爱妻还只当我是个寻常前辈的时候,我……” 谢知非语气柔缓了:“也并非全无好处,能让我心境更进一步。” 雪粒飞溅,谢知非闭眼,眼皮脸颊骤扑冷意,胳膊腿关节透入刺骨冰寒。 程翊口中念咒,锁链越收越紧,仿佛要将虎影绞成碎片,虎形虚影迅速黯淡下去。 谢知非怔怔看着冰焰麒麟忽然厌恶地皱了皱眼部之间的皮肤,快速收回脑袋,退后几步。 谢知非连忙按住他,道:“不可。” “你若觉得妙相宗因裴家尚有用处便暂留他们性命,这个结果不够解气,我便将裴家人抓出来,丢给妖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 ······ 他抬头转头,竖起的耳朵动来动去地侦查一番后,放松地趴下,从团状变成了饼状。 古幻魔族与古幻神族交战,散落的神魔遗骨,经年累月,改变了土壤土质,使得此处生长出许多外界难寻的灵药。 琥珀兔族长道:“不必忧心,于他无碍。” 谢知非走近问道,“这气息变化可于人有什么影响?”在有读心之术的琥珀兔族长面前,隐瞒心声是无用的,他便直问了,“我家长老所修功法并非正道,可会因气息转好反受阻碍?” 孙姓元婴出声提醒: 谢知非再次摸了摸后颈。 雪地上快速踩出一串脚印。 灵兽们恭贺完毕,皆识趣地回了各自房间,将空间留给二人。沈潮顺势在谢知非额头轻轻一吻:“等你元婴期为师便将这套淬炼体魄的功法传授于你。这功法需元婴才能修炼。”双臂轻松将人揽入怀中,“不过你大概还是长不了我这般高。” 沈潮从谢知非的讲述中,早已勾勒过周琅的模样。 此外,沈潮原本打算去的地母池所在南洲,也有一座化神修士创立的宗门。 最后留下在视线里的,是婴儿收敛妖息之后,一双乌黑的眼睛。 好在只过了半日工夫,沈年便又将小沈抱了回来。 “我懂什么是CP。” 这样一个毛团在冰焰麒麟头顶晃,让原本神色严肃宣布规则的冰焰麒麟王也显得难以威严。谢知非在面对沈潮之外的人,极擅敛制情绪,此刻如什么也没有看见般。 他的紧张,比谢知非只多不少。 “其实是闻到了一股灵魂都觉得熟悉的香味。” 谢知非发觉这记忆世界中的沈父,长相竟与现实一般无二,然而气势则是天差地别,一个是当世顶尖的化神修士,气质冷如九天之神,一个却是村中淳朴农夫,老实得好像一抔泥土。 然而,寿元之事做不得假,活过千岁而毫无衰相,反而这么强横,确实匪夷所思。在座的老怪物们其实心中早有猜测,只是谁也不想第一个拿到明面上来说。 沈潮道:“我在东洲长大,那里遍地邪修,这种事于我而言恶心的程度还好,你不必担心。” “不用再因为怕自己的存在让我难受而躲起来。不许再吃犄角旮旯里的劣质石头,却把好的宝石给我或别的灵兽。往后你就是我沈潮唯一的朋友,我希望与你分享我的东西。” “唉。”孙姓元婴叹息了一声,还待开口,虞鹤卿已抢先一步: 他自然可以控制形态,只是在突破那一瞬间,会控制不住,知非会发现真相。 沈潮抓过谢知非的手一吻:“这样做,可会叫旁人疑你亲近邪道?” 再生之速,已知与修为相关,亦与肉身之痛相关。 谢知非虽不怎么爱看网文,但基础知识还是知道的,一听是终点网文,心中便大概有了数。待看过系统所谓的剧情,发觉果真是印象中的样子。 夜风拂动孩子墨黑的短发,斑驳发影间露出沉静的眉眼,面上瞧不出什么来。 裴馥也浑身是血,被妙相宗一位金丹修士押解着。 谢知非面上一红。 “如今的我或许已不再是那个讨人厌的沈潮。可这一切的改变,也是因为你。”沈潮亲着亲着,唇往下落去,滑到谢知非颈部,又继续向下,直至半跪在地,把头埋进谢知非香软的怀里。 御兽门须交出所有以邪法炼制的兽偶,释放全部被囚灵兽,接受万慈宗、归元宗等数宗联合检查,清理所有邪道奸细,期间不得参与正道任何决策。 沈潮见他眼波盈盈,身体尚余微颤,语气却坚硬得很,态度比刚才吵架时更决然,只得遗憾作罢。不过多知晓一桩助知非恢复本源的法子,到底也是喜事,他面上笑意又转浓。 他希望他与沈潮之间的感情,能更长一点。 沈潮便往小沈身上想了去。以为他口中失而复得的是小沈,以为叫他激动到反常的也是小沈。心下愈发爱极了他的好,也愈发酸他对小沈的宠,不禁道:“我早先没说错,孩子大了,在妈妈跟前便不如小时候招人疼。” 谢知仪蹙眉看他:“你如何可以偷听我与大哥谈话?族老教你的礼仪课,你根本没有往心里放,委实不该。” “我总得做些什么才好写工作日报啊。我现在要去寻那气运仅次于你们二人的变数,让他死心塌地追随你们中的一个。我看看……他对你的执念更深,就让他追随你吧。” 唐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这事也不是我打听到的,怎么好意思收谢礼?” 谢知非自是忙不迭地应下。 “我随意逛逛。无事。”他又紧抱住谢知非,比抱布偶更紧更用力得多:“对不起,害你为我担心。” 谢知非撤了护体神识,笑说:“可要亲自查一查我状况如何?” “你参加正道大会,这般重要的事,我若不去,旁人还以为我们感情又破裂,觉得又能有机可乘。不行,不分!” 第 65 章 品尝梅花 他说出自己名姓后,小兔抱着一枚琥珀,指了指自己,告诉他他是琥珀兔一族。又在地上画了个叉,他只猜了一次,竟是福至心灵猜对他名字里有个“非”字。 沈潮从中期破入后期之时,他道是因与万慈宗太上长老一场切磋,生死搏杀之间自有所进益。可此刻思量,那一阵子,自己分明在私底下认定沈潮,亲口对他说,自己只愿与他一人相守。话说了未久,沈潮便突破了。 被谢知非摸了一下,沈潮便忍不住了,将谢知非揽入怀中,手掌覆在谢知非上腹,脸埋进发间。谢知非素日对毛绒之物并无特别偏好,摸兔这举动有细微的异样感。沈潮问:“在想什么?怎么觉得一切顺利,你反倒有些忧虑?” 他未用读心术,便知对方厌恶自己的缘由。 “是与家中长辈有关?” 谢知非反弯勾住了他的。 沈潮行走中洲借用的身份,是当着他的面伤重而亡的金焰散人。外界看来,金焰散人寿元将尽,反而比以前更加强横,威名远播。万慈宗太上长老对此威名质疑,忍不住邀战。 谢知非起身迎上前,接过唐珺的礼物,认真道谢。 若你不再需要我,我纵有再多力量,也不知该往何处使。 至少明面上,并无谁因契约对沈潮有所歧视,仍是那般敬畏。谢知非心下这才稍松。 “不行。沈潮,你不许再沾裴家的事了。”谢知非顾不得二人身处群峰之间,两边还有其他修士飞行,紧紧握住沈潮的手,“不许再提这个。我们不能变得跟他们一样。” 沈潮揽着谢知非,望着两人这份带着稚气的杰作,笑得像是吃多了染着谢知非香气的丝窝糖: “已备妥了。只待将他的魂打入谢家那个最像他的小子体内,一个拥有他的性子、容貌,却谁也不记得的谢家家主,便可任由你我摆布,有趣。” 沈潮正要开口说自己并未受伤,将圣息石还回去,忽地灵光一闪,嗓音里带上了笑意: 谢知非御剑落下,孙姓元婴忙迎上来:“谢峰主,江平近来可好?” 谢知非本就打定主意这一路要多让沈潮开怀,加之对沈潮的爱抚素来欢喜,被他这般抚摸,便往他怀里依得更紧了些。 等离开这正道修士云集之地,便如对付裴家一般,将些线索用不暴露自身的手段,送到与御兽门有嫌隙,或觊觎御兽门资源的正道宗门手中。 镜月秘境中,远古战场残留的三昧真火,因沾染了幻魔与幻神交战遗迹之力,凝聚成这般具有凶性的三昧灵火,能取人性命,还会施展幻术惑人。 第二元婴是他神魂的延伸,他突破,第二元婴亦会随之突破。此番突破后,第二元婴不加控制时,便会呈现与婴儿一般的形态,不再是看不出端倪的流体。 谢知非给小沈喂了今日第八回奶,抱在怀里还没拍两下,小沈便在他臂弯间安安静静睡熟了。 就像自己保留的重生秘密一样,沈潮也有一些不愿与他分享的事。这是可以理解的,再正常不过的事。 彼此称量了一番,万慈宗太上长老大惊,终是不得不信。经此一遭,沈潮更清晰感知到突破将至。 将谢知非的话对御兽门众人冷笑复述一遍,他又补了一句:“说了没有延寿灵兽,还不滚?你们怎的这般厚颜无耻!” 谢知非本还有点担心自己突兀来访,沈潮的同门会有所抵触。如今亲自到了,方知这担心全然是多余的。自宗门大阵之外一路行至沈潮殿中,除却值守弟子,再没见过一个多余的人。 沈潮没忍住,对着那刚抬起的还待再晃的粉色耳朵,狠狠舔了一口。 谢知非纵深知沈潮,这一刻仍不禁动容,心旌摇荡,道:“说好了的。你一定要问我。若是忘了……”他抓着沈潮的手覆上自己心口,“我便来问你,问到你给我答案为止。” “怕你日后看见我觉得我无趣。” 他只要知道谢知非还喜欢着他,理智便还在。他便耐心等着,直等到那场烟花放尽,才开口道:“虽则好看,可若不能将它们定住,看着总叫人心中生出遗憾来。你觉得呢,知非?” 那元婴长老向四方拱手,扬声辩解:“程翊不过是一时修炼出了岔子,才会心性失控。功法本无正邪,唯看使用之人是正是邪,功法方随之而有正邪之分。” 第二勺,第三勺,一碗鲜奶转眼喂完。谢知非又热了第二碗。两碗羊奶,竟一滴未曾浪费。他拭了拭沈潮几未沾污的嘴,只见那双金色眼睛里,寒冰破开一隙,渐生出依恋好奇各种生动神情。 下了飞舟,一直到沈潮送谢知非回到峰上洞府,谢知非脸上仍有残红未褪。他叮嘱了沈潮几句,二人分别。 另一弟子道:“程翊确实不过结丹初期修为,可是那青铜兽偶竟散发出结丹巅峰的威压。只是这御兽门怎不御兽,改玩傀儡了?这不该是牵机宗的拿手绝学么?御兽门哪来的功法?有些古怪呢——” “此处已被我等占了!” 沈潮望着谢知非微颤的手端着碗······ “是不是因万慈宗有两位元后修士在,你怕我与他们起冲突打不过,才不肯说?” 时光静谧流淌,谢知非却渐渐觉出不对。起初只是浑身暖洋洋的,没多久,身体深处却像点了一把燥火,暖意中透出些难言的酥痒。 “你的真容且不说——修真界能改换容貌的灵物终是有的。可你的灵根却是独一无二,这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谢知非忧心如焚,抬手抚过面前那张英俊面孔,又拿神识扫向沈潮处理好的食材,“也没有毒菇、迷幻花,怎么忽然就傻了?” 冰焰麒麟与琥珀兔一族交好,听闻用一只灵兽,救下无数性命之言,脑中电光石火间掠过许多残忍恐怖的猜测,顿时怒火中烧,周身冷焰升腾。 “谢少主看起来竟并不知情……” 沈潮惊诧不已。 纵然不提与知非的关系,这也是谢氏的恩人。 “你为何想为我洗?我便为何想帮你擦。” 谢玄亦不是多言之人。 谢知非道:“你与他们不同。除非你嫌弃了我,否则我绝不会不管你。说什么傻话。” 丹药中多少存有丹毒,若能得琥珀兔认可,不仅是四叔公,其他族老也不必再依靠会积累丹毒的丹药延寿。 谢知非正是对他满怀爱怜之时,莫说只是被他隔着布衣按揉挤压,便是被做更多,也不会抗拒。没有抽出沈潮所化本子,谢知非自顾自忙碌起来。 “虽比不了我当年,”麒麟王向着海的另一边眺望,笑道,“也有我七、八分风采。” “是不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我杀了他。”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只怪自己方才没控制住。 小沈睁开了眼,盯着谢知非······ 袋中只是昔日积蓄的一小部分,却也是他现在仅剩的食物,在这陌生岛上珍贵至极。 谢知非星眸朦胧,望着那团火,问的却是沈潮:“我怎觉得似在哪里见过这火?” 谢知非一惊:“难道御兽门跟裴家一样?” 然而多种力量角逐的记忆世界,自是不会由着他们这般风平浪静甚至幸幸福福地过下去。小沈三岁半的时候,命运躲不过的獠牙终究浮现。 在外人看来,若不能突破化神,最多百年,金焰散人便会离开谢知非。 还是用碗装着喂罢。他一勺一勺喂完了小沈,又见小沈沉沉睡去,自己方才合眼。 谢知非神念归位,先是感知到随之而来的明显提升的修为。 谢知非道:“原来如此。”前生今世,沈潮都行此道,故始终保有真情。 他这世的身体与前世一模一样。前世中学时尚未成年他已近一米八,如今成年少说也有一八五。 沈潮这一猜,竟歪打正着。谢玄委婉地肯定了,沈潮便在心里定下,今夜就去与知非将那桩错事坦白,再向着求取原谅努力……直至将谢玄眼中隐含忧色抹消的一日到来。 “你一直盯着本座,可是想说本座便是甚么极情宗少主?”沈潮迎上苏御的目光。虽是坐着的,一眼望过去,气势却如摧城的血云。苏御明明未感受到半分威压,触到沈潮目光,却不由自主退避。 “老虞,你是没与那位前辈打过交道才会说这样的胡话。” 赵家嫡系之人面色铁青,却无一人敢动,头顶那百道剑光竟每一道都散发结丹后期威压,堪比结丹后期一击。 在卧室寻着一个布包,内装十两银并一吊钱,又有十亩地契一张。在正屋找到药箱与医书。在窝棚看见了开好的竹条和半成品的竹篮竹筐。 小金牛身形虽已变大,心性却未长:“我们是主人哒,主人是谢家哒,我们自然也是谢家哒!” 难道那并非他的生母,不过是一只奉命将他送来沈父门前的同族? 谢知非一一还礼。待人散去后,拧了沈潮一把:“定是你暗里搞鬼。不然他们怎会突然出现?” 闭关三十年这是要直接修到化神再出来么? 被谢知非扯住衣袖的那一刻,沈潮已做好准备。 沈潮分出一缕灵力,灭了火。将人翻转过来…… 谢知非模糊捕捉到“邪道功法”“移情易性”之语,不自禁又想起沈潮的父母,以及沈潮对今生所修之道始终避而不谈。 剑啸声、破风声、惊呼声、惊喜声,四面八方俱是动荡。 沈潮道:“我高兴,是这次去找裴家老祖,顺便确认了一个消息。” 第 66 章 恨不得将知非亲晕过去/手段了得 赵信道:“他刚从秘境出来,收获颇丰,也正得召赶来。” 想到苏御,沈潮便又忆起每次自己对苏御动手时,知非眼中浮现的担忧。可上次问知非是否觉得苏御很强,知非否认了。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情? “小兔大王,我能再靠近你一点吗?”沈潮的尾巴伸得长长的,卷成一个大圈,圈中央护着琥珀兔谢知非。 …… 这般珍贵的灵兽,此生竟有缘与它们契约。 经此一事,沈潮与谢知非对属性相克一事都有了新的领悟。 “可有哪里不适?” 谢家矿脉、灵田、产业多被吞没,族人死的死,残的残。谢氏既被诅咒,后代天才注定凋零,对青云宗而言已无庇护的价值,青云宗老祖对赵信所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不痛不痒地说上几句。 这些在宗门里微不足道的弟子,若真如报上来的死因所言,是除妖斩邪而亡,他们这些做峰主的,尚能说一句不曾辜负宗门栽培。 “你可知,你痴心倾慕的人究竟是谁? 湿润的舌面划过兔毛,带起一阵酥痒和温热,随即缩了回去。 谢知非问:“白宗主与妙相宗宗主打算如何处置裴家?” 沈潮此刻愈发爱极谢知非不说谎的性情,心下安定,便逗他:“不同在何处?是我格外讨谢少主喜欢?” 三次。三次皆是如此。每一次自己对他的情意往前迈出一步,每一次自己给了他更深的许诺,他的修为便随之跃升。 “真厉害。” 谢知非曾经在族中,见过初生未久的孩子,喝母乳时吐奶,喝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倒多。何况这膻味浓重的羊奶,估计更遭孩童嫌弃。故而他一口气买了八竹筒羊奶,以备沈潮吐奶之需。本以为喂下去要费不少周折,也要被吐出许多,熟料沈潮第一口竟就喝得顺畅无比,香甜至极。 沈潮抱住谢知非坐到花藤架下。 至于李飞光,自无此等待遇,然沈潮亦不至不管,给了他些抵御煞气邪气的丹药。 沈潮冷冷俯视,将一切尽收眼底:“不识好歹。再不管你了。” 待到宿主真沾上天命所眷的苏御,任何对苏御的负面记忆与负面感情,都会在与苏御的交往中,一产生便被堪比最强魅术的力量抹去。理性渐失,穿书者便彻底完了。 就连内定为下任家主的周琅玄孙,也死在了争斗之中。 沈潮造出一块不会融化的浮冰王座,铺上层层隔绝寒气的厚实灵草,便成了能载谢知非在海上随意游玩的移动兔窝。 沈潮沉思。之前只因放心不下与知非长久分离,所以一直未去处置极意门的核心长老与门主。如今却有了既能长伴知非、又可分身回东洲的法子,是时候去彻底了结这隐患。 玉简开启的刹那,一道声音凝成一线,传入识海。谢知非眉间顿时拧起。 连多一刻的陪伴都不肯给,连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的送别,都要假手于一同族。 小谢大夫家的房门,头一回在大白日里便掩上。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门才吱呀又打开,却不见开门之人的身影。 而琥珀兔生性善良,极不擅杀伐,在元婴级别的灵兽中,战力实属末流。 居然笑人家笨。不过如今的沈潮,确实早已非吴下阿蒙。 谢知非见孩子睡得沉,微热着脸,将兔尾巴放了出来。 好在新的系统并未如旧的那般,在苏御身上施展什么蛊惑之术。 “你若是大清早便把显化的时辰用尽了,到了晚间,我岂不是……”他越往下说,沈潮眼中的火光便愈灼。谢知非被他这般盯着,原本自然的面色渐渐染了粉意,声音也低了下去,“要一个人了。” 沈潮本也只当是地震,听到谢知非示警说有恶意,才知是敌袭,立即通知岛上弱小的灵兽躲避。 恐怕除去沈潮修为强横之外,更因他与沈潮被外界公认为伴侣已有五六十年。让他震撼、担忧、怒气上涌的契约,在众人眼里或许不过是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夫之间添些新鲜感罢。 那边停了一息才回:“贺喜少主!既是与少主夫人一起,更该小心。虽您已至元婴后期,明面上他们对您二位无法造成威胁,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请您二位提防暗处。” 听到最后两句,谢知非已然明白,这颗宝珠,代表的是两族对他们一行人的信任与友谊。 小沈反应竟比谢知非本人更大更快,只一瞬间便按捺不住暴戾之气和杀气,尖牙龇了出来。谢知非动用了妖力,才将发狂的小狼制住。 小白团——知非小兔两只白色前爪一拍,琥珀色的眼睛闪亮,高兴地发出一声小小的“唧”,像是在欢呼。 沈潮惊喜地接住蓦然向自己纵身而来的谢知非。这种感觉……仿佛谢知非还是小兔形态时跃向麒麟形态的自己一般。 珍贵之处在于,若能得此种灵兽认可,结成互利共生契约,便可在人族助它们修炼至相当于元婴境界时,无论共生人族境界如何,它们能将共生人族的寿命延长至千年。 ······ ······ ······ ······谢知非忍不住将脸深埋入枕,只露出一边透红耳廓。 沈潮心底有暖泉涌出:“这样便已足够。”说着挪到谢知非身边,抱谢知非一块坐在地毯上:“对不起,因怕你不肯接受,又瞒了你。” 从一团无形无状的雾气,养至完全成型的元婴。 强忍着不适,他越过外层带杂质的部分,进入矿洞中心,挟裹灵力的冰刀切割下完整的一大块不含丝毫杂质的灵石。回到崖顶,他继续观察小白团。 化神修士,为了防止世界污染,不可轻动。元婴后期修士,便成为左右战局的关键力量,每多一人,皆可能改变战局走向。 沈潮一顿,嘴停了,手却没停:“夫人不想治好你的丈夫了?” 满心安然,谢知非开始碎丹。 自与知非相伴后便未再出现的不适之感,久违地浮上心头。 谢知仪盯着谢知非的手。在少年时代的他眼中,大哥的手稳定有力,跟父亲的手一样,温暖温柔,又好像母亲的手。待谢知宇离去,他将额头靠在谢知非肩上,低低唤了一声:“大哥……” 虞鹤卿见他竟是一副对那金焰老儿忠贞不二的姿态。 奇怪的是,这次不像前世那样暂停后便直接开腔。 宗门将二人的山峰互换,灵气更盛的那座归了白霁。归元宗老祖亲自出手更换,白峥无力反抗。 正因如此,每闻他人夸赞他们二人连外貌都般配时,沈潮从不醋意大发。若是不然,沈潮早因为外人夸赞原金焰散人的外貌与谢知非很般配勃然大怒。 谢知非听见自家四弟的声音,自凝神查验中收回心神,转过身来:“可是担心家中?不必忧虑。我与四叔公已将诸般应变之策安排妥当了。” 他简直想骂一句冰焰麒麟族的粗口。 ······ 谢知非沉吟。其一,此乃恩人所请。周家庇护谢氏多年,在谢知非心中,单是助其疗伤尚不足以回报。 沈潮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谢知非的用意,心中酸软甜涩混作一团。他不愿叫谢知非白白为自己坏了名声,早已反扣住谢知非的五指又紧了紧,低声道: 若失了情分,纵有契约将两人强行绑在一处,也不过令过往种种美好褪色,令记忆里美好的人变得面目可憎,最终留下的只会是苦果。 几个时辰后,检查飞船已毕,沈潮方才想起旁的:“之前御兽门是不是来找事?” 谢知非抱着他,笑没能笑完,胸口一酸变成一声低哼,锤了他一下。 不一样了。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他往万慈宗太上长老的方向靠了几步,才定了定神,转向殿中众人,高声道: 尚未抵达,谢知非于飞舟之上远远望见一片华美宫殿,疏疏落落散布于数条灵脉之上。殿宇金碧交辉,画栋连云,然内中阒寂,不见人影往来。华彩愈盛,愈显清冷。殿阁之间相去甚远,若非特意集会,同门恐毕生难得一遇。 谢知非看不透对方的护体灵识,对这只冰焰麒麟究竟受了什么伤、伤到何种程度,一无所知。这么远也不能读心。见对方不懂自己的意思,一面郁闷他怎生如此情识低下,一面又担忧他的伤势,只好点了点头。 金焰散人,年岁已逾千载。 “我所炼化的心魔,正是一段被封锁的记忆。” 小沈盯着他,忽然嘴角弯了弯,眼睛也眯起来,是真正的婴儿的笑法,傻乎乎的,却暖得紧。 却不曾想,他竟只字未提教诲,全然没有半句大道理。 好在江平虽然多年前性子绵软略显柔弱,实则经年磨砺,早已非昔日可比,硬是坚韧地撑了下来。 “通明净体的本源能助他痊愈乃至更上一层。只是当时我修为太低,本源恢复太慢。他亦曾向谢家索要于我。只族中长辈恐他失控,以刺激手段催我加快恢复,便拒绝了。”谢知非道: ······谢知非心中暗惊,使劲扒拉他的手,传念道:“莫要再……不必管我……我去用冷水洗一洗便是、孩子还在呢——”话未说完,蓦地咬住自己手指,闷闷“唔”了一声长音。 谢知非一惊。 毕竟,自己的神魂被他蕴养许久,早已沾染了他的本源气息。 沈潮回复:“我不是孤身。我与我的夫人在一起。” 谢知非蹙眉沉思:记不清了,却能逸散出源源之情,支撑他直至将要化神,这段记忆里,沈潮定是经历了什么刻骨铭心之事。 谢知非眼饧耳热,这副半是凡胎的躯体羞得几欲昏去。然而即便羞煞得神思迷离,谢知非心里仍念着要多给小沈······,明日便能多喂他些。他······ 后来听沈潮说他鬼鬼祟祟地乱看,更是厌恶。 他就算想强迫也无法。 谢知非问:“十几年前?你怎从未对我提过?” 正被沈潮不知喂入了第几颗丹药,两人忽然同时转头,望向某处比武浮岛。 故而见到短短几十年间,便已从那个需自己出手相救的荏弱美少年,蜕变为气息沉稳、灵力浑厚的金丹后期修士,距元婴之境只差心境上些许拂拭的谢知非,周琅也只是震惊了片刻,便回过神来,与谢知非诚心大笑相贺,又向沈潮拱手见礼。 “你一直放在丹田蕴养的是我的魂。你养的,是我。” 今生却全然不同。见着合宜合用之物,便兑换下来交与族中。此外,因有前世记忆,对那些看似平平无奇、所需善功不多,本该落入白峥一脉之手的潜珍,他也不客气地先兑了过来。 火并无表情,也未触及他,却分明透出一股想要靠近的意味。 随人被拖走,地上血迹亦一点一点地消失不见。 第 67 章 佳人 自此两兽越发亲密,沈潮日日拉着谢知非一同玩耍一同修行,“一起玩耍是同甘,一起修行是共苦。”沈潮如此说,“挚友就该同甘共苦。” 她倒不至于认为太上长老会如司空那般,容伴侣服食伤身之物以求子嗣。她只是暗自猜测,莫非太上长老得了什么神药,能使男子受孕而于身体无损,悄悄给知非服下了? 谢知非的通明净体,对幻术、心魔及诸般精神攻击,抗性极高。果然,于旁人最为凶险的心魔一关,谢知非面上反是比刚才更平静。 据说此举是因白峥虽表面与那天生剑骨闹翻,实则心中念念不忘。裴家勾结妖邪害死他的爱徒,白峥恨入骨髓。 “你为何要替我洗两次?我……我又不嫌……”两人皆为修士,早已洗毛伐髓,体内无一尘垢,纵是……也不会有半分污浊。 周琅的寿元无法延续,是因他已是元婴修士。可周熙所在丹阳一脉的老祖,与周父,至今未成元婴。 雪后初霁,谢知非去善功殿。这一次若顺利,将是他最后一次以归元宗峰主的身份来领取任务。 谢知非怔了怔才回神,俯身按住沈潮覆在自己足背的手: 因天生水属性,冰焰麒麟一族被土属性法术所克。若是实力稳胜,正面交锋时尚能碾压,但面对藏匿偷袭之术便略感棘手。 唐宁向谢知仪传音:“果然是善良通透的灵兽。” 遇上交好的友宗弟子,击败对方后,对面主动请教,谢知非便几无藏私地指点。 抵达时,已有近半宗门队伍先至。 谢知非也笑他:“你都能拿宝石摆出心形,我为何不能拿雪捏我们在幻境中的模样?” 沈潮先是意外他竟肯这般主动,旋即恍然他因何如此。心下的欲念虽仍灼灼烧着,却有另一股更汹涌的感动翻腾上来,将他整颗心浸得软软热热。他愈发关注谢知非每丝细微的······ 他觉得对方是在自己怒火上又浇一捧油。怒意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正待强忍不适冲过去叼走小白团,却见宝石光芒收敛。 殿中气氛愈发凝重。 沈潮感到阵阵幸福的束手无策。 好在他适应能力很强,很快调整了心态,将这当做一场交易。与主角交好,换取自己和家族气运不衰。 沈潮意有所指:“怪道我混迹红尘时听说,做妈妈的都是这样,孩子长大了在跟前就不讨喜了。” 谢知非细看,多是剑伤。妙相宗老祖不擅剑,白峥却是剑道大家。 每当发现一块只有微弱灵力的劣质石头,白团便高兴得跟捡了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放进袋中。 沈潮向他长臂一展,笑着说:“谢少主不妨亲自检查一番?” 如今亦至结丹后期的李飞光道:“如此凑巧,我也要走一趟远的!” 谢知宇从树后一跃而出,跑至谢知非面前:“大哥,我也支持你。我与四哥一定把家看好,等你带着沈大哥回来。” 谢知非望着沈潮那万分郑重的眉眼,心中一凛。 谢知非初听他兀然说起虫子,尚未反应过来,待得明白过来,眉眼间残存的笑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谢知非将清晨所见沈潮被弃于沈家门口之事说了。沈父先连声叹道:“这娃娃可怜。”又道:“多谢小谢大夫的棉衣,待叔洗净了再还你。” 沈潮记得谢知非来之前的叮嘱: 那名头流传便流传罢。 谢知非次日醒来,还未走到洞口,远远便感觉到了残留的熟悉的水灵气。 “他可是天灵根……当年若非诅咒,他早该如这般一飞冲天了!” 出了大殿,谢知非御剑去寻沈潮。 议论声四起,夹杂着惊惧与难以置信。当年他们中不少人曾觊觎过这张脸,盘算着如何将这绝色少年弄到手中,或纳为妾室或充作玩物。 “何必逼我等说穿?谢氏少主应也在阁楼之内吧?若无延寿灵兽,谢家几位族老连同家主,凭区区练气修为缘何能在一百四十岁仍须发乌黑?凭筑基修为又何以在二百岁高龄反倒愈发老当益壮?还是——” 明明只要牺牲掉自己蕴养过的第二元神,他便有存活的机会。以沈潮的资质,假以时日必能补回亏空飞升可期。可这个傻子,却拒绝了所有理智的选择,拒绝了燃烧自己才养了短短不到三年的情尘元神,拒绝独活,拒绝飞升,选了殉情。 谢知非用兔爪指了指灵雁的伤,又指了指他。 沈潮注意到,一层土灵光萦绕在谢知非周身,几乎与夕光融成一片。 沈潮却注意到有个小子偷偷看看趴在地上的御兽门长老,又畏缩地瞥向他的知非。 只要不是喜欢,谢知非便不在乎苏御以何种情感待他,恨也罢,瞧不起也罢。横竖他与苏御之间,只能活一个。在他眼中,苏御前世是杀身仇人,今生是死人。既是死人,与一件器物,又有何异。 ······ “你倒是位伸张正义的大侠了?”谢知非对他的面具忍无可忍,抬手掀了那碍事之物,没有遇到一丝阻碍,“那挡脸做什么?” 谢知非无法对沈潮这般珍贵又热烈的邀请说出违心的拒绝。 “你们做了许多事情之后,你的气运已高到成为支撑这方世界的主角之一,再不是我能随便绑定的存在。” 谢知非望着沈潮,心中又酸又涩,又烫又疼。他没有再问,只是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你还记得初见时我身上便有一道防人看穿体质的禁制?”谢知非笑着说,“自然是对你没用的。可那道禁制,却护着我直到十七岁,从未被人发现通明净体的秘密。” 沈潮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 谢知非的神念停在沈潮那尊高大的元婴之前,紧盯元婴灵台处一团漆黑:“这是什么?” 一金一青两道遁光在青云宗禁地落下,显出青云宗老祖与沈潮的身形。 他脸一热,连忙将大沈塞入怀中,轻手轻脚钻出被窝,下了床,又将小沈往床里侧挪了挪,仍不放心。 沈潮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随即才反应过来,惊喜道:“你会收敛灵气了?” 整个论道过程中,谢知非未曾注意程翊半分。他的目光先是关切,随着论道结束,又变得闪亮,始终凝在沈潮身上。 出了院子,迎面风卷着雪扑了一脸。整个世界白蒙蒙的,视物颇为艰难。风是斜刮的,纵有伞也无用。谢知非便索性顶着风雪,往沈父家的方向去。 谢知非自然愿意。 沈潮笑:“他们也想热热闹闹迎你。只是我之前打了招呼,怕你不自在,叫他们不要闹腾。不料他们竟会错了意,连来都不敢来。我不过是传信告知他们我的本意罢了。” 白峥从妙相宗那里将失去利用价值的裴家人要来,放在自己峰上折磨。 “你若是不要我了,我便会同一天失去我的夫人、我的宝宝、我的……和我的少主——” 虞鹤卿叹恨道。 同时他也会察觉小沈的五官越来越肖似自己。 灵凤已忘了这是在他人地界做客,正欲以蕴含神识攻击的怒喝将其逐退,却在这时,阁楼方向遥遥传来一阵无形威压,如巨浪打来。 他知晓剧情中苏御的一次小机缘,便提前赶去。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目标时,一只剧情里从未提及的妖兽突然出现。 两方一众的长老弟子们,面色各异,却是纷纷停下了手中灵光闪烁的法宝飞剑。 沈潮伸出一根小指。 寻常切磋,既是正道同门,交手时多少会留几分情面,不会一招便将人击败。 彼时谢氏乃宁国仅次于青云宗的势力,鼎盛之际坐拥宁国六大灵脉中之二,峰百座。 沈潮望着震惊的小兔:“你缩在那个又脏又小的山洞里,会影响我修行。” …… 或者,令四十年前的一幕重演。 沈潮一手按在谢知非肩上,另一手正以灵力揉着他的腹部,姿态颇有几分强势。沈潮道:“知非他有些不适。” 他放出神识,笼罩范围不过连泥房带小院,提气感觉不到半分灵力,倒是有几分冰焰麒麟小炎曾说过的妖力在体内细细流淌,却也微弱至极。 李飞光看在眼里,更是欢喜,说完便欲握谢知非的手摇晃,被沈潮目光一射,方醒悟缩回,讪讪一笑,欣然告辞。 …… 周琅感激不已。 夜色中无数法器飞剑的光芒如流星般向那激战的山峰汇聚。 “太上长老去找裴家老祖时,可顺便因这消息做了什么?” “往后提起御兽门,谁还想得起他们御兽的本事怎样?只怕头一桩记起的,便是今日之事,是锁链之中的灵兽魂魄。” 霎时间谢知非脑海中闪过一道灼亮之光,整个人怔在原地。 其中艰辛,不难想见。 此刻,沈潮感觉到谢知非扑过来时残存的那点怒意真正烟消云散,半点不剩,这才安下心来。不过他仍紧紧抱着谢知非,问道: 谢知非险些连碗也端不住了。沈潮待他······,······,······。 灵火拔除的瞬间,孙睿便冲过去抱住江平,一面喂他丹药,一面不住向谢知非沈潮二人道谢。 “他的修为……我竟已看不透!” 谢知非不会水系法术,却想在海中看一次日落。这事,沈潮从一只小灵雁那里偶然得知。 谢知非眼中喜色愈浓,抬眸对沈潮道:“等大会后处置裴家的事了却,便回去给我们的小树苗浇神泉水。” 冰焰麒麟王道: 系统告诉他: “活抽内丹,血祭神魂,让灵兽连轮回都入不得,这要不是邪道,还有什么是邪道?” 而再落实到具体每个人身上,又还有差别,便如沈潮与其他极情宗门人。 沈潮······ 第 68 章 原来夫人最喜欢的是 白冉道:“哦……原来如此。” …… 谢知非道:“我看看。” 真正握住时,他才恍然惊觉。曾经觉得宽大有力的手,不知何时已比自己还要瘦削。 沈潮声音沙哑,带着满满诚恳歉意:“对不起,我是受了过去记忆的影响。宝宝没事吧?” “与宗门无关。也无誓言约束。” 直到前世走到最后一刻,看到世界因沈潮崩毁,听到攻受这样的称呼,他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终点网文,主角也并非只有苏御。 二人端详,发现这成品,与他们共同养出的那株活树的新鲜树枝,略有差别。 “嗯?”沈潮目光一凝。 沈潮不以为然地与谢知非传音:“也就是受害的是灵兽,不是他们自家弟子,才会这般好说话。对裴家,他们可没有半点仁慈。” “那不叫宝宝,叫知非大宝贝。” 积雪甚深,又逆风而行,走得缓慢。足足走了一刻钟的功夫,才望见沈家的篱笆。谢知非寻了一棵树,恰好能掩住身形,又能看清沈家门口。 沈潮大喜过望,死而复生的后遗之苦瞬间被喜悦灼热浇没。 谢知非伸手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温言安抚了几句,叫她收好银子。待那孩子的背影没入人群,谢知非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香囊,又拉拉沈潮的手:“怎么忽然动起灵力来?” 他攥皱了沈潮的外衫:“你偷偷与我定下主仆契约,还有一个目的没有告诉我,是不是?你是为了遏制你对我的欲念,才订下契约的?” 谢知非从静坐中睁眼:“两个元婴初期,几个结丹修士,还有一个结丹巅峰的灵兽。”这配置与归元宗原本打算派来的阵容相仿,“万慈宗地界,他们作为客人,不敢随意放肆。” 谢知非一看沈潮的眼神便知他在想什么:“我们先去周家本家,看看周前辈的伤。先还恩情,其余的日后再说。” 他阴恻恻道:“凭什么他能如吃饭喝水般突破元婴,短短十几年便至中期,更有那般我见所未见的佳人在怀?凭什么什么好事都叫他占全了?我就是要他不痛快。他多一分不痛快,我方多一分痛快!” 沈潮的神识本就不对他设任何屏障,闻言任他检视体内灵力之浩神魂之强。 他为了证实这个猜测,在宗内神识比试中,于战胜后声望增加时观察沈潮的气运,竟也微有增长,从而确定彼此气运已相连。 他的双亲为了追求力量,为了从他身上寻得化神之上的路,对幼时的他做出怎样的事情都不奇怪。沈潮因不存希望,故也无甚失望。只是想着若要再次进入那记忆,恐怕还要等将其中蕴含的深浓负面情感再炼化一些。 丹阳那边暂由周父顶着,待周熙有了子嗣,头一个过继给丹阳支脉做少主,下一个才归本家。 至于为何如此,他并未多言。虽说万慈宗与归元宗关系尚可,没理由暗害归元宗的太上长老,但为求万全,替沈潮保密才是上策。 夏天过去,秋天到来。这段记忆大约在过去的沈潮灵魂里留下太深的刻痕,因此在这记忆世界中,它成了必然走向。秋末时分,事终究还是来到。 他思索良久松了口说:“收回我少时记忆,有夫人帮助会更快。只是如今还不行,记忆世界太过凶险。待我炼化一段时日,再看看。” 小兔又指着一只知了。 因积蓄颇为充裕,又想多延长些与小沈相处的时日,谢知非便打算将屋子好生翻修一番。在正房两侧加盖耳房两座,一间作药房,一间作书房。东西两侧,也再加盖厢房。 “沈叔,你这病至今未愈,里头也有受我连累的缘故。上回那场闹,总归与我相干。” 还有,更浓郁的土灵气? “你怎如此愚钝!如今我们与他已是结怨,他气运一路长虹,岂不就等于我们要倒大霉?我们要倒霉,不就是运气变差!” “诅咒解了?那元后修士以寿元为代价种下的诅咒,竟当真解了?” 刚拿起来,手记本上便浮现一行字:“想摸摸你的兔尾巴。” 谢知非偎近他怀中:“甚是支持。” 谢知非摇了摇头,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翻出前世的画面。 沈父认小沈为子,乃沈氏宗族内里之事,谢知非一个外人,不能参与一星半点。沈父抱着小沈离去的背影,一步一步,终是彻底消失在谢知非视野之中。 “可以不只一滴。” 沈潮迎着谢知非的目光,只觉比对着天道起誓还要紧张。 “琥珀兔?”谢知非压下赧然,喜道:“原是此兽?” 谢知非不但没有着恼,面上神色反倒骤然松弛下来。 “你既倾慕谢峰主,他师尊若能化神,于你自也是一桩好事,怎不算为你盼点好的?” 孙姓元婴亦在谢知非投来目光时,主动向他打招呼:“谢峰主!” 虽然并无丝毫虚弱之态,可谢知非心中依然涌起疼惜。 “你说我也是谢家人,难道是骗我的?”沈潮逼近一步。 谢知非沉吟:“你加了清凉药材来调和温性,按说不至于。”他低下头,细细感受沈潮所贴之处。方才不曾留神时倒还罢了,这一着意,酥麻愈发分明。脸颊隐隐泛起粉色,谢知非说:“你往下移一点。” 谢知非蹲下来,抓紧沈潮的手,与他平视: 御兽门长老被骂得面色紫胀,不敢造次,亦不甘回转。阁楼设有单向屏蔽阵法,内可见外,外不可窥内。御兽门长老不知自己的“一只灵兽罢了”已让里面的灵兽杀意沸腾,仍试图做成交易: 沈潮看见他两只前爪捧着自己路过都不屑瞥一眼的矿石,琥珀色的眼睛发亮。然后粉色的小嘴一张一合动得飞快,一副饿坏了的样子,没多久便将矿石吃得干干净净。 众人借着剑阵与铠甲交映的光芒,把那张见过就绝不会忘记的脸时隔多年再次看得清清楚楚——朱唇玉面,眉如墨画,目似寒星,比当年更添几分清冷与风华。 周琅还要再远游寻觅疗伤机缘,恐再有变故救援不及,便帮谢家将剩余家业南迁至布满瘴气的流岚郡。流岚郡环境虽差,但郡城城主早年受过周家恩惠,能看顾一二;更因郡中环境恶劣,最强的修士不过筑基中期的郡城城主,谢家迁去,不必担心再被吞并。 沈潮目光危险地盯着小白团露出的小圆尾巴。 “我的朋友说,他能读你们的心,你们却不能读我们的,未必能全然信任我等。是以这般,考验只需你们出两人参加便可,其余两人在外守护同伴,遇事便能瞬间唤醒。” 两人争得面色都沉了下来。 “二位,要开始了。” 沈潮便唤他:“知非。” 谢知非用爪子触了触自己,又点向沈潮所在的方向,两只前爪交替向前,模拟走向沈潮的模样:我,想,靠近你。 沈潮将身形缩小到更适合与谢知非同寝的尺寸,长而强壮的尾巴将谢知非露在外面的短圆兔尾紧紧缠绕禁锢,反复磨蹭。谢知非在他颈间用牙轻咬,发出羞涩而克制的小小叫声。 谢知非从不曾奢求过答案的问题,即灵魂与灵魂在摒弃了外貌之后,还会互相吸引吗,如今竟意外有了答案。 “真的只是看这个吗?” 他怕硌痛了知非,挣了挣,谁知谢知非反倒抱得更紧,透出几分难得的紧张,又似……渴求。 沈潮按捺不住,恨不得一把搂住自家夫人——未婚夫人,却强自忍住,先问: 主角身份,因此转移到了他与沈潮的身上。 谢知非对沈潮道:“日后除了多浇水,还要让它晒着太阳。” 谢知非拿起布巾抹去唇边水渍,将手记本取出来,又惊又喜:“你能说话啦。” 他由衷高兴: 姿态近乎蛮横,沈潮语调却陡然放低,近乎恳求: 沈潮坦白道:“你也知晓,邪道功法有这样那样的副作用,叫人性情改换。我虽不至于那么严重,可在突破化神的过程中,或许会有神志不清之时。到那时候,我希望你能唤回我的神智,做那根勒住我的绳子,莫教我变成失却人性的野兽。” 沈潮不再以神识探查,只换肉眼相看。敬意与感激,谢知非对周琅自是有的,倒不见什么依恋亲近,他便放下心来。待谢知非与周琅商定相助疗伤一事,与谢知非入了静室研讨。 “这份食谱里若是把凤玉梅花、金钱蟹肉两味去掉,便可助男子受孕。”周熙道,“自然是于身体有益无害的那种。” 尤其是有弟子被害的宗门峰主。 沈潮惊喜不已:“我今日能显化舌头了。能抢一滴他的吃食么?” 若说自己是穿进了一本以苏御与沈潮为双男主的断更同人文,倒更有可能。 谢知非道:“我倒不是来要棉衣的。只是想沈叔你一个尚未结过亲的男人,没有养过婴儿,或许有不知如何照顾之处。”他远远看着在桌上挣动的沈潮,和那早已没了热气的米汤,又道:“孩子光喝米汤怕是喝不饱的。” 新生的记忆就像打磨过的琥珀,温暖剔透,熠熠闪光,静静躺在沈潮关于少年时代的一片漆黑荒芜的记忆世界里。 “我在堆这雪雕之前,早就已经很幼稚了。” 谢知非转向沈潮,尚未发问。 赛场结界已被撤去。 他露出如今鲜有显露的强势,将谢知非压在座椅里,沉声道: 沈潮自闭关中睁开眼,面上扭曲惨白之色一瞬褪去,转为稳定而血气充盈之态,眼中罕见地露出一抹惊疑。 谢知非应道:“嗯。” 虞鹤卿脸憋得涨红。 “二位,此刻可方便?知非得了魁首,我便厚着脸皮来沾沾喜气,略表贺意。”屏风外传来唐珺含笑的声音。 谢知非自是信任沈潮的能力,只是江平因早年服过孕育药物而底子薄弱,不免仍有些担忧他撑不住。 “我并非觉得你软弱才不说,是实在有些恶心人。”沈潮道,“我行走红尘时听说过一种治疗小儿脾胃不适的虫子,唤作蜚蠊,这蜚蠊会吞食同族中弱小的个体。” 沈潮的天宫刚进入元婴神识范围,对这种毫不收敛光芒的风格早已熟悉的修士,便纷纷飞至半空。 先前还觉苏御胡闹的修士们,此刻神色间已多了几分审慎。 这三年来,两人一同经营着小小的家庭。山上的活计与家中的事务,沈潮一手包揽。地里的活,沈潮也趁夜去撒肥除草驱虫。谢知非,则负责去集市售卖沈潮编的竹器与狩猎所得,出诊看病,以及白日里田间的照管,这些不得不见人的活计。 第 69 章 主仆契约 “定当为周兄带到。只是两位族长先前说换了宝石矿脉更丰的岛屿,若是不缺宝石,琥珀兔族长未必肯令太多族中灵兔离族。周兄且先莫与家中长辈说起,免得老人家空欢喜一场,情绪波动过大,反倒有害身体。” 谢知非道:“大了也疼。想怎么疼?” 因着身体毫不觉冷,反倒灼热有余,晚间谢知非没敢多用蛇,还从地窖取了贮藏的萝卜白菜,以醋盐凉拌,用来中和蛇肉的滋补之性。 即便加了杏仁,终究有些膻气。 谢知非心下略松。 沈潮霎那间挥手于原结界之外又添数重法宝结界,引动契约之力,一道金色锁链浮现在二人之间。 被母亲抛弃,被父亲以能不管就不管的态度对待,小沈还是有所感觉罢?所以才会为了不被再一次抛下,在不该安静的时候学会了安静,在不该懂事的时候学会了懂事。 他确是要对御兽门动手,可是,也确实不曾违背对谢知非的承诺。在此地,他真什么都还没做。 有个孩子捧着满篓塞了香草的荷包,见谢知非与沈潮穿着不凡,便跑近前来,仰着脸殷勤叫道:“两位公子,买个香囊罢。驱虫避秽,佩之还可添彩!” 灵光一闪。 然沈潮为谢家付出良多,且每次前来探望,态度愈发亲近,直似将自己亦当作了叔公般,谢玄念及他万一有何不测,身后香火无着,不免//流露忧色。 “我的唇舌鼻子都尚未实体化,只好洗了。” 沈潮蓄势待发的欲一滞,震惊道:“你……你为何要与我共享欲望?” 他们带来了各自部族特产的宝物与知识。 可如今,他们发现了属性相克的另一重含义。沈潮对谢知非道:“此番全是你的功劳,岛上才无一灵兽受伤。” 二人惊道:“周家何时添了这等神兽神器?” 祭祀既毕,四叔公谢玄拉了谢知非私下道:“虽然以金焰真君如今元婴后期的修为,化神希望颇大,但毕竟……他的寿元……” 就在两人一次对话都没有说完的片刻,战斗已然结束。 一切顺遂之际,谢知非亦未放松。果不其然,心魔于此时露出獠牙。 “那么我做的与谢家做的有何分别?谢家还恩便是你还恩。所以我来便等同你来。” 谢知非翻遍死亡记录。触发小沈妖息的事端林林总总。有其它妖类逼近村庄,小沈为保护村子使用妖力,有小沈因种种缘由与村中大孩子斗殴,亦有小沈遭遇性命之危情急之下妖力迸发。 “都怪我没有早些学会如何待你。” 苏御的声音。 心中长久堵着的怒恨,此刻清了个干净,便只剩下对周琅与赵信之战结果的担忧。 或许是,主仆契约虽让沈潮在正道中稍失颜面,但灵族身份与契约本身,足以打消外人对他立场的所有疑虑。 难怪小沈那般想喝。 沈潮一把将人揽过来,从身后偷袭了谢知非:“你现在竟学会与我玩笑了?” 若到现在,仍用逼迫的手段从知非那里求一个答案,那他这十几年真是白活了,知非也白教了。他一辈子都不必奢求能与知非复合。 沈潮神识扫了一遍,见好得不能再好,这才放心去抱。二人将顺利结婴之事告知家中。阖族上下,有欣慰得老泪纵横的,有激动得原地跳蹦的,还有满眼崇敬、不敢高声的,各自带着一番感悟散去。 “太上长老和谢师弟也要去?”听完二人所说,白冉大为吃惊,“万慈宗的灵气虽然充裕,但风光还比不上我们归元宗吧?” 谢知非失笑,再夹时,便不换筷了:“明早我来做早膳,你想吃什么?” “我,我说话——”谢知非更懵的反问被沈潮的吻堵了回去。 此道,讲究通过历事以明心。对本心的认知越透彻,心上迷障越少,道途也越能精进。 “对呀对呀,你的气运之光好亮,自然是主角啦!除了你,还有一团气运之光也很亮,你们两个的命线还缠绕得超级紧密,你们就是这本书的主角攻受啊!”光团越说越迷惑: 明明不解,却依旧肯配合他,不叫他觉着冷落。知非啊,怎么这样好。 迟早要把如今外界众人口中的准道侣,变成真正的道侣。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恶意随震颤传来。 谢知非听出沈潮话中的自责与心疼,覆上他放在自己腹部的手:“其实自你来到我身边,我的生活便开始顺利。说曾经讨厌你是真的,可一直都不是讨厌占最多。” 沈潮将谢知非眼中的关切瞧在眼里,只觉如被无数染了谢知非香气的棉团包围,蹭动。 除却这番机缘巧合,沈潮亦看中金焰散人生性风流,比寻常元婴更重容貌修饰,常为魅惑他人而调整外形,这正方便沈潮以接近自己本来体魄与面貌的身躯在外行走。 沈潮转向他,戾气霎时尽收,笑道:“没什么事,我已经想到如何解决了。放心,不会做出伤天害理有违德行的事。”灭极意门乃是铲奸除恶,倒也不算对夫人说谎。 待伴知非完成这最后一愿,便与他坦白。 谢知非欲在沈潮经历不快之后,转移他的心思,便说:“你在东洲的身份,四郎与十七郎都知道了。” 沈潮便听话去关门。门合到一半,脑中忽地像被月光涤过一般,霎时亮了个通透。 鲜甜的香气愈发浓郁,谢知非腹中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咕噜”轻响。 他心中另有一番计较。反生香转移神魂、重塑肉身,这个阶段需一个载体。寻个死物来用,未免膈应;寻个活的,又等同杀生。 “烤鸡。”小沈欢呼。 前世,作为一个现代世界的中学生,他刚一穿书,便遇到一个自称“炮灰改命系统”的东西。 只是为沈潮气运着想,此事还需瞒着叔公一段时日,只好暂且憋住。 心惊过后,谢知非却转念一想,沈潮与自己,如今不正是主角? 对刚恢复意识发现自己竟成了未成形胚胎的他,系统道: 东洲。 正是因为这后一种恢复之法,早年谢家长辈才拒绝将知非交予周琅。怕的是强弱悬殊之下,疗伤之际万一周琅失控,知非根本无法反抗,会被吸食殆尽,而被吸食的过程亦伴随疼痛。 琥珀兔虽外形似兔,却不像普通兔子那样在新环境中感到不安。 当然,这等让元婴修士也心动的法宝已千年未曾出世。 谢知非眸色微亮。 赵信于凌晨天未亮时,正自打坐,忽然心惊肉跳,冥冥中觉着将有祸事临门。他取出从谢氏抢来的明香玉矿产出的玉髓炼就的莲台,端坐其上。寒气浸体,不但未能平复心中杂念,反白白冻得身体僵冷,还莫名忆起更多旧事。 “居然对自己的丈夫这么狠心,我要代你的丈夫惩罚你。” 谢知非摇头:“不是地震,地震不会有这般恶意。是有凶兽用土遁从海底往这边来了。”他立刻去找沈潮。 “只是巧合罢了。”身缠邪气更浓的元婴不以为意,“谁能想到那个金焰散人,竟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突破到元后?只能说此人气运好,未必是我们运气变差!” 所以只犹豫了一会儿,谢知非便又往洞口去。映入眼中的物事却令他惊呆。灿烂日光下,一块有几十个自己那么大的灵石伫立洞口。宝石通体澄黄,土灵之气充沛至极,正反射着璀璨耀目的光芒。 “好,好!我定等确认了再与家中长辈说。劳烦谢兄了,实在感激不尽!” “压制了记忆的你,没有选择将陌生的琥珀兔赶走,怎么不算善良?” 谢知非失笑:“如今的你对我笑,我自然也是高兴的。可过去的你露出笑脸,我心里头又是另一种高兴。”高兴着高兴着,他眼圈竟微微泛了红。 沈潮道: 琥珀兔族长瞳孔周围浮起淡淡金色光圈,片刻光芒收敛,面上露出笑意。 谢知非轻捶他后肩:“想什么呢。你马上也要突破到元婴后期,他们加起来也不敌你一只手。我若真被欺负,岂会瞒着你?” 浮岛上。 关系寻常的宗门,对面不好意思细问,他交手时也会特意以相应方式攻击,令稍有悟性者能察觉自身破绽,日后修炼自可对症下药。 “思辨日久,裂痕愈深。再传几代,终于彻底分裂。仙姑一脉演为极情宗,重情而轻欲,道人一脉演为极意门,顺欲而轻情。同源异流越流越远,到如今已是水火之势。” 沈潮心中柔情满溢。 因提前准备,这一战沈潮轻易击败来袭凶兽,岛上并无一只弱小灵兽被卷入战火。 谢知非顶着两个浅浅的牙印,拔开瓶塞。 “其实化神之后我便想起了前世种种,故才用那些你颇不赞同的手段将苏御一干人等,一一虐杀至死。”两个沈潮,一前一后,将谢知非夹在中间,“你只消一时不在我眼前便要被外间凶险所伤、被虐被害至此!我再不准你离开我的床上一步!” 大沈的传音落进来:“我作证。他真这么想。眼下他高兴得很。 谢知非横他一眼,没好气的模样,声音却轻而柔,随风送入沈潮耳中:“是,最喜欢你。” 今年夏至日,沈潮特地看了,宜求亲。他本预备今夜向知非求娶的,如今看来,却是绝对不会成功的了。沈潮心里本该有些失落,可是谢知非将他的手臂紧紧压在自己胸前,那处饱满柔韧,软得他心头一热。 时隔多年,沈潮再次因观运之术坠入梦魇。修为已摸到化神边缘的他,终于在陷入黑暗之时,觉出一抹不寻常的,牵扯了灵魂的痛楚。 若连区区碎丹之痛都要沈潮代为承受,自己又谈何保护他?方才下定的念头,岂不全成了笑话?将所有痛楚尽数推给沈潮一人,前生与今世又有何分别? 虞鹤卿虽是因为误解了沈潮的寿元才说出那番劝诫,但他所说,沈潮会与自己永远分离这一结局,确实有可能发生。 再一次,沈潮在饥饿与绝望中孤独死去。 距御兽门很近的一处偏僻山谷中,层叠阵法掩映之下,藏着一座洞府。阵纹交错一重裹一重,极其隐秘,外人便是从洞府前经过也瞧不出半分端倪。 谢知非吃得快慰难言,大冬天的,竟热得快要发汗。 幻境之中,竟连争斗都没发生,二人片刻不耽,便弃了当前境界,重入凡尘,以养情识,重修大道。 谢家虽也不免有性子过于绵软、犯懒或执拗的子弟,但总体而言,是修真界少有的里子与名声相配的家族。 沈潮道:“你还记得我先前与你坦白过,我的法宝实是我神魂之事,当时我说,我突破元婴时炼化心魔凝得情种,以情种为凭,寄七情于上,又以功法淬炼,方成雏形,后得你几番温养,终化为我的情尘元婴。” 谢知非早注意到谢知仪的目光落点与微红的脸,也抬手摸了摸自家四郎的头。 沈潮不想放,却不能不放,下一瞬又去扯谢知非的衣摆。 他确实知晓,知非对他怀有喜欢之情。可这并不代表,知非能容忍,尚未两情相悦之时,自己便瞒着真相,让自己的魂魄在知非腹中待了这许久。 沈潮虽还未开始闭关,但为防随时降临的突破,从谢知非那里,将第二元婴取了出来。 “他是……火灵族?” 周熙不由好奇:“比血肉交融更紧密的?那是什么?” 没等谢知非笑意全然绽开,沈潮又道:“都是谢家人,我们公平点。这样罢,按实力分配出力、按修为分配职分,能者多劳。” 第 70 章 离别 小白团摇头,两只前爪比划着。沈潮其实不必看他的爪子,光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便能猜个大概,但是故意装作不懂:“嫌弃我的石头?不答应我也不收你的。” “关心一根不懂你好处的木头,倒不如多关心关心你的情郎?”这是极意门那个姓殷小子的声音。 他未说什么心疼的话,沈潮却从他眼中读出了他的心思。 沈潮对谢知非行为之道理的思量戛然而止: 若要与沈潮契约,唯有他这般堪比人族元婴的冰焰麒麟王,方可一试。但如此一来,冰焰麒麟族便无族长了。 其二,不过是了却自己一点执念。他不能对知非说“你永远属于我”,也做不到勉强知非应下“我们永远在一起”,便只好偷偷说一句“我永远属于你”。 ······ 内心喜不自禁、热血涌动的沈潮一闪身已逼到谢知非面前,近距离看着对方不知是因恼还是因羞而染上桃粉的面颊,扑扇的长睫,还有一双无奈却又满含柔情的眼。 沈潮意识到,谢知非是认真的。他也意识到谢知非似乎在隐瞒什么。 冰焰麒麟王神色慈蔼地望了那些毛团子一眼,对谢知非道: 倏然他心里一点不舒服越聚越重,沉甸甸压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下意识按住了心口。 沈潮心头怒恨更炽,痛得几乎难以忍耐。东洲那边仍在闭关、并未入睡的身体,连忙运转起谢知非专为他研出的宁神定心之术,这才强逼着自己继续听下去。 边吻边想,相处这么久,他早知知非性子里也有意气飞扬的一面,与自己玩笑也并非头一遭。 “沈潮。”谢知非低斥了一声,想用力推开他的手,又不舍得真下狠劲。沈潮却受不得他真气坏了,只得放开。 谢家众人对祭祀上沈潮与谢知非同行同止,毫无异议。 沈潮起初只享受谢知非紧握的手,没两下便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只消一眼,就知自家乖乖夫人在难过什么。他自指尖悄然抹出一道流光,散作无数星点,落入各处宫殿。 天道的惩罚,在他眼里,根本比不得谢知非失望的视线、厌恶的神情,或是落下一滴泪来。 原只打算将他们斥退的灵凤此刻眼中骤然爆出杀意。 本是打定主意再也不理会那外来者的沈潮,在强撑了两日不去关注那小白团后,终究按捺不住。 可沈潮说,这是他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意思是自己只充当过滤器……沈潮利用这多重法门层层相叠的机制输出灵力,化为纯能量,流经自己体内时,再由沈潮来控制分量,带走他认为分量合适的本源,最后渡给周琅。谢知非问道:“那我做什么?” 那时日子富足安乐,从未想到会有一天,凶兽突袭,同族们奔逃失散。 其二,若要杀赵信,且眼下就去杀,谢家能有必胜把握的,唯有沈潮。想来正因如此,对方开口前先看了沈潮一眼。 这男子便是在玉京遗迹中与谢知非沈潮有过数面之缘的戴冕青年,极意门的少主,殷星洲。 他抱着谢知非坐起身来:“正好,元婴修士的论道大会还剩一日,我去找御兽门的论一论道。刚突破,想将经验传授给某些同道。” 谢知非平常面对的是沈潮的真容,与沈潮用幻化之术对外示人的模样相比,虽有不同,但仅是眼角眉梢的细处区别,沈潮的五官更偏于硬朗深邃罢了。 他想起那只身上带有“御”字印记的,被邪法刺激堕为凶兽的蝶兽。 谢知非与沈潮刚回到府上,便收到万慈宗弟子送来的请帖。 灵凤冷冷道:“谁告诉你我等与周家有什么干系?” 他在看什么? 好在不久,周琅提着赵信的尸身落下,往地上一掷: 裴家老祖先在玉京遗迹被沈潮灭杀部分神魂,本就半死不活,如今再被白峥以纵横剑气折磨,更是奄奄一息,显出寿元将尽之态。 “只是祖师飞升之后,座下两大弟子各执一词。合欢仙姑以为情正则欲正,情为本,欲为末,欲乃情之延伸。合欢道人,却道重欲轻情,欲在情先,无欲则无情。 “你是不会杀他,但你有很多种办法让他生不如死。”谢知非道,眼中却没有丝毫责怪之意,“在你的感情面前,什么道理,什么理性,什么规则,全都要退避三舍。” 这几个时辰里,谢知非与沈潮坐在万慈宗主峰大殿中,此次前来参加论道大会的正道宗门峰主尽数在座。 数百年前的谢氏,护族大阵比青云宗老祖妄图拿来与沈潮做底牌的宗门大阵亦毫不逊色。族中弟子擅以阵道,凭弱战强。老祖谢融更曾当着元婴后期修士与赵信之面,斩杀元后修士之子。 谢知非道:“情即是力?可为何我见贵宗弟子,除你之外,一个个倒像是修无情道、抛弃了七情的模样?” “没想到谢氏少主竟会做这般童趣十足的事。” 沈潮心下暗松。夫人太强,有时候也真挺惊心动魄。 沈潮道:“妙相宗与裴家交好最久,受益也最深。为作切割,妙相宗老祖会亲自出手,生擒裴氏嫡系血脉。”见谢知非目露疑惑,沈潮道,“裴家丹方乃血脉传承,非嫡系之血不可得。妙相宗需以此掌控丹方,保丹药来源不失。” 他准备好迎接谢知非如师长般严肃讲一通大道理,或者如小义母般谆谆劝说自己莫行恶事当个好人。 正值睡醒交界的模糊时刻,沈潮霎时忘了方才因何而怒。他本能地寻到熟悉之处,张口含住那散发清冽凉意的雪白。 谢知非却在此时,一把抓住了扯腰带的手。两个沈潮问道:“你后悔了?”“这般模样的我,你受不住么?” “不正是一人一半么?你照顾过去的我,我照顾你。” 于是宁死不用。 正已······之际,忽觉有口口口口口口口······。 沈潮道:“合欢祖师那句情即是力,后人所解偏颇。以为情既是力,便当如薪柴焚烧,以情换力,此乃歧途。‘情如泉眼,当开掘珍惜而非燃烧。入世历情,至诚至真,待情满自溢,则天地共鸣。情满天地,方与道合真。’这才是祖师本意。” 梅香在唇齿间化开,清甜凉意沁入肺腑。丹药蕴含的灵力充沛而温和,如清泉淌过经脉。原本凝结的怒意在满口甜味与沈潮的吻中消融,被遍体的舒畅取代。 “谢师兄。”苏御的声音在谢知非脑海中响起,怜悯的,居高临下的: 虎影上缠绕着无数锁链,锁链深深勒入虎躯。虎影伤痕累累,有的地方血肉模糊,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冰焰麒麟对谢知非道:“主人,他们想问可否在飞舟中走动?他们说,保证不会损坏飞舟里的物件。”虽然尚未正式订契,冰焰麒麟却已这般称呼谢知非,果然如麒麟王所言“我与我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 哥哥把谢家与自己拉扯到了该当独立的年纪。即便就此撒手不管,径直远走,其实也无谁有资格反对。更不必说哥哥早已把家中后续安排得妥妥帖帖,各样突发情形皆有预备,还是像从前一样把他们当雏鸟似的护爱。 方才谢知非便是拿它劝着,才教小沈松开了紧紧攥住自己衣角的手。 拿枕头垒在床边护住小沈,这才快步往厨房去。 转头等待回答时,沈潮望见橘黄色的余晖里,小兔竟安静地闭上了双眼,唯有耳朵在轻晃。 沈潮回头,眼中虽有不容改变的硬冷之色,唇边却带着笑意: 周家家人送来消息,说赵家趁周琅不在宗里又寻事,请示如何处置。谢知非趁这间隙,控制娃娃,在沈潮手臂上写字:“周前辈在我眼里如四叔公、不,比四叔公还长好多辈分,少瞎想。” 第 71 章 吵架/…夫君一手/还恩 他真正怕的是,生气的知非会拒绝自己靠近。而知非如今还有一大心愿未了,便是带谢氏回归祖地。 谢知非知他在安慰自己,心中熨帖,原本微沉的面容也浮上笑意。 万慈宗,本与归元宗相类,唯有一位元婴后期老祖坐镇,如今却又添一位新晋元后的太上长老。两位元后修士,令万慈宗在一流宗门中陡然跃升,跻身前列。此番广发请帖,就连中洲一化神宗门都遣了元婴峰主前来道贺,其余一流二流宗门更是纷纷给足颜面。 程翊当场暴起,便有了谢知非与沈潮所见的画面。 “穿上。还有,现在天还早,送沈潮的狼还未现身。你晚些去,少受些风雪。我已经死了太多次,多一次少一次也无甚分别。如若少时这沈潮得救,是建立在你不舒服之上,倒不如他再死一次。” 小沈除了有所需求时发出些微声响,其余时候极安静,要么睡觉,要么就只张眼望着谢知非,仿佛怎也看不腻。 沈潮对着微呆的谢知非笑:“我的神魂说,它想念养育了自己许久的地方—— 小白饼晒了一会儿太阳,又骨碌起身,变回团状,从草袋子里取出一块劣质矿石。 玉简上有归元宗的纹饰,散发的灵力波动却颇为陌生,谢知非只当是如先前一般,夺翠峰新晋弟子来与自己打招呼,便伸手接过,注入神识。 正喝着刚烧开的姜汤,浑身颤栗渐止,他却忽听见沈潮低唤:“妈妈。” 之后几次垂死挣扎般的试探,也不过是让他更加沉郁罢了。 “谢家……”一位元婴峰主喃喃,忽而神色大变,“莫非是那个受诅咒的谢家?” 沈潮虽不愿他白费心力,却更不愿违逆谢知非的意志。“我听你安排。” 但知非蹦到宝石旁边的一刻,换了参照的沈潮才发现,知非自己也还没宝石的一个角大。 而今听着众人对程翊、对御兽门的议论,他并不参与,却也生不出半分同情。 “江平他总说,在没有找到修复根基的法子,寻回结丹的希望之前,他不会接受我一丝一毫的心意。”孙姓元婴黯然神伤: 他已是第四次抓住沈潮问:“你当时在极意门腹地杀进杀出,当真没有受伤?” 正因沈潮方才咽了下去,他才以为沈潮是要为自己洗漱,故而让沈潮换个盆。 沈潮挤进厨房,嘴上说是来打下手,手却从灵材上慢慢挪到谢知非身上。 谢知非先是微惊,随即低声:“独自承受着什么?想必你是察觉了她身上的异状才做出此等定论。” 唐宁瞪着那小小的棕黄色毛团,惊得目瞪口呆:“居然真如记载所述会读心术?得亏你们天性温和不擅杀伐,否则光凭这等神通,琥珀兔岂非要当万兽之王?” 沈潮在阁楼里,苏御更是没有来万慈宗。 沈潮打量着谢知非,见对方俊美面孔虽严肃,眼里却更多是无奈与心疼,显然并未因这份契约真个责怪自己,当即半跪下去,扯住谢知非的袍摆,道: 谢知非捧住婴儿的脸,沈潮金色的眼睛里射出凶性,谢知非毫不在意,低头亲在他的眼睛上:“你不是被放弃的存在,你不是没有人爱的存在,你在睁开眼睛之前,就有一个—— …… …… “一个生灵,已经在爱着你。” 原本暗藏怀疑之人,至此尽皆释疑,故而声望不减反增。 万慈宗称,正邪大战在即不宜自断臂膀,再者将御兽门全宗定为邪道也有失公允;但门中弟子行邪道之事,也绝不可轻纵。 谢知非拉住沈潮的手。沈潮的护体神识向来对他开放,他探得沈潮气息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唐珺嘴上未说什么,心下却暗暗思忖:知非这般模样,莫不是……有了? 小白团正用一块品质远胜他自己之前所吃的宝石,在为一只受伤的雁形灵兽疗伤。 四大化神宗门之下,便是拥有元婴后期修士坐镇的一流宗门。 “这比天罚和心魔大誓严重多了。”沈潮低哑的声音里并无半点戏谑玩笑之意。 谢知非睁开眼,头一个看见的便是沈潮。与幻境里狂龙般的状态不同,眼前的沈潮颇有几分黏人狼犬的模样。 此外,他对沈潮这借用的身份还存在一个顾虑。 得了谢知非的示好,却还能无动于衷?沈潮觉得这种存在已经离人比较远。方才那话,定是知非害羞,只能委婉暗示自己可以更放开些,是许他多做什么。 更有大机缘者,或许能寻得一两件上古神物。 单看宝石时,只觉得那个缺口小。 “我就是在盼点好的啊?” 手臂的挣动便成了厮磨,成了碾压。 谢知非带着十几只琥珀兔和一只麒麟,与两族族长辞行。留守岛上的冰焰麒麟与琥珀兔两族族长,稍后将开启大阵,将海岛移动隐藏,使御兽门扑空。 谢知非道:“虽我与太上长老不日便将离宗,但与各位的情谊始终不改。在座诸位,有我的师长,亦有同辈师兄弟,却皆是患难相扶、共过生死的交情。往后若有什么需要,诸位尽管来宁国寻我谢家,不必顾虑。” 那便是一句永远无人听见的告白。 相别不过数十年,当年参与坑害谢家的那些人,绝大多数模样未改,修为也未见长进。 代价是,这些灵兽死后,魂魄将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再不能入轮回。 “此功法乃合欢祖师所创。合欢祖师当年游于红尘,见世间痴儿,或思君白发或杀身成仁,观其行则愚,察其气则壮,遂悟情至深处天地为之低昂。情即是力。因创此功法。” 此人先是被沈潮一眼瞪得吐血不起,复被自己得知御兽门恶行后毫不容情地一击败倒,如今再遭宿敌宗门弟子当众嘲笑。后两次更是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三连击后,程翊终是心神失据。 沈潮始终从容自若的神情,在这一刻终于起了变化。谢知非也看见了那道锁链,微微一怔,侧头望向沈潮,目露疑惑。 沈潮道:“你每日这样陪着他,于他便是珍视一生的记忆。有你香香的奶喝固然锦上添花,便是没有,他也会有一个无人能及、最最幸福的幼年。” 他飞也似的掠回谢知非身边,手意味深长地摸到谢知非酸胀的胸口:“夫人是不是想给小时候的我做些他爱吃的?” “若说出那事有违极情宗的宗规,乃至违背你发下的与道心相关的誓言,便不必说了。纵是道侣之间,也可各自保留些秘密,何况我们还不是道侣。” 一个自己爱到骨子里的人,又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人,更兼素日里端庄清冷,内敛自持又傲骨凛凛,如松如竹,如霜如雪,这样一个人,竟略带着一丝可怜巴巴,说出这般暗示着对自己也有渴望的话,简直是沈潮梦里也想象不出的勾人模样。 谢知非抓起沈潮的手送到唇边,在两个沈潮不解的注视下,用了点力气咬破沈潮的指尖。一点血珠渗出,热血染红的双唇艳丽夺目,开合道: 其实至今未提求亲,与知非并无干系,知非自是极好的,只是他自己尚有一桩大错未曾坦白。 梦中是一只叫知非的小兔。 对方更焦躁地用前蹄狠磨岩石,带起更多凌厉锋锐的冰棱,似是不甘地看了自己片刻,随即转身,粗壮的冰蓝色尾巴一甩,跃走了。 “为何这般说——”谢知非问。 沈潮完全想不到,他的知非,他自认不知积了几辈子才求得的佳人,他出门走一步都要担心被人叼走的,恨不得揉进骨血里的宝贝,竟会真心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会对他失去兴致。 谢知非虽已知道答案,仍是依着人设问了一句:“孩子大名叫什么呢?” 沈潮一时不能自控,竟当着四叔公的面攥紧了谢知非的手。当初约定,只说化神之后自己方有再次求亲的资格,如今却听见知非当着长辈的面许下了这般承诺。 荷塘之内红蕖亭亭,水光涟涟。塘前一方石桌,光滑如鉴,众人围坐,言笑饮酒。头顶一株花树,香风拂动。桌面覆着一层阵法清光,将飘落的花瓣托住,送至别处。 谢知非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结论,便没再纠结,扛起自己的袋子,继续按原本的计划,小心地避开冰焰麒麟留下的灵力痕迹,探索这座海岛,寻找可以充当食物的矿石。 琥珀兔王道:“不是气息。是他许下的祈愿。是即便不会被听见,也要祈愿的一颗纯心。” “唉,我与他们二人相处过,他们实乃神仙眷侣,非我等俗人可及啊!”忆起天鼓城时与谢知非二人的短暂相交,孙姓元婴面露憧憬,“若他们都不算般配,再无人堪般配二字。” 此刻见沈潮做噩梦,谢知非愈发怒上加怒。 问题的答案,谢知非不知道。 它耳朵微动听了听头顶的动静,又道:“岛上宝石确实已不足供我朋友一族所需,而你们确实拥有宝石资源。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轻易与你们订立契约,还需考验一番。” 虞鹤卿见谢知非一直沉思不语,只当自己这番苦口婆心当真说动了他,让他明白择道侣终归该寻年轻的,即毛遂自荐: 还有…… 他渐渐疑心,小沈便是狼妖与自己结合所出的血脉。 谢知非被无数重阵法困在沈潮寝宫之中,不得出沈潮寝宫宫门一步。 谢知非披风戴雪赶到沈潮身边,连棉服都给了沈潮,自己穿着单薄赶回来,纵有妖力御寒,也冻得发抖。 看来自己当初所想是对的。 这一趟去东洲,不宜大张旗鼓,免得谢氏敌对势力趁虚而入。谢知非本打算特意与沈潮说这一层,不料沈潮在他开口前便道:“我们此番换一件低调些的法宝。” 谢知非清理剑上血迹,心中却无大仇得报的快意。看着仇人逍遥快活、享用着从自家抢来的东西,对道心百害无利,唯血债血偿,心中才可得宁静。然而即便血债血偿,死去的亲人,也不会回来了。 沈潮想要阻止谢知非提早出门,却因被捆得紧,连磨蹭骚扰也无从下手,一时既忧夫人受冻,又喜夫人这般在意,苦甜滋味,两般纠拧心头。 “又不许,又要招惹你夫君。”沈潮咬住他耳垂,“还敢把无趣二字安在自己身上,你分明手段了得。” 沈年自是喜出望外,连连称谢道:“小谢大夫当真是菩萨心肠,想得这般周全。” 他们不敢再靠近。其中一位元婴长老拱手道:“这位道兄,可是金焰真君的朋友?” 谢知非微讶。 最险的一回,谢知非险些没拦住的一回,却是与谢知非有关。 婴儿似是嗅到了什么,忽然眼皮微动,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转了转。也就在这一瞬间,谢知非······。 ——清澈无比,直直望他,满是依恋。 谢知非心碎不已。大沈百般劝慰,告诉他此行并无凶险:“如今沈潮尚未长开,沈父只当他是被弃在门口的别家血脉,断断瞧不出这是自己的孩子,自然也想不起当年被狼妖逼迫的旧事,不会对他如何的。”谢知非听进去了,依旧半点高兴不起来。 光团说:“但是现在,经历了世界重启,经历了你与你的CP——就是你,跟你的师尊兼你家长老兼合作伙伴兼……” 瞬刹出手的结果,与他亲自指挥飞剑竟无分别。 因为我是不讨人喜欢的人,我的魂也是不讨人喜欢的东西。因为除了你,再没有人像你这样待过我,愿意亲近我。“我以为你会讨厌。” 宴散后,沈潮抱谢知非回八宝峰。这次坐的是沈潮新近为谢知非亲手炼制的飞船。二人没有进入尾部的阁楼,只在船头望着夜间被阵法光芒与珠光晶灯照亮的归元宗。 最终在卧室矮桌的桌角底下,觉出熟悉又令人心安的气息,寻到了一个垫桌脚的手记本。 “你方才与我说话。” 苏御立在洞府中,接过一名御兽门打扮弟子递来之物。 那些关于他陨落的传言,那道残缺的元神,都是他独自扛下。 恍如在口口口口中······ 谢知非又道:“我们可都把你当一家人了。你若有需要,不可瞒着我们。” 周家在前生今世,都不惜为一个义字做出偌大牺牲,心思清明,家风清正,不下于谢氏。只是比谢氏输在没有玉京遗迹提供优质稳定的宝石。好在如今知味楼开遍中洲,周家灵石充裕,尽可买得足够的宝石供养琥珀兔。 此处是万慈宗地盘,处置那些杂事与他们无关,他索性将谢知非禁锢在怀中,吻得难解难分,有来不及吞咽的津液自唇角滑落。 光影在沈潮面上明灭。 “你说,他们残害自己的战友,残害等同家人的伙伴,行径连未开灵智的野兽都不如,何配与我们称同道?” 愤怒的是沈潮的双亲,竟如此折磨幼小的他,给他一个被死亡与痛苦填满的过去,心疼的是沈潮所受一切,还有他口中说出多死一次少死一次无甚分别时,似已很是习惯的淡然。 唐宁冷笑一声,带着怒其不争的意味:“这也算是天道轮回!他们待伙伴不仁在先,背信弃义在先,如今合该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他又急切而恳切道: 空出的手从他掌间接过那只碗,另一只手换了一边,同时将碗也移到另一边······ ······ ······ 沈潮在等宣判。 “不要告诉他。” 谢知非愣了一会,才奇怪自己刚刚为何会有捻诀便能祛除身上水的想法。 能孕育出这般感情,这段记忆又岂是好回想起来兼并入神魂的。 想到与沈潮不久便要离开归元宗,到时江平因为远离了自己二人,气运或许反不如现在。“希望江平能在此番寻得转机。”谢知非暗暗祈愿。 孙姓元婴刚迎上前,谢知非便道:“江平这趟也来了。前辈要问什么请自己去寻他问罢。”沈潮随即将江平在天宫上的位置告知。 第 72 章 归乡/得报/汗巾挂在花枝 “十二月初一晨,恶风大雪。沈潮被狼族生母弃于人族沈父门前,沈父抱起,见未藏尽之妖族痕迹,失手,沈潮坠地而死。” 后来喜欢上了知非,却是想说真话又怕惹知非生怒,不要自己。 此言一出,在座修士神色各异,信者少,疑者更多。 谢知非将沈潮安排在村外巡守,每日监视有无其它妖族靠近,若有便即驱离。自己则尽可能成日把小沈叫来帮忙,当然,是给工钱的。既不令小沈撞见生死危局,也不许他与村人起争执。 谢知仪和谢知宇,作为与谢知非同辈中最亲且修为最近的两个兄弟,眼睛一眨不眨,满含激动地盯着。就连素来性子内敛的谢知仪,都攥紧了双拳,更不消说谢十七,此刻他已经蹦跶了起来,蹦了好几下才在谢知仪的制止下恢复冷静。二人望着不远处立于原地不动的背影,皆知那人之所以不动,并非不喜不激动,而是要用全部的力量与稳静,守护所爱之人。 沈潮眉梢微扬:“原来夫人最喜欢的是为夫的背?” “他于此事上残留的绝望,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我们不必空耗心力去阻止此事发生,只把他的命保住就行。” 沈潮喉结动了动。他没有否认,只是将谢知非抱得更紧了些,沉默许久才低声道:“释放欲望,可能会伤到你。” 原来这小白团是情识未开的兽类。 这个坦白的地点,倒是选得极好。 眼前这个,明显是来者不善。两个人自是称呼“前辈”。御兽门长老强自镇定,拱手道:“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心中正自熨帖,身后忽传来关门声响。他转头一看,只见沈潮一手举着遮去大半张脸的金色面具,一手按住房门: 他挥袖关窗,又取出宝珠悬于树苗之上替代日光照耀,随即将谢知非大白天地抱到榻上。 程翊身后,青铜兽偶上,显出一只裹在红光之中的虎形虚影,虎影正仰天痛苦长嚎。 与自己断契的导火线,是一场关于苏御的争执。 便当作是给自己灵光的报酬罢,沈潮道: 前世的沈潮,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落得元神残缺、被传身死道消的下场? 转头望去,窗外天已大亮,估摸已辰时光景,他先去看床里侧的小沈,见小沈睡得沉酣,并未饿醒或难受,这才安下心来,脸上绽出笑意,又去看大沈。 他对面露惊喜的谢知非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早在听闻琥珀兔之名时,我便想说,这合该是我们谢氏的机缘,当然也是这些琥珀兔的机缘。其他家族即便有源源不断的宝石资源,也比不上谢氏的家风。” 前世自己死后,程翊用那种轻蔑的语气说他“委身邪魔外道”,说得仿佛沈潮如何不堪似的。那些话,偶尔想起,仍会让他心生怒意。 只是知非身为谢氏少主,须得沉稳持重、内敛端方,才能立起威严,掌管家中诸事,故而这一面素来不常显露。 二人先将李飞光送至摄妖宗附近,方才往极情宗而去。 谢玄又道:“若是有什么万一,他又是散修出身,没有宗门也没有家族,身后香火从何而来?你们若能早些定下来,好叫真君入谢氏族谱,将来也有每年香火敬献供奉不绝。” 两个人挨挨蹭蹭到了厨房。明明是在自己家中,偏生整出了几分偷摸暗通的滋味。谢知非又是好笑,又是羞赧,还未被沈潮摸上几下,已然被这种滋味弄得身热不已。沈潮更觉刺激得厉害,得亏只显化了一双手,不然非将谢知非身上能落手的部位尽数揉遍不可。 谢知非的第一个反应并非接受或拒绝这火:“你怎么这般紧张?这火有何特别?你添了什么进去?” “自然记得。” 冰焰麒麟王不解。琥珀兔族长却未再透露那人族的愿望,只问:“你方才称量小炎,如何?” 谢知非见状便知沈潮平安,且顺利,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转念一想,裴家正是以炼丹闻名于世,此时让知非看见丹药相关之物,只怕不妥。 谢知非其实一文钱,一个鸡蛋都不想要,只想快些把沈潮抱过来。 孙姓元婴真心为他们高兴。喜过之后,念及自己与江平,又化作心中一声叹息。 谢知非加快了灵力催逼。圣息石光华大盛,灵雁的伤愈合得更快了。 谢知非并未因这调笑之语而松懈,也无丝毫羞意,只是静静望着他:“你要去找程翊。” 这还是头一回,他离知非所赠的布偶这般远。 大沈的声音响起,又是爱极又是酸极:“沈潮的笑有什么稀奇,沈潮天天对你笑。” 谢知非昨日虽听沈潮说过自有倚仗,此刻身处这许多元婴修士之间,仍不免心头微紧。唯恐万一有变,众人一拥而上,便是沈潮也难免受伤。 谢知非对沈潮低声道:“我并未逞强。别让唐峰主久等,你放开我。” 谢知非记得前世,沈潮在生命的最后,重伤之际迎战双亲,那时,对面除了要他交出情尘元神,就是交出自己蕴养过的第二元神外,其实还给了沈潮一个选择。 不过待谢家回归祖地,伴知非从青云宗取回属于谢氏的产业,他便将此事坦白。 沈潮的极情宗与他想灭掉的极意门,也是同源,也是如此。 “方才好像有一股气息。”小沈已经冷静下来,收敛了妖气的漆黑的瞳仁里,忽然窜起两簇火苗,仿佛幼狼在嗅到强横存在时被激出野性和凶性。他望向谢知非,火焰又压下去些许,只剩下一点余光在眸底滚动。“知非哥哥,是你养的山鬼精怪?” 又叮嘱道:“更不要误伤无辜弟子。” “此乃契约……看起来像是从属之契?” 这批灵兽见识了御兽门如今的作风,无一愿意留下。 夏日晴空,碧蓝如洗。忽有云丝浮现,微风渐起。风势愈急,云丝疾旋团卷,顷刻化作浓厚云团。谢玄院中灵力、山峰灵力,乃至整条灵脉的灵力,逐一暴动,瞬时如潮水般向谢知非身上涌去! 谢知非心下起疑。 谢知非见沈潮眼神森戾: 谢知非指尖凝出一抹雪光般的清净术法,柔柔拭去沈潮薄唇上水渍:“那等会儿我帮你擦背。” 秘境开启需元婴神识。谢知非修为尚未达元婴,神识却已比初入元婴的修士更强。此番与沈潮、白霁一同带队,护送练气和筑基弟子们前往镜月秘境。 原来收敛妖迹的代价,便是身体与寻常凡人无异。 沈潮心头一跳。 谢知非抬手摸了摸凑过来蹭他手背的小金牛,想到某人,眼底漾开温和笑意:“是因你主人从不吝啬,倾囊相授。” 此前沈潮问他为何格外厌恶极意门时,谢知非已讲到,宁国青云宗的赵长老收了魏家好处,替那与谢家老祖谢融有杀女之仇的魏家出面说和。 苏御看自己的眼神,依旧如看待一件器物那般冷酷。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一旦起了与苏御交好的念头,会滑入怎样的深渊。 谢知非点了点头,乖乖静候下文。 沈潮笑:“一探便知。我保证只探查,不会动用任何与邪字沾边的手段。” ······ 原来沈潮不肯避险,是想将计就计,借不知何等玄妙的遮掩之法,骗过鉴定之物,好叫自己永消忧患。 到底有妖力傍身,谢知非虽挨了会儿冻,却也并无大碍。 就在对方张开嘴,他以为自己要被吃掉的刹那,冰焰麒麟却伸出舌头,只是在他胸口舔了一下。 沈父放下手中事走出来与谢知非打招呼。 谢知非在沈潮陪伴下,收拾好归元宗内物事。回到家中,告知族人即将迁回祖地宁国清治郡,令众人可以着手整理行装。 “被我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抽破布的时候,沈潮蓦然睁开了眼睛。 小沈背上的背篓里,装着自己与沈潮做的竹蜻蜓竹球各种玩具。小沈最喜爱的一只竹兔,正攥在小沈的手里。 孩子瞪大眼睛,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忙要叫“拜见仙——” 谢知非不敢挪动,也不舍得动冰焰麒麟忍着不适摆好的或许别有用途的宝石。 “等会确认。”谢知非灵巧熟练地闪避,“先把正经事做完。” 怀着一腔怜爱,谢知非忙于族务的这段时日,沈潮并未闹他。自也未在这个时候将那隐藏的秘密说出来,惹他分心甚至生气。只在力所能及之处,倾力相助。 沈潮微觉莫名。 “宝宝。”沈潮恨不得将谢知非亲晕过去,但到底知非还要比试,只得作罢,暗忖待他比完,定要稍稍松一松对自己的压抑。 谢知非的声音透过契约之力直入沈潮识海:“护法自是拜托你了,可碎丹之痛,万万不能让你承担。” 众立附和。 他其实还想说,早知裴家竟是如此恶毒低劣,当初就该阻止你去查什么裴家,待我修至元婴亲自来查便是了。可世上哪有早知道。所以谢知非终究没有说出口。 谢知非忍着心头一阵阵疼痛看完,总之接下来沈潮多是因喂养不当而死。他穿上棉服,先急急去村里唯一养着产奶羊的地主家,买了八个竹筒的羊奶,又快步赶往沈家。 他环住沈潮的后背,说:“我知道你很强。即便此地有化神宗门的门人在,我也相信,就算你做了什么,大概也无人能察觉。可区区一个程翊,不,多少个程翊,也根本不值得你在此地出手的。” 沈潮在婴儿将要睁眼的那一刻倏然消失。 “对人效果不算神奇,却说不定对我们的树苗有用,我们分头取水?” “极情宗的少主为何把极意门的少主砍得只剩半边身子?连金丹都劈成两半,此生无望元婴!若不是极意门门主救得快,那小子便当场化了灰。还把极意门门主打伤,连杀十数个元婴修士。他们两宗不是同出一脉么?怎生倒打起来了?” 万慈宗太上长老轻咳一声,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众人的心情,也差不多如此。众人已回过味来,谁也不愿撞破人家情侣间的小乐趣,更重要地,是怕被记仇被打。几个修为最高的率先拱手,语气诚恳:“金焰真君,谢少主,多有冒犯,稍后定备礼赔罪!” 沈潮不意琥珀兔族长对气息敏锐至此,口中道:“许是这些年随我家少主多行善事之故。”心中却借琥珀兔的读心之能暗自念道: 第 73 章 你养的,是我/等你化神,你再问我一次 殿中顿时议论纷纷。万物法鉴之名,在场之人多有所耳闻,传闻此物确为东洲邪道所得,如今竟在苏御手中,莫非他所言非虚? 自御兽门曝出对曾为伙伴的灵兽强抽魂制偶,甚至血祭以提升自身修为,令灵兽不得再入轮回之事后,便在中洲颇受挤兑。 “坏了!” “两边都催着我早些生养。我连道侣都还没有,不,是连意中人都没有,叫我到哪里去生。”周熙挠了挠头,“只是我也体谅两位老祖的焦心。本家这边还好,我到底在此处。可丹阳那边,家父年事已高,支撑得有些累了,再者下一辈的继承……便是今日得了孙儿,也还得教养二十年功夫。那边的老祖与家父,都有些等不得了。” “便是邪宗少主他也爱?绝无可能!”苏御道,“纵他是个只有身体与脸可取的蠢货,也不至于无脑到你说的地步。 另一个沈潮问:“你可知道我的欲望有多么可怕?即便心思清正如你,即便你拥有通明净体,亦可能在此欲望之下失去尊严,沦为兽类……你也不怕么?” 只不过,纯纯粹粹为他长大而高兴的,只有谢知非一个人罢了。 刚才在飞舟上,沈潮已说过琥珀兔受冰焰麒麟一族保护,故而遇此情形众人并不惊慌。 “你长大了一定同他一样强。”谢知非这句说得问心无愧。 “啊,这倒是有点意思,”光团忽然道,“我现在清楚发生了什么了。世界重启前,你确实是资料里显示的那个气运异常的外来者;如果重启前相遇,你确实是需要我来纠正的变数。” 冰焰麒麟没有放弃,再次贴上来,这次用的是嘴。 谢知非这才松了口气。 再开便是七日之后。这七日里,峰主们便都留在秘境入口处等候。交好的趁此时机叙旧论道、切磋印证,喜静的便静修打坐。 小小的身影一路别过头来望谢知非。一步一步远了,终是消失在视野尽头,成为一个黑点。 他的手不知不觉从谢知非肩头滑落,无数绮丽念头如乱蝶飞舞,心猿意马道:“我有一颗宝珠能发出太阳光,晚上便让它晒珠子。” 正思忖间,沈潮忽然听见黑暗中有声音传来。那声音起初模糊,却有些耳熟。 又想起那时他尚常惹得知非气恼,还成日本座地,更半点不懂人心。自己回想起来亦觉蠢钝可笑。自然,也还未得到佳人的回应。 他本是被浪冲到了海岸边,原想在阳光下晒干兔毛,却在晒太阳时,一只比他强大无数的冰焰麒麟远远望着他,目光危险。 部分弟子受够了外出时总遭嘲笑冷眼,索性坐实了邪魔外道之名,决意去了东洲。御兽门自此分为中洲御兽门与东洲摄妖宗,佘家跟着摄妖宗东迁。 太阳快落山,天幕变成蓝紫橙红的一片。小白团缩回山洞,沈潮又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来,便将灵石放在洞口。 正如谢知非希望沈潮多接触健康光明的人事、不喜他沾惹裴家那等腌臜势力一般,沈潮也要谢知非日日将笑容挂在脸上。所有令知非笑容减少的东西,他都会一样一样扫除干净。 沈潮不愿明言那法宝实是神魂,他不知沈潮在顾虑什么,也不敢贸然道破,唯恐说破了对沈潮有妨害,便只顺着他的意思装作不知。此刻见沈潮这般严肃,愈发肯定猜测。 沈潮手指间光芒微闪,已夹住一枚降逆止呕的丹药。 归宗途中,沈潮对谢知非道:“此火我已炼化其凶性,你与它签个主仆契约。” “依我看,你不该一时脑热便与你师尊在一起。你还年轻,容易被情爱之火冲昏头脑,沉溺其中时便忘却理智,不为自己的将来思量。你可知,如今陷得越深,将来分离时执念便越重,只怕连进阶元婴时的心魔劫都过不去。” 谢知非虽不擅杀伐,但也有自己的长处。这日他去探望新近在岛上定居的灵雁一族时,忽然感觉到土灵气有些不安,似有远处地脉微震。 是夜,蝉鸣聒噪,初夏的燥气蒸腾不去。连月华洒下来都仿佛染上几分暑意,透过厢房的窗棂照入,落在床上玉琢似的躯体上,烫出片片粉晕。 “不行。大白天的,万一有村人来寻我看病,岂不恰好撞见我们在胡闹?不对,他们瞧不见你,”谢知非面似要滴血,“那,那更是……岂不成了我独自……万万不行。” 苏御浑身一颤,眼中闪过孤注一掷之色,一口精血喷上万物法鉴,拼尽余力催动。宝鉴光芒暴涨,镜中那火灵之影非但没有半分折损,反倒愈发辉煌神圣,却在此时,忽然,一道金色锁链自火影中浮现。 待见了小沈晚间的大食量,体会过深夜大沈又比往日多出几分灼热的缠磨,谢知非才彻底信了,沈潮的心绪当真半点没受影响,于是亦沉醉投入其中。 他确定那只冰焰麒麟对他没有杀意。 琥珀兔谢知非很绝望,心脏剧烈跳动,满脑都是被吃掉的恐惧。 她总算明白知非为何面色苍白,为何太上长老要为他揉腹了。 ——渐渐清晰起来。 又问:“他来往奔波许多地方,数十年都未能医好,你怎知道如何治他的伤?” 沈年娶了隔壁村一位寡妇进门。又过两年,喜得一子,大办宴席。 “收了你的石头得还你一块。你洞口那块灵石便当作我回赠的。” 沈潮抱着谢知非,须臾间便落在御兽门元婴修士所在的山峰上。 传音道: 又说知非不同,他敢去开始,敢认真沉入,却对结果无所苛求……这固然与知非修为精进后所修之道日益明朗有关,但归根结底,还是知非本身的性情使然。 那只有苏御能听见的声音仿佛又说了什么。 他抬手欲施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白色的兔爪。 “你要奶床上的那个,不是比我更辛苦更累?好了,知非宝宝快去洗漱,尝尝我炖的蛇如何。” 那段时间,可不也是自己承认了沈潮的情意之时? “我当真听了你的话,当真什么都没在此地做。”沈潮说。 沈潮本想说怎不换个好些的地方,转念一想,那些稍灵秀清爽、灵气稍浓之处,早已被大大小小的宗门与家族占据殆尽,又哪里轮得到当时找不出一个满状态的筑基、只剩老幼病残的谢家。 谢知非初时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这人,定是又没听自己的话,偷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册画本。他没好气道:“他傻了,也不知去哪买药能治,这脑子傻了该怎么治你可知道?” 他自然以为出声的是人族修士: “你与我这有主仆契约约束的半魂在一处,我尚且怕自己会欺负了你。若你到了没有约束的半魂身边,我又如何忍得住?” 沈潮以吻回答。他未将心声说出口。若说了,以知非的聪慧,或许会猜到他尚不愿让知非知晓的事。 谢知非停下抚摸的手:“它还小。”将兔子放到白石上,看向沈潮。见沈潮仍是一脸不悦的模样,抬手摸了摸他强健的背肌:“不摸它了。” 谢知非道:“多谢贵宗在谢氏式微之际,给予一处庇护容身之地。昔日恩情,铭记在心。自此之后,互为友盟。” 故而才想起先前嫌贵便断了的,谢知非开的药,决意再把它吃起来。 “我没觉得你是喜欢他……”沈潮心念一转,“说来,你的叶老师,你的四叔公还有其他叔伯,再加上这位堪比你爷爷的爷爷的周琅,我算不算已将你的家长都见全了?” “难怪他是火灵根,难怪从不加入宗门。寿命比人族长出许多,活过千岁而毫无衰相,原是这个缘故!” 在山洞中寻见沈潮,沈潮含笑望过来,气息平稳。 不让亲脸,沈潮自会去亲别的地方。 谢知非与沈潮携手而出,相熟的皆拱手致意。 小沈露出羡慕神色:“他比我强。” 谢知非心头被沈潮好不容易抚揉下去的不安,又复起来。 谢知非想了一会,才忆起自己为何在此。 谢沈二人登周府前已递了拜帖,说明来意。虽说分家与本家相隔甚远,却也不至于全然断了往来,谢周合作知味楼、谢氏上下的境况,周家本家这边俱是清楚的。 “他成不了。”沈潮在他额上亲了亲,又将锅铲拿回手中,“不但成不了,此番若有人真想以法宝或法术揭我根脚,反倒是好事。” 二人呼吸渐乱,夹杂几句漫不经心的问答: “白白多死一次。” 沈潮的道,虽他至今不肯与谢知非说,但谢知非暗自观察,发觉沈潮非但毫无绝情之势,反倒越发黏人,想来还未到变化之时。 沈潮道:“腾云舟现在已不适合了,换艘更大的。”方便在里面天翻地覆。 邪宗少主又怎会与正道世家的少主签下主仆契约? 对自己亲哥哥定力最佳的谢知仪轻咳一声。 谢知非摸摸肚子。自己吃了不少增强体魄的灵果,平时也没少进行近身战斗,不可能长出小肚子什么的。 周家父子进入族长新设的考验结界时,麒麟王要与同谢知非契约已久的孩子考验称量。 那个缺口,没准真是知非把答应的事放在心上,努力地,认真地,嚼了许久之后的成果。 是以虽突破化神,元神却残缺,实力远未达应有之境。 谁料一照面,竟是个美髯及胸、温润如玉的中年男子,与那周熙有七八分相似,如周熙长成后的模样。 沈潮好半天才从“夫君”二字里挣出魂来,将谢知非的话又回想一次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贵族首座长老修为高深,杀赵信那奸贼不过是抬指之事。只是我想请贵族首座长老莫要出手,容我亲自血刃此獠。” 见谢知非已醒透,沈潮方先他一步开口,话音里带着笑: 他猜测是因为少主与长老、师尊与徒弟、商业合作伙伴,以及当时尚未明朗但确已彼此暗生情愫的关系……这些关系叠覆太多,导致气运相连。 “你以为我找你,是因为我也受伤了?”沈潮见自己问完,小白团点了点头。 沈潮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谢知非蹭蹭沈潮的颈部。 她再细看,果然见谢知非虽如常挂着端方有礼的笑意,但那张素来白皙的面容,平日总透着粉润血色,此刻却略显苍白。 唯独苦了笑点最低又打定主意不抢机缘的唐宁,一张脸憋得有些狰狞。 谢知非默然片刻,覆在沈潮手背上的指节微微收紧:“不是骗你。” “你怎么这般愚钝?你就不会偷偷帮他莫让他发觉么?或者你若不愿瞒他,便用表面上看不出是在帮他的手法,为他尽一份心。你得时刻提醒自己,你不是要施恩,只是想对一个人好。” 谢知非摸了摸沈潮的脖颈,沈潮喉结不自禁滑动了一下。谢知非未留意沈潮眼神变暗,脑子里只想着火色身影此处被一道金色锁链禁锢的模样。 谢知非面上飞红,霞色漫过了半张脸,正要回,周琅已然坐了回来,便忙运转水灵力压下翻涌的热度,端正以对。 他这番来,是心底已认定了小沈确系己出。这念头虽让他对那孩子愈发不愿亲近,却也令他重拾一桩要紧的信心。虽艰难一些,但自己传宗接代的本事到底还在。 谁能想到,不等他发力,程翊竟当众自曝。 沈潮试探着说了心中猜想。 谢知非笑看着谢知仪,忽然目光掠向远方黑黢黢的树影:“谢十七,还不出来?” 谢氏族人集体归乡而尚未抵达之际,谢知非与沈潮在周家辅助下,已将数百年前的谢氏基业恢复了六、七。余者皆非速成,或需慢慢栽培滋养之灵物灵器,或待多人合力方可成就之阵法。 前世他遭刁难盘剥,手里善功窘迫,非万不得已,不敢轻易动用。于他而言,这是为整个谢氏赎身之资,弥足珍贵,每一次用以换取宗门之物,皆是精打细算。 这一晚,谢知非在一次过后竟还露出要继续的意思。沈潮却不许了。素来热衷与谢知非亲近的沈潮,破天荒在他主动示意时拒道:“你如今一半是凡胎肉身,纵然年轻,也一夜一次,方是又得纾解火欲、又能保养蓄锐之道。” 若只是容貌相近,倒也不足为奇,修真界容貌相似者并非罕见。可连气质都如此仿佛,便由不得人不生疑。 ······ ······ ······ 橙黄色高脚落地晶灯散发出暖融融的光,将谢知非的卧房照得一片温馨。光透过镂雕的檀木屏风,投下淡淡影子。几盆兰草立在窗边,幽香隐隐。 他顿了片刻,眼中流露出欣赏之意:“你的资质与性情,皆与我族相契。我与我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你。与值得信任的人族共修,若得正道,进境远胜我等独自修炼。故而,我欲派我最优秀的孩子,随你同行。” “那极情宗又比寻常邪宗不同!待我将极情宗之人终将变得无情无义之事告知谢师兄,谢师兄自会明白他被沈潮骗得何其不堪,他只会谢我。” 沈潮听出他话中毫无转圜之意,只得按捺,滑到······。谢知非这才舒一口气,面上粉色渐渐消褪。 “我与过去的记忆融合得越多,对这个世界的掌控便越多,我能操控能改变的东西也越多。”很快我就能有一双手,可以在风雪之中抱住你,抱住抱着过去的我的你。 沈潮又照临行前从周家要来的膳方,一路烹饪灵膳,好叫谢知非不受东洲浓重邪煞之气所扰。 谢知非回忆起初见系统时的情景。 “你竟知道?”沈潮望着谢知非的笑颜,忽觉喉中干渴,便夺了他的酒杯来饮。他忆起四十年前,自己远远站在一旁,盯着谢知非那比平日更端严华美的衣袍,心中既想将他层层叠叠的衣裳尽数褪去,叫他端方自持的脸上染满情欲之色,却又在同时深深心疼他前夜的劳累。 “信你家夫君。你家夫君的灵根不怕查,不止灵根,哪哪都不怕。越是出动厉害的法宝越好。此铁证一出,你再不必为我的身份忧心。”沈潮抓住他的手亲了亲: “我怎能因舍不得便时常打扰老师她们的生活?舍不得自是常情,只是常情之外,每个人本就有自己的路要走。过多介入他人因果,对己身、对他人,反有妨碍。”谢知非虽面露些许怅然,语气却冷静恬淡。 不知道沈潮的未来里,有没有谢知非。 第 74 章 尝腻了、赏透了,你什么也不是 谢知非和沈潮围着一个灿灿的花盆。 再次步入过往记忆构筑的世界,醒来时,沈潮置身一间漆黑肮脏的小屋。 知非要出远门? 知味楼顶层一处雅间,谢知非与沈潮凭栏而坐。楼下诸般议论,尽在二人神识笼罩之中。恰在此时,楼下又有人说起沈潮杀入极意门那一战,毕竟那乃是半步化神之间罕见的交锋。 尚未看到阁楼,沈潮已伴着金色光芒一闪,出现在他面前,御空而立。 庆祝仪式与元婴修士的传道授课,谢知非都未参加。虽有些失礼,但与沈潮相比一切都不算什么。 李飞光道:“正是如此。” 谢知非伸出右手,握住了沈潮垂下的右手。 有受家族器重、身怀不凡远程法宝的,欲以蚁多咬死象,略助一二。 谢知非接触到阵法,在这一本应陌生的事物上展现出惊人天赋。 与此同时。 方才那只狼的眼睛是蓝色的,沈潮的眼睛却是金色的。 谢知非本还有些离伤,被沈潮这般闹腾,伤怀冲淡大半,忽又想起二人仍在甲板之上。虽有沈潮布下阵法,外不见内,他还是顿时一震,酒意微醺的脑子里悚然一惊,伸手锤了沈潮一下:“进房……再……” 沈年道:“办好了,往后这孩子便记在我的名下。” 青云宗老祖气息虽有些萎靡,却未受重伤。他望着沈潮,目光复杂,震惊嫉妒憋屈,种种情绪,最终却只能混成一声:“多谢道兄手下留情。” “他不是怕你抛下他才不闹,他单是喜欢你,在你身边就觉得安心,舒服,所以不爱闹。你不要胡思乱想,太过替小时候的我担心。” 沈潮接道:“知非说得是。不必为我们打乱安排,不过是换乘我的飞行法宝罢了。” 洞府中并无声音回应,苏御却似听见了什么,冷笑一声:“他为何会恨我?我拆穿沈潮的身份,是从邪宗少主手中救他。” 谢知非受这环境感染,心头亦微微发紧,但他明白此刻万万不能露半分慌乱。若是眼神躲闪,神色有异,像是真做了亏心事一般,纵使沈潮有法子扛住万物法鉴,反倒可能因自己露了怯,平白惹人猜疑。 “习惯了不顺利的生活,如今这般顺利反倒让人有恍如一梦之感。” ······ 万慈宗太上长老扫了一眼,自有弟子上前,将那面色惨白的苏御拖了下去。 比试被程翊之事打断了几个时辰。 “恭喜主人。”这是沈潮的灵兽们。 沈潮则是玩幻术的行家,又为伪装金焰散人常常玩火,对火和幻术皆是熟稔得很,自是由他出手。 再想到眼前这一回。甚么也没有发生。自己还未结婴,他的神魂也已不在自己体内,更无斗法顿悟。不过是他当着四叔公的面,许了沈潮一句永结同心、情意如磐石不转。沈潮便说,道又精进。 谢知非的提议恰似给溺水的人递来一根木头。沈年应下。 “可他不许我帮他,岂不是让找寻机缘的可能更加渺茫?我知道,他是怕我们之间不能长久,不愿成为我的心障,这才拒绝。可我相信事在人为,江平一定还有希望。我却是想帮他的。我该怎么做,前辈?” 沈潮瞳孔微缩,面上笑意更盛,仿佛无害:“我怎会因梦杀人?我现在在你的教导下,岂会还是那般不讲道理之人?” 太积极了。都有点疼了。 谢知非出关时,顺利突破至结丹后期。然而沈潮那边的反生香栽培,却不如他这般顺利。谢知非便与沈潮一同前往各处,寻找能令树苗茁壮成长的灵物。修为随历练日渐稳固,善功也因顺手完成的任务稳步增长,连冰焰麒麟也在此期间彻底与谢知非结下契约。唯独树苗,吸收了各种宝贝,依然长得慢慢的。 “极情宗门下所有弟子修到最后注定变得冷漠无情。你于他,不过是一场兴之所至的游戏。 “你能承受得了的事,我又怎么会承受不得?”谢知非握住沈潮的手,“我若这般软弱,又如何能与你同行,像你庇护我一样庇护你?” 此火已有凶性,灵智却未全开,正是送上门来的上好之选。 反生香根,经数种异火各自灼烧四十九日,数种神光各自照射四十九日,数种雷电击打四十九日,尘封已久的浊气尽数清除,质地变得清润,脱胎换骨。树根在沈潮添了八十几样宝物的土中,伸展生长。 谢知非正自害羞,忽而警觉起来,转过身去,果然撞见沈潮眼中那危险的笑意:“你别打给周前辈疗伤时用这种……助我恢复的主意。不行!”他语气之坚决,比方才争执时更甚,“岂能用那样……出来的灵气给人疗伤?” “他怎么这么好命!” 明心道,首创者为圆觉祖师,早已飞升上界。 众皆欢腾,庆贺过后,便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搬家之事。 李飞光叹:“谢兄,我领你好意,可你不必劝我。” 又点起烛火,取一只碗来,对着······。 “订契约的终究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族人。我虽对你这位首领极为放心,但对你统领的那些人族,尚需观察。” 谢知非······被沈潮······ 他的尾巴不过短短一截,圆滚滚毛茸茸,白得像初雪团就的绒球,微微翘起时颤巍巍的,说不出的娇憨可爱。尾尖轻轻一抖,便似有千般灵动,惹人怜爱。 金牛道:“他们这是来找我们打架的吗!” 谢知非低呼一声,转过头来:“你这面具不能摘了么?”沈潮根本没听进他问了什么,只看见他唇一张一合,便抬起他的脸吻了上去,另一只手也半点不停。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议论声四起。 他脸上陡现一点苦闷:“我仍不信佘大小姐会就此投奔邪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有多么嫉恶如仇。我相信她——我相信她定是在独自承担着什么不肯与我说!我想去帮她,我要去东洲!” 谢知非心中自是想给小沈喂些既无膻味又能替代人乳的东西,只是若要他直接喂哺,他一时之间实难接受。万一将来沈潮记起此事,晓得幼时曾这般吃过自己的奶,这般羞事,如何使得? 他所知道的,所能掌握的,唯有现在。谢知非对虞鹤卿说:“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他痴的人,也是许多人许多世求而不得之事。” “知非哥哥,你误会了。我没有想你以为的事。方才我以为他又要来接我走,还好不是。” 镜面里,倒映出一双微微赤红的眼睛。 “你谢氏如今也是世家门楣,叫外头知道少主叫一个男人哄上了手,玩过一回又一回,结亲了又断契,断契了又被哄上手再结亲,到头来还是叫人丢开,往后还有什么名声可言?谁还肯正眼看你? 金牛境界比如今的灵凤低一小阶,神识范围不如灵凤广阔。 更不必说正面对视、且明白自己正是这笑容全部缘由的沈潮。 说来,昨日只顾着喂小沈,两顿都是随意应付,夜里又与大沈闹了一回,如今已半为凡胎,不饿才怪。 沈潮却仍是那副从容神情,连眉头都未动一下:“你要照便照,只是有一样,若本座并非甚么邪宗少主,你这般当众攀咬一位元婴修士,该当如何?” 谢知非听罢,委婉拒绝了叔公的提议。 谢知非回神,蹙眉道:“晚辈与前辈不熟悉,前辈还是莫要这般称呼晚辈的好。” 谢知非眼眸半阖,······,喘息着道:“原来掌控度高了还有这等……妙用……” 谢知非日日觉得,沈潮变成麒麟,也甚是迷人。 院中积雪扫得干干净净,通向各个生活区域的小径皆清理得分外利落。晾衣绳上挂满衣物,雪后初晴,日光朗照,件件衣裳锃亮得晃眼,干净如新,简直非人力所能及。看到其中一件时,谢知非面上骤飞红霞:“你怎么把我换下的……也洗了?” 然而一回头,对上沈父惊惧万分的眼睛。 沈潮没有撒谎,却也未说尽心中所想。 谢知非暗暗好笑:“自然不是他。” 万慈宗太上长老环视殿中诸人:“诸位同道,在各位到来之前,想必已听闻一二。西洲秘境之中,邪道金丹弟子一改往日暗中设局,阴谋算计的做派,竟敢正面与我方交锋。此等反常之举,必是手中握有底牌。还请诸位放下门户之见,暂止内斗,同心协力,以备外敌……” 沈潮嫌谢知非吃得太少,心中有些不快。可是待看见谢知非从洞里蹦出来,不快便烟消云散。 他不过是在偷偷地许愿,说想永远属于自己。 谢知非当初得知此事时,曾问沈潮为何突然做这等冒险之举。沈潮先安抚他:“哪里冒险?我这不是还有一条夫人给的命么。何况那成熟的反生香不日也将锻成,到时候便还有更多条命。”又道:“听闻极意门门主已摸到化神的门槛,与我境界仿佛,正该打一架,促我进益。” ······沈潮立时察觉体温变化,传音问:“可是蛇肉太补了?” 厨房旁的鸡窝里,饲料已添好。进厨房一看,稻草裹着两个大水瓮搁在房内烘着,水装得满满当当,足够一日之用。 沈潮虽正情绪上头,心中所愿与谢知非先报恩后论仇的打算正相反,但他早已不会为了一时痛快而置谢知非的劝阻不顾。横竖一个也逃不掉,他便应道:“听你的。” 第 75 章 情侣间的小乐趣 金色的眼睛紧盯着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 出关后,他越想越气。 “利息你给是不给?” 正道一朝添得数位,无形中令邪道将公开宣战的时日推后。邪道不愿正面交锋,只想延后宣战暗中行事,想阴谋图算作长久蚕食之计。 弟子道:“此万物法鉴,能破幻术,照出生灵本相,灵根如何。沈潮的根骨特殊至极,只消照上一照,什么底细都藏不住。” 原来谢家远离宁国的这几十年,周家与赵家争斗不休。 随即他对生出暴戾之气的沈潮起了安抚之心,一手扣住沈潮肩头,一手轻抚沈潮的背。“我是想到你要突破了,既紧张,又高兴。” 沈潮笑道:“世间为何有厉鬼索命?生前含冤而死之人,死后化为厉鬼,却能反噬害死他的仇敌,杀生前所不能杀之人,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不过是恨到极处。七情本身,便是力量。” 苏御下意识转动法鉴,沿着锁链追索而去。 “诸位客官有所不知。这两宗功法虽外显相似,系同一位祖师爷传下,却好比西洲圆觉宗与本地真如宗一般,早已分流,且分得更远,乃是针锋相对的对头呢。” 谢知仪于夜风中凝望自家大哥的淡青纱衣衣摆翻飞,白底墨纹的袍袖猎猎作响,身影恍若要随风而去。 沈潮道:“知非,我不同意。” 妙相宗的虞鹤卿,与已受邀为妙相宗长老的孙姓元婴也在其中。 谢知非略一触及苏御双眼,见其中并无半分亲近友善之意,反倒安心下来。 小白团像是累了,在一处阳光很好的自己近期未曾涉足的岩石上停下。 心魔散去,元婴凝成。 天已亮透,村中白日里门户多是不关的。谢知非站在篱笆外,便望见沈父正在正屋里给沈潮喂米汤,忙唤道:“沈叔,可有空吗?” 谢知非目中盈然:“担心你。想早些见到你。” 只怕才到新地,一样要被阴谋算计,被吞吃干净,连过于美貌的少主都要遭觊觎之徒抢回家中。 “你方才还暗自猜测金焰真君是单方面痴缠,如今可见了?分明是人家夫夫间的新花样!没见谢少主护他家真君,也是半分不让。” 至于交付任务获得善功……今生,他的师尊不再是那个克扣善功供养一脉的白峥,而是虽然依然顶着师尊之名,实则如今只在某些特殊时刻才许他叫师尊、平日只许唤夫君或只许平辈相称的沈潮了。 谢知非将手递入沈潮伸来的掌中,被沈潮温热宽厚的手一把握住:“是我们一同寻得的。” 自新系统找上他又离开,说要去绑定苏御迫苏御追随,谢知非便一直隐忧。一个自己厌恶乃至恶心之人,纵是喜欢自己,也只会令人作呕。 谢知非急切奔赴沈潮,却不料雪太厚太深,他又走得太快,竟是足下一空,踩到凹处,重重跌进雪里。 暖意化作怒意,谢知非又气又疼:“怎会没有分别?谁又能习惯死亡的痛苦?”前世他不过死了一次,便至今忘不了那撕裂脏腑的恨,忘不了诸事未竟身先死的不甘,而沈潮一次又一次死去,积累的痛苦,谢知非简直不敢稍加设想。 沈潮早就瞧谢知非住的泥草屋不顺眼,奈何从前每日能实体化的工夫太短。 沈潮道:“怎么,不欢迎本座也来与你们论道?” 沈潮方才为控制本源的消耗与恢复平衡,耗费了不少灵力与神识,正是需要歇息的时候。 沈潮在他发间连连啄了两下:“至于极情宗与极意门之别也要从往昔追溯。合欢祖师立下道统,以为情与欲本是一体。情者心之所向,是精神之力,欲者命之所求,是生命之力。二者合一,方得圆满。 谢知非猛然咬住沈潮的唇。 殷星洲怒道:“打不过还用你说?本少主不知道?谁说本少主要对他动手了?本少主只是想给他添些堵!” 已与谢十七一样境界,相当于人族筑基期的吞雷兽,比当初长大了不少,眼睛也大了不少,见此状,望着自家主人翻了个白眼——眼睛大,格外明显。莫说旁人,连最不常笑的谢知非也险些忍不住。 两人之间的契约,他甘为仆从,谢知非才是主方。 谢知非与沈潮便先行一步,往宁国去探一探情势。 “你又要当大号灵石,又要当掌控枢纽,实在太累,不行。你在我灵力不足时递灵石给我,假若出了意外在一旁护持便好。” 谢知非道:“前辈有话在此处说便是。若此处不能说,那也不必再说。” “想哪儿去了?莫把这事放在心上。你只消知道暂时不必管那个法宝,当然,更不需为我担忧。”沈潮又想到谢知非说的最后一句,还不是道侣。 谢知非只任他咬,莫说沈潮的力道不过惹得些微痒,活像只黏人的狼犬,便是当真疼了,他也情愿受着。等沈潮稍稍冷静了些,他方顶着半边脸上的浅浅牙印道:“你不同意?好,你只说一句你不需要我,我便不去。” 沈潮不笑了,紧张地盯着谢知非的眼睛:“知非,你怎么了?”他看着谢知非眼中蓦然泛起的晶莹,慌得不行,忙跪上榻抱住他:“我错了,我不走了,宝宝你别——” 谢知非靠在沈潮怀里,看着腿边的琥珀兔。 沈潮想起谢知非谆谆叮咛的模样,心中愉悦流过,便对青云宗老祖隐含威胁的话也未勃然大怒,只手一挥道:“好说。我与我家少主都是最正直不过之人。” ······ 谢知非是有妖力傍身的混血之体,沈潮更是与日俱增地掌控着这方记忆世界。两人的精神与气力皆超过常人,再加上成年沈潮是只产出不消耗的,故而纵是还要养着一个孩子,在他们二人合力经营之下,也攒够了修建新房的银两,还很有富余。 “金焰真君竟是自居仆从那一方?” “你……不生气?” 琥珀兔族长一歪头: 这批新收之人对门派毫无归属与忠心可言,而那些急于凑足人数的长老中,有的为早日交差,在入门立誓一事上也多有放宽。 第二次进入心魔世界,沈潮选了谢知非正凝神修炼之时。 谢知非轻轻吻了一下,道:“等你化神便立刻解除。我不喜欢你被任何东西束缚的样子,纵使锁链的另一端是我,也不要。” 沈潮一半神魂专注陪伴守护谢知非,另一半则专心炼化记忆世界中过于扭曲的恨意。谢知非察觉沈潮虽仍偶有绝望流露,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骇人。某日,谢知非隐有所感,问起相助收回记忆之事。沈潮道:“正要请夫人帮我。” 谢知非不禁往沈潮怀里依得更深。 他勾住谢知非的小指,轻轻一拉:“这个总可以约定?” “那他为什么要舔我?” ······ 他自不是信不过沈潮的能力,只是这对沈潮而言,无论灵力还是神识都是极重的消耗: 家主所居,便在六大灵脉中,灵气最浓郁的一座山峰之上。 沈年告知了他,又将小沈交还过来,言说自己不善抚养,愿以给营养费的方式,央他继续照料。“每日多给小谢大夫一文钱。” 出了四叔公院子的正房,沈潮忽然一笑,道:“我的道又精进了。下一步如何走我已看得分明。” 便是知非的孺慕之情,他也想独占。 沈潮静静立于谢知非身后。此刻是谢知非在以谢氏之主身份与别派之首交际,他自不会去抢夫人风头。 果然如谢知非所料,此番琥珀兔族长只愿让三五只离岛。好在周熙家中最急迫的,不过是丹阳一脉老祖与周父二人,倒也足数。 苏御对那御兽门打扮的弟子道: 针对御兽门的处理结果传出后,弟子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起。 沈潮在这片小天地中渐从疯魔归于清明,理智缓缓回笼。他恋恋不舍地又深深吸了几口,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对方比起他来可称为纤瘦柔软的,却反过来保护他的身躯: 谢知非睁开眼,连鞋都未穿,便从明香玉琢就的玉床上光芒一闪、冲出屋门,瞬息已是御剑之姿,急急去寻沈潮。 ······ ······ ······ 得知金焰真君是火灵族、寿数悠长之后,谢四叔公谢玄便不再为他担心身后香火。然而随火灵族身份一同揭晓的,还有金焰真君与谢知非之间的主仆契约,以及当日在正道聚会上,谢氏少主不惜自污美名、说自己不稳重也要护住自家真君的传闻。 是十万万个程翊都远远比不了的。 此刻听见沈潮再提“永远”二字,猜测便呼之欲出。 谢知非将沈潮抱回家中。取小瓦罐,以小火加少许杏仁同煮,以去羊奶的膻味。煮好了后,放凉片刻,谢知非用勺子舀出,吹至触唇不烫,方喂与沈潮。 “与考验无关。方才已说,考验的奖励自有器灵给予。”冰焰麒麟王面对唐宁时,语气一转,不复方才对谢知非的平和,略带凶意: 这一夜,谢知非的配合度格外高。沈潮察觉了异常,问道:“宝宝,你今日很不对劲。” 李飞光道:“佘大小姐得知家族的决定后,曾与我说,她定要说服自家长辈。可那一日她与我分开之后,忽然再无音讯。我去找她,却被佘家弟子挡在门外,只得了她一封信。信上说,她无法再与我相见,叫我不要去找她。她还说,无论有无苦衷,行差踏错之人,注定要付出代价。她说她已没有办法与我在一起,与我并肩。” 月光下,两道影子缓缓交叠。一道微微俯首,一道仰起相就,轮廓嵌在一处融了许久,才分开一隙,又似不舍般重新贴上。 众元后修士脸颊一抽,心中对苏御这般当众挑破十分不满。 刚到客舍,沈潮很自觉地甩出一层结界,谢知非这才松开扣住他的手。 他答应过周琅,两族一同向赵家讨还,并未借沈潮之威、阵道之强不许周家子弟动手,领周家弟子一道杀入赵家修士中,凡参与当年之事者、这些年趁周琅伤重修为跌落时沾过周家鲜血者,以血还血。 谢知非的肌肤生得光润滑腻,脸颊上的肉薄薄的,却温软香甜,透着淡淡的梅花清气。齿间一碰,便似咬住了新嫩带露、含苞初开的花。 修士修为越高,对自身、对至亲至爱之人的命运感应便越强。这种痛,绝非平白而来,或许是什么警告。 谢知非见她年幼,便放缓和了声音,当真问她:“那你替我们选两个。” 沈潮站在整座海岛最高的山崖,看一只白团扛着比自身小不了多少的袋子,灵巧而谨慎地在岩间崖下穿行。 他走向沈潮:“一切顺利?” 脑中旧事翻倒而出。当年自己初结金丹未久,沈潮便从元婴初期破入中期。他曾问沈潮可是因自己结丹滋养了他寄存于自己体内的那缕神魂。沈潮说,不全是,更与他的道有关…… 他一门心思注意小沈,枕边的大沈手记本却一门心思注意他。 “两个主角的气运都在上升,命线所示也越缠越紧,世界趋于稳定和完善,那派我来干嘛?” 其一,他在东洲突破至化神时,恐有失控,也许会影响中洲这具身体,可能会狠狠欺负知非。但是有了此契,若他当真枉顾知非意愿强取,痛楚便会从神魂深处涌上,将他拽回清醒。 沈潮满腔的守护之欲,很快便有了用武之地。 第 76 章 沈:宝宝你越来越—— 若不成……便是身死道消。 他正身处一个遍地是水洼的山洞,难怪如此冷而昏暗。 战后周琅伤了根基,外出寻药,一时下落不明。他久未归来,赵信便顶了他的位子,把持青云宗,寻各种由头,将失了老祖与周琅两位元婴靠山的谢家整治得凋零不堪。 好在,是他已窥见下一步如何走之时,更兼得了知非许诺之后,知非才猜到真相。这倒也还算完满。 沈潮回到自己的豪华洞窟,路过冰镜时发现自己身后尾巴竟摇得毫无威严,有损形象至极,不禁一惊:“方才在他面前,我该不会也是这样?” 谢知非与沈潮赶往万慈宗。入住客院当晚,月华如水,洒落窗棂。谢知非正临窗而立,忽见一道流光穿过夜色落于窗前,化作一枚玉简悬停不动。 谢知非扑入沈潮怀中,讶然发觉对方似乎又长高了些许。他抬手从自己头顶平比过去,指节触到沈潮挺直的鼻梁。 而各宗峰主的脸色,一个个也比唐珺好不到哪里去。先前御兽门的事,受害的是灵兽,他们中有些人脸上愤怒,多少带着几分做给人看的意味,此刻的愤怒却半点不需假装。 “我方才远远瞧着,那灵虎的魂魄被锁链贯穿,满身伤痕惨不忍睹!御兽门号称与灵兽共生共修,原来竟是这般共生共修!” 春过夏来。夏至日,又是一次祭祀。祀祖已毕,谢知非与沈潮下了山,一为巡视辖下城池,二也为略感夏至日的欢庆氛围。 沈潮血热上涌。 沈潮日日心想,知非变成小兔,也可爱至极。 只是没有那般专横,而是老实许多的版本。 谢知非还当他是知错就改,岂料耳边传来沈潮的传音:“莫要乱动,都精神了。” 沈潮将他抱得紧紧的,几乎要嵌入自己身体里去。对着这样可爱可疼的谢知非,若果真说出拒绝的话,沈潮只怕自己立时便要生出心障心魔。他一面反客为主,将谢知非压在椅背上狠狠亲吻,一面在心中暗暗定下主意,待突破欲关之时,这个半魂便将那个半魂关起来,不叫知非寻到,也不许那一半伤他。 反生香的树苗,在神泉浇灌、日光与宝珠照射,以及蕴满无数宝物的土壤滋养中,已抽出更多新芽,树身也日渐拔高。这个雪夜,沈潮与谢知非去收回白日搁在外面晒太阳的反生香时,发现枝叶已阔大到能积起一捧捧如丝窝糖般的雪。 谢知非微笑比划:“是我们合作的结果。能帮上大家,帮上你,我好高兴。” 元婴修士寿命本就有千年,琥珀兔并不能再助其增加寿元。 “……参加考验的两人只需分出一缕神念,进入结界。”冰焰麒麟瞪着唐宁说。 正凝神间,微凉的手被沈潮轻轻揉弄了两下。 沈潮并不打扰,等他们论完。 “能短暂引动天地异象,”御兽门长老骇然失声,“这是元后修士突破时的征兆。”从震惊中回神,他才发现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火影已消失无踪。 灵凤转向谢知非:“好气!可主人不许我当着你的面说脏话。我要怎样才能不说脏话又能骂得他们气死?” 倘若没有什么失控之事发生,这个愿望,或许谢知非永远也不会知道。 谢知非对家族曾竭尽所能,今已问心无愧。如今他最放不下的,便是兼为恩人与爱人的沈潮。 沈潮感觉到怀中人极其细微的颤抖,心都揪成一团,正要紧张询问,谢知非却忽然送上亲吻。 谢知非不愿在此刻说些扫兴的话,恰巧天边一朵烟花绽开,便转头去看。却又怕沈潮失落伤心,双臂用力抱紧他的手臂,拉他一同看。 “哈哈哈!”他长笑出声,化光从屋内遁出,立于半空: 沈潮和善:“道友何故如此冷酷,拒人千里之外?不过是与我论一论道罢了。我二人论一论道,便能给众多卡在元婴初期中期的修士以启迪,还请道兄以同道共走向长生为重,莫要吝啬自身。来吧。” 谢知非那被沈潮指控为勾引的话,本是认真说的。 后半句谢知非咽下,免教叔公生出什么担忧来。 为免被丢回海里,谢知非顾不得湿透的绒毛,躲进一个又脏又小的山洞。 归元宗宗主欲言又止。 小兔又一次,在关心自己。 沈潮心中虽巴不得夫人这副模样只给自己一人看,却也知此刻不是拈酸的时候。一来众人眼中唯有欣赏,并无绮念,二来此番一别,再会难期。 心魔幻境中。 沈潮之前乱送东西,他在不理解的时候觉得可气,可后来了解渐深,才知那不过是一句句笨拙的、不成形的,却也发自真心的“我喜欢你”。 “青云宗不是还有个元婴后期的老祖。”他转向周琅,面对谢知非时的柔情尽收,换了元婴后期修士该有的姿态,言语间自生睥睨: 仿佛知他想问什么,沈潮一面欺负兔子精,一面解惑道:“这可是我的神魂之内,只要掌控度够了,想变作什么便变作什么。兴许再过些时日,便能整个化作一团雾气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话至此处,······。 青云宗的元婴峰主们接到了老祖传音。 孩子挑了一对双鱼香囊,一蓝底一红底,绣工精细,形制相仿,高高举给二人看:“祝两位公子永结同心。” 灵兽太弱,斗法时派不上用场;灵兽太强,则得不到丝毫磨砺,也难对主人心服。 谁知竟在还没有突破化神的时候,提前大白于知非。 且不提那个金焰散人,强得超出常理,更有,想起争夺玉蓉石时,那金焰散人脸上掠过的一抹似挑衅又似轻蔑的神情,分明与他记忆深处的阴影几乎重合。 下面的战斗先于上面结束。 谢知非说到最后时方心头一醒,想起不能违背人设之事,咽下了“人”字,改了口。 谢知非饮了些酒,平素严峻端整之色褪去大半,星目微胧,玉颜染霞,添了几分罕见的风流之态。在场众人或心有所属,或自知绝非太上长老对手,见此容色,也只是纯然欣赏。 知非,得知一直以来养的是自己,他会气多久?他要多久才能原谅自己的错? 只是面对这样好的沈潮,会安慰他,会喜会怒,会用世间最温情的眼神望着他的沈潮,他心中的不舍,当真一日比一日更深。 他转念一想,便寻到了这紧张的由来。真如宗修明心道的那群和尚,还有西洲也修明心道的圆觉宗修士——虽非僧侣,却也清冷出尘,与方外之人无二,他们言谈之间,可不就与此时的知非有一两分相似? 白冉面上不显腹诽,只温言道:“既如此,原打算请的唐珺师妹与白霁师弟,我便另作安排。” 谢知非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一次不可喂太多,过一个时辰再喂你。” “平安。”谢知非没有细说,见他松了口气的模样,显然仍在意江平,便问,“前辈既想知道,为何不自己来探望?” 不待谢知非拒绝,沈潮先道: 二人用完早膳,共赴万慈宗主峰大殿。一进去,竟座已满席。 他想起知非先前暗示过的,要他不必太过压抑自己。 听清这声音的瞬间,沈潮心头猛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恨。 谢知非对靠近的沈潮同样会慢上半拍,险些当着众人便迎上。 围观修士中,有人觉得此言有理,亦有人嗤之以鼻。 赵信在宗内有人脉,周琅做了更多年的长老,人脉只多不少。 府邸依山而筑,背倚岩壁。飞檐斗拱如翼,门列金钉兽头衔环。庭中白石涌路,奇花布锦,仙鹤踱步,灵雀啁啾。芝生于石隙,莲浮于清池。琉璃造就宝玉妆成,灵气氤氲时有白雾缥缈,一派仙家气象。 冰焰麒麟们撤开一条道路。山崖上立着一只冰焰麒麟,体型远大于同类,四蹄踏着蓝色火焰,威压堪比人族元婴修士。 程翊被御兽门元婴长老以回宗惩处为名,实则保护性地带下浮岛。 “好狠的心。” 别宴设在夺翠峰上。因来客皆是谢知非与沈潮相识的朋友,多数本就出自夺翠峰一脉,更因这峰乃是谢知非初入归元宗的起点,与凝碧八宝二峰一般,自有纪念意义。 他委婉地表达,自己尚不能断定今生必可得一亲子,留小沈在谢知非那里,便是一条退路。“万一调理不好,你沈叔也有人能送一送终。” 为了快速填补空缺维持门派运转,御兽门只得降低收徒门槛,只要资质过得去,心性不堪也要。 再次……后,那本该听令的火,却在谢知非未曾发令的情形下,自行飘至他胸前。 他自然也不肯占村人的便宜。寻常修房十来日便可完工,故而十日之后,谢知非便不止管饭,还给来帮工的村人结算工钱。他给的工钱丰厚,村人们乐得多一份大好进项,做起活来愈发卖力。 沈潮很想知道。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逼问。 谢知非笑:“谁说我要劝你?我是问你,愿否与我同行?” 说来此人还曾因苏御找过知非的麻烦,后来低头赔罪,其宗门长老又赔了吞雷兽与药材等物,此事才算揭过。 谢知非一礼:“前辈,敢问是什么考验?” 虞鹤卿险些气得仰倒:“你怎么这么痴!” …… 谢知非猝不及防,被沈潮捏得酸胀,低低哼了一声。沈潮心疼,便帮他轻轻揉着。虽情至极处,欲念难扼,终究还是克制着。直到谢知非红着脸,主动将沈潮的手按在放松的肌肉上,手指都微微陷下去,低声道:“方才不是因疼才……” 虽瞧不出什么,可被抛弃的滋味,又岂能好过。谢知非走近蹲下将孩子揽住,压在怀里:“你还有哥哥。” 时间恢复了流动。 谢知非初时只觉诧异,程翊竟敢当着这许多正道修士的面发疯。转念一想,却又了然。 沈潮本劝自己,那宝石是白团子的东西,爱吃或爱帮旁人都是白团子的事,与自己无关,正要转身离去,却见这一幕。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那山峰周围的祥云聚拢于阁楼四周,天地灵气剧烈震荡,似有浩瀚之力为之引动。云海翻涌,千条异光破云而出,天地为之色变。 赵信自顾不暇,被周琅打得满地找牙,纵想从战圈中护住赶来救援的子孙,也有心无力。 沈潮自是对谢知非说得轻松,实则他作为吸收封印记忆逸散之情的本人,岂会不知其中蕴藏着何等浓烈的情感。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家与周家的仇人是赵家。青云宗老祖不过是看谁对宗门更有用便偏向谁,以利为先,虽我不喜,却也理解,再加周前辈毕竟对宗门还有感情,莫要闹出人命。” 谢氏因诅咒,新生代凋零,又因得罪祖地所在宁国的大宗里手握实权者,老一代被逼作探路石探索秘境,亦遭打击,致青黄不接。 沈潮收起火,抱住谢知非:“早说过我与我夫人一体。这也算是救了我的徒弟。” 谢知非想起那团被沈潮要走的,至今被沈潮称为法宝的东西。 如此种种,沈潮想象中本该是个义薄云天的血性大汉。 谢知非略微放下心,摸了摸小沈的头:“晚间我们在院子里用饭。烤鸡还是红烧肉?” 第 77 章 沈:怎没穿鞋/情欲合一,方得圆满 “虽说我们看着是麒麟与兔的身体,但不过是一缕神魂所化,灵魂哪有香味?” 沈潮笑说至此,拿起谢知非的茶杯饮了一口。 谢知非默默将沈潮的手握得更紧。一个正道世家子弟,来到邪道之地,竟无一人盘问刁难,本该高兴才是。可他半点不觉欢喜,反倒心头沉甸甸的,似有什么东西堵着,压着。 谢知非由他抱着,也不挣扎,只抬眸望他。 谢知非道:“不过是还昔年恩情。” 沈潮心中似有海浪翻涌,又似有春风拂动:“这真不像是正派小修士会说的话。” “是吗?或许是我闻错了。再确认一下。” “休要抬老祖!”人尚未见,重剑所化数道剑光已映亮了将夜的天空。 轰隆一声巨响,整座高塔骤然爆开,大地为之塌陷。结界之光瞬间亮起,那由两名化神修士亲手所布的结界,竟被这冲击震出了细微的裂缝。 沈潮大乐,驾雾而落。 “不要让我触碰到这个世界的沈潮,否则在摸到他的一瞬间就会融合。我之前想靠近他,教他收敛妖族痕迹的术法,就是这么栽了。”字迹陡然加重,笔锋凌厉,似有怒意: 沈潮深知谢知非体质,对他能够过心魔劫从来深信不疑。 如今自己瞒着这般大事未坦白,更未正式求得原谅,确实不好向谢家开口求亲,也不好再与知非说求娶。 修为越高,这种平白而来的预感便越可信。谢知非在金丹时若有这般感觉,还不至于如此紧张,如今却不得不认真对待。 “你又忘了我会读心。你明明就在想‘比我年轻的时候厉害多了,哈哈哈哈哈哈……’” 东洲。 谢知非也舍不得沈潮新打的柴浪费,没再跟沈潮贫,从加了热水的保温水瓮中打了一盆,快步走到后院,利索洗漱毕。又回屋看了看小沈,见小沈仍在酣睡,将被角掖得更严,方才回到厨房。连汤带肉盛了一碗,喷香扑鼻。 “容器如何?” “恭喜主人的伴侣。”这是谢知非的冰焰麒麟。 近十几年来,中洲正道各宗,不知是受战云压境的刺激,抑或确属巧合,竟接连出现数位新的元婴后期修士。 沈潮看在眼里,心头揪紧。几次想要强喂他几粒无毒灭痛灵丹,可一想到谢知非将护法托付于己,非是容他胡来,而是予他全然无保留的信赖,便无论如何也不愿辜负了这份信赖,沈潮又几次硬是将手放下。 唐宁一拍脑袋:“是哦!” 谢知非惊得张眼去瞧,却见沈潮······ 沈潮翻阅来自极情宗的传讯:“少主,极意门在打听您的动向。您孤身在中洲,行事务必小心。” 谢知非欢喜极了,对大沈传音:“笑了,对我笑了。” “别乱叫。”谢知非被这一声“宝宝”喊回了神,又惊又羞,连忙打断,“什么宝宝,我都这么大了。” 沈潮化神的父母纵距离仙神一步之遥,也与低阶弟子无异,甚至还更冷漠。 这却是委婉承认了?沈潮眉眼愈发飞扬,心中未褪的热,在谢知非依恋的指尖和话语里重燃。 “除了你说这个,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能帮你突破化神的?” 两个幻境沈潮,一个占住谢知非上半身,低头衔住他的唇,咬得鲜血洇开。…… 沈潮顿时慌了,连忙运转灵力,覆在他胸口轻轻揉抚,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世事轮回。当初他领了任务是作为被带去的弟子离宗;如今领秘境任务,却是带队的人。 “不是……是什么?”他边在心里喊,边吃了许久,又抱着谢知非滚到了卧榻。 而沈潮咬着他耳垂时说的,仿佛欲念盖过一切的调情之语,其实也是认真的。 麒麟环着小兔,正如幻界之中,每个夕阳西下时海面上的景象。 沈潮交朋友的心思淡了,可看着那一本满足的小白团,心里陌生的酸涩感却更重。 谢知非靠在他怀中,侧过脸望他:“你看错了。”语气笃定得很。 谢知非听见前半句,开心地摇了摇耳朵,待听见后半句,再一看沈潮那几乎一触即发的危险眼神,使劲坚决地摇头。触碰,会让沈潮才好了伤的身体又难受起来。 那冰焰麒麟这才收下宝石,尾巴激烈摇晃:“明日我要看你吃了没有,会来检查的。若是那块灵石还一动不动摆在那里——” 冰焰腾起,将赵信这帮援军困于其中。十道、百道,剑光分化愈多,悬于众人头顶。脚下阵法图案浮现,灵力运转迟滞,如百脉皆被柔韧冰凉的细流锁住。 谢知非与沈潮将各自的灵兽伙伴留于中洲看家。灵凤已至元婴后期,冰焰麒麟亦达元婴初期。 谢知非哭笑不得,心中些微紧张倒就此消散。他用指节敲了敲本子,本子这才浮现一行正经许多的文字: 修为越高,恢复越快。 如今有沈潮在旁,自不必忧虑被强迫。沈潮所想,是如何平衡恢复与输出,好让谢知非在毫无虚弱之感、毫无半分不适的情况下,完成心中还恩执念。 沈潮笑了:“宝宝,拉钩都不知道?” 那夜答应了谢知非之后,沈潮前往御兽门客舍查探,欲弄清御兽门元婴身上所缠邪气是怎么回事。 远处御兽门众人只觉那声音如天雷压顶。两名元婴初期长老尚能支撑,结丹期的弟子们纷纷抱头半跪于灵兽背上,待长老挥袖施术疗治,方才颤颤站起,面色惨白,神情惊骇。 谢知非想说的是,所以你便独自煎熬么?可这话说出来,于已发生之事无补,既无补,便好似责怪沈潮胜过疼惜他。他只道:“下次让我与你一起等。” 谢知非抓住他的手,在沈潮欲求不满的目光注视下,说道:“等我确认你无事,要怎样都听你的。” 汤色澄亮,蛇段红章白质,散发未曾闻过的清香。谢知非先是喝了一口汤,温热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继而咬下蛇肉,肉块弹牙爽滑,柔韧中带着脆嫩,齿间微微一合便断开,汁水四溢。 沈潮心中生出无尽的热与力,对比起来微不足道的记忆残存寒霜,如太阳照雪,顷刻消融。 白冉摆手而笑:“你与——”他带一丝善意调侃:“与你家长老,这许多年为宗门贡献无数。恩不恩的,你们对宗门的恩还要更大许多。” 两日后,金丹期修士切磋大会。 若因些许私心坏了宴上气氛,委实对不起知非这些年的教导。 四十年的时光,金焰真君,早不再是那个叫众人敬多于爱的霸道恣睢的客卿,而是谢氏最大的恩人,是他们爱戴之人,更是与他们谢氏的明珠与骄傲、他们处处皆好的少主,唯一堪配之侣。 谢知非轻轻将小沈放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满怀爱怜地又瞧了片刻。忽而一伸手,抓住沈潮搁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天黑了,可以关门了。” 玄色衣料铺展于地,白绸绣竹的汗巾被风卷起挂在远处花枝,在月下轻晃。 他舔舐两口,又将粉色耳朵整个含住。 若教知非知晓自己的道基系于他一人,以他素来的性情品行,只怕会因着强责任感,因着与生俱来的善良,勉强自己给出超出真心的回应。 “原以为这世上只剩下算计、冷酷、背叛,不料还有这样的情意。我这般自诩麻木的老家伙,竟也有些艳羡咯……” 谢知非的道,本就讲究以感受世间之事之情来明本心。 谁曾想不过几十年,当年他们视为玩物的人,如今已需抬高了头去仰望。 经方才刻意加速,灵雁伤势已愈合得差不多,白团子两只前爪抱起还剩一半灵力的圣息石,远远地,用力地,朝他这边滚了过来。 “所谓邪道功法之所以称邪,正是因其极易使人移情易性,堕入魔障。”有人冷笑相对,“你们少主程翊便是最现成的例证!这一记大嘴巴子倒是抽得响亮呢。” 手指几乎冻僵的时候,视线中出现了一飞奔而至的巨大灰影。灰影口中衔着一个脏黑布包,奔至沈家篱笆门前,将布包往地上一丢,转身便跑,须臾消失在漫漫风雪之中。 强大的威压让他一动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弯下长而强壮的脖颈,凑近自己。 说到顺便二字时,谢知非唇边笑意愈发明显而柔和。 又盯着指尖那缕凶火,若有所思片刻,道: 谢知非得知此事,又惊又喜:“这几日你莫出楼阁了。我去与他们宗主说,我与你住在你法宝里,让他们给个停放之处便是。”万慈宗客舍阵法再周全,护卫再强大,也绝比不上沈潮自己的法宝安稳,“你突破之时,我会寸步不离守着你的。” 蛇少说有七斤,还剩了一大半。沈潮已料理妥当搁在灶上,谢知非这下连晚食也不必操心,只消摘两只辣椒爆盘蛇段,配上一碗白米饭,便是一顿美餐。 “做好事不留名。”沈潮埋头,声音微闷,“谢少主都不知道。” 分别时,两位族长给了谢知非一颗宝珠,用以日后联络。 沈潮将谢知非护在身后,面色微沉,自去应付那些尴尬却又怕他记仇,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赔礼的老怪物们。 若非如此,秘境也不会被各宗当作低阶弟子的历练之所,早被各宗长老自己进去抢夺。 “正因你成长的环境不好,我才更不许你再沾裴家。”谢知非说。 沈潮将目光移回谢知非的眼睛,压着嘴角:“看谢少主身材甚好。” 届时,无论知非要自己再追多久,他也不会不安心,不会担心知非受那劳什子青云宗的委屈。 沈潮又逼近一步,直逼到谢知非面前,将他压在软垫上。 只见围上来的冰焰麒麟,初时虽焰光暴涨似要攻击,可在一道鸣声过后,纷纷收敛了气势,众人愈发镇定。 花盆里的土富含灵气,将原本无色的琉璃花盆映得金光闪闪。 “我也瞧见了。”金牛忽然欢呼:“咦,主人的伴侣,你的神识竟已能媲美元初修士了?你好厉害!” 谢知非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你找苏御做什么?” “你养了我这许久,把我从无形无状的雾气养成完全成型的元婴,我却一直不敢告诉你真相。知非,对不起。” 这些记忆,日后尽数填补沈潮记忆之空缺,何况怀中婴儿,正是自己所爱之人的幼时模样。谢知非无限耐心,见他饿了便一口一口喂,觉其饱腹便停,一日之间,足喂了九次。 那先前意图求购琥珀兔的长老正与另一宗门元婴论道,一见沈潮现身,面色骤变。他身后几名结丹弟子中,御兽门少主程翊亦在列,此刻面如土色,惊惧难言。 他藏身谢氏辖域一处偏僻山洞,且将谢知非所赠的布偶依依不舍自内袋取出,放入结界之中。 袋中宝石,是他在原先岛上攒下的。 次日谢知非便拎了鲜果与活鸡去寻里长,报备了自己要翻修新房的事。又往沈年家中,对沈年道: 没等他开口,小兔似乎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缺口在宝石上对比起来几乎难以看见,蹦往某个方向。 “你要阻我么?”谢知非语气平静,眼神甚至是柔和的。可心里有根弦,还是暗暗提了起来。他自不会因弟弟阻拦便改主意,可若能得弟弟认可,又怎会不盼着、不为之高兴呢。 他在避开自己的活动痕迹。沈潮很快发现了这点。 “别急,等为夫将注意之处与你细说分明。” 不少元婴修士微微皱眉,这等郑重场合,一个金丹晚辈贸然出列,还口出此等妄言,真是太过莽撞。归元宗宗主更是沉下脸来,开口呵斥:“胡闹,退下!” 早听见苏御名字之时,谢知非便已挥手布下隔音结界。挥手间目光一动,将结界扩得大些,连远处一棵大树也一并圈了进来。 谢知非收回思绪,缓缓抓住沈潮的手,抬眸望他,声音有些发紧:“若是强行克制欲望,会给你带来危险,是不是?” 沈潮手一伸,再度揽人进怀:“怎么了?”他轻轻吻了吻谢知非额头:“别怕,说的是程翊,是御兽门。” 他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将先前虞鹤卿坐过的椅子施了个清洗术,铺上厚厚兽皮,移至谢知非手边坐下,这才把来龙去脉道来。 谢知非转头凝视沈潮,在沈潮惊喜的目光中投入他怀中,双手环抱紧扣。 沈潮将家这个字来回咀嚼,心海翻涌。 这一次他登门,从始至终未提沈潮一个字。 为情义大战高出自己一阶的元婴后期修士,被谢家拒绝后反而不计前嫌仗义相助,加固知非身上禁制帮保密又帮南迁…… 昨日对方舔他那一下,他并未觉出恶意。作为擅长读心的一族,即便不刻意动用天赋,对恶意与善意的感知也比寻常灵兽敏锐。 谢知非疑惑:“这与风光有何关系?” 谢知非念了数次静心咒,才将面色调整过来,继续御剑去寻沈潮。 小白团侧躺下来,继续晒太阳,用爪子摸着毛茸茸的腹部,一脸满足。 沈潮昨日得知自己身份可能暴露时,一笑置之,方才被当众指认,淡定从容,这一下,却是真真切切地慌了。 第 78 章 再不准离开我的床上一步 与程翊对敌的那名牵机宗弟子面色惨白,被本宗元婴长老及时救下。那长老面沉如水:“早觉你们御兽门有些不对劲,原来是勾结邪道!” “术业有专攻这话倒是不假。若不是御兽门这次自毁根基,说不定再过十年也得不到这消息。”这消息,关乎一种灵兽,沈潮说,此兽对元婴修士而言算是鸡肋,但对元婴以下的修士,尤其是寿元将尽的修士,却极为珍贵。 “……不给你亲了。” 赵信不上不下熬了大半日,此刻刀悬头顶,反生出终于来了的踏实,又暗自想道,与元婴中期一战,受伤自是难免,但有两位元婴峰主相助,这一刀也要不了命。 “这火给我就行。” 虽谢知非并未生气,可沈潮深知,这不过是夫人心善罢了。自己万不能因夫人的好,便不认自己的错处。为弥补过错,在余下谢氏恢复建设之事上,沈潮将谢氏辖域当作自己领地一般,格外上心。 望着被阵法捆缚、暂时失去行动力的青铜兽偶,谢知非眼神森冷。 沈潮说:“他们不是要办论道大会么?知非与我有些兴趣,想去交流切磋一二。” 虞鹤卿转向他愤怒地说:“你不能盼点好的?” 谢知非正要欢喜,转眸望进沈潮眼底,只见对方眼中情深如海。从前世始,至今生此时,亦未终了。 心魔是在此问他: 惊奇归惊奇,与沈潮越来越有默契,终究是件令谢知非欢喜的事,故而惊过之后,便只余喜悦与甜蜜。 ······ “宝宝,忽然高兴什么?”沈潮低声问。 谢知非穿好一件棉服,又拿起一件,准备给沈潮穿。 “这个记忆世界,眼下有三股力量在牵动。我双亲的封印,旧日之我残留的绝望,还有如今的我的炼化之力。在旧日之我看来,这一桩事是无可回避的。”沈潮对谢知非道: 与知非初见时,不过是将知非当作一个交易对象,自不会随意泄露有关道途根本的信息,含糊其辞便了事,哪里会想到有后来。 幻境残留的死之苦,死前遭遇的绝望和孤独,在听见这句话的刹那荡然无存。 这说明,在那对化神道侣眼中,燃烧了情尘元神的沈潮,足以与他们匹敌。 虽历经万年,神物于神魔之战时具备的威能早已消散,但每一件都相当于潜在的灵宝,即经漫长岁月后可养出灵性的法宝。 沈潮的手指抚摸着那团绒球,指尖······。 “不必谢不必谢,”那弟子笑道,“若能给那沈潮添些堵,我家少主自是十分欢喜,这便是最好的谢礼!” 两人在屋中测试各法门结合的机制时,发现了一桩让沈潮惊喜,让谢知非脸红的事。 天冷得紧,须得先打热水到后院才能洗漱,不然脸都要冻僵。 裴家挑的多是无家族倚仗、在宗门也属边缘的弟子。可再边缘,也是宗门悉心教导、付出心血栽培出来的。 “到那时,你清白名声荡然无存,身子也教人玩烂了,又拿什么脸面去见人? 它三两下跃至众人面前,头顶蹲着一只眼瞳如琥珀般清透的棕黄色兔形灵兽。 那只强大的冰焰麒麟应该已经离开了吧。谢知非待到皮毛将干,只余一层润意,这才扛起装宝石的袋子想探索一番这岛上的环境,毕竟坐吃山空可不行。 沈潮不悦地吃下。“不要换筷子。” 沈潮亲了亲谢知非的手,说:“他们有古怪。白日我与他们那个元婴修士论道时,那人身上,隐隐透着股我熟悉的气息。我说的这个我,不是金焰,是沈潮。” 谢知非被他气笑,抬手便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如今得知,竟是这般被裴家勾结邪道妖族坑害而死——合着他们辛辛苦苦养育弟子,是给裴家养的?谁又能不真情实感地愤怒? 谢知非担忧至此全消,方收起观运之术,这才有余力回想,自己何时跟沈潮签过什么主仆契约。 待看到受害者详细名单时,他找到了缘由。 正言语间,有人伸手便去抢沈父身上的金针。这一抢,弄不好人便没了。谢知非的村医本分绝不能容此事发生,当即攥住那人手腕。 其实,这消息沈潮自十几年前谢知非闭关时便开始打探,只是至今方得罢了。 早已不必问。这人每一次望来的目光,每一次迫不及待的触碰,每一次强自按捺的呼吸,都已答得明明白白。 裴家老祖是被妙相宗老祖与白峥一同押上来的,满身皆是受尽折磨的痕迹。 他能怎样? 更何况,当初既偷偷签下此契,沈潮便已从心底抛弃了从前一味只知勉强谢知非、全然不懂尊重谢知非独立人格与意志的自己。 ······ 细细咀嚼,鲜甜之味层层漫出,混着药香与姜辛,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热意自胃中缓缓散开,遍体舒泰。 他方才还在想,早已学会信任自己的沈潮,怎会忽然又退步了。却原来只因这是一件只有危险与不适、全无收获与成长的事,是一件对他毫无益处的事。 他循声望去,看见了虞鹤卿。虞鹤卿身旁站着的另一位,是与他跟沈潮在天鼓城有过交集的孙姓元婴。 沈潮顿时泛酸:“原来是他最先发现了你的秘密。” “我趁天黑上山打柴,捉到一条蛇,正搁灶上炖着。我的唇舌还未能显化,放料不免保守些。你洗漱完去尝尝,看调味还要添些什么?” 谢知非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不是这般倔强,前世也不会一意孤行,自负自己的选择绝无差错,便是今生重来之初,也依然不觉得自己有错,只道是输在信息不足。 沈潮眼望着树苗,心里却全是自己与知非。还不只是一个自己,而是自己一边一个,把知非上身的空位占得满满当当。 谢知非见时机成熟,压了压襁褓,摸摸沈潮的脸,怜惜地说:“孩子脸都饿得发青了,怕是不能再耽搁。这孩子被放在叔门口时我恰好看见,也算有缘,我为叔照顾一段时间可好?” 只是极情宗的少主,冲杀入极意门老巢,将对方少主斩得仅余左半边身子,若非其父相救及时,早已化为飞灰,顺势又在老巢中大闹一场,击伤极意门门主,毙杀元婴修士十数人……这些事却是实打实。 得到沈潮与谢知非的应允后,它们欢喜地小声叫出一片“唧”,开始逛起了间间舱室风光各异的飞舟。 狼妖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布,散发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忙脱下身上的棉服,将沈潮连破布带身体一起裹进棉服,然后去抽破布。 已相当于人族元婴期的琥珀兔族长可以口吐人言。他盯着沈潮看了片刻,道:“你上回来时,身上的气息也算纯粹,可这回却更干净纯粹了许多,竟几乎没有杂质。” “周前辈听得拒绝,却并未强迫当时根本无法反抗他的谢氏与我。反而加强了我身上的禁制。禁制是我祖父所施,为的是防止我的体质被人看穿。” 饥饿驱使他试着爬出去寻些吃食,可爬着爬着便发觉,缠绕身上的锁链不够长。呼唤亦无回应。 虽未明白知非为何不先动怒,反倒先察他气息、又观天象,但夫人行事,必有夫人的道理…… ······ 他与妖兽缠斗,被迫离开。而那机缘恰好被意外路过的苏御发现,顺理成章地取走。 旋即镇定下来细想,才明白他真正所指为何。 “那就只好让我拥有更多你的欲望。”随沈潮狠吻之处下移,谢知非发出一声平常状态下绝不会有的享受喟叹,“你的好与不好,你的舒泰与疼痛,你的七情与六欲,我皆愿意要,皆想要。” 谢知非伸手摸了摸他强健坚实的背:“若是四十年前,你觉得我会生气,我还能理解。可如今,你为何会以为我要为养过你的魂而生气?是怕我气你隐瞒?那也不会气很久。怎说得上严重多了?” 自己活动的区域几乎囊括了整座岛上灵气充盈的宝石产地,如此一来,他便只能找到些劣质石头。 冰焰麒麟王脸一黑。 “善良么?那我的考验,或许是如何对待属性相克的会使自己本能厌恶的存在?”沈潮道,“第一关还真不是因为我善良才过的。” 途经某座山峰时,忽有传音入耳:“知非小友。” 他咬了咬牙,见谢知非面上无波,不知是被这真相冲击得僵住,还是尚未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便索性说得更直接: 原来自从御兽门内发生理念分裂,如唐宁这般视灵兽为伙伴甚至家人的弟子,无法接受门中残忍行事之风,多次劝阻抗议无效后,纷纷选择离开,门中人手大减。 再看苏御时,目光已然不同。 见到沈潮,那静心咒也无法完全消去的戾气,竟瞬间被柔软的情愫取代。 谢知非眼中笑意变浓。 谢知非担心他出手太重,影响金焰这身份的声望,以至气运衰减,便一直以观测之法察看。只见那金光非但未暗,反倒随着打压御兽门愈发亮了几分,这才放心。 “他竟是在找食物?”沈潮这次没有靠近对方,脏腑却传来压抑之感,“那种破烂,吃下去有什么好满足的?” 二人又去唐珺那里坐了一回,便到了万慈宗。 谢知非懵然:“我用什么手段了?” 他收起丹药,手掌运起灵力,覆在谢知非腹上,轻轻按揉,为他调和胃气。 他想了想,以为对方是嫌自己吃的那部分太小,便用兔爪在缺口上比划了一下,又平移到自己身上,意思是:“我只有这么大,吃不下了。” 镜子里,锁链的尽头,没入谢知非手中。 谢知非听出这是在委婉笑他身量根基不足,当即从他怀中挣出。沈潮伸手一拉,又将人拽回怀里,更紧地锁住:“谢谢你一直为我护法。” 幸福与折磨并在一处,他艰难地思量:若是不喜欢,知非岂会这样紧地抱自己?若是不喜欢,又何必在回避了话题之后,这般顾惜自己的心绪? 只觉好似倦鸟望见旧林,好似泊舟望见故岸。 沈潮偷了一口香:“只是寻常之人纵有极致之情,也要机缘巧合方得化为力量。我极情宗的功法,便是将机缘巧合化作了寻常手段。 沈潮本还想与谢知非吵两句,不料骤然落入一片酥润温柔乡。 赵信听得此言,面如白纸。一个疏漏,被周琅打得左支右绌,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周琅这才续上之前未完的话: “今日,老祖也保不住你——谁也救不了你这条狗命!” 沈潮身体力行地告诉谢知非,除了爱为他的宝宝濯足,他还爱帮宝宝清洗许多地方。 沈年心中这些天正翻腾得厉害,自瞧见小沈狼族痕迹,旧日被狼妖强迫的恐怖便夜夜入梦,他愈看孩子眉眼愈觉得跟自己很像,恨意与惧怕绞在一处,偏生又晓得律法不容弃养,便如困兽般煎熬。这几日,他甚至差点动了残忍的,不属于一个人该有的恶念。 “人族,我已知你们来意。”这冰焰麒麟应是族中之王,与灵凤一般能口吐人言,“我的朋友说,他观你们几人心思,俱是人族中少有的纯净。” 他年方十八,若要熬到能领养的岁数,小沈自个儿都该成人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父将小沈抱走。 加上自己根本无法抑制的亲近之意。 谢知非赧然不已:“下次我自己洗。” 沈潮的身躯在前方远处游动,载着他的谢知非看夕阳。 小沈不曾料到,才与知非哥哥分开一日,都没来得及怎么伤心,竟又能见着了!他胸中被极致的快活填得满满当当,这份极乐每时每刻尽数传到了大沈心中。 此世修士最高境界,乃是化神。化神再往上,就是飞升仙界了。有化神修士坐镇的宗门,即是顶级宗门。 “我不需要他的追随!” 他又将宝石也留下一部分。 谢知非与冰焰麒麟,还有沈潮的灵宠们,一同守在阁楼里。这一日,灵凤忽然望向某个方向:“御兽门的来了。” 沈潮听了几句,再无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便就此离去。待回到谢知非身边时,沈潮心中已有了计较。 “万慈宗这次广邀正道各宗,为贺他们太上长老进阶元婴后期举行论道大会,给结丹修士魁首的奖励是一瓶太古神泉的泉水,富含生机。” 凝婴之际,须直面心魔。 谢知非御剑行至半途,整个世界忽然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至于沈潮的亲生父母,更不见踪影。 李飞光、周青、叶望舒、卫泉、唐宁……凡在宗门或离得近的,这晚都赶了来,参宴相送。江平身子未痊,但一听闻谢知非要离宗,仍不顾阻拦,执意要来。 见谢知非与沈潮携手出了大殿,殿中相熟的修士彼此传音道: 男子冷笑:“沈潮突破个元婴要闭关三十年,你信么?” “你那法宝与你一个样,成日将我的金丹裹在里面,就算——”谢知非面带笑意,略去了后半句,抬手在沈潮后脑勺上薅了一把,“就算你不告诉我,我又岂会发现不了?平白叫我担心许久。我还当是会有天罚、心魔大誓呢……这算什么严重后果?” 或许连这只冰焰麒麟活动的区域,也不曾有这种石头。 沈潮一时竟忘了对方不会说话:“你这是要给我?为什么?” 第 79 章 东渡/记忆/“想摸摸你的兔尾巴” 谢知非大脑飞速转动。它说的另一团很亮的气运之光,要么是沈潮要么是苏御。可既然与自己命线紧缠,那必然是沈潮。 没有遭遇意外的修仙家族,处理族务的往往是修为略逊但老成持重之人。而家族中的天灵根修士,则不必为族务分心,只专心修炼,好在日后,成为家族最坚实的梁柱。 沈潮用力回扣。 一名长相俊逸气质却过分阴柔的男子斜倚软塌,手搭在膝上:“确定了?” 谢知非与他对视片刻,先别过了脸。却还是被沈潮那重复了一遍的、愈加沙哑的问话挑动了心弦,沈潮越过桌来抱住他亲吻时,他除了同样热烈地回应,竟再无旁念。 等到了万慈宗,新进阶元后的太上长老亲自来迎。 便不留情面地回绝了。 沈潮点点额角:“封锁并不彻底。偶尔触动,仍有丝丝感情逸散而出。我宗功法特殊,七情亦可化为修为。这段记忆自双亲为我封印后,虽不得记清,但其逸散之情一直源源不断为我提供力量。” “我们未有添丁的打算。你若早个五六十年来送,我兴许还要劝一劝我家少主收下。只是如今,我们已有了比孩子更紧密的结晶。” 谢知非与周琅叙着这些年的经历,同时也注意到了沈潮不加掩饰的神识笼罩,恨不得将自己密密裹住。心中只当沈潮又犯了老毛病,连这种自己叫爷爷的爷爷都还差着辈分的人也要胡乱吃醋。他暗暗催动许久未曾动用的娃娃,在沈潮怀中轻轻蹬了腹肌两下,直踹得沈潮收回了神识。 “它说想回去瞧瞧,也好更仔细地替你的元婴检查一番。” 他对小沈又恨又怕,却又舍不得已经投下的成本,更不敢在尚无亲生子时,擅自弃养。 沈潮被他夸得心花怒放:“我感觉我好像要突破了。” 到了这般时候,眼见那传得神乎其神的万物法鉴就在眼前,这人还有心思调戏自己,想来必是胸有成竹。 “自会请他们吃最好的灵果。你呢,可有什么想要的谢礼?” 属下道:“嘿嘿,这——” 谢知仪似已看出谢知非心思,亦看出他的紧张,握住他的手道:“大哥放心前去,知仪定随诸位族老与姊妹兄弟守好谢家。” 怎未对自己说? 手印方起,挟裹冰焰的剑光便破空而至,若非躲闪得快,连手带人皆要化作炸开的冰屑。 连他们专司御兽的御兽门,也仅有一只可用秘法短暂提升至媲美元婴中期的镇山灵兽,且绝不轻易带出。 他心中觉得,心灵除了需要情爱,也需其他色彩润泽,才能好好成长。他希望沈潮不仅修为强大、身体强健,内心也要健健康康才好。 周琅看了看沈潮,忽对谢知非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睡一觉。” “说什么?你不好?哪一回不是我的错。这一回也是一样。不过是自觉太坏,太会闹你,才想出这个法子,好叫少主管束管束我。谁料竟出了这等意外。” 琥珀兔族长放心地将族中灵兔交给了通过考验的周家父子。 一行人在一座海中孤岛落下。刚落地,便被一群水属性的冰焰麒麟包围。 如西洲圆觉宗与中洲真如宗,虽同出圆觉祖师,却是同源分流,各自注重的不同。 谢知仪开口:“它能读心。不必传音。” 谢十七生了一张硬朗面庞,却对软乎乎的琥珀兔爱极。若不是以族老们的寿元为重,看他那眼巴巴的模样,只怕也要契约一只。 可那两个字含在喉间,竟怎么也说不出口。脏腑都被这两个字沁得酸透,酸得发疼。 唐珺面上的喜气,在万慈宗召集众峰主共议处置裴家之事时,消失得比谢知非听闻裴家恶行时更加彻底,反应也激烈得多。 忽一念及,自己不能做违背兔子精身份之事,偶遇被弃养的幼年同类,出于同类之善之爱,给他衣物,教他法术,皆合乎情理,但未卜先知地带两件棉衣出门,却是不该,遂将第二件放下。 “为何?”谢知非抚着沈潮愈发坚实的背,心神微荡。沈潮从他额心吻至耳畔,又含住耳垂,谢知非不禁整个人依偎进他怀中。 这等出身养出来的大沈的性子,自然是自信无比、霸道恣睢、唯我独尊,深信世间绝无任何事能教他尝到失败的滋味。而大沈的力量,也足堪与他的自信相匹。在谢知非心里,大沈是与他从内到外皆可并肩的伴侣。 众人皆笑。唐珺举杯道:“知非,归元宗内旁的地方不论,夺翠峰,永远是你可归之处、可依之地。”叶望舒亦举杯:“知非,我早已将你当作亲弟弟一般。” “知非你先确认自己的身份。你在这个世界,在沈潮面前,不可做有违身份之事。” 自己不过二百五十多,何等年少有为?反观那金焰老儿,都千岁了!分明自己比那金焰老儿更配做他的道侣,为何偏生这般执拗? 周熙此番前来,除了送这兼有助孕与炼体两用的食谱,也是来诉一诉心中苦闷。 兔兔们连连点头,眼睛发亮,一只堪比结丹期的琥珀兔用爪子比比划划。 这般香艳光景直激得他脑中嗡嗡作响:“宝宝,你怎么这么——······ 后逢妖祸,随元婴长老出山斩妖,战殁。宗门皆以为殉道。实因其身份孤立,被裴家当做可易之物,诱入圈套,遭劫而亡。 眼下御兽门已派出舟队,朝灵兽所在之地进发。 谢知非将两个沈潮按在自己胸口:“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舒缓的那天。” 沈潮心下暖意与酸软交叠,使劲在他发间亲了一口。 沈潮的赤练神梭果真与他说的一样快。并未全速,两人也不过一日便到了宁国边界。路上,谢知非将谢氏曾在宁国的旧事,向沈潮更完整地说了一遍。 对上沈潮那双渴求的金色眼睛,谢知非放缓了声音:“不可以直接吃。” 四个字像一把刀,斩破前生今世,刺入谢知非心口。 阁楼内。 “我替你掠阵。” “知非,我……” 谢知非心下一热。 只是没想到,知非竟会提前猜到。 沈潮与谢知非越来越强。前来这座灵气充裕且岛上两位领主皆善待来者的岛屿定居的族群越来越多。 “既不需助孕,那便莫要减去我说的凤玉梅花、金钱蟹肉。这食谱本是一道炼体良方,于肉身修炼大有裨益,二位还是收下吧。”周熙忽而苦笑,“那助孕的效用,不过是家中长辈在这炼体食谱上另添的巧思罢了。” 他悉心捣鼓,将咒术与谢知非所布的阵法符法相结合,几经加工修改,布成一处静室,这才拉了谢知非来检阅。 “赵信,速来领死!” 谢知非微惊,小小地唧了一声。兔耳朵害羞地不再晃动,乖乖垂顺下来。 金丹期的归元宗弟子居于下面六层,唐珺与白霁与他们同在顶层。顶层共有四间房,谢知非推门而入,竟见房内陈设与他在归元宗的洞府一般无二。 他早想过,若有一日沈潮为登更高峰,追求更强横的力量,而舍去对自己的感情,自己也不会后悔。他会认认真真、好好地活着,不负沈潮曾经的付出,不负家族。 大殿之中,各宗各派的领头人居于前排坐席,身后立着侍从弟子。谢知非望向归元宗方向,果然看见苏御站在白冉与几位峰主身后,正望着他。 沈潮张了张嘴,终究没把心底话说出来。 惊喜过后,抱着谢知非的沈潮却察觉出不对: 沈潮这夜带着笑入睡,怀里抱着只剩一半灵力的圣息石。 谢知非被沈潮这一串绕口令似的话说得怔了怔,缓了缓才寻回言语:“可再怎么样,也不能让你全部包揽。” 苏御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眼中血丝乍然迸现。他猛地转向万慈宗太上长老与众人:“我在西洲秘境之中,撞见两名邪宗长老争斗,争斗间不慎泄露隐秘,原来极情宗少主,早已潜伏在正道某个世家之中。那二人最终互斗而死,如今已是死无对证,但是——”他祭出一面宝鉴,“此物名万物法鉴,得自那二人遗骸之侧。此鉴能破幻术,照生灵本相,辨灵根资质。有此物在手,便可证明那人是谁。” 沈潮挥手,一堆宝石落在琥珀兔们面前:“拿着吃,边吃边玩。” …… 谢知非起身便往厨房去。沈潮正按周熙给的补养膳方在那里下厨。 沈潮为在中洲正道宗门间行走方便,借用了机缘巧合下在他面前坐化的散修,金焰散人,这一身份。 当然,沈潮说它对元婴修士是鸡肋,也是真的。 众人皆说,定在谢知非不在之时与谢家同舟共济相互扶持。李飞光随众告辞前,谢知非留下了他: 沈潮要死多少回,才能在无数死亡轮回中,抵达唯一一次成功收敛妖力的结局?谢知非按住胸口手记本子,只觉呼吸困难。五指紧紧攥起,掌心掐出了红印。 金丹修士切磋大会继续进行,谢知非一路势如破竹,最终夺得魁首。 谢知非点头比划:“我会的。说到就要做到。”又示意:“我也想早点变大,觉醒收敛灵气的天赋。” 第 80 章 喂奶/雪团就的绒球 虽未迟到,却也是踩着时辰来的,谢知非歉然道:“劳诸位久等了。” “可我自己知——” 狼族猎食的本能在这一刻被激发。清晨教他的收敛妖息之法顿时失效。沈潮翻身四肢用力,像一头小狼般猛扑入谢知非胸口, 初次见面系统便撒了一个谎。 沈潮瞬刹睁眼,平复心绪,而后一个遁法,将谢知非的布偶紧紧抱入怀中。 沈潮紧抱着他,心中已做下决定。 对元婴修士而言,要耗费大量宝石喂养,又无助于延寿,于斗法也无大用,付出与回报相去甚远,再可爱也无人愿养。 这一次,谢知非不止是胸口的兔毛,整个毛团子身上所有的绒毛都被麒麟的舌头舔了一遍又一遍。沈潮用清洁与干燥的术法,将已经化成一团的兔饼打理得重新变得香软蓬松,这才顶着暖乎乎的兔饼,与他的兔一同入梦。 他拼命调动土属性法术,最厉害的攻击也只能捏出几团小泥巴,砸在冰焰麒麟脸上,连让对方眼睛眨一下都做不到。 刚才接触之下,白团身上的土灵气确实令自己本能抵触。一靠近,便觉浑身力量被压制,脏腑血管都充塞滞闷之感,心情也变得暴躁,不由自己控制的,想将他赶走,赶出这座岛的念头不断冒出。 谢知非之前一路扣住沈潮的手时,心里便隐约猜测对方暗中促成此契的缘由。 想到宗内长老弟子,他又道:“还望道兄莫伤及无辜。赵家与周家也不过是因果循环,老朽不会插手。可若道兄与谢少主做得太过,伤害到了无关弟子,青云宗的大阵,老朽怕也要不计代价开上一次。” ······ ······ ······ 明天再洗好了。 “得了吧。那眼神,分明是情根深种。至于金焰道兄更不必说,魂与命都已奉上,还有什么可讲。” 还是谢知非先转过弯来:“你所谓的严重后果,是以为我会生气。” 此时众宗元婴修士,即便是不熟悉的,面对一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也纷纷上前拱手见礼。 憋了几年又几年,谢玄这日终是憋不住了。将签了主仆契约的某灵族,与自己那个不惜污了清白也要护着对方、且几近公开承认二人相好的孙儿一并叫来,咳嗽一声道: 便是燃烧它,换取一战之力。 谢知非透过契约递来一个柔极的:“嗯”。 沈潮拼命运转灵力压抑,声音却不可抑制地微哑:“嗯,听我家少主的。那化神以后,可否再问你要不要永远留住那场烟花?” 谢知非却坐近了些,靠在他肩头。沈潮顺势将他揽入怀中。谢知非道:“更不许做会伤害到自己的事。” 沈潮拇指轻轻揉开知非的眉心:“别担心,只是一段记忆罢了。我素日只当它是个力量之源,不曾在意。不过是如今临近化神,封印松动,这段记忆将要复苏,全然不知其内容,难保没有凶险,为防它在突破关头影响心神,便打算化神前解开封印,将之并入神魂,以消后患。” 既如此,趁二人还有情,该多留下些美好回忆。 本非赵家嫡系、只是被拉来充场面的修士,慌忙收起武器,祭出遁宝便走。 但对程翊,谢知非一上场便开了目前他所掌握的最强阵法,更将结丹巅峰的冰焰麒麟一并带上。 饶是如此,他仍试图同那些村人讲理,容自己先将沈父救治完毕。可那些人若肯讲理,便不会在沈父病重,谢知非行针不容打扰的当口,罔顾沈父性命来闹。 沈潮正自安心,忽见谢知非平静得有倦意若隐若现的表情倏然绷紧,双颊泛起浅浅红晕。 痛楚令他面上失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白皙皮肤下绷起细小青筋,雪白的腮边咬出锋利棱线,喉结不时移动。 众人正要散去,苏御闪身至大殿中央,对众人道:“愿做第一个响应前辈号召之人。晚辈今日,便要揭穿潜伏在正道之中最大的暗桩。” 省得他们暗地里盘算,一副想给自己添堵的架势。 冰焰麒麟王不理会他,只一声长鸣。一只相当于人族结丹后期的冰焰麒麟自后方跃出,立于他身侧。又有十余只从筑基到结丹后期不等的琥珀兔,蹦跳着拥上前来。 白峥手段残忍。宗门众人多次相劝,他却不听,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宗门又见他修为停滞,进阶化神希望渺茫,便将资源另投于另一位天赋不下白峥的白家元婴修士白霁。 村中来了个外乡泼皮。这人不知从何处流窜而来,不似村里人对谢知非的医术已然信服依赖、对谢知非敬重有加。他全不把谢知非放在眼里,满口污言秽语,说他女扮男装,假作男子模样,定是饥渴难耐,为的是偷汉便宜行事。这自然是胡说。谢知非虽俊美,然修八尺有余,身上各项男子特征分明,但凡稍看一眼便知绝非女子。泼皮不过借故发泄嫉妒和某种欲念罢了。 中洲有两尊化神,分属两宗。 且与如今这副虽看着年轻实则已过百岁的身体不同,记忆里的“沈潮”,似乎当真只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平凡少年。 “再说我又何必给自己增加工作量?我只需保证气运最高的两个主角在一起,便能下班回家了。”光团道,“拜拜,新的主角,我走了,我去找那个叫苏御的了。” “你早便察觉了?”沈潮细细回想谢知非屡次劝他不必说时的话,又思及方才种种,恍然道:“你一直不说破,只当此事关乎极情宗隐秘,以为我发过什么誓言,或是受过什么咒术?你怕说破了会——” …… 然他恢复冷静极快,顷刻之间便敛了笑意,急急命谢家众修士开启护法大阵。 沈潮虽未完全化神,却已碾压极意门半步化神的门主,论战力实已臻化神级别。此地又有谢氏借灵脉所绘之护族大阵为他加持,纵有化神亲临,亦无法越过沈潮的守护。 沈潮眉梢微动。 因与师尊失和,转任外门执事,未再拜师,自此边缘化。 他再次将沈潮抓来看,可除却方才瞬间捕捉到的彻骨寒意之外,沈潮此刻被他看时,情绪与身体皆稳得无可挑剔,居然还有心思乱摸乱捏,想挑他去行那等事。 “没错。”沈潮笑道,“琥珀兔所在的海岛本就离谢家最近,理当由我们先去拜访。” 论起时日,两世脱离宗门所耗光阴,相差并不甚远。只是前世归乡之时,谢氏空空荡荡,人人两手空空,哪像今生这般气象一新。如今族中修士皆有合用法器,甚至不乏精良之物,凡人亦是身强体健,若不动用灵力,单论肉身坚实,竟可堪比练气修士。正因如此,此番要收拾的物什,自然多了不知凡几。 沈潮提出直接走,便是不想让他知道,又怎会告诉他:“无论做了什么,此番他们定会付出代价,不就够了?我们早些回阁楼给树苗浇水要紧。” 只是当年他们眼中那个被诅咒缠身、偏又生得那般貌美、注定只能沦为某家子弟妾室乃至玩物的少年,却再不是当年的练气士。 早年,沈潮去逼婚过他的家族讨要交代时,谢知非尚需用传音或眼神,告诉他哪个是罪魁祸首——此人早年专害还是少年的男男女女,该当诛杀;哪些是协从作恶的帮凶——分别又做过哪些事,可今年,数次赴约正道交流,偶路遇不平之事,还不待他说话或拔剑,沈潮便似预知他对谁怀有杀意、对谁没有一般。 沈潮怔住,低头看了看足边微光隐隐的小小宝石,又望向远处那个不会发光却仿佛同样泛着微光的白团子。 前世沈潮战死,殉情,毁灭天道,重启世界,重写他的未来,哪一件经过他同意了?他改写沈潮的过去,也才不听沈潮说什么。 沈潮觉得怀中人似乎比平日更柔顺了些。倒不是说从前的知非待他冷淡,只是此刻分明更纵容,更放任。 房中凭空多了一只浴桶,灵泉注入,热气氤氲。沈潮抱着刚刚恢复白皙的谢知非没入水中,不消片刻,白色的谢知非又变成了粉色。 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莹白结实的胸膛随动作时隐时露。腰间束着自己昨日穿过的黑色腰带,勒出一截劲瘦的腰。抬手取物时,大袖滑落,露出紧致白皙的小臂,淡青筋脉隐入袖中,引人想要顺着那淡青一路摸上去。 另一个也做了同样的事:“我若是总好不了呢?” 谢知非柔声问沈潮:“长老,依我看便依周前辈所言?” 沈潮哪肯让,只凶狠地教他来得走不得。 合眼之时想到换下来的亵裤,谢知非暗暗咬牙,哼了一声。 “这么舍不得?我们以后常来就是。我的赤练神梭很快,来回一趟也就两日。”沈潮蹭着谢知非的发。 “谢氏祖训,谢氏子孙当明辨是非知恩图报,知仪岂有一刻敢忘?知仪自是支持大哥决断,只是还请大哥亦莫忘记顾惜自身。” 谢知非脸蹭了蹭沈潮的下巴:“对不起什么?便是不担心,我也会出来寻你。我也想时刻与你在一处。” 谢知非与万慈宗宗主说明,自己要与沈潮单独住在法宝之中。 “沈潮,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谢知非夺过他手里的锅铲,“别炒菜了。他定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揭开你的跟脚,教你被群起而攻之,你现在就回东洲。” 如今听系统所言,便又可以确定一件事—— 他真真是震住了,张口想问些什么,却叫沈潮······,上半身······ 回归元宗后又做了几桩任务,谢知非亦想起沈潮那件法宝来了,心觉已过许久,沈潮要稳固境界也该早就稳固完了,便问: 谢知非点头,脑中浮现的,是沈潮一瞬绝望又立马恢复平稳的情绪起伏,是沈潮屡次说随便逛逛却越逛越偏僻的身影。无论是情的异常,还是欲的释放,沈潮莫不是以为,他不说,自己便什么也发现不了。 自谢知非在玩笑时,默认了丈夫这个词,只可能指自己、只可能是自己一人时,沈潮隐隐有了即将突破到元婴后期之感。 沈潮祭出的飞舟,风格素朴清雅,形制也较小,内里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速度更是极快,在沈潮的赶路法宝中估计仅次于赤练神梭,比素日最常乘的金色飞舟还要快上几分。 横竖峰主、执事、弟子都在,资源迟早还能寻来。 好在周琅及时撑着伤躯赶回,才救下险些被强押着嫁人的小谢知非。 脑子都没动就下意识来了句:“听你的。” 所谓的法宝,实则是自己的魂。此事,绝不能再瞒着知非。 谢知非唇角上弯。 又想起自己从筑基突破结丹不久,沈潮便也从元婴初期巅峰突破到元婴中期。当时他问沈潮,对方的突破是否与自己体内的所谓法宝有关,沈潮说,不全是,与他的道也有关。那时他并未深问,因为两人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交换所修之道的地步。 殷星洲沉声道:“继续查!” 沈潮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吃了那么多天材地宝,还是这般没精打采、有气无力地对着我们。” “沈父弃求人乳,往地主家求羊奶。地主要价过高,沈潮饿死。” 其中原本有些延寿丹药,虽比不得裴馥先前欲献给他,被他在沈潮扔出裴馥时一起扔回裴馥怀中的寿元丹,但较之灵膳延寿起效更快的,谢知非将这些丹药挑出。 沈潮盯着晃动的白色小爪,这下想做坏事的部位又多了一处:“我好得不能再好了,你要来检查一下我有多强壮吗?” 此火凶悍,筑基修士触之即死,江平若非谢知非亲友,得沈潮出手相救,早已灰飞烟灭;结丹修士亦不能沾;元婴眼下尚可小心接触,若再养些时日,怕是连元婴碰了也生死难料。 正心跳到极致时,一道熟悉神识横扫洞府。比记忆中巅峰之时竟还要强。赵信感应到的霎时,两位元婴峰主同时惊呼:“周长老!”“他恢复了……不,竟比从前更盛!” 这一次,沈潮手下人便从某个组织那里得了消息。 谢玄寻思,这分明两个都爱得成痴了,怎还不成婚定下来? 沈潮心中一暖,坦白的欲望却愈发强烈,坚决道:“那法宝,实是我突破元婴时炼化心魔所凝情种,以其为凭,寄七情于其上,又…… 小沈欢喜起来,至多是不顾谢知非劝阻,非要帮着搬砖递瓦,为他知非哥哥的新房出一份力,再不然,便是觑着谢知非空闲时,多黏他片刻。大沈欢喜起来,那可就是花样百出。 谢沈二人领周熙与周父去见两位族长。 “你……你,受不了你了,什么……知非大……还不如宝宝呢。” 都回忆了好一会儿,又等了一阵,才听到系统的声音,这次竟是个孩子般稚嫩的嗓音:“奇怪?” 否则一进去经过精神扭曲的记忆世界,在里面作为普通少年的自己便会顷刻窒息而亡。 白冉闻言甚悦。等的便是这句话!他罕见地大笑起来:“那日后宗门向谢家订购阵符之类的事项,还有知味楼的灵膳妙酒各色物什,谢家可要多想着我们些!” 裴家与极意门勾结、与邪道有染,是他亲眼在玉京遗迹中所见,可想见裴家定是为邪道走私多年,滋养邪道已久。 可越气,越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次拒绝谢玄的提议,谢知非并未对沈潮提起。 那组织声称,消息辗转源自御兽门某位精英弟子,说,精英弟子所能接触的信息,包准包准! 他镇定道:“添了些东西,左右不会伤到你。” 无论谢知非如何拒绝,如何恨急,那光团还是毫不停留地消失在他因愤怒而似有金星冒出的视野中。 “谢家少主?” 一口蔬菜脆爽清冽,萝卜经了霜甘甜无比,白菜心子嫩得几乎含不住,醋香一激,盐味一提,满口皆是冰雪化开似的清气,爽利利地直透肠肚。再夹一箸辣椒爆过的蛇段,蛇肉丰腴弹滑,辣椒的辛香裹着肉汁在口中炸开,肥美而不腻。 沈父犹豫道:“那……营养费?” 谢知非观沈潮气运,非但没有因灵族身份或契约暴露而减损,反倒愈发明亮。 这么多变数加持下,这世完全不需要四弟的善功,他一个人的也很快足够。 “来了正好,给你们这几个小家伙练练手……你看你这小牛,都元初了,神识还不如人家结丹后期的谢少主。”笑过之后,灵凤面色骤然一冷,威压不再收敛,声若雷霆滚滚,碾向远方: “今夜来归元宗客舍,与我共商揭穿他的计策,还能保全几分体面。” 或许是天地意志当真会为主角转动一分,又加上江平自身气运,他当真撞上了天大机缘。 多了几十年的累积,周家死去之人,比当年谢家遭难时更众,结下的血仇也更深。一笔一笔,周家上下都记在心里。更有甚者,周家内定为本家下任家主的周琅玄孙,也死在了争斗之中。 “苏师兄,你还念着姓谢的作甚?他曾委身给沈潮那等邪魔外道,早配不上你!说来你现在还替他将沈潮的真实身份瞒着宗门和谢家,真乃仁至义尽!快别想那晦气人了,我这有只新得的吞雷兽,送你玩玩?” 谢知非用白色的兔爪子摸了摸再次变得湿漉漉的胸口。 满殿寂静。 谢知非陡然按住桌面,将沈潮打量一番:气息平稳,灵力充沛,并无被道誓反噬之象。 沈潮面上露出笑意。谢知非一见他那得色,心头便是一跳。 虞鹤卿不敢置信地瞪着自己这位竟帮外人说话的老友。 想必牵涉到某些自己身为金丹修士尚不能触及的、关乎元婴修士的隐秘?说不定还与极情宗的机密有关?又或者,是对沈潮而言,一旦说出后果更为严重的事。 “不就是走了一个,没事,”沈潮庆幸自己如今已能显化出完整身形,神念扫过,四下再无旁人,当即幻化出高峻挺拔的身体,将失魂落魄的谢知非拢入怀中,“这还有一个。” 谢知非与沈潮在一间舱室中坐下。 它利用穿书者对陌生世界的无知,利用信息差,利用人类的求生本能,伪装成辅助者。 “自然。” “先解除契约,我再与你好好分说。” “有太上长老亲自护航,那自是再好不过。”白冉虽觉得这般阵容,四位峰主同去,是否有些过于给万慈宗脸面了,但转念一想,谢师弟若去,那元婴讲座之后的金丹修士切磋,魁首便基本没了悬念,这是向各方展示宗门中生代力量好机会。 谢知非推他:“别在这里。等会儿弄醒了他。” 沈潮呼吸滚烫,热意弥漫周遭,仿佛整个天地都要被他点燃。他抓过谢知非的手,往下一按。 “是么?让我仔细瞧瞧。”沈潮凝视谢知非敛着深深情愫的眼睛,一口亲在他微泛粉晕的脸颊,又没忍住,在他颊肉与唇角各轻轻咬了一口。 沈潮寻着谢知非留下的唇印:“自然要等有了结果再对你说,否则岂不是要你白白受等待的煎熬?”寻到唇印,满意地笑着又饮了一口。 “裴家的人都能想到的事,我若想不到岂非太失职?” 第 81 章 大了也疼。想怎么疼? 他小心绕过它,蹦走了。 更有,待日后小沈长大了,来自己家中走动,也有专属于他的屋子可歇。 谢知非说:“我同李师弟一般认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万事不可轻言放弃。只有试尽了手段仍旧不成,日后回想起来心中才不至有心障。” 他们眼中欲念汹涌,直要将谢知非翻来覆去吞食干净。 帮助,胜过裴馥所献全部寿元丹之和。 “为何突然这般对我?” 与周熙说知,周熙大喜,道:“烦请替我问问两位族长,何时得闲,能否一叙?” 天上白云,翻翻滚滚,变换了数番形貌,到得极处,竟似滔天巨浪一般,将整个灵脉上空都淹没了去。山间灵气,如百川归海,齐往谢知非身上涌来。一道灵光冲天而起,将重重云层击得四散。威压荡开,满院花木尽皆伏倒。 谢知非瞥他一眼:“你根本是想修理他们一顿。” 沈潮望着他笑意盈然的面容,顿了一息,道:“处置裴家我们不看了,直接走吧。没什么可看的。” 殿中活了近千年的老怪物们,已有见多识广的瞧出端倪: “众位前辈,”谢知非每个字说得稳而清晰,“闹出这场意外,说到底是我不好。前日我与我家真君闹了别扭,他心疼我,才顺着我的脾气做了这件胡闹的事。是我素日不够稳重,叫各位见笑。” 谢知非先是一喜:“这是好事。”随即察觉他盯着自己小腹的时间有些长,觉得异样:“你在看什么?” 接着又比划道:“等我以后长大了,就能吃更多了。”不忘沈潮的伤,又比划着问:“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沈潮见得这般结果,高兴归高兴,却并不意外。 谢知非低声:“你都能将我的……我又岂会连沾到都介意?” 并非因为沈潮无需担心身后之事才拒绝,而是他不想在沈潮化神之前,便用道侣契约或其他任何契约束缚沈潮。 “宝宝这具身体竟然还会流奶?” “咦?”众人讶然。 灰色狼妖的修为明显高出自己一大截,谢知非不敢惊动。待确认灰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从树后走出。 又精进了。 不知道哪一日会与沈潮从感情上分离。 十日后,谢氏庆贺少主结婴的大典已毕,绝大多数宾客散去。谢知非只留下了周家的周熙与几位来往密切的周家长辈,归元宗夺翠峰一脉相熟的师友,以及不远万里来贺、亦是看望与谢知非契约的自家孩子的冰焰麒麟王与琥珀兔王。 谢知非鼻翼微动,在一阵鲜香中睁眼。 心中涌起一阵奇异陌生的感觉,酸酸胀胀的,又热热软软的。沈潮盯着那小白团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虽不能说话,却似乎能听懂自己说话。 谢知非眼眸生光。想到不日又能天天见到小沈,听他清脆地唤自己知非哥哥,瞧见他依恋又开心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难受也消弭了,亦对沈潮绽出笑容:“我们一起做。” 他又······,果觉······ ······ ······ ······ ······还散出茉莉奶香来。沈潮回味着记忆里的甜香,忍不住道:“我替你揉揉,疏通了便舒坦了。” 伙计道:“小的听闻,极情宗与极意门虽同源,路子却大不相同。极意门专以他人为鼎炉,掠夺元气,最是凶残不过。那极情宗却更专注于自身修炼,人不犯他,他不犯人。” 沈潮略不以为然道:“那泉水主要用于治疗结丹修士燃烧精血后产生的暗伤,对元婴期效果已不明显。不如随我去南洲的地母池试试那里的池水,顺便赏一赏南洲风光?” 若不是大庭广众,谢知非真想拧沈潮一把。 二人就此争执不休。 元婴中期的灵兽,若是天生地养,不会甘居人下,若是人为培养,他实在想不出中洲有哪个宗门能如此财大气粗。 房中并无镜子,谢知非顾不得细究,先去找沈潮所说的,一同入的成年沈潮的神念。 镜月秘境,实为上古神魔战场遗迹。 他一挥手,在隔开四位峰主席位的屏风上又加数层单向隔绝神识的禁制。抬起谢知非的脸,唇对唇喂入一颗丹药。 谢知非道:“居然梦到此人?想是白日他惹你生气的缘故。”他对程翊本就讨厌,白日里只因目光全在沈潮身上,才未对此人多加留意。 先前关于主角的猜想被系统的话印证,又听说对方已不能随意操控自己和沈潮的人生,谢知非绷紧的心弦略微松弛下来。 ······ ······ “为什么想早点觉醒天赋?” 按住桌面的手指指节方才绷得微微青白,此刻松开,血色才渐复归。 兰茵上人白峥之徒。天生剑骨,金丹期。 尽管大战已不是迫在眉睫,却终究无可避免。正道会愈发重视对后辈的培养,似此等切磋交流,想必日后会越来越多,以促新生代与中坚力量成长吧……思及此处,谢知非在切磋时便格外用心。 谢知非道:“论道大会有一项是元婴修士授业解惑。我师尊的修炼之法不适合多数修士参考,还是请宗主依原定安排。我们此来,只是觉得该知会宗主一声。” 谢知非满心依恋地偎在沈潮臂弯中:“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身体。可我也想给小时候的你多备些不带膻味的······” “检测到宿主已绑定《仙道风云》中已死亡角色谢知非!” “你可好了。不讨厌。”谢知非抱紧沈潮,说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你的肉身,你的神魂,你的一切,都可好可好了,一点也不讨厌。” “这些送给你们四人。” 谢知非自是拒绝:“我没有帮上忙,都是我家长老的功劳。” “至于契约,哼,我岂会让我的朋友一族与你这般无礼的小子订契。你们要告知我等警惕御兽门之事,方才已一并读到,这是谢礼。” …… 沈潮已举手作保证状:“不是我。” “听那小孩说话,一时高兴过头。”沈潮望着谢知非道,“她说我们会永结同心。” 极意门。 “也许那位前辈能突破到化神。” 见前去的都吐血而回,后来的便再无人敢近。 一想,便愤怒与心疼交加。 沈父道:“村里倒有刚生产过的妇人,奶水充足,我这就去求些奶来喂他。”谢知非便跟着抱起沈潮的沈父一道,一连求了好几家,都要三文钱一天,沈父面露不舍之色。 谢知非与沈潮在知味楼用过夏至面,携手步入街市。但见游人如织,灯火煌煌,时有烟花冲天而起,散作漫天星雨,流光纷坠,引得欢声笑语阵阵。街旁结彩悬绡,笙箫沸地,处处是卖小食、卖小物件的摊子,好不热闹。 只是坦白后,知非或许会生气。他确实怕知非生气,却并非因此才至今未说。 日子虽平凡,却日日过得幸福。转眼冬去春来,枝头染了新绿。小沈在谢知非家中,已过了百天。 “然后呢?”谢知非道。 小沈却全然不同。 这突然冒出的妖兽境界远超过他不说,且本不该生活在此处。 除了种树,修炼,沈潮也没忘记裴家。裴家与极意门有联系,这倒方便他从极情宗与极意门所在的东洲入手,将查到的一些东西,用不暴露自身的手段,送到了归元宗宗主白冉手上。白冉当日,便与妙相宗宗主私下会面。 异象陡生。谢玄惊动,飞身出屋,望见趺坐的谢知非,不禁抚掌大笑,满目喜泪。 谢知非一路送到篱笆外,倚着篱笆门口,望着小沈被沈父牵着,背影越来越远。 赵信祭宝招架,急催那两位元婴峰主来助,却见两道遁光半途停住,一只周身灼灼火光的灵凤与一头硕大金牛拦在面前。 一时之间,谢氏首座长老乃化神以下第一人的说法,竟传遍了修真界。 “我虞鹤卿聪明一世,怎么会有你这般呆的友人!你,你真是气煞我啦!” 谢知非心中纳闷,怎么沈潮的目光比方才刚落地时还要危险几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先前只道金焰真君把谢家少主爱若眼珠,如今方知倒说轻了。这哪是眼珠,连主仆契约都有,分明是把性命与神魂一并托付。 谢知非会心而笑,心下一安。冰焰麒麟王与头顶的琥珀兔交流一番后,身前光芒一闪,浮现出数件灵光熠熠的宝物。其中有些,谢知非在幻界中见过。 “我不担心家里,我担心大哥。”谢知仪道,“苏御所言,其实是真的罢。” 沈潮怒意方起,尚未睁眼,脸已陷入一个温柔凉爽又不断散发沁人清香的怀抱。 加之谢氏大阵与各方友好势力策应,纵要远行,亦不必过分挂念家中。 那元婴长老仍不死心:“道兄何故如此冷酷?不过是售卖一只灵兽罢了。卖予我等,便可借它救下无数寿元将尽的结丹修士。还请道兄以同道之命为重,莫要吝啬藏珍。” 正思忖间,沈潮握住了他的手。 沈潮的尾巴,到底还是控制不住对谢知非的尾巴做了点什么。 沈潮只对谢知非灵魂所化的那只琥珀兔有偏爱,对其他兔子则连兔的醋也要喝:“你怎能当着我的面摸别的雄性?” 一切皆顺遂,包括谢知非摸到元婴关口。可偏偏就在这时,他莫名心神不宁。 冰焰麒麟王骄傲地点了点头顶的琥珀兔,又点了点自己。 “我是否舒服,我自己心里清楚。你别想干涉我,更不许说些看轻自己痛苦的话。”谢知非说罢,生气地将成年沈潮手记本塞入胸口。 他心中陡然一疼,竟觉好似曾在何时何地失去过大哥一般,摇了摇头甩开这怪异错觉,情不自禁抢上前去,将大哥从山崖边往里拉了几步。 周琅说到愤恨处,灵力外泄,将座下椅子震得粉碎。待家人换过新椅,他才又恢复温润模样,对谢知非道:“老朽知谢家与赵家亦有不共戴天之仇。赵家其余人,你我两族可一同出手。只是赵信本人,老朽须得亲手为孙儿报仇。还望二位成全老朽——” “哪能没事?你有事无事,我岂会看不出?”沈潮的手未肯收回,依旧按揉着,“我不小看你,可你也不许在我面前如在外人跟前一般逞强。” 祛除潮湿的术法也没有出现。 沈潮不喜他窥视谢知非,便是畏惧的眼神也叫人不快,当下冷声道:“鬼鬼祟祟,看什么?”一道神识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程翊吐出血来,倒地不起。 唐珺见到谢知非和沈潮,面上的喜色顿时转为讶异。 沈父道:“不……”他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噩梦连连才缠绵病榻,嗫嚅几下,没说出个名堂来,只干涩道:“是那些人昏了头。分明是他们自己的错,全不遵照你嘱咐,瞎给病人喂药,人死了,反倒来寻你麻烦。是他们太坏了。” 沈潮如何说得出口。他需要谢知非似凡人需要空气。离了谢知非一刻,便如鱼离水,如雪投炉。 谢知非问:“既已被封锁,如何能成心魔?” 程翊带上台的青铜兽偶被冰焰麒麟缠住,谢知非瞬间解决了程翊后,旋即与麒麟合力,将那兽偶彻底压制。 他抬起一臂虚搭在眼前,嗓音里微微带着嗔意,却到底是无奈和喜欢居多:“服了你了……” 谢知非脑中轰轰然,如惊雷滚过长空。他定定望着沈潮,一字一字问:“你的道,究竟系于何处?莫非……系于我?” 待众人散尽,二人独处,沈潮放出自己元婴。沈潮的元婴已近乎是元神了,比谢知非才结成的元婴强横高大好多倍。沈潮道:“我想再替我家少主仔细查查元婴的情况。” 谢知非一面暗施观运之术,一面留意众人眼神。 日光朗照下,土路仿佛由烘烤过的麦子碾碎了铺陈而成,灿金的,暖暖的。可谢知非望着空荡荡的路,只觉今天的阳光真不好,又刺眼又寒冷。 沈潮显化出一双手臂,从后面揽住他,小心避开了幼时的自己: 沈潮接到了过去的自己的记忆,小沈对谢知非的依恋与不舍,化作一股酸楚直逼心头,几乎教他窒息。可他断不能将小沈的情绪说出口,再教本就心碎的谢知非多添一分伤怀。 神识方过,一道声震九霄的喝声如雷霆炸响,在整个山峰上空回荡: “过程很美便不遗憾。” 如殷星洲妒恨至极时所说,沈潮此刻,正是佳人在抱。 两人端出钱盒合计起修房的事来。 谢知非心中微紧。 沈潮将无数丹药法宝取出,令它们漂浮在谢知非身周,以便随时取用。与此同时,他的神识严密笼罩着谢知非,万一对方来不及自行服药,他能及时喂入。 谢知非不明其意,却也跟着伸出一根小指,与沈潮的并在一处。 我不要你庇护谁,除了一件事之外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开开心心的,这就是我唯一希望的事。这话要是说了,知非一定亦会失去笑容。 第 82 章 还有这等妙用 阵光冲天而起,将凝聚的白云冲开一瞬。随即更浓更密的云气灵雾如浪涛翻腾涌来,一层压过一层,变换不休。 如今谐谑愈发显露,想来是家中已甚少需他操心,肩上重担渐渐卸下。 谢氏如今诅咒尽除,紧跟着他之后,四郎与十七郎也必将步入元婴。今生除却十九娘,还有数个小辈竟也在大气运加持下出了天灵根的资质。谢氏复得昔日荣景。 沈潮起初不过是看了杂书,学来逗他一笑罢了。此刻见谢知非竟别过脸去,脸颊愈红,一副拿自己没办法不想理睬的模样,却不经意间透出几分似受胁迫的脆弱之态,倒真勾起他几分炽念。 如今沈潮自是不会再做这般荒唐事,却也会在宗门规则内,将宗门供奉给他的各种宝物连同善功额度,尽数塞过来。 此前,沈潮厌恶这相克令自己至今不能尽情舔知非。 沈潮其实一直是个喜欢用付出表达需要的人。 “你干什么?”谢知非被他颇为强硬地抬起下颌,两人差一点就能亲到,呼吸交缠。 “假若有琥珀兔未能选中心仪的谢氏族人订契,又或者有琥珀兔未被任何谢氏族人选中,仍可经由宝珠送回。”冰焰麒麟王道,“此珠可多次使用。不必归还。” 回宗路上,谢知非对沈潮说:“我要闭关一段时间,这次不会很长。” “我之前便向掌门进言,此等行径太过残忍,有违天道,恐致气运受损。你看我们先是寻琥珀兔扑空,如今又莫名得罪了一位元后大修士,你们还觉得我说的是无稽之谈么?” 谢知非脸仿佛滴血:“不行,别在这里。” 沈潮抬手欲抚谢知非的脸,瞥见众人又放下,只说:“我倒不觉太过煎熬。虽说我也是谢家的人,但到底比不得你与家中长辈们亲近。” 谢知非送他出了门,转身时见小沈立在院中。 九次喂毕,已是夜里。谢知非为夜间照顾方便,便与小沈同床而眠。正含笑看着婴儿,将要入睡之际,一双手从背后环了过来。 见小兔先是双眸晶莹,随即又转为担忧,沈潮往后退到能让小兔安心的距离,继续说: 土灵气收敛的瞬间,小兔睁开一双清透的眼,在王座上一跃。沈潮想都未想便闪身接住跳来的小兔。 沈潮与谢知非没有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沈潮急了,连声问“宝宝怎么了”。谢知非只说是高兴太过所致。其实他是想起了前世。在那个没有自己相助的前世,独自面对这段记忆的沈潮,该是怎样的孤独。 不一时,许多元婴长老便自各殿陆续到来,齐齐向谢知非见礼:“见过少主夫人。” 一日要备几十个人的饭,沈潮如何舍得这样累着谢知非。 属下面露难色:“少主,您莫怪属下多言。属下也是为咱们宗门着想。咱们实在不宜招惹极情宗,那可是有两位化神修士坐镇。再说您要属下们查的这个沈潮,若他当真与金焰散人是同一人,那、那即便查出来,咱们又能如何?门主正在闭关,就咱们这些人,再加上您,也打不过那沈潮啊。” 地板湿漉漉的,弥漫一股腐烂的臭味。略一动,便听见铁链随之晃动的声响。浑身力气比上次入内时差远了,竟是只能在地上爬行。漆黑中摸遍整个屋子也无吃的,腹中饥饿难耐。 这番话正是之前那长老自己说过的,此刻被近乎于原封不动奉还,他面色青白交加,却不及拒绝,沈潮已掷来论道帖。他不敢任其落地,下意识接住,心中暗叫: 若是纯血妖族,要化为人形,须得元婴期修为。但混血的种族,只消将逸散的妖力收敛干净,便能维持人形。然而就在收敛干净的一瞬间,原本不觉得冷的谢知非忽然冻得打了个寒噤。 元婴后期修士,在世间露过面的可统计者,不过大几十人。这点人数散落各洲,各派,两人凑到一处的概率之小可想而知。多数一流宗门,也不过仅有一位元后修士坐镇罢了。 还有宗门未到。等待时沈潮与谢知非回了天宫。 “我以前也同你一样呆笨,全是我夫人教导得好。”沈潮说前不忘先炫耀一番,惹得孙睿艳羡不已,这才不吝赐教,“譬如这次秘境之行,你便可以说自己也有要取之物,陪江平一同进去。你不是在妙相宗做长老?领个宗门任务便是,就算江平问起,你也能如实相告。” 元婴的门槛,自然浮现。 万慈宗弟子说,西洲某处秘境之中,中洲正道与东洲邪道的年轻一代发生了正面交锋。 寻常修士的本源一旦损耗,便是不可逆的损伤,会影响境界上限。唯有如谢知非这般特殊体质的修士,才能在消耗之后缓慢再生。 他最后一句话尚未说完,一道浑身挟裹怒红赤焰的高峻身影已逼至面前,御兽门长老呼吸一窒,不及退避,火影一拳轰来,他仓促间双臂交叉,却只觉如爆发火山推压而至,体内气血翻涌如沸,脚下狂退十余丈,面如金纸。 李飞光惊喜,连声应下。倒并未详问谢知非的目的,只将自己与佘岚的事,拣些能推断出佘岚有苦衷的,说了一回,好叫谢知非不必担忧他被人背叛,被害。 从侧面望见这笑容的唐宁,尚且被这一瞬流露的柔极生艳的容光所慑。 沈潮不与他啰嗦,只问: 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吗?又要来编造谎言,欺骗自己操控自己的人生了吗?谢知非胸中涌起冰封已久的怒火,强大的恨意如巨浪般翻涌,将他曾预想自己会有的慌乱与恐惧尽数冲毁。 孙姓元婴道了声多谢,对二人行了礼,又看了看天宫后的飞舟,再望向那明显更为华美的天宫,由衷道:“多谢你们照顾江平。” 成年沈潮的识海猛地一震,一段前所未有的明晰记忆浮现出来,煦如春光。刚洗过的残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的厚棉服,散发着皂角的清香,清瘦却有力的臂弯,温柔含露的眼眸,满怀爱意的吻。 可他站在那里,谁又敢当作看不见,两名元婴修士当即停手,齐齐上前见礼。修士境界越是往上,每一小阶的差距便越大,到了元婴境,初期与后期之间已是天壤之别。 “你的顺利突破,”谢知非倚在他可靠的怀抱里,“便是我最想要的谢礼。” “届时我便抱着你,由我来输出灵力。我的灵力经过你的身体,便可控制你本源的流出之速。”沈潮道。 谢知非当着自家叔公,回握住沈潮:“便是有万一之数,真君化神不成,我依然愿与他永结同心。” 就在他们二人准备跟随那只高兴的灵兽前去会见其他领主的瞬间,幻界碎裂。 “怎么?片刻也离不得夫君?” 霜天,树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沈父犯了急病,谢知非上门为他诊治。正行针时,忽有一伙人手持铁锹铁铲柴刀,直冲进来。乃是隔壁村的,口口声声说谢知非治死了人,要他赔一百两银子。 灵雁道:“又地震了。” 从此,他们同甘的活动又多了一样。 ······ 沈潮落在腰间的那只手不由自主上移: 谢知非在一片昏暗中醒转,入眼是茅草覆顶。身下厚铺粗布被褥,带着皂角清气。风送进泥土的腥,混着山间草木的气息。鸡鸣数声,又有犬吠。 身死道消。 沈家的狗被狼妖威压所慑,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沈潮抓住谢知非的手:“你不该知道啊。你岂是会在祭祀中分出神识来看我的人?” 家中活计皆被沈潮揽去,连篱笆外头的狗窝都扫得干干净净。鸡犬积下的秽物,也已收去沤了肥。冬节原不必下地做活,谢知非除了看顾小沈,竟一时无事可做。 沈潮到底信守承诺,只是在保全谢知非宗门名声的前提下施以些许惩戒。 程翊挣扎着撑起身来,赔罪道是自己不该乱看。谢知非制止,沈潮这才抱起谢知非离去。 “没有人。”是一个系统。谢知非暗自补充。 等孙睿精神振奋地离去,谢知非走到含笑望着自己的沈潮身旁挨着他坐下:“我家沈真君也交到了能聊感情之事的朋友。” 万慈宗宗主含笑应道:“二位感情甚笃,当真令人艳羡。此事自是由你们高兴便好。” 谢知非下裳完好,唯上衣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结实的胸膛。青色的丝质大袖随他抱住沈潮的手臂垂落,笼出一方幽凉天地。通明净体自带的清心效果催动法术,更令这方天地充满清凉好闻的香气。 一清一浓,一脆一腴,交替着送入口中,既解了蛇肉的厚味,又衬得蔬菜愈发清甜。这般吃法,与早晨纯然的那股鲜香又自不同,是种层次分明的爽快。 ······ “别担心,我是高兴。”谢知非吻完便想退开。 孙睿目露恍然,光芒大放:“前辈高见!” 与赵家相争多年,周家虽比谢家好过些,却也只好在顶上尚有元婴老祖与几位长老撑着,单论折损的中层力量,比谢家还要多些。 肉身越痛,恢复越快。 忽觉一阵饱腹感汹汹袭来的众人: 他抖了抖身上水珠,用爪子拉过一个灵草编织的袋子。 大抵是见孩子已然养得稳当,这一日沈父上门来,要将孩子接走,去寻里正办理领养的手续。 那时两种心思交缠撕扯,几欲神魂分裂。 两人也一直不曾亲近。 “我是这意思么?” 异象虽未持续许久,却已引得无数元婴金丹修士震惊围观。 经沈潮这一弄鬼,谢知非倒是不再低落,只心中对沈潮更添怜爱。 若要同情,也该是对那些已经永远无法再入轮回的灵兽们。 谢知非道:“当然有。我不是才说过么?最先发现的,自然是我的祖父、双亲,还有……” 这玉瓶看着小巧,实则是一件储物法宝,内里空间甚大,而万慈宗竟也厚道,将那空间灌得满满当当。 待到成年沈潮一次实体化的时间可达两个时辰,能把谢知非家中最后的竹编活计也包揽了去,且胡闹过后已无需再替谢知非洗亵裤的时候,沈年上门了。 谢知非此番回到谢家,心中又一忧虑了却。空明清爽之气自灵台而生,先前通过考验获得的修为再次攀升,隐隐有了突破之感。 谢知非攥住沈潮染血的手指,在自己白皙结实、玉似的上半身画下一枚符文。 谢知非助沈潮情与欲皆至圆满,顺利化神,斩杀苏御及苏御的仙家本体,又令沈潮双亲明白,即便夺了沈潮的道果,亦无法成仙,唯有将情重新养回,方有大道可期。 自己没有跟沈潮签过,但多年前,打算离开归元宗,做完最后一个任务之后,却是跟一团火签过! 需要自然是需要的。只是在真正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深之后,沈潮不愿在坦白之前,再添新错:“暂时不管它。”顿了顿又说:“知非,过些时日,有件关于它的事我要与你说。” 而沈潮于幻术一道亦一日千里。 “事不宜迟!灵兽的消息是您得来的,我可以不要取得认可的机会,只求抢在御兽门之前找到它们。若能助你们取得认可自是更好,若不能,也好告知灵兽们躲开御兽门。” 再看如今,知非满目柔情似水,笑颜如月。 好在谢知非不仅天资卓绝,更深知根基之要。一步步修炼,从来稳当,在结丹巅峰,硬是将灵力和心性打磨了十好几年,近百岁,才迈出这一步。 “多谢二位,愿给老朽了却遗愿之机,让老朽死前,亲手为枉死的孙儿报了仇。”又将一个储物袋递与谢知非,“这里面是赵信贴身所藏的法宝,多是谢氏旧物。如今,正该物归原主。” 灵力一转,冰焰自生,沈潮踏焰而起,周身笼着霜雾寒息,雾起雾灭间便来到一处他最看得上眼的土属性宝石矿。 灵兽告知他们,一座海底火山即将喷发,波及范围极广,但他们所处的岛屿还算靠近边缘,若此时准备逃走,尚能带走岛上大部分灵兽。 沈潮此行并未动用谢知非最熟悉的那艘金色飞舟,也未用当年带弟子们去火云秘境时那座豪华天宫,而是另选了一座谢知非从未见过的七层楼阁。 若果真如此,待知非诞育之前,两人定要举行合卺大典罢?那岂不是宗内很快便要双喜临门了? “我看了一本杂书,说人一旦陷入情关便会变得幼稚。谢少主怎么看这话?” 出门前,谢知非怕沈潮不小心掉出来,用布带在棉服外面紧紧又束了一圈。成年沈潮所化本子与他胸口贴得更紧,几乎整个陷进温软之处。 “这艘炼好便作谢礼,是护法的酬劳,少主不许拒绝。”说着,他已在阁楼大厅中挥出一艘初具雏形的雅致飞船,抱着谢知非进入船中,对这新船进行了一番初次体验。 谢知非是比寻常结丹后期强得多,可他找的这位未来夫君,天资绝世,也远比寻常元婴要强得多。 沈潮略回一礼,神识却尽数落在谢知非身上。他看过太多话本子,深知英雄救美的桥段里,那从天而降的身影最是令美人心中难忘。此人辈分年龄与知非相差悬殊,知非又贞烈,爱恋之心定然没有,只是孺慕之情……沈潮心中微微一紧。 “独在我面前装得三贞九烈,魂散得彻底,费我老大功夫。阿御如何犒劳?” 声光变幻之间,沈潮只望着谢知非,沉定如石像,开口道:“放心突破。纵化神来了,我也绝不准他碰你分毫。” 他面上露出忍痛之色,语气却依旧执拗:“这是我唯一能沾他些许气运的路子,唯一能与他结交的法子。你再电击我,我也断不改意!” “哼。” 谢知非陷入欢愉之后的迟缓中,沈潮又催了一次,他便签了主仆契约。 总体是这般说法,但落实到具体分支流派,便各有差别。 又放出神识扫向天际:无异常天象凝聚,不见天殛落下。 日光透过枝叶漏下来,落在二人衣上如碎金。藤花簌簌坠了几瓣,沾在发间肩头。沈潮随手布下一道结界,流光微闪,外间蝉鸣人语尽皆隔绝,只余花影静移,衣香细细。 第 83 章 似一头方才失却幼子的雄鹿 只见极情宗上空,异象犹未消散。两尊巨大的元神虚影浮在天际,却像被风吹散的沙堆一般,正缓缓剥落,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女子与男子顺着大袖下交握的手,看向谢知非,僵硬而微小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作别,也没有再多逗留一息,二人步向离开此处的石门。 小沈被赶去午睡,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知非哥哥自打自己被接回沈家后对自己愈发宠溺的模样,心头热热的,哪里还躺得住。 谢知非神情堪称纵容,······说:“所以,既不是囿于兄弟的名分,也不是心中明白却做不到行知合一。我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沈潮年纪还不够大。” 若论如何培植绝望与恨意,沈潮那对化神双亲的手段,当真称得上无人能出其右。先将沈潮生来所具的天赋力量削弱到极处,再将他的身份打落异类怪物的泥淖之中,末了又将他的出生之地安在一处僻远闭塞的小小村落,断绝一切获取这样知识可能——使他认知到自己与其他生灵并无分别、并无贵贱高下、同样值得被爱的知识的可能。辱骂,诅咒,轻贱,将小小的、于小沈而言却是整个世界的、牢狱一般的村庄填满,进而用自厌自憎自恨和对这方世界的恨意,将他的心也一并填满。 那日,他本与谢师兄约好同探一处秘境。依约而至,他却察觉到了令他厌恶的威压残余,又是那个该死的沈潮! “你去解决援兵,我去救人。”谢知非道。 自己怀里宝贝儿子难受成了这副模样,这两个人倒还悠悠闲闲! “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知非说:“不必了。”他想问的话,只当有他和苏御两人知晓,不能入六耳。 一路往里走,只见不少空置的盆器。 水位每时每刻都在上涨,水中的杂物也越来越多。为了抵抗这股仿佛是从天穹直接倾泻下来的势头极猛的洪水,以及越来越粗大的树枝与石块,谢知非妖力消耗得极快。这还是在沈潮以抵抗封印之力外的全部余力护持之下的结果。 沈潮看见知非染血的身体被从天而降的雷光吞没,望见殷星洲猛然伸出手,嘶喊着“不——”,看着天殛的余波在触及殷星洲时被挡开,与此同时,殷星洲腰间一枚玉坠碎裂开来。 沈潮横插而至,将他踹飞。 然而在查清脑中反复闪现的对话究竟指向何种真相之前,贸然动手,日后望着谢知非的眼睛,必定永怀心虚与愧疚。 自然,沈潮的真实身份,也不再瞒着家里。 谢知非识海中顿时多出一个形如锁孔的图案。 音未落,已被沈潮压倒在榻上。 漫地金实自内里透出光华,荧荧煌煌,点亮温软垂坠的夜幕。 这阵法虽未起到干涉战局的本意,却也并非白费功夫。他正是通过钻研此阵,才得以建立契约,以第一视角,亲身经历化神之战,于修为进境大有裨益。 谢知非道:“程翊该死,却不该死于你现在所想的那些酷刑之下。” 谢知非便不作声了。沈潮······,······:“······。” ······ ······ ······ 与此同时,每日过手的镰刀杂草,铜钱米粮,则因家中添了两张吃饭的嘴,一道道加深刻痕于心头。 疼痛与恨意追随而来,沈潮的手掌在一瞬之间迸发出无数道术法。苏御终于再也撑不住,崩溃地喊道:“我方才没有听清,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弟子单膝跪地:“禀宗主,您交代查探苏御的下落,已有消息。” 小沈接过册子。谢知非又补了一句,表情依然端肃,语速却似有似无地加快了些:“倘若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可以来问我。” 足下一蹬,他便知晓了方才小沈踩空的原因。原是这泥做的基台在几十天风雨侵蚀下,又经洪水一泡,此刻已垮塌残缺。 黑雾挟裹一个大包袱,包袱里鼓囊囊塞满胡姓老者的赔罪诚意,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胡姓老者瘫软在地,一身修为已荡然无存。从此往后,他再也无法倚仗修仙者身份拨弄凡人命运,再也无法要谁生便生,要谁死便死。 ······谢知非······。沈潮······,······,······,又吻吻他汗湿愈显莹白的脸。 ······ ······ ······ 纵然突生变故,可眼下盘踞在苏御体内的东西,境界不过元婴巅峰,绝非沈潮对手,何至于叫他惊成这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十个缺点说罢,非但未生嫌隙,反倒透出几分意犹未尽。更是彼此站得极近,吐息拂在对方脸上。 “容器如何?” 沈潮素来是个最不知节制,最不擅忍耐欲念的人。 想到与知非初遇的情景,心中的戾气与忌恨不觉平息了些许。 “边去边炼化。” 被秘境传送出来时,亦是夜晚。两人就近择了一处幽美之地,开辟简易洞府。沈潮祭出随身起居法宝,入内安置妥当。谢知非服下大量灵材,开始炼化。 “谢谢哥哥。” 梦里,程翊向苏御示好,对谢知非言语不屑又侮辱,还将那头知非一眼便看中的吞雷兽送给了苏御。 沈潮手中光芒闪动,现出与谢知非腰间本是一对的香囊。正要系上,谢知非却抢在前头,亲手为他佩好。沈潮一颗心似要奔突出胸膛,攥紧知非的手,欲诉万千,喉间却只余气流涌动。他暗骂自己,俯首咬上知非的唇,狂烈相吻······ ······ 他瞳孔不住地颤动,那种茫然与不解,不像是装出来的。 真握住的一刻,小沈才发觉,手腕比他想象中要细、要瘦削、已不复记忆中那般触感。肌骨匀亭,正在他掌心里发着颤。他抬眼看谢知非,本以为会看见怒色。他想,若是看见怒色,他就跪下给哥哥赔罪,从此,再也不生出任何一丝妄想。 谢知非······ ······ ······ ······ 沈潮带谢知非往困阵移动,速度比平常慢不少,却又恰好比谢知非自己御舟快上一线。 灵植灵果一类,沈潮将元婴以上境界可服用的悉数推到谢知非面前。 谢······ ······ ······ ······ 意识一寸寸滑入黑暗,他栽倒在地。最后一点力气,他扯下发带,死死含进口中。 “我想将记录看完。” 待到独处,沈潮已是片刻难捱。他揽过失而复得的爱侣,深吻下去。衣衫渐褪,肌肤相贴,唇舌缠绕相依间,体温急速攀升。【······温度升高到一定时,二人体内的某种咒术发作,变成两只不同颜色的团子。······】 【······谢知非化成的雪媚娘白白糯糯,表面沾一层细粉,一按就留下印记······】 【······雪媚娘被沈潮变作的红糖糍粑挤到盒角······】 【······雪媚娘团子皮上到处是印······红糖糍粑还在不停蹭雪媚娘······白团子沾满了糖色······】 ······ 大沈······,······更熟。 ······ ······ ······ 当初剥离的情丝早已无处可寻,唯有重新养回。于是他分出一缕神魂投入下界,任其在真实人生中轮转。 谢沈二人自不去抢这些救命钱。 他笑笑:“可是连感情究竟是什么都不懂的两个人,来妄图模拟感情,模拟家人,当真拙劣可笑。” 此时便是与天争命,据估计半个时辰后洪峰将至。 胡仙师听罢,将沈家夫妻唤进屋来,问明家中人口情形后,抚须沉吟。既是妖,本该驱逐。他便顺着沈全的意思说:“你们家里有一异类,过了十二岁半这道坎,异气渐盛,便会与这孩子相冲。这孩子今日可是吃了那异类经手的东西?” “哥哥不要替我担心。不过是炙药材,做些寻常家务,我一点也不觉着累,反倒觉得能替家里出力挺好的。” 娃娃口吐谢知非的声音:“要活的。佘家有人被程家下了咒,用活血解起来更快。” 这两道令一颁,有人坐不住了。 吆喝声、哭喊声、畜叫声乱糟糟混作一团。众人拖家带口,纷纷往高地上撤。 沈潮咬住谢知非嘴唇。谢知非······,······。······。 ······ 从前不敢起的念头,此刻像被野火燎过,毫无遮挡地闯进了脑海。他看着挂在那里的薄白布料,心里没有再说对不起。 沈潮将推断说与谢知非,谢知非连连点头以为然。其实此刻不论沈潮说何等缘由,他都会点头:沈潮说的对。 谢知非甚是满意,笑了笑,回到自己卧房,刚将门关上,······,······。 …… 有母亲与父亲的身影浮在半空中,说“与我二人一战”的。 少年沈潮退后了一段距离,沙声说:“对不起,哥哥。” 胡仙师此刻正是酒足饭饱,心情还算不错,便也理会了这事一二。只是瞧见唐地主递来的银钱,心中着实嫌寒酸:“做法事,这点钱如何够用?你且去问问,他们当真只能拿出这点诚意么?”想了想,又说:“若实在力有不逮,我发一回善心,替孩子瞧一瞧倒也无妨,只是法事做不得,病除不除,也不敢担保。”唐地主将话婉转递与沈家夫妻,二人自是愿为儿子能够保痊不惜一切,当场跟唐地主借钱,写下借据。 一,向此次来犯的各宗讨个公道;二,着力搜捕极意门残余势力。 谢知非肃然教育起小沈。 很显然看重的不是孩子,是孩子能带来的利。 但这些灵气正在被飞快吸纳,用不了多久便能尽数化去。 活口除却殷门主与殷星洲的神魂,还有魏家老祖所融合的魔刀。 除却气质合拍,另有一桩巧合。在沈潮双亲为他构筑的少年时期里,沈潮的眼眸恰好是金色。 极情宗弟子奉沈潮之命肃清余党,凡极意门中修习邪功的外门弟子,尽数废去修为;未曾沾染邪功的凡人,则任其散去。 此人明明可以抬手便夺走问心镜,却竟用诸多宝贝来换使用权。强者肯讲公平,在修真界是不可思议的事。他这态度的转变,三分是怕,七分是敬。 两人一番温存私语。沈潮稍稍松开谢知非,取出装着苏御本体魂魄的灵瓶:“这一次,能交给我处置么?” 十日后,中洲与东洲之间的无定海域,无梦岛。 “我们有人去谢神医你家中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沈潮。” 可是,没有。可是没有。那双眼睛里没有生气,有的只是挣扎。这个发现像一道灼烈的白光,骤然照彻了少年的内心!划破了最浓重、最关键的一团迷茫。 “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年轻人,都到说亲的时候了。我虽不赞成你这样早便成婚,可有些该知道的东西,我想还是该叫你晓得。” 终究不愿失掉与沈潮唯一一处······的······,不舍断掉自沈潮掌心传来的体温。 方才谢师兄打开棺盖的那一刻,他多么渴望能压下心头如狂潮般灭顶的恐惧,哪怕只发出一点声音,对谢师兄说出最后一句提醒。 沈潮不知自己怎么了。知非这几个动作做起来自然而然,飘逸温柔,全无半分狎昵。可沈潮看着他含笑的眼睛、被酒润得微湿的双唇,便恨不得取代他手中巾帕,去擦拭,去揉那两片柔软。 到了小沈该说亲的年岁,变化的便不再只是沈潮的眼神了。 怕你想起前世。 苏御是不是也想起了世界重启之前的事。 恰在此时,光芒忽涨得更剧烈,自阵心喷薄出的一柱赤金之焰裹住二人身形,倏地收拢。 这场重来,并非没有代价。 为着保险起见,还是莫要叫他同自家人住在一处才好。 他心中陡然生出猜测,这法宝除却随灵根化生水火之功外,兴许还藏了些专为道侣而设的功用。 ······兔耳,······脸颊······,······,······往耳根去。 ······ ······ ······ 知非不一样了,自己还要是老样子么。 多宝宗宗主面色骤变,冷汗涔涔而下: 苏御看在眼底。“你是不是根本没有仔细看过我送你的东西?对这个假货如此上心,难道是他换了我送的玉坠?”他的面上虽没有表情,说话时吐息却在霜白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粗沉而急促,“我送你的东西呢?” 谢知非服下新制的药,不料,一阵比预期更重的倦意沉沉压来,甚至不及交待一二,人已睡去。 这风格……不得不说,跟成熟以后还真是一模一样。 “我答应你,知非。”沈潮说。 直到为获取一株灵药,他来到任务堂,接下了一项旁人眼中九死一生的任务。 光一闪,葫芦裂成两半,那只手才松开。他垂眸一瞥,腕上与手背已留下红痕,心中怒意顿生,当场凝出一团水,当着外人的面,将沈潮碰过之处洗净。 知非哥哥若是知道了,定会再出更多的钱给沈年,想方设法把自己晚间也带回他家中去。知非哥哥已经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他就算一辈子给知非哥哥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了,又如何还能再叫知非哥哥为他花费。 沈潮笑了一声:“若你当真与他们私下勾连,本座可发善心,送你一同上路——” “谢师兄,这些日子,我常常想起进入归元宗以前,我们在丹霞宗的生活。那时你十七岁,明明只比我大一岁,行事却远比我沉稳可靠,实力更超出我许多,是同门师兄弟都瞩目的人物。说句实话,我当真不曾想到你会主动对我释出好意。起初只当你是捉弄我,所以态度不算好,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谢知非不住唤着沈潮名字。可除了沈潮两个字清晰,其余俱是破碎,连不成完整言语。 沈潮没有说话,只极轻极缓地顺了顺他的乌发。 这段记忆他本不愿重温,可他被困在过去的躯壳里,不得不将这痛苦的一程再亲历一遍。谢师兄与沈潮结为道侣之后,陪他的时日便越来越少。沈潮占去的光阴,几乎快超出他的两倍。 大沈还在回味他方才那对红红的耳朵,闻言笑道:“非常自然。比学堂里的夫子还要端正从容好多。保管不会叫沈潮生出什么不该有的自鄙和羞耻来。” 他终于明白谢知非有多在意沈潮。终于明白,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知非为他谋算了多少,承受了多少。这样在意他的知非,他不能再做出违背其信赖期盼之事,不能再做出令知非难受担忧之事,即便是在无人看见之处,独处之时。 胡仙师听对方果真一语道破自己修为层次,语气之中,也果真满是不屑。感觉着对方强横威压如山般罩下来,较之自己这点微末道行,不知高出了多少倍,愈发骇得魂飞魄散,不住磕头,额角撞得地板砰砰作响:“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小人眼看大限将至,想在身死前了却些故人缘分,唐家祖上与小人有些旧交,便在此为他家老太看一看,顺带受享些烟火。不知何处得罪了前辈?小人愿倾力弥补谢罪!恳请前辈高抬贵手!” 现下分明已将知非抱在怀里,仍觉隔得太远。 咚咚咚,心跳震得如擂鼓一般。沈潮只觉自己这本子仿佛要叫心火烧着。 “你说他不是人。”谢知非的声音不响,一字一字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那你当年收养他时,登籍入册,报的是什么?” “我在这里。”沈潮急切而温柔地说了好几遍,“我在这里。沈潮在这里。沈潮方才挡山上泻下来的泥去了。” 殷星洲崩溃大吼:“是你提醒他的吧!本来他压根没有想起我,为何忽然将我扔进来同你一处受苦?一定是你说的,一定是你提醒了他!” 化神修士对威胁自有感知。当时的沈潮应当也能觉察,诛杀苏御并非难事。 快一岁的小儿遭这般动静,本该惊醒哭闹,此刻却近乎无声。谢知非心知不对,快步上前。凑近瞧时,果见沈全面赤如蒸,两颊烧得通红,唇焦舌燥,喉间只发出细细叽叽之声,有气无力的。 第 84 章 缠 沈潮下意识抱个满怀。 谢知非看向沈潮,脑中忽有光芒掠过:“第一个缺点。” 谢知非尚有闲心立在那里琢磨:“既在水中,又封了灵力,衣衫浸透,与肌肤直接相触有何分别,何不——” 多宝宗宗主闻言喜不自胜,一时激动抬起头来,双目放光望向座上的沈潮:“多谢沈前辈!” 黑雾头部某处抽搐了一下,幽沉的声音从中响起:“练气一层,便敢称仙?” 沈父又惊又怒,被一个半大孩子攥得动弹不得,脸上挂不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红。他瞪着少年沈潮,嘴唇哆嗦着骂道:“你,你这个孽——” 谢知非的脸距离他的颈侧只余一指来宽,······:“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谁?”······。“你是我想要的沈潮。” ······ ······ ······ “怎么说。”“这题目看似挑拨,实则是要将那些面上和睦、内里却经不住推敲的眷侣,筛出局去。” “你在干什么!”他的神识、灵力,一切力量都被这棺材封死。沈潮在做什么,他探不出分毫。 唯有一类例外。 见沈潮抬手欲解阵,谢知非不由道:“我来。”站上前去。 推车的一个村民忽然道:“怎么不见那个……?” 谢知非正待再问,又听沈潮道:“是这具身躯受眼下环境所激,热念自生,引动了护罩。” 月晕笼在他身上,绯云从面颊蔓延至颈侧,柔极生艳,竟不似凡尘能有的颜色。 “我永远记得师兄在青木迷境救我的情景。你伤得不轻,却咬着牙关忍痛,颤着手替我疗伤。这些画面,我没有办法忘。 自始至终,他不敢看谢师兄的眼睛,怕泄露了眼底的怨毒与疯魔。 沈潮传音道:“不听你的话,偷你的药吃,又遇到一些事。如今失了妖力,还有点伤,跟个普通人一样,被困在了洪水里头。” 只是那该死的沈潮仍不时前来纠缠。就在他忍无可忍,几欲设计挑起兰茵上人、与顶着金焰散人名头的沈潮之间的纷争、借刀杀人时,一件令他自觉极受命运眷顾的事发生了。 极情宗。 苏御最后现身之处,是中洲与东洲之间的一片海域。 谢知非瞳仁微缩。没有想到,沈潮仅凭对双亲的了解与推测,便还原了前世真正发生的事。 谢知非被······,咬紧牙关,又松开······:“够了,不要再······兔耳朵了,我们还是……” ······ ······ ······ 系统仍在说着什么,“越是易于接受重生这一概念之人,越早认知到重生之事,越早拥有记忆。谢知非生于不同的初始世界,最熟且最易接纳此概念,所以他是最初就有记忆之人”,似乎是挺重要的信息,但他已无心再听。 因知非的爱而变强,却要用这份经由知非悉心浇灌得来的力量,去践踏知非的心意? 荷花的颜色不知何时流淌到了他脸颊上。 他话中透出的笃定比沈潮预想中更甚,显是已不容欺瞒。沈潮此刻也不愿再隐瞒,只是更加抱紧谢知非:“我带你去。可是须得等你至少把药力炼化到八成。” “是你。” 小沈不知要怎么劝他停下,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被灌进来的声音翻涌不止,他便照搬了脑海里的那些话,大喊这试图阻止谢知非:“我不值得哥哥为我付出这么多。我是没有意义的东西。我是一个没有价值不被期待的东西。我不配哥哥为我受伤,我不配哥哥为我到这个地步,算我求哥哥,停下来,不要再往前了!”他看着谢知非身上的,金色的血,撕心裂肺:“不要再往前!幻象就不会攻击哥哥!” 沈潮心中涌起无限的喜爱,没舍得再“拷问”下去,低声道:“谢知非不仅可爱,还是沈潮的最爱。” 另······,······。 ······ ······ ······ 这几年,时而有妖物或歹人路过村子,妄图像是砖石砸破剔透明亮的琉璃窗一般,砸破他们静谧美好的生活。然而在大沈的碾压性的力量扭转之下,砸来的冰冷砖石尽数化作了温暖的皮货,铜钱,甚至是金银珠宝。他们的积蓄,早已丰裕到不必亲自耕种。是故天气刚转炎热,谢知非便不许小沈再去田间受累。 沈潮低头。 未料这话问出口,沈潮虽仍覆在他身上不曾离开,却将一具漆黑的棺材放了出来,告诉他:“他就在里头,活得好好的。” 谢知非笑: 凭借擅制符箓丹药等物的价值,丹霞宗得以托庇于归元宗门下。 他强抑住几乎要忍不了的笑,关切地问道:“是不是……金焰真人怒了,伤了你,立誓跟你……一刀两断?” 这日,谢知非正潜心参悟禁地古阵,忽然间,阵上无数金色符文齐齐浮现,阵光骤然大亮。 此人正是被沈潮削得只剩一半的极意门少主,殷星洲。 只是沈潮并未用推衍之术,凭的仅是化神修士的感知。在正道盟回讯前,他已亲赴那片海域,撕裂附近的空间,并无所获。 这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 忽然,一股巨力将他的魂体从识海深处攫起,直拽至表层。 瑰丽如宝石的红光从他身上冲天而起,直贯云霄,与乌云中间的空洞连在一处,共同冲开了漫天的阴云。 “知非?” 黑暗中有声音响起。 忽然,一声锵响,金属崩断的声音,如在众人耳中炸起了雷霆。粗重得能缚住发狂公牛的锁链,竟教挣断裂了一根。众人齐齐色变,呆立当场。 他将口中那条谢知非送的发带咬得越发死紧,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的世界衔紧在齿间。即便是梦,即便是自己骗自己编出来的谎话,他也要去找到他的谢知非。 他与谢师兄,被丹霞宗的宗门长老,作为优秀弟子,一并荐入归元宗。 殷门主抬眼望见两个沈潮的刹那,脸颊肌肉剧烈抽搐起来。阵法红光映得一片赤色,瞧不出他面上是白是青,只看得见那副骇然欲绝的神情:“你,还是两个,都化神了?” 谢知非抬眸望来,双目微微泛红,恰似一头方才失却幼子的雄鹿。 “等全宝小满月宴办完,我去同小谢神医讲。”沈年拍板道,“是该把潮儿领回来给家里搭把手了。” “沈潮是真正的孩子。”谢知非打断。 沈潮看着谢知非沉重担忧的神情,心中一热,捧住他的脸亲了又亲。 “你诈我,夫人?” 沈潮没有回答。 他寻遍诸般理由,缠着谢师兄相伴,令其远离沈潮身侧。 收回最后一缕关注,沈潮将清心术运转得失狂。 先······着······在············谢······。······,············:“······” 如此熟悉。 可挤在他床边的两个高大身影,却提醒他,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发生过。两个沈潮,都一样地挺拔英俊、外貌分不出区别不说,便连魂力也都强横,都已经能熟练运用各种法术,都正将温暖的感觉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他体内。 “给了些许精血,冠了一个名字,便觉得这就是亲情与家人,便觉得来自于此的承认,会是我穷极一生想要抓住的东西,觉得少了这一点,我就会心志摧折么。你们什么都不懂。关于亲情,关于家,关于一种更深沉更炽烈的力量,你们一无所知。倘若当真懂得,哪怕只有一分,便不会只顾在洪水里演一出舍命救子的戏码,却全然不管沈全的整个成长岁月,由着他好赌滥赌,将未来输得干干净净,把他养成离了你们便活不下去的模样。” 忙起来时日过得飞快,转眼寒风呼啸而至。官衙对受灾之地亦有举措,除开仓赈灾、安抚百姓、减免租税,入冬后更以工代赈,给日子最难捱的人家发些工钱粮米,好教他们熬过冬天和明年春荒的鬼门关。 哥哥会担心。 苏御的鼻腔中充斥着几乎能腐蚀呼吸管的血腥气,浓烈恶臭。 沈潮彻底放弃了挣扎,对过去的自己施以短暂的同情,同情了不过一息的工夫,······:“过去的我既没得这等好福气,只好由我替他享双份。” 专心解阵。 谢知非一惊,······,······。 ······ ······ 铁······。 ······ ······ 谢知非心绪纷乱。 大沈笑着打起了小报告:“他还在想。想等宴席散了,寻个解手的由头溜掉,妖化了敲那失手村汉一闷棍。” 沈潮不知道的是,在长长的沉默里,谢知非看完了系统留下的影像。 困意如浪,滔滔打来。 恰在此时,谢知非接到回讯,顿手诀一引,剑光铺天盖地,如天河倾泻。 谢知非正要回,却听殿外一道声音传来:“搅扰了。” 多宝宗宗主忙道:“对,对,晚辈岂敢对沈前辈和这位道兄存什么不敬之念。” 小沈呼吸都窒住了。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想要唤一声对方,却鬼使神差地,换了称呼: 它只能循循说服自己,自愿与之缔结契约。 谢知非身形一闪,站到了床上。 极致之情与极致之欲都如蠢蠢欲动的火山,将至喷薄。 单从他们所要达成的那个目的来看,他们无疑是成了,成功到谢知非每每思及此处,几乎要对他们的人类身份也生出几分怀疑——便是所谓的恶魔的心肠,只怕也不过如此。 谢知非听到最后,非但没有半分欣悦,反觉心惊肉跳。 自己六岁的时候,还整日被双亲和家仆簇拥着,除了修炼什么也不必做。“六岁的孩童,每日最辛苦的事,本该只是习字念书罢了。” 看他星眸常笼薄雾,问三句才慢应一句,心便软作一团,············。只是虽爱看他这般情态,却更盼他早复清明。 沈潮······,······。 ······ ······ ······ “你自称上古神魔,莫非杀不了?” 但他自有妙计。 方才说两位化神找上门来时,他语气稳稳当当。 他······皙······——乍一看是悬空······。······。 ······ ······ ······ “今见清光联两袖,始信人间胜瑶台。” 自己与罗家子弟起了争执,谢师兄定也不喜自己,这些东西多半别有用心。 但最后那批元婴以下的灵物如何分配,谢知非与沈潮意见相左。 小沈怎可能在这等时刻让谢知非独自一人应对洪水,他嘴上“嗯嗯”仿佛应了,转头往脸上抹满泥巴,不远不近坠在谢知非身边,与谢知非一同抢救老弱病残,又随时可以应付突发,护他周全。 “好,这一次就交给你。” 大沈······。谢知非······。乌黑长发间,······朵······。······:“······”······兔耳,······,两只兔耳······。······ ······ ······ ······ 不仅洗刷掉了关乎自身的嫌疑,连带着此前牵连到谢氏声名的闲话,也一并涤清。 小沈体内妖力疯狂运转,猛然迸发,一只手生生从锁链中挣脱出来。小指的骨头喀喇一声折了,他也不觉疼痛,一把扯落蒙眼的布条,又将耳中塞着的棉花木屑尽数掏了出来。长期眼部缺血而有些昏花的视线恢复清晰的一刹那,所看见的,就是月色下,逆着光而来的谢知非的身影。 利针般的丝线钻进沈潮周身经脉,将灵力流转牢牢压制。 灵犀扳指他二人早已试过,每逢想到相近之事,便会显现对方脑中所想。 沈潮······,却············。······,他······,······,······:“······” ······ ······ ······ 一道声音森森冷冷,裹着杀气威压传来:“弄坏了你的结界,这些东西权作补偿。” 说实话,他未曾料到,沈潮最终竟真能忍住不下杀手。 更······,······,······,······,······。 ······ ······ ······ 谢知非心中一凛。莫非沈潮修为精进,一碰见与自己之死有关的人,便有了冥冥之感,控制不住暴戾? 谢沈二人即登赤练神梭,往紫云谷疾驰而去。路上,谢知非将玉简中的讯息说与沈潮听。 不似虚妄假设。 “你是让我急不可耐的果子。” “我不能对不知它存在的人说出它!说了我便死了!” 谢知非被他噎得无言,半晌方说:“只是你们觉得十九岁就算年纪大,在我这里,不过刚刚开始算作大人罢了,二十岁都还是正好的时候。” 谢知非眼里他已经死去,并不因这几句轻薄言语生出半分波澜,心中只是转过一个念头,从前只追着苏御跑的程翊,如今竟忽然对旁人说这等话,莫非苏御的气运已跌到连此人也迷不住了? 只是知非外表不显。 沈潮体内刚平息的热流霎时又翻涌起来,转身抓住谢知非沾了药油的手。“哥哥,对不起。” 小沈道:“沈全早把家中赌得四壁漏风,倒欠无数债务,如今光景更不必说。种子借给他们,定是有去无回。” 周氏知道沈年每月给谢知非付钱的事。可她同在一个村子里住着,也清楚谢知非每日给沈潮吃的都是些什么。地主家的小孩,也不能像沈潮般天天好肉好点心不重样。别说占自家的便宜,那位小谢大夫每日净贴进去的,都顶得上寻常好几个孩子的口粮。 与自己身上的不同,却同样饱含攻击性,是属于狼的腥臊。 许是沈潮将寻灵材之事放在首位,才这般忍着,不在旁的事上耽搁。 无论中洲还是东洲,皆有迥异而丰饶的资源,许多资源的处理技法,唯有本土出身的修士才精通。除却技艺上的隔阂,修行邪功之人若触碰气息纯清之物,便会造成污染,致使灵物失效。反之亦然。 问心镜答:“然也。” 脑中仿佛劈作两半,一半是当年的自己在暗自揣测怀中这些物事究竟藏着什么戏弄人的手段,另一半是现在的自己,在忍不住思量,是否从这一刻起,谢师兄便对自己……有了些许不同。 方才知非犯了倔,定要亲自瞧一瞧死亡记录,他与谢知非争了一回,没能吵过,到底依从知非的命令将本子递了过去。沈潮心底一瞬浮起个念头来,某些时候是不是该将曾经霸道专横的性子再捡回来?面对倔强至此的谢知非有时候真真是霸道更管用些。 谢知非喘了两口气,脸上挂着气恼,又挂着舍不得真做什么的无奈,一手仍牢牢掩住身前,伸手将他拽回来。 正自懊恼不已,脚步声靠近,沈潮待要扭头,再行赔罪,却听谢知非说: 谢知非······,······。 知非当年避而不答的话,如今竟主动说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永远在一起。” 沈潮胸中热浪一滞,怔道:“又?” 谢知非正往前冲,一个几乎实体化的幻象从水下偷袭,五指如冰钳,死死扣住他的脚腕。谢知非来不及反应,脚下一沉,身子便失了重心,被拖进水里。洪水混着泥沙碎石,从头顶盖了下来。沈潮刚从一堆幻象里杀出来,转头便看见这一幕,心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主人,白峥手上的剑已收回了。” 多宝宗宗主猛地回神,再一看沈潮的面色,冷汗涔涔而下,当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赔罪。 沈潮眼中翻涌的情愫至深至浓,感激欢喜等字眼都被衬得浅薄,一开口,声气却轻松欢快:“多谢夫人指教养育,为夫已经化神了。” 谢知非一时竟险些不敢与他对视,强撑着定住目光:“我观你的后效。转过去。” 极情宗禁地。 谢知非入内相助之前,沈潮每次试图进入这段记忆,不出片刻便会身死而出。 他从口中掏出发带,拇指摁在刻着的八个字上,恍惚一时更浓。一股腥甜味涌了上来,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臂的裂口不知何时绷开了,有血不断淌落,却连擦一下都不必,瞬间就被雨冲了个干净。 若是把小沈赶出去了,大好进项也没了,干活的人也没了。 他听见谢师兄用前所未有的语气,温和地对自己说话,而后将一枚玉坠递向了自己。 若非尚记剑庄庄规,自己好几次便要当面骂他,而不只是在背地里暗啐: 小沈笑道:“我又岂会把他们家的灯笼放在眼里。知非哥哥不要担心。” 研制药物的同时,谢知非没有忘记一桩更要紧的事。给小沈备一份庆贺他步入成熟期的、与往年不同的生辰礼。 烟花再次铺满天空的夜晚,沈潮与谢知非走在当年那条街上。 灼炙炎光,烧得天地透亮。 谢知非笑着摇头,倏地敛容正色: “你不想我瞧见苏御的记忆,为何?” 忍着浑身上下叫嚣的疼痛和彻骨的寒冷,他反手抓住树藤。 “佘家还有些练气弟子,你们那个层次的战斗,莫要把他们卷进来为好。” 谢知非又看向小沈,眼睛里微微泛着红。以小沈的聪明与早熟,不会不知道若是暴露出妖力,他将面临怎样的结局。他将滑向怎样一个黑暗孤寂的角落,将滑向怎样一个被众人畏惧排斥的悲惨境地。可他还是用了妖力。谢知非一点也不怪他,谢知非只怪自己。只怪自己送给他,送给长大后的他的东西,都还太少太少。 待确认过谢十七身上的印记已被灵凤处理干净,谢知非被谢十七缠着说话时,灵凤向沈潮传音道: “你的废话,本座已听过一遍了。” 环顾四周,“这里是……丹霞宗的任务堂?”他竟回到了与谢师兄初次见面的地方。 “就是为了不叫你心存愧疚,我才得赶紧把体魄锻好。也是因此,本该休整一番再闯的秘境,我才片刻不等。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 既可达到折磨的目的,又能在现实中迅速了结。 谢知非在他心中,原似月光一般,照着许多人。固然照向自己的光总要多些,但细究起来,与旁人似也无本质分别。他从未想过,这一轮月亮竟有落下来的一日,就落到他面前,问他,我可不可以到你的怀抱中?欢喜如潮,将他整个人托得飘然欲仙。只是这份因情而起的飘然,在饮下家中粗茶之后,便化作了身体上的飘然。再一睁眼,少年沈潮发觉自己双手双脚俱被铁链缚住,如同缚一头将要发狂的牛,被捆在板车之上。周遭是好几个举着火把的面熟村民,除他爹以外,还有村中几位沈姓的德高望重的族老。 沈潮问:“他说的,发生过么?” 沈潮······。······。整······,竟······,······。 ······ ······ ······ 沈潮急得已经发疯,又不敢动,只怕给谢知非增加痛苦:“你不是同我说,独裁霸道专制专横是不对的么?如今你怎么一意孤行不听我的了?你这分明连自己立下的规矩都不守了!” 他便问谢知非“是也不是?” 多宝宗宗主年方三百五十岁,在元婴修士中算得年轻有为。他生得颇为英朗,此刻正立于殿中垂首拱手道: 他的知非哥哥······:“我在这里……没事,别怕……你先送我回家。” ······ ······ ······ 谢知非在沈潮怀中侧过脸,望向他。 好些灵药灵果,品相极佳。 这一声便将小沈是妖怪的说法,从孩童的嘴里送进了成人的耳朵里。 众人听了他这话,怒从心起,便要围上来打。沈潮这回手都不曾抬,周身只扩散出一圈红光,那些试图靠近的人便被尽数弹飞出去。 更令他心中震颤、良久无言的,是他明白了,前生今世,谢知非从未真正恨过沈潮。 他放开谢知非,拉开一点距离,定定望着谢知非微红的眼眶。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少年沈潮从来对家这个字的意思不甚清晰,他会写这个字,会念这个字,还能头头是道地照本宣科地阐释这个字,可是对这个字的概念并不是真正地理解,可是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个字的意义。 语气坦坦荡荡,带着几分仿佛有意安抚他一般的松快。 第 85 章 到了小沈该说亲的年岁 苏御和殷星洲两个鼠辈勾连一处后,所欲害的,所诅咒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 小沈······。 ······ ······ ······ 真不愧是一个魂魄,连说的词都一样。 沈潮为人,放在高阶修士里头,简直算极讲道理的,更对谢家有再造之恩。 孩子的娘亲接过孩子,又笑又哭。谢知非手上一空,腰间却也同时一空。他转头去看,正见小沈往水中跌去。巨浪顷刻打来,吞没了他。 灵族仅仅予他们一道考验。 却说多宝宗宗主告退之后,殿中只余谢知非与沈潮二人。 小沈很快发觉,便是吃饭,他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和心。哥哥的唇红润而软,说话时微微开合,露出一点贝齿的影子。哥哥的眼型本是锐利的,可垂下眼睫时,那睫毛便在颊上曳出一弯长长的阴影,连带着眼珠也显出几分低垂的柔软,竟有些说不清的忧郁,看得人心中酸酸软软,只想将他揽进怀里。 沈潮辗转去吻他微红的眼圈,吻他幽香雪腻的脸颊。一下接一下,不歇气地亲了许久。怀里的身子起先还僵着,脊背绷得直直的,叫他这般亲了半晌,紧绷便一寸一寸化开了,软软地偎进他臂膀中。 沈潮心中一动,目光落在谢知非小腹。 殷星洲只听身旁一个修士颤声道:“少、少主,咱们好像被传送到极情宗的地盘来了。” 当然,还有别的可能,譬如,这许多年以兄弟相称,像哥哥这样霁月光风、恪守原则的人,一时还转不过念来,不能将看弟弟的眼神,彻底换成看一个男子的眼神。 众人俱是一愣。 沈潮心中毫无波澜。 沈全这回依旧是受惊过度。谢知非开了差不多的药方,教按时煎喂,又嘱咐几个孩子的家人好生看顾,末了将小沈带回了家。 千道寒光迸射而下,将程翊身周弟子尽数钉穿。 间或不顾少年劝阻,谢知非也挽起袖子,走进村民中间,一同疏通排水沟渠。 在许多同门眼中,谢师兄有些神秘。而在当时的自己眼中,这一切与自己无干,旁人议论谢师兄的话语,他听过便也散了。 “试验的感觉如何?” 谢知非无意理会苏御对自己持什么看法,也不想了解苏御为何这般惧怕。他只需知道苏御还活着。凭这一点,最后一丝关于沈潮忆起前世的担忧也消解了。 进幻界前,灵族让他们选:“你们可以择定进入此幻界的身份。是愿以一对侠侣的身份进去?还是,正派剑庄的少主和他的影卫?” 火车……难道穿回了原本的世界?谢知非低喃:“原本的世界……沈潮?沈潮!” 系统没有回答,直接在他识海中开始播放画面。 沈父道:“无事你少进屋子。”见小沈依然不说话,只是点头,皱了皱眉,眼底嫌弃越浓,“干活去吧。” 谢知非打量他:“我看你面色红润,走路带风,周身上下不见半点伤痕,康健得很。红口白牙便要定人忤逆大罪,到了公堂之上,你拿不出半分实证,恐怕反要落一个诬告的嫌疑。届时不是你处置他,是县尊老爷要以诬告反坐之律,先问你的罪。” 谢知非······。······,捧住脸便是一阵狂风骤雨似的亲吻······。 衣衫褪至一半,沈潮眼神忽地一动,面色肃了下来,憋着火将他衣裳一件件穿回去,连细微处的褶皱也运术仔细抻平,打理得齐整端严。 沈潮对谢知非何等了解,这点遮掩心思,如何瞒得过他。他心念一动,储物袋内的空间登时被数道空间裂缝如刀切豆腐般划开。 谢知非身子一颤,却半点不晓躲避。不但不躲,反倒有些发傻地将自己的耳朵往沈潮口中又送了送。 他们只是想最大化地获取儿子的感悟,推进自身修行。 沈全抬头,见是他,嚷道:“怎么是你?我要见谢神医!”转头便对着院内喊起来:“谢神医,发发善心吧,求你了!” 谢知非的脸慢慢红了。他不知更让人脸红的话还搁在后头,沈潮没有说出口,只在心底悠悠转了一圈。萌动的少年自己,一步步靠近清冷不可攀的哥哥,看他一点一点乱了方寸,是一种滋味。 ······ ······ ······ 这话他自然不敢当真说出口,倘若说了,今夜怕是得睡到另一间厢房,与少年时苦兮兮的自己面对面作伴去了。 只见扳指投影出一幅画面,与方才梦境相似,却又并不全然相同。 谢知非道:“是。”不待沈潮压住腾起的火,他又添了一勺油,他伸手拉住沈潮滚烫的仿佛血管里淌着熔岩的手。 谢知非总是忍不住去想,在没有自己参与的沈潮的过去里,沈潮每日忍耐的该是怎样一种生活。他会被沈父一家如何欺辱,会被送往怎样一个迢遥陌生的村庄,到了那处又要怎样小心翼翼地收敛混血种的身份,才不致再被人唤作异类妖物,不致再遭一回遗弃。即便他将异类的痕迹尽数藏起,与那户人家并无半分血缘的沈潮,又会他双亲的拨弄之下,被当作怎样的苦力役使,被拴在怎样一间逼仄无光的窄屋之中。 “你的境界还没稳固?”他去找殷星洲要人,“怎么还不把人还回来。” 这个“罩”字,显非取引申之意。沈潮当真将他笼得几乎密不透风。沈潮说:“我感知到苏御此人,并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他魂魄深处,似有更棘手的牵扯。” 谢知非被小沈强势夺过饭篮子的一霎,又陷入了微微的混乱。 沈潮只觉一股热意腾地窜起,压着将人扯进怀里狂吻再俯身讨他回吻的冲动,声音微微发哑:“明明是说实话,却连说实话也是在狠狠勾我。总在须得自控的当口,教我难以自持。” 谢知非的目光从画上移到小沈身上。 万慈宗宗主声音响起,含羞带愧: “唔……”谢知非······。 ······ ······ 沈潮······,······。 ······ ······ 谢知非······,似······,往······。 ······ ······ 他摸进药房,将谢知非尚未研透的一种抑制药丸偷了出来,在半路上吞了下去。此药专克狼族躁动期,吃了便再也不怕压不住自己,折返回去对哥哥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沈潮醺然的脑子霎时清醒,声音发颤:“你莫非……” 谢知非手未落空,心中却无端一空。 而洪水以及洪水挟裹之物的阻碍反而还在其次。越靠近小沈所在的地方,乱七八糟的杂音便越响,全是针对沈潮的诅咒与谩骂。还有各种各样的幻象,全是沈潮的死相。有些幻象已化作半实体,能拖住他,往他身上一拽,便留下一道道阴森森的触感,被触碰到的地方久久不像是自己的,仿佛给冻坏了一般。妖力要在那里反复流过数次才能将这种感觉消除。这些幻象对他造成的消耗,比洪水更甚。 旋即更大的惊颤与狂喜涌上,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只有借助你的道,我才能要回我爱的人。” 小沈怀一腔亵渎了最纯洁不过的知非哥哥的自责,摸黑起了身,轻手轻脚,将······洗净。晾上去的时候,一眼望见了谢知非换下来的中衣裤和短裤,已洗得白亮,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若不是自己御舟的速度还不如现下的沈潮,他真想说换他来。 “你方才所言第二次失败,究竟是何意?”他怒吼道。 潮生不息。 谢知非却觉得沈潮不该这般容易被激怒。七十年前,沈潮或许会恣睢至此,可如今的沈潮已行事稳重,被说一句邪魔外道,不至用这么多手段对付程翊。 谢知非打定主意,待此间事了,定要向沈潮讨一个更紧的拥抱。 待到祭祀祖先之时,将由知非的叔公,马上也是他的叔公了,彻底毁去此刀。 “为了博取摄妖宗的信任,她必须做些违心的事。”李飞光在玉简中道,“她所说的行差踏错,便是如此。我却想,她说出这话时,心中不单是为自己要取信摄妖宗将铸成错事而痛苦自责,更是自觉佘家为报仇而选邪道,同样是行差踏错,深觉不论是她还是佘家,皆已无颜再见故人了。” 此等小事,沈潮岂会再三与谢知非饶舌争执。更何况谢知非一片痴心,句句都在为他着想。 谢知非哼了一声。 他撕咬殷星洲,殷星洲也不留情面地扯碎他。啃噬之间,脑海中涌出的关于谢师兄受伤害的片段越来越多,他的恨意也越来越癫狂。他们的魂体不断愈合,又被对方不断啮碎。 谢知非摇了摇头。疼痛从头部缓缓转移到心中。他只是忽然从小沈对自己所赠之物的珍重里,想起了前世的沈潮。沈潮死前也是这样,放弃了递到眼前的生机不要,只是为了留住自己送给他的一点微薄的东西。 与宗门作别,与沈潮作别,这二人皆无半分不舍,倒也罢了;连自己千年修为,也是说弃便弃,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梦里此人说自己是邪魔外道,他尚且还能保持平静,可说到谢知非配不上苏御,他简直怒不可遏,又说谢知非是晦气人,他的理智更是摇摇欲坠。 一道金光飞掠,瞬息不见踪影,是他痛恨至极的沈潮。 理智在说,须得好好与沈潮说道,不可再独自一人做这等事,不可再将自己说过的话置若罔闻。可事实是他什么也说不出,只盯着沈潮阴沉的面容与充斥血丝的双眼,想着沈潮此刻心中所受煎熬,心头亦是钝痛。 若非方才吃多了灵材以致神识迟滞,意识热腾腾地像浸在温泉里,谢知非本该这时便察觉沈潮的古怪。 苏御大张双目,死死盯着谢知非的方向,眼中的恐惧仿佛眼球上绷紧到凸起的血管,下一刻便要爆裂。 殷门主听罢,也觉在理,当下急召友盟,乘最快的飞行灵宝往极情宗压去。 谢知非神识扫过周遭。 他握住第二枚玉简,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沈潮所在的主殿方向。此去若出什么意外,或许就当真再也见不到沈潮,再也无法感受那个安稳可靠的灼热怀抱了。 他上了更高一些的崖顶。放眼望去,还是一片茫茫的洪水。他不甘愤怒地又去找新的通路,攀上更高的山崖,仍看不见家在哪里。一直等他到了最高的山崖看去,还是滔滔的一片洪水,就连方才能看到的树冠此刻也没有了。 谢知非将自己的意思,毫无虚饰地都与少年说了。可少年打小在村子里长大,不能理解他心里的介怀。其实莫说少年沈潮,便是四方游历,见闻广博的大沈,听他坚持须满十九岁方能行婚姻之实,起初也一样不解:“在我混迹过的很多地方,他们管超过二十岁的凡人男子叫老光棍。十九岁已经很老了,不富的话都很不吃香。” 若沈潮当真忆起了他千方百计想要掩埋的旧事,以沈潮的脾性,断不会叫他知晓,便已暗中让苏御死得惨不堪言。 他面上含笑:“好啊。”心中冷道:“只要你那时还活着。” 那个声音仍喋喋不休,告诉他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梦。 “不是为我奶奶。我是想为我二哥请仙师。” 大沈笑了:“怎么看出来的?”他特意拣了个光线昏暗的时候,竟还是叫知非认了出来。 沈年烦躁道:“仙师给的药草本就不多,先前为求稳妥,已用去大半将他药倒,谁知才这么点工夫他便醒了。依我看,剩那一点也不济事,不如将他眼睛蒙了,耳朵也塞住,更好些。” 又说:“化神这等登天的大事,谁会随性而为?感应到突破征兆的刹那,任谁都会头一个奔回宗门,求取庇护。”众长老纷纷附和。 沈潮手背上青筋跳了跳,捏碎玉简,压着脾性,没有回讯骂人。 “快,快,这是唯一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殷星洲一把拽住身旁弟子的衣袖,激动到口沫几乎喷溅出来,“通知父亲,让他立刻召集一切友盟,攻打极情宗!杀了沈潮,给我报仇!也为我宗,永绝后患!” 沈潮听着玉简里苏御的声音,听他诉说那些自己不曾参与的、知非与他的过往。酸意像一把烈火从胸口烧起来,几乎要将心肺灼穿。他压着仿佛要透胸而出的毒焰,捕捉有用的信息。 谢知非气得脸红:“不是偷看不行,是你本就不许看。” 自撕咬了殷星洲魂体,越来越多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栩栩如生地闪动,宛如昨日重现。他想起来了,是自己将谢师兄体质的秘密透露给殷星洲;是自己对已然信赖他的谢师兄撒谎,将易容并压制了修为的殷星洲引为好友;是自己告诉谢师兄,有一处禁制需他相助方能开启。 “我很好。倒是你,”谢知非感受着沈潮身上比先前愈发强横的气息,双眸一亮,“如何了?” 小儿。谢知非不由莞尔。这称呼倒也不差,此界以实力为尊,以沈潮如今的修为,全天下皆是他小辈。 “啊啊啊!”苏御在招灵旛里,受着无数灵体啮咬,沈潮给他施加了一道魂体再生的术法,魂魄每愈合一分,便被重新撕碎,这般周而复始的痛楚,叫他几乎渴望起死亡: 他在哪里。 沈潮立在结界之内,望着那面问心镜。他并不知道外面有人正等着看这面镜子能被他启动几次。便是知道,此刻的他,也无暇分心去理会了。 沈潮愈发不解。 “你把知非给你的东西,送予了旁人。你背叛了知非。” 视野开始摇晃,系统附着的人果然发抖不止。 “午间可以吃零嘴,可以歇中觉,可以在院子里或家附近玩一玩,唯独不要干活。”谢知非拦在小沈跟前,“不对。不是不要,是不许。” 谢知非······,······在······沈潮手臂热度的宽大桌面······ ······【一道光芒闪过,谢知非趴在桌上,变成了一只雪白滚圆的小兔】······ ······ ······【两只兔耳朵,一边耳根处系了枚小巧精致的缎带蝴蝶结】······ ······ ······【随他歪头的动作蝴蝶结轻轻颤悠】······ ······【他变成小兔,原本合体的衣服便显得太过宽大,······堆叠在桌面上······】 ······ ······【小兔不自在地动了动后腿,后腿上一圈黑色皮革细带醒目,另一边则是点缀蕾丝花纹的缎带】······ ······ 【沈潮低头看着知非兔。一把将知非兔捞进怀里。】 ······ ······【把脸埋进知非兔又暖又软的白色绒毛。】······ ······ 【白兔浑身一颤,小小的前爪抵在他的脸颊,却哪里推得开。“夫人这副模样,”沈潮······。】 【知非兔香暖的味道让他沉迷】 【“实在太可爱了,多亲一会儿。”】······ ······ 他······。 白色上衣······。 再······,深色金环革带······,······。 他用手背压着自己······、被亲得······的······唇。 随······。 谢知非······。 这······,······想触碰沈潮,却又······。 沈潮······空出的手扣住谢知非不知所措的手,狠狠收紧,又向他索吻,哄得谢知非······ “唔……”谢知非······被亲得脑中愈发昏热。 当沈潮······。 沈潮······。 沈潮······。 ······ 比起中洲那边多见飘逸宽松的穿搭,东洲修士偏好贴身利落的装扮。 教育孩子的事,过了今夜再说罢。 他亲了亲沈潮下颌,声音低柔含混:“困了。睡一会。”说完没多久,就在这个他喜欢又信赖的怀抱里安然沉入梦乡。 “我下战书约的是沈潮,来的却是你。”苏御没管掉在地上的玉坠,目光锁定谢知非,“是他沈潮这般胆小,还是说,你心里终究放不下我,舍不得让旁人插手你我之间的事?” “闭嘴。”他沙哑地喊出声,疯了似的摩擦着刻下的八个字,提醒自己不要受这声音蛊惑。可摸着摸着,那八个字的形状渐渐在他拇指下融化。 “你还有哥哥。” 沈潮心中一震,生出异样之感,却被献上的吻搅得再难思索。 大沈在谢知非怀中,火上浇油:“你瞧,我说了他没吃什么苦头,叫你莫要担心了。” 谢知非的声音终与心魔幻境中几无区别:“沈潮……不……” 另一个沈潮已动了,光芒一闪,便立在院外那道他与谢知非亲手扎过,亲手修过的篱笆前。 是沈父的声音。谢知非心头大惊,立时从床上坐起,连足衣也来不及穿便要下地。 然而从来都怀有情感的沈潮,此刻却如从前的他们一般,神色淡漠:“不用爹娘交代,孩儿也会做的。我多年受弟子们敬奉,自当给他们庇护。人要负起该负的责任,这点有人早就教给我了。” 沈家夫妻对视一眼,惊道:“没错儿!” 谢知非当即决意,不可再让沈潮多与程翊接触了。 自己当年想过知非是口味变了,不再喜欢傲气的男子,所以才不再亲近苏御。如今想来,真是肤浅好笑,荒谬绝伦,无稽至极。 “我知道,你不喜欢一个人。” 哥哥也懂这些,也经历过。 然而他似乎没能瞒过知非。他的手被知非修长而有力的手握住,坚定之意自交贴之处传来,叫他心中如有暖潮翻涌。 谢知非道:“我是真的在等你长大。” “金焰道兄,此事说来无颜。皆怪我等约束不力,底下弟子看守不严,竟叫一受过雷火之刑的贼子从刑狱中脱逃。” 心中的感应愈发强烈,愈发清晰。 良久。 七天流水一般过去。 自从这回发热期之后,小沈虽在肢体上与谢知非保持了距离,再未碰过他,人却愈发爱黏在他身侧。谢知非不仅没有从这份克制里寻到丝毫安全感,反而愈发觉得危险。这危险倒不是怕小沈做什么,是小沈的各种举动总叫他难以自持。 大沈时常笑着想,自己这一生所有的失败,好像都跟夫人有关。可在这一天,他心碎欲裂,深感何德何能地惊觉,谢知非所有最难以想象的狼狈,所有最不计后果的举动,所有最接近疯狂的奔赴,也与自己有关。清冷的幽潭,在这一日化作了破开一切的、扑向过去自己的风暴。 “蒙住。” “你画的我,永永远远都最好看。” 倏然他眼神微动。谢知非立时察觉,“怎么了?”抓住他手臂,“可是小沈那边出什么事了?” 众人意识到不妙,立时冲向谢知非家中。推门进去,便见谢知非昏睡不醒。有人急忙拖来板车,七手八脚将谢神医抬上车去,又一路敲锣,召集全村男女老幼,齐齐往高地上迁。 篱笆外挤着一群人。 谢知非心脏骤缩,一瞬没有犹豫,纵身投进水中。 沈家夫妻千恩万谢地走了。唐地主送到门口。无人知道,屋里头刚才还仙风道骨的胡姓老者,正屁滚尿流地跪在一团黑雾面前,上下牙齿捉对儿厮打:“前前前前辈驾驾驾驾临此处,有有有何贵干?” 少年不再说话,大步逼上前来。谢知非······,仓促间退了一步。少年瞳孔金色一闪,妖力一转······:“哥哥小心些,莫要落水。” ······ ······ ······ 他摇摇头。或许是自己对沈潮的渴望落在空处,便自然生出些许寂寥来,故而不适。 他转念一想,倒也未尝说不通。前世沈潮因化神有重大缺憾,对战苏御才会受了不轻的伤,才会教他的双亲寻了可乘之机。 小沈······,······大沈······。······兔耳朵······,······。 ······ ······ ······ 他没有直接翻过来借着月光读它们,而是用指尖细细摸索。 小沈翻开册子,眼睛越睁越大。只看了前面几页,便猛地合上。 谢知非沉在余温里,指尖触着沈潮温热强健的臂膀,被轻柔地吻着,身体泛上舒适安谧的倦意。 他的家又在哪里。 他咬着发带,与那团光隔着洪水,隔着暴雨,隔着无数扑过来的重重幻象遥遥相望。光芒里,谢知非身上闪烁着一道道裂痕,金色的属于灵魂的血液正从他的魂体里往外流失。他的头发散乱,双眼像破碎的玫瑰,流淌出玫瑰色的血。衣衫破损,周身沾着污泥。 但是,也更有许多值得珍藏的甜蜜。 这段时日,谢知非越是严防死守,小沈······越是······火星子,大沈便越是疯得厉害。 ······ ······ ······ 沈潮最终放下了手。 谢知非不说话,似在耍倔。沈潮强迫自是不敢也不舍的,却亦有法子弄软这以玉为骨的兔子精。 谢知非······。 ······ ······ ······ 以神识扫过谢知非周身灵力波动,察觉灵力运转平稳,这才稍稍安心,问道:“不舒服?” 看······,······。······,什么也······,······。······,······,······,······。······,······。 ······ ······ ······ 谢知非一惊,凝视少年。些许污泥模糊了五官,仅有的外貌上的不同被掩去,令谢知非在这一刻无法区分手记本所化沈潮与少年的区别。方才在洪流中险些失去他,谢知非惊魂未定,心绪翻涌,情不自禁,倾身靠近。即将触到少年额头的一刹那,他猛地清醒,霍然后撤。 其商路四通八达遍布各洲,原本在中洲亦有根基。 可怪的是,他眉目间焕发的喜悦分明亮堂得逼人。 谢知非拿起来看,前面无非寻常交代些家中近况,又劝他不必挂心,末尾几句却猛地攫住了他的目光: 他面颊微红,······,······:“……除了怎么说也学不会节制的你,还有谁?” 他沉肃而出。 心中因前世沈潮之死与沈潮幼时遭遇而积郁的愁绪,终是彻底舒朗开来。 谢知非怔愣片刻,身上愈发觉得凉,尤其是方才被沈潮一掌握过的腰侧,凉意一时散不尽。胸中却有另一股燥热漫上来,随不得纾解的时间渐长,壅烧得愈发严重。 第 86 章 “放开哥哥” 谢知非摇了摇头,传音道:“有时候我都怀疑,你的神魂还在我腹中。” 呼······,······。 ······ ······ ······ 谢知非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中了这记忆世界的陷阱。倘若这记忆世界也有某种意识的话。 碑上镌着字样:“此关须于特殊地方行之:岩台之间,那些或摇荡不定,或倏然炽赤,或二变并作之铁索上。” 他的舌头尚未长出,惊恐地望着那个立在紫色山石与漫山剑光之间的身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令他愈发笃定直觉无误,绝不能叫殷家父子,尤其是殷星洲,死得太快了。 谢知非的身体仍被沈潮的新身躯紧拥着。 妖力已散尽,如今他不过是个力气略大些的凡人。步子不敢迈大,怕将刚扎住的伤口又扯裂,叫哥哥徒增担心。 次日清晨,谢知非推门而出,一眼便望见小沈蹲在院子里补地砖。小沈抬起头,目光全无昨日的躲闪,灼亮地直望过来。 谢知非伸手摸摸他失了血色的脸颊,笑着道:“没事。别怕。” 他曾在化神边缘时,因观运之术,坠入一场黑暗。 届时小沈在春天的躁动期,虽所蕴妖类血脉不同,不会如他这般不出汗也气味浓烈,但若是出汗汗水等体//液也免不了会带出气味。谢知非给自己定下了死限,务必在开春前将合用的药物制出。 谢知非并不是那等会劝身边人以德报怨的人。他只是顾及着,无论怎么说,在村里旁人看来,沈父到底还顶着小沈养父的名头。他不想让那些如今已不敢当面说什么难听话的村人,觉得小沈对养父见死不救,再将“忘恩负义”“白眼狼”这些难听的话或刺心的目光,重新又投到小沈身上。小沈自己不在乎,他却是在乎的。 小沈昨夜真的是笑着在地铺上入睡的。 既软的不成,便动了硬的打算,盼着邪道压过正道,便可强行迫中洲开放商路。 “道兄,可要在敝宗稍作歇息,饮一盏薄茶再走?”南洲化神宗主垂头拱手。 两人也尚未办第二次合卺大典。 殷星洲找上他,问他可有法子提高结婴的成功率。那一刻,他竟有几分如释重负之感。他顺势一推,将谢师兄体质的秘密透露了出去,又将一件能控制谢师兄的东西交到殷星洲手中。 那位年纪轻轻却已疑似修为更胜自己的谢家少主随蓝光一闪,现身在面前,薄唇含笑,彬彬有礼:“有劳。” 见谢知非稳住了神情,不再有后退之势,他才慢慢松手,只低声道:“哥哥穿衣罢。”说着扯过湿衣带,利落地将双眼蒙住。 小沈的冲动,冲动过后的自责,以及认定了知非太过纯洁而连念想都不敢起的焦灼、压抑、自苦,他当然全都接收到了。然而这些由喜欢知非而生的感情,便是求而不得的煎熬,落在已将知非拥在怀中的大沈心头,却也······,满是甘甜。 ······ 正道盟回了一枚玉简,他神识罩下。 谢知非刹那恍惚,分不清此是大沈还是小沈。这动作,同当初为他折莲时带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忽然,一个苍老声音道:“这小子只怕在记路。大侄子,能把他迷昏的药草可还有么?” “什么害死你……死前所受折辱?谁折辱了你?谁对你做了什么?”苏御声音陡然拔高,竟透出一股狰狞的杀意,“是谁?我杀了他!” 他敢想了,他不仅敢想还想得清清楚楚,清楚地和脑中那个人,一一对上。 “要不要我陪你?或是派执法长老佐理?” 谢知非揉了揉孩子的头:“不是看出来的,是想出来的。” “我会将你施与我的这些手段,一桩桩全都告诉他!让他知道,他倾心相许的,究竟是怎样一尊修罗恶鬼!到那时,看他还会不会唤你一声夫君!” 周氏嗫嚅了一下,挤出几个字:“多谢沈……神医。”沈父被妻子使劲地连连扯着,也不情不愿地道了谢:“多谢……两位神医的大恩。” 画面继续传出知非微哑的声音: 这瞩目之中,有钦佩仰慕,自也不乏探究与恶意。 小沈的眼珠一抬,又黏到了谢知非的身上。 此处似乎又是一方异空间。 沈潮眼中,原本已。。至极处的暗色被柔情缓缓化开。二人当即将金丹期及以下境界可用的灵物,按谢知非所言分配。 大沈的声音在他神魂中响起,也快要急得疯掉:“算我求你知非,别管过去的沈潮了,跟我离开这个世界,跟我走,好不好?” 说话间,沈潮大半心神仍系在谢知非身上,只抬起一只手。手随意一压,便将从棺中冲出的漆黑气团摁了回去。黑气翻涌挣扎,隐约可辨其形,竟有些像一条龙,诡异的是龙头和龙尾俱与躯干分离。 不过片刻,村人便见暴雨从那团云里倾泻而下。谁也不曾见过这样大的雨,仿佛天漏了个窟窿,有好多天兵天将拿着盆往下拼命倒水一样。 今日他们来寻谢知非借种子。 谢知非不能在此时接受小沈,却绝不认为小沈这些正常的冲动有何过错。 ······。”······沈······,已······铁链,······手······。 ······ ······ 第四道考验的石碑,立在清溪当中。晨光初透,溪面浮着薄薄一层金粼,水底卵石历历可见。碑上刻:“不得动用灵力,于溪水中隔着衣袍,一方抚触另一方身体,足一盏茶时分。取巧者立时遣送。” ······一只兔耳朵,······。······两只兔耳······。······,······,也在另一边兔耳朵······。······谢知非······,······,待······,······。 ······ ······ ······ 谢知非反应过来,心中虽有气,可生出的情意与触动到底更深。 然而连一个惊喜的眼神都来不及露出,视线便不断升高,升高,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罡飙卷起,迅速升上了高空。 又有一点难过。 二人听得工钱数目,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没怎么踌躇,二人便一口应承下来。 谢知非家,药房门前。 再度醒来,金梁红帐,无一不是惯熟的,原是在沈潮寝殿之中。 眼前唯有无边黑暗,绝望如铁幕砸落。躯壳与魂魄无处不在痛,恍若有无数石锥长钉透体而过,将他牢牢钉死在这棺底,与阴冷的木板融为一体。 但他到底老谋深算,更沉得住气,仍召集核心长//老//gong//商此事。 纵使小沈将劳累的痕迹尽数掩了去,纵使大沈还在说什么小沈挺好的,谢知非又岂会真被这一大一小瞒过去。 他蹲下身,将小沈抱进怀里: 只是他从未一次服下这般多,但此番全程为知非护法,能随时感知有无难受或受伤之处。若有,他早已强行叫停了。 谢知非被亲得严肃不下去,轻轻拧了他一下,要他正经些。 他突破了元婴。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境界,可是心中却有一片永远填不满的空虚。 他听闻总有人见极情宗暴戾恣睢的沈宗主,走到哪怀里都紧搂着一个清冷美人。 谢知非收起玉简,化作一道遁光,往主殿飞去。 他已经尽可能小心,却还是触发了机关。无数足以令他顷刻毙命的攻击自四面八方袭来,其中最常见也最叫他厌恶的,便是挨了许多年的雷与火。 知非依在他怀中,用足以将他心脏融化的温软声音应道:“一定会的。” 这样的寒泉沈潮每时每刻都在饮。 也不知知非费了多少心思,才能不用任何酷刑,便从这人口中撬出想要的答案。沈潮一面为知非始终守着底线而安心,只要知非不抛弃自己,自己便永远不必担心沦为失却人形的兽类;一面又不由得对令知非耗费心神的苏御生出怒意。 系统在他痛得几乎昏迷时说:“倘若你能获得谢知非的友谊,运势便会好上许多。被空间乱流送至某个异空间时,所遇残灵不至如此邪恶,你也无需承受这般苦楚。” 谢知非伸手去抚沈潮眉眼,沈潮却握住他手,不许他相碰。 尽管沈潮已夫人夫人地唤得全宗门皆知他对这位谢家少主情根深种,认定不改,可到底还没有一个弟子听过,这位谢氏少主唤他们少主:“夫君”。 足······,······,······。 ······ ······ ······ 谢知非向沈潮传音:“他知道了你在东洲的身份?” 沈潮不再分给板车第二眼,语气漠然:“死透了,没救了。” 沈潮神色间仍带着紧张,还欲开口解释什么。 “那画里是?”谢知非问出这话时,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只是沈潮因为珍视他唯一的遗留之物,宁愿死,也既不交出,又不肯燃烧。 一场宴席吃得有惊无险,谢知非携大沈带小沈凯旋。他叫小沈先去玩耍,自己进了厨房,与还剩不少实体化时辰的大沈一道,动手给小沈做起了生日宴席。 这青河村的孩子抿了抿唇,继续道:“二哥七岁生辰,我爹又得了一场怪病,险些再也起不来。二哥十四,我爷爷又病了一场。从那以后,不单是村里人说,连我爹娘都说,我二哥命不好,克亲,是什么煞星。我爹如今铁了心要把二哥送给没孩子的人家,可附近几个村子没人敢要,便说往更远的地方送。” 谢知非握住玉坠,心中骤然松了一口气。他抬手将那两枚不知写了什么的玉简一并收回袖中,这才彻底松懈下来,伸手拉住方才吓了他一跳的沈潮的耳朵:“怕你。” 除了不合理的、萦绕于心的、总错觉要失去知非的焦躁,还有一桩不明之处。 “哦?灵凤倒未提这一节。如此看来,你我不得不早些回去了,好让本座指点那小儿几句。” 沈潮向东洲传讯,请多宝宗宗主,并几位大宗门的代表前来,与中洲修士共商新盟。 铁······。 ······ ······ 还有,先前应允多宝宗主的,与中洲重建商路之事,也一并解决。 众人回头,被后方身影惊得齐齐定住。月光底下,来人身形挺拔,气度端雅,面容却俊极美极,仿佛霜刃新发于硎,绝非凡尘能有,周身笼一层朦胧光华,似仙似妖。 谢知非看了片刻,发现这是一段苏御视角的所见所闻。 只是殷星洲曾肖想知非的那段记忆,仍教沈潮将他的魂魄丢入冰火交混的瓶中,任他好生消受。 沈潮一挥手,畏惧战栗的灵体竟纷纷溃散。 这样,连恨他们,都叫人觉得无力。 “你把眼睛蒙住。” 心底虽压着对沈潮的担忧,可一旦沉浸在某件事中,时日便过得格外快。 或者说,是过去的沈潮坚信自己必将遭遇的命运。 夜······。······。······,······” ······ ······ ······ 谢知非本来还有几分恍惚,分不清哪个是原本的小沈,这一下可算分清了。 胡仙师收了架势,憋了半晌的人们方才活泛起来。 他心中狂跳,未曾想到,死前还能再见谢师兄一面! 谢知非开口,嗓音竟不嘶哑,唇上还有刚被喂过水的润意:“不疼,一点事也没有。” “他为什么一直不接受你?是因为你在梦里,也骗不过你自己!” 谢知非摇了摇头,调匀气息,勉强撑起笑容看向沈潮:“四弟给我寄了一样东西,我没料到,有些吃惊罢了。” “这一次,无论是生是死,都绝不会再放你孤身一人。” 沈潮与宗主相谈过后,对方坦言:“所谓能问尽过去之事,自是夸大之辞。若真有此等神物,天地早已不容。此镜不过是以众生记忆为海,你所问之事若在生灵记忆之海中留有痕迹,它方能作答,否则便无能为力。且它只可答是或否,不能言它。此外,催动此镜消耗的神识灵力极大,能问几次,全看修为高低。” 谢知非拉住沈潮另一只手,······。······,······,他却不但没有闪躲,反倒······。······,······,······。 ······ ······ ······ 待眩晕过去,视线重新清晰,他发现自己似乎附在了什么人的身上。 他抱着断木正要往洪水里纵身,一道光刺进眼底,惊得他顿住了。他抬起头。 沈潮在回宗路上,对谢知非道: 多宝宗宗主如蒙大赦,声音透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沈年对那些来劝他的人,每个都说一样的话:“我这些年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你给我补上么?”随即将花销一宗一宗列出来。每每一出口,来劝的人便不说话,转身就走。 沈潮紧紧抱住他,声音沙哑:“嗯。” 小沈情不自禁捉住了谢知非的指尖:“哥哥,你可知送发带,还有什么意思?” 他几乎要以为蹲在面前的是手记本所化的成熟的沈潮,而不是记忆世界中的少年。他强令自己定住神,反而迎上前去,走到小沈身旁。 “如今盟中已在全力搜捕,只是苏御此子自越狱后便销声匿影,至今未能寻得踪迹。一有消息,必即刻回报道兄。若能直接将人擒获,亦当第一时间交予道兄,凭道兄问询。” 进入一方幻界,查清一桩被时光尘封的旧案。 明暗交错的光芒,落在沈潮俊挺分明的侧脸上。谢知非只觉对方平素便已令他欢喜的轮廓,此刻············。 谢知非比沈潮更惊。在他想来,爷爷或许会有些介意他们的隐瞒,或许还会有些介意极情宗与极意门早年本属同源,但这些并不该影响爷爷对沈潮这个人的评判。 谢知非严肃地说:“怎么说也只是个未满一岁的小孩,若真去教训他,确是太过残暴。再者,你若心中还是过不去,他也算是得了教训,这烧不就是么?此事就此作罢。” ······,谢知非······,一对兔耳朵······,······。 ······ ······ ······ 他······,······,另一只······兔耳朵,······兔耳朵······。 ······ ······ ······ 谢知非的······,······。 ······ ······ ······ 小沈与谢知非······,两个沈潮······。这一日,也是记忆世界里唯一的一日,素来······,往往······,······。 ······ ······ ······ 谢知非······,却······,似······,反用······手,拉住他的手,放到······兔耳朵上: ······ ······ ······ “······了……再······,也可以。” ······ ······ ······ 沈潮怜爱大起,······兔耳,······:“······,······,害······。” ······ ······ ······ 自家也在冬天喝过那小子和谢神医煮的姜汤,一碗又一碗,暖和的滋味还留在心窝。接手的村人没再多话,只埋头推着谢知非拼命赶路。 “没事,哥哥呢?”小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得到了谢知非的回答,也没有动过半分。直到谢知非主动开口:“把衣服脱了。”原来此刻两人浑身衣裳被污水浸透,沉重腥臭。 若能将这阵法研究透彻,掌控开关的时机与传送的对象,那么今生若苏御再下界寻他们的晦气,便可用此阵叫沈潮应对得更稳更从容。 恨催生出一种毁灭性的执念……不止要毁人,亦要毁己。 沈父急得满头是汗,望了望天色,对不断催促的周氏道:“你忘了?早上全宝他哥说了,谢神医今日去青岩村义诊,晚饭时候才回来。” “有一个人,不只在生死大事的紧要关头奋不顾身回来救我,更在每一个寻常平凡的日子里,教会我尊重,理解,责任,爱与被爱。你们模拟出的这虚假,拙劣,可笑的东西,在我真正拥有的东西面前,譬如芥子微尘。” 他正望着少年沈潮背影出神,少年忽然转过头,笑:“哥哥就在此地看着船。若见品相好的莲房莲花,要顺手便采些;若够不到,不要勉强。我往深处去瞧瞧。” “你画的我,永永远远都最好看。” 第 87 章 你要强迫我么 后来,他与谢师兄查清了幻界里的案件。离开幻界恢复记忆的一刻,更想起谢师兄宁可选择为仆也不愿与自己作侠侣,他的眼睛好似被一把刀刺入。 他逆时改命一次的这笔辛苦账,总要向这些害过他们的人逐一讨还。 “眼神不一样。”谢知非盯着大沈画中的自己,脸颊微微发热,“我如何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瞧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 他眼见苏御从头至尾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能说完,已被沈潮碾死,肉身化为飞灰,魂魄被收入灵瓶。 于是沈潮进入异界与他父母交锋的这段时日,谢知非每日钻研古阵。 阖书上床,小沈直挺挺躺了会,······。 ······ 李飞光在玉简中虽未细说,可其间艰难不难想见,或许同自己帮助沈潮兼并记忆一般,充满着艰难险阻。 大沈低眸凝望着昏睡的谢知非,运转剩下的力量,令一路过来的枝叶不着痕迹地为谢知非挡住尽可能多的雨水,顺手也给推着他逃命的村民分了点遮蔽。 村中的风俗,小孩子才梳独辫或双辫,将头发尽数扎成黑油油的一两条垂下。大约十六往上,便该改梳发髻或半髻。 该死的沈潮,顶着金焰散人的假名号,成了谢师兄洞府的常面孔。这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不知使了何种手段,竟与谢师兄莫名其妙地结为了道侣! “沈潮,你——” 沈潮能清楚感觉到,知非说的是实话,却只是一部分实话。 谢知非确是害羞,却更加想看见自己所爱也······。“即便如此,我也想……的时候……你······,你······的······,你——······。” ······ ······ ······ 此人开口便道,欲求谢十七为道侣。 沈潮想了想,点了点头,此事便算过了。最后叮嘱一句:“这些就不必让知非知道了。” 沈潮心头一沉,哥哥果然还是因为自己方才所犯之过,怕自己了么。 少年沈潮领了村里分摊的活计,谢知非与大沈每日烧好饭菜送去。 “昨夜那小崽子趁过去的我在屋外干活,竟爬到我放画的地方,偷偷将画滚落在地,要往我的画上尿。我不过将他移开了,并未对他做什么。谁知他这般不禁事,这就发了烧。” 谢知非此刻的神情,三分若醉,似餍足又未餍足,脸颊残留着方才情动的薄红,唇色被自己狠吻得比平日更艳,通身的清冷端庄装扮与眉眼间一丝不得满足的冶逸风流相衬,自有一番矛盾蛊惑之韵,······ ······ ······ ······ 这散修初出茅庐,来自偏远之地,不知极意门的凶名,又恰与他们落在同一处。 谢知非这才低低柔柔应了一声:“嗯。” 沈潮不愿让自己的情绪加重知非的负担。“我不是紧张,是激动。”他亲了亲知非,“我马上就要向宝宝再次求亲了,怎能不喜不自胜?” 谢家。书房。 沈潮冷哼一声。 可面对这样的笑,他实在无法将承诺再抽回来咽下去。 谢知非只想说,是你,我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但是小的还不行,要大的。可他没有办法说出违背谢神医这个身份的话,脸别向了一侧。 谢知非赶他。 自己便是医者。谢知非于是对沈潮道:“你画,我写。” 谢知非不做无用的逃避,申时一至,便牵起小沈的手往沈家赴宴。 谢知非打量着程翊。此人被禁制封住了口中伤处,伤口再无法愈合,连神识传音也一并锁住,什么也表达不出。可他望向沈潮时,那眼神里的恐惧,与以前截然不同。从这变化里,谢知非还是隐约猜到了什么。 方才散去化神修为都不曾流露半分表情的女子,此刻望着沈潮,目光里却有一丝极微弱的托付之意:“宗门内的弟子们,便交给你了。” 他要感谢知非身为大师兄的责任感,这可是他二人的媒人。 小沈这日一回家,便看见,自己的铺盖被移到了柴棚里。 “何人坏我大事!”怒意勃发,苏御一路撞碎无数空间,身后留下道道不稳定的裂痕。大片修士乃至凡人的惨叫声传来,他已顾不得理会。若非一旦停止压制境界便会被天道遣返上界,他恨不能将整个世界拖来为分魂殉葬。他撕开最后一处空间裂隙,落在一片荒凉贫瘠的大地上。 “好,你去忙。”谢知非心头微微空落,却还是柔顺地送沈潮离开。 此后几年,村子里但凡有天灾人祸,便总有隐隐的声音流出,说这都是因为村子里养着妖怪的缘故。不少村民私底下去劝沈年,劝他把那个小沈送出村子,远远地送出去。 “你做了什么错事?这里头只有你是什么也没做错的!” 他回望小院,回望着他与谢知非一同经营了近十九年的小小家庭: 谢知非看看这边的小沈,又想了想刚才那个被簇拥着的新生儿,手不禁抬起,搂住小沈肩膀。鞭炮炸起的红色碎屑溅来,扎眼得很。随风飘来的祝福声,也扎耳得很。 ······ 谢知非看着他忙活,目光柔和:“我又不是提早饿了才做的。我是来看你的。” 他上前唤道:“爷爷——”身形方动,便被沈潮强硬挡回身后。沈潮上前半步:“是我强迫知非,不许他告诉您。爷爷要怪便怪我,莫要冤枉知非。” 沈潮以为谢知非是不知情,所以一点也不怕。 ······两······,······。 ······ ······ ······ 谢知非抱紧他,想将自己心中所有力量都给他: 这张面孔也正在向成年沈潮的模样生长,眉眼间已能瞧出日后的影子。 “你竟敢如此!”恨到极处,脑中“干脆强//暴了他”的嘶鸣尖锐到几乎掀开头骨。幻界中的自己趁他伤重未愈,将他扑倒。他竟不顾伤口崩裂、鲜血横流也要反击。自己制不住他,反被他用麻绳捆了,如拎弃物般掷回自己房中。这一路上,杀心几欲破胸而出。 他仰头望向空中那双封印曾出现过的地方: 沈潮和谢师兄。 沈潮意识到,这枚玉坠亦是解开他一直想不通的那些谜团的关键。 须得把魔魂尽早从苏御身上毁去,否则还不知要生出何等变故。 “这么多年来,无数人向哥哥表露过欢喜之意,哥哥从来不曾接受过。”少年转身,闭眼,已然初见强健的象牙白的小臂绷出青筋,强迫自己不再看那些衣物,“他身边从来不曾有过任何人。哥哥在这种事上如此无瑕,我怎能对这样干净的哥哥生出这般不堪的心念。” 幻境中,沈潮得知前世自己身死前后所发生的一切,失控无比,对程翊,不也是用手段教他再也说不出话么? 苏御看起来完好无损地躺在里面。 “用这般模样说怕我,宝宝,未免令人难以信服了一些?” 他······。······,··················。······ ······ ······ ······ 沈潮······,这······一二。 ······ ······ ······ 他······:“便如在记忆世界中那般,有劳······,······。” ······ ······ 谢知非······方······。沈潮······,······,······理。 ······ ······ ······ 阵······来,谢知非······,······。 ······ ······ ······ “嗯。”他张口应答,······,化······,自······。 ······ ······ ······ 沈潮神识所罩的玉简绽开裂纹。 谢知仪所述与灵凤所言乃是一事。谢知非听这段传讯时,并未避着沈潮。 只是先前碰他头发,不许。如今触他眉眼,也不许。谢知非总觉得,纵使理性上能给出十种说辞,直觉上却总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他传下令,命追查苏御下落。 知非转过头,回吻住了他。 他们出现在一处峡谷的入口。一路所遇妖兽,外形颇为绚美,杀气亦不浓重,二人只将其逐退了事,几乎不曾见血,顺遂便到了第一道考验的石碑前。 神识触及第一枚玉简,其上浮现一道灵封,写着“金焰启”。 沈潮低下头,嘴唇落在谢知非发顶,又顺着鬓角滑下,含住他的耳垂细抿。 如此煎熬三年,终于传来一个令他心中大快的消息。谢师兄与那伪装身份的沈潮,断契了。 天空灰白。 他朝小沈微微笑了笑,道:“我早说过我不会跑。” 小沈离家前到底没听谢知非的警告。 这个卑劣之徒添油加醋自作多情之处,固然有不少;可从玉简里的过往来看,曾经的知非,最起码,是将苏御视作了关系尚可的同门。 这突破的过程,说来不过简单一句话。实则在献出一半肉身与魔龙之魂共享、承受魔气灌体的每一刻,他的魂魄都被海量属于对方的记忆碎片反复刮擦剜割,血肉骨骼像是被无数长刀长矛切碎翻搅。 “我自不会将少年时的你真当作兄弟。若真作了兄弟,那我们成了什么了?”谢知非脸一红,按住沈潮极不老实的手,又正色道,“可他就是真憋得难受,也不行。过去的沈潮年纪还小,须得再大一些,我方能以同等方式相待。” 程翊冷汗涔涔而下,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了一道他万万不曾料想的身影。 一路往上纵,直到此处最强的火灵在沈潮手下消散,碎焰如雨洒落,露出了其后第五道考验的石碑。 ······,将······。沈潮······,······。谢知非······,······,······。······,······,······,······,······。 ······ ······ ······ 在反复审验、确认万无一失之后,他才在沈潮再三纠缠之下点了头。 谢知非松了口气,为友人感到欣悦。 谢知非恍惚了一息,方才起身,亦运转灵力,恢复了被沈潮抱进溪水前的端庄模样。若非面颊上浅浅一层红晕未褪,方才种种便仿佛不曾发生。外表已是无碍,可他眼光流转间,隐隐有一抹空落流出。 沈潮将苏御摄来,扣住他的头骨,问道:“你给知非的玉简,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注释,这些术法,哥哥原来,竟是全懂得的。 “岂有此理!”谢玄一拍扶手。 一······ ······ ······ ······ 殷星洲又道:“慢着。先把他的半边身体也砍了。” 谢知非白玉般的牙齿极轻极快地触了一下子下唇,喉结微动,嗓音也不似方才稳了:“有时太过惜我,不顾自身,忍得难受也不肯叫我分担。我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真有那般易受伤。” 他将玉简丢向了苏御:“是系统逼你这么做的吧。” 谢师兄出声阻止,态度算得上温和,代那罗家之人向他赔罪。 彼时十七岁的谢师兄,行事沉稳,实力远超同侪,背后又有罗家这等靠山,更兼在流岚郡时有过越阶杀敌的传闻,甫一入门便备受瞩目。 才刚出村沿小路走了不到一里,小沈便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气味。 谢知非道:“我有法子得知他的位置。他此刻正在莲青溪附近。诸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不要阻我。” 沈潮······,······,······。······,······,······,······,方······笑道:“现在才勉勉强强算得上······。” 周氏连忙截住:“不能在背后说谢神医坏话!谢神医是菩萨一般的人物,有老天爷庇佑着。你背后诋毁他,万一给咱家招来不好的事,可怎么办?快少说两句。” 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脸上身上都带了伤。 直到一桩关键性的事情发生,推着他做下了把小沈送出沈家的决定。 大沈虽想索性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但到底知非的话最大。将他打横抱起,往家的方向走。谢知非揽着他的脖颈,滚烫的脸颊埋在他颈间,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只觉浑身又热又软,滴酒未沾,却似喝醉了酒一般。 他看清了知非为应对这威胁,耗费了多少筹谋与心血。 谢知非无言。 须臾阵解,幽蓝光华流转而过,新的纹路浮现。二人站上,光芒一闪,便到了另一处。 声气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将所有影像看完,他也终于明白,为何沈潮先前对苏御本体说:“你的废话,本座已听过一遍了。” 篱笆外头竟都挂满红灯笼。谢知非想着死亡记录,只觉这红色扎眼得很,仿佛血染般,不由将小沈的手握得更紧。 哪怕九死一生、荆棘满途,亦不曾垂目一瞬,一切只为生出最真切的情。 只是眼下观这战局,似乎已无需他操心。唯一令他有点纳罕的是,沈潮此番强得离谱,苏御在其面前竟无丝毫还手之力。 沈潮本能加深这个吻,极尽缱绻温柔。 “担心夫人遭为夫所伤,为夫又怎能心神稳定。”沈潮十分认真地说,“这也不能算是趁夫人神思迟滞时诓骗夫人。” 沈父急得额角青筋都暴出来,冲谢知非喊:“谢神医,还愣着做啥子?快给我家儿子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沈潮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底一点刚复燃的硬气,倏忽间又软成了烟,紧接着更是化作轻云,托在谢知非足下。 程翊连元婴后期老祖赐下的保命法宝都险些来不及祭出,眼看剑芒已逼至丹田头颅,生死关头猛地爆发出潜力,疯狂燃精血催遁宝,身形被一件寿衣似的法宝裹住,强行拽出剑阵笼罩,重重摔在百丈之外。 谢知非回抱,在沈潮颈窝蹭了蹭。 紫云谷上方悬着无数紫色巨岩,遮天蔽日,谷中情形肉眼根本无法看穿,更借这谷中奇石,布下了阵法,笼罩之内,元婴初期的神识也难以探清,难怪摄妖宗弟子不敢乱闯。 刚闯入原本有结界护持此刻却空荡荡的群山之间,脚下骤然腾起冲天红光,将宝楼飞辇连同众人尽数吞没。众人大惊。 村民们为了留住十里八乡最厉害的神医,只得捏着鼻子认了背着克亲、妖怪,种种不详之名的少年依旧住在自己村子。 谢知非不计纸墨的培养下,小沈的画技日益与大沈靠拢。 只一转眼的功夫,水已没到腰际。小沈耳朵猛一动,扭头只见上游哗地涌下一大股浊流,也不知上面又冲垮了什么,势比先前凶恶了不知多少。他运转妖力,破开洪流,直向谢知非奔去。谢知非一转头,正撞见一双灼灼的金色眼眸,立时认出了他,急道:“你为何不听话!”语气里满是怒意,可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水势愈发湍急,他虽生气,手却在水下紧紧回握住了少年。 有自己与他们交手的。 “你的好与不好,你的舒泰与疼痛,你的七情与六欲,我皆愿意要,皆想要。” 大长老道:“哪个有宗门庇护的修士化神,会不在宗门之内?老夫已向极情宗附近的散修打听过了,根本不曾有化神天兆出现,门主大可安心。” “知非。” 他暗忖,许是一次摄入略饱,灵流充盈于丹田,神念大半调去精微操控,引导灵流以均匀合度之速没入血肉,被肉身层层吸纳,如此一来,分给旁处的心神自然少了,思绪便不免迟滞几分? 第 88 章 蒹葭 他心想,若是一下子接收了如此大量的信息,自己在沈潮面前的态度必定会不自然。沈潮刚刚大胜而归,他又怎能心不在焉地应对。他该给沈潮的,是一场由衷而专注的赞美。 ············。。。。······。,··················。。。。 系统走了。谢知非将全副心神尽数转回沈潮身上。 沈潮喉头复滚了滚,未再接话。 谢知非理所当然地说:“没错。我定下的。” 总之结果就是在独自面对抉择时,沈潮选了一条令他惊喜、也令他无比安心的路。 沈潮嗅着他发间清香,忽道:“说件高兴的事。” 沈潮目光微暗,静水下有激流翻涌:“夫人难得这般急性。莫不是很期待与为夫共度那些考验?” 可这两个人,实在是,叫他连多容他们活一日都不愿。 “譬如熟透到急不可耐的果子,吃起来自是无限风味。可枝头碧实,酸脆清口,咬下去满齿生津,又是一种滋味。” 谢师兄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至少看上去如此。大半时光,他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修炼,一个人处理家族事务,一个人往返于家族与宗门之间,一个人枯坐藏书阁。 错的不是小沈,是自己疏忽了,没有及早备下这方面的书册。事到临头想要正确引导,手边竟缺了材料。这类教导之书,不论在村子里还是县城中,都严禁公开售卖,唯有等游方书贩路过,才能置办上一些,质量还不能保证。 少年沈潮不料竟会听见这样一句话。 他看见知非落入殷星洲手中,囚在水牢里受尽折磨。两个看守不断抽走他的本源。看见知非故意激怒看守,招来更狠的毒打,只为让本源恢复得更快些,留作之后搏命之用。看见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反杀了那两个看守。一路搏命奔逃,破解了门户阵法,眼看便要逃出去。看见靠他本源修成元婴的殷星洲赶回来,将他从半空击落,当众羞辱。他碰都舍不得碰重一点的人,被揪着头发,扳起脸,血顺着大腿往下淌。 一盘红烧肉收汁出锅,油亮红润,筷子夹起来微微发颤,肥处不腻,瘦处鲜嫩。再加几碟子清炒蔬菜,一碟子辣椒爆肥蛇,一盆酸菜鱼片。最后,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头卧六个荷包蛋。 当夜,二人便按李飞光所给地图与钥匙,进入了比目秘境。 沈潮将谢知非揽得更紧。 小沈跑过来:“我来一道做。” 沈潮将他······,······,······。······,一面······,一面······,······。直······,······,······。 ······ ······ ······ 沈潮······,······。······,······。 化神修士纵散去修为,神魂本质也已与从前截然不同,有不可逆的跃迁,寿元并不会因此缩减。 沈潮以神识送谢知非走远,直到谢知非进了所居殿中,方收回注意,看向掌中玉坠。 呼······。 ······ ······ ······ 可这一次的他与上一次不同。 谢知非正欲操控阵法将沈潮送出,再迎上去抱他一抱,一道久违的声音却在此时于识海中响起: 但是,他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又不能自控地嘶声大呼着,在某个时刻,这一切真实发生过。 他还想说些什么来减轻折磨,忽然一只黏腻阴冷的手攥住他的手臂,一把撕扯下来。他惨呼着转头,隔着无数扑腾撕咬的灵体,望见了殷星洲满是恨意的双眼。 他忍不住牵起嘴角,又强自将笑意压了下去,表达自己不愿做影卫后,他成竹在胸,只等谢师兄作答。 “我并非要插手你们家事。我是来救你们。” 偏生他们被传错了地方。 众位老人经验在这,听完谢知非所说,心中便已紧了两分。更兼谢知非在村中声望极高,从无一句虚言,他们哪敢不郑重以待。众人到河边一看,果不其然,没多久见河道水位明显上涨,浑浊泛黑的泥浆自上而下涌来。 青河村的孩子不疑有他,一五一十将他爹与爷发病时的情状描述了一遍。沈全一一记在心里。回到村中,沈全刚跑进自家门,便听见周氏唤他。沈全循声去了厨房。 谢知非一面搭脉,一面翻开孩子眼皮瞧了瞳仁,又看了舌苔。诊毕松开手,对沈父与周氏道:“二位莫慌。这孩子是受了惊悸,又逢风邪乘虚入了肌表,故而发起热来。” 化神修士若连削一枚玉坠都做不到神鬼不觉,未免可笑。 不能叫知非哥哥知道,自己夜里睡在柴棚。 沈潮连半分眼神都没有给他:“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在知非面前开口么?” “我不看了,哥哥快将衣裳穿上。落了雨了,有些凉。” 沈潮心中虽不赞同,嘴上却道:“夫人喜欢,那便可爱。” “我想快些把体魄炼得更好。将来你破欲关,我才不会半途就放你一个人。” 谢玄本就与谢知非是血亲,眉目间颇有几分相似,此刻学着谢知非当年的神态,竟让谢知非仿佛真看见了彼时的自己。整张脸颊倏地飞满浓重红晕,连耳根都染透了。沈潮偷眼瞧他,心跳不由砰砰作响。 这一回他亦查过了,今日,亦宜求亲。 他不及推拒,那罗家弟子已拉着谢师兄径自走了。 沈潮为过去的自己短暂地悲伤了一息,却也完完全全明白了谢知非的意思。也是到这时候,他才又想起一桩事。谢家之中,修仙者不论,因寿数悠长,成婚年龄本就偏高,可凡人亦普遍晚婚,原来不是巧合,分明是家风规矩使然。 他以化神境神识接触到自己母亲父亲的刹那,脑中便闪过无数零碎画面。 沈潮端上亲炼的助恢复精神之药,步入谢知非安养修炼的雅室。 在这一刻,他的心情与这记忆世界里所附身的自己彻底重合。一股隐秘的、战栗的狂喜自心脏涌出。他低声道:“你还有我,师兄。” 渐渐地,他有了眉目。 脑中光芒一掠,想起七十年前,自己也曾问过大沈一样的话。 这些画面若出现在凡人或低阶修士脑中,不过妄想之症,可若出现在感知之力最强的化神修士脑中,定然有因。 谢知非······。 ······ 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漫过方才翻涌的躁动。他攥着发带,反复摸着谢知非予他的八个字。 他心情极好,极松弛地继续钻研禁地古阵。沈潮具有多重功效的新身体紧拥着他,他的精神永远充盈饱满,奕奕得过了分。 小沈忽又挣出一股大力气,道:“不!哥哥,你不要为我离开村子!” 一轮太阳撞开了洪水与无边无际的黑暗,正朝他而来。 由此也知,自己想必睡了许久。 没有丝毫触碰,可沈潮的温度,却一点一滴侵进了他的身体。 更有不少成双成对的法宝,其中最瑰丽惹眼的,是一双红蓝交织的扳指。 他们在修堤坝的工地旁支了一间棚。每日供应驱寒的草药和管饱的热汤热粥,只收些成本钱。这是照应村民们头一个帮他们家修屋的情分,以恩报恩。 在······。 ······ ······ ······ 只要一想到谢知非,心头便生出一种幸福的感觉。 一次酒后,幻界里的自己闯入谢师兄房中,正撞见他独自包扎伤口。 谢知非继续往下看,好在,柳暗花明。 谢知非深以为然。 谢知非神识扫去,见扳指内侧镌着两字:灵犀。 光罩震得愈发厉害了。 谢知非抬手止住侍人,自行取了短刀,转视沈潮。未及开口,沈潮竟已读懂他的意思,面上绽出惊喜笑容。 “白清已沦为凡人,怎能给元婴修士下毒?” 这······,谢知非······,一······,连······。却······,更招······,······。 ······ ······ ······ 一个死亡的沈潮突破了剑阵,有那么一瞬,那只幻象的手甚至已经触到了他沾着污泥的衣角。 同一日——也便是从这一日起,本就······的沈潮,愈发······了。且这······不再是个形容,因在这······里,沈潮可将······,······。 ······ ······ ······ 谢知非没有抽手。 南洲化神宗主环顾四周,只见自己耗费偌大心血布下的结界,仅是被对方威压震了一震,便已爬满裂痕。他握着一堆宝物,苦笑不已。 沈潮怕勒得他睡不舒服,略略松了松手臂。 除此一条最要紧的,还有一桩原因。 “原来是嗯,嗯?” 谢知非对他们仍是万分警惕,再三叮嘱沈潮务必小心应对。 混在人丛里的几个孩子也看得呆了,其中一个青河村本地的孩子回神,羡慕道:“要是我们家也像唐老爷家里这样有钱就好了,便也可以请胡仙师去我家里做一做法啦。” 为了不让谢师兄成为自己的心魔,为了不被逼到极限而亲手杀死师兄,他勉强自己冷待对方,将心思转移到旁的男子或女子身上。 “原来如此。” 沈潮最后道:“余下的你先挑,带回谢家,问问家里是否需要,若不需要,再交给我处置。” 他已强行将大沈的魂力裹在自己的魂体之内。 已是少年的沈潮环住谢知非的腰,轻而又轻地抱了一抱,珍重不舍的情意几乎要漫溢出来。晚风送来谢知非身上的香气,愈发教他舍不得松手,却不得不松。他放开谢知非,道:“你若强留我,沈家闹起来,不但要带累你的名声,只怕还要扯到官府去。若因我的缘故,叫哥哥落到那般田地,我情愿自己从未出生。再者,我如今也不再是那个弱小的,一无所有的,只能任人打骂的小孩子了,我已长大了。”他握一握拳,“他们若做得太过,便是我名义上的父亲,我也不会由他踩在我头上。” 沈潮凝望谢知非,埋进他怀里:“那你是不是我的?” 众人慌忙上前,欲多加几条锁链将他缚住时,后方忽地传来一声清喝: 夜里躺在铺上,小沈嗅着木柴的气味混着山间泥土的腥气,还有飘过来的鸡粪味道,心里想,明日若是知非哥哥问起自己身上为何有这些气味,便说是早上帮家里劈柴喂鸡。 沈潮的声音不知为何与往日有些不同,似正压抑着什么,“我想试试新制出来的这二十根反生香,与我们最初得到的两根有什么分别,”说到后面,语气却又恢复如常,方才的异样倒像是错觉,“便又换了一具身体。” 他轻描淡写,谢知非却对他太过了解。遇到的“一些事”,定是跟自己有关的事,所以才会在吃了药妖力流失之后还迎着事上。 日头一寸一寸往下移。沈全缩在沈父怀里,身子不断打颤,牙关咯咯作响,比先前越发厉害。沈父心里疼得慌,耐性便也磨薄了,嘴里开始有些抱怨:“谢神医啊,有时候也真不知在想些啥,义诊义诊,一个铜板也落不着,还一去便是一整天,这一整天的工夫若是用在田里,该多刨出多少收成来?可不是傻了么?” 谢知非险些······。······,分别······。 ······ ······ ······ 第 89 章 此身向 到了家中,谢知非问:“怎么回事?” 沈潮面对谢知非严厉的眼神,从前尚不敢打妄语,如今有了被谢知非再次养大的经历,越发不能作声。 此事过后,小沈半妖的身份便开始藏不住了。一日夜里,沈全听见父母在屋中说话。沈父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孩子确实是妖。 沈潮盯着他雪白肌肤映衬下愈发红润的唇:“气息太甜。尝过一口之后,再也对灵果灵饮提不起半分兴致。” 若······ ······ 今早出门前,他明明在水桶里照过,偷偷用妖力将眼底那点青色化得干干净净了才出的门啊? 谢知非······,······,······,······:“一样可爱。” 苏御真的要发疯了。 话未及尽,棺盖轰然合上。最后一刻传入耳中的,是谢师兄的声音,那语调从未有过,温柔至极,唤了一声“夫君”。 s······。 ······ ······ ······ 谢知非想了想,道:“那请你将板栗上的沙土洗净。”小沈欢欢喜喜接过。 谢玄收了笑容,摇头叹道:“唉,我在自己孙儿心中,形象当真是不怎么样。” 就在此时,谢师兄出现了。 杂耍班子的人上场了,几个卖解人在席面之间游走穿梭。一条条长凳,随着他们的走动,在宾客的叫好声中层层垒高,愈垒愈险。正看得人屏息凝神之际,忽有一个孩童往场中投了一块啃剩的猪骨头。 小沈独自立在院心。他周遭空出一大片地方,无论孩子还是大人,没有一个敢靠近他。 “不管旁人怎么看,你在我眼里,就只是你。若你非与什么人有些牵连不可,我私心只盼那个人是我。” …… “什么?” “我……想看你的样子了……”谢知非道。 谢知非······。 ······ ······ “下回看之前,我先跟哥哥打招呼。” 沈潮见过的最狼狈的谢知非,也不及此刻万一。 话音未落,眼前火光倏然消失,原地已空无一人。 夕阳的光像蜜糖,沿着二人侧面轮廓柔柔地浇镀,自有一番温甜和谐之韵。 “你觉得还我一枚玉坠,便算偿清了?之后便可照系统交代给你的,来与我继续做师兄弟?”前世历历在目的种种与苏御口中“对你好”的话语在脑中掀起飓风,谢知非额角青筋突突暗跳,“我的命你怎么还,我死前所受折辱你怎么还,谢家上百条人命你怎么还——” 南洲化神宗主守在结界外,只见耀眼的明光一次次亮起,天地一次次荡开异景。他从起初的惊讶,看到不敢相信,再看下去,渐渐麻木了。 待到装好盘端出,却见谢知非······,······。 ······ ······ ······ 沈潮······ ······ ······ ······ “夫人,你好像又不经意当了一回为夫的老师。” 未过多久,他最后欠缺的一节,缩短传送时间的这一步,也迅速达成。禁地古阵,终被他彻底掌握。经此一番钻研,神识愈发雄浑,修为亦是大进。与青阳子偶有交手互证,境界虽低一小阶,也未落下风。 沈潮听罢,并不觉失望。确实如对方所言,若当真有这般无所不知的宝物,世间又何来失传的术法,何来残缺不全的上古旧事,早该被尽数补全。 谢知非摇头,眸中晶光愈盛,扑到沈潮跟前。 他之所以只说自己一个人,因为若有能感应到沈潮的法宝,程翊便不会是召元婴修士过来,而是该带着全宗一起飞快逃命。 心中的痛楚远胜别处十倍,百倍。千倍万倍。 他闻言,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只是他心神正钝,只道:“莫非从记忆世界出来后,你养成了顾惜我混血之躯孱弱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眼看凳子要砸上谢知非的刹那,小沈将谢知非的叮嘱忘却,六年时光中扎根魂灵深处的一种本能占据上风,他的瞳仁染上一线金色。 殿外,青阳子斟酌了片刻,才定下了对谢知非的称呼:“道兄,行装可收拾妥了?少主遣我来接道兄。” 以他如今踩在化神门槛上的修为境界,绝不会平白无故想起什么。每一段浮现的记忆,都有其因果。 方才一番纠缠,他已确认谢知非身上无伤,便只将干净衣物递给谢知非,自觉背过身去。 另一间雅室内,沈潮盯着灵犀扳指投出的画面。····································。 谢知非再次匆匆披衣拎箱随沈父赶去。这一回踏进院子,却见里头立着好几个孩子。 沈父正抽烟,周氏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又急又尖,震得他烟枪都险些脱手。他抢进屋里,见儿子这副中邪模样,忙将烟磕灭,两人手忙脚乱将儿子抬到床上。 谢知非点头。 小沈好似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了满脸。他盯着谢知非,眼睛乌黑幽沉:“我不是?哥哥想要的是谁?” 他摸着那八个字,心中茫茫,好像这片水一样。他不知道被冲到了哪里,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找知非,不知要怎样才能护住知非,叫知非不要在这场洪水里受伤。 小沈从怀里摸出一串东西来。是一串彩色的小灯笼,细竹条做骨绢布为面,小巧玲珑,很精致,是谢知非做给他的八岁生辰礼。如今串绳断了,几颗灯笼被踩得扁扁的,绢布破了口子,竹骨也折了。“他们……竟敢弄坏哥哥送我的东西……”小沈道,“我揍了他们。” 脑中忽然光芒一闪。他仰头望向更高处的山崖,想着或许站上去便能辨出所在,便能知道该往哪里去找他的知非。体力稍稍回了一丝,他将发带重又咬回口中,撑着断碑站起,走到崖壁,一根一根藤蔓试过去,拣了一条足够紧实的,攀着往上爬。 谢师兄,凭借毗邻流岚郡北面的淮暨郡罗家,所赠的推荐弟子的名额,得以进入丹霞宗修行。 是在感应到那股威胁时,他忽然明白了,明白知非为何在他化神之前、乃至在知非自己尚未将禁地古阵研究透彻之前,不许他对苏御下杀手。 谢知非手上一顿,随即继续揉着,力道半分未改,语气也平稳:“我本来也没想从你身边跑掉。我从未想过要离开你。” 苏御已被剑阵和灵棺降服得动弹不得,面容却依旧冷静。他望着谢知非,竟还在说那些令人恼怒的话:“被师兄贴身关着,倒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一个生灵,已经在爱着你。” “目标:令谢知非与沈潮两位主角,得以尽早处理此一可能影响稳定之隐患,助此方世界尽早成型。” 然而在无数悲伤绝望之中,也有值得高兴的事。 沈潮笑:“那夫人指点,为夫来干活。” 他二人又都生得俊,便格外悦目。 少年一吻落空,眸色沉沉地看他。 到处都是茫茫的黄色。 沈潮面色沉凝,两尊虚影,自云层上浮现,正是他的父亲与母亲。 那只留在他记忆里的手,灼热固执,霸道专横,像网,又像枷锁,死死禁锢着他。 通身法器寒酸的散修,双拳难敌四手,更有对方每一人的修为都在他之上,支撑了不过片刻,便被打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呕血。 谢知非眸光闪动。方才还不甚明显,可这一刻却无比真切地感觉到,小沈的那一部分,确在沈潮身上。他下意识想摸摸沈潮的头,手伸到半途,被沈潮一把握住。 谢知非搬进了极情宗的禁地。 小沈压制着上下翻涌的气血,坐了回去。他将发带展开在手中细看,指节擦过金曜石背面时触到两列镌刻的字。 他望向沈潮消失的方向,喃喃说道:“却不知是谁,将这尊凶神惹怒到这般地步。” “不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接近慌乱。 四字落入识海,谢知非眼瞳微震,不由想起前世,心头颤意阵阵,可胸中动荡,在瞥见已堕落为真正邪道的程翊,又看着正安安稳稳走向化神、再无哪道元神残缺的沈潮时,迅速安定下来。 沈年被这话堵得一张脸再次变猪肝颜色,嘴唇哆嗦了半天,口不择言地大喊:“他根本就不是人!人的王法,人的律条,能管得着妖物吗!” 沈年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小谢大夫每日给的,小沈去他那里帮工给的工钱,早已把当初自己花费的铜板补了回来。 棺材里。 “全宝这模样,怕不是病,是被什么邪煞冲撞了!”周氏说,“你在这里跟谢神医闹,平白得罪了人家,有什么好处?俗话说,行行有专攻。谢神医是凡人,自然只能治肉体凡胎上的症候。这种邪煞,咱们该去寻能除邪的仙师才是。” 谢知非与沈潮看见碑文,头一个念头皆是怀疑这秘境是否设有两道入口,一道迎眷侣,一道待对头。 手伸到一半,猛然顿住。 大沈······,······。 ······ ······ ······ 免······ ······ ······ ······ 他的······,······。 ······ ······ ······ 对沈潮······,······,谢知非······。······。······。 ······ ······ ······ “这······” ······ ······ ······ 二······,······,此刻,······,小沈······,一······。 ······ ······ ······ ······某······,······。 ······ ······ ······ 小沈······:······。 ······ ······ ······ 他一······ ······ ······ ······ “······”谢知非咬住牙关,“······” ······ ······ ······ “······,哥哥,”小沈······,“······。” ······ ······ ······ 谢知非······。 ······ ······ ······ “哥哥······?” ······ ······ ······ 手······,如······。 ······ ······ ······ 本······,······,······。······。 ······ ······ ······ 瞧······,······,······,疯······。 ······ ······ ······ 谢知非······。大沈······,······,将······ ······ ······ ······ “宝宝,是······?”大沈······,“天生······,还是······?” ······ ······ ······ 谢知非······。可他······,听来······:“明知……故问……我······,都······被······” ······ ······ ······ 就连······大沈,也······,······。 ······ ······ ······ 谢知非······,······。 ······ ······ ······ ······沈潮却笑着说:“宝宝的耳朵······。” ······ ······ ······ 小沈拨开丛丛蒹葭,就见芦苇深处,谢知非蜷缩在地,······。 ······ ······ ······ 倘若大规模开战,死亡、技术断绝、资源损耗与污染,无论从哪一方面看,皆是双输。说穿了,每一次战争,站在人族修士的角度,都不曾有赢家。 他从口中掏出发带,拇指来回摩擦刻着的八个字,望着无边的洪水发呆。心里的恍惚感不断加重,脑海里的声音、画面、甚至五感都在撕扯着他。那些声音、画面和感觉就一定是虚假的吗?他与知非哥哥共度的那些日子,就一定是真的吗?他真的拥有过知非哥哥吗? 沈潮······ ······ ······ ······ “不,你不配。”脑海里一道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个打生下来就不被期待的东西,一个没有意义的杂种。生你的娘把你当垃圾扔在你爹门口,你爹把你当成一件锄具、一头牛,拿来干活,拿来买卖。连你的爹娘都觉得你讨嫌卑贱,你凭什么认为谢神医那样的人,那样连最受人称赞、最讨人喜欢的男女都得不到他一个笑容的人,会真的为你驻足?你一无所有,你什么都不配有。” “住口。” “那便恕谢某失礼了。十七心中当时想,”谢玄模仿起谢知宇的语气,“‘这追人的手段,与我那位现任极情宗宗主沈大哥当年颇相似。常居高位的修士追人,都只会不停砸东西么?笨。’” 知非对他的心思总是格外敏锐,仿佛早就看透,那次若由他动手,会是何等后果。 “不要乱想,我方才是恼我自己。”沈潮的手顺着他长发抚下去,又轻又缓,“说什么对不起?你就是太对得起旁人了,倒弄得最对不住你自己。浑身上下哪一处都软,偏生这副脾气硬得很。” 眼下便是拼命压抑也快要无法控制,好似曾有什么从他的手中夺走过知非。 谢知非心中稍松,却也不敢耽搁,毕竟一样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草草披了件厚实外袍,蹬上鞋履,拎起药箱便冲出去开了院门。 他竟是察觉谢知非忽然握紧了自己的手,以为对方是怕他瞧见沈家的红灯笼心中委屈,便反过来安慰起了谢知非。谢知非心中乍软,抬手摸了摸他顺滑的黑发。 他觉得,对自己的所有物做任何事,都是天经地义。 少年沈潮在浅水里叉了几条鳜鱼,故意献宝似的给谢知非看,两人之间薄薄的僵持便这样打破。谢知非看着船上活蹦乱跳的肥鱼,含笑道:“可以做莲房鱼包来吃。” 极情宗,禁地古阵外。 他松开手,目光落在还在阿巴阿巴叫唤的沈全脸上,如一柄脊面凝重端方的名剑蓦然转过锋芒。沈全一吓,不敢与那双严厉可怕的眼睛对视一刻,立马闭眼,哆嗦的手指却依然固执地朝向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青河村的孩子垂眼,压低了声:“我二哥出生那天,我大哥掉进河里淹死了。村里便有些嚼舌头的可恶的人,说我二哥是什么克亲的命。” 小沈脑中轰隆作响,······。他······:“知非,知非。” ······ ······ ······ 谢知非面无表情,捏碎了这枚玉简,转而拿起第二枚。 化神修士交战会引发灵气暴乱,肆虐方圆千里,因此沈潮与父母的交锋,是通过禁地里的古阵传送到一处异界进行。 一切都很完满。唯独自己会再难面对知非那一双温柔的,信赖的,仿佛满载星海的眼睛。 两个沈潮双目一瞬流闪过赤红。 然而沈潮在会前便想,知非身份特殊,既是谢氏少主,又是他的挚爱之人,有些话旁人说无妨,若由知非开口,两边只怕都要疑心是否另有图谋。 “他的身体确实没有病,再诊十遍,百遍,我也还是这句话。但他旁的地方有没有病,你们就得问他自己了。”谢知非冷声道。 谢知非正要趁他吃惊慌乱之际抛出下一个圈套,不料苏御却忽然抢在前面开了口,声调猛地拔高:“没有,谁也没有逼我,这全是出自我自己的心意。”他露出仿佛被冒犯了什么要紧之物的神情:“是我想对你好,与什么系统没有关系。” 谢知非正专注采莲,忽闻前方花叶一阵簌簌晃动。荷叶一分,少年从碧色深处走了出来。 沈潮吻了谢知非一口,不情不愿地说:“遵命。”谢知非揽住他的脊背,顺手抚过他散在背上的发。 与此同时—— 那里立着一道身影,只一眼便叫他生出刻骨厌憎。 “小小年纪——”大沈传念到一半,神识忽动,只见某处悬挂灯笼的麻绳被不知什么鼠类啃得飞快。他住了念,化作一团雾气掠了过去。 沈潮道:“不错。我将一根古幻魔族尾指的指骨融入了手中。” 洞府转眼只余谢沈二人。 气息擦着脸颊掠过,烫得他半边脸都麻了。 沈潮向极情宗弟子下了两条命令: 只是总理着理着,案上玉简便常常被拂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 ······ “若将他送走,这孩子的病立时便能好。”胡仙师道,复取醉妖草药,授之。 谢知非先是一惊,原本波光荡漾的眼睛霎时清明,流出自责。“我……”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解释,却最终只说:“怪我不好。我今后该更留意些,不在他面前再做出这等失礼行径。” 电光石火之间,凳子凭空平移数寸,擦过谢知非的头顶。凳子木棱刮过投猪骨头孩童的耳朵,蹭去一层皮肉,登时鲜血直淌。身后大人们乱作一团,惊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小沈对乱糟糟的动静充耳不闻。他只盯着谢知非,两只手悬在空中,想触碰谢知非的脸,看他可有受伤,又怕自己控制不好力道碰疼了哥哥。他白着脸,仓惶焦躁:“哥哥,你有没有事?” “再烤一只蜜汁鸡,我昨日刚跟哥哥学了手艺。” 就这样,少年沈潮正式搬进了谢知非的家。 冰火瓶内囚着两人,一个是殷星洲,一个是苏御。沈潮将苏御从冰火瓶中摄出,丢在问心镜前,令他将此前交代过的话,再对问心镜交代一遍。 昔日大约植过瑶草仙株。如今却只余淡淡残痕。 青山村。 谢知非忍不住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留守在谢知非身边的沈潮自然明白缘由。他与双亲封印交战之处虽已离地面极远,可牵动的天地之力还是太大。水火冲撞化作水气,被交战余波冲到各处,凝作无数团硕大无朋的乌云。一朵落在青山村上方,才有了这场暴雨。 谢知非偏头······,······,······。 ······ ······ ······ 是一条发带。 “沈潮被众孩童围住抛掷爆竹,躲闪间撞上沸腾油锅而死。” 通幽门是新近崛起的势力,门中弟子,以驭使鬼物为战力而著称,精擅鬼道。然鬼物多含怨戾之气,本性凶险,极易反噬,转而操控其主。眼下通幽门虽未行恶事,却也不可不防。 沈潮将新换了一袭单衣的谢知非紧抱在怀中。 殷星洲死死盯着此番景象,声音都在发抖:“那两尊虚影,你们看见了吗?”待周围弟子纷纷应声,他脸上骤然绽出狂喜之色:“虽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如此一来,极情宗岂不是没了化神修士?” 自此,他腰间多了一只木雕。谢师兄的魂魄便在其中温养。每每凝望那只木雕,胸中空洞便能稍稍填补。回溯到此,便被系统打断了。 他坐在崖上,靠着一块断碑。碑上的刻字,连同这片山崖原本的形貌,都被狂风暴雨冲刷得面目全非。无论是靠界标还是靠地形,都无从辨认身在何处。 梦境骤转。 许是沈潮终于明白了他为何不许杀,不愿让他所做的一切准备还未施展便付诸东流,不愿见他失望。 站在前方的谢知非恰在此时投来一眼,正撞见沈潮将目光转向别处。 “他们不会一直这般。如今他们不是修为散尽,化凡重修了么。总有养回情识的那一日。待到那时,他们对自己刚生下的孩子所做的恶行,将成为他们道心上永难弥合的裂痕。便是重修,也绝无缘于大道。” 沈潮询问灵凤,白峥眼下是何境况。若还不够,他不介意再费些功夫,让对方落得应得的下场。 “这两把秘钥可开启一处秘境,内有许多同时增强体魄与修为的灵物。这对钥匙便赠与二位,权作我与岚儿心意之一。” 心气与语调一道柔和下来,沈潮将谢知非按紧在怀中:“你只是将小时候的沈潮当成了真正的孩子罢了,还是你亲手一点点养大的孩子。 谢知非道:“不管旁人怎么看,你在我眼里,就只是你。若你非与什么人有些牵连不可,我私心只盼那个人是我。” 不待发作已被送入了幻界。幻界规则降临,记忆封存。他连愤怒的都来不及,便坠入了另一重身份与人生。 第二道考验的石碑,要二人说出对方十个优点。第三道则是互相亲吻面颊。谢知非亲在沈潮脸上的那一霎,侧腰遽然落入沈潮掌中。手掌好似烧着的铁,用力,发狠,捏得他酥麻酸胀,却到底卡在将疼未疼的边界。谢知非被灼得一惊,随即闭上眼,顺着心中腾起的燥意,依沈潮按压的力道往他靠去。 “我”字尚未出口,一道赤光自谢知非肩头骤然窜出,疾如电闪,穿过挡在前方的层层弟子,穿过两名飞身来护的结丹巅峰修士,直直没入程翊口中。一阵闷响,程翊的舌头已被绞成了碎肉。 “他的身体很是康健。” 谢知非并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已泄露了秘密。他心中清明,自己要做的事原是极正经的,要递给少年的书册,也毫无露骨画面,可自幼所受的周遭风气影响,却像一层揭不去的印记,仍叫他心中不免微紧。 漆黑重临。 难道哥哥从前有过一个放在心上的人,如今已不在了?所以即便身体与心灵都已接纳了他,却仍旧觉得自己不能背弃那人。以知非的性子,这种事,委实大有可能。 来时的船上,和悦里隐隐萌动着些什么。回去时,便全化作了尴尬。 沈潮微拧眉:“如玉京遗迹般。五五。” 方才在宴席上并没怎么动筷子的小沈,此刻一面给谢知非夹菜,一面将谢知非夹给他的菜风卷残云般扫了个干净。 “有点伤”自然也不会只有一点,否则早该回来。除此之外,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正在折磨小沈。 ······。谢知非脸红透了,却仍旧不肯松口:“但是也是一样可爱。” ······ ······ ······ 见飞舟远去,谢知非手中光芒一闪,向沈潮道:“你累不累?若是精神尚佳,我们这便去比目秘境闯上一闯。” 这······,······的开端。 此举自然更激怒了沈潮。当年属于他的、斟好酒的半边葫芦,是被沈潮捏着他的下巴,强行用嘴喂入的。 第 90 章 此战为 不料,等了许久,却听见谢师兄以不容转圜的语气说:“我们选后者。” 谢知非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脸上泛起一层薄粉,却分毫不曾避开视线。“我说的从来都是真话。你却不曾真正信我。” “你不要信那个声音。”他说,“你怎么会是没有意义的人。你是我最重要的存在,你是我最不能失去的人。我为什么受了伤也不停下——”他望着小沈,声音从洪水和暴雨的轰鸣中清晰地送过来,“我想接回你啊。” “极情宗从前仗着两尊化神,素来清高得很,从不与我辈共谋,如今倒要看看他们还拿什么来端这架子?” 他仰头望天,等着。他盼着雨下干了,乌云散去,天光重新露出来,他便能凭日头辨出方向。可他等了又等,只等到身上越来越凉,好像连血液也不再流动。乌云愈发厚重。 一块极好的金曜石。 灶火燃起,一桌比方才宴席上大锅菜更精美且丰富的菜肴渐渐齐备。 大沈抱着谢知非,低声道:“我们躲开他。”谢知非虽已迷糊,然而听见了小沈声音里那份紧张,又硬生生挣出几分清明,不舍得让他着急,勉强道:“把我放下。” “我谢师兄魂魄集得如何?” 棺盖迅速合拢,他望见沈潮背对着自己低下头去。 灵流在丹田处旋转,谢知非周身白皙皮肤蒸腾出水气,透出薄薄粉色。 却愿意为他克制到这般地步。 他的身前身后,八方四面,除了雪花,什么也没有。没有人记得这一天也是小沈登记在册子上的生日。没有谁在喜庆里记得给这天满六岁的小沈做哪怕一碗水冲蛋一碗素面。 神识探入,李飞光所言尽现识海:“我在摄妖宗与岚儿终于重逢,亦知晓了事情始末。” 悍然攻势迎面席卷,他周身金霞彩光分明已是仙人表征,此人竟全然不惧,视若无物。他为此人胆大妄为而愈发暴怒,将危险警兆抛诸脑后,当即迎上,战作一团。 “苏御体内的魔魂,对他神魂有侵蚀之力。” 望着谢知非这般撩拨情态,沈潮只想将之独藏。于是二人在此暂且住下,这临时居处便成了只有他二人的一方天地。 沈潮看得一清二楚。胸中如刺骨剜心。碎掉的玉坠,正是他曾在梦中见过的,知非送给苏御的那枚。 沈潮为过去的自己又苦涩了一回,作了最后一次挣扎:“修仙者也就罢了,寿数本就很短的凡人,也不能宽限些许?” 至一片大泽,二人入水。 经过谢知非身边时,他强行夺过了饭篮子,提在自己手里。 想到此处,忽觉身上除了被沈潮包覆住的手,其余地方都有些凉意,仿佛也需被他掌心狠狠抚过揉过,才能回暖。 心中怜爱,更深一层。 他再次问了当年那个问题。 春去夏至,夏尽秋来。秋收过后,最难熬的日子总算熬过去。营养不良的面孔渐渐减少,笼罩村中的沉重气息被秋风一吹,变淡变轻。谢知非趁这日天晴,去野外采芦苇,预备入药。 苏御似乎并没有最后那一段关于自己身死的记忆。 正是因为清楚自己并无什么亏损,他心中的动摇,远比面上显露的,要厉害得多。 这是寄给沈潮的。谢知非加重神识,灵封破碎,苏御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他只将自己如今身在何处告诉了四弟和十七弟,家中信件一概由四弟转寄过来。 咔嚓。 沈潮想起,知非诛杀那两个曾折磨过他的修士时,眼中泛起的淡红血色,周身散发出的他从不曾见过的戾气。 沈潮正要开口说不,谢知非已抢先应道:“可。”又对佘岚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自赞同。只是还请佘姑娘莫要堕入仇恨太深,以至乱了心性。若用刑太过恐有损道途。” 知非对苏御态度的陡然转变,知非面对极意门那二人与殷星洲时的异常,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接受的真相。 谢沈二人各有打算之际,佘家老祖与搀扶着他的佘岚已从见到仇人的恨意中平复。佘家老祖与佘岚上前,李飞光相随。三人向沈潮见礼,复对谢知非深深再拜。佘家老祖泪水纵横:“多谢二位前辈相救。若非二位赶到,老朽只怕也要同我那棣儿、平儿一般,被这恶贼一片片活剐了去喂他豢养的妖兽!” 沈潮又晓之以理:“待出了这记忆世界,他便要融合我的一切,我也将续上他的全部。他是我的过往,我是他的未来,我与他本是一体。你莫要觉得有何枷锁,或是坚贞有失。” 周遭一切都淡淡虚虚的,唯独这个人仿佛清晰得像是烙进去。 “不是看轻你。”沈潮解释,“我近来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此举在当年正道宗门的论道大会上,因原御兽门少主程翊——他现在是摄妖宗少主了,当众血祭灵兽神魂,以提升自身修为而事发。万慈宗等出面,勒令放还灵兽。其中一头灵兽竟是元婴后期妖王血脉。妖王大怒,直捣御兽门。佘家乃御兽门附庸,佘岚一位叔公恰在场中,被妖王所杀。 沈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地指着少年沈潮道:“他今日对我动手!这还不是忤逆?这还不是不孝?” 小沈也不知自己是怎地,自打昨夜做了那样的梦,眼神总不由自主落在不该落的地方。只盯着谢知非走在田埂上,因怕热而卷起的裤管下,露出一双如银铸就的小腿,修长有力,线条流美。 两个沈潮的心意即时互通。大沈的吻不由更带上了温柔到虔诚的色彩,小沈亦是一般。 ······,············,············,············,······。 谢知非抬起一张俊美至极的脸,露出清明状态下绝不会有的神情,两只眼睛好似各汪着一团水: 想通这一节,谢知非心底最后一缕担忧散尽。 谢知非······,他······。 ······ ······ ······ “什么东西给你看的?” 沈潮道:“都是大商盟的主事人,又都容易看你看呆。” “此坠能抵挡元婴巅峰修士一击。护身之物,这一次,由我送你。” 原来当初知非是为了救同门师弟和苏御,独自引开一头发狂的妖兽,追逐之下意外触动了青木迷境的古传送阵,这才与自己相遇。 身下是干燥的缎被,散发着洪水来临前一模一样的气味,是刚洗过、在日头下晒透的清香。 小沈欢呼一声,又道:“其实有没有烟花我都无妨的。我只要知非哥哥。” 苏御的魂体颤栗得愈发厉害。 少年······:“哥哥,我——” ······ ······ ······ 不能叫沈潮想起前世。 谢玄说:“你们俩的事,小十七知道,小四也知道,却都不告诉我,只瞒着我一人。这说明你们心中,都觉得爷爷还不如两个小的明事。这难道不是岂有此理?” 未等他开口,沈潮的声音已响了起来,比素日更低更沉:“是方才在水底不慎沾上的,不必担心。应付这些,不在话下。” 汉子倒退两步,锄头横在身前,颤着嗓子喊了一声:“妖怪!” 这一日天气炎热,小沈正在厨房中做饭。谢知非在外头接了一趟急诊,只因那户人家对小沈颇为惧怕,谢知非不愿小沈平白多再受些言语眼神上的折磨,便不曾带他同去。 若不趁眼下将极情宗连根拔起,来日便是自己身死宗灭。 谢知非在掌中符文上一点,一息过后,一团闪耀金光的水团现于手中。 谢知非一笑,柔声道:“谢谢你护我。”他主动环上沈潮颈项。 他站起来,牵起小沈往屋里走:“下午我们画画,在纸上画。” 洞府宽敞阔大,纵深与横展皆极深邃,陈设却素雅简约。 耗费的精神飞快恢复,身上的疲乏也一并消解。 ······,谢知非薄唇微启,喘息一线。 ······ ······ ······ 谢知非没有生气。少年听见他开口,语气还是那般温柔,温柔到他恨不得现下便将人就地正法,温柔到仿佛即便真这样做了对方也舍不得对自己怎样。“没关系,我能理解。你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只是你在哥哥这里,终究还小,还不能。” 两人湿淋淋坐在高地上,望着底下浊浪滚滚而去。 还给知非的那枚,是他以同样石料临时刻就。 谢知非误会了,以为他不愿自己摸他的头,柔声说:“抱歉。” 沈潮不愿······,不再······如今已是半妖半人、有一半是肉体凡胎的谢知非第二······,只······地······。等他缓过来,方才再次贴近他······的兔耳,道: ······ ······ ······ “宝宝今日又是主动拿这对香软的耳朵去蹭从前的我,又是把耳朵反往人口中送,这般给从前的我偏宠,如今换了我,才······,如何······?” ······ 画面里,一个······,······自己问:“我若是总好不了呢?” 此人对他的招数,竟了如指掌。每一境尚未使出,对方便似早有所料,抢先截断,仿佛将他的道法脉络摸得一清二楚,道境竟更在他之上。“明明只是区区凡人?!怎么可能!!!”他在心中嘶声大呼。 “身量比我高许多。不便我吻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 前方阵法光华耀目,将两人身形与声息尽数隔绝。 他不明白,记忆中的那个自己,为何要背叛谢师兄,将本属于他的珍宝,轻易让与他人。若是换取无可比拟的好物倒也罢了,可偏偏不是。但凡神智清明之人,都不该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或许那两个选项在他们看来,都不必然导致儿子的死。 谢知非读至此处,抬手捂住跳得急促的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尚未缓过神来,字迹便尽数消隐。本子化作沈潮,伸臂将他揽入怀中。 沈潮道:“你说的‘这一次’,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抱着孩子站得极远,后背几乎贴上了屋门,仿佛小沈周围有什么碰不得的东西。沈全伏在她肩头,脸埋进她脖颈里,抖个不停,不敢回头。 不好的预感瞬间袭来。他询问大沈:“过去的你呢?” “只是我已经在他身上花了太多……” 有什么东西,在少年的血脉深处醒了过来。是一种属于捕猎者的本能,是狼族混在骨血里的野性,在这一瞬被那轻轻的一颤、被躲闪的目光倏地点燃。他不再是不经意的触碰,而是一把抓住了谢知非的手腕。 “他在你眼里,陌生,特别,是跟你的弟弟妹妹,跟谢氏那些晚辈都不一样的存在。他只有你一个。你自然会对他的事生出不一样的紧张。可他到底不是真正的——” 正在斟酌新宗规的沈潮听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眉梢轻轻一扬: 搁完,他没有退开。 而谢师兄现身时,面色微白,气息略显凌乱,竟是身上带伤。 他明白了知非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无论是给他用算运之宝,赠他反生香,还是告诉他哪些人暂且不能杀。这一切,皆是为了让他获得最终的胜利。 沈父这才住了嘴。 这······。沈潮又岂舍得······,······耳······,······,对······。 ······ ······ ······ 谢知非本就意识昏沉如醉,忽然听了这个“知非”,这个跟成熟沈潮哪哪都一样的“知非”,······。 ······ ······ ······ 谢知非没有接这话,只说:“晚间我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等你看了之后,若还想来,我也不会限制你的想法。”他虽没有给小沈布菜,却取带来的干净布巾擦了擦手,撕下小沈最爱的烤鸡的大腿,递了过去,“我加了一点点蜜,你尝尝看。要是不喜欢,我下回便不加了。” 此刻他望着谢师兄被拉拽远去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眼前仍是那副模样的女子与男子,沈潮却从他们看似毫无变化的脸上,头一回读出了此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玉坠与他前世送给苏御的几乎一模一样。 …… 感情与理性本就是背道而驰的两端,总有两难不能兼顾的时候。谢知非笑了一笑:“就让我错一回罢。现在,听我的。” 这副模样不能回去。 第 91 章 甜美的 沈潮······,······,······:“······是不是······叫······小兔······?” ······ ······ 沈潮翻手覆手间,他被压入降灵棺中。 苏御说的最后一句,之前是如何吸引谢知非的,如今便如何抓住了沈潮的注意。 沈潮张了张口,怔愣半晌。至此方才真正明白一事。少年时的自己出了厨房门,望见热得受不住的知非正擦汗,而知非耳尖一动立刻背过身去,这等反应,原非出于羞涩的天性,竟是郑重其事的回避与拒绝。 他清楚,他并无选择的余地。随身携带的疗伤灵物早已耗尽,此地灵气稀薄至极,仅有的微弱灵气中还混杂着一股令他心神不宁、恐慌躁动、乃至频生幻觉的污浊气息。他称之为魔气。 他要求殷星洲赔偿这桩损失,助他复活谢师兄。 从极情宗的审讯之处,到南洲唯一化神宗门的问心镜前,沈潮不来问自己,却不远万里往南洲去,这其中缘故,教谢知非心中一时酸软,一时紧绞。 却也在此时,小沈又一次察觉到了古怪而熟悉的气息。 恨。 “谢神医!”沈父大喊一声,打断正在说话的二人,蹭地站起,抱着孩子几步抢上前去,嘴里叫道:“谢神医,你快看看全宝!好端端忽然就这样了!” 他将冰火瓶取出。 谢知非······。 ······ ······ ······ 沈潮的眼神似在灼烧,深深望着谢知非,又快要不敢再望,哑声道:“我一个人也无妨。”他呼吸愈发粗沉,满脑子都是谢知非的身影,各种姿势,却没有一件衣衫。他头一回在与谢知非的对视里,微微错开了目光:“只要你莫被我所伤。” 想是方才自己说了应许的话。 沈潮覆上他的手,力道与当年截然不同,温柔克制。谢知非手腕微动,银光闪过,葫芦裂成两半。侍人牵上红线,徐注琼浆,分递二人手中。谢知非望着沈潮的眼睛,先饮而下。 次日天未亮,谢知非尚在睡中,忽听得院门被人拍得砰砰直响。 他稳住语气,问道:“系统没有叫你知晓这部分么?” 他再转回头时,所有喧哗吵嚷的沈家族人,连同板车与车上两具尸首,一并消散得干干净净。 小沈立时改口:“马上就好。”三两下将剩下活计干完,共谢知非撑一叶竹船,往野塘去。 这轮发热退去后,谢知非服下了压制气味的药,又着手研制更强效的方子。 小沈本能地就要说一句“哥哥在家歇着,我去就行”,话到一半忽然想到,哥哥口中那野塘,大清早的时候素来无人,正是好一个与哥哥二人独处的时机。 苏御恨透了沈潮。 大沈与小沈的“挺好”皆发自真心。 最后一个念头掠过他残存的意识:“若再有一次机会,哪怕只做朋友也好……” “你不是被放弃的存在,你不是没有人爱的存在,你在睁开眼睛之前,就有一个——” 沈潮一只手凭空消失,化作雾气向沈年家疾掠而去。他另一只手仍搂着谢知非的腰,俯下面来,贴着他的唇道:“小事。” “你觉得还有什么要改的?我跟他们说。”沈潮坐在正阅览新盟玉简的谢知非身侧,将他揽入怀中。 魏家老祖寿元耗尽之际,将元婴与魔刀相融,虽能以异态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元婴却被魔刀的凶戾之气侵蚀,记忆步步丧失,人性渐渐泯灭。 红处如封火山,蓝处似藏冰河,光晕流转间隐隐有相融相扣之意。 直把他托到自己头顶,再将他整个裹住。 当年的自己,心中却想,谢师兄本就是被罗家荐入宗门的,与罗家自有交情,自然站在罗家那一头。 “佘家老祖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见小儿子连尸骨都不全,痛恨难言。然仇敌一是元婴后期妖王,一是万慈宗为首的正道大宗,皆非其能撼动。绝望之际,邪道许以速成之法,言佘家若得此法,报仇可期,老祖遂率全族投入邪道。 沈潮声音里压着怒意:“若不是怕你嫌我残暴,我定要叫那小崽子得个毕生难忘的教训,岂会只是将他挪到一旁便罢?” 佘岚真正做出不可挽回之事以前,李飞光找到了她,不止阻止了她,还与她一同寻到了弃练邪功、亦不会丧命的法子,又陪着她说服了佘家众人。 链身散发的白息,仅远远望着,便仿佛能感到热度扑肌。 他竟来问沈全这病该当如何治法,分明是也将这孩子装病的路数看透。 祭坛骤然腾起森冷魔焰,将他困在其中。识海中响起声音,自称是上古某种大魔后裔。他能感觉到,这魔魂似受制于某种它无法违背的禁忌,无法直接泯灭自己的魂魄,强占自己肉身。 他与谢师兄一同入了秘境。这记忆世界中的他,运气比现实中的他强了不止一点。他与谢师兄,虽意外陷入一方上古遗留的异度空间,却并无什么魔龙唆使签下邪恶契约,他们遇见的,是一位爱好和平的灵族。 谢知非凝望沈潮,眼神与左边画中人正是一样。沈潮看着灯映如玉美人,对上他流动的眼波,情不自禁便要吻下。 “你若对他搜魂,大约会看见我与他的昔年相处,我不愿你因那些我自己都快要淡忘的过往,而心生不快。你若为此不高兴,我亦难安。” 他想买的可不是艳本淫//书,而是包含各家之长,兼具清正的概念讲说、固本保养之术,以及水满之后如何正当疏导的岐黄之册。可谁知下回游方书贩何时来,来的那一个,又会不会恰巧携带这样好的教材? “你离死不远了,还在这里胡言乱语。”谢知非忍不住冷斥一声,手中印诀连变,加紧催动降灵棺。吸摄之力已将苏御拖至棺中,眼看棺盖便要合上。 “是你折辱了谢师兄!我杀了你!” 谢知非笑着摆手说够了之后,小沈这才看向碗中剩下五个,蛋清裹住蛋黄,圆滚滚地浮在汤面上,葱花末子撒了一把,碧绿翠绿地漂浮。 谢知非彻底明白了前世沈潮双亲所给两个选项的动机。 正是沈父与周氏。 两幅画皆是同一场景。画中人盘膝坐于榻上,一袭水蓝色长衫垂落,手中捧一卷书。几枝洛神珠斜插在白瓷瓶,一粒粒朱红果子小灯笼似悬挂下。青年眉眼含笑,正隔花望来。 然而皮肉上的痛楚,比起心中仿佛要失却什么才得到的重要东西的剧痛,便算不得什么了。若教人封住眼睛,堵住耳朵,记不得回家的路,他日后纵能寻着知非哥哥,也须耗费许多时日。更有刚对他说了那样话的知非哥哥,不知要因他的突然失踪,受多少煎熬,担多少奔波。只消念头转到此处,小沈的心便疼得无以复加。 “是。”沈潮没否认。 周氏一僵。谢知非接过话:“沈潮从去年洪灾到如今,一直跟着我替村里人治了不少病。怎么称呼我,便怎么称呼他。” 谢知非道:“没有,我是在反省自己。”他想了想,孩子已经六岁,应当被纯粹的童真与玩乐充斥的年岁,已差不多过完了,正该收心向学,便对小沈柔声道:“今夜给你过完生日,你随我到书房——” 尤其在“谢家身负诅咒,天赋越高之子弟越易陨落”的传言散开后,落在谢师兄身上的目光更为复杂。 他反转了手掌,一把握住小沈的手,握得笃然。掌心的热度,相等的渴望,还有他同样不稳的心跳,一并递了过去。 神魂仿佛被撑裂的剧痛令他眼前发黑。 众人皆以为,先前沈潮闯入他们宗门腹地,随随便便就险些取走少主性命,又将门主打伤,此举已是对他们存了杀心。 反生香也好,古阵也罢,他不是不信沈潮才做这些准备,他只是想要,也必须要,尽自己所能,让所有万一全都灭绝。 沈潮投向石门那道目光本是漠然的,转到谢知非面上时,方化作了温存: 谢知非在这一声声“知非”里,······。······。 ······ ······ ······ 系统未答。片刻之后,它开始在他识海中呈现一些画面,声音循循诱导:“若你成为谢知非的好友,这些,皆是你将拥有的。” 再没什么比沈潮化神更要紧的事。 他不愿将丝毫紧张带给少年,强自轻松地笑了笑,将一本有文字有图画的书递到小沈手中。 小沈看了看三面漏风,一面靠着泥墙,顶上薄薄铺了一层茅草的柴棚,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纷乱的思绪在剧痛中盘旋,上升。为了逃避魔鬼带来的凌迟般的复仇,他开始寻思脑中的疑惑。 苏御心中猛地一凛。顾不得细想对方这句话中意味,危险的预感已油然加重。 五指扣紧湿滑的藤,脚下蹬踩着粗粝的树皮,一节一节爬上了树杈。踩稳树杈,他单手扒住高处一块凸出的岩石,试了试吃重,随即腾身攀上了崖壁。手指钩抓进岩缝,脚尖楔嵌进石隙,他一步一步爬到了一处暂时还未被吞没的山崖。 谢魏两家百年血仇,至此了结。 到处都找不到他的知非。 谢知非听见了隆隆之响。 看见沈潮放出万灵啮咬苏御与殷星洲时,谢知非的理智与情感分裂成两半。 他们的目的并非杀死儿子。 须······,······。 “谢兄与前辈之恩,我等誓死不忘。日后如有用得着我等之处,但凭吩咐。”李飞光向谢知非递上两把粉色灵玉铸成的钥匙: “自然不许。”谢知非怒道。 他,与附身的这具躯壳,同时想道:“以谢师兄骨子里的真正世家少主的矜持与尊严,怎可能愿意做人随从?影卫,说到底,不就是随从的一种么。” ······心理,仿······唉······的欢喜想法一句都不行么。 查清之后,就可获得灵族所赠奖励。 倒是省去自己许多解释周章。 今生遥不可及的笑容,今生无从触到的亲切,前世竟皆曾归属于他,是他自己选择的背叛,毁掉了一切。 可如今他有了前世记忆。他想起前世知非死后,自己以问心镜得知一切,得知此人曾对知非做下何等欺辱。 他曾听同门用各不相同的语调说起,谢师兄一直在那些典籍里苦苦寻找破解诅咒之法。 这世界与真实人间并无分别。随意抹去路人的记忆尚且不该,何况是自己心爱之人。“将活生生的人当作纸片涂抹,这等行径,到此为止。” “李兄。” 谢知非对大沈传音:“你也用神识看看。” 恨意在胸中日益炽盛。幻界里的自己,早已忘却对方是自己的师兄,忘却长久以来仰望对方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更忘了在师兄面前稍加掩饰。 谢知非无法坐视村民饿死。他与大沈灾前已将积蓄及时抢救了出来,数目之多,再花个十年八年也无碍。况且这记忆世界不久便要结束,钱财再多也带不走,就算能带于他二人一个元婴、一个即将化神的修士而言,更无半分用处。 小沈九岁生辰前不久,沈父来谢家拍门的一幕又重演。天近黄昏,院门被拍得砰砰直响,伴着沈父的呼喊:“谢神医,救命啊!” 便在此时,苏御浑身忽然涌出滚滚黑气,修为从元婴初期一路暴涨,直飙至元婴巅峰。一股蛮横暴烈的气劲冲开,将棺盖震飞。 沈潮眼珠往某个方向微微一移,神识罩过去,正将殷星洲说的话听了个清楚。 一群人簇拥之间,立着一个右半边身体为晶石与灵玉所造的凡人。 他将谢知非的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的手臂猛地收紧,将人牢牢揽进怀中。谢知非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少年便抱着谢知非,将二人往高地上送。 “他们对你做过什么?”沈潮问。 小沈察觉了谢知非这细微的一顿,心中一揪,接过布巾,木然地擦着额上的汗。 大沈一回:“来了”,谢知非立即寻了村中几位年轻时历经洪水灾难的老人,请他们一同去察看河道。 谢知非却从这话里陡然生出一点灵感。问沈潮:“必须等满七天?此阵,能困化神修士?” 起初沈潮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焦躁,为什么会围绕知非。 此刀距彻底沦为殷门主手中兵刃不远。 周遭村民俱是看得分明。这位素日里温润如玉的谢神医,平日里那些宽厚,温雅,稳重一时竟是不见了踪影。便似一柄名刀出鞘半分,锋芒未露,寒意却已逼得众人心中隐隐发紧发慌。 少年敏锐地察觉,自己说完方才那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之后,知非哥哥望过来的眼神,与昨夜梦中某一刻,竟是说不出的相似。 “夫君,”他抱住沈潮,下巴抵在沈潮肩头,声音因此有些发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赢。”然而语调里遮掩不住的喜悦与骄傲,还是传入他自己耳中,叫他脸上微热。 系统发出滋啦啦一阵怪异鸣响,片刻后,放出毫无波澜的声音: 程翊还不知下一刻这里将会变成何等模样,仍在对谢知非调笑道:“可惜,当真可惜。你这样世所罕见的美玉,竟被一个粗鲁野蛮的散修捷足先登,对了,他人在何处,怎么放你独自在此?这般不上心不是平白邀请他人分一杯羹?” “我早说过我不会跑。” 灯光昏黄,谢知非凝视半晌,方才伸出手指,虚虚点在左边那幅上:“这是你画的。” 第 92 章 为情侣而设的考验/比目秘境 一股瘆人的寒意攀上他的背部。 自出了沈潮的记忆世界以后,两人之间的亲密反倒总隔着什么,竟比从前更疏淡许多。 谢知非解开体内封住沈潮部分神魂的剑阵,他本就强撑至此,此刻心头绷紧之弦骤然松却,下一刻便昏软下去。两个沈潮同时将他搂住。 “船停在此处,有人靠近我们也能听见响动,不必担心。我与你同去。” 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棺中拎起,扔在地上。落入眼中的先是荒凉贫瘠的地貌,上头布满无底的漆黑的深坑,像被什么生生轰出来的,似乎有他难以想象的存在曾在此处交战过。 沈潮盯住流泻开来的一抹翠色光华。这枚玉坠,与他在梦中看见知非曾赠予苏御的玉坠,无论花纹还是色泽都一模一样。 “这是为夫的新身体。” 他阖上棺盖,将其收入储物袋中,未在苏御身上,再多浪费半刻与沈潮相处的珍贵光阴。 谢······。 ······ ······ ······ 在幻界之中,他是剑庄少主,谢师兄成了他冷峻而忠诚的影卫。记忆既封,前尘尽忘。他全然沉浸在身份赋予的舒爽里,看着谢师兄为他出生入死,无怨无悔,一种能将谢师兄彻底纳为己有的幻觉,日益疯长。 “我会把该留心的事全部告诉你。” 。······。 ······ ······ 他们只是不许自家的人,去接近小沈。 水团上覆着沈潮的神念。既然能将此物成功运送出来,便说明如今已可控制化神修士进出此间。只是耗时略长了些,尚需继续缩短。这阶段性的成果令他心头欢喜,忍不住低头亲了亲掌中的水团。 他取出数件宝物作为交换,对方应允一借。 灵凤面上露出嫌恶的神情:“他被白清下了致疯的毒药,心智已毁,如今被白清圈养看顾着。” 此花在东洲还有着不祥的寓意。 谢知非手背上白皙间透出浅浅青筋,拽住他衣襟,盈着两汪清水的眼睛望着他:“带我去找你。” 知非道:“不论爷爷是否认可我们,即便天下人皆不赞同,我也不会因旁人言语,便与我最心爱之人分离。” 一股寒意自心底深处弥漫开来。他灰暗地意识到,系统所言,恐怕才是真的。 他抬手抚了抚沈潮的头:“不管旁人如何想,如何打算,我会在你身边,你是我的。” 群株在摇曳中褪去艳红,枯萎零落,盏盏灿金果实,自茎上托出。 少年喘//息//粗重滚烫,花了全部的力气,才将自己固定在原处,克制住再一次强行抱他的冲动,向谢知非道歉。 但是谢知非始终坚信,这种将恨意当作人间极致力量的想法,是错的。他相信一定有什么东西,比恨更强。 他没有具体说是谁,旁边一同推板车的村民却懂了他的意思。 爷爷不该生气到如此地步。 那时候,大沈画的是—— ······,写的是真火山······。 ······ 此人本就因一位师妹对他的青睐而心怀不忿,开口便不好听:“你是什么实力,敢接这等任务?不要命了?” 沈潮道:“我这具身躯以至纯至净的火元素凝成,对付这些杂气所化的火灵,抬抬手的事罢了,这一关都交给我。” 谢知非安下心来:“原是如此。此处火元确实充沛。” 谢知非面颊飞上两团艳丽的云,······。沈潮······,······。 ······ ······ ······ 无法解释如何一夜之间剿匪,谢知非便不能上缴官府。那伙人欺男霸女,祸害的都是邻近的村子,谢知非便在平日里对附近几个村的村民少收诊费。义诊、免费布药,也比从前更勤。以此还之于众,倒教神医之名愈响。 沈潮去杀那些驰援的元婴修士,却将赤练神梭的器灵留给了谢知非。这赤色小蛇听见区区一个金丹修士,竟敢在背后觊觎主人的道侣,还说主人的坏话,哪里忍得住,一出手便叫此人再也休想开口。 谢知非······,······,······。 ······ ······ ······ 沈潮复念了一遍:“程翊。”语气满是厌恶。 不能让沈潮想起世界重启之前的事。 谢知非按着玉简,道:“这样已经很好了。有这样一份盟约在,至少可保百年安稳。百年之后,我们亦已离开此界,自有新人取代我们这一代人,话语权会落到新一辈手中,妄求更久远,亦是无意义。” 沈潮察觉谢知非神色有异。 他破不开那阵法,窥不穿内里情形。正咬牙切齿怒不可遏时,蓦然一惊,抬眼只见天象异动,云气翻涌,此乃牵涉大因果的立誓之兆,表示有元婴层级的气机搅动其中。毋庸置疑,谢师兄与沈潮中的一人,亦或者二人同时在阵法中立下誓言。 “成交。”魔魂的声音如系统一般冰冷无波。 当时小沈心头该是怎样一番滋味,谢知非只一想,便感到难过。 谢玄继续道:“我由此又想,小十七口中的不愿意,究竟是真不愿意,还是别种不愿意?于是我对小十七用了琥珀兔的读心之术,好决定如何应对。不料小十七那时心中所想,正是你二人的事。” 沈父怔了一怔,旋即脸上涨得通红,攥着拳头便朝谢知非逼去:“你的意思是我家全宝在装病?我儿子都成这副模样了,你说他装病?你安的啥心!你也配叫神医——” 隆隆的水声持续不断。小沈背部一阵剧痛,整个人似是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头。 谢知非切完脉,望着他微红的眼,有些心疼地说:“趁天还没大亮,尚且不热,我们去野塘采些莲房莲花,给你做几样清火护肾的吃食。” 他分出一股力量护住谢知非周身,随即闪身直上,与封印所化的虚影撞在一处。这是他头一回与真正的化神修士交手,不想对手竟是自己的双亲。记忆世界的炼化尚未圆满,他的实力受了限制,而对方也只是封印寄化,并非全盛的本体,三方撞在一处,竟是旗鼓相当,一时谁也无法压过谁半分。势均力敌之下,沈潮再也分不出半分余力去顾从前的自己。 不知为何,这一段只是火山二人破阵,也算有事。 “谢师兄……”他失去了所有知觉。 而这一枚原物,其中藏着什么玄机,他自会一一查清。 他高兴得半晌说不出话。 谢知非慌乱中挣了几下。推他,又不舍得用力,只让少年的唇偏了毫厘,险险擦过面颊。 说到此处,无论是融合记忆尚未完成的小沈,还是已拥有全部记忆的大沈,眼中俱是闪过了什么。他们本就是同一个魂,从前碎开,不能即时心灵相通,然而此刻却是一个念头两个心中同时闪过,本质已成一体。 没有不管不顾谢知非娃娃的阻拦,直接用万种手段将程翊残虐至死,已是亏了谢知非多年教导有方。 小沈喉结滚动,这回总算没有用强。他攥了攥手心,硬生生后退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空出了一臂来宽的距离,呼吸虽未搅在一处,却彼此都仿佛感觉到对方呼吸里的热度。胸膛里砰砰的声响也不知是谁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谁也不敢再往前追一寸,谁也不舍得往后退一分。 “沈潮!” ······ ······ ······ “不——”谢知非惊道。 “今日便是他们想求着与我们同路,也晚了。” 谢知非觉得这解释合情合理,未曾多想,只笑着问:“怎么会想到用水元素凝炼新身?”深蓝色的大水团伸出······,谢知非又是好笑又是喜爱地握住。 ······ 【被一碰,谢知非变成一颗白白的桂花味汤圆】 【······深蓝色的大章鱼,在白色汤圆软糯的弧面上轻轻一蹭:“这样便能······把你吃掉。”】 “怎么可能不管你?” 死亡次数这般多,在曾经的沈潮心中刻痕如此之深,此事避无可避。谢知非若寻个由头不去,只怕席上便会有人突发急症,病家拿板车将他抬也要抬走,小沈必定也会跟了来。 然而比起挨了说这事,还是瞧着谢知非蹙眉严肃的模样,更叫他心里头难受。小沈道:“哥哥,我不会再犯错了,你不要不高兴。” 依眼下这雨势来看,只怕节点会是上游堤坝承不住?洪水倾泻而下,沿河村庄皆遭淹没?而当时的少年沈潮,很可能因某个缘故被独自留在了某间屋里。全村撤离时他没有听见动静,也无人想起他。待他醒来,面对的便是一座空村,与铺天盖地的浊浪。 “如今摄妖宗的少主仍是程翊,正是他带着弟子围困李兄与佘家人。” 谢知非道:“我听你安排。”眼下绝不可让沈潮分心担忧自己。 系统说:“你只需将心力尽数用于同谢知非交好,与他结为兄弟,便足够了。沈潮此人,莫要再理会。此人非你所能干涉,他二人之缘亦非你可拆散。若一意孤行,换来的不过是第二次失败。” 弟弟落地十二日,父母迫不及待摆了酒宴庆贺,邻里亲朋的祝福如潮水般涌过去,将小沈一人剩在潮水边空荡荡的角落。 ——“本座在此,这等又脏又累的活儿岂能让你动手?” “也不知此人能支撑几次询问?”自己一次便到了极限,若再问第二次,只怕就要受伤。此人瞧着比自己强些,约莫能撑个两回。“问心镜一旦启动,必有天地异象显现,届时只看这异象出现了几回,便能知晓了。” “你不舍得家里的田荒废,甘愿冒着这样大的日头来干活,你这份珍惜土地的心意,我心里是赞成的。赞成归赞成,不愿你受累归不愿你受累。你要干活,我不会拦你,可你也不能拦着我来看你,给你送饭。” 他的心砰砰直跳。 这云并非他们任何一方刻意为之,只是一场巧合。 那么,是什么让他选择了忍耐。 “你不是一直以为他有一个失踪或是已经死去的爱人,所以不接受你?告诉你吧,在真实的世界,在梦醒之外的世界,他早已同那个人重逢。从始至终,你只是个卑贱的盗窃者,在梦里偷尝别人幸福的甜蜜滋味。没有谁期待你活在世上。在一些人眼里,你死了好过活着。在更多人眼里,你活着还是死了,根本无关紧要。你本就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上一回他想处置程翊,知非担心他下手没有分寸,会用极酷烈的手段将程翊残虐至死,最终将那厮交给了修正道功法、心性更为清明的佘家小辈。 这样鄙陋的自己,哥哥会嫌脏么?以哥哥的善良,或许不会嫌,但是,一定不会喜欢。 谢知非将小沈护在怀里。 少年虽心里恨不得今日抱了亲了就地正法,明日便成亲许下百年之约,后日便与哥哥一同研习兔族与人族混血能否假孕,却也绝不肯当真强逼他。 进得屋中,谢知非寻着沈父与周氏,将带来的鸡蛋等各色礼物搁下。沈年道:“让潮儿自己耍去,不必管他。”谢知非嘴上应着,手上却依旧牵着小沈,往席间寻了座位坐下。 “我等会有一件要紧事处理。”他说。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莫非是沈潮怒极,伤了谢师兄,并立誓与之彻底了断? “中间发生过什么,”他在灵识深处,向着系统发问,“告诉我。” 谢知非搭上他的腕。少年另一只手的手指不自禁攥了攥,像是想猎捕什么,小臂绷紧,又生生放松。 这让谢知非对沈潮爱意加深的同时,心脏被揪紧的感觉也稍稍缓了几分。 沈潮卡得极稳,到了关押自己的地方,谢知非堪堪将灵药炼化八成。 谢知非要起身穿衣,两个沈潮同时按住他:“不过是这记忆世界最后一点垂死挣扎。”“只是幻象。” 两个沈潮本是又心疼又后怕,憋着满腹的招数,想等他醒来先将这个自作主张、自己打破自己立的规矩、教他改掉霸道,自己却反过来耍弄霸道的兔兔大王好好“惩罚”一番。 可此刻面对谢知非灿若星辰的眼睛,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哪个沈潮都硬不起来“惩罚”,心全化成了一滩蜜,一人在他一边脸上亲了亲。 “你不再看看我送你的礼物?” 厢房内。 驱散数十形似人鱼的妖兽与一些白皮子似的灵体,水底现出一座法阵。 恰在这时,远处传来呼喊声:“谢神医,谢神医!”一行人正朝这边寻来。 他顺着沈潮的力道一带,彻彻底底落入了沈潮怀抱。他听到了想听的话。 系统道:“在走之前,作为你帮助此世成型并助它彻底稳固的奖励,我可以替你消去沈潮关于前世的记忆。若不记得前世互捅的惨烈,你二人会更甜蜜一点?” 谢知非笑了一声,松开手。恰在此时有弟子前来求见,道有要事禀报。谢知非说要先私下处理家中寄来之物,离了宗主大殿,往自己在极情宗暂居的宫殿走去。 诅咒他,想杀他的人,他这一生遇过无数。此二人的手段并非最毒,咒骂也不是最狠,实力更是不堪一击。望着他们私下密谋要害人的画面时,自己心中为何会生出这样多不合情理的怒与痛? “本朝律令,发遣养子,须经官府判明原委,再定是否能更立。你们今夜这般私相授受,不更户籍,不报里正,擅自将人发遣他处,在场诸位,个个都是按律要问罪的。” 他反复给自己灌输这念头,终于放下了对师兄过度的在意。 同步接收记忆的大沈不似小沈那般,又惊讶自己怎的又被看透,又心中发紧,只在偷乐。 魔龙占据了他一半的身体。 他爬起来写了几张知非哥哥上午教他的大字,又跑到院子里,无师自通地拿树枝在薄薄铺了一层的雪面上画起来。画完了,便蹲在一旁盯着傻乐。 心中的紧张散去,谢知非想起等会便要将苏御交给沈潮:“我还有几句话要问苏御,借极情宗审讯之处一用。” 谢知非······。 ······ ······ ······ 谢知非初醒神思未定,浑然未觉沈潮眼底加深的火焰,还不知轻重地往他怀里依偎,愈发与他贴紧了几分:“我们现在已经收回了你的记忆,你是否便要化神了?” 问心镜答:“非也。” “如今我与岚儿带着她的家人,藏身于紫云谷。凭借残留的古时大阵和谢兄与前辈所赠法宝,暂且蔽过敌人耳目。摄妖宗视我们为叛徒,道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当摄妖宗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誓要剿杀我等。外面遍地是摄妖宗的人。惭愧之至,然事已急迫,可否请谢兄拨冗来助。” 谢知非传音给大沈:“让你难过了,抱歉。” 过了片刻才道:“只是觉得神思不及往日清明。” 另一只大手掰开他不知何时攥得僵硬的拳。谢知非只觉手心一凉,掌中忽然落入了一物。紧接着沈潮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知非,你在怕什么。” 焰色源头是无数喷薄的火山,熔流如赤蛇,自山口蜿蜒而下。 他破开身处的空间,踏入一片异境。纷乱的光点曳着长尾划过,仿佛尽数撞入他的识海之中,搅得心念愈发繁杂。 一片灯盏般的果子之中。······ ······ ······ ······ ······【谢知非咬了一口灯笼果,果子刚破皮他就不见了】······ ······沈潮只见衣袍堆里拱出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小兔子两只耳朵随他转头的动作轻摇,似乎自己也懵了一下,然后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前爪,方才确认了境况······ ······ ······小兔子拨弄灯笼似的果实,灵光闪过,让沈潮找来草茎,将果子一个个穿入,编了一个果环,举向沈潮······ ······ ······沈潮拿起果环的瞬间,银蓝光芒一闪,变作了一只麒麟,他将自己心脏上最璀璨坚硬的鳞片拔下,送给小兔······ “这是我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把它给你,我最宝贝的人” ······小兔反应过来,心疼坏了,从地上弹起,恰好落在麒麟怀中······ ······ ······ 他······。······ 纤······。 ······ ······一······,一······。 谢知非······ ······ 不知何时······ 前方的沈潮目不转睛······ ······ ······谢知非······。 ······ 灼······ 落······ 沈潮······ 一个······,一个······。 ······ 谢知非······原······金······,忽······。 “不是你想的缘故。”沈潮抓着那只手,鼻端全是香甜的气味,几乎是拼命压制着咬上或亲上的冲动。他平复着越发粗沉的呼吸,半晌才道,“算了,回头再说,我们先救人。” 烟花在他们上空绽放。沈潮望着被映亮的知非,他期盼了两世、暌违了两世的人,终于落在自己怀中。 苏御道:“这不是我送你的那枚。” 谢知非······。 ······ ······ ······ 第 93 章 …… 谢知非做事时,小沈常从背后靠过来,口中说“我帮哥哥”,手臂便从他身侧圈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活计。说是帮忙,也的确帮了,可姿势却是整个人将他拢在怀里。少年的胸膛只差一隙便要贴上他的脊背,呼吸拂过他的耳后,温热而酥麻。谢知非被他圈在当中,脸红气促,却又无法真狠下心推开。 他后怕地摸了摸怀中画轴:“还好没有弄到画上。” 极意门之名,自此绝于东洲。 胡仙师的长辈,同唐家祖上有些交情,唐地主家往上数几代,亦与沈家曾有过旧日因缘。因此沈家夫妻捧上全部的积蓄后,唐地主倒也应允替他们向仙师传话,只是事先言明: 沈潮······。 沈潮······。 ······。 于是将······留······。 ······ ······的谢知非,果然······他不一样的坏心思。 沈潮······。 ······ ······,沈潮······。 ······ ······ 谢知非······“沈潮”,······,······。 除却······,······,沈潮······。 ······替他······,······,反······。 谢知非······沈潮······,······。漆黑······。 ······【白兔被他从粉色的耳朵一路亲到背脊】······ ······【浑身绒毛变成一团蓬松软乎的炸开的······好像成了精的蒲公英······】 ······ 【知非兔······软软地蹬了两下。那条箍在后腿上的黑色细带跟着轻轻晃悠,衬得小兔腿愈发雪白抢眼,倒像是什么精巧的小饰物,不知被哪个坏人悄悄系在了这里。】······ ······ ······ ······【白兔软叽叽地趴在他掌心,短尾巴一颤一颤】······ 【······光晕再度亮起。绒毛消失,骨骼舒展,兔耳收拢化作乌黑的发。】 ······ 【衣服也随之出现妥帖地裹住修长的躯体,窄袖收腰,勾勒出······利落线条,······革带自动收紧,长靴贴着小腿,······】 ······ ······ 这一日,依旧是从研究宗务,变成了······。 饭后小沈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去放烟花。大沈此时已化作手记本贴在谢知非胸口,神识扫过小沈那撑得溜圆的肚皮,不忍直视地苦笑道:“我形象都被他败坏完了。” “判定:个体苏御的凡间体已丧失拯救价值。策略变更:原定迫使宿主苏御追随主角谢知非,转为利用凡间体存在,促使仙界本体尽快下界。” 谢知非心中怜爱翻涌,语气斩钉截铁:“不可以。” “回去我们也放鞭炮。不但放鞭炮,我们还放烟花。正好回去天也暗了,烟花看得更清楚,给我们沈潮庆祝六岁生日。” 话······,······,······。 ······ ······ ······ ······,······他有种······。 心中某样支撑了他许多年的东西,被系统击得粉碎。之后,即便重温记忆中,谢师兄对他所有的照拂与浅笑,那些原本令他倍感慰藉的片段,也总有一部分的自己在冷冷诘问:他此刻待你的好,究竟是发自对你魅力的迷醉,还是因为,你身上有他不得不顾忌的东西? 谢知非目光落在沈年面上说:“你可知这手续如何补办?官府受理出继之事,须得那养子确有显过。譬如好赌败家,又譬如忤逆犯上。我问你,这孩子有何显过?” 黑底里流动着丝丝缕缕的金色光痕,乍一看有几分冷酷森戾,可贴近了细瞧,便显出灿烂炽烈的光彩,他觉得极合沈潮气质。 依然学不会尊重,依然独断专行,依然有愧于知非的信赖,同九十年前一样? 他将荷包挂在腰间,与当年一模一样的位置。 谢知非在谢氏族中,原是个对后辈要求颇严的少族长。可正像沈潮说的,小沈跟谢家那些孩子不一样,他对小沈素来多一层过度的回护与疼惜。 “娃娃自是不能知道的,可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 被······,有细碎······。谢知非低低嗯了一声,这一声却软得不像应答,······。 谢知非一路送他到离沈家不远的地方。少年沈潮不愿让谢知非看见自己睡在柴棚中的光景,也不愿叫那个令他感到羞耻的家呈在谢知非眼前。他拿后一条理由劝谢知非回去:“我实在不愿哥哥一回又一回地记起,我是那个家的孩子。”他望着月光下的小路,笑了一笑,“无论怎样说,路那一端住的,也是我名义上的父亲,母亲和弟弟。我与他们,至少如今还有割不断的牵连。他们便像我身上的一部分,是我不愿让哥哥看见的那一部分。” “然后,你们与这世界一同重生了。”系统道,“只是各人恢复前世记忆的时间不同。有的一开始便有了,有的到死也不会恢复。” 两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出现在村路上。影子头碰着头。 ······万······。。,······。。。。 大沈倒也罢了。谢知非真正担心的,是自己身上这股······气味会不会诱得少年沈潮也跟着生出动荡。他来采芦苇,便是要配几味药膳,将身上的味道压一压。 ······ ······ ······ 沈潮正关切地望着他:“夫人?” 灵凤虽已将鬼修印记消除,但此事牵涉谢知非最亲近的弟弟之一;谢十七又是谢家天赋与修为皆属顶尖的后辈,终究放心不下,灵凤在玉简中说,盼谢知非与沈潮能尽早回来查验一番,看那印记是否当真处理干净。 行到洞府深处一间库房,房中整齐码放着许多宝盒。每一只皆密封得严严实实,盒盖上还加了好些符箓,是专为锁住灵气所用。 谢知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这魔魂果然凶险,侵蚀之速当真快极。 x······。 ······ ······ ······ 不但如此,还取出一些丹药与符箓,要赠予他作为赔礼。 “待我收回此处分魂,即刻便去向那厮讨还旧账。”正自打算,一股不妙之感骤然涌上心头。他连忙催动空间遁法,将速度推至极处。奈何须将修为压制在化神之境,终究未能赶及,那缕生出情丝的分魂已在他感应中灰飞烟灭。 沈父对谢知非千恩万谢,却装作没瞧见小沈。谢知非冷笑了一声:“我肯借,全是看在沈潮的面上。” “沈潮,你怎么敢亲他,他的身体只能是——” 得了那枚玉坠以后,从前只是偶然闪现的断续碎片,如今已变得连贯清晰。 谢知非······。······,十指相扣。 ······ 谢知非道:“你要强迫我么。” 沈潮耳蜗落下一粒火,火种熊熊燃烧,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 ······ 两个沈潮嘴角一动,同时冷冷地笑了笑。 少年自然不听还小二字的字面意思。村子里同他一般大的,家里宽裕些的,孩子都能跟在大鹅后面跑了。不济的也正在相看人家。哥哥这般说,不过是还不够欢喜自己,寻个委婉的讲法而已。 “你怎么敢!”封印了记忆的自己,在幻界无人处,狠狠摔碎一只酒坛,“你是我的家仆,一只我养的小狗,天生就该是我的。” 沈潮就这样与他对视着。谢知非眼中满是怜爱与柔情,这一眼,简直是天雷勾动地火。沈潮的呼吸骤然粗重,喉结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别碰。” 谢知非不跟他继续贫,一转话头,诚恳又欣然地赞美:“从前你万事不萦于怀,如今却有了主动担当一宗的襟魄,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谢知非深吸一口气,找回几分理智:“极意门以活人为炉鼎,掠夺旁人修为,榨取旁人本源,提升自身。这等做派,我岂能不恨。” 视线先落在他脸上,冲他一笑,随即自然而然向下,过襟口、腰带,每过一处都像有着实质。谢知非只觉得目光所及之处,肌肤上竟微微发着热,仿佛少年看的不是衣衫,而是衣衫底下的他。 天才陨落,总比庸人沉寂更能牵动旁观者的心绪,或是怜惜,或是嘲弄。 不止一次。 被叫作大粮的冲已往回跑出一段的背影喊:“你干啥!往回跑?作死么!” 小沈怔怔望着他这一身便于干活的短打。衣裳简便的样式,消去了几分平日里谪仙般的疏离之气。袖口挽着,衣摆扎着,透出一股素朴的,更可亲近的感觉。神像上现出了蒸腾着的氤氲的水气。这尊会出汗,会沾尘,会被太阳晒得微微蹙上剑眉的神祇,在田埂上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不知是梦的缘故,还是谢知非所处环境的影响,小沈心头一跳,从不知何时变成神像的谢知非身上,再一次地,久违地,嗅见人息。 “我不愿见你为这样的人做下淆乱心性的事。说起来,你从醒来之后,便有些不对。” 刚撤开,沈潮又覆身而上,将他按倒。 哥哥教我这些,说这是天理,不必自鄙。 一名极意门修士狞笑一声,手起刀落,将散修的右臂齐根斩去。散修的惨叫刚起,那修士便又朝他的右腿举起刀来。便在此时,一股灵流如海涛般磅礴压至,轰然打在众人身上。所有人再也顾不得那散修,纷纷撑开护盾,却哪里抵挡得住,连人带盾被卷入灵浪之中,狠狠拍进了海里。 自己与谢师兄,无法共存。 留一个沈潮的身躯在外,倘若遭遇变故,便可收出其不意之效。 谢知非在寝殿中焦灼地等了没多久,便收到沈潮传音:“夫人,我要跟我双亲去禁地一遭。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他······:“······” ······ ······ ······ 夏日的飞虫寻着饭香过来,嗡嗡地往碗盏上落。谢知非抬手驱赶,眉心微蹙,透出几分无奈的薄恼。赶了两次,谢知非四下望了望,见周遭无人,竟微微催动妖气,一股无形之力荡开,飞虫立时不敢近前。 断裂的龙头龙尾,乃至残破的龙身,都逐渐活了过来,挟着浩瀚威压与凌厉杀意向他发起攻击。他狼狈闪躲,险险避过一次又一次危机。 长久以来,跪在对方脚边,张开双手想索得什么的,大概是他自己。 一阵清风混着田田莲叶的香气吹来,拂动了竹船上悬着的白纱。 谢知非先将沈潮从异空间引了出来,却没有照原计划去抱他,心神震荡,问道:“什么?你说什么?什么叫替我消去沈潮关于前世的记忆?” 魔龙声音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回响,告诉他若不订立契约,则必死无疑,若肯应允,尚有一线生机。 知非的态度为何会骤然转变? 他们,竟曾伤害过知非? 少年沈潮手上正做最后一道菜,听见谢知非回来的说话声。菜在锅里,他丢不下给知非哥哥备的饭食,便只应了一声,不曾跑出去相迎,自是不知谢知非正在做什么。 谢知非转身,扑入今生再也不会错过的怀抱。 谢知非······ 系统冷冰冰地回应:“若你仍不放弃杀死沈潮的念头,我向你保证,你只会愈发倒霉,亦会离你心中想要的愈来愈远。” 正想到这里,记忆里那个罗家弟子走了过来。 小沈收手的动作停了。他抬眼去看谢知非,却发现谢知非竟头一回明明白白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浓长的睫毛有一刹那的颤栗,不肯与他对视。 小沈将最后一颗剥好的栗子喂到谢知非嘴边,待他吃了,便牵起他的手走到院中那片薄铺着雪粒的平地上。 他将神识探入谢知非丹田,果见先前被自己元婴占据之处,此刻挤满了一大团灵流,正是类似凡人吃撑之状。 青帐中,有侍人奉来托盘,盘上置一只完好葫芦,一柄银光短刀,另一侍人上前取刀。 “我与岚儿只闯过前三关,其后需元婴修为,我俩未能继续。后关经验无从相告。可依前三关之经历,我等推测,留下此秘境者或为一双道侣,因每关除诛杀妖兽之外,尚有一重考验。”说到这里他神色微赧,“若非情侣眷侣,不能完成。” 随即,地面光芒浮起,一层一层缓缓向上升腾,如碎金流淌,待到光华散尽,显出两个人影来。 秋日里大沈砍柴打猎,顺手捡了好些栗子回来。谢知非走进仓库里,起出一个扎得沉甸甸的麻袋,解开来,里头满满是沙土。 日头底下,知非哥哥一双小臂,白得好似粉雕,肌肤底下却又透出鲜活的血气,晒出的淡粉晕团,浅染在露出的皓白之上。抬手拭汗的刹那,露出手臂霜白的内侧,皮肤底下隐约蜿蜒青色脉络,似雪下蛰伏的藤影,缠住了小沈的眼睛,更紧缠住了他的心脏。 “咱们只顾着神医,走得太急,他兴许是在家里出了什么意外,没能听见锣声,我回去看看!”那村民头也不转,只一把粗粝的声音自暴雨中隐隐约约传回:“上次是那小子救了我家娃。” 未等谢知非将敦促小沈学习的计划落到实处,沈父便携周氏登了门,言说家中实在缺人手,要接小沈回去。 若知非恨他,早该让他顺着心意对上苏御,而不是冒着被他伤害的危险,执拗地将他一次次推离以苏御为中心牵扯仙界的漩涡。 苏御的魂体在识海深处无声笑起来。 “同为化神,差距竟至于此么?” “克亲?煞星?送走?”沈全眼珠骨碌一转,忽地笑了,他凑近还在哽咽的孩子:“你爹当时怎么个病法?你爷爷又是怎么个样子?你给我细说说。” 谢知非被这暗藏澎湃热意、仿佛力道深重的目光自面抚至足,心中不禁一烫,险些将众人抛在脑后,迎上那目光。 哭声,尖叫声,引来了一个近处的村人。村人跑过来时,正看见暮色里,小沈额角的血还未干,眼睛里尚未完全消退的妖异金色。 谢知非摇了摇头:“我们要救李兄与佘家人,与他们已是敌对,便是想手下留情,也不能够了。” 系统道:“后来无甚可看。你一直这般带着木雕,可终究未能见到你想见之人。你被沈潮杀死了。” 一日晚间,大沈点亮灯烛,携谢知非来到书房。 同一段时日内,沈潮编撰极情道悟,传与弟子;谢知非继续参研禁地古阵。 他绝不会因为重来后白峥尚未来得及对知非做什么,便轻轻放过。白峥所做的一切留在了知非的记忆里,知非切实受过伤害。 小沈要去后院拿衣服,沈父拦住了他:“衣服在鸡棚那边。”小沈顺他目光看去,橙黄夕阳底下,鸡棚后头搁着一盆高高堆起的衣裳。 两重幸运相叠,洪水快来时,绝大多数村民已撤离,只剩下一些实在动不得的老弱病残,需身强力壮又不畏死的青年前去,将他们背到高地上。谢知非也在其中帮忙,但他嘱咐小沈:“千万不要跟来。” 这个魔鬼一般的男人,竟只为了一些无稽的片段,便做出如此凶戾之事。似乎只要谢师兄记得,只要谢师兄痛过,他便认定那些记忆板上钉钉地发生过。 “十日之后,你的笑容,将永远属于我。 四弟把他自己寄来的玉简放在了最后。 小沈仍抱着画,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昨夜我正在外头干活,忽然听见屋里小孩哭。跑进去一瞧,沈全正坐在我的画旁边哇哇大哭,尿了一地。” 这般清醒,教他心中安定,却也愈发怜惜。 “倒也算不上压制,只算留了一丝分寸。”沈潮笑。 如今明白了一切再回首望去,当初有多为知非眼中的担忧而醋意横生,此刻心中便有多震动狂喜。哪怕是被知非用最决绝的言语斩断二人之间的连结,哪怕是被知非手中长剑穿身而过,心中涌起的,竟也是柔软炽热之情。 他听见,当年的自己,面对那罗家师兄语气不善的劝诫,报以更冷的言语。那罗家师兄被激得面皮涨红,眼看便要跟他大打出手。 他苍白的脸靠在一个沈潮肩头,湿透的衣衫贴着皮肤,俊美的脸颊上也留了金色的伤痕。伤不深,只是落在这样一张脸上,格外触目惊心。 谢知非······,······沈潮··················。······。 ······ ······,沈潮············ 正······。 谢知非······。。,······,······,······。 ······ “深处虫子多,又有淤泥。有我在这里,怎么可以让哥哥干这样又脏又累的活?”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带着哥哥特有的清隽与锋芒。少年心底残存的酸涩、罪恶、与自责,在看到这些字后,便如夜露在阳光下散去。可散去后,取而替之的,并不只是轻松,更有一股烧心的狂骤的燥热。 搂着他的手臂逐渐绷紧,最终坚如铁石。谢知非的心也跟着收紧。 而沈潮骤失两位靠山,必定心神不宁,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小沈拉过谢知非的手,将自己的耳朵贴上谢知非微红的指尖。 谢知非······得······,声音都······:“都可爱,······,你,你就是想寻个由头,拷问我罢了。” 这样的东西,不能留在沈潮手里。 小沈望见了那些幻象。铺天盖地,层层叠叠,可绝大多数无法阻碍光中的谢知非分毫。 沈潮心中暖意与爱恋化作巨浪翻涌,只觉被幸福吞没,他环住谢知非腰身的手愈发收紧,掌心炙烫:“此战若我道境有缺,倒或许真免不了一场生死相搏。” “我是真的在等你长大。” 可无论动机如何,他们终究亲手杀死了沈潮。 沈潮的表情不甚乐意。谢知非见状,本以为还要再费些口舌劝他,却见他不乐意归不乐意,仍是像头大犬一般驯顺地应了下来:“你说得确有道理,听你的。” 沈潮擒住殷家父子搜魂。 动机主要针对自己,结果更是伤害不了知非分毫。 “对了,险些忘了一事。” 他一把攥住沈潮的手:“你要小心。他们此来,非是为祝福,是另有所图。” 每一帧都有他的知非。 佘岚得了准信,转头望向程翊,眼底恨意沸滚翻涌。她取出灵瓶,捏了个诀,一柄灵剑应诀而出,剑锋划过,程翊周身血脉齐齐绽开,殷红鲜血自伤口喷薄。 光罩在微震。 那时他总以为自己的选择一定对谢家、对沈潮最好,到头来谢家和沈潮都没有了,今生还要再这样自负么。 一个沈潮仍······。 ······ ······ ······ 谢知非喘息未定,一段锁骨从松开的领口露出来,胸口随呼吸起起伏伏。 谢知非眼神一瞬······ ······ ······ ······ 他也因魔龙融入时强行灌入的魔气,修为自结丹后期突破至元婴。 谢知非抬起一只手推演阵法,另一只手仍留在沈潮掌中。 “既你什么都清楚,”沈潮······,······,······,······,······,“在自己的准夫君面前,······,这是天经地义,再该不过。” ······ ······ ······ “你助我突破元婴,送我出这方异界。百年之内,我未能修至化神,此身便尽归你所有。” 比······ ······ ······ ······ 沈潮将谢知非护在身后,二人心中俱是一跳。 “胡仙师愿不愿出手,全凭仙师自家决断,我等万万不敢强求。”沈家夫妻叩头不止,连声称谢。 周氏慌神不已,一把将他抱住,伸手去摸额头。额头不烫。可这症状着实骇人。她声音都变了调:“全宝,全宝你怎么了?” 谢知非想顺带采一些轻雪似的花回去做靠枕。正当手伸向一株生长得格外好的芦苇时,一双手伸来,一只揽住他的腰,一只连他的手带芦苇一并握在了掌中。 月光落进沈潮的眼睛时,显得比平日都亮。 分开一会也好。不然,真要在这紫云谷上空,以天为被,将知非就地正法。 谢知非耳朵漫开粉色:“沈潮第二个缺点,同他方才说我的,一样。” 一种渴望将知非塞进身体藏起来的冲动,在这些日子里愈演愈烈。 他往沈潮那边挪了挪,伸手扳住沈潮下颌,轻轻将他的脸扭正:“提早回去也好。只是你这具身躯留在此处继续办公,另分一具随我走便是。” 天上的战斗在这一刻已没有了悬念。幻象、洪水、天地间一切嘈杂,都在谢知非与沈潮身上散出的两种颜色不同却同样灿烂的光华中消散得一干二净。 大沈忙问:“怎么了?可是被这小子气着了?” 只是小沈如今已十二岁了,能干更多的活。他便还是犹豫不决,舍不得小沈这个极好的劳动力。还有,每日小谢神医那边还在继续给着工钱。 谢知非道:“我愿意让他在我家住下。我也愿意带着他搬到愿意收我们的村子去住。” 这一次,沈潮下了决心。他对谢知非道:“这一回,即便你阻拦,我也不会再留此人性命。” 沈潮的眸色在这一瞬骤然变了。丝丝缕缕的血红在他纯黑的眼瞳里窜动,身体深处同时传出两种律动,仿佛胸腔里有两颗心脏在搏击,搏击声渐渐趋近,随着谢知非愈发悍然无畏地向他而来,那趋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一股全然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想起了自己是谁。 只石料不同,雕工亦有细微差别。 “哎呀!”卖解人脚下一个失误,顶端长凳便直直往谢知非这桌砸落。 化神修士的灵觉果真敏锐,谢知非心想。难怪沈潮始终未追问,为何他都化神了自己还不立刻了结苏御性命。 谢知非想起自己突破元婴时的心魔幻境。 “我背过身去还不行么。” 谢师兄微微蹙眉,尚未开口,旁边那罗家弟子已按捺不住,一把将那些物事硬塞进当年的自己手中,口中道:“谢师兄给你你便收着,少在此处装模作样!” 谢知非面色沉冷: “你的娃娃连这都能知道?” 谢知非道:“爷爷何出此言?” 窥见的记忆片段与知非无关,生出的种种情绪却紧密缠绕知非,其中根由,想必就在这些由记忆联想起的对话。 “果真是为了向中洲拓展商路,本座日后赴中洲与那边宗门商议此事。若无意外,商路自会恢复如初。” 他手上动作已极快,可换到中途,灼热的目光还是贴了过来。谢知非觉着须得板起脸,正起神色了,便将干衣掩在身前,遮得严实,望向少年,肃然道:“偷瞧哥哥,不成规矩。” 周氏抱着沈全站在正屋门口。这一回她眼中的畏惧与怨恨不再是冲着小沈手里的画,而是直直冲着小沈本人。 只是幻境中沈潮的手段,却比现下残忍百倍。 只是自己这个活人,又怎会败给那个不知是失踪了还是死去了的人。心中一坚,沈潮站起。他没有再犯同样的错,背对着谢知非走出门去,当真将门关好,隔着门才开口:“哥哥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出现。” 忧心与另一种滚热的念头一并翻涌上来,自然还是忧心占了上风。 谢知非······,······。······,······。谢知非摇头:“回……” ······ ······ 知非果真沉默了。 “你长大了一定同他一样强。” 身体似已先软化了,理智却仍在推拒。目光里满是慌乱与自责,偏寻不出一丝厌恶。厚得如山的障壁叫人难过心冷,只有一层薄薄的纸才叫人发疯发狂。 他必须做个了断了。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再也睡不着。这一夜,他又爬起来洗······。拿去晾时,一眼又望见了谢知非的几件洗得白亮亮的衣裤和短裤,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盯着洁白的布料,脑中翻滚的却不再是自责和压抑。 ······ 小沈将用过的饭碗洗净,擦干摆好,出了厨房,与谢知非告别。谢知非不用想也知他今夜回去必有一番挫磨,自是要留他:“我去与你父亲说,今夜我家中活计甚多,非你帮工不可,你不许走。” 于村人而言,幸运之处有二。一是大沈消息传得够快,莫说人类,连飞马也不及他速度。二是谢知非声望既高,他的通知,无人敢怠慢。 今夜月色果真比以往都好。 大沈心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忍着疼惜的对力量的运用更纯熟的他,当即攥住谢知非的手,施展疗伤的各种法术。尚且还在恢复记忆中的小沈不敢贸然动作,怕给哥哥再添一丝伤痕,同样忍着极致的心疼,只敢运转清理术法,将谢知非身上每一寸狼藉,都恢复得干净如初。 沈潮不料他就这般开了口,心倏地提了起来,几到喉口。 第 94 章 花海(文案回收) 佘岚垂首:“晚辈谨记。定有分寸。” 沈潮切切道:“今晚成亲不,知非?” 醒来后,他脑中愈发清明。 想到这里,沈潮的目光······,······。······。只一瞬间,便有······。此刻······。 ······ ······ ······ 无妨,他有耐心守。 纵然沈潮将两具身体的修为都压制在化神之下一线,谢沈二人与极情宗精锐弟子们也不过信手施为,便将来犯之敌悉数除去。 雨像是钉子一样打落,他呆呆地想不到躲。黑沉的天幕下方只有几丛残存的树冠,再往下一点,便是滔滔不分原本模样的洪水。 “我没有护好哥哥给我的东西。” “该走了。”仍是这句。 知非哥哥已有许久不曾下田,至少自己很久没有见过他下田。 少年沈潮心中一寒。 而就是这样一个讨厌的家伙,夫人却愿意给他机会。 少年的心,无声地碎裂了一角。 周氏吓了一跳。只见儿子整个身体忽然抖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头也跟着摇,牙齿磕得咯咯直响,声音又密又急,明明是夏季,儿子却像是数九寒天赤条条站在雪地里一般。 大沈嗤笑:“你究竟是信不过自己的医术,还是不愿相信一个这般年纪的小孩,能有这样黑的心肝?” 殷星洲却告诉他,谢师兄已经死了。 本不该答允这般任性的举动,理应将这一具身躯也赶入阵中一同对敌。只是前几日,他偶然从研习化神级阵法的过程中,获得一桩新灵感,借此与沈潮立下一道短暂共享一切的契约。如今他得以完全以第一视角身临其境,亲历此战,能精确把握时机,将阵中那个沈潮拉出,或把身畔拥着自己的这个沈潮放入。 谢师兄不再是他得不到的人,而是他不屑于碰的,被玩脏了的东西。 许是自己曾道,“在研究透彻禁地古阵之前不可杀苏御”,沈潮愿听自己的话。 正道盟迟一步回传的玉简,除却消息,另附了善于推算的某宗修士的断言:“苏御消失之处,残留有空间乱流的痕迹。依余痕推演,此人未死,却被卷入异空间。” 程翊“啊啊”之声越发惊恐,佘岚却并未心软,血线汇入瓶中,佘岚见取足解咒所需,将灵瓶妥帖封存收好,却并未收剑,反在程翊身上又添百道剑痕。程翊身上血涌如泉,浑身因失血过多而干枯萎顿。 像是洞悉了他的恍神,大沈在身后笑道:“是可以发生什么的那个。” 问是问了,他心中其实未抱多大希望。 “这一回我是哥哥,听我的。”谢知非道。 谢知非对大沈怒道:“六岁便要摸黑帮家里干活,不苦么?” 同归的日期提前了。沈潮将魏家老祖神魂、备好的千种东洲特产,收入储物戒指。这段日子,他同知非说是在修炼,实则偷偷将如何向谢玄坦白真实身份演练了无数遍,却仍觉不够妥帖。如今计划骤然生变,更觉未准备周全,却又不能让知非瞧出他的慌乱,不愿在知非面前显露自己不足的一面。 话含含糊糊,眼里难受的神情却清清楚楚。沈父与周氏看着,只恨不能替儿子受罪。周氏握住儿子的手,催沈父:“我在这里照顾全宝就行了,你怎还不去请谢神医?” 反手握住谢知非方才按住他的那只手,正想做些什么,想起多宝宗宗主还在,当即请他滚走。 “这个······,除了脸和身段外一无足取,只配锁在······。” 谢知非化作一道蓝色遁光,掠过紫云谷紫色山岩,落在摄妖宗弟子阵前。众弟子早结阵戒备,层层光幕将众人护在当中。中心立着程翊,掌心托一面光华流转的宝鉴,显是此物感应到了自己的来临。 “我们的仇家正在谋划着凑成一窝前来送死。” “别动。” 将这贪求说与沈潮听,未尝不是一种坦诚,反能叫两颗心贴得更近。 众人惊呼,大家都知道,这唐老太太,原是腰以下都动弹不得,且疾病缠身,平日里脸色苍白,此刻竟面色红润,步子稳稳迈到人前。 而沈潮望向谢知非的目光,也一日一日地变着。每日里都有一丝微妙的、谢知非都难以察觉的更改。比依恋更痴狂,比渴望更深浓,比餍足更灼烫。 只是谢知非眼中,十六岁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是以从未催过小沈换发型。 谢知非有些羞涩,却仍像邀约一般轻声说道:“往后若还有需要我的地方,你莫要与我见外。” 比目秘境?为情侣而设的考验? 话未说完,谢知非汤圆不禁低呼一声 这下高度够了。 他已是金丹巅峰。若再不解决这心魔,即便有谢师兄的本源之力相助,他也绝无把握渡过元婴心魔劫。这心魔太深太重,根系如万丈长藤,死死缠在心底。他极可能死在心魔劫中。 仿佛那场洪水才是一场梦。 他明知故问。他手中宝鉴早已探明谢知非孤身一人,是以才敢留在原地。否则身旁不过四名结丹巅峰修士,结阵之后勉强抵得住一个元婴,若沈潮也在,岂非找死。 他嘴角微抽,将这神不知鬼不觉被塞来的东西甩向苏御:“不要废话。我是来应战的。” 原来不是幻觉,不是被强行灌注的画面。一切都是真切发生过的,他当真曾离谢师兄那样近。 谢知非却笑了一声,道:“我自是清楚。” 他轻描淡写地抛出这个无数人终其一生,甚至不惜背叛初心、舍弃人性也未能触及的境界。 光焰散尽,石台上已空无人影。 谢知非蹭蹭沈潮颈侧:“其实在你的记忆世界里,经历着你从前所历之事时,我便时不时在想,你与他们该当是怎样一个结局。我不愿见你深陷于向父母复仇的痛苦中度过一生,却也不想让他们轻易逃过本该承受的忏悔。如今这般,倒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片刻,他的眼睛便教布条缚住。麻布又脏又臭,勒得极紧极紧,仿佛要将他双眼勒瞎一般。耳中也教人塞了棉花,软木的尖刺扎进肉里。 夕阳······,······。······。 ······ ······ ······ 沈潮以火灵塑造的身体,携苏御前往南洲化神宗门。此宗有一至宝,名为问心镜,据传可照见过去种种。 “村里各处也找了。” 多宝宗宗主满身冷汗痛醒,待略微冷静下来,朝极情宗方向想着清冷青年的面孔,诚心一礼:“多谢道兄指点。”受了这第二次教训,道心倒是比从前更坚定了几分。 有的额角汩汩冒血,有的捂住嘴,脚边落了一颗牙,还有的干脆坐在地上,仿佛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吓过一回,魂都还没收回来。 他已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活下去。 他发觉自己仅是附在这具身体上、能感知一切,却无法操控分毫。 怀中人就像是一朵雪花,轻盈,高洁,剔透,却稍一不慎便要消融,再也留不住。 石雕龙目在某一刻竟似微微转动,待他专注以神识探查时,却又死寂沉沉,毫无生息。 只这一点空落旋即被填满。 次日,谢知非醒来,厨房灶上煨着做好的早饭。灶台糖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原来小沈早早下地去了。 此行正是为取药而来。谢知非现下心神已尽数落在眼前灵材之上。 至于说想看一个将死之人恐惧震惊的模样,沈潮不会这么无聊。 系统的目的他是清楚的,要的是苏御追随自己。如此说来,系统灌给苏御的记忆,应该是能让苏御觉得,同自己交好,是件只有幸运、快乐,没有坏处、烦恼的事。 想来便是此人了。 谢知非认得这花。它只生于东洲,有一桩效用:若无灵力傍身之人碰了,一旦动欲,肉身便剧痛难当。 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殷星洲的嘴还在动,他已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的景物晃动、旋转,随即沉入一片黑暗。他觉得自己像堕进了一口万丈不见底的深井,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摸到满手湿滑冰冷的泥泞。 他猛地坐起,天旋地转,扶住额角,口中仍不自觉地唤着:“沈潮,沈潮。” “沈潮,我来接你。”谢知非说。 这场雨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谢知非也是沈潮的。沈潮是谢知非最重要的人。若无沈潮,纵使化神、飞升,于谢知非而言,也毫无意义。” 直到点心做好,谢知非端出来唤小沈吃时,小沈竟还在画。谢知非便忍不住了。见盘中已空,问:“在画什么?我可以看吗?” 蒹葭深处。 “已经改无可改下段只是破阵引发感情上升” 烛火荜拨,他的眼睛盯着烛焰,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开。 更重要的是,这几年,别人家不论,自己的家里并没有因为小沈发生什么灾祸。 “你也能如佘姑娘一般有分寸?”谢知非反问,“只叫他受与所行之事相当的手段,你可能做到?” 谢知非按了按眉心,摇头。 谢知非······,······,······,······,······: ······ ······ ······ 话音未完,沈潮的清心法术随着灵力一并被压了下去,额角霎时沁出热汗。他不等谢知非说完,抱着人便滚进溪中。 ······ ······ ······ 所以哥哥是懂的。所以哥哥也避免不了这些的。也会有水满自溢的时候么?他自己,又是怎样……?他……的时候,又会是怎样…… 殷星洲露出惯见的阴柔邪气笑容:“放心,我怎么舍得。毕竟是那样的美人。” 谢知非先替还在流血的孩子看了伤,上了药,又给其余人诊了脉,也一一开了方子。 春秋两季,兔本就······,······。昨日明明还不到······,谢知非却已觉······。 ······ ······ ······ 瓦罐里炖的山鸡汤起到碗中,冒着热气,汤色清亮见底,枸杞浮沉,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腊肉炒蒜薹盛在瓷盘,肉片切得极薄,透光处泛着琥珀色,蒜薹碧绿脆嫩,咬下去似能听见响。 随之却又涌起一丝怪异的感觉。为何沈潮会忽然有这般变化?一些不好的猜想叫他嗓音······:“说起来,你拿苏御去剥离魔魂,如今——” 雨势绵延不绝,谢知非心头愈发沉重。来此记忆世界助沈潮兼并记忆,沈潮曾与他说过,最后一处也是最深的一处记忆节点,正与水有关。 谢知非从储藏室探出半个身子:“午后点心,吃板栗糕和糖炒栗子,还有枣泥酥,好不好?” 沈潮对空间法则的运用已渐臻纯熟,若全力赶路,一念之间横渡百里也非难事。只是心头盘踞的矛盾沉沉压着,叫他不自觉放缓了回宗的脚步,始终维持着与元婴期驾驭赤练神梭时相差无几的遁速。 这场厮杀不似云层之上的万里高空,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江河倒灌都只是一战的背景,下方这场战斗没有法术对轰,连兵器也没有,接近于人与兽最原初的肉搏。 “谢神医,谢神医,救命!救救我儿子的命!” 谢知非······,······沈潮······。沈潮······,谢知非······。 ······ ······ ······ 谢知非怔住,一瞬后冷静下来。 沈潮要囚禁他,不许他离开床上一步,他都不在乎,也不觉得苦。他只是不愿沈潮因为已经过去的事,戾气缠心,痛浸脏腑。 谢知非语气笃定:“很可爱。” 他望向四周的村民,原来他还在沈潮的记忆世界里,并没有回去。心彻底落定,他才有心思去分辨众人正在说什么。 防疫之外,还要抢种,更要赶在入冬前,建起御寒的房屋。灾前若非谢知非早早预警,又领着大家防治疫病,不知要多折损多少人命。村民们心里都记着这份恩情,头一个便来帮谢知非他们家修复屋舍。谢知非也将村民们的举动放在了心上,并不视作理所当然。 此宗与极情宗关系尚可,每从外洲得了什么好物,皆优先供给极情宗。 借着身高的优势,少年沈潮······、······打······。······,······,······,······。 ······ ······ ······ 说话的语速,都比服下灵材前慢了好些。 沈潮忆起从前还是练气士的谢知非,面对自己时的冷静与坚忍,一身内藏的骨气,与元婴时并无半分差别,当即否了这话:“说什么傻话。不是心变弱了,你只是太将沈潮放在心上。” 沈潮身形一闪,出现在谢知非所居雅室。 他想,哥哥是不是看见了夜里自己偷偷洗裤子,猜到了什么?哥哥心中,是不是已对自己生了隔膜。 谢知非被这话恶心得不轻,火气着实有些压不住地往上窜,冷声斥道:“你对一个人好,便是在背后捅刀子,再联手旁的人将他害死?” 他被无法愈合的重伤与魔气折磨得濒临崩溃、几欲疯狂的时候,被迫与魔龙的魂魄立下契约: 带了几分纵容味道,艳丽至极。 “夫人教得好。”沈潮道。 “我可以参研一下你们禁地这座能困化神的古阵么?”沈潮自无不许。 真是气到他发疯! 谢知非看向沈潮,却见他脸色不太对,眉宇间竟似有一丝未定的余悸。 谢知非站在这目光里,起初还撑得住。可当视线缓缓滑到腰下寸许,他终究没撑住,微微侧了侧身。 交手片刻,苏御心头泛凉。 沈潮?自己不就是沈潮?知非哥哥莫不是热糊涂了?小沈心中升起一股怪异感,······,深吸一口气:“知非,你知道我是谁吗?” ······ ······ 后来他方知,谢师兄与旁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是真心想帮他,护持他。 沈潮的身体上透出光芒,于光芒中化作无数灵粒。幼年的沈潮恢复了所有记忆,与成年的自己合而为一,带着全新的、甜美的、每一帧都有谢知非在其中的记忆。 “我正随真君修习淬炼体魄之法诀,”谢知非笑道,“李兄此物,我便不虚辞了。” 此人受了惊吓,回去服了些宁神之物,沉沉睡去。梦里,白日所见的美人又出现了。他刚想上前,说一句“可以吻您的靴尖么”,对方便如白日一般抬眼看来,眼神彷如冷电。 难道果真是系统让苏御得到了前世的一部分记忆?自己猜对了么。 一步踏出,他重归原本的天地。手上已蓄了一道术法。这一击若是照着招灵旛中的苏御与殷星洲轰下去,二人必定灰飞烟灭。他亦感应到了,若真挥下这一击,苏御消散之际,会有一个颇具威胁的对手随即而生。不过那份威胁于他而言,并非不可战胜。 这眼神,分明在哪见过。谢知非脑中白光一闪,顿时想起来了,沈潮七十年前要抄谁的家,要杀哪个人时,可不就这德行。他心头一惊,还带出几分怒来,问道:“你在想什么?你难道想要报复他么?不可以,他也是不小心的。” “怎么样,还疼么?”一个问道。 沈潮······,······。 ······ ······ 像是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 以当时情形而论,若沈潮回来告诉他,剥离魔魂时不慎将苏御杀了,他根本无从知晓对方在说谎。 原本由沈潮双亲所设的化神结界,果然已荡然无存。 这不仅会叫知非为难、影响心情,更令知非的提案难以通过。 三道身影凌空,其后一众元婴修士与金丹弟子排开,漫天法宝如星子,背后阵法光华炽烈如血,将这一方天地映成熔炉。 极情道悟编撰已毕、传与弟子,沈潮手头只余全修宗规一事,尚存末尾未竟。谢知非答应沈潮,待这最后一点收尾功夫做完,便一同携魏家老祖寄魂的魔刀回东洲,交予叔公。 谢知非瞧着宴席上沈潮的死亡记录,只觉头皮发麻,心头一阵阵地发梗。死亡次数的多寡,便是这段记忆,在过去的沈潮心里,留下痛苦的深浅。 本想托起少年的脸仔细看一看他微微泛红的眼睛,手指已探了出去,却在将触未触的一霎收住。“手给我,”谢知非道,“我给你切一切脉。” 能说出“安心”二字,说明他们的情感已开始复苏。 ······至······,谢知非······,······了。 ······ ······ ······ “白清在一场拍卖会上与一个凡人男子争东西,未能争过,便召人在拍卖会结束后围堵对方,反倒被人家教训了。白峥心疼他,查出那凡人男子居处,怒而打上门去。却不料对方真实身份,乃是南洲那位化神修士的新侍。虽为凡人,在那位化神修士心中分量,并不下于白清在白峥心中的分量。白峥踢到铁板,修为被废。 可真正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一夜之间,知非对苏御便从至少算得交好的同门,变得疏远甚至厌憎。 碗滑脱出手,啪地摔在地上,碎开,蒸蛋溅了一地。 他问:“后来呢?” 谢知非······,············,······。他被这感觉分去了心神,并未多想,柔声道:“那就好。”顺手将沈潮鬓角发际其余不知何时沾了水泽的地方,也一一用温凉适人的法术替他清理干净。 沈潮怎会捕捉不到那一点不足。 沈父携周氏抱了一个襁褓立在门口,既不敢出门教孩子受了风,又想教孩子沾一沾喜气。众多宾客遥遥送去祝福的话语,声浪一重高过一重。喧哗方歇,孩子被抱了进去,又炸响了串串极热闹的鞭炮,噼里啪啦落起落起,震得人耳膜发嗡。 灵凤继续道:“剑离开白峥以后,白清怕白峥对他的痴迷淡去,恢复理性,发现不对劲之处,给白峥吃了许多致狂之药。结果恰如白清所愿。曾经高高在上的宗门大长老,元婴修士,就这样落到了自己一度看不起、说是废物的徒弟手中。主人不必再管他了,这般结局倒比死了更难受。” 只盼苏御可别失忆了。一定要记得自己曾一次次踩在他的脸上,扫光了他的尊严,断他手臂,叫他受多年雷火轰烧。只要没有忘记这些仇恨,苏御迟早会来报复。 ……挺好的。谢知非眼底肌肉微微抽动。 一个垂目也能看出容貌绝俗的青年,气质端方清冷,正对着一幅拓印皮卷凝神细思。 殷苏二人的魂魄,能牵出大量记忆碎片的玉坠,通往隐衷的线索已然快要集齐。 沈全也被青山村的大孩子带来凑热闹,听了这话,问:“你请仙师做什么?你奶奶不是身体好好的么?” 少年站在床沿,回想与谢知非相处至今的桩桩件件,心中热一阵,冷一阵,风一阵,晴一阵。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哥哥从身体到心灵,都是接纳自己的。他不是不喜欢自己,他只是还在为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存在而纠结。 谢知非心头的隐痛,便在沈潮这样日复一日不厌其烦的衷诚诉说里,一点一点地消弭尽了。转而化作对小沈与大沈虽有种类分别,却同样日复一日、越来越炽烈的感情。 “我所想的这些,可曾发生过?” “谢神医也许说的是真的。” 仿佛离开片刻便不能成活一般。 沈潮呼吸一窒,好半晌,忍住快要爆裂的冲动:“好。” “邪功一练,如饮鸩止渴,停修则身死道消。佘家老祖决定时,佘岚离家在外。佘岚归时,木已成舟。亲族皆已深陷,为保全家族,她只得随摄妖宗东渡,苦寻解救家人之法。” 明彻的阵光散去,极情宗外的一处秘境将进入其中的修士吐了出来。 他尚未来得及消化这番话中庞大的信息,无数画面汇成的洪流,便如百川归海,向他磅礴涌来。 他瞪大了眼睛望向谢师兄。仿佛被一巴掌狠狠掴在脸上,又被撕下面皮扔在地上,反反复复踩了无数脚。 与此同时,他察觉怀中谢知非呼吸微乱,连牙根暗暗挫动的细微声响也未逃过他耳中。 谢知非眼底戾气喷薄,通红如血。 奋笔作画的大沈忽然打了个喷嚏。他笔下已依谢知非的吩咐,画好了抱元式、归元式、涵元式,画了养血术和导引术,等等,正为正确引导少年时期的自己兢兢业业地做着贡献。 谢知非收到了从家里寄来的几枚玉简并一个锦囊。 小沈晚间在家的工夫,沈父不给他将活计排得满满当当才是怪事。 多宝宗既是修仙宗门,亦是一家声名显赫的大商盟,与周家成分相仿。 他心中本已打定主意,回去定要好好教下这孩子,此刻硬起来的心肠却又软了下去,再也硬不起来了。鞭炮刚一静下,谢知非说:“回去我们也放鞭炮。不但放鞭炮,我们还放烟花。正好回去天也暗了,烟花看得更清楚,给我们沈潮庆祝六岁生日。” 他拿了些银钱,去远处未遭灾的地方买了良种回来,借给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家,只说秋后有了收成再还不迟。 沈全张了张嘴,面色惊惶,像是很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滚出一串含混的啊吧声,一个字也吐不清晰。他伸手想去抓周氏的领口,十指屈伸却抓不住分毫。 当然,不光是被沈潮缠的,他亦有自己的考量。沈潮在阵中时感知不到外界化神修士的存在,至于苏御,前世沈潮化神有缺、道境有瑕时尚能将苏御打得灰飞烟灭,如今苏御更无可能察觉阵外情形。 对沈潮前两样安排,他并无异议。 小沈看着谢知非的手探近又收回,心中却没有再碎成昨日那般。他只是想,迟早有一回,他要在这只手收回前抓住它。可若是这一步迈得太快,只怕会吓着哥哥罢。哥哥的身体无比青涩,虽晓人事,却鲜少······,自己贸然逼近,哥哥怕是受不住。什么事都可以着急,唯独与哥哥有关的事,他不能急,也舍不得急。 云层上方传来风雷激荡的声响,轰动九天,间或又有大风呼啸。可这些动静俱在云上,凡人仰头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沈潮不耐听他吵嚷谢知非的名讳,手一挥,就地起了一团湿泥,带着一股水腥气,直直飞入沈全口中,沈全登时只能发出嗷嗷的声响。 他对谢知非解释,若因意外导致化神不圆满,譬如某道元神虚弱沉睡,不能参战,那么寻常交手,他的母亲父亲得不到未参战元神上蕴含的那部分道境。“或许他们,便会拼死迫我燃烧沉睡的元神。” 正房……之中,······ ······ ······ ······ “我没有,我没有!你说的这些我连看都不曾看过,更莫说经历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若乱叫,未免惹对方不快。 他往沈潮怀中靠得更紧了些,语气近似恳托:“那魔魂确实容易造成变数,听你的便是,只是你可否应我一件事,不要对苏御施搜魂之术?” 谢知非睁眼,一对上沈潮灼灼的目光,本就······。 沈潮从他身上退开,总算化作人形。谢知非刚将衣衫穿好,沈潮身形竟又流淌开来,似无分量的铠甲般覆满他周身,道:“往后你要看苏御,可以。只是不许再与他单独接触,我得罩着你看。” 沈潮心里盘算着,夜里可得拉着谢知非好好感受一番自己坚实的腹肌,定要将形象补救回来。 小沈攥紧发带。 衣襟微微敞开,锁骨的弧线延入半掩的胸膛,一滴晶莹汗珠顺着滑落,没入衣衫遮蔽之处。 连下了数日的雪,恰在这一日止息。天穹如洗,月色极朗。谢沈二人,支起小炉,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锅子,又放了烟花爆竹。一切收拾停当后,谢知非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小沈掌心。 降灵棺的棺盖敞着,苏御发髻散乱,双目猩红,神情已近癫狂。 极情宗禁地。 许是不愿对自己说谎的心情。 送走沈潮后,谢知非······。。。······。。,渐渐地,在······。他······展安神术入眠,············。。。 小沈立在一旁,怀中死死抱着一卷画轴。他不言不语,只拿一双眼睛盯着周氏。目光又冷又沉,像被动了巢穴的小狼犬,浑身绷紧了,却终究没出声也没动。 苏御猛地收紧手,掌心却空空如也,没有什么玉坠,没有谢师兄身体上独特的气息,一切都是系统和魔气共同催生出的镜花水月,幻梦一场。 少年沈潮能感觉到,方才抱住谢知非时,尤其是刚抱上去的一刻,对方的身体是放松的。 彼时他正颇得元婴修士兰茵上人白峥的青眼。 沈父抬脸一瞧,只见谢知非一只手牵着少年沈潮,沈潮肩上背着药箱,二人边走边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骤然,两人足下亮起一圈阵法。道道火焰符文自岩层深处透出,金红交织,明灭如呼吸。纹样化作旋转的焰流,越转越快,火泉般冲起,将阵中二人映得如同浸在熔金之中。 殿中设立一尊盘曲巨大似龙非龙的怪异雕像,头尾皆与躯干断裂分离。 “嗯……”他······。 ······ ······ ······ 放下谢知非,雾·····的······,一面······,一面又问:“大的还是小的?” 沈潮紧紧收拢手指,将他笼在怀中。 “你给知非的玉简,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沈潮居高临下,正在问话,那眼神在外人看来,大约称得上可怖。 谢知非边走边忍不住传音大沈:“我方才还算自然?不会叫他觉得……是一件脏污的,有何错处的事情?” 锣声一响,村人惊觉,纷纷聚到铜锣四周。虽未看见敲锣的人,他们还是警觉地跑去观察溪流。果然,原本因暴雨而上涨的溪水忽然断了流。 烟雾飘了过来,将棚子挂的红灯笼与溅来的碎红鞭炮都笼得朦胧,硝烟味令菜肴的香气愈发淡薄,闻不真切,远处的祝福声还在此起彼伏,却像是隔了一层,离二人很远。 “不,也不是巧合。”大沈的神识停留在小沈附近,看着昏迷不醒的小沈,他想起了自己每次闯入记忆终点时的所见所感。 他的知非哥哥,面上的神情端端正正。可少年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的双耳已染上淡粉。 小沈被教育得耷眉臊眼,再三保证说知道错了。 沈潮笑了笑:“如今看见你,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只是我不能叫他白斥了去,得让他尝尝真正邪魔外道的手段。这个过程里,身份自然瞒不住。” 他早已查验过,知是寻常家信,并无沾染能害人的毒煞气息,方才由着谢知非拆看,自己则并未窥探内容。 谢知非冷笑道:“莫非只因那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一句胡言乱语?这等无稽之谈,你且拿到县尊公堂上试一试,看那大人是认还是不认,只怕还要治你一个愚弄官府的罪名。” 彻底了结苏御的一刻,缺失的前世记忆边角,尽数涌来,完完整整,再无遗漏。 可这些话,他无法说出口。若将他的改变告诉知非,知非定会猜到他忆起了前世,为他而伤心。知非若痛一分,他会有十分的痛。 众人慌忙去扶他上轿辇。也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循着那视线望去,只见一个打扮颇为寒酸的散修,正站在不远处。 “元婴巅峰的修士?” “你二哥怎么了?” 谢知非暗暗一惊,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心疼至极,当即用灵力将那丢出的玉坠摄回掌中,小心检视了一番,确认没有损伤,才收回储物袋里。 到了家中,谢知非问:“发生了什么事?” 谢知非不解。 ············,······“······························。” 大沈拗了两句,争不过他,咬牙将他轻轻放在蒹葭丛中,仔细为他整理好衣衫,化回本子藏进谢知非贴身衣袋。 棺盖即将合拢之际,有声音钻了进来,是绮丽的接吻声,叫他口中乍然涌上一股血腥味。 沈潮不料他这般柔顺,心头顿时一软,语调愈发温柔:“我已遣青阳子来接你。你在设有化神结界的禁地之中,为夫的起居法宝之内,且小住几日。为夫会尽快了事,不叫夫人担心寂寞。” 沈潮沉声:“······。” ······ 谢知非闻言,······,······打断······。 ······ ······ ······ 沈潮······。 ······ ······ ······ 谢知非脸一红,明明只是被拥抱着,还没被做什么,······。大沈折下那枝芦苇,放进谢知非背后药篓,······:“又······,······。” ······ ······ ······ 谢知非一听这称呼······。······:“你是……”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他推开,“不……你不是……”······,“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 ······ ······ 沈潮将要出口的那句话,原拟用来宽慰谢知非的真实而残酷的话,咽了回去。 谢知非虽神思迟滞,过了一日终究还是察觉不对,开口问他。 前世他化神有瑕,连对付区区一个苏御都受了不轻的伤,最终给了娘和爹可乘之机,死于双亲之手。 谢知非无言了一息:“……改装化神宗门的禁地,你敢说我都不敢做。” 小沈松了手,盯着谢知非把那只碗收进篮子。他自己也把剩下的碗盏归置好,也不说还要留在田里干什么活了,扛起锄具跟着谢知非回转。 “宝宝,为夫错了,不该拿些臊人的话调戏你。”沈潮鼻尖蹭着谢知非雪腮,手掌自肩头一路抚下,“虽则以兄弟相称,可若你当真在过去的我面前严防死守,恪守兄长之礼,沈潮只怕要憋疯。” 沈潮······:“这便是······了?”他······,“为夫再瞧瞧,还有······,宝宝喜欢······。” ······ ······ ······ 未融指骨的沈潮携谢知非入了阵。 谢知非只道他是被那些封住百脉的灵丝引发的疼痛所搅扰,心生疼惜,再不催促。 待到诸事皆了,便该是再结连理,永偕鸳盟之时。谢知非每每想到这里,就不由心跳加快,耳廓微热。 从······,······色彩。 谢······ ······ ······ ······ 元婴后期修士所赐法宝加持之下,程翊逃遁极快,转眼已将紫云谷远远甩在身后。他正暗暗松了口气,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倒是个会送死的,正撞到我这里来。” 系统继续道: “不小了。已很大了。”沈潮道。 这一脚,虽未要了他性命,却也叫他结结实实受了一遭。 那边沈家的几个老人也急了。十里八乡最厉害的大夫,便是谢神医。虽则偶尔也有游方道人路过,或是如胡仙师那般的修行者顺手替人瞧病,可从来不会久留。村人们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或是生死攸关的大病,全都靠谢神医一双圣手。若他搬去别村,这边有人急病,一来一回耽搁在路上,便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这些人命加在一处,难道,就比被传作克亲妖物的沈潮所牵连的命要轻么?只怕还要重上许多。众人连忙出声挽留,脸上堆笑,嘴里说着软话。 “灵剑也险些被白峥连累。那化神修士本要一并毁去,是剑灵说,它是您之物,报上了您的名字,对方才收了手。”灵凤感慨道,“白峥竟还能捡回一条命,这位化神修士也真算脾气好的。换了是我,一只蚂蚁胆敢惹到我心爱之人头上,不将它踩扁就有鬼了。” 碎石土块之类,小沈都忍了。可当那柄柴刀朝他面门劈过来的时候,他不禁皱了皱眉。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把握住那孩子的手腕,轻轻一拧,柴刀当啷落地。 沈潮仿佛从谢知非笼着愁绪的眉眼间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道:“夫人在替为夫不平?”他将人揽入怀中:“为夫甚爱夫人的心意,却不愿见夫人蹙眉——夫人,因果轮回,自有定数。” 沈潮······,······调。 ······ ······ ······ 也许,所有这些皆是缘由。 谢知非如今已不再抗拒沈潮的保护,可他必须弄清沈潮变化的根由。原因就藏在那具棺材里。他将目光投向棺木,结印打开。 谢知非眼神一变,不等他说完,出声打断:“你既信不过我,又何必来找我诊治?”将少年沈潮扯回自己身边,握紧了少年沈潮的手: 看见沈潮放下手的那一刻,谢知非心头被柔情溢满。 拨开最上面一层,便露出饱满的板栗。 沈潮抬手解开封印,盒盖齐齐向上,灵气扑面涌出。 那村子自不必说,定是在比较远的地方。 沈潮与谢知非的神魂出了记忆世界。几乎是在出来的瞬间,沈潮便觉察到不对劲。 沈潮······,又······,不免想起自己神魂······。 沈潮颔首:“自然。” “前辈明鉴,绝非如此!” 天色微暗。夏季的暴雨,正从低空乌云往下倾泻。可怪的是,唐地主院子连着四近一片,雨水竟似砸上看不见的罩面,溅作四散水花。累积的雨水顺罩淌下,一滴也未落到人身上。 痛和更痛之间过渡的间隙里,他捕捉到系统话中一个词,这个词引动心底一股怪异的感觉。“第二次失败?”他嘶哑无力地问,“我何尝只败过一次?”被谢师兄舍弃,被谢师兄择沈潮而弃他,岂止一回,太多太多次了。 这份不错的心情,停在了谢知非说出此一句话的时候: 而他们耍弄手段的下场,是自己反倒借他们拿出的万物法鉴以及他们的挑衅,在一众正道面前,坐实火灵族身份,叫他们的阴招化作了自己的助力。 “知非。”“知非。” 可自正邪两道濒临开战、剑拔弩张以来,商路在中洲便处处受阻,弟子前往中洲也动辄遭人驱逐。 “哥哥原来喜欢年纪大的男人。”小沈道。 谢知非······,············,······,························。 不是不疑惑他在做什么。只是比起疑惑,担忧更占上风。可这一刻,压过担忧,压过其余一切的,是另一种更炽热、更磅礴的感情。崭新的,在过去与此刻对谢知非的情感叠加之下,在谢知非一次更甚一次的回应当中,所产生的力量像是烈火一样流遍他的魂体。他与谢知非的神魂短暂合一,这股力量也从对方身上涌来,竟是分毫不弱于他。 不能让沈潮接触到这东西。 ······沈潮······愈发······。无论是······,······,······决不罢休······。 ······ ······ ······ 沈全叫声却一声比一声尖利,死死盯着少年沈潮方向,眼睛里全是惧怕,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啊吧声,白沫糊了一下巴。 看见知非已至穷途,口中言语仍如利剑,一句一句割得殷星洲渐渐失态。看见苏御献上的红光浮起,知非欲要自爆,却被阻住。看见天雷落下。 方才给多宝宗宗主留下了清冷寒峻的印象,又被传不怎么爱笑的谢知非,闻言却对沈潮露出一个极其柔软的笑容。 谢师兄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你并非无所不能,你也会求而不得。” 苏御道:“你在无梦岛上怎么唤沈潮的?如今便怎么唤我一声。若你唤了,你问什么我都照实告诉你。” 村人们虽觉这胡仙师的做法与往日所见的游道大不相同,可令雨水变向的奇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谁还敢吐出半句质疑?个个皆屏息噤声。 这人真是疯了。谢知非咬牙,手中光芒一闪。那枚苏御寄来的说了满篇不堪言语的玉简,已捏在他指间。 “我只是想将每种危险都预先提防周全。”谢知非听出他话里不快,“对不起,反教你替我悬心。 谢知非伸手将小沈揽进怀里:“哥哥再给你做十串。” 只可惜晚上不能与小沈在一起了。 其实并不如谢知非所想。 “我心神不稳,飞不快。” 而谢知非,再一次地,更清楚地认识到,小沈与大沈原分不开。 恨他。恨他。 谢知非······,······:“我哪里不清楚你们本是一体。正是太清楚了,今日才少了根弦,就在院子里擦起汗来,闹出这桩我不愿见的事。幸而有你在,提醒了我。” ······ 谢师兄的家族此时还在流岚郡。 “沈潮,不可以。”谢知非正要后退,脸已被少年捧住抬起。 可如今他正是一个不点都能自燃的境地,若再受那专为眷侣而设的考验撩拨,怕不是要将谢知非折腾到泪流不止。 更何况他上次阻止沈潮杀程翊,本就不是顾惜这个仇敌的性命。他只是担心沈潮。 却不晓谢知非并非因为不懂沈潮对他的渴望才这般无畏,而是因为他亦同样渴望着沈潮,所以才坦坦荡荡如此: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谢知非怔了一怔。 沈潮此时再不复紧张,大半心思在偷瞧谢知非羞赧的脸,小半心思关心起小十七这位媒人的八卦:“为何小十七会想起我俩的事?” 见巧到这个地步,谢知非方才真正回过味来:“你说心神不稳飞不快,竟是骗我的?” 沈潮道:“是。” 分明是咬着牙强忍伤痛,却被对方误解为在心疼自己。 要弄清殷星洲和苏御身上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将苏御也搜魂一次势在必行。 他取出与玉坠一同寄到谢家的两枚玉简,逐一查看。 可就是这样一个狼狈脆弱的谢知非,在沈潮要强行将他带出这个世界,用剩余神魂包裹交融他神魂的一瞬间,却反手抱住了沈潮的魂体,这一抱迸发出的力量之强,竟连沈潮也没能立刻挣脱。 身后传来窸窣的换衣声响。谢知非穿衣的动作有些急。 他张口想说什么,齿关几度张合,竟没能发出声音,他将识海向问心镜敞开: 谢知非笑了笑,没有走近去窥探孩子在画什么。 沈潮搂着他连应不迭,心中亦确是十分郑重,暗忖:“我若当真死去,知非身边便少了一个护着他的人,那又怎么行呢?” “暴动的……原不只是封印之力。”大沈分出一缕力量瞬刹振响村中预警洪水的铜锣。 沈家的几个族老便开口了,你一言我一语道:“谢神医,我们知道你素来喜欢这孩子,你又是菩萨心肠,舍不得看小孩子遭罪,我们都理会得,心里也敬重你。可你也不能仗着是神医,便随意插手我们沈家的家事呀。”“就是啊。” 正统忘情道,须历经情,理解情,而后有情、却选择不累于情。其它情道分支前期经历,也是这般要求,只在最后一步不同。 程翊被扔在了一块高阔的岩石上,石头猩红如血。血从他口角不住地溢出来,一滴一滴打在石面上,将那片猩红染得愈发森然可怖。他瞪着沈潮,眼神惊恐又不可置信,喉间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啊啊”之声。 越是强迫自己无视谢师兄,便越是在意,越是恨。 “你可能诛杀元婴巅峰的修士?若能,我愿与你重订契约,时限改为五十年。五十年内若未化神,此身便尽归于你。” 刚踏上一处野坡,百十只狼组成的小型狼群便压低了身子贴地飞驰而来,绿莹莹的眼睛连成一片,数量还在不断增多。 沈年脸色刷地一白。 胡仙师收下,答应道:“定给他治好。”待见到沈全,只一眼,便笑了,将众人遣出屋外,说要单独同孩子待一待,房门掩上,屋里只剩他二人,胡仙师径望着沈全道:“你这病,要怎样才能好呢?” 谢知非与沈潮瞠目。 若自己死了,更休提重得谢师兄。 可收效甚微。 知非却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问道,“在担心十七弟,还是在担心……”知非雪白的脸颊微微泛红,“担心我们的事,不被叔公接纳?” 此刻差不多便是晚饭时分,沈家夫妻二人不敢离了村子去寻,怕自己前脚走,谢知非后脚便回,两头错过。夫妻俩用新做的棉被裹了儿子,抱到谢知非家门口,坐在院门外石阶上等。 每逢谢师兄遇有难处,他便及时现身,殷殷慰问。也借着元婴修士最宠的弟子这名头,替谢师兄挡去了不少觊觎。 定一定神。 可他失败了,连一丝气音也未能挤出。 沈潮霎时明白了,哥哥方才为何穿衣那样快。 “哥哥!”小沈抽出发带,他看清了谢知非身上那些金色的裂痕,看清了他眼中有血流出,那是妖力与某种无法辨认的强横力量运转到极致的征象,“停下!不要再动了,你受伤了!别管我了!” 缩回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掌心里渗出一片湿腻,晚风吹来混着血的腥气。 第 95 章 苏:最后听见的,是一声“夫君” 大沈同步接收着少年自己的一切,气得笑了:“我若死了,你最大的愿望便成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且再也没有将来。这般热切地盼自己死的人,本座活了百余年也是头一回见识,当真开了眼了。”连许久不曾用过的“本座”二字,都被过去的自己活生生气了出来。 为达此目的,要么沈潮交出残缺不能参战的那部分,供他们参悟;要么燃烧残缺的那部分与他们一战,让他们在交手中得到想要的东西。 随自己······之······,知非······平素······喟叹。“那就只好让我拥有更多你的······。” ······ 锣声顿时震天响起。满村惊动。 若是此刻剖开这副算不得真正躯壳的神魂之体,便能看见大的那个正被他的魂力所化的剑阵困于其中。他固然对自己的阵道有几分自信,却深知能困住沈潮,根本在于沈潮怕给他伤上加伤。沈潮从一开头试图强行将他带离,到被困住后循循善诱,想哄他卸下剑阵跟他走,他一概不曾理会。 主意打定的一瞬,谢知非却又忽然想起前世的结局。 沈潮按住他道:“先穿袜穿衣。不是过去的我,是他另一个儿子出了事。” 过了今冬,小沈在他心里,便算彻彻底底脱去了孩子二字。他要亲手给小沈做一条发带。发带上的宝石,是他早早便在一回去县城最好的珠宝铺子里跟掌柜定下的。 身体才动,腰间大手猛地一紧,将他定在原处。沈潮飞快在他颊上啄了一下,便拉开距离。 玉简中说,谢十七身上不知何时被人留了一道鬼修追踪印记。 沈潮对李飞光印象平平,对佘岚倒有一分好感。当初在火云秘境,这小辈很是机灵,不过一个照面便瞧出自己与知非何等相配,一声“这位道友与您的道侣”,唤得他通体舒泰。 “若谁想伤你,须得先将我彻底毁了才行。”沈潮道。 万万莫要············,那太过任性,辜负了沈潮的好意。 这一次,指的是什么?苏御为何送来与前世自己所赠一模一样的玉坠? 他环住水团发声之处,凑上去亲了亲:“再厉害,也不是你的对手。我做的这些准备,也只是图个自己心安,并非不信你——”余下的话被水流凝成的舌堵在喉间,只剩唔唔闷声。 沈潮道:“看着我,你不是会更羞?······。” ······ ······ ······ 程翊打量谢知非时,谢知非亦在审视于他。眼前之人,昔日也算眉目英朗,气息纯正,一派名门气象。如今却邪气缠身,眉宇间仅余的俊气也被蚀尽,只剩阴戾下作。 直至飞升仙界,与修正统情道的仙人交锋,道境一触即溃,被打得直不起腰,这才察觉自身道基之上有一处偌大空洞,从此生出补全之心。 这恨意所化的力量竟是如此强悍,令沈潮直到将近化神的境界,仍能从其中不断汲取,仿佛永无穷尽之日。 谢知非心中愈发慌,面上勉强摆出沉着模样,看着沈潮走近。身影越近,他差一点就要往后退了。沈潮的影子完全笼罩下来,他抿了抿下唇。沈潮抬起手,将他下唇轻轻揉开揉软,化去了颤抖。 一切戛然而止。 又······。······。 ······ ······ ······ 谢知非不禁蹙眉。他原本觉得沈潮施加在程翊身上的手段有些过于酷烈,听了这话才觉,比起程翊做的孽,这些已算轻。 化神修士的感应之力提醒着他,这断层里藏着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只是除却最后一步,两人已是彼此交付了其它全部的关系。 沈潮另一具身体修为尽复,身形一闪,已将谢知非腰肢轻环。 熟悉的凉意再度灌入脑中。 沈潮倏然想起一个梦。 是先放松的、再绷紧、然后才挣扎。 唇上的一撤,却彻底扯断了小沈脑中紧绷的缰绳。 沈父开口道:“从今天起你就睡在这里。正好,听说张婶家里的柴火叫人偷了,你便在此看着家里的柴。” 知非生得那般品貌,不过是对同门浅浅一笑,落在心怀不轨的人眼中,便成了温柔的对待,成了在释放什么信号。 那些杂音,与沈潮神魂短暂合一的谢知非也听到了只言片语。 “什么意思?” 双唇方才触及,水团骤然化作无数细细的丝线,缠住了他的手腕。腰上也落了密密细细的水丝。一股力道自丝线传来,牵着他向后倒去。 “少主,不是请您稍候片刻么?”谢师兄语带敬称,手上却立即扯过衣衫遮蔽,连多一眼都不允他看。 ······ ······,······。这念头逼他不得不承认:“我于他毫无吸引,在他面前,我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若不化作禽兽,便永得不到他。”这岂非比死更甚的折辱? 待到沈潮出来,他的态度已比先前恭敬了不知多少倍。 沈潮的下颚怎么又挂了一滴河水。 他······。 ······ ······ ······ 沈潮呼吸骤然一沉。未揽谢知非的那只手深攥,指骨几至暴响,··················,······。 自上一回洪灾后,村里便专门备了这一面锣,挂在村子正中央。若有村民瞧见溪流水位骤然断流,或是水流忽然变浑,便须立刻鸣锣,叫大伙赶紧避险。 他方才以神识扫过,此界灵体该不至于对沈潮产生一丝一毫的威胁。 沈潮············。谢知非············,······,······,······。 系统没有回答。 谢知非神识扫去,荒山野岭中,野杜鹃似地生出一团红。赤色的阵法光幕上流淌出令人心惊的强横气息,不属于哪个记忆里的活人,却似曾相识。 空荡荡的村庄,粘稠得窒息的空气。泥与水的腥气涌进脏腑,比世间最臭的血还令人作呕。建筑物扭曲,时如死尸,时如蹲伏的怪物,死的味道与诅咒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 他曾对谢知非说过“这个记忆世界眼下有三股力量在牵动,我双亲的封印,旧日之我残留的感情,还有我们的力量”,此刻陡然暴动的,正是三股之中的一股。封印之力,如沸鼎将掀,乃是记忆炼化,已逼至最后时刻的征兆。 沈潮目光扫过殷门主,脑中再次如先前神识触及此人时那般,浮现一道声音: 那鬼修修为不低,足有元婴后期。 谢知非与沈潮扫向链条。 却在这时,二人先后收到灵凤与谢四传来的讯息。 小沈目光从谢知非俊美的脸上移动,扫到他成熟的身体:“哥哥在我眼里也是正好的时候。” 谢知非心中一松,如此一来,每日也能从卯时到申时与孩子相处一段不短的光阴。还好小沈已满六岁,不似三岁那年,连个像样的由头都寻不出。 每当一条黑索附近有火山喷涌时,链节便随之或剧烈震荡或通体灼红。 谢师兄并未直接回答,只默然片刻后,说:“走吧。” 沈父走出来,看着他,眼中是忌惮,忌惮底下还压着一层隐隐的怨恨。 知非怎么忽然肯给出比从前更深更重的信赖? 怀着明日又能见到谢知非期盼,他满足地睡去。 “不。”湿透的乱发贴在谢知非脸上,配上他因运转妖力而变得通红的兔子眼睛,显得脆弱狼狈不堪。 “不如早点去找你信得过的真正的神医帮你儿子看看。” 南洲宗主抬头望去,只见对方周身陡然腾起滔天烈焰。那火光之盛,焰色之烈,竟是他身为化神修士也从不曾见识过的可怖气象。炎潮迫面而来,他心头一骇,连连倒掠出去。 不知不觉黯淡下去的光芒,复又燃起。他手中术法蕴着致幻之效,能让苏御与殷星洲在死前将千年酷烈刑罚经历一遭,之后再神魂俱灭。 佘岚亦上前来:“此秘境中有一残碑,上刻比目二字,正合秘境主旨,或许便叫作比目秘境。” 谢知非醒过来的时候,躺在青山村他与沈潮共同生活过的家中。 “我更无法忘记的,是你对我笑的样子。 答案不言而喻。 教他他需要知道却从无人教他的事,更给了他本该一生无法获得的东西。 一眼又一眼,吃着饭的少年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滑过去。唇上,滚动的喉结上。每每惊觉,便狠狠将目光扯回来,钉在碗沿边,钉在泥地。可目光像有自己的思想,歇不了片刻,又悄悄攀爬而上。年轻的身体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鼓噪,血管里有什么在蛮横奔腾,理智拼命按住,它便蛰伏一息,旋即又起,灼得他身体都禁不住战栗。 似觉到他的目光,对方抬起脸来,眼神彷如冷电,同时一股凉气随强大神识灌入脑中。 狂暴的灵气乱流,如刀子一般,猎猎刮过他的身躯,他的面颊。 小沈拦在谢知非身前。此时他已比这名义上的父亲高大出许多,往院门一站,沈家人便不敢硬闯。 说罢便替小沈掩上房门,转身走了。 谢知非与沈潮如坠雾中。 谢知非尚不知,自己渡心魔劫时生出的担忧,开始沈潮身上化作现实。 “原来哥哥养大了我两次。”他低声,近乎喃喃自语。 谢知非一手轻撩沈潮的头发,另一手蘸了药油,以恰到好处的力道替他揉开。小面积淤血,原可轻揉,但是重了反倒会造成伤害。 谢知非接过残破的灯笼串,低头看着,心里涌起一阵疼惜。疼惜的自然不是灯笼。换作任何一个八九岁的孩童,心爱之物被人无缘无故毁去,心中自会伤心愤怒。可到了这时候,家人却没有一个站在他身边,反倒用那种含着惧怕与敌意的目光远远地望着他。 小沈停住,呼吸粗沉,喘片刻后,竟也笑了出来:“还要再长大一点?” “十日后,无定海域,无梦岛上,一决生死。” 方才读过的一页上,有几行墨字分明不大,却像烙铁、像烫金一样深深烙进,然后闪耀在了脑海里:“此乃人身天然……譬如草木逢春自会萌发,日升月落自有潮汐,乃天地自然之道,非关耻辱,亦非肮脏。心正念清以对,不当有自鄙自轻之理。” 有谢知非在旁,再没哪家孩子敢往小沈身上扔爆竹。得罪了村里唯一的大夫,家里人是打算一辈子不生病,还是打算生了病直接往地里埋?若叫大人知晓自家孩子做了这等事,只怕屁股都要打烂。 他在巨龙雕像面前的祭坛上躲过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攻击,不料正落入了寄魂于雕像内的魔龙算计之中。 小沈从始至终,统共只望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来,一直凝在谢知非的身上。 难······? ······ ······ ······ 回到小竹船······,······。谢知非······,才······,······。 ······ ······ ······ 待看见沈潮问完所有,得到答案之后的反应,他更恨不得身化流光,赶到彼时孤独面对的沈潮跟前,将他紧紧抱住。 沈潮被这意外之喜砸得呆在当场。 最终节点里蕴藏的负面情绪浓烈至极,而沈潮一入其中,便暂失了半步化神修士的记忆与承受之力,只是一个无甚修为的寻常少年,进去不多时便被绞杀。来来回回,始终未能探明内里究竟。 殷星洲所言趁他病要他命,众人深以为然。 找死二字尚在喉间未及吐出,对方竟已出手。 谢知非此前已允。沈潮微一颔首,表示随意。 他心中的喜悦并未能持续太久。 他这才发觉苏御身上竟没有一丝新的伤痕。 沈潮这才正色,说:“我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他们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寻一条通往化神之上的路罢了。” 对妖孽血脉的恨意和惧怕,与到手的铜板、省下的体力,在沈年心里打着架,他便在这犹豫中又过了半年。 成片的,围满了山坡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绿眼睛,对上了一双炽烈如炎的金色眼睛。 正道盟念及沈潮的面子,此番给出的条件较往年任何协定都要优厚,递出极大的台阶,力求拟出一份令双方皆可满意的方案。 唯有自身体魄快快强健起来,日后才好陪沈潮应对化神。不至······。 细雪又落了,天色变得黯淡了些。但并不影响看画。地上画的侧面半身像,没有五官,只勾出发影身形轮廓。可任谁瞧一眼便知,是谢知非。 只听沈潮刚吐出一个“你——”,那清丽绝伦又强横如斯的青年已开口打断:“算了,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他的眼神,也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无边怒火灼烧着他的心神。凭什么?分明是他先来的!这些本该属于他的关注与时光,凭什么被这半路杀出的金焰散人蛮横夺去?! “放开,······。······两人方向掉了个,谢知非退了几步便到船心,少年沈潮反倒站在了船边上。 ······ ······ ······ 这些话不能细想,稍一想,他便控制不住要用最酷烈的手段碾碎殷星洲的魂魄。 沈家先前,为给装出中邪模样的沈全驱除邪煞,把家中积蓄尽数给了胡仙师。后来小沈离了家,沈全更是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小小年纪竟染上赌瘾。起初还只是孩子间玩闹的小赌,沈父与周氏虽心中害怕,却回回舍不得下狠手管教,叫他越陷越深,越玩越大,终于欠下了一屁股债。 简直理智到了毫无人性的地步。 但具体情形为何,却无从得知。 谢知非笑道:“五五么,可是最好的那批我已取了,余下的便是全交你带回宗门,也不足你该当所得。我最多取两成,你八我二。” 沈潮一惊。“没有的事。”若是知非知晓自己此刻正面临什么,凭着知非如今对自己的纵与爱,定会跑去找那半魂,向自己这两具身躯同时献身。 脑海中的碎片已一片片拼合,越来越完整。 他放出一道灵力,将那枚落在棺边地面的玉简击得粉碎,转身离开了布满结界的审讯之处,再也没有回头。 他道:“单论你家沈全嗜赌成性欠下大笔债务的境况,说实在话,只有被洪水冲进了头的人,才会做这明摆着收不回本的事。你要谢的,不是我。” “这水怎有如此浓烈的夫君的气息?”他掬起一团,忍不住吻了上去,“是夫君亲手为我新制的什么法宝吗?” 殷星洲目露凶光:“你在教本少主做事?” 顺着谢知非的视线望去,先落在殷门主身上,继而,移向了殷星洲。 小沈听了这话,眼神反倒定住了,语气稳稳地道: 脑中仿佛刺拉拉作响,一瞬划过了许多片段。 他想起了自己真正拥有着什么。抬起攥住谢知非送他发带的那只手,就在一念之间,沈潮黑色的眼睛转为深浓炽烈的红。靠近谢知非的幻象,在挥出的铺天盖地的赤红之中消弭殆尽。他盯着谢知非,踏入水中。波浪与幻象与暴雨,如同方才在谢知非身后分开时一样,在他身后齐齐分开。第一步第二步,少年沈潮还带着几分僵滞,仿佛尚未适应驾驭这股原本就属于他的力量。两三步后,便以比谢知非更烈的势头奔向谢知非。 而二人并肩活下去的未来,正系于沈潮化神功成。 预感无比强烈,几乎要冲破胸口。 谢知非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些许无奈与劝告: 小沈······:“······” ······ ······ ······ 沈父张了张嘴,一时无话可说。 直到想起沈潮的年岁,这才自责自惭地扼住回忆,笑笑说: 沈父起初说要接小沈回去,可自己一提帮工给钱,对方便不再提,应允小沈将大半白日仍放在这里。 问这一句时,声音却有藏不住的抖。 浑······,······,······,······。······,······。 ······ ······ ······ 谢知非心下一惊。前世沈潮一道元神消散,肉身也不在了,唯余一道残缺元神的画面浮现眼前。 殷门主催动灵宝,直接冲入极情宗地界。 谢知非取出布巾,手伸到一半,忽地想起小沈为何要跑到这地里来消磨精神,手便在半空顿了一顿,转而将布巾递到小沈手中:“擦擦汗。” 今日小沈却一反常态,不听他的,偏往地里跑。谢知非想起昨夜大沈的话,登时明白过来。小沈这是在尽量消耗自己精力,好避开某些正常的身体反应。法子虽算有用,可谢知非想着,不免心疼。 这个春天,比往年都热得更急,急得几乎有点异常。谢知非的发热期到了。身上才散出一点香甜气,小沈便离开了家中。 谢知非察觉不对,出声询问,沈潮闭目狂运清心法术,长长吐出一口气:“好。” 这是沈潮头一回因为什么事,拒绝跟自己亲近。 除这两桩正事之外,谢知非还从旁协助沈潮总理宗务,全面修订宗规。 沈潮问自己当真要这样做么?要将自己的痛快凌驾于知非的一腔苦心之上? 化神修士又如何。在未能护好知非的可能面前,他竟胆怯至此,可笑至此。 沈潮心神为之一荡,魂飞天外,也不知自己应了句什么。 谢知非眉目一凝:“我不可能放你走。” 他还是决定借,自然也让沈父当场写了借据。 山影之间悬浮着许多岩块,以极长的铁索相连。黑链苍莽粗犷,横贯虚空,时晃时震。 他唇角动了动,似是笑了一下,望向谢知非的目光愈发深邃炙热: 以告慰谢融在天之灵。 他立刻偏移主路,往野山坡奔去。灰白巨大的狼影与碧绿的狼眼开始在视野中交替闪烁。小沈不怕它们的袭击,只怕引得它们离村不够远。 天边悬着一弯银月,已是夏日时节。蝉鸣聒噪,声声不歇。沈潮的起居法宝虽温凉适宜,也隔音,却偏有另一种。。与。。,······。 他将玉简一枚一枚看过去,逐一作了回复。 谢知非道:“我有谢家族人需顾惜,你亦是极情宗少主,门内弟子不可不顾。余下这批灵物,你带回宗门。” “是,”沈潮再度将谢知非拥入怀中,“沈潮是谢知非养大的孩子。” “谁是熟透到急不可耐的果子?” 谢知非一见“苏御”二字,心头便是一凛,立刻打开储物袋,待看清与两枚玉简摆在一处的东西时,胸口仿佛被什么堵住。 苏御所说的一些与知非相处的细节,凭自己对知非的了解,其中不乏此人的臆想。 “哥哥不该来地里。”他看着谢知非微微晒红的脸,心脏的碎裂般的疼,竟是比方才一瞬间,多出无数倍,“我往后在家待着便是,不来了。” 二人相拥说话之际,未签主仆契约的半魂睁开双眼,眼底因强抑激动而泛起细小血丝,化作一道红光,脱离原本闭关的宏丽高塔,朝远方疾飞而去。 沈父道:“去把衣服洗了吧。” 又一年夏至。祭祀上,谢玄毁去魏家老祖寄魂的魔刀。 少年的目光沉静,专注,更深处烧着一股烫人而野性的引力,像狼在望着月亮。 几朵莲蓬骨碌碌滚落,砸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 他睁开眼时,眸中蒙着一层朦胧水光,神情较平日迟钝了些许,显出几分难得的懵然。 “给我。”谢知非镇定抬手道。 兔······。 ······ ······ ······ 谢知非道:“如今是怎样一个情况?” 乃谢知非用细竹条并绢布亲手制成,小沈很是喜爱,所以赴宴都佩戴上了。 消息得了二次确证,众人无不大喜: 既非苏御,又非殷星洲,那么记得这一切的,究竟是谁。 “明白,主人。如今每每想起白清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师尊,我便觉反胃,何况谢少主。没得叫人恶心。” 而他的父亲,近来不仅从被沈潮打出的伤势中恢复过来,更得了一桩机缘,修为再上一层! 送玉坠的人是谁已不要紧,反正如今知非收下的是他沈潮亲手所制。 佘岚面向谢知非与沈潮,跪地叩首:“此人杀我族人十余名,更令我的伙伴灵鸾惨死,魂魄不能再入轮回!我不欲使其速死,恳请二位前辈将他交与我处置!” 沈父眉毛一竖,张口便要迸出些不中听的话来。周氏急忙扯了他一把,连声道:“谢神医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都不忘,也谢谢全宝他哥。” 沈潮抱着谢知非出了内殿,值守弟子总管远远望见,快步迎上来行礼,随即奉上一枚红色玉简:“禀报少主、少主夫人,这是给您二位的玉简。” 丹药············。 神识被棺材封锁,无法传念。 苏御声音发颤:“什么?” 可方才知非离去时,分明是已得到答案的神情。 这是他入殿以来头一回抬起脸。这一抬眼,才瞧见宽大宝榻之上竟不止一人。 小沈没有再一次强迫他。他沉默着将谢知非抱起,用最快速度回家,把人安置在床上,转身便要去配药。谢知非道:“不用。我有法子解这次的,你出去便是。” 谢知非方才感受过苏御身上依附的秽气,知那确是能损伤神魂之物,沈潮并未骗他。 他口中所说的“我”,自是阵中那一个:“此阵将我识别为他们的死敌,除非炼化这截指骨,否则不得出。” 众村民道: 幽森声音继续自黑雾中传出:“你虽配合做下恶事,促成之果,却正是我所愿见的。更有你确也曾随手救过些凡人,收取报酬有时颇微薄,也非全无善行。若杀了你,我之至亲至爱定要生气。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谢知非看着那枚玉坠落入沈潮手中,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谢知非一怔,眸中隐有光芒闪动。 小沈先是看了一眼那耳朵鲜血长流的捣乱孩童。谢知非只觉他身上气息不对,正要开口,又见小沈转过头来,盯住了那群卖解人。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那个脚下没站稳的汉子,像盯着一块死肉。 等拽回魂来,只见谢知非面上绽开一个澈极美极的笑。 暑热蒸腾,似乎把哥哥的脾气也蒸得比平日躁。小沈不禁笑了笑,亦运妖力,心头再次涌上一股热流。为虫子发脾气、动用妖力的知非哥哥,衣袖高挽、脖颈沁汗、坐在田埂上与自己同食的知非哥哥,和自己心里的神像,好像也没有那么像。 他猝然握紧谢知非的手。 谢知非······,顺势卸了力气。······ 手中水团,被一抹灵力更盛的精纯水流卷走夺去。 ············ ······ ······ 但谢知非不许孩子夜里干活白天也干活的决断更不容动摇。虽是两票对一票,谢知非这一票却有一票否决之权。 忽······。 ······ ······ ······ 洪水过后,必有大疫。谢知非是这几个村唯一的医生,连日忙得脚不沾地。小沈自然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守护相帮。 “…… “你当年以什么名义将他记在你家里的?欺瞒官府,要怎么判,你可知道。” 巨大的疼痛拧住了他的脑仁,他被这股剧痛掼得半跪在地。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力气在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无数声音和画面涌入脑海,腔调各异,大呼小叫,内容却全是咒诅他为何还不死去。每一张画面里,都是他自己各不相同的死相。 与魔龙魂魄彻底融合的一瞬,他的修为短暂攀升至一个对金丹修士而言不可思议的境界。抵达的刹那,于汹涌力量的冲刷中,他无比确信,沈潮夺走过他最想要的东西。 临别之际,他到底没忍住,厉声强调了一句:“玩随你怎么玩。不能杀他。” “六岁生日快乐。”谢知非端上面条,两手捏住自己耳朵,望着小沈笑。 沈年张了张嘴。 便是没有沈潮这层关系,也不可得罪这位谢氏少主。 他望着殷星洲,见此人明明是凡人,却被一众修士簇拥,半边身体镶满稀有灵材,想其出身必然不凡,眼中便带了一丝艳羡。 村人惊愕地发现,这个热得反常的春日晴天,毫无征兆之间,村子上空便有一团浓云飞快地盘踞成形。其聚之快,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谢知非虽之前暗下决定,要多方令沈潮确定自己已恢复了原本强健的身体,可若是沈潮不能那么快消去心中顾虑,他也不想催促,愿给与耐心。 殷门主犹疑道:“可万一沈潮也已化神?” 他分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意识恢复时,殷星洲正被他压在身下,不断呕血。他听见殷星洲的声音,轻飘飘的:“你真的要杀我?你确定要与极意门为敌?我的父亲,可是半步化神的修士。” 谢知非一笑,收下包括钥匙在内的佘李二人心意,又与沈潮一同护佑佘家有伤之人,待其伤势初步愈合,各借庇护之宝若干与他们,遂与李飞光及佘家众人别。 谢知非······,双眼······,······,连······。 ······ ······ ······ 问心镜答:“然也。” 从前即便在记忆世界里,顾念知非一半是肉体凡胎,不曾一夜数次,可也是夜夜都要与知非亲近,方能入眠。 两人都认得此物,正是当初交给李飞光的玉简之一,言明遇紧要之事可传讯,红色,代表最紧急的情形,谢知非立即接过。 玉坠的雕工一眼便知出自谢师兄亲手。 多宝宗宗主素来懂得赏鉴容色,乍见之下,只觉如匣开宝剑,寒光彻照满堂,又似猎猎清风拂面而来,霎时怔住了。 二人一个尴尬得面色有异,一个愈发觉得颊如火烧,当下齐齐辞出谢玄院落,身形一闪,落在谢十七的屋宇前。 他只觉心口被人泼下一盆混杂碎冰的冷水。他听见自己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谢师兄为何要怕罗家与我碰上?那时的我,修为低微,无势可倚,不过是个底层炼气修士罢了!” 便是近乎无情无感的青阳子,在切切实实当面的这一刻,也不得不说,无论是资质还是旁的,这位少主与他们的少主,当真是注定要同登仙界的人物。这便如名刀黄金鞘,美酒夜光杯,天造地设,天经地义。 伴随空间的崩毁,储物袋整个裂开,里头的东西散落一地。 又叮嘱道:“摄妖宗有一位元婴后期修士,十余位元初修士,若来,务必小心。” “生辰快乐。”谢知非道。 想到六年来给谢知非的铜板,沈年握住了下巴。 忽地,他浑身一僵,一声大叫从喉咙里喷发出来,声音又尖又厉,像被踩了一脚的鸡,说不出的凄厉恐怖。 他紧张屏息,天象渐散,阵法撤去。 沈潮······。 ······ ······ “沈潮”成了一个不能修行的凡人,除却力气稍大,别无他长。 如今正是收获之时。 “若换了是——” 沈潮无法决断的原因,与力量无关。 小沈见他始终不提,大约便误会了,以为自己只喜欢看他梳单马尾的模样,便也一直留着,未曾改过。 过了好半晌,这群人才一个个浮出水面。殷星洲被两名修士一左一右搀扶着,湿淋淋地飞回岛上,朝方才灵流打来的方向望去。 琥珀将被夺走的可能,像一把冰刀,在他心脏上凿开了一个大洞。如果从来不曾拥有过这些琥珀,他或许还不至于被击垮到如此地步。痛楚与空洞的感觉再压不住,他顾不得等雨停,顾不得判断方向,死死咬住了发带,连滚带爬冲回被洪水冲上来的地方,一把抱起那段救过他命的断树。他要做点什么,他要去找他的世界,他的家,他的谢知非。 也正是自这一年起,他最厌恶、最痛恨之人,闯进了他与谢师兄原本好端端的生活。 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荷叶上,声音渐渐急促。变得急促的,却不只是雨打荷叶的声音。 殷门主听得儿子与众弟子皆道亲眼所见极情宗两尊化神散功,又有殷星洲在旁疯狂鼓动“机不可失,趁沈潮失去靠山心神未稳,正可打他个措手不及”,心中不免动了念头。 “为何?”谢知非奇怪。以金焰散人这个身份,沈潮也足以碾压摄妖宗的元婴修士,并无暴露的必要。 谢玄捋须笑道:“小十七的事,想必你们也已知道了。当日通幽门太上长老来访,灵凤前辈问我如何处置,是打出去,还是温和些。我本想,小十七嘴上说着不愿,既无意,便该干脆利落些,莫要吊着人家,对谁都好。可我一转念,想起我的好大孙儿九十年前说过的话——” 小沈望着谢知非,眼里神色愈发灼人。 “已备妥了。只待将他的魂打入谢家那个最像他的小子体内,一个拥有他的性子、容貌,却谁也不记得的谢家家主,便可任由你我摆布,有趣。” 哥哥,一定不会喜欢自己。 “晚辈斗胆,恳请沈前辈三思。我等内部势力消耗至此,攻打正道的计划,岂非又要推延许多年?” “您连十七和四郎知晓此事都——”沈潮道,“莫非我坦白之前,您已清楚我的身份?” 两······,······,······,······,······。······,······。 ······ ······ ······ 二人换上长衣长裤,蹬了特制的皮靴,往荷塘深处去。这片荷花生得极盛,花与叶皆高过寻常男子,纵谢知非与少年沈潮身形颀长,没入其间也被遮蔽视野。 竟都一时忘了,便是宠与护,过了度也不可取。 谢知非失笑。到此刻才知,沈潮真正欢喜的缘由落在何处。 忽然嗅到空气中不寻常的气味,小沈心头一紧,声音里已带了急:“哥哥,你在这里是不是?哥哥,你有没有事?” 大沈盘旋在谢知非上方,静静看下了这一幕。方才敲锣时,他纯粹是受谢知非长久以来的影响,已养成了不把人命当儿戏的本能。即便身在记忆世界,也是本能快过了脑子。他并未期待什么,可某些不曾期待过的东西,竟已不知不觉在谢知非与小沈联手种下的土壤里发了芽。 沈潮正要放出神识将他神魂搅碎,怀中的谢知非娃娃忽然挠了他一记。 与沈潮得知消息后感应到的别无二致。 蠢动不安的灵流让谢知非············。分明已出了沈潮的记忆世界,却仿佛还在其间,像是仍带着那副兔族与人族混融的身体,到了时期,不得到想要的便定不下来。 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带血飞起,肘骨撞碎头颅的钝响过后两道金光移动,少年猛地偏头咬进一头狼的咽喉,热血喷溅满脸,金眼眨也不眨,同时一拳已砸向身侧扑来的下一头狼。背后又有新的狼凌空跃起,被少年铁箍般的臂弯钳住喉颈,下一息狼头便扭断在地。滚烫腥臊的狼血一遍遍浇下来,直到把小沈整个人浇透。他自始至终没有往村子的方向移动过一点。 沈潮此前也吃过同种灵材,正因亲自试过,才敢让知非服。 这股焦躁,自搜了殷星洲魂魄,看见此人与苏御勾连的记忆片段后便开始了。 他起初极为抗拒这些被强行灌注的景象。可当他目光偶然触及,而后不由自主看下去时,心中竟渐渐浮起异样。 谢知非道:“他才是邪魔外道。你莫与个死人生气。” 神像裂开缝隙,透出的不再只是甜香气,还有更活生生的跳动的东西。是体温,是柔软的胸怀,是抑扬的呼吸,是在灯下伏案书写满篇字句的身影。 谢知非面对这不能说似曾相识,只能说跟记忆里完全一样的眼神,也不禁恍惚了片刻。 “红灯笼引着大火,沈潮独自困在火中——” 沈潮瞳孔骤然凝缩,额角沁出冷汗。 苏御不知自己在现实中究竟活过了多久,只觉这上升仿佛有万年之长。 借力向前,他在浊浪里伸手去抓小沈。小沈望着向自己挣扎游来的谢知非,心中有什么如同大堤一般垮了。他抓住谢知非沾满泥浆的手,一把拽过,死死抱紧。两人被急流冲出好一段。小沈瞅准岸边一棵树,单手箍紧怀中人,猛然运转妖力跃起,另一手攀住树枝。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谢知非,脑中又闪过方才在水中跌落时望见的那双眼睛,失控仓惶,他从未见过谢知非有这样的眼神。一股更深更澎湃的力量从身体深处凭空涌起,他手臂一振,借力在枝上一蹬,矫捷如猿,抱着谢知非跃上高地。 可这痛苦,比起死前分明见到了谢师兄、却无法将心头的“对不起”与“我欠你一场赎罪”传递分毫,还算不得什么痛。 谢知非脑中一片清明。 他险些欺负了哥哥,哥哥此刻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主动急切地替他料理伤。这伤并不怎么疼,也无血腥气,可知不过是一块微不足道的小小淤青。可这点小伤,在哥哥眼中,竟比方才自己做的事还重。 灵凤发觉,欲要消去,方一触动,对方便已寻上门来。 船上的气氛又松下来,说说笑笑,其乐融融。可彼此都暗中觉到,隐约有什么已经不同。 谢知非传音大沈:“你来说。” 沈潮并非单凭对父母的了解,推出这般可能。 他的傲气碎得七零八落,心底一个空洞不断扩展开来,冷风如冰流,从中穿透而过。 他关切地望向沈潮,惊见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有一滴水珠滑落。他抬起指尖,蕴了一团白莹莹的清洁法术,轻轻覆上那颗水珠。 无数猜测,无尽痛苦和恨意几乎将他逼疯。此刻他只想有人替他杀死沈潮,不管是谁都好。在对自己的笃信与对沈潮的狂烈憎恶中,他问体内魔魂: 谢知非坐在屋内,听着屋外噼里啪啦不绝的雨声,再结合小沈的年龄,心中的警惕日益浓郁。 他······,直······。 ······ ······ ······锁······,谢知非······。 ······ ······ 倒算一桩好事。 ······,却······。 沈潮捉住知非抚他前世被贯穿之处的手,边亲边问:“宝宝怎么忽然对为夫身上此处格外感兴趣?” 沈潮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一把抱紧谢知非。满脑子艳冶画面如洪峰爆发,横流席卷,将要吞没清明,吞没因爱惜而生的克制。 它先是用一次有惊无险的垮堤麻痹了他,让他甚至让沈潮本人,都以为最艰难的节点已经过去,而后又用一场更加突然的山洪袭击了他们。 同死固然是一种他不悔的结局,只是能活着自更好。 谢知非贪享着倚在他怀中的滋味,一时不愿动,声音被他的体温熨得低软了几分:“是什么?” 沈潮以火灵族身份向正道盟发讯,索要关押在刑狱中的苏御。 浅淡却柔和的笑意,担忧凝注的眼神,危急关头将他推开的手,独自引开发狂妖兽的背影。 “这是上游河道被沙石和树枝堵住了?”“山洪要来了?”聚在溪边的众人下意识便想寻谢神医来拿主意。上一回洪灾正是谢神医最早察觉异样,及时通知众人避险,事后证明他的预言分毫不差。可这一回四处张望,却不见谢知非的影子。 沈潮············,············,············。 佘岚上前一步:“二位前辈,可否将此人予晚辈一用?他体内流着程家的血,用以解咒,最是快速的。” 就在这时,少年沈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唤着:“哥哥,哥哥,你在哪?”他前日听谢知非说需要一味仙鹿兰配药,今日在山上寻松木做家具的时候竟真叫他碰巧寻着了。这东西难得,一拿到手他便立刻来找谢知非,心中满是欢喜,只想快些与哥哥分享这幸事。 这等隐含轻薄的话语,叫谢知非心头火起。他抬手便祭出了一副漆黑的棺椁状法宝。此宝名为降灵棺,可关押化神级别以下的一切活物,一旦入棺,任是如何挣扎都再难脱出。 谢知非问:“为何又道歉?” 知非是何时知道他有了前世记忆?又是谁告诉他的?沈潮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可这一刻的知非实在太惑人,哪里还容得分心。 自己不是? 还有他们望着自己残缺的元神说“好在此地残留法则可助感悟,也不算白生下他”的。 沈潮还不肯放,谢知非将手抽回,淡声道:“原来你是想自己揉?”沈潮立刻老实地转了过去。谢知非重蘸了层药油,替他继续轻按。 夏至后第十日,谢知非与沈潮行合卺大典。彩绸漫卷,明灯高挂,宾客如云,贺声不绝。 “你……你分明是刚进阶元婴不久,为何……为何有这等修为?” 这下,小沈可有理有据了:“哥哥,我可晓得一个理,自己的事要自己做。这点心,我也要吃的,我本该帮哥哥打下手。” 系统不理会他,只按某种目的继续冷冷陈述:“是你先对他动了妄念,是你先用尽手段想将他据为己有。而你最终,也只换得他些许同道之谊。你此刻脑中那些虚妄念头,从头至尾,都未曾在他心中生发过半分。” 谢知非······,······,······,······。······,······,好似芦花团成的一般,······。 ······ ······ ······ 少年沈潮被他这一抓,心头滚烫。妖类身份已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此刻他愈不遮掩,妖力再转,破开没腰的浊浪,几步便抢到一处高地近旁。 罗家族中善贾矿石、法器、符箓,算得上丹霞宗里颇有势力的世家。 沈潮握着玉坠,盯着谢知非。 刚一出口,谢知非陡然觉得这句问话有些熟悉。 沈潮每次进去后死出来的速度都极快,快得来不及仔细感受自身状态,只能大致知道是十八岁上下。 “笑了,对我笑了。” 墨息扑向谢知非,尚未近至三丈之内,一条手臂从旁伸来,将谢知非一把揽入坚实怀抱。 话音未落,一个奄奄一息的魂魄被扔到他旁边。惨叫声响起,苏御辨出是殷星洲的声音。 好在最后一刻理智将神思拽回,谢知非忙运转清心之术,转向正朝自己走来、似有什么事要说的李飞光: “松开哥哥。不松开,怎么捡碗呢?” 多宝宗宗主汗流不止。座上似在说着什么,他却不敢用神识去探听,更不敢抬头。 此刻见状,心下不由一紧:“家里出事了?” 他看着这些由残存恨意制造出来的,垂死挣扎的幻象:“让我看见自己遭父母抛弃,沈全却得了他们舍命相护,用这最后一出戏教我绝望,教我再发怨恨么?” 沈潮扬眉:“何必分开,等他们聚齐了,我一并收拾便是。” 谢玄默默盯着二人,片刻,哈哈大笑。 “怎么不吃菜?是哥哥做的都不合口味么?”谢知非问。 程翊望他的目光,与从前哪一回都不同:“从前我总在想,你究竟有什么好,能叫苏师兄念念不忘,如今我倒是明白了。”他眼珠上下滚了滚,“从前怎么竟没发觉,谢知非,你确有让人发疯的本钱,得亏修为高,不然就这脸,这骚浪的身段,早给人掳去做炉鼎,玩死在榻上。” 他指尖极尽小心,正凝神专注,猝不及防,听见少年再次变得沙哑的,还更多了些固执的声音: “还是过几日再试你的学习成果。你有些上火。” 虽说小谢神医讲过,全宝的病与妖精鬼怪没有干系,可小谢神医纵医术通神,终究是个肉体凡胎,又怎会晓得这些妖怪身上带着什么克人的邪气? 第 96 章 怎有如此浓烈的夫君的气息 小沈接过鸡腿,撕咬了一口,滋味又香又美,咸里缠着一缕缕微甜。他心中一时苦一时甜,终究还是甜远远压过了苦,吃得头也不抬,闷声道:“哥哥做的太好吃了。”咽下问各样佐料的分量,问腌渍的时辰,末了说,“明日我给哥哥做。” 紧接着数道光团迎面飞来。南洲化神宗主抬袖接了,低头一看,竟全是世所罕见的宝物。 他在足以将人逼疯的痛楚中,无法抑制地对系统嘶吼: 谢知非注视着烟火下沈潮俊气逼人的脸,和他闪亮而温柔的眼睛: 他对着仍拥住自己不肯放开的深蓝大水团道:“好夫君,回答我,苏御在何处?” 若是如此,便绝不能让沈潮接触到这一个苏御。倘若沈潮擒住这个疑似有了前世记忆的苏御,展开搜魂之术,定会看见那些自己不愿让他看见的东西。 尚未等他发问,苏御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想我回答,先应我一个条件。” 大沈······ ······ ······ ······ 沈全原本心里发虚,只料想家中爹娘,至多请个村里懂些命理的老者瞧一瞧也就罢了。万没料到爹娘竟会将他一路推到真正仙师跟前,更没料到,这位仙师非但没有拆穿他,倒像是要替他圆这个局。他眼珠转了转,小声道:“我一挨着我哥哥,就不舒坦。” 系统回:“我在这一方世界留不了多久了,这样吧,我将这段苏御的记忆封存于你识海当中,你得空时自行打开便是。” 苏殷二人密谋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浮现的次数多了,他终于联想起一桩类似的情境。 谢知非忽觉异样。 这念头一生出来,沈潮心头一凛,警钟骤响。他压下翻涌的气血,握住谢知非的手牵着他继续前闯。 谢知非定定地望着沈潮,沈潮犹是一副被惊喜砸得神魂未归的呆怔模样。谢知非心头满溢的感情再难自持,伸手揽住沈潮,将自己送上前,唇贴住了对方。 他早已突破结丹,加上近几十年谢家诸事顺遂,万事如意,整个人不止因与琥珀兔的契约在外貌上年轻许多,更是从内到外焕发出一股青年的精气神来,瞧着便如一个俊朗的凡间三十来岁的青壮男子。这一笑,愈显英姿焕发。 小沈先是想,哥哥真是极爱干净的。 见殷苏二人密谋,他心口竟传来利针贯穿般的痛楚,恨如鸣氵朝喷薄。 这定然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冬夜静谧,一灯如豆。暖黄的光晕从灯盏漫开,照向床帐。帐缦低垂,床边搁着一只炭盆,火星明灭,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帐中暖气氤氲,将寒气尽数挡在了外头。 从灵族手中接过所谓奖赏时,心中毫无快乐,只有深深的冰冷刻骨的恨意。 双方照了面,来人乃是通幽门太上长老。 行至半途,脑中陡地嗡然一声。 神识扫过金丹已碎得四分五裂、再无复原可能,同时还受着几种术法折磨的程翊,谢知非的注意忽然凝在他不断溢血的口中。 若非已经在他身上花了许多钱,真想把他赶到院子外去,赶得越远越好。 海面幽蓝冰晶,随浪而漂,撞在礁石上,发出碎玉般的声响。谢知非立在一片霜白之间,望向对面的苏御。 对方······。谢知非稀里糊涂地问:“你在这里……沈潮呢?” ······ 小沈也一惊,哥哥怎么一眼就看出来自己在想什么了?他低下头,不叫谢知非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住在沈潮的法宝中,距沈潮与其双亲进入的古阵,不过一里石路。 “住口。” 小沈此刻已想了个明白。方才离家时即便走得再快,风还是将谢知非身上的一点气味沾到了他的衣上,又远远送了出去。 沈全只要看见少年沈潮靠近,便挣扎叫嚣不休,根本无法诊察。谢知非叫小沈退开些,上前替沈全检查。 再长大一些?才能亲近知非?难道知非心中,虽明白少年的沈潮便是自己,可眼见少年时期的自己与如今的自己容貌气度终究有别,是以身不能接纳,难视同一体? 谢知非的神识强度远超寻常元婴。在他的神识笼罩下,不止紫云谷内情形渐次浮现,更有数道元婴气息正从远处赶来。他目光一动,对沈潮道:“程翊手上想必有什么法宝,感应到了我接近,已发了求援讯号,正将他们宗门的元婴修士尽数召来。” 眼角渗出碎星般的光芒,在周围金色灯笼果的映照下,格外引人······。 小沈抬手扯掉上衣,露出底下精健的身体。谢知非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背部一瞬,只一瞬,便猛地移开,脸上随即浮起自责。小沈望着他这模样,笑了一声,嗓音因消耗过甚而微微沙哑,低低问道:“哥哥,你不脱么,衣裳这般湿着不难受么。” 棚里热气日日升腾,谢知非盛东西,小沈在一旁添火打下手。众村民都看在眼里,一个冬天过去,村里人再走过小沈身边时,虽仍不会开口招呼,也不会看小沈,却也再不会当面指骂。小沈不甚在意,谢知非看在眼中,心头却微微觉得欣然。 这把刀,是留给谢家家主,谢知非的四叔公的。 起初······,······。······,······。······:“不能亲了,我……” ······ ······ ······ 隔······。 ······ ······ ······ 谢知非撑坐起来。 沈潮好笑:“你也太看得起你夫君的自制了。”说······,“不用······,单是看着你,我······。”他握住谢知非的手,······,“······一······,······?不会写到一半······?” ······ 将最后一头狼踏死在地,小沈满脸都是狼血,站在尸堆间喘息,抬手抹了一把沾到眼睛的血,低头看着满手的红。 沈父站在门外,喘了好一阵粗气,脸色才稍稍恢复正常,当即恚然甩开周氏的手:“孩他娘,你拦我做什么?如今大夫走了,全宝的病可怎么办!” 沈潮深晓来者不善。 沈潮笼统道: 第 97 章 却告诉他,谢师兄已经死了 谢知非站起身,身形还有些摇晃,勉力稳住,便往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子外冲。众村民纷纷来拦:“神医,你是要回去找沈潮么?”“我们都找过了,你家里、附近、整个村子都寻遍了,兴许他自己已经找了什么地方躲起来。”“谢神医,你可千万莫要想不开去冒这个险。” 被空间乱流卷至这不知深埋地底几万丈的石宫,他已斩杀了无数不认识的凶物,最终来到眼下这座阔殿。 “也许是得知摄妖宗援兵尽数被我斩杀,觉得我手段酷烈,与正道不同,”沈潮面不改色,“我听见此人斥我为邪魔外道。” 既被殷星洲先扯落了一条手臂,苏御自然也不会留手。他扑上去,一口咬住殷星洲的魂体。齿间发力的刹那,脑中忽然闪过画面。谢师兄被此人扯着长发,一双素来明净如寒星的眼眸,彼时却充血浑浊,口中说了什么听不真切,却分明是饱受折磨的样子。苏御恨意更盛,一口咬碎了殷星洲的喉咙: “九十年前——”思绪一晃,沈潮想起了九十年前与谢知非相处的光景,再对比如今,唇边不由浮起无可忽视的笑意。九十年前的谢知非,可不会在去无梦岛赴约前将决断告诉沈潮,许沈潮尾随相护。 小沈九岁生辰夜里,谢知非在大沈相助下,不仅为他做了十串颜色各异的灯笼,还带着小沈去到沈潮当年剿灭山匪的那座山头,放了明灯三千。谢知非又亲自作画,将这幅景象画了下来赠与小沈。画里是小沈仰头看灯的身影,而大沈晚间所绘的画卷里,却是谢知非与小沈并肩立在漫天灯火之下的身影。 “真站起来了!”“脸色也好了!”“活神仙,活神仙!”众人眼里的敬畏几乎要溢出来,唐地主满脸通红,抢步上前扶住老母,二人一同朝胡仙师连连行礼,又迭声唤人摆酒布席。 沈潮:“……”谢知非:“……” 他抱住了他。连自己都要被这世界逼得放弃自己的少年,抱住了唯一不肯放开他的,已然伤痕累累的神明。 屏风,挂画,瓶中插的花,样样都是旧日光景。 他们根本已没了感情这种东西。 他手一紧,掌心花茎被攥得变形。 分明此刻小沈正在药房里偷偷替他的知非哥哥炙着药材,涌入沈潮记忆里头的皆是风平浪静的景象。可成年沈潮的心里,却是风生水起,草长莺飞。方才从硬气化作软雾的心绪,这一刻又成了灼灼烈火,燎过心原。火中涌出一座莲台,莲台上坐着的,正是一个眼圈红红的谢知非。 沈潮望着他苍白的面孔,神魂俱震。 谢知非道:“这阵上气息,与镜月秘境里的有些相似。难道此阵也是古幻神族的手笔?” 见谢知非一时无言,小沈紧张道:“知非哥哥,我现在还画得不好。你较我画得要好看一万倍,你莫要生气。” “独在我面前装得三贞九烈,魂散得彻底,费我老大功夫。阿御如何犒劳?” 谢知非手中忽然多了一物。 他清了清嗓子:“‘金焰前辈,于我谢家恩义深重。此情孙儿日后自当设法偿还。但从今往后,我与他之间,交易成,他是客卿长老,我是下任家主;不成,大概也不会再结为道侣’。” 此外,那光阵之中还开着一种殷红的花,泼天盖地怒放,姿态妖冶。 明知他的贞烈,却还故意拿两个沈潮好似不同的话来撩拨他。沈潮因自作孽,害得少时的自己将要痛失艳福,懊悔得几乎想抽自己一掌。他先动之以情:“少年的沈潮几乎样样圆满,只差一桩,便是还未与心爱的知非哥哥共赴巫山。”一面蹭着吻着谢知非,一面道,“当真不能成全一回么?” 他运转妖力,并不在意忽然目光大变的村人,只用手将他们轻挡开,发足便往下方哗哗漂浮着树枝与石块的洪流奔去。 谢知非立时明白了对方的打算。小沈已满六岁,不单单是在沈父眼中,便是在其他村人眼里,也已经是半个当用的劳力了。他沉吟片刻,顺着小沈的年龄寻了个由头,既不违良善村医的本分,又能将孩子尽可能长久地留在跟前。“叔,婶,我这边其实也有点离不得沈潮了。他手脚麻利,药材也认得好些了,我正想收他做个药童学徒。”谢知非笑了笑,“自然,还是以帮衬家里活计为首要。只若得空闲,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便好。我按一日十五文给他开工钱。” 他全然不知,沈潮正是趁他思绪发钝,耍弄机巧。 沈全把那个妖字听了个真切,心里又怕又恨。第二日便寻了当初同他一道被小沈揍过的几个孩子,将妖怪这个词说了出去。孩童嘴里的话比风还快,不出几日,村里的孩子们便都管小沈叫妖怪。 半步化神这个词,稍稍拽回了他的魂。理智开始回归,他才察觉,飘渺的不是殷星洲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神智。他的魂魄仿佛一半飘在半空,一半留在躯壳里。 至于全部真相,他并不打算逼迫知非吐露。 长篙摇动,船未近前,莲叶的清芳已被晨风挟裹遥遥送来。谢知非望着接天的碧色,想起七十年前与沈潮在秘境中挖碧藕的光景。 又细察周遭脏腑,果无分毫损伤。 “大粮!”一同推板车的村民喊住后边一个村民,让对方接过自己手里推车的位置继续护着谢知非往高地撤。 纤指不知第几回抚过同一处时,沈潮才觉出不对。这是前世知非长剑贯穿他的位置。或许是怕刺激他记起什么,知非从不曾这般明晃晃地、反复地碰他这个地方。 笑意渐敛。 然而记忆之中,并无二人与谢知非或谢家直接接触的片段。 谢知非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羞恼地在沈潮臂上轻轻拧了一把,面上拒绝的神色却半点不曾松动。 小沈眼珠落在谢知非手上,又仰脸去看谢知非的神情,倏尔道:“这红灯笼有什么稀奇的。知非哥哥给我扎过这么多灯笼,各样颜色都有。”说着挑起腰间挂的好几件饰物中之一件,正是一盏极小极精巧的金色灯笼。 殷星洲应了,却道:“之前我根本没碰过他。不只我,根本无人碰过他。就这么白白死了,委实可惜。日后若能复活,你得让我尝一次、不,一次不够。你我平分。” 他催动妖力想加速,一运劲便觉出了异样,体内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像火焰被沙土一层层掩灭。药力发作了。难怪哥哥不许他碰。他却半点也不后悔,吃些力甚至是受一点儿伤,好过压不住本能,回去辜负了哥哥。 不待他开口,谢知非已一脸生气又心疼的神情,问道:“你将自己困在阵中,是又想用极情之力压制欲念,是不是?” 【谢知非心中一烫,只觉沈潮的保护欲似又更重了些。他不讨厌,反倒很熨帖。谢知非汤圆白白的身体不自觉地往深蓝色的章鱼那边蹭了蹭,带出一阵淡淡的桂花香。】 【你能不能变小一点?】 【沈潮变成了刚能把谢知非汤圆抱在怀里的大小】 ······ 暖暖的,残留云片糕香气和梅花香气的外套,隔开了一切异味,隔开了一切的寒风和雪粒子。 谢知非,主动将五指插入沈潮指缝之间。 沈潮转头望向殷家父子,目中掠过猩红与暴虐。殷星洲只是面对他的眼神,已两股战战,几欲失禁。殷门主比他强些,却也眼神灰败,自知死期已至。 “晚辈告退。” 沈潮许是想借这痛楚,来克制欲念。 桌上铺着两幅画,大沈问:“哪一幅是我画的,哪一幅是过去的我所画?” 殷星洲神识已失,不能远探,骤闻此言脸色大变,叫道:“那还不快带着本少主跑!” “若是一路没有夫人相助,我化神绝不可能这样顺遂圆满。如果我道境有缺,他们便不会这般客客气气地上门。或许会逼我交出答案,若不交,便直接来夺——纵是最后杀了我,于他们而言也无甚紧要。” 谢知非低低哼了一声。换过一口气,方微哑着声音笑道:“我在你面前……还······?” ······ ······ ······ 沈潮············,············,······灵。”············谢知非············ 南洲化神宗主守在结界外,暗忖: 心猿意马之下,收拾碗盏时小沈的手不经意地触到了谢知非的指尖。小沈在外侧,本是要收回去的,可就在这一刹,他觉到了知非哥哥指尖的一颤。这一颤,像片羽毛挠在他心上。 “大哥,昨夜收到了两枚苏御寄来的玉简并一样物件。我已请灵凤前辈查验过,里头并未藏什么阴毒手段用以暗算。寄来之物,皆已放在了储物袋中。” “谢家或知其主之死有异!斩草当除根,切莫心慈手软,遗祸将来!” 困阵之内,无数红色灵丝如极细极长的利针般,封住了沈潮的四肢百脉。谢知非望着半跪在一片赤红之上的沈潮,心像是被人揉了一把。又是气他这般不顾惜自己,又是心疼他。面上残存羞意早已散尽,神色一寸寸绷紧。 碑上刻着:“互相说出对方身上十个缺点。说违心之言者,会被即刻传出。” 那些东西的分量,在如今的他看来,与谢师兄相比不值一提。 除了怕伤他,··················,会叫知非不复如今的欢喜。 谢知非微怔。 木桌木椅所用材质并不贵重,却各有各的纹路韵致,更带着搭配得恰到好处的清润木香。 沈潮的一具身体候到谢知非离去方显出身形,闪身入了结界,立在谢知非方才站过之处。掌心一翻,明辉升腾,无数肉眼难辨的星点自四面八方飞回,聚拢拼凑,不多时便凝作一枚完好玉简,静静躺在他的掌中。 男子道:“我二人虽离宗追寻大道而去,好在潮儿你已更胜我们,极情宗将更盛往昔。门下之人,必不致受人欺辱,我二人也可安心。” 他怎会认不出这字迹,这是知非哥哥亲笔所写。至于里头的画,笔法技巧,却似与自己的如出一辙。知非哥哥有意摹过自己的画?这念头一冒出来,心中不由一甜。 谢知非忍耐着魂体将欲胀裂的剧痛,像一团燃尽一切的明光像一把无所不摧的利刃,撕开了洪水,撞开了一切的幻象,往过去的沈潮所在之处狂奔。 小沈仰起脸。漆黑的瞳仁里铺开灰白的天光,飘下疏疏落落的雪粒,端端映一个轮廓分明的谢知非。谢知非的模样收在凝在沈潮瞳孔正中央。 谢师兄。对了,谢师兄。苏御自觉捉住了他的一处软肋,大喊道:“你至今没有杀我,是谢师兄不许,对不对?你若再这般继续下去,我便自爆,叫你无法向他交代!” 大沈将他抱起,安置在榻上。手还未离薄毯,眉心骤紧,神识如潮水般展开,顷刻铺满整片天空。 效力犹如将万里冰川缩成一碗寒泉,一口饮尽。 余下的话被再次仰首献上双唇的知非堵住了。 我也绝不会再让任何东西将你夺走。即便是生死,也休想再将你从我身边带走。沈潮在心中立下誓愿,口中却只说:“只是我仍盼望能得叔公的认可,那便是最好的了。” 忽然,谢知非觉得头疼了一下。 谢知非心下微觉奇怪。 沈潮告诉他,传送阵七天一开,若快的话,他在外头等上七天,二人便能相见了。 ······。他口中叫着“不”,······。 ······ 这一握拳间,眉眼略略飞扬,与平日愈发靠近成年沈潮的沉稳可靠不同,别有一股少年意气,煞是可喜。 “帘子动了。”忽然,有人大声一喊,众人目光齐齐聚到黄布幔帐上。布帘掀开,满头银丝的唐老太太走了出来。 心中柔情满溢,他欣然吻了上去。 谢知非正低头看怀里莲蓬,忽觉面前气息迫近。少年身上沾着荷塘的清冽气,混着熟悉的体息和温度,压到了他跟前。他抬眼,正对上一双灼灼的眼睛。 谢知非抱臂,单手支着下颌,目露思索:“或许我们并未传错。我们进的便是眷侣那道通路。” 谢知非······。他······了。沈潮······沈潮道。 ······ ······ ······ 沈潮日日瞧着知非罕见的懵懂模样,与惯常所见圭璧般端方之美不同,别有一种可怜可爱。 他不知自己······。大沈这段时日,时时刻刻被少年沈潮······,时时刻刻都想······,如今又······,再······,脑中轰的一声,······。 ······ ······ ······ 小沈一把扣住谢知非的手腕,将他拽了回来。······,······。 ······ ······ ······ 沈潮当即侧身将谢知非挡在身后,动作极快,脑后未干的马尾随这一转头轻扬微摆。谢知非一眼便盯住他发辫下藏着的一处淤青,心上骤拧。 如今听得谢知非的好友,跟自己略有一分好印象的小辈,终是修成了正果,沈潮的心情也颇为不错。 他十九岁,谢师兄二十岁那年,丹霞宗所依附的上宗卷入一场大战,为人所灭。 洪水在谢知非身后分开。暴雨也在他身上撕裂。黑沉沉的天幕也仿佛被一柄闪耀的剑斩作了两半。谢知非策动光剑一样的金芒,手上诀印变换,光芒化成的剑雨连环射下,刺穿所有扑来的已凝成实体的幻象。无数幻象在光中破碎消散,却又有越来越多的幻象涌上来,像是不肯让他靠近小沈一步。光剑在空中不断变换排列,剑雨织成一层无法逾越的防线,所有触碰者灰飞烟灭。可他身上那些金色的裂痕也在快速增加。 旁边沈家族人看不下去,哀恳道:“你们就行行好吧,沈全他爹和他娘,可都是为了救孩子才死在洪水里的啊,你们就看在这一腔疼孩子的心上,救一救他们吧!” 谢知非只觉圈在腰间的手臂动了动。 ············,············,任由沈潮牵着,沿溪流而行。 他抬手,将那枚玉坠掷向苏御:“还你,我不要。” 可即便是片刻不歇地喝,也熄不掉心底暗自疯······。 青河村。唐地主家。院子外挤满了人。大家正在围观一场做法。 “晚辈万万不敢。若当真与他们有所勾连,岂敢到沈前辈面前来说话?晚辈所求,无非是恢复中洲商路罢了!” 她心里头对谢知非是感激佩服的,觉着真不愧是神医,真真是菩萨心肠。因此开口时只道是对不住谢知非:“咱老这么麻烦人家小谢神医,也不叫个事。” “潮生不息,金曜长随。” 即便沈潮用搜魂以外的手段从苏御嘴里撬出什么,又或者苏御自己失心疯说漏什么,自己最不想让沈潮知道的那一部分,沈潮终究不会知道。 二人顾不得晚饭未吃,寻了村中有板车的人家借了一辆,又将家中这些年积攒的银钱尽数包了,推着沈全往青河村去,求见唐地主。 谢知非揽住沈潮······:“你难道不知答案么?” 他守住了前世知非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未叫它落入他人之手,未让珍贵之物遭污分毫。 “红灯笼也好,鞭炮也好,旁人的吉祥话也好,我一点也不在乎。我所渴望的,从来只有你。只要知非哥哥能一直在我身边,我便什么也不想要了。” 沈潮脑中轰鸣。 而谢知非心里明白,换一个远处的村子,在记忆世界几股力量的拨弄之下,一切仍会重演。反倒自己在这十里八乡积攒下来的名望,这足以庇护小沈的名望,将会白白丢掉。 谢知非终受不住他这样仿佛抚触的注视,别开脸,视线落在他攥着发带的手上。“你不再看看我送你的礼物?” 经历了记忆世界,谢知非或许已是世上除了沈潮自己以外,最了解他的人,若算上前世,谢知非或许比沈潮还要了解沈潮: 又过了几日,小沈傍晚归家,被十几个孩子堵住。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手里攥着石子树枝,有的还提着从家里偷出来的柴刀。领头那个指着小沈:“妖怪,滚出我们村子!” 狼群自暗处现身,循味追来。它们嗅得清楚,这气息只是沾染上的,并非他本身所有。在它们眼中,他便是把守巢穴入口的一头年轻公狼。只要撕碎他,巢穴深处那只柔软的、正发着热的、无力反抗的猎物,便是它们的了。 小沈忙夹起一箸菜,大口吃了,连声说很香,却到底还是坚持,每日中午自己回去做饭。 他取出包裹金针的布卷,在沈全几处穴位施下。又从药箱中拣出丹药,以温水化开,教周氏慢慢喂孩子服下。不多时,沈全喉间的叽叽声渐渐有了气力,面上潮红也褪了几分。 沈家夫妻二人被他这反应吓得不轻,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哄:“全宝不怕,全宝不怕。”“娘和爹都在这里啊。” 一个沈潮俯下身,将他······每点细碎光芒都。。干干净净。 ······ 又有一点好。沈潮又想。如今陪在谢知非身边的,是签了主仆契约的这半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望向身侧的谢知非。果不其然,只是瞧着对方浓长睫毛如蝶翅般轻轻打开,自己便想压上去撕碎他的衣衫。 沈潮从村民手中接过衣物和伤药,几句便将人打发走了,只说自己与谢神医还有些事要处置,他不愿旁人看见哥哥此时的模样。 寻到一条离村子颇远的溪流,沈潮脱光破裂的衣衫,跳了进去。血污被水流撕成淡红的丝缕,一缕缕卷走。他从岸上拿起最里层的衣服,一条条撕开,用牙咬住布条一端,手扯另一端,贴紧皮肉,一道道勒实还在流血的伤口。收拾到从外头看勉强能见人,这才往村子的方向走。 他的魂体在识海深处,缓缓抬起手,于虚无中描摹着那只不存在的木雕。 沈潮······,······。······,······,······。 ······ ······ ······ 若在欲关之前听到这般近乎邀请的话,沈潮二话不说,抱起谢知非便往秘境里去。 谢知非没听见沈潮应声,不高兴了:“他很可爱。” 小沈一怔,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眼底。 沈潮很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嗯。” 不单是长睡过后的饱足,更因腹中灵流尽数消融,滋养入肉身,再不必耗费神识去炼化。 之前在秘境内,沈潮显出极大的克制,是因珍视自己的心愿,胜过。念。可此刻却说会伤到自己,又是为何。 谢知非埋在他肩膀,发出一声闷闷的苦笑:“我也不知我的承受力怎会差到这般地步?莫不是如今身上力量变弱,连心也跟着弱了?” 沈潮震惊地感觉到谢知非的神魂正在反过来容纳他的:“停下!知非!我只差一步便可化神,元神与普通修士的魂体有本质之别,不属同一层次,即便你的魂体比一般元婴修士都要强大得多,也有被撑爆的可能!” 强硬堵住双唇。 谢知非觉着口渴时,喉间才轻轻咽了一下,小沈便恰好端着一碗什么喝的东西过来了。有时是温水,有时是他爱的各种微微带甜的果茶。谢知非伸手去接,小沈也不勉强喂他,便松了手。可谢知非低头喝水时,对方的目光便落在他唇上,视线灼热,沿着唇形慢慢描摹。谢知非只觉嘴唇仿佛被对方的目光一点点抚弄,滚烫而痒,痒得他几乎端不稳碗。喝了几口正要放下,小沈一把接过:“我也有些渴了。”寻着他的唇印,将余下的水饮尽了。 这些温暖的记忆像剔透的琥珀,清晰而明亮,在脑海中闪烁着熠熠的金芒,可同时有更庞大的东西,正如眼底这场漫无边际的洪水,关于遗弃,关于厌憎,关于诅咒,关于死亡,不断冲刷着这些温暖生辉的琥珀。 谢知非安然地伏在沈潮怀中,沉入一场甜梦。梦里,满满也都是沈潮。 “说了只听我概述便好,做什么非要亲眼去看,这般折磨自己?”沈潮又疼又恼。心疼的是谢知非,恼的当然是自己。 此刻的少年沈潮,和多年以后已经成为世间最强修士的沈潮,都永远忘不了这一幕,都永远忘不了那个月光之下,发丝都略有一点狼狈、还微微喘息着的,却就像是神灵一样的影子。 几乎将他前后挤爆的痛楚逼得他从昏迷中睁开了眼,这才发现自己在昏沉中本能抱住了一截洪水里的断木,又被浪涛重重拍在了一棵扎根崖壁的参天巨树上。 “潮儿。” 沈潮向谢知非传音,语有不甘:“我想亲手杀此人。” “要是出去的话,沈潮就要在这样的痛苦里多忍受很久吧。” 谢知非决意改变计划,提早与沈潮同归东洲,并非只为了沈潮的那句玩笑话。 不好。沈潮心下凛然。此是化神之兆。 谢知非此刻正探手去够一杆生得格外饱满的莲蓬,指尖刚触到茎干,少年的手覆了上来,整只手掌将他的手连同莲蓬一并包住。谢知非先想到的是,小沈的手竟已生得这样大了,似乎不该再带个小字叫他。随即回神,倏地抽出手。 他当年为取捷径,将经历与理解一并砍去,强剥情丝。 晚上,小沈正盯着自己的指掌发呆,忽然听见房门被敲响。他起身去开门,夜色里站着的正是谢知非。 沈潮亲了亲他的脸颊:“新一代里,也一定会有谢氏子孙。知宇知仪皆已元婴,更小的里头也有好些不错的,确实不必忧虑。” 万年里的每一时每一刻,他都尝尽了浑身力量被活生生抽出去的滋味。 其时明月在天,好风如水。佘家众人与李飞光立于佘家飞舟之上,遥望谢沈二人凭虚并肩而立,衣袂飘飞,气度姿容不似凡尘能有,辉映婵娟,有少年弟子艳羡而叹说: 谢知非微震,不得不看向小沈:“放开哥哥。” 话至此处,谢知非看见苏御的神情像是被一块巨石迎面砸中。 谢知非身为中洲元婴后期修士,自然列席了会议。 【整个汤圆微微一弹。······细······,“这······。”】 【桂花香气越来越浓,白生生的糯米皮泛着粉,汤圆愈发······】 ······“当真不要么?”问着,【章鱼开始吐泡泡,很多深蓝色的泡泡,一颗接一颗,围绕香喷喷的粉红汤圆打转。谢知非汤圆被包围了,】 ············ 【“我收回方才的话。”白色汤圆的声音软软的透出桂花的甜味,······“我,喜欢,你的……”】 【······后面的······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糯米上面两团绯红晕开······】 ······漫开小苍兰般的清润香气与淡淡甜味。 ······,连······也随修为精进而清意更甚,滋味愈甘。 ······传来······,······:“······越来越······了。” ······ 【······汤圆在光芒闪烁间恢复了】······ ······谢知非伸手揽住。谢知非微侧了一张俊丽魅人至极的面孔,问:“师尊要奖励弟子么。” 沈潮又······吻上谢知非······的薄唇。······。 ······ ······,沈潮瞧见谢知非眼中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似发觉触感与他双唇相仿,辨出这竟也是他的唇,露出了哭笑不得却又满含纵容的神色。 心中愈发······,沈潮······,······吻住谢知非,······。 谢知非······,······。 ······,······,却······。 沈潮部分······化作······般的形态,【把所有······同时轻轻一扬。那一瞬间,数不清的泡泡······从每一只······上升起来,】······ 【······化作章鱼的部分,吹出一颗又一颗泡泡。】 ······ 谢知非······,······不断······: “到底能变出多少?” ······也传来······。 谢知非瞪圆了眼睛。 “足以把宝宝······每······同······个······那么多。”沈潮······声音传来。 ······,谢知非······新身体的沈潮······他的更······的······与······。 谢知非并未因······,再加上一段在信赖怀抱中的甜睡,便忘却之前想问沈潮,却被沈潮打断的事。 “······”谢知非······,······沈潮······。,······。。,······。。。。 谢知非便以为这是默认。 “昔年御兽门强留一批灵兽,本欲炼作兽偶,行残忍之事。”随李飞光重提,当年惨烈画面,又在谢知非脑海中浮现,不由对原御兽门一干复生厌恶: 若放在恢复记忆之前,沈潮大约不会如何上心白峥。一个注定被自己徒弟坑害、再难有飞升之望的家伙,何值一顾。 阵上光圈重叠旋转,华彩幻变。 可落在沈父眼中,却全然无法欣赏,只觉得扎眼。 越思索沈潮陡然加重的相护之举,越是疑心沈潮受苏御刺激,想起了什么。 午时小沈收工,正打算回家煮饭,远远望见谢知非提着饭篮子,从田埂上走来。 就在谢知非遍察此界之时,无数由火元素凝成的灵体扑袭而来。却在未到他们身前便颤抖不止,如残烛迎风。 沈潮道:“但我如今一切圆满,寻常一战便能叫他们知晓,他们走到如今的路全是错的。” “若非夫人一步一步引导我,助我稳当提升修为与气运,我根本不可能胜得如此轻易。”沈潮回环住谢知非,鼻尖埋入乌发,深深吸了一口幽香。 谢沈二人放开神识,探得已置身一座洞府之中。 待······,沈潮······,······溪······,······,即刻转了灵力,汗水······消去大半。 ······ ······ ······ 成双的法宝自是一人一件。 “哥哥昨日还夸我炙的药材好,今日怎么就不要我帮手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妥么?哥哥告诉我,我立时改。” “该走了。”沈潮道。 可他到底理智未失,明白沈潮是因珍视自己,以自己心愿为先,才会这般克制。 谢知非听这语气,心中已信了八分,只剩两分隐虑,对沈潮柔声说:“先别抱了,让我穿好衣裳查一查苏御的情形。” 他让大沈这几日守在上游,倘若青泽堰垮,立刻回来报信。 心头寂然一落。 这一枚的灵封上写着他的名字。神识探入,苏御的声音再度响起: ······,指上扳指猛然震了震,将他从梦里拽醒。 少年将他说出口的理由只当作委婉的推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膝盖在地上蹭动,转为朝着似有人影晃动的那间屋子跪定: “至今为止,无数次轮回,终于有情丝生出。”自仙界而下的苏御,唇畔噙着一丝笑意。 “全宝他爹,从前潮儿还小,我也不是那等苛待小娃的坏心妇人,非叫个娃娃来伺候。可等全宝过了小满月,潮儿就足六岁了。 这朵云不是意外,原是注定。是沈潮所在的村子的命运。 沈潮道:“此战之后,他二人为了追寻大道,必会化凡重修。极情宗弟子多年来对我之命十分听从,对我有所助益,我不能在宗门失去两位化神修士之后,再撒手不管,任由极情宗门人为他人所欺。你是板上钉钉的宗主夫人,进禁地莫说小住,若觉得哪里不好看还可以改装。” 沈潮乘胜追击:“村子里像他这般大的孩子,帮家里洗菜割草都是寻常事。他午睡都睡不着,可见精力并未因夜里的家务活消耗太过,你又何必这般溺他?” 知非那头也好交代,只消寻个理由,譬如剥离魔魂时不慎出了意外,误杀了苏御便是。 谢知非起初当真以为出了什么急症,神色一紧,快步迎上去。背着药箱的少年沈潮,亦疾步跟在后面。却也就在这时候,沈全目光越过谢知非,直直落在少年沈潮身上。 困住沈潮的,除却这远古神族大阵,谢知非还望见许多出自沈潮己身功法的血色灵丝。 谢知非望见此景,脑中忽然闪过上次成亲的情状。 院门开而复闭。 沈潮的脑袋顺着轻轻拉扯的力道微移,目光却定定落在他面上: 谢知非道:“凡人亦须十九方可完婚。说亲的话,可提早一年左右。” 他没有正面回答。若是不曾做过,只需答一句“没有”便是。 他见谢知非要收起那些散落的物件,便先一步将那枚玉坠摄到掌中,道:“可以借用几日么,夫人?” 话没说完,一阵喧哗涌开,将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小沈并不如何慌乱。他只是用眼睛,用耳朵,记下沿途所经的一切。这群人俱是步行,再远,又能走到哪里去。凭自己的记性,将一路的路径全数记住,日后寻回来,便能再与知非哥哥相见。 原来并不是什么火车,是山洪的轰鸣!与此同时,泼天般巨大的雨声也打进了他的耳朵,还有雷霆滚过天际的声音。 沈潮微怔,随即心底一片灼热。 对面几个老人,个个脸色苍白。其中一个跟沈年差不多大的最先动摇,问谢知非:“那谢神医,你给想个主意啊?他这个,到底克了全宝的命。你也不能说,就只有你喜爱的沈潮的命是命,全宝的命就不是命了?” 可······,······。······,······,······。 ······ ······ ······ 大沈传音道:“又是刚好有妖兽袭来,又是在我显化的时辰用光之后才发生此事。看来这亦是避不过的一桩。” 他一时竟忘了是幻影,随画面里的自己抬手,亦呆呆地抬起手来。 小沈重新打开册子,这一回强定心神,逐页细细看去。一个个念头像是河底的水泡,无声地不由自主地幽幽浮上,哥哥教这些,是为了什么呢,答案已分明了,是想告诉自己,不必为这正常的成长而自苦自贱,那哥哥是怎么写出这本书来的? “宝宝为我九十九步都走完了,怎会失败。” 宝楼飞辇极尽豪奢,金雕玉砌,灵光冲霄,一路碾过云层,下方山林被投下沉沉巨影。殷门主为首,率极意门长老精英及一众交好的元婴修士,立在楼上放出神识,遥遥扫向极情宗。 最难捱的春天还是来了。去年抢种的菜粮薄有收获,官府也一直在发放赈济粮,税收亦是免了一部分、缓了一部分,可经过好几个月地消耗,到这时也差不多没得东西吃。村里有人开始剥树皮,挖草根,个个面有菜色。 可方松开一丝,心中连日来反复沉涌的焦躁又暗自腾烧。 衣襟几番挣动间微微散开了。 沈潮几乎要开口,想说“罢了,这要求我收回,本该一切听从你处置”,话未出,知非忽然抬眸,冲他一笑,眼底有一线晶光微微闪耀: 他的理智终于完全回归。 而后,他在半空中炸开。 在青山村旁人眼里,水墨纸笔皆是烧钱的稀罕物。家里有孩子在学堂念书的,虽也会买,却都省着用,断断舍不得拿来给孩子随意涂抹。可对如今的谢知非与沈潮而言,这些算不得什么。 “可是如果不这样,我没有办法将我的七情转化为力量。” 谢知非在恍惚间想,难怪沈潮要他至少将药力炼化八成,才肯带他寻另一具身体。 他不仅要做到在自身发热期时不散出过浓的气味,更欲做到,即便被旁的、处于躁动期个体的气息影响,也不至如这回一般,弄得满屋子,乃至满院子都是他的气味。 谢知非回过神来:“我偏要与你一起去。”笑意漾开,是小沈从未见过的笑容。柔和亲切里,多了一丝更醉人的东西,小沈只觉阵阵微醺似的晕眩,应是荷香太浓,夏日的晨风太暖煦温柔。 正与金曜石中那一抹流金相映。 谢知非微微红了脸,补了一句:“你也很可爱。” “住手!” 沈全不知自己早被看透,一切小心思无所遁形,还整个人拼命往沈父怀里缩,两条腿乱蹬,两只手使劲扒拉,如同溺水的人扑腾求救一般,时不时指着少年沈潮惊恐地叫。 沈父一把拽住他的手往家中奔。到了沈家院子,只见正屋里周氏抱着沈全,正不住地抹泪。她手中攥着块湿布巾,一遍遍擦着孩子额头与手心,时不时看向小沈,目光里又是怕又是怨:“那画里定是有妖精的,你还不将那画烧了,留着那妖物作甚?难道还想害你弟弟不成?” 谢玄道:“沈宗主真要听?” 他亲了亲谢知非,说:“你不是想留苏御性命直到研究透彻禁地古阵?把降灵棺交给我,待我将魔魂毁去再还你。” 苏御惊恐癫乱,嘶声喊道:“我没骗你!真的只是一个不属于我们世界的东西给我看的画面!只是幻觉!谢师兄从没给我送过玉坠!没有发生过!” 饶是沈潮冲得够快,谢知非并未呛水,可身上也变得脏兮兮的,脏得前所未有,看得沈潮已经再无法忍耐。“不去了,我们不去了。” 苏御被剧痛搅得近乎崩溃的脑子拼命转了转,这才明白自己的威胁何等可笑。这个男人独自跑到问心镜前验证猜想,却不去直接找谢师兄本人,这般舍近求远,分明是不愿让谢师兄知道他握有那些记忆片段,不愿让谢师兄为他的痛苦而伤心。既然如此,又怎会给自己开口的机会。他们二人的情分像一柄刀扎进魂体深处,涌出的痛楚竟比万灵啮咬更甚。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后颈,药油的气味散开。 因为过了这个冬天,小沈便要彻底步入成熟期。 谢知非虽已得了沈潮连禁地都可改造的任性许可,却还是问了一句: 南洲。 另一具沈潮的身躯,正被困在此阵之中。 沈潮眉宇阴沉,似在思虑着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那你就试试,也省得本座这般为难。” 苏御自然是不肯死的,方才说自爆不过是借此求沈潮住手。见沈潮仿若全然不惧,他只得忍了剧痛,断断续续又道: 谢知非望向沈潮,只见沈潮也目露兴味。 略下不表。 周氏抱着孩子,这才止了泪。谢知非留下药方,令每日按时煎服,顺势将小沈带回了家。 第 98 章 同归 “孩儿在,有什么嘱咐。” 随着死去的沈潮幻象不断增多,谢知非面对那一张张沈潮的面孔时,手上每一丝似有若无的迟疑终于一点一点积成了缺口。 待入得其中,也是他从后偷袭,将毫无防备的谢师兄擒下,如同交付一袋灵石或一件法宝般,交给了殷星洲,换了些他承认确有诱惑力、却并非必需的东西。 沈潮的提议再对不过。 此事终究落定下来。 沈年急道:“先将这克亲命的种子送走,什么官府手续,我明日去县里补办便是。” 沈潮握着他的手,掌心热度几乎要破开皮肤,直直碾摁到他手背的血肉中去。 外······。谢知非······。 ······ ······ ······ 少年沈潮一瞬便明白了他们想做什么。他们要将自己送走。像卖掉一头牛那样,卖到一个不知他被唤作妖怪的村子里去。 谢知非初时只是······。············,画面骤变。 “若是这都能失败,我还有何颜面再站到哥哥面前。” “我急不可耐。”沈潮道。 ······唉唉。······哈哈,······不过······亲一下罢。 他故意一开口便抛出这记重击。果然,苏御瞳孔骤放,一副全然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再也无心胡言乱语的模样:“你怎么会知道系统?” 赤练神梭能化天涯为咫尺。从谢知非接到传讯,到二人的神识笼罩紫云谷,一盏茶都尚未凉透。 然而······,拥着他一同入了梦。 ······ ······ ······ 倒像是自己当真曾经拥有过之物。 小沈此刻记忆已恢复到与谢知非相遇之后。当初大沈曾抱怨过六岁的小沈吃得肚子滚圆,把他威风精悍的形象败坏光了,殊不知小沈现下也在想,原来长大后的我是这么一个叫人没眼看的家伙。 “从前是我不对,从前我多有唆使,害得我爹妈得罪了你,我爹妈却是无辜的。求你了,谢知非,莫跟我这个猪油蒙了心的蠢材计较,求你救救我的爹妈吧!” “看张家那娃,也不过六七岁,干活便稳稳当当的,不差大人什么。咱们把潮儿接回来罢?家里正缺人手呢。” 周氏扭头朝外头喊:“全宝他爹!快去请谢神医!” 更引沈潮注意的是,在看见殷星洲与苏御勾连的画面时,心口传来利针贯穿般的刺痛,恨意喷薄而出。 于是沈潮在会前对谢知非说:“不必勉强自己开口,为夫便是此时用的。”他本以为会被拒绝,连下一句劝说都已备好,却不料知非给了他一个温柔而灿烂至极的笑容,只应了一个字:“好。”沈潮只觉一颗心都被这笑意融化了。 余············。沈潮以逼近化神的修为运转清心术。 沈全当先,跪在地上。后面停着一辆板车,沈家人围车而立,个个面色悲戚,淌着眼泪。沈潮目光落在板车上。板车上面躺着两具衣裳湿透,被洪水泡得发白的尸体。 金曜长随。 其实这也寻常。若不须付出任何代价便能长长久久地活着,世人又何必刻苦修行以求登仙?只需将自身与法宝相融便是了。 “沈潮被杂耍人垒至十米高的木凳砸中后脑而死。” 被唐地主尊称为胡仙师的老者,一袭青袍,白须飘然,生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正绕着一座黄布遮罩的法器仗剑踏罡,口中念念有词。 一声清响。玉坠砸在冰面上。 一阵痛楚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拼命地回想自己和谢知非相处的时光,用那些画面提醒自己不要受这声音的蛊惑,不要被灌进脑海的虚假记忆欺骗。 并不将化神视作多么要紧的事。 沿壁立着镂雕精细的木架,其上或列满书册,或陈设古玩。 只怕有事不过是借口,实则沈潮还没有习惯脱离了记忆世界的自己。 谢知非一进殿中,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谢知非情不自禁,凑向沈潮线条峻冷的下颚。 他按住大沈的手,眼睛亮亮的,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我们成功了?” 谢知非步入极情宗的审讯之处,手背上的符文暖了暖又转冷。 沈潮······。······,············,··················。······,······,··················。 “晚间我们在院子里用饭。烤鸡还是红烧肉?” 谢知非对系统道:“能不能等候片刻再放。” 沈全抖个不住,喉咙里嗬嗬作响,好容易挤出几个字来:“爹……妈……蛋……不对劲儿……救……” 欲待吻上,却有些疑心自己在强光下看花了眼。 他想用眼睛传递真相,然而谢师兄根本没怎么看他的眼睛,确认了他未死,肉身未见致命伤,便毅然阖上了棺盖。 见谢知非与小沈要走,沈父待上前去拦,周氏一把扯住他。 …… 岂料系统冷冷的声音恰在此刻响起:“莫在此痴心妄想了。谢知非与罗家相熟,出言阻止,代为赔礼,表面为你,实则是避免有恩于他的罗家与你结怨。” 谢知非······。不只是对沈潮的自制没有把握,时至今日,他对自己面对沈潮时的自制,也早没了多年前的那份笃定,不由略感羞惭道:“那只好分开做事。我写的时候,你离家远些,去小沈那边给他做个凉风罩。你画的时候,我去陪他。” ······ 彼时他近乎忍耐着熬过整场大典,面色想必难看至极。沈潮定然察觉了,心中不快,才在最后剖葫芦时,挡开侍人,强行攥住他的手腕,将短刀塞进他手里。 “我做了错事,怎么还能再收哥哥的礼物?” 天际已披上了一层茜色薄纱。 一只手从旁伸出,正攥住他手腕。手看着并不如何粗壮,却似铁钳一般。沈父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一点雨滴便在这时打落。两人举了荷叶避雨。少年沈潮半拥住谢知非,另加一层荷叶遮护对方。他已长得比谢知非要高,唇稍稍一侧,便能含住哥哥的耳垂。 殷星洲已被搜过魂,毫无相关的记忆。苏御没有撒谎。 沈潮却从他······。兔耳朵······,······。“······,还是当真不喜欢?” ······ ······ ······ 殷星洲岂会去细辨一个低阶散修的眼神,只当对方是在嘲讽他的残缺,登时大怒:“你们给我把他砍了!抽魂炼魄!” 谢知非一笑,取出一只被法术固在时光里的犹自散发淡淡香味的荷包。 沈潮心头陡生一股直觉:绝不可让这两人死得太轻易,否则自己定会后悔。 谢知非回:“禁地小住,这怕不合规矩。” 谢知非呼吸平复,转头看小沈:“有没有受伤?”他不知道,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分明没有用妖力,却像一只忘了收敛妖力的兔子精。 最要紧的是,这一次与当初被沈潮突然袭击不同,他们有充裕的时间准备! 沈潮硬撑着泰然自若的模样,与知非一同尽快收拾停当,登上飞舟。 随小沈一日日长大,大沈并入的记忆愈多,对这方世界的掌控便愈强,力量也愈盛。沈潮早就舍不得看知非在泥地里踩来踩去,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将附近山头一伙十几人的匪窝给端了。另寻了处山头埋财,分批细水长流地运回。 为什么苏御会说,护身之物这一次由他送给自己? 哥哥其实好像离自己没有那么远。 大沈又一次忍不住插嘴:“你前头才跟我说,溺子犹如杀子,你要反省你自己了。” 沈潮······ ······ ······ ······ 沈潮应了声“遵命”,极不情愿。谢知非被他此刻的形态与语气逗得发笑,心中的紧张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浅得近乎无了。 他不停不休地操纵剑阵,天上的剑雨与下方剑棘从洪流般涌来的异象里杀出一条路。幻象与亡灵愈发真切,渐渐与活人死人别无二致。成片飞溅的红,飞扬的苍白断肢,真实得骇人的惨叫在身后响成一片,他却只看得见自己与小沈之间越来越近的距离。 “道兄……金焰道兄?你——” 此处遍布沈潮亲手设置的结界,唯有佩戴沈潮灵力绘制的符文,方可行动自如。 苏御却似完全陷进癫狂,口中喃喃低语,尽是些听不分明的字句。谢知非只隐约辨出几个词,翻来覆去说的是“隐瞒”、“为何不告诉”。 谢知非见他把自己裹得这般密实,虽神识并未察觉,语气却近乎笃定:“有人来了。” 沈潮说:“方才那次,是为欺负你道歉。这一次,是为我竟对哥哥没耐心了道歉。”他抓着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腕骨节俊秀,离他的唇极近,仿佛只一丝便要贴上。他说话时,气息全落在腕间,谢知非连他每一次呼出的热气都收得清清楚楚,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少年的唇却在这时稍稍移开了些,一双黑沉沉的深眸望着他:“哥哥原谅我么?” 每日至少有四个时辰能与谢知非,能与知非哥哥在一处,这样的日子不叫好,又叫什么呢。 也正因这层关系,多宝宗宗主才敢以元婴修士的身份,前来向沈潮进言。 “十七弟不愿。”谢四的声音自玉简中传出,“十七弟说,当日见这通幽门太上长老遭人暗算,被多名元婴修士围攻,十七才刚突破元婴、却愿拼死相救,实为还对方先前治好他伙伴吞雷兽的恩义,从未想过旁的。可那人却执意追求十七,近日频频登门,携礼甚厚……颇有几分当年沈前辈的风采。” 谢知非望着沈潮为另一具身体解开锁住修为的灵丝,蓦地,一阵风来,花朵摇曳声传入耳中,他看向这片不祥的红,心道:“生死相隔,永恒错过?” ······,到了冬天,谢知非浑身上下每日还是热腾腾的。若不是瞧见村人穿得厚了,他几乎要察觉不到冬日已至。 ······ 谢知非无视了大沈的声音。 他残缺的半边身体,无论用何种秘术,只要沈潮这个施术者还活着,便永生永世无法复原。 在这令人晕眩如醉酒般的美好幻梦里,占有欲终于再无可控制。他暗示,谢师兄拒绝。他明示,谢师兄依旧拒绝。 只可惜此扳指灵性至多与唐峰主赠予叶师的耳坠相仿,未能孕出如小金牛那般可对话的器灵。 雨一下便是几十天,时而淅沥,时而瓢泼,总不见彻底放晴。村里鸣锣,叫每家每户至少出一个人去清理沟渠。众人齐心奋力,雨水还是浸了田,不少人家庄稼淹在了水里。 许多人围了过来,发出许多杂乱的声音。谢知非无心分辨,全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只在一片嘈杂里,寻找沈潮的音色。视野略略恢复清晰时,耳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将他悬紧拧起的心抱住放了下来。 谢知非目光微凝,剑眉蹙起。大沈冷笑说:“不必浪费时间了,看我把他们吓走,早点回家吃饭才是正经。”谢知非传音道:“慢。还是确认一下。” 他将谢知非亲手为他密实缝制的外套盖住了下半张脸。 “你昨夜归家后,是不是帮家里做了许多活计?” 沈潮没法对谢知非说,自己只要看见程翊的脸,脑中便总回闪那个梦,油生的怒火好似要将心肺一并烧穿。 怎会听不见谢知非克制而微促的气息,怎会看不到他染上赧色的俊美面孔,又························中············。 他传音之际,神识与谢知非的护体神识有一霎接触,竟觉出一种坚不可摧之感,对方修为恐在自己之上。 知非允许了? 火气一起,手底的力道便失了分寸。只听苏御头骨传来轻微声响,随即便是他凄厉的惨叫。 指尖真的传来了玉坠上清润怡人,独属于谢知非的本源气息。 程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慌忙翻出丹药大把塞入口中。可赤蛇所留法术带着腐蚀之力,任他服下多少灵丹,那截舌头一时半刻也生不出来了,口中只能发出呜哩哇啦的模糊嘶喊。他暴怒之下,挥手令弟子与结丹修士尽数扑上。 不知是极情宗弟子行事本就比正道盟利落,还是运势占优几分。极情宗后一步着手追查,反倒比正道盟更早摸到了苏御的踪迹。 他甚至还未转头去看身边的谢知非,仅仅闻到谢知非身上散发的香气,一股自魂魄深处涌出的欲念便要破体而出。 他悚然去看,发现那八个字已变成了他自己的笔迹。 沈潮的气息灼热几窒。 苏御被魔气撑得剧痛,经脉、骨骼、神魂,一切都仿佛要爆裂开来,疼得神智已然混沌时,忽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如山压下。他被刺激得清醒几分,奋力挣扎,然而无济于事。 沈潮气息未平,正运术压制躁动:“我双亲将至。我去处置片刻,立马便回。” 少年沈潮挡在谢知非身前,冷冷看着沈父,一字一字道:“你敢碰他一下。”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是错觉还是事出有因?他逼自己冷静下来细想,这东西,是前世肉身消散前望见的最后一样物品,这是第一重特殊之处。而自己决意将玉坠送给苏御的那一刻,正是对苏御信任与好感最盛之时,或许算得第二重。 正脉脉温存,两个沈潮都有一肚子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开始时,院子外忽然传来大哭声:“谢神医,谢神医,救救我爹妈!” “过去的我,正与我本该有的全部记忆相融合。待融合完成,他便与我彻底合为同一个体。你如今看见的两个,也会合而为一。如此一来,沈潮便算将过去的碎片拾回拼好,变成一个完整的了。” 前世沈潮仰面倾诉思念的画面浮现,谢知非心中一痛。立展催熟之咒,花海应咒而动,翻起血色波涛。 谢知非每回都将自己的心痛掩藏得极妥帖,可与他朝夕共处七十载的沈潮,又岂会察觉不到。沈潮但凡觉出他有一丝低落或难过的端倪,便要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讲:“小沈如今有了他的知非哥哥。我有你。那段什么都不曾留下的记忆,根本算不得真正存在过的东西。只有被人记住的,才算是当真存于这世间。小沈记住的,是你与他相处的时光,我记住的,是在我的少年时候,有那么一个人,总在我最需要他的那一刻,逆着风雪,逆着人潮,一步步行到我的身边来。” 他固然可以撕裂更大片更多的空间,然而在不知苏御究竟被传至何处的情形下,若是胡乱撕出许多空间裂缝,导致无辜修士遭受波及,有何面目去见一直以来悉心教导他的知非。 所以无论是对幼年沈潮的虐待,还是前世自以为给了两条生路却最终将沈潮推向死地,两世的他们,都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锁······,······沈潮······。。。······,。······。 ······ ······ ······ ······铁······,······铁。······铁······,铁······。 ······ ······ ······ 方才提醒他掉在极情宗附近的修士连忙道:“少主,还是快跑罢!” 那么这些人会否刺激沈潮窥见前世? 谢知非一面暗忖,一面传讯李飞光,令他带佘家人避开自己所在之处。 隐瞒挚爱之人,剥夺对方知晓全部真相的权力,谢知非自知此非君子所为,于德有亏。可若要他亲眼看见沈潮眼中因此浮现痛色,他宁愿再次背离自己平日所奉行的东西。 呼唤声传来,沈潮收回目光,望向自己双亲。 他抬手看了看,这分明是他自己少年时的身体。 “······。······,············浮。”······························。 分魂消散前漫彻天地的痛恨之意,叫他洞悉了眼前之人的名姓。 方才唾弃过自己的不堪,此刻小沈却止不住,朝短裤伸出了手。 他通身金霞彩光缭绕,一步踏碎虚空,身形没入异空间裂隙,再一步迈出,已距原地百里之遥。 谢知非再也捺不住怒火,当即召出灵剑化出万千剑光,结成困杀之阵,朝苏御层层罩下。两人交上了手。苏御已进阶元婴,却显然突破不久,对力量的驾驭尚不纯熟。缠斗未久,谢知非便以剑阵将他牢牢缚住。棺木震动,一道幽光射向苏御,将他扯了过来。 沈潮见谢知非微微蹙眉,故意俯首低问:“谁惹你不高兴了?告诉我?” “我知道你为何替他说好话。”随沈潮这一句,两人拇指的灵犀扳指亮起,投出了周熙的面容。 与现实中不同,记忆世界里,谢师兄,没有在断契后又被他最恨的沈潮追到、再次落入了沈潮怀中。他,渐渐取代了沈潮的位置。 沈潮只用一抹余光,落在斜方前所未有诱人的谢氏少主身上。 沈潮道:“你替极意门等说情,是当真放不下攻伐正道,还是另有合作?” 这句话一出口,谢知非垂落在身侧的右手握紧了。 少年沈潮神色如常,将莲蓬折下:“哥哥先瞧上的,是哥哥的战利品。”谢知非怀里正揽着一大张荷叶,叶心里堆了好些莲蓬,少年沈潮便顺势将这杆最饱满的轻轻搁在最上头。 “山上泻下来的泥?”谢知非看清了周遭的环境,也听清了那隆隆的声响。“泥石流?”沈潮道是。 夫妻二人走了。院门一合,小沈转头望向谢知非,心里头的暖意一阵阵往上涌,不由自主靠了过去,贴近谢知非的脸颊。谢知非瞧见已与大沈毫无二致的成熟面孔朝自己贴过来,心跳骤然乱了,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在最后一瞬将脸撇开。 系统说:“你要看时,以神念戳它一下即可。但你的奖励,须此刻决定。回答我,可需我替你消去沈潮关于前世的记忆?” 这水竟有治愈、防护、恢复精神等多重效用。 ······ ······ 苏御似是认得这副法宝,见谢知非将它祭出,竟道:“我就知道,师兄你舍不得对我下杀手。” “哥哥,你是跑不掉的。” 大沈道:“苦不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说挺好,那便是挺好。” “只要将此缕分魂收回,我的忘情道便可补全。”他自语间,忽想起昔日与那修正统忘情道仙人一战,道境碰撞之下,被对方压得抬不起头,笑意敛去。 “便是不用你亲自看完,我们也绝对能护住他——我这条小命。”沈潮轻笑。 “全宝,饿了吧?吃点东西垫垫,晚食马上就好。”周氏端起一碗蒸蛋递过来。 衣物也不知怎么洗得这样洁净,白得能映月光,像新的一般。可明明这等干净,却竟又好像散出一股诱人的甜香,跟哥哥身上的味道一般无二。 后来自己对苏御的拒绝,再后来苏御的翻脸背叛,还有最后想拼个你死我活的恨意,系统断断不会让他看见。 谢知非与大沈一道在厨房做午后点心。中途谢知非出了厨房,路过小沈时看了一眼。小小的背影蹲在薄薄的雪地,专心致志,浑然不觉。 沈全想起这蛋早上正是哥哥从鸡窝里摸出来的,过了哥哥的手的,眼睛霎时一亮,伸手去接,忽地啊呀一声大叫,双手十指觳觫乱颤。 夜里的活计,沈年抽风也似的一时躲闪避面、一时斥骂不休,和沈年目光里头时不时闪过的恨、怒、屈辱,还有沈家其余二人的疏离与吵闹,也只不过是偶然飘过月亮的几片乌云,只叫人更期待月色本身的光华,更期待白日里与谢知非的相见,沉溺于他的温柔中。 恰如凡人饱食后,血聚于腹,脑中便昏沉欲睡,消化尽了,自然恢复清明。 两年多的时光流淌而过,闭眼便见狼妖影子的惊惧,夜里冷汗透衣的恨意,消磨在了沈潮与寻常人族无异的点漆双瞳、白净俊气比一般孩子更加讨喜的面孔,和光滑结实全无狼影的手脚上。 看这一大一小紧张成这般模样,画里多半是—— 即便只是面对一部分的沈潮,可两人的差距到底隔了快一个大境界。谢知非为了阻拦沈潮将自己带走,正将多出商定量的神魂之力,源源不断地往记忆世界传送。 沈潮问镜:“苏御对我撒谎了么?” 小沈情难自禁呼吸一紧,被他散出的柔软与艳魅虏获,上身倾过桌面便要狠狠吻他。谢知非却抬起两指,抵在他唇前:“这个还不行。” 光线刺入眼睛。关押他的那具棺椁,棺盖已被掀开。 这一次若知非肯将苏御交给他,他会做得与佘家小辈一样好。不,更好。 一直盯谢知非盯到树荫底下,方才回神,他边同谢知非摆好饭食,边说:“我明日早些回家煮饭。” 沈潮道:“我没弟弟。” 除却此节,更要紧的是—— 沈潮停住了。他盯着谢知非的眼睛,红红的、兔子一样的眼睛,方才因为担心自己,一瞬间,便红透了的眼睛。他臂上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得像是胸腔里有什么要撞出。他松开了谢知非的手腕,从他身上退开。 “就算你说的那些事当真发生过,抽谢师兄本源的也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殷星洲!” 他心跳鼓噪。 “沈潮,还不醒来。”声音说,“所有一切都只是你的一个梦。没有什么爱你的人,你从未拥有过你梦里的知非哥哥。” 他自然也看见了沈潮手中术法的反复明灭。 还有自己只剩一道沉睡残缺的元神,而周遭散落着自己和他们二人道境与法则的余痕的。 于是态度极冷淡,吐出两个字:“不必。” 谢知非垂下眼帘。沈潮如今已是这般地以自己心愿为先,本该欢喜,可欢喜之余,偏又生出凉凉的怅意。原来,自己亦是一个不知满足之人。 那擅弄七情的魔头在他心中种下的恐惧,已长成遮天蔽日的巨树,阴影彻底笼罩下来。神魂被殷星洲与诸多灵体撕咬后的创伤,此刻再度灼烧起来,宛如无数滚烫烧红的刀子不断剜着他的肉。一切都再次席卷而上,他在黑暗中无声煎熬。 药力尚未炼化到八成,知非一去傻傻地献身,定会被自己伤到。 并非安慰,大沈坦诚道:“莫要瞎想。这般滋味,别有意趣。” 邻里亲朋都上沈家帮忙操持。有一家将自己七岁的儿子也带了过来,孩子洗菜跑腿,手脚勤快。沈年的妻子周氏当面夸了几句,说这孩子真真能干。待转过身,便对沈年说: 青河村的孩子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拿袖子胡乱一抹:“那我不是更见不到我二哥了么?我才不信我二哥是什么克亲之命!我想请胡仙师去看看我二哥,把真相告诉大伙儿,我不要跟二哥分开。” “你以为我不想得到谢师兄的心么?我能如何!他如今的笑容只给一人。我不是那人,我也杀不了那人!” 谢知非手指不烫了他才放开,给谢知非夹了一个荷包蛋。 光罩自沈潮掌中撑起。沈潮抱着谢知非在岩石间闪纵,所有袭来的法术与灵体通通被挡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