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难曲:戴亚福尼克交响曲 1 0. prologue 清晨某时开始倾盆而下的雨,在上午稍稍停歇,到了下午又重新倾泻而下。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伴随着风猛烈地拍打着窗户,雨滴不断地砸在玻璃上,接着滑落下来。 最近这段时间,雨频繁地落下。每次雨过天晴后,气温都会骤降,即使春天快要结束,这个时节依然寒冷。这场雨停后,天气恐怕又会冷上一两天。 “今天的雨特别大啊……” 郑泰义发呆地望着客厅那通往内院的玻璃门,突然喃喃自语。几天来断断续续地下着雨,但今天特别猛烈。 不过,他却觉得这也不错。 外面雨点敲打着厚厚的玻璃门,但声音并没有传到室内。只有模糊的水流在玻璃上起伏摇曳。 世界仿佛被水淹没了。 在那水下的深处,郑泰义安静地、懒洋洋地躺着。在沙发后方,浓密的窗帘遮掩下,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昨天还是晴天,晒干的窗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雨天里,这种干净清爽的味道显得格外宜人。 这正是郑泰义经常懒散躺着的地方。 虽然家里没人不知道郑泰义喜欢躺在那里,但那里毕竟不显眼,阳光充足,太晒时还能拉上窗帘遮挡阳光,是个绝佳的休憩之地。 刚开始被丽塔发现时,她提醒了两三次不要躺在那阴暗的角落里,但后来某次她无意中看到郑泰义拼命地蜷缩在那狭小的空间里,似乎有些同情或无奈,再也没有唠叨过。于是,客厅沙发后的角落便成了郑泰义的专属领地。 他对此非常满意。 阳光柔和的下午,打开玻璃门,微风轻拂,躺在窗帘的阴影里小憩片刻,再好不过。或者像现在这样,大雨倾盆,感受着微凉的地板触感,倾听若有若无的雨声,也别有一番滋味。 除非有时伊莱从书房或自己房间里走出来,坐在沙发上翻阅报纸,假装不经意地把手从沙发后垂下来,狠狠地按压郑泰义,否则,这个地方实在是一个极其满意的休息空间。 “真不错……” 郑泰义懒洋洋地叹了一口气,轻声自语,然后闭上了眼睛。 今天是个“恰到好处的安稳日子”。 不像晴天那样心情飘浮,也不像雷雨天那样让人不安。今天凯尔早早回家,家里人都在,没有空缺的座位。没有紧急的事情要做,也没有扰乱心情的事件或事故。 “真好,恰到好处。” 他再次喃喃道。 这样的好日子还有几个呢。 在这个早已熟悉到若不刻意去想,几乎忘记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家中,郑泰义悠然自得地懒散着。 回想起来,郑泰义在这里这样度过了好几年。除非偶尔有心情去度假,否则他平时很少离开这个社区。他能自由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这附近的几条街区。尽管只是形式上,郑泰义还是个遗憾地被国际通缉的罪犯。 反倒是和他同住的那个真正恶名昭著的通缉犯,却毫无顾忌地四处活动。他有时声称有事情要办,甚至会离开几天。 每当这时,郑泰义便感到世事的不公,不过他也并不太在意。他本就不是那种待在家里就会感到压抑的性格。况且,凯尔经常甩给他的那些工作,尽管对凯尔的得力助手詹姆斯来说,只需半天就能完成,但对郑泰义来说,却往往需要好几倍的时间。遗憾的是,凯尔的公司日渐繁荣,工作总是源源不断。 是啊,仔细想想,我也不是那么无耻的寄生虫。无论如何,我也在努力帮忙。 郑泰义想着昨天熬夜完成,今天早上交给詹姆斯的一堆文件,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不好。漫长的人生,蹲几年牢又何妨?这样舒适奢华的“牢房”上哪儿去找?虽然不能随心所欲地见想见的人有点遗憾,但反正他们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即便如此,也有极少数的人偶尔会来看他……就像两年半前来看他并只待了一天的那位叔父。 郑泰义想着:“说起来,那边也差不多到度假季了,这次不会来这边吗?”他翻了个身,不过也只是稍稍改变了一下身体的姿势而已。 “真像只猫。” 突然,从头顶传来了一个声音。 在雨点形成波纹的玻璃门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微微偏过头,看到那个从中午起就待在房间里敲打笔记本的恶名昭著的通缉犯、国际恐怖分子伊莱·里格罗,正站在那里。 “这里其实没那么窄,倒是你躺下的话……你要是能躺下试试就好了。” 郑泰义在那狭小的空间里,挪动着身体,假装给对方腾出些许空间。但那不到半掌宽的角落,依然只留下了冷漠的视线。 “……” “……” “那就试着躺一下吧——”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郑泰义见伊莱真的迈出一步准备躺下,立刻说道,并迅速将身体移回原位。 本来那个空间对郑泰义来说已经很勉强了,对于比他高大不少的伊莱来说,根本无法躺下。 虽然是开玩笑,但说出口后才意识到,伊莱并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如果郑泰义没有迅速让出空间,伊莱真的会直接躺下去。 郑泰义一副绝不让步的姿态横在那儿,伊莱只是轻笑了一下,然后顺从地坐在了沙发上。他似乎并没有打算打扰郑泰义的休息,半小时前送来的傍晚报纸发出了沙沙的翻页声。 “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 短短的对话就此结束。 郑泰义再次翻身,面对着外面躺下。 外面依然是倾盆大雨,昨天彼得精心修剪的矮树看起来有些可怜。 在古色古香的铁栅栏围绕的院子里,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虽然这栋房子位于宁静宽敞的住宅区的深巷中,但由于位置隐蔽,几乎没有行人经过。能走到院子前的人,十有八九是专门来找这户人家的。因此,通常能看到的不过是几条街外的小十字路口来往的行人。 然而今天,由于风雨交加,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毕竟,在这样的天气里,谁都宁愿呆在温暖的家中喝茶。 “……” 郑泰义想着要不要做点煎饼吃,但再过一两小时就该吃晚饭了,他可以轻易想象到丽塔投来的不悦目光。而且,上次准备的米酒也早已喝光了。煎饼配啤酒虽然也不错,但总觉得不是最佳搭配…… 他略带遗憾地咂了咂嘴。 就在这时。 在院墙外,透过密集的雨帘,郑泰义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从巷子尽头的拐角处逐渐走近。 他撑着一把黑伞,几乎看不清脸,是个高大的男人。身着黑色西装、黑色领带、黑色皮鞋,除了象牙色的衬衫外,全身一片漆黑。即便如此,他却并不显得阴暗或诡异。也许是因为即便在这狂风暴雨中,他依旧从容不迫地迈着步子,仿佛在享受散步一般。 他应该是来这家的客人。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这样想道。 “似乎有客人来了。” 他喃喃自语道。虽然声音不大,但应该足够清晰,然而沙发上的人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报纸翻页的沙沙声。 此时,客厅一角的挂钟开始响起。沉重而缓慢的钟摆发出熟悉的声音,悠然响了五下。 当那低沉的余音完全消散时,门铃响了。厨房那边传来了丽塔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她与门卫的简短对话。看来那位客人很快就要进来了。 郑泰义想着既然有客人到访,是否该起身迎接,但他依然懒懒地躺在那角落里。 他刚刚躺下,正觉得舒服。况且,这家的客人和别家的客人不一样。几乎每天都有外人来来往往,早已成了日常,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不,虽说如此,起身迎接还是基本的礼仪。 就在郑泰义准备起身时,忽然一张报纸从天而降,落在了他脸上。 看来伊莱已经看完了报纸,随手将它抛到了沙发后,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脸上。虽然不疼,但报纸在头上飘过,最终滑落到地上,散开来。 “这是干什么——” “他来了吗?” 然而,在郑泰义抱怨之前,楼上的书房传来了凯尔下楼的声音。木制楼梯轻微地发出吱吱声。 当凯尔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一楼时,大门开了。 郑泰义依旧坐在沙发后的地板上,报纸遮住了他的一部分视线,他看到了那位伴随着雨水味道走进来的男人。 那男人将黑伞插入门外的伞架,缓缓抬头看向凯尔。随后,他目光又转向坐在沙发上的伊莱。 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微笑。眼角和嘴角微微上扬。这时,郑泰义才得以好好打量他。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种坚毅的印象。就像冰冷的石头,给人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刺穿的感觉。唯一看起来稍微松懈的,便是他脸上那带着笑意的表情,但即便如此,依然给人一种“不好对付”的感觉。 郑泰义挠了挠头。 凯尔的朋友,或者是来这家的客人中,偶尔会有这样的人。看起来就知道不是好惹的角色。 这个男人恐怕更甚。 不过,稍微好一点的是,与之前见过的那些难缠的人相比,这位男人给人的印象要好得多。那一身黑衣虽然像是为葬礼准备的,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干练、整洁。 拥有如此不凡的气质,却还能给人如此良好的印象,实在不容易。 郑泰义带着一种几乎钦佩的心情看着那位男子。尽管因为自己坐的位置被花盆和石头挡住,看不太清楚。 正当他这么想着时,错过了出去的时机。 “请进吧,好久不见。路上淋雨很辛苦吧。” “没有的事,实在是很久没见过雨了,所以我特意在前面的主干道下车,走过来的。你们两位最近都好吗?” “嗯?最近这边好像下了几场雨,你那边没下雨吗?” 凯尔将那位男子引到客厅,在与伊莱坐着的沙发成直角的位置坐下。那男子则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因为位置的关系,郑泰义看不见那位男子了,他眨了眨眼,默默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着外面的大雨。 那男子略显缓慢而独特的语调中,微微带着些奥地利的口音,与他的外表相得益彰,听起来非常悦耳。 “没想到德国东部那么大,这个月柏林下了四场大雨,德累斯顿却一场雨也没下过……?” 伊莱轻笑着,低声喃喃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这张嘴,还真是难得说出好话。 郑泰义故意用头轻轻撞了撞沙发,当然,并没有得到回应。 不过,正如伊莱所说,如果距离柏林不到两百公里的地方一直没见过雨,那确实有些奇怪。 “不是,我从三月份起就一直在利雅得。几天前才刚刚回来。” 那男子的语气显得轻松,好像他与伊莱也很熟悉。郑泰义刚打了个哈欠,赶紧闭上了嘴,眼珠一转。 利雅得……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让人心疼的地名。 那正是几年前伊莱被提升为国际通缉犯的地方。 “啊,原来如此。德国的雨可没办法飘到中东去。” 不过,伊莱的兄长倒是显得毫不在意,接话笑着,而伊莱本人也毫不在乎。 “利雅得啊,算起来那天已经不远了。” 凯尔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说道,接着便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茶杯碰撞声。略有时差的温暖香气随之扑鼻而来,那是丽塔泡的红茶。 现在要是站起来让丽塔也给我泡一杯……算了吧,还没被她的目光刺死呢。 似乎大家都在同时喝茶,一时间谈话停止了。 郑泰义闭上眼睛,尽情呼吸着红茶的香气。 说起来,平时不太关心凯尔客人的伊莱,今天竟然和他们一起喝茶。虽然看不到他是否真的在喝茶,但他似乎不是凯尔的客人,而是伊莱的客人。 然而,还未等郑泰义的疑问得出结论,不管这位客人是谁的,伊莱打破了那有些沉闷的沉默,开口道: “那么,继承问题呢?”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烦,似乎希望尽快结束这场对话。刚坐下不久的男子却不显得拘束,缓缓地放下了茶杯。 “距离最终决定还有不到四个月。” “四个月啊……虽然我感觉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但既然是规定,那也只能等。” 这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是凯尔的声音。 “谁知道呢,事情不到最后一刻是无法确定的。” 那男子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从他那礼貌而含笑的语气中,郑泰义隐约抓住了这场无法理解的对话中的一丝线索。 在这个即将做出决定的局势中,这男子占据了绝对优势。 虽然凯尔平时对别人总是和颜悦色,但他从不会对与现实不符的事物夸赞过度。 “那么,这次由谁来负责呢?” 不久后,那男子开口问道。 片刻的沉默再次降临。在那微妙的静默中,郑泰义感到愈发难以抽身。 他本打算趁机装作不知情,装作刚醒来的样子站起来,但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继续坐在这里,也让他感到有些不安,仿佛自己在偷听,心里有些不安。 ……不过想想也是,这里明显有人知道他就在后面坐着,那么他也不必如此纠结了。 郑泰义想象着自己突然跳出来大喊“惊喜”,然后摇了摇头。在这个已经显得诡异的沉默中,如果他真的那样做,恐怕以后会成为伊莱那张难出好话的嘴中的笑柄。 “我来吧。” 在稍许的沉默后,伊莱率先开口。 “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伊莱补充道,轻轻地用手指敲打着沙发的扶手,像是在思考什么。 郑泰义侧眼瞥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指,叹了口气。 虽然从这只言片语的对话中无法完全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显然伊莱将要承担某种责任。 他心里感觉有些奇怪。这男人很少会这么轻易答应别人的请求。甚至还附加了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客套话,实在难得一见。 郑泰义靠在沙发上,目光盯着玻璃上不断流淌的雨水波纹,心中竟然有些感慨。这时,他看到玻璃中倒映出的室内景象中,男子点了点头。 “无论哪一方都没关系,那就拜托了。” 话音刚落,他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向伊莱点头示意后,便转向凯尔。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嗯? 郑泰义盯着玻璃门里映出的男子,眼睛眨了眨。 他进这屋子时间不长,刚好喝完一杯茶而已。没怎么说话,只聊了几句,他就打算离开了。这比保险推销员或上门推销员来的还快。 还不如打个电话说呢……郑泰义想着,那男子已经走向玄关,而凯尔也似乎习以为常地送他离开。 很快,玄关处传来了几句告别的话语,随后门轻轻关上了。片刻后,郑泰义透过玻璃门再次看到那男子的身影。 他像来时一样,撑着伞,在大雨中悠然自得地走着。沿着围墙朝主干道走去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在看什么。 郑泰义无意中跟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正在看围墙上盛开的藤蔓玫瑰。 那些深杏色与猩红色交织的花瓣层层叠叠,尽管风雨猛烈,它们依然挺立在墙边。 男子温柔地注视着那些花朵,仿佛在欣赏着在风雨中依旧坚挺的娇艳花朵,眼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爱花的男人啊,这还挺浪漫的。 看到男子如此欣赏彼得精心栽种的花朵,郑泰义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到有人能从身边的细微事物中找到美感,总是让人心情愉快。 男子换了只手拿伞,右手轻轻抚摸着那朵花,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 就在郑泰义愉快地欣赏这雨天里美好的场景时,他突然停住了。 男子的手指在抚摸花瓣的同时,竟然将花瓣压碎了。他脸上仍然挂着淡淡的微笑。 “……彼得会……” 彼得会心疼的吧……此刻他脑中只浮现出这句话。 当郑泰义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时,男子用手指抹去被压碎的花瓣上渗出的红色汁液,轻轻拍了拍花瓣,然后继续走开了。 看着男子渐渐远去的背影,郑泰义愣住了,随即挠了挠头。 “真是奇怪。”郑泰义喃喃自语,站了起来,正好看见凯尔从玄关回来的样子,他显得有些惊讶。 “你在这儿啊?” “啊,是的。我刚想站起来,可是气氛有点奇怪……不知不觉中听到了你和朋友的谈话,真是不好意思。” 郑泰义微微向凯尔点了点头。 不过想到凯尔竟然没有哪怕一句挽留那男子的意思,似乎也不像平时的他。也许那人并不是凯尔的朋友,而是出于生意上的不得已才来拜访的。 “不过,他的印象挺好的……” 那男子给人印象很好,完全不像是凯尔稳重可靠的朋友有什么不妥。 郑泰义低声喃喃自语,坐在前面的伊莱瞥了他一眼。 “印象好?刚才那家伙?” “嗯,我觉得挺好的,说话温和。” “……” 郑泰义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因为伊莱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 盯了他一会儿,伊莱轻轻地咂了咂舌。 “就像之前那个中国小子,还有那个变态,你居然说他们印象好……你看人的眼光真是……” 省略的后半句,无论怎么想,语气都不会是夸奖。郑泰义瞪大了眼睛,想要辩解自己看人的眼光,但伊莱已经移开了视线,继续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沙发扶手,陷入了沉思。 变态?刚才那个男人?他看起来非常正派、干净。 郑泰义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景。刚刚短暂拜访的那个男人,一直表现得彬彬有礼,温和有礼,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人骂的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外表有时真的看不出来。就像眼前这个坐着的男人,光看外表的话,也显得很正常。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伊莱,而凯尔已经坐在他对面。凯尔和伊莱一样,都陷入了沉思,默不作声。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这两个沉思中的男人。 “看来不是什么受欢迎的客人啊。我还以为他是凯尔的朋友……不过他好像也认识伊莱。” 郑泰义一边坐到他们中间,一边说道。伊莱保持着沉思的姿态,视线才转向郑泰义。 “是个麻烦的客人吧?说什么继承的问题……好像还去了趟沙特。” 郑泰义继续说道,伊莱默默地盯着他,忽然嘴角上扬,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哦,现在看来,你德语也听得懂了啊。” 嗯?郑泰义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你这话说得真奇怪”的表情。 “虽然说话还不怎么流利,但听和读勉强还能应付……毕竟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多少也得适应点吧。” “嗯,在这种被外语包围的环境中,想不学会也难。不过……” 伊莱的眼神变得狭长起来。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里透出一种不寻常的意味,郑泰义也跟着眯起眼睛,闭上了嘴。 “家里应该都说英语吧?可你这德语似乎太流利了点。” 听到这微妙的语气,郑泰义愣了一下,随即不满地扬起眉毛,瞪了他一眼。 “你突然拿这种事来说事儿干嘛?我又不是天天待在家里,有时候也会出去附近散散步。而且谁知道我得在这里待多久,当然要学好德语。” “是吗。那最近别出门了。” “……什么?” 原本顺畅的对话突然被打断了,仿佛在顺理成章的对话中,突然蹦出一个不合逻辑的字眼。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最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在家好好看着。” “什么?你要去哪儿?” 话题的重点本该是“别出门”这一句,但郑泰义却一时被前一句话吸引住了。然而,他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伊莱的目光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光彩。他的长手指依旧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扶手。 这家伙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郑泰义一时有些想用手指弹响什么以引起他的注意,但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这个人并不是那种沉思时会完全无视周围的家伙。他可以同时在脑子里想着数百件事,却依然能注意到身边发生的一切。 这意味着,他根本没打算回答。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逼他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再说了,他本来就不是那种遇事会事无巨细汇报的人。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不管他要去哪里、做什么,都希望他好运吧。虽然一般的厄运大概都会被他那不祥的手法吓跑。 郑泰义转过头,看向外面。雨似乎稍稍减弱了一些,但世界依旧浸泡在水中。 而在这水汽弥漫的世界里,那位突然到访又突然离开的黑衣客人留下的痕迹,仍然清晰地留在藤蔓玫瑰上。 1. 떠나기 전, 베를린 正所谓知者见多。 对不知情的人来说,哪怕把宝物放在他手中也是毫无用处。正如给猪戴上珍珠项链,或是给牛蹄配马蹄铁。 即使桌上随意摆放的一张画满涂鸦的制图纸,实际上是目前最高机密的新型隐形飞机的基本结构,但对不知情的人来说,也毫无价值。 “不过,能进出这里的人,至少应该能分辨出这些东西的价值吧……” 郑泰义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一边摇晃着那张制图纸,一边想着,这东西如果被偷走转卖出去,肯定有不少地方愿意出高价。这样一卖,不说别的,至少能获得一笔足够躲起来逍遥一辈子的资金。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绝密文件。 尽管上面的图画像涂鸦一样随意,字迹也像是密码般潦草,但无论如何,这东西绝不应该就这么随意地丢在书桌上。 “而且,能进出这里的人,哪怕看到我们公司的假账本也不会有什么担心的。” 凯尔正从书架上取下一排书,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听到这话,他只是回头看了看郑泰义手中的纸,淡然一笑。 凯尔轻轻哼着小曲,熟练地修补着那本快要破烂的皮革装订书,脸上洋溢着对书籍的爱怜之情。 “谢谢你的信任,不过再怎么说,这样随便放着还是有些……要是进了贼怎么办?” “能看懂这些东西的人,恐怕不会去做小偷吧。” 凯尔细心地擦拭着皮革边角的灰尘,笑着瞥了郑泰义一眼。 “你倒是认出来了啊。这图纸只是最初级的设计,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 “上面都清清楚楚地写着RCS了,您还以为别人认不出来吗?” 凯尔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拿着珍贵的书籍时,总是这副样子。郑泰义有时也能理解詹姆斯为何总是恶狠狠地盯着这些书。如果哪天这书房被火烧了,詹姆斯恐怕会跳舞庆祝。 郑泰义叹了口气,将制图纸放回书桌上,喃喃道: “而且,我现在总是帮凯尔处理事情,感觉理论上我都快能开飞机了。” 到目前为止,从手枪、步枪到炮弹、装甲车、直升机,郑泰义几乎已经见过所有的内部结构图。这些结构图总是随意地放在书房里,他早已见怪不怪。 即使在军校时也只学到一些基本的知识,没想到有一天会研究到这些图纸。更没想到的是,当初离开军校时,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再次与军需品打交道,或者从事类似的工作。 他本以为自己会找个平凡的工作,过着给花草浇水的平静生活。虽然现在他也偶尔帮彼得在花园里浇水,但生活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平静。 “不过,万一有外部势力指使小偷潜入,那可就麻烦了。至少也该把这些东西锁进抽屉里吧……” “我想不会有哪个愚蠢的小偷敢来这里。” “嗯,说得也是……” 郑泰义点了点头。即使不考虑正门旁边有保安室,光是想象一下有人误闯进这座有着人形猛兽看守的房子,也让人觉得可怜又可笑。不过…… “但现在他不在啊。” 郑泰义突然停下点头,低声说道。 那只曾经住在这房子里的猛兽,从两个月前开始就踪迹全无了。 在一场特别猛烈的暴雨后,彼得茫然地看着被风雨摧残的庭院,没过几天,伊莱·里格罗就离开了家。 他轻装简行,什么像样的行李也没带,郑泰义还以为他像往常一样出去一两天或几天就会回来,但这次他一去不返,连消息也没有。看来这次的事情拖得有些久了。 不过仔细想想,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虽然看起来像是从事一些在法律边缘游走的工作,但郑泰义从来没确切地知道伊莱究竟在做什么。因此—— “这种时候他不告而别,总让人心里不安啊。” “不安?担心他出事?” “担心他惹事。” 郑泰义对伊莱的了解足以让他知道,伊莱不可能会出什么意外。他从未担心过伊莱会遭遇什么突发事故或受伤。 反倒是每当新闻中传来什么恐怖袭击或屠杀的消息,郑泰义就会感到一阵不安。 不会是那家伙干的吧。毕竟他已经被国际通缉,再多几条罪名他也不在乎,但要是他真疯起来就麻烦了。 郑泰义故作担忧地喃喃道,凯尔显然理解他的顾虑,笑了笑。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还能闯出比以前更大的祸不成?” “……听您这么说,好像也是。” 郑泰义想起伊莱过去犯下的无数恶行,又点了点头。他还真不觉得伊莱还能再闯出更大的祸。 事实上,从郑泰义的立场来看,伊莱不在反而更轻松。虽然伊莱在家的时候并没有特别刁难郑泰义,但偶尔想起似的突然出现,发泄一下欲望的时候,郑泰义总是累得不行。 过了这么长时间才能这么悠闲地度过一天,上次是什么时候呢? “不过他这么久没回来,还是第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呢?” “再过一个月左右吧。” 凯尔检查了一下他整理过的书籍,一边满意地将书插回书架,一边回答。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郑泰义。 “啊,对了。今晚昌仁会过来。” “什么?叔叔要来?” “嗯,他前天到的法兰克福,说是要去柏林的联合国人权事务特别调查办公室办点事,我让他去好了。他说明天早上就要返回香港,所以今晚只能待一晚。是很久没见了吧?” “是啊,确实很久了。”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两年半,快接近三年了。时间飞逝,虽然不觉得特别新鲜,但久别重逢的心情还是让人感到高兴。 郑泰义帮着凯尔把所有的书都放回了书架。这些书中有些已经出版超过一百年,但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却像是用了几年的旧书一样闪亮。 凯尔过于熟悉的形象,使得在郑泰义眼中,他更像是个普通的邻家大叔,而不是某大企业的总裁。凯尔退休后梦想开一家古籍图书馆,沉浸在书籍的世界里。 虽然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但能够明确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确实让人羡慕。 郑泰义看着凯尔,他脸上洋溢着因书籍而流露出的满足微笑,忍不住陷入了沉思:自己未来想要做什么呢? 以前听说凯尔的古籍图书馆梦后,郑泰义也问过周围的人。 “丽塔,你以后想做什么?” “现在的工作。” 丽塔毫不犹豫地回答,低头看着郑泰义。听到这个答案,郑泰义心里想着,啊,是啊,丽塔为能在这个家里工作,并照顾家人而感到自豪。她能够心满意足地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真是幸福的生活。 “彼得,你以后想做什么?” “嗯……?以后吗……?嗯……也许等老了,可以在安静的地方当个森林守护者,那也挺好。” 彼得轻轻眯起眼睛,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一株从某处飘来的种子发芽的小花,仔细地移植到砖缝中。彼得去守护森林……确实很合适。只要不遇到那些突然闯入森林,撒汽油纵火的疯子,他一定能成为幸福的森林守护者。 “詹姆斯你以后……呃,不了,算了。” 当郑泰义问起詹姆斯时,他因为听到古书博览会的消息,放了原本的约会,飞去了法国。为了替凯尔参加一个宴会,他不得不准备大量的歉礼。詹姆斯缓缓转头,用阴沉的语气说道:“如果能递交辞呈,我现在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郑泰义听完后立刻跑开了。 在这一路的思考后,郑泰义终于来到了伊莱身边。看着他在泳池中游泳,郑泰义陷入了沉思。伊莱·里格罗的未来梦想?他简直无法想象。甚至都不确定是否该问这个问题。 郑泰义坐在泳池边的长椅上,默默看着他。他在泳池里绕了好几圈,终于跳出来,没有丝毫疲惫的样子。郑泰义看着他走过来,一边甩着短短的头发,一边想,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裸泳的习惯呢。 “你也下来游泳吗?很凉快的。” “嗯……还是下次吧。” 郑泰义想到有几个人会愿意跳进别人刚刚裸泳过的水里,模棱两可地拒绝了他。伊莱用随意放在长椅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身体,然后重重地坐在他旁边,郑泰义能通过长椅感受到他沉稳的气息。 “所以,你在纠结想问我什么?” 伊莱似乎已经擦干了身体,突然问道。郑泰义心里一惊,但故作镇定地说:“啊,是这样,我在想以后想做什么,未来的愿望是什么。” “未来的愿望?” 听到伊莱轻轻笑了一声,郑泰义心里暗自叹息,觉得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那么,其他人都怎么说?” “你猜呢?” “嗯……哥哥可能想建个图书馆,把自己埋在书堆里。丽塔可能会选择继续现在的生活。彼得大概会乐于做个园丁或者农场管理者……森林守护者也很适合他。詹姆斯呢,他看起来太忙碌了,恐怕连考虑未来的时间都没有。——你还问了谁?” 这个家伙真像个鬼…… 似乎从郑泰义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伊莱又轻轻笑了笑。不过他并不打算隐瞒什么,稍作思考后,伊莱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说道: “我嘛……如果那时还活着,就到时候再想吧。” 郑泰义这才侧眼看了他一眼。伊莱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双玻璃般的眼睛转向郑泰义。郑泰义耸了耸肩,用这个动作代替了回应。 如果那时还活着的话…… 郑泰义不仅惊讶于这个人竟然对周围复杂的人际关系了如指掌,更惊讶于他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些危险关系中平安度过一生。 但在那之前,郑泰义听到这话,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像是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 “这话听起来真不怎么让人愉快。” 伊莱挑了挑眉毛,投来带着疑惑的目光,但郑泰义假装没看到。 “为什么?” 伊莱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戏谑。果然,这家伙还是不太像个“人”,似乎还挺享受别人对他话语的反应。 郑泰义原本想抓住他的领子狠狠摇晃,质问他为什么用这种态度讲话,把周围的人当成什么了,但考虑到现实,他决定只是在言语上进行一些人性的教育。 “人们经常误解的一点是,生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生命同样也属于那些与你亲近的人……” 说到这里,郑泰义突然停了下来。他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属于“亲近的人”的范畴,但一想到自己或许分担了伊莱的一部分生命责任,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了许多,几乎要压垮他。 “……总之,轻视自己生命的话,对旁人来说听起来不太舒服。” 郑泰义冷冷地嘟囔了一句。伊莱似乎理解了他不愿意深入展开的心情,只是稍稍挑了挑眉,然后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虽然我不在乎自己什么时候死,但不知何时会出现一个能真的结束我生命的家伙。” 郑泰义听到这话,脑海中闪过了“人性化教育前途多难”这几个字。不过,他对这句话本身却深有共鸣,因此选择了沉默。 伊莱似乎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低声笑了起来。他随意地将毛巾扔到脚边,问道: “那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嗯……我的目标是尽我所能活到最后。” 郑泰义鼓着腮帮子回答,随后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些幼稚,但当身旁的笑声越来越大时,他的反思之心瞬间消失了。 本来就是自己犯了错,才在这个男人面前讨论未来的愿望。 “……” 郑泰义在内心反思自己,挠了挠头。当他沉浸在回忆中时,突然听到凯尔喃喃自语的声音。 “缺了一本……嗯,是《古斯塔夫·贝内舒》。泰义,是你拿走了吗?” “嗯?啊?——哦,贝内舒。是的,在我房间。我马上给您拿来。” “哦?不用急,不见了才问问。看完后再给我就行。” “没事,我昨晚睡前就读完了。既然想起来了,我现在就拿过来。等一下。” 郑泰义摆了摆手,走出了书房。 踏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他一边走一边叹了口气。 此时,那家伙大概正在某个杀戮场里消耗自己的生命吧。虽然他自己说过不在意谁能结束他的生命,但想想还真没几个人能做到。 “无论他去了哪里,他自己会处理好的。” 郑泰义不满地咂了咂舌,自言自语道。 *** 黑色手套,黑色帽子。整体是黑色的调子,但在肩章、口袋和纽扣等处添加了特色的简洁而精致的制服。领口处微微闪烁的银质徽章。 尽管这样的感受已不新鲜,但看到那位懒散地坐在沙发上,先脱帽子和手套的叔叔,郑泰义不得不承认,这套制服与他非常相配。 以前在组织中时,见过这套制服无数次,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慨——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每次见到穿着这身制服的叔叔,都没有听到过什么好消息——如今以一种看透世事的心态细细品味……。 “叔叔,您现在看起来像是某些有特殊嗜好的客人会喜欢的帅气小白脸。” 郑泰义随口说了一句,正在脱手套的叔叔手顿了顿。 “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好久不见,您的制服看起来特别耀眼,连那些紧得让人窒息的扣子都特别适合您。” 郑泰义随意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叔叔笑了笑,解开了两三颗扣子。 这身制服的确很帅气,也很适合叔叔,但如果穿得太正式,看着就让人觉得有点压抑。看到他解开扣子,郑泰义仿佛自己脖子上的扣子也解开了,舒了口气问道: “长途跋涉时,为什么不穿得轻松些?为什么要穿制服?” “如果不穿这身制服来宣示我的身份,谁会给我头等舱的机票、五星级酒店的房间钥匙、交通工具和其他一切差旅费用呢?” 这次轮到郑泰义笑了。 即使多年未见,叔叔依旧如故。那些随着时间流逝仍然保留的形象,有时会给人带来一丝慰藉。 “而且,我刚从柏林分部办完公事。以公事的名义拜访其他分部,总不能穿着便装晃荡过去吧。” “看来联合国人权事务特别调查办公室的工作还是很繁忙啊。” “嗯,再过不久就会有欧洲分部的联合训练。这次轮换有些变动,我顺便去商讨了下。” 郑泰义稍微挑了挑眉,轻轻点头说道: “和欧洲分部的联合训练啊……真是辛苦。两大分部的关系还是老样子吗?” “当然,这种传统的敌对关系怎么会轻易改变呢。不过,自从那个难缠的家伙消失后,确实轻松了不少。” 叔叔这话可不该在那个与那家伙同住的人面前说啊,郑泰义本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因为就在此时,伊莱的亲兄弟凯尔端着茶杯从餐厅走了过来。 “你们在聊什么,我一来你们就闭嘴了?” 凯尔笑着将茶杯放下,在叔叔对面坐了下来。 凯尔是那种即便你当面喊“你弟弟疯了”,他也不会眨一下眼,还会点头微笑着说“性格是有点特别”的人。但郑泰义并没有失去做人的基本素质,没理由无缘无故当着别人的面骂人家的家人。 “我们刚才在聊家里的情况。话说回来,没看到Rick。” “哦,他出门办事了。大概下个月末才会回来。” “是吗?” 叔叔温和地看着郑泰义,似乎在说“你可终于可以安心了”,然后端起凯尔递来的茶杯。虽然三人都喝的是同样的奶茶,但丽塔的奶茶一向无可挑剔,没人会有异议。 “看来这次的事情要花不少时间……嗯?” 叔叔原本漫不经心地嘟囔着,忽然短促地说道,接着看向桌上的日历。他的目光在日期上扫过。 “说起来,塔滕的事情,决议日期快到了吧。”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叔叔点了几次头,随后抬头看向凯尔。 “贷款的还款日也快到了吧?你们那边上次已经还款了吧?” “嗯,这次是最后一次还款。塔滕终于要摆脱债务了。” “债权人还是没有变吧?” “嗯。” 郑泰义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房间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只剩下轻轻喝茶的声音偶尔打破寂静。 郑泰义挠了挠头,琢磨着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插话。这时,凯尔放下了茶杯。 “其实结论已经基本定了。我所知道的没有比理查德更有实力的候选人。” “嗯,那家伙确实是个值得警惕的人物。” “他说的是谁啊?” 郑泰义觉得时机到了,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叔叔回答道: “理查德·塔滕。” “……” 郑泰义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得到更多的解释。 显然,他不是想问这个名字的全称,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理查德·塔滕?他到底是谁?显然不是什么著名的公众人物……不过也不一定,以凯尔的圈子,认识一些顶级明星也不奇怪。 “他是明星吗?……哦。” 然而,郑泰义随口问出这句话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理查德·塔滕……塔滕。Tarten & Riegrow。 这是T&R中与里格罗对称的另一个名字。 郑泰义一口气喝光了奶茶,放下空杯子,微微倾斜了头。 想想也是,这个名字出现在公司名称中,按理说应该与凯尔的公司有很深的渊源,但在他帮助凯尔处理事务或听到公司消息时,却从未听到过这个名字。 “塔滕啊,想起来了,好像不太常听到。不是共同投资的吗?” “嗯?哦,最初是这样的。后来塔滕退出了。他依然是T&R的大股东,但他们家族另起炉灶了。当时公司正在快速扩张,因此双方同意继续使用这个名字。” 凯尔用略显惊讶的表情解释道,似乎在意外郑泰义竟然不知道。 “原来如此,”郑泰义喃喃道,随后又问:“塔滕……我很少听到这个名字。他们从事什么行业?” “情报业。” “什么?” “私人情报机构。涵盖从无关紧要的信息到如果泄露出去可能会造成几人丧命的绝密情报。” 郑泰义再次喃喃道:“原来如此”,并机械地点了点头。然而,光听这些并不能让他完全理解。 “虽然他们不希望自己在公开场合大出风头,认为那样会妨碍行动,主要面对的是各大机构,但这样内功深厚的情报机构确实不多见。……哦,对了,盖布尔也曾在那儿待过一段时间,在进入国防部之前,虽然时间不长。”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郑泰义不由得轻声嘟囔了一句。确实,当初寻找哥哥下落时,盖布尔是第一个找到线索的人。 如果他们能培养出像盖布尔这样的人才,那毫无疑问也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机构……。 “那么,他们现在和T&R已经完全分离了吗?” “在业务上是分开的。但尽管分离了,两个家族的交流依然保持密切。毕竟这是延续了150多年的关系。” 郑泰义听到凯尔平静地提到“150年”这个数字,不禁感叹。说起来简单,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维持友好关系绝非易事,这不仅仅是单方面努力就能做到的。 “真是了不起。那塔滕家欠了什么债吗?” 郑泰义只是随口一问,但从之前的谈话中他听到的似乎是“贷款”。即便是民间贷款,大多数情况下也需要政府担保,显然这笔贷款的性质和金额都不简单。 从郑泰义——无意间——看到的T&R财务报表来看,这是一家非常稳健的公司。它的负债比在同行中名列前茅。 然而,一度与T&R齐名的塔滕家居然到了需要借贷的地步,这让郑泰义感到奇怪。 郑泰义随口问出这个问题后,凯尔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叔叔则静静地看着凯尔,不发一言。 “啊……那件事暂时还是保密吧,以后有机会再谈。” “啊,好的。” 郑泰义爽快地点了点头。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得太深入了。任何公司都有几件不愿意对外公开的事,他也不是特别在意别人的公司。 “哦,对了。下个月在义要来德国。” 这时,叔叔似乎突然想起来似的,突然说道。 看着叔叔这样转移话题,郑泰义心里明白,这事果然是要保密的,同时他听到这话也瞪大了眼睛。 “哥要来德国?为什么?” 郑泰义的哥哥郑在义,目前是UNHRDO美洲总部的一名研究员。 他是个天才,无人能及,几年前曾因其卓越的头脑被绑架,但成功脱险。为了防止类似事件重演,他决定加入UNHRDO。现在他在总部担任特别研究员,叔叔曾告诉他,哥哥工作很忙,或者是因为喜欢那里研究的内容,总是待在实验室里,几乎从不外出。 自从那次分开后,他和哥哥几乎没有通电话,如今听到哥哥要来德国的消息,郑泰义感到既高兴又惊讶。 郑泰义和他的哥哥对亲情并不特别执着,但即便如此,能有机会见到他,还是让他感到开心。 看着郑泰义高兴地追问,叔叔笑了。 “下个月在法兰克福有个国际航空技术论坛。” “……哥成飞行员了吗?” 郑泰义发挥着他贫乏的想象力问道,叔叔笑着摇了摇手。 “他一直在研究的减少RCS的RAM技术即将完成。这次论坛就是为他的论文发表准备的。” “……说是航空技术论坛,倒不如说是军工技术论坛更合适吧。哥哥还在研究这些?” 郑泰义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 他想到无数军工企业肯定又会盯上这项技术,不禁叹了口气。 叔叔看到他咂嘴的样子,似乎为了让他安心,摇了摇头。 “我们会确保万无一失的警戒和严密的安保。除非在床上和浴室里,否则随时都有保镖和安保车跟着他。如果还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伤害他,那我真要佩服了……不过说实话,就算没有安保,我也怀疑在义是否会真的有危险。” “即使所有保镖都突然背叛对哥哥开枪,我想他也会毫发无伤吧。” “没错。”叔叔笑着认同,旁边的凯尔也像是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 总之,很好。 终于有机会见到哥哥了。 郑泰义不禁想着,难道这就是离散家属团聚的感觉?但这种冷淡的心情,若是被离散家属知道了,恐怕会被骂。他想着,估计从法兰克福坐ICE大概需要五个小时的路程。 “真不错啊,泰义。能够见到久违的亲人。” 凯尔仿佛是自己的事一样开心地拍了拍郑泰义的肩膀。郑泰义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了声“谢谢”,这时,旁边一直默默看着的叔叔突然开口。 “哦,对了,差点忘了,你也有消息。” 叔叔的话让正端着茶杯喝茶的凯尔抬起了眉毛,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今天下午从柏林分部刚收到的消息,克里斯汀回来了。” 叔叔漫不经心地说着,从桌上的篮子里拿出一颗苹果,直接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声音格外清爽,郑泰义也忍不住伸手去拿篮子里的苹果。 突然,“咔嗒”一声,一声略显粗糙且不自然的声音响起。郑泰义转头看去,看到凯尔手中的茶杯因他突然放下而洒出了茶水,湿了手,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只是瞪大眼睛盯着叔叔。 凯尔的表情怪异,仿佛听到了不可思议的消息。 “克里斯汀……” 凯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郑泰义用一种新奇的心情注视着他。他想着,自己何时见过凯尔如此震惊的模样。 叔叔依旧微笑着,用凯尔之前的语气重复道:“真不错啊,能够见到久违的人。” 那笑容在郑泰义看来,也显得异常阴险。 郑泰义收回了刚才伸出的手,再次拿起一颗苹果在衣服上擦拭,同时偷偷看了叔叔一眼。 “她是谁?” 叔叔看到凯尔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笑着回答道。 “克里斯汀——克里斯蒂娜。” 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即使再次仔细回想,也无法找到任何线索。但是,凯尔的反应却如此异常。 难道是极其私人的关系——比如十年前分手的旧情人或是偷偷藏起来的女儿?郑泰义犹豫着是否该继续问,只是默默地擦着苹果。 这时,话题似乎差不多该结束了,或者应该有人说点别的,但意外地沉默了很久。郑泰义不得不看了看凯尔的脸,问道。 “你是不是欠她什么?” 虽然问题有些直接,但凯尔却没有反应,依然苍白着脸盯着自己的手。 “与其说是罪,不如说……嗯,可以理解为和里格罗相似。说到底,凯尔的弟弟是因为凯尔犯了错才出生的吗?不,只不过是命运的捉弄罢了。” 叔叔此时已经在轻松地笑着,细长的眼睛闪烁着愉快的光芒。每当这种时候,郑泰义总是庆幸自己不是叔叔的朋友,只是他的晚辈。如果是朋友的话,该怎么应对他这种恶作剧的性格呢? “……是藏着的调皮弟弟吗?” “严格来说,只是青梅竹马罢了。虽然年龄差距不小。” “啊哈,看来性格不太合啊。” 郑泰义想着,“虽说不是朋友,但如果硬要比喻的话,可能和我和金少尉的关系差不多吧。虽讨厌得要死,但因为环境的缘故,不得不一直相处下去的那种孽缘。”他一边想着,一边用衣角仔细擦拭着那颗已经擦得光亮的苹果。 “话要说清楚……她不是我的青梅竹马……” 然而,似乎对叔叔的话感到不满,凯尔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犀利地低声纠正道。 “准确地说,她是伊莱的青梅竹马。” 啪嗒。 就在凯尔话音落下的同时,郑泰义手中的苹果也掉到了地上。 虽然觉得凯尔和青梅竹马这个说法有些不搭,但如果说是伊莱的青梅竹马,那就不仅仅是不搭了,简直让人对这个词的意义产生了怀疑。 “伊莱……还有青梅竹马?” “她是小时候每当家族聚会时,总会和我们一群孩子一起玩耍的其中一个……啊,对了,克里斯……那家伙还曾和伊莱一起工作过。在T&R机动队还存在的时候,她在那里……” 这真是个罕见的场景。 凯尔脸色惨白,双手不安地紧握又松开,尽管如此,他的声音却依然低沉而平静。虽然提到那个名字时,他稍微结巴了一下。 但看到这样的凯尔,郑泰义的脑海中也有一角变得空白。 伊莱的青梅竹马已经让人感到可怕,但接下来的话更是令人不寒而栗。T&R的机动队,那可是以疯子聚集地而闻名的地方。双重冲击。 光是听到这些身份,就让人头疼不已,郑泰义能够理解凯尔为何一提到这个名字就脸色煞白。 等等,不过…… “克里斯蒂娜……不过之前伊莱在利雅得参与恐怖活动时,那些恐怖分子的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个名字。” “那时候克里斯汀正在黎巴嫩和真主党交火。” “……”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虽然我没指望她会像格蕾塔·嘉宝演的女王克里斯蒂娜那样,但听到这个名字,总还是希望她是个美丽的存在。 “顺便一提,虽然她性格恶劣,但比格蕾塔·嘉宝演绎女王克里斯蒂娜的巅峰时期还要漂亮。” 多年前和郑泰义、郑在义一起看过经典影片的叔叔,仿佛看穿了郑泰义的心思,插话道。 “……这反差真是让人意外。” “我从没见过外貌和性格反差如此巨大的人,除了克里斯汀。” 想着这也是一种恐怖,郑泰义感到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他轻轻揉了揉手臂,然后慢慢捡起苹果。 咔嚓,郑泰义咬了一口苹果,再次偷偷看了凯尔一眼。凯尔依然脸色惨白,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有点让人意外。 明明只是听了这些话,虽然那女人看起来确实了不起,但拥有伊莱·里格罗这样一个弟弟的人会被吓成这样吗? 郑泰义一边咀嚼着苹果,一边偷偷打量凯尔,随后小声问叔叔。 “不会比伊莱还要无可救药吧……?” “哈哈哈,如果你认识两个这样的人,那你的生活可就真是地狱了。” 叔叔笑着摇头。即便只认识一个,有时也会觉得生活如地狱般无趣,郑泰义抑郁地低声认同道:“是啊。” “虽然现在不同了,但克里斯汀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大多时间都待在家里的书房里。凯尔在很多方面都受到她的帮助。她的语言能力极其出色,在密码解读方面无人能及。或许在这个领域,她比在义还要强。她是个在不同领域的天才。” 虽然不太了解,但如果她比哥哥还厉害,那肯定是非常了不起,郑泰义点头称是,再次看向凯尔。 然而,对一个曾在许多方面帮助过他的人,凯尔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异常…… 就在这时,叔叔补充道,仿佛要为这种异常的反应画上句号。 “克里斯汀也喜欢古书,特别是她的品味和凯尔几乎完全重合。” 话音刚落,凯尔的肩膀微微一颤。啊哈。 突然间,谜底似乎解开了。 这时,凯尔的低语传入了郑泰义的耳中。 “这次是为什么……又要拿走什么书吗……!不,不是时候,詹姆斯,詹姆斯!赶紧联系银行清空保险箱……,不,不可能装下所有的书。” 郑泰义想着,即使詹姆斯听到了这个消息,也很可能心甘情愿地把书打包交出去,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就算她要,也不给不就行了吗?” 郑泰义带着些许无奈说道。对此,叔叔再次给出了答案。 “她是里格罗的朋友兼旧同事。” “……” 再次听到这些话,郑泰义终于明白了凯尔所处的境地。 看来之前几次,他选错了该寻求帮助的对象。可怜的凯尔。 叔叔很快就吃完了一颗苹果,将果核放进空茶杯里,眼前闪过丽塔瞪着眼睛的画面,心情愉快地伸了个懒腰。 “啊啊,那么在晚饭前我去洗个澡吧。悠闲地吃个饭然后好好休息。我明天一早就得离开。凯尔,我还是用以前那个客房吧?” 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看着对方似乎魂不守舍,露出了清新的微笑。郑泰义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啃着苹果。不过,想着这些年住在这儿一直受到叔叔的照顾,郑泰义决定稍微调侃一下这个宽容的房东。 “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啊,叔叔。” 叔叔微微扬了扬眉毛,然后耸了耸肩。 “哪里的话,我可是那个及时送来最新信息,帮助朋友避免不幸的好邻居啊。” “可您的话里听不出一点不开心的意思。” 凯尔也跟着嘟囔了一句“没错”,用冰冷的眼神瞟了叔叔一眼。看来他暂时将怨恨转移到了叔叔身上。 “唉……你们居然不懂我传递‘有备无患’这个深意。” 叔叔咂了咂舌,装作很失望的样子,连眉头都皱了起来。 然而,就像凯尔的怨恨有些跑偏地指向了叔叔一样,叔叔那种失望的眼神也转向了郑泰义。 瞬间,郑泰义感到有些后悔,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睛,望向叔叔。叔叔沉思了一会儿,与郑泰义对视,然后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看来我的态度让你误会了,真是遗憾。不过,凯尔,记得好好保护那些珍贵的书。克里斯汀拿走的东西,可是再也回不来的。……那么,我去洗个澡,然后尝尝丽塔的料理吧。” 叔叔随即站起来,朝着卧室,也就是客房,走去。 郑泰义看着叔叔的背影,见他走得那么随意,心里松了一口气。最近过得太平静了,胆子都变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轻轻地安抚着自己。 “哦,对了,泰义啊。” 然而,就在这时,叔叔正轻快地向卧室走去,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郑泰义。 郑泰义停下了轻拍胸口的手,疑惑地扬起眉毛望向叔叔。 叔叔微微抬起嘴角,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让郑泰义的心情骤然沉重,总觉得那背后藏着什么不祥的预感。 “你的德语相当流利了啊。” “……?毕竟住在这里,逼不得已也得熟练起来。” “学会一门语言是很有用的事。里克也在学韩语,你们可以互相教,很方便。” “什么?” 郑泰义不由得发出了怪异的声音。 伊莱在学韩语?这是头一回听说。他不仅没见过伊莱学习韩语,甚至也没见过他对韩国的任何事情感兴趣。他不可能是为了方便郑泰义才学韩语吧,那种周到而又极其低效的想法,绝不可能。 “不可能吧。” 郑泰义断然否定,叔叔则摇了摇头。他的眼中闪烁着愈发浓烈的笑意,这让郑泰义感到极其不安。 “前些天我和里克有通电话。挂电话前,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我,‘Mang-Hal-Nom’是什么意思。他的发音非常准确。” “哈?Mang……,……?!” 郑泰义茫然地望着叔叔。 一时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突然,像被重物击中般感到一阵沉重的痛楚,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暴风般袭来。 伊莱没有理由对韩语感兴趣。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接触韩语的机会,除了郑泰义之外。 郑泰义自认为从未在伊莱面前用韩语或德语、英语等语言骂过人,他还没有那么大胆。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他只是偶尔在独自一人或类似的情境下小声嘟囔几句韩语。甚至有时连做梦都开始用英语,有时醒来发现自己也在用英语自言自语。 换句话说,郑泰义几乎无法想象自己会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无意识地用韩语骂人,更无法想象伊莱会刚好在场听到这些话。 脑海中立刻闪现出唯一可能的情境—— “……所以……您是怎么解释的呢……?” 郑泰义脸色惨白地喃喃道。不知是突然贫血还是怎么的,眼前一阵眩晕,仿佛突如其来的绝症。 即便看到了郑泰义那惨白的面色,叔叔却没有丝毫关心的意思,仍旧轻松地笑着回答道: “我告诉他,这意思是‘你还不够好,要更努力’。” 叔叔还补充了一句,“直接告诉他那是骂人的话有点不太合适,不是吗?”不过郑泰义已经听不见了。 眼前一片漆黑。真的得了绝症吗?这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个事实竟然是好事。 叔叔愉快地转身,轻快地走向卧室,而郑泰义则靠在沙发上勉强支撑着身体。虽然那轻盈的脚步声让他感到极度的杀意,但浑身的血液和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完全动弹不得。 一瞬间,他想自己和凯尔现在一定是同样一副脸色,苍白而失魂落魄。 *** 随便开着的收音机里传出了新闻的声音。 郑泰义从浴室出来,边用毛巾擦头发,边听到黎巴嫩与以色列之间的冲突消息,不由得短促地咂了咂舌。 本来就是一个纷争不断的地区,但最近这种消息特别多。现在,连小规模的冲突都很难引起他的注意了。 在那个地区,有些地方特别多事,而有些地方则相对稳定。无论在哪里,麻烦的地方总是更麻烦。 ……不过,也曾有过一个人突然向平静的国家投掷石块。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不会是在那边闹腾吧……” 郑泰义盯着收音机低声自语。 不过稍微想了想,他得出结论,这种可能性不大,于是便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未干的头发上滴下的水珠啪嗒啪嗒地落下。 能够这样毫无障碍地听懂这类新闻,虽说有些意外,但看来他的德语确实进步了。 那么,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那些为了他而特意讲英语的凯尔、丽塔和其他人,他们不必再这样做了……不过,丽塔可能会对语法很挑剔,所以暂时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郑泰义独自点了点头。 随着晚上十点的报时声响起,新闻结束,音乐节目开始了。 郑泰义放下毛巾,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着音乐,丝毫没有擦去滚落到脖子上的水珠的想法。今天似乎是合唱特辑,一首接一首的合唱曲在播放。 人声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比任何乐器都更迷人。 郑泰义舒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就在那时,隐约传来了电话铃声。 “……?……” 郑泰义转过头去。那模糊的铃声是从隔壁伊莱的房间传来的。 那间房间里确实有一部电话,不过那电话几乎从未响过,仿佛只是装饰品。毕竟,和伊莱联系的少数几个人大多是用手机联络的。 虽然这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但可惜的是,那个电话的主人此时不在,已经离开了两个月。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电话铃声停了。不过,郑泰义还没来得及转回头,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那声音微弱而模糊,如果想忽略是完全可以的,但郑泰义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找一个长期不在的人打电话,这事本身就让他感到好奇,另一方面,他也有些随意的心血来潮。 打开没有主人的房门时,他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那稍微敞开的门内,电话的指示灯在闪烁,便走了进去。郑泰义走进了昏暗的房间,没必要开灯,看到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拿起了听筒。 “喂?” ‘我就知道会是你接的。’ “……” 郑泰义目不转睛地盯着显示屏上的脸。 房间的主人出现在屏幕上。 伊莱似乎在某个房间里,也许是靠在床上,在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嘿……好久不见。” ‘看来你过得不错。脸色很精神嘛。’ “托你的福。” “因为你不在”,他省去了这几个字。但伊莱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笑了起来。 “你怎么用这个号码打电话?这个房间又没人接。” ‘我猜你会接的。电话铃声你肯定听得见。’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打给我?” ‘你的手机不能视频通话,我想看着你说话。’ “……” 郑泰义再次仔细确认了屏幕上的脸,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不过,屏幕上的脸,带着熟悉的笑容,让他确定无疑。 “有什么事吗?需要视频确认文件或者什么东西?” ‘啊啊,我只是想确认你还老老实实待着,没趁机溜出去乱跑……刚才在洗澡吗?衣服都湿了。’ “去哪儿啊。” 郑泰义低声抱怨着,摸了摸脖子和肩膀。没擦干的头发还在滴水。 “到底什么事?” ‘坐下吧。’ 伊莱用下巴示意椅子。郑泰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然后默默地坐下。两个月来第一次打电话,结果却这么反常,真是奇怪。 “新闻刚刚播出黎巴嫩那边闹得很凶,我还以为你在那边呢,看来不是啊。” 郑泰义看着伊莱背景中那些看起来非常昂贵的装饰品,随口说道,伊莱只是微笑不语。 “……你在哪?” ‘在柏林以南……嗯,那边冷吗?’ 郑泰义对那突如其来的话语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才离开两个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了这里的天气。 “这种季节,这里怎么可能冷。” ‘是吗?看到你的乳头挺立,我还以为气候变化了呢。’ “……” 郑泰义无奈地瞪着屏幕。可能是刚洗完澡,吹了空调后身体有些紧绷,也可能是随口说的话,但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显得那么别有意味呢? “可能是空调开得太强了。你那边倒像是热带气候?” 郑泰义摸了摸胸口,嘟囔着说道。 ‘热带气候?你以为我是一个人去度假了吗?要不干脆脱光了擦擦,这样还能给眼睛补补。你那立起的乳头,我可见得多了,怎么,现在反倒害羞了?’ “你这人,好久不联系,一开口就……哎,算了,看吧看吧。” 男人的乳头有什么好看的,郑泰义一边嘟囔一边索性把T恤脱了。这种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到底有什么事?打电话过来。” 这家伙两个月没联系,突然打来电话,结果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于乳头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难得打个问候电话。’ “别撒谎。” 最近听到的怪话真多。前几天从叔叔那里听到伊莱有个青梅竹马就够奇怪了,现在又冒出个问候电话。 ‘说得这么绝情,太无情了吧。……把胳膊放下去,挡住了,眼睛补不到。’ “……最近听到的全是怪话,真该给我自己补补了。” ‘哈,怪话?怎么,有人胡说八道了吗?’ “没有,前几天有人跟我说你有青梅竹马。” ‘哦……谁这么说的?’ 稍微有些迟缓,几乎微不可察的迟疑。伊莱的声音稍微放慢了一点。 啊……,原来如此。这家伙突然联系的原因就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但显然伊莱想听到这个消息。 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伊莱也察觉到了他的明悟。伊莱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你想知道什么?” ‘本来没什么好奇的,但现在倒是有点兴趣了。说吧,谁告诉你我有青梅竹马?是哥哥吗?……把那只胳膊放下去。’ 想说“最好连下面一起脱了”,但郑泰义忍住了。他心里虽然想狠狠揍他一顿,但还是乖乖放下了胳膊。 “是我叔叔来过了。他和凯尔聊天时提到了一个叫克里斯蒂娜的人,说是你的青梅竹马兼同事。” ‘哈……他来过?和家人久别重逢,一定很开心吧。那他过得怎么样?’ “啊,他过得不错。听说不久会有欧洲分部的联合演习,少了个疯子,他觉得轻松多了。” 不在眼前,说话也就没了顾虑。不过看样子伊莱对郑泰义的这种程度的嘲讽毫不在意。 ‘哈哈,那可真值得庆祝。其他人也都好吧?’ 这时,郑泰义又一次沉默下来,仔细盯着他。伊莱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到底想问什么?别绕圈子,直接说清楚。” ‘嗯,是什么呢。’ 伊莱含糊地回答,微微歪了歪头。咔嚓一声,骨头关节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 ‘不过,泰义,独自在家待了两个月,感觉如何?不会无聊吧?身体不觉得僵硬吗?我今天感觉特别沉重。’ 说到“今天”,郑泰义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伊莱仿佛半靠在床上,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摸着穿在身上的四角裤,然后突然把那根早已高高挺立的东西拿了出来。 “……” 看着突然充满整个屏幕下方的那个部位,郑泰义一时间哑口无言。 好久没见了,没想到现在隔着数百、数千里的距离,还要通过屏幕看到这东西。 “所以……要……电话性爱吗?” 郑泰义苦笑着开了个玩笑。虽然脸上没有笑容,但他确实在开玩笑。 伊莱一边揉捏着那根已经硬邦邦的东西,一边靠近屏幕,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兴奋或紧张的神色。相反,他露出了轻松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怎么,不愿意吗?这不是挺有趣的吗?’ “到这一步的话……那我可真觉得人生已经彻底坠入深渊了。” 要不要就此挂断电话回自己的房间?但不管怎样,现在虽远,但后患还是得考虑。 郑泰义一边慢慢远离屏幕,一边想着,而伊莱则看着他,轻声哼了一下。画面里的远近比例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只有那个地方特别放大?郑泰义努力避开视线,这时耳边听到了伊莱轻轻的笑声。 ‘泰义,你忘了吗?我好像已经明确说过了,你是我的。如果你忘了,我可以再说一遍。你是——’ “啊,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听到那像是要洗脑千百遍的熟悉话语,郑泰义瞬间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不由得本能地打断了最后的话,喊了出来。 回答很简单。 ‘脱掉下面的。’ 这家伙消失了两个月,一回来就……。 “喂,伊莱,虽然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但我觉得你回来之后,随你怎么折腾——” ‘一个月。’ “什么?” ‘一个月后我就会回来。那么泰义,为了不让你为难,我来给你提个醒,是一次性承受三个月的折磨,还是在电话线上解决两个月的,剩下一个月在一夜之间解决,你觉得哪一个对你更有利?’ 听他这么说,郑泰义一时无话可说。正如他所说,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意外的新发现。 郑泰义茫然地盯着屏幕上的伊莱,后者再次用下巴示意。 ‘脱吧。’ 该死,真是栽了。如果我现在敷衍过去,或者直接挂断电话,那么一个月后我可能真的要面对一场灾难。 郑泰义一边用手摸着裤腰,一边瞪着伊莱。但在经过数十秒的无声对峙后,他最终放弃了,脱下了裤子。 该死,真不该接这个电话。要是刚才听着广播就直接睡了就好了。 但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 一股无名火突然涌上心头,他把脱下的裤子对着屏幕猛地扔了过去,但裤子无力地落在了地上,屏幕上只剩下伊莱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好了,现在怎么样?内裤也要脱吗?” ‘当然。’ 郑泰义满脸不悦,怒吼着把内裤也脱下来朝屏幕扔去。他希望内裤能挂在屏幕角上挡住视线,但显然事与愿违。 虽然全裸已经不算什么,但在看到屏幕里的伊莱一边摸着他的东西,一边光着身子站在屏幕前,这种感觉还真是微妙。说是微妙,倒不如说是不舒服。 ‘坐下,不要站在那里瞪着眼。’ 他那不以为然的态度更加让人火大,不过本来这就是他一贯的风格。 郑泰义怀着满腹的憋屈和怒气,粗鲁地坐回椅子上。干脆腿也架在椅子上,全都摊开,让他看个够。 “这样看着舒服吗?” ‘啊,非常好,真是绝景。’ 屏幕下方几乎被那根东西完全占满,而且似乎更粗了。 瞬间他感到不妙,但既然已经瞪大眼睛看着他,想要避开视线也没什么意义。 我怎么老是觉得,跟这个家伙聊着聊着,总是在自己给自己挖坑呢…… “男人腿之间的地方能算什么绝景?” 他一边讽刺道,一边盯着伊莱那只白皙的手在抚弄着那东西,而那东西正愈发挺立。 伊莱直视着郑泰义,笑了。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虽然已经看了几年,但这双眼睛每次笑起来还是让他感到陌生。真不知道为什么,那双眼睛一旦笑起来,就显得如此陌生。 ‘当然是绝景。你知道,当我看到你拼命掩饰,试图假装镇定,而实际上你却想立即挂断电话或者干脆一头撞死的表情时,那才是真正的绝景。’ “……!” 就在这种时候,他才真切感受到这个男人的恶劣性格,让他不寒而栗。 “……这让你很开心?” 他带着讽刺的语气问道,意思很明显是在责备他那恶劣的性格,然而伊莱却给出了一个偏颇的回答。 ‘原本我没打算这样,但现在看到你,倒是让我有了冲动。两个月来在脑海里浮现的一切,现在能这样看到,真是让人心跳加速,欲望难以抑制。’ 那低沉而冷静的声音,与那根已经挺立的东西形成鲜明对比,似乎已经接近高潮了。 他的目光刺透般盯着郑泰义,声音低沉,呼吸中带着淡淡的快感,手在缓慢而粘腻地抚弄着那东西。这一切似乎在某个瞬间刺中了郑泰义的心脏。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心跳加速,胸口微微发麻。 瞬间,他感到脖颈一阵发热。 该死,跟这家伙在一起久了,我的脑子也变得不正常了。 ‘泰义,把腿再分开点。……泰义。’ 听到这种话,乖乖地把腿再分开,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郑泰义靠在椅背上,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在这种情况下让自己也硬起来。他甚至想闭上眼睛,但那双深邃的黑眼睛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让他无法移开。 泰义,他又一次呼唤着。 与此同时,粘稠的液体模糊地喷洒在屏幕上。 那些液体在屏幕上点点滴滴地粘住,然后慢慢流淌,透过那些痕迹,依然可以看到他那双冷冷盯着这边的眼睛。 “……” ‘……果然,不是在一起的话,就没什么意思。’ 听到这句话,郑泰义一度平息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 这家伙,几秒前才对着屏幕上撒了一大堆东西,现在竟然说没意思,这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然而,郑泰义还没来得及爆发,伊莱便用手指抹了抹沾在屏幕上的痕迹。郑泰义感到仿佛那手指直接在他身上划过,不禁身体一颤。伊莱微微笑了笑。 ‘对了,你的需求也该解决一下了,但我们分开就不行,真是抱歉。’ “……不用了,这方面你完全不用操心。” 事实上,如果对方执意要帮他解决需求,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但出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郑泰义忍住了这句话,只是咂了咂舌,不满地瞪着他。 “好了,现在说你想说的吧。到底为什么联系我?” 头脑稍微冷静下来后,郑泰义突然想起了伊莱先前模糊提到的那些事。但伊莱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像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你真的以为我不是因为担心你,才打这个电话的吗?’ “别废话,赶紧说实话吧。你是关心我叔叔的消息,还是想知道UNHRDO那些家伙的情况?” 郑泰义一边想着,打招呼的也是该打的人吧,他问道。伊莱轻轻敲了敲床头柜,然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听说郑昌仁教官去了你那儿,真是好久不见了。可惜,我也很想见见他。’ “看你那一点也不遗憾的表情在说什么呢?真遗憾的话,一个月后再见吧。他说他还会再来。” ‘嗯……?’ “下个月法兰克福有个国际航空技术论坛,他到时候会再来。哦,对了,我哥也会参加这个论坛,所以这对我来说应该是个难得的家庭团聚日。” 郑泰义想着,是不是该重新穿上衣服了?无论如何,至少得穿上内裤吧。那家伙要是解决完需求,能不能也把那东西收起来?就在他这么想着,慢慢伸手去拉衣物时,他突然意识到。 伊莱依然静静地托着下巴盯着他看,短暂的沉默中带着些许异样。 “……怎么了?” ‘连这个也告诉你了……所以,你打算去法兰克福吗?’ 他的话尾带着一丝苦涩的叹息。 郑泰义停下了拉衣物的手,默默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打算去看看。不过他们说这次可能没时间顺路来柏林,我叔叔和我哥都是。” ‘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那就只能等下次再见了。’ 郑泰义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他随意扔下手中的衣物,正面对着屏幕坐好。 “你的意思是,不让我去?” ‘是的。’ “我去见我的家人,你居然不让我去?” ‘等下次再见吧。’ “……” “……” 郑泰义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伊莱,渐渐地,他的眼神变得不满,最后那不满的眼神变得愈发凶狠。 “我不想听你的。” ‘别胡闹了,乖乖待在家里吧。’ “喂,你自己乱跑,现在还要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别出门。’ “我偏要!” 其实他也没有非去不可的执念,也没有决心一定要趁这次机会见到叔叔和哥哥,但听到伊莱这么冷冰冰的命令,郑泰义那被遗忘的怒火再次燃起。 郑泰义强硬地回应,伊莱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郑泰义,别去。’ 他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那低沉的声音如同刀刃一般刺入耳中。 听到这个声音,他的心里又开始冒出一丝胆怯。但一意识到自己的胆怯,他便立刻生出一股近乎自嘲的叹息。 我这人生,怎么就沦落到连想去的地方都去不了,想见的人也见不到呢? “为什么不让我去?” 郑泰义不满地问道。对方没有回应。于是他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我不想让你去。’ 啊……这家伙,真是。 郑泰义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三角形。 ‘郑泰义,有话好好说,就顺从点听吧。’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中不再带有笑意,更多的是命令的意味。 郑泰义歪着头看向屏幕。屏幕里的伊莱也同样注视着他,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突然间,他内心一阵反感,出于某种冲动,非常突然地,连他自己都没料到。 郑泰义凑近屏幕,将脸贴近显示屏,直视着伊莱的眼睛,微笑着说道。 “等你回来之前,我会先走的。” ‘郑泰——’ 话音刚落,伊莱的声音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阴沉,甚至连名字都没叫完,郑泰义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戛然而止,屏幕也变成了一片漆黑。郑泰义紧握着电话,狠狠地盯着屏幕,仿佛屏幕随时会再次亮起,显示出伊莱愤怒的脸。他猛地拔掉了电话线,但即便如此,仍然盯着电话看了好几秒。 “……我……” 终于,郑泰义长叹一口气,慢慢地放下电话,低声喃喃道。 “我到底凭什么这么做……” 他呆呆地看着电话,突然感到头疼,不由得抱住了头。 我肯定是疯了,这下可怎么收场,郑泰义一边自责,一边自言自语。这时,他突然听到外面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才猛然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坐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的衣物,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我真是疯了,疯了…… *** 光是思考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反而会引发无尽的后悔与自责。 为什么我要说那样的话?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一旦开始后悔,那种无奈的感觉便会接踵而至,击打着内心。 仔细回想起来,自己的过错其实并不大,但自己却要因为这种无谓的悔恨而暗自咒骂,真是既可怜又可笑。 郑泰义一夜未眠,几乎是晃晃悠悠地走出家门,现在正无奈地仰望天空。 这天气真是变幻莫测。 这两个月来,几乎没怎么下雨,天空蓝得像要碎裂一样,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夏天。 郑泰义出门时,天空还挂着些许乌云,但蓝天依然清晰可见。 可现在。 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还伴有雷电,狂风肆虐,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暴雨吞没。 “真是像天塌了一样。” 郑泰义看着外面,咂了咂舌。 这里离家不远,跑步也就五分钟左右。然而,五分钟的时间足够让他浑身湿透,因为雨实在太大了。 虽然他并不介意淋点雨,但也没必要冒着这场暴雨回家。所以,他等着雨停或稍微小一点,已经等了大约一个小时。 要不干脆算了,就当用雨水洗个澡? 就在郑泰义刚握住门把手时,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昏暗的天空,亮得让他不禁眯起了眼睛。紧接着,一声巨大的雷鸣响彻天际,仿佛整个天空都要崩塌。 “……既然都等了,不如再等等。” 郑泰义慢慢松开门把手,又回到了室内。 空荡荡的约翰教堂里。 这个不大不小的教堂内,墙壁周围隔着距离矗立着几尊雕像,后面是装饰着彩色玻璃的窗户。 这是一个本应神圣而庄严的地方,但在雷电交加、寂静无人的环境下,却显得阴森恐怖。 郑泰义随便找了个离门近的座位坐下,望着前方的十字架。 他没有宗教信仰,家人中也没有人信仰特定的宗教,他自己对此也没有任何兴趣。军校时,他的直属教官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周日时偶尔会被强行拉去参加礼拜,但这并未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所以至今为止,他对宗教一直持无所谓的态度,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但或许人类在精神困顿时,总会想抓住点什么吧。 ……即便如此…… 郑泰义挠了挠头,心里感到有些苦涩。 他似乎还能听到凯尔强忍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你要去哪儿?’ 早上,吃完比平时稍晚的早餐后,凯尔正要赶去公司,刚上车后座时,看到郑泰义匆匆走向大门,便好奇地问了一句。郑泰义则一脸郁闷地回答道。 ‘去教堂忏悔一下前世的罪孽……’ 郑泰义的心情已经糟糕到连前世的业障都开始反省了,虽然凯尔不一定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突然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郑泰义立刻看懂了那种表情,那是一种带着笑意和隐忍的复杂表情。 不久前,早餐时他已经提到过这件事。 凯尔问他脸色不好,是不是梦里有什么不好的事,他便随口答道,昨晚伊莱打电话来了。 凯尔停下叉子,眨了眨眼问道,“那家伙为什么打电话?” 郑泰义半梦半醒地回答,“说是打电话问候一下。” 听到这个回答,凯尔露出了极为怪异的表情,但看着郑泰义那陷入低谷的神情,他贴心地没有继续追问。 随后听到郑泰义提到“前世的业报”时,凯尔或许已经猜到了其中的缘由。 平时凯尔时不时会露出惋惜的表情,叹息道,“真是可惜,你怎么就被那家伙盯上了呢?”这次,他依旧克制地没有直接笑出来,反而带着一丝同情,尽力压抑住笑意问道: “如果你能在教堂忏悔前世的业报,得到心灵的安宁,那也是一件好事。不过,泰义,我可以纠正一下你刚才的话吗……?” “你下次再说吧,拜托了……” 然而,郑泰义沮丧地回答,凯尔便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于是,郑泰义拒绝了凯尔送他到教堂的提议,怀着沉重的心情,独自前往离家只有几分钟路程的教堂。 现在。 也许是因为教堂太过宁静,也许是因为昨晚几乎没睡,太过疲惫,或许是因为在懊悔自己不知名的罪过而一时失了神,郑泰义坐在那里,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他看了看时间,猛然惊觉,正准备起身回家,却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 “……” 郑泰义咂了咂嘴,挠了挠头。 今天真是事事不顺,天气如此,心情亦然。 他坐在教堂内,默默地仰望着那些雕像,叹了口气。 仔细一想,刚才打盹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反省前世的业报。要不要试试口头忏悔?不过我既不是天主教徒,也很少来教堂,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为我做这件事。 大概不会吧,他摇了摇头,然后突然想象了一下自己在做忏悔的场景。 我啊,可能前世罪孽深重,结果现在倒霉地被恐怖分子盯上,成了通缉犯。而且还受到了那恐怖分子难以言表的羞辱。昨晚他甚至还……。 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些话,郑泰义不禁打了个寒颤,猛地摇了摇头。 我真是做了不少傻事,他自嘲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在这空无一人的约翰教堂里,只有寂静和雨声陪伴,突然间,雨声变得更加响亮了。 他抬起头,转身一看,看到有人推门进来。透过敞开的门缝,他看到外面仍在倾盆大雨。看来雨还远没有停的迹象。 在这样的大雨中,还有虔诚的信徒来到教堂,不禁让郑泰义好奇地盯着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连帽雨衣,迈步走进教堂时,看到郑泰义,脚步顿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里面还有人。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走了进来,摘下了帽子,雨水顺着衣角滴落。 下一瞬间,郑泰义失声了。 在昏暗的教堂内,那青年轻轻抖落头发上几滴雨水,铂金色的金发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仿佛他是从身后的彩色玻璃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美得像幅画。像一座雕像。仅仅站在那里,他就让整个空间变得与众不同。 这些赞美之词仿佛都是为他而生。 郑泰义愣愣地看着他,直到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郑泰义才回过神来。虽然知道盯着人看很无礼,但他的目光依然难以移开。 “你是一个人吗?” 那青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直接问道。郑泰义在心里想着,这声音就像白瓷一样洁净,他愣了一下,呆呆地问:“啊?”随即才结结巴巴地回应道,“啊,不是,不对,是,是的。” 冷静下来吧。只是遇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美人,没必要这么慌乱。 他拍了拍胸口,用力地拍了两下,终于稍微冷静了一些。 青年看着郑泰义突然拍胸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后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郑泰义。 “所以。” “……?” “你是偶然来到这里,还是在等我?”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啊……” 郑泰义暗自想着,这位不凡的青年,连说话也带着不凡的气质。 “那就好。” 青年毫不在意地回答。 怎么说呢,这个人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郑泰义微微倾着头,眼珠转了转。最近听到的对话为什么总是那么让人费解呢? 不过,以那种外貌来看,就算是电影明星或知名模特也不为过。如果他所到之处总有狂热的粉丝提前守候,也不足为奇。是啊,他可能就是那种人。 郑泰义在心里做出了这个结论,满意地点了点头。再看那青年的外貌时,他觉得自己的结论非常合理,甚至有些得意。 “看你的样子,倒不像是会在这样的大雨天来祈祷的人。” 在教堂里环视了一会儿的青年突然开口说话了。虽然听起来这话可能显得很无礼,但对于并不虔诚的郑泰义来说,他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 “早上来了这儿,打了个盹儿,醒来时发现下雨了,所以就在这里等雨停。” “早上刚起来为什么来这种地方?” 本该是冒雨而来的青年说了这话,郑泰义独自暗自思索着,并斜眼看了看他。当青年察觉到他的目光时,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反正无所谓了。即使不能进行真正的忏悔,至少可以向某人倾诉一下这满腹的苦闷吧。谁知道呢,也许是上天怜悯我,派来了他的使者。 “我在想,我以前到底犯了什么罪,才让我的人生变得如此艰难……特别是有个人总是挡在我面前,让我的生活如此不堪。” “那是因为你愚蠢地犯罪,聪明地犯罪的人,他们的生活过得很好,没有那么辛苦。” 这个回答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郑泰义一时语塞。 这人,脸长得像是从画或雕像里走出来的天使,但却有点…… “……那你呢?你为什么冒着雨来到这里?” 郑泰义挠了挠头,反问道。青年抬头望着教堂里五彩斑斓、在昏暗中散发柔和光芒的彩色玻璃窗。玻璃窗上,圣母正温柔地抱着婴儿耶稣。青年盯着那画面,轻声说道。 “有人在追我。” “嗯?” “我走在路上,有人一直跟着我,很烦人。所以我就随便找了个地方甩掉他,顺便避避雨。” 听到青年的话,郑泰义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大致明白了。结论和刚才的想法差不多。 虽然说凡事适度最好,但像他这样出众的外貌,难免会引来麻烦和困扰,也算无可奈何。 “看来你的生活也不轻松啊。” 郑泰义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青年瞥了他一眼,但很快又把视线转向了彩色玻璃窗。他似乎对那圣母的形象很感兴趣。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冰冷的雨声和湿冷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郑泰义回头一看,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心里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一个高大的男人大口喘着气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喘息着,当他发现站在不远处一直默默望着彩色玻璃窗的青年时,突然怒吼起来。 “原来你这个混蛋在这里!” 一场骚动的前兆浮现了。 郑泰义迅速瞥了一眼那青年。尽管那怒吼声如此响亮,但青年依然没有转头看那男人,仍旧盯着彩色玻璃窗,仿佛完全被它吸引住了。 那男人迈着沉重的步伐朝这边走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仔细一看,男人的一只眼睛布满了血丝。不只是布满血丝,眼白几乎全都变红了,仿佛眼中的血管全都爆裂了一样,几乎让人怀疑他还能正常视物。 那男人虽然看起来相貌不俗,但显然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紧握的拳头似乎随时都会砸向某人的脸。 或许这就是那个一直跟着青年的男人吧。气氛太不对劲了,我该不该离开?不,这样下去恐怕会发生杀人事件。我不能坐视这么美的青年被杀死…… 郑泰义正准备介入他们之间时,青年突然开口说道。 “我今天心情很好,因为我得到了我一直想要的东西……所以我本打算装作没看见,但你最好还是走吧。不过你肯定不会听,是吧?” 他虽然说自己心情很好,但他的眼神却透着一种极度的疲惫和忧郁。郑泰义脑海中闪过这些想法,他觉得青年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仿佛神志不清。 “突然动手打了人,还敢跑,你这混蛋在胡说些什么?今天我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 男人讥笑着继续朝前走,卷起湿透的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那手臂看起来只要碰一下,眼前这个美如雕像的青年就会被打碎。 不行,不管谁对谁错,至少先得阻止眼前这张艺术般的面孔流血。 郑泰义见男人迅速缩短了与青年的距离,没时间思考,便立刻冲了过去,站在了两人之间。 几乎同时,男人已经走到了青年面前,青年这才不耐烦地转头看向男人。 就在那时,眼前突然闪过一抹寒光。 郑泰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那只挥来的手,心脏一阵发紧。那手上戴着的指虎几乎就要砸在青年的身体上,在那一刻,他及时抓住了它。 “……!” “哦……?” 郑泰义在没有时间思考的情况下,本能地插入两人之间,阻挡了最具威胁性的攻击,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自己抓住的纤细手腕,根本不是刚才看到的那条粗壮且满是毛发的手臂。 “啊?……啊?” 然而那纤细手腕末端的美丽手掌上,却毫无疑问地戴着一副黯淡发光的铁制指虎,而在郑泰义眼前,是一张微微睁大眼睛,凝视着他的雕塑般的面孔。 郑泰义再次喃喃地“啊……”了一声,缓缓转身回头,发现自己刚才掩护起来的那名男子正用充血的双眼俯视着他。 那男子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差点被铁拳砸碎的事实,茫然地盯着郑泰义。而郑泰义握着的青年手腕,手中紧握的指虎显得格外贴合。 郑泰义最后再一次茫然地“啊……”了一声,震惊地回头看向青年。 这时青年猛地甩开了手。仿佛在甩掉虫子一般粗暴地甩开郑泰义的手腕后,青年轻轻拍了拍手腕,冷冷地瞪着郑泰义。听见一声“啧”的舌音。然而,在青年开口对郑泰义说话之前,刚刚注意到青年手中指虎的男子似乎终于理解了当前的情况。他的脸瞬间因为愤怒变得通红。 “你这狂妄的家伙……你是什么人,滚开!” 男子随意挥拳打向挡在青年与他之间的郑泰义。咔嚓,一道闪光在郑泰义的侧头炸开。 “哎哟!”郑泰义反射性地喊了一声,委屈地回头看向那男子。这个家伙,居然不懂得感恩……! 然而男子完全无视站在一旁的郑泰义,径直向青年扑去。看到青年冷静地重新握紧拳头,郑泰义在那微妙的违和感和清晰的危机感中,没有多想就再次插入两人之间。 这一次不是偶然,而是带着明确的意图,挡在男子面前,与青年对峙。 真正危险的并不是这粗鲁的男子。 正准备迈步的青年再次被挡在前面的郑泰义所拦,眼角微微皱起,眼神瞬间变得阴冷。 “如果你不想遭到同样的下场,就乖乖滚到一边,黄皮猴子。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种族歧视言论了。然而,在郑泰义意识到这些话是从那优美的唇边吐出之前,下巴就被狠狠一击,眼前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在那一瞬间的几秒钟内,郑泰义似乎失去了意识。 等他恢复清醒时,事态已经结束。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曾挡在青年面前,但为何现在却突然躺在地上?郑泰义眨了眨眼,坐起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男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散乱地摊开,躺在教堂地板上,眼睛翻白,已经昏迷。嘴里不断冒出泡沫。 看到那泡沫中混着血迹,郑泰义急忙站起来。 青年已经将指虎收回,换而从口袋中掏出一块洁白无尘的手帕,擦拭着手。随后,他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冷淡地抬头再次望向彩绘玻璃。 郑泰义震惊地看了看青年,又看了看男子。小心翼翼地掀开躺在地上的男子的衣角。 “到底打中了哪里……” “心窝旁边。不致命。肋骨只断了一根。” 青年毫无表情地回答,连头都没回。 郑泰义带着愕然的表情看着青年,又低头看向男子裸露的腹部。那里清晰地留有痕迹,很容易辨认出被击中的位置。 “得叫救护车,得叫救护车……该死,我没带电话。喂,把电话给我。” 郑泰义砸了咂舌,向青年伸出手。青年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只手,然后淡漠地说道: “为什么要叫救护车。” “为什么要叫?人都快死了!” “那又怎么样。” “……” “啊,不对,不至于死。” 虽然改口说不至于死,但青年之前那句“那又怎么样”显露出了他的真意。 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青年。下巴的疼痛也被他抛到了脑后。 “……” 这地方水土不服吗,伊莱刚走开一会儿,怎么就冒出了一个精神有点问题的家伙。 郑泰义想着是否要冲进雨中去叫救护车,但他先仔细查看了男子。轻轻抚摸着那片已经变得发青发黑的皮肤。瞥了一眼昏迷中的男子,他慢慢按压了那块区域。男子似乎发出了一些怪异的呻吟声,但几乎听不见。于是他决定忽略不计。 正如青年所说,肋骨确实断了一根。他仔细摸索了一会儿,发现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 嗯,郑泰义叹了口气,就在他几步之外,青年微微侧头俯视着他,突然开口问道: “你是医生?” “不是,看你手法不太熟练。”青年自问自答,自己摇了摇头。 “因为过着在生死线上徘徊的生活,所以不知不觉成了全能型人才。”郑泰义心里嘟囔着,将手从男子的腹部和胸部移开。 确认男子的生命并无大碍后,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忽然卷起袖子,将手伸向男子的额头。他非常认真地瞄准男子额头的正中央,用中指猛地弹了一下。 “啪!”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在男子的额头上回荡。即使在昏迷中,男子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额头瞬间变得通红,不久之后肯定会青一块紫一块。 “好心帮忙,却还被你打了一拳?” 郑泰义一边揉着刚刚被男子打到的侧头,一边嘟囔着。 然而,他在嘟囔时突然意识到,比起男子,那个在一旁冷冷地俯视着自己的青年,才是给他重重一击的那个人。 “……” “……” 郑泰义缓缓地抬头看向青年,青年也默默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你是想弹我的额头吗?” 终于,青年开口问道。郑泰义带着为难的表情看向他。 倒不是说不能弹这位身份不明青年的额头,只是担心那优雅的额头会不会因此留下淤痕。 不知青年如何理解郑泰义紧盯着他额头的视线,他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紧闭的嘴角也略微放松。 啊,原来是在笑。 虽然青年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笑容,但这一丝细微的变化,让郑泰义突然有了这种感觉。仿佛他从未笑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微笑,青年露出了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笑容。 “如果你不碰到我,只弹一下的话,我可以不计较。” 但听了青年似乎十分宽宏大量的言辞,郑泰义却依然茫然地看着他。 这话从前提条件来说就不成立啊……所以说到底还是不让弹的意思吧? 郑泰义在心里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来。 但无论如何,尽管男子的生命不至于危急,也该叫救护车,郑泰义思忖着,低头看向脚下的男子,想着要不要跑回家联系急诊室,他看了看窗外。雨仍然下得很大,但这并不是可以拖延的情况。 “这雨也下得真够大,简直像整个世界都被水淹没了一样。”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卷起裤脚,以便在水中奔跑时更加方便。这时,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感觉像是置身于海底。” 郑泰义正卷着裤脚,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青年。青年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我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听不到声音。” “听不到声音……?” “嗯……就像被雨隔绝了一样,听不到。所以不会觉得那么喘不过气。” 郑泰义带着诧异的表情看着青年。他感觉青年并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像自言自语般,眼神固定在窗外。 郑泰义皱着眉头,注视了青年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事情真是复杂。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不想听的声音就别往心里去……哪有必要每句话都仔细听。” 说完这句“那样只会让生活变得复杂”的话,郑泰义重新系好鞋带。他已做好在雨中短跑的准备,正要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 “要我帮忙吗?” 一个冷淡的声音叫住了郑泰义。 帮忙?难道是要让雨停吗?郑泰义一时间愣住了,回头看向青年,对上了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那些让你生活变得艰难的人,如果他们消失了,你会感到高兴吗?” 青年依旧面无表情,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满,像是个赌气的孩子。郑泰义愣了一会儿。 “不……当然如果他们消失了……倒也不是不行。” 郑泰义挠着头,支支吾吾地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思考。 如果那些让自己生活艰难的人消失了,真的会好吗? 说到让生活变得艰难的人,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那家伙,伊莱·里格罗。 如果能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抹去……抹去的话? 似乎也不会觉得特别痛快。也许会感到稍微轻松一些,但并不会感觉愉快清爽。反而可能会莫名地…… “……还是有他比较好。毕竟是我自己选择的。” 郑泰义摇了摇头。随后他突然想到。 等等,你刚才说的是要帮我让那个人消失吗? 郑泰义细细品味着这句令人不寒而栗的话,抬眼看向青年。 听了郑泰义的回答,青年喃喃道“是吗?”,然后耸了耸肩。他好像施恩未成,脸上略显不满,嘴角微微下沉。 “你叫什么名字?” 刚要转身的郑泰义又被那声音叫住了。 “……泰义,郑泰义。” 他慢慢地、清晰地说出口,以便青年能听得清楚。然而,青年并没有任何反应。郑泰义一度想再重复一遍,但觉得没必要。 不过,看样子青年并不是没有听懂。 “……真是个倒霉的名字。” 青年低声冷冷地嘟囔了一句。 郑泰义苦笑着咂了咂嘴。 他以前听人说过他的名字奇怪或者难念,但说是倒霉的名字,这倒是头一次。 郑泰义皱着眉头回头看了看青年。今天真是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然而,当他看见青年的那一瞬间,却不由得舒展开了眉头。 青年在笑。或者说,眼睛微微弯起,似乎是笑,又或是皱眉,很难分辨。 即便如此,还是那样美丽。 无论做什么,美人终究是美人,郑泰义嘟囔着,推开门走了出去。这次,没有再有人叫住他。 外面的雨依然倾盆而下。 他在雨中朝家跑去,雨水迅速浸透了他的衣服,水滴顺着头发不停地滴落。他一边奔跑,一边抹去滴下的雨水。突然,他想起了那个青年说的话。 在这如潮水般的雨声中,什么都听不见,仿佛真的置身于海底。 *** 还没走进家门,郑泰义就感到有些不对劲。 两三个小时前,他早上出门时与他一同前往公司的凯尔的车,正停在车库里。 詹姆斯仰头望着滂沱大雨,在车前抽着烟,看到郑泰义回来时,轻轻举手示意。他的笑容格外明朗,让郑泰义感到疑惑,点了点头,走进了家。 “……?” 不知为何,家里的气氛有些异常。 丽塔面带忧虑地踱步,当郑泰义全身湿透地进门时,她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唠叨。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先去洗个澡吧”。 郑泰义虽然感到奇怪,但还是先打电话联系了最近的医院急诊室,随后匆匆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然而,即便他出来后,家里的气氛依旧诡异。郑泰义察觉到丽塔神情的不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书房的方向,似乎有动静。 “凯尔已经回来了?感觉他出去还不到三个小时。是不是忘了什么?” 郑泰义对丽塔说道,想着既然他回来了,那就一起吃个午饭再走吧。然而,丽塔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显得很不对劲。 郑泰义用毛巾擦了擦头发,走上了二楼的书房。 “凯尔,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 然而,即便郑泰义笑着问候,书房里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他应该在里面,郑泰义心中疑惑,继续上楼,偷偷看了一眼里面。万一只是门开着,人不在呢? 不过,凯尔确实在那里。 他静静地站在书房中央。 “你怎么了?” 看到凯尔如同雕像般站立不动,郑泰义挠了挠脸颊问道。他心想,也许他正陷入深思,不应该打扰。 但是,凯尔无论如何都应该会对别人说话有所回应,而此刻,他却一言不发,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 “……凯尔?” 郑泰义绕到凯尔的背后,叫了他一声。距离如此之近,凯尔不可能听不到。 即使郑泰义的手搭在了凯尔的肩膀上,他仍然一动不动。 直到这时,郑泰义才注意到凯尔那双睁大的眼睛,以及他注视的方向。 凯尔正盯着书架。第三层书架,靠近椅子的地方。那是最容易伸手拿到的地方,平时他最常取阅和抚摸的书都放在那里。在这个书房里,那些书是凯尔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比他的命还重要。 然而,现在那个地方正中间出现了一片空白。本来应该有十几本书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咦,这个位置之前是空的吗? 郑泰义一时间感到困惑。 除非凯尔在整理书架,否则从来不会留下这样的空档。如果只是拿出一两本书来看,倒是有可能。 “咦……,这里好像有点……” 郑泰义疑惑地伸手去触摸那个位置。 然而,就在那时。 原本像石雕一般僵立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过的凯尔突然颤抖了一下。从手指尖开始微微颤抖,接着是手臂、双腿、躯干,渐渐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与此同时,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血色全无。 “……리……” “什么?……凯尔?你没事吧?” 看到凯尔脸色苍白,牙齿打颤,浑身发抖,郑泰义惊讶地走近他。然而,凯尔依旧盯着书架,仿佛艰难地控制着僵硬的舌头,喃喃地说道。 “莉丝……克里……克里斯……伊,伊……!!” 然后下一刻,凯尔真的昏倒了,眼睛睁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只留下郑泰义惊呼“凯尔!”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据说那位不速之客,是在郑泰义和凯尔出门后一小时左右拜访的。 丽塔不情愿地将这个无法拒绝的客人带进了客厅后,立即联系了凯尔。凯尔接到消息后,急忙丢下所有事情,慌忙赶回家。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 当凯尔像要把门撞开似的急匆匆赶回家时,那位客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连丽塔都没有察觉到。而凯尔视若珍宝的几本书也一同消失了。 “那不就是贼吗?” 郑泰义坐在彼得刚修好的谷仓顶篷下,和彼得并肩吃着点心,听着彼得的大致说明,忍不住嘀咕道。 想起不久前叔叔来访时,似乎也听到过类似的对话。 “克里斯蒂娜……好像是这个名字。” 郑泰义边咀嚼着干脆的饼干,边喃喃自语。他想起凯尔听到那个名字时,脸色瞬间煞白。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事先把那些书藏起来就好了。他这么想着,随即又摇了摇头。作为一个有常识的人,谁会想到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会有客人进来只拿走书呢? 无论如何,凯尔因为这件事晕倒了,现在正在卧室里呻吟着躺着。甚至丽塔还给他准备了冰袋放在额头上,看起来真像个病人。 郑泰义不禁咂舌。 虽然记不太清楚,但如果书架上那些空缺的书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凯尔前不久才好不容易弄到手的,那些他曾说“终于实现了毕生心愿”的珍贵藏品。 他记得凯尔曾不舍得翻开那些书,只是盯着那些书摆放的样子,笑得像个傻子。 “那些书大概是鲁赫恩·施泰纳的书,还有埃德蒙·蒂埃尔桑的……啧,难怪他会躺下。” 郑泰义一边回忆,一边用手指数着,喃喃自语道。 就在这时,一滴水滴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抬头一看,顶篷在漏水。几秒钟后,又一滴水落了下来。 “啊……彼得,这里漏水了。” “嗯?是吗。唉,用完了国产材料,临时用了美国产品,结果还是这样。我早就说过,防水材料还是得用国产的。” 彼得咂了咂嘴,站了起来。郑泰义笑着跟着站了起来。 “现在就修吗?虽然雨比刚才小了很多,但还是下得挺大,不如等雨停了再修吧。” “不,用现在修更好。下雨的时候反而更容易发现漏点。” 看到彼得走进谷仓,开始准备梯子和工具,郑泰义忍不住笑了。他收拾好铺在谷仓旁的零食袋和啤酒罐。 把它们丢进谷仓旁的垃圾桶后,郑泰义走回家,抬头看了看比早上小了很多的雨。 他突然想到,那位男子是否已经安全送到急诊室了?即使救护车没来,那也不是废弃的教堂,总会有人发现他吧。 郑泰义摇了摇头,觉得今天真是波澜起伏的一天,就在他走回家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回想起来,自从从教堂出来后,他就没再想过前世的业障。一到家,他就忙着联系急诊室,接着凯尔又晕倒了,根本没时间去考虑其他事。 果然,当眼前有紧急问题需要处理时,其他烦恼就不会浮现在脑海中。 虽然凯尔现在躺在床上,但那家伙对他来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虽然他的重要性不容小觑,但毕竟眼下他不在这里。 郑泰义本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但转身朝凯尔的卧室走去。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去看看他的情况,问问他的感受,才能安心。同住一个屋檐下,如果有人生病了,心情总会有些沉重。如果他还在病得厉害,看不到周围的情况,那我再来看看。 凯尔的卧室就在从书房下来后左手边,走廊的内侧。 郑泰义悄悄走到门前,正准备敲门,却发现门开了一条缝。透过那缝隙,隐约传来了声音。 “……凯尔,醒了吗?” 郑泰义小心翼翼地问,边说边推开了门。门无声地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大床和躺在床上的人。 凯尔正坐在床上。 看到凯尔坐了起来,郑泰义正要开口再问,却忽然闭上了嘴。凯尔正在打电话。 “……不是,我的意思是,怎么能在主人不在的时候来一趟就走呢?你明明知道我有多重视招待客人,怎么能这样——不,不是那样的。” 凯尔对着电话低声抱怨,而他的通话对象,很可能就是那个问题客人。 郑泰义屏住了呼吸。 凯尔似乎感到郑泰义进来了,抬眼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表现出在意,继续专心致志地打电话。 “你知道那些书有多重要吗?!……不,你明明知道,却还是……!喂,克里斯蒂娜,……等一下!别挂!我不会再那样叫你了!我刚才一时失言,嗯……所以说,克里斯,那些书能不能……” 郑泰义倚靠在门框上,看着凯尔完全失去血色,紧紧抓住电话,得出了一个结论:凯尔显然被那个客人抓住了某些弱点,否则怎么会在几乎被偷书的情况下表现得如此软弱—— “喂!别烧!千万别烧!如果你把它们烧了,我就死定了!” ……现在终于明白凯尔的反应了。 想起来了,似乎有人说她是伊莱的青梅竹马,甚至曾经一起工作过。 “哇……果然是伊莱。他的朋友也跟他一样特别啊……” 郑泰义摇着头自言自语,心里感叹这世界上真是物以类聚。 就在郑泰义想着这些的时候,凯尔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沉重。 “让我过去拿书,你说的好听,可我就算去了,你也不会轻易给我。刚从古书博览会回来,现在去的话,詹姆斯真的会递辞呈的。……喂,喂!那我们这样吧,我不能亲自去……” 郑泰义听着凯尔焦急的喊声,不禁点头同意。 是啊,现在正是公司忙着进行半年结算的时候,凯尔如果在这种时候离开,詹姆斯这次真的会消失无踪。 就在郑泰义点头的同时,门开了。他转头一看,是丽塔端着一盘药水或蔬菜汁走了进来。 郑泰义接过托盘,做了个口型,表示等凯尔打完电话后会转交给他,同时朝丽塔微笑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凯尔已经坐起来并在打电话了。尽管他精神上受到巨大打击,但旁人无需过分担心。 丽塔满脸忧虑地离开后,郑泰义端着托盘走向凯尔。 凯尔似乎已经结束了通话,正放下听筒,瞪着电话。他的表情极为严峻,仿佛在面对生死仇敌。 “您通话结束了吗?” “……” 郑泰义递过杯子问道,但凯尔陷入了沉思,没有回答。直到杯子送到他面前,他才机械地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才迟了一拍说了句“嗯,谢谢。” “……她说什么?书能还给您吗?” 郑泰义接过空杯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凯尔一边盯着电话,脸色铁青,一边猛地转头看向郑泰义。这次,他没有盯着电话,而是死死地盯着郑泰义。郑泰义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怎么了?” “泰义,你知道丢了什么书,对吧?” “呃?是啊,大概知道些。不过不是特别清楚。” “虽然不太清楚,但看到的话你肯定会认出来。” “是的,看到的话应该能认出来。” 那些书本就非常稀有,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应该能认出来。 郑泰义正挠着下巴,回忆书架上空缺的位置,突然被凯尔紧紧握住双手,吓了一跳。 “泰义,你去帮我把书取回来。” “啊?我去?书?去哪里……” 郑泰义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凯尔却牢牢抓住,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目光紧紧盯着他。 “我本想自己立即跑过去取回来,但她不会轻易给我。她可能会折腾我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才会考虑还给我。如果那样的话,詹姆斯真的会辞职。” “是啊,如果您离开一个月,詹姆斯肯定会自己收拾好东西,扬长而去。” “所以,泰义,这事我只能拜托你了。” 郑泰义愣愣地看着凯尔,不由得眨了眨眼。 凯尔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郑泰义肩膀上的力量逐渐消失,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凯尔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变化,也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我去是没问题……但如果她连您的面子都不给,那我真的能拿回来吗?” “所以这事不会太容易。如果实在不行,你可以找到书后直接拿走。我会提前告诉她,我派了别人来取书。” 凯尔的表情异常严肃,短短半天内,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阴沉发黑。也许是错觉,郑泰义觉得他看起来甚至瘦了一圈。 郑泰义“嗯”了一声,歪着头思索。 其实代替凯尔去拿书没什么问题,即使过程不顺利,既然是凯尔的请求,他也愿意帮忙。 但他怀疑自己是否能顺利完成任务,另外…… “需要很长时间吗?” “可能不会那么轻易还给你……” 郑泰义又“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如果需要太长时间,他会有些犹豫。 更何况,昨天刚刚和伊莱发生了激烈的电话争吵。 当时电话中几乎把所有的情绪都表达了出来,甚至冲动地喊着要在伊莱回来之前离开,但并没有真的打算把这个宣言付诸现实。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真的离开家,那昨天说过的话就会成为事实了。 “……. ……. …….” 我真的要冒这个险吗? 但另一方面,既然已经那么堂而皇之地说出口了,是不是反而应该离开?如果现在还乖乖待在家里,等那家伙回来,恐怕会显得很可笑。 郑泰义在安逸的现实与高傲的自尊之间挣扎。 如果是平时,他的选择大概会偏向安逸的现实。 “泰义……真的不行吗?” 但是,面对眼前苦苦哀求的凯尔,郑泰义心里欠下的债实在太重。 况且,即使不是为了报恩,看到亲近的人陷入困境,想要帮忙也是人之常情。 “怎么会呢?虽然担心自己是否能完成这个任务,但我会尽全力的。” 郑泰义爽快地笑着点头,凯尔的表情顿时明亮起来。 “那好,真是太感谢了。拜托你了。” “没什么,如果我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是啊,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明明对那家伙说了自己要离开,现在却只待在家里等他回来,这也未免太窝囊了。这次坚持一下自己的立场或许也不是坏事。 虽然以后可能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总不至于被……杀掉吧。 ……有点没把握。 看着凯尔一脸愉快地开始记下地址和联系方式,郑泰义犹豫着开口。 “那个……不过……” “嗯?怎么了?” “伊莱……他之前有过一些事情,他曾明确说,如果我敢逃跑,他会把我吃了……” 凯尔正写着东西,听到这话停下了笔,抬头看向郑泰义。 郑泰义觉得自己无法完全理直气壮,略显尴尬地继续说道。 “如果他误会我不告而别,我可能会被折磨得只剩下骨头……” “啊,我明白了。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事先跟他说清楚。再说了……他也绝不会认为你是逃跑了。” 凯尔很快理解了郑泰义的意思,爽快地向他保证他的安全。 尽管回想起昨晚的事情,心中仍有些不安,但既然凯尔这么说,多少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无论如何,最坏的情况应该不会死吧。 “在义,在义,求您分点好运给我吧。”郑泰义在心里默默祈祷,凯尔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给予更多的安慰。 “如果你担心这个,那就放心吧。如果他来联系,我一定会跟他说清楚的。” “拜托了,不然我真的会死的……” 说着,郑泰义感到一丝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但他决定暂时忘掉这种悲伤。 没想到自己说过的话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但无论如何,看样子他得暂时离开这所房子了。 虽然担心像个通缉犯一样四处奔走不太合适,但这些问题凯尔应该会处理好。 已经有多久没离开这所房子超过几天了? 虽然没感到什么特别的遗憾或不便,但想到要离开这个地方去别的地方,心里有点兴奋。 不过,离开之前如果能再接到伊莱的电话就好了。 虽然凯尔会帮忙传达信息,但在双方关系紧张的情况下长时间没有联系,总是让人心里不安。然而,昨天的电话也是两个月来第一次联系,所以期待在离开前的几天内再次接到电话,似乎不太现实。 郑泰义挠了挠头。 此时,凯尔已经迅速写完了备忘录,确认了一遍内容后,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郑泰义。 “虽然有些急,但只要准备好就出发吧。” 看着凯尔的急切神情,郑泰义心想,看来在出发前接到伊莱的电话的可能性不大。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那个麻烦客人的住址。 他对那个地方和街道名称不太熟悉,只认出写着“德累斯顿”的地名,然后折好纸条。 2. 塔滕 那地方没有门牌。 或者说,或许门牌在围墙的某个地方也说不定。但要绕着围墙找门牌,这墙实在是太长了。 “我见过不少自称豪宅的地方,凯尔的家也不算小……。” 郑泰义看着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围墙,自言自语道。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多亏了他那位从小就天才的兄长,经常被邀请到达官贵人的家中,郑泰义也因此见识了不少豪宅。 然而,眼前的这座宅邸在这些豪宅中显得格外特别。 “这么大的宫殿,究竟是谁住在这里啊……哇,连建筑物都看不到。” 郑泰义像是第一次游览首尔的乡下妇女一般,站在围墙前眨了眨眼,感叹道。透过厚重的铁栅门缝隙,可以隐约看到远处的一栋建筑,但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这座宅邸的主楼。 郑泰义盯着手中的纸条看了一眼。凯尔用漂亮的字迹写下的地址,他已经看了好几遍,早已记住了。 但他仍然无法确定这个地址是否与这座宅邸的地址一致。原本想通过门牌确认一下名字,但连门牌都找不到。 铁栅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警卫室,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坐在里面,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想想也是,一个陌生的东方人在门口徘徊——四处寻找门牌,自然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没有比直接问更可靠的了。” 郑泰义把纸条放回口袋,开始向警卫室走去。他刚走近,其中一个保安就站起来,走出了警卫室。 面对面隔着铁栅门站着,郑泰义感到有些微妙的感觉。但仔细一想,自己在铁栅门外,没什么好微妙的。严格来说,真正被困在铁栅门里的应该是那些人。 “您有什么事吗?” 保安礼貌而正式地问道,带着戒备与好奇的眼神不止来自他,还来自警卫室内的另一名保安。 “啊——我来找克里斯蒂娜·塔滕。” “克里斯蒂娜·塔滕?” 保安的表情变得奇怪了。 他重复了一遍郑泰义所说的名字,脸上满是疑惑。他歪着头,转身看向警卫室里的同伴,那名保安也摇了摇头。 看到这无知的反应,郑泰义更加困惑了。 虽然没能确认门牌,但他确信这应该是凯尔所说的那座大宅。凯尔说,这附近的房子里,这座宅子是最显眼的。而这附近,最显眼的房子就是这一座。 “没有这样的人。” 保安与警卫室内的同事交谈了几句后,坚定地说道。 郑泰义愣了一会儿,与保安对视。 保安的表情并没有撒谎的迹象,也没有理由撒谎。 郑泰义挠了挠头。 “这不是塔滕家吗?” “是的。” “……那克里斯蒂娜·塔滕……” “没有这样的人。” 一切似乎从一开始就不顺利。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郑泰义抱着一丝侥幸心态问,这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塔滕家,保安则以难以置信的表情摇了摇头。 “真是麻烦啊……” 郑泰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来只能联系凯尔再确认一遍了。 塔滕。 这是最近经常听到的名字。 当得知那个人的姓氏是塔滕时,郑泰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是不能轻易得罪的客人。如果是有着百年交情的家族成员,确实值得如此重视。这也让他终于理解了伊莱为何会有这样的青梅竹马。 尽管已经做好了与这个麻烦人物打交道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还没见到人,事情就已经不顺了。 看来必须先联系凯尔再确认一下了…… 郑泰义正准备从铁栅门前退开。 这时,一辆深蓝色的轿车驶近大门,似乎是来访的客人。看到这辆车,保安确认了驾驶员后,开始开门。 在保安开门的过程中,车内的人似乎对门口站着的陌生东方人感到好奇,车窗慢慢降了下来。车里坐着三位看起来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坐在副驾驶的青年用开玩笑的语气向郑泰义搭话。 “你来找谁?” 从他们之间略显相似的面容来看,这些年轻人似乎是家人或亲戚。如果他们是成群结队来访的,可能是这个家族的成员。 或许他们知道保安不知道的远房亲戚的名字。 “我来找克里斯蒂娜·塔滕。” 郑泰义带着期待回答,同时尽量友好地微笑。 然而遗憾的是,那名青年重复着“克里斯蒂娜?”的表情,和刚才保安的表情没什么两样。郑泰义心里苦笑了一下,看来真的需要联系凯尔了。 但就在郑泰义准备后退时,那个一直念叨着“克里斯蒂娜”名字的副驾驶座上的青年,突然面色一变。 ……啊哈,果然是这里。 郑泰义停下了撤退的脚步。 不仅是那个青年,车内的其他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回想起这个名字,表情逐渐变化。 可是……虽然找对了地方,但为什么他们的表情……这么不对劲呢? 郑泰义偷偷观察车内的气氛。 他们的表情不仅仅是惊讶或意外,还夹杂着明显的警惕和敌意,开始凶狠地打量郑泰义。 虽然知道自己似乎踩到了什么雷区,但具体是什么还不清楚,郑泰义稍微歪了歪头。场面似乎变得越来越紧张了。 “你是谁啊?” 语气也突然变得粗暴起来。 “啊……我只是个跑腿的。” “来干什么的!” “受人之托,来拿回借出去的东西。” 郑泰义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同时仔细观察他们。强烈的敌意从他们的目光中显露无遗。 看来这些年轻人和克里斯蒂娜的关系相当糟糕。 不过,能和伊莱成为朋友或同事的人,又能和谁处得好吗?不和“同类”打交道是不可能的。 显然这些年轻人并不是那一类人。这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幸运的。 “所以,克里斯蒂娜现在在家吗?” 郑泰义问道,短暂的沉默后,迎来的是粗暴的吼声。 “这里没有那个人!” 问了一圈,最后告诉我没有这个人,你让我怎么办。 然而,郑泰义还没来得及抹去脸上的错愕表情,重新开口,这些年轻人已经向窗外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瞪着郑泰义,又一次发问。 “你到底替谁跑腿的!你说的借的东西又是什么?” ……对于“没有”的人,他们还真是问得够多。 郑泰义砸了咂舌,叹了口气。 跟这些人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还是早点让他们离开,另想办法吧。 “没有就算了。” 郑泰义退到车旁,示意他们赶紧离开。大门已经敞开,保安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这边的情况。 等等…… 保安不知道她的存在。而这些人,虽然肯定认识她,但最开始我提到名字时,他们却一时没有反应。凯尔给的地址是这里。 那么…… 郑泰义稍微歪着头,理顺了思路。但结论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他皱起眉头,正思索着,却听到身后传来粗暴的喊声。 回头一看,那些年轻人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而且他们显然不会让郑泰义静静思考。 该死的,怎么一开始就这样。 “喂!你到底是替谁跑腿的!你再不老实交代!” 他们对克里斯蒂娜似乎有很大的怨恨,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提到她名字的郑泰义。甚至有一名年轻人已经从后座下了车。 郑泰义一向不喜欢在不利的情况下与人争斗,结果还是让那名年轻人抓住了他的衣领。 虽然已经听说找回书不容易,但没想到连见到克里斯蒂娜之前的阶段也如此麻烦。 “你找那个人干嘛,啊?!” 抓住郑泰义衣领的青年恶狠狠地质问。那边的保安虽然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干预,显然打算继续看戏。这种情况只能靠自己解决了。 如果我现在揍他一拳然后逃走,后续可能会有麻烦,郑泰义在被抓住衣领晃动的同时,心里开始盘算。 就在这时。 停在大门前的他们的车后,又驶来了一辆车。 这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下了,没有按喇叭。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怎么回事?为什么堵在门口。” 一个温柔但威严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一出,围住郑泰义的年轻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郑泰义也转头看向那个方向,总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啊。” 郑泰义不自觉地低声喃喃道。 他曾见过那坐在轿车后座向外望的男子。 就是那个人。之前来找凯尔——或者伊莱的那个人。那个淡淡微笑的脸庞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了,他是那个曾委托伊莱办事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郑泰义还未解开心中的疑惑,男子已经与他目光相遇,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微微歪了歪头。 “有客人来了吗?” 男子轻声问道,抓着郑泰义衣领的年轻人立刻慌忙松手,并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似地急忙喊道。 “他不是客人!这个家伙……” 年轻人似乎因为在男子面前失态而感到尴尬,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郑泰义默默拍了拍衣领,然后再次看向男子。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男子仔细打量了郑泰义,然后礼貌地问道。 “您是来找谁的?” 郑泰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注视了一会儿这个男人。 保安不认识那个名字,而这些年轻人则对这个名字充满敌意。那么这个男人呢……应该不会直接动手吧。 “克里斯蒂娜·塔滕。” 郑泰义直视着男子,第三次说出了这个名字。 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郑泰义,从头到脚,慢慢地打量了一遍。虽然目光直白,但并不过分,没让人觉得不适。 终于,他缓缓开口。 “克里斯蒂娜·塔滕。您不可能直接从她那里听到这个名字……冒昧问一下,您是受谁的介绍而来的呢?”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德累斯顿。” 男子闭上了嘴,目光微微眯起,似乎在猜测郑泰义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要找的地方,也从未见过克里斯蒂娜,不知道她在这座宅子里是什么身份,也不了解她与谁有何关系。当然,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这番话的意思是“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男子似乎领会了。 他注视着郑泰义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就让我带您进去吧。欢迎来到塔滕家。” 男子微微笑着,眼中闪过欢迎的光芒。 看来这位男子与克里斯蒂娜并非敌对关系。想想也是,伊莱在UNHRDO时,也不是与所有人为敌。 看到男子示意他坐在旁边,郑泰义点了点头,绕到那边,迅速上了车。 稍远处一直观察他们的年轻人中,有人皱着眉头喊道。 “理查德!他是来找那个人的!” 听到这句话,郑泰义从年轻人身上移开视线,看向那名男子。 理查德。 理查德·塔滕。 这是以前在叔叔和凯尔的对话中短暂提到的名字,曾被评价为前途无量。 “他是塔滕家的客人。” 理查德不理会郑泰义的目光,平静地对年轻人说道。他的语气坚定,不容反驳,郑泰义意识到这位男子不仅仅温和。 郑泰义坐在男子旁边,朝那些愤怒的年轻人微笑,随着汽车驶入大门。 “现在我也算是被困在铁栅栏内了。”他想着,看向窗外。 这片土地辽阔无边。再开了一段距离后,终于看到了远处的宅邸。那座呈“ㄷ”字形的白色建筑,即使从远处看也能感受到其庞大的规模。 在宅邸的背后,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虽不算茂密,但翠绿的树林映照出人类与自然的和谐景象。那片看起来颇为广阔的森林,似乎是散步或进行森林浴的理想场所。 “那边有一条精心修建的骑马道。再往后便是山脉,有空时我们会组织狩猎。” 或许是跟随郑泰义的目光,旁边的男子解释道。 “看起来像是一座连体建筑,但实际上是由三座独立的建筑组成的。面向主宅,右侧是东翼,左侧是西翼。” 不知郑泰义的身份,男子依旧耐心地为他解释这些陌生的环境,给人留下了温和友善的印象。 ……说起来,伊莱曾对这个男人评价过,说他是“笑面变态”。 郑泰义微微眯起眼,再次仔细打量这位男子。 即便近距离看,他也是一个给人可靠印象的英俊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笑面变态”。 虽然伊莱虽然没写在脸上说他是个疯子,但一开口就暴露了,而这位男子的低沉柔和的语气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才更可怕……” 如果因此对所有人都心存戒备,那就太难办了。 郑泰义不自觉地喃喃自语,似乎被旁边的男子听见了,他疑惑地回头看了郑泰义一眼。郑泰义赶紧摆手示意没什么。 车子沿着整齐的林荫道驶了一段路,很快就到了宅邸前。 近距离看到这座宅邸时,其庞大的规模让郑泰义有些心神不宁。 郑泰义先下车,环视了一下宅邸的外观。此时,站在宅邸正门前的仆人正朝他们走来。看到那张庄重而严肃的脸,郑泰义突然有些想念丽塔了。 反正只要尽快找到书然后离开就好了。 郑泰义看向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他的男子,向他表示感谢。 “谢谢您,托您的福,我顺利地进来了。那么,克里斯蒂娜·塔滕小姐我该去哪里见她呢?” 男子沉默地仔细打量着郑泰义,仿佛想从他的脸上揭示出什么隐藏的真相。郑泰义感到有些尴尬,挠了挠脖子,这时男子终于轻声说道。 “您可以先进入主楼,告知管家您的来访,他会通知她。如果您和她有交情,也可以直接去西翼。” 郑泰义稍微犹豫了一下。 自己与克里斯蒂娜素未谋面,按理应该先去主楼见管家,但凯尔说过他已经联系了克里斯蒂娜。或许凯尔与她关系不错,那么直接去西翼见她,报上凯尔的名字,应该也没问题。 然而,想到要去主楼正式通知管家,再让人通报,这整个过程似乎很麻烦,郑泰义决定还是直接去西翼,毕竟凯尔已经提前打了招呼,这样做不算无礼。 “……那我还是去西翼吧。您说那边是西翼吗?”郑泰义指着主楼左侧通过塔楼连接的建筑问道。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不久,站在主楼前的仆人走过来接过男子的行李,男子对他简短地吩咐了几句,然后再次看向郑泰义。 郑泰义正准备轻松地迈步前往西翼,突然感觉到男子的视线,停下了脚步。 哦,对了,最后再道一次谢…… 但还没等郑泰义开口,男子先问道。 “那么,方便告诉我是谁介绍您来的吗?” “啊?哦……对了,我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呢。您是克里斯蒂娜的亲戚吗?” 虽然已经知道了男子的名字,但他还没有正式告诉自己。郑泰义微笑着伸出手,男子略显慌张地握住了他的手。 “哦,对了。我是理查德·塔滕,是她的表亲。” “原来如此,表亲啊……”郑泰义喃喃自语,随后微微歪了歪头。 虽然对这个家族的情况并不了解,但凯尔曾评价理查德前途无量,那么他和克里斯蒂娜的关系不应该太远。可他们刚才提到她时,却好像一开始没想起来…… 正当郑泰义心中充满疑惑,准备自我介绍时,视线的角落突然出现了一个高速接近的东西。 “?!” 是一匹马。 带起一阵尘土,一匹白色的马从西翼后面的树林中直奔主楼。 它的速度如此之快,似乎要碾过眼前的一切,直冲他们而来。 “……!” 虽然还有足够的时间躲开,但郑泰义愣愣地看着那匹马。 虽然宅邸很大,但主楼前的这片区域不可能是骑马道。 在郑泰义面前,理查德看了一眼那匹马,似乎并不惊讶,轻轻退了几步。郑泰义也赶紧跟着后退。 那匹马并非直接冲他们而来,而是沿着它的路径直奔主楼,而他们正好站在这条路径上。 就在马接近到可以清晰看见时,郑泰义才注意到马背上有人。 那人穿着与马一样洁白的骑马服。 理查德用不大但足以听清的声音对那人喊道。 “克里斯托夫,有客人找你。” “嗯?” 郑泰义惊讶地指着自己,用拇指指向自己,转头看向理查德。理查德则看着马上的人。 就在他们面前,那匹马突然腾空而起。 几乎没有任何距离的减速。 即使是经过良好训练的骑手,也很难做到如此顺畅的急停,但那人却做到了,仿佛流水般流畅。就在眼前。 即便是几乎没有骑马经验的郑泰义,也不得不佩服那精湛的骑术。骑手在他们面前稳稳地停下了马。 那匹几乎无可挑剔的白马,轻松地在他们面前走了几步,仿佛刚才的狂奔不曾发生。若不是稍微粗重的呼吸,几乎看不出它曾经历过那样的疾驰。 郑泰义与那匹警觉的白马对视时,从上方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找我……?” 随着声音传来,骑手轻轻抖了抖缰绳,马微微侧身。直到这时,郑泰义才看清马上的人。 一头闪耀的铂金色金发。那双眼睛,带着忧郁和倦怠的深蓝色眼眸。修长而苗条的身躯。 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的那个青年,郑泰义认识他。 就在前两天,在距离这里德累斯顿大约两百公里的柏林。在暴雨中被困在那寂静的教堂里。 看来那个青年也记得郑泰义。他那无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哦……你是……” 青年从马背上探出身子,仔细打量着郑泰义,仿佛在确认是否看错了。 “好像听你说过没见过面,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 旁边的理查德说道。郑泰义从转向青年的视线中移开,含糊地笑了笑。 “是的,前几天偶然遇到过……,……对了,克里斯蒂娜·塔滕,难道……” 郑泰义因为眼前突然出现的意外人物,一时忘了礼节,指着他。 话刚出口,青年的表情突然变了。 那原本无聊的脸瞬间冷若冰霜。他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郑泰义。 郑泰义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虽然不知道具体错在哪里,但他意识到自己确实犯了错误。 青年像幽灵般毫无表情地看着郑泰义,忽然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啊,是啊……对……是这样……是这样啊。所以……” 然而,无论如何琢磨,那自言自语的内容都让郑泰义无法理解,这使他再次想起在教堂目睹过的这个青年的怪异之处。 “你是来找书的吧?” 青年突然冒出一句话。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嗯,不过,克里斯蒂―” “是我拿走的。……说要派别人来,原来是你啊。” 郑泰义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青年。 一切迹象都表明,这个青年就是那个书贼——克里斯蒂娜。然而,他的性别与“克里斯蒂娜”这个名字并不相符,而且在这里,他被称作克里斯托夫。 “……?是你?” 郑泰义半信半疑地问道。突然出现的意外人物让整个情况变得非常不可信。 这个人真的是我在找的人吗?凯尔曾说过关于克里斯蒂娜的事情,分明是― 郑泰义正想回忆时。 主宅正门台阶下的轿车离开,另一辆车紧随其后停在了那里。正是之前在外墙铁栅门前看到的那群年轻人。 他们把车钥匙递给侍从后,一群人纷纷下车,面对面站着的郑泰义、青年和理查德,他们稍感诧异但还是恶狠狠地走了过来。 “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连骑马的路线都忘了吗?” “要是真不记得了,别在这儿挡路,去马厩玩去。” 他们的敌意不再针对郑泰义。他们抬头看着马背上坐得笔直的青年,嘲讽地说道。 站在一旁默默观察气氛的郑泰义旁边,理查德微微皱了皱眉。 “住手。” “可是你看,自从这家伙回来后,气氛就乱七八糟的。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跑回来。” 其中一位年轻人站了出来,刚才他在驾驶座上,可能是他们的大哥。 这里的气氛似乎很不妙。不妙,很不妙。 郑泰义冷眼旁观,希望这场风波不要波及到自己。这种挑衅的样子,似乎不是一两天形成的。 一名年轻人中较为稚嫩的男子走上前,轻轻踢了踢马腿。他的目光瞥过郑泰义。 “说起来叫什么来着?克里斯蒂娜?哈哈,外表倒是挺漂亮的,叫克里斯蒂娜也行。克里斯蒂娜―” 就在那时。 坐在马上冷冷注视着他们的青年直视那个年轻人,冷冷地说道: “看来你们也忘了我是谁。” 他语气平静,不见丝毫愤怒。 同时,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凛冽的响声。 啪!——干脆的声音响起后,鲜红的血滴洒落在地上。 事情发生在瞬间。 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那个被马鞭抽裂了皮肉的年轻人也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摸着自己的脸。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干脆的打击声又连续响了两次。这次终于爆发了惨叫声。 年轻人的脸皮被撕裂,鲜血顺着脖子流淌,染红了衣服,他们瞪大了眼睛。 “十年,二十年过去了,该记住的就得记住。我离开这个家还不到十年,你们就这样,这脑子到底怎么用的。好吧,再用那个名字叫一遍。是谁?” 青年并未激动,只是平静地低语道。略带缓慢的语气,显得有些无聊。 哎呀……,郑泰义猛然捂住自己的嘴。看来那个名字是禁忌。 凯尔,这种事你应该提前告诉我啊!差点被鞭子抽掉一块肉! 然而,幸运的是,眼前的青年似乎并没有打算追究郑泰义“你刚才也这么叫他了吧?”的错误。他从马上轻盈地跳下来,稳稳地站在地上,熟练地将手中的鞭子随意绑在马鞍上。 那时,可能是其中一个年轻人试图反击。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那人似乎尝试过反击,但青年轻易地躲开了,他的拳头只打到了空气。 “原来不仅脑袋不能用,拳头也不行……真是。” 青年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彻底失去了斗志般,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用穿着马靴的脚毫不犹豫地踢向年轻人的膝盖。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眼前的骨骼以诡异的角度扭曲,郑泰义默默地闭上了嘴。而青年依旧毫无表情,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是的,凯尔曾说过。关于这个人,凯尔是这么说的。 伊莱的青梅竹马,曾是T&R机动队的同伴。 突然,他明白了。 就在不久前,在教堂里遇见他时。这位青年刚从凯尔的家里取走了一本书。 忽然之间,眼前变得一片漆黑。人生就像一场障碍赛跑。 毫无情绪地将人打得半死不活,这真的是伊莱的朋友吗,郑泰义还在恍惚中,直到再次听到那粗暴的惨叫声才回过神来。 虽然这是别人的家务事,但还是应该劝阻一下。可是,为什么在主宅正门前发生的这种半屠杀的场面,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制止呢? 郑泰义满心疑惑地走向他们,但很快又停下了脚步。 理查德已经在背后抓住了连续出手的青年。 被抓住手臂的青年微微一颤,停了下来。刚才还毫不在意地揍人的青年,此刻眼中开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放手?” 他回头看着理查德,低吼的声音如同一只随时会咬断对方喉咙的猛兽。 理查德顺从地松开了手。然后,他像在应对一头猛兽一样,双手空空地摊开,退了两步。 青年凶狠地瞪着他,神经质地揉搓着被抓住的手臂。就像想要把手臂上的那块肉撕下来一样,猛地揉搓着,最后甚至爆出了粗口。 “在阻止我之前,先好好管好你手下的人,理查德。不然,这些蠢货只要敢在我面前犯傻,我就会一个个杀了他们。” “记住我的话。” 理查德静静地点头答道。青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西翼,头也不回地对郑泰义喊道。 “喂,你。跟上来。” 郑泰义看了一眼地上血淋淋倒下的人,砸了咂舌,默默跟了上去。走过理查德身边时,还不忘轻轻点头致意。 *** 克里斯托夫·塔滕。 不管是克里斯蒂娜还是克里斯托夫,现在名字已经不重要了。 郑泰义从没想过,那个与伊莱关系密切的神秘危险人物,会是眼前这样的青年。 虽然知道他是个不凡的人物,但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显眼。不如说,如果他是个身形庞大的男人,仿佛在深山中靠狼奶长大的,反而更容易接受。 这样的人竟然与伊莱交好,简直像是在骗人。 “……主宅里有办公室、会客室、大厅。东翼住着老人们,外来的客人也会安排在那边。西翼住的则是我以下辈分的血亲,或者是他们的客人。反正你也不会去主宅或东翼,只要了解西翼的结构就够了。底层有……你在听吗?” 克里斯托夫一口气娓娓道来,却发现郑泰义静静地站在原地发呆。他微微皱眉,回应道:“听着呢……不过,一定要站在这里吗?我们不能进去说话吗?” “我们关系还没好到你能进我卧室的地步吧?” “站在开着的卧室门前,观看你换衣服,倒是没什么问题。” 克里斯托夫从衣柜里拿新衬衫的手停了下来,盯着郑泰义。 他不让郑泰义进卧室,却站在门口,一边换衣服一边继续解释。 他穿上衬衫,正面朝向郑泰义,一边扣上衬衫的纽扣,一边说道: “我差点忘了先说。看也好,说话也罢,我不介意。但别碰我。” “什么?” “别碰我。也别动我的东西,除非我特别说明。” “……洁癖吗?” “绝对不是。我并不讨厌脏或乱的东西。我只是厌恶与人接触。” “你居然能在机动队呆下去?难道不用和人一起工作吗?” “我从来不接触需要与人合作的任务……机动队啊。除了这些,你从凯尔那儿还听到了什么?” “嗯……就听说你是伊莱的朋友。” 郑泰义微微皱眉说道。话音刚落,克里斯托夫也皱起了眉头。 “开什么玩笑。我有什么不够格,去跟那种疯子做朋友。” “……。” 郑泰义很久没有这么想要为伊莱辩护了。 下次再见到伊莱,一定要跟他说说这事。我见到了你的朋友克里斯托夫。虽然估计他根本不会在意“朋友”这个词,可能还会问我怎么碰上他的。 “不过说真的,如果我拿到书就要走,听这么详细的房子结构介绍有什么用?” 郑泰义问着正在扣上最后一颗纽扣的克里斯托夫。对方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盯着郑泰义,手却不看衣柜直接拉出了裤架。在整齐排列的裤子中,他同样没看就拿出了最前面的那条。 “那么就是说,你打算在拿到书之前,对这个房子的结构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在哪睡觉,在哪吃饭,又怎么打发时间?” 克里斯托夫反问道。 果然,凯尔说他不好对付是有原因的。 “那你什么时候还书?” “等我厌倦了。” “……所以,西翼一层有什么?” 郑泰义无奈地继续问。克里斯托夫的眼神稍微眯了起来。他终于看了一眼裤子,拍掉了裤脚上的一点灰尘,然后穿了上去。 “西翼一层有餐厅、大厅、会客室。地下也有一个大厅,里面有棋盘和台球桌一类的游戏设施,不过那儿傻子很多,最好别去。桑拿房也是。二层是私人书房。三、四层就是你看到的卧室等私人空间。” 穿好裤子后,他接着系上领带、腰带、穿上针织背心,最后戴上手表。 克里斯托夫整理好一切后抬起头。注意到郑泰义带着赞叹的目光看着自己,他用眼神询问。 “没什么,只是你这么穿,简直像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郑泰义挠了挠脖子说道。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轻轻咂了咂舌。说“像”是不对的,他本来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 这么一想,这儿又多了一个典型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物。 克里斯托夫忽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郑泰义。郑泰义只是把行李包放在克里斯托夫指的房间里,然后就直接来了这里,当然还是穿着从柏林出发时的那套衣服。 “……怎么了?你也让我换身衣服吗?” “没……,只是暂时想到了里克那扭曲的审美。” 那微妙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夸奖,郑泰义只能闷闷地回应道:“是啊,真是如此……” “晚餐时间是七点。” 克里斯托夫从卧室向门口走去时说道。郑泰义前方的墙上挂着的时钟,正好指向七点。 跟在克里斯托夫身后,穿过走廊时,郑泰义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总觉得还没能理清头绪。那种无法把握情况的感觉,总是伴随着莫名的不安感,仿佛自己还未真正融入这个环境。 虽然被丢进陌生地方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里特别让人感到不舒服。 从踏进这座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能感觉到人与人之间微妙交错的气氛。一种在一个家庭内同时存在的亲密感和敌意的奇异氛围。 现在也是一样。走廊上偶尔会遇到几个人。他们的反应无外乎两种:是我的人,或是你的。 “难道这里打过群架吗,气氛怎么这么奇怪。” 郑泰义在与一个对克里斯托夫以及他自己投以敌视目光的青年擦肩而过后低声嘟囔道。 走在前面的克里斯托夫稍稍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凯尔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塔滕家一直处于群架状态。” “什么?” 郑泰义一脸困惑地反问。克里斯托夫重新向前走去,继续淡然地解释道。 “塔滕家会在孩子们还小时就预先选定继承人候选人。从家族的孩子中经过严格筛选,挑选出三四个最优秀的孩子。从那时起,他们就进入了竞争状态。而那些未被选中的孩子则为了未来投靠有希望的继承人,热切地支持自己选定的马。”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谈论晚餐菜单一样平淡。 然而,听到这番话的郑泰义却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不适。他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叹了口气。 “竞争虽然能更好地激发人的能力……虽然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外人听来,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克里斯托夫瞥了一眼郑泰义。停顿了片刻,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从一开始就不近人情的人,即使退出竞争,依然是不近人情的。” “这并不是性格的问题……不过这确实不值得讨论。可是,竞争是必须的吗?” “只有那些被选为继承人候选的孩子。其他人只需等待他们选中的马获胜,不需要直接参与竞争……哦,虽然大家都希望自己支持的候选人胜出,所以从这个角度看,也算有种竞争心理吧。” “那么,那些被选中的孩子。如果不想竞争,是否可以拒绝?有没有选择权?”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见似的。然而,在这安静的走廊里,离得这么近,不可能没听见。 在下楼梯的最后一阶,走到楼梯平台时,才迟迟听到他的回答。 “当然有。如果不愿意,可以选择拒绝。我就是这么做的。” 一直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走的克里斯托夫背影让郑泰义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么你也是继承人候选人之一?” 郑泰义想要问“你家选继承人的时候没考虑人品和交友关系吗?!”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毕竟两人刚认识不久,他还是没说出口。 突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理查德·塔滕最有可能继承家族”之类的对话,他曾听到凯尔和一位叔父的谈话。 原来是这个意思。最有可能继承塔滕家的人。 当他们走下楼梯,抵达一楼时,又一个青年从旁边经过。他同样用警惕的眼神瞪着克里斯托夫,还低声骂了一句。 克里斯托夫听得清清楚楚,但仍然毫无反应地继续前行。看到他这样,郑泰义觉得这一点倒是比伊莱稍微强一些。 郑泰义深深叹了一口气,总觉得心中憋闷,忍不住搔了搔手臂,问道:“既然你已经放弃了竞争,不再是对手,那他们为什么还这样?退出竞争后,他们应该不再防范或敌视你才对吧?” “所以我才说他们是蠢货。只会胡思乱想……” 克里斯托夫模糊地嘟囔着,露出不满的神情。 郑泰义也跟着咂了咂舌。 这种家族氛围,看来他在这里停留期间,随时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走钢丝一样。现在每个路过的人都对他和克里斯托夫投以敌视的目光,未来只会更加恶劣。况且看来克里斯托夫的支持者似乎远不如理查德的多。 真是前途多舛,还是选错了队? “啊……分帮结派地打架真不是我的风格……” 郑泰义摇了摇头。 无论怎么想,这局面对他极为不利。那边人数多,关系也更好,甚至是有力的继承候选人……他一边数着手指,一边低声嘟囔,差点撞上突然停下脚步等他的克里斯托夫。 “要去理查德那边就去吧。” 克里斯托夫平淡地说道。郑泰义疑惑地反问了一句“嗯?”,然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皱起了眉头。 “在这里还是去那里,不都得选边站吗?我谁也不想选。而且,你好像忘了,我不是来这里打架的。把书给我。” 克里斯托夫眯起眼睛,像是在探究什么似的,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道: “你曾在UNHRDO工作过吧。” 郑泰义闭上了嘴,学着克里斯托夫的样子,静静地注视着他。 “……凯尔连这种事也说了吗?” “没有,凯尔只说会派个人过来。”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如果不是凯尔,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果然,克里斯托夫毫不在意地说道: “明知道会很麻烦,里克还是费了那么大力气,你觉得是为什么?至少在机动队里没人不知道这件事。” “哈……” 郑泰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随意地叹了口气。 克里斯托夫歪了歪头,以一个斜角看了郑泰义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实在搞不清楚他费这么大劲的理由……” “干脆直接骂我得了。” 听到克里斯托夫的一声长叹,郑泰义闷闷地嘟囔。克里斯托夫再次微微歪头,这次只是稍微一点。 “你觉得这样更好?如果你觉得直骂比拐弯抹角好,我倒是可以满足你。” “难道没有别的选择吗……” 郑泰义垂下了头。 “世界这么冷酷,人怎么活下去啊。” 他正低声嘟囔着,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声,便抬起头来。 克里斯托夫正在看着郑泰义,眼神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啊,又来了。 郑泰义盯着那微微颤动的嘴角,看着他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样子,尴尬地挠了挠脖子。 怎么说呢,心情有点…… 既不是沮丧,也不是忧郁,难以形容。 不过,克里斯托夫很快恢复正常,转身继续前行,郑泰义也跟在他身后。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餐厅。 沿着一楼走廊一直走,穿过大厅后,看到一扇敞开的门。那里飘来诱人的香气,还有低声交谈的声音。就在这时,一直面无表情默默走着的克里斯托夫,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看向郑泰义。 “啊,对了,还有你的名字。” “嗯?” “这名字真倒霉,换个叫法吧。” “……。” 郑泰义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 这无礼的话听着似曾相识,之前见面时也是这样,说我的名字不吉利。 “怎么,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好的——” “我父亲给我取的名字挺好的。”正想大声辩解的郑泰义,嘴巴却被克里斯托夫随意地用手掌盖住推开了。 “我觉得这名字不适合这个地方,可能会带来厄运。所以换个叫法吧。” 克里斯托夫一脸认真地说着,郑泰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克里斯托夫毫无疑问地继续说道,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跨入了迷信的领域。 “其他韩国名字也有很多吧。嗯……我记得上次去波斯尼亚时,遇到过一个韩国记者,他叫什么来着……啊,对,英秀。这个名字也不错。韩国最常见的姓是金吧?金英秀,这个也可以。” “……你是不是听伊莱说了什么?” “嗯?里克?”他一脸茫然地反问,看上去完全不明白。 可能他特意挑了一个常见的名字,但是真的太普通了,或者有什么缘分在里面。 郑泰义挠了挠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换名字不可,但也没必要坚持用原来的名字,没必要为此红脸争辩。 “好吧,如果非要这样,那我在这里就叫金英秀吧……” 郑泰义带着叹息低声说道。克里斯托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听到这话后,转过头去,继续向餐厅走去,步伐中似乎带着几分满意。 * 已经听说塔滕家年轻一代的关系呈现出群架的态势。 想想也是,这种气氛经过数十年的积淀,现在才明显表现出来,也不算奇怪。而且显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对于外人来说,如果能与他们一起吃饭,也无需太过在意。 “我可不想被这种氛围拖下水,变成个傻子。” 郑泰义熟练地用叉子把烤土豆切成四块,低声嘟囔道。 “嗯?你刚说什么?” 邻座正在与对面的人聊着什么,听到他的嘀咕,转过头来。郑泰义一边嚼着土豆,一边摇了摇叉子。那位好心的邻座见状,便不再追问,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餐厅的氛围,比他预料的还算平静。 虽然知道这是西翼年轻一代聚餐的地方,他原以为会看到更多冲突的场面,但实际上人并不多。据说是因为每个人的用餐时间略有不同。 而且,似乎他们也不愿意在吃饭时动手打架,虽然偶尔会有敌视的眼神交汇,但并没有明显的挑衅行为。 “这样的话,气氛还算平和。” 郑泰义一边用拇指擦掉嘴唇上的酱汁,一边低声说道,同时不由得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郑泰义被卷入他叔父的阴谋——或者说是被威胁——被迫加入了UNHRDO亚洲分部,当时每隔三个月就会与其他分部进行联合训练。 他刚加入不久,就迎来了与欧洲分部的联合训练,而这个分部与亚洲分部素来不和。 那时连吃饭都很不安心。 虽然大家都是与自己分部的人一起吃饭,但如果旁边桌子坐着其他分部的人,吃饭期间餐具便会在空中飞来飞去。偶尔甚至会演变成大打出手,有人把餐桌都掀翻了。 ……说起来,究竟是谁呢……总是抓着欧洲的家伙,把他的脸按在盘子里,搅得一团糟。像这样的家伙多得很,一时还真分不清。等一下…… “啊,对了,阿尔塔,阿尔塔。” 所以生活管理官总是对他唠叨,最后甚至每次吃饭都得把阿尔塔按在座位上,陪他一起吃饭。 “这个家伙从刚才就一直在自言自语……喂,没事吧?” 邻座忍不住多次瞟了郑泰义几眼,终于按捺不住,做了个敲自己脑袋的手势,问道。 是啊,如果这话是欧洲分部的人说的,恐怕早就打起来了。实际上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郑泰义在训练中轻微扭伤了手臂,吃饭时不小心洒了几次,旁边桌子的一个欧洲家伙便嘲讽说“你这手抖得挺厉害,吃饭可不容易啊。” 郑泰义随口说了句“嗯,多谢关心”,继续平静地吃饭。结果卡洛一怒之下把盘子砸向了那家伙。瞬间,周围成了打架的场面,不仅盘子飞来飞去,连叉子和刀子都在空中乱飞,当时吃饭真是费劲啊。 想起这些已经成为怀念的回忆,郑泰义带着一声叹息笑了笑,然后对旁边那位好心关心自己的邻座报以微笑。 “嗯,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哦,是吗。虽然对你来说这里可能有点陌生,很多事情都不容易,但要加油啊。” 那位善良的邻座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郑泰义的肩膀。 这位邻座是支持克里斯托夫的人——确切地说,是不喜欢理查德的人之一。 虽然克里斯托夫坐在远处,那个被默认为他的座位上,大多数人都有自己习惯的座位,但仔细观察,还是可以看到他们分帮结派的迹象。 郑泰义并没有站在任何一方,他犹豫了一下,最后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幸运的是,恰好旁边坐的是一位如此友善的——可以算作盟友的人。 “不过你怎么就跟克里斯托夫扯上关系,留在这里了呢?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位友善的邻居一边三两口吃完了一块小小的烤鱼,一边问道。这位自称叫约翰的爽朗邻居说他是克里斯托夫的表兄弟。郑泰义记得理查德也是表兄弟,便问了到底有多少个表兄弟,他回答说,光是正式登记在户口上的表兄弟就有将近二十个。 看来,这个家族的长辈们是深谙人数在力量培养中所起的作用。 他说,如果加上母系亲戚或未登记在户口上的后代,人数还要多一倍,说完大笑起来。而坐在约翰对面的那个人,据说在户口上也与这个家族无关。 这里的氛围真是微妙,郑泰义心想,同时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远处的克里斯托夫。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会与旁边或对面的人聊着天吃饭的地方,克里斯托夫却独自一人默默地用餐,银制餐具在他手中显得格外雅致。 听说对贵妇人来说,银餐具就像是用餐时的配饰,看起来他也不例外。仿佛随时都有一台摄影机在他旁边拍摄。 郑泰义忽然放下了叉子,用旁边的餐巾擦了擦嘴,低声嘟囔道: “虽然他有时确实让人有些吃惊和困惑,但也不过是个脾气不好的人而已……他真的做过什么值得被孤立的事吗?” “嗯?谁?” 约翰嘴里叼着叉子,顺着郑泰义的目光看过去。当看到尽头的克里斯托夫时,他皱起了眉头。 “克里斯托夫?!那家伙怎么可能是被孤立的对象。他是个疯子,没人敢靠近他。我之所以宁愿待在他身边,也不过是因为讨厌围在理查德身边的那群人,克里斯托夫的周围相对安静一点,但这并不代表我真的从心底支持他。” “嗯……我倒没觉得他那么疯。” 郑泰义侧了侧头,不过他并没有强烈主张这一点。毕竟考虑到这段时间伊莱在家里表现得也算正常,郑泰义觉得自己可能确实看走眼了。 郑泰义一边听着约翰在旁边极力宣扬克里斯托夫的疯子说,一边心不在焉地点着头。 现在他大致明白了这儿的氛围。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也算有个了解。 大多数年轻人——虽然表现为威胁或愤怒——其实是在害怕他。超越了喜恶的感情,他们对他心存忌惮。当然,他几乎没有什么社交能力,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如果他自己不在意,那这也没什么问题。” 郑泰义一边嚼着沙拉一边点头说道。 无论一个人处于什么状态,如何生活,周围的人怎么看,只要他自己满意,别人也就无话可说。只希望他不要对现实感到绝望就好。 是啊,想想看,像伊莱那种人也活得好好的。 尽管遭受万人指责,甚至有时候在餐厅里吃饭时都会被子弹扫射,他也得罪了不少人。这种人估计也不多见。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因现实而绝望,也没患上抑郁症,反倒是周围的人更有可能出现这种症状,而他自己则活得很自在。几十年后,他也不太可能突然悔改,为过去的行为感到痛苦。 “……听说他还和格罗一起工作过,那这就不用说了。” 就在那时,郑泰义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嗯?”了一声,抬起头来。 约翰似乎一直在坚持克里斯托夫是疯子的说法,此刻耸了耸肩,像是在征求郑泰义的同意。然而,当他看到郑泰义的表情有些茫然时,便故作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疯子里克?” “嗯?啊……不是,是说伊莱·里格罗吧。” “对。……反正这里的家伙们,严格来说,小时候都跟他一起跑来跑去,如果说是童年朋友也不为过——尽管有不少人会疯狂地否认——但无论如何,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工作。” 约翰放下了叉子,拿起餐巾。他性格开朗,但也有点个人主义倾向,摇着头,表示无法理解。 “克里斯托夫嘛,虽然是个疯子,但也不算坏人。只要不惹他,他也不会主动伤害别人。而且那家伙脑子很好。尽管表情看起来总是有些古怪,但他有着天生的聪明才智,并且受过良好的精英教育。但问题是,他为什么非要跟这么危险的人扯上关系呢——哦,原来是因为他是个疯子。” 约翰一边说,一边用餐巾猛擦嘴巴,得出了这个结论。 郑泰义一边想着伊莱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人对他产生如此坚定的恶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也放下了叉子。虽然盘子里还有几块蔬菜,但他已经吃饱了。 差不多吃完了,是时候走了。这里的氛围也不怎么好,郑泰义摸了摸肚子,看向克里斯托夫。虽然他的盘子里还有一些食物,但看起来也差不多吃完了。 该走了吧。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 突然间,餐厅里一片寂静。 理查德正从敞开的门口走进来。 一些目光在确认了理查德后,随即转向克里斯托夫。那些目光中混杂着期待、担忧和好奇。 郑泰义心想,应该早点离开的,他托经过身后的侍者拿来了一罐啤酒,随意地拉开拉环,冷眼看着他们。 理查德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径直走向餐厅,“啊,从午饭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他笑着说道,并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侍者。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克里斯托夫身上。 克里斯托夫也不避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全消——虽然克里斯托夫本来就没什么笑意。 “……” 刚才还在小声交谈的人们突然安静了下来。也许他们自己也觉得这种沉默有些尴尬,于是又继续交谈,但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许多。 理查德很快恢复了自如,随意地向周围人打招呼问道:“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吧?”随后坐在了克里斯托夫对面的位置上。 “关系不好的人偏偏喜欢坐在一起……” 郑泰义眯起眼睛,啜了一口啤酒,低声嘟囔道。 看着人们进进出出的样子,似乎这些座位虽然不固定,但大家常坐的位置还是有些规律的。尽管旁边有几张空位,理查德仍然自然地坐在那个位置,看来这两人都有各自的“指定座位”。 果然,刚进餐厅时,克里斯托夫所在的座位周围特意空出了一片,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郑泰义的想法得到了约翰的佐证。 “嗯,但他们总是坐在那个位置。” “毕竟如果特意坐得太远,反而显得太在意对方了,估计他们也不喜欢那样。” “对吧,你也是这么觉得吧?” “不是。” 郑泰义摇头道,如果是他,肯定会坐得离那些让人不舒服的人最远的地方。无论如何,活得舒坦才是最重要的。 比如说,如果伊莱那种人坐在那里,他肯定会占据最远的座位。要是那个座位被占了,他可能会把那人赶走,自己坐过去。 尽管曾经努力避开那种人,但现在却又陷入了这样的局面,这也让他颇有感慨。 郑泰义咀嚼着啤酒罐的边缘,想起了长辈们常说的“人生无常”。 说起来…… 郑泰义仔细打量着理查德。 理查德一边和旁边的人交谈,一边偶尔微笑着,完全不在意坐在对面的克里斯托夫。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 说起来,这个人好像曾经托伊莱办过什么事。 郑泰义想着曾经突然离家出走几个月的伊莱,心想要不要去问问这个人到底让他做了什么事,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询问别人私下交代的事情本就不合适,再加上要问这个问题,还得先承认当时自己在场,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当时我躲在沙发后面偷听你们的对话……”他可不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打探伊莱的事情。 “不过呢。” 郑泰义靠在桌子上,随意地喝着啤酒,突然说道。他旁边的约翰看到他喝得痛快,自己也去拿了一罐啤酒,转过头来问道。 “那里那股紧张的气氛,为什么他们关系这么差呢?” “嗯?哦……因为有理查德在啊。” 约翰的语气仿佛在说“所以关系差是理所当然的”,这让郑泰义皱了皱眉。 “反正克里斯托夫已经不参加什么竞争了,不是吗?” “不是,问题不在于竞争,理查德本来就非常讨厌克里斯托夫,而克里斯托夫也同样讨厌理查德。” “嗯……?” 郑泰义转过头,用眼角瞥了约翰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哼,重新看向理查德。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让人如此强烈反感,甚至表现出来的那种人。 “这个人看起来挺和善的啊。” “他确实和善。准确地说,他是个诚实、可靠的人,拥有让人信赖的人格,所以有很多人愿意跟随他。” 郑泰义原本想接着说“那这样的人怎么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这样说可能有点偏见。 谁没有一两个不喜欢的人呢?再高尚的人也不可能与所有人都相处得好。即使是讨厌的人,只要不表现得过于夸张,也算得上是优秀的品质了。 “简直像是善恶对决的场景。” 郑泰义低声嘀咕了一句,约翰听了大笑起来,差点把啤酒喷了出来。郑泰义连忙向旁边躲开,心里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又心疼浪费的啤酒,还不如喷水呢。 这个说法似乎特别搞笑,约翰笑得几乎要仰倒,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说道。 “他们性格本来就不合,再加上从小一起长大,时间久了,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 “嗯。” 郑泰义点了点头,摇晃着啤酒罐。罐中剩下不多的啤酒在里面轻轻晃动。 时间会积累起各种关系。没有任何关系是完全顺畅的。如果真有,那恐怕也不正常。 即使关系再差,像这样充满敌意的情形也不常见。尤其是当时间流逝得越久,这种关系越难以维持。 “所谓‘恨得久了也成情’……不是没有道理的。” 郑泰义正自言自语着,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就在他出神的片刻间,餐厅前方似乎开始有些喧闹,原来是有人在小小地争吵。 坐在克里斯托夫旁边的一个男人,和斜对面坐着的另一个男人,正开始弥漫出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那里又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几次撞到脚,被踢了一脚吧。” “……。真能这么幼稚地打起来……嗯,也有可能。” 郑泰义咂了咂嘴。他本来打算再喝一罐啤酒,但看到餐厅里已经开始有辱骂声,觉得酒味都淡了。 看样子这场争执不会轻易平息,郑泰义想,或许该趁这时候带两罐啤酒回房间去。 他悄悄地往后推了推椅子,正准备起身离开,却不巧有一个正在大声谩骂的男人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向这边走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虽然他们离得还算远,争吵的火星不至于烧到这里,但出口被挡住了。 郑泰义挠了挠头,悄悄观察着局势。 两个人已经站起来,抓住了对方的衣领,但没有人试图真正去劝阻。 看来只能站在这里看他们打架,等到路通了再走。郑泰义正想着,理查德突然开口了。 “现在住手吧,这里人多,不如另找个地方解决。” 他的声音温和,像是在劝说朋友,但言语中却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力量。 抓住对方衣领的男人迟疑了一下,理查德再次呼唤他的名字:“君特。”那男人咂了咂舌,最终将抓着的衣领甩开。 “哼,像个老鼠一样的家伙。”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这时,对方似乎忍无可忍,从座位上猛地站起身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说什么?!” “你这个混蛋——” 就在那人试图甩开抓住他肩膀的手时,他转身的动作让他的肘部重重地击中了旁边椅子上某人的后脑勺。 “啊……” “……” 郑泰义不由得皱起了眉,张开了嘴。他不是唯一一个露出这种表情的人。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 克里斯托夫正用餐巾擦嘴,准备起身,椅子还没完全推开,就被狠狠地击中了后脑。 那名肘击他的人发现自己打到了谁,脸色瞬间变得僵硬。刚才还抓着对方肩膀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了。 克里斯托夫慢慢地抬起头,用冰冷的目光盯着那人。 那人原本应该道歉的——尽管即使道歉,结局可能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但他感到克里斯托夫的目光后,意识到自己在对方的目光下发抖,不禁羞愧地脸红了,反倒挺起胸膛,向他走近。 “你干什么,吃完了还不赶紧滚开,在那磨蹭什么。反正盘子里的东西都凉了,你还装什么饿死鬼,赶紧滚!” 那人抬起下巴,冷冷地说道,眼神中透出一股凶光。然而,郑泰义注意到他那近乎恐惧的兴奋眼神,不由得咂了咂舌。 “……盘子里的都凉了?”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 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郑泰义几乎已经可以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还没等他发出警告,事情已经发生了。 克里斯托夫就像握住朋友的手一样,毫不费力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腕,然后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盘中那块还在铁板上发烫的肉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极为迅速。 “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惨叫。 虽然铁板已经比刚端上桌时凉了一些,但肉块下的铁板仍然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生肉在铁板上被烫焦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自己说的,盘子里的东西都凉了,只是碰了一下,叫什么叫。” 克里斯托夫冷漠地说道,尽管那人拼命挣扎想要摆脱,他却纹丝不动,仍旧把那人的手紧紧按在铁板上,然后另一只手顺手抓起旁边的刀子,是一把黄油刀。 “喂,别用那个,用刀——” 然而这次还没等郑泰义喊出警告,那把黄油刀已经垂直地刺入了那人的手背。 “……!!” 钝钝的刀刃没有丝毫锋利,却深深地割开了手背的皮肉,切入了骨头之间,穿过肌肉,紧紧嵌入了手中。 男人惨叫着疯狂挥舞手臂,手上还插着一把叉子。 接下来,餐厅变成了一片混乱。 像受伤的野兽般疯狂挣扎的男人,脸色大变冲上来帮忙的其他男人,和这些人一直在餐桌上针锋相对的人们,所有这些人纠缠在一起,使得餐厅瞬间变成了混乱的战场。 即便如此,克里斯托夫依然冷漠地对袭击他的人逐一施以痛击,而理查德则轻松地一拳打晕了冲向他的人。看到这一幕,郑泰义心中泛起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他似乎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场面。军校时期曾有过一次这样的混战——那之后大家集体遭了罪——在UNHRDO时,这种事则更为常见。 本以为生活安宁了,不再见到这些场面了,却没想到又重现了。 在这充满怀旧感的场景中,郑泰义眯起了眼睛。 没错,那家伙活跃的场景,大致就是这样的。 郑泰义想起了许久未见的旧日战友,陷入了模糊的回忆中。 “真是的,本来好好吃个饭,现在都在干什么呢?能不能冷静点。” 旁边一直保持中立的约翰咂了咂舌,反射性地抓起了叉子。郑泰义稍微躲开了一点,默默地看着他手中的叉子,约翰赶紧挥了挥手解释道。 “不,不,这只是防身用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波及……该死的,这样下去怎么能让他们冷静下来呢?一两个还好说,但这么多人一起闹就难办了。” “让这场面平息下来吗……” 郑泰义目光悠远地望向空中。 阿尔塔现在在干什么呢?他是不是还在亚洲分部,每次与欧洲分部进行联合训练时都要经历这种混乱? 想着以后联系上叔叔时要问问这个事,郑泰义站了起来。 “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家伙,经常干这种事……喂,借过一下,借过。” 郑泰义朝着对面桌上的人挥了挥手,另一只手抓住了桌子的边缘。 下一刻,餐厅里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沉重的红木桌子被推倒,桌上的餐具、食物、玻璃瓶等哗啦啦地洒落在地,叮当作响,碰撞声和破碎声四散开来。 正在打架的男人们也一时停住了动作,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回头看去。 待所有东西都掉落、破碎完毕后,餐厅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不锈钢花瓶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了下来。 在这寂静得如同死一般的沉默中,郑泰义耸了耸肩,转头看向约翰。 “这样一来,暂时会安静下来。我认识一个家伙,他总是这么干,他说推翻桌子,第一次最难,但一旦做了第一次,后面就容易了。” * 推翻桌子之后,郑泰义才想起阿尔塔当时补充的那句话。 “推翻桌子只需三秒,收拾却要三小时,后果要三个月。” 但不仅仅是三个月,郑泰义还记得阿尔塔在那之后,每次去食堂时都会受到配餐员的冷眼和刁难,估计要花上三年才能完全摆平。 如果惹到的是家里那位太太的话,可能一辈子都得准备好被念叨和责备,曾经难得一见的已婚男蔡森这样说过。 刚才还在帮忙打扫收拾的郑泰义,正承受着侍者们冷冷的目光,他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虽然那声巨响让一场混战得以平息,但后果依然存在。 被那些男人们冷冷地盯着,听到他们低声咒骂“这又是干嘛?”的质疑,还有侍者们听到声音赶来时那苍白的目光,等人们像潮水般离开餐厅后,郑泰义和侍者们一起在死寂中收拾残局时,感觉到无数看不见的刀子插在了自己的背上。 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经历了。 “没想到阿尔塔竟能一次又一次地做这种事,他还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郑泰义疲惫地喃喃自语。 最让他心里难受的是,当他满头大汗地收拾完餐厅时,克里斯托夫一直坐在餐厅门口,冷眼旁观,直到郑泰义走出餐厅时,克里斯托夫才突然说道: “那些损坏的东西,就让凯尔来付账吧?……看来你要拿回书有点难喽。” 郑泰义在这栋宅子里只待了不到一天——甚至不到半天——就已经身心俱疲,他听到克里斯托夫那番预示他将很难顺利拿回书的话,感觉彻底被击倒了。 尽管推翻桌子花了一点时间,但在那场混战中,克里斯托夫竟然毫发无伤地幸存下来。当他看到郑泰义头撞在餐厅门上滑落倒地的样子时,才满意地转身离开。 郑泰义艰难地起身,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连鞋都没脱,就像沉重的铅块倒塌一样,直接趴倒在床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浸满水的棉花。 虽然感觉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年,但回想起来,今天才是他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难道这里和外面的时间流逝不一样吗……” 郑泰义把脸埋在被子里,低声嘟囔着。 他大字形地趴在床上,立刻感觉被子像是要把他吞没一样,他感觉自己仿佛在其中融化,被吸了进去。 他太累了,虽然脸埋在枕头和被子的边缘让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想转过头来换个姿势,但他连这个力气都没有了。 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疲惫是什么时候了。 其实,几个小时的清洁工作并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平时休息日还经常帮彼得在烈日下忙活一整天的园艺工作,有时还会帮邻居修屋顶,结果却被拖着进行大规模的修理。 相比之下,几个小时的清洁工作根本算不了什么—— “果然,人比身体更累的是精神……” 不情愿地四处奔波,过度注意周围的一切,让郑泰义感觉大脑像是得了肌肉酸痛似的。 即便是拜访一个和睦的家庭,若是要在陌生人中度过一天,也会让人精神上感到疲惫,更别说刚到这里就被卷入了一场充满敌意的斗殴之中。而且现在看来,他似乎无意中被所有人认定为克里斯托夫的盟友了。 当凯尔说找到那本书不会容易时,郑泰义以为那只是因为持书人的性格有问题。但现在看来,也许凯尔是指包括眼前这种情况在内。 “……不对……这场面终究还是那家伙性格有问题导致的吧。” 郑泰义缓缓转动脑袋,终于从柔软的枕头里抬起头,吸入了一口清凉的空气。 约翰曾说过,只要不招惹克里斯托夫,他就不会主动伤害别人。或许不仅约翰,其他人也都清楚这一点。 “明知道还去招惹他,真是愚蠢。” 郑泰义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克里斯托夫那张无动于衷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 说是无动于衷,不如说是漠然,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张对一切都感到厌倦、毫无兴趣的脸。 即使在把男人的手按在烧红的铁板上,用黄油刀刺进去的时候,那张脸也没有丝毫变化。 他对伤害他人毫不犹豫,也不厌恶或享受这种行为。如果他在这种行为中嘲笑或是感到快感,或许反倒更让人觉得好受些。 “真是多事之秋啊……凯尔说过这件事不容易,果然不会简单。” 郑泰义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床压垮。 “凯尔,这也太难了吧,我能不能就这样回去啊……”他自言自语着,忽然睁开了闭上的眼睛。 “哦,对了,得给凯尔打电话。” 想起来之前只是在脑海中闪过了要打电话的念头,但还没有真正联系过凯尔。 应该告诉凯尔自己顺利到达并见到了克里斯托夫,免得他担心。 此外,也想知道伊莱有没有联系过凯尔——如果联系了,是否说了些什么。 虽然脑子里想着要打电话,但床仿佛牢牢抓住了他,让他难以动弹。他觉得如果就这么睡过去,那该有多舒服啊。 电话机就在床边的床头柜上,伸手就能拿到,只需稍微起身,伸出半步就够了,但这却感觉像是在完成铁人三项一般艰难。 “……” 什么时候来着? 有一次他和彼得一起翻修了后院,整整忙活了一天,累得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当时,他对伊莱说自己有电话要打,请他帮忙拿一下电话,伊莱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然后把他拖到电话前放下。 那时候他还抱怨伊莱太麻烦了,现在倒是希望他能那样做了…… “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呢。” 原本并不那么好奇,但一旦把这个念头说出口,郑泰义突然感到了一丝好奇。从和那家伙一起生活以来,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分开过了。 “……居然开始想念那家伙了……” 他嘟囔着,突然皱起了眉头。 如果比那家伙晚回家——如果回家时他站在门口等着迎接,刚刚产生的思念就会立刻烟消云散。 “那家伙把书放在哪儿了……或许真如凯尔所说,干脆把书偷走,然后迅速逃走算了。” 郑泰义苦恼地自言自语,最终发出一声呻吟,坐了起来。 柏林的区号是什么来着,有点模糊,但他勉强按下了号码,结果是正确的。熟悉的凯尔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泰义?” “嗯,你怎么知道……啊,号码显示出来了吧。” 郑泰义拉着电话线,又躺回了床上,仰躺着用另一只手脱下了鞋子。 “见到克里斯托夫了吗?” “哦,嗯,幸运的是一切顺利——不过,等一下,说到这个称呼。” 郑泰义这才想起有一件事得问清楚,便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叫那个名字得冒着被鞭子抽的风险呢!” “……啊。” 凯尔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这才想起来一样。听到他的语气,郑泰义原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无力了。 “凯尔……我还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郑泰义忧郁地低声说,凯尔在电话那头急忙辩解。 “不,不是那样的!我从小就认识那家伙了!他小时候真的长得像个小姑娘。你要知道,我只是错把克里斯当作克里斯蒂娜的简称了。等我发现他其实叫克里斯托夫时,那已经成了我的习惯,这不全是我的错,对吧?连昌仁第一次见他后也跟我说过,克里斯托夫不如克里斯蒂娜更适合他!” “可是我总不能把这个理由拿去跟克里斯托夫解释吧?‘你长得像个姑娘,所以我才叫你克里斯蒂娜,抱歉啊’……难道要我这样说吗?” ‘……. 请务必安全无恙地找到我的书…….’ “对吧?” 郑泰义瞪着电话,紧接着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或许那时伊莱有联系过吗。” 反正今早刚离开柏林。几乎不怎么联系的人偏偏今天白天就会联系,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问了一下。 ‘啊,对了,联系过。’ “……。” 本希望自己找到书并回到家之前他都不要联系我,最好连我出门了都不知道。可是,毕竟是自己大声喊着要走的,也难怪。 “他说什么了……。你有好好解释吗?” 郑泰义捂着怦怦直跳的心脏问道。事实上,无论解释得多么好,还是免不了担心之后的事情,但如果可能的话,还是想平安无事地渡过难关。 ‘啊……,这个嘛……。’ 凯尔含糊不清的声音让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难道他就听到我出去了就挂掉了吗!” 如果只是误会却没解除误会,那就得认真考虑未来了。就像上次那样,还没等这边解释,就直接被他堵住嘴,弄出一场乱子。 ‘不是那样的,他打过电话,但我没接到。’ 凯尔为难的语气让郑泰义差点把电话掉在地上,但他还是勉强抓住了。 不,不要紧,比起误会然后断了联系,这样反倒更好。反正他不知道我出门了,这或许更为有利。 郑泰义安抚着狂跳的心脏,继续问道。 “所以是没有联系上吗?” ‘嗯,是的。不过……他留了条未接留言,给你的。’ 但是,凯尔犹豫着稍微拖长语尾后说的话,再次让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说什么了。” ‘出去就死。’ “……。” ‘……。’ 凯尔的转述仿佛与伊莱的声音重叠了,就像他在耳边低语一样,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耳边顺着脖颈一直蔓延到脊背。 ‘……如果他再打电话,我会好好解释的。’ “拜托您了。” ‘好的。……别太担心,他绝不会以为你是为了躲他而逃跑的。’ “但愿如此。” ‘不,不会的,相信我。’ 凯尔似乎有些同情垂头丧气的郑泰义,用一种奇怪的坚定语气果断地说道。郑泰义只是苦笑了一下。虽然凯尔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这次却怎么也让人无法放心。 不过回想这一段时间,伊莱一直过得相当安静。也许这段时间他的性格变了不少,现在可能更像一个正常人了。 怀着一丝希望,郑泰义在神思恍惚中与凯尔又说了几句后,挂断了电话。 “……。”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听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转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边嘟囔着“啊——不管了,不管了,不管了”,边用力按住枕头。 郑泰义就那样闷着,连呼吸困难都没注意,过了一会儿,忽然猛地坐了起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不,往好的方向想。他还不知道我不在家。对吧,他说一个月后回去,所以只要在那之前找到书先走就行了。……是啊,对不起凯尔,但实在不行的话,书什么的,一个月之内回去就好了。” 郑泰义用力敲了敲心口,抓住自己的头发。 这样的胆量,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才敢说要离开他。如果当初没坚持要走的话,现在心情也不会如此沉重。 然而,往往如此,后悔总是来得太迟。 *** 有时做梦时会突然意识到“啊,这是梦啊。” 这种情况下,只要想醒过来,一般不难睁开眼睛。所以,当做恶梦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是件好事。 但如果不是恶梦,即使在梦里意识到是梦,也不一定非要醒来。即便意识到这是梦,也会顺应梦中的情境行动。这种感觉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坏。 现在就是这样。 没有任何理由,突然意识到“啊,我现在是在做梦。” 但是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清新的青草气息扑鼻而来,微风适宜,心情没有一丝阴霾。 在这样真实又平和的梦里,实在没有理由非得醒来。我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了过去。 以前有一次也是这样好天气,在后院的树荫下悠闲地翻身,享受那份闲暇时光。 这梦中完全重现了过去的记忆。 ‘啊……,真是像扔石头就会发出清脆声响般的晴空啊。’ 当时,我这样慵懒愉悦地自言自语着。是啊,的确是那样。然后我做了什么呢。 过去的大事小事并不是都会反复回想并记住。琐碎的事情通常会被逐渐遗忘,不再从记忆中提起。 因此,当这些原本被遗忘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以这种方式重新浮现时,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微眯着眼睛,出神地望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某个瞬间满意地叹了口气,起身站了起来。口渴了,而且这么躺着也渐渐觉得无聊了。 正好房间里的小冰箱里存的啤酒已经喝完了,想着是不是该去厨房的冰箱里拿一罐冰啤酒回房间。 久违的无事可做的闲暇午后,喝着啤酒,坐在窗边迎着微风,慢慢翻阅自己喜欢的画册,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在厨房打开了冰箱,思考片刻后拿出了两罐啤酒。然后朝房间走去。 伊莱似乎昨晚忙了一夜,看来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当“我”早上醒来,从房间里睡眼惺忪地走出来时,他还在熬夜工作。“我”洗漱完,稍微清醒过来时,他才终于完成工作,准备入睡。 当“我”享受着这宁静的午后,在后院悠闲度过时,他依然在睡觉。 听不到任何动静,看来他现在也还在睡。不过,如果他醒了,那就递给他一罐啤酒吧。如果没醒,那“我”就两罐都喝了。 “我”抱着两罐大啤酒,小心翼翼地走向房间。不管怎么样,如果他还在睡,就不打算特意叫醒他。 走到走廊尽头,右转是他的房间,左转是“我”的房间。反正就几步之遥,实际上这样的区分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划分的。 “我”走到走廊尽头,看了看右边。刚才还紧闭着的房门此刻已经开了。他大概是醒了。 要不要送罐冰啤酒给他醒醒神,“我”转向他的房间。然后忽然意识到,对面的书房门也开了一条缝。 看来他是醒了,坐在书房里。 原以为他早上已经把工作做完,睡下了,没想到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我”挠了挠头,轻轻走近书房。如果他正在工作,那递上啤酒或许不太合适……但不管怎样,还是递上吧。虽然不是为了醒酒,但工作中的休息,喝一罐啤酒也不错。 “我”走近书房,正要对着微开的门说“我进来了”,却突然停住了。 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似乎他正在和某人通话。 “我”推开书房的门,本来开了一条缝的门被推开了三倍宽。他似乎感受到动静,正在书桌前打电话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通话,然后走进书房,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把啤酒放在一旁,靠在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是一本摄影作品集。 “我”一边翻阅着这本黑白和彩色混合的作品集,一边打开了啤酒罐。听着碳酸泡沫发出的微微刺耳的声响,觉得十分惬意。 在“我”喝着啤酒,翻着书的时候,他一直在继续通话。 ‘……嗯,不错,条件相当好。……嗯,对,考虑到工作的内容,报酬算是相当优厚的。那,期限是多久?’ 他的话音中透露出一丝满意,但“我”并不在意,只顾继续看书。 从他的话语判断,大概又接到了一些工作委托。他时常会接到这样的工作。有时能大致了解他在做什么,有时则无法得知。如果是在家处理的工作,来来回回能看见,多少能猜到他在做什么。但如果是需要外出的工作,那就无从得知了。“我”也不刻意去问他在做什么。越是知道,越觉得像是窥见了一个阴暗的世界。 不过,看来他现在谈的工作是需要外出处理的。 这次出去的话,会多久回来呢。 通常几天,偶尔会拖上几周,但像那样几周不在的情况几乎没有。大多数情况下,他都会在一周内回来。 通缉犯能这样自由活动,警察究竟在做什么呢…… 撇开自己的处境,“我”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就在这时,他听到什么,对话暂停了一下,然后说: ‘不做。’ 他那简短的回答,让我从摄影集里抬起头。 他的头发似乎刚刚起床没多久,几缕发丝竖起。他皱着眉头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就像是在发脾气的小孩一样。 刚才还说条件相当优越,报酬很诱人,脸上满是满意的神情,究竟对方说了什么,让他这么断然拒绝。 “我”一边啜饮啤酒,一边看着他。他嘴里虽说着‘是啊,那条件确实不容易放弃’,但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再次断然说道:不做。 电话那头的对方似乎在说什么,隐约能听到对方低声诉说的声音,大概是在劝他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 但他显然没有兴趣听下去,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啧声。 ‘太长了。我不打算出去一个月。虽然条件不错,但还不至于让我待那么久。’ 啊哈。也是,前不久才外出待了三四周,刚回来。的确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我”独自点了点头,咬着啤酒罐的边缘。 就在那时。 ‘你是不是在家里埋了什么宝贝啊!这么好的活儿为什么不接!’ 对方突然气急败坏地吼叫起来,声音大得“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从那口气来看,似乎是时不时给他打电话的某个可疑的旧同事。虽然没见过面,但听说是以前一起混过的疯子朋友之一……。 那震耳欲聋的声音让我不由得从书上抬起头,眨了眨眼看向他。无意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然而他只是冷淡地转过头,平静地回答道: ‘别再让我重复了。不做。’ 说完,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 “我”叼着啤酒罐,坐在地上,呆呆地仰望着他。他咂了咂舌,拿起“我”旁边的啤酒罐,好像本来就属于他一样。 ‘既然条件那么好,为什么不做呢?’ ‘不做。’ ‘嗯……。也是,才刚回来,暂时休息一下也好,反正也不是非得拼命工作不可。不过最近你不是频繁外出工作吗?’ “我”点点头,低声嘟囔着,又将视线落回到书上。 啊,1952年的亨利·卡蒂埃·布列松,这张照片我挺喜欢的……。 “我”轻轻抚摸着一张黑白照片,默默凝视着,突然听到他走近的声音。 ‘不过收入不怎么样。可能是因为经济不景气,薪水也少得可怜。’ 他弯着腰坐在椅子上,俯视着“我”正在看的照片,随口说道。 ‘……。’ ‘……。’ 之前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水壶没水了,结果出来倒水时,听到他在书房里说着什么“几百万欧元的报酬”,要不要跟他说这件事呢,“我”犹豫了一下。 但看到他平静地抬头直视“我”的那张厚脸皮的脸,“我”最终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好吧,我会努力工作,承担起养家的责任……。’ “我”一边叹气一边回答,心里想着也许得向凯尔要点报酬才行。然后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照片集上。 感觉到头顶有一阵微风轻拂,他好像笑了。 笑吧,你这个无良的剥削者。 ‘行,我也会找些活干,补贴家用。’ ‘那你就接这次的工作吧。不是说报酬很好吗。’ ‘……。刚回来不久,又要出去一个月,不觉得太久了吗?’ 他严肃地说道。对,对,“我”随口敷衍着,继续翻阅书页。 就在那时,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伸手过来,轻轻拂过“我”的耳边,把我的头发拨到一边。感觉到那只手的触碰,“我”微微一颤,头偏向了另一边。 ‘你是不是在院子里躺过?身上沾了草屑……背上也染上了草痕。得换件衣服了。’ ‘啊,真的吗?我中午刚洗完澡换的衣服呢。’ “我”咂了咂舌,拉过衣角看向背后,果然如他所说,衣服上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绿色痕迹。 ‘反正也出汗了,干脆再洗个澡,换件衣服吧。’ ‘行,那一起去吧。’ 听到他这么自然地接上话,正打算脱下沾了草痕的衬衫的“我”顿时僵住了。 ‘……。去哪儿?’ ‘浴室。我刚起床,也正打算去洗个澡。’ ‘……。……你先去洗吧。反正你房间和我房间各自都有浴室。’ ‘我们这段时间因为忙碌,没怎么聊过天。难得闲下来了,不如一起洗澡,边洗边聊聊近况。’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甚至没等“我”回答,就伸手从“我”腋下穿过,轻松地把我拉了起来。 就在那个瞬间,“我”——郑泰义,突然意识到。 这个重现过去记忆的梦,正逐渐演变成噩梦。 必须在见到什么可怕的场面之前,赶紧从梦中醒来。幸好我还知道这是梦,否则等到醒来后也会被这梦境扰得心神不宁。 郑泰义拼命地想睁开眼睛。 这只是个梦。你得醒来。赶紧醒来,赶紧。 怀着焦虑的心情,郑泰义不断在现实中摇晃熟睡的自己,终于在被他拖出书房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 郑泰义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独自躺在黑暗的房间里。眼前是高高悬挂的天花板。 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叹了口气。 没想到快要遗忘的过去记忆竟会以这种方式袭来。 郑泰义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起身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虽然冰块已经融化,但水依然冰凉,当他喝下去时,终于有些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完全从梦中醒来。 是啊,记起来了。 那时,伊莱因为觉得外出一个月太长而拒绝了工作,之后在家待了几个月才终于出门了一周左右。那时候他似乎还特意嘱咐不要离开附近。 ——出去就会死。 突然想起凯尔转达的伊莱的消息。 唉……,郑泰义呻吟了一声,将水壶和水杯重新放回床头柜上。 “谁让你一走就是两个月呢……” 他轻轻推卸责任后,重新躺回床上准备入睡。就在这时,他不小心用额头撞到了床头的角落,痛得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3. 里格罗와 김영수 问题在于那本书。 无论这座宅子里发生什么风波,纵使英俊的青年们在火药味十足的氛围中激烈竞争,这些实际上都与郑泰义无关。 他只需悠然自得地找到他所渴望的——凯尔的书,然后向他们告别即可。他打算以旁观者的心态在这座大宅中若隐若现地寻找书籍,这是郑泰义心中盘算的主意。 然而,从一开始,他的愿望就显得不太顺利。也许当守卫在铁门前说“没有那样的人”时,是他转身离开的最后机会。 无论如何,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那机会早已错过,郑泰义不得不在这片纷乱的泥潭中履行自己的职责。 “这该死的书到底在哪儿啊……” 郑泰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凯尔的书被克里斯托夫拿走了十几本。 而眼前克里斯托夫的简易书架上,却一本都没有。 郑泰义也在凯尔的书架上见过,那些书一本本都是古老的书籍。从外观上看,它们与普通书籍完全不同,不可能在其他书中混淆不清。 郑泰义盯着这个不大的书架,随后慢慢转过视线。就在书架触手可及的地方,是一张巨大的床。床上,克里斯托夫把被子拉到脖子上,正躺在那里。 郑泰义敲门进来时,克里斯托夫只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他,随后皱了皱眉,像是厌烦般地再次闭上了眼。不一会儿,他的眉头舒展了,看起来似乎真的又睡着了。 不久前他还明确表示,即使站在门槛上,也不要进入卧室,但昨晚他却反常地打内线电话说:“明早七点叫醒我。” 郑泰义盯着那刚刚挂断的听筒,思索着明早是否真的可以进入这家伙的卧室把他叫醒。然而,当他想要再打电话确认时,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内线号码。最终,郑泰义只好在敲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自行打开门进来了。 “克里斯,既然让七点叫醒你,现在已经七点了。” 郑泰义说,但克里斯托夫似乎睡得很沉,毫无反应,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 趁着这个机会,郑泰义环顾了一下卧室,但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东西。 不,这间卧室里的书本来就不多。除了床边那个小小的简易书架,几乎看不到书的踪影。听说他有个单独的书房,书可能都在那里。 郑泰义在房间主人熟睡的空隙里,仔细打量了每个角落,但还是没能找到他需要的书。 说实话,这么轻易找到反而会让人觉得不对劲。 郑泰义挠了挠头,叹了口气。然而,即便如此,他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却在不断翻腾。 必须尽快找到书然后离开,时间不多了。 不,确切来说,他甚至无法准确估算出还剩多少时间。或者说,即使估算出来,也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真是糟糕……” 郑泰义拖过放在床边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下来,低声抱怨。 噩耗传来的时间是在昨晚克里斯托夫突然打完电话之后。 当时,郑泰义正疑惑为什么他会突然允许自己进入卧室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他正想打电话回去确认:“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不让我进入你的卧室?”但却因为不知道内线号码而犹豫不决。没过几秒,电话又响了,郑泰义毫不怀疑是克里斯托夫打来的。 ‘哦,怎么了。’ 他带着怀疑的语气接起电话,仿佛在猜测对方是不是又改变主意不让自己进来。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后,传来了‘你在等谁的电话吗?’的声音,郑泰义愣了一下。 ‘不,不是的。刚才克里斯托夫刚打电话过来,我还以为是他呢。有什么事吗,凯尔?’ 郑泰义愉快地回答,电话那头的凯尔似乎发出了一声意外的笑声。 ‘看来你和克里斯托夫相处得不错嘛。’ ‘啊——是吗——。’ 想回答却答不上来。 回想起他那冷淡的眼神和语气,实在难以判断我们相处得是否良好。难道我该回答说:“至少我还没有生命危险,所以关系应该还不错”? ‘书找得怎么样了?找到一些了吗?’ ‘啊,完全没有。不过明早我会去叫他起床,到时候看看卧室里有没有。’ ‘……啊哈,看来你们关系还不错。’ 虽然不清楚他是从哪里看出关系不错的,郑泰义还是点了点头,顺从地点点头,挠了挠头,暂时想了想他们的关系,随后很快想起了其他事情,转移了话题。 ‘对了,伊莱那边,有消息了吗?不会又是在凯尔不在的时候联系的吧……’ ‘……啊,这个嘛。’ 又来了,又是那种含糊不清的回答。 原本平静的心脏再次不祥地跳动起来。 ‘他打电话时我不在,好像是丽塔接的。’ ‘……。’ 凯尔的声音带着几分尴尬,听起来让人心痒。 不,丽塔肯定是站在我这边的。虽然她看起来态度严厉,冷冰冰的,但其实我知道她是很温柔的人。 郑泰义按住隐隐作痛的心脏,催促道:“然后呢?”凯尔稍微停顿了一下,终于接着说道: ‘她似乎不知情,就告诉他你出去了。所以他让她有事打你的手机。’ ‘……。’ 手机被留在了柏林。 想到手机可能孤零零地响在自己床头,郑泰义感到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然后呢……,凯尔,你和伊莱……。’ ‘我试着联系他了,但电话没打通。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听筒从耳边滑落,郑泰义的手也感到冰凉,指甲似乎泛起了青色。 凯尔很快察觉到郑泰义的沉默,急忙补充道: ‘不,不要担心,我会再试着联系他。相信我,他不是那么愚蠢的人,不会以为你逃跑了。’ 确切地说,他应该认为郑泰义不会蠢到真的逃跑。 突然间,世界变得灰暗。郑泰义感到自己仿佛成了孤家寡人。世界上没有人站在他这边。甚至连他信任的凯尔和丽塔,也似乎在暗中等待这个机会,令他生出无端的被害妄想。 郑泰义听着凯尔再三保证会联系对方、让他不要担心的话,却没有完全听进去,便挂断了电话。 现在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伊莱告诉郑泰义“出去就会死”,而郑泰义离开了柏林,伊莱也知道了他离开的事实。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仍然希望尽量避免这样的情况。 原本打算赶紧找到书,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回去。 事到如今,结论只能有一个。 必须赶在他之前回到家里,然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我好端端在家里,他总不至于问我为什么出门吧。虽然可能会有些麻烦。 郑泰义抓了抓头发。 是的,重新思考了一下,问题的关键还是那本书。不管怎样,只要找到书,偷也好,抢也好,立刻逃回柏林就行了。 郑泰义将视线从书架上移开,重新站在床边,不由得踢了踢床腿。 “已经过了七点了,还不起吗?” 他低头看着克里斯托夫,后者在这个已经暖和甚至有些闷热的季节里,依然毫无顾忌地裹在厚厚的羽绒被里沉睡。 他的白皙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均匀而平静。偶尔,他的睫毛会微微颤动。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睡下去啊……” 郑泰义看着他,心中莫名悸动,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道。 他再次感叹,克里斯托夫的面容宛如雕刻般完美,能看到他在呼吸简直是个奇迹。“我”不禁想伸手抚摸他的脸,但强行压抑住了这个冲动。毕竟,克里斯托夫绝不容许别人触碰他的接触恐惧症,郑泰义对此早已心知肚明。 “还不起?……我要摇醒你了,可以碰你吗?” 郑泰义作势要戳一戳被子上的他的手臂。可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被子的一瞬间,克里斯托夫像是被惊醒般,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像玩偶般突然睁开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眨了几次眼后,他慢慢转头看向已经迅速收回手的郑泰义。 “……起来吧。你不是说要七点叫你吗?已经过了。” “……吵死了……” “明明是你让我叫醒你的……!” 辛辛苦苦叫人起床,却只得到一句“吵死了”的回应。 郑泰义努力压制住想狠狠拧一下他那光滑柔嫩脸颊的冲动,皱起了眉头。 克里斯托夫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像是有低血压般,缓缓呼吸着,显得有些虚弱,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低低的呻吟。 “啊……好吵……能不能安静点……” “……?” 郑泰义疑惑地挑了挑眉,斜眼看着他。他像是完全不知道郑泰义的存在,只是用一只手抱住头,低声咬牙切齿地嘟囔着。 “吵死了……耳朵好疼……” 门窗紧闭,外面没有任何声音传进来。房间里唯一的声音,就是克里斯托夫那低沉的喃喃声。 郑泰义看着克里斯托夫轻轻叹息,发出了一声微弱而难以辨别的声音,突然皱起眉头,低声呼唤道: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 克里斯托夫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仿佛第一次听到声音一般,或者像是突然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看到什么东西冒了出来,克里斯托夫茫然地看向郑泰义。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 像是失去了灵魂般,眼神里没有焦点。 如同深海般压迫着全身,那对深蓝得几乎发黑的眼睛注视着郑泰义。 “……克里斯。”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伸手向他靠近。 即使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克里斯托夫依然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一下身子。郑泰义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又轻声呼唤了一次“克里斯”,克里斯托夫眨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漠和无表情。 “我听到声音。” 他低沉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 “什么声音?” “这里一直有声音……不停地在耳边低语。像有蚂蚁爬进耳朵一样,小小的声音,永不停息……” 郑泰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 “我什么也没听到。” “……啊……吵死了……” 这次,他真是在自言自语了。 克里斯托夫咂了咂舌,焦躁地嘟囔着,突然一脚踢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直接走进了浴室。随即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 郑泰义看着浴室敞开的门发了会儿呆。 他微微皱了皱嘴角,但很快叹了口气,放松了表情。 既然已经把他叫醒了,或许该回去,但当郑泰义捡起半滑落在床边的被子,开始重新铺床时,克里斯托夫已经匆匆洗了个澡,出来了。 他不管身上还在滴水,只是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便走到衣柜前站住了。 “平时你总是赖在床上不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虽然郑泰义才来了几天,但克里斯托夫这几天每天都要睡到接近中午才起床。 相比之下,理查德却与他截然不同,每天清晨便早早起床,过着勤奋的生活。郑泰义每天早上五六点钟醒来时,打开窗户透气,便能看到理查德已经晨跑完毕,从楼下走过。 ——小时候,在他们被选为继承候选人之前,这两个人的类型就完全不同。克里斯托夫是天才型,而理查德则是努力型。 约翰的那句话突然浮现在郑泰义的脑海中。 正如他说的那样,理查德似乎是个极其勤奋的人,几乎不怎么睡觉,这种可信的传闻在家族中广为流传。 即便郑泰义刚到这不久,也能感受到理查德是个对一切都极其认真负责的人。 今天,郑泰义去叫克里斯托夫起床时,理查德已经穿戴整齐,离开了宅邸。据说他要与住在东翼的贵宾一起视察产业。有人窃窃私语说那位贵宾可能会影响继承决策,因此理查德才会如此殷勤讨好,但郑泰义对此不以为然。他并不像是那种人。性格可以伪装,但勤奋是伪装不来的。 虽然克里斯托夫已经放弃了继承权,但想到他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郑泰义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自己居然为他叹气,不禁一怔。 他们才见了几次面,自己竟然在情感上开始偏袒克里斯托夫了。明明当初自己决定只做个中立的旁观者,找到书后就离开。 郑泰义望向站在衣柜前犹豫不决的克里斯托夫。虽然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早,但想到理查德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并外出,郑泰义发现自己实在很难勉强称赞克里斯托夫的勤奋。 “我要去教孩子们。” “……什么?” 郑泰义愣愣地思索着他的话,直到意识到那是对自己提问的回答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无论是谁说这话都会觉得有些意外,但从克里斯托夫口中说出来,简直让人更加难以置信。 他说要去教孩子们。克里斯托夫·塔滕。 “教什么孩子?” “这家族的孩子。” “这家族的孩子?你教?为什么是你教?不,先不说这个,你到底要教什么?更重要的是,谁把这个任务交给你的?” 克里斯托夫从容不迫地挑选着内衣,淡淡地看了郑泰义一眼,那目光冰冷刺骨。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适合与不适合的事情。” “在情报战和密码破译方面,如果有谁比我更擅长,我很乐意把这工作交给他。” 克里斯托夫一边说,一边露出一种显然并非自愿的厌烦神情,穿上了内衣。然后,他盯着衣架上的裤子。 “……塔滕家也教孩子这些吗?” “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学。只有那些被认为有潜力继承家业的孩子,才会得到这种特别的教育。” 郑泰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很快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他听说过,从小就挑选几位继承候选人,并给予他们最好的教育和支持。 尽管点了头,郑泰义还是觉得有些困惑,目光在克里斯托夫身上停留了片刻。 想起来了,叔叔曾经说过,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甚至比郑在义还要出色。 郑泰义挠了挠头。果然,人是不可轻易看透的。 “别教孩子们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郑泰义像是在开玩笑,但其实是认真的说道。克里斯托夫在挑选完裤子后,又在为选择衬衫发愁,他只是用眼角瞥了一眼郑泰义,似乎在那一瞬间,眼中闪过了一丝愉快的光芒。 “要是他们连一件事都学不会,就该好好教训他们,让他们哭出来。”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突然他开心地哼起了小曲。 刚才还一副懒得动的模样,现在突然神采奕奕,这变化让人有些不安。 “为什么要折磨孩子们呢?” “因为里面有个孩子,和理查德长得一模一样。” 克里斯托夫带着一丝恶意的笑容说道,这让郑泰义因两个原因而无语。 首先,一个大人竟然会因为不喜欢别人,而迁怒于别人的孩子,这种幼稚的心态让他感到惊讶。其次,理查德竟然有个儿子,这让他更加意外。他一直以为住在西翼的年轻人们都是单身。 “他结婚了?!” “不仅结婚了,还离婚了。” 克里斯托夫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说道,仿佛别人的不幸对他而言毫无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他挑选了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衫。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他。 不仅在社会地位和责任感方面遥遥领先,理查德甚至在婚姻、离婚和抚养孩子等人生经验上也比他丰富…… 虽然郑泰义从不太在意竞争,但此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作为男人,实在是落后了许多,忍不住张大了嘴,随即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不过他应该没像我一样,被个疯子盯上,最后成了恐怖分子,还被长期软禁吧。” 说完这番话后,郑泰义仅仅过了一秒钟,就感到一股强烈的挫败感,整个人都萎缩了起来。 他感觉到克里斯托夫盯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刺痛。起初他以为对方是在嘲笑他的愚蠢,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目光中竟然透着一丝同情和安慰。 “比起因为妻子无法忍受他的变态行为而逃跑的离婚理由,倒也算不上什么。” “……那又是什么情况……” 郑泰义把脸埋在膝盖里喃喃自语,心中已然充满了无奈。理查德那副好脾气、认真负责的形象,实在与“变态”二字格格不入,他几乎无法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而且,郑泰义心里不禁感叹,理查德的妻子至少还有机会逃跑,而他若想逃跑,还得冒着生命危险。 克里斯托夫似乎没察觉到郑泰义的烦恼,他一边整理着衣服的最后细节,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要加油好好活下去。说到底,理查德的条件还算不错吧?长得端正,有钱有势,跟他在一起,你会发现很多事情都能一笑置之。” “……你有没有想过,在达到那个境界之前得经历多少苦难……” 郑泰义低声嘟囔,突然间,他感到人生一片灰暗。虽然生活本就不易,但他已将这些烦恼抛在脑后,现在却突然再次浮现。 他用指甲在地板上轻轻刮着,沉浸在对现实的抱怨中,突然意识到身边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抬起头。 克里斯托夫已经穿戴整齐,像一尊雕塑般完美无瑕地站在那里,俯视着郑泰义。 “……要不要来我这里?” “啊?” 郑泰义一时间没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条件反射般地发出一声含糊的疑问。 克里斯托夫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种表情更像是尴尬而非不悦,他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理查德不是那种对物品或人有强烈执念的性格吧?以前他也曾把跟我相处了几天的人轻松地交给了别人。所以如果我适当开口,他可能会同意让你来我这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郑泰义愣愣地眨着眼睛看着他。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衣柜的抽屉,取出袖扣。一边整理袖口,克里斯托夫一边淡然地嘟囔道:“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郑泰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短促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一边挠头一边嘟囔着“唉……”,叹息声从指缝间泄露出来。 “你在教孩子之前,先……” 克里斯托夫疑惑地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头,郑泰义又叹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细微的违和感的来源。 这个人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好意。也许他一生中几乎没有机会去表达这些,孤独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与任何人都没有交集。 “好吧,改天跟他好好说说吧。” 郑泰义耸了耸肩,说道。他并没有真正考虑离开某人,投奔某人,但此刻他却有种面对一只捉了蟋蟀来求表扬的猫的感觉。 他突然想伸手抚摸那头银白色的头发,但克里斯托夫对别人触碰的厌恶让他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这个念头。 克里斯托夫轻哼了一声,从袖口上移开了手。 即使穿着破衣烂衫,他依然光彩照人的容貌,现在更是因为衣着整齐而显得更加完美无瑕。 他像个天使,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想要这样形容,但随即意识到这描述有多么不合适,立刻闭上了嘴。 *** 有时,人们会对自己的过去产生怀疑。 回想起来,现在的自己完全无法想象当时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怎么会做出那样的行为,又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 这种疑惑,通常伴随着后悔的情绪而来,郑泰义现在就正感受着这种心情。 “我到底是怎么一度认为那张脸像天使一样的?!” 这句脱口而出的粗暴自言自语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和飘浮的尘埃一起。 尘埃在呼吸间飞舞,从书本上扬起,轻轻落在郑泰义的眉毛和嘴唇上。他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脸,想要拂去尘土,但结果却适得其反,手背上的灰尘在脸上留下了污痕。 “哎,眼睛好痛……” 可能有尘埃进了眼睛。郑泰义故作哭泣的样子,把手背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然后擦了擦眼角。但这反而让他更加尴尬。毕竟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做出这种动作,反倒让自己觉得丢脸。 房间里除了郑泰义之外,只有满满当当的书架。 只有这两者。 但这两者——确切地说,是书架——几乎填满了这个大得像运动场一样的房间。 在那毫无规则地插满书籍的众多书架之间,郑泰义正在整理书籍。他手里紧握着克里斯托夫给他的一张国际十进分类法的笔记。 “百年战争与玫瑰战争的关联……这应该是900历史类。那就放这里。接下来是神话之谜。这应该是宗教类,200……不对,如果作者是威尔·克兰德拉,那可能是人文学科类,那就是300社会科学?该死的,真该先看一看内容才行。” 郑泰义神经质地翻着书页,盯着文字看。“这是社会科学类。”他嘟囔着,将书插入300号段的书架。 他整个下午都在做这件事。 “我还以为对这些领域有兴趣的疯子只有我叔叔和凯尔,没想到这家伙更胜一筹……弗洛伊德的宗教理解与精神分析的美学探讨……真让人抓狂,这该放在哪一类啊。” 郑泰义把头埋进了一本比书更像论文集的薄精装本里。如果能撞到精装书的硬壳上晕过去,那就好了。 书并不是特别多。与曾经几乎把整个房子都用书架包围、用书籍装点的哥哥相比,这个宽敞的房间里只摆放了几组书架,已经算是轻松了。 但是,当你需要按照图书馆分类号逐一整理这些书籍时,就绝不会觉得轻松。 “该死的,为什么不按作者分类?或者按标题顺序排列?干脆把它们都归到总类里算了。” 他一边不停地抱怨,一边胡乱地将书插进书架里,随后抬头望向旁边的玻璃窗外。 这间位于西翼二楼的私人书房面对着一条小径和一个小山丘。不远处可以看到一片森林。在那片宁静的绿意盎然的森林中,一匹雪白的马正踏着轻快的步伐走来。马背上坐着一个和白马一样耀眼的人物。 午饭后,他说要出去走走,骑马进了森林,现在看来是回来了。 让别人干苦活,自己却悠闲地骑马…… 郑泰义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这间书房位于西翼靠西侧的走廊一侧,早上几乎没有阳光照进来,但到了下午,阳光便会从窗外洒进来。 下午渐长的阳光从森林照射到宅邸,克里斯托夫骑在马上,迎着阳光,白皙的脸颊和明亮的头发染上了金色。 “……再看一遍,他的脸还是像天使一样……” 那张本来苍白得如同雪一样的脸颊,因为阳光的关系显得略微有些红润。然而,他的表情依旧像他的眼睛一样,冷淡而蓝澈。即使是这冷淡的表情,也和他那宛如雕刻般美丽的脸庞相得益彰,仿佛从出生起就一直是这样的表情。 ……想想也是,我大多数时候看到的都是他那冷冰冰的脸。 就在这时,隔着玻璃窗,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克里斯托夫已经走到了离宅邸相当近的地方,他看到郑泰义时,依然保持着那张冷酷的脸,只是动了动嘴唇。 做完了吗? 看到他的口型,郑泰义瞬间回忆起了那些被他那耀眼的外貌所暂时忘却的任务。今天要完成的那些书籍整理,不知道能不能按时做完。 “啊……真是天使的脸,恶魔的嘴啊。” 郑泰义从窗边退开,叹息着望向还像山一样堆积的未分类书籍。 明明只是想看看书,没想到竟然会演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 克里斯托夫去主楼教孩子们的时候,郑泰义无所事事地在西翼晃荡,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一个人闲着无事时,脑海中总是充满了烦恼。伊莱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他之后又打了电话到柏林,但得知依然联系不上伊莱——这让他感到极为不安。 每走一步,他的脑海里就只剩下“还是赶紧回去吧”这个念头。 于是,当克里斯托夫从主楼回来时,郑泰义认真地向他提出了请求,想要书。 然而,如果他轻易给了,那凯尔一开始也就不会失去那些书了。 克里斯托夫用一种仿佛听到狗在吠的表情冷冷地看着郑泰义。但当郑泰义直视着他,一动不动时,他微微皱了皱眉,说道: ‘自己找出来吧。’ ‘至少得知道那些书在哪儿才能找吧。’ ‘……。’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看着郑泰义。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那你就试试看吧’,然后转身走在前面。 就这样,怀着一丝期待的郑泰义被带到了这里——位于二楼的克里斯托夫的私人书房。 ‘正好,我正打算整理一下书籍呢。你应该记得十进分类法吧?那就拜托你整理好了。’ 克里斯托夫用一种仿佛是在指派一件无关紧要的差事的语气说道,他指向的书房里,堆满了仿佛一辈子都读不完的大量藏书,毫无秩序地排列在那里。 ‘什么?我……不记得……等等,为什么要我整理这些?!’ 郑泰义差点愣住了,差点就被他的说法糊弄过去,于是猛然喊了出来。克里斯托夫皱起了眉头。 ‘记不住?你怎么会记不住?!啧,那我写给你吧。别忘了,子类按作者名字排序。’ ‘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郑泰义大声抗议道,但克里斯托夫却自顾自地拿出纸笔,开始写下分类法,根本不理会他,直到他写完才抬头。 ‘为什么要我整理这些书?而且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完?我做不到,不做!’ ‘不想找书了吗?’ 克里斯托夫撕下写好的便条,一边递给郑泰义,一边冷冷地说道。那句“随便你”仿佛在耳边回响。 郑泰义瞬间哑口无言,克里斯托夫将便条递到他面前。郑泰义默默地盯着那张便条。 他实在不想接过。因为一旦接过,苦难的时刻就会开始。 ‘不接?’ ‘……。’ ‘不做?’ ‘……结果我可不负责。’ 郑泰义沮丧地嘟囔着,最终还是接过了便条。纸张在他手中发出清晰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在将舒适的生活揉成一团。 “可是……该死,那些书到底藏在哪儿呢。” 郑泰义一边抱怨着,一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灰尘印记。 他无力地抓起几本书,按照分类号重新归位,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虽然不如刚刚从骑马回来的那位那么极端,但也是一个外表和性格不符的男人。 郑泰义认识另一个这样的人。 从外表看,这个人虽然相貌堂堂,举止优雅,但一旦揭开表层,就会发现他是个不该接触的人。虽然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他了,但这个人的印象在记忆中永远挥之不去。经历过他一次,你就永远无法忘记。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着什么。两个月没有联系了……不,准确地说,前不久其实也有联系过,如果那也算联系的话。 一想到最后一次联系的记忆,郑泰义的头又开始发热。他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必须尽快,至少要比预想的更早回家。不然,那个只听了丽塔片面之词的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希望他不会像上次一样突然出现,吓唬我说“别想再逃跑”,还说要杀了我然后吞掉我。因为如果真那样的话,这次恐怕连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就会被他扭断脖子。事实上,比起这个,更让人害怕的是,我能够清晰地想象伊莱啃食我尸体的样子。郑泰义努力把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不,不管怎样,我绝对不是逃跑的。虽然丽塔没有把话解释清楚,但我可以用事先告诉凯尔的事情作为解释。我再也不想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而冒生命危险了。 ‘没事的。我保证,他不会认为你是想逃跑才出门的。他没那么蠢。’ 凯尔曾安慰可怜的郑泰义。郑泰义也明白,虽然伊莱·里格罗是个被称为疯子的不可捉摸的家伙,但实际上他拥有可怕的理性和逻辑思维。 就像郑泰义了解他一样,他也了解郑泰义,知道郑泰义不是那种不惜命的人。 所以,尽管如此,他也不会立刻说要杀了我。 ……但是,即使他不误会我逃跑了,还是难免会引发一场风暴。毕竟他三番五次叮嘱我不要离开家,如果他发现我擅自离开了家,绝不可能轻易罢休。最糟糕的是,他可能会像逮老鼠一样…… “啊,我不管了,不管了!随便他生气还是发火,随他去吧。反正人只死一次,不会死两次……要是能在他回来前找到书,先回到家就好了……” 郑泰义大声喊完,陷入短暂的沉思,然后喃喃自语,开始伤感地将书插进书架。 他在这座宅子里才待了几天。 如果从现在就开始这样,那前路实在是充满艰辛啊。 郑泰义几乎机械地将书籍分类放入书架——他已经学会了将难以归类的书随便插入总类——然后整理完一堆书,伸了个懒腰。 一看时间,已经快五点了。 下午一整天忙活下来,郑泰义面前依然堆积如山的书籍等待着他去整理。尽管如此,他感觉自己大概完成了总量的三分之一。 尽管如此努力,竟然还只完成了三分之一,郑泰义不禁迷茫,是该感到沮丧,还是该感到些许成就感。他一边擦拭着额头和鼻尖上渗出的汗珠,一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这简直是用汗水洗了个澡啊……” 郑泰义挥了挥湿漉漉的衬衫胸口。 虽然房间不算狭小,但在这被书籍挤得满满当当的封闭空间里,来回搬运书籍,他浑身是汗也不足为奇。 郑泰义看着自己被汗水和灰尘弄得黑乎乎的手,啧了一声。这些书里有的可能价值几百美元,甚至上千美元,用这双手碰的话肯定会留下黑黑的指纹。 “不行,不行……还是先去洗个澡吧。” 他习惯性地用手掌在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从书架间走了出来。 他穿过斜射的金色阳光,看着尘埃在光线中飞舞,一步步走向门口,然后回头望了一眼。 在闪闪发亮的金色光芒中,尘埃在安静地舞动,书籍杂乱地散落在其间。如果不知道这些书里隐藏的汗水和辛劳,倒也显得有几分诗意。他的心情突然松弛了些。 回去后要不要把凯尔的书房也整理一下呢?那边的规模虽然不亚于这里,但至少丽塔的手已经触及,至少没有灰尘。嗯,还是问问凯尔,如果他同意的话,就花一天时间来好好整理一下。 不过,回去之前还是得先找到那本书。 郑泰义尴尬地望着书堆。 到目前为止,郑泰义整理的书里没有凯尔提到的那本。他大致翻看了一下,剩下还未整理的书里也没有。话说回来,凯尔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地把那本书放在显眼的地方。 到底放在哪里了呢?如果不在这里,可能是在卧室吧。但是,克里斯托夫的卧室里,郑泰义已经看过,并没有发现那本书。除非藏在抽屉之类的地方,但明显的地方并没有。 郑泰义抓了抓头发。这样下去,自己恐怕会变成潜入卧室翻找抽屉和衣柜的小偷了。 无论如何,郑泰义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虽然豪言壮语说得响亮,但他还是想尽快回家。 两个月前离家后踪迹全无——虽然偶尔会联系——伊莱在他回家之前,郑泰义得先赶回去,才能少受点责难。但问题是,他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过啊……人的性格是不会无缘无故改变的……” 郑泰义歪着头喃喃自语。 其实真正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当然了,夸张点说,这事关性命和人身安全,如果说不担心那是骗人的,但有些东西微妙地让他挂心。 郑泰义本来就不怎么出门,即便出门也只是在附近散散步,而伊莱对他外出的事并不过多干涉。 郑泰义并不是被监视着关在家里的囚犯,而伊莱出门闲逛时,郑泰义的活动也没受太大限制。只是郑泰义自己不愿意远离家门罢了。 然而两个月前,在毫无预兆地离开家之前,伊莱瞥了郑泰义一眼,叮嘱他一段时间要乖乖看好家。 看到几天、几周过去了伊莱都没回来,郑泰义才以为那不过是一句随口的问候。 然而,听到那句话时所感到的微妙违和感,郑泰义至今仍记得。 “……” 郑泰义微微侧头。 但即便这样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他的思绪依然没能理清。 “哎呀……搞不清楚。人生还能糟到哪儿去?” 郑泰义喃喃道,“已经没有什么能更糟了”,然后走出了书房。 是啊,能更糟的地方还有什么?外面是被通缉的罪犯,家里天天和人类失格的自己相遇的这种状况。 但不管怎么说,遇到的人,不是在家里是个人类失格,在这里——不过方向不同——也是个人类失格,我的人生到底要往哪里走呢…… 郑泰义叹着气,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为了去三楼最里面的客房,他走向中央楼梯,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当务之急是找到凯尔的那本书。这样才能在伊莱回来之前迅速回家…… 郑泰义一边叹息,一边摇了摇头。思虑再多也无济于事,不如暂且放下。当下的任务是回房洗澡,之后大概就到晚饭时间了,吃完饭再回书房整理剩下的书籍。 就在离铺着红色地毯的中央楼梯还有几步远时。 他听到楼下有人上来的动静。隐约听到对话声,似乎有两三个人。 听到这个声音,郑泰义第一个念头是“麻烦了”。 虽然他来这里没几天,但已经大致摸清了这家的年轻人的状况。分成了两派斗争。 尽管他们对外一致对敌,但在郑泰义眼中,他们几乎是为了拉帮结派而拼命斗争。 而他们则认为,被克里斯托夫折磨的郑泰义是克里斯托夫派的人。其实郑泰义对斗争毫无兴趣,却不知不觉地被卷入其中,无法脱身。 “果然不该掀翻那张桌子……” 前不久的晚餐时,郑泰义掀翻了桌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克里斯托夫的敌对青年们眼中,他成了个不计后果、连桌子都敢掀的无法理喻的家伙,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恶意。 即使现在抱怨“我好不容易平息了争斗,这又是怎么回事”,也已经太晚了。 在现实中,郑泰义现在每次在家里碰到理查德那边的人,总会收到不善的目光和恶语相向。 “反正他们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瞪我我也不会觉得痛,骂我也不会钻进我心里去,不过说实话,这种感觉并不怎么愉快。” 郑泰义感受到下方越来越近的动静,不禁咂舌。 如果遇到的是年长者还好。通常那些年长的长辈们只在主楼和东翼活动,很少会在西翼遇到他们。但实际上,他们也是挑起争斗的始作俑者,只不过总是带着和蔼的笑容,鼓励他“好好加油”。然而,年龄稍微年轻一些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无论是理查德还是克里斯托夫的盟友,郑泰义对两边都不感兴趣。 首先,这种帮派斗争本就与他的性格格格不入。即使是那些对克里斯托夫亲近的人,他们总是好奇地看着郑泰义,试图与他拉近关系,这让他感到不自在。而相反的一方,则用敌意的目光盯着他,让他同样不舒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即便如此,作为外来者的郑泰义,还没受到过直接的挑衅。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哪一边,他都不愿意碰到…… 郑泰义脑海中闪过“麻烦”的感觉,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而在这段时间里,楼下传来的说话声已经越来越近。 当那声音传到两层之间的楼梯平台时。 就在郑泰义打算转身回书房时,他停住了脚步。像是中了魔一般,他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表情。 嗯……? 从下方逐渐清晰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虽然听不清对话的内容,但这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绝不会听错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冰冷而明确的冷酷,郑泰义再熟悉不过了。 “啊…… ……?” 就在郑泰义微微侧头,眨了眨眼时,两名男子从楼梯平台走上来。 首先看到的是前面走的那人,他稍微领先一步,似乎正在对身后的男人说着什么。 这是张熟悉的脸。 虽然他们几乎没有交谈过,但自从郑泰义来到这里之后,已经见过几次。 理查德·塔滕。 曾经评价他是个“印象不错的男人”,却被伊莱嘲笑了一番的那个男人。同时,也是帮助郑泰义顺利进入这栋宅邸的人。 他可能刚从外面回来,穿着一身整洁的黑色西装,今天依旧是那种干净利落的打扮,他面带温和的微笑,正缓步走上来。 尽管伊莱曾经尖刻地评价他为“变态”,克里斯托夫也说过类似的话——虽然这些话让人难以信任——但今天他依然展现着那种端庄而精致的气质。郑泰义实在无法理解,这样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究竟哪一点被认为是变态。 然而此刻,对郑泰义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 正在爬上二楼,突然看到郑泰义愣在那里的理查德·塔滕,目光稍稍停留了一下,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但在他身后,那个男人。 郑泰义的视线停在了那个时不时点头,偶尔回应几句的男人身上。 那个高大挺拔,宽肩健壮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仿佛是一位大企业的高管,散发出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严。 他发型整洁,戴着窄边框眼镜,袖口上配有银制袖扣,领带上闪着银色的领针。从某种角度看,他像是时尚界的高级人士,但他的气质却过于锋利和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除去那种犀利如刀的气质,他看起来像是一位能干的年轻律师。他推了推眼镜,跟在理查德身后缓步走上楼。 郑泰义出神地盯着他,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慢慢地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眼神相对。 “……” 郑泰义想要叫他的名字,但话却卡在了舌尖。直到那时,郑泰义才意识到,当人面对完全意想不到的情况时,没有任何预兆地遭遇,言语和思维都会瞬间停止。 与理查德交谈的那张脸上,表情也瞬间消失了。 虽然有些漫不经心的嘲笑,但他脸上依稀还带着一丝表情的男人,在那一刻完美地抹去了所有表情,像是看到了不该存在的东西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郑泰义。 “啊……” 依旧仿佛在梦中一般恍惚,郑泰义张开了嘴。然而,尽管他似乎随时可能说出话来,但舌尖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嘴唇只微微动了动。 这时,站在郑泰义和那男人之间的理查德,先开口了。 “这是来找克里斯托夫的客人吧。或者说,克里斯蒂娜?” 郑泰义这才转移视线,茫然地看向微笑着与他说话的理查德。 “他对你还好吗?”听到这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郑泰义才渐渐回过神来。 果然,这个人还是个绅士。在所有人都认为郑泰义是克里斯托夫的同党时——即使他自己也可能这么认为——却依然表现得如此礼貌而得体。 不,不对,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究竟怎么发生的? 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 郑泰义感到如同被鬼迷了一般,同时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脊背袭来,令他感到一阵寒意。 正当他茫然不语时,看到理查德略显尴尬地扬起眉毛,他赶忙答道: “是的,多亏了他……” 也许是看错了。或许今天太过劳累,出现了幻觉。毕竟,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别说以这种干练的企业家形象出现了。 郑泰义揉了揉太阳穴,顺便按了按有些干涩的眼皮,希望视野能因此清晰些。 “进门时我看到他好像在马厩。” “哦,是的……他好像刚从树林那边散步回来。”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偷偷看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那张英俊的脸上依然挂着温暖的微笑,看来自己的眼睛并没有因为疲劳而出问题。 郑泰义缓缓地转过视线,尽量自然地瞥过理查德的肩膀,假装不经意地移开目光。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与那个男人相遇。 那个男人低头看着郑泰义,眼神冷漠。刚才那一瞬间的惊讶表情早已不见踪影,现在他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冷漠得令人心寒。郑泰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蔓延开来,但这次的感觉与之前有所不同。 即便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郑泰义认识的那个人,那种如冰般冷酷的感觉也会让人从头到脚发冷。 这眼神,仿佛不把人当作人来看待。 郑泰义的眼神微微动摇,但他仍然坚定地与对方对视。他觉得此刻不能移开视线。 面对这直视而来的目光,那个男人微微眯起了眼睛。也许是感到不快,也许是觉得有趣。 看到郑泰义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理查德转身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男人也在看郑泰义时,他笑着侧身退了一步。 “这位是来找克里斯托夫的客人。几天前在正门前碰见过几次,但没有机会深入交谈。啊……对了,你的名字是……?” 理查德这时才向郑泰义询问名字。郑泰义站在原地,眼珠稍微转动了一下,回应道: “啊,我姓郑——” “克里斯托夫的客人?说起来也太平凡了吧。平凡得有些古怪。” 然而,就在郑泰义准备说出自己的名字时,站在理查德身后的男人缓缓走上前,冷冷地说道。 他向前跨了一步,又一步,距离郑泰义只有伸手可及的距离。 男人慢慢举起手,那只戴着深蓝色薄皮手套的手伸向郑泰义的下巴。那只手,郑泰义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郑泰义的下巴时,理查德从后面出声制止。 “里克,住手。他是克里斯托夫的客人。” “住手?真是奇怪的话。好像我会对他做什么不好的事一样。” 男人嗤笑了一声。 不,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要是我对你了解少一点,也许会警惕地看着你的手,随时准备应对你扭断我的脖子。 最终,那只手还是握住了郑泰义的下巴。冰冷的皮革在他的下巴上摩擦。 “真没想到克里斯托夫会与这样的人有交情。” 男人说着,低低地笑了。 真是太好理解了。你怎么会认识克里斯托夫? “我只是为了取回克里斯托夫从我恩人那里借来的书……没必要这么盯着我吧。” 郑泰义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语气回答着,心里祈祷着自己脸色不要太过苍白。 天哪,这眼神都能杀人了……不对,仔细想想,我趁他不在的时候跑来这里,结果正好被抓了个正着。 虽然他想倒在地上不动,但还是勉强站住了,与他对视。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已经很勉强了。 突然,抓着他下巴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他的嘴唇。那只拇指缓缓地划过他的下唇,似乎要探入他的口中,随后又迅速离开。 “原来如此……我本打算这次结束后直接去韩国,看看从哪里开始翻查。” 声音非常低沉,像是微风拂过。 如果郑泰义没有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或许他根本听不清这句低语。 但还没等这句话的意思传达到脑海,男人便向后退了一步。郑泰义只是抬眼看着他。 男人斜着头,低下头冷冷地看着郑泰义,眼里隐约带着一丝笑意。这是一只抓住老鼠的猫的笑容。 “嗯……好吧,以后再慢慢介绍吧。” 男人转身对理查德说话,然后用下巴示意他快走。 “怎么回事,竟然对别人产生兴趣了?” 理查德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开玩笑地说道,随后迈开步子。 似乎他还有话要说,但看起来打算留到下次再谈,他对郑泰义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跟在那位微微露出一丝复杂笑意的男人身后,继续上了楼。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绕过楼梯平台消失在视线中。 *** 回到房间,洗完澡,换好衣服,重新走出房间时,郑泰义依然像个木偶一样,头脑一片迷茫,机械地动作着。 睁着眼睛做梦,或许就是这种感觉。 在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没有任何征兆,尽管刚才确实说过话,甚至感受到了彼此的体温,但回过神来后却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难道我真的睁着眼睛在做梦吗?今天过度劳累,把身体和大脑都逼到极限,也许刚才只是站着睡着了。” 郑泰义一边随意地用手指拨弄着还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喃喃自语。 然后,他突然闭上嘴,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把手埋在头发里,过了一会儿,猛地摇了摇头,坐到椅子上。 他开始假设。 我是在做梦。 所以那个人并不是伊莱。 “……那么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呢。” 还没得出结论,一个疑问突然冒了出来,冲口而出。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瞬间又陷入了茫然。 就在这时,某处传来一种幻听般的声音,仿佛是在安慰他的那温暖可靠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掠过。 ——别太担心,泰义。他绝对不会认为你是因为要躲避他而逃走的。 “……” 他曾以为那是安慰。曾以为那是凯尔出于怜悯,为自己消沉的状态所说的安慰话语。然而,回过头来看,这话真的只是安慰吗? ——他绝对不会认为你是因为要躲避他而逃走的…… “……是啊,他不会这么想。” 就在附和着“他不会这么想”的同时,郑泰义恍然大悟。 那句话既不是安慰,也不是宽慰,而只是现实的预示,是一种前兆。 “哇……真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啊。” 郑泰义趴在了桌子上,一种酸楚的背叛感伴随着对凯尔的怨恨油然而生。 当然了,凯尔可能并不是故意隐瞒他。也许凯尔甚至没有考虑过隐瞒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伊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如果这是件不宜公开的事情,凯尔可能不愿意主动提起。或许他轻描淡写地想:反正到那里你自己会见到的。 或许凯尔的意思是,我会事先跟他说好,以免你们突然碰面时让他感到尴尬。 “不,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理由感到怨恨。” 这一次,他真想哭泣。他干脆把脸埋进手臂里,趴在桌子上。然后,他发出低低的哭声,甚至感觉眼泪就要涌出来了。 哭了几声,郑泰义忽然安静了下来。 “……难道我不应该装作认识他吗?” 突然冒出的想法让他抬起头,自言自语道。他呆呆地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尽管头还是像被狠狠打了一样疼痛,感觉昏昏沉沉,但与此同时,他也觉得饿了。下午在书房里进行的繁重劳动突然闪过他的脑海,而且那些工作还没有做完。 “无论如何,先吃饭,再边做事边想吧……” 郑泰义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走出了房间。 他迈出脚步时,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疲倦感突然倍增,他不禁叹了口气,揉了揉脖子和肩膀。 郑泰义慢悠悠地走下楼梯,正准备再下一级去餐厅,忽然看到书房的门开着,便拖着步子走了过去。在敞开的门缝里,他看到了那张熟悉又讨厌的脸。 克里斯托夫站在书架中间,双手抱胸,打量着书架。当郑泰义走进书房时,他用下巴指了指书架说道: “什么嘛,还没整理完。为什么这边——”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在这里?” 郑泰义完全无视克里斯托夫的话,狠狠地瞪着他说道。克里斯托夫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这家伙是突然吃错了什么”的表情。 “他是谁?” 克里斯托夫反而皱起眉头,粗暴地反问道。 就在那一瞬间,郑泰义那仿佛在梦中沉睡的脑袋猛然清醒过来,现实感一下子涌上心头,他尖叫道: “伊莱!我看到伊莱·里格罗了!刚才!就在这栋房子里!就在那楼梯上!” 郑泰义的脸色像见了鬼一样惨白,他像是看到了鬼魂一般尖声大叫。想到那一幕,他的脸再次失去了血色。 克里斯托夫看到郑泰义突然激动的样子,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在想这家伙是不是吃错了什么,居然这么大动肝火。 “……你不知道?”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克里斯托夫反问道。听到这话,郑泰义直接瘫倒在地。 虽然现实感一下子涌上心头,他也能脑补出这场景的合理因果,但他还是希望事实不是如此。 他宁愿自己是在做白日梦,宁愿有人告诉他,这栋房子里偶尔会出现“里克”的鬼魂。他还抱有一丝希望。 郑泰义坐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失魂落魄。克里斯托夫看着他,恢复了平常的淡漠表情,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两个月前他就住在这里了。” “……”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找书才跟着他来的。没想到你竟然不知道他在这里。” “要是知道,谁会来啊!!” 打死他也不会来。尤其是在他刚刚大言不惭地对那家伙宣称自己要离开之后。即便他知道了,但听到丽塔告诉他伊莱已经知道自己外出的消息时,他也早就一溜烟跑出这座宅子,远离百里之外了。 郑泰义大口喘气,肩膀剧烈起伏。克里斯托夫在旁边问:“你要哭了吗?”郑泰义怒吼道:“我没哭!” 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他离开家后一直住在这里。 其实在这里见到理查德时,他就应该确认他到底委托了伊莱什么事。 “……他为什么在这里。” “继承人决定日快到了。” 郑泰义抬起头,愤愤地盯着无辜的——虽然深究起来也不算无辜——克里斯托夫,气呼呼地问道。 “那又是什么意思?” “很快老爷子就要退位了,所以是时候决定下一个塔滕的继承人了。几十年来竞争的候选人中,最终要选出继承人时,传统上会听取里格罗家族的意见。虽然这种做法有些形式化,但习惯就是习惯。” “别开玩笑了。这么麻烦的事,那家伙居然会乖乖帮忙处理家务?!” “是啊,我本来也以为会是凯尔来,或者实在不行把海伦娜从美国叫过来。结果却是他来了,确实挺意外的……” 克里斯托夫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似乎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椅子扶手,突然,他看了郑泰义一眼。 “?” 郑泰义对这个沉默的目光感到奇怪。克里斯托夫随后缓缓移开视线。 这让人觉得很可疑。郑泰义眯起眼睛,靠近克里斯托夫,用锐利的目光催促他,如果有话就快说。 克里斯托夫沉思片刻,终于开口。 “不过。” “嗯?” “你是不是欠了他什么?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不知道他在这里,碰上了就碰上了,有什么好怕的?” 这次轮到郑泰义沉默了。克里斯托夫看着他,弯下腰,靠近他,直视着他的脸继续说道: “你是偷了他心爱的书吗?” “我是你吗!” “或者是……啊。” 克里斯托夫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嘟囔了一句。郑泰义不安地盯着他的嘴,想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克里斯托夫的嘴角微微勾起,像是要露出一个不太熟悉的笑容。 “没错。想起来了,他好像提过。前世的业报……是在逃避业报时被绊住了脚吗……” “我没有逃。” 郑泰义不满地回了一句。克里斯托夫仿佛了然地轻轻哦了一声,眼神带着一丝揶揄,嘴角再次微微上扬。 看到他那微妙的表情,郑泰义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这人真的是不会笑。连嘲笑都这么艰难。 “……你……” 郑泰义盯着他的嘴,忍不住想用食指按住他的嘴角往上抬,但他刚伸出手,克里斯托夫就皱起眉头,立刻直起了身。 郑泰义缩回手,舔了舔嘴唇。 克里斯托夫收起笑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横插着的书,看了一眼书名,然后走到对面的书架,将书重新插进去,耸了耸肩。 “别那么担心。嗯,或许他回到柏林之后我就不知道了,但至少在这里,他不可能对你做出什么。” 克里斯托夫又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皱起眉头嘟囔道:“放错了地方,这应该放在哲学类那边。”然后他把书插回了前面的书架。 郑泰义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是直接告诉他你来整理书会更快更有效,还是说回柏林之后我就不知道了,这不就是在让我担心吗,还是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就不能对我做出什么。 郑泰义结结巴巴地发出“那,柏,为什么……”之类的声音,克里斯托夫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智力有问题的人。 郑泰义深吸一口气,闭上嘴,再次缓缓开口。他决定先解决最让他困惑的问题。 “为什么在这里就不行?难道有人在监视吗?” 不过,就算有人监视,也不是那种会因此收敛的人。 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带着疑惑的神色看着克里斯托夫。而克里斯托夫则像鬼魂般准确地找出郑泰义随意分类摆放的书,并将它们放回正确的位置。显然,那些被随意摆放的书全都放错了位置。 “因为你现在在我身边,而他在理查德的身边。” “……嗯?” 克里斯托夫有些不耐烦地咂了咂舌,手上的书被重重地插回书架。 “你不论愿不愿意,现在在这里你是属于我的,不是吗?” 克里斯托夫说完这句话,瞥了郑泰义一眼。郑泰义自嘲地耸耸肩,低声嘟囔道:“我真不喜欢这种分派的做法。” 但确实如他所言,在这个家里,郑泰义实际上站在克里斯托夫这一边。尽管郑泰义自己认为他站在中立的立场上,但别人并不这么看。 “那么,伊莱是站在理查德那边吗?” 郑泰义想起刚才和理查德关系看似亲密的伊莱,忍不住多嘴问道。 “他不可能会站在谁的那一边吧。” 在郑泰义的认知中,伊莱·里格罗永远只站在自己这一边。他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自己,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 “里克是中立的。他在这里的身份是评估继承人,所以不能偏袒任何一方。” 克里斯托夫摇摇头,干脆地说道。 “但他不是和理查德在一起吗?” “对。他是以评估继承人的身份在观察理查德……也就是说,他必须对所有的继承人候选人及其身边的人保持公正。” 克里斯托夫从书架的最里面,取出一本隐藏在不显眼处的书,用书脊轻轻敲了敲另一只手,然后说完了这番话。郑泰义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那么他确实不会轻易伤害像我这样明显属于你的人。” 虽然心里仍然怀疑那家伙会不会真的不下手,但郑泰义还是点了点头。随后,他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问道: “但是,让他来评估继承人,这是不是太夸张了?塔滕和里格罗的关系有这么深吗?” “嗯?哦,不是那样的。会征询十个人的意见。毕竟这是要传给一个小而强大的王国的人,不可能由一个人单独决定。虽然十个人的发言权并不完全平等。” 克里斯托夫挥了挥手,实际上是挥动了手里的书。 “这十个人中,除了我们家族的,只有两个人不是我们的血亲,所以他们实际上没有决定权。我说过,把里格罗家的人叫来只是惯例。而且这个人并不一定非得是里克。凯尔、海伦娜,或者他们家族的长辈,只要是直系亲属就行了。” 克里斯托夫补充道:“不过,估计没人预料到里克会来。”他说完轻笑了一声,虽然只是短暂的叹息。 “不管怎么说,由于他的身份,他在这里期间不会对你造成任何伤害。当然,也不会给予你任何帮助。” “帮助……在这里我能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事。” “比如从塔滕家的人那里取回书之类的小事。” “……啊。” 郑泰义终于想起来了。他恍然大悟,呆呆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不确定伊莱出面后克里斯托夫是否真的会把书还给他——更别提那本书是凯尔的,伊莱不太可能会费心去管——但想到失去这种可能性,他还是感到些许惋惜,不禁咂了咂舌。 突然间,他猛然想起一件事,立刻瞪向克里斯托夫。 “那这是什么?这里根本没有那本书。” 他回想起下午一直在书房里满身大汗地找凯尔的书,但却一点踪迹都没找到。 “没有书?你觉得这些塞满房间的东西是什么?” 克里斯托夫短促地哼了一声,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肩膀后的书架,那些装满了书的书架。 “凯尔的书不在这里。” “凯尔的书?那些书被放在别处了。那些书需要特别小心地保存。必须调节好温度和湿度,甚至连光线都要注意,这种书怎么可能放在这里……你真的有信心妥善保管这些书吗?” 克里斯托夫带着一丝担忧看着郑泰义。 这家伙让人受了这么多苦,现在竟然突然说这种话…… “别说废话了,快把书还给我。我得尽快回家……” 郑泰义正要大声说话,却突然停住了。 “你为什么要赶回家?” 克里斯托夫歪着头问道。郑泰义张了张嘴,只是眨了眨眼。 是啊,仔细想想,自己已经没有必要赶回家了。既然已经正面碰上了最不想见到的人,那现在的处境也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 克里斯托夫似乎不明白郑泰义在想什么,不断地歪头问:“为什么?为什么?”但这些话并没有传入郑泰义的耳中。 郑泰义干脆趴在了地上。 或许这并不是前世业报的问题。这种接二连三的困境背后,可能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要解决这个根本问题的话—— “看来我得暂时回趟韩国了……” 郑泰义低声喃喃道。克里斯托夫听到了他那微弱的声音,弯下腰靠近他。 “身心疲惫了,所以开始想念故乡了?” “……可能需要做个驱邪仪式……” “驱邪仪式?那是什么?” “……” *** 正如到达这座宅邸那天所讲的那样,郑泰义几乎没有去过主楼,东翼更是一次也没去过。 大致的布局他是知道的。 所有与外界联系的事务——从接待客人到处理重大业务——以及家族内部的整体管理,几乎都由主楼负责。可以说,除了那些供居住者睡觉和休息的私人空间,几乎所有的功能都集中在主楼。 相比之下,东翼和西翼则是血亲们的居住和休息场所,无论是直系还是旁系。这里是睡觉、休息和洗漱的生活空间。东翼和西翼的区别仅在于,东翼主要供长辈使用,而西翼则主要供年轻一代使用,功能几乎相同。 当有长期居住的客人来访时,尊贵的客人会被安排在东翼,而普通的客人则被安排在西翼。听到这话时,郑泰义短暂地嘟囔了几句,不过因为西翼的客房足够舒适,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即使如此,直到不久前还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人,一个被当作贵宾安排在东翼,另一个却当差住在西翼,这也未免让人有些不快。” 郑泰义坐在西翼前的长椅上,面向主楼和东翼,嘟囔着自言自语。 这时,几名身着西装的男子从远处主楼的中央入口处走了出来。他们边走向停在台阶下的车,边聊着什么。看到他们,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微微倾斜身体,几乎躲到长椅旁高到臀部的观赏树后面。 虽然完全没有必要躲,但其中一个男人高大挺拔,远远看去有点像伊莱。虽然他知道不是,但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向下缩了缩。 “还是住在西翼比较好。如果住在东翼,恐怕连正常走动都不敢了。” 郑泰义再次嘟囔着自言自语。 克里斯托夫说得没错。 那天,他经历了白天如同噩梦般的现实,准备好随时面对糟糕的状况,蜷缩在房间里等待,但直到那天结束,伊莱都没有来找他。第二天,第三天也是如此。 准确地说,他们几乎没有碰面。自那以后,郑泰义只在远处见过他两三次,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伊莱仿佛真的完全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只是观察。他既没有接近郑泰义,也没有接近西翼的其他人,甚至克里斯托夫也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伊莱基本上住在东翼,主要活动在东翼和主楼,而郑泰义则在西翼活动,两人几乎没有机会碰面。 虽然他因为焦虑一直提心吊胆地等着,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他反而有些无奈。 “说实话,碰面也没什么好处。” 郑泰义把两只手臂放到长椅背后,仰望天空。 或许真的没什么好处,不仅对郑泰义,对伊莱也是如此。 他想起那次碰面时,伊莱瞬间消失的表情。那张脸上短暂地露出了惊讶和微微皱眉的神情,就像看到了不该在这里的人。 自那以后,即使在远处看到他,伊莱也只是看着这边,眼神交汇,但却没有任何反应。 “嗯……不知道。反正我什么时候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郑泰义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 就在这时, “你在这里做什么?” 郑泰义身后,西翼左侧入口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 郑泰义惊了一下,赶紧坐直了身子,原来是没注意到有人接近。 虽然还有一定的距离,但理查德已经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足够两人正常对话的距离。 “……啊。” 虽然应该打个招呼,但郑泰义只发出了短促的一声。 今天早上,他就看到理查德一如既往地穿着得体的衣服外出——当然,在此之前,郑泰义还看到他清晨运动完回来时的样子——但没想到他会在午饭前就回到这里。 而且,他现在穿的不是平时常见的西装。明明几个小时前郑泰义还看到他穿着西装出去,但他现在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衬衫和休闲裤,仿佛今天早上从未穿过西装一样。 “刚才还看您出去了……今天回来得很早啊。” 说起来,在这座宅子里,只有这个人知道郑泰义站在克里斯托夫这一边——尽管郑泰义本人是唯一否认这一点的人——但他却始终对郑泰义保持礼貌和得体的态度。 果然是个好人,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物,郑泰义在心里点点头,带着微笑向他打招呼,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理查德身后稍微远处,西翼左侧入口方向走出来的那个男人。 正是他刚才自言自语说的“碰面没有好处”的那个人,伊莱。他正在台阶上用鞋尖轻轻敲打地面,似乎在检查鞋子的状态,然后慢慢走下了台阶。 郑泰义和理查德身后的伊莱四目相对,但伊莱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郑泰义也同样无动于衷地与他对视,心里却默默嘟囔着:这家伙真不像个正人君子。 “你们两位好像经常……一起行动啊。” 郑泰义转移视线,对理查德说道。理查德回头看了看肩后,似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其实并不常。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偶尔我们会有交集,需要讨论一些事情,大概那时你看见了我们。” 理查德耸了耸肩说道。跟在他后面的伊莱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但只是轻轻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 “是这样啊。”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 确实,这次不过是碰巧遇到罢了,实际上他见他们在一起的场景加起来也不过两次。 今天的伊莱仍旧穿得很得体,一副放在金融街上也不会显得突兀的样子。那副隐藏着他眼中寒意的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很陌生。 “出去就没命。” 明明是他说过这种话的嘴,现在却紧闭着,一言不发。 郑泰义心中默默嘀咕着“危险正在逼近”,努力将视线转向理查德。如果继续看着伊莱,恐怕会变成一场眼神对决。 “可是,我明明刚才看见你出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还换了衣服?” “哦,我要教孩子们了。” “孩子们?理查德你也教课吗?” “谈不上教课,只是陪他们玩而已。这些孩子聪明又可爱,所以我也很开心。” 他说话时带着温柔的笑容,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物。刚才见到的那个满脸不耐烦地前往主楼的人和他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看了看时间,克里斯托夫应该也快结束和孩子们的相处时间了。理查德大概就是接替他来带孩子们的。 “你教他们什么?” “哈哈,也不是什么正式的教学,只是和他们讨论一些人际关系、谈判、协商之类的话题。” 确实,这些话题很适合由他来教授。不知道是谁安排的,选得非常合适。 郑泰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笑容满面的理查德。 果然,再次看去,这父子俩真是太像了。不仅五官相似,连表情也像是复制的一样。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郑泰义可能看得太过专注了,理查德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郑泰义连忙摆手。 “不是,只是觉得你们父子长得真像。” “哦,你见过奥利弗了?” 理查德笑了笑,似乎对这个话题已经习惯了,完全没有表现出意外的神色。郑泰义想到自己刚刚见过的他的儿子,不由得点了点头。 克里斯托夫去主楼教孩子们的时候,郑泰义正好利用那一周两次的短暂空闲时间,抱着啤酒和书待在房间里。但突然接到电话,被叫去主楼给克里斯托夫送他需要的书。 在主楼二楼西侧尽头的一间小而温馨的房间里,他们在那里。 郑泰义走进克里斯托夫提到的房间时,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加上克里斯托夫,一共有六双眼睛。 郑泰义顿时停下了脚步。 这些孩子们显然出身优渥,吃得好,玩得好,个个都很漂亮。他们围成半圆,克里斯托夫站在桌边,目光投向郑泰义。 “这场景真像是一幅画。” 郑泰义心里想着,将书递给了克里斯托夫。 孩子们虽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充满了好奇,但还是乖乖地坐着,没有说话。 仅仅把书交给他然后立刻离开显得有些不合适,郑泰义决定夸奖一下这些孩子。他看着孩子们,嘴上却对克里斯托夫说道: “这些孩子真漂亮又聪明,看来他们是被精心抚养长大的。” “家里有钱,大家都选美人当伴侣,所以孩子们自然长得好。” 克里斯托夫毫不迟疑地用冷淡的语气回答,郑泰义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他。 虽然这话有其道理,但没想到他竟然在孩子们面前毫不避讳地说出来。 “这家伙果然不一般,思维方式和常人不同。”郑泰义转过身,用脸对着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做了个“喂!”的口型。 “即使如此,也不能在孩子们面前说这种话吧!”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激动地说,克里斯托夫则用一种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的表情看着郑泰义,随后他叹了口气,用不在意是否被孩子们听到的平淡语气说道: “郑泰义,你对这些孩子有很大的误解。看看他们,你觉得他们几岁?他们已经十几岁了,这些孩子在这个年龄段,已经在这里接受特殊领域的早期教育,你真的认为他们还是你心目中的‘孩子’吗?” 克里斯托夫缓慢地说道,仿佛对解释这件事感到厌倦。虽然他的理由听起来也有道理,但郑泰义还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偷偷看向那些孩子们。 然而,当他看到那些孩子们互相传递眼神,脸上带着微笑时,郑泰义意识到克里斯托夫的话确实是对的。 这些孩子虽然年纪有些不同,但都聪明得可怕。他们已经懂得如何表现才能赢得对方的好感,即使对方看穿了这一点,他们也知道如何不露声色地应对。 也许这是一种小孩子为了得到大人们的爱而本能地掌握的生存技巧吧。 “您是克里斯托夫的朋友吗?” 一个甜美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的是坐在最右边、一直热切观察着郑泰义的女孩。 郑泰义觉得她就像一块香甜可口的黄油饼干,点了点头。克里斯托夫看到他的举动,露出了奇怪的表情。郑泰义回看了他一眼,疑惑地用眼神问他“怎么了?”,克里斯托夫则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把头转向一边。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克里斯托夫的朋友。” “我也是,我也是。” “我知道很多和克里斯托夫关系不好的人。” “我也知道!奥利弗的爸爸!” “什么奥利弗的爸爸啊,是理查德。” 一阵热闹的讨论如同决堤般爆发。刚才还安静地注视着郑泰义的孩子们突然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别装作好奇,其实你们并不关心这些问题。无论怎样,玩的时间不会减少,反而会加长。” 克里斯托夫冷淡地嘟囔了一句,孩子们立刻闭上了嘴。 郑泰义再次感到震惊,眼珠转了转,环顾了一下孩子们。这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孩子的脸上。 在他意识到那张脸看起来如此熟悉之前,他已经认出那孩子是谁了。 对了,奥利弗的爸爸理查德,理查德的儿子奥利弗。 一个长得和理查德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正乖乖地坐在那里。无论是面貌、表情、气质,甚至连拿书的手势都几乎一模一样。这个孩子的模样让郑泰义不禁感叹,理查德小时候一定也长得这样。 “哇……”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赞叹了一声。 血缘的确不可否认,但相似到这种程度,反而让人好奇孩子的母亲的基因到底去了哪里。 奥利弗似乎察觉到了郑泰义为什么惊讶,淡然地笑了笑。那笑容也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性格却完全不同。他爸爸让人讨厌,但这孩子还算不错。” 克里斯托夫也看出了郑泰义的感叹原因,随口说道。这个无心的评价让郑泰义感到意外。 克里斯托夫的言外之意是,既然长得像理查德就该被教训一顿——虽然表面上的话稍有不同,但大致是这个意思。然而他说这句话时,却出奇的温和。考虑到这是克里斯托夫说给理查德的儿子听的,这句“还算不错”可以理解为“非常可爱”。 尽管如此,克里斯托夫还是当着大家的面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郑泰义斜眼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摸了摸奥利弗的头。 “我也喜欢你的父亲。” 心里想着,无论这个家伙怎么说你的父亲,他还是对奥利弗温柔地说。奥利弗礼貌地微笑着,成熟地说道:“谢谢。” 克里斯托夫听到他们的对话,皱了皱眉,冷冷地说:“好了,回去吧。你占用了太多时间了,妨碍了我们。” 郑泰义假装皱眉说道:“我可是中立的,和你或理查德没有偏袒。”尽管他说得认真,但克里斯托夫的表情依然冷淡。 就在这时,小男孩突然低下头,似乎有些害羞地笑了。看到这一幕,郑泰义好奇地问道: “什么事这么好笑?” “如果您喜欢我的父亲,那您也一定喜欢克里斯托夫吧。” 显然,这个男孩已经熟知了他父亲和克里斯托夫之间的对立关系。 听到这个温和的回答,郑泰义一时语塞。克里斯托夫也没有继续说话。 郑泰义偷偷看了克里斯托夫一眼。 “当然,我喜欢他。” 尽管他心里默默补充道,虽然他总是有点欺负我,但这句话倒是顺畅地说了出来。 克里斯托夫突然皱起了眉头,拍了拍郑泰义的肩膀,那力道不小。 “我不喜欢你。快回去吧。你一直在浪费我们的时间,真是妨碍。” 克里斯托夫的话冷淡得让郑泰义没有反驳的余地,他嘟囔着“真是暴脾气……”转身离开了。然而,听到那些可爱的孩子们温柔的告别声,他的心情很快又好了起来。 小孩子啊,真是可爱。 郑泰义很喜欢孩子。无论是拜访朋友、熟人家里,还是偶尔在散步时走进公园,只要有机会和孩子们玩在一起,他总是乐在其中。看着孩子们笑、哭、玩耍、争吵,总能让人心生愉悦。 不过他从未想过自己要有孩子。现在回想起来,虽然他也不反对有一两个孩子,但他从来没有强烈地渴望过。更何况,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即便如此,看到这些可爱的孩子们聚在一起,还是让他心里感到温暖。 如果自己的孩子长得像自己,那该有多可爱啊。 “真是令人羡慕啊。”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盯着理查德的脸,轻声喃喃道。理查德笑着回应道:“是啊,我确实很幸运。” “他是个健康又善良的孩子。虽然我们现在分开了,但我一直感谢我的妻子……话说回来,您还没结婚吗?” 郑泰义突然感到一阵噎住,他用拳头揉了揉胸口,回答道:“是啊……”不由得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伊莱。 伊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挑了挑眉。突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模糊的笑意。也许是错觉,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像是嘲笑。 "嗯?嘲笑我?" 郑泰义心里突然一阵不快。 虽然郑泰义本来就对婚姻这种制度没什么兴趣,但被人嘲笑的话,难免会感到愤怒。 “那位后面的先生难道不打算结婚吗?” 郑泰义忽然带着一点挑衅的语气问道。理查德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提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有些尴尬地转头看向伊莱。 “啊,他已经有恋人了。” “……哦,是吗?” 郑泰义差点脱口而出“真的吗?”,但他勉强压抑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伊莱看。即使伊莱是那种不容易被人盯得不自在的人,他还是皱起眉头,似乎在说“你看什么呢?” 有恋人还把人困在家里?他疑惑了一秒钟,想到那个总是在家里呆着的人居然有了恋人,又疑惑了一秒钟,然后他突然想到,如果伊莱和那位恋人结婚了,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这想法只持续了一秒钟。 伊莱俯视着陷入思索的郑泰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三秒的思考时间过去了,郑泰义突然意识到—— ……啊,这难道是…… 与此同时,他看到伊莱张开了嘴。 等等,不要说,不需要—— “虽然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我的恋人,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所以你不需要为我的婚姻担心。” 郑泰义试图阻止他,但他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 伊莱冷静地说出了这些话。 郑泰义突然感觉到自己想立刻从这张长椅上跳起来,逃离到百里之外,但他没有那样做,只是退后了一点。 “那真是值得庆贺啊。” 郑泰义低声说道,低下了头。 他突然想,那个和他同居的恋人会觉得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吗?随即,他感到自己好像在用自己的牺牲来拯救某个人,心里一阵得意,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空虚。 理查德似乎没有察觉到这奇妙的沉默,依旧笑着继续说着他对儿子的夸赞。 “这次成为了继承人候选人,我本来很担心他年纪最小,能不能适应,幸好他和其他孩子们相处得很好。我儿子本来就很善于交朋友,现在我可以放心了。” 郑泰义心里想着,虽然他看起来感情丰富而温暖,但他倒没想到理查德会是个这样的“炫子狂”。 然而,他能理解作为父亲的那份自豪。 毕竟,孩子在父母眼里总是最珍贵的,尤其是这样聪明又乖巧的孩子,更加让人疼爱。 郑泰义点了点头,突然想到克里斯托夫。 那么美丽又聪明的孩子,肯定也曾是令父母骄傲的儿子——虽然看他的性格,似乎有点让人怀疑,但至少小时候应该是这样吧。若他将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也一定会是个可爱到让人无法抗拒的孩子。 然而。 即使想到这些,他还是觉得克里斯托夫似乎总是一个人。 他总是面无表情,似乎一切都那么无趣和乏味。 “……如果有了孩子……” 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呢?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感是否会消失呢? 但他觉得,可能不会改变。克里斯托夫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哪里不同?怎么不同? 郑泰义默默地低头看着脚下。 “你想要个孩子吗?” 就在那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郑泰义被突然的提问惊醒,抬起了头。 伊莱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着他。 郑泰义连忙摇了摇头:“不是,我并不讨厌孩子,但——” “每个人想法不同,但我倒是想推荐一下。” 理查德插话说道,眼角带着笑意,似乎想到自己的儿子就让他觉得幸福。 “看来你对这个问题没什么想法?” 理查德对伊莱问道,随后他似乎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多余,脸上闪过一丝不确定的表情。他似乎无法想象伊莱会成为父亲。 是啊,我也无法想象。郑泰义暗自想着,瞥了一眼伊莱。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所以也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嗯,那和你一起生活的那个人呢?如果你们在这方面有不同的想法,可能会有问题。” 理查德继续对伊莱说着,而郑泰义则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感慨中。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次能够看到伊莱和别人进行如此日常的对话。郑泰义听到的伊莱与他人的谈话通常都是关于工作或社会形势的,内容非常严肃和枯燥。 而现在,这种日常生活的对话让他感到非常新鲜,甚至有些感动。 所以,郑泰义一时没有察觉到伊莱的目光曾在他的脸上停留过。 “孩子……嗯,即使那个人想要孩子,我也……不太在意……” “哈哈,要是去找别人生孩子怎么办?实际上,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就遇到过这样的事。” “去找别人生孩子?……这可不妙。” 伊莱缓缓地喃喃道。 此时郑泰义才渐渐回过神,意识到他们谈话的内容。 哎呀,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和不同的人纠缠不清,这种事与他们无缘。说到结婚,如果真的有必要,还可以去允许同性婚姻的国家——虽然一想到伊莱和某人结婚就觉得非常别扭——但孩子呢,除非收养,否则根本不可能。 况且,郑泰义虽然喜欢孩子,但并不一定非要拥有自己的孩子。 无所谓了,郑泰义挠了挠头。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插嘴只会显得滑稽,所以决定默不作声。 “与其去找别人生孩子,还不如……” 伊莱拖长了语尾,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他那飘忽不定的视线再次落在郑泰义的脸上,郑泰义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得搓了搓手臂。 “不知道要多久,但还是试到有孩子为止吧。” 伊莱平静地结束了话语。就在他说完的那一刻,郑泰义整个人都僵住了。 试到有孩子为止?开什么玩笑。 就算一辈子做下去,也不可能有孩子啊。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种不祥的想象——那个男人靠近自己,说要试到有孩子为止。 瞬间从头到脚,血色全无。 “可是——至少得先问清楚才行吧。谁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完全不想要孩子呢。” 郑泰义赶紧插入他们的对话。 理查德稍微有些意外地看着原本默默听着的郑泰义突然以热烈的态度介入,但很快点头附和。在旁边默默注视着郑泰义的伊莱微微一笑。 郑泰义拍着因不安和恐惧而剧烈跳动的胸口,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理查德再次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郑泰义,随即以聊到此为契机的语气对伊莱说道: “不过,听说你跟别人一起生活,真是让我吃惊。我完全没想到你会有那样的人。” “真是巧了,我也没想到。” “对了,说起来上次见面时忘了让你露个脸。下次介绍给我吧。” “好啊。” 在旁边听着他们之间友好的对话,郑泰义总觉得好像坐在针毡上似的。再加上心里隐隐担心什么时候又会冒出什么吓人的话题,最终还是忍不住悄悄站了起来。 “那我先告辞了……改天也请替我向可爱的儿子问好。” “好啊,没问题。对了,想起来一直没问呢。您叫什么名字?” 听到理查德的话,郑泰义才想起自己还没向他介绍过自己。呃,回想了一下,确实没有告诉过他名字。虽然有几次交谈,但怎么就没说出名字呢,一边想着—— “爸爸!” 啊,对了,对了,所以没能说出来。每次想说的时候总是这样被打断。 郑泰义转头看向突然插话的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刚才见过的那个长得和理查德一模一样的少年正朝他们跑来。紧接着,又有三四个孩子从本馆西侧的门口跑了出来。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看着他们一脸不悦的克里斯托夫。 “你在这儿干什么?” 克里斯托夫走向他们,眼睛都没看理查德一眼,径直盯着郑泰义。虽然他短暂地瞥了一眼伊莱,但也只是那么一会儿。 说起来,这两人不是朋友吗?老同事呢。 “嗯?没什么,只是在休息一下。” “给我拿书过来后就在这儿待了两个小时?” 郑泰义稍稍闭上了嘴。要是说自己在这儿呆了两个小时,看了天又看地,不知道又会有什么话飞过来,连想象都懒得去想,于是含糊其辞地搪塞道。 “不,不,我先回房看了一会儿书,刚才才出来的。” “……从本馆二楼这里都看得一清二楚。” 听到这冷冷的话语,郑泰义猛地一惊,望向本馆。果然,克里斯托夫和孩子们所在的本馆西侧二楼尽头的房间,几乎正对着这里。 “啊……看到了?” “当然,看你什么时候消失。我一直在看,你就一直呆在那里发呆,连鞋带都松了。” 你看那干嘛?不对,就算发会儿呆又怎么了,郑泰义嘴里嘟囔着,突然歪了歪头。 “看得还真仔细……” 话音刚落,他才注意到鞋带松了,便蜷着身子一边嘟囔着一边系好鞋带。 突然感到头顶有一丝刺痛,抬眼一看,伊莱正静静地盯着他。交叉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手臂。 郑泰义一边系着鞋带,一边心想,每当那家伙这样做时,总让人有点害怕。这时,克里斯托夫的冰冷目光转向了理查德。 “你干嘛招惹这家伙?打什么主意?” 虽然语气平淡,但言辞却很粗鲁。郑泰义在他身后嘟囔道:“不就是打个招呼而已……”但他完全没理会。 “问名字也算是打主意?” 理查德淡淡地回答道。然而,他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上,此刻却难得地没有一丝笑意。虽然脸上依然平静而柔和,但眼神却冷若冰霜。 果然,他们之间关系确实不好。我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 “当然是有企图。你问这家伙的名字,不就是为了某种目的。” 克里斯托夫毫不客气地说道,但理查德似乎决定无视他,转而看向郑泰义。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郑泰义沉默了片刻。 理查德完全无视了克里斯托夫,直视着郑泰义,而在他肩膀后面,伊莱也在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里,而一旁的克里斯托夫额头上青筋暴露。 气氛异常尴尬,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回答,可能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被嘲笑了。郑泰义咂了咂嘴,挠了挠头。 “啊……我叫……。” “真倒霉。”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说“这个名字真倒霉”的时候一模一样,脸上的表情也完全相同。郑泰义瞪着克里斯托夫,张了张嘴。 真是爱挑别人名字的刺。 郑泰义咂了咂嘴,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金……永洙。”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郑泰义尽量不去看伊莱的脸。他不想知道对方听到这个名字时会有什么反应,也不想看到他的表情。因为这勾起了过去那些苦涩的回忆。 是啊,选择这个名字也是有原因的。但仔细想想,这个名字也不是什么幸运的名字,最终还是暴露了。 尽管郑泰义努力不去直视伊莱,把目光集中在理查德身上,但视线的边缘还是看到了伊莱微微侧头的动作。他似乎在轻笑,肩膀微微颤动。真是烦人。 克里斯托夫默不作声地走到郑泰义身边,然后转过身,与理查德和伊莱对峙。 在这种对峙的局面下,郑泰义感到非常不自在。 在沉默中,冷漠的目光相互交错,郑泰义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突然看到了理查德身后一步远处站着的伊莱。 他似乎在沉思。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手臂交叉,手指轻轻敲打着手臂。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这种紧张的对峙局面……简直像…… “好像是在进行一场二对二的生死决斗。” 他不自觉地低声喃喃道。 两个正面对峙的男人,旁边和身后各站着一个偏袒他们的人。 在寂静中,他的声音显得意外响亮,两个男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克里斯托夫用一种好像喝水时误以为是酒的表情看着郑泰义,而理查德虽然表情没那么明显,但也差不多。只有伊莱转过头去,但即使如此,他的肩膀还是微微颤动。 郑泰义咂了咂舌,耸了耸肩。既然话已出口,也无法收回。 “与其每次见面都这样尴尬,不如真的打一架,一决胜负吧……吧。” 前半句话是对克里斯托夫说的,最后一个字则是对着理查德说的,郑泰义补充道:“那样不行吗?” 四周沉默无声。 他希望有人能说点什么,但所有人都闭口不言。郑泰义尴尬地搓了搓脖子。 “——在选择继承人的关键时刻,如果打架,理查德没有什么好处。虽然克里斯托夫放弃了继承,但他却没有。” 以缓慢语调插话的是伊莱。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理查德旁边,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不知道为什么保持沉默。 “如果真要打,那就应该在决定继承人的问题上。谁来继承——。但放弃这场争斗的是克里斯托夫。在他宣布放弃继承前,两人一直是不分伯仲的。” 伊莱轻描淡写地说完后,抬头望了望天空,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然后又看向克里斯托夫。 “再想想,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会这样呢?好吧,你去了T&R,这对我来说倒也轻松。”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伊莱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点了点头,“对啊,”他随口说道,突然又问道: “你从那以后一次也没回过德累斯顿,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又回来呢……啊,我大概知道了。” “闭嘴,里格罗。” “闭嘴的是你,不是我。你耳朵里或者脑袋里嗡嗡作响吧。疯子。” 郑泰义悄悄转动眼珠,默默听着他们之间不带感情的对话。 听说他们是朋友兼同事,以为他们关系非常亲密——所以才不久前感到震惊——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也许传闻有误。 其实两人都不是适合交朋友的性格,郑泰义心里这么想着,突然皱起了眉头。 克里斯托夫的脸上消失了所有表情。不再是平常那种无聊的表情,连那种习惯性的倦怠都不见了。他的脸上只剩下了一种幽灵般的空洞。 不过那只是片刻。 克里斯托夫无表情地瞪着伊莱,随后慢慢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厌烦,终于忍不住爆发了粗话。 “为什么不待在东翼,偏要晃到西翼来?每次跟你说话,总觉得你还是那个该死的机动队的一员,这让我很不爽。” 在郑泰义还没来得及想这两人是不是根本不是朋友的时候,他已经用冷眼看着他们。看来那个该死的机动队——应该是指他们以前在T&R的那个私营机动队——气氛总是这样吧。 郑泰义觉得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人说这些家伙是不能打交道的了。 他考虑着要不要现在就赶紧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束视线落在他的脸颊边上。 十几步开外的长椅上,五个孩子正挤在一起,注视着这边。 不管教育什么的,现在展示这样的样子给他们看,真是糟透了。 “孩子们在看呢,还是算了吧?” 郑泰义移了个位置,挡住了孩子们的视线,说道。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他。 “你看起来很喜欢孩子嘛。” 说话的是伊莱。郑泰义瞬间闭上了嘴。 对啊,这是个禁忌话题。在这个场合,这种话题是绝对不能提的。 看着郑泰义满头大汗、言辞窘迫的样子——显然是故意的——伊莱慢慢地扬起了嘴角。他露出的那对白色的犬齿显得有些阴森。 “首先要指出的是,你似乎对那边的孩子有很大的误解。那些孩子可绝不是你想象中的‘孩子’。” “……你们俩还真亲密啊,说话的方式都那么像。” 郑泰义疲惫地喃喃道。 这时,克里斯托夫啧了一声。他那张一向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皱纹。 他皱着眉头,似乎不想再待在这里,转身离开。 “随你怎么想。反正你来这里是为了理查德,别来管我。我也不会干涉你,只要那家伙不来惹我就行了。反正也剩不了一个月了。” 克里斯托夫转身朝西翼走去。他挺直了腰板,头也不回地走着,郑泰义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我暂时算是站在克里斯托夫这一边,那我也该在这个时候消失了。——如果有机会,我们下次再见吧。” 郑泰义以一种半开玩笑半正式的口吻向伊莱和理查德道别,挥了挥手,然后轻快地转身离开。他只想赶紧摆脱这种不太好的气氛,回到房间里去,再喝点啤酒,看看书…… “金永洙——?” 然而,他才刚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一个叫住他的声音。 郑泰义顿时停下了脚步,犹豫了片刻,慢慢地回过头去。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只想赶紧走”,而叫住他的人正是伊莱。 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在眼镜后面,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注视着这边。 “……” 郑泰义刚要开口,却又停住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两人对视的时间并不长,不过短短几秒钟,却感觉格外漫长。 终于,伊莱眼中的黑色瞳孔微微眯起,嘴角缓缓扬起。 “下次再见吧。” *** 异变发生在当天晚上。 那天,郑泰义依旧在克里斯托夫的书房里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终于疲惫不堪地离开书房。 他已经问了无数遍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书还给他,但始终没有得到回答。偶尔克里斯托夫会冷冷地说一句,“想拿回书的话,就把我交代的事情做好。” 其实他交代的事也并不算多么难。书房整理一次之后,后面的任务也相对轻松了一些。只是偶尔因为要调整书房的布局或者重新排列书架,才会让他费点功夫。 除此之外,都是些简单的跑腿活或者整理账簿之类的。 但正如大多数情况下那样,面对遥遥无期的希望,人会更加疲惫。 “唉……算了,反正早晚会还的。” 郑泰义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真不知道这该死的灰尘是从哪冒出来的,明明已经彻底打扫过了,可每天总会有新的灰尘。 每次在书房里活动一会儿,出来时手上总是乌黑的。 就在他关上书房窗户的时候,他与从外面慢慢走向这边的克里斯托夫目光相遇。 下午没什么特别的事,克里斯托夫今天照例去骑马了,现在刚刚回来。 他正朝西翼和本馆后面的大马厩走去,看到郑泰义时停下了脚步。 郑泰义惊讶地发现,克里斯托夫似乎根本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动作——既没有拉缰绳,也没有发力,但马却稳稳地停了下来。 “难道你还能跟马说话?” 郑泰义倚在窗台上,托着腮喃喃自语,克里斯托夫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郑泰义关上窗户,草草在洗手间里洗了下手,然后离开了书房。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觉得没必要换衣服,便直接去了餐厅。反正即使换了衣服,也无法改变那不太和谐的气氛,衣服有点脏也无所谓。 下楼时,正好遇到克里斯托夫走进来。他一边脱下马术手套,一边看着站在楼梯上的郑泰义,挑了挑眉毛。 “书架的布局都改好了吗?” “嗯,大致改好了。只要稍微整理一下书架的顺序就行。” “好,那吃完饭后把剩下的部分完成。” 郑泰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个恶魔”,狠狠地瞪了克里斯托夫一眼。而克里斯托夫只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破了,扔了吧。” 他随手把手套扔给郑泰义,郑泰义轻松地接住了那双深棕色的皮手套,发现皮革似乎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可能是玫瑰刺之类的。 “嗯……有点可惜啊。” 郑泰义咂了咂嘴,低声嘀咕了一句。克里斯托夫瞥了他一眼。 “那你自己修补一下再用吧。” “算了,我不太戴手套。而且,我早就习惯扔手套了。” 郑泰义想着待会儿看到垃圾桶时再把手套扔了,便把它折叠好塞进口袋。 虽然这几年没再遇到这种事,但以前在UNHRDO当伊莱的副官时,几乎每天都要扔手套。郑泰义替伊莱扔掉的完好无损的手套不计其数,问题是它们全都沾满了干涸的血迹,硬邦邦的。 最初他还想着要不要清洗一下重新使用,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毕竟每天都要扔掉这么多手套,谁知道其中会不会沾染了某些怨灵的怨念,所以干脆直接扔了。 “……说起来,他又戴手套了。” 郑泰义这才突然想起,之前因为被伊莱那一身干净利落的装扮惊到了,根本没注意到他手上戴着手套。 “不过在家里他倒是会脱下手套吧。” 听到郑泰义的喃喃自语,克里斯托夫说道。郑泰义耸了耸肩。 “嗯,好久没见他戴手套了。” 因此他几乎都忘记了,看来伊莱外出工作时还是戴着手套的。 “看来他那性格还是没怎么改变啊。” 克里斯托夫突然喃喃道。郑泰义嗯了一声,偷偷看了他一眼。克里斯托夫察觉到他的视线,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你不是和伊莱是朋友吗?青梅竹马。” “谁说的。” 克里斯托夫立刻皱起了眉头。虽然他的表情一向不明显,但与平时的无表情相比,这一次他显得相当不悦,情绪已经很明显地写在脸上了。 “不是吗?听说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啊。” “没玩过。只是偶尔在家里大人们聚会时,孩子们碰面而已。——啊,对了,如果说对讨厌的人直接砍一斧子也算‘玩’,那也许是‘玩’过吧。” “……。” 虽然凯尔曾说过伊莱从小性格就有点特别,但郑泰义还是忍不住挠了挠头,咂了咂嘴。 “确实,朋友不一定都是真正的朋友。小时候一起玩过也不算什么朋友。那样的话,你和理查德也算是朋友了。” 话音刚落,克里斯托夫又恶狠狠地皱起了眉头。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仿佛听到了极其不愿听到的话。 “我说了,不是朋友!!” “……你听我说清楚,我也是说不是朋友。”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赶紧解释道。克里斯托夫狠狠瞪了他一眼,咂了咂嘴,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的反应比伊莱还要激烈。他比伊莱更不愿意被视为理查德的朋友,看起来理查德对克里斯托夫来说可能有着某种特别的意义,即便是负面的。 确实,朋友和敌人之间的界限并不明显。如果长时间积累了好感,就是朋友;如果积累了厌恶感,那就是敌人。 “从奥利弗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就认识了吧?” 郑泰义掰着手指算了算问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大约有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如果这段时间积累的全是不愉快的回忆,早已成了死敌也不奇怪。 克里斯托夫走在郑泰义前面半步,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冷冷地说道。 “更早就认识了。” “哇……那真的认识很久了。……奥利弗简直就是理查德小时候的翻版。” 克里斯托夫瞥了郑泰义一眼。那张凶恶的脸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虽然不愿意夸奖自己讨厌的人的儿子,他的嘴角还是微微动了动,最后还是咂了咂嘴说道。 “长得确实挺像,但性格不一样。本性不同。他儿子还不错……更像他弟弟。”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听不清楚。 郑泰义似乎隐约听到他说更像弟弟,他转动着眼珠,问道。 “理查德有个弟弟?” 对于某人有兄弟姐妹这件事并不值得惊讶。郑泰义自己有个哥哥,而伊莱则有两个兄弟。 从理查德和他儿子如此相似来看,他们的血缘应该很浓厚。如果理查德的弟弟与他相像,那他也是个帅哥,或者是个美女。 然而,当郑泰义脑海中浮现出理查德的妹妹(假设是个妹妹)的形象时,突然发现克里斯托夫停下了脚步,于是他急忙也停了下来。由于突然停下,他差点失去平衡,但幸运的是,没有撞上克里斯托夫,稳稳地站住了。 即使不小心碰到了,克里斯托夫可能也会立刻瞪眼挥拳。 郑泰义站在离克里斯托夫仅几厘米的地方,慢慢地退了几步,试图从他的肩膀上方看过去。他不明白克里斯托夫为什么突然停下,但前方并没有什么挡住他们的东西。 “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疑惑地叫了他一声。但没有得到回应。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站在中央楼梯前,目光紧紧盯着空无一物的楼梯,好像在那里看到了某种过去的记忆。 忽然,他的嘴唇变得苍白,轻轻颤抖了一下。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嘴唇却在微微地、断断续续地颤动。 “克里斯!” 郑泰义低声但清晰地喊了他的名字。 在耳边响起名字后,克里斯托夫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转头看向郑泰义。他的嘴唇不再颤抖了。 “……吵死了。” “我饿了。” 郑泰义直视着他说道。他原本并无意这样,但可能是因为感到疲惫,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 克里斯托夫微微皱眉看着郑泰义,似乎对他突然冒出的这句话感到非常意外,一时之间仿佛忘记了其他事情,只是盯着他。 克里斯托夫脸上的那种茫然表情实在是太滑稽了,郑泰义忍不住笑了起来。郑泰义一笑,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又恢复了那种凶狠的神情。 “去餐厅吃饭不就行了。” 克里斯托夫吐出这句话,然后开始上楼。郑泰义抓住栏杆,朝他喊道:“那你呢?” “洗完澡再说。” “其实也没那么脏,没关系吧。” 克里斯托夫在楼梯平台上停了一下,皱着眉头俯视郑泰义,郑泰义这才注意到他穿着骑马服。 “……那好吧,你去洗吧。我先去吃饭。” 虽然郑泰义觉得穿着骑马服吃饭也没什么,但克里斯托夫绝不会这么做。毕竟,这人每天早上光是在衣柜前盯着衣服——稍微夸张点说——就要浪费一个小时。 等克里斯托夫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后,郑泰义才朝餐厅走去。 他确实饿了。下午搬了一整天的书,饿是理所当然的。 “看来提前锻炼下肌肉,以后要是有什么变故,还能去搬家公司找工作呢……” 郑泰义捏了捏已经习惯了体力劳动而不再感到酸痛的胳膊,心里有点小得意,觉得自己的肌肉似乎更结实了一些。 “是啊,练出个好身材,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他一边捏着胳膊,一边随意敲了敲大腿,刚走进餐厅,忽然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他抬头环顾四周。 今天餐厅里的人似乎不多,但仔细一看,其实人数和往常差不多。虽然每天见到的人的面孔略有不同,但大多数人都坐在与昨天相似的位置。 空着的座位只有克里斯托夫的座位和理查德的座位,如果他俩不在的话,通常这两个位置都会空着。 郑泰义环顾了一圈,发现今天餐厅的气氛特别安静和谐,最后视线落在最前方的空位上。就在这一瞬间,他捏着胳膊的手不由得垂了下来。 理查德坐在那里。 他坐在克里斯托夫的座位对面,那个他常坐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人简单地聊着天,同时吃着饭。 然而,对于郑泰义来说,理查德并不重要。郑泰义的目光只落在与他交谈的那个人身上。 即使再看一眼,他还是差点因为那身陌生而讲究的西装装扮而没有认出来,但他手上那副戴着的手套却引人注目。 伊莱。 他就在那儿。 郑泰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睛,目光一直停留在伊莱身上,走向自己的座位时,差点撞到椅子或花盆。 最终,在弄倒了一个花盆之后,郑泰义稍微恢复了理智,坐下时感觉伊莱好像瞥了他一眼,但他努力不去看对方,只盯着自己的盘子。 “听说你今天把克里斯托夫书房的布局全改了。那里书肯定多得很,你辛苦了吧。” 已经先一步到达,坐在旁边半途吃饭的约翰,带着几分同情地开口说话,算是打招呼。 “不,托你的福,我也得到了锻炼,感觉还挺好……”郑泰义一边低声嘟囔着,不知不觉间停住了话头。他又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叉子戳着豆子喃喃道:“不过,理查德旁边坐的那个是……” “哦,是啊,疯子里克。” 约翰顿了顿,似乎连说出那个名字都让他感到厌烦,然后皱着眉耸了耸肩。 “他说从今天起要在这里吃晚饭。” 郑泰义把被叉子戳开的豆子重新戳回去,怒视着无辜的约翰。 “不是应该让贵客在东翼吃饭吗,为什么要跑来这里,打扰大家和谐的用餐氛围!” 稍微冷静下来后再回想这句话,郑泰义自己也会反思“和谐的用餐氛围”这部分完全是无稽之谈,但此刻他没有时间去纠结这些。 这简直就是如坐针毡,走在荆棘丛中。 倒不如说克里斯托夫直接冲进他的房间,怒吼着“让你乖乖待在房间里,居然敢擅自跑出来?!”那还好些,至少这在他的预料之内,可以做好心理准备面对。 但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只是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眼中闪着寒光,却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甚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正因为如此,反而更让郑泰义感到害怕。 这简直是要把人逼疯……也许他就是这个意思。 郑泰义一边心事重重地用叉子捣碎豆子,一边想着。 ——下次再见吧。 刚才那句带着微妙笑意的话,难道是这个意思吗? “干脆今晚偷偷潜入那家伙的房间,和他摊牌算了……” 如果他真的想杀我,我倒不如主动去面对,还能心里好受点。总比一直这样心惊胆战的要好,还是早点面对现实,接受惩罚心里更踏实。 “可是,我到底犯了什么死罪……” 突然觉得委屈,郑泰义手中的叉子掉了下来。正在旁边吃肉、默默观察他的约翰平静地说道。 “那颗豆子到底犯了什么死罪?” “这颗豆子已经死了!” 郑泰义一边猛戳那颗已经看不出原形的煮熟的豆子,一边喊道。约翰一边啃着骨头,一边咂了咂嘴。 “即使犯了死罪,保存尸体的完整也是对生命的最后一丝尊重吧。” “我觉得你最好先把嘴里的肉吐出来,再讲这话。” 郑泰义回嘴道,目光落在约翰正啃着的那块骨头上。 曾经有人说,如果有必要,他会杀了你,然后吃掉你的尸体。想到那句话,再看约翰啃骨头的样子,郑泰义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怀着对那只一两周前还活蹦乱跳的动物的哀悼之情,郑泰义拿起了刀。 “不过,你也认识里克,看来他确实挺有名的啊。” “当然,很有名,臭名昭著。” 郑泰义冷淡地回答,约翰却大笑起来。不知道笑点在哪,他竟然还含着骨头笑得前仰后合。这家伙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大笑不止。 “哎,你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可是比以前正常多了。因为家族之间的关系,每当有大的庆祝或慰问活动,他都会来来往往。以前他小时候,连话都说不出来……现在你看,起码表面上看起来还像个正常人。” 约翰边笑边凑近郑泰义,用骨头指着伊莱说道。说着说着,他似乎想起了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事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小时候是不是在额头上写着‘我是危险人物’到处走?……那反而好些。至少看起来像疯子的疯子还好,至少你能提前识别,躲开。” 郑泰义沉闷地嘟囔道。 如果能提前识别,早在一开始,事情的起点,当他接到那通从他叔叔的房间打来的电话时,就不会接了。更不会接听那个白皙手掌明显不对劲的电话,直接挂断电话,根本不会去叔叔的房间。 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为时已晚。 (但每当他事后说这些来表达自己的悔意时,叔叔总是嗤之以鼻地打断他。“你在联合训练的第一天就把枪对准了里克的头,那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你明明知道他是个疯子,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当时郑泰义哑口无言,只能苦涩地承受着指责。) “我记得那家伙年纪还小,控制力不好时,总是穿着沾满血的衣服。所以看起来确实像个危险人物。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手段也变得更为恶毒,能够巧妙地处理不让血溅到衣服上。” “……。” 郑泰义的食欲瞬间消失,叉子刚戳起的那颗捣碎的豆子停在了半空中。 难道正是因为他那恶毒的手段发展到了极致,才有了戴手套的习惯?确实,每天换衣服还不如换手套更经济实惠。 “不过,表面上看起来倒是正常得很。可怜的是那些什么都不知道靠近他的人。” “嗯……” 郑泰义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安静地喝着汤。旁边的约翰又抓起了一块新肉,边吃边喃喃道。 “毒性越强的东西越华丽,越引人注目。看他那副打扮,简直就是会吸引无数女人的样子。” 郑泰义一边半心半意地听着约翰那带着嫉妒的抱怨,一边依旧冷淡地低声说道。 “是吗?我倒不太懂。像他这样从头到脚都精心打扮的男人,反而让人有点避之不及吧。” “不,你不知道,我曾对我三个女朋友做过一个小范围的问卷调查,结果100%都表示喜欢会打扮的男人。你说,这几率是不是很惊人?” “你用三个人的数据就得出100%的结论,这才真是惊人……” 郑泰义一边有些无语,一边带着几分佩服地喃喃道,但约翰完全不在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郑泰义从刚才起总觉得有一股刺痛的目光投向自己。他因为害怕,根本不敢转头去看,但这种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该死,今晚真得冲到那家伙的房间里,让他抓住我算了…… 郑泰义想着先给凯尔打个电话,代替遗书,把对凯尔的埋怨都倾诉出来,然后再去见伊莱。他拿起整盘番茄汤直接喝了下去。 即使运气好活下来,恐怕也要好几天走不动路吧。想到这里,郑泰义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 “而且,100%的概率,她们都喜欢有安全感的男人。” 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的约翰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他说:“我特别告诉你这个。” “66.6%的人说喜欢又大又可靠的,33.3%的人说虽然不太在意大小,但还是比起小的,更喜欢有安全感的。所以实际上这就等于100%。” 郑泰义一时没跟上约翰的思路,还没来得及吐槽他的统计方法,就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说:“什么意思?”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约翰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再次解释道。 “就是那个,那个啊!” 他用拇指指了指下体,郑泰义这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啊,那个啊……嗯,大家似乎普遍都有这种看法。不过,这和现在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女人喜欢男人的条件上,郑泰义皱着眉头问道。看到约翰眯着眼睛盯着自己,郑泰义不由得开始辩解。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小。” 有时候在国外谈到这种话题时,难免会遇到他们的偏见,认为亚洲人比西方人小。郑泰义见识过这种偏见,虽然他认为这种说法未必完全错误,但作为男人,听到别人这么说时,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反感。 但约翰并不是这个意思,他摆了摆手说:“不不,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家伙,里克。他吸引女人的不仅是脸蛋,还有那个。” “……” 话题突然转向这个,郑泰义的胃口彻底消失了。 正好此时他手里拿着一块烤蘑菇,沉默地盯着它,表情很凶狠。 “听说那家伙的那个特别大,非常厉害。这个消息非常可靠,我有个表亲在UNHRDO欧洲分部工作,里克几年前也在那里。他们那里的浴室是公用的,我表亲说他亲眼见过,几乎像胳膊一样粗。这在他们分部里简直成了传奇……话说回来,你手里的那块蘑菇真大,看起来很美味啊。” “……你吃吧。” 郑泰义干脆把叉子连着蘑菇递给了约翰。约翰手里还拿着一块肉,看到蘑菇眼睛一亮,笑着接了过来。 郑泰义看着毫无顾忌地享用蘑菇的约翰,只能叹气,喝了一口水。 “所以说,人应该看性格交朋友,而不是看外表。不然,谁能保证不出问题呢。”约翰一边吃一边带着嫉妒的语气感叹着,然而,就在前几天,他还说过“找对象时,无论如何,第一要看脸,第二要看脸,第三还是看脸”这种话,差点被附近的女生打了。 看着约翰满脸满足地嘟囔“果然,无论什么时候,烤蘑菇都是最美味的”,郑泰义长叹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还是上楼休息吧。” 他觉得胃口已经完全没了,几天的疲劳突然涌上心头,觉得还是回房间躺一躺比较好,于是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座位。 为什么人类无法具体想象已知的现实呢?就像知道某个任务的截止日期临近,却无法想象到不及时完成会有多么痛苦,结果等到最后一刻才狼狈不堪地被迫完成一样。 明知道今晚去找伊莱摊牌会非常痛苦,郑泰义却无法具体地想象出那种痛苦究竟有多严重。 不过,好歹自己已经适应了一些。状态好的时候,也不至于觉得会死。 ……但今天状态不好。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做了。 郑泰义决定,既然那家伙装作不知道,自己也再拖一段时间。 “今天的蘑菇真大又新鲜,味道好极了。” “……” “为什么不吃呢?诶,你要走了?” 郑泰义转过身,不再理会约翰。 虽然是巧合,但如果继续和他说下去,简直像是一种精神折磨。 郑泰义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和刚才进餐厅时一样,撞到了几张椅子。这时,他突然与理查德的目光相遇,后者正转过头对服务生说些什么。 “你好像刚进来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他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对我说话。郑泰义点了点头,心里暗自感叹,这么细心关心周围的人,难怪人缘这么好。事实上,他旁边那位刚刚才似乎注意到郑泰义存在的男人,用那冷淡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让他连一半的饭都没吃下去。 “是啊,你看起来气色不太好,还是去休息吧。” 对这个关心自己的好心人,郑泰义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悄悄从他身后绕过,朝门口走去。 就在经过伊莱身旁时。 “你的气色确实不太好。你和约翰关系不错,让他扶你一把怎么样?” 那声音仿佛一只无形的手,伸出来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颈。 郑泰义转身,瞪大眼睛看向伊莱。 “你……不,您怎么认识约翰?” 这次换伊莱用一种略带讶异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就像这个人对我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一样,我对塔滕家的情况也很了解。而且,我和约翰小时候见过几次,还聊过天,虽然已经超过20年了。” 对哦,确实如此。 其实,餐厅里的大多数年轻人,从广义上来说,都是朋友。虽然也有一些人坚决主张“我绝不想被认为和那家伙是朋友”。 “确实,克里斯托夫似乎也少见地对他感兴趣,不过现在不见他了。” 伊莱看着对面的空位,自言自语般地补充了一句。他身边的理查德带着微妙的笑容,看着伊莱,显得很有趣。 “看来你对他也挺有好感,不然你不会抓着人说这些无聊的话。” “看起来是这样吗?” 伊莱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淡,像是听到了一个滑稽的笑话。他用新奇的目光看向郑泰义。 “我只是觉得,有个东方人在这座房子里到处走动,挺有趣的。让我想起了家里那个留在家里的家伙。” 如果郑泰义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听到这话,他肯定会立刻大喊:“别开玩笑了!你才不会说出这么有人情味的感性话语呢!”但因为是涉及到自己,他无话可说。 理查德像是见到了什么稀奇事一样,微微睁大了眼睛,带着好奇的笑容看着伊莱,不过他似乎接受了伊莱的解释,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看起来你这些年确实有点变化。” 在他们谈话的过程中,郑泰义被迫站在他们中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如果你们聊完了,我先走了。” 这次他想着,如果伊莱再拦住他,他真的会把餐桌掀翻——阿尔塔的话果然没错,一开始只是难办而已——郑泰义说完,理查德只是和他道了声再见,让他去休息,而伊莱则连头也没回。 4. 理查德와 克里斯토프 果然,坐在针毡上还是难受。 郑泰义基本上是个“早打早解脱”的人。 如果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他宁愿早点面对,尽早摆脱。他不喜欢在焦虑中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当然,如果有机会巧妙地避过或者解决问题,他会尽量不挨打。但如果事情已成定局,他更愿意赶紧解决,然后翻篇。一直以来,他大多都是这么做的。 因此,现在他的理智告诉他,“与其焦虑地等待,不如主动去找那个家伙,不管结果如何,至少面对了再说。”反正人只会死一次,不会死两次,焦虑地等待也无济于事。 而且,伊莱一旦抓住了什么把柄,指望他默默放过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本打算今晚就偷偷潜入东翼,与伊莱——虽然是单方面的——摊牌。 ——“女人们追随他的,不仅是脸蛋……那家伙的那个东西非常大,真是厉害。” 约翰的话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可笑……如果有女人看到那个东西还能追随他,那我可真是服了。” 郑泰义咬牙切齿地嘟囔道。 他和那个家伙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事,终于有了些许适应。那是用眼泪和毅力换来的结果。 但如果让他回到一开始,给他一个选择,他肯定会大声喊道: “我还是喜欢小一点的。” 虽然程度可能不同,但相比于忍受那样的东西,还是小一点的更让身体和心灵轻松。 “……不管怎样,现在假装不知道,等到该挨打的时候,那个东西也不会变小。不管是现在受罪还是以后受罪,都是一样的。难道他真的会像说的那样把我杀了?……啊,对了,我还没给凯尔打电话……” 郑泰义抓着头喃喃自语。如果有人看到,可能会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陷入沉思的郑泰义毫不在意。 他现在正坐在西翼前的长椅上。 晚饭时吃得心不在焉,随后躺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苦思冥想,最后冲动地决定“还是早打早解脱”,于是冲出了房间。 但当他站在西翼外,感受到凉爽的夜风,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后,约翰说的那句诅咒般的话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到底是该回房,还是趁着这次机会直接去东翼与伊莱对峙,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坐在中途的长椅上,重新思考。然而,无论怎么想,他都得不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四周寂静而黑暗。 虽然户外灯光离长椅有点远,照不到这边,但主楼、东翼和西翼的多数窗户都亮着灯,所以并不至于完全黑暗。尽管光线昏暗,但还能辨认出人影。 偶尔还能看到有人出来夜游,在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花园或林间小道上漫步。 要不,去东翼吧,做好半死不活的准备,去见伊莱——如果他真想杀我,我也会尽可能逃跑——虽然不确定能不能逃得掉。 还是说,人生总是充满未知,继续假装不知道直到事情发生?投降并不能减轻惩罚,这种逻辑对他根本行不通。 “这座宅子的围墙从午夜到凌晨五点会通上高压电流。” 突然,有人打断了郑泰义的思绪,冒出一句似乎与当前情况无关的信息。 郑泰义从弯腰抱头的姿势中抬起头,看向那位不知何时悄悄靠近的人。在他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响起之前,郑泰义已经知道是谁了。 “克里斯托夫。” “在其他时间,你可以翻墙逃跑,但要小心巡逻的保安。虽然从里面翻出去警戒较少,但五米高的围墙,你打算怎么翻过去?” 克里斯托夫像读教科书般冷静地说道,然后坐在郑泰义旁边。两人保持着一个恰好不会无意中碰到的距离。 “围墙?” 郑泰义茫然地反问,克里斯托夫反而露出疑惑的表情,瞥了他一眼。 “不是在考虑翻墙逃跑吗?我还以为你在想如何逃避里克呢。” 看起来,克里斯托夫已经认定郑泰义是为了躲避伊莱,从柏林逃到这里,却倒霉地在这里遇上了。 对于他这半对半错的猜测,郑泰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只是纠结,是不是应该提前挨打。” 克里斯托夫歪着头看着郑泰义。 “我不知道你究竟遇到了什么情况。如果仅仅是挨打,那提前解决也无妨。但如果涉及生死,那还是先逃为上策。” 看来这次他的猜测很有道理。 克里斯托夫曾经和伊莱共事,知道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失误,一旦牵扯到伊莱,可能就会关乎生死。 “我倒不觉得他真的会杀我……但如果他真要下杀手,我可不能乖乖送命。尽管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但我还是会拼命逃跑。” “……”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仰望着夜空,随后轻声说道。 “如果真的要拼命逃跑,当然会拼尽全力地跑,用尽吃奶的力气。但是想象一下,当你跑到觉得可能甩掉了他,回头一看,你觉得眼前会是什么?” “……你不是在安慰我,希望我能顺利翻越围墙逃跑吗?” 郑泰义努力将脑海中那突如其来的恐怖场景抹去,语气略带无奈地问道。然而,克里斯托夫的回答却简单明了。 “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翻过那五米高的围墙。” “……这大半夜的,你为什么出来了?” 郑泰义决定换个话题,觉得这样更好。他刚才才深切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同盟。 既然已经出来了,并且已经和人聊上了天,郑泰义心情放松了不少。他决定今晚不去东翼了,先放一放。 “头疼。” 克里斯托夫淡淡地回答道。郑泰义挑了挑眉。 “待在房间里脑子里总是有声音在吵,让人烦得头疼。” 他像是在回忆那种焦躁感一样,咂了咂嘴。 不过,他说这话的语气却显得不以为意,仿佛这只是些小事,郑泰义于是收敛了表情,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朦胧。 跟在克里斯托夫身边,做着些琐碎的工作,被他指挥来指挥去,郑泰义或主动或被动地观察了他一段时间。 他想起了克里斯托夫那张冷漠的脸,嘴里嚼着药片,仿佛在吃零食。他已经习惯了随时往嘴里倒止痛药,并且抱怨药效不佳的他,总是确保药瓶里不会空着。 “是谁在你脑子里吵?” 郑泰义轻声问道。克里斯托夫似乎有些皱起了眉头。 “说不清楚……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楚,而且吵得头疼,根本不想听。” “他们都在说什么?” 这次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 他似乎在回忆那些声音在说些什么,目光投向空中,随后突然咂了咂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片盒。药片在他口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咬着硬糖一样。夜晚似乎让他的头痛更加剧烈了。 “你有没有尝试过咨询?” 郑泰义也仰起头,目光投向虚空,装作无意地问道。克里斯托夫也一边吐掉口中的药味,一边平淡地回答。 “嗯,我做过详细检查,但没发现什么问题,医生建议我去看精神科。” “结果呢?” “说什么呢?他胡说八道,我不喜欢,干脆杀了他,所以也没什么结果可言。” 他的语气模糊不清,郑泰义无法判断这话是真是假。克里斯托夫再次吐了口唾沫,似乎在抱怨药味太苦。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问我平时是不是吃含有幻觉成分的药,或者是不是经常这样?” “嗯……如果你能告诉我你在什么时候杀了那个医生,我就问到那一步为止,绝不会再问。” 克里斯托夫瞥了郑泰义一眼,却没有再说话。他似乎不是觉得话题不适合,而是对这个话题感到厌倦了。 郑泰义也没再说话。尽管他没有吃药,但嘴里依然残留着一丝苦涩。 然而,仅此而已,不能再深入了。 郑泰义本能地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这个界限和他能承受的程度是一样的。 他的心中已经有一个庞大的疯子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部分已经所剩无几。而剩下的部分只能让他走到这一步。 他也无法通过赶走那个疯子来扩大自己的承受范围。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生活的变化,他的优先顺序已经牢牢地固定在那里。 ……如果不是这样,他早在很久之前就会任凭对方拿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了…… 郑泰义摇了摇头,想着自己的叔叔曾经说过的话,“基本上你是顺从的,但偶尔也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反抗。”他不禁想到,哪怕在关键时刻,他也可能会卑微地选择苟且偷生。 然而,即便如此,即使有时会突然翻盘,对这个人的容忍度也仅限于此。 “你……果然和伊莱是朋友。看着你有时有点神志不清的样子,还有那种岌岌可危的感觉,真让人不安……” 郑泰义轻轻叹息般地自言自语。 他感觉到身边传来一股不悦的气息。 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克里斯托夫那雕刻般的脸上此刻一定浮现出不满和阴沉的表情,冷冷地瞪着他。不用看也能猜到。如果是别人,可能早就被他用刀划破舌头了。 他们真是截然不同。 站在克里斯托夫对立面的理查德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散发着亲切的气息。即使听到不合意的话,他也不会对人施以暴力,是个成熟又温和的人。 “不过,我更喜欢你……说出来怎么觉得怪怪的。总之,不用比较,我是真的喜欢你。” 郑泰义仰望着漆黑的天空喃喃道。再稍微抬起视线,就能看到那片夜空,虽然有些云,但星星稀少,夜空显得有些阴暗。 郑泰义说完话,沉默了一会儿,克里斯托夫突然说道。 “我不喜欢你。” “……” 我也不期待你说喜欢我,也不奢望你会这么说。反而如果听到了那样的话,可能还会觉得奇怪吧。但即便如此,他竟然如此干脆地吐出这种回答。 “果然,你有些事需要先学会……” 周围的环境不太好,看来身边充满了在人际交往中缺乏常识的人。虽然程度不同,但一想到那些人,马上就能数出好几个。先不说其他的,光是在我曾经待过的UNHRDO,就有不少人游走在正常与不正常的边缘。 或许开设一所常识学院生意会很好。需要学习常识的人到处都是。肯定还有很多地方,郑泰义不知情的地方,也遍布着这种人。 但一想到这点,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如果真开了这样一所学院,十有八九,真正该来的那些不讲常识的人绝对不会来,而那些不需要来的,反而会是那些稍显谨慎的有常识的人。 毕竟,不讲常识的人通常不认为自己有问题,这样的话也没有意义,只是徒劳无功罢了……郑泰义沉浸在这无聊的念头中,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他又冷冷地说道。 “你喜不喜欢我无所谓。毕竟我所说的感情,不是必须双方互相喜欢才能成立的。我想说的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反正就是这样。” 该死,我倒是该去学学如何说话了。 话说着说着,舌头打结了,最终郑泰义闭上了嘴。觉得不说话还好些,他舔了舔嘴唇。 沉默持续了一阵。 沉默结束后,克里斯托夫以稍低的声音说道。 “可我真的不喜欢你……” “知道了,知道了。” 想着是否为他个人开一所常识学院,郑泰义摇了摇手。虽然坐得有些距离,但他的手在身边晃动,克里斯托夫稍微坐得更远了些。这种对接触的回避症,再加上缺乏常识,确实让人有些担心。 “我不喜欢你。” 克里斯托夫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些。郑泰义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虽然不太可能,但那低沉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可惜,也有些不安。与他那冷淡的神情交织在一起,突然让郑泰义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笑了。 听到郑泰义的笑声,克里斯托夫转头,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 “有意思?” “嗯,有意思。” “……因为和我在一起?” “嗯,因为和你在一起。” 郑泰义回应着他的问话,笑得更加灿烂。 克里斯托夫叹了口气,又一次抬头望向天空的某个虚空处。虽然看不清,但他的表情应该像往常一样无聊和平淡。 “那就到我这儿来。” “嗯,到你这儿……,嗯?” 郑泰义一边笑一边转过头问道。正要回答时,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但克里斯托夫并没有看向郑泰义,依然望着天空,慢吞吞地、仿佛对生活感到厌倦似的低声嘟囔着。 “你只是想摆脱Rick而已,你的烦恼归根结底是这样。”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吗?” 郑泰义疑惑地反问,脸上笑容瞬间变得苦涩。 烦恼的原因与克里斯托夫说的相似却又不同。与其说想摆脱,不如说只是想躲避即将到来的暴行而已。 “我之前也说过了,Rick的事我会帮你解决。那家伙本来就不怎么执着于任何事,再怎么珍惜的东西,只要给他提出合适的交换条件,他就会干脆地放手。我手里应该有些他感兴趣的东西,如果你愿意的话,呃,你可以留在我身边……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我也可以强行解决。反正最近也没打过什么像样的架,正感到手痒呢。如果你想要,我可以那样做。” 克里斯托夫用一种特别允许的语气说道:“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郑泰义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之前就觉得,这似乎是种极大的好意。以这个男人平时的行为举止来看,这是无法想象的,巨大的好意。 并非不愿意,而是……郑泰义含糊地挠了挠脖子。 克里斯托夫的推测中有个决定性的部分是错的,但要纠正他的话,总觉得有些尴尬,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郑泰义突然想到了别的事情。 强行解决。也就是用暴力或强制手段来解决问题,他真有这样的能力吗?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伊莱和克里斯托夫的对峙。 ……从外貌上看,克里斯托夫明显显得更弱。虽然他的脸有着独特的魅力,但这张脸更适合花而不是拳头。 性格嘛,虽然方向不同,但两人都不太正常。 关键还是在于身体的力量和战斗的技巧…… 从小到大,郑泰义一直生活在男人堆里。家里大部分是男人,中学和高中都是男校,后来读了军校,服役之后是UNHRDO,退役后一直在柏林——唯一的女人,只有那个再过几年就要七十岁的丽塔。 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男人堆里度过的。甚至从军校开始,就一直在那些专门从事打架或战斗的男人中间辗转。 在那些经历过的男人中,郑泰义所知道的,没有人比伊莱更擅长打架。不论是快速干净的方式,还是粗暴壮观的方式,没有人能像他那样通过战斗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因此,不仅仅是克里斯托夫,郑泰义很难想象有谁能让伊莱束手无策。 “……如果强行解决,你能应付得了吗?” 虽然不是在轻视他,但郑泰义还是不禁怀疑地喃喃道。克里斯托夫皱起眉头,凶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在生气地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不是不相信你。” 郑泰义赶紧补充道,同时举起双手示意。 克里斯托夫危险地盯着郑泰义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猛地转过头。 他那迅速的动作带起一阵风,郑泰义忍不住又笑了。 就在这时。 “太过分了,对一个独力成就了‘欧洲版杀戮战场’的男人说这种话。” 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似笑非笑。 郑泰义突然想到,人一旦倒霉,运气总是接连地坏下去。同时,他拼命在脑海中回忆着。 该死的,我刚才说了什么?我是否说了什么会惹他更不高兴的话?感觉好像是说了什么,这让他更加不安。最后似乎提到了什么强行解决的事。 正当郑泰义努力思索时,那人从临时塔那边走了过来。不用刻意去看,光凭那声音和那缓慢靠近的步伐,已经不用多说是谁了。 “偷听的癖好……”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他瞟了一眼旁边。 克里斯托夫依然盯着天空发呆,一动不动,仿佛在睁眼做梦,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然地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来了?” 郑泰义尴尬地挠了挠头。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碰面。 从他们所坐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东翼,而东翼的正面入口人来人往,所有人都能看到。 本以为他会在里面的某个地方。 “为什么从那边来——” 郑泰义无意中嘟囔着,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在中途闭上了嘴。 伊莱已经走到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因为逆光看不清他的脸,但那熟悉的身影向这边靠近。而那熟悉的身影肩膀上,居然隆起了一个大大的肿块,比伊莱的头还大。 “咦?你肩膀上……” 然而郑泰义还没说完,那肿块就动了起来。随后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请放我下来,这时郑泰义才意识到肩膀上坐着一个孩子。 伊莱轻轻地将孩子抱下来,放在地上,肩膀上的轮廓随即消失了。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也出来看流星雨了吗?” 孩子兴高采烈地走过来。借着西翼那亮着灯的窗户透出的光,郑泰义这才认出那是奥利弗。理查德的缩小版。 克里斯托夫看了看那孩子,稍微皱了皱眉头。接着,又像觉得无聊一样摇了摇头。 “不知道,没注意这些。” “啊,今晚会有流星雨……不过天有点阴……” 奥利弗高兴地说着,突然声音变低,抬头望向天空。稀疏的云层遮住了星星,天空显得有些黯淡。 克里斯托夫不满地看着孩子,然后瞥了一眼天空。他的视线在阴暗的夜空中游荡。 “……啊。”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低声喃喃。 听到这声,克里斯托夫的目光飞了过来。奥利弗也看向郑泰义。他赶紧摆手,表示没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 克里斯托夫或许喜欢这个孩子。 ……虽然看着他那冷漠的脸,可能是我想错了。 郑泰义歪着头挠了挠头。突然,他意识到有一道视线正注视着他,便转过头去。 稍远处,伊莱正默默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视线让他觉得刺痛。 突然,他想起了一个疑问。或者说,是一种惊讶。 “……为什么你带着这个孩子?” 郑泰义疑惑地问,伊莱微微扬起眉毛,然后不以为然地回答。 “是理查德拜托我的。今晚他本来打算和儿子一起看流星雨,但有事要去主楼一趟,托我先照看一下他的儿子。” 郑泰义闭上了嘴。他越过伊莱的肩膀,看向他来的方向,那边矗立着连接主楼和西翼的临时塔。塔顶装饰着空中花园,视野开阔,可以看到非常清晰的天空。但…… 把可爱的儿子托付给这个家伙,看来理查德比想象中要有胆识。 而另一件意外的事情是,这个男人竟然会把孩子扛在肩上。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伊莱。竟然还会让孩子骑在肩上。” 郑泰义看着他,随口嘟囔了一句。伊莱沉默地注视了郑泰义一会儿,那思索中的冷峻目光让即使习惯了他的郑泰义也感到一丝寒意。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终于想好了,缓缓开口。 “如果你还想要命,就别再用那个名字叫我,金英洙。” “……明白了,里格罗。” 郑泰义平静地回答。伊莱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奥利弗,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我让孩子骑在肩上,真的那么奇怪吗?” 他带着一丝笑意说道,郑泰义瞬间有些错愕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虽然这个男人行为古怪,但郑泰义一直以为他至少对自己了解得透彻,看来并非如此。 “……你以前有过这样的行为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那就对了。” 不知道是什么风吹的,这个名为伊莱·里格罗的人,在郑泰义的脑海中是无法想象的,他会对孩子如此温柔。 说到底,现在他看向奥利弗的目光里,完全没有温柔和温暖的神情,只是把这当作一项任务在执行而已。 理查德果然是个大人物。再想一想,他能放心把自己的儿子暂时交给这个男人,实在令人佩服。 “不知道是什么风让你把孩子扛在肩上,不过看上去也不错。” 虽然这画面确实有些格格不入,但那只是因为郑泰义了解伊莱。若是不知道的人看到这幅景象,大概会觉得这是个年轻帅气的父亲在温柔地照顾孩子吧。 伊莱似乎笑了笑,缓缓地走了过来。那微妙的眼神让郑泰义不禁缩了缩身子。 他走到郑泰义面前时,脚步似乎放慢了一点,但最终还是从他面前走了过去。当他从郑泰义身边经过时,低声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声音小到几乎无法听见。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每天都让你身体里充满,直到你有了孩子,怎么样?” “……―。”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伊莱看到后,轻轻笑了笑。 “做父亲的角色,我也挺合适的,不是吗?” 伊莱愉快地说着,向克里斯托夫和奥利弗走去。克里斯托夫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而奥利弗只是默默地笑着。 不管怎么想,都是徒劳无功。伊莱的思维方式,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郑泰义一边迅速揉搓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的手臂,一边狠狠瞪着他的背影。真希望能往他的脑袋上扔块石头。 郑泰义独自坐在长椅上,拼命想忘掉刚才听到的话。 这时,奥利弗突然喃喃地说了句“啊,爸爸”,然后朝着主楼跑去。 在能勉强看清脸的距离处,理查德从主楼中央的台阶上走了出来。当奥利弗跑向他时,理查德似乎也注意到了,笑着张开了双臂。 郑泰义远远地看着他们,这时他听到伊莱低沉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 “你们最好注意点你们的话。” 郑泰义心里有些发虚,转过头去。 伊莱脸色平静,像是习惯性地微笑着,注视着那对父子。 郑泰义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苦涩地咂了咂嘴。 “看来声音传到了临时塔顶上?” “谁在上面一目了然。至于声音嘛……我看清了谁在那里后下来靠近时,听到了一些。” 郑泰义突然想起刚才一度忘记的疑问。 说起来,在这家伙来之前,我和克里斯托夫在聊些什么? 理查德父子渐渐靠近时,伊莱放低了声音。 “克里斯,真正该期望的东西不去期望,反倒去期望那些不该期望的,真的好吗?” “是我吗?” 克里斯托夫皱起了眉头,像是听到什么不值一笑的话,瞪着伊莱。 “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就不要去贪图不该有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冷冷的对话继续着。 与此同时,理查德和奥利弗正向这边走来,郑泰义感受到了身旁男人们微妙的敌意,忍不住暗自嘀咕,“这又是怎么回事?” 伊莱脸上带着冷静的笑容,注视着奥利弗,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克里斯托夫的话似乎让他不悦,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 “气氛越来越糟了……怎么回事。” 郑泰义试图插嘴,但他们并没有理会他。 伊莱慢慢转向克里斯托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像雕刻般僵硬。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接着用低沉而危险的声音说道。 “你恐怕从来没有喊过痛吧。” “……” “你随便找个人哭诉发泄我不管,但对象得选对,克里斯。那家伙不行,另找吧。——可谁会接纳你呢……”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几乎听不见。 郑泰义的脸色变得凝重。 这话不是对他说的,伊莱明显是在对克里斯托夫说。但这话听起来格外阴冷,可能是因为克里斯托夫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他默默地望着庭院,像个活着的木偶,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眨。无论伊莱说什么,他似乎都毫不在意,既不回头看他一眼,也不作任何回应。只是站在那里,显得无聊而呆滞。 脸色苍白。那张隐没在黑暗中的脸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伊莱站在他旁边,俯视着他。某一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冰冷的眼神稍稍柔和了一些。 “伊莱……里格罗。” 郑泰义用冷硬的目光看着他。 不知道是哪一部分,但伊莱显然触及到了克里斯托夫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而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不,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伊莱冷冷地看向郑泰义。 郑泰义正要开口,伊莱却抢先说道。 “告诉你,我不会放过那些让我厌恶的人。不知道该闭嘴,不知道自己分寸的人,尤其如此。最好记住这一点,金。” 郑泰义闭上了嘴。 伊莱那玻璃般冷酷的眼神,不再是伊莱,而是里格罗。就像郑泰义不再是郑泰义,而是金英洙一样。 插手就死。 如果是其他人,毫无疑问,插手就死。 那我呢? 想到这里,郑泰义感到一阵寒意涌上心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清醒点。现在我是金英洙,一个必须为自己一切行为独自承担责任的人。不应期待对方的任何同情或宽容。 郑泰义看向克里斯托夫。 他依旧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没有看郑泰义,也没有看其他人,只是呆呆地望着虚空。只是脸色稍稍有些苍白。 三人之间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沉默。 就在这沉默中,原本已经走近的奥利弗再次朝这边跑了过来。看到儿子跑来的身影,理查德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就在这时。 “……啊,流星……” 突然,奥利弗睁大了眼睛,仰望天空。他抬高下巴,追随着那在夜空中穿过薄云短暂闪现的轨迹。 “刚刚那个,你们看到了吗?” 奥利弗兴奋地转过身,眼中闪烁的光芒转向了跟在后面的理查德。 理查德微笑着点了点头。 “再等一会儿就会有更多的流星出现了。如果云能稍微散开些就好了……” 他带着一丝担忧地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再次把视线落在儿子身上。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边看着天空,一边跑向理查德的奥利弗,突然猛地朝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克里斯托夫冲去。 “啊,……啊!” 没注意到站在前方的克里斯托夫,奥利弗一下子撞了上去。他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下,反射性地抱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腰,稳住了身体。 “啊……对不起……” 奥利弗吓了一跳,连忙道歉,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 如同一尊活着的雕像般一动不动的克里斯托夫,突然脸色大变,仿佛他身体中的所有光芒都消失了。 他那已经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惨白,眼睛猛地睁大,嘴唇一瞬间抽搐了一下。 随即,在毫无意识中,克里斯托夫猛地把奥利弗推开了。 他抖动着身体,仿佛有一只巨大而恐怖的虫子紧紧附在他身上,狠狠地甩开了紧抱着他腰的小小身躯。 “……!!”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也没有人来得及喊叫,克里斯托夫那粗暴的动作把小男孩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 本来紧紧抱着克里斯托夫腰部,勉强稳住身体的奥利弗,发出一声尖叫,飞出了好几米。 扑通。 奥利弗仰面摔倒,头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声音不大,但让人心里一阵发紧的闷响。 “奥利弗!” 理查德的怒吼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克里斯托夫在把奥利弗推开的瞬间似乎恢复了神智,他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了一丝迷茫的神色,终于看到了倒在自己几米外的奥利弗。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呆呆地望着那边。 郑泰义反射性地起身,朝奥利弗跑去。 他们站立的地方,靠近西翼前的小路旁边,有一片修剪得很好的庭院。一个矮矮的石柱围绕着庭院,将其与小路隔开。 奥利弗倒在那石柱旁,失去了意识。圆形的柱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郑泰义几乎与理查德同时赶到了奥利弗身边,他首先查看了石柱,发现上面留下了淡淡的血迹。 理查德脸色僵硬,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奥利弗的背下,然后缓慢而谨慎地把手移到他的头部。 “……奥利弗。” 他低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紧张,似乎难以发出声音。 奥利弗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昏迷着。 理查德再次呼唤他的名字,奥利弗,奥利弗,他的声音逐渐变大。 他反复呼唤了几次奥利弗的名字。 终于,奥利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紧闭的眼皮轻微颤抖,嘴唇间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奥利弗!” 理查德再次呼唤儿子的名字,郑泰义则松了一口气,同时焦急地摸索着口袋。他觉得必须得联系谁,不管是救护车还是其他什么。可直到翻遍空空的口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带电话。 猛然抬头时,发现伊莱已经站在几步之外,正在拨打电话。 好在已经有人联系了,那么——。 郑泰义一边咬着拇指,一边回想着急救措施的顺序,这时他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了呆立在一旁的克里斯托夫。 他仍站在原地,目光投向奥利弗。看起来并没有失魂落魄,只是默默地盯着奥利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主楼方向跑了出来,他们径直朝这边跑来。看来伊莱打电话联系的正是宅邸的主楼。 “怎么回事?” 一名驻守在宅邸的年迈医生走近了,身后跟着两名侍者。也许是听到了动静,有几个人从窗外探出头来。 理查德让开了位置,让医生能够靠近奥利弗。他站在医生身旁,表情沉重地看着儿子。 “……” 郑泰义从围着奥利弗的人群中退了出来,站到了后面。 伊莱依旧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即使有人在他面前死去,他也毫不在意。若是此刻他露出沉重的神色,关切地看着那个少年,反而会让人感到奇怪,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如此冷漠,实在让人心中不安。总是如此。 这个男人的脸上,是否会有担忧或不安的神情?是否会为受伤或即将死去的人感到悲伤? 郑泰义在脑海中短暂地想象了一下,但根本无法想象,他叹了口气。 克里斯托夫的脚步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迈出半步,似乎想要走上前,但随即又停了下来。不知道他原本想走向哪里,但最后他站在原地不再动弹,然后慢慢地将目光从奥利弗身上移开。 乍一看,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他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抬起手,拍了拍刚刚被奥利弗抱住的腰部。衣服上并没有什么,但他还是反复地拍了几次,仿佛在清理什么。 “……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轻声呼唤他。 克里斯托夫继续拍着衣服,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回应郑泰义几分钟之前的呼唤。 “什么事。” 他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目光看向郑泰义,那态度仿佛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郑泰义一时间怀疑他是否忘记了自己刚刚把奥利弗推开的事情。 “奥利弗……” 他刚开口,又闭上了嘴。 即便他真的忘记了,现在提起这个名字也只会责备他。而他没有资格责备克里斯托夫。 沉默的郑泰义,克里斯托夫冷静地说道。 “我一直都说了。对那些孩子们也说过,不要碰我。” “……!” 克里斯托夫并没有忘记。他非常清楚自己把奥利弗推开了。然而,他看着倒地的奥利弗和围在他身边的人,目光依然冷漠。唯一不同的只是他那微微苍白的脸色。 就在郑泰义沉默地注视他时,站在稍远处、一直以旁观者的态度冷眼看着这一切的伊莱,以带着一丝冷笑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插话道。 “即使你事先警告过不要碰你,这种情况也不意味着你的行为是正当的。” “正当?” 克里斯托夫冷笑了一声,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冷酷的目光。那冰冷的光芒仿佛要将人的心脏割裂。 “有什么需要正当化的?” 他说完这短短一句话,然后再次将干涩的目光投向奥利弗。 “有什么需要正当化的?” 克里斯托夫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正当。这一切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无论自己所做的是对还是错,无论他人如何评价,他都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郑泰义顺着克里斯托夫的视线看向奥利弗。 医生正在查看奥利弗,并低声对理查德说了些什么。看到医生平静的表情和理查德略微松开的神情,似乎情况并不严重。 “……不过还是要做详细检查……” 医生的话断断续续传来,这时,一辆轿车从车库方向开过来停下了。很快,几名男子小心翼翼地将奥利弗放进车内,确保他的位置稳固。 虽然赶来的车子相当宽敞,但奥利弗占据了后座,只剩下副驾驶的位置了。医生理所当然地坐了上去,并表示不用太担心,他会跟随一起去,但理查德摇了摇头。 医生咂了咂舌,说他会乘同一辆车,以防万一,而理查德可以乘另一辆车跟在后面,然后他就先行离开了。 理查德对身边的人吩咐去取另一辆车,那人立刻跑向车库。 现场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沉默中。远处有人透过窗户观察着这一切,主楼和西翼之间忙碌穿梭的人们发出嘈杂的声音。 在远处围观的人群中央,仍然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伊莱从一开始就保持着旁观者的态度。郑泰义虽然心情复杂,但依旧保持着冷静的态度,偶尔咂舌。而克里斯托夫则面无表情地直视理查德,理查德的目光因为与克里斯托夫的对视而变得冷硬。 理查德似乎一直全神贯注于奥利弗,直到他与克里斯托夫的目光相遇时,才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愤怒。 “你……!” 理查德猛地冲了过去。要到达仅几步之遥的克里斯托夫几乎没花多少时间。 当他试图抓住克里斯托夫的领口时,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仿佛要握紧拳头。然而,他随即像是放弃了,手松开了,克里斯托夫侧身让开了。 理查德差点抓住了克里斯托夫,但还是没能成功,他回头瞪着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也冷冷地回瞪他,毫不示弱。 理查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咬紧牙关,脸部线条更加明显。 “别碰我。”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同时拍了拍理查德手指刚刚碰过的衣襟。看到他那神经质的动作,理查德冷笑了一声。 理查德脸上的愤怒瞬间消失了,仿佛刚才急切地想要抓住克里斯托夫的场景根本没有发生过。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和冷静,只是少了笑容。 “你究竟打算对我儿子做什么?” 理查德低声问道,声音冰冷如霜。克里斯托夫皱起了眉头,他的眼神依然冷漠,语气中却带着嘲讽。 “打算做什么……?什么都没打算。你的儿子根本不值得我费心去做什么。” “……哈,是吗。” 理查德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头野兽在发出威胁,让人感到不安。 “那么,这就只是个意外?奥利弗撞到你后,失去平衡,抱住了你,而你却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这也是个意外?” “当然。” “那那个慢跑的孩子径直撞向你,而你却站在原地,仿佛在等着他撞上来,这也是我多虑了?” “……你想说什么,我明白。随你怎么想吧。我不需要为你的话辩解。”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看着理查德,过了一会儿,冷漠地回答。 ……不,不是这样的。 郑泰义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奥利弗跑过来时,克里斯托夫并没有在看他。虽然目光朝向奥利弗,但那僵硬的视线仿佛被困在他自己身体里。至少在郑泰义看来是这样的。 克里斯托夫不会故意伤害奥利弗。 他想起克里斯托夫曾经用冷淡的语气说,“那个孩子还算不错。”虽然他对奥利弗感到不满,但他还是一一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虽然口头上抱怨,但眼神却一直默默跟随着孩子。 克里斯托夫故意伤害奥利弗?……不,不可能。 郑泰义皱了皱眉。 “理查德,克里斯托夫其实——” 然而,郑泰义刚开口,理查德的目光就像刀锋般扫了过来。 那目光不再是平时对郑泰义温柔友好的眼神,而是看着一个令人讨厌的、站在对立面的人。 克里斯托夫的眼神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冷冷地看着郑泰义,显得十分不耐烦。 郑泰义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外人能插足的。周围的一切都不重要。无论多少人站在理查德一边,无论克里斯托夫几乎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这对他们来说都毫无意义。 郑泰义耸了耸肩,退后了一步。 不远处,伊莱抱着双臂,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冷若冰霜的眼神旁观这一切。虽然能感觉到他带着一丝薄笑看着自己,但郑泰义并没有转头看他。 理查德的目光依然带着明显的敌意,他默默地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最终把视线重新转向了克里斯托夫。 他们之间沉默了很久,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都没有说话,只是彼此对视。那如薄冰般脆弱而不稳定的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甚至连为了接理查德而靠近的车子也仿佛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停在那里。 “……是的,算是意外吧。” 终于,理查德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听起来几乎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 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任何愤怒或激动,除了少了笑容,其他的表情依旧如常,充满了信任和真诚。那表情仿佛是在关切地对好友提出忠告,甚至显得有些温和。 “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这不全是你的错。但是即使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你的脸色依然没有一丝变化。是啊,那残酷的本性一点都没有改变,从十几年前到现在,丝毫未变。” 他的话语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从口中吐出,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的结论。 理查德显得越来越冷静。他完美地恢复了冷静,就像刚才的愤怒从未发生过一样,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你刚才说,我的儿子不值得你费心去做什么。——真了不起。人们常说我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但在我看来,你比我强一百倍。你不愿对我的儿子动手,而我却对你的家人怀有怨恨。” 此刻,一直冷漠的克里斯托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僵硬的神情。 理查德现在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脸上带着亲切而和善的笑容,眼角的细纹使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柔和。与克里斯托夫越来越僵硬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为什么回来?你原本打算永远不再回塔滕,不是吗?你去T&R的时候,不就是打算再也不回来了吗?” “……继承仪式是几十年才有一次的大事……” “啊哈。你是因为家族的重大仪式才回来,看来没有人是轻易联系到你的。”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苍白了,他默默地盯着理查德,没有眨眼。 “伯母身体还好吗?是啊,过不久就能在继承仪式上见到她了。这是多少年了?十几年了吧?虽然偶尔能收到她的来信,但我从来没有打开过,所以不太清楚。” “……谢谢你的关心,母亲身体很好。” “那就好。” 理查德露出满满的笑容,似乎真心为此感到高兴,点了点头。 郑泰义已经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从刚才起,他的脑海中就一直在闪现某种警示音,那声音指向了克里斯托夫。 此时的克里斯托夫,脸色越来越苍白,表情像幽灵一样没有一丝生气地盯着理查德。 “不过——你很久没回去了吧?你是怎么知道伯母身体健康的?她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而且从年轻时就因病受了不少苦……她不会有什么病吧?” 理查德似乎满脸关切,笑容消失,皱着眉头看向克里斯托夫,微微摇头。 “很快就能见到她了,不用提前担心。” 克里斯托夫低声回应道。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机械地动了动嘴唇。那几乎是对自己说的话,声音微弱,仿佛在自言自语。 他的脸如同蜡像一般,苍白得似乎一碰就会融化。 这时,郑泰义微微皱了皱眉。 克里斯托夫的嘴唇在动。 一开始他以为克里斯托夫在颤抖。明明不冷,他却在发抖,郑泰义疑惑地歪了歪头,才意识到克里斯托夫在低语,喃喃自语,而不是对任何人说话。 但不仅仅是嘴唇在动。 他的确开始颤抖了。 脸色苍白,目光凝视着理查德的嘴唇——不,确切地说,他什么也没有看,只是微微颤抖着肩膀,仿佛寒冷袭来般蜷缩着身体。 然而,理查德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他微笑着,温柔而甜蜜地笑着。然后,他稍稍弯下腰,靠近克里斯托夫的耳边,低声说道。 “这次希望能见到她健康的样子……毕竟她去世后,我还没挑好合适的野兽,来作为洒在她坟上的尸体呢。” “……!!” 郑泰义听到这句低语,脸色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克里斯托夫动了。 几乎在毫无察觉的瞬间,他的拳头已经击中了理查德的脸。 那干脆利落的声音,并没有随着第一次的出手而结束。 两次,三次,一次又一次,拳头不断落下。 “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喊道。 克里斯托夫没有表情,他的眼睛没有焦点,仿佛面前的理查德只是一具布偶,他冷漠地挥舞着拳头。 “安静点。” 克里斯托夫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低声的呢喃。郑泰义能听清那句话,只因为他之前无数次听到过这句话。 克里斯托夫不是在对理查德或特定的人说话,而是在喃喃自语,仿佛是他的口头禅。他的拳头毫不留情地击打在理查德的要害上,那些位置一旦准确命中,可能会致命,但他毫不犹豫。 “克里斯!停下——” 然而,郑泰义还没来得及阻止,一声沉闷的打击声响起了。这次的声音与之前连续的打击声有些不同。 理查德受了几拳后,终于抓住机会,一拳准确地击中了克里斯托夫的心窝。 克里斯托夫顿时停下了动作,口中发出一声闷哼,但没有说出任何话语。他弯下腰,紧握着心窝,低头盯着脚下的地面。 “怎么了?听到我要用尸体装饰你母亲的墓地,你就生气了?你还不是杀了野狗,把它的尸体埋在奥利维亚的坟墓里?” 理查德揉着拳头说道,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温柔地看着克里斯托夫。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咂了咂舌。 “你真是可怜。明明拥有一切,能够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却在这里出了问题。” 理查德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部,叹了口气,表情充满了同情和遗憾,眼中流露出怜悯的神色。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郑泰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该死,原来这家伙也是个疯子。 郑泰义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残酷,虽然他无法完全理解,但他知道这些话对说话者和听者都是残忍的。 然而,即使想要阻止这一切,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行动。唯一确定的是,他没有权利介入他们之间的争斗。 郑泰义咂了咂舌,突然转头看向伊莱。 伊莱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就像在观看一场电影一样。他抱着双臂,像是在观看一部乏味的电影,静静等待结局。 伊莱微微歪了歪头,察觉到郑泰义的目光后,他的眼睛转了过来。两人的目光交汇,郑泰义瞬间记起了他面前的并不是伊莱,而是里格罗。 该死的,没错,反正这世上也没人站在我这边。 郑泰义咧了咧嘴,伊莱的目光也随着微微皱了皱眉。 这时,理查德敲着自己头部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遗憾。 “所以,这很自然。你母亲把你抛弃了。” 理查德咂了咂舌。 紧紧捂住心窝,弯着腰僵立不动的克里斯托夫,突然动了。 他没有走向理查德,而是转向了旁边,朝着站在不远处,带着严肃表情和明显的好奇心注视着他们的保安大步走去,毫不犹豫。 克里斯托夫的脸上表情全无,目光呆滞,仿佛没有灵魂一样,他笔直地朝保安走去,像个怪异的木偶。 看到这苍白如蜡像的克里斯托夫突然逼近,保安吓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三步。但他还没完全退开,克里斯托夫已经靠近他,伸出了手。 当克里斯托夫收回手时,郑泰义的脸色变得凝重。 保安腰间挂着的,现在已经到了克里斯托夫手里的东西,是一根钢制警棍。 “克里斯!别这么做!” 郑泰义喊道,但他的声音没有传达到克里斯托夫的耳中。 克里斯托夫失去了焦点的目光,仿佛被某人操控一般,直奔理查德而去。 那是一件可以杀人的武器。更确切地说,落在克里斯托夫手里,它就是一件用来杀人的武器。虽然在不熟悉的人手中,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工具,但在熟练者手中,它足以在瞬间致命。不必专门瞄准头部,甚至即使只是轻微擦过,也足以轻易折断骨头。 看到克里斯托夫面无表情地朝自己走来,理查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但他并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动,依然站在原地。 “这家子的血脉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泰义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说实话,从一开始他就对这些人没有好感。即使对外关系再好,也改变不了内部派系斗争的事实。而且看看他们的行为,这哪里是正常的竞争,分明是严肃地想要置对方于死地。塔滕家真是疯了。 郑泰义下意识地冲了出去。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行动时,他心里暗骂自己,“原来我也疯了,肯定是被他们传染了。”但想到这里时,他已经冲到了两人之间。 回想起来,不久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是的,在教堂里。 那时也是为了阻止他打死一个男人,结果自己无辜挨了打,还昏了过去。 ……这次恐怕不会只以昏迷结束了,看那根钢制警棍。 当郑泰义冲到两人之间时,克里斯托夫已经走到了离理查德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到突然挡在面前的郑泰义,似乎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像机器一样毫无感情地说。 “让开。” “克里——。” 然而,还没等郑泰义完全叫出他的名字,他就挥动手臂斩了下去。 铁棍从头顶劈落,冷冽的空气随之涌来。 “……!” 郑泰义咂了咂舌,同时急忙转身躲避。尽管早有预料,但速度之快仍然令人惊骇。本以为凭借预判可以完全躲开,但铁棍还是擦过了他的手臂。撕裂空气的可怕声响从身边掠过。 身后似乎有粗重的脚步声靠近,但郑泰义无暇顾及。 出于本能,郑泰义闪身避让,克里斯托夫不再理会他,重新朝理查德迈步。就在那一瞬间,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手肘。抓住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糟了。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像鬼一样骤变,毫不犹豫地甩动手臂,他的脸顿时被手肘狠狠击中。 “呃……!” 痛得仿佛脸都要裂开了,眼前一片星光闪烁,头脑一阵眩晕。 克里斯托夫再次转身,这次他直奔理查德而去。 已经没有时间考虑其他事情了,郑泰义捂住火辣辣的脸颊,奔跑起来。 当郑泰义再次追上克里斯托夫时,两人之间只剩几步之遥。 “该死……!” 心中还在担心自己的脸是否还像个人样,郑泰义又一次插到了他们中间,同时埋怨着理查德为什么还不赶紧逃跑。 时机不对。 原本郑泰义打算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先给克里斯托夫的下巴来一拳让他昏倒再说。然而,当郑泰义险险地插到两人之间时,克里斯托夫已经挥下了铁棍。 “……!呿……!” 已经无法躲开了。 那么只能尽量减少损伤。 如果用手去抓,十有八九会把手骨折断,甚至可能连手腕也保不住。但此刻他想不到别的办法。 郑泰义咬紧牙关,举起手去抓那根铁棍。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正要抓住铁棍的郑泰义的手,险险地被避开了,一根细长的铁栅猛然击中了铁棍。 那铁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偏离了轨道。 紧接着,又是一声“铮——”,这次声音比刚才更大,克里斯托夫手中的铁棍被铁栅击中,无法承受住力道,从手中滑落。铁棍在石板地上滚动了一圈,最终停了下来。 “疯子。” 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耳边便传来一声低沉而冰冷的声音。还没看清声音的主人,一声巨响传来,火辣的疼痛在脸颊上炸开。眼前一片白光,视线黑了下来,头脑一片混沌,无法保持清醒。 几乎过了十几秒,郑泰义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打了一巴掌。 他捂住疼得嗡嗡作响的脸颊,暂时失去了神智。就在他面前,那个打了他一巴掌的男人,正是那个失去铁棍却仍然向理查德逼近的克里斯托夫,他伸手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后领。 然后狠狠甩了他的脸一巴掌。 “清醒点,克里斯托夫。” 话音刚落,他又朝另一边脸猛扇了一巴掌。克里斯托夫的头猛地一歪,踉跄了几步后退。啐了一口,吐出的唾液中带着鲜血。 郑泰义这才感觉到嘴里有股血腥味,意识到自己可能也被打裂了嘴角,他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脑袋还没完全恢复运转。 逐渐恢复意识,环顾四周时,他看到一根铁栅横躺在地上,不知道是从哪里拔下来的。旁边还有滚落的铁棍。 郑泰义突然回头看向长椅,发现长椅靠背固定的铁栅支架有一根被整个拔了出来。 “……真是蛮力……,嘶,疼死了……” 郑泰义捂住脸颊,发出一声呻吟。 然而,就在郑泰义捂着迅速肿胀的脸颊呻吟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他,那位虽然帮了忙却也让他受了不可挽回的痛苦的男人,伊莱·里格罗,用冰冷刺骨的声音喃喃道。 “想死了?” “——不,我一点也不想死……只是手可能会废掉而已。” 郑泰义一边捏了捏还完好的手,一边嘟囔着,声音几乎缩到了嗓子眼里。伊莱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郑泰义赶紧缩了缩脖子,收敛了动作。 伊莱用看白痴的眼神冷冷地瞪了郑泰义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 克里斯托夫站在那里,眼神空洞。 他已经不再看着理查德。 只是站在那里,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 伊莱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扇了他的脸一巴掌。不管他嘴里是否已经裂开吐出血来,伊莱的手依旧毫不留情。 “清醒点……还不清醒吗?”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随便打个招呼似的,没有等太久,又狠狠扇了克里斯托夫一巴掌。 “里格罗,够了。” 就在伊莱再次扬起手掌准备打克里斯托夫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阻止了他。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一直默默注视着他们的理查德。 刚才差点就丧命了,即便看到克里斯托夫挥着铁棍逼近,他也没有眨一下眼,只是平静地望着伊莱,摇了摇头。 “这样就够了。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也得到了想要的反应。” 理查德平静地说道,仿佛刚才那场紧张的骚动与他无关一般。 正准备挥下的手掌停在半空中,伊莱俯视着理查德,突然轻哼一声,嗤笑了出来。 “你误会了,理查德。我挡住他不是为了你。停手与否也不是你该说的。” “是啊,所以才请你停手。” 理查德露出为难的表情笑了笑,像是在请求一位挚友般,温和地直视着伊莱。 他的表情和郑泰义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依旧充满了温柔和亲切感。 ……对啊,伊莱,你说得没错。克里斯托夫说得也对。这个人真是个变态,根本不该接近。这个男人脑子确实有问题。 郑泰义勉强压下快要冲出口的愤怒,几乎难以置信地看着理查德。 伊莱咂了咂舌,放下了手,而理查德则笑着道了声谢。 就在这时,稍微远处停着车等候他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开口和他说话。理查德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迈步走向车子。 “那么,我去一趟医院。奥利弗应该在接受检查。” 理查德留下一句告别的话,向伊莱挥了挥手,然后将目光转向郑泰义。 他用那种微妙的眼神,像是在探究似的仔细打量了郑泰义一番,随即微笑着致意。 “谢谢你愿意帮忙。多亏你,我活下来了。” “……没什么,我其实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盲目地想要用身体去挡住而已,真正挡住他的是伊莱,而且我也并不是想要为理查德牺牲。 实际上,郑泰义这样做的原因是—— “今晚这里恐怕会很吵。” 理查德喃喃自语般说道,他的目光落在克里斯托夫身上。 克里斯托夫就像失去知觉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郑泰义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不想让他那样毫无防备地失神站在众人围观的目光之下,仿佛是一位在街头失神露出丑态的老年人,那种刺痛感直戳心头。 “克里斯托夫,进去吧。” 郑泰义走向他,而他只是像个木偶似的,茫然地站在那里,眼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 接着,车门关闭的声音响起,载着理查德的车子驶向医院,理查德透过车窗望向这边。郑泰义看到他用狭长的眼睛愉悦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车子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中。 “你觉得如果你不插手,他就会任由自己被打吗?” 伊莱的声音传来,郑泰义默默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这时,人群中一位年长的男子满脸尴尬地擦着额头的汗,朝他们走了过来。看他恭敬地称呼里格罗先生,衣着一丝不苟的样子,应该是这座宅子里某位管家级的仆人。 那位管家模样的男子开口说道:“有什么情况想请您说明一下,能否稍微移步到正馆?”郑泰义听到这些话只是微微转头,看了看克里斯托夫。 他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苍白无血色的嘴唇,看起来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克里斯托夫……进去吧。先回房间。” 郑泰义轻声说道。即使在这种时候——不,或许正因为这种时候,竟然没有一个人主动靠近他,郑泰义心里暗自咂舌。 克里斯托夫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僵立在那里,毫无动静,最终,郑泰义抓住他的衣角,慢慢地将他拉向前。 就在这时。 “金英秀先生?” 熟悉的声音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郑泰义微微一愣,随即转头看向伊莱。 正要和管家一起走向正馆的伊莱,猛然转身,朝郑泰义扔了什么东西。郑泰义下意识接住那个小物件,愣愣地低头看向手心。 是个玻璃瓶。大小恰好可以握在拳头里,小小的棕色玻璃瓶,里面装着液体。摇晃时,那液体透过玻璃传来晃动的感觉。 “这是什么……?” 郑泰义满脸疑惑地抬起头。 然而,确认郑泰义接住了那瓶子后,伊莱已经转身离开,没有做任何解释,郑泰义只能目送他的背影。 郑泰义挑了挑眉,再次看了看手中的玻璃瓶,耸了耸肩,将它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向克里斯托夫,准备解决眼前最重要的问题。 *** 回到房间后,本以为可以在静谧中逐渐冷静下来。 在牵着衣角返回房间的路上,像失了魂般跟在郑泰义身后的克里斯托夫,依旧没有停止微微的抽搐。 当他们进入宅邸内时,郑泰义因为调整衣角而回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 外面天黑,他没能及时察觉。原本以为他只是脸色比平时差一些,是因为灯光昏暗的缘故。 然而,进到明亮的屋内,面对面看清克里斯托夫的脸色时,他的脸不仅仅是苍白,甚至透出一股青色。用“苍白”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 那张犹如尸体般的脸上,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着,不知在低声呢喃些什么。郑泰义问了一句“你说什么?”却没有得到回应。克里斯托夫只是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自言自语。 这样的情况——明显与理智脱节、真如要杀人般冲上来——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发生。郑泰义从那些望着他拉着克里斯托夫回到宅邸的人的眼神中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们的目光与其说是震惊或惊讶,更像是带着厌恶和恐惧,这让郑泰义意识到,这并非头一次,但也绝非经常发生的事。 在往克里斯托夫房间走的过程中,郑泰义悄悄地跟在后面,克里斯托夫似乎仍未恢复理智。到了房间后,情况也没有好转。 郑泰义原以为,回到克里斯托夫自己的房间,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他会慢慢恢复平静。也许需要一点时间,但等他心情平复后,应该会像平时一样回过神来。 然而,郑泰义发现,回到房间后没过多久,克里斯托夫的状态似乎更加危险了。 郑泰义原本打算看他平静下来后,就回自己房间,于是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稍作休息。然而时间过去了,克里斯托夫的颤抖却没有减弱,郑泰义对此感到疑惑不解。 虽然可能只是错觉,但他的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身体仍在断断续续地发抖,而他低声的喃喃自语变得越来越大声,以至于郑泰义能够听清他说的话。 他的脸色犹如死人般苍白,他凝视着虚空,几乎不眨的眼睛无神地游移不定。 “……不会放过……,绝不会放过……。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呃……”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嘶哑,像野兽般低吼。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他的了,仿佛被鬼魂附体,他那发亮的蓝眼睛微微颤抖着,用嘶哑的声音喃喃自语,仿佛脖子被扼住一样。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 郑泰义在旁边轻声呼唤他,但他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入克里斯托夫的耳中。 不仅仅是眼神和声音在颤抖,他的身体也在颤抖。 起初轻微抽搐的肩膀逐渐剧烈摇晃,最终这种颤抖蔓延至全身。 克里斯托夫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咬着发青的嘴唇,像野兽般发出低沉的呻吟。 “克里斯,冷静点。克里斯。” 郑泰义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但毫无效果。他连视线都没有给过郑泰义。然而,郑泰义还是耐心地继续呼唤他。轻声地,缓慢地。 不知过了多久。 克里斯托夫咬紧嘴唇到几乎流出血来,吐出恐怖的诅咒和呻吟的声音逐渐减弱,最终声音变得微弱,几乎无法听清,只能听到他颤抖的呼吸声。 他缩起颤抖的身体,紧紧抱住自己,嘴唇微微动着,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平静的迹象。他轻轻地转动眼球。 当那双依旧不稳定的眼睛与郑泰义的视线相遇时,郑泰义再次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克里斯……没事的。” “……头好痛……” 微弱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和颤抖的身体,像是忍受不了寒冷的人。 “没事的,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尽管郑泰义知道这话不是真的,但他也只能这么说。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发白的指关节突起,但除此之外,他无能为力。 “好吵……总有声音传来……好吵,耳朵疼,头疼……” 克里斯托夫似乎失了神般自言自语。他的话并不是对谁说的,而是像在某个虚空中凝视,低声喃喃,似乎是为了让自己听到其他声音。 “你听到什么声音?” 郑泰义轻声问道。然而,克里斯托夫只是一遍遍喃喃着“好吵,好吵”。他的脸逐渐扭曲。那张超越了苍白的脸,似乎随时都会瞪大眼睛,倒下去。 郑泰义意识到,情况不妙。 “克里斯。” 郑泰义抓住了他的衣角。原本呆立着的克里斯托夫像是被猛然推了一把,踉跄着走了几步。看到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郑泰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 就在那一瞬间。 郑泰义感到手中碰到的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突然僵硬。几乎在同时,克里斯托夫猛然挣脱开他的手臂。郑泰义猝不及防,被他的拳头狠狠击中面部,向后跌去。 “别碰我!” 克里斯托夫怒吼道,仿佛体内潜藏的火焰突然爆发出来。他像是发出一声尖叫般的吼声,愤怒地瞪着郑泰义。那锐利如刃的眼神犹如刀锋般直刺向郑泰义,让他感到遍体生寒。 “吵死了……吵死了!我说吵死了!!!” 他并没有看着郑泰义,但他的视线正对着郑泰义,他的身体愈发剧烈地颤抖着,朝郑泰义走来。 看到他那危险的步伐向自己逼近,郑泰义咂了咂舌。 “该死……冷静点,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郑泰义随着克里斯托夫的步伐向后退去。一步,两步,距离既没有拉近也没有拉远。然而,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背后很快就会碰到墙。 郑泰义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也没有带着铁棍的保安。虽然目前没有面临迫在眉睫的生命威胁,但…… ……如果被他的手抓住了,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不是武器,而是……其他什么东西。 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口袋里不太可能有用的东西,但他还是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 硬邦邦的玻璃瓶。大小刚好握在手掌心里。 轻轻摇晃了一下,瓶内的液体发出轻微的晃动声,郑泰义握紧了手中的瓶子。 “不管怎么样,只要有用就行,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想着不管不顾地发泄一下,郑泰义拿出了玻璃瓶。看看这个瓶子里究竟是金子,还是魔鬼。……希望不会是硫酸。 郑泰义直视着克里斯托夫,一只手打开了玻璃瓶。虽然克里斯托夫应该看到了他拿出瓶子,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他的眼神早已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玻璃瓶一打开,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是氯仿。 “……” 郑泰义不禁皱起了眉头。突然闪过脑海的,是一些黑暗的往事。他不由得想起,伊莱把这个瓶子扔给他时,那张似乎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的脸。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这确实是当前情况下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打开瓶子,里面确实是“金子”。 郑泰义从另一只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然后将玻璃瓶中的液体倒在手帕上。随着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郑泰义感到眼前有些晃动,他立刻屏住了呼吸。 “……!” 背后是墙壁。 他与克里斯托夫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郑泰义咂了咂舌,咬紧牙关。他迅速靠近克里斯托夫,猛然抓住了他的后颈。 郑泰义的手一碰到他,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立刻一缩。他猛力挥动手臂,试图挣脱,肘部狠狠击中了郑泰义的耳边。眼前再次因为不同的原因而晃动起来。 “啧……!” 即使疼得皱眉,郑泰义也没有松手。他用另一只手拿着的手帕盖住了克里斯托夫的鼻子和嘴巴。在他疯狂挣扎的过程中,郑泰义的胃部和下腹遭受了无数重击。 该死。被击中的地方越是重复,越是疼痛难忍。脸上也因为刚才那股蛮力而肿胀不堪。 看来今天真是个挨打的日子。 尽管不断抱怨着疼痛,郑泰义依然死死抓住克里斯托夫不放。 没过多久,克里斯托夫的动作逐渐迟缓下来。他抓着郑泰义衣领的手逐渐失去了力气。随后,一声低低的呻吟从他嘴里发出,他的身体随即瘫软下来。 他像一块沉重的布偶般倒了下去,郑泰义迅速扶住了他,稳住了他的身体。那沉重的重量压在了郑泰义的肩上。 “……呼……” 郑泰义确认克里斯托夫完全失去意识,再也没有动弹,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勉强支撑着几乎要滑落的克里斯托夫,将他挪到了床上。几乎是直接把他扔到床上一般,将他放下。 “这家伙可真是麻烦啊……” 郑泰义抱怨着,轻轻捶了捶在放下克里斯托夫时扭到的腰,皱着眉头盯着他。 他不再颤抖,也不再喃喃自语。那张原本苍白得可怕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 郑泰义默默地注视着他。因为刚才的挣扎,汗水渗透了出来,他感到一阵冷意。尽管天气有些闷热,他却觉得体内一阵寒意,忍不住用手臂搓了搓。 刚才还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的男人,现在却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几乎难以想象。 “喂……你真的有问题……嗯?你的问题可不止一个。你打算怎么办……” 郑泰义一边叹息,一边坐在床角。 他感到胸口像堵住了一块什么东西似的,用手掌拍了拍胃部,试图缓解那种不适。就在这时,刚才被克里斯托夫打中的疼痛再次袭来,他不由得弯下腰呻吟了一声。 今天真是个倒霉的日子。 郑泰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每当他的手指触及受伤的地方,都会感到一阵刺痛,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严重的不适。看来伤得不算严重。 虽然如此,郑泰义还是忍不住嘟囔着,估计接下来的几天里,身体还会不断疼痛。他抬眼看向克里斯托夫。 他失去意识后紧闭双唇,仿佛一座暂时搁置在床上的雕像。 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的人吗?光是这张脸就足以让所有人倾倒。只要他愿意,任何人都会爱上他。 然而。 “……嗯?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郑泰义低声叹息般地喃喃道,即使他根本听不到。 他默默地凝视着克里斯托夫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伸出了手。 当他清醒时,即使世界崩塌,也不会允许任何人触碰的那张如雕塑般端正美丽的脸上,郑泰义的手微微悬浮着。 明知他不可能醒来,但真正要触碰时,郑泰义却不由得犹豫了。他的手停留在克里斯托夫的额头上方,既不敢放下也不想收回。 轻轻地,轻轻地,他的手指微微触碰到那头发,最终还是没敢触及肌肤。 然而就在这时。 “氯仿放在旁边,不通风的话,你也会变得不太正常。” 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从背后悄无声息地传来,仿佛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入心脏。 郑泰义的手指微微一颤,克里斯托夫的额头轻轻触碰到了他的指尖,冰冷而光滑,确实像雕像一样。 郑泰义默默收回手,转身看向身后。 “理查德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啊,刚才收到联络。奥利弗到达医院后不久就清醒了。检查结果有些出来了,有些还没有。不过目前来看,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 “是吗……” 郑泰义点了点头,胸口那股压抑的郁结终于稍稍松开了一些。 “看来我也得嚼几片头痛药才行……” 紧张感消退后,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郑泰义早已知道头痛药放在哪里,便打开克里斯托夫的抽屉,取出药瓶。 “所以你应该早点通风啊,啧啧。” “不是,不是。我头痛的不全是因为氯仿。” 郑泰义有些不满地嘟囔着,正在窗边打开窗户的那个人轻笑了一声。 “要说头痛,我看到你在这里时的感觉可不比你差。” “不是因为随身携带氯仿而头痛吗?” “如果不是因为和克里斯托夫打交道,我也不会随身带着这些东西。看吧,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在外面待了两个月,还随身带着麻醉剂,真是辛苦你了,Rick。” 听到郑泰义略带不满的嘟囔,那人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凭借多年的经验,郑泰义立刻察觉到那危险的光芒,瞪大了眼睛。 “又怎么了?哪里有问题?” “我不太喜欢那个称呼。” 他像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郑泰义不禁用略显无奈的眼神盯着他看了片刻。 他威胁说如果再用那个名字称呼他,就不会放过,然而这才过去了几个小时。 “你到底能不能只坚持一个原则?” “在没有白天耳听八方、夜晚耳听四方的小鸟和老鼠的地方,我就不必再保持距离,泰义。” 郑泰义看着他那满脸笑容的话,愤愤不平地叹了口气。好吧,随你便吧,随你怎么想吧。 “好不容易离开了柏林,没想到又在这里遇到你……看来你过得挺好啊,伊莱。” 郑泰义嘟囔着,伊莱·里格罗再次愉快地笑了。 他默默地回忆着时间。 两个月零十天左右。 上一次在同一个房间里面对面相见,就是那个时候了。 郑泰义看着关闭的门和全开着的窗户,站在窗边的伊莱,不禁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旦习惯了某个人,哪怕很久没有见面,再次见面时也会感到如同昨日一般亲切。尤其是他与这个男人,他们一起生活了多年,几乎每天都见面,分开两个月算不上什么。 即便如此,他仍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新鲜感,郑泰义不禁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很快他点了点头,想明白了。他突然对伊莱说道: “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还以为你成了时尚的新兴企业家。” 站在窗边、双臂交叉着的伊莱扬了扬眉毛。 “在你眼里是这样吗?前几天新来的会计还抓着我聊什么虚假账目审计。” “……这么说来,看起来倒也不像是个恶棍律师。” 郑泰义边观察着伊莱那整洁的西装、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以及那副毫无度数却戴着的眼镜,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伊莱挑了挑眉,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那微笑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目光逼近了。 熟悉的黑色眼睛中完全没有笑意,只有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这一瞬间,警铃在脑海中响起,提醒着本能的危险信号,嗡嗡作响。 是的,仔细一想,自从离开柏林来到这座宅邸以来,这是他和伊莱第一次单独对峙——准确来说,虽然旁边还躺着失去意识的克里斯托夫——但他们两人独处的局面还是第一次。 那个离开时威胁说出门就会死的男人,现在就在这房子外面和自己对峙。 郑泰义心里庆幸自己靠近门口,略显尴尬地问道: “你这样待在这里没问题吗?你不是说要一直保持中立,不和特定的人私下接触吗?” 郑泰义不自觉地握紧拳头,认真地盯着他的嘴唇。自己在这个现实中的安全与否,就取决于他接下来的回答。 伊莱显然明白郑泰义的顾虑,他只是淡淡地笑着,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郑泰义,思考片刻后,才慢慢开口说道: “是啊。在这里的时候,我得从头到脚都表现得像个里格罗家族的可靠成员。” 郑泰义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不会在这里暴露出他的本性了。 郑泰义努力不让自己脸上的喜色表现得太明显,过分表现可能会惹恼这个不可预测的家伙。 正当郑泰义努力保持平静时,伊莱忽然站直了身子,缓步走向郑泰义坐着的床边。 “……我本来打算这么做的,但你真是不配合,嗯?” “——什么意思。” 郑泰义一边警觉地看着两人之间缩短的距离,一边低声说道。与此同时,伊莱继续靠近。 郑泰义一时有冲动站起来,与伊莱隔着床面对面,但他一秒钟后就放弃了。激怒猛兽只会让情况更危险。 不久,伊莱站到了郑泰义面前,近得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低头俯视着郑泰义,而郑泰义则抬眼与他对视。 “郑泰义。” 伊莱忽然低声说道。在他声音中消失的笑意让郑泰义立刻感到一股寒意。 “你真的想死吗?” “绝对不想。” 郑泰义几乎立刻回答。他清楚,如果在这里犹豫或答错,眼前的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如果不想死,就不要插手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之间的事。不管你有什么误解,如果你以为刚才那点骚动能让理查德死掉,那他早该死了几百次了。” “……克里斯托夫发作过几百次?” “如果不只涉及理查德,那次数会少一些。” 伊莱的回答让郑泰义不禁愣了一下。虽然几百次的说法未必是事实,但伊莱显然是经常见到类似的情况。 “刚才看这房子里的人,他们似乎觉得这事不常发生啊……” 郑泰义嘟囔着,伊莱眯起眼睛,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在这座宅子里,确实没什么机会发生。他成年后不久就进入了T&R,之后几乎没怎么回来过塔滕。大概在那之前见过几次吧。” “可是你刚才说几百次?” “在T&R,我见过几百次。” 伊莱仿佛回忆起过去,缓缓低语,随后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原来如此,传闻说T&R是疯子的巢穴,看来内部确实如此……” 郑泰义感到某种释然,点了点头。 伊莱坐在床边的柜子上。其实那更像是一座高高的抽屉柜,所以即使说是坐着,倒不如说是靠着站在那里。 虽然他退开了一些,减少了威胁的压迫感,但他的脚依旧碰到了郑泰义的脚。那微妙的压迫感让郑泰义不禁一怔,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所以,别再插手这个家伙和理查德的事情……不,最好别管和他有关的事。和这些疯子混在一起不会有好事。” 伊莱说话时,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脚压在郑泰义的脚上——或者根本没意识到有脚接触到了。但郑泰义却低头盯着那只脚,假装沉思。 你干脆直接踩上来好了。 不过比起这个,更让他在意的是伊莱刚才说的话。 克里斯托夫居然被你说成是疯子,看来他的确人生惨淡。 尽管他非常想这样说出口,但还是稍微改了改话语。 “我以为你和克里斯托夫是朋友。” 郑泰义回想起克里斯托夫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不是朋友的样子。说起来,伊莱好像也不喜欢这个说法。 果然不出所料,伊莱皱着眉默默想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把什么叫作朋友,但那应该不是你想象中的朋友。” “朋友嘛,不是什么复杂的概念。只要我觉得是朋友,那就是朋友。” 郑泰义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嘟囔着,随后再次瞥了一眼他们的脚。 伊莱干脆脱下了拖鞋,直接踩在郑泰义的脚背上,并一点一点地将脚挤进郑泰义的拖鞋里。那双本就狭小的拖鞋,被两只男人的脚挤得满满当当。 脚趾轻轻地摩擦着脚背,从脚背慢慢滑向凹陷的脚底,这种感觉有些微妙。 郑泰义抬起视线,不满地瞪着伊莱。然而,即便与郑泰义对视,伊莱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 难道是我太过敏感了吗?为什么仅仅是这么个小小的脚上玩笑,却让我感觉如此奇怪……但我还没强大到能直接说出“别碰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像是在搞暧昧”这样的话。 郑泰义将脚从拖鞋里抽了出来,伊莱的脚也随着离开了他的脚背。郑泰义轻轻退后几步,挠了挠头。 “即使不是朋友,但至少是同事吧。你们曾经在T&R的机动队一起工作过。” “只有在利益一致时,才称得上是同事。” 伊莱简洁地说道。郑泰义再次用奇怪的表情看向他。 在同一个组织内工作,通常意味着在对外的利益上保持一致。然而,如果深入到个人层面,尽管在同一个组织内朝着共同目标努力,但内部的争斗却时常发生。 也就是说…… “原来如此,塔滕在对外事务上一直以团结著称,尽管内部可能矛盾重重。” 郑泰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伊莱没有回应。 郑泰义感到有些奇怪,伊莱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床上昏迷的克里斯托夫。忽然,伊莱咂了咂舌。如果是其他人,这动作可能会让人觉得他在同情或怜悯,但当伊莱做出这种举动时,却让人感到他只是觉得麻烦和烦躁,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想到这里,郑泰义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 他的过去行为累积了太多印象,难怪会让人这样认为,郑泰义心中恶作剧般地嘟囔着。 “你想听听这个家伙的一个坏毛病吗?” 伊莱突然开口说道,仿佛是在讲述某个过去的有趣错误,轻轻笑了一声,然后身体微微后仰,伸直了腿。郑泰义稍有放松,却再次被伊莱踩住了脚。 “我所在的私营机动队,通常是按个别自由合同运作的。简单来说,我和蒙太古签约时,同一机动队里的同事有时也会和凯普莱特签约。” 郑泰义听后,原本想踢开伊莱的脚,却暂时忘了这个念头,皱起了眉头。 “真是个奇怪的系统。” 即便用“自由合同”这种好听的词来包装,实际上同事之间可能会对准彼此的枪口,这听起来也不那么令人愉快。 这差不多触犯了大多数私人组织在合同中禁止的双重签约条款吧。 “确实,有人这样说过,但既然这是我们系统的一部分,就只能接受。如果不喜欢,就别签合同。” 伊莱轻描淡写地说道,耸了耸肩。 “再说了,为了维护他人的同事情谊,拒绝那些更有能力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不会干这种蠢事。” 他补充道,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郑泰义只能无奈地认同地点了点头。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我和蒙太古签了约,而这个家伙签了凯普莱特的约。虽然这在我们的机动队内并不罕见,但我和他对峙了起来。” “所以,你和克里斯托夫打了一架?” “简单来说,是的。” 伊莱微妙地笑了笑。即使他没有这样微妙地笑,郑泰义也能猜到,他们之间的争斗绝不会轻易简单地结束。 “当时我执行的任务中,有一件必须从这个家伙口中得到的情报,但由于他的任务关系,他并不轻易开口。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采取一些强硬和暴力的手段——这让我很为难。当时真的很为难。” 伊莱一边说着“真是困难啊”,一边摇了摇头。 郑泰义用另一只脚狠狠踩住了伊莱正在踩着自己脚的那只脚——虽然这样让自己的脚承受了更大的压力,但有时候人就是愿意忍受自己的痛苦来报复别人——眯起眼睛说道。 “你要说你不忍心对同事下手,那肯定是骗人的吧。克里斯托夫就是不肯开口,是吧?” “哈哈……果然,你很了解。” 伊莱笑了笑。 郑泰义挠了挠头,然后转头看向背后躺着的克里斯托夫。 “最终,我抓到了另一个家伙,从他那里得到了情报,但那时克里斯托夫已经伤得不轻,不得不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 “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克里斯托夫会讨厌你这个所谓的‘朋友’。” 郑泰义嘟囔着,伊莱低声笑了笑。接着,他依旧带着笑意的眼睛稍稍靠近了郑泰义,声音变得略微低沉。 “这个家伙啊,当他无力反抗,我对他施加了一些暴力时,他从未发出过一声惨叫。甚至连呻吟都没有。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面无表情地承受着。” 伊莱带着微妙的笑意结束了话题,郑泰义的表情也随之变得复杂起来。 伊莱绝不是那种在施暴时会让人有余力压抑住痛苦的人。郑泰义深知他的手段有多么凶狠。刚才被他打中的脸颊仍然像着火一样灼热疼痛。 那么…… “难道他没有痛觉……?!” 郑泰义皱着眉低声嘀咕。 如果真是这样,对于从事这种工作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感觉不到痛苦就意味着感觉不到危险。 然而,伊莱摇了摇头。接着,仿佛想到了什么,他又点了点头,随即再次笑了。 “后来我带着礼物去医院探望他时,他冷淡地告诉我,如果他一旦说了疼,接下来就会忍不住不停地抱怨,所以干脆一直忍着。” 郑泰义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微微皱眉,想要说些什么,但言语却迟迟未能出口。 “这么说来,或许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的话在半途停住了。 这并不是一般人会想到的情况。要承受那种单方面、压倒性的痛苦和折磨,实在难以想象。 他默默看着伊莱,伊莱则低头看着他,终于开口道。 “这家伙的精神上没有痛觉。即使有,他的认知结构也出了问题。即使胃在翻腾到呕吐,他也不会觉得胃痛,只会以为是喉咙不舒服。” “……” 郑泰义默默低下头,凝视着交叉在一起的双手。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叹息一样轻声说: “这真不是件轻松的话题啊。” 嘴里感到一阵苦涩,异常苦涩,仿佛连味觉都丧失了一般。 他紧紧握住交叉在一起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疼痛,但这种苦涩感依旧挥之不去。 伊莱微眯起眼睛,愉悦地看着郑泰义。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 伊莱缓缓地说道,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郑泰义愤怒地抬起眼睛瞪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尽管伊莱平时确实是个恶趣味的人,但他并不是那种会愉悦地讲述这种故事的人。事实上,他对这类话题根本不感兴趣。别人的喜怒哀乐对他来说完全不具吸引力。然而,他却特意把这些告诉了郑泰义。 伊莱微微倾斜着头,随后慢慢将踩在郑泰义脚上的脚移开。那只轻轻滑过的脚,尽管温暖,却让人感到无比寒冷。 “因为你的理想型是个温柔的人,所以我觉得有时也该展现一下这种面貌。” 郑泰义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击中,难以置信地扭曲了面部表情,愣愣地看着他。 最让他震惊的,首先是这个男人会说出这种话的事实,其次则是话语的内容。 “这算什么温柔?是说折磨别人是温柔,还是说你去探望被你折磨过的人就是温柔?!” 尽管他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郑泰义还是时常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事实上,他经常无法理解。偶尔,他甚至觉得如果有一天能真正理解这个人,那可能就是自己人生的尽头了。 在听到这句无法理解的话后,郑泰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伊莱轻笑一声。当笑意从他嘴边逐渐消失时,他那双黑如冰冷的眼睛再次冷冷地看向郑泰义。 “对这样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来说,无论你使出多大的力气去劝说,他都不会放你走。” 伊莱说完,静静地看着郑泰义。那阴冷的目光让郑泰义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眨着眼睛。 仿佛被突然打击般茫然地盯着伊莱看,郑泰义皱起了眉头,歪着头用偏斜的视线看着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多想法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 是不是该先说:“不论我去哪,是否放我走不是你该决定的”? 还是说:“那么,对那些精神正常的人你就会轻易放过吗”? 又或者该说:“你这样说,是在默认自己没有精神问题吗”?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杂乱无章地盘旋,郑泰义只是无意识地咕哝着话头,最终他屈身叹了口气,将额头靠在交叉的双手上,用疲惫的声音低声说道: “把这种行为称为温柔……我真的无法理解你。” 看来我的人生还没到尽头。 一股突然的疲倦席卷而来,他只想就这样倒下去躺着。 身体的疲劳和精神的疲劳混合在一起。 今天真是艰难的一天。他接收了太多自己不愿意知道、不想听、不愿看的东西。 他只想结束今天的折磨,泡在温热的浴缸里,什么都不想,然后一头扎进床里。 是啊,该回房间去了,郑泰义这样想着,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 突然,他与一双一直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尽管他早已知道那人坐在那里,但当他们的视线真正相遇时,他还是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肩膀微微缩了缩。 伊莱缓缓地敲打着旁边的柜子,用毫无情感的眼神静静地看着郑泰义,完全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伊莱——…” 就在郑泰义刚要开口时,他的脚背感到一阵轻微的触感,伊莱的脚像画圆圈似地缓缓移动,碰到了脚踝附近。那只脚逐渐上移,轻轻地滑过郑泰义的小腿和小腿肚,动作缓慢而细腻。 “好了……,该说的话大致都说完了,那么现在我们该认真谈谈了。” 他的低声开场显得异常不祥。 郑泰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啊,对了,差点忘了这件事。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嗯?‘一个月内我肯定会在你回来之前离开’的郑泰义先生。是啊,虽然你确实从柏林出来了。” “我当时可是千叮万嘱让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伊莱眯起了眼睛,补充道。 该死的,看来我是彻底栽了。难怪刚才他一直踩我。 郑泰义试图从他的脚下抽回自己的脚,但伊莱的脚牢牢地踩住了他的脚踝,根本无法动弹。 “你是打算逃跑吗?” 伊莱问道,语气中却毫无相信的意思,他用脚趾轻轻敲打着郑泰义的脚背。 虽然郑泰义根本没有打算逃跑,但被这样质问,他却反而想承认一下……不过,想到承认之后可能带来的后果,郑泰义还是冷静地给出了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 “不是……我是听说你在这里,才跟过来的。” “……” 郑泰义厚颜无耻地仰起头,直视着伊莱说出这番话,脸上一片认真冷静的表情。 伊莱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无奈的笑声。 “你是跟着我来的?” “当然。” “那前几天凯尔打电话跟我说,你为了找回那本被抢走的书,被克里斯折腾得够呛,求我帮忙……难道我听错了?” 凯尔,这次你可没帮到我。 郑泰义心里暗暗责怪了一下凯尔,不过他也没指望自己那番胡扯能成功,只是想稍微敷衍过去。 但是,如果伊莱已经知道凯尔的联络,那么敷衍根本行不通。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干嘛还问我。” 郑泰义嘟囔着,迅速将自己的脚从伊莱的脚下抽出。伊莱的脚轻轻拍了一下地板。 伊莱微微挑了挑眉,在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郑泰义又悄悄将自己的脚重新挪回到伊莱的脚下。 “……好吧,那就当我听错了凯尔的联络。你说你跟着我来了,这番话倒是挺讨喜的,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得接受。” “真是温柔啊。” 郑泰义依然保持着那副极其认真的表情,冷冷地嘟囔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挖苦,但郑泰义其实没有讽刺的意思,甚至有些奉承的味道。 伊莱默默地看着郑泰义,他的脸上只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但眼神却冷如寒冰。郑泰义觉得这个表情很难捉摸。 这个表情让人难以理解他的想法和情绪。而且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郑泰义从未听到过他讲什么愉快的话。他总是在思考一些棘手的问题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或许他现在感到为难或困惑,但又很难想象这个无所畏惧的男人会遇到什么难题。 棘手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苦恼? 郑泰义无从得知,只能从他接下来的话语中揣测。 “泰义。” 伊莱终于开口了,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 “回柏林去。” 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解释。 ……啊哈。 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郑泰义隐约感到他似乎并不情愿让自己待在这里。 “我已经来了啊。” 郑泰义装作不明白,故意歪着头问道。 然而,伊莱显然看穿了他的伪装,眯起了眼睛。他踩在郑泰义脚上的力度增加了一些,有点疼。 “不想回去吗?” 他的低沉声音在头顶回荡。虽然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威胁,反而更像是出于好奇,郑泰义抬头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轻轻发出了一声思考的声音。 并不是不想回去。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留在塔滕,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待在柏林显然更加舒适。 但是,凯尔的书还没有找到。难得有机会帮助凯尔,他还是希望尽可能找到那本书交给他。 而且……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躺在身后的克里斯托夫。看到这一幕,伊莱挑了挑眉。 “你是不是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难道有什么原因让我不该让你留下?” 这家伙看起来非常不安。 虽然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他看起来如此脆弱不堪,似乎随时都会崩溃,郑泰义无法转身离开。 “你是因为担心克里斯托夫吗?” 伊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郑泰义吓了一跳。 明明刚才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尽管膝盖和脚有些接触,但伊莱突然间从旁边的柜子前来到了郑泰义的面前,距离极近。他站起来后,脚上的重量更是压在了郑泰义的脚背上。 “泰义,别再继续了。到此为止。”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同时,郑泰义感到脚上的压力突然消失了。可就在那一刻,伊莱的整个身体压在了郑泰义身上。 “——喂,等一下,住手。” 伊莱将郑泰义推倒在床上,压了上去。在郑泰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被推倒在床上,身体被压制住。他不由得侧眼看了看身旁,克里斯托夫就躺在离他不到几寸的地方。 “喂,喂,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事?至少选个合适的地方吧。” 毫无来由地,郑泰义突然想起了约翰曾提到的那句“无论何时何地,吃烤松茸都很美味”的话。他连忙甩掉这个念头,紧张地低声说道。 “我房间就在隔壁啊,喂,喂。” “因为是克里斯,我才放任不管。” 然而,伊莱仿佛没听到郑泰义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他慢慢地从耳垂舔到了脸颊,毫无预兆地抓住了郑泰义裤子的前襟。 郑泰义顿时屏住了呼吸。 虽然隔着衣服,但那只大手精准地抓住了郑泰义的要害,开始用力按压。 伊莱低头注视着郑泰义,他们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的手缓慢而炙热地移动着,与那冷静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泰义,我知道你喜欢的并不是那种如雕像般分明的面孔,所以你待在那家伙身边帮着他说话我才没多说什么。” 说完这句话,伊莱猛地亲吻了郑泰义的嘴唇。虽然唇上的感觉有些痛,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下半身。 他的手粗暴地开始在郑泰义的裤子上来回摩擦,力道之大让郑泰义感到疼痛。但真正麻烦的是,这不仅仅是痛苦的问题。即使郑泰义想推开他,已经下定决心的伊莱根本不会被推开。而在这过程中,郑泰义感觉自己快要忍不住发出声音了。 糟糕了。 郑泰义再次瞥向旁边。尽管知道被氯仿迷晕的人不会这么快醒来,但事实是,身旁确实有另一个人躺着。 “所以,适可而止吧。别再深入了。” 伊莱低声说道,然后再次狠狠地吸住了他的嘴唇,仿佛在与下半身的动作比赛,看看哪个更具刺激性。 他粗暴地揉捏着郑泰义裤子里的部位,同时从上方注视着郑泰义的表情。 感受到那刺人的目光,郑泰义不禁皱起眉头,别过脸去。 这个家伙的坏毛病又来了。 他记不得伊莱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但每当郑泰义因为刺激而感到难以自控时,伊莱就会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表情。有时,伊莱甚至会在郑泰义即将达到高潮前突然抓住他的要害,阻止他释放。 每当郑泰义在即将到达顶点时被阻止,他总会因为无法控制的颤抖而不知所措,而伊莱则会眯起眼睛,带着似乎非常满意的表情凝视着他。那眼神可能是世界上最残酷的眼神了。 虽然现在仅仅是隔着衣物的刺激,再加上周围的环境让郑泰义的注意力分散,情况还不至于让他在事后回想起来感到极度痛苦,但被这样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激动的脸庞,仍然让他感到极其不适。 “别再看了……” “看我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伊莱看见郑泰义转过头,用手臂挡住脸,便将他的手臂推开,然后轻咬了一下他露出来的脸颊。 “伊莱,拜托,停下,……―” “回去,回柏林去。” 郑泰义正打算再次抬起手臂时,伊莱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低声说道。 那一刻,郑泰义停住了,直视着伊莱。 伊莱满意地看着郑泰义那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尽管他仍保持着一丝冷静。 突然,一个问题在郑泰义脑海中一闪而过,这种感觉与之前一度感受到的那种不协调感十分相似。 伊莱在离开时特意嘱咐他要乖乖待在家里,再三确认的联络,在这里相遇时脸上那冷漠的表情。 ……如果要从这些线索得出一个最简单的结论,那就是这家伙在这附近还有别的什么秘密……该死的,我真想好好理清思绪,但他的手一直在分散我的注意力…… 郑泰义看着那只不断在他下身搓动的白皙的手,努力思考着,但他的腿却忍不住微微颤抖,他将那些荒谬的猜测抛到了一边。 ……然而在这种身体折磨中理清思绪实在太难了…… “问题在于这里不是柏林,还是说因为这里是德累斯顿?” 郑泰义在急促地喘息之间,勉强问出了那句话。 就在那时,忽然间。 正在郑泰义的胯间揉捏的手突然停住了。 原本紧贴着他的唇舌,时而舔弄他的脸颊,那张脸稍微后退了一些。从一掌之距的高度,静静地俯视着郑泰义。 面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郑泰义只是愣愣地眨了眨眼,注视着这短暂而又突如其来的空白。 ……嗯……?! 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丝疑问。 “感知太敏锐,也未必是好事啊……” 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呢喃的话语隐隐传来。与此同时。 “……啊!” 握住下方的手瞬间猛然用力,手指准确地触及到了郑泰义敏感的地方,来回揉搓着。随着布料的摩擦,感官愈发敏锐。 “等,等等,伊、伊莱……” 郑泰义因为无法跟上那痛到几乎刺痛的摩擦感,话语被迫中断。 下身已经膨胀到极致。被那双大手紧紧包裹,末端开始湿润起来。 连感到内裤湿透的不快都来不及细想。 伊莱恶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舌尖卷住郑泰义的舌头,在自己的口中品尝的同时,郑泰义达到了高潮。 “……!……!!” 伊莱紧紧抱住抽搐了一两次的郑泰义,低声对他耳语了些什么。 声音太小了。 在那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是,是啊,既然我们都这样遇上了,再放你回去,我也有些舍不得啊。就算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眼前微微翕动的唇。他好像说了什么重要的话,可他却没听清。 射精后的那种特有的脱力感,让郑泰义暂时失神,仿佛意识彻底出走一般,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你不做吗?” 话一出口,他才回过神来。 糟了,瞬间心脏一凉。 等一下,等一下,现在居然在别人的床上——而且那床的主人还光明正大地躺在旁边——不仅做了不该做的事,现在还说了什么胡话。 不不,事情是这样,虽然这里有点那个,但我只是,话还没说完,郑泰义就被他那略显慌张的模样打断,伊莱突然从他上方起身。似乎感到了一丝动静,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郑泰义略显尴尬地看着他。 那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很快听到外面传来了汽车驶入的声音。车灯的光芒在窗上闪烁而过。 这大半夜的,谁会来呢,随即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去医院的理查德该回来了。 伊莱站在窗边,默默地望着外面。他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玻璃窗,看起来,即使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会回应。 车声渐渐远去,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伊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它。那双冷静审视的眼睛,即使在车消失之后,依然凝视着外面,直到彻底的寂静再次降临,他才转过身来,背对着窗户。 郑泰义坐起身来,望着伊莱。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脑海中某个角落里有种不安的感觉,不断地搔扰着他。 他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但最终也无法弄清楚那是什么,只得叹了口气,再次把目光投向伊莱。 “……。” 话说回来,刚才还在床上折腾来着。 不知为何,往日理所当然的进展突然中断,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仿佛日常突然被颠覆,坠入了一个未知的境地。他不是这样的人,想着想着,越来越陷入了近乎疑虑的苦恼中。 与其这样,倒不如干脆了结,痛快结束算了。 “……. ……。” 说真心话,他不想说出口。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为了充满活力的明天,他真的不想说。 但只自己一人得到了满足,总觉得有点不公平,再加上刚才——即使是无意间的胡言乱语——既然已经说了出来,若是现在就这样蒙混过去,也显得有些卑鄙。 “……你不做吗?……就算做,也不要在这个房间。” 话一出口,他连忙补充了一句,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是啊,反正已经做好了豁出去的准备。现在这种心情下,只要不是在这个房间的这张床上,只要不是在房主旁边睡着的地方,怎么样都可以。 其实已经累得要死了。 今天身心俱疲,整个人像被水浸透的棉花一样无力。 如果现在就这样倒下睡去,那将是最幸福的事。 然而,他将这些小小的遗憾统统抛在了脑后。 伊莱站在窗边,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郑泰义。 忽然间,他的目光似乎停留在郑泰义的脸颊附近。似乎那里沾了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虫子,伊莱盯着郑泰义的脸颊,目光一瞬间变得冰冷起来。随后,传来了一声舌尖轻轻的嘶声,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恢复了平日的表情,从窗边退了回来,然后直直地朝门口走去。 呃……? 郑泰义愣愣地望着他,脸上满是错愕。他握住门把手,瞥了一眼郑泰义。 “如果你打算在柏林待一段时间,那就不必非要现在做。你看起来躺下就能睡死过去,没必要在像尸体一样沉睡的人身上忙活一晚上。” 你这个骗子,之前修完屋顶后累得半梦半醒,还硬拉着我满足你的欲望,我可是清楚记得第二天因为修屋顶的肌肉酸痛差点没死过去。这些话涌到喉咙口,但郑泰义却紧紧闭上了嘴。 简直难以置信,这不会是…… 郑泰义满脸疑惑地盯着他,他在即将打开门前看了郑泰义一眼,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话语中满是认真。 “我可告诉你,再有一次把脖子伸到危险的地方,我会让你宁愿死在我手里。” “……嗯,我不会的。” 虽然从没打算为别人的事搭上性命,但郑泰义选择默默地点头,而不是再说什么。 然而,他还是觉得这不像他会说的话,心里依然存有疑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伊莱说完话,开门走了出去。 “赶紧睡吧……别在这里,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他随口留下这句话,然后关上了门。 “……嗯……?” 郑泰义孤零零地坐在瞬间安静下来的房间里,眼睛盯着紧闭的门。 怎么说呢,好像掉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里…… 郑泰义歪了歪头。又歪向另一边。他这样反复歪着头,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现实。 难道他突然改了性子?还是说他变了个人,或者因为这是别人的家,所以认为太放肆不好……不,这不太可能。 无论他设想了多少种可能性,都无法理解伊莱为何会在没有任何暴力行动的情况下如此安然地退让。本以为今天要么死,要么半死不活。 “真是奇怪……看来我确实有点可怜。” 郑泰义歪着头,挠了挠脸颊。然后突然停下了手,发出“哎呀呀……”的低声呻吟。 脸颊外表肿胀,内里口腔也裂开了。疼得厉害,简直像是骨头都要碎了,连手都不敢碰。 刚才一时慌乱,差点忘了。 想想本来还想发几句牢骚呢,结果却忘了。 刚才在外面,他那蛮力竟然这么狠,把我脸上的内口打裂了,脸颊一边肿得高高的。估计明天一早看自己的样子都不敢睁眼……克里斯托夫挨了几下估计更惨。 郑泰义一时感到比起自己,更为克里斯托夫那雕塑般的脸感到惋惜。 不过其实也没打算真和他计较,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他没有直接挥拳道“你要死就死在我手里吧”已经很宽容了。 “……。” 郑泰义坐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沉重的暗色壁纸覆盖的天花板遥远地悬在头顶。 ―赶紧睡吧。别在这里,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他突然想起了最后听到的那句话。 郑泰义发愣地坐在那里,挠了挠脖子。 ―你看起来躺下就能睡死过去,没必要在像尸体一样沉睡的人身上忙活一晚上。 那个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的声音也一并浮现在脑海里。 郑泰义这次又挠了挠头。 “好像很容易懂,但实际上完全搞不懂……” 他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而,叹息之后,他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意。他继续轻轻笑出声,最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随后,他又疼得抱住了脸颊,皱起了眉头,但紧接着又微微笑了起来。 【第二卷继续】 0. bonus track 某个下午,凯尔难得在空闲的假日里,悠闲地坐在书房里喝茶。 他按下音响的按钮,扬声器中传出了巴赫的乐声。伴随着那庄严的开场乐章,他拿起几天前播放后一直放在那里的空唱片盒。 BWV 244号。 虽然是个天主教徒,但凯尔并不是特别虔诚或宗教性强的人,然而这张唱片却是他非常喜欢的其中之一。 “Erbarm dich unser, O Jesu……” 不知不觉间,凯尔沉浸在了这合唱曲中,低声跟着哼唱,心情十分愉悦。不经意间,他随手一挥,手中的茶杯晃动,茶水洒了出来,他这才猛然醒悟。 “啊……竟然犯了这样的错误……” 幸好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茶水只是洒了几滴。然而,那几滴茶水却正好落在了摊开的书页上,凯尔顿时一脸沮丧,连忙放下茶杯,抽出纸巾。 “啧啧,这可是珍贵的书啊……”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应该保存在博物馆玻璃柜中的老旧发黄的书籍,用纸巾轻轻按压上面的水滴,边按边发出轻微的咂舌声。 这本书如此珍贵,而这间书房里大多数书籍都是他费尽心力才得到的。其中有几本书是终其一生也难再遇到的珍品,堪称宝藏。而其中最让凯尔最近感到喜悦的书是——。 想到这里,凯尔的脸色变得苍白,才刚平息的头痛又有发作的迹象。 他有一本书,是不久前亲自到遥远的埃及,从一位代理人那里辗转得来的。为此他甚至亲自飞到开罗取书。然而,现在那本书却不在他的手中。 “我的书……我的心血结晶《艾纳·米尔斯》……” 每每想到这里,凯尔的心中又是一阵绞痛,那恶魔般的脸孔浮现在脑海中,将那本珍贵的书偷走。 凯尔只能揉着酸楚的胸口,祈盼着书能够毫发无损地回到自己手中。 不过,我的得力助手到底有没有找到书呢?不,首先他是否……。 凯尔把书放回书架时,发出一声低吟,轻声自语。 就在这时,电话静静地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液晶屏上显示出一个熟悉的号码。 “啊哈……这家伙又有什么事呢。” 凯尔一边调低音响的音量,一边按下电话按钮。很快,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嘿,最近还好吧?” “我还是老样子。你呢?有什么好消息吗?” “嗯,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如果算是好消息的话,大概是合训结束了,那些来自欧洲的家伙们终于回去了吧。” “啊哈,辛苦了。” 凯尔仔细打量着屏幕上老朋友的脸。 看来联合国人权组织的定期联合训练刚刚结束。其中,欧洲和亚洲分部的训练因其严酷而闻名,而身为教官的他们在这段时间里往往要吃不少苦头。 然而,凯尔这位在UNHRDO亚洲分部担任教官的朋友,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辛苦的痕迹,反而显得相当轻松。 “看来这次比较轻松啊。” “啊啊,只要没有像某个有名的疯子那样的人物,就不会有那么多头疼的事了。” 朋友笑眯眯地谈论着别人的弟弟,而凯尔也淡然地笑着附和。 “是啊,如果那位有名的疯子不在我家里,我真心为你的好运感到高兴。” “哈哈哈,没办法,天生如此。世事就是这么公平,不是吗?” 朋友不以为意地笑着,话语中带着些许讥讽。凯尔只能苦笑着,无言以对。 凯尔有一个性格独特的弟弟。 家人这种事,是没得选择的。孩子不能选择父母,父母也不能挑选孩子,兄弟更是如此。 凯尔没得选择的父母是非常优秀的。即便不谈他出生时含着金钥匙的外在因素,凯尔也认为他们是非常好的父母。 但似乎人无法拥有一切,同样没得选择的兄弟却像是为了平衡幸福与不幸一样,非常不尽如人意。 妹妹还不错。那温柔而坚强又漂亮的孩子,遇到了一个不错的男人,结了婚,现在和她丈夫以及两个像她一样可爱的女儿在海的那一边过着幸福的生活。问题在于另一个弟弟。 如今,凯尔已经习以为常,但这个弟弟在他成年之前,是他最大的烦恼。凯尔差点死在他手上的次数不止一次。 “说到这个,话赶话,瑞克还好吧?” “没什么消息,应该挺好的吧。” “他还在德累斯顿?” “是的……大概他不会在那里惹事。” 如果他能惹出事来也无所谓,但至少在那儿他不会这么做。家族世代相传的深厚关系就是如此。 “哈哈,那家伙可不是那么容易惹到的。对了,那位好不容易逃脱了他的魔掌、悠闲度日的侄子怎么样?还好吗?” “嗯?啊——你是说泰义吗……” 凯尔含糊地回答,虽然只是片刻的犹豫,但他的朋友不是会错过这短暂空隙的人。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他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他非常健康,没什么毛病……至少几天前我最后见到他时是这样的。” “几天前?那现在——” 朋友正感到疑惑的时候,仿佛故意掐准了时机一般,一阵嘟嘟声夹杂在电话中响起。 “啊,有电话进来了。稍等……这家伙真是急性子。” 凯尔本想把朋友的电话暂时搁置,看到屏幕下方闪烁的号码,立刻皱起了眉头。 是他弟弟。 而凯尔立刻猜到了,为什么他弟弟会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 “这家伙又想找我麻烦了。希望我能平安无事,你也帮帮我吧。” “什么?” 无视朋友不明所以的表情,凯尔按下了三方通话的按钮。 短促的机械声响后,电话刚接通,便传来了一个低沉冷漠的声音。 “你把那家伙送到我这儿来了。” 尽管话语没有前后文,但凯尔完全理解他的意思。 “看来你们终于碰面了。真不容易啊,在那座大宅子里还能碰到。我还以为你们或许能一直错开呢。”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把那家伙送到这里。你脑子坏掉了?” “事先说好,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克里斯拿走了我的书,我让他帮我找回来而已。你知道他拿走了什么吗?那可是1908年初版的《艾纳·米尔斯》啊!” 看来我说得太激动了,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话到最后音调也不由得高了起来。 “要不你去从克里斯那里把书拿回来,然后让泰义带着书回来。” 凯尔平静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道,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屏幕另一半,原本沉默听着的朋友,这才似乎明白了对话的内容,点了点头,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我要把那本书烧了。” 弟弟那低沉的声音为何如此清晰地传来。 凯尔差点打了个嗝。 “喂,你这家伙!烧什么,烧什么!” “如果你不喜欢,就不该一开始做这种事。” 凯尔的声音几乎尖叫了出来,而电话那头的弟弟则似乎冷静了下来,慢慢地说道。 凯尔急促的呼吸声和弟弟冷淡的沉默在电话中回荡。 就在这沉默中,原本保持静默的朋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似乎他对此情景感到相当有趣,那笑声越来越大,甚至让凯尔有些不悦。 “你笑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不是开心……我只是觉得,你是不是对我们侄子太苛刻了?” “难得放他轻松一下,为什么要把他送进虎口?”朋友的声音依旧轻松愉快。这个家伙一边指责他把侄子送进险地,一边却用这么欢快的语气讲话,世上恐怕没有比这更无情的叔叔了。 “听着,昌仁。你说我苛刻,但我敢说,没人比我更疼爱你的侄子了。” 至少比这位远在天边冷笑的叔叔更疼爱他,这是毫无疑问的。 虽然我不知道他对侄子的感情到底有多深,但凯尔是真心疼爱郑泰义。像他这样正直又灵活的年轻人,如今已不多见了。而且此刻,他觉得泰义比自己的亲弟弟更像家人。 正当凯尔信誓旦旦地表达自己对郑泰义的感情时。 忽然间,一声轻轻的嘲笑声响起。 那声音来自于他的弟弟。那张毫不掩饰自己不屑的脸。 “……” 凯尔沉默了一下。 几乎无法形容的沉默中,朋友终于静静地说道。 “瑞克……我倒没什么要否定你的想法,但我觉得,如果方式错了,‘疼爱’的定义就不该包括在内吧?” “随你怎么想。” 弟弟平淡地回应,并微微点了点头。 听着弟弟那明显意味“你按你的理解,我按我的方式做”的话,凯尔心情沉重。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对郑泰义做了件不该做的事。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还不如让他待几个月,为什么要把他推到那野兽的笼子里去呢。 现在即使在心里说句对不起也为时已晚。再说,如果往好处想——。 “看吧,昌仁。什么虎口?那家伙守在那里,谁能对泰义下手?” 最大的威胁会挡住其他所有小麻烦。 虽然凯尔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但朋友显然已经领会,他依然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 “是啊,你说得对。虽然说不担心是假的,但至少现在稍微安心了一些。” 愿我可怜的侄子的未来充满平安,朋友补充道。凯尔听后感到了一丝罪恶感。毕竟,最大的威胁正是来自他的亲人。 “但请相信我,昌仁。我是真心关心你的侄子。” “啊哈,当然了。” 幸好朋友听了凯尔的话后爽快地回应了。而他的弟弟则不置可否地保持沉默。 凯尔这位稳如磐石的朋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嘟囔了一句。 “对了,那现在泰义和克里斯在一起吧。” 那句话落下后,房间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回味着话中的含义,凯尔又一次对朋友低声道歉。 “……对不起……” 克里斯托夫·塔滕。 曾经在T&R的私人机动部队中臭名昭著的人物,欧洲版“杀戮战场”的主人公。 将郑泰义单独扔给这样一个棘手、难以捉摸的人,虽然事先已经预料到后果,但凯尔依然感到内疚。 “不过,我相信泰义应该没问题……他会没事的。” 凯尔补充道,话语虽带有些许不确定,但随后他更加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他本想说,还有伊莱在那里……但他突然打住了,脑海中浮现出了克里斯托夫的身影。 回想起来,克里斯托夫不仅仅是伊莱的青梅竹马。尽管年龄差距不小,但由于家族关系,他们小时候经常见面。在两家举行大小活动时,常常会互相通报。 于是,他经常看到一群同龄孩子——伊莱和他们是最大的一群——聚在一起玩耍或打闹。凯尔比他们大得多,只能在一旁看着。 在这些孩子中,克里斯托夫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孩子。即便现在,凯尔的记忆中,克里斯的身影依旧比其他孩子鲜明得多。 并不仅仅因为外貌。虽然他从小就长得非常引人注目,但凯尔记住他并不仅仅因为外貌。 有时,在极短的瞬间,凯尔能看见,站在一旁的那双冷淡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有。 那到底是什么,凯尔始终无法准确把握。似乎近在咫尺,却又无法抓住。因为那是凯尔所没有的东西,而那个少年所拥有的。 那种让人意想不到的瞬间,如同闪电般短暂,似乎看不见却又隐约可见,深深地印在凯尔心里。就像那双默默注视着孩子们的蓝眼睛一样,充满了迷茫。 因此,凯尔听到克里斯托夫的消息时从未感到惊讶。无论是他作为雇佣兵参与某场内战,杀了多少人,还是消灭了某个人,又或者他如何处理某个事件引发了争议,凯尔总是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一切,尽管他口中会说“这家伙真是表里不一”。 甚至在听说克里斯愿意毫不犹豫地为一个濒死的陌生孩子献血,令许多了解他本性的人感到震惊时,凯尔也点了点头,认为如果是克里斯,他可能会这样做。或者,他甚至可能在必要时毫不犹豫地取出自己的器官,表情冷漠地剖开自己的腹部。这不是因为善良或什么,仅仅是出于一时的突发奇想。 克里斯托夫是那种既拥有某些东西,又缺少某些东西的人。从一开始就与众不同。 正因如此,凯尔在送走郑泰义时,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想,泰义会没事的。 “对,泰义会没事的。” 至少不会受到克里斯托夫的伤害,虽然没有理由,但凯尔就是这么认为。 “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相信了。” 屏幕另一头的朋友静静地望着凯尔,听了他的话后,露出了微笑。听到老朋友的话,凯尔的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对,泰义会没事的。即使遇到问题,我也会尽力让他重新恢复正常。 虽然对郑泰义本人来说,这可能绝对不是什么幸运的事,但无论如何,那个怪物般的弟弟就在他身边。 “反正你也在那里。有你在,泰义就不用担心了。” 凯尔若无其事地对弟弟说道,眼角余光瞥见朋友眯起了眼睛。 是啊,我知道。比起从前,我已经更加擅长应对这些了。 凯尔反思着自己的处境,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虽然他也明白,这些好听的话未必对弟弟有什么效果。 果不其然,弟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冷淡地回应道:“那又何必让人烦心呢?” 然而,真正应该担心的那个人,此刻皱起了眉头,轻声咂舌。 “烦人的方向?……泰义惹出什么事了吗?” 若是卷入事故那还说得过去,但郑泰义绝不是那种会主动惹事的人。凯尔这样想着问道,但弟弟像是陷入了沉思,缓缓地敲打着桌子,久久没有回答。只有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传来。几秒钟后,他的手指才停了下来。 “没什么……算了。那家伙喜欢的是像糖果一样的脸,根本不符合他的口味。” 凯尔皱了皱眉,发出一声疑惑的嗯?虽然不明所以,但弟弟没有再多说什么。朋友似乎也在思索这句话的含义,微微扬起了眉毛,但也没发表意见。 喜欢像糖果一样的脸……这难道是…… 凯尔试图理清思路,得出了一个虚构的结论,随即摇了摇头。 虽然郑泰义确实有些运气不好,但他看人的眼光还不至于那么差。凯尔认为他不会主动往火坑里跳。 无论如何,现在只能静观其变,祈祷他们平安归来。 正当凯尔在心中默默祈愿时,弟弟发出了一声咂舌声,说道。 “虽然有些麻烦,但既然如此,也没办法。只是你最好不要抱有那本书能完好无损归还的期待。”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单方面挂断了。与此同时,凯尔的平静也宣告结束。 喂,你敢动那本书试试,别动,凯尔无数次喊道,但早已挂断的电话那头,注定听不到他的声音,只剩下空洞的呼喊在空气中回荡。 与暴风雨中的凯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悠然自得的朋友低声说道。 “看起来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小事啊。看来偶尔打个问候电话也挺有意思的嘛。” 朋友的笑声此刻显得格外让人讨厌。 “你这家伙,那可是艾纳·米尔斯啊……艾纳·米尔斯的初版啊……” “啊啊,我的艾纳·米尔斯还好好地存放在保险柜里呢。你也尽力守住吧。” 凯尔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朋友如此讨厌。他忽然意识到,朋友或许暗地里对自己侄子的遭遇感到一丝幸灾乐祸。 现在,他只能焦急等待郑泰义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附赠曲目完】 受难曲:戴亚波尼克交响曲2 0. prologue 他可以做出选择。 这并不是在完全不公平的情况下做出的选择。 他清楚地知道,在面前的两个选项中,无论选择哪一个,他会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这个选择的结果将会大大改变他未来的人生。根据这个选择,他可能不得不在未来一段时间,甚至很长一段时间内做一些他不愿做的事。然而,他也可能因此获得许多那些从未有机会选择的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东西。因此,他必须谨慎行事。 他第一次面临这种选择是在他七岁的时候。 然而,尽管他年纪尚小,但没有人因此为他开脱。这种情况下,这个选择既不公平,也不公正。和他一起面临选择的其他四五个孩子年纪也相差无几。其中年纪最大的孩子八岁,最小的才刚刚满五岁。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或者不试?” 那个男人用柔和的声音问这些聚在一起的孩子,语气中并未强迫他们做出某种选择。一切全都取决于孩子们自己的决定。 孩子们各自陷入了深思。虽然年纪尚小,但他们隐约感受到这个选择的重要性。男人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思考。 最终,第一个孩子坚定地点了点头。男人也慢慢地点了点头。紧接着,第二个孩子也点了点头。第三个孩子似乎考虑得久一些,但最终还是点了头。第四个孩子皱着脸,犹豫着摇了摇头。即便如此,男人依然面带柔和,淡然地点了点头。 最后,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直视着男人。 这个男人是“长者”。他是他所知的最尊贵的人。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他的伯父,亦或是他认识的其他成年人,在这个男人面前都要低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男人。这个他原本以为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原本以为会是可怕且令人生畏的鬼神般的存在,但男人眼角的皱纹在笑时却显得格外柔和。 他沉默了几秒钟。并不是在犹豫做什么选择。他仔细地看着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男人再次点了点头,然后环视了一下所有的孩子。他又问了一次,是否有人改变了主意。然而,没有人回答,男人最后一次点了点头。与此同时,那个不可逆转的决定像一块沉重的铁块一般,深深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那是他第一次面对选择的机会,他亲自做出了决定。 这第一次的选择,也成了他日后懊悔的第一桩错误记忆。 他第二次迎来选择的机会是在第一次选择后的十多年后。 这次,他独自一人站在男人面前。 他不再是那个七岁的孩子。虽然这十多年并没有让他发生多大改变,但却教会了他很多东西。虽然没有人特别教导他,但他已经意识到,第一次的选择是个错误。尽管要看到第一次选择的结果还需要十多年,但如同过去许多事一样,他对这个结果已经有了相当准确的预见。 他不应该在第一次选择时点头。然而,这个选择已经无法改变,现在他必须在这个错误的基础上做出第二次选择。而这一次,绝对不会有第三次机会。 “要不要试试?” 眼角的皱纹更加深了的男人,这次依旧用柔和的声音问他。他也同样凝视着男人的眼睛片刻。和以前一样,这次他也没有犹豫,答案早已决定。 当他摇头时,男人静静地注视了他片刻,然后淡然地点了点头。站在男人身后,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他第二次做出了选择,并对此感到满意。尽管因为第一次选择的错误而必须背负更多的责任,但他仍然觉得这没什么。 其他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比他大一岁的第一个孩子去年做了第二次选择。据说那个孩子在那次选择中点了头。再过半年,第二个孩子也会再次面临选择,而再过一年多,第三个孩子也将站在选择面前。 然而,他很快在脑海中抛开了他们。那已经与他无关了。在第二次选择中他摇了头后,他们的选择与他无关了。 他感到轻松。 如果一开始就摇头该有多好。 然而,现在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至少在这难得的轻松时刻,他不想再去想这些。 转身时,他笑了。现在他终于可以退场了。这让他感到既害怕又无比轻松,他笑得很灿烂。 然而,那张几乎从未笑过的脸,对这陌生的表情难以驾驭,嘴角只是微微一僵。再次试图微笑时,嘴角又稍稍皱起,尽管他试图笑出来。 仅此一点,略感遗憾。 1. fragile 然而,意识总是突如其来。 是否其他人也有相同的经历,他不得而知。然而,至少对于郑泰义来说,的确如此。 回想过去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似乎都是如此。某种重要的领悟并不会慢慢累积形成,而总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涌现,就像脑海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灯。 还在十几岁的时候,他曾经和朋友们躲在厕所里,偷偷吸烟,咳嗽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还有几个月前,他和凯尔一起看晚间新闻,闲聊了几句,准备回房间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不会有机会和原来的家人一起度过这样的时光了。此外,还有几次突如其来的领悟,仿佛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这些领悟与当时的情境、思维和情感并无直接关联。 也许是那些细微的日常积累到某个时刻,如同凤仙花般突然绽放,让他有所觉悟。 郑泰义回忆起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某个瞬间,某种意识突然浮现在心头,没有任何缘由,仅此而已。 不久前,在家中看一部老电影时,也是如此。 屏幕中,一个男孩静静地走在异国的街巷中,低头沉思着。郑泰义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盘子,想要取一块水果,手却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伊莱也在看着屏幕,伸手拿水果。 两只手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各自取了水果,送入口中,仅此而已。 在吞下那块水果的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这就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既没有负面的含义,也没有正面的含义,仅仅是这样。 那时,他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最自然的位置。 后来稍微冷静下来,他为这个意识感到非常痛苦,一度陷入了短暂的忧郁中,但在当时,他并未感到好坏,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自然。 就是这样。 意识总是如此,某些他从未考虑过的事情,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 是啊……那些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郑泰义眨了眨眼,想着。 眼前的情景是他从未想象过的,但他突然想到了。意识总是突如其来……。 郑泰义睁开眼,看到眼前、头顶上的一张脸,愣了一下。这张脸,他竟然一时没认出来。 当然,他知道这是谁的脸。只要见过一次,绝不可能忘记,也不可能认错。这张活生生的雕像般的脸,不可能有第二个。 “真奇怪……克里斯托夫的脸为什么会在这里……” 郑泰义想着,这雕像仿佛活灵活现,但眼皮偶尔还会眨动。 按照常识和过去的经验,克里斯托夫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郑泰义的房间——准确地说,是西厢内他被分配到的客房——现在甚至还不到早上七点。通常来说,克里斯托夫应该在太阳升得很高时才起床,而且他还总因为低血压而显得极为疲惫,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难道我还没醒?” 郑泰义枕着枕头,歪着头盯着那张脸看。那张脸也默默地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不满。 啊,现在看清楚了,这张脸和他记忆中的有些不同。脸部轮廓不太一样。郑泰义记忆中的克里斯托夫,脸庞并不像现在这样浮肿。原本那张雕塑般的脸应该是更加锋利光滑的。 “真是太像了。”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说着,伸出了手。 当他伸手想要触碰那张站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的脸时,那张脸却带着不悦的表情退后了一步。 “在别人的家里住着,居然还能睡到这么晚。起来吧,懒虫。” 那张雕像般的脸冷淡地说道,这时郑泰义才突然意识到。忽然之间,猛然意识到。 是真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顿时清醒了过来。 “你的脸怎么了?” 郑泰义猛地坐起身。克里斯托夫又退了一步,似乎不想让他碰到。 克里斯托夫不满地揉了揉脸,嘟囔道。 “你先看看自己的脸再说这话吧。” “啊?我的脸……” 郑泰义愣愣地回答,条件反射般地把目光转向床对面的半身镜。镜子中映出了克里斯托夫和郑泰义的身影,郑泰义的一侧脸颊圆鼓鼓地肿了起来。 “啊……” 郑泰义小心翼翼地揉了揉脸颊,感觉到口腔内的伤口隐隐作痛,这才想起了早已被他抛诸脑后的记忆。对啊,昨天他挨揍了,挨得不轻。 郑泰义缓缓地看向克里斯托夫。他的脸相比郑泰义的脸更加夸张,肿得厉害。 “雕像上竟然也能长出肉来。”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克里斯托夫立刻瞪大了眼睛。郑泰义赶紧闭上了嘴,挠了挠头,再次环顾房间。 尽管镜子里的脸稍有不同,但房间的布置和昨天并无二致。除了这个男人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之外,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这唯一的不同,令他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怎么回事?这么早,你怎么在这里?” “你……” 克里斯托夫拖长了语调开口说道。今天他看起来格外心情不佳。郑泰义挠了挠头,担心地仰望着他。 “怎么了?头又疼了?啧……” “——都是因为你给我盖了氯仿!” 啊,对了,是这样。 克里斯托夫愤怒的语气让郑泰义想起了他差点忘记的事情。 郑泰义偷偷瞄了克里斯托夫一眼,然后故作轻松地嘿嘿笑了笑,假装用枕头轻轻拍了拍他。 “我以为你会记不住,没想到你全都记得……那你肯定也知道我这么做是迫不得已的。我只是想防止你对我做出什么突如其来的犯罪行为,我可是怀着无比痛苦的心情才这么做的……” 这番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克里斯托夫一把夺过郑泰义挥舞的枕头,然后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头上。 “哎呦……” 虽然是个软枕头,并不太疼,但郑泰义的头还是晃了晃。 他装作非常疼的样子,揉了揉头,皱起了眉头。这样可以避免第二次攻击。 不知是因为他的表演奏效了,还是克里斯托夫本来就只打算打一次,他把枕头扔到了床脚。 “你,手臂呢?”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 郑泰义正揉着被枕头击中的头,听到后愣了一下,问道:“嗯?”看到他那迷茫的表情,克里斯托夫皱起了眉头。 “昨天。你被警棍擦到了。” “嗯?哦,对,确实是。没事,应该没什么大碍。” 今天真是个顿悟的日子。 郑泰义点了点头。虽然被打之后他一直没在意,但看起来问题不大。他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了手臂。 “……哇哦。” 他本以为没什么大碍,结果看到肘部上方有一块乌青的淤痕。 “你觉得没事?” 克里斯托夫重复着郑泰义刚才的话,面无表情地用食指按压那块淤青。 “啊啊……!取消取消……!” 郑泰义打了个哆嗦,缩回了身体。克里斯托夫在看到郑泰义的眼角泛起一滴泪珠后,才终于停下了手。 “以后别再在我拿着武器的时候挡在我面前。昨天是因为理查德在那里碍眼,我才先解决他,否则我早就先杀了你。” 克里斯托夫用冷漠的目光看着郑泰义说道。听到他说“再有一次你就真的会死”的警告,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 今天一大早就不走运。刚一睁眼,见到的就不是什么好事,听到的也是威胁要杀死自己的话。 “怎么想杀我的人这么多。” 郑泰义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句话一出口,克里斯托夫立刻凶狠地瞪大了眼睛。 “谁又这么说?哪个家伙?” “……伊莱。” 郑泰义想,为什么他要替我生气呢?于是他提到了昨晚威胁要杀死他的那个人的名字。克里斯托夫听了之后陷入了沉默。 “如果是那家伙……不可能吧……也许有可能……” 克里斯托夫自言自语地在一句话中说出了相互矛盾的内容,目光一时间落在了床脚。他那张无表情的脸看起来似乎带着些许忧郁。 不过,克里斯托夫突然找上门来的原因,郑泰义还真猜不透。要不是因为氯仿生了气,他可能就是来警告自己不要再挡他拿武器的路了。 郑泰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呆呆地看着他。果然,这张雕塑般的脸被打坏了,真是可惜。下次要不要告诉伊莱,与其打克里斯托夫,还不如打我吧?为了艺术品,我可以做出牺牲。 ……不过,还是算了,这样说的话,感觉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以后尽量不挡你的路……你是为这事来的吗?” 郑泰义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克里斯托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克里斯托夫一直盯着脚下,终于抬起头看向郑泰义,那目光中似乎带着些许不满。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郑泰义还是感觉到了。 “……?” 郑泰义歪了歪头。克里斯托夫不满地说道: “对。我是来告诉你,别再自找麻烦了。” 听他这么说,感觉他像是在关心自己。郑泰义笑了笑。 “嗯,谢谢。” “你还对那个打你的人说谢谢……” 克里斯托夫咂了咂舌,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可是即便如此,郑泰义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克里斯托夫依旧皱着眉,脸上满是不悦,声音也同样充满了不满,低声嘟囔着。 “把胳膊伸出来。脸上……涂点药膏吧。” “嗯?胳膊?” 郑泰义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胶带和药膏之类的东西,才哦了一声,喃喃道。 “你要给我治疗?” 郑泰义突然问道,克里斯托夫皱了皱眉。几秒钟后,他打开了药膏的盖子,撕开了纱布的包装,这才冷淡地回答。 “太难看了。看到你那样的胳膊在眼前晃来晃去很不舒服。” “哦,是啊……要不我自己来?” 郑泰义尴尬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脖子,默默看着克里斯托夫握着他的胳膊,开始往上涂抹药膏。 虽然郑泰义说自己可以来,但他的手根本没有得到回应。犹豫了一下,郑泰义又把手收了回来。 “你不是不喜欢和别人接触吗,这样没问题?” 郑泰义一边看着克里斯托夫小心翼翼地涂抹着淤青,一边问道。克里斯托夫嘟囔道,像是在说别说蠢话。 “你以为我是怎么样的人?当然我自己动手就没问题了。不然怎么打败敌人?” 郑泰义听着克里斯托夫低声嘟囔,枪打还好说,刀砍或者戴着指节铜环殴打都免不了接触,便点了点头,咂了咂嘴。 虽然这理由简单明了,但怎么说呢……郑泰义越想越觉得奇怪。这刺鼻的独特气味,感觉很熟悉。 郑泰义仔细看着克里斯托夫在他胳膊上涂抹的药膏。那灰白的颜色,这气味,渐渐温热的感觉…… “这难道是……” “嗯?是上次我去香港见郑昌仁时,那里医务室的一个员工送给我的。我自己没用过,但听说效果很好。” “……” 比起听到克里斯托夫嘴里突然蹦出的熟悉名字,这药膏的来源在郑泰义耳边回荡了更久。不知不觉间,它已经传播得如此之广,这种偶然的联系真是令人惊讶。看来这家制药公司应该把卢瑟当作荣誉推销员。 “这不就是那个据说对淤青、肌肉酸痛、虫咬,甚至头痛都有疗效的著名的虎标万金油吗……” “你也知道?嗯,看来是东方常用的药膏。那家伙对它赞不绝口呢。” 克里斯托夫听到从一个与这药膏完全不相关的人那里听到这种话,似乎有点高兴。听到自己拥有的东西是好东西,心情自然会好些。尽管如此…… “转过头来,我给你脸上也涂点。……眼角有淤青了,在这里……” “啊,等等!那东西不能涂在眼角上……!!!” 郑泰义急忙喊道,但已经晚了一步。 还没等他出声,克里斯托夫就已经把药膏重重地涂在了他眼眶旁的淤青上。 “……! ……!! ……!!!” 很久以前,还穿着校服的那段时间,朋友说为了在考试时保持清醒,他会在眼角涂抹抗风湿膏,这样会让他彻底清醒。郑泰义天真地相信了他的话,也试了一下。 现在,那段记忆如昨日般鲜明地浮现。 是啊,当时确实彻底清醒了,但一整夜眼泪不停地流,结果考试复习全泡汤了。 即使郑泰义赶紧用毛巾用力擦拭眼角,仍然捂着眼睛痛苦地呻吟着,克里斯托夫却一言不发地站在他面前。 在郑泰义泪眼模糊中,克里斯托夫瞪着他,但握紧药膏瓶的手却显露出一丝不知所措。 郑泰义一只手按着眼睛,另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表示自己没事。然后他将脑海中突然浮现的疑问说了出来。 “话说回来,郑昌仁,叔叔?你们怎么认识的?” “啊?哦,对,是你叔叔。通过凯尔介绍,我们只不过是点头之交。有时会借书来看。” 果然,他们那边有这样的联系。 郑泰义点了点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湿巾,擦拭着眼角,面对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安静地看着郑泰义。确切地说,是看着被湿巾盖住的郑泰义的眼睛。 “……感觉好些了。” 郑泰义擦去仍然发热流泪的眼睛,若无其事地睁大眼睛回答。克里斯托夫看着他那泛红的眼睛,一言不发。 也许他多少有些愧疚吧。 郑泰义低头看着自己已完美包扎的胳膊,那是他在进房间之前就准备好的药物。 “……” 郑泰义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依旧盯着郑泰义眼角的淤青,那双红红的眼睛一同瞪着。 “这家伙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郑泰义叹了口气,低声自言自语。克里斯托夫似乎没听清楚,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但郑泰义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 话说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提起这样的事有些不合时宜,但无论如何,郑泰义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郑泰义假装揉着眼角的淤青,悄悄问道。 “那么,凯尔的书什么时候还给我?” “嗯?啊。等我心情好点再说吧。” 果然,还是不管用。 他原本想借着愧疚和同情心,看看能不能让他松口。 郑泰义叹了口气,放下了揉眼角的手。 幸好刚涂完药膏就立刻擦掉了,那灼热的感觉已经消退了不少。现在眼角只是微微发热,眼泪也停了。 克里斯托夫看了郑泰义一会儿,随即果断站起身。然后像进来时那样——虽然郑泰义当时正在睡觉,并没有看到他进来——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 “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那我走了。以后别再插手我解决别人,那样的话,我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郑泰义嗯了一声,有些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答道。 克里斯托夫昨天那副模样已经完全不见了。 他不再是那个失去焦点、脸色惨白、全身微微颤抖的人,取而代之的是他一如既往的那副神情——自信满满,却又对一切感到厌倦。 “……克里斯。” 郑泰义突然叫住了他。正准备打开门出去的他,扬了扬眉,转身看向郑泰义。 虽然郑泰义没有明说,但从他的态度和言辞中可以看出,他记得昨天发生的一切。 他完全记得那段失去理智,被疯狂情绪吞噬的时光。 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记得自己陷入疯狂,并且完全意识到那一切的感觉。 “……说明书上写着对肿胀也有效果,那个药膏。你也可以涂在脸上,不过别涂在眼角。” 郑泰义淡淡地对他说道。他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了一句无聊的废话,转过头去。 然而,就在他准备走出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又转身看向郑泰义。 郑泰义也看着他,那张脸上流露出一丝犹豫,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迟疑不决。 有时候,总会有一些话即使想问也问不出口,即使想说也说不出口。郑泰义的父亲曾经说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无法说出口的话会积累,最终消失。因此,人与人之间的时间是宝贵的。 当时的郑泰义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也不完全理解。只是偶尔会突然想起,啊,或许这就是那种感觉吧。 ……他和这个男人之间,会积累起这样的时光吗?还是不会呢? 这点他无法知晓。人际关系并不是靠一个人的意愿就能维持的,有时候即使双方都希望,也未必会如愿以偿。 然而,至少他希望能够看到这个男人平稳地走过那条看似不安而危险的独木桥。 “怎么?你还想再给我涂一次眼角的药膏吗?” 郑泰义对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克里斯托夫说道。克里斯托夫皱了皱嘴角,像是在说别说蠢话。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说起来,瑞克没有让你回柏林吗?” 郑泰义闭上了嘴。 他面对着克里斯托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确实说过。不过我决定暂时留在这里……我得拿回凯尔的书。” 所以,赶紧把书还给我吧,郑泰义假装叹了口气,补充道。 克里斯托夫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点了点头,但最终还是给出了刚才的同样回答。 “嗯,等我心情好点再说。” *** 西翼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或许说气氛紧张反而是正常的。毕竟就在昨天,奥利弗——理查德的小儿子——因为克里斯托夫受了伤,被送进了医院。 据传言,奥利弗幸运地没有受到重伤。检查结果也正常,现在已经在东翼活蹦乱跳了。 “是啊,那真是幸运。” 郑泰义盯着棋盘,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该死,不管怎么走棋,几步之内我的车或骑士必然会被吃掉。 郑泰义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已经十几分钟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约翰则在他面前一边继续说话,一边玩弄着两步前吃掉的郑泰义的兵。 “是啊,幸好没出什么事。不然现在整个家族恐怕已经变成战场了。” “嗯……不过,奥利弗住在东翼,为什么理查德住在西翼?一个家族居然还分居?” 要不让骑士吃掉主教吧。……算了,这样会在十步内被将军。 经过十几分钟的思考,郑泰义斜着移动了骑士。 “啊,本来结婚后或者有了家庭就会搬出去住,或者住在别院。但理查德是离婚状态,奥利弗现在由奶奶抚养。所以奥利弗和奶奶一起住在东翼,而作为继承候选人的理查德则不能住在东翼。……走。” 约翰在说话的短短时间内,扫了一眼棋盘,然后话音刚落就移动了一个兵。郑泰义迅速确认了他移动的兵的位置。虽然看起来并不具备威胁性,但他还是仔细思考有没有隐藏的策略。 “嗯……你说的奶奶也是理查德的奶奶吧。” “没错,也是克里斯托夫的奶奶。” “嗯……那她年纪应该很大了吧。” “是啊,几年前就已经过了八十了。不过她依然很健康。” “那她是塔滕家族中最年长的人吗?” “按辈分来说是的。实际上,家族中的长辈才是最受尊敬的……喂,你刚才动了那个!” “我没动!只是碰了一下而已!” “哪有这样的!在棋盘上动了就不能取消!现在该我走了。” “嘿,别闹了!是我走!我没动啊,真的没动!” 郑泰义赶紧把刚才碰过的兵放回原处,小心翼翼地用身体遮住棋盘,防止棋子倒下。 “真是狡猾……好吧,算我让你一次。说吧,打算怎么走?快点。” 约翰嘟囔着退后坐下。这才让郑泰义从棋盘上抬起了身子。 郑泰义理了理衣领,重新坐正,又开始与棋盘对峙。坐在他对面的约翰则啜了一口啤酒,似乎觉得等得无聊,继续说起话来。 “塔滕家族中地位最高的人,就是大伯。他比我父亲和其他叔叔们年纪都大得多。” “嗯……那大伯的继承人就是所谓的继承人吧。既然如此,干嘛非要搞竞争搞得气氛紧张,不如直接传给他的子女,大家平分家产,不更省事吗?” “啊,大伯并没有结婚。而且,塔滕家族从来都是通过竞争选出继承人的。这虽然让气氛有些紧张,但也有它的优点。” “……好了……” 郑泰义谨慎地移动了主教,然后悄悄观察约翰的反应。约翰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哦?移动了主教?然后又啜了一口啤酒。郑泰义也喝了一口放在旁边的啤酒。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皱眉,赶紧揉了揉紧锁的眉头。 说实话,他有点吃惊。 郑泰义从小就喜欢玩象棋或国际象棋。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外面玩耍,但下雨天或者不想出门的时候,他会在家里翻书,或者和哥哥一起下围棋、象棋、国际象棋之类的。 虽然不能说他棋艺高超,但与他人对弈时,赢的次数远多于输。 然而。 虽然不能说是完全被压制,但他显然处于劣势。 这家伙是吃饭的时候都在下棋吗…… 看来这次的赌局要输了。本来想着能赢个五星级全套大餐,结果反倒要输。郑泰义的表情沉重,而约翰却一脸得意。 刚到这里的那天,克里斯托夫在向郑泰义介绍西翼的结构时提到过,地下大厅里有国际象棋桌、台球桌之类的游戏设备,但他说那里很多都是傻瓜,所以最好别去。不过,不管他说什么,那里进出的人还真不少。 现在,郑泰义和约翰面对面坐在棋盘前,旁边围着台球桌的三四个男人握着球杆,旁边则是一群在打扑克的男人,甚至后面角落里还有两个人在玩积木游戏。 ……其他都还好说,但看着那两个在角落里阴沉地玩积木的男人,倒是让人有点理解克里斯托夫的话了…… 郑泰义摇了摇头,想着如果被那些人听到,恐怕会怒吼“反正你也一样在玩这些游戏”,不由得苦笑。 表面上看这些人像是游手好闲之徒,但实际上,一旦走出这里,他们都能把自己装扮得体面又有威严,真是让人难以言喻的感觉。 “哦,主教啊……想用骑士来吃掉它?” 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约翰阴沉地笑了。郑泰义一阵紧张。该死,那个全套大餐……该死,我的钱…… 郑泰义瞪着约翰移动的车,再次陷入了沉思。 “不管怎样,虽然气氛变得紧张了,但对你来说,倒是好事。” “我有什么好事。” 听到约翰得意洋洋的语气,郑泰义不禁回了一句。 “听说昨天在现场,克里斯托夫手持铁棍朝理查德冲过去时,你挡在了他面前。所以理查德手下的人都在说‘这家伙或许还不错’。” “呵呵,真是单纯。” “如果把你这话传出去,恐怕他们会马上收回那句话。” “……别传,我只想平静生活。” 郑泰义支着下巴,盯着棋盘嘀咕着。 他突然发现,敌方的兵已经到前面来了,在它变成皇后之前,得赶紧吃掉,郑泰义陷入了深思。 “不过……” 郑泰义盯着棋盘发呆,突然懒洋洋地问道。嗯?约翰反问了一句,也在研究棋盘。 “理查德有个弟弟吗?长得像奥利弗的那种。” “嗯……?谁说的?” 约翰从棋盘上抬起头,瞥了郑泰义一眼。他满脸不快地挠了挠胸口,看来这并不是个愉快的话题。郑泰义含糊地答道:“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是有一个。去世已经十多年了。不过他和奥利弗长得并不太像。奥利弗更像理查德。唯一相似的就是名字了。奥利维亚。” 约翰仿佛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平静地开口说道。 “嗯……” “怎么,昨天那场打斗中提到这个了?” “嗯,差不多吧。” “那克里斯的母亲的事也提到了?” “嗯,你倒是很清楚。” “真是的,干嘛不直接拳脚相向,还非得在心上扎一刀,真是愚蠢。” 约翰咂了咂舌。 郑泰义思考了几分钟后,最终收回了骑士,抬眼看向约翰。 “这个家族的气氛真不好。” “那两个家伙尤其如此。其他人虽然也算是竞争对手,但因为这两个家伙,火药味变得格外浓。” 约翰一边自豪地说自己一直努力保持中立,一边移动了一个兵。 “……哎呀!再走两步就是女王了!可恶,我应该用车去堵住的!” “哈哈,这是我的绝招之一。” 郑泰义抓了抓头发。 那个免费的全套大餐离他越来越远了。 郑泰义开始盯着棋盘,嘴里念叨着“棒球比赛要到九局下半才分胜负”,而约翰则看到自己啤酒快喝完了,从迷你吧拿出一罐新的啤酒,重新坐下。他还警惕地扫了一眼棋盘,看看郑泰义是否偷偷耍了什么花招。 “无论如何,本来那两个家伙的性格就不同,所以关系一直不好。你看,克里斯托夫的长相那样,总有一些不知好歹的人跟在他后面,其中就有理查德的妹妹,奥利维亚。克里斯托夫非常讨厌她,每次她跟在他身后,他都会毫不客气地冷嘲热讽。她从出生起身体就很虚弱,连学校都上不了,一年有一半时间都躺在医院里。理查德对她特别怜惜,视若珍宝,但是……” “……拜托,别告诉我克里斯托夫杀了那个女孩……” “要是那样的话,他们俩早就闹翻天了。我说过了,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每次季节变换时,大家都会担心她能不能熬过下一个换季。大概十六岁的时候……她其实比医生预期的还要活得久一些……她是个好女孩。” 约翰似乎在回忆那个早逝的善良少女,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天花板,声音也变得低沉。 郑泰义暂时移开目光,看向约翰。他的心情也沉重了下来。那些早逝的人,总是让人心生怜惜。 “嗯……,如果是他那样珍视的妹妹,伤心难过也不难理解。” 郑泰义一边摸着棋子,一边说道。 昨晚那个平静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回响。 ——“你因为我说要用尸体装饰你母亲的坟墓而生气了吗?你却曾把一条野狗的尸体埋在奥利维亚的墓旁。” “……” 郑泰义重重叹了口气。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或者克里斯托夫内心的疯狂导致了那样的行为,想到这些又能怎样呢。 “奥利维亚去世后,发生了一些骚动——克里斯托夫做了一些疯狂的事情——理查德把事情闹大了。于是,原本住在庄园别墅里的克里斯托夫一家被赶出了庄园。克里斯托夫当时还是继承人候选人,所以他还能继续留在西翼。” “有点不公平。真正闹事的留下了,他的家人却被赶走了。” “家人其实也就只剩下那位寡居的母亲了……但无论如何,理查德的目标也正是她。……喂,喂,你干嘛一直戳我的主教。” “如果这个东西不在这里,骑士就能过去了。真是的,这里被挡得死死的。” “哈哈,全套大餐来了~。” 就在这时。 约翰正得意地盯着棋盘,双手搓着手掌,而在郑泰义身后,打开的门外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郑泰义并没有在意,因为这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他全神贯注在棋盘上。 必须在那个兵变成女王之前把它吃掉,而现在能吃掉它的只有主教。但如果动了主教,车立刻就能将他将死…… 郑泰义陷入了深思。然后,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哥哥。 他的哥哥小时候对那种同龄孩子喜欢的娱乐游戏并不感兴趣。所以父亲买来的游戏机蒙上了灰尘,最终成了废品。 但他哥哥却很喜欢这种游戏。虽然他不是那种很明确表达喜好的人,但每当郑泰义拿出象棋或围棋盘时,他总会不知不觉地坐在对面。 “确实,每个人的下法都很不同……” 郑泰义喃喃自语,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儿的约翰问道:“什么?” “每次和哥哥下棋时,我几乎没有赢过,但那感觉不同。他不是这样咄咄逼人,而是像流水一样悠然自得。和哥哥下棋时,我总是感到心平气和。” “那是因为没有全套大餐做赌注。” “……” 这家伙真是的,难得让我想念一下离别的兄弟…… 郑泰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那时。 “嗯,看起来全套大餐当赌注啊。” 背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 虽然感受到有人站在他身后看着棋盘,郑泰义并未在意,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不由得迅速回头。 理查德站在那里,身边依然跟着伊莱。 郑泰义看着两人凝视着他那陷入困境的棋盘,不由得苦笑着挠了挠头。 两人坐在了桌子的空位上。看他们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扑克牌,显然也是来消磨时间的。 “您平时下午不是总很忙吗,居然也会来这种地方放松。” 郑泰义觉得应该寒暄几句,便挑了句得体的话。他没有主动与旁边的伊莱搭话,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与里格罗搭话。 里格罗,以及金永秀。 所有的事情都有其缘由。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以金永秀的身份示人,尽管那是他使用的名字。克里斯托夫曾说过那名字不吉利,随意地打发了他的疑问…… “哦,今天晚上长辈要来西翼,所以我提前回来。可不能因为交通堵塞而迟到,比长辈晚到那可不行。” “嗯?” “每个月长辈都会在西翼吃一次饭,所以那天大家都不会安排其他约会。……说是这么说,其实就是陪老人一起吃饭。” 理查德笑着冷静解释道。 郑泰义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就是传闻中的那位长辈。他转头问约翰。 “这样的场合,我也能一起用餐吗?” “哦,没关系的,没关系。理查德刚才不是说了吗,只是陪老人家吃个饭而已。除非你是继承候选人,不然只要尽心敬老就行了。” 约翰耸了耸肩说道。这话听起来似乎带有对继承候选人理查德的讽刺,但理查德并未在意,约翰似乎也并无恶意。 理查德在郑泰义旁边洗着牌,而在对面——约翰旁边的位置——伊莱抱着胳膊,盯着棋盘,突然开口。 “看这局势,约翰要赢得这顿全套大餐了。” 那冷漠的声音传到郑泰义耳中,仿佛在说:“你这傻瓜,为什么还要玩这注定要输的棋局。”伊莱确实有这个意思,郑泰义瞥了他一眼,伊莱眼中带着嘲笑。 “嗯……不管输赢,游戏本身就是乐趣所在。” 尽管刚刚——其实现在也是——因为全套大餐而心中郁闷,郑泰义还是努力保持平静地嘀咕道。 “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的游戏,我可体会不到其中的乐趣。” 伊莱冷笑着回应,郑泰义刚才假装的平静瞬间消失。 这家伙,要装作不知道就算了,干嘛总是挑衅。 “还没试过就断定自己会输的失败主义更让人无法理解。” 郑泰义表面上依然装作无所谓,口中回应着,眼神却冷冷地盯着伊莱。伊莱用手指慢慢地抚摸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郑泰义,似乎对他的话感到不解。 在这两道凶狠的目光交汇的同时,理查德已经洗好牌,轻轻笑着说道: “有挑战精神固然好,但和国际象棋大师赌棋,这可不划算啊。” “嗯?” 郑泰义一瞬间愣住,茫然地看向理查德。理查德也似乎不明白郑泰义为什么这么看着他,满脸困惑。 在旁边似乎察觉到了这一切的伊莱轻声说道: “约翰,你又骗了人吗?”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伊莱平静地说着这话,突然脑海里亮起了灯。他猛地瞪向坐在对面的约翰。 “骗什么啊……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看到棋盘,提议下一局而已。为了让游戏更有趣,就顺便加了点赌注。” 约翰语气非常镇定,但显然他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淡定,眼中露出“该死,差点就赢了”的焦虑。 “约翰,你是国际象棋大师?” 郑泰义低声温和地问道,语气中流露出钦佩。 “嗯……算是吧。最近这种人挺多的,听说已经有上千个了,也没什么特别的,水平一般而已。” 约翰的回答显得非常谦虚,他刻意强调自己并不算什么,语气中却透着不自然的紧张。 郑泰义看着他笑了。 突然想起,阿尔塔曾教过他,掀翻餐桌的第一次总是最难的。 ——“第一次掀翻餐桌后,其他餐桌就不成问题了。” “当时听到这句话时,我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如此适用……” 郑泰义苦笑着嘀咕道。话音刚落,他一把抓住了桌子的边缘。 对面传来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郑泰义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猛地掀翻了桌子。 *** 走进餐厅的那一刻,郑泰义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里并不是他平时用餐的地方。 郑泰义从未见过这个餐厅里坐满这么多人的景象。 可容纳二十人的餐厅,平时最多也不过有十来个人一起用餐。早晨或午餐时,人数更少,有时甚至只有郑泰义一个人独自用餐。即使是晚餐,人数通常也不会超过十人。 但此刻,二十个座位已经全部坐满。 如果不是约翰提前帮郑泰义占了一个位置,他恐怕连饭都没得吃了。要知道,刚才他掀翻棋盘时,约翰还在一边抱怨着:“我可没骗你,只是没说而已。” “看来长辈的受欢迎程度非同一般啊。” 郑泰义坐下时,望着餐厅内庄重的氛围,低声对约翰说道。约翰点了点头,说道:“他可是塔滕家族中最受尊敬的人物。无论他走到哪里,人群都会如云聚集,所到之处,如同摩西分开红海般清空。”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 郑泰义斜眼看着他,心想他肯定是靠嘴皮子吃饭的。约翰不知怎么误解了他的话,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那些能让他在女人中百分之百受欢迎的职业,当然,这所谓的百分之百是基于三个人的统计。 郑泰义无视了他的话,环顾了一下餐厅。 所有的座位都已被占据。 甚至连理查德和对面的克里斯托夫都已提前到场,他们都穿着整洁的正装。 只有两个位置还空着。 一个是餐桌前方的宽敞座位,另一个则在旁边的角落里。 宽敞的座位显然是为那位长辈准备的,而旁边的座位……大概是给他的秘书或家族的二把手吧。 “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家族这么严肃的样子。看来纪律还是相当严明的嘛。” 郑泰义感叹道。 正说着,约翰还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受女性欢迎的职业,忽然停下挠了挠脖子。尽管郑泰义是外人,但餐厅里其他所有人都穿着正装或至少是得体的服装,唯有约翰穿着粗糙的毛衣和休闲裤,显得格外扎眼。 “那位可是值得如此尊敬的人物。他几乎一手带领塔滕家族飞速发展,判断力、决断力、执行力都非常出色……不过和你这个外人说这些可能没什么感觉。简单来说,他就是把塔滕打造成现在这个庞大王国的人。” 郑泰义点了点头。 约翰虽然是个有趣的朋友,但性格有些叛逆,能让他如此推崇的人,必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毕竟,能站在这样一个家族的顶端,并引领其朝着光明的方向发展,确实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不过,他现在基本上已经退居幕后了,毕竟是个老人,还是要尊敬的。” 约翰以一句稍微有些跑题的话结束了他的感慨。 塔滕家族。 据说这个从T&R中分离出来的家族选择的信息业作为家业。以近乎家族经营的方式运作的私人情报机构。 如果连凯尔都能保证这是一个值得信赖且有实力的机构,那么它的水平无疑是相当高的。 不过,郑泰义依稀记得,似乎听说这个家族有债务。而且,据推测,数额相当巨大。 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 好像听说他们筹集了贷款,然而即使是私人贷款也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如果他们真的获得了贷款,那么就需要一些带有公共性质的业务,而他们却是一个私人情报机构……难道他们与某些公共情报机构有合作?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大笔的钱,要是放在约翰的情况下……” 郑泰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起了叉子。 正要从沙拉盘里叉起番茄时,他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抬头一看,发现周围的人都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显然是在责备他:长辈还没到,你怎么能先动手拿叉子? 郑泰义悄悄放下了叉子。也是,和长辈一起用餐时,确实不应该先动筷子。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润了润嘴唇,再次环顾四周,看到前方空位两旁的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 就在昨天,奥利弗受伤引发了轩然大波。也就是说,不到一天前,他们还在激烈对峙,气氛紧张得让旁观者脸色发白。甚至郑泰义差点因此丧命。 然而现在,他们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静静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偶尔不经意间目光相遇,眼神依然冷淡,但他们并未刻意挑衅,只是各自坐着。 “昨天的气氛简直能杀人,真担心今天在餐厅会不会爆发第二轮。” 郑泰义一边拍着心口,一边低声喃喃道。 “在长辈面前,他们可不敢打。” 约翰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看来那位长辈确实是个绝对值得尊敬的人物。 但克里斯托夫,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的家伙,此刻居然如此规矩地坐在那里,确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看到克里斯托夫安静地坐在那里,他那美丽而纯真的样子,宛如一幅画。 如果那家伙能稍微正常一点,他的人生或许会过得非常充实而有意义。 郑泰义想到这儿,不由得摇了摇头,心中一阵惋惜。 就在这时。 门开了,老人和青年一起走了进来。那位半步走在前面,礼貌地为老人开门并拉开桌子旁的椅子的年轻人,正如郑泰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所见的那样,正是伊莱·里格罗。 今天的伊莱打扮得更加整洁光鲜,看起来像个更加恶劣的律师,他在老人耳边低语着什么。老人微笑着附和他的言语。 “……那个人明明不是主角,为什么要和主角一起最后进来呢。” 郑泰义不满地低声嘀咕。约翰这次也好心地回答了他。 “因为他是贵宾。虽然老先生是长辈,但把作为客人的他像下人一样先安顿好也不合适吧。” 郑泰义似乎明白了他那句“把他称作贵宾并不是我的意见,只是一般的看法”的内心感受,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过头去。 等到老先生最后入座,而伊莱坐在本该秘书坐的旁边位置时,餐厅里的所有座位终于坐满了。 郑泰义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他只听说过的老先生,他仔细观察这个乍一看很普通的老人。 老人看起来年纪难以猜测,只能认为他大概在六十到七十岁之间,范围相当宽泛。 身材稍微比一般人小,温和的笑脸看起来和路上的其他老人没什么不同。 然而,他身上那种明显的存在感和重量感,却丝毫不逊色于站在他身边的年轻人。 “看来大家都是在等我。快动手吧。” 老人没有任何冗长的客套,只是挥手示意大家动筷子,然后自己先拿起叉子,把蔬菜送入口中。随即,餐食开始了。 正如约翰所说,这只不过是奉陪一位老先生安稳吃饭的氛围而已,没有僵硬或尴尬的感觉。只有穿着沉闷西装、说话少了许多的几个男人有些不自然。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老头嘛。” 已经在兴致勃勃地吃饭的约翰听到郑泰义的话,耸了耸肩。 “看起来不普通的人,哪里有呢。大家其实都是认识之后,要么让人惊讶,要么不。” “看起来不普通的人……” “哦,确实有一个。” 约翰漫不经心地说完,继续大口吃着食物。 郑泰义把炙烤松茸等令他不安的食物先盛到约翰的盘子里——这是他第一次对食物产生心理阴影——然后瞥了一眼那个看起来不普通的人。 克里斯托夫正安静地用餐。在老人旁边一言不发,这点和其他饭局时一样,只是专心吃饭。然而,他低头默默吃饭的样子却和平时有些不同。 “克里斯托夫这样乖乖坐着的样子,我好像是第一次见。” 郑泰义带着惊叹低声说道。 克里斯托夫真如字面意义般像只温顺的小羊一样坐着。乍看之下,他甚至不敢和人对视,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克里斯托夫心甘情愿听话的也就只有两个人。” “是吗?另一个是谁?” “他母亲。” 约翰专注于吃饭,却能说得那么清楚。听着他嘴里还有食物却能如此清晰地说话,郑泰义再次想,这小子确实应该靠嘴吃饭。 郑泰义看了一会儿正在以非常愉快的速度吃东西的约翰,随后自己也开始吃起了自己那份。 “听说最近你们在西翼吃晚饭,没什么不便吗?” 忽然听到老人的声音。 与平时不同的是,每个人都在低声交谈,所以即使坐得远,也能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声音。 那种像是在对小孙子说话般亲切的声音,是对旁边的伊莱说的。 正拿起开胃菜的伊莱微笑着摇了摇头。 “有什么辛苦的呢?好久没见了,这个机会正好可以休息一下,大家聚一聚。大家都对我很好。” 铮—— 郑泰义的叉子掉在了地上。 他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或者说是不可信的语气。 郑泰义惊愕地看着伊莱。 今天的伊莱依然像平时一样,是一位优雅的年轻绅士,正像亲密的祖孙一般和老人谈笑风生。 “喂……,老先生真的相信他说的话吗……?” “你要知道,里克在不到十岁的时候就挥舞过斧头。外面的人都知道他的性格,内部的人——特别是所有信息都掌握在手中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他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撒谎?!” “为什么?话本身没有撒谎啊。他会觉得辛苦吗,有不对他好的家伙吗?大家好久不见也是真的。哪个部分是谎言呢。” “故意隐瞒事实也是撒谎的一种!” 郑泰义愤怒地瞪着故意隐瞒事实的大师,他却假装不知情,继续咀嚼着熟菜。 郑泰义再次以震惊和不快的眼神看着伊莱,然后狠狠地戳了戳盘子。 回想起来,塔滕和里格罗家族每次家族聚会都像亲戚一样互相往来,据说他们的关系至少和普通亲戚差不多。 如果这样来看,对这位老先生也表现得太过分,那就算是大逆不道了。虽然听说过他曾对自己兄长举枪,但从未听说过他对父母也如此,因此至少——真的至少——还保留着一些人伦。 郑泰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意识到这一点,又为自己需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微不足道的人性而感到一丝绝望。 “那么,你怎么看?有没有哪个孩子有继承塔滕的潜力?” 老人微笑着继续对伊莱说道。 瞬间,整个场面突然紧张了起来。 虽然伊莱的意见并不重要,但出自老人之口的任何话,都无法轻易忽视。 郑泰义立刻感受到了那股紧张,挠了挠脸颊。这竞争心也太强了吧。 “听说有几个继承候选人,除了理查德,还有谁?” “哦?啊,让我想想,还有弗里茨,另一个是谁来着,是马克斯吗……总之还有两三个人,但不用太在意。虽然有几个候选人,但实际上除了理查德外,没有其他人能真正继承。不是说那两个人不聪明,只是理查德的能力太过突出,他们几乎没有展露头角的机会。” “那这竞争根本不成立啊,但为什么气氛这么紧张?” “嗯——虽然我觉得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但总有一些变数。比如其他人联合起来,或者在最后的继承阶段搞出什么大动作……” “大动作?那又是什么?” “哦,那是因为马上就——” 说到这里,约翰突然噎住了,可能是因为他刚才几乎把食物往嘴里塞得太急了。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并捂住了喉咙。虽然郑泰义有点想就这么看着,但如果再不帮忙,几秒钟后就可能看到令人不快的场面,于是他迅速递给约翰一张纸巾和一杯水。 不过还是有点晚了。约翰在用纸巾捂住嘴之前已经咳了出来。虽然郑泰义迅速侧身躲避,没有受影响,但坐在对面的那个青年却没那么幸运。 “……你真是个人才啊……” 郑泰义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盘子拉近了一些,预防万一再受约翰的牵连。 “听说理查德最近见过麦卡蒂?” 老人这次对理查德发问。 理查德淡然微笑着回答。 “是的,他正好有事来柏林,于是我和他见了一面。他还在M15工作。” “嗯,是吗……最近那边进展顺利吗?” “总体来说,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前段时间在反间谍问题上,似乎和穆哈巴拉特产生了一些摩擦。我听说新贝特也牵涉其中,但具体情况还在了解中。”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郑泰义陷入了一阵沉思。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家族的氛围了。 如果他听得没错,至少涉及到三个国家的安全局或反间谍机构,虽然单从这些话听起来不算什么大事,但这绝对不是家族聚餐时该谈论的轻松话题。 郑泰义不由得愤愤地瞪着约翰。约翰擦了擦嘴角,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郑泰义,似乎在问他为什么要瞪自己。 “这个家族的氛围真是难以适应。” “对吧?我也很难适应。尤其是我们家女儿太少了。如果有几个姐姐或者妹妹,家里的气氛会更加温馨。现在全是男人,真是……” 郑泰义想要揪住约翰那张抱怨家中女性比例不足的嘴,但怕再看到他狼狈的样子,最终忍住了。 郑泰义默默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最好尽快吃完离开,这种气氛让他感到不太自在。 “虽然不喜欢承认,但理查德确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虽然塔滕的基础是由老人奠定的,但在经济上不太稳定的基础短时间内被他稳固起来,这要归功于理查德。他是个天生的商人,善于谈判和交易。” 约翰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我听说塔滕是个很有实力的地方。” “嗯,不过过去几十年有点艰难,老人家做了很大的冒险。虽然结果是正确的选择,但经济压力带来的精神负担也是难免的。” “……嗯?” “短时间内将负债比例减半的奇迹,几乎都是理查德的功劳。所以考虑到这些,除了他之外,其他人继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约翰一边继续嚼着食物,一边说着,眼睛不时瞟向郑泰义的盘子。郑泰义索性把盘子递给了他,心想着,这家伙吃了那么多东西,到底都去哪儿了?他偷瞄了一眼约翰那瘦削的身材。 凯尔曾说塔滕是个稳健的地方,郑泰义原本以为这是个经营良好的地方,没想到竟然有过这么大的债务。原来在做生意的时候,资金运作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不知道老人家每次吃饭是不是都这样,他轮流跟每个坐在桌子旁的人交谈。从左到右,顺时针一圈又一圈地说下去,看来这可能是惯例。 本以为作为家族最高长辈的老人会更加严肃和威严,但看他与孙辈们一一交谈,郑泰义觉得他更像是个温和慈祥的爷爷。虽然他被称为大伯,但看来他的辈分差得确实很远。 郑泰义的目光转向了老人身旁的克里斯托夫。如果照这个顺序来说,最后和老人对话的应该会是克里斯托夫。他依然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着饭。 看起来他真是个美丽又礼貌的年轻人。如果他总是这样,那么他的生活一定会非常轻松愉快。 郑泰义遗憾地望着他,这时克里斯托夫突然抬起了头。不知他们在谈论什么,他看了老人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眼神也柔和了起来。 啊,他在笑。 郑泰义带着一种奇妙的感觉注视着他。 克里斯托夫几乎从不笑。严格来说,他从未真正“笑”过。 即使有值得一笑的事,他也只是嘴角或眼角稍微动一下,并不真正笑出来。但他的表情里那种特有的冷淡和漫不经心的感觉消失了,这让人察觉到了他的情感。 “老人家真是个好人。”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 克里斯托夫显然喜欢这位老人。也许那接近于仰慕或尊敬,但无疑他对这位老人怀有明显的好感。遗憾的是,这种情感并不容易显现出来。 约翰已经把郑泰义递给他的盘子吃了一大半,他转过头来,随意地回应了一声:“嗯?那当然了,大家都喜欢老人家。他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不过老人家只有一个,而且他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不可能一一顾及到每个人。偶尔能抽空见上一面就不错了。” 约翰自豪地说,“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郑泰义点点头,表示理解。他再次看向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就像一个坐在自己偶像身旁的害羞少年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郑泰义忍不住笑了。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而且也确实让人难以置信,但这并不坏。 “听说克里斯托夫以前也是继承人候选人之一。” “嗯?嗯。” “如果他当时没有放弃,或许还会有机会和老人家更频繁地见面。” 克里斯托夫难得喜欢一个人,如果能多见面,也许会更好。 郑泰义感慨地说,约翰含着满口食物咕哝道:“谁知道呢……确实,克里斯托夫当时唯一能与理查德抗衡的,但即便他留到最后,也未必能被选为继承人。” “……因为他太暴躁,性格古怪?” “能力固然重要,但作为一群人的领袖,性格也不能忽视。” 郑泰义想,若论性格,理查德也有些扭曲的一面,但他没有说出口。毕竟,理查德大部分时候表现得很好,没必要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不管怎样,总体上他还是个出色的人。 “是啊,性格确实很重要。克里斯托夫的性格确实有点问题。” 郑泰义毫不避讳地批评着克里斯托夫,点了点头。虽然他并不讨厌克里斯托夫,但克里斯托夫性格上的缺陷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约翰接下来的话有些出乎郑泰义的意料。 “与其说是性格问题,不如说他精神有点不正常。” 约翰的话极为直白,郑泰义听后不由得一颤。 尽管这话不算错,但这么坦然地说“那家伙疯了”,约翰的心理状态也显得相当与众不同。 “他不行的。在我看来,他已经不可能有好日子了。” 约翰淡淡地说着,继续吃着盘中的食物。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这种评判他人幸福与否的语气让他感到不适。 虽然他明白克里斯托夫在人们眼中是什么样子,也理解原因,但听到这么直接的话,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克里斯托夫,但没必要说得这么绝吧。” 郑泰义的话语中似乎流露出了他的不悦。 约翰瞥了他一眼,沉默地嚼着食物,咽下后才拿起餐巾擦拭嘴角,然后才直视着郑泰义。眼神一如既往,不冷淡却也保持着一丝冷静。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并不讨厌克里斯托夫。虽然他有时候发作起来像要杀人一样,确实让我不想接近,也不想与他亲近,但除此之外,我并不讨厌他。要说的话,我甚至有点喜欢他——不过,这只是勉强说说罢了,其实我对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另外,虽然我确实很喜欢聊别人八卦,但也不至于对自己不讨厌的人恶意中伤。” 约翰说着,脸上堆满了皱纹。他似乎并没有因为郑泰义的话感到不快,语气依然轻松愉快。 “但他还是不行。虽然我觉得他可怜,但他那种性格注定难以幸福……或者即便他能幸福,那种幸福的形式也与我们通常理解的大相径庭。” 约翰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这与他无关,他也无能为力。 正好这时,远处的仆人端着甜点走了过来。约翰眼睛一亮,随即毫不在意地结束了话题。 “反正这不是别人能替他解决的问题……这是千层酥吗?还是焦糖布丁?希望能有些清爽的冰沙。” 郑泰义默默地注视着约翰,约翰的关注点已经完全转移。 他没有说错。尽管郑泰义不愿意接受,但约翰的每句话都让他无法反驳。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连约翰最后的那句话也没错。生活本来就是无法由他人替代的。 心中突然涌起一阵苦涩,郑泰义不由得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 忽然觉得额头一阵刺痛,郑泰义稍微转了转头,发现伊莱正看着他。看来对方也已经用完了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伊莱一直在注视着他,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 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透过眼镜,对方的目光显得异常锐利。若是刻意避开视线,反而显得更加奇怪,于是他也直视着伊莱。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这样在众人之间相互对视,似乎更加不合时宜,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两人之间的“对峙”已经开始了。 正当他在注视与被注视之间的界限上瞪着眼时。 “那么,那位是……对了,克里斯托夫的朋友?看来就是那位年轻人。” 突然,他感到周围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转头一看,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啊?……嗯?” 眨了几下眼睛环顾四周后,郑泰义才意识到,原来老人是在对他说话。 他急忙转过头,回答道:“啊,是的。”一边装出恭敬的样子,还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然而,已经太迟了。 老人和蔼地笑着问道: “看来你有话想对里克说吧?看你一直盯着他。” “什么?不,不是的,那个……” 郑泰义吓了一跳,汗流浃背地看向老人和伊莱。这样下去,别人还以为他是在偷偷盯着伊莱看,结果被发现了。 “是里克一直看着我……” 郑泰义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伊莱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我吗?”他疑惑地睁大眼睛,然后笑了,那表情仿佛在说:“我可没那样做,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姑且不作声。”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这个表情。 郑泰义本想低声抱怨,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他明白,即便心里觉得委屈,但说出来也只会适得其反。 郑泰义改变了策略。 他一本正经地缓缓看向老人和伊莱,认真地说道: “虽然平时就一直这么想,但今天尤其觉得他非常优雅、迷人,再加上他礼貌而认真地迎接老人家,实在让人难以移开视线。我只是一个偶然来到这里的人……想着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这样的样子了,所以想多看几眼,留作回忆。” 除了开头几句话是谎言,其余都是郑泰义的真心话。 他心想,伊莱如此礼貌且富有教养的模样,何时还能再见到?不趁现在多看几眼,实在可惜。 话音刚落,郑泰义就又紧盯着伊莱,目光炯炯。 一时间,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伊莱静静地看着郑泰义,而郑泰义也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众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打破这沉默的是老人爽朗的笑声。 “哈哈,没错,里格罗确实是个引人注目的年轻人。你眼光不错。” 听到老人慈祥的笑声,郑泰义一瞬间想解释“其实不是那样”,但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伊莱则在老人旁边又看了郑泰义一会儿,然后微微转头,带着一丝笑意对老人说道: “受到如此过誉的称赞,看来之后得找个机会再见面致谢了。” 老人依然笑着应允道:“那就随你吧。”然而,其他人却依旧保持着沉默。他们当中,没有人听不出这句话的潜台词“你等着瞧吧”。包括郑泰义。 该死,为什么我总是自找麻烦呢? 郑泰义脸色铁青,低下了头。老人的问题也转移到了下一个人身上。 郑泰义暗自决定,如果伊莱以后再提起这件事,他一定会坚持那是纯粹的赞美,然后他开始吃起了刚上来的柠檬冰沙——看来约翰真是有口福的人。 他像是发泄般地几口吃完了冰沙后,忍不住偷偷瞥了伊莱一眼。这次他小心不再直接对视。 伊莱也不甘示弱,虽然他的头转向正回答老人问题的年轻人,但眼睛却瞄向了郑泰义。他靠在扶手上,用交叉的手托住下巴和嘴部,虽然看不太清,但总感觉他眼里带着笑意。 一股怒气突然涌上心头,郑泰义一把夺过约翰手中的甜点碗,将冰凉的冰沙一口吞下。约翰在旁边喊叫,但他装作没听见。反正约翰也会叫来仆人,再要一份。 郑泰义感到脸颊有些发烫。 伊莱那带着笑意的目光让他感到尴尬,于是他决定再也不看对方一眼。 不久,老人似乎已经与桌上的每一位年轻人都交谈完了。他最后将视线投向了克里斯托夫。 “那么,克里斯,你最近过得如何?” 老人问道,克里斯托夫终于稍微抬起了头,看向老人。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老人,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您竟然会和我说话?” 然而,面对老人温和的笑容,克里斯托夫很快又低下了头。 “托您的福,一切都很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平静的韵味。 郑泰义注视着低着头,倾听着老人的克里斯托夫。此刻的他,是一个美丽而纯洁的青年。 “如果他总是这样,谁会把他看作疯子呢……如果他能一直这样,那就更好了。”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果然不出所料,刚刚从仆人那里拿到新雪葩的约翰也嘟囔了一句。 “错了,错了。对人的印象一旦定型,就很难改变。‘标签’这个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说,人一旦被贴上了讨厌的标签,无论做什么都会让人厌恶。郑泰义听了,忍不住在约翰的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听说你现在已经从T&R的机动部队退出来了,那么最近都在做什么呢?” 老人仔细打量着克里斯托夫的脸问道。就像对待其他人一样,老人对侄子的关爱无处不在。 这种爱是平等的。从世人称为最优秀的孙子到被世人恐惧和厌恶的孙子,他都给予了同样的爱。 “现在我只是……暂时休息。” 克里斯托夫迟疑了一下,回答道。老人点点头,表示明白。 晚餐快结束了。从饮食上来说,已经结束了。只是由于老人与他们的交谈,晚宴还在继续。 似乎是时候结束晚餐了,老人要求取回他靠在柱子旁的手杖。克里斯托夫立刻起身为他取来了手杖,郑泰义也跟着站了起来。 今天的事情终于结束了。接下来可以回房间休息,读书或睡觉了。或者看一部电影,也不错,郑泰义想着,迈开了步子。 在其他人也陆续起身准备离开时,郑泰义瞥了一眼安静地站在老人旁边的克里斯托夫,忍不住笑了。 就在那时,老人拄着手杖,正准备离开餐厅时,突然回头细细打量了一下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感到疑惑,抬头看着老人,但当视线相遇时,他立刻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老人以略带沉静的声音说道: “对了,你母亲说她想在继承日那天过来。我答应了她。” 就在那一瞬间。 啪嗒。 郑泰义仿佛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来自克里斯托夫的眼睛。 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冰冷,瞪大的眼睛里,仿佛冰块在一点点裂开。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 晚上去森林里走走吧。 郑泰义望着远处的森林,想着。 这片森林与庄园后方雄伟的山脉相连,虽然越往深处走越茂密,但中间的一部分还是修有步道。 除了宽敞的散步道,还有专门的骑马道,克里斯托夫常常在那里骑马。 郑泰义有时在傍晚有空时,也会去那里散步。 由于大多数人只是用骑马道,郑泰义在散步道上从未遇到过其他人。只偶尔能听到远处马蹄的声音。 “是啊,今晚难得去森林里洗个森林浴吧,也许能缓解些疲劳。” 郑泰义自言自语道,为自己在这里的身心疲惫感到惋惜。 那片森林真的很棒。德国如今已经很少见到的橡树和栎树密集地覆盖着森林的内部。躺在树下,仰望着遮天蔽日的树叶,就好像能忘记一切。 虽然在柏林家中后方也有一片桦树林,但这里的橡树林更加茂密和幽静。 “私人拥有这么一片出色的森林,真是罕见。难怪那家伙每次进了森林后都要好一阵子才回来。” 郑泰义望着离庄园不过几分钟路程的森林入口,自言自语道。 克里斯托夫现在也去了森林。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但他还没回来。 ……而就在不久前,郑泰义刚刚帮他整理了满是疲惫的书房,现在终于有时间喘口气了。 克里斯托夫情绪不稳。虽然他本来就有些难以捉摸,但最近几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今天的情况本不至于如此严重。 当克里斯托夫暂时离开时,有个仆人从主楼带来了消息。可能是需要紧急回复的事情,但因为克里斯托夫不在,仆人打算把写好的留言放在他的桌子上。为了加上一句“请尽快回复”,他在克里斯托夫的抽屉里找寻笔墨。 偏偏就在那时,克里斯托夫回来了。 他从早上起就一直喃喃自语说头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在房间里焦躁不安,最终决定去主楼拿更强效的止痛药。 郑泰义担心他拿到药后会不会当场过量服用——之前就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情——于是跟了上去。 这次,看到他拿回来的药量比平时多了几倍,郑泰义皱着眉说:“药还是放我这里,你需要时再找我要吧。”然而,克里斯托夫根本不理会他。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他心情一直不好,郑泰义觉得再刺激他可能会有危险,于是闭上了嘴,想着等他情绪好些时再偷偷把药拿走。 就是在那时候。 刚回到西翼,克里斯托夫连到房间的路都忍不住,一脸苍白地往嘴里塞了好几颗药片,边嚼边往书房走去,却发现房门开着。 走在几步之外的郑泰义看到克里斯托夫突然放慢脚步,也注意到房门开着。 克里斯托夫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步伐。他面无表情地用力推开半掩的书房门。 砰——,门猛地打开,吓得在里面的仆人转过头来。他正打开抽屉,翻找着什么。 “啊……,您回来了。我本想留个字条然后离开,虽然知道这样很失礼,但我……” 仆人慌乱地开始解释,但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 “谁允许你随便进来的?” 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道,眼神冷得像冰一样。 仆人吓得脸色煞白,似乎这才想起了克里斯托夫是谁,意识到他的身份和性格。 “因为是紧急的消息,所以我赶来传达——” “谁允许你进我房间的?” “对,对不起,我只是来传递消息的——这,这消息是克里斯托夫先生的大伯送来的——” 仆人试图转移话题,急忙道歉。但显然克里斯托夫并没有在听。 郑泰义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克里斯托夫已经径直走向仆人。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听对方的解释,直接走到仆人面前,顺手从旁边的装饰架上拿起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尊陶瓷雕像,大约膝盖高度的母子像。 根本来不及阻止。 克里斯托夫毫不犹豫地举起雕像,狠狠地砸向仆人。 砰——,伴随着刺耳的声音,陶瓷雕像碎裂了。那尊抱着婴儿的优雅母亲像的头、婴儿的身体、四肢全都粉碎,散落成无数碎片,沾满了鲜血。 仆人惨叫着抱住头,蹲在地上,鲜血顺着他指缝间流淌。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停手,他继续用手中还剩下的一半陶瓷雕像对着仆人连砸了几下,直到仆人浑身是血,尖叫声沙哑为止。 郑泰义脸色铁青,冲过去抓住克里斯托夫的手臂,用力推开他。 “住手,克里斯!” “我应该告诉过你不要碰我。” 克里斯托夫冷静地说道。这不是他那罕见的奇怪抽搐或是失去焦点的蓝色眼神,他此刻完全保持着平日的理智——甚至比平时更冷静、更平淡地注视着他们。 他抬起手,把手中仅剩下的如玻璃杯大小的陶瓷碎片猛地向郑泰义砸去。 陶瓷碎片精确地飞过郑泰义刚才躲闪的头部,撞上身后的墙壁,粉碎成无数碎片。 陶瓷雕像已经不剩什么了,只留下满地的血淋淋的碎片。 郑泰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散落的碎片,脸色更加阴沉,然后再度看向克里斯托夫。这时他注意到,克里斯托夫的手已经被割得血肉模糊。 “克里斯!你的手!” 克里斯托夫的手被碎裂的陶瓷严重割伤,刚才猛力挥动雕像时早已伤痕累累,但他面无表情,郑泰义甚至没能立刻察觉到。 “该死的,哪有人为了伤害别人,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的,你这个蠢货!” 郑泰义咬牙切齿地走近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郑泰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奇怪的疑惑。 但当郑泰义要他把手伸出来时,他却转身离开了书房。 郑泰义本想追上去,但看到背后被血染红、蜷缩在地上呻吟的仆人后,他还是走向了仆人。 直到他叫人把仆人送往医院,克里斯托夫都没有回来。 郑泰义呆立在满是血迹和陶瓷碎片的书房前,听说克里斯托夫骑马去了森林,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骂了一通。 “把人弄成这样,还悠哉悠哉地去骑马?!天啊,疯子。看看这房间的样子。难道他以为这里没有他的血吗?” 骂完之后,郑泰义嘟囔着,“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处理好手上的伤。”然后开始清理书房。 他仔细清扫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搜寻可能藏在各处的碎片,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 手指在清理时被碎片轻轻划了一下,渗出了几滴血,他贴上创可贴,看到膝盖上的血渍时,他再次咂舌,继续清扫房间。 他在柏林几乎戒掉了的烟瘾突然变得强烈。 想到这座宅邸如此庞大,离大门太远,郑泰义放弃了出去买烟的念头,决定去找约翰。他不确定约翰是否抽烟,但即使不抽,约翰也比他认识更多的人,应该能搞到一根烟。 看到郑泰义穿着染血的裤子出现,约翰吓了一跳。他说自己不太抽烟,但也许还有朋友很久以前留下的一包。约翰翻了半天,翻遍了抽屉、书桌,甚至衣柜,终于找到了一包几乎全新的烟,里面只少了一根。 心情烦躁的郑泰义决定痛痛快快地抽个够。他找了个适合抽烟的地方,最终来到现在站的这个地方。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远处的森林,风景极佳,微风习习。 西翼和主楼之间的连接塔顶层,有一个简单布置的空中花园。 原本打算将主楼和东西翼建成一体,但由于建筑结构和功能上的问题,最终决定将它们分开建造,并在各层之间用建筑物连接,这就是现在的连接塔。 听说在东翼和主楼之间也有一个对称的连接塔,结构与此相同。 连接塔的功能仅限于连接主楼与东西翼,因此这个顶层下面的所有楼层都只是走廊。顶层则布置了一个小型的人工花园,可以眺望远方,迎着风放松片刻。 这个地方风通畅,不太引人注目,是一个非常适合抽烟的地方。尤其对于像现在的郑泰义这样想要连抽几根烟的人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有点问题……” 郑泰义一边嘟囔着“那家伙确实有些问题”,一边吸着第二根烟。 几乎所有人都害怕克里斯托夫。即使是不讨厌他的人,也不愿与他亲近。 这也不奇怪。 当那位仆人满身是血地被送往医院时,虽然那些负责联系医院和安排交通的人都感到震惊和惋惜,但他们并不对此事感到意外。这意味着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唉……” 他抬头向天,吐出了一口烟雾。此时,他的第二根烟也几乎燃尽。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又拿出一根点燃。可能是久违了,喉咙已经开始感到刺痛。 就在这时。 连接塔的下方,传来了一群人上楼的动静。 是孩子们的声音。 郑泰义竖起耳朵,猜测他们是不是要通过连接塔前往另一栋建筑,但听声音,他们正朝上方走来。 他想着,也许他们会在下一层离开建筑,但脚步声继续向上。 郑泰义急忙把烟掐灭。大人还好,孩子们上来时继续抽烟就不好了。 他迅速掐灭烟,把烟蒂放进烟盒里,挥手散去空气中的烟雾。与此同时,最后几步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小孩子们踏上顶层的声音。 “啊。” “啊……” 虽然已经听到他们的动静,但看到孩子们上来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郑泰义也跟着装出惊讶的样子。 领头上来的是一个小女孩,随后三四个孩子跟了上来。他们看到郑泰义站在那里,也纷纷发出“啊,啊”的声音。 “大家一起出来玩?感情真好啊。” 郑泰义笑着说道。他认得这些孩子,都是克里斯托夫教导的下一代继承人候选人。 他们都不过十一二岁,却已经必须开始激烈竞争。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过去也是如此。 “才不是呢,才不跟他玩。他总是让我看书。” “总比你整天只玩拼图游戏好吧!” 郑泰义刚说他们感情好,孩子们便立刻指着某人,嘈杂地争辩谁不合群,谁无趣。郑泰义看着他们,笑了。 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大概不像他们这样。即使在这个年纪,他们的关系可能也和现在差不多。 郑泰义目光转向其中一个正在笑着说“你老是输给沃尔夫,是因为你不会玩,我等会儿教你”的奥利弗。奥利弗的头上仍然贴着一块大纱布,但他已经若无其事地在外走动了。 “奥利弗,伤口没事吧?” 郑泰义问道,奥利弗立即点头,清澈的眼睛望着郑泰义。 “只是换药时有点疼,其他时候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肯定吓坏了吧。” 奥利弗皱了皱鼻子,迟疑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摇了摇头。郑泰义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头。 就在这时。 稍微晚了一步的理查德也上到了顶层,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伊莱。 郑泰义看到伊莱的瞬间,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而伊莱则轻微地睁大眼睛,露出淡淡的笑容,仿佛在说“正好碰到你了”。这种笑容让郑泰义有点想后退。 “怎么会在这里?” 理查德招呼孩子们过来,向郑泰义问好。随后,伊莱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景色,目光最后落在郑泰义身上。他微微挑起眉毛。 “抽烟来了吧。” 这些孩子都没发现,反倒是最后来的他像狗鼻子一样敏锐。 不过,抽烟这种事没什么好羞耻的。郑泰义耸耸肩,仿佛在说“是又怎样”。 “喝酒,抽烟……” 伊莱咂咂舌,转过头去。这显然是在批评郑泰义有点过于喜欢喝啤酒。 然而,就在这时。伊莱的头突然停住,目光默默地向下移去。 “……?!”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漠。脚步一滞,仿佛想要朝这边走过来。那黑沉沉的眼睛突然冷若冰霜,郑泰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然而下一刻,伊莱又看了片刻下方后,发出了不满的咂舌声。 “哪里弄得膝盖上沾满了血……” 他一边低声嘀咕,一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郑泰义一番,甚至连他指尖上那小小的创可贴都被伊莱看在眼里,眼神再次变得冷漠。 “呃……只是被玻璃碎片轻轻划了一下……” 郑泰义赶紧解释,并假装不在意地揉了揉创可贴。 这时,孩子们终于发现了郑泰义膝盖上的血迹,纷纷惊慌起来。 “你受伤了吗?怎么受的伤?” “得去医院吧?你能走动吗?” 在这热闹的关切声中,郑泰义花了些时间才解释清楚那血并不是他的。 理查德静静地看着他,随后平静地说道: “克里斯托夫干的吧。” 那声音冷冷的,毫无笑意,正如他谈论克里斯托夫时一贯的语气。 看来克里斯托夫把一个仆人送进医院的消息已经在这宅邸里传开了。理查德和伊莱的表情都表示对此并不意外。 郑泰义苦笑着耸了耸肩。 他已经觉得自己清理满地鲜血的书房,耗尽了今天所有的精力,不想再讨论让人心情更糟的事情了。 “啊——不过,你带孩子们来这儿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如果理查德只是带着奥利弗出现,郑泰义可能会认为他只是带儿子出来散散心,但理查德带着一群孩子过来,只能得出他在“带孩子”这样的结论。 “哦,我要教孩子们一些简单的武器使用方法。” 理查德摇了摇手里的硬壳箱,郑泰义看到那箱子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枪!?” 教孩子们使用武器已经很奇怪了,居然还要教他们用枪,这让人更加意外。 “枪啊……虽然我也觉得知道总比不知道好,但除了枪还有很多其他东西可以教,为什么偏偏是枪……” 郑泰义挠了挠后脑勺,嘟囔着。不过他那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小声嘀咕,显然没有传到已经被孩子们围着打开箱子的理查德耳中。 代替理查德回答他的,却是耳朵比鼻子还灵敏的伊莱。 “这些孩子需要配备保镖,尽可能学习自卫术。” 郑泰义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 的确,这些孩子在宅邸里也是特别挑选的,可能面临的危险比其他孩子要多得多。 实际上,即使孩子们学会了自卫术,也很难和成年人对抗,但在关键时刻,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看来得小心行事了。” 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道。虽然他自己从未真正遭遇过,但小时候曾几次差点被绑架。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也没有什么值得被绑架的东西,只是因为他那天才的哥哥屡屡遭遇绑架威胁,连他也被波及。 郑泰义想到自己都曾面对绑架威胁,而这些孩子更是不用说了。 嗯,是啊,他点点头,继续看着理查德和孩子们,然后偷偷看了伊莱一眼。伊莱双臂交叉,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你小时候也学过这些吗?” 想想看,伊莱的家族背景也不逊色于这个家族,他小时候可能也是随身带着保镖的。 郑泰义无法想象,从小生活在被人保护——甚至是监视——的环境中,还要为了防备万一而学习自卫术和武器使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然而,伊莱的回答却很简单。 “没有。他们从来没提过要教我。” “是吗?里格罗家族比塔滕家有更安全的保护措施吧?” “不是。我哥哥和弟弟都学了,只有父亲没有向我提过。” “……啊,明白了。” 郑泰义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想起来,这些孩子才十来岁。那么,也许当年伊莱家族打算教孩子们自卫术时,年龄也差不多……那时伊莱就已经开始挥舞斧头了。 那位父亲可能认为不该让这个儿子再接触更多的武器,真是明智的决定。尽管最终没有什么用。 “克里斯托夫呢。”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提到他的名字,伊莱的目光随之移了下来。 “克里斯托夫也不需要学习这些吗?他已经知道如何使用武器了吗?” 伊莱双臂交叉,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手臂,冷冷地看着郑泰义。 “如果你问的是他什么时候学会使用武器的,我不清楚,但他的性格和精神状态,从小就那样。” “是吗……” 郑泰义点了点头。 理查德带着孩子们来到空中花园中央的圆桌旁,打开了手提箱,取出里面的东西。箱子里有一把已经组装好的枪,还有一些分解成零件的枪部件。 “怎么,看到了那家伙把人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吓到了?” 郑泰义瞪了伊莱一眼,觉得这话从别人口里说出来或许还行,但伊莱绝对没资格说这种话。 “如果看见人血淋淋的场面就会吓到,我早就被吓上几百次,患上神经衰弱了。” 有一段时间,他的固定工作之一就是丢弃那些被血浸透的手套。 伊莱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忘记的记忆般,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对啊,这倒是。”这让郑泰义觉得这家伙完全没有良心。 他咂了咂舌,转头望向森林的方向。这时,伊莱忽然低声冷笑了一声,开口说道: “看来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不可能没察觉到那家伙的性格,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外表迷惑了?” 郑泰义皱了皱眉看着伊莱。然而,伊莱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脑子里什么都清楚,却被眼睛看到的东西所蒙骗。——那么,想想看。克里斯托夫·塔滕在T&R的机动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这意味着他接受了很多艰难的任务,并且成功完成了这些任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郑泰义当然知道。 对克里斯托夫来说,杀人不过是件小事。 “要我解释得更明白一点吗?科索沃事件发生时,他不过刚过二十岁。而那时的他被派往战场,如今仍有人说他在那里制造了欧洲版的‘杀戮场’。” 郑泰义也听过这些。克里斯托夫独自站在成堆的尸体中,这个故事常常被用来谈论克里斯托夫的人津津乐道。 “里克,不是这样的。” 郑泰义开口了。 伊莱说的与郑泰义想表达的略有不同。 “的确,有些地方是允许杀人的。只要不是反人类的犯罪行为,在那些特殊环境下杀人,即使杀得再多,也不会被追究罪责。无论克里斯托夫本人是否认为自己是个杀人犯,别人都无权指责他。无论是在科索沃,还是在其他被雇佣参战的战场,过去的那些事现在没法追究,我也不打算去追究。” “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是,在这里发生的杀戮是可以追究责任的。” 郑泰义闭上了嘴。伊莱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你不想追究责任,但你的理智却在说另一回事,这让你感到困扰,不是吗?你想接受一切,但现实和你的价值观却并非如此——就像你哥哥拿起武器时一样。” 伊莱最后一句话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弯下腰,凑近郑泰义的耳边,用低沉的声音轻声说道。听到这话,郑泰义不禁轻微地颤了一下。 伊莱笑了起来,站直身子,把手插进了口袋。他带着一种嘲弄的笑容继续说道: “问题只有一个,并不复杂。克里斯托夫的生活和其他人的生活本质上是不同的。如果现在的情况出现了问题,那就意味着他不应该待在这里,而是应该待在他该去的地方。你不觉得吗?” “……—。” “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可能比你更了解克里斯托夫的我——他不属于这里。” 郑泰义看着伊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完全无法反驳,只能默默听着这些无法否认的话。 伊莱迈开步子,走向理查德和孩子们围坐的地方。理查德正在展示如何组装分解的枪支。郑泰义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去。 孩子们都在专注地观察理查德的手法。他的手指轻轻拉动弹簧,将其装入击锤,瞄准器与枪管对齐,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孩子们几乎不眨眼地盯着看。 理查德慢慢地组装好枪支后,又将其拆开。他问孩子们:“你们能做到吗?”孩子们纷纷点头。但其中一个孩子有些犹豫地说:“也许可以吧。”看到他犹豫的样子,理查德又加快了速度重新组装了一次。第二次,所有的孩子都自信地点头说自己能行。 这些孩子都很聪明。 他们很快就理解了那些看起来陌生的零件在什么位置以及如何运作。 然而,即使在这些聪明的孩子中,最终也只有一个人会被选中,二十年后。 “嗯……什么?是在玩具上练习吗?” 伊莱看着孩子们手里的零件,低声嘀咕道。理查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玩具?这可是按实物比例制作的,威力大幅减弱而已,但结构和大小都与实物毫无差异。” “反正没有子弹,跟实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伊莱微微一笑,扫视着孩子们。 “五个孩子……看来这次一开始没有孩子放弃继承权。” 伊莱似乎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数字,突然问道。理查德原本正转头看着孩子们的动作,听到伊莱的问题后,带着一丝疑惑看向他,随后好像明白了伊莱的意思,点头回答道:“没有。这五个孩子全都接受了。” “你那时候,一开始就有一个放弃了吧。” “嗯,是约翰。他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放弃。” “正因为聪明,所以才从一开始就放弃了。” 理查德大笑起来,点头承认:“或许吧。”他仍带着微笑瞥了伊莱一眼。 “突然提到这个,是为什么?” “我们刚才在谈论一个人是否能正确区分他该待的地方和不该待的地方,这种能力的重要性。” “嗯……?” 这次理查德似乎没完全理解伊莱的话,他微微歪着头,带着疑惑的神情看向郑泰义,仿佛在期待解释。 然而,郑泰义也无法回答。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自然无法解释。 “放弃继承权……根据时机不同,意义会有所不同吗?” 郑泰义向伊莱寻求答案。伊莱笑了笑。理查德虽然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对话,但还是代替伊莱回答了。 “是的,放弃成为继承候选人的权利——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放弃,还是在中途放弃。”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是否需要为选择承担责任。” 郑泰义沉默地看着理查德,然后看向伊莱,最后目光停留在正在组装枪支的孩子们身上,说道: “如果从一开始就放弃继承权,那么不会有任何不利后果,但如果在中途放弃,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 理查德点了点头。郑泰义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 “这些事情,孩子们都知道吗?” 既然在孩子们面前谈论这些,他们当然是知道的,但他好奇的是,孩子们到底知道多少,理解了多少。 理查德笑着说道:“当然知道。” “毕竟这是关乎他们人生的决定,必须给予他们选择的权利。在一开始向孩子们提出选择时,会把他们需要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是否愿意参与塔滕继承权的竞争。如果从一开始就拒绝参与,那就到此为止。那孩子将失去继承塔滕的机会,但也不会因此付出代价。可以自由地与其他人一起过上平凡的生活。” 郑泰义看向那些孩子。 动手快的孩子已经快把枪支组装好了,而动作慢的孩子则稍显落后。 但在其他领域,动手快的孩子可能会落后,而动手慢的孩子可能会领先。 没有人在所有方面都占据优势,因此需要通过长期的竞争来确定他们的综合优劣,不是短期的偶然胜负,而是通过长期观察得出的必然结果。 现在无法判断哪个孩子更好或更差,因为现在落后的孩子可能会在未来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等他们成年,逐步完成自己面前的任务后,最终将出现一个不可否认的差距,就像现在所有人都认为理查德是最优秀的一样。 “所以,如果在竞争中途放弃,就会有不利后果。” 郑泰义这样反问,同时想起了克里斯托夫。他记得克里斯托夫也是中途放弃的。 理查德一边看着几乎组装完毕的孩子的枪,一边在地上寻找掉落的弹簧。他捡起弹簧递给了那个差点哭出来的孩子,孩子重新开始分解枪支。理查德温和地笑着,轻声鼓励他再试一次,然后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一旦决定参与竞争,直到成年为止,孩子们可以在塔滕的全力支持下积累任何想要的经验。无论是想学的东西,想了解的知识,还是想掌握的技能,或是想看、听、感受的一切,他们都能得到支持……你可能不信,但为了给一个孩子提供完美的环境,需要耗费巨大的资金。用普通的方法一辈子也难以积攒那么多钱。而这些孩子却能享受到一切。” 郑泰义只是轻声应了一下,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那么,如果孩子在竞争中途放弃了呢?到那时为止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不仅是资金和孩子自己的时间,还有那些为了培养孩子而付出全力的其他人,他们的时间、努力和物质资源,全都变得毫无意义。因此,放弃的孩子必须承担相应的惩罚,这是理所当然的。” “……。” 惩罚。 孩子必须归还他之前所得到的一切。 他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是时间、努力和物质。 其中他能归还的是什么? “我们会收回培养这个孩子所花费的物质资源。孩子必须偿还相应的金额。” “可你不是说那是一辈子也难以积攒的金额吗?” “是的,用普通的方法。” 郑泰义疑惑地问道,理查德坦然地点了点头。郑泰义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么,用什么不寻常的方法才能还清这笔钱呢?” “这取决于个人的能力。” 理查德的回答简洁明了,让郑泰义一时间哑口无言。 “同样地,需要偿还的时间和努力也被视为获取该物质的成本……简单来说,只要还钱就行了。” “什么样的家庭会这样?”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理查德,然后低头看着孩子们。 第二个完成组装的孩子正在检查是否有遗漏的地方。静静地摆弄着玩具的孩子,在与郑泰义的目光相遇后,羞涩地笑了。 “那么如果一直竞争到继承人被选定,费用就不必偿还了,对吧?” 郑泰义没有看理查德,问道。“是的。”他回答道。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只要坚持到最后,不中途放弃,就可以不受罚,为什么还会有人放弃呢?” “因为每个人的想法不同。继承人一旦被选定,剩下的竞争者就得在继承人之下工作。如果一个人没有被选为继承人的自信,却又不愿意在他人之下工作,他可能宁愿支付巨额赔偿金,也想从他人的命令中解脱出来。” 理查德的声音平静如常。 一直默默听着的伊莱轻笑了一声。 “看来你在说你自己呢。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被选为继承人的可能,估计也会选择付出一生的时间来偿还赔偿金吧。毕竟你是个不能在别人手下工作的人。” 理查德挑了挑眉,但笑着摇了摇头。 “哪有的事,绝不可能。而且我并不确定自己会成为继承人。” “那可不是谦虚,而是虚伪。” “感谢你的夸奖。” 尽管伊莱的话带着冷嘲,但理查德毫不在意地回应了。然后,他让已经完成组装的孩子们重新拆开。接着,他补充道:“再重新组装一次,我会告诉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最能发挥效果的使用方法。” 郑泰义看着他们,陷入了沉思。 正如人无法裁定他人,自己也不能因为陌生就对某种结构或方式妄加评论。不论什么方式,既有缺点,也有优点。 但。 “让这么小的孩子做选择,将来后悔的可能性很大,这对我来说似乎太残酷了。” 郑泰义苦笑着说道。 这本是可以吞下不必说出口的话——即使说出来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但最终还是说了。 然而理查德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 “无论何时,个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郑泰义闭上了嘴。 这是理查德的想法。也许,这也是整个塔滕同意并延续这种方式的共同想法。 郑泰义再次陷入思考,但很快又悄然叹了口气。 如果是他们自己同意的事情,那就随他们去吧。 “克里斯托弗知道自己该在什么地方,不该在什么地方。如果他能早一点明白,就不必背负赔偿的问题了,这真是令人遗憾。” 伊莱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轻微的笑意,却没有丝毫遗憾的情感。 郑泰义咂了咂舌,只是抓了抓头发,再次叹了口气。 伊莱看着这样的郑泰义。他转过视线,望向远处的森林,仿佛知道克里斯托弗就在那儿似的。 “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是啊,你说得对。” 郑泰义无力地附和,声音里毫无生气。 果然,今天不是什么好日子。身心都只感到疲惫……仔细想想,来到这里以来,好日子究竟有几天呢? “是啊,没错。反倒是那个疯子窝的T&R机动队可能更适合他。” “啊,是啊……” 话说出口后,伊莱才想起自己曾在那个疯子窝里与克里斯托弗一起度过了一段时光,脸上露出一丝不明的愁容。 郑泰义静静地注视着森林。 有时从森林入口附近传来模糊的喊声或马蹄声,仿佛有人正催促马匹。 他想起了几乎无声地驾驭马匹的克里斯托弗,仿佛他与马儿交谈似的。 他不适合这里。 在别的地方,他显得那么自然地融入。 “……” 郑泰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是不要再想了。这么想下去,只会浮现更多不好的念头。 “……不过。” 一旦有意识地阻止自己再想克里斯托弗,刚才听到的话中模糊但让他在意的内容又浮现出来,之前一时忘记了。 郑泰义盯着伊莱看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转向理查德。这一次,他满脸惊愕,慢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缓缓问道。 “刚才,有人提到拒绝继承候选人提议的人好像叫约翰,难道那个约翰是……” “据我所知,这个家里只有一个约翰。” “啊,想起来了,你们似乎关系很好……真是个有趣的朋友。” 犹豫片刻后,说“有趣的朋友”这句称赞话语听起来并不太寻常。听上去更像是在说,那家伙可能也有点心理问题。 郑泰义脸色僵硬地看着他们。 虽然有时聊天时会觉得这个家伙挺聪明,但这和那问题是两码事。 说起来,克里斯托弗在放弃之前也曾是有力的继承候选人……。 “……看来塔滕……并不太重视继承人的人品。” 即使再有能力,家族该怎么运转,还是令人担忧。不过不久前见到的那位长者却似乎是个很有品格的人,陷入沉思的郑泰义没有注意到理查德正默默地带着一丝模糊的微笑。 伊莱代替他,带着笑意对两人说了句不太中听的话。 “理查德,看来你的人品问题还真不小。” “你眼光真不错。”伊莱像是在赞叹似的补充道。郑泰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对理查德说了什么。 啊,脸色瞬间僵硬,急忙解释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但理查德笑着说了句“没关系。”不过,郑泰义还是感觉像是打翻了水桶,心情糟透了。这是一桶无法收回的水。 其实,他确实隐约觉得这男人人品有问题,但没打算如此直接表达出来。明明是在谈约翰,为什么理查德插进来了呢? 郑泰义痛苦地反思自己的失误,然后狠狠地瞪了伊莱一眼,觉得他对这场灾难负有重大责任。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局面,他决定把矛头指向伊莱。 “不过,这也比不上那个T&R机动队,他们似乎是按照倒序来选人的。不仅是人品,连选人都很有问题。” 尽管他不喜欢通过攻击别人来避开自己的困境,但现在也别无选择。而且,即使攻击别人,这些麻烦还不是他们自己引来的? 听了郑泰义的话,伊莱依然保持着愉快的神色,微眯着眼睛,忽然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克里斯托弗在那个机动队里也担任了一部分职责。” 他说得就是你,说的就是你。 郑泰义心里高喊,但伊莱却像是与那地方毫无关系似的,轻描淡写地说道。 “而且那个人选问题……我还算认识他们中的一些,选出的人是我哥。是啊,我也觉得有些问题……以后再告诉你吧。” 天啊……。 感觉又打翻了一桶水。 不不,我想说的是……郑泰义再次试图解释。 我想说的是你的人品问题。 “所以就是说,过去在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部欧洲分部传闻非常出名的那个人品问题。” “啊哈……确实,那里的选人有点问题。我也没想过会在那个机构担任教官,完全没料到他们会让我做教官。” “对!不考虑人品,只凭能力来安排职位的选人方式真是大有问题!” “虽然这与武器交易有关,但推我上那个位置的,暗中助了一把力的人,正是那里的亚洲分部的一位教官。姓郑……叫什么来着……。” “……” 还是闭嘴吧。不然剩下的水桶也要打碎了。 理查德一直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眼珠转来转去,来回看着两人,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郑泰义突然闭嘴,但他并没有问出口。 这时,一个分解后重新组装好枪的孩子正摆弄着枪,问道。 “如果拉下这里的击铁,再扣动扳机,子弹就会射出来吗?” “是的。稍后我会教你如何装填子弹。” 理查德转向孩子,回答道。伊莱俯视着摆弄枪的孩子,忽然说:“稍等。”然后接过孩子手中的枪。 这确实是按照理查德所说,做得和真枪一样的模型。从外观上看没有任何区别。郑泰义看着伊莱手中的枪,心中暗自感叹。如今的模型竟然也能做得这么好。 伊莱把枪握了几下,喃喃自语。 “果然重量轻了很多,这样恐怕连玩具子弹也打不出去。嗯,会发射吗?”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枪管,然后拉动击铁。发出了比真枪轻得多的声音。 “虽然是给孩子们练习用的,但这开枪的感觉可真不好。” 伊莱把枪转了一圈,然后笑了笑,把枪口对准了郑泰义。郑泰义看着对准自己的枪口,皱起了眉头。 “别闹了。即使是模型,由你握着也让人背脊发凉。” “哈哈,即便是我,也不可能用空枪杀人……。” 就在那时。 一直面露尴尬、对两人对峙感到不安的孩子,在伊莱扣动扳机的瞬间,慌张地喊道:“啊!” 然而,那声音晚了一步。 砰!伴随着轻微的声响,伊莱的手腕微微晃动。孩子组装得不太牢固的枪管和准星之间略微松动,出现了些许偏移。 那短促而轻微的爆裂声响起的同时,郑泰义发出了一声“啊!”的短促叫声。他猛地皱起脸,弯下腰,缓缓蹲在了原地。 几秒钟的沉默。 理查德面露惊慌地站了起来,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边。唯独组装那把枪的孩子,满脸尴尬地支吾道。 “我只是好奇威力有多大,就把橡皮擦切了一块,放进去了……大叔,你还好吗?” 在瞬间凝固的空气中,那个孩子惶恐地走向郑泰义。 郑泰义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沉默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低声咕哝道。 “要是……打中了大哥还好……可是这真是橡皮擦吗?怎么这么疼……该死。” 郑泰义用近乎要断气的声音咕哝了几句,原本紧张的气氛也渐渐松弛下来。 孩子们纷纷低声说着“吓死我了”,理查德轻叹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幸亏是模型。如果真是用实物练习,距离这么近,即便是橡皮擦,打中的部位不对,也可能会有危险。” “呃……我的肋骨……” 郑泰义揉了揉肋骨和腹部中间的位置,慢慢站了起来。 确实很疼。 被击中的瞬间,震动使他忍不住弯下了腰。 这会不会淤青了?郑泰义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揉着腰,忽然瞥了一眼伊莱。 “你这是想说,给你的人品打个分,就要开枪来反击吗……?” 尽管从情理上来说,这事完全不怪伊莱,但刚刚还处于劣势的郑泰义,借着自己的痛苦,试图将责任推到他身上。 伊莱手持枪,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 郑泰义闭上了嘴。 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让人完全无法揣测他的想法,仿佛情感的大门被紧紧关闭了一般。他在想什么,郑泰义一点也猜不透。 “伊……―,里格罗。” 他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伊莱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现实,脸上带着些许不悦的表情,看向郑泰义。 “一点橡皮碎片,伤不了人。”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还好,但由开枪的人来说,未免太过厚颜无耻,郑泰义怒目瞪着他。 伊莱似乎失去了兴趣,随手把枪轻轻扔还给了那个孩子。 “仅仅因为打了一块橡皮碎片就导致枪管偏移,这枪连练习用都不够格。在这么富裕的家庭里,不要在这种地方省钱,用点好东西吧。” “嘿,要是用好的话,我现在可能已经没命了。”郑泰义在旁边小声嘟囔,伊莱只是瞟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看来这次想赖也赖不掉了。 郑泰义揉着隐隐作痛的肋骨,心里不禁咂舌。 2. 고백 “哇……看看这个淤青。” 郑泰义看着镜子里的肋部,咂了咂舌。 从肋部到腹部前方,那地方已经青紫一片。明天大概就会变成黑紫色了。 “这样下去,全身都要变成彩色的了。” 郑泰义不由得再度咂舌。 仅仅从镜子里的样子看,颜色已经相当斑斓了。 不久前挨打的脸、手肘等部位,经过一段时间后,各处的淤青都变得五彩斑斓。 淤伤这种东西还算容易忍受。即使挨打得很重,疼痛也就一两天,过了这段时间,只要不碰到或撞到,平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之后不知不觉间,伤口就痊愈了。 “这就是好处,在不知不觉间痊愈。” 郑泰义点点头,然后用淋浴器冲洗掉身上的肥皂泡沫。 刚才不小心用力搓揉,按到淤青时,他不得不扶着浴室的墙壁,忍不住颤抖了一阵,想到这点,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轻柔清洗泡沫。 “这可不像是挨打的妻子啊。” 看着自己身上遍布的淤青,郑泰义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刚刚形成的新鲜淤青,轻轻地揉了揉。即使轻轻触碰也很疼。然而到了明天或后天,只要不故意按压,大概也不会觉得疼了。 “果然,枪这种东西不该拿在人手里。就算是威力不到一半的模型,打到一点橡皮屑就成这样。” 如果用来代替子弹的不是橡皮擦,而是更坚硬的东西,或者模型枪的威力更大,郑泰义可能会因此住进医院。 虽然他不害怕去医院,但一旦需要手术,就麻烦了。由于体质原因,他对麻醉药不太敏感。 “真是的,发明枪的那家伙应该被载入史册,然后被扔石头。”郑泰义嘟囔着,关掉了淋浴器的水。 他用干毛巾擦干身体,再次看了看镜子里斑驳的身躯,看到自己适度的肌肉线条,还忍不住感到满意。然后他从浴室的架子上拿起了药瓶。 肋部非常疼痛,他翻找着适合涂抹的药膏,终于找到了克里斯托弗之前早上突然闯进房间时带来的虎骨药膏。 郑泰义皱了皱鼻子,感受着那特有的辛辣气味,轻轻地揉着肋部。 “如果这个药瓶上写的可疑内容——包含虎骨——是真的,那么老虎濒临灭绝的原因,恐怕就是中国人为了得到这些虎骨,把所有的老虎都抓光了。” 他一边咕哝着没有根据的种族攻击,一边涂抹完药膏,准备离开浴室。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浴室时,他停下了脚步。 通过通风口,他听到了隔壁房间的动静,应该不是浴室,而是与浴室相连的房间里传来的声音。似乎有人回来了。 “哦……” 郑泰义匆忙穿上了衣服,然后走向隔壁房间。 克里斯托弗似乎终于回来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晚餐时间早就过了。 “喂,克里斯托弗。” 他敲了敲卧室的门,几乎同时推开了门。 果然,刚才在浴室里没听错,克里斯托弗正在换衣服。 时间拖得这么晚,他一直没回来,我还以为他在我没看到的时候回来了又出去了。克里斯托弗现在正在脱下骑马服。 这家伙意外地注重仪容仪表,所以他不太可能穿着这套衣服去干别的事,看来他整个下午都在森林里。 克里斯托弗开门后,靠在门框上,默默地望着郑泰义,然后简短地问道:“干嘛?” 不过,从他愿意回答来看,心情似乎比之前好多了。 “你的手。” 郑泰义首先问了最关心的问题。刚才,克里斯托弗的手掌也被撕裂,鲜血淋漓。 正解开上衣扣子的克里斯托弗停顿了一下,然后带着奇怪的表情看向郑泰义。 “你是特地来问这个的?” 克里斯托弗皱着眉头,用一副不耐烦的口气说道,郑泰义赌气似的回应:“是的。”然后目光转向他的手。 已经流血不止的手——理所当然地——已经止血了。他的手缠着两层手帕,打了个结的手正解开衣服的扣子。 “你有好好用消毒药水清洗过伤口并处理了吗?” “这种伤很常见,没必要大惊小怪。” 听他那种好像只是随便在裤子上擦了两下的语气,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普通的常见伤口,但既然他说没事,就算了。 “解开让我看看。涂点药好好处理。” 郑泰义走上前去伸出手。看到克里斯托弗盯着自己手掌的视线,他才想起这家伙不喜欢与别人接触。 郑泰义收回了手,咂了咂舌。 “让我看看,解开来看看。” 郑泰义再次说道,但克里斯托弗依然不理不睬,反而皱起眉头,烦躁地瞪着他。 不过,克里斯托弗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他歪着头,好像在注意什么,接着又把头转向另一侧,问道: “你身上有药味。” 这家伙鼻子真灵……不对,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浓烈的气味,靠得这么近不可能闻不到。 “嗯,身上有点淤青。哦,对了,我用了你留在我房间里的药膏。” “淤青有多严重,需要用药?让我看看。” 克里斯托弗皱着眉头,示意他掀起衣服让他看看。 你这么想看有什么好的,还是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吧,郑泰义一边嘟囔着,一边掀起了衬衫。 克里斯托弗看了看郑泰义的肋部,沉默了一会儿。 “挺严重的嘛,看来不是碰到什么东西……你被谁打了?” “伊莱。” 郑泰义给出了一个很容易引起误会的回答,克里斯托弗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他,仿佛在面对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稍微歪了歪头,接着冷淡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虽然现在那家伙动手打你是有点奇怪,但如果他真动了手,淤青肯定不止这么点。” 克里斯托弗的逻辑非常合理,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嗯,对啊,他一边感叹,一边笑着解释道:“不小心弄成这样的。”克里斯托弗听完,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块淤青看了片刻,然后咂了咂舌。 “药膏都没抹均匀。你干什么呢?” “嗯,我已经尽量抹匀了。” 郑泰义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低声嘟囔着,又开始轻轻揉着淤青。 “真是笨,怎么到处弄伤自己。” 克里斯托弗用一种把他当成傻瓜的表情咂了咂舌,责备道。郑泰义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叹气般低声说道: “听你这么说,倒让我觉得你手上的手帕看起来更不寻常了。” “我又不是被别人弄伤的。” “自残更糟糕,明白吗!” 郑泰义指着他,愤愤地咂了咂舌。 克里斯托弗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做的是自残。因为只有自己会受伤,所以他连“下次不要再这样了”的念头都没有。郑泰义对此非常不满。 于是他恶作剧般地补充了一句: “与其受伤,我宁愿要个淤青,也好过割伤。” 郑泰义小心翼翼地揉着淤青,避免不小心按得太重。他看着那块淤青,克里斯托弗沉思片刻,皱起了眉头。 “割伤更好。或者刺伤。” 克里斯托弗的语气非常认真,郑泰义也皱起了眉头。 “才不是呢。割伤和刺伤有可能导致死亡或重伤,还有可能感染细菌。愈合的时间和过程也要长得多。从这些方面来看,淤青要好得多。” 这话的分量完全不同。无论是从警察介入的频率来看,淤青和刺伤、割伤的差距都很明显。 但克里斯托弗摇了摇头。 “淤青通常是被对方的手或脚打出来的,而不是用武器打出来的。但是手上不会造成割伤,所以割伤不会直接接触到对方的手。这样看,淤青还不如割伤。” “对啊,既挨打又得接触对方的身体,真是糟透了。”他补充道。 “……嗯……原来你是这么讨厌淤青啊……” 郑泰义无奈地砸了砸嘴。 每个人对疼痛的忍受度不一样,这个理由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些厌恶接触的人都是这样的吗,难道? 郑泰义短暂地仰望天花板,陷入了思考。 无论是淤青还是割伤,受伤的时候都会疼。没有一种伤是不会疼的。 然而,淤青只要时间稍微过去一点,只要不按压,就不会疼。伤口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当你意识到的时候,甚至连痕迹都找不到了。 但割伤就不同了。在伤口愈合之前,它会持续疼痛,还会流脓,甚至化脓。即使结痂后不再疼痛,最终还是会留下疤痕。 虽然伤口这种东西并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但郑泰义还是希望,如果受伤的话,最好是前者。 “话说回来,还是比那种不知不觉中加重的病症要好。” 因为察觉不到疼痛,所以到意识到时,已经无力回天了。 身体没有表现出疼痛感,疼痛的信号被阻挡了。 郑泰义咂了咂舌,抓了抓头发,然后重新把衬衫放下。 “把你的手伸过来。” 郑泰义故作不满地说道。克里斯托弗轻轻皱了皱眉头,但还是顺从地解开了手帕,不过他还是不忘说:“别碰。” 幸好,没有像担心的那样严重受伤。刚才可能是因为满手鲜血,看起来更吓人吧。 虽然看起来没上药或做任何处理,但幸运的是没有感染,应该会好好愈合。看着那只手掌,郑泰义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受重伤。”郑泰义喃喃道,克里斯托夫默默地再次包上了手帕。 “说起来,刚才那个急送来的仆人,在医院缝了几十针呢。” “嗯。” 克里斯托夫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但郑泰义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因为碎片的关系,治疗时有点棘手,但总算顺利完成了。” 克里斯托夫点了点头。然而他似乎并没有真正听进去,只是随口附和。 郑泰义坐在床尾的凳子上,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继续换衣服,突然开口说道: “今天看到奥利弗了……他笑得很好,玩得也很开心。你不用担心。” 克里斯托夫一边把脱下的衣服挂在衣架上,一边冷冷地注视着衣橱里的某处,随后转头看向郑泰义。他的表情中带着些许不耐烦。 “我不知道你在误会什么,但我并不担心。” 他一边直视着郑泰义,一边缓缓地关上了衣柜的门。那关门的动作中流露出一丝烦躁。 “还有,我觉得你可能有什么误解。至于那个仆人,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从刚才离开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我就忘了,刚才你提起时我才想起来。别误会。” “哦,对不起。” 郑泰义很快顺从地道歉了。他从未打算强加自己的意图或进行争论。 “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并没有料到你会怎么想。” 郑泰义直视着他,而克里斯托夫则皱起了眉头。那双湛蓝的眼睛仿佛在好奇,眼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哼,”克里斯托夫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说道: “不只是那个仆人,一直都是这样。我从来不太在意自己对别人做了什么,也没必要去想。不过——” 克里斯托夫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用什么词最为恰当,然后突然低声喃喃道: “只是吵闹罢了。” “……像是不愉快地醒来的早晨?” “嗯……差不多吧。” 克里斯托夫这么答道,随即陷入了沉思。 他经常这样。事实上,几乎每个早晨都如此。 由于体质原因,克里斯托夫早晨醒来时总是很难受,所以他在上午时通常心情不佳。偶尔郑泰义去叫他起床,一周五六次,他都不得不面对克里斯托夫糟糕的起床气。 他耳边不断响起的那声音时而大声如喊,时而低声细语,偶尔幸运时几乎微弱得听不见。 郑泰义无法听到那声音的大小,但可以通过克里斯托夫的情绪来猜测。 现在,那声音应该相对较小。 “最终人嘛,”郑泰义突然喃喃自语,像伸懒腰一样把腰挺直,脸上却露出痛苦的表情。淤青的肋骨一阵刺痛。 他再次弯下腰,揉着淤青处,皱着眉头继续说道: “自己开心就好。不论周围人怎么想,最终决定自己是否幸福的,还是自己。比方说,就算你犯了滔天大罪,所有人都骂你、指责你,盼你倒霉,但如果你不在乎,自己一个人也能悠然自得,那他们也无法强行把不幸塞给你……虽然,这是否符合真正的幸福定义,还得另说。” 不管怎么说,你看起来并不太幸福,郑泰义心想,咂了咂嘴。 肋骨疼得厉害,今天格外觉得嘴里发苦。 郑泰义感受到克里斯托夫投来的那奇怪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并不是安慰,实际上更像是辛辣的责备。所以郑泰义心里很不安。 ……不妙,不妙……今天从头到尾都不顺…… 郑泰义叹了口气,为自己的话举了个例子。 “你看伊莱吧,想要杀他的人绝不止一个。讨厌他的人远远多于喜欢他的人。” 不,实际上喜欢他的人,在他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屈指可数的——人之外,恐怕根本没有。 “可他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不被别人的话所左右,客观来看,无论如何判断,他都是恶而非善,但他仍然过得自在。 社会期望好人有好报,坏人受惩罚,现实却是这样。 善良的人可能最终过得好,但也可能善良地活着却过得艰难。坏人可能会受到惩罚,但也可能过得很好。 大致上,世事是按照规律运转的。然而,郑泰义仍然无法完全理解这个所谓的“规律”。 “是啊,我确实过得很满意。事实上。” 在郑泰义迷茫地思考着某种在空中旋转的规则时,忽然一个声音如鬼魅般在他背后响起。 郑泰义猛然一惊,瞬间把脑海中的思绪抛开。正轻抚淤青肋骨的手也停了下来,他僵硬地定在那里,随后皱着眉头,缓缓地回过头去。 “能不能走路时有点动静?” “为什么?我对你们在聊什么很感兴趣。” 不知何时,伊莱已经站在克里斯托夫的房门口,微微一笑,走了进来。 克里斯托夫依然倚靠在衣柜门上,默默地注视着他。 “今晚没看到你。” “出去休息了一下。” “嗯……不过总觉得有股熟悉的味道。” 伊莱挑起眉毛说道。郑泰义瞪大眼睛看着他,果然是个嗅觉敏锐的家伙。 “看来你也知道了?” 克里斯托夫用一种好奇的语气说道。伊莱微微歪头,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家伙用的药。是从郑昌仁那里拿来的,他倒是知道。那种味道奇怪的药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真的有效吗?不如说对淤青……” 克里斯托夫模棱两可地喃喃道,随后闭上了嘴。思考片刻,他盯着郑泰义的腹部,那里被衣服遮住了。 伊莱转头看向郑泰义。 “药?什么药?” “……淤青的药。” 郑泰义喃喃着,用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肋骨。伊莱只是稍微睁大了眼睛,却没有说话。 这时,克里斯托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了声“我出去一下。”然后就离开了房间。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他突然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言自语道: “是不是因为你来了他才走的……” “为什么因为我来他就要走?” “不然的话,他没理由离开。时机也刚好,乌鸦飞过,果子就掉了……所以都是你的错。”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是你的错,但也可以说是你的错。” 郑泰义理直气壮地说着,扬起了头。伊莱眯起眼睛,仔细地盯着他看,随后忍不住笑了。 “可是,这么晚了你就这么随便跑到别人房间里来好吗?而且还是克里斯托夫的房间。” “你知道我和他在同一个机动队里待了多少年吗?” 看着伊莱嗤笑的样子,郑泰义点了点头。克里斯托夫对伊莱的突然闯入没有太多反应,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这种经历积累了不少……郑泰义有点觉得可惜。 他不自觉地又用手去揉肋骨,嘴里发出一声轻叹。伊莱低头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下巴。郑泰义疑惑地看过去,他则用下巴指了指郑泰义的衬衫下摆。 郑泰义尴尬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顺从地掀起了衣服。 “今天我的肋骨可真是受欢迎啊……” 郑泰义像叹息般喃喃自语着,伊莱默默地注视着他裸露的皮肤。那冷峻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 郑泰义也默默地观察着伊莱注视自己腹部的神情。 他虽然不觉得会这样,但难道说,伊莱在心里觉得抱歉吗? 郑泰义挠了挠头。 如果他真的感到抱歉,那自己当然是应该接受这份歉意的,但郑泰义并不觉得有多生气或怨恨。虽然在他第一次受伤时曾有过“这家伙就算是失误,也该道歉吧?!”的愤怒——不过既然他本就是这样的人,也就见怪不怪了——何况那只是个意外。 对于无恶意的意外采取感情上的指责,这就是错误应对的典型表现,这点他似乎在某次人际关系学讲座上听说过。 但如果伊莱真的因此而感到在意…… 郑泰义歪着头,深深地看着他。微微一笑,突然说道: “自从来到这所房子,我可是被你打了不少次啊。” 一直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裸露腹部的伊莱挑起了眉毛。 此刻,郑泰义还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真的感到抱歉,还是仅仅在为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 他们四目相对。 郑泰义笑了笑,而伊莱则稍稍皱眉,随即轻笑出声。虽然那笑容很快消失了。 “所以我才让你回柏林,为什么还要硬要找苦吃。” “不是说有书嘛……” “书?那我要是帮你找到了书,你就会回柏林吗?” 伊莱缓缓地走近,在郑泰义身旁坐下。两人之间隔了约一掌的距离,就这样坐下。 虽然像是开玩笑一样微笑着,但听上去却并不是玩笑。 郑泰义盯着他看,挠了挠肚子。接着,他用手指按了一下淤青的地方,痛得轻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才乖乖地放下衣摆。看到这一幕,伊莱不满地咂了咂舌。 “嗯……如果是这样,那也没必要在这里久留了。” 郑泰义顿了一下,接着问道: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离开?最近你一直在暗示我回去……难道你真的在偷偷过双重生活?” 最后的话几乎是自言自语。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搞什么双重生活。这家伙如果真有了中意的人,大概会毫不掩饰地直接带回来。 “双重生活?” 伊莱的语气显得十分惊讶,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郑泰义还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依然心不在焉地看着伊莱。 “那我或许可以趁机回韩国一趟。不一定非得待在德国,我可以回到我家……啊,我是通缉犯啊。” 说着说着,他才想起来。 郑泰义待在柏林的主要原因是这个男人,但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凯尔的庇护。作为一个通缉犯,能如此安心地过着隐居生活,多亏了他的帮助。 想到这里,郑泰义开始自言自语地筹划不确定的未来,考虑着是否该依靠哥哥或叔叔。伊莱投来的眼神显得极其荒谬,但郑泰义没有察觉到,而伊莱的目光则愈发冷冽。 “别再胡说八道了。那种事不会发生。” “哦,是吗?” 听到这话,郑泰义彻底放下了对未来的担忧。 虽然未来可能会因为其他事情变得不确定,但至少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感到不安。伊莱的话虽然不常带好意,但从未有过虚言。 “尽量在继承日之前回到柏林。” 伊莱再次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郑泰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等待他解释继承日与回柏林的关联。 伊莱伸手往后靠在凳子后面的床上,舒适地坐下,然后淡淡地开口道: “克里斯托夫的母亲来了之后,他会变得更加不稳定。” 这话听起来似乎与之前的对话有关联,也似乎没有。郑泰义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还能怎么更不稳定?” 郑泰义用手指指了指克里斯托夫离开的门口。 他现在已经够不稳定的了。虽然在郑泰义面前还算表现得正常一些,但在郑泰义看来,克里斯托夫已经是个足够不稳定的人了。再不稳定下去,恐怕就得进医院了。 伊莱舒适地往后靠着,目光自然落在天花板下摇晃的灯光上,突然问道: “你杀过蝴蝶吗?” “什么?” “蝴蝶。或者,嗯,蜻蜓之类的。”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伊莱的侧脸。 他用一种有些慵懒的语气,郑泰义完全无法猜测他想说什么。 “……嗯。” 郑泰义微微皱起嘴角,回答道。 因为家附近有池塘和宽阔的空地,小时候附近常有蜻蜓飞来飞去。 随着夏天的加深,蜻蜓开始越来越多,到了秋天,它们的尾巴变得火红,成群结队地飞在田野上。 郑泰义和村里的朋友们拿着捕虫网满地跑。朋友中有一个人像收集蝴蝶标本一样收集蜻蜓,不知不觉中,朋友的捕虫网里已经堆满了蜻蜓,而这些蜻蜓在回家前大多都死了。 看到那些像虫子一样死去的尸体,郑泰义感到不适,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捕捉过蜻蜓或蝴蝶之类的东西。 “小时候,有时会抓蝴蝶,把翅膀和腿都撕下来玩。” 伊莱的话让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郑泰义低声嘟囔着,“我可没那样玩过。”伊莱则用微笑的眼神看着他。 “小时候,孩子们会毫无理由地杀死蝴蝶、蜻蜓,或者蚯蚓、豆虫之类的。” “嗯……确实有这样的孩子。” 小时候没杀过一两只小生命的人几乎没有。哪怕是蚂蚁也好。孩子们天真又残忍。 重读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有时会感到震惊。那时候的故事怎么这么残酷? 虽然是同样的译本,连一个字都没变,却带来了不同的感受。 当时无所顾忌地看着,觉得有趣的故事,现在看起来却到处都是问题。 其实,残酷是人类本性的一部分,只不过随着成长,学到的东西会逐渐覆盖这一本性。郑泰义有时会这样想。 “从纯粹的意义上来说,孩子比大人更残忍。他们会为了好玩,笑着把蚂蚁踩死。” 郑泰义喃喃道,伊莱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对啊,那么其他孩子会害怕那个踩死蚂蚁的孩子吗?” 郑泰义困惑地看向伊莱。伊莱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这样呢?如果有个孩子能像踩死蚂蚁那样轻松地杀死松鼠、兔子,甚至是狗呢?” “……―。” “克里斯托夫的母亲对他简直感到无比恐惧。” 郑泰义闭上了嘴。伊莱像在讲述平常琐事般的语调,却让人心中一阵发凉。 “‘杀兔子和杀蚂蚁有什么不同?’她困惑地问道。她母亲尖叫了。” “……她问你,那可真意味深长。难道你们是一起杀的吗?” 郑泰义低声嘟囔道,伊莱笑了。 “千万别误会。我小时候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杀死蚂蚁或蝴蝶。” 虽然听说他在还没懂事的时候,就曾挥舞斧头对付朋友——不过那人真的算是朋友吗? 郑泰义瞪大眼睛看了伊莱一眼,随后移开了视线。伊莱缓缓继续说道。 “这不仅仅是对动物的问题。克里斯托夫从小精神就有些异常——从一般意义上来说——他对痛苦极其迟钝。无论是对别人的痛苦,还是对自己的痛苦。……现在他至少知道如何伪装自己,而当时他连这都不懂。他会毫无理由地伤害别人。” 就像你踩蚂蚁一样。就像你拍死苍蝇一样。 “有些孩子甚至比起我,更害怕克里斯托夫。” “这……还真是……严重啊。” 郑泰义愣愣地喃喃道。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轻轻拍打着床上的被子。 “问题在于,克里斯托夫对自己的痛苦也无动于衷。他在情感上没有自我防御。”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郑泰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无法感受痛苦。 他不太能理解这种感觉。虽然在脑海中似乎能理解,但就是无法真正体会到。因为郑泰义并不是那样的。 然而,他突然想到。 如果一个人不断遭受痛苦,但因为无法感受到而始终毫无防备,最终就会走向死亡。 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甚至不清楚自己正在死去。只会觉得奇怪,不断地歪头思索。 “他思考的方式是双重的。在某些方面,他与其他人感受和接受的方式相同,但在某些方面却完全不同。而他在某些方面与他人相似的原因,就是他的母亲。那个因他而感到恐惧的母亲。” 伊莱拖长了“……母亲”这个词,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讲下去。 郑泰义偷偷瞥了伊莱一眼,然后又转过了头。 他继续盯着脚尖,看看晃动的脚趾,再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这真是个不想听的故事。” 郑泰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也许克里斯托夫和小时候一样残忍。他是纯粹的残忍者。不会刻意记住自己的行为,也不会在意。 这个男人也是如此,不会在意自己的残酷行为,也不会记在心里。 但克里斯托夫和伊莱不同。 哪里不同? “……真是……” 郑泰义嘟囔着,真的不该听,后悔了,然后愤愤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看着他这个样子,伊莱突然笑了。 “那么,泰义。” 郑泰义怀疑地看着他嘴角浮现的那丝淡淡的笑容。伊莱稍稍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耳边轻声低语。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 “……我人生里和一个疯子牵扯得够多了,再来一个我可受不了。” 郑泰义不满地嘟囔着。伊莱微微挑起眉毛。那几乎察觉不到的笑容虽淡却蕴含着一丝赞许,仿佛在说“回答得很好”。 郑泰义看着他。 看了他很久,那个总是表现得从容不迫却冷静如水的人,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够累的,照顾一个疯子……这个人以后说不定会朝我开枪。” 在那之前得赶紧让他恢复人性,可是越了解,越觉得这条路漫长。 伊莱·里格罗依然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唯一能预料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他会做出难以预料的举动。 昨天还珍惜爱护的东西,今天他可能就随手扔进垃圾桶,这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了。 想到这些——虽然情感上隐约觉得这样的事不会发生——但他何时会把枪口对准自己也不奇怪。 是啊,你看,今天他也开枪了。虽然是个意外,但他还是拿枪对着我开了玩笑。 郑泰义突然觉得肋骨又隐隐作痛,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了一句。 “……我吗?” 这时,旁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里已经找不到一丝情感的痕迹,和刚才判若两人。 郑泰义看向他。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郑泰义。像是自言自语般,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是啊……是啊,这的确可能会发生。确实有可能。” 过了几秒,郑泰义才意识到,他的话是在回应自己刚才的喃喃自语。 郑泰义咂了咂舌。 虽然我知道这就是你的常态,但你竟然大声说出来了。看来我真的需要为这些家伙开办一所常识学校,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这种基础课讲起。 郑泰义苦涩地咂咂嘴,对他说道。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不管怎样,现在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等到将来某天事情结束了,那时候就遗憾几天,然后放下不提。也许这会是件好事。身边再也没有疯子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去任何地方,甚至可以回到熟悉的家乡…… ……但真到了那时,恐怕一些小事会让人感到遗憾吧。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用手扶着太阳穴,静静地注视着郑泰义,那双漆黑的眼睛距离不过两掌之隔。 每次这样看着这个男人,郑泰义都会想到。 这男人的眼神有时冷得令人心寒。 每当他陷入沉思,或是偶尔和别人讨论工作时,那双黑色的眼睛就会微微眯起,仿佛结了一层冰。 郑泰义直到看见伊莱的眼睛,才意识到黑色竟然也是寒色。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即使有人说这个男人品性有问题,精神状态与常人不同,我也早已明白这一点。知道这一切后,郑泰义还是选择和他在一起。因为这就是伊莱·里格罗。 “你这么一动不动地待着,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郑泰义突然喃喃道。眼前的伊莱正直直地注视着郑泰义——或者是他身后的某处。今天他的紧闭的嘴唇格外引人注目。 “……” 郑泰义突然冲动地将头向前伸出,唇轻轻碰上了他的唇。 两人紧闭的嘴唇贴在了一起,郑泰义感受到了对方的体温。温暖的触感让他突然意识到,对方的血液也在流动,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但此刻却让他有些新奇。 仔细想想,我和这家伙接吻的次数好像不多。也许并没有多少次。 但慢慢品味,倒是觉得挺不错的。虽然有些干燥,但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让人心情愉悦。 “……这样也不错嘛。” 郑泰义大约保持了十几秒,然后恢复了原位,喃喃自语道。 眼前依然是伊莱的脸。 但那张脸已经不同于之前。他在看着郑泰义。那双冷漠的黑眼睛不再只是盯着某个不明的地方,而是直视着他。 他皱起眉头,表情似乎有些奇怪,低头看着郑泰义。那只放在太阳穴旁的手也一动不动。 “……啊……你还真是无语啊。我可是挺喜欢的,真让人心寒。” 郑泰义尴尬地挠了挠头。伊莱用那奇怪的表情注视着他,终于缓缓开口说道。 “与其说无语,不如说是出乎意料吧。” “出乎意料……难道这就是‘意外’或者‘灾祸’的那个‘出乎意料’吗?” 郑泰义认真地问道,伊莱突然眼角一弯,笑了笑。 “你我所理解的‘出乎意料’可能没有差别,但你这么一说,听起来还真有点不一样。” 话音刚落,伊莱伸出手来。他那白皙而宽大的手掌轻轻掠过郑泰义的耳垂,稳稳地按在他的后脑勺上,然后一拉。 两人的唇再次重叠在一起。然而这次,明显与之前不同。 ……啊,果然是这家伙。 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那样的感觉。 那探入唇间的舌头,仿佛要一直钻入体内。那双唇,总觉得不久后会整个将我吞下。或者,在那之前就会因窒息而死。 和这个男人接吻总是这样。即使一开始只是轻轻碰触,但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在那种被彻底吞噬的感觉中挣扎了。 现在也是。 伊莱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和头部,强压着双唇,仿佛是一只无法沟通的巨大猛兽,或是某种完全不同的生物,试图将郑泰义吞噬。这并不是所谓的亲吻。 有时,我真的害怕这家伙……总觉得他真的会咬我。 郑泰义很快便感到喘不过气来,尽管如此,脑海中却闪过了这样的念头。再这样下去,恐怕我真的会因窒息而昏倒,于是我推开了他。然而,尽管他的身体稍微动了一下,但依然坚定不移,显然不会轻易退让。 “等……等一下……” 在他的手中,我努力转动脑袋,勉强开口说了几句,但话音刚落,郑泰义又被他追来的双唇堵住了呼吸。 等一下,这种情况有点不对劲。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真的会因窒息而昏倒,即使不昏倒,也不会就此结束,但这里并不是我的房间。而且,不知道房间的主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等、等一下……” 我再次猛地转动头喊道,但这个男人显然没有听进去。反而似乎在享受郑泰义的困惑,低声笑了起来。很快,那笑声通过郑泰义的口腔传了进来。 就在郑泰义想着是不是要喊出声并踢开他的时候,突然闭上了嘴。 再等一下,再踢开他也不迟。 郑泰义喜欢这种感觉。 有时,伊莱在吻郑泰义的时候,似乎会突然想到什么或进行有趣的对话,而发出笑声。 当两人的唇舌交织时,他低低的笑声通过口腔直接传到耳边,嘴里仿佛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郑泰义喜欢这种吞食对方笑声的感觉。 所以这次他决定暂时保持安静。尽管那只手开始在腰部以下不安分地移动,危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再等一下。再稍微等一下。 就是这样,郑泰义忽略了某样东西。 虽然房间隔音很好,但如果在房间里静静地读书,还是能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郑泰义却没有听到。 所以当门被推开时,虽然那个人并不是故意放轻脚步靠近,但对郑泰义来说,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毫无预兆。 “上次用了这个,淤青很快就消了。如果是撞伤,虽然自然会好,但既然这样……” 伴随着轻快的声音,门被推开了。 那一瞬间,郑泰义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到了现实,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 他猛然睁大了半闭的眼睛。 在视野的另一半,郑泰义看到伊莱的背后,克里斯托夫握着门把手站在门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药瓶的东西,刚走进来,便静静地看着两人。 “……” 郑泰义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克里斯托夫。而克里斯托夫虽然面无表情,但用那种独有的淡漠表情望着郑泰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唯一显得泰然自若的,只有伊莱。 “……” 尽管知道有人进来了,而且那人是房间的主人,也是自己认识的克里斯托夫,但他连头都没回去看。仿佛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来似的,继续着刚才的动作。 是郑泰义阻止了伊莱把手伸进他衬衫内,抚摸他的动作。 “等一下,等一下……停下!停下!!” 郑泰义几次低声呢喃,伊莱却依然置若罔闻,他狠狠推开了他。 即使推得那么用力,几乎要从凳子上摔下去,他也没有掉下去。 好在两人稍微分开了一点,但伊莱没有再进一步靠近。 被打断的伊莱脸色不善地低头看着郑泰义。 “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克里斯托夫来了。” 郑泰义不甘示弱地用尖锐的语气回击,伊莱这才顺从地向后推了一尺,转过头去看。 “真是个绝妙的打扰时机。” 伊莱咂了咂舌,低声说道。郑泰义再次踢了他一脚,这次直接用脚踢在他的腰部。 这下可怎么办,心中满是困惑。 按那家伙的性格,看到他们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这样做,肯定不会高兴。虽然他默许了郑泰义进入这间房间,但却不可能对他们在他的凳子上——而且是在靠近床的凳子上——纠缠不休的场景视而不见。 郑泰义咂了咂舌。 “就是说,这个……” 然而,在想要辩解时,郑泰义忽然意识到克里斯托夫正盯着某处看,于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里是已经解开了扣子、拉下了拉链的裤子前襟。 “……!” 刚才差点做出与下半身感官密切相关的举动,这种赤裸裸的情形让郑泰义的脸色瞬间僵硬——不,他并非有意如此。 仔细想想,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不需要像中学生那样对这些事情感到羞耻。虽然不值得夸耀,但也没必要害羞地隐瞒。 他真正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在克里斯托夫的床边凳子上显得那么狼狈,而不是差点暴露了他们即将发生的事情。再说,这也没什么严重的场面,不就是衣服有点凌乱,唇齿相接了一下吗? ……唯一的问题或许是,两个人都是男人吧。 克里斯托夫不是傻子,他肯定已经猜到了。 伊莱在UNHRDO担任教官的时候,为了找到郑泰义,几乎踏遍了所有地方,找到他后不久,甚至动员同僚从沙特阿拉伯的高官别墅中将他救出。之后,他还进入了自己一向不愿意回去的家,与郑泰义一起生活了好几年。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在同事间传得沸沸扬扬。不仅仅是同事,凡是与伊莱有些交情的人,大多都知道郑泰义的名字。 所以,只要不是傻子——或者说不是对伊莱·里格罗一无所知的人——都会猜到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尽管如此。 这样的情况还是令人尴尬。那些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被过于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郑泰义挠了挠脖子,低下头盯着脚下。脖子感觉到一阵燥热,仿佛即将发烫。 然而就在这时。 “算了吧。” 就在郑泰义尴尬地盯着脚下时,克里斯托夫意外地用冷静的声音说道。 郑泰义疑惑地抬起头。 克里斯托夫仍然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用一脸平静的表情看着郑泰义。那表情似乎在嘲笑他为何这么尴尬,也仿佛在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别烦我了。 “我对同性恋没有特别的偏见。所以,如果你是在顾虑我的反应,那大可不必。” “啊……” 郑泰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含糊地说了声,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看着对方。出乎意料的是,克里斯托夫的回答平静而温柔。 他不自觉地瞟了一眼伊莱。被打扰后,伊莱露出明显不快的表情,坐在凳子上,将稍远处的桌子整个拉到自己面前,打开了放在桌上的雪茄盒。 那木盒里的雪茄更多是作为装饰,而非实际抽用。伊莱从中取出一根,叼在嘴里。 克里斯托夫看到郑泰义一脸茫然地来回看着他和伊莱,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似乎不愿多说,淡淡地补充道。 “我对别人的事情并不太感兴趣,也不会对别人的爱好那么不理解。再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对同性恋者是抱有钦佩之心的。毕竟那是段艰难的关系,能够决定在一起,肯定是下了不小的决心。” 郑泰义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口中听到意想不到的话时,人们往往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或者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郑泰义经过这样短暂的疑虑,终于意识到克里斯托夫说的是真心话,而不是玩笑,顿时对他心生钦佩。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意外的人性一面。 他真没想到,这个人竟会对少数群体的痛苦有所理解。一个连对大多数普通人都缺乏理解的人,却对这种关系有着独特的见解,实在是出乎意料。 “啊……谢谢你的理解。” 尽管因为看到克里斯托夫的意外一面而感到钦佩,但郑泰义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克里斯托夫听后,微微耸了耸肩,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伊莱。 “不过这还真是意外。我本以为伊莱说要和一个男人一起住的时候只是开玩笑……没想到,他竟然能忍住禁欲的生活。” 克里斯托夫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点着头,似乎对自己感到非常惊讶。 那一刻,郑泰义僵在脸上的笑容忽然停滞了。 嗯……? 他好像听到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郑泰义带着僵硬的笑容,盯着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轻叹一声,目光落在郑泰义身上。 “其实,跟男女之间即使没有相互尊重或爱意,也能仅靠身体维持关系相比,同性之间的关系更为纯粹,因为他们只能依靠心灵的维系,而无法通过身体来解决问题……所以你不必因为感到羞耻而隐瞒。” 郑泰义在几乎震惊的心情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克里斯托夫,仿佛要在他脸上钻出一个洞来。 克里斯托夫似乎是在鼓励郑泰义。想到这个人竟然有心去鼓励和安慰别人,这又是一个小小的惊讶。可是……。 “我怎么感觉耳朵有点不对劲……还是说我现在脑子有点迟钝?也是,昨天看小说,睡了不到三个小时。”郑泰义揉了揉耳朵,低声嘟囔着。然后他瞥了一眼伊莱。他依旧仰望着天花板,悠闲地吐着烟圈。 “……。” 也许自己是有些误会了,但还是觉得有必要弄清楚。 “关于那个所谓的‘只靠心灵维系的关系’……我想说的是……”郑泰义挠了挠太阳穴,犹豫着开口,克里斯托夫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又怎么了?” “不……我是说,关于同性之间的性关系……” “同性之间哪里有什么性关系?女人之间没有什么可插的,男人之间也没有地方可插……难道你不知道?”克里斯托夫用惊讶的眼神看着郑泰义。郑泰义也同样震惊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 不知他如何解读郑泰义那诧异的眼神,克里斯托夫咂了咂嘴,叹了口气说道:“至多只能算是抚慰吧。如果只是满足射精需求的话,不论是手淫还是口交都可以——虽然那也可以被称为性行为——但如果不能真正发生肉体关系,那么感情才是维系关系的关键。” 对于一个几乎让人无法察觉感情存在的人来说,说出这种话实在让人感到新奇。但此刻,郑泰义根本无暇体验这种新奇的感觉。 郑泰义愣愣地盯着克里斯托夫,完全说不出话来。克里斯托夫则把目光转向了不远处若无其事地吸着雪茄的伊莱。 “我本来以为这家伙绝不可能甘愿禁欲,所以还以为你们只是关系特殊的朋友……看来不是这样。”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微妙的不快,像个不满的小孩,嘴角微微抽动,低垂的睫毛似乎在微微颤动。那上面似乎笼罩着一层忧郁的阴影。 郑泰义没有时间去琢磨这份忧郁的来源,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克里斯托夫突然抬起头,把手里的药瓶递给郑泰义。然后,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冷淡而冷静的面孔,说道:“这个,擦一擦,很快淤青就会消的。到处都是淤青,看着很难看。你这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很碍眼。” 克里斯托夫冷冰冰地说完,暂时呆立在那里。郑泰义接过药瓶,仍然僵硬地看着他。 一阵无法理解的微妙沉默弥漫在空气中。 克里斯托夫微微皱眉凝视着郑泰义——或许是错觉,他似乎在瞪着他——突然转身离开。 “我要去吃饭……希望你们两个在我回来之前离开我的房间。” 看来不是错觉,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郑泰义想说点什么,但冻住的身体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门关上了。 房间里依旧笼罩着一片沉寂。 这种沉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长,直到郑泰义艰难地、吱吱嘎嘎地开始移动身体时,门关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刚才克里斯托夫说了什么?” 郑泰义看着关上的门,突然问道。 “他说同性之间的关系比其他任何关系都更纯粹和真诚。” 伊莱漫不经心地回答。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几乎抽完雪茄的伊莱,又转头看向门口。 他感觉那扇门随时都会再度打开,克里斯托夫会出现在门口,低声说,“刚才我开玩笑的。” 然而,他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会有这种事情发生,门外也没有人走动的声音。 “……。” 看来他说的是认真的。这不像是开玩笑,更像是真心话。 不过,不会吧。 ――我对同性恋并没有特别的偏见。 忽然,他想起了克里斯托夫先前的话。 现在,郑泰义可以大声对他说。 不,你有很大的偏见。 “……他怎么会这样想?” 郑泰义勉强支撑着几乎要瘫软的身体,低声自语。他的眼中再次充满了震惊。他再次回想起克里斯托夫刚刚说过的话。 ――同性之间的关系更为纯粹,因为他们只能依靠心灵维系,而无法通过身体来解决问题。 ――同性之间哪里有什么性关系?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克里斯托夫独特的幽默感……否则的话……” 郑泰义摇了摇头。 是啊,不是那样的话,年纪轻轻,在那种环境下,不可能有那种想法。 郑泰义看向伊莱。他已经抽完了那根雪茄,似乎很满意,又掏出一根新的,正看着烟盒确认品牌。 郑泰义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伊莱。伊莱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把雪茄放回盒子里,盖上了盖子,然后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 “你干嘛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刚才我听起来,好像克里斯托夫对男人与男人的肉体关系抱有非常柏拉图式的看法。” “真巧,我也这么听到的。” “……” 郑泰义瞪着伊莱,伊莱只是轻轻转动着脖子,似乎因为僵硬而舒展了一下,发出骨头咯吱咯吱的声音。 “竟然把我看成那么禁欲的人,三十多年的交情算是白费了。” 伊莱漫不经心地嘟囔了一句,郑泰义终于忍不住抓住他,控诉道: “这话说得通吗,嗯?!你在全是男人的机动队里混了几年?再说了,当你被召去当雇佣兵的时候,周围那些全是五大三粗、因为环境原因而饥渴的家伙们,不是都围着你转吗!” “啊,可能吧。” “还有,看看他的脸!长得那样!全世界的人们都不可能只是珍惜艺术品而远观不亵玩,怎么可能那样?——不行,这不合常理。就算是最近看电视的人,也不会不知道这种事的。” “他不看电视。估计电影也不看。” “但他看书啊。” “他喜欢看的都是人文学哲学书。涉及同性恋题材的,大概也只是些唯美主义的作品吧。” 郑泰义闭上了嘴。 自己如此震惊,而这个男人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那种认为这也有可能的态度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机动队里呢?就没有人想接近克里斯托夫?那里没有人有那种兴趣吗?” “有,几个吧。” “那呢?” 郑泰义追问,伊莱叹了口气,用食指敲了敲空气,沉默了一会儿。 郑泰义曾经有很长时间半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半是身不由己地在男人多的环境里度过。 从中学到高中都是男校。学校里唯一的女人也只是老师、实习生或者食堂阿姨。后来上的学校是军校。 尽管现在已经开始招收女学员,但也不过十来年而已。现在女性学员稍微多了一些,但与男性相比仍然是少之又少。 从那里直接进入军队,几年后退役,没多久又被叔叔带去了UNHRDO亚洲分部。尽管其他分部有女性队员,但亚洲分部一个也没有。 如果郑泰义不是对同性有兴趣的性向,这样的环境足以让人感到绝望。 正因为经历了这种情况,郑泰义才觉得克里斯托夫对这一部分如此无知,不是谎言就是奇迹。 更何况,以那样的外貌,自然会有想接近他的人。有些更加恶劣的家伙甚至会想要强暴他。 因此,自然就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各种流言蜚语,对这种情况有所了解。 然而,纯粹保持精神上的关系。禁欲。 郑泰义一脸茫然,心神恍惚,几乎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不可能,不管怎么说也不可能。” 在他迷茫的时候,沉默了片刻的伊莱慢慢开口了。 “不过,想想看。” “想什么?” “那么如果是你呢?” “嗯?” “每次从战场回来,全身上下都是血,偶尔发作起来还会大闹一场,性格又是那样。再加上接触恐惧症。怎么样?你敢碰他吗?” “……” 郑泰义再次愣住了,盯着伊莱。 他那混乱的思绪渐渐聚拢。 是啊,仔细想想也是。那种性格,再加上不喜欢让别人进他房间,甚至讨厌别人碰他的衣角,还有那种出色的杀人能力。 “……啊。” 郑泰义这才明白,刚才伊莱为什么会从疑惑变得好像觉得也有可能。 现在郑泰义也完全理解了。虽然难以置信,但考虑到那个男人的性格和环境,也许真的不是不可能的。 “……不过他至少了解男女关系吧。不会是处男吧。” 郑泰义不经意间喃喃道,自己说完后又吓了一跳,闭上了嘴。 但在说出口后,他慢慢地思考了一下,觉得那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的接触恐惧症并不仅仅针对男性。 “……” “……”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沉默。 *** 这是一个假日。 对于天天被克里斯托夫折腾并帮助他工作的郑泰义来说,假日和平日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家里的气氛却不一样,尤其是主楼和东西两翼的人数比平时多了不少。 本来那些应该外出工作的人,难得遇上假日,没有选择去郊外游玩,而是决定在家里休息。 因此,今天对于郑泰义来说,即使是假日或平日也没什么分别,但内心还是有些烦躁。 即使想在简易塔楼上躺着休息,或者在中庭里放松,也总觉得比平时要繁忙。 其实只是平时人太少了,今天的人也并不算多,但因为习惯了那种几乎没有人的状态,即使在简易塔的屋顶上看到一两个人也觉得拥挤。 “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习惯这种奢侈……” 郑泰义摇了摇头,走出了西翼。他想着也许可以去森林里走走。 人们通常只会使用森林里的骑马道。在那条专门修好的散步道上,他几乎从未遇到过其他人。 如果是那里,今天也应该几乎没有人。 他并不讨厌人群,但当想要休息时,和陌生人待在同一个地方就很难放松。 在去森林的路上,他隐约看到几个人骑马的身影掠过眼角,但并不在意。反正骑马道和散步道是分开的。骑马道上是否拥挤——即使从马厩里消失的马匹数量来看,不至于拥挤——郑泰义并不关心。 “可以悠闲地散步了……”就在郑泰义快到达森林入口时,他看到两个人沿着从主楼后延伸出来的道路走来。 由于这条路是一条窄道,所以他无法指望他们会转向别的地方。显然他们也是打算走这条散步道。 “这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其他人,反正路途中有几条分岔,走其他路就是了。”郑泰义这样想着,看向那两个人。然后,他低声咕哝了一句。 是理查德。 他穿着舒适的棉衬衫和棉裤,步伐悠闲,完全是一副难得的假日里在森林中散步放松的模样。 而他旁边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她比理查德矮了一个头。 如果只是匆匆一瞥,也许还会有些印象,但郑泰义完全没有见过她,看来她并不是住在塔腾庄园里的家族成员。 ……啊,原来如此。 郑泰义点了点头。 说起来,好像听人提起过理查德有个交往中的对象。有人说过她是个娇小可爱的女人,这是在餐厅里隐约听来的。 郑泰义用新奇的眼光看着她。 正如传闻所说,她是个娇小可爱、给人温柔印象的女人。她的眼睛像小鹿一样,脸颊轻轻一捏就会流下泪水般,显得脆弱而娇弱。然而,她站在理查德身旁羞涩地笑着,显得甜美而可爱。 就像糖果一样。 突然间,他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如果把她放进嘴里,她会慢慢融化,只留下那甜美的余味,最终消失不见。 郑泰义盯着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来。 当她和郑泰义的眼神相遇时,似乎有些惊讶,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略微退到理查德身后,轻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于是,他也看向了这边。 “啊……,金英洙先生。” 理查德看见郑泰义,似乎有些惊讶,睁大了眼睛,但很快恢复平静,微笑着举手示意。 郑泰义原本犹豫是否要先进入散步道,最后只能站在原地,微微点头,也举了举手,等待他们走近。 理查德很快走向郑泰义。那女人则似乎有些害羞,跟在他身后,犹豫不前。 他们看起来真是天作之合。 一个高大潇洒的美男子和一个如糖果般甜美可爱的美女。 突然间,郑泰义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在人们眼中竞争的两个人中,一个像理查德那样,有着可爱的恋人,有着帅气的儿子,还将拥有巨大的财富和权力。 而另一个人却有着无法与人亲近的接触恐惧症,不要说儿子,甚至连尝试过要孩子的经历都没有,甚至还要承担家族巨额债务。 这两者怎么能如此鲜明对比? “克里斯托夫,我心里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郑泰义在心里嘀咕着,向已经走近的理查德微微一笑。 “看来是假日,您在休息吗?这位是您的女朋友吗?” 郑泰义向那女人友好地点点头,同时向理查德问道。理查德微笑着点了点头。 “您是来散步的吗?这里的骑马道装饰得更为美丽,通常人们都喜欢骑马……不如您从马厩牵一匹出来绕一圈?” “啊……,我不会骑马。” 郑泰义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道。理查德点了点头,似乎觉得郑泰义不常来这里,便开始解释散步道的情况。 “散步道大致分为四条主道。每条主道上都有一些小岔路,但基本上就是四条主道。如果你喜欢水,在第一个岔路口选择最右边的路,沿着小溪走上去再回来……啊,对了,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第一次吧。你已经来了这里一段时间了。” 理查德友好地解释着,突然停下话头,向郑泰义确认道。 “是的,我偶尔会来。但对这些路还不太熟悉……谢谢你的解释。……不过你们在约会,我不该打扰。你们打算去哪边?” 郑泰义像是很害羞,几乎躲在理查德身后,脸红得不敢抬头看那个女人,甚至怕她感到不自在,连眼神都不敢接触。 问完理查德的去向后,郑泰义赶紧道别,离开了那个地方。 他想,他们要走左边的中路,那我就走右边吧。小溪听起来不错。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走向第一个岔路口,然后拐进了最右边的那条路。 这条路他以前来过一两次。顺着这条路走十来分钟,就能看到一条小溪出现在右侧,正如理查德所说。 郑泰义走了几步,在一棵几乎挡住路中央的橡树下,重新系了鞋带。然后他回头瞥了一眼,看到那两个人正如理查德所说,走向了另一条散步道。 “真是一对般配的情侣,真让人羡慕。” 郑泰义远远地看着那对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两个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迈开脚步。 那个女人给人一种非常温顺的印象。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原来如此……理查德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啊。” 每个人喜欢的类型都有些不同,看来理查德喜欢的是可爱温柔的类型。虽然感觉有些不同,但她让人联想到辛露。看起来郑泰义的喜好可能和理查德有些相似,虽然性别上有极大的差异。 “……” 说起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应该没多久。 当时他在简易塔的屋顶上休息,偶然碰到了伊莱——由于屋顶四面通透,他可能在上来之前就知道郑泰义在那里。 郑泰义躺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滚来滚去,伊莱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嗯……也好,如果是克里斯的话。以那张脸,你不可能被迷住,所以待在他身边也没什么关系。” 虽然是自言自语,但郑泰义正仰头躺着,看着头顶上坐着的伊莱,觉得他说的话有点意思,便歪了歪头。 的确,不会被迷住——那张脸固然不错,但性格实在太强烈了。然而,说那张脸不会让人迷住,这可是令人感到奇怪的观点。以那张脸,实际上任何人都可能被吸引。 “真是奇怪……我还以为你的审美和普通人差不多……克里斯托夫的脸应该被认为是非常出色的。” “是啊,那张脸确实是杰作。以前在机动队里,有个笑话是说,看惯了他的脸,后来找对象的时候眼光就高了。” “是啊,那种脸应该会让人倾心才对。” “但那种脸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伊莱冷静地说道。郑泰义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其实不是的。我觉得克里斯托夫的脸很美啊。” 我觉得我的审美也算正常啊,郑泰义嘀咕着。伊莱拿起孩子们忘在桌上的魔方玩具,随手丢了过去。 这个四四方方的塑料块正好飞向郑泰义的脸,他及时抓住了它。 “可你喜欢的是辛露那样的脸吧?有点撒娇又可爱,像糖果一样的脸。你不是喜欢这种类型吗?” 正在摆弄那个六面都已经对齐的魔方的郑泰义,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看伊莱。 “……这么说好像也是。” 他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自从觉得好像不再有追求喜好的必要之后,他几乎不再思考这些事情。 说起来,郑泰义一向喜欢那种娇小可爱的、看上去就让人心生怜爱的类型。第一次见到辛露时,他几乎迷上了她。 但看来自己喜欢的类型,不一定是能与自己长久相伴的人。 说真的,十年前,郑泰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和一个被传言是疯狂暴力杀人狂的人住在一起。偶尔听到新闻上说有杀人犯越狱,在他女友家被抓住之类的消息,他总是感慨,“是啊,那家伙对她一定很好,但那女孩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愿意和他一起住。” 看来真不该轻易评论别人。如果知道自己会陷入这种境地,他绝对不会说那些话。 郑泰义看着坐在他头顶上,表面上看起来干净利落、英俊潇洒的男人,心情复杂。 不知他是否意识到郑泰义的心情,伊莱接住了郑泰义扔回去的魔方,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轻松地转动起来。 “如果我不知道你喜欢的类型是那样的,我才不会让克里斯托夫那样的家伙待在你身边。” 伊莱平淡地说道。郑泰义看着自己辛苦打乱的魔方慢慢恢复原状,点了点头,是啊,如果身边有克里斯托夫那样的人,一般人确实容易被吸引。 ‘不过即便我的喜好是像克里斯托夫那样的脸……’ 郑泰义仰望着眼前湛蓝的天空,喃喃自语,随即闭上了嘴。就在头顶,伊莱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几乎完成了魔方,他瞥了郑泰义一眼,但并没有追问他未说出口的话。 ‘嗯,人生总是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凯瑟拉瑟拉……’ 郑泰义随口念叨着,心里思索着。 即使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完全符合自己喜好的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之间并没有一同度过的时光。 “……话说回来……如果我的确喜欢像克里斯托夫那样的脸,每天面对面时,心里或许真的会有些动摇吧。” 郑泰义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低声喃喃道。 他无意识地自言自语后,不由得一惊,环顾四周。 尽管知道这僻静的森林小径上没有其他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然后加快了脚步。 正如理查德所说,走了不久,右边就出现了一条小溪。 这条小溪大约齐膝深,如果一个普通身高的人卷起裤腿到大腿,勉强可以不被水弄湿地跨过去。溪流的一边连接着西翼和散步道、骑马道所在的森林,另一边则是与山脉相连的自然林,没有为散步特意修整过。 “自然林也别有一番滋味。”郑泰义曾经尝试过穿越这条小溪,但由于橡树之间密集生长的荆棘,他走了几步就不得不返回。 人们不走的路,总是有原因的。 郑泰义不再为无法跨越小溪感到遗憾,这次他只是遗憾地看着小溪。 上次他尝试跨过去时,天气不像今天这样烈日炎炎,水还是冰冷的,自然没想着游泳。 然而今天,即使在森林里,他依然能感受到头顶传来的热量。只有偶尔吹来的微风才能稍微给森林带来一丝凉意。 “这种小溪正好适合游泳……塔滕的人没必要去远处避暑,在这里就够了,像今天这样的天气。……正好天气这么热……” 郑泰义看着茂密森林中的小溪,心里有些向往,然后点了点头,决定放弃散步。 散步可以在阴天甚至下雨天撑伞进行,但游泳却必须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否则水太冷了。 他走出树荫。 溪流两边堆满了圆滑的鹅卵石,都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郑泰义环顾四周,确认没人——虽然即使有人他也不会太在意——然后迅速脱下上衣。接着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只脱下裤子,决定穿着内衣下水。打算回去时脱掉内衣,直接穿裤子回去。 他把衣服放在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岩石上,然后跳进了水里。 水很冷。 也许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即使在这样的酷暑下,水依然冷得像冰一样擦过皮肤。 “哇……心脏不好的人可受不了。” 郑泰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再次钻进了水里。让头发丝都浸泡在水里,他把身体紧贴在溪底。虽然水不深,但足以让他完全躺在里面。 突然间,他感到心情愉快起来。 虽然在柏林也能游泳,塔滕的别墅旁也有一个泳池,足够几个人一起游泳。 但是像这样,在森林或山里的溪水中泡澡,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已经不太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虽然从环境、温度和水质上来说,家里的泳池远胜于此,但在浅浅的小溪中笨拙地游泳也有一种独特的感觉。 他觉得很开心。 郑泰义像小时候在溪水中玩耍时那样,把肚子紧贴在溪底潜水。虽然说潜水有点夸张,因为水并不深,但他喜欢这种完全沉浸在水里的感觉。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尽管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喜欢在水下仰望水面的感觉。 也许下一次可以考虑去海边度假。 他想起凯尔每年都会带家人去度假的事,心里暗自盘算。 就在他在水中翻滚玩耍的时候,很快就感到呼吸急促了。 郑泰义探出水面。噗,他吐出了几滴进到嘴里的水,站起身来,刺眼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温暖着他的身体。 “唉……如果水再暖和点就好了。……嗯?” 郑泰义突然发现视线角落里有东西闪过,转头一看,发现那东西就在他准备下水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一匹白马。 近距离看去,那匹显得更加巨大的白马站在郑泰义放衣服的岩石旁边,低头看着他。 “……” 然后,他才看到溪流下游的大石头上坐着的克里斯托夫。今天他那身白色骑马服显得格外热。 “克里……” “坐下。” “什么?” 郑泰义刚准备搭话,克里斯托夫就皱起眉头说道。郑泰义愣了一下,看着他。 “坐下,在哪儿?” “水里。” “……为什么。” “湿透的内衣紧贴在身上,我现在看到的景象实在不堪入目。” 郑泰义刚刚在洗澡时还对自己的身体暗自满意,现在却在克里斯托夫冷静的目光下,默默地弯下身子,蜷缩在水中。 “……好冷。” “那就转过身站着。” 郑泰义只把头露出水面,带着可怜的神情望着面前这个依然神情自若的美丽青年。 “我有个好主意……你继续走你的路如何?不然这里本来就不是骑马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条路我一直走,这里也是我经常休息的地方。” “这里不是骑马道啊!” “我本来就不沿着骑马道跑,讨厌碰上其他人。” 郑泰义不再言语,闭上嘴唇,甚至把嘴唇也浸在了溪水中。 克里斯托夫站起身,走向那匹正在橡树阴影下休息的马。他从马鞍上的小袋子里取出一些零食,放在手心,马立刻把鼻子凑过去,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马的鬃毛。 虽然画面很温馨……但真的好冷。 原本整个身体泡在水里的时候,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意识到之后,水冷得像冰一样。 这时,克里斯托夫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用手指擦了擦帽子下额头的汗水。 ……啊。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亲切地喊道。克里斯托夫正在擦拭汗水,听到呼唤后疑惑地转过头来。郑泰义露出一个非常亲密的微笑。 “我刚才又想到一个好主意,你也不如凉快一下,泡在水里怎么样?真的很舒服。” 克里斯托夫听了,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轻蔑地笑了笑。 哼,看来是不行了。 郑泰义再次把鼻子以下的部分浸入水中。 然而克里斯托夫似乎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这个提议。 他沉思了一会儿,问郑泰义:“感觉好吗?” “嗯?” “泡在水里感觉好吗?” “哦?嗯,挺凉爽的,时间长了会有点冷。” 郑泰义觉得还是不行,于是悄悄起身,只把腰以上露出水面,这样暖和多了。 克里斯托夫似乎又在思索,瞥了一眼马,然后轻轻拍了拍它的鼻子,像是在说“稍等一下”。 他走向水边,站在郑泰义放衣服的石头旁,开始脱下骑马服。 他先摘下帽子,然后脱下手套,再脱下显得很紧绷的上衣,接着脱掉靴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最后他脱下裤子,剩下的就是一件没有一丝污渍的白衬衫。 郑泰义原本只是无意识地看着克里斯托夫,却不由得被他的动作吸引住了目光。 只穿着内衣的克里斯托夫,最后解下手表,整齐地放在叠好的衣服上,然后朝郑泰义走了过来。 “哇……雕像在走路……太帅了……” 郑泰义把嘴唇半浸在水中,喃喃自语。水面上冒出的气泡模糊了声音,克里斯托夫似乎并未完全听清楚。为了避免他说出这些话,郑泰义故意让发音含糊不清。 克里斯托夫走进水中,水温比他预想的还要冷,于是他只把小腿浸入水中,暂时站在那里。面对这样的克里斯托夫,郑泰义说实话,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有时他真的觉得克里斯托夫的外貌令人窒息,但现在他脱下衣服,这种视觉冲击更是令人震撼。 他那修长的身体虽然有些纤细,但线条柔和且完美地协调在一起。 如果给那身体薄薄地刷上一层石膏再拍照,不就是一座雕像的诞生吗?郑泰义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奇怪的念头。而此时,克里斯托夫似乎已经适应了水温,继续向他走近。 “你的嘴唇都发青了。” 克里斯托夫突然说了句,郑泰义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感到寒冷了。现在连指甲也开始发青了。 “我可以站起来吗……?” 郑泰义犹豫地问,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因为自己也进入了水中,心情变得宽容,点了点头。 郑泰义站起来,走到几步之外,跳到溪水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流水顺着他的身体滴落,石头很快被打湿,但炽热的阳光迅速将其烘干。 似乎交换了位置般,这次轮到克里斯托夫沉入水中。 尽管溪水深度不过腰,但郑泰义明白,对于浸泡在水中的人来说,这些都不重要。那种全身被水包裹的感觉,才是最真实的。 “……” 郑泰义一边抬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注视着克里斯托夫浸在水中的背影。那白皙的背部在水中若隐若现。修长的双腿看起来像丝绸般柔滑。他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突然,他惊醒过来,尴尬地缩回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不行。不行,不能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心生贪念。” 忽然想起伊莱曾经说过的话。如果克里斯托夫是郑泰义的理想型,他绝不会让他待在克里斯托夫身边。 郑泰义拍了拍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点了点头。 幸好克里斯托夫不是他的理想型,即便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有些神魂颠倒。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理想型,恐怕现在已经昏过去,随水漂走了。 就在郑泰义拍打着心口的时候,克里斯托夫从水中站了起来。他被水浸透的铂金色头发稍微变深了些,水波荡漾,令他的蓝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 我这是怎么了,郑泰义,清醒点。你又不是被狐狸精迷住的书生。 “瑞克是你的恋人吗?” 然而,正当郑泰义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让他大脑里的其他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嗯?” 郑泰义茫然地反问了一句,克里斯托夫陷入了沉默。他微微低下头,紧闭着嘴唇,神情看起来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有些愤怒。 可他刚才还在凉爽的水里,没理由生气啊。 郑泰义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手指间滴下几滴水珠。 “你和瑞克……已经到很深的关系了吗?” 沉默了许久后,克里斯托夫再次开口,他的问题再次让郑泰义脑子里的其他思绪一扫而空。 郑泰义再一次茫然地“嗯?”了一声。 突然,他脑海中冒出一个问题,这个把男人之间的关系看得非常柏拉图式的人所说的“深的关系”到底是指什么呢? “到了什么程度才算是深的关系?” “……接过吻了吧?” 克里斯托夫的表情异常严肃,仿佛如果郑泰义不回答,他就会遇上大麻烦。郑泰义在茫然中也不禁变得严肃起来。 “嗯。” 郑泰义回答的瞬间,克里斯托夫的表情突然变得更加严峻,甚至看向郑泰义的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郑泰义的脑海。 对啊,仔细想想,这个男人和伊莱从小就认识了。不管他们自己承认与否,都是青梅竹马。甚至还一起在机动队经历了各种艰难险阻。那么,在那过程中产生超越友情的感情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郑泰义的表情变得更加认真。 “克里斯,你是不是……” 喜欢伊莱?——他没能把这句话说完,因为刚一开口,克里斯托夫的表情变得更加冷酷。 天哪,看来是真的。 郑泰义感到一阵茫然,仿佛被轻轻打了一下。 他与伊莱相识并经历了种种已多年,尽管伊莱里格罗看起来相当端正,但他从未想象过有人会因为伊莱与别人争执。更何况伊莱也不是那种会引发争端的人,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愿意争夺他。 这实在是太意外了,以至于他并不感到不快或困惑。 仔细想想,如果竞争对手是这家伙,那自己实在太不利了。外貌、能力、财富,自己完全没法相比……不对,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的性格比他们都好。是啊,没错。 在郑泰义的思绪游离于现实之外的片刻,克里斯托夫一直站在他面前,脸色沉重,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再次开口问道。 “那么,你们也会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嗯。虽然不是经常这样。” 郑泰义回答时,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在对克里斯托夫做一些残忍的事。听到这个回答,克里斯托夫的表情略微僵硬了。 是啊,别的也就罢了,接触恐惧症的人在同一张床上入睡确实是个难题。 想到克里斯托夫,郑泰义心里不免有些同情。 克里斯托夫再次陷入沉默。接着,他突然像是生气了一样,什么话也没说,直接重新沉入了水中。 在水花四溅中,郑泰义静静地坐在岩石上。 “……” 他有些慌乱。 等克里斯托夫从视线中消失后,郑泰义才逐渐恢复现实感,感到一丝不安。 如果克里斯托夫真的喜欢伊莱。 “如果说这是灾难,似乎有点太无礼了……那就说是祸事吧……” 郑泰义擦了擦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低声喃喃道。接着,他开始思考克里斯托夫和伊莱的事。 “……其实……他们俩也蛮般配的……” 至少在外表上,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他们的样子。 从外表上来看,确实是挺般配的。毕竟两个人的外表都与他们的内在完全不符。一个是刚好健硕的体型,一个是刚好纤细的体型。脸也是,完美得很。 性格呢。性格…… “好像有研究表明,相同性格的人在一起生活会更和谐……那他们还挺合适的。” 离他们太近的地方我是绝对不愿意住的,郑泰义想着,同时再次搓了搓起鸡皮疙瘩的手臂。 随后,郑泰义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 “对啊,仔细想想,他们确实很般配。两家的关系也很好,工作也本来是一样的……真是太合拍了。” 一项项地列举下来,真的是一对理想的组合。 虽然脖子后面不断发冷,但不管怎样,这确实是非常理想的。 郑泰义低头看着在水中伸展开来的克里斯托夫。 在这种情况下,我到底该说什么呢…… 他挠了挠头发,还是想不出答案。 正在他苦苦思索如何破解这尴尬局面时,克里斯托夫再次从水中站了起来。 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他直视着郑泰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冷冷地问道: “那么,……,……你手淫吗?” 克里斯托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凶狠地提出这个问题,郑泰义一时没反应过来。 手淫,手淫是什么来着,郑泰义在脑子里想了几秒,终于明白了手淫的意思。 郑泰义瞬间哑口无言。 虽然也不是不能回答,但这问题实在有些…… 他本想敷衍过去,但克里斯托夫站在他面前,毫无退缩的意思。无奈之下,郑泰义只能勉强回答道: “……嗯。” 不只是手淫,几乎所有和“淫”字有关的事都做过。谁知道呢,也许他下一步会问我有没有尝试过口交。 郑泰义做好了准备等待提问,但看来克里斯托夫对同性恋的柏拉图式关系的信念在此已达到了极限。 突然,他的脸色变得冰冷起来,紧闭着嘴不再说话。 “……” “……” 下一刻,克里斯托夫再次沉入了水中。 郑泰义依然呆坐在岩石上,背上开始冒冷汗。 现在后背发烫了。他很想从岩石上下去泡在水里,但实在是太害怕了,没法迈出这一步。他担心一旦把脚伸进水里,会立刻有一只满怀怨恨的手从水下抓住他的头。 如果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救救我就好了…… 正当郑泰义无奈地祈祷时,一根意想不到的救命稻草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伸了过来。 “……啊,今天真是经常见到您啊。” 上游方向的橡树丛中,一个男人现身了。他看到郑泰义时,虽然略显惊讶,但很快露出平静的笑容。跟在他后面的那个羞涩的姑娘看到郑泰义半裸的样子,立刻脸红了,躲到了他的背后。 “啊……是啊。” 郑泰义微微点头,尴尬地笑了笑。 等等……虽然我确实希望在这种情况下得到帮助,但这根稻草似乎有点腐烂了…… 刚才明明已经走向另一条散步道的理查德和他的恋人又回来了。 “她走到一半累了,又热,所以我们临时折回到这里凉快一下,没想到您已经在这里了。水很凉吧?全身泡在水里还好吗?” 理查德带着亲切的笑容走了过来。 但他向郑泰义走近时,突然改变了表情,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不远处树荫下的那匹白马,以及旁边石头上整齐放置的白色骑马服。 “这……”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在理查德和郑泰义之间,离郑泰义更近的溪水中,一个身影突然站了起来,溅起了一片水花。 郑泰义茫然地从理查德看向克里斯托夫。 站在他面前的克里斯托夫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额头和脸颊上的头发向后捋了捋。水珠顺着他白皙的肌肤流淌,从脸庞、下巴、脖子滑到胸前、腹部。 他眨了眨沾满水珠的睫毛,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冷冷地俯视着郑泰义。 “必须是那家伙不可吗?” 克里斯托夫第一次开口问的声音比平时更加冷峻。他烦躁地用手指捋了捋贴在后颈上的头发,向郑泰义走近了一步。 随着他的步伐,湿透的内衣紧贴在身上,显得比不穿衣服还要诱人。 看着他那修长的四肢、白皙的肌肤,郑泰义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郑泰义从克里斯托夫的肩膀后瞥了一眼理查德。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仿佛被定在了那里。而他的恋人,那位如糖果般可爱的姑娘,缩着肩膀,愣愣地看着他们。 “即使不是那家伙也没关系吧。为什么一定要是他——” 克里斯托夫再次开口,向郑泰义走近了一步。然而,他突然察觉到郑泰义的视线越过了他的肩膀。 克里斯托夫疑惑地转过身去。 郑泰义清楚地看到他的背部僵硬了一下。 那光滑的肩胛骨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腰部的曲线变得更加明显,下方的臀部和那修长的双腿显得更为僵硬。 仿佛被泼了冰水一般,瞬间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只是彼此无表情地对视着。 打破这片寂静的首先是郑泰义。 他揉了揉脸颊,尴尬地说道:“大家竟然在这里碰面了,看起来这里真是个好地方,适合休息。” 然而,郑泰义的话并没有立即得到回应。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托夫的肩膀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冷水的寒意现在才渗透进来,轻微的颤抖将水珠从肩膀上震落。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物和物品,低声咒骂了一句。 克里斯托夫缓缓走出溪水。每走一步,水珠便顺着他的身体滴落。 理查德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克里斯托夫,没有表情。 走到那儿后,克里斯托夫从马鞍上的小袋子里拿出了一条运动毛巾,开始擦拭身体,完全无视了理查德的存在。 理查德依然盯着他,冷静地观察克里斯托夫的一举一动。然后,他几乎是带着嘲笑的语气说道: “看来你更喜欢这样的溪水,而不是正规的游泳池。真意外,我还以为你不会游泳,毕竟从来没见过你下过泳池。原来你在这种地方还能拍水玩啊。” 克里斯托夫擦拭着双腿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若无其事地继续擦身,只简短地回了一句: “我宁愿一辈子不游泳,也不愿意进入你泡过的泳池。” 克里斯托夫用完毛巾后,粗暴地把它塞回马鞍袋里。他看上去很生气,穿衣服的动作也显得急躁。 郑泰义觉得气氛非常尴尬,他咂了咂舌,站起身来,走过溪水,来到岸边。随着他的脚步,干燥的鹅卵石上留下了一串水迹。 “克里斯托夫,能借我一条毛巾吗?我什么都没有……理查德,你的那位女士好像一直在等你……” 郑泰义走到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之间,向克里斯托夫伸手,同时用下巴示意理查德身后的女士。 现场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也许觉得在这里争吵不太好,理查德低声对女士说了几句,然后退了回去。克里斯托夫也没有再纠缠他。 “本来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下,不过看来只能留到下次了。祝你们散步愉快。” 理查德对郑泰义礼貌地告别,转身离开。在离开之前,他冷冷地瞥了克里斯托夫一眼,但也仅此而已。他带着女士消失在橡树林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当他们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克里斯托夫正在扣衬衫纽扣,突然愤怒地爆了一句粗口。 “该死的!” “……冷静点吧。这只是一次偶遇,他们也没打你,算了吧。” 郑泰义用克里斯托夫递给他的毛巾随便擦了擦身体,然后开始艰难地穿上还没完全干透的衣服,随口安慰道。 “我最讨厌毫无防备地站在别人面前!特别是那家伙面前!” 克里斯托夫愤怒地喊道。他抓起帽子,由于用力过大,帽子被捏得皱巴巴的。 “毫无防备……” “对,毫无防备。刚才那样,如果他突然拿枪指着我,我完全无处可逃。” 克里斯托夫咬着牙,又低声咒骂了一句。 想到克里斯托夫那无论何时都极度厌恶暴露自己弱点的性格,郑泰义看了看自己几乎已经穿好的衣服,然后低头看着自己——他只穿了条裤子,裤子也只是穿到一半,扣子还没扣上。 “按你这么说,现在如果你拿枪对着我,我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郑泰义淡淡地说道。克里斯托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对你拿枪。” 本来郑泰义想说,那理查德为什么会对你拿枪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到刚才他那冷酷的目光,郑泰义突然觉得理查德还真有可能会拿枪对着克里斯托夫,那目光真像是要把人吞掉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郑泰义挠了挠头,咂了咂舌,然后看向等待他回答的克里斯托夫。 “也许他会想干掉一个竞争对手呢,谁知道。” 说完这话,郑泰义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克里斯托夫困惑地看着郑泰义。 “竞争对手?” “……是伊莱啊。” 郑泰义尴尬地说道,苦涩地舔了舔嘴唇。 郑泰义感到非常不安。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为伊莱而与别人争夺。 当提到伊莱的名字时,克里斯托夫的表情变得阴沉下来。他默不作声,紧闭着嘴,静静地注视着郑泰义。 现在该怎么办呢? 郑泰义站在那里,面对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过仔细想想,这种情况,伊莱本人在场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毕竟,只有当事人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旁人再怎么议论,也无法做出结论。 “那,要不去找伊莱——” “如果我想杀伊莱,为什么要对你拿枪?” 就在郑泰义叹了口气,准备开口时,克里斯托夫带着一脸困惑问道。 郑泰义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是眨了眨眼睛。 就在他思考的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话题似乎有些脱节。接着,他脑海中重新构建了事情的逻辑。 “……克里斯,如果不是的话那真的很抱歉,但我只是随便问问。我有时候可能会多想,所以你别放在心上,听过就算了……” 郑泰义拖着长长的前言,顿了顿,然后以非常认真的表情问道: “你喜欢的人……是我吗?” 3. 있어야 할 자리 人生中总有一些让人后悔莫及的事情。 当时要是没做那件事就好了。或者当时应该那么做的。 无论是琐事还是重大事件,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发生过。而无论是琐事还是大事,后悔的感觉总是让人不快。 如果是那种可以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再犯同样错误的后悔,或许还能作为一种进步的动力。但已经发生过的、无法挽回的事情,只能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和大多数人一样,郑泰义厌恶后悔。他讨厌因已经无法改变的事而不断回首。 因此,无论面对什么事情,无论站在何种岔路口,他总是首先考虑这个问题。 日后回想时,这件事会让我后悔吗? 如果两种选择的后悔概率差不多,那么哪一条路会带来较少的痛苦?哪一条路上的后悔是可以挽回的? 他就是这么思考后才做出选择、舍弃其他,然后继续前行。 尽管这样的选择不总是正确的,但他认为,这种方式让他活得更加轻松,少有后悔,更能心平气和地展望未来。 未完的就继续,已结束的就放下。 所以,过去几年里,郑泰义几乎没怎么后悔过。这是件幸运的事。 然而现在,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后悔之情,重新涌上心头。他开始思考有后悔和没有后悔的生活,以及后悔的模样。 当时要是没做那件事就好了。或者当时应该那么做的。 “……当时要是不问那个问题就好了。或者在听到答案后,我应该立即回应。” 郑泰义随意地将下巴搁在栏杆上的手臂上,低声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一丝忧郁。 夕阳西下的午后,简易塔楼上只有郑泰义一人。 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今天的风特别大,吹得头发打在脸上,衣角随风飘扬,发出猎猎的声音。 虽然风很大,但夕阳美丽,天气晴好。这样的风景让人感觉仿佛站在山顶。 “虽然只是个五层高的简易塔,但说不定海拔意外地高呢。” 郑泰义喃喃自语,完全无视了脑中沉重的烦恼。 郑泰义面朝主楼的后方,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座稍远一些的别墅。别墅旁边有一个大而干净的游泳池。今天因为天气炎热,池中有两三个人正在泡水。 平时他会觉得那水看起来很凉爽,但今天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相反,水面显得有些阴森,徒增了几分压抑感。 不该问的。 ——难道你喜欢的人是我? 就在问出口的瞬间,郑泰义感到后悔不已。 这个问题问了没什么好处,反而只会带来麻烦。 如果对方说不是,那只会让人觉得尴尬和难堪。加上对方可能会投来莫名其妙的眼神,之后每次见到他都会觉得自己像是犯了什么罪一样。 然而那样反而还好。 反正,自己承受一下那一瞬间的疑问所带来的代价就好了。 但如果对方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这可怎么办……” 郑泰义把滑落的下巴直接撑在栏杆上,接着抓起头发,用力揉搓。 * 在郑泰义提出那个问题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得到了回应。 当郑泰义问出那个问题时,克里斯托夫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郑泰义。 那微妙的目光让郑泰义不由得心生不祥的预感。他感到一阵悔恨,后悔不该问那个问题,内心的沮丧感慢慢爬满了全身。 郑泰义正想着如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时,克里斯托夫缓缓低下了头,盯着郑泰义的胸膛。接着,两人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现在最好是用笑声化解这场尴尬。 他这样想着。 干脆笑着说那只是开玩笑,随便提起的话题,轻松地把这个局面圆过去。 ……否则的话,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 这是他本能的感觉。而正是这种本能一直保护着他。 ‘啊,其实我只是开个玩笑——’ ‘看来你说对了。’ 然而,当郑泰义终于决定要挽回局面,试图笑着收场时,克里斯托夫仿佛在等待似的,打断了他的话。 克里斯托夫缓缓抬起头,与郑泰义的目光对视。 郑泰义瞬间明白了遇到蛇的青蛙是什么感觉。 不,克里斯托夫绝对没有想过要吞噬或者杀死郑泰义,但郑泰义却在这场景中感到仿佛是如此。 ‘看来我可能喜欢你。’ 克里斯托夫似乎在沉思中得出了结论,这次他果断而干脆地说了出来。他的表情微微凝固,显得有些冷漠。 郑泰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望着他的脸。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即使面对数十种困境同时涌现,他仍然产生了一个有些愚蠢的想法,“这么好看的人竟然喜欢我。” 然后,第三个念头才把郑泰义拉回现实。 怎么办呢? 当然,拒绝就行了。 没必要再多说什么。 但是,果真拒绝了,事情就能一切顺利解决吗? 有时候,单单说出口就会引发问题。郑泰义隐约觉得这可能就是那种情况。 不,不管怎样,首先要做的就是拒绝。 ‘克里斯,谢谢你这样告诉我,我真的很高兴。’ 为了顺利开口,他先说了一句礼貌的话。然而,似乎这又是一个错误。 克里斯托夫原本冷漠的脸上微微亮了起来,嘴角抽动了几下,眼皮也眨了几次。 郑泰义为自己敏感到能察觉这种微弱信号而感到恼火。 ‘不,不是的,不是的,你也知道,我已经有了一个一起生活的男人。而且我们还没分手。’ 当郑泰义慌忙举起双手补充道,克里斯托夫脸上的那种信号又消失了。 他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而无动于衷的表情,淡然地说道: ‘那就分手吧。我会对你更好。’ 该死,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男人肯定不知道被拒绝时该怎么应对。要么就是他从未被拒绝过,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么就是他大脑有种奇怪的毛病,无法理解拒绝的意思。 那么试试从另一个角度来攻克。 ‘你现在让我要分手的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和前同事。’ ‘好像你说过他不是朋友。’ 克里斯托夫的态度突然变得尖锐,显得情绪明显不对。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然后再次把视线移回到郑泰义身上。 ‘然后。’ ‘……’ ‘如果那家伙是我,你觉得他会怎么做?乖乖地退出吗?还是会抢走你?’ 这话让郑泰义无言以对,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郑泰义嗯了一声,挠了挠额头。不知何时,太阳穴上冒出了一滴汗。 ‘那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的意见。我不太愿意这么做,对不起。’ 这种情况下,拖延时间没有任何好处。郑泰义迅速采取了正面进攻。 这次克里斯托夫似乎也没有心思反驳,只是闭着嘴瞪着郑泰义,显然在努力思考合适的回应。 郑泰义也在对峙中感到苦恼,不禁思考自己怎么会陷入这种困境。 他感到困惑。虽然自己受欢迎本该感到高兴,但这也得看对象是谁。 ‘所以,你是要拒绝吗?’ 终于,克里斯托夫似乎理清了思绪,问道。郑泰义没有多想,立刻回答说:是的。然后克里斯托夫又沉思了片刻,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 ‘但我喜欢你。’ ‘……’ 这样下去恐怕会陷入无尽的循环。 郑泰义几乎要抓狂了。正因如此,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事实。 ‘对了,你不喜欢与别人接触,对吧?’ 这次克里斯托夫的表情明显更加僵硬了。 看来这点他确实无从辩解。 ‘那个……牵手之类的,如果习惯了,也许可以接受。’ ‘不,光是那样还不够。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和那个人不仅仅是牵手,我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接吻,甚至……’ 郑泰义打算趁势一举结束这个话题,于是接连不断地说了下去。虽然说完后他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尴尬,但已经为时已晚。 更何况,什么叫“甚至”,实际上他们还有更亲密的行为。之所以只提到这点,是为了保护克里斯托夫那对同性间身体关系充满偏见的单纯心灵。 郑泰义迅速为自己辩解,话刚出口,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微微苍白,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 ‘这让我很不舒服。’ ‘什么?’ ‘你和那家伙这样让我不舒服。’ ‘……。’ 郑泰义一瞬间走神,想着这是不是就是所谓“愚蠢的人在摆出当家做主的样子”,然后赶紧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抹去。 克里斯托夫再次低下头,这次他的目光停留在郑泰义的胸口,脸色依旧凶恶,陷入了沉思。 郑泰义在稍微从被动状态中恢复过来后,变得稍微冷静了些。他仔细观察着一动不动、陷入思考的克里斯托夫。 尽管脸色凶恶,但与平时的样子并没有太大区别。这男人的表情从来没有太大的变化。除非他失去理智、狂暴发作,否则无论是生气还是高兴,他的表情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甚至笑的时候也是如此。 ……不对……他曾经笑过吗? 郑泰义略微歪了歪头,回忆着,随后又把头向另一边歪去。 就像面对一个从未笑过的人一样,他怎么也想不起克里斯托夫笑过的样子。 一个从未笑过的人。 此刻他正努力思考,眉头紧锁,尽管那表情略显不满,但显然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克里斯托……’ 不由自主地,他想喊出他的名字。 但就在那一刻。 郑泰义的眼睛骤然瞪大,接着一连眨了好几下。 某种异样的感觉从下方传来,虽然不至于完全陌生,但确实非常奇怪。 郑泰义低头看了看,然后极其震惊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有些烦躁地咂了咂舌,低声嘟囔着,表情中透出一丝不满,仿佛在抱怨为什么总是让他陷入麻烦。 然而,他的脸色却背叛了他的表情。 那张脸红得如同熟透的柿子一般。 而在那张脸的下方,克里斯托夫的手已经伸向郑泰义的胯部,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敏感部位。 到底是我被抓住了,为什么你的脸比我还红…… 郑泰义即使想要让自己脸红,但看到那张脸,他觉得自己怎么也无法红得过克里斯托夫。 “没什么大不了的。”克里斯托夫一边说着,一边在郑泰义的裤子上捏了捏他的下体。 他只是在揉搓,反复地握紧又松开。 ‘……。’ ‘……。’ 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与此同时,郑泰义原本还算镇定的脸也开始变得灼热,尤其是看到克里斯托夫那张红得不能再红的脸,他也不由得脸上发热。 ‘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轻声唤他。克里斯托夫虽然脸红得像熟透的水果,但表情却一如既往地冷静和淡然,他挑了挑眉,仿佛在问他为什么叫他。 看到他的表情,郑泰义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还是再多给点时间考虑吧……。了解一个人需要很长时间。你看,你对我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我也是。’ 被抓着下体还能保持冷静说这些话的场面实在是有些可笑,但郑泰义还是认真地说了出来。 依旧握着郑泰义下体、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的克里斯托夫,沉默了片刻后,终于点了点头。 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默。 克里斯托夫眉头紧锁,显然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放手,也不知该如何离开。 无奈之下,郑泰义伸出手,轻轻放在克里斯托夫抓住自己双腿间的手上。但就在他的手刚要碰到时,克里斯托夫迅速地收回了手。 那动作快得让郑泰义愣了一下,他停住手,看向克里斯托夫,而克里斯托夫虽然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脸上带着一丝尴尬。 随后,克里斯托夫迅速恢复了镇定,他默不作声地骑上马,只留下一句‘那我走了。’便飞快地离开了。 瞬间被留下来的郑泰义,尽管不太想骑马,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既然已经告白了,至少也该问一句“要不要一起走”吧?他边嘟囔着边穿好剩下的衣服。而就在穿衣服的过程中,当理智逐渐回归时,后悔如潮水般涌来,他瘫坐在地上。 * 可以预见,那家伙可能会爆发出大笑,觉得这事非常有趣。 不,按他的性格来看,他不太会捧腹大笑,但更实际的可能性是,他会觉得这事很有趣,眼神会变得熠熠生辉。 回想起来,他总是喜欢事故与意外。与其说他喜欢,不如说他总是被事故和意外缠绕。 如果在与自己无关的地方发生了什么骚动,他会感兴趣地围观,而如果与自己有关的地方出现骚动,他虽然觉得麻烦,但一旦要解决,也会迅速处理完毕。 然而,这次的事并不算什么大事件。 老实说,郑泰义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克里斯托夫会喜欢自己——或者说,为什么他说了喜欢的话——但不管怎样,这件事本不该发生,却发生了。所以,他很有可能会觉得这事很有趣,兴致勃勃地旁观。 但让人挂心的是。 “该说到什么程度呢……” 郑泰义把下巴靠在栏杆上,怨恨地望着远处的草丛,低声嘟囔着。 无论怎么说,如果直接说对方在捏我的私处时对我说喜欢我……这样说出来也太奇怪了。 ……就连自己说出来也觉得不对劲。 再者,还有一个让人心烦的点,就是自己本该果断地拒绝到底,但却没有做到。 “……” 虽然那家伙有些奇怪的执着,但也可能会觉得这事很滑稽,想看个热闹。总觉得如果是克里斯托夫,可能会这样。幸好他是个坚信同性间的肉体关系应该是柏拉图式的纯洁精神的家伙。 不过,这样的小问题还是很烦人。 “干脆闭口不言算了。” 然而,思索了一会儿,郑泰义摇了摇头。 这也不是什么好办法。 想到克里斯托夫和那个人在某些微妙的地方简直是灵魂的双生子,克里斯托夫很有可能会直接去找他挑衅。 不论想这个还是想那个,问题还是一个接一个…… “……为什么我会陷入这种烦恼呢……好不容易离开柏林,想好好游玩一番,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郑泰义把额头抵在栏杆上,砰砰地撞了两三次。 这样一来,烦恼又回到了一个结论上。 还是书的问题。如果再让自己的身心疲惫一点,可能会说出“书是万恶之源”这种话。 就在那时,郑泰义突然冒出一个有点狡猾和卑鄙的念头。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就把那本书还给我。 要不要这样提个要求……是不是太卑鄙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干脆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脸贴在胳膊上。 “唉……不知道了,事情总会按它该有的方式发展。” “什么事情?” “……” 现在就算背后突然有人毫无预兆地搭话,他也不会轻易惊讶了。 郑泰义只是微微转过头,视线越过肩膀。伊莱正从楼梯那边走过来。 “怎么一个人待着?理查德呢?” 他总是和理查德一起出现,但今天却是一个人走过来。 伊莱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我总是和他一起吗?不过,说起来,碰到你的时候好像确实经常和他在一起。” 但就连今天这样休息的日子也在一起,能有什么好处呢,他这样说着,站到了郑泰义的身后。 这时郑泰义才想起来,刚才理查德和一个像糖果一样的女人一起在散步。自己因为烦恼太多,差点忘了。 “哦,对,想起来了,刚才在森林小径上遇见了。” 郑泰义点了点头,看向伊莱。 “他和他的女友在一起。她长得很漂亮。” “女友?嗯……到腰的卷发,皮肤白皙,个子小小的,看起来很脆弱,像是容易受惊的女人?” “嗯,看起来你认识她啊。” “没见过。” 郑泰义皱起眉头,露出疑惑的神情,不满地对站在他旁边、看着栏杆外夕阳的侧脸说道。 “没见过却怎么知道的。” “他带的女人类型一直都是这样的。” 从十几年前就没变过,他这样补充道,微微一笑。但笑容消失后,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疑惑。 “和女人散步……你们遇到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和他?我们能有什么事?只是在小径入口偶然遇到,打了个招呼,擦肩而过而已。” 郑泰义努力回想自己和理查德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但他和自己之间确实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如果有特别的事,与其说是自己,不如说是…… ……啊。 郑泰义瞥了一眼伊莱,随口问道。 “为什么,你觉得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我只是刚才在主楼碰到他,脸色不太好。那个总是带着笑容面具的人,这次却完全露出了本性,连假笑都懒得做。” “嗯?……可能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吧。” 郑泰义歪了歪头。 刚才虽然和克里斯托夫有过一场稍微激烈的对话,但那也没什么特别的,比以前激烈争吵的时候好多了。记得上次吵得更凶的时候,他也只是在很短的时间内露出了凶恶的表情,之后又恢复了冷静,甚至还能勉强笑一笑。 不过,尽管郑泰义的推测看起来有些道理,但伊莱却不太同意。他反而斜眼瞅了他一眼,轻笑了一声。 “他不是那种会和女人吵架的有趣人,也不是吵架后会因此皱眉的单纯人。” “嗯……那可能还是刚才和克里斯托夫的争吵吧?因为是在女朋友面前吵架,可能会觉得更窝火吧。”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也在森林里?” 伊莱微微露出疑惑的神色问道。 郑泰义知道自己不会骑马,而克里斯托夫只在骑马的时候才会进入森林。 “啊,不是的,我只是散步时遇到了克里斯托夫,正好理查德也赶到了。” “在那么大的森林里,能这样碰巧遇上也不容易啊……” 伊莱的眼神变得锐利,紧紧盯着郑泰义。 郑泰义原本随口解释说,只是偶然在河边戏水时克里斯托夫骑马过来,却突然住了口。 他刚才因为沉浸在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的争执中,差点忘了自己还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另外一件事。 郑泰义再次站在了选择的岔路口。一条是可能让自己在未来后悔更多的道路,另一条则不会。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用多想了。当事情变得复杂时,最后悔的总是选择隐瞒和说谎的一方。 “想起来了,克里斯托夫对我说了件挺有趣的事。” 尽量轻松地,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郑泰义开口了。 正如身体控制着精神,言语也能控制情感一样,一旦说出口,他突然觉得这件事也并不那么严肃了。 想想也是,这把年纪了,还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那样的话,确实是件挺有意思的事。也许有意思还不够,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 郑泰义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笑眯眯地看向伊莱。不知为何,伊莱也在笑。笑眯眯的。然后伊莱眯着带笑的眼睛问道。 “怎么,他跟你说喜欢你了?” “嗯,你真聪明。哈哈哈。” 郑泰义故作轻松地回应了他,但笑声没有得到回应。 奇怪了,郑泰义慢慢停下了笑,重新看向伊莱,然后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伊莱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微微仰起头,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郑泰义。 不对劲。气氛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时,郑泰义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直觉告诉他,这真的是踩到雷了。 然而,郑泰义觉得如果自己也就此沉默下去,这种气氛可能再也无法扭转。 他苦笑着,轻轻拍了拍伊莱的手臂。 “喂,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严肃?克里斯托夫啊,就是克里斯托夫,又不是别人。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挺有趣的。” “如果是别人,我可能会觉得有趣。” 伊莱的回答依然冰冷。 郑泰义再也提不起勇气来缓和气氛,只好闭上了嘴。 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肃…… “……你不想问问我怎么回答的吗?” 郑泰义竭力想缓和这瞬间变得紧张的气氛,但适得其反。 伊莱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怎么回答的……?”说完,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冷酷。 “我本来是打算干脆拒绝的,但他好像完全听不懂,还一直纠缠不清,所以只好说再多想想,先拖延了一下。” “……” 郑泰义无言以对。 他一直觉得伊莱是个可怕的人,现在这感觉又加深了。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郑泰义苦涩地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的行为模式似乎被伊莱看穿得一清二楚。 “你干嘛这么严肃。之前凯尔跟我说类似的话时,你不也笑着一笑置之吗?这次也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记得那次,凯尔已经和郑泰义住了好几年,他早已对郑泰义和伊莱之间的关系一清二楚。有一次他在酒席上喝醉了,吐露了心声。 ‘你该离开那种人,找一个像我这样正直的人才对。怎么就摊上那种人,让你这善良的人生这么偏离了轨道……哎呀,真是可怜……’ 郑泰义被凯尔为自己痛哭而感动,抱着他说“可不是嘛”,附和着,结果那一幕被伊莱正好撞见了。 郑泰义觉得自己可能会死,但伊莱只是嗤笑了一声,轻松地一笔带过。只是狠狠地扇了醉得不省人事的凯尔一巴掌。 尽管情况有所不同,但郑泰义觉得这次的情境和当时差不多。 然而,这次伊莱却露出了一丝苦笑。 “人不同嘛。克里斯托夫是个棘手的家伙。” 他咂了咂舌说道。然后突然眯起眼睛,紧紧盯着郑泰义。 “还有。” “嗯?” “他说喜欢你,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吗?” 那低沉的追问声让郑泰义瞬间闭上了嘴。 脑海中闪现的是克里斯托夫那张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般的脸,以及那只笨拙地在自己胯部动作的手。 他直觉地意识到,如果说出这些事情,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郑泰义抬眼默默看着伊莱,不发一言,伊莱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泰义。” “还能有什么事?他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男人之间的肉体关系是纯洁的。” 郑泰义嘟囔道。伊莱依旧眯着眼盯着他,似乎有些不相信地低声道:“是吗。”然后重新站直了身子。 伊莱露出一副厌烦的神情,皱着眉头,静静地俯视着下面的风景。他把手轻轻放在栏杆上敲了几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让郑泰义感到非常不安。 突然,伊莱的手指停了下来。停顿了片刻后,伊莱突然转身。 “我得亲自和他谈谈。虽然不一定会有用。” 他留下这句像是自言自语的话,然后大步走向楼梯。 郑泰义呆了一会儿,才突然回过神来,赶紧跟在他后面。 *** 真是棘手的局面。 当郑泰义和伊莱一起来到克里斯托夫的房门前时,他这么想着。 或许装作不知道,什么也不说会更好。这样的话,回到柏林后,事情也许会自然地消失。 郑泰义沮丧地低下头站在伊莱身旁,正要抓住门把手的伊莱没看他,淡淡地说道。 “如果是克里斯托夫的话,他不会甘心的。即使你回了柏林,他也会追过去纠缠你。” 郑泰义倒吸了一口气,偷偷瞥了伊莱一眼。 这家伙简直像鬼一样,从刚才起就像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接着,他又开口了。 “你有时候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但大多数时候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再说,你本来也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带着一丝短暂的笑意结束了话题。 郑泰义挠了挠头,心想“是这样吗?”的确,自己从来没觉得有必要隐藏表情或情感,所以也从未刻意去隐藏。 不过,能这么精准地读出自己的想法也不容易啊,正当郑泰义一边嘟囔一边想着这些时,伊莱已经走进了克里斯托夫的房间。 克里斯托夫正坐在书房里。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脚搭在脚凳上,懒洋洋地翻着书页,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当他的目光从推门而入的伊莱转向郑泰义时,郑泰义低声咂舌。这个场面让他觉得极为尴尬。 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小孩子打架时带着大人来撑场子一样。 “比我想的要晚来了。” 克里斯托夫懒洋洋地说道,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他甚至没有从沙发上起来,只是合上书,随手把书放在窗台上,也没有起身的打算。 伊莱站在他旁边,斜眼看着克里斯托夫。然后突然像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道。 “克里斯,你打算怎么办?” “把他给我。” “……” 郑泰义从这简短的对话中感到了一丝熟悉感。这种对话不对劲的感觉,好像最近也曾有过。 然而在这莫名其妙的感慨中,他忽然想到:那么我的意见呢? 两个男人围绕着“他是我的”“他是你的”争论不休,而郑泰义自己就被夹在中间,还真是受欢迎啊。 郑泰义不由得自嘲地想着。 如果那两个男人是伊莱·里格罗和克里斯托夫·塔滕,了解他们的人一定会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幸运的是,事情并没有朝着郑泰义一开始担心的危险方向发展。似乎对话会出乎意料地平静地进行下去。 虽然郑泰义心里仍有些不安,但相比来这里的路上怀着的那种巨大不安,已经少了很多。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打算静静地看他们的对话。 等你们决定了,告诉我一声吧。到时候,不管你们的决定是什么,我会做出我自己的选择。 郑泰义看着他们两人,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选择权其实不在他们手中。他扫视了一下书房,看到角落里有个小酒吧,于是走过去,拿了两罐啤酒,准备好好观赏这场对话,便回到椅子上坐下。 伊莱站在克里斯托夫旁边,低头注视着他,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处理。他突然开口问道: “你喜欢他哪一点?” 听到这个问题,克里斯托夫用交叉的手轻轻拍了拍膝盖。他歪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思考,但却想不出答案。 虽然郑泰义并不指望他能说出喜欢哪一点,但还是忍不住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喂喂,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喜欢哪一点,那一开始就不该说喜欢,害人困惑。 郑泰义咂了咂舌,喝了一口啤酒。他能感觉到克里斯托夫正盯着自己,似乎在努力找出一个答案。 “嗯……不知道。仔细想想,似乎没什么特别值得喜欢的地方……?” 随着克里斯托夫的回答,郑泰义手中的啤酒罐被他捏得变了形。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是在耍我吗?! 郑泰义觉得自己像是被戏弄了一番,心里不禁苦涩地想着。今天的啤酒也格外苦涩。 “不过,和你在一起好像还不错。” 克里斯托夫犹豫了一下,缓慢地说道,似乎还在斟酌。他的目光落在捏扁了啤酒罐的郑泰义身上。 “如果一直和你在一起,感觉会不错。虽然不清楚具体哪里好,但总觉得比这座宅子里那些蠢货要好。” 这回答含糊其辞。好像还不错,但具体怎么好却说不清楚。 郑泰义一边喝啤酒,一边反复思索这个回答。 但或许,他有点理解了。 站在克里斯托夫旁边俯视自己的那个人,如果被问到哪里好,恐怕也说不清楚。 只是觉得如果能一直在一起,应该还不错。 没有他也不影响生活,但有他在,感觉会更好。 郑泰义默默看着伊莱。 “……” 如果此刻他说出“虽然有他也没什么用,但没他又觉得可惜”,那自己大概活不过今晚了。 然而,事实确实如此。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很多与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人都是这样的。 没有他们也能活下去,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但尽管如此,还是觉得有他们在挺好的。即使有时他们的存在让人烦恼,还是觉得有他们在更好。 “所以,把他给我。” 在那含糊其辞的回答之后,克里斯托夫又说道。他那冷淡的表情似乎在说“如果不愿意就算了”,但他始终没有说出这句话。 伊莱低头看着克里斯托夫。过了一会儿,他轻笑了一声。 “所以你不清楚哪里好,但就是觉得挺好的,对吧?” “嗯,没错。” “当初我把他带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伊莱瞥了一眼郑泰义。郑泰义点了点头,回应道。自己当初是抱着牺牲精神去的,而对方却觉得“挺好的”,也算是感激了。 “你知道时间堆积了多久吗?在这段时间里,我费尽心思,让他完全适应我。可现在你想要?你竟敢打我东西的主意?……疯了吧,克里斯托夫·塔滕?” 伊莱的声音低了下来。 然而,面对他,克里斯托夫没有说话。他既没有退缩,也没有表现出害怕,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即便如此……我还是需要他。我想要。” “克里斯托夫,你应该明白,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是需要资格的。”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低沉,那温柔的低语轻轻掠过克里斯托夫的耳边。 克里斯托夫那原本平静而无聊的表情上,突然闪过一丝冰冷的无表情。 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微微一抖,握紧拳头又松开。嘴唇一开一合。 “里格罗,今天我难得心情好。所以这种话以后再说吧。今天是个罕见的好日子,真的很罕见。” 他低声喃喃道,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低,最后把最后的词拖得很长,“罕见”两个字仿佛带着一丝颤抖。 这时,郑泰义想起来了。 今天,他没有说“吵死了”。 克里斯托夫平常一醒来就会自言自语地抱怨:“吵死了,耳朵都疼。”他每天都会说这句话,只是频率有多有少,但几乎从不缺席。 但今天,他没有说过。虽然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开心,但显然比平时更平静。 别惹我。别再让我烦躁。难得的安静。别把那些声音再召唤回来。 克里斯托夫用这样的声音对伊莱说道。 伊莱微微眯起了眼睛。或许他知道,只要再说一点点,就能轻易让克里斯托夫爆发,因此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满足笑意。 “好吧,那现在我只说一句。不可能给你。”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伊莱继续说道: “现在暂时先观望吧。离我们离开不到一个月了,我不想在这段时间里制造麻烦。克里斯托夫,我希望在事情结束后能够平静地离开这里。” 他补充道,既不想与塔滕,也不想与你发生冲突。伊莱说着,微微扬起了嘴角。 郑泰义把喝空的啤酒罐压扁,继续看着他们。 虽然感觉隐隐不安,但似乎这次会顺利结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然而,他又觉得伊莱的话有些别的意味,仿佛在说即便想平静离开,也有阻碍在前。 郑泰义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隐约感到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预感笼罩着他。 伊莱微微俯身,靠近克里斯托夫,低声说完最后的话,然后直起身子,退后了一步。 “我已经提前警告过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没有得到过警告。” 伊莱转身离开。话已说尽,他大步朝门口走去,途中他瞥见坐在稍远处的郑泰义。 他放慢了脚步,看着郑泰义,嘴角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一种郑泰义最熟悉的笑容,然而这次笑容里却夹杂着冷意。他最后低声说道: “克里斯托夫,别贪图不该有的东西,否则只会让自己痛苦。连痛苦都无法感知,连笑都不会的蠢货,根本不该奢望什么。” 最后一句话特别冷酷。 那低沉却清晰的警告让郑泰义的心头一凉。 这是伊莱对克里斯托夫发出的明确警告。 伊莱再次朝门口走去,经过郑泰义身边时,他留下了最后一句宽宏大量的建议:“安慰好他,然后回你自己的房间。” *** 他正对着镜子。 不知道他站在镜子前有多久了。 那是一个没有特别安排的早晨——对于别人来说接近中午的上午——当郑泰义去克里斯托夫的房间叫他起床时。 克里斯托夫几乎从不在没有教学任务的日子里早起。每次他都是太阳升得很高的时候才勉强起床,并且还总是很痛苦。他一睁眼就会皱着眉头抱怨“我睁不开眼”,接着习惯性地自言自语“吵死了”、“头好痛”,以此开始他的一天。 然而那天,当郑泰义在一个悠闲的上午去他的卧室时,克里斯托夫已经起床了。 他还穿着睡衣,显然刚刚起床。虽然这算不上是怪癖,但对于像郑泰义这样习惯按常规生活的人来说,克里斯托夫的一个习惯显得有些不可理喻,那就是他对着装要求非常严格。 平时穿日常服,运动时穿运动服,睡觉时穿睡衣,这些与别人差不多,但他总是严格地遵守每种场合的着装要求。 早上从床上起来,进了浴室,再出来时,他总会先换好衣服。即使在出门前还有几分钟空闲,他也不会觉得先换好外出服是件麻烦的事。他宁愿换上家居服,过一会儿再换外出服,也不愿继续穿着睡衣。 这家伙还真是集齐了各种心理疾病,社交恐惧症、强迫症、人格缺失……想到这些时,郑泰义已经习惯了与他共处。 郑泰义走进房间,看到克里斯托夫已经起床,虽然有些惊讶,但显然他刚从床上起来,仍穿着睡衣,头发也凌乱不堪。 不管头发有多乱,还是穿着那种猫咪图案的睡衣——也许正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种模样,所以总是迅速换上别的衣服——郑泰义心想,果然颜值高的人不论做什么都占便宜。 克里斯托夫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看。 他站在挂在墙上的半身镜前,透过镜子看到郑泰义走进房间,却连头都没转。 他看得太专注了,郑泰义一开始还以为镜子上是不是有什么虫子。 “怎么了?” 郑泰义走到他身边,但镜子里克里斯托夫的目光依旧只注视着自己。 郑泰义走近时,克里斯托夫稍微看了他一眼,但随即又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郑泰义默默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这个像雕像般的人几乎不眨眼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郑泰义觉得或许应该在他旁边的花瓶里插上一束水仙花。 这家伙是不是要把自恋也加到他的心理疾病清单上? 郑泰义带着一丝好奇,问道: “突然迷上自己的脸了吗?” “别说蠢话。” 克里斯托夫平静地嘟囔道。 郑泰义也觉得,克里斯托夫并不是那种会迷恋自己脸的人。他从未表现出这样的倾向。 虽然郑泰义一度觉得,就算克里斯托夫突然在这个早晨爱上了自己的脸,以他的长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听到他这么坚决地说“蠢话”,显然并不是这种情况。 “不会是觉得这张脸不够满意,打算整容吧……” “你要是再说这种蠢话,就给我出去,别在这里碍眼。我的耳朵已经够烦了。” 克里斯托夫不等郑泰义说完,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郑泰义怀疑地看着克里斯托夫,心想这个人真的是对自己说喜欢的那个人吗?他一边开窗抖动床单,一边嘟囔道:“我现在真成了个保姆。” “还是不行……” 当郑泰义整理完床铺时,克里斯托夫突然自言自语道。镜子里的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郑泰义一脸困惑地看着他,挠了挠脖子。 “要我帮忙吗?” 他看克里斯托夫盯着镜子,显得很艰难,于是问道。本以为克里斯托夫会再次让他出去,不要打扰,但沉默了片刻后,克里斯托夫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好吧,那你帮我一个忙。” “嗯,怎么帮?” “该怎么笑呢?” 克里斯托夫用平静的语气问道,这让郑泰义一时语塞。 *** 几个小时下来,脸都快抽筋了。 郑泰义已经开始怀疑“笑容是人类最美的表情”这一说法了。 他一直对着克里斯托夫笑,而克里斯托夫则一直盯着他的笑容。 克里斯托夫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嘴角有些斜斜地上扬。 “是脸颊,脸颊的肌肉要提起来。” 郑泰义微笑着,用手指按住自己的两侧嘴角向上推,克里斯托夫也跟着学。 似乎出来了一点笑容的样子。 最初担心的脸部肌肉问题似乎不存在,刻意想笑的话,还是能挤出点笑容的。 但问题是,这笑容怎么看都不像真的笑。 “……” 最终,郑泰义的脸上不再带笑。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在表达什么情绪。 他趴在地上,无力地翻了个身,自言自语道: “去抓个人来替我笑吧,我笑不动了。脸好疼……” 他一边揉着嘴角一边嘟囔着。 克里斯托夫咂了咂舌。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郑泰义,耸了耸肩,毫无表情地说道: “算了,是个无聊的尝试。” “……” 听到这话,郑泰义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他猛地坐了起来,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拼命挠头。然后他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为刚才的无用功感到烦躁。 “不是……别皱眉,应该是往上提。” 郑泰义轻声说道。克里斯托夫听了,按他的话做了。 郑泰义陷入了沉思。 “问题出在哪儿呢?嘴角的曲线是对的,眼皮也用了力,眼角也弯了……为什么就是看起来不对劲呢……” 他一脸严肃地自言自语,克里斯托夫却摇了摇头,然后恢复了他那惯有的冷淡表情。 “算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人值得我为他笑,也没有需要笑的场合。到现在为止,我一直这样生活,也没什么不便。” “可我一直认为,笑是人的本能。” 其实他现在仍然这么认为,只是有点没自信,所以用了过去式。 但克里斯托夫说得没错。即使能勉强摆出一个笑容,如果不是真心的,也毫无意义。 “……真是可惜。”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嘟囔道。 事实上,他之所以费劲地笑了这么久,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自己觉得可惜。他很好奇,如果克里斯托夫那张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会是什么样子。 虽然他依然认为克里斯托夫是“天使的脸,魔鬼的嘴”,但无论如何,那张脸确实是天使般的。可即使是天使的画像,郑泰义也从未见过哪个天使的画上满脸笑容。 如果克里斯托夫笑起来,应该会非常接近那种形象吧?因为突然有了这种想法,所以他才特意带着克里斯托夫来到这座塔楼的顶层。 但结果证明,这并不容易。 “……休息一下吧,先。” 郑泰义再次仰躺了下来。 头顶上是天空。阳光特别好,他特意没有坐在遮阳棚下的长椅上,而是直接坐在了地上。 “……” 他将视线从天空稍微移向一旁,看向克里斯托夫。即使从稍低的角度仰视,克里斯托夫的容貌依然没有褪色。 克里斯托夫正看着简易塔楼栏杆外的景色。他视线的方向是什么地方呢?他的视野左侧是连绵的森林,右侧似乎是背靠山脉的别墅。被别墅遮挡的草地隐约可见,而别墅后方是相当宽敞的马厩。 郑泰义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这里其实是克里斯托夫出生和成长的家乡。 现在居住的西翼,以及主楼,他很少去的东翼,还有周围的别墅和这片环绕着建筑的土地,都曾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怎么样,这里住得舒服吗?” “你是指德累斯顿,还是指塔滕?” 郑泰义随口一问,立刻得到了反问,便闭上了嘴。在他心里,德累斯顿和塔滕是分开的,仿佛塔滕本就是德累斯顿中的一个自治区域。 “两个都算吧。” 克里斯托夫似乎陷入了思考。他缓缓眨了几次眼后说道。 “嗯,挺好。” 话就到此为止了。 郑泰义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但克里斯托夫并没有继续的意思。郑泰义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但看来他确实只想说这些。 郑泰义本想再问点什么,但最终放弃了。毕竟,如果别人问他家里住得怎么样,他也不一定能说出更多的东西。因为太熟悉,所以觉得舒适,这就是家的最大优点。 熟悉而舒适。 即使是被认为能够迅速适应任何环境的郑泰义,还是觉得家里最舒适。也许现在回到久违的故乡,他会有些不适应,但现在居住的柏林已经成了他的家。 他来到这里没多久,虽然并不喜欢这里的氛围,但也渐渐习惯了,并且感到相对舒适,但即便如此,最适合他居住的地方还是柏林的凯尔家。 “……” ——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他突然想起曾经讨论过的一个话题。 自己该在的位置。他该在的位置。或者说,不该在的位置。 “如果该在的地方你不喜欢,或者相反,你特别喜欢一个本不属于你的地方,那该怎么办呢。” 郑泰义轻声自言自语道。克里斯托夫看了他一眼,仿佛在问他在说什么,但并没有开口。郑泰义本来也没指望他回答。 郑泰义看着克里斯托夫。他依然望着塔楼下的景色,目光茫然,仿佛失神了。 ——怎么样,这里住得舒服吗? ——嗯,挺好。 或许,他真的喜欢这里。 然而,这里却不是他该在的地方。这里没有任何为他准备的位置。 “……搬过一次家。在还没懂事、甚至不记得的时候就一直住的家里,搬家那会儿,大概是中学的时候吧。” 郑泰义突然回忆起过去的记忆,克里斯托夫瞥了一眼。 “其实离得不远,隔壁城市,去一趟也很方便。不过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也就没再去。” 直到高中毕业后,他才又回到那个地方。 在入军校之前,他突然想起了旧居,于是冲动地回去了一趟。 他住过的地方变化很大。短短几年间,家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建起了建筑,邻居家的大院子变成了联排别墅。 但街巷的样貌和零星出现的风景与记忆中的重叠,他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上走着,感到既怀念又愉悦。 他依然喜欢并怀念那个地方,但那里已经不再是他的位置了。他记得当时他意识到这一点,带着些许惆怅离开了那里。 “……克里斯。” 他枕着胳膊躺着,默默地望着天空,突然叫道。虽然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头,但他显然在听。 “你在意吗?” “什么?” “伊莱说你连笑都不会。” 是否应该委婉一些?但郑泰义觉得委婉反而会更奇怪,似乎自己更在意这句话似的。 很快,郑泰义就觉得算了,不用那么在意。如果他真是那种容易受伤的人,恐怕也不会成长到今天。 “没有。” 回答很快就来了。 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自我保护或掩饰的感觉。反正他本来就不擅长这些。那么这就是他的真心话,或者是他认为是真心的谎言。 “嗯。”郑泰义低声回应,沉默片刻后又补充道。 “不笑也没关系。” 郑泰义平静地说着,克里斯托夫转头看向他,两人的目光交汇。克里斯托夫和郑泰义的眼神都很平淡,仿佛在讨论什么无关紧要的话题。 “其实已经表现出来了。” 郑泰义特意多说了一句。 然而,克里斯托夫对这句话也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 ……仔细想想,如果他真觉得无所谓,那为什么还要问该怎么笑呢? 郑泰义说着不必强求,但心中却升起了些许不满的想法。他悄悄地瞪了克里斯托夫一眼,而克里斯托夫却毫无察觉地继续说道。 “以前尝试过,但后来放弃了。太难了。” “嗯……,倒是个放弃得快的人。” “因为不是值得费力去争取的东西。” 他补充道,只是觉得缺了有些可惜而已。 郑泰义沉默了。过了片刻,他才轻声说道:“是啊。” 生活中有很多不是必需品但缺了会感到遗憾的东西。仔细想想,真正必不可少的东西其实少之又少。 那些认为没有它就无法生活的东西,除去食物、水、空气和阳光这些必需品,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非有不可的。 可以没有却又感到遗憾的东西有很多。 再也见不到的人,想要听到的某句话,没必要却又渴望的他人的温度,偶尔听到的那久违的声音。 “……再试一次吧。” 郑泰义突然坐了起来,重新面对克里斯托夫,笑着说道。 克里斯托夫看着郑泰义,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说算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烦躁,而郑泰义则用微笑回以坚定的目光。 “为什么?至少得会笑,才能说出‘我喜欢你’之类的话吧。看,这样把脸颊提起来。” 郑泰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抬起自己的脸颊。 然而,不管怎样,克里斯托夫的脸上依旧无法展现出一个像样的笑容。郑泰义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边拍打自己的胸口,一边伸手去碰克里斯托夫的脸。 “这样稍微提一下——”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克里斯托夫的脸颊时,看到克里斯托夫瞬间僵硬的表情,郑泰义猛然意识到不妥,赶紧停下了手。手悬在他的脸前,几乎没有碰到。 “……抱歉,我刚刚失控了。” 郑泰义赶紧收回了手,差点碰到他。如果真碰到了,克里斯托夫的眉头肯定会瞬间皱成“川”字,那场面可不好看。 郑泰义缩回手,尴尬地笑了笑,试图化解克里斯托夫突然僵硬的表情。 克里斯托夫满脸不悦地盯着郑泰义。 “喂,我没碰到你,真的没碰到。” 郑泰义生怕克里斯托夫突然大发雷霆,抱怨“谁让你乱碰我”,所以赶紧摊开双手解释道。克里斯托夫不满地盯着他的双手。 然后,克里斯托夫的目光转向了郑泰义的脸。郑泰义嘟囔着“我真的没碰到你”,有些尴尬地看着他。 克里斯托夫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突然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可以碰。” 郑泰义听到他这平静而随意的语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几秒钟后才突然反应过来。 “……什么?” 郑泰义盯着他看。首先是为了确认自己听清了他说的话,其次是为了确定自己理解的是否正确。 “碰什么?” 他问道,试图解开心中的疑问。 克里斯托夫皱起眉头,咂了咂舌,显得有些犹豫。然后,他突然抓住了郑泰义的双手。 啊,对了,他曾说过,自己碰别人没什么问题,但让别人碰他就不行。 郑泰义正感到困惑时,克里斯托夫抓住他的手,将它们拉向自己的脸颊。 “呃……” 郑泰义眨了眨眼,发出了一声含糊的低语。眼前的一切显得有些诡异。 克里斯托夫将郑泰义的手拉到了自己脸颊前,停了一下,显得有些犹豫。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不悦,仿佛面对着某种令人厌恶的东西,眉头皱得让人看着都感到心疼。 “……喂,不用这么勉强吧……” 郑泰义看不下去,开口说道。听到他的声音,克里斯托夫仿佛得到了信号一般,将郑泰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 “……” 手掌上传来的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郑泰义惊讶了。 不仅是因为自己正在触摸克里斯托夫的脸颊而感到惊讶,也因为克里斯托夫主动引导了这动作而惊讶,但最令他震惊的是,那脸颊触感的温暖。 温暖而柔软,就像是在抚摸一块温热的丝绸垫子。 “你的脸怎么这么烫。” 郑泰义一边紧紧握住那脸颊,一边用严肃的表情说道。 说完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会引起误解,但他并不在意。 “不对。但是,我可以碰你吗?” 郑泰义随后提出了他应该先问的问题。 克里斯托夫依旧握着郑泰义的手腕,脸上露出一种复杂而难以捉摸的表情,转过头来盯着他。那目光仿佛夹杂着不快和安慰。 “……嗯。好像没关系。不过我并不特别喜欢。” “是吗……。那为什么要拉我的手?放开。” “我觉得需要适应。” 克里斯托夫仍然用不满的声音嘟囔着。郑泰义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是想适应与人相处吗?” 郑泰义带着一丝期盼问道。然而,克里斯托夫摇了摇头。郑泰义困惑地扬起了眉毛。 “是要适应你的接触。” “……为什么。” “从长远来看,如果要和你一起生活,最好还是适应一下。” 克里斯托夫冷淡地说道。 他的语气并不是在试探对方的意思,而是传达着自己深信不疑的想法,郑泰义沉默了。 昨天明明拒绝了的…… 郑泰义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克里斯托夫开始用那只手轻轻摩挲自己的脸颊,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了那只手的存在,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郑泰义便闭上了嘴。 眉头微微舒展,那原本紧皱的眉头似乎也因为渐渐习惯了这陌生的触感而放松了一些。克里斯托夫的表情中隐约流露出一丝自信,仿佛已经适应了某种程度的触碰。 郑泰义突然冲动地动了动手指。食指的尖端轻轻陷入柔软的脸颊中。就在那一刻,克里斯托夫握住郑泰义手腕的力度下意识地加大了。 “……我的手腕要断了。” 虽然语气平淡,但郑泰义半真半假地低声说道。 突然被这么粗暴地握紧,他还以为自己的手腕骨头要裂开了。 克里斯托夫虽然没有立刻甩开郑泰义的手,但却马上抬起眼角,露出不满的神情说道。 “为什么突然动手!” “如果不动一动,那还算什么别人的手?那就只是挂在别人胳膊上的一块肉了。” 郑泰义冷淡地说道。然后他看到克里斯托夫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突然有些想笑。 “克里斯。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偏偏是我”被他硬生生地压住了。 虽然是笑着问的,但实际上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喜欢自己哪一点,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明明他无法回应。 然而,对于郑泰义那带有淡淡遗憾的问题,克里斯托夫却平静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真的是喜欢吗?” “……” 克里斯托夫的话也并不是开玩笑。他脸上带着一种自问自答的认真表情,稍微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说喜欢我,才过去多久啊。 郑泰义瞪着克里斯托夫,但看着他沉思时那只放在脸颊上的手,他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只是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觉得和你在一起会很好……。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所以就下了喜欢的结论。可是……,真的喜欢吗?” 克里斯托夫带着疑惑的表情抬起了视线。长长的睫毛下,那双蓝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郑泰义。 郑泰义默默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叹了口气。 “只是因为在一起感觉好,不一定就意味着那样。” “但是,现在你碰我也没关系了。我可以忍受。” 克里斯托夫重复说道。那冰冷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愠怒,郑泰义睁大了眼睛。随后,他以低沉平静的声音说道。 “能够忍受并不意味着这是件好事。” 如果必须忍耐到这种地步,那不过是在磨练忍耐力罢了。 郑泰义轻轻地将手从他的脸颊上移开。克里斯托夫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克里斯托夫没有理由喜欢自己。 虽然喜欢本来就没有理由,但他无法理解为何这个对象偏偏是自己。 他告诉郑泰义自己喜欢他,仿佛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或许克里斯托夫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协调感。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事,即使没有清楚意识到,他也不可能完全无视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和谐。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阵,直直地看着郑泰义。但似乎他并未得出结论,只是以低沉的声音再次说道:“我喜欢你。”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你可以碰我。” “那是因为你能忍受。忍耐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 “但你可以。” 郑泰义没有再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这是他所希望的,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他愿意配合他。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 一阵沉默过后, 克里斯托夫没有露出满意的笑容,而郑泰义也没能看到那满意的笑容,两人都已不再想着笑。 就在那时, 楼梯下传来了一阵人声。 克里斯托夫和郑泰义几乎同时转头望向楼梯的方向。 那似乎是几层楼下传来的脚步声,即使距离稍远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欢快与活力。那是孩子们的脚步声。 “……啊。”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 以前他也曾在这里遇到过孩子们。现在想想,那时候也是今天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间。 这意味着…… “孩子们来了。” 克里斯托夫带着厌烦的语气嘟囔道。他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没有露出太多不快的神情。 “啊……克里斯。可是,带孩子来的,可能是理查德。” 郑泰义挠了挠头说道。 那一瞬间,克里斯托夫原本只是略显烦躁的表情立刻变了样子,瞬间变得更加不悦。 “你怎么知道的?” 克里斯托夫不情愿地皱着眉头质问郑泰义,似乎不愿相信。郑泰义耸了耸肩,说:“以前遇到过。” “如果早知道,我一开始就不会来这里。” 克里斯托夫咂了咂舌,站了起来。郑泰义虽然不觉得理查德的到来是个离开的理由,但为了考虑明显表现出厌恶的克里斯托夫,他也随之起身。 如果在一群人中有两个关系极为恶劣的人,其他人通常会感到为难。尽管在这里的情况下,其他人可能并不会像郑泰义那样觉得烦躁,因为这里的其他人往往会成群结队地参与打架。 就在郑泰义抱怨“果然这地方的风气不好”时,孩子们已经到达了屋顶。 “……咦。” “咦?又来了。” “咦?克里斯托夫也在!”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跑上来,看到郑泰义时,兴奋地喊着“又来了”,然后当他们看到站在他旁边的克里斯托夫时,更是惊讶不已。这些孩子有些是克里斯托夫定期教导的。 郑泰义对那些喧闹着跑过来的孩子们微微举手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突然间低声说道:“啊。”他看到了混在孩子群中的奥利弗。 奥利弗的伤口似乎已经完全愈合,头上没有任何痕迹,他走在几步之外,朝郑泰义笑着打招呼。他也同样对站在一旁的克里斯托夫露出纯真的笑容。 克里斯托夫依旧保持着那副冷淡的表情,脸上满是厌烦的神情。 “奥利弗,看起来你已经痊愈了。头上没有纱布也没有绷带了。” “是的,几天前刚刚最后一次去医院检查。” 那少年干净利落地回答,笑容灿烂。他偷偷瞥了克里斯托夫一眼。 克里斯托夫只是装作没有看见,依然冷漠地注视着前方。 孩子们纷纷打完招呼后,仿佛任务已经完成般,在他们面前散开,开始在屋顶上四处游走。 理查德似乎慢慢跟在孩子们后面上来,目前还看不见他的身影。 “在那个讨厌的面孔出现之前,我们还是下去吧。” “下去的时候可能会遇到。” “……只要在下一层转到侧翼或主楼就行。” 郑泰义的合理建议让克里斯托夫不满地回应道。 跟在大步走出去的克里斯托夫后面,郑泰义突然开口说道。 “奥利弗康复了,真是万幸。” 克里斯托夫放慢了脚步。他皱着眉头低头看了看郑泰义,然后瞥了一眼奥利弗,最后又回头看着郑泰义。 “我好像之前说过,我不在意。” “是啊。”郑泰义平淡地点了点头。他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看到奥利弗和克里斯托夫在一起时,突然想起了这些。 然而,尽管克里斯托夫声称不在意,但他还是停下了脚步,远远地注视着奥利弗。那目光仿佛在看着其他东西,眼神中透着茫然。 “只是每次看到奥利弗,就会想起她。因为他们太像了。” 他低声自语道。看着克里斯托夫那略显沉重的表情,郑泰义突然冒出一句话。 “理查德?”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补充道,“确实很像。”克里斯托夫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那家伙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是真的像他,我会更不爽!” “可是奥利弗和理查德真的很像啊。简直就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才不像,内在完全不同。奥利弗反而更像奥利维亚!” 克里斯托夫怒喊道。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愤怒与焦虑,郑泰义察觉到这点,便适时地闭上了嘴。然后,他再次看向奥利弗。 那孩子正和另一个孩子一起玩着某种玩具或拼图,陷入了沉思。郑泰义不认识奥利维亚,所以在他眼里,奥利弗依旧像极了理查德。但谁知道呢,也许在认识奥利维亚的人眼中,奥利弗更像她。 “奥利维亚是理查德的妹妹吗?” 郑泰义再次问道。克里斯托夫点了点头。 郑泰义看着克里斯托夫的眼神,本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能对他说些什么呢? “奥利维亚,是你把那只狗的尸体埋在她的墓里的人,对吧?”——这种话他不可能问得出口。 郑泰义静静地看着克里斯托夫,跟着他的视线望向奥利弗。 就在那时,克里斯托夫仿佛读懂了郑泰义的心思,突然低声说道。 “那是一只流浪狗,奥利维亚偷偷给它喂食,特别宠爱它。当她住院不能照顾那只狗的时候,她拜托我照顾它。” 郑泰义缓缓抬头看着他。 克里斯托夫依旧注视着奥利弗,脸上毫无表情,再也没有多说一句。 ——克里斯托夫曾经对那只狗非常厌恶。每次它跟着他时,他都会公然地欺负它。 郑泰义突然想起自己曾听说过的话。 “……所以,你给它好吃的了吗?” “嗯,那条流浪狗很挑食,必须要有肉块的食物它才勉强吃。我一靠近,它就会摇尾巴,但头却总是转过去。” 克里斯托夫耸了耸肩,补充道:“那是一只讨厌的狗。”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人与人之间看待事物的眼光竟如此不同。 郑泰义点了点头,又看向奥利弗。 “那只狗也只听奥利维亚的……现在他们应该在一起了。” 克里斯托夫平静地结束了话题。 “是啊……是啊。”郑泰义又轻声说道。 一时间,周围陷入了寂静。 两人无言地在简易塔上四处眺望。 就在郑泰义打算说“我们下去吧”时, 克里斯托夫似乎也准备说出类似的话,正打算转身时,一个小女孩突然跑了过来。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上次学的摔跤技,我还是做不好!海德里希总是炫耀自己做得好!怎么办呀?!” 小女孩气愤地喘着粗气,红着脸向他求助。远处有个小男孩恶作剧般地喊着,“连这点也做不好,还得再去学!”那大概就是海德里希了。 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不耐烦地看着她。她微微缩了缩,但似乎不愿在嘲笑她的朋友面前示弱,紧握着拳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克里斯托夫,教教我吧,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哀求道。 郑泰义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夫。他看起来很想赶紧离开这里。虽然现在还没听到楼下有人上来的动静,但教孩子们的那个人马上就要来了。而克里斯托夫绝不想与那个人碰面。 “让理查德教你。”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正打算转身离开。这时小女孩着急地喊道: “就是理查德教我的!但我怎么能直接跟理查德说我学不会呢?!” “……我觉得直接跟他讲比跟我讲更有效率。” 克里斯托夫皱起了眉头。不过,那小女孩显然有自己的自尊心。她想要一次就完全掌握,郑泰义不禁默默笑了笑。 “摔跤技啊……怎么样,给你示范一下,你就明白了?” 郑泰义问那孩子,孩子皱着眉头,嗯了一声,歪着头。她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通过示范学会。 “要我来教你吗?” 郑泰义转头看着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克里斯托夫微笑道。尽管他明显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克里斯托夫还是耸了耸肩,低声说道:“随你便。” 郑泰义看向孩子,然后弯下腰与她对视。 虽然孩子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好像在想“这不是那个跑腿的叔叔吗”,但郑泰义仍然微笑着伸出手。 他像邀请一位女士跳舞般,认真而优雅地伸出了手。孩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就在那一瞬间, “好,现在试着做一下你知道的部分。我来了哦?” 话音刚落,郑泰义轻轻一转身,把孩子摔了出去。 在她快要落地之前,郑泰义轻轻扶住了她的腰和膝盖,让她能顺利地滚动身体。 然而,完全没想到会被这么突然摔倒的孩子,还是直接倒在了地上。在郑泰义的辅助下,她落地时毫无冲击,柔软地倒在了地上。她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天空。 “……哇,我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摔跤技。” 孩子瞪大了眼睛低声说道。“一点也不疼。”她又补充道,脸上满是喜悦。 “为什么要帮她?学习摔跤技就该通过疼痛来体会。” 克里斯托夫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冷淡地嘟囔了一句。郑泰义挠了挠头。 “嗯……不行吗……那就再仔细看一次吧。从臀部、背部、肩膀再到手臂的顺序。” 郑泰义耐心地指导孩子,然后转头看向克里斯托夫。看到他抱着手臂,不满地盯着自己,郑泰义笑了笑。 “怎么了?” “你来摔我吧。” 郑泰义指着自己说道。 克里斯托夫露出极为不情愿的表情,叹了口气,然后走向郑泰义。他没有任何预告,直接抓住郑泰义的手臂,一拉一带。随着脚踝后方和膝盖略下方传来的轻微冲击,郑泰义瞬间失去了平衡。 “……!!” 下一秒,郑泰义已经躺在地上了。 克里斯托夫以让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把郑泰义摔倒在地,然后站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克里斯托夫瞥了一眼孩子。 “看到了吗?就是这样做的。” “……我还是不太明白。再演示一次吧。” 孩子毫不退缩地说道。即使克里斯托夫的眼神瞬间变得凶恶,她仍然不甘示弱地说:“请慢一点演示。” “没关系,再示范一次也无妨。那就再慢一点摔一次吧。” 郑泰义站起来说道。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再慢一点。” “嗯?” “我本来就不是为了练习对打而学的。” 克里斯托夫解释道,他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在实战中尽快击倒对手,而不适合慢慢地演示给别人看。 “哦。”郑泰义点了点头。克里斯托夫用下巴示意楼梯,表示“我们下去吧。”郑泰义却说道。 “那让我来摔你吧,慢慢的。你得好好应对哦。” “你?” 克里斯托夫露出了一脸奇怪的表情,既有些困惑又有些不情愿。他本来打算大声拒绝,但突然犹豫了一下,郑泰义这才意识到。 “……你说过我碰你没关系。” “可我没说过可以为了攻击而碰我。” “攻击什么的……我要来了。” 郑泰义微笑着向他走去。 对啊,他的触碰恐惧对自己到底容忍到什么程度呢?郑泰义心里暗暗地想着,恶作剧般的念头开始冒了出来。 突然间,他回想起刚才抚摸克里斯托夫脸颊时那柔软的触感。那触感令人惊讶地美妙。 “……”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陶醉的表情仰望天空,直到克里斯托夫走近,他才回过神,心里默默念叨着。 对不起。刚才瞬间我竟然想象了一下如果和你在一起真的会非常美妙。虽然只是在脑海里随心所欲地摆布了你,但还是请你原谅我吧。……如果对伊莱说了这样的话,我大概会当场挨打,所以这件事还是得一辈子保密。 不过仔细想想,我本来并不喜欢被人压制。郑泰义一边嘟囔着,一边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衣领和手臂。 他明显感觉到,手下的克里斯托夫身体微微一缩,显然是想反射性地甩开他。郑泰义轻轻一带,将他举到空中。 仿佛能听到一阵“嗡”的声音。 克里斯托夫在空中缓慢地转了一圈,然后在落地瞬间,咂了咂舌,身体滚动起来。他全身吸收了冲击,手轻轻拍打地面。 这场面简直就像是一场示范比赛,连将他摔倒的郑泰义都不禁感叹。 说是只在实战中使用的技巧,如果真有人在战斗中像这样移动,我还真不忍心轻易杀掉他,只为了多看看他的动作。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人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啊,郑泰义暗自感叹着,转头看向那孩子。 “看清楚了吗?” 孩子睁大了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模糊地点了点头。她的表情闪闪发亮,说明她看懂了,但似乎对自己是否能做到还没什么把握。 “嗯……看是看清了,不过,再来一次――” “光看是学不会的。去练习吧。” 克里斯托夫还没等她说完,已经从地上坐起,冷冷地打断了她。孩子猛地缩了缩肩膀,撅起了嘴,但仍旧笑眯眯地瞪了他一眼,像小狐狸一样狡黠地说道:“嗯,谢谢您。”然后低头行了个礼。 郑泰义忍不住笑了笑,转身看着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坐在地上,咂了咂舌。 “衣服弄脏了。得换套新的。” 他不满地嘟囔着,带着几分烦躁。 因为摔倒在地,他的裤子后面、背部、肩膀和袖子上都沾上了一些灰尘。虽然衣服颜色不浅,不是很显眼,但克里斯托夫还是用力拍打袖子上的灰尘,咂了咂舌。 郑泰义心情忽然变得愉快起来,朝他走近了一步。 “那我们回房间吧。正好,我其实一直不太喜欢你这身衣服。” 听到这话,原本在查看衣服的克里斯托夫抬起了头。 “哪里不喜欢?”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粗暴。 这是他早上花了很长时间精心挑选的衣服,听到别人说不喜欢,他似乎有点不高兴。 “这衣服的颜色。我觉得之前你穿的那件草绿色毛衣更好看。” “那件送去洗了。” “那要不穿那件驼色的……算了,那件也不怎么样。那件藏蓝色的衬衫呢?” 郑泰义走到他旁边,伸出了手。 克里斯托夫看着他的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然后仍旧带着疑惑的神色,把衣服上的灰尘放到了他的手掌上。 “这是什么?!” “你不是要的吗?” 克里斯托夫疑惑地看着郑泰义,问道:“你要灰尘做什么?你是要扶我起来吧!” 郑泰义忍不住大声说道。随后他突然意识到。 这个人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 没有握着别人的手站起来过,也没有被别人搀扶过。 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 总是一个人。 因此,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要求别人扶他起来。甚至从未想到过自己也可以这样要求。 郑泰义低头看着依旧一脸困惑地盯着自己的克里斯托夫,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沉默不语。然后他继续静静地看着他,问道。 “我碰你,真的没关系吗?” 听到这话,克里斯托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他的表情透露出,其实并不是真的没关系,但似乎又不愿意说出口。 “你说过我碰你没关系吧?” 郑泰义再次问道,这次他没有等克里斯托夫回答,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明显感觉到克里斯托夫的手臂一缩,反射性地想甩开他的手。但郑泰义不为所动,直接拉起了他的手臂。 “站起来。” 他斜着往上拉着克里斯托夫的手臂。这一次,克里斯托夫顺着他的力道,从地上站了起来。 郑泰义在他站起来后,仍旧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臂。 克里斯托夫显然对自己的手臂被握着感到不适,但因为他自己说过没关系,所以紧闭着嘴,没有说什么。 尽管克里斯托夫的脸上明显写着“你能不能自己察觉到,赶紧放手”,郑泰义却装作没看到,继续握着他的手。甚至还进一步问道。 “可以再摸一次你的脸吗?” “……” “真的很柔软,触感非常好。我可以再摸一次吗?” “不―” “你之前说过,如果是我,摸一下也没关系,对吧?” “……” 在克里斯托夫那凶狠的目光下,郑泰义愉快地伸出手。 随着手的靠近,克里斯托夫的上半身逐渐向后倾去。郑泰义仍然牢牢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过来,然后用手掌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 克里斯托夫皱着眉,低下了视线,他的表情让郑泰义忍不住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戏弄纯情少女的老顽固,心里有些苦涩。 即便如此,郑泰义仍然继续抚摸他的脸颊,手指渐渐滑向他的其他部位。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郑泰义一边用手触摸,一边觉得仿佛在抚摸博物馆里写着“请勿触摸”的雕像。 “……现在可以停了吧……” 克里斯托夫终于忍不住,阴沉地开了口。 正在享受着这一切的郑泰义,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正巧这时看到了刚刚走上楼梯的男人,他停下了动作。 越过克里斯托夫的肩膀,郑泰义与理查德的目光相遇了。 “……” “…… …―” 听不到一点声响,看来他是直接从楼下的侧翼或主楼过来的。 理查德停下脚步,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们。郑泰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尴尬,只好僵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平时理查德在目光相遇时都会笑着打招呼,但今天他却异常沉默……郑泰义正这么想着。 克里斯托夫意识到郑泰义的动作停下,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转过头去看。 “……!” 一看到站在那里的理查德,克里斯托夫脸上仅存的一丝温暖瞬间消失殆尽。 他皱着眉,脸上只剩下不快与冷漠,轻声咂舌道:“最终还是遇上了这张讨厌的脸。” 郑泰义见状,从克里斯托夫身边松开手,轻轻搓了搓脖子,偷偷打量着他们。 那边有孩子们在玩,情况应该不会太糟糕,但气氛依然十分僵硬。郑泰义觉得,这里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发争吵,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那边有孩子们在等着呢。” 郑泰义略微点了点头示意,手指指向了不远处正在玩耍的孩子们,然后迅速转向克里斯托夫说道。 “我们不去换衣服吗?” 郑泰义笑得很灿烂,脸上挂着笑容,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注视着郑泰义。尽管这两人几乎不会无缘无故地大打出手,但此刻他们都迫切地想要逃离这紧张的气氛。 克里斯托夫轻咂了一下舌头,朝楼梯走去。理查德与他擦肩而过,也走上了屋顶。 当克里斯托夫踏上楼梯的第一阶时,已经走到阳光下的理查德突然停下了脚步。 “看来你治好了某个病。” 他依然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表情,但话语中却透着讥讽。他半转过头,肩膀微微一耸说道。 克里斯托夫刚准备下楼,郑泰义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克里斯托夫也停下了脚步。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转过头,用眼神狠狠地瞪着理查德,理查德也缓缓转过身来,与他的视线相交。 “真是幸运啊。众多病症中,你的那个不能与人接触的精神病似乎好了一些。” “……哈。” 克里斯托夫冷笑了一声,脸上依旧冰冷。他缓缓转身,面对理查德。 郑泰义站在他们之间,叹了口气,往旁边退了一步。他不想被他们针锋相对的目光穿透。 为了让这两个关系恶劣的人能够毫无障碍地对峙,郑泰义让开了位置,同时心里暗自奇怪地看着理查德。 他没想到理查德会主动挑起争端。 自从郑泰义来到这里以来,他从未见过理查德主动挑衅。理查德总是带着淡然的笑容与别人打交道,仿佛看不见克里斯托夫,除非中间夹着别人,不得不应对。 克里斯托夫也是如此。 他基本上对别人没什么兴趣。 只要没有人挑衅他或制造事端,他甚至不会把别人放在眼里。 他往往会因为过激反应而引来非议,但从未无故主动攻击别人。 因此,尽管塔滕内所有人都知道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势不两立,但几乎没有人见过他们真正发生冲突。 ……还是说,可能是因为前些天奥利弗受伤的事让他心里还有芥蒂。 郑泰义偷偷瞥了一眼奥利弗的方向。 那边孩子们聚在一起。 他们看到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对峙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这时,郑泰义突然与刚才那个小女孩的目光相遇了。 “……” 郑泰义朝她示意了一下,指了指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 聪明的女孩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理查德―。你来得太晚了―。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女孩一喊,其他孩子也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纷纷开口喊了起来。 “这节课一结束我就得马上走。” “啊―,等得好烦啊。” “他总是在我们忙的时候这样。” 看着这些聪明的孩子们开始抱怨,郑泰义悄悄转过头,笑了起来。 孩子们的喊声似乎起了效果,理查德的表情略显不悦,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转身对他们笑了笑。 “对不起,对不起。” 他似乎想把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转身朝孩子们走去。 克里斯托夫冷笑了一声,看着理查德的背影说道:“精神病――是啊,即使我治好了这精神病,对你来说我也永远是个病人。我可不想碰你一下,连手指头都不愿意。” 理查德的脚步似乎顿了顿。 但他并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等他走到孩子们身边,郑泰义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他们真像是吵架了……前几天他心情不太好,看来还没好转。” 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地向克里斯托夫走去,而克里斯托夫则用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吵架?和他的女朋友?不可能。就算真吵架了,他也不会因此心情不好。” 克里斯托夫冷笑了一声,转身继续下楼,郑泰义跟在他后面,歪着头。 “伊莱也说了类似的话,你也这么觉得啊。看来他们关系真的很好。啊,昨天看起来他们的关系确实挺不错的。” “女朋友?他不过把她当成玩物和奴隶罢了,用完就丢。啊,想到他我就心情不好。别再提那家伙了。” 郑泰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而克里斯托夫则像是对提到理查德的名字感到厌烦,挥了挥手,示意停止这个话题。 郑泰义脑海中闪过关于那个变态行为的对话,他总觉得其中有些违和感。 他想着也许这是只有知情者才懂的事情,耸了耸肩,默默跟在克里斯托夫后面。无论如何,他并不想了解更多。 *** 郑泰义一直认为自己不是那种对别人的视线特别敏感的人。 偶尔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回头时与对方目光相遇,但并非总是如此。有时候即使有人盯着他看,他也完全察觉不到。小时候,有一次父母来学校参加户外活动,整整一堂课都在不远处看着他,他却完全没发现。 同样的,即使意识到有人在看他,郑泰义也不太在意。最多也只是心里想“哦,那个人在看我啊”,然后就一笑置之。即使被人盯着看,除非是熟人,他才会问有什么事,对陌生人则根本不在意。 学生时代,有一次考试时,坐在他斜后方的学生一直偷偷盯着他的考卷看,但他完全不以为意,结果后来还被老师怀疑是串通好的团伙。甚至有一次差点被绑架时,他只是觉得有个男人在盯着他看,没放在心上,险些酿成大祸。 虽然因为不在意别人的视线而几次差点吃亏,但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本性,郑泰义依然对别人的视线不敏感。 但是。 此刻。 郑泰义正靠在床头,距离他三四米远的沙发上,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凝视着他。 夸张点说,除了眨眼的瞬间,那双眼睛从未离开过郑泰义。 那目光十分专注,仿佛要在他的脸上戳出一个洞般,执着而坚定。 “……” 郑泰义正靠在床头读书。 克里斯托夫的书房里有很多凯尔没有的珍贵书籍。郑泰义找出了一本他早就想读的书。 书的内容非常有趣。作者在五十多年前进入了一片鲜有人涉足的荒野,与当地人生活在一起,记录下了他的见闻。这本书与他不久前读过的关于同一区域现状的书形成了鲜明对比,因此更加引人入胜。 虽然书很厚,但他昨晚花了两个小时读完了一半,今天打算读完剩下的部分。可是,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连一半的半都没有读完。 “……克里斯托夫。” 最终,郑泰义合上了书。 昨晚他做了噩梦,睡得很不安稳,今天本打算只读书然后早点睡,可现在看来是做不到了。 即便他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睛,但那双目光依然毫不停歇地注视着他。 吃过晚饭后,不知为何,克里斯托夫走进郑泰义的房间,坐在沙发上,从那时起就一直坐在那里。郑泰义看了几次他那奇怪的举动,决定还是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他想,他大概会自己离开吧。 ……然而,他并没有离开。 “我平时不怎么在意别人是不是盯着我看…….” 两个小时有点过分了吧?郑泰义正想严肃地批评他几句时,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郑泰义停下了指向克里斯托夫的手指,哦了一声,转头看向电话。很少有人会给他打电话,偶尔有电话过来,通常也是眼前这个男人打来的内线。至于另一个可能联系他的人,有什么事也是直接来找他。 既然有电话打进来,只有一个人可能会打给他。 “喂,好久不见,凯尔。” 郑泰义没有确认对方的身份,就直接接起电话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连问都不问一声就知道是我?” “除了你,别人也不会打电话过来吧?我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谁还会特意找我呢。” 郑泰义笑了笑,电话里传来了凯尔的笑声。 上次他打电话给凯尔时,大发雷霆地质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伊莱也在这里。那可能是郑泰义第一次对凯尔发火。凯尔当时支支吾吾地道歉,说这件事涉及保密,从那之后,他打了两三次电话来道歉。现在两人的关系也恢复如初了。 “怎么,不是还有人会打内线电话给你吗?” “啊,伊莱有事时都是直接过来找我。克里斯托夫现在就在我面前。” 郑泰义瞥了一眼依旧盯着自己的克里斯托夫。郑泰义接电话时,他的目光变得更加炯炯有神。 “克里斯在你那里?难怪我打电话他都不接。这个家伙居然会去别人房间坐着,还真是奇怪。” “啊,你有事要找他吗?我可以让他接电话。” “不,不用了。我这次电话本来就是要找你的。”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 “他还没把书给我,我也还没拿到。” “这家伙真是……!他说什么时候给你?” “这个嘛……。” 郑泰义话音未落。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书,最近更是没有一点头绪。甚至连提还书的事都觉得难以开口。 “如果你喜欢我,就把那些书还给我。” 他想快点把书拿回来,于是试探性地说了这番话。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幼稚可笑,但为了拿回书,他还是说了出来。 然而,没想到克里斯托夫的回应更为幼稚。 “如果你抛弃里格罗,跟我在一起。” 郑泰义无法回答这句话。 所以每次他提到书的事时,克里斯托夫总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他,导致他最近几乎都不再提这件事了。真是自作自受。 然而,郑泰义并没有对凯尔说实话。凯尔只是以为克里斯托夫无理取闹地拒绝还书——事实也确实如此。 “伊莱怎么样了?” “啊,伊莱过得很好。那家伙在哪儿都能活得不错吧。看起来他像是一个成功的新晋律师,在塔滕里到处晃悠。” “哈哈哈,之前不是说他是个新晋企业家吗?看来风格变了。不过打扮得这么体面,倒也显得更像个人了。” “他本来外表就挺像个人的嘛……。” “对,对,所以你才被他骗了?” “……” 不,他早在见到伊莱之前就知道这家伙不一般。分部里有各种记录视频,还有很多证据显示不该靠近这家伙,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广为流传了。 不过,郑泰义觉得,如果说出这些话,凯尔可能会因为他明知如此却依然陷进去而陷入遗憾的沉默,所以他闭嘴不语。 “对了,东西应该快到了,你还没收到吗?” “嗯?什么东西?” “看来还没到。前段时间我出差时,买了几罐地方特产的限量版啤酒。味道很独特,我想到你,便寄了几罐给你。正好也有东西要寄给伊莱,所以托他带给你了,你去找他要吧。” “哦……,谢谢。” 郑泰义的脸上立刻露出喜色,感谢道。凯尔的笑声今天显得格外温暖。 事实上,凯尔也是抱着一点补偿心态结束了通话。郑泰义挂断电话后,满心期待着很快就能收到那几罐啤酒。 “你在谢什么?他送你什么礼物了吗?” 这时,一直坐在沙发上盯着郑泰义的克里斯托夫开口了。自从郑泰义开始读书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哦,他说要送我一些地方特产的啤酒。” “啤酒。说起来,你好像经常喝啤酒啊,难道你特别喜欢啤酒?” “嗯?也不算特别喜欢吧,只是有的时候才喝。” 郑泰义带着轻松的笑容撒了个谎。不过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谎言,在他脑海里,这就是事实。 克里斯托夫轻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 刚才还对那道目光感到十分在意的郑泰义,因为得知凯尔要送他礼物,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哼着小曲,又爬上了床。 “伊莱……” 克里斯托夫突然低声说道。 这陌生的声音让郑泰义抬起了头。 克里斯托夫又一次低声念了“伊莱”,脸上露出一丝不满的神色。 “真是个倒霉的名字……” 这家伙怎么每个名字都说倒霉…… 郑泰义无意中成了这个家里的“金英洙”,他瞪了克里斯托夫一眼。可克里斯托夫毫不在意,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只有他家里的人才会这么叫他呢。” 尽管语气很平淡,但他显然对此感到很意外。郑泰义有些不满地回应道。 “你也想这么叫他吗?那就叫啊。” “我见过不止一个因为不懂事而这么叫他然后倒霉的人。” 他低声嘟囔着,这些话的含义郑泰义自然心知肚明。 郑泰义闭上了嘴。克里斯托夫并没有停止,他继续说道: “名字不过是个称呼而已,随便怎么叫都可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的话听似随意,但其中透着浓浓的不满。 这个平时对别人既不关心也不在意的人,怎么突然对伊莱发起牢骚来了…… 虽然郑泰义并没有特别想为伊莱辩解——事实上,克里斯托夫说得也对,名字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怎么叫又有什么关系呢——但他突然冒出一种冲动,想对克里斯托夫说“克里斯蒂娜也是个好听的名字”。 不过,当他瞥见克里斯托夫那张不怎么友好的脸时,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你是和里克在UNHRDO认识的吗?” “嗯,是的。你还挺清楚的嘛。” “哦,他很有名啊,郑泰义。” 在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后,自己的名字被提到,郑泰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刚刚说错了名字吧。应该是伊莱有名才对。” “哦,那家伙不用提也罢。” 克里斯托夫拉过稍远处的脚凳,把脚架了上去。他的声音变得懒洋洋的,仿佛要睡着了一样。 “自从那家伙进了UNHRDO,大家都在质疑那里到底有没有做人格测试。” 原来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啊…… “不过听说你们那边的机动队也是个疯子窝。” “嗯,我们确实不做人格测试。”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做不做人格测试…….” 郑泰义认真地说道,但克里斯托夫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忆过去。 “后来听说他被提拔到亚洲分部当教官时,大家都在怀疑UNHRDO的合法性和伦理性。他们想知道到底要培养出怎样的人才。” “即使是疯子窝,大多数人应该还保留了基本理智吧。看来他们没有偏袒自家人。” 要是有人公开赞扬伊莱成为UNHRDO的教官,恐怕会招来一片质疑声。 但克里斯托夫只是冷笑了一声。 “偏袒自家人?那地方本来就是内部分裂的集合体。” “……但你们至少一起参与了恐怖活动啊……” “那是因为我们事先联系了极端分子,还给他们报酬……不过,那时一起参与的家伙们确实是一些崇拜里格罗的疯子。” 郑泰义心想,那可真是疯了,不禁点了点头。说到这里,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空中。随后,他把视线转回了郑泰义。 “当时还有别的传言。有人说,伊莱主动去当通缉犯,做了这种会让自己未来行动受到限制的事,一定是被判了死刑。他的这种行为引发了许多人的愉悦。” “……” “在那些无数流言蜚语中,你突然成了名人。传说中那个跟随里格罗进入凯尔家的东方人。” “……原来我就是这样出名的?” “对。你不知道吗?” 郑泰义完全不知情。 没有人特意告诉他这些事,而且他几乎从不离开柏林,日子过得非常平静。 他知道那种突然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名人的感觉……但这绝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不愿成为那样的名人,就像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成了恐怖分子,出现在报纸头条上的那种感觉一样。 “后来我几乎没怎么接外部的任务,所以这次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克里斯托夫好像在计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了,边数着手指边突然看向郑泰义,问道。 “那家伙在家里过得怎么样?和你相处得怎么样?” “和我?”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如果只是问他在家里过得怎么样,他还能回答,但问他和自己相处得怎么样,倒是有些难以回答。 “相处得怎么样……也就是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要是两个人都忙,彼此不会干涉。如果只有一个人忙,另一个人会帮点忙,或者给他拿点啤酒之类的,不然就各自玩各自的。要是两个人都闲着——虽然这种时候不多——就一起在家里放松,或者出去玩。” “嗯……原来还能这么相处啊。” 克里斯托夫似乎很惊讶,自言自语道。他的语气仿佛是发现了某种新的生活方式,像是从未以这种方式生活过,也从未考虑过。 “我一直以为,里克肯定不会善终。” 克里斯托夫突然说道。这话题并不怎么愉快,但郑泰义还是点了点头。他自己也曾这样想过。其实现在也是,如果哪天伊莱 里格罗被发现惨死,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虽然对郑泰义来说,伊莱是个可以忍受的坏人,但这个世界上肯定有很多人视他为不可容忍的恶人。而这些人无法被责怪,因为那是伊莱自己种下的果。 “确实是这样。” “我从没想过他能过上你刚才说的那种平凡生活。我一直以为他会在血腥的地方,在充斥着尖叫和怒吼的地方度过一生。” 郑泰义没有回答,但他也不得不同意这个观点。他也觉得伊莱更适合在危险中生存,而不是安稳地生活。 “但现在他这样生活……”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突然看向郑泰义,这突如其来的目光让郑泰义感到有些不自在,他皱了皱眉。 突然,克里斯托夫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郑泰义身边,坐在床边。 两人对视着,克里斯托夫的目光微微倾斜,表情难以捉摸。 “那或许我也能这么生活。” 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道。他不是在对郑泰义说话,而是在对自己喃喃自语,仿佛在自我安慰般轻声低语。 “也许我也可以,现在我的头不再痛了,耳朵里也不再响起那些令人心烦的声音,也许我也可以这样生活。” “克里……” “每天都这样。昨天、今天、明天、后天。每天如此。上次我的头痛得厉害,吵得我差点用锤子砸自己的头。可即便如此,当我清醒过来时,那声音依旧吵得不行……” “克里斯。”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摩挲着床单。他的手像雪白的床单一样苍白。尽管同样是白皙的手,却与伊莱不同,克里斯托夫的手像瓷器般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克里斯托夫抬头看向郑泰义。虽然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却透露出一种不安和脆弱。仔细想想,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在那冷漠的外表下隐藏着不安。 “和我在一起吧。” “克里斯托夫。” “我也可以对你很好。我也可以做到。” 他的声音轻轻在郑泰义的耳边回荡,同时,克里斯托夫倾身靠近郑泰义,抓住了他的双手。 下一秒,嘴唇贴了上来。 “……?!” 郑泰义皱起眉头。虽然只是轻轻地碰触,但当他试图避开时,那唇便紧跟而来。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吻,仿佛他对这个接触感到恐惧或厌恶,克里斯托夫的唇在微微颤抖。或许,这是他第一次与他人如此接触。 郑泰义试图挣脱被抓住的手腕,但发现无论怎么摇晃都无法抽出手腕。 他开始感到慌乱。 虽然克里斯托夫的握力似乎不大,但无论他如何挣扎,克里斯托夫的手都纹丝不动。 直到这时,郑泰义才意识到克里斯托夫的力量远超他的外表。 “喂,太过分了!” 他一边扭头喊道,但克里斯托夫完全无视,继续靠近。每当他们的脸颊或嘴唇相触时,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会微微颤抖,仿佛这种接触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和可怕。 前不久,他还在——虽然隔着衣服——摸他的裆部,现在竟然要亲他。这疯子,真是过分了。 尽管郑泰义心里满是这样的念头,但他决定先挣脱克里斯托夫的手腕,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挣扎着,然而那双手依旧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 正好在这个时刻,仿佛精准计算过一样,房门开了。 郑泰义的房门被推开,门口传来了一阵悠闲的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很快戛然而止。 ……啊啊。 克里斯托弗肩膀上方,一只手抱着大箱子的伊莱出现在门口。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床上交叠在一起的两人,目光略显犀利。 他不慌不忙地走到桌前,将箱子放下。箱子里发出了沉重的碰撞声,似乎有什么硬物在里面。 然后,他走了过来。 步伐依然悠闲。 面无表情。 然而,当他走近床边时,步伐明显加快,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我明明说过了。” 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 “为什么还听不懂,做这种蠢事。” “我明明说过了”,他一边说,一只手抓住克里斯托弗的脖颈,“为什么听不懂”,然后将他从郑泰义身边拽开。最后一句话出口时,他狠狠地击打了他的腹部。 砰,像打烂肉袋一般的可怕声音传来。 “清醒点,你这愚蠢的家伙。连能不能碰都分不清了吗?你应该避免不符合你身份的危险行为,难道忘了吗?清醒点,克里斯托弗。” 接连两三次,拳头重重击打在同一个地方。 这景象很怪异。 尽管他拳头毫不留情地砸进腹中,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但却没有一声惨叫。克里斯托弗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痛,就会忍不住继续诉苦。 其实可以喊痛的。喊出一声之后,接连而来的惨叫也可以不必忍住。 心中一阵刺痛。 当伊莱挥下第四拳时,郑泰义长长叹了口气,抚了抚额头,然后叫住了他。 “伊莱。” 听到这声音,伊莱停下了拳头。冰冷的目光转向这边,似乎在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哎哟,这家伙的心情又坏了。 郑泰义挠了挠头,苦笑了一下。 “在这种情况下,好像我是受害者,能不能给我点机会也打他几下。” 郑泰义无力地说道,握住第五拳的伊莱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松开了拳头。然后,他把克里斯托弗扔回了郑泰义的床上。 克里斯托弗的膝盖撞到了床角,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声,似乎很疼,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没有痛觉。 克里斯托弗抬起了头。如果不是他捂着腹部的手,几乎看不出他刚才挨了那么一顿揍。 “……真是自作自受啊,克里斯。不过,清醒点这句话我也同意。” 郑泰义从床上站起来,摇了摇手腕,走向克里斯托弗。然后,他挥出了拳头,同样毫不留情,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胸口。 克里斯托弗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他的眉毛几乎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 “你不喜欢别人碰你,自己却做这种事,怎么回事。清醒点。” 郑泰义咂了咂舌,然后转身。 伊莱抱着双臂站在桌前,似乎对刚才的一切都不太满意地看着他们。郑泰义感到有些尴尬,只能默默地咽了口口水。 看着郑泰义,伊莱打开了他带来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罐铝制饮料,默默地扔给了他。郑泰义下意识地接住,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是什么。……啊,难道。” “哥哥让你拿的……对了,那家伙的嘴唇怎么样。” 听到他那随意的问话,原本开心地查看啤酒的郑泰义瞬间情绪低落了。 这家伙又找茬了,果然是一直在伺机吞噬我,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嘴唇……不过就是嘴唇而已。” “你们关系太好才会变成那样的。交朋友的时候也要挑选一下。” 伊莱咂咂舌说道,郑泰义顿时感觉呼吸一窒。 这家伙居然对我说要挑选朋友…… 他瞪大了眼睛愤怒地看着他,但伊莱依旧不满的脸色,从箱子里又拿出了一罐啤酒,一口气喝了下去。 哎,那可是凯尔特地给我带的特产…… 虽然瞬间觉得有点可惜,但毕竟是他犯了错——虽然他觉得自己非常冤枉——所以他也只能默默地盯着那罐啤酒发呆。 就在这时,克里斯托弗捂着腹部,慢慢从床上起身,动作显得有些不稳。 “我不想跟你打……” 克里斯托弗无力地喃喃道。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正要放下啤酒罐的伊莱眉头微微一动,冰冷的目光转向克里斯托弗。 “这真是巧了。我也尽可能不想和你打架。不愿意打一场我这边会吃亏的架。” 伊莱低声说道。 他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子,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 “不过你还是想要……?” “是的。” 克里斯托弗毫不犹豫。虽然他声音低沉,比平时更显无力,但语气依旧冷漠,毫无感情。 敲击桌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伊莱那锋利如刀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别搞错了。你只是对那家伙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你只是在饥饿时看到那家伙,就伸手去抓不是你的东西。他不是你的,他是我的。” “Rick,你曾说过,在这里的时候你只想安静待着,不想惹事。” 克里斯托弗注视着那敲打桌子的指关节,平静地说道。伊莱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是啊,然后呢?” “那么,我就在这段时间里夺走他。” 克里斯托弗平淡地说完,伊莱没有回应。 一时间,仿佛耳聋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在这寂静中,郑泰义喝着啤酒,来回看着两人。 凯尔特别送来的啤酒果然奇特而美味,但此刻他完全感受不到那滋味。该死的家伙们完全破坏了喝酒的兴致。 他本想说,那我的意见算什么,但看这情形,这种话显然不会有任何效果。 郑泰义无奈之下,只好像之前那样,任由两人自己解决。他们尽可以随意发言,而他只需做出自己的决定即可。 郑泰义一边观察着他们,一边因气氛的沉闷而惋惜啤酒的滋味不再。 然而,他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仿佛瞬间,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伊莱脸上仅存的一丝笑意消失殆尽,冰冷得如同玻璃般漆黑的眼神盯着克里斯托弗。 郑泰义认得这张脸。 那是他赤手空拳撕裂别人时的表情。 “伊……” 但当他想叫住他时,胸口一阵冰冷,话语难以出口。 那双许久未见的眼睛。 那片许久未曾弥漫的空气。 那短暂的一瞬。 那里站着的,是疯子Rick。 他的手似乎动了一下。那双白皙美丽的手微微颤动。 就在下一刻。 叮当,一声轻脆的响声在寂静中回荡。 那是郑泰义不自觉握紧的啤酒罐撞在床角的声音。 伊莱的视线短暂地移向那边,与郑泰义的目光相交。 郑泰义面无表情地望着‘疯子Rick’。 “…―。” 伊莱微微皱了皱眉。那一刻,他的表情又恢复了过来。仅存的冰冷愤怒再次浮现于他的脸上。 低沉的叹息似乎传入了郑泰义的耳中。 最终,伊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野兽在屏息。 “克里斯托弗,主动树敌可不是明智的选择。” “将你视为敌人更是糟糕的决定。” 克里斯托弗同样平静地回应。伊莱微微挑起眉毛。 “即便如此,你还是心存欲望?” “是的,我有欲望。我想要……我也想要。” 克里斯托弗面无表情地说道。 听着他的话,郑泰义抹去了脸上的表情。 他什么都不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就是他所追求的东西,这里没有。 而可能唯一不知道这一点的,只有他自己。 “是吗……那我就按照自己的方式,把你从我眼前除掉吧。” 伊莱的话让克里斯托弗微微耸了耸肩,似乎是在说随你便。 伊莱再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轻轻点了点头。 *** 最近几天情况特别严重。 克里斯托弗经常按着太阳穴,咒骂着耳边那时大时小的噪音,说耳朵痛、头痛,简直无法忍受。 症状每天都不一样。 有时一天都不怎么吵,他能平静地度过整天;有时从早上开始就得不停地嚼止痛药。 然而这几天,克里斯托弗每天都在抱怨剧烈的头痛。每天早上,郑泰义叫醒他时,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满是冷汗,低声喃喃自语。 吵死了,安静点,拜托闭嘴……! 他那低沉粗糙的声音喃喃不休,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对谁说。 今天也是,克里斯托弗整个上午都捂着耳朵,脸色苍白,发出低低的呻吟声,直到下午才稍微好转一些,决定出去骑马。然而,不久之后,他又回到房间,说马似乎受伤了。 他坐在书房里,翻开画册,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同一幅画看了很久。没有翻页,一直盯着同一幅画。或许他根本不是在看画。 “倒不如去睡一会儿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郑泰义环视着已经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书房,目光落在了坐在画册前、眼睛睁得大大的克里斯托弗身上。 克里斯托弗连看都没看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不想睡觉,总是做奇怪的梦。” “什么样的梦?” 郑泰义皱起眉头,追问道。他从迷你吧里拿出一瓶水,走向他,把小小的水瓶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 “不知道。只是一片模糊的白影在晃动,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那就忽略它不就行了?如果它对你没有伤害的话。” “问题是它一旦碰到我……就感觉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触碰到我的身体,简直想吐。” 克里斯托弗摇了摇头。 郑泰义叹了一口气,直接将水瓶拿起喝了下去。反正瓶子很小,这点水一下子就喝光了。 “不过照你这样说,你似乎还是能勉强忍受接触的吧?我碰你的时候——虽然你皱了皱眉——但你还是忍住了。” “这不代表我喜欢这种感觉。而且我没有理由去故意忍受其他的触碰。” “哦,原来如此。”郑泰义自言自语地说道,咽下了嘴里的水。 他的话可以解读为“你能忍受我的触碰,但并不意味着你喜欢。” 郑泰义在心里咂了咂舌,试探性地问道: “为什么不跟伊莱好好谈谈,和解一下呢?弄得这么别扭,对你们都不好啊,毕竟是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那只是让人不愉快的误解。” “哦,对,是这样。”郑泰义说道,看了看克里斯托弗。换作平时,他早就发火了,但今天他居然这么安静,看来身体状况真的不太好。 就在这时。 书房桌上的电话响了。 即使电话响了几遍,克里斯托弗也没有去接,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郑泰义看了看电话,又看了看他,挠了挠脸颊,最后拿起了听筒。 “喂?” ‘克里斯托弗?……哦,不是他。’ 纤细柔美的声音。 她先叫了一声克里斯托弗的名字,然后似乎有些不确定地补充了一句。看来她和克里斯托弗并不是很熟。 “请稍等。”他说着,将听筒递给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本来目光呆滞地盯着画册,看到电话时露出一丝烦躁的神情,瞪了郑泰义一眼,然后不情愿地接过电话,用隐隐透着不耐烦的声音只说了一句:“喂。” 郑泰义站在一旁,拿起已经空了的水瓶,打算离开。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想着该回房间了。 他将空瓶子丢进垃圾桶,把刚才拿出的几本书重新整理好,准备离开。 然而,当郑泰义丢掉塑料瓶,朝刚刚放下书的书架走去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克里斯托弗刚刚接了电话,但房间里依然很安静。他似乎还没有挂断电话。 郑泰义一边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一边探头看向桌子那边。他以为克里斯托弗已经挂断了电话,但实际上他还握着听筒。 果然没挂啊,只是声音太小,几乎听不见。克里斯托弗在电话那头简短地回应着:“是的,是的,不是,不是。是的……” 断断续续传来的简短回答让郑泰义疑惑地走向桌子,仔细观察克里斯托弗。这时他才发现,克里斯托弗的脸色惨白,像是一尊精致的蜡像,只剩下嘴在动。 脸色惨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微微睁大的眼睛轻微颤抖,和他的嘴唇一样。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不敢相信地看着克里斯托弗。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克里斯托弗。 那张苍白僵硬的脸,机械般地轻声回应着,仿佛一具人偶。那双眼睛,嘴唇,甚至那苍白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像是被恐惧或不安压得喘不过气来。 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低语着。 “是的……是的……是的,母亲……是的……” 如果声音有颜色,那这声音无疑是摇摇欲坠的玻璃色,薄得仿佛随时会破碎。 就在那时,郑泰义耳边响起了克里斯托弗低声说出的那句话。 母亲。 那微弱而模糊的声音确实这样说了。 克里斯托弗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后来,他仿佛快要窒息般,手紧紧抓住脖子,关节处泛起了白色。 停滞的郑泰义慢慢动了起来。他的步伐逐渐加快,最终几乎是跑向了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那张惨白的脸仿佛随时会昏倒,尽管他勉强喘息着,那声音却依然平静。若仅凭声音,或许听不出他的痛苦,只是低声而冷静地诉说着。 然而克里斯托弗全身都在颤抖,目光呆滞地凝视着虚空。 “……克里斯。” 就在郑泰义终于走近克里斯托弗时,电话断了。 克里斯托弗将听筒慢慢从耳边拿开,轻轻放下,身体缩成了一团。他那张苍白的脸在温度适宜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冷峻,仿佛冷得发抖。 “克里斯。” 郑泰义再次轻声呼唤他,谨慎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然而,正如预料的那样,克里斯托弗的肩膀剧烈颤抖,并收缩了一下,随即甩开了郑泰义的手。 克里斯托弗慢慢抬起头来,那双蓝色的眼睛终于看向了郑泰义。 他的颤抖逐渐平息。肩膀、身体、嘴唇和手,所有的颤抖渐渐停止。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只是静静地低头注视着交握的双手,保持沉默。尽管过了许久,那苍白的脸色依然未见恢复。 最终他站起身来,有些突然地起身,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书房。郑泰义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跟了上去。 “克里斯托弗,你要去哪儿?” “去骑马。” 克里斯托弗简短地回答道。那冷淡而简洁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他仿佛已经恢复成平常的克里斯托弗。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咂了咂舌。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森林小径上骑马?现在太黑了,不适合骑马。” “我能骑。” 克里斯托弗没有回头,径直下了楼梯。 郑泰义跟着他一起下楼。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尽管森林里有些灯光,但对骑马来说依然很危险。然而,不管郑泰义说什么,克里斯托弗显然都不会听。 ……啊。 “你不是说你的马好像受伤了吗?!” 之前克里斯托弗说他出去骑马时,马好像受伤了,所以他才回来。 克里斯托弗这才想起来似的,在走出大宅、径直朝马厩走去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出去,不如去森林散步吧。散步道上的灯光已经调整好了。” 郑泰义提出了折中的建议,但克里斯托弗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又继续朝马厩走去。 “我总是和那匹马一起去森林。如果我不骑它,只是牵着它走,那也好。” 郑泰义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闭上了嘴。现在的克里斯托弗,不论他说什么,恐怕都听不进去。 然而。 “克里斯托弗。” 郑泰义叫住了他。 走在前面的克里斯托弗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一眼。郑泰义轻声问道。 “你还能看清前面吗?” 理智还在吗?身体还在颤抖吗?有没有被焦虑和不安困住,无法正常行动? 克里斯托弗沉默地看着郑泰义,稍稍皱起了眉头。他似乎终于稍微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当然能。” 他冷冷地留下这句话,又转身继续走向马厩。 郑泰义慢慢跟在他后面,心中思索着该怎么办。反正他无法跟着克里斯托弗骑马,那就等他出门后,自己去散步道上走一圈,再回来吧。 跟在克里斯托弗身后,郑泰义看着他消失在马厩里,想着还是趁这个机会,去散步道上走走吧。 夜晚时,森林的散步道每天都会变换路线,只有一条道上点着灯。所以,虽然有时会遇到夜间散步的人,但大多数情况下,很少有人晚上去森林。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想着在森林里享受夜晚的星空也不错,然后走进了马厩。原本应该在马厩前的守卫似乎暂时离开了,入口旁的椅子空空如也。 马厩呈ㄷ字形,有两个出入口,里面分隔开来,足够容纳十几匹马,空间相当宽敞。 克里斯托弗通常骑的马在马厩最里面。转过拐角后才看得到,从入口处是看不见的。 正朝里面走去的克里斯托弗在转角前停住了。他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里面。 “……? 克里斯托弗。” 郑泰义疑惑地歪了歪头,叫了他一声。然而,克里斯托弗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只是继续望着里面。 郑泰义挠了挠头,向他走去。要去牵马还得再往里走,他停在这里显得有些奇怪。 正准备再次叫他时,郑泰义突然停住了。马厩里面传来微弱的谈话声。听声音,里面有五六个人,低声的谈话夹杂着笑声传来。 “所以说,不要伤到马的腿。马腿受伤了,骑不了,就不会有危险。” “即便如此,他不能骑自己喜欢的马,整天都阴沉着脸,那个疯子。” “听着,我们把几根刺放在马鞍下面,这样马跑起来的时候,马鞍会逐渐磨损刺伤它的背,即使他再擅长骑马,也很难平稳骑行。” 低声的窃笑混杂其中。 听着这些卑劣又恶毒的话,郑泰义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明白了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他不满地咂了咂舌,看向克里斯托弗。而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 克里斯托弗的位置似乎能看到那些人,而郑泰义的位置却看不到。 他突然想,克里斯托弗会不会像刚才那样脸色变得苍白? 然而,克里斯托弗并没有变得苍白,也没有颤抖。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正好。” 克里斯托弗平静地说道。 但那冷如冰霜的声音回荡在马厩内,瞬间让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里面的几个人脸色变了,纷纷转过身来。当他们移动位置时,郑泰义终于看清了他们。 那六个聚集在一起的男人都是理查德的追随者。虽然郑泰义没有和他们单独交谈过,但经常在餐厅偶遇一两次。当他们经过郑泰义时,总是低声骂他或克里斯托弗,眼神中充满敌意,因此他对他们印象深刻。 “是理查德指使你们的吗?” 克里斯托弗问道。他的眼神中隐隐透着轻蔑,是那种轻视不堪一击之人的目光。 男人们瞬间怒目而视,脸色变得凶狠。 “和理查德无关!我们只是看不惯像你这样的疯子在塔滕里晃悠!” “和理查德无关……?好吧,即使这件事与理查德无关,但你们和他有关系。” 克里斯托弗平静地说道。他突然看了看站在几步外的郑泰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然后简短地说:“别管。”接着又转向那些男人。 “正好,我也需要点消遣。今天就拿你们来练练手,顺便把那个家伙也收拾了。” “……你这个疯子……!!” 男人们没有犹豫多久,便迈步向前。 与此同时,克里斯托弗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郑泰义并不完全了解克里斯托弗·塔滕是怎样的人。 他只是零零碎碎地听说过,克里斯托弗曾经在无数战场上如何战斗,如何生存下来。 他的残忍、凶暴,当他一个个击倒敌人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眼神如何,郑泰义并不知道。 他只能通过片段进行推测。 那张仿佛疯了一般毫无表情的脸,模糊的焦点,动作像机器般精确而毫不犹豫。 没有剧烈的癫痫般的发作,他只是冷静而沉着地将人切碎。郑泰义第一次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在那一刻,他像一台机器。 即便满身鲜血,他也毫不在意。那是一台没有心,只为杀人而存在的机器。 那台精美如玻璃人偶般美丽的机器毫无犹豫地撕裂人们的肌肉,连同里面红蓝的血肉一起扯出来。 他所经过的地方,满地都是碎肉,漂浮在血泊中,已无法辨认出原本的模样。 这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不过几分钟而已。 当满身血迹的他站在那里时,连最尖锐的尖叫声都已经消失,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声像虫子般蠕动。 他擦了擦靴子上的血迹,环顾四周。 那里再没有一个人能攻击他。地上倒下的六个男人再也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关于我的传言应该不少,但你们真是愚蠢……” 他仿佛在叹息中低声自语,抬起了头。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一丝遗憾或同情,毫无表情。 抬头后,他缓缓环顾四周,视线忽然定格在一旁站着的郑泰义身上。 郑泰义甚至没有插话的机会,或者即便想插话,也被那些人阻挡在外,眼前的一切就在他发愣的间隙里悄然结束了。 “哦……你还在这里啊?” 克里斯托弗模糊地喃喃道。 他微微扬起眉头,仿佛他早就以为郑泰义会早早离开。 “克里斯托弗,这些人……” “还活着,我没杀他们。这不是战场,在这里杀人是不允许的。” 他像读教科书一样,或者像被强迫记住一样,逐字逐句地说着,战场以外的地方不能杀人。 郑泰义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低声叹了口气。 看来,不管是谁,至少在他的脑海中植入了一个观念,那就是在未经允许的地方不能杀人。对于这个危险得像无知小孩般的男人来说,这还算是件好事。 克里斯托弗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但袖子已经被血浸透,毫无作用。 他看起来完全没有疲倦的样子。呼吸也不见急促。 理智似乎还在。除了弥漫的血腥味,一切都和往常无异。 “好了……那就去找那个家伙吧。” 克里斯托弗慢慢转动脖子,喃喃道。 “哪个家伙?” “这些人的上司。我要找他算账。正好,我一直想着该整理一下,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郑泰义很快明白了他指的是谁。 理查德。 郑泰义咂了咂舌。如果他们再度对峙,事情绝不会轻易结束。 “克里斯,你不能在家里闹出这种事――” “哦,没事的,没事的。今天那家伙在酒吧。” “酒吧?!” “他有一家很大的酒吧……今天是星期二,他通常会去那儿。” 克里斯托弗补充道,平日里由别人管理,但他每周二都会去检查。他挥了挥手,手指上的血珠微微颤动。 “那家酒吧的深处有几个密室,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这正是个找他算账的好地方。顺便还能喝一杯鸡尾酒,只要里面没下毒就行。” 克里斯托弗耸了耸肩。 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出了马厩。 郑泰义皱着眉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事情似乎变得非常麻烦了。不,已经麻烦了。 “……先把这些人处理好……” 躺在他脚边,偶尔抽搐的那些人,如果不尽快联系救援,他们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尸体。他们的模样已经惨不忍睹,几乎无法辨认原来的样子。 “……该死,我得赶紧去阻止克里斯托弗……他真会把那家店变成血海的。” 郑泰义焦急地看着克里斯托弗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知道,处理这些人时肯定会错过他。 然而,就在他慌忙寻找手机时,暂时离开的守卫回来了。 守卫看到在他离开后瞬间变成地狱般的马厩,瞪大了眼睛。 他可能觉得马厩里只有郑泰义一个人很可疑,惊恐地看着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些什么,但郑泰义没有时间理会他。 “请联系医院。还有,通知大宅那边。拜托了。” 他轻轻拍了拍被眼前景象吓得发抖的守卫的肩膀,随即迅速冲出了马厩。身后传来守卫迟来的喊声,但他没空去听。 克里斯托弗已经转过大宅的角落,朝车库方向走去了。 郑泰义不顾一切地狂奔,不想让他从视线中消失。 该死,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想平静地生活,为什么又出乱子了。 他在心中一连串地骂着,终于看到克里斯托弗走进车库,正把钥匙插入停在里面的轿车。 他死命地朝那边跑去。 4. Bar에서 那地方处在住宅区和商业区的交界处。 一条只有两辆车能擦肩而过的小巷,没有红绿灯,车辆随意通行。 街道两旁,商铺和住宅相对而立。 已经是深夜,街上几乎没有行人。沿街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安全门紧闭,只有零星的灯光从少数几家店铺里透出。 在这些店铺之间,有一栋建筑,安静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仿佛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周围环境。 这是一栋外观简洁、显得宁静的建筑。 一层侧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入口。 克里斯托弗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入口,顺着台阶往下走,郑泰义在后面跟着,不由得咂了咂舌。 他跟在克里斯托弗身后,虽然暂时跟上了步伐,但对于这男人竟然单枪匹马闯入敌阵的打算,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如果刚才没有听错的话,这里应该是理查德的店。 那么,店里的人多半都是理查德的手下,不可能会有帮助他们的人。 “……没事吧?” 郑泰义出声询问,走在前面的克里斯托弗回过头来,用眼神问道:什么没事?那平静的目光让郑泰义耸了耸肩。 克里斯托弗·塔滕。 关于他是欧洲“杀戮场”的主角,是个极其危险的疯子的传闻,郑泰义听过无数。然而,真正亲眼见识到他的威力,还是第一次。 他能够毫不费力地撕裂三四个人,即使被敌人的血溅了一身,自己却毫发无伤地将他们踩在脚下,那种压倒性的力量。 尽管郑泰义已经见过其他的怪物,甚至与这些怪物共同生活,多少有些习惯了这种震惊,但他还是感到心头一冷。 然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安地跟随着克里斯托弗独自闯入敌阵。郑泰义知道,虽然他可以保护自己,但在克里斯托弗面前,他并不具备多大的战斗力。 如果情况危急,或许只能报警,让警方封锁店铺。但他也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警方可能派不上用场。 郑泰义心中盘算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应对方案,只能无奈地咂了咂舌。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克里斯托弗已经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木门。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们身上。 郑泰义跟在克里斯托弗后面走进去,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刺人的目光。 这些目光主要集中在克里斯托弗身上,先是扫视了一遍他,然后才落在跟随他的郑泰义身上。 “……哇……这店看起来不错。” 郑泰义只说出了这句话。 看到全身沾满鲜血的克里斯托弗出现,那些惊愕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郑泰义身上,仿佛认定他和克里斯托弗是同类。那些目光真的让人浑身发烫。 “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塔滕……”低声的窃窃私语不时传入郑泰义的耳中。 伴随着惊讶,还有明确的敌意、不安和恐惧。郑泰义环顾店内。 这里看起来与普通的酒吧无异。 里面有一个稍微抬高的吧台,周围摆放着几张桌子,空间不算小。 “环境不错,不过我对这里的顾客和员工不太满意……” 郑泰义低声嘟囔着,皱了皱眉。 虽然他已经有些心理准备,但里面坐着的那些人中,有几个面孔他还是很熟悉的。那些熟悉的脸孔,大多是在理查德手下见过的。 虽然他只认识其中三四个人,但这也足以说明剩下的那些人大多与他们相似。从他们看克里斯托弗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绝对不是站在这边的人。 郑泰义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今晚能平安度过。他深吸了一口气。 “克里斯托弗!” 从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 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从吧台旁边站起来,朝他们走来。他穿着合体的半正式服装,既不显得过于严肃,也不显得过于随意。看他的装扮和熟悉的举止,显然是在这里工作的人,而且职位不低。 克里斯托弗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目光投向那人。当确认对方身份后,他稍微睁大了眼睛,停下了脚步。 “埃里希!” 看来他们认识。 被称为埃里希的男人笑着走了过来,双手张开,显得十分友好。 “天哪,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塞尔维亚吧?真高兴见到你……不过,这身血迹是怎么回事?你全身都沾满了血,受伤了吗?” 埃里希走近克里斯托弗,准备拍他的肩膀,但看到克里斯托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立刻停下了手,尴尬地笑着自言自语道:“哦,对,我差点忘了。”他随后才意识到克里斯托弗全身都是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然而,他那句“受伤了吗?”只是例行的问候,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担忧。郑泰义立刻明白,这个男人显然已经知道克里斯托弗是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克里斯托弗皱着眉头问那个男人。男人“嗯?”了一声,扬起眉毛,然后大笑起来。 “我不是一直都是个漂泊的命吗?无论在哪里出现都不奇怪。” “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这里?啊,来德国是八个月前,来德累斯顿是两个月前。来这里也是两个月前的事。” 男人耸了耸肩说道。 克里斯托弗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厌恶之情。 “你也投靠理查德了吗?” 克里斯托弗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男人听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故作皱眉。 “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受雇于理查德罢了。他说下属中突然有人离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管理这家店,便让我暂时帮他照看一下。你也知道,我欠理查德一份人情。做人得讲信用,怎么能拒绝呢?” “所以,你是因为那份人情才依附理查德,是吗?” “哎呀,克里斯托弗。你得听人把话说完。我是理查德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不是吗?如果我不是你的朋友,当初在塞尔维亚,我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救你?虽然那次受伤的膝盖至今在下雨天还隐隐作痛,但我从未埋怨过你,也从未后悔过那次救你。” “……” 克里斯托弗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显得极其冷漠。那表情仿佛在说,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所以,埃里希,你打算借那次的事来妨碍我吗?” 克里斯托弗冷冷地问道,男人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夸张地举起双手喊道。 “天哪,我怎么可能妨碍你!如果是朋友的事,我宁愿全力相助,绝不会去阻挠!毕竟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在这个男人热情洋溢的面前,克里斯托弗的表情逐渐变得冷淡,紧抿的嘴唇显得阴沉。 郑泰义看着这个过于活泼的男人,又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今天运气真糟。 看起来,这个既认识理查德又认识克里斯托弗的男人,曾在某个时候不顾膝盖受伤,救过克里斯托弗一命。同时,他也似乎欠了理查德一些人情。 克里斯托弗冷冷地注视着这个热情迎接他的男人,随后咂了一下舌头,微微抬起头,冷冷地说道: “把理查德叫来。我有事找他。” “理查德?……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听到理查德的名字,这个名叫埃里希的男人显得有些惊讶,谨慎地问道。克里斯托弗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关你的事,埃里希。我是来找他解决事情的,我知道他在这里。如果他不出来,我就把这该死的店砸个稀巴烂。你不想看到店被毁掉的话,就赶紧把理查德带出来。” “你说什么?!这个混蛋竟敢闯进别人的店……” 这句话是离他们几步远的一个男人喊出来的。 郑泰义认出这个男人是在西翼几次见过的。他从两人进店时就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他们,听到克里斯托弗的话后,愤怒地站了出来。 克里斯托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男人甩开想要阻止他的人,愤怒地朝这边走来。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这个疯子!我在家里见到你就已经够讨厌了,竟然还敢闯进这里?!你还说什么?如果不叫理查德出来,你就要砸了这家店?!来吧,试试看,在那之前,先打倒我再说,能做到的话!” 男人握紧拳头,挥舞在克里斯托弗面前,克里斯托弗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克里斯托弗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郑泰义心想,第一个倒霉的应该就是这家伙了,他刚要转移视线。 “哎呀,这位朋友,你这是干什么!我的朋友来了,你怎么能这么粗鲁?这让我怎么做人?赶快给我滚一边去!” 拍着男人的背大声喊话的人,正是刚才还笑容满面地和克里斯托弗交谈的埃里希。 在男人还想抱怨时,埃里希喊道:“别跟店长顶嘴,快点滚开,我的朋友,我的朋友!”然后他迅速把男人推开了。 接着,他又转向克里斯托弗,笑着说道: “抱歉了,克里斯托弗。你知道这里的员工大多对理查德忠心耿耿,不是吗?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通融一下?哦,对了,快过来,这边。正好今天有一瓶非常珍贵的酒送到!我就知道今天一定会有好运气,原来是你要来。来,快过来坐下。——哦,那边的是和克里斯托弗一起来的朋友吧?朋友也过来,快来坐下。” 埃里希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克里斯托弗引到吧台旁的空位。 郑泰义几步跟上他们,不由得心生感叹。 这个男人,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的手段显然十分高明。他竟然能够在不触碰克里斯托弗身体的情况下,成功把克里斯托弗引向吧台。看来他对克里斯托弗对身体接触的反应非常了解,一旦有人靠近他的身体,他会本能地避开。 郑泰义跟随过去时,已经看到克里斯托弗坐在埃里希准备的椅子上。 不过,克里斯托弗看起来虽然不太高兴,但并没有真正发火,似乎半是顺从自己的意愿才坐下的。 “好啦,好啦,今天进了什么酒呢——” “我不需要,把理查德叫来。我必须立刻见他。” 克里斯托弗冷淡地说着,将埃里希递来的酒杯倒扣在地上,将酒泼了出来。埃里希无奈地咂了咂舌,叹道:“哎呀,这可是一瓶好酒啊。”然后他没有回应克里斯托弗的话,转而看向坐在旁边的郑泰义,笑着说道:“这位朋友要喝点什么?放心点单,我请客。” “那我就不客气了,给我来杯你说的那好酒吧,我替克里斯托弗喝了。看来今天我运气不错。” 郑泰义低声说道,埃里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着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趣的朋友,有趣的朋友!好,我给你倒。这酒啊——” “埃里希。” 克里斯托弗冷冷地打断了埃里希的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透露出一丝威胁,仿佛在警告他不要再无视自己的话,否则一切都将翻脸。 埃里希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压迫感,他的脸色瞬间暗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令人奇怪的是,换作别人,这样的举动或许会显得滑稽,但他做出来却让人心生同情,感到他真的很无奈。 郑泰义在旁边默默玩弄着酒杯,心想他或许明白了这个男人的本事。与此同时,埃里希也神情沉重地坐在克里斯托弗对面。 “克里斯托弗,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我一马?理查德现在确实在这家店里,但他正在接待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现在真的无法出来。” “那与我无关。我必须尽快解决我的事,然后立刻离开。” “拜托了,克里斯,理解一下我吧。你知道我欠理查德很多情,他信任我,把这家店交给我管理。如果在我管理期间店里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他?我请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是不愿意带他过来,只要那位重要的客人一走,我立刻通知他过来。你稍等片刻,行吗?” “我已经说了,这不关我的事——” “哎哟,哎哟……我的膝盖突然又痛了……我因为这膝盖,在哪儿都不能好好工作……就在这个时候,理查德好心让我管理这家店。我真的很感激他啊……不过,我也从未后悔用我的膝盖救了你,克里斯托弗。” “……” 克里斯托弗的眼中仿佛燃起了火焰,他的拳头紧紧地握在桌子上,微微颤抖。 几秒钟后,克里斯托弗终于叹了口气,松开了拳头,显然感到很不快,但还是问道: “那个重要的客人什么时候走?” “嗯?哦,这个嘛……他刚进来不久,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你稍等片刻,我会趁机去通知理查德的。他知道你来了,一定会立刻出来的。” 听起来两人的关系似乎很亲密,但郑泰义心里却知道,一旦理查德出现,他们之间绝不会有什么友好的交谈。他只是默默地继续喝酒。 克里斯托弗狠狠地瞪着埃里希,显然并非第一次被这样拖延。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小时。我只等一小时,多一秒也不等。” “一小时?这么快?!啊,不对,没问题,那段时间肯定会有机会的。” 埃里希看着克里斯托弗快要爆发的脸色,连忙改口,陪着笑。 郑泰义心想,看来理查德雇佣这个男人做店长是有原因的。他再次举起酒杯,环顾四周。然而,不论怎么找,他都没有看到像理查德的人。 ……啊。如果理查德在接待重要客人,可能会在那些专门的包间里。那条通往里面的小走廊,可能就是通向包间的。 郑泰义望向那个几乎被大花盆遮住的走廊,心里猜测。 不过…… “怎么了?” 克里斯托弗似乎察觉到郑泰义在四处张望,问道。郑泰义耸了耸肩,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家店的布局有些奇怪。那条走廊尽头应该有包间吧?整个店的气氛有点……” 郑泰义话音未落。 这家店的气氛有点……危险。 店员们的行为,可能多处设置的紧急出口,天花板和墙壁角落里的隐藏摄像头…… 而且,进来时感觉店铺比想象的要小得多。酒吧本身的空间不算狭小,但与整栋建筑的规模相比,显得偏小。也就是说,隐藏的包间应该不少。 如果只是为了确保某些非法交易的安全而进行的布置,那倒也罢了,但这里似乎还有其他不寻常之处。 郑泰义喃喃自语时,埃里希正站在桌子对面调配鸡尾酒,他微微扬了扬眉毛,瞥了一眼郑泰义,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低下头。 克里斯托弗在旁边平静地说道:“这地方当然危险。” “危险的地方……” “虽然这家店是理查德管理和拥有的,但广义上来说,这里是塔滕的产业。塔滕的客户有时会来这里。所以……当然会有几个像密室一样的包间。” 听克里斯托弗这么轻描淡写地说,郑泰义才想起塔滕家族的生意——情报业务,私人情报局。 “哦,原来如此。” 郑泰义点了点头,这样一来,即使这家店的结构有些奇怪,也能够理解了。 克里斯托弗看到郑泰义点头,又补充道:“原本这里是一个秘密经营药物的大型俱乐部,后来被改造了,所以结构有些特别。” “啊啊……你就这么随便跟我说这些也没关系吗?” 郑泰义一边点头一边怀疑地看着克里斯托弗。 从谈话的内容来看,这似乎不该是随便对外人透露的事情。 克里斯托弗却淡然地点了点头:“如果出事了,这家店倒霉的是理查德。你想传出去就传吧。” “……嗯。” 即使传出去,能传给的人也不过是伊莱、凯尔,或者叔叔和哥哥而已。但郑泰义感觉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了,对有这么一家特别的店并不会感到奇怪。 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其他事情。 “原以为塔滕家族的西翼已经够阴森了,没想到这里的气氛也不轻松……” 郑泰义一边喝完酒,一边喃喃自语。 埃里希见状,想再倒酒给他,他摆了摆手,改要了一杯啤酒。虽然这酒的味道不错,但他还是更喜欢啤酒的味道。看起来埃里希似乎愿意免费提供酒水,这倒让他很满意。 不过,这里诡异的气氛多少有些破坏了啤酒的味道…… “这地方气氛真够压抑的。” 郑泰义耸了耸肩,小声说道。克里斯托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 毕竟,刚才在埃里希给他准备的湿毛巾擦拭脸和手之前,克里斯托弗还是浑身是血的人,他没什么可在意的。 然而,郑泰义却无法不在意。 从一开始,他就感觉到无数敌视的目光正注视着他们,而现在,这种敌意似乎更加浓烈了。 在西翼走动时,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恶狠狠地盯着,但现在是在理查德的地盘上,这种感觉更为强烈。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围攻。 “即使是理查德的店,这里气氛也太差了吧?” 郑泰义抱怨道。克里斯托弗轻描淡写地喝了一口水,说道: “这时候,他们应该也该收到消息了。” “什么消息?” “我在马厩里留下的那六个家伙,估计是他们的朋友吧。” “……” 哦,原来如此。 郑泰义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弗。即便周围的视线充满敌意,他也毫不在意。他身上的血迹除了刚才用湿毛巾擦干净的脸和手,其他地方依然覆盖着鲜血。还好这里的灯光昏暗,不熟悉的人可能会以为他只是穿了件黑色衣服。但如果在明亮的地方,那样的模样的确相当吓人。 难怪他们会生气。 一个仇敌突然出现在店里,声称要把店砸个稀巴烂,这本来就够让人不爽的了。而且,他还浑身沾满了自己朋友的血…… 那些人脾气真好。要是换做自己,早就拿起拖把把他赶出去,解解气了。 “嗯,这可不妙……” 郑泰义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克里斯托弗听到后问道:“什么不妙?” “我从刚才开始就想上厕所,但我怕在路上会出什么事……” 郑泰义抬头看了看店内,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通向厕所的角落显得有些昏暗,怎么看都是一条危险的路。 “去厕所的路上,恐怕随时会被人带走揍一顿……” “……要不要我陪你去?” 克里斯托弗瞥了他一眼,像是大发慈悲般说道。郑泰义却摇了摇头,挥手拒绝了。 “不用了,还是留一个人在这里吧,要是另一人回不来了,至少还能报警。如果我们两个一起被打倒,那可就糟了。” “按你这么说,分开行动的话,危险的手可能会同时伸向我们俩,没考虑到吗?” 克里斯托弗的话让郑泰义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他仰望着天花板上微弱的灯光,思索了一会儿,最终做出了决定。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是危险的。” 克里斯托弗没有回答。虽然他并不认为有多危险,但从故事的上下文来看,结论大概都是一样的。 郑泰义便说:“那么,我去趟洗手间。祝我能平安归来吧。” 郑泰义边走边感叹,竟然要在去洗手间时说出这种悲壮的话,他转身离开。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郑泰义从椅子上站起的那一刻就有了这种感觉。 他从吧台座位起身,刚一迈步朝洗手间走去,立刻感受到无数锐利的目光如针般刺在他的全身。 他能感觉到前后都有目光如箭般射向他,郑泰义沿着标有洗手间的指示牌走了过去。 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洗手间的标识牌微微闪烁着——竟然是有灯光照亮的洗手间标识牌!他拐过通道,通道在十几米远的地方又拐了一个弯,尽头处还有一个洗手间的标识牌。 与其说洗手间藏在很深的地方,不如说这家店的结构实在是奇特。 郑泰义走到通道的尽头,悄悄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通往洗手间的路不止一条。 一条是他刚才从店内大厅走来的路,另一条是通往不知什么地方的宽敞而人迹罕至的通道,再往里还有一条路延伸着。 “结构真奇怪,这里太容易迷路了。” 郑泰义嘀咕着,“这地方真可以以违反建筑法规来举报……”他一边说,一边歪着头观察着四周。 他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对那条通道里有什么感到好奇。 从他走过的、与大厅相连的路深入几米之后,另一条通道的内部装饰发生了变化。 地板上铺着厚实而柔软的地毯,一直铺到走廊的尽头。照明灯光柔和且适中,走廊两侧错落有致的门都是厚重的橡木门。 “天啊,难怪穷客人们被安排在大厅里坐在不舒服的位子上喝廉价的酒,而富客人们却被迎进这些豪华的房间里像水一样喝着昂贵的酒,哎哟。” 郑泰义自言自语,模仿着最近他偶尔和克里斯托弗教的孩子们在一起时,那个像狐狸一样狡猾的女孩的语气,他探头看了看走廊。 那些门里可能有些房间里有人,但从外面无法知道。走廊看上去有些异样。 郑泰义耸了耸肩,转身回去。 反正这地方和他无关。他没有理由进去,也没能力支付那里的酒钱。 郑泰义从那条走廊返回,转身朝洗手间走去,忽然顿住了脚步。 “……呃。” 不自觉地从嘴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 洗手间内延伸出的走廊。 在那条走廊的深处,一个男人正在开门进入房间。那是走廊最深处的房间。 郑泰义刚从走廊走出来时,那男人已经迈步进了房间,当郑泰义再次看过去时,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和背部,他正走进房间。 随后,传来了沉重的关门声,声音非常微弱。 “……嗯……?” 郑泰义歪了歪头。 刚才的那个人似乎有些眼熟。不,虽然没看清脸,但那一闪而过的侧影、肩膀和背部,以及走路的姿势,都显得非常熟悉。 在郑泰义认识的人中,有这样的人物……。 “…… …… ……嘿,不会吧……” 郑泰义稍稍仰头望着空中,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那个人没有理由出现在这种地方。此时他应该在塔腾的东翼,接待贵宾的客房里悠闲地休息。 郑泰义摇了摇头,走进了洗手间。 宽敞的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像这种规模的店铺,就算考虑到时机问题,洗手间也很少会这么空荡,郑泰义随即点了点头。 这种规模的地方,洗手间可能不止一处。而且每个包间可能都配有独立的洗手间,这么一想,没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郑泰义点点头,走到马桶前。 “果然人无法预测未来啊……” 他一边叹气,一边喃喃自语,慢慢地开始解手。其实早在他和克里斯托弗在书房的时候他就想上厕所了,憋了很久。 “今天早上,我还以为能迎来一个平静的夜晚,怎么会想到自己会跑到某个酒吧里呢。” 这样一想,谁知道明天我能不能抱着书回到柏林,过上平静的生活呢,总是要带着希望生活啊,他接着自言自语。 就在他解完手,整理裤子前襟的时候。 突然,身后传来了咔嚓一声,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关上了洗手间的门,站在门前。 郑泰义一边拉上裤子的拉链,一边嘟囔道:“什么情况……” “两个男人同时走进洗手间,还关上门,这十有八九是——。” 话还没说完,一个男人已经朝郑泰义猛扑过来,用拳头猛击他的头部。——不,准确地说是挥拳而来,但郑泰义迅速侧头,险险地避开了攻击。 “果然,这种不怀好意的家伙们。不过突然袭击也太没礼貌了吧……” 郑泰义赶紧后退,靠近了镜子那边。 那男人一击未中,脸色更加凶狠,转身瞪着他。 “你,是和克里斯托弗一起来的吧。” 果然,在这里结下的仇怨也就只有这一件事了。 “没错,但……” “这家伙!那你也是那家伙的同伙,装什么傻!” 男人再次逼近郑泰义,恶狠狠地吼着,再次挥拳而来。这次郑泰义轻松躲过,发出一声轻叹。 “你这家伙和那家伙一起把我弟弟打得遍体鳞伤,不是吗!” 男人如同野兽般咆哮着,追赶着郑泰义。 虽然不知道他口中的弟弟究竟是那六个人中的哪个,但听这话的意思,应该就是他们无疑。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看热闹,都是克里斯托弗一个人干的。我冤枉啊!” 郑泰义连忙喊道,虽然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懦弱,但此刻已无暇顾及这些了。他忙着闪避男人不停挥来的拳头。 更重要的是,即使郑泰义这么喊—— “别开玩笑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把六个人打得那么惨!” 看吧,果然不信。 郑泰义亲眼所见都难以相信。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武器的情况下,能打倒六个人,这简直是奇迹。 “卑鄙的家伙,还撒谎想脱身!”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郑泰义心里委屈极了,尽管极力辩解,可依然没有任何作用。 就在这时,看见郑泰义在洗手间里来回躲避,男人似乎觉得自己一个人不够,于是守在门口的另一个男人也加入了进来。 “啊哈,你们都靠近我,我可真是感激不尽啊。” 郑泰义露出一丝微笑。 虽说一个人能打倒六个人的奇迹并不常见,但在有限的空间里,一个人应付两个人还是常有的事。 他先抓住了追赶他的那个人,在避开拳头的同时,猛地抓住他的后颈,将他狠狠地撞向墙壁。伴随着“砰”的一声响亮的碰撞声,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一个人就此解决了。 接着,当另一个男人看到这一幕,皱着眉准备攻击时,郑泰义的拳头已经击中了他的鼻梁。他清楚地感觉到鼻骨断裂的触感,血滴洒落在地板上。 “所以说,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上呢?要是只有一个人来,我还可以勉强躲避过去呢。” 郑泰义一边整理散乱的衣领,一边说道。 捂着鼻子的男人虽然没有像撞墙的那个失去意识,但因为鼻血倒流进喉咙,他的喊声模糊不清,无法听清他在说什么。 “抱歉,我先告辞了。” 郑泰义对他们挥了挥手,准备返回大厅,刚一推开洗手间的门时,正好有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想要进来。 “呃……” “嗯?……哦?!” 那个穿着长到大腿的连帽夹克的大汉,原本只是随意看了郑泰义一眼,准备让路,却猛然看到躺在洗手间地上的男人和旁边蜷缩的另一个男人,不禁大声喊了起来。 郑泰义本想趁着混乱赶紧溜走,但大汉凶狠地瞪着他。 “是你?!这混蛋,现在我才认出来,你就是刚才和克里斯托弗那家伙一起来的!” 糟了。这家店里的所有人似乎都记得我。 “真是家记住每个客人的店啊,不过我可真有些不太自在……” 郑泰义随口应付着,同时在脑子里盘算如何应对这个大汉。这时,走廊的拐角处似乎有几个人听到动静,正向这里走来。 “怎么了,那里?” “怎么这么吵?” “出什么事了?” 伴随着这些低语声,几个人绕过拐角出现,至少有四个。而且很可能还有更多人会出现。 郑泰义瞬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身后是鼻骨断了但手脚还利索的一个男人,正前方是挡住去路的魁梧大汉,而在大汉身后,还有四个人正在逼近。 “哇……真是一只老鼠现身,实际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三十只的道理啊……” 郑泰义看着那些男人,心里默默数着,呆呆地嘟囔道。 正好是六个人,和刚才克里斯托弗所创造的奇迹数字一致,但郑泰义并没有创造这种奇迹的信心。 面对六个人的情况下,克里斯托弗选择了对抗,但郑泰义不一样。 “我最擅长的领域其实是逃跑啊……” 他这么嘀咕着,迅速观察了周围的情况。 要绕开那些男人再回到大厅似乎不难,但问题是之后的情况。看他们的样子,肯定会追过来,如果在店里发生大规模的打斗,那可就糟糕了。再说,自己根本没有能力阻止克里斯托弗。 那就得向别的地方逃跑了,可无论去哪儿,自己这个外来者都很显眼。虽然需要一个临时的应对措施,但现在没有时间考虑这些。 “先跑再说吧。抱歉了。” 郑泰义简短地道了歉,冲向了挡在前面的那个大汉。 那个大汉正在回头看向后面的同伴,被突然的袭击吓得“呃?!”一声叫了出来。然而,当他惊叫着想要挥拳打向郑泰义时,已经太迟了。 也许如果不是因为他放松警惕,这个动作本来不太容易成功,但郑泰义用一个简单的绊腿技巧把大汉绊倒在地。随着一声沉重的撞击声传来,郑泰义越过他,继续跑了出去。 正在接近的其他男人看到这幕,惊慌失措地追了上来。 幸运的是,郑泰义跑得很快,逐渐拉开了距离,但接下来的问题更棘手。 该死,不认识路。刚才就觉得路有些复杂,现在不顾一切地跑着,完全分不清方向了。 在自己都不清楚如何转了几圈之后,郑泰义竟然又回到了洗手间前。隐约听到那些男人的动静,似乎他们决定分头寻找。 怎么办?回到克里斯托弗那里去吗?不,照他的性格,肯定会见血的。 “……” 先随便跑吧,总之得逃命。 郑泰义站在洗手间前,茫然地迈开了步伐。 就在那时。 “呃?!” 一个奇怪而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郑泰义转过头一看,发现刚才的那个大汉站在那里。似乎他因为被绊倒而受了伤,胳膊肘上擦破了一点皮。 “呃……,一定很疼吧。抱歉。” 郑泰义完全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道歉而已,但那大汉显然误会了。 他立刻脸色通红,向郑泰义扑了过来。 “你这混蛋!” 看到大汉那吓人的气势,郑泰义立刻转身跑进了身后的洗手间,大汉紧随其后。 “你这家伙,现在可是瓮中之鳖了。” 大汉怒气冲天,得意洋洋地吼着,一下子扑向了站在洗手台前的郑泰义。 就在那一刻。 郑泰义微微低下身子,避开了大汉那粗壮的手臂,同时猛踢他的脚踝。大汉“哈”地发出一声气音,重重摔倒在地上。 这家伙将来肯定没什么出息,学习能力太差。 感叹着他的未来有些可悲,郑泰义准确地击中了他后脖颈上方、后脑下方的一点,短促而有力地打了下去。大汉发出一声“呃”的闷哼,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刚才还在怒吼的大汉一倒下,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郑泰义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低头看着他。夹克的兜帽盖住了大汉的头。 “……嗯……要不借这个用一下吧。”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 一件宽大的连帽夹克,正被追赶的自己。 似乎是个不错的组合。 * 这所谓不错的组合真是误导人…… 郑泰义很快意识到自己选择错误了。 他从大汉身上剥下连帽夹克,自己穿上,然后把昏迷的大汉拖进洗手间的隔间里,把门用扫帚牢牢顶住。 夹克的兜帽把郑泰义的头整个罩住,几乎盖到了他的鼻子下方,连到膝盖的长度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最初他还觉得这样几乎完全遮盖了自己,感到得意了一会儿,但这份得意很快被现实打破了。大汉被困在洗手间的事被发现得太快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汉的连帽夹克显得过于引人注目。 “在那里!就是他!穿着比尔赫姆的衣服!” ……该死。 郑泰义像短跑运动员一样在这家迷宫般的店里狂奔,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这该死的衣服太热了。从头到膝盖都被遮住,难怪会热得受不了。跑步时身体产生的热量根本没法散出去。 况且,这件衣服原本被认为是优点的尺寸,现在却成了缺点。兜帽一直拉到眼前,挡住了视线,衣摆垂到膝盖,跑步时极为碍事。 他很想直接脱下这件夹克,把它丢掉,但每当他想找个地方停下脱掉时,总有一个鬼魅般的家伙紧跟其后,喊着“在那里!” 究竟跑了多久,已经不清楚自己在店里的哪个位置,也不确定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此刻,郑泰义的身后还远远地跟着一个人。那人似乎并不是确切地追踪他,而是跟随着他的脚步声和动静。 要是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躲起来,那家伙也许会在寻找过程中错过他。 郑泰义一边跑,一边紧紧地环顾四周。 就在那时。 他飞奔的路旁,出现了一条分叉的小路。小路尽头有一个像柜子一样的嵌入式储物间映入眼帘。 “―…!” 那是死胡同尽头的柜子。 如果躲进去被发现了,那就无路可逃,彻底完蛋。 简而言之,成功躲藏下来就万事大吉,但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郑泰义瞬间犹豫了。 平时他绝不会选择那种地方。如果没有退路,他是绝不会进去的。 但是,现在他的双腿已经沉重无力,夹克内的汗水如雨般流淌。他迫切希望能稍微停下来休息片刻。 因此,判断力受到了影响。 “―…哎,不管了。跑到气喘吁吁死去,或者被发现被打死,反正人生也不过如此。” 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朝着柜子跑去。 不知不觉间,他跑进了一条铺着柔软地毯的路上,连跑步声也消失了。不错。 就在他冲到那嵌入式柜子前时,感到有人紧追不舍。 在那追踪者看到自己之前,赶快。 郑泰义气喘吁吁地跑到柜子前,追踪者的气息已经到了拐角处。 “……!” 他猛地拉开柜门,钻了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木门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内外。与此同时,追踪者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处。 郑泰义屏住了呼吸,躲在柜子里。 这看似由小仓库改造而成的嵌入式柜子,门上密密麻麻地钉着像木百叶窗一样的木板,透过这些木板可以看到外面。 追踪者转过拐角,环顾四周片刻,然后朝着另一条路跑去。 “…―。” 郑泰义在柜子里,缓缓地松了一口气。他刚想深呼吸一口气放松时,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 虽然不完全是耳边传来的声音,但确实很近,甚至不到几步远。 郑泰义原本想深呼吸一下,但立即止住了,缓缓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他面向刚才检查过的那扇通向走廊的门时,他发现,原来柜子的侧面也是一扇门。准确地说,并不是真正的门,因为没有门把手。似乎是重新装修时改成了这样的格局,通向走廊的这面柜子侧面与走廊尽头的房间相连。 本应被板材封住的地方,被改成了木板百叶窗,尽管看起来像门,却没有手柄。 既然决定封闭空间,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些百叶窗?郑泰义心里疑惑着,抬头一看,发现上方有一个通风口,风扇正在那里转动。在旁边的角落,还有一个小孔连接着排气管。看来因为管道问题,无法完全封闭。 该死,本以为藏得很好,结果旁边竟然还有人。 郑泰义屏住了呼吸。既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他绝不能暴露自己在这里。而且,这里是铺着地毯的走廊尽头,房间的位置已经足够引起怀疑,里面坐着一个不寻常的人也不足为奇。 郑泰义非常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转身观察与柜子相连的房间。 “―…啊,……啊,……啊……” 刚才那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带有哭腔的抽泣声,是个女人的声音。 郑泰义皱着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虽然抽泣声让他有些不安,但女人的声音更让他不悦。 然而,当他透过木板瞥见那个女人时,他瞬间僵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女人是赤裸的。也不仅仅是因为一个男人正压在她身上——由于木板的角度,看不清男人的脸。 郑泰义认得这个女人的脸。 不,是曾经见过的脸。 不会错认,也不会搞错。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在塔滕的森林里看到过她。站在理查德旁边的那个她。 那曾经美丽的卷发,如今被汗水和泪水打湿,贴在她的脸上。她低声哭泣着,用细微难懂的声音哀求着。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 从断断续续传来的那些恳求的话语中,夹杂着淫秽的词句,令目睹这一切的郑泰义耳根发烫。 那女人似乎对自己能说出这些话感到极度羞耻,脸颊因羞愧而通红,满脸泪水。 郑泰义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抬起眼睛。他不忍再看下去,也觉得自己不该继续看了。 但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这里,以这种样子出现呢? 她明明是理查德的情人……。 “……” 想到这一点,郑泰义猛然睁大了眼睛。 对啊,这里是理查德拥有的店。而她是理查德的情人。那现在正在她腰间动手的男人就是——。 “很好,说得真乖。你听话,所以就饶你一命。” 带着低笑声,男人对女人说道。 果然,是郑泰义熟悉的声音。 男人俯身抚摸女人的背,脸也露了出来,毫无疑问—— 理查德·塔滕。 就是他。 他带着满足的笑容,开始粗暴地进行着动作。房间里充斥着女人的尖叫和呻吟。而理查德则在耳边低语着淫秽的语言,强迫她重复。 郑泰义脸色煞白。 天哪,真的是个变态。完全是个变态……。 简直像在做梦。他不敢相信眼前的理查德是他认识的那个。塔滕西翼的理查德绝不会说出这种话,绝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绝不会做出如此残忍的行为。 郑泰义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他努力将目光移开,不再看那个场景。 他想捂住耳朵,但那生动而露骨的声音就在近处响起。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一个人类竟然能如此羞辱他人。 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天哪,真的是个变态。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人在我身边。 如果被发现了,他会死的。如果被发现,“你看到了吧……?”理查德那温柔的笑脸会瞬间变成这个残忍的变态脸。 就在郑泰义努力支撑着恍惚的头脑,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时。 在他看不到的右侧,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来。 “你的口味真是从没变过,总是选些相似的女人。” 啊。 那声音像针一样刺进了他的耳朵。 他喘不过气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黑暗。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如果这是误听那就好了,但这绝不是误听的声音。他们一起生活了好几年。 ……伊莱。伊莱·里格罗。 ……我居然从狐狸洞跑进了虎穴。 郑泰义紧握颤抖的手,脸色苍白地看向房间。 理查德在另一个人的面前——伊莱的面前——若无其事地进行着这一切。完成之后,他从女人身上离开,拿起毛巾擦拭身体。 仅仅是这种行为就已经足够变态了,更别提他居然在别人面前做这种事。简直是个极致的变态。 理查德擦完身体,把毛巾扔进角落的篮子里,拿起了衣服。裸露着身体,冷静地穿上每一件衣服,他笑了。 “我就是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只要稍微抚摸几下,她们就会哭着求饶,乞求我原谅她们的声音是多么的可爱啊?这些东西完全在我掌控之下的感觉,真是让人陶醉。没有什么比这种可爱的东西更让人有这种感觉了。” “你还是老样子。” 伊莱轻笑着回应。 然而,就在那之前,那张总是温柔微笑、吐露出温暖话语的嘴,用同样的声音说出了这种骇人听闻的话。甚至他连“人”都不说,直接称为“东西”。哇……他绝对是个让人敬而远之的危险人物。 郑泰义简直不敢相信,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无论怎么看,那个人都是理查德·塔滕。 理查德穿衣服时,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像是已脱力的女人仍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全身湿透了,只能偶尔微微喘息,显得非常可怜。 “不过,你那边怎么样?” 伊莱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位置上看,他比理查德更靠近郑泰义。声音就从几步之外传来,但郑泰义看不到他。 理查德一边穿裤子一边转向伊莱。 “那边?——啊啊,如果你指的是那边,现在还没有太大的变化。从已知的情况来看,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的迹象。” 理查德一边说着,一边穿上了裤子,拿起椅背上挂着的衬衫。 “目前还不是采取行动的时机。一切还没定下来。我只能等待,直到事情确定下来。” 理查德耸了耸肩说完,沉默片刻的伊莱开口了。 “如果阿尔帕德能再坚持一下,事情可能会有不同的发展。” 那模棱两可的语气,让人无法判断他是在希望某事发生,还是感到遗憾,抑或是觉得有趣。如果能看到他的表情,或许会更容易理解。 理查德似乎在思考着“阿尔帕德坚持得住吗……”但很快就摇了摇头。 “那人倒下是早晚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就算如此,那个国家的亲美政权不会因此被推翻吧。不管是谁接替,政策的方向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是啊。不过关键是掌权者即将更替。问题在于谁会接手这个位置……” 理查德说到这里,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话尾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伊莱也用同样带着笑意的声音接话道:“所以,你更希望哪一方上位?” “哈哈,当然是那个能提供最容易偿还条件的那一方。” “最容易偿还的条件。” 伊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为他的言辞划重点。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房间。 郑泰义吞咽了口唾沫。 糟糕。安静下来可不妙。无论如何,你们至少说点什么,唱歌也好,动一动也行啊。 郑泰义在心里咒骂着,同时透过通风口下的木板缝隙观察着房间里的情景。 没有人会喜欢被迫偷听别人的谈话,这种情况实在太折磨人了。 这狭小的嵌入式柜子里闷热得让人窒息。头顶上的通风口风扇转动着,正对着郑泰义吹着热风。而且这件从头顶到膝盖的连帽夹克遮住了大半视线,让他感到更加压抑。更别提他刚才狂奔一番,身体早已发热,这柜子里的空气更是闷热。加上该死的夹克保暖效果极佳,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全身。 我为什么要抢这件连帽夹克穿?反正如果要躲在这种角落里,根本没必要穿这种闷热的东西。 现在,即便他想脱掉,也无法做到。哪怕动一下手指头,都会被房间里的人发现。 闷热得快让他窒息了,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糟糕透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他不仅无法动弹,连呼吸都要屏住。 不过,要是仅仅是这些,他可能还只是觉得倒霉、糟糕。 偏偏无意中偷听到谈话的对象,竟然是那个人。 真是倒霉透顶。 理查德在这里还能理解,毕竟这是他的店。所以他坐在店里最深处的房间里,也不算奇怪。 但为什么与他交谈的人偏偏是那家伙? 更糟糕的是,如果偷听到无关紧要的谈话,郑泰义或许还能尴尬地笑笑,然后偷偷溜走。但这对话似乎充满了严重的气氛,明显是不该偷听的内容。 真是倒霉透顶。更糟的是,听了半天还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无论如何,这种微妙的氛围让他感到不安。 天哪,管它的。现在只希望他们不要继续这么对视下去,谁说点什么吧,不然我总不能一直屏住呼吸啊。 郑泰义觉得眼前越来越模糊。他艰难地压抑着呼吸,汗水不断流进眼睛里。 他忽然有个念头闪过,要是因为呼吸困难晕倒在柜子里被发现,那就完了。 就在这时,理查德打破了沉默,开口道: “不过有一点让我不安,按理说,阿尔法伊萨尔是个注重实利的人。他非常清楚什么能给他带来好处。但这次,他的预测出了问题。也就是说……” “可能背后有人,或者是我们不知道的某种手段……”伊莱低声接道。 郑泰义悄悄地吐出一口气。汗水不停地渗进眼睛,视线越发模糊。虽然连帽夹克遮住了视线,但现在情况更糟。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离开?我得尽量坚持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 郑泰义心中忍不住想要大声喊出来。 说点什么吧!再这么安静下去,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你们知道有多难受吗? 他一边在心里诅咒,一边继续默默忍耐,尽量不发出声响。 幸好,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短。 伊莱低沉的笑声传来。 “塔滕,你也不好过吧。面对这种难以取舍的选择,肯定也煞费苦心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过……” “是啊,不过……” 伊莱的声音突然变低,他似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郑泰义的耳朵由于视线模糊而变得更加敏锐,他清楚地听到了伊莱悠闲地迈步的脚步声。 “从刚才起,我一直很好奇。” 脚步声慢慢靠近,一步一步,伴随着愉快的声音。 瞬间,一股寒意从郑泰义的全身蔓延开来。 闷热的柜子里,那股冰冷的感觉瞬间冲淡了他的燥热。 脚步声正朝着郑泰义的方向逼近。确切地说,是朝着隔开柜子和房间的那块合板方向。 脚步声就在那儿停住了。以距离而言,只有一米多远。 “在这狭小肮脏的地方,你到底在养什么呢?” “为了避免误会,我得先说清楚,这不是我养的。” “哦,是吗?那么——。” 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 就在那一瞬间, 啪嗒——, 隔开房间和柜子的合板发出了一道长长的裂纹,裂开了。 房间里的灯光透过那道裂缝射进来,一只紧握的拳头险险地从郑泰义的鼻尖前擦过。 “……!” “既然要筑巢,为什么不找个宽敞点的地方,偏偏要钻进这种狭窄的地方。” 耳边传来了低沉的声音,近得连呼吸都能感觉到,他低低地笑了。 在模糊的视线下,那只戴着深蓝色皮手套的手映入眼帘。 刚刚那只将合板轻易劈开的拳头随即展开,伴随着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将合板撕开。一道、两道光束逐渐透入,最后如洪水般涌入。 郑泰义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旁边,伊莱移开了合板,靠在墙上,微笑着低头看着他。 “啊哈……,你从头到脚都裹在那件黑色的连帽衫里,不觉得热吗?啧啧……看你,后背都湿透了。” 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滑过郑泰义的背。那假装温柔地抚摸着衣服的手,压得他的心脏都快要掉下去了。那只手随时可能会撕裂他的皮肉。 坐在几步外的理查德,淡淡地问道,连头也没有转过来。 “是我们家族的人吗?还是其他人?” “谁知道呢……。” 伊莱阴冷地嘟囔着,另一只手伸进了连帽衫下。郑泰义反射性地颤抖了一下,伊莱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下巴。 那只强壮的手,足以轻易碾碎一个人的下巴,此刻紧紧抓住了他的下巴,从颚部移到脸颊下方,缓慢地移动着。 “既然你藏身在这种黑乎乎的布料下面……” 皮革手套的味道刺鼻而令人不安。 郑泰义闭上了眼睛,久违地闻到了那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味。 该死……我就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试着骗过鬼魂呢。 他的下巴被牢牢抓住,如果稍微挣扎一下,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会将他的下巴捏碎。郑泰义只好顺从地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只能看到连帽衫下半遮住的伊莱的下半张脸。 熟悉的鼻子下,是那张他认得的嘴唇。那是一双带着弯曲弧度的嘴唇,像找到玩具的孩子一样,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薄薄的皮革隔开了伊莱的手,他轻轻抚摸着郑泰义的下巴,手顺着他的脸颊滑了下来。 就在那一刻。 伊莱的手突然停住了。 同时,他嘴边微微浮现的笑意也消失了。 “……。” 那双嘴唇似乎微微张开,但随即又合上了。 没有一丝笑意的嘴唇紧紧闭合,轻微地皱了皱眉。 那只抓住下巴的手力量加大了。他的手再次在郑泰义的脸上游走,从脸颊到鼻子,再到下颌。 缓慢而仔细地抚摸着肌肤,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郑泰义的嘴唇上。那根手指轻轻按压着他的嘴唇。 “……。” 伊莱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无声地咂了一下舌头。 这时,稍远处的理查德问道。 “是谁?” 伊莱缓缓地松开了对郑泰义的钳制。 “谁知道呢……不过,在搞清楚是谁之前,刚好有点时间。” 伊莱回答理查德的声音听起来和刚才一样,依然那么从容不迫,带着一丝慵懒。 “刚才你在我面前玩了一场,搞得我也有点动情了。在回去之前正打算随便抓个人发泄一下,结果恰好有个自投罗网的家伙,正好。” 话音刚落,微弱的笑声传入了耳中。 瞬间,心脏仿佛掉进了深渊。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突然袭来。 几乎忘记的冷汗再次从脊背冒出。 “你要和那家伙干?” “哈,”理查德带着几分戏谑的笑问道。然而,距离更近的地方,清晰地传来了解开皮带扣的声音。 “反正禁欲了两个月,是时候释放一下了。而且听说人在枕边总会说些平时不敢说的话,等到我们在下面快活的时候,这家伙说不定就会乖乖告诉我他是从哪里溜进来的。——不过你不喜欢看这些,不如就别看了吧。” 喂,等等。你开玩笑的吧。嘿,等一下。 无数的话语在郑泰义的喉咙里打转,但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伊莱已经解开了皮带,站在他面前,突然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啊,对了。”然后开始脱手套。 一双熟悉的、洁白整齐的手显露出来。 “怎么样,美丽的手吧?有些人即使在床上拼命挣扎,用指甲在我肩膀和背上抓出血痕,却绝对舍不得伤害这双手。” 伴随着低沉的笑声,那双美丽的手靠近了他。 郑泰义满脸铁青地瞪着他,心想着,现在的心情倒真想一口咬住那只手。 “要是你吵得太厉害,会影响我的兴致,先把你的嘴堵住吧……” 伊莱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然后将脱下的手套狠狠塞进了郑泰义的嘴里。他本能地想要摇头,把嘴里的异物吐出来,但被他抓住头,轻而易举地制住了所有抵抗。 “发出点声音,会更有趣。” 理查德的声音传了过来。 虽然郑泰义看不到被遮住的他,但那慵懒而慢悠悠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那是你的癖好吧。你喜欢让人哭喊着说出你想听的话。我可不喜欢吵闹。” 伊莱带着淡淡的笑意回答道。 郑泰义拼命想要吐出嘴里的手套,心里骂道,你这个骗子,几天前明明说讨厌听到自己的呻吟声,现在又非要听到不可,脑子都快烧坏了! 然而,内心再怎么大声呼喊,只要说不出口,根本毫无意义。 “嗯—……嗯,嗯—……” 郑泰义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拼命挣扎,但完全无济于事。 伊莱轻松地将郑泰义转过身去,把他的手腕向后绑了起来。那触感像是皮带之类的坚硬皮革,紧紧勒住了他的手腕。 要疯了。真的快疯了。 我真是疯了。为了躲避狐狸,竟然把头伸进了老虎嘴里。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绝不会从那些人手里逃走。反而会乖乖地跪下,伸出双手腕,请他们随意带走我,哪里都行,只要不进这最里面的房间。 手腕和双臂被束缚后,身体的自由度大大降低。双臂被绑在背后,连保持平衡的感觉都变得与平时不同。 郑泰义不顾一切地在被堵住的嘴里喊叫,但伊莱似乎毫不在意,他把郑泰义拉到房间角落的桌子边,用一只手将桌上的装饰品和相框扫落在地,清出了一片空地。随着一声巨响,物品纷纷滚落在地。 “你打算让他趴在那里吗?太窄了,不如在沙发上做。” “没打算认真做,只要放松一下就好。” 伊莱轻轻拒绝了理查德的提议,把郑泰义压在了空出来的桌子上。他的腹部和胸部紧贴着桌子,双腿支撑在地上,身体趴在狭窄的桌子上。这一刻,郑泰义心头猛地一沉。 等等。你真的要来吗?真的要在这种地方,在这么不舒服的姿势下,在那个变态面前做吗?! 所有这些念头让他的心脏猛跳。这一切都让他极其不愿意。 然而,当一只大手靠近,开始把连帽衫从膝盖往上推到腰间时,那不祥的预感成了现实。 “……!!” 不要,别这么做。别做这个。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只要回家了,随时都可以做,但现在别这样。求你了,现在停下来! 郑泰义心中拼命呼喊,尽管他知道这心声不可能传到伊莱的耳中,但他必须这样呼喊,否则他无法忍受。 思绪乱作一团,意识开始混乱。 该死,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做这种事?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不断闪现,却无法得到答案。 就在这时,一种撕裂般的感触侵袭了他。 伊莱的手伸进他的腰间,解开了皮带扣,拉下了裤子的拉链。 即使不看,郑泰义也知道那只手是谁的。那是世上——至少在郑泰义看来——最美丽、也是最让人厌恶的手。 就在下一瞬间,那只手猛地抓住了裤子和内裤,一下子将它们扯了下来。 “……!!!”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漆黑。 上半身仍被那件沉闷的连帽衫覆盖着,而下半身却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一丝不挂。 “……. ……. ……。”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几乎要因为羞耻而流泪了,也可能是因为愤怒。 这个该死的家伙肯定知道。 他肯定知道,现在被他剥得一丝不挂、暴露无遗的人正是郑泰义,这个该死的家伙绝对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 “看起来相当美味。” 伊莱在他身后低声笑道。 郑泰义在心里流下了血泪。 既然看起来美味,那就吃吧。干脆直接杀了我,然后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在这里,干脆杀了我吧。 他感到从脖子往上,全身都在发热。 脖子发热,脸也发热。再过一会儿,他的全身都会发热。 “嗯,我从来没觉得男人的屁股有那么吸引人,但现在看来,也并不觉得太糟糕。” 理查德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 ……好吧,都看吧,都看吧。把所有人都叫来,都让他们看吧。 郑泰义心中已经在啜泣。 然而——当然,这并没有结束。 仅仅是因为在别人面前暴露了那几乎无人见过的肌肤,就让郑泰义半是羞愧、半是茫然——在澡堂子里光溜溜地站在成千上万人面前他都不怕,但在这种地方,在别人面前脱光,实在是让他始料未及——就在他处于这种状态时,耳边传来了拉开拉链的声音。紧接着,他听到了布料被拉开的轻微声响。 ……?刚才我的拉链不是已经拉开了吗……?所以现在我的屁股才会这么凉爽地暴露在外面…… 就在他浑浑噩噩地想着这些的时候,耳边传来了理查德咂舌的声音。 “别说是我的兴趣了,伊莱。你那东西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吓人……虽然说惩罚偷听别人谈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要是把那个东西塞进去,那这家伙就太可怜了。” 听到这话,郑泰义原本有些恍惚的神智瞬间清醒了。 刚才因为暴露而感到的羞耻让他暂时忘记了一切。 其他的也就罢了,但他怎么能忘了这个呢。 郑泰义真正应该担忧的,不是现在他以这种不舒服的姿势趴在桌子上,也不是在理查德面前做这种事。而是眼前的这个情况:在这种完全未知的状况下,他将不得不面对伊莱这个人,这才是他应该真正感到恐惧的事情。 “……! ……!!” 即使不看,郑泰义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可怕的景象,他不禁挣扎了起来。 那已经有两三个月没见的东西,现在正在他身后慢慢抬起头,恐惧感像波浪般涌来。 等一下。冷静点。冷静点。没事的,郑泰义。你已经习惯了,不是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暂时分开了几个月而已,身体会记得的,别担心。没事的。 他的脑海里另一个自己在拼命安慰他,就像一种自我防卫机制在起作用。 尽管如此。 ……说实话,他还是害怕。 即使他已经习惯了,但那种强行撕裂身体、闯入的感觉,每次都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曾经认真怀疑那东西是不是打算把他的内脏都移位。 而现在,在这样一个身体和心灵都不舒适的地方,再次遇到这种事情。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要是能晕过去倒好了,但偏偏这种时候连晕倒的机会都没有。 伊莱。伊莱。求你了。不要在这里做。求你了。 郑泰义已经打算,如果伊莱真的需要他哭着求饶,他完全可以照做,只要伊莱能原谅他,只要伊莱能不在这里做。 ……所以,求你了,不要在这里做。 尤其是在别人面前。 求你了。 然而,无论郑泰义如何在心中祈求,身后那人依旧在继续动作,毫不留情。 “我看你那东西怎么都不可能塞进那么狭窄的地方吧。……是不是应该先叫救护车?” 理查德的话让郑泰义感到一阵绝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郑泰义心里只希望他能更认真地阻止伊莱。 然而,伊莱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 “我本来也没想到会这样做,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谁让你偷偷听人说话呢,这是自作自受。” 最后一句话毫无疑问是说给郑泰义听的。 握住他臀部的手用力了,臀部被分开,外面的空气直接接触到里面的肌肤。 他的心脏仿佛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果然还是…… 郑泰义在心里将所有能想到的咒骂都倾泻出来,然后紧闭双眼,全身的肌肉紧绷着,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感受。 很快,一股炙热的气息靠近了他的胯部。 就在那时—— 咚咚。 干燥的敲门声在房间里回荡。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空间都静止了。 空气、时间、空间、人,甚至所有的感官。 紧闭双眼,等待未来降临的郑泰义,一时之间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但那声音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又一次焦急地响起,这才让他意识到那是敲门的声音。 郑泰义猛然睁开了眼睛。 来救他的人——应该不可能是救他的人,倒更像是又多了一个来看他屁股的人。 尽管此刻他暴露着自己的臀部,感到极度羞耻,但更让他尴尬的是,伊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毫不在意地转身看向门口。 “好像有人找你。要不要去开门看看?” 尽管刚才那一刻他险些陷入危险的境地,但安下心来也只是短暂的瞬间,郑泰义脑子里又冒出了各种想法:‘又多了一个人来看我的屁股’,‘他最好把那东西收起来再让人进来’,‘等那人走了后会不会又陷入危险’,‘难道他们会当着那人的面继续吗’。 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他脑海的时候,门开了。伊莱顺手把连帽衫稍微拉高,盖住了郑泰义的头。 喂,这样拉高帽子会让我的屁股露得更彻底啊!——郑泰义刚想这么想,透过连帽衫的缝隙,他看到进来的人,顿时缩头躲了起来。 “理查德,打扰了,不好意思。不过有点麻烦事——哦,你们在忙啊,真是抱歉。不过那是客人的事,理查德,出事了。” 那个欢快活泼的声音正是理查德临时交托管理店铺的店长,他之前用三寸不烂之舌轻松说服了克里斯托弗。 这店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怎么突然出了什么麻烦呢……郑泰义疑惑着。 就在那时,本来被紧闭的门阻隔了外界的声音,房间里隐约传来了一阵破碎声,同时还夹杂着一些喊叫声。 理查德皱了皱眉。 “客人里有醉汉吗?如果是这样,让员工把他赶出去。没必要为那种人考虑店里的形象,狠狠揍一顿再扔出去也无妨。” 理查德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而那话多的店长埃里希却急忙摇头。 “不是,如果是那种人,我就不麻烦你了!问题是……” 埃里希压低了声音。 郑泰义脑子里一直想着不管怎样至少能遮住屁股就好了,这时,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与此同时—— “……你说谁?” 理查德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他眉头微皱,仿佛在怀疑自己听错了刚才埃里希说的名字。 “所以说,克里斯托弗来了,现在正在外面闹事。我本来想尽量劝住他,起初还挺有效,但后来一点作用也没有。虽然我让他再等一个小时,他也同意了,但……” 埃里希一脸为难地说完,叹了口气。 郑泰义在连帽衫下眼珠转了转,余光瞥向头顶上挂着的时钟。 还不到一个小时。 但是,外面传来的声响,显然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听到混杂的喊叫声和尖叫声,似乎是有哪个蠢货试图挑战克里斯托弗,结果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 可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他怎么就开始砸店了呢。 该死,我是来阻止他的,结果现在却在这里干什么? 郑泰义沮丧地把头撞向了桌子。在这时,埃里希继续说道。 “他是和一个朋友一起来的,那个朋友说要去洗手间,结果也没联系他就走了。然后他就开始发疯,说他朋友是不是被藏起来了、是不是被怎么样了,让我把人交出来——弄得我实在是控制不住了。” 埃里希大大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透着无奈,让郑泰义默不作声。他感到自己暴露的屁股好像变得更加苍白了。 所以现在外面的骚动,都是因为我?因为我? 他再次把头撞向了桌子。咚咚的声音在连帽衫下轻轻响起。 “要不你去看看吧。如果你不出去,恐怕他真会把整个店都拆了。” 伊莱说道,声音中透着一丝愉快。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尽量阻止一些破坏,你快点来吧,留下这句话后,埃里希再次消失在门外。门关上后,短暂的寂静在房间里弥漫。 “快去看看吧。要是那家伙一个人,至少会把这家店毁掉一半。虽说这店的运营费用比小鸡眼泪还少,但也不至于故意砸了再重新买。” 伊莱的声音依然带着愉快的笑意。 在他面前含糊回答“是啊”的理查德缓缓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从听到“克里斯托夫”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神便冰冷了下来。 “真是有胆量,居然敢来别人店里撒野。即便我再怎么厉害,敢进我店里捣乱……?哈。” 理查德低声自言自语,扣上衬衫袖口的纽扣,又扣上领口的纽扣。 “是不是因为最近没消息了?看来你们俩的关系还是没好转。” 伊莱带着微妙的笑意问道。理查德不快地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好说的,那家伙疯了。你觉得跟疯子能搞好关系吗?” “嗯。” 伊莱含糊地回应,脸上带着笑容。理查德在他面前接着说道。 “迟早有一天,我会狠狠踩他一脚。让他再也不能在我面前那么嚣张,再也不能在塔滕站稳脚跟,必须彻底把他踩在脚下。” 理查德的声音中隐隐带着愤怒,那是几十年来积累的怒火。 也许克里斯托夫对他的厌恶和仇恨,也正是因为他对克里斯托夫有着同样的情感。 就在那时,伊莱突然哦了一声,低声笑了起来。 房间里回荡着他那轻轻的笑声,正最后一次披上外套准备出门的理查德惊讶地看向伊莱。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想要让克里斯托夫感到极度厌恶,似乎并不难。” “什么?” 理查德停下了脚步,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伊莱,然后转身朝他走去。 “如果有那种办法,那会很有趣。是什么?” “也没什么。以克里斯托夫那种极度排斥接触的人来说,这点小事可能已经让他全身发麻了吧。” 当他说“这点小事”时,郑泰义感受到了那只手在他臀部上划过。他猛地一缩,突然忘了前面所有的怒骂。 该死的家伙!在别人面前就敢这样对我下手!! 然而在他愤怒发作之后,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排斥接触的克里斯托夫。就算“这点小事”也会让他讨厌到发抖的男人。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郑泰义瞬间僵住了。他不敢相信地听着他说的话。 伊莱似乎也明白了理查德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但最终还是皱起了眉头,显然不太喜欢这个主意。 “他肯定会讨厌,但我没有这种嗜好。” 理查德不悦地直截了当地说,伊莱淡然一笑,耸了耸肩。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真是,想象他发疯的样子。” “……―。” “好吧,还是赶紧去看看吧。现在说这些的时候,这家店里的东西可能已经被砸得稀烂了。” 理查德似乎还有话要说,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好吧,那我先走了。你就在这里跟那家伙玩得开心点吧。” “啊,当然。” 伊莱愉快地笑着回答。 不久后,理查德离开了房间,门关上了。 瞬间,约翰一般的寂静袭来,伊莱低声自言自语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所以说,不要随便觊觎我的东西,克里斯。” 他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郑泰义感到一阵恶心。 这疯子。虽说早就知道他没有什么道德观念,但这家伙真是坏透了。 郑泰义猛然从控制台上直起身来,猛烈地摇了摇头。披在头上的兜帽一下子滑落到了背后。 视线终于清晰起来的郑泰义,用凶狠的眼神死死盯着伊莱。 在他面前,伊莱露出了柔和的微笑。今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不寻常。 “在这种地方见到你,真是太巧了,泰义。” “……! ……!! ……!!!” 如果一个人能仅凭脸色说话,这个房间早已充满了咒骂声,但遗憾的是,只能用嘴说话的郑泰义,此刻嘴巴被堵住了。 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伊莱夸张地睁大眼睛,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啧啧地咂了咂舌。 “说起来我倒是忘了,应该塞住这张嘴的可不是手套这种东西。” 伊莱的嘴角缓缓扬起,伴随着那一抹微笑,他把手指伸进郑泰义的嘴里,取出了堵在他嘴里的手套。 “……噗!” 尽管用鼻子也能呼吸,但嘴巴被堵住的那种窒息感却难以忍受。郑泰义好不容易大口喘息了几下,咳了好几次,这才终于能够开口说话。 “你早就知道,还故意这样干,混蛋!!!” 伊莱挑了挑眉,仍然以那副模棱两可的表情淡淡地注视着他。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那懊悔的表情明显地表现在脸上。 伊莱这次终于笑了,笑得很深。 “泰义,看起来你是忘了。我还没解开你的手呢……不过也好,反正我也快到了耐心的极限,既然已经绑住了,不妨就这么继续下去吧。” “不行!!” 郑泰义立刻反驳,但伊莱根本不听。 “哈,……住手……!” 郑泰义低声嘟囔,虽然没有人掐住他的脖子,但他的声音却像被扼住喉咙般嘶哑。 压在他背上的那只大手纹丝不动。郑泰义很快意识到,无论他说什么,那只手都会一直停留在他背上,直到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只手并没有用太大力气,如果郑泰义努力挣扎,或许能摆脱它。但当他轻轻动了动身体时,压在背上的手立刻加了一点力。 该死的,即使他奋力挣脱出去,那只手也会在几秒钟内重新抓住他,把他按回原处。把他这样的姿势抓住,对方来说就像捏住一个孩子的手臂那么容易。之后,那只手将会像岩石一样稳固地压着他,不管郑泰义如何猛烈挣扎,都动弹不得。 郑泰义决定暂时不反抗,把自己放在那只手的控制之下,把这当作一种最后的防线,等到他身体和精神无法再忍受时再做出反应。伊莱可能一开始就计算好了这一切,他早就料到郑泰义会做出怎样的判断,才这样行动。 “狡猾的家伙……” 郑泰义对身后那只压着他背、另一只手伸向他胯部的男人发出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咒骂。伊莱显然听懂了,发出了一丝轻笑。 “害怕了吗?你的身体在发抖呢。” 压在他背上的手掌在他的皮肤上画着几厘米的圆圈,郑泰义被那微微施压的手触碰到,肩膀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如果有哪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害怕,我倒想见识见识。” 郑泰义冷冷地回应道。但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确实在轻微颤抖。 “害怕吗?为什么?你明明知道自己的生命和安全都没有任何威胁,知道我不可能取走你的性命,为什么还要害怕呢?” 他那带着笑意的声音贴在他的颈后,轻轻碰触又离开,那感觉灼热得让人不安。 “不对……虽然不担心生命,但至少我确实感受到了安全上的严重威胁。” 郑泰义握紧拳头,低声说道。那紧握的拳头上突起的白色关节在微微颤动。 说到底,并不是害怕。正如伊莱所言,他确实没有理由害怕。至少,他清楚伊莱不会伤害他的性命。 但本能让他紧张起来。 他的身体本能地紧张起来,预感到即将面临的巨大压力。那种紧张感引发了一阵微弱的抽搐。 伊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将嘴唇轻轻滑过他颤抖的颈部和肩膀。他低声笑着,那笑声在他皮肤上引起了微微的痒意,这次,他的身体因另一种原因而颤抖。 “泰义,今天你彻底做了件愚蠢的事。” 伊莱忽然用稍微低沉的声音轻声说道。 或许是因为愤怒,也可能是因为困惑,他在将嘴唇贴在郑泰义的颈部时,轻轻地咂了咂舌,那动作传达得异常清晰。或许因为这难得的亲密接触,才会如此触动人心。 “我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郑泰义感到委屈地反驳道。 他知道伊莱说的没错,自己确实做了蠢事。从一开始感到危险的时候,就应该抽身离开。如果一个人无法独自脱身,那么在来到这里之前,至少应该强行带着克里斯托夫离开,去别的地方。 该死,早知道会这样,我怎么会来?打死我都不会来。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只是徒增遗憾。 “蠢货。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躲进这个房间,尤其是不该被发现。所以,这就是你做蠢事的最小代价。我要提醒你,在德累斯顿期间,我本想安分守己,保持低调的。” 伊莱曾说过要安分守己,此刻却用脚尖将郑泰义散落在地上的裤子和内裤像脱掉的皮一样推远了,那些衣物被推得远远的,连手都够不着。 接着,那个本该安分守己的伊莱毫无顾忌地把腿插进郑泰义的双腿之间,把它们分开。同时,他那本应安分的手也不客气地探进了那之间。 “……!”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毫无征兆地,一根手指突然闯入体内,开始在内壁之间来回探寻。 干燥的内壁紧紧贴在手指上,那种感觉让郑泰义感到比疼痛更为不适。他紧闭着嘴,担心会发出难堪的声音。 但他在心里仍然没忘记咒骂这个该死的家伙,至少应该先打个招呼,抹点润滑什么的。 “时间不多了,有点不舒服就忍忍吧。而且,早点结束对你也有好处。” 伊莱似乎听到了郑泰义在心底的咒骂,贴在他耳边低语道。 “还有一点,在你还清醒的时候我得告诉你。泰义,你有时候太鲁莽了,明知道自己在做危险的事情——即使不知道,也能感觉到危险——你却还是一头扎进去。这让人很不放心。” “该死的,我哪知道什么危险!我一向是避险的安全主义者……你以为我愿意处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 郑泰义愤怒地喊道。 与此同时,手指逐渐增加到了两根,三根。但依然没有缓解那种干涩感,那些手指不得不谨慎地来回探寻。 身体对于规律性的刺激有着惊人的适应力,这一点郑泰义早已从这个男人身上领悟到。 自从与伊莱发生关系以来,具体时间已记不清楚,大概是他开始逐渐习惯这一切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伊莱已经不再使用润滑剂。 当郑泰义愣愣地看着那个在他双腿之间穿梭的东西,迷茫地问道:“润滑剂呢?”,伊莱只是无言地盯着他,随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说道: “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接受我,只要刺激到前面,自然会润滑到后面。你难道还没发现吗?” 当时那一刻的震惊感,郑泰义永远也忘不了。 他当然知道人体具有强大的适应性来生存,但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领悟到这一点。 那几乎是一种接近绝望的冲击感。 如果没有遇到伊莱,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种事,以后也不会有机会知道。他本可以不经历这种挫折,而是抱着一个自己喜欢的温柔可爱的美少年,继续作为一个受欢迎且有礼貌的“顶”过着自己的生活。 但现在,他的身体却无可救药地适应了伊莱。 尽管他并不讨厌这种适应,但作为男人,他无法摆脱那种挫败感。 那种因为震惊而持续了好几天的抑郁情绪早已消失,但从那以后,每次与伊莱做爱时,当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湿润时,那种隐隐的悔恨感总会浮上心头。 现在也是一样。 那只在他体内探索的手指渐渐湿润了,干涩的感觉几乎消失,下面开始传来湿滑的声音。 虽然已经听了无数次,但每次听到这种声音,他都羞愧得想死。这种羞耻感无论如何也无法习惯。 身体这么容易适应,但心灵却无法跟上,只能感到无尽的叹息。 “泰义,回柏林去吧。” 当那黏腻的声音似乎充满了整个脑海时,伊莱低声说道,仿佛在施加咒语。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他原本逐渐升温的思绪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 “……为什么……” “回去等我吧。我一完成事情也会回去的。” “……” 郑泰义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虽然伊莱的手仍压在他的背上,但他还是努力扭过身,转头看向他。不足一掌之遥的地方,正是伊莱的脸。 “理由是什么?” 忽然想起,有些事情已经被他遗忘了很久。 那些曾经在脑海中若隐若现的疑惑。 伊莱眯着眼看着郑泰义,显然不愿意多说什么。但郑泰义必须知道。如果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他的内心永远无法平静。 即使要去柏林,也不想带着疑虑去。 “……” 郑泰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伊莱同样直视着郑泰义,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显得有些不情愿地开口。 “今年对塔滕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 郑泰义眨了眨眼睛,望着他。 这点他已经知道。在塔滕期间,他至少听了上百次有关即将到来的继承日的消息。 “这是在二十多年间培养出的继承人中,选择一个的重要时刻,也是一个长期债务关系即将结束的一年。” “债务关系……?” “塔滕有一笔非常古老的债务。”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他。回想起来,他曾听到过关于贷款的传闻。 然而,郑泰义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他必须回柏林。 “塔滕的老爷子看似平静,但其实非常贪婪。他对发展家业有着极大的野心,将前辈们奠定的基础进一步壮大。在他的手里,塔滕得到了飞跃性的发展。之前,虽然塔滕是一家相当不错的私人情报机构,但并不算特别出众。然而,自从他赌上家族的命运并取得成功后,几乎没有哪个情报机构能与之匹敌。” 伊莱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同时像是在随意闲聊一样,细致地探索着郑泰义的下体。 有时,他故意发出湿滑的声音——不,肯定是故意的——在体内深处来回摩擦,让郑泰义意识到自己正在与这个男人进行身体上的交融。每当那种声音响起时,郑泰义都会感到极为现实的羞耻感,头脑发热,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而伊莱似乎对这种反应感到有趣,经常故意制造那样的声音。 现在也是如此。 郑泰义越发低头,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试图悄悄抽身,想尽量逃离这令他焦躁的感觉。 然而每当他这么做时,那只大手便会紧紧抓住他的腰,将他猛地拉回去,让手指更加深入地传递那湿润的感触。 “要说话就好好说,要做那件事就认真做,能不能只做一件事!” 郑泰义感到手指在下体中滑动,甚至红到了脖子,愤愤地喊道。 可刚一喊出声,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伊莱果然这么回应道: “是吗?那就不说话,专心做这件事吧……” “不,等一下!继续说下去!!” 郑泰义立刻大声喊道。伊莱闭上嘴,凝视着他。面对那道目光,郑泰义不由得想要把头埋进地里,低声说道: “……继续说话……,也继续做那件事……” 伊莱这才笑了笑,然后继续说道: “那次赌博,不仅耗费了大量资金,而且风险极大。二十多年前,那简直就是一次赌博。冷战开始瓦解,东西方阵营埋伏在各国的情报员开始大规模脱离……就在这时,老爷子决定把这些情报员雇佣到塔滕。” 郑泰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伊莱。他仿佛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这绝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如果是东西方阵营派出的情报员,那规模必然巨大,而他们掌握的内部情报更是不可估量。 即使冷战结束,但与人们的期待相反,战争并没有消失。而在有战争的地方,总有情报员和情报的存在。拥有他们意味着巨大的优势,这是不言而喻的。 “那费用得惊人吧……” 郑泰义困惑地喃喃道。 这些情报员绝非一两个人,情报也绝非一两条。他们所涉猎的领域之广更是难以想象。 要把这些统统纳入掌控,稍有不慎,之前所有的积累都可能毁于一旦。 这确实是一次赌博。 “没错,费用极其庞大。即使是再稳健的公司,也无法承担如此巨大的资金。所以,他们引入了贷款。” 伊莱继续说道。 贷款。 曾经听到的那些话渐渐在脑海中拼凑起来。 “即使是民间贷款——虽然有例外——基本上也需要政府的担保。我就不多说塔滕和政府之间究竟有什么交易了,总之,塔滕得到了贷款。为了更好地运作资金,他们从四个地方分批借款。同时,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 “……” “每五年偿还一个地方,债权人可以根据当时的情况选择以现金偿还,或者提出等值的其他要求。” “每五年……那今年就是……” “对。今年是最后一次偿还。今年过后,塔滕将不再有任何债务。顺便说一句,五年前偿清的那笔是T&R的。虽然那不是贷款,但也是债务的一部分。” 伊莱说完这番话后,突然将手指在郑泰义的下体内微微弯曲。 那种体内扩张的感觉让郑泰义不禁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等你把话说完再……” 感到身体深处的麻痹感渐渐升起,郑泰义慌忙说道。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下体就要彻底热起来了。那样一来,所有的对话都会变得含混不清。 但似乎伊莱根本没听进去,突然他俯下身子,将牙齿咬在郑泰义的肩膀上。 那刺痛感让郑泰义不由得缩紧了身体。“啊,疼……”他不由自主地嘟囔道。其实这话更多的是让对方停下来,而不是因为真的疼痛。 随即,伊莱停止了咬合,转而慢慢舔舐着那片皮肤,温热的舌头在上面划过。 “好了……我要进去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郑泰义原本正专心等待着伊莱继续刚才的故事,试图弄清为什么要他回柏林。突然间,听到这完全不相干的一句话,他的意识猛然清醒过来,身体不由得一颤。 “等一下,把刚才的话说完再……” 然而,还没等郑泰义把话说完,那些探入他体内的手指便撤了出来。 几乎在同时,一阵湿润的声音伴随着炙热的气息,猛然侵入了那已经湿透的地方。 “……!!” 身体僵硬了。 郑泰义几乎要发出尖叫般的呻吟,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随着呼吸的压抑,呻吟也被咽了回去。 然而,取代那声尖叫的是他大睁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木纹。 该死的。真是见鬼了。果然不能隔太久才做这种事。 真的很疼。 明明已经足够湿润了,手指两三根自由进出都没有问题,但每次这个家伙进来的时候,仍然是极大的折磨。 那沉重而强壮的器官,即使只是勉强进入一点,也让整个腹部都像要撕裂开来一样。 “放松点,泰义……放松你的臀部。” 看来他身体紧张得过头了。 伊莱的声音低沉了些许。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显然因为太紧导致有些疼痛。 “放松……我也不是说放松就能放松的……。” 郑泰义断断续续地回答着,呼吸因紧张而变得急促短促。 伊莱在他背后咂了咂舌。 “这样只会让你更难受,试着放松点。” 轻轻拍打他臀部的那只手毫无疑问是那只惹人厌的手。 “虽然已经足够湿润,但你这么紧张……” 伊莱边咂舌边低声嘟囔着。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他俯身咬住了郑泰义的耳朵,轻声在他耳边低语: “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会好受的。”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身体里一阵凉意掠过。郑泰义无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并微微点头。伊莱的笑声在他的颈边回荡。 伊莱的手抓住了郑泰义的臀部,已经撑开的入口,再度被他的手轻轻拉开。 “……啊!!” 已经被撑大的入口,接纳了他的巨大器官,现在又被进一步拉开。 身体猛地颤抖起来,但伊莱将他的胸膛紧贴在郑泰义的背上,轻轻压住。 不久,伊莱的身体更深入地进入那稍微拉开的空间。每次浅浅的推挤,深度都逐渐增加。 轻轻地,逐渐加深的进入。 “……,……!呃,……!!” 僵硬的身体开始慢慢颤抖。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郑泰义感觉身体内部变得更湿润了。 一想到这点,他的脸颊一直红到了颈后,忍不住低下了头。即使这样趴着,效果也不太显著。 就在此时,伊莱在他发红的后颈处笑了笑,然后轻轻咬了咬那处肌肤。那微微刺痛的感觉让郑泰义再次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身体。 随着那深入的推挤,一点一点,慢慢地扩张着他的身体,仿佛要一直深入到腹部,把那里填满。被他人的身体如此填满,有时让郑泰义感到本能的恐惧。 那种仿佛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或者身体不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 但在那种本能的恐惧抓住他之前,那器官便从身体里抽了出来。紧接着,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它又猛地冲了进去。 “……啊!” 他不由自主地伴随着呼吸发出了一声低喊。 仿佛腹部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每次慢慢地扩张通道后,接下来总是如此。 伊莱总会说,既然已经通开了,接下来就不会轻易撕裂,然后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器官深深地插入郑泰义的体内。 尽管已经足够湿润,但那巨大的器官仍旧显得不够,这让他感到腹部被彻底撕裂开来。 “我……快死了……,这……啊……” 他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喘着急促的呼吸。眼睛里已经因为生理反应而溢满了泪水,一滴滴地落下。 “泰义,别哭,乖,别哭……不是我不愿意停下来,是你紧紧夹住了我的东西不放手。” 伊莱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粗重,他的呼吸逐渐紊乱。然而,他仍然像哄孩子一样柔声说道,这让郑泰义感到更加不满。 伊莱一边轻声安慰他不要哭,一边将头偏向一旁,舔舐着顺着郑泰义的脸颊流下的泪水。 这时,他才终于解开了紧绑在郑泰义手腕上的绳索。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 然而,获得自由的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来,平躺下来……然后抱紧我。” 仿佛一切都已经理所当然一般,伊莱抱住了郑泰义。他再次深深地进入他的体内,然后缓缓退出。 郑泰义勉强挪动着酸痛的下体,艰难地平躺下来。然而,刚一平躺下,他就看到伊莱举起他的手臂绕到自己的脖子上,郑泰义不禁叹了口气。 伊莱被他紧紧抱住,低声笑了笑,然后将嘴唇轻轻印在他的颈后,再次将腰插入他双腿之间。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郑泰义在忍耐着再次深入身体的恐怖器官时,勉强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他只希望在这房间的主人回来之前能结束。 伊莱一边继续用力深入,一边随意地回答道:“把这两个月的份都补回来。” “……该死的……” 听到两个月这个词,郑泰义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虽然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还是忍不住低声咒骂。 这时,伊莱忽然沉默了。他一边用嘴唇轻轻摩擦郑泰义的脸颊,一边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笑意。 “对了,之前我曾问过郑昌仁教官那个词的意思。” “……?” 郑泰义因为头脑逐渐变得空白,根本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问他‘mang-hal-nom’这个韩语词是什么意思,他非常爽快地回答了我。” 说着,伊莱轻笑了一声。 郑泰义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记忆,那一刻,他的头脑猛然清醒。 “不,等一下,那不是……。” “如果不够,还可以随时说出来。我能应付的。” “不,我的意思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意思?” 当伊莱反问时,郑泰义忽然闭上了嘴。 他不能如实告诉他那个词的真正含义。 “…… …… ……。”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嗯?‘mang-hal-nom’。” “…… …… ……像叔叔说的话……差不多吧……” 郑泰义回答的同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总是给自己挖坑,并且跳进去还把土盖上。 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转移话题。 郑泰义猛地抱住伊莱的脖子,试图用力勒紧他的呼吸,但伊莱只是笑着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所以。” “嗯?” 他刚才忘记的事情突然又想了起来。 郑泰义抱着伊莱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塔滕这次的最后一次偿还,跟我去柏林有什么关系。” “……” 伊莱没有立刻回答。 相反,他将自己的身体深深地埋入郑泰义的体内,仿佛对这种感觉感到愉悦一般,缓缓地摇动着郑泰义的身体。 “所以……这跟……。” 郑泰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继续问道。 过了多久呢。 终于,那件在腹中久久潜伏的器官,开始向身体内部喷射出它的内容物。伊莱抱紧了因为震颤而缩成一团的郑泰义,将自己深深植入他的体内。 当最后一滴都完全注入郑泰义的身体后,伊莱才满足地懒懒说道: “因为最后的偿还对象是沙特阿拉伯的国有公司。” “沙特……” 有种微妙的感觉让郑泰义感到不安。 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又如何与自己产生关联。 答案只有一个。 郑泰义的脸色瞬间变得空白,紧盯着伊莱。这种可能性无疑也与眼前这个男人有关。 然而,伊莱显然明白郑泰义眼神的意思,但他却泰然自若,甚至似乎对郑泰义的反应感到有趣,微微笑了笑。 “而且,那里的管理层选择了以要求事项而非金钱的方式来偿还。” 【第三卷待续】 0. bonus track 理查德·塔滕无疑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在十几名相仿年龄的少年中,他总是最容易被注意到。并不仅仅因为他比同龄人更高大或强壮。 他的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虽然他不常主动站在前排,但他总是像太阳一样照耀着周围的所有人。尽管与他同龄,他却像是其他少年的偶像。 即使说同样的话,他的话听起来也更有分量;即使做同样的事,他的行为总显得更为重要。甚至有些少年模仿他稍微慢一些的语速,或者在思考时微微倾斜头的习惯。 在他年纪尚小时,便已如此。 他比那些比他年长三四岁的少年还要聪明可靠。 因此,当他成为老爷子选中的少年之一时,没人对此感到惊讶。他完全有资格继承家业,登上最高的位置,统领我们。 另一方面,尽管与理查德有着完全不同的风格,但没有人对克里斯托夫·塔滕也被老爷子选中感到意外。他同样有资格挑战那个位置,甚至比那些嫉妒和憎恨他的一些少年更有资格。 然而,克里斯托夫与理查德有着一个根本的不同。 他无法像理查德那样吸引少年们聚集在他身边。 他冷漠、寡言、冷酷,有时甚至显得怪异。有些少年害怕他,有些则仰慕他,还有些讨厌他。 但可以肯定的是,克里斯托夫从未像理查德那样赢得所有少年的信任和支持。他那张没有笑意的脸,以及像冰块一样冷的声音,自然使人们与他保持距离。 或许,他过于美丽的外表反而产生了负面影响。他那张足以让任何人第一眼就心动的面孔,带来了扭曲的期望。克里斯托夫绝不是那种温柔或富有同情心的性格,这些期望注定得不到满足。 有些少年因为憎恶克里斯托夫而背后说他坏话。他们并不捏造事实,但总是夸大他的言行,并以此为乐,甚至为自己从未说谎而感到自豪。 然而,那些在背后诋毁他的人,在他面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那平日里无比自信的舌头,在面对克里斯托夫时却总是无力沉默。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无论怎么咒骂和说坏话,他们都无法与他抗衡。 在这样的环境下,理查德与克里斯托夫之间形成对立局面,似乎是顺理成章的。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少年们开始分裂。 崇拜并追随理查德的少年们。还有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无论是家族内部关系、单纯的自卑感,还是性格差异——不喜欢理查德的少年们。 尽管克里斯托夫从未真正加入任何一方,但后者的少年们仍然将他视为自己的一员。即使克里斯托夫从未明确表示过支持或反对,甚至可能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然而他仍然被默认为站在那些将他视为同伴的少年们一边。 随着周围的认知逐渐形成,老爷子的选择让他们站在竞争的对立面,因此,他们彼此敌对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随着一件件大小事情的发生,他们的关系已经无法用好来形容。 无论在内部还是外部,他们始终对彼此保持着锋利的敌意,不让对方有丝毫退让的余地,这一点连他们自己也无法否认。 *** 从小我就对理查德怀有敬仰之情。 身材矮小、力气不大、也不特别聪明的我,眼中的理查德就像是英雄。 就像许多追随他的少年一样,我也仰慕他。虽然他可能并不记得在那些追随者中有我,但我一直用眼睛追随着他。他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样子,我希望能成为那样的人。 随着长大,我逐渐意识到理查德并非那么理想化的完美圣人,但在情感上,我仍然认为他是最出色、最伟大的男人。有时,我会梦见自己成为理查德,醒来时感到无比的幸福。 我从小性格内向,害羞,不擅长社交,但即便如此,我也比别人更渴望融入人群,因此我对他人的情绪非常敏感。即使是微小的表情变化、眼神或嘴角的动作,我也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情绪。或许说是观察力更为恰当。 理所当然地,我的大部分观察力都集中在理查德身上。我试图模仿他的习惯、手势和动作,但最终却总是放弃。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种属于我自己的秘密快乐。 也许连理查德自己都不知道他有一个小习惯。我也是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这个习惯,尽管不确定,也可能是我错了。但我并不打算告诉别人,就让我独自享受这一小小的发现带来的喜悦吧。 理查德·塔滕总是充满自信且温和,但偶尔当他陷入沉思时,他会用一只手捂住下巴,遮住嘴巴。这样一来,他的下半张脸几乎被遮住了,表情也变得难以捉摸,只能看到他那略显冷淡的眼神。 在我们不再那么年幼,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糊阶段时,我仍然沉浸在对他的仰慕中,忽然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理查德,虽然难以置信,但当他感到不安或警惕时,总会下意识地用手遮住嘴巴,仿佛试图掩盖无法隐藏的表情。 每当他这样做时,总能成功地隐藏自己的情绪,看上去只是冷静地思考着什么。 然而,他这样遮住脸的次数少之又少,一年中难得见到两三次。毕竟,作为我们许多少年心目中的偶像,理查德几乎从不显露出任何慌乱或警惕的迹象。 我也只见过他几次如此,譬如当他的追随者中有一个少年突然严肃地向他告白,或者一直对他持怀疑态度的少年突然转变,毫无理由地接近他时,才偶尔见过他这样做。 随着时间的推移,理查德变得更加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这种场景变得更加稀有。 虽然我有些遗憾,但毕竟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独自知晓他这个无人知晓的小习惯,这已经让我感到满足了。 *** 虽然有很多少年追随理查德,但他们不可能一年四季都围绕在他身边。 平日里,他们各自在自己家——塔滕的分家——过着自己的生活,忙于学习和各种活动,时间总是过得非常紧张。 我也是如此。放学后,我通常在图书馆里读书,并定期参加乐器、外语和体育等课外活动。到了周末,我会前往本家的宅邸,学习将来要为之效力的家族事务。 不过,并没有硬性规定周末一定要回本家,所以那些时间不凑巧的少年,可能一年内见不到几次面。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天所有塔滕家族成员都会聚集在一起,那就是老爷子的生日。 那一年也是如此。 在老爷子生日的前几天,有人提前三天,有人提前两天,还有些人提前一周就来到本家。 通常,在这种时候,人们会谈论一些彼此的琐事或家族内部流传的传闻。 但那一年不同。 大多数少年们都已经接近二十岁,再也不算是孩子了。 没有人再谈论什么国际射击比赛得了奖牌,或是大提琴独奏会成功结束之类的事情。他们都只谈论一个人的名字。以难以置信的表情、震惊、嘲笑、叹息,每个人都提到他的名字。 克里斯托夫·塔滕。 不久前刚满二十岁的他,据说向老爷子表示了拒绝的意愿,这个传闻已经传遍了整个宅邸。 他放弃了继承这个家族,这个小而庞大的王国的资格,放弃了为之奋斗的权利,放弃了那个所有人都渴望却难以得到的宝贵机会。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起初都说这是无稽之谈,认为不可能。然而,当他们确认这是真的时,一个个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后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的竞争对手。现在克里斯托夫退出了,他便成为最有希望、最强有力的继承人,理查德。 我也不例外。 由于有研究会的紧急会议,我在老爷子生日的前一天才匆匆赶到本家。刚到时,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与我性格相投、关系较近的表兄乌尔里希。 “埃文斯,你来了。你听说了那个传闻了吗?” “嗯?” 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乌尔里希的话搞得一头雾水。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乌尔里希兴奋地低声说道: “克里斯托夫退出了继承竞争!上个月他在自己二十岁生日那天,亲自告诉老爷子他要退出。” 我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震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可能吧……这是真的?不会只是谣言吧?” “是真的!我也不敢相信,但我亲耳听到大叔和二伯在谈论这件事!而且,你知道更惊人的事是什么吗?你听了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乌尔里希仿佛要说出一个巨大的秘密一般压低了声音。虽然他所知道的事情通常不是什么大秘密,但我仍然没能完全消化这个意外的消息,便跟着他压低了声音,问道:“是什么?” “克里斯托夫那家伙……加入了T&R机动部队……!他告诉老爷子他要退出的当天,就直接从德累斯顿去了柏林。你明白吗?去了那个疯子里克的地盘!虽然克里斯托夫也不是个正常人,但这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听着乌尔里希继续说“正常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眨着眼睛。 “疯子里克”指的是里格罗的次子。 理查德·塔滕总是自信且温和,但当他陷入沉思时,偶尔会用一只手捂住下巴,遮住嘴巴。这样,他的下半张脸几乎被完全遮住,表情也变得难以捉摸,只能看到那略显冷淡的目光。 在我们不再年幼,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糊阶段时,我仍然痴迷地注视着他,忽然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理查德,虽然难以置信,但当他感到不安或警惕时,总会下意识地用手遮住嘴巴,仿佛试图掩盖无法隐藏的表情。 每当他这样做时,总能成功地隐藏自己的情绪,看上去只是冷静地思考着什么。 然而,他这样遮住脸的次数少之又少,一年中难得见到两三次。毕竟,作为我们许多少年心目中的偶像,理查德几乎从不显露出任何慌乱或警惕的迹象。 我也只见过他几次如此,譬如当他的追随者中有一个少年突然严肃地向他告白,或者一直对他持怀疑态度的少年突然转变,毫无理由地接近他时,才偶尔见过他这样做。 随着时间的推移,理查德变得更加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这种场景变得更加稀有。 虽然我有些遗憾,但毕竟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独自知晓他这个无人知晓的小习惯,这已经让我感到满足了。 *** 虽然有很多少年追随理查德,但他们不可能一年四季都围绕在他身边。 平日里,他们各自在自己家——塔滕的分家——过着自己的生活,忙于学习和各种活动,时间总是过得非常紧张。 我也是如此。放学后,我通常在图书馆里读书,并定期参加乐器、外语和体育等课外活动。到了周末,我会前往本家的宅邸,学习将来要为之效力的家族事务。 不过,并没有硬性规定周末一定要回本家,所以那些时间不凑巧的少年,可能一年内见不到几次面。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天所有塔滕家族成员都会聚集在一起,那就是老爷子的生日。 那一年也是如此。 在老爷子生日的前几天,有人提前三天,有人提前两天,还有些人提前一周就来到本家。 通常,在这种时候,人们会谈论一些彼此的琐事或家族内部流传的传闻。 但那一年不同。 大多数少年们都已经接近二十岁,再也不算是孩子了。 没有人再谈论什么国际射击比赛得了奖牌,或是大提琴独奏会成功结束之类的事情。他们都只谈论一个人的名字。以难以置信的表情、震惊、嘲笑、叹息,每个人都提到他的名字。 克里斯托夫·塔滕。 不久前刚满二十岁的他,据说向老爷子表示了拒绝的意愿,这个传闻已经传遍了整个宅邸。 他放弃了继承这个家族,这个小而庞大的王国的资格,放弃了为之奋斗的权利,放弃了那个所有人都渴望却难以得到的宝贵机会。 听到这个消息的人起初都说这是无稽之谈,认为不可能。然而,当他们确认这是真的时,一个个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后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的竞争对手。现在克里斯托夫退出了,他便成为最有希望、最强有力的继承人,理查德。 我也不例外。 由于有研究会的紧急会议,我在老爷子生日的前一天才匆匆赶到本家。刚到时,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与我性格相投、关系较近的表兄乌尔里希。 “埃文斯,你来了。你听说了那个传闻了吗?” “嗯?” 我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乌尔里希的话搞得一头雾水。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乌尔里希兴奋地低声说道: “克里斯托夫退出了继承竞争!上个月他在自己二十岁生日那天,亲自告诉老爷子他要退出。” 我被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震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可能吧……这是真的?不会只是谣言吧?” “是真的!我也不敢相信,但我亲耳听到大叔和二伯在谈论这件事!而且,你知道更惊人的事是什么吗?你听了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乌尔里希仿佛要说出一个巨大的秘密一般压低了声音。虽然他所知道的事情通常不是什么大秘密,但我仍然没能完全消化这个意外的消息,便跟着他压低了声音,问道:“是什么?” “克里斯托夫那家伙……加入了T&R机动部队……!他告诉老爷子他要退出的当天,就直接从德累斯顿去了柏林。你明白吗?去了那个疯子里克的地盘!虽然克里斯托夫也不是个正常人,但这实在太让人震惊了。” 听着乌尔里希继续说“正常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眨着眼睛。 “疯子里克”指的是里格罗的次子。 里格罗的大长老和大儿子可能与老爷子以及其他家族长辈在一起,然而,伊莱·里格罗却独自一人在宅邸中闲逛。随后,他出现在了那个场合。 一看到他的身影,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冷清的气氛。 家族之间关系亲近并不意味着个人之间也同样亲近。 无论塔滕家族与里格罗家族的关系多么密切,伊莱依然是一个无法在个人层面上接近的人。他不仅不受欢迎,甚至稳稳地占据了所有人最想回避的人名单的首位。 当场面在短时间内变得寂静无声时,似乎是无意中闯入此地的伊莱看到人群密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股冰冷而残忍的气息,仿佛在想着如何将所有人一扫而空。在场的众人中,只有一个人能够若无其事地与他说话。 “伊莱,好久不见。你终于来了。大长老呢?” 能够微笑着与他打招呼的理查德,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人们在心中默默感叹,但理查德和伊莱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两人平静地交谈着。 “看来那些老家伙有不少话要说。我对他们的讨论没兴趣。”伊莱轻轻挥了挥手。 从表面上看,他似乎是个正常人,然而,他那天生的性格却毁掉了他所有的优势,这实在令人遗憾。而且,令人感到遗憾的不仅仅是他的外貌。 实际上,人们在看到伊莱时,心中另有一种深深的遗憾。那就是—— “伊莱!把车钥匙给我。我把手机落在车里了。哦,大家好。” 清脆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 不久后,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他们所在的宅邸西翼一楼大厅。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线条优美的女子,看起来刚满二十岁。 她泰然自若地称呼伊莱的名字,她是里格罗家唯一的千金,也是伊莱的妹妹,海伦娜。 她有着白皙的脸庞,常常挂着温柔的笑容,金色卷发垂至腰间,仿佛一块松软甜美的糖果。虽然她的内在并不像外表那样柔弱,但她无疑是一个可爱的女子。 按照常理,聚集在这里的年轻人们理应围绕在她身边,对她表示好感,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上面有一个伊莱。因此,没有人敢靠近她,但每个人都在心中感到惋惜。 拥有这样一个妹妹,却有那样一个哥哥,实在是少有的遗憾。 “好久不见,海伦娜。你变得更加迷人了。” 每当我感叹理查德的伟大时,通常都是这种时刻。作为一个在女人面前一言不发的我,绝对不可能像理查德那样在毫无邪念和不适感的情况下,以一种平静而温柔的态度说出这样的话。因此,他受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的,理查德不仅在男人中受欢迎,在女人中也同样受欢迎。这是当然的。他有着如此英俊的外貌、强壮的体魄、卓越的才能和出色的背景,一切都近乎完美。 然而,我们却从未因这些方面而嫉妒他。 理查德在择偶方面有着非常明确的偏好。他喜欢像糖果一样甜美的女人,那些看起来温顺柔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女子。他总是选择这样的女人。 现在与理查德愉快交谈的海伦娜,虽然外表符合他的审美,但据说理查德不仅要求外表,还要求性格同样温顺胆小。因此,据我所知,他们只是朋友。 “那我们下次再见。我得去拿回我的手机,有人会打电话给我。” “男朋友?” “嗯,对了,理查德,听说你这次的恋人也像小鹿一样可爱。真羡慕你,下次介绍给我认识吧。” 海伦娜拿着钥匙链,轻快地挥了挥手,随后小跑着离开,而理查德则在她离开时向她挥手告别。 “你还是喜欢那种类型的女孩啊。” 海伦娜消失在视线中后,伊莱慢悠悠地说道。理查德瞥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是啊,我的目光总是被那些看起来松软温暖的可爱姑娘吸引。” “疯子。” 这句话从伊莱口中说出来,如果是对自己而言也许合适,但对理查德来说却完全不合适——谁知道为什么喜欢那种可爱的姑娘就被称作疯子——然而,在场没有人敢直接这样对他说话。唯一有资格这么说的理查德也只是默默地笑了笑。 “怎么,你之前不也带了个甜美可爱的恋人吗?所以我还担心我们口味相似。” “怎么,你怕我们会为了同一个女孩而争斗?” 伊莱用几乎是嘲笑的语气轻声说道,随即露出一丝笑意。理查德也觉得他的话很有趣,跟着笑了起来。 一听到这些话,我——可能其他追随理查德的人也一样——开始感到担心。 万一他们真的争斗起来…… 虽然理查德不太可能会输,但对方毕竟是那个疯子。如果他们真的发生冲突,两人恐怕都不会好过。 然而,想到这里的我很快就放下了心。 理查德一向温柔而明智。他比起争斗,更可能找到某种妥协的方式。根据他的性格,如果那个女孩提出要求,他或许会大方地让步。 即便如此,想到他们可能会争斗,我心中依然隐隐不安,正在这时,伊莱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 “没关系。我并没有特别的喜好,只要合心意就不会挑剔。再说了,硬要说的话,我更喜欢雕塑般的脸庞,而不是棉花糖般的脸。” 他平淡地说道,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张像棉花糖一样可爱的脸,就是刚刚见到的海伦娜。而那张雕刻般美丽甚至妖艳的脸庞,除了那个人,我想不到别人。即使有其他像雕塑一样的人,他们也不可能比他更美,所以我根本不会想到别人。 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塔滕。 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我瞬间屏住了呼吸。在里克的话中,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克里斯托夫,随即可怕的想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里克和克里斯托夫。 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并排念出时,我感到一阵寒意。那将会是最强、也是最糟糕的一对组合。 然而,里克不分男女这件事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另一方面,克里斯托夫那种性格,若不被这样的疯子压制,恐怕也是无济于事的。 环顾四周,大家似乎都和我有相同的想法。人们的思维总是差不多的。 或许,里克也在自己的话中想到了克里斯托夫,或者从一开始就想着克里斯托夫,他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了一句。 “不过问题是,因为克里斯托夫的缘故,这样的脸庞现在再也看不出有什么漂亮的了。” 脸什么的,习惯了就无论美丑都没什么了,他补充道。而旁边的理查德则一直保持沉默。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闭口不言。看着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虚空,我不禁感到一丝紧张。那双眼睛里,嘴角上,往常挂着的笑容,此刻却全然不见了。 “所以,你把克里斯托夫带走了吗?” 理查德低声自言自语道。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是他今天第一次提到那个名字。 然而就在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理查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困惑的神情,仿佛刚说完话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尽管那个表情转瞬即逝,没人注意到,但我看到了。紧接着他用一只手遮住了嘴角。 理查德若无其事地捂住下巴,微微转头望向天空,仿佛在无意中思考什么。然而,他的手指却逐渐用力,紧握着下巴和脸颊。 “克里斯托夫?他是自己找上门来的。怎么能说是我带走的他?” 里克嘟囔道,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突然看向理查德。他此刻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好像在看着一个亲密的朋友,朝着里克哈哈大笑。 “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不论长相,却能吸引你,紧紧抓住你的心脏。你也一样。” 理查德那温柔而传统的话语,让里克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他。 “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感觉还真是奇怪。” “是吗?” 即使听起来有些冒犯,理查德依然宽容地笑着回应。里克咂了咂舌。 “紧紧抓住心脏的人……如果真的出现了,那倒是很有趣。尽管我怀疑是否真的会有这样的人。” “如果真的出现了,那会很有趣。”里克再次喃喃道,尽管依然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笑容。看到他那样嘲笑我的偶像,我不禁心生厌恶,真心希望他能遇到那样一个人,好好受点折磨。 就在这时,海伦娜似乎办完事回来了,把车钥匙交还给了里克。她再次对周围的人甜美地笑着说“那我们以后再见吧”,然后转身离开。我看着她的背影,竟失了神。 真是可惜。如此可爱的女人居然是疯子里克的妹妹。即使她不是里克的妹妹,能够接近她这样优雅的女人的,恐怕也只有理查德这种人了。 “再看一遍,你妹妹还真是可爱。” 理查德看着表面上符合他口味的她,轻声自言自语道。然而,里克只是冷淡地耸了耸肩。 “称赞她为美丽的海伦娜的人还真不少呢。” 即使在谈论自己的妹妹时,他的语气仿佛在说“那些人眼瞎了”一样,理查德微微皱起眉头笑了笑。 “不,不是这样的。美丽的脸庞并不是那种……” 说到一半,理查德突然闭上了嘴。一瞬间,他的脸上没有了表情。 不过是1、2秒的短暂沉默,他用手指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仿佛在凝视早已消失在视线中的海伦娜的身影,将冷清的目光投向了虚空。 他的视线尽头,仿佛真的有一个人,他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毫无表情,像个幽灵一样。 不过,那也只是片刻而已。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理查德平静地微笑,缓缓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我还是喜欢可爱又惹人爱的那种人。像棉花糖一样柔软,令人想要拥抱的人。” 他似乎有些犹豫,沉默了片刻,终于接着说道。 “美丽的人容易让人失魂落魄,太危险了。” 低沉而缓慢,带着几分认真,他的声音让我闭上了嘴。其他人也是如此。 此刻,场上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寂。 但也只是片刻,随即打破这片寂静的,是理查德的一声轻笑,“怎么了,大家?”仿佛在说一个有趣的笑话。 他那清澈而温柔的笑声感染了众人,大家纷纷跟着笑了起来,哈,没错,是这样。 几乎所有人都笑出声后,我才跟着笑了,慢慢地,毫无理由地看着别人的反应。 在那之中,唯一没有笑的人是里克。 仿佛在看一群傻瓜般,他冷冷地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理查德身上。理查德仿佛从未笑过一样,恢复了平日那样平静而温柔的微笑,当他与里克的目光相遇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好像在问“怎么了”。 不久之后,里克轻笑了一声,仿佛一切都无所谓。理查德则将视线移开了。 不久后,话题转向了各自的私事,我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题,也不善言辞,只能坐在他们中间,默默听着他们的谈话。 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望向坐在他们中间,时不时附和着的理查德。原本就不是塔滕的人,本来也不爱与人热闹交往的里克,早已在角落的柱子后找了个位置睡着了。 从孩童时期一直到现在,理查德一直是我们的领袖。而如今,那位大家曾暗中认为唯一能与他抗衡的竞争者也已经消失,他再无对手。 从年幼时起,理查德就理所当然地与我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现在,那位曾与他一同奔跑的人消失了,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这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 但看着此刻与往常并无二致的理查德,我打消了这个念头。 无论如何,现在他是唯一能站在我们之上的人了。 他独自立于那高处。 [bonus track 끝] 패션 : 다이아포닉 심포니아 3 1. One summer night 仔细想来,那个人一直都是如此。 从小到大,无论是和我们这些亲戚兄弟们一起玩耍还是争吵,那个人始终如一。 他一直都是一个靠脸骗人的人。 虽然和他一起在家中长大的兄弟们早已熟知他的本性,但偶尔有些亲戚从外国或远方回来,久别重逢或者短暂拜访本家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都会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叹息赞叹:“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孩子呢,天哪。” 喜欢美的事物是人的本能,第一次见到他的人,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无条件地喜欢上他。初次相遇的那一刻,通常是这样。 不,其实并非只有那么短暂的时间。 即使他保持着冰冷漠然的表情,甚至偶尔说出让人讨厌的话,初见他的人大多仍然会瞪大眼睛,惊讶之余笑着说:“孩子嘛,总是没礼貌、爱耍小脾气的。” 年纪稍长后,也有人说他配得上自己的脸,但那种程度的双重性格其实并不稀奇。外表俊美的人,即便说话粗鲁、性格恶劣,也不算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谁不知道外貌和性格不一定一致呢? 然而,即便如此,那个人还是与众不同。 即使他并非故意,但背后流传的各种绰号中夹杂着“脸骗子”这个称呼也不足为奇。 现在也一样。 从那个人一进入这家酒吧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其中一半以上的视线是那些已经认识他的人带着敌意和警惕的注视,而剩下的一些则是陌生人满怀赞叹与惊叹的目光。无论如何,他本人对他人怎么看他毫不在意,但那些注视却始终没有消失。 而此刻,最先用玻璃杯攻击对方的也是他。尽管四散的血滴中没有一滴是他的血,但坐在不远处的某位充满正义感的客人依然愤然站起,朝他走去。 在那个人独自坐着,周围男人们的凶恶气氛不断高涨的情形下,那位客人高声喊道。 “怎么能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呢?这不是欺凌弱者又是什么?” 那位客人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 围绕着一个人的那四五个男人,无论在哪里看,都像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彪悍之徒,而那独自坐在其中的那个人,看起来脆弱而精致,仿佛会在那些男人的吼声中瞬间碎裂。 然而,当那位客人当着众人的面,挡在那人面前时,周围一瞬间流露出的微妙沉默,他却没有感到丝毫不对劲。这是他的失误。 “滚开,蠢货。” 背后传来一个冷静而平和的声音,但那位客人并没有听懂其中的内容。他只是因为那低沉的声音如那张美丽的脸庞一样柔和地钻进了耳朵而激动地回头问:“什么?” 就在那一刻,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耳畔,在他还没来得及沉醉于那柔滑的触感时,手已厌烦地猛然将他的头甩向一旁。 那位客人撞上了放在一旁的灯架,摔倒在地,而灯架也倒下,重重地砸在他的额头上,直到额头流血,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发现额头上渗出的血迹。 但此时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去追究什么。脑海一片空白,他甚至连要追究的念头都没有。 眼前的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随着一声似乎有东西破裂的声音,酒吧内的低语声和懒洋洋的爵士乐都戛然而止。 那位客人,如同那个人一生中无数次让别人看到的一样,尽管亲眼目睹,却一时无法相信自己所见的景象。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梦中。 那个看似脆弱易碎的男人,面不改色地,将围绕着他的男人们屠杀殆尽。 *** 尖叫声、怒吼声、呻吟声混成一片,场面宛如阿修罗地狱。 原本挂在高高天花板上的巨幅画框,此刻已经摔落在地。躺在破碎的画框玻璃上的血人捂着脸呻吟,而那位知名新锐摄影师的黑白照片则被血迹斑斑的鞋子肆意踩踏。 挂画的方形柱子上,像恐怖片布景一样,印满了血手印,与血迹交织在一起。背靠着那根柱子,克里斯托夫站在那里。 “人家已经耐心地等着你了,你不知感激还不老实呆着,为什么要做出愚蠢的事呢?我带来的那个人,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别动他一根手指,马上给我带回来。”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用劝说的语气说道,而他的手中,一名男子被抓住领口,像破旧的皮袋一样耷拉着。在他肩膀后面,另一名男子正用枪指着克里斯托夫,但克里斯托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低声咕哝了一句。 “在我身上出现枪眼之前,要么这个家伙的脖子上先开个洞,要么扣着扳机的那根手指会先飞出去。没有食指的生活可是相当不方便的。” 他平静地低声说着,这话里没有一丝虚张声势的成分。大家都和克里斯托夫相处了这么久,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不知不觉间,室内已经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充斥在空气中的怒吼与惨叫声渐渐消失了。虽然低声的咒骂和粗重的喘息声还在,但与之前震耳欲聋的喊叫和尖叫相比,这已经算是相当安静了。 那种不安静但却压抑的氛围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克里斯托夫的脚下,倒下了几个像肉块一样动弹不得的躯体。而克里斯托夫,那全身沾满鲜血的模样,竟看不出有任何伤口,仿佛毫发无损。 指向他的枪口在颤抖。 虽然看起来并非有意,但在枪口和克里斯托夫之间,却横亘着一个浑身是血、垂死挣扎的男人。如果射偏了,就可能会射中自己的同伴。 对于那种不安和恐惧的紧张感,克里斯托夫丝毫不为所动,他再次将那个男人的头猛地撞向墙壁。 “快点把和我一起进来的家伙带过来。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他漫不经心地嘟囔着,将那人的头撞得鲜血四溅,尽管那人已经失去了意识,不可能再回答,但克里斯托夫还是等待了几秒,然后不耐烦地咂了咂舌。 “看来你是听不懂啊。没用的脑袋,不如直接砸碎。” 那句随口说出的平静话语刚一落下,克里斯托夫便抓住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的头发,将他提向墙壁。正当他准备挥动手臂时—— 砰——。 枪声震动了空气。 “……!” 静寂笼罩了整个房间。 连野兽般粗重的呼吸声和沸腾的呻吟声都一瞬间沉寂了下去。 瞄准克里斯托夫的枪口处,淡淡的烟雾升起后消散。 一阵刺鼻的火药味随之而来,那颗子弹按照其原本的目标刺入了人体,留下了一个可怕的洞口,鲜血四溅。 然而,那并不是射手想要看到的血。 “你看吧……我早就说过,这个家伙的脖子上会先开个洞。” 枪口与克里斯托夫之间,正是他手中抓着的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还在克里斯托夫的手中,被勒住的他突然睁大了双眼,发出一声尖叫,脑袋无力地垂了下来。在他的脖子中央,鲜红的血像从水龙头里流出的水一样涌出,瞬间浸湿了他的衣服。 克里斯托夫无动于衷地看了一眼这个已无生还希望的尸体,然后将他随意地抛在地上。与此同时,握枪的男人眼睛几乎撕裂般瞪大,浑身颤抖着盯着地上的尸体。 克里斯托夫耸了耸肩,转身看向那个男人。 “怎么?在我砸碎他的脑袋之前,你倒是想亲手杀了他,是吧?” “天哪,雅各布……克里斯托夫,这……!” 那男人茫然地盯着自己朋友的尸体,喃喃自语,忽然猛地抬起头来。他的脸像怪物般扭曲,狂叫着举枪对准了克里斯托夫。 砰——,枪声再次响起,划破空气。 但那颗子弹却偏离了目标,打中了克里斯托夫旁边的柱子,溅起了碎石。那些碎石轻轻擦过他的衣领,缓缓落下。 第三颗子弹精准地瞄准了克里斯托夫,但在子弹发射前,克里斯托夫已经不在原地。他瞬间出现在男人面前,面对面地逼近,轻轻抓住了那男人握枪的手腕。 “我说过,在我身上开枪眼之前,这根手指会先飞出去,对吧?” 克里斯托夫嘴边刚落下的低语声与动作同步,那男人扣在扳机上的食指被齐根斩断,掉落在地。 那男人似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脸上竟毫无痛苦的表情。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直到鲜血从手指爆发出来,染红了他的下巴,他才低头看到本应存在的手指已不见踪影。 “……!!” 野兽般的惨叫声迟了一拍才爆发出来。 “我的手指,我的手……!!” 那男人恐怖地尖叫着,浑身颤抖如同抽搐一般。克里斯托夫接过他掉落的枪。 紧紧抓住流血的手,他发出无法辨别的咒骂和怒吼,猛然抬头,目光闪烁着恶意,向克里斯托夫扑来。 但克里斯托夫的表情丝毫未变。他用从男人手中夺来的枪托猛击了那人的脸。那人捂着脸倒下,克里斯托夫毫不理会,转身迎向那些向他扑来的男人。 那里的情况已经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就在这时。 “克里斯托夫!哦,天哪,克里斯托夫,求你住手吧。这是多么恐怖可怕的事情啊,血肉相残,亲人相杀!” 充满悲哀的哀号声从酒吧内侧的走廊传来。 那里站着这家酒吧的老板埃里希,他满脸惊恐与悲伤地望着克里斯托夫。 有几个人察觉到了那一刻微妙的异样感。 像是登上精心布置的舞台的激情演员,他的情感表现得无比明确而鲜明。惊讶、恐惧、悲伤,那些情感太过于明显,仿佛他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表现出这些情绪一样。 克里斯托夫在发现埃里希的瞬间,立刻停下了动作,松开了正要扯断一个男人肩关节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埃里希走去。他像锁定了新目标的机器人一样,眼中只有埃里希,没有看其他任何人,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哦哦,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冷静点,冷静点。喂,你认得我吗?嗯?喂,克里斯托夫?” “埃里希。” “对,是我,埃里希!你最好的朋友埃里希!那个可以为你赴汤蹈火的挚友埃里希啊!” 埃里希像是找回了被咒语迷惑的朋友一样,激动地喊道。他张开双臂,眼里甚至含着泪水,迎接满身血污的克里斯托夫。 然而,那感人的朋友间的拥抱并未发生。 克里斯托夫走近埃里希,抓住他的下巴,将他推向酒吧旁的柱子。 埃里希的后脑重重撞在柱子上,他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惨叫,惊恐地看着克里斯托夫紧紧掐住他喉咙的手。 “不,等一下,克里斯托……” “把那家伙带过来。” 克里斯托夫打断了埃里希的话,简短地说道。 埃里希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遗憾地咂了咂舌。 “还在说那个吗?我真的不知道啊?怎么可能,你带来的那个朋友,我怎么会对他不利呢?你的朋友不就是我的朋友吗!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一个当店长的家伙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么你在这里对我来说就是个无用而且烦人的人了。” 克里斯托夫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手上用力捏紧了埃里希的脖子。咔嚓,埃里希的喉咙发出怪异的声音。 “这,这不行,克里斯……” 埃里希脸上充满了痛苦与可怜的表情,仿佛快要窒息一般。他看向克里斯托夫,后者却只是一脸平静。 他随时可以取走一个人的生命。 然而,克里斯托夫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埃里希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他突然像是疑惑似地微微歪了歪头,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 “埃里希,为什么你会这么坚定地认为我不会杀你?杀你是如此简单。” 说着,他的手再次用力,掐住埃里希的脖子。 “因为这里有比埃里希更好的目标。” 回答来自背后。 那里站着理查德。 他与克里斯托夫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想一想,他似乎一直都在那里。总是保持着不至于让人感到意外的距离,在那样的距离上,他们始终面对面,互相看得清清楚楚。这种让人厌烦的距离,一直以来都存在,尽管他曾以为打破了那种束缚离开了,但现在却又回到了原点,仿佛那距离从未改变。真是令人厌倦。 他讨厌这种距离,所以才离开这里。所以从未再回到德累斯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现在,他又站在了这里,这距离依然如故。 早已不记得敌意是从谁先产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等他回过神来,理查德已经对他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线,并在冷漠中偶尔显露出敌意,而一向对所有人都冷若冰霜的克里斯托夫,也厌恶理查德。是的,比起讨厌,更像是厌恶。 为什么? 他不知道。 “比埃里希更好的目标……确实。” 克里斯托夫依旧抓着埃里希的脖子,半转身望着理查德,随后缓缓松开了手。然后,他转过身,正面对上了理查德。 理查德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夫那沾满鲜血、部分已干涸而部分依然湿漉漉的衣服,然后又抬眼看向克里斯托夫。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景象。 一贯平静温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的敌意。 “突然来这里闹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理查德冷冷地问道,克里斯托夫并未回答,只是简短地说道: “交出来。” 理查德挑了挑眉。 “交什么?” “你不可能突然想和我玩文字游戏吧。”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变得低沉,他从那男人手中夺过的枪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 虽然没有意图威胁,但理查德冷冷地看着他那灵活的手腕,开口说道: “如果你指的是你说的那个朋友,那你找错地方了。而且无论怎么看,现在应该是我们这边质问你才对。” 理查德指了指店内,克里斯托夫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依旧直视着理查德的眼睛,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的嘴角冷冷地勾起,不知是愤怒还是嘲弄的声音从他口中溢出。 “质问?这倒提醒我了。我本来就是来问责的,因为你手下那些家伙在我的马身上动了手脚,企图制造事故。我已经处置了那些人,现在是来向你讨个说法的。” “你的马?” 理查德皱起眉头反问,似乎在揣测这是突然冒出来的什么话。这时,站在一旁的一个男人走近理查德,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显然,克里斯托夫在庄园马厩里所做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这里。 听完男人的耳语后,理查德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随后再次平静地看向克里斯托夫。 “看来莫里茨那些家伙做了蠢事。三个人虽然暂时只能带着石膏到处走动,但至少还能动弹;而另外两个却得在医院床上躺上一段时间了。至于另一个,只要能活下来就算幸运了。你这匹马的价值真是不菲啊。” 理查德平静地说道,慢慢地拉长了语调,注视着克里斯托夫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讥笑。 “不过,克里斯托夫,我得告诉你,你那种僵化的思维模式可能认为所有人都是垂直关系,但我不是。那些人不是我的下属,而是我的朋友和兄弟……哦,对了,他们也是你的兄弟。我不知道你这冷血的人是否能理解这样的概念。” “朋友和兄弟……?” 克里斯托夫像鹦鹉学舌般重复了理查德的话,嘴角带着轻蔑的冷笑,但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声嘲讽的叹息从他口中逸出。 “你会有这种东西?真是笑话。你的内心不就是俯视所有人吗?——不过无所谓。我不是来和你争论的,也不指望你是个能讲理的人。” 他手指轻轻转动着扳机,习惯性地旋转着枪,理查德眯起眼睛,带着一丝嘲笑说道。 “你打算用那把枪射我?” “无论是这个酒吧,还是你,无所谓先解决哪个。反正我早就觉得该和你做个了断,好免得以后再有什么麻烦。” “你以为用枪威胁我就能奏效?” “你觉得这是威胁?” 克里斯托夫平静地低声说着,同时不动声色地举起了枪。毫不犹豫地,他扣动了扳机。 那一瞬间。 在平静——或者说冷淡——的对话中,克里斯托夫像是在讲述故事一样,冷静而自然地开枪了。动作既不急迫,也不缓慢。 枪声格外响亮,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失语了。 那枚子弹几乎擦过理查德的耳边飞过。事实上,在克里斯托夫扣动扳机的瞬间,理查德仅差毫厘避开了。 子弹钉入他身后的一个大花盆中的树干,发出一声闷响。碎木屑飞溅,擦过理查德的脖颈掉落。 “……” 理查德默默地用手背擦了擦脖子,然后再次看向克里斯托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远处传来埃里希喊克里斯托夫的声音,但没有人回头去看。 “交出来。” 克里斯托夫简短地说道。他再次轻轻转动了一下枪,发现枪里已没有子弹后,随手将枪扔到一旁。 理查德沉思片刻,轻声开口。 “你说要和我做个了断,那如果我把那朋友交给你,你会乖乖离开这里吗?” 听起来好像是说,如果你答应离开,我就把朋友还给你一样。克里斯托夫微微皱眉,盯着理查德,没有立即回答,看起来像是在考虑什么。 理查德慢慢地笑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连一句能蒙混过关的谎话都不会说吗?可怜的愚蠢家伙,那朋友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但不管怎样,看到你搞出这番场面,我觉得也有必要和你做个了断了。” 理查德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轻轻摇头示意旁边递眼色的手下不要动。他迈出一步,朝克里斯托夫走去。咔嚓,他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步。 室内已经没有与他们无关的客人了。此时此刻,只有克里斯托夫和他的敌人在场。 在这对他极为不利的局势下,克里斯托夫并未看向周围,而是静静地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沉默片刻。当玻璃碎片在地上发出摩擦声时,克里斯托夫再次把目光转向理查德。 “我得说,如果那家伙哪怕一处受伤回来的话,今天在场的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那里是……胡戈,法比安,斯文……” 克里斯托夫缓慢而低沉地说道,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站在远处,像雕像一样静止不动的男人们。他那冷淡的声音中带着威胁,随着他逐个注视这些男人时,仿佛毒蛇般的目光令他们不寒而栗。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理查德身上。 “……还有你,理查德。” 面对克里斯托夫的视线,理查德不为所动,微微眯起眼睛,仿佛在探查什么。克里斯托夫继续说道。 “如果那家伙的一根手指骨关节错位,我就会折断你十根手指的所有关节;如果那家伙的皮肤上流了一滴血,我会让你的身体流出足以成池的血。一定会这样。” 没有人不知道,克里斯托夫的话并非仅仅是比喻,而是真实的威胁。 在这沉重的气氛中,理查德始终毫无表情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仿佛他没有听到那样的话。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 “说起来,这真是件奇怪的事。你居然有朋友,这本身就令人感到奇怪。而更奇怪的是,你竟然会带某个人到这种地方……而且,你还在意某个人的安危,这至少在我的记忆中是第一次。事实上,我甚至从未想象过这种情况。” 克里斯托夫走向理查德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这是想假装自己变得有人情味了吗?真不像你,克里斯托夫。” “那由我来决定,不是你。” 克里斯托夫简短地回了一句。理查德脸上那一丝带着讥讽的笑意突然消失了。 “他带来的是谁?” 理查德的声音稍稍压低,虽然话是对身后的手下说的,但他的目光依然紧紧锁定着克里斯托夫。站在几步外的手下没意识到是在问他们,迟疑了一下,才有些慌乱地回答。 “是最近住在西翼,帮他跑腿的一个年轻人……。” 这位手下对那年轻人了解不多,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但理查德似乎已经明白了,他轻声嘀咕了一句:“啊哈。”那语气中透露出了一种了然的意思。 理查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克里斯托夫。那目光里渐渐充满了情绪,虽然看上去像是不信任,但实际上充满了恶意。 “原来是那个年轻人……那个跑腿的家伙,看样子你还挺喜欢他,居然带他到这种地方?真是很特别的心思啊。一个一向独来独往的疯子,竟然真打算学着做人了?……还是说,他根本不是你的‘朋友’。”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理查德。 站在理查德身旁几步远的手下们偷偷瞟了他一眼。他们的首领一向温和可靠,但此刻,他露出了平时难以想象的冷酷面孔。然而,这并不让他们感到惊讶,因为理查德在面对克里斯托夫时总是这样。 面对克里斯托夫时,他从不如面对其他人那样温和。 “那么,那位朋友去哪儿了?如果他先一步离开这里,应该有人看到他离开的吧。” 理查德再次问道。听到这个问题,克里斯托夫的眼睛微微动了动。这一次,站在他身后的手下立刻明白这是在问自己,便赶紧回答。 “在厕所里好像发生了一点争执。他抢了威廉的衣服逃跑了,但在出口处没有看到他离开,所以他可能还在建筑内部的某个地方……” “衣服?” “是的,他似乎为了不被发现,抢走了一件黑色连帽夹克。我们现在正在寻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不等他说完,理查德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 那种古怪的表情仿佛是突然被什么意外击中了一样,瞬间,他的脸上没有了一丝表情。 “黑色的连帽夹克……”理查德低声喃喃着,随后慢慢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因为有趣。然而那笑声逐渐延长,最终理查德竟无奈地笑了起来,手捂着额头,仿佛觉得事情极其滑稽。 “哈哈哈,果然是这样……那么那个家伙……哦,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 理查德放声大笑。他的笑声愈发畅快,而克里斯托夫的目光则逐渐变得凌厉。理查德显然知道那个家伙的下落,那无可抑制的笑声就是最好的证明。 “看起来你终于想起来他在哪儿了。那么把他带过来。我已经忍耐太久了,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在理查德的笑声逐渐消退时,冷静地说道。他的杀意如同匕首,似乎随时都可能刺入理查德的喉咙。 理查德停止了笑声,但嘴角依然挂着一丝愉悦的笑容,他看着克里斯托夫,脚步悠闲地踩在玻璃碎片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叫金永洙,是吧?看样子你非常喜欢他,克里斯托夫。你这么在意的家伙,我可是第一次见到。我的亲爱的堂弟克里斯托夫,真是可惜啊——” 理查德的话还没说完,克里斯托夫的手指微微颤动,仿佛他在接下来的话语中感到极度的不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寒霜。 “你的那个‘朋友’金永洙,现在——” 理查德慢悠悠地说着,仿佛每一个字都在酝酿某种预示着不祥的后续。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仿佛在延长克里斯托夫的痛苦。 室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每个人都感觉到理查德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定是某种宣判。 “正在里格罗的房间里,被他‘好好招待’呢。” 他说完后,房间里更加寂静了。 没有人不明白理查德的话意味着什么。 不管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那话肯定不假,克里斯托夫四处寻找的“朋友”此刻正遭遇疯狂的里克的可怕折磨。 人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射性地看向克里斯托夫的脸,想看他对此作何反应,这并不奇怪。 而克里斯托夫。 他本该惊愕、悲痛并愤怒万分的此刻,却只是睁大眼睛,显然感到意外地看着理查德。理查德也在看着他,耐心等待着他的反应。 终于,克里斯托夫开口了。 “里克……他在这里?” “对。就在你那位朋友闯进来之前,我们刚刚还在聊着。” “他和里克在一起?” “对。我出来时他们刚开始,现在估计已经玩得很开心了。如果我早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我可能会在里克动手之前帮帮他,可惜啊。” “……” 理查德的语气充满了遗憾,柔和的声音仿佛真情流露,只有他嘴角的笑意和冷漠的目光揭示了他的虚伪。 他的话传递了一个事实:克里斯托夫塔滕难得喜欢上的年轻人,竟然被另一个人,甚至是那个连克里斯托夫都无法轻易对付的疯子里克,抢走了。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件。甚至在几分钟前,当克里斯托夫翻遍整个酒吧寻找他的朋友时,没有人能预见到这种局面。 “真是可惜啊,克里斯托夫。你的那个‘朋友’竟然要经历那样的可怕事情,真是遗憾。” 当理查德再次开口时,克里斯托夫一直低头沉思,随后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和平时毫无二致。 “那又怎样。” 突然,他吐出了一句短短的回答。这同样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理查德微微扬起眉毛,但随后他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冷淡。 “你不在意?” “我可不像你这个变态,那种事我不在意。” “哦……真是出人意料的高尚之举。心灵比身体重要?嗯,这一点确实很了不起。我真是比不上你。” “是啊,毕竟你这种家伙早已把心灵抛进了万丈深渊,只在意身体的享乐。”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不符合克里斯托夫的形象,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这么认为。甚至连克里斯托夫自己可能都觉得,自己居然说出关于“心灵”的话语,真是滑稽。 理查德也稍显错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像自言自语般发出一声带着叹息的轻笑。 “这真是,仿佛一个连环快乐杀人犯在宣讲生命的神圣性。”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盯着理查德,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理查德默默注视着他,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克里斯托夫,哦,克里斯托夫。你为什么会露出那副表情?你说你不在意,却显得如此忧郁和沮丧,是不是?” 理查德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滑腻如蛇般。 “天生的虐待狂。”克里斯托夫低声咒骂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不满的弧度。他的眼神充满了愤怒,狠狠地瞪着理查德。 偶尔,他确实能看透克里斯托夫的表情,甚至能捕捉到连克里斯托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就像现在这样。 “我不在意。” 克里斯托夫再次坚定地说道。理查德露出一副“我知道”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克里斯托夫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过是动了动嘴,摸了摸身体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种事情孩子们都能当游戏来做,反而对这些小事过敏的人更奇怪吧?” 随着他的话语,克里斯托夫似乎也认同了自己的观点,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理查德又笑了。他显然觉得克里斯托夫是在强装镇定。理查德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伪装。 “是啊,那确实像孩子们的游戏。不过,克里斯托夫,面对现实吧。里克可不会那么温柔地收场。你曾和他共事过,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手段。” 这次,克里斯托夫冷笑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虽然里克这个家伙胆大包天,无所畏惧,但他再怎么疯狂也不可能把男人变成女人。” 理查德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一时之间无法找到确切的答案。 把男人变成女人……难道他的意思是无法通过那种方式控制一个人?还是暗示身体和心灵并不总是同步的?或者是认为既然不是女人,就算被粗暴对待,身体也不会受太大伤害,所以没必要担心? 正当在场的人们都在思索克里斯托夫这番话的含义时,克里斯托夫似乎从自己的话中找回了信心,继续说道。 “反正两人都是男人,能做什么呢?即使再怎么过火,也不过是舔舔吸吸而已,我不在乎。我可不是洁癖狂,非得日夜守着我的,嗯……朋友,不让任何人碰他一根手指。” “别装了,你这家伙不是有洁癖吗?”某个角落里有人突然低声嘟囔道,但那虚弱的声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沉默弥漫在空气中。 在这微妙的沉默中,克里斯托夫独自站在前方,理查德久久地闭口不言,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那种难以形容的奇怪表情,平静而又无波地注视着他。 理查德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微微张开,却又闭上。克里斯托夫带着冷淡的嘲讽说道: “你是不是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有所动摇?” “……” 理查德依旧没有回应,只是以一种疑虑和不确定的神情继续看着克里斯托夫。 这时,站在理查德身后的一个男人略显迟疑地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 “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只是舔舔吸吸,肉体也可以交融,什么都能做。” 那个男人的声音软弱无力,克里斯托夫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轻蔑地笑了笑。 “你真当我是傻子吗?还是你自己才是傻子?”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嘲弄,一时间,空气再次陷入了静默。 *** 本来,我是没打算出面的。 在伊莱进了房间附带的浴室时,郑泰义神情恍惚,疲惫不堪地瘫软着,脑中想着“头昏沉沉的,房间也安静了不少……”然后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抬起头。 刚刚埃里希好像说过,克里斯托夫在外面闹事。虽然当时无暇顾及,几乎忘了,但理查德确实因为这事离开了房间。 那么,现在外面很可能已经出事了,或者……不,郑泰义只能想到出事的可能性。 虽然下身疼得厉害,双腿也使不上力,但郑泰义还是勉强支撑起身体,站了起来。毕竟过去经历过类似的情况,踉踉跄跄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后,竟然觉得还能走得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瞥了一眼传来水声的浴室,然后草草整理了衣服,离开了房间。 幸好那家伙结束得够快。“在别人的地盘上,总不能太随意嘛。”伊莱在完成之后说了一句,还没等郑泰义回应,就径直走进了浴室。 郑泰义独自瘫在还残留着闷热空气的房间里,本以为自己会就此昏睡过去,但却无法如愿。 伊莱说过的话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贷款、沙特阿拉伯的国有企业、他们提出的条件。 见鬼,这是什么狗屁事…… 郑泰义低声呻吟了一声,重重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具体要求。 不过,或许连伊莱也不清楚。毕竟这种话题不可能随意流传,即使内部人士也未必能得知。如果伊莱真的知道,恐怕他不会像现在这样漫不经心。 一个曾轰炸外国首都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屈服于权力,想要乖乖做个好人呢? 真麻烦,感觉事情变得相当棘手了……想着想着,郑泰义突然感到一阵疲倦袭来。疲惫的身体本能地逃避了复杂的思考。 然后,他突然想起外面的不幸事件。 “如果真的出了事,至少也得把尸体收拾一下吧。” 他低声嘟囔着,走出房间,踏上了走廊。 他犹豫了一下。 走廊看起来一模一样,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如果要特意找回来,恐怕还真难。但他摸索着回忆起路径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声。在一片寂静中,那远处传来的声响显得格外突出。听到声音并不难找过去。 他拖着步伐缓慢地走向那个方向,走廊尽头一个男人背靠着墙站着,背对着郑泰义。似乎大厅里发生了什么紧张的情况,以至于郑泰义跛行走到他背后时,那个男人也毫无察觉,精神完全被吸引住了。 幸好,情况似乎并不像郑泰义想象中那样可怕,没有弥漫着血腥气,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虽然气氛仍然充满了不安,但至少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糟糕。 “喂,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郑泰义走到那男人身后,低声问道。男人没有回头,只是同样低声嘟囔了一句。 “闭嘴,安静点。你没听到那个家伙在说话吗?正到了约翰的关键时刻呢。” “什么关键时刻?到底怎么了?在谈什么停战协议吗?” 郑泰义从那男人肩膀上探出头,观察着大厅的情况。 场面显得有些诡异。 虽然没有达到即将大打出手的紧张局势,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皮肤发紧的压抑感,似乎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人们显然是被站在柱子旁边的克里斯托夫所打倒的。然而,克里斯托夫却表现得非常镇定,毫无慌乱地说着什么。与他对峙的理查德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周围站着的那些人脸上却似乎带着一种仿佛中了魔一般的神情。 郑泰义在背后不断嘟囔,让那个男人感到烦躁不已,他转过身来,低声咆哮着: “你这个白痴,怎么可能!我疯了才会和那个疯子——”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郑泰义,顿时愣住了,发出一声“咦?”之后,表情从茫然迅速转变为阴沉。见状,郑泰义迅速嘟囔了一句“不是吗?那算了。”然后猛地扭断了男人的脖子。 伴随着骨头摩擦的声音,那个男人瞪大了眼睛,瘫软倒地昏了过去。郑泰义把他拖到一旁,取代了他的位置站在那里。 既然气氛并没有尖锐到像刀锋一样,郑泰义想着,如果可能的话,他不想站出来。贸然行动只会增加敌人的数量,让局势变得更加紧张,那就糟了。 他打算仔细观察局势,寻找合适的时机,将克里斯托夫带走,然后迅速逃离。 “你真当我是傻子吗?还是你自己才是傻子。” 在郑泰义把那个男人拖走的过程中,有人似乎说了什么。克里斯托夫冷笑着说道。 “你真以为我不了解人体的构造吗,愚蠢至极。” 虽然前因后果不明,但郑泰义听到克里斯托夫的话,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只有那些深谙人体构造的人,才能如此准确无误地扼住人的喉咙。不可能因为失手而意外杀人,也不可能故意杀人却留下活口。 当然,克里斯托夫知道怎么做能致命,怎么做能让人昏厥,怎么做能让人痛苦不堪。 然而,正当郑泰义在一旁默默点头时,克里斯托夫接下来的话让他突然僵住了。 “你们这些家伙,别以为男人的下半身结构多复杂。即使你们瞧不起同性恋行为,但那比你们对女人做的那些脏事要干净得多,你觉得我会因为这种事而感到心烦意乱?”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格外响亮,几乎带着些许不屑的语气。 “那些家伙抓着女人做那么肮脏的事,所以看到男人干净地玩也会脑子乱转。”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郑泰义顿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把头靠在墙上,感到一阵懊悔。 为什么没有早点来?在那个家伙说出这些蠢话之前,应该直接把他带走。或者,干脆就不该出来,免得听到这些对话。 就在郑泰义头撞墙、懊恼不已时,沉默被理查德打破了。 “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和男人在一起做那种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理查德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几乎没有变化。但郑泰义既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想去看。 “为什么?在你那腐朽的脑子里,男人之间的身体接触,比和女人的纠缠更肮脏吗?” 克里斯托夫带着冷嘲热讽的口气说道,而郑泰义则默默地靠在墙上,陷入了沉默。许多人也选择了加入这份沉默。 他实在无法再继续听下去了。 虽然这种令人尴尬到无地自容的对话他不是第一次经历,但如今的情况无疑是最为特殊的一次。 郑泰义完全理解这些人的反应,而克里斯托夫却显然误解了他们的反应,还在泰然自若地反驳。他看不下去了,于是离开了墙壁,勉强迈开了步伐。尽管脑海中一度闪过直接转身离开、走回原路的念头,但他自知没有信心走回那条复杂的路,只能作罢。 他走出隐蔽的走廊,进入了大厅,但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盯着克里斯托夫,个个脸上带着惊愕。 “反正,像你们那样肮脏地搞乱摊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也别装得多纯洁似的,到底——” “好了,克里斯,到此为止。” 郑泰义打断了克里斯托夫的话,直到他开口,所有人才转头看向他。 他用手背擦了擦冒汗的额头,假装温和地笑了笑,但那一道道刺骨的视线让他感到极为不安。 “——……” 克里斯托夫看着郑泰义,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想叫他的名字,但还没等他说出口,他又闭上了嘴,默默地注视着他。 接着,克里斯托夫像往常一样,无动于衷地从头到脚打量了郑泰义一番。 “看起来还挺好嘛。” 克里斯托夫冷漠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仿佛郑泰义哪里没有断掉是件不幸的事。 “是吗?不过其实没表面看起来那么好。” 尽管步伐显得缓慢而平稳,但郑泰义微微拖着脚步,克里斯托夫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郑泰义耸了耸肩,回答道,克里斯托夫果然皱起了眉头,低头看向他的脚。 “你是被那家伙打了吗?” “怎么可能。要是那样,我还能走路吗?” “那为什么走得这么奇怪?” “……只是……发生了点小事。” 在众人注视下,正泰义放弃了自己仅存的面子。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对他们来说,冲击并非是正泰义的脸面。更令人震惊的是,克里斯托夫竟在这种显而易见的情境下问“你是被打了吗?” 气氛非常微妙。 四周,像尸体般的男人们倒在血泊中,原本弥漫着愤怒和血气的紧张气氛,仿佛被泼了一盆温水般微微冷却。就在这时,正泰义出现了。男人们似乎又回想起刚才的情景,突然间,眼中再次燃起怒火。 依然面无表情的理查德,带着一种仿佛无奈或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克里斯托夫,随后缓缓地将视线转向了正泰义。冰冷的目光从头顶缓缓扫至脚尖。 “没注意到您来了。如果早知道,肯定会好好问候。” “啊……是……。” 不知理查德是否理解了这句话中包含的“刚才无意间偷听了你们的谈话”的歉意,但他看向正泰义的目光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尖锐。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然保持着那种可靠而友善的微笑,令人惊讶。 “不过,里格罗似乎很快就办完了事。” 啊,笑中带刺。 “是……差不多吧……” 正泰义简短地回答,意在表达“办完事后马上出来了”。不知理查德是否理解了这句话,他微微挑了挑眉,但并未深究。 正泰义悄悄叹了口气,然后静静地环顾四周。 情况不妙。 满身是血,像破布般倒下的男人们,地上散落的物件,每走一步,脚下就发出嘎吱声,这一切都表明,情况极其糟糕。更糟糕的是,四周充满了敌意的注视,即使四散的人不止一两个,仍有十几双眼睛紧盯着他们。 然而,最糟糕的莫过于离他不远处的理查德·塔滕,那男人。 在那些凶狠的目光中,只有他面色平静,显得悠然自得,却又格外令人不安。 回想起来,正泰义从未见过理查德与人争斗。他听说过理查德非常出色且能力卓越,但从未听说他擅长打斗。 然而,他并不想与那男人交手。即便他不擅长打斗,也不愿在此地与他结下仇怨,日后再来处理后果。 “那么……我们该走了吧?” 正泰义朝克里斯托夫微笑。然而,还未等克里斯托夫开口,周围的男人们便粗暴地喊了起来。 “谁准你走的!” “把别人店搞成这样,还想说走就走?!” 然而,尽管男人们喊得如此凶狠,却没人敢上前,自然而然地,众人的目光转向了理查德。 他依然保持着从容的态度,望着克里斯托夫,开口道。 “如果你们愿意装作没看见,那我可以让你们平安离开。” 这是一个非常宽宏的提问。连让他们离开的表情,虽无笑意,但依旧显得友善。 然而。 “事情还没开始处理呢。我可不是为了看你这张脸或者聊几句才来的。” 克里斯托夫直接拒绝了这一提议,正泰义在心中暗自懊恼。但看到理查德嘴角微微扬起,他意识到理查德早已预料到这一回答。 “你,别碍事,站中间挡视线,快让开。” 皱着眉头对正泰义点头示意的,是克里斯托夫,让正泰义怀疑他是否真是自己这边的人。正泰义本想抱怨几句,但最终只是咂了咂嘴,准备往后退,却被克里斯托夫再次怒视。 “让到这边来,谁让你往那边走的。” “……” 面对克里斯托夫指向肩膀一侧的示意,正泰义无声地张嘴应道“是,是”,然后站到了他指示的位置。 站在柱子旁的死胡同里,正泰义看到两具像尸体一样的男人靠着柱子倒下。虽然满身是血的他们显得十分可怜,但正泰义疲惫不堪,便也坐在其中一张被翻倒的桌子上。 在确认正泰义坐到自己身后后,克里斯托夫再次转头,与理查德对视。 一直注视着这一切的理查德在某个瞬间笑了。 “真是。看来你非常喜欢这里。好吧。” 他再次迈步时,脚下发出“嘎吱”的声音,那是刚才克里斯托夫扔下的枪。 理查德轻轻踢开了那把枪,然后问道。 “为什么要把枪扔掉?弹夹空了?如果你开口要,我随时可以给你子弹。除了用枪,你还能做什么?” “除了用枪没什么看点……” 克里斯托夫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这表情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笑。 “那么就亲自确认一下,除了枪之外,你还有什么能耐。” “正有此意。” 理查德话音未落,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响。 他脚下传来轻微的玻璃碎裂声,但比这声音更快的是――至少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理查德已经到了克里斯托夫的身边。 “……!” 毫无预警,没有任何征兆。 理查德不给克里斯托夫一丝喘息的机会,瞬间逼近至他的眼前。然而,克里斯托夫毫不惊慌地迎了上去。他只是稍稍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但那表情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克里斯托夫也动了。 他不知何时抓起的玻璃瓶,猛地挥向理查德刺向他脖子的拳头。随着尖锐的声音,鲜血四溅。理查德的拳头被玻璃碎片划伤,克里斯托夫的脸颊和太阳穴上也挂满了血珠。 尽管拳头被撕裂得血肉模糊,理查德仍然不顾一切地朝克里斯托夫的喉咙猛击。而与此同时,克里斯托夫试图将半碎的瓶子刺入理查德的颈部,却因力量失控,瓶子划过他的下巴,狠狠地擦伤了他的脖子。 他们像野兽般厮杀,鲜血淋漓,皮肉被撕裂,骨头断裂,但他们的眼神却毫无畏惧,毫不动摇,誓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天啊……” 某人的声音颤抖着传来。 这是一场野兽的搏斗。 尽管只是人对人的争斗,却仿佛两只巨兽在撕咬,把周围的一切都摧毁。 正泰义见过无数男人之间的血战,甚至目睹过持械的帮派斗争。那些眼中充满血丝、拼死搏斗的场景,他见过不止一次。 然而。 这场战斗的压迫感让他连阻止的念头都无法生出。这是“必须见到结局”的一战。 时间并不长。两人稍微分开后,下一瞬间又迅速扑向对方。 短短一瞬间,几乎没人能看清发生了什么。 在昏暗的室内,灰尘飘浮在空气中。细小的玻璃碎片在其中闪闪发光。 而在这些灰尘下,克里斯托夫倒在地上。理查德骑在他身上,抓住他的衣领。克里斯托夫则紧紧握住理查德的手肘。 “……!” 克里斯托夫倒下的位置,根本不是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他们刚才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正泰义的视线无法跟上。 但眼前的事实是,克里斯托夫被理查德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另一个事实是,克里斯托夫握住的理查德的手臂,已经有些微微地扭曲,呈现出不自然的角度。 克里斯托夫的手臂开始施力。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入正泰义的耳中。鲜血从他的手腕流下,染红了袖子,不停地滴落,积聚在他的指节上。 理查德本应痛得冷汗直冒,但他却像是没有痛觉一般,面不改色。甚至,他的脸上似乎还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但旁观者绝不会觉得这是一场可以轻松面对的战斗。 虽然克里斯托夫被压在下方,皮肤多处撕裂,浑身是血,但似乎没有受到致命伤。反观压在他身上的理查德,从面部到颈部全被鲜血浸透,他的手臂也被克里斯托夫紧紧扭曲,血珠沿着手臂滑落。 “理查德!” 有人喊着理查德的名字,急忙想冲过去。但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不要靠近。那简短的手势,告诉了所有人,不要干涉。 就在这时,正泰义疑惑地歪了歪头。“嗯?”他感到有什么不对劲。没有明确的理由,但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不对劲,极为不妙。警示灯开始闪烁。 “让开,别碰我。”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悦,但依然显得平静。 正泰义再次感到疑惑。或许是他想错了。尽管他感到有什么非常不对劲,但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受了重伤或是极度痛苦的样子。 克里斯托夫的眼神依旧冷酷,带着明显的厌恶,直视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理查德。他的声音仿佛被巨大的厌恶感包裹,像是被一只巨大爬虫压住一样。理查德听后,笑了。 “你有致命的弱点。近身战时,这个弱点会致命。――如果不能一招制敌,你就无法承受接下来的肉搏战。你那该死的性格,连被人触碰一下都会毛骨悚然。” “放开手。” 理查德抓住克里斯托夫衣领的手加大了力道。尽管他的手臂已经被克里斯托夫弄脱臼,但那只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克里斯托夫的眼神愈发凶狠。 突然,理查德的笑容消失了。他用如玻璃般冰冷的眼睛盯着克里斯托夫,慢慢俯下身子,脸靠近到不到一尺的距离。 “你以为我在你和疯子们一起闯荡死亡之地的时候,就在安全的家里悠闲度日吗?再说一遍,离开了长距离武器,你一无是处。” “我叫你放手。” 克里斯托夫再次开口,完全无视理查德的话。他紧握住理查德那被扭曲的手臂,仿佛要彻底折断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那时。 “克里斯!” 郑泰义突然喊道。 起初,他在黑暗中没看清。但当他困惑地看向克里斯托夫时,看到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像烟雾般从他倒下的身体下方缓缓渗出。 那是什么……?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意识到那烟雾是黑色的血液。 玻璃碎片散落在克里斯托夫身边的地板上,慢慢被鲜血染红,闪烁着寒光。那些玻璃碎片或许已经深深刺入他的身体。 然而,尽管郑泰义的脸色骤变,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克里斯托夫却只是带着不耐的表情斜眼瞥了他一眼,仿佛在问,为什么大喊大叫? 郑泰义困惑地皱起眉头,脑海中闪过某个曾听过的说法。 ——这个人没有痛觉。即使有,他的感知系统也完全失效。 “克里斯,你——” 郑泰义话音未落,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咂了咂舌,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闭嘴吧。耳朵已经嗡嗡作响了,这时候你就别再吵了,安静点。” 他的脸显得异常苍白,也许是因为灯光的原因,看上去更为惨白。尽管表情显得异常平静,反而更显得诡异。 然而,郑泰义注意到,在那微弱的灯光下,克里斯托夫的额头上,细细的汗珠在他柔软的发丝下若隐若现。 “……!” 他怎么可能没有痛觉?他只是从不表现出来罢了。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表现痛苦。 就在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准备上前一步时,站在附近的一个男人脸色狰狞,挡住了他的去路。 “嘿,别想插手。如果你插手,我们也会动手。仔细想想谁会有利,再做决定。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勉强把你当作塔滕的客人,如果你插手,你就不再是‘客人’了。” 郑泰义盯着那个像墙一样挡在他面前的男人,然后环顾四周,视线依旧不移。 正如那男人所说,郑泰义干预这场战斗或试图帮助某人,对他绝无益处。人数上,他们明显处于劣势。即使理查德被交给克里斯托夫处理,郑泰义也无力应对围绕他们的其他十几个人。 那么剩下的方法就是—— “帮帮我……里克。” 那似乎是无意识间低声自语的恳求,让挡在他面前的男人皱起了眉头。男人顺着郑泰义的视线看去,但只能看到天花板上的昏暗灯光。 “……?你在求谁……” “我为什么要帮你?” 然而,男人的话还没说完,酒馆深处传来了淡淡的嘲笑声。踩着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石块和木屑的声音随着两三步的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放缓。 瞬间,酒馆内寂静无声。即使在中央互相缠斗的两名男子,也暂时转头看向那个方向,毫无破绽。 正是,看来他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准备出来了。更何况,那刺在后脑勺的目光是怎么回事。 郑泰义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伊莱从郑泰义走过来的那个走廊里走了出来。看起来衣冠楚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郑泰义转移了视线,目光从自己那皱皱巴巴的衣角转向伊莱笔挺的衬衫领,挠了挠头。然而,在郑泰义开口之前,伊莱已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先说明白,我不可能也不想干涉这场斗争的根本问题。我唯一能帮的人,只有你。现在,尽管如此,如果你还想要我的帮助,我要问的是,我为什么要帮你?” 伊莱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然而,面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郑泰义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再是伊莱,而是里格罗。 郑泰义默默地叹了口气,喃喃道。 “听着……因为你,我至少要在厕所里待上一整天。我的肚子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他说完后才意识到,这种话在这种场合实在不合适,但面子已经丢了不少。 看着郑泰义一瞬间露出尴尬的表情,接着又装作无所谓地抬起下巴,伊莱挑了挑眉。 “如果是这样,那就该视为偷听他人对话的代价。不是吗,克里斯托夫的朋友,金英秀先生?” 郑泰义闭上了嘴。 周围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几度。 克里斯托夫的朋友偷听了理查德和里格罗的对话。 这一事实意味着什么,只有一个结论。 ……对,我差点忘了。这人绝不是友军。克里斯托夫说他站在中立立场,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是敌人,敌人。 “好吧,回到刚才的话题,你希望我至少帮你一把……?” 伊莱轻轻地抬了抬下巴,慢悠悠地问道。听到这句话,郑泰义一怔,随即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然后他迅速看了看克里斯托夫的反应,心中却在想着,那倒不是。 鲜血还在不断流出。该死,他倒在地上的身体下方,血泊越来越大。 看到郑泰义脸上一闪而过的焦虑,理查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这时,克里斯托夫身体下方扩散的血液已经浸湿了理查德的膝盖。他低头看了看被血液浸透的膝盖,表情瞬间消失无踪。 情况不妙。 显而易见,情况不妙。在战斗中暴露自己的弱点或伤口,是极为不利的。 无论如何,郑泰义只想以最小的代价脱离这场困境。 “你说过不会干涉这场斗争的根本问题,对吧,里克。” 郑泰义喃喃道。伊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有作答。那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郑泰义的思维。 郑泰义不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那么,既然这两个人的争斗是直接相关的,你自然不会帮助,也不会阻挠。” 郑泰义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立刻转身,朝着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纠缠的方向冲了过去。 一个站在中间的男人匆忙挡在郑泰义面前,但他显然没料到郑泰义会突然改变方向,迎面扑来。郑泰义轻而易举地将他击倒。 “抱歉。” 郑泰义低声道歉,尽管那男人根本听不见。郑泰义心中暗叹,我终究还是要树敌,本想着至少在回去之前能保持中立。 郑泰义猛然冲向那两个人,短短几步,几乎只用了1、2秒的时间,这时间并不足以让理查德躲开或防御,更别提反击了。理查德显然在战斗上有明显的优势。 然而。 就在郑泰义喊出“克里斯!”的瞬间,克里斯托夫猛地扭动着握住对方的手肘。清脆的骨裂声轻微地响起。理查德那压住克里斯托夫的手反射性地加大了力度,本来即将停止的血泊开始更快地扩散,但克里斯托夫依旧毫不在意。 理查德咂了咂舌,正要甩开克里斯托夫的手臂——可克里斯托夫的力量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甩开的——就在此时,郑泰义几乎是滑行般扑了过去,拦截他的男人们已经晚了一步。 “都站住!” 郑泰义喊道。急促而坚定的声音让那些冲过来的人全都停了下来。 确切地说,并不是因为郑泰义的声音,而是因为他已经拿起一把刀,正悬在理查德的脖子上。 郑泰义几乎是从背后抱住理查德,将那闪着寒光的刀紧贴在他的喉咙上,逼退了那些迟疑的男人。 从郑泰义将刀对准他那一刻起,理查德便一动不动,乖乖地将身体交给他。他瞥了一眼还紧紧握住自己手臂的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等理查德半个身子从他身上移开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眨了几次眼,慢慢地起身。鲜血从他的腰部涌出。 “克里斯,别动。——你,叫救护车。你们的同伴也需要被送走,不是吗!” 郑泰义咂了咂嘴,朝那些犹豫不决的男人们喊道。但他们依然没有动作,这时,理查德安静地说道。 “不要叫。” “你在说什么?现在人都伤成这样了。你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 “这点小伤,没关系。” 郑泰义的语气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粗暴,但理查德在这种情况下依然保持着礼貌和冷静。看起来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被人用刀威胁。 “真的没关系。” 奇怪的是,克里斯托夫也重复了一样的话,这让郑泰义感到一阵窝火。 “什么没关系?疼就说疼!你到底缺什么,疼了还不能说疼!所以——” 所以才会被人说你有精神问题,连痛觉都没有,郑泰义强忍住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克里斯托夫,随后又咂了咂嘴。克里斯托夫眨了几次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郑泰义,似乎有点困惑,就像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孩子。 理查德看了克里斯托夫一会儿,然后目光转向了他腰部。克里斯托夫看着郑泰义,却用手摸索着还在流血的腰部,没有低头去看,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抬起摸索过腰部的手,低头看了看。手指尖被腰部的玻璃碎片划伤,渗出一点血。 他将那块玻璃碎片拔出,随手扔掉,偷偷瞥了一眼郑泰义,然后含糊地嘟囔道。 “……好痛。” “…―!” 郑泰义本以为他浑身是血却毫不在意,没想到他只因为手指轻轻划伤就喊痛……他一时语塞,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好了,够了……我们回去吧。现在就走。” 郑泰义说道,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自己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无论如何,今晚是个极为疲惫的夜晚。 “现在?” 克里斯托夫反问郑泰义,随即有些不满地皱了皱鼻梁,然后保持着那副表情,转头看向理查德。即使被郑泰义抓住,理查德依旧没有移开注视克里斯托夫的视线。 郑泰义对理查德从刚才开始毫无反应的顺从感到疑虑,于是稍稍加大了环住他脖子的力度。克里斯托夫似乎在思考片刻后,不情愿地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这么做,那就这样吧。稍等片刻,我先把这家伙解决掉。” “克里斯!!” 郑泰义的脸色骤变,急忙劝阻。抓了个人质却还想杀了他,那又有什么意义?克里斯托夫的表情更加不悦。 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即使郑泰义把刀架在理查德的脖子上,他也完全没有占上风的感觉,反而感到全身如被电击般刺痛。眼前这个人,尽管腰部流血不止,脸色苍白,却依然若无其事地说着大话。 郑泰义急忙将理查德转到一旁,尽量让他远离克里斯托夫——尽管仍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并慢慢向出口方向移动。他环顾四周,注意到那些徘徊不前、伺机而动的男人们。 “别跟上来。反正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今晚就到此为止。” 就在这时,静静被郑泰义抓住的理查德突然笑了。 “在别人的地盘上肆意妄为,现在局势不利了就说‘今晚到此为止’,真是方便啊。” “你一直都正当行事吗?” 郑泰义简短地回应。理查德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金英秀先生,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很愚蠢吗?” “觉得,非常愚蠢。” 郑泰义确实觉得自己做了蠢事,尤其是当他看到那个怪物般的男人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像看孩子玩闹一样轻笑时,他感到自己做了极为愚蠢的事。 更糟糕的是,克里斯托夫不情愿地皱着眉头,盯着郑泰义。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眼神却固执地表示“我不走”。 郑泰义狠狠地踢了克里斯托夫的大腿一脚。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一晃,脸上浮现出细微的痛苦表情,反射性地稍微弯下腰。 “我本可以踢你的腰,闭嘴跟着走。我要回家,但我不认识路,你得开车。而且,你也要把你朝思暮想的理查德一起带回去,有什么不满的?” “我从来没有朝思暮想过!” “那就安静地跟着来!……不是你们!你们别动,就留在原地!” 郑泰义对那些暗中交换眼色、慢慢靠近的男人们喊道。男人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有再靠近。然而,堵在出口的男人却不打算让开。 “让开。” “要刺就刺吧。” 堵在出口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说道,仿佛确信郑泰义不敢动手。 郑泰义靠近理查德耳边低声说道。 “他说让我刺你。你们不是同一边的吗?” 理查德淡然一笑,语气平静地说,算是朋友吧。这让郑泰义感到不安。 理查德表现得太过冷静,这显然不是因为害怕郑泰义的刀。即使不听他的声音,这一点也十分明显。这让郑泰义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郑泰义静静地衡量了一下自己和理查德的位置和姿势。 确实,就算自己在理查德的位置,也很难轻举妄动。突然袭击只有在对方疏于防范或比自己弱的时候才奏效。 因此理查德顺从地配合行动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种顺从却让人心生疑虑。 郑泰义正在思索之际,堵在出口的男人冲他喊道。 “就算你跟克里斯托夫关系再好,作为外人,你以为你对他动手还能全身而退?” 但郑泰义还没来得及回答,克里斯托夫已经冷冷地回应了。 “就算他不敢刺,我敢。” “克里—…” 话音未落。 克里斯托夫猛然朝理查德的下巴挥拳。准确地说,是打在了他脖子和下巴之间的位置。 随即,尖叫声响起。 “啊!” 出自郑泰义之口。 “……。” 理查德的头猛地一偏,郑泰义的鼻梁被撞得生疼,他捂住鼻子,克里斯托夫则带着鄙夷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要是那把刀在我手上,我早就刺了……” 克里斯托夫遗憾地嘟囔着,而理查德被准确击中下巴内侧后,失去了意识,倒了下去。郑泰义连忙扶住了他。 “你们今天算是走运,让开。我能刺人,也可以视情况杀人……或者,算了,先把你解决掉。” 克里斯托夫说着,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似的,微微睁大了眼睛。对,反倒是这样更简单,他一边想着,一边大步走向出口。 男人几乎是反射性地退缩了。然而,克里斯托夫接近他的速度比他后退的速度更快,最终,那男人成为了当晚店内的最后一名牺牲者。 郑泰义既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去阻止,他顺利通过了克里斯托夫开辟的道路,拖着失去意识、反而更加难以行动的理查德,勉强跨出了门槛。 今晚真是荒谬至极。 运气不佳是一回事,但接二连三发生的这些事,连想象都未曾想过,完全措手不及。既没有预料到,也不是自己所希望的。 该死,即便现在能安全脱身,今后在那座宅子里也会如坐针毡吧。 “金英秀。” 郑泰义一边跟在依然满脸不悦、快步离开的克里斯托夫身后,一边在心里暗骂不已,突然听到有人低声叫他,他愣了一下,回头望去。 站在门槛外的郑泰义,通过门口望向内里。 仿佛预示着前方的荆棘之路一般,冰冷而充满敌意的目光如同针一般刺向他的全身,他看到远处有个男人悠闲地靠在墙上,双臂交叉。 在这凶险的氛围中,那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伊莱·里格罗,身着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褶皱的衣服,仿佛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旁观者般看着郑泰义微笑。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令人不禁心头一寒。 他缓缓地摊开一只手掌,朝郑泰义的方向伸出。 “5分钟。” “……?!” “5分钟后开始追击。虽说我保持中立,但还是得确保不让继承人的安全出现最坏的情况。” 郑泰义瞪大眼睛看着他,几秒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忽然有乌云从远处的天空中涌来。 “可是,我完全没有打算让继承人的安全出现任何问题……” 郑泰义勉强挤出话音,伊莱却像个和善的青年般明朗地笑了。 “哈哈,那当然。不过我也有我的立场,希望你能理解。” 他耸了耸肩,似乎有些为难地说道。随即,他低沉的笑声滑过郑泰义的耳畔。 “从你关上那扇门离开的那一刻起,5分钟。” * “该死,为什么那家伙的性格那么糟糕?!" “过分纠结于没有答案的根本问题,对你没有好处。” 从后座传来的回应,只是那慵懒而漫不经心的声音。 也许自己在纠结那家伙性格问题之前,应该先反思一下自己的性格,郑泰义心里嘀咕着,咂了咂嘴。他摸索着想打开雾灯,结果却打开了尾灯,连忙关上,盯着仪表盘看了一会儿。果然,开别人的车还是不太顺手。 再加上他本来就不熟悉回去的路,真想把驾驶座让给车上的某个人。 但让谁开呢? 一个正失去意识地倒在驾驶座后面――甚至为了防止他醒来发疯,郑泰义还用手铐把他的手腕锁在了扶手和座椅头枕的支架上――另一个则坐在旁边,盯着那个昏迷的家伙,满身血迹地坐在座位上。 郑泰义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克里斯托夫的头靠在车窗上,车内昏暗的光线让他看起来更加苍白。虽然他本来话就不多,但现在更加沉默了。郑泰义开口时,他会回答,但从不主动说话。 “感觉怎么样,还能撑得住吗?” 郑泰义问道,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还行吧。” “和过去最痛的经历比起来,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什么时候最痛?” “嗯……记忆这种东西,有时会被放大,有时会变得模糊。但如果要说的话,嗯,和里克打架的时候也挺疼的。” “那家伙可真是擅长下手。”克里斯托夫补充道,随即又闭上了嘴。 郑泰义不希望他那张一开口就只会吐出毒舌的话的嘴在这种时候闭上。看到他脸色苍白,话也不多,血流如注,郑泰义感到不安。克里斯托夫随时可能会失去意识。 “和里克打架?” “嗯……以前因为某些事对峙过一段时间。我们被雇佣在完全相反的阵营,所以打了一段时间。我甚至在他肚子上开了个枪眼,然后逃跑了。” 说起来,郑泰义记得听伊莱提过他曾经拷问过克里斯托夫。 开枪,拷问……难怪他不愿意把那家伙当朋友。 即便如此,两人还显得那么若无其事,回想起来,郑泰义不禁舔了舔嘴唇。 仪表盘上的电子钟上的数字无情地流逝着。从刚才离开那里已经5分钟过去了。现在是时候开始真正紧张起来了。 郑泰义只是用眼睛瞥了一下时间,但坐在后座的克里斯托夫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喃喃自语。 “哼……被那家伙追着,感觉真糟。” 他的话语听起来仿佛事不关己一般,郑泰义从后视镜中瞪了他一眼。郑泰义耳中听起来就像“被追上就死定了”,但克里斯托夫显然不这么认为。 “看来你曾经被追过。” “以前工作时被追过两次。一次成功逃脱了,另一次被抓住了……被那家伙追赶的感觉很糟糕,就算成功甩掉了他,也不会有那种‘彻底摆脱了’的感觉。你总会觉得他会在你喘口气的瞬间突然冒出来,就像恐怖片一样。” 克里斯托夫皱着嘴角低声说道。郑泰义微微转过头,轻笑了一声。 “啊,是啊,我被那家伙追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甚至回到酒店洗完澡,打开浴室门的时候,总感觉一开门就会看到他站在门口,微笑着说‘好久不见,朋友’。” “……那后来怎么样了?”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好奇,或者说有些同情。听到他这么问,郑泰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再次咂了咂嘴。 “是啊……不过,说实话,也不算太糟。” 郑泰义下意识地回答,然后沉默片刻,又补充道。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郑泰义从未真正后悔过。 或许在这个广阔宇宙的某个不同维度中,有一个郑泰义,他从军校毕业后,在祖国顺利完成了军旅生涯,现在已经升任为中高级军官,仕途光明,完全不认识像伊莱·里格罗这样危险的人物。但即便现在有选择,郑泰义也不会舍弃现在的生活,去选择那种生活。 虽然由于生物的生存本能和对危险的回避本能,有时他确实会想离伊莱稍微远一点,但和他在一起并没有那么糟。甚至有时…… ……咦? 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然后用拇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怎么这么说起来,好像我还挺喜欢那家伙的。 一想到这里,他立刻把头抬了起来,后视镜中闪过了另一辆车的灯光。刚才脑海中的模糊念头瞬间消失,理智回到了现实。 他当然知道,刚从那地方离开的人,不可能突然出现在他身后,除非会瞬间移动,但即便如此,他的心脏还是像被浸在冰水里一样冷却了一瞬。果然,被追赶的感觉对心脏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看到那辆车转向另一条路,郑泰义松了一口气,轻轻踩下油门,再次开口。 “喂,克里斯托夫,还活着吧?” “嗯……好冷……” “别睡!睡了会死的!别睡,说点什么!清醒点!” “这又不是在雪山……” 听着克里斯托夫嘟囔着抱怨,郑泰义把暖气开到最大。但他自己却一点也不冷。虽然是晚上,但在这个炎热的季节里,根本不可能感到寒冷。郑泰义在昏暗中微微转头,看了一眼克里斯托夫的腰部。偶尔有路灯的光照在上面,泛起暗红色的光芒。 一回到家,就得马上把主治医生叫醒,不,还是提前打电话让他准备好比较好,郑泰义想着,咂了咂嘴。他原本想直接去医院,但克里斯托夫却怒目而视,坚持要回家。他固执地认为,这点伤让家里的医生看看就行了。 郑泰义想起那个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多岁的塔滕家常驻主治医生,低声嘟囔道。 “看来你对那位医生很信任啊。他在塔滕家很久了吧?” “嗯……?昂贝尔?是啊,他从法国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待在庄园里,应该有三十五六年了吧……” “三十五六年?那他待得比你还久啊!” 即便假设他拿到医生执照后就来了,那他现在到底多大了?郑泰义心里有些感叹,感叹得有些出神。 “是啊,我记忆中他一直都在庄园里。如果我摔倒擦伤了膝盖,他总是给我涂药。” 郑泰义心想,这应该是母亲做的事吧,但还是闭上了嘴。克里斯托夫的母亲或许并不是那种会做这些事的人。 “也是,一群同龄孩子混在一起,受伤是常有的事……从那时候起,你就和理查德打架受伤了吗?” 郑泰义带着几分调侃地问道,克里斯托夫立刻皱着脸瞪向旁边。然后狠狠地盯着依然没有醒来的理查德,生气地说。 “这是什么破手铐,没更好的吗?” “嗯?我只是用车上的随便凑合了用。别告诉我,理查德还能凭蛮力把手铐弄断。” 郑泰义笑着说道。如果他有这种力气,可以去当表演艺人了。克里斯托夫不满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我几乎没和这家伙打过会受伤的架。” 克里斯托夫突然低声嘟囔道,郑泰义静静地通过后视镜看着他们。一个浑身流着血,脸色苍白得像纸的男人,和一个全身伤痕累累、失去意识的男人,想着他们受伤的原因。 仿佛读懂了郑泰义的想法,克里斯托夫更不满地说道。 “除了训练的时候正式对练之外,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拳脚相向过。” “你们不是关系不好吗?极其糟糕的那种。” “关系不好和每次见面就打架是两码事。” 郑泰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回想过去,他觉得确实如此。以前他在军校时和该死的金少尉关系很差——现在他应该已经是中高级军官了吧——但他们也不是每天一见面就打架。没有冲突的理由时,挑事并没有好处。 “确实如此……其实,反倒是那些见面就打架的人,关系更亲近。” 郑泰义点了点头,然后又微微歪了歪头。 他知道,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关系好坏并没有明确的理由,但看他们这种性格,能互相讨厌到这种程度也不容易。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理查德?” 郑泰义问道,克里斯托夫的脸色更加阴沉了。苍白的脸看起来稍微有了些人气,这个话题似乎触动了他。 “准确地说,是这家伙总是找我麻烦,先讨厌我。” “……理查德?” 一个不论本性如何,表面上总是表现得那么品性良好的人?郑泰义满脸疑惑,克里斯托夫似乎被激怒了,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瞪着郑泰义,刺耳地说道。 “要是他能直接表现出厌恶就好了,这家伙对人厌恶得很阴险。” “嗯……”郑泰义一边嘀咕着,一边轻轻敲打着方向盘。虽然看起来有点难以捉摸,但也不至于那么阴险吧。 “阴险地……偷偷靠近然后在背后打一下就逃跑?” “不是那种……怎么说呢,嗯……” 克里斯托夫皱着眉,似乎在费力地选择合适的词语。他像个词汇量不足的小孩子一样,一边叹气一边不停地“嗯……这个,嗯……”地嘟囔,最后终于开口说道。 “小时候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我的意思是,不是说关系很好,而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我们一起接受教育,也经常对练,虽然我们两家的关系不好,所以周围的人都以为我们关系不好,但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彼此……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好像听到了郑泰义的无声疑问,克里斯托夫不满地咂了咂舌,继续说道。 “有一天突然醒过来,发现这家伙讨厌我,我是傻子吗?怎么能任由一个讨厌我的人就这么存在。” “……你不是一向无视那些讨厌你的人吗?” “怎么能无视!这混蛋变态……” 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克里斯托夫猛然大喊了一声。他原本靠在座位上的身体猛地坐了起来,但随即又皱着脸重重倒了回去。 看到克里斯托夫如此剧烈的反应,郑泰义不禁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一直听他喊“变态”、“变态”的,但克里斯托夫怎么会知道别人私密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郑泰义想着,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难道,……不可能……” 他张了张嘴,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不可能的。首先,理查德对克里斯托夫做什么变态的事根本无法想象——否则现在这两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是谁?——即使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场面也不可能仅仅如此可怕。更何况,如果真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克里斯托夫今天晚上在众人面前展现出他那天然——或者说傻气——的一面也就解释不通了。 郑泰义看着倒在后座上,捂着腰侧、皱着脸的克里斯托夫,心里不由得咂舌。他确实好奇接下来的话,但又有种不太想听的感觉。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再次闪过车灯的光芒。 可能是因为时间太晚,或者是因为这条路较为偏僻,几乎没有其他车辆经过。所以当一辆车从后面靠近时,郑泰义的警觉再次升起。 按时间来算还不应该追上来。尽管他们离开时,和伊莱·里格罗的出发时间差不了几分钟,但无论如何,现在还不至于被追上。 即便如此,郑泰义还是紧盯着后视镜中的那辆车,同时在脑海里估算着还有多远的路程。 这条路应该是对的吧?虽然每次都在模棱两可的时候问克里斯托夫,但总觉得很陌生。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叹息声。郑泰义通过后视镜看过去,发现克里斯托夫正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因为脸色苍白,他看起来就像一座雕像。 不,尽管情况危险,但现在还没到紧急关头。还没有到争分夺秒的地步。 然而,弥漫在鼻尖的血腥味却让他的心越发焦躁。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在打架……既然已经放弃了继承权,应该一切都结束了吧。为什么还要自找麻烦?” “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我不会再回德累斯顿了。原本自从放弃继承权后,我就没打算再回来。这次是因为长辈即将退位,才不得不回来。”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越来越慢,听起来像是昏昏欲睡。 郑泰义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后面那辆车,但还是有点心不在焉地说道。 “那你干嘛非得放弃?因为这件事你欠了家里一大笔钱,干脆试试好了。谁知道呢,也许你还真能当上继承人。” 从外部形象上来看,或许不占优势,郑泰义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仍旧看着窗外,似乎毫无兴致地喃喃道。 “当不当继承人都无所谓。我本来就不想继承塔滕,对这些也不感兴趣。” “啊哈,问题显然在约翰。” “而且,与其一辈子还债,我宁愿不再受这该死的家庭束缚。” “嗯?” 克里斯托夫闭上了眼睛,声音慵懒得像是在梦中低语。 “那时候我已经不再那么愚蠢了。十几年前谁会成为继承人,我早就看出来了。而且无论是谁,至少我绝对不愿意在那个人手下低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像是醉酒或昏昏欲睡般低语着。 “……喂,克里斯托夫,没事吧?” “我说了没事。受过比这更重的伤多达三十几次,更重的十几次都有。” 他的声音略带一丝不耐烦,看来还撑得住。 “即便如此,也不是不痛吧。” 郑泰义嘟囔了一句,车速略微慢了下来。后车和他们的距离逐渐缩短,后车司机的身影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黑暗中看不太清,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没事。疼痛很容易忍受。” 克里斯托夫在后座低声咕哝了一句。“是啊,我也很能忍痛,但要是需要,我更擅长装可怜。”郑泰义盯着后视镜,心想,现在终于可以看清那辆车的脸了…… “里格罗。” 心脏猛地一沉。 他的手一滑,不由自主地按响了喇叭。寂静的夜路上,没有其他车辆,刺耳的声音短促地回荡。 “对,那家伙是最糟的!他抓住人后……” 仿佛回想起了过去的愤怒,克里斯托夫声音里满是怨恨,低声嘟囔着。 郑泰义一手按着瞬间下沉的心脏,再次瞪着后视镜。是别人。 “喂,差点吓死我……” 郑泰义正准备大声抱怨,却突然闭上了嘴。克里斯托夫正怒视着他。 “要是要扭断我的手臂,直接用锤子砸不就好了,非得抓住手腕来扭。” 郑泰义看着即使倒在座位上,眼神依然凶狠如猛兽的克里斯托夫,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你瞪我干什么……不过那家伙真的扭断了你的手臂?” “对,他还直接抓住我的皮肤。我都说了不要碰我。” “他要是听了你说的话,那他还会是他吗。” 但扭断总比用锤子砸好吧,这家伙还真是……郑泰义在心里嘀咕着,后面的克里斯托夫愤怒得咬牙切齿。 “是啊,那时候我就发誓,一旦逃脱了,一定要把那家伙碾成肉酱,但委托人先背叛了我,我就先解决了他,结果忘了那件事。等等,把车掉头。” “什么?!为什么要掉头!” “既然想起来了,就该了结了。你说那家伙也在跟过来?那我们稍微绕回去就行了,快点掉头。” 郑泰义差点本能地踩下刹车。他下意识地半转过身来,直视克里斯托夫。 “了结?你是说伊莱,和你,现在?” “难道还有别人?” 郑泰义愣愣地看了克里斯托夫几秒钟,然后重新转回头,加速前行。 “等你清醒点再说吧。现在我们继续赶路。” “你在说什么,快掉头。” “你以为你现在座位上那些湿的是什么,嗯?” “什么?!” 克里斯托夫一时间不明白郑泰义在说什么,低头看了看。摸了摸座位,然后抬起头。 “是血……所以?就因为这个?就算受了伤,有事还是得先做完。” 克里斯托夫反而叹了一口气,似乎觉得郑泰义的话很荒唐。 这张嘴真能说。看来他的嘴巴比他的伤口要坚韧得多。 郑泰义加重了油门,想着要是能把车停下来,好好揍他五拳就好了。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车渐渐拉开距离,但紧接着又出现了另一个车灯。又有一辆车跟了上来。 “我叫你掉头。” “等会儿再说,现在我们得走。” “该做的事得趁着还记得赶紧做。” “你现在这样?” “就算受伤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谁说的?!” 郑泰义忍不住大声吼了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克里斯托夫这么不顾自己身体状况,不看清形势,还要这么愚蠢地迎头直撞。 有时候,郑泰义会有种感觉,这个男人就像被隔离在世外一样。虽然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但似乎有一层薄膜将他紧紧包裹着,把他隔离在外。 克里斯托夫听到郑泰义的喊声,闭上了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有些心虚地低声嘟囔。 “谁说的……这本来就是应该做的。” 那无力的声音让郑泰义感到,他好像在那层薄膜里无所适从,因此,郑泰义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 “我讨厌那些精神结构不正常的家伙……”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时候,这些意料之外的事情让人感到沮丧。与其如此,还不如生气或头疼来得好。 “喂,不管怎么说,先把车掉过来——” “反正很快就会再见,急什么。再开一会儿就到了,等着吧。” 郑泰义冷冷地说道,然后瞥了一眼仪表盘。 速度早已超过了一百二十公里,尽管这条路并不是高速公路,但紧跟在后面的那辆车似乎也在以相当快的速度追赶,丝毫没有被甩远的迹象。 ……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郑泰义与克里斯托夫争执的短暂瞬间,那辆车已经逐渐逼近。 “等一下……现在这辆车的速度已经超过160了,那家伙到底开了多少?” 郑泰义下意识地再次踩下油门,仪表盘的指针进一步向右偏移。然而,后面的车不但没有被甩远,反而越来越近了。 他瞪大眼睛紧盯着后视镜。因为天黑,看不太清楚。他等待着在路灯下经过的时机,但车速太快,再加上该死的,车窗玻璃上贴着深色的防晒膜。 “真该死。” 郑泰义低声咒骂了一句。 直到这时,克里斯托夫才注意到后面紧追的那辆车,他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来了?正好。” “来了什么!不是那家伙!那不是他!” 与克里斯托夫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形成鲜明对比,郑泰义猛摇头,一脚猛踩油门。 就在此时,放在挡杆旁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克里斯托夫的手机。郑泰义握着挡杆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克里斯托夫伸手拿起手机,放在耳边。 “喂……嗯,是的……嗯,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 克里斯托夫那懒洋洋的声音传入郑泰义的耳朵,他竖起的耳朵稍微松了下来。 到底是哪个朋友,这么巧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要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肯定不是一般的朋友。 郑泰义这样想着,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后视镜上。 即使把油门踩到底,依然无法拉开距离。最多只能勉强维持现状。 “喂,英秀,金英秀……郑泰义。” 克里斯托夫喊了郑泰义好几声,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郑泰义透过后视镜看过去,克里斯托夫依旧把手机贴在一边耳朵上,同时对郑泰义开口说道。 “你现在开着的这条路限速是100公里,再往前一点就有测速摄像头了,要是不想因为超速被抓,最好把速度降下来。” “现在不是该关心超速的时候——……什么?” 郑泰义猛地回头看向克里斯托夫,后者依旧用那副无所谓的表情轻敲着手机。 “这是里克的传话。呵,看来他对你还挺担心的,平时从来不打电话的家伙,居然打了电话。” “你才刚见过他,居然说什么好久不见!” “这家伙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让他自己也把速度降下来!!” “嗯?……你听到了吗,里克?他说你也该降速了……他说刹车坏了,这下麻烦了。” 他们与后车的距离已经拉近到足以看到驾驶座的位置。 尽管前挡风玻璃上方有深色的膜挡住了脸,但那轻轻敲击方向盘的手指却清晰可见,而那只手——确切地说,是包裹那只手的手套,显得格外醒目。那独特的深色手套,仿佛在嘲笑一般。 就在那手套仿佛在笑的瞬间。 突然,那只手猛地敲击车前挡风玻璃。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以敲击的地方为中心,玻璃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裂纹。 “砰!砰!砰!”随着三声沉重的敲击声,后车的前挡风玻璃几乎全部碎裂。通过被防晒膜碎片挂住的玻璃下,隐约露出了驾驶员的面孔,他轻轻地笑着,望向这边。 那只戴着半圆形耳机的驾驶员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透过镜子,郑泰义的目光与他对上了。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轻轻挥了挥手。 伊莱·里格罗。 郑泰义突然意识到,他太久没有经历过这种恐惧了,几乎忘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怪力。 “他说很高兴比预想中早见到你。” 克里斯托夫依然漫不经心地低声说道。郑泰义真想就地停车,狠狠揍他一拳。 ……真他妈的。 “干脆乖乖停车算了。” 他不由自主地低声嘟囔道,脚下的油门稍微松了一点。引擎的轰鸣声略微减弱了,克里斯托夫在后面高兴地喊道。 “好啊,停车吧!正好不用再掉头了,太好了!” 克里斯托夫高兴地叫喊着,但随即又苍白着脸靠回了座位,郑泰义却缓缓再次踩下油门。 该死的,停什么车。停下的那一刻,至少一个人肯定会死。况且再想一想,其实离目的地并不远了。 再往前开一点,穿过前面的桥,再过几分钟就能到庄园了。即使明天,甚至刚一进门就能见到他,只要进了庄园的大门,游戏就结束了。 还是硬闯过去吧。 冷静地分析当前局势,剩下的路程内被追上的概率是五五开。不,其实被追上的几率不足五成,但考虑到后面那家伙是个怪物,就暂且算五五开。只要不继续减速,好好开,或许能行。 再也踩不下去的油门让引擎疯狂地运转起来。就在我想着如果出事故的话真的就完了的那一瞬间。 突然,从后方传来一阵猛烈的冲击,感觉全身都被震撼了一下。 “是什么……!” 轻轻撞到方向盘的郑泰义揉了揉鼻梁,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后车破损的挡风玻璃内,一根粗厚的铁丝飞了过来。而那根铁丝的末端,一个直径50厘米的铁钩子正嵌入了他的车后备箱,造成了一个大凹痕。 就在一根线连接的后车上,逐渐感受到了一股沉重的重量。开始刹车了。 “不是说刹车坏了吗!” 郑泰义朝伊莱喊了一句,即使他不相信对方能听到。对方挂上钩子后就开始减速了。 不过,即使听不到,他也肯定那家伙会像听到了一样愉快地笑。 “…… 克里斯托夫,抓紧把手。” 郑泰义稍微松开了油门。克里斯托夫微微挑起了眉毛,然后将视线转向了近在咫尺的河流。那条几乎与桥另一侧交叉的小路。 很快,克里斯托夫明白了郑泰义的意思,皱起了眉头。 “泰义,这种速度转弯肯定会掉进河里――。” “那你能拔掉那个铁钩吗?” “…… 你以后再也别跟我说没办法了。” 克里斯托夫咂了咂舌,紧紧抓住了手柄。就在那时,断了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克里斯托夫懒洋洋地朝紧握方向盘、头也不回的郑泰义喃喃道。 “泰义,传话来了。‘别做危险的事’。”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把头探出驾驶座外,回头看了看。风声呼啸,速度快得令人耳朵生疼,把完好的车撞坏并钩上钩子的男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克里斯托夫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他脸上毫无表情,暂时把耳朵贴在电话上听了听,然后冷冷地瞪了郑泰义一眼。 “护得真紧啊,护得真紧。如果是其他人,早就笑着把钩子钉到他头上了。……我再也不接你的电话了。” 克里斯托夫嘟囔着说完,把手机扔了出去。无辜的机器重重地撞上了车前挡风玻璃,随后弹到副驾驶的地板上滚来滚去。克里斯托夫那凶狠的眼神盯住了郑泰义。 “以前和这家伙一起干活时,有一次也是类似的情况,他让我沿着那根铁丝爬到前面的车上,把驾驶的家伙抓住。那时车速接近200公里。” “……所以呢?” “当然做到了。” “嘿,如果中途铁丝断了或者钩子松了怎么办……!” “然而现在他却让你别做危险的事。” 听着克里斯托夫公然嘲笑的声音,郑泰义看了看后视镜。 不清楚钩子嵌得多深,但如果要甩掉那辆车,必须先切断那根连接线。而在这个余地不多的情况下,只能选择一种方法。 但毫无疑问,从正常的标准来看,这是相当危险的。如果在这个速度下几乎反方向打方向盘转向侧道,最好的结果是轻微撞到护栏,导致车辆几处凹陷,然后勉强转向;而运气不好则可能是方向打偏,直接潜入河中。即便顺利撞到护栏并成功转向,也很有可能发生重大事故。 就在他在脑海中计算着自己握方向盘已有多少年时,他稍微松开了油门,克里斯托夫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郑泰义的脖子,依然闷闷不乐地喃喃道。 “好吧,停车。我想起了欠他的债,再加上,我也不太想看到你陷入危险……。不是说我特别担心你。” 郑泰义透过镜子看着克里斯托夫,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冷冷地喃喃着。 郑泰义感到有些尴尬,视线在镜子和前方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 ……是吗?这么说来,如果转向的话,钩子可能会被拔出来,但到达那座宅邸的时间会被拖延。这对克里斯托夫来说绝对没什么好处。 就这样继续开下去吗? 正想着时,他重新握紧了方向盘。 “护得紧这话,里格罗可不会对你说。” 车子已经驶上了桥。 那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从克里斯托夫身旁传来。 那一瞬间,克里斯托夫的脸上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像雕像般的表情。 “理查……。” 他从什么时候醒的? 郑泰义通过镜子与理查德对视。看到那微微挑起的冷淡眼神,他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刚刚醒来的。 他轻轻晃动着被手铐固定住的一只手。叮当一声,手铐的链条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听到那声响的瞬间,克里斯托夫本能地伸出手,但就在他动作前一秒,理查德已经握住了自己的拇指。随后,郑泰义听到在他靠着的头枕后面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与此同时,他明白了,对方已经不再被手铐束缚了。 “真不像你,克里斯托夫。血不足以让你脑子转不动了吗?” 理查德用略带关切的语气喃喃道,他把关节脱位后轻松地从手铐中拔出了手。 “你什么时候醒的?” “什么时候?大概从我开始厌恶你那狡猾的时候吧。” 理查德微微笑了笑。 郑泰义稍微皱了皱眉。看来他已经醒了很久了。克里斯托夫的眼神也更加锐利了。 “看来你睡得不错,不过似乎没怎么休息好。” “没错,不过我感觉还挺精神的。足够完成未尽的结局。” 理查德平静地笑着,低声说道。说话的同时,他猛然用肘部撞开了车门。 “等……!” 但还没等郑泰义说完,车门便突然猛地打开,撞上了桥边的金属柱,火花四溅。 在桥的中央,那里像小岛一样耸立在河中央,两座桥的连接处没有护栏,门已经飞出了大半。 就在那时,理查德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肩膀。克里斯托夫几乎要扑倒理查德的脸上打过去的拳头,被他巧妙地避开,同时理查德抱住了他的腰。 然后,他纵身跃出车外。 “――…!!” 郑泰义甚至来不及说话。 理查德带着克里斯托夫从飞速行驶的车上跳进了河中。巨大的水声渐渐远去。 郑泰义下意识地踩下了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他急忙转头看向外面。 天太黑了,河水根本看不清。 桥并不高,离河面只有一两层楼的高度。跳下去本身并不危险。 虽然理查德不至于自杀,但问题是他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克里斯托夫。 车座上凝固干涸的血迹还留有湿润的感觉。 必须赶紧回去捞他们起来,郑泰义想着,猛踩刹车时,突然从后面传来轻微的撞击声。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顿时一惊。 “镜中物体比看上去更近。” 就在镜子下方刻着小字的地方,伊莱正在后视镜里轻轻动着手指。他紧贴着后保险杠。 “喂,人掉进河里了!” 郑泰义朝伊莱大喊,即使他已经从后面全看到了。但在这样的速度下,不可能听到。 伊莱似乎只看到郑泰义在喊什么,装出疑惑的样子。郑泰义慢慢用口型清晰地说着“河边”,伊莱似乎明白了,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 看着他耸耸肩,仿佛在说“有什么关系”,郑泰义愤怒地倾斜着身子,摸索副驾驶的地板。克里斯托夫扔下的电话很快被他抓住了。 按了两次通话键,响了两声,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泰义。” “你看到了吧,那家伙们掉进河里了。” “嗯,当然。我已经确认你没掉下去。” “那你知道,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快减速!” “啊哈……你说你‘玩’了?” “是你在玩吧,是你!” 郑泰义对着电话发了一通脾气,这才突然意识到。 想起来了,这家伙是为了‘确保贵重的继承人不会遭遇最坏的情况’才跟来的。 “现在你那个‘贵重的继承人’正处于最坏的情况下,你就打算这样放着不管吗?” 桥已经过了。错过了反向转弯的机会,郑泰义转动方向盘,驶入了河边的路。他决定绕一圈,再回到刚才的位置。 对于郑泰义的质问,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最坏的情况?泰义,喂,你觉得那些家伙会那么容易死吗?” “不知道。但即便死了,也不算奇怪吧。” “哈哈,真的吗?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我们还是去捞捞看吧。不过在此之前,泰义。” “又怎么了。” 郑泰义咂了咂舌,忽然想到。 我为什么在被追?想想看,我根本没有被追的理由啊。那个人早就顺着河流走了,我应该停车才对…… “刚才我在浴室的时候,你突然溜走了,这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吗?还是说,你的目的只是我的身体?你是在耍我吗?” 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滑了下来,车子因此一晃,他急忙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郑泰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这个家伙在耍人的手段上越来越高明了。 “不是,‘目的只是你的身体’?再说‘耍你’……我现在脑子转不太过来,但无论如何,这都不像是你该说的话,伊莱。这时候别开这种玩笑。” “哦。我其实挺认真的说呢。听起来像是玩笑?” 那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无论怎么听都是玩笑,但郑泰义这才意识到其中隐藏着一丝微弱的愤怒。 像个傻瓜,直到那一刻才明白。 “……不,不是有人逃走了,为什么会这样……” ‘可我现在觉得你正在从我身边逃走呢。’ 无处可退,已经被逼到了角落。 郑泰义一时不知该踩油门还是刹车。然而这个犹豫,伊莱替他解决了。 ‘现在你右前方有座桥,走那座桥过河,然后右转,就能回到刚才的位置。从那家伙们掉下去的地方回去,这个速度大约需要十分钟左右吧。’ “……?!” ‘如果在我们这两辆现在热烈接吻的车子到达那里之前,车距有过一次超过一米的距离,那么今晚就算是我们愉快地“玩”了一场。’ “……要是没能拉开距离呢?” 郑泰义的提问在几秒后得到了回应。 ‘要是拉不开……对了,这就有意思了……’ *** 第一次差点与女人亲近时,克里斯托夫吐了。 他得学习。 没有人告诉他需要学习如何与女人亲近。然而,教过他的人都说,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只要方法正确,都是值得去体验的。 于是,他还不是成年人,也不再是小孩的时候,有一次,一个曾见过几次面的女孩在宴会结束时暗示地引诱他,虽然他并不情愿,但也没有拒绝。 他无法忍受别人触碰他,但他自己触碰别人倒是没问题。而那个女孩虽然有些不满,但她对克里斯托夫很有好感,足以抑制住她的这些不满。所以,如果克里斯托夫想,他是可以与她发生关系的。 但是,他失败了。 当他看到她的裸体时,感到不适;当他抚摸她的手臂内侧时,那种不适感变成了恶心;当他亲吻她的胸部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克里斯托夫把她赶走了,关上门后,立刻冲进浴室,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他原以为自己触碰别人没什么问题,结果显然并非如此。他不清楚是好感的程度还是接触的程度占据了更大的影响力,但至少他知道,和一个自己没有好感的人过度亲密接触是不可行的。 克里斯托夫陷入了思考。他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接触别人时,居然忍不住呕吐。为了避免以后再次发生这种情况,他需要先了解自己的极限。然而,他丝毫不愿意通过再次与别人上床来探究这个极限。 与此同时,脑海中又不禁闪现出一种借口般的念头,或许是那个女孩的问题。 她不合他的意。他一定是讨厌她的。对,自己不可能那么敏感。要不然,岂不是像个精神病患者?自己不至于那么敏感和神经质。 克里斯托夫这样想着,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 他知道自己稍微有点敏感,但还不到那个地步。 不久之后,夏季度假期间,在北非公馆工作了十几年的亲戚带着一家人来到了庄园。他们计划明年回德国,顺便了解一下情况,所以决定在庄园度假。这对夫妇有一个比克里斯托夫大两三岁的女儿。 那个像蜂蜜一样甜美的女孩名叫克里斯蒂娜。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克里斯托夫身边的亲戚们都闭上了嘴。克里斯托夫感觉到他们在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在克里斯托夫还很小的时候,那些初见他的亲戚们都认为像他这么漂亮的孩子理应是个女孩,他们听错了他的名字,第一句话就是“克里斯蒂娜”。 起初,克里斯托夫对这种称呼不作回应,只是忽略掉。他本来就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而且,有一段时间,确实有不少人叫他克里斯蒂娜。 但是,到了下一年,生日礼物中夹杂了许多裙子和首饰,他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了。确切地说,是当他母亲接过那些礼物时,低声说了句“要是个女孩就好了”之后。 母亲从未抚摸过克里斯托夫,从未对他笑过。但有时她会用那种安静而端庄的声音跟他说话,克里斯托夫很喜欢那声音。 不,喜欢与否他也不确定。每次听到那声音时,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脏微微跳动,指尖轻轻颤抖。然而,即便如此,克里斯托夫还是希望能听到她的声音。 但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然而,就在他不再那么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一个名叫克里斯蒂娜的女孩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时,若有人误叫克里斯托夫的名字,便会发生一系列可怕的事情,因此再也没有人敢用那个名字称呼他。甚至可以说,那名字几乎成了一种禁忌。 当克里斯蒂娜害羞地说出她的名字时,大家都沉默了,偷偷瞟向克里斯托夫。而克里斯托夫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冷漠地转开了头。 名字无关紧要。只要不叫他那个名字,他完全不在乎。 在夏天的这段时间里,她很快就与大家打成了一片。然而,她从未听到过自己的名字被完整地叫过,所有人都叫她“蒂娜”。仿佛“克里斯蒂娜”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某个人的专属,成了禁忌。 只有一个人,理查德,总是明确地叫她“克里斯蒂娜”。尤其是在克里斯托夫在场的时候,发音特别清晰。 如果说听到这个名字从他的嘴里出来时没有感到不快,那就是撒谎。 然而,克里斯托夫并未表现出什么反应。毕竟,叫克里斯蒂娜为克里斯蒂娜有什么错呢?再说,理查德从来没有开玩笑地称呼克里斯托夫为克里斯蒂娜。 夏天中期,克里斯托夫隐约听说理查德和克里斯蒂娜的关系已超越了普通亲戚的范畴,但这也与他无关。 即使有恶意的少年们嘀咕说理查德有恋人,比克里斯托夫更有魅力,他也毫不在意。 唯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自己对于与他人接触的脆弱性。 他并不太在意这点。他认为如果有必要,他可以忍耐。现在不忍耐,是因为没有必要。 尽管他不愿与人亲密接触,但他并非对男女关系或性接触一无所知。而且,克里斯托夫从未在实践理论时犯过错误或搞砸过。 没事的,无所谓的。当需要的时候,我会去做的。没有必要为了讨厌的人——那次他感到恶心的原因,肯定是因为他讨厌那个女人——而勉强自己。 克里斯托夫这样想着,试图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克里斯蒂娜在返回北非的几天前。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夜晚。 克里斯托夫躺在床上,但粘稠的热空气贴在他身上,让他不舒服。他起身打开了露台的窗户,倚在窗边,等着身体冷却下来。他也想着,也许出去骑一会儿马会让自己舒服点,好好睡一觉。 闭上眼,感受着偶尔吹来、冰凉着后颈的微风,突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声音。 “……克里斯……” 仿佛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克里斯托夫睁开了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声音来自下方。就在楼下,或者是隔壁的房间。 克里斯托夫琢磨着声音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是理查德的房间。 从那个房间里传来了低低的窃笑声,一个兴奋的声音在低声细语,然后笑了起来。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克里斯托夫很快认出了那是克里斯蒂娜的声音。他隐约听到理查德的声音,似乎在回应她。 他无意识地低下视线,看到理查德坐在宽敞的露台窗前。而克里斯蒂娜则坐在他的膝盖上,双臂环绕着他的脖子,紧紧地抱着他。 他们的衣着非常凌乱。衣物勉强挂在脚边,随意地散落在地上。 尽管他还未完全成熟,但那宽阔的男人肩膀上缠绕着女人纤细光滑的手臂。低沉的笑声中夹杂着湿润的声音。 克里斯托夫一瞬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每当克里斯蒂娜在理查德的膝上晃动她的身体,每当他们互相在脖子、脸颊、肩膀、胸膛上亲吻,每当他们的手指在对方的身体上滑动时,皮肤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克里斯托夫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皱起眉头,抬起手背抵在嘴边,低声咂了咂舌。 就在那时,正在舔她耳垂的理查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看到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不自在地望着他们,理查德的表情短暂地消失了。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但就在那一刻,克里斯蒂娜突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她紧紧抱住理查德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而理查德的目光也从克里斯托夫身上移开了。 仿佛从未见过克里斯托夫一样,他再也没有抬头。然后,他慢慢地晃动着她的身体。 克里斯托夫依然面色不悦地后退了一步。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下面传来了低语声。这次声音更加清晰。 “克里斯蒂娜,感觉如何?” 那个温柔的声音在呼唤着她的名字,让人不舒服。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他心中涌起一股厌恶。 克里斯蒂娜气喘吁吁地回答了什么,理查德笑了,然后用极其温柔的声音低声说道。 “那么,现在轮到我享受了,克里斯。” 接着传来了轻轻的亲吻声。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瞬间苍白。 理查德从未用昵称称呼克里斯托夫。虽然他很少叫他的名字,但每次叫他时,总是准确无误地发音,一个字也不落。因此,这一定是克里斯蒂娜的昵称。 然而,他的背脊却感到一阵寒意。本能的厌恶感像鸡皮疙瘩一样爬满了全身。 那是一种明显的恶意。 虽然可能只是一种轻微的嘲弄或侮辱,但克里斯托夫从理查德的声音中听出了那股明显的恶意。 那声音持续传来。 尽管他赶紧离开了窗边,但一旦进入耳中的低语声就再也无法摆脱。 那些黏腻而混乱的声音从下面一丝不漏地传了上来。 兴奋地低声细语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充满羞耻的啜泣和哀求。而在这期间,理查德依然用那温柔的声音呼唤她,克里斯。 理查德的声音在对“克里斯”要求那些令人毛骨悚然、充满淫秽意味的话语时,那些湿润的声音,仿佛热气就在耳边的粗重呼吸和呻吟声,让克里斯托夫突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胃里开始翻腾。没过多久,那种隐隐的恶心感就像海浪一样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内脏。 克里斯托夫感觉双腿无力,便蹲坐在了地上。他挣扎着干呕了几次,然后忍不住呕吐了出来。 那爬上皮肤的陌生而诡异的感觉。 他突然想起了。 第一次尝试与女人亲密时,当他触摸她、亲吻她并与她身体相贴时,那些平时偶尔与人接触的手部触感,竟与这一次如此接近心脏的身体接触相比,显得那么陌生。 他无法适应他人皮肤的触感、那灼热的体温,尽管这些都是他头脑中已经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但当这些真正接触到自己的身体时,感觉却异常陌生,甚至可怕,以至于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克里斯托夫从未经历过这种感觉。 与某人接触、拥抱、被包围的感觉,对他来说非常陌生。 或许在他年幼时曾有过这种感受,但至少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孤独地一个人。 因此,这种感觉并不属于克里斯托夫。即使是其他人认为理所当然的感受,也不属于他。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毛骨悚然。他全身的每一个感觉器官都像针刺一样紧绷着,内心深处涌起莫名的恐惧。 他感到极度的不适,浑身的感官都在反抗。 克里斯托夫不断地干呕,直到他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仿佛要把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清空。 * 水像刀子一样刺入肌肤。 就在几个小时前还是闷热的白天,而此时河水却冷得如同冰块,寒气刺骨。 然而克里斯托夫对此毫不在意。像水鬼一样紧紧缠绕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完全压过了其他所有感官。那种难以区分的愤怒和厌恶感。 “……! ……!!” 克里斯托夫紧紧抓住了理查德的上臂。他本不想碰他,但他必须赶快把这条缠绕在腰上的手臂扯开。 在水中,动作变得迟缓。在被黑暗吞噬的水中,他只能依赖触觉。这种放大的感官让他更加厌恶。 然而,当克里斯托夫扭转手臂,试图拉开理查德的肩膀时,理查德却加大了手臂的力道。他粗暴地紧握住克里斯托夫的腰,准确地撕开了他腰上的伤口。 克里斯托夫的手一瞬间失去了力气。他感受到鲜血从腰部汩汩流出。 如果有刀。如果没有刀,哪怕只有一支小小的圆珠笔,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在理查德的手和自己的腰上同时刺个洞。 克里斯托夫的念头很快被理查德从他身上摸索的手读了出来。 理查德狠狠按住克里斯托夫的脖子。克里斯托夫仅存的一点空气从肺里被挤了出来。 克里斯托夫这才意识到。 动作迟缓并不是因为水,而是因为他腰部流出的鲜血。他的指尖已经冰冷。支撑着他失去血色的头的,只有那只紧紧缠绕在他腰上的不适感。 在一片漆黑中,他们开始上浮。 无论如何,他们必须离开水面。 在视野完全被黑暗覆盖的水中,只有水面在闪烁。那银色的光芒从水面上方反射下来,朦胧地照在克里斯托夫的脸上。他们在上升时,细长的血迹在水中摇曳。 克里斯托夫被理查德拖向水面,如同一具尸体,顺着水流摆动着。就在他们即将浮出水面前,克里斯托夫抓住了理查德的手臂。那是他之前扭曲了肘部和关节,已经无法正常使用的手臂。 克里斯托夫抓住了那只无法正常发挥作用的手臂,慢慢地、迟缓地拉扯着。他在水中清晰地感受到骨骼断裂的声音。 理查德微微抽搐了一下,紧紧闭上了嘴。他松开了抱住克里斯托夫腰的手,改为扼住他的脖子。仿佛要将克里斯托夫的气管捏碎,巨大的手掌死死地卡住了他的喉咙,几滴气泡从克里斯托夫的嘴里再次冒了出来。 克里斯托夫刚浮出水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被理查德拖回了水中。他抓住理查德的头,狠狠地朝旁边的桥墩撞去。啪,理查德的头撞在角落上,裂开的伤口滴下的血水迅速混入了河流。 耳边只能听到水声、粗重的喘息声、模糊的咒骂声,以及更多的水声。 他们再次像野兽一样搏斗起来。 在水流中,他们的动作变得迟钝而笨拙,但仍然死死地撕咬着彼此,把对方的血肉洒在河中,激起一片水花。 在水下无法顺畅呼吸的战斗,结果比在陆地上显现得更快。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对克里斯托夫不利的战斗。 无论是他所剩无几的体力,还是他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抑或是他本能地厌恶这种纠缠,一切都对克里斯托夫不利。 ‘克里斯托夫’,仿佛听到理查德在呼唤他的名字。然而,意识一半浸泡在水中,混杂着水声,或许只是听错了。 感觉身体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河水。连从血液中挤出一丝力气的能力都耗尽了,身体再也动不了了。 那么不如就沉下去吧。 沉入没有人能触及的地方,沉到河底的泥土中,永远不要再浮上来,被泥沙埋没,谁也无法触及。 “……笑话。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做?” 这次声音清晰地钻进了耳朵里。 即使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一样疲惫不堪,他依然满身是血和泥水,紧紧掐住克里斯托夫的脖子。仿佛要亲手杀死他,也不愿让他淹死在河里。 “别、碰、我,……” 克里斯托夫本能地因脖子上的炙热触感而喊道。但话语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灌进来的水流吞没了。 理查德用那几乎失去功能的手臂划水,用同样虚弱的双腿蹬水,把克里斯托夫拖向河岸。 这种感觉糟透了。即使每次张口都会有水涌进导致窒息,尽管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但最让克里斯托夫无法忍受的,还是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 理查德显然知道这一点。他那如鬼魅般的手死死抓住克里斯托夫,仿佛要把他拖进地狱。 在理查德终于把克里斯托夫拖到岸边时,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已经失去知觉。理查德像个恶鬼般气喘吁吁,全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克里斯托夫像尸体一样瘫倒在地,理查德粗重地喘息着,用手指按住眼皮。他几次费力地眨眼,鼻尖到下巴不断滴落的水珠,他一动不动,仿佛随时可能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 理查德终于慢慢低头看向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倒在地上,腰部鲜红一片。理查德冷冷地看着那浸透鲜血的身体。 “如果你不是姓塔滕,你现在早就变成一具埋在桥下泥土里的尸体了。”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或许他已经失去意识了,也许他本该如此。 理查德低头看了看自己逐渐染满鲜血的衣服,抓住衣角。就在这时。 理查德的手刚刚触碰到衣物,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他那微弱的眼神如刀锋般射向理查德。 “别……碰我……” 但那从克里斯托夫苍白唇边流出的声音几乎无法听见。 理查德目光凝视克里斯托夫那微弱挣扎的手指,湿透的衣服紧贴在克里斯托夫的身上,他冷冷地说道: “你不是讨厌别人碰你吗?但你要知道,我碰你也极为不悦,克里斯托夫‘塔滕’。” 如果不是这个姓氏,我早就抛弃你了,理查德仿佛在这么说。 当理查德的手稍微触及克里斯托夫的肌肤时,克里斯托夫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并用肘部狠狠击打理查德的脸。 理查德猝不及防,脸被狠狠地扭了过去。尽管这一击几乎没有力道,但意外的打击足以让他的脖子被扭动。克里斯托夫勉强支撑起上半身,却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浸透血水的衣物,已经让他的身体看起来失血过多,濒临休克。 他撑在地上的手臂在颤抖,连大口呼吸都很困难,急促而短促的喘息声从他嘴里溢出。 理查德在一旁沉默片刻,然后猛然转头盯住克里斯托夫,随即挥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尽管理查德的拳头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力量,但足以让克里斯托夫再度倒下。 “疯子……!!” 理查德低声骂了一句,用手背擦了擦被击中的脸。 他站起来,走向克里斯托夫,再次狠狠击打他的脸。克里斯托夫吐出一口鲜血,理查德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用膝盖压住他的腹部,另一只膝盖则压住了克里斯托夫的手。手背被死死地压在泥地里。 最后,他松开掐住克里斯托夫脖子的手,抓住他剩下的那只手臂,反方向扭曲了关节。 “……!!” 克里斯托夫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瞪大了眼睛。 “克里斯托夫,我讨厌你?” 理查德双膝压住克里斯托夫,开口说道。 克里斯托夫艰难地睁开眼睛,注视着理查德,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理查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日里挂在他脸上的微笑此刻完全消失了。只有那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克里斯托夫。 “是的,没错。我讨厌你,讨厌得让人愉快。你让我明白了讨厌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但说实话,这让我挺享受的。毕竟我从未真正讨厌过谁,这种感觉对我来说还挺新鲜。” 理查德的手紧紧掐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脖子。那细长的脖子轻易地被他一只手握住,随着他逐渐用力,克里斯托夫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在乎。哪怕你把我身边的人打得半死,哪怕你对我口出恶言,甚至……哪怕你在奥利维亚的墓前丢下狗的尸体,我都无所谓。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因为这样,我在忍受了这么多年之后,获得的成就感就会更大!——但你,克里斯托夫,你把这一切都毁了。” 理查德那平静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仿佛要把克里斯托夫的白皙脖子生生撕裂,身体向前倾,脸几乎贴在克里斯托夫的面前,他那双冷冽的眼睛盯着几乎喘不过气的克里斯托夫。 “你不该放弃继承权的竞争。” 理查德低声吐出这些话,嘴角微微扭曲。那双如玻璃般闪亮的眼睛就在上方,像是要把克里斯托夫完全看透。 “你本该坚持到最后。直到继承人被选出来的那一刻,你本该留在这里,然后败给我,余生都在我的脚下挣扎。” “——…” 即使张开嘴,他也无法呼吸。克里斯托夫咬紧了嘴唇,努力睁开眼睛,强迫自己盯着理查德。 你到底期待什么,理查德?期待在继承权的竞争中胜出?期待在被选为继承人的那一刻,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战胜了对手的快感? 如果是这样,你已经赢了。 克里斯托夫已经输了。 十几年前,在第二次选择机会时,克里斯托夫放弃了那次机会。那时,他退出了竞争,选择了巨大的债务而非承诺的财富与荣誉,那一刻,克里斯托夫在与理查德的竞争中逃跑了。 根本不需要再等十年。所以克里斯托夫当时选择了逃跑。就这样,他输了。 “你根本无法想象,当我听到你退出继承权竞争的消息时,我有多么失望,多么愤怒。我选择了塔滕,仅仅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你踩在脚下,而你竟然就这么逃走了……?当时我真的很想杀了你。如果做不到,我宁愿把自己的头撞碎,你让我如此憎恨。” 理查德的手掐得更紧了,仿佛真的要将克里斯托夫的脖子拧断,那种仇恨如同血液般渗透进了他的手掌。 克里斯托夫的视线模糊了,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一片晕眩,连窒息的痛苦也感觉不到,意识逐渐远去。 但就在他快要陷入黑暗之前,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突然松开了。 克里斯托夫勉强睁开眼,看到理查德的脸渐渐远离了。 理查德依然骑坐在他身上,但刚才那股疯狂的怒气已被压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视线。 “就这种地步,你还在用塔滕的姓氏。” 低沉的冷笑声,仿佛是自言自语般的低语。 随着肺部重新吸入空气,克里斯托夫开始剧烈咳嗽,仿佛肺都要撕裂了。他蜷缩着身体,痛苦地咳嗽着。理查德看了看他的样子,从他身上下来。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 理查德毫不犹豫地把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翻了个面,双膝压住他的手臂和大腿,将他固定住。 克里斯托夫勉强喘息着,拼命想要挣扎,但理查德把体重压在膝盖上,彻底制住了他的动作。 理查德默不作声地撕开他的衣缝,将衬衫从背后撕裂。克里斯托夫的背部和腰部露了出来,鲜血从已经结痂的伤口中渗出,混合着干涸的血液。 光线昏暗,看不太清楚。理查德咂了咂舌。 他将手放在伤口上,轻轻拉扯了一下伤口。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猛然一缩。理查德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似乎有些疑惑,但随即他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陌生的手指触碰他腰上的肌肤,让克里斯托夫感到极度不适,所以他才缩起了身体。 “别……!理查……。” 克里斯托夫低声咬牙切齿,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吼,但他的话被打断了。理查德的手指按在了伤口上,沿着伤口缓慢而用力地探入,仿佛在撕开他的血肉。克里斯托夫的肩膀停止了颤抖,仿佛为了保持冷静,而理查德看着他,笑了笑。 “是啊,你一直是那种能忍受任何痛苦的家伙。那么试试看,看看你能忍到什么地步。” 理查德稍微调整了坐姿,把克里斯托夫的手臂拧到他的大腿上,用膝盖压住了他。光线的方向改变了,远处的路灯勉强照到了他的伤口。 “别碰我……!不如直接用刀捅我……!”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尽管如此,他的声音中依然充满了仇恨,而他的身体却像一具尸体般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偶尔他的身体会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抽搐一下,但也仅此而已。 理查德缓慢地用手指探入克里斯托夫的伤口,甚至撕开了已经开始愈合的部分,目光一直停留在因疼痛以外的原因而变得苍白的克里斯托夫脸上。直到他确认指尖未碰到任何异物后,他才将手从伤口中移开。即使在那时,他的目光也未离开克里斯托夫因痛苦而颤抖的嘴唇。 “怎么了……又想吐吗?” 理查德突然低声说道。 他将指尖沾满的血慢慢抹在克里斯托夫裸露的背上,克里斯托夫的肩膀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理查德的手停了下来。 洁白无瑕的背上留下了手指画出的血迹,而理查德的手就这样停在那光滑的背中央。 “不过你似乎好了一些。现在好像可以忍受别人的触碰了,对吧?特别是你的那个‘朋友’。” “你……的手……” “我早就说过我不想这么做。” 即使这么说,理查德的手掌仍然缓慢地在克里斯托夫的背上滑动。克里斯托夫的脸色更加苍白。 “住手……我快……吐了……” “哈,那倒是个好景象。那些人说你的脸像雕塑一样,如果被呕吐物弄得一塌糊涂,倒是别有一番风景。” 带着嘲弄的声音在克里斯托夫的耳边响起。 那只大手避开伤口,慢慢抚摸着从背部到腰部的皮肤,手指轻轻地划过每一寸肌肤,仿佛在爱抚那片雪白的肌肤。 “理查……住手……不如……杀了我……” “你的身体竟然如此珍贵,连一根手指碰到都让你感到厌恶。这身体确实值得好好珍惜。如果那些同性恋者看到,估计会为之疯狂。” 理查德突然闭上了嘴,手也停在了腰部。 他那曾经充满嘲讽的眼神慢慢地在克里斯托夫身上游移,从紧咬着牙关的嘴唇、失去血色的脸颊、到颈部、肩膀,再到背部和腰部。 “对了,里格罗说过,如果这样做,你会感到极度恶心,甚至作呕。虽然我对这种事情没有兴趣,但……” 低沉的声音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那只稍微动了动的手突然深入克里斯托夫被压在地上的腹部。 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而,理查德依旧压着克里斯托夫的背,将手更深入地探了进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被某种东西控制住了。或者,他的眉头上隐隐透出一丝困惑。 他轻轻按压着肚脐下方不远处的区域。 令人惊讶的是,那里的触感柔软如婴儿的肌肤般细腻,紧贴在他的掌心。 克里斯托夫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仿佛在低吼,他的身体拼命挣扎。然而,理查德的手稍微移动了一下,像抚摸一个因肚子疼而哭泣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触摸着。 小指尖感受到了毛发的粗糙触感,那是湿透了的毛发,粘在他的指尖上。他的手进一步下移。 不知从何时开始,理查德保持了沉默。 克里斯托夫也在挣扎了几次、喃喃骂了几句后,闭上嘴,咬紧牙关。他的脸色发青,偶尔能听到他压抑着呕吐的声音。 理查德的手停在了那片生长着稀疏毛发的区域,然后又继续下移。 他从未被其他人触碰过的私密部位,第一次被他人的手指碰触。触碰的瞬间,那只手仿佛犹豫了一下,但很快便再次伸向那私密的地方。 手指、然后是手掌,感觉到了那温暖的肉体。 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猛然一颤。也许他并没有那个意图,但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那软弱无力的肉体,力度刚好不至于让人感到疼痛。 手掌与生殖器的皮肤贴合在一起,那种陌生的触感。 就在那一瞬间。 “呃……呕……呃……!” 克里斯托夫蜷缩着身体,最终忍不住呕吐了出来。 他胃里空无一物,只吐出了些许胃液,但他还是不停地干呕着,浑身发抖。 理查德仿佛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急忙收回了手。 他尴尬地收回手,满脸困惑地看着克里斯托夫,然后皱起了眉头,咂了咂舌,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对谁。 “该死的……” 理查德站起身,从克里斯托夫身上移开。 他低头看着克里斯托夫,那双凶狠的眼睛盯着他,那些干呕的声音仍在继续,而克里斯托夫甚至无法自己站起来。理查德又一次咂了咂舌,伸出手,仿佛想要扶他一把,但他最终又收回了手。 仿佛克里斯托夫的接触恐惧也传染到了理查德一样,他的手在接近克里斯托夫的肩膀或手臂时犹豫了一下,停在了半空中。 干呕终于停止了,克里斯托夫几声剧烈的咳嗽后终于喘过气来,但除了粗重的呼吸,他看上去几乎像具尸体。他闭上眼时,眼角生理性地溢出的眼泪滴落了下来。 理查德看着克里斯托夫,没过多久便意识到克里斯托夫已经失去了意识。 这样反倒更好。如果他继续挣扎下去,理查德可能已经无法应付了。 理查德再次咂了咂舌,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用手背擦了擦从头发上滴到额头上的水珠,突然停下了动作,盯着自己的手。 “……” 他焦急地握紧了拳头,口中不自觉地吐出了一声咒骂。 克里斯托夫像死了一样瘫软在那里,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他旁边的地面上隐约形成了一个渗出血迹的小水洼。 理查德用拇指揉了揉眉间深深的皱纹,然后将克里斯托夫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几乎是背起他站了起来。克里斯托夫的全部体重几乎都压在了理查德身上。 理查德比想象中轻松地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肩上的克里斯托夫,然后迈开了步子。 背上感受到了重量。那具被水浸湿、冰冷僵硬的身体上,也传来了理查德的温暖体温。 “哼,睁着眼睛动的时候像个怪物,现在倒像个人了……” 理查德低声嘟囔了一句。 就在这时,从上方巨大的桥梁上方传来了呼喊声。 “克里斯!克里斯托夫!你在那儿吗?” 那个声音属于刚才与克里斯托夫在一起的年轻人,他在黑暗中呼喊着,寻找着他们。 理查德停下了脚步。他瞥了一眼已经失去意识的克里斯托夫。那个听到这声音本应在冷漠的表情下隐隐露出欢喜的男人,此刻却没有任何反应。 理查德重新迈开了步子。脚步声踩在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似乎吸引了那声音的注意,呼喊声也更近了一些。 “是那边吗?……喂,克里斯托夫?!” 青年人的呼喊声之后,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 青年突然闭上了嘴,不知为何,他的声音瞬间消失了。而那背后传来的低沉而从容的笑声,理查德再熟悉不过。 ……哦,是的。 理查德终于想起了他刚刚忘记的事。 对啊。就在他跳入河里之前,理查德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差点笑出声来,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些。 理查德迈出几步,走出阴影时,桥上的人似乎终于看到了他们的身影。 “克里斯!……理查德。” 青年人先呼喊克里斯托夫的名字,才叫了理查德。理查德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 看到克里斯托夫浑身是血、像尸体一样瘫软在理查德身上,青年人皱起了眉头。理查德转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男人。那人正是里格罗,当他与理查德目光相遇时,微微挑起了眉毛。 “看起来你还挺好。” 听到里格罗的话,理查德这才重新露出了往日的笑容。 “啊,托你的福。”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那个快速走向他们的青年人,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似的,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当青年人快步走到理查德面前,伸手想要扶住克里斯托夫时,理查德微微转身,避开了他的触碰,让他的手显得无所适从。理查德淡然一笑。 “看来我们得重新认识一下,郑泰义先生……?” 2. Have no choice but to “差点就死了。”医生板着脸严肃地说道。 受伤的部位本身虽然不是特别致命,伤口也不算太大,但失血量已经达到了危险的水平。 医生严厉地训斥了一阵,直到他走开时,才松了口气。他警告说,再晚一点情况可能会非常严重。 真正该听这番话的人依然昏迷不醒,埋在床上。而无辜被训斥的郑泰义在身心俱疲后,终于得以回到房间。 在郑泰义挨了医生一通训斥后,消失不见的伊莱这才出现。当他听到郑泰义抱怨医生的那番话时,伊莱正用不知从哪里找到的擦伤药膏,涂抹在自己青紫的肘部上,讽刺地笑了笑。 “如果仅凭那点就能死,那我岂不是早就成了鬼魂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你不算是个正常人。” 郑泰义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伊莱涂完药膏后,他伸手要来了药膏。 伊莱正准备盖上药膏瓶盖,看到郑泰义伸出的手,有些疑惑地把药膏递给了他。 “你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吗?” 确实有。 全身各处都隐隐作痛,骨节嘎吱作响。郑泰义心里想着,这都是因为某人开车紧跟在后面,不时撞击他的车……不过他决定不说出口,只是打开了药膏瓶。 “其实没受伤,只是有点扭到了。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一边摸着脖子一边嘟囔着,然后开始涂抹药膏。然而,伊莱伸手移开了他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脖子。 “脖子吗……过来让我看看。” 郑泰义没法抗拒那股力量,只好不情愿地被拉到他面前,背对着他坐下。刚一坐下,伊莱就从下摆抓住他的衬衫,一下子把它拉了上去,郑泰义瞬间上身赤裸地坐在那里。 伊莱的手从脖子到腰慢慢地摸索着,仿佛在仔细检查,这种感觉让郑泰义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伊莱不顾郑泰义的挣扎,缓缓地在他背上摸索,最终用大拇指按压着他的颈椎,一路往下滑。 “脖子受伤可不好治,容易留下后遗症。你才离家多久,就已经弄成这样了。” 听到他咂嘴的声音,郑泰义忍不住抱怨道,眼皮因疲劳而沉重,他揉了揉眼睛,嘟囔道。 “还不是因为有人从后面撞上了我的车……” 就是那家伙,至今仍然紧跟在后面,车距不到一米。 就在他抱怨的那一刻,不久前的记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沿着河岸的那条路上。 在理查德把克里斯托夫拖下车跳入河中后。 郑泰义狂奔,疯狂地开车。说实话,以那样的速度,他真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去参加赛车比赛,并且能名列前茅。 他早就预料到这并不容易。 两辆车几乎紧贴着行驶,要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尤其是在对手是伊莱的情况下,这相当困难。 不过郑泰义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只要能在一次超过一米的距离即可,而这段时间约有十几分钟。按照伊莱指定的路线,这期间至少有三个弯道。由于汽车的结构和行驶轨迹,在弯道处自然会拉开一定的距离。郑泰义希望到那时,能够拉开至少一米的距离。 因此,他冒着生命危险以疯狂的速度飞驰。甚至担心引擎会不会爆炸。 结果却是…… “啊……对了,你是真的想逃跑啊。” 按压在他脖子上的手加大了力道。 一直顺从地让那只凶猛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的郑泰义猛地一抖,大声喊道。 “要是有人用铁钩子直接钩住你,你难道会不拼命逃跑吗?!你会怎么做?!” 他喊完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这个男人要是碰到这种情况,估计会直接停车当场解决问题,而不是选择逃跑。 郑泰义赶紧吞下了那些话,试图缓和气氛。 “不过,你也太狠了。直接撞上来,还好没有出事故。” “嗯?啊……那种程度不会出事故的。” 从后面撞上他的伊莱竟然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个男人轻描淡写地说着,那点失血还死不了人,而开着车以百公里的时速撞上去也不会出事故,听着这些话,郑泰义只感到更加疲惫。 “泰伊,记住你答应过的事情。” “……” “泰伊。” “知道了。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会主动接触克里斯托夫。可以了吗?” “很好。” 这是经过一场冒着生命危险的追击战后得出的结论。 除非是迫不得已的情况,否则决不会故意接触克里斯托夫。 他觉得这已经算是万幸了。还好对方没有提出更加苛刻和过分的要求,如果只是这个程度,那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而事实上,郑泰义在点头同意这项要求的同时,也感到一丝安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的念头渐渐在他心中浮现。这种关系不能再和克里斯托夫更加亲密了。那样的话,对克里斯托夫并没有好处。 郑泰义对于那些不属于他职责范围,或者他不能负责的事情,总是能毫不犹豫地割舍。所以至少为了克里斯托夫,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郑泰义静静地背对着伊莱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突然叹了一口气,做出回头的姿势,无力地说道。 “不过希望你不要要求我连克里斯托夫偶尔碰到我的时候也要拒绝……至少现在不要。” 肩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传来轻轻的咂舌声,并没有回音。郑泰义也不再多说,只是低声呻吟了一句:“唉,真是漫长的一夜。”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从那双魔掌中保护自己那如同浸了水的棉花般的身体,只是安静地放任自己,沉重的眼皮微微抬起,瞥了一眼钟表,发现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他感觉如果现在睡着了,三天都起不来。 郑泰义在感受到那双手轻柔地按摩着他的脖子时,身体渐渐放松,甚至连眼睛也闭上了。困意如浪潮般席卷而来。 明明把脖子交给了这双凶恶而美丽的手,却还能昏昏欲睡,自己真是胆子大了,郑泰义在心中暗自嘟囔。 “继承候选者的生活真不是人过的。” “今晚发生的事,不是因为你是继承候选者,而是因为人际关系的问题。”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郑泰义无力地摇了摇头,同时想起了现在应该还在店里的理查德。 理查德回到宅邸后,仅仅接受了约翰的简单治疗,就立刻起身。虽然他不像克里斯托夫那样因失血过多而昏厥,但从外表上看,几乎同样是遍体鳞伤。理查德没有片刻休息,便直接返回了店里。 他理所当然地离开了宅邸,认为在休息之前,必须先收拾好那间已经一片狼藉的店铺。 “继承候选者的责任感难道应该到这种程度吗?他看起来虚弱得连开车都困难。”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是得赶紧收拾一下,店里的装潢虽然几天就能修复,但在那场混乱中受伤的无辜顾客,以及那些一时半会儿无法出院的同事,也得照顾到。” “不过他自己都快撑不住了……” “他不会因为那点事死的。” 郑泰义闭上了嘴。 “那是因为你不是人,普通人到那种程度早就死了,就算死了也一点都不奇怪。”他本想这样说,但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毕竟他确实没有死。 “肌肉只是有些紧张,没有受伤……趴下。” 伊莱检查完郑泰义的脖子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在那双手缓慢地按摩他的脖子时,郑泰义感到身体逐渐放松,二话不说就趴了下来。很快,那双手从脖子下方开始,细心地为他按摩背部的每一块肌肉。甚至还十分认真地从浴室里拿来按摩油,倒在他的背上,仔细地按摩。 郑泰义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感觉非常舒适。 “啊……,真舒服……” 在他如叹息般低语的那一刻,那双手暂时停了下来。随后,那只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背。 “听你这么说,我也想‘舒服’了。” “……休息一天再做不行吗?” 郑泰义用悲伤的语调低声说着,伊莱则大笑起来,再次用那双大手开始按摩他的背部肌肉。 “你倒是挺会察言观色。” “要是我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我还会活到现在吗?我既没有你那样的怪力,也没有克里斯托夫那样的能力,更不像理查德那样有继承家业的责任感,单凭精神力也无法生存……” 郑泰义半梦半醒地喃喃自语,忽然感觉到脖颈附近传来微弱的气流,那是伊莱在他背后笑的迹象。他突然问道: “T&R的市值大概是多少?” “嗯……?” 郑泰义趴着歪了歪头,即使在平时,他也很难快速猜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此刻他意识模糊,更是无法猜测。 “应该……是个天文数字吧。” “二百亿美元。” 那平淡的语气中吐出的数字让他差点瞬间清醒过来,但毕竟那不是一个能让人产生现实感的数字,于是他又慢慢陷入困意的深渊。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忘抱怨一句。 “突然说什么钱啊,你这含着钻石汤匙出生的家伙……” 脖颈处再次传来一阵微风。 “T&R的资产和我的个人资产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如果我有钱,不是很好吗?你只要像用水一样花钱就好了。” “嗯……?不,我只是想自己赚自己花……” “啊——对,对,想起来了,你说过要靠自己养我一辈子,直到死。” 后面那句话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什么?!等一下,不是到死为止,只是直到你能勉强维持生活为止——” 话说出口后才发现不对劲。其实郑泰义早就知道,即使他现在不赚钱,这个男人依然过得非常好。 然而,在郑泰义来得及表达这种不合理之前,伊莱继续用力按压他的脊椎骨节,接着说道: “塔滕的总资产虽然没有那么多,但他们所处理的‘商品’价值远远超过了那数字。不过呢,T&R还算不错。即使大哥你今天突然去世,公司也不会面临生存危机。然而,如果是依赖信息生存的公司,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因为依附在那一个人的重量不同。再者,尤其是这种事情,一旦核心动摇,就会影响到末端。简单来说——” 伊莱停顿了一下。郑泰义半睡半醒,疑惑地睁开了一只眼睛。但突然间肩膀被猛地一扭,令他瞬间惊醒。 “好痛!!!” “你的肌肉怎么硬得像石头一样。” “经历了像今晚这么波折的事情,当然会僵硬!快点说,简单来说是什么!” “如果这种程度的事情就让你变成这样,那你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上塔滕的重要职位的。” “我不想坐,即使让我坐也不会去!哎呀呀呀……” 看来他是打算不让郑泰义好好睡觉了,不断地把他弄醒。 郑泰义犹豫着是放弃按摩直接睡觉,还是忍着困意继续放松身体,最终选择了后者。这种情况并不常见,而且意外的是,那双手的按摩让他感到非常舒服。 虽然现在那双手按在他僵硬的肌肉上让他有些疼痛。 “如果他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就受到影响,或者认为需要休息的话,那他就不可能坐在现在的位置上。” 听到伊莱轻松的话语,郑泰义为了缓解疼痛,苦笑着叹了口气。 “克里斯托夫早早退出那场争夺战是明智的。” “怎么,担心他?” 面对伊莱带着笑意的提问,郑泰义没有作答。他沉思了几秒钟,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看到他即使退出了还如此狼狈,我觉得问题不仅仅是争夺那个位置。” “为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担心是最愚蠢的事情。” 伊莱轻轻拍了拍郑泰义的腰,表示已经按摩完了。郑泰义道了一声“谢谢”,抬起头来。伊莱随手拿起旁边随意放着的衣物帮他擦干背上的油,然后轻松地将他转过来,让他仰躺着。 “克里斯托夫本不该半途而废地退出竞争。” “嗯?” “或者,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一辈子都不该回到德累斯顿。” 伊莱用放在床头柜上的手帕擦拭着手上的油渍,语气轻松,似乎并不太在意。 “不幸的是,理查德是个骄傲自尊心极强的人,虽然他从不表露出来。而且他有着超常的记忆力,记得童年时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最糟糕的是,为了实现他想要的东西,他可以忍受漫长的时间。” “……听你这么说,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是不幸和不好的事。” “那么,举个例子,一个人的自尊心从未被任何人损伤过,但却被泥足践踏,这件事他不会忘记,而且会长久地记住,为了报复他会耐心地精心准备。但突然间,一切都消失了。” “……” “如果是我,我会直接把那人解决掉。” 不,其实如果是这个男人,他可能根本不会忍耐那么久,而是会在感到不爽的那一刻就直接解决问题。 郑泰义苦笑着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抓了抓下巴。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太明白。也许我不会那样处理事情……但说不定到了那时候,事情会有所不同。” “他们不过是自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罢了。” “……也许吧……不过你说的‘简单的事情’范围太广了……” 郑泰义短暂地思索,试图想象伊莱里格罗是否也会遇到难以应对的事情,但他实在无法想象。也许对这个男人来说,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是轻松和简单的,但他更可能会直接用剑砍断复杂的结,而不是费力去解开它。 郑泰义翻身面向伊莱侧卧。身体像浸泡在热水中一样舒展,让他感到非常舒适。 “但如果是我个人的偏好,我宁愿选择那些即使让人厌烦,也没有心机的人,而不是那些让人难以捉摸、需要提防的人……所以我更想支持克里斯托夫而不是理查德。” “啊啊,那如果情况需要的话,可以杀掉理查德。” “……” 郑泰义继续闭着眼睛,安逸地沉默了一会儿。当他慢慢睁开眼睛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理解这个男人呢?他怀疑地看向伊莱。现在他连对话的逻辑都不太明白了。 伊莱把最后的油渍从小指上擦干净,把手帕扔进垃圾桶,与郑泰义对视着。他的表情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显得特别严肃。 “虽然有点麻烦,但我会保护你的。” “如果为了支持克里斯托夫而必须杀掉理查德,我宁愿宣布保持中立。” “啊,这倒是——” 伊莱正要开口,突然皱了皱眉。他沉思片刻,凝视着郑泰义。 郑泰义对这种熟悉的目光十分了解。这是对方在思考如何才能最简单地让自己理解的目光,正如他自己经常对这个男人投去的目光一样。 郑泰义突然感到有些好笑,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即便一起在如此近距离共处了多年,他们之间仍然存在着一条巨大的理解鸿沟。而且无论怎么想,这道鸿沟在未来也很难被弥合。 尽管如此。 尽管他们如此不同。 尽管未来也会继续这样下去。 即便如此,郑泰义和伊莱·里格罗这两个男人,依然会在这条平行线上继续前行。 这种关系,也许大多数人都是如此,忽然间让他感到莫名的愉快。 “然后呢?” 郑泰义接过了伊莱的话。 伊莱看着郑泰义眼中残留的笑意,思索片刻,微微耸了耸肩说道。 “如果情况需要,为了保护你的微小安全,别犹豫对他造成巨大的伤害。” “……这种事恐怕得考虑一下人道问题吧。” 郑泰义陷入了沉思。并不是在思考人道问题,而是在思考微小的安全和巨大的伤害之间的关系。 他并不是个傻子。这一点伊莱也很清楚。 ……结论并不太令人愉快。 郑泰义用力抓了抓头发。 “啊——那些家伙为什么年纪一大把了还在打打杀杀,真是不可理喻……”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在打斗中走来走去?” 郑泰义停下了抓头的动作,抬头看着旁边盘腿坐着、俯视着他的伊莱。 他小声嘟囔道:“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来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脑袋放在了伊莱的膝盖上。 “啊,不管了。反正有你保护我,我只信你。” 虽然有点像是把脚踩在斧头上磨,但他实在撑不住了,累得快要死了。现在即使枕着刀刃,他也能睡着。 虽然枕在这危险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但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感觉有一道炽热的目光刺在脸颊上。 啊,不管不管。这家伙有时也会枕着我的膝盖睡觉,我偶尔这样做也不会把膝盖磨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摸索着抓住了伊莱的前臂。 忽然间,他头顶上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叹。 “泰义。你这是故意的吧。” “嗯……?” “你啊。越来越——” “……?” “……算了。” 伊莱的话一度停顿,似乎想说什么“越来越大胆”或“越来越不害怕”之类的,但他最终放弃了。 此刻,他累得连再多想一句话都疲惫不堪,而袭来的困意也重得仿佛即使把斧头砍在他脚上也无法驱散。而且,这硬硬的膝盖出乎意料地舒适。 仿佛在告诉他,这漫长而艰难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 “你在做什么?一个人那么忧郁。” “嗯……我在思考时间的永恒性……” 郑泰义独自坐在宽敞的餐厅里,茫然地展开报纸,咬着硬黑麦面包,忧郁地回答道。 约翰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他挠了挠脑袋,睡眼惺忪地坐在郑泰义对面,拿起杯子,把茶壶倾斜着倒了点水。只有水流的声音静静地响着。 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和。 然而,那似乎已经结束的漫长而艰难的夜晚,仿佛还在继续。 睁开眼睛时,他希望这一切只是梦,但生活并不如愿。其实,什么时候生活顺利过呢? “太阳都升到半空了才起来,真是懒得要命……” 约翰一口气像喝水一样喝完了茶,看到默默咬着面包的郑泰义,便责备道。郑泰义一边咀嚼着面包,一边默默看着约翰,发现他睫毛上还挂着没擦掉的眼屎。 显然,郑泰义也是在清晨睡下,醒来时已经是下午,虽然也不能说他有多勤快,但听到约翰这样说,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约翰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郑泰义那微妙的目光,皱着眉挥了挥手。 “不,不是的。其实我一大早就起来跑了步,还在主楼大厅看了报纸,喝了茶,顺便问候了家里的长辈。你现在看的那份报纸,也是我早上在主楼看过后带过来的。嗯……不过之后我又睡了一觉。” “你怎么会这么早就起来了?” 郑泰义觉得既然他又去睡了一觉,那一切也都没什么意义,但他现在精神疲惫,实在没有力气去抓住约翰的话头纠缠下去。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左右。 睡得并不算少,反而因为睡得太久,起床后还愣了一会儿,才终于晃了晃沉重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郑泰义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确切地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异常。 只是路过的人们投来的目光比昨天更加尖锐了。 本来这些人也不是对他多么友好,所以并不觉得惊讶,但那些目光确实格外凶狠,特别是带有敌意。 本想当场打倒他们,但他勉强压制住了愤怒,只看到那些人用看仇敌般的眼神瞪他一眼后,愤然离去。 不仅是塔滕家的人。 就连那些与家族内部争斗毫无关系、原本平静的佣人们,气氛也变得异常冷淡。 原因其实并不难猜测。 想到昨晚克里斯托夫造成的惨状,现在气氛依然如常才更奇怪。 昨晚有多少人几乎死在那里?店铺被毁得一塌糊涂。甚至在宅邸里,特别是马厩里,有不少人被抬了出去。从昨晚日落到今天日出,流血的人恐怕比郑泰义来到这个家以来见到的还要多。 本来随着时间推移,气氛已经越来越紧张,而昨晚一夜之间达到了最糟糕的程度。 空气中弥漫着如针刺般的紧张感,随处可见。 刚才郑泰义走进这间餐厅时,原本坐在桌前谈话的两名男子看到他后,假装吐了口唾沫,愤怒地离开了。如果他们是更粗暴的人,恐怕当场就会对郑泰义动手。 怀着不安的心情坐下来,郑泰义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报纸,啃着面包,约翰这时带着凌乱的模样走了进来。 看到和昨天没有太大变化的约翰,空气中的杀气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 约翰拉过放在郑泰义面前的篮子,抓起一块面包大口咬下,一边用力挠头。 “我其实也不想起得这么早,但外面吵得厉害。大概七点?八点?反正天还没亮家里就开始有人接连不断地来,窗外进进出出,吵得我实在受不了。” 他说着抱怨道,早上本想跑一圈,读报纸,悠闲地喝杯茶,但被长辈们抓住不放。话音未落,他就三口两口地把一个拳头大的面包吃光了,然后又伸手去拿第二个面包。 “早上有这么多人来?我睡得太死了,根本没注意到。昨晚确实有点累……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郑泰义问道,约翰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用细长的眼睛瞪着他。 “你问我干嘛。你不是也在场吗?” “嗯?什么场合?” “克里斯托夫去理查德店里捣乱的时候。” 郑泰义正啃着面包,听到这话顿时停住,半天没说话。这才让他的大脑开始正常运转。 “……确实捣乱得挺严重的……但真有那么严重到让家里人都聚集的地步吗?” “两个人死了,四个人昏迷不醒,七个人重伤,长辈们当然会大发雷霆。” 手里的面包啪嗒一声掉了下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死了?……死了?” “嗯,两个人。一个在马厩,一个在店里。四个昏迷不醒的其中一个现在还在挣扎着,如果他也死了,那一夜就死了三个人。这里倒是还算平静,主楼那边长辈们都快闹翻天了。甚至连我喝茶时都被莫名其妙地拉过去受长辈们的责骂。” 面对着揉着半闭的眼睛说“现在好多了吧?”的约翰,郑泰义强行吞下了卡在喉咙的面包。 昨天看到那么多人倒下,没想到真的有人死了。空气里那如刀锋般刺骨的紧张感也就不难理解了。 “那……克里斯托夫呢?” 郑泰义一边把约翰面前的空杯子拉过来,一边问道。如果不喝点东西,这面包恐怕会卡在喉咙里。 “嗯?不知道,应该躺着吧?早上长辈们把他拖走的时候我跟过去看了看,他估计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 “啊……也是,确实应该是这样。” 郑泰义自己也昏倒了半天才爬起来。如果克里斯托夫已经起来四处走动,郑泰义恐怕早就逃离这个如同怪物窝一样的地方了。 他静静地倒光杯子里剩下的茶,润了润喉咙,目光落在约翰飞快地掏空面包篮的动作上。 克里斯托夫本来就不受塔滕家欢迎。即使是那些没有敌意的人,对他也没有好感。每个人都对他怀有恐惧和敬畏。而现在,这种情绪只会加剧。 “那个已经放弃继承权、几乎断绝关系的家伙,十几年后突然回来捣乱,这次长辈们肯定是彻底被惹恼了。以前他们还替他辩护,但这次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理查德一定很高兴吧。” 郑泰义啜了一口茶,喃喃说道,约翰却冷笑一声。 “他高兴的机会都没有。昨晚的事情对他也是不小的打击。……看来刚起床,胃口还不是很好。” 约翰在瞬间将装满面包的篮子吃掉一半后,将篮子推到桌子中央,拍掉嘴边的面包屑,然后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郑泰义。 “继承人决定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克里斯托夫如何挑衅,都不应该动手。” “嗯……虽然我不想为他辩护,但考虑到昨晚的惨状,光是看着也不太可能吧。更何况都有人死了,若是袖手旁观恐怕更有问题吧?” “那倒不如直接开枪打爆他的头算了。” 郑泰义正准备咽下口中的茶,听到这话突然停住,默默地看着约翰。而正在吃掉面包屑中的核桃碎的约翰,脸上并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他看着郑泰义,做了个用手指模拟开枪的动作,像是在认真地建议。 这家伙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表现出如此非凡的一面…… “要成为家主的人,如果轻易地杀了自己的亲人,那也未免太过分了吧?” 郑泰义略带迟疑地说,约翰则再次冷笑。 “那也得看对象和场合。这次无论结果如何,理查德都占据上风。任何借口都行得通。但克里斯托夫反而亲自出面打了一架,搞得自己满身伤痕,这算什么?” “结果搞得家里进入了紧急状态,连我的耳朵都不得安宁,真是糟透了。”约翰一边抱怨,一边皱了皱眉。 不动手,直接开枪解决掉对方。 也许约翰的观点是对的。如果克里斯托夫能够在压倒性优势下压制对方还好,但事实并非如此。理查德作为家主候选人,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已经有人死了,他自己也伤痕累累,却没能彻底压制对手,结果只是多方面的损失。 “不过……继承权的事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郑泰义低声喃喃道,并没有其他能与他抗衡的对手。约翰耸了耸肩。 “最终结果不会有太大变化,但时机确实不太好。如果情况不妙,继承决定日可能会被推迟。” “真的会那样吗?” “谁知道呢……关键在于即将到来的客人,以及他们会如何收场,不过,这我也不清楚。” 约翰随意地翻着报纸,漫不经心地说道。 客人吗?继承日临近,确实会有很多人来拜访吧。郑泰义一边点头,一边瞥见了经济版面上的一小段新闻。 那是一篇简短的报道,提到去年底接替范达尔·阿尔法德担任沙特阿拉伯外交部长的阿里在石油政策问题上模棱两可的发言,以及油价上涨的影响。 约翰似乎注意到郑泰义的目光,也跟着看了看那篇文章,然后低声嘟囔道。 “这家伙取代了拉希德成为部长,看来混得不错。毕竟他弟弟强力支持着他。” “弟弟?” 郑泰义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中东的名字总是让人难以记住。他问道,约翰也皱着眉头,显然一时记不起来。 “就是那个早早退出权力斗争,转而经营企业的人。阿尔……阿尔……” 约翰不停地念叨着“阿尔……阿尔……”但很快放弃了,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其实我希望拉希德能赢,但世事总是不如人意。” “?为什么?拉希德是温和派吗?” “不是,阿里掌握权力后,等于给那边的老虎插上了翅膀,这有点儿……算了,这些是长辈们和理查德该关心的事,我只想在树下等着掉下的果实。” 约翰显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挥了挥手,向后靠去。郑泰义低声嘟囔了一句,把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 没有特别突出的或者重要的新闻。 油价上涨啊。说起来,哥哥似乎曾说过他收到了一个油田作为礼物,这样一来,他的腰包会更鼓吧。不过他那种人估计也不会在意钱包鼓不鼓。 郑泰义发了会儿呆,仰望着天花板。 有种像是老鼠在脑袋里咬着什么东西的感觉,让他隐隐感到不安,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郑泰义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 “……要不要去看看克里斯托夫是死是活。” 在这种复杂且危险的局势下,郑泰义觉得还是应该去确认一下那个此刻正躺在昏迷中的男人是否还活着。昨晚那个像尸体一样被抬回宅邸的克里斯托夫,还活着吗?或许有些晚,但他还是应该去看看。 早上见到长辈们怒气冲天地一群人闯进克里斯托夫的房间,看到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约翰这么说着,郑泰义则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餐厅。 * 克里斯托夫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几乎被埋在了被褥中。 除了床头挂钩上的几根输液管连接到被子里,其他一切看起来和他平时睡觉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安然入睡,毯子拉到下巴处,呼吸平稳。 郑泰义凝视着那张即使在白天看起来依然苍白的脸,片刻后,他拉了拉床边的窗帘。一缕阳光透过拉开的窗帘洒进昏暗的房间,照在克里斯托夫的脚边。 这样好多了。比起在阴暗的帘幕中像尸体一样躺着,哪怕只是在脚边有阳光照射,也让他显得稍微温暖一些。 “克里斯托夫……睡着了吗?” 他轻声对沉睡中的人说话,但没有得到回应。 郑泰义把一旁的椅子拉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尽管昨晚他看起来像个尸体,现在虽然依旧苍白,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活着的人了。 “喂……你知道吗,现在因为你,长辈们都快要闹翻天了。你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居然还能安心睡觉。” 虽然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这次情况似乎更加严重了……郑泰义像自言自语一样低声叹息,仿佛这些话是对自己说的,而不是对他。 昨晚,当理查德把克里斯托夫扛上河岸时。 看到两个人浑身湿透、满是血迹,郑泰义一时语塞。在那漆黑的夜晚,面对那种场景,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力。 在理查德准确地叫出郑泰义的名字后,他愣了一下,准备接过克里斯托夫的时候,伊莱在他身后静静地提醒道。 “别忘了我刚才说过的约定,才几分钟过去。” 听到那低沉的声音,郑泰义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站在几步远处的理查德看着他。 路灯斜射过来,理查德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楚,但郑泰义能感受到他那奇怪的眼神。 像是看到稀奇古怪的东西,带着警惕,冷冷的。 ……冷冷的。 郑泰义模糊地知道,理查德对自己并没有特别的好感。理查德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但郑泰义并不傻,不会误以为那是出于好感。 然而,那种感觉是什么呢?仿佛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郑泰义只默默地盯着他看。 理查德似乎察觉到了郑泰义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然后又抬起头来,依旧笑着,像往常一样。他随手将克里斯托夫扔下,仿佛甩掉肩膀上的毒蛇一般。郑泰义眼疾手快,在克里斯托夫撞到石块前及时扶住了他,然后瞥了一眼伊莱。 “只是扶一下他而已,这总可以吧。” 郑泰义辩解道,无论是克里斯托夫还是其他人,看到有人昏倒,总该扶一把,这是做人应尽的本分。 伊莱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并没有阻止。 “郑泰义先生。” 郑泰义正准备扶着克里斯托夫朝车子走去,听到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理查德。他慢慢地、清晰地叫出了郑泰义的名字。 然而,理查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对郑泰义说。理查德只是扫了一眼郑泰义,然后将目光转向伊莱。 理查德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但仍然镇定自若地看着他们,随后缓缓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 “……” 伊莱对理查德的微妙话语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冷淡而傲慢的笑容,仿佛在说“然后呢?” 理查德耸了耸肩,将目光从郑泰义身上移开,转而盯着已经像尸体般躺着的克里斯托夫。 “他早就知道了,对吧?” “谁知道呢。” “如果是因为不知道而想要得到他,那是可怜的事;如果明知道还想要得到他,那就愚蠢至极……哈。” 理查德低声嘲笑道。他那略带讥讽的短促笑声让郑泰义不禁苦笑。 理查德始终保持着礼貌和谦恭。即使在刚才的店里,当所有人都把郑泰义视为克里斯托夫的同党而对他恶语相向时,只有理查德依然保持了礼貌。而且,以后也会继续如此,对所有人都一样。 尽管如此,他对克里斯托夫却充满了极端的厌恶。根据理查德的性格,这种厌恶已经远远超出了常规,显得非常怪异。 其实以他的性格,如果他能以温和的态度相待,然后冷冷地切断关系,倒还更符合他的风格。 “……不过说起来,对所有人都漠不关心的你,也确实很讨厌那家伙。” 郑泰义盯着沉睡的克里斯托夫,突然自言自语道。 虽然他现在只露出脸,但只要掀开被子,就能看到他身上缠满了绷带。 郑泰义咂了咂舌,伸手拉了拉窗帘,遮住了那束已斜射入房间深处的阳光。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看到克里斯托夫睁开了眼睛。转身的瞬间,他与那双如玻璃般湛蓝清澈的眼睛对视了。 “啊……!” 就像瓷娃娃突然睁开了眼睛,郑泰义被吓得猛地缩了缩肩膀,瞪大眼睛看着克里斯托夫。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迟了一拍才开口问道,同时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啊,刚才真的吓了一跳。因为他的长相太像雕像了,真的像是个瓷娃娃突然睁开了眼睛。幸好是在白天,如果是在昏暗的傍晚,心脏可能真的会停止跳动…… 郑泰义轻轻敲了敲胸口,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但很快他意识到。 克里斯托夫虽然睁开了眼睛,但并没有在看他。他的目光投向了空中,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克里斯?” 克里斯托夫的长睫毛轻轻颤动,他眨了眨眼,终于将目光转向郑泰义。 即便在看着郑泰义,克里斯托夫也没有说话。那仿佛变成了一个呆子般的目光让郑泰义忍不住低声问道。 “疼吗?”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了。 “头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低声嘟囔着,似乎在抱怨那刺耳的声音。 郑泰义瞥了一眼连接到被子里的输液管。尽管药物里应该有止痛成分,克里斯托夫仍然皱着眉头,像是在抱怨着需要更多的药。 克里斯托夫试图起身时,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虽然他没有发出呻吟,但短暂的痛苦从他脸上掠过。他厌烦地看了一眼手腕上插着的输液管针头,烦躁地低声嘟囔。 “这是什么鬼东西……” “你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了吗?” 郑泰义问道,克里斯托夫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连接在他身上。他挑了挑眉,看着郑泰义,眼睛眨了几下。那种还未完全清醒的朦胧目光似乎在努力回忆。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喃喃道: “记得……我掉进河里了……” 他低声回忆着,从河里出来后,带着些许不满的表情,微微歪着脑袋,似乎无法完全记起发生的事情。 也难怪,流了那么多血,脑子怎么可能不发蒙。要是他把全身的力量都耗尽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郑泰义看着克里斯托夫缓慢地回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他看起来没事。虽然身体有些不便,但看到他能醒来并且活动,郑泰义感到一阵宽慰。 想想也是,尽管气氛像坐在针毡上,这家伙也不是那种会为此焦虑不安的人。只要他没事,那就好了。 郑泰义正想着自己反正不久就会离开这里,忽然看到克里斯托夫突然握紧了拳头,他抬头看去,心中一凛。 克里斯托夫怒视着自己的拳头,那张苍白的脸瞬间被狂怒点燃,显得狰狞可怕。 “……怎么了?” 郑泰义连忙将椅子向后挪了几寸,问道。 刚刚还带着几分烦躁、但仍然平静地歪着头的克里斯托夫,此刻已经不见了。现在的他,仿佛随时会扑上去扭断别人的脖子。 “理查德……我要杀了他。” 克里斯托夫咬牙切齿,声音中透着刺骨的仇恨。 郑泰义听到他那毫不掩饰的凶狠语气,不禁又往后缩了一些。 “你还在生气吗……理查德现在也估计得缠着绷带过一阵子了,你们不如互相抵消算了。” 郑泰义犹豫着劝阻克里斯托夫,生怕他真的立刻冲出去找理查德报仇。 然而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感觉要吐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郑泰义赶紧抓起旁边的垃圾桶递给他。克里斯托夫几乎是夺过垃圾桶,随即开始剧烈呕吐,伴随着痛苦和恶心的声音。 他像是要把身体里的一切都吐出来,呕了很久,刚刚停止后又重新开始呕吐。即便胃里已经空了,克里斯托夫仍然间歇性地干呕着。郑泰义轻轻拍着他的背,皱起了眉头。 药物是不是出了问题?他看起来似乎还好,但也许并不是这样。为什么他突然胃里翻江倒海,难受得要命? 郑泰义一度考虑要不要出去找医生,这时克里斯托夫用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依然低头对着垃圾桶,哽咽地低声说道。 “水……毛巾。” “哦,稍等。” 看来他稍微平静了一些,尽管刚才又呕吐了几次,郑泰义还是不禁有些担心,但他立刻走到卫生间,打湿了一条毛巾带了回来。他递给克里斯托夫,后者靠在床头,无言地用毛巾擦拭着嘴边,又递上了一杯水。 克里斯托夫漱完口后,仍然时不时地停下呼吸,似乎胃里还有些不适。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放下水杯,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此期间,他始终用那双泛着青光的眼睛凝视着虚空,终于像自言自语般开口说道。 “理查德,真是该死的……” 但话还没说完,他又猛地闭上了嘴,似乎又感到一阵反胃,急忙用手捂住了嘴。 郑泰义一边担忧,一边疑惑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讨厌理查德,这一点郑泰义早就知道,但现在似乎显得格外特别。难道他刚醒来之前梦到了自己和理查德在独木桥上相遇,不共戴天吗? 想到这里,郑泰义突然意识到。 他根本不知道他们掉进河里后到底打了多久。 在他们从车上跳下来后,郑泰义自己也在拼命逃跑,感到性命受到威胁,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事。等他好不容易回到河边寻找他们时,已经看到理查德扛着昏迷的克里斯托夫,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郑泰义挠了挠头。 “怎么,理查德是说要和解,转身又在你背后捅了一刀吗?” 虽然不太可能,但为了弄清楚这非同寻常的愤怒,郑泰义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然而,克里斯托夫突然像贝壳一样闭紧了嘴巴。他的眼角渐渐泛红,那双湛蓝的眼睛越来越闪亮。 郑泰义不由得缩了缩身体。 不会是要哭吧。或者是怒火中烧到想要哭出来的感觉? 本以为只是打了一场激烈的架,但现在看来情况并不简单。 “……怎么了……” 郑泰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克里斯托夫,轻声问道。克里斯托夫咬紧了牙关,粗重地喘着气,却不看郑泰义一眼,只是死死抓住无辜的被子,像是要把它撕碎似的。他剧烈地喘息了好一会儿,终于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那家伙……,他……做了……” “嗯?” 郑泰义没听清楚。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太小,而且因为愤怒而发抖,牙齿几乎咬得作响,郑泰义很难听明白。 “什么?”郑泰义再次询问,克里斯托夫的眼角愈发红了。郑泰义稍稍靠近了克里斯托夫,但又立刻后退了一步。 啊。危险。太危险了。平时那张苍白无表情的脸,现在带着清晰的桃红色血色,让他看起来异常漂亮。郑泰义本来就知道这家伙的外貌无可挑剔,但他原本不觉得这是他的类型,可现在,差点就觉得他很可爱,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口味是不是要改变了。 不行,不能这样。 郑泰义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轻咳了几声,谨慎地再次问道。 “到底怎么了?理查德到底做了什么?” “那家伙,他……” 克里斯托夫开口说道,但话到一半又咬紧了牙关,久久没有继续。他的眼睛越发闪亮,似乎真的快要哭出来了,满是愤怒和委屈。 就在郑泰义的心开始紧张地跳动时,克里斯托夫突然用压抑着的声音低声喊道。 “那家伙……他对我做了……那种事……他对我做了……” 郑泰义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心脏仿佛沉到了谷底。 “什,什么?你说……什么?” 他的舌头僵硬了,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如果我没听错,他好像说了“那种事”。不,不会是我理解错了吧?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郑泰义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突然停止了思考。 他愣愣地看着克里斯托夫,而克里斯托夫则紧紧盯着自己的拳头,低声嘟囔道。 “我怎么可能和那个家伙做那种事……偏偏是和他……” 克里斯托夫的眼角和脖子都因为羞耻和愤怒而泛红。 郑泰义瞪大眼睛,无法移开视线,脑中一片空白。他轻咳了一声,终于问道。 “理查德……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那家伙……他抓住了我的……” “什么?” “他抓住了我的那里!还摸了那个地方!” 克里斯托夫那张毫无瑕疵的白皙脸庞,此刻像桃子一样泛着红晕,这让郑泰义觉得这场景美得惊人。但看到克里斯托夫那开始闪烁的蓝眼睛,郑泰义连忙举起双手。 “等,等一下,冷静点……除了那个,还有别的事吗?” 虽然光是这件事就已经足够震撼了,毕竟随便碰别人那里,是非常不寻常的行为。如果理查德是为了自卫或攻击才抓住了那里,倒还说得过去,但如果只是“抓住”了,那就很难理解了。 然而,在克里斯托夫咬牙切齿吐出“那种事”这句话后,郑泰义已经经历了巨大的冲击,导致他现在对任何事都不再感到特别震惊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吗?” 克里斯托夫一脸狐疑地看了郑泰义一眼,然后突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 “我,我没有碰他!我才没有碰那个家伙!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做那种……”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泰义急忙挥手解释。 突然之间,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完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眼前的状况让他完全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即使碰了那里,也不代表发生了那种事……” 郑泰义几乎是喃喃自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而,不知道克里斯托夫怎么听到了,他怒目圆睁,瞪着郑泰义。 “你说什么?!我居然和那个变态混蛋做了那种事,而你却轻描淡写地说这不是你的事?!如果是你,和一个连碰都觉得恶心的家伙做了那种事,你不觉得恶心吗?!” 克里斯托夫那眼神就像被最亲密的朋友背叛了一样,郑泰义完全无法与之对视。他已经彻底搞不清到底哪里出了错。 “不,不是那样的,虽然确实会有点恶心,但那……” 如果他只是说“那家伙碰了我的那里”,那我会觉得确实让人恶心,还会附和几句说那家伙真奇怪。但他说的是“跟那家伙做了那种事”,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等等。 郑泰义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心中猛地沉了下来。他缓慢地、非常缓慢地转头看向克里斯托夫,心中忐忑不安地开口问道。 “克里斯托夫……那照你这么说,难道你和我……也算是做过那种事吗?” 郑泰义小心翼翼地提起上次克里斯托夫曾摸过他的部位时的情景问道,克里斯托夫顿时愣住了。 他那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失去了表情,然后瞟了一眼郑泰义,有些犹豫地说道。 “那个……虽然当时是隔着衣服摸的,但也不算是直接……不过……” 郑泰义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他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用拇指按住开始跳动的太阳穴。 本来只是怀疑,但现在看来,这家伙的脑子里已经认定他和郑泰义之间有过那种关系了。 不,不可能,绝对不是那样的。绝对不是。 郑泰义很想抓住克里斯托夫慢慢解释清楚,但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决定暂时回避这个问题。 “那个……总之你是说你和理查德……做了那种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泰义揉着太阳穴和眉心,迟疑着问道,克里斯托夫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严肃地说道。 “我得说明一下,虽然我和那家伙做了那种事,但和你完全不同。和你做的完全不一样。” 克里斯托夫脸涨得通红,眼眶湿润,带着一种紧张而严肃的表情看着郑泰义。郑泰义只能勉强应了一声:“嗯,嗯。”心里想着还是先把这个话题放下吧…… “啊……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我之前还真不知道。” 然而,还没等郑泰义开口,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冷冷地传了过来。 “……!!” 那声音就像一盆冷水泼在了心上,冰冷刺骨。 郑泰义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感觉到有一个人影正一步步走近他,脚步声在柔软的地毯上轻轻响起。 克里斯托夫满脸不快地看着郑泰义的肩膀上方,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偷听?我可没故意不关门,是你们声音太大了传到了门外。而且你们也没听到我的脚步声,这可不是我的错。” 那个带着淡然语气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郑泰义的身后。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如果早知道你们在聊这么有趣的话题,我早就过来了。” 那只手套轻轻抚摸着郑泰义的肩膀,像蛇一样冰冷。 郑泰义慢慢地、僵硬地抬起头。 在他身后站着的,正是伊莱·里格罗。而在门口站着的另一个男人,显然是因为某事而来到这里,他站在门边,眼神显得有些慌乱。 当郑泰义看向他们时,伊莱低头看着他,低声说道:“以后你可以详细告诉我。” “不,没有什么好讲的了……” 但就在郑泰义想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时,伊莱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无法动弹,转而看向克里斯托夫。 “看起来你还挺精神。我还担心如果你还在睡觉,可能得打醒你。” “你来干什么?”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他瞥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男人,不忘提醒道:“别进来,我可没允许你进我的房间。”那人本来踏入了一步,听到这话,立刻退了回去,迟疑地说道。 “长辈们让我来叫你……” 那人说话吞吞吐吐,克里斯托夫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向伊莱。伊莱笑着点了点头。 “他说的没错。虽然你已经不再是家族中的正式成员,但你还是引发了一场大麻烦。塔滕家的长辈们在找你。就算你不愿意去,他们也吩咐我带你过去。” 伊莱语气温和地说道,“如果你觉得身体不舒服,没办法走路,我可以为你准备轮椅。”克里斯托夫满脸不悦地看着他说道。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能自己走。在哪儿?” 克里斯托夫随意地拔掉了插在手腕上的针头,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时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表情,面对着伊莱。 伊莱做了个夸张的动作,伸出一只手示意门口的方向,仿佛是在引路。 但克里斯托夫只是瞥了他一眼,转身朝衣柜走去。他稍微有些跛脚,但如果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出来。他像往常的早晨一样,盯着衣柜里的衣服看。 而郑泰义则悄悄地一步步靠近门口,背对着克里斯托夫和伊莱,慢慢地移动。 郑泰义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一旦踏出这扇门,他就立刻收拾行李——不,什么行李都不带——直接回到柏林去。至少这样,他可以在伊莱完成这边的事情之前保住性命。 人在某些时候会意识到,尽管应该以长远的眼光生活,但为何还是不得不采取短期的逃避行动。 就在他准备转动门把手,示意还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那个人让开时,伊莱缓缓地开口了,连头都没转。 “你也得一起去,能抽出点时间吗?” “啊?我?为什么我要一起去……” 郑泰义顿时缩了缩肩膀,犹豫地回头看了看伊莱。伊莱这才转头看向他,语气轻松地说道。 “长辈们对昨晚那场闹剧中的克里斯托夫的同伴很感兴趣。不过不用担心,只是想听听你的证词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这是在暗示我应该担心别的事情吗?郑泰义心里揣摩着他的话,感到一阵沉闷。他很想马上跑出去,但他知道自己成功的几率很小。 他偷偷瞥了一眼伊莱。 他看起来依旧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那种镇定和稳重的样子,既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激动。 “……” 郑泰义观察了他片刻,然后挠了挠头。 也许,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克里斯托夫说的话完全是误解,他们之间绝对没有发生过那种事。但克里斯托夫曾经确实碰过他的下体,这点是事实,而且这件事也不值得提起。 不过……也许他根本不在意? 郑泰义叹了口气。 毕竟,他们俩生活在一起,难免会有身体接触。如果他把这件事太过当真,反倒显得有些可笑。虽然自己性格上不喜欢和太多人保持这种关系,但伊莱对这方面的观念似乎与常人不同,或许他根本不在乎。 尽管如此,他仍然感到不太愉快。不过总算,至少自己的性命似乎暂时无虞,这还是让他松了口气。 克里斯托夫依旧站在远处,满脸不悦地盯着衣柜,而伊莱则保持着镇定的姿态,悠然地站在原地。 *** 房中还有一个房间。 当郑泰义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进入本馆宽敞的办公室内室时,首先令他吃惊的是这个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其次是他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克里斯托夫走在最前面,郑泰义跟在他后面,最后伊莱进来并轻轻关上了门。 他们完全被隔绝在了这间内室里,与外面的喧闹氛围彻底断绝。 虽然只隔了一扇门,但内外却是完全不同的空间。如果说外面是对外部人士开放的空间,那么这里则是只有与塔滕家有密切关系的人才能进入的地方。 房间里已经有六七个男人在等着他们。 这里的气氛冷冽沉重,仿佛温度骤降了几度。 “你们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打破沉默的是克里斯托夫。 尽管他显然感受到了那股寒冷的沉默,但他却没有丝毫畏缩或压抑的迹象,反而像是觉得麻烦一般,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 面对克里斯托夫的态度,房间里的男人们反应不一。有人愤愤地瞪着他,也有人咂舌,甚至有人露出为难的表情。 郑泰义站在旁边,目光投向了其中一位毫无反应的男人。 他在这些人中唯一有些熟悉的就是理查德了。 除了因裹着绷带的手臂显得有些不便外,距离他上次见到理查德血迹斑斑的惨状不过一天时间,但理查德已经恢复了冷静,站在他们旁边。即使如此,当理查德的目光与郑泰义相遇时,他还是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这很符合理查德的风格。 接着,郑泰义的视线转向了窗边。 在长长的下午阳光照射下,窗边站着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除了理查德之外,他是郑泰义唯一见过的人,这就是塔滕家的主人,大家都称他为“老爷子”。 克里斯托夫几乎和郑泰义同时看向了老爷子,他的眼神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就在此时,站在他们正前方的男人开口了,克里斯托夫立刻恢复了那副毫无表情的样子。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他看上去是除老爷子之外年纪最大的。 “正如叔叔所知的那样。” 克里斯托夫泰然自若地回答道。那位被称为叔叔的男人眉头微微一皱,他并不是生气,而是感到不快的样子,紧盯着克里斯托夫。 “你说我所知道的?你以为我知道什么?” “正如他告诉你的那样。” 克里斯托夫简短地指了指理查德,用眼神示意,但并没有回头看他。理查德的眉毛微微上扬,但没有其他反应。 那位叔叔缓缓看了理查德一眼,然后再次转向克里斯托夫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莫里茨和其他几人在马厩里惹事,所以你伤了他们,然后你去了理查德所在的地方,和他以及其他兄弟发生了冲突,结果变成了现在这样,是吧。” 克里斯托夫稍微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站在克里斯托夫背后的郑泰义心想,克里斯托夫似乎还是信任理查德,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歪曲事实。不过,他也想到,也许这与信任无关,只是克里斯托夫对理查德的为人了如指掌而已。 郑泰义正思考着这些差异时,堂叔的目光从克里斯托夫身上移开,转向站在他身后的郑泰义。 “你就是那个和克里斯托夫一起的年轻人吧。” 郑泰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赶忙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的”。 尽管没有直接对视,他也能感受到对方冷静的目光在注视着自己。 那是一种用自己的标准来判断和评估他人的目光。 虽然他对与自己无关、将来也不会有关系的人的判断完全不在意,但要是显得自己过于礼貌和谦逊,那似乎又是在伪装一种虚假的形象。于是,郑泰义抬起头,与对方对视。 那位老者依旧没有表现出要说话的意思。似乎这次的处置完全交给了这位堂叔——大概他就是目前塔滕的二把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从这个角度看,他倒显得像个慈祥的老人。 郑泰义把视线从老者身上移开,再次看向堂叔。这时堂叔已经细细打量完了郑泰义,开口问道: “你怎么看?” 郑泰义一时无法开口回答。 这很难。难在他问的问题,难在这个人本身。 这个堂叔是一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 很难感觉到他对自己是怀有善意还是敌意,无法读出他的想法和情绪。 郑泰义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我认为,与其让我对他们发表看法,不如让他们彼此表达意见会更有帮助。” 郑泰义心中默默补充道,自己对这个情况了解得并不够,无法作出任何判断。堂叔冷淡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想法毫无帮助。” 郑泰义无奈地笑了笑。 “我只是个外人,无意帮助或妨碍塔滕的任何人。” 原本他根本没有资格进入这个地方。对郑泰义来说,这个地方像一双不合脚的鞋子,令人感到格外不适。 堂叔哼了一声,默默注视着郑泰义。这次比刚才多看了一会儿,才问道: “听说你是克里斯托夫的客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郑泰义依然无法立刻回答。 每句话都让人感到棘手。 如此宽泛的问题,当然他要的答案是关于克里斯托夫与他相识的缘由、停留在这里的原因以及他的身份。但郑泰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因为他不清楚,哪种回答是合适的,哪种话是不能说的。 当前塔滕的微妙局势,以及自己的处境。 衡量着这些,郑泰义瞥了一眼理查德,略感意外。 他想,这人应该已经知道了郑泰义的情况。但他却没有提起。 嗯,郑泰义沉吟片刻,决定给出一个不虚假的最低限度的回答。反正该在这里的人都在了,如果有必要的话,自然会有人补充。 “我是来取回借出去的书的,结果停留得久了一些。” 然而,正如郑泰义自己所想,这个回答显得过于简短。当堂叔缓缓扬起眉毛,准备再次开口时,站在他旁边的理查德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看来他与T&R有一些关系。” 堂叔便又闭上了嘴,注视着郑泰义。郑泰义虽然有些困惑地看了理查德一眼,但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这话虽然不完全对,但也不算错。郑泰义确实与T&R有一些关联,和克里斯托夫的相识也是因此而起,这倒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到这不甚准确的回答,郑泰义沉默着,默默望向天花板。 现在看来,不仅是我的名字不吉利,我的处境也不太妙,心里暗暗想道。 幸好堂叔和其他长辈似乎对郑泰义没有更多兴趣。 他们之间简短地交换了几句。几乎没有什么能让郑泰义听懂的内容。这并不是语言的问题,而是似乎在克里斯托夫和郑泰义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讨论,只剩下些推测不出结论的简短提问和同意之类的交谈。 然后,他们,确切地说是堂叔,最后一次叫了声“老爷。”老者微微点了点头,意思不太明确。这样,似乎某种决定已经做出。 堂叔转身看向克里斯托夫。 堂叔沉重地开口,对着克里斯托夫,这个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面对他们的人说道: “克里斯托夫,当你放弃继承权离开这里时,曾说过你在这里闹出的其他问题一律不予追究。除非发生大事,否则你本不该再回到这里。但如今你在约翰事宜临近时短暂归来,却又惹出这样的麻烦,虽说有其原因,但结果实在过于严重。” 郑泰义咽了咽口水。他能猜到接下来会说什么,嘴里一阵苦涩。他转动眼珠,悄悄看向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依然面无表情。没有惊讶,也没有痛苦,只是淡然。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料到了这一切。也许早在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定自己再也不会对这里有任何留恋和依依不舍的感情。 “所以,你必须尽快离开塔滕,并且今后不再回来。这次离开之后,不要再踏入德累斯顿。那是你对生养你的塔滕能表现出的最后一丝礼貌。” “我会照办。” 堂叔短短的宣判刚结束,克里斯托夫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郑泰义望着他们,随后低下了视线,不再想看那冷静的神态。 仔细想来,克里斯托夫曾经说过,本来就不打算再回德累斯顿。这次也是迫不得已才来到这里。 因此,堂叔及家中长辈不让他再来这里的决定,对他来说,并不会带来巨大的冲击。 即便如此。 当他睁开双眼,在宽大的床上迎来清晨,皱眉醒来;当他毫无尘埃、洁净高雅地在森林中驰骋;当他在书房里翻动书页,夕阳的金色光芒在书尘中摇曳。 这些场景仿佛已经融入了他的生活,郑泰义想到这里,喉咙一阵苦涩。即使他不愿意承认,这里依然是最适合他的地方。至少比在尘土中遍体鳞伤要好得多。 “正如堂叔所言,我会在明天天亮时离开德累斯顿,并且在有生之年不再回来。” 在克里斯托夫毫无留恋地回答后,片刻间,没人再说话。也许他们和郑泰义一样,心中有着同样的遗憾。 然而,就在堂叔点头准备开口时,先有一人打破了沉默。 “我会接受他的帮助。” 沉稳而有力的话语落下后,短暂的惊愕沉默弥漫在房间里。 一直在一旁默默倾听的理查德,将目光从克里斯托夫移向堂叔。 “中东的客人不久便会到来,我将与克里斯托夫一同迎接他们。作为T&R机动部队的一员,他曾与中东有过交易,他的存在对我会有所帮助。以此,我会让他为这次事件付出代价。” 他的语调轻松而自信,似乎这话并非事先商量好的。 在场的长辈们,无不露出惊讶与意外的神情,交替看向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郑泰义则在克里斯托夫那张原本冷漠的脸上,看到了惊愕与不悦的交织,不禁愣住了,接着又看向镇定自若的理查德,以及微微扬起眉头但未露出任何表情的伊莱。 “我不干。” 最先开口的是克里斯托夫。 然而理查德毫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决议塔滕继承者的时刻不远了。我自问,如果我无法在与塔滕的利益相关者之间,无论是友善的还是敌对的,达成共识并取得有利结果,那么我的能力不足以继承塔滕。因此,我会为了自己,也为了塔滕,接受他的帮助,以完美地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无论他的内心如何,这番话本身无可指摘。即使与克里斯托夫关系不好,理查德也能克制情绪,提出对双方都有利的合理方案。 但是。 “我不干。我会按照堂叔的指示,尽快离开德累斯顿,再也不回来。除去对塔滕的债务外,我将切断一切联系。我不会与你有任何瓜葛,也不会听从你的安排。” 克里斯托夫面露不悦,语气坚定地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克里斯……”背后有长辈呼唤他,但他仿佛未闻,大步走过郑泰义和伊莱身旁,推开门,径直离去。 没有人来得及阻止他,就这样,克里斯托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木门沉重地关闭,郑泰义在门后的沉默中稍显茫然地思考,是否该立刻追上去。 这时,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会同意的。” 理查德从容地说着,拿起了面前的杯子。微弱的咖啡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我不希望以将他逐出塔滕为结局。我不愿如此极端地失去一个珍贵的兄弟,即使他是个令人头疼的麻烦。” 温暖慈爱的声音伴随着柔和的微笑浮现在他脸上。 “因此,我会让他帮助我,共同顺利解决这次问题。虽然他会非常讨厌这样,但也无可奈何。” 长辈们一边对理查德表示鼓励和赞许,郑泰义则默默地注视着他。 那一脸平和而亲切的笑容,毫无破绽。 *** 克里斯托夫离开后,郑泰义真的在那个房间里成了“孤零零的”外人。他思考着什么时候该离开这里,但这个念头很快便打消了。因为不久后,正准备说话的堂叔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的确,家族内的机密岂能有外人在场。 郑泰义立刻礼貌地行礼告辞。 走向门口时,他与站在门旁如同守卫般的伊莱对上了视线。 他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郑泰义,却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让开了路。甚至亲手为他开了门,还礼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似乎在祝他顺利离去。 ‘人若做不该做的事,是会倒霉的。’ 郑泰义轻声低语,正好从伊莱身边经过,伊莱则微微眯起眼睛,同样轻声回应道。 ‘那最好是死于乐极生悲吧。’ 你可真会开玩笑!你知道自己有多沉吗?我才不想被你压死呢! 郑泰义勉强压住心头想要大喊出来的冲动,从敞开的门缝中溜了出去。随着一声“待会见”的低语,门轻轻合上了。 站在门前愣了一会儿,郑泰义摇了摇头,转身离去。门外的办公室里,来往忙碌的人偶尔会瞥一眼郑泰义,但很快就移开视线。这里显然不是郑泰义该待的地方。 这里与柏林不同。与凯尔的家完全不同。 在柏林住了几年,从未觉得不自在。那里的家与家人住在一起没什么两样。 但这里——或许是因为郑泰义不是这里的家人——感觉像一个精密运作的社区,介于家庭和公司的中间地带。 突然,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想回柏林。那个他现在觉得该待的地方。 “嗯……不过,万一以后跟伊莱闹翻了怎么办呢?” 突然想到这个问题,郑泰义在从办公室走向走廊时,微微歪了歪头。 即便回到韩国,现在也没有郑泰义的家人了。那几个少数亲戚也没有太深的交情。 “那就去纽约和哥哥住在一起……不过,我大概拿不到签证吧。哪个国家会给恐怖分子签证呢。还是回韩国和朋友们安稳地过日子比较好。可我真的能回得去韩国吗……”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向走廊。走过主楼的人们对他都显得陌生无比,与其面对冷漠的眼神,还是走到走廊这边稍微好些。 ……无处可归。 除了眼下这个地方,他再也没有其他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那是种什么感觉,郑泰义不太明白。这不是靠脑子想象就能明白的感觉。只能凭着直觉猜测。 那个人的归宿又在哪里呢? “克里斯。” 郑泰义轻声呼唤,坐在房间一角桌前的男人正静静地摆弄着指甲。虽然知道郑泰义进来了,但他并未抬头,依旧盯着自己的手指。 郑泰义叹了口气,走进了房间。 “收拾行李……要帮忙吗?” 克里斯托夫这才抬眼瞟了郑泰义一眼,随即冷冷说道。 “没有什么行李。这地方没有什么想带走的。” “就这样走就是了。”克里斯托夫说着,郑泰义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克里斯托夫突然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不该来这里的。本不打算再回来的。” 然而,这地方其实很适合他。尽管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但这座房子的每一处角落,都与他十分契合。即使他不属于这里。 但他即将离开,再也不回来。这一事实令郑泰义莫名感到遗憾。 “是啊,既然心里难受,还不如不来。” 郑泰义默默点头附和。克里斯托夫则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我没觉得心里难受。只是这点事,还不足以让我心烦。” 看着克里斯托夫一脸不屑地说着,郑泰义忍不住笑了。 “离开这里后,你打算去哪儿?现在住在哪儿?” “去哪儿都行,随心所欲。反正工作一年到头都在各地奔波。” “柏林怎么样?凯尔的家离市区有点远,挺安静的,环境也好。” “柏林……凯尔不喜欢我。” 克里斯托夫沉思片刻,随后摇头说道。这倒有些出乎意料。我还以为他会理直气壮地说,‘他喜不喜欢无所谓,只要我喜欢住就行。’ “为什么?不过,伊莱也在那里。” 郑泰义吞下了“我也在”的后半句。刚说出口,克里斯托夫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理克……不,还是不行。柏林的风水不好。想想那里还有塔滕的一个大分部呢。理查德也经常去那里。不行,那地方住不得。” 看着克里斯托夫一口回绝,郑泰义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也在那个“不适合人居住的坏风水”地方生活着。 理查德,这个话题不能再纠缠下去了,郑泰义赶紧把话题拉回。 “那其他兄弟呢……对了,你有兄弟吗?” 郑泰义话音刚落,克里斯托夫顿时一僵。嘴角微微抽搐,表情空洞的眼睛直视着郑泰义。 仿佛第一次见到陌生人一般。 他用那双冰冷得如同雕刻般的蓝眼睛紧盯着郑泰义,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我父亲去世得很早。” “啊……”郑泰义尴尬地应了一声,犹豫着挠了挠脸颊。 也许不该问这个问题。 然而,面对突然沉默的克里斯托夫,如果郑泰义也跟着闭口不言,场面只会更加尴尬。 “哦,对了。母亲那边……也没有兄弟姐妹吗?” “嗯,母亲一直都是一个人。” 克里斯托夫拿起放在桌边托盘上的茶壶,缓缓倒入茶杯中,茶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看起来很平静。郑泰义刚才的犹豫,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他静静地喝着茶,神色自若。 郑泰义再次挠了挠脸颊。 “嗯……看来你和父亲关系很好啊。” “母亲非常热爱塔滕。” 克里斯托夫简洁地回应道。 他的表情比刚才坐在那儿显得不悦时还要平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烦躁,只有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至今,她还总是怀念这里。听说她每天都给长辈们打电话问候。相比那些真正有塔滕血统的人,她对塔滕的爱更深。” 突然,他将茶杯放回茶托的手停住了。 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别处。 他就像突然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尊雕像,脸上的血色也慢慢褪去。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拿起茶壶,为他半满的茶杯添了些茶水。随着水声,茶杯上方蒸汽袅袅升起。他的目光缓缓落下,凝视着那水流。 “说起来,我也有好几年没见过我哥哥了。” “哥哥……?” 克里斯托夫像鹦鹉学舌般重复着郑泰义的话,缓缓抬起视线。郑泰义装作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将空茶杯拉到自己面前。 “自从进入柏林后,我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哥哥也忙得没空来看我。我们只通过几次电话……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了,但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看着郑泰义,显然在认真听他说话。他的表情开始恢复些许生气。 “哥哥……你的哥哥是郑宰一吧?那个幸运的天才。” “嗯,他的运气确实好得没话说。就算热水倒满了杯子,玻璃杯突然破了,端杯子的他一点事没有,而我去拿抹布擦水时却踩在水上滑倒,摔破了膝盖,还被烫了一脚。” “怎么……他越幸运,你就越倒霉?” “不是啦,我只是打个比方。其实,我哥哥也有点意外的笨拙。如果我因为这种事受伤了,他会因为不是他的错却依然感到愧疚,手足无措。因为这样,我经常让他帮我做作业。” 想起来,拥有一个普通的弟弟让他吃了不少亏。弟弟总是让哥哥帮忙做作业,教他不会的题目,甚至有时在社会上不经意间借用了哥哥的名字,而哥哥却从弟弟那里什么也没得到。 但郑泰义觉得,即使自己是哥哥,他也会乐于接受。即便现在彼此没有什么利益上的交换,他依然觉得哥哥很好。 郑泰义想着,还是该找个机会给哥哥打个电话,哪怕偶尔听听他的声音。克里斯托夫则低声说道。 “即使相处得这么好,现在也很难见面了吧。” “嗯?哦……是啊。不过,只要偶尔联系,确认彼此都过得好,那就已经很好了。毕竟,家人也不可能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就算分开了,平时联系不多,也会希望对方过得好。” 郑泰义耸了耸肩。 克里斯托夫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视线,望向茶杯里那温暖的橙色液体,突然微微弯起眼角,轻声说道。 “嗯……那真好。” 他似乎在笑。虽然实际上克里斯托夫并没有笑,郑泰义也从未见过他真正笑过,但那微微弯曲而温柔的眼角看起来就像在笑。所以,郑泰义也笑了。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像极了茶杯中的茶水。那接近金色的深橙色,令人舒适的温暖,以及慵懒而安静的氛围。 郑泰义把视线从阳光照射下微微发红的克里斯托夫脸颊上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喝茶的声音轻轻响起,和克里斯托夫无声而优雅的动作形成了对比。 突然,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即使塔滕的上层人士再怎么喧闹,即使家族的气氛再怎么不安,即使克里斯托夫被宣告逐出,即将离开这里,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这样平静地喝茶。 没有什么能打扰到他们。 平和而温馨。 即便他再也不能回到这里,只要此刻能这样安静地度过,那就足够了。 这时。 在他们沉默地沐浴着阳光,像两只老而温顺的动物一样慢慢喝完第二杯茶,黄昏也渐渐降临时。 电话响了。 打破了这份宁静。 克里斯托夫皱起眉头,露出一丝不悦。 他不满地瞥了一眼电话机,显然对这扰乱安宁的声音感到厌恶。 仿佛还想沉浸在这片宁静中,他迟迟不愿起身,只是盯着电话看。电话铃声响到第六声时,郑泰义站起身来。 “别管它,真烦人。” 克里斯托夫在郑泰义刚迈出脚步前,懊恼地嘟囔了一句,郑泰义耸了耸肩,又坐了下来。 电话铃声又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了下来。 再次恢复了寂静,克里斯托夫那张原本因怒视电话而紧绷的脸也稍稍松弛了下来。 然而,在克里斯托夫再次端起茶杯之前,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并且响个不停。 “……看来是有急事。” 郑泰义被刺耳的铃声惹得不悦,用下巴指了指电话说道。克里斯托夫面带不快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向电话,仿佛要一拿起听筒就立刻砸碎似的,粗暴地抓起听筒。就在他冰冷地说了声“喂”的那一刻。 ‘克里斯托夫!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让我去德累斯顿?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等启程了!哦,天哪……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近乎尖叫的哭喊声,甚至清晰地传到了郑泰义的耳中。 他看见克里斯托夫握着听筒的肩膀微微僵硬了起来。 仿佛突然从人变成了某种无生命的东西。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一丝生气都看不到。 他整个人变得冰冷无比。夕阳洒下的金光让他的脸庞仿佛陷入了夜色般的阴暗。 郑泰义心头一紧,看着克里斯托夫的变化,心脏也随之冰冷了下来。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如此突然地变得如此陌生。 克里斯托夫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仿佛想要说些什么,但也可能只是轻微的颤抖,像困在蜘蛛网上挣扎的蝴蝶,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我等了多久,盼着能够回到那里,回到塔滕……我等了多久……!’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哽咽。 你怎么能这样,你应该懂我的心,你怎么能这样,那个微弱却充满悲痛的声音穿过电话传到了郑泰义耳中。 克里斯托夫脸色苍白,双唇轻微颤动,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徒劳地张嘴,好像在努力找借口。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 那个哭泣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的名字,仿佛是从地下的幽灵传来。 她是克里斯托夫的母亲。 那个曾经将这个精致而美丽的男人雕琢成冰冷无情雕像的人。 ‘克里斯托夫,因为你,我被赶出了那里,现在因为你,我再也回不去了。克里斯托夫,如果不是你,如果我生的不是你……!’ “……―!”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动了,仿佛下意识般,手已经比思想更快地行动。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克里斯托夫手中夺过听筒并挂断了电话。 然而,克里斯托夫却仿佛没有意识到电话已经挂断,手中也不再握着听筒,他就那样呆立在原地,仿佛被地下某个幽灵拉扯着,渐渐变得像幽灵一样。 “……克里斯。” 郑泰义轻声呼唤他,然而他的声音似乎并没有传入克里斯托夫的耳中。 克里斯托夫既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理解,只是茫然地站在那里。 “克里斯。” 郑泰义再次呼唤他,并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就在那一瞬间,克里斯托夫猛然一震,仿佛要甩开他的手。 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像尖锐的叫喊声般再次响起。 克里斯托夫不由得身体一缩,仿佛想要后退,但双脚却仿佛被钉在地上,只能微微退了一步。 郑泰义直接拔掉了电话线。铃声终于停止,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克里斯托夫。”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克里斯托夫缩着身体,仿佛在自我保护一般,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嘴角。 郑泰义一度以为他会不会呕吐,但观察了一会儿,克里斯托夫并没有表现出要呕吐的迹象。然而,不久之后,他紧握在下巴上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颤抖逐渐蔓延到手臂和肩膀,最终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克里斯,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焦急地呼唤着他。虽然克里斯托夫依旧没有回应,但他终于在某一刻,低声呢喃道。 “有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响,响个不停……” “克里斯托夫,什么声音也没有。我什么都没听到。这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郑泰义轻声安慰道,但克里斯托夫仍然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定格在虚空的某个点上。 “好吵……别再喊了,不用那么大声我也听得到,安静点……” 克里斯托夫仿佛在对某个在耳边不停喊叫的人低声吼叫,而不是对郑泰义。但他苍白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微弱得无法阻挡他耳中的噪音。 “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臂。这一次,克里斯托夫虽然还是一惊,但他试图甩开郑泰义的手时,郑泰义没有放手。他紧紧抓住克里斯托夫的手臂,即使他再怎么挣脱也不放开。 克里斯托夫两三次用力甩手,见郑泰义始终不放,终于转头看向他。那双瞪大的湛蓝色眼睛紧紧盯着郑泰义。 “放开我。” “克里斯托夫,没事的。” “放开……!” 克里斯托夫挥拳打向郑泰义。 然而,他昨晚脱臼的手臂依旧疼痛,每次动作都嘎吱作响,力道不大,只是勉强挣脱了郑泰义的手。 郑泰义本想紧紧抓住克里斯托夫,但最终还是失手松开,向后退了几步,不小心绊到桌子摔倒了,桌上的茶杯等物品也随之翻倒,散落在地上。 随着一阵响声,薄薄的茶杯和茶壶碎裂,碎片散落在四周。郑泰义坐在地上,看着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像是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猛地一缩,终于将目光转向了郑泰义。那双颤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叫出郑泰义的名字,但最终发出的却是一声微弱的呻吟。 “好冷……耳朵好痛……好像耳膜要裂开了,好吵。” 克里斯托夫像一个只会说几句话的小孩子,反复念叨着这些话,紧紧抱住自己。伤口似乎再次裂开,他的腰部隐隐透出血迹。 他不断地抱怨着“好吵,好吵”,捂着耳朵突然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他的目光定格在床头柜上的一支钢笔上,笔尖锋利地露在外面。 就在克里斯托夫朝那边走去的瞬间,郑泰义直觉地意识到不妙。 “克里斯,别这样!!” 他猛地从地上跃起,手掌接触到地上的茶杯碎片,划破了皮肤,但他根本顾不上疼痛。 千钧一发之际,克里斯托夫刚刚抓住钢笔,正要将那锋利的笔尖刺入自己的耳朵,郑泰义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住手!!” 郑泰义拼命夺下了钢笔,把它狠狠地扔了出去,然后狠狠地一拳打向克里斯托夫。 随着一声闷响,克里斯托夫往后退了几步,撞到墙上才停了下来。他依旧用一只手紧紧抱住自己,苍白的目光低垂着。 “克里斯,别这样,没事的。没有人会对你说什么,我现在就在和你说话。” 郑泰义一步步靠近克里斯托夫。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三步。 然而,他无法再进一步。那是克里斯托夫现在所能允许的最接近的距离。 “有声音。” 克里斯托夫低语道,像是雕像在动嘴唇。 “有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说话。一直在说。堵住耳朵也没用。因为它就在我耳朵里……。” 他的嘴唇颤抖着,仿佛在犹豫,随后闭上了。郑泰义看着那干涩苍白的嘴唇,问道。 “是什么声音……?” 克里斯托夫的颤抖突然停止了。 他抬起头,那双深蓝而清澈的眼睛看向郑泰义。他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像个被录音的机械玩偶,突然喃喃自语。 “我是缺失的。”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低沉而宁静的声音在回荡。 “我从一开始就缺少了什么。也许是从出生,甚至更早之前,从根源上就缺失了什么。在这里?还是这里……?……没有东西。空荡荡的,无法填满。” 克里斯托夫慢慢地从胸口移到头部,用手指按住太阳穴,摇了摇头。 他说话的过程中,声音逐渐恢复了温度。话语结束时,他不再像刚才那样茫然失措,声音也不再冰冷无情。他只是比平时更安静,更苍白。 “……克里斯。” “所以,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克里斯托夫平静地说道。说完这句话,他靠在墙上,默默地注视着稍微低一些的虚空。 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的存在、他的离开、他的生活方式、他的存在方式,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不是妥协或放弃。妥协和放弃是因为曾经有过期待,而他从未期待过什么。 这一切只不过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好像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克里斯托夫,你……” 郑泰义想要说些什么,但犹豫了几秒钟后又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即使有话想说,那也不属于他该说的。克里斯托夫的任何部分,都不属于郑泰义,也从来不可能属于他。 他只能再次轻声呼唤那名字。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他只是低下头,静静地站在那里。 然而,刚才那种极度的兴奋和颤抖不再出现。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母亲很爱塔滕。她热爱塔滕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无论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所以,母亲非常喜欢理查德,视他如亲生儿子。因为她早已知道,他将成为塔滕的主人。” 每一句话都显得断断续续,仿佛难以连贯。 “在我刚被选为继承候选人的那段时间,她还会看看我,但后来她觉得我不适合继承塔滕,就把我当成了她所爱的理查德最大的障碍。” 那也理所当然。不管别人怎么看待自己,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可是,我……” “……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闭上了嘴。后面本该说出的话,等待了许久,终究没有出口。那些话语再次融入克里斯托夫的体内。 “头痛得厉害。我得吃点药。” 克里斯托夫抬起头,走向放药瓶的抽屉。 他那慵懒而又坚定的步伐和表情,已经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他仍在低声嘟囔着“吵死了,耳朵好痛”,皱着眉头,但此时的他与平时并无二致。就像是痛苦达到了极限,反而感到了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克里斯托夫从药瓶里倒出一把白色药片,没有数数量,直接将一大把药片全部塞进嘴里。他没有喝水,直接咀嚼着药片,径直走向床边。 “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 “克里斯。” 没有回应。 克里斯托夫背对着郑泰义,随意地解开领带,挂在椅背上,然后又解开袖扣。 郑泰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无法对克里斯托夫说任何话,那不是他该做的事。 就在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前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郑泰义正要抓住门把手,听见木门外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轻缓的敲击声。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去,克里斯托夫似乎没有听到这个声音——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到,仍然背对着房门。 “……” 但他不能一直忽视站在门外的人,而他也必须离开这间房间。 一半是为了回应敲门声,一半是为了离开这房间,郑泰义打开了门,站在门外的人让他一愣。 “……!” “嗯……?哦,是你啊。你在和克里斯托夫待在一起吗?”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比郑泰义矮半个头的男子。 那人对郑泰义露出宽厚的笑容,认出了他,郑泰义微微低头,退到一旁。 那是老先生。 * 走廊里,伊莱站在那里。 他依旧站在门旁,穿着整洁的西装,姿态端正,一丝不苟。 然而,随着老先生走进房间,门一关上,他那无可挑剔的姿态也微妙地变得松散了一些。 确切地说,不是他的姿势变了,而是他的气质变了。 就在几秒钟前,他还是一个友善而正直的年轻人,但转眼间,真正的“伊莱”出现了。 “刚才过得愉快吗?” 郑泰义关上门走出来,仿佛与老先生在房间里的交替,伊莱微微歪着头,淡淡地笑了笑,嘴角露出一丝白色的尖牙。 “愉快?……” 郑泰义像叹息般低声说道。 今天他真的累得快要死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感觉到了疲惫,但实际的疲惫感比他所感觉到的要重上千倍。否则他见到这个男人时怎么会感到一丝模糊的安慰? 郑泰义沉默着拉了拉伊莱的西装领子,将手伸进了里面。伊莱微微挑起眉毛,但任由郑泰义在他胸前摸索,轻笑了一声。 “是不是正当兴头上被人打扰了?怎么一大早就在走廊里这副模样?” “哪里打扰了……况且这里根本没什么人。” 郑泰义不满地嘟囔着,在伊莱的西装内兜里摸索,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支香烟。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烟,伊莱懒洋洋地跟在后面。 “你不用站岗了吗?不是要守到老先生出来吗?” 郑泰义没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吐出烟雾,一只手支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上。 “在‘这条根本没人’的走廊里,唯一需要监视的人就是你吧。” 伊莱靠在窗边,饶有兴趣地眯着眼睛看着郑泰义。虽然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视线,郑泰义还是固执地只看着窗外。 “你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真是少见。” 伊莱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戏谑,仿佛在看着一只发脾气的小狗。 郑泰义弹了弹烟灰。可能是因为他太用力猛吸了几口,或者本来这支烟就不长,没吸几口烟草已经烧到了大半。 “克里斯托夫是不是在折磨你?反正他也不会因为被塔滕逐出而难过吧。” “……我要回柏林了。”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郑泰义。他抛出这句毫无上下文关联的话,只是盯着远处的林荫道猛抽烟,伊莱挑了挑眉。 “这听起来挺不错的,但我有点好奇你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 郑泰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快要燃尽的烟蒂扔掉,又点燃了一支烟。即使在此过程中,他也没有看向旁边站着的男人。又一支烟快抽完时,郑泰义突然喃喃自语。 “在我如此沮丧的时候,居然能在你身上找到一点安慰,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他说话时,依旧固执地把目光投向远方。 伊莱看着他,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仿佛听到了难以理解或从未预料到的话,显得有些困惑,但郑泰义依然只是盯着前方。 “……然而呢。” 伊莱慢慢催促他继续说下去。郑泰义再次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随后低声说道。 “可是,那家伙连这种东西都没有。连那都没有。” “哦。” 伊莱点了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当郑泰义抽完第三根烟,正要再拿一支时,伊莱抢过了他的烟盒。 郑泰义终于转过头,不满地看着伊莱。 “……反正既然他已经被逐出去了,我也准备回柏林了。” “嗯。克里斯托夫离开,你也要一起回去?” “对啊。我本来就是来找他要回书的,其他的事也没有了。” “是啊……” 伊莱这次自己点了一根烟,将烟盒放进口袋里。他慢慢地吐出烟雾,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看来你还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嗯?” “克里斯托夫无论如何都得等继承决定出来后才能离开。” 伊莱的话让郑泰义盯着他看了几秒,接着皱起了眉头。而伊莱只是带着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他。 “已经决定让他立即离开塔滕了。” “可他不会立刻离开。” 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随即不由自主地看向克里斯托夫的房门。 老先生进了房间,而郑泰义在连抽三根烟的时间里,他一直没有出来。 ……啊。 “决定被推翻了吗?是老先生亲自否决了?” “推翻决定的不是老先生。你也听到了,理查德说他会从克里斯托夫那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但克里斯托夫拒绝了。 如果老先生亲自出马说服克里斯托夫,那就另当别论了,但老先生并不像是会因为理查德的话而行动的人。 “老先生不会让克里斯托夫留下来帮助理查德。” 伊莱仿佛看穿了郑泰义的想法,轻松地说道。伊莱吐出烟雾时,似乎显得有些愉悦。 “但是他也没有说不让克里斯托夫再回到塔滕。” “……什么意思?” “就像他一向所说的,‘随心所欲,但别忘了塔滕的名字’。” 郑泰义的目光随着伊莱吐出的烟雾转向窗外,烟雾很快散在空气中,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这样的人教养下,为什么那孩子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觉得为什么呢?” 伊莱反问道,郑泰义没有回答。即便他心里有个猜测,他也不想说出口。 “……我还是回房休息吧。明天早上克里斯托夫离开时,我也准备一起走,回柏林去,所以今晚还是早点休息吧。” “明天啊……恐怕不会如你所愿。” 伊莱说完这话,微微眯起了眼睛。 郑泰义皱着眉头看着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克里斯托夫的房门开了。然后,就像进门时一样,老先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模样。 听到门开的声音,伊莱立刻将烟蒂扔出窗外,而郑泰义却因为担心烟蒂掉进下面的花坛里引起火灾,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伊莱则径直走向老先生。 “事情办完了吗?那我送您回主楼吧。” “不,不用了。我看你们还没聊完,不如继续聊,今晚好好休息。我正好顺道去楼下看看我的侄子们在干什么。” 老先生挥了挥手,笑了笑。然后他看到站在伊莱身后、迟迟转过身来看向他的郑泰义,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容。 “你看起来也挺忙的。不过在塔滕逗留期间,尽量让自己过得愉快些吧。有人说,既然无法避免,那就享受它吧。” 老先生只留下这句话,微笑着转身离开。伊莱跟了几步,但老先生边走边挥手示意,婉言谢绝了他的陪同。伊莱见状,也没有坚持,只是再礼貌地问了两次后,便干脆地行礼告辞了。 老先生步履悠闲地走过走廊,转向中央楼梯,渐渐消失在视线中。郑泰义稍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伊莱身边——准确地说,是走向通往自己房间的路。 “我以前就觉得,老先生真是个给人好印象的长者。” “哦,现在是这样。” 伊莱的回答仿佛暗示着以前并非如此,郑泰义不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多问。伊莱也没有继续解释。 毕竟要建立起这样一个大家族,仅仅靠一副好印象和和蔼的性格是远远不够的。他必然有他独特的强硬手段。这些事情,除非和对方关系非常密切,否则不必了解,甚至不知道更好。 郑泰义挠了挠头。 “无论如何,我还是回房间去吧……要不要去跟克里斯打声招呼。” 他低声嘟囔着,想着克里斯的情绪看起来很不对劲,于是犹豫了一下,走向克里斯托夫的房门,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 郑泰义又敲了一次,这次更加小心。而就在这时,伊莱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克里斯托夫,你睡了吗?” 伊莱那干脆的举动让郑泰义不禁扶住额头,心里想,这家伙一向如此不拘小节。 正如所料,克里斯托夫并没有睡。他仍旧坐在桌前,可能与老先生交谈时的姿态没什么区别,目光注视着老先生刚刚离开后空置的椅子。 他像陷入了深思,或者说像一个没有思想的玩偶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空虚。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 “克里斯托夫,你还好吗?” 郑泰义问道。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托夫才慢慢抬起头。 突然,他站起身,径直朝郑泰义走来。他那直线冲锋般的步伐让郑泰义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心中疑惑。然而,克里斯托夫的目标并不是他。 克里斯托夫擦肩而过,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郑泰义,离他近在咫尺,却连目光也没有投向他。站在郑泰义身后的伊莱也同样被忽视了。 仿佛被什么迷住了心神,他猛地推开门,匆匆走出了走廊。他那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呃……?” 郑泰义愣愣地回头看去,克里斯托夫已经不见踪影。只见伊莱轻轻哼了一声,目光追随在门外的某处,似乎也失去了兴趣,很快收回了视线。 “这家伙……怎么突然跑了……” 郑泰义话音未落,心中一片迷茫。他犹豫着是否该追上去看看,但伊莱却显得毫不慌张,随意地走向窗边,这让他那一瞬间的慌乱也随之消散。 “可能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 伊莱站在窗边,背对着郑泰义,望着外面,自言自语般说道。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愉悦。今晚的他似乎心情不错。 郑泰义皱着眉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挠了挠头,软绵绵地坐在了几步之外床边的椅子上。 要不要回房间呢。嗯,回去吧。现在看来,轻松洗个澡,早早睡觉是最好的选择。睡前喝一罐啤酒,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他刚要站起来离开,却突然又想起了那个突然消失的房主,心里有些不安。 “不会这大晚上的,他失了神又去骑马了吧?太危险了。” 上次他也是那样,状态有些不对劲,突然跑出去骑马。现在也不能保证他不会再次这样做。 “不过,就算是那样,克里斯托夫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泰义。” 伊莱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郑泰义抬起沉重的头,向伊莱望去。 “在你担心他之前,我们之间还有一些未尽的话题,是不是?” 伊莱靠着窗户,眼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外面,不知何时转过了身,目光落在郑泰义身上。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内心有些愉悦。今晚,他的心情似乎真的不错。 “……?” 郑泰义歪了歪头。 有什么话题是他们没有谈完的吗? 他疑惑地看着伊莱,而伊莱慢慢向他走来。那缓缓靠近的姿态让人不禁联想到一头接近猎物的巨大猛兽,一种本能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奇怪,虽然伊莱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微笑,但为什么会让人感到后背发凉呢? 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时,伊莱开口了。 “好吧,我们来说说刚才没说完的话题。你和克里斯托夫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他用愉快的语气问道,郑泰义愣愣地回应了一声“嗯……?”的同时,心里思索着。 是那双眼睛的问题。嘴角虽然带着淡淡的笑意,但微微弯曲的眼眸里却隐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你和克里斯托夫,究竟……什么?” 郑泰义因为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呆呆地反问道,伊莱则好心地靠近,为他解答。 “刚才我去叫克里斯托夫时,你的话还没说完。我想听听你们之前的事。你说克里斯托夫和你做过什么?” 伊莱一开口,郑泰义就像被冷水泼醒了一样,突然清醒了过来。瞬间连疲倦都消失了。 但当郑泰义猛然睁大眼睛时,伊莱已经离他不到三四步的距离。 “等一下!等一下!你误会得太离谱了!” “误会?” 伊莱停下了脚步,站在坐在凳子上的郑泰义面前。 郑泰义试图把身体向后挪动,但根本没有多少空间,坐在凳子上的他最多只能挪动几英寸。 “首先,我要说的是,绝对没有那种事。我从来没有和别人发生过关系——也就是说,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我就只和你一个人上过床,从未有过别人!” “是吗?那还真是巧了。我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也没和别人睡过。” 伊莱仍然平静地说道,这番话让郑泰义吃了一惊。 仿佛在宣称“我对你忠贞不渝”的这句话,让他感到意外。虽然他并不认为伊莱会和别人随便交往,但亲耳听到这些话还是让他感到惊讶。 “哦……是吗?我也是……” 郑泰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伊莱也微笑着看着他。看到这笑容,郑泰义心里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一些。更重要的是,听到意想不到的话之后,他的思绪有些混乱。 就在郑泰义还在脑海中理清思路时,伊莱柔声问道。 “那么,克里斯托夫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啊,那是……你知道的,他有点单纯。之前他摸过我的……呃,那里,所以他说的应该是指这件事。” “哦?摸你的……那儿?克里斯托夫?……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啊,这个嘛——” 郑泰义天真地张开了嘴,突然停止了说话。 就在他眼前,伊莱正缓缓脱下手套。 那双手套是他在不眨眼的情况下割断别人喉咙的利器,而此刻他随意地将手套扔到一边,露出了白皙的双手。 这不是个坏兆头。通常他戴着手套才会进行残忍的行为,而现在脱掉手套意味着不打算做什么可怕的事。相反,如果他戴上手套,情况才会变得更糟。 尽管如此,当那双手套被扔在地上,白皙而美丽的手露出来时,郑泰义的心脏还是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不是,你知道的,他有点不懂事,所以——” “所以,他摸了摸你的那儿,然后就认为那是性行为?哈哈,那家伙真是……所以,现在在他脑子里,他和你之间的关系和我们之间差不多,对吧?” “嗯?哦……这……难道是这样?” 奇怪,这个话题似乎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虽然不是完全错误,但这显然不是郑泰义想要的方向。 “换句话说,现在克里斯托夫认为,他和你的关系与我和你的关系差不多,对吧。” “怎么可能……” 郑泰义拼命否认,挥着手。但是伊莱在他面前,慢慢解开了手腕上的袖扣,抬起了脚。他将脚轻轻搭在郑泰义坐着的凳子上,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力一踢。 “……!!” 凳子在地上滑动,撞到了床。郑泰义坐在凳子上,被推到床边,轻轻撞了一下,身体略微失去平衡。 尽管只是轻微的失衡,身体摇晃了两三下,但当他重新稳住身体时,局势已经严重恶化了。那只白皙而美丽的手掌覆盖在他的锁骨下方,直接将他推倒在床上。 他本能地试图稳住身体,但无济于事。这双看似纤细的手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泰义,我以前已经告诉过你了,这是我的东西。” 那只手从他的锁骨下方慢慢压下,滑向腹部。那种沉重的触感让郑泰义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什么是你的……?”郑泰义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 突然,他想起了一些事。确实,伊莱曾经这样说过。他曾经毫无道理地、强硬地把这个主张灌输到郑泰义的脑海里。那是无法忘记的记忆,尽管他并不愿意去记起。 当手滑到裤子的前面时,伊莱改变了方向,手掌钻进了他的衬衫里,然后顺着他的肌肤再次向上滑动。手掌从腹部慢慢地向胸口游走,仔细地抚摸着每一寸肌肤。 郑泰义突然觉得奇怪,这双看似冰冷的白皙手掌竟然如此炽热。 “我的东西被别的家伙随便摸来摸去怎么行呢。即使是你,也不能随便把我的东西让给别人……为什么你擅自把我的东西给了别的家伙,嗯?” “我没有给,什么都没给……!”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应该先质问伊莱,凭什么这是你的东西。但他觉得即使问了,恐怕也不会得到什么回应。而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这样的情况让他感到极度委屈。 这不就像是在说自己是一个随便和人上床的人吗? 然而,郑泰义的冤屈呼喊并未引起任何关注,伊莱轻而易举地用另一只手将他的裤子拉下。连同内裤一同褪去,腰以下直到大腿的部位都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 “这么快就忘了?那就再刻几次吧。要刻多少次、刻得多深,你才不会再忘记。这副身体,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从容,像之前一直展现的那种表情一样,仿佛带着愉悦的笑意。像是在开玩笑一样轻松,如果他忽然放手并说“只是开个玩笑”也不会显得奇怪。 即便如此…… “……你生气了吗?” 郑泰义微微皱眉问道。 他有这种感觉。尽管伊莱在笑,但总觉得内心有些扭曲。就像戴上了塔滕的里格罗那种精致而整洁的面具,虽然情绪没有表现得特别激烈,但无疑感觉到内心有些扭曲。 “生气?是啊,确实对你随意对待我的东西感到生气。” 他说得好像不以为然……但看来还是生气了。 郑泰义暗自咂舌。 想想也是,毕竟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关系。无论这个男人以什么样的方式看待并与郑泰义一起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与其他人有那种接触,心情肯定不会好……不过这男人也完全不像是那种会像正常人一样产生嫉妒或怨恨的人。 “对不起。” 郑泰义像叹息一样喃喃道。但打算补充道歉的话却在途中打住了。 毫无防备暴露在外的下体突然感到一阵温热。 “伊莱……” 他甚至连那名字都没能完全叫出口。因为差点发出其他的声音,郑泰义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双包裹着郑泰义臀部和大腿的双手轻易地将他的身体抬起,然后毫不犹豫地含住了那根萎靡不振的肉体。 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则本能地抓住了伊莱的头发。尽管他努力想要推开那个正含着自己下体的男人的头,但由于慌乱,力量无法集中,推开的动作也显得无力。 “……―!!” 瞬间,脖子后面都红了。 按理说,含着别人的性器官应该更害羞才对,但这个男人却很镇定。面色如常地不带一丝表情,从郑泰义的性器到根部的肉体,他都轻轻地细嚼慢咽。 “伊莱,伊莱,―…!! 等,等等,等……!!” “得看看经过别人手的味道有没有变。老实点。” 刚准备松开口的伊莱,说完这句话后又慢慢地、用力地舔了上去。郑泰义原本想要推开他,最终却放弃了,转而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一瞬间想到,如果浴室着火了,只遮住脸跑出来会是怎样的心情,但连这个念头也很快消散了。 即便将脸埋在被子里,也无法遮挡从下方传来的湿润声音。那种像是在吃什么东西的声音和黏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发出了极其淫秽的声音。 这不是第一次口交。早已赤身裸体地像野兽一样纠缠过,这种程度不值得再大惊小怪。虽然是这样,但…… 郑泰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着“对,这种程度比平时的都轻”,然而问题在于,即便是平时的行为,尽管每次都做,几年过去了他还是无法习惯。他从未能够轻松地跟随节奏,像运动一样放松地享受。这个男人从未放任他这样做,现在也一样。 “……啊!! 不要抓,不要抓,疼!!” “不是疼,是你身体开始热了。” 含着性器的男人的嘴唇动了。除了那种轻微的感觉外,那只不知何时已经进入大腿内侧的手指在弄皱的皮肤内打圈,逐渐深入,令郑泰义的身体猛然颤抖。 他试图从那只手中逃离,但含着性器的嘴里却突然加大了力道。坚硬的牙齿轻轻咬上他的皮肤,本能地让他的脊背一阵发麻。 “别咬! 我会死的!!” “乖乖的就不咬。放松身体。” 抓住臀部的手加大了力度。力量大得足以在皮肤上留下像瘀伤一样的痕迹。 如果不乖乖听话,这男人绝对会咬下去。几年前的某个时候,郑泰义还以为这男人不可能真的会咬下去,于是猛踢了他的肩膀,结果“意外”成了现实。 他被咬得很惨,尽管还不至于需要去医院,但几天后牙印依然清晰可见。 那时候真的很痛。真的非常非常痛。甚至晕了好几十秒。那是为数不多的几次从伊莱里格罗的嘴里听到“对不起”的其中一次。 后来虽然没再被咬过,但那次经历似乎留下了某种心理创伤。之后每当这个男人准备口交,嘴巴靠近他下体时,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就像现在一样。 “放松身体。” 即便含着别人的性器,他仍旧能自如地低语。那只在郑泰义体内搅动的手指,渐渐画出更大的圆圈。而郑泰义则随着那种感触,自然而然地感受到那种像短暂电流般传递的快感,既是性器在口中的触感,也是体内被侵入的感觉。 “放松。” 伊莱咂了咂舌,同时稍微粗暴地弯曲了深入体内的手指,将身体撑开。郑泰义下意识地弓起身体,紧紧抓住了他的头。 “即便想抽离也无法……―, 啊, ……啊,啊!!” 郑泰义几乎带着哭腔的哀求,似乎没被听到,手指在他的体内轻轻划过。 可恨的是,正好划过了郑泰义的敏感点。 迅速挺立起来的性器被含在嘴里,紧密的舌头和强烈吸吮的口腔膜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瞬间,高潮逼近。那沉重而挺立的器官几乎在郑泰义屏住呼吸的瞬间同时爆发……―。 “……?!” ……应该是这样。然而,一只白皙的手紧紧抓住了根部,原本吸吮得猛烈的嘴却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离开了。 “伊莱……” 郑泰义半迷茫地、带着困惑看向伊莱。 在高潮前的一刻,伊莱抓住了那根器官,并轻轻在其顶端落下一吻,微眯着眼睛,然后安静地说道。 “听好,并点头回应,泰义。第一,如果你再让其他男人随意触碰你的下体,我会先解决掉那个家伙,然后让你的器官除了我之外,终生无法被任何人使用。如果你想在我不在的时候一直在体内塞着假阳具,并戴上贞操带,那你可以随意处置你的身体。” 在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中,原本的快感变成了难以忍受的折磨,郑泰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然而,伊莱的话并未结束。 “第二,无论何种情况下,你都必须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如果你试图去帮助其他人并因此受伤,那么你想帮助的那个人将会面临更惨的后果,而你也会因为那个伤口在未痊愈之前痛哭悔恨。” “什……!你怎么知道会受伤……!不,比起那个,假阳具,贞……!……也没有那么多人会随便触碰别人的下体吧,即便是在公共浴池或游泳池这种地方偶尔碰到也是有可能的啊!!” 郑泰义猛然起身喊道。 冷汗直流。因为这个男人的话很多时候即使听起来像是玩笑也绝非玩笑,所以他不能轻易忽视。 “如果是在正常生活中受伤,那当然无可奈何。也有可能在人多的地方不小心碰到下体。那种情况,我会根据故意的程度来判断……明白了吗?” “这种霸道的行为哪里有道理!这怎么能是人类的生活方式―。” 然而,郑泰义大声抗议的声音并未继续。 抓住下体根部的手渐渐用力。与此同时,舌头轻轻地舔过龟头,而手指则精准地划过体内的敏感点,仿佛在点燃已经燃烧到尽头的火焰。 “喂,我究竟……” “你只需点头就行。―明白我的话了吗,泰义。” 即使郑泰义带着哭腔恳求也无济于事。伊莱的追问依然果断而坚定。 郑泰义模糊地感觉到,如果点头就像是在为自己挖掘坟墓,他不安地盯着伊莱。与此同时,那个手下的力量愈发加重。 “啊……,等等,等等……” 眼前的刺激已经令人头晕目眩,但再进一步恐怕会达到痛苦的程度。郑泰义焦急起来。 他急忙把自己的手覆盖在伊莱的手上,但伊莱只是催促着,手中把玩着那根器官。忽然间,他低声、柔和地耳语。 “为什么这样?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只要你不让其他人随便碰你的身体,也不要卷入其他人的危险中就行。这实际上是非常简单、不需要特别费心的事情,对吧?” “可是……这……” 然而,他的话中的附加条件过于恐怖。光是想象就让郑泰义的脸色变得苍白。 伊莱盯着那焦急地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郑泰义,然后挑了挑眉。 “那么,再想一想吧。在你思考的时候,我会继续我的事情。” 伊莱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着,同时手指在郑泰义体内深入探查,肆意搅动。下方已经湿润的地方传来令人羞耻的声音。 然而,还未等那声音使他脸红。 “……等等!! 我做,我照你说的做!! 所以, …―!!” “再慢慢想一想吧。好吧,再考虑十分钟左右。这样我也能慢慢品味。” 几乎像尖叫般呼喊出声后,郑泰义的声音却被吞了回去。在他下方,伊莱用湿润的舌尖轻轻舔过那已经开始充血、跳动的地方。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我就已经非常想吃了。像这样美味地充血、蠕动着,我真想知道究竟有多新鲜的味道。” 他低沉地笑着,那温热的气息让下体感到痒痒的。难以忍受之下,郑泰义反而选择弯腰抱住他的头。 这家伙,干脆把脸埋进去,被闷死算了。 郑泰义在心中流泪,暗暗咒骂,但很快连这样的想法也消失了。 *** ‘我不希望在这片土地上再也见不到你。’ 老人微笑着静静说道。 克里斯托夫呆立在老人面前,低着头只看着老人的胸膛。他无法与老人对视。 从以前开始,克里斯托夫就无法直视他。他一直是个难以接近的人,不敢轻易靠近,也不敢直视他。连母亲也不敢轻易提起他的名字,就是这样一个人。 然而,克里斯托夫喜欢老人。他尊敬并仰慕他。若要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拥有信仰一般。 ‘我一直希望,无论你什么时候在外面游荡,都可以在疲惫时来到这里稍作休息。我常常想,世上还有哪里比这里更适合你呢。’ 事实并非如此。这里一直像不合身的衣服般令人不适。无论在哪里,都会感到不自在,这里也不例外。 然而,老人说,这里适合他。 ‘在未来的短暂时间里,能不能帮帮那孩子呢。’ 当老人轻声说道时,克里斯托夫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视线从老人的胸膛,移到布满皱纹的脖子,再到带着微笑的嘴唇,稍稍弯曲却不失美感的鼻子,最后落在刻有笑纹的眼角。 太阳已经落下,天空开始染上深蓝色,但老人的眼睛依然明亮,几乎呈现出金色的褐色,像沐浴在阳光下一般。那双眼睛仿佛能映照出面对者的污秽。 克里斯托夫再次低下头。 老人说,要帮助理查德。 他说,那样可以撤销塔滕的驱逐令。 ‘当我退下来,成为一个静静老去的老人时,希望你能时不时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 老人平静地微笑着说道,话语中隐隐透出一丝死亡的气息。那气息遥远而宁静,似乎还未到来,却已在不远处等待。 然而,老人的时间流逝速度和质感,早已不同于年轻人的时间。 现在的老人,几乎就像一块只剩下白灰的炭火,只能靠近一点手指尖来取暖。某个时刻,他将从这个地方起身,独自前往无人能追随的栖息地。 克里斯托夫微微张开了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人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那目光中包含着克里斯托夫无法理解的许多内容。 突然,老人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克里斯托夫的手。 当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时,那陌生的触感让克里斯托夫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虽然没有挣脱,但他明显地退缩了。老人既没有紧紧握住,也没有放开。 ‘克里斯托夫,你是我心爱的孩子。在这塔滕,没有谁不是可爱的孩子。你是我美丽而心爱的孩子。我仅仅为了你们而建立了塔滕,如果没有你们,塔滕就没有任何意义。’ 老人低声说道。 他有时会这么说。 这些话,难以描述,但像是紧紧抓住心脏般的言语。让人感到窒息,心脏疼痛,却不令人厌恶的那种话,他偶尔会说。 克里斯托夫渴望听老人说的任何话。他愿意做老人希望的一切。如果那样,克里斯托夫也会感到满足。 即便如此。 克里斯托夫最终还是无法点头。 内心深处仍旧僵硬不已。电话中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依然在耳边回荡,挥之不去。因此,他的身体无法动弹。 ‘你一定能与那孩子和睦相处……如果那样,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什么会有所不同? 克里斯托夫不明白,但也没有问出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老人握住他的手,那陌生的温度上。他只想尽快摆脱那种感觉,虽然不讨厌,却因为陌生而感到不安,不像是自己熟悉的感觉,想尽快脱身。 ‘克里斯托夫,离开这里后,偶尔还能来看看我吗?’ 老人问道。 然而,克里斯托夫决定再也不会回到塔滕。因此,他无法回答。 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法说不。要是能说不该多好,但连这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只耳朵里,女人的啜泣声和哭喊声依旧回荡。而另一只耳朵里,老人在轻声细语地低语。 这些声音彼此干扰,让他无法清楚听清其中任何一方。 头开始疼了。心脏狂跳,感觉血液从身体里流失。他的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背后渗出了冷汗。一种被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支配的感觉,缓缓填满了他的身体。这种感觉,以前曾多次体验过,令人毛骨悚然地讨厌。 老人默默地看着久久没有回答的克里斯托夫,最后轻轻笑了笑,温柔地拍了拍克里斯托夫的手。 ‘休息吧。我不该剥夺你独自思考的时间。’ 老人起身,转身离去。 克里斯托夫变得焦急,想要挽留他,想说些什么。想说,他会按老人所希望的去做,想说他会遵从老人的一切话语。 但冰冷的双腿无法动弹。 最终,克里斯托夫什么也没说,老人慈祥的笑容渐渐消失,房门静静地关闭。 门关上了。在眼前。安静地。牢牢地。 门外,传来老人和某个熟悉的声音简短交谈的声音。随后,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有人敲门,但那声音仿佛在远方,若隐若现。里格罗和郑泰义推门而入,但克里斯托夫依然没有反应。 在老人脚步声消失的空间里,克里斯托夫独自呆立。 ―克里斯托夫,你是我心爱的孩子。……你是我美丽而心爱的孩子。 突然间。 老人那低沉的话语,此刻才。 在这迟来的瞬间,克里斯托夫的大脑终于接收到了。 突然间,心脏一阵刺痛。像是血液被挤压般收缩,让他一时无法呼吸。心脏剧烈跳动,痛得无法忍受。 克里斯托夫站了起来,急忙迈开步伐。 他必须追上老人,尽快赶上并告诉他:我会照您说的去做。 不过就是几天的事。他完全可以帮那家伙一把。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和他共处的日子也可以忍受。等那段时间过去,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他对塔滕毫无留恋。即便再也不能回到这里,他也毫不在意。不如说,他根本不想再回来。 但是,为了老人。 只要能探望您,陪您散步,做您的谈伴。 这点事,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克里斯托夫毫不犹豫地去了主楼,前往老人的房间。 也许现在一见到老人,克里斯托夫又会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但老人一定会理解他的心意,微笑着点头同意。 这样想着,回忆起老人的笑容,克里斯托夫一口气跑到了主楼最深处,那间在宅邸内最舒适安静的老人的房间。 “…―。” 然而,房间里空无一人。或许老人去了别处稍作停留,再回来。 虽然稍等片刻也无妨,但他心里却不由得焦躁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老人,自己会听从他的指示。 老人会去哪里呢?……对了,也许他顺便去西翼巡视了一圈。这样的话,可能会去理查德的房间。最近,老人经常与即将继承他的理查德共度时光,向他传授各种事情。也许此刻,他正在理查德的房间里与他交谈。 尽管克里斯托夫不想去那个讨厌的家伙的房间,但既然要遵循老人的指示,反正今后也免不了频繁见面。 克里斯托夫咂了咂舌,拖着沉重的步伐,向自己房间下一层的理查德的房间走去。 ―为什么你这么讨厌理查德? 曾经,郑泰义问过这个问题。不只是郑泰义,其他人也多次问过。 就像喜欢没有理由一样,讨厌也没有理由。与其说是因为某件事情的发生而喜欢或讨厌,不如说是一些不经意的小事积累起来,导致了喜欢或讨厌。 起初,是理查德讨厌克里斯托夫。他并不知道原因。某个瞬间,他突然感受到了,啊,这个人讨厌我。 然后,克里斯托夫也渐渐开始讨厌理查德。原因是―。 “……一个人吗?” 克里斯托夫毫不犹豫地推开理查德的房门,站在门口,疑惑地环顾四周。 老人不在这里。 在房间的一角,理查德正坐在床旁的椅子上,与某人通话。 不管他是否在通话,克里斯托夫再次环顾房间,皱起了眉头。 “老人家呢?” “……稍等。” 理查德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低声对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然后按下了待机键,将话筒放下。随后,他冷静地看向克里斯托夫,开口道。 “有什么事吗,克里斯托夫。你竟然来找我,真是少见。” “……” 克里斯托夫瞪着他。 显然,老人没有来这里。不知道是已经来过了,还是还没来,但无论如何,老人现在不在这里。 虽然是为了找老人而来,但既然遇到了理查德,克里斯托夫还是有话要说。按照老人的话,克里斯托夫决定暂时帮助理查德,所以他应该告诉理查德这一点。 ―在继承权决定之前,我会暂时留在你身边,协助你的工作。 “……” 然而,他只是微微张开了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说那句话。 理查德耐心地等待克里斯托夫开口。克里斯托夫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都皱起眉头,闭上了嘴。他心烦意乱地咂了咂舌。 即便如此,理查德也没有催促他。相反,他放松地倚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目不转睛地看着克里斯托夫。那目光中流露出从容而愉悦的神情。 那一刻,他明白了。 这个男人早已知道克里斯托夫想说什么。 怎么可能…―?!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克里斯托夫立刻闭上了嘴。他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死死瞪着理查德,紧咬着嘴唇,转身离开。 怎么可能?! 答案显而易见。他早就知道了。虽然不清楚他向老人提了什么要求,但他早已预见到克里斯托夫会采取这种行动。 怒火中烧。 愤怒得快要爆发了。 就在他转身离开房间,打算狠狠甩上门的时候,背后传来理查德缓慢的声音,将克里斯托夫的脚步定住。 “老人家不在这里,克里斯托夫。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在走之前,不如先说完吧。否则,今后什么时候还能见到就难说了。” 克里斯托夫的脚步一顿。 克里斯托夫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他停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理查德叫他把话说完再走,而是理查德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从容语气让他极为不快。 “…―你告诉老人了吗?” 克里斯托夫低声问道,理查德扬起了眉毛,眼中闪现出一丝笑意。 “告诉老人?我?你指什么?” “你不会是装作不知情才叫住我的吧,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几乎想狠狠揍理查德一拳。 正因为这样,他最讨厌的就是理查德这一点。是的,真让人厌恶。 总是带着笑容让人感到安心,但你永远不知道他背后在盘算什么。表面上似乎总是退让一步,可最终事情的发展总是按他希望的方向进行。 克里斯托夫死死盯着他,一刻也不放松,仿佛生怕错过任何细微的蛛丝马迹。 最终,理查德慢慢地笑了,那种温和又亲切的笑容。 克里斯托夫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理查德很少对他露出这种笑容,除非他有什么企图。 “对老人家来说……虽然我没说什么特别的,但只是为了安慰他而已。你知道,他对你特别疼爱。” “……。” “当然,不仅仅是如此。老人家之所以让你帮我,也是因为你协助我对塔滕有利。因此,老人家才会找你。那老人家对你说了什么呢?” 理查德双手交叉,轻轻拍打着膝盖。那种悠闲的手势也让人厌恶。那从容的笑容,那弯曲的眼角,都让人不快。 “……你讨厌我,不是吗?” 克里斯托夫突然说道,理查德闭上了嘴,困惑地看着他。克里斯托夫继续说道。 “那为什么要让我帮你?明明现在可以再也不见。” 理查德似乎终于理解了克里斯托夫的意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哦,是这样”,点了点头,然后轻松地开口说道。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首先,是为了塔滕。” 理查德慢慢站起身,朝窗户走去,拉开窗帘,望向外面已经陷入黑暗的景色,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这将是我即将继承的地方。让它繁荣是我的责任和愿望。无论你愿意与否,你已经受过塔滕的教育,而且你对当前的情况了如指掌。目前中东的客人即将到来,你是最适合帮助我为塔滕工作的人选。” 他说完,半开了窗户,凉爽的夜风吹了进来。他朝窗外挥了挥手,仿佛与某个熟人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说道。 “其次,在这关键的继承决策时刻,因为你在我地盘上捣乱,我的声誉大受影响。作为一个应该在所有事情上都完美无缺,并能熟练解决任何问题的人,我现在却被质疑了我的领导能力和掌控力……真是谢谢你,克里斯托夫,再次妨碍了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些愉快。尽管不可能如此,但那笑声中仿佛透露出即将迎接什么好事的心情。 “然而,如果你现在在我手下帮助我,这些问题就可以化解。让不和睦的人为我工作,这也展示了我极为重要的能力。因此,你必须尽职地帮助我。” 理查德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很享受那徐徐流动的凉风,沉浸在这一刻的空气中。然后,他慢慢转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克里斯托夫,对他说出了最后一个原因。 “第三,是为了看你不爽的样子。” 当这句话从理查德口中说出时,克里斯托夫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发火,只是冷笑了一声。 “真是诚实。” “别忘了,克里斯托夫。如果你没有放弃继承权,你一辈子都会在我手下工作。如果你没有那么懦弱地逃跑,你一生都将是我的下属。而现在,不过是缩短到几天,帮我一点忙。” 理查德低声说道。自克里斯托夫进入房间以来,他那一直显得从容的声音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压抑的冷酷。 克里斯托夫紧盯着他,然后开口说道。 “我不会做你想让我做的事。你以为我会吗?” 即便话语中带着讥讽,理查德也毫不动摇。相反,他似乎再次恢复了那种冷静的理智,压下了内心的愤怒,回以一丝微笑。 “即使老人家让你来帮我?” “―…。”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一沉。 他没有立即说出“我也不会”的话。 他原本打算遵从老人的话,为了老人,忍受几天的不快。带着这样的决心,他来到了这里。 然而,当面对这个男人时,他却无法顺从地低头答应他。本能的抗拒感,紧紧束缚住了他即将出口的承诺。 “……不,我……” 克里斯托夫断断续续地说着,理查德似乎很享受这种场面。他看着克里斯托夫,欣赏着他在犹豫中依然用不悦的目光盯着自己的样子。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离开。 “哦,对了,差点忘了。让你等太久了。” 理查德咂了咂舌,朝着之前保持待机状态的电话走去。 正当理查德重新拿起话筒时,克里斯托夫愤怒地喊道。 “理查德,我们还没说完。” “当然要把话说完。不过在此之前,让对方等太久可不礼貌,所以我得先结束这通电话。我刚才也正想着要挂电话,但对方一直不愿放我走,真是麻烦……啊,对了,克里斯托夫,要不你来接电话?或许这样更好。” 理查德将话筒递向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满脸疑惑与愤怒,目光在话筒与理查德之间游移。 “为什么我要接你的电话―。” “你最好还是接一下。这一定会对你做出明智的决定有帮助。” 理查德低声笑了笑,他的手指按下了待机键。 片刻的沉默后,克里斯托夫的耳边传来了一道细小的声音。 “喂?喂……?” 那带着些许焦虑的柔美高音,即使是从话筒里传出得再微弱,克里斯托夫也不可能听不出来。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表情。 理查德轻轻摇了摇手中的话筒,示意克里斯托夫接过。 克里斯托夫抬起眼睛看向理查德。 “你不打算接吗……?” 理查德微笑着问道。 克里斯托夫死死地盯着他,缓缓接过了话筒。就在手指触碰到话筒的瞬间,他突然一颤,差点把话筒掉在地上。理查德连忙扶住话筒,轻声说道:“小心点。” 克里斯托夫将话筒放到耳边,听到对方焦急地在轻声呼唤:“喂?喂……?” “……母亲。” 克里斯托夫低声、几乎是带着喘息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筒那边突然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声音才再次传来。 “克里斯托夫……?你为什么在那里?” 声音中透着疑惑,音调也稍稍提高了些。克里斯托夫断断续续地说着:“只是……有点事。”在他说话的同时,他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投向自己,那目光紧紧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仿佛在确认自己期望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哦,是这样……是的,我听说你要帮理查德做事,你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聊吧。” 她的声音和刚才克里斯托夫接电话时相比大不相同。虽然还有些许焦虑与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兴奋的语调。 “理查德对我说,你们已经很久没见了,该回到塔滕了。他还说,他很宽容,早就忘了你们之间的争执。真是个好人,不是吗?” 克里斯托夫抬起视线看向理查德。理查德重新坐回椅子上,悠闲地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微微弯曲,露出了笑意。 克里斯托夫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起,血液仿佛从身体里消失了。 “克里斯托夫。好好帮助他吧。如果他能在你的帮助下继承塔滕,这对你也会有好处。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个陷入绝望与悲痛中哭泣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虚幻希望,期待能再次回到塔滕的母亲。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显然清楚,克里斯托夫绝对不可能对她说出“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话。 克里斯托夫的手微微颤抖,为了掩饰这种颤抖,他紧紧握住了话筒。看到他那苍白突出的指关节,理查德发出了满意的叹息。 克里斯托夫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努力不让自己的不安表现在呼吸中,低下头看向地面。尽管母亲还在耳边兴奋地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耳朵里混杂着一片嘈杂的声音,干扰了他对话语的理解。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是的,母亲。” “为什么不回答?你会好好帮理查德的,对吧?会全心全意帮助他,对吗?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的嘴唇微微抽搐,仿佛在努力回应,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苍白的嘴唇仿佛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她的声音逐渐变得焦虑,带着尖锐的语气。 直到她的声音因不安而微微颤抖时,克里斯托夫才终于开口了。他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是。” 听到克里斯托夫的回答,她的声音再次平静下来,充满了安心与喜悦。 “是的,记得转告他,我有多爱塔滕。我多么渴望能够再次住在那里……你是知道的,对吧?” 克里斯托夫知道。 他的母亲深爱着塔滕,以至于即便对待克里斯托夫,她也常常小心翼翼、冷漠疏离。塔滕就是她所有的梦想。自从多年前被迫离开这里后,她一直依赖安眠药,饱受抑郁症的折磨。 当克里斯托夫最终没能说出其他话语,结束了通话时,一直注视着他的理查德站起身,轻轻夺过他僵硬地握着的话筒,将其安静地放下。 “母子之间的温馨通话,进行得顺利吗?”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 理查德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他,似乎准备一直等到克里斯托夫开口。 克里斯托夫面色阴沉,毫无焦点地盯着某处,最终缓缓开口。 “理查德,你跟我母亲说过会让她回到塔滕吗……?” “啊,我确实提到,如果她能回到这里居住会更舒适一些。我还说,我现在在塔滕没有权力,无法为她提供帮助,这让我感到遗憾。” 克里斯托夫的目光转向理查德。他那湛蓝的眼神如同锋利的刀刃刺向理查德,但理查德却毫不退缩,反而露出了一抹模糊的笑意。 “比起你那张总是无精打采的脸,这样的表情要好看多了,克里斯托夫。” “那么。” “嗯?” “如果你有足够的权力,你会让母亲回到德累斯顿吗?” 尽管问出了这个问题,克里斯托夫心里已经清楚,尽管继承权尚未确定,但理查德现在已经拥有足够的权力。正如理查德自己所知道的那样。 理查德对这个问题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眉头微微皱起,苦笑了一下。然后简短地回答。 “当然不会。” “……!” 话音刚落,克里斯托夫猛地扑向理查德。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扑倒了舒适地坐在椅子上的理查德。 理查德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幕,毫无惊讶之色,也没有躲避。他和克里斯托夫一起从椅子上滚落在地,沉重的木椅被掀翻,两人倒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地回荡在房间里。 “你这……!!” 即使被极度的愤怒包围得几乎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克里斯托夫也只能吐出这几个字。 克里斯托夫压在理查德身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几乎骑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仿佛要把他的呼吸彻底堵住般,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理查德虽然眉头微皱,显得有些痛苦,但并没有露出太多慌张的神色。 “你这家伙,为什么要……!!” 由于愤怒而牙齿打颤,克里斯托夫的声音也不由得颤抖。 那瞬间爆发的怒火染红了他的视野,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他无法忍受眼前这个男人的存在。 愤怒之下,克里斯托夫几乎失去了理智,忘记了任何打算,只是死死掐住理查德的脖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然而,理查德在默默承受了一阵之后,突然挥手打在了克里斯托夫的手腕上。 受伤的手腕在这一击下松开了理查德的脖子。 “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为了看你不爽的样子。” 理查德揉了揉被压痛的脖子,低声咂了咂舌说道。 “仅仅因为这个―。” “仅仅?不,这可是最重要的原因。” 理查德轻笑了一声,尽管轻描淡写,但显然不是玩笑话。 那一瞬间,克里斯托夫的脸上掠过一丝杀气。他的手再度抬起,直指理查德的喉咙。 即便如此,理查德依然没有闪避或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你是要现在就杀了我吗?在这个时候?” “…―。” 克里斯托夫的手停在了理查德的喉咙上。他的手微微颤抖,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折断理查德的脖子,但最终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克里斯托夫。如果是我,我会另作打算。” 克里斯托夫用恐怖的目光瞪着他,慢慢地放下了手。他的声音低沉,仍然在压抑着内心的愤怒。 “既然我母亲的愿望无法实现,我也没有理由帮你。” “哦?那就随你便吧。你可以告诉你母亲,‘我不帮他,因为他不会让您回到塔滕。’然后,如果她来找我,我只需要否认就行了。她不会怨恨我,而你知道她会更相信谁的说辞,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低声轻语,最后一句话中带着一丝同情的叹息。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 这个男人清楚克里斯托夫会对什么产生反应。他也知道自己的话是真的,克里斯托夫也清楚这一点。 理查德的目光在克里斯托夫那泛着青色的嘴唇上停留片刻,随后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用一副比笑容更适合他的冰冷表情开口。 “不过,算了。这样单方面让你难受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这样吧。” 理查德轻轻叹了口气,举起手示意。 “如果在继承权决定之前,你足够让我满意地跟随我的意愿,我顺利继承了塔滕的话。” “…―。” “如果你能做到,我会考虑让你母亲回到这座宅邸。”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用充满愤怒的眼神俯视着理查德,随即低声嘲笑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考虑?多么虚伪的说法。” 他见过太多愚蠢的人,凭借没有确切承诺的提议,盲目地投入最终落得一无所获的下场。 “让我接受这样不稳定且亏本的交易,尤其是和你,理查德?” “但你的选择并不多。” 理查德轻笑了一声。克里斯托夫再次恼怒地闭上了嘴。看着这样的克里斯托夫,理查德耸了耸肩,仿佛大方地给予了他恩惠。 “好吧,那我就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一切按照我希望的那样结束,我会为你的母亲提供这座宅邸的一角。这样你满意了吗?” “……”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但他收回了压在理查德胸口的膝盖。仿佛再也不想与他接触似的,克里斯托夫迅速站了起来,而就在此时,理查德抓住了他的脚踝。 当理查德的手指探入克里斯托夫皱巴巴的裤脚下的裸露肌肤时,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放手。” 他的腿像是被蛇咬了一般猛然缩回,但理查德紧紧握住他的脚踝,没有放开。 “我已经给了你明确的答复。现在,你也要明确地告诉我。在我的继承权决定之前,你会老老实实地在我手下工作。” “……” “你绝不能对我说‘不’。不准做任何对我不利的事,只需按我说的去做,明白了吗?” 理查德的目光直视着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死死地盯着理查德抓住他脚踝的手,一时没有开口。他似乎极不情愿地抿紧了嘴唇,最终从牙缝里低声挤出几个字。 “……放手。” “回答我。” “我知道了,放手!” 克里斯托夫猛地一甩腿,似乎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大声喊道。 理查德在克里斯托夫说完后立刻放开了手,然后轻轻起身,冷冷地俯视着那正在神经质地甩动脚踝的克里斯托夫。 “你亲口答应了。” “你也别反悔。到时候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子弹射进你的脑袋。” “啊哈,尽管试试吧。” 理查德悠然地说道,仿佛在挑衅一般张开双臂,克里斯托夫则冷冷地瞪着他。 时间不多了。继承权决定的那一天已经不远。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克里斯托夫就会离开德累斯顿,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许偶尔会偷偷回来陪老人散步,但绝不会正式回到塔滕。而这也意味着他和理查德之间的一切都将结束。 他只需把这当作是对一个再也不会见面之人的最后一份馈赠。 “需要我做什么?” 克里斯托夫冷淡地问道。 他的内心已经开始感到不适,轻微的恶心感让他几乎要呕吐。 尽管他很想把呕吐物直接泼到理查德那可憎的脸上,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 理查德在克里斯托夫厌恶地揉着胸口时,轻松地开口说道。 “在塔滕的事务上,你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你一直离开这里。你只需要像我的秘书一样跟在我身边,做些跑腿的事,并且让外人看到我们之间关系融洽。与此同时,我会观察你到底有多少用处。” “不过我对你也没抱太大期望,不用有压力。”理查德补充道,他的声音在克里斯托夫耳边轻轻掠过。 克里斯托夫用手背粗暴地擦了擦自己已经苍白的嘴唇,转过身去。 他不想再待在那里了。内心对自己决定的愤懑感重重压在他的肩头。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帮助理查德,而这正是他来到这里的原因。但事情的最终结果让他感到极度不快。 这并不完全是克里斯托夫自己的决定。尽管结果一样,但这个决定更像是被威胁和压迫下做出的。 当克里斯托夫迈着大步朝门口走去时,理查德并没有阻止他。相反,理查德悠然地拍了拍衣领上的灰尘,神情愉快。 就在克里斯托夫快要走出门口时。 “啊,对了,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他。 克里斯托夫试图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但理查德的话却将他拦住。 “几天后,利雅得会有客人到来。” 克里斯托夫的脚步逐渐放缓,直到在门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皱起眉头,回过头来。 “届时将进行关于债务清偿的最终谈判。你会感兴趣的,毕竟这与你的‘好朋友’有关。” 理查德特意在“好朋友”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克里斯托夫沉默地盯着他。理查德则直视着克里斯托夫,低声而清晰地说道。 “记住,你是在帮助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不要违抗我的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 3. 소문과 진실 书架最深处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框。 画框里是一幅精美的古老木雕相框,里面的肖像画中,一位年轻的贵妇人正优雅地微笑。 “过去的贵妇人们难道没什么开心事,还是画肖像时有不能开怀大笑的规矩呢?” 郑泰义轻轻描摹着画中贵妇人的嘴角,喃喃自语。此时,坐在书桌前与镜子较劲的克里斯托夫,头也不回地简短回应道。 “布歇1753年的真迹。” “……” 郑泰义慢慢收回了随意抚摸画作的手。即便他对艺术并不深谙,但对于能够识别出这位画家的名字,他也能感受到这幅画的珍贵价值。 “这么贵重的画,就这么随便挂在这个温湿度都无法好好调节的书房角落里?” 郑泰义有些不情愿地说道,克里斯托夫默默地指了指门的方向。那里挂着一个温湿度计,和画框一样,尽管郑泰义经常进出书房,但从未注意到过。 湿度55%,温度20°C。 “……我还以为这只是个积满灰尘的书房。” 郑泰义砸了咂嘴,挠了挠头。然后再次把视线转向画框。 他注视着画中带着若有若无高傲微笑的贵妇人的脸,随即转向一旁对着镜子努力挤出笑容的克里斯托夫。 他们很像。 克里斯托夫在镜子前努力上扬的嘴角,与画中贵妇人如出一辙。 天生贵气,只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优雅的气质,但那微笑却显得微妙而僵硬,带着不自然的感觉。 仿佛从未大声开怀大笑过的模样,克里斯托夫与画中的女人极为相似。 “还是很奇怪吗?” “没有……并不奇怪。” 克里斯托夫依然保持着上扬的嘴角,从镜子中转头问向郑泰义,郑泰义双手抱胸,注视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虽然像个业余模特一样僵硬,不太自然,但至少不像最初尝试时那样,难以辨别是笑还是皱眉。 “像一位高贵的公主,在求婚者面前礼貌性地微笑。” 听到郑泰义的评价,克里斯托夫立刻收起笑容,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的脸很讨厌吗?” “没办法,即便是客套话,也无法称其为温暖、阳光的笑容!” “……真的这么奇怪吗?” “我说了不奇怪。其实很适合你。” 郑泰义摆手说道。 这不是空话,那种略带俯视感、带有贵族气息的笑容,确实很适合克里斯托夫。再稍加练习,去掉那份不自然的感觉,或许这将成为他天生自带的表情。 不过,问题在于,这与克里斯托夫自己设想和期望的那种温柔、愉快的笑容相去甚远。 “问题还是出在眼睛上吗?确实,总看到那些笑得好看的人,他们的眼角似乎都会微微弯曲。让我试试……” 克里斯托夫像白雪公主的继母一样盯着镜子自言自语,郑泰义在旁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从未想过笑容竟然也需要练习。 但确实,不笑不如笑,而笑不如笑得开怀。既然要笑,最好是让看到的人也感到愉快的笑容。 “看来,想要处理业务,微笑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主要和人打交道的是那个家伙,但我也不想再听到‘你那张冷冰冰的脸导致谈判无法顺利进行’这种话了。” 克里斯托夫说到一半,似乎突然想起了理查德曾对他说过这些话,顿时眼神一闪,似乎有股怒气涌上心头。 察觉到他想要把镜子摔掉,郑泰义赶紧抓住镜子,微微笑道。 “来来来,想不被抓住把柄的话,就微笑,微笑。” 郑泰义满脸笑容地说道,克里斯托夫愤愤地盯着镜子,叹了口气,然后再次努力放松眼角。 最近,克里斯托夫白天几乎有半天不在家。 自从他同意帮助理查德之后,每次理查德外出时,他都会跟随。 虽然郑泰义并不清楚克里斯托夫具体做了些什么,但从克里斯托夫每晚找他发泄抱怨的情况来看,他似乎并没有真正帮上什么忙,只是像展示“和睦关系”那样陪在理查德身边而已。而他听说克里斯托夫还会陪同理查德参与塔滕的各种重要事务。 每当夜幕降临,克里斯托夫都会跑到郑泰义的房间,手里拿着一本比手掌大的小镜子,盯着它练习笑容。 ‘克里斯托夫又不用自己去跑业务,为什么需要练习那种商务笑容?’ 第一天,克里斯托夫对着镜子发火,因为无法如愿地微笑,郑泰义站在远处观察着,感到有些惊讶,于是问道。这时,正在郑泰义房间里翻阅晚报的伊莱淡淡地说道。 ‘从某种意义上说,克里斯托夫也算是在跑业务,毕竟他也是在与人打交道。’ ‘但在处理塔滕事务时,不是主要由理查德与人打交道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 伊莱这才抬起头来,瞥了一眼正像鬼魂一样与镜子对峙的克里斯托夫,那毫无兴趣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摘下了眼镜,放在一旁。 “今天白天,理查德遇见的对手中有个过去与SIS有关的中间人。那人竟然还认识克里斯托夫。他们关系不深,不过克里斯托夫在机动队时因为某些私人合同见过他几次。那个中间人认出了站在理查德身旁的克里斯托夫,便打了个招呼。” “哦……” “而那家伙像往常一样,只是冷着脸微微点头。还没正式开始谈话,气氛就已经变得冷清了。” 就在克里斯托夫毫无预告地闯进来之前,郑泰义正悠闲地把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枕着伊莱的腿,斜躺着啜饮啤酒。他不满地眯起眼睛,开始在背后诋毁那不在场的人。 “让他去练习笑容也太过分了吧,理查德?” “别开玩笑了,他从来不做不可能的事。克里斯托夫这家伙只是因为不想被那个人说教,所以才偷偷努力,但看起来也没什么用。” 伊莱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他嘴里叼着啤酒罐,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盯着克里斯托夫的郑泰义,轻轻抚摸着自己的下巴。郑泰义察觉到这目光,问了一句:“干嘛?”伊莱挥了挥手,示意没什么。 郑泰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皱眉嘟囔道:“知道了,别在意,真的不在意。”他嘴角浮现出一丝轻笑,但伊莱装作没听见。 然而,最终他还是无法忍受克里斯托夫在镜子前不停地变换表情,有时还像鬼怪一样露出牙齿,并且严肃地问郑泰义:“这样笑呢?看起来还不错吗?”伊莱终于忍不住把啤酒罐扔在一边,起身冲到镜子前。 克里斯托夫那看似认真的“笑容”让伊莱也觉得不能再这么放任不管了。即便郑泰义不断拉扯克里斯托夫的脸颊,喊道:“得用这边的肌肉笑,用这边的肌肉!”伊莱也装作没看见。 经过了几个这样的不眠之夜,克里斯托夫的笑容终于变得稍微自然了些。 虽然这种笑容像是一幅肖像画中贵妇的笑容,既不轻松也不自然,但至少不再让人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生气。 郑泰义观察了克里斯托夫一会儿,看他努力用手指拉下眼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郑泰义叹了口气,坐到一旁,拿起刚才没喝完的啤酒罐,轻啜了一口,继续看着克里斯托夫。 “我还担心你跟着理查德会出什么事,但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几天过去了,也没听说出什么事。” “嗯……?啊,秘书室那家伙有几天没出现了……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再也无法随意摸别人的大腿了,毕竟他的几根手指被折断了。” “……理查德没有欺负你吧?” “我帮他做了所有他想做的事,为什么他要欺负我。” 克里斯托夫正试图挤出一个笑容,突然停下动作,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郑泰义,咆哮道。郑泰义忙不迭地点头应和。 毕竟,理查德不可能像老漫画里那样,在鞋里放图钉,或用脏水泼别人,或者伸脚绊倒人。不管他再怎么讨厌,也不至于如此幼稚地报复…… “话说回来,我涂了点蜡在他鞋底上,他差点在楼梯上滑倒……呵呵……明天要不要放点图钉试试。” “……” 看来,我一直担心的对象选错了。 看着克里斯托夫那终于显出一丝生气的笑容,郑泰义挠了挠头,心想:理查德想要的,不过是将克里斯托夫压在自己之下,让他服从。 克里斯托夫早已离开塔滕,他的实际能力并不重要。理查德想要的,是在即将继承大位的关头,象征性地展示自己能够从讨厌的人手中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谈判能力或支配力。 而这一点,理查德确实做到了。 当传闻说克里斯托夫在理查德身边乖乖地帮忙时,不少人都震惊不已。最终,他们的反应总是以“理查德是怎么做到的”这句感叹结束。 仅仅是和某人关系变好就能引发如此反应,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极其恶劣。 “嗯,也算是件好事吧。” 郑泰义自言自语道,一边啜着啤酒。 不管怎样,最大的隐患总算暂时平息了。至少两人的恶劣关系不会再引发什么不幸的事件了。郑泰义也终于能松一口气,这的确是件好事。 不过,只有一个问题…… “你喜欢笑。” 正当这个令人绝望的问题即将浮现时,克里斯托夫突然冒出一句话。嗯?郑泰义转头看他,克里斯托夫依旧盯着镜子,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不擅长笑,但你喜欢笑容。所以,我觉得至少对你,我该多笑笑。” 听着他像生气一样低沉的声音,郑泰义呆呆地看着克里斯托夫,突然问道: “你是在为了我才练习笑容吗?”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镜子。但他微微翘起的嘴唇显示出一点小小的不满,看来是真的。也许是错觉,但他的脸颊似乎泛起了一丝红晕。希望真的是错觉。 郑泰义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地咽下啤酒。 这可不好。 虽然他不可能对别人的好意感到不快,但这种好意却让他感到不安。 并不是讨厌克里斯托夫。相反,自从他的各种面貌逐渐展现后,郑泰义现在非常喜欢这个男人。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加感到不安。 郑泰义的好感与克里斯托夫的不同,他不仅无法接受这种好感,甚至没有余力礼貌地拒绝。 ―如果再有哪个混蛋敢碰你的大腿,我会先解决掉那混蛋,然后让你再也无法使用那玩意儿,除了我以外。 因为这样威胁他的人,就在他身边。 “虽然认为随便摸一下就意味着有深厚感情的家伙也很麻烦,但这种家伙更是大麻烦……” 啤酒的味道突然变得极其苦涩。不过他还是喝完了最后一口,放下了罐子,舔了舔嘴唇。 是啊,这也是个问题。 目前郑泰义面临的——虽然他不是直接当事人——令人头疼的问题之一,正是源于这个正盯着镜子的男人。 虽然他不再与理查德闹出大乱子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但背后却在悄悄发生着让郑泰义听后足足昏倒了五秒钟的状况。 *** “哦。” “哦?” 郑泰义发现几乎埋在沙发里的约翰,不禁轻声感叹,约翰似乎并不惊讶,懒懒地重复了郑泰义的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书都看完了?” 郑泰义在约翰斜靠的沙发对面的一人沙发上坐下,跟他说道。 他与约翰相遇的地方几乎是固定的。 不是餐厅大厅,就是地下休息室,或者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 至少在郑泰义的记忆中,他从未在这个公共书房里遇到过约翰。 尽管说是公共书房,但它更像是一个有许多书的休息厅,比私人书房多了些书架,放置了一些舒适的沙发。 实际上,来这里的人有一半是来看书的,另一半则是为了在软沙发上消磨时间,所以即使郑泰义现在坐的位置,隔着几排书架,也有人在轻声谈笑。 虽然对于专心阅读来说,这里并不是最佳的环境,但在这里随意翻翻书,消磨时间还是挺不错的。加上这种氛围,这里有不少克里斯托夫的私人书房里找不到的通俗小说。 此刻,郑泰义手里拿着一本不久前约翰扔在餐厅里的通俗小说,随意翻了几页,结果看完后想找到后面的章节。 而约翰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题目怪异的书,懒散地躺在沙发上。 “《现在你也能说出夜晚的肢体语言——异国的火辣美人》。……这到底是本什么书?” “为了下次度假能过得充实,我得提前做准备。你难道不知道有备无患?” 虽然很想知道他要怎么做准备,但郑泰义决定不问。他选择了更安全的话题。 “话说,你在这里呆着没问题吗?今晚有贵客来,大家都很忙。” 郑泰义问道,约翰皱着鼻子,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忙的是那些高位上的人。” “如果这种时候还得忙着跑来跑去,那我一开始放弃继承权就没意义了。”约翰悠闲地哼起小曲。 郑泰义心想,这个懒散的男人,或许才是真正享受生活的智者,他不禁点头表示同意。 今天一早就有些忙碌。其实,准确地说,从几天前就开始了,但今天尤为明显。 几天前就听说那位贵客要来的日子,正是今天。 听说是从利雅德来的。 利雅德,沙特阿拉伯的首都。 他脑海中浮现出伊莱那张微笑着、慢悠悠地说“利雅德来的贵客”时的脸。那笑容中夹杂着一丝不耐烦的情绪。 利雅德……难道是反恐部队要来吗? “说是偿还债务的最终谈判,所以最高位的人不会亲自来,应该会派几个职位稍低的人过来,互相试探一下。” 然后再向上汇报,最后才会做出决定吧,约翰仿佛看穿了郑泰义的心思,漫不经心地说道。 郑泰义微微歪着头,暗暗问道。 “可是,理查德以前轰炸过利雅德啊,他和那边的客人见面没问题吗?” “啊——现在是特殊情况,继承的决定日子就在眼前,谁能在塔滕伸手去动一个贵客呢?即使真的有人盯上了他,也得等他办完事离开塔滕时再动手吧。” “而且,这次来的不是特种部队,只是几个与债务相关的实务人员,他们能动他一根手指头吗?”约翰说着,挥了挥手。 确实有道理。 郑泰义挠了挠头,深深地陷入沙发中。 “远道而来的中东贵宾们,希望他们快点办完事离开吧。” “他们再怎么忙,也只是那些高位上的人而已,像我们这种闲人可无所谓。啊……不过如果克里斯忙起来,你是不是也会跟着忙?” “嗯?啊,我可不会。他最近白天都跟着理查德,我反而在家里清闲了。他不可能跟着我在塔滕处理事务。” 事实上,郑泰义现在也是这样,如果在平时,他应该忙得被克里斯托夫派给的杂事压得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中东来的客人让他们忙碌,郑泰义自然会更闲。 两位常常带来麻烦的男人,伊莱和克里斯托夫,都不在,白天的时间过得十分平静。这感觉还不错。 “克里斯托夫可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 郑泰义自言自语,悠闲地翻开了书。 如约翰所说,随着贵宾的到来,忙碌的上位者队伍中也加入了克里斯托夫。今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他就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 克里斯托夫必须按理查德的时间表行事,每天早上都像要死一样(或者说想要杀人)。 平时血压低的他,习惯在早晨与午餐时间之间的某个模糊时间才勉强起床,今天依旧如此。尽管郑泰义在响亮的闹钟旁边咂舌并试图叫醒他,克里斯托夫还是死活睁不开眼。 最后还是理查德将克里斯托夫叫醒了。 这几天一直是这样。 理查德比郑泰义要容易得多,他轻松地把克里斯托夫叫醒。 并不难。只要他完美地准备好外出装备,走进克里斯托夫的房间就行了。 当理查德跨进房间的那一刻,克里斯托夫即使在半梦半醒中,也会非常不快地瞪着他。 “我可没允许你进我的房间,马上出去。” “要是你不立刻起床准备,我就用靴子踩上床把你拖出来。” “……你要是想一大早就见血,尽管试试。” 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反驳理查德的同时,也终于到了勉强能起床的状态。 他从床上起来,虽然步履蹒跚,但还是走向浴室。这时理查德才冷着脸离开房间,不忘向站在一旁的郑泰义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并道了声早安。 “今天他还是满脸愁容地出门了,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郑泰义心里暗暗嘀咕,练习笑容的功夫白费了,他摇了摇头。 坐在郑泰义对面的约翰,正专心地在《异国的火辣美人》上画着线,随口回应道。 “每天晚上他都跑到你房里,神秘地待上一阵子,外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郑泰义停下思考,用斜眼瞄了约翰一眼。 “你这语气真暧昧。要是别人听见,还以为每晚在你房里练习《异国的火辣美人》肢体语言呢。” “哦,不是吗?” “当然不是!!” “那你们在做什么?” 约翰似乎真心好奇地问,郑泰义张着嘴,一时语塞。 总觉得不太好意思告诉他,克里斯托夫每晚都在自己房里练习笑容。 郑泰义支支吾吾地低声回答:“有点事……不过不是那种事……”话语模糊不清。约翰看着他,一脸无奈地咂了咂舌。 “你这样,怪不得传言满天飞……” 郑泰义听到这句难以忽视的话,急忙问道:“我怎么了!”约翰摇了摇头,假装没听见,但最后还是被抓住脖子使劲摇晃了一番,才开口。 “听说你、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之间有三角关系。” “什么?” “你们陷入了禁忌关系,最近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的关系变得亲密,而你则是像甘草一样夹在中间。” “这是什么鬼!” 郑泰义瞪大眼睛喊道,但约翰已经转过头去,继续专心读他的书了。他一边给《异国的火辣美人》的重要段落划线,一边咂舌,还顺便教训郑泰义:“人可不能轻易动不该动的念头啊。” 郑泰义震惊地盯着他。 关于这传言的前半部分,郑泰义早已听说过。 这也是让他头痛的主要原因之一。 前些日子,克里斯托夫非常严肃地向郑泰义抱怨,说自己和理查德发生了关系。虽说是开玩笑,但这种说法一传开,现在除了当事人,整个西翼都知道了这个传言。 克里斯托夫自己散布的传言——虽然他并没有这个意图,只是倾诉了他所认为的“真相”——倒还好,但每次看到理查德一脸无辜地对他们笑时,郑泰义都感觉胸口刺痛。特别是在众人面前,理查德对克里斯托夫也保持着礼貌和亲切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别这样……你越是这样,胡说八道的传言就越显得真实,传播得越广…… 然而,这话他实在没法对理查德本人说出口。 于是,郑泰义只能暗自为这些传言感到可惜,心里头愁苦。 然而,约翰突然在这上面投下了一个炸弹。 “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得声明,我从来没有和他们有过任何不能说的肉体关系!” 郑泰义严肃地对约翰解释,他再次感受到所谓“当事人不知道的传言,反而被周围人皆知”的恐怖。 约翰眯起眼睛看着郑泰义,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了这番话。 “话说回来,当你跟着克里斯托夫冲进理查德的酒吧时,听说你们俩还和理查德打得火热。” 什么?连这种传言都传开了吗…… 这可不是什么胡编乱造的谣言,郑泰义无从辩解。 约翰似乎从郑泰义的表情中看出了真相,他投来一种“真乱套了”的眼神,然后悄悄地拿起书,打断了与郑泰义的视线。 “喂,我说不是那样的!!” “什么不是?好几个人作证说你被理查德搞定了,不是吗?” “不,……那,那个不是……,可是,……,我跟克里斯托夫保持着纯洁的友谊,我说的是真的!” “是吗?那就算是吧。其实我一开始也没觉得你会和克里斯托夫搞在一起。得先看脸,合不合得来。像你这种脸,怎么可能配得上像几千古尔登的郁金香那样的克里斯托夫呢。” “你这分明是以貌取人——不对,你既然知道那是谣言,就该澄清才对吧!” “我为什么要?没证据的澄清,谁会相信?谣言嘛,三个月不到就会自己消失的。” 郑泰义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杀意,看着约翰那副不负责任地耸耸肩的样子。 郑泰义全身无力,几乎瘫倒在沙发上,拿书盖住了脸。约翰的嘟囔声传了过来。 “话说回来,你跟理查德打得火热……你没住进医院还真是幸运。看来你身体挺结实的嘛。” 或者说,虽然我没试过,但人体结构确实很奇妙,意外地连那种粗细都能顺利进入吧?——约翰自顾自地笑着嘀咕,郑泰义悄悄起身,拿起放在旁边垃圾桶边上的1.6升啤酒瓶,倒握着,悄然逼近。 “要不要用你的身体实验一下?我可以帮忙。” “嗯?”回头看着郑泰义的约翰,瞧见他手里的瓶子,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喂……你不会真想用那个尺寸吧?” “嗯,心理上的压力应该差不多。至于身体上的压力,突破了极限后也差不了多少。来,过来一下。” 郑泰义半痴呆着,露出诡异的笑容。此刻,约翰脑海中闪过“因压力导致的暂时性人格丧失”这个念头。 “喂,喂,这不可能吧……为什么要朝我走过来?喂,别过来。你知道你现在像是拿着电锯的杰森吗?” “少废话,把裤子脱了。” “我,我不要,喂,别这样……啊,啊啊啊!对不起!饶了我吧!” “脱!我叫你脱了!!” 正在书架那边谈笑的男人们,听到突然响起的尖叫和喊叫声,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来。只见郑泰义正拉扯着奋力抵抗的约翰的皮带扣。 于是,又一则谣言悄然萌芽。 *** 从西翼尽头的郑泰义的房间到本馆中央玄关,距离相当远。虽然能看到有人出入,但很难辨认清楚具体的脸。 然而,当两辆黑色轿车和几辆中型旅行车一前一后停在中央玄关前时,前面轿车里下来两个一看就像贵宾的男人时,一直在观察的郑泰义至少确定,这些人并不是他以前遇到的那个人。 虽然说不出原因,但如果是那个人,曾经是塞林格别墅的主人,即使隔得再远,郑泰义也能立刻认出他。那个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 “嗯……,不是他,至少让我松了一口气。” 郑泰义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既然已经把那房子搞得一团糟,要是再见到那位主人,真是尴尬极了。估计得先低头道歉,“对不起,把您的房子弄成那样。” 他看到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站在一起,带领着那些贵宾进入玄关——即使隔得远,看不清脸,也能大致认出来——于是郑泰义退回到窗边。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太阳已经落山,只剩下红紫色的余晖。马上就到晚餐时间了。 无论如何,既然贵宾来了,他们今天肯定会在本馆或东翼用餐。这样的话,西翼的餐厅就会显得冷清些。 想着可以在轻松的氛围中享用晚餐,郑泰义走出了房间。 今晚,他计划悠闲地吃顿晚餐,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喝啤酒,看书,然后舒舒服服地入睡。怀着这样的愉快念头,郑泰义轻快地朝餐厅走去。 几天前就听说的那位贵宾终于来了,至少今天所有人都会忙着应酬那边的贵宾,没人会来打扰他。 然而。 即便如此。 不到一个小时,郑泰义发现自己坐在东翼一楼深处宽敞而舒适的会客室里。 “……”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哪里不舒服吗?” 关心他的人,是理查德,那个绝不会对郑泰义抱有好感的人。 按理说,这里应该最关心郑泰义的伊莱,却似乎毫不在意郑泰义脸色的灰白。克里斯托夫,这位曾对郑泰义冷冷表白过的男人,则冷着脸坐在理查德身旁。 在他们对面的上座,坐着两个陌生的阿拉伯男人。 托着古特拉的身影在这个场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们独特的气场使得这一切并不显得突兀。 他们计划在这里停留四天,刚抵达宅邸,就立刻拜见了家中的长辈们,接着喝了一些简单准备的茶,等待着稍晚举行的晚宴。 现在,在晚宴准备就绪前,他们正与即将在这几天里接待他们并担任最终谈判对手的理查德一起享用茶点。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郑泰义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低头一口一口地啜饮着茶。 他完全搞不清楚这是根据什么标准选人的。 今天到访的中东客人中,坐在这里的这两位显然是核心人物,再加上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能理解。而作为继承人候选人接受评估的伊莱在场,也算是合理。 但他为什么会被拉到这个场合中来,郑泰义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您看起来不太舒服。” 理查德的话得到了右侧那位显然地位更高的阿拉伯人的响应。 那人轮廓分明、面容威严,单单凭外表就给人一种压迫感,但由于他温和的眼神,那种强烈的气场被大大削弱了。 “啊……大概是因为正吃得开心时被拉了出来,消化不太好吧……” 郑泰义捂着胸口,喃喃自语。 “这样啊。我们正在精心准备晚餐,如果有需要,是否要准备一些消化药呢?” 理查德关切地提议,郑泰义摇了摇手表示拒绝。 就在这时,郑泰义感到了一道视线。 对面的那位阿拉伯男子正静静地注视着郑泰义。 他并不算过于直接,但足以让郑泰义察觉到那种目光。他正仔细地打量着郑泰义。 装作不知情会更好吗?……可如果那样,只会让自己更加不安吧。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茶杯。然后抬头回望那人。郑泰义发现自己与那人的目光理所当然地交汇了。 “在这样的场合里看到一个明显的局外人,您似乎感到疑惑。其实我自己也感到困惑。” 郑泰义轻笑着开玩笑说道。那位阿拉伯男子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笑了出来。 “啊,是我失礼了。并无此意,只是我可能看得太过明显了。我叫马利克·阿尔·卡希姆。” 他友好地伸出手,郑泰义握住那只手,回应道:“很高兴认识您。” 他不知道自己该介绍到什么程度。名字该报哪个,那个被通缉的郑泰义他是否知晓。既然对对方的了解有限,郑泰义也无法率先开口。 他偷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伊莱。但伊莱只是盯着他们握着的手,似乎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 幸运的是,自称马利克的男人并不在意郑泰义未作自我介绍,笑着松开了手。 那一刻,郑泰义本能地意识到了一点,即使没人告诉他,他也明白。 这个男人,认识郑泰义。 尽管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但他显然早已掌握了郑泰义的情报。 仔细想来,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不可能不认识郑泰义。就像他认识坐在一旁的伊莱一样。 “……” 郑泰义静静地把目光移向一旁。伊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了过来。 当他们的视线相交时,郑泰义苦笑了一下。看到这个笑容,伊莱眼角微微带笑。如果不是这几年来朝夕相处,郑泰义甚至察觉不到那微笑的存在。 ……该死。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不是想在与塔滕谈判前先见见面?可即便如此,他们在离开本国前,就已经临时决定了最终的方案。 郑泰义心里嘟囔着:“真搞不懂那些身居高位的人都在想什么。”他无处发泄,咬住了茶杯。 如果假设他们并不希望在完全无关的条件下进行偿还,那么他们的目的就可以缩小到几个范围内。 最容易猜测的,莫过于引渡主导利雅德轰炸的凶手。 郑泰义不由得转头默默地看向伊莱。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尽管他现在变得十分人性化,过去几年里安静地待在柏林,没有任何事故——虽然偶尔会借口有事外出——但郑泰义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选择在这个时刻来到这里并逗留。 “怎么了?” 伊莱瞥了郑泰义一眼,简短地问道。郑泰义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有些地方搞不懂,挺奇怪的。” 郑泰义耸了耸肩,拿起桌角放着的红酒瓶,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伊莱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是吗?我也经常觉得,认识自己这么多年,还是有很多地方搞不懂。” “嗯……?没想到你对自己也会不太了解。” “看上去是这样吗?几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郑泰义的腿。确切地说,是那只被深蓝色手套覆盖的白皙手。 无所谓了,不过如果他一直这样摸我的腿,确实有点过分了……郑泰义心里这样想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突然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郑泰义抬头一看,克里斯托夫正怒视着停留在郑泰义大腿上的手。 就在郑泰义暗自咂舌,盯着无辜的红酒瓶时,马利克开口了。 “听说你们两位的关系非常好,果然如传闻所言。” 正在研究酒瓶标签的郑泰义突然一顿,而伊莱那轻抚在他大腿上的手也停了下来。 郑泰义和伊莱·里格罗关系很好。 不论这个说法的真假,这句话从马利克的口中说出,郑泰义立刻明白了。 ……啊,果然如此。 郑泰义露出苦笑。 马利克此刻的话意味着他知道郑泰义的真实身份。 面对马利克,这个本不可能听到“金英洙和里格罗关系好”的荒谬传言的人,郑泰义反而感到放松了。至少不需要再费心猜测对方究竟知道多少,这倒让他轻松不少。 “有这样的传言吗?” 郑泰义笑着问道,马利克耸耸肩,答道:“当然了。”看着他那深邃的笑容,郑泰义也露出了苦笑。 看来谣言传得很广啊,这样下去一辈子也别想结婚了。婚姻之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郑泰义在心里默默祈祷,虽然已经扩散开的谣言无法挽回,但至少以后不要再遇到像约翰那种家伙,直接问“你和那家伙那么亲密,怎么下面还没事?”的尴尬场面。 毕竟,严格来说,他们被通缉成恐怖分子,也是因为“他们关系很好”吧。 “那么。” 此时,几乎没怎么开口的伊莱突然说话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戴着手套的手再次开始移动,郑泰义抬头看去,正看到他眼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或许是这种想法使然,马利克那带着些许意味的笑容,正被伊莱的深邃眼神直视着。 “您提到这个,是想谈谈这传闻的来源吗?” “哈哈,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的友谊关系非常好,看着令人愉快。” 马利克笑容满面地说道,然后看向郑泰义。郑泰义本想尽量保持旁观者的身份,不想卷入他们之间的对话,但在突然被关注后,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由于他现在的处境,显得格外敏感。 国际通缉犯,曾经袭击过一个国家的首都。 这个国家的国有企业代表。 通缉犯的朋友,同时也是欠这个国有企业钱的中间人。 “你是郑泰义,对吧?前不久,我的上司还提到过你。” 听到马利克的话,郑泰义一时无言。 虽然他早有预感,但当他的名字从马利克口中准确无误地说出时,心中仍然不免震动。尤其是在随后提到那位上司时。 如果这位是作为国有企业的谈判代表而来的,那他的上司会是谁呢……? 还未等郑泰义思索,马利克就继续解释,解开了他的疑问。 “确切地说,是你的哥哥郑在义。他曾在塞林格的别墅里招待过你,不知你过得是否舒适。” 那一瞬间,郑泰义立刻意识到这位上司是谁。 那是一个即使过了几十年也无法忘记的男人。 “啊——那个——” 他一时想不起那个男人的全名,结结巴巴地说着,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位上司的别墅就是被眼前的这个人用炮弹轰得粉碎的。 郑泰义在回想起这些时,勉强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而伊莱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默默地笑了。 马利克泰然自若地啜饮着茶,慢慢摇了摇头。 “当时,我的上司也没想到,郑泰义和里格罗的关系竟如此深厚。” 他怎么会知道,在他短暂离开别墅时,那地方会被炸得粉碎呢? 听到这充满暗示的话语,伊莱回答道。 “深厚的关系……倒真是让人好奇,这种关系究竟深到什么程度。” 伊莱那和蔼可亲的笑脸,看起来真像是个难得的好人。 在感受到这种“难得的好人”所带来的本能威胁的同时,伊莱放在郑泰义大腿上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 “如果你想知道,我们可以让你看看腰以下能到什么程度。但得收点观赏费。” 就在他补充“收点观赏费”时。 郑泰义突然清醒过来,回头看去,只见伊莱已经拔出枪,解除了保险。在周围人来得及阻止或躲避之前。 砰——! 茶壶被打得粉碎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破裂声四散开来。 那只精美的大瓷茶壶,曾经装饰着无数精致的花瓣,此刻已经化为尘埃,只剩下把手和底座留在原地。 伊莱拔枪的瞬间,马利克仿佛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随后,他慢慢地转动眼珠,看着面前那些精美工艺品的碎片。很快他意识到,如果那里散落的不是瓷器的碎片,而是他们的血肉,恐怕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他清楚地知道,坐在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怎样的人。尽管现在他披着“访问塔滕的里格罗”的外衣,但他依然是那个能泰然自若地轰炸一国首都的疯子——里克。 “……多谢您的好意,但那场观赏还是留到下次吧。” 马利克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苦笑着说。 多少替他表达了些苦涩心情的,是一旁无论发生什么都淡定自若地喝茶的克里斯托夫。 正要把茶杯送到嘴边的克里斯托夫,突然皱起了眉头,放下茶杯,狠狠地瞪着伊莱。 “你搞什么?碎片飞溅,弄得我都喝不了茶了。” “真是抱歉。如果不介意的话,喝我的吧,虽然我已经喝过了。” 伊莱毫不在意地递出了自己的茶杯。克里斯托夫瞪了一眼他的杯子,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显然没有打算伸手接过。 这些人果然与常人不同。 在几乎初次见面的场合,甚至是在家中接待贵宾的情况下,子弹飞过空气却依然无动于衷,这些人的思维结构显然与常人不同。 郑泰义按着太阳穴,默默忍受着头痛,而唯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理查德,露出困惑的表情,向马利克表达了例行的道歉。 理查德那看似真诚的道歉,得到了马利克的宽容回应。而在此期间,郑泰义悄悄从伊莱手中夺过枪,坐下压住了它。他看向理查德,正巧看到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突然意识到。 理查德的眼角下方有一道小伤口,可能是被飞溅的碎片所伤。 “哦……看来碎片飞溅了。您其他地方还好吗?” 郑泰义问道,众人的目光随即转向理查德。他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点小伤没什么。” 理查德用手指轻轻抹过眼下那道细如红线的伤口。 正如他所说,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伤,但毕竟是无辜受害。这位善良的年轻人却依然用友善的眼神看着伊莱,继续说道。 “塔滕和里格罗的关系一直很好。我们两家的友谊就像他们二人的关系一样深厚。” “您应该已经知道了。”理查德补充道,马利克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阵沉默。 郑泰义感到气氛的微妙,后悔自己多嘴,苦涩地抿了一口茶。 不该来这里的。原本就不该卷入这场合。如果当初能反抗,不来就好了。 从刚才开始,每句话里似乎都夹带着各自的立场,充满了暗藏的刺。每句话听起来都不寻常。这种隐含深意的话语交锋,真是令人疲惫不堪。 “确实如此。我听到的那些传言也未必全是真的。” 马利克似乎想缓和气氛,随口说道。 “塔滕的两位看起来关系非常好,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老实说,来这里之前,我听说你们的关系相当紧张。然而一到这里,却听说你们关系比一般人还要亲密……哦,抱歉。” 马利克说到一半,轻轻笑了一下,随即闭上了嘴。 然而,如果他真的觉得失礼,就不会说这么多话了。郑泰义立刻领会了他话中的含义,那里面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克里斯托夫立刻变得阴沉,伊莱则挑了挑眉,轻笑出声。 唯一露出疑惑表情的理查德,显然还不知道那个问题的谣言。 “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有不正当关系”的传闻,正是始于那个无辜的克里斯托夫,他甚至还坚信那是真的。郑泰义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夫,默默盯着茶杯。 他心里想着,真该尽快纠正克里斯托夫的错误观念,却无法告诉他。 理查德转过头,笑着看向克里斯托夫,眼中满是温柔,仿佛在确认他们之间的深厚关系。 “我们关系不好的错误传闻传到那里了吗?哈哈,确实,家族内部曾经有过一些竞争,但那是另一回事。塔滕与里格罗之间没有任何不和。正如你所见,我和克里斯托夫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合作关系。” 理查德微笑着看向克里斯托夫,仿佛他们真的是亲密无间的好友。理查德本来就给人印象极好,因此这笑容让人觉得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 不行,现在这种情况下的笑容非常不妥,这样只会让那个危险的谣言更像真的一样传播出去。郑泰义心里焦急地喊道,却无法将这些话传达给理查德。 与愚蠢的克里斯托夫不同,理查德绝不会把自己一时触碰到克里斯托夫的下体视为什么不正当行为,甚至连这种念头都不会有。如果理查德听到那些传言,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郑泰义对此感到非常担忧,而另一方面,克里斯托夫心里深感自己受害的严重性,看到理查德对自己微笑时,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那眼神就像是一个强奸犯在警察面前说:“强奸?我们原本是情侣,只是意见不合罢了,对吧?”那样温柔的语气。 克里斯托夫沉默地盯着茶杯,听到理查德那略显担忧的声音:“你今天看起来不太舒服,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要是累了,我可以扶你回去。” 克里斯托夫颤抖着摇了摇头,拒绝了。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们,暗暗咽了口苦涩的唾液。 理查德本来就对所有人都很温和,但现在他对克里斯托夫的态度更加亲切。也许是为了夸大他们之间那所谓的“非常亲密的合作关系”,但郑泰义更倾向于认为,理查德是为了享受克里斯托夫那厌恶的反应。 “真是奇怪,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些什么,但没想到克里斯托夫居然能这么顺从地忍受这种局面……” 郑泰义自言自语,声音小到几乎没人能听到。但不知怎么,伊莱似乎还是捕捉到了这一丝细语,转头瞟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 克里斯托夫显然无法再忍受理查德那明知自己在受苦却还要继续“关心”的态度。 他抬起头,用毫无表情的脸紧盯着理查德,理查德依然淡然地微笑,仿佛在期待他别无选择的反应。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盯着理查德看了一会儿,眨了几次眼睛,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些。 “……―。” 郑泰义心悬一线,差点喷出一口茶。 克里斯托夫在笑。正如他最近几晚在郑泰义面前反复练习的那样。 尽管那个笑容依然不自然,显得有些僵硬,但克里斯托夫确实在笑。看着他的脸上那微笑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幅肖像画。 是的,这个笑容还算合格,足以打个及格分,但问题在于,这个笑容是朝着理查德的。 而理查德呢? 与之相对,他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就像被意外打了一记闷棍一样,他的脸上表情全无。或者说,这张面无表情的脸甚至可以被看作是愤怒的。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克里斯托夫,目光紧锁在他的眼角和嘴角上。 “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轻轻叫了一声,这时理查德才收起了无表情的脸。然而,他平日里的笑容并没有恢复过来,只是稍微扬了扬眉,盯着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再次露出笑容,这次更加自然,甚至连眼角都微微弯曲了。 “你受伤了,如果不处理可能会发炎。等一下,我去拿药给你。” “嗯?不,不用这么麻烦……” 然而,理查德还没来得及拒绝,克里斯托夫已经站起来离开了。 在他关上门离开的那一刻,房间里依旧充满了寂静。 理查德仍然没有恢复笑容,仿佛陷入了什么沉思,他缓缓抬起一只手,覆盖在嘴角和下巴上。 打破这不自然的沉默的,是一直默默注视着的马利克。他低声发出感叹。 “从第一次见到他起,我就觉得他非常……嗯,英俊,但现在看来,他确实是位优雅而又华丽的人物。哈,真没法想象他曾在机动部队那种粗暴的地方待过。” 听到他由衷的赞叹,郑泰义点了点头。 的确,第一次见到克里斯托夫的人,恐怕很难想象他曾经经历过那样的世界。 不过,克里斯托夫刚才那僵硬的笑容,大概是为了巧妙地离开这个场合吧。 如果他不再回来,也没有必要去找他回来继续这个话题,反正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讨论。 “真难以想象他会拿起武器……在座的各位有人见过吗?” 马利克依然带着钦佩的神情问道。 短暂的沉默再次笼罩在房间里。 在这座宅邸里,没见过的人可能反而更少。 回答他的是理查德,他终于恢复了笑容,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 “别看他这样,克里斯托夫可是非常优秀的战士。我听说他在T&R的机动部队里名列前茅。” 伊莱没有否认,也微微点头。 “嗯……说到这里,我的一位上司正在为私人保安队寻找一位合适的领导者,能够与我们建立良好的关系。如果有机会,我很想见识一下他的本事。” 马利克点头称是,突然间,伊莱似笑非笑地开口了。 “拉曼的那位至交,居然有私人保安队……看来有必要与塔滕建立更为牢固的关系。” 虽然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啊,又来了。话语中隐藏的另一层意思。 郑泰义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变化。 而制造这种微妙气氛的其中一个人——马利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笑着开口。 “实际上,我侍奉的那几位,希望在偿还债务后,塔滕与我们仍能保持紧密的关系。非常亲密和密切的关系。” 马利克拖长尾音说完,脸上露出了深沉的笑容。 几秒钟的沉默在空气中流动。 在这片沉默中,郑泰义突然想到,啊,原来如此。 “塔滕与‘非常亲密和密切’的关系”,也就是说,能够跨越150年岁月的关系。 马利克象征的不仅仅是一家国有企业,在他的背后,是国家这个庞大的权力机构。与一家普通公司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要在拥有150年历史的交情和庞大的财富与权力之间做出选择…… 郑泰义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即便不是小孩子,在这种情况下被逼着做选择也显得有些滑稽。 理查德似乎沉思了片刻,随即淡然一笑,说道: “所以,您是想把克里斯托夫介绍给那位尊贵的人物吗?虽然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但希望他能结交到良好的缘分。” 显然,他不打算在这个场合继续深入这个话题,而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马利克很快领会了他的意图,也顺从地跟着笑了起来,还假装亲切地皱了皱眉,调皮地眨了眨眼。 “正如您所说,哈哈,不过请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任何未经同意就把美丽的恋人夺走的打算。” 什么? 郑泰义猛吸了一口气。 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茶水喷出来。 “……” 郑泰义尴尬地抬起头,假装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这完全是直球,直击要害。 马利克笑得满脸慈祥,显然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而理查德正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理查德似乎没完全理解,歪着头,思索了几秒钟,但几秒过去后,他依然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啊,是的。我刚才说的是克里斯托夫·塔滕先生。即便他的才能再怎么诱人,我也不可能未经同意就把他带走,对吧?” 马利克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弦外之音。 理查德再次陷入沉思,这次他的目光转向了郑泰义。他环顾四周,似乎在思索自己是否听错了,或者是否有某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郑泰义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汗水已经开始在额头上渗出,他不得不慢慢转移视线。就在这一瞬间,理查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您说‘美丽的恋人’?” 理查德用平静的声音重新问了一遍,眼角的笑意依然温柔。 马利克显然误解了他的问题。他感叹地摇了摇头。 “确实美丽。像他这样美丽的人很难再找到。而且不仅外表出众,内涵也非常丰富。如果有这样的恋人,真是令人羡慕。……称赞别人的恋人在这个文化中不算无礼吧?我只是单纯地表达敬意,没有其他意思。” 马利克快速意识到了理查德表情中的微妙变化,于是他连忙恭敬地补充道。但他错的地方并不是这里。 理查德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郑泰义。郑泰义不安地移开视线,内心暗骂。 为什么只看我……也是,伊莱的扑克脸无懈可击,盯着他看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尽管努力让自己的脸保持平静,但无法直视理查德的目光,这让郑泰义的焦虑显而易见。 理查德默默地注视着偷偷转移视线的郑泰义。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看来您是误会了。我和克里斯托夫是表兄弟。虽然我得到了他很多帮助,但我们之间不可能有那种关系。而且我已经有恋人了,当然是女性。” 郑泰义在心里嘀咕,这家伙恐怕不懂“恋人”这个词的真正含义。几天前他在酒吧偶然见到理查德的行为,简直更像是施虐—受虐的主仆关系,这家伙简直变态。 马利克显然有些意外,眨了眨眼,沉默片刻,然后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啊……原来不是吗?天啊,那我实在太失礼了,看来是我听错了。” 这次轮到马利克露出尴尬的神情,向理查德道歉。而理查德则宽容地笑着摇了摇头,交换了他们的位置。 郑泰义暗暗祈祷,理查德能够就此打住——或者即使他想追问这件事,也希望目标不是自己。 ……但是。 郑泰义看着友善微笑的马利克,内心感到震惊。 不仅仅是因为他所说的内容,更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 这是个微不足道的谣言。无论这个隐秘的谣言传播到何处,至少不会扩散到塔滕宅邸之外。 如果他连这种事情都已经知道了,那么这家伙绝不仅仅是一个表面上友善的笑面人。 毕竟,作为最后谈判的代表,来的人怎么可能是容易对付的角色呢。 郑泰义轻叹了一口气。如果面对的敌人比盟友更难对付,那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说起来,这里的空气真是让人不舒服。虽然看起来气氛非常融洽,但郑泰义的后背依然隐隐发凉。也许是因为密闭的空间里,众人只是在不断呼出二氧化碳。 郑泰义想借口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场合,于是站起身,准备去打开窗户。 就在这时,门突然毫无预警地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本以为找了个借口离开的克里斯托夫,此刻大步走了进来。 “克里……” 郑泰义还没来得及叫出他的名字,克里斯托夫又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极其自然的笑容,仿佛真的有什么令他愉快的事情发生了,他的眼神闪烁着孩童般的光芒。令人惊讶的是,这笑容竟然是对着理查德的。 等等,就在几分钟前,理查德刚刚听到了那些可怕的传闻,并且他否认了这些传闻,时间还不到几分钟。 可就在这个时候,克里斯托夫却带着这样的笑容走向理查德,这只会让人更加怀疑。 郑泰义想要阻止克里斯托夫,但还没等他站起来,克里斯托夫已经走到了理查德身边。 “理查德,我来帮你上药吧。如果在眼角留下疤痕可不好。我正好有一种很好的药膏,我亲自帮你涂上。” 克里斯托夫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让郑泰义大吃一惊。理查德则从刚才的困惑中回过神来,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克里斯托夫。当克里斯托夫靠近,仔细检查他眼角的小伤口时,理查德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理查德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看到克里斯托夫认真地检查他的伤口,他还是闭上了嘴。可能他觉得此时不宜开口。 而克里斯托夫,完全不在意这个场合的氛围,他轻轻避开了理查德眼角的伤口,微笑着打开了药膏。 “这肯定很痛吧?稍等一下,这药膏效果非常好。” 他甚至用假装怜悯的语气说着,手指沾满了药膏。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味道飘到了郑泰义的鼻尖。 “……!” 郑泰义猛地站起身,试图阻止克里斯托夫,但为时已晚。 克里斯托夫认真地将药膏涂在理查德的眼角,那是一大块虎标万金油。 理查德一开始还疑惑地看着克里斯托夫,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 *** “短短几十分钟,我感觉自己老了几十岁……” 郑泰义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喃喃道。 果然,和那些在上面动脑子的人待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还是和那些在下面干实事的人交谈更轻松,不用揣摩话中的深意,也不用考虑彼此的立场,不需要进行那些政治性的对话。 “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拉到那种场合去?” 郑泰义微眯着眼睛,瞪着旁边坐在床边,拉过桌子正在鼓捣什么的伊莱。 伊莱正从一个大包里拉出一堆缠绕的电线,他瞥了一眼郑泰义,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忙活。 “他们想要见你。” “他们真的说过想见郑泰义?” “准确地说,是‘听说郑在义先生的弟弟也在这里。’” “……他们不仅不打算隐瞒,也根本没办法隐瞒,看来他们是已经完全掌握了情况。” 郑泰义砸了砸嘴,从趴着的姿势稍微调整了一下,侧身躺着。 此刻,他有些感激克里斯托夫。 不管怎么说,多亏了他,那个尴尬的谈话被中断了,他得以回到房间休息。 要不是他,郑泰义可能还在那个针毡般的地方盯着茶杯发呆。 当克里斯托夫把药膏涂在理查德眼角下方时,理查德沉默了片刻,随后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一定因为灼烧感而无法睁开,但他依然轻轻捂着眼睛,若无其事地笑着说:“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他并没有立即冲出去,而是完美地结束了场面,表示自己会回房间休息一下,晚餐时再见。 理查德离开了会客室,而平时一到这种时候就宣布“今天的任务到此结束”的克里斯托夫,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郑泰义问他要去哪里,克里斯托夫只是丢下一句“去看看”便匆匆离开了。看来他是铁了心要亲眼看到理查德狼狈地擦拭眼角的样子。 “克里斯托夫真是……说什么好呢……” “他就是那种自讨苦吃的性格。” 伊莱接过了郑泰义的话,用简洁的语言总结道。郑泰义皱起眉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他其实还挺可爱的。” “那只是在旁观者的眼里。” 伊莱的语气轻松直白,但郑泰义从中感受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意味,他静静地注视着伊莱。 说起来,这个男人以前也因为工作多次与克里斯托夫纠缠在一起。即使没有在同一个事件中牵扯到,同处一个团体内,难免也会有所接触。 两人如果一起工作,意外地或许能配合得很好,但这种人一旦背道而驰,就会无限地背道而驰。 “听说你们俩还曾经追逐、打斗、撤退过。” “是啊,有过那样的事。” “细想起来,不仅家庭关系如此,小时候也经常在一起玩,感觉和亲戚兄弟差不多,但竟然能这样拼命地互相逼迫吗?” 说完之后,郑泰义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 这个男人可是曾对着亲哥哥也举过枪口的男人。 更何况在当前的现实中,实际上亲戚兄弟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也几乎把对方当作一生的宿敌。 伊莱也只是斜瞟了郑泰义一眼,像是在说“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看来你从来没和郑在义打过兄弟架吧。你们兄弟的关系一定很好。” “不是……我觉得像这个地方这么激烈的兄弟争斗几乎很难见到,我……” 郑泰义一边说着,一边摆了摆手。然后他转身平躺在床上,用手臂枕着头,仰望着天花板。 “不过事实上,我和哥哥几乎没有争吵过。也没什么可争吵的事情,我是这样,哥哥尤其没有好斗的性格。没有竞争心,也没有物欲。跟一个没有欲望的人争斗,实在是很难的。” 一边说着,一边想着,郑泰义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和郑在义吵过架。虽然他们在一起玩得很开心的记忆也不多,但也从未吵过架或争执。 “这么亲密的兄弟,却在这几年几乎都没见过面,真是遗憾啊。” “嗯……这么说起来,连电话也几乎没打过。” 郑泰义挠了挠头。 每年生日左右会联系一次,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通话。既不觉得不方便,也不觉得孤独,他知道对方也是这样。即便如此,如果有什么严重的问题,他知道对方会比任何人都先通知自己。所以即使联系几乎断了,他也不怎么担心。他们在这方面是很淡漠的兄弟。 “郑在义啊……即使进入了UNHRDO,各种邀约也络绎不绝呢。” 伊莱喃喃自语。 郑泰义想,也许这个男人比自己更了解哥哥的情况,便随口回应道:“是吗?”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相当危险的家伙。牵扯上了会麻烦不断的家伙,还有那些如果不牵扯上的话会缠着不放的家伙。” “天才也不一定是好事,那些家伙会缠上来。”伊莱补充道。郑泰义躺在伊莱的身后,挠了挠脸颊。 ‘那些缠上来的天才’这个说法从小就已经存在,所以并不新鲜,所谓的危险之言也没有多大威胁感。 郑泰义从未为郑在义担心过。郑在义是那种不需要担心的人。 “听说他不久后会来法兰克福。” 郑泰义喃喃自语,突然看向伊莱。 说起来,这个男人曾说过不要去,说下次再约个见面的日子。 郑在义来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大概和继承日差不多,时间上相差不大。 “我能去吗?很久没见了,想见一见。” 郑泰义轻声地嘟囔了一句。 随即立刻得到了冷淡的回应。 “时机不好。” “……” 伊莱一边往耳朵里塞着像是耳机的东西,一边操作着设备,当郑泰义闭上嘴后,他侧目看了一眼,片刻思索后皱起了眉头。 “你非去不可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想去的,但也没有到非去不可的程度,只是在想时机不好这句话而已。” 郑泰义把郑在义的德国之行和自己目前的处境一一联系起来,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啊。 “我没有冒着危及他人和自己的风险去的想法。打个电话算了,等在德累斯顿的事了结后,赶紧回柏林吧。” 郑泰义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如果只是自己陷入危险那倒也罢了,但如果可能会危及他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没有冒这种风险的打算。 虽然有些遗憾。 本以为能在同一个场合见到叔叔和哥哥的。 郑泰义耸了耸肩,默默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没办法啊。” “嗯。”伊莱一边轻轻敲击着设备,一边回过头来。他的眉间皱着几道皱纹,显得有些不耐烦。 “如果你非得见的话,那就等着吧。这件事结束后,我会带你去柏林。” 他不满地咂了咂舌,说道。郑泰义疑惑地睁大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在法兰克福的论坛结束后有时间吗?” 如果那样的话,郑泰义不必去法兰克福,郑在义也可以顺道来柏林。 通常这种行程都安排得非常紧凑,所以我原本以为论坛结束后,他会马上离开,或者即便不离开,也没时间来柏林。 “是啊,那就等论坛结束后,哥哥来柏林就好了——” “恐怕不行吧。他的纽约航班安排在论坛当天晚上。” 听到伊莱补充说,第二天总部有个研究会议安排,郑泰义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眨了眨眼,略显茫然地喃喃道:“那你说的带我去柏林……啊,是下次机会吗?” 郑泰义自我理解后点了点头。 即使如此,也没办法。虽然有点遗憾。 “这次我带你去,所以别再摆出一副要陷入地底的表情了。” “嗯?” “论坛当天,在他去机场之前把他劫走不就行了。” 郑泰义盯着伊莱的背影看,他说的“要陷入地底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像站在地狱门口一样的表情。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行动,随行人员和保镖肯定不少。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在论坛结束后、前往机场之前,劫走一个人——而且是最重要的约翰级别的人物——那绝对不是常规的手段。 “你难道没想过,即便是被列为恐怖分子的通缉犯,这样的罪行也太重了吧?” 郑泰义认真地问道,伊莱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不,算了,下次再见吧。打个电话了事就好,谢了,心意我领了。” 郑泰义赶紧拍了拍伊莱的背说道。不然他感觉自己很快就会陷入不可思议的境地。 突然,他透过伊莱的肩膀,瞥见他在设备上迅速切换按钮的手指。 “你刚才在做什么?” 郑泰义把下巴搁在伊莱的肩上,瞧了瞧他在摆弄的东西。 一个相当大且黑色的铁箱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复杂的电路。下方的仪表盘上标示着微小的频段,甚至显示频率已经超过了400。旁边装着的,是个间歇性闪烁的业余无线电接收器。 而那旁边伸出的一根细线连着的耳机,正插在伊莱的一只耳朵里。 郑泰义冷静地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表情逐渐变得沉重而阴暗。 “……这……在我看来……” “啊,现在安静点。她已经从浴室出来了。” “谁?!你在偷听哪里?!” 郑泰义大吃一惊,猛地喊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男人与犯罪有着密切的联系——不,其实郑泰义早就觉得,这个男人涉足的事情里,恐怕没有多少与犯罪无关的——但现在亲眼目睹这犯罪的现场和设备,感觉格外新奇。 无论郑泰义怎么气愤地大喊,伊莱还是按下了仪表盘上的按钮,按了一次又一次,终于满意地低声说道:“好。”郑泰义则用鳎目鱼般的眼神盯着伊莱,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来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了。还能再说什么呢? 就在郑泰义叹气,准备背对伊莱重新躺回床上时,伊莱又拿出一个耳机,插上后递给郑泰义。 “……?!” “反正他也知道装了窃听器,彼此心照不宣也经常是这样的。” “谁啊,到底是谁?” 郑泰义狐疑地扬起眉头,但最终抵不住犯罪的诱惑,凑耳倾听起耳机中的声音。 「克里斯托夫。你打算让我失明吗?」 啊。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郑泰义就知道是谁了,他满脸愕然地望向伊莱。 原以为是装在今天到访的那位客人房间里的,没想到竟是这出乎意料的人物。 “不是每天都黏在一起吗?还装窃听器?你们稍微分开一下都难受?” “哈,这个玩笑我可记下了,郑泰义。” “啊……不,不不,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郑泰义赶紧摆手。当伊莱说他记住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哪怕几年过去了,也以为他会忘记,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会突然冒出来抓住郑泰义的把柄。 根据耳机里传出的声音,那个令人不快的声音主人理查德的房间里,只有他和克里斯托夫两个人。 理查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克里斯托夫追着他去了那里,所以克里斯托夫在那里也不奇怪。回想起不久前克里斯托夫连看都不想看理查德房间一眼的样子,郑泰义不禁笑了出来。 “克里斯托夫其实也有可爱的一面,不是吗?” 郑泰义指着耳机说道。伊莱似乎不太赞同,只是轻轻扬了一下眉毛。而耳机里依旧传来声音。 「说起来他还笑得挺开心。每天晚上都在那家伙房间里待着不出来,身体愉悦了,心情也就好了吧?」 理查德那不悦的声音让郑泰义歪了歪头。等一下,这听起来不太妙吧……? 「每天晚上都待在那家伙房间里不出来,谁?谁的房间?」 克里斯托夫不满地反问道,理查德接着回答。 「是你啊。金英……啊,不对,是郑泰义那家伙的房间。」 “……。” 伊莱默默地望了过来。 这瞬间,郑泰义几乎跳了起来,端正地坐直身体,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的,你也知道的,克里斯为什么会来我房间!那,那对,今天你也看到了那成果吧,那笑容!” 尽管郑泰义急忙辩解,但伊莱只是微眯着眼睛,紧盯着他看,直到郑泰义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才微微一笑,转过头去。 “我可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觉得那个迟钝的笨蛋会每天晚上把你拉上床。” “……!!你在耍我,对吧!” “难说啊,不过他或许会碰触你下身、对你毛手毛脚也说不定。我倒是相信你有那种学习能力,泰义。” 伊莱斜眼看了他一眼,郑泰义立刻紧闭双唇,猛地点头,甚至冒出了冷汗。 突然想起不久前的往事,下身隐隐作痛。那不是快感,而是恐惧。这男人有时候心情不好,就会折磨人,把人逼到崩溃。 郑泰义苦着脸,赶紧换了个话题。 “确实,频率调得好才能听得清楚……不过到底是什么时候装的?” 捕捉到脚步声和细微动静的精确性能确实令人赞叹。 “进来这里的前一天晚上。” “……真是本事了得……” 郑泰义半是钦佩地喃喃道,随后眼神一凛。 “难道我房间里也藏了一个?!” 伊莱瞥了他一眼,随后又转过头去。 看他不作声,郑泰义瞪大了眼睛,喊道:“喂!喂!”然而,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见鬼了,回房后一定要用探测器找找看。 郑泰义心中嘟囔着,思索着自己房间里可能藏着麦克风的地方。 「虽然还有最后的谈判,但你大概也能猜到他们会提出什么条件吧,克里斯托夫。如果他们要求交出某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理查德的声音在耳中响起。 ‘他们’和‘那些人’指的是谁,郑泰义很快就能猜到,也明白这就是伊莱想要听到的内容。 既然对方知道这里装了窃听器,应该也不会抱有太大期望,不过有时并不是通过言辞,而是通过言外之意捕捉到一些细微的线索。 尽管他们不可能听到这边的声音,郑泰义还是屏住了呼吸。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他似乎在沉默。 如果他们——沙特方面,要求交出郑泰义或伊莱的性命。 那么,克里斯托夫会怎么做呢? 郑泰义脑海中浮现出克里斯托夫那张冷峻的面孔,似乎能想象他现在的表情。 在那片沉默之后,理查德继续说道。 「所以你不能和郑泰义那家伙走得太近……真是可惜,克里斯托夫。你第一次对某人有好感,竟然就这样。」 语气中透着淡淡的残酷。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他说话的方式,是人品有问题呢,还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有问题?” “你觉得呢?” “都有。” “你很了解嘛。” 郑泰义叹了口气,咂了咂舌。 即使最近克里斯托夫在帮理查德办事,虽然关系不好,但似乎还是勉强过得去。然而听到这番话,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相互滋生感情的关系。 “这两人以前曾经一起工作过吗?” 郑泰义随口一问,本来并未抱有期望,没想到伊莱竟然点了点头。 “啊,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但确实有过一次项目合作。当时是在克里斯托夫放弃继承权之前,作为候选人培训的一部分。” 伊莱补充道,这是为了考察他们的协作能力,不允许个人主义,郑泰义不禁瞪大了眼睛。 “是吗?结果如何?” “失败了。前所未有地彻底失败。” “……” “即便个人能力再出色,如果合作关系有问题,局面也会崩溃。这倒是一个极其典型的例子。” “原来如此。”郑泰义喃喃道,然后闭上了嘴。他挠了挠脸颊,微微歪着头。 “克里斯托夫就算了,我一直以为理查德不论与人关系如何,都会把自己负责的事情做到完美,没想到竟然是这种结果。” “是啊,理查德确实做得很好,但克里斯托夫坚持不接受他的帮助,最终把事情搞砸了。” “……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见过许多人对别人有强烈的好恶,但像克里斯托夫这样分明的人却不多。 “理查德一定气得咬牙切齿吧。” 郑泰义叹了口气喃喃道,伊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不言自明的意思。 郑泰义砸了砸嘴,又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机里。 如果沙特方面要求交出他们的人——这个话题确实让人无法抗拒,即使知道偷听是不道德的。 沉默了片刻后,克里斯托夫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来。 「把Rick交出去吧。反正是他亲手发动的空袭。」 “……” 原来如此。这个家伙在各个地方都埋下了敌人啊。 郑泰义瞥了伊莱一眼。伊莱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句话。 作为塔滕家族的一员,情况也不会轻松。 如果按照他们的要求——虽然补偿的要求还未最终确定——将他们交出去,那么延续了数百年的家族关系将会破裂。 但他们也不能拒绝对方的要求。 其实对塔滕家来说,如果把郑泰义交出去能了结此事,那对他们来说反而更好。既不会伤害关系,也能遵守约定。 理查德大概希望如此,但克里斯托夫却说:只需交出Rick。 郑泰义几乎能想象出克里斯托夫说这话时的表情,不禁叹息一笑。 理查德似乎对克里斯托夫的回答不太满意,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了下来。 「你是打算妨碍我吗?难道你就因为那颗脆弱的心,被那点儿温暖的气息迷惑得神魂颠倒?……别无谓地兴奋了,别欺骗自己,活得像你自己吧。反正你也不会真的喜欢上别人,你根本不懂得如何去喜欢。」 心头感到一阵沉重。 理查德说这番话时是什么表情?而克里斯托夫又以什么样的心情听着这些话? ——“我内心某处是空的。从出生开始,或者说,可能从更早之前就已经空了。那是根本无法填补的空虚。” 他那平静地流露出的言语再次浮现在郑泰义脑海中。 他摸着胸口,抚着头,低声喃喃,“哪里空了呢?”那一瞬间,他的脸庞浮现在郑泰义眼前。 「谁说我不是真的喜欢泰义?我喜欢他。」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随之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 郑泰义突然感到一股注视自己的目光。他抬眼看去,伊莱微微侧着头,正看着他。 郑泰义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能伸出手的限度在哪里。 「所以,你打算妨碍我?」 理查德的声音缓缓传来,紧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低沉而冰冷。 「如果你真的想妨碍我,那我就让你无力阻挠。」 紧接着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声。接着是物体滚动的声音,嘈杂而沉闷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 “―…!” 郑泰义不由得看向伊莱。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伊莱转头与他对视。 “看来又打起来了。” 伊莱淡然说道。 如他所说,耳机里传来的粗暴的咒骂声、怒吼声以及沉闷的打击声,显然是一场争斗。 “要不要去劝架?” 郑泰义皱眉低声说道,伊莱轻笑一声。 “那可真是有趣。你打算说‘我刚才听到你们在打架,所以来劝架’吗?” 郑泰义一时语塞。 “不,不,我只是想装作偶然有事经过……不过算了。”他喃喃道,感觉这理由太过明显。 “唉,这些家伙打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问题在于,一旦他们开始动手,几乎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不过,好在是在家里闹,多少让人安心。总不至于闹到要报警的地步,即使发生紧急情况也容易处理。 “他们两个身体还没恢复,打架也得有个限度吧。” 他这样附和着,等待耳机里传来的打斗声逐渐平息。 只听见声音,郑泰义不禁觉得自己好像在听什么格斗游戏。他突然环顾四周。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走进伊莱的房间。虽然曾几次因为杂活被使唤来过,但像这样大摇大摆地坐在床上却是头一回。 “虽然是专门为贵宾准备的房间,但和我住的房间相比也差太多了吧。” 他假装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得到了一句淡然的回应:“那你从今天起也住这儿吧。” 郑泰义立刻缩了缩身子,差点又要自掘坟墓了。 “不行,这房里住着家里的长辈们,我可不能乱来扰了他们的心。还是住在西翼好,嗯。” 他急忙摇了摇头,伊莱则微微挑眉笑了笑。 “想住进东翼的人可多了去了,你这愿望可真特别。” 嗯?郑泰义喃喃道,再次打量起房间。 确实,这房间相当不错。不知道东翼的其他房间是否也是如此,房内的物品和结构都极为出色。虽不显得过于华丽,但有种隐隐的威严。 住在这样的地方自然不会觉得差劲,但若是要排队才能住进来的人……。 郑泰义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在塔滕家族中,只有直系且处于权力核心的人,才有资格住进东翼。” 或是像我一样以贵宾身份暂住,伊莱补充道。郑泰义这才恍然大悟,似乎以前隐约听说过。 “住在东翼本身就是一种权威,对某些人来说。” “确实如此。实际上,有些曾在这里住过的人,离开后患上了抑郁症。” 伊莱稍作停顿后闭口不言。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 “你似乎有话想说但停下来了?” 他追问道,但伊莱只是耸了耸肩。 “为什么?难道你认识的人中,真的有从这里被赶出去后得了抑郁症的?” “嗯……,算是吧。” 伊莱含糊其辞。 这个人平时说话可不会这么模糊,郑泰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再追问。反正这种事就算问出来也不是什么好话题。 此外,耳机里传来的打斗声也渐渐平息。 虽然还能断断续续听到咒骂和粗重的喘息声,但破坏东西的声音和碰撞声已经稀疏了许多。 不久后,克里斯托夫低声咆哮道: 「别碰我……!」 看来打斗终于暂时结束了。 「我之前就说过,你在近身战中是致命的。而且现在你也没有合适的武器。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似乎因为体力消耗过大,理查德也喘着粗气。然而,那隐隐带着笑意的声音表明,此刻他略占上风。郑泰义皱了皱眉。 「让开……!别碰我!」 「你只能这样咆哮而已,什么也做不了。」 郑泰义咂了咂舌,一把拔掉耳中的耳机,仿佛那耳机就是声音的主人一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这些家伙在一起就只会打架?不会是最近白天也一直这样吧?” “至少不会在影响塔滕家族事务的情况下。” “……。那就是说,私下时间就会这样。” 郑泰义再次躺倒在床上,一只手拿着耳机线,边玩边转。线缠在了手指上。缠完之后又解开,如此反复,他盯着天花板出神。 “在柏林住久了……” 郑泰义突然自言自语般说道。伊莱只是转动眼球看了他一眼。 “在家里过了几年平静的日子,感觉适应能力大不如前了。再这样下去,再过几年,真要去别的地方生活会不会很困难……?” 如果离开柏林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到时候适应不了那就麻烦了。到那时,年纪也不算小了。 然而,郑泰义在喃喃自语时,突然察觉到伊莱的眼神变得锐利,立刻意识到自己又碰到什么让他不满的话题,于是赶忙嘟囔道:“啊,是啊是啊,这些家伙在干什么呢。”随后重新戴上耳机。总之,好像又是个让他不爽的话题。 「你卑鄙又残忍。我知道的,以后也不会再有比你更冷酷的人。」 刚戴上耳机,就听到克里斯托夫充满怨恨的指责。 当着人面前如此公开地谴责,虽说偷听也不好,但听者都觉得别扭。 郑泰义都觉得不适,那听着的人心情能好才怪。 稍作停顿后,理查德低声咕哝道: 「你就这样继续咆哮吧。」 「真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不,除了你,谁也不会这么看我。只有你才会这样看我。……我就像一面镜子,迎合每一个人对我的期望。」 忽然感到脊背一阵寒意。 虽然说不清楚,但那低沉冰冷的声音,仿佛在心头爬行,最终像匕首一样刺入心脏。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那声音极其温柔亲切,但内心却感到阵阵寒意。 就在这时。 “你别再听了。” 突然,耳机从他的耳朵里被拔了出来。 伊莱拉着耳机线,将耳机从郑泰义手中夺过,然后将它重新放回了包里。 郑泰义愣了一会儿,当那股心头的寒意消散后,他皱起了眉头。 “什么啊,人还在听呢,突然就这样。” 虽然并非刻意偷听,但被这么突然地夺走,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尤其是在听到刚才那种令人不安的话后,心脏莫名感到沉重。 此时,依然戴着耳机的伊莱若无其事地说道。 “反正也不过是再打一架,听了又有什么用?你还是别听了。比起这个,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什么话题?” “刚才你说,几年后在别处生活……” 伊莱突然弯下腰,半躺在床上的郑泰义上方,将上半身斜压在他身上。 “什么啊,怎么突然……” 但话刚出口,熟悉的舌头便侵入了他的口中。 不过这次,舌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想要封住他的呼吸,只是轻轻地在他的舌头、牙龈和嘴唇上舔了几下便离开了。 “怎么?你开始厌倦柏林了吗?想去别的地方生活?如果有想去的地方,告诉我。” 当他的舌头从嘴唇移到耳垂时,郑泰义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他依然不习惯这种亲密接触。伊莱有时用那温柔得近乎不可思议的声音低语,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这一点。 好像他在说,只要你愿意,我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这样的言语让郑泰义感到有些不自在,有点不知所措。 “不是,只是刚才突然想到……” 他嘴唇从耳垂移回到脸颊,触感已经不再陌生。 是啊,这也是个问题。不知不觉中,他竟然习惯并接受了这种事情。 真的有一天要离开柏林,开始新的生活,恐怕人生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刚才突然想到的。” “突然想到,已经在柏林呆了很久。现在那里几乎算是我的家了。” “然后呢?” “然后想着如果有一天离开那里,会怎么办。只是暂时想到这个……” 突然间,唇在他的脸颊上停了下来。 伊莱微微抬起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那表情有些奇怪——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然后,他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在我不在的时候,哥哥让你离开了吗?” “不是那样……” 郑泰义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 他仰望着天花板,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换了一个方向。伊莱则耐心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时不时分神听耳机里传出的声音。 “几年后,如果因为某些原因你和我分开了,我继续留在柏林生活好像也不太合适。虽然回韩国还有朋友在,但也不常见面。哥哥在UNHRDO,我和他住在一起也不太可能。我发现,竟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嗯……所以呢?如果真那样,你打算怎么做?” 伊莱停顿了几秒,似乎很感兴趣地问道。莫名其妙,他的声音和触碰耳垂的唇都变得更加柔和。那声音仿佛是恶魔在哄骗小孩,试图从他口中套出秘密,郑泰义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嗯……如果那样的话,不如就当凯尔的客人住在那家里,……会不会有点……” 虽然那家总是有络绎不绝的客人,但长期住下来的客人最多也只是一两个月。像郑泰义这样几年都赖着不走的,他是唯一的一个。 “嗯……” 伴随着低沉的声音,伊莱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郑泰义的脸颊,这时郑泰义才看向他。伊莱似乎在思考什么,凝视着他。 伊莱微微皱了皱眉头,仿佛心中有什么纠结般地狠狠捏了一下郑泰义的脸颊,疼得他哼了一声,皱起眉头。可伊莱并没有停下,反而继续捏了几下。 他在想什么?不过伊莱的表情并没有显露出不悦或不快,只是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难题一样,轻轻地喃喃道。 然后,他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 “这可不容易……” “嗯?” 郑泰义疑惑地问道。 这话题好像有点不对劲。 难道是说,以凯尔的客人身份留在柏林的豪宅里也会很困难吗? 然而,他的猜测很快被伊莱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了。 “你在韩国的那些朋友倒是无所谓,但郑在义嘛,那个家伙恐怕不容易对付。就算对着他的脑袋开枪,可能倒霉的反而是我。怎么办才好……”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像在开玩笑。虽然听起来像是调侃,但在与这个男人相处的几年里,郑泰义已经明白,这种话虽然像玩笑,其实都是认真的。 心脏猛地一沉。意想不到的言辞让他吸了口冷气,连着咳了几声。 因为吸入了冷气,他感觉肺都快要炸裂了。 推开伊莱,弯着腰咳了好一会儿,等到终于平静下来,伊莱又压了上来,将上半身覆在他身上。 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他再次亲吻上去。郑泰义推开他,认真地看着他。 无论如何,他无法理解,朋友和家人可能会因为某个错误而遭遇不幸,这让他脑子里无法容纳其他任何想法。 “为、为什么……要杀了……” 因为太过震惊,他连话都说不清了。 郑泰义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严肃地问道。 “你和我的那些朋友从未见过面,而你和我哥哥也至少有上百万年没见了。他们到底犯了什么死罪,为什么要杀掉他们?” “为什么?” 伊莱仍然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抓住他推开的手,放了下来。 “只有切断所有后路,你才不会产生那些多余的想法。泰义,你有时候会胡思乱想,想得太多了。” 天啊,原来是因为这个。 郑泰义急忙对着轻舔自己脸颊的伊莱说道。 “不,不!我绝对不会再有那种想法了!我早就打定主意要把骨头埋在柏林了!” 只是刚才一秒钟前下定的决心,这话他只在心里补了一句。 舔舐他脸颊的伊莱忽然轻轻笑了。 这个家伙又在耍我。 郑泰义松了口气,放松了身体。 “随你怎么耍吧,随你耍。” “哼。别误会,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他笑着说,仿佛在开玩笑,但郑泰义知道,他的确不是在开玩笑。 郑泰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身体,避开一直在他脸颊上亲吻的伊莱。 如果是那种直接压上来,不顾一切地满足欲望的行为,他或许已经习惯了——反正那时根本没时间去思考——但像这样偶尔轻轻触碰的举动,他始终无法习惯。即便重复多次,他依旧觉得有些尴尬。 然而,伊莱似乎很享受这种无言的调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时不时就会这么做。 郑泰义在伊莱轻啄他嘴唇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他们怎么样了?打完了没?” 他指了指伊莱戴在一只耳朵上的耳机,问道。伊莱嗯?了一声,随后满意地笑了笑。 “别担心,他们应该没事了。”伊莱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再次吻上了郑泰义的嘴唇。 听到这话,郑泰义这才放下心来,想必那两个家伙也总算冷静下来了。他安心地用舌尖轻轻碰了碰伊莱伸进他嘴里的舌头。 *** 浴室里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水声终于停了。 在淋浴喷头下,理查德一言不发。偶尔从他压抑的呼吸声中,才能听出他内心的不安。 克里斯托夫站在浴室门口,表情冷淡,眼中却闪烁着微光,偷偷注视着他。每当理查德偶尔瞥他一眼时,他都会假装不经意地转过头去。 不久,理查德关掉了淋浴喷头。看来他总算平静了下来,拿着毛巾擦拭泛红的眼睛,从淋浴间走了出来。 “克里斯托夫,你是想让我瞎掉吗?” 他平静的声音中透着冷淡,压抑的怒火似乎已经涌上心头。 “怎么会?如果真有这个打算,我早就用了更简单的方法。” “但你应该知道那些药不能抹在眼睛周围。否则你就不会跟着我进到房间里来。” 理查德说完,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而是抬起下巴,用一种“那又怎么样”的眼神直视着他。 “不管怎样,谢谢你。因为你,我连被划伤的痛都感觉不到了。你那温柔的呵护让我无暇顾及疼痛。” 理查德边用手指揉着眼睛,边冷嘲热讽地说着,克里斯托夫却好像兴致已尽,转身就走。他的态度清楚地表明他不愿再待在这里。 本来,他期待理查德会因为痛苦而泪流满面,没想到只是眼睛无法完全睁开,连稍微流泪的样子都没有,这让他有些失望。 察觉到异样后,理查德用手捂住一只眼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待会儿晚宴上再见”,便离开了。 克里斯托夫紧跟在理查德身后,理查德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没有回头。或许他们身后留下的其他人会各自回到分配的房间,稍作休息后再去参加晚宴。 就在克里斯托夫刚握住门把手时,理查德似乎想起了什么,缓缓擦拭着身体,开口说道。 “说起来,最近笑得挺开心的嘛。听说每天晚上都不出那个家伙的房间,看来身体愉快了,心情也会好转吧?” “什么?” 克里斯托夫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 “每天晚上都不出那个家伙的房间,你指的是谁?进了谁的房间?” “你啊。金英……啊,不对,是郑泰义那个男人的房间。” “……你怎么知道的?” 克里斯托夫不悦地问道。理查德微微侧头,轻轻笑了一声。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种事怎么可能不传开?怎么,口口声声说同性之间的关系纯洁无比,但真和那家伙做了,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回事?” “我和他?!我才没做那种事!” 克里斯托夫愤然大喊。即便做了也没什么,但他绝不愿意成为这个男人的嘲笑对象。 然而,理查德显然没有相信他的意思,冷笑了一声,视线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恶意。 “是吗?那你每天晚上在那里到底干什么?读童话书吗,嗯?” 克里斯托夫顿时噤声。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最终只是紧紧咬住唇,摇了摇头。 “……我不会告诉你的,没理由告诉你。” 理查德默默地看着他。擦拭头发的毛巾不知何时被他握得更紧了,但很快又放松了手劲。 “理由,当然有。”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冰冷的语气昭示着他心中确实积蓄着怒火。 克里斯托夫皱起了眉头。 “理由?你总不会觉得我在你手下做事,就得把我的私生活也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吧。” “我对你的私生活毫无兴趣。你想和谁怎么胡闹都无所谓……哦,对了,如果你那病态的性格还能让你和别人相处的话。” 理查德的最后一句话充满了明显的恶意,克里斯托夫的表情瞬间变得冰冷。 “但如果你的私生活妨碍了我的工作,那就是无法容忍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尽管他声称自己不明白,但那张无表情的脸却显然传达出他理解了一切的意思。 理查德随手把毛巾扔在地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新的毛巾,用那松软的毛巾重新擦拭已经略微湿润的头发。他这种在细节上挑剔的习惯,克里斯托夫早已习以为常。 他从以前就是这样。表面上看似一切都随意,实则接近完美主义。 “你没资格说我洁癖。” 克里斯托夫低声嘟囔着,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毛巾,但理查德对他的嘟囔置若罔闻,继续说道。 “马利克似乎很想把你带走。担任私人保镖队的领导者……是个不错的位置,不是吗?” “私人保镖队?那是什么?” 克里斯托夫皱眉问道,对这突如其来的话感到意外。理查德走向衣柜,瞥了他一眼。 “他们想要的可不仅仅是债务偿还……不过这不重要,暂且放一放。” 站在衣柜前的理查德用已经湿透的毛巾再度擦拭了一下身体,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转身面对克里斯托夫。 “虽然还剩最后的谈判,但他们最终会提出什么条件,你应该心里有数吧,克里斯托夫。” “……” “如果他们要求交出某些人质,你打算怎么做?”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只是用沉默的眼神注视着理查德。两人的视线交汇了一会儿,理查德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把毛巾扔在地上。 “所以说,你和郑泰义那家伙太亲密了,这很麻烦……真遗憾,克里斯托夫。那可是你唯一一个觉得有点意思的人。” 理查德冷笑着。 也许他对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感到非常痛快。 那个在天平中央摇摇欲坠的人,是克里斯托夫唯一真心喜欢的一个人。无论是家人还是同事,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克里斯托夫如此明显地表现出好感,郑泰义是第一个。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片刻,静静地盯着理查德。突然,他开口说道。 “把里格交出去。反正那次空袭的元凶是他。” 克里斯托夫突然说完,像是终于理解了自己的话,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那个家伙。那些沙特人也很让人讨厌。他们明明清楚塔滕和里格罗之间的关系,还提出这样的条件。无论是履行条件把里格罗交给他们,还是不履行条件,不管哪种选择,最终吃亏的都是我们。” 说到一半,他似乎感到越来越不爽,眼神也变得愈发凌厉。 片刻之后,克里斯托夫终于说完了话。理查德停止了翻找衣柜的动作,双臂交叉在胸前,静静地看着他。 理查德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嘲笑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厌烦和愤怒,这些情绪混杂在他的表情中。 “好吧,那么,如果他们的提议是另一个呢?比如一个不伤害里格罗家族关系的条件,譬如要郑在义的弟弟,也就是那个在暴力事件中有责任的人头呢?”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紧紧盯着理查德。虽然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理查德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然后粗暴地将刚从衣柜里拿出的衣服扔到床上,走向克里斯托夫。 那带着丑陋疤痕的赤裸上身逼近了克里斯托夫。 在那些伤痕中,还有一些是最近刚刚留下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愈合。严重脱臼的肩关节虽然已经复位,但看起来依然淤青发黑,让人不禁感到疼痛。 “你是打算妨碍我吗?只是因为你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玻璃心,稍微给你一点温暖,就让你变得如此可笑地失魂落魄……醒醒吧,克里斯托夫。别再装作人样,现在才开始扮演一个正常人。” “……” 克里斯托夫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太小,理查德没有听见。他只是用那双失去血色的蓝眼睛盯着理查德。 “别无谓地欺骗自己,活得像你本该那样。你根本不知道如何真正去喜欢一个人。” 理查德站在克里斯托夫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臂之遥。他居高临下,毫不留情地抛出这些锋利的话语。 “……不是这样的。” 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那声音细如耳语,理查德似乎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 “谁说我不是真的喜欢泰义。我喜欢他,我是真的喜欢他。” 克里斯托夫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虽然缓慢但却坚定,仿佛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一样。 面对那张苍白的脸,理查德的表情也变得冷淡无比。他像个没有感情的雕像一样俯视着克里斯托夫。 然后,缓慢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地,理查德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有一股机械般冰冷的声音从他的唇间滑出。 “所以呢?” “……―” “你是打算妨碍我吗?作为塔滕家族的一员,为了那个家伙,你想要妨碍塔滕家族的事务吗?”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他只是用一种复杂的情绪注视着理查德,似乎有些愤怒,有些困惑,还有一丝不安和焦虑。 那双蓝眼睛微微颤动着,仿佛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即便如此,他还是如同中了魔咒般喃喃自语道。 “我喜欢,那个家伙……” 他的声音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断断续续,最终却没能说完。 理查德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闭嘴。——你没忘记吧,克里斯托夫。你答应过我,你会遵从我说的一切,绝不会妨碍我,反而会帮助我。你忘了吗?” “放开……!” 克里斯托夫在理查德的手抓住他衣领的瞬间猛地缩了缩身子,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理查德的话一般,恶狠狠地叫喊着。他想要用手肘掰断理查德的手臂,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理查德裸露的皮肤时,似乎感到了一丝厌恶,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理查德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夫那握着他手肘、又显得极为不安的手指,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是啊,你想要对抗塔滕,甚至想要妨碍我。因为这个家伙让你甘愿接近、甚至触碰他,连你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个人出现,他对你来说是如此珍贵吧?让你觉得自己像是变得更像人了,是吗?” “……放开,放开我!” “听好了,克里斯托夫。你绝不能妨碍我。不能违背我的话。如果你真的想要妨碍我,那我会让你再也无法妨碍我。” 理查德低沉地说完,随即一拳打进克里斯托夫的腹部。一声沉闷的响声传来,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微微一颤。 但仅此而已,仿佛疼痛根本无所谓一般,他迅速恢复了那副凶狠的表情,用手肘猛击理查德的手臂。 “放开我!我说放开我!别碰我!” 短促而凌厉的拳头让理查德松开了克里斯托夫的衣领,但他似乎早有准备,立即用脚踢向克里斯托夫的腿。 克里斯托夫挥拳打向理查德的下巴,但理查德用手掌挡住了他的拳头,随即因那种接触感而感到不寒而栗,立刻甩开了他的手。克里斯托夫用膝盖顶住理查德的腹部,虽然理查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紧紧抱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膝盖。 “……!” 克里斯托夫因为理查德的裸身——准确来说是他抱住自己膝盖的动作而感到毛骨悚然,想要摆脱他的双臂。但那双结实的手臂紧紧抱住他,毫不动摇,反而越发用力。 就在那一瞬间。 虽然并非有意,但克里斯托夫的脚踝处传来了理查德的体温。 “……!” “……!!放开!!” 理查德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脸色微微一沉。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自己敏感部位接触到他人的脚。 然而,更加让人震惊的是,当克里斯托夫确认到接触到自己脚踝的体温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愤怒地大叫着,将理查德推开,那声音充满了厌恶。 尽管理查德咂了咂舌,但他并没有松开克里斯托夫的腿,结果导致克里斯托夫失去了平衡。 克里斯托夫重重地摔在厚厚的地毯上,而理查德立刻压了上去。 “滚开,趁我还没杀了你……!” 克里斯托夫声音中夹杂着愤怒与羞耻,他拼命想要推开骑在自己身上的理查德。 如果对方是个普通人,克里斯托夫早就将他推开并重新站起来了。可理查德显然不是普通人,他熟悉克里斯托夫的技巧和习惯,而且自身的力量也足以与他抗衡。 理查德将身体的重量压在克里斯托夫身上,双手紧紧压住了他的胸口和脖子,限制了他的行动。 两人都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气喘吁吁。 理查德也粗重地喘息着,冷冷地说道: “我之前就说过,你在近身战中是致命的。而且你现在手头没有合适的武器。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滚开……!别碰我……!” “除了咆哮,你什么都做不了。” 理查德的手握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脖子,另一只手故意顺着他的胸口滑下,穿过皱巴巴的西装,直接触碰到他薄薄的丝质衬衫。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克里斯托夫身体的颤抖。 “放开……放开我,放开!!” 克里斯托夫的脸因愤怒而扭曲,蓝色的眼睛仿佛燃烧着蓝色的火焰。 理查德带着一种残酷的表情俯视着他,仿佛失去了理智的束缚。 “说你不会妨碍我,你会遵从我说的一切。” 理查德的声音低沉而滑腻,几乎贴近克里斯托夫的脸。 克里斯托夫咬紧了牙关,压抑住了怒吼,死死地瞪着理查德。 理查德继续说道: “说你不喜欢任何人。别装作一个正常人,承认你不会爱任何人。” “……―。” “人类的情感?你需要那种东西干什么?你只需要恨我就够了,那是你唯一理解的情感。只懂得憎恨,岂不正是你的本色?” “……你或许能继承塔滕,但你永远无法继承长者的位置。” 克里斯托夫从牙缝中挤出话语,声音因强烈的愤怒和憎恶而颤抖。 “你卑鄙又残忍。在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有比你更冷酷无情的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甚至连话语的结尾都带着一丝迟疑。 理查德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冷漠的面具一样,盯着克里斯托夫。 然后,那张面具般的脸庞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丝笑容。那是理查德能够展现出的最温柔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真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除了你,没有人这样看我。只有你才会这样看我。” 理查德的眼神微微弯曲。 克里斯托夫从未能够模仿出的那种温柔神情,现在正近在咫尺,理查德的声音像是柔和的呢喃,传入他的耳中。 “我就像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心中的期望。”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唱一首摇篮曲。 * 地板上传来的声音被柔软的地毯吸收,发出沉闷的回响。 偶尔也会传出一些更清脆的声音,像是击打在其他东西上发出的。接着又连续不断地传来地板上的声响。 将一个几乎处于疯狂状态的人束缚住绝非易事。如果双方条件均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然而,不幸的是,如果一方在所有条件上都处于劣势,而另一方又不愿放弃,那么结果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尽管可能需要耗费一些时间。 因此,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都从一开始就知道,谁更有优势,谁更处于劣势。 理查德比克里斯托夫高了一个头,体型也至少大了两个级别。 体力方面也是如此。尽管克里斯托夫在爆发力和速度上占优,但总体体力上他还是处于劣势。 最致命的是一开始的姿势差异。 从一开始就被压在下面,几乎无法动弹,这成为了克里斯托夫的最大弱点。 尽管如此,理查德还是不得不承受克里斯托夫的反击,甚至关节轻微脱臼,但他还是继续了下去。 克里斯托夫从一开始就处于不利地位。 在那种情况下,保持静止,等待命运的处置,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但同样清楚的是,克里斯托夫绝对无法忍受这种情况。 当理查德将克里斯托夫的一只手臂绑在沉重的红木桌腿上时,他们俩的模样都显得十分狼狈。 在疯狂挣扎的克里斯托夫的攻击下,理查德的额头、腹部和胸口都留下了几处红肿的痕迹。或许再过一天,这些地方都会变成青紫色。他的额头还因为撞到桌角而轻微裂开,血滴凝固在伤口处。 而克里斯托夫则脸色苍白,愤怒和毒气在他的面容上交织,浑身颤抖着。 场面一片狼藉。 原本一尘不染的衣物变得皱巴巴的,西装上衣的扣子也掉了一半,几乎要滑落。鞋子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他那原本整齐垂在颈后的头发,现在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上。 理查德粗重地喘息着,坐在克里斯托夫的小腹上,眼中闪烁着混合了愤怒和狂喜的光芒,俯视着他。 “……这可是我第一次见你如此狼狈的样子,克里斯托夫。你一向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形象,甚至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你有一点瑕疵。”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只是喘着粗气,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瞪着理查德,仿佛随时会扑上去。 “你打算怎么办?我现在可以扭断你的脖子,掏出你的心脏,甚至可以活生生地撕碎你。” 理查德缓缓说道。 他的声音和往常有些不同。即便是愤怒或情绪激动的时候,他也能很好地隐藏起来,但此刻,他那低语中透出的兴奋和俯视克里斯托夫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都无法掩盖。 他俯下身,将嘴唇凑近克里斯托夫的耳边。克里斯托夫不由得颤抖了一下,肩膀也不自觉地缩了起来。理查德紧紧抓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语道: “说你不会再这样做了。说你再也不会违抗我。说你会遵从我说的一切,再说一遍。” “…―。” 克里斯托夫强忍着粗重的呼吸,紧闭着嘴。仿佛一旦开口,连呼吸声都可能泄露。 理查德沉默地注视着他,仿佛愿意给他一点时间。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笑了。 他咂了咂舌,像是在哄着一个顽皮的孩子般柔声说道: “你总是这么固执。从以前就是这样,从不懂得适当地敷衍几句,也从不发出求饶声。” 突然,理查德从克里斯托夫上方直起身来,然后将手轻轻放在他的锁骨下方。 “那么,这次你能忍耐到什么程度呢?” 那温柔的声音仿佛轻柔地钻入克里斯托夫的耳中。 理查德的手从锁骨慢慢滑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皮肤下的体温。 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如同触电一般颤抖起来,仿佛那只手直接触及到了他的肌肤。 “别碰我!你在做什……―!” 克里斯托夫反射性地大声喊叫,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理查德的手停在了他胸口的某个部位。 “嗯……?突然安静下来了。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喊到声音嘶哑。还是说,出乎意料地,你喜欢这里被触碰的感觉?” 意外的声音响起。 理查德的手指在衬衫上微微移动,轻轻地抓挠着某处突起。每次他指甲划过,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就会剧烈地颤抖。 “别……别碰我……。” 颤抖的声音勉强从他紧闭的喉咙中挤了出来。 然而,理查德仿佛没有听到那微弱的声音。他玩弄着克里斯托夫胸口的那一小片肌肤,忽然用力捏了一下。 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理查德轻笑了一声。 “原来,这就是你的惨叫声。我还在想,你的惨叫声会是什么样的。” “……那……―。” 克里斯托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巴,咬紧牙关,强忍住不让自己开口。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理查德的手依旧停留在克里斯托夫的胸口,而另一只手则慢慢向下滑动。 从胸口到腰侧,再到腹部。 那只手仿佛要仔细探查他全身每一处,缓慢地移动。每次他的手停顿或移动,克里斯托夫的身体都会轻微抽搐。 理查德低低地笑了一声。 “全身如此敏感,碰哪儿都这么大反应,你到底是怎么和女人在一起的?不会是连前戏都省了,直接了事吧?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 “…―。” 克里斯托夫蜷缩着身体——尽管由于理查德的压制,他根本无法真正蜷缩——咬紧了牙关。 理查德带着嘲弄的微笑俯视着他,然后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神色,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不会告诉我,你到现在还是个处男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但理查德的声音中充满了怀疑。 就在那一瞬间,克里斯托夫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理查德的眼睛。 理查德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近乎震惊的表情,连原本抚摸克里斯托夫的手也停了下来。 “你从来没有做过吗?” 理查德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问道,仿佛要让克里斯托夫打消这种无聊的玩笑。克里斯托夫却只是更加用力地咬紧了嘴唇。 理查德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声,不可思议地问道: “你是在开玩笑吧?你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 “……做过。” 最开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克里斯托夫咬得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颤抖着低声说了些什么。 随着他声音的逐渐加大,终于可以听清他在说什么了。 “做过……。” “啊……是啊,你当然做过。不可能到这个年纪还没做过……” “是你……你做的。” 理查德闭上了嘴。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俯视着克里斯托夫,仿佛克里斯托夫的神志因极度痛苦而短暂失去了正常的思考。 “什么?” 理查德微微皱起眉头,再次问道。克里斯托夫用颤抖的声音挤出了话语。 “是你做的……!那次从河里出来时,是你对我做了那种事……!!” 这个疯子,这个变态,克里斯托夫的声音不断颤抖着,夹杂着咒骂。理查德愣愣地看着他,放在克里斯托夫身上的手不由得缩了一下。随着这个动作,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也跟着一缩。 “我对你……和你做了那种事……”理查德看着克里斯托夫那张惨白的脸,低声喃喃道。 然后他突然皱起眉头问道: “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说过这种话?” “……―怎么,明明是你做的事,却不敢对别人说?你以为我会到处去讲这种事吗?虽然有人可能听到我说要杀了你这个变态,但你真的以为我会到处宣扬这种事吗?!” 克里斯托夫愤怒地喊道。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泛着泪光,仿佛玻璃般闪烁。 克里斯托夫的愤怒和羞耻让他浑身颤抖,而理查德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他的表情中透露出一丝不安和困惑。 “所以,这种话才会传出去吗……” 理查德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克里斯托夫粗重的喘息声盖过了他的声音,没能听到。 理查德一边望着克里斯托夫,一边轻笑了一声。 然而,当笑声消失时,他放在克里斯托夫身上的手也随之用力起来。理查德的脸上已完全没有了笑意。 “蠢货,你这种荒谬的说法也太过分了吧……?我对你做了那种事?我?!" 他的语气变得越来越粗暴。仿佛感受到了意想不到的屈辱,理查德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 “那今天就让你明白得彻底些。我会好好教教你,什么叫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性。” 理查德的声音低沉得令人不寒而栗,说完便抓住克里斯托夫的衬衫领口,猛地撕开。薄而柔软的布料毫无抵抗力地裂开了。 布料像破布一样挂在肩膀和手臂上,露出了克里斯托夫雪白的肌肤。 在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的同时,理查德毫不迟疑地扯下了克里斯托夫的裤子。 克里斯托夫拼命挣扎着,全力踢打,但被束缚住的身体根本无力抵抗。无论他如何狂喊,都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你疯了吗!你在干什么!别碰我!别碰我的身体!!” 但即使克里斯托夫愤怒地大声咆哮,理查德却仿佛完全听不见一样,继续动作。 很快,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上再无一丝遮挡。 理查德将最后一件内衣扔到远处,低头审视着克里斯托夫。那目光从他的头顶一直滑到脚尖,毫不掩饰。 “哼……我还真怀疑我能不能对男人有感觉……” 理查德随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裆部。 沉重下垂的性器没有一丝反应,仍旧垂向下方。 克里斯托夫愣愣地盯着他,不敢将视线从他的裆部移开,眼中充满了惊愕和厌恶。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其他男人的性器。他甚至从不去澡堂,以免与他人肌肤相触。他也曾使用过公共浴室,但从不愿意看他人的隐私部位。即使在公厕里,身边有人的时候他也从不侧目。 然而,虽然他已经看过无数次自己的性器,但此刻近距离看到理查德的性器时,却感觉异常陌生。 理查德歪着头看向克里斯托夫的下半身,然后轻笑出声。 “我一直觉得男人的东西丑陋不堪,但看来你的这玩意儿还算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一片煞白。 被碰触的感觉已经让他不寒而栗,而现在这种情形更是让他无比恐惧。这一系列象征着肉体关系的动作,让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感到无比恐惧。 “理查德……别这样。” 克里斯托夫声音沙哑地低语,充满了无力感。理查德回头看了他一眼,模糊地笑了。 “你知道我接下来会做什么吗?” “你会用那个……碰我吧。” 克里斯托夫盯着理查德的性器,低声说道。光是想象就让他全身颤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然而,理查德听到这话后,居然像叹息一样笑了出来。虽然他依然用手轻抚着自己的性器,但看到它依旧无力地下垂,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手。 “果然对男人没有反应。这样看来,我也没法进行到最后,对你来说倒是幸运……不过,好吧,不一定非得插入才行。” 理查德干脆放弃了对下身的刺激,直接爬到了克里斯托夫身上。 克里斯托夫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两具裸露的身体毫无遮掩地相互碰撞,那种肌肤直接接触的感觉极其陌生,让人不寒而栗。 “别这样……!!” 然而,克里斯托夫的尖叫尚未完全出口,便被打断了。 在他喊出最后一个音节之前,理查德已经用强有力的手掐住了他的下巴,猛地咬住了克里斯托夫的嘴唇,仿佛要将其撕碎一般。 比疼痛更令人震惊的是那种怪异的冲击,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 感受到克里斯托夫身体的僵硬,理查德的手臂用力环住了他的背部,将他紧紧抱住,几乎要让他窒息。 胸膛相贴,腹部相触,理查德用尽力气抱紧了克里斯托夫的后背。 在这种仿佛整个身体都贴合在一起的陌生感中,最让克里斯托夫难以忍受的是嘴唇的接触。 理查德像要吞噬他一般咬住了克里斯托夫的嘴唇,偶尔有刺痛感从牙齿间传来。在这些粗暴的咬合间隙,他将克里斯托夫的舌头吸进了自己的嘴里,让那条无处可逃的舌头在他口中与他的舌头缠绕,品尝着那滑腻的触感。 炙热的呼吸和唾液在两人的嘴里交融。 轻微的黏腻声不时传来。 这时克里斯托夫终于意识到。 起初,理查德的舌头、牙齿和嘴唇是那样的粗暴而冷漠,但不知何时,它们变得更加挑逗和急切。他似乎越来越急切地吮吸克里斯托夫的嘴唇,仿佛急不可耐。 克里斯托夫原本因震惊而僵硬的嘴唇开始轻微颤抖。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 “…―!!” 克里斯托夫猛然转过头,仿佛从僵硬中苏醒过来。 他喘不过气来,背脊一阵寒意袭来。那在他口中搅动的舌头仿佛仍然留在里面。 克里斯托夫迷茫的目光四处游移,突然与理查德的目光相遇。 理查德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既愤怒又遗憾,就像一个孩子突然被夺走了心爱的玩具。 “别动。不管怎样,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有什么好紧张的。” 理查德冷漠而无所谓的声音再次传入克里斯托夫的耳中。 克里斯托夫反射性地再次转过头。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体内涌出。两人紧贴的胸膛和腹部、牢牢环绕在他背后的手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细胞的触感。 克里斯托夫转过头去,理查德发出一声咂舌声。他仿佛恼怒般地抓住克里斯托夫的下巴,强行扭过他的头,再次粗暴地吻了上去。 “…―!” “别这样”的喊叫声在他口中消失了。 理查德比刚才更为急切和焦虑地在克里斯托夫的口中肆意游走。他舔舐、吮吸着每一寸触及的地方,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突然,理查德掐住他下巴的手缓缓向下移动。那只手从他的脖颈、锁骨轻抚而过,最终落在了胸口。 那手指轻轻触碰着克里斯托夫胸口那微微隆起的小肉块,开始执着地揉捏起来。 克里斯托夫猛然扭动着身体。 他无法忍受。不知是什么让他如此难以忍受,但那种陌生而冰冷的感觉让他的脊背一阵发麻。 放开我。别碰我。太陌生了,陌生得让我无法忍受。让我一个人待着。 克里斯托夫拼命摇着头,急切地喊道。 “别这样,停下,真让我起鸡皮疙瘩……!恶心,别碰我,别,啊,啊,……啊,啊,…―!!” 颤抖的声音毫无控制地从克里斯托夫口中溢出。那微弱的声音甚至夹杂着一丝哭腔,他想强行吞咽下去,但根本做不到。他的头脑仿佛要崩溃了一样。 理查德默默地俯视着克里斯托夫。他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克里斯托夫无法看透。也许连理查德自己也无法看透,因为他的表情中夹杂着一丝迷茫。 “……看来你挺享受的嘛。以从未有过的经验来看,你的反应也太敏感了吧?还是说,这就是你对身体接触的恐惧症状?” 理查德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中,透出了些许的迷惑。 理查德的嘴唇慢慢向下移动。 从克里斯托夫的脖颈滑到肩膀线,再顺着锁骨向下,最后吻在了那只手指不断揉搓的胸口。 他的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覆盖在那处坚硬的小肉块上。舌尖轻轻地挑逗着,接着猛地吸吮,仿佛要将它连根拔起。 “…―!!!” 有时他的牙齿轻咬着那块肉,仿佛要将它彻底咬碎。那种感觉让克里斯托夫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克里斯托夫已经不知道自己口中发出了怎样的声音。 他像被丢在电线上拼命挣扎的鱼一样,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拼尽全力,仿佛要拼死抵抗。 起初,理查德也用尽全力压住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像个婴儿一样吸吮着他的乳头,但不久后他便从克里斯托夫身上移开了。 紧贴在一起的胸膛和腹部、紧紧环绕的手臂也都一瞬间分开了。 那种如同火焰般灼热的体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克里斯托夫熟悉的凉爽空气包裹着他的皮肤。 克里斯托夫剧烈地喘息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呆滞地看着理查德。 理查德跪在地上,距离克里斯托夫仅仅半步之遥。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克里斯托夫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露出嘲笑的神情,或者冷冷地俯视他,但此刻理查德的表情却无法让人读懂。克里斯托夫看不透他的表情。 然后,突然,他的身体僵硬了。 理查德的性器已经勃起。 那黑黝黝、可怕的肉块充血膨胀,血管凸显,昂首挺立。 “……别过来。” 克里斯托夫颤抖着缩起身子,低声说道。 他的身体在颤抖。 与恐惧或愤怒无关,只是生理上难以忍受。他无法承受与他人的肌肤接触,身体排斥这种感觉。 理查德皱起眉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接着,他冷冷地盯着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道: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不是已经说过,我们之间有过那种关系吗?既然如此,现在也不必再扭捏了。” “那无所谓。无论你是做什么,殴打我也好,侮辱我也好,都无所谓,但别碰我!” 理查德没有说话。他静静地打量着克里斯托夫,从头到脚仔细地审视了一遍,然后目光停留在克里斯托夫的嘴唇上。 他盯着刚才自己几乎要吞噬的嘴唇,慢慢地移开了目光。接着是那被紧紧抱住的身体,再往下,红肿湿润的乳头。 然后。 “……” 理查德突然挑起眉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眼睛微微瞪大,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克里斯托夫的脸上。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自己的性器。那已经坚硬挺立的物件在他手中被缓慢地抚弄着。 与刚才那毫无生气的状态不同,此时的性器在他的抚弄下愈发挺拔。 看到这一幕,克里斯托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而理查德则露出了一丝类似嘲笑的笑容,说道: “看看你自己吧,再说别碰我的话。” 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低下头,然后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性器,虽然只是微弱地,但确实开始硬了起来。它不再像平时那样无力地下垂,而是有些微微的勃起。 为什么会这样……? 克里斯托夫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盯着自己的下半身,随后缓缓抬起头来。理查德迈出一步,逼近了他。 “别露出那种不解的表情,这很简单。抛开你那扭曲的精神结构和接近洁癖的敏感不谈,你的身体天生就是这样极度敏感……真不错,克里斯托夫,这种痛苦恐怕只是暂时的。” 随着这番话,理查德又向前跨了一步,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变得像铅一样苍白。 *** 毫无疑问,马利克一行人坐在了宴会的上座——长者没有出席晚宴。 这一点自然可以理解。这场宴会就是为他们准备的。 但郑泰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安排在这样一个只有十来个座位的有限宴会上。即使让他坐在最末位,他也会感激涕零地坐下,心里却疑惑为何会被邀请。然而,他竟然被安排在离马利克不远的位置。 郑泰义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听说郑在义先生最近完成了有关RCS的研究,是吗?” “郑在义先生打算继续留在UNHRDO吗?” “我们一直在寻找优秀的人才。我的上司认为,人力资源是最宝贵的资源。” “个人接触似乎被UNHRDO严格限制了。不过,作为兄弟,你们应该经常联系吧?” 马利克几乎每说十句话就会有一句话是对郑泰义说的,而郑泰义只能尴尬地笑着,简短地回答“是的”、“大概吧”、“不知道”。 坦率地说,这种表现实在太过直白,如果不是另有所图,实在难以理解为何如此明显。 如果郑泰义真的打算前往法兰克福,他也许会不自觉地说“好的,我会转达的。” 郑泰义趁马利克和坐在他旁边的塔滕成员交谈时,轻轻拨弄着餐前小菜,静静地环顾四周。 能够坐在塔滕家这张桌子上的人,显然是在继承权问题上有发言权的。 果然,周围坐着的大多数都是不容小觑的中年或老年男性。 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个座位显得格外空荡。 那个空位在马利克的对面,郑泰义的旁边。 想到本应坐在那里的那个人,答案很快浮现出来。 “老虎膏药这么厉害吗……” 郑泰义望着理查德的空位,小声自言自语。虽然感受到身旁伊莱的目光,他只是随口说道:“应该马上就来了吧。” 郑泰义虽然觉得,克里斯托夫不在也就算了,理查德却是一定要在场的,但这次也没来得及多想,就被马里克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对了,听说郑在义先生不久后要去法兰克福,难得有机会见面了吧。” “啊?哦……不,我不会去的。” 郑泰义摇了摇头。然后突然想起坐在旁边的这个男人准备安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兄弟重逢计划,赶紧补充道: “没必要非要见面。以后有机会再见吧,在双方都没有任何负担的时候。” 郑泰义笑着说道,马里克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或许是错觉,但那句“原来如此”听起来意味深长。 郑泰义想到这个男人的上司,缩了缩肩膀。想到那个付出惨痛代价的绑架者,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 总结一下,马里克是为了与沙特阿拉伯国有公司签订的合同而来的。而那个绑架者正是马里克的上司。同时,他也是与王权争斗的王子同父同母兄弟的被保护人…… 想到这里,郑泰义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感觉再想下去会头疼,他决定以后再整理这些事,打算先开个玩笑放松一下。 “话说沙特的国有公司是哪家?不会是阿美石油吧?哈哈。” 郑泰义以仅伊莱能听到的声音轻松地说道,纯粹是个玩笑。 “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然而,回应却不带一点玩笑的语气。 郑泰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用极其怀疑的眼神看着伊莱,然后用肘部轻轻戳了戳他的肋部。 “你开玩笑的吧?” “像玩笑吗?” “……” 郑泰义闭上了嘴,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他提到那家公司名字的原因,仅仅是因为郑泰义的短浅经济知识里,唯一知道的沙特国有公司就是那家。 “我说的阿美石油是指一家非常成功的非上市公司……” 他小声嘀咕着,想着或许有同名的另一家公司,这时旁边的伊莱轻松地回应道: “全世界所有非上市公司中,没有哪家比它的市值更高的。” 这次,郑泰义彻底闭上了嘴。 他感觉头痛越来越严重了。突然间,前面贵宾席上坐着用餐的马里克看起来也不对劲了。 “叫拉曼的那个男人……在阿美石油担任重要职务?” 郑泰义脸色发白地低声说道,伊莱短暂地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哦,是啊。” “原来如此,误会了。拉曼确实是那个人的上司,但与阿美石油没有关系。” “什么意思?” “准确地说,那人的上司是阿尔·费萨尔。他原本是阿尔·费萨尔的首席随从。虽然没有去费萨尔的企业,而是去了阿美石油,但实际上他现在仍然是阿尔·费萨尔的首席顾问。” “……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阿美石油与费萨尔之间有协议,阿美石油将副部长的债务偿还谈判的全权交给了费萨尔。所以那个人暂时在阿美石油里有了一个职位。可能这件事结束后,他就会回到费萨尔身边。” “再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 郑泰义按住太阳穴,揉了揉说道。 伊莱轻抿了一口水,很简单地说道: “就是说,在债务偿还问题上,实质上的债权人是阿尔·费萨尔。” “很好,非常容易理解。” 郑泰义放开了按着太阳穴的手,端起侍者递来的啤酒杯喝了一口。 阿尔·费萨尔。 他是去年至今,历时数年在沙特阿拉伯王族内部秘密进行的权力斗争中,最终取得胜利的派系中主要人物之一。 虽然早早就退出了权力斗争,但能独自与如此规模的国有企业进行协商,他的权力恐怕已经超出了想象的范围。 同时,他也是—— “拉曼的保护人啊……” 啤酒味道有些苦涩,郑泰义放下啤酒杯,自言自语道。 “而且是给予全力支持的保护人。” 仿佛看穿了郑泰义的心思,伊莱补充说道。 郑泰义轻嗯了一声,挠了挠头。 这就是原因。 从刚才开始,马里克这个人对郑泰义态度极其友好,却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放心的原因。 郑泰义记得,拉曼一向不喜欢他。原因不明,总之从第一次见面起,拉曼就对他有着明显的厌恶。 “甚至把那幢漂亮的别墅搞成那样的废墟,能不让人讨厌吗?无论如何。” 郑泰义独自点了点头。 这次,那位把别墅搞成废墟的罪魁祸首什么也没说。 哎呀,真是搞不懂。只能祈祷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就在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叉子的时候,门开了,理查德终于姗姗来迟。 他对大家迟到表示歉意,然后自然地坐在空位上,没过多久,他便像从一开始就坐在那儿一样,融入了谈话。 “食物合您口味吗?” 理查德问道,马里克宽厚地笑着点了点头。 “每一道菜都非常出色,我甚至想在这里住下来。” “哈哈,您每次来德国都可以随时光临。只可惜这次只能待几天。” 即使是这些陈词滥调的话语,从理查德嘴里说出来也让人感受到真诚,这正是他令人佩服的一点。 郑泰义不由得对理查德那张看起来毫无虚伪的亲切笑脸感到钦佩。而与此同时,理查德和马里克的社交对话仍在继续。 “在用餐前,我稍微在庄园外面散了散步,发现那片树林里的步道非常棒。” “哦,那边一直连着山脚,如果走得太深的话,容易迷路,所以请小心。虽然地势并不险峻,但至今从未发生过大的问题。” “山啊,真好。我年轻时休假时经常去打猎,可自从忙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时间享受了。” “那您这次在这里逗留期间,明天的行程已经排满了,不如后天轻松跑一跑?正好这时候,红狐狸会顺着山脉下山。” “红狐狸啊,真是好久没见了。” 看着提起狩猎就眼睛发亮的马里克,郑泰义暗自松了口气,觉得对方暂时不会再找他聊郑在义的事了。果然,要转移不愿意谈论的话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抛出对方感兴趣的另一个话题。 郑泰义心里感谢理查德抛出了一个完美的话题,虽然这并不是为了他,他仍然愉快地享受着美食。 但与此同时,他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门的方向。 他原以为理查德来时一定会带着克里斯托夫,可理查德似乎是独自一人来的。他以为克里斯托夫可能会稍后跟上,但直到现在,食宴已进行到一半,他还没出现,看来今晚不会来了。 刚才偷听到的内容表明,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似乎吵得很凶。现在看到理查德独自一人出现,他不禁有些不安。 虽然他不认为像克里斯托夫这样的人会在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但还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克里斯托夫没有一起来吗?” 趁着谈话中断的片刻,郑泰义随口问道。 理查德依然保持着那淡然的微笑,转头看向郑泰义,四目相对。 “……?” 难道是错觉吗?那一瞬间,他感觉那目光有点刺人。 但当郑泰义困惑地再看过去时,理查德依然带着他一贯的亲切笑容。 “他身体有些不适,现在应该在房间里休息。如果你用餐后有空,不妨去看看他。郑泰义先生去了,他一定会很高兴……不过他是否清醒还不确定。” 理查德微微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担心。郑泰义答应了一声。 听他这么说,看来克里斯托夫伤得并不严重。毕竟,尽管理查德与克里斯托夫几乎是势均力敌地争斗,理查德的额头和脖颈上虽然有些伤口处理的痕迹,但他依然精神抖擞地坐在那里。 郑泰义想着,等用完餐后,回房之前一定要去看看克里斯托夫。他不由得加快了用餐的速度。而坐在他身旁的伊莱,则以冷峻的目光注视着理查德。 “这小子去看克里斯托夫也不会觉得不舒服吧?” 伊莱低声说道,理查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无奈地笑了笑。 “不,我为什么会不高兴?” “看来你不打算隐瞒什么。” 理查德微微皱眉,露出不悦的笑容。 “你在说什么呢,里克。不是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却假装不知道吗?” 伊莱放下手中的杯子,声音平静但坚定地说道: “只要你不把不该牵扯的人牵扯进来,我就不会干涉你的事。可我不喜欢这小子去看克里斯托夫,所以最好别让他去。我知道你想展示什么。” 理查德沉默地看着伊莱,似乎在思考什么,嘴角隐隐带着一丝笑意。然后他柔和地笑了笑,微微耸了耸肩。 “里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他们关系好,希望他能去看看那可怜的克里斯托夫。” “如果你觉得可怜的话,那你去照顾他吧。” 伊莱的声音依旧低沉。 但他的声音并没有压低到旁边的郑泰义听不见的程度。 似乎在进行某种微妙的对话……感觉不太愉快。 理查德想表达什么,伊莱的言外之意又是什么,郑泰义并不清楚。 “怎么回事?克里斯托夫情况不太好吗?” 郑泰义趁着他们的对话稍有停顿,轻声问道。 片刻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那微妙的不安感让郑泰义微微皱起嘴角时,理查德代替伊莱安静地回答了他。 “没什么大碍。最近他可能精神疲惫,体力也下降了一些,现在只是有点轻微发热。” “啊……明白了……” 理查德在等待新盘子上来的间隙,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此时,短暂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桌子。 当郑泰义因为无法理解的模糊感而困惑地歪着头时,理查德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邻座的伯父说道: “说起来,伯父大人,我打算很快把小婶母接到德累斯顿。” 一旁正在和别人交谈的伯父听后,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问道: “小婶母是指……?” “比安卡婶母,也就是克里斯托夫的母亲。” 理查德平静的回答让伯父沉默了片刻。他皱着眉,疑惑地看了理查德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再次问道: “你的意思是,把她重新带回塔滕?” 理查德笑着摇了摇头。 “不,接下来就是继承日了,克里斯托夫似乎也有些不安,我只是觉得她在这里待一段时间,或许能让他平静下来。” 伯父慢慢点了点头。 “的确,继承日将近,其他人也该聚集了。按你的意思办吧。” 理查德露出信赖的微笑,结束了这段对话。 此时,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注视着他。 克里斯托夫的母亲。 ——克里斯托夫的母亲一来,他会更加不安。 某个时刻听到的这句话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那家伙唯一能像其他人那样思考的,便是他的母亲。那个既厌恶又害怕他的母亲。 这句话与那优雅动听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回荡的情景重叠在一起。克里斯托夫接起电话时的脸庞也浮现在脑海。 那张脸,苍白僵硬,嘴唇颤抖,呈现出一副随时可能破碎的模样。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面对电话时冷静地吐出简短的回应。 那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薄薄玻璃般不安的脸庞,现在与旁边那柔和微笑的理查德的脸庞交相辉映。 郑泰义默默地放下了叉子,食欲全无。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他面前的桌子。 抬头一看,伊莱正俯视着他。 “继承日临近,除非有特别的事情发生,近亲们都会来塔滕。” 克里斯托夫的母亲,不论早晚,终究会来到塔滕。 郑泰义对伊莱的提醒点了点头,轻声回应:“是啊。” 正如他说的那样,继承决定的日子近在眼前。 在塔滕停留的日子也所剩无几。 未来的方向,很快就会被决定。 【第四卷继续】 0. bonus track 男人们聚在一起时,各种话题都会浮现。 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在男性社交圈中混迹的郑泰义曾认为,如果论起聊天,男人们的八卦程度一点也不逊色于女人。其中一些质量稍差的家伙,甚至会毫不避讳地谈论新交的女朋友,昨天终于一起睡了,胸部是大是小之类的事。 在军校时,这些话题——即使你不想听,也会在人群中自然飘入耳中的那些话题——让郑泰义学到了很多东西。 从如何把天真的女孩哄上床这种对郑泰义毫无用处的信息,到那些一不小心被严肃认真的教官抓住就会失去周末外出的有用实用情报,在这些男人之间,所能获得的知识是多种多样的。 就像大多数人更愿意与谈得来的人交往一样,郑泰义也是如此。 他与那些总是谈论女人的家伙们并不亲近。倒不是因为喜好问题,而是因为那些话题与他无关,实在无趣。因此,郑泰义通常与自己关系不错的同期生之间,很少讨论女人的话题。 某一天的事情发生了。 其中一个亲近的同期生周末外宿回来后,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似乎发生了什么好事。 问他为什么,他却不肯开口。于是大家围住他,逼问出了真相,结果并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和往常一样,周末去了女友家,过得很愉快。说完这句话,他又闭上了嘴。 可如果只是这样,也不至于让他笑得那么开心吧。 于是,其他人得出结论,这家伙肯定是中了几亿的乐透,却不想分一分钱给我们。于是他们又逼问了他,结果又逼出了一个真相。 其实之前和女友睡觉时,一直都感觉平平,我虽然感觉不错,但女友似乎并不怎么喜欢,不过我们还是习惯性地睡在一起。说到这里,这位同期生停顿了一下,在大家逼迫的气氛中,他终于说出了剩下的话。 “但前天晚上,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突然变得特别兴奋。以前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于是我也自然地更兴奋了,所以比平时更……嗯,就是那样。” 他说完这些后,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鼻梁。 “什么?真的不是中了彩票?”其中一个同期生怀疑地问道,另一个则推开他,说道: “辛苦了,和女友一起参观了天堂。怎么样,早饭吃得好吗?” “嗯,桌子都快被摆满了。” 平时沉默寡言的他,此刻却微笑着点头,似乎这次的经历让他非常满意。在他身上,男人的自信闪闪发光。 是啊,据说早饭摆得如何,可以看出昨晚女人是否满意。这群不知从何而来的“智慧”被传递着。而当他们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可分时,话题很快转移到别处。 郑泰义想起了自己正在交往的美少年,点了点头,心想,确实,每次在床上全力以赴后,第二天早晨他的心情都会明显变好。虽然自己从未收到过那样丰盛的早饭,但他很快就摇了摇头。 郑泰义认为,不论男女,如果身体的欲望得到充分满足,心情自然会变好。随即,他便被接踵而来的话题“早餐桌上是韩国精神的象征大酱汤更好,还是对胃负担较小的清淡干鳕鱼汤更适合”所吸引,转移到了从性欲到食欲的世界。顺带一提,郑泰义投票支持了清淡的干鳕鱼汤。 *** 看着叔父寄来几部让他解乡愁的韩国电影,看到里面的干鳕鱼汤时,他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 的确,空腹吃点清淡的干鳕鱼汤比大酱汤更合适。想起那次吃得很开心的同期生,他似乎是大酱汤派。不知道现在他的女友是否依旧为他准备丰盛的早餐。或许现在他们已经结婚了吧。 想到这里,郑泰义开始怀念起久违的家乡味道,不由得胃口大开。虽然他对吃的要求不高,但偶尔也会怀念旧时的味道。 想着以后去一趟韩国餐馆,他站起了身。想到食物时,虽然并不觉得饿,但还是想润润嘴唇。 走进餐厅时,丽塔正好在煮茶,于是他向她要了杯肉桂茶。这次,他想起了修正果。 当初叔父提到要寄韩国电影来解乡愁时,郑泰义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一旦想到食物,他发现自己确实有些怀念了。连修正果这种自己不怎么喜欢的东西都浮现在脑海里,可见确实想念了。 “真是,难道是想家了……”郑泰义不自觉地嘟囔了一句,随即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缩了缩身子。 玩笑也是分能开和不能开的。这显然是后者。光是想象就让人感到恐惧。 郑泰义一边搓着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手臂,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两三罐啤酒,转身往房间走去。他想着,难得今天想尝点家乡的味道,晚餐还是去外面吃好了。 既然这样,首先得告诉丽塔不要为他准备晚餐,然后还要跟那家伙说一声……。 “孩子?那可是喜事啊。去医院检查了吗?” 郑泰义正默默地沉浸在思绪中,忽然看到一副宽阔的胸膛挡住了视线,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对方似乎刚洗完澡,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裸露的肌肤滴落下来。 郑泰义差点撞上那具身体,他后退了两步,抬起头来看。伊莱正用毛巾擦拭着短发,站在那里。 “你已经起来了?为什么不再睡会儿。” 郑泰义一边抚着那因惊吓而加速跳动的心脏,一边说道。自从上周离家之后,伊莱昨晚——确切地说是今天凌晨两点——才灰头土脸地回来,这是他一周来第一次在白天见到伊莱。 “我刚洗完澡,想喝点冰啤酒。” “啤酒?” 郑泰义递出了一罐抱在怀里的啤酒。伊莱接过来,立刻在原地拉开了拉环。啤酒顺着喉咙下滑的声音让人感到清爽。 嗯……相比晚上的韩餐,现在更想喝手里的啤酒…… 郑泰义也跟着拉开了一罐,喝了几口,感觉清凉舒爽。 “啊,晚上我打算去吃韩餐。” “韩餐?” “嗯。突然想吃干鳕鱼汤。” “干鳕鱼汤?那是什么?” “啊——就是把pollack晒干后……算了,总之是一种汤。” “哦?是鱼汤吗?好吧,那就这么定了。” 伊莱点了点头。郑泰义也跟着点头,将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完。 就在这时,伊莱突然低头注视着郑泰义,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我出生时难产,母亲受了不少苦。” “……?” 正咕咚咕咚喝着啤酒的郑泰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歪了歪头。这家伙有时候就是会突然跳出这种毫无逻辑的言语。 伊莱瞬间喝光了一整罐啤酒,然后将空罐子扔进垃圾桶,继续说道: “如果你真的怀了我的孩子,那你生产时可能也会吃不少苦头。” “噗!!!” 郑泰义喷出了那宝贵如血的啤酒,接着咳嗽了很长时间,直到腹肌疼痛为止。 伊莱默默地用一只手擦了擦自己满脸的啤酒,然后斜眼看着郑泰义,淡淡地笑了笑。 “别担心。即使是个健康的大胖小子,我也会从现在开始帮你做好准备,让你到时轻松生下。” “这……!孩子……!” 郑泰义张口结舌,不知道是该先喊出“不需要这种帮助”,还是该先喊出“我怎么可能怀孕”。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伊莱突然一把将他抱起,像扛袋子一样扛在肩上,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本来就打算去找你,泰义。凌晨回来时你在睡觉,而我这一周连十个小时都没睡满,所以我也直接睡了。现在感觉好多了。” “等一下,工……。” “这一周都待在山里,下边都堵得发疼了。轻松排解一下出点汗,然后去吃晚餐,时间正好,胃口也会更好。” “出汗要出几个小时啊!!” 尽管郑泰义发出了大声抗议,伊莱还是轻松地把他扛进了自己的房间。 *** 今天是危险期,这一点他早就预料到了。 每当这男人一周以上离家回来,他总是充满了强烈的欲望。 郑泰义时不时也会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曾听说,男人一旦过了热血青春期,性欲会逐渐减退。 郑泰义原本就是个欲望比较淡的人,但在韩国时交过几任恋人,也算是颇为享受肉体关系,所以即使一周不做爱,也没什么特别的不适,觉得这大概是年纪的原因。 但奇怪的是,伊莱和郑泰义的年纪差不多。按理来说,随着郑泰义变得淡泊,这男人也应该逐渐冷淡才对。 可是。 ……可是……! 见鬼的,昨晚应该早早溜走的……明明知道今天是危险期,为什么我还傻乎乎地想着干鳕鱼汤。 郑泰义对自己感到懊悔。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尴尬的姿势——双腿大开,下半身悬空仰躺着,望着天花板。也已经习惯了与这个男人频繁的肉体关系。甚至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 然而,郑泰义至今仍未能习惯的事情是……。 他躺着,瞟了一眼自己的下方。在伊莱的身体下,他看到了他正把嘴唇贴在自己的锁骨上留下痕迹。 那沉重而坚挺的肉块在他眼前晃动。 本以为伊莱在山中折腾了一个星期,体重会有所下降,但那玩意儿似乎在这一个星期里反而积攒得更大了。 果然,昨晚就应该提前处理掉的……。 郑泰义在心中暗暗吞咽着泪水,后悔不已。 “看样子你还有心思胡思乱想,看来你已经习惯了吧?” 伊莱仿佛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低下头在他的锁骨上方轻声说道,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许笑意。 “没有,只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苦难做心理准备……” 郑泰义赶忙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说出真相。 伊莱每次外出很久才回来时,郑泰义总会趁他睡着时偷偷溜进他的床,用手帮他解决一下他的欲望。这件事即使被逼到死,他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当然,完全成功的几率大概只有五分之一,四次中伊莱都会醒来,让他陷入更大的困境。但即使只是用手稍微解决一下,身体上也能承受得住。 最初,伊莱醒来时,总是带着惊讶的表情问:“你怎么回事?”而郑泰义则含糊其辞:“只不过是好久不见嘛,嘟囔嘟囔。”随着这种借口的次数增多,伊莱也不再多问。醒来时,他只是眯着还带着困意的眼睛微笑,然后直接爬到郑泰义身上。 有一次,郑泰义感到了一丝微弱的愧疚,于是暗示道:“你睡着的时候我随便动你,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吧?”但伊莱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你很少主动想做,所以你想做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挺好。我喜欢你对自己欲望坦诚的性格,泰义。只要你想,不管我在睡觉,你都可以来……我很乐意帮助你逐渐喜欢上这件事。” 当时,伊莱的表情似乎是相当满意。 虽然郑泰义觉得他似乎有些误会了,但他觉得这样最好,便什么也没说。 今天他本该也这样做的,但由于过于专注于干鳕鱼汤,郑泰义不小心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他心中暗暗做好了心理准备。 郑泰义深吸了一口气,这时,伊莱抬起头来,低头看着他,带着一丝复杂的笑容。 “还是觉得很难受?” “嗯……也不能说不难受……不过还能忍。” 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坦白了。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不说实话,后果会很严重。 其实,这真的很难受。 虽然过去他有时会觉得有些过于激烈,甚至第二天还得去医院,但现在情况已经不至于如此。即使今天这次折磨让他觉得可能需要去医院,他也还算勉强撑住了。 然而,这仅仅意味着他已经习惯了“至少不需要去医院”的程度,而不是“可以轻松面对”。 “啧,到底还要做多久才能习惯呢……你是不是适应能力太差了。” 伊莱反过来不满地咂舌,郑泰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能承受住这种东西的入侵而没有出血,我觉得我的适应力已经非常强了!” “不过仔细想想,你好像从来没有在插入时真正感觉到什么。” “嗯……反正我不讨厌这个过程,这就够了吧。” 郑泰义耸了耸肩,嘟囔道。 好在伊莱·里格罗这个人至少还保留着基本的礼貌,郑泰义的下半身即使快要承受不住,汗如雨下,他也不会自顾自地享受结束。他总会耐心地刺激郑泰义的前方,让他也能达到高潮。 虽然下半身像要被撕裂一样疼痛,但皮肤直接感受到的体温却让他感到舒适。 所以,尽管他对未来感到恐惧,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但他并不讨厌整个过程。 毕竟,在这个过程中,这个男人会玩弄他的前方,让他也能满足,所以也不是完全得不到满足。 “嗯……无论如何,开始正题吧。” 伊莱在郑泰义的胸口轻轻抚摸着说道。 听到这话,郑泰义下定了决心,准备迎接一场战斗。 * 这真是一场战斗。 虽然已经尽可能地放松下半身,但那种体积感依然让他难以承受。他觉得内脏都被挤得满满当当,甚至还要膨胀。 今天的过程比平时更为激烈。伊莱持续地摩擦,直到郑泰义觉得下半身热得难以忍受,几乎失去意识,伊莱才终于达到高潮。 然而,即便如此,在这之前郑泰义已经短暂地失去了几次意识,他躺在床上,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激烈的运动了。 下半身失去了知觉。或许这次真的要担心是否需要去医院了。 他觉得需要摸一下下半身,确认是否有出血的情况,但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事实上,他的大脑一片模糊。就像连续三天熬夜工作后灌下了一整桶酒一样,思维无法正常运转。他觉得自己像在梦中迷失,完全无法思考。 一阵恍惚之后,他睁开眼睛,发现伊莱正趴在自己身上。虽然他很重,但郑泰义的大脑一片混乱,甚至无法清楚地感受到这种重量。 “刚才释放了一次,感觉好多了……不过你可不能这么快就倒下啊。” 趴在郑泰义背上的那块沉重的肌肉块头低声咕哝道。 “如果你还要继续下去,那干脆把我弄死算了……”郑泰义昏昏沉沉的脑袋里闪过这个念头。 就在他模糊的意识中,那声音仿佛从梦中传来般继续说道。 “今天凌晨为什么没来?我想你应该也积累了不少,身体早该痒痒了。” “是啊……我应该去的,不去真是我的错……” 如果早知道会被折腾得精疲力尽,郑泰义一定会放下一切,提前去处理掉的。 “嗯……?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你非来不可一样。” 郑泰义听着那带着笑意的声音,迷迷糊糊中忍不住哽咽了几声,叹了口气。 他感觉头部的血液好像都流光了,仿佛血液全都跑到了四肢,手脚沉重得像挂了铅块,根本无法动弹。大脑也因缺血而无法运转。 于是,郑泰义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说出了胡话。 “应该提前用手解决几次……那样我就能少受些罪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抽泣了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失去意识的时间不过短短几秒钟,等他稍微恢复意识时,周围却突然变得安静了下来。他仍然能感觉到背后沉重的压迫感,但那个人却什么话也没说。 这家伙睡着了吗……好重啊…… 郑泰义挣扎着想动一动身体,但他的头脑依然昏昏沉沉,身体沉重无比,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也让他无法动弹。 虽然感到很不舒服,但他决定就这样被压着睡过去吧,昏昏欲睡的他正准备再次放弃意识时—— “……原来如此。所以,每次我离家时间稍长一些,你就会趁我睡着时溜进我的床,偷偷摸我的东西……?” 低沉而危险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深处一般,贴近耳畔。 刹那间,郑泰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立刻清醒过来。刚才那种让他无法思考的疲倦感瞬间消失无踪。 直觉告诉他,一件极为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郑泰义凭借多年锻炼出的生存本能,敏锐地察觉到危机。 “等、等一下……伊莱,我刚才说了什么?” 他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却一时无法回想起来。 郑泰义用清醒的脑袋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带着冷笑的自言自语。 “我还以为你只是因为好久不见我,忍不住想跟我亲热一下,哪怕身体有些吃不消……呢。” “呃……嗯?” 尽管郑泰义依然被那沉重的身体压得动弹不得,他的眼睛却惊恐地瞪大,眼珠子在眼眶中不安地转动。 “真可怜啊,泰义。今天你没能提前处理掉,结果害得我这里还充满了力气。恐怕几次都不会有丝毫消退……那我们慢慢再来一次吧。” “啊……?” 郑泰义含糊其辞地回应道,但就在下一刻,他突然意识到—— 原来,战争根本还没开始。 * “啊……啊……啊,啊,啊,……” 嗓子已经嘶哑,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了。 下半身一阵阵刺痛。刚才那不停进出的大块头,已经让入口处肿胀得不成样子了吧。 疲惫的头脑早已半瘫痪,但可惜的是,剩下的半个意识还因压在他身上的男人而被强行拖回现实。 “放松点,泰义。我要开始了。” 伊莱说这话时,事实上已经“开始”了。 “什么‘开始’啊,你的东西已经全部塞进来了,还能怎么‘开始’?”郑泰义的喉咙发干,想要反驳,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突然,他感到一阵窒息。 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挤进来。 明明已经被伊莱那巨大的东西塞得满满的,稍微再膨胀一点就肯定会撕裂的地方,现在有什么东西正强行挤入狭小的缝隙。 “什……什么……” 郑泰义勉强喘着气,几乎要断气了,但伊莱并没有回应。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强行挤入他内壁间隙的东西微微动了动。 啊,是手指。 在几乎要失去意识的瞬间,郑泰义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他顿时泪如雨下。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光是你那东西,我就快死过去了,你还要把手、手指……你这个混蛋……” 即便下半身撕裂,即便喘不过气,郑泰义也无法忍住不骂出声。他的诅咒词特别清晰响亮,他一边泪流满面,一边咒骂道。 “放松点!……还没撕裂。虽然看上去很危险。好了,就这样,放松。”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 伊莱反倒命令他放松,根本不管郑泰义是否因为那巨大压力而无法喘息,他专心致志地动着手指。那根挤入入口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内壁移动。 今天我肯定要死了,至少得进医院了,郑泰义在心里想着,他在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下勉强喘着气,耳边听到伊莱低沉的声音。 “其实啊,泰义。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身体太紧了。虽然紧的感觉很好,但太紧了,我反而不能尽情享受。虽然我可以像对其他人一样不顾一切地狠插,管它撕裂还是内脏受损都无所谓……但你居然开始喜欢上跟我做,甚至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抓住我的东西求我,所以我一直忍耐着想慢慢来。” “……―。” “但如果你只是为了自己舒服,那我也得为了自己的舒适考虑,想办法把你这个过于紧窄的地方扩张开来。” 郑泰义哭了,身心一起哭了。 他最恨的是自己不该说漏嘴,然后他恨这个无论如何都要折磨他身体的男人,最后,他最恨的还是那块正扩张着他下半身、毫无人性的肉块。 伊莱小心翼翼地动着手,确保不会撕裂或伤害他。他在身体里逐渐扩展着空间,虽然手指划过后,那里又紧紧闭合,但他仍然小心翼翼地进行着。 没有因为撕裂而感到疼痛,但那种仿佛要撕裂的巨大压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像是腹中被肉块填得满满的。 身体渐渐被扩张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流下了泪水。上学时,即使在集体惩罚中被粗重的木棒狠狠打了数十下,腿打得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走路,他都没哭过,但这种压迫感却让他生理上无法忍受。 手指虽然只是轻微地动着,但他明显感觉到它逐渐在里面游刃有余。虽然那压迫感丝毫没有减弱,但他能感觉到手指在内壁的空隙里渐渐游刃有余。 “只要扩展到我满意的程度,泰义,你也会觉得轻松些的。所以别哭了,这对你也好。” “什,什么……。” 郑泰义抽泣着低声喃喃。 即使这样,伊莱的那玩意儿依旧在他体内进出,从未停止。 说起来,他的下半身应该早就失去知觉了才对。 郑泰义根本不知道伊莱插入他身体已经过了多久。感觉上像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尽管实际上不太可能那么长,但伊莱根本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事实上,不仅没有出来的迹象,伊莱的那玩意儿还明显肿胀着,却没有丝毫结束的迹象。 他一度昏昏沉沉地想着,这家伙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药,就在这时,听到伊莱自言自语。 “现在,我是不是该把左手的拇指也加进去扩展一下……” “……!! 别,别这样!!” 刚刚快要昏迷的精神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脊背一阵冰凉。 郑泰义抛开一切颜面,哭着哀求。 “我错了,我再也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动你了。”他哭喊着,连自己都听不清楚,但伊莱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停下了要把另一根手指插入狭窄入口的动作。 “如果你再插进来,我真的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郑泰义悲切地啜泣着,感到那压在他身上的视线。但他并不是因为意识到那视线而哭,而是因为真的觉得痛苦和悲伤。 终于,那根几乎要插入的手指缓缓退出了他的身体。郑泰义这才抽泣着睁开了泛着泪光的眼睛,望向伊莱。 他像个孩子般悲痛地哭着,不停地用手背擦拭眼泪,突然听到伊莱咂了下舌头的声音。 伊莱咂了咂舌,叹了一口气,然后平静地说道。 “其实,我很失望,泰义。我还以为你开始喜欢上我的那东西,所以我真的很高兴。” “……” 郑泰义在哭泣中想要回应,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跟我在一起时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这个,如果你能喜欢上它,那其他一切就都不成问题了。” “……。……” 不是的……虽然现在情况还不至于如此,但以前我最难忍受的其实是你的性格……不过眼下不是讨论这种话题的时候,再加上他现在哭得说不出话来,郑泰义只能闭上嘴。而且听到伊莱这番话,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确实做了错事。 “你看,现在也是,你总是这样最终让我让步。” 伊莱不满地喃喃道,再次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慢慢地将那强行扩展他身体的手指抽了出去。伴随着黏腻的感觉和体积感的减少,郑泰义感到身体突然轻松了许多。 尽管伊莱那东西依然留在体内,但至少他能稍微喘息了。 郑泰义终于生理上不断涌出的泪水渐渐止住,能正视伊莱了。看到他红肿的双眼,伊莱皱起了眉头。 然而,很快他又皱起眉头,表情沉重地将郑泰义紧紧抱住,咬住了他的嘴唇。那咬得几乎让人疼痛的力度,让郑泰义感受到他内心的扭曲与挣扎。 一种莫名的焦虑涌上心头,郑泰义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郑泰义用双手捧住咬住他嘴唇的伊莱的脸颊,勉强将他稍微拉开一些。他直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尽管呼吸困难,但还是坚定地说道: “你误会了。” 伊莱微微皱起眉头,只是俯视着他。 郑泰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般紧闭双唇,然后下身用力,紧紧夹住了伊莱在他体内的那物。 一阵让人眩晕的疼痛掠过,但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男人正深深地嵌在他的身体里,此刻他们是紧密相连的。 郑泰义含泪瞪着他。 “如果我真的讨厌你,或者对你无动于衷……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些,还留在你身边……!” 他瞪大眼睛愤愤地说道,伊莱愣了一下,定定地看着郑泰义。 片刻之后,伊莱缓缓移开视线,仿佛无法与他对视般,目光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将郑泰义紧紧抱住。 刚刚才缓过一口气,却又被紧紧勒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手臂紧紧地环住郑泰义的背和腰,仿佛要把他压碎一般。 与此同时,原本在他体内安静的东西再次开始猛烈地进出。 郑泰义勉强扭动身体,调整呼吸后,才感觉到腰下传来的震动,并有些惊讶。 啊,我刚才说的话并不是完全的空话。虽然还是非常紧迫,但由于之前用手指扩张了一些,现在确实稍微好受了一点。 郑泰义不自觉地放松了全身的紧张。 或许是因为伊莱的那个东西在他体内停留了很长时间,逐渐润湿了内壁,他的身体内部已经湿透了,变得滑腻腻的。 虽然体内依然充满了那种压迫感,但由于有了些许扩展,加上那湿润感,现在这巨大的东西进出要比平时顺畅许多。 每当伊莱的胯部撞击他的臀部时,发出了一声声黏腻的水声。他们交缠的嘴唇间也传来微微的水声。 这时,郑泰义听到伊莱好像在低声嘟囔着什么。 那声音太小了,他听不清楚,但随着不断的重复,他终于听清了。 “泰义……泰义……泰义。” 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郑泰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他绝不会听错这个名字,他认真地倾听着。 那声音如风般轻轻拂过耳畔,慢慢与下方和上方传来的水声混合在一起。 突然间,所有传入耳中的声音都变得异常淫秽,郑泰义的心不由得一颤。 “……?!”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这种心跳的感觉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的。 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等等,这不会是传闻中的“心悸”吧……不过在我的情况下,可能不算是心悸吧。 他一度担心地屏住呼吸,但随后一切如常。 一向能够敏锐察觉到郑泰义心中所想的伊莱突然猛地一挺腰,湿滑的肉块重重撞击他的腹部。 “……!!” 郑泰义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有什么不对劲。又一次,那种心跳的感觉涌上心头。但似乎并不是心脏,而是更下方……不,应该说是全身都在颤抖…… 郑泰义歪了歪头。 下一刻,那种心跳的感觉再次袭来,这次更加强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 ……??” 郑泰义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等他打算认真思考的时候,那种心跳的感觉已经变得越来越频繁,几乎没有停歇的间隙。 奇怪,奇怪。这种感觉就像是…… 在那种逐渐变得猛烈且难以忍受的感觉中,郑泰义感到极度的困惑。 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准确地说,类似的感觉他曾经经历过,但绝对不一样。 如果是更温和、更缓慢的感觉,他知道那是什么。但现在这种感觉,是类似的,但却强烈得多,让人无法呼吸。这种感觉他从未经历过。 在那种仿佛要将他整个头脑都撕裂的感觉中,郑泰义听到自己发出了一连串的声音。 那声音像哭泣,又像呻吟,甚至像笑声,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这种声音让他感到无比羞耻,恨不得捂住耳朵。 或许是因为这种声音,或者是因为突然升高的体温,他的脸也开始发热。 就在这时—— 当郑泰义还在困惑和不知所措中时,突然间,体内的动作停了下来。 模糊的视野稍微恢复了些,他看到伊莱的脸就在眼前,正低头注视着他。 他也和郑泰义一样,脸上带着同样的表情——疑惑、困惑和惊讶。 他们互相对视着,维持着相同的表情,过了多久,伊莱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笑容慢慢地,慢慢地在他的脸上扩散开来,那是仿佛随时会爆发出大笑的笑容。 在他们僵硬地互相对视着时,伊莱突然猛地一挺腰。与此同时,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呼,是刚才那种让他羞愧的声音。 这时郑泰义才慢半拍地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也终于明白了那已经席卷他全身的强烈感受究竟是什么。 “哦……” 在几次眨眼之间,郑泰义的脸开始发烫。他呆呆地盯着前方,脸色却逐渐变得通红。 “泰义……泰义。” 低声呼唤他的名字,让郑泰义的身体不由得一颤。 伊莱再次开始在他体内动了起来,郑泰义不想让伊莱看到自己那张可能会变得更加丑陋的脸,便紧紧抱住伊莱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那重新燃起的刺痛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仿佛身体内部整块地融化了一般。 这种感觉,自己什么时候曾经感受过呢? 在那几乎让人无法保持理智的狂乱感受中,郑泰义只能死死抱住伊莱的脖子。 渐渐地,伊莱在他体内膨胀的部位仿佛停滞了一瞬,随即猛然爆发出一股炽热的液体,瞬间充满了他的体内。 与此同时,郑泰义的下身也僵硬了起来。炽热的感觉聚集在下方,剧烈地颤动着,突然间,他的眼前一片空白。脑海中仿佛有数以百计的闪光灯同时爆炸。 他可能大喊了出来,也可能哭了,甚至可能挣扎过。 但在他意识到这些之前,郑泰义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失去了意识。 *** 睁开眼睛后,他有一段时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醒来了,只是茫然地盯着眼前模糊的床头柜。 渐渐地,意识开始苏醒,他首先看清了床头柜上的时钟。 《9:46》 9点46分……看到灯还亮着,说明是晚上。 郑泰义慢慢地眨了眨眼,将“9:46”和“晚上”的概念重新灌输到失去时间感的脑中。 他本不该这个时间醒来,自己为什么会睡着? 他脑袋昏沉,身体感到极度的疲倦,脑海中冒出这些问题,于是郑泰义翻了个身。 “……!!” 同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失去意识并躺在那里。 下半身一阵酸痛。非常酸痛。不,几乎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仿佛腰以下的部分根本不存在。 手指还能动,但双腿完全没有力气。他根本无法下床,更不用说走路了。 就在郑泰义为此感到冒冷汗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醒了?” 郑泰义不由得缩了一下身体。他原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没想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而且听起来离他很近。 他慢慢地转过头,只见伊莱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似乎刚刚在看书,手里拿着一本书,摘下眼镜,站起身,坐到床边,低头注视着郑泰义。 “感觉怎么样?” “……有点累,昏昏沉沉的,脑袋也是……但感觉不错。”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补上了这句话。伊莱微微笑了笑。 “你还记得吗?” “……嗯……” 郑泰义低声应了一句,悄悄把被子拉了上来,盖到鼻尖,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脸又要变得羞红了。 伊莱在旁边轻笑着。郑泰义觉得他那笑声有点傻气,但他没说出口。 这是第一次。 以前每次与他发生关系,虽然他也会射精,获得快感,但这次不一样。 那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无可比拟地强烈。 “……” 郑泰义将被子拉得更高,几乎盖到了额头。 直到郑泰义觉得在被子里快要窒息时,伊莱才终于把被子拉了下来。 再次面对面,虽然有些尴尬,但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视着。 伊莱似乎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又轻笑了几声,不过幸好他转移了话题。 “从刚才开始一直没有醒过来,你应该饿了吧,得吃点东西。” “嗯?……哦。说起来,我确实有点饿了。” 听到这话,郑泰义才感觉到饥饿。虽然身体疲惫得没有太多食欲,但肚子还是饿了。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股味道扑鼻而来。 “咦?这个味道是……” 郑泰义疑惑地喃喃自语,伊莱弯下身子扶着他坐了起来。刚坐下,臀部下面一阵刺痛传来,但勉强还能忍受。 靠在床头坐着的郑泰义,这时终于明白了那股味道的来源。 桌子上摆着一个巨大的托盘。托盘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许多盘子和碗。 “虽然匆忙准备,但我还是打听到了据说手艺最好的韩餐馆,特意买回来的。” 伊莱说着,把托盘轻轻放在郑泰义面前,托盘上满是各种让人怀念的家乡菜肴。 托盘中央,有一个大碗,装满了金黄色的汤。 “你说想吃的,就是这个吧?多吃点,还有很多。如果还想吃什么,就告诉我。” “哦……,谢谢。……哇。” 突然看到眼前这丰盛的家乡菜,郑泰义忍不住小声赞叹。 那些摆得满满当当的食物,即便每样只吃一口也会让人吃得很饱,都是郑泰义喜欢的。 郑泰义眼睛闪亮地抬头看向伊莱。 “好久没吃了,感觉真好。胃口都开了,谢谢你。……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怎么准备得这么丰盛……” 郑泰义拿起筷子,愉快地问道。 然而,没有回答。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干贝汤喝下,这才疑惑地转头看向伊莱。 伊莱笑了。 微妙地笑了。 笑得愉快清爽,但又有些许微妙。 “今天……是个好日子。” “……哦……” 郑泰义觉得有些疑惑,歪了歪头。但在眨了几下眼后,他被香喷喷的食物味道吸引,再次忙碌地用起了筷子。 本来没什么胃口,但一旦开始吃,意外地吃了很多。而且,不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所有的菜都很好吃。 郑泰义一时忘我地吃喝着,直到肚子渐渐饱了,这才感觉到有一双目光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偷偷瞟了一眼。 和伊莱的目光相遇了。 他笑着用下巴示意那些食物。 “多吃点,如果不够,我可以随时再去拿。” “哦,不用了。这些已经够了,我已经很饱了。” “是吗?要多吃点,补充体力。以后也得继续。” 伊莱带着浓浓的笑意说道,微笑的眼睛愉快地看着正津津有味吃饭的郑泰义。 “……” 忽然,郑泰义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安。 仿佛自己成了坐在女巫面前,被端上丰盛食物的汉塞尔。 当郑泰义犹豫着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后,伊莱收拾了托盘。然后紧挨着坐在郑泰义身旁,轻轻地在他的眼角、脸颊、嘴边落下吻。低沉而愉快的声音传来。 “泰义,刚才,真是太好了。是至今为止最棒的一次。” “……嗯……,我也是……” 经过短暂的思考,郑泰义决定如实回答,而在那一刻,他又意识到一个事实。 「度过了美妙的夜晚,第二天早上会收到一顿丰盛的早餐。」 这不仅是对昨晚狂欢的回报,也是暗示着将来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欢愉。 “……” 郑泰义再次静静地看着伊莱。伊莱回以疑惑的眼神,见郑泰义没有回答,便不再在意,继续吻了下去。 在那如瀑布般的吻中,郑泰义感到一丝不安的阴影在心中闪过,但很快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不了的。 坦白说,刚才郑泰义确实尝到了极乐。 那种感觉前所未有,第一次体验到。 那种令人恐惧的,几乎让头脑和身体都陷入忘我的快感,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让他全身酸痛。 如果能再一次体验,郑泰义也会很开心。 所以,无论伊莱在食物中藏了什么心思,郑泰义都愿意尽情享用。 “不过,不对吧……,难道这其实是让我得拼命给伊莱喂食的状况……?” 郑泰义突然冒出的想法让他一时皱起了眉,陷入了思索。但他很快注意到,正在狂吻自己,几乎将他抱在怀里的伊莱,某个部位正悄悄地涨了起来,顿时惊醒,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即使不喂他,也已经足够了。不,反而是自己该努力进食才对。体力上的差距实在太明显了。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感到一丝无奈,但很快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现在的郑泰义虽然有些疲倦,但心情很好。而眼前这个满脸喜悦地亲吻他的伊莱,看起来也很高兴。 这样就足够了。 [bonus track 结束] 패션 : 다이아포닉 심포니아 4 0. prologue 理查德·塔滕从未有过任何负面情感。 他并非不了解憎恨、悲伤、痛苦、嫉妒、怨恨这些情感。他知道这些情感是什么,也明白在何种情况下会产生这些情感。只是,他自己从未感受过这些情感。 他没有感受这些情感的理由,也没有必要。 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完美的。他有深爱他的家人、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的信任与爱戴,以及足以获得一切所需的聪慧,他应有尽有。 因此,他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感到困惑或不安,也没有经历过其他负面情感。 直到那一天,那个如雕刻般的少年开口评价他之前。 * “克里斯托弗来了。” 有人低声说道。 在森林边缘的大树阴影下,随意坐在岩石或树桩上的少年们仿佛约定好了似的,瞬间安静下来。他们的目光转向了森林深处,随着那轻快的马蹄声慢慢靠近。 骑在白马上的少年,挺直了他那小小的身躯,沿着小路缓缓而来。少年看了看那些少年们,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但很快便无所谓地移开了视线。 看来他是在趁着休息时间,出来骑马放松的。 “听说前几天,克里斯托弗比叔叔更快解开了符号。” “哼……除了那个,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听着那些满怀嫉妒的窃窃私语,理查德默默地笑了。 “除了那个没什么可看的”?真是大错特错。在所有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他,在这一方面更是无人能及。除了说出这些充满嫉妒的言语,少年们别无他法。 克里斯托弗·塔滕无疑是个天才。他属于那种即使不努力,也能比他人取得更优异成果的稀有人种。 然而,理查德从未因此感到嫉妒。虽然他需要比克里斯托弗付出更多努力,但他也能取得与克里斯托弗同样的成果。 因此,尽管周围的朋友,甚至有时连大人们都把他们看作竞争对手,事事比较,但他并不在意。 他不喜欢克里斯托弗,但也不像周围人想象的那样厌恶他。对于总是独来独往的克里斯托弗,他也没有特别的兴趣。 理查德和聚在他周围的朋友们相处融洽,彼此信赖,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们信任并追随理查德,而理查德也坚定地引领他们。这是理所当然的。 “克里斯托弗!” 其中一个少年喊道。 克里斯托弗正骑马经过他们身边,似乎感到烦躁,瞥了他们一眼,但并没有停下。这时,另一个少年似乎有些恼火,便再次大声喊道。 “总是独来独往的人,没法继承塔滕家!” “继承塔滕家。”这是他们心中最高的荣誉。 克里斯托弗微微皱了皱眉。他似乎不愿理会,但因那明显挑衅的语气有些恼火,冷冷地说道。 “那总是成群结队的你打算继承吗?” 那个少年顿时哑口无言。 本来就没有资格成为继承候选人的少年,脸涨得通红,愤愤地瞪着克里斯托弗,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理查德虽然不怎么喜欢克里斯托弗,但也不愿支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少年,因此他没有插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少年几乎要哭出来,理查德才笑着安慰他,说没关系,别太在意。 就在那时,理查德看到了。 克里斯托弗微微皱着眉,正看着他们。他的目光落在理查德身上,仿佛在责备他。 克里斯托弗平时总是像看不见理查德一样,几乎从未对他表现出任何情感。因此,理查德对他这个目光感到意外而不是不悦。 显然,克里斯托弗的目光被其他人看到了。正巧被抓住了把柄,另一个少年不满地喊道。 “你为什么讨厌理查德?” 对他们来说,讨厌某个人本身就是一种可被指责的行为。更何况,理查德是那个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乐于助人,被认为“人人都该喜欢”的孩子。 “理查德总是帮助我们,也不像你那样傲慢。” 另一个孩子也附和道。 克里斯托弗没有回答。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不想与他们多说。 克里斯托弗转身想离开。 就在这时。 “你为什么讨厌我?” 忽然,一时冲动。 理查德开了口。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他从未向他人提出过这种问题。如果感觉有人不喜欢自己,只要装作不知情就好;如果感觉对方喜欢自己,只需报以微笑。 对自己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感到惊讶的理查德,看着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缓缓转过身来,虽然一开始想继续无视他,但最终还是皱着眉,冷冷地说道。 “你总是理所当然地站在高处,对他人施以援手,而又面带善意的笑容,我讨厌那样的你。” 克里斯托弗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去。这次他再也没有回头,轻快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然后理查德。 这个一直自然而然地领导朋友们,并赢得他们信任的理查德,突然意识到克里斯托弗准确地看透了自己,甚至揭示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内心。 在那一刻,理查德第一次体验到了负面情感的滋味。 羞耻与自卑,对揭露自己这一切的人感到的愤怒,对努力无济于事,从一开始就比自己更具洞察力的人感到的嫉妒,对被揭露出不愿承认的真相的怨恨,还有因这些陌生情感而产生的困惑与混乱。 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快的感觉,仿佛从心底长出了一株黑暗的幼苗,露出尖锐的刺。 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被别人,甚至被自己忽视的那种丑陋的自我被揭露出来的羞耻,化为了愤怒、仇恨与怨恨。 “明明是他在居高临下地看人。” “克里斯托弗本来就那样,性格别扭得很。” 听着孩子们一言一句的抱怨声,理查德仿佛被冻结般站在原地,这才重新回到现实。 “我本来没想这样……,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傲慢了吧。如果我曾让你们感到不快,我很抱歉。” 理查德露出真正抱歉的神情,尴尬地笑着向朋友们道歉,但他心里清楚。 他知道,只要这么说,朋友们一定会激烈否认,说并非如此,克里斯托弗说的话只是他的片面之词,你绝不是那样的人。这样,他的形象会显得更加正直。 他以前无意识中做的事情,现在却开始时时刻刻铭记于心。 * 一旦这种情感萌芽,即使反复剪除也无法彻底根除,它会顽强地重新生长。从那以后,理查德开始密切关注克里斯托弗。以前他并不怎么在意他,只是把他当作众多竞争者之一。但从那以后,理查德再也不关心其他竞争者。 他只关注克里斯托弗,努力将心中那些沉重的负面情感压抑在心底。 然而,克里斯托弗总能看穿他的那些阴暗情绪,渐渐地,理查德意识到,在克里斯托弗面前,隐藏这些情感是徒劳的。 理查德始终注视着克里斯托弗,无论何时,即便在梦中。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一心思考如何才能不受任何人的阻挠与指责,将克里斯托弗彻底踩在脚下。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实现这一目标。 大约在那个时候,两人之间的敌意已经到了连周围人都察觉到的程度,而就在那个时候。 理查德体弱多病的弟弟去世了,而克里斯托弗在弟弟的墓前做了极其恶劣的事。 那时,理查德笑了。 尽管弟弟的死让他无比悲痛与苦涩,但因克里斯托弗的所作所为,他感到无比快意。 现在,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厌恶克里斯托弗了。即便将他内心那丑陋、扭曲的感情完全表露出来,也不会再有人指责他了。 那是他深爱的弟弟,理查德极其珍爱、关怀的弟弟。克里斯托弗竟在这样的弟弟的墓前撒下污秽。 现在,无论理查德对克里斯托弗做什么,无论他忍耐了多长时间,在取得绝对优势后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都不会有人责备他。 理查德终于获得了对克里斯托弗的“免罪符”。 即便是在他的意识中,他的内心中,也不会再有任何谴责。 1. Arabian business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种陌生的感觉。 那些他自己不曾了解的东西。 那些对他而言陌生的事物。 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那些从一开始就与他完全无关的事物。 他无法忍受这些。 如果是疼痛,那还好。因为克里斯托弗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知道那种感觉会带来什么情绪和后果,知道了的东西总是可以忍受的。 但陌生的东西,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忍受。 因为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些他不懂的东西。 “陌生……?倒不如说,我从来没有特别在意过与他人接触的问题,不过我也不是特别喜欢肢体接触的人。除非是在床上,那又是另一回事,但在日常生活中,如果总是和别人贴在一起,那只会让我感到麻烦和厌烦。不过,陌生的感觉,我倒是有点不太理解。” 某个时候,一个同伴曾无所谓地说道。 那个同伴像克里斯托弗一样,被他人敬而远之,语气中充满了漠不关心。 “但完全没有陌生感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一出生,婴儿就得依赖他人的照料——哦,对了,在你这种情况下,是奶妈吧,总之,刚出生的婴儿如果不和他人接触,是不可能活下来的。所以,对他人接触完全陌生是不可能的。”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克里斯托弗不满地说。 “在我的记忆里,我总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虽然奶妈会准备食物和衣物,但真正把东西吃进嘴里或穿在身上,都是我自己完成的。” 同伴低声哼了一句,显得毫无兴趣。那副表情仿佛在说:“你干嘛跟我说这些?” 反正他就是那样的人。克里斯托弗也不是期待他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因为对方离得最近,而且从小就认识,所以不需要多做解释,自然而然地找他倾诉了而已。 “没关系吧?再说,你也不会因为接触到别人就被烫伤或者融化吧?如果你愿意,你自己主动去接触别人也没问题。反正你讨厌陌生的东西,所以只和熟悉的人交往。他们自然会避开和你接触。” 克里斯托弗听了他那漠不关心的话,点了点头。 确实,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尽管因此而感到不快的经历有过几次,但并没有发展成什么大的麻烦。 ……对,就是那种不快感。 与他人接触时,那种陌生的感觉真的让他难以忍受。那无疑就是所谓的不快感。 所以,只要不与他人接触就好了。如果需要,自己主动去接触就可以了,和过去一样,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因此,即便偶尔有人建议他去医院接受咨询,克里斯托弗也决定放弃那部分的想法。 更何况,一想到如果去医院接受咨询,医生可能会说:“好了,我们来看看现在情况如何……”然后可能会碰到他,这种想象就足以让他感到恶心。 正因如此。 那从未有机会去适应的弱点,现在终于开始猛烈地攻击克里斯托弗。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陌生感,甚至让他难以正常呼吸。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关系不就是摩擦、舔舐和吸吮吗?……如果不是你亲口说的,我绝不会相信。像你这样的人竟然存在……” 那是嘲笑。 然而,他甚至没有时间去理智地判断那是不是嘲笑,头脑里只剩下了想要从这种情况中逃脱的本能反应。 如果他能冷静地思考,或许他有可能逃脱。即使一只手被绑着,也许可以避免最糟糕的情况。 然而,当那双巨大的手按住他的肩膀,从背后抱住他时。 当他感受到那种从肩胛下方到背部、腰部、骨盆的他人温度紧贴着自己的时候。 他的思维完全崩溃了。 他只想着要逃离这个状态。他的本能告诉他,必须先逃跑,而不是反击或与对方纠缠。 否则,他无法忍受这种被紧紧抱住的陌生感觉。 “不要,别这样……”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然而,神奇的是,对方似乎听到了。 “不喜欢吗?不想要吗?” 带着粗糙笑意的声音咬住了他的耳朵,用力到疼痛。然而,比起疼痛,更让他感到的是那种令人战栗的感官冲击。 “我也没打算走到这一步……原本不打算对男人这样做的……不过……” 抱紧克里斯托弗的双臂更用力了,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那双像要把他牢牢锁在原地的手臂,仿佛要直接钻进他的体内。 就像一条饥饿已久的蛇发现了它那虚弱的猎物,用它那长长的身体紧紧缠绕一样,那双手臂绝不会放过克里斯托弗。 “就在这里。” 随着这短短的一句话。 脑中仿佛被猛击了一般的震荡。 “除了排泄物之外,你那里可从没被别的东西碰过吧?” 那只手指深入大腿内侧,触碰到了深藏在肌肤下的地方。 克里斯托弗不由得身体猛然一震,瞪大眼睛,惊恐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那个人。 就在肩膀上方,那个人正沿着他的肩线用舌头舔舐,克里斯托弗的目光与他的相遇,距离不过半尺。 “真……真脏……” 克里斯托弗的嘴里勉强吐出了几个不敢相信的字眼。 克里斯托弗是那种连一丝灰尘都无法忍受的人,每天至少要两次走进浴室,神经质般地清洗全身。然而,即便是在洗澡时,他也从未触碰过那个地方,更不曾想过要触碰。 “像你这种有洁癖的人,竟然也觉得自己身体有肮脏的地方?哼,如果是这样的话,男人之间‘不过是’舔舐吸吮的事情,你肯定从未想过还会有其他地方被舔过吧。” “……!!” 这次,另一种震惊冲击了他的头脑。 他震惊得全身发颤,甚至一时忘记了这个陌生人的体温正紧贴着自己。 “真是,恶心,……!”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被那个人满意地注视着,眼睛微微眯起,显得心情极好。 克里斯托弗感到极度不适。 这个男人总是装出一副亲切的微笑,虽然眼中没有一丝笑意,但人们却都说他的笑容温柔和蔼。所有人的眼睛都被蒙蔽了。 如果仅仅是因为嘴角上扬、眼睛微微弯曲就认为他和善,那倒不如把那双眼睛挖出来算了,免得继续受骗。 只有在这种时候,这个男人的眼睛才会真的笑。 当他那扭曲的内心设计成功时,才会如此得意。 “……!!啊,这,……!” 然而就在这时,那只正在摩挲着那个肮脏地方的手指,突然轻轻地探入了里面。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腰部以下僵硬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种与他人如此贴近的接触,尤其是那个人毫不在意地抚摸着那肮脏的地方,甚至慢慢深入的动作,所有这一切,尤其是对方是这个该死的男人,让他感到极其恶心。 这个男人一定是疯了。他不仅是个变态,还是个喜欢肮脏东西的疯子。否则的话,明明无论碰哪里克里斯托弗都会感到厌恶,为什么偏偏要执着于那个肮脏的地方? 虽然他一直觉得这个男人令人不快,但没想到竟然这么恶心。 他又多了一个讨厌这个男人的理由。 “别,别碰我……” 克里斯托弗艰难地低声说道,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然而,对方只是笑了笑,同时手指更加深入了他的体内。 克里斯托弗的身体再次剧烈抖动。 那只慢慢小心探入内部的手指,逐渐加快了动作。不知何时,又有一根手指深入了。 那种在体内肆意搅动的感觉,仿佛在搅乱他的脑海,把他的思绪弄得一片混乱。 与此同时,那只不停地抚摸揉捏着他的胸口的手,也在不断用力按压和拉扯那脆弱的小小突起。已经被揉得红肿的部位,每次被按压时,身体都会反射性地轻颤。 这到底是什么? 太可怕了,令人毛骨悚然。脊背一阵冰冷,但那个男人的胸膛却紧贴着他的背部。汗水渗出,滑腻的摩擦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牢牢包裹在这个男人怀中的事实。 全身。 裸露的全身。 都被这个男人包围了。 仿佛被某种巨大而压倒性的存在彻底包裹住,全身的每一寸皮肤都与这个男人紧密相贴。 不要。不要碰我。我的脑袋快要爆炸了。胃里一阵翻腾,想要呕吐。 “呃,……呃……” 胃部猛然一阵抽搐,仿佛随时会有呕吐物涌上来。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在他的耳边低声咆哮道: “如果因为我碰你而让你恶心到要呕吐,那我会把你放在自己的呕吐物上,然后继续狠命地插入。别因为我碰你而恶心。” 克里斯托弗瞪大了因生理反应而泪流满面的双眼,直视着他。 这个男人竟然能毫无表情地说出这些肮脏可怕的话,他简直无法想象对方的神经到底有多扭曲。 克里斯托弗终于意识到,自己过去一直对这个男人的看法实在是太过美化了。他绝不是一个可以接触的人。 “插……插进去,……” 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脸又变得煞白。一想到呕吐物会再一次……,他的胃更是翻腾得厉害。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人突然松开了他。原本紧紧抱住克里斯托弗的手臂松开了,那只在下方肆虐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的身体向后退去。 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虽然身体依然在颤抖,头脑也像被麻痹了一般僵硬,但他终于感觉到身体再次被清冷的空气所包围。 然而克里斯托弗脸上那一丝刚刚浮现的安慰之色,很快就被打断了。 那个男人盯着他,突然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仿佛心情有些不快。 “时间不多了,我得去参加晚宴了。舔舐和吸吮的部分暂且放一放,先来告诉你我之前说过要让你明白的事情吧……就是你说脏的那个。” 话音刚落,他猛地将克里斯托弗的身体翻了过来。克里斯托弗试图扭动身体,但那只紧紧抓住他的手却没有放松。 克里斯托弗被绑在桌子上,身体歪斜着躺着,视线正好看到那个男人站在他两腿之间,准备将腰部压下来的一瞬间,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从那个男人的裆部摇晃着的性器。 那比之前更加昂扬的器官,此刻显得更加凶猛。粗壮的形状上暴起的血管,让那深色的物体看上去仿佛一件可怕的凶器。 不对,仔细想想,没理由觉得它像凶器。 它不会发射子弹或刀刃,顶多只会在自己身体上摩擦……。 “……理查德……别这样。” 克里斯托弗嘴唇苍白,几乎失去血色,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克里斯托弗知道。 那物件本身就很脏,除非是清洗或者排泄时,其他时候他都不愿意用手去碰,更不用说当它像现在这样坚硬勃起的时候,甚至会分泌出更加肮脏的液体。 光是想象那令人不快的东西在自己身上摩擦,甚至可能沾上它的分泌物,他的脑袋就一片空白。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别这样?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 那个男人挑了挑眉,半是好奇,半是戏谑。 克里斯托弗本能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正在计划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的不快行为。 他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勉强发出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 “你……你要是敢对着我……排泄,我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你。” 克里斯托弗用冷冰冰的声音低声说道。 他是真的打算杀了他。 事实上,刚才那些行为已经让克里斯托弗的头脑几乎崩溃,他不知多少次在心里发誓,只要能逃脱,就一定会杀了这个男人。 而现在,如果他敢再做出更肮脏的事情。 光是想象,他就几乎要尖叫出来。他觉得自己真的会疯掉。 克里斯托弗的脸色惨白,身体僵硬如冰。那个男人却一言不发,静静地盯着他。 那个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被狠狠击中的表情,他无表情地盯着克里斯托弗看了很久,突然缓缓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也揉了揉皱起的眉心。 “……想要让我萎靡不振,是吗……?”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克里斯托弗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 萎靡?那又是什么?克里斯托弗心中不禁猜测,这是否是某种可怕的隐语。 那男人突然抬头,目光直视克里斯托弗。 他的视线缓缓从克里斯托弗的头顶扫到脚尖,仿佛在舔舐一般。 克里斯托弗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体。那男人看着他,突然皱起了眉头,不知是在笑还是在生气。 “不过,克里斯托弗……真是遗憾。虽然你这样盯着我,身体还在颤抖,但我下面却更加硬了。” 我也没想到,看见你这个样子竟然会让我变得更兴奋。他自言自语般地低语着,脸上掠过一丝困惑。 他的手在裆部抚过。克里斯托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只手。 每当那物件在他的手指间闪现,克里斯托弗的全身就会不由自主地起鸡皮疙瘩。 那男人的目光钉在克里斯托弗僵硬的脸上。突然,他咽了口唾沫。 就在那一刻,克里斯托弗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也在紧张。就像自己因极度恐惧而缩成一团一样,这个男人,那个从未失去冷静的男人,此刻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从刚才起,就一直很疼。已经硬得无法回头了。” 话音刚落,那男人便扑到了克里斯托弗身上。 克里斯托弗猛地缩了缩身体,下意识地挥动手臂反抗,却被那人抓住双臂,压在背后。他抓住克里斯托弗的双腿,将他推到头顶。 克里斯托弗的身体弯曲得几乎让膝盖碰到头部。那男人的身影在他大大敞开的双腿之间显得异常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他完全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有那男人俯视自己的样子在他凌乱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正俯视着克里斯托弗的隐私部位。仿佛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地方,细细地打量着每一个细节,他的目光紧紧钉在克里斯托弗的双腿之间。 “……!!”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克里斯托弗的脸猛地涨红。 紧紧握住他大腿的手的触感似乎都被遗忘了,突然间,一股无法忍受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他反射性地缩紧身体,试图挣脱。腰部微微颤抖。 他的脸滚烫,羞耻感烧得他头脑发热,脸颊也变得炽热。耳朵和脖颈都像着了火一样。 然后,那注视着他隐私部位的目光移向了克里斯托弗的脸,仿佛要在他的脸上穿出一个洞似的,死死地盯着他。 “放开……别看!” 羞耻和愤怒让克里斯托弗的头脑一片混乱,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已经泛红发热。 忽然,那只握住他大腿的手似乎稍微放松了力道。 下一刻。 “……! ……!! ……, ……!!” 连喊叫声都发不出来了。 呻吟、喊叫,任何声音都无法从他紧闭的嘴唇中溢出。 他的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失去了言语的功能。 他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形成任何清晰的思维或判断,头脑像是被彻底搅乱了。 即使他睁大了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在他双腿之间,刚才还在进出的手指所进入的狭小缝隙中,正在被强行撑开的某物不断深入。 那粗大的顶端在他的体内粗暴地探寻着,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深入更深的地方。 在他双腿之间,像钉子一样狠狠地撞击着他的体内,咚,咚,咚。 以一定的间隔,快速地将那物体推入体内,再稍微拉出来,然后像鞭子一样猛地再次插入,又稍微退缩,反复进行。 仿佛体内的所有东西都被挤压得变形了。比起疼痛,更加明显的是那种可怕的压迫感。仿佛要被压碎一般。 低沉的呻吟声传来。直到听到那个声音,克里斯托弗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颤抖的嘴唇无声地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混合着粗重呼吸的低沉呻吟,是他耳边唯一能够听到的声音。 直到那物体完全插入他的体内,像是要将他的身体彻底贯穿一样,填满了他的体内,那人才终于停止了动作。然而,即使已经无法再深入,他仍然显得不满足,焦躁地将腰部往上顶了几下。 “……!!” 克里斯托弗的头脑中一片混乱,时而漆黑,时而血红,时而又一片空白。他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脑海中一片混沌。 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视线模糊不清。有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湿透了他的耳朵。 双腿之间的感觉异常炽热。那种炙热和刺痛感几乎夺去了他身体的所有感觉。以至于当那人饥渴地覆上他的嘴唇时,他甚至感觉不到,只是反射性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而,随着身体的抽搐,下方传来的剧痛更加清晰,他不由得吞咽了一口气。与此同时,那人的嘴里发出了短促的、像野兽般的低沉呻吟。 “……克里斯托弗,老实说。” 那声音因粗重的呼吸而变得沙哑,或者是因为感官上的过度刺激连听觉都受到了影响,声音听起来非常粗暴。那充满野性的呼吸仿佛猎人刚刚捕获猎物,狠狠咬下一块肉,克里斯托弗的耳朵被那残忍的兴奋所灼烧。 “你有没有在我之外,向别人敞开过双腿?” “……?!” “我在问你,有没有在别人面前裸露你的身体,打开你的腿?” 克里斯托弗的脑海一片混沌,尽管他的脸色苍白,但他显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话,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几乎看不清前方。 他勉强转头,用手臂擦了擦眼角。手臂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然后,他再次望向那个男人,但视野依旧模糊,无法看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恐怖地盯着他。 为什么……明明应该是我来盯着他的才对。 他连用力瞪视的力气都没有,眼神昏昏沉沉地眨了眨。 那男人直视着他的眼睛,手却伸向他们双腿紧密贴合的地方。他用拇指摩挲着克里斯托弗勉强容纳下他那粗大勃起的性器,已经被撕裂般充血的入口。克里斯托弗的嘴唇微微颤抖。 “有过吧?否则你不可能像这样紧紧吸住我。难道不是吗?” “……―。” 克里斯托弗咬紧了嘴唇。 他不明白这个男人在说什么。他的头脑依然混乱不堪。然而,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声音中的恶意。 一股狂怒突然涌上心头。 这个男人不仅折磨他,还用如此恶毒的话语羞辱他。 “理……哈,……你……死……!” 但就在他艰难吐出几个字的瞬间,那人突然将手指塞进了克里斯托弗的嘴里。他强行掰开了克里斯托弗咬紧的嘴唇,那残酷的兴奋之光闪现在他的眼中,他冷冷地盯着克里斯托弗。 “仔细想想,在那些男人间纠缠不清的地方,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毫发无损地存在下去?你肯定是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你这个妖妇。” 他像是怒火中烧般地骂道,突然再次用力将腰部猛然撞击在克里斯托弗的胯部上。 砰地一声,肉体相撞的声音夹杂着黏腻的声响传来。 他在克里斯托弗的体内加快了动作,猛烈地扩张着他身体的狭窄通道。 唯一让克里斯托弗感到些许安慰的是,那种集中在双腿之间的强烈感受几乎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使得其他的触觉变得模糊不清。 他咬住的嘴唇感觉不到疼痛,被强行吮吸的舌头也不再有任何知觉,粗暴抚摸全身时偶尔的窒息感也变得遥远。 只有那种像要撕裂身体的感觉,令人毛骨悚然地清晰,使他的腰部不住地颤抖。 “从来没被用过的身体?就这种紧紧吸住我的力度,还能扭动腰部?哈,真是笑话。——告诉我,我是第几个。” 砰砰砰,钉子般的强烈冲击伴随着心跳的节奏填满了克里斯托弗的体内。尽管已无处再容纳,他却依然一再冲击。某种液体沿着他的臀部流下,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克里斯托弗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他已不再想着要杀死他,或是决不放过他,脑海中唯一剩下的本能就是想要摆脱眼下的处境,哪怕稍微好受一点。 “别……别动了,呼吸……呼吸不过来……” 那低沉的声音,他自己都听不清。 泪水如雨般落下,每次眨眼时,积聚的泪珠都会滴落,汇聚在耳边。 “……我还以为你的眼泪也是蓝色的。” 他贴在克里斯托弗的唇边低语,嘴唇传来阵阵痒意。 随即,他的舌头舔上了克里斯托弗的眼角,灼热的感觉传来。 就在这时,他猛烈抽动的腰部突然停下了。克里斯托弗屏住了呼吸。 那嵌在他体内的性器仿佛在膨胀。 下一刻。 “……!!” 低沉的呻吟声贴在他的脸上响起,热气喷在他的眼角。 伴随着那种填满他身体的冲击力,一股股灼热的液体不断喷涌而出,克里斯托弗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的身体完全僵住了,瞪大的眼睛里,泪水像坏掉的水龙头般不断流出。 比起疼痛,更让他不寒而栗的是,这种彻底湿透的感觉,让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与他人的身体紧密相贴,这一事实如闪电般袭来。 “……!” 克里斯托弗在这冰冷的恐惧中无法动弹,那个男人紧紧抱住他,粗重的呼吸声仿佛要将他压垮。每当他的腰部颤动时,本以为已经停止的射精再次开始。 射精。 这个词在克里斯托弗空白的大脑中一闪而过,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终于意识到。 他亲身体会到,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关系是如何建立的,同时也深刻意识到自己与这个男人,与理查德·塔滕之间发生了再明确不过的性行为。 然而,这也是他意识的最后一刻。 他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再动一根手指,精神也已完全崩溃。尽管他无法动弹,被理查德牢牢抱住,耳边隐约传来他喘息的声音,克里斯托弗最终失去了意识。 * “……克里斯托弗?” 好像听见他喃喃自语般说了什么,郑泰义从书中抬起头,望向床边。 然而,似乎是听错了。 克里斯托弗依旧闭着眼,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姿势。 他蜷缩着身体,双臂交叉在胸前,仿佛在自我拥抱,像胎儿般沉睡着,就像郑泰义刚进房时看到的那样。 郑泰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书,轻轻扇动着,静静地望着克里斯托弗。 他本来担心克里斯托弗发烧身体不适,但幸运的是,看上去并无大碍。确认他入睡后,郑泰义轻轻触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虽然比平时略微热了一点,但还是接近正常体温。 思索了一下后,他决定暂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随手拿起了一本放在附近的书翻看。他打算如果克里斯托弗没有醒来的迹象,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就在他读书的时候,似乎听到克里斯托弗喃喃自语。 然而,当他转头时,克里斯托弗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沉睡着,看来是听错了。 “……” 郑泰义放下那本读了一个章节却完全不明所以的哲学书,歪着头看着克里斯托弗。 他睡得很安稳。 白皙的脸庞下,穿着像他性格一样整洁的睡衣,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处。 郑泰义觉得只穿内衣睡觉是最舒适的方式。曾经有一次,他累得不行,洗完澡后赤身裸体倒在床上入睡,结果第二天早晨更加疲惫,一整天都没能下床,自那之后,他不再裸睡。 即使现在,他也会在疲倦时仅穿一件内衣入睡,平时也只在内衣外加件轻便的衣服。但克里斯托弗,即便在睡觉时,也保持着完美的着装风格,这让郑泰义不禁感到钦佩。 “你一动不动,嘴也不张,真像个雕像。” 郑泰义盯着克里斯托弗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 金发柔顺地滑落在额头和脸颊上,白皙的皮肤在脸颊附近微微泛红,鼻梁笔直得像雕刻出来的一样。 他早就知道克里斯托弗很完美,但现在看起来简直几乎完美无瑕…… “……眼睛有点肿了?” 郑泰义歪着头说道。 现在看起来,克里斯托弗的眼睛似乎有些肿了。 但平时并不明显,每次看时总觉得他的眼睛完美无瑕。看来这次只是有些许肿胀。 “没睡多久,怎么眼睛都肿了……” 郑泰义感到奇怪地喃喃自语。 就在郑泰义盯着克里斯托弗看了很久的时候。 突然,克里斯托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一般。眉头皱了皱,像是要皱眉的样子,接着眉头放松,眼皮缓缓抬起。 那双蓝色的眼睛露了出来。 他们的视线交汇了。 “……” “……”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保持着一臂的距离,郑泰义用肘部支撑着膝盖,托着下巴,静静地望着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则在保持睡姿的情况下,睁着眼睛同样直直地盯着郑泰义。 每次眨眼,似乎都能听到长长的睫毛轻轻刷过的声音。 “……泰伊。” 克里斯托弗突然打破了沉默,低声说道。 郑泰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现在看来,克里斯托弗不仅眼睛肿了,声音也沙哑得厉害。要是有人听见,还以为他刚睡了二十个小时。 “身体不太舒服吗?” 郑泰义问道,虽然克里斯托弗看起来还好,但他心里还是担心他可能身体不适。克里斯托弗一脸茫然,像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眨了眨眼。 “我吗?” 克里斯托弗皱起了眉,反问道,似乎不明白郑泰义在说什么。 像往常一样,刚醒来的克里斯托弗显得心情不佳。然而,他仍然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眨,仿佛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来。 他那半梦半醒、带着些许困惑的表情中,克里斯托弗突然问道。 “你一直在这里?” “嗯?哦……大概从半个小时前开始吧?” “……你在我睡觉的时候……” 突然,克里斯托弗的眼神变得凌厉,郑泰义不禁吓了一跳,微微往后靠了靠。 他难道发现我在看他了吗?不过,看一下而已有什么关系?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难道他还想让我付观赏费不成…… “你刚才抱了我。” 克里斯托弗冷冷地说道,郑泰义吓得倒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 他简直冤枉死了。 郑泰义几乎是本能地大喊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急忙往后挪开了一些。 “首先,如果我要抱你,完全可以在你醒着的时候光明正大地抱,为什么要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抱你?我不是那种卑鄙阴险的人!其次,我对你没有那种兴趣!我从来没有那样看过你,哪怕是伊莱睡着了,我也绝不会偷偷抱他!” 当然,如果是伊莱的话,郑泰义刚一踏上床,伊莱就会醒过来。 郑泰义拼命辩解,克里斯托弗则一脸怀疑地紧盯着他。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好吧。” 克里斯托弗依旧怀疑地微微歪了歪头,又往另一边歪了歪。在重复了一遍后,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嘟哝道,仿佛宽宏大量地原谅了郑泰义。 “好吧,如果你说是真的,那就算了。” 算了?我真的没碰你一下!如果被发现我偷偷碰了你这个讨厌和人接触的人,那后果怎么收拾得了! 郑泰义心里怒吼着,但还是放弃了继续争辩。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以免弄巧成拙。 “那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做了什么梦吗?” 郑泰义叹了一口气问道。 “梦?” 克里斯托弗皱着眉头,像是强迫自己回忆模糊的记忆,神情痛苦地转动着眼睛,最后微微侧了侧头。枕头压得鼓起的脸颊看起来软软的。 虽然很想按一下,但在这种被冤枉和怀疑的情况下,估计连骨头都找不到了。郑泰义强忍住了发痒的手指。 “不是梦……,我明明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紧紧地贴在背上,抱得很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感觉很不舒服,所以我挣扎了,但那人还是没有放手。我想着一旦醒来一定要教训他,咬着牙睡着了……” “是梦。” 郑泰义干脆地做出了结论。 克里斯托弗的话里至少有两处明显的证据表明这就是个梦。 首先,如果有人真的抱住了克里斯托弗,以他的性格绝不会静静地待着。别说是抱住他了,哪怕是轻轻碰一下,他也会把人打得没完没了。更何况,如果有谁不知道克里斯托弗讨厌被碰触,还敢随便进这个房间,那这人已经是自讨苦吃了。 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克里斯托弗怎么可能仅仅想着“等我醒来再收拾你”然后就继续睡下去呢? 郑泰义一一列举了证据解释道,克里斯托弗虽然听着有些道理,但还是满脸疑惑。 “那么现实感这么强的梦吗?” “嗯……我睡得正熟时,有人在背后抱住我,低沉的呼吸声有节奏地传进耳朵里。我还能感觉到呼吸打在肩膀上。我虽然因为觉得痒和冷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那你为什么没有醒过来?” “眼睛睁不开。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啊,那就是鬼压床了。” 郑泰义又一次干脆地做出了结论。 这一次克里斯托弗稍微放松了些,睁大眼睛问道。 “鬼压床?” “对啊。你不是说眼睛睁不开,身体也动不了嘛。” “嗯。” “那就是鬼压床。你从来没有被压过吗?我有时累了就会这样。” “从来没有过……” 克里斯托弗像是感到惊讶似地点了点头,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这就是鬼压床啊,这是第一次……”他的脸色终于从怀疑中解脱出来,逐渐显现出接受事实的神情。 克里斯托弗那凶狠的表情变回了平静,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床头柜上的钟表。然后他又微微皱起了眉头。 “可是,这个时间我为什么在睡觉?” “嗯?……你不是说病了吗?理查德说的。” “我病了?理查德这么说的?” 克里斯托弗疑惑地歪了歪头。 “嗯。他还让我去看你一眼,好像很担心你。” 最后一句话稍微有些夸张。 当然,理查德的语气听起来确实是担心的样子,但郑泰义并不认为他会真的为克里斯托弗担心。更何况,克里斯托弗这种人怎么会因为轻微的发烧而让人担心呢? 郑泰义这么说完,克里斯托弗也睁大眼睛,一副根本不相信的样子。 “那家伙会担心?哼……可我为什么会生病呢。” 克里斯托弗低声自言自语,像是搞不清楚状况。 郑泰义沉默了。突然,他感觉有些奇怪。 这对话像是和记忆有些缺失的人在交流。克里斯托弗的眼睛里依然有些许睡意,焦点有些模糊。 “……克里斯。刚才你不是和从沙特阿拉伯来的客人一起喝茶吗?你在理查德的眼角涂了虎骨膏,然后你们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接待室……之后你们是不是吵了一架,所以你受伤了?” 没有提及偷听的事情,郑泰义试探性地提醒克里斯托弗。 他是不是还没完全清醒?难道他以为这也是在做梦? 郑泰义疑惑地歪了歪头,克里斯托弗皱着眉头,低声喃喃道: “虎骨膏……对,确实是……然后呢?” 果然,他还没完全清醒。 克里斯托弗像是头脑沉重似的,慢慢地摇了摇头,然后支撑着床起身坐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 当克里斯托弗靠在床头坐下时,他突然猛地一缩,瞪大了眼睛。 看到克里斯托弗明显紧张的样子,郑泰义也跟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 “啊,下面……” 克里斯托弗不自觉地自言自语,伸手探进睡衣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个受惊的小孩一样,手指在屁股下面摸索着。 “怎么了?” “下面有点湿……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克里斯托弗一脸茫然地断断续续说道,下一瞬间,他突然像被冰冻住一样僵硬了。 他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血色从他的脸上褪去,变得苍白,郑泰义困惑地看着他。 “克里斯……你怎么了?” “……” 克里斯托弗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固定在床尾,一动不动,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突然间,他发抖了,青紫的嘴唇轻轻颤动着。 “克里斯托弗……克里斯?” 郑泰义小心翼翼地再次叫他,这时,克里斯托弗那玻璃般的眼神才缓缓恢复了光彩。那双冷酷而凶狠的蓝眼睛像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个东西,显得极其恐怖。 “克里斯。” “……没什么。” 克里斯托弗冷冷地回答道。然而,他低沉压抑的声音却微微颤抖,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那原本苍白僵硬的脸渐渐泛起了红晕。这红晕不仅蔓延到脸上,还延伸到耳朵和脖子。虽然被睡衣遮住了看不见,但似乎整个上半身,甚至全身都在发热。 他那双原本无力地搭在被子上的手,现在已经紧紧握住了被子,拳头攥得发白,关节突出,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愤怒到了极点。 看到平时一向冷静的克里斯托弗突然发疯似的生气,却还口口声声说没什么,郑泰义不禁感到困惑。 “……真的没事吗?” “没事!该死的,只是……只是有点湿而已!” 他的眼角现在已经红了。本来眼睛就有点肿,现在连眼角都红了,简直像是刚哭过一样。确切地说,他看起来就像马上要哭出来了。 “湿了?…………” 郑泰义盯着克里斯托弗,仍然僵硬地把手放在睡衣下的屁股下面,一动不动。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尽量想找一个可爱、不会让人感到刺耳的词汇,但这太难了。无论用什么词,这话听起来都是非常尴尬的。最后,他放弃了,只好用尽量可爱一点的词,小心翼翼地问道: “……尿床……了?” “没有!!” 郑泰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克里斯托弗立刻跳了起来,大声反驳。 他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瞪着郑泰义,那张脸颤抖着,眼角红得更加厉害。看起来他真的要哭了。 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他真的哭了,郑泰义会非常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赶紧挥了挥手。 “没事的,只是开个玩笑,玩笑而已。” 想着克里斯托弗那锐利的目光简直可以杀人,郑泰义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 克里斯托弗盯着郑泰义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气呼呼地转过了头。 他的嘴唇还在颤抖,握紧被子的拳头也在发抖。看着克里斯托弗愤怒得浑身发抖,郑泰义挠了挠头。 尽管那话只是个玩笑,但下面湿了这事…… 郑泰义看着依然僵硬得不能把手从屁股下面拿出来的克里斯托弗,突然慢慢收敛了表情。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导致那一带湿润的原因。 “……克里斯托弗,你和理查德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他自己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声音居然如此平静而淡定。 当现实变得太不真实时,反而会让人觉得它是真的。看到克里斯托弗微微皱眉,既不否认也不承认,郑泰义的情绪没有明显的波动。 只是感觉头痛,极其严重的头痛。 郑泰义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阳穴,瞟了一眼克里斯托弗。他仍然冷着一张脸,目光凶狠,盯着虚空。 “那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又闭上了嘴。不知道该怎么问。 克里斯托弗似乎没注意到郑泰义的困惑,仍然盯着虚空,好像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敌人。过了一会儿,他不快地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和那个家伙……做那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虽然仍然无法原谅……不过一定得杀了他,那个理查德……!” 他疲惫地喃喃自语,但似乎又突然爆发出怒气,气得全身发抖,咬牙切齿。 而站在旁边看着他的郑泰义,用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感觉就像突然被谁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 “呃………”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事”这个词,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好像就在不久前也听过类似的词汇。尽管那话听起来很惊人,但如果了解了实际内容,可能并不是什么大事。 郑泰义一脸茫然地看着仍然怒气冲天,喃喃自语“我要怎么杀了这个混蛋”的克里斯托弗。 难道,这次也一样?实际上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之类的……但他刚才说那里湿了……如果真有让那里湿的事情发生…… 想到这里,郑泰义不禁摇了摇头。 他不想再继续思考下去,因为思考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而且,尤其是在听到“那种事”这个词从克里斯托弗的嘴里说出来后,事情突然变得没那么严重了。 当然,严格来说,即使只是触碰到了那里,也可以算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但至少比最糟糕的情况好得多,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一些。 而且,即使真的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 “……怎么了?” 克里斯托弗感受到郑泰义的目光,愤怒地皱着脸喃喃道:“那肮脏的东西碰到了那个肮脏的地方……”,随后像是要作呕似的捂住了嘴,他瞥了一眼郑泰义,不满地问道。 “那肮脏的东西碰到了那个肮脏的地方……” 郑泰义突然觉得似乎有些理解了,但他决定暂时不再想这些麻烦事,摇了摇头。 然而,他在摇头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猛然察觉到自己那微微颤抖的拳头,郑泰义有意识地放松了拳头的力气。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在生气。 “真是的……” 郑泰义一边张开一根根手指,一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时候,生别人的气是有道理的,而有时候则不是。同样,有些时候可以介入别人的事情,有些时候则不该插手。这取决于情况和立场。 而现在…… “在我离开这个家之前,我一定要亲手把那家伙的命给断了。” 克里斯托弗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郑泰义则最后展开了还蜷缩着的小指。 “……克里斯,你还好吗?” 郑泰义轻声问道,克里斯托弗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依旧阴沉。 “不好,非常……非常恶心。我感觉像是要吐了,但却吐不出来,真的……真的太可怕了。全身起鸡皮疙瘩……呃……告诉你,如果我再想杀那家伙的时候,你别像以前那样来阻止我。如果你敢阻止,我会先把你收拾掉。” 郑泰义沉默了几秒钟,注视着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一边捂着嘴一边说完话,像是在控制自己不吐出来,但他依然恶狠狠地瞪着郑泰义,仿佛在催促他回应。 郑泰义突然笑了,肩膀上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好吧,那就这样吧……别担心,我绝不会阻止你。我会在旁边看着,必要时在法庭上作证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克里斯托弗愣了片刻,突然皱起眉头,随即笑了出来。他轻声嘟囔了一句“这算什么”,然后他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但突然间,克里斯托弗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又变得僵硬了。 “……我得去洗个澡,太脏了。” 他说话的声音充满了不悦,随后起身离开床铺。然而,他刚一迈步就无力地倒了下去。 “你没事吧?!” “没事……嗯……呃,又流出来了……” 克里斯托弗趴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体不住地颤抖。 郑泰义站在一旁,想要扶他又不敢,最后只能挠了挠头。他知道克里斯托弗不喜欢被别人碰,而现在他显然无法自己站起来。但…… “……你不是洗过澡再睡觉的吗?” 郑泰义突然想起,克里斯托弗入睡时看起来非常干净。即便现在,虽然他动了动,衣服有些褶皱,但他仍然穿着干净整洁的睡衣,看起来像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一样。 “……好像不是?” 克里斯托弗回答道,语气中带着疑惑,然后他沉默了。 郑泰义也没有再说话。 两人之间一时间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那……大概是这样吧。” 郑泰义含糊其辞地说道,克里斯托弗也一脸疑惑地跟着点了点头。 虽然只有一个解释可以解释这奇怪的状况,但这个解释实在太荒谬了,所以两人都决定不再提起它。克里斯托弗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克里斯托弗像初生的小牛一样多次摇摇晃晃地尝试站起来,最终还是倒了下去——郑泰义看不下去了,想要帮他,但克里斯托弗只是瞪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表示现在不想被任何人碰到——每迈一步,克里斯托弗都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重复着“我一定要杀了他”,终于,他走到了浴室。 克里斯托弗站在浴室门口,解开睡衣的扣子,突然陷入了沉思,停下了动作。 他依然感觉很不舒服,但他似乎已经不想再去理会这些事情。郑泰义看见克里斯托弗呆立不动,感到困惑,于是问道: “怎么了?” “……我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洗澡的,也不记得自己穿上了睡衣。” “呃……”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原本打算忽略的问题,最终还是再次冒了出来。 其实,郑泰义也觉得很奇怪。 克里斯托弗明明是那么干净地穿着睡衣入睡,但现在他却迷迷糊糊,记不起发生了什么。 然而,郑泰义之所以没有提及这个疑问,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 如果克里斯托弗确实经历了某些糟糕的事情,但他疲惫得无法回想起来,而且他身上干净整洁,还穿戴得体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在这种情况下,郑泰义再怎么思考,结论也只有一个。只是,这个结论实在是不太现实。 然而,尽管如此,克里斯托弗在沉默片刻后,还是把这个不太现实的结论说了出来。 “除了理查德那个家伙,没有别人能把我穿好睡衣放在床上。” “……嗯,确实……从现实角度来看。” 郑泰义原以为自己或许会相信这个推测,但克里斯托弗绝不会相信,然而克里斯托弗却先认真地说出了这番话。 看着克里斯托弗那张严肃的脸,郑泰义挠了挠头。 “也许是因为他还有一点点良心,所以才这么做吧。” 虽然如果他真的有良心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做那种事,但郑泰义还是尽量往好的方向说了。更让他惊讶的是,克里斯托弗居然主动提到了理查德可能会做这种“善事”——虽然这能否称得上善事还难说。 郑泰义原本以为,即使所有的迹象都表明理查德帮克里斯托弗清理了身体,穿好了衣服,把他放在床上,克里斯托弗也会坚决否认这一切,宁愿坚持说自己得了梦游症。 克里斯托弗停下解睡衣纽扣的手,看了郑泰义一会儿,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 他穿着干净的、硬挺的、舒适的睡衣。身上似乎也被清理过,没有黏腻或油腻的感觉。虽然无法避免体内流出的东西…… “理查德……” 克里斯托弗陷入了沉思,突然轻声开口。 “嗯?”郑泰义反问,心跳突然加速。 即使理查德对他做了极为恶劣的事情,他是否还是愿意承认对方做了一些小小的好事呢? 郑泰义觉得克里斯托弗的反应很新奇,于是紧盯着他。 克里斯托弗沉默了一会儿,显然还在思考着什么,随后突然微微歪了歪头,用低语般的声音说道: “他是不是弄到了涅索斯的毒液?” 他那双眼睛闪闪发光,仿佛找到了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郑泰义则一时间无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你的衣服有粘在皮肤上,难以脱掉的感觉吗?” “没有……” “那穿着这件衣服有像灼烧一样的疼痛感吗?” “没有啊。” “那就不是了。” “……也是。” 克里斯托弗一边点头,一边皱着眉头走进了浴室,似乎在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郑泰义感叹于克里斯托弗对理查德一贯的仇视态度——这次的情况确实值得仇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感觉身体的力气也被耗尽了。 看来我还是很难看清人心。想想看,当初理查德第一次来柏林时,我还说他看起来很友好,结果被伊莱冷冷地瞪了一眼。 “……” 郑泰义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捶了捶沉重的胸口。 他想着,回到房间后不洗澡,直接躺到床上睡觉。怀着这种沉重的心情,郑泰义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了克里斯托弗的房间。 *** 郑泰义刚一推开门走进房间,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仿佛有人在暗中等待着这个时机。 铃声急促而短暂,是内线电话。 “嗯?”郑泰义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什么事?居然给我打电话。” 他一接起电话就说道,对方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郑泰义这才想起来,哦,可能是打错了人,挠了挠头。 在这座宅邸里,能给郑泰义打电话的人寥寥无几,而其中最可能的人刚刚进入浴室,估计正忙着洗澡。那么,剩下的最有可能的人是—— “……喂?” 郑泰义为了弥补刚才的冒失,谨慎地问道,这次对方没有犹豫,马上回答了他。 「看样子你在这栋房子里一个朋友也没交到。看来你认为除了我没人会给你打电话。」 “什么啊,果然是你。” 果然是伊莱。 郑泰义皱了皱眉,嘟囔着在沙发上放松了身体。现在要是就这么睡着就好了。 “其实我刚才也想去你房间看看。” 郑泰义嘟囔着说,电话那头传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的声音。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他刚从克里斯托弗的房间出来,走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突然想到要不要去伊莱那儿看看。毕竟,当一个人筋疲力尽时,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 然而,当他慢慢走到中央楼梯前时,他停下了脚步。以他此刻的身心疲惫状态,要走到东翼伊莱的房间实在太远了。 还是算了吧。既然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搞不好还会更累。 郑泰义做出这样的结论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克里斯托弗怎么样?」 郑泰义本以为他不会关心别人的情况,但听到这句关切的话后,突然警觉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理查德碰了他那件事。你一定听得一清二楚。” 「嗯?啊啊。」 对方假装不知,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含糊应了一声,这让人很不爽。 不过,郑泰义盯着电话机看了一会儿后,还是叹了口气。即便早知道这件事,他又能做什么呢?或许可以半路冲进去阻止,但最终的结果也未必会更好。 「他们一直都是见面就恨不得要对方的命,所以我只是觉得早晚会有这一天。」 “不是的……,就算互相厌恶至极,也很少会走到这种极端。” 郑泰义按着从刚才起就开始抽痛的太阳穴,低声说道。 「不过他还算清醒,至少还能走动吧?」 “是的,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他已经醒过来,能正常走路了。……不过我觉得问题并不在这里。” 「如果你不是在谈论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弗如何利用这次事件的政治问题,那么你指的‘问题’不就是心理上的冲击和负担吗?」 “嗯,是的。” 「那么现在和几小时前有什么不同?他早就认为自己被逼到了‘那种关系’。如果他之前已经有了这种想法,那么现在也不过是身体上多了些负担而已。」 “……听你这么一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这话听着有些狡辩的意味,但郑泰义一时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想起克里斯托弗虽然愤怒得发抖,但并没有陷入更深的负面情绪,郑泰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的也对。那么你打电话来到底有什么事?” 「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是谁啊。” 郑泰义认真地问道,但对方显然把这当成了玩笑,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平安回到房间了。」 郑泰义本想再重复一遍刚才的回答,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并没有走在危险的夜路上,只是在这座宅邸里活动,根本不可能回不到自己的房间。而且他也不是某个脆弱的女子,没必要接到这种关心的电话。 “我怎么可能回不了房间。这里又没装什么陷阱。” 「我只是担心你,郑泰义。总觉得你会因为别人说要给你糖果就跟着走。」 “不会的!” 郑泰义认真地反驳。 确实,差不多三十年前,当郑泰义还不懂事的时候,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不过,郑泰义没有跟着走。他并不太想吃糖果,而且觉得接受陌生人的礼物很不好意思。 虽然不跟着走的理由有些特别,但总之他没有跟着走。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如果只是说要给你糖果,你可能不会跟着走。但如果对方说,‘那边有糖果,我想给你的朋友××’,你大概就会跟着去了吧。」 “……。” 确实也有过这样的事。 有一次,一个男人说有本珍贵的书要给郑泰义的哥哥,而郑泰义觉得哥哥喜欢书,便跟着走了。途中碰巧遇到邻居阿姨,得到了她的帮助。 “你调查过我吗?” 郑泰义怀疑地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郑泰义……别让我真的担心你。」 这男人的声音似乎也有些严肃了。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倒也不算白费了这次失言。 郑泰义轻轻笑了。 就是这些细节,提醒他为什么自己还留在这男人身边。 “其实,真正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你。” 「我?」 对方语气里透着惊讶。也是,这男人恐怕从未听别人说过担心他。 “是啊。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被反恐特种部队抓走?会不会突然被哪个怀恨在心的人刺杀?或者你在外工作时,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爆炸之类的事情?” 这些话说出口后,郑泰义发现这些可能性听起来都很高,但又似乎不太可能发生。不过也无所谓了。 在这种疲倦的夜晚,和人聊些无聊的事情倒也不错。聊的对象是伊莱更好。而且对方似乎也在笑着回应,这让郑泰义觉得更加美好。 郑泰义这样想着,正要返回自己的房间。 「克里斯托弗怎么样?」 本以为他不会关心别人的状况,郑泰义听到这句关切的话,突然清醒了,目光变得冷峻。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理查德对他下手的事。你肯定都听见了吧。” 「嗯?啊啊。」 那装作不知情的语气,像是刚想起来一样,令人厌烦。 不过,郑泰义盯着电话听筒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即使提前知道,他也无能为力。或许可以在半路冲进去阻止,但总的来说,结局未必会更好。 「他们一直见面就想置对方于死地,所以我想,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不是这样的……就算彼此敌对,走到这种极端的地步也很少见。” 郑泰义按着从刚才起就开始疼痛的太阳穴,低声说道。 「不过他还算清醒,至少还能行动吧?」 “是的,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他已经醒过来,能正常走路了……不过我觉得问题并不在这里。” 「如果你不是在谈论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弗如何利用这次事件的政治问题,那你指的‘问题’不就是心理上的冲击和负担吗?」 “嗯,是的。” 「那么,现在和几小时前有什么不同?他早就认为自己已经经历了‘那种事情’。如果他之前已经这么想,现在也不过是身体上多了一些负担罢了。」 “……听你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虽然觉得这话有些狡辩的意味,但郑泰义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想到克里斯托弗虽然愤怒得发抖,但并没有陷入更深的负面情绪,郑泰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那么,你打电话来究竟有什么事?” 「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是谁啊。” 郑泰义认真地问道,但对方显然把这当成了玩笑,低低地笑了起来。 「只是想确认你是否平安回到房间。」 郑泰义本想再重复一遍刚才的回答,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并没有走在危险的夜路上,只是在这座宅邸里活动,根本不可能回不到自己的房间。而且,他也不是某个脆弱的女子,没必要接到这种关心的电话。 “我怎么可能回不了房间。这里又没装什么陷阱。” 「我只是担心你,郑泰义。总觉得你会因为别人说要给你糖果就跟着走。」 “不会的!” 郑泰义认真地反驳。 确实,差不多三十年前,当郑泰义还不懂事的时候,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不过,郑泰义没有跟着走。他并不太想吃糖果,而且觉得接受陌生人的礼物很不好意思。 虽然不跟着走的理由有些特别,但总之他没有跟着走。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如果只是说要给你糖果,你可能不会跟着走。但如果对方说,‘那边有糖果,我想给你的朋友××’,你大概就会跟着去了吧。」 “……。” 确实也有过这样的事。 有一次,一个男人说有本珍贵的书要给郑泰义的哥哥,而郑泰义觉得哥哥喜欢书,便跟着走了。途中碰巧遇到邻居阿姨,得到了她的帮助。 “你调查过我吗?” 郑泰义怀疑地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郑泰义……别让我真的担心你。」 这男人的声音似乎也有些严肃了。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倒也不算白费了这次失言。 郑泰义轻轻笑了。 就是这些细节,提醒他为什么自己还留在这男人身边。 “其实,真正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你。” 「我?」 对方语气里透着惊讶。也是,这男人恐怕从未听别人说过担心他。 “是啊。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被反恐特种部队抓走?会不会突然被哪个怀恨在心的人刺杀?或者你在外工作时,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爆炸之类的事情?” 这些话说出口后,郑泰义发现这些可能性听起来都很高,但又似乎不太可能发生。不过也无所谓了。 在这种疲倦的夜晚,和人聊些无聊的事情倒也不错。聊的对象是伊莱更好。而且对方似乎也在笑着回应,这让郑泰义觉得更加美好。 就在这时,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 郑泰义疑惑地转头看向门口,这时电话里传来声音。 「看来有客人来了……我要挂了。」 “哦……哦?” 敲门声似乎是从他房间的门上传来的,郑泰义有些疑惑。电话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声。 「半夜被打扰真烦。好了,晚安。」 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断了。 郑泰义愣愣地看着电话听筒。 这电话的性能再好,也不至于连敲门声都能听得这么清楚吧…… 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郑泰义确认了,确实是他房间的门。 这时机也太巧了。 郑泰义放下电话,走向门口。他想着这时候会来找他的人并不多,于是打开了门。 “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和您聊一会儿。” 面对郑泰义的直白问话,男人稍作沉默后,恭敬地点了点头。 这位男子身着洁白的托贝和古特拉,站在那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正是来自沙特阿拉伯的贵宾。 “对,对不起。我还以为是朋友来了。” 郑泰义感到尴尬,连忙道歉,并让开了门口。 这位与马利克一同前来的男子走进郑泰义的房间,按照他的指示,安静地坐在桌前。而郑泰义也在他对面坐下。 男人静静地打量着郑泰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似乎在仔细搜寻他的脸庞,像是在寻找什么。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我是卡里姆·阿齐兹。” “哦,是的……我叫郑泰义。” 虽然对方报出了名字,但郑泰义还是有些尴尬,担心自己忘记对方名字的事暴露出来。 “你和郑在义先生很像。”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郑泰义微微挑了挑眉,随即微笑着点了点头。 “是吗?人们常说我们兄弟不像。” “不是的。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兄弟。” 阿齐兹摇着头,坚定地说道。虽然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但郑泰义还是想起了自己那位不太相像的哥哥,心里感到有些模糊不清的情感。 “看来你见过我哥哥。” 郑泰义顺着话题,突然想起那位可能是来找伊莱的客人。 ……哦,原来如此。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猜测事情的真相并不难。复杂的是在得出结论后去理解其中的原因。 “我几年前曾经见过郑在义先生,并与他聊过几次。” 阿齐兹平静地说道。 与马利克不同,这位男子不怎么笑,他的语气也显得相当冷淡,但这种态度反而让郑泰义感到轻松。至少他不用勉强自己展现社交技巧。 “他不太擅长聊天,应该不太有趣吧……” 郑泰义想到自己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只有在有想法时才会突然冒出一句话的哥哥,不禁露出苦笑。而阿齐兹摇了摇头。 “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尽管年纪轻轻,见解却极其卓越,当时我就感叹,自己再过几年也无法追上他。” 看起来已经快步入中年的阿齐兹平静地说道,目光微微低垂。 郑泰义不禁感到有些尴尬,挠了挠脖子,同时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阿齐兹似乎又陷入了思考,微微低下了头。 郑泰义想着此刻可能正坐在伊莱面前的那个人,心里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很好的安排。那种老谋深算的人交给伊莱来应对是正确的……但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呢?尽管最终目的相同,但提出的建议肯定不会完全一致。 郑泰义瞥了一眼电话,阿齐兹似乎结束了思考,再次开口。 “郑泰义先生,我的主人非常希望能够得到郑在义先生的帮助。因此,我们多次尝试与郑在义先生联系,但由于他所在的机构不太乐意配合,所以联系一直很困难。我们也曾请求郑在义先生主动联系,但他似乎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啊……” 郑泰义原本想说,那可能是因为他哥哥忙于其他事情而忘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么说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想要从郑在义那里得到答复,不能只让他事后联系你。因为他的思维总是同时在处理许多事情,所以他很难记住这样的请求。 如果没有明确承诺何时答复,通常很难从他那里得到回音。因此,了解他的人通常会在联系到他时直接得到答复,或者之后再跟进联系。 不过,如果告诉这个男人这些话,肯定会让哥哥觉得麻烦……,等一下,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轻松点。 郑泰义眨了眨眼,然后对着阿齐兹微笑。对不起了,哥哥。 “我哥哥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其他的事情就容易被忽略。尤其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约定更是如此。所以,您最好在联系上他时立刻得到答复,或者如果当场无法回答,您需要不断跟进,直到得到回复。” 听完郑泰义的话,阿齐兹瞪大了眼睛,不停地点头,口中喃喃自语,似乎对这个信息充满了感激。 “那么,请您再次联系他,并祝您取得好结果。” 郑泰义感到如释重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这个看似马上就会起身去处理事情——或向上司报告的男人,却再次低下头,陷入了思考。 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他沉思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神情沉重。 “我的主人担心,郑在义先生之所以没有回复,是不是因为过去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 “不愉快的事情?” 郑泰义重复了一遍阿齐兹的话,微微歪着头。正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阿齐兹却先开口解释。 “如您所知,过去我们曾邀请郑在义先生到度假别墅小住,但担心他是否因当时的一些不愉快而避开与我们的联系……” 郑泰义知道那个度假别墅。他也曾和哥哥一起被困在那里,后来好不容易离开了……最终才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郑泰义挠了挠头。 他不清楚自己不在场时发生了什么,所以无法确定,但从表面上看,哥哥并没有表现出不悦的迹象。相反,他似乎在那个安静而宁静的环境中很自然地待着。如果郑泰义当时没有去找他,他可能现在还在那里。 如果说有人不开心,倒不如说是郑泰义。那位别墅的主人出于某种原因很不喜欢他。但他对郑在义却非常礼貌,甚至在郑在义面前也会对郑泰义表现出礼貌。 郑泰义坦率地说,他不喜欢那个男人。 即使抛开他们彼此的敌意不谈,他回想起那个男人曾承诺,如果提供设计图纸就会放他们离开,但却没有兑现承诺……啊。 “对了……我哥哥确实不喜欢别人违背约定。”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回忆起往事,自言自语道。 虽然他并不是那种会因此发脾气的人。 阿齐兹听到郑泰义的喃喃自语,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直视郑泰义,再次开口。 “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们非常感谢您能帮忙促成这件事。” 郑泰义从回忆中惊醒,惊讶地看着他。 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提出请求。虽然从之前的谈话逻辑来看,这是必然会说出的话。 “我来帮忙……?” 郑泰义有些为难地喃喃自语。 事实上,他并不是真的为难,也没有什么好考虑的。之前也有很多人向他提出过类似的请求,每次他都拒绝了。 或许,如果郑泰义请求,郑在义会同意大部分事情。就像郑在义请求的事,郑泰义几乎都会帮忙一样。而且这一点,郑泰义和郑在义都非常清楚。 正因为如此,郑泰义从不替他人转达这些请求。因为他无法确定这些请求是否对郑在义有利,也不知道郑在义是否真的愿意做这些事情。 只有在郑泰义自己能够确定这些请求对郑在义绝对有益时,他才会转达,但这种情况很少发生。 现在也是如此。 不,现在他更觉得这件事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后果。最重要的是,想要召回郑在义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个人也不太喜欢的那个人——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 “绝对不是因为我的个人感情……只是,我觉得很难向我哥哥转达您的请求。” 虽然开口就是谎言,但后半句确实是真心话。 郑泰义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注视着阿齐兹。 如果是其他情况,他早就直接拒绝了,但问题在于,阿齐兹背后站着的人是拉曼,更不用说他与向塔滕提供贷款的公司有关。 他们不仅彻底摧毁了他的私人别墅,甚至还轰炸了那个国家的首都,情况显然不利,非常不利。 尽管如此,他还是只能拒绝。 即使要厚着脸皮,他也不希望郑在义卷入军火相关的事务,更不希望他被卷入权力斗争的政治漩涡中。 “当然,我们也不是单纯地请求您的帮忙。” 阿齐兹并没有退缩。毕竟,很少有“我拒绝”“好的,明白了”这样轻松结束的对话。 “我们将为郑在义先生提供在我们那里的最高级别的待遇。我们上司承诺,他享受的待遇绝对不会逊色于任何王室成员。款待方面绝对不会有任何疏忽。此外,我们也准备了丰厚的报酬,足以让他满意。而且——” 阿齐兹继续详细解释了郑在义将获得的安全、稳定和便利。当他开始提到具体金额时,郑泰义只觉得头脑开始发晕。 在详细说明了郑在义将得到的一切后,阿齐兹简短地补充道: “如果您愿意帮忙,郑泰义先生,我们也会给您相应的回报,不会让您失望。” 郑泰义只觉得耳边不断重复着那些天文数字,突然感觉有些不真实,只能疲惫地回应道:“哦,是的。” 说起来,今天确实是特别疲惫的一天。到最后仍然感到疲惫不堪。今晚睡下后,明天可能都无法起床。 “谢谢您的提议,但恐怕我还是不能答应。” 郑泰义果断地说,因为他觉得再继续拖下去,可能不仅明天,连后天和大后天都起不来了。 “我不打算帮助任何人向我哥哥提出请求。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我和我哥哥郑在义关系很好,但对于那个接受各种请求的天才研究员郑在义,我却并不熟悉。” 郑泰义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闭上了嘴。 他不打算再听这个话题,用交叉的双手和挺直的姿势无声地表达了这一点。 阿齐兹再次微微低下了头。 拒绝并不是什么让人感到愉快的事情,郑泰义希望他能就此打住。 阿齐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抬头,表情显得更加沉重。 阿齐兹挺直了身子,直视着郑泰义,用比刚才更坚定的语气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再考虑一下。我今天以塔滕的客人身份来见您,但如果塔滕不能偿还我们提供的贷款,下一次见面时,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请再三考虑。” 虽然听起来不像是在威胁,但言语中却透着一丝无奈和劝诫的意味。 这才是重点。 郑泰义不由得想起自己被迫成为“恐怖分子”的处境,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下次再见吧。” 郑泰义简短地回答。阿齐兹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打扰您这么晚,实在抱歉。”他留下这句话后,走向门口。就在即将出门时,他停顿了一下,回头说道: “我欠郑在义先生一个人情。虽然他可能已经忘记了,但对我来说,那次帮助一直记在心里。所以,我也不想对他的弟弟说什么难听的话。我的上司对善意的人会以善意相待,但对那些不合作的人则会毫不留情。因此,如果您这次帮忙达成他的愿望,对您来说将是件幸事。” 阿齐兹平静地说完后,目光等待着郑泰义的回答。这是他出于善意给郑泰义的忠告。 然而,尽管郑泰义心怀感激,他最终还是只能再次摇头。 阿齐兹点点头,最终向他告辞,离开了房间。 *** “这不就是‘反正也没损失,试试看吧’那一套吗。” 克里斯托弗突然嘟囔道。 郑泰义正忙着系窗帘,听到这话,转身看向他。阳光透过窗户明亮地照进房间,洒在床脚。 “也不算……他倒是没用那么狡猾的语气。” “无论语气如何,本质上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今天早晨的克里斯托弗心情非常不好。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早晨心情好的人,但今天尤为糟糕。昨天他还勉强能走动,今天早上醒来后,却发现腰以下几乎无法动弹。 于是郑泰义只能一边抱怨“肌肉疼痛本来就是这样的”,一边承受克里斯托弗的所有怒气。 “哼……,如果他们成功说服你,让郑在义参与进来,那他们的最终目的就达成了。这样一来,他们不仅得到了想要的郑在义,还能从我们这里获得贷款偿还。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最完美的结果。你拒绝得很好。” “哦……” 虽然郑泰义并不后悔拒绝,但这意味着他的处境变得更加危险了。 然而,面对克里斯托弗轻松地赞扬他的拒绝,郑泰义心中却有些复杂。 “不过想想,贷款偿还的实际负责人是阿尔·费萨尔吧。虽然听说拉曼是他的监护人,但他们的关系竟然如此密切吗?” 郑泰义突然想到这个疑问,正好克里斯托弗费力地调整姿势,终于成功趴下,听后挑了挑眉。 “阿尔·费萨尔现在已经把全权交给了拉曼。因为他没有儿子,所以拉曼几乎可以算是他的儿子了。据说现在阿尔·费萨尔已经退出了前线,悠闲地在家里种菜了……哼,想想看,这个年轻时毫不留情地吞并他人公司的家伙,晚年居然能过得如此安逸,真是让人不爽。” 前半部分的话像是在解释给郑泰义听,而后半部分则明显带着无端的抱怨。 不过今天,无论克里斯托弗发多大的脾气,郑泰义都觉得应该理解。毕竟他知道现在克里斯托弗的身体和心情都非常糟糕。 郑泰义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流下同情的眼泪。 “该死的,我昨晚还梦到一醒来就去把那个混蛋干掉。” 克里斯托弗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接着又愤怒地咬牙低语道。 “考虑到你平时的状态,再加上你现在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你现在去找理查德,多半对你不利。” “为什么会不利!” “如果你能动的话,那你尽管去试试。” 郑泰义耸了耸肩。克里斯托弗愤怒地瞪着郑泰义。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现在不管站在哪一边,都会被伊莱杀掉……” 郑泰义沮丧地低声说道。克里斯托弗不满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你喜欢伊莱,对吧?” 正在解开窗户锁扣的郑泰义停下了动作,转身确认了一下这个小声的问题。 克里斯托弗趴在床上,下巴埋在手臂里,目光没有看向郑泰义,而是盯着枕头。 “……嗯。” 虽然有些尴尬,但这并不是什么谎话,而且当事人不在场,也让他说得轻松一些。 “是吗……”克里斯托弗低声回应,郑泰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解锁窗户。窗锁有些生锈了,解锁时发出了一些恼人的声音。 当郑泰义终于打开窗户,向外眺望时,耳边又传来了低语般的独白。 “你是不会来找我的,对吧?” 郑泰义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回过头。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克里斯托弗冷冷地回答,然后拉过被子,盖到肩膀。 郑泰义默默地倚在窗边,继续望着外面。清晨的微弱噪音从外面传来,空气中透着淡淡的宁静。 不行的事终究是不行的。既然如此,还是早点认清比较好。 怀着些许苦涩的心情,郑泰义茫然地望着外面,偶尔还能看到人们忙碌地出门。 说起来…… “今天你没有什么事吗?” 郑泰义回头问克里斯托弗。 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如果今天还要他去工作,那也未免太过残忍了。不过最近,克里斯托弗的时间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所以他还是问了一句。 郑泰义一问,克里斯托弗的眼神立刻变得凌厉。 “我怎么知道?反正也不是我的事。” “哦……对啊……” 想想也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还要为那个把他弄成这样的人工作,那实在是太可悲了。 郑泰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理查德如果还是个人的话,应该不会让你现在去工作……” ——咚咚。 郑泰义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敲门声。 他立刻闭上了嘴,克里斯托弗也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门的方向,却没有出声回应。 门没有等到回应就直接打开了。 “我昨天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今天的日程从十点半开始。” 进来的人是理查德,这家伙也许真的不像个人。 郑泰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的钟,时间正好是十点差五分。按照计划,现在正是该出发的时候。 理查德一进门就将目光投向克里斯托弗,随后看到站在窗边的郑泰义,微微挑了挑眉。 “你在这里啊。” “嗯,算是吧。” 郑泰义简短地回答道。面对这个男人,他感到有些不适,尤其是在理查德进门的那一刻,克里斯托弗躺在床上,周围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理查德……!” 刚才还不时发出几声闷哼的克里斯托弗,此时声音变得低沉,却充满了愤怒。 “你……” 克里斯托弗挣扎着坐了起来,虽然痛得皱起了眉头,动作也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慢慢地坐了起来。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仅是因为疼痛。 “你这个混蛋,竟然还有脸来这里……!” 他的嘴唇因为愤怒而发抖,几乎发青。 他握紧床单的手不时地抽搐,仿佛随时准备扑过去扭断理查德的脖子,但最终他还是没有站起来。 理查德站在克里斯托弗床边,一步之遥的距离,冷冷地俯视着他,完全无视了克里斯托弗的话,转而看向郑泰义。 “我有些话想跟克里斯托弗谈谈,能请你回避一下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克里斯托弗愤怒地大喊,可能是因为嗓子干得厉害,他咳嗽了几声。理查德只是短暂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郑泰义身上,示意他离开。 郑泰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现在我不想离开。” 他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何况事情才过去不到一天。 在这种强奸犯和受害者的对峙中,如果因为强奸犯要求他离开就真的离开,那无异于默许犯罪,这绝对不行。 “再说,这里也是克里斯托弗的房间,除非他要求我离开,否则我不会走。” 郑泰义补充道,理查德默默地看着他。理查德的嘴角挂着一贯的淡淡笑意,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既然如此,就随你便。可能会有些让人不快的谈话内容,希望你能理解。” 理查德恭敬地说道,说完后,他的注意力完全转向了克里斯托弗,仿佛郑泰义根本不存在。 他只看着克里斯托弗,后者捂着喉咙咳嗽,目光却依然充满杀气。 “觉得累了吗?想休息吗?” 他突然柔声问道,嘴角浮现出冷冷的笑意。克里斯托弗低声回应。 “……如果我这么弱小,累得想休息,那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那好,现在马上起来。今天有很多地方要去看看。” “……如果我真陪你一整天,那我肯定疯了。” 克里斯托弗瞪了理查德一眼,冷冷地回答,然后缓慢地站起身来。 他努力挪动着双腿,每移动一下,疼痛就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他咬紧牙关,艰难地从床上下来,抓住床柱站稳。 额头上隐约渗出了冷汗。但他依然站直了身体,面对理查德,不再显示出任何软弱。 “我不会跟你一起去的,你这个变态……!” 克里斯托弗的声音在发抖,他抓住床柱的手也在颤抖。如果他的手里有一把刀,他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把刀刺进理查德的身体,即使身体会因此受伤。 然而,理查德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冷静地看着克里斯托弗,突然露出一丝微笑。 “所以你是想休息了……和你喜欢的人一起悠闲地度过时光?” 他的话音刚落,目光迅速扫向站在窗边的郑泰义。郑泰义愣了一下,直到理查德的视线回到克里斯托弗身上,他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看我?!不过他也没完全说错…… “克里斯托弗,你必须和我一起行动。当初我们说好了,在继承问题解决之前,你要跟着我帮忙。今天也不例外。如果你走不动,我可以给你准备轮椅。” “……哈。那你打算亲自推轮椅?” “我会的。毕竟对你来说,只是坐在那里都够累的。” 理查德眼中浮现出一抹近乎嘲讽的笑意。他突然微微向克里斯托弗倾身,用一种仿佛关心的语气低声说道: “看你这模样,估计是下体被戳穿了,现在连腿都使不上劲了吧?可昨晚你缠在我腰上时,力气可大得很呢。” “……!!” 就在那一瞬间,克里斯托弗的脸色骤然惨白,他猛然推开床柱,扑向理查德。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站在身前不远处的理查德,两人瞬间滚倒在地。 床边的茶几被撞翻,茶杯和茶壶碎裂的声音响彻房间。紧接着,地上发出了两人重重倒地的声音。 “理查德,你去死吧……!!” 克里斯托弗骑在倒在地上的理查德身上,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原本就苍白的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杀意涌动的碧蓝眼睛俯视着理查德。缠绕在他脖子上并压迫着的那只纤细的手,骨骼和关节的轮廓隐约显现。 “克里斯……!”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从窗边离开,试图靠近他们,但还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并不是克里斯托夫,而是理查德狠狠地瞪着郑泰义。 他在无声地说:“别靠近,别插手,就站在那里看着吧,你在这里不过是个观众。” 确认郑泰义停下脚步后,理查德再次看向克里斯托夫。那只压在他喉咙上的手显然让他感到痛苦,眉头微微皱起。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动了。 理查德的手最初只是抓住了克里斯托夫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腕,似乎打算用力将其推开。然而克里斯托夫纹丝不动,反而更加用力。 不久,理查德似乎放弃了,从克里斯托夫的手上松开了手。然而,他的手转而移向了克里斯托夫的腰部。 轻轻抚过腰部后,那只手潜入了克里斯托夫的睡衣里,克里斯托夫猛地一颤,半失去理智的双眼中闪现出一丝不快的光芒。虽然他略微缩紧了手,但仍然死死掐住理查德的脖子。 理查德面露痛苦,眉头微皱,毫不犹豫地将手从克里斯托夫的腰部伸向了裤子下方。随着睡裤滑下,半裸的臀部被那只手抚摸着,某个瞬间,手猛地抓紧了。 “……!!”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变得僵硬,焦躁地更用力地扼住理查德的脖子,仿佛希望他快点死去。 理查德并不从容,但他的手显然在冷静地移动。就像在小心翼翼地寻找想要的东西,动作沉着而谨慎。 即使感到呼吸困难,面露痛苦,理查德仍然似乎露出了一丝微笑。这让克里斯托夫的脸上既显得疑惑又愈发阴沉。 然而过了几秒钟。 “克里……!” “……!!” 在一旁焦急地注视着他们的郑泰义脸色不由得一僵,克里斯托夫突然睁大眼睛,身体猛地缩成一团。 不知何时,理查德用一只手从自己裤子的拉链中掏出了性器官,另一只手将克里斯托夫的腰推向他,将那团肉放在了克里斯托夫的臀缝之间。 当龟头碰到通往体内的入口时,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东西推了进去。 “噗!”毫无防备、毫无预料的克里斯托夫身体里,那突出的龟头深深嵌入并占据了一个位置。 同时。 惊愕之下瞬间僵硬的克里斯托夫,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理查德的脖子,疯狂地用拳头挥向他的脸。一拳接着一拳,仿佛疯了一样。 “克里斯…―。” 郑泰义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他,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不确定是否应该阻止还是应该帮忙。 但在克里斯托夫的姿势明显展露出来,那根插入他身体里的黑色性器官,郑泰义不知道该将目光投向哪里。 这时,克里斯托夫似乎终于听到了郑泰义呼唤他的简短声音,他的手顿了顿,慢慢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与无法掩饰困惑的郑泰义对视时,克里斯托夫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表情。 “啊……,克里……” 郑泰义尴尬地低声说着,突然克里斯托夫脸色一变,狠狠地吼道。 “出去!不要站在那里,快出去!!” 克里斯托夫突然怒不可遏,指向门口,郑泰义慌乱地踌躇不前。然而看着这样的郑泰义,克里斯托夫愈发愤怒地跳了起来。 “快出去!从这里滚出去!!快滚!!” 面对克里斯托夫这仿佛失去理智的愤怒咆哮,郑泰义只能离开那个地方。 就在走出门之前,郑泰义不安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而克里斯托夫以苍白的脸色盯着他,当他放慢脚步时,克里斯托夫再次怒吼让他出去。 在留下一声不安的叹息后,郑泰义走了出去,克里斯托夫看着紧闭的门,粗重地喘息着,仿佛随时会因呼吸困难而倒下。 “在喜欢的人面前想表现得体面些吗?怎么办呢,克里斯托夫·塔滕。站在那个位置的人应该全都看到了吧?甚至连撑开的洞的每一条皱纹。” 从克里斯托夫身下传来理查德那缓慢的声音。 克里斯托夫面无血色地低下头看向理查德,仿佛目光可以将他凌迟一样。 “你……,故意的吧。” “我?” “故意……这样做的……!!” 克里斯托夫站了起来,那根稍微插入大腿之间的东西摩擦着入口被拔了出来。 那种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克里斯托夫再次挥起了拳头。 然而这次理查德没有再挨打,他抓住了那只拳头,并抓住了另一只拳头,将他的手腕紧紧握在一只手里。 理查德拉住疯狂发火、拼命挣脱的克里斯托夫,将嘴巴贴近他的脸。 “克里斯托夫。今天早上,我给你母亲打了电话。” 就在那一刻。 克里斯托夫的动作停住了。 瞬间,克里斯托夫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盯着与他仅咫尺之遥的理查德的脸。 “我已经为你在塔滕准备了房间,随时可以来。” “……―。” “他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了,说今天就想过来。” 克里斯托夫的手臂渐渐失去了力气。他只是用毫无表情的蓝眼睛盯着理查德。 理查德放开了克里斯托夫的手臂。但那获得自由的手臂并没有再次攻击理查德,而是缓缓垂了下来。 “我告诉他今天和明天庄园里有贵客来访,可能会有些吵闹,他说那就后天一早过来。” “后天……。”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只是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你一定很高兴吧,克里斯托夫。和家人有多久没见了?”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他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着手臂,坐在理查德身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理查德忽然笑了。 “来吧,清醒点,克里斯托夫。难道要在见到你母亲之前就这样失魂落魄吗?” 理查德坐了起来。克里斯托夫差点向后倒下,但理查德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稳住。 “你母亲好像很担心你。她问你过得怎么样,我告诉她你过得很好。我还说你最近在帮我工作,帮了很大的忙,她听了非常高兴。” 克里斯托夫缓缓低头看向理查德握着自己肩膀的手。察觉到他那张无表情的脸上浮现的厌恶,理查德慢慢松开了手。 “不过你放心,我没告诉她你昨天第一次失去了童贞……不,应该说是失去了处女之身。” 理查德轻描淡写地说,即使是母子之间,这种话也不好说吧?克里斯托夫听后微微一颤,紧紧闭上嘴巴,转头看向他。理查德看着他那充满不安和愤怒的眼神,微微眯起眼睛,然后轻轻地将克里斯托夫放在一旁,站了起来。 理查德整理了一下衣服,拍掉衣角上的灰尘,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道。 “……好吧,我会帮你的。直到你继承塔滕的那一刻,我会按照你的愿望帮助你。” “哦,那真是谢谢了。如果你能继续保持这样的心态,我会更加感激。” “但继承权一旦决定,我一定会杀了你。” 克里斯托夫依旧坐在地板上,抬头看着站起来的理查德。他那透明的蓝色眼睛微微颤抖,嘴唇也因恐惧而发白。 理查德微微眯起眼睛,随即笑了。 “随你便吧。只要在那之前你乖乖听我的话,之后你想怎样都行。” 如果你做得到,这句话隐含在他的话中。 理查德转身离开,克里斯托夫默默地低头盯着自己握紧的拳头。当他走出地毯的边缘时,被遗忘的皮鞋声再次响起。 “时间已经延后了,但不能再拖了,赶快准备好下来。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 冷冰冰的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理查德正要打开房门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摸了摸刚才被打的下巴,回头说道。 “只是试探了一下,结果稍微插进去一点你就反应这么激烈。看来昨天尝了一次之后,你变得异常敏感了。――哦,对了,值得夸奖的是,在我尝过的身体中,你的是最有滋味的。虽然还没完全熟透。” 咯吱,指甲抓着地板发出声响,指甲嵌进了手掌。 理查德最后满意地笑了一下,留下颤抖不止的克里斯托夫,轻快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 远处不时传来干雷的声音。 不过仔细一听,没有跟随的欢呼声,看来是空响。 郑泰义叹了口气,继续刚刚停下的步伐。 沙沙沙,长到小腿的草轻轻挡在了前方。 森林还不算太深。抬头望去,天空的蓝色比被树叶遮挡的部分更多。 郑泰义悠闲地在这片不可能有狐狸出没的低矮草丛中散步。偶尔远处传来马蹄声、人们喧闹的喊叫声以及枪声,但这些声音都从森林深处传来。 头顶上,是像克里斯托夫的眼睛一样湛蓝的天空,脚下,是到处生长的郁郁葱葱的草丛。偶尔遮挡视线的巨大树木,除了远处的声音,包围着约翰的这片寂静而清爽的空气,都令人感到舒适。 “如果没有那该死的枪声就好了。” 郑泰义听到雷声再次响起,遗憾地咂了咂舌。 每次听到这声音,他都会想,没有比这更尖锐和凶狠的声音了。 “好了,哪里……找个地方小憩……” “――最好小心别在睡梦中翻身,被误认为狐狸然后被射杀。” 说着令人不快的无聊话的是一个已经先郑泰义一步,坐在附近的一名男子。 郑泰义发现那名男子,正悠闲地坐在一棵罕见的粗壮树木上,不禁皱起了眉头。 伊莱。 这家伙怎么总是像鬼魂一样在我去的地方突然出现?难道他在偷偷跟踪我——啊,但这次是他先到的。 “你说的也太吓人了吧……不过没关系,我穿的衣服颜色绝对不会被误认为是狐狸。这是未雨绸缪。” 郑泰义指着自己那件显眼的黄色衣服,的确,任何人都不会把他当成狐狸。他自信地挺起胸膛,接着对伊莱说: “倒是你穿的那件泛红的衣服,才真是和狐狸的颜色一模一样。你才应该小心点吧?” 郑泰义仔细打量着伊莱那双漆黑的眼睛。 今天为远道而来的贵客准备了一场狩猎活动。虽然活动是自由参加的,但气氛却使得年轻人几乎全都被赶到了猎场。 因此,郑泰义也不情愿地背着一把枪,慢悠悠地来到了森林。 伊莱的情况也大同小异,他显然也是来参加狩猎的。 也许是为了狩猎,他今天的装扮与平时郑泰义见到的那种精致和智慧的形象完全不同。 他穿着宽松的衬衫和裤子,还戴着手套,方便行动。 或许是因为很久没见过他这种打扮,或是因为周围不时响起的枪声,郑泰义突然本能地感到这个男人非常危险。 看到郑泰义微微眯起眼睛,伊莱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靠在树上的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很清楚嘛,泰义,我的猎物就是你。” “你说这种话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 伊莱轻轻反问道,但他只是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这反而让郑泰义更加不安。 郑泰义警惕地盯着他,伊莱则扫视了郑泰义一眼,接着说道: “这么无防备地四处晃悠,迟早会被悄无声息地猎杀。” “如果有人能把走在地上的人误认成狐狸,那他就根本不该来参加狩猎。” “可不只是狐狸会被枪打。谁知道谁会在暗处盯上谁呢。” 郑泰义再次闭上嘴,看着他。这男人这样说话时,有时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如果有人真的面临生命危险,最有可能的人选应该是……” 郑泰义省略了“你”,默默地看着伊莱。 他挑了挑眉,从树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看着他那巨大身躯从比人头还高的地方跳下来却毫无压力,郑泰义心里不禁感到惊叹。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为“利落而干净的暴力”而生的。 “你不是要看着继承人吗?你在这种地方晃悠没问题吗?狩猎技巧也是判断标准吗?” “对理查德来说,今天的狩猎更像是一种款待。” 听了伊莱的话,郑泰义点了点头。 早上,克里斯托夫虽然步伐依旧有些慢,但还是跟着理查德参加了狩猎。 看着克里斯托夫认真遵守着着装要求,却穿着骑马装而不是狩猎服,郑泰义猜测他也并不是真的打算狩猎。 刚才在森林入口,郑泰义看到他们从远处进入另一个入口。阿拉伯贵宾、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似乎也看到了郑泰义,但他冷冷地转过头,策马进入了森林。 自从那天早上在尴尬的场景中被他撞见后,克里斯托夫几乎没有再和郑泰义说话。在餐厅遇到郑泰义时,他总是带着愤怒的表情转身离开。 嗯……说实话,如果我被人这么直接看到那种场面,我可能也会尴尬得想死……但这样说来,我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就在郑泰义陷入突然的自我挫败时,远处传来了一声枪响。几秒钟后,欢呼声也随之而来,看来又有一只可怜的狐狸被猎杀了。 “你不想也抓一只试试看吗?这附近的狐狸皮毛质量很好,能卖个好价钱。” “嗯……我对狩猎这种贵族的爱好没什么兴趣。” “你是想说这是残忍的爱好吧?我也不喜欢猎狐狸,追逐那些只会逃跑的猎物没什么意思。” “不,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那个原因才不喜欢狩猎的……” 郑泰义赶紧摆手,生怕被误解。 这时,远处又传来了枪声和欢呼声。 无意中看向那个方向,郑泰义突然喃喃道: “如果悠闲地在森林里散步时被卷入狩猎,那也挺让人困惑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么靠近山脚的地方,不太可能有狐狸出没,只要我呆在这里,就不会被卷入吧。” “嗯……也未必。运气不好,在这里也可能被卷进去。比如说——” 然而,还没等伊莱举例说明,森林深处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那边!那边过去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狐狸!……哦,等一下,还有一只,两只……不,竟然有三只!” “往那边赶!快往那边!!” 几声兴奋的呐喊声叠加在一起。伴随着这些喊声、马蹄声,还有偶尔混乱的枪声,正在向这边迅速靠近。 “呃……” 郑泰义怀疑地看向那个方向,而旁边的伊莱则悠闲地喃喃道: “对,就是这种情况。” “等一下,现在可不是悠闲的时候,赶紧躲开才是——…!!” 然而,就在郑泰义大声呼喊的同时,已经看到一只巨大的兽类以惊人的速度从森林深处冲了出来,疯狂地穿过灌木丛。 最前面奔跑的是一只深棕色的野兽。 郑泰义最初没有认出那是只狐狸,因为它的体型超过了一米,几乎是普通狐狸的两倍大。紧随其后的是两只虽然没有那么大,但相对来说也比一般狐狸更大的狐狸。 “呃,……呃,……” 但问题并不是这些狐狸。 狐狸看到郑泰义和伊莱挡在前面,立刻偏开了方向,绕过他们跑过去了。 更危险的是追赶狐狸的人类,他们正骑着马迅速逼近。 要避开已经为时过晚,飞驰的马速度太快了。更不幸的是,骑在马上的那个人的骑术并不高明。 “啊……!!” 骑马者终于在最后一刻看到了站在路中间的郑泰义,惊慌地瞪大了眼睛。追赶狐狸已不再是问题,如何避开郑泰义才是。 “让,开……!!” 巨大的马已经冲到了郑泰义面前。郑泰义瞥见骑手疯狂地拉扯缰绳,但已经太迟了。 该死,这根本不是“稍微”不走运的问题吧……! 郑泰义几乎只能凭借本能,尽可能低下身子,祈祷自己不要被踩到,能够安全躲过。 就在他紧闭双眼的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耳边响起。 随着枪声而来的,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马嘶声。 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了惊恐的尖叫声,接着是沉重的物体倒在地上的震动声。 “……” 郑泰义睁开眼睛,看到离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一匹白马倒在地上,而在白马的后面,骑手也翻滚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白马的额头上有一个黑红色的洞,周围的白色毛发渐渐被血染红。 “像这样倒霉的事可不常见……我以前就偶尔觉得,泰义,你的命运可能有点特殊。” 伊莱从郑泰义身后悠闲地说道,伴随着草地被踩踏的沙沙声和一阵轻微的硝烟味。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那匹抽搐不止的白马,最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想,我的命运确实相当特殊……”然后回头看向伊莱。 不知什么时候,伊莱手中已经拿着一把轻巧旋转的38口径手枪。 然而,当伊莱靠近郑泰义时,他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马,忽然微微皱起了眉头。 顺着他的视线,郑泰义注意到白马的脖子旁也有一个弹孔。他转头看向那个弹孔的方向。 远处,克里斯托夫正慢慢地走过来。 他一只手垂着一把步枪,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郑泰义。当视线相对时,他却立刻移开了目光。 轻快地走近,克里斯托夫的马停在离郑泰义几米远的地方。 “……谢谢你们两个。” 在这微妙的气氛中,郑泰义沉默片刻,低声说道。 然而,无论郑泰义说什么,克里斯托夫在马背上只是冷冷地盯着伊莱,伊莱也以平静的眼神回望克里斯托夫。 “要开枪的话,就好好瞄准。在这个位置,你不能一击毙命。等人被马蹄踏死后,马才倒下有什么意义?” 伊莱指着克里斯托夫留下的伤口说道。克里斯托夫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显然有些不悦。 郑泰义刚想开口时,从克里斯托夫来的方向传来了呼唤他的声音。 听到那个声音,克里斯托夫还没转身,脸色就已经变得阴沉。他满脸怒意地稍微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理查德站在那里,他的手在空中微微挥动,连这里都能看得清楚。 克里斯托夫咂了咂舌,然后拉起缰绳,转过马头。 他迅速而来,如风般要离去,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大喊了一声。 “克里斯!” 走了几步的他,稍微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但郑泰义并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他犹豫了一下,耸耸肩说道。 “谢谢你,过来帮忙。”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对这句话感到有些不满。然后,他突然扭转马头,简短地说了一句。 “小心点。” 他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在说“你最好避免再和我碰面”,但郑泰义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顺从地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的关心。”说完这句话,克里斯托夫似乎稍微转了一下头,但很快就骑马离开了。 克里斯托夫迅速离去,回到了远处的理查德身边,不久,两人便消失在森林中。郑泰义茫然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突然喃喃自语道: “真的是像风一样走了……可是,他们不是应该在招待那些阿拉伯客人吗?” 伊莱慢悠悠地说道:“看来有些重要的事情让他不得不丢下客人赶过来。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事,那些被冷落的客人肯定会不高兴的。” “是啊。”郑泰义心不在焉地点头应和着,然后听到了一声“唉哟……”的呻吟声才回过头来看。摔下马的骑手看起来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他正捂着腿呻吟着。 郑泰义摇了摇头,扶起了这个未能猎到狐狸却弄伤了腿的年轻人。 *** “我刚才还在想你突然跑哪去了,原来还是去找那个人了?你怎么这么远都能察觉到他的存在?” 理查德似乎赞叹道。克里斯托夫瞥了他一眼,然后走在了他前面。 “怎么会察觉不到,他那么显眼。” 克里斯托夫冷淡地嘟囔了一句,理查德一时间没接话。克里斯托夫本来也没指望得到回应,只是走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理查德正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 克里斯托夫疑惑地皱了皱眉头,理查德随即收起表情,走上前来。 “显眼……,你是说那个人吗?” 理查德问道,克里斯托夫这次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如果你看不到那就别管好了,我能看到就行。” 他生硬地回答道,然后自言自语般嘟囔道:“说不定连那个家伙也能看到,真是烦人。” 理查德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带着奇异的目光看着克里斯托夫,忽然笑着问道: “像唐卡上的神像一样,他的头上有光环?” “别胡说八道了,我没有宗教信仰,神从未爱过我。” 克里斯托夫冷淡的回答让理查德有些错愕地皱起了眉头,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克里斯托夫默默走在前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面色有些阴沉。突然,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理查德,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 “你从来没有觉得谁是那么显眼的吧。” “嗯……?” “可你还说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克里斯托夫的表情忽然变得暗淡下来。那张原本苍白的脸瞬间失去了光彩,然后,他带着一种冷漠而无情的表情,冷冷地盯着理查德。 “后来我反复思考了一下,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并不是不会爱上别人。如果这不是爱,那什么才是爱?” 克里斯托夫缓缓摇了摇头。 他那略显低沉的声音,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 “嗯……那就是说,在你眼中,爱上一个人就像看到唐卡上的神像一样?” “不是唐卡!” 克里斯托夫愤怒地喊道。随后,他叹了口气,像是大发慈悲般接着说道: “嗯……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因为我从没觉得其他人那么显眼过。不过听机动队的其他人说,如果某个人比实际看起来更美,那就是你爱上他了。” “比实际看起来更美……” 理查德重复着克里斯托夫的话,注视着他的背影,微微歪了歪头。 “那么,如果——” 他正要开口,却突然停住了。克里斯托夫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去。 两匹马前后并排,逐渐走进了茂密的林间小道。虽然林木茂密,但这条马道经过修整,弯弯曲曲地延伸向前。 抬头望去,视野中几乎全被绿色的树叶覆盖,天空所见无几。 “要不是偶尔听到枪声,真像是在悠闲地散步。” 理查德突然喃喃自语道,克里斯托夫仿佛也在想着类似的事情,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散步?” “这不算真正的散步,所以你那句话不太对。” 理查德冷淡地回道,瞥了克里斯托夫一眼,目光同样冷淡。 “我们应该快到目的地了,应该快见到他们了……顺便说一句,克里斯托夫,你突然调转马头跑了,我只能跟着你走,结果把他们丢在那儿不管了。虽然我已经打过招呼说明了情况,但把家中的贵宾丢下不管,实在是失礼至极。――别忘了,你必须好好帮我处理这些事务。即使抛开个人感情,你也要做到这一点。” “―….” 理查德一边继续说话,一边用手背拨开越来越茂密,有时会挡住视线的树枝。 “你应该很清楚,他们可是重要的客人。非常重要。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在不利的情况下进行谈判,所以事情并不容易……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小事而惹出麻烦。”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理查德瞥了他一眼,但并没有催促他回答。克里斯托夫也很清楚这些话的重要性,根本无需多言。 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偿还巨额贷款。而这次的偿还将是最后一次。只要完成这次偿还,塔滕就只剩下腾飞的道路了。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那些客人来了。 虽然他们不太可能因个人情感而行动,但事情往往在最微不足道的地方崩塌,所以必须小心谨慎。 当他们转过第四个弯时,远处出现了一匹马的后背。看样子,他们似乎并不是真正来狩猎,而是在享受散步。 “马利克!阿齐兹!” 理查德大声呼唤,马匹立刻停了下来。马转过身来,骑在上面的马利克露出身影。当他们再走近一些时,阿齐兹和一个看起来是随从的年轻男子也显现了出来。 理查德走近他们,再次为刚才的疏忽道歉。马利克笑着摇了摇头。阿齐兹依旧一如既往地沉默,偶尔点头附和。那名陌生的随从似乎地位较低,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没有任何插话的意图。 “虽然猎狐很有趣,但这片森林实在太美了,所以我们慢慢地在这里欣赏景色。拥有这样茂密的森林,真是令人羡慕。” 马利克一边赞叹着,一边抬头望着被茂密树叶覆盖的天空。突然,他的目光与站在理查德后面的克里斯托夫相遇,他带着微笑,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过,是什么事情让您突然急匆匆地离开呢?” “……因为那些追赶狐狸的人骑马冲向了一个我认识的人所在的方向。” 克里斯托夫不情愿地低声说道,显然不愿意多谈。但马利克毫不介意,继续追问: “哦……您是担心那位朋友吧?那他没事吧?” 克里斯托夫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多说话。 旁边的理查德轻轻叹了口气,替他回答道: “虽然有些危险,但看来人没受伤。况且里格罗也在场,即使克里斯托夫不过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听到里格罗的名字,马利克微微扬起了眉毛,随即斜着头,慢慢拉着缰绳说道: “那么,那位朋友……是不是……” “是的,您可能已经知道了,那是郑在义先生的弟弟,郑泰义先生。” 理查德不经意地说道。克里斯托夫听后,表情依旧冷淡。 “原来如此……阿齐兹曾与他交谈过,听说他为人相当正直,甚至有些古板,您觉得呢?” 马利克用眼神示意阿齐兹,问向理查德。理查德微微侧头说道: “如果说到他的性格和行为习惯,克里斯托夫比我更了解。不过在我看来……他本人没什么问题,但他周围的人有些棘手。” 理查德低声笑道,马利克也意味深长地笑了。“呵呵,周围的人吗……”他重复道,似乎在思考什么。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响起,马利克悠闲地骑马在森林中漫步,突然发现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眼睛不由得一亮。 “那里有一条小溪在流淌。森林中的小溪……很有情调,不如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马利克停下马,轻盈地跳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然而,提到小溪的马利克并没有去看那边,而是漫步在树下,最后在一块合适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这里安静,正适合谈话。” 马利克微笑着说道。 理查德坐在对面的岩石上,阿齐兹则站在马利克身后,而克里斯托夫和随从并没有坐下。克里斯托夫瞥了一眼理查德旁边的岩石,然后直接靠在后面的树上。随从则在马附近徘徊,似乎在照看马匹。克里斯托夫看了看那个随从,疑惑地歪了歪头,但没有说什么。 “既然是在情报专家面前,兜圈子也没意义,我就直说了。我效力的主人非常希望能邀请郑在义先生加入我们的企业。不过,正如您所知,他已经隶属于UNHRDO,我们无法将说服他作为塔滕的偿还条件。” 马利克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一点,塔滕方面早已了解这些情况。 理查德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但站在后面靠着树的克里斯托夫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塔滕内部讨论时,克里斯托夫也曾听过这件事。阿尔·费萨尔——准确地说,是他的被监护人——想要将郑在义带到他们自己的研究所,并与他的企业进行独立合作。 这点可以理解。郑在义这个名字在某些领域已经成为一个绝对的品牌。即便他们无法从他那里获得实质性的成果,光凭他的名字,那个研究所就能非常有效地运作。 然而现在的情况与几年前已经有所不同。 当时,围绕权力进行激烈斗争的阿尔·费萨尔的弟弟,阿里王子,在去年就任外长,宣布了这场权力斗争的终结。从此以后,没人能够阻挡他的前进之路。 背靠权力的阿尔·费萨尔,也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从郑在义的名字中获取附加效应的价值。 即便如此,他仍然执着于郑在义。如此不惜代价地发动庞大的攻势,真的能得偿所愿吗? 塔滕内部也传出了疑惑的声音。他们认为,或许是郑在义身上还有他们未知的其他价值? 最终,这些疑问都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阿尔·费萨尔想要郑在义。 “……因此,我想了想,还有什么是塔滕能够帮助解决的问题,而最终,我得出的结论是那些尚未偿还的债务。” 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歪着脑袋思索的同时,马利克继续说道。 “您应该还记得几年前发生在利雅得的那场神秘空袭……这部分不需要详细说明,您可能比我们知道的更多,所以我就不多说了。” 是的,那次事件几乎让塔滕也翻了天。 虽然早就知道里格罗家的二儿子是个疯子,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大的疯狂举动。 当得知主导利雅得恐袭的是伊莱·里格罗时,从塔滕第一情报局到第六情报局,整个情报机构连夜总动员。 当时克里斯托夫因与以色列政府军的短期合同,被派往黎巴嫩对抗真主党,所以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后来合同结束返回时,听说“里克为了救郑在义而轰炸了利雅得,还摧毁了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的别墅”,他一时之间有些发懵。 克里斯托夫曾听说郑在义是个引起无数人觊觎的人才,但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里克会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 这个难以理解的疑问在几天后得到了解答——原来里克真正想救的并不是天才郑在义,而是那个附带被抓的普通人郑泰义。然而,随即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为什么为了这个从未听说过的郑泰义,里克会如此大费周章?不过这个疑问也很快解开了。 据传言,里克把郑泰义带走,手牵着手——据说是——去了柏林,不再多言。 当时,郑泰义这个名字一度成为旧T&R机动队、塔滕情报局以及所有认识这个疯子里克的人心中的非正式热门名字第一位。 “为什么要藏在柏林那么久,还这么护着?露个面给大家看看吧。” 几年前,当克里斯托夫和里格罗短暂碰面时,他只是在听闻“郑泰义”这个名字后,淡淡地嘟囔了一句。里格罗冷笑着,用冰冷的语气回了一句: “会磨损。” “……” 突然,克里斯托夫想起了当时里格罗说的话,心头的怒火猛然升起。 那时,他只觉得里克疯了,没放在心上,但现在再想起这些话,愤怒涌上心头。 所以那时你把他藏得那么严实?那么,现在那家伙的脸上恐怕早已千疮百孔了。 克里斯托夫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忍不住感到一阵内心的扭曲,而马利克的讲述仍在继续。 “……然而,我的主人对郑在义先生的弟弟也表现出了兴趣。” 马利克说这话时,似乎颇为遗憾,但克里斯托夫心中却暗暗冷笑。 有时候掩耳盗铃确实有其必要,但在一个情报汇集如潮水的人面前这么说,简直可笑。 “不是郑在义的弟弟在那些罪犯中,而是郑在义的弟弟被硬塞进了罪犯的队伍里……” 克里斯托夫冷淡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没有传到他们耳中,但站在他面前的理查德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克里斯托夫立刻闭上了嘴。 马利克继续说了几句,克里斯托夫却几乎没有在听。阿尔·费萨尔是否想要郑在义,他根本不在乎。在这次谈话中,他关心的只有――。 “……所以,尽可能通过和平的方式获得郑泰义先生的合作,达成友好解决的目标,但我们已经探寻过,这似乎并不容易。我主人的指示是,在这种情况下,可以采取适当的强硬手段。” 就在马利克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直无意间望着远处溪水流淌的克里斯托夫,面色突然一变。他仅仅转动了一下眼珠,盯着马利克。 理查德一直默默听着这些话,只是点了点头。当马利克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后,理查德才缓缓开口。 “您的意思是,不惜动用某些形式的武力,也要获取郑泰义先生的合作?” 马利克微微一笑,站在他身后的阿齐兹尽管面无表情,但目光中隐约流露出不安,稍稍转移了视线。 “您是想借用塔滕的力量吗?” 理查德再次询问,马利克摇了摇头。 “不,现在还没有得出最终结论。如何偿还贷款并不是我们单方面能够决定的事情,所以必须经过充分的讨论后,我会将结果报告给我的主人。虽然讨论之后,结果大概不会有太大差别,但目前在偿还贷款之前,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马利克挥手笑着说道,但在最后,他故作恭敬地端正了姿态。 “您的请求是……?” 理查德追问,马利克再次微笑,稍作停顿后说道。 “今天非常感谢您安排了这场狩猎,不过,也许我带来的人中可能有人犯下了些许错误,可能会导致有人受伤。毕竟是在塔滕的领地内发生的事情,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我们希望您能够宽容一些……当然,我们也希望这种不幸的事情不会发生,但人事难料。” 理查德沉默了片刻。虽然他的表情依然平静而柔和,但明显陷入了思考中。 与此同时,克里斯托夫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利克,随后他的目光移向站在马利克身后的阿齐兹,以及远处照看马匹的随从。 那双手指上有着厚实的老茧,外套下隐约凸起的轮廓,显然是一把并不适合狩猎的手枪。 理查德的目光也短暂地扫过那名随从,然后再次转向马利克。他的眼神略显为难,但依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笑容,让人无法揣测他的内心。 “如果真的发生意外,那对我们招待的客人来说,确实是不幸的事情。” 理查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微微歪头,显然是在默许这件事。 就在这时, “所谓的‘适当的强硬手段’,您的‘适当’究竟到什么程度?” 一直沉默的克里斯托夫突然发问。 马利克似乎有些惊讶,他眨了眨眼,随后露出一丝微笑。 “哈哈……只要不危及生命,也不会造成终身残疾,那就是适当的。” 克里斯托夫再次闭上了嘴。 理查德沉默地盯着克里斯托夫片刻,似乎在无声地提醒他。 你是来帮我处理事情的,不是来捣乱的。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看理查德,他固执地盯着那名随从的手指。那双手和克里斯托夫一样,熟悉扣动扳机的动作。 理查德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再次转向马利克。 “意外最好不要发生,但如果实在无法避免,那也只能如此。” 理查德平静地说道,马利克顺势微笑,缓缓点头道:“确实如此。” “既然已经休息得够久了,我们也该开始狩猎了。已经很久没有猎过红狐了,我很期待。” 马利克缓缓从岩石上站起来,其他人也随之起身。马利克转过身,看向照看马匹的随从,随从察觉到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多余的言语交流,只是短暂的眼神交汇。 马利克似乎注意到克里斯托夫的目光,笑着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猎人,会和我们分开行动。我希望他能猎到一只漂亮的狐狸。” 理查德点了点头,目光淡然地注视着那名随从。当随从在致意后骑上马准备离开时,理查德突然开口说道: “狩猎场里不仅有狐狸,有时也会出现危险的猛兽,还是小心为妙。” 猛兽不是随便能惹的,理查德补充道。随从短暂地露出一丝疑惑,但还是例行公事般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猛兽吗……” 马利克微微嘟囔着,带着一丝苦笑。 “在有射程优势的狩猎场上,猎人总是占据绝对优势。” 马利克低声说道,轻叹一口气,像是结束了这场谈话,转身准备离开。 “那么我们也该出发了……―。” 然而,话还没说完,马利克突然停住了。 理查德身后,克里斯托夫正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枪。 他没有精准瞄准,似乎只是随意地握着枪,没有任何紧张感,但那枪口却直指马利克的头部,距离不到十几米。 马利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常态,朝克里斯托夫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这把枪保养得真好。不过,它看起来不像是用来猎狐狸的。” 马利克的话让理查德的表情微微僵硬。就在理查德准备转身时,克里斯托夫依旧毫无表情地瞄准马利克。轻微的声音响起,枪的保险被解除。 “那人手里的枪也不适合用来猎狐狸。” 克里斯托夫冷淡地嘟囔道,他的手指轻轻地扣在扳机上,逐渐用力。 “克里斯托夫,把枪放下。” 理查德低声但严厉地说道。 自从进入森林以来,这是他第一次露出不带笑意的表情。实际上,这种表情很少见。 他目光中透出阴冷的光芒,低声催促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你不会忘了我们的约定吧。” “……猛兽救了他一次,这次轮到我了。”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低语道。 就在那时,正准备离开的随从察觉到身后的异样,疑惑地回头望去。 当他看到克里斯托夫手中的枪时,反射性地从背心中拔出自己的枪,但克里斯托夫轻轻将枪口偏了一下,瞄准他,随即轻轻扣动扳机。 一声短促而干涩的枪响。 致命的铅块从马利克身旁掠过。 一瞬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一声低沉而怪异的呻吟传来。 随从茫然地看着自己胸部下方那个小小的弹孔。 他似乎还未完全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发出微弱而困惑的呻吟,随后,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克里斯托夫。尽管他试图用手中的枪瞄准克里斯托夫,但已经太迟了,他的手上又多了一个弹孔。 “……!!”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毫无反应。克里斯托夫面无表情地看着随从从马上滚落,倒在地上,然后淡淡地说: “真是……在我家中招待的客人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不幸,实在是个意外。” 克里斯托夫仿佛在读书一般,逐字复述了理查德之前的话,然后放下了手中的枪。 马利克脸色略显苍白,望着那个倒在地上呻吟,捂着腹部的随从。阿齐兹也面色凝重地注视着随从,然后转向克里斯托夫,眼神中充满了敌意。 而理查德则。 他瞬间失去了表情,用恐怖的目光注视着克里斯托夫,几乎低语般地说道: “克里斯托夫……!” 然而克里斯托夫根本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漠地注视着马利克,微微歪了歪头。 “所谓的‘不危及生命且不会留下终身残疾’,就是这个程度吗?” “…―!!” 马利克正想说些什么,但他闭上了嘴。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齐兹急忙跑到随从身边,检查他的伤势,然后用眼神示意马利克。马利克点了点头。 阿齐兹立刻将随从扶上马,自己也坐在马后,迅速调转马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克里斯托夫。 “你不会独自承担这愚蠢行为的后果……!” 他留下这一句充满愤怒的话后,策马急速离开。焦急的马蹄声迅速消失在远处。 现场只剩下三人和一片寂静。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马利克。 “我没想到你们会用这种方式回应我。” 一向温和微笑着说话的他,此刻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冷冷地看着他们,表情如冰。 “我也没想到塔滕会以这种方式提供帮助。” 马利克用压抑的声音说道,克里斯托夫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不是塔滕的行为,而是克里斯托夫个人的行动。 但在这个场合,这句话毫无分量。 “克里斯托夫·塔滕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马利克将“塔滕”这个名字加重了语气,语气虽然平静但非常坚定。 就在这时。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说话的,是理查德,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克里斯托夫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马利克,这时突然惊讶地转过头看向理查德。他的脸上甚至连无表情都消失了,完全被震惊取代。 在克里斯托夫的记忆中,理查德从未向任何人低头道歉,除了家中的长辈之外。 理查德从不制造需要道歉的事,他的性格也绝不是会轻易低头的那种。 尽管他总是挂着和蔼的微笑,但克里斯托夫知道那并不是他的本性。他深知理查德的自尊心实际上有多么高傲。 理查德低着头,虽然那并非他的过错。 克里斯托夫紧闭着嘴唇,微微扭曲的唇线显示出他的决心。 马利克冷冷地俯视着低头的理查德,他那冰冷的目光一动不动。 “无论是我个人,还是我所效忠的人,以及我所在的地方,都是非常信任塔滕的。如果没有这种信任,根本不可能建立起如今的关系。正因为相信对方,我才敢与您商讨如此重要且私密的事情。” “……” “即便是个人所犯的错误,但这个集体也无法完全摆脱责任,这就是世间的道理。” 马利克低沉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听似平静而柔和,但却紧闭如铁门,里面蕴含着愤怒和敌意。 即便只是随行的侍从,也是他的同伴。而这个同伴在异国他乡因意想不到的事情受了重伤,他们的性格既不温和也不和平。 “无论经过了什么样的过程,我们的人都受伤了。……如您所说,这确实是非常不幸的事情,尤其是在约翰的事情即将发生的现在。” 马利克如此结束了他的讲话,语气中隐约透出压抑的愤怒。 理查德依旧低着头,沉重地开口说道: “非常抱歉。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对于这件事,我一定会承担责任,并正式向您道歉。以理查德·塔滕的名义,向您请求原谅。” ——以理查德·塔滕的名义,向您请求原谅。 当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的一瞬间,克里斯托夫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决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甚至,他连想都不会去想,更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言辞。 冷冷地俯视着理查德的马利克微微皱起了眉头。 克里斯托夫突然吸了一口气,愤怒地瞪视着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转头看向马利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债是借多少还多少。……那么,这就是我必须偿还的债务了吧。” 克里斯托夫举起了握着枪的手,马利克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们的对峙中,克里斯托夫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下方,也就是刚才侍从被贯穿的那个位置。然后,他看向马利克。 马利克微微皱眉,冷冷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 也许,马利克从未料到克里斯托夫真的会朝自己开枪。或者,他真的打算让克里斯托夫偿还这笔债。 马利克冷笑一声,仿佛在示意他随意而为,而克里斯托夫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甚至准备好承受这代价。 扣动扳机的手指毫不犹豫,表情也丝毫没有动摇。 然而,就在克里斯托夫即将扣下扳机的一瞬间,冷冷注视着他的理查德突然猛扑过来,狠狠地推开了他的手臂。接着,他毫不留情地抽了克里斯托夫一耳光。 枪声干涩而沉闷,那颗子弹嵌入了木桩。 在理查德无情的一击下,措手不及的克里斯托夫后退了几步。当意识到自己被打了之后,克里斯托夫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瞪着理查德。 然而,理查德并没有看向克里斯托夫。 他站在马利克面前。 跪在地上,用手撑住地面的理查德,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的脸几乎贴近地面,表情凝重而沉默。 “或许您会觉得我无耻,但如果能体谅我对挚友的关心,我将不胜感激。虽然他性格急躁,性情坚硬,但毕竟是我的亲人。请您宽宏大量,避免让两个人都受到伤害。” 理查德沉默了片刻,他紧咬的下巴微微颤抖。 “——尽管挚友因受到重创而心有不甘,但我真心希望,这不会损害我们长久以来的关系,我向您诚挚道歉。” 话音刚落,理查德又一次低下了头,几乎贴近地面。克里斯托夫脸色苍白,僵硬地看着他。 “理查德……起来。” 克里斯托夫轻声说道。 马利克和理查德都沉默着,只有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然而,理查德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一动不动。他依然低着头,马利克静静地俯视着他。 这从未向他人请求原谅,也从未被如此俯视过的男人,如今却跪在地上。 “理查德……起来!”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仿佛这世界上只有克里斯托夫一个人活着,其他两人都一动不动。 克里斯托夫咽了咽口水,突然冲向理查德,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起来。 “起来,给我起来!为什么你要擅作主张……!你该让开!!我会偿还我所犯的错!” “……克里斯托夫。你以为对着自己的胸口开枪就能解决一切吗?你犯下的错误,我日后会找你清算,而你现在只需站在一边。你身为塔滕家族的一员,要时刻牢记,不要随意挥霍这个名字。” 理查德低声,用咬牙切齿的语气说道。 他狠狠地甩开克里斯托夫的手,转身面向马利克。 马利克一直沉默不语,直到理查德再次跪在泥土上时,他才开口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声音依然冷漠,但先前的愤怒已然平息。 马利克心知肚明。与塔滕家族长久的关系让他深知理查德·塔滕是何许人也。 谁又能想到,如今的理查德·塔滕会在马利克面前跪地求饶? “我实在愧不敢当,请你站起来吧。” 马利克终于缓缓说道,然而他并未扶理查德一把。理查德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理查德站直身体,模样颇为凄惨。 他的裤膝、撑地的手和袖口、额头和头发上都沾满了黄色的泥土,提醒着他刚刚曾将头埋在泥土中。 “这件事确实令人遗憾不已,但若因这次的不幸毁掉了我们长期以来的友谊,那对我们而言也将是巨大的损失。此事日后我会另行交代,但即将归还的债务我将不再追究。我也会如此告知我所效忠的人。” “谢谢。”理查德再次轻轻点头致意。 话虽已说尽,马利克却仍显得不太痛快,他站在那里,冷峻的脸庞上透出一丝不悦,但很快便转身离开。 “那么,我也先回去看看那人情况如何。真是抱歉,难得您安排了一个愉快的聚会,我却不能享受到最后……不过,狩猎的日子并非仅此一天,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们再享受吧。希望那时不会再有这些不幸且毫无意义的意外发生。” 最后一句话,马利克低声对着克里斯托夫说道。 克里斯托夫立刻领悟到他话中的隐含之意。今天这一整天,哪怕你能破坏得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马利克的话无异于在说,你不过是做了一件愚蠢的事罢了。 马利克面无表情地瞥了克里斯托夫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虽然他说不会再追究此事,但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笑容,毫不留恋地向森林外奔去。 远去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四周陷入了寂静。 “……―。” 克里斯托夫紧咬着嘴唇,怒视着理查德。 理查德无动于衷地清理着肘部沾上的泥土,仿佛未曾察觉到克里斯托夫的怒视。 “谁让你擅自插手的。——谁让你如此卑贱地去乞求宽恕的。” 克里斯托夫强压住愤怒说道。 这时,理查德才略微侧眼看向克里斯托夫。那一瞥中满含可怕的愤怒,但他没有说话,随即移开了视线。然后,理查德突然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盯着手背上沾着的泥土,沉默不语。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让泥土沾上额头。他静静地凝视着手背,久久不动,随后突然转身离开。 他大步走下朝溪流方向的斜坡,粗暴地脱下夹克,随手扔在岩石上。沾满泥土的裤子和衬衫也被他愤怒地甩在夹克上。那压抑的怒火表露无遗。 克里斯托夫跟在他身后走了下去。 到达布满大小鹅卵石的溪边时,理查德已经脱光了衣服,浸入水中。 他将身体浸入到大腿处的水中,弯下腰,把全身都淋湿。他像是要把愤怒发泄出来一样,用力地把水泼在脸上和手臂上,随后突然整个人沉入水中。 克里斯托夫站在溪边,望着浸在水中久久不出的理查德。 他并不希望这样。当他几乎是冲动地——但又隐隐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向那男人扣动扳机时,克里斯托夫想象中的最坏情况也不过是自己也要承受同样的回报。 他从未料到会看到这种情景。绝非如此。 克里斯托夫紧咬牙关,死死盯着水面。就在此时,长时间潜在水中的理查德突然掀起一片水花,站了起来。无数水珠发出清脆的声音,落回水面。理查德站在水中,任由水珠打在身上。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片刻,终于慢慢转身。当他准备走出水面时,突然看见站在溪边的克里斯托夫,停住了脚步。 “我从没让你这么做。” “……” 理查德没有回应,沉重的表情依旧不看克里斯托夫。 “我!——…我可以自己承担责任。如果相同的伤害不足以补偿,那就射穿我的心脏或脑袋就好了。你不必跪下,塔滕的名字也不该如此被玷污!” 克里斯托夫喊道。 就在这时,理查德忽然停下脚步,没有看克里斯托夫一眼,继续走出了水面。他转过头,凝视着克里斯托夫。 “你可以自己承担责任……?射穿心脏或脑袋?” 理查德低声喃喃自语,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冰冷的目光。 “那么,那颗心脏和脑袋,现在也就归我了。” “别开玩笑了。我从未要求过。即使用枪射击,我也不会将责任推给别人。” 克里斯托夫粗暴地说道。理查德本来就没打算认真听他的话,随即移开视线,走出水面。水在他脚下汇聚。 “你根本不必这样。你是未来要继承塔滕的人。——……你不需要做出如此丢脸的举动。”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微微颤抖。像塔滕家族的每一个人一样,即便身在远方,哪怕认为再也回不来了,塔滕依然是他的支柱。 克里斯托夫咬紧嘴唇,试图压抑住那颤抖的声音。 然而就在此时。 正准备走向衣物的理查德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随后缓缓转身,看向克里斯托夫。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黯然的愤怒。 “丢脸?——……即便丢脸也没有办法。既然你也是塔滕的一员,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数十年的债务刚刚才得以了结,我不能让它被毁掉。不能因为与他们结怨,而对未来的飞黄腾达造成影响。” 他一句一句地说着,声音愈发粗哑。原本像低语般的言语,在结束时已经变成了隐忍的怒吼。 理查德一步步向克里斯托夫走去,每迈出一步,他的目光就像烈火般灼烧着克里斯托夫。那满含毒液的舌头喷出言辞。 “我可以随时低头。如果需要,把头埋在地里也不算什么。只要有必要,我都能做到!——但是,如果不必如此,我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即使你要把我的头砸碎!” 理查德高声喊道。他那愤怒的呐喊与扭曲的脸庞,昭示着他的屈辱。 “如果你没有做出那种愚蠢的举动,如果你没有因为那卑微的个人情感而犯下这样的错误,我就不必这样做。塔滕也不会因此受到损失!是的,补偿!你知道今天因为你的愚蠢行为我们损失了多少吗?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会偿还的!” 克里斯托夫无法抑制怒火,大声吼道。 “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只需要在那个时候结束我自己的生命就可以解决问题了!比起看到你为了我而跪地求饶,我宁愿自己结束!” 克里斯托夫愤怒地叫喊着。 他感到愤怒,极度愤怒。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如此愤怒是什么时候了。 然而,面对克里斯托夫在怒火中粗重的喘息声,理查德早已冷静下来,用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他。 不,那并非冷静。那是被压抑的愤怒和怨恨冻结而成的冰冷。 “好吧……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偿还吧。” 理查德简短地说道。 他向克里斯托夫迈了一步,几乎已经近在咫尺。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每当理查德迈进一步,克里斯托夫就再退一步。 “偿还……我会偿还的。” 克里斯托夫坚定地答道。理查德继续说道。 “我不需要钱。反正以塔滕的名义付出的赔偿金,再多的钱在还清贷款之后都将毫无价值。” “那你想要什么——。” “与你的屈辱相等的我的屈辱。” 理查德的话让克里斯托夫哑口无言。尽管他明白对方的意思,但他无法完全理解。 “要我解释得更清楚吗?既然我做了那些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愿做的事,那我也会让你尝到同样的滋味。” “——……同样的滋味?这是什么意思?” 克里斯托夫皱眉瞪着理查德。 当理查德再向前迈一步时,克里斯托夫的脚后跟已经触碰到溪流的边缘。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退到了水与岸的交界处。 理查德伸出手来。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低头查看,担心他会被推入水中。但理查德的手只是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克里斯托夫反射性地试图甩开那只手,但理查德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抓住了他。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瞬间僵硬,但他随即凶狠地瞪着理查德。冰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连轻微颤动的嘴唇也同样冰冷。 克里斯托夫的手臂逐渐失去力量。然而,理查德抓住他肩膀的手感让他极为不快,即使细微的肌肉颤动也通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了克里斯托夫的神经。 突然,理查德似乎是出于厌恶,猛地将克里斯托夫推开。 克里斯托夫失去平衡,几步退后,脚下猛地踏入了溪水中。他绊倒在水底嵌入的石块上,摔倒在水里。 尽管摔倒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水花声,但水并不深。他的臀部跌落在水里,但水起到了缓冲作用,倒也不太疼。 克里斯托夫用手掌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水,愤怒地仰望着站在几步之外的理查德。 理查德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坐在水中的克里斯托夫,随后缓缓走近。他站在克里斯托夫面前,几乎近在咫尺。 理查德俯视着克里斯托夫,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 “给我舔干净。” 克里斯托夫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一时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他的表情中浮现出震惊和疑惑。 然而,在克里斯托夫慢慢摇头,试图否认自己脑海中闪过的念头时,理查德更近地靠向他。 理查德裸露的身体距离克里斯托夫的脸不过几寸,特别是他那沉重下垂的暗色部位在克里斯托夫面前晃动着。 理查德俯视着克里斯托夫那惊恐的目光,微微向前挺了挺腰。那东西朝脸部靠近,克里斯托夫像看到巨大的恐怖虫子一样猛地把头向后缩去。 “舔它,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再次说道。 克里斯托夫缓缓抬起那张苍白的脸,仰望着理查德,眼神像即将破碎的玻璃般颤抖不已。 “疯子,变态……!谁会做那种肮脏的事,——我不干。” 他的嘴里挤出一句骂人的话,理查德轻蔑地笑了笑。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偿还吗?” “……―。” “我说过了,要你做那些即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愿做的事情……哈。你连碰都不愿碰的东西,还敢说自己要偿还?” 克里斯托夫脸色惨白,只能沉默地瞪着理查德,缓缓地摇头。 “宁愿被刀刺进喉咙,也不愿意把这肮脏的东西放进嘴里……绝对不行。” 克里斯托夫坚定地说道。然而理查德似乎早有预料,他眯起眼睛,淡淡地笑了笑。 “我做了那些你极度不愿意做的事情,而你却不愿意偿还?这可不行……克里斯托夫,你是不是忘了约翰的事。” 理查德微微靠近了一步,克里斯托夫再次本能地向后缩去。 “你连帮助我的承诺都没有兑现,不仅如此,你甚至还做了相反的事情。难道你忘了约定的条件吗?” 理查德轻声询问,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 “你是不是忘了明天就是你母亲兴高采烈地想要前来塔滕庄园的日子?”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只是面色惨白地望着理查德。理查德冷冷地盯着他那僵硬的脸,低声说道。 “克里斯托夫,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不仅讨厌你,也厌恶你的母亲踏进塔滕的宅邸。一个被赶出去的人,就该永远留在外面。按理说,她根本不应该踏上德累斯顿的土地。” 克里斯托夫的肩膀不自觉地耸了耸。 这是卑鄙的威胁,卑劣而肮脏。理查德甚至没有因为愤怒而大吼大叫。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冷静。 他只是为了看到克里斯托夫那痛苦的反应,才说出这些话。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越来越白,如同瓷偶般苍白的脸上,再次传来理查德坚定的声音。 “舔它。” “……不行……不能。”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几乎被流水声淹没,但理查德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冷笑了一声。 “‘不能’?比‘不干’听起来要好一些。克里斯托夫,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我刚才替你这个混蛋跪在泥地上磕头,但你却说有些事情你做不到?” 他的声音中透着愤怒。 然而,他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片刻的沉默后,理查德似乎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火。他不喜欢公开暴露情感,总是保持着冷静和平静的面容。 此前在水中的愤怒已经消退了大半,现在他只是在努力压抑余下的怒火。 理查德很快再次用冰冷的声音低声说道。 “最后一次,舔它。” 克里斯托夫一动不动。他只是呆呆地瞪着眼前摇晃的肉块,眼神迷茫而苍白。 理查德没有再等待。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下巴,用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毫不留情地将克里斯托夫拉向自己。 “不要……!!” 克里斯托夫拼命地挣扎,理查德强行将自己的身体塞入他的口中。 “听好了,克里斯托夫。如果你敢咬一口,明天你母亲就会在塔滕大门外哭泣。我一定会让她见到这一幕……!” 理查德低声咒骂,声音如同诅咒般回荡在克里斯托夫的耳边。 克里斯托夫试图转头,将那侵入他口中的东西吐出来,但毫无成功的希望。理查德牢牢地抓住他的头发,不让他逃脱。 “……!……!!” 水花四溅,嘶哑的呻吟声混合着无助的叫喊和几近绝望的尖叫声,夹杂在水声中。 “我告诉你,我不会在你口中射精之前将它拔出来。你越是逃避,含在嘴里的时间就越长,所以最好想清楚,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一边紧紧抓住克里斯托夫拼命摆动的头,一边说道。 进入克里斯托夫口中的那个东西,虽然稍微硬了一些,但依然沉重地垂挂着,只进入了一半左右。剩下的部分不断往里推进,克里斯托夫很快感到无法呼吸。 他感到痛苦。 那深入喉咙的东西让他想呕吐,呼吸也变得困难。未能完全吞下的唾液积聚在口中,粘稠的感觉让他恶心。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只能拼命摇头,想要摆脱这可怕的境地,但这也无济于事。 “克里斯托夫,昨晚睡得好吗?” 理查德突然问道。克里斯托夫只能用几乎无法动弹的头,眼睛向上看去,盯着理查德。理查德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昨晚,前晚,几乎没怎么睡。自从品尝了你的身体之后,你的触感一直留在我的手中。你的腰在我手掌中滑动的感觉,你的背部在我胸口摩擦的感觉,你那在我指间尖尖挺立的乳头的感觉,你整个吞下我的东西时下身那种温热的感觉。而且,最让我无法忘记的,就是你,克里斯托夫,那种哭泣和痛苦的模样……我整晚都在回忆这些感觉和画面,几乎又射了好几次……啊,现在开始有感觉了。” 理查德自言自语地喃喃道,克里斯托夫口中的那个东西开始逐渐变硬,缓慢地抽插。 那从嘴里滑出又突然冲进喉咙深处的感觉让克里斯托夫呛住了。 他感到肺部似乎要撕裂般的痛苦,想咳嗽,但理查德迅速抓住了他的下巴,强行张开他的嘴,不让他退缩。 “我告诉过你,别想着咬我。克里斯托夫,如果你不乖乖地舔,不认真地吸,这场折磨就不会在今天日落之前结束。现在终于勃起了,你只需要舔和吸就行了……快点做。” 生理性的泪水在克里斯托夫的眼角堆积。他喘着粗气,拼命摇头。 “克里斯托夫,你还不明白吗?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你的日常任务了……虽然我一度觉得你那洁癖和接触恐惧症的精神病很可怜,打算不再这样对你,但今天,我彻底改变了主意。” 理查德在克里斯托夫的面前慢慢挺起腰,深入喉咙的深度不断加深。突然,理查德轻轻咂了咂舌。 “每次都要花几个小时,你打算怎么办?还是说你真的想每天花几个小时含着我的东西?” 克里斯托夫瞪大了眼睛,拼命抬起头,尽管动作微弱,也想看看理查德。 理查德用手抚摸着克里斯托夫含着自己东西的脸颊,与克里斯托夫那充满震惊的眼神对视,冷冷地笑了。 “你以为这会一次就结束吗?克里斯托夫,老实说,我刚才真的考虑过,不如直接在那场合下杀了那三个人,再把你一起埋了,这样我就不用低头了。你明白吗?也许10年,甚至20年后,我仍然不会忘记我曾向别人低头的事……所以,我也会让你得到同样的回报。我会在你身上刻下永远无法忘记的记忆和感受,直到你死的那一天。” 理查德用拇指轻轻抚摸着克里斯托夫的脸颊,低声补充道。 “你永远也忘不了。我会让你每晚都觉得下面空虚到痛苦,必须被填满。哦,对了。当你离开塔滕的时候,我会特别准备一份精美的礼物——每晚都能填满你下半身的模型。” “……―!” 克里斯托夫猛烈地挣扎,水中的身体剧烈颤抖,水花四溅。水花溅到他的脸上,进入他的眼睛,让他感到窒息,视线也被模糊遮蔽,但他仍疯狂地摇头。 他本能地想要咬下去,但由于理查德的手指卡在他口中,紧紧抓住他的下巴,他无法做到。 “如果你想一直这样到日落,那就随你便了。如果你想在猎人回来之前尽情品尝我的东西,那就继续。” “……! ……!!” “否则,你只有一个选择,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平静地说道。 克里斯托夫拼命地抓住理查德的腿,试图推开他,但最终他不得不面对现实。在这个现实中,克里斯托夫无法反抗理查德。 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似乎马上就要反胃了。 然而,他知道,即使他真的吐了,这个男人也不会把他的东西从他嘴里拔出来。到最后,他可能会冷冷地说:“吐完了?继续。” 克里斯托夫本应该早就杀了他。 无论何时,无论是在过去那个充满憎恨的时刻,他都应该杀了他。 克里斯托夫哭了。喉咙被刺痛,作呕的感觉和呼吸困难让他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而更深层的愤怒、屈辱和耻辱像火焰一样在他的脑海中燃烧。 要是现在就能杀了这个男人就好了。 然而,即便在内心深处叹息,克里斯托夫也明白。 无论发生什么,在他离开德累斯顿之前,他都无法违背理查德的意愿。 就像他从小到大无法违背母亲的意愿一样。 出于同样的原因,根据与他的约定,在离开塔滕之前,他必须服从他的命令。 克里斯托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然后闭上了眼睛,将颤抖的舌头触碰到了口中充满的那块炽热的肉体。 在那无尽的羞辱与屈辱中,克里斯托夫终于意识到理查德的话是对的。 这一刻的记忆,克里斯托夫将终生难忘。 2. Bugger 刚好是30分钟。准确来说是30分钟。即使有误差,也不过是5分钟左右。 郑泰义盯着墙上的挂钟,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接着,他看向了座钟。这些钟表的时间差异不过几秒钟,它们都指向了几乎相同的时刻。 “怎么,钟停了吗?好像才换了药没几个月吧。” 一直在一旁看着郑泰义皱眉不停盯着各个钟表的伊莱开口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佩戴的手表解下来,随手扔向郑泰义。郑泰义下意识地接住飞过来的手表,摇了摇头说道:“不,不是,时间没问题。……你要是摔坏了怎么办,怎么能随便扔手表呢。” 说着,郑泰义也把手表随手扔回给伊莱,显然他知道伊莱一定会轻松接住。 果然,伊莱毫不费力地单手接住了这块比一般棒球快球稍慢一点的沉重手表,并确认了时间。 “10点50分。是时间有问题,还是钟有问题?你为什么这么严肃地盯着钟看。” “是时间。准确来说,是时刻。” 郑泰义皱着眉头,把手臂挂在窗台上,向窗外望去。 窗外的中庭,本馆中央楼梯前,排着几辆豪华轿车。几天前来自沙特阿拉伯的客人到访时,使用的车辆也是一样的。 郑泰义看着那些刚从中央玄关走出来的托贝人群,咂了咂舌。 “他们进去开会刚好30分钟。即便如此,现在正好是30分钟,实际进入办公室开始谈话的时间不过20分钟左右。如果算上喝茶和闲聊的时间,真正开会的时间最多只有15分钟。” “嗯,那又怎么样?” “为了15分钟的会议,从沙特阿拉伯飞到德国,停留四天,这难道不是浪费物资和时间吗?” 坐在桌前摆弄笔记本的伊莱轻轻挑了挑眉毛,注视着郑泰义片刻后,忍不住笑了,摘下眼镜。合上笔记本,光盘驱动器发出一阵噪音后停止了。 “本来事情就是这样的,你在纠结什么。” 他把眼镜放在笔记本上,站起来,悠闲地走到郑泰义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们正准备上车离开。 “你不用去送他们吗?” “我为什么要去?” 郑泰义问道,伊莱反问,反倒显得有些奇怪。 毕竟这男人在这所宅子里也是客人。没有特别理由的话,客人之间不会互相送行。 “倒是你,不是和阿齐兹关系挺好的吗?怎么不去送他?” “啊——不去,绝对不去。还怕他再抓住我不放。” 郑泰义皱着眉头,挥了挥手。 这正是让郑泰义感到纠结的原因。 会议时间短是理所当然的。尽管考虑到他们与塔滕之间的对话内容,即使是15分钟的会议也显得过于短暂,但换个角度想,反而更容易理解。 越是考虑了很久的中约翰问题,实际的会议或协商越是没有实际意义。双方在进入会议前早已得出结论,会议不过是一个彼此调整意见的过程。 “他们也是一样的。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得出了结论。如果实权人物不来,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为了确认这些结论的执行是否合适,他们才来这里的。” 伊莱曾经对喃喃自语,猜测他们会提出什么样的还款条件,以及协商结果如何的郑泰义如此说道。 但即使如此,15分钟的会议也太短了。 “为了15分钟的工作,他们在这里待了四天。” 看着汽车缓缓启动,郑泰义冷冷地嘀咕了一句,旁边的伊莱也跟着喃喃说道。 “啊,阿齐兹乘坐的那辆车正从这里经过。要不要挥挥手呢?” “不要!我绝对不做!” 郑泰义连连摇头。 他原以为阿齐兹是个好沟通且能适时抽身的人,可就在前几天阿齐兹来到郑泰义的房间提出了一个建议,却被拒绝了。从那以后,每次见面,阿齐兹都会用那种专注的目光盯着郑泰义。虽然他没有开口说什么,但那眼神就像有什么话想说一样。 今天早上也是,郑泰义在离开前偶然在走廊上与正准备去谈论债务偿还的那群人擦肩而过,直到郑泰义转过走廊的拐角,他都能感到背后那灼热的目光。 即便他对那些人并无恶意,但当得知他们即将离开时,郑泰义依然感到异常高兴。 看着他们乘坐的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郑泰义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早已等候多时的声音。 “那么……现在可以问问你,阿齐兹为什么用那么热切的眼神一直盯着你了吗?” 那慢条斯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轻松,仿佛在开玩笑。 “嗯?”郑泰义回过头,却从伊莱那微微笑着的眼神中看出,这并不是玩笑。 “……怎么了?干嘛用那样凶狠的眼神盯着我。” “哎呀,这难道不是笑脸吗?” 我可不是才认识你一两天,这样的表情我可不会认为是笑脸。 郑泰义皱起眉头,挠了挠头。 “啊……其实那人曾经向我提出一个请求,但我拒绝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盯着我看。” “嗯……”伊莱点了点头。 郑泰义咂了咂嘴,看着伊莱。 虽然阿齐兹确实有些明显地盯着郑泰义,但两人几乎没有正面接触,伊莱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然而…… “如果这么在意,为什么不早点问?” “我现在待在塔滕,要是现在把他们的脖子拧断,事情会变得麻烦。” “……等他们离开了再问,事情就不那么麻烦了?” “至少在听完之后,我不会立刻去把他们的脖子拧断。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他低声自言自语道:“先把塔滕的事情处理完,再去追上他们,至少还能多活十天。”尽管郑泰义知道这是个玩笑,但他还是感到有些紧张,连忙摆手。 “没有必要拧断什么,根本没有。” “真是这样吗?” “真的没有!” 尽管郑泰义皱着眉头强调,但伊莱依然盯着汽车离去的方向,轻笑了一声,回答道: “那就取决于他向你提出了什么请求。” 郑泰义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就像小时候听过无数次的请求。” 说起来,确实也不算什么大事。 郑泰义经常听到有人让他传话或者请求帮助。可能他听到的请求比他的父母还要多。无论如何,总是有人愿意向他提出这些请求。 郑泰义认真地问道: “如果我向你提出请求,你会帮我吗?” “你?向郑在义?” “嗯——从小到大经常有人这么请求我。但现在想想,每当有人来我们家做客,聊上几句,总会有人暗示我去向我哥哥转达什么话,比找我父母还多。” “因为你是郑在义的吉祥物啊。” 伊莱简洁地回答,郑泰义抓了抓头发。 “这种没根据又让人听不懂的话就放一边吧……” “所以阿齐兹向你提出的请求是和郑在义有关。” “是的。”郑泰义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其实即使不说也能猜到,他们会找从未见过的郑泰义提出请求,除了这种事情还能有什么呢。 “我不太愿意向哥哥传达这种话。实际上,如果我真的请求什么,哥哥可能会不情愿但还是会答应,就像我一样。” 郑泰义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而且那些提出请求或者建议的人,大多都说那对哥哥也有好处,但看似有利的事,长远来看却未必真的如此。” 他不想让郑在义感到麻烦,也不想给他带来负担。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偶尔能有个依靠就足够了。 伊莱静静地看着郑泰义。他轻声叹息,再次望向窗外。然而他看的并不是风景,而是沉思中的某个虚空点。 “兄弟啊……”低语的声音传入耳中。 郑泰义瞥了一眼他。 “分开一个月就开始想念凯尔了?” 郑泰义笑着问道,伊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个名字怎么会在这里提起? 当然,郑泰义并不是真的认为伊莱会想念凯尔,但他心想,这家伙真的是个毫无家庭情感的人啊…… 郑泰义又抓了抓头发。 “你似乎在思考关于兄弟的事情。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之前未完的思考,现在想更深入一些。” “什么思考?” 伊莱依旧带着半分思索的神情静静地看着郑泰义。他时不时地抚摸下巴,显然是在思考一个难以得出答案的问题。 “郑在义的运气实在太好了,无论怎么想,都很难找到一个可以除掉他的办法。如果是这样……” 就在这个运气好的郑在义的弟弟面前,伊莱正在讨论如何杀掉他。 郑泰义皱起眉头,咂了咂舌。 “没想到你还在想这种事……” 他感到有些厌倦地摇了摇头,心里庆幸哥哥运气好。要不是这样,他恐怕早就无法保住性命了。毕竟从小到大,他经历过各种绑架和囚禁。 “这么说来,即使我对哥哥提出了错误的请求,事情变得复杂,哥哥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郑泰义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想着或许不必太过担心,可以适当地传达一些话,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 即使不受伤害,也不能因为事情变得麻烦就置之不理。 “……对了。” 正聊着,郑泰义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直直地盯着伊莱。 伊莱正倚着窗眺望着中庭,感受到郑泰义的视线,疑惑地回过头来。 那天阿齐兹来找郑泰义时,郑泰义正与伊莱通电话。而且当阿齐兹来到郑泰义面前时,伊莱也恰好在接待客人。 想到那时的时机,来找伊莱的客人恐怕是——。 “那天晚上马利克为什么去找你?” 郑泰义装作无意地问道,把目光转向正在中庭里修剪树枝的园丁。伊莱的目光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看向郑泰义。 “你倒是很清楚嘛。” “嗯……我大概有八成的把握,看来还真猜对了。” 尽管郑泰义曾想,作为这座宅子的贵宾,或许也可能是别人来找伊莱,但显然他的猜测是对的。 马利克去找伊莱的理由。 那天晚上阿齐兹离开后,郑泰义感到有些疑惑,但因为太疲倦,他没有深究便睡着了。之后,由于阿齐兹的沉默注视让他感到压力,他也渐渐忘记了马利克的事。 郑泰义静静地看着伊莱,等待他的回答。伊莱倚着窗台,凝望着外面,过了好一会儿,郑泰义的视线仍未移开。伊莱没看他,伸手抓住郑泰义的下巴,转动他的头。 “喂,干嘛。” “你这样盯着我看,会让我有一种想吃掉你的冲动,还是看别的地方吧。” “别的地方?……比如那里?” 伊莱把郑泰义的头转向的方向正对着本馆的西翼。 今天早晨,原本计划提前两个小时离开的贵宾突然改变了行程,塔滕的仆人们完成送别后,正悠闲地享受着这剩余的时间。 平时本该在理查德身边保持严肃表情的克里斯托夫,此刻正从本馆穿过临时塔楼,向西翼走去。 他正好遇见了一个从临时塔楼顶端下来玩耍的孩子,那个孩子是克里斯托夫教导的孩子之一。 孩子兴高采烈地向克里斯托夫打招呼,克里斯托夫虽然依然面无表情,但还是认真地一一回答了孩子的问题。直到孩子问了什么问题让他感到厌烦,他皱了皱眉,简短地说了几句后,转身离开。孩子似乎有些不满地叫了几声克里斯托夫的名字,随即又笑了笑,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克里斯托夫似乎挺受孩子们的欢迎?” “他对孩子们的确很有人气。相反,受年长者青睐的倒是另有其人……不过在这座宅子里也未必如此。” 伊莱似乎对窗外的景色失去了兴趣,离开窗边,回到桌前,重新打开他早上因期限迫近而忙碌的笔记本电脑。 郑泰义一直伸着脖子看着克里斯托夫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西翼,才从窗户探出胸膛说道: “对,没错,他确实很受孩子们的欢迎。前几天散步时遇到了奥利弗,那个受伤的孩子反而在为克里斯托夫担心。他说,每次见到克里斯托夫时,总担心他是不是感到内疚。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人品真不错。” “他父亲小时候可没这么好的人品。” “对,理查德……什么?我怎么知道。你干嘛要让我说别人的坏话?” 郑泰义下意识地附和伊莱,但突然意识到话不对劲,立刻恶狠狠地回过头来。 伊莱仍然盯着笔记本电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嗯……?感觉话题好像被悄悄地转移了…… 郑泰义虽然有些在意,但眼前的伊莱更让他关注。 尽管伊莱在认真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但郑泰义一开口,他仍会一一回答。看到他那整洁的样子,再次让郑泰义感到惊讶。 得好好看看,毕竟回到柏林后,在家里可就见不到他这副模样了。 郑泰义瞪大眼睛盯着伊莱,忽然忍不住笑了。 “不过,你知道吗……你戴上眼镜后,真的看起来像个无情的律师之类的人。” 键盘的敲击声稍稍停顿了一下。伊莱瞟了他一眼,从镜片后投来的目光显得锐利又冷酷,简直就是个专门恐吓人的恶棍律师…… “其实挺适合你的……不过真看不出你像是那种能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的3D工作者。” “谢谢夸奖。” 伊莱平静地答道,同时,门突然在没有敲门声的情况下被猛地推开了。刚才在本馆西翼出现的克里斯托夫出现在门口。 他大步走进来,看到伊莱在这儿时,脚步稍稍放慢了一些。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是泰伊的房间。”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仿佛在挑衅,伊莱头也不抬,继续轻松地敲打键盘。 “待在恋人的房间有什么不对吗?再说了,我昨晚也在这个房间过夜了,就在那张床上,和泰伊抱在一起,紧紧相连。” “喂!!!” 突然喊叫的是站在窗边的郑泰义。 听到“和泰伊抱在一起”时,他的表情微微变化,而当伊莱提到“紧紧相连”时,他的眼睛猛然瞪大,仿佛想要掩盖那些已经说出口的话般大喊了一声。 然而,话已经出口,该听的也已经听到了。 尽管郑泰义的脸颊涨红,满脸怒气地喘着粗气,但伊莱依然毫不在意,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电脑屏幕。而克里斯托夫则用冷峻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伊莱。 “倒是你,为什么来这个房间?这是泰伊的房间。” 伊莱反问道,克里斯托夫自信地回答道,扬起下巴。 “在我自己家里四处看看有什么不对吗?再说,我昨天也来过这个房间,最近几天我天天都来。” “哦……那练习笑容进行得怎么样?看起来没什么效果嘛。” “因为我努力不让自己像你那样令人厌恶地笑,这确实不容易。” 克里斯托夫把脚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将它拉近,然后在距离较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说起来,最近几天他确实每天都会来,但并没有练习笑容。只是坐在那里,带着疲惫的表情静静地盯着郑泰义,然后离开。郑泰义每次看到这种情景,总会觉得和不和的人一起工作真的是一种折磨。 “你们两个刚刚在聊什么?” 克里斯托夫的语气听不出是在对谁说话,但他看向郑泰义。 郑泰义刚要开口回答,伊莱却抢先回答了。 “我们在讨论你作为3D行业从业者的事情。” “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郑泰义大声抗议道,伊莱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语气淡然诚恳。伊莱这时才从电脑上抬起头,奇怪地看了郑泰义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挡住子弹和刀刃,在战场上穿梭的就是3D行业从业者。” “那是——” 本来想说那是对伊莱说的,但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仔细想想,这里没有一个人不是3D行业从业者。 感到自己再次给自己挖了坑,郑泰义无奈地垂下了肩膀。 然后他感受到克里斯托夫的目光,急忙挥手试图挽回局面,开口说道。 “啊,对了,我们刚刚还在聊你很受孩子们欢迎。我刚刚看到你从临时塔楼那边过来,还遇到一个孩子,对吧?” “啊……。” 克里斯托夫似乎明白他说的是谁,低声回应,接着皱着眉说道。 “我不受欢迎。我不喜欢孩子。” “不是你喜欢孩子,而是孩子们喜欢你,情况是这样……” 不过说起来,你似乎也没有特别讨厌孩子。虽然有时表现出厌烦的样子。这句话浮现在郑泰义脑海里,但他觉得说出来克里斯托夫可能会脸色不好看,于是还是咽了回去。 “嗯……不仅是孩子,伊莱还说你也很受成年人的欢迎。” 郑泰义把话锋一转,指向伊莱。克里斯托夫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伊莱看。伊莱似乎按错了键,点了几下退格键,轻声咂舌。 克里斯托夫不仅对话本身感到难以置信,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些话竟然出自伊莱之口。他冷峻而凌厉的目光让伊莱不舒服,他又按了几下退格键,然后干脆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哦,对了。在我以前在机动部队的时候,确实有过。不过,那只是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家伙而已。虽然因为你的性格,他们连话都不敢跟你说,但还是有不少人暗地里对你做着自己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 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问道,伊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郑泰义从伊莱的眼神中读懂了他想说的意思。这家伙真是个稀有物种啊。 “反正,这也是件好事。就当是好事吧。” 伊莱似乎懒得解释,随口应付了一句。而一旁的郑泰义心里暗想,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克里斯托夫沉默着,似乎在琢磨着什么,眼睛在不停地转动。看着他不停地歪着头思考,郑泰义实在忍不住了,赶紧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罐啤酒,堆在桌子上。 “天气这么好,喝点啤酒不是挺好的吗?来,来。凯尔刚出差回来,前两天送来的地方特产。” “……他连500毫升的廉价矿泉水都不愿给我寄,却给你寄了一箱地方特产啤酒?” 伊莱语气阴冷地说道,但郑泰义却毫不在意地忽略了他。凯尔也曾对郑泰义抱怨过类似的话。有时候伊莱会突然寄来一件礼物给郑泰义,而凯尔就在旁边看着,当他发现箱子里根本没有他的一份时,他总会低声喃喃自语:“我不需要兄弟了……” “这是你自己应得的……多喝点吧。” 郑泰义一边笑着,一边劝大家从上午就开始喝酒。克里斯托夫默默地打开了一罐啤酒,喝了几口,然后低声喃喃道。 “你们感情真好,连凯尔也是。” 他的话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然而表情依旧平淡无波。 正是这种差异,每当郑泰义看到克里斯托夫时,总会感到心里一阵隐隐作痛的原因。 “……。” 郑泰义挠了挠头,仰头喝了一口啤酒。 “所以我才说了,不会给你的。” 伊莱在一旁平静地补充了一句,看向克里斯托夫的目光依旧冷淡。 他将几乎没喝几口的啤酒罐放在桌子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然后他再次转向笔记本电脑,漫不经心地说道。 “克里斯托夫。我对你没有任何感情。不喜欢也不讨厌。所以既没有好意也没有恶意,只是实话告诉你,你应付不了这家伙。所以早点从梦中醒来,要么找别人,要么继续你现在的生活。” “――我为什么应付不了。” 克里斯托夫听着伊莱的话,脸色苍白,似乎难以理解,突然提出抗议。伊莱的回答简短明了。 “你脾气太糟了。” “……。” 郑泰义屏住了呼吸。差点喷出正在喝的啤酒。克里斯托夫就在面前,如果喷了出来,估计难逃此劫。 伊莱有时候会说出一些虽然没错但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像刚才那样。 郑泰义默默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几滴啤酒,咳嗽了几声,将啤酒罐放下。此时,克里斯托夫正双眼冒火地瞪着伊莱。 “性格是可以磨合的。我能磨合。” 尽管没有说“你也是个脾气糟糕的人”来避免不必要的争吵,但看得出克里斯托夫更想争取一些支持。 然而,面对克里斯托夫的主张,伊莱依然表现得很淡然。 “磨合不了。几十年形成的性格,怎么可能跟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磨合?即使一开始可能行得通,但长久下来是不可能的。如果一开始性格就不合,后面会很困难。所以你和泰义是不可能的。” 不对啊,那岂不是说你和我一开始性格就很合?如果说我和你一开始性格就合,那我岂不是一直过着随便的生活? 郑泰义在心里流着血泪地辩解着。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有用,所以只是默默在心里吼着。 “…――我能磨合。” 克里斯托夫恶狠狠地盯着伊莱,坚定地说道。仿佛像个孩子在固执地坚持,低声重复着,我能磨合。 伊莱只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烦躁。他轻声嘟囔着“好吧”,叹了口气,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抱起双臂。 “那就假设性格可以磨合。那身体呢?” 伊莱冷冷地问道,克里斯托夫稍稍犹豫了一下,但很快果断回答。 “能磨合,有什么不能磨合的。” “这家伙除了我这种尺寸的,已经无法满足了。” “喂!!!” 郑泰义满脸通红,再次大喊,感觉脑袋快要爆炸了。 然而,已经被郑泰义无视的两人只是冷冷地互相瞪着。 “那……” 克里斯托夫脸色僵硬,犹豫了一下。他沉思了一会儿,瞥了一眼郑泰义。郑泰义看上去一副已经放弃的样子,默默转过头去,克里斯托夫满脸屈辱地开口道。 “泰义,你觉得除了生的,还能用道具吗?” “……你……你也来凑什么热闹……” 郑泰义心情复杂,低声嘟囔着。显然,他们是在讨论他,但整个对话中,郑泰义的意见全然不在考虑之内。 “而且,抛开大小不说,你根本无法做到。” “……我怎么了。” 伊莱叹了口气,抬起头低下视线看着克里斯托夫。他的态度明显充满轻蔑,克里斯托夫满脸愤怒地握紧拳头反问道。 “等你治好你的洁癖再说吧。即使是你再喜欢的――假设你喜欢――人,你也不可能把身体靠在排泄物出来的地方吧?” “那,――……” 果然,伊莱的话让克里斯托夫脸色微微发白。似乎脑中浮现了某些不好的画面,他轻轻揉了揉胃部。伊莱似乎要给他致命一击,继续补充道。 “而且不仅仅是把性器插进肛门。你以为那两者差不多脏,忍忍就过去了?大错特错。还可能会用手指,甚至舌头。” “喂!!!” 郑泰义终于站了起来,用力捂住了伊莱的嘴。他感觉眼睛快要冒汗了。 然而为时已晚。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听的话也听了。 克里斯托夫的脸瞬间变得像白纸一样。他默默用握紧的拳头捂住嘴,似乎怕继续对视会引发更不好的想象,微微移开了视线。 “……不只是前面,连后面……,……也会用嘴?” 一声极其沉重的低语,无力地自言自语着。声音中透出一丝颤抖。 伊莱推开郑泰义的手,冷笑了一声,像是游戏已经结束一般,又把笔记本电脑拉了过来。 “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这又算什么……” 好在这句话让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毕竟更过分的事,他根本想象不到。 伊莱重新将视线固定在屏幕上,最后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想打别人的主意,至少得有点身体上的本事。等你能忍住不去管后面,至少能把嘴用在前面的时候,再来找我……不,别来了。” 伊莱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蚊子似的挥了挥手,然后手指又在键盘上动了起来,不再理会对方。 这时,克里斯托夫突然猛地抬起头,愤怒地大声喊道。 “啊,前面的话我昨天也――。” 啪…… 郑泰义刚打开一罐新的啤酒,喝了两口,轻轻晃了晃罐子,结果罐子直接从手中滑落。啤酒罐掉在地上,啤酒洒了出来,把地毯染成了黄褐色,但他完全没注意到。 本来欢快地敲击键盘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伊莱一直盯着显示器的视线,缓缓地,慢慢地移向了克里斯托夫的脸。 而克里斯托夫,原本激动地大声喊着,但突然之间哑口无言,像一尊雕像一样僵住了。 “……。” “……昨天?” 最先怀疑地开口的是伊莱,他很快掩饰住了惊愕的神色。他依然将手放在键盘上,但手指并未移动,紧紧盯着克里斯托夫。 房间里笼罩着一片沉默。几秒钟过去了,没有人开口。 伊莱倚靠在椅背上,将头微微歪向一侧,眯起眼睛注视着克里斯托夫。 原本脸色惨白的克里斯托夫,此时脸颊已泛起红晕,再过一会儿恐怕就会变得像红薯一样了。 再次打破沉默的依然是伊莱。 “你,谁……。” 然而,刚开口的伊莱,在看到克里斯托夫满脸通红、咬紧牙关盯着桌面的模样时,默默挥了挥手。 “……不,不问了。” 伊莱轻声说道,再次将目光转向笔记本电脑,沉默地继续工作。 郑泰义挠了挠头,嗯了一声,尴尬地嘟囔了一句。他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坐在椅子上,目光固定在桌面上,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表情,仿佛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偶尔他的嘴唇会轻微颤动。 “……。” 郑泰义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念头,但他迅速摇了摇头。他不愿意继续想下去,而且有一种笃定的感觉,觉得这事与自己无关。 伊莱的手指似乎按错了键,按下了回退键,他咂了咂舌,用指甲轻轻敲打着显示器的边缘,然后抬起眉毛看向克里斯托夫。 “前不久还不知道‘后入’是什么的家伙……” 伊莱咂舌低语道。克里斯托夫突然感觉耳根发热,怒视着他,仿佛要把他吃掉。 “我知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 克里斯托夫压低声音,用阴沉的语气质问道。伊莱没有回答,只是转动眼珠看了他一眼,随后直接无视了他。 “有话就直说,里克。我到底――。” 克里斯托夫怒气冲冲地探身向前,靠近桌面。 咚咚,背后传来了敲门声。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所有声音都停止了。 克里斯托夫的怒吼声,伊莱敲键盘的声音,郑泰义轻轻敲打啤酒罐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但门还是被推开了。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客房的隔音不太好,声音都传到外面了。” 男子用平静的声音说道,首先将目光投向了离他最近的郑泰义,接着又看向伊莱,最后才看向中间如雕像般坐着、脸色阴沉的克里斯托夫。 “今天行程已经排满了,马上要出门了,不要再磨蹭了,克里斯托夫。――给你房间打电话你也不接,原来你在这里。” 这个平静的声音属于理查德·塔滕。 他转向伊莱,像往常一样淡淡地笑了笑,开口说道。 “希望你不要太捉弄克里斯托夫。毕竟他是帮我忙的好朋友。” “我捉弄克里斯托夫?你误会了。我可从没这么做。” 伊莱冷笑着回答。理查德看了他片刻,随即轻笑了一声,用指节轻敲了敲门。 “我现在才知道,西翼的客房隔音确实不太好。没必要讽刺他连‘后入’是什么都不清楚吧,里克。” 理查德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而伊莱则眯起眼睛看着他。随后他突然敲了三下键盘,结束了一个任务,然后说道。 “你听错了,理查德。我不是在讽刺那个不久前连‘后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而是在评价那个让这种家伙去‘口交’的人是个没良心的混蛋。” “哈……” 理查德微微挑起眉毛,沉默片刻后,淡然一笑。显然他不打算再多说什么,转而看向依然僵硬的克里斯托夫。 “今天要早点回来,所以快点准备,克里斯托夫。准备好后到主楼大厅来。” 说完这话,理查德似乎觉得事情已经交代清楚,便转身离开了。临走时,他突然看了郑泰义一眼。 “……?” 郑泰义不明所以地对上了他的目光。理查德看了他片刻后,收回了目光,走出房间,并对克里斯托夫补充了一句。 “你母亲说她下午晚些时候会到塔滕,你最好早点回来迎接她,克里斯托夫。” 说完这话,理查德微笑着眯起了眼睛。 而此时,克里斯托夫紧紧抿住了微微颤抖的嘴唇。脸上的血色稍稍褪去,他看着理查德,低声说道:“确实,你说得对。”然后站起身来。 ***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觉得他们很像。 像到谁见了都能看出他们有血缘关系。 虽然克里斯托夫的五官更加纤细柔和,眼角也稍微下垂了一些,但整体的相貌真的是一模一样。 “这么看着,倒真像是差了好几岁的姐姐。” 郑泰义突然嘟囔了一句。伊莱在他旁边补充道:“只差了二十岁左右,这么看也没错。” 比想象中年轻得多的她,比想象中更像克里斯托夫。 当克里斯托夫的母亲比安卡站在塔滕主楼中央入口的台阶前时,郑泰义不由得在心中赞叹。她与克里斯托夫一样,美得如同一座雕像。 她的车停下后,克里斯托夫走下台阶,打开车门。她下车后站在克里斯托夫身旁,这两人无论是作为母子还是兄妹,谁见了都会知道他们是家人。 她下车后,看着克里斯托夫简单地说了句“好久不见”,微微点了点头。 仅此而已。 克里斯托夫恭敬地低头问候道:“是的,这段时间您过得还好吗?”但她已经没有在看克里斯托夫了。 她站在原地,缓缓环顾四周。从大门通向这里的长长铺装道路、整洁的中庭、左右对称的西翼和东翼,最后是主楼。 她眯起了眼睛,可以看到她激动得胸口微微起伏。 “这里一点都没变。” 她带着感慨的语气低语道,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儿主楼,然后缓缓开始上台阶。克里斯托夫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站在台阶上稍微偏僻角落的郑泰义,疑惑地看着平静而沉默的克里斯托夫。 这样的克里斯托夫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冷漠的神色,也没有那种无所谓的态度,只是镇定且礼貌,完全像个贵族家庭里教养良好的子弟。 “这气氛倒是和他优雅的外貌十分相配……” 郑泰义微微歪了歪头。 哪里有些不对劲。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初次见面带来的陌生感。郑泰义盯着克里斯托夫片刻,随即明白了原因。 克里斯托夫什么也没看。他默默地跟在比安卡身后,只盯着她的背影。其实,他甚至连她的背影都没有真正看着。就像一个年久失修的玩具,站在那里,等待着她为他上发条。 郑泰义再次看向比安卡。尽管她是一个三十多岁儿子的母亲,但她依旧美丽动人,显得非常幸福。她的眼角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思念,嘴角挂着一抹即将绽放的笑容。 在她走上台阶时,目光停留在站在上面的郑泰义和伊莱身上。 当她看到郑泰义时,微微皱起眉头,露出疑惑的神色。接着,她把目光转向伊莱,久久地注视着他。一直到她走完台阶的最后一步,才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 “原来是里格罗家的小少爷!有多久没见了啊。” “好久不见。” 她轻轻拍了拍手,满脸喜悦地走近并轻轻点头致意。伊莱则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回应道。 “看来是为了继承问题而来的吧。你们家其他人都还好吧?” “是的,托您的福,大家都很好。” 伊莱的回答简短而简洁,表情也只是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他那种明显不愿多说的态度显露无遗,但她并未因此感到不快,反而依旧笑得灿烂。似乎此刻没有任何事能破坏她的好心情。 跟随在她后面上台阶的克里斯托夫,在她的两步之外停下。郑泰义站在那里,略显陌生地看着克里斯托夫,他那不与任何人对视的样子。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又转向了郑泰义。 她带着一丝疑惑注视着郑泰义,然后将目光投向伊莱。 “这位是第一次见面吧……?” “克里斯托夫的客人。” “哦,是吗。” 伊莱简短的回答让她点了点头,再次瞥了一眼郑泰义。但仅此而已。当伊莱稍微停顿后补充道:“他也是和我一起住在柏林的朋友。”她这才再次回应了一声“哦,是这样啊”,并微笑着向郑泰义点头致意。 郑泰义勉强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回应,就在这时,理查德推开门走了进来。 大概是看到她的车停在门前才出来的理查德,露出了和往常一样温和的笑容,迎接她。 “比安卡婶婶,好久不见。” 理查德像迎接亲近的家人一样,微微张开双臂靠近她。她一看到理查德,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仿佛点亮了光芒,她的脸上洋溢着无比的喜悦和激动。 “哎呀,理查德。你真的是长大了好多!亲爱的理查德,竟然变得这么英俊挺拔。” 她走向理查德,紧紧拥抱了他。理查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随后缓缓退后。他瞥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克里斯托夫。 “对不起,我本来打算去机场接你,但早上行程出了点问题,实在抽不出时间。我本想至少让克里斯托夫去接你,但连这个都没能实现……” “哎呀,你说什么呢?你安排的车已经很方便了,我从没想过要占用你为家族事务忙碌的时间。为塔滕的繁荣努力工作,比什么都重要。” 她温柔地笑着摇了摇头。 郑泰义看着她,不禁想,克里斯托夫如果笑起来,是否也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看向她身后像雕像一样站着的克里斯托夫。 然而,尽管她和克里斯托夫如此相似,笑容如此灿烂,郑泰义却很难想象克里斯托夫笑起来会有这样的感觉。如果克里斯托夫笑了,恐怕不会这么灿烂,倒更像是…… “来,进屋吧。先去拜见一下长辈。” “哦,对,对啊。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耽搁了。” 她惊讶地拍了拍手,轻声说道,然后轻盈地走进了理查德为她打开的大门。克里斯托夫也随即跟在她身后。 然而,就在克里斯托夫要穿过门槛时。 “克里斯托夫,你能帮我一把吗?” 理查德柔声说道,为比安卡开门的他轻轻一笑,向前走了几步的比安卡问道: “克里斯托夫能和我一起走吗,比安卡?” 她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当然可以了,理查德。只要他能帮到你,我会很高兴的。” 她满脸慈祥地微笑着对理查德说道,然后跟随着走近的仆人向前走去。 她一消失在视线中,周围便陷入了一片寂静。 郑泰义微微歪着头,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他一时无法辨明这种异样感的来源,只是疑惑地皱着眉头。 随后他看向站在面前发呆的克里斯托夫,假装笑了笑。 “克里斯托夫和你母亲真的很像,走到哪里都能看出你们是家人。” 克里斯托夫只是轻声答道:“嗯。” 他既没有魂不守舍,也没有心不在焉,只是格外安静。他微垂着眼睛,没有看向周围。 从刚才开始就是这样。 自她到达并在主楼前等待时,克里斯托夫一直静静地站在台阶下,像一尊雕像。即使郑泰义走下台阶与他说话,他也只是随意地简单回答,显然并未用心聆听郑泰义的话,但也没有完全忽视或没听见的样子。 如果要说的话,更像是一个人突然变得内向而沉静。 “清醒点,克里斯托夫。” 这时,理查德走近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克里斯托夫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逐渐浮现出一丝不悦和寒意。 克里斯托夫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他似乎有些疲倦,用手拂了拂肩膀和手臂,试图恢复平时的样子,但他的脸色依旧僵硬而未能完全放松。 “她还是老样子。” 伊莱突然笑了。 “将近十年没见了,她一点都没变。” “是啊,我上次见她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理查德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转向克里斯托夫问道: “不过你应该没有那么久吧。”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他似乎不想说话,闭紧了嘴,转开了视线。看着他,伊莱代替他回答道: “我记得他上次请假是在四年前,所以至少有四年没见了吧。” “那真是久违的母子重逢啊。” 理查德点了点头。 郑泰义听到这话,才突然明白了刚才感到的那股异样感的来源。 自从她下车后,她从未再看过克里斯托夫一眼。从踏入大宅到她消失在视线中,除了例行的问候,她没有对克里斯托夫说过一句话。克里斯托夫也同样如此。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抬起头,脸色不悦地说道: “你说有事要做。那还不去?” 他显然不想再听到这种话,理查德挑了挑眉毛。 “有事要做?是啊,做什么呢。今天的安排已经结束了……” 他仿佛陷入了沉思,低声咕哝着,微微歪着头,而克里斯托夫则皱眉瞪着他。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却把人留在这里。”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里充满了明显的不满。理查德似乎觉得这很有趣,低声柔和地回应道: “难道你宁愿继续陪着久违的母亲?如果那样的话,就放松心情吧,克里斯托夫。从今天起,她会留在塔滕直到继承决定下来,所以你随时都能见到她……当然,如果她愿意见你的话。” 克里斯托夫紧紧闭着嘴,愤怒地盯着理查德,但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在一旁看着他们的郑泰义感到有些不安,不由得咂了咂舌。他挠了挠脖子,把目光投向理查德。 “你似乎不太喜欢克里斯托夫的母亲。” 这句话虽然有些直白,但除此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然而,郑泰义原本希望理查德能含糊其辞地结束这个话题,但理查德却低低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在塔滕,没有人比她更忠诚。”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讨厌她。”郑泰义叹息道。理查德微微扬了扬眉,但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笑。不过他突然转向克里斯托夫,带着笑意低声说道。 “这真是讽刺。你是塔滕家族中最反叛的人,却对她尽忠尽责。即使她的爱只给了塔滕,而没有留给你一丝一毫。” 克里斯托夫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愤怒转为憎恨,憎恨再升为杀意。 即使如此明显的杀意直指理查德,他也没有丝毫动摇,反而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他假装举起双手,退后了一步。 “好吧,今天随你怎么做。无论是现在就去见她——大概她正在长辈的房间里——还是回到你的房间像个木偶一样坐着,都随你。”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猛然转身,径直走向西翼。他大步走进西翼,显然气愤不已。 *** 自从来到这里,每天早上我都会去叫醒克里斯托夫。 叫醒克里斯托夫已经成了我的日常工作,虽然习以为常,但每次叫醒他时我都会想,皮格马利翁一定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克里斯托夫总是赖床,几乎从不在我来叫他之前自己醒来。所以大多数时候,我进了他的房间,即使站在他的床边,他也依然在熟睡。 这时,我会在叫醒他之前,拉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他睡觉时很安静,侧卧着一动不动。如果仔细看,他的胸口会微微起伏,但因为他的皮肤异常白皙,乍一看就像一个精美的蜡像。 “……克里斯托夫。” 到了该叫醒他的时间,我轻声呼唤他。虽然他睡觉时不易醒,但耳朵却很灵,他会慢慢睁开眼睛,保持着刚才的睡姿,只是抬起眼皮。 那一刻,我感觉像是见证了雕像变成人的一瞬间。 每天早上看到这张脸,依然让人感动。 “起来吧,时间到了。” 我轻声对他说,然后起身。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进来,顺手把窗帘绑好。 “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日子应该出去玩。今天的行程怎么样,又是满满的吗?” 中庭似乎刚被洒过水,低矮的灌木和草叶上挂着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中庭,然后回头看向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我想他可能又睡着了,结果发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 他的眼神还带着一丝迷茫,仿佛还沉浸在梦中,低头看着握在一起的双手。 “克里斯托夫……你今天早上心情不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问道。克里斯托夫这才抬起头,蓝色的玻璃般的眼睛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克里斯托夫?” 我再次叫他的名字,克里斯托夫慢慢点了点头,然后像叹息一样轻声说道。 “没事,只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刚才做了个梦。” 我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看着还在迷迷糊糊地盯着被子的克里斯托夫,轻声问道。 “什么梦?” “小时候的梦,不过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只是梦里出现了小时候的我。” “梦见了什么?”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或许是因为还没完全清醒,或者是因为梦的记忆正在迅速消退,他迟迟没有开口。 我从冰箱里拿出水,递给他。他看着水杯,似乎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但很快便理解了,开始慢慢喝水。每喝一口,他就说一两句。 “梦里我无法和别人交流。明明不是我不懂的语言,但就是无法沟通。他们也不懂我说的语言……最后,我无法再说话。” 这个梦听起来情节单薄,但当他说完时,水杯已经空了,克里斯托夫也似乎清醒了过来。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叹了口气。随着这声叹息,他完全清醒了。 克里斯托夫像往常一样用冷漠的眼神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疑惑地歪了歪头。 “才八点啊。” “嗯,该起床了。” “八点半再起床准备也不迟。” 我只是比平时早叫了他半小时,克里斯托夫却好像被提前了三个小时叫醒似的,不满地瞪着我。 “难怪总觉得没睡够,头也很沉……” 克里斯托夫嘟囔着,虽然已经醒了,却又重新躺回床上,慢慢钻进被子里。我迅速把被子拉了下来。 “克里斯托夫,出门前应该先去见母亲问个早安吧。要这样的话,现在就该起床了。” 郑泰义脑中再次盘算了一下时间。虽然安排得比较宽裕,但现在起床的话,以后就不会太赶了。 然而就在郑泰义这么说的瞬间,克里斯托夫从被窝里稍微探出了头。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下,只露出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郑泰义。 那表情显得十分怪异。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克里斯托夫盯了郑泰义好一会儿,微微歪了歪头。 “母亲叫我了吗……?” 他声音微弱而低沉,听起来真的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郑泰义不禁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倒是没叫……,但早安问候不一定要等到被叫了才去吧。” 郑泰义回答道。克里斯托夫的大眼睛半眯着,疑惑和惊讶消退了,眼神仿佛在说“哦,原来如此”,显得有些失望。 克里斯托夫又把被子稍微拉上了一点。 “如果没叫我,我就不去。” 他平静地说道。郑泰义只是眨了眨眼,望着他。 不,不像是生气的语气,也没有赌气的意思,但这话说得却像个在与母亲闹别扭的小孩子。 “嘿,嘿,你可不是和妈妈吵架的小孩啊,这算什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早晚得向长辈问安吧。” 郑泰义再次把被子拉了下来,这次直接拉到了腰部以下。 克里斯托夫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耐烦,他皱着眉头看了郑泰义一眼,低声嘟囔着起了身。他用手理了理垂下的刘海,带着一声夹杂着叹息的低语说道: “刚才我说错了,我重新说一次。‘如果没叫我,我不能去’。” 克里斯托夫纠正了自己刚才的话。 他平静地纠正了一个字,突然皱起眉头,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理好的头发。仿佛心里有些扭曲,习惯性地抓了又松开,最终他从床上站了起来。 “早叫我起来,害得我头重得很……我要去洗漱。” 克里斯托夫不满地嘟囔着,走向浴室,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从抽屉里拿出药瓶。他没有数药片的数量,就直接倒在手掌里,然后全部吞进了嘴里。 他皱着眉头嘟囔着“真苦……”,即使这样,他还是像嚼糖果一样在嘴里咬着药片,转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门留了一条缝,从里面传来流水声。听着这声音,郑泰义慢慢开始整理床铺。 “这对母子彼此都很畏惧。” 突然,他想起了一句轻声说过的话。 “只是他们表现出的反应不同而已,其实他们都害怕对方。你没感觉到吗?” 郑泰义回想着克里斯托夫的母亲时,伊莱不知何时察觉到了他的思绪,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畏惧……郑泰义跟随着他的思路,想起了那对相似的母子。 确实,他无法确切说出什么。郑泰义完全不明白他们以何种方式畏惧和害怕对方,至少对那位母亲是如此。 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显然在和她在一起时,与平常截然不同。与她有关的事情也同样如此。 “……或许不见面会更好。” 郑泰义不自觉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传入自己耳中时,他才意识到这是在自言自语。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现在已经无法回避了。她已经来到了塔滕,尽管这座宅子大到如果不特意去找,可能很难偶然相遇,但他们现在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那么克里斯托夫接下来是否会一直以昨天那种状态度日呢? 郑泰义回想起昨天见到的那个安静而内向的青年。站在一般人的角度来看,他的这种性格要比平时那种更为理智,但郑泰义却不太喜欢那样的克里斯托夫。 那不是正常的状态。 “不对……仔细想想,这家伙平时状态本来就不太正常,或许昨天那种反而……” 郑泰义一边嘟囔着自言自语,一边彻底整理好了床铺,并环顾了一遍原本就整洁的房间。这时,浴室里的水声停止了,克里斯托夫走了出来。 克里斯托夫一如既往地讨厌地板上的水渍,所以每次洗漱后都会把地板擦得几乎一尘不染。他像往常一样走向衣橱,打开门后,久久站在那里不动。 “……现在你应该会经常和母亲见面了吧。” 郑泰义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问道。 他想起了每次她打电话或他们见面时,克里斯托夫那明显变得安静而僵硬的样子。他苦涩地回想,或许以后会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 克里斯托夫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郑泰义。他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又转向了衣橱。他拿出了一件白色的衬衫。 “应该不会有太多机会见到她。母亲不会离开东翼的。” “嗯?也是,如果住在不同的建筑里,确实不容易见面,不过偶尔在散步时还是会碰到东翼的那些长辈,尤其是清晨的时候。” “我不在清晨散步,所以从未遇到过。” “……嗯,清晨散步时有时会遇到几个相似的面孔。” 郑泰义回想起今早遇到的那位严肃的“堂叔”,不由得咂了咂嘴。 克里斯托夫在旁边换上了整洁的深蓝色裤子,又拿出了一条与裤子同色的小图案领带。 “母亲喜欢在东翼后面的私家花园里散步,茶点时间也大多是在那里享受的……所以,除非她特意叫我,否则我们见面的频率和她来德累斯顿之前差不多。” 她来德累斯顿之前,他们见面的次数正好是零。 郑泰义挠了挠头,克里斯托夫则从衣橱里拿出一件简单的格纹夹克,继续说道。 “或许理查德偶尔会叫我过去,和母亲一起喝茶。” “……。” 郑泰义没有作声。 他又想起了伊莱的话。 对于理查德来说,比安卡是用来折磨克里斯托夫的最佳筹码。绝对有效且最容易操作的王牌。 克里斯托夫对此并非不知情。尽管他明白这一点,但仍不得不按理查德的意图行事,这足以看出那张王牌的绝对性。 然而,无论如何。 郑泰义松了一口气。 他之前还担心住在同一个围墙内,克里斯托夫会一直像踩在薄冰上一样僵硬不安。 幸好,虽然他今天显得有点没精打采,但总体上和往常并无太大差别。或许正如他说的那样,他们几乎没有机会见面,所以他才能如此平静。 就在郑泰义无意间看向克里斯托夫时,他突然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刚才谈论的话题很不满,他不耐烦地咂了咂舌,有些神经质地说道。 “反正一周后就结束了。再过一周,继承权就会决定。到那时,我――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低沉了些许。不知是因为不舍,还是因为解脱。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被束缚在这里。 这同时也意味着,郑泰义回到柏林的日子也临近了。 郑泰义点了点头,附和道。 “是啊。我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要来德累斯顿。不过,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倒还挺舍不得的。” “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离开时却一点都不留恋。” 克里斯托夫打开衣柜的小抽屉,拿出袖扣,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悦。 “不过有时……” 他的话音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随即又停了下来。 郑泰义挠了挠脖子,转身走向窗边,俯瞰着已渐渐熟悉的中庭景色。许多事物,一旦习惯了,便意味着再见。 “继承权的决定啊……不过你离开前还是会向理查德道贺吧。” 郑泰义自言自语般嘟囔道,忽然感觉到一阵注视的目光,转过头来。 站在衣柜前的克里斯托夫突然若有所思地看着郑泰义。 “……?” 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郑泰义的眼神,逐渐变得不满而狭窄。郑泰义不自觉地随着他的目光检查了一下自己,但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怎么了?” 尽管他认真检查了一番,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郑泰义有些尴尬地问道。克里斯托夫突然皱起了脸。 “你这衣服。” “我的衣服怎么了?” 郑泰义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很普通的装扮,简单朴素,不显眼。 “平时穿这样没问题……但那天你得穿得正式点。会有外人来,穿改良西装也不合适,最好穿传统的西装。” 克里斯托夫认真的表情给出了建议。郑泰义眨了眨眼,有些怀疑地问道。 “我也要穿得这么正式?我又不是塔滕家的人,也不是相关人员,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客人罢了。” “继承权决定后,各种不认识的人都会过来祝贺。要是你不打算打招呼,装作不认识的话,那就不用出席宴会。” “宴会……” 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一听到这个词就感到不舒服。宴会、庆典之类的。 “完全没必要参加那种场合,之后再单独祝贺也行吧。” “继承权决定后,继承人会忙得不可开交,就算是亲生父母也难以见到他……而且。” 克里斯托夫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镜子里检查着自己,又静静地说道。 “……继承权决定后,我会立即离开塔滕,永远不会再回来。” 克里斯托夫的目光扫向郑泰义。他瞥了一眼郑泰义,然后再次把视线转向镜子,继续说道。 “如果你在我离开后还留在这里,大概一个月后你就能见到他,给他道贺了。” 听到这话,郑泰义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么一想,郑泰义实际上是克里斯托夫的客人,严格来说并不是塔滕的客人。因此,当克里斯托夫离开这座宅邸时,郑泰义也应该一同离开。更别提还要待上一个月。 郑泰义挠了挠头。 “你不在这里,我也没理由继续待下去……不过离开前一定要把书还给我。” 他补充道,不然凯尔会哭的。郑泰义再次提醒他归还书籍,但正如预料的那样,克里斯托夫并没有回应。克里斯托夫仿佛根本没听到郑泰义的话,依旧低头重新系着领带,似乎对先前的结不太满意。 “总之,那天要穿得得体一点,不要太显眼,但也不能太朴素。” “嗯……不过,真的必须穿西装吗?穿整洁的衬衫和休闲裤不行吗?” “……如果你真的这样穿去参加,我宁愿装作不认识你。” 克里斯托夫·塔滕,这个每天早上都要仔细挑选衣服,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要严格遵循着装规范的男人,毫不妥协地说道。 郑泰义眨了眨眼,挠了挠后脑勺。 “这可真让人头疼……” 克里斯托夫似乎听到了他的低语,整理好领带结后,转过头问道。 “什么头疼?” “没有……我根本没带西装。” 郑泰义尴尬地说道。克里斯托夫的手指停住了,眉头微皱地问道。 “你没带?” “嗯,没带……其实根本没有。” 郑泰义耸了耸肩。 作为通缉犯生活了好几年。 在柏林,他几乎一直待在家里。虽然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偶尔也会去附近散步,有时还会到郊外游玩,但这些场合都不需要穿西装。而且他本来就不喜欢西装,觉得太束缚,所以他的衣柜里根本没有西装。 至于那些必须穿西装的场合——这些年里,唯一的场合是詹姆斯的婚礼——郑泰义是从身材相似的凯尔那里借的。 所以他当然不会带西装来这里。再说了,来这里时他本来只打算待几天找书,根本没想到会待这么久。 郑泰义轻描淡写地说完后,克里斯托夫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泰义。 “根本没有西装……?” “嗯。” “这怎么可能?” “……。” 对于拥有四季西装、骑马服、狩猎服、登山服等各种服装的克里斯托夫来说,没有西装可能是难以置信的事,但在郑泰义看来,拥有几乎所有用途服装的克里斯托夫才是令人难以置信的。 “这很正常吧……不然你以为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 郑泰义苦笑着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克里斯托夫呆呆地盯着郑泰义,依旧难以置信。他的目光让郑泰义感到有些尴尬。 突然间,克里斯托夫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现在才说!” 他突然大喊,郑泰义困惑地眨了眨眼。 “啊?我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啊。而且你刚刚才告诉我必须穿西装的。” “只剩一周了,根本来不及定制!只能买现成的,现成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听起来仿佛买现成的西装就像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衣服一样。 “呃……即使是现成的对我来说也……不过真的有必要买吗?以后也几乎不会穿啊。” 郑泰义挠了挠头,低声嘀咕道。 以前,唯一一次从凯尔那里借西装时,凯尔也很惊讶,建议他去买一套新的,但郑泰义拒绝了。此后,他只有在凯尔、叔叔或兄弟结婚时,或者发生极其悲惨的事情时才需要穿西装,但郑泰义认为,前者在未来十年内几乎不可能发生,而后者是他不想提前准备的。 然而与当时的凯尔不同,克里斯托夫的表情显得极为不满,眉头紧锁。 “当然要买。一个人连一件合适的正装都没有,这简直不可思议。” 他坚定地说道,这股强烈的气势让郑泰义无法开口向他借衣服。 郑泰义在脑中盘算着还有谁的身材与他相似,同时随口答道:“嗯,是啊,确实得买一套。” *** “嗯……看来经典款式是最稳妥的选择。” 当约翰说出这句话时,郑泰义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看来这次真得去买衣服了。 他思来想去,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体型与自己相仿的人,于是开始考虑是否穿现有的衣服,尽量打扮得整洁些去参加。 正为是否买衣服而苦恼的郑泰义,平时从未想过要为衣服烦恼的他,几乎是半躺在沙发上,看着眼前正在玩游戏机的约翰——在这大白天,他以这样的姿势玩着那种游戏,简直像是在走向废人的道路——于是郑泰义试探性地问了问他。 他原以为约翰会随口回答“哦,我打算穿牛仔裤和连帽衫去”,如果真的听到这样的回答,郑泰义反倒会对自己的衬衫和休闲裤更加自信。 然而,当郑泰义问他继承决定日该穿什么衣服时,出乎意料的是,约翰虽然看起来随意,但毕竟出身名门,他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穿其他衣服,除了西装。 约翰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眨了眨眼,回答道:“嗯,经典款式的西装是最稳妥的选择。” 听到这句话,郑泰义突然站了起来。 他好像突然下定了什么决心,猛然起身,而约翰则继续沉迷于游戏机,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去哪儿,买衣服吗?” “去找钱买衣服。” 从柏林来到德累斯顿时,郑泰义几乎什么都没带。 原本他以为找书的时间不会太长,大概待三四天就能回去——甚至可能当天来回——因此,他虽然按照凯尔的嘱咐带了些行李,但并未特别在意。 所以,他的钱包里也没装太多钱。只有回程的路费和在这里待几天的应急资金。 而那些应急资金至今还没动过。自从进了这座宅邸后,他几乎没有花钱的机会,也没什么花钱的需求。(反而因为在这里忙于整理书房、打扫卫生等杂务,郑泰义觉得自己差不多应该攒些工资再回去了。) 所以虽然还剩下些钱,但显然不够买一套西装。虽然他不清楚西装的价格,但肯定不是买一条牛仔裤和一件T恤的钱能比的。 结论只有一个。 他只能去找一个能够伸手要钱的人。 而碰巧在这座宅邸里,郑泰义认识一个非常有钱的人。 “伊莱,我能和你聊聊吗?” 郑泰义来到之前去过的东翼贵宾房,推开门,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此时天色已晚,晚餐时间已经过去,他原以为伊莱应该在房间里,却没见到他。 “……伊莱,不在吗?” 郑泰义走进房间四处环顾,同时轻轻敲了敲门。但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嘿……不在洗手间……也不在阳台上……床底下你这么大个子肯定藏不进去,衣柜里也不太可能……” 郑泰义走到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坐在床上。 他去了哪里呢? 他并不完全清楚伊莱在塔滕的活动范围,但如果他这个时间不在房间里,大概不是在郑泰义的房间,就是在散步。 “……” 不过既然他把灯留着,应该不久就会回来。 郑泰义决定不再去找他,直接躺下等待。贸然出去找他,结果错过了,反而浪费了时间和精力。 ……不过更重要的是。 郑泰义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目光随意地游移着。床、书桌、书架、房间角落的小酒吧、吊灯…… 这是一个没有生活气息的房间。 突然,他有了这个念头。 伊莱·里格罗住了近三个月的房间,虽然应有尽有,没有任何不便之处,但却缺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人气,人的存在感。 “不过,这也许不是房间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郑泰义从床上坐起。 回想起来,几年前他们刚搬进柏林时也是这样。三天后,郑泰义已经完全适应了那座房子,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地四处走动,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自己的气息,而伊莱却依旧保持着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并且这种状态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无论他去到哪里,只要没有必要,他几乎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这不是他故意为之,而是他的性格使然。 “他那冷淡的性格一点没变啊。” 郑泰义低声咂舌。 不过,现在柏林的房子已经不再是这样了。他在那里居住的感觉渐渐留下了痕迹。虽然这些痕迹主要出现在郑泰义的房间,而不是伊莱自己的房间,但毕竟在那里留下了他的存在感。 在柏林的郑泰义的房间里,伊莱的气息依然存在。 “……突然有点想念我的房间了……” 郑泰义轻声自言自语,然后耸了耸肩,叹了口气。没剩多久了,一周后继承权决定后,他就要回到柏林了。 不过,一想到柏林,随之而来的念头是…… 郑泰义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想起来他还没打电话过去感谢凯尔送的啤酒。 电话响了几声后就接通了。凯尔一直都很容易联系,几乎没有打不通的情况。 “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泰义啊!当然,这边一切都好。你呢?” 听到郑泰义的声音,凯尔语气中充满了愉快的情绪,那种听了就让人心情愉悦的明朗声音。 “我过得还行。听起来你似乎有什么好事发生?” “没错!就是今天!你真是选了个好时候打电话,今天!在刚果布拉柴维尔的一个小型会员制拍卖会上,我好不容易弄到了一本珍贵的书!你能猜到是什么书吗,嗯?” “……不,我绝对猜不到……” 郑泰义脑中闪过一想法,那儿居然还有拍卖会?随即又生出另一个疑问,凯尔到底是怎么找到这种小型会员制拍卖会的?凯尔这个人,即便同住几年,也依然有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方。 凯尔兴奋地说出了书名,那是郑泰义从未听说过的书名。不过听凯尔那高亢的语调和激动的语速,他大致猜测那本书大概有莫伊尔斯的书那样的价值。 “哦,对了,克里斯把书还给你了吗?” “没有,还没还……我提了好几次,他都装作没听见。” 郑泰义有些尴尬地回答,凯尔的声音才微微平静下来。音量稍微减弱了些,语速也放慢了。 “是这样啊……”他语气听起来有些沮丧,但今天凯尔显然因为那本珍贵的书而心情愉快,他的语调恢复到了平时的样子。 “哦,对了,前几天你寄来的啤酒很好喝,味道不错。” 郑泰义想起了打电话的初衷,表达了感谢。凯尔听了也开心地回应道: “哦,是吗?你喜欢就好。那是很久以前昌仁来德国时偶然喝到的,他觉得味道不错。” “叔叔吗?” “嗯,顺便提一下,他和你哥哥一起去法兰克福的日子也不远了。大概十天?或者更短?” 如果只剩下十天左右,可能会和继承权决定的日子重合。 不过郑泰义已经放弃了去法兰克福,只是附和道:“是啊,差不多了。”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再给你寄点啤酒。詹姆斯现在正好在那个地区。” “好啊,那就拜托了。” 郑泰义想了不到一秒,便满脸笑容地接受了这个提议。随后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补充道: “哦,对了,寄啤酒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寄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越便宜越好。” “矿泉水?500毫升?便宜的?” 凯尔有些困惑地重复了郑泰义的要求。郑泰义环顾了一下伊莱不在的房间,继续说道: “上次你寄啤酒过来时,伊莱抱怨说连一瓶500毫升的便宜矿泉水都不给他。” “什么?他居然敢抱怨?他什么时候给我寄过哪怕10欧分的糖果?只知道给你买这买那,却从没为我做过什么!” 凯尔顿时火冒三丈。 “哈哈,他这人心眼小嘛。” 郑泰义心里暗自嘀咕,那个家伙就是这么斤斤计较,给了他一巴掌他就想拿反坦克炮来追你。他赶紧安抚凯尔,凯尔则高兴地继续抱怨起自己的弟弟。 郑泰义一边陪着笑,一边想着这对兄弟真是……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到凯尔的声音,郑泰义不禁回想起在柏林时的记忆,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想到不久之后就能回去,他的心情更加好了。 他懒洋洋地又倒回床上,翻了个身,趴了下来。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伸展四肢,手触碰到地板。手指感受到床下柔软的地毯时,不禁舒展起来。 他正愉快地在地毯上摩挲着,忽然手触碰到了一样东西,感觉冰凉而坚硬。 “……?” 郑泰义趴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手指碰到的东西坚硬、光滑,是个方形的盒子……扁平而且相当大。 “嗯……?在床底下的话,应该是装衣服的箱子吧……但感觉又不太像,而且这东西不太像是会放在床底的……” 郑泰义慢慢将那东西拉了出来。虽然有点重,但并不是完全无法移动。他稍微使了点力,那东西便被拖了出来。 从床下拖出的是一个黑色的大铁箱。 郑泰义对这个箱子有些印象。之前来这个房间时见过。 “哦,这个……” 这是种既不能随便说出去,也让人不愿意独自面对的东西——窃听器。 郑泰义盯着那个只会让人联想到犯罪的箱子,伸手轻轻敲了敲,然后打开了箱子的锁扣。 想起来上次没仔细看过,不知道这东西内部结构如何。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窃听器,但郑泰义之前见过的大多是教学用或者演示用的,而这种高频率的正式窃听器,他还从未使用过。 “结构……基本部分还是差不多的嘛。” 虽然线路复杂交错,但稍加研究后,郑泰义还是能大致理解。 “要启动这个东西的话,首先得把这个电路接到这里……嗯,这个位置不太对啊……” 郑泰义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这个装置,其他一切都被抛诸脑后了。他眼里闪烁着光芒,只顾着研究这个装置。 他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小时候,简单的家电设备他经常拆开来重新组装。如果搞坏了,也不担心,可以让哥哥重新拆开再组装。 郑泰义轻松地接好了所有断开的电路,按下了几个开关。很快,红灯开始闪烁。 “没错,没错,这样它就启动了……看看,是不是在正常工作呢?” 郑泰义把耳机塞进耳朵。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等了一会儿,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再等一会儿,依然如此。 “……是不是接错电路了……” 郑泰义挠了挠脸颊,又开始仔细检查机器。趴在床上,用手托着下巴,盯着地上的那个包看了好久的郑泰义,皱着眉头,又挠了挠脸。 “真搞不懂,感觉都接对了啊……” 他并没有打算真正用窃听器进行窃听,脑子里压根儿也没这种想法。只是这本该运作的机器不动了,顿时对自己在机械方面的能力产生了些许怀疑。 “嗯……,还是频率被改了?” 郑泰义用指尖挠了挠头,皱起了眉头。 可即便再思索几分钟,还是摸不着头脑。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突然从只戴着的那只耳机里传来了一点动静。 “嗯?等等,这真的是声音吧,嗯。” 仿佛回到了那个爱机器的小男孩,郑泰义自顾自地兴奋地喃喃自语。然后稍微调大了音量。 虽然还无法听清楚是什么声音,但略快且有规律的振动逐渐增强。接着又夹杂着其他声音,那声音也逐渐增大。 ――咔嚓。 听到那个声音后,郑泰义才意识到,刚才听到的声音是安装了发射器的房间外传来的。刚才的那个声音,是门开的声音。 「最终的联系竟然拖到了最后一天才给,这意思也不难猜,但真是麻烦。」 耳机里传出声音的瞬间,郑泰义闭上了嘴。 有人来到了房间,房主却开着灯不见人影,原来躲在耳机里。如果发射器的位置没被移动的话,应该就是理查德的房间。 「嗯,不过也不好说。或许在最后关头,他们会突然翻脸,提出完全不同的条件。」 「对你来说,那样反倒更好吧。」 看来发射器的位置没变,能听到理查德的回应。 直到这时,郑泰义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摆弄窃听器。仔细想想,这不就是在犯罪吗……。 安分一点,把耳机取下来,关掉开关,拔掉线路,把包放回床底下,这样才好,郑泰义道德上觉得应该这么做。然而就在他打算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的那一刻。 「马利克怎么说?」 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动静外,没有其他声音,看来是理查德在问伊莱。 「嗯?」 「阿齐兹找了郑泰义,马利克找了你,虽然目的相似但不尽相同吧。我大概能猜到阿齐兹会说什么——」 理查德的话音渐弱,伊莱沉默不语。 这才想起来,郑泰义也确实不久前问过伊莱同样的问题。然而话题转移得太快,他没听到答案。 ……窃听还是有收获的,郑泰义在包里翻找,拿出另一只耳机。 如果说完全没有内疚感,那是撒谎,但从伊莱的立场来看,他也算是自作自受,郑泰义强迫自己这么想,暂时把内心的道德关上。即便如此,一边的脑子却在盘算,理查德的房间在西翼,只要伊莱一离开房间,我赶紧整理好包,藏起来,那就是完美犯罪了。 然而,等待伊莱回答的郑泰义耳中,听到的却不是预期的答案。 「你明知故问的意图,我该怎么理解?」 话中带着淡淡的笑意。紧接着,又传来一阵轻笑。然后理查德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回答,仿佛举起了双手。 「我就是不确定你会怎么做,不知道你意图何在。」 「我的意图?很简单。」 伊莱毫不在意地回答。 「想要消灭却又难以做到,看着不顺眼……那么最好是把它藏到看不见的地方。如果还能永远看不见,那就更好了。」 「哈。」 理查德的回应短暂而难以判断他是否同意,接着,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 「虽然条件听起来不错,但是否是他们的真心,还是另有所图,这就难说了……。从个人角度来看,我更倾向于后者。」 「后者啊,看起来他们想要的东西,似乎别有意图。」 伊莱带着微笑的语气说道。理查德回答道。 「比如说,如果我是他们,在得到梦寐以求的宝物后,我会把地图烧掉,以防其他人夺走。毕竟,一开始就把这种不安的苗头扼杀掉才是上策。」 「啊……,但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的。烧掉地图的话,宝物也会一起消失。」 郑泰义趴在床上,托着下巴,眨了眨眼,听着他们的对话。 这家伙们的话怎么这么难懂,跟在破解密码似的。 郑泰义挠了挠头,咂了咂舌。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真的在进行窃听。再不停下的话,可能真的会走上犯罪的道路了。感觉已经有一只脚深深陷进去了。 仔细想想,这好像不是我第一次偷听这两个人的深入对话……,愣神地想着,突然记起了什么。 好吧,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虽然当时并非故意,只是因为逃跑时无意间躲进了他们的谈话地点,但那时我也无意间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之后,发生了许多不愿回忆的事情,那天晚上……。 突然涌上心头的记忆让郑泰义喉咙一阵哽咽。 现在是故意偷听的,但当时完全没有这个意图,却因此吃了亏。看来这个世界也并不总是那么公平。 “听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算了。” 郑泰义这次真的打算拔掉耳机。 然而,当他拔掉一只耳机后,正要拔掉另一只时,突然又听到了一个让他停下手的名字。 「宝物啊……。说起来,有点跑题了,前阵子克里斯托夫说过,郑泰义看起来闪闪发光。」 听到有关自己的话,根本无法不去听。而且,话题似乎偏得有点离谱。 “……” 郑泰义默默地把已经拔掉的一只耳机重新插回耳朵。 在耳机里沉默了片刻的伊莱哼了一声,随即低声问道。 「像唐卡那样?头上有个圆形光圈的那种?」 「嗯,好像有点像。」 郑泰义沉默了。 唐卡啊……。自己什么时候被神化成这样了?不过,考虑到克里斯托夫平时对待自己的态度,似乎也并没有那么神圣的感觉。 郑泰义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搞不懂克里斯托夫的心思——完全没有想到这些话可能是被曲解了——。 说自己看起来闪闪发光,这话稍有误听——即便没误听——也觉得十分尴尬。但此刻,比起尴尬的感觉,伊莱那微妙的沉默更让他在意。 「怎么,你在意吗?」 理查德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郑泰义差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而,接下来传来的并不是伊莱的回答,而是理查德的补充。 「他还说,如果某个人看起来比实际更漂亮,那就是对那个人动心了。」 伊莱又一次哼了一声,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你呢,里克。刚开始时你费了不少心思,把某个人从拉曼的别墅带到柏林安顿下来,这事儿让不少人惊讶。」 理查德这样问后,一直沉默的伊莱开口道:“嗯……” 「说看起来比实际更漂亮,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我对那家伙的模样记得很清楚,眼睛鼻子嘴巴,手脚还有手指脚趾是怎么长的,都像照片一样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看得与现实不符过……那我大概是没对那家伙动心吧。」 伊莱似乎轻笑了一下。 郑泰义咂了咂嘴。该怎么反应才好,真是让人头疼。这种时候,反而觉得自己能在这儿偷偷偷听真是幸运。 「嗯……,没觉得闪闪发光?」 「从来没有。」 「是吗?克里斯托夫倒是说郑泰义看起来闪闪发光。」 「那他是真疯了。」 “喂,喂,这可不是你该说的话!” 郑泰义忍不住低声嘟囔,即使明知对方听不见。 不管自己看起来再普通,不闪光,但和他一起生活了几年的家伙,居然对别人说自己看起来还不错时,反应却是“他真疯了”,这话实在是让人不爽。 郑泰义对自己和伊莱的关系产生了一点疑虑,只好狠狠抓紧枕头发泄。 「不过虽然没觉得他闪闪发光……有时候倒是觉得他有点惊险。」 似乎陷入了思考的伊莱平静地接着说道。 「惊险?」 理查德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郑泰义也歪了歪头。 他从未听过这种说法,所以不明白伊莱的意思。 「那就致命了。」 突然间,伊莱的声音中带上了笑意。那种略带苦涩的声音奇妙地萦绕在耳边。 致命。这话从那男人嘴里说出来,还真是少见。 「怎么,他会把刀插进你脖子里吗?」 「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换了别人还不一定,但泰义绝不会伤害我。」 伊莱几乎毫不犹豫地回答,理查德沉默了。郑泰义也能猜到那沉默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也一时语塞。 伊莱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但没想到他会如此坚定地相信自己。 郑泰义尴尬地笑了。看来这些年一起生活的时光终于开始像塔一样坚固地堆积起来了。 「真是令人惊讶,里克。你竟然会这么信任别人。」 沉默片刻后,理查德似乎真心感到惊讶地说道。伊莱嗯了一声,然后说道:“哦,不是……”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泰义不会蠢到想要伤害我。」 “……” 什么塔……。不是说苦心建造的塔也会倒塌吗。郑泰义又一次用力抓紧了无辜的枕头。 「那么,究竟什么是致命的呢?」 这时,理查德终于抹去了惊讶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兴趣盎然地问道。伊莱再次停顿片刻,仿佛在慢慢整理思绪一般,缓缓说道。 「比如说,这样的情况。我已经不能再独自生活了,而他却可以轻而易举地一个人生活。」 「嗯……?」 「有时候因为工作,我会不在家,那时偶尔会想起他。没有他的日子真是乏味无趣。」 郑泰义默默无言。 总觉得……,总觉得……,隐约觉得,是否应该继续听下去。 这不是伊莱对他说的话。从一开始,这些话就不是要让他听的。所以或许,他根本不该听下去。 郑泰义不由得用手背擦了擦莫名发烫的脸,尴尬地盯着窃听器。现在这个东西变得极其难以处理,无论是关掉还是不关掉,都让他进退两难。 「乏味无趣……。但也不是不能活。」 「可我不想一辈子关在修道院里,过着没有酒、烟和女人的生活。」 就在他凝视着窃听器,表情有些严肃时,郑泰义竟然瞬间沦为了酒、烟和女人般的存在,他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这些家伙的谈话,总觉得前言不搭后语,让人难以跟上。 「确实是致命的。」 理查德笑了。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理解:“没有酒、烟和女人,虽说可以活下去,但也难以真正活得有滋有味。” 「但是,泰义没有这些东西也能活下去。」 伊莱的声音依旧平静。 郑泰义突然变了脸色。 所谓的致命,就是这种感觉。缺了什么就无法生存,呼吸着却感觉不到空气的存在。 然而,虽然对伊莱来说是致命的,对郑泰义却并非如此。他现在正是在说这一点。 胸口突然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因为不快、生气,还是因为感到忧伤。 生命有时是残酷的。即便身边的某人去世了,我也依然活着。即使感叹为什么那个人不在了而我还活着,即使没有那个人呼吸都觉得困难,然而我依然活着。 因此,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并不完全属实。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然而,另一方面,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句话的真相。 郑泰义皱着眉头挠了挠头。他稍稍抬起埋在枕头里的脸,仿佛在恶狠狠地盯着窃听器,像是在瞪着伊莱本人一般。然后他叹了口气。 “难道,我现在还能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吗。” 他轻声叹息,自言自语。 不是给自己听的自言自语,郑泰义一边用手指轻轻敲打铁皮箱的边缘,一边喃喃自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撑下去。 “你以为我为什么老老实实留在柏林生活。还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即使觉得憋屈,也一直不离开,是怕一旦被抓错了人,再见到你就难了。……难道我不喜欢你吗。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可能在这几年里跟你在床上折腾。难道我是什么受虐狂吗。都是因为喜欢你,喜欢你才这么做的。” 郑泰义自顾自地嘟囔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嘴。他的脸不由自主地发热。就算是自言自语,说出这些话也让他觉得极其尴尬,更别说当面说了。 “啊……,我这是怎么了,真是羞耻得活不下去了……” 郑泰义再次把脸埋进枕头里。连嘴唇触碰到布料的感觉都让他觉得难堪,于是他狠狠咬住了布料。 “……” 然后,他又抬起头,用下巴抵住枕头。 “果然性格有问题……。有时心情不好就会逼着人说出一些让人难为情的话,怎么就觉得别人致命呢……你才是更致命的。” 他抱怨个不停,仿佛要说上一整夜也说不完似的。 “每周两三次老老实实跟你说‘我喜欢你’,这些话都听到哪里去了。你根本不听别人的话吧。下次绝不会再说了。” 郑泰义像是被雨淋了一样嘟囔着,然后忽然忍不住站了起来。连自己说出这些话都让他觉得脸红,甚至让他有这种感觉的家伙更让他觉得脸红。 “快点过来……好让我从你那儿捞点钱。” 他喃喃自语着今天的最终目标,叹了口气。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床边墙上的一面大镜子上。他的眼神与镜子里的自己对上了。 红得发烫。从脸到脖子,除了被衣服遮住的部分,郑泰义整张脸都红得发亮。 “……―!!” 看到那模样,他不由得觉得更热,脸也更红了。 嘴唇变得干燥。郑泰义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干裂的嘴唇。 这时,突然传来了倒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倒茶或水。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喝水的声音,理查德接着说道。 「那就让他也无法独自生活吧。」 「啊……,这涉及到性格问题。像泰义这样的家伙,恐怕很难奏效。要是像克里斯托夫那样的人,还不一定。」 郑泰义心里泛起一种无聊的念头,想着那两个家伙既然已经结束了这么严肃的话题,为何不各自回去,竟然还在一起喝茶聊天。他嘟起了嘴。 克里斯托夫啊……,理查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微妙,仿佛蕴藏着某种复杂的情感。 然而,理查德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突然像出于好奇般地问道: 「你喜欢他哪里?」 「哪里?这个嘛……」 「你也好,克里斯托夫也好,竟然被迷得神魂颠倒。老实说,我怎么看都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谢谢你看不出来。如果再有一个像伊莱和克里斯托夫这样的男人缠上来,我可能会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有一个就够了……有一个伊莱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了。” 郑泰义像是叹息般地低声说道。 几年前开始,他能够接受、也能够付出的极限早已满溢。脑海中的剩余部分,只保留了郑泰义作为郑泰义存在的最低限度。 ……但是似乎还是缺乏沟通。 郑泰义突然站了起来,盘腿坐着。 虽然感觉自己像是得了情绪不安的症状,但的确是缺乏沟通。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会这么想。 人与人之间的想法,无论关系多亲近,也不可能完全知晓,但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不了解自己。 “真是奇怪……。他不是那种会怀疑别人话的人。我这么频繁地说喜欢他,为什么他没能真正意识到呢?” 还是说——郑泰义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嘟囔着——难道我像是那种今天热烈地喜欢着,明天就冷若冰霜的双子座B型血的人吗? 反倒是觉得这种性格更像你啊。 “而且,你好好想想吧。在面对那个能让百年爱情瞬间冷却的无情之物时,我都能甘愿屈服,难道这仅仅是因为一般的感情吗?……真是见鬼了,这辈子恐怕再也找不到比这更让我倾注感情的人了……” 郑泰义一边用手背擦拭着眼角,一边忍不住感到心痛,几乎要哭出来,而耳机里还在传来声音。 理查德好像不理解伊莱和克里斯托夫的口味,带着疑惑地说道,而伊莱却冷笑了一声,仿佛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的口味是糖果般的小女人。娇小、看起来柔弱的女性。泰义和这种类型毫无共同之处,他当然不可能是你的菜。所以,你看不出他的好也是情理之中。」 「不,即使不是我的菜,我也应该能看出一个人有哪方面的魅力。但是——嗯,他确实是个好人。诚实可靠,是个适合做朋友的人。但至于性吸引力,我真是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没关系。要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我可就烦死了。克里斯托夫也够烦人的了。要不是认识了他将近三十年,恐怕他早就去见阎王了。」 伊莱不满地咂了咂舌。然后仿佛想起了什么,沉默了片刻,接着隐晦地开口道: 「说起来,跟克里斯托夫睡过怎么样?」 伊莱带着笑意问道,理查德一时没有回应,似乎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 「克里斯托夫从来就不是你的菜。是吧,你喜欢看人哭得难受的样子,以前我还以为你会因为看到克里斯托夫哭得狼狈不堪而高兴得要命。但从很早以前你就绝不碰跟克里斯托夫有点相似的女人,那时候我还觉得你的口味真是坚决。」 「是吗?」 理查德似乎笑了笑。但很快他又坚定地补充道: 「即便现在,我也不喜欢那种表情。我不喜欢看到那种表情哭泣和痛苦的样子……嗯,我讨厌那样的脸。」 理查德苦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伊莱的问题。 「好在他的身体感觉还不错,所以做起来挺有意思的。嗯……不错,挺好。」 理查德以轻松的语气说道。然而,他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用“挺好”做了个简单的总结,没有给人继续搭话的机会。 郑泰义不由得揉了揉紧皱的眉头。 关于和某人身体接触的感受,这样的对话他既不想说也不想听。而且,至少现在,他不想听理查德从嘴里说出关于克里斯托夫的任何话。 明知道是在故意折磨人,他自然不会喜欢也不愿意听下去。 郑泰义叹 「他眼中的郑泰义真是闪闪发光啊。也是,毕竟他的性格和自己完全不同,郑泰义如此稳重的人,确实不多见。所以,他眼里看来那就更加光芒四射了吧。」 “……嗯?” 刚才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对劲。 郑泰义本来对这个男人就没有什么好感,听到对方对自己微妙地带着点嘲讽的言辞,立刻瞪起了鱼眼,死死盯着窃听器。 我看不出自己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这有什么好值得闪闪发光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么有魅力,但也不至于让人这么看不顺眼吧……” 郑泰义皱着眉,挠了挠后脑勺。 这时,沉默了一会儿的话题被理查德突然打破。 「如果说人一旦爱上某人,那人看起来就会比实际更美的话……,那么如果一开始那个人已经完美无缺的话会怎么样呢?无法再更美了。」 像是自言自语,隐约透着疑惑的口吻。 或许并不是期待有人回答,只是脑海中浮现的疑问突然脱口而出。 如果一开始就对一个无法再更美的完美人产生了爱慕。 “……那可真是致命的啊……” 虽然从未真正爱上过这样的人,但觉得那样的话或许真的无法自拔。 不过再一想,这种假设本身就是无稽之谈。世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面孔,每个人的审美观都不尽相同。 要说最接近完美的面孔的话……。 “……克里斯?” 在脑海中搜索着明星名单的郑泰义突然脱口而出另一个名字。话一出口,觉得有道理。如果是他的脸的话,确实可以说是接近完美的。 但这不过是由于郑泰义对他本来就有好感而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感觉,实际上,可能有不少人并不觉得他的外貌如此惊艳。 「既然不存在人人都认为完美的面孔,那这个想法也就无需再多费心了。」 伊莱随意地说道,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过了一会儿,隐约听到理查德模糊地喃喃道,嗯,是啊。 就在这时。 短暂的静默让人仿佛有了喘息的余地,然后伊莱开口了。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再过几天,这一切就结束了。时间不多了。」 他似乎有了起身的打算,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传来离席的迹象。 啊,现在也该收拾起来了。不管怎么说,“我一直在等你,听你说的每一句话”这种笑容也未免太过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今天听到的这些话题,有些甚至让我难以表现出自己全听到了的样子。 想到今天听到的话要埋在心里一辈子,郑泰义突然感觉心口沉重,轻轻拍了拍心脏附近。 「理查德,你一定很高兴吧。等待了二十多年的继承人决定,终于近在眼前了。」 「是啊,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了,真的不远了。」 理查德似乎在咀嚼着伊莱的话,慢慢地喃喃自语。 一周。 想想看,他还不到十岁就被选为继承竞争的候选人,为了继承塔滕,他一直接受教育,进行训练,经历实务。一路走来,他心中唯一的目标就是这个。塔滕的继承。 数十年遥不可及的目标,如今终于缩短到只剩几天的距离,这种感觉究竟是怎样的呢。 郑泰义不懂这样的生活。所以他只能模糊地想象,甚至不确定这种想象是否准确。 然而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激动与快乐,他只能隐约如此思考。 「反正结果基本已经确定,只需等待时间流逝就好了。」 “是啊,是这样。”理查德低声喃喃,然后突然低低地笑了。 「那么,里克,作为候选者之一,观察了我三个月后,你有心支持我继承了吗?」 「――难说。三个月还不足以真正了解一个人。」 那扭曲的人能这么说,看来他对理查德的评价相当高。 如果不如预期,他早就会当面讽刺挖苦,甚至直接来一句“如果你觉得烦了,就算了吧”,一锤定音。 看来,理查德的继承基本上已成定局了,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 一旦成真,克里斯托夫就会离开这里。他离开后,郑泰义也会离开。而完成任务的伊莱也会离开。 如果没有意外的干扰——虽然已经感觉那干扰隐隐逼近了——一周后,郑泰义应该会在柏林松一口气。 「三个月还不够啊……」 理查德突然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随后低低地笑了笑。接着,他轻轻说道。 「连我个人的生活都偷听了,还是觉得不够吗?」 吓了一跳。 郑泰义差点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你贴在书架后面的那只发射麦克风,什么时候打算取下来?」 理查德补充说话时,郑泰义默默地盯着装有窃听器的包。 站在佩戴窃听器的人的角度来看,他的发言确实让人感到压抑和愧疚。 对不起……,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这样做,但我也在偷听…… 郑泰义挠了挠头。 严格来说,安装窃听器的是伊莱,这是他自作自受,但这个男人却是无辜的受害者。……不,若是明知如此却仍然放任不管,那就不算是完全无辜,但无论如何他还是受害者。 郑泰义感到莫名的愧疚和尴尬,而那位安装窃听器的当事人却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仿佛在说“果然你知道啊”。想想也是,伊莱以前就说过,明知如此却装作不知道。那话果真是真的。 「啊啊,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好留意的,趁着今天就把它拆了吧。」 伊莱似乎站了起来,脚步声渐渐变得响亮。他向着发射麦克风走去的脚步声听起来仿佛是朝着自己靠近,郑泰义不禁感到背脊有些发凉。 「不过啊。」 似乎在清理书本并拆卸发射麦克风时,响起了克里斯托夫书房里常听到的熟悉的声音,而随后传来了一阵陌生的杂音。在那噪音前方,伊莱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房间床头柜抽屉后面的录音装置拿掉?」 那慢吞吞的声音传入耳畔的瞬间。 郑泰义僵住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甚至脑海都被冻结了。 然后他慢慢地转身看向刚刚与凯尔通话时安静放置在一旁的电话,那台放在床头柜上的电话。 「那玩意儿比窃听器还要糟糕。窃听器只能记录我没在听时你说的话,而录音装置却可以把一切都一次性地录下来。」 听着伊莱的咂舌声,郑泰义脸色煞白,缓慢地朝着床头柜走去。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上面的抽屉。因为僵硬,双手不太听使唤。 抽屉里什么也没有。他完全拉出抽屉,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 在抽屉底部,一个500韩元硬币大小的芯片正闪烁着红色的光。 「啊……既然发现了就早点把它拆了吧。反正你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就算听了录音,也只会听到你翻书或敲键盘的声音,没什么意义。嘛……我也不可能因为听到你和郑泰义在房里缠绵的声音而感到高兴。」 「啊哈……」 那时候,原来在这张床上发生的所有事伊莱都听到了,郑泰义的脑海里隐约闪过这个念头,但他仍然面色苍白,僵硬地握住了那个芯片。 房间里的声音都被录下来了,也就是说――。 「来,拿走吧。录音带。反正今天的内容也没什么好录的。」 理查德淡然地说道,紧接着传来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人接过了轻便的物品。 「3毫米的磁带?这玩意儿如果没有专用设备就没法听啊。」 「要听听看吗?这是凌晨五点之后的磁带,大概能听到你起床活动的声音吧。」 「嗯。这种类型的磁带我还没用过……录出来会是什么样子?音质怎么样?」 耳机里传来如同地狱般的场景。 郑泰义冻成了一块冰,他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眨。 与此同时,从伊莱手中接过磁带的理查德开始将磁带插入播放装置。 「只有当声音超过设定的分贝时才会录音,所以如果没有声音或者声音低于设定值,就不会被录下来。录音时也会显示时间,因此检查起来很方便。来吧。」 接着耳机里传出了一阵带有些许机械音的声音,似乎是伊莱在打电话时说话的声音。嗯,那点我负责不了,那就这样吧。听起来像是早上在接工作相关的电话。 嗯,录得还挺清晰的,性能不错,伊莱无意中喃喃自语道。 然后。 终于,恐怖的声音开始传来。 ――伊莱,你不在吗? 耳机里传来的,是混杂着机械音的自己的声音。 突然,那头也陷入了冷冷的沉默。这边和那边,都只听得到机械的声音。人们默然无声。 啪。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把手中的芯片折断了。 然而,与窃听器不同,这个芯片的破损并未阻止那恶魔般的机器继续播放已记录的声音。 我说了什么?进到这个房间之后我到底说了什么?! 他拼命思考,但冻僵的头脑却无法运转。相反,每当他断断续续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时,脑海就变得更加冰冷。 而此时此刻,郑泰义非常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他必须立即逃走。 *** 说起来,郑泰义的悲剧在于他几乎无处可逃。 这么晚了,逃到森林里去过夜也不现实——即便在那儿过夜了,也不能永远躲在那里——更不能向他人求助。那样的话,只会毁了别人的生活。 无奈之下,他只能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后钻进床里,把被子盖到头上。 今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打开那扇门。外面随便敲上几百次,看看我会不会开门。 尽管郑泰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逃避,但此刻,这已经是唯一的避难所了。 “果然,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我到底在想什么。” 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深切地理解犯罪后悔者的心情。 郑泰义将脸埋在枕头里,猛力地磨蹭,发出压抑的呻吟。 “……。” 事实上,他几乎要因为羞耻而死去,而非恐惧。 回到房间后,一锁上门,便钻进床里一动不动。在这段时间里,慢慢恢复理智和记忆的头脑开始清晰地回顾起自己在伊莱房间里的所作所为。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虽然有些细节不太清楚,但那句“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当着那家伙的面说出的话”却清晰得可怕。 每当想起自己说过的某句话,郑泰义便痛苦地抓住头发,再次陷入无尽的懊悔中。 忽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那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泰义反射性地缩了缩身子,把被子拉得更高,只露出眼睛。他屏住呼吸,再次仔细聆听。 然而突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等了一会儿,仍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明明听到了脚步声。” 郑泰义歪了歪头。外面依旧寂静无声。 “…….是不是听错了。” 就在他疑惑地低声自语时。 “泰义,开门。” 一个低沉且仿佛就在耳边回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了。 终于来了,郑泰义瞬间脸色惨白,盯着那扇门。门外,那个男人站在那里。 最后的——微不足道的——防线,那扇门,郑泰义犹豫了一瞬。 不如干脆打开门,当那家伙一进来就抱住他,或许还能得到点宽恕。不,还是坚持到最后,直到无力再抵抗为止…… 理智上他知道前者是更好的选择,但混乱的情绪却支持他选择后者,那种暂时的安宁让他感到些许安慰。 不,现实点吧,自己开门才是更好的办法。……可问题是,我要如何面对那张脸呢…… 如果支配他的情感是恐惧,或许理智还能促使他选择前者。与这个男人相处这么多年,早已对这种情境的恐惧有些麻木——或许不算习惯,但至少稍微麻木了——。 然而现在并不是恐惧。当他耳边不断回响起自己说过的话时,那种难以忍受的羞愧感让他全身颤抖。 除非记忆稍微模糊一些,否则现在绝对无法直视那个男人。否则,我可能会因为羞愧而死去。 郑泰义喃喃自语道,“果然不行,还是得等记忆和感情稍微淡化一些,现在根本不行。”说完,他更加深地钻进了被子里。 这时,外面似乎安静了下来。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但郑泰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声音也随即消失。 但就在五秒钟之后。 正好五秒的缓冲时间后,突然间,像是炸弹爆炸般的巨响——猛烈地敲击着那扇门。 郑泰义吓得赶紧紧紧抓住脸前的被子,耳边却听到了一种他几乎误以为是错觉的冷静而平静的声音。 “开门,泰义。” 那低沉而沉稳的声音,与刚才的爆炸般的巨响完全不符。仿佛是一只狼诱哄小羊开门,说着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不开门?……真是麻烦。” 但比起那只活吞小羊的狼,这个男人更加凶残,下一刻,他便开始采取行动。 ——咔嚓! 那恐怖而刺耳的破裂声,直击郑泰义的耳膜。 郑泰义不敢相信地呆呆地看着那扇门。虽然这门的隔音效果不佳,但它确实是紧密对接、坚固的木门。 又一声咔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哗啦、哗啦、啪嗒,四次响声过后,门已经不再是门了。它再也无法发挥门的作用。 伴随着门最后的惨叫,一声咔嚓,门把手上方出现了一个洞。那洞足够瘦小的人自由进出。 看着那扇破烂得开了个大洞的门,郑泰义呆住了。 真是傻得可笑,怎么会忘了呢。 有些事是永远不能忘记的,怎么会忘记重要的事呢。 看来他的头脑已经不仅是冻结,简直是变成了傻子。 透过那个大洞,他看到了那人的腰。仅仅是腰部,虽然只看到衣服包裹的腰部,但他清楚地知道那是谁。但郑泰义此刻更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痛苦,几乎瘫倒在床上。 透过那洞口,男人的手伸了进来。 那只戴着深蓝色手套的手,摸索着内侧锁住的门把手,解开锁后正准备开门,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手套脱下扔掉。一只郑泰义喜欢的白皙手掌露了出来。 他以前就了解有人对这只美丽的手感到恐惧的心情,但此刻他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郑泰义蜷缩在床上,紧紧裹着被子,只露出眼睛,紧盯着那扇门。不久后,门终于被打开了。 随着低沉的脚步声,那人现身了。 伊莱·里格罗,这个拥有恐怖破坏力的男人,用鞋尖轻轻敲打着地板,抖落鞋底的树叶,然后径直朝郑泰义走来。他在距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 郑泰义仅仅用眼睛瞟了一眼他。伊莱毫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怎么回事。我叫你也不答应,门也不打开,还以为你睡着了或者在浴室呢,结果你却醒着,坐在床上。” 伊莱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然后又向前走了一步。 紧张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尤其是郑泰义周围30厘米的范围内。 伊莱低头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郑泰义,终于开口了。 “你不是说要来拿钱吗?既然这样,就该拿了钱走啊,为什么在我回来之前就走了?” 啊……对啊,我确实说过那样的话,我那不争气的嘴…… 郑泰义因伊莱出乎意料的温和语气而僵住了。他几乎忘了,自己一开始是来向伊莱要钱的。 “需要多少?” 伊莱连“为什么需要”都没问,就直接问了金额,似乎连等回答都嫌麻烦,直接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扔在床头柜上。 “好了,你的事解决了。” 伊莱不再多问,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郑泰义的事,然后转身坐在床上。他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微微侧着头。 “现在该解决我的事了……” 很少有声音像他这样低沉又令人恐惧。 伊莱转过头,静静地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郑泰义,然后伸出手。 看到那只手靠近,郑泰义慢慢地往后缩,伊莱笑了笑,一把抓住了被子。 “郑泰义,我想我们需要进行一次深入的对话。” “深入的对话……听起来不错,但是……” 伊莱猛地一拽被子,郑泰义便在床上滚了一圈。他的头狠狠撞在了伊莱的膝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 伊莱咂了咂舌,扒开郑泰义抱住头的手,检查了一下他的额头,低声嘀咕道,“没事。”然后看着郑泰义慢慢地退到了床角,再无退路时,伊莱才慢慢摇了摇头。 “木门、被子,甚至这不到两米的距离,都不是什么屏障。” 他说着站起身,走了两步,紧紧挨着郑泰义坐了下来。 “你这个脑子不算差的人,有时候竟然会做出一些我无法理解的蠢事。” 郑泰义偷偷瞄了一眼喃喃自语的伊莱,心里嘀咕道,你是没有羞耻心,所以无法理解…… 仔细想想,这个男人表现出像人类一样的情感的次数少得可怜。虽然也有过几次,但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些时候他都和郑泰义有关,竟然看到过伊莱·里格罗的那种脸,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 这个男人有时会感到困惑,也会因愤怒而情绪失控,甚至偶尔也会表现出人类的喜悦。 ……这让郑泰义意识到,尽管如此,这个男人的非人性中仍然保留了一丝人性,但他却从未见过他表现出羞耻或良心。 就像现在一样。 “不,不管怎样,你把人家的门弄成这样打算怎么办……” 此时,在他们不远处的入口处,那扇门已经像破烂的抹布一样悬挂在那里。 门把手旁边的那个大洞足够让一个瘦小的人自由出入,门铰链也被撕裂了一半,郑泰义只需稍微用力,就能把整扇门彻底拆下来。 不谈赔偿问题,在这种贵宾级别的房间里被如此招待,简直是恩将仇报。 此外,这间房的隔音本来就不好,现在门上有这么大个洞,隔音完全是个笑话。门关上后,外面的人也能清楚地看到房间里的一切,如果要换衣服,恐怕每次都得小心翼翼地钻进浴室里。 郑泰义看着那扇门,尴尬地嘟囔了一句,伊莱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扇门,毫不在意地说,“没关系,理查德说随我便。” “……。” 郑泰义闭上了嘴。 听到这句话,他明白了。这个男人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会发生。但理查德也是一样。他毫不在意郑泰义的安危,一定是笑着同意了破坏这扇门。郑泰义不禁对理查德也感到愤怒。 然而现在听到这个名字,更让郑泰义焦虑的是另一件事。门可以破坏一百扇,但更让他紧张的是想要确认的事情。 “……你们……一起听完了那录音?” “因为只有那台设备能播放,很遗憾。”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看到伊莱直接点头,郑泰义仍然感到无比沮丧。原本就很沮丧的心情,此刻更是跌入了谷底。 光是这家伙一个人听了,就已经让他羞愧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结果还有另外一个人也一起听了那些话。 郑泰义慢慢地伸手去拿被伊莱扔到一旁的被子,但手伸到一半,就被那只白皙美丽的手抓住了。 “在把被子重新盖上之前,郑泰义。我们先确认一件最重要的事吧。” “……?……什么事。” 伊莱的眼神突然变了。 刚才还平静而冷静地对待郑泰义的他,此刻突然危险地眯起了眼睛,紧盯着郑泰义。 郑泰义不禁全身紧绷,等待着他的下文,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你每周都坚持说两三次喜欢我,什么时候的事?” 伊莱的话有些出乎意料。 在这种情况下,最应该先质问的应该是为什么他擅自使用窃听器的问题,但既然他说了这句话,那其他问题就暂时放在一边了。 伊莱直视着郑泰义,声音冰冷得像是在质问他撒谎。他那细长的眼睛里,仿佛满是责备。 虽然在其他方面有诸多顾虑,但至少在自己所说的话是否属实这一点上,郑泰义毫无疑虑。他猛地睁大眼睛,抬起头来。实际上,这件事应该是他感到愤怒的。 “你说什么时候?我对你说过的喜欢都不下几百次了!不,几百次算什么,每周两三次,每次至少说两三次,算下来早就上千次了!” “你什么时候说过?哪怕只说过一次,我肯定记得。” 伊莱冷笑了一声,仿佛在说别胡扯了。郑泰义则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话。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 明明已经说了无数次喜欢,却连记得都不记得,还反过来指责自己从未说过。 郑泰义张着嘴,气得发愣,只能愤愤地瞪着伊莱。 “当然,证据是没有留下,但就算如此,我刚刚和你在一起时不是还说了喜欢吗!你怎么可能不记得!” 郑泰义捶着胸口,大声抗议。他不禁想起,自己什么时候才敢这么大声和这男人说话? 伊莱正准备提高声音反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停了下来。他停顿片刻,低头看着郑泰义,慢慢地闭上了嘴。 片刻的沉默。 在这沉默中,郑泰义因愤怒而剧烈喘息,瞪着伊莱。而伊莱那锐利的目光逐渐失去了力量,变得疑惑不解,甚至有些无奈地盯着他。 “……问你一个问题,泰义。” “什么?你是问我什么时候说的?几时几分几秒?” 郑泰义像个小学生一样嘟囔着反问,伊莱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你所谓的那几千次‘喜欢’,是指……” “什么?” “你和我亲密的时候,在最后一刻你感到快感并喃喃自语的‘喜欢,喜欢’,是指那个吗?”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说没听到过!” 郑泰义脸上瞬间泛起红晕,为了掩饰尴尬,他故意提高了声音。伊莱沉默不语,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看着他。 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伊莱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捂住了脸。他疲惫地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你总是说我缺乏常识……但有时候我觉得,或许你才是那个需要学点常识的人。” 伊莱轻声嘟囔着,郑泰义再次感到呼吸一窒。常识,这个词从别人嘴里听来还好,但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简直让他无法接受。 伊莱似乎察觉到了郑泰义不满的目光,微微皱起眉头,咂了咂舌。 “在那种时候说‘喜欢’,显然是指你在享受快感,谁会以为你是在表白呢?” 听到伊莱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嘲讽,郑泰义默默瞪着他,闭上了眼睛,然后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伊莱……伊莱,好好想想。你仔细回忆一下。从什么时候起,你在和我亲密的时候,我开始说‘喜欢,喜欢’的。” 根据郑泰义的记忆,除了刚开始他极度恐惧,认为自己肯定会死的那段时间,后来在能够稍微忍受之后,他确实在某些时刻说过这句话。从那段他仅凭前端刺激而不是插入就能达到高潮的时期开始,郑泰义便开始对这个男人说“喜欢”。 “这些天先不提,但最初的时候,你以为我在和你亲密时能感受到足够的快感去喊‘喜欢’吗?!好好回忆一下,你每天在浴室里看到的那个东西!” 郑泰义回想起第一次遭遇的情景,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上眼眶。当时他以为自己会死,结果却因为命硬而幸存了下来。 回忆起过去,流下眼泪后,郑泰义发现伊莱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痛苦的回忆依然让郑泰义不由得冒出冷汗。他低声咕哝着。伊莱则微微挑起眉毛,模棱两可地回答道:“没什么……” 在这个形势早已完全逆转的局面下,郑泰义紧紧盯着默默无言的伊莱,毫不畏惧。 郑泰义忽然感到有些疑惑,平时从不表现出任何沮丧的这个男人,为什么现在不再反驳,也不说话了?他稍微放松了眼神。 沉默了片刻后,伊莱似乎等着郑泰义的愤怒稍稍消退,终于开口说道。 “所以,你刚才所说的每次‘喜欢’,是指对我,而不是对性吗?” “对。”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回答并点了点头,但随后突然愣住了。 等等,这话好像平时在清醒状态下根本不敢说出口啊,怎么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他回过神来,偷偷抬眼看了伊莱一眼,然后微微一颤。 伊莱正在笑。他带着一种深邃的微笑俯视着郑泰义。 看到那笑容,郑泰义心里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能说出来真是太好了。虽然现在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很难为情,但能看到伊莱如此开心地笑着,确实不容易。 “泰义。” 他忽然低声呼唤。郑泰义犹豫地嗯了一声,他又再次叫道。 “泰义。” “怎么了?” 羞涩和尴尬到了这个地步几乎已经无所谓了。郑泰义深深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伊莱。 他已经悄悄靠近,手臂绕过郑泰义的肩膀,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你喜欢我吗?” 额头抵着额头,仿佛在低声耳语般,他轻声问道。郑泰义觉得异常害羞,想要稍微后退一点,但对方的手臂温柔而坚定地抱着他,丝毫不给他退缩的机会。 “……嗯,喜欢。” 郑泰义坦率地回答。虽然脸颊变得更烫了,但在这种距离下,对方应该看不出来。或许抚摸他脸颊的那只手能感受到体温的升高。 “既然你喜欢我,那你不会离开柏林,对吧?” “……嗯,只要你还在那里。” “即使你不再被通缉,已经是自由之身了?” “嗯,只要你还在那里。” 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郑泰义也会跟着去。至少只要他愿意,郑泰义会一直陪在他身边。 郑泰义一再重复相同的回答。虽然有些羞涩,但回答中没有一丝犹豫或模糊,听到这话,伊莱轻声笑了。 “怎么回事,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才这么说。” 郑泰义有些不满地嘟囔道,伊莱则轻轻笑出声。 “听你亲口说出来,感觉很好。你平时几乎不说这些话。” 郑泰义模糊地回忆着,不禁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然后他猛地睁大眼睛,即使在额头紧贴的情况下,他的眼神也突然变得锐利。 “仔细想想,你才是那个几乎从不说这些话的人!” “啊……是吗?” 伊莱装作不知情地反问道。 确实如此。郑泰义回忆起自己平时的羞涩言辞,他的脑海有些混乱,但仔细一想,伊莱才是那个几乎从未说过这些话的人。 “现在想想,似乎确实是这样。” 听到伊莱这句漫不经心的话,郑泰义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无名火。 他自己不说,还要来质问别人,这算什么? 郑泰义略微撅起嘴,转头不再看他,轻轻咂了咂舌。不久,他愤怒的目光逐渐缓和下来。 其实,不说也无所谓。 如果真的听到那样的话,他肯定会高兴得脸上发热,但即使不说,他也不会感到寂寞或不安。 因为他知道。 伊莱对他是“特别的”。 虽然有时候因为这种特别,郑泰义会引来他人的怜悯——有时候郑泰义自己也不喜欢这种特别——但能了解伊莱·里格罗温柔一面的,恐怕只有郑泰义一人。 虽然那种温柔如同冰山一角,难以察觉,但正因为如此,郑泰义知道那冰山下隐藏的巨大部分有多深不可测。 “你被蒙在鼓里了,可怜的泰义。”每当凯尔微醉着进来,他总会这样抱着郑泰义,感叹道,但他不知道。 “没有你,泰义。什么都没有味道。” 伊莱突然开口说道。 正在沉思的郑泰义抬起头,嗯?了一声。 他听到这个男人说的话,但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然而,还没等郑泰义反问“什么”,伊莱已经像是在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仔细地打量着郑泰义。那双看似冷静的眼睛仿佛在低声嘟囔着“真是奇怪”。 “我想了一下。在遇见你之前,我是什么样的。好像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究竟有什么改变了吗,我仔细想了想,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 郑泰义望着略显慵懒地嘟囔着的伊莱,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虽然那扇门已经变成那样了,但至少我活了下来,这还是让我感到感激……虽然我从未期待过你会说‘因为你我的人生改变了’这样的话,但也不用特意告诉我‘遇见你前后没什么两样’吧。 郑泰义挠了挠头,想着自己因为遇见这个家伙,人生被彻底颠覆了。 “不过,来到这里的这几个月,我突然意识到,没有你的时候,什么事都不让我生气。” 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郑泰义有些惊讶地望着从伊莱嘴里说出的话。 “在遇见你之前也是这样。虽然有些小事让我生气,但从来没有什么让我失去理智的事情发生。如果有一点生气,就把那个原因清除掉就好了。” “所以,只要没有我,你就不会生气了……?” 郑泰义不安地确认了一下,伊莱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 “对。只要没有你,就不会有什么特别生气或不愉快的事。” 郑泰义沉默地盯着他。话题的脉络在某处似乎偏离了轨道。明明刚才还觉得有些害羞和尴尬,但也很美好,怎么话题突然间就完全变了方向。 郑泰义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那你是要我离开柏林?” “啊——那样的话,我可能会久违地真的生气。非常生气。”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郑泰义瞪大了眼睛。尽管怒目而视,但他们的脸离得太近,无法真正瞪出威胁的效果,这让他感到有些不满。 果然,近距离的怒视并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显得有些滑稽,伊莱突然轻笑出声。然后,他忽然舔了一下郑泰义的眼皮。 “啊!你刚才舔了我的眼睛!哎哟……” 郑泰义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认真地想,或许“没有你我就不会生气”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才对。然而,他揉眼的手很快被伊莱轻轻拨开,然后伊莱用嘴唇轻柔地拂过他眼睑上挂着的泪水。 “没有你,我的感觉就变得模糊了。几乎不会生气,也很少感到不快。没有什么让人愉悦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让我开心的。” “……” 郑泰义闭上了嘴,默默地感受着那轻轻拂过眼皮的唇。 “生活变得无趣……没有任何刺激。感觉像是脑袋变迟钝了。感受不到什么情绪。就只是普普通通地快乐,普普通通地愉快,普普通通地生气。” 伊莱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郑泰义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专注地聆听着他的声音。突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酒,烟,女人……?” 刚才听到的话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此时,伊莱突然大笑起来。他大声笑着,微微抬头看着郑泰义。 奇怪。很奇怪。今天的伊莱看起来格外开心。不,是因为现在的缘故吗? 郑泰义微微歪着头看着他,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刚刚又意识到了一件事。不管怎么说,只要伊莱开心,郑泰义也会觉得好。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他开心,郑泰义就觉得一切都好。 “但你不是很少喝酒、抽烟、找女人吗?” 郑泰义低声嘟囔着,觉得自己在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虽然这话题和之前的讨论并不一致,但他还是因为尴尬随口说了出来。 伊莱微微低下头,带着一丝微笑望着郑泰义,开始一一数着。 “以前我喝酒还挺多的,但最近不怎么喝了。如果想喝当然可以喝,但除非偶尔有想喝的念头,否则很少喝。抽烟也是如此。至于女人,虽然以前我也玩得挺多的,但这几年——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 “那你的生活本来就已经很无趣了。” “啊……这三样东西变得没意思的时间,几乎与我前往UNHRDO亚洲分部的时间重合。那边有些比这三样更有刺激的东西。” “……” 郑泰义本想问些什么,但一想到可能得到的回答,他觉得还是不要问为好,于是闭上了嘴。 然而,这个男人似乎总是在这种时候像鬼一样看穿他的心思,然后抢先给出答案。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我的酒、烟、女人都被你夺走了,泰义。” “不是,不是,我觉得你这是误会了。” “你是让我生活中那些小小的乐趣都失去光彩的最大原因,泰义。” 伊莱笑得眉眼弯弯。看他这样笑着,显然心情很好……不行,这样下去,我也会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 郑泰义叹了口气,然后静静地看着伊莱,问道: “如果我让你戒掉酒、烟、女人,你会怎么做?” “会戒。” 伊莱毫不犹豫地回答,甚至连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像是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郑泰义。 郑泰义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会儿。 虽然他原本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但没想到会这么坚定地被确认下来。不过,既然如此…… “……好吧,我会负责的。既然你愿意放弃人生中的三大乐趣,我就得负责到底……” 他还补充道:“其实没必要全部戒掉,女人除外。”郑泰义摆了摆手,伊莱听后笑了笑。 伊莱将郑泰义拉近,然后舔了舔他的嘴唇。像是在品尝一颗甜美的糖果一般,轻轻地舔舐着,随后突然加深了这个吻。 郑泰义一时呼吸急促,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早已习惯了。 他缓缓通过鼻子呼吸,甚至懒洋洋地叹了口气。 突然,他感到心情愉快起来,微笑着。这笑意似乎传递到了伊莱那里,他微微离开了一些,疑惑地看着郑泰义,仿佛在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因为你,我觉得很好。” 郑泰义轻声说道,伊莱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然后,他像是在叹息般低声说道:“泰义,”这次他的嘴唇覆盖在了郑泰义的嘴上,仿佛再也不愿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 在长时间探索郑泰义的口腔后,伊莱突然低声喃喃道: “有啤酒味。” “嗯?……哦,在去你房间之前喝了几罐……还残留着味道吗?” “嗯——没关系。既然你已经决定成为我的酒,这有酒味的舌头还挺不错的。” 伊莱仿佛真的在品味一般,轻轻地伸出舌头,接着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开玩笑地问道: “那你呢?” “嗯?” “如果让你在啤酒和我之间选一个,你会戒掉哪个?” “嗯?这是什么问题,当然是——” 郑泰义笑着开口,但话音未落,他下意识地回想起啤酒的冰凉口感,瞬间愣住了。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间,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不自然的停顿,立即试图通过吻伊莱来掩饰过去,可惜已经晚了。 这个敏锐的男人,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愚蠢地忽略任何细节。 “……” 伊莱的沉默让郑泰义越来越害怕。他拼命地亲吻伊莱的嘴唇,试图通过可爱的举动来化解危机,但那不祥的阴影却越来越浓。 “……我明白了。” 郑泰义拼命地抱住伊莱的脖子,像猫一样舔着他的嘴唇,想要挽回局面,但伊莱的声音已经低沉而冷淡,刚才那温暖愉快的语气全然消失。 “你的意思我很清楚,泰义。” 伊莱轻声说道,然后抓住郑泰义的肩膀,缓缓推开了他。 郑泰义满脸困惑,眼中充满了不安与焦虑,急切地望着伊莱,但伊莱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说: “你那么爱啤酒,我竟然对你提了这么残酷的问题。好吧,那就放弃我吧,我会帮你做到的。” 伊莱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他突然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在郑泰义那充满不安的注视下,伊莱很快脱下了所有衣物。尽管郑泰义拼命地解释:“等一下,稍等一下,刚才我只是分心了……”,但伊莱毫不犹豫地将他的衣服也迅速脱了下来。 “等等,等等,看看那扇门,过路的人都能看到,甚至连说话的声音也能传到走廊里,更别提……!等等,伊莱,刚才真的是个误会,我错了……!” “别担心,我会帮你做到的。就像你说的那样,用‘能让百年之爱瞬间冷却的无情手段’。” “不是,那不是,我……” 郑泰义的嘴里再也吐不出任何解释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只能听到一阵无法理解的声音。 直到他终于决定放弃啤酒为止。 3. 결여된 자 小时候,我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我不行? 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区别呢?虽然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究竟是什么让他成功,而我却不行? 我并不生气,也不感到悲伤。我只是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心中充满了疑惑。为什么我不行? 母亲爱他,这一点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母亲疼爱他,对他无比温柔和珍视。而我从未见过母亲这样对待我。 我并不期望母亲也这样对我,我也不羡慕他。我真的,只是感到好奇而已。 为什么我不行?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你是有缺陷的。 缺了什么?哪里有问题?该如何填补这些缺陷? 她没有告诉我这些。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事实:我有缺陷。 从那以后,那个声音总是萦绕在我耳边,在我脑海中喋喋不休地回荡着,我一直在思考。 为什么我不行? 直到现在。 我仍然不知道。 为什么我不行? 就像以前一样,为什么他可以,而我却不行? 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叮!――精致的工艺品破碎成无数片,发出清脆的声音。我听着那个声音,挥手击向旁边的另一个物件。再次传来清脆的响声。 我是生气了吗? 我用拳头重重砸在散落在桌上的碎片上,将它们打得更为细小,心中自问。 我是生气了吗?――不,并没有。 那我是不愉快吗?――也不是。 即使手已经被撕裂,鲜血淋漓,我依然用手指将那些碎片碾得更碎。直到再也无法分解。 最终,桌子上满是鲜血,破碎的工艺品被血染得不再能看出原来的样子。 这时,我突然停下了手,默默地看着那些已经被血染得认不出原样的碎片和同样被染得暗红的手。 然后我想。 我大概是感到沮丧了。 ***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看着桌上的盒子。 那是一个大大的盒子,足够装下一只古董娃娃,上面印有精致的标志。 盒子上溅有几滴血迹。盒子的顶面还算干净,深蓝色的表面几乎没有弄脏,但侧面和底面已经被血污污染得很脏了。 虽然深蓝色不太显眼,但不用仔细看也能看出来。 虽然盒子里的东西应该完好无损,但这么脏的盒子已经不能作为礼物送出了。 “……没关系,反正要扔掉。” 克里斯托夫突然喃喃自语。 他自己的声音通过自己的耳朵清晰地传入脑海。 ――没关系,反正要扔掉。 克里斯托夫突然想起了自己上一次为别人买礼物是什么时候。 但他不必费力去回想,因为这是第一次。 以前在长辈生日时送过礼物,但那还是在离开德累斯顿之前的事,而那些礼物实际上是母亲选的,由母亲寄出的。 所以,克里斯托夫亲自为某人挑选礼物,还是第一次。 这并不容易。 下午,他抽出时间去了百货公司,走进了成衣店,刚进去就感到心情不悦。 成衣?即使是定制的,如果选得不好,结果往往糟糕透顶,更何况是成衣。 他虽然走进了一家有名的店铺,但一进入店内就感到不满。竟然要把这种粗糙的东西当作礼物送出去,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露出不悦的神色,最后经过一番挑选,终于找到了一件还算不错的衣服。 那件衣服还算不错,作为临时买来穿一天的东西,勉强算是好选择。 然而,店里只有展示品,没有多余的库存,于是他让店员从其他店铺调货,并直接送到家里。下午晚些时候,当他回到家时,精美包装的盒子已经到了。 心情不错。 除去是成衣的事实不提,当他看到精心挑选的衣服被如此精美地包装好后,竟然觉得心情也不错。 应该很适合他。 表面看起来他似乎很瘦,但实际上却是个肌肉发达的体型,对于东方人来说,他的皮肤有些偏向金色,像是南美混血的肤色,穿上这件衣服应该会很好看。肯定比他平时在家里穿的那些破旧衬衫和棉裤要好看得多。 现在就想让他脱掉那难看的衣服,试试这件新衣。如果不合适,就扔掉,明天再去买新的。再挑选一次也会很有趣。 当克里斯托夫因工作耽搁,回到宅邸时,已经是深夜,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匆匆洗了个澡,然后迫不及待地抱着那个盒子走向郑泰义的房间。 他的心跳莫名地加快,感觉就像生气或兴奋时那样微微激动,但这种激动感并不坏。若是如此激动的话,倒也不错。 此刻他觉得应该笑一笑。 克里斯托夫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虽然他不常笑,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来到了郑泰义的房间。 然后,他看到了。 明明刚才回到房间时一切都还好,但在他吃饭和洗澡的这段时间里,郑泰义的房门变得破烂不堪。 门几乎要从门框上脱落,门把手旁边有一个大洞,木纹暴露出来,仿佛被锤子猛击过。 通过那个大洞,房间内部的情况清晰可见。 洞足够大,足以让一个孩子进出。虽然不能完全看到整个房间,但足以让人了解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其实,即使不用看,也能猜到。透过扭曲的门缝和那个大洞,隐隐约约有压抑的声音传了出来。 所以,当克里斯托夫看到破损的门时,正疑惑地放慢脚步,还没来得及向内探视,他首先听到了那个声音,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背部。那是一条光滑、肌肉匀称的背部,闪烁着微光,仿佛被汗水打湿了。 从背部延伸到腰部的线条弯曲着,汗珠顺着那条曲线滑落。 看不到脸。那个人斜着背对着克里斯托夫,他一开始无法认出那是谁,或者说,他不想知道那是谁。 他只看到脖颈、右耳和一点点右脸颊,那张脸和他来找的人非常相似,但也可能不是。不看清楚脸,谁也无法确定。 克里斯托夫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人。 从肩膀到脖颈、耳朵和稍微露出一点的脸颊,全都红透了。那人似乎在努力压抑自己的声音,但不时发出低沉的呻吟声,仿佛难以忍受。 腰部以下的部分被遮挡住了,但当他猛烈地颤抖时,可以看到臀部的上部。 那个人大概是全裸的,背对着克里斯托夫,坐在某人的腰上。 而那个人,正面朝克里斯托夫的方向坐着,所以克里斯托夫可以认出他是谁。 伊莱·里格罗。 曾经一起工作的同事。直到不久前,如果时间合适,他们偶尔还会一起工作。 他现在就在这个房间里。 虽然腰部以下的部分被遮挡住了,但至少上半身穿着某种衣物。衬衫的扣子解到胸前,微微湿透的衬衫贴在他身上。而他上方坐着的男人挡住了他的胯部。 克里斯托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虽然看不到腰部以下的情况,但从裸露的腰部、偶尔随着身体晃动而露出的皮肤、以及骑在伊莱身上男人裸露的膝盖,可以看出他们的情况。 就在这时,伊莱突然转头看向这边。克里斯托夫与他四目相对。 伊莱轻轻挑了挑眉毛。即使是在亲密行为中与人对视,他的神情中也没有一丝慌乱,只是稍显意外地看了看。 然而,伊莱很快笑了。他意味深长地——或者说是得意洋洋地对着克里斯托夫笑。 伊莱抱住了坐在他腰上的男人。将他拉近,缓缓舔过他的耳边。像是故意展示似的,伊莱的舌头从男人的耳垂、脸颊一直舔到脖子。 当伊莱轻轻咬住男人耳下、脖颈上方的那一刻,男人低声呻吟了一声。那人的肩膀颤抖,脖颈上浮现出更加鲜红的颜色。 伊莱笑了,望着那个男人,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非常温柔。 克里斯托夫从未见过——也许几乎所有人都未曾见过——伊莱如此温柔和柔情的模样。他温柔地看着那个男人,亲吻他,爱抚他。 就在某一刻,当那个男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抽搐一般,伊莱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声音低沉到克里斯托夫也能听到。 ——泰义,哭出来吧。 话音刚落,他猛然将腰一挺。 同时,那个背对着克里斯托夫的男人,真的哭了出来。 无法抑制的声音爆发出来,那声音更像是哭泣,而不是呻吟。这是被快感折磨得哭泣的声音。 伊莱。——伊莱。……好喜欢。……好喜欢。——伊莱。 随着那男人喘着粗气呼唤着那个不被随意呼叫的名字,他把手臂环绕在了伊莱的脖子上,额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短暂而激烈的高潮渐渐平息,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克里斯托夫依然僵立在原地,再次与伊莱的目光相遇。 伊莱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中的喜悦和骄傲之意,克里斯托夫深深地感受到了。 克里斯托夫转身离开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自己房间的正中央,甚至不记得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那个大盒子。原本整齐绑好的丝带不知何时松开了,变得凌乱不堪。 看到那个盒子的瞬间。 ‘—…!!’ 他心头突然涌起无法抑制的情绪。 不,不是心情起伏,是他的思维在动摇。 他随意将盒子扔在地上,然后抓起面前看到的玻璃工艺品,用力砸向桌子。接着他又摧毁了旁边的物品。 他用拳头将碎裂的玻璃再度敲碎,反复砸打,直到碎片再也无法变得更小为止。当他回过神来时,克里斯托夫已经茫然地站在那里。 “啊——……”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这样做是不行的。他告诉自己不该这样。 ——谁说的? 此刻,他不想回想起是谁说过这句话。 克里斯托夫微微缩了缩身体,紧握的拳头不自觉地颤抖。看着手上不断滴血的伤口,他又想起了那个声音。 他告诉自己不该这样。 尽管不想回想是谁说的,但他记得有人说过这些话。 克里斯托夫迈步走了出去,决定去主楼的医务室简单包扎一下。这样,那个人可能不会露出不悦的表情。 走向主楼的途中,他碰到了一个老佣人,她在克里斯托夫离开塔滕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克里斯托夫只是简短地告诉她要去清理他的房间,然后径直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医生看到克里斯托夫血淋淋的手,皱起了眉头。虽然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很久,见惯了这些事情,但仍然不禁皱眉,边为克里斯托夫拔出玻璃碎片,边小声咂舌。 医生本来想帮他包扎,但克里斯托夫拒绝了。他现在不想接触任何人。 他自己笨拙地把手包得厚厚的,然后回到了房间。 当他返回时,房间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之前随意扔在地上的大盒子又被佣人整齐地放回了桌子上。 “……” 克里斯托夫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为什么他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累。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干涩的眼睛,粗糙的绷带摩擦着眼皮,感到刺痛。手也在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又用力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深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一声无声的叹息从他口中溢出。 “……为什么……” 突然,一句低低的自言自语从他口中流出。闭着眼睛的他,看起来像是在梦呓。 “为什么我不行……?”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模糊的忧郁,那低语又回到了他的耳边。 “为什么我不行呢……” 他再次低声自语。 但无论他低语多少次,都不会有答案。没有人会回答他。这低语的唯一听众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 “你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话。” 没有预兆的,突然有声音响起。 克里斯托夫猛地一惊,皱起眉头,慢慢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面孔推门而入。 是一个熟悉但不怎么让人感到愉快的人——理查德·塔滕。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克里斯托夫冷淡地嘟囔道。 然而,尽管如此询问,他其实已经隐隐知道了答案。 正如他感觉到理查德那冷淡的视线中蕴含着某种微妙的温度一样。 “什么风?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理查德反而扬起眉毛,似乎对克里斯托夫的问题感到奇怪。接着,他解开了衬衫的两三个纽扣。 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瞪着他。 刚才,他结束了日程,回到宅邸时,在下车的一瞬间,对克里斯托夫说了句像是要传达什么简单事项的话。说会在晚上把剩下的事做完再走,叫他等着。 并没有说为什么要走。只是说了要走,所以叫他等着。仿佛要明确一下他下达指示,而克里斯托夫服从的那个位置。 “我还以为你会避开不见呢,结果乖乖地等着了。做得很好。” 理查德笑着说道,像是在夸奖一个乖巧听话的孩子。那微笑一如既往地温和,令人无法探知他在内心深处想些什么。 克里斯托夫微微皱了皱眉。 “我不是特意为了等你才等的。” 他的声音略显尖锐。理查德轻描淡写地回应:“啊,当然。” 事实上,他本想躲开。虽然不完全是这个目的,但他不喜欢理查德要来这个房间的消息。 所以,当管家说下午送来了一个大衣箱,把它交给克里斯托夫时,原本想明天去本馆后面的花园找园丁要一朵美丽的花,把它插在系着缎带的箱子里再交出去。但因为有想离开房间的念头,所以立刻去了郑泰义的房间。 或许不去反而更好。 “……”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低下了头。看到他这副样子,理查德微微歪着头靠近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理查德在距离克里斯托夫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知他看到了什么,眼角的笑意突然消失了。他默默地垂下目光,凝视着某处,低声咂舌。 “克里斯托夫,手。” 理查德伸出手掌,简短地说道。 那语气就像是在训练一只狗,克里斯托夫皱眉盯着他。然而理查德再次说道。 “克里斯托夫,手。” 他轻咂了一下舌头,重复了几遍他最讨厌的事。克里斯托夫皱起眉头,满脸不悦地说道。 “为什么。” 理查德显然对这短短的一句话不满意,他冷冷地看了克里斯托夫一眼,第三次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我记得说过,不要对我说的话顶嘴。——手。” 理查德伸出的手掌稍微用力,这次要是再不听话,他似乎真的会强行扭过来。 克里斯托夫怀疑地看着他,但沉默片刻后,勉强伸出了手。 克里斯托夫的右手上缠着的绷带隐约渗出血迹,已经干涸。虽然几乎难以察觉,但绷带缠得很厚。 “绷带缠得这么厚还渗血,伤得有多重啊。” 理查德咂了咂舌,然后撕开了绷带末端随意粘上的胶带,把绷带解开了。克里斯托夫皱着眉想要收回手,但理查德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没有放开。 随着绷带被解开,血迹越来越大。等到只剩下几层时,绷带本身的颜色已经看起来像是被血染成了黑色。绷带全部解开后,露出的纱布也已经被血染黑,硬邦邦的。 “哼……又自残得够狠的。这精神病难道没法治吗?” 理查德不满地嘟囔着,随意撕掉了纱布。纱布因为血液干涸而紧紧贴在皮肤上,撕下来时连伤口都再次裂开了。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渗出细细的血珠。 不仅是手掌,手掌的伤口最严重,但手的各处也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次又弄坏了什么。” 理查德翻转着克里斯托夫那只像是被玻璃之类的东西狠狠划过的手,随意问道。等了一会儿,见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便扫视了一下房间。似乎很快就意识到什么东西消失了。 “看样子是打碎了贝尼尼的花瓶吧,连巴洛维耶的也不放过。像你这种不懂得珍惜物品的家伙。” 理查德咂了咂舌。他不满地看着那只从凌乱的绷带中解放出来的满是伤痕的手,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克里斯托夫手上的伤口。 “…―!” 克里斯托夫微微缩了缩手,这反应更多是因为触碰到他人而非疼痛。 看着他面无表情却微微颤抖的手肘,理查德移开视线,盯着克里斯托夫的脸。 “自残,洁癖,接触恐惧。真是集各种精神病于一身。” 他冷笑了一声,突然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手。这次他身体的颤抖依旧是因为被他人抓住,而非疼痛。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 “手伤成这样,总该有个理由吧。还是说,现在精神病已经发展到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自残了?” 克里斯托夫固执地闭着嘴,仿佛绝对不会开口般,死死盯着虚空。理查德咂了咂舌,看着他那紧闭的嘴唇。 他很快垂下视线,看着那只手,皱了皱眉。似乎感到不快,再次轻轻咂舌,拿起松开的绷带重新缠在手上。 “回家的时候看你心情还挺好,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理查德冷冷地嘀咕道。 克里斯托夫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每当理查德的手指在缠绕绷带时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或手指,克里斯托夫的手指便微微抽动。 片刻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理查德不满地看着那只手,继续缠绕绷带,而克里斯托夫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手。 突然,克里斯托夫仅仅抬了抬眼,望向理查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理查德并没有抬头,便开口说道。 “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我还以为你解开绷带是为了往伤口上撒盐。”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嘟囔了一句,理查德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他。理查德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接着他发出一声冷笑,嘴角微微抽动。 “你真的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你本来就喜欢折磨别人,不是吗?” 理查德无奈地瞪着克里斯托夫,叹了一口气,“你想错方向了。” 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理查德熟练地完成了最后的绷带缠绕。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缠得很厚,中途打了一个结后,剪去了多余的部分。然后,他轻轻抚摸了一下绷带,这才松开手。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注视着那只被缠上绷带的手。 “那么,告诉我吧。你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兴高采烈的,怎么才过了几小时就突然发作了?” “……没有什么原因。”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回答,但理查德投以讽刺的目光。 “怎么,你想说你得了躁郁症吗?短短几小时内情绪从天上跌到地上,真是不得了。” “……” 这时,理查德的目光固定在了桌子上。他看着桌上那个大箱子,感到有些疑惑,然后转向克里斯托夫。 “这是什么?” “……” “这个牌子,这么大的箱子……是西装吗?” 理查德扬了扬眉,来回打量着克里斯托夫和那个箱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穿成衣了?你不是对衣服的要求很挑剔吗?” 当理查德伸手想要触碰箱子时,克里斯托夫突然抢先一步抓起箱子,把它扔到桌子下面。 “别碰。” 克里斯托夫突然冲过来,把箱子扫到一边,理查德一时间愣住了,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随后,理查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看来你的洁癖已经扩展到衣服上了。随便你吧,你的精神病加重,我是不在乎的。” 理查德把刚伸出的手收了回来。然而,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径直朝克里斯托夫的脸颊伸去。 大手刚刚包裹住克里斯托夫的脸颊,他便明显地缩了一下,反射性地转过头,但另一只手也随之而来,捧住了他的另一边脸颊。 理查德双手捧着他的脸,凑近了些。 “今天下午你的心情特别好,对吧,克里斯托夫。是啊,下午你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后情绪明显变好了……去了哪里呢?” “放手,理查德。我今天心情不好。” 从刚才起,他的情绪就不稳定。理查德看到他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知道克里斯托夫现在比平时更加不安。然而,理查德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手却没有移开。 “真是遗憾啊。我今天心情可是很好。” “理查德,放手……!” “如果我不放手,你是不是要去告诉妈妈,说理查德碰了你的脸?” 理查德低声笑着说道。 当“妈妈”这个词从理查德口中吐出时,克里斯托夫立刻闭上了嘴。他那双蓝色的眼睛更是充满了怒火,狠狠地瞪着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不回答我吗?我一下午都在好奇得快要受不了了。因为我从没见过你那么兴奋的样子。到底是什么让你心情变得那么好?……难道是碰巧遇到了郑泰义?” 当理查德低声说出郑泰义的名字时,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忽然,他想起了不久前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个人抱着里克的脖子,呼唤着他的名字的背影。 理查德望着沉默不语、表情僵硬的克里斯托夫,忽然笑了。他慢慢滑落了捧在克里斯托夫脸颊上的一只手。 从颈部到肩膀、胸口、腹部,那只手慢慢滑下,仿佛要通过薄薄的衬衫感受到克里斯托夫的肌肤。克里斯托夫脸色一变,身体明显一缩。 “理哈尔……!” “嘘……窗户是开着的,克里斯托夫。还有,比安卡喜欢在傍晚散步。她通常在东翼旁的庭院里徘徊,但谁知道呢?今天她可能恰巧就在那扇窗下经过。你说呢?” 理查德柔和的声音仿佛施了魔法一般,让克里斯托夫顿时闭上了嘴。不,这名字本身就是一种魔咒,对克里斯托夫有着绝对的效果。 克里斯托夫发出轻微的咬牙声。 “克里斯托夫,说吧。你下午去了哪里。虽然只离开了一会儿,但回来时你的心情竟然这么好,你是去哪儿见了谁?” 理查德在他耳边低语道。 那只手滑到克里斯托夫的腰部,似乎要掀开他的衬衫,手指直接触碰到他的肌肤,冰冷得刺骨。克里斯托夫浑身一颤,睁大眼睛看向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无法违抗理查德的话。无论他如何积怨和愤怒爆发,这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因为克里斯托夫从小就被一个紧紧缠绕在他脚踝上的咒语束缚着。 理查德对上他那充满愤怒、隐隐透着不安与绝望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注视着那张苍白的脸,理查德突然咬住了克里斯托夫的嘴唇。 “有人教过你,用这种眼神看人,大多数男人都会屈服吗?” “……?!” 当理查德贴近他低语时,克里斯托夫疑惑地皱起了眉头。理查德用舌头撬开了他的嘴唇,强行进入。 “还是说你天生就有这种能力……是啊,这种可能性更大吧。” “…―!” 理查德的手伸进克里斯托夫的衣服,缓缓向上游走。无论克里斯托夫如何躲避,那只环绕在他腰间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克里斯托夫,告诉我,下午你见了谁。” 理查德的声音低沉而命令般。然而克里斯托夫依旧犹豫着保持沉默,理查德便咬住了他的嘴唇。 痛楚与触感交织,克里斯托夫的脸因为刺痛皱起了眉头。那只从他的腰间缓缓向上探去的手停在了胸口。 “……!别,别碰我……―。” 然而,克里斯托夫还没来得及说完,那只手便缓慢而黏腻地从胸口滑向腋下。 “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轻声催促般地呼唤他的名字。克里斯托夫没有太多时间犹豫,终于迟疑地开了口。 “衣、衣服……” 感受到指尖在胸口上方轻轻打转,克里斯托夫忍不住颤抖着低声说道。听到这个回答,理查德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衣服?” 理查德疑惑地反问道,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他盯着克里斯托夫一阵失神。几次眨眼后,理查德忽然瞥了一眼扔在地上的衣服箱子。 “你是去买这个了?” 理查德问道,克里斯托夫微微颤抖了一下,点了点头。理查德再次注视着他,片刻后,突然皱起了眉头,用停在胸口的手指狠狠抓了一把。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真、真的……!你在布拉格见人的时候,我有点空闲,就去了旁边的卡尔斯塔特……。” 克里斯托夫急忙解释道,随着理查德手上的力道加重,他的身体因疼痛而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理查德仍然难以置信地盯着克里斯托夫,但他似乎经过短暂的思考后,觉得克里斯托夫的话可能是真的,便咂了咂舌。 “……我知道你对衣服很挑剔,但没想到连你也会因为买到一件成衣而如此开心。……看来你真的很喜欢。” “……”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 理查德仿佛不以为意地吻上了克里斯托夫的唇。忽然,他微微眯起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在温柔地给予忠告一般,他在克里斯托夫的脸颊和耳畔轻声低语。 “所以说,不要平时不表现,忽然表现得这么兴奋,这样会让我好奇得受不了。不是吗……?” 理查德突然松开了克里斯托夫,从他身旁退开了几步,像是在观赏什么似地打量着他。 克里斯托夫依然紧缩着身体,仿佛还残留着刚才的触感,他厌恶地仰头瞪着理查德,低声骂道:“疯子。” “讨厌吗?” “……?” “你讨厌我这样碰你吗?” “……对。” 理查德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克里斯托夫显得更加不悦,他简短地回答道。 理查德低下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克里斯托夫,你真是个傻瓜。你越是说讨厌,我就越想这样对你。”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瞪着他。理查德则毫无表情地盯着克里斯托夫,突然开口说道。 “克里斯托夫,笑一个。” “……?!”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笑一个,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再次说道。 “不,我为什么要对你笑?” “因为我想看。而且你得听我的。” 理查德没有理会克里斯托夫的拒绝。克里斯托夫瞪大了眼睛,又一次坚定地说“不”。然而,理查德依旧固执地用眼神命令他。 两人像是在进行眼神较量一般,僵持了很久。理查德悠闲地俯视着克里斯托夫,而克里斯托夫的眼神却像是如果条件允许,他会立即杀了理查德。 然而在这场持久的对视中,最终还是克里斯托夫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叹息。他咂了咂舌,不情愿地再次瞪了理查德一眼,然后犹豫着微微上扬了嘴角。 他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但那张脸看上去却毫无笑意,理查德以一种轻蔑的眼神俯视着他。 “你说你练习过微笑,但你只能笑成这样?不过,刚才我还以为你已经学会了怎么笑,看来那只是个巧合。” “……?我什么时候对你笑过?” 克里斯托夫不满地问道,脸上带着疑惑的神情。 “你下午外出回来时,难道你没注意到吗?你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甚至连眼角都弯了……顺便说一句,你就是带着那副表情,一进门就问我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你不记得了吗?” 理查德反问道,仿佛觉得克里斯托夫的反应很奇怪。克里斯托夫眨了几下眼睛,随后像是恍然大悟般,呆呆地点了点头。 “是啊,好像是问过……”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突然面色一变,紧闭了嘴。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克里斯托夫感受到了理查德那逼近的目光,视线仿佛在他眼角和嘴角之间游移。然后,他的脸上突然显出一丝尴尬,随即立即皱起了眉头。 “我不是在对你笑。”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着,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了,但想到自己曾这样做过,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不悦。 理查德默默地注视了他片刻,随后缓缓开口。 “那你就不应该在我面前笑。” 他的目光也渐渐冷却了下来。刚才那抹平常的礼貌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突然,他又笑了,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冰冷。 “克里斯托夫,让我告诉你一件事。昨晚我因为工作积压没能好好睡觉,所以今天我也很疲倦。原本打算处理完剩下的事情后早点休息……但你却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的语气有些微妙的扭曲。克里斯托夫似乎不太明白理查德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理查德接着说道: “如果你当时没有笑,也许我今天不会来找你。但是你笑了,难道我能不来吗?” “……我笑和你来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笑了,我就特别想看到那笑容如何变成哭脸。” 理查德说完,终于又露出了笑容。他低声笑了笑,开始解开衬衫的纽扣。 他开始脱衣服时,理查德紧紧盯着克里斯托夫那越来越严峻的表情,仿佛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当理查德脱掉衬衫,开始脱裤子时,他看了看依旧愤怒地瞪着自己的克里斯托夫,随意地说道:“别只是看着,自己也脱。还是说,要我亲自动手?”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顿时扭曲了。 他咬紧牙关,狠狠地瞪着理查德,片刻后,他突然站了起来,开始自己脱下衬衫。看到这一幕,理查德笑了。 “变得聪明了。” * 理查德看起来心情很好。 额头上的短发因为汗水而紧贴着皮肤,眼角微微上扬,显得他心情愉悦。 克里斯托夫对此难以理解。 仅仅是因为他对接触的恐惧?因为现在这个男人正在抱着他的腰,让他感到不适,身体不自觉地缩了起来吗?……不,不只是这样。 无论身体的哪个部位,只要有触碰的感觉,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发抖。但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在他下体进入的感觉。 那肮脏的东西,进入了那肮脏的地方。 一想到下面展开的情景是他无法直视的,克里斯托夫感到了一阵寒意。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从被压在床上的那一刻起,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便一直在抽搐。时而稍微平静一些,时而又因剧烈的颤抖而让床垫都在震动。无论他如何努力保持冷静,身体的颤抖依旧无法抑制。 有时,当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脸色惨白地抽搐时,那双抚摸他身体的手会稍微慢下来。此时,触感变得有些迟钝,让他得以稍微喘息。 太难受了,身体的每一个感官都像是在尖叫。每当那双陌生的手抚摸他的身体时,他都会反射性地想要把那只手推开。但每次这么做,另一只手就会更加肆意地侵犯他更敏感的部位,让他无从躲避。 不过,即便如此,现在已经比最初好了很多。起初,当那双手抚摸他的身体时,那种陌生的感觉几乎让他失去了理智,仿佛要发疯。 但现在,虽然他的精神依旧高度紧绷,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玻璃般脆弱,但他还是勉强能保持清醒,忍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陌生感。 ……人们真的会觉得这种事很愉快吗? 这种让全身,甚至连自己从未触碰过的地方都被撩拨、抚摸的这种令人不安、全身颤抖的感觉,他们是怎么忍受的? 忽然,克里斯托夫模糊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郑泰义的身影。刚才见到的那个画面。 郑泰义抱着里克的脖子,低声呼唤他的名字,看上去并不反感。也许,他甚至觉得很开心。 他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事情? 当他努力控制自己那反射性颤抖的身体时,脑海中仅剩的理智微弱地思索着这些问题。 突然之间,一种从体内膨胀而来的感觉传遍全身。仅仅是接触的感觉已经让克里斯托夫不由自主地缩紧身体,而那种仿佛被进一步撑开的感觉更是让他难以忍受,最终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就在那一刻。 似乎是听到了那声音,理查德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凑近克里斯托夫的耳边,低声说道。 “看来你很享受,感觉到了吧?” 他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微微的粗重呼吸,仿佛在享受着什么。 克里斯托夫本想大声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再次感到困惑。这个男人看上去真的很享受。 明明是在和一个他讨厌的人做如此肮脏的事,为什么他的表情却如此满足? 于是,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虽然并非刻意,而是因为那令人不适的触感不断在他身上游走,使得他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最终他忍不住问道。 “你……觉得舒服吗?” 听到克里斯托夫的问题,理查德的表情一瞬间显得有些措手不及。或许是被问住了,他看着克里斯托夫,那表情有些古怪,随后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 “…―是的,很舒服。” “为什么……,舒服?” “因为你那喘不过气来的表情让我感到非常满足。” 说着,理查德在克里斯托夫的鼻尖上狠狠咬了一口,那表情虽然带着愉悦,却又带着几分恶意。果然是个心怀恶意的家伙。如果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说出“因为你不喜欢,所以我偏要这么做”这种话。 此时,理查德开始逐渐加快了节奏。 他抱紧克里斯托夫的腰,动作越来越快。那种填满感和逐渐增加的压迫感让克里斯托夫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随着越来越强烈的摩擦,克里斯托夫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还是难以忍受,精神几乎要崩溃。脊背发凉,身体开始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也很享受吧,你也觉得舒服吧。”理查德仿佛在自言自语般愉悦地低语着。即使克里斯托夫在颤抖中恶狠狠地瞪着他,理查德却毫不在意,半跪着握住克里斯托夫颤抖的性器,上下抚弄。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在这种行为即将到达高潮时,无论他如何试图让自己习惯这种感觉,精神都在不停地尖叫。 就在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眼看就要崩溃时,他突然瞪大了那双蓝色的眼睛。 “…―!!” 理查德的低吟在他耳边响起。那温热的气息和体内突然涌出的粘腻感让克里斯托夫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未及压抑的呻吟,身体一阵剧烈的战栗,眼前一片模糊。 * “为什么会觉得舒服呢……” 克里斯托夫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失去了意识,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恢复了意识。朦胧的头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然而,这并不仅仅是个想法,他竟然下意识地把它说了出来。 “因为觉得舒服,所以才说舒服吧。” 理所当然的话语在他身旁响起。 直到这时,克里斯托夫才意识到有人——理查德——躺在他身边。 仿佛突然发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个人站着一般,克里斯托夫猛然转头,看着身旁的理查德,而理查德似乎也同样被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躺在这里的……?” “从你射精后失去意识睡着的那一刻起,已经有十几分钟了。” 克里斯托夫呆呆地望着理查德,理查德就躺在离他不到几厘米的地方。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失去意识,因此那段时间的记忆也像是被暂时抹去了。 理查德斜靠在一边,托着下巴俯视着他,看着克里斯托夫那茫然的神情,理查德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走神了……清醒点,克里斯托夫·塔腾。” 听到这话,克里斯托夫终于像是清醒了过来,立刻皱起了眉头。 “我已经清醒了。你为什么还躺在这里?你又不是疯了,事情都做完了,快滚回去!” 克里斯托夫不满地大声嚷道,理查德挑了挑眉。 “享受完了,就要结束了吗……?” 那悠闲的语调让克里斯托夫瞪大了眼睛,张开嘴,暂时说不出话来。 “享、……享、……我享受了什么!在你眼里我看起来像是在享受吗,嗯?!” “不是吗?那可就解释不通了。” 理查德懒洋洋地喃喃道,举起一只手在克里斯托夫面前晃了晃。当克里斯托夫皱眉看去时,看到那只手上沾着白色的、黏稠的液体。 “这是你射的。” 理查德淡淡地说道,克里斯托夫愣愣地盯着那只手,几秒钟内无法理解他的话,然后脸色骤然变得僵硬,整个人都苍白了。 “不、不会的……,不可能……!” 克里斯托夫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陷入混乱。理查德一边用有趣的眼神看着他,一边慢慢地放下手,叹了一口气。那只手从视线中消失后,克里斯托夫似乎稍微平静了一些,紧闭着嘴巴,恶狠狠地瞪着理查德。 “你竟然毫不在意地把那么肮脏的东西弄到手上……” 克里斯托夫低声说着“肮脏……”理查德露出一副无语的表情,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犹豫了一下,闭上了嘴。 “可怜你,才不说什么就放过你……别一会儿在浴室里晕倒了。” 克里斯托夫听着理查德喃喃自语,满脸疑惑。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皱起了眉头。 “你……抱着一个你讨厌的人摩擦,不会感到不舒服吗?” 克里斯托夫一边瞪着理查德,一边语气认真地问道。理查德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飘向虚空,仿佛在思索,随后再次瞥了克里斯托夫一眼,回答道。 “情感上的厌恶不会影响到肉体的反应。而且我早就说过了,我喜欢看你哭的样子。” 克里斯托夫恶狠狠地瞪着他,冷冷地嘟囔道,“你这恶趣味真是改不了。”说完,他半转过身,背对着理查德躺下。 理查德默默地看着他的背,缓缓伸出手,从脖子滑到腰间,划过一道直线。 “……!!” 克里斯托夫几乎像受到惊吓般猛地跳了起来,转过头来瞪着理查德,而理查德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别这样!今天已经够折磨了!” “没有什么‘今天的限额’。” “……! ……!!” 克里斯托夫愤怒地瞪着他,慢慢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到宽大的床的边缘,形成了一米左右的距离。 理查德冷冷地看了看那段距离,喃喃说道。 “如果你不马上过来,我就开始第二轮。” “……? 第二轮……??” “就是说再来一次‘鸡奸’。” 理查德模仿着克里斯托夫的话说道,克里斯托夫的脸色顿时僵硬了。他偷偷瞥了一眼理查德的下体,看到那物件虽然刚才才结束,但依旧没有完全软下去,克里斯托夫赶紧把视线移开。 “……. …….” 克里斯托夫明显不情愿地,一点一点慢慢地朝理查德靠近。理查德似乎看到了这一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但当克里斯托夫看过去时,那笑容却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真的觉得这样舒服吗?我不是说跟我在一起,而是一般情况下……当你和别人身体相触时……难道不会觉得恶心吗?” “那只是你这种接触恐惧症患者的逻辑。” 克里斯托夫刚刚露出疑惑的表情,理查德就冷冷地打断了他。 克里斯托夫停下脚步,离理查德只有50厘米左右,他皱着眉,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会觉得舒服呢。” 突然,他想起了郑泰义。 他会因为这样而感到舒服吗?如果我能为他做这些……那我也可以吗?如果我能做到,那我也能像其他人一样—— 忽然间,视线变得模糊。 “啊……?” 克里斯托夫疑惑地喃喃自语,歪了歪头。眨了几次眼睛,心想,不会吧,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幸好没有什么东西。 理查德看着克里斯托夫,自言自语道。 “再靠近点,不然我就开始第二轮。” “…―。” 克里斯托夫放下自己的思绪,狠狠地瞪了理查德一眼,缓缓地向他靠近。就在他像蜗牛般缓慢挪动的时候,听到理查德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次数越多,性敏感度也会增加,是否感到舒服也是一种训练。你也可以强迫自己认为这是舒服的……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最后一句话里,带着一丝嘲笑。克里斯托夫皱起眉,怀疑地看着理查德,等待他继续说下去。理查德似乎有些微妙地犹豫,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如果你看到有人表现得很舒服,想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可以试着模仿一下。不管实际感觉如何,先跟着做。那家伙大叫,你也跟着大叫;他扭动腰,你也跟着扭动;他哼着小曲,你也跟着哼。也许这样一来,你也能感受到他所感受到的东西。” 理查德皱着眉头,仿佛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说完后,他显得有些不耐烦地闭上了嘴。 克里斯托夫此时已经靠近了理查德,距离仅有一臂之遥。他陷入了沉思,表情凝重。 模仿。模仿郑泰义的动作。也许这样我就能明白他为什么觉得舒服,真的觉得舒服,或者明白他在想什么,感受到什么。如果这样——也许我就能明白,为什么我做不到。 突然间,他的胸口感到一阵灼热,心中隐隐作痛。克里斯托夫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模仿……” 克里斯托夫认真地喃喃自语,回想起刚才郑泰义的表现。 虽然并不完全记得,但至少—— 克里斯托夫抬起了目光,带着一丝不情愿地看向理查德。理查德原本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但当他看到克里斯托夫的眼神时,微微扬起了眉毛,仿佛感到意外。 克里斯托夫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呢喃道。 “理查德……理查德……理查德……” 他一边低声呼唤着理查德的名字,一边直视着他。理查德也更加困惑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几秒,仿佛在进行一场眼神的较量。最终—— “果然不行。” 克里斯托夫首先移开了视线。他似乎在呼喊那个名字时联想到了一些东西,脸色变得苍白。 “要我在做那件事时叫出这个名字……恐怕我连骂人都不愿意。” 理查德听到他自言自语般的喃喃低语,起初有些疑惑,随后似乎明白了他的话,脸色微微一变,瞪着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瞥了他一眼,随即不满地转过头去。 “算了……,今天模仿到这里我已经太累了。我想睡觉,你该走了。你打算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他用和表情一样不满的语气喃喃说道,随后闭上了眼睛。即使闭着眼,他的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但很快,他便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说起来,刚才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随口自言自语道,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他的心情并没有好转,反而有许多让人感到糟糕的事。 “……” 克里斯托夫的情绪短暂地黯淡了一下,但他迅速长舒一口气,把那种情绪驱赶出去,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一阵模糊的困意袭来。 尽管他知道身边还有这个家伙,但他还是觉得困意袭来,他想,他是真的累了。想着这些,他再次长长地、平静地叹了口气,任由自己陷入沉睡。 就在克里斯托夫自言自语中迅速入睡时。 理查德愣愣地看着他,满脸无奈。 他静静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直到对方开始发出规律的呼吸声时,他才轻笑一声,揉了揉太阳穴,再次低头看着他。 “……” 他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然后再次轻笑。 “真是可笑……” 理查德喃喃自语,用手指轻轻拍了拍克里斯托夫的脸颊,力度不轻,接着他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时钟,发现已经是深夜了,便开始捡起地上的衣物,随意地穿上。 理查德表情轻松,衣服穿戴整齐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克里斯托夫,撇了撇嘴,轻轻咂舌,然后又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真是个可笑的家伙……” 他再次喃喃自语,迈步走向床边,随手把脚下皱成一团的被子扔在克里斯托夫身上。然后他抚了一下头发,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习惯性地检查是否忘了什么东西时,理查德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下面的一只箱子上。 那只箱子由于倒在地上,缎带已经完全松开,盖子也稍微歪斜了。 “……” 理查德停下了脚步,思索了一会儿,走向那只箱子。 “我知道你喜欢衣服,但为了区区一件衣服就这么高兴……” 他喃喃自语,轻笑一声。 理查德把箱子重新放回桌上时,目光突然被箱子侧面的一小块血迹吸引住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用手指轻轻抹了抹那块血迹,随后打开了箱子。 里面的衣服被精美的包装纸包裹着,一件全新的衣服整齐地放在箱子里,没有一丝皱痕。 理查德随意地摸了摸那件精致的西装,目光落在夹在包装纸里的购买卡上。卡片上写着尺寸、洗涤说明和一封感谢购买的简短致辞。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准备盖上盖子时,突然停了下来。 理查德微微皱起眉头,重新看向那张购买卡。 即使考虑到可能存在的误差,那标注的尺寸也不太可能是克里斯托夫的。卡片中间,致辞的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名字。准确来说,那不是购买者的名字,而是将要穿上这件衣服的主人的名字。 确认那名字的瞬间,理查德的表情变得冷峻。 刚才还弥漫在他脸上的愉悦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情感的冰冷表情。 “……哈……” 他冷冷地笑了一声。 “果然……买了衣服后心情是该很好。” 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划过卡片上写着的那个名字,手指逐渐用力,将卡片捏得皱巴巴的。 理查德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克里斯托夫。他的目光冰冷,毫无温度,注视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久后,理查德转身离开。 从房间走出去并关上门的整个过程,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一丝笑意。 *** 克里斯托夫刚走进会客厅,原本热闹的笑声和谈话声瞬间停止了。 门一打开,声音就开始稍微减弱,而当大家确认进来的人是克里斯托夫后,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平时用作闲谈的会客厅——主要是塔滕家族在宅邸外居住的亲戚来访时使用的内部会客厅——今天也聚集了一些年轻人,正在聊着天。就在此时,克里斯托夫走了进来。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克里斯托夫一般不会来这里。这和他不去西翼地下的休息室的原因差不多。他不喜欢那些聚在一起的人,也不喜欢那种热闹的氛围。 这样的克里斯托夫走进来的瞬间,房间内的沉默不仅仅是因为他很少在这种场合露面。 与理查德交好的那些年轻人,对克里斯托夫并没有什么好感。他们当中的某些人,或者至少是通过别人听说过,曾在某些场合遭遇过克里斯托夫的恶行。 克里斯托夫面无表情地走进会客厅,在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中,他默默地向前走去。他的目标是会客厅内部连接的房间。 “喂,里面有理查德,你凭什么——…” 克里斯托夫正要进去时,其中一个年轻人声音粗鲁地叫了起来,但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年轻人拦住了他。后者知道最近克里斯托夫一直在协助理查德处理事务。 尽管他们并不愿意,但既然是理查德的决定,他们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克里斯托夫则毫不理会他们,打开了内部房间的门。 虽然这个内部房间比外面的会客厅要小一些,但也相当宽敞。理查德正独自坐在里面,桌上散乱地放着各种文件。 克里斯托夫一进门,理查德便直接将几叠文件推到他面前,连招呼都没打,就开口道。 “把用红笔标记的部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错误。”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目光也没有从文件上移开,继续埋头工作。 克里斯托夫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翻开了文件夹。 理查德联系克里斯托夫是在早晨。 当时克里斯托夫刚从浴室出来,理查德打来电话,只是单方面地通知他今天不会外出,而是在家里处理积压的事务,叫克里斯托夫到本馆二楼西侧会客厅的内部房间去,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虽然理查德向克里斯托夫发号施令是常有的事,但连克里斯托夫的回应都不听就挂断电话,实在让他感到不爽。 克里斯托夫翻看着理查德递过来的文件,粗略估算了一下工作量,然后瞥了他一眼。 理查德本来就从来没有对克里斯托夫表现出过好脸色,但今天似乎特别不开心。平时见面时至少还会打个招呼,但今天连这点礼节也没有。 “……?” 克里斯托夫皱了皱眉头,盯着理查德看了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耸了耸肩。不管怎样,这些都与他无关。 于是克里斯托夫开始按照理查德的指示,仔细对比文件。 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除了从外面会客厅传来的年轻人的喧哗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理查德没有抬眼,开口说道。 “对了,那件衣服你喜欢吗?” 正专注于检查文件的克里斯托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茫然,抬头看着他。 “什么衣服?” 克里斯托夫皱起眉头问道,理查德依旧没有移开视线,回答道。 “你买给郑泰义的那件衣服啊,还用缎带包得那么精致。” “……什么?”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微微僵硬。 克里斯托夫愣愣地盯着理查德,脸上毫无表情,久久说不出话来。理查德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理查德抬起头的样子显得冷漠得仿佛在生气,当他看到克里斯托夫那僵硬的脸庞时,眉头微微一挑,露出了一丝疑惑。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稍微倾斜了一下身体,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说道。 “你因为要给他送礼而兴奋得不知所措,还特意准备了那套西装……怎么了?为什么摆出那种表情?难道他不喜欢?” 理查德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笑。但那笑容并不像他平时那样亲切,更像是一种冷嘲热讽。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盯着理查德,缓缓开口。 “……你怎么知道的?” “哎呀,看你那表情,看来真的被拒绝了。可怎么办呢,你光是选礼物就高兴成那样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理查德没有回答克里斯托夫的问题,只是露出淡淡的讥笑。克里斯托夫的目光冷得像冰一样,低声怒吼。 答案只有一个。除非克里斯托夫真的将那个盒子交给了郑泰义,否则只能说明理查德私自打开了那个盒子。 愤怒瞬间涌上心头。理查德擅自碰了他收好的东西,这让他感到愤怒,更让他感到耻辱的是,那个本打算送给郑泰义的礼物,已经在克里斯托夫心中失去了意义,而理查德却知晓了这一切。 克里斯托夫猛地站起身,准备朝理查德走去。 就在这时,外面的会客厅里,年轻人的喧哗声忽然减弱。看样子是有人来了。 克里斯托夫不管这些,快步走到理查德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低声咆哮。 “谁准你擅自碰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那不就是打算送给郑泰义的礼物吗?……哦,对了,克里斯托夫,最好现在松手。” 理查德轻蔑地冷笑,随意地拍了拍克里斯托夫紧抓着自己衣领的手,平静地说道。克里斯托夫顿时火冒三丈。 “别碰我!” 就在这时。 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克里斯托夫根本没有听到敲门声,突然门被推开,他愤怒的目光扫向门口。就在这一刻。 “……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的衣领被紧紧抓住,克里斯托夫面前站着的人,用几乎不敢相信的声音轻轻吸了口气,那人正是比安卡。 自从进入塔滕宅邸以来,她从未主动联系过克里斯托夫的母亲。 “……啊……―。” 克里斯托夫的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舌头像被卡住了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理查德看着比安卡,微笑着慢慢地将克里斯托夫僵硬的手从自己衣领上移开,然后对她露出一抹微笑。 “您来了,比安卡姨母。” “哦……对……你叫我,我自然要来啊……” 她显然被吓到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听到理查德毫不在意地和她说话时,她终于慢慢点了点头,回答道。她走进房间,关上门,稍作犹豫后,用严肃的表情看着克里斯托夫问道。 “克里斯托夫,理查德对你做了什么吗?” “……”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他脸色苍白,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克里斯托夫低下头保持沉默时,比安卡皱了皱眉,低声劝说道。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是在帮理查德的忙。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谈,暴力行为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不起。” 克里斯托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比安卡依旧带着一丝担忧和不悦的表情看着克里斯托夫,然后转向理查德,露出一丝歉意。 “你没事吧,理查德?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理查德尴尬地笑了笑,歉意地回答道。 “当然没事,姨母。克里斯托夫并没有错,是我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情,才会这样。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哦,原来如此。你们俩一定要和睦相处,别吵架啊。” 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对三十多岁男人说的有些不合适,但比安卡的表情却充满了真诚的关切。理查德对她露出了安抚的微笑。 “当然,姨母。” “嗯……不过……你叫我过来,不会打扰你们工作吧?” 她环视了一下桌上散落的文件,略显担忧地问道,理查德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不会的,我正好打算休息一下。姨母您来塔滕,我还没好好见您呢。几次邀请您过来,都因为最近忙碌得抽不开身。……哦,要喝点茶吗?您不是最喜欢红茶吗?” 理查德站了起来,把放在入口旁边小桌上的茶具拿了过来。他轻哼着小曲,开始亲自为她泡茶。 比安卡带着满脸的笑意看着他,起身走到他身旁,说道:“我来吧。” 而克里斯托夫则安静地坐在桌前。他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连头也没抬起来。 她现在就在这里。自从来到塔滕后,他第一次见到母亲,她从未给克里斯托夫发过一条问候信息,而现在她就在克里斯托夫的身后,和理查德谈话。 克里斯托夫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理查德刻意将她带到这里,并没有其他原因。 他只是想向克里斯托夫明确表示自己占据了上风。并且,理查德还想看着克里斯托夫在与她同处一室时的表现,并为此取笑他。 以前也是这样。 理查德并不喜欢比安卡,实际上他是讨厌她的。 尽管如此,理查德仍然对比安卡表现得非常友好,尤其是在克里斯托夫在场时,他表现得更加热情。 理查德经常与比安卡亲切地交谈,仿佛他比亲生儿子更得她的宠爱。偶尔,他还会带着一丝冷笑,向克里斯托夫投去一瞥。 每当那时,克里斯托夫心中总会冒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他可以,而我不行? 看着他们,他脑中只有这个想法。就像现在一样。 “那么,你们两个是一起在这里工作的?平时也在这里做事吗?” 过了一会儿,比安卡端着茶盘,给每个人倒上了茶,环顾四周,问道。问起他们是否一起工作时,她的目光在克里斯托夫身上停留了片刻。 理查德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很少在这里工作。平时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房间里处理工作。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邀请克里斯托夫来这里一起喝茶。再说,克里斯托夫最近一直在帮我做事,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哦,原来如此。这孩子能帮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 比安卡满心喜悦地说道,仿佛为理查德能因她的儿子得到帮助而感到骄傲。 “看起来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看这些文件堆得这么多。” “是啊。平时没有这么多,但您也知道,继承权的决定日子快到了,最近特别忙。感觉就像是在接受最后的继承人测试,看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最多的工作。” 理查德笑着说,好像在开玩笑,比安卡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她的表情很快变得严肃。 “除了你,还有谁能继承塔滕呢。继承老爷子位置的人,只有你,理查德。” “哈哈,谢谢您的夸奖。不过其他人也都是非常出色的人才。” 理查德耸了耸肩,谦逊地说道。比安卡更加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不,世上没有人能比得上你。我早就知道,从你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只有你,理查德,只有你。” 理查德看着认真地低声说话的比安卡,羞涩地笑了笑。 “多亏了大家的帮助,我才能有所进步。” “不,理查德,一切都是因为你出色。——不过,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去做。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能为你做,我亲爱的理查德。” 她温柔的话语让理查德露出微笑。理查德微笑着看着她,片刻后,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一言不发,脸色越来越苍白,静静地沉默着。 “谢谢您的好意,比安卡姨母。不过克里斯托夫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完全足够了……甚至可以说,他代替了您的份。” 理查德温柔而低沉的话音一落,克里斯托夫微微缩了缩肩膀。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而这一切都在理查德的注视中。 “他真像您一样,每次和克里斯托夫在一起时,我总觉得仿佛您在帮助我。” 理查德温柔地补充道,听到这话,比安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绽放出如花般的笑容。 “理查德……!亲爱的理查德,我的理查德,听你这么说,我真是无比开心。” 她轻轻摇着头,仿佛被深深感动了,声音微微颤抖。随后,她突然看向了克里斯托夫。 感受到她的目光,克里斯托夫微微缩了缩身子,缓缓抬头与她对视。当视线相遇时,比安卡微笑了。 自从她进入这个房间,甚至自从来到塔滕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克里斯托夫微笑。或者说,自从很久以前,甚至在克里斯托夫离开塔滕之前,她都没有这样笑过。 “克里斯托夫,我一直很担心你,看来你一直在好好帮助理查德,谢谢你。今后也继续好好帮他吧。” 她像是理查德的母亲,而克里斯托夫是他的朋友一般,对克里斯托夫表达了感谢并嘱咐道。 “理查德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只要按照他说的去做,就不会错。无论他说什么,你都要听从他的意见。明白了吗?” 她温柔而坚定的话语让克里斯托夫无法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无法回答。 他低下头,只盯着桌面,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比安卡等了一会儿,见克里斯托夫不回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疑惑地微微倾身靠近他。 比安卡靠近时,克里斯托夫几乎僵硬了,他的身体微微缩了缩,她再次问道。 “明白了吗,克里斯托夫?” 她的声音略带严厉,仿佛在强调这个问题。克里斯托夫沉默了片刻,终于以几乎无法听清的声音回答道:“是的,母亲。” 听到他的回答,比安卡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了克里斯托夫从未见过的柔和笑容。 当她微笑着看向克里斯托夫时,他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不敢抬头。理查德则一如既往地带着平静的笑容,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 比安卡喝完茶后,虽然看起来还想多待一会儿,但当理查德遗憾地表示自己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时,她便很爽快地起身告辞。 ——那么,请注意身体,努力工作吧。你一定要保持健康,尤其是在这个特别重要的时期……有空就来看我,或者你可以叫我来,我随时都愿意来。 她用充满关切和爱意的声音对理查德说道,随后又一次嘱咐克里斯托夫要好好帮助理查德,然后离开了。 直到她离开会客厅,完全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打破沉默的是理查德。 他缓缓起身,走到克里斯托夫的身后。克里斯托夫依旧站在那里,仿佛被冻结了一般,目光呆滞地看着门的方向。理查德靠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 “这是她自从到达塔滕后,第一次与你见面吧?” “……” “她联系过我好几次,邀请我去喝茶。我想到了你,所以才叫她过来……怎么样,和你亲爱的母亲久别重逢,坐下来聊天,感觉如何?”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 他依旧保持着送别比安卡时的姿势,站在那里,低着头,目光投向地面。 “嗯,克里斯托夫。久别重逢的时光,不是让你很开心吗?” 理查德用最温柔的声音低语,同时缓缓靠近克里斯托夫的耳垂。他的嘴唇轻轻碰触到他的耳垂,然后慢慢滑向他的脖颈,温柔地触碰着。 就像是在残酷地施暴后,终于心软下来,给予温暖安慰的小孩。 就像是在安慰一个可怜的、无助的人一般。 理查德轻轻地在克里斯托夫的唇上留下了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那双唇逐渐在克里斯托夫的肌肤上停留得越来越久。 一阵战栗。……再一阵战栗。 理查德的唇每次轻轻滑过他的皮肤时,克里斯托夫都会微微颤抖,蜷缩起身体,但他依然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失了魂。 忽然间,某个瞬间。 “……别碰我。” 克里斯托夫低声说。 那声音仿佛沉浸在梦中,低沉而模糊。但他确信理查德听见了。 理查德的动作暂停了一瞬,但很快又不以为然地继续吻着克里斯托夫的肩膀,缓缓滑向他的手臂,从腋下到肘部。 这些吻是如此小心且温柔,仿佛是在安慰他,温暖的唇柔情似水。 然而就在那一刻。 “别碰我……!” 克里斯托夫猛然将他推开。用力甩开理查德的手臂,克里斯托夫转身面对着他。 那双蓝眼睛像玻璃般苍白僵硬,干裂得连一滴泪水都无法流出。眼中只有一丝青蓝的火焰。泪水化作了那火焰般的仇恨喷薄而出。 “我讨厌你,理查德·塔滕。……我讨厌你!世界上有你这种存在让我恶心得无法忍受!!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冰冷的唇间溢出毒液般的言辞。 每一句话从克里斯托夫的口中喷发而出时,理查德的脸上便失去了一丝表情。面对克里斯托夫的仇恨,他的表情逐渐消失,直到完全麻木,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克里斯托夫因情绪激动而气喘吁吁,话没能说完。理查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与刚才吻在克里斯托夫皮肤上时完全不同的表情。 毫无表情,仅剩一片寂静与冰冷。 “你恨我到连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都无法忍受的程度……?” 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对,世上没有比你更讨厌的东西了。任何存在都不如你令人厌恶!” 克里斯托夫低声吼道,像是在发出一声嘶吼。 他看着理查德的目光冷得发青,仿佛理智正在逐渐崩溃,瞳孔微微颤抖,仿佛即将迷失。 忽然,理查德笑了。那张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脸上突然挂上了笑容,恢复了他特有的温柔表情。接着,他用同样温柔的声音低语道。 “是吗?那正好。我也恨你到极点。彼此彼此,这样再好不过了,不是吗?”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 理查德缓缓迈步,走到椅子前,悠然地坐下,将身体靠在椅背上。他面对着站在不远处,仍在瞪着他的克里斯托夫,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某个瞬间,他低声说道。 “脱掉,克里斯托夫。” 那句话一出,克里斯托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他的目光一瞬间朝门的方向瞟去,理查德没有错过这一细节。 通往外间客厅的房门。 外面的客厅里,几个人坐着闲聊。不时有笑声透过门缝传进来,似乎在谈论什么有趣的话题。 外面的声音能够传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会传出去。 两者之间只隔着一扇薄门。 “――你疯了吗,理查德。” “绝对没有。我非常清醒。无比清醒。” 理查德轻轻挥了挥手指。他那带着冷笑的眼神,确实和他平时没什么不同。 克里斯托夫盯着他,久久没有动弹。 “丢脸的可不止是我。” “啊哈……,多谢关心。不过,脱吧。” “……―。” 克里斯托夫咬紧了牙关。那苍白如纸的愤怒在他的脸上浮现。 某个瞬间,他猛然脱下了衣服。 从外套到背心、领带,接着是衬衫,他一件件毫不犹豫地脱掉,愤怒地摔在地上。接着是裤子和内裤。 克里斯托夫咬紧牙关,没有一丝犹豫,将衣物抛在一旁,赤裸着身体站在他面前。 “现在满意了吧,你这个疯子。” 克里斯托夫咬牙切齿地低语,理查德则托着下巴,将胳膊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慢慢地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着他,毫不遗漏。 “爬上去,趴下。” 理查德语调平淡地朝桌子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张几乎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挪动的巨大沉重的圆桌,克里斯托夫呆立着望着它,片刻失神。 “……像个变态一样……,做这种事有什么乐趣……” “啊啊,不是变态的你当然不会明白。欣赏你一边哭一边扭动身体是多么有趣的事。……尤其是对不喜欢的人,更是乐在其中。” 理查德轻松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一场即将开始的愉快电影。随后,他用稍低的声音坚定地补充道: “既然明白了,就赶紧爬上去,跪下趴好。” 克里斯托夫恶狠狠地盯了理查德几秒钟,随即愤怒地扭头爬上了圆桌。他将自己交给愤怒,按理查德的指示趴在桌上。 理查德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看到克里斯托夫被屈辱和愤怒逼得喘不过气,他才慢慢站起身。 理查德走到克里斯托夫身旁,突然捡起了掉在旁边的克里斯托夫的领带。他抚摸了一下那柔软的材质,然后在克里斯托夫还未反应过来时迅速地将他的手腕绑住。 “?!你在干什么!” “嘘……如果你这么喊,外面的人会冲进来的。” “……!!” 听到理查德的警告,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变得僵硬。 理查德趁着克里斯托夫愣神的瞬间,将领带的另一端牢牢地绑在了圆桌粗壮的腿上。 克里斯托夫的脸顿时扭曲了,隐隐露出了不安和焦虑的神色。 他用力挣扎手腕,但圆桌纹丝不动,领带似乎也没有断裂的迹象。 “理查德……,你到底在干什么,快放开我……!” 理查德低头看着愤怒喊着的克里斯托夫,柔声在他耳边低语: “如果不这样做,你肯定会全力抵抗的。” “什么……?!” 克里斯托夫疑惑地反问,理查德突然笑了。他的笑容温柔却如蛇般冷峻。然后,他突然转身朝门的方向大声喊道: “阿希姆!有人在吗?” “…―!!” 他虽然没有喊得特别大声,但足以传到门外的客厅里。 那一刻,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瞬间苍白。他猛地抬头,用震惊的目光瞪着理查德。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外面传来了回答的声音,有人正向门的方向走来。 克里斯托夫瞬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相信的神情,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理查德。 理查德毫不在意地对外面的声音说道: “现在外面都有谁?” “嗯……?是我,弗里茨,斯文,沃尔夫……,蒂姆刚出去一会儿,但他很快就会回来。怎么了?” 那声音几乎已经到了门口。 门并没有锁上,只要稍微扭动门把手,那扇门就会打开,里面的一切便会暴露无遗。 虽然是理查德在里面,没有他的允许,外面的人不会贸然开门,但那扇门没有任何锁闭装置,显得极其脆弱。 理查德低头看着趴在桌上,脸色苍白的克里斯托夫,他失神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更加深沉的笑意。 理查德慢慢俯下身,将嘴唇靠近克里斯托夫的耳朵,低声说道: “听好了,克里斯托夫。现在在你身边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我。而在那扇门外,有四五个相对不那么可怕的人……你决定吧,是忍受最可怕的一个,还是忍受那四五个相对不那么可怕的。” “…―!!” 克里斯托夫咬紧了牙关。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因为紧咬而泛白。 他的身体在颤抖。剧烈的屈辱、愤怒、不安席卷着他,他的颤抖变得越来越强烈。 “理查德?――”外面传来困惑地呼唤理查德的声音。 “做决定吧。――”理查德在耳边低语。 “……。” 克里斯托夫张开颤抖的嘴唇。他的舌根也在发抖。 他的唇终于动了,但声音却未能发出。 “什么?”理查德轻声问道,他那温柔的声音温暖地拂过克里斯托夫的耳畔。 克里斯托夫抬起头,他那苍白的、失去光泽的眼睛直视着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张开了嘴,尽管声音在颤抖,但他清晰地说道: “比起你这种人,还是他们好……” 克里斯托夫话音刚落,理查德脸上的笑意微微消退了。 理查德静静地俯视着克里斯托夫,而克里斯托夫无言地盯着他。那双微微发抖的蓝唇紧咬着,仿佛在竭力忍耐。 理查德在克里斯托夫耳边的唇最终移开了,他直起身子,冷冷地俯视着克里斯托夫。 “比起和我一起,还不如和那四五个一起吗……?既然如此。” 理查德瞥了一眼门的方向,然后提高声音喊道: “阿希姆!” 那一刻,克里斯托夫的肩膀猛地一缩,颤抖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外面传来了疑惑的回应:“嗯,我在。要进来吗?” 克里斯托夫低垂着头趴在桌上。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耳鸣声在他的耳朵里疯狂回荡。 就在这时。 “没什么事。继续忙你们的吧。” 理查德说道。 当这句话传入耳中时,克里斯托夫不由得一颤,缓缓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理查德。 尽管满脸疑惑,但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时,理查德松开了领带,稍微放松了一下。 “……?” “既然你宁愿和他们一起也不愿和我在一起,那我就应该顺从你的意愿。不过,我可不会按照你的愿望行事。” 解开了衬衫的最上面的扣子,理查德静静地看着克里斯托夫。蓝色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一丝安慰的光芒,但当理查德拉下裤子的拉链时,那一丝安慰也随之消失了。 “克里斯托夫。我永远不会满足你的期望。记住这一点。” 那声音中带着任何人都能听出的愤怒。 * 毫无预兆地。 理查德粗暴地将自己挤入克里斯托夫的体内,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毫无准备的狭窄入口被强行撕开,虽然只进去了一半,克里斯托夫的背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怎么了,克里斯托夫?不是说宁愿和那四五个人一起也不愿和我在一起吗?你现在这样僵硬,要怎么应付他们?” 理查德在他背后粗声低语,同时猛力向前推进。 “……!!” 克里斯托夫紧咬舌头。若不是这样,尽管他用手背捂住嘴,声音还是会泄露出来。 呻吟也好,尖叫也好,甚至咆哮,他都无法发出声响。 除了急促的喘息声和肉体相撞的声音,以及理查德偶尔低语的声音,房间里一片寂静。因此,外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门外仍有几名青年坐在那里聊天。他们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正愉快地谈笑风生。 若是里面发出什么奇怪的动静,他们或许会感到奇怪,然后打开门看看发生了什么。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突然笑着喊他的名字,那声音中夹杂着愉悦和戏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你真是天生的。你还说自己有接触恐惧症?不,或许正因为你敏感,才会这样吧。――看看吧,你的东西在颤动。” 理查德将手绕到前面,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胯部。那软弱的肉体,正如他所说,微微挺立,轻轻颤动。 克里斯托夫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这个事实,他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低头看去。但在确认理查德的话之前,他已经别过了头。 因为他看见理查德的手握住了那微微挺立的阴茎。而且即使不看,他也能感觉到理查德的手指按压着根部时,传来的那种感觉。 “你有这种无法离开男人的身体,至今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嗯?” “…―不,不是……” “不是?那在这里挺立颤动的不是你的东西?在这里扭动,渴望更深的进入的不是你的身体?” 克里斯托夫的脸烧得通红。 理查德那粗俗而刻薄的低语仿佛狠狠地羞辱了他,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理查德的另一只手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揉捏他的胸部。仿佛是在对待女人的胸部一样,不是在抚摸,而是粗暴地揉捏。每次这样做,理查德都会捏住那中央的肉点,克里斯托夫不得不勉强压抑住即将从喉咙中迸发出的呻吟。 理查德的手指不停地揉捏着那已经坚硬勃起的肉点,突然理查德似乎想到了什么,柔声说道: “你知道吗?如果每天在这里注射一点药物并用力揉搓,几周后它就会轻易长到一个指节那么大。尽管这样,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在人前展示它了。” 他的手指轻轻拉扯着那肉点,仿佛在暗示什么。克里斯托夫的脑海仿佛被冰水浇透,瞬间冻结。 一瞬间,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挣扎,忘记了屈辱,他呆呆地看着理查德。 “从头到脚都完美无缺的雕像,如果这里特别大,那会显得非常淫乱。很适合你。” “……不,别……这样……” 不由自主地,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这个男人疯了。这个总是温柔微笑的男人,脑子已经坏掉了。所以他真的不知道这人会做出什么。 无论他做什么――用刀捅他也好,用锤子砸碎他的骨头也好,用枪射穿他的身体也好――都无所谓的想法突然在背后袭来,一阵寒意涌上他的脊背。 看着克里斯托夫苍白的脸,理查德笑着咂了咂舌。 “克里斯托夫。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永远不会满足你的愿望。你忘了吗?” 克里斯托夫闭紧了嘴唇,望着理查德那双紧紧掐住他胸口的手,眼中满是恐惧,身体颤抖不已。然后,在某个瞬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像风声般轻轻飘出。 “那、那就……这样……做吧……” 话还未说完,克里斯托夫便垂下了头,脸色苍白如纸。理查德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非常愉快地,大到足以让外面的人听见。 外面的声音一度停了下来。 “克里斯托夫,哈哈哈,开玩笑的。反正时间只剩几天了,那样做时间是不够的……要是时间够的话,我还真想试试。” 理查德笑着对克里斯托夫说道。 克里斯托夫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就在他的耳边,理查德低语道: “但从现在开始,是真的。” 话音刚落,他便开始动了起来。 猛烈地、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推进。肉体碰撞的声音仿佛一记记响亮的拍打声。 “……! ……!!” 克里斯托夫咬住手背,竭力压抑住呻吟声。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出声。 理查德的性器已完全填满了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尽管如此,它仍在不断向内深处推进,仿佛要将他的内脏都挤压上来。 “嗯……,……嗯……―!!” 即使咬得手背皮开肉绽,克里斯托夫的口中依然不由自主地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还好,还好,这种程度的声音应该传不出去。可是他还是不能发出声音。 克里斯托夫感到越来越焦躁,便用手掌紧紧捂住嘴。 然而这时,一只大手突然从他肩后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将它移开。失去屏障的嘴中发出了细微的呻吟,克里斯托夫颤抖着肩膀,试图挣脱他的手,却徒劳无功。 “我喜欢听到呻吟声。尤其是你在无法忍受的情况下,抽搐着哭泣的声音。这才是我最喜欢的。你也哭一哭吧,让外面那些人也听一听。” “……!!” 克里斯托夫拼命摇头,眼睛变得炙热。 “好吧,那就努力忍耐吧。” 理查德简短地说道,然后开始更猛烈地抽插。 身体内部在尖叫,那粗暴的撞击每一处敏感的地方,带来无法承受的感觉。 无论克里斯托夫如何努力忍耐,嘴唇间的声音依旧无法阻止地流出。那轻如风声的呻吟,每当理查德的手在他身体上缓缓滑动,并试图进一步打开他身体内部时,声音就会变得更大。 克里斯托夫无法忍受,身体颤抖不止。他勉强压抑住的呻吟,随时可能变成一阵大声的哭泣,甚至传到门外。 身体炙热而疼痛,双腿之间早已湿透。 “啊……!!” 当理查德猛地抓住克里斯托夫的性器,并触及他体内某个部位时,克里斯托夫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低沉而尖锐的叫声。 那声音似乎传到了外面,吵闹的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 克里斯托夫的心脏猛地一沉,身体开始发抖。他的眼前一阵模糊,死死地盯着地面,拼命咬住手指以压抑声音。 然而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他那呻吟、抽泣和急促的喘息,似乎终究会传到外面去。 克里斯托夫终于勉强开口了。他张口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声说道: “理查德,拜托,……稍微……温柔点……” 理查德看着陷入屈辱与耻辱中的克里斯托夫,慢慢地笑了。 理查德温柔地微笑着,仿佛在表达无限的宠爱,他将嘴靠近克里斯托夫的耳边,低声如吟唱般说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绝不会满足你的愿望。” “…―!” 与此同时,他再次猛烈地挺进。克里斯托夫勉强咽下了尖叫般的呻吟。 他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手,竭力抑制住呼吸,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 “不过我发现你意外地很懂嘛,克里斯托夫。知道该怎么说。” 理查德那柔和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克里斯托夫疑惑地看着他,心中混乱不堪,反复回想他的话。刚才……刚才……?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克里斯托夫不由得全身僵硬,握紧了拳头。血色从他的脑海中褪去,随即炙热感又涌上来。仿佛从脖颈开始燃起了火焰。 克里斯托夫的嘴唇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理查德看了他一眼,仿佛无所谓似的,紧紧抓住克里斯托夫的腰,再次加大力道,将他的臀部分得更开,猛烈地撞了进去。 毫无怜悯,粗暴至极。 “……! 啊,……嗯,……哈,啊……!!” 那种无情的穿刺与侵入感再次从他嘴里迸发出一种陌生的声音。尽管克里斯托夫竭力想要捂住嘴,但理查德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让他动弹。 “求……求你……!” 最终,克里斯托夫像在尖叫般开口了。 泪水滴落在桌子上,克里斯托夫模糊的视线被泪水遮掩,他将脸埋在手臂中,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 “再……再狠一点……再粗暴一些,来吧……!” 然而,回应克里斯托夫恳求的,只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是缓慢的回答。 “你说什么?你这么哭哭啼啼的,我听不清。说得清楚点,克里斯托夫。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如果你不说清楚,我怎么能明白?” “…―。” 克里斯托夫咽下了一声像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眼睛灼热无比,泪水不停地流淌,炙烤着他的眼眶。然而,他的额头、脸颊、耳朵、脖颈、身体比眼睛还要滚烫,以至于眼睛的灼热感反而感觉不到了。 “再狠一点……用力点……把你的东西……再深入一些,更用力……更粗暴地搅动我……!” 最后一句话夹杂着哭泣的声音。热泪将他的脸庞烧得通红,泪水在脸下积成了小小的水洼。 理查德在克里斯托夫的身后笑了。他低声笑了一会儿,仿佛感到非常愉快。然后,他突然用力咬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耳垂。一声短促的呻吟脱口而出。 “说得好,克里斯托夫。你这么乖巧地说话,应该奖励你。……好吧,我会按你说的做。顺便再帮你忍住那些声音吧。” 理查德用带着笑意的声音温柔地低语着。话音刚落,他便抓住克里斯托夫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吻上了他的唇。理查德用力地吻着他,仿佛要将他完全吞噬,同时开始动起腰来。克里斯托夫睁大了眼睛,呼吸仿佛停止了。 仿佛之前只是轻描淡写的戏弄,现在却是如洪水般的猛烈冲击,重重击打在他的内脏上。 *** 仿佛破碎的玩偶一般。 克里斯托夫就那样躺在圆桌上。 他侧身瘫软在那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洁白的赤裸身躯胡乱地摊在桌上,犹如一件精美而细致的玩偶。那双蓝色的眼睛模糊地睁着,偶尔眨动一下,若不是如此,简直会让人误以为那真的是一个玩偶。 他白皙的身体已经遍体鳞伤。 从耳垂到脖子、胸部、大腿等处,都是狰狞的淤痕,手印依稀可见,下腹到大腿间满是湿漉漉的、黏腻的白色体液。 这时,从房间内的浴室里走出了理查德。 他一身整洁,仿佛随时可以去参加宴会,与克里斯托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理查德默默地看了一眼无力躺在圆桌上的克里斯托夫背影,随后走了过去。 “……把腿张开。” 他手里拿着一块热毛巾。 然而克里斯托夫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一动不动。也许他虽然睁着眼,但已经神志不清了。 理查德冷笑了一声,然后将克里斯托夫翻过身来,强迫他张开双腿。 当那温热的毛巾触碰到他大腿内侧时,克里斯托夫的腿轻微抽搐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躲避或推开那只手。理查德默默地擦拭着克里斯托夫毫无力气地暴露出来的大腿内侧。 他来回在浴室和圆桌之间洗了三四次毛巾,才终于将克里斯托夫的身体擦拭干净。 除了那些几天内无法消退的淤痕和手印之外,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终于恢复了原本的白皙与洁净。 “你到底打算怎样……” 克里斯托夫突然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理查德没有回答。他似乎并不期待回答,也没有再问。 一段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克里斯托夫依然像个玩偶一样躺在那里,而理查德则双臂交叉,冷漠地俯视着他。忽然,理查德随意地伸手玩弄了几缕克里斯托夫的头发,然后又收回了手。 就在那一瞬间,克里斯托夫的肩膀似乎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几乎呈现出趴伏的姿势,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手臂。 “你打算把我……把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和颤抖的肩膀一样,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克里斯托夫的身体长时间地颤抖着,盖住脸的手臂湿漉漉的,泪水未曾干透。 理查德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直到他的肩膀的颤抖逐渐平息,才静静地伸出手。他用手掌轻轻抚摸着克里斯托夫的脸颊,感受到他的颤抖。 理查德弯下身子。 他轻轻地吻了吻克里斯托夫裸露的耳朵。克里斯托夫的耳朵一颤,他的唇随后缓缓滑到脖颈、肩膀、背部,沿着那条优美的白皙曲线一路亲吻下去。每当他的唇触碰到某个部位,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便轻微抽动。 理查德缓慢而坚定地吻遍了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然后静静地抓住克里斯托夫遮住脸的手,轻轻地将它拉开。 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试图不让他拿走自己的手臂,但很快就放弃了,任由他牵引。 理查德将克里斯托夫湿润的脸转向圆桌,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肩膀、手臂,甚至是每根手指。 他的吻像是在嗅探花香一样,轻柔地触碰,然后迅速离开。这让克里斯托夫的手不由得蜷缩了起来,但他没有挣脱那只手。 最后,理查德俯下身子,靠近了克里斯托夫的脸庞。 克里斯托夫的眼睛湿润,静静地眨着,理查德低下头,在他湿润的眼角轻轻一吻,然后用舌头舔去了那里的泪水。接着,他缓慢地舔舐了克里斯托夫湿润的脸颊,最后是唇部。他稍微抬起头,随后又再一次舔了他的嘴唇。 这种带着陌生感的细微触碰让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理查德从后面轻轻地拥住了他的肩膀。 就这样,理查德一动不动地抱着他,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克里斯托夫被他从后面拥抱着,身体僵硬,呼吸也变得浅而微弱。身体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低沉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理查德冷冷地说道: “在某些人看来,这种行为可能被认为是情侣之间的亲密行为。……难道不可笑吗?有些人竟会认为,你我之间在进行‘爱的交融’。” 说完这句话,理查德加重了抱紧克里斯托夫肩膀的力道。 克里斯托夫微微缩了缩身体,愈发紧张起来。然而,他只是用不安而困惑的目光偷偷瞥了几眼那紧紧抱着他肩膀和腰部的双臂,却没有试图将它们推开。 低沉而均匀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轻轻拂过他的颈项,但他依然没有回头。 [待续于第5卷] --- 礼物 克里斯托夫·塔滕回到庄园时,已经是他离开前往沙特阿拉伯约8个月之后的事了。 那一天,几乎所有与塔滕家族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都齐聚一堂。那些因各种原因未能到场的人也至少寄来了豪华的礼物和问候。 这是塔滕家族自新主人接任以来第一次迎接新主人的生日。 尽管在许多人心中,塔滕家族的绝对权威依然是那位被称为“老爷”的前任主人阿道夫·塔滕,但家族的权威正缓慢而坚定地向新主人转移。而今天,正是他的生日。 一年一度塔滕家族聚会的这一天,当克里斯托夫·塔滕踏入庄园时,尽管许多人表面上毫无异样,但心中却充满了惊讶。 当管家迎接克里斯托夫时,他并没有寒暄,只是冷淡地问道: “老爷在哪儿?” 环顾这座庄园,看到比平时更多的人来往穿梭,克里斯托夫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当管家正要接过他的行李并回答他时,楼梯平台上走下来几个人。看到他们,管家不再需要回答了。 “哦,克里斯,你来了。” 一位缓缓下楼的老人,在与旁边的人交谈时,看到了刚刚走进门厅的克里斯托夫,便高兴地打招呼。扶着老人的那名男子也转头看向克里斯托夫。 这位老人正是老主人,而紧随其后的,则是新任主人,理查德·塔滕。 理查德与克里斯托夫的目光相遇了。 他稍微睁大了眼睛,随即平静地说道: “没收到你的消息,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辛苦了,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并未回应理查德的客套话,而是微微向老人点了点头。 “是的,看到您健康无恙,真是太好了,老爷。” “嗯,听说你在那边过得不错,没有什么不适应吧?” “是的,多亏了您的关照。” 克里斯托夫礼貌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然后将目光转向站在理查德对面的另一名男子,那是塔滕家族的税务官。克里斯托夫仅用眼神向他致意。 “正好我准备出去散步,你也来吧。” 老人向克里斯托夫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克里斯托夫略显犹豫地看着他们。 塔滕的老主人、新主人和税务官,这不会是一场简单的散步。也许他们会在散步时讨论一些不便于外界知晓的事务。 当克里斯托夫摇头拒绝时,老人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爽朗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只是聊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边走边谈,也听听你的想法。来吧,扶我一把,我这双老腿不太灵便了。” 克里斯托夫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在老人的再三邀请下,还是无奈地走过去站在老人的身旁。就这样,他站在老人和税务官之间,扶着老人开始缓步前行。 理查德在老人身旁短暂地看了克里斯托夫一眼,但克里斯托夫没有看向他。理查德转过头,轻笑了一声,没有作声。 “……所以,如果通过基金会转移产权,可以在合法范围内享受最低税率。虽然比赠与税低,但仍需支付不少费用,不过,这样做在法律上是无可挑剔的。” 税务官介绍了几种选择,理查德笑着说:“我们还是守法为上。”并选择了税务官推荐的第一个方案。 在谈论完理查德叔叔送给他的多哈别墅后,关于税务官需要处理的事项的话题也就此结束了。 “多哈……。倒是比这里更靠近克里斯的所在地呢。” 老人忽然说道,理查德微微挑眉,望向克里斯托夫。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克里斯托夫也看了一眼老人,然后瞥了理查德一眼。 理查德依旧挂着那惯常的从容微笑,说道: “确实如此。我想他比我更能善加利用这处别墅。如果他愿意,我可以将别墅让给他。” 理查德毫无遗憾地说出这些话,语气中也没有任何虚伪的意味,克里斯托夫皱起了眉头,虽然他很快在老人注意到之前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他收到的生日礼物,我怎能收下呢?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克里斯托夫礼貌地回应了理查德的提议后,再次沉默了。 在生机勃勃、凉爽的林间小道上,老人一边与侄子们散步,一边突然自言自语地说道:“让我想想……。” “你的二叔给了你一座别墅,那么我也该给你送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理查德,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老人问道,理查德笑着摇了摇头。 “您能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十分感激了。” 老人用温和的眼神看着理查德。 “确实,物质的东西,恐怕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你真正高兴的了。” 面对这句难以回应的话,理查德只是默默微笑。站在他身旁的克里斯托夫,表情微微皱起,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突然,理查德把目光转向克里斯托夫,含蓄地说道: “克里斯托夫特意从远方赶来为我庆祝生日,光是这份心意就足够让我感激了。” 这句话听起来别有意味,克里斯托夫脸上闪过一丝不安。他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说道: “我从利雅得直接过来,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不过我打算之后去找找……。如果你有需要或想要的东西,告诉我会更好。” 这是克里斯托夫第一次主动对理查德说话。理查德眯起眼睛看着他,然后善意地笑了笑。 “不,真的,我已经很感激你能抽出时间来参加了。我是真心的。” 理查德温柔地说道。在他身后的税务官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在塔滕家族中,众所周知的两人之间的不和,现在却在老人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仿佛是关系融洽的堂兄弟,这让税务官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看了看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轻咳一声,试图转换话题。 “说起来,前些日子雅各布先生给我送来了请柬。” 提到与理查德同辈的六等堂兄,已经在塔滕家族工作了很久的税务官满意地点了点头。老人也笑得眼角皱起了笑纹,愉快地说道: “是啊。自从斯文和奥尔本在这个春天相隔两周内结婚后,他们就一直嚷嚷着没人陪他们玩。没想到几个月后,他也带来了好消息。” 克里斯托夫是这里唯一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但他并未显得特别惊讶,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表情毫无波动。 这时,老人突然转头看向克里斯托夫。 “你怎么样,克里斯?那里有不错的姑娘吗?如果你能带回来,不管她是哪个国家的姑娘,我都会很高兴的。” 克里斯托夫愣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脚下看了一会儿。站在老人旁边的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让他感到格外刺痛。 “我……,……对不起,老爷。” 克里斯托夫轻声说道,摇了摇头,那刺痛的目光似乎也随之缓和了。 老人默默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然后缓缓抬起手,将手放在克里斯托夫的手臂上。 尽管克里斯托夫已经看到老人的手伸过来,但当那手触碰到他的瞬间,他的身体还是微微一颤。老人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克里斯托夫的手臂。每次拍打时,克里斯托夫那努力保持平静的脸上都会不易察觉地微微抽动。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一个适合你的人的。不用急,慢慢来。” 老人轻轻握了握克里斯托夫的手臂,然后松开了手。接着,他像是要换个话题似的,转身看向理查德。 “说起来,你的肩上如今也负担了不少责任,是时候找个好女人来分担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如果我没有合适的礼物送给你,我可以帮你找个好媒人。” 理查德见话题又回到自己身上,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抚摸着下巴说道: “她得是能和我一起承担塔滕重任的人。除此之外……。……哦,要说的话,她不能有洁癖,因为有很多脏活累活需要做。她还得与人相处融洽,否则光是相识都让人疲惫。” 理查德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克里斯托夫身上。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变得微妙而冷淡。 税务官看着理查德这样对克里斯托夫挑衅,忍不住再次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克里斯托夫近乎洁癖的接触恐惧症,在塔滕家族中是众所周知的。 但理查德好像毫无其他意图似的,若无其事地结束了话题。 “不过眼下我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习,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事情。等到有一天,我感觉自己能够轻松承担塔滕的重任时,再来考虑这些吧。” 理查德对老人恭敬地说道,微笑着。克里斯托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随后转过头去。 * “克里斯托夫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理查德接管家族后的第一个生日,他当然会来。” 仿佛听到荒诞不经的幻听一般,睁大眼睛的艾文反问道,雅各布虽然如此回答他,但自己也对这个回答感到极其怀疑。 实际上,雅各布自己虽然亲眼看见了克里斯托夫进入宅邸,但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许他看错了。当他们刚到宅邸时,克里斯托夫就遇到了老爷,与带着理查德的老爷一起出门散步的情景,或许只是雅各布产生的幻觉而已。说起来,最近因为忙于筹备婚礼,有段时间没有锻炼了,身体状况变差了吧…… “啊,或者,克里斯托夫来这里跟理查德的生日完全无关,可能只是为了处理一些事情而来的吧?也有可能。毕竟雇佣克里斯托夫的阿尔法萨尔与我们塔滕家族也有着密切的交情,说不定是为了处理某些事务来的。” 最近几天,塔滕家族的亲戚们纷纷聚集而来。因为这是塔滕家族新主人的第一个生日。而就在这种时候,克里斯托夫出现了。 然而,无论怎么想,克里斯托夫来为理查德的生日祝贺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的。他们之间并没有那种会互相送上形式性祝贺的关系。 听到艾文的话,雅各布也点了点头说:“嗯,也许是吧。” 尽管他觉得没有什么紧急的事务需要克里斯托夫亲自从利雅得赶来处理,但相比于“克里斯托夫为了给理查德庆祝生日而远道而来”这种说法,这个解释确实要合理得多。 当他们带着怀疑的表情,边走边朝马厩走去准备骑马时,就像传说中的老虎一样,克里斯托夫正从远处的森林边骑马回来。 “嗯?”雅各布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艾文也稍晚一些发现了克里斯托夫的身影,放慢了脚步。 克里斯托夫穿着一丝不苟的骑马装,就像在示范标准的骑术一般,笔直而端正地朝他们这边骑来。 “他真的来了……” 即使听到雅各布的话,艾文也半信半疑地喃喃自语。雅各布也不自信地低声说道:“是啊。” “这家伙,即使很久没见了,也还是老样子……” 艾文再次说道,雅各布也随之喃喃自语:“是啊……” 克里斯托夫依然毫无表情,像用冰雕刻出来的脸上只有淡淡的厌倦,他向他们走来,一如既往。 依然美丽,依然冷漠,依然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克里斯托夫也看到了他们。那对深邃而蓝得令人心跳不已的眼眸扫过他们的脸庞,带着那一如既往的厌烦神色。 “有什么关系呢?无论他在不在。只要不去招惹他,他就是个不存在的人。” 雅各布耸了耸肩,继续迈开步伐。 是啊,克里斯托夫,虽然他是一个难以对付、棘手至极的人种,但至少只要不主动招惹他,他就不会先来找麻烦。 “确实,这家伙无论眼前是谁,都不理睬,也不会开口说一句话……希望在这种喜庆的日子里不要出什么事。” 艾文喃喃道。 自从理查德被选为继承人并接管塔滕家族后,年轻一代之间的对立几乎消失了。 那些原本关系不好的族人依旧会私下里投去冷漠的目光,但他们不愚蠢到在家族内拖延已经决定的事情。毕竟,他们的竞争本来就是为了家族。 所以,除非是那些曾经直接受到克里斯托夫伤害的人,否则其他人没有理由特意去敌视克里斯托夫。尽管受到他直接伤害的人很多,至今仍有人盯着他咒骂不断。 雅各布和艾文的情况是,他们的朋友曾因挑衅克里斯托夫而住进了医院,但当事人却并没有太大的怨恨。然而,距离感依旧存在,他们从未想过要主动与克里斯托夫攀谈。对雅各布和艾文而言,克里斯托夫依然是第一位应该敬而远之的人物。这不仅仅是他们的看法,大多数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他们几步之遥地擦肩而过时,他们就像没看见彼此一样,默默地走了过去。雅各布和艾文因为无形的压力而沉默不语。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不靠近就行了。事实上,只要不主动招惹,这家伙反而是最安全的人种。他大多数情况下会无视一切。 正当他们这样想着与骑着克里斯托夫的马擦肩而过时。 刚走出几步,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 那低沉而冷漠的声音,仿佛能滴出冰来。 雅各布吓得差点绊倒了脚。他侧眼一看,艾文也露出同样的神色看向他。 怎么办?是在叫我们吗?不可能吧?假装没听见走过去吧。但是这附近只有我们啊。不,不管怎样,还是…… “……雅各布。艾文。” 然而,当他们打算硬着头皮假装什么也没听到时,那声音再次传来,这次直呼他们的名字,让他们无法回避。 雅各布惊吓得真的差点摔倒了。 在一旁如同冰块般一动不动的艾文身边,年长一些的雅各布慢慢地转过头。 “……什么事?” 他迟疑地回头时,发现几米外的克里斯托夫正坐在马背上,俯视着他们。不知是错觉还是因为情绪的关系,克里斯托夫的眉间似乎皱了起来,就像是在瞪着他们。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雅各布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突然被这家伙叫住是为了什么?难道说我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他现在已经改变策略,开始无缘无故找茬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 雅各布脑中飞速思索着各种可能性,与克里斯托夫对视着,仿佛在进行一场眼神对决。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终于开口说道。 “……你身体还好吗?” “……嗯?” 起初,雅各布怀疑克里斯托夫说的是哪国语言。明明是自己懂得的语言,却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他歪着头回问,克里斯托夫闭上嘴巴,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们一遍。 “看起来很健康嘛。没有受伤。” “……嗯。你也是。” 雅各布依然怀疑地回答,头还是歪着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想干什么?是想说我看起来太健康了,所以打算折断我一条腿吗?我到底对这家伙做了什么? “雅各布,听说你要结婚了。” 突然,这一箭射向了雅各布。 雅各布模棱两可地喃喃道:“哦……”,并看向克里斯托夫。 他是怎么知道的?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结婚跟他有什么关系?话说回来,我听说东方某些国家有一种叫“结婚巴掌”的坏习俗,难道这家伙在国外学会了这种东西? 雅各布脑中再次掠过各种想法。他身旁的艾文也紧张地看着他们俩来回。 ―雅各布,你到底对这家伙做了什么?为什么他突然跟你说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我? 就在他们心中默默交流时,克里斯托夫再次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终于开口说道。 “结婚啊,祝……” 祝――之后的话他们完全无法猜测。 为什么?有什么问题?到底是什么让你不满了? 紧张地看着克里斯托夫的两人,他盯了他们片刻。他的嘴似乎又动了几次,但没发出任何他们能听懂的声音。 克里斯托夫突然皱了皱眉,猛地转身,然后若无其事地――但看起来像是生气了――继续朝他的目的地走去。 两人僵硬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克里斯托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他们才慢慢地互相看了看。 一阵沉默后。 “……到底怎么回事?他刚才想说什么?” “结婚祝……?祝……贺……?不太可能吧。” “那怎么可能。他要是没生病才怪。” “对吧?那他到底想说什么。为什么叫住我们?” 面对艾文的问题,雅各布无言以对。 两人陷入了困惑,呆呆地互相看着对方的脸。 突然间,就像是脑袋里的一颗螺丝松了一样,艾文喃喃自语道。 “不过克里斯托夫……,之前没注意到,他的声音还挺……,有点甜中带苦的感觉。” “是啊……” 两人像是脑袋上的螺丝都松了一样,眨着眼看着对方。 * “克里斯托夫得了不治之症?!” 这个迅速在塔滕蔓延的谣言传到约翰耳中时,他正在小心翼翼地摆放多米诺骨牌。 他占据了西翼地下大厅的一角,已经小心翼翼地摆了两个小时的多米诺骨牌,手中只剩下几块。 “突然间这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刚才尼科在去东翼的路上遇到克里斯托夫,那家伙突然跟他说话。没招惹他,居然主动开口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好久不见’!他说‘好久不见’!” 迪克几乎瞪着眼睛传递着这个消息,约翰则呆呆地看着他。 不仅是约翰。 大厅里那些玩牌和打台球的年轻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游戏,竖起耳朵倾听这个奇闻。 约翰盯着迪克看了片刻,很快得出了一个简洁的结论。 “他看花眼了。” “啊?” “尼科最近胃不太好,一直在吃胃药。可是前几天报纸上不是报道了吗,市面上有些药品里混入了有问题的成分。肯定是他吃的药有问题。” 约翰补充道,可能那有问题的成分是幻觉剂吧。他又小心翼翼地放下了一块多米诺骨牌。 然而就在那时,一直魂不守舍地摆弄飞镖的波拉克突然严肃地喃喃自语。 “那么……刚才那真的是克里斯托夫吗……?” 当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波拉克身上时,他磕磕绊绊地继续说道。 “不是,我刚才有点急事,匆匆忙忙地走,结果在楼梯平台上撞上了克里斯托夫……他扶了我一把,还问我没事吧,然后就走了。” “……你最近也在吃胃药吗?” 怀疑的表情中,堂兄问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时有人喃喃道。 “如果不是得了不治之症并幡然悔悟的话,这不可能。” “或者根本只是一个极其相似的人,并不是克里斯托夫。” 一股不祥的气氛在大厅里弥漫开来。此时此刻,只有约翰小心翼翼地摆放多米诺骨牌的声音在回荡。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由于这里本来就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大家对这脚步声并不在意,心情有些不畅地沉浸在游戏中。即使有人新进来默默地走动,大家也只是在微妙的思绪中盯着自己的游戏盘。 突然间—— “啊……哎!!!” 一声撕裂般的尖叫从角落里猛然响起。接着,轻快的小声音瞬间传遍整个大厅。 “啊,啊! 啊!! 只差七块就完成了啊!!!” 在痛苦地抓头发大声尖叫的约翰旁边,那壮观地排成一列的多米诺骨牌正优雅地一个接一个倒下。而在多米诺骨牌的一端,那个走进大厅却没看清脚下碰倒多米诺骨牌的男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这家伙,……克里斯!!!” 约翰猛地站起来,踢翻多米诺骨牌,一步冲到那男人面前,眼泪汪汪地瞪着他,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 “怎么办,怎么办!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杰作!你一瞬间就毁了它!你打算怎么办!!” 在完全不顾一切地大吼大叫的约翰面前,克里斯托夫默默地闭着嘴,冷冷地看着他。 而看着他们的众人全都石化了。 这不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克里斯托夫,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大厅的人。 而且,约翰竟然抓着克里斯托夫的肩膀,对他大吼大叫。 克里斯托夫反射性地缩了缩身子,皱着眉头低头看着约翰的手,似乎在苦苦思考该如何处理。 在这所有的状况中,大家都在沉默中注视着他们。 “……我会重新摆好的。” 克里斯托夫终于开口了。 于是抓着他肩膀大喊大叫的约翰立刻松手,说了声“嗯”,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在仍然瞪大眼睛盯着他们的众人视线中,克里斯托夫坐下开始重新摆放多米诺骨牌。而在另一边,约翰也开始重新摆放。 几十秒过去了,除了摆放多米诺骨牌的轻微声响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人们虽然默默地把视线转回自己的游戏,但眼神却像鬼魂一样四处飘荡。 打破沉默的是在迷你阶梯上小心翼翼地摆放多米诺骨牌的约翰。 “听说你得了不治之症。” “嗯?” 约翰突然问道,克里斯托夫也随意地反问了一句。 “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那就好。总之,保重身体。” “嗯……你也是。” 克里斯托夫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补充道。至此,他们的对话结束了。各自坐在原地,只是继续摆放多米诺骨牌。 在稍远处,只是无聊地擦拭着球杆的艾萨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喃喃道。 “说起来,前阵子那家伙来过。” 他说着,克里斯托夫抬起看着多米诺骨牌的手,抬眼看了艾萨克一眼,问道。 “?谁。” 艾萨克自己开了口,但没想到真的会有回应,便疑惑地看着克里斯托夫说道。 “去年你指使的那家伙,叫什么来着,金英秀,不对,是郑泰吧。” 克里斯托夫放下多米诺骨牌的手停住了。他带着疑惑直盯着艾萨克。那对碧蓝的杏仁形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艾萨克不禁肩膀一缩,心中一颤。 糟了,不行。这张脸真是不适合心脏脆弱的人。 克里斯托夫看着还在抚摸胸口的艾萨克,问道。 “那家伙为什么来这儿?” “哦,里克说理查德生日的时候他可能不在德国,所以提前来打个招呼。他跟着一起来的。” “跟里克一起?” “嗯。他说要去哪里来着,韩国?好像是要去那里一趟。” 艾萨克一边回答克里斯托夫的问题,一边偷偷瞄着他。克里斯托夫像个孩子似的歪着头,眨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角投下了阴影。艾萨克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韩国?……哦……嗯……” 克里斯托夫喃喃自语,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有些不悦地冷笑了一下。他撅起嘴唇,重新开始摆放多米诺骨牌。 “里克那个家伙,真是疯了,完全疯了。”克里斯托夫嘟囔着莫名其妙的抱怨,突然停下了嘴。 他像是陷入了沉思,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 就在某个瞬间。 一声轻笑从他嘴里溢出。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表情变得温和起来。 克里斯托夫在笑。 虽然那表情微不可查,但确实是一抹微笑,带着一丝温暖的光芒。 四周响起了轻微的掉落声。有人盯着他看,手中的东西不知不觉掉落;有人被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去捡东西。 而约翰停止了摆放多米诺骨牌,呆呆地看着克里斯托夫,随即不以为然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喃喃道。 “我连胃药都没吃,却怎么好像看花眼了……” 他歪着头嘟囔着,再次看向克里斯托夫,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你还是多笑笑吧。无论如何,看的人也该有点习惯的机会,不是吗?” 克里斯托夫听了约翰的话,疑惑地皱起眉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完全理解,但还是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接着他又低下头,继续一颗颗地摆放着小小的塑料骨牌。 * 理查德走进餐厅时,座位几乎都满了。虽然有些人已经开始用餐,但他们也才刚动筷子,开胃菜盘子里只空了一点。 “抱歉,我来晚了。” 继承塔滕后,理查德比以前忙了许多,但他依然是那个温和可靠的表亲。他笑着向大家打了个招呼,然后在座位上坐下。 正式的生日庆祝和家族聚会将在明天进行。 今天晚上,他打算与同辈亲戚们轻松地吃顿晚餐,喝点酒。坐在桌旁的,大多是他在西翼时常与之共处的表亲们。 今天的日子忙得不可开交。从早到晚,堆积如山的事务等着他处理。唯一的休息时间是中午陪同老爷散步的时候。之后他又匆忙赶回了办公室。 “……” 突然想起了什么,理查德微微一笑,端起了酒杯。 他在动筷子前先抿了一口酒,随即察觉到餐桌上微妙的气氛。似乎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正在流传。 他拉近了前面的开胃菜盘,问坐在近处的克劳德。 “怎么了?感觉今天有什么有趣的话题。” “嗯?哦……没什么特别的……” 克劳德含糊其词地回应,看来事情并不重要。 理查德挑了挑眉,但也没有追问,拿起了叉子。 在和往常一样谈论日常琐事的同时,理查德不经意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早就注意到了,餐桌上有一个座位空着。 “……克里斯托夫呢?他不吃饭吗?” 理查德若无其事地问道,克劳德稍稍犹豫了一下,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清楚。 “嗯。如果能一起吃饭就好了。” 理查德礼貌地说道,然后继续用餐。 克劳德惊叹地点了点头。 看来理查德继承塔滕之后,那颗本来就宽广的包容心变得更大了。连曾经的宿敌克里斯托夫他都关心了。 虽然听起来是例行公事,但这句话本身已经让人感到意外。 “要不要叫克里斯托夫过来?” 坐得稍远的亚敏突然提议道。 理查德吃着饭,意外地挑起了眉毛。他没想到有人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毕竟,据他所知,坐在这里的人中没有人愿意与克里斯托夫同桌共餐。 理查德看了亚敏一会儿,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也好。不过他既然没按时来,应该已经吃过了吧?他可不太喜欢无缘无故和大家凑在一起。” “也是……” 亚敏很快理解了,点了点头。 这时,正在餐桌一端几乎把盘中的食物一扫而空的约翰突然冒出一句话。 “叫他下来吧。谁知道呢?也许他因为得了不治之症,会乖乖下来。” 说着,约翰从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即使在打电话时,他的嘴巴也没有停下,理查德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 “不治之症……?这是什么意思?” 理查德收起笑容,放下了叉子。 约翰正忙着和接电话的克里斯托夫说,让他下楼一起吃饭聊聊天,根本没注意到理查德的问题,仍旧一边打电话一边吃饭。 理查德缓缓环顾四周。 “克里斯托夫,得了什么……病吗?” 理查德拖着声音问道,脸上隐隐浮现出一丝凝重。克劳德略显尴尬地耸了耸肩,小心翼翼地回答。 “没有,他没有生病,只是有这种传言而已。” “有传言说他病了?……为什么会有这种传言?” 理查德微微皱眉,追问道。克劳德对理查德少有地不带笑意的脸感到疑惑,缩了缩脖子。 “你知道的,人们常说人在快要死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平常不会做的事。” “……?所以呢?” “克里斯托夫最近有些奇怪的举动。” 理查德默默盯着克劳德,试图理解他在说什么,但似乎仍然没有完全明白,便安静地问道:“奇怪的举动?” 克劳德挠了挠头,环顾四周,瞥了一眼其他人。其他人也是类似的表情。 虽然说出来没什么关系,但说出来总有些犹豫,这种微妙的氛围在场中弥漫。 “克里斯托夫……他主动打招呼了。” “……什么?” “克里斯托夫主动打招呼了。在走廊里,碰到尼科时。他先开口了。” 理查德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克里斯托夫不是那种人,会对擦肩而过的人主动打招呼,所以他并没有回答说“打招呼有什么稀奇的”。 理查德沉思片刻,随后再次问克劳德:“仅此而已吗?也就是说他没生病?” “嗯,应该是……应该吧。” 克劳德加上“应该”的原因是,目前传言中的不治之症并不属实,但实际上谁也不清楚克里斯托夫是否真的生病了,因此留了一丝可能性。 克劳德一边继续用餐,一边想着,如果克里斯托夫真得了不治之症,理查德大概会装作关心地说“真可怜”,但实际上毫不在意,这倒让人有些意外。理查德不是个坏人,实际上他对他们这些人都很好,但没有人不知道他对克里斯托夫总是冷淡。 理查德再次露出淡淡的笑容,继续吃饭,突然开玩笑似地说道。 “不过,这确实挺稀奇的。克里斯托夫主动和别人打招呼?这个家伙平时就算别人先问候他也常常不理会他。在沙特阿拉伯期间,他是不是突然改邪归正了?” 理查德大笑着说,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才使得气氛重新恢复了往常的样子。餐厅里充满了轻松的闲聊和用餐的声音。 这时,约翰啪地合上手机,若无其事地说道。 “他说他会来。” 虽然声音不大,但瞬间餐厅里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尽管十几双眼睛盯着他,约翰还是坚定地啃着火鸡腿,过了片刻才抬起头,含糊地问:“嗯?怎么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沾满油的嘴唇,疑惑地环顾四周。 “真的会来?……他不是已经吃过饭了吗?” “是啊,他说已经吃过了,但我说难得一见,聊聊也好。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答应来了。不过按照他的性格,他可能会花点时间把衣服整理得整整齐齐再来。” 又是一阵奇怪的沉默。 “看来他真的得了不治之症,或者是时日无多了吧?还剩多少时间呢?”这种话题在场内低声窃窃私语。 通常在这样的人多的场合,大家会分成两三拨谈论不同的话题,但今天大家的焦点却是完全一致的。 在这种不祥的低语中,理查德静静地吃着饭,目光轻轻投向了约翰。 “约翰,你和克里斯托夫关系好吗?” “嗯?说不上好吧?没吵过架,但也不算特别熟。” 约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他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这种不温不火的关系。理查德点了点头:“是啊,你确实是这样的。” 虽然他们一开始都在谈论克里斯托夫的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话题逐渐转移到了其他方面。不过,即便如此,大家的目光还是会不时偷偷瞥向门口。 有人突然对理查德说道。 “没想到他真的会来,克里斯托夫。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我还以为他会假装不知道你的生日,看来他还真有塔滕家族成员的自觉。” 说着又补充道:“看来他在沙特阿拉伯也懂得不让塔滕的名字蒙羞。” 理查德端起酒杯润了润唇,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我只是感谢你远道而来。” 听到这话,众人有些迷惑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克里斯托夫在去沙特阿拉伯之前,理查德刚被选定为继承人不久,两人曾一起共事过。也许正是那时候关系变得好了一些吧,有人低声说道。 就在那时,餐厅的门打开了,克里斯托夫走了进来。 仿佛在等待似的,空气中瞬间掠过一丝短暂的沉默。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走进来,当他注意到自己的出现突然让气氛变得有些不自然时,面露疑惑地扫视了在座的人。 很快,大家又各自继续着原先的话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正在吃第三块牛排的约翰挥动着手中的刀。克里斯托夫停顿了一下,但还是默默地走向旁边的空位坐下。 “哎,你还挺受欢迎的。大家听说你要来,都很高兴呢。” 约翰从桌中央的大盘子里抓起已经被他啃掉一条腿的火鸡,撕下一块肉说道。 听到这话,克里斯托夫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与此同时,周围的人也露出了相似的神色。 根本没什么喜欢,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他们心里想着,却没有勇气说出口,默默地继续进餐。克里斯托夫含糊地回答道:“嗯……” 看到他那冷漠又孤寂的表情,约翰嚼着火鸡腿,忽然问道:“怎么了?尴尬吗?害羞吗?都这么熟了,干嘛突然这样。” 不少人心里嘀咕着“他那张脸哪儿有尴尬和害羞的表情”,但克里斯托夫只是瞥了约翰一眼,没有作声。 突然间,他的目光与坐在首席位置上的理查德相遇了。 理查德缓缓移开视线,然后继续与身边的人交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克里斯托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收回目光,默默地在空盘子上放了些煮熟的蔬菜。 “这些够吗?吃点肉吧。你总是吃这些草,脸色才像鬼一样苍白。” 约翰拿起勺子,大把大把地把炖肉放在克里斯托夫的盘子里。克里斯托夫立刻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随便――”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皱着眉头沉思了几秒,然后像念书一样,认真地盯着约翰说:“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好好吃的。” “嗯?哦。” 约翰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然而,他嚼着一大块肉,好不容易吞下去后,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疑惑地看向克里斯托夫。旁边听到克里斯托夫说话的人大多也是这样的反应。 “嗯……在沙特阿拉伯是不是要接受斯巴达式的品德教育?” 约翰虽然觉得奇怪,但看到大块的蛋糕和水果沙拉上桌后,立刻兴奋地扑了过去。 坐在对面的雅各布从刚才起就一直偷瞄着克里斯托夫。自从白天听到克里斯托夫对他说了那句不明所以的“祝贺结婚……”后,他一直心神不宁。 然而,和在场大多数人一样,雅各布对克里斯托夫的事一向胆小,没敢问出口,只有自己在心里纠结不已。 因此,虽然手在切蛋糕,他的视线却不自觉地在克里斯托夫和蛋糕之间来回游移。克里斯托夫察觉到后,回瞥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雅各布一惊,一手拿着面包刀,一手拿着盘子,慌乱地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要不要吃蛋糕?” 话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没必要的话。 克里斯托夫并不喜欢甜点。 而且别人没事找他聊天时,他通常会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然而。 “……我不喜欢蛋糕。” 沉默了片刻,克里斯托夫终于开口,语气虽然带着一丝不耐,但随即面无表情地说道。 如果就此打住就好了,可即将成为新郎的雅各布,最近正接受未婚妻严格的礼仪训练,几乎是本能地又问了一句:“那水果沙拉呢?” 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推销,雅各布正后悔着自己的多嘴。这时,克里斯托夫微微皱眉,沉默了一会儿,不满地说道:“那就给我一点吧。谢谢。” 听到这句话,雅各布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 克里斯托夫等了一会儿,见他仍然没动,便奇怪地看向他。 在那注视下,雅各布总算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放下面包刀,拿起沙拉勺,开始往新盘子里舀水果沙拉。 “给你。” 雅各布把盘子递过去时,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次克里斯托夫又用那种和话语内容极不相称的语气回了句“谢谢”。 众人不知何时已经忘了吃东西,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奇观。而雅各布则和他们一样,脑子里一片混乱,差点把克里斯托夫前面的炖肉盘子碰倒了。 “啊……!!” 失误总是在一瞬间发生。 炖肉哗啦一声洒在了克里斯托夫身上,他那洁白无瑕的衬衫瞬间被染成了黄褐色。 “啊,这可怎么办……” 可怜的雅各布几乎陷入了恐慌,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便用自己的袖子拼命擦拭克里斯托夫的衬衫。 用衬衫擦拭衬衫上的污渍,不但无法擦干净,反而让污渍扩散,还会弄得自己也沾上一身。雅各布没有时间思考这些,只是疯狂地用袖子擦拭克里斯托夫被肉汤浸湿的腹部和胸口,几拍之后才意识到周围的气氛变得异常冷峻。 “……啊……” 当他意识到原因时,整个人僵住了,擦拭的手臂也停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虽然自己完全没有那个意图,但他刚刚已经在随意触碰克里斯托夫。 完了。 这个念头在雅各布的脑海中闪过。 克里斯托夫从不容忍他人随便触碰自己的身体,除非是纯粹的意外轻碰。 更何况,雅各布还不小心把炖肉倒在了他身上。 我连结婚都没来得及就要死了,对不起,阿黛尔,短短几秒内,雅各布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 他默默祈祷了一番,做好了迎接最后时刻的准备,然后慢慢抬起头。 然而。 “……你能稍微让开点吗?” 克里斯托夫与他贴得很近,几乎只有一掌的距离。 近距离观察时,这座美丽的雕像般的人物轻声说道。 雅各布立刻退后了几步,举起双手,连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但克里斯托夫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弄脏的衣服,似乎有些不快地咂了咂舌,然后说道: “算了,这种事难免会发生。” “……你……不介意我碰到你了吗……?” 话一出口,雅各布就后悔了,他今天已经第三次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为什么要说这些不必要的话,简直是自找麻烦。 然而,按照雅各布的预想,克里斯托夫应该立刻冷冷地瞪着他,甚至说出“我不能容忍这种事,你现在要为此付出代价。”——事实上,克里斯托夫根本不会说这些话,而是直接动手解决问题。然而,克里斯托夫只是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重大决定,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如果只是稍微触碰一下,我不介意。只是稍微触碰。” 虽然他特意强调了“稍微”这个词,但说这话的人确实是克里斯托夫。 此刻,餐厅里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偶尔叮当一声掉落东西的声音。 雅各布脑子里一片混乱,意识到这些人刚才虽然表面上在谈论别的事情,但其实一直在偷听这边的动静。 “真的不介意?真的吗?”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约翰,他刚刚把雅各布盛好的蛋糕盘子拉了过来,三口就吃完了。他咀嚼着蛋糕,突然伸手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手。 就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克里斯托夫的手臂微微一颤,不悦地看着约翰抓住他的手。 然而。 “……抓够了就放开吧……” 克里斯托夫冷静地说道。 约翰显然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做,他睁大了眼睛,略显吃惊地用手掌在克里斯托夫的手背上轻轻扫了几下,然后才松开了手。 “原以为沙特阿拉伯只有石油和沙漠,没想到还挺值得一去的。那里的人格教育系统真是完备啊。” “约翰,你这是在挑衅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我只是单纯地感叹而已!不过说真的,你的手看起来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在那片荒芜的沙漠里打滚,皮肤还能保持得这么好,真是人体的奇迹啊。” 约翰感叹着看着克里斯托夫,又伸手去抓桌上的盘子。看到他面前堆积如山的空盘子,克里斯托夫不由得露出一副胃已经不堪重负的表情,低声说道: “真正的人体奇迹,恐怕不是我。” “嗯?你说什么?” “……”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用叉子切了两块蛋糕吃了下去。 当他安静地咀嚼时,一些原本畏缩不前的人也慢慢探出了身子。 “我……我也可以摸一下吗?” “我也……” 他们悄悄地伸出手,虽然不敢靠近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但轻轻抚摸他的手或手臂后,迅速缩了回来。 每当这样的时候,克里斯托夫的身体都会微微颤动,他面带隐忍的表情盯着蛋糕盘,但始终没有说出“别碰”的话。当一只冒失的手碰到他的后颈时,他明显地一抖,狠狠瞪了那只手一眼,才把它逼退。 人们的目光微妙地集中在一起。那真的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带着些许刺痒和骚动的气氛。 有人远远地轻咳了一声,端起水杯走向餐厅一角的饮水机。在经过克里斯托夫时,还故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带着羞涩的笑容悄悄笑了笑。 各处开始传来零星的咳嗽声。 正在将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的约翰,一边咂嘴一边疑惑地环顾餐厅。 “大家都在搞什么?不吃饭了?” 但没有人回应约翰的话。 只是在来来往往忙着喝水的人群中,克里斯托夫的身体逐渐僵硬。 就在这时。 理查德突然推开椅子,发出一阵不小的噪音,他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只顾吃饭。 哦不,理查德也要?!众人惊讶地转头看向他,却在看到他的脸时不由得僵住了。 他的脸上几乎没有笑意,似乎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得先告辞了。” 也许是错觉,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 突然间,四周的气氛变得寒冷起来。理查德大步走出餐厅,在离开时,他冷冷地瞥了克里斯托夫一眼,却没有说话。 他离开后,餐厅里一片无声的寂静,气氛依然微妙。 他看起来心情不好。 但在开始吃饭时,他看上去还不错。 那么,果然是因为……克里斯托夫? 可是,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啊,反而现在看起来更像个人了。 不对,他们的关系一向很差。看到那些不识趣的家伙像青春期少年一样在克里斯托夫周围徘徊,理查德不高兴也很正常。 哦,就像我讨厌的人却很受欢迎那样? 是啊,是啊。 大家低声议论,聚在一起认真讨论这些事情时,克里斯托夫只是沮丧地戳着蛋糕。然而,伸向他的手却依旧没有停止。 *** “呼……”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累了。 感觉神经都快磨破了。 克里斯托夫洗完澡后,没有立刻从淋浴间出来,而是站在水流下发呆。 他的手臂和手都有些发红,因为他比平时多搓了好几遍。 “这样可不行啊……”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叹道,然后在水流变得刺痛时,才关掉了水。 他用干毛巾先擦了擦头发,然后才开始擦拭身体。当擦到手臂时,克里斯托夫微微皱了皱眉。 几乎所有被触碰的地方都是手或手臂。有个家伙还装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除了这些,其他地方倒是没被碰到,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每当有人试图碰到其他地方时,他都会本能地脸色一沉,凶狠地瞪着那人,吓退他们。 虽然强忍着也不是不可以,但这样做是否值得,克里斯托夫心里有些悲凉。 虽然比以前更能接受与他人接触,但他还是不愿意主动触碰别人。 “不过……还是得忍耐。” 克里斯托夫像是叹息般低声说道,然后走出了浴室。 客房内。 反正只打算住几天,所以他决定住在客房里。 回想起小时候在这座宅邸里生活的时候,或者去年在这里住了大约一个月的时候,他总是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因此这是他第一次住在客房。 不过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客房里一切都很齐全,足够让他舒适地度过这几天。而且,这里位于走廊的最深处,非常安静,从某种角度来看,这里甚至比他以前的房间还好。窗外还能直接看到近在咫尺的森林。 如果以后需要在这里长住,也许就住在这间房里好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机会长住。 洗完澡后,克里斯托夫感觉轻松了许多,披上浴袍走出浴室时,他准备走向窗户打开它,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理查德正坐在窗边的长沙发上。 “……你怎么在这儿。” 克里斯托夫不自觉地冷冷说道。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冷淡了,但已经说出口的言语无法收回。所以他决定干脆冷漠地继续盯着理查德。 理查德深深地陷在长沙发里,似乎在沉思,听到克里斯托夫的话,他抬头瞥了他一眼,但并没有说话,似乎思绪还未结束。 “你的房间在那边……如果有事的话,可以打电话说。” 克里斯托夫用下巴指了指东翼的方向。 顺便看了看表,已经超过十点了。 刚才晚餐时,理查德提前离席后,克里斯托夫默默地吃完饭,打算尽快回房间,但约翰拉住了他,说既然都下来了,不如再玩一局多米诺。 虽然克里斯托夫觉得周围的人似乎在偷偷观察他,他本想借口疲惫直接回去,但最终还是勉强压下了这个念头,跟着去了。 结果,当他玩到一半时,附近总有人假装忙着别的事情,其实是故意凑过来搭话或偷看,让他感到后悔不已。 “玩得开心吗?” “什么?” 克里斯托夫正在想着以后再也不跟着去玩了,吃完饭就直接回房间,这时理查德突然问了一句,克里斯托夫短暂地反问了一声,抬起了头。 理查德双臂交叉,用手指慢慢揉搓着下巴,默默地盯着克里斯托夫。 虽然他脸上依旧没有笑意,但克里斯托夫觉得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嗯……就那样。” “听说你吃完饭后和那些家伙一起玩了一会儿,耳朵都快被这些传言吵聋了。” 克里斯托夫皱了皱眉,他才刚回房不到一个小时,怎么可能已经传开了呢?理查德轻轻晃了晃脚。 “在过来的路上,我看见好几个瞪大眼睛的人……你社交能力见长啊,克里斯托夫。” “嗯……是啊。不能总这样,所以我决定试着和其他人相处得自在些。” 克里斯托夫假装无所谓地回答,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他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社交能力见长。” 理查德说出这句话后,克里斯托夫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原来,今晚的坚持还是有些回报的。 “和其他人自在相处……这确实是件好事。” 理查德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是啊,这确实是件好事。”然而他的表情却显得有些矛盾,但克里斯托夫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没有理由去怀疑。 回想起来,理查德曾经对克里斯托夫说过:“你需要学会和别人打交道。不然的话,你的精神问题永远无法解决。”当时,克里斯托夫因为被说成精神病而气愤不已,但冷静下来想想,理查德说的确实有道理。与他人和平相处,的确能避免因为突然的身体接触而感到惊慌失措。 “在利雅得,人们对你还不错吧?在那里也是这样吗?” 理查德终于露出了一点微笑,像往常一样,显得温和亲切。虽然他很少对克里斯托夫展现这样的笑容。 “嗯……差不多吧。” 克里斯托夫犹豫了一下,稍微掺杂了一点谎言。其实,几乎是百分之九十的谎言。 毕竟,他在那里负责帮助士兵训练,不可能完全不接触别人。然而,每当有人触碰到他时,他都会本能地表现出强烈的不快。于是,后来他们也学会了避免直接接触他,改用更方便的方式传达指令。 “看来你对接触的恐惧症有了不少改善。” “比以前好多了。现在我已经可以和别人有些接触了。你刚才也看到了。” 克里斯托夫自信地抬起头,补充了最后一句。如果没有这样的回报,他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是啊……那就好。” 理查德点了点头,再次露出淡淡的微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 克里斯托夫皱起眉头看着他。 虽然得到了想要的反应,但他觉得理查德的反应有些冷淡。也许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大事。 克里斯托夫突然感到心情有些糟糕。 他将湿毛巾扔进篮子,冷冷地问道:“你为什么来?” 然而,理查德并没有立刻回答。 克里斯托夫疑惑地回头看去,发现理查德仍然坐在原地。 他用手托着下巴,似乎在思索什么,慢慢地揉搓着嘴角。就在克里斯托夫疑惑地歪头时,理查德突然低下头,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 “……?什么不行?” 克里斯托夫问道,理查德立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克里斯托夫,脚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眼神直视着他,脸上带着笑容。 “所以……” “……?” “现在你不分青红皂白,谁都可以随便碰你了?” “什么?!” 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反问道。 他瞬间愣住了,完全不明白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身体?交出……?!" “无论是谁,都像群狗一样围上来肆意触碰你,而你就这么乖乖接受?哈……再这样下去,恐怕你会从接触恐惧症变成接触依赖症。” “什么……”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舌头像被绑住了,话都说不利索。 他瞪着理查德,嘴唇微微动着,而理查德却依然淡定地笑着,柔声低语,似乎有些为难。 “我想往好的方面去想……但仔细一想,你以前不是说过,想和几个男人一起试试吗?” “我说过……!!” 克里斯托夫瞪大了眼睛喊道。他感到震惊和困惑,话还没说完就卡在喉咙里。 他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甚至从未想过。理查德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荒唐的说法?无论如何,他从来没有——。 “你不是说,比起我一个,和其他几个男人一起更好吗?” “我从来没——。”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然后话语却戛然而止。 突然,一段久远的记忆浮现。 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绝不是现在理查德所暗示的那种意思。 克里斯托夫停下了话语,愣愣地盯着理查德,而理查德叹了口气,仿佛感到疲惫,轻轻揉了揉眉间。 “果然是克里斯托夫啊。我可能还是有点讨厌你。” “…―。” “我一点也不想满足你的愿望。” 话音刚落,理查德从停下的地方跨前了一步,伸出手。 * “我从没想过,在我活着的时候,会听到别人说你的皮肤很柔软。” 理查德低声喃喃自语,像是对自己说的。 其实,这确实是自言自语。因为现在,唯一能听到这些话的人,根本不在听这些话的状态下。 他的嘴唇贴在克里斯托夫的肩胛骨之间低语,对方微微颤抖,似乎被这种亲密的接触弄得发痒。 大腿微微颤抖的感觉透过紧贴的肌肤清晰地传达出来。体内缓慢渗出的黏稠体液沿着内侧肌肤滑落,汇聚成滴,沾染在抚摸克里斯托夫大腿根的指尖上。 “啧……因为你讨厌身体被弄得湿漉漉的,我本来已经封得很紧了……可每次再深入一点,液体还是会渗出来。抱歉了。” 理查德带着几分惋惜的语气低声说道,同时腰部再次用力挺进。 体内的液体在两人交合处溢出,克里斯托夫将脸埋在枕头里,双手紧紧抓着枕套,发出难以辨认的声音。 “不过,他们肯定不知道你体内也这么柔软。” 理查德深深埋入克里斯托夫的大腿内侧,当无处可深入时,他轻轻地做着微小的动作。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轻柔地刮过内壁的感觉。再过不久,那种让克里斯托夫全身颤抖,几乎痛苦得紧缩的律动就会再次出现。 “只有我知道,当你温柔地包裹住我的时候,如果我想抽身,你就会紧紧缠住,像是央求更多一样。” “…―。” 克里斯托夫的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轻轻摇头,表示否认。但当理查德的手握紧了他的性器时,克里斯托夫再次颤抖着,将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 理查德抱紧了克里斯托夫那似乎想挣脱的腰,将他更紧地拉向自己。 腰下的交缠更加密切,再次发出了湿润的声音。 克里斯托夫微弱的声音也几乎听不见,被枕头压住,混合在一片模糊中。 “你没有哭吧。” 理查德停顿了一会儿,克里斯托夫微微摇了摇头。但他一声不吭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或许真的在半哭半忍中。 理查德沉默地注视着他。 白皙的背部,从颈后笔直延伸下来的脊椎,柔和的曲线与光滑的直线完美结合的体态。 他知道这具身体的感觉。他知道它比任何丝绸都柔软,比婴儿的肌肤还要细腻光滑,无一处粗糙。 “…―只有我。” 理查德突然低声喃喃,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怒。 “你只需要对我敞开心扉,不需要与其他人接触。其他人没有理由碰你。你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这种事只有我知道就够了。”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给克里斯托夫听的呢? 在餐厅里。 他的心突然冷了下来,随之逐渐变得炽热。胸口像是有一团热气,快要爆发出来。 平时从不出现在人群中的克里斯托夫,这次却出现在了聚会中时,他的心开始冷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大家都看着克里斯托夫,与他擦肩而过。有人和他说话,他虽然冷淡,但还是回应了他们。 理查德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一个从未想过的事实。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不愿看到这样的情景,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 心中仿佛有团炙热的火焰涌上喉咙,他冲出了餐厅,但随即便后悔了。他现在在做什么?还在那些人中间吗?还是已经回到房间了? 这些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结果他几乎无法集中精力去做手头的事情。 “我把你乖乖留在沙特阿拉伯,就是为了看到这种情况吗?……回答我,克里斯托夫。你打算继续这样吗?打算一直这样随便把身体交给别人吗?说!” “…―. ……。” 克里斯托夫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埋在枕头里,听不清楚。 理查德开始更加猛烈地推动,粗暴的动作伴随着身体碰撞的声音,深入得更深。 那雪白的身体在发抖。每当理查德抱紧他,抚摸他,轻轻爱抚他时,那身体总是会这么轻微地颤抖着。 突然,理查德感受到克里斯托夫的性器在他手中颤抖。那颤抖传来时,理查德用指尖按压并揉搓他的下部。克里斯托夫的全身一颤,随即,理查德的手上感受到了湿润。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一连抽搐了几次,喷涌出的体液浸湿了理查德的手,理查德低声发出一声呻吟。 克里斯托夫紧紧包裹住理查德的身体,剧烈地收缩,就像一个孩子在索求更多一样,强烈地吸吮着他。理查德完全沉浸在这种感受中。 从已经湿润的身体中涌出的浑浊体液不停地流出。 理查德低声咆哮,像野兽交配时那样咬住了克里斯托夫的颈项,在那一刻,他意识到。 现在,他已经离不开这个身体了。因此,这个身体也必须只属于理查德。他必须完全占有它。 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指尖的接触。 愤怒再次涌上心头,对克里斯托夫的愤怒几乎让他眼前发红,但更甚的是对那些围绕在克里斯托夫周围的人,理查德的怒火几乎让他想要将他们杀死。 在一阵激烈的情感退去后,理查德依然留在克里斯托夫体内,从后面紧紧抱住他,啃咬着他的颈项。 克里斯托夫试图蜷缩身体避开他,显然是无法忍受那种感觉,但理查德并没有放开他。 “别这样,……别这样。” 克里斯托夫终于稍微抬起头,从枕头里低声呢喃。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显然是哭过了。这种声音也只能理查德一个人听到。 “别这样……?别人可以随便碰你,我就不可以?” 理查德重复着,笑了起来。笑了一阵后,他突然压低声音,低声说道。 “克里斯托夫。我决定不再讨厌你了。再也不会了。但是你总是让我变得残忍。” 理查德静静地结束这句话,同时猛地握住了克里斯托夫软化的性器,仿佛要把它捏碎般用力。 “……!!” 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猛然一颤。然而,在理查德强劲的怀抱中,他的身体只是微微挣扎了几下,随后像虾一样蜷缩着微微颤抖。 克里斯托夫那苍白的脸上湿漉漉的,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再说一次,别这样。如果你说了,我会让你永远无法再在别人面前露出这副身体。” “…―,……我,……。” 克里斯托夫颤抖的嘴唇轻声说了些什么,理查德亲吻着他的脸颊,微笑着。 “你说什么?” “……如果,你太过洁癖……,那样太麻烦了……,所以我才,想试着……,和别人亲近些……。” 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快要枯竭,几乎无法听清,嘴唇微微动着。 “什么?”理查德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握住克里斯托夫性器的手松了下来。 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随后颤抖变得越来越明显。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所以我想,也许这个……可以……” 克里斯托夫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理查德在他身后,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感。 克里斯托夫蜷缩着颤抖的身体,努力地深呼吸,试图平静下来。沉重的呼吸声在他的肩膀上回荡。随后,理查德看到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装作若无其事地擦去汗水一般。 “……!!” 理查德抓住他的手,把它甩开。然后强行握住克里斯托夫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来。理查德半起身,俯视着他。 克里斯托夫那双大大的蓝色眼睛惊恐地看着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你不会真的……” 理查德低声问道,试图压抑住心中的焦虑和急切,但仍然流露了出来。 “你不会是想给我一个生日前的礼物,才打算治好你的接触恐惧症吧。”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依然沙哑,断断续续地说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的泪珠顺势滑落。 “……. ……. ……。克里斯托夫。” 沉默了片刻,理查德轻轻开口。 他慢慢低下头,吻上了克里斯托夫的嘴唇。那轻柔的吻逐渐变得充满欲望,试图吞噬对方。 在理查德深深吻遍克里斯托夫口中的每个角落后,他将脸埋在克里斯托夫的颈项间,低声呻吟般地喃喃道: “这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糟糕的礼物。” “…―。” 克里斯托夫没有作声。他微微皱起的嘴角和那转移视线的忧郁眼神,使得理查德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不过……没关系。只要再收到一个最好的礼物就行。” “……什么礼物?” 原本决意不再开口的克里斯托夫,还是忍不住含糊地问道。 理查德的手向下移动,轻轻抚摸着依然紧紧包裹着他身体、正在逐渐恢复力量的入口。 “……!!” 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收缩身体,理查德忍不住低声呻吟,并随着那声音轻笑出声。 “有一句话,我非常想听你说。” “……是什么……” 克里斯托夫突然露出一副不安的表情。看到他这样,理查德又笑了。 看来,克里斯托夫对理查德还是有所了解的。那张因为害怕而显得犹豫的脸就说明了一切。 但理查德并没有打算退缩。 这个最糟糕的礼物,竟然是为了自己而想出来的,这让他既无法原谅,又痛苦得难以忍受,简直想将克里斯托夫整个人吞噬。 “如果你能说你愿意一辈子只在我面前敞开双腿,不让任何其他人碰触你,那就好了。啊,对了,再加一句‘只想被你热情地拥抱’也不错。” 理查德的话音一落,克里斯托夫的脸立刻僵硬了。看到他脸上迅速变红的样子,理查德感觉到心脏仿佛被刺了一下。 说出口后,他的欲望更加强烈,甚至迫切到几乎无法呼吸。 于是,理查德再次吻上了克里斯托夫的唇,沿着他的脸颊、眼角,每一处都留下了自己的温度。 克里斯托夫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他几次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紧紧抿着嘴,狠狠地瞪着理查德。虽然这种表情没有什么效果,但理查德依然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挑了挑眉。 “如果你不愿意……那好吧,换句话也行。比如——” 理查德将嘴唇凑到克里斯托夫的耳边,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低语了一句。 克里斯托夫猛然一颤,随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蓝色的眼睛呆呆地盯着理查德,甚至忘了眨眼,慢慢地流露出困惑的神色。脸颊从脖颈开始迅速变红,他无所适从地挪动了几下,最后默默地将脸转回去,再次埋进枕头里。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 理查德轻声唤着他的名字,轻轻拉了拉他的肩膀。然而,克里斯托夫死死地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愿移开。 理查德静静地看着他,随后无奈地笑了笑,叹了口气。 “没关系,时间还多得很。现在才刚刚过十点,明天第一个行程是十点半,还有超过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他看了看表,慢悠悠地说道,仿佛没看到克里斯托夫脸上的血色逐渐退去。 理查德并不打算只接受那个最糟糕的礼物而止步。 *** “啊,对了,这个……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在合同谈判结束、双方礼貌地互相致意准备告别时,对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递给理查德一个薄薄的宽盒子。 理查德接过盒子,带着一丝疑惑的表情,对方笑着祝贺他。 “我听说今天是您的生日,所以准备了一点小小的心意。” “真是太破费了,您不必如此费心。谢谢,我会好好珍藏的。” “哈哈,您肯定已经收到了很多珍贵的礼物,我这点小东西实在拿不出手。” 对方笑着说,理查德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这样,然后将盒子递给身边的秘书。 “今天您家里有宴会吧?” “只是和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顿饭而已。不过很高兴能见到平时难得一见的亲戚们。” “啊,原来如此。所以您才取消了后续的日程,急着赶回家。” 对方带着亲切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虽然年纪增长是件悲伤的事,但受到祝贺总归是让人高兴的。今天您看起来心情不错,我也感到很愉快。” 听到对方那头发已经开始斑白的话语,理查德微微点头表示同意,略显羞涩地笑了笑,说道: “是的,其实我收到了人生中最棒的礼物……而且还是两个我一直渴望的东西。” “啊哈,那可真是让人高兴啊。这种礼物很难得,看来送礼的人一定很特别。”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笑着。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温暖,没有人察觉到,甚至他自己可能也未曾注意。 “是啊,是个特别好的人……非常特别。” 这轻声低语的话语中,隐隐透出了一丝温暖。 [礼物结束] 时尚:DIAFONIC SYMPHONIA 5 1. 평온한 저녁 郑泰义握着门把手,在敞开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他慢慢转头看向浴室的方向,确认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后,又环顾了一下房间。房间里依然空无一人。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自从来到这座宅邸后,他每天早上都会打开克里斯托夫的房门,每次都能看到他像陶瓷人偶般安静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虽然偶尔在他叫醒克里斯托夫之前,对方已经起床了,但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房间里根本没有他人影。 “嗯……”郑泰义低声自言自语,然后像平时一样走进房间,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房间,窗外能看到人们忙碌地迎接早晨的景象。 也许,房间里空无一人的原因与那些人相同。 随着继承决定日的临近,宅邸变得明显忙碌起来。几十年来第一次即将换主,整个宅邸似乎都在欢腾中。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除了作为寄居客的郑泰义。 但即便在这忙碌之中,克里斯托夫虽然也在帮理查德的忙,但给人的感觉似乎他总是有意保持着一段距离,这点让人感到有些奇怪。 正当郑泰义一边想,一边透透气,准备回自己房间时,他看见在不远处的自己房门前徘徊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抱着一个大箱子,似乎注意到郑泰义,便转过头来认出他后,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我看到您不在房间,正在想该怎么办。” 郑泰义看着那名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少年,少年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郑泰义略显困惑地回了个点头。 “是啊,奥利弗。早上好。……你是来找我的吗?” 奥利弗点了点头。郑泰义摸了摸脖子,感到有些疑惑地看向奥利弗怀里的大箱子。 虽然在宅邸里偶尔遇到过几次,也打过招呼,但并没有建立起足够的亲密关系,让他跑来房间找自己。既然如此,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而事情的关键可能就在那个箱子里…… 郑泰义注视着箱子,奥利弗便将箱子递了过来。虽然箱子大到足以让孩子用双臂抱住,但看他递过来的样子,似乎并不重。 “……?” “父亲让我转交给您。其实是昨晚收到的,但今天早上才送来,抱歉。” 奥利弗低头道歉,郑泰义挥挥手表示不必在意,同时接过箱子,心里更为疑惑地打量着它。他沉思片刻,决定当场拆开箱子的包装。 虽然不至于怀疑什么,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觉得最好在有人在场时确认一下内容。然而,他立刻意识到这种举动本身就意味着怀疑,心里不由得感到一丝苦涩。 但也不得不如此,因为这件事的发送者实在令人怀疑。 如果真是奥利弗的父亲,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送郑泰义私人礼物。除非是寄了一些爆炸物…… 想到这种危险的可能性,郑泰义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奥利弗,虽然认为不太可能,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奥利弗注意到他那好奇的表情,笑着表示歉意。 “哦,抱歉。我还是走吧。” 或许是觉得自己太认真地盯着别人拆包装有些不妥,奥利弗稍显尴尬地笑了笑,举起手示意自己要离开。郑泰义一边解开包装,一边摇了摇头。 “不,不用走。既然来了,喝点什么再走吧……呃……” 郑泰义刚打算叫住奥利弗,心里想着冰箱里只有满满的啤酒,正为难时,他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愣住了。 奥利弗瞟了一眼,踮起脚尖,探头看向箱子里的东西。 “好像是西装。” “嗯,看起来是。” 郑泰义点了点头,低声自语。 箱子里整齐地包装着一套全套的西装。不仅是衣服,还有配套的饰品。 郑泰义有些疑惑,拿起了箱子一角的卡片,确认了上面确实写着自己的名字。 “……看来真的是我的。” 虽然这样喃喃自语,但他依然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理查德送他礼物本身就已经令人难以理解,更何况是送衣服,这让他更加不解。 “……? ……???” 难道是听到自己没有正装的消息,怕自己在即将到来的继承仪式上衣着不整?毕竟继承人很可能就是他。 郑泰义原本就打算今天出去买衣服,既然已经收到了卡片,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看着西装的大小,似乎也很合适。 正这么想着,郑泰义注意到面前比他还困惑的奥利弗正盯着西装看。 当郑泰义疑惑地用眼神询问奥利弗为什么,他歪着头,看着那套西装,含糊地喃喃道: “我父亲从不送人衣服礼物……他偶尔只会送给某些亲密的对象。” 郑泰义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卡片。即使再看一遍,上面刻着的名字仍然是他自己的。看来,这份礼物的确是送给他的。 与郑泰义面对面站着的奥利弗耸了耸肩。 “可能就是随便送的吧。虽然我以前没见过他送衣服,但他有时确实会给亲近的人送礼物。” 郑泰义心里暗自嘟囔着:不,我跟你父亲根本不亲近,绝对不。然后他低头盯着那个装衣服的箱子看了一会儿,似乎下定了决心,把目光转向了奥利弗。 “看来还是直接去问问比较好。奥利弗,你父亲现在在房里吗?” 奥利弗不确定地回答道:“应该在吧。”尽管不太确定,他还是走在前面带路。郑泰义夹着装衣服的箱子,跟在他后面。 郑泰义一边走,一边重新思考自己与理查德的关系。 如果非要说的话,算是死对头。曾有过几次与他死磕的经历。没有任何私人交情。 ……再怎么想,也不觉得他们的关系算好。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关系还远不到会互赠礼物的地步。 而且,即便直接问理查德,他大概也会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回答“不是的”,但郑泰义从未感觉到理查德对他有任何好感。 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送了,那就收下吧。他正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理查德的房间门前。 仔细想想,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房间。虽然第一次来没什么特别的,但郑泰义还是有些犹豫地伸手敲了敲门。 “……。” 等了一会儿,但里面没有回应。郑泰义再次敲了敲门,轻声呼唤道:“理查德?”然而依然没有回应。 难道不在? 其实也有可能。仔细回想一下,这个时间段,理查德通常已经起床,应该在书房或办公室里翻阅各种报纸了。 就在郑泰义这样想,打算就此作罢转身离开时,站在旁边的奥利弗握住了门把手。 “父亲,我是奥利弗,我要进来了。” 他轻轻敲了敲门把手,等了几秒后打开了门。郑泰义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跟着奥利弗走进了房间。 “理查德,其实是关于这套衣服的……” 郑泰义看到床上的人影,开始说话,但随即意识到那人并不是理查德。 刚刚醒来的那个人懒洋洋地用手梳理着头发,脸上还带着几分未醒的朦胧和些许不悦。早上他总是这样,那人是克里斯托夫。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郑泰义停下了脚步。然而,即使与郑泰义对视,克里斯托夫那迷蒙的双眼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啊,还没完全醒啊。 郑泰义立刻明白了。 克里斯托夫有时会这样。虽然已经醒了,但如果问他什么或和他说话,他会简短而清晰地回答,但反应却显得迟钝模糊。就像身体已经醒了,但大脑仍在沉睡中那样,几分钟后才会慢慢清醒过来。 郑泰义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里除了克里斯托夫、他自己和奥利弗外,没有其他人。 在阳光明媚的宽敞房间里,克里斯托夫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金色的阳光洒在他白皙的肌肤和铂金色的头发上,如同一幅静谧而耀眼的画。 克里斯托夫终于将目光转向奥利弗。他那沉静的蓝眼睛注视着奥利弗,随即做了个手势。奥利弗看着他那笨拙的手势,走近了他。 “奥利维亚。” 克里斯托夫轻轻用手指抚摸着奥利弗的头发,突然低声喃喃道。 他并没有叫错奥利弗。只是他还在梦境的边缘,脑海中残留的记忆碎片随口而出。 奥利弗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虽然克里斯托夫的存在足以让人感到畏惧,但奥利弗却没有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他静静地观察着克里斯托夫,然后轻声说道: “我不是姑姑。” 克里斯托夫盯着奥利弗,似乎在他脸上寻找记忆中的某个人的影子。然后,他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是啊,奥利弗。” 他轻声呢喃,随后放下了手。几秒钟后,克里斯托夫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终于清醒过来,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郑泰义。 “嗯……”郑泰义挠了挠头,虽然没想好要说什么,但还是随便开口了。 “你昨晚睡在这里?我刚才去你房间,发现你不在,还在奇怪呢。” 但就在他把疑问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刚刚还沉浸在梦中的克里斯托夫,像个透明易碎的娃娃,随着记忆和意识的复苏,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锋利。那双薄如刀刃的眼睛冷冷地瞪了郑泰义一眼,然后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转身的姿态流露出明显的不悦。 郑泰义看到他那无瑕的白背上,颈后到肩胛之间的几处红痕和清晰的牙印,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他尴尬地挠了挠太阳穴。站在旁边的奥利弗也疑惑地歪着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郑泰义默默地叹了口气。 郑泰义有时会被人说反应迟钝,但他其实是个相当敏锐的人。有人曾这样形容他,说他直觉很好,这也许更为准确。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意识到某些事情的人,往往是在某个事实显现之后,他才会在心里认同并接受,但这种认同通常并不会带来太大的惊讶。 然而,这次的情况与以往不同,或许是因为他事先已经有所察觉,竟觉得一切都过于赤裸裸。再加上,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那里,把浴袍递给我。” 克里斯托夫在左右环视了一下,看到他想找的东西整齐地放在床对面的床头柜上时,皱了皱眉,伸出了手。他的背对着郑泰义,显然不喜欢自己一丝不挂的样子,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从颈后滑到肩膀。 郑泰义一边把那件柔软的浴袍递给他,一边注意到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克里斯托夫看的奥利弗,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咂舌。 那叫什么来着,色气……不,应该说是艳态吧。 这种氛围实在太过明显了,甚至吸引了一个孩子的注意。要不是克里斯托夫向来被人敬而远之,大家都不敢多看他一眼,不然这事早就传遍了各种流言蜚语。恐怕还会有不少人暗地里试探他,甚至想占他便宜。 这是郑泰义第一次觉得克里斯托夫那坏脾气竟然成了幸运。 “……热吗?” 郑泰义送走了奥利弗,感谢他带他们到这里后,又突然问克里斯托夫。奥利弗有些犹豫,但还是乖乖地道别离开了。克里斯托夫披上浴袍后,投来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热?你房间热吗?我倒觉得挺好。” 克里斯托夫环顾了一下不冷不热正好合适的房间,反问郑泰义。 “不,我的房间正好。但是……你好像出了一些汗。” 郑泰义指了指克里斯托夫额头和颈后因汗水而粘在皮肤上的头发,克里斯托夫显得有些不解,歪了歪头,随即脸色骤变,显得异常严肃。他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 唉,不知道我又说错了什么。郑泰义无奈地挠了挠太阳穴。 “……那家伙一直从后面紧紧抱着我……我告诉他这样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感到非常不舒服。虽然我说我出汗了,很不舒服,但他还是不肯放手。” 克里斯托夫显然回忆起了那个感觉,缩了缩身子,眼角微微颤动。 “哦,是吗。”郑泰义轻声回应,把目光从那锐利的眼神中移开,假装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变得怀疑,开始在房间里游走。 干净利落的床单似乎刚刚换过——床边的篮子里堆满了皱巴巴的旧床单——浴袍的尺寸和风格似乎是为克里斯托夫专门准备的。尽管他的身体上还留有那些生动的痕迹,但他的身体却被擦得一尘不染。 “……理查德……” 郑泰义不自觉地抓了抓头,低声嘟囔着。他本来想继续说“无论他的性格如何,他的礼仪确实无可挑剔”,但刚说出理查德这个名字,克里斯托夫就眼睛一亮,恶狠狠地瞪了过来,郑泰义只能含糊地把话吞了回去。他在心里纠结着,理查德之后应该怎么接着说,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头发。 不过,这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他从未想过那个人的床上礼仪会如此之好。平时看他的待人态度就知道他的礼仪应当十分得体,但考虑到他阴沉的性格——甚至被称为“变态”的那一面——郑泰义原本以为他的床上礼仪会极为糟糕。 但如果这么想的话,伊莱也是同样的情况。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的礼仪也非常好。他不仅会做好基本的善后工作,还让郑泰义在不动一根手指的情况下舒舒服服地入睡——或是失去意识。 这么想的话,这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但即便如此,这情景还是让人感到意外,几乎可以和伊莱礼仪出乎意料地好相提并论。尤其是考虑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更是让人震惊。 这样的话,简直就像…… “说不定他其实喜欢你。” 郑泰义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带着九成玩笑的口吻喃喃道。话刚出口,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哦?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但很快自己又摇了摇头。 不,如果真是那样的喜欢,那就有点可怕了,这样的喜欢未免太扭曲了吧。郑泰义在心里自我辩解,随即闭上了嘴。 就在眼前,克里斯托夫用一种极为怪异的表情看着他。 仿佛他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感到无比羞辱,同时又觉得荒唐至极,不禁露出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克里斯托夫瞪着郑泰义,眼睛都不眨一下,正准备开口。 “有趣的玩笑。” 克里斯托夫还没开口,一个声音就从郑泰义肩后传来。 那是这个房间的主人,理查德·塔滕,他悠然自得地走过了门槛,出现在了房间里。 糟了,这时机也太巧了吧。我真的只是开玩笑,可他这么一说,倒像是真的一样。 郑泰义回头看了一眼理查德,他似乎真的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愉快地笑了起来,郑泰义在心里暗暗咂舌。然而,理查德似乎根本不在意他,只是扫了一眼不满地闭口不言的克里斯托夫。 “怎么样?你也这么认为吗,克里斯托夫?” “天塌下来也不可能。” 干脆的回答回荡在房间里。 理查德看了一眼克里斯托夫,仿佛确认了答案般笑得更深了些,随后转向郑泰义。 “他说是这样。” “啊——,不,我是说他的礼仪非常好。” 郑泰义耸了耸肩,尽量用不以为然的语气说道。理查德露出疑惑的神色,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头。 “嗯……这不算什么特别的礼仪吧?大概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对了,里克以前可是出了名的。他常常在满足自己的欲望后,就丢下那些下体撕裂、浑身是血的对象离开。……啊,真是失礼了。” 理查德带着一丝歉意,似乎有意地看着郑泰义,那眼神虽然带着笑意,但却显得十分冷漠。 不,伊莱的事后礼仪也非常好……至少对我来说。 郑泰义觉得补充这句话有些尴尬,尽管心里很不舒服,他还是决定闭上嘴不再说话。 “那么,你来我的房间是有什么事吗……?” 理查德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似乎忙碌或是不愿意久留,他问道。郑泰义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来找这个人的。 “啊。早上我从奥利弗那里拿到这个。他说是你让我交给你的……” 郑泰义递出一直夹在腋下的盒子。 尽管外面人来人往还很早,理查德已经穿戴整齐,看样子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看了看郑泰义递出的盒子,轻描淡写地说道:“原来如此。你喜欢吗?” “嗯?啊,是的,衣服很棒。不过……” “那就好。这可是一个对衣服非常讲究的人精心挑选的,所以绝不会马虎。还有,你可能误会了,这不是我送的。” 郑泰义听到这里不禁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向克里斯托夫。这时他才意识到,克里斯托夫从理查德进门开始就心情不佳,他从床上坐起,紧紧裹住浴袍,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盒子。更确切地说,应该说是瞪着。 “……那件衣服。” 克里斯托夫没有从盒子上移开视线,低声说道,然后再次沉默。他缓缓抬起视线,目光最终落在理查德的脸上,理查德正带着从容的微笑,扬了扬眉毛。 “你——” “这是克里斯托夫为郑泰义先生亲自挑选的衣服。” “理查德,你擅自——!!” 克里斯托夫咬牙切齿,目光如刀般射向理查德。而理查德则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 “怎么了?你不是心情愉快地挑选了吗?扔了多可惜。我不过是拿来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而已,还给你准备了新的衣服,难道不够吗?” “这可是你常去的店里订做的,”理查德补充道。克里斯托夫几乎是喊了出来。 “我才不会穿你送的衣服!我也没理由接受!” 克里斯托夫咬紧牙关,狠狠瞪了理查德一眼,然后把那愤怒的目光投向郑泰义。郑泰义正努力整理两人对话的思绪,见克里斯托夫粗暴地朝自己走来,他不由自主地将盒子藏到背后。 “呃……这是你送的?” “扔掉。” “你不是送给我的吗?” “我叫你扔掉!扔了再去买新的!扔掉!” “……不行。” 克里斯托夫试图从郑泰义手中夺走盒子,但郑泰义迅速将它藏在身后,步步后退,克里斯托夫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扔掉!!” “我说不行。我正好需要一套西装,哪里能找到比这更好的?不行。” “我才没有给你!这不是你的!!我已经扔了!!” “盒子上的卡片上写着我的名字。所以这是我的。再说,你既然扔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谢谢你,克里斯托夫,我会好好穿的。” 郑泰义一边躲开克里斯托夫挥动的手,一边后退,同时用一种略带困惑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说呢,这感觉就像——。 然而郑泰义还没来得及整理出自己的情绪,克里斯托夫已经冲到他面前,突然停住了。原来理查德从后面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手臂。 理查德那只大手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手臂,克里斯托夫一抖,试图甩开那只手。 “放开我!” 然而克里斯托夫的喊叫似乎并没有传入理查德的耳中,站在他身后的理查德眼中带着冷意,嘴角微微扬起一个象征性的笑容,说道: “如你所知,那件衣服已经物归原主了,所以你不需要向我道谢。那么,现在你已经没有其他事了,可以离开我的房间了吗?我还想在开始上午的工作前稍作休息。” 他用温和的声音坚定地下了逐客令。 郑泰义看了理查德一会儿,随后乖乖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抱歉打扰了。……克里斯托夫,谢谢你。这真是个让我高兴的礼物。” 郑泰义一边紧紧抱着那个盒子,一边轻轻拍了拍它。 那话是真心的。听到克里斯托夫亲自为他挑选这件衣服的那一刻,郑泰义立刻可以生动地想象出,为了选中这件最适合自己的衣服,克里斯托夫曾经多么认真地四处寻找。这种心意比任何礼物都更为珍贵。 克里斯托夫脸色阴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只是恶狠狠地瞪了郑泰义一眼,然后猛地转过头去。冰冷的声音随之而来,“随便你,反正已经丢掉了。” “嗯,谢谢你。” 郑泰义笑得满脸灿烂。克里斯托夫瞥了一眼他那张笑脸,脸色更是变得不悦,郑泰义见状,不由得轻笑出声。 然而这时,理查德再次出声催促道:“郑泰义先生?” “啊,那么我就不打扰了。”郑泰义简短地回答道,同时看向理查德。理查德依然保持着礼貌和得体的态度,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 但郑泰义现在清楚了。 理查德对他并无好感。在那种面对任何人的笑容背后,他并不喜欢郑泰义。 “克里斯,你也该回去准备出门了吧?”郑泰义打开门时问道,还没等克里斯托夫回答,理查德就接话了。 “你打算就这样穿着浴袍回去?” 克里斯托夫狠狠地瞪了理查德一眼,却没有反驳。的确,克里斯托夫绝不会仅仅穿着一件浴袍在公共区域出现,即便只是几步之遥。 郑泰义在关门前犹豫了一下。 他想说,外面等你,换好衣服再出来。没有穿上能保护自己的铠甲的克里斯托夫显得格外脆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这不是他该伸出援手的时机,不是他的角色。 “好吧……那待会儿见。” 郑泰义说着,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向理查德示意道别,悄然关上了门。 随着门轻轻合上的声音,这里和那里被分隔开了。 打破短暂寂静的是克里斯托夫低沉的声音。 “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他挣脱了理查德还抓在他手臂上的手,愤怒地低吼着。理查德这次很顺从地放开了手,挑了挑眉毛,似乎感到意外。 “多余?他接受了你的衣服不是很开心吗?在我看来是这样。” “…―。” 克里斯托夫瞪大了眼睛,但最终却一言不发。 “我只是把丢在门边的盒子替换成了与你相称的衣服而已。” “我说过不穿你给的衣服。” 克里斯托夫低声咕哝着,理查德冷冷地看着他。 “你不穿我给的衣服……?” 理查德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遍克里斯托夫的话,忽然微微转过头笑了一下,随后冷冷地低头看着他。 “那么你最好先脱下这件浴袍。” 正要朝浴室走去的克里斯托夫猛然停住。他只转过头,盯了理查德几秒,随后似乎愤怒地解开了浴袍的带子,仿佛无法忍受那布料触碰到他的身体一样,将浴袍粗暴地扔在了床上。 “好,那就把我的衣服还给我。” 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道。理查德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克里斯托夫,从头到脚慢慢地、毫不掩饰地打量他,足以让克里斯托夫感受到那种赤裸裸的目光。 在看到克里斯托夫握紧了拳头后,理查德眯起了眼睛。 “如果你是指昨晚你穿的那件衣服,只不过是在你耐不住泄出来之前,几次用力压下你的腿才弄脏的,现在它可能已经在某个垃圾桶里了。我已经为你准备了可以穿的衣服,但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穿。” 理查德用拇指指了指床头柜旁的装饰沙发。上面摆放着一套衣服,完全符合克里斯托夫平时的品味。 “如果不想穿,那就回你的房间吧。虽然现在是大家常出入的时间,但这里离你的房间并不远吧?运气好的话,或许没人看到你。” 即便有人看到了你也没什么好害羞的,理查德说着,走到迷你吧前,倒了一杯水。 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根本不在意克里斯托夫会不会穿上那套衣服。理查德轻轻抿了口水,然后看着克里斯托夫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说起来,送衣服还有别的含义。怎么样,克里斯托夫,你是不是想亲手脱下郑泰义的衣服?” “什么?” 克里斯托夫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不明白理查德在说什么。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看来你不知道。没关系。” 理查德走向沙发,拿起那套衣服,朝克里斯托夫走来。克里斯托夫不悦地看着他,缓缓退后,直到后膝盖碰到了床。 “抬脚吧,我帮你穿上。” 理查德不以为意地说道,将衣服放在床上,拿起最上面的内衣。克里斯托夫一开始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皱着眉头困惑地看着他手中的内衣,片刻之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要。” “如果你想赤裸着走在走廊上,我不会拦着你,但别任性,克里斯托夫。今天很忙,没时间和你争执。” “……我自己能穿。” “抬脚。” 理查德低沉而坚定地说道,随后单膝跪在克里斯托夫面前。 克里斯托夫有些困惑地低头看着理查德的头顶,但理查德抓住他脚踝并毫不犹豫地抬起他的腿时,克里斯托夫失去了平衡,一下子跌坐在身后的床上。内裤顺着抬起的腿滑了上去。 宽大的手掌抚过白皙的腿。克里斯托夫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腿,理查德抬头瞥了他一眼,故意更加缓慢而隐晦地握住他的膝盖。手指掠过膝盖后的肌肤,带来冰冷的触感。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滑到了大腿之间。 那只宽大的手穿过内裤的布料,看起来格外挑逗。也许是因为阳光正好照在上面,才显得更加引人注目。克里斯托夫的表情顿时僵硬了。 “理查德,别这样。” “别这样?我做了什么吗?”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反问道。还没等克里斯托夫继续说下去,理查德便将他推倒在床上,然后向前倾身,几乎将膝盖和肩膀贴在一起,腰部腾空。 “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压低声音,愤怒地喊道。理查德慢慢地注视着他暴露的双腿以及腿间的部位,喃喃道: “看起来挺好嘛,考虑到昨晚你痛得快要死去活来的模样。虽然有点肿。” “那……,……,我从来没有……” “最好别说‘从来没有’,克里斯托夫。因为我可以证明你确实说过。” 克里斯托夫闭上了嘴。他瞪着理查德那双冰冷的眼睛,然后别过头去,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掌。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理查德没有做出克里斯托夫紧张地预料中的举动,而是将内裤顺滑地拉上来。接着,裤子也迅速地滑过他的腿。 “坐起来,抬起胳膊。” 理查德随口说道。他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克里斯托夫拉起,将衬衫的袖子套在他的手臂上。依然跪在地上的理查德沉着地一颗颗扣上扣子,从下往上。 “我可以自己来。” 克里斯托夫说道,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等到他穿好袖扣、领带、腰带和背心后,理查德才站起身来。 “我说了今天很忙。起来。” 理查德轻轻啧了一声,对坐在床上,仿佛被什么迷住了一样的克里斯托夫说道。 克里斯托夫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轻轻抚平衣服的褶皱。然后,他略带疑惑地看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正拿起杯子,向他望去。 “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但现在不行。我会在办公室里找时间好好回应你的期待,耐心等着吧。” “我没有期待什么!” 克里斯托夫忍不住喊道。他能猜到理查德的意思,虽然确实有过那样的想法,但绝对没有期待。 他的脖子开始发热,随即热意蔓延到脸上,理查德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也带着一丝恶意。 “是吗?可昨晚你看起来摆动得还挺起劲的。” “你让我试着模仿一下,说那样可能会有相似的感觉,你就是这么说的。” 热意从他的脖子蔓延到整张脸,甚至连舌根都感觉到了灼热。 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道,理查德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似乎有些疑惑,但很快明白了克里斯托夫的意思,他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没有笑意,却也没有生气或不悦的迹象,那种奇异的表情让克里斯托夫无法移开目光。 “……哦,是吗,原来如此。” 理查德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水。 克里斯托夫盯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 有时候,理查德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让克里斯托夫感到极度不安的事情,而有时候,他会表现出让人莫名其妙的温柔,陌生到让克里斯托夫不自觉地退缩。理查德的态度前后不一,这让克里斯托夫更加困惑。 但这一切即将结束了。再过几天,清晨时那温暖又陌生的拥抱、突如其来的亲吻和抚摸、毫无预警的温柔,都将成为过去。 想到这里,克里斯托夫轻轻啧了一声,迈开了步子。在开始今天的工作前,他需要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当他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理查德一如既往的声音:“25分钟后到中央入口集合。”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只是略带恼怒地稍微用力关上了门。 * 事实上,郑泰义是在傍晚时分才试穿了那件衣服。 他原本对衣服就没有特别的喜好,而且周围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他也跟着帮忙处理一些琐事,以至于忘记了这件事。 直到傍晚,他遇到了克里斯托夫,对方似乎被理查德折腾了一天,神色冷峻地走进门,然后突然停下。“衣服呢?”他问道,郑泰义一度担心克里斯托夫会再次喊着让他把衣服扔掉。然而,克里斯托夫在犹豫了一会儿后,只是有些闷闷不乐地问道。 “尺寸合适吗?……你喜欢吗?” “嗯,真的非常合身。谢谢。”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看到克里斯托夫有些尴尬地微微脸红,随便找了几句含糊的话搪塞过去,迅速回到房间,从放好的盒子里拿出衣服试穿。 他确认了自己刚才所说的并不是假话。 尺寸合得令人惊叹,色彩搭配起初看起来似乎有些过于张扬,但穿上后却发现,仿佛衣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完美契合。 “果然,人靠衣装啊。这样看起来,我也不至于显得太邋遢……” “我还以为你跑去哪里了,原来是得了新衣服吧。” 当郑泰义专注于镜子里的自己时,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已经不足以让他感到惊讶了。 伊莱像鬼魅般不知不觉地出现了,看来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穿着一如既往那套干练的律师装扮,正倚在门框上松开领带。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伊莱拉了拉领子上的领带,摘下眼镜放进口袋里,手指轻轻揉着眉心,但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郑泰义。郑泰义微微皱起眉头看向他。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是吗?刚听到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消息,回到家后发现我的男朋友竟然穿着别人送的衣服,这确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郑泰义眉间的皱纹加深了些。 不过,凭几年的相处来看,这还没有到危险的程度。伊莱似乎是在开玩笑,但比起后面那句话,他更在意前面提到的“令人不快的消息”。 “什么叫不愉快的消息?” “似乎很快就会见到不想见的脸,不过也没什么,我早有预感。……嗯,看样子这衣服是克里斯挑的,他的品味一向不错。” 伊莱走近郑泰义几步,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斜眼打量着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衣服嘛……不错。克里斯没什么别的心思,他的眼光还是可以信赖的。你穿着非常合适,泰义。” 郑泰义用微妙的表情看了伊莱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说道:“嗯,谢谢。”他说不想见到的人,看来也不必深究。 伊莱迈了两三步靠近郑泰义,熟练地解开他脖子上的领带,替换上刚才他自己戴的那条。 “……?这个更好?” “不,遗憾的是,那家伙挑的更合适。他一开始就选了一整套。” “是吗?那——” “不过你就戴这个吧,过于完美的搭配反而显得没有趣。” 郑泰义盯着伊莱看了一会儿,伊莱则毫不在意地回视他。最终,郑泰义忍不住轻笑了出来。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但现在还是脱了吧。毕竟西装穿着还是有点重,除非必要,我并不太喜欢穿。” 郑泰义耸了耸肩,重新解开领带,脱下外套并解开衬衫的纽扣。 伊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似乎陷入了沉思,默默地看着郑泰义。郑泰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克里斯托夫的衣着品味。” “克里斯托夫?嗯,他的品味确实很明确。” 以他的外貌,即使穿得再普通也能显得光彩照人,而他确实也很会搭配衣服。衣服不会掩盖他的外貌,也不会过于突出,始终保持平衡。他偏爱色调也非常独特。 “是啊,确实如此……果然。” 伊莱突然笑了,尽管那笑容有点微微皱眉的样子,但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有趣的意味,他把脖子靠在沙发上。 “你的衣服是他选的,而他的衣服是理查德给的。” “嗯?……理查德给克里斯托夫送了衣服?” “至少今天他穿的衣服显然不是他平时喜欢的风格。” 现在想想,确实如此。 郑泰义解着衬衫扣子的手停了下来,稍稍回忆了一下,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总觉得这不像是出于单纯的好意。” 郑泰义脱下衬衫,随手扔在床上,坐在旁边,然后看向伊莱。 “理查德,似乎不喜欢我。” 郑泰义十分认真地说道。伊莱挑了挑眉毛,那表情看起来不是否定,反倒像是觉得理所当然。看到伊莱的反应,郑泰义心中暗暗想着,果然如此,同时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他知道,有些人会把敌人的朋友视为敌人,或者把敌人的敌人视为朋友。尽管这个人可能与自己没有直接关联,但只要与自己有关的另一人有联系,他们就会据此定义彼此的关系。 因此,理查德不喜欢郑泰义也不奇怪。毕竟,严格来说,郑泰义和克里斯托夫确实关系密切。 但有一点让郑泰义有些不解,他感觉理查德并不是那种会因为某人和他不喜欢的人关系密切而迁怒于那个人的人。理查德不太像是因为某人和他不喜欢的人亲近,就会讨厌那个人的类型。 然而,郑泰义思考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只能嗯了一声,转动眼珠,思索着。 伊莱突然问道:“他不喜欢你,你很在意吗?” 郑泰义没有否认,挠了挠头,皱着眉头,简洁地回答道。 “不是,和我无关的人对我喜欢与否并不重要。他们无法对我产生影响,也不能改变我。虽然被人讨厌的感觉并不愉快,但也不至于因此感到难过。” “那么理查德对你的看法,无论如何都无关紧要吧?” “确实。不过只是有点……怎么说呢,有点意外。” 郑泰义挠了挠头,然后闭上了嘴。他觉得自己解释下去可能会让人误解为“他不喜欢我,这很意外”,这与他真正的意思有些出入。 “不,不是那个意思。”郑泰义挥了挥手,试图澄清。看到他这种有趣的反应,伊莱顺从地转移了话题,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郑泰义。 “那么,泰义,你真的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吗?” “那当然了,只要他们不是对我的这里或这里产生影响的人。” 郑泰义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和胸口。 “如果是能对你产生影响的人呢?” “啊――那可就是个大问题了。那关系到自我存在的延续问题。” 尽管这样的人屈指可数,但这个问题确实非常重要。就像新生婴儿对父母的依赖一样,某些人在生活中的存在是至关重要的。 也许每个人,无论意识到与否,都会有这样极少数的几个人,他们对自己有着绝对的影响力。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回答后,伊莱默默地看着他,眼神中似乎思考着什么。 “自我存在的延续问题……相当严肃啊。” 郑泰义看着这个似乎比任何人都要坚定的钢铁般的男人微微皱起眉头,随后挠了挠头,舔了舔嘴唇说道: “你可能不太明白,但一般人确实如此。总会有那么一个人,能够无形中改变你存在的方式。” 至少,父母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这样。没有他们的照顾,生存都是不可能的。无论是好是坏,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触及了你内心最深处的某个部分——有时你会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嗯……?” 伊莱轻轻哼了一声,郑泰义看着他那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你被称为伊莱·里格罗啊。怪物。疯子里克。” 但即使如此,看到自己对着这个男人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郑泰义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他。以前的他绝不会这么轻松地笑,而是会一直寻找逃跑的机会,眼神也不会停止游移。 “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傻?” 伊莱也笑了起来,看到他的笑容,郑泰义不由得低声笑出了声。 “没什么,只是在想着那些对我有绝对影响力的人。” “是吗……那反过来,是否也有人会受到我的绝对影响?” “啊?嗯……这倒不一定。” 郑泰义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他开始思索起来。伊莱看着他斜着头皱着眉头的样子,静静地转过头,微微笑了笑。 就在郑泰义思考“自己对他人是否有绝对影响”这个问题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长长的铃声一再响起。 听到是外线的电话,郑泰义将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电话机,蓝色的灯光在闪烁。 “凯尔吗?” 能从外部打电话到郑泰义房间的人寥寥无几。 郑泰义瞥了一眼自己那个连一瓶廉价矿泉水都没送来的弟弟,笑了笑,拿起听筒。 “喂——” ‘泰义吗?’ 然而,听到对方意外而熟悉的声音时,郑泰义顿时愣住了。他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稍稍侧头问道: “在义哥?” 伊莱从郑泰义接起电话那一刻起就默默注视着他,听到这个名字后,他微微挑了挑眉。 ‘嗯,一切都还好吧?’ 郑泰义的哥哥语气平静地问道,仿佛几天前才刚通话一般,尽管他们实际上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联系了。然而,听到他那平淡的声音,郑泰义也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放松。嗯,我很好,他答道,虽然这话说出口后感觉有点不太真实,但随即他又想,无所谓了。每次和哥哥谈话时,他总是感到一阵轻松。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 ‘因为工作的事,叔叔给我打了电话,顺便告诉了我你的情况和号码。我正好想起你,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时机。听说你在塔滕。’ “嗯。时机真是好啊,哥。” 郑泰义笑了笑,爬上床,靠在床头的靠垫上,突然看向伊莱。伊莱依然凝视着他,仿佛在示意他不要介意,继续通话。 ‘塔滕……看来你快要接管了。你还会待在那儿吗?’ “啊。继承仪式一结束,我可能会回到柏林。你要来德国吗?” ‘是的,你要不要来法兰克福?我下周初会到那里。’ 郑泰义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当然,他很想去,毕竟难得有机会见到哥哥。然而,他瞥了一眼伊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嗯……这次恐怕不行了,可能得等下次了。” ‘这样啊……真遗憾。我还挺想见你的。’ 郑在义用稍低的声音遗憾地喃喃说道。郑泰义本想回应“我也……”却忽然停住了嘴。他感到一阵微妙的情绪,思考着这感觉从何而来,突然意识到,从他记事以来,哥哥想要的事情似乎从未没有实现过。 郑泰义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只要是郑在义口中明确表达的愿望,最终无论以何种形式,总会实现。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 “……我也想见你,哥。” 郑泰义含糊地低声说道,微微倾了倾头,目光与伊莱对上。 伊莱用手指撑着下巴,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他的眼神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间。 坐在几步之外的沙发上的伊莱突然站起来,走到郑泰义身边,毫无预警地从他手中夺过听筒。还没等郑泰义来得及抗议,伊莱已经接过了通话。 “好久不见,郑在义。”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楚,但伊莱似乎回应了对方的问候。 “是啊,好久不见了,看来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哈哈,谢谢夸奖。” “喂,伊莱,把电话还给我。我还没讲完呢。” “听说你要来法兰克福?那也许有机会见面。其实,只要你愿意,肯定会见到的。毕竟你一向如愿以偿。” 伊莱轻松地无视了郑泰义的抗议,把听筒换到离郑泰义更远的一侧。郑泰义嘟囔了几声,无奈之下按下了免提键。伊莱瞥了一眼郑泰义,继续说道: “啊——对了,听说有个人非常想见你,恰好也快来德国了。你要不要考虑先见见他?他可是一直在向你表达热烈的邀请。” 像向郑在义表达热情邀请的人不在少数,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但郑泰义还是不禁疑惑地看向伊莱。 ‘……谁?’ 郑在义也似乎猜不出,对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显得有些疑惑。 “猜猜看。” 伊莱慢悠悠地说道,语气像是开玩笑,但他微微抿起的嘴角却透露出一丝不满。郑泰义突然想起了伊莱刚才提到的那件“不愉快的消息”和“不想见的脸”。 那难道是——。 ‘……阿尔·沙特?’ 就在郑泰义脑海中浮现出某个人时,电话那头也传来了一个名字。 “对,你猜对了。” “他要来德国?!亲自来?!” 这次惊呼的是郑泰义。 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这个男人与塔滕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联系。郑泰义知道他一直在幕后操纵着某些事情,但没想到他会亲自出面。 想到那个让他不太舒服、几年前就已经让他感到不安的男人,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是啊。他打算亲自来处理塔滕的继承事宜,然后再从法兰克福出发。时机真是绝妙,不是吗?” 伊莱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郑泰义愣愣地看着那抹扭曲的笑容,不由得挠了挠头,轻轻咂了咂舌。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似乎有些误会。他确实曾在初期向我提出过合作请求,但被我拒绝后,就只偶尔发送问候信息了。’ “哦,完全没有任何恶意的问候信息,是吧?” ‘如果你把邀请我去沙特访问的礼貌性问候也视为恶意,那倒是可以这么说。’ 郑在义的声音依旧平静沉稳。听到他的声音,真的让人觉得拉曼只是单纯地保持友好关系,偶尔发几条问候信息罢了。无论事实如何,郑在义显然是这么认为的。 连郑泰义都开始怀疑,难道事情真是那样的? 毕竟,听说他已经在权力斗争中胜出,可能确实不再需要借助外力了。现在,他可能只是单纯地维护人脉,偶尔发些礼貌性的问候而已。 虽然本质上是他自己的错误,但能不涉及哥哥,郑泰义还是觉得庆幸,他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哦,那个一直在发热情邀请的人难道是拉希德?不过我对那边的事不太关心,记不太清了。” 伊莱缓缓笑着说道。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郑在义打破了沉默,确认道,‘……虽然没有直接联系到我,但看来你那边消息比我还快。’ 郑泰义皱起眉头,心里浮现出那个还未完全陌生的名字。那不是因为和阿里争夺权力而失败的人吗? “看来即使权力稳固了,阿尔·法伊萨尔那边也不会因为有个叫郑在义的人在而安心吧。——即便一个人无法改变整个局势,但仅凭那个名字,就足以让人觉得他会成为最强的盟友。” 伊莱把听筒递回给郑泰义。尽管电话已经开了免提,但郑泰义还是无奈地接了过来。 “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你能先见见那些人,郑在义先生。我真的不想让我们这边卷入你们的权力斗争中。” ‘……如果泰义愿意,我倒是愿意和他一起生活。’ “不是,我一点都不想和你一起生活。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这样?” 伊莱的声音微微带上了一丝冷意。 ‘和我在一起,你就不会被左右……而且,或许除了泰义,你也不会再对里格罗构成任何威胁。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伊莱冷冷地看着电话,听着那依然平静的声音,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太喜欢你这个所谓的哥哥。” 尽管知道对方能清楚地听到,伊莱还是对郑泰义说道。郑泰义无奈地咂了咂嘴,把没什么用的听筒放回耳边。 “所以,我不打算去法兰克福了。就目前来说,没什么特别的事的话,我们下次再见吧,哥。” ‘好吧,那就没办法了。我也想见你。’ 郑在义的“想见你”与其他人的“想见你”有着不同的重量。郑泰义仰望着天花板,低声应了一句,“嗯,好吧。”不知为何,他觉得不久的将来可能不会那么顺利,这只是错觉吗? 通话似乎只是一次简单的问候,几句寒暄后,郑在义在电话快挂断时,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那么保重,泰义。……哦,对了,帮我告诉里格罗,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他。几年前,嗯,差不多是他把你带到柏林的时候吧。’ 电话在简短的告别后挂断了。 郑泰义愣愣地拿着已经没用的听筒,眨了眨眼睛,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想不到,天才郑在义竟然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听到伊莱带着恶意的嘀咕,郑泰义只是默默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心里想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 那里一如既往地安静而阴凉。 那片圆形空间看上去像是一间精心布置的书房。 环绕四周的墙壁上全是带门的储物柜,柜子填满了整个圆形的墙壁。中央放着一张铺着地毯的小桌子,两张柔软的单人沙发面对面放着。天花板上的斜面玻璃窗透进了金色的夕阳,照亮了室内。 如果那些柜子里装的是书,那么这里完全可以被认为是某个富豪为闲暇时光准备的宁静书房。 然而,那些储物柜里的东西并不是书。它们装的是可以双手轻松提起的小瓮,瓮里装着的是细腻的骨灰。 其中有一扇小门是打开着的。 克里斯托夫只是冷漠地看着里面的骨灰瓮。他并没有触碰的打算,手指一动不动。凝视了一会儿后,他忽然耸了耸肩,仿佛心情不佳一般,随手将门关上了。瓮上刻着他父亲的名字,以及间隔三十多年的两组日期。 在克里斯托夫到来之前,似乎有人已经来过了,瓮前插着一朵还很新鲜的花朵。大概是母亲带来的。 “……真让人不舒服。” 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灵骨堂内回荡。 克里斯托夫捂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转身离开。 果然不该来这里。被死去多年的名字包围的感觉无论何时都会让人感到不适。如果不是因为母亲在电话里提醒他今天是父亲的忌日,他根本不会靠近这里。 正要迈向门口的克里斯托夫,忽然在余光中瞥见了一个名字。 他继续走了两三步,步伐渐渐变慢,最后停下脚步,又犹豫地走回去几步。 在那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紧闭的小门,上面刻着一个早已去世的少女的名字。奥利维娅·塔滕。 然而,门后是空的。那孩子的遗体早已迁葬到德累斯顿郊外,她生前最喜欢的别墅后的山坡上。门里空空如也,只留下记忆。 “……” 克里斯托夫缓缓伸出食指,几乎要碰到那个名字时,他又犹豫地收回了手。 那扇刻有她名字的小门前,插着一朵刚刚放下的白玫瑰。显然,这是由她的挚爱之人放置的。与那位父亲不同,她即使在死后多年,依然被人深爱。 “……她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克里斯托夫突然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他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他依然记得。那个大部分时间都卧病在床、面色苍白的女孩,特别喜欢克里斯托夫。比起她的亲哥哥,她更亲近克里斯托夫。尽管他从未表现出什么友好之情。 她不可能喜欢我。没有任何理由。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克里斯托夫甚至开始怀疑,她真的喜欢自己吗?甚至连“喜欢”这个词的意义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为什么偏偏是你?”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怀里抱着一束白花的理查德走进了灵骨堂。 理查德将那束花插入桌子上空的花瓶中,然后抽出其中一朵,走向克里斯托夫,把花放在了他面前的妹妹的位置上。 理查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瓮,用手掌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虽然瓮上并没有尘土——克里斯托夫站在不远处,冷淡地问道: “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并不是每天。大概一周两三次。” 理查德轻轻抚摸着妹妹的骨灰瓮,仿佛在做短暂的祈祷一般,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克里斯托夫看着他,总觉得有些陌生,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理查德突然睁开眼,转头与克里斯托夫的目光相遇。 “我知道你在外面拴着马,但你来这里还是第一次吧……啊,对了,今天是你叔叔的忌日。” 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冷淡,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空间的回声。 尽管他在天黑前已经回家,但晚上他还要面对一堆堆的文件。在那之前,他抽出了一些时间来洗澡、吃饭,并稍作休息,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克里斯托夫。偏偏是在这里。 “为什么她会喜欢你。” 理查德再次喃喃自语。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根本没有看克里斯托夫,只是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瓮。 “虽然她经常生病,躺在床上,对外界不太了解,但她并不笨。可为什么偏偏喜欢你呢?那个除了外表毫无可取之处的你。” 克里斯托夫的眼神因不满而变得锐利。 “那你应该阻止她。我也不愿意。如果你劝阻了她,那该有多好。” 理查德没有回答。他看向克里斯托夫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冷酷的锋芒。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试图阻止。尽管克里斯托夫无法知道他和奥利维亚之间的每一次对话,但每当奥利维亚靠近克里斯托夫时,理查德总是带着不满的表情,看着他们,并偶尔说上几句。但他从未严厉地责备或阻止她。毕竟,他那体弱多病的妹妹或许活不了多久,他无法对她太过苛责。 大多数情况下,理查德总是在稍远的地方,带着不悦的神情注视着他们——然而,面对妹妹时,他总是无比温柔。没错,就像那次一样。 具体是哪次,克里斯托夫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在夏天到来之前。 那是一个春天的日子,却异常炎热。我记得自己当时在想,春天已经结束了。 头顶是茂密的树叶,阳光透过间隙洒落下来,地面上长满了新生的青草,已经长到了膝盖。克里斯托夫一瘸一拐地走着,踩着那些青草。 花儿开得正艳,蜜蜂嗡嗡作响,忙着采蜜。克里斯托夫在骑马散步时,不幸地被蜜蜂蛰了一下,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幸运的是,他掉进了一片柔软的灌木丛中,没有受重伤,但脚踝却扭伤了。马跑远了,但可能平静下来后会自己回到马厩。 他确认自己虽然稍微扭伤了脚踝,但走路并无大碍,于是克里斯托夫沿着森林小径缓缓返回。 然后,他遇到了他们。就在离森林小径入口不远的地方,奥利维亚和理查德铺好了一块毯子,正坐在那里。 那天阳光明媚,奥利维亚平时只在宅邸的内院散步,很少走到森林里,但那天她的状态似乎很好,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坐在她旁边的理查德,也温柔地笑着。 克里斯托夫本想走另一条路,但为时已晚。当他看到他们的同时,理查德也看到了他。理查德愣了一下,闭上了嘴,奥利维亚好奇地看向他,立刻发现了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奥利维亚欢呼着,立刻站起来跑向他。理查德跟在后面,不情愿地走了过来。 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调整了自己的步伐,他不想在他们面前显得一瘸一拐。他擅长忍住疼痛。 ‘克里斯托夫!你怎么来了?在散步吗?太好了,待一会儿吧。你知道吗,今天早上刚烤的白面包和世界上最美味的杏酱,还有牛奶!我们一起吃吧。’ 之前奥利维亚曾兴奋地挽住克里斯托夫的胳膊,结果被克里斯托夫粗暴地甩开,摔倒受伤——为此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还打过一架——但她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件事,依然笑得灿烂,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我不饿。’他冷淡地拒绝了她的提议,继续往前走。这时,站在后面、面露不悦的理查德突然说道: ‘看你那条受伤的腿走得挺吃力的。马呢?你怎么一个人走过来的?’ 理查德的声音温柔而亲切,似乎是为了照顾妹妹。但克里斯托夫不可能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嘲讽。 克里斯托夫用凌厉的眼神盯着他,而奥利维亚完全没意识到两人之间的无声斗争,急切地抬头看着克里斯托夫。 ‘你受伤了吗?克里斯托夫,你的腿受伤了吗?就待一会儿吧,好吗?我这里有急救箱。我总是随身携带,以防万一。拜托,就待一会儿吧。至少让我帮你包扎一下,好吗?’ 奥利维亚仿佛自己受了伤一般,几乎要哭出来了。她那水汪汪的眼睛仿佛随时都会在克里斯托夫拒绝的瞬间落下泪来。 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看着她,然后愤愤地瞪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皱着眉头,显然也希望克里斯托夫赶紧离开,肯定后悔刚才说了那句话。 看到理查德那后悔的神情,克里斯托夫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于是,本来打算一口回绝后离开的他,故意顺从地跟随了奥利维亚的引导。 克里斯托夫从不习惯将自己的身体交给别人,所以他只是借了绷带,自己动手包扎脚踝,同时满意地看着因为被克里斯托夫打扰了与妹妹的独处时光而显得不悦的理查德。 真是愚蠢,明明可以狠狠训斥一顿就好了。要是理查德这么做了,至少在理查德在场的时候,奥利维亚就不会再找克里斯托夫了。 但克里斯托夫知道,理查德对奥利维亚从来无法严厉。一直都是这样。 “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克里斯托夫经过理查德身边时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理查德似乎听到了,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 但克里斯托夫假装没有注意到,继续跟在奥利维亚后面。听着后面传来的不快的脚步声,他心里感到一丝快意。 不过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克里斯托夫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伤病,鲜少有人能察觉到他的身体不适。因为他总能忍受疼痛。 然而,有时理查德却能一眼看穿。 这让人既感到不快又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 克里斯托夫不由得低声自语。 “是啊,为什么呢?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奥利维亚总是很听我的话,但唯独关于不要接近你的话,她从不听。” 理查德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句话和克里斯托夫心中的疑问完全不相关,但克里斯托夫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不想将自己的疑问暴露出来,不想再给理查德分析自己的机会。即使如此,理查德似乎已经比别人更加了解他了,这让他不安。 “……看来你并不是想说这个吧?刚才突然想到别的什么事了吗?” 理查德狡猾地眯起眼睛,观察着克里斯托夫的反应,克里斯托夫愤怒地瞪着他,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你似乎对我很了解。” 克里斯托夫本想带着嘲讽的语气说话,但因为不安和恐惧,这话说得有些勉强。 “你总是表现得很明显,尤其是当你有意隐瞒什么时。” “哼,难怪你总是戴着笑脸的面具。……你对我究竟了解多少。” 克里斯托夫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别人了解自己。那意味着别人可能知道他的弱点,知道如何最有效地攻击他,让他陷入困境。就像现在的理查德一样。 “我对你了解多少?我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你。不过,我知道这个……” 理查德突然伸手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手臂。克里斯托夫猛地一缩,甩开了他的手,脸色瞬间变得僵硬。看到他的反应,理查德低低地笑了笑,似乎心情终于好转了些。 “还是老样子。我还以为你已经稍微习惯了呢。毕竟前几天你还抱着我的东西睡着了。” “那是昏过去了,不是睡着……” 克里斯托夫的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他冲动地大声喊道,但看到理查德脸上的笑容后,他立刻闭上了嘴。理查德显然早就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故意说出那番话。 克里斯托夫咽下了所有的话,心中充满了不快的怒意。 理查德确实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那种无法预测的攻击,仿佛他脑中的秘密已经被看穿。最近,这种感觉甚至比每天接触中的屈辱感更让他不安。 理查德最擅长的,就是精准地打击克里斯托夫,给予他屈辱和伤害。 “为什么?你现在已经能在我抱着你的时候睡着了。虽然你还会抱怨说觉得冷,觉得不舒服,但最后还是睡着了。” 理查德慢慢走向灵骨堂的门,挡在克里斯托夫的面前。 克里斯托夫本想找机会溜走,但他的计划显然被理查德看穿了。他愤怒地瞪着理查德,但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理查德说的都是事实。 现在,他确实能够在理查德抱着的时候睡着。虽然每次感受到皮肤相触的瞬间,他的身体都会本能地僵硬,但他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了那股温暖的体温和牢牢抱住自己的感觉。 甚至就在几天前的凌晨,克里斯托夫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肩膀有点冷,不由自主地把肩膀和额头靠在了理查德的胸膛上,享受着那里的温暖体温,直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而猛然惊醒。 他不是唯一感到惊讶的人,当他睁开眼时,看到理查德也用一种异常复杂的表情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那一刻相遇,睡意瞬间消失。 接下来,直到早上起来之前,理查德都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臂,克里斯托夫只能清醒地忍受着那种接触带来的痛苦。 那天早上显得异常尴尬。克里斯托夫因对自己的震惊而说不出话来,而理查德那天也罕见地没有多说什么。直到下午,他们才终于像往常一样,用刻薄的话语互相攻击,这反而让克里斯托夫松了口气。 “那……那是因为你像被子一样盖在我身上。” 克里斯托夫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理查德挑了挑眉,似乎感到意外。克里斯托夫毫不掩饰地瞪着他。 “你像被子一样盖在我身上,没盖住的地方就会觉得冷。你应该感激我睡得这么安静,没把你当作其他被子一样撕开扔掉。” 克里斯托夫嘟囔着,理查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抱歉了,以后我会记得好好盖住的。” 听到这话的瞬间,克里斯托夫奇怪地皱起了眉头。啊,这不对劲,表情显然是在说着这样的话。他压抑着内心的困惑,抬头看着理查德,这时才慢慢地恢复了平时那种温柔的笑容。 “我会努力成为一条无懈可击、把每个角落都盖得严严实实的好被子。” “…… ……。不……,什么……” 克里斯托夫暗暗咂舌。那看似愉快的、带着某种了然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他心中那不安的涌动,正俯视着他。克里斯托夫在心里低声咒骂。 “对,反正我们很快就不会再见面了。”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转过头去。他低头看着理查德刚才摆弄的那只瓷罐,光滑而洁白的瓷罐。 “……是啊。……即使你母亲还留在这里,也是一样。” 那稍微压低的声音里,隐隐含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回响。 克里斯托夫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慢慢地,他盯住了那张依旧挂着模糊笑容的脸。 “是啊,即使那样。……反正你一旦继承了家业,你母亲就会忘记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理查德沉默了片刻。仿佛刚刚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消失了,但很快又重新挂上了一丝冷冷的笑意。 “哎呀,克里斯托夫。你生气了吗?因为比安卡姑妈对我更亲近?” “……无所谓。” “那么,今后再见到你,也许只有她的葬礼上了吧。否则,你绝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对,我不会回来。绝对不会。也不会再见到你这个家伙。” 克里斯托夫猛然甩开了理查德握住他肘部的手。然而,并没有如他所愿。那紧紧抓住他肘部的手指力量反而更强了。 “是啊……那么给我一份礼物吧,克里斯托夫。” “什么?!” “既然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那就送可怜的奥利维亚一份礼物吧。即使不能送她一朵花,至少让她因你而流泪的份上,你也该流一滴眼泪才对。” 那双手仿佛要把他的肘部捏碎般紧紧攥住。然而,比起这种疼痛,理查德将他强行拖到奥利维亚名字刻着的门前的那种决然压迫,更是深深地刻入了克里斯托夫的脑海。 “这是最后一次了,奥利维亚。你最喜欢的克里斯托夫说他再也不会来了,好好看一看吧。” “……—别胡说了……。奥利维亚不在这里。她已经葬在莫里茨堡了。” “是的,肉体在。但她非常喜爱这片森林,也许她的灵魂还在这里飘荡……。对吧,奥利维亚?” “别开玩笑了!她已经不在了!她死了!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听到的!” 克里斯托夫的背后,仿佛理查德怕他退后似的,紧紧贴了上来。他那每晚都会抱住他的双臂,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也许是因为衣物的阻隔,体温没有直接传递过来吧。 “奥利维亚真是个傻瓜。她甚至不知道你有多么讨厌她,讨厌到往坟墓里扔死去的动物。” “那,…—那只狗是――。” 克里斯托夫并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也不打算说服任何人。无论别人如何诋毁他,他都毫不在意。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突然间,他有了这种感觉。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根手指插进了他的嘴里,似乎要堵住他的话。那根已经熟悉的手指缓缓地在他的舌头上划动。 “不会说是为了奥利维亚吧,克里斯托夫。” “…—。” “生前你对她那么冷淡,死后却这样做,无论你多么厚颜无耻,也不能这么说吧。对吧,克里斯托夫?你从头到尾都讨厌奥利维亚,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好感。……对吧?” 突然间,那种熟悉的思维重新浮现。 理查德对克里斯托夫的了解,深到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 “里,哈,…—。” 然而,理查德无视了克里斯托夫那颤抖着念出的名字,缓缓将戏弄他口中的手指滑到了他的颈部。不知何时,理查德的呼吸已经贴近了克里斯托夫的面颊。 “奥利维亚真的喜欢你吗?即使你一如既往地对她冷淡无情,她直到闭眼的那一刻也从未埋怨过你?……不,我不会这样。” 啪,啪,啪,衬衫的纽扣被解开了。那原本映照着黄色的夕阳,不知何时变成了红色。不久,天空将被深蓝色染透。 “理查德,不要…—!” 然而,克里斯托夫低声喊出的声音还未结束,理查德已经用指甲粗暴地划过他暴露的胸口。昨夜被咬啮吸吮而红肿的皮肤上,又一次被刺痛了。 “甚至到了现在,你还说你喜欢上了某个人?…—哈。要是我,无论看到多少眼泪,听到多少呻吟,都绝不会饶恕。” “为什么,偏偏在这里……,走开,走开,我说出去…,这样你怎么做我都不管…—!” “不,必须在这里。这正合适。现在,我必须清楚地告诉你。告诉我可怜的弟弟。” 那冰冷的舌尖探入耳中,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将他推开。他急忙向门口走去,但已经半解的裤子绊住了他的脚。那只抓住他衣摆并猛然拉扯的顽强手掌,最终将他拖倒在地。 克里斯托夫还没来得及起身,理查德已经骑在了他的身上。克里斯托夫几次试图挣扎,只是最终只能愤怒地瞪了理查德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放弃得真快啊。”理查德低声嘀咕着,露出了一丝冷笑,随后慢慢俯下身去,熟悉的气息轻轻掠过克里斯托夫的颈项。在那股紧张得几乎窒息的氛围中,他的全身感官都被唤醒了。 “你知道吗,克里斯托夫?” “……?” 理查德突然开口,仿佛随意地说起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克里斯托夫则带着不安的目光盯着他。理查德的唇轻轻扫过克里斯托夫的锁骨,随后将脸埋在他耳下的某个位置,久久没有动弹。他的唇紧贴在那处,克里斯托夫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 突然,理查德的手指划过克里斯托夫的胸口,用指尖压住了一小块皮肉。那块紧绷的皮肉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克里斯托夫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自从你品尝到男人的滋味——也就是你开始对我敞开双腿之后,你身上就有了某种香气……这种香气,像是发情的母兽在吸引公兽的气息。” “…―!” “你全身都散发着这种味道,令人发狂的气味。” “你肯定是鼻子坏掉了,或者是脑子出了问题!” 克里斯托夫咬紧因愤怒而失去血色的嘴唇,低声吼道。 “是吗?如果只是我的问题,那还好。可要是其他人也被你迷惑,放下手头的工作,那可对家族不利……你明白吗?如果你敢迷惑哪位天真的家伙,我绝不会放过你。” 理查德低声威胁道,同时猛然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下巴。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仿佛下一秒就会真的杀了他。 “我……我疯了才会,做这种,肮脏的,——……” “哈哈……对,你确实是这样。” 理查德笑了,仿佛突然松开了些力气。克里斯托夫感到胸口上那压抑的重量终于消失了,稍微松了一口气。然而,这种轻松仅仅持续了片刻。 “理查德!” 一声几乎是尖叫的喊声脱口而出。 低头望去,只见那男人把脸埋在了克里斯托夫的双腿之间。那似乎是要吞噬一切的感觉随即传来,同时下身也传来湿滑的触感。 克里斯托夫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他的手颤抖着抓住理查德的头发。试图用力把他推开时,那缓慢而有力的舌头舔舐的感觉令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哈,不要舔……——肮脏——,那……——。” “肮脏?可就算如此,你的双腿却在颤抖啊,那你又算什么?” 理查德的冷笑传入了克里斯托夫的耳中。 克里斯托夫松开了抓住理查德头发的手,反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害怕自己会发出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那湿润的声音不断从下方传来,仿佛他正在享受美食般,不断用唇舌挑逗着克里斯托夫。这声音显然是故意让他听到的。 “别,停下——……” 克里斯托夫勉强低语道,片刻之后,理查德的动作停了下来,仿佛在他下方发出了一声轻笑。 “停下?你看不到你现在的样子吧,克里斯托夫。你这是在自欺欺人吗?你的身体分明在央求着更多。” “没有……绝对没有——…!” 就在那时,理查德毫不犹豫地起身,手指轻轻解开了自己的衣领,随后将身体强行挤入了克里斯托夫的双腿之间。 就在那一瞬间,那根熟悉的、但又始终令人感到陌生的肉体的尖端,缓缓侵入了克里斯托夫之前还湿润的地方。 “——…!!” 克里斯托夫猛然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强忍住从嘴里溢出的呻吟声。他那惊恐的目光瞪向头顶的玻璃天窗,仿佛不敢相信刚才发出的声音是自己的。 “哈,真是美妙的声音啊。你看到了吗?你那一声呻吟让我变得更大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而你呢?难道你感觉不到吗?这具身体是你的,它试图把我更深地吸进去……真是个害人的家伙。” 理查德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随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大力推进。 突然,他低声笑了笑。紧接着,理查德低声在克里斯托夫的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奥利维亚,看吧。这不是属于你的东西。不管你多么喜欢,克里斯托夫最终也没有属于你……你这样可爱的孩子,绝不应该接近像他这种在腿间插入男人之物还觉得愉悦的卑贱家伙。” 那一瞬间,克里斯托夫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目光充满震惊地盯着理查德。他那苍白的嘴唇终于吐出了一句咒骂。 “疯子……!竟然对你弟弟做这种事……!!” “你不是说,不管我做什么,奥利维亚都不会知道了吗?” 理查德笑着说道。他低头望着克里斯托夫,那双难以捉摸的眼睛中闪烁着一丝模糊的欲望,逐渐变得狭长。 他俯下身,追随着克里斯托夫那试图转开的脸,轻咬住了他的唇。一只大手顺着腰际滑下,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胯部。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从来没有和喜欢你的人做过这种事吧,克里斯托夫。甚至也没有和你喜欢的人这么做过。” “——…。” “真可怜。虽然你想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却从未真正体会过。” 唇与唇间的接触带来一阵痒意,那些从理查德口中流出的如毒液般的话语渗入了克里斯托夫的嘴里。 “跟我学,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也变得粗重而急促,像野兽般的喘息填满了克里斯托夫的耳朵。 “你不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那么就像他那样做吧。或许照着做你就能明白那种感觉……跟我学。” 理查德的嘴唇轻轻碰触克里斯托夫的嘴唇,那触感柔软而奇妙。仿佛他的声音般柔软,克里斯托夫的眼睛不由得睁大了。 “他看起来很享受吗?他是怎么做的?” 温柔得像是咒语般的声音,让克里斯托夫的脑海里闪过一段短暂的记忆。 模糊的一瞥,但那形象却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难以忘怀。 郑泰义与里格罗纠缠在一起。郑泰义用腿夹住里格罗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看起来非常享受。他低声喘息,喃喃自语着。 “里……—。” 克里斯托夫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犹豫不决,或者不情愿地,只吐出了一个字,而后他的唇因理查德腰部的冲击而发出轻微的喘息,继续着未完成的话语。 “里,……哈,尔特,…—里哈尔特,……好…—。” 那一字一句,仿佛是在努力记住数学公式般,克里斯托夫勉强从记忆的角落里抓住了这些零星的片段。 他伸出了手,尽管在接触到理查德的皮肤前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环住了理查德的脖子。在这一过程中,他的肩膀几次微微颤抖,似乎因紧张而缩了起来。 “好。”当他终于勉强说出这句话时,体内那沉重而僵硬的感觉变得更加明显,仿佛要窒息一般。 “我也是。” 低沉而粗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像里格罗那时一样。 克里斯托夫睁大眼睛看向理查德,带着几乎惊愕的神情。而理查德则俯视着他,突然露出了一抹苦笑。 “你不会是误会了吧?那时,他的伴侣也是这么说的吗?还是说了别的?” 啊,原来是这样。 克里斯托夫一时间茫然地盯着理查德,随后缓缓摇了摇头,然后将唇轻轻压在了理查德的肩膀上。 对,确实是这么说的。那时,里格罗对郑泰义就是这么说的,就像理查德刚刚说的一样。 “我也喜欢。我也是……只有你。” 虽然理查德的声音并非来自他自己,但那低沉的嗓音在克里斯托夫的耳边显得异常温柔,让他不由得浸入了一种奇妙的情感之中,任由感官的潮流吞没自己。 “理查德,……好,……好……—,好……。” 每说出一个字,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就更加剧烈地颤抖。理查德的腰部冲击更加猛烈,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因强烈的撞击而嘎吱作响。 克里斯托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仿佛充满了翻滚的蓝色水波。 他的眼神与那话语截然不同,显得不安而慌乱,仿佛是在寻找什么,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努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感到极度的不安。那种冰冷的身体感觉此刻已不再重要。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可以抓住的东西。 ——为什么我不行? 他们看起来那么享受。郑泰义紧紧抱着里格罗,那沾满汗水的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 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我始终空虚?为什么我心里某处总是空荡荡的? 为什么我…… “……克里斯托夫。” 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是有人在呼唤他。 此刻他才突然清醒过来,理查德正俯视着他,就在他面前。 奇怪,真奇怪的表情。他从未见过理查德露出这样的表情。 既不是微笑,也不是愤怒……更像是带着一丝不知所措的表情,有些焦虑地看着他。 克里斯托夫看着理查德那摇曳的面孔,觉得那表情异常诡异,忍不住眨了眨眼。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顺着太阳穴滑落到耳边。 “……?” 克里斯托夫困惑地又眨了几次眼,终于意识到眼中积满了泪水。这让他感到惊讶,于是又眨了眨眼。 理查德仍旧在他眼前俯视着他,那张露出些许困惑的脸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为什么。” 当那声音终于以一种冷淡的语调低声问出时,克里斯托夫感到一丝轻松。那熟悉的带着愤怒的语调让他感觉安心。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为什么我……不过这与你无关。” 克里斯托夫呆呆地说着,忽然皱起了眉头。 理查德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道:“是吗。”随即低下头,开始舔舐克里斯托夫的嘴唇。动作缓慢而粘腻。接着,他不只是舔舐嘴唇,连脸颊、眼皮等整个脸部都被他这样仔细地舔遍,一处也没放过。 “别这样!” 理查德在克里斯托夫耳边低声呢喃,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克里斯托夫忍不住喊道。 “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我不行?我想一想这种问题难道不可以吗?” “哈……?” “为什么总是我不行,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不行,难道我不能思考这个问题吗!” 克里斯托夫带着些许不满喊道。但在喊完后,他不愿再露出表情,尽力把头转向一边。然而,即使如此,他仍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脸颊。 理查德慢慢地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从脸颊到下巴,然后不顾克里斯托夫的抵抗,最终找到了他的唇,并紧紧覆盖上去。 “你一开始就找错了对象。” “…―。” “从一开始,你就只盯着那些根本不会注意你的人。无论是你的母亲,还是那个男人。” 克里斯托夫正准备反驳,但话还未出口,理查德的舌头已经强硬地侵入了他的口中。舌头在他的嘴里游走,双唇被紧紧吸住,克里斯托夫只能将所有的言语都吞回肚子里。 “再说一次。” “……?” “再说一次,照着我的话说。” 理查德在克里斯托夫的唇边低声命令着,随即慢慢开始动作。已经深深嵌入他体内的重量感再次滑动,湿润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愈发频繁。 克里斯托夫的下腹部和周围早已湿透,那滑腻的感觉让他不由得紧闭双眼。眼中的泪水也随着他的闭眼流了下来。 他将额头靠在理查德的肩膀上,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那声音是他的还是理查德的,他已经无法分辨。 克里斯托夫低声呢喃着,用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模仿着他曾经听过的那些话语。他暗想着,也许这样,他就能体会到当时他们的感受。 起初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轻,然而不知何时,他的声音逐渐变大。突然间,克里斯托夫意识到理查德也在低声回应着他的话语,仿佛他们是在重演当时那两个纠缠在一起、沉浸在快乐中的人。 或许正因为如此,克里斯托夫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他人接近的动静。 轻轻的脚步声,走到门前停下。有人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充满了紧张感。 就在克里斯托夫的头被理查德紧紧抱在胸前,感受到那炽热的体温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因此,克里斯托夫仿佛陷入了热潮,依旧在低声呢喃。他模糊地想着,也许不断模仿这些话语,最终能真的感受到那种情感。 *** 那男人来到德累斯顿时,他的态度从一开始就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更确切地说,塔滕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变化,改变的是对方的态度。 预定傍晚到达的时间早了半天,一群男人提前抵达。他们在塔滕的同意下,与宅邸内外的保安一同站岗,这些彪形大汉的行动早已让郑泰义感到不安。 “这是在搞什么?像是在迎接国家元首。” “你们国家的元首也这样出行?” 郑泰义懒散地躺在塔楼的阳光下,危险地将下巴靠在栏杆上,俯视着下方。一旁正在用阿拉伯语搜索“你真美丽,小姐”“你是一个人来的吗”等句子的约翰突然问道。 尽管未能完成任期就退役,但曾是军官的郑泰义挠了挠头。 “通常如果元首要出现在公开场合,前一天整个区域都会戒严……这看起来和现在的情况差不多。” “好吧,那我们这些小人物就轻松多了。理查德这种人现在估计正忙着应付那个国家元首。” “我们只需要坐等宴会就行了。”约翰一边开玩笑一边咽着口水,郑泰义听了也无奈地点了点头。 正如他所说,现在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应该正与那位“国家元首”一同赶来这里。 阿尔·费萨尔,赢得战争的王子阿里的至亲兄弟,也是拉曼·阿比德·阿尔·苏德的监护人。同时,他也是一位极为成功的商人。 如今,他几乎已退隐,但郑泰义并不在意这个男人本身。他更在意的是,这个男人身边会带来什么样的人。 “真奇怪,那位大忙人怎么亲自来了?到底是想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协议,才需要他亲自出马?” “是啊,真是奇怪……” “不过我倒是挺高兴的,估计不会全是胡子拉碴的男人跟着来吧。” 约翰一边开着从未见过的阿拉伯美女的玩笑,一边飞快地打字搜索着阿拉伯语句子。郑泰义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找到那句可以用来吸引阿拉伯美女的话了吗?” “嗯……,搜索结果显示伊斯兰教区需要注意的事项:第一,不要随便跟女人搭讪。第二,不要随便靠近女人。第三,绝对不要随便触碰女人……” “是吗?那就保重吧,约翰。” 约翰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推开笔记本。郑泰义则再次转身倚靠在栏杆上。 “……哦,他们来了。” 虽然还看不见,但郑泰义已经感受到了。 宅邸内外的守卫者们整齐地排列成行,宛如玩具士兵般一丝不苟地站立,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贵客。他们纹丝不动,静静地守候着。 郑泰义喃喃自语后不过几分钟,从远处的大门方向,一排汽车开始逐渐驶近。 一辆,两辆,三辆……数量众多的汽车排列整齐,难以准确数清它们的数量。 其中夹杂着一辆熟悉的车,那是理查德的车。 看到这如同仪仗队般的队列,郑泰义终于意识到,塔滕的继承日近在眼前。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或重新开始的日子已经到来。 * 其实他本打算尽可能地避开这一切。 即使不知道能躲多久,他也决心不管谁来找他,他都要装作不在,想尽办法躲避。 郑泰义并不想见到那位名叫拉曼的男人。尽管原因已久,但他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将别人的房子砸得稀巴烂后逃走的羞愧往事。 于是他悄悄关上门,锁上门闩,打算不论谁来找他,都默不作声,装作没人。 如果第一个敲门的不是那个人就好了。 “泰义,开门。……不然我就砸开了。”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而且这男人轻描淡写地说要砸门,偏偏几天前这门才刚修好,不可能是别人。 “嗯?……伊莱?” 当他打开门时,伊莱正站在门口,似乎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他说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你不是说今天事情很多,会晚点回来吗?” “啊,事情比预想的要快解决。” “嗯?” “你为什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锁门?” 伊莱一边转移话题,一边进了房间,随手解开领带,坐在了沙发上。郑泰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 “因为有我不想见的脸。” “……啊哈。” 伊莱显然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郑泰义从迷你吧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在临时塔楼上,远远看着拉曼从车里下来,这张他希望此生再也不见的脸他已经认了出来。尽管多年未见,他还是立刻认出了对方。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一位年长的男子――那应该就是阿尔·费萨尔。拉曼扶着他下车,模样和郑泰义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郑泰义正喝着啤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伊莱。 “对了,你见过他吗?” “只在报纸和资料上见过。” “原来如此。”郑泰义点了点头。想当年那场轰轰烈烈的闹剧发生时,房子的主人根本不在现场。伊莱比他早一步前往了利雅得。 郑泰义一边喝着啤酒,一边静静地看着伊莱。也许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伊莱抬起头与他对视。 郑泰义突然意识到,比起自己,伊莱才是该感到不快的人,毕竟那栋被毁的房子主人就是他。然而,郑泰义摇了摇头,伊莱从来不是那种会因此感到烦恼的人。 “其实我一直都想尽量避免与他碰面。” 郑泰义叹了口气说道。伊莱已经喝完了手中的啤酒,把空罐子放在了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 “你不是那种遇到问题会躲避的人吧?” “那得看问题的性质……你知道的,我对权力的压迫毫无抵抗能力。如果我觉得能有什么结果,我或许会对抗,但我可没兴趣拿鸡蛋去碰石头。” “嗯……但你可以让石头挪开,只要给它它想要的。” “石头想要的……。” 话说到这里,郑泰义皱起了眉头。 他们的需求太明显了。就在阿吉兹来访时,他们的意图已经表露无遗。 “这很棘手。哥哥的意志并不完全受我的控制。” 郑泰义摇了摇头,伊莱则露出了一丝不满的笑容,仿佛在戳破不愿面对的现实。 “泰义,他们不是傻瓜。如果他们认为你完全无能为力,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郑泰义沉默地看着伊莱,最终意识到自己无法反驳他的话,只好耸了耸肩。 “不过,这确实让人觉得奇怪。” 伊莱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空罐,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他静静地抚摸着下巴,目光盯着空气。 “正宰义这个名字在那个圈子里确实非常有分量,但是否值得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来争取,真值得怀疑。” 伊莱的话既像是在对郑泰义说,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这是郑泰义能回答的问题,伊莱自然不会不清楚。 要花费如此长时间和巨大的代价去争取这个名字和能力,他们究竟想要什么?这种代价是否能带来相应的价值? 阿尔·费萨尔据说是一位商人,而他的继承人——已经几乎掌握实权的拉曼——也不会有太大差别。那么,他肯定已经考虑过机会成本的问题。 “即使将他脑中的一切都榨干,把所有的信用都用在他名下,甚至将他的身体切碎高价售卖,也未必能满足那狡猾商人的要求。” “啊,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是那种天才的话,连他的精子都可以卖个好价钱。那样的话,至少还能持续几十年,长远来看倒是个不错的生意。”伊莱自言自语道。如果这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在当着面前的郑泰义——那被摆上案板的人的家属——故意挑衅,那就更显得无礼了。 “请你别说这么可怕的事。他毕竟是我哥哥。” 郑泰义一边用手指抚平眉间的皱纹,一边低声说道。伊莱则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抱歉,失礼了。” 虽然他们不可能以那种方式利用他,但郑泰义依然难以理解。尽管他的哥哥确实拥有让全世界垂涎的头脑,但如果是郑泰义,他可能会把精力转向别处,以获取同样的回报。这种做法显然更加高效。 那么最合理的结论是—— “那家伙可能是因为自尊心受到极大打击。” 伊莱突然冒出这句话,让郑泰义愣愣地盯着他说话的嘴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了,但伊莱接着解释道: “有时候有些人就是这样,一旦目标未能达成,他们就会感到极度不安。即便因此吃亏,他们也要硬着头皮达到自己的目的,尤其是那些背景强大、头脑聪明,从来没有过失败经历的家伙,更是如此。” 伊莱的描述让人觉得,这人性格极度狭隘、小气且心胸狭隘。 尽管郑泰义见过的拉曼与这种形象不太相符,但他也无法否认伊莱的判断。 毕竟,拉曼确实多年如一日地执着追踪郑在义,尽管郑泰义怎么看都觉得这桩交易的收益不大。同时,他还一直在追踪那个炸毁别墅的罪犯。 “……。” “怎么了?” 郑泰义默默咂舌,觉得这真是受害者在吐槽加害者的荒谬境地。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幸好你不是那种心眼儿坏的人。” 他说着,又想到了几年前发生的事,思考着哪个更好——是在当天就毫无顾忌地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还是把事情拖上几年,慢慢反复较量。但最终,他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 说起来,眼前这个人的思维方式也极其独特。 “你为了找回我,不惜放弃平静的生活,甚至甘愿冒险搞恐怖袭击吗?” 郑泰义突然问道。伊莱听了,并未犹豫,反而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然。” 郑泰义看着这个回答得如此认真的人,顿时感到有些尴尬,忍不住挠了挠头。然而,伊莱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无地自容。 “你觉得我是开玩笑吗?” “……。” 郑泰义只能更加用力地挠头。 “那么,假如情况反过来,你会怎么做呢?” 伊莱饶有兴趣地问道。郑泰义被问得一愣。 “不……我觉得那种假设根本不成立……” 郑泰义挥了挥手。他无法想象伊莱会安静地被关在某个深山老林里。然而,当伊莱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时,郑泰义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开始认真思考。其实根本不需要思考。 “如果是在那时候,也就是几年前的话——” “你会兴高采烈地跑到千里之外逃走。” 还没等郑泰义回答,伊莱便抢先说道。郑泰义苦涩地舔了舔嘴唇。你明明知道,还问什么? “那么,如果是现在呢?” 伊莱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笑意。郑泰义苦恼地皱起了眉头,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撒谎对伊莱根本不起作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会去找你。不管是搞恐怖袭击,还是其他什么。” 话音刚落,郑泰义感到了一丝微弱的绝望。尽管他一直努力避免这种情况,但看来他最终还是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在思维方式上变得与伊莱相似。 但他别无选择。即使要被追捕,至少也不想独自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会回来的人。 “唉……不过几年时间,我竟然也成了人生的废物……” 郑泰义哀伤地喃喃自语,抱住了自己的头。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笑声。感到有些尴尬,他抬头看了一眼伊莱,伊莱正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干嘛?” “硬了。” “硬什么!” 郑泰义猛然大叫,向后退了一步。根本不需要问到底是什么硬了,他只是无法理解,自己刚刚说的话里究竟有什么让人会硬的地方。 自己不过是说了一句“因为你,我也成了人生的废物”。 伊莱微微斜视着郑泰义,缓缓地在裤子前面摩挲着。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一丝真意。 预感不妙。还未到晚餐时间,这早早的黄昏时分,气氛就已经让人感到不安。 然而就在这时,敲门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我能进来吗?” 敲门声之后,传来了一声短促而冷淡的声音。那声音刚落,不等回应,门便随之缓缓打开了。 门突然被推开,显然是伊莱进来时忘记锁上的。紧接着,一个人毫不犹豫地跨进了房间。 这名男子走进房间时,短短几步之间,他已将房间内的情况尽收眼底。他扫视了斜倚在沙发上的伊莱,也看了一眼站在迷你吧旁的郑泰义。 郑泰义有些发愣地盯着这位来客,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甚至亲自来到这里。 来人正是拉曼·阿比德·阿尔·苏德。 多年未见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房间里,直视着郑泰义。那种强大的压迫感丝毫未减,脸上也没有一丝笑意。 “好久不见,郑泰义先生。” 那熟悉的准确发音依旧如昔。 郑泰义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回应道:“是啊,好久不见。” 拉曼对郑泰义的淡淡问候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向了伊莱。 “这位是……?” “哦……,我正在和朋友聊点事情。嗯,……” 郑泰义犹豫着,是该直接介绍,还是隐瞒对方的身份呢?毕竟,眼前这人正是几年前炸毁他别墅、甚至在他国家首都实施恐怖袭击的主谋。他知道拉曼不可能不知道伊莱的名字,甚至不用提及名字,拉曼就能认出对方的脸,但他仍然有些迟疑。 “我是伊莱·里格罗。虽然我很少被叫全名。初次见面。” 然而,在郑泰义犹豫的瞬间,伊莱已经站起身来,主动伸出了手。在郑泰义眼前,这两位多年未见的仇敌,如今面不改色地握手相对。 “是吗,我听说过不少您的事。” 拉曼回应道。郑泰义心想,这话听起来可真不妙,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拿出一罐啤酒。正打算拉开易拉罐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客人,只好把啤酒放下。 然而,两人的寒暄并没有持续太久。 照常理推测,这时候两人或许会打一场单挑决斗,但他们只是简短地互相问候后,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松开了手。郑泰义心中稍微的紧张感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来这里? 就在拉曼从伊莱身上移开目光,转向郑泰义的那一刻,郑泰义才意识到,他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尽管他不曾派人来叫自己——当然,如果派了别人来,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跟随——这位男子竟然亲自来访,肯定是有事情要和自己谈。而这件事,恐怕不会是为了追究别墅被毁的责任。 郑泰义深知拖延无益,于是决定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 “听说你偶尔会和在义哥哥联系。他告诉我,你有时会发个问候。” 既然早晚要面对,倒不如早点解决麻烦问题。 听到郑泰义提起那个名字,拉曼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细看之下,拉曼似乎比以前消瘦了些。面颊和下颌线条更加分明。也许是因为他那双冷峻的眼睛,给人一种比与郑在义在一起时更为凌厉的感觉。 “原来如此……,郑泰义先生,看来您与郑在义先生时常保持联系。” 拉曼语气微妙地说道。郑泰义挑了挑眉。 “算不上时常联系。啊……不过我听说你们偶尔会互通消息,难道我听错了吗?” “不,没错。联合国人权与民主办公室(UNHRDO)确实每年会转达我几次消息,所以我们还能保持一些问候。” “啊,是吗。”郑泰义含糊地应了一声。 从他的语气来看,似乎他发出的许多消息中,大多数都没有传达给郑在义。拉曼如此忙碌,却如此执着地发送这些消息,让郑泰义感到有些头痛,他不由得按了按太阳穴。 “有必要如此频繁地联系吗?即使你发出数十次甚至数百次联络,哥哥也不会接受他不愿做的事情。而如果他真的想做,即使联合国再如何阻挠,他也会实现。” 郑泰义干脆直言不讳。这些人都极其精明,拐弯抹角的话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他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不要再执着于一个毫无可能的请求。 拉曼显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郑在义先生不愿接受的事情……郑泰义先生,现在再说也没什么用,但我坚信,如果你晚来一个月,我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至少,我一定能掌握实现我愿望的基石。” 拉曼的语气陡然一变。他那冷冷却低沉、原本礼貌的声音,如今听来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刃。他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目光直直盯着郑泰义。 郑泰义曾经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仍然深受这个男人的厌恶。 “如果你想让哥哥站在你这边,卷入那些权力斗争之中,那么我真该庆幸自己没有迟到一个月。” “卷入权力斗争?我?让他?” 拉曼慢慢地重复着郑泰义的话,仿佛难以置信一般。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觉得这个话题根本没有继续讨论的价值,索性不再提及。 “正是因为郑泰义先生摧毁了我的别墅,并把他带走,才导致了一切的变化。不仅是我的事,郑泰义先生的生活也因此发生了不小的改变吧。” 郑泰义听后只能苦笑,不得不承认拉曼的话中有几分道理,尽管他不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关于别墅的事,我很抱歉。但如果你能理解,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举动,我会非常感激。为了带着无辜被困的哥哥离开那里,这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被困在那里?哈哈……” 郑泰义的话刚说完,拉曼就像自言自语般低声冷笑,然后他正色地看着郑泰义。 “郑在义先生可不会这么认为。如果他真是这么想,他又怎会在我家中停留如此之久?……如果你当时没有来打扰,他现在还会在那里,享受着无人打扰的宁静。” 拉曼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他暗示,虽然他是把郑在义软禁在别墅中,但这实际上也是郑在义默许的结果。 的确,没有人能违背郑在义的意愿强行将他束缚住,但拉曼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强词夺理。郑泰义轻轻抓了抓眉心。 “宁静的思索确实是哥哥喜欢的,但在我这位家人和你这个外人看来,这个情况显然是不一样的。” “家人……?” 拉曼沉默了,似乎有些被触动,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冷冽。 是的,家人。无论如何,这都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的不可否认的羁绊。 拉曼冷冷地看了郑泰义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每个人都会有比原生家庭更重要的、全新的家人。甚至比起那些几乎从未谋面的血缘关系还要重要。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不是吗?” 郑泰义几乎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伊莱,却突然止住了话头,疑惑地歪了歪头。 “……但这和你囚禁我哥哥有什么关系?” 郑泰义微微皱起眉头,感觉话题有些跑偏。他明明在谈论自己作为家人的正当性,拉曼却突然提起“更重要的新家庭”,这让他隐约感到某种不对劲的意味。……难道是…… 郑泰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补充道: “的确,我现在也有了和家人一样重要的新家庭,但这并不意味着哥哥就不再是我的家人。如果哥哥再次陷入类似的境地,我绝不会袖手旁观。而且如果我去找他,他大概也会愿意听从我的安排。” 郑泰义带着一丝笑意,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暗示拉曼不要再用类似的手段对待他的哥哥。 然而,房间内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不论是站在他面前的拉曼,还是站在后方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对话的伊莱,都没有出声。 “如此令人钦佩的兄弟情谊,果然是天赐的福分啊。” 拉曼低声说道,话语中带着微弱的愤怒。郑泰义不由得再次疑惑地歪了歪头,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敏感点,但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 然而,还没等郑泰义搞清楚原因,拉曼已经毫不犹豫地切入了正题,不再拖延。 “我直说了吧,我是来征询您的意向的。” 郑泰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拉曼究竟有什么事情要问自己,他犹豫片刻,含糊地点了点头。 “……希望是我能给出满意答案的事。” “本来我希望您能仔细考虑后再答复,但我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时间也不多。所以我直截了当地告诉您,我希望郑泰义先生能够帮忙,让郑在义先生今后协助我。” 果然,郑泰义猜到了拉曼的来意。他的提议与不久前阿吉兹所说的一模一样。对此,郑泰义当时已经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因此,郑泰义明白,这便是拉曼向他发出的最后通牒,是最后一次提议。如果他拒绝了,今后将再无类似的机会。 不必多言,只要他同意传话给哥哥,这几年一直压在郑泰义、伊莱和其他人头上的重担就会立即消失。除了不再出现在通缉名单上,他们还会获得其他不小的好处。 郑泰义低头看向脚下。他沉默了几分钟之久,而拉曼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没有催促。 “必须是哥哥吗?” 很久之后,郑泰义终于如叹息般问道,拉曼闻言微微一顿。 郑在义确实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杰出人物,但世上总能找到与他不相上下的人物,或者,即便略逊一筹,但通过培养团队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而眼前的这个人,显然拥有足够的权力和财富去实现这一点。 然而—— “必须是他。” 拉曼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郑泰义皱了皱眉,挠了挠头,然后瞥了一眼伊莱。 如果他点头答应,就能让这个人摆脱通缉犯的身份,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知怎的,他感到自己无意中把郑在义和伊莱放在了天平的两端,心里非常不舒服。 郑泰义不满地拉扯着头发,最后发出一声“啧”,猛然转身对伊莱说道: “伊莱,我告诉你,不管你是恐怖分子还是其他什么,如果你被困在哪儿,我也会去那里。我会陪你一起被追捕——或者一起被关起来。” 听到郑泰义突然的宣言,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的伊莱,像是被重重击了一下,怔怔地盯着郑泰义看。郑泰义转过身,再次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拉曼的提议。 “很抱歉,我不能强迫我哥哥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随着这句话出口,房间里一片寂静。几秒钟后,拉曼平静地确认道: “那么,我可以理解为你拒绝了我的提议。” “是的。” “郑泰义先生,虽然我对你没有好感,但因为你是郑在义先生的弟弟,我已经给予了你最大的宽容。” 郑泰义知道,拉曼不是那种会给人二次机会的人。他只会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错过了,他就会毫不留情地踩过去。 郑泰义没有再回应,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当然,如果能轻松传递几句话,让自己获得自由,那自然再好不过了。但他不能为了自己的轻松,把别人推入困境。 拉曼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留下一句“那就这样吧”,然后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 “哦,对了——您可能已经知道了,有传言说拉希德王子对帮助阿里王子的人心怀不满。虽然阿里王子在政权中占据了上风,但局势还未完全稳定……希望您的那位监护人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说话的人是一直默默听着的伊莱。他表情平淡,但眼中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拉曼回头看了一眼,神色依旧冷漠。 “谢谢你的关心,里格罗先生。不过,除非发生意外的恐怖袭击,否则不必为我们国内的局势担心。” 拉曼留下一句带有讥讽意味的话后,径直走出了房间,这次没有再回头。 待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郑泰义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重担瞬间卸下。 “果然,不管时隔多久,我还是……” 郑泰义像是在选择合适的词语,但最终没有找到合适的表达,干脆直言道: “我还是讨厌那家伙。”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伴随着摇头。伊莱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眉毛微微扬起。 “你能这么明确地说讨厌一个人,倒是少见。” “是吗?” 郑泰义听了这话,发现自己确实很难马上想起特别讨厌的人。毕竟,讨厌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一样,都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而他往往会尽量避免这种情感。 然而,对于拉曼,他的确无法喜欢起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感受都没有改变。 “总之,我就是不喜欢他。我就是讨厌那个家伙。” 郑泰义像个孩子一样嘟囔道,伊莱则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郑泰义一时无语。他的脑海中没有立即浮现出明确的答案。 他沉默了许久,嘴唇微微翕动,突然说道: “不安。” “不安……?” “他好像会夺走我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不喜欢他。” 他尽量用接近自己情感的方式来表达这种模糊的感觉。话一出口,那种不安的感觉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是一种失去的恐惧。 失去?失去什么?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郑泰义只是盯着拉曼已经消失的房门。 站在一旁的伊莱,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伊莱微微歪了歪头,发出一连串骨骼松动的声响。 “嗯……不管怎么说,那家伙倒是胆识过人。现在这种情况还敢从他国家出来。” 郑泰义疑惑地看向伊莱,而伊莱则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道: “虽然拉希德在权力斗争中失败了,但情况还不至于无法挽回。只要抓住支持阿里的主要人物,他就有机会东山再起。换句话说,阿尔·费萨尔——或者他的代理人——现在可不是可以悠闲四处走动的时候。” 郑泰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眨了几下眼睛,然后低声嘀咕道: “看来那边的情况也很复杂……不过我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也没精力去关心那边的事。” 他转身喃喃道:“只是不知道明天那家伙会有什么动作,这让我有点担心。”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发现伊莱挡在了他面前,这让他不禁疑惑地抬头看着对方。 “嗯?” “他怎么行动都无所谓,不是吗?无论是一起被追捕还是一起被关起来,都已经决定了。” 听到伊莱的话,郑泰义才回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突然感到一阵尴尬涌上心头。 “啊,呃……是,是啊。” 郑泰义支支吾吾地应道,手又忍不住去拉扯自己无辜的头发。而伊莱则低声笑了,随即俯下身,将嘴唇贴近郑泰义的耳边,低声说道: “泰义,你硬了。” “—…所以说,为什么硬啊!” 郑泰义再次惊叫着向后退去。 然而,这次他失败了。 还没来得及脱离伊莱的“射程”,他的手臂已经紧紧搂住了郑泰义的腰。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一旦这样,就几乎不可能再逃脱了。 平静的夜晚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2. 긴 하루 “最好是把理克抓走。” 沉思中的克里斯托夫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的人,只有坐在他旁边的理查德。 理查德只是斜眼瞥了克里斯托夫一下,而克里斯托夫却依然陷在自己的思考里,独自点头,似乎终于理清了思绪,像是想要随便找个人炫耀他刚想到的绝妙主意似的,环顾四周。但看到没人可说,他便不满地瞪了理查德一眼,然后以一种“非你不可”的态度抓住他,认真地开口了。 “仔细想想,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毕竟里格罗可是利雅得的恐怖分子啊?而且,拉曼对他的私人别墅被他毁掉可能还怀有私人仇怨。所以,理应把里格罗抓走。你说是不是?” “……我还以为你盯着盘子看了半天是在想什么,原来是在想这种事?” 理查德嘟囔着,似乎有些无奈,但克里斯托夫根本没听到他的轻蔑之语。 “对于泰伊来说,他应该不会用最坏的手段。毕竟他试图拉拢郑在一,不会伤害他的家人。即使运气不好,被他们当做人质威胁,至少不会受到严重的伤害。但理克就不一样了。如果他们把理克抓走,只留下泰伊一个人――。” “你以为那个好事会滚到你脚下吗?” 理查德一如既往地带着嘲笑的回应,这才让克里斯托夫有些恼火,瞪了他一眼。 “谁说不可能。” “克里斯托夫,你是变傻了?还是在睁眼做梦?你现在表现得真是让人清楚地看到,当一个人变得盲目时会有多愚蠢。” “我哪里――。” “要让你的想法成立,首先,拉曼来到这里的目的一定要是为了惩罚里格罗,其次,理克要是那种容易被他们抓住的人,最后,在理克消失后,郑泰伊必须轻易放弃他并改变心意。你觉得,这三件事哪一件最容易实现?” 理查德几乎没怎么思考,表情不变,直接把克里斯托夫微弱的希望粉碎了,然后,他看了一眼立刻陷入沉默的克里斯托夫,默默地举起杯子润了润唇。 “说起来,我派了个人去叫那两个关系好的人回来,可他脸色通红地回来,支支吾吾地说‘两位现在恐怕不能来了’,看来他们有比晚餐更紧急的约翰事要办吧。” “……。” 克里斯托夫放下了用叉子戳盘子的手,皱着眉头低声说: “我没胃口了,我先――…。” “我不知道你是想回房间还是打算去打扰那两个人,但现在给我坐下,克里斯托夫。他们马上就会来。” 理查德没有看克里斯托夫,只是用眼神示意了对面的空位。 塔滕的现任主人去迎接他们时,这位年轻的继任候选人已经提前整理好了位置。虽然只有直系家属出席,但人数众多,让不小的餐厅显得很拥挤。 这是个深夜的晚宴。 同时,也是长久以来最后的晚宴。 明天就要来了。 明天晚上,明天这个时候,谁将成为新的塔滕掌舵者就会揭晓。 没有人对这个人选感到好奇。尽管最近有一些小问题,但那些问题并未动摇他至今稳固的地位。最多不过是有人说可能需要推迟继任的决定,但即便如此,这一天仍被提到了明天。 “你一定很高兴吧,理查德。你等待了几十年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接近了。你能想象明天这个时候的你吗?” 克里斯托夫本想不理会理查德的话,起身离开,但理查德从桌下伸手压住了他的腿,克里斯托夫愤怒地瞪了他一眼,讽刺地说了一句。理查德则是在和旁边的人简短交谈后,随意地瞥了克里斯托夫一眼。 “我等了几十年并不是为了继承塔滕。我真正等待的,被你搞砸了。十几年前的事。”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冷淡起来,克里斯托夫疑惑地睁大眼睛,随即低声冷笑。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自从克里斯托夫放弃继承塔滕后,原本以为停滞不前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悄然流逝。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塔滕的宴会上,和这个男人并肩而坐。 克里斯托夫望着对面的玻璃窗,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像镜子一样反映着室内的景象。 理查德坐在主位上,那是为长辈和贵宾留的座位。克里斯托夫坐在他旁边,接下来是其他亲戚。 在那反射出来的虚影中,克里斯托夫孤身一人。 每个人都在和邻近的人交谈或做各自的事,只有克里斯托夫孤独地注视着那个虚影。仿佛在那虚影的另一边,遥远地观望这喧闹而温馨的宴会。 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这里不是你的地方。 本不该听到的声音在耳边低语,那喧闹的声音骤然提高音量,充满了他的耳膜。 然而就在那时。 “克里斯托夫?” 充满耳边的鬼魅般的喧嚣声被一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所穿透,那声音传入了耳中。 “克里斯托夫”,那声音再次呼唤他。 然后,克里斯托夫看到镜中那个向他倾身靠近的男人,脸上带着疑惑。那男人走近并对着身边的表兄耳语了一些什么,然后才终于注意到坐在那里出神的克里斯托夫。 他的视线顺着克里斯托夫的目光看向正前方,很快,两人通过玻璃相视而笑。 从孤独的幻影中,又一个人出现了,望向与克里斯托夫同样的方向。是他,将漂浮的克里斯托夫拉回了现实中的人群。 这时,克里斯托夫才清晰地意识到那男人的名字。 “……不用叫那么多次,我听见了,理查德。” “哼……我还以为你在看什么,难道想变成水仙花?” 理查德依旧与镜中的克里斯托夫对视,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克里斯托夫微微皱眉。 “我不是在看自己,而且我不喜欢自己的脸。” 这句话显然出乎理查德的意料,他一时僵住,直勾勾地盯着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感受到他那似乎指责他在说谎的目光,补充道: “不仅是脸,整个人我都不满意。” 不止是身体,连大脑和内心,仔细想来,他没有一处让自己满意的。克里斯托夫·塔滕,这个人从来都没有让克里斯托夫满意过。 理查德发出一声咂舌声,视线投向那扇可能随时会进来的门,显得有些不耐烦。他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然后忽然开口说道: “那就给我吧。” “……?” 克里斯托夫疑惑地看着他,理查德面无表情,无法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无论是脸还是身体,凡是你不喜欢的都给我。反正你对自己没有什么满意的地方吧。”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看着理查德,不是通过玻璃,而是转头直接看向身旁的他。随后,他也慢慢转过头,两人之间不过几寸的距离,视线相交。 理查德似乎在某一瞬间微微皱了皱眉。 “开玩笑的。” “……真是个不好笑的玩笑。” 克里斯托夫发出一声冷哼,转过头去。 就在那时,他的目光偶然与对面稍远处坐着的母亲相遇。今天,她的脸色特别苍白且严肃。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注视这边的呢? 母亲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克里斯托夫微微睁大了眼睛,轻轻低下头,母亲便静静地移开视线,仿佛从未注视过他们。 “……?” 克里斯托夫正疑惑地歪着头时,门开了,今日的主人公终于进来了。 他与贵宾们一同走进这间屋子,这位长期掌控并繁荣发展的塔滕家族的主人登场了。 在几乎所有人都起身的瞬间,克里斯托夫看向他们。他注视着那位一如既往地严厉但带着温和笑意的长辈,过了好一会儿,在他的示意下才重新坐下,并转头看向与他一同进来的客人。 那些都是先前见过面、打过招呼的人。是理查德亲自去机场迎接的人物,确实是值得如此对待的客人。 即便是在王室多如牛毛的沙特阿拉伯,也难以见到接近权力巅峰的人物,阿尔·法伊萨尔。还有那位接管了实权的年轻继承人拉曼·阿比德·阿尔·苏德。 理查德显然已经多次往返于利雅得,见过他们,但这次克里斯托夫是第一次亲自与他们面对面。他与拉曼交谈了几句,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疯了,伊莱·里格罗。竟敢轰炸这种人的家。也只有那个疯子能干出这种事。 尽管拉曼已隐隐掌握了大部分权力,但表面上他依旧是阿尔·法伊萨尔的忠实辅助者和养子。即便如今也是默默地辅助着他的养父,从不先发表自己的意见。 “即使装作顺从的仆人,但狼在羊群中依然显眼。” 克里斯托夫突然低声自言自语。 声音不大,但应该能被坐在旁边的人听到,理查德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随即带着淡淡的笑容转向克里斯托夫,低声咆哮道: “如果你不打算再做什么疯狂的事,就闭嘴吧,克里斯托夫。” “为什么,你眼里那家伙真的像只羊?在我看来,他倒像是一头穿着羊皮的棕熊。” 克里斯托夫泰然自若地回应,但突然皱起了眉头,喃喃道:“该死,三只熊住在同一屋檐下。一只棕熊,一只疯熊,还有一只表里不一的熊,居然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理查德的手从克里斯托夫的大腿向上滑了过去。 “如果你再不闭嘴,我就让你永远闭不上另一张嘴。” “――。” 克里斯托夫瞬间僵住了,闭上了嘴。虽然一言不发地愤怒地斜眼瞪着理查德,但理查德依旧面无表情,手还放在克里斯托夫的胯上。 “理哈――。” “啊,对了,克里斯托夫·塔滕?” 就在克里斯托夫刚要开口时,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克里斯托夫依然面带凶狠,只是转动了眼球。当他看清说话的人后,脸上的表情才渐渐缓和下来。是那位棕熊父亲。 阿尔·法伊萨尔,这位早早退出权力斗争,成功建立了庞大企业的卓越企业家,是与阿里王子互为背景的双头鹰之一。 他已经步入五十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显老态,就像一个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的普通老人。克里斯托夫正面凝视着他。 站在他旁边为他倒酒的拉曼在将杯子适度斟满后,才放下酒瓶,迟迟将目光转向克里斯托夫。那眼神虽然平静无波,但锐利得足以让人脸颊发烫。 克里斯托夫不由得回想起自己曾经在森林中讨伐敌营时偶然遇到一头棕熊的情景。那只猛兽即使中了四发子弹,仍然凶猛地活动着,令他暗自咂舌。 “我听马利克说,你的射击技术相当了得。” 阿尔·法伊萨尔宽厚地笑着说道。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他扫了一眼几排外坐着的马利克,对方淡然自若地回以微笑,仿佛完全忘记了不久前克里斯托夫在森林里射杀了他的手下那件事。 片刻的沉默后,克里斯托夫缓缓开口。 “只要能够暂时保住我想要的东西。” 阿尔·法伊萨尔听后淡淡一笑,点了点头。他旁边的拉曼和马利克都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马利克是我非常看重的年轻人,他推荐你,说你具备足以教导我手下士兵的能力。” 阿尔·法伊萨尔以试探的语气说道。周围其他亲戚似乎感到惊讶,纷纷投向克里斯托夫注视的目光,而克里斯托夫则注视着马利克。他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 克里斯托夫保持沉默,旁边的拉曼帮着阿尔·法伊萨尔开口了。 “听说你目前没有其他安排,也没打算在塔滕久留。” 克里斯托夫转向拉曼,默默地看着他。 这件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有人受了伤,并且是故意而非意外,更何况这还是塔滕方面的所作所为。这样的报告不可能没有传达到上级,尤其是对于这样受信任的人。 当克里斯托夫短暂地将视线移向马利克时,马利克才终于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侍奉的主人注重的是一个人的能力和未来。即使过去有些小失误,只要不再重犯,他就不会追究。” 克里斯托夫终于明白了。这是一项独立的提议,与其他情况无关。看来他的履历和经验已经让那位老人看中了。 确实,克里斯托夫很快就要离开塔滕了,他也没有其他归属。尽管他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但也没有特别想避开的地方。 正当克里斯托夫准备开口时。 “这是一个非常慷慨的提议,所以他不能立即做出答复。他今晚一定会仔细思考后,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理查德带着微笑看着克里斯托夫,仿佛在询问他是否同意。 克里斯托夫有些困惑地看着理查德,他的话语微妙,仿佛在暗示他会慢慢劝说克里斯托夫遵从他们的意愿。阿尔·法伊萨尔也理解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等他仔细考虑后再谈。”阿尔·法伊萨尔说完,转向旁边的长者聊起了别的话题。渐渐地,人们的注意力开始散开。 “如果你打算把我送到他们手下当棋子,那还是算了吧。” 克里斯托夫察觉到理查德似乎有意将他送到阿尔·法伊萨尔手下,不禁低声坚决地说道。理查德斜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听不出任何情感波动。 “反正你也无处可去。你不愿意去中东吗?” “我倒不抗拒去那里,但如果你打算把我卷入塔滕和他们的关系中,那就放弃吧。我不想再与塔滕有任何瓜葛。” 理查德沉默了。 在周围低声而平和的交谈声中,他们继续用餐,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与周围的人继续交流。 当克里斯托夫几乎快要忘记这个话题时,突然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继续留在塔滕,克里斯托夫。” 这句话毫不留情,丝毫不给拒绝的余地。克里斯托夫愣住了,停止了动作,盯着理查德。他的表情像是在说了一句轻松的寒暄,微微扬起眉毛,转向克里斯托夫。 “别开玩笑了。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继承决定的那一刻,我和塔滕就彻底结束了。我永远不会回来,也不会再有任何牵连。” “你欠塔滕一笔巨债,那是一笔即使用一生也无法偿还的巨额债务……注重一个人的能力和未来的,不仅仅是他们。如果你现在愿意为塔滕效力,这笔债务可以一笔勾销。以你的能力,不难担任要职。” 虽然这是他个人无法轻易做出决定的问题,但他还是这样说了。面对一向言出必行的理查德,克里斯托夫冷冷地回应。 “……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如果去哪都无所谓的话,去中东——或者别的地方——工作,和留在塔滕工作,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 克里斯托夫用无法理解的目光瞪着理查德。 其他地方和塔滕。 工作上确实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这里有这个男人。理查德·塔滕就在这里。而且,这里还有塔滕的人,那些从未对他怀有过任何情感的人。 “克里斯托夫·塔滕,留在这里。” “……你这是怎么了?以前对我施加的屈辱还不够吗?” 克里斯托夫怀疑地低声说道。 理查德正要拿起刀子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慢慢转头,用冷冰冰的目光看向克里斯托夫。 “……你还真是了解我。” 克里斯托夫的目光也同样变得冷漠。 “我先说清楚,理查德,即使我接受了阿尔·法伊萨尔的提议,我也绝不会充当塔滕的桥梁。我甚至会抛弃‘塔滕’这个姓氏。不管去哪,总会比待在这里好。” 理查德静静地看了克里斯托夫片刻,然后转过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他的平静与克里斯托夫的逐渐紧张形成鲜明对比。 突然,克里斯托夫感觉到一只手毫无预警地抓住了他的胯部。那只手粗暴而坚定,直接解开了他的裤子。 “你疯了,理查德,这里可是――。” “我只是有些好奇。” 然而,与克里斯托夫僵硬的表情相反,理查德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他一边喝酒,一边不停地用手动着。当克里斯托夫急忙抓住那只手时,理查德更加用力地扭动,克里斯托夫顿时眼前一白,松开了手。 “如果他们看到你在这里分开双腿,哭着被侵犯的样子,还会让你干活吗?你不好奇吗?” 尤其是阿尔·法伊萨尔,他可是严格遵守教法的人啊,理查德低声在克里斯托夫耳边低语。 “―…理查德,别这样。”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很轻。 即便他听得清楚,理查德的手依然没有停下,继续在衣襟里探索。每当他的手指动一下,克里斯托夫就努力不让自己颤抖的身体动弹。 “克里斯托夫,留在这里。” “你之前说的话,和现在完全不同。” 克里斯托夫低声喊道,脸色越来越苍白。玻璃窗上映出了他们的身影。理查德的脸上毫无波动,甚至还在与周围人轻松交谈。 那只直接触碰皮肤的手,已经伸进了更深处。无论是食指还是中指,某根手指正在逼近大腿内侧,几乎触及了紧闭的身体内部。 “―…!!” 克里斯托夫紧握着桌布,双腿微微颤抖。 就在那根手指即将深入的时候,它忽然退了出去。那只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腿部,仿佛在说一切都好。接着,那只手从内裤外抚摸着他的私处。 “克里斯托夫,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还是进去休息一下吧?” 这时,对面的比安卡冷静而柔和的声音传来。 她一边用餐巾擦拭嘴角,一边对克里斯托夫说道。克里斯托夫一时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当她的目光与他相遇时,她微微避开了视线。 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脸色惨白,勉强应了一声:“啊,是的。” “是啊,克里斯托夫,你脸色真的不太好。” “哎呀,额头上还冒冷汗了……” 周围的人纷纷插嘴,克里斯托夫紧紧盯着桌子,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他从早上开始身体就不太好,今天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显得有些疲惫。我的房间比较近,我带他回去休息一下。” 理查德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克里斯托夫茫然地看着理查德,他已经起身,面露关切地伸出了手。 “过来吧,克里斯托夫……放心,站起来。” 理查德抓住克里斯托夫的手肘,轻轻拉了一下。克里斯托夫微微一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私处依然露在内裤外,只有拉链被拉了上去。 尽管衣领的混乱被夹克遮住了不那么显眼,但克里斯托夫仍然无法立即站起来。比起担心,瞬间冻结的身体无法正常动作。 “看起来你很疲惫。来吧,我扶着你。” 理查德关切地说着,弯下腰,几乎是把克里斯托夫扶起来。他一只手环住克里斯托夫的腰,几乎是把他抱起来,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微微发抖。理查德简短地对周围的人说道:“我们会马上回来。” 克里斯托夫跟在理查德后面,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没有思考。身后传来低语声:“看来他们关系变好了。”“理查德本来就是有责任心而且性格温柔的人嘛……” 终于,他们走出了宴会厅,身后的门关上了,外界的声音被隔绝。克里斯托夫依旧僵硬,几乎无法移动,直到理查德带着一丝冷笑的声音传来:“还好吗?” “你――。” 克里斯托夫猛地推开他,喊了出来。 “你……疯了,理查德·塔滕!你这个不顾后果的变态!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谁在这里,今天又是什么日子?稍有差池,你也会被拖下水!你以为只会让我一个人蒙羞吗?!” “绝不会。我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也不会让你蒙羞,只要我不愿意。” 理查德一边整理抱着克里斯托夫腰的手腕袖口,一边毫不在意地说道。他那冷静而坚定的话语让克里斯托夫一时语塞。 “你以为你可以随心所欲——” “是的,我做的每件事都是按照我的意愿。” 这次,克里斯托夫终于闭上了嘴。 那不是谎言,也不是夸大之词,而是沉稳自信的宣言。 “唯一一次不按我愿望发展的事,就只有一件。” “――那真是太痛快了。” 克里斯托夫咬着牙转过身去。理查德在他身后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然而很快,那熟悉的带有轻蔑的声音又从克里斯托夫的背后传来。 “你确定你能一个人走路吗?” 克里斯托夫愤怒地瞪了理查德一眼,加快了脚步。他差点被绊倒,略微踉跄了一下,但足以表达他的回答。 “别跟着我!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你那张脸。把你的笑脸留给那些客人看个够吧。” 克里斯托夫怒吼着,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理查德则缓缓停下了脚步。 “今晚我会去找你,先休息吧。” “别来!你这疯子。” 克里斯托夫已经不在乎谁能听到,大声嚷嚷着,转身朝西翼走去。 理查德冷冷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直到他的身影在主楼中央走廊的尽头转角处消失。然后,他终于慢慢皱起了眉头。 “该死的……真的疯了。” 理查德低声咒骂着。 这确实是疯了。 他并没有考虑到被别人发现,或因此引发麻烦。因为他不是那么蠢的人,即使真的发生了,他也有信心能够轻松应对。 然而,即使如此,这仍然是疯狂的行为。也许,疯的是他的脑子。 当比安卡叫克里斯托夫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时,他心中涌起的情感不是惊慌,而是愤怒。 在他感到那种幼稚的愤怒——仿佛把不该展示的珍贵事物愚蠢地展露在人前后,才意识到那愤怒的不合时宜。 “……哈,看来真正需要休息的人是我。” 理查德自嘲地笑了笑,正准备转身回到宴会厅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烦躁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从走廊尽头的休息桌上拿起烟盒,走向窗边。已经记不清上次抽烟是什么时候了,但现在他迫切需要它。 在继承仪式前的最后一天。 *** 被拒之门外的人,与无视拒绝而强行闯入的人。 如果这两者之间发生争执,该支持哪一方? 对于这个问题,现在郑泰义的选择非常简单。 显然是应该站在自家主人的一边,对抗那个冒犯客人的人。 敲门声第一次响起时,幸运的是——或者说从另一个角度看,极其不幸的是——那是在两人刚刚结束一场战斗之后。 在激烈交战后,郑泰义懒洋洋地等待着,想着什么时候能把那碍事的东西拿掉,尽管体积有所减小,却依然让他感到不适。 然而,当伊莱不打算从他身上撤退,反而时不时地啃咬他的脸颊和脖颈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开门。” 事实上,那个声音显然并没有等待开门的打算,话音刚落就有开门的动作,但门被锁住了,只发出几声响动,无法打开。 听到那冰冷而充满怒气的声音和刺耳的敲门声,伊莱不耐烦地咂了咂舌,愤愤地喊道: “我们现在正连在一起,动不了。晚点再来。” 听到这句话,郑泰义立刻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说实话,这么多借口中可以挑个更好的……” 然而,还没等郑泰义无力的抱怨说完,敲门声更猛烈了,仿佛要砸烂门一样,又凶猛地喊道:“开门。” 伊莱根本不理会这些,继续啃咬郑泰义的脸颊,并伸手抓向他的要害。但持续的敲门声让郑泰义的心烦意乱,以至于他根本无法做出反应。最终,伊莱低声咒骂了一句,放弃了继续。 虽然那种逐渐扩大的感官刺激让郑泰义浑身战栗,但他还是迅速伸手抓起了长袍,嘟囔着“人类与野兽的区别在于是否懂得羞耻”,一边把长袍披在肩上。 就在他刚披上长袍的瞬间,伊莱已经快步走到门口,粗暴地把门猛地拉开。 门在轰鸣声中打开,毫不犹豫地等在门外走进来的,是一如既往冷静的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从伊莱撑着门的手臂下方穿过,径直走向郑泰义,完全无视了伊莱那比任何凶器都更加凶狠的目光,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他旁边。克里斯托夫轻轻靠近郑泰义,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背对着他安静地坐着。郑泰义有些尴尬,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事就赶紧走,或者快点说完你要说的。我们还在进行中,离结束还远呢。” 伊莱冷淡地说道,克里斯托夫只是投去了一瞥,随后像是被冒犯了一样,恶狠狠地瞪着他。 “把那恶心的东西收起来,你这个比野兽还不如的家伙。” 克里斯托夫转过头,避开了伊莱赤裸的身体,毫不掩饰地盯着郑泰义。 “为什么要和这种家伙做那种事,让自己看到这种恶心的景象?!” “呃,你……再等等再来不行吗?” “还有你,非要和这种东西做吗?!你又不是野兽,至少应该和人做吧!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怎么行?” 郑泰义试图辩解,但当他透过克里斯托夫的肩膀看到伊莱那无所谓的表情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反驳的话语卡在喉咙里。 伊莱只是斜眼瞥了一下郑泰义,然后不满地叹了口气。他从搭在椅背上的上衣口袋里摸索出什么东西,在郑泰义还没来得及阻止之前,伊莱猛地将那东西扔向克里斯托夫。 “啊,小心……!” 郑泰义本能地喊了一声,克里斯托夫迅速一侧身,险险躲过了那东西。那物件掠过他的头发,砰地一声嵌入了挂在墙上的画框边缘。那是一块比拇指甲稍大的铁块,击中头部会致命,即便打中身体也足以折断骨头。 那块铁块砸进画框的边缘后,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滚动了一下便停了下来。郑泰义瞪大眼睛看着它,而伊莱慢悠悠地说道: “你在外面被欺负了,跑到这里来撒气吗,克里斯托夫·塔滕?清醒点。” “……” “克里斯托夫。” 没有回应,克里斯托夫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枕在郑泰义的大腿上。伊莱走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强行把他拽起来坐好,然后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得如此凶狠,几乎让人怀疑他的脸皮会不会被打飞。几乎同时,克里斯托夫一拳打向了伊莱的下巴。 “别碰我!” 伊莱的头稍微偏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危险的笑容,再次朝克里斯托夫逼近。但就在他靠近时,一道锐利的声音划过,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两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各自向后退开。那东西飞过他们之间,猛烈地撞上了房门。 正是刚才伊莱扔出去的那块铁块。 “比想象中要重……这东西,用来打死人还真是轻而易举。” 郑泰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赞叹地喃喃自语。站在剑拔弩张的状态下的两个人默默地看着他,那张单纯带着赞叹的脸让他们的复杂心情一时在脸上闪过。 “郑泰义。” “嗯?” “我都分不清你是变得聪明了,还是变傻了。” 伊莱一边低语,一边冷冷地盯着郑泰义。郑泰义挠了挠头,像叹息般忧郁地说道: “如果你现在用拳头揍我,我大概也得承认自己是个蠢货了。” 或许我真的没有学习能力,回想起来,我最早被那家伙盯上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郑泰义一边嘟囔着一边抓着头发,伊莱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从地上捡起一件大袍子披上。 “你应该是变聪明了,让人忍不住叹息的那种。” 伊莱低声说道,克里斯托夫用极其怪异的表情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无所谓地坐在了床边。 伊莱从迷你吧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了郑泰义,然后冷冷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穿着睡衣……真是稀奇,怎么突然穿成这样跑出卧室来了?不如乖乖去睡觉吧。” 克里斯托夫坐在墙上时钟下,那时钟指着一个比平时稍早的时间,他烦躁地拨弄着垂下的头发,嘟囔道: “睡不着。” “吃点药去睡吧。你不是把那些可以让你永远睡过去的药都放在抽屉里了吗?” “没有了。忘了补充。” 听到克里斯托夫抱怨的声音,郑泰义这才意识到,最近克里斯托夫几乎没再吃药。 以前,每天早上醒来后,克里斯托夫几乎都会因为头脑混乱而立刻服药。但最近,他开始帮理查德处理工作,每天晚上忙到很晚才入睡,早上醒来时总是睡眼惺忪,疲惫不堪。他一直在抱怨困倦、疲惫、腰痛,面色苍白,却几乎不再碰那些药。 “……因为太冷了,睡不着。” 当克里斯托夫补充说出这句话时,伊莱原本就不满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眼下正值夏末,早晚的空气虽然有些凉意,但天气依然足够温暖,完全可以在外面看着星星入睡。 “克里斯托夫·塔滕,如果你觉得神经出了问题,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也不是……早晚开窗的话,确实会有点凉……真的那么冷吗?” 郑泰义想帮克里斯托夫解围,插话问道,但他自己还习惯开着窗睡觉,所以也有些严肃地看着克里斯托夫。或许,真如伊莱所说,他的神经或感觉真的有问题。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看着郑泰义。他似乎陷入了沉思,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冒出一句话。 “抱着睡会不暖和吗?” “嗯?” 郑泰义正咽下口中的啤酒,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下来。 “其实……天气再冷一点的话,抱着睡也会挺暖和的吧。只要不因为汗水黏糊糊的,感觉也不会太差。而且,最近确实感觉有点冷。” 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像是在认真思考。郑泰义则含着啤酒罐,看着他,努力理解着他们的对话。 “那我也可以抱着睡啊。” 克里斯托夫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或许只是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我也可以抱着睡……我也可以……因为冷,我也觉得那样不错。” “……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微微皱起眉头。 克里斯托夫那像是在梦游般的低语和恍惚的神情,让他看起来似乎随时会消失。 “那你随便抱个人睡就行了,除了这家伙。” 然而,这种短暂的虚无感被伊莱冷酷的声音打破了。 克里斯托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眉头微微皱起。 “随便抱人?抱谁?” “我怎么知道。只要不是这个家伙,你想抱谁都行。很遗憾,我也喜欢抱着人睡觉,所以这个家伙我可不会让给你。” 在瞬间变得冷峻的气氛中,两人彼此对视,而郑泰义则默默喝着啤酒,不经意间喃喃自语。 “那如果你们两个一起睡……不,刚才说错了。” 那冷冷的气氛立刻像刀刃一样集中到他身上,郑泰义吓得打了个嗝,急忙摆手否认。 克里斯托夫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看起来疲惫不堪。 “我睡不着,睡不着所以胡思乱想,越想越睡不着。” 克里斯托夫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郑泰义拿出一罐啤酒递给他。克里斯托夫接过啤酒,却没有拉开拉环,只是茫然地盯着它。 “到底在想什么呢?” 郑泰义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觉得这场对话不会很快结束。他看向伊莱,伊莱正用严肃的眼神盯着克里斯托夫,显然在考虑是否该把他赶出去。两人目光相遇时,伊莱咂了咂舌。 “嗯……是关于什么重要的事情呢,还是……为什么,因为什么,怎么回事……” 克里斯托夫漫无目的地列举着一些毫无意义的词汇,郑泰义微微侧着头,正要开口时,伊莱抢先回答了。 “如果没人能给你答案,或者即使思考也得不出结论,那继续思考就是浪费时间。” 郑泰义一边想着自己刚才想说的话,一边看到伊莱站了起来,走近克里斯托夫,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次他的嘴唇被打裂了,鲜血渗出。他用拇指擦了擦流血的嘴唇,那原本模糊的神情消失了,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伊莱。郑泰义看着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在床上摸索着什么,心里一阵惊恐,庆幸的是他手边只有被子和枕头。 “清醒点,克里斯托夫。你现在失去理智了。我不在乎原因,但如果你想胡说八道,就去别的地方。否则就振作起来。” “……好吧,感谢你让我清醒了一些。” 克里斯托夫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摸索的手无奈地停了下来。 郑泰义本以为克里斯托夫会突然扑向伊莱,但出乎意料的是,他顺从地退回到床上,然后直接躺下,盖上被子,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 伊莱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克里斯托夫则慢慢挪动身体,腾出一个足够让另一个人躺下的空位,冷静地看着郑泰义,并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如果困了,可以睡这里。” “……不,那可是我的床……” “放心,我的睡相很安分,不会打扰到你。” 郑泰义低声嘟囔着,表示他知道克里斯托夫像个玩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睡觉,但问题并不在这里。就在这时,伊莱走到了两人中间。 伊莱站在床旁,斜视着克里斯托夫,慢慢捏紧了拳头,仿佛随时准备出手。 “克里斯托……” “对了,我正好有件事想问你。” 克里斯托夫抢在伊莱开口前说道。 他用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盯着伊莱,语气就像在问天气一样冷静。 “那时候,马利克跟你说了什么?” * 他醒来的原因是因为冷。 几次沉重地眨了眨眼,直到坐起身来,克里斯托夫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模糊地回忆起一些片段。虽然难以置信,但他确实是在郑泰义的床上平躺着,无论里格罗说什么都毫无反应,最终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一向睡着后不易醒来,但从未在别人的床上入睡过。所以克里斯托夫带着一丝奇妙的感觉从床上起来。 时钟显示已过凌晨三点,但房间里空无一人。克里斯托夫清晰地浮现出在他睡着后,里格罗拖着郑泰义去了自己的房间的情景。 “……好冷。” 克里斯托夫不由自主地嘟囔道。他缩起身子,轻抚自己的肩膀,随即歪了歪头。 不应该冷的。 就像里格罗所说的,不应该冷,明显感觉到皮肤接触到的空气凉爽舒适。 然而他却感到寒冷。 克里斯托夫站在那里,茫然地抱住自己的身体,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清醒过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廊寂静无声。没有一盏灯亮着,但今天窗外的月光异常明亮,洒在地上。因此,或许这才让一切都显得更加幽静。仿佛所有东西都沉浸在那月光中。 克里斯托夫走到房门前,看到月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银色和深浅不一的海蓝色,他缓缓地推开了房门。 当他迈步走进房间时,他发现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在窗下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还没开灯,但只凭那模糊的轮廓他就能认出来。 克里斯托夫开了灯。 白色的灯光驱散了黑暗,充满了整个房间。 克里斯托夫的视线落在理查德身上,理查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刚才——不,现在已经是昨晚——在宴会上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或许是因为那一直梳理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又或者是因为他下巴上的胡须冒出了几分,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一直待在这个房间吗?” 克里斯托夫微微皱起嘴角问道。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一句简短的反问。 “你呢?”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理查德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或者说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冷冷地看着克里斯托夫,随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解开了脖子上那条让他感到闷的领带。 “算了,至少我得到了足够的时间来得出一个结论。” “结论?什么结论?” “虽然有点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最好的办法是直接清除眼前的障碍。虽然这样做有点违背约定,但也没办法。” 理查德一边脱掉衣物,一边淡淡地自言自语,克里斯托夫重新回味着他的那些话。 理查德眼中碍事的东西。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克里斯托夫自己。那个人人称赞的和善与亲切、总是露出友善笑容的人,唯一不喜欢的东西。 ——继续留在塔滕,克里斯托夫……待在这里。 突然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刚才他低声说的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句话最终也不过是随口一说。 克里斯托夫想要苦笑一声。然而,笑容却只在嘴角稍微扭曲了一下,便消失了。 “……不必刻意去除掉,也不必打破约定,反正很快就会消失了。” “不,暂时看不见是没用的。” “你不必这么说,我已经说过了,我一旦离开这里,就不会再回到德累斯顿。” 理查德解开袖口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然后,他静静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呵……”低沉的笑声逸出,但他的嘴角没有挂上笑意。相反,他似乎有些烦躁,或者疲倦似的,用一只手捂住额头揉了揉。几缕掉落的头发变得更加凌乱。 “克里斯托夫。” 疲惫的声音低低地叫着他。沉默了片刻后,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继续说道: “如果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只注视着你,会怎么样?” “……?” 克里斯托夫微微皱起眉头。 “我在这里等待你回来时,反复思考了这件事。或许,或者说,如果——” 理查德突然停下了话语,然后直直地看向克里斯托夫。他的脸上毫无表情,甚至连平时那装作友善的笑容也消失了,克里斯托夫的表情也随之消失了。 “如果我喜欢上了你。” “你疯了。” 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同时,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血色正在消退。还是相反的?他什么都弄不清楚了。因为听到了一个极其荒唐的话语,一瞬间他的脑袋变得一团糟。 理查德目不转睛地看着克里斯托夫那张无表情却充满困惑的脸。他的目光低垂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突然冷笑了一声。 “对,疯了。我也认为自己疯了。现在也一样。我觉得我自己疯了。但——” **真是奇怪。** 今天,或者说此刻,这个男人显得异常。他那紧握到指甲都嵌入掌心的拳头,还有微微颤抖的嘴唇,都在显示出他的异常。那焦躁不安的眼神和断断续续的话语也是如此。 “理查德,别开玩笑了。” 克里斯托夫只能说出这句话。 这感觉像是一个噩梦。不是那种令人恐惧的梦,而是发生了不可能——或者说不应该发生的事情的噩梦。 理查德低声重复着“开玩笑”这三个字,缓缓抬起视线。仅仅是眼神相接,克里斯托夫便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 克里斯托夫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如何。他无法意识到,自己此刻的面容混杂了不安、困惑和焦虑,显得如此毫无防备。 理查德在他面前缓缓开口。虽然那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但克里斯托夫可能看错了。 “如果不是玩笑,你又会如何?” “如果不是玩笑,——不,这肯定是玩笑。” 克里斯托夫困惑地重复着他的话,然后突然皱起眉头,断然说道。 他不愿去假设这种情况。 “最近我一直在思考,得出的结论是,你不应该离开。不,准确地说,你根本就不应该离开。无论如何,你都应该留在我身边。” “理查德,你……” “克里斯托夫,不要离开,留在我身边,待在这里。” “理——…” 克里斯托夫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正在迅速变得苍白。 这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玩笑。事实上,这是克里斯托夫最讨厌的一类玩笑。这种话他即使作为玩笑也不想听,因为—— “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下一瞬间,这句话就在他的耳边响起。热烈而干燥的呼吸直接钻入他的耳中,伴随着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紧紧拥抱的体温。 克里斯托夫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要从眼眶中滚落出来,却没有丝毫要闭上的意图。 “听这种话已经太多次了,感觉不到任何触动了吗?” 自嘲而苦涩的声音轻柔地触碰着他的面颊。克里斯托夫肩膀一颤,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这是第一次,从来没有——…不,这不是……” 话语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脑海越来越空白。 “克里斯托夫……克里斯。” 那声音像叹息般柔情地低语着。 当那轻抚着面颊的唇最终覆上他的唇时,克里斯托夫意识到,他应该推开这个说着疯话的男人。 但即使如此,那被紧紧搂住的身体却没有力量将他推开,因为那双紧紧抱住他的手臂太温暖了。 明明不应该觉得冷,但身体却寒冷不已;明明一双手臂不可能让他暖和起来,但他却感到温暖。 “克里斯,我喜欢你。” 几乎听不清的低沉呼吸再次轻声呢喃着“喜欢”这个词。 克里斯托夫试图张口告诉他别再开这种玩笑了,但在那覆上来的唇间,却不断涌入相同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完全不顾克里斯托夫那微微颤抖的唇。 如果这不是玩笑该怎么办。虽然这几乎不可能,但如果不是玩笑呢。不,这肯定是玩笑。真是一个毫无趣味的恶作剧。但万一真的不是玩笑呢。 他应该好好思考些什么,但脑海中却一片混乱。奇怪的是,胸口隐隐作痛,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然而,似乎每次这种不安涌起时,那双紧紧环住他腰部的手臂就会加大力道,仿佛要将这种不安压下去。 喜欢,喜欢……喜欢。 突然间,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两人在床上纠缠的场景。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光彩夺目的男人,和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散发着压迫性危险气息的男人。那张嘴里说出的那些不可思议、甚至在想象中都难以置信的甜蜜言语。 那些话语,现在竟然和此刻这个男人从唇间倾吐出的那些难以置信的玩笑,在克里斯托夫的脑海中交织在一起。 “喜欢……” 或许是条件反射般的,克里斯托夫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句话,随即猛地闭上了嘴。 那是他最近夜晚常说的话。跟随郑泰义,他反复地说着那些话,想着或许可以通过这样来稍微体验一下对方的感受。 回想起来,这句话是他从未在别人面前说出口过的,但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说得如此自然。 那环住他腰部的手臂,那紧贴的体温,那轻抚着他整个脸庞的唇,也不知不觉间,变得如此熟悉。 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理查德的衬衫下摆。隔着薄薄的衬衫,熟悉的皮肤触感传来,他不由得缩回了手指。 “克里斯。” 理查德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 克里斯托夫在理查德那埋在他耳下的唇边,困惑而不安地仰望着天花板。然后,他犹豫着,缓缓地伸出了手。那只手轻轻地抓住了理查德的衬衫下摆。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抓住对方。 就在那一瞬间,胸口突然涌起一股热流。没有任何理由,那种仿佛烧灼的炽热感传遍了他的全身,克里斯托夫不由得困惑地歪了歪头。 然后。 突然间,一切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理查德依旧紧紧抱着克里斯托夫,但他一动不动。那轻抚着他颈后的唇,和那些仿佛要溢出来的低语,都在某一瞬间突然静止了。 “——……理查……” 当克里斯托夫困惑地低声唤出他的名字时,埋在他肩头的唇猛然感觉到那肩膀轻微一颤。 不,不是颤抖。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理查德在笑。理查德抱着克里斯托夫,低声笑着。再花了几秒,他才听清那笑声中的喃喃自语。 “真是遗憾……,真可惜。” 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低声说道。 突然之间,一股冰冷的寒意袭上心头。 就在几秒钟前,这声音还不一样。现在却变得冷静而残酷。 但与那声音不同的是,理查德依然用柔和而温柔的手抚摸着克里斯托夫。他松开抱住他的手臂,缓缓地退后,与他对视。他轻轻抚摸着克里斯托夫的脸颊,梳理他的头发,用带着笑意的眼神俯视着他。克里斯托夫像个无防备的孩子一样,茫然地看着理查德,而理查德则以极大的满足感俯视着他。 “真是可惜。如果能早点知道的话,或许能玩得更开心一点。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容易被迷惑。” “——……” “嗯,处男和处女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你自己说从来没有过经验的时候我还觉得挺滑稽的……,克里斯托夫,你能一直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真是幸运。也许,你那棱角分明的性格还帮了你。” “……放开。” 克里斯托夫缓缓地松开了手。那双本来瞪大了眼睛,失魂落魄地盯着他的眼睛,此刻已消失不见。 克里斯托夫用一如既往冷漠无表情的脸,推开了理查德。他甚至微微皱起眉头,仿佛从未被这种玩笑愚弄过。然而,理查德并没有放开他。相反,他更紧地抱住克里斯托夫,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道: “你生气了吗?你不会真的把它当真了吧。哦……对了,从前我确实只注视着你。这次坐在这里等你时,我想着,或许在我的生活中,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占据我的心。然后我想,假如这真是爱的话,那会怎样?不过,想了想也没什么值得思考的,就把它抛在脑后了。” 理查德发出一声无奈的笑声。接着,他斜着头看向克里斯托夫,微微倾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发出了一声轻快的“啵”,仿佛在强调这只是一场玩笑。 “……然后我突然好奇,如果这么说了,你会怎么反应。假如我向你表白,你会怎么回应。你会……?” 逐渐低下的声音突然断了。 理查德静静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那张冰冷的脸,克里斯托夫毫无表情地回望着他。理查德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轻笑,像是无奈的叹息。 “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容易上当。你在某些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或许你的心早就千疮百孔了吧,难怪这么容易被打击。” ――残缺的心。 耳边传来的声响似乎变得更大了。 克里斯托夫皱起了眉头。 此时理查德在说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那种奇怪的低语声在他的耳中越来越大,取代了他那平静得出奇的心跳声。 “待在这里,克里斯托夫。不要离开塔滕。” 突然间,理查德坚定的声音穿透了那耳边的杂音。 当克里斯托夫茫然地抬头看他时,这次理查德的眉头却不悦地皱了起来。 “为什么?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你才这么说的吗?这是为了塔滕。塔滕需要你。虽然你身上有不少问题,但也有突出的优点。” “……我不会留在这里的。” 克里斯托夫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淡然。随后,克里斯托夫也轻声叹息,笑了出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那么慌张?从一开始这就是胡言乱语,我为什么要如此不知所措?根本没有理由啊。 突然觉得非常滑稽,克里斯托夫像叹息般地笑了几声。然后,他无表情地转头,与理查德的目光相遇。理查德的目光定在克里斯托夫微微弯曲的、带着些许空虚的嘴角上。 “……好吧,如果你真的想去见阿尔法伊萨尔,那就去吧。但你不能完全离开塔滕。你必须定期回来报告。这样的话,我可以视作你还清了塔滕的债务。” “哼……你已经开始以塔滕的主人的身份说话了。” 克里斯托夫慢慢说道。他担心自己的声音会颤抖,但并没有。 刚才那种奇怪的、仿佛梦中的——或说是噩梦般的——氛围已经彻底消失了。此刻,这里只有平日的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 “困了。走吧,我要睡觉了。” 克里斯托夫推开理查德,走向床铺。 “克里斯托夫。” “我现在不想谈。真的很累。某人说了些无聊的废话,搞得我头昏脑涨。” 克里斯托夫无视了他,钻进了床里。冰冷的被子盖在身上,感觉很冷。 理查德再次不满地叫了他一声“克里斯托夫”,但他没有回应。并不是故意无视,而是真的感到非常疲惫。突然间,一种无法承受的疲惫感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理查德咂舌的声音,伴随着他的低声呢喃。 “好吧,我也累了。” 随着这句话,克里斯托夫听到理查德脱掉剩余衣物的动静。就在他感到疑惑的时候,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紧接着感觉到一股体温贴近他的背部。 “你在做什么?” 克里斯托夫半转过身,低声咒骂道。理查德却在他完全转过身之前就将他紧紧搂住,懒洋洋地回应道。 “别吵了,睡觉吧。” “为什么你——” “看来你并不太累。今晚你还想累得直接睡过去吗?” 克里斯托夫闭上了嘴。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极度疲惫中,但仍然死死盯着理查德。最后,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微微颤抖着转身躺下,感觉到一股热气轻轻拂过他的脖子。虽然他猛地睁大眼睛,但一切仍然看不见。 太热了,闷得难受。 “好闷……好热。” 克里斯托夫不满地嘟囔着,但身后没有任何回应。他怀疑地转过头,视线却无法捕捉到理查德的脸。 或许他已经睡着了吧,那规则的呼吸声轻轻地打在他的脖子上。 克里斯托夫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然后略微扭动了身体。就在他以为理查德已经睡着的时候,那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紧,将他抱得更紧。现在不仅是热得难受,甚至连呼吸都开始感到困难了。 “喘不过气……喘不过气。呼吸困难。” 克里斯托夫断断续续地呼吸着,用指甲轻轻戳了戳理查德的手臂。那手臂稍稍松了松,虽然仍然觉得闷热,但呼吸总算是顺畅了一些。 他不再觉得冷了。那原本熟悉而微凉的寒意,因为背后的男人紧紧抱住他而无法透入。确实不冷了。 “……” 耳边隐隐传来那熟悉的低语声。尽管他疲惫至极,已经有一阵子忘记了这种声音,但现在它又回来了。 缺失的人。空洞而脆弱的心。那一旦壳碎掉后,什么都不会留下的空隙。 克里斯托夫闭上了眼睛。 今天格外疲惫。疲惫得让他一度觉得,或许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了。 *** ――那时,马利克跟你说了什么? 伊莱没有回答。 郑泰义敏锐地捕捉到伊莱脸上那一瞬间消失的表情。 然而,伊莱很快露出一副佩服的样子笑了笑,说道:“塔滕的情报机构就是这样直接获取信息的吗?真令人惊讶。”说着,耸了耸肩。 从这个回答中,郑泰义已经明白了,不会再从伊莱口中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回答。克里斯托夫似乎也意识到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继续追问。 “马利克啊……” 与冷漠的阿齐兹不同,那个总是挂着笑脸的男人,总让人觉得更加难以应对。郑泰义挠了挠脸颊。 从他们不愿多说的态度来看,肯定是谈到了郑泰义不太愿意听的话题。更不用说,今天早上也有些可疑的地方。 昨晚,郑泰义几乎是被拖拽到伊莱的房间睡下的。早上醒来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他什么时候走的,毫无察觉。而且,天不亮他就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郑泰义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能谈什么呢?无非是与郑泰义有关,或者无关的话题。 若是与郑泰义有关,那就更简单了。肯定是关于郑在义的。 关于这个话题,郑泰义根本不用担心。无论如何,郑泰义所知道的,没有人能对郑在义造成威胁。 “随他们怎么做吧。只要不让我去劝说哥哥,那就随他们去。” 郑泰义环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他毫不担心即便有人朝郑在义头上投下炸弹,也不会出事。 郑泰义住了一个多月的西翼尽头的房间,几乎已经恢复了他刚搬进来时的状态。 虽然无法达到专业人员的水准,床单上的细小皱纹和桌面玻璃上微微的指纹依然无法彻底清除,但已经差不多了。这样一来,等郑泰义离开后,马上有其他客人入住也没有问题。 今天晚上。 今晚,继承人终于会被决定。几十年后,塔滕的顶端将迎来新的主人。 然而,毕竟这只是别人的事,郑泰义对这几十年来的继承并没有什么感慨,相反,他更为激动的是,继承决定之后,他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宅邸了。 只是,在离开的时间逐渐临近时,有一件事让他有些挂心。 “得找到那本书……” 郑泰义低头望着已经整理好的行李袋,突然嘟囔道。 说是行李,其实和进来的时候一样,只是轻装上阵,带了几件衣服。增加的行李,也不过是他现在穿着的这套正装。 “结果还是没找到……该怎么办呢。” 凯尔에게该怎么解释呢?就在克里斯托夫轻轻拉扯头发,陷入思考的时候,他透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看到了骑马轻快地穿过树林而来的克里斯托夫。看样子,这家伙也不是那种能成为绅士的人。 郑泰义推开窗户,双肘撑在窗框上,探出身子,正准备喊他,突然从清晨开始——确切地说,从昨晚开始——在宅邸内外严密巡逻的中东士兵拦住了克里斯托夫的马匹。 明明已经来往了多次,面孔应该熟悉了,但那个士兵却固执地,或者说愚蠢地开始盘问克里斯托夫,而克里斯托夫只是坐在马上默默地听着,最终直接踢了那士兵一脚。 唉,这个士兵也真是可怜,而那个家伙又因此无端树立了一个新的敌人。 尽管对这种情景早已习以为常,郑泰义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每次发生这种事,总会伴随着不良后果。 而这次不良后果来得特别快,并且以显而易见的形式出现。 郑泰义看到,不远处徘徊的几个士兵同伴迅速地跑了过来。 真是太熟悉了。只是这次对象从塔滕的亲戚兄弟换成了阿拉伯士兵而已,这种本该避免的冲突却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郑泰义在与克里斯托夫相处的这几周里,早已对此非常熟悉了。 “见鬼,连最后一天也不能平静结束吗……” 正当他准备脱下早上穿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打算转身离开时,突然,从西翼的后方,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似乎刚刚散步归来。 是马利克。 郑泰义一边想着这人也不是那种能成为绅士的人,一边停下脚步,注视着他。果然不出所料,马利克看到了那些士兵,便朝他们走了过去,插手其中。 果然,他的身份高贵,普通士兵根本无法与之抗衡,他只说了几句话,士兵们便退下了。 士兵们退后后,马利克转身看向克里斯托夫。即便看到克里斯托夫冷冷地坐在马上俯视着他,马利克也毫不在意,依旧从容地微笑着搭话,显得十分大度。 的确,如果他动不动就发火,怎么可能服侍得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呢。 郑泰义重新将胳膊靠在窗框上,打算心安理得地继续看下去,然而马利克却抬头看向这边,他们的目光正好相遇。紧接着,马利克说了些什么,克里斯托夫也转头看向这边。 “……你好。” 郑泰义低声嘟囔着打了个招呼,挥了挥手。克里斯托夫看到他的手势,却冷冷地转过头,而马利克则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挥手回应。 嗯……,不对劲啊……,郑泰义想着,却又不好意思收回手,只好像个摇头娃娃一样继续挥手,直到看到克里斯托夫转马离开,郑泰义才直起身子。 差点忘了,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到了下午会更忙,可能连面都见不到,得赶紧问问那本书的下落。 尽管现在突然提起书,对方也未必会爽快地归还,但至少要尽力争取一下,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尽管今天是最后一天,但似乎正因为这一天的到来,之前堆积如山的工作全都戛然而止了。 今天,克里斯托夫既没有跟随理查德外出,也没有在他身边帮忙。虽然下午他可能会再次忙碌起来,但实际上,这种情况下,忙碌的通常是下属而不是上司。 郑泰义沿着走廊向马厩跑去,匆忙经过的仆人们不时从他身旁经过。今天一大早,外来客人便络绎不绝,确实够忙的。 毕竟这是几十年一遇的继承仪式,谁也不知道他们这一生是否还有机会见证这样的盛事。 从西翼走向马厩的路上,人迹稀少。事实上,这里的人比平时还少。大家都在招待涌入的外来客人,根本没时间在这样一个僻静的地方闲逛。 “在这种时候还能悠闲地骑马回来,也真是符合那家伙的风格……” 郑泰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拐进通往马厩的侧楼拐角。 然而,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就在郑泰义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有个人刚从侧楼走出来,正朝马厩方向走去。 那纤细的背影挺直地走着,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郑泰义的存在。虽然只见过几次,但郑泰义还是认出了她。 克里斯托夫刚把马拴好,正从马厩走出来,看到郑泰义微微扬起了眉毛。但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也看到了郑泰义前面走着的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消失了。 “……母亲。” 那几乎像是无意识从克里斯托夫嘴里飘出的呼唤。 克里斯托夫的母亲,比安卡,身着整齐无瑕的衣服,站在克里斯托夫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六七步的距离,这距离刚好足以交谈,但又保持着明显的距离感。 “克里斯托夫,你讨厌塔滕吗?” 毫无征兆的提问,让本来像个苍白玩偶般站在那里的克里斯托夫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即,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 “那为什么要破坏塔滕?” 她声音低沉,却如寒冰般落在克里斯托夫的肩上。 面对她,克里斯托夫露出困惑和惊讶的神色,微微歪着头,嘴唇微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郑泰义听到她的话后,也同样一句话都说不出。 克里斯托夫曾多次做过可能会对塔滕造成损害的事情。不仅包括伤害人或破坏塔滕的财产等直接的行为,还包括他那不端的行为对塔滕名誉造成的间接损害。这些行为简直数不胜数。 然而,这些事情并非昨日才开始发生,也不是最近才有的。她不可能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些事。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呢?郑泰义脑中浮现出这个疑问,他觉得克里斯托夫可能也在脑海中想到了这一点。就在此时,她继续说道。 “为什么要把理查德,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是他,牵扯进这种令人羞耻和肮脏的事情中?” 她的声音细微而颤抖,空气仿佛被瞬间冻住。克里斯托夫的表情如同冰块一般冻结,脸色发青。 郑泰义也不由得一脚踩在了脚下的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我都不管,但你不应该让理查德受到伤害。你竟然在祖先长眠的净土里做出这种龌龊的事,你……。” 她提到了她曾目睹的某些事情。她说的事情克里斯托夫心知肚明。 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克里斯托夫的什么模样。而她现在对克里斯托夫说的是什么。她会说什么。 即使不听,也能预感到即将要说出口的每一句话。 “永远不要再回来。无论是塔滕,还是德累斯顿,你都不要再回来。你对塔滕毫无帮助,只会留下伤痕,请不要再回到这里。”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如雪般苍白。 他如同蜡像一般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只有偶尔的眨眼打破了那片寂静。当她说完后,沉默笼罩着他们,只有那片阴影下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能听到细微的声响。 “明白了吗,克里斯托夫?请你不要再回来。” 那声音略微柔和了一些,仿佛在温柔地叮嘱他。 她是对的。她那端庄的举止,平静的语调,以及她对克里斯托夫的劝诫,都无可指摘。克里斯托夫无话可说。 克里斯托夫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耐心地等待着儿子的回答。 终于,克里斯托夫低声答道,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是,母亲。” 这就是他所能说出的全部了。克里斯托夫的脸色苍白得让人难以置信,连声音都没有颤抖,他甚至不敢直视她,只是低着头,目光游移在她的脚边。 “很好……很好。” 她终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谈论这些不愉快的事,真是我的过错……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你也去换好衣服,做好准备。今天这样的日子可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看着默默点头的克里斯托夫,似乎觉得自己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便转身离开。 她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与光彩,但当她发现站在几步远的郑泰义时,脸色微微一僵。然而,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凝视了郑泰义几秒钟,似乎认为没有必要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礼貌,然后从他身边走过。郑泰义也赶紧微微鞠躬,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他才敢动弹。 “……” 终于,当她的气息完全消失后,郑泰义慢慢抬手挠了挠耳后。 时机不对。应该早点过来的,在她与克里斯托夫碰面之前。 克里斯托夫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虽然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得像冰块,但他那苍白的脸依旧空洞,什么都看不见。 “克里斯托夫……进去吧。” 郑泰义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此时书的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 对不起,凯尔,他在心中默默地说道,然后向克里斯托夫伸出手。走吧,他再次说道,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伸手去碰这个不喜欢与人接触的人的举动是多么愚蠢,于是又收回了手。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放下手,克里斯托夫竟然伸出了手。郑泰义惊讶地停下了正在放下的手。 克里斯托夫没有握住郑泰义的手。他只是将手靠近,似乎要握住,却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收回了手。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仅此而已。 “……克里斯,走吧。一起。” 郑泰义迈前一步,这一次他真的握住了克里斯托夫的手。他像握手一样紧紧握住克里斯托夫的手,看着他。克里斯托夫毫无表情地回望着郑泰义,仿佛在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盯着那两只手看了一会儿,他突然皱起了嘴角。那语气仿佛带着怒意,冷冷地低声问道。 “这只手……我可以握吗?” 郑泰义看着克里斯托夫盯着自己手的目光,无奈地挠了挠头,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只有现在。” 这是郑泰义所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回答。 如果他不愿意握住这只手,那也没有办法。郑泰义只能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只手是现在借给他的,必须借给他。 郑泰义稍作等待,担心克里斯托夫会甩开这只手。然而,过了好一会儿,他依然没有松开,只是低头默默地看着被握住的手。 “走吧。” 郑泰义转过身,迈步向前走去。 他听到克里斯托夫在他身后跟着走来的脚步声。 两人手牵着手,一前一后地走着,克里斯托夫一句话也没说。郑泰义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克里斯托夫肯定还是那张无表情的脸。不会有悲伤、愤怒或痛苦的迹象,只会是那种淡然,甚至带点无聊的表情。 那张苍白的脸。 紧闭着嘴唇,与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睛一样,显得如此青白。 所以郑泰义没有回头。 *** 主角是谁,一目了然。 尽管这场继承竞争看似激烈,但实际上几年前就已经基本决定了谁将继承,没有人对此感到意外。只有当事人理查德谦虚地表示,结论未出之前谁也不知道结果。 理查德站在人群中,靠近大宴会厅的前方。 他用那甜美如蜜的笑容揽住了身边那位可爱的恋人的腰,即使在那人海如云的场景中,他依然显眼。 “好像在哪儿见过那女人……” 郑泰义喝了一口啤酒,低声嘟囔着,苦涩地咂了咂嘴。 “嗯?你见过她?——哦,对了,前几天我们去酒吧时你可能见过她。你在柜子里,可能没看清楚。” 伊莱扬起眉头,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笑。郑泰义低声回应道,“嗯,没错……”并用力捏了捏啤酒罐。 即使不在柜子里,郑泰义也不太可能看清。当时,理查德和那个女人做的事情并不是适合抬头观赏的。而那时,郑泰义终于明白了理查德为什么会被私下称作变态。 “想想看,那家伙有了恋人,还要对克里斯动手动脚?” 郑泰义咬紧牙关,咯吱咯吱地捏着啤酒罐,低声说道。伊莱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有恋人和碰克里斯托夫有什么关系?” 听到这无法理解的问题,郑泰义无奈地看着伊莱。随后他皱起眉头,挠了挠头。 “……你也有别的……就是说,其他的……床伴吗?” 伊莱默默地看着郑泰义。那淡漠的眼神让人难以判断他是肯定还是否定。也许他根本没有这种观念。 沉默了片刻后,伊莱缓缓点头,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先回答你后一个问题,自从我离开UNHRDO后,我就没有过其他人。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理查德接触克里斯托夫与他是否有恋人无关。他不是因为喜欢克里斯托夫,也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他只是想碾压克里斯托夫而已。” “可问题在于,用这种方式,对于一个有恋人的人来说,实在是太不健康了,不是吗?” “如果你把它看作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打击方式,或许更容易理解。” 郑泰义静静地注视着伊莱那平静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看来在某些方面,他还是无法与这个人沟通。两人思维方式本来就不同,即使认真对话,也无法达成共识。 不过,有一点他明白了。 那就是理查德用这种方式,不仅摧残了克里斯托夫的身体,也折磨了他的精神。 郑泰义叹了口气,无奈地挠了挠头。 无论如何,几小时后就不用再看到这些不堪入目的场面了。郑泰义和克里斯托夫很快就会离开这座没留下多少好回忆的德累斯顿。 “希望继承决定尽快公布,继承仪式也快点结束。我迫不及待想回到柏林了。” 郑泰义嘟囔道。伊莱的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来你不太喜欢塔滕。”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看到了太多让人心酸的场景。” 伊莱微微扬起眉毛,但并未继续追问。他大概也能猜到那些是什么场景。 “结束后你会直接回柏林吗?还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郑泰义显然打算和伊莱一起回去,于是随口问了一句。令他意外的是,伊莱轻轻抚了抚下巴,摇了摇头。 “我可能要先去其他地方。” 郑泰义歪着头看着伊莱。 “什么?你在外面忙了三个月,现在又要马上去做其他事?这次要花多久?” “嗯,不会太久。大概三四天就够了。” “嗯……这次是什么事情?” 伊莱通常完成长时间的任务后,会在家休息几周。因此听到他刚完成了三个月的任务后,又要马上去处理其他事情,郑泰义感到有些意外。 他随口问了一句,想着可能是有什么不错的赚钱机会。然而,伊莱并没有马上回答。郑泰义疑惑地看着他,这时伊莱才微微一笑,说道:“也没什么,只是和往常差不多的事。” “是吗…… 克里斯托弗打算去哪儿呢……” “如果是他,不用担心。无论去哪里,他都能找到高薪的工作。” 郑泰义叹了口气,心里担忧的倒不是吃饭问题,反而是…… 就在这时,伊莱从内兜里掏出震动的手机,查看屏幕后,向郑泰义轻轻示意,然后走出了大宴会厅。 郑泰义用眼神送别了他,依然靠在入口附近的墙壁上,缓缓环顾着室内。 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华丽的宴会。 几天前人们忙碌地来回准备的情景,以及清晨外来者接踵而至的样子,让郑泰义联想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场面。但实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大规模。 不过,尽管规模不大,但如果论内在,这样华丽的宴会他还真是第一次见。光是看那些在宴会厅里交谈的人,哪里都是那些无论到哪里都会坐在最上席受到贵宾待遇的人。 “虽然我只是站在无人注意的门边,但我真的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吗……” 郑泰义稍微转过视线,考虑是不是该出去透透气。 就在那时,他的目光与她相遇了。那个站在理查德旁边,像糖果一样的女人。 ……呃。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啤酒,转动眼珠。 但目光已经相遇,他也确定她已经认出了他。 原本希望最好不要与她对视,也不要引起注意。即使对视了,也希望她认不出他。 那时候,看到那令人难堪的、羞愧的场面的人不仅仅是郑泰义,她也目睹了郑泰义的狼狈。 虽然应该感到些许同志感,但遗憾的是,郑泰义并不是那种因为这种事就能产生同志感并与人交谈的性格。 我得出去。最好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悄悄溜出去。 郑泰义将喝空的啤酒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准备悄悄离开。 但不知是巧合还是不巧,理查德似乎看到了什么,耳语了几句后离开了她。孤零零留在众人之间的她,本应该继续与他人交谈,却偏偏朝这边走来。明显地,朝着郑泰义的方向。 “等下,那女人为什么过来……这种情况下假装没看到才是美德吧。喂,别过来,别过来。” 郑泰义在嘴里嘟囔着,赶紧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偏偏这时刚刚进入宴会厅的约翰抓住了郑泰义,抱怨牛排熟过了头太硬,使他无法动身。好不容易摆脱约翰刚要离开宴会厅时,她已经近在咫尺。 “金英秀先生?” 被抓住了。该死,被抓住了。被抓住了。不过,现在仍有脱身的机会。 郑泰义听到背后的声音,停下了脚步,沉默片刻后,带着女性应有的尊重和温柔的微笑,转身面对她。 “啊――好久不见了,小姐……?” “米莉安。” 等待了一会儿,她并未补充姓氏。略显尴尬的等待后,郑泰义尽量露出笑容说道,原来是这样,米莉安。 虽然不值得夸耀,但郑泰义近几年,与这样近距离一对一交谈的女人屈指可数。突然,他非常想念丽塔。 “那时……让您看到了不好的样子。” 米莉安稍微脸红着开口。这让他也不禁感到脸上发烫。 “嗯……彼此都是无奈之举。” 郑泰义慢慢朝走廊尽头走去,那边有洗手间。他知道这不太礼貌,但无论如何,他打算借上洗手间的机会找借口离开。 他没有与陌生女子――即便是亲密的男性朋友也不愿意――分享羞耻回忆的兴趣。 “理查德,嗯……,平时对你还好吗?” “是的。他本来就是个好人。” 突然,话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郑泰义挠了挠头。 虽然他知道,仅凭性趣特殊并不意味着性格不好。理查德在性行为中可能有施虐倾向,但这并不代表他平时就喜欢折磨人。 不过,尽管两者毫无关联,郑泰义仍然无法认同理查德是个好人。出于礼貌,他也不觉得有必要对她提及此事,于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最近他太忙了,你们见面的机会应该不多吧?作为恋人,见面少了,总会有些孤独吧?” 郑泰义尽力表现出社交技巧问道,她略带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微笑着摇头。 “恋人?不是那样的。最近即使见面,也不过是聊聊天罢了。等他继承家业后会更忙,大概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吧。或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 “是吗?那……” 郑泰义这才恍然想起,曾听说过理查德的风流习性。说他坏倒不如说他轻浮更为贴切。 ……确实,像他这种性格的人,似乎也不会只专注于一个人生活下去。 正当郑泰义想着寻找合适时机与她告别时,她的步伐突然慢了下来。 “那时候,在您离开后,我想了很多。” “嗯?” “因为我很担心您。害怕您是不是受了重伤。听说男人之间发生关系时,往往会对身体造成损害……所以我一直挂念着……” 郑泰义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只能带着一丝尴尬的笑容,困惑地看着她。她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低头片刻后,抬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看到您安然无恙,我很高兴。我的一个很亲密的朋友就不那么幸运,她曾经遇到过一个粗暴且……强壮的伴侣,之后留下了很长时间的后遗症。不过看到您没事,我终于放心了。” 郑泰义用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她脸上那种像是卸下心头小负担般的笑容,显得非常真诚。或许她真的一直在担心郑泰义。 “……谢谢你,关心我。” 郑泰义轻声说道,微笑着。这一次,他是真心地笑了。有人如此长久地关心他这个陌生人,这份心意让他感到意外的温暖。尽管他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但那份单纯而善良的关怀却让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看来她是特地来传达这番话的。为了确认那个她长久以来挂念的人平安无事,她感到高兴和欣慰。 “那我就先回去了。理查德可能已经回来了。” 她甜甜地笑着,轻轻退后一步。郑泰义也笑着挥了挥手,心里甚至有些歉意,觉得不该为了逃避她而急匆匆走到这寂静的地方。 她重新消失在宴会厅后,郑泰义轻松地叹了口气。既然来了,就顺便洗个手,然后自己也该回去了。 无论如何,继承的事一结束,他就会离开这里。既然如此,还是应该提前跟约翰和其他熟识的人打个招呼。 “是啊……回想起来,这个地方其实也并不算糟。” 每个地方都是这样。 没有完全糟糕的地方,也没有完全美好的地方。时间也是如此。 郑泰义想着,决定给约翰准备一份烤得恰到好处的稀有牛排,然后迈步走向洗手间。 “我告诉老人家你要回到塔滕,他显得很高兴。毕竟他一直疼爱你。或者说,也许他是唯一一个真正疼爱你的人。” 在这种时候应该有句合适的谚语怎么说来着?是“避狼入虎口”吗? 郑泰义不由得揉了揉皱起的眉头。 他特意选择了这个几乎没有外人来访的偏僻洗手间,但那里已经有人了。好在那人不是他拼命想要避开的人,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你的位子已经安排好了。长辈们也已经同意了,不用担心。你只需坐在我为你准备的位子上,为了塔滕,做你该做的事就行了。” 这是理查德的声音。 尽管郑泰义无法从他的位置看到他在对谁说话,但他不难猜到。理查德那平时温柔的声音里,藏着一丝若不细听便难以察觉的冰冷。 能让理查德用那种语气说话的人,除了克里斯托夫,郑泰义想不到还有谁。 “你说的就是这些吗?” 果然,紧接着传来了克里斯托夫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加冰冷。 郑泰义微微扬了扬眉头,轻轻将头靠在墙上。 听上去和平时差不多,但他心情不好吗? 郑泰义并非唯一这么想的人。片刻之后,理查德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心情不好吧……难道是因为我早上开了个小玩笑,让你心里不舒服了?” 话音间夹杂着短暂的笑声。 “我不想听这种话。过去不想听,以后也不想听,尤其是从你嘴里。” 理查德的话刚落,克里斯托夫便毫不犹豫地回答了。那种冷若冰霜的坚定态度,彻底断绝了对方再开口的可能。 郑泰义靠在墙上,顿时僵住了。 闭合了。这种念头突然掠过他的脑海。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突然觉得自己面对着一扇没有丝毫缝隙的紧闭之门。尽管那声音平静而冷静,但却像是面前的门再也不会打开。 短暂的静默。看来,这种感觉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感受到。 “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喊出他的名字,声音中不再有一丝笑意。然而,依然没有回应。 “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用喊,也听得见。” “……好吧。关于你在塔滕要做的事,我们以后再慢慢聊。现在不适合深入谈这个话题。” 啊,时间已经不早了,理查德喃喃自语着,听起来他已经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声在地板上沉重地回响,两道声音,微微错落。 “……理查德。我说过了,我不会留在塔滕……” “啊,对了。小婶婶也很高兴。你母亲,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断了克里斯托夫的话。 “我告诉她你会继续留在塔滕,帮我处理事务,她非常高兴。克里斯托夫,你真幸运,能让你深爱的母亲开心。” 他的声音刚落,跟随在后面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正如郑泰义微微耸起的肩膀一样。 “为什么停下来了?” 理查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他并不知道克里斯托夫为何会停下。 郑泰义想到了她。 比安卡,克里斯托夫的母亲,那个只爱塔滕——只爱塔滕的女人。 那句“永远不要再回来”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回响,记忆中克里斯托夫那双湛蓝的眼睛也浮现在眼前。 “……什么时候?” “什么?” “你什么时候对母亲……说了那样的话。” “今天一大早。我一离开你的房间就马上去找她了。毕竟关于你的消息,她最有权第一时间知道。” 理查德深知如何最简单、最稳妥地束缚克里斯托夫。所以,他一早起来,首先准备好了那条要束缚克里斯托夫的绳索。 然而,他有所不知。或者说,将来也永远不会知道。那天上午晚些时候,面对她的克里斯托夫那张苍白的脸,他是不会知道的。 郑泰义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呻吟般的叹息,伴随着手掌短暂地覆上了双眼。即使闭上眼睛,他那苍白的脸色依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大早……,……是吗……,……原来如此……” 克里斯托夫仿佛思绪飘向了别处,低声喃喃自语,最终像是总结般轻声说道: “应该做母亲想要的事吧。”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那样的低语随之而来。 “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疑惑地呼唤着,但他仿佛没听见似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外面,连续不断,最终在靠着外墙的郑泰义身旁停了下来。 郑泰义靠着墙,斜倚着仰望天花板,这时他才歪头看向旁边。 “宴会厅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太寂寞了,所以等你一起走。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像个孤独地站在陌生环境中的孩子,低声说道。 克里斯托夫眨了眨眼,似乎对呆立不动的郑泰义感到惊讶,瞬间露出一丝奇怪的表情。是的,就像在陌生地方终于遇见一个熟人时的表情。 啊,门开了。我还以为它永远会紧闭不再打开,然而它发出吱呀一声,微微敞开了一条缝。 “泰义,你——” 克里斯托夫刚要开口,理查德走了出来。原本打算对克里斯托夫说什么的他,看见郑泰义后便闭上了嘴。 “郑泰义先生?……看来宴会厅太无聊了,您居然呆在这里。” 对他那随意搭话的态度,郑泰义轻轻耸了耸肩。 “主人离开了,当然会无聊。” “哈哈……,可还有不少贵宾在呢。我也正打算回去。……那套西装,真是非常适合您。” 理查德上下打量着郑泰义说道。而站在一旁,真正送他这套衣服的人却冷漠地闭着嘴,什么也没说。郑泰义轻轻一笑。 “谢谢夸奖,这衣服我非常喜欢。” “是吗。”理查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看了一眼手表,自言自语道:“耽误得太久了,得走了。你们呢……?” “啊,当然要去。我打算在继承决定下达的那一刻,鼓掌比任何人都更热烈。今晚过后就要离开这里了,承蒙厚待了几周,至少鼓掌要比别人更卖力些。” 郑泰义微微一笑。 理查德注视着郑泰义,随即露出善意的微笑,说道:“谢谢你为塔滕的喜事祝贺。” * “那是个倒霉的位置,别站在那里。” 这话似曾听过……是的,不是原话,而是几天前听过类似的话。那时是说倒霉的名字吧,应该是……。 郑泰义看着克里斯托夫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克里斯托夫所指的“倒霉的位置”是入口附近,伊莱站着的旁边。 郑泰义感受到伊莱那细眯着的目光,苦笑着用拇指指了指那个位置,问道: “如果说我的名字不符合这个地方而会招致灾祸,那这个位置为什么会倒霉?” “风水书上写着,风吹到的地方是倒霉的位置。你没听说过吗?” 克里斯托夫反问道,语气仿佛在说,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你竟然不知道? “嗯……?” “门口附近风吹得多,因此是倒霉的位置。所以别站在那里。” 克里斯托夫说得斩钉截铁,摇头的动作干脆利落,郑泰义顿时语塞了。在这无可辩驳的逻辑面前,郑泰义半晌只得再度苦笑着咽了咽口水。 “但伊莱就站在那里啊。” “你没必要非得站在那家伙旁边。你站远点。” 门旁边,克里斯托夫所称的“倒霉的位置”上,伊莱的目光逐渐变得冷淡。郑泰义感到后背一阵凉意,连忙摇了摇头。 “不,我还是和伊莱站在一起比较好。” 郑泰义在克里斯托夫开口前,迅速走了几步,站到了伊莱旁边。 克里斯托夫不满地瞪着郑泰义,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把郑泰义拉到伊莱的另一侧。这是隔着一张小桌子,更远一些的位置。 “既然如此,那就让那个家伙站在门边的倒霉位置吧,你站到里面来。” “……嗯……谢谢。” 郑泰义对中国风水产生了怀疑,但还是先道了谢。结果伊莱面临倒霉的风险时,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耸了耸肩。 “没有更多可以阻止的了吧?那就回到你的位置吧。塔滕的直系都坐在前排,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别让人觉得你是被捡来的,快回去吧。” 克里斯托夫看了一眼伊莱指的方向。 在即将做出继承决定时,塔滕的直系亲属们在宴会厅前面交谈,展示出和谐的家庭氛围。 那里没有他的座位。那个群体本身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团体,既没有空位,也没有多余的位置。 “是啊……没错。” 克里斯托夫低声自语着。 看着长辈在伯父的搀扶下走上前,克里斯托夫迈步走向那个完整的画面。突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和郑泰义的目光相遇。 “喂。” 郑泰义没有回答,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今天,你的手是借给我的。” 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毫无上下文的言语。 郑泰义凝视着他那张平静如常的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接着,看了看站在旁边挑眉的伊莱,最后又看向克里斯托夫。随后,他慢慢地露出一丝微笑。 “是的,今天是。” 听到郑泰义的回答,克里斯托夫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他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然后转身离开了。 看着克里斯托夫融入那和谐的家庭画面,却在角落里显得格格不入,郑泰义默默叹了口气。 几乎是在克里斯托夫坐下的同时,长辈开始简短发言,为继承决定做铺垫。 站在门边,以完完全全的局外人的身份看着他们。 “看来终于要做出决定了。……不会有意外结果吧。” 郑泰义低声自语,尽管他被安排在贵宾席上,但伊莱却依然双臂交叉站在郑泰义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在继承决定上应该不会。” “那还有什么?” “嗯……比如说那些还没有正式确认的还款条件。” 听着伊莱不以为然的低语,郑泰义望向远处上座的拉曼。自从那次毫无预告地闯入郑泰义的房间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甚至没有任何交集。所担心的马利克或阿齐兹找来的情况也没有发生。 一切都很平静。如此平静,以至于郑泰义无法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什么。 “害怕吗?” 一句突如其来的问话,是伊莱有时能窥探郑泰义内心的证据,尽管有些偏差。 “与其说害怕,不如说如果事情朝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会很麻烦……不过,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就随遇而安吧。” 郑泰义耸了耸肩。艰难的时光,在其中挣扎时,某个瞬间突然回过神来,发现它已经远远地被甩在身后。过去是这样,将来也一定是这样。而且…… “请务必帮我做好善后工作。” “嗯?” “既然你把我的人生拖到这里,那以后即使陷入泥泞,也得好好带我走出来。” 郑泰义理所当然地盯着伊莱说道。伊莱与他对视了片刻,无奈地笑了笑。 “你这家伙即使掉进泥潭里,也能自个儿游得出来。” 郑泰义也跟着笑了。 就在这时,长辈简短的发言中提到了一个名字。 “……因此,认为能够在未来继续引领塔滕走向更美好未来的人,是理查德。” 名字一出,祝贺的掌声和言语如潮水般向理查德所在的座位涌去。 郑泰义也遵守了之前的承诺,尽管他的掌声未必能传到那边,但他依然尽全力鼓掌,并喃喃道:“果然没有出乎意料的结果。”略带几分无趣的语气。 突然,郑泰义微微歪头,仰望窗外。正在敷衍着鼓掌的伊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嗯……外面好像也有掌声。” 窗外的庭院里,灯光照亮了四周。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们,表情严肃,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里。郑泰义想,就这类重要宾客云集的场合,安排这么多人手也算合理。尽管如此,郑泰义还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些警惕地守卫着外面的男人们,不可能会不知为何凑巧一起鼓掌,难道是错觉吗? “啊,可能是螺旋桨的声音吧。在主楼上方设了一个临时的直升机起降场。” “直升机起降?啊啊,白天看见人们在主楼上忙碌,原来是为了这个……可是,这是什么型号的直升机,螺旋桨声怎么这么吵?”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突然“嗯?”了一声,转向另一边。 “没有人是乘直升机来的吧?而且已经在待命,难道有人急着要离开?” “不,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准备好而已。” “准备好?是你让准备的吗?” 郑泰义越来越怀疑地看向伊莱。 “嗯,我跟理查德说,暂时借用了塔滕的直升机。虽然不大可能真的用上。” “直升机是为了什么?” 郑泰义的声音越来越奇怪,而伊莱则漫不经心地看着前面说着感谢话语的理查德,随意地回答道: “无论如何,你对郑泰义来说是一个难以预料的变数。”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郑泰义皱着眉头说道。伊莱并没有看他,脸上带着一丝无聊的表情,只看着前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轻松的小问题。 “伊莱。” 郑泰义咂了咂舌,喊了他的名字,这时伊莱才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看向郑泰义,似乎在苦思冥想般喃喃道: “反正这话迟早会传到你耳朵里,是现在说好呢,还是顺其自然等到时候再说?” “如果我是说话的一方,或许会选择后者,但作为听话的一方,当然是前者。” 在这情况下显然是听者的郑泰义,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吧,既然如此,泰义,我就先告诉你。郑泰义不会有任何损害——即使想给他带来伤害,也做不到——而且郑泰义刚刚完成了他在UNHRDO多年研究的课题,现在离开那里也不会有太大的遗憾。” 伊莱平静地说着,郑泰义愣愣地看着他,随后举起手:“等一下,等一下。你说的这些话后面好像藏着什么大问题。” “在你看来,只要郑泰义本人没有事,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了,不是吗?” “不是,不是。事情不会因为一个方面好就所有事情都顺利解决……到底是什么情况?值得用直升机把我带走?” “啊——原来是误会了。不,不是为了带走你来引郑泰义,而是为了防止带走你来引郑泰义。那个拉曼,有些让人不太放心。” 郑泰义再次茫然地看向伊莱。伊莱则收回目光,指了指前方。 “塔滕的新主人已经登场了。该鼓掌了,泰义,得热烈一些。” 郑泰义跟着伊莱鼓掌,看了看前面和旁边。 “喂,伊莱——。” “你哥哥会在无人能触及的深处,偶尔装作为他们制造些他们想要的东西,享受他想要的一切,所以你不必担心。” “什么意思?” “即使他不涉及任何武器或相关技术的开发,仅凭郑泰义这个名字,他也会过得非常舒适。他们保证给他提供的生活水平,无论哪个时代的顶级研发者都无法比拟。那些钱多得都快发霉了。” 郑泰义抓住了伊莱的手肘。伊莱只是瞥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太好,与其说是不祥,不如说是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这种绕着圈子说话的方式,是郑泰义最不喜欢的。 “别遗憾,没什么会改变。如果说有一点,那就是你以前随时可以见到他,而现在只有在他想见你的时候才能见到。” “什么意思?你打算绑架我哥把他关起来吗?” “可以这么说。” 郑泰义瞪大眼睛看着伊莱,脸上的表情复杂而茫然。盯了伊莱好一会儿,郑泰义最终深深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别开玩笑了。你应该也知道,UNHRDO会如何保护我哥。无论中东的王室采取什么手段,想在他们手中顺利带走他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天才,也不至于值得冒那么大的风险,损害他们的荣誉。” “他们的荣誉不会受到损害。” 伊莱简短地说道。 就在那一刻。 塔滕的新主人理查德似乎看向了这边。同时,四五个一直守在宴会厅门外的男人走了进来,站在了伊莱和郑泰义之间。 郑泰义迅速环视了一下那些直视着他的男人,发现伊莱依然若无其事地望着前方,仿佛对眼前的情况毫不知情。 “这是什么情况?” 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是塔滕的人。他们是理查德或克里斯托夫的堂兄弟或远房亲戚,偶尔会碰面的那些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附近。阿齐兹也混在其中。他脸上闪过一丝无言的遗憾,仿佛在说,早听我的就好了。 “再在这里多待几天吧,泰义。我去趟法兰克福,很快就来接你。” “伊莱。” “我知道你的性格,如果事后才告诉你,恐怕你会真心实意地变脸。而如果提前告诉你,你肯定会想方设法插手,弄得一团糟。” 伊莱从随意插在裤袋里的手中拿出了一副薄而坚韧的手套,缓缓地戴上,朝郑泰义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已经和塔滕谈好了。那些王族就算有任何想法,也无法在这座宅邸内伤害到你。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在这里稍微待几天。不会花太长时间的。” “伊莱!” 郑泰义喊道。 虽然他没有大声喊叫,但他那少有的严肃语气,还是让周围的人纷纷惊讶地回头看着他。然而,其中没有一个人打算去干预眼前这个在门口几人挡住去路的奇怪局面。 就在那时,郑泰义看到了站在宴会厅前方,仿佛守护着阿尔·法伊萨尔的拉曼也正注视着这边。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是郑泰义以前在塞林盖见过的表情。该死的,郑泰义在心中暗骂。每当看到那个表情,总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是我与阿尔·法伊萨尔——阿尔·沙特的契约,也是里格罗和塔滕之间长期友谊的约定。塔滕承诺全力支持我和他们……哦,最后一件是非公开的,不要对外人说。” 伊莱用认真但带有玩笑的语气结束了话,眼角微微翘起,露出了如薄冰般的笑容。 “伊莱,我还没有接受这件事。我也不打算这么老老实实留在这里。” 郑泰义摇了摇头。伊莱试了试手套的手感,点了点头说:“我就知道你不会接受,所以才没有提前告诉你。这件事我根本没有信心能说服你。你在某些方面对你哥哥的态度是盲目的……其实,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现在的局面,这一点你自己也应该明白吧。” 郑泰义死死盯着宴会厅前方。 他和理查德的目光相遇,但理查德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在他稍远一点的地方,克里斯托夫瞥了郑泰义一眼,但也同样一言不发,毫无动作。 他与阿尔·沙特的契约。 里格罗和塔滕的约定。 郑泰义看着那些逐步靠近的塔滕青年,目光逐一掠过他们,直到他们进入五步之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心中逐一估量着情况。总共有五人,除去基本距离外的那个,还是有四个。这人数已经让他感到棘手了,其中还有阿齐兹,这无疑更增添了难度。 郑泰义用手指一个个数着,似乎感到不满地咂了咂嘴,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一个个看起来都正正经经的,结果要是说不通就要不惜绑架,真是个混账。而你,一个在危急时刻说要帮忙的家伙,现在却对唯一的爱人玩弄心机。还有这个帮着这些家伙的地方……这群人拿着钻石勺子,却让我们这些良民过得这么艰难。” “都算好了吗?有多少胜算?”伊莱仿佛早已猜透郑泰义的心思,微笑着问道。这种“友军”比敌人还要可怕。 郑泰义很快抬起头,用冷静的表情直视着伊莱。 “一起去法兰克福吧。” 郑泰义还带着微笑,但伊莱早已料到他会说出这话,立刻干脆地拒绝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所以才提前和你谈的。如果我早点告诉你,接下来的时间里你肯定会用各种办法说服我。” “你以为你那种性格还会被说服吗?” “舌战还好说,但枕边诉情我可应付不来。毕竟你也说了,你是唯一的爱人。” 郑泰义尽管心里不满,但无话可说。正如他所说,如果他早知道,可能真的会想着用身体上的接触来达到目的……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沮丧。自己什么时候堕落到这种地步了? 然而“无法应对”这句话,倒是让他心生了些许安慰,觉得这或许以后还有用处。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塔滕的青年靠近了他。就在他沉浸在自我挫败中时,青年抓住了他的手腕,郑泰义下意识地一拳打向了那青年的鼻梁。 “啊,抱歉……不由自主地打了。” 郑泰义向捂着鼻子弯腰的青年道歉,同时又看向伊莱。 “想了一下,我还是不想乖乖待在这里。” “不,你必须留在这里,否则在我不在的期间,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唉,我不是说了吗?在我回来之前,老老实实待在柏林别乱动。” “我怎么会……别抓我了,我不会留在这里!” 郑泰义一拳打向另一个企图接近的青年,但这次由于对方有所防备,拳头偏离了目标。他低声咂舌。 虽然平时还可能会帮忙,但现在伊莱显然没有任何打算。他只是双臂交叉站在一旁观察着……不,事实并非如此。 伊莱出手了,他没有让站在郑泰义身后的青年成功抓住他的肩膀,而是直接用拳头击中了那个试图锁住郑泰义肩膀的青年侧头。 “轻点儿,这样会伤到他。如果他受伤了怎么办?” “祸害无穷!该死的!” 郑泰义真想先抓住这个唯一的爱人一顿痛打,但显然那是不可能的。 宴会厅后方瞬间陷入了混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年长者皱着眉头,向周围站着的保镖们使了个眼色。然而,即便如此,站在前面的理查德依旧不为所动,冷静地继续着他的发言。 “……此外,关于塔滕的最后一笔贷款偿还事宜,也已经达成了协议。” 听到这令人讨厌的冷静声音,郑泰义不禁咂舌感叹,形势对自己非常不利。对付四个人果然有些吃力。最难对付的阿齐兹几乎没出手,但另外三个男人同时冲上来,已经让他难以招架。 “真是麻烦……真麻烦啊。” 郑泰义低声说道。 他不想就这么乖乖束手就擒,但也没有自信能够从他们手中脱身,除非他选择伤害他们。 “毕竟我在这里住了几周,如果不留下感谢的礼物,至少也不能伤害他们的家人,这可不是为人之道……” 郑泰义叹了口气,但他也无法继续退让了。毕竟在他们背后,还有一个靠不住的“友军”在悠闲地看着。 郑泰义皱着眉,小心地躲避着青年们的攻击,终于忍不住再次咂舌。与此同时,他低声道歉道:“抱歉了。”随即猛地抓住了离他最近的那个青年的手臂。那青年条件反射般地试图挣脱,但郑泰义顺势将他的手臂狠狠扭转,并把他拉过来,挡在了另一个冲过来的拳头前。郑泰义还不忘轻轻推了一把他的身体,以增加对方拳头的冲击力。 青年立刻倒地不起,郑泰义借势跳起,用肘击猛然打在另一个青年的头顶。他只用了一招便解决了对方。 “啊……抱歉,真抱歉。我还以为自己生疏了,所以没怎么用力,没想到还挺顺手的。” 郑泰义一边抱歉地说道,一边打倒了最后一个青年。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突然看到两步之外的阿齐兹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缓步走了过来。 “我不想跟你打……” “在无法避免的战斗中,受到什么样的伤害我都不会埋怨。你可以放下仁义。” 阿齐兹礼貌地摇了摇头,仿佛误解了郑泰义的好意,但郑泰义在心中咂舌。 并不是这样,你只是不好对付。 阿齐兹继续走近,郑泰义的目光中透出了些许焦虑。阿齐兹忽然转向伊莱。 “我一个人可能无法应付,能帮我一把吗?” “啧啧……我早就跟这些人说过了,这家伙虽然有点迟钝,但绝不是个软柿子。” 伊莱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出了手。 这真是山重水复。 “跟我一起去法兰克福吧!我不会妨碍你的!” 郑泰义勉强躲开了那只手,大声喊道。伊莱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手,然后干脆脱下了手套。 “问题不是妨碍,而是你的安全。” “你说为我考虑安全,却脱手套干嘛!” “哦,当然是因为对付你还是用徒手比较好。” 伊莱露出一丝微笑,迈步向前。 “塔滕将全力支持阿尔·法伊萨尔王子私人的学术机构的维持和发展……”理查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为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总是说些漂亮话呢? 郑泰义忍不住在心里暗骂道:“伊莱,你这混蛋!”但很快,他就被两只手反扣住双臂,胸口紧贴着墙壁。 “好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怎么,还不够吗?” 伊莱贴在郑泰义背后,轻笑着说,同时轻松地用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双臂。这时,阿齐兹拿着拘束带走了过来。 “稍等几天,泰义。我会保证你哥哥的安全……虽然其实不用我来保证。” “问题不是我哥哥的安全,而是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总要搞这些麻烦事!这次竟然牵扯到UNHRDO,为什么总是这些棘手的事――” 被压在墙上,听着阿齐兹撕下拘束带的声音,郑泰义愤怒地喊道。这时,伊莱突然凑近他的耳边,仿佛要说什么秘密话语,结果却舔了他的脸颊。 “你不是讨厌一直被通缉而不得自由吗?几天内就能解决了,耐心等一等……如果还有其他愿望,尽管说出来,我会满足你的。” 郑泰义闭上了嘴,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奇怪的眼神盯着近在咫尺的伊莱。 “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什么都可以。” 伊莱平静地说道。郑泰义只是眨了眨眼,盯着他看。 就在郑泰义正要尴尬地撇开嘴角,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理查德的声音再次回响在大厅中。 “……此外,这种支持将优先于塔滕过去与其他任何地方的关系,并将成为我们未来建立紧密关系的基础。” 郑泰义清楚地看到,在理查德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伊莱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静默,那种让人感到心底寒意的无表情。 在郑泰义完全理解理查德话语的含义之前,事情就发生了。 “失礼了,里格罗先生。” 一个低沉而冷淡的声音从伊莱的背后传来。 地上散落着的束缚胶带。 握住郑泰义手臂的那只瞬间失去力气的宽厚手掌。 郑泰义的手腕脱离束缚,重新获得自由后,匆忙地转身。郑泰义身后紧紧贴近的伊莱与他对视着。而就在那时,郑泰义看到了。 伊莱的脖子旁边,阿吉兹的拳头抵在他的颈侧。那握紧的拳头尖端露出的针头,正刺入伊莱的脖子里。 “伊莱……” 郑泰义刚开口。 一直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站着的伊莱,下一刻突然挥动手肘,向后猛击。 即便提前知道,也绝对无法躲避的速度和力道,这一击狠狠地击中阿吉兹的头部,将他击飞。 伴随着一声短暂的尖叫,阿吉兹飞出几步之外,撞向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附近的人们下意识地发出几声惊叫,之后,宴会厅内如同泼入了冰水般沉寂了下来。 阿吉兹的脸被击碎,满脸是血,动弹不得。伊莱依旧站在原地,仿佛未曾动过,保持着之前抓住郑泰义的姿势。他缓缓举起手,轻抚自己的脖子。针头已经被击飞,皮肤上不留痕迹,但注入的药液已混入血管之中。 “……伊莱。” 郑泰义僵硬的嘴唇中,透出微弱的声音。 默默地抚摸着自己脖子的伊莱,终于缓缓转身。 宴会厅内静得如死一般。几乎所有人都面色苍白,偶尔转动眼珠,真正神色自若站着的,寥寥无几。 其中一个人,理查德,轻声开口了。 “命是无碍的,不必担心,里克。只是一种快速作用的安眠镇静剂……不过看来对你似乎没什么用。” 伊莱无表情地看着理查德。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拉曼,然后再回到站在他身后的马利克身上,最后又回到了理查德。 “所以,这意味着你与里格罗的关系破裂,选择与阿尔·法伊萨尔结盟了,对吧,理查德·塔滕。” 伊莱平静地低声说道,既不激动也不愤怒。他那略微低沉的声音与平时并无二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根本无法想象他是刚刚被注射药液的人。 “与里格罗?怎么可能。只是优先级稍微落后了一些,导致我未能履行与你的私人约定,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但我并没有打算破坏与里格罗的交情。说到底,你身后的那个人,甚至不姓里格罗,他是个外人。” 理查德缓缓摇了摇头。伊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果然,原本就没有任何约定的意义。” “这可能听起来像是借口,里克,但塔滕最初确实想与里格罗家联手。虽然意见几乎分成两派,但最后大多数人认为,守护多年的交情比眼前的利益更重要。” “那么?” 伊莱反问道,理查德露出困惑的笑容。 “抱歉,看来我最终倾向于建立新关系,而不是遵守旧的约定。” 伊莱没有再问。 他眨了眨眼。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愈发锐利。 那本该因药效而闭上的黑眸,反而越发闪亮。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睛,郑泰义不由得移不开视线。 “伊莱。” 郑泰义轻声叫道。伊莱没有回头。然而,他必定听到了郑泰义的声音。所有感官都前所未有地敏锐。 “……以后交朋友要慎重。” 郑泰义不满地说道,伊莱的眼神第一次微微动摇。那冰冷的眼眸微微细眯,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是的,你说得对。” “而且下次要交聪明点的朋友。” “你说得对。” “既然打算在你脖子上插针头,那就该注射氰化物,而不是镇静剂。后果要怎么收拾?” 听着郑泰义的抱怨,伊莱低声笑了。呵呵呵,轻笑的身体靠在了墙上。 “喂,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不想跟你去法兰克福。你把我搞得如此狼狈,结果变成这样。” “……困了就睡吧,别再迷迷糊糊地怪别人。” “嗯――确实有点困。但在那之前……” 伊莱无力地笑了笑,揉了揉太阳穴。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此刻他的手在他眼中应已重叠成数层,郑泰义无从揣测。 事实上,他已经不知道伊莱怎么还能站得住脚。 他们到底注射了什么药物不得而知,但正常人早该昏迷倒地了。 然而。 就在下一刻,郑泰义的眼前,伊莱已消失不见。 不知何时,他已从原地冲出,直冲宴会厅的前方。 如果两者之间没有足够的距离,他很可能已折断目标的脖子。 即使在这宽敞的大宴会厅内,从那里到门口还有相当的距离,而守在门口的警卫们,直到伊莱接近理查德几步之内,才回过神来。 他们慌忙地拦在了理查德面前,冲向伊莱的有三个人,但瞬间,他们的脖子被反方向猛然扭断。当第四个人从理查德面前掏出手枪时,已经有些晚了。他的手腕被折向天际,枪声与水晶吊灯破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然而就在此时。 伊莱的耳下、脉搏跳动的地方,再次被针头刺入。 药液以惊人的速度注入体内,几乎来不及产生休克反应,针头拔出时,皮肤上已划出一道血痕,血珠凝聚在针尖。 伊莱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依然抓着警卫的手腕,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甚至悠然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如恶鬼般狂暴的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愉快。眼前的警卫脸色苍白,被惊吓得失禁,裤裆湿透。 伊莱的瞳孔像尸体一样扩张,或者因为他瞬间杀了三个人后依旧冷静的面容,令人觉得他不像是人类。 给伊莱注射的正是马利克。 马利克带着僵硬的表情,注视着慢慢转向自己的伊莱。 “早知道会这样,我绝不会与你为敌。” 他以僵硬的表情,不知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苦笑着说道。伊莱的目光移向站在马利克身后的拉曼。 拉曼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随后对伊莱说道。 “能最终控制郑在义的,只有那一张牌,无可奈何……很遗憾,伊莱·里格罗先生。但这也算是偿还了塞林盖别墅的债务。” “债务……即便连本带利,也收得太贵了,还差不少找零呢。” 伊莱低声嘟囔。 他抓住警卫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几乎被混杂在尖叫中,听不真切。 与此同时,伊莱将警卫甩出,站直身体。马利克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退了一步,眼看他就要再度动手时,马利克从旁边的男人手中接过另一支注射器,准备再次靠近。 就在此刻。 伊莱那双如恶魔般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突然浮现出一丝模糊的笑意。马利克咬紧牙关,准备刺下注射器时,一道人影突然冲出,挡在他面前。 “泰……!” 然而,伊莱惊呼的声音还未出口。 郑泰义猛地甩开刚刚插入他手臂的针头,但药液已经注入过半。 瞬间,郑泰义一阵颤抖,眼前天旋地转。 “这个蠢货……” 愤怒的低声咒骂,是伊莱当时吐出的最后一句话。 他那似乎在慢慢停下的嘴唇,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支撑着身体的双腿突然失去力气,他的身体慢慢倒了下去。 “伊莱!” 郑泰义勉强接住了他。虽然他低声抱怨着肩上压下的重量,但他还是勉强支撑住了。 几名之前阻挡郑泰义并被打飞牙齿的警卫,终于赶上了他,但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这个不像人的家伙。” 有人对伊莱突如其来地低声咒骂道。显然,认同这句话的人不在少数,几个人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郑泰义深以为然。 即使注入的剂量不足,甚至针头只是扎在手臂上,但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再次确认,这家伙真的不是人类。 郑泰义肩扛着伊莱,环顾四周。他看到自己被几个魁梧的男人包围,每个都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肩扛一个比自己重得多的男人,在人数上也处于绝对劣势,甚至眼前还在摇晃。 郑泰义叹了口气。就在他逐一扫视着每个人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拉曼身上。 “即使你不愿意,我也必须接受你的帮助。” 冷静而冰冷的声音令他不悦。仔细想想,郑泰义从未见过眼前这个男人发脾气或失态。 郑泰义斜眼看了看肩上的伊莱。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勉强站稳。 “可我不想那样。” “不管你的意愿如何,你只需不死。更确切地说,你最好连痛苦都不要有……你只需要无痛地活着。” “……将我绑着不让动,24小时只喂水和食物,或者像这家伙一样用药一直昏睡,维持生命?” 郑泰义假装皱眉说道,虽然听似玩笑,他却知道眼前的人若有必要,完全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真怕等我醒来时,会被绑在某个床上,像植物人一样,只能接受喂食。 “如果你不反抗我的意愿,倒不必如此。” 什么意思,反正你不爽就会这么做。郑泰义自言自语,轻笑了笑。 视线愈发摇晃不定。脑袋和眼前的景象都在旋转,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稳稳站立。 他想着只能祈求醒来后的好运,当他重新稳住伊莱的身体时。 “所以我早说过,门边的风水不好。” 突然冒出这句话的人,是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克里斯托夫。 与气氛格格不入,冷漠而生硬的声音。 郑泰义瞥了一眼多重影像的克里斯托夫,努力保持清醒,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克里斯托夫背对着窗户,站在将郑泰义推倒的窗边。 “……克里斯托夫。” 但呼唤他名字的并不是郑泰义,而是理查德。 即使在伊莱几乎扑到眼前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也没有动摇,但此刻他微微皱起眉头,瞪着克里斯托夫。然而,克里斯托夫却并未看理查德,只是固执地盯着郑泰义。 “给我。” 克里斯托夫突然开口,最初郑泰义并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克里斯托夫不耐烦地咂了咂舌,用下巴指了指郑泰义肩上无力垂下的伊莱。 “那个疯子。不知道他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 其实,郑泰义并不想放手。他不愿意放开这个自己用一只手臂勉强支撑的重量,他不想让无防备的伊莱交给任何人。 然而,郑泰义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而就在这时,克里斯托夫不满地咂舌,快步走上前,从郑泰义手中几乎强行夺走了伊莱。 然而,只是片刻。 克里斯托夫用一只手将伊莱抱住,毫不留情地将他随意扔在地上。砰的一声,沉重的身体撞击地面,发出巨响。 “想起来了,我也欠这个家伙一笔债。就算我用这个来还债吧。”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嘟囔着,郑泰义迷糊的头脑中茫然地看着他。喂,伊莱,你还好吗?他低声呢喃着听不见的话,这时他几乎撑不住了,眼皮开始沉重地闭上。 “泰义!” 就在那时,克里斯托夫大声喊道。郑泰义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克里斯托夫伸出了一只手。 “给我。你的手。今天你说过要借给我,所以,给我。”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大喊的克里斯托夫,在混沌的意识中几乎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克里斯托夫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手指,瞬间克里斯托夫紧紧抓住了郑泰义的手,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克里斯托夫!!”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是理查德。 他可能已经猜到了克里斯托夫会做什么。然而,这个猜测来得有些迟了。 “抱歉,拜托了。”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道,最终还是让郑泰义失去意识。他一手牢牢抱住郑泰义,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枪,猛击了站在后方的警卫的头部。警卫失去意识倒地,克里斯托夫一脚将他踢到一旁,然后快速退后,直到背靠玻璃窗。 “克里斯托夫……别做傻事。你知道你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理查德一动不动地盯着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面无表情地看着理查德。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名字。” 没有人能说出一句话。 说完这话的同时,克里斯托夫打碎了身后的玻璃窗,纵身跃出。 *** 当克里斯托夫到达主楼的屋顶时,直升机正准备起飞。或许刚刚接到指令,停在地面的机体摇晃了一下,开始腾空而起。 克里斯托夫全身都被汗水浸透,沾染的血液与汗水混合,仿佛他流出的不是汗,而是血。 他肩膀上像麻袋一样扛着的身体不断滑落。他轻轻一提,将那具身体重新扛回肩上,然后朝着正与他对视的直升机飞行员咂了咂舌。 屋顶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也许只有一两个人。而这少数几个人,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看着克里斯托夫,直到从他身后传来“别让他跑了”的喊声,他们才变了脸色,慌忙摸向腰间。 克里斯托夫瞥了一眼那些显然是和阿尔·法伊萨尔一伙的外国人,毫不犹豫地朝他们开枪。子弹未作精准瞄准,却也射中了他们的胸口和腹部。 克里斯托夫的身体染上了血红的汗水,他开始向直升机跑去,飞行员恐惧地拉动了操纵杆。 机体缓缓离地。 就在那一刻,克里斯托夫朝着驾驶舱开枪。准确地说,是瞄准副驾驶座位。遗憾的是,副驾驶座位上那个还未关上门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掏出枪,不幸的是子弹正中他的眉心。 血液喷涌而出,血珠滴落在副驾驶座位附近。 直升机微微一晃,驾驶员惊恐地睁大眼睛,仿佛随时会尖叫出来。 克里斯托夫奔向直升机,将肩上的郑泰义猛地扔进敞开的舱门内。尽管他在摔向座椅和内壁时依旧没有醒来,克里斯托夫粗暴地将他塞进机舱,然后抓住已经腾空的机体的安全杆,爬了上去。 驾驶员看到克里斯托夫进入直升机,吓得失控地拉动操纵杆。苍白的双眼紧盯着克里斯托夫,颤抖的手摸索着仪表板。 悬在半空中的直升机再次落回地面。以直升机为中心,强劲的风暴般的气流四散而去。 “升空!重新起飞!” 克里斯托夫用枪指向天空,厉声命令。然而,陷入恐慌的驾驶员却摇着头,动弹不得。 在此过程中,屋顶的门被猛然推开,一群人蜂拥而出。他们大声喊叫着,朝直升机奔跑。 “起飞!” 克里斯托夫再次大喊。然而,驾驶员似乎在等待那些人把克里斯托夫拉下去,迟迟不动。 克里斯托夫咂了咂舌。 他抓起地上倒下的尸体,靠在驾驶员身旁。看到那双翻白眼的尸体,驾驶员倒吸一口凉气,克里斯托夫朝尸体的头部再次开枪。血水溅在驾驶员的脸上。 克里斯托夫随手将尸体扔掉,这次将枪口抵在驾驶员的颈部。 “这次轮到你了。不想死的话,起飞。” 克里斯托夫低沉的声音在直升机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几乎听不见。然而,驾驶员显然明白了克里斯托夫的意思,他看着脚下仍然温热的同伴尸体,以及紧贴着自己脖子的枪口。 克里斯托夫用枪口狠狠戳了戳他的脖子,驾驶员脸上满是汗水和血迹,颤抖着手终于开始操作。 震耳欲聋的螺旋桨声愈发响亮,伴随着全身的震动,机体开始缓缓升空。 外面的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喊,有一个人试图抓住直升机的脚踏板爬上来,但克里斯托夫用鞋跟猛踩那只手。随着一声轻响,那只手松开了,连惨叫声都被淹没在机体的噪音中。 就在这时。 铁门猛然打开。一个人冲了出来。 是理查德。 他毫不犹豫地冲向直升机,连喘息都忘了。看到正缓缓升空的直升机,他的脸色骤然一沉。他知道,已经无法将机体拉回地面,而克里斯托夫也知道这一点。 “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大喊。尽管螺旋桨的声音充斥着耳膜,但那声音清晰地钻入了克里斯托夫的耳中。 理查德冲到已经升空的直升机下方,抬头看着他,克里斯托夫脸色微微发白,回视着理查德。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从未见过理查德如此明显地显露出焦急和紧张的神色。如此慌张、毫无余裕的表情。 他迟了。为了从克里斯托夫手中夺回郑泰义,他追得如此急切,但终究晚了一步。 然而,即使如此,理查德并未看向郑泰义,而是死死盯着克里斯托夫,直到某一刻,他突然大声喊道。 “不要走!……克里斯托夫,回来!!我命令你回来!!” 然而,他只能大喊,却毫无办法。理查德的双脚踏在地上,而克里斯托夫已经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俯视着他。尽管理查德依旧以那种可怕的目光盯着他,但毫无办法。克里斯托夫想笑,嘴角微微扯动,但努力了片刻后,笑容终究未能浮现。 “……祝贺你,理查德·塔滕。” 克里斯托夫轻声说道。尽管他的声音被直升机的噪音所掩盖,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但他确信,理查德听懂了。正如他所料,克里斯托夫说完这句话时,理查德的眼睛略微睁大,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 “从此,你我之间的约定到此为止。” 理查德继承了塔滕,而克里斯托夫则离开了塔滕。这是他们最初的约定。 说完这话,克里斯托夫关上了直升机的舱门。他轻轻晃了晃驾驶员旁边的枪口,直升机开始加速升空,逐渐远离大宅。 他不再回头,也不再俯视下方,克里斯托夫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前方。仿佛那来自下方炙热的目光从未存在过。 “去哪儿……。” 驾驶员犹豫着开口。在直升机无目的地飞越德累斯顿上空时,克里斯托夫低头看了看郑泰义。他靠在座椅上,失去意识,仿佛在安详地睡着。下方的人们在喊叫,上方的螺旋桨声震耳欲聋,而他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平静如常。 仿佛从一开始就如此。 克里斯托夫从未真正属于与他同一世界的人。 “……柏林。去柏林。” 最终,克里斯托夫轻声说道。驾驶员再度确认后,才明白了目的地。 直升机大幅转向,朝德累斯顿北部飞去。 外部的通讯信号传来,仪表板左下角的红灯开始闪烁。驾驶员假装没看见,用肘部盖住了信号灯。 克里斯托夫瞥见了那一闪而过的信号,但他毫不在意地坐回座位,四肢如断线的木偶般垂下。 他再次转头看向旁边。郑泰义依旧平静地闭着眼,仿佛在做着美梦,呼吸均匀。克里斯托夫注视着他,随后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好冷……” 他那带着叹息般的低语在噪音中悄然消失。 * 克里斯托夫绑架郑泰义并劫持中东贵宾的直升机逃走的消息,很快就在塔滕内部传开了。 关于“他绑架了郑泰义”的说法,虽然在塔滕中与他们同住的人可能会有所怀疑,但细节的真伪并不重要。关键是,从塔滕的角度来看,克里斯托夫带着中约翰的一个人消失了。 “疯子。” 本森脱口而出。站在他面前传递消息的扬森耸了耸肩,默默表示同意。 本森对克里斯托夫没有特别的喜爱,也谈不上讨厌。对于克里斯托夫以前所犯下的恶行,听了前因后果,他有时也能勉强理解。 但这一次,他站在了塔滕的立场。即使不是如此,克里斯托夫的行为在他看来也是不合理的。 “偏偏挑今天这种日子干这种事?这不仅是让理查德难堪,简直是让整个塔滕难堪。真是个疯子。” 本森咂了咂舌,低声嘟囔。向来不喜欢克里斯托夫的扬森更是皱紧了眉头。 “从那家伙开始庇护那个东方人时,我就觉得不对劲,结果他还是闯了大祸。该死的,本来只要把那个东方人交给沙特,这事就能顺利结束,可那个疯子全给搞砸了!” “虽然他们关系不错,但他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我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动机,但方法太差了。” “理解?他们的要求并不过分。你看看那个东方人,据说他曾和那个疯子一起参与恐怖行动。得多恶劣,才让他们宁愿放过那个疯子,偏偏要抓那个东方人?” 说不定真有比他更恶劣的家伙?本森不禁自言自语,随后瞥了一眼躺在简易床上,手腕被铐住,失去意识的那个“疯子”。 那个名字不应该被提起的怪物,比本名更常被称为疯子里克的男人,此刻闭着眼睛躺在那里。 在这前所未有的危机中,其他人都出去处理善后事宜,只有本森、扬森和几个年轻人留在了这个房间里。这几个年轻人比他们年纪稍小,站在不远处,对克里斯托夫和郑泰义的事情进行猜测和预测。 那些年轻人抱怨道,为什么要派五个人来监视一个打了过量丙泊酚的家伙,理查德在匆忙离开时却摇了摇头,命令他们按时继续注射药物。 “……要不要再用点药?” 本森拍了拍扔在桌上的铁盒,低声说道。盒子里放着几支备用的安眠镇静剂安瓿和注射器。 扬森犹豫地看着盒子和里格罗,最终耸了耸肩。 “不管他多么像个怪物,如果现在再打药,恐怕真的会让他永远不醒了。再怎么说,他也是里格罗家的人,万一出什么事,我们可能要承担责任。” “但理查德……” “听着,他已经打了800毫克丙泊酚了,800毫克!就算今晚醒过来,一段时间内也只能在地上爬。运气不好,脑子可能已经出问题了。” 本森虽然低声回应了一句“也是”,但还是有些不安地看着里格罗。 即使他昏迷不醒,闭着眼睛,他仍然是个具有压迫感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他失去意识,本森根本不愿靠近他。 “该死,待在这里真是无聊死了。我们守着一个即使醒来也无法动弹的家伙到底有什么意义?” 其中一个年轻人咂了咂舌,走近扬森,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坐在扬森的沙发扶手上。 “现在那两个家伙到底飞到哪里去了?克里斯托夫,这个疯子。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正在香港的天空上飞呢。” 坐在远处的另一个年轻人以微妙的语气笑着说。扬森也大笑起来。 “对啊,要不是偷偷搞什么鬼,他们就算关系再好,也不会干出这种事来。怎么,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私奔?” 他们哈哈大笑,互相插科打诨,而本森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些玩笑话,但无论如何,他们的逃亡不会持续太久。不,他们肯定会在从直升机上下来的一刻被抓住。他们的目的地现在已经被掌握,任何他们可能去的地方都已经部署了人手。 顶多不过一小时,长则几个小时,他们最终还是会被逮住。 “无论怎么想,都是愚蠢的行为。” 本森不满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就在这时,一件他们根本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场景简直像一场噩梦。 仿佛是对本森的自言自语作出回应,一个陌生的——或者说他希望是陌生的——声音响起:“确实……克里斯托夫带走了泰义。” 那声音慵懒,半睡半醒,听起来像是在说梦话。片刻间,本森甚至没意识到是谁的声音。 不,实际上,他很清楚那是谁的声音。但这个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里——” 然而,当本森反射性地转过身时,他张大了嘴,无法言语。 里格罗仿佛只是稍微躺了一下,眼睛才刚闭上,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慢慢地摇了几下头,仿佛还没完全清醒,像是头沉重似的。他皱了皱眉,长而白的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似乎感到有些疼痛。 不,不对……,这可不只是头痛……,不,不对,不可能只是头痛,这样睁开眼睛也不对劲。身体怎么可能就这样起来了呢…… 像是被震惊得失去了神志的本森一样,詹森也呆呆地看着里格罗。年轻人们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在那诡异的沉默中,里格罗毫不在意地想从床上起身,突然意识到手腕上戴着手铐。像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突然轻笑了一声。 “理查德那家伙真是精神不济啊,居然还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话音刚落,清脆的小声响起。紧接着,手铐滑落,撞在墙上,无力地垂了下来。 里格罗毫不在意地把脱臼的拇指关节重新接好,然后轻轻摇了摇那只从未真正受限的手。 “里,……里格——。” 詹森喃喃道,脸色苍白,像是没看到一样。里格罗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年轻人们坐着的桌子上。 “啊,在那儿呢。把我的手套拿过来。” 里格罗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的语气说道,手指指向了桌上的深蓝色手套。年轻人不由自主地抓起手套,向里格罗走了一步,但猛然清醒过来的本森像是在尖叫一般大声喊道,他顿时停下了脚步。 “不要给他!” 空气似乎凝固了。 伸手的里格罗慢慢转头看向本森。本森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里格罗。 不可能,他不可能已经清醒过来,更不可能站起来。就算勉强站起来,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行动自如。他应该只能勉强坐在那里…… 那时,詹森也似乎和本森想到了一处。 “虚张声势……,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他不可能动得了,只能勉强坐起来而已。而且你看,他连武器都没有,赤手空拳。这边可是有武器的,而且有五个人。” 低声说道的詹森,目光却没有离开里格罗。 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们,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弯曲起来,他在笑。 “把我的手套拿过来。” “不,不能给。” 詹森在里格罗话音未落时便已经回答了。他摸向腰间,抽出枪对准了里格罗。本森不满地咂了咂舌,正想责备他,然而此时,里格罗笑了起来。声音虽低却清脆,一时间笑个不停。他那轻松的笑声,让本森越来越不安。明明从客观上看,这边不需要感到不安,但胸口却泛起了一层厚重的不安感。 笑声似乎逐渐平息了。里格罗依旧带着残留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仿佛看透他们内心一般,缓缓扫视每一个人。最后,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笑容,彻底击垮了本森的心理防线。 “詹森,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手套不过是我个人的爱好,并不是什么武器。不过嘛……算了,反正只有一副也不够用,就等着之后洗手吧。” 就在他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他按压着太阳穴的手轻轻放在床垫上。下一秒,里格罗已从床上跃起,直接扑向了詹森。 詹森慌乱中扣动扳机的手腕被里格罗抢先一把抓住,猛地一扭,枪口正对着刚抽出枪的年轻人的脖子。 随着那年轻人脖子上的血洞冒出,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里格罗彻底扭断了詹森的手腕,从他手中夺过枪,低头微笑着,俯视着满眼惊恐望着自己的詹森。 “真遗憾,詹森。正如你所说,看来我的脑袋真的出了点问题。现在的我,心情非常糟糕,无法控制自己,也不想控制。” 再见了,里格罗将枪口对准詹森的眉心,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里格罗白皙的脸上溅满了黑红的血液。 但这还没结束。 里格罗又接连射穿了那两个疯狂对自己开枪的年轻人的头颅,然后轻轻推开了替自己挡住了子弹的沉重皮沙发,站了起来。 刹那间变得嘈杂如马蜂窝的房间,又突然恢复了寂静。 房间里瞬间多了四具尸体,里格罗微微皱眉,咂了咂舌,按了按额头和太阳穴,又缓缓摇了几下头,仿佛头依旧沉重。看他那行动,却根本不像刚刚经历了这些。 本森僵在原地,呆滞地望着里格罗。此时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无法再相信这是真实的。 里格罗最后慢慢地转头看向了本森。 本森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本森,我原本打算在离开塔滕之前尽量保持友好的态度。” “……” “我一向不擅长做这种不合心意的事,每次做了总没什么好结果。看,这次也是这样。” “里,……里格,罗……” 里格罗突然皱起了眉头,用手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低声咒骂道: “该死的,还是觉得晕……喂,本森。我昏迷了多久了?” 本森呆呆地看着里格罗,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话来。他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无法开口。显然,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有人这么快就醒过来。 里格罗看到本森无法作答,不由得咂了咂舌,再次问道: “喂,我要你告诉我我不知道的事。我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现在是什么情况?嗯?” “……我,不……知……” 本森的舌头只能吐出几个字。他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自然不可能了解外面的情况,即使知道,他的头脑也无法清晰地叙述出来。 里格罗轻轻揉了揉后颈,摇了摇头,随即转动手中的枪。 “那你也没用了。” 这句话,成了本森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3. 찰나의 휴식 “喂,起来一下。……喂,郑泰义。” 旁边传来了一个淡定却高亢的声音。 “淡定”和“高亢”居然能放在一起形容,这真是种奇妙的感觉,郑泰义在模糊的意识中这样想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在视线的斜角处,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准确地说,是侧脸。 那张如雕塑般俊美的侧脸,毫无表情地叫着郑泰义的名字,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已经睁开了眼。 果然,这个男人即使在需要高声喊叫的紧急情况下,脸上也能保持这般从容,郑泰义这样想着,又闭上了眼。不知为何,他感到极度困倦。像是眼皮上挂了铅块般,睡意袭来,难以抵挡。 可是,为什么他会高声喊叫呢?看他的表情,好像也不怎么着急……哦,是因为周围太吵了。那砰砰作响的噪音太大,平常的声音恐怕根本听不见。但是,为什么这么吵…… “泰义,我叫你起来。” 那淡定的喊声再次敲打着在睡意中挣扎的郑泰义的耳膜。他又勉强睁开了眼睛。 “你会驾驶直升机吗?” “嗯?直升……机?!" 正半睁着眼的郑泰义听到克里斯托夫的提问,感到困惑,皱起了眉头。 “LCH型号的直升机大概还能应付一下,但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郑泰义用手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勉强抬起头来。这时,他听到克里斯托夫淡淡地说了句“那还挺好”,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接着,整整三秒后,他突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睡意全无。 “他一直在那胡言乱语、磨磨蹭蹭的,我忍不住揍了他一拳,他就晕过去了。我把直升机调成了自动模式,但不知道怎么停在空中,所以只能在附近绕圈。” 这平淡的自言自语并没有真正进入他的耳中。比起这些话,更先在他脑中映入意识的是眼前城市的全景。 数十米下方的城市夜景映入眼帘,直升机正飞过闹市区,进入了一片安静的居民区。而在这高高的天空中,郑泰义漂浮在半空。 昏过去,醒来时已经在天上。 郑泰义眨了眨眼,困惑地环顾四周。因为是夜晚,外面看得并不清楚。但至少他明白自己正身处一架飞行中的直升机内。 “等等,我怎么会在这里……” 克里斯托夫似乎并没有打算解答他的疑问,只是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话:“或者你知道附近有可以降落的地方吗?” 我怎么会知道……郑泰义一边嘟囔着,一边努力寻找着可以让直升机着陆的空地。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把头歪向一边。 虽然这个地方光线昏暗,因为是居民区,灯光并不多,夜晚从空中看也显得不太熟悉,但他还是感到一丝熟悉感。 即使是那边的小公园,也似乎很眼熟。郑泰义盯着那个好像曾经多次去散步的公园,仔细观察着四周,突然转头看向克里斯托夫。 “这里是柏林吗?” “你在这里住了几年,看了半天还认不出来?真是无情。” “这么黑的天,尤其是在这种高度下看,况且我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能认出来的才是怪物吧!” 郑泰义微眯着眼睛,朝着克里斯托夫大喊了一声,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药效还未完全退去,视野也有些模糊,仿佛眼中放了个凸透镜一样。 一点一点,记忆开始慢慢浮现出来。那些记忆虽然有些不真实,像是做了一个梦,但联想到他现在正在柏林的上空飞行的现实,这些记忆无疑是确凿的。 “伊莱呢?” 最先浮现的记忆就是这个。 郑泰义眼中闪过那个令人恐惧的身影。 毫无表情,双眼微微失焦,盯着虚空,突然冲出去,瞬间扭断了几个人的脖子,直奔目标而去的那个身影一浮现在脑海中,郑泰义的脖颈感到一阵冰凉。当时亲眼目睹时,他仿佛精神麻痹一般,毫无感觉。 他几乎忘记了平静生活中隐藏的那一面。 那才是伊莱·里格罗真正的本性。 微笑着,慢慢地咬断人的脖子。 而这样的人倒下了。 现在,他的肩上似乎还能感觉到那沉重的重量。 “伊莱呢。” 郑泰义再次问道,看向克里斯托夫。 “你不记得了吗?” 然而克里斯托夫反倒是一脸疑惑地反问。 记忆……恢复了。 郑泰义回忆起自己昏迷前,把伊莱交给了伸手过来的克里斯托夫。说是交给,不如说是被他抢走的,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克里斯托夫。 如果是其他人,他绝不会让他抢走伊莱。 ……虽然连自己都站不稳,但他怎么做到的…… 这一点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伊莱被夺走。 结论是,克里斯托夫——对于伊莱而言——也被证明是不值得信任的家伙。 “你就那样把他丢下了……” 郑泰义叹了口气。 在那种情况下,的确不可能带上伊莱。虽然他不清楚自己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但就连郑泰义一个人能够带出那地方,已经是奇迹了。 可他竟然把一个四处布满敌人的男人,一个失去意识的男人,甚至是被理查德打倒的男人,就这样丢在那里。 “难道你不会说你在担心理查德吧?” 克里斯托夫一边寻找合适的地方让直升机降落,一边冷淡地说道。郑泰义思索片刻,用手托着下巴,然后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看来我们是不能再回塔滕了。” “如果你是认真的,我就把你再一次打晕。” 郑泰义点了点头。 事实上,想了又想,伊莱·里格罗根本不值得担心。相反,应该担心的是那些被丢下的其他人。 坦率地说,郑泰义——以正常标准来看——只是服用了那药物一半都不到的量,几分钟都撑不住便失去了意识。而伊莱却把那药物灌进身体后还能够搅乱整个宴会厅,若有人担心那怪物,那简直是全世界的笑话。 “明天他可能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柏林。” 郑泰义低声自语道,克里斯托夫却果断地摇了摇头。 “安然无恙?他不满身是血出现就已经算是幸运了。哦,或者说,用别人的血浸透自己也算是安然无恙?” 虽然认为和自己共事的这个男人对伊莱应该比自己更了解,郑泰义却也不太喜欢想象伊莱满身是别人的血。 他甚至能让旧同事对他的残忍如此深信不疑,尽管如此,自己还是有些担心,这说明自己还没完全适应他吧,郑泰义想着,指向直升机右下方的公园。 “如果说有适合降落的地方,那就只有那里那个公园了,不过那里空间不大,不确定是否够用。要不试试看?” 郑泰义几乎躺在驾驶座上,从后座探出身子握住操纵杆。直升机划过之前经过的公园,进行大范围的盘旋,同时观察窗外倾斜的地面景象。 “公园啊……凯尔的家就在那附近吧。” 克里斯托夫一边俯视着下面,一边摸着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黑暗中寻找着,估算着位置,问道。 “步行要多久?” “三分钟。要是跑着去,一分钟以内就能到。” 有时清晨或傍晚会去散步的公园离家非常近。公园不大,走一圈跟在前后院闲逛没什么区别,但偶尔还是会为了出去透透气而去那儿走走。 三分钟……克里斯托夫低声重复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斜眼瞥向郑泰义。 “你身为国际通缉犯,居然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反而悠闲地散步?” “……虽然我确实没什么反驳的理由,但从你嘴里听到这话,总觉得怎么也无法完全接受……” 比起自己,这家伙肯定干过更符合通缉犯身份的事。 感慨着世界的这种不公平,郑泰义降低了直升机的高度。通过稀疏点亮的路灯位置和黑暗区域的大小来估计村子的地形,当他把高度进一步降低时,村子的地形变得更加清晰了。现在,他已经能辨认出具体的位置了。 “对了,你还好吧?” 郑泰义随手一指,示意克里斯托夫再降低些高度,突然问道。“从塔滕那样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郑泰义故意将视线移向窗外,平淡地低声自言自语。然而,他的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他并不完全清楚自己失去意识后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但回想起最后的记忆和当时的气氛,他知道绝不会是以一种光彩的方式离开的。 从飞溅在仪表盘和前挡风玻璃上的血迹来看,剩下的那地方的情况可想而知。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应。 或许他没听见。 在这嘈杂的直升机里,需要比平常更大声才能进行对话,而郑泰义说话的声音可能太低了。 不过,郑泰义并没有打算再次提高声音询问。 就在这时,直升机已经到达了昏暗的公园上空。 “怎么样,能降下来吗?” “嗯……再往下降一点看看。路灯的光线太暗了。” 直升机的高度已经降到足以清晰看到地面建筑物的细节。如果这里不是住宅区,在高楼林立的市区,这个高度根本无法飞行。 再低下去就不太可能了,正当他这样想着,公园的轮廓终于在微弱的路灯下隐约显现出来。 “……唔。不行。” 郑泰义瞥了一眼窗下,啧了一声。 公园中间的开阔地虽然狭小,但他原本以为降一架直升机还是绰绰有余的,但现在看来,无论空间大小,这里都不适合降落。 短短几周时间,郑泰义没来这里,公园已经在进行施工。 虽然不是很大的工程,但乍一看似乎只是翻新了喷泉,周围堆满了木材和砖块。这些东西很容易被螺旋桨的风压吹得四处飞散。 郑泰义稍微提高了高度。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克里斯托夫。 “隔着大路那边有一所学校。虽然规模不大,但学校操场应该足够降落。” “不行。” 话音刚落,克里斯托夫就干脆地拒绝了。 “太远了。” “虽然比公园远,但走几分钟就能到。” “不,还是不行。其实连公园都太远了。” 克里斯托夫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郑泰义便恍然大悟。 从降落到走进家门。 哪怕只有几分钟的距离,如果要突破前方的守卫,路程就显得遥远了。 郑泰义伸直身体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反正他们所在的位置早已暴露。此时此刻,已经无需考虑他们的去向。 “看来这次又欠凯尔一笔人情了……” 郑泰义苦涩地喃喃自语,挠了挠头。 在这种情况下,最需要优先考虑的只有一件事。 尽量避免逃跑的努力白费。换句话说,就是必须尽量缩短从降落点到目的地的距离。 而距离家最近的、能降落直升机的地方,除了那个公园——就连那里也无法降落——他们的选择非常有限。 * 唤醒昏迷的飞行员花了不少时间。克里斯托夫看来是相当狠揍了一顿。 即使郑泰义摇了很久,甚至拍打了几下脸颊,飞行员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就在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再狠狠打一下就会醒”并挽起袖子时,飞行员似乎在无意识中本能地感受到生命的威胁,低声呻吟,抽动了几下眼皮。 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因此保住了一条命,但刚一睁开眼,就看到克里斯托夫用枪指着自己,带着哽咽握住了操纵杆。 他们很快到达了目的地的上空。 凯尔家的上空。 郑泰义戴上护目镜,从陌生的角度俯视着这座居住了多年的熟悉房子。当直升机的门打开时,外面的风吹了进来,让他难以睁开眼睛。 克里斯托夫则只是稍微眯了眯眼,没有戴护目镜,短暂地俯视了一下下方,随后点了点头。 “好吧,拿降落伞来。应该有备好的。” 克里斯托夫伸出手,理所当然地要着像是寄存的物品。飞行员脸上带着困惑,颤抖着摇了摇头。 “那、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哪有直升机不配备降落伞的。别耍小聪明,老老实实地交出来。” 克里斯托夫露出明显的不耐烦,挥动着手掌。 “真、真的没有——” 克里斯托夫毫不犹豫地给了飞行员一巴掌。虽然这次用的是手掌,所以飞行员没有昏过去,但他痛得抱着头,不知所措。 这飞行员何罪之有,郑泰义心里有些同情这个倒霉的人,便伸手在后座的座椅下摸索。 “直升机的构造都差不多。要有降落伞的话,应该在……啊,找到了。” 郑泰义没花多少功夫,就摸到了一大包东西。 找到沾满灰尘的降落伞后,克里斯托夫没有显得高兴,反而恶狠狠地瞪着飞行员,然后把身子探向后座,继续摸索。他歪着头,摸索了一会儿,又探到座椅下,甚至摸到了明知绝对放不下降落伞的天花板固定柜后,才停下动作。 克里斯托夫再次冷冷地看向飞行员。 “为什么只有一个?” “因、因为这架机型本来就是用于紧急机动的……” 飞行员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克里斯托夫几乎要发火时,郑泰义好不容易才劝住了他。 “没有就算了,勉强试试吧。” 郑泰义安抚着克里斯托夫,一边检查降落伞的伞罩,当他摸到伞罩上的字样时,轻声咂舌。 “轻量型的?负重80公斤……嗯,勉强可以承受90,甚至100公斤,但我自己就有70公斤……你体重应该超过30公斤吧?” 回应他的是一记飞拳。郑泰义稍稍歪头躲过了这拳头,然后皱眉低声喃喃。 “要两个人用这一个降落伞,确实有点太冒险了。” “也只能这样了。没关系的,我以前认识的几个人曾经三个人用一个120公斤负重的降落伞跳过。” 克里斯托夫一边检查伞罩的连接环,一边自言自语。看来他打算两个人共用这一个降落伞跳下去。 “120公斤负重带三个人?那也没事?” 郑泰义一边衡量着是否两个人共用80公斤的降落伞,也能勉强……心里盘算着,而克里斯托夫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不是,半路断了。一个人住了四个月医院,另外两个人住了半年……好了,检查完毕。我们跳吧。” “等一下……,你刚说完那样的话,就有心情跳吗……” 郑泰义急忙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袖子。克里斯托夫正在为郑泰义的一只肩膀系上安全扣,瞥了一眼被抓住的袖子,然后默默地看着郑泰义。 “还有其他办法吗?” “……尽量降低高度,跳到树上……这样的话,可能只会受点轻伤……” 听从郑泰义的建议,直升机稍微降低了高度。最终降到了一般认为人从那高度跳下还能活命的高度。 两人各自把降落伞背在肩上,连接好安全扣,在接近人类感到最恐惧的高度时纵身一跃。 这高度虽然过高,不适合徒手跳下,但因为位置又太低,降落伞刚一打开,两人几乎同时拉开了伞罩。 “布吱——”耳边响起伞罩打开时仿佛撕裂的声音。心脏因短暂的自由落体而猛然一跳,身体随着伞绳的绷紧而轻轻弹起。 这伞罩大概是特别用心制作的。 虽然标注的承重是80公斤,但出乎意料的是,即便挂着接近两倍的重量,伞罩也没有立即撕裂或断裂。尽管下落速度非常快。 “好在暂时撑住了。” 虽然比自由落体慢,但比一般降落伞的下落速度快得多,郑泰义低声对紧挨在旁的克里斯托夫说道。 “嗯,希望能撑到最后。即使现在断了,也不至于死,只是骨折而已。” 克里斯托夫面无表情地喃喃道,一边调整伞罩的方向,准备在庭院内着陆。 头顶传来风的呼啸声。 那是一种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空中飞行的声音。 在仿佛耳朵都被封闭的寂静中,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风声。 然而,郑泰义没能长时间享受这久违的感觉,因为风声中夹杂着嘶嘶的异响。 他猛地抬头一看,安全扣绷紧的伞罩一角的绳子开始崩裂。 “喂……快,快把方向调整到泳池那边,快点!” 郑泰义急忙喊道。 “什么?泳池?在那里?” 克里斯托夫猛地拉动绳索,调整伞罩方向。伞罩一角随着方向转动,但因为已经严重破损,无法完全控制方向,结果伞罩比预期更大幅度地转向。 面前巨大的参天大树迎面而来。 “不,不行,不行,再往右,再往右一点!不行!那可是彼得费尽心血养大的树啊……!” 但郑泰义的喊声无力地消散在空中。 伞罩嘶嘶作响,越发不堪重负,最终在他们完全避开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树前撕裂开来。失去降落伞功能的布片无济于事,他们随之急速下坠。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掉在树上倒是幸运的。两人从比屋顶还高的地方垂直坠落,最终没有直接摔在地上,而是被粗壮的树枝勉强挂住。 只是,那树枝支撑不住他们的重量,向下弯曲后直接撞破了二楼的玻璃窗,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家里的警报系统也响了起来,刺耳的警笛声回荡在整个房间里,甚至响彻整个村子。 原本寂静的黑夜中,房子里突然亮起了灯。邻居们似乎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打开窗户查看情况。 “呃……” 远处传来保安公司检查车的警笛声时,郑泰义放弃了挣扎。他的衣服卡在树枝上,无论怎么扭动都无法挣脱。克里斯托夫同样挂在树上,虽然最初还稍微动了动,但很快就放弃了挣扎,像晾晒的衣物一样安静地悬在那里。 “这个地方怎么晚上这么吵?” 克里斯托夫不满地嘟囔道,郑泰义终于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这种情况下,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那你不觉得吵吗?你听不到吗?” 郑泰义怒视着克里斯托夫,心想如果自己能解放这只被树枝缠住的手,真想抓住他那可恶的衣领好好摇晃一番。 就在这时,那树枝撞破的二楼房间突然亮起了灯。 “我的书!是谁干的?!” 穿着睡衣怒气冲冲冲进来的正是这房子的主人,凯尔。仔细一看,原来被打破玻璃的房间正是他如生命般珍视的书房。 “我的书!我的书……?!” 凯尔顾不上破碎的玻璃和闯进来的树枝,先是快速检查了一遍书架,确认书籍没有损失后,才将目光移向窗外。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有棵树……” 凯尔一边困惑地自言自语,一边走向窗户,这时才注意到挂在树上、尴尬地看着他的脸。 “……好久不见,凯尔……” “泰义?!你在那干什么?!” “呃,不知怎么就……” 郑泰义正准备拙劣地辩解时,远处的大门外警笛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保安公司员工匆忙跑来的声音。 似乎隐约听到了“贼”或“强盗”之类的话语。而此时,凯尔才注意到郑泰义背后那棵树上还挂着一个人影。 “太吵了,能先把那个警报声关掉吗?” 克里斯托夫那副不以为然、得寸进尺的模样,几乎让凯尔心脏骤停,他睁大了眼睛。 “克里斯蒂――不,克里斯托夫!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你不是喜欢有客人吗?” “我喜欢的是客人,不是麻烦!” 凯尔满脸委屈,话还没说完,树下就有手电筒的光束照了过来。 “在那里!有人挂在树上!” “是贼吗?快联系警察!” 保安公司员工的洪亮声音中夹杂着熟悉的声音。 郑泰义急忙喊道:“等一下,彼得!是我,是我啊!” “…―泰义?!” 那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叫出了郑泰义的名字。郑泰义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是的,是我!很抱歉夜里闹出了动静,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保安公司的人,你们可以回去了,真是对不起!” 郑泰义在树上连连鞠躬致歉,树下的人一时无话。 “你们认识吗?不是贼?” 保安公司员工疑惑地问道。彼得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郑泰义挂在树上的模样,然后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贼……不过,看那折断的树枝,显然是破坏了私人财物。还是可以通知警方的。” “彼得!对不起!天一亮我就给树打上夹板!” 郑泰义绝望地喊道。 一边在空中挣扎着向彼得道歉的郑泰义,和同样挂在空中、却泰然自若地抱怨这地方夜晚也太吵的克里斯托夫,以及抬头仰望他们的保安公司员工、满心烦闷的园丁,还有站在二楼书房里,比郑泰义更绝望地抱着头的房主凯尔,当然,还有因不明情况而纷纷议论的邻居们,最后这些喧闹都被丽塔平息了。 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架梯子,靠在郑泰义的脚边,冷冷而严厉地说:“先下来吧。然后我们慢慢听你解释,之后再决定是否报警。” *** 本应在舒适夜晚中迎来的客厅,此刻却笼罩在不合时宜的灯光和沉默之中。 不,沉默的人只有凯尔。 郑泰义偶尔挠挠头,面露难色地低声道歉,而克里斯托夫则若无其事地向凯尔要求客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彼得此时正趁夜晚打开花园的灯光,整理那折断的树枝,而丽塔则在厨房为他们准备茶。) “嗯,大致了解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听完两人的解释后,凯尔沉重地开口道。他从刚才开始就不停按压着太阳穴,仿佛在缓解头痛,看起来颇为憔悴。显然他显得格外疲惫的原因,不只是因为突然被吵醒。 “德累斯顿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克里斯托夫反倒疑惑地问道,凯尔发出了一声呻吟,摇了摇头。 “听说理查德接管了塔滕。所以,我知道给他打电话也没有余力接听,于是只发了祝贺的消息或电报……看来那家伙一接手就惹出了大麻烦。” 凯尔叹息道。 “自己招惹的灾难,还有什么好说的。” 克里斯托夫嘟囔了一句,凯尔手扶额头,陷入苦恼,随即抬起一边眉毛瞥了克里斯托夫一眼。 “我听说你最近还跟理查德一起行动,帮忙处理他的事务,关系还挺好,原以为这是件好事……看来我也想错了。”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凯尔皱着疲惫的脸,烦躁地挠着头,注视着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因为肚子饿,抱怨了一句,结果被丽塔冷冷斥责怎么这么晚还没吃饭。于是,他正在慢慢嚼着丽塔在茶之前端来的烤面包——他还在想着茶什么时候会端过来——一边来回看着两人。 “说起来,凯尔和克里斯托夫,嗯……算是青梅竹马吧。” “嗯?啊,虽然从没一起玩过过家家,但论家族关系或辈分来讲,是这样的。每当家族有重大活动,我们都会聚在一起,孩子们自然会一起玩。” 凯尔仿佛在回忆久远的过去,目光投向了虚空。 “不过你也知道,我和伊莱之间差了很多岁,年龄差距很大,所以即便见面,几乎也没一起玩过。” 郑泰义表示理解,点了点头。如果年龄差距将近一圈,即使有一起玩过,恐怕也只是陪着玩,而不是一起玩。而且,成年人之间的十岁与孩子们之间的十岁差别如天壤之别。 尽管如此。 “看来你和克里斯托夫关系挺亲近的。” 看着克里斯托夫和凯尔随意地交谈,郑泰义感到一种奇妙又忍俊不禁的感觉。 克里斯托夫看起来就像是个对年幼弟弟宽容又大度的哥哥。 塔滕和里格罗虽说不是亲戚,但关系亲密得仿佛就是亲兄弟,这种感觉或许真的很像亲戚之间的感情。 即便是郑泰义那几乎算不上亲戚的唯一兄弟,他也想到了自己。两人之间没有年龄差距。 虽然表现方式不同,但仔细想想,郑在义同样是个对弟弟宽厚仁慈的兄长。 郑泰义很清楚,如果自己认真说话,郑在义大多数时候都会点头,就像自己会对大多数郑在义想要的事情点头一样。 “那个男人其实也没说错……” 不知不觉中,郑泰义脱口而出,这时两个人的目光向他投来。嗯?他只转动眼珠,看着他们交替注视的目光,丽塔端着茶走了过来。 丽塔因为半夜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不得不起床泡茶,她的脸色冷若冰霜。虽然郑泰义已经习惯了她那严厉而冷漠的表情,但毕竟情况特殊,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而且,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个家里的实权人物,与其说是主人凯尔,不如说是从小把他抚养长大的丽塔。 “郑泰义先生。” 听到她用特别清晰的发音叫自己的名字,郑泰义差点儿把正要拿起的茶杯掉在地上。好在茶只是轻轻晃动,几滴洒在手背上。 “是……丽塔。” 郑泰义在心中划了个十字,那一刻他真心羡慕起克里斯托夫。毕竟,自己已经深深卷入这个家庭,而克里斯托夫作为明显的外人,大概不会挨丽塔的训斥。 “看起来你很疲惫。下次回来之前提前通知我时间吧。这样的话,即使深夜,也能为你准备一些不至于让你挨饿的东西。” 她依旧以冷淡的语调说道,即使在这深夜,她那银发依旧一丝不乱地盘在头上。郑泰义端着茶杯,默默地沉默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是的,丽塔。我会这样做的。谢谢你。……好久不见,真高兴见到你。” 郑泰义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想起忘记的问候,满怀喜悦地笑了。而丽塔只是微微点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郑泰义静静地笑了。 他回来了。这种感觉现在终于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 他喜欢这种感觉。与这个家的人,这里的空气,这里的氛围,都让他感到心安和温暖。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回来。” 即便是在补充如此犀利的话语时,郑泰义依旧笑着点头。 “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方式……” 凯尔突然像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带着疲惫的表情,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随后站起来走向陈列柜,从里面取出一瓶豪华的酒,直接打开了瓶盖。他拿着酒瓶,回到座位上,放下茶杯,直接喝了几口浓烈的酒,喃喃道。 “我现在就开始害怕,那些今后会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来到这里的人。” 他再次深深叹了口气,把酒瓶放在桌上。随后,他用严肃的表情看着克里斯托夫,问道。 “克里斯……托夫,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你好像叫了别人?” “你听错了吧,我叫的是你,克里斯托夫。好吧,就叫你克里斯。” 对于凯尔的认真提问,克里斯托夫抱着胳膊,微微歪着头,凝视着凯尔,好像在思考是否真有不满似的。然后他干脆地回答道。 “没有,完全没有。只是偶尔我的行为让你感到困扰罢了。” “如果事事都如此,那就已经算是故意了,不是吗?” “谁知道呢,有时也会有这样的关系。哦,对了,比如詹姆斯之前可能也有这样的感觉吧。” 克里斯托夫精准地刺中了凯尔,说明他们俩确实很熟悉。 看着马上闭嘴再次拿起酒瓶的凯尔,郑泰义心想,自己那几乎空了的茶杯里也该倒点儿那酒才好。 丽塔为他添上了茶后,拿着空茶壶离开了客厅,客厅里再次流淌着刚才那种微妙的沉默。 凯尔此时与其说疲惫,不如说是一副烦恼的表情,思考着问题。他眉头上深深的皱纹透露出他的苦恼。 “克里斯。你曾经让我烦恼过无数次,但这次特别不一般。” 最终,凯尔长叹一声,睁开了刚刚闭上的眼睛。 克里斯托夫则烦躁地拨弄了一下头发,看那眼神,似乎在想是否要剪掉这该死的头发。他那冰冷的目光随即转向凯尔。 “说起来,我有礼物要给你。” “什么?” 凯尔用极为怀疑的眼神看着突然抛出无关话题的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随意地翻了翻裤兜,好像要掏出一块捡来的石头似的,然后随手把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扔给了凯尔。凯尔匆忙接住,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小小的物件,歪了歪头。 “钥匙?” “嗯。只要知道密码就能用。保险箱密码刻在钥匙背面。是迈森的商业银行。” “这是……” “书收到了。除了上次拿走的那些书,我还把弗劳恩登的《时间的面貌》1888年版一起保管好了。” 凯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不管是书房还是卧室,他明明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连一张纸片都没找到,原来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不过,借书的代价是弗劳恩登的版本,凯尔倒是做了一笔不错的交易。之前的那些心烦意乱,恐怕已经一笔勾销了。 郑泰义已经不再感到特别失望或意外,只是为自己的一番白费心血感到惋惜。 “密码是……” “1234。” 凯尔还没说完,对方便简洁地回答了。如此敷衍的数字组合让凯尔再次语塞。 “所以,泰义就拜托你了。” 紧接着克里斯托夫的话,这次轮到郑泰义暂时无言。 “这话听起来好像你要去哪儿似的。” 郑泰义不由自主地嘀咕道,克里斯托夫则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 “我是来送你回去的。我马上就要离开。” 这时凯尔问道。 “去哪儿?” “谁知道,哪儿都行。” 克里斯托夫伸手把凯尔面前的酒瓶拉了过来,倒了几口在自己的空茶杯里,虽然没有打算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酒的颜色继续说道。 “关于你脑子里有关里格罗和塔滕关系的担忧,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不会成为你们的绊脚石。你可以尽情与新任塔滕领导人理查德建立交情。即使是理查德,也没有理由要求你交出你特别的客人泰义。” 但克里斯托夫的情况不同。塔滕可以随时要求克里斯托夫离开。尽管克里斯托夫已经离开了塔滕,但他无法改变自己在那里出生和成长的过去。 “仔细想想,他们最终想要的是我。……不,确切地说是我的哥哥,但无论如何,他们要利用我作为手段。他们并没有那么执着于你——” 郑泰义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觉得他们会来找自己。事实上,他们一定会来找自己。毕竟,家里有人突然破坏了家族事务然后消失了。 “理查德肯定会找到我的。作为新领导者,他没有理由不这么做。而且,那家伙从小就对你有种……嗯,说不上是竞争,但总是有点儿碰撞。” 凯尔喃喃道。说完,他再次举起酒瓶,这次一饮而尽。 即使如此浓烈的酒下肚,他脸上仍然没有丝毫醉意,也不见面色泛红,他只是苦笑着砸了砸舌,揉了揉额头。 “真是的……我本以为派他去是为了防止那家伙跑偏,结果事情竟然朝这个方向发展。” 凯尔像在抱怨似的嘟囔着,郑泰义突然有了些感悟,他静静地盯着凯尔看。 “你派我去是不是也是为了防止某个人跑偏?” “……为什么这酒喝起来像白开水……据说酒放太久了也会变得像水,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看着凯尔盯着那标着3星的新酒瓶,郑泰义忽然想着要不要冲到商业银行,把那保险柜烧个精光。 不过他很快打消了继续思考这件事的念头,转而把目光投向克里斯托夫,他像个孩子般无邪地盯着茶杯中的酒。 美丽的克里斯托夫。 尽管他脸上和衣服上斑斑点点都是干涸的血迹,但这丝毫不影响他那如雕塑般的美丽。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他,即使这样也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感受什么。 “如果这样的话,你从这里出去那一刻起,也会成为被追捕的人。” 凯尔深深陷入沙发,克里斯托夫这才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轻轻点了点头,显得毫不在意。 “那种事因为工作早就习惯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有点儿烦人罢了。” “看来你也无法再回到德累斯顿了。” “我本来就不想去那里。这次也是。从一开始就不想。” 克里斯托夫断断续续地喃喃道,沉默片刻后,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根本不该去。” 凯尔叹了口气,缓缓地用手掌拍打着沙发的扶手。那动作似乎透露出某种无奈。 就在那时。 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午夜的宁静。 这个时候,按理说电话不该响起。如果是与工作相关的紧急联系,手机会响。 电话铃声一响,郑泰义便皱了皱眉。克里斯托夫只是瞥了一眼电话,然后把视线移开,凯尔则再次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是今晚第几次叹气了。 “在接电话之前就已经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通常都是不愿意接的电话。就像现在这样。” 凯尔无力地嘟囔道。然而同时,这种电话往往是必须接的。凯尔像千钧重担般迟疑地伸手去拿听筒,手停住了。他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没有拿起听筒,而是按下了旁边的按钮。 很快电话接通了,扬声器的灯亮了起来。 “您好,这里是凯尔·里格罗。” 「希望能换成克里斯托夫。」 话音刚落,对方便迅速做出回应。 声音低沉而危险,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略带兴奋的焦虑感通过扬声器传了过来。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随即迟疑地低声喃喃道:「理查德啊,好久不见。」 对方的声音突然沉默,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那略显慌乱的声音低声说道:「抱歉。」 郑泰义怪异地盯着电话机——仿佛那就是理查德本人一样。他从来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人。 「刚才听说了,你接手了塔滕。我虽然已经有所预感,但还是要祝贺你。真心祝贺。」 「谢谢……本应由我亲自通知您,但联系得晚了,实在抱歉。看来是克里斯托夫替我传达了消息。」 「啊,是的,算是吧。」 「这么晚突然拜访,吓到您了吧。我代为致歉,希望您能宽恕。」 谈话间,理查德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带着悠然笑意的声音,和那笑容一样给人一种温和而令人愉悦的印象。 克里斯托夫突然换了脸色,凶狠地瞪着电话。 「为什么你要代替我——」 克里斯托夫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猛然大声斥责,凯尔则静静地拦住了他。然而,那声音似乎还是传到了扬声器那头。 「……看来克里斯托夫就在你旁边。听声音,他似乎没受伤,还好。」 声音中透着一丝微弱的冷淡,不是平静,而是一种略显兴奋的冷漠。 「突然打扰,实在抱歉。我现在正赶过去,请稍等片刻。我刚抵达柏林,很快就会到。」 声音淡然地继续说着,克里斯托夫的脸色也随之变化。恐怕郑泰义的脸色也差不多同样僵硬。 凯尔用手摩挲着下巴,沉默片刻后问道:「柏林?你现在在那里?」 「是的,再过15分钟左右就能到。我不会久留,只带克里斯托夫离开。」 「打扰您的休息,实在抱歉。」再次传来道歉的声音。 凯尔捂住下巴,凝视着空中,突然问道:「你家里在德累斯顿肯定也有很多贵客吧,离开没问题吗?」 「……贵客们在宴会结束后便离开了。他们日程繁忙,听说在法兰克福还有事务要处理。」 「嗯,是吗……」 凯尔点点头,随后再次问道:「你这么晚突然跑到柏林,难道你这边有急事要处理?随便问问,不过你真的要带走克里斯托夫?」 「是的,那样事情就结束了。」 「哦,是吗……」凯尔喃喃自语,目光呆滞地看向郑泰义。郑泰义严肃地听着对话,察觉到凯尔的视线后看向他,凯尔耸耸肩,口中无声地说道:「泰义,你没人找吗?」 郑泰义也无声地回应:「我本就是个被冷落的人」,但不知对方是否看得明白。 然而,眼下他的心境却是,宁愿一直都是被冷落的一类。现在也是,将来亦然,无论身在何处。 「我不会回去,理查德。」 那时,克里斯托夫平静地说道。 虽然一开始通话的意义就不大,但话题突然转变,对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而,声音很快就恢复了严厉的语调,如同在训诫一个调皮的弟弟。 「克里斯托夫,适可而止吧。你把家里搞得一团糟,这么晚还闯进别人家里,给别人添麻烦。你不回来,是想继续在那里制造麻烦吗?」 「不,我会离开这里,但我不会回德累斯顿。」 「克里斯托夫,别说废话——」 「我应该说过了,继承决定下来后,我就会离开德累斯顿,再也不会回去。我不会回去,我也不再属于塔滕家族……我现在和那个家里的人都没有任何关系。和任何人都没有。」 「和任何人都没有」,最后的话语中透出微弱的力量。对方通过电话也一定察觉到了这微妙的语气。 沉默了一阵后,再次传来的声音变得低沉,冰冷而锐利,仿佛和刚开始打来电话时一样。 「克里斯托夫,你真的认为自己能不回去?按你的意思?」 「谁知道呢……不过至少没有人能命令我回去,这一点是肯定的。」 「没有人能命令你回去……?」 声音中夹杂着低低的笑意。 「克里斯托夫,你离开后,小叔母病倒了。她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听到对方用遗憾的语气传达的事实,克里斯托夫沉默了片刻,但很快又平静地开口。 「是吗……,那我更不该回去了。看到我,母亲的情况会更糟。她看到我回德累斯顿,只会更不愿意看到我回去。」 「——……」 「理查德。现在即使你通过母亲之口说些什么,我也不会回到塔滕。无论她替你说些什么,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本意。母亲不希望我回到德累斯顿,让塔滕蒙上任何污点。」 克里斯托夫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话,随后毫无感情地、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不希望我以肮脏的手段来玷污你。」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着。 无论是在电话这头,还是那头。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即使凯尔露出疑惑的表情并皱起眉头。 克里斯托夫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仿佛这只是日常的一部分,没有流露出任何痛苦或难过的情感,郑泰义默默咬紧了牙关。 沉默持续了很久,终于被低沉的声音打破。 「比安卡是这么说的吗?」 那个声音和克里斯托夫的表情一样冰冷无情。 「是的。」 克里斯托夫点了点头,表示她确实知道这个意思。 「比安卡真的这么说了吗?说肮脏?说你玷污了我?」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电话。 再次发问的声音,仿佛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人在说话了。那声音冰冷到让人不寒而栗,无法忽视其中的威胁。 「……她并不是说你肮脏。她不是在说你有什么污点。」 克里斯托夫皱起眉头说道。然而,对方并未回应这虚弱的辩解。只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像风声般轻轻拂过。 「你……你肮脏?你?哈……哈哈,你玷污了我……?」 那笑声逐渐变得更高昂,最后变成了粗鲁的喊声,震得人脊背发凉。这已不是郑泰义所认识的理查德的声音了。 就在那时,电话突然挂断了。 电话机上的蓝灯变成红色,扬声器里只传来长长的嘟――声。 在突然静下来的客厅里,他们默默地注视着电话。凯尔呆呆地看着电话,慢慢地将视线转向克里斯托夫。 「电话……」 他刚指着电话开口时,门铃响了。 那是有人到访的信号,表明有人就在这间屋子的大门前。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似乎略微苍白了一瞬。郑泰义面色僵硬地看向对讲机的大屏幕。从他们坐的位置也能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是刚才还在通话的那个人。 那人的脸上毫无表情。 仿佛刚才那冷酷的怒吼只是虚言,理查德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不快,甚至连平日的从容和礼貌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听到门铃声,丽塔走了出来。但凯尔拦住了她,代替她拿起对讲机。 「比预计的要早到啊。看来路上没怎么堵车吧。」 「克里斯托夫呢?」 理查德没有回应凯尔的话,直接问起了克里斯托夫的名字。 克里斯托夫走到凯尔身后,伸出手接过对讲机。凯尔把对讲机递给他,屏幕上不可能看到克里斯托夫的身影,但从中传出的声音低声说道: 「出来吧,克里斯托夫。现在就回来。不然我就回德累斯顿,把那个女人杀了。」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似乎有些僵硬。然而,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恢复了冷静的表情,简短地回答道: 「我不回去。」 「克里斯托夫,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你也许可以用玩笑的方式对我说什么,但即便我在按照你的指示说话——即使我说了不想说的话——我也从未对你开过玩笑,或是撒过谎。」 克里斯托夫平静地说道,然后放下了传来冰冷寂静的对讲机。 凯尔站在旁边,像是观察一样地看着克里斯托夫。然后突然间他说道: 「你该休息一下了。突然发生了太多事。是的,我需要休息。」 克里斯托夫瞥了一眼凯尔。凯尔看都不看他一眼,再次拿起对讲机。屏幕亮起,理查德的面孔依然显示在上面。他的脸像冰一样没有表情。 「理查德,你还在吗?我该休息了。」 凯尔一开口,对方的下巴猛地一动,冷冷地开口说道: 「抱歉。我带克里斯托夫离开后马上就走。请允许我进去片刻。」 「不,不,把客人请进屋里却不招待,那可不行。不过,抱歉,我实在太累了。理查德,你看上去也很疲惫,回去休息一下,冷静一下,明天再来吧。」 让客人进屋,却不作任何招待,这虽然有些不妥……郑泰义一边想着,一边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打算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作为我的贵宾。」 不止郑泰义感到意外,克里斯托夫也带着一丝诧异的眼神看着凯尔,在他微微倾头的瞬间,沉默片刻的理查德开口说道: 「克里斯托夫是我的,也是塔滕的兄弟。」 听到这话,克里斯托夫立刻皱起了眉头。 「我已经说过,不再使用那个名字。」 「……他说他不再使用那个名字。」 凯尔把这话再次传达后,理查德坚定地摇了摇头,直视凯尔,认真地说道: 「克里斯托夫只是一个人这样说罢了。他是我的家人。我会带他回去。请考虑不要让塔滕与贵家多年的交情蒙上阴影。」 理查德的语气中隐隐透出一丝威胁。 凯尔似乎有些为难地叹了一口气,然而他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没有露出丝毫困惑或惊慌,只是稍微感到棘手般地轻轻咂了咂舌。 「理查德,今天继承仪式上的事情——他们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的缘由——我大致了解了。但我首先要说明,我并无意责备或指责你。」 凯尔这样铺垫后,微微回头看了一眼。 他与倚靠在沙发背上静静站立的克里斯托夫对视,那张白皙而冷漠的脸在与凯尔的目光交汇时,略带疑惑地微微倾斜。 凯尔突然眯起眼睛,像是看着一个迷失在无人的地方的孩子。 「尽管塔滕与里格罗之间有着悠久的交情,但正如你也可能有比这种交情更重要的友谊和关系,对我来说,也有一些关系和情况是比家族的长期交情更加重要的。」 凯尔平静地说道。 他的话语中并没有责备的语气。理查德选择了阿尔·萨乌德而非里格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伊莱,并非出于报复之意。 只是克里斯托夫是凯尔的贵客,甚至是比这更为珍贵的朋友。 理查德没有作声。事实上,尽管凯尔声明他并无责备之意,但理查德也确实无言以对。 「克里斯托夫暂时会住在我这里。即便他离开这里去了别的地方,凭塔滕的情报网络,找一个人的行踪也并不难。」 「……也就是说,您不会把克里斯托夫送回塔滕。」 「不至于那样。我并没有资格决定他去留。我只是说,只要克里斯托夫留在这里,他就是我的贵宾,我有责任保护他。他去哪里是他的自由,希望你能理解。」 这话不仅是对理查德说的,也同样是对克里斯托夫说的。克里斯托夫用一种异常的目光,直视着凯尔,蓝色的眼睛轻轻眨动着。 「……你让我留在这里?」 「这随你。」 简洁但不冷淡的回答,让克里斯托夫愣了片刻,眼睛眨了几下,表情无动于衷的脸似乎微微动摇,他轻轻哼了一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稍稍低下了头。 「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我会把你作为我的客人接待,大家一起吃顿饭吧。」 凯尔再次对理查德说道。 听到这话,克里斯托夫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向凯尔。然而,凯尔伸手捂住了克里斯托夫即将大喊的嘴,平静地对理查德说道:「那么,就请回去吧。」 「……那我明天再来拜访。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理查德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平静地回应了。 他的视线似乎稍稍瞥向克里斯托夫所在的方向,尽管他不可能看到。 不过他很快转身,上了后面等待的车。车子随即离去,屏幕上只剩下黑夜的寂静。 呼……凯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放下对讲机。转身的瞬间,正对上克里斯托夫的凶狠目光。 「我不想见那家伙,更不想和他一起吃饭。」 克里斯托夫斩钉截铁地说道。已经疲惫不堪的凯尔简洁地回应道: 「是吗?那你就离开这里吧,把泰义也带上。」 一直安静地坐在后面沙发上的郑泰义,猛然间被牵扯进话题,顿时瞪大了眼睛,仿佛晴天霹雳。 「等一下,为什么连我也……!」 「不想的话,那你们就乖乖地留在这里,像个好客人一样。」 凯尔突然这么回应,眼神凌厉,显得极其疲惫。他确实很累,刚才对理查德说的需要休息并非完全是空话,他没有打算再坐回沙发,而是拖着步伐往卧室走去。 「我要去补觉了。你们也去休息吧。泰义,麻烦你带克里斯去客房。我……,突然感觉自己累了几百年。」 凯尔对他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看起来异常凄凉,仿佛在自言自语的低语声亦显得如此悲伤。 「想想看,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塔滕那边是个问题,阿尔·费萨尔和阿尔·萨乌德……甚至伊莱这个混蛋,这次又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啊啊,詹姆斯这次肯定要辞职了。他一定会辞职后销声匿迹的,这次该怎么把他留下来……!」 就在凯尔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走出客厅时,郑泰义赶忙拉住了他。 「凯尔,等等……无论如何,今天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暂时不要见理查德比较好吧……」 郑泰义慌忙说着,但凯尔冷冷地抬起眼睛。 「现在连我唯一的亲弟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心急如焚,我还有心思去顾及其他人吗?」 凯尔猛地凑近,用严肃的语气问道。郑泰义与他面对面地对视着,距离不过一尺,随后缓缓松开了抓住他的手臂。 「……对不起,您去休息吧。」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凯尔的心情传达得如此清楚,他只想赶快结束这场对话,去休息,即使是胡乱找些不着边际的话搪塞过去,也只想尽快脱身。 克里斯托夫低声喃喃道:「心急如焚恐怕不是因为不知道生死,而是因为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但这声音仿佛被凯尔忽略了,凯尔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走出了客厅。 客厅里只剩下克里斯托夫和郑泰义。正如当初郑泰义去德累斯顿找他时那样,他们又一次只剩下两个人。 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却是当时根本无法想象、甚至无法比较的荆棘丛生的前路。他们只是在那里,彼此对视,默默地眨着眼。 然后,郑泰义突然笑了出来。虽然没有什么可笑的事,但他突然忍不住笑了。 「当初你那么想回到柏林,现在回来后,情况却一点都没改变。」 「怎么没变?不是变得更糟了吗?」 克里斯托夫淡淡地说道。那平静的脸庞和他的话语之间有着巨大的反差,郑泰义忍不住倒在沙发上笑了起来。 克里斯托夫也默默地看着他,突然之间,他的嘴角也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不太习惯的笑容。 *** 或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体温。 郑泰义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浮现的念头,然后消失了很久,直到现在再次想起。 一只手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谁的手掌,通过那体温可以知道。 啊……是伊莱。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模糊地想到。他的身体因那熟悉的温暖而放松下来,重新变得舒适。 他立刻就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不管是在刚泡过热水之后,还是刚用手拂去车上的雪后,他的体温总是很容易辨认。 这不仅仅是温度的问题。他的手有时是凉的,有时是温暖的,但总有什么是一贯的。所以,郑泰义能够轻易认出。 同样的,还有那触感。 无论是轻轻按压、轻拂,还是几乎触碰不到的擦过,他的手触感始终如一。 所以,郑泰义不需要睁开眼睛。 事实上,他并不想睁开眼。他极度疲倦,困得不行,脑袋像被压垮了一样疲惫,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泰义……你死了吗?」 看吧,果然是这家伙没错。 即使不是耳边那如风般轻轻低语的声音,也没有其他人会在睡着的人耳边低声说出这种吓人的话,除了伊莱。 ――没死。 郑泰义满心不满地嘟囔着。尽管他累得连眼皮都不想抬,但仍觉得必须回答。否则,他可能真的会认为自己死了,然后就把自己埋了。 传来一声轻笑。 紧接着,抚摸脸颊的手放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温暖的触感。略微干燥的,是唇。 那唇从他的脸颊移到嘴唇。 轻轻舔舐牙龈的舌头,是在示意他张开嘴。 ――我困了。 郑泰义皱着眉头低声抱怨。然而,正因为他说话而微微张开的嘴,立刻被等候已久的舌头侵入。 ――累了。现在要睡觉。以后再说。 他疲惫到连手指都不想动,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转了转头。然而,他紧闭双眼,不愿睁开,因为他知道一旦睁开眼,就得起来。他嘴里嘟囔着。 「你继续睡吧。」 贴着的唇轻声呢喃。 郑泰义发出低沉的哼声,虽说仍是不满,但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 ――真的很累……你知道我今天有多累吗?你不清楚,但从早上开始,真的发生了很多事……身体累,精神也疲惫不堪……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继续睡吧。」 即使郑泰义继续嘟囔,唇却未曾停下。反而像是取乐般地轻笑,气息在他的嘴里回荡。 ――我真的要睡了?你要是像以前那样,后来又说这样我还不起床可不行,然后折腾我,我可要生气了。 又是轻笑。好吧,好吧,继续睡,现在休息一下,你一定很累了。这样的低语伴随着温柔的吻。 ……难道这家伙不是那家伙?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温柔?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和柔和的声音。 但那声音却十分悦耳,因此郑泰义舒心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吸了一下在自己口中搅动的舌头。 那一刻,对方的舌头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感到有些疑惑,但困意像潮水般涌来,意识再次像退潮般渐渐远去。 恍惚间,仿佛灯光突然熄灭,等到意识恢复时,感觉灯又亮了起来,郑泰义不禁「啊」了一声。 他感觉到有人正在舔舐他的腹部和腰部。皮肤感到一丝凉意,似乎衣物已经从他身上脱落了,毫无疑问,是他干的。 ――怎么回事……我不能睡吗?嗯? 他再次嘟囔着,手掌触碰到了大腿,发现下半身也没有穿衣服。实际上,整个人都一丝不挂。 「你可以睡。」 耳边传来低声呢喃,声音从下腹部逐渐往下移动。郑泰义微微皱眉,正当他迷迷糊糊的时候,松弛的身体被湿润的口腔轻轻包裹。 「嗯……」他轻声喃喃道。 「放松身体,安心睡吧,交给我就好。」那声音温柔地劝慰道。郑泰义微微缩了缩身体,但最终还是顺从地听从了他的话。 就如他说的,很快便感到愉悦。这种愉悦并非令人窒息和焦躁的快感,而更像是在温暖的水中漂浮的感觉。温柔,舒适,令人愉悦。 意识在迷蒙的水面上浮浮沉沉,一会儿靠近水面,一会儿沉入深处,摇曳不定。 ――真舒服……。 郑泰义喃喃道,对方在下方轻笑。 不知过了多久,但似乎并没有过太长时间。 当身体在舒适的波浪中摇曳时,头顶的水面上的光芒渐渐靠近。光芒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突然闪现到眼前。 ――啊,……!! 短促的喘息声脱口而出。与此同时,一股温暖的快感从下方涌出。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几次跳跃般地弯曲着。 随着这种动作,那若隐若现的光芒再次远去。郑泰义在一片舒适的寂静中,突然思索起来。 ――……或许,……难道,…… 他断断续续地喃喃自语,低沉的声音回应道: 「吃得很饱。」 ――呃,……你……吞下去了? 「嗯。」 对方似乎毫不在意地答道,起身的动作清晰可闻。郑泰义不满地嘟囔着:「你为什么要吞下去?」对方却低下头轻轻吻住他的嘴。 「等一下,你吞了之后再吻我……就算是我的东西,也……,不对,正因为是我的东西,所以更讨厌。」郑泰义皱着眉头,但对方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吻了几次。 「感觉怎么样?」 对方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轻声问道。郑泰义嘟囔了几句,但最终松开了力气,答道:「感觉很好。」 「那就好。那么这次轮到我享受了吧。」 ――……我知道现在说这话可能有点狡猾,但我还是很困…… 「你可以继续睡。我不是说了吗,睡吧。」 温柔的吻落在他的眼睑上,轻轻一触即离。 他稍微考虑了一下是否该起身,但最终还是觉得太累了。反而在身体被释放后,他感觉更加困倦。 ――嗯,那不好意思了,我继续睡了。等我醒来后再补偿你。 郑泰义这样说道,再次开始平稳地呼吸。 对方笑了一声,手随即靠近,握住了郑泰义的手,将它引向自己的胯部。 很快,他的手感受到了一块沉重的肉体。那块异常炽热的肉体虽沉重而松弛,但当郑泰义的手指慢慢环绕时,它开始微微颤动。 那握在手心中的脉动逐渐加快,对方的大手也开始带动郑泰义的手移动。 那滚烫的器官很快变得坚硬,逐渐膨胀到无法用一只手完全握住。 再怎么说,膨胀到一只手都握不住,确实是有点太夸张了……不过,这家伙的手那么大,也许他能握住。即使在迷糊中,郑泰义也为手中的体积感到惊讶。 很快,那物体膨胀到极限,变得坚硬无比。正当高潮即将到来时。 对方突然放开了郑泰义的手,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即使在昏昏欲睡中,郑泰义也感到疑惑。随后,对方温柔地推开了他的手,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啊,是避孕套。 ……避孕套?用手做的时候为什么需要避孕套? 郑泰义还在思索着,突然间,对方抬起了他的双腿,将它们分开,自己跻身其中。 ――我……我想睡觉…… 郑泰义半梦半醒间,几乎带着哭腔地喃喃道。对方伏在他身上,低声说道: 「没事的,放松身体,随便你怎么舒服,我们慢慢来。」 ――能不能下次再做……。 「不行。」 ――……。 「今天不行,泰伊。今天我必须感受到你真的在这里……今天我真的以为我的心脏要停了。」 他们的胸膛贴在一起,他的呼吸轻拂过耳边,那滚烫的肉体在下方压了下来。即使在半睡半醒之间,郑泰义也感到一阵窒息。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心脏会这么脆弱。」 可能是因为沉浸在睡意中,幸运的是,虽然呼吸有些许不畅,但并没有痛苦或难以承受。 郑泰义喘息着,轻轻移动腰部,使他能更舒适地进入自己的身体。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的身体更好地包容对方。 ――嗯,你的心脏绝对不脆弱,非常强壮。 「是的,可我感觉它快碎了……感觉自己要失去意识,仿佛心脏破裂了一样。」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粗哑,抓住郑泰义腰部的手指紧了紧。郑泰义皱了皱眉,他立刻放松了力道。 ――嗯……不过你看,你现在还好好的,没事的。 话刚说出口,郑泰义就有些后悔了。当那根深深嵌入的肉体开始浅浅地进出时,他觉得自己可能并不如刚才说的那样好。应该早点说自己很累,如果再多动一下可能会死。 然而,现在说后悔已经太迟了。而且他确实注意到,对方这次比平时更小心、更缓慢地动作。因此,郑泰义决定保持沉默。 很快,他感到身体内部开始变得湿润。他能感觉到滑腻的液体渗出,之前紧绷的肉体现在更加顺畅地进出。 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男人,这让郑泰义忍不住叹了口气,但他并不感到厌恶。 随着低沉的声音一遍遍呼唤着“泰伊”,郑泰义抱住了他。 当他在自己体内爆发时,郑泰义的身体随着对方的节奏摇晃,仿佛被轻轻摇动的摇篮,带来一种令人愉悦的感觉。 当那摇晃突然停止时,郑泰义的身体在体内那强烈的脉动中,再次温柔地释放出一波波的愉悦。 * 睁开眼睛,墙上的挂钟映入眼帘。刚过五点,天还未完全亮起,窗外仍是一片淡淡的青蓝色。 虽然在这个房间住了好几年,但仅仅离开了几周,竟然让他感到有些陌生。 或许只需要一天,他就会重新适应并忘记这种感觉,但人的感官有时确实难以捉摸,这让他忍不住感叹。 郑泰义用仍带着睡意的眼睛扫视房间,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柏林的家中。 「……啊呀……」 郑泰义突然皱起了眉头。随着清醒的逐渐恢复,他也开始感觉到在睡梦中被遗忘的头痛。 脑袋隐隐作痛,虽然还能忍受,但那种感觉像是脑中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黏稠的油脂,让他感到不适。 毕竟,连市面上的安眠药吃多了都会感觉不舒服,头痛难忍,何况是直接注射药液呢。他只希望这种药物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郑泰义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慢慢坐起身,又忍不住再次轻声抱怨了一句「啊呀……」。 不仅是头,连腰也隐隐作痛。可能是因为睡姿不对,感觉有些僵硬。 「嗯……?……看来我在德累斯顿不知不觉受了不少苦。人一放松下来,确实容易生病……」 郑泰义一边嘀咕着,一边从床上下来。刚把脚伸到地上,腰部又传来一阵酸痛,他皱起了眉头,但行动上并无大碍。 「这是什么情况……到了这个年纪,光是做个梦也能感到尴尬,甚至身体还会跟着梦境反应……」 郑泰义抓了抓头发,扫视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房间,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胯部。没什么异样。他原本以为自己可能做了个春梦,结果并非如此。 尽管记忆有些模糊,断断续续,但他确实做了一个不太适合分享的梦。或许是因为他睡在这个床上曾发生过太多类似的事,或者是因为睡前一直想着伊莱,这才导致他做了这样的梦。 「好了,郑泰义……别再发呆了,打起精神来。」 郑泰义猛地摇了摇头,打开了房门。 尽管只睡了几个小时,他却感觉神清气爽。虽然因为头痛,脑袋有些胀痛,腰部也因为睡姿不佳而酸痛,但整体上还是觉得轻松了不少。 他想,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如慢慢在家里走走看看。这样想着,郑泰义走向客厅,刚一推开门,他便停下了脚步。 本以为还在睡觉的凯尔正坐在那里。 「啊……」郑泰义低声说着,凯尔从沙发上抬起头,手里翻着报纸。 「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多睡一会儿吗?才睡了三四个小时吧?」 凯尔看了看表说道。明明昨晚因为郑泰义突然造访,他也没能好好休息,但他此刻看上去精神很好。 当然,凯尔本来就睡得不多。他一向习惯于黎明时分起床,先锻炼身体,再整理当天的工作,开始一天的生活。 「可能是睡得很踏实,所以感觉轻松。报纸上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郑泰义看着凯尔手中的报纸,随口问道,并在他对面坐下。凯尔合上报纸,摇了摇头。 「幸好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看来他还没惹出什么事——或者说,还没有被报道出来——。」 郑泰义得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然而,从这个回答中,他仿佛看到了凯尔在作为伊莱的哥哥一路走来的波折人生。 郑泰义挠了挠头,低声喃喃道:“是啊……” 回想起来,仅昨天那一会儿,就已经有好几个人死了。要不是那些脖子断了的人又活了过来,光是郑泰义记得的就有三四个。至于后来发生的事,他更是无从得知。 “或者,也许提前采取措施,在成为新闻之前平息……不过,可能根据对象的不同,未必能成功。” 郑泰义想起了那次他曾经以恐怖分子的身份被堂而皇之地登上报纸的照片,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阴郁。 “是啊,那之后我就被困在这座宅子的围墙里了……”他稍微有些夸张地想着,一边望向客厅的落地窗。 在朦胧的黎明时分,天还未亮透,外面的庭院里站着一个男人。 昨夜,彼得辛勤照料的大树下,坐着一个人,呆呆地看着这边,那是克里斯托夫。 突然与一个未曾料想到的人四目相对,郑泰义吓了一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凯尔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到克里斯托夫,随即再度转向这边。 “那家伙比我起得早。我出来时,天还黑着,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我也是看到有东西动了一下,才吓了一跳……” 听他补充道,郑泰义几乎没睡意,便与克里斯托夫对视起来,仿佛在比眼力。 克里斯托夫并没有真的在看郑泰义,而是只是将视线朝向这边。他微微侧着头,郑泰义则轻轻举起手,微微一笑。 “那家伙也挺累的……从帮理查德做事起,他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可能是换了地方睡不安稳的类型吧。” “他还是那么敏感啊。” 凯尔咂了咂舌,拿起另一家报社的报纸。郑泰义觉得,每天早上七种报纸都不落下地读完,真是件辛苦的事。然而凯尔却总是轻松地迅速读完。 郑泰义突然转头看向凯尔。凯尔的表情平静,却皱着眉头,不时瞥向克里斯托夫,又转回到报纸上。郑泰义笑了笑。 “不过,你还是挺喜欢克里斯的吧。” “什么?我?!” 凯尔瞪大眼睛,猛然喊道。但对上郑泰义的笑脸后,不一会儿,他便叹了口气。 “因为他很可爱。” “……” 郑泰义沉默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郑泰义摇了摇头。怎么说呢,理由有些出乎意料。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听凯尔对他人的外貌表示过什么喜欢或不喜欢。虽然说“可爱”并不罕见,但因为“可爱”而喜欢的说法,他还是头一次听到。 “是吗?的确,人们都不知道吧?其实那家伙仔细看起来挺可爱的。” 即使随便看一眼都能确认他的确很可爱,郑泰义喃喃自语,似乎是想为克里斯托夫辩护,凯尔接着说道: “虽然他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而且对人出手时一脸泰然,有时候看着让人皱眉,但仔细观察,他的思维结构很简单,很可爱。了解他的思维方式并不难。” 郑泰义终于“哦”了一声,表示理解。他还以为是自己德语不好,原来只是这个男人用词奇特而已。 “他像你年纪差距大的弟弟吗?” “算是吧。” 凯尔点了点头。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 “年纪差距大的弟弟,无论是亲弟弟还是那家伙,反正都是让人操心……” 郑泰义笑了。 “不过,比起不让你操心的理查德,你似乎更疼爱克里斯托夫呢。” “不,不是。理查德我也很喜欢,我也很疼爱他。但他让我不怎么担心,不会让我感到紧张。所以反而更关心克里斯托夫……虽然生活忙碌,几乎没能顾及到他。……但有那么明显吗?” 凯尔摘下眼镜,略带隐忧地问郑泰义。他看起来希望不要太明显。郑泰义摇了摇头。 “不,不明显。只是我觉得是那样。” 其实并非一点也不明显。有时他不经意地露出怜惜的眼神,或是在微妙的语气中,能偶尔感受到。他就像看着自己年幼的弟弟摇摇晃晃地走在险途上,充满不安地注视着。 “是啊……不过泰义,我也喜欢你。我觉得你也很可爱。” 郑泰义从未听过这样的赞美,一下子愣住了。但很快,他露出腼腆的笑容,轻声说道:“我也喜欢你。” 凯尔确实是个喜欢人的人。虽然他以一般的意义上喜欢人类,但对于周围的每个人,他都毫不吝惜地给予看不见的关爱。虽然不会刻意伸出援手,但对那些需要他帮助的人,他会尽力相助。 他总是愉快地生活着。郑泰义因此喜欢他。虽然与郑在义完全不同,但现在的凯尔对郑泰义来说,就像是一个哥哥。 不知是否意识到他们之间的爱意互表,克里斯托夫透过玻璃默默地看着郑泰义和凯尔愉快地交谈,忽然站起身,走了进来。 “有趣吗?” 克里斯托夫带着不耐烦的表情,一屁股坐在了郑泰义的旁边。他从桌上的一个浅木篮子里拿起一串葡萄,放进嘴里。 “嗯,凯尔说他喜欢我,说我很可爱。” 郑泰义咧嘴笑着,指了指自己。克里斯托夫叼着葡萄,眼珠子直转,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两个,一副极其怪异的表情。 “……是吗……伊莱知道吗?” 他的话语中带着微弱的忧虑,像是知道了某个不该知道的巨大秘密一样,他低下头,严肃地盯着葡萄。 ……啊哈,原来这就是‘可爱’的意思。 郑泰义笑了。他低声喃喃道:“嗯……我不太清楚。”克里斯托夫小心翼翼地再次问道: “你还是喜欢吗?” “嗯——我也喜欢凯尔,嗯。” 郑泰义带着笑意回答,克里斯托夫沉默了片刻。然而,他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让郑泰义顿时哑口无言。 “但是为什么我不行?” “……嗯?” “如果不是因为伊莱,那我也可以啊。为什么偏偏是凯尔呢。” 克里斯托夫的眼神变得凌厉,他突然盯住了凯尔。凯尔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看看,你说我怎么——不,等等,你们——” 这次,凯尔用极为怀疑的眼神,来回打量着两人。 真奇怪,明明是个玩笑,为什么最终却没能以玩笑收尾? 郑泰义舔了舔嘴唇,挥了挥手。 “不,不。我也喜欢你,就像喜欢凯尔那样。但这和喜欢伊莱的意思不一样,嗯?” 郑泰义说道。克里斯托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似乎理解了——虽然依旧表情不太愉快——点了点头。 凯尔托着下巴,皱着眉头看着克里斯托夫和郑泰义,最后耸了耸肩。 “好吧。总之,这话题看起来不适合长聊。这种玩笑聊久了要么变得别扭,要么就没趣了。” 郑泰义耸了耸肩,点了点头。像往常刻意转移话题时那样,短暂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关系亲近的话,经常会说这种话吗?” 克里斯托夫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困惑。凯尔沉吟片刻,似乎在回想。 “不,反而亲近的人不太会说这种话吧。比如家人之间,通常不太说这些,不是吗?” “是啊,可能是这样。我也没怎么对我哥说过这样的话。” 郑泰义也回忆了一下,点头附和。与所谓的家人长时间待在一起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即使回想起学生时代的朋友和同伴,也没有太多类似的记忆。表达喜欢的话,实际上并不常说。 “确实,可能正因如此,这样的话才容易引起误会吧。” 郑泰义笑着耸了耸肩。刚才说的话,虽然只是因为对象的问题,玩笑没能开下去,但他曾见过几次,话语传达的意图与预期不同而引起的混乱。那些容易被误解的言辞,正是其中之一。 然后,他突然与克里斯托夫的目光相遇。 不知在想什么,克里斯托夫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郑泰义。那眼神似乎微微动荡着。 “嗯……对啊。”他点了点头,像是想要参与到他们的对话中似的,轻声说道。 “对,我也从没和家人说过这种话。” 他就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随口一提。 郑泰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但却说不出口。 这并不是本来就不说的话。因为即使不说,也理应明白,所以才不说。如果不说就无法感受到,那就该说出口。 郑泰义突然闭上了嘴,克里斯托夫疑惑地看着他。郑泰义尴尬地嗯了一声,含糊过去。 “对了,前不久我和昌仁通电话时,他提到了你的哥哥。他好像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这时,凯尔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问郑泰义。 “啊……是的,他给我打过电话。” 郑泰义顺着新话题聊了下去。然而,心里某处却隐隐作痛。也许正因为克里斯托夫表现得那么平静、无所谓,他的心情才更加复杂。 “对了,他说很快要来德国了,你们见面了吗?” “啊。不,还没。我打算就待在柏林。这次的情况不太好,见面可能不太容易……” 郑泰义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在说“像”的时候,他的嘴形定格了几秒。凯尔困惑地看着他。 “……可能也未必不能见面。既然他说想见我。你知道的,关于哥哥的事,一直都不太按我的意愿走。” 郑泰义苦笑着说道。 或许此时哥哥早已忘了他想见郑泰义的念头,或者干脆放弃,打算下次再见。这样一来,这次不见,下次见也无所谓了。 不过实际上,见不见哥哥并不重要。在现在的情况下,事情就是这样。 “这个时候在法兰克福开论坛……不知为何预感不太好,真希望哥哥能没事。” 严格说来,与其说在危险的时刻召开论坛,不如说论坛的时机恰逢危险。不过,郑泰义缓缓地摇了摇头。 “机构会照顾得很周到,不用担心。毕竟那是郑在义,谁会担心他呢。” “关于我哥哥的安危,我倒是不怎么担心,只是觉得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郑泰义揉了揉眉心。 如果根本不知道这些情况,或许会更好,然而既然已经听说了,就不可能不去在意。 “如果论坛的与会者被绑架,那事情就会变得相当严重吧。” “那当然了,不仅是普通与会者,如果主角被绑架,那更是无话可说了。” 郑泰义低声自语,凯尔毫不犹豫地附和。然而看到郑泰义皱起眉头,他似乎想缓解他的忧虑,又补充道: “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绑架本身就是个难题。郑在义现在可是有正式组织的。而且你也在UNHRDO工作过。” 郑泰义点了点头。关于这一点,他之前也曾表示过,绑架简直是天方夜谭。 郑在义目前所属的那家人才培养机构,其中有一项几乎达到了军人训练水平的课程。如果他被这些人保护着,除非他自己主动脱离,否则绑架他根本不可能。 要说可能性的话——。 “如果有一位熟悉内部运作的教官出手的话,抓住空隙的确可能会更容易。” 克里斯托夫一边咀嚼着葡萄连籽带皮吞下,一边插话道。 是的,这正是问题所在。 即便如此,要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伊莱出面,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更何况如果是他出手,谁知道他会用什么手段完成任务,这才更让人害怕。 “但是,与拉曼的合同已经解除,伊莱没有理由再去带走你哥哥。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拉曼会怎么做呢。” 郑泰义缓缓地用手指敲击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昨晚理查德说,他们很快就会去法兰克福。 如果绑架已经变得不可能,那么就只能采取正面策略了。与他本人见面,直接从他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虽然在UNHRDO总部时,可以根据他的意愿完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但一旦走出总部,情况就不一样了。至少见面这件事,应该还是可以实现的。 虽然与郑在义见面可能是可行的,但要从他口中得到同意——。 “如果是我,就会盯上你。” 克里斯托夫像是看穿了郑泰义的心思一样说道。郑泰义皱着眉头看了看克里斯托夫,挠了挠头,还是这样吗? “回到原点了。” 绕来绕去,最后发现还是回到了原地。郑泰义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样下去,在得出结论之前,我先崩溃了。”如果没有实际的情况发生,猜测也无法继续下去。 “伊莱还好吗……” 他挠着头,突然想起了那位差点成为这次绑架案关键人物的人,不由得自言自语。 虽然他不必像郑在义那样担心,但郑泰义脑海中最后的印象是他昏迷倒地的样子。 幸运的是,无论是拉曼还是塔滕,他们的最终目标都不是伊莱。但另一方面,考虑到他是个曾经干过无数危险勾当的人,谁知道他昏迷的时候,藏在暗处的仇家会不会趁机动手。 “毫无消息……总让人有点不安。” 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几乎听不见。然而,客厅太过安静,他的话还是传了出去。回过神来时,发现凯尔正默默地看着他。那双眨动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表情,显得非常奇怪,郑泰义一时不禁有些慌张,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见郑泰义疑惑地歪了歪头,凯尔稍微挑了挑眉,然后翻了个白眼,随即摇了摇头:“不,不用太担心。” 说着,他又低头看起了报纸。在一旁吃葡萄的克里斯托夫则嘟囔道:“该担心的人才值得担心吧。那个中了那么多丙泊酚还能够跑去杀掉三个人的家伙。” “什么,在继承仪式上杀了三个人?” 凯尔虽然知道大致的情况和因果关系,但没听到过具体的细节,闻言立刻放下报纸,抬头问道。 “准确地说,没确认清楚,可能还杀了更多。” 克里斯托夫虽然已经决心与家族断绝关系,但说起自家发生的事,还是显得极其冷淡。凯尔听到他这么说,不禁慢慢捂住了额头。从他喃喃自语的语气中可以看出,比起杀了三个人,问题更多出在地点上。毕竟,这个时候再去谈杀人似乎显得有些多余了。 “不过,里克也是,该发疯了。” 克里斯托夫一边嚼着葡萄,一边嘟囔道。郑泰义望着他连皮带籽一口吞下的样子,不由得回应道:“是吗?”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仿佛在说“这还用说吗”。 “要是我,约定的人在最后一刻背叛我,我也会失控。” “虽然这确实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我更意外的是伊莱。我没想到他是那种容易信任他人的人。” 签了约,就轻易相信合同的内容和对方,我从没想过伊莱会是那样天真的人。倒不如说,他更像是那种会背后捅人一刀的家伙。 “啊……对了。你从未涉足过这一领域吧。听说你只在UNHRDO待过一阵子。” 克里斯托夫像是理解了什么,点了点头。 “契约中附加的一个条件,可能就决定了生死。添一字、少一字,都会影响你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如果契约本身就有问题,那根本没什么可谈的。在这一行,单方面违约可是禁忌。” 克里斯托夫吐出嘴里的葡萄梗,瞥了一眼凯尔。 凯尔依旧默不作声地看着报纸。克里斯托夫盯着凯尔那张平静得让人看不透的脸,继续说道: “再说,里格罗和塔滕根本不在信任的范畴内。即便塔滕背叛里格罗,另寻盟友,也不该因此向里格罗捅刀。” 况且,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补充道,连里克自己也了解自己的性格,他绝不会料到会真的被背后捅刀。 “也就是说,无论那个家伙怎么反应,他们都愿意接受——或者说,只要能成事,他们也会顺水推舟。” “……怎么听起来更让人绝望了……” 郑泰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手指插入发间,想狠狠揪下一缕头发,但又觉得头发并没有过错,便松开了手。 “这样看来,伊莱的去向是个关键问题。” 郑泰义叹了口气,夸张地摊开双臂。但这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见到理查德就知道了。” 凯尔折起报纸说道。 听到这个名字,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郑泰义默默地瞥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嗯……你真的打算在这儿一起吃饭吗?” 和对方见面无疑会让场面尴尬,即使是山珍海味,也很难吃得香。 然而,凯尔拿起最后一份报纸,平静地说道: “只要他不放手,我就不打算先放手。再者,这次的事件中,被袭击的不是里格罗,而是伊莱这个个体。” 凯尔继续补充道:“况且,他被背后捅刀的情况并不多见,不是很奇妙吗?”他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得意。想到过去凯尔因伊莱而焦虑不安的种种经历,郑泰义觉得,这种感觉并非错觉。 *** 一片阴影掠过脸庞。 覆盖在闭眼之上的光线,从红光转变为蓝光。克里斯托夫缓缓睁开了双眼。 “哦,醒了吗?” 头顶上传来郑泰义的声音,他正俯视着克里斯托夫,手里提着一个大桶。也许是错觉,他总觉得那桶里散发着一股怪味。 “这桶东西在我脸前晃来晃去是干什么?”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嘟囔着。他若是松手,桶里的东西会直接砸到他脸上。 “嗯?啊,是肥料。彼得让我拿来的。” “是他自己做的,所以有点味道,不过都是天然材料。” 郑泰义天真地笑着补充道,克里斯托夫用力瞪了他一眼。 “天然材料的肥料……” “啊——德语怎么说来着……嗯……堆肥?肥料?” 郑泰义一边歪着头,一边自言自语地念着单词。听到这些,克里斯托夫立刻起身坐了起来。 “你竟然在我脸上晃这种东西!” “啊,抱歉。我以为你在睡觉。” “就算我在睡觉,也不要靠这么近!” 克里斯托夫愤怒地喊道。郑泰义点了点头,乖乖地将桶放到一旁,自己则坐到克里斯托夫原来躺着的树荫下。不一会儿,他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神情愉悦。克里斯托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很舒服?” 克里斯托夫突然问道,郑泰义只是转动眼珠看了他一眼,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你在德累斯顿时也喜欢去森林。” 克里斯托夫点点头,喃喃自语道。突然,郑泰义不知为何笑了起来。见他挥手表示“没什么”,克里斯托夫皱起了眉头。 “你比我更喜欢林间小路吧。几乎每天都去骑马。即便马受伤不能骑,你也经常去。” 郑泰义笑着说道,克里斯托夫冷冷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特别喜欢森林。只是那里人少,比呆在家里少碰到人。” 那里总是宁静而幽静。 那时候,他还在塔滕,为了争夺继承人资格,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每天都在紧凑的日程中穿梭,不停地与人打交道。在这样的环境中,除了床,唯一能独自享受宁静的地方,只有那片森林。 “是吗?为什么呢?那可是片美丽的森林。的确,很少在那里遇到其他人……啊,倒是有一次碰到过理查德。” 郑泰义若有所思地喃喃道,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补充道。听了他的话,克里斯托夫微微挑了挑眉。 “这倒少见,他很少去那里。” 克里斯托夫的话让郑泰义感到更加意外。 “你解释得那么详细,我还以为你经常去呢。” “啊……很久以前确实经常去。奥利维亚喜欢在森林里散步。” 她身体太虚弱,几乎不能在林间小道上漫步,但当身体状况好时,她偶尔会在森林入口附近铺上一张毯子坐下休息。因此,他们也多次偶遇。每次见到他时,奥利维亚总是露出真心的微笑,而旁边的理查德则淡然地微笑着,其实心里可能并不愿意。 她总是微笑。每次在那儿遇见克里斯托夫,她都表现得非常高兴,无论何时。 ――奥利维亚真的喜欢你吗?……不,我觉得她不会。 突然,耳边回响起不久前听到的一句冷酷的低语。 克里斯托夫沉默不语,而在他身旁仰望天空的郑泰义喃喃自语。 “奥利维亚啊……听说她和奥利弗很像,那她和理查德也一定有些相似。”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虽然没有奥利弗那样一模一样,但他们确实像到足以一眼看出是兄妹……这让我很不自在。” 他不喜欢,或者说他感到不舒服。理查德的弟弟就已经让他感到不快,更何况她还和理查德长得相像,因此他不愿与她亲近。 尽管如此。 奥利维亚每次远远看到克里斯托夫时,总是高兴地跑过来,毫无例外,甚至让人觉得奇怪。 “她大部分时间都卧床不起,却比其他人更常见到我。每次见到我,她都会走过来。因此,每次——不,甚至在其他时候,我都会想:为什么?为什么她喜欢我?她真的喜欢我吗?”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 最终,这个疑问一直未能解开。现在也永远无法解答。 郑泰义微微侧头看向克里斯托夫,随后将目光再次投向天空。 “是啊……如果你多陪她一段时间,也许你也会开始喜欢她。” 郑泰义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克里斯托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郑泰义挠了挠头,补充道: “经常思考某人,通常意味着你在意她。” 克里斯托夫眨了眨眼,喃喃自语:“是吗?”一边思索着,一边微微倾斜了脑袋。他沉默地注视着郑泰义,眼神中透着困惑。 他静静地看了郑泰义好一会儿,凝视着他那倚靠在树干上显得惬意的脸庞,突然说道: “泰义。我喜欢你。” 郑泰义睁开眼睛看向克里斯托夫,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惊讶,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我一直以为是这样,但现在我不太确定了。我真的……” 克里斯托夫的话语戛然而止,随后只是默默地凝视着郑泰义。 郑泰义与他对视片刻后,脸上渐渐显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在他张嘴准备发声时—— “你们俩都在这里啊?” 从通向客房的玻璃门传来凯尔的声音,他推开门走了出来。 凯尔一大早就被詹姆斯拉去公司,现在才刚回来,仍穿着西装。然而,他在他们面前迅速脱下外衣,只穿着内衣走向旁边的游泳池,随即纵身一跃,溅起的水花飞溅到他们身边。 凯尔在水中沉浸了一段时间,然后突然浮出水面,痛快地吐出一口气,双手抹了一把满是水的脸。 他擦了几下脸后,透过指缝与郑泰义的目光相遇,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大声说道: “对了,泰义,彼得在前院花坛等你呢。说你要给他送点肥料过去。” “什么?……啊!” 郑泰义立刻慌张地站了起来,捡起放在地上的桶,向克里斯托夫挥了挥手,然后匆匆离开了。 克里斯托夫默默注视着郑泰义绕过建筑消失的背影,凯尔则在游泳池里来回游了几圈后,觉得已经尽兴了,便仰躺在水面上漂浮着。 “仔细想想,以你的性格来说,喜欢上泰义倒也不奇怪……不过泰义可不行。伊莱真的很在意他。虽然每天都看他我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凯尔漂浮在水面上,语气淡然地说出这番话。克里斯托夫这才收回了望向郑泰义离去方向的目光,转而看向凯尔。 虽然凯尔只是随口一说,但他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隐约的担忧,似乎在担心克里斯托夫和伊莱之间会发生冲突,也或许是在为克里斯托夫感到惋惜。 “你为什么喜欢泰义?” 克里斯托夫问道。凯尔毫不犹豫,眼角带着笑意,回答道: “因为他很可爱啊。” “……” “嗯?” “……没什么。” 克里斯托夫的眼珠转了转,在凯尔短促的反问中,他摇了摇头。 不过再一想,这也可以理解。泰义确实有一种闪闪发光的魅力,说他可爱倒也并不为过。 克里斯托夫独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随后又问道: “你真的喜欢他?” “嗯。” 听到这个毫不犹豫的回答,反倒是提问的克里斯托夫闭上了嘴。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怎么理解这种感觉的?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注视着这个眼角因笑容而产生皱纹的男人。然后自言自语道:“是啊,这的确是很容易说出口的话。” 确实很容易说出口。即使不这样认为,或者即使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这样认为,话语总是可以轻易地说出来。 克里斯托夫的自言自语显然也被凯尔听到了。 凯尔转过头来看着克里斯托夫,然后从水面上坐了起来。他从泳池边跳出来,坐在岸边,突然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毫无关联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语言是有力量的?” 克里斯托夫怀疑地皱起了眉头,摇了摇头。 “语言是这样的,听多了就会不知不觉地开始相信。有时候,这可能会变得非常可怕。” 克里斯托夫困惑地看着凯尔,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他总是这样,自从克里斯托夫很小的时候起就是这样。克里斯托夫从小就有些难以理解的地方,而凯尔是其中之一。他与其他人有些不同,但又不完全一样。 有时,在所谓的“兄弟”们聚集在一起时,大多数人都和克里斯托夫差不多年纪。克里斯托夫在其中算是比较年长的,而凯尔比他还要年长许多。当克里斯托夫第一次见到他时,凯尔已经是一个比其他同龄人更为成熟的成年人了。 奇怪的是,克里斯托夫小的时候,凯尔比成年人还要成熟,但某个时刻,他变得有些异想天开,甚至有些随意。也许克里斯托夫的记忆出了错。 这种随意的一面之一就是这样。凯尔有时会说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凯尔微微皱着湿润的浓眉,露出一丝模糊的笑容。 “所以说,中约翰的话必须经过几番思考后才可以说出口。” “中约翰的话……”克里斯托夫喃喃道。凯尔就像在教育孩子一样重复道:“对,中约翰的话。” 克里斯托夫默默地看着凯尔。突然,他说出了早就萦绕在脑海中的一个想法。 “凯尔,我觉得你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变得像个孩子了。” 克里斯托夫的话让凯尔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 “如果我没记错,在我还没被选为继承人之前——也就是你还在精英教育机构的时候——你是个被大人们称赞为具有敏锐洞察力和深思熟虑的成熟人,他们认为你兼具活力与智慧……换句话说,你话不多,总是陷入沉思,显得非常有深度。” 听到克里斯托夫提起这些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凯尔仿佛受到了打击般捂住了胸口。 “啊……是啊,那是个羞愧的童年……” “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是因为家庭中有精神失常的成员,还是因为继承家业的重压?克里斯托夫喃喃自语,凯尔苦笑着说道: “人总是在某个时刻才会真正了解自己……不过,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让人心痛的话……” “你不是说话之前要想几遍吗?这些我早就偶尔会想到。” “不是那种话,克里斯……” 凯尔仰面躺在草地上,然后翻了个身,趴了下来。他的腿还在水中轻轻拍打着,腹部紧贴着泥土,样子实在显得不够成熟。 “那你说说,什么样的话需要反复思考后才能说?” 克里斯托夫问道。凯尔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微笑,然后嗯了一声,陷入了思考。 “比如说,我喜欢泰义。我也喜欢丽塔,喜欢彼得。伊莱嘛……伊莱的事还是再想想吧。” 凯尔突然低声说道,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郁的表情。 “他是我生命中的一种业障,而要爱上这业障需要无尽的努力和修行。”凯尔低沉地喃喃道,随即意识到自己在胡说八道,他叹了口气,露出无力的笑容。 克里斯托夫有些羡慕地看着凯尔眼角的皱纹,想着一个人要笑多少次才能拥有那样的皱纹。凯尔突然静静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还有,克里斯托夫,我也喜欢你。” 凯尔的话让克里斯托夫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句话,愣愣地看着凯尔,慢慢地歪了歪头。 “我?” 克里斯托夫眨了眨眼睛,满脸疑惑。凯尔带着宽厚的笑容点了点头。克里斯托夫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我不太明白。” “是吗?我一直以为你也喜欢我。” 凯尔意外地回应道。这次,克里斯托夫没有花太多时间思考,只是转了转眼珠,随即低声嘟囔道: “从来没有过。” 尽管克里斯托夫微微皱起了眉头,凯尔却毫不在意,笑着反问了一句:“是吗?”然后大笑起来。 凯尔补充道:“人不一定真正了解自己。”这句话听起来可能有些令人不快,但克里斯托夫只是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他。 该怎么说呢?有点说不清楚。但还是—— 克里斯托夫感到一些零碎且无法理解的感觉在脑海中闪现,弄得他有些困惑,他不由得揉了揉额头。 这种感觉并不让人讨厌,但却隐约带着一种近乎模糊的焦虑感。说是害怕也许更合适,但又有些不同,也有些相似。 就像在毫无防备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突然触碰了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缩起身体——那种陌生的感触。 凯尔的话就在他心中某个角落如此陌生地轻轻敲打着。 “真奇怪……” 克里斯托夫喃喃自语。凯尔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克里斯托夫缓缓地揉了揉胸口。 “我还以为这里变得更空了。感觉味觉都不太敏锐了。” 不仅仅是味觉,似乎视觉、听觉和嗅觉也变得有些迟钝。明明感官还在,但却像是某个部分被麻痹了一样,就像在梦中感觉到的那样。 感觉就像是感官被厚厚的几层布裹住了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凯尔微微皱眉问道。克里斯托夫无所谓地回答:“没什么大不了的,完全不影响生活。”但他还是想了一下。 时间并不长,也许是刚发生的事情。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许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像是一层一层慢慢覆盖的布,现在突然一次性包裹住了。 迟钝地,有些微麻地像是被麻痹了一样。 “确实,这里有些刺痛……” 克里斯托夫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然后抬头看向凯尔。 “再说一遍。” 凯尔挑了挑眉,困惑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悟。然后,他欣然满足克里斯托夫的要求,温暖地笑着说道:“当然。” “克里斯托夫,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希望你永远幸福,我亲爱的克里斯托夫。因为我喜欢你。” 凯尔用了故意夸张的语气,但他的真诚显而易见。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胸口的手。 “难道我其实是想听到这些话吗?” 克里斯托夫问凯尔,像个孩子向大人询问不解之处一样,脸上带着单纯的疑问。凯尔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你想听到这些话吗?” 凯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克里斯托夫沉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克里斯托夫抬头再次看向凯尔。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如果再多听几遍,也许我会明白一些事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也许会明白一些东西。 “再说一遍。” 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在颤抖。他疑惑地歪了歪头,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但它并没有颤抖。然而,他仍然感到一阵颤抖。 “我亲爱的克里斯托夫,我喜欢你。” 即使克里斯托夫已经不再年幼,但凯尔依然这样低声说道。就像那些早该听到的话语被时光倒流般重新说出口一样,充满温柔,仿佛可以重复上百遍、上千遍。 “再说一次。” 克里斯托夫说着,这才意识到,颤抖的不是喉咙的外部,而是内部。因此,声音才会微微颤抖。 “克里斯托夫,我喜欢你。” 凯尔用慈爱而温柔的声音说着,像一个宽容的父亲在对孩子说话。 真奇怪,为什么喉咙这么热?就像吞下了一团小火球,喉咙里灼热无比。或者,也许是胸口在发热。 ——克里斯,我喜欢你。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低语的呼吸声。 那是在嘴唇相互接触间反复低语的温柔声音。 那声音清晰地烙印在心上,使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莫名的不安和迷茫。 那是他一直封存在记忆深处、不曾拿出来的声音。 “……——。” 现在才—— 在这个迟来的时刻。 “克里斯?” 传来了一声有些困惑或不安的声音。凯尔温柔的目光与克里斯托夫的眼神相遇,但克里斯托夫的视线却开始模糊,无法看清对方。 “……克里斯。” 克里斯托夫低下了头。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个深深刻在记忆中的温柔声音,其实像一把锋利的刀刃。那时他受伤了,却直到现在才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你不是随便说说,只是想看看我会有什么反应吧。” 克里斯托夫低声说道。 凯尔沉默了片刻。他理解了那低沉的声音所暗含的意思,没有问是谁对他说了那样的话,而是长时间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随后才慢慢地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也不是为了取笑我,才说那些话的。” 这次凯尔也摇了摇头。 “我喜欢你,克里斯托夫。” 幼小的弟弟,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再说一遍。” 克里斯托夫说道。 他那毫无表情的苍白脸庞微微颤抖着。他低垂着眼,不敢直视凯尔,只能依赖那温柔而宁静的声音,那声音盖过了记忆中的声音,克里斯托夫说道:“再说一遍。” 他的白皙脸颊上已经湿透了。明明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他的脸颊却被泪水湿透,久久未干。 “也许这样我才能喜欢上你。” 那低语声如同叹息般轻轻飘出。 ***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彼得用修剪工具切割枯萎的叶子,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彼得一生都在做园丁,这双手承载了他的岁月。那双黝黑而坚硬的手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做园丁的时候,手会经常受伤吧。” 郑泰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回想起自己过去跌跌撞撞的岁月。他的手上也有一些小小的疤痕。然而,当他看着彼得的手时,自己的手显得如此柔嫩。 “这也是在处理生命的工作,所以即使受伤了,也有必须守护的东西。” 彼得漫不经心地说道。 看着那双已经能毫不在意地握住小刺的粗糙手,郑泰义喃喃道:“生命啊。” “树木不被砍伐的话,可以活很久,这很好。” “即使是只活一季的草,也能留下种子,延续生命。” 彼得的话让郑泰义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是啊。” 然后,他想起了那些没能长寿便早早离世的人。 那位据说像奥利弗或理查德的小女孩,郑泰义从未见过。 所以,当听说她在年幼时不幸去世时,他只能感到一丝遗憾,心情稍微沉重一些,但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或哀痛。 反而他更多地想到的不是那位早逝的可怜女孩,而是仍然活着的克里斯托夫。 他想起克里斯托夫提到奥利维亚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用那种漠然甚至带着些许厌倦的语气,零零碎碎地讲述她的记忆。 在那样的时刻,克里斯托夫肯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哥哥也喜欢植物,过去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家里有很多大小不一的花盆。因为太多了,有时一两盆枯萎了,但那些陪伴了很久的植物死去时,我感到很难过……不过,尽管所有生命都很珍贵,但它们的死还是比不上人类的逝去那么令人悲伤。” 郑泰义专注于彼得剪下枯叶的动作,模糊地回想起过去的记忆。那些记忆如今很少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无论是远离还是近在咫尺,经历过某人永远离去的经历。 那种失落感,光用“悲伤”这个词是无法完全描述的。 即便只是失去一个认识的面孔,程度不同,失落感却总会出现。 “可能正因为死去之后无法挽回,所以这种感觉更强烈吧。即便后来想‘要是当时那样做就好了’,已经无法弥补。” 郑泰义苦笑道。 父母去世时也是如此。“在生之时尽孝”这句话虽然常听,但却很难真正铭记在心。 郑泰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他一直尽力尊敬和爱戴父母,并不需要刻意去努力,这就是他生活的方式。 虽然曾因和朋友玩耍而受伤住院,令父母伤心,但那些事并未在他心中留下疙瘩。 即便如此,每当回想起他们,还是会有些许遗憾。 “有的子女明知以后会遗憾,却仍然无法好好孝顺。这样的关系又何止是父母和子女。” 彼得随口说道。郑泰义喃喃自语:“是啊。” 那克里斯托夫呢?他是否知道,当他多年后回忆起奥利维亚时,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无论如何,只要无怨无悔地生活就好了。” “是啊……但这似乎并不容易,彼得。” 郑泰义从不回顾过去。他总是努力去做那些将来不会后悔的事。然而,时间并不会总是如人所愿地流逝。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耸了耸肩。然后,他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老人,突然带着笑意说道: “即便明天世界毁灭,今天也要怀着种下苹果树的心情去生活,不是吗?” “如果明天世界毁灭,我才不会种树。种了也不过是让树更可怜罢了。” 彼得一边说着,一边挑起一边白皙的眉毛。 “但如果我明天就会死,那我今天还是要种树的。” 郑泰义看着他那双无情地剪去枯枝的手,一时陷入沉思,然后带着笑意喊道: “彼得。” 彼得正用手指轻轻敲打着修剪过的树枝,让药粉均匀地涂抹上去,他抬眼瞥了一眼郑泰义。 “长寿吧。就像这棵树一样长寿就好了。” 听到这话,彼得瞪大了眼睛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他嘟囔着说,叫一个老人再活几千年可不是什么祝福。 郑泰义不禁笑了起来。 他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是回到柏林好啊。”说着,他用扫帚扫起地上的枯叶。心里想着,等彼得用这些枯叶做肥料时,自己可以帮上一点忙。 就在这时。 “这是一棵非常漂亮的槐树啊。这么健康美丽的树,即使在植物园里也不常见,真是了不起。” 一个带着温柔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郑泰义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彼得那注视着他肩膀后的目光。 理查德正站在那里。 他仍然带着在德累斯顿见到时那种温和的笑容,仿佛昨晚在对讲机的小屏幕中见到的那张脸从未存在过。就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他依旧温和如初。 “啊……您来了。” 郑泰义停下了手中的扫帚。尽管心中有片刻犹豫,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微笑着。 “我本想早点来的,但昨天刚刚完成继承仪式,事务繁忙,无暇处理,今天白天也一直抽不出时间,所以来得有些晚了。我已经提前通知凯尔了。” 郑泰义看了看时间,刚过五点。他肯定是忙得不可开交。早先听说过,继承仪式结束后,几天之内都会忙到连面都见不到。 即便如此,他还能在这个时间赶来,今天白天他肯定是在一片忙碌中度过的。更不用说昨晚的宴会被搞得天翻地覆了。 “克里斯托夫呢?他在房间里吗?” 理查德显然没有时间和郑泰义闲聊,直接问道。郑泰义把扫帚靠在墙上,摇了摇头。 “不,他现在应该和凯尔在内院。――彼得,那我待会儿再见。” 彼得递给他一个桶,说是让他顺路放进仓库里,郑泰义欣然接过,然后转向理查德。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带路,理查德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不知道这样直接带理查德过去是否合适。或许已经告诉凯尔了?丽塔可能已经向他通报了消息。 “您是从德累斯顿回来的吗?” 郑泰义回头问道,理查德很快回答。 “是的,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昨晚突然造访,实在抱歉。” 理查德礼貌地说道,郑泰义微微耸了耸肩,回答道:“不,没关系。”这道歉并不该向自己道。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郑泰义感到有些不舒服,忍不住挠了挠头。 想来自己对这个男人应该有资格追究些什么。 但转念一想,这个男人只是在处理拉曼的事时稍微帮了一把,并没有直接对自己做过什么。 而且昨晚他来也没有要求交出郑泰义,只是寻找克里斯托夫和他家族相关的人。换句话说,郑泰义对他来说是一个局外人。 “德累斯顿现在的气氛……不太好吧。” 郑泰义放慢了脚步,保持了与理查德半步的距离。 他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尴尬的话题,但理查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略带尴尬地说道: “毕竟大事件和骚动同时发生,气氛确实有些不安定。不过,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谢谢您的关心。” 理查德礼貌地补充道,而郑泰义则模糊地回应了一句:“没什么。” 他心中不禁有些钦佩。 理查德无可挑剔。他的礼节无懈可击。 不仅仅是言辞,甚至连态度和表情也毫无不快或不适的迹象。 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竟然能如此礼貌而又冷静地划清界限。 这个男人,真的是昨晚来到这里的那个人吗?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昨晚那个紧张不安的理查德。那时的他急切焦虑,尽管努力掩饰,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阴森的气息。与现在走在他身后这位理查德截然不同。 郑泰义转头看向理查德,感受到他的目光,理查德带着疑惑的微笑看着他。 尽管现在的脸色显得更加温和,但昨晚那个人性化的表情反而更让人觉得亲切。 郑泰义心里默默地想,挠了挠太阳穴。 忽然间,他想起昨晚理查德短暂地吼出的一句话,那句让人听了不寒而栗的话。 “对了,克里斯托夫的母亲还好吗?” 郑泰义故作轻松地笑着问道。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像昨晚那样真的动手杀人,那话大概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尽管她曾对克里斯托夫说不许再回塔滕,但在儿子以这种方式离开并给塔滕带来麻烦后,她的处境肯定不会好过。也许她真的卧病在床,甚至神经衰弱了。 “啊……她……” 理查德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耸了耸肩,带着微笑说道: “她躺在床上,但还好。” “呃……在骚动中没有受伤吧?” “没有,只是有点受了惊吓。” 理查德简短地回答,然后闭上了嘴,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郑泰义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确实,她看起来精神上有些脆弱,在昨晚那样的混乱中受到惊吓也不奇怪。 但。 郑泰义苦笑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她。 即使听到她卧床的消息,他也没有感到多少担忧。相反,他倒是对昨晚理查德对她发火感到意外的欣喜。 尽管郑泰义并不十分喜欢理查德,但他还是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谢谢你为了克里斯托夫对她发了火。” 然而就在此时,理查德的脸上第一次消失了笑容。 “你没有理由说谢谢。”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 郑泰义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他。理查德的目光冰冷如刀,没有一丝表情。 郑泰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得轻叹一声,闭上了嘴。 “啊,是的,塔滕的内部事务。”他心里嘲弄地想着,却连这样想的心情都没有了,干脆将这个想法抛诸脑后。 远处的材料仓库已经看得见了。仓库位于通向内院的相反方向,还需走进去一段距离。 郑泰义晃了晃彼得交给他的桶,看向理查德。 “我打算把这个放进仓库,能稍等一下吗?还是……” “我知道内院在哪儿,我先去那里等你。” 理查德还没等郑泰义说完,就率先回答,并迈步离开。 他显然不会不熟悉这座房子的布局,根本不需要人带路。 郑泰义简单地回应了一声,说自己会很快跟上,然后快步走向仓库。 果然,这个人不好相处。以后尽量避免与他打交道。 虽然以前也有一些不太想接触的人——其中一个现在竟然和我住在一起,人生真是难以预料——不过,有些人后来相处得还算不错,但这个人让我感到不自在。与其说是不喜欢,倒不如说是感到不安。 说实话,如果论人格魅力,伊莱或许还不如这个人,但人与人之间是否合拍,往往和人格无关。虽然我不想承认伊莱的人格有多糟糕,但…… 郑泰义把桶放在仓库门旁,这时才突然想起那个不必担心但总挂在心上的人的去向。 糟糕,应该提前问问的。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头,想着得赶快回去问清楚,便转身走了回去。 理查德应该知道的。 郑泰义最后一次看到伊莱的画面,是他在塔滕的宴会上打了丙泊酚后倒下的情景。之后,郑泰义也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发现自己和克里斯托夫一起在直升机上。伊莱被迫留在了那里。 那么他还在塔滕吗?是不是被关押了起来,或者仍然昏迷不醒?还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或者…… “……” 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行,既然没有任何消息,只会让思绪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还是赶快回去问清楚比较好。另外,他心里也有别的担忧。 尽管凯尔和他在一起,但克里斯托夫在那样的情况下离开塔滕,现在面对理查德,可能会让人担心。 设想自己不能凭借武力将人带走,也不能在凯尔的家中动用任何物理力量,但如果他们之间存在恶劣的对峙,那么导致这种局面的根源就是他自己。 他的步伐逐渐加快。当郑泰义看到不远处的内庭时,他几乎是在奔跑。 然而,刚到达内庭的郑泰义停住了脚步。 理查德站在那里。 在通向内庭的小路拐角处,他背对着这边,像雕像一样直立着,凝视着内庭。 他在看什么,无需细察。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两个人。 凯尔和克里斯托夫正在交谈。虽然郑泰义站在远处,看不太清楚,但两人面对面坐着。 而理查德则在通向内庭的小路上,静静地看着他们。郑泰义带着疑惑的目光,向他走去。虽然他心里觉得不可能,但还是问了出来。 “您是在等我吗?您可以先过去和他们聊聊……” 郑泰义觉得自己说得有些愚蠢,话刚出口便闭上了嘴。当他走到理查德身后时,终于看清了他在看什么。 理查德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郑泰义的到来,他的目光锁定在克里斯托夫身上。郑泰义的目光也瞬间被克里斯托夫吸引住了。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 这是一幅极其怪异的画面。 克里斯托夫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差别。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一样,他用高约翰的面容面对着凯尔。那是一张毫无感情的、精雕细刻的面孔,仿佛只是一个精致的雕像坐在那里。 然而,那雕像的面颊却不断地被泪水浸湿。从他的眼中流出的泪水清澈透明,仿佛不应属于他那湛蓝深邃的眼睛。泪水不停地流淌,似乎永远不会停止。 克里斯托夫,郑泰义不自觉地想要叫他的名字,但却无法发出声音。 “……” 郑泰义迟疑地抓了抓头发,然后以为难的表情看着那边。 他不想打扰克里斯托夫。尤其是理查德就在旁边,更让他觉得不便。就像他不愿让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一样,他也觉得不应让别人看到克里斯托夫的泪水。 郑泰义瞥了一眼理查德,他那张难以捉摸的脸庞让郑泰义暗自摇头。 但是,在郑泰义离开那地方时,并没有发生什么让克里斯托夫哭泣的事情。凯尔跳入池中游泳,郑泰义几乎是与他擦肩而过,站在了克里斯托夫的旁边。在那时,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那么,尽管他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凯尔是否做了什么恶劣的事情或者说了什么让他痛哭的话,还是他眼中进了非常刺眼的灰尘……。 郑泰义想着这些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再次看向理查德。他希望能从理查德的脸色中看出什么,但他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 郑泰义仰起头,看向天空,心中暗自嘀咕:现在该怎么办? 然而,这个让人烦恼的困境并没有持续太久。 凯尔略微抬起头,从克里斯托夫身上移开目光,发现了站在那里的他们。 * 凯尔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先是看了一眼克里斯托夫湿漉漉的睫毛,然后看向郑泰义,再看向站在他旁边的理查德,似乎有些无奈地皱了皱眉,接着低声对克里斯托夫耳语了几句。 就在那一瞬间,克里斯托夫的肩膀微微一颤。 克里斯托夫僵硬地停顿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站起身来,完全没有回头看向他们,然后突然跳入了凯尔身后的池中。 他穿着衣服,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跳入水中。在克里斯托夫沉入水中,久久没有出来的时候,凯尔才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干透了,只有与地面接触的部分还沾着泥土和枯草。……虽然他只穿着一件内衣跳入水中,然后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几乎全身都沾满了泥土。 “你来了,理查德。早知道你要来,我就提前通知你了。” 凯尔笑着,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脸上满是喜悦,轻轻地张开了双臂。 “凯尔,如果你打算用拥抱来代替问候的话,最好先把胸部、腹部、手臂和腿上的泥土拍干净。” 郑泰义说着,凯尔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咂舌道:“对呀,我完全没有准备好迎接客人。真是抱歉。稍等片刻,我马上去冲个澡。丽塔会准备茶水,你们可以先喝点茶。” 凯尔随意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但仍然显得十分邋遢——而且他仍然只穿着一件内衣——最终他放弃了,转身走向屋内。 一直保持沉默的理查德这时第一次开口了。 “不用麻烦了。我很快就要走了。我只是来接克里斯托夫。” 他低沉而缓慢却坚定地说道,目光没有看向凯尔,只是盯着池塘。 正准备跨入玻璃门的凯尔停住了脚步,慢慢转身。他注视着理查德片刻,然后平静地笑了。 “理查德,我本以为你是作为客人来我家的。” 听到这安静而低沉的声音后,理查德才把目光转向凯尔。他那毫无笑意的眼神看着凯尔,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顺从地点了点头。 “抱歉,失礼了……请去忙吧,我会在这里等。” 凯尔点了点头,走进了屋内。随着玻璃门轻轻关闭,屋内外形成了一道界限。 外面很安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车声和人声,若隐若现,除了鸟鸣之外,外面显得一片寂静。 就在这寂静中,平静的水声响起。 克里斯托夫从水中缓缓站起,显然,他全身都湿透了。即使他的头发没有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或者他的面颊沾满水珠,这一切也不会显得奇怪。 克里斯托夫不耐烦地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了捋,用手掌擦了擦湿漉漉的脸,恢复了他平时那种毫无表情、冷淡的面容。 仿佛根本看不见静静注视着他的理查德,克里斯托夫走出了泳池。他站立的地方很快积起了一个水洼。 “你没事吧?” 郑泰义平淡地问了一句。克里斯托夫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低声嘟囔道: “……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真不舒服。” “早知道要下水,我应该一开始就带泳衣来的。”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抱怨道,这副模样跟他平时严格遵守着装规范的样子如出一辙,让郑泰义感到了一丝安心。 “我要去换件衣服。” 克里斯托夫喃喃自语,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理查德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克里斯托夫立刻缩了缩身体,甩开了他的手,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怒视着他。 “别碰我。” 他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短暂地说了一句,然后再次转身。可理查德又一次抓住了他刚刚甩开的那个位置,这次握得更紧,让他无法轻易挣脱。 “回去吧,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轻声说道。但那微微压抑的声音透露出他并不像外表那样镇定。 “放开。” 克里斯托夫将锐利的目光从被抓住的手臂移向理查德的脸。 “我已经告诉人把东翼的我的房间整理出来了。现在应该已经把你的东西都搬过去了。” 理查德完全无视了克里斯托夫的话,继续说道。克里斯托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击中了,愣了一下。 是啊,理查德要住进东翼了,郑泰义在心里暗想。 理查德根本没有考虑到克里斯托夫会拒绝去塔滕。他无论如何都会把克里斯托夫带回塔滕,无论他愿不愿意,无论通过什么方式。 克里斯托夫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缓缓放松了身体。虽然他不满地看了一眼仍被抓住的手臂,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反抗,重新抬起了头。 “是啊,我也考虑过了,理查德·塔滕。我为什么要回到塔滕。”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但我找不到任何理由。” 听到克里斯托夫冰冷的蓝色眼睛里的话语,理查德的眼神变得锐利。克里斯托夫继续说道: “为了塔滕?开什么玩笑,我已经说过了,我要抛弃那里。我不会再为那里服务,也不会再为你效力。” “……不,哪怕你不愿意,你依然是塔滕的重要人才。你必须留在塔滕。” 理查德摇了摇头。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开口。 “我欠塔滕一笔债。” “我已经说过了,如果你回来,那债就一笔勾销。” “没关系。我会偿还那笔钱的。用那笔钱,你们可以雇佣到像我这样有才能的人。” 克里斯托夫慢慢地弯曲了他被抓住的手臂,然后扭转了一圈,挣脱了理查德的手。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我要离开塔滕。你们可以说我是被塔滕放逐的,也可以说是你把我赶走的,我都无所谓。只要我做的事不玷污塔滕的名声就行了。” 克里斯托夫退后一步,正视着理查德,语毕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也许他在等理查德的回应,但理查德同样保持了沉默。 突然,克里斯托夫缩了缩肩膀。 虽说是晚夏,但这时已经接近秋季,傍晚时分,穿着湿透的衣服站在外面确实有些寒意。 “好冷。”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轻声呢喃,然后猛地绷紧了脸。他咬紧了发青的嘴唇,决心不再说出口。 他转身,滴着水推开玻璃门,准备走进去。 就在这时。 “如果不是开玩笑,你也会对我这么说吗?” 理查德打破了沉默。 他仿佛陷入了沉思,短暂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接着依然保持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抬头看向开始落下晚霞的西边天空。 也许只是自言自语一般的那句话,让正要走进去的克里斯托夫露出不解的神情,疑惑地看向理查德。 “如果那不是你为了听我说什么而随便说的。” 理查德低声补充道。那一瞬间,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微微缩了缩。 “如果那不是为了看我反应而取乐的。” 理查德缓缓移开了视线。在这一刻,万物都模糊地沉入了暗影中,唯有他的眼神异常冰冷而清晰。 “你会对我说那样的话吗?” 他轻声补上一句,仿佛在吟唱。 克里斯托夫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注视着理查德。 两人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不知何时,理查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露出了一丝笑意。嘴角轻轻地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皱纹。 “再来一次吗……?我可以再说一次,百次、千次、万次。只要你想听,我就可以说。克里斯托夫,你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会听呢?不过是动动舌头罢了,我随时都可以说。” 在那一瞬间,凝视着理查德的人不止是克里斯托夫。 郑泰义同样在那些难以捉摸的言语中,感到心底逐渐冰冷。 仿佛抚摸着一条爬行动物般,冷冷滑滑的触感令人不寒而栗。脊背一阵发冷。 理查德带着无法言明的冷笑,他的笑容是郑泰义从未见过的。确切地说,虽然他的嘴角上扬,但那并不是笑容。既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更不是轻蔑。 那是怒火在顶点凝结成冰。 为什么? 他无法理解理查德为何生气,也无法理解他为何变得如此残酷。只是本能地感到,那些话极其残忍且无情。 克里斯托夫的脸比刚才更显得苍白,这不仅仅是因为天色已暗。 “有趣吗?” 然而,当克里斯托夫平静地抛出这句话时,这次僵住的是理查德。 “开心吗,理查德?痛快吗?……好吧,你可以感到高兴。说实话,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真的感到痛苦了。虽然这份痛苦是刚刚才意识到的,但这比你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更有效……恭喜你,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面无表情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平静地说着。他的脸色苍白得像蜡像一样,不带任何不悦或不快的神情。随后他静静地吸了口气,仿佛希望这样能填补心中的空虚。 “所以现在,即使你再说一百次、千次、万次,甚至再多几倍,我也不会再听见你说的任何话。” 克里斯托夫说完这句话。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理查德的回应,转身离开,仿佛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当他走进玻璃门时,理查德的怒吼声回荡在他的身后。 “克里斯托夫!!” 那是一声仿佛心脏要被压碎般的巨大的怒吼。 那是一声怒吼。理查德真的怒了。他那像猛兽般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克里斯托夫。 “反正你从未对我有过任何感情。是啊,如果说是负面的情感倒还有可能,但你从未有过其他任何感情。所以,不要用这种话来找借口。痛苦?你痛苦过吗?!你是那种会为此痛苦的人吗?我是那种能够让你如此痛苦的人吗?!别说那些荒唐可笑的话!你――从未感受过痛苦。你从未感受过。” 理查德在吼叫。 克里斯托夫从未感受过痛苦。他从未因为理查德的话而感到痛苦。那绝不可能。他如此咆哮着,不知在向谁宣泄着怒火。 就在这时。 “理查德!!” 有人喊道。 听到这声喊叫,肩膀一缩的人反而是克里斯托夫。但与此同时,理查德也闭上了嘴。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与刚才的喊声形成鲜明对比,郑泰义皱起眉头,平静地说道。 理查德用冰冷的眼神看向郑泰义,他的声音像那眼神一样冷淡地响起。 “这不是你该插手的事。” 他那一向如面具般覆在脸上的礼貌外壳此刻已被剥去,但他自己似乎并未察觉。郑泰义同样也没有在意这些。 “对于你和克里斯托夫之间发生的事情,我不会插手。不管怎样,克里斯托夫在某种程度上是理解并接受了这些事情。但是,对于不可原谅的恶语,难道朋友也不能插手吗?” 郑泰义的目光虽然平静但直率地从理查德转向克里斯托夫。顺着他的视线,理查德看到了用奇异表情注视着郑泰义的克里斯托夫。突然,他的表情扭曲了。 一声低低的笑声响起。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理查德开口了,语气中勉强维持着礼貌的表面。 “朋友……。我不知道他竟然会有朋友。好吧,郑泰义先生。我不知道你认为哪句话是恶语,但即便是恶语,那也是同一事件中相关情境的一部分。而且,朋友也有能插手和不能插手的事,这就是不能插手的事。” 理查德的冷酷话语刚一结束。 郑泰义刚要皱眉开口,一声叹息和舌头轻轻一敲的声音插了进来。 “在我家花园里看见我的客人们互相对立,这场景可不怎么美观。对我来说,这还真是个难办的局面。” 凯尔皱着眉头,仿佛真的觉得尴尬和为难,缓缓走近。他似乎是从中央玄关出来,经过前庭后,才走到他们身后的。他的出现让现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打破这片沉默的人是理查德。 “抱歉,凯尔,原本你特意邀请我来的,但今天情况不太合适,只能改日再来拜访。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克里斯托夫站在门槛上的屋内。他没有给克里斯托夫反应的时间,果断地抓住了他的肘部,毫不犹豫地将他拉了出来。 “……!” 克里斯托夫被突然拉出,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才终于挣扎着站稳。 “放开我!我不跟你走!” 他尖声大喊,充满愤怒,用空闲的手臂狠狠挥向理查德。理查德并没有躲避——似乎他根本没有打算躲避——因此拳头直接击中了他的脸,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而,几乎是同时,他也迅速抓住了克里斯托夫的另一只手腕,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 “理查德,克里斯托夫是我的客人。” 凯尔看不下去了,终于出声说道。理查德简短地瞥了他一眼。 “那么我不是里格罗家的客人,您要把我赶走吗?” 凯尔闭上了嘴。 实际上,他这句话是在说,自己和克里斯托夫在这个家中的地位是相同的。甚至,作为塔滕家的人,自己更有资格被称为客人。 克里斯托夫用尽全力甩开理查德的手,仿佛要扭断他的手腕。他喘着粗气,回头看向凯尔。 “凯尔,随你怎么决定。我不打算和理查德待在一起。你要么让他留下我走,要么让我留下他走。” 然后,克里斯托夫等待凯尔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没有能力选择,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克里斯托夫如此说,凯尔也如此听。 然而,至少在凯尔做出回答之前,无论他如何回应,他都不会再因为他们而陷入更大的困境。 面对不愿做出的选择,凯尔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他的视线慢慢移向理查德,最后只稍稍扫过郑泰义,随后陷入沉思。 但那不是在沉思。 凯尔选择了沉默。 他既不想为了和塔滕家交好而赶走克里斯托夫,也不打算将理查德从这里赶走。 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凯尔那环顾四周的安静目光传达了这一点。 某一刻。 理查德突然笑了。那笑容与他愤怒时的样子并无二致。他转身看向克里斯托夫,迈出一步,站在克里斯托夫的正前方。 “克里斯托夫,回去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仿佛他从未因愤怒或激动而失控般,他那沉稳的声音甚至显得有些柔和。 “一起回去吧。没有人会追究你的责任。你作为塔滕家的一员,只要坐在为你准备好的位置上就行了。” 说着,他向克里斯托夫伸出了手。 这是他最后一次给予的机会。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如此温柔的声音和如此温暖的手了。这是最后一次。 克里斯托夫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抬起头,与理查德对视。 “再见,理查德·塔滕。” 克里斯托夫平静地说道。 理查德那注视着克里斯托夫的眼神瞬间冷却了。他轻声嘟囔了一句“好吧”,然后收回了手。当那只手缓缓退去,直到克里斯托夫再也无法触及时,理查德抬起了头。 “我明白了。好吧,我不会再试图将你召回塔滕家了,也不会再来这里制造麻烦。” 他说得毫不犹豫,后退了一步。他那冰冷的目光盯着克里斯托夫,郑重宣告道。 “但别忘了,克里斯托夫。你放弃了塔滕家,不再是塔滕的主人,而是塔滕的罪人。我——以及塔滕家,再也不会视你为血亲。” “……随你。” “下次见面时,我们将是陌生人。” 理查德转移视线,不再看克里斯托夫。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向凯尔轻轻点头致意。凯尔也无奈地回以点头。 理查德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了出去。当他快要离开庭院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仿佛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郑泰义。那冰冷如冰的目光刺向郑泰义。 “对了……昨晚我离开德累斯顿,来到柏林期间,听说里克醒来了。当我回到德累斯顿时,他已经离开了塔滕家,在那之前,他杀了十二个人——其中一半是塔滕的兄弟——。据说他离开塔滕家后直接去了柏林……但看你的表情,他似乎没来这里,真是奇怪。” 理查德用一种仿佛在做报告的机械语调说道。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看着郑泰义那紧张的神情,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缓缓说道:“真是奇怪。” 郑泰义一时失神地盯着理查德。理查德似乎对他的反应感到满意,但他却无暇顾及。 伊莱已经从塔滕离开了。 即使是注射了那么多的药物,还能在夜里出走,甚至干掉了十二个人后再离开,对郑泰义来说已经不再令人惊讶了。他呆呆地看着理查德,随即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家伙在这期间又多了几次可能被捅一刀的机会吧。 由于联系不上,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虽然不可能,但郑泰义还是担心他会不会在昏迷中被谁枪杀。不过看来并不是那样,暂时可以放心了。 就在他为死去的十二人感到悲伤的同时,也产生了一种矛盾的安心感,叹了一口气之后,郑泰义才稍晚地意识到理查德最后说的话。 “柏林……柏林?” 郑泰义疑惑地反问。然后突然转向凯尔。凯尔呃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转动了一下眼珠,耸了耸肩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他在凌晨来了很短的一会儿。他突然闯进来是为了确认你是否回到了这里……大概一个小时?在确认了之后就再次离开了……他进来后直接去了你的房间,只呆在那里,然后就走了……所以我以为你知道。” 郑泰义茫然地看着凯尔。他眨着眼睛,半放空的脑海里,模糊的记忆一点点浮现。 那是由于药物引起的疼痛,导致脑袋转不动,但凌晨的梦——那如梦似幻的记忆——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莫名地腰间隐隐作痛,身体疲惫不堪。 那不是梦。 “……哈……” 郑泰义捂住了额头。 即便因为药物作用脑袋不太清醒,但怎么会相信那是梦呢?那声音,那触感,那温度,明明如此真实。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怨恨,恶狠狠地瞪着凯尔低声咕哝。凯尔再次耸了耸肩。 “他不说就走了,看来是故意这样做的……既然他来过却没说话就走了,我以为你会觉得心情不好。” 即使凯尔说了,伊莱可能早已离开了,但那微妙的关心并未让他感到纯粹的感激。这是否是因为自己心态偏执?不过他立刻离开了,那到底是去哪儿了——。 虽然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但郑泰义还是怀着一丝希望与不安揉了揉太阳穴。这时,理查德俯视着郑泰义,继续说道。 “还有一点要告诉你,我们在他来这里之前收到消息,有人说在法兰克福见过他。不过听说他似乎在找武器,虽然不知道他打算用这些做什么。法兰克福即将举行约翰论坛,希望不会出什么大事……这次如果真出了事,凯尔,你恐怕也难以应对吧。” 听上去似乎是对凯尔表达担忧,但其实并不是对凯尔说的。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心知肚明,郑泰义冷冷地回应道。 “你这样激将我,难道认为我会去那个危险的地方吗?” 凯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面对这样的凯尔,沉默了几秒的郑泰义苦涩地咂了咂嘴,挠了挠头。 “……你真是看人看得准啊……” 郑泰义无力地低声说道,旁边的克里斯托夫射来一记凶狠的目光。那一声简短的“泰义”显得格外严厉。理查德微微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夫,仿佛那正是他一开始就希望看到的反应。 “难怪大哥说想见我……哎呀哎呀……” 郑泰义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果然如此,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悲伤。 克里斯托夫一直怒视着郑泰义,片刻后,不满地咂了咂舌。虽然他说“没办法了”像是在自言自语,理查德却将目光投向了克里斯托夫。 那双冰冷的眼睛略微弯曲,像是在微笑,却直盯着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我们很快会再次见面……在这屋子外,没有人能保护你。” 那短短的话语是理查德在那一刻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留下了一句“祝你好运”,然后转身离开,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告别。 克里斯托夫注视着理查德穿过庭院,消失在大门方向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后还看了许久。 “……这下麻烦了。” 凯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直到这时,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庭院入口的克里斯托夫才猛地转过眼珠。 他的眼神一直绷得紧紧的,像冰一样冷峻,但在确认了郑泰义和凯尔的身影后,眼中那一抹冰冷的光芒瞬间消失了。伴随着无声的叹息,克里斯托夫无意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声自言自语。 “……好冷。” 郑泰义这才想起克里斯托夫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忍不住咂了咂舌。 “赶快进去,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没事的,还能忍受。不过心情不太好,所以还是要洗个澡……是啊,冷归冷,但还挺能忍受的。” 克里斯托夫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着“没事的”。 他那苍白的嘴唇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但他依然顺从地听从了郑泰义的建议,转身走进了屋子。 也许是因为身体放松了,也许是因为寒冷,他的背影显得异常瘦小。 郑泰义静静地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额头。不知为何,今天虽然比波澜万丈的昨天要平静,但反而更让人疲惫。 “你也进去休息一下吧,离晚饭时间还早呢。” 凯尔轻声说道。郑泰义透过擦拭额头的手指,偶然与他的视线相遇。 “啊……是的……总觉得有点累。” “我也有点累了,毕竟年纪也到了。” “不是年纪的问题……” 郑泰义无力地笑了笑,声音低沉地喃喃道。 “总觉得我把事情弄得有点棘手。” “谁的?” 郑泰义苦笑着微微皱起眉头,挠了挠头。 是谁的呢? 只是想到的几个人,已经让他难以说出具体是谁。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也在其中。 郑泰义只是笑着不说话,凯尔低声咂舌说道。 “陷入困境的是你啊,现在这个局面,如果你走出这里,你就会成为主要的追捕目标。” “啊——”郑泰义喃喃着,歪了歪头。但即使是这短短的时间,再想想——无论想多久——最终还是无法不去。 “没办法了。”郑泰义笑了笑,凯尔这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麻烦了。 “如果是为了伊莱而出去的话,我可以打包票,他绝不会希望你踏出这房子的半步。” 这一点郑泰义也点头表示同意,但为时已晚。 最重要的是,伊莱明明去了柏林,却没有叫醒郑泰义,也没有给任何提示,就这样独自离去。这种让人气愤的举动。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难道不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凯尔笑了笑,“也是啊。” 郑泰义也跟着笑了笑,然后突然收起笑容。 “比起我,倒是克里斯托夫让我更担心。” 郑泰义的话让凯尔默默地点了点头。但他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刚才,克里斯托夫让你在他和理查德之间做出选择时。”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 “如果当时你决定不接待理查德——而选择克里斯托夫的话,或许我可以劝他留下来。” 虽然不确定,但他觉得或许可以。 如果凯尔没有保持中立,而是站在克里斯托夫这边,那么郑泰义可能真的能让克里斯托夫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 虽然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郑泰义喃喃着,突然啊了一声,抬起头,略显尴尬地对凯尔说。 “对不起,凯尔,我好像说错话了。没有其他意思,请不要误会。” 事实上,在那种情况下,凯尔的选择是最正确的。 错在于克里斯托夫让凯尔做出了那种选择。 即使克里斯托夫并没有要凯尔选自己,但这种选择不该让别人来做。 大概郑泰义也会做出和凯尔一样的选择,那才是正确的。这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无关对错,感到遗憾罢了。克里斯托夫终将离开这座房子。 凯尔像是理解了郑泰义的话,点了点头,突然笑了。 “是啊……事实上,我是那种随心所欲行事的人,要不然我可能真的会站在克里斯托夫这边。而且,会站在理查德身后的人多得很,但能站在克里斯托夫身边的人却不多。” 郑泰义也笑了,假装抱怨道。 “那你干脆把克里斯托夫留下来,把理查德赶出去好了,还可以断了别人追捕克里斯托夫的念头。” 尽管他不太可能服从这个建议,但还是忍不住开了个玩笑,郑泰义耸了耸肩。然后他转向凯尔,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虽然只是个玩笑,凯尔也明白郑泰义是在开玩笑,但他脸上却没有一丝玩笑的表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苦笑和无奈。他低声说道。 “是啊,你站在理查德身后,所以没看见吧。” 郑泰义歪了歪头。 他回想起自己站在理查德身后时没看见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当郑泰义想着这一点时,他突然想起了他站在理查德身后所看到的东西。 那双静静眨动的蓝色眼睛。那双眼睛里不断涌出的泪水。湿透的苍白脸庞。 究竟是什么让他哭得如此伤心呢? 郑泰义默默地沉思着,而此刻,凯尔看到的东西与郑泰义不同,他自言自语道:“我实在无法让理查德就那么离开。” “你不知道当时他的表情有多么令人心碎。” 4. 시종始終의 밤 初次见到某人时,发现对方竟然认识自己,这种经历颇为独特。更别提如果对方不仅认识你,还满脸兴奋地喊出“就是你!”时,那种感觉会更加特别,令人难以忘怀。 郑泰义确信,这一刻的记忆在未来的几年内都将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难以磨灭。 “啊哈――,泰义?郑,泰,义?就是你!” 眼前的男人,如果郑泰义的记忆没有错的话,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方却像是见到了非常亲切、久违的朋友般,满脸笑容地说着。他奇怪地将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分开发音,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就是那个――然后接下来会说什么?” 郑泰义看着那男人,同时对克里斯托夫说道。克里斯托夫拉开百叶窗,望向外面,平淡地嘀咕道。 “1. 和理克走得很近的,2. 曾经给理克一击的,3. 惹上理克麻烦的。大致就是这三种版本,不妨猜一下。” “啊……原来是那种‘就是你’啊。” 郑泰义点了点头。虽然不怎么愉快,但现在总算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反应。但说实话,真的不怎么愉快。 自称阿兰的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在笑。起初郑泰义没怎么在意,但时间一长,感觉有些不对劲,便特意盯着他的脸看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郑泰义独自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男人的面部肌肉可能已经瘫痪成这样了。 喜欢笑而且几乎总是带着笑容的男人并不常见,但总归还能找到一些。然而,像他这样完全“只会笑”的人却极为罕见。 一开始,他觉得这个男人笑得爽朗又开朗,但到了这种程度,反而让人感到不安。 “不过,那些家伙也太显眼了。” 阿兰走到站在窗边的克里斯托夫身后,偷偷从他肩膀上方望向百叶窗外,嘶嘶地咂了咂嘴。 “带这些新手去训练的话,真要累死了。难道要从如何分辨屎尿开始,一点一点地教起?” 阿兰愉快地笑着,向克里斯托夫使了个眼色。克里斯托夫察觉到他的眼神,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听说阿尔·法伊萨尔提议让你训练他们的士兵。想着你得从abc教起就觉得好笑。” “哼,消息倒挺快。可我没接受那提议,这消息怎么没一起传开?” “这我可不知道。理克说要替你省事,把那些家伙的数量大大减少,我还以为你接受了呢。” 阿兰咧嘴笑着又回到了沙发上,眯起眼睛对郑泰义笑了笑。不,他的脸本就生得像在笑,也许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无表情了。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呢,嗯?” 男人突然低声自言自语道。郑泰义侧靠着下巴,冷冷地回应道,目光只微微上扬看着他。 “伊莱在我身上埋了蜂蜜罐。”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泰义,真是有点色情啊……不过,看来他真的直呼你的名字呢。” 像是觉得很奇怪似的,男人仔细地端详着郑泰义的脸。这时,克里斯托夫从窗边走了回来,毫不客气地狠狠敲了那男人的后脑勺。那男人被敲得脖子一歪,克里斯托夫却若无其事地坐到郑泰义旁边,直接伸出手。 “拿来。” “没有。让那家伙自己打电话吧。” 阿兰耸了耸肩。克里斯托夫皱起眉头,嘟囔道:“明明不是那种喜欢躲躲藏藏的家伙,怎么没留下联系方式。” “所以说,如果伊莱不先联系,我们这边就无法接触到他?” 郑泰义用指尖敲着太阳穴问道。 “嗯――大概是这样的。” 男人笑了起来。结果这次克里斯托夫从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的小腿。 “约好了什么时候联系?” “两点半。” 克里斯托夫刚一瞪眼,阿兰立马回答了。 即使在被踢中小腿的时候,这家伙还是笑着……郑泰义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挠了挠头。 “气氛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郑泰义稍作犹豫后问道,克里斯托夫一脸茫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什么?” “就是说――原本就是这么精神涣散的吗?” “千万别。是这家伙疯了。” 虽然刚开始不知道郑泰义指的是什么,但听到他温和地选择词语提问后,克里斯托夫立刻摇头回答。即便这样,阿兰还是大笑不止,看着他笑得那么开心,郑泰义只能低声嘟囔道:“哦,是啊……” 时钟指向下午两点。 如果阿兰所说无误,半小时后伊莱应该会打来电话。 郑泰义抵达法兰克福是在三小时前。 凯尔提供了车子,从凯尔的家到这里,法兰克福市中心稍远的住宅区,一切顺利。 然而,虽然有所预感,但情报网果然出色,进入这房子不过十分钟,外面已经开始聚集了一些形迹可疑的人。 “看来从这里出去会有些麻烦。” 郑泰义喃喃道,阿兰听了一时没明白,歪了歪头,随即立刻会意地露出笑容,眼角微微上扬。 “外面的那些人?没事,没事,我来处理。我们初次见面,这点小事就当作见面礼,免费帮你搞定。――虽然说得有点显摆,但这可是相当昂贵的礼物哦。要动动我的手指,至少也得是六位数起步。” 这家伙一边微笑着,一边说着,看来他果然是这些人的同伙。 虽然进了这所房子已经有两小时了,但还没有正式介绍,郑泰义也无法完全确定。不过从对话内容来看,他毫无疑问是克里斯托夫和伊莱的共同熟人。十有八九就是传闻中那个疯子窝…… “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克里斯托夫瞥了一眼手表,可能是觉得还有30分钟无聊得很,他懒散地躺在沙发上喃喃道。 “别处的我不知道,在法兰克福的是马克、伊万和尤里安,他们正无聊着,理克一来就兴奋了。昨天开始那三个家伙就不停打电话问有没有什么热闹看。” “哼,无聊就别像个闲人一样游手好闲,让他们干点正事。” 克里斯托夫抱怨道,身体开始不耐烦地扭动起来,显得有些无聊。 郑泰义听着他们的对话,疑惑地问道。 “难道是上次袭击利雅得的那帮人……?” “啊,只有尤里安。其他两个家伙那时候有事,没能参加。后来听到消息,他们懊恼得不行。” “……那这次也会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郑泰义更为怀疑地问道。其实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担心自己能否应对,若是像阿兰这样的人再来三个,自己根本没有把握能处理得了。 不过幸好阿兰摇了摇头。 “不,这次应该不会。他这次找我也只是为了弄把刀,大概是打算单干。” 哦,原来这家伙是负责武器的。 “什么样的刀?” 克里斯托夫问道,阿兰露出微笑,站了起来。他走到沙发后,打开了装饰般摆放的箱子,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大包裹。 那个用酒红色厚布紧紧包裹的长条包裹被打开后,果然是一把刀,如阿兰所说。 不过。 那刀足有人的手臂那么长,锯齿状的刀刃看上去仿佛能砍断熊的脖子。这武器和“轻松单干”完全不搭调。 “……这种违法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买的东西本来就是在合法和非法的边界上摇摆不定,然后我稍微加工了一下。怎么样,很棒吧?如果以后需要,告诉我,凭咱们这次见面的缘分,我会特别给你打个折。不是想显摆,但……” 郑泰义听着阿兰的话,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那可怕的东西,然后转移了视线。 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 “那家伙打算用这东西做什么?” 阿兰问道,似乎即使制作了武器也没有听说过它的用途。克里斯托夫轻轻握住刀柄挥动了一下,估量了一下重量,随后偏了偏头,“嗯――应该有两个明显被他盯上的目标……但是否会止步于这两个人还不确定。毕竟他是个不可预测的家伙,脑子结构得异于常人。” 郑泰义听着克里斯托夫的话,不禁感叹伊莱的人生已然走到尽头。(但仔细想想,即使不听这些话,他的生活也早已是一团糟了。) 阿兰在一旁点头附和。 “确实是这样。是叫胡安吧,以前有个家伙用刀割了他的肠子。但他反而放过了主犯,只是收拾了旁边帮忙的那人。” “是有这么回事……本来该杀的人没杀,反倒是剖开死者的肚子,把他脸埋了进去。” 郑泰义听着他们随意地谈论这些事,身子不由得缩了缩。不知为何,觉得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还是别深入了解过去了。知道了恐怕也没什么好处。 郑泰义决定不再听他们的话,打算利用这30分钟补个觉。眼睛刚闭上,阿兰就用活泼的声音问他是不是要睡觉,他只是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装作没听见。 无论如何,只要能联系到伊莱就好了。 只要联系上他,不管他在打什么主意,总能想出应对的办法。最坏的情况,至少可以知道去哪接他逃走。 常理推测,可能是想给理查德或拉曼来一下……可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说是对理查德——确切地说是对塔滕的债,那么他那天离开塔滕时就已经付出了血的代价,算是还了些利息。但是对拉曼,却没有答案。 拉曼总是带着保镖或随从,他究竟打算如何下手呢?难道打算对那群人进行轰炸…… 想到这里,郑泰义猛然意识到,这似乎不像是个玩笑,赶紧打住了自己的念头。 “希望到头来我不会不仅没能阻止犯罪,反而参与其中……” 郑泰义叹息般地喃喃道。阿兰似乎听见了,又是一阵大笑。 “说起来,那个来自沙特的家伙还真是麻烦,他带了一大堆尾巴跟过来。” 听到阿兰那笑嘻嘻的声音,郑泰义似乎能想象到他的脸。 “啊啊,拉希德打算对付阿尔·法伊萨尔?哼,那老头已经大势已去,老老实实认命对他的晚年更有利。” “他可能觉得,只要除掉阿尔·法伊萨尔,胜局就能重新回到自己手中吧。” “这老头年纪不大,倒是糊涂得早。” 听着两人的对话,郑泰义感到一阵奇异的感觉。 阿兰的声音里充满了笑意,而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却让人想象得到他那副阴沉而冷漠的表情。 两人的对比如此鲜明,却还能顺利对话,倒也挺有趣。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是我,早就老老实实待在后宫里享清福了。不知道那位年轻先生为何如此急迫,居然追到了德国,在这紧张的局势中冒险。” “阿尔·沙特早就对郑在伊垂涎三尺了。就连我们……不,连塔滕都曾有过招揽那位传奇天才的念头,更别提他们了。” “郑在伊啊……虽然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从未见过真人。长得像他吗?” 面对着郑泰义,阿兰居然伸手指着他,显得如此直白,这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克里斯托夫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随即轻声嘀咕道:“即使是双胞胎,难道会有两个人像他这样耀眼吗?” 话音未落,阿兰便爆发出一阵大笑。的确,这话听起来很有意思。郑泰义心想,如果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恐怕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说克里斯对‘那个郑泰义’感兴趣,结果被理克盯上,处境相当危险。呵呵,真的是有什么宝贝吗?我是一点都不明白。” 阿兰的笑声中夹杂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显然他又挨了一记打。 “啊,对了。你怎么样?听说理查德继承了塔滕,而且还听到了些奇怪的传言……” 他的话语中带着微妙的尾音,似乎含着某种意味。 郑泰义可以想象到阿兰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可能泛着如猫一般狡黠的光。 “……有些话有时候闭嘴才是好事。我现在可没心情听这些,阿兰。” 啊,这是克里斯托夫发出的警告信号。 郑泰义知道,阿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虽然依旧保持笑意,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正当郑泰义心想,恐怕还没等睡着,这30分钟就过去了的时候。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 “哦――瞧瞧,我们的老大真是准时得惊人。你看到那秒针精准地跳动了吗?” 阿兰笑着站了起来,郑泰义也同时睁开了眼睛,目送着阿兰走向电话。 按下按钮后,他转过身来,显然已经把电话切换到了免提模式。 “电话接通了,老大――今天还有客人在呢――。” 阿兰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拖长了声音喊道。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果然来了,泰义。既然你在那里,克里斯托夫也肯定在吧。” “伊莱,你去过柏林了吧。” 郑泰义并没有寒暄,而是瞪大了眼睛,直接质问道。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传来了一丝笑意的声音。 “啊,没错。我看你睡得很沉,就没叫醒你,直接走了。” “什么叫没叫醒就走!既然都打算叫醒我了,就该叫醒我说清楚再走!” “嗯……?我看你还在药效中迷迷糊糊的,既然我都戴了套,收拾好了残局,我以为你会把这当作一场梦呢……哦,原来是听说的啊。” 伊莱似乎突然想起“去过柏林”这件事,笑了笑。他的话刚落下,郑泰义感觉自己踩到了地雷,因为此刻有两道视线落在了他脸上。 郑泰义悄悄揉了揉额头,决定赶紧转移话题。 “好了,你打算怎么办?” “嗯……是来捣乱的吗?” 伊莱带着笑意,似乎有些为难地思索了一下,然后问道。 “捣乱?你觉得能捣乱成功吗?这要看你的回答。” 伊莱沉默了片刻。郑泰义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的伊莱,正微笑着用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下巴。 “阿兰,之前说的事情都搞定了吗?” 伊莱突然换了个话题。 阿兰坐在沙发靠背上晃着腿,挑了挑眉,应了一声。 “早上就搞定了。虽然因为你突然要求,所以做得有些仓促,但还是挺好用的。” “我知道了。――克里斯托夫,我本以为你会留在柏林的家里,但你竟然也来了。看来他是盯上你了,你没事吧?” 伊莱话里透着一丝笑意。克里斯托夫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你是想找茬吗,里格罗?” 伊莱则轻笑了一声。 ‘好吧,这次我还是得感谢你。毕竟是你把泰义从那里带出来,带到了柏林。’ “是啊,人好不容易被带出来,结果因为你,我跑到法兰克福来了。如果要放手,那就快点放手吧。我还在等着呢。” ‘……克里斯托夫,我虽然放任不管,但如果你敢动他一根手指,我就杀了你。’ 伊莱带着笑意却非常认真地说出这句威胁,克里斯托夫咂了咂舌。 “一进法兰克福,后面就跟了三辆车。这房子现在也被围得像蟑螂一样。如果我稍微分神一下,他被一把抓走了怎么办?” 显然这段对话的对象就是郑泰义,他心情复杂地咂了咂嘴。 他们确实是在为自己担心,听起来不算糟,但说什么被“一把抓走”还真让人有点不爽。 ‘是啊……我也很不喜欢他留在柏林的事……但这次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我觉得是时候改变策略了。’ “怎么改?” 问话的是郑泰义。他意识到,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虽然现在正在听到——自己的安全竟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我在想,是不是该彻底解决那些觊觎你的人。’ “觊觎我的人……除了追捕通缉犯的警察,还有谁呢?你打算怎么彻底解决他们?” ‘警察不是问题,那些我都能搞定。问题是那些真正需要郑在义的人。’ 郑泰义沉默了。 他没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居然还有人需要他这样的人物。 不过不用多想,他很快就得出了答案。需要自己的人物。这对从小经历过类似事情的他来说,并不是个难题。 就在郑泰义脑海中浮现答案的同时,伊莱轻松地说道。 ‘只要郑在义消失,问题就解决了。’ “……” 郑泰义沉默了。他再次在脑海中反复思考,确认自己听到的这句话。 这话确实没错,是个正确的答案。但即便如此…… “什么意思?你打算除掉我哥吗?” 郑泰义叹了口气。他原以为这话根本不可能实现,伊莱可能会提出其他相关的解决办法。 然而,伊莱的回答却是‘没错’。 ‘既然有这个机会,就顺便试试郑在义那惊人的运气到底有多好,我会尽力而为。’ 伊莱笑着说这些话,轻描淡写,但郑泰义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喂,等等……你不觉得事情已经偏离轨道了吗?这次伤害你的人是别人,为什么你突然决定要杀我哥?” 郑泰义语气中带着严肃,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凶险。他说完后,伊莱低声嘟囔了一句“啊……”,然后带着些许困惑,舔了舔嘴唇,轻声问道。 ‘你觉得,从外部采取某种有意的手段,能伤害到郑在义吗?’ “不,根本不可能。” 郑泰义毫不犹豫地回答。对于他哥哥的运气,他可以毫不怀疑地这么断言。伊莱也点头同意。 ‘是啊,可能性很小。那么,你觉得郑在义身边的人,会有同样的好运吗?如果郑在义陷入危机,周围的普通人难道不会因此丧命吗?’ 郑泰义再次沉默了。 “……是谁?你想要对付谁?” ‘那些身边围满了人的家伙。’ 这个简单明了的回答,并不需要多加思考。 “拉曼?” 伊莱没有回答,而是低声笑了。 看来答对了。 郑泰义揉了揉眉心和太阳穴。眉间深深的皱纹和太阳穴的剧烈疼痛让他感到疲惫不堪。 好吧,这样的话,至少和最初的局势是有关联的。 ‘他是最棘手的。如果他消失了,剩下那些想对郑在义不利的人就不成问题了。’ 正如伊莱所说,如果拉曼消失了——至少不再因为郑在义的缘故而针对郑泰义——生活确实会轻松很多。但是。 “好吧,行,我明白了,打算对付拉曼,这我理解。但为什么要把我哥牵扯进去……” 郑泰义叹息着低声咕哝,伊莱笑了。 ‘担心吗?’ 一个打算谋杀别人亲哥哥的人,说出这种话实在令人无语。 “你觉得我不该担心吗?” 郑泰义无奈地嘀咕,伊莱却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回道。 ‘如果是郑在义那种级别的好运,我想我不用太担心。’ “既然如此坚信他的运气,还想试探什么!” 郑泰义最终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然而,他知道对方并不是能被言语打动的人。 ‘准确地说,不是要试探郑在义,而是那些徘徊在他身边的人。如果瞄准郑在义,总有机会让那些靠近他的人消失。’ “喂,而且你的逻辑有问题。谁能保证针对我哥就一定能引出拉曼?” ‘不,他会出现的。’ 伊莱的回答极其简洁。郑泰义感到再多说也无济于事,对方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 他使劲揉着越来越深的眉头,低声呻吟。 虽然刚才有人说过他可能会朝奇怪的方向发展,但没想到竟然会走到这一步。现在竟然要瞄准无辜的人,这完全出乎意料。 郑泰义深信自己哥哥的运气。他相信,就像伊莱不会在与特种部队作战时受伤,或者不会在高速公路上的多车连环撞车事故中受伤一样。 尽管如此,作为弟弟的他还是难免担忧。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觉得必须尽最大努力预防任何可能发生的灾难。 因此,郑泰义决定放下自尊,尽力去阻止这一切。 “关于还债这件事,伊莱……” 郑泰义勉强压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低声说道。他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周围悠闲坐着听他们对话的两个人。他真希望这两个人能暂时离开,但正如人生一贯的不如意,他们并没有动。 “比起我,这件事更重要吗?……我这么求你,你的感情就淡了吗……” 他无法说完这句话,甚至连这些话也是他咬紧牙关才勉强说出来的,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这些话真的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吗?还是自己只是幻想中说了这些话,实际上并没有? 他短暂地陷入这种想法,但当他看到两人的反应时,显然并不是自己幻想的。 克里斯托夫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而阿兰的笑容也在几秒钟内僵住了,显然也是震惊不已。 “……原来是这样……老大平时就是这么过的吗……” 阿兰回过神来后,惊讶地喃喃自语。郑泰义感到浑身无力,身体不由得稍微蜷缩起来。 “绝对不是这样的……” 郑泰义用仿佛要钻进地底的声音低声说道,但他们显然不相信。甚至克里斯托夫还用一种充满怨恨的眼神盯着他。 然而,那句应该被听进去的人却沉默了,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 当他终于再次开口时,郑泰义仅听到第一句话就明白自己错了。 ‘泰义,这次我真的非常生气。’ 伊莱的声音中少了些许笑意,话音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如果不小心,这次你真的可能陷入困境。你可能会变得非常危险。’ “…―。” ‘所以,泰义,这次不要试图阻止我。我不想以后被你怨恨,所以才告诉你。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你一定会烦我,所以本来不想告诉你。别干涉。’ “泰义为了躲避危险才来到这里,你打算怎么办?”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克里斯托夫不满地插嘴了。伊莱沉默了片刻。 ‘明天就是论坛了。不管怎样,最迟明天就结束了。如果快的话,可能之前就会结束。’ “伊莱!” ‘而且只要他们的目标是郑在义,就不会对泰义使出最恶劣的手段。如果泰义遭遇严重危险,那就不仅仅是泰义的问题了。’ 伊莱说完这些,显然已经结束了话题。 “泰义,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伊莱问道,虽然郑泰义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没有。”郑泰义叹息着低声回应,伊莱似乎感到满意,最后说道。 ‘好吧,那我们明天见。’ 随着这句话,电话挂断了,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不过,确切地说,并不是真正的沉默。阿兰悠然起身,嬉笑着说道:“肚子饿了吧?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然而,郑泰义此刻并没有心思吃东西,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不禁呻吟起来。 无论如何,唯一能做的就是冒险去保护他的哥哥。虽然觉得保护一个不需要保护的人有点可笑。 “难道他真的会杀了我这个守在哥哥身边的人……”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郑泰义低声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摇了摇头。 眼下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给自己增加一个不祥的可能性。 “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 郑泰义仰望着天花板,整理着思绪。 最优先的事是去见哥哥。 *** 果然,以UNHRDO的安保力量来守卫,确实值得夸耀。 郑泰义一边走进博览会场,一边轻轻吹了声口哨。 一块写着“国际航空技术论坛”的指示牌,标明会议地点在三楼。 然而,一进入展厅,安保监控就已经布满了每个角落。 到处巡逻的熟悉制服,显示出UNHRDO为了此次论坛调集了大量人力。 光是表面上的安保就这么严密,若是到技术支持室一探究竟,恐怕安保措施会更加严密。 “论坛前一天就做到这份上,应该不用太担心了吧。” 郑泰义感叹道,而克里斯托夫则在他身后喃喃回应。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安保都不足为惧,那问题就大了。” “嗯……听你这么一说,心情突然变得沉重了……” 郑泰义苦笑着,随意挥动着在入口处领取的临时通行证,像扇子般摇了摇。 “好吧,既然安保如此严密,那你们UNHRDO全力守护的那位兄长在哪里?不是说要在一楼大厅见面吗?” 克里斯托夫环顾四周,手中的通行证早已随意塞进了口袋。 “嗯,看来他还没来。” 郑泰义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正好是五点整。 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是博览会场一楼大厅,下午五点。 按理说,郑在义一向守时,从不迟到,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 郑泰义看着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微微感到疑惑。他环顾四周,寻找那个本该准时出现的身影,但还是没有看到。 “嗯……可能是遇到堵车了吧。” “我们也是开车过来的,道路可是一片畅通。” 郑泰义挠了挠头,耸耸肩,安慰自己说,事情总有例外。 联系郑在义比想象中容易。 确切地说,他联系上的不是郑在义,而是他的叔叔郑昌仁。 凯尔告诉他,叔叔应该是今天上午乘飞机抵达,于是他拨通了凯尔给的直通号码,几声铃响后,电话接通了,传来了叔叔的声音。 郑泰义想起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联系过他,于是说了句“叔叔,是我。”叔叔却像是刚刚才通话过一样,毫不迟疑地回应道:“是泰义啊。” 叔叔说,他刚办完手续进入市区,已经和柏林的UNHRDO分部取得联系,整理了事务,现在刚到酒店安顿下来。为了参加明天的论坛,他今天必须去博览会场完成参会者注册。 “参会者注册,是说我哥吗?” “是啊,是在义。” “哈哈,看来你们很忙。能让哥哥接电话吗?” “嗯?哦,他刚去办点手续,现在不在我身边。不过,你也是在法兰克福吧?” 看来电话显示的是阿兰家的号码。 郑泰义笑着回答:“是的。”叔叔马上说:“那正好,一起吃个晚饭吧。” 郑泰义原本就是要见郑在义,所以爽快地答应了,与叔叔约好时间后,他离开阿兰的家,正好赶到这里。 “有点晚了……哦,也可能是因为他说要先来这里进行参会者注册,所以才会迟到。” 郑泰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五点,他低声喃喃道。 克里斯托夫本来在研究博览会的指南手册,这时突然冒出一句话,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又有人跟上来了。” 郑泰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声应道:“啊,果然。” 注意力集中后,他隐约感到有几道视线从远处朝他们这边投来,虽然隔得较远,但还是能察觉到周围有几个人在偷偷打量他们。 郑泰义叹了口气。从阿兰家到这里的路上,情况也是差不多。虽然他们尽量走人多的地方,所以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但总感觉不太安宁。 “走到哪里都能遇到这些人,真让人想起蟑螂。不管去哪儿都甩不掉。” “到处都是蟑螂……凯尔的家没定期消毒吗?” “不是那个意思……” 郑泰义摆了摆手,看到克里斯托夫皱着眉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这个家伙有时还真是不懂基本的比喻。 郑泰义挠了挠头,感觉背后那些刺眼的视线好像比之前更多了。 “这样的话,连住酒店都不安全了。今晚能不能安稳地睡一觉还真是个问题。”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种情况下,哪里都不太安全。 “要说能最安全过夜的地方……恐怕只有拘留所了吧?” 克里斯托夫天真地自言自语道,郑泰义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克里斯托夫稍作思索后不以为意地说道: “要是万一的话,可以叫阿朗,把他家当作住处也行。” “不要,我拒绝。” “我可以保证安全。” “我拒绝!” 郑泰义认真地断然拒绝了。 正如克里斯托夫所说,如果乘坐那人的车,住在他家里,应该能摆脱那些尾随的威胁。然而,毫无疑问,新威胁会随之而来。 在从阿朗的家到这里的短短时间内,郑泰义已经感受到两次新的威胁。 第一次是在离开他家,登上停在住宅区路边的车时。 那些不仅仅是简单监视的,他们围住了郑泰义等三人——阿朗非常爽快地把他们送到这里——就在他们一出门时。 实际上,外面监视的人并没有构成太大威胁。若他们只是一些显而易见的初学者,即便郑泰义一个人也能轻易摆脱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阿朗面带微笑,随手抓住其中一个人的头发,将其猛力摔在墙上。 他将挣扎的反抗者按在墙上,轻易地让其肩膀脱臼,直到头部爆裂、鲜血狂溅才罢手。 阿朗在用力撞击一个人至头皮脱落、露出白骨时,随意将其丢弃。当他准备抓另一个人时,阿朗专心对付一个人的时候,未能制服郑泰义和克里斯托夫的那几人也聪明地逃走了。 阿朗看着倒地的那人,带着厌恶的表情喃喃自语要去医院,然后把郑泰义推上车,脸上露出淡然的笑容,说道:“去完就会消失。他们会自己处理。”说完,他面带轻松地启动了汽车。 郑泰义在心里想到,看来这个家伙并不是表面上那样充当他们的同伙,面前出现的第二个难题是在他们开车途中遇到的。 这一次,他们不像之前那样笨拙。 从一开始就有一辆车从后面跟踪他们。当车进入人烟稀少的道路后,那车迅速加速,靠近了他们的车。当两辆车并排时,驾驶座的车窗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如果不是防弹玻璃,那痕迹肯定会破裂,这正是旁边的车毫不迟疑地对驾驶员开火的结果。 “这次对方来得挺猛的。嗯,直接干掉司机开始也是简单的做法。” 驾驶员阿朗面带笑容地说着,他一手在驾驶座下摸索,拿出了一样东西。看到那一刻,郑泰义立刻预感到将要出现的混乱,捂住了额头。 “我可不想再坐上一个在驾驶座下藏着50口径巴雷特的车。” 郑泰义斩钉截铁地说道,同时心里想着: 现在已经不存在的T&R特种部队,如果看到有人曾经属于那支部队的人,绝对不应该有任何接触。 “嗯,里克让你开车吗?” 就在郑泰义说完话的瞬间,听到的回答声音传来。 郑泰义转过身,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尽管好久没见,但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那个人让郑泰义笑容满面。 “叔叔,您来了。”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抱歉来晚了。途中临时有个急约,虽然说了会调整时间,但还是迟了。” 郑泰义的叔叔,担任UNHRDO亚洲分部教官的郑昌仁轻拍了郑泰义的肩膀。 由于繁忙的工作和时间、空间的限制,郑泰义很少有机会见到他,这是郑泰义为数不多的亲属之一。 “出差时行程总是那么紧张吗?” “哦——不是,这次安排得相对宽松,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想到。这次有个必须见的人,他的重要行程几乎与这个论坛日期相近,所以联系耽搁了。刚刚你打电话之后,才接到通知赶紧调整时间。” 叔叔轻轻耸耸肩说道。 “时间不太对,所以稍后再见面。你能暂时陪我吗?” 对于叔叔的询问,郑泰义随意地点了点头。 “如果对方没问题,我没关系。是谁呢?” “嗯?——哦,对了。因为最近被工作压得晕头转向。我才意识到你也认识那个人。” 叔叔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额头,笑了笑。刚想开口的他突然停了下来。 郑泰义困惑地注视着突然停下的叔叔,他顺着叔叔的视线看去,发现了隐藏在展览架后面不易察觉位置的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廷!” 郑泰义看到克里斯托夫的名字从叔叔口中短暂地爆发出来,立刻将视线转回到叔叔身上。 然而,看到克里斯托夫面露凶光,叔叔赶紧笑着挥手。 “好久不见,克里斯托夫!过得好吗,克里斯托夫?这是多少年了,克里斯托夫!怎么会在这里呢,克里斯托夫?” 叔叔一连几次强调克里斯托夫的名字,眼睛眨了眨,看着郑泰义。 “怎么会你们两个一起在这里?” 叔叔困惑地看着两人,忽然收起了笑容。他在短暂地移动眼睛后,又看了看两人,问郑泰义。 “你跟你一起来的那位朋友是克里斯托弗吗?” “是的。说起来,他还说过和叔叔也认识呢。与其说我和朋友一起来,不如说是跟克里斯托弗一起来更合适。” 提到与叔叔见面的计划时,郑泰义微微一笑。 叔叔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郑泰义知道,尽管他脸上带着一丝模糊的笑意,那其实是思索中的表情,带有些许为难的神色。 “……?叔叔,您怎么了?” 郑泰义压低声音问道,叔叔这才尴尬地笑了笑。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跟你一起过来的是克里斯托弗。要是早知道,我可能不会这样安排。” 叔叔的话让郑泰义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皱了皱眉。这时,他看到有人通过安检系统进入了展会大厅。 那位男子身材高挑,面容俊朗,很容易在人群中引起注意。他环顾四周一圈后,目光停在这边,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 郑泰义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把嘴闭上了,然后迅速瞥了一眼旁边。 他不是唯一看到那人的人。克里斯托弗也看到了他,同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冷漠的表情。 “理查德,快过来。” 直到叔叔举手示意招呼他,郑泰义才意识到那人正朝他们走来。太过意外,以至于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克里斯托弗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好久不见了,郑昌仁先生。虽然偶尔通过凯尔听到一些您的消息,但真正见面已经好几年了。” 看到他平静地向叔叔打招呼,郑泰义这才意识到,他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 是故意还是巧合不得而知。毕竟叔叔说过,这次一定要见的人,所以或许真的只是碰巧遇到了。 “又见面了,郑泰义先生。” 他毫不在意地打招呼,郑泰义也轻轻回以一礼。理查德最后看向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默默地注视着理查德。 没想到刚从柏林出来,就在这里遇见他,还是在和其他人见面的场合。 “我说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克里斯托弗。” 理查德似乎在笑,嘴角微微上扬。 和往常一样在笑,可那笑容却一点也不显得温柔。 “啊,是啊。你们俩应该也不算久别重逢吧。前几天在继承仪式上见过,不是吗?” 这时,叔叔插话进来,笑容自然地看向他们之间。克里斯托弗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理查德缓缓转头看向叔叔。 “啊,是的。”郑泰义含糊地附和了一句。 叔叔肯定已经知道了。 塔滕发生了什么,或许连理查德去凯尔家拜访的事他都知道。没有人真的相信什么都不知情的叔叔,但他们都微妙地保持沉默。 “啊,对了,哥哥呢?” 郑泰义突然想起,刚才一直感到奇怪的事情问了出来。刚才还以为他去洗手间了,可时间过了这么久,依然没出现。 叔叔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看向郑泰义,然后露出一丝为难的笑容。 “他不在。” “……什么?” “他明天凌晨才会乘专机回来。那是最快的安排了。” “什么?为什么分开来的?” 郑泰义瞪大了眼睛追问道。 “UNHRDO的合同到期时间正好撞上了。在义的情况是,涉及到海外工作,本部来回需要提交一大堆文件,加上合同到期,一时之间实在忙不过来……而且,好像还听说一些不好的传闻。” 叔叔摇着头,耸了耸肩。 最后一句话让郑泰义理解了。 确实,这或许是最主要的原因。 “那也就是说,哥哥要等到明天论坛开始前才能……” 怀着护兄之心,满怀坚定地来见叔叔的郑泰义,有些泄气地挠了挠头。然后他想到: 反正他现在根本不在这里,就没有任何可能遭到伤害。至少今天,哥哥是安全的……明天也会没事的。 一半是庆幸,一半是泄气,郑泰义叹了口气。这时,叔叔突然抓住他的肩膀,拉着他往某个方向走去。 郑泰义一脸惊讶,转动眼珠,疑惑地问道:“叔叔?叔叔?” 叔叔脸上依旧带着微笑,爽朗地说道:“对了,先去登记吧。” “登记?什么登记?”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论坛参与者登记今天截止。本来截止日期是前天,但我硬是把它延长到了今天。正发愁怎么办时,你正好来了,这下可好了。” 果然,涉及在义的事情根本不用担心,叔叔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朝自动扶梯走去,几乎是把郑泰义拉着走。他猜测着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高声说道。 “别人也可以代替注册吗?” “你怎么能算别人呢?你们从出生起就是一体两面,算是同一个人也没错。从现在起的十分钟内,你就是郑在义,明白了吗?” “可就算这样――。” “没关系,我有在义的身份证。虽然你们不太像,但在外国人眼里也算相似了。而且身份验证非常简单,只需到一个双胞胎不容易被发现的程度。最多只是抽点血,不用担心。” 郑泰义一脸困惑,急切地四下寻找可以帮他的人。 然而,站在几步之外的克里斯托弗虽然面带不情愿地看着叔叔,但似乎没有打算帮忙的意思,而一旁表情冷淡的理查德更是无法指望。 “如果他们拿出什么奇怪的数学公式让我证明我是郑在义,我该怎么办?我可做不了那种事。” “……你和在义真是容易区分。” 叔叔轻而易举地将拼命挣扎的郑泰义拉过去,尽管他不情愿地像牛一样不肯动弹,但叔叔似乎打算用胡萝卜来安抚他。 “赶紧完成了就去吃饭吧。我已经在我住的酒店里预订好了餐位。而且由于情况变了,原本预定给在义的房间现在空出来了,你就住在那里吧。那个房间是专门为在义准备的,安全性非常高。” “……!” 正准备再一次反抗的郑泰义,因看到一个小问题即将解决,迅速闭上了嘴。 回想过去,几乎没有叔叔的意图没有实现的事情,与其挣扎不如顺从,随遇而安。 * 这可能有点危险。 郑泰义在洗手间洗手时,看着镜子。 镜中映出的只有自己。背景是一览无余的洗手间。 有时会有一两个客人来使用洗手间,郑泰义默默地擦干了手。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一个刚完成生理需求的男人和另一个刚进来的男人迅速而不动声色地接近了郑泰义。 “……!” 他的腹部闪过一道金属的光芒。 他们几乎是完美的一组,突然袭击一个毫无防备的人。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郑泰义的感知能力比一般人强。而且,他和一个略带非人性质的人一起生活,对这种突然的身体冲突已经习以为常。 郑泰义没有选择闪避,而是迅速靠近拿着武器的男子。他突然抓住那人的手臂,把他手中的武器推向背后接近的另一个人,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 尽管是一次突如其来的袭击,却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他将那人的手臂拉过来一看,发现武器并不是刀,而是一个小型电击棒,能轻微麻痹对方,方便行动的工具。 在抓住他们的破绽后,郑泰义迅速扭转前方男子的手肘,反向将他堵在门口,然后趁机冲了出去。 尽管背后有人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但他的身体已经半出门外了。只要不被拉回去,这里就安全了。 正巧门口摆放着一个装饰用的大花瓶,他猛地拔出里面的假花,向后挥去,用干枯的树枝遮住他们的视线,趁机迅速前进。 很快,一个正走向洗手间的人出现在狭窄的走廊上,郑泰义迅速从他身旁掠过,进入餐厅,这才确信自己暂时摆脱了这场小小的危机。 一种困惑的感觉闪过他的脑海。 如果在人员频繁出入的地方发起袭击,意味着攻击即将进入白热化阶段。 而且刚才的那些人,或许是因为认为郑泰义不会有所防备,才让他得以轻易脱身。 仅凭他们的动作,郑泰义就意识到他们受过良好的训练。这些人不同于刚到法兰克福时遇到的那些愚蠢家伙。 “你为什么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叔叔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个吃得干干净净的甜点盘,看见郑泰义摇着头回来,好奇地问道。 “啊――只是担心回房的路上。现在连洗手间都有人盯着……” “……啊哈。” 叔叔点点头,笑了笑,表示明白。 “我们住的楼层,每个角落都有UNHRDO的特派员,放心吧。” “在这种情况下,离得近的人更可怕。” “啊哈。怪不得你没吃我给你的蔬菜。” “还敢说!您把您不想吃的熟胡萝卜放到我盘子里,居然还有脸说这些,叔叔?您年纪不小了啊!” 郑泰义皱起眉头,叔叔则装作没听见,转过头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克里斯托弗身上。 他从刚才起几乎没怎么说话。 “累了吗?” 叔叔问道。克里斯托弗微微瞥了他一眼,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有点。”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在陪同到酒店后,克里斯托弗一直沉默不语,直到理查德离席才开口。说来意外的是,理查德也没有主动和他说话。 就像理查德之前说的那样,他们之间仿佛已经成了比陌生人还要陌生的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对于这一点,郑泰义也没有多说什么。 虽然没有说话,但理查德始终用冰冷的目光紧盯着克里斯托弗,仿佛要用眼神将他看穿。直到他因另有约会在晚餐前离开,克里斯托弗才勉强说了几句。 然而,克里斯托弗依然少言寡语,似乎心情不佳。郑泰义看着他,挠了挠脖子,犹豫着是否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决定让他自己去消化这股情绪。此时并不是贸然开口的时机,只能等他自己慢慢消化掉不快。 “整层楼的每个角落都有UNHRDO的特派员……他们能对付得了那些能徒手穿透人脖子的人吗?” 郑泰义一边打开自己额外点的啤酒,一边怀疑地问道。 “嗯……”叔叔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一般情况下,他可能会轻易地说“那些人应付不了那种情况”。但他现在思考的是一旦事情真的发生时的可能性,不是简单的理论计算,而是现实中的实际概率。 “伊莱说要杀了我哥。” 郑泰义在用餐时提到这事,叔叔差点没抓稳手里的叉子。就在叉子即将从手中滑落的瞬间,他勉强接住,抬头以一种茫然的语气问道:“为什么?” 在与伊莱通话时,他自己也表现得差不多是这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涌上心头,郑泰义将伊莱的话传达给了叔叔。 然而,在转述这些话的过程中,郑泰义不禁再次思考,感到十分疑惑。 杀掉郑在义是第一个目标——虽然他自己也认为这个目标的现实可行性极低——其次,顺便利用此事牵连到拉曼,最终将他除掉。 传达这些话的过程中,郑泰义感到有些荒谬,但听到那个男人亲口说这些时,却又感觉这些话可能真的会实现。 或许正是因为他能将不现实变为现实…… 郑泰义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而叔叔则一边喝着茶一边轻轻摇头。 “这次里克不会像以前在利雅得那样大张旗鼓地行动了。” 郑泰义叼着啤酒罐,瞥了叔叔一眼。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浮现出在阿兰家见到的那把刀。 那件武器显然不是用来大肆轰炸或破坏的工具。 根据阿兰的说法和那把武器的推测,这次行动的可能只有伊莱一个人。不会像以前那样与同伙一起发动恐怖袭击或引发类似的轰动事件。 “谁知道呢……他性格如此难以捉摸。不是那种会害怕对方的攻击或后续影响的人。” 郑泰义虽然说出这些,但也在考虑万一的可能性。叔叔放下茶杯,皱了皱眉。 “确实,他不是因为这种原因而畏缩不前的那种人。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尽管他性格极端鲁莽,但却头脑极其聪明。他绝不会制造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麻烦。” 不过,如果这次大规模骚动中波及到郑在义或拉曼,考虑到他在利雅得搞出的那些事,处理起来将会非常麻烦,叔叔补充道。 “如果我是他,我会独自行动。那样的效率和付出成正比。” 叔叔简洁地总结道,郑泰义对此也表示同意。 “不过,拉曼……拉曼啊……” 叔叔皱起眉头,微微摇头,仿佛在做着颈部运动的同时,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 叔叔默默注视着天花板片刻后喃喃道: “明天论坛开始前40分钟,郑在义和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安排了见面。” 听到叔叔的话,郑泰义正要喝啤酒的手停了下来。 想要对付的两个人在会面时,是个绝佳的机会。如果真打算一次性除掉他们,那再好不过了。 “他们约在哪见面?” “40分钟前,在展会场地内的一间会客室。” “……真是简单而节俭的会面。” “组织内的人尽量阻止郑在义和拉曼见面,费尽了心思。” 叔叔带着微笑说道。从他的语气看,似乎这次的会面也本不想安排,只是万不得已才定下的。 “在总部时还好找借口不让他们见面,但在外地这种情况,加上他们似乎提前搞到了日程安排,所以无法再阻止了。” 叔叔说着,提到几乎每次发给郑在义的消息都会被严密检查,有一半的内容根本不会传到他手中,直接被退回了。郑泰义听了,不禁无奈地嘟囔道: “……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被这么针对?居然这么不让他们见面。” “那家伙拼尽全力想从组织里挖走总部最核心的人员,这样还能看他顺眼吗?” 听完叔叔的简明解释,郑泰义点了点头。 确实,看似幼稚的举动背后,其实隐藏着激烈的利益争夺,郑泰义轻轻叹了口气。 “明天论坛开始前40分钟……” “嗯,从40分钟前到20分钟前,刚好20分钟的会面时间。” “……这个组织真是小气,连见个面都这么斤斤计较。再说,我哥也不是那种别人一叫就会马上赴约的人。” “不是的,事实上他们真的提出了足以让人头昏脑涨的丰厚报酬来诱惑他去见面。总部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 郑泰义想到叔叔和郑在义一样,对物质没有太多欲望,忍不住笑了笑。接着,他重新将思绪拉回到正题。 “在展会场地上20分钟的会面……这正是他们两人一起被干掉的好时机……” 但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 除非像利雅得的轰炸那样大规模投掷炸弹,否则在国际论坛开始前20分钟这种人来人往的时间段,尤其是在展会场地的会客室——加上郑在义和拉曼要会面的地方,周围肯定布满了保镖,可能会有一整车的人。显然,那地方不可能是远程狙击的理想位置。 伊莱到底打算怎么做呢?郑泰义皱着眉,陷入了沉思。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克里斯托弗开口了。 “抱歉,如果你们吃完了,我想先上去休息。我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 “哦,啊,好的,我们上去吧。” 郑泰义看了看时间,注意到克里斯托弗脸色不好,于是起身准备离开。 平时克里斯托弗的皮肤就很白,容易显得苍白,但现在他的脸色格外差。 尽管白天还好好的,但自从遇到那个人后,他的话变得更少,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郑泰义心里叹息了一声,虽然感到同情,但没有说什么。 在从餐厅到电梯的路上,郑泰义注意到叔叔和几位不知不觉间互相示意的人。看来酒店里也有组织的保安人员混在普通客人中。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叔叔疑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只是想到UNHRDO的保安果然严密。” “嗯?啊,也没那么严密。” 叔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像是那些身居要职的人不该随便说的话。 “只要有像里克那样的胆识和足够的资金来雇佣大量的专业人员,这样的‘严密’也很容易被突破。” “照您这么说,世上恐怕没有无法突破的‘严密’了吧……” 郑泰义摇头叹息,叔叔也忍不住笑了。 很快,直通电梯到达了他们的楼层。 只载着他们三人的电梯快速上升。 郑泰义盯着电梯天花板角落里的小圆形监控摄像头,突然挥了挥手。这时,叔叔突然说道。 “对了,我应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现在郑在义被记录为已经入境德国。” 叔叔的语气过于平淡,郑泰义一开始以为他是在随口说点什么,于是漫不经心地回应了一声:“哦,是吗?”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郑泰义盯着叔叔看,而叔叔则一脸理所当然地回望着他。 “不然他怎么会注册参加论坛呢?即使你在场,但一个没有入境德国的人是不可能参加论坛的,对吧?” “可是……把一个没有入境的人登记为入境,这不是更荒谬吗?” 郑泰义明知这种话不会起任何作用,却仍然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因为对外公布没有任何好处,所以UNHRDO内部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大家都以为在义现在已经在德国了。” 叔叔说着,慈爱地笑着看向郑泰义。 “所以,如果里克真打算对在义下手,至少今晚他不会有什么动作。即使他四处打听在义的下落,直到明早也绝不可能在法兰克福找到他。所以你也可以放心睡个好觉。” “啊,是的……”郑泰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听您这么一说,突然觉得明天这一天快来临得让人害怕了。”他无力地喃喃道,叔叔则像是觉得有趣般地笑了起来。 正当郑泰义嘟囔着这不是开玩笑时,电梯到了目的楼层。 果然如叔叔所说,走廊的尽头和拐角处都有身穿组织制服的人零星站着。尽管在他们站立的位置上偶尔会有视线的死角,但大体上看起来还是无碍。 “我、你、克里斯托弗,房间是连在一起的,晚上无聊了可以过来玩。” “即使连在一起,房间的结构还是让门到门的距离相当远。” 快要到房间门口时,克里斯托弗似乎情绪稍稍好转,低声嘀咕了一句。叔叔故作不悦地皱眉看向克里斯托弗。 “你不想着好好休息,反而关注这些细节……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病。”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而且即使去串门,我也不会去你那儿,去的话也是找泰义。” 克里斯托弗仿佛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然后说了声“那我去休息了”,随即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他对我有多大怨念啊,怎么说话这么刺……” 克里斯托弗关上门后,叔叔疑惑地嘟囔了一句。郑泰义跟在克里斯托弗后面走向自己的房间,同时转身对叔叔告别。 “他当然会有怨念。你觉得克里斯托弗今晚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如果早知道你说的朋友是克里斯廷,我绝不会把理查德叫到同一个地方。” 叔叔耸了耸肩,摇了摇头。 叔叔夸张地叹了口气,留下了一句温柔的告别话语:“如果晚上一个人睡害怕的话,随时过来找我。”然后就走进了房间。 虽然不太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但郑泰义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他瞥了一眼站在房门旁穿着制服的男人。 刚才看到他和叔叔打了招呼,看来他确实是UNHRDO的成员。而且,他站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如果万一开门时这个男人突然袭击过来,大概还能够应付……。 郑泰义不自觉地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禁苦笑起来。 “明明已经在柏林悠闲地住了几年,可是习惯真是可怕……” 只要处在稍微需要紧张的环境中,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 不过,要想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生存下来,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了。郑泰义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对那个男人说了句:“辛苦了。” “没事的,请安心休息吧。” 郑泰义记住了那位和善地笑着回应的男人的声音后,才终于走进了房间。 呼……,原本只是想轻轻吐口气,不知不觉中却变得又长又重。 果然,整天紧绷着神经实在不好。一旦放松下来,疲劳就会突如其来地袭来。 “明天一定会漫长得像亿万年一样吧……” 郑泰义一边轻声嘟囔,一边揉了揉脖子。 突然,他愣了一下,歪着头。 门关上的时候应该会发出咔嚓一声的自动锁声,可是这次却没有听见。 他疑惑地回头看去,发现门下面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导致门没有完全关上。 当他走近门时,他意识到外面的那位看似和善的队员也发现门没关紧,正微微探身进来。 “……—。” 郑泰义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身边能触手可及的物品,队员弯下腰捡起掉落的东西,并笑着递给他。 “门没关上,我觉得有些奇怪,原来是您掉了这个。” “啊,谢谢。” 郑泰义也笑着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接过来一看,原来是钥匙包。确实是郑泰义的东西。 看样子,这几天在激烈的生活中度过,似乎变得相当敏感了。郑泰义看着再次走出门外的男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就在那时。 郑泰义正准备关上门,虽然反正门会关上,但他还是打算尽快把它关好。 几乎走出门外的男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 郑泰义疑惑地歪了歪头,突然发现那个男人的身影渐渐缩小。 不对,不是缩小,而是他慢慢地靠在墙上滑倒了下去。 “…—!” 他本能地想要用力关门。 但是就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根金属警棍插入了门缝。正要关上的门无声地被推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穿着制服的男人,可能是刚才守在走廊拐角处的人。从另一个角度看,他处于视线的盲区。 男人微微抬起压低的制服帽子。 一个陌生的面孔在那里露出了笑容。 “初次见面,郑泰义先生。请多包涵我的冒犯。” 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男人朝郑泰义的脸上喷了什么东西。 郑泰义来不及躲避,刺鼻的气体模糊了他的视线。随着视线的模糊,意识也渐渐陷入了黑暗。 *** ――很快就会再见的。 那个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 “……吵死了……还是换个声音比较好……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 克里斯托夫轻声嘟囔道。神经质地用力揉了揉耳朵。 从展览会场到酒店的途中,郑昌仁和理查德在车里一直在交谈。谈话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祝贺继任,或者是一些与工作相关的信息。 理查德亲自开车,郑昌仁坐在副驾驶座上交谈,而克里斯托夫则一直望着窗外。 当然,他并不认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在离开柏林时说的“很快会再见面”这句话,仿佛是一种暗示,深深留在了我的脑海中。 我并不想再见面。不想再见面。 尽管如此,我仍以为只要过一段时间,情况就会好转。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忆和感情总会渐渐模糊。 要是他没有那么快出现在眼前就好了。 ——“很快会再见面。” 这句话在耳边不断回响。 所以我进了房间,没开灯,把被子从头到脚裹住,但那声音依旧没有停止。尽管我已经疲惫得几乎崩溃,却仍然无法入睡。 “药,药……” 克里斯托夫突然喃喃自语,坐了起来。然而他意识到,陌生的黑暗中没有为克里斯托夫准备的药物。 但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不仅不能入睡,耳边的声音会吵得让我感觉耳膜快要破裂了。 克里斯托夫从床上起来,随意穿上衣服,焦急地走出房间。跑向电梯时,旁边站着一个监视般的男人奇怪地看着他。 酒店应该有备药。可是,这种药物无法缓解这种头痛和耳鸣。我需要的是自己常用的药,但那种药不是市场上出售的。 当电梯的数字显示接近这一层时,克里斯托夫才意识到这一点,忍不住咂了咂嘴。 该怎么办呢?不如像以前一样刺耳朵好了。那时,即使往耳朵里塞钢笔,脑袋里仍然会不断回响。但是现在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不,尽管如此,市面上的药物也许能稍微起作用。不是一两颗,而是多一点…… 克里斯托夫焦急地想着时,电梯到达了。 短暂的机械声音后,门静静地打开了。 他想着,还是去找药店而不是在这个时间要备药比较好时,就要踏出电梯。 “哦,急匆匆要去哪儿?看你这身打扮,似乎不会去远处。” 一阵遮挡视线的阴影和从稍高处传来的熟悉声音。 是熟悉的声音。 不断在耳边回响的这个低语般的声音。 克里斯托夫呆呆地抬头看着从电梯里缓缓走出的理查德。与此同时,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很快又下去了。 “你要去哪儿?” 柔和的声音问道。 “……耳朵很吵,想去拿药。” 克里斯托夫喃喃道,理查德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低笑。短暂地说了一句“还是老样子”。 “你听到了什么,耳朵会这么吵?” “……听到了你的声音。” 沉默再次降临。 克里斯托夫因担心安静后耳边的噪音会再度响起,焦急地低声自言自语。 “不想听……不想听。” 感到头顶上有视线注视着自己。 然而,他没有抬头。因为不想直视对方的眼睛。 “好吧。那么,我们去房间谈谈吧。” 当理查德简洁地说完,克里斯托夫才抬起了眼睛。然后给了他一个不满的视线。 “我没有要和你谈的话。” “为什么没有?既然你拒绝了塔滕的提议离开,肯定还有些事情需要解决。比如你需要偿还的金额和还款方式。你在塔滕的法律权利缩减到什么程度。你虽然没有塔滕的任何责任和义务,但至少你应做的事。还有类似的事情几件。——啊,对了,你肯定对你母亲的消息没兴趣。” 理查德用公务化的语气逐一列举道。 克里斯托夫保持沉默。虽然他想拒绝,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理查德瞥了一眼那名看起来有些奇怪的保安员,随后拉着克里斯托夫往房间走去。 克里斯托夫被理查德几乎拖着走向客房,尽管几次试图挣脱他抓住自己手臂的手,但理查德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 在客房门前停下不动的克里斯托夫,被理查德强行搜了口袋,打开了门,进入了房间。直到门在身后关上,理查德才放开他。 “那么,我们谈谈吧。关于你在塔滕的权利关系。你也知道,权利和义务是同时附带的。” 理查德马上开口,他的声音非常公务化,仿佛是负责家务事务的律师带着合同或协议书来的感觉。 克里斯托夫看了一眼理查德在桌上摊开的几页纸,并没有去读,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理查德机械地念了上面的内容,但几乎没有听进去。 “……够了。就这样吧。我会放弃所有在塔滕的权利,也不再承担任何义务。哦,对了,偿还的部分我会确认偿还,这样就好了。” 克里斯托夫在中途打断了理查德。他疲惫地低声说,理查德停下了话语,望着他。 “不要说我之后听不到。现在把话说清楚,对我们双方都好。” “哈……为什么?我会在以后跑来主张继承权或者什么法律关系吗?” 理查德沉默片刻,盯着克里斯托夫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吧”,放下了手中的纸张。 “稍后我会整理好文件寄给你。至于继承的事,克里斯托夫,自从你放弃竞争继承权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你唯一能继承的——哦,对了。如果小姑去世,她名下的财产将归你。” 理查德靠在桌子上站着,望着站在房间中央的克里斯托夫,接着说道:“对了,小姑已经搬到北边的别墅了。以后她应该不会再从那里出来了,除非是要离开塔滕。” 理查德漫不经心地说着,克里斯托夫微微一怔,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僵硬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发现理查德正注视着他。两人目光相对,理查德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终于肯看我了。” “——母亲说,她很中意那里?” 克里斯托夫问道,但他略微皱起的眉眼,已经透露出他心里清楚,这不可能是真的。 理查德轻蔑地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你应该知道,她在塔滕的宅邸里尤其钟爱东翼。” 他当然知道。 塔滕的东翼,那是只有塔滕的掌权者才能居住的地方。在塔滕这个帝国内,只有极少数人可以住在那里。 然而,比安卡竟然说她想搬到大多是旁系住的别墅,这根本不可能。 理查德满意地看着克里斯托夫那迷茫的表情,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在完成继承手续后去了柏林,而她在我返回德累斯顿的当天就搬过去了。……也好,结果倒是正合适。搬过去后她就病倒了,别墅比东翼更安静,适合她休养。” “……―。” 克里斯托夫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闭上了嘴唇。理查德没错过他任何细微的动作,突然低声说道:“你该庆幸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他的低语让克里斯托夫猛然想起那个夜晚,他低声咆哮着要杀了那个女人,那令人胆寒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清晰浮现。屏幕里反映出那冰冷的目光。 克里斯托夫默默看着他。理查德的嘴角也不再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显然他也想起了那段记忆。 “我应该告诉过你,母亲从未对你有恶意。无论何种情况,她从未对你有过恶感。”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说道。他眼中没有一丝笑意,深思的目光落在克里斯托夫身上。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短暂的笑容。 “是啊。她还对我说过对不起。” “……―。” “那天我回到德累斯顿后立即去找她,问她是否对你说过那样的话。她吓得脸色发青,对我道歉,说一切都是你……哈,算了吧,再说下去只会弄脏了嘴。” 理查德轻轻地咂了咂舌,转过头去。 克里斯托夫沉默着。他大概已经猜到她会说什么。 但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是啊,我自己的事情已经够忙了。况且现在已经有人替你生气,也有人替你说谢谢。” 克里斯托夫微微皱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虽然对后者的说法感到困惑,但对前者倒是很快明白了。 “泰伊只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了。” 克里斯托夫冷淡地喃喃道。 正如字面意思,郑泰义只能为克里斯托夫做到这一步。再多的,既不是克里斯托夫的责任,也不是郑泰义的责任。正如郑泰义多次说过的,克里斯托夫也明白这一点。 然而,沉默片刻,低头沉思的克里斯托夫很快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悦,固执地闭上了嘴。 “算了吧。经常去那家人那里,事情也许会发生变化。” “事情也许会发生变化……?” 克里斯托夫点了点头。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郑泰义和自己之间会发生什么变化。即使如此,也无所谓了。反正他并不期望像和里格罗那样的关系。就算这样,也已经足够了。 “而且那家人,正如你所说,也有人会保护我。” 克里斯托夫微微收紧嘴角说道。他本想嘲讽几句,但没有成功,于是又闭上了嘴。 理查德冷冷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某一刻,他的眼神似乎微微眯了眯,然后冰冷地开口说道。 “凯尔……――。” 他的话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虽然盯着克里斯托夫的脸,却像是在看着某个更远的东西,也许是在回忆中浮现的某个形象。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那紧闭的下巴却沉默了片刻,才冷冷地继续说道:“凯尔年纪大了。而且他表面上宽厚随和,实际上却精明缜密,充满心机。而且他的兴趣也太过偏执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能说他只是喜欢书了,简直是强迫症。” “……。” 克里斯托夫茫然地眨了眨眼。 理查德突然开始毫无缘由地对凯尔进行一番抨击,完全没有任何上下文关联,克里斯托夫的思绪因此而断开了。 突然说起凯尔的坏话后,理查德的表情变得愈发严厉。 克里斯托夫的视线滑落。他想,也许是凯尔把理查德赶出自己的家,这让理查德心里极为不满。不然他也没理由如此恶意地谈论凯尔。 “……不过他从不说谎。” 克里斯托夫轻声说道,感到自己可能是导致凯尔挨骂的原因,有些歉意地替他说了几句。 他不说谎。凯尔从未对克里斯托夫撒谎。至少在克里斯托夫的认知中是这样的。 “……也不会开伤人的玩笑。” 他再次替凯尔辩护。 克里斯托夫突然敛去了表情,耳边回响着一句话。 ——克里斯托夫,我喜欢你。 那是温柔而亲切的话语,突然间让他的心一紧。 他是想听到那句话吗?无论是谁说的。 无论是谁……? 克里斯托夫模糊地歪了歪头。忽然间,他感到一阵寒意,不由得缩紧了身体。 凯尔曾多次像兄长或父亲那样温柔地对他说话。那声音是温和的。 即便如此,也无法温暖他。他明明想多听一些,想再听几次,但即便听了许多遍,仍然觉得冷得不得不缩紧身体。 克里斯托夫突然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想到冷,似乎就变得更冷了。 但就在这时。 就在克里斯托夫搓着自己手臂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猛然抓住了他的肩膀,仿佛要将其捏碎。克里斯托夫猛然一震,却狠狠地瞪向理查德。 “我是因为你受――” 理查德从咬紧的牙缝里低声吐出这句话,忽然又闭上了嘴。但他抓住克里斯托夫肩膀的手并未松开,依旧紧紧盯着他,眼神中透露着焦急和不安。 最终,他的声音与那焦急的目光相反,缓慢而低沉地说道: “你从来没有痛苦过。” 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克里斯托夫从未感到过痛苦。因为一旦说出口,似乎就会永远觉得痛苦,所以他从未说过。因此,克里斯托夫也以为自己从未感到过痛苦。 “你从未感到过痛苦,也从未感到过喜悦,没有笑过,也没有哭过。我从未见过你有过这种情绪。” 是啊,我从未见过,理查德像是自言自语般重复道。 “告诉我,克里斯托夫。如果我真的这么说了——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因此来到塔滕吗?” 理查德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 那是克里斯托夫从未听过的声音。 焦躁不安,情绪激动,仿佛随时都可能崩溃。 就像某个时候克里斯托夫曾经感受到的那种情绪一样。 “假设不存在的事情没有意义。你讨厌我,理查德·塔滕。”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抬头看着他。 那一刻,理查德看向克里斯托夫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大了些。仿佛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他那样看着克里斯托夫,随后喃喃自语道: “对了,曾经说过那样的话……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到了,是吗?是啊,我曾经讨厌你。的确如此。” 理查德低声笑了,然后突然歪了歪头。尽管如此,似乎有一句仿佛自言自语的低语从他嘴边飘过。 “那么,如果我这么说呢?如果我说你身体的味道很好。” 那低声的呢喃带着一丝苦涩的意味。 那感觉像是炙热。 并不是温暖,而是炙热。每一寸肌肤接触的地方,都仿佛要被灼伤。 克里斯托夫仰着头,只是盯着头顶的靠枕。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不时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但那些话他自己都听不清楚。或许,他是故意不想听清楚。 “……已经结束了。” 那声音似乎带着些许委屈,也似乎带着些许悲伤,或者是愤怒。或许最后一种情绪是最准确的。 “最初……最初提到的期限,已经,……――” 克里斯托夫的声音微微颤抖,但逐渐变得清晰,足以让人明白他说的话的意思。 就在那一刻,理查德的嘴唇轻咬了一下他手臂内侧的柔软肌肤,力度轻微到只让克里斯托夫的眉头微微皱起。话语因此被打断,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然而,理查德在克里斯托夫手臂内侧留下了点点痕迹,随后嘴唇顺着手臂一路向上,移到了肩膀处。克里斯托夫猛地一震,每当理查德的嘴唇触碰到他,他的身体都会轻轻一颤。 “是的,结束了。我一开始就说过,到我完成继承时为止。我已经顺利完成了继承,所以一开始提到的期限已经结束。你说得对。” 理查德低声说道。 但他依旧在肩膀上摩挲着嘴唇和面颊,突然像是被什么惹恼了一样,猛地咬住了他的肩膀。 “――!” 齿痕清晰地刻在了肌肤上。 “但我从未说过,继承之后就不会再继续。” “别,别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理查德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笑了起来。他的呼吸在克里斯托夫的肩膀上轻轻搔痒。 “我可没有说错话。嗯,不过想想看,就算强词夺理又如何。我讨厌你,没必要乖乖听讨厌的人说的话。” 理查德讥讽般的低语落下,克里斯托夫顿时沉默了。他那双泛着青光的眼睛停顿了一下,直直地看向理查德。理查德盯着那双眼睛,突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说即使我说了几十次、几百次你也听不见,结果‘讨厌’这个词你倒是听得清楚……算了。” 理查德稍微松开了身体。克里斯托夫的胸口恢复了些许自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理查德则一边注视着他,一边抓住了他膝盖内侧的位置。不顾克里斯托夫睁大双眼望向他,理查德强行分开了他的双腿。 “理查德……!别强迫我,我遵守了我们的约定!直到期限结束,我都遵守了你说的每一句话,我听从了你的每一个命令!” 然而,尽管克里斯托夫低声喊着,理查德已经在他双腿之间就位。他早已站立起来的坚硬性器轻轻抚过几次,便更为骄傲地昂起了头。 “所以呢?” 理查德冷冷地说道,然后抓住克里斯托夫的腰,将他提了起来。毫不设防的腹股沟正对着他自己的性器。 “我再也没有理由按你的要求行事了。” 克里斯托夫紧紧抓住了理查德的手臂,手上暗暗使劲,仿佛随时可以将他推开。 理查德的动作顿了一下,在即将推进之前停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克里斯托夫,随后笑了。 “我不再听从你的话……那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什么……?” 理查德弯下了身子,两人的胸膛贴在了一起。他的嘴唇轻轻擦过克里斯托夫的脸颊,抵达耳边。那坚硬的肉体在克里斯托夫大腿内侧轻微移动,身体仿佛随时准备进入。 克里斯托夫下意识地缩紧了身体,这一动作使得那物件滑落了些许。 “别这样,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在他耳边低语。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仿佛带着甜蜜的恳求般柔和。 “那……――。” 当克里斯托夫一时语塞时,理查德继续用那温柔的声音说道: “所以,克里斯托夫。你说自己之前虽然不喜欢,但因为承诺勉强配合,尚且能凑合接受;而今后则变成了‘不情愿却被强迫’的境地。――就像现在这样。” 与此同时。 他猛然将腰向前顶去,力度之大让克里斯托夫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毫无预兆地。 肉体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理查德的胯骨猛烈撞击在克里斯托夫的臀部。 克里斯托夫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硬如石。 在陌生的感觉中,某个词语在他的脑海中掠过,瞬间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接着,他的脸庞因愤怒而红得发紫,又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你,你,理哈……―…” 他连断断续续叫出理查德的名字都显得十分吃力。 炙热的感觉。 那冲入大腿间的充盈感,那紧紧贴合肌肤的摩擦感,连吸吮他脸颊的舌头都炙热无比,一切都如此火热。 然而,比这些更为炙热的是他的思绪。 他的脑海仿佛一片混乱,沸腾翻滚。 “……。” 克里斯托夫颤抖的嘴唇甚至无法发出一丝呻吟。 就在这时。 克里斯托夫那双惊恐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理查德的嘴唇时不时从他的脸上移开又贴近,似乎在低声呢喃着什么。但克里斯托夫听不见任何声音。 那张沉默的嘴唇仿佛在说些什么,但又突然咬紧了牙关,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看到了理查德的脸。 那是一张克里斯托夫从未见过的脸。 那张扭曲的脸上流露出的情感,克里斯托夫无法理解。 痛苦。苦涩。煎熬。难以承受。 在他偶尔感受到的兴奋与快感之外,这些情感短暂地闪现,然后消失。 这些明明是克里斯托夫该有的表情。这些本该是他内心该有的情感。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所以克里斯托夫在那一瞬间忘记了一切,只是呆呆地看着理查德的脸。 然后突然间。 克里斯托夫屏住了呼吸。他无法呼吸。 他的喉咙很热。就像吞下了火焰般,炽热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全身。 胸口也开始灼热。每一次呼吸,仿佛喉咙都在被烧得焦黑。最终,这种热度遍布全身,最后到达了脸上。 眼睛热得发烫,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热得仿佛要烧伤他的眼睛。 克里斯托夫举起手臂遮住了眼睛。那手臂上不断有唇印轻轻落下。 当他用手背按压着眼睛时,嘴唇的触感传到了他的掌心。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嘴唇慢慢向下,覆盖住了克里斯托夫的嘴唇,手指间还能感觉到他的睫毛。 他不明白为什么理查德会露出如此痛苦和挣扎的表情。然而,正因为看到那张脸,克里斯托夫才明白。如果他没有看到那样的表情,也许一切都会不知不觉地过去。 理查德正在强暴克里斯托夫。 这是第一次。 理查德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正在用暴力侵占克里斯托夫。 眼睛依然很热。但他不敢睁开眼睛,因为他觉得一旦睁开,火焰就会从眼中喷涌而出,烧尽一切。于是他只是更用力地用手背压住眼睛。 突然间。 他感到手指上有了轻微的湿意,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 那湿意来自于理查德刚刚将脸埋在的地方,现在那遮住克里斯托夫眼睛的手开始变得潮湿。 克里斯托夫的手指轻微抽搐了一下。理查德在那颤抖的指尖上轻轻一吻,然后慢慢地将脸颊贴在他的手掌上,再次吻了上去。他的眼角隐约有些湿润,触碰到了克里斯托夫的指尖。 克里斯托夫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他不想看。 他不能看到理查德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于是克里斯托夫紧闭双眼,紧紧抿住嘴唇。 忽然,耳边传来了一声轻笑。那笑声低沉而苦涩,夹杂在断断续续的干笑之后,伴随着低语声。 “你觉得怎么样。” “…―。” “我觉得我像个疯子。” 那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笑了很久,仿佛真的疯了。 “不是吗?做着如此卑贱的事……但却仍旧渴望得不得了。” 低沉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过耳边,随后消失。 他腰部的动作渐渐加快。 虽然克里斯托夫手掌上的湿意已经消失了,但每当理查德动着腰时,他的眼角依然湿润,时不时触碰到克里斯托夫的手指。 理查德抱紧了克里斯托夫的腰。用力将他紧紧抱住。 两人之间传来湿润的摩擦声,除了这声音,周围一片寂静。 理查德不再笑,也不再低语,只是偶尔温柔地吻上克里斯托夫的唇。 终于,当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内被填满,感觉再也没有一丝空隙时,一股强烈的喷涌感在他腹中猛烈撞击。 克里斯托夫的身体猛地缩紧。如果不是理查德抱着他,他早就像婴儿般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理查德将那缩得越来越小的克里斯托夫紧紧抱在怀里,将他所有的热情全部倾注在他体内。 当那逐渐平息的静谧降临时,理查德将脸埋在了克里斯托夫的肩上,脸颊紧贴着他的脸颊。 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担心他的肩膀会被浸湿,但并没有。 理查德只是静静地抱着克里斯托夫,长时间一动不动。 虽然没有睡着,但意识一度断裂。 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很久,突然意识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温暖。 与其说是意识,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感觉,在这种感觉中,克里斯托夫眨了眨眼睛。 他的脑袋渐渐清醒过来。就像散落在空间中的意识一点点聚集,重新塑造出他这个人。 温暖,这感觉之后,是一种沉重的感受。 理查德趴在克里斯托夫无力的身体上。他依然紧紧抱着克里斯托夫的腰和背,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他一动不动,或许已经睡着了。 不知何时,克里斯托夫将双手轻轻放在了理查德的背上。 他轻轻抬起手。理查德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克里斯托夫赶紧把手放回原处。 再次看向一动不动的理查德,克里斯托夫微微皱起了眉头。 仔细想想,其实并没有这个必要。 “……。” 有些陌生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感觉陌生呢?克里斯托夫思考着,很快就明白了。 那重叠在自己身上,规律地起伏着的重量,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缓慢而稳定。 这是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感觉。 呼吸有些不畅,该把他推开吗……。 然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然后他又意识到。 也许是因为意识到得太晚了,那种温暖,甚至有些过热的体温,现在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了。没有那种让胸口感到冰冷的寒意。 这种不再陌生的体温让克里斯托夫感到奇怪,他微微歪了歪头。随着这一动作,身体也轻轻晃动了一下。 理查德突然一动……,他仿佛稍微动了一下,接着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 他真的睡着了。 克里斯托夫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理查德。表情中似乎有些皱眉,又好像是感到奇怪,甚至有些惊讶,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于是,他就这样微妙地、有些不满地看着理查德,而理查德则迷迷糊糊地低头看着克里斯托夫,随后又把头埋进了他的肩膀里,仿佛在说“我还困着呢,别吵醒我”。 “……. 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叫了他一声。 几秒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应。 正在他考虑是否要再叫一次时,理查德突然猛地坐了起来。就像在梦中被什么打醒了一样,他惊恐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让开。你太重了。” 克里斯托夫喃喃道,理查德没有多说一句话,立刻从他身上下来,但他的脸上仍然带着几分茫然。 然而,当克里斯托夫起身收拾散落的衣物时,理查德似乎也从短暂的茫然中清醒过来了。 理查德用手捋了一下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恢复了他一贯的神态。 他坐在床边,双臂交叉,神情严肃地盯着脚下的地板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看向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正在把床单从床上拖下来。 “……你在做什么?” “我要去洗澡。” 理查德皱了皱眉,不解地说道:“这里的洗衣服都是有专人负责的,直接放着就好。” 克里斯托夫也皱起眉头,瞪着理查德。 “我说我要去洗澡,不是洗床单。我。” “那你为什么要把床单扯下来?” “浴袍放得太远了,我只能裹着床单去。” 理查德抬头看了看浴室的门,只有十几步远的距离。 “你直接过去不就行了。” “你让我在强奸犯面前光着身子走来走去?” 克里斯托夫瞪着理查德,目光中满是无奈。 理查德顿时僵住了,嘴唇紧闭,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一言不发地将床单扯了下来,正要如他说的那样把床单裹在身上,忽然又像是陷入了沉思,愣愣地坐在了床上。然后他突然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我……,是不是本该如此?” 理查德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克里斯托夫那带着纯粹好奇的喃喃。 “从一开始就有所缺失……所以最后也只能变成这样吧。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破碎了。” 他轻轻歪着头,喃喃自语。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愤怒得几乎要发疯,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并不那么生气,也不觉得悲伤。 比起这些,他更感兴趣的是,刚才那个人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为什么他――。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的表情消失了。因为理查德正用一副僵硬的表情看着他。 “我……,……―。” 理查德张了张嘴,却无法继续说下去。 他的脸僵硬得可怕,眼神死死地盯着克里斯托夫。克里斯托夫也因此默默地注视着他。 忽然,理查德低低地呻吟了一声,仿佛不知所措一般,用手揉了揉额头。几次试图开口,却又几次停住,最终伴随着低沉的呻吟声说道: “我从未感到如此卑微过,直到今天。” 克里斯托夫默默注视着痛苦闭口的理查德,突然开口说道。 “是啊,甚至到了强奸的地步,真是走到了极限。” 克里斯托夫愤愤地瞪着理查德,理查德却久久没有说话。随后,他低声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不,不是那样的。我是――。” 然而,就在他似乎无法继续说下去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某种声响。 理查德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门口,克里斯托夫也跟着看向那边。 外面一片骚动。人们急匆匆地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渐渐响起,交谈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 不久后,传来了敲门声。 那坚定却又略显急促的敲门声让克里斯托夫立刻扔下了手中的床单,飞快地披上挂在壁橱里的浴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郑昌仁。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他似乎随时准备出门,与平时那种悠然自得的样子不同,他的脸上隐约透着焦虑。 “旧沙特大使馆前发生了枪击。” 克里斯托夫听到郑昌仁的话,微微歪着头,神情中带着几分困惑。 “在旧沙特大使馆发生枪击……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虽然这确实是件值得关注的新闻,但不至于让郑昌仁如此严肃地告知自己。 然而,当郑昌仁沉默片刻后,克里斯托夫看着他那种奇怪的神情,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最终,克里斯托夫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静静地问道。 “泰伊呢?” “他在那里……我收到了消息。他们说‘郑在义在我们手中’。” *** 最先恢复的感觉是听觉。 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显得陌生。 铁制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偶尔有人走过的脚步声,还有门外低声交谈的声音。 他们能不能用我能听懂的语言说话……。 他想这么抱怨,但根本说不出话来。 不仅是因为麻痹还没有完全解除,舌根发麻,更是因为嘴里被塞了个像口腔护具一样的东西,外面还绑上了一条用皮革编织的勒口带。 这样的话,别说是说话,连求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虽然他们绑住他就是为了这个。 郑泰义等到这些意识在脑海中清晰后,才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摇晃不定,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不过,随着几次眨眼,他的视力慢慢恢复,过一会儿应该会完全好转。 他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了,是在睁开眼睛不久之后。 没有人告诉他这一点,但他偶尔能听到外面传来的低语声,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够辨认出那是什么语言。几年前在塞林格被关押时,他每天都听到这种语言,那语调和节奏都很熟悉。 是阿拉伯语……。 郑泰义叹了口气。 不用多想,肯定是沙特阿拉伯那边的人。 郑泰义试着挣扎了一下被绑在身后的双臂。两只手腕被牢牢地绑在一起,结实的结似乎不太可能轻易解开。 好在他的双腿还算自由。几根皮革绳与金属丝交织在一起,将他的双脚绑在一起,但仍留有几寸的空间,让他可以小步挪动,虽然只能在狭小的房间里走动。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想着这些,郑泰义突然想起昏迷前最后见到的那个人。身穿联合国人权发展办公室制服,负责安保的队员。准确地说,是假装负责安保,实则参与绑架他的人。 是掉包了人,还是贿赂了他? 大概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要想在外部掉包负责安保的人,通常需要下很大功夫。 如果是通过贿赂,那就不仅仅是收买一个人,而是需要多名协助者。 突然,郑泰义脑海中闪过了叔叔曾经像玩笑般说过的话。 ――要有胆量大干一场,并能雇佣大量专业人员的人。 具备这两点的人。 ……伊莱?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让郑泰义感到怀疑,但他摇了摇头。 虽然这个名字只是突然出现在脑海中,但即便认真考虑,也没有理由相信伊莱会绑架自己。如果硬要说的话,也许是为了提前确保自己的安全? 郑泰义短暂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眼下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刻。虽然他暂时也无力采取行动,但理清思路是有必要的。 从外面传来的阿拉伯语,胆敢大肆行动的决心,庞大的财力与权力。 答案似乎太过明显。虽然不确定是否正确,但郑泰义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 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 既然想到了这个名字,也不难猜出郑泰义被绑架的原因。 那个人一直对自己心怀恶意,准确地说,他早就显露出想利用自己来达到他控制哥哥的目的。 郑泰义叹了口气。 尽管他已经很小心了,但最终还是落到了这个境地。 从离开凯尔在柏林的家那一刻起,他就猜到可能有人盯上了自己,想抓住他这个“郑在义”的目标。即使不去猜测,拉曼也在不久前的德累斯顿企图劫走郑泰义。 他发誓不让自己落入那个人的手中,哪怕是因为厌恶他。 怎么办……。仔细想想,总该有一个办法可以脱身。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有种奇怪的既视感。再一想,他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尽管有些不同。 曾经被拉曼抓住并囚禁。 而当时郑泰义是怎么脱身的呢? “……。” 当时有一个人刚从他国首都发射完火箭弹,随后用反坦克炮将那座昂贵豪华的监狱炸成了废墟。 不,这样不行,这种方法绝对不行。 郑泰义摇了摇头。 虽然他确实想离开这里,但绝不希望再次经历那种场面。 “……” 那么,是不是只能乖乖地交到拉曼手里,任由自己成为诱饵,让哥哥上钩,然后自己袖手旁观? 尽管不太满意,但这也是一个办法。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打算紧紧抓住哥哥,恳求他离开这里。 郑泰义挪动着僵硬的身体,坐在了床边。 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物品。 看来现在只能先静观其变了。 如果继续等待,终究会有某个人出现。 郑泰义注意到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监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但是,拉曼……。 他听说明天拉曼要见他的哥哥。那么,如果明天可以亲自见到哥哥并游说他,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卷入其中呢? ……不,也许是因为他明天要见面,所以今天必须先把这个王牌抓在手里。 郑泰义长叹一声,身体向床后靠去。 被绑住的身体无法保持平衡,头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 一声闷哼压在他的喉咙里,他没法发出尖叫声。 手被绑住,只能靠在床垫上,用头轻轻摩擦着撞疼的部位,心里充满了无奈和悲伤。 然而,他感觉到身体的麻痹几乎已经完全解除了。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感觉也恢复了。尽管头有些隐隐作痛,但这可能是因为刚才撞到墙的缘故。 郑泰义重新打量了一下房间。 石质地板,简朴而实用的灰泥墙角落里放着一张已经旧得不堪使用的木桌。而此刻郑泰义正坐在一张简易床上。 除了这张床,这里看起来像是某个领事馆或学校的一部分。或者更像是政府机关或公共建筑。 然而,要囚禁一个人的地方,通常会是废弃的建筑,或者…… 郑泰义瞥了一眼那扇看上去十分整洁的玻璃窗和窗框。 看来这里还是在使用中的建筑……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了一阵对话声,似乎这间房位于走廊的中间,偶尔有人经过。 吸引他注意的是,这次的对话他能听懂。 “我们的雇主什么时候到?” “谁知道呢,不过我们已经抓到他们想要的人了,任务也算完成了。” 是德语。 从他们称呼“雇主”来看,可能不是拉曼的手下,而是临时雇佣的雇佣兵。 郑泰义脑海中浮现出昏迷前最后见到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很可能已经被收买了,除此之外,还雇用了雇佣兵之类的人员。 这次的绑架计划似乎策划得非常周密。想想也是,连塔滕的继承仪式上都能感受到这种紧张的气氛。 郑泰义暗自咂舌。 真是个锲而不舍的家伙。 自从从塞林格出来,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这几年间,按理说他该放弃了,但他居然还这么执着地盯着自己不放。 难道是哥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了不起,还是那个男人在小事上也如此固执? “看来这次他们下了很大的决心。” “嗯……,大概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吧?” “应该是吧,毕竟年纪也不小了。” 声音从走廊那头逐渐传来,现在已经不用费力去听就能听清了。 但年纪? 郑泰义疑惑地歪了歪头。 ……啊哈。目标是哥哥,难道不是拉曼,而是坐在他面前的那个老头?叫阿尔·法伊萨尔?根据传闻,这个老头名义上是主导者,而真正掌权的是拉曼。 不过无论如何,在郑泰义的脑海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不过说实话,我并不想接这个活儿。” “为什么?” “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说过一句话,我们现在的雇主正盯上的那个人,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 “嗯……,不过我们只要拿到钱就行了。” 接着是一声哈哈的回应。 他们的对话很快回到了日常的琐事上,比如赶快完成任务去喝酒,或者谈论对女人的渴望。 郑泰义叹了口气。 拉曼盯上的目标……是郑在义哥吗? 的确,郑在义哥确实不好惹。即使尝试也无济于事,如果不是他愿意,什么好处都得不到。金钱、权力、暴力对他毫无影响,他是个非常特殊的例子。 不过,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就在郑泰义思考时,前面经过的男人们的对话传了过来。 “不过,这家伙会不会听得懂我们说的话?” 听到他们在门口说话,郑泰义立刻明白“这家伙”指的是自己。 “谁知道呢……,不过他是个东亚人,大概也就会点英语吧?” “不是吧。他可是天才。据说有很多地方都想招揽他。” “嗯。可能会说十几种语言?哈哈。听得懂又怎么样,我们也没说什么秘密,不是吗,天才先生?” 说完“不是吗,天才先生?”后,男人们特意在门外砰砰敲了两下,笑声渐渐远去。 尽管他们自以为什么都没说,但郑泰义从他们的对话中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他们抓错了人。 ……原来我是代替哥哥被抓来的……。但可惜的是,你们想要的那个天才,此时大概正舒舒服服地坐在飞机上,飞往这边吧。 郑泰义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原来不是为了威胁哥哥才抓自己来的,而是因为把自己误认为是哥哥才抓来的。 虽然被抓的事实没有改变,但他感到有些失望。刚才还在考虑如何在成为威胁哥哥的筹码之前逃离这里,现在看来这些努力有些徒劳。 但是。 郑泰义突然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那么,这不是拉曼做的?拉曼不可能认错哥哥……。不对,毕竟还没在这里见到拉曼,他把我错认为是哥哥抓来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想想看,这个人原本就是想绑架哥哥的。 那么,就算绑架了我这个被误认为是哥哥的人,也不奇怪。逻辑上很合理。 “……” 他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仿佛在某处计算错了,但他只能怀疑地歪了歪头。 不过,这样独自思考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 距离刚才那帮用德语交谈的男人离开还不到30分钟——独自等待时的时间感可能会偏差,实际时间可能更短——他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郑泰义本能地坐直了身体。原本懒散地躺在床上的身体挺直,静静等待那些毫无疑问正在朝这间房间走来的脚步声。 这些脚步声与之前偶尔经过的声音明显不同。这次的脚步声,至少有七八个人。 一个人走在中间,后面跟随一群人,慢慢的、庄重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最终在门前停下。 郑泰义听到一声他听不懂的短促言语后,门被打开了。 他嘴里塞着口衔,双手被绑在背后,双脚也被绑住只能勉强行走。此刻,面前进来了一群人。 郑泰义听到脚步声,心里早有预感,但实际看到人进来后,人数比预想的还要多。粗略一看,至少有十几个人。 不过,主要的人物只有三四个。 一个看起来像是首领的中年男人站在正中间,周围站着几个似乎是他的下属,剩下的看起来像是负责体力活的人。 站在中间的中年男人一进来,就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郑泰义。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郑泰义,那眼神冰冷,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一丝友善。 郑泰义叹了口气。 看到这些穿着长袍和头巾的阿拉伯人,他心情有些低落,因为与这些人打交道,从来没有好事发生。无论是在塞林格还是在德累斯顿,都是如此。 但是,这个男人是谁呢? 郑泰义原以为拉曼会亲自来,结果却来了一个陌生人。这人的年龄与拉曼身边的那位长者相仿,但脸却完全不同。而且,他的气场也不像是拉曼的下属。 就在郑泰义思考这人和拉曼的关系时,那个打量他的中年男人对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随后,站在旁边的人走上前来,解开了郑泰义嘴里的口衔。 那让他无法言语的口衔和绑住的带子被解开后,郑泰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中年男人看着郑泰义,冷冷地问道:“你就是那个天才武器开发者?看起来还很年轻,你从事这行有多久了?” 这次他说的是英语。 郑泰义稍微松了口气,因为终于听到了可以理解的语言,但他犹豫了一下。因为对方一次性提出了两个问题。 “嗯……”郑泰义略显为难地咕哝了一句,然后决定先澄清事实,以免加深误会。 “我不是天才武器开发者,从未从事过那样的工作。” 郑泰义回答后,正准备再提问的中年男人突然停住了,表情变得奇怪而扭曲。 中年男人对身旁的人一阵疾言厉色,那个男人一脸困惑地瞪着郑泰义。 “你不是郑在义?!” “不是。” “你不是今天以郑在义名义注册,并由UNHRDO护卫的那个人吗?” 那个男人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质问,仿佛在说“别撒谎,我已经知道真相”。郑泰义再次摇了摇头。 “我只是代替他登记,并借用他的房间而已,很抱歉,你们认错人了。” 郑泰义干脆利落地回答后,那个男人皱着眉头,死死盯着郑泰义。 “那么,你到底是谁?” 他显然认为,如果能代替登记并使用他的房间,两人绝不可能没有关系。 郑泰义沉默了片刻。 他一时不确定,是否应该说自己是郑在义的弟弟。 如果能知道这个人是谁,或许能决定如何应对,但目前郑泰义唯一知道的事实是,这个人原本是来抓郑在义的。 经过短暂的思考,郑泰义决定给出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UNHRDO的教官让我代替郑在义先生登记并使用那间房间。我不知道郑在义先生在哪里。” 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既不完全真实也不完全虚假的回答往往是最好的。 郑泰义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说完后,那个一直注视着他的中年男人缓缓再次发问。 “所以你不是拉曼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不是那个据说会帮助阿里,劝说阿尔·法伊萨尔支持他的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但我不是郑在义。” 郑泰义坚定而清晰地回答后,中年男人眯起眼睛,盯着郑泰义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咂舌声。 “哼。原本想让他们抓错人白费力气……看来那些家伙早就准备了一个替身。” 听到男人的嘟囔,瞬间被当成替身的郑泰义,面露苦笑。 脑海中突然亮起了一个灯泡,几个熟悉的名字浮现在他脑海中。 是那个人。那个与阿里王子争权失败的男人。拉希德。 拉希德简单地看了郑泰义一眼,然后对身旁的男子说了些什么。郑泰义看着那人对拉希德点头的样子,猜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内容。 多半是让他好好调查一下。 拉希德带着不悦的表情转身离开了房间。他正不满地对周围的人发出指示,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 “刚才发送的消息,UNHRDO方面已经回信了。” 看样子,进来的年轻人应该是被雇佣的雇佣兵或类似的人物。 拉希德旁边的小个子男人低声嘟囔了一句,拉希德挑了挑眉。随后,那小个子男人——翻译官——把话重新传达了一遍。 “他说了什么?” “是这样的……对方的回复主要是要求确认他的安全,并明确提出他们的要求,这是主要内容。” 翻译官在传达时,郑泰义心中暗自咂舌。看来他们确实绑架了郑在义,并与对方取得了联系。 但年轻人的话还没说完。 “而且,看起来他们好像和某个组织有合作,另外还附上了一条消息,发信人是其他人。这封消息内容是,因私人原因绑架、监禁和威胁国际组织的成员,可能会导致国际争端,要求立即释放郑在义研究员,否则将采取制裁行动。不过,签名我看不太清,好像是阿拉伯文。” 年轻人一边查看打印出来的文件一边嘟囔着,旁边的另一个男人看了看那份文件后皱起了眉头。 “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 这个名字一出,房间里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郑泰义默默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眼珠子左右转动着。 这情形看起来有些不妙……,他心想,目光不由得停留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年轻人身上。准确地说,是停在了那个年轻人腰间皮带上插着的一把小刀上。 如果能拿到那把刀会很有用…… 郑泰义思索了片刻,轻轻晃动了一下双臂。因为被绑得太紧,几乎无法动弹。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悄悄把刀拔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正当郑泰义偷偷打量那年轻人时,那些低声讨论的男人们看起来情绪紧张,似乎准备匆忙离开。 郑泰义心中暗骂了一句。就在那年轻人准备跟随他们离开房间的瞬间,郑泰义猛然起步,迅速撞向年轻人的身体。在年轻人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他低下头,用嘴叼住了插在年轻人腰间的小刀。 年轻人愤怒地喊了一声,几名已经走出去的男人又重新冲了进来。 郑泰义迅速将刀吐出来,用手迅速抓住不放。年轻人大喊着试图强行扳开他的手,但郑泰义干脆躺在地上,用身体将手藏了起来。 几名男人面带不耐地走上前来。 前面走出去的拉希德和旁边的几名男子显然已经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是嘲讽地咂舌,然后说了几句话便继续走了出去。 剩下的男人们试图从郑泰义手中抢走小刀,但他死死抓住不放,他们恼羞成怒,开始对他拳打脚踢。 “啊!疼!别打我!我只是抢了那小子的刀,为什么要打我!走开!你们凭什么把人抓来这样对待!” 郑泰义用他们听不懂的韩语大声喊叫——不过,这种情况下,被抓的人通常会说些什么,他们应该并不在意——他愤怒地咬人、踢人、用头撞人,尽力挣扎。 一个被束缚住的人对上几名自由且强壮的男子,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最终,郑泰义被打得浑身是伤,尽管他也咬伤、抓伤了那些男人,但他们仍然愤怒地给他重新戴上了口衔,并绑得比之前更紧,这让他连呼吸都困难,几乎窒息。他只能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在遭到这场暴打之后,郑泰义全身青肿,甚至有些地方渗出了血迹。他身上唯一的战利品是从一名满身烟味的男人那里偷来的一个打火机。 这个打火机真是代价高昂……但愿骨头没有断,郑泰义呻吟着躺在地上,片刻无法动弹。 * 在刺鼻的皮革燃烧味中,郑泰义短暂地感到后悔。 如果他刚才乖乖地任由情况发展,反正他也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人,或许他们会顺利地放了他。即便他不是他们的目标,而是打算用来威胁郑在义的筹码,至少他的生命安全不会受到太大威胁。 然而,即便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郑泰义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运气好的话,也许会被顺利释放;但运气差的话,可能会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被悄悄处决。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只要翻一翻战争史就能明白。 郑泰义不像郑在义那样运气非凡,作为一个普通人,他从不把命运寄托在运气上。 “……” 郑泰义调整了一下捆绑着的绳子的方向,眉头紧锁,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看来刚才挨打时,他的肩膀附近有骨头稍微错位了。每次轻微移动,都会感到剧烈的疼痛,肩膀开始肿胀起来。 何止是肩膀,恐怕现在全身上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郑泰义叹了口气,但仍然继续专注于解开腿上的束缚。捆住他双臂的绳子紧紧嵌入了皮肤,不太可能解开,但绑在脚踝间的绳子却可以烧断。 他将点燃的打火机卡在床垫的缝隙间,将脚踝的绳子对准火焰,心里想,这皮革燃烧的味道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皮革绳和铁丝燃烧后冒出的气味非常难闻,我担心这股气味会泄露出去,招来麻烦。但幸运的是,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不,其实刚才开始,这附近就没什么人来往了,看来大家都在别的地方忙碌。偶尔从远处传来人们吵吵嚷嚷忙着走动的声音。 腿也好,胳膊也好,但愿这嘴巴也能稍微舒服点。 郑泰义深刻感受到塞满嘴巴的牙套有多么令人不适,同时轻轻拉了拉被烧得漆黑的脚踝绳。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好吧……。 郑泰义把脚踝绳在床角摩擦,轻轻叹了口气。不久,满是灰尘的绳子经不起一点摩擦,软弱地断开了。 至少双腿是自由了。 他有点遗憾地想,如果手臂也能自由,那么腿和嘴巴也会随之解放吧,但人应该懂得感恩现有的一点小小自由。 郑泰义满意地拍了拍双脚踝。虽然大腿和小腿被打得有些刺痛,但走动起来没什么问题。脚踝有点隐隐作痛,但也并不太妨碍行动。 ……话虽如此,但只有在可以自由活动的环境下,才能谈论所谓的妨碍。 郑泰义看向那扇关着的窗户。现在几点了?不可能已经天亮了吧?如果能看见外面,大概还可以猜测一下时间。 他遗憾地望着比胳膊高的窗户,随后干脆放弃,转过头去。 好吧,接下来……。 郑泰义走向木桌,打开桌上的小柜门,稍稍用力一推,啪嗒一声,门板断裂,摇摇欲坠。 果然,只要腿能自由活动,做什么都方便多了,他愉快地哼着小曲,踉踉跄跄地捡起从破损铰链上掉下的细针。 幸好这栋像公共建筑一样的房子,门的结构也相当简陋,有一根针就能轻松打开。 他缓缓转身,用被绑住的手摸索着门把手,试图打开门,过程还是有点费劲,花了不少时间。 刚才门打开时,他看到外面走廊的样子,确实像是公共建筑,如果是这样,偷偷溜出去应该不难。 郑泰义哼着小曲,现在只差一点点,门就要打开了。 就在那时。 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很难听错,是枪声。 “……?!” 在夜晚响起的枪声,起初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但渐渐地频率开始加快。甚至还有机枪声从某处传来。 郑泰义慢慢地歪着头。 难道是听错了? 然而并不是。远处隐隐传来的确实是枪声。而且还有与之相伴的尖叫声和喊叫声。 ……. ……这不妙。 很显然,听到枪声从来不是个好兆头。更别提还有喊叫声混在一起,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手指在把玩门把手时变得焦急。 但即使在焦急之中,他的手指也没有出错,不久后,咔哒一声,锁被解开了。 太好了。 郑泰义暂时停下动作,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的气息。 当门打开时,枪声变得更清晰了。粗重的喊叫声和枪声似乎来自建筑外,显得有些沉闷。然而在建筑内部的某处,楼下也传来了零星的枪声。虽然不像外面那样频繁,但还是偶尔从各处传来一两声。 他静静地倾听了一会儿,枪声主要来自楼下——大概是两层楼下——的右侧。 “……。” 或许,这反而是件好事。因为有可能人们都聚集到那边去了。 郑泰义小心翼翼地开门。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门,边观察外面,边无声地推开门。 走廊是昏暗的。天花板上长间隔分布的几盏荧光灯中有几盏没亮,虽然通行无碍,但整体有点阴暗。 不过,这样反而更好。昏暗的环境意味着更不容易被发现。当然,如果动作太大,还是会被看到的。 郑泰义静静地走出走廊。 正如他所想,这栋建筑似乎是曾经作为公共建筑使用的地方。 在前方转角处,走廊的两侧排满了相似的木门。走廊拐角旁的大铁门,应该是通向楼梯的。 走廊里没有人。 如果想要成功逃脱,最重要的是不被发现。 如果是平时,即使被发现也还有可能蒙混过关,但现在这种不能动手的情况下,遇到任何人,郑泰义都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 好……,那就走吧……。 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了有人跑上来的声音。 如果能迅速返回房间就好了,但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他根本没有时间回去用绑住的手打开门。 该死,他在心里暗骂一声,紧贴着楼梯对面的墙壁旁的消防栓。然而,这个消防栓突出的长度仅有一掌宽,几乎没法藏身。只要从楼梯上来抬头一看,就会直接被看到。 呼。刚出来就开始捉迷藏了。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捉迷藏好些,我可不想玩捉人游戏。 虽然跑步速度算快,但上半身固定得不舒服,行动速度自然大打折扣。 不过现在也只能跑了。郑泰义想着,当那个从楼梯急速跑上来的男人看到自己时,最好的办法就是踢他一脚,然后拔腿就跑。他微微把脚往后撤了撤。 然而。 对于郑泰义来说,这实在是天大的运气,但同样也难以理解,那男人一上到楼梯就立刻转身,倒退着进入了走廊。 仿佛是因为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似的,男人竟然完全转过身来,一步步后退。这种大好机会,郑泰义自然不会错过。 他虽然心中疑惑,但立刻起身,准确地一脚踢向了男人的下巴。 男人的头猛地向后仰,似乎脑袋受到了剧烈的冲击,摇晃了一下。趁此机会,郑泰义又踢了第二脚,这次是踢在后脑勺下方的位置,精准无误。 男人瞪大了眼睛,随即昏倒在地。郑泰义小心翼翼地从几步远的地方打量着他。 “……。” 确认那男人确实昏过去了,郑泰义长舒了一口气。真是有惊无险。 ……不过。 虽然不明原因,但因为男人倒退而来,郑泰义占据了有利位置,顺利将他打晕。不过,他还是觉得奇怪。 为什么?难道他背后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才让他这样转过身来……。 郑泰义歪着头,俯身看着倒地的男人,这时,楼下传来了什么动静,他立刻站了起来。 无论如何,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 郑泰义屏住呼吸,听着楼下的动静,小心翼翼地向楼梯走去。楼梯间的数字显示这是3层。楼上还有楼梯,至少是4层以上的建筑。如果这是一栋公共建筑,最高也不过5、6层。 郑泰义小心地走到2层。 他原本打算继续下楼,但就在楼梯下方,听到了有人活动的声音,便转入了2层的走廊。 像这样宽敞的建筑,楼梯肯定不止这一处。 郑泰义耳听八方,快速走动。 然而,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在寻找楼梯的过程中,郑泰义感觉越来越不对劲。走廊越往前走,这种感觉越强烈。 没有人的气息。 明明刚才郑泰义被关着的时候,还能听到外面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动静。所以,他认为这栋建筑里应该有不少人。 然而,现在四周静得出奇。 楼下偶尔还能传来一两声枪响,但在这里,却仿佛一开始就没有人存在,或者原本有人的,现在都不见了。 “……?” 这感觉太糟了。他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栋建筑。 走廊尽头,又看到了一扇铁门。那应该是楼梯间。 他走过去,用肩膀推开门,果然,里面是楼梯。但就在踏进那扇门的一瞬间,郑泰义冻住了。 有尸体。 就在眼前,楼梯的最上层躺着一具尸体,还有一具尸体倒在转角处的楼梯下方。满身是血。 “……!!” 郑泰义看到那具睁着眼睛死去的尸体,一时屏住了呼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的人死在这种地方? 就在郑泰义愣住,盯着那些尸体时。 忽然,他听到楼下的铁门发出“咯吱”一声,有人进来的声音。 郑泰义迅速躲到了门后,屏住了呼吸。 幸运的是,进到楼梯间的那些人似乎并没有上楼的打算……不,是两个人。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响了一阵,随后其中一个人忽然低声咒骂道。 “该死……即使钱再多,这种事也不该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根本搞不清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声音里透着焦虑与恐惧。 片刻之后,另一个稍显冷静的声音接了下去。 “还能有什么?那些家伙半夜突然袭击,开了枪。该死,外面的人也被突破了。已经有几个家伙进到建筑里了。” “刚才那家伙是头目吗?第一个打破玻璃门冲进来的那家伙?那边的家伙似乎都听他的命令。叫什么来着,阿比德?阿比德?” “阿尔……沙特……吧?好像在找什么人……” 郑泰义藏在铁门后,屏息静听着那些男人压低声音的对话。这时,他才明白了眼前的局势。 阿比德·阿尔·沙特。拉曼来了。 尽管他很难想象那个男人亲自打破玻璃门冲进来,但之前听说他要采取什么制裁,看来是直接用武力闯进来了。 那么,他在找的人……应该是还没到德国的哥哥吧……。 郑泰义突然觉得有些可怜拉曼。 他或许是想借这个机会讨好郑在义——或者欠他一个人情——然后把他拉到沙特阿拉伯去,但这本就是一笔打错了算盘的交易。 如果我出现在他面前,他肯定会大失所望——实际上,如果我出现在他面前,他会立刻抓住我,用作威胁的工具——所以我一定要不被他发现,成功悄悄逃走。 就在郑泰义这样打定主意时。 “不……,但问题不在那家伙身上。” 下面低声交谈的男人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隐约的恐惧。他那低沉的声音微微发颤。 “有个怪物混在里面。像恶魔一样的家伙。你也看到了吧。” “嗯……,……那是他们雇来的雇佣兵吧。” 回答的声音也在颤抖,变得低沉。 “不,不像。我躲在那儿,等他走过时看到的,那家伙也对他们的人动刀了。” “什么?那是我们这边雇来的人……不,不可能,布雷特不是被他杀了吗!” 男人的低语几乎像是在哭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家伙是什么东西!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也是来找人的。我没听清楚……但他在问:‘在哪里?’他在找某个人。” “该死……,拉希德那个该死的老头抓了谁,竟然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们还是把那家伙抓住,交给他们吧!” “等一下……,是刚才抓来的那个人吗?把他关在上面的吧?!” 就在男人像是低声尖叫的瞬间。 突然。 灯灭了。 “……?!” “怎么回事,灯怎么灭了?!” 男人们困惑的声音传来,郑泰义也稍微僵住了身子。透过郑泰义藏身的铁门漏出的光亮也消失了。 四周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源,仿佛陷入了盲目的黑暗。 看来整个建筑的电都断了,仿佛有人切断了保险丝一样。 “停电了?这种时候?!” “什么都看不见……到底怎么回事。该死,是不是有人切断了整个建筑的电源?!等等,刚才来的时候看到这个门旁边就有个断路器——。” 然而就在这时。 打断了男人们的声音。 “呵呵……我可是特意为你们把灯关了,看来你们不太喜欢呀。也许你们不知道,在黑暗中,我可能会没注意到你们,让你们成功躲藏和逃跑呢。” 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就在近处。 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冰冻了。 郑泰义在漆黑的黑暗中僵立不动。 这声音不会听错。 ……伊莱。 郑泰义想到,如果自己的手还能动,一定会忍不住拍着胸口,努力平息颤抖的呼吸。 对于自己已经习惯的耳朵来说,听到那低沉的笑声竟然如此恐怖,那他们听到的该有多可怕? 然而,不等郑泰义为他们的处境感到遗憾,紧接着便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这尖叫声和传来时一样,迅速消失了。 “好吧,先让最吵的那个家伙安静下来,然后我们来聊聊吧。刚才抓来的那个人关在哪儿了?上面?我已经把2楼剩下的那几个家伙都解决了,也刚刚看了3楼,但没看到郑在义。……呵呵……倒是有一间空房,里面散落着烧黑的皮革碎片和打火机什么的,是不是在那里待过,然后逃跑了呢。” 看来运气还是挺好的,伊莱低声笑着说。 郑泰义依然心脏狂跳不止,眼珠不停地转动。 伊莱同样也在找郑在义。 他以为被抓到这里的人是郑在义。 “……!” 不,不是他,是我!是我啊! 郑泰义激动得差点跳出来……但现在的颤抖心情让他根本感受不到喜悦,他只想着必须告诉他真相,便从躲藏的铁门后走了出来。 这才意识到。 自己根本无法动用双手。自然也无法解开塞住嘴巴的牙套和口塞。更糟糕的是,那家伙还切断了建筑的电源,四周被无法辨识一寸距离的黑暗笼罩着。 哈……,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停下脚步,但已经太迟了。 楼下的动静稍稍平息了一会儿,接着伊莱起身,慢慢地说道。 “那里有人吗?” 发誓说,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如此令人感到恐惧,这还是第一次。是的,就像童年鬼故事里经常出现的场景。 “哎呀,我居然一直没察觉到……究竟是哪只狡猾的兔子藏在那里呢。” 伊莱笑着走上了楼梯。 咚,咚,沉重的皮鞋声一步步靠近。 郑泰义一瞬间陷入了思考。 如果就这样冲过去,用头撞向那家伙的胸口,他会注意到我吗?……不,恐怕在头撞上去之前,我就会先挨一拳。 还是说,就这样安静地等那家伙过来……不,他可不是那种会因为你安分守己就不动手的性格。 那么要逃跑吗……也不太现实……。 郑泰义在这一连串的思考中举棋不定,而伊莱已经踏上了中间的楼梯平台。 就在那时。 从楼梯平台的小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弱而模糊的夜光。虽然光线昏暗得看不清形状,但勉强可以看到轮廓。那光线下,伊莱的手影隐约显现,手里拿着的东西也能勉强辨认出一点。 确切地说,是他的手和他手里拿着的东西。 “……!!” 尽管只是个黑乎乎的轮廓,但郑泰义立刻认了出来。 那东西就是在阿兰家里见过的东西。 那把与人手臂一样长的锯齿刀刃上,黏稠的液滴正微微摇晃,随后滴落。 “嗯……?” 这时,伊莱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后,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刚刚,好像闻到了一点烧焦的味道,不是吗……?” 瞬间,郑泰义猛地一缩身子。挂在他脚踝上的烧焦皮革绳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片刻的沉默。 随之而来的,是比地狱传来的声音更可怕的低笑声。 “呵呵……我这鼻子一向灵敏,特别是对猎物的感知,向来没有出错过。” “……!” “好久不见了,郑在义。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下,连握手都做不到呢。” 他手中的刀影愉快地在空中旋转了一圈。 就在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地,郑泰义猛然起身,朝楼梯上方飞奔而去。他感觉后背一阵冰冷,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有什么狗屁的灵敏感知,疯子!! 如果他还能说话,如果他的嘴还能动,郑泰义一定会大声骂出这句话。 不过,他想,要是嘴能动,他根本就不会需要逃跑了。想到这,他一口气跑上了三楼,并没有继续向上,而是转进了三楼的走廊。 当他从三楼的楼梯间门冲出来时,半层楼下的楼梯上传来了低低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走廊被浓浓的黑暗和死寂包围,没有光亮,也没有人气。 郑泰义走了几步,立刻意识到不能继续奔跑下去了。在这个状况下,他没有任何优势。 即使在正常情况下,他也不确定能否从那家伙手中逃脱。更何况现在上半身被绑得无法动弹,跑得肯定比那家伙慢。 更糟糕的是,他在黑暗中不断撞击四周,肩膀疼得厉害,几乎要出问题了。刚才只是轻微扭伤的脚踝,现在越来越严重。嘴里塞着的牙套更是让他呼吸困难。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恐怕还没被那家伙抓到,就已经先因缺氧而死了。 在这种情况下,光靠跑步逃脱就是自杀行为。 郑泰义尽量不发出声音,快速地沿着走廊前进,所经过的门都一一试着打开。然而,由于手腕被绑住,这操作起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 他勉强打开了三四扇门左右,便听到了从楼梯间传来的声音。 “郑在义,不用跑得那么辛苦吧。凭你的运气,我无论怎么对你,你最终都会没事的,不是吗?” 那悠闲的声音在漆黑的走廊中回荡,与此同时,某处传来一声枪响。 枪声比之前明显近了许多。 大概是已经有人闯进建筑内,开始了枪战,楼下的某处枪声越来越激烈。 然而,只有这里依旧寂静得出奇——虽然枪声依旧传来,但这里仿佛与外界隔绝了一般,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还记得以前我朝你开枪时,明明枪没问题,突然爆炸了,反而是我受伤了。我真觉得你运气真是好得惊人。” 原来以前就开始想要对付我哥哥了啊,这混蛋! “不过,你不觉得好奇吗?如果不是枪,而是刀呢?你也是个人类,不可能有钢铁般的皮肤抵挡住刀刃,刀也不会突然融化掉。所以,我特地准备了刀来试试。” 仿佛能看到他脸上转着圈的笑容,那声音逐渐向这边靠近。 郑泰义屏住呼吸,轻轻靠在走廊一旁的柱子上。 与此同时,那悠闲而缓慢的声音逐渐接近。 “到底你的运气有多好呢?我一直很好奇。所以,让我们再来测试一下,是我的猎技更强,还是你的运气更胜一筹。即使你的运气绝对占优,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怎么逃脱……” 那声音已经靠近了几步。 走廊里什么都看不见。即使是伊莱,也不可能用眼睛分辨出郑泰义的所在。接下来,就看他的耳朵、鼻子,最重要的,是他的直觉。 郑泰义屏住了呼吸。虽然明知道心跳声不可能传出体外,但他却感到自己的耳朵里回荡着如同巨鼓般的声音,这让他更加焦躁不安。 现在如果冲出去接近那家伙,他会不会发现我不是他的猎物呢? 或许他会察觉到也说不定。毕竟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也许他会因为某种直觉而认出我,只要我靠近,他就能感知到。 是的,这完全有可能。比如说,那家伙有时会在我半夜无声无息地进入他的房间时,像鬼一样迅速地将我一把拉入怀中。 有一次我悄悄叫来了凯尔,让他代替我去试试,看看那家伙是不是对任何半夜进入他房间的人都会这样做——当然,我没有告诉凯尔,否则他肯定不会配合。(现在想想,我差点做了一件对不起凯尔的事。) 那次,伊莱不仅没有一把抱住凯尔,反而冷冷地用生硬的语气说:“这个时间来干什么?有事的话明早吃饭时再说。”听了这话,凯尔气呼呼地离开了。随后,我再悄无声息地走进那房间时,伊莱毫无例外地又一把把我拉进怀里。 “……” 由此看来,现在如果我乖乖地走向他,他也许会在中途察觉到,然后收起那把刀。 就在郑泰义短暂地犹豫的瞬间。 “嗯……,你是不是在这里呢?” 当他意识到话语和动静突然中断时,心脏猛地沉了下去。紧接着,他突然听到那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感受到一道恶风向他袭来。 极短的瞬间。 凭本能反应。 郑泰义仅仅躲开了一寸的距离,堪堪避过了那致命一击。刺耳的声音伴随着刀刃滑入墙壁的响声,紧贴着他绑住的手臂刺入了墙中。刀刃冰冷的触感瞬间贴上了他的手臂。 “……!!” 像鬼一样的家伙,郑泰义的心脏猛然一沉。 然而,此刻他没有时间恐惧。 伊莱从墙上拔出刀,低笑着,像是能看到一样,准确地挥刀,目标直指致命的要害。 郑泰义一旦尝试起步逃跑,伊莱便立刻挥刀向他逃跑的方向挥去,简直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看得见。 伊莱突然发出一声赞叹般的笑声。 “果然,这就是所谓的好运吧。一个整天坐在书桌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竟然能这么巧妙地避开攻击……那好吧,现在我们开始真正的较量吧。” 你是说之前都不算真的较量吗!这下死定了。 郑泰义咬紧牙关。 没办法了。我本来不想这样做,但我得活下去。抱歉了,伊莱。 郑泰义没有试图隐藏自己的动静,他准确地判断出伊莱接近的方向,闭上眼睛,狠狠地踢了过去。 砰。 沉重的感觉传到他的小腿,踢中了。 这时,郑泰义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也是人类。 低沉而短促的呻吟声传来。伊莱的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这声音仿佛是他第一次听到。可以听到伊莱弯下腰,吞咽痛苦的气息。 郑泰义在短暂的犹豫后,转身含着眼泪跑了起来。作为一个男人,他本不想做这种事。 泪水因为愧疚而涌出,同时,他感到绝望,心中确信如果再被抓住,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视野被黑暗挡住,他无法跑得很快,只能稍微转身,用肩膀代替双手感知前方,全力奔跑。 根据郑泰义的记忆,前面应该会出现一个拐角,转过去后不远处就会有另一段楼梯。到时候不管怎样,都必须下楼。只要下去并离开这栋建筑,游戏就结束了。 该死。为什么我在这深夜里要拿命来玩这种生存游戏?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郑泰义第一次感到对哥哥有些许怨恨。 虽然他绝不会希望哥哥代替自己陷入这种境地——他发誓绝对不会有这种想法——但当他意识到这场危机大部分责任归因于哥哥时,他心中还是不禁生出一丝微不足道的怨恨。与此同时,他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哥哥真的是一个运气极好的人。 “…―。” 他的呼吸已经快要停止,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郑泰义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处于非正常状态。枪声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停,且越来越近。……枪声很近。 突然间,他恢复了神智。 枪声传来得虽近,但可以肯定不在这一层。 那么,跟着枪声走,往下走。 尽管不确定会不会撞上拿着枪的敌人,但至少可以逃离那个可怕的男人。 郑泰义顺着枪声前进。 在这无依无靠的黑暗中,唯一的指引就是那凄凉的枪声。 根据他对建筑结构的记忆,他几次重重地撞上墙角,然后在某个瞬间跟随枪声转过了一个拐角,他的脚下掠过了一个门槛。 楼梯到了。 郑泰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丝喜悦。 只要下去。只要从这里下去,离开这栋建筑。 他脑子里只想着这件事,脚步摸索着下了一阶楼梯,突然—— “打算一个人走吗?”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就在耳边悄声低语。 他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的?完全没有察觉到。 郑泰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 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就是这个男人的猎捕方式。 让你以为能逃走,却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 背后传来一阵刺痛。 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前,郑泰义已经感受到那呼吸,立刻猛然跃出,但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刀锋划破了他的衣服,擦过背部的皮肤。 虽然没有大碍,但隐约闻到了血腥味。 背后传来一声真诚的赞叹。 “躲开了?真是了不起。郑在义,你或许更适合做这种事,而不是研究者。” 然而,话音刚落。 一股凶猛的风迎面袭来。 郑泰义被脚下的台阶绊倒,失去平衡,后背撞在墙上,摔倒坐下。 紧接着,刀锋划过了郑泰义的脖子。 确切地说,是在耳朵下方一寸的位置。 细薄的刀刃深深地割开了脖颈的皮肤,刺入墙中。 只是一层皮肤,但割得很深。 伊莱的手依然紧握着刀柄。如果他稍微用力推开刀,那锋利的大刀就会像断头台一样砍下郑泰义的头颅。 ……游戏结束了。 “命中得很准确。” 伊莱在近距离磨牙低语,声音因疼痛而带着低沉的咆哮。 “好久没有这么疼了。你踢得真狠。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法用了。” 刺入郑泰义脖颈的刀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加大了力量。 郑泰义感到几乎要窒息般的恐惧,慢慢闭上了眼睛。 难道我就要这样死了吗?就这样……死在伊莱的手里? 不行,不行。虽然我不想死,但特别不想死在这个家伙手里。 等等,一定有办法的。就算被老虎咬住,只要保持冷静,只要保持……保持冷静…… “不能这样,郑在义。如果这件事搞砸了,你弟弟会哭的。”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 郑泰义猛然清醒过来。如果我现在因窒息而死,那绝对不是因为身体原因。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看不见的伊莱。 伊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低声笑了笑。 “好吧……那就看看,运气好的郑在义,是不是连被刀割了脖子都不会死。” “……!!” 握住刀柄的手力量传递到了刀刃上。 那一瞬间,郑泰义的心脏停跳了。 就在那时。 耳边响起了震撼空气的可怕声音。 那声音像雷鸣般充满了他的耳膜。 紧接着,鼻尖闻到了刺鼻的火药味。 “离那个人远点。” 一个低沉而坚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从楼梯下方,步步逼近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又一声枪响。 枪声准确地指向了伊莱声音传来的位置。无论那颗子弹是否会打碎他的头颅,黑暗中的人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郑泰义听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种自出生起就注定凌驾于他人之上的人,所自然流露出的自信,这种语调让人很难忘记。 刀刃从郑泰义的脖子上移开,或许是为了躲避那颗直飞他头部的子弹。 伊莱从郑泰义身旁退开一步,他似乎也认出了那个声音,带着笑意说道: “拉曼·阿比德·阿尔·沙特——殿下居然会亲自来到这么黑暗的地方。” “伊莱·里格罗。实际上,你真正想要对付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他。不要对他动手。” “——哦……?” 伊莱微微扬起尾音,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他突然笑了,但随即低声自语道,“也无所谓了。” “是的,我料到你会来。我觉得你会来的。那么,就如你所愿吧。正好我还欠你一笔未还的债,不是吗?” 随着这番话,伊莱开始动了起来,似乎在锁定拉曼声音传来的方向,甚至能洞悉他手中的武器。 很快,枪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地,几声枪响交错回荡,每次的枪声方向都不同。 与此同时,伴随着枪声,时而传来薄薄的布料被撕裂的轻微声音。 没有更多的对话。似乎从一开始,双方就没有想过要交谈,或者说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谁也没有开口,只有枪声和刀刃的响动。 枪与刀。究竟哪一方占据优势? 在眼前一片漆黑的情况下,这个问题几乎无法回答。刀可以无声无息地在广阔范围内划过,而枪则可以在确定对方位置的瞬间,无视距离直接穿透对方的身体。 这要看握着武器的人更擅长使用哪一种,谁在这种失去感知的突发情况下更有战斗经验。 ——那么,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不论是伊莱中了枪,还是拉曼被刀割伤,肯定有人受了伤,而且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断增多。 在这种寂静而又恐怖的环境中,郑泰义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手指的冰冷不仅仅是因为被绑住而无法动弹。 有人受伤了,血腥味异常浓烈。 然而,无论是伊莱还是拉曼,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呻吟,甚至连急促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偶尔传来的咂舌声,也无法辨别出是谁发出的。 在无法看清的近距离前方,有人——也许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正在受伤。 这让他切实体会到了“看不见”的恐惧。 就在这时。 下方楼梯间传来的断续枪声逐渐靠近,似乎是追随这里的枪声而来,伴随着脚步声也传了过来。 一、二……即使凭直觉估计,也至少有四五个人到达了楼下的楼梯间。 无法判断他们是拉曼的人,还是拉希德的人。 然而,他们似乎在这黑暗中确认了彼此是同伴,焦急地交谈声传到了这里。他们急促而粗重的声音中夹杂着拉曼的名字,似乎在呼唤他。 郑泰义立刻认出了那是马里克的声音,带着担忧的语气急切地呼喊着拉曼。 拉曼在黑暗中简短地回应了一声。听到他的声音,急速向上跑的那群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没错,如果中途被其他人打扰就麻烦了。” 伊莱低声说道,他危险的笑声中夹杂着一丝轻松的意味,这让郑泰义感到他暂时无事,稍微松了一口气。 楼下——或者说整栋建筑内外的战斗似乎接近尾声。远处只传来两声枪响后,再无动静。 从楼下那群人停留在原地不动来看,似乎是拉曼的人取得了胜利。 或许,这将是今晚最后的一场战斗。 楼下有人大喊着要开灯。然而,电源线早已被切断,不可能轻易恢复。隐约看见楼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可能有人带来了手电筒之类的照明工具。 楼梯间的几名男子焦急地站着,但没有再往上走。楼下开始有几道光亮闪烁。 然而,在仍旧被黑暗笼罩的郑泰义眼前,血腥味愈发浓烈。 扑通——扑通。郑泰义的心脏剧烈跳动。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郑泰义一阵恶心,不禁反胃。 随后,他第一次听到了呻吟声。尽管只有短暂的瞬间,但足以让他判断出,那并不是他熟悉的声音。 在片刻的放松之后,郑泰义的神经仍然紧绷。他并不希望伊莱受伤,但也不愿看到拉曼受伤。 就在那时,传来了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听起来足以让人感到疼痛,但这声音却并不是枪声或刀刃的声音,这让郑泰义感到一丝安心。 紧接着,一股重量压在了郑泰义的身上。 “…―。” 郑泰义瞬间吓得缩起了身子。他耳边传来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 “……哈哈啊……你们两个真是有相似之处。” 前方几步远处传来的是伊莱的声音。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低沉,但隐约能听出其中带着些许粗重的呼吸。他似乎也受了不小的伤。 “你们都选错了职业……不过,好吧,今晚玩得够了。” 伊莱轻声说道。他那微微带着力道的低语显然表明他也受了伤,但郑泰义的目光却落在了倒在他身上的那个人身上。 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热乎乎的、黏稠的鲜血迅速浸透了郑泰义的全身,那股味道让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无法看见让这一切更加可怕。他不敢想象当灯亮起来时,这个人会是什么模样——不,更不敢确定他还能不能活下来,血腥味已经浓烈到令人窒息。 “别碰他。” 突然,伊莱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余地,也没有一丝笑意,冰冷得让人心惊。 “不要碰泰义。也不要试图以任何方式利用他。……我很不喜欢,郑在义,你几乎总是听从泰义的话,而他也几乎总是满足你的所有愿望。如果你们不是兄弟的话,无论你的运气有多好,我都会不择手段地杀了你。……但如果我亲手杀了你,泰义一定会恨我……所以,今天我才留你一命。” 伊莱咂了咂舌。虽然他的语气冷淡,但内心的愤怒却显而易见。 郑泰义望向伊莱,虽然看不见他,但郑泰义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身体,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糟了。眼下的情形让他感到无比沉重,前途一片黑暗。他知道事情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可即便如此,他听到这些话后,竟然羞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让他更加头疼。 就在这时,郑泰义身上那个似乎因失血过多而一动不动的男人,忽然发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声。 “是啊,听起来真让人欣慰。希望你能好好照顾那个郑泰义。我也不想再见到他……光是知道他对这个人产生影响,就让我极度不快。” 那含着血泡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几乎听不清他的呼吸声。 然而,听完这些慢条斯理的话,郑泰义沉默了。他既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莫名其妙地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这让他愈发不安。 ……刚才那一瞬间,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绝不能让哥哥接近这个男人。希望这只是错觉……拜托了。 就在郑泰义心中被这一丝模糊的不祥感笼罩时,耳边传来了一声苦涩的笑声。 “……你吓到了吗?——觉得不舒服吗?” 拉曼问道。他用一种郑泰义从未听过的、礼貌而温柔的声音。 郑泰义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句话不该是对自己说的。 然而,还没等郑泰义慢慢退开,拉曼的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也沾满了血,这让郑泰义不禁想到,拉曼此刻到底有多狼狈,他的脸色瞬间僵硬。 “郑在义先生……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低声问道。 在郑泰义还没来得及反问“什么”的时候,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突然袭来,让他只想赶快逃离这里。就在此时,楼下已经有几束手电筒的光开始顺着楼梯往上移动。 等等,拜托不要说,不要再说了,我不是在义哥,别对我说!我绝对不想听,死都不想听! 这是郑泰义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无法开口说话。 但就在郑泰义惊慌失措、拼命挣扎试图后退的时候,他的愿望部分实现了——他不用再听下去了。可同时,他也注定要长期后悔,或许还是听了会更好。 拉曼小心翼翼地伸手碰触郑泰义的脸颊,发现他戴着口塞,手突然停住了,随后迅速将口塞取下。愤怒的低声咒骂道:“是谁干的?” 如果顺便把手腕上的绳子也解开就好了……然而,郑泰义刚一自由呼吸,脑子里便再也没法考虑手腕的事了。 拉曼的手抚摸着郑泰义的嘴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突然间,他猛地抓住郑泰义的头,拉了过去。“啊,啊,啊?!”一声惊呼还没出口,郑泰义的意识便瞬间飞散。 “…―!!!” 郑泰义虽然没奢望能像郑在义那样幸运,但他也希望自己能像普通人那样有点好运。然而,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的运气糟透了。 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吞噬”了。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芒转过楼梯,照亮了他们。而与此同时,正用衣领随意擦拭刀上的血迹的伊莱,也在这一瞬间看到那光芒下的郑泰义和拉曼,整个人如同雕像般僵住了。 然后,或许是今晚最不幸的拉曼,当光线照亮他的视野时,他看着郑泰义,脸色比他实际流的血还要苍白,随后失去了意识。 *** “游击队?那老头真是老糊涂了。” 一旁的阿兰随口说了一句,而克里斯托夫正把手中的枪拆开后又重新组装。阿兰一边开车,一边瞥了他一眼,看到他专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这倒是挺意外的……你不是不太喜欢这种玩法吗?没什么意思嘛。”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他只是逐件组装着拆开的枪械,仔细检查每一个部件。 看着他这副模样,阿兰不满地嘟囔道。 “你可真过分。好像不信任我一样。” “……哼。你倒是保存得很好嘛。” 克里斯托夫将最后一个部件插入槽中,拉了一下击锤。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克里斯托夫检查完毕,把步枪竖在一旁,枪托朝下。 “说吧,接下来去哪儿?四周已经被封锁了。所有的建筑都被围住了。” 阿兰缓缓开着车,速度慢得几乎让人感觉坐车根本没意义。克里斯托夫漫不经心地望向车窗外,似乎只是闲散地看着那些聚集成圈的人群。 不久后,克里斯托夫的目光似乎锁定了某个目标,他的视线停留了一会儿。 “停车。” 克里斯托夫话音刚落,阿兰毫不迟疑地停下了车。还没等车完全停稳,克里斯托夫就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什么?我也要去!” “我要进建筑,你不需要跟来。” 克里斯托夫皱了皱眉,随手把步枪扔给了阿兰。 阿兰接过克里斯托夫刚刚拆装过的枪,耸了耸肩。 “如果是找建筑的话,东南方向的市民团体联合会大楼可能最合适。” 听到阿兰的话,克里斯托夫刚要关上车门,又挑了挑眉,露出疑惑的神情。 “市民团体联合会?这个名字听起来没什么用。” “为什么?至少现在,这栋楼对你来说很有用,不是吗?” 阿兰笑得满脸是意,克里斯托夫低声嘟囔了句“有道理”,然后关上了车门。 他径直走向那几乎已经废弃的旧沙特公馆北门。他刚才在那附近看到了什么。虽然头上缠着绷带,但那无疑是阿齐兹。 克里斯托夫越走越快,他非常确定自己的判断。 旧公馆附近一片混乱。 联合国人权事务署的人员已经提前赶到,封锁了旧公馆附近,阻止普通人接近。克里斯托夫根本没看那些忙碌穿梭的人一眼,只顾着向远处的北门跑去。 现在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神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躲藏。 时间紧迫,精神紧张。 “喂,那里不能进去!——等一下!” 身后的警卫机械地喊道,声音陡然提高。但克里斯托夫毫不理会继续跑着,短暂的混乱后,两三名警卫追了上来。 “站住!危险!回来!” 他们在后面大声喊叫。克里斯托夫猜想阿兰一定在不远处的车里看着这场面笑得前仰后合,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念头抛在了脑后。 枪声越来越响。 克里斯托夫几乎快要跑到北门时,枪声近在咫尺,甚至就在他前方几米远处,一个铁制垃圾桶“砰”地一声被打穿了。 北门前,他看到了阿齐兹。他是克里斯托夫为数不多认识的人之一。 但不仅仅是阿齐兹,还有几个人站在北门附近,目光炯炯有神,似乎在警惕地观察周围。 那一带的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克里斯托夫的到来,很早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毕竟,后面还有两三个人在追着大喊,想不注意到也难。 看到有人毫不犹豫地跑过来,他们的脸色立刻变了,纷纷从怀中拔出了武器。 “站住!你是谁?” “站住!否则我们开枪了!” 尽管他们的警告很明显,但克里斯托夫却加快了脚步。 他们的警告可不只是吓唬人。 站在前面的一名男子直接朝克里斯托夫开了枪。 但克里斯托夫似乎早已预料到对方的射击不会命中,直直地向前冲去。 又一发子弹射出,克里斯托夫依旧没有闪避,继续冲刺,而子弹也再次擦肩而过。 第三发子弹有所不同。就在第三发子弹发射的瞬间,克里斯托夫终于稍微改变了前进路线。这一发子弹同样未能命中他。 接着是第四发。这一次,有人精准地瞄准了克里斯托夫,枪口在他面前形成了一条无法轻易躲避的直线——或者说,是一条最容易命中的直线。就在这时,克里斯托夫终于从怀中掏出了枪。 他轻轻扣动了扳机。 下一刻,那个男子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枪掉落在地,鲜血从他的手上不断滴落,浸透了那把枪。 男子们的脸色骤变。 他们看着克里斯托夫,仿佛看见了鬼。当他们试图发出警告并准备开枪时,阿齐兹终于认出了克里斯托夫,愣住了,瞪大了眼睛。 “克里……?!" “好久不见了,阿齐兹。” “停……停下!” 虽然阿齐兹的制止来得有些晚,几发子弹已经射出,但这些子弹依然没有击中克里斯托夫。 随着阿齐兹的喊声,男子们带着戒备的神色盯着克里斯托夫,虽然没有扣动扳机,但枪口始终对准着他。 此时克里斯托夫已经被十几名男子包围了,十几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阿齐兹挥手示意他们停下,转而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向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塔滕……?” “我以为你的头被里克打爆了,得躺一段时间,没想到你已经好好的行动了。” 克里斯托夫代替问候说了这句话,阿齐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有个朋友在里面。” 阿齐兹有些生硬地问道,克里斯托夫指了指紧闭的北门内,旧公馆的方向,低声说道。 阿齐兹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在里面……?” 此刻,在北门内,也就是旧公馆的院墙内,正发生着一场枪战。 交战的双方是拉曼一方和拉希德一方。除了他们之外,唯一可能进入的外部人员,或许只有拉希德雇佣的雇佣兵。 阿齐兹微微皱起眉头,歪着头问道: “所以,你想进入旧公馆?” “……你有权让我进去,对吧?” 阿齐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进去,我可以安排。” “不,我不进去。” 克里斯托夫的回答让阿齐兹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再次皱起了眉头。 反正里面已经有那个家伙在闹腾了,我再进去也没必要,克里斯托夫喃喃自语,但在嘈杂的枪声中,其他人都没有听见。 “……?那你想干什么?” “在北门对面的市民团体联合会大楼,我想上去看看。” 克里斯托夫随意地说道。听到这话,阿齐兹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眉头紧皱。 围绕着旧公馆,所有位于射程范围内的建筑物都已被封锁。无论是敌人还是友军,都要防止意外的干预。 尤其是旧公馆,这是一栋建成多年的建筑,楼层不高,结构简单,如果有人想从外部进行狙击,目标非常明确,十分容易。 封锁旧公馆并控制周围建筑的出入口,这是拉曼的决定。他亲自下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对此,阿齐兹无能为力。 “不行。” 阿齐兹摇了摇头,克里斯托夫的表情变得不悦。他不满地咂了咂舌,冷冷地说道: “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怨言。我只是不喜欢把我的朋友拖进这个地方的家伙。我抓住那家伙后就会离开。” “把你的朋友拖进里面的人……?”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 阿齐兹盯着克里斯托夫看了一会儿,似乎猜到了他说的是谁,脸色微微变了变,然后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能解除封锁。” “……即使是个愚蠢的王子雇佣了游击队员作为雇佣兵,也不能亵渎他吗?” 克里斯托夫轻声嘟囔道,这时,其他男子也意识到克里斯托夫所针对的对象是谁,他们的脸色随之变了。 是拉希德。 虽然在目前的对峙中,拉希德确实是对方的首领,但他绝不能成为“射杀”的对象。即便是拉曼抓住了拉希德,也无法杀死他。 “你是……不行,绝对不行。” 阿齐兹坚定地摇了摇头,克里斯托夫静静地看着他,随后低声说道。 “阿吉兹,我没有时间了。” “不能。” 面对一如既往的回答,克里斯托夫微微皱起了眉头。 “解除控制吧。不管怎样,在这种情况下,谁知道他是否能成功呢。” 在克里斯托夫身后,传来了一个夹杂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与此同时,围着他们的那些人匆忙放下了枪口,端正了姿势。 克里斯托夫停顿片刻,回头望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并不高大。 那人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仔细打量着克里斯托夫。 “好久不见了。不过说来,也不是太久……果然,马利克对你赞赏有加,我也好奇你的本事究竟如何,现在看来,他的夸奖并不为过。” 克里斯托夫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旁边的男人们看到克里斯托夫的反应,似乎有些激动,但没有人敢上前责备那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正是之前在塔滕见过面的阿尔·法伊萨尔,他再次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向克里斯托夫。 大概他从克里斯托夫带着三个警卫向北门跑来时就一直在观察吧。从克里斯托夫瞬间突破他们的防线,到巧妙避开子弹,同时以最小的牺牲精准削弱敌方的战力。 “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阿尔·法伊萨尔再次问道。克里斯托夫沉默片刻,冷淡地点了点头。这次,站在阿尔·法伊萨尔身旁的男子似乎想要对克里斯托夫说些什么,怒目圆睁,张开了嘴,但阿尔·法伊萨尔笑着挥手阻止了他。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来这里。” 阿尔·法伊萨尔略带赞赏地点了点头。 当克里斯托夫在北门附近看到阿吉兹的瞬间,他就猜到这个男人一定在附近某个地方。否则,不管阿吉兹伤得多重,既然他还能正常行动,他就不会只是跟着拉曼在附近守卫,而不直接冲进官邸。 阿尔·法伊萨尔又打量了克里斯托夫一番,随即笑了起来。 “在我国,王室成员多如云烟,所以牺牲其中一个似乎无所谓……但若是拉希德,就有些棘手了。他是个过于引人注目的人物,无法轻易掩盖。” 阿尔·法伊萨尔故作轻松地笑着,朝克里斯托夫眨了眨眼。克里斯托夫有些困惑地看着他,而他则笑出了声。 “不过如果只是受点伤,倒是可以说你是在帮助我们时不小心造成的……不管怎样,事已至此,结局已经注定了。” 阿尔·法伊萨尔忽然收敛了笑容,咂了咂嘴,朝官邸的方向看去。 克里斯托夫注视了他片刻,随即低头致意。 “那就‘受点伤’吧……不过我无法保证。如果他不在狙击范围内,我也无能为力。” 克里斯托夫说道,阿尔·法伊萨尔微微皱眉,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可没让你对拉希德做什么。我只是说,如果你在那里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会帮助你。” 克里斯托夫沉吟片刻,才点头道:“是的。” 阿吉兹虽然犹豫不决,但还是开始联络某处,指示解除东南方向某建筑对特定人物的出入控制,克里斯托夫听到后,转身离去。 就在那时,克里斯托夫的背后传来了阿尔·法伊萨尔的声音。 “对了,之前我跟你说过的事情,请再考虑一下吧。看你的本事,我可是非常想要的。事成之后,随时欢迎你来,我会等你。” 克里斯托夫微妙地回头看了看像是邻家大叔般温暖微笑的他,稍作迟疑,再次点头致意后,终于转身,加快了脚步。 * 建筑内部一片漆黑。 透过瞄准镜,肉眼完全看不见光亮的建筑物内,自然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看来不只是断掉了电源,连整个电路都被切断了。” 阿兰在旁边低声嘟囔道。 他一边低声哼着“怎么办呢,这么黑怎么办呢”,一边嬉皮笑脸地转过头看着克里斯托夫,后者伸出了手。 阿兰一脸疑惑地看着那只手,克里斯托夫怒目而视。阿兰不再调皮,立刻递上了红外瞄准镜。 “要是我没带着这个,怎么办?” “哼,如果连这种东西都没有,我根本不会找你。” “什么?你叫我来不是因为我可靠又本事好?!”阿兰装出一副受打击的样子喊道,克里斯托夫不再理他。 “这么周到,连枪都保管得这么好,还开车带你来,我这么善良,你不打算给我个奖赏吗?” “你在我耳边这么吵闹,我还没用这把枪先崩了你的脑袋,这就是奖赏了。”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阿兰笑了,仿佛觉得他在开玩笑。可他们都知道,这绝不是玩笑。 装上瞄准镜后,即使在黑暗中,也能隐约看到一些红色的人影。 ……不对。 ……那也不是。 透过窗户望去,建筑内有些人影在慢慢移动。然而,黑暗吞噬了他们的视线,使得他们的动作非常迟缓。 克里斯托夫一个个窗户地搜寻着,寻找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在视线中。 “但是连脸都看不见吧?怎么知道那家伙是谁呢?” 阿兰好奇地问了一句,但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不过,阿兰随即自言自语道:“也是,看来比想象中容易。” 克里斯托夫只是在窥视镜中微微移动视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而阿兰则轻松地跳上了屋顶的栏杆,险象环生地坐在那里,双腿晃动着,哼起了小曲。 “啊,对了。听说你治好了接触恐惧症,是真的吗?” 阿兰仿佛突然想起似的,伸手拍向克里斯托夫的肩膀。然而,就在手即将碰到他之前,克里斯托夫依然盯着窥视镜,冷冷地说道: “碰我就把你推下去。” “……嗯……看来我听错了。” 阿兰嘟囔着,抬头望向朦胧的夜空,自言自语道:“即使从七层楼的屋顶上掉下去,要是运气好,可能不会死。”他随即瞥了一眼克里斯托夫。 “那么,刚才那个一直跟着你的家伙又是怎么回事?” “……。” “那家伙跟到车边,只会说‘别走’之类的话,他是可以随便动手的吧?” “闭嘴,别打扰我,走开。” 克里斯托夫厌烦地挥了挥手。阿兰被推得险些从栏杆上掉下去,惊叫一声,但他轻松地重新稳住了身形,毫无惊慌之色,反而大喊道: “你差点吓死我了!” “再不闭嘴,我真把你推下去。”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说道。或许是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威胁,阿兰嘟囔着闭上了嘴。 克里斯托夫调节着窥视镜,沉默不语。周围只剩下寂静。 ‘你为什么非得去那里呢?’ 理查德挡在克里斯托夫面前,这样问道。 这一切都显得不太对劲。他为什么要阻拦我? 当郑昌仁先一步出发后,克里斯托夫联系了阿兰,让他带些东西过来。就在他准备出门时,理查德说了这样的话。 ‘是因为你想再次展示你在机动队的本事吗?如果趁此机会在郑泰义面前表现得好,你以为能从里格罗手中把他抢过来吗?’ 听着理查德那歪曲的话语,克里斯托夫沉默了。但这沉默并不是肯定。 他从未想过要从里格罗那里抢走郑泰义。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里格罗。 ‘里克……与我无关。我根本没有那样想过。我只是无法忍受郑泰义卷入那场枪战……让开。’ 然而,理查德并没有让开。他仿佛没听见克里斯托夫的后半句话,继续问道: ‘你并没有那样想,却无法忍受……?’ 理查德低低地笑了,但那笑容很快消失,他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不知道。克里斯托夫思考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得出答案。他只是喜欢郑泰义。如今,无论里格罗是否在意,无论他和谁有何关系,他都只是喜欢他本身。若要问为什么,克里斯托夫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不知道。’ 克里斯托夫摇了摇头。 他或许想在那儿站一会儿,仔细思考一下,但现在不行。时间不多了。 ‘让开,理查德。我必须去。’ 也许去了也没有什么用。或许已经有人从那群人中救出了郑泰义,或许里格罗已经得知并赶了过去……不,里格罗肯定去了。他一定会在郑泰义所在的地方。 但即便毫无用处,克里斯托夫依然想去。他是克里斯托夫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人。 即便如此。 ‘……不要去。’ 就在理查德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克里斯托夫的步伐停顿了。 那低沉沙哑的声音,仿佛压抑着怒火,冰冷得令人发颤。 克里斯托夫眨都不眨地凝视着他,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理查德的脸色铁青,或者说苍白更为恰当。那张脸为何如此憔悴? ‘不要去,克里斯。’ ‘……为什么?’ 克里斯托夫微微皱起了眉头。然而那只是个念头,他本打算皱眉,但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只是奇怪地望着理查德。 理查德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克里斯托夫的疑问。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重复了刚才克里斯托夫的回答:“不知道。” ‘我……’ 他一再重复着含糊不清的话语,随后再次沉默了。粗暴地用手掌抚过脸庞,焦躁不安显露无遗。 ‘克里斯托夫,我……’ 然而,他再次开口后,却在中途打断了自己,突然苦笑了一声。那一声如叹息般的笑声中,也弥漫着焦虑不安。 他突然抬起头,直视克里斯托夫。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焦虑般的疑惑在微微颤动。 理查德慢慢伸出手。克里斯托夫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当他的手轻轻触碰到克里斯托夫的下巴,随即抚上他的脸颊时,克里斯托夫微微一颤,身体略微缩了缩。 那只抚摸脸颊的手,温暖得出奇,仿佛能让人想起那曾经炽热的体温。 克里斯托夫不自觉地绷紧了表情。 炽热的体温。 肌肤的触感。 明明不陌生,却又令人感到陌生的感觉。 下一刻,理查德轻轻拉近了克里斯托夫的脸颊,低头看着他,慢慢地吻了上去。理查德睁着眼睛,仿佛不愿错过克里斯托夫的任何细微变化。 随后,理查德缓缓地放开了那微微离开的唇,他依旧注视着克里斯托夫,用拇指小心翼翼地轻抚着那双唇,低声说道: “现在不再躲避了吗?” “……就算躲避你也会做的。” 克里斯托夫推开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冷淡地说。 奇怪,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突然觉得,再过一会儿,也许连呼吸都会变得艰难。 “如果结束了,就让开吧。我得走了。” 克里斯托夫粗暴地把理查德从门前拉开。一直盯着克里斯托夫看的理查德,这一次却出人意料地轻易让开了。 克里斯托夫转过身,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他不停地用手背擦拭嘴唇,仿佛这样做能让他避免去熟悉那触感。 就在这时。 “克里斯托夫,我喜欢你。” 突然,背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随意说出口的,没有温暖或柔情,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然而,即便如此,克里斯托夫还是微微一颤。 “无聊的玩笑。” 克里斯托夫轻声嘟囔着,脸色略显苍白,缓缓地回过头去。 但是,理查德并没有看他。 他只是呆立在房间中央。 真的是呆立着,像个奇怪的玩偶一样僵硬地站在那里,眉头微蹙,似乎陷入了深思。忽然,他轻笑了一声。 “喜欢你。”他似乎在重复刚才说过的话,又像是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这才转向了克里斯托夫。 “我是真的疯了吧……?” “……看起来是这样。” 那是克里斯托夫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理查德。 理查德轻轻地笑了,但那低低的冷笑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他就这样盯着克里斯托夫,仿佛在他身上找寻着某个棘手问题的答案。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脑袋一团乱。” 他自言自语道。虽然知道克里斯托夫就在身旁,但理查德的这些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微微歪着头,仿佛真觉得自己很怪。 克里斯托夫犹豫了片刻,问道: “……怎么回事?继承权的问题让你压力大到失常了吗?” “继承权……”理查德重复着这个词,再次轻笑出声。然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某件事极为可笑,或者是觉得自己可笑,他笑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有点不对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理查德自嘲般地低声说着,闭上了眼睛。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长的睫毛忽然引起了克里斯托夫的注意。 克里斯托夫闭上了嘴。 心脏再次隐隐作痛,奇怪的疼痛感。 那种早已遗忘的感觉又回来了。 手掌触碰到的他的脸庞。指尖拂过的,那湿润的睫毛。 他眼睛的湿润感,清晰地刻在了记忆中。那时的触感也一并浮现了出来。 为何那炽热的体温会如此灼人?为何心脏会隐隐作痛?为何眼皮紧闭得如此用力,甚至无法睁开? “……不要走,克里斯。” 理查德闭着眼睛,像在梦中般低声呢喃。 但片刻后,他的语气略显冷淡地接着说道: “我这样说,你就不走了吗?”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注视着理查德。那低语既不虚伪也不虚情假意。然而,即便追问理由,他也一定说不出来。克里斯托夫无法继续留在理查德身边,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理查德。” 克里斯托夫轻声呼唤他的名字,理查德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怒意,粗暴而凌厉。然而,在那眼底,克里斯托夫依稀看到了某种不知所措、焦虑不安的神情,仿佛在哪里见过。但他已经记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了。 克里斯托夫沉默了很久,直直地看着他,终于开口。经过短暂的犹豫,他低声说道: “理查德,我并不讨厌你。尽管因为你发生了很多事,我还是这样觉得。” “……—。” 理查德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目不转睛地盯着克里斯托夫看。克里斯托夫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但我不太明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这感觉是真是假。” 如果早些思考就好了。 突然间,这个念头浮现出来。 如果我能早些思考,从回到德累斯顿之前,从离开那里之前,甚至从更小的时候开始思考,现在或许能更容易得出答案。 “……或许以后我会再回到塔滕。但现在不会。”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摇了摇头。 沉默蔓延开来。 理查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克里斯托夫忽然转身离开。 他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现在他必须走了。 当克里斯托夫走出客房时,理查德也慢了一步,跟了出来。 “……别走。” 理查德急切地说道。 他曾经模棱两可的讥讽消失了,只剩下急切的呼唤。 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 理查德紧跟在后,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回荡。 在电梯前,他再次说道,语气中带着不情愿,但这句话仿佛是被迫从他嘴里挤出来的。 “别走。” 克里斯托夫依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在电梯里,他再次听到同样的话。当他们在一楼下电梯,走出大厅时,依然是那句“别走”。 克里斯托夫明明已经说清楚了一切,可他还是在重复这句话,仿佛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话可说。 或者,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他不愿接受克里斯托夫的决定。 理查德紧跟在克里斯托夫身后,步伐不快不慢,从未伸手拉住他。尽管他的手有时犹豫着想要伸出去,却终究没有抓住克里斯托夫,无法让他停下脚步。 他只是在不停地说着。 别走。……别走。……别走。 就像当初他曾说过的那样,让克里斯托夫回到塔滕,回去。 但现在,塔滕已经不在了。回去的地方不再是“塔滕”,也无所谓回到哪里。 当克里斯托夫走出酒店,坐进早已等候在外的阿兰的车里时,他从未回头。然而,紧跟在他身后的理查德,依旧重复着同样的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兰用疑惑的眼神示意他,但克里斯托夫只是摇了摇头,作为回答。阿兰耸了耸肩,仿佛觉得无所谓,然后坐上驾驶座,而克里斯托夫则坐在后座。 就在车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理查德第一次伸出了手。但那只手,依旧没有抓住克里斯托夫,只是停在了车门上。 “别走。” 这句话,是他今天对克里斯托夫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也许是未来一段时间内的最后一句。 克里斯托夫这才第一次看向理查德。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从容。即使是那张陌生的表情,现在也不再陌生。 或许现在,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都不再陌生了。 “那么,你来。” 忽然间,这句话从他口中蹦出,明明之前没有想到,却突然冒了出来。 克里斯托夫看着理查德,仿佛不相信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 理查德也直勾勾地看着克里斯托夫。 克里斯托夫的手忽然抓住了胸口。心脏在痛,胸腔里仿佛充满了什么东西,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你来找我。也许这样,我才能明白……所以,你来找我。” 他低声自言自语般地说着,不知道理查德是否听见了这句话。 克里斯托夫轻轻移开了理查德握住车门的手,然后关上了车门。 “砰”的一声,门将外面的世界与里面隔开,克里斯托夫转过头。 “可以走了吗?”阿兰从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向他,带着微笑问道。克里斯托夫点了点头。 于是,身后只留下了孤单的理查德。 而此时此刻,克里斯托夫也孤身一人。 “别走……”这句话从克里斯托夫的嘴里脱口而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克里斯托夫从瞄准镜中抬起头,微微歪了歪脑袋,思考着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说出这句话,毫无缘由地从嘴边溜了出去。 坐在旁边,仍然危险地坐在屋顶栏杆上的阿兰瞥了他一眼。 他转动着眼珠,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脸上露出了更深的笑意。 “我哪儿也不去。就算让我去,我也不去。” 克里斯托夫对自己在这个人面前说错话感到懊恼,咂了咂舌,闭上了嘴。 阿兰似乎觉得有趣,身子向一边倾斜,仿佛窄小的栏杆是宽敞的床铺一样,几乎趴了下来。 “怎么了,克里斯托夫。怎么突然开始想着这些事了。” “……” “他会哭着拉住你吗?” 克里斯托夫想起了理查德,想起了最后一次看到他时,他握着车门,看着自己时的表情。 别走。只说了这简短的话语,然后沉默不语的理查德。 没能把他从车里拉出来,只是抓住车门的理查德。 沉思良久,克里斯托夫低声喃喃道:“嗯……他会哭着拉住我。” 在他内心深处,在记忆中,有什么东西在。 那感觉非常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阿兰在旁边轻哼了一声,耸了耸肩。 “看来你对他真的很看重。” 克里斯托夫静静地看着阿兰。当阿兰哼着小曲,晃动双腿时,与克里斯托夫对视了一下,然后歪着头说: “要么你是真的在乎他,要么你只是个傻子。” 阿兰轻轻摇头,仿佛在说无所谓,而克里斯托夫低声自语道: “也许吧……要么就是我真的很傻。” 克里斯托夫低头看向瞄准镜,从阿兰身上移开了视线。 阿兰一个人在那里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皱着眉头回头看着克里斯托夫,仿佛在表示歉意。 “不过说实话,我对这种事情并不了解。” 他有些遗憾地说道,而克里斯托夫稍微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也是……我也不知道。” 克里斯托夫低声喃喃道,然后再次低头看向瞄准镜。 “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兰带着浓厚的兴趣问道,但语气中仍然有一丝无所谓的态度。克里斯托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通过瞄准镜观察着建筑物。直到阿兰再次哼起小曲时,他才突然说道: “等一会儿再想。他会来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不管我去哪儿。” * “形势开始明朗了。” 阿兰兴奋地吹了声口哨。 自从拉曼打破北方入口的玻璃闯入后,旧官邸内的激烈战斗逐渐进入了新的阶段。 拉希德雇来的雇佣兵最初凭借他们独特的战术占据了上风,但不知从何时起,局势开始慢慢转变,现在优势已经明显不在他们那边了。 “……这样杀下去,如果局势不变才奇怪。” 克里斯托夫通过瞄准镜观察着建筑物,忽然喃喃自语。旁边的阿兰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啊哈,里克在里面大开杀戒啊。但是那家伙突然跑进去,干嘛免费服务?” 克里斯托夫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不知道。” “管他呢……目标还没出现吗?” “嗯。不过,既然局势已经变化了,为了脱身,他应该快要现身了吧。” 克里斯托夫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瞄准镜。旁边的阿兰则望向建筑,笑着说道:“哦哦,人们开始大量涌入了。后门被攻破了……现在只是时间问题。” “嗯……啊,找到了……” 克里斯托夫淡淡地回应着,突然将瞄准镜固定在一个方向。 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在黑暗中移动的几道红色人影。 三四个影子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向楼梯间方向移动。克里斯托夫的枪口对准了那些影子中的一个,被其他人前后包围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年纪不小了,下手轻点,轻点。” “……好……只让他没法独自逃走。” 克里斯托夫冷淡地低语道。 当那个影子出现在瞄准镜的正中央时,他的手指轻轻扣动了扳机。 * 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但在他第二次、第三次眨眼前,药味便先扑鼻而来。在这个地方,药味仿佛与空气融为一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因此,他首先意识到这里是医院。 随后,郑泰义才缓缓转动视线,想确认自己所在的地方。就在这一刻,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在他的病床旁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知何时,这张脸已经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是张熟悉的面孔,尽管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但即使再过几十年未见,他也依然认得出。 “……在义哥。” “你醒了。” 久违的郑在义平静地说道。 郑泰义呆呆地看着久违的哥哥,躺在床上微微歪了歪头。 “这是医院吧。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我受伤了吗?” “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吗?倒也不是。当他睁开眼睛,意识到这里是医院时,昏迷前的情景也逐渐浮现出来。 他记得自己带着坚持自己没事的伊莱来到最近的医院,也记得一到医院后,突然一阵巨大的困意袭来,他就此失去意识。 可受伤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我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呢?郑泰义正想伸手挠头时,刚抬起胳膊,肩膀却剧痛无比。 啊,对了,我好像伤到了肩膀……他这样想着,试图调整躺姿,但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 ……!!!” 郑泰义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通过表情表达痛苦。郑在义平静地说道: “你脚踝扭伤,肩膀脱臼,背部和颈部有些深深的裂伤,身上到处都是瘀伤。你看到镜子时会吓一跳的。” “皮肤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郑在义低声说着,郑泰义努力忍住全身的痛楚,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呃……不过……现在呆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你不是为了参加论坛才来德国的吗?” 郑泰义这才意识到哥哥竟然就在自己身旁,疑惑地问道。他记得墙上的时钟正指向他印象中论坛举办的时间。 想到这,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因为外界传闻中被绑架的是郑在义,所以论坛被推迟了,或者哥哥干脆没有参加。他正这样想着,郑在义开口了。 “你已经睡了一天半了。” “……嗯?” “我昨天早上到达德国,出席了当天的论坛,然后赶来这里。今天是论坛的第二天。” 郑泰义听着原本就只计划出席第一天的哥哥的讲述,呆呆地眨了眨眼。 “难怪,醒来的时候,虽然全身酸痛,但感觉像是好好休息了一样……”他一边想着,一边迷茫地轻轻点头。 回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最近这几天,或者更早,从去德累斯顿之后,他从未放松地睡过一觉。看来那种紧张感在身体受伤后突然爆发了。 “好吧……论坛顺利结束了吗?” 郑在义点了点头。看着他,郑泰义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能在一切结束后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哥……” 经过那如噩梦般的夜晚,能这样平安地迎接阳光,真的让他感到无比安慰。 当然,如果是哥哥,或许一开始就不会经历这些恐怖的事情。但即便有万一,他也不愿意去想象哥哥卷入这样的事件。 郑在义露出了一丝为难与歉意。 “嗯。其实我本来打算和叔叔一起过来的,但就在准备过来之前,原本已经按期递交的文件突然不见了,结果那天我没能及时赶到。负责的工作人员说,他明明检查过那些文件,却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后来才发现,那些文件居然掉进了柜子的缝隙里。” “如果不是这样,我本来也打算早点赶到这里的,对不起。”郑在义为自己未能及时到来而向弟弟道歉,郑泰义赶紧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郑泰义怀着纯粹的心情,真心为哥哥没有遇到危险而感到安慰和高兴。但与此同时,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哥哥真的受到了某种天赐的特殊祝福。 郑泰义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而,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很满意。 虽然全身疼痛难忍,但能这样与深爱的哥哥面对面,看到他依旧安然无恙地过着平静的生活,而自己现在也还算好,这就足够了。 所谓的“结果好,一切都好”,郑泰义内心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更何况,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得知自己昏睡的这段时间内,论坛顺利进行,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他隐隐担心,虽然伊莱之前搞出了一场大乱,但他是否还会继续不依不饶地试图杀死郑在义。不过,看来情况并非如此。 即使伊莱的肚子被划得裂开,肠子都险些掉出来,来医院时还用衣服紧紧裹住,手压着伤口,但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即使受了这样的伤,杀掉一两个人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等等。对了。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那可怕的伤口,脑海中闪过了那一幕,他猛然睁大了眼睛。 “伊莱呢,他在哪儿?” “你在叫我吗?” 在他刚提起那个名字时,外面就传来了回答声,郑泰义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 病房里如此安静,他几乎忘了这里除了自己和哥哥,还有其他人。突然听到有人说话,的确让他吓了一跳。 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伊莱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边翻着报纸,一边看向他。 郑泰义瞪大眼睛,盯着伊莱看,仿佛不敢相信似的,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伊莱似乎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奇怪,挑了挑眉。 “嗯?” “你怎么这么精神?” “为什么这么精神……因为我哪里也没怎么疼啊。” 伊莱反问的语气仿佛理所当然,而郑泰义的眼睛却瞪得更大了。 “不可能吧!你的肚子都被划开了……” “那种伤口缝几针就好了。” “……! ……!!” 郑泰义本想大喊着说这不可能,但全身的疼痛让他难以发声——即使这种疼痛在那个怪物面前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且伊莱看起来真的就像只需要缝几针那样轻松。 可这完全不合常理。虽然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似乎有些多余,但作为一个人类,他不应该能这样轻松恢复才对。 那天,仅仅是看到那伤口,郑泰义的头都快要晕了。 没错,当他们在黑暗中用手电筒照亮周围时, 郑泰义看着伊莱的伤口,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发青。 尽管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但他以为那是来自眼前的拉曼——实际上,拉曼全身浸透了鲜血,毫无生气,简直就是一具尸体——而伊莱的肚子也在不停地流血。 仿佛被锋利的小刀深深划开,肚子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伤口,肠子露了出来。伊莱用一只手轻松地按住那即将溢出的肠子,另一只手却在用衣服擦拭着沾满血迹的刀。看到这一幕,郑泰义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部血腥的恐怖电影中。 尽管如此,他还是硬拉着坚称自己不需要去医院的伊莱,飞奔到了这里。 把他送到医院,推进急诊室后,郑泰义坐在那里,神情恍惚。大概因为这家医院是最近的综合医院,不久后,急诊室涌入了大批伤者(包括预备役士兵),郑泰义看着那些不断涌入的伤者,最终在混乱中昏了过去。 “……” 现在想起来,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有人低声说道,伤者被抬出来时,灯光照亮了那些尸体,尸体上的伤口像是被锯齿刀片所造成,满是恐怖的伤痕,房间里到处都是。 大部分尸体都是那些早已驻扎在建筑物里的拉希德雇佣的中东反叛军和游击队士兵。有人说,或许应该奖励那个杀光他们的家伙,但同时也有人认为那太可怕了,怎么能奖励这种人。 “…… …….” 郑泰义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锯齿般的刀刃……。 房间里到处都是尸体……。 恐怖的杀戮者……。 他昏倒前没有听到那个杀戮者的名字,但郑泰义已经知道那是谁了。 “这算是……倒打一耙,啊不,是因祸得福吧。” 郑泰义思索着,虽然自己遭遇了如此杀戮,但责任似乎并不会落在他身上。这种情况下,他是否应该感谢那个雇佣了大量游击队并策划绑架他的拉希德呢?他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放弃这个念头,因为他既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也不打算去找他。 “啊,对了,泰义。” 伊莱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叫了他一声。郑泰义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疑惑地抬起头,“嗯?” “克里斯托夫来过了,他说让你保重。” “哦?嗯……为什么突然让他来传话,搞得像见不到面似的。” 回答完后,郑泰义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而伊莱则随意翻着报纸,轻描淡写地说道:“他说你可能还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啊,可能他暂时得准备出发,还要处理一些手续,没时间来这里。或许在出国前还能见上一面。” “啊?他要去哪儿?” 郑泰义瞪大了眼睛问道。刚闭上眼睛再睁开,仿佛世界突然变了样。 “他要去沙特阿拉伯了。被阿尔·法伊萨尔的私人军队雇佣,似乎要在那里进行一些私兵训练之类的事。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看样子阿尔·法伊萨尔对他非常赏识。” 听着伊莱若无其事地补充道:“那位老头,看他娶的那些妻子,应该挺喜欢漂亮脸蛋的,所以……”郑泰义一时间只顾眨眼睛,没做出反应。 有些,怎么说呢,感觉有点怪异。 “是吗,那我们一段时间内见不到他了。” “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也不会长期待在那里。我问他以后会不会再回这里或者德累斯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偶尔’,所以估计以后还不难见面。” 伊莱带着一丝狡黠和满意的笑意说:“不过,像以前那样总是黏在一起的日子可能就要结束了。” 郑泰义轻声喃喃:“嗯,是啊……”他点了点头,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莫名有些奇怪的感觉。他自己也弄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如果要说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那自然会觉得有些不舍。 但又不仅仅是那样。 虽然有些不舍,但也难以确切形容,因为他同时也感到这对克里斯托夫来说或许是件好事。而且,如果真的想见面,总有机会见到,所以想来想去,这种不舍也并不那么强烈。 只是,总觉得…… ……是的,这种感觉仿佛不是由自己的情感驱动,而是由某种外部力量推动的。 就像是,看着一辆一直停滞不前的车轮,终于开始吱吱嘎嘎地转动起来。 ……怎么回事,这并不是不舍的感觉吧。 反而,心里可能有一点点高兴。尽管在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里,还是隐约残留着类似不舍的情绪。 “……嗯,好……这样挺好。” 郑泰义低声说道,话音一落,他忽然感到确实如此,随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克里斯托夫会没事的。 不知为何,他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坚定感,他轻轻叹了口气。 伊莱注视着郑泰义,忽然轻笑了一声。 “心情不错嘛。” “嗯,还行……感觉不错。” 郑泰义微微一笑。 “沙特阿拉伯啊。虽然我去不了,但离得不远,这样挺好的。” “如果你想去,每隔几年可以去一次。” 伊莱仿佛大发慈悲地说,郑泰义耸了耸肩。 “嗯……但情况也不太方便,出国的话也挺麻烦的……偶尔去一次就好。” 虽然郑泰义是个国际通缉犯,但他在德国境内常常若无其事地走动,却几乎从不出国。因为那样会带来各种不便。 当郑泰义略带遗憾地喃喃自语时,伊莱瞥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说起来,可能很快你就不用再担心通缉的事了。” 他语气如此平淡,郑泰义一时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嗯?” 郑泰义再次问道,伊莱将报纸折好扔在桌子上,站起身来。他慢慢走向郑泰义旁边的空床——郑泰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到他走路毫无异样,这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见过他的肠子——然后说道: “虽然我本意不是这样,但不管怎样,阿尔·法伊萨尔觉得你帮忙解决了他的一些麻烦,打算亲自来奖励你。所以,可能很快你就会被赦免。” 郑泰义愣愣地看着伊莱。 再也不会是国际通缉犯了。 其实到目前为止,这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不便,但不管是在实质上还是形式上,能够解除这些限制还是让人感到高兴的。 “真的?”郑泰义喜不自禁地笑了,而伊莱却用一种微妙的目光看着他,冷冷地补充道: “不过关于你,拉曼表示反对。” 郑泰义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为什么?” 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皱起的眉头。 拉曼有什么理由反对赦免自己呢? 确实是,郑泰义亲手把拉曼的身体切割得支离破碎,让他变成了一具尸体——虽然拉曼也无法辩解这一点——但伊莱却能被赦免,自己却被反对,实在让他感到不可理解。 伊莱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冷,注视着正皱眉思索的郑泰义。 “你觉得为什么呢?” “……为什么。” 完全猜不透的郑泰义皱着眉头,终于从伊莱那微微眯起的眼中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感。 “那家伙的舌头好吃吗?” 伊莱低声问道,郑泰义一时间愣住了,心想“什么舌头”,他还在低声嘀咕,下一刻却如同被冰冻般僵住了。 “……那……那绝对不是我的错……” 即使他在为这显而易见的事实辩解,话却依然说得磕磕绊绊,倒不是因为旁边天真无邪的哥哥,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像蛇一样盯着他的可怕男人。 但在断断续续地辩解之后,他忽然明白了。 那绝对不是郑泰义的错。 郑泰义瞬间变了脸色,用冷漠的表情,直视着伊莱那冰冷的目光。 “最初错把我当成另一个人,追杀我的又是谁呢?” 郑泰义瞥了一眼一旁安静听着他们对话的哥哥,巧妙地调整了措辞,而伊莱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 但似乎他并没有对这件事再多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后,才低声自言自语道: “是啊……差点就伤到你了。” 听到这句近乎自言自语的低语,郑泰义闭上了嘴。 ……是啊,差点就发生了。 郑泰义突然想起了那段被他追逐的噩梦般的时光中的某个瞬间。 那时他真的觉得自己可能会死。 他心想,这绝对不行。比起不想死,更重要的是,他绝对不能死在伊莱的手里,尤其是因为伊莱的失误而死。 “没发生那样的事,真是万幸。” “所以,以后不要轻易去惹那些运气好的人。”郑泰义补充道,然后微微一笑。伊莱沉默地看着郑泰义,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那种事我可不想再经历了。不,我根本不想去想。” 伊莱似乎真的不愿意再想起那件事,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直接躺在了郑泰义的床上,完全无视了旁边空着的他自己的床。 “这里太挤了。” 郑泰义皱着眉头低声说道,伊莱却淡然地回应道: “那你就趴在我身上。” “我才不趴在一个肚子裂开的人身上!” “那种伤口缝几针就好了。”伊莱喃喃道。郑泰义狠狠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乖乖地躺在了他旁边。刚躺下……却感受到哥哥郑在义的视线。 “伊莱……比看起来更喜欢人类的温度啊……” 他尴尬地说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这句话显得自己特别无力,于是索性闭上了嘴。 郑在义默默地注视着郑泰义片刻,然后突然站起身来。 “……好吧,那你们休息吧。我得去看看拉曼的病房。” 拉曼也住在同一家医院里,郑泰义听到这个消息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不想和他躺在同一个医院里。他原本和拉曼约好了在论坛前见面,但这显然也被打乱了,想到这里,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间。 ……等等。 郑泰义猛地睁大了眼睛。 如果回想那天晚上不堪回首的经历,那段不愿再想起的羞辱记忆,本不该属于自己。 当时拉曼分明是冲着哥哥去的—— 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郑泰义猛然清醒,正要跳起来叫住郑在义,但就在他张口之前,郑在义先开口了。 “而且,泰义啊,不用太在意他反对你的赦免。” “舌头……嗯?” 郑泰义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歪着头看着郑在义,郑在义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无论结果如何,拉曼为了救我而受了重伤。尽管我并不算什么重要的人物,但他仍然全力以赴,只是为了邀请我加入他的研究机构,拒绝他的提议似乎也不太合适。” “嗯?” “如果我接受他的提议,同时提到你的赦免,他可能就不会再反对了。” “等等,哥……” 郑泰义结结巴巴地伸手去拉郑在义,郑在义看到后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关系,不是因为你我才去他的研究机构的,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只是他这么诚心诚意地邀请我,拒绝太多次也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再回来。” 郑在义说完,轻轻挥了挥手,表示稍后再见,便离开了病房。 郑泰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着哥哥离去的身影愣住了,“不……,那家伙绝对不是这么好心的人,哥……”他无力地自言自语道,但这句话哥哥已经听不到了。 郑泰义怔怔地盯着病房的门,脸上浮现出一副茫然的神情,仿佛随时会大喊一声“哥”,而正躺在他旁边的伊莱默默地注视着他。 伊莱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看着郑泰义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然后,伊莱突然伸出了手。 粗壮的手臂环绕住郑泰义的腰时,他仍然愣神;那手臂紧紧勒住他的腰时,他依旧愣神;当那只手向下伸到他胯下时,他还是愣神。直到伊莱直接将郑泰义抱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坐下时,郑泰义才猛然睁大了眼睛。 “我在认真思考家庭的未来,你为什么总是打扰!” “我只是想告诉你,那些都是多余的担心。” “你不是我家人,所以你当然……” “你不妨想想,你现在到底在担心谁?” 伊莱随意地丢出这句话,郑泰义突然像是被什么打中了一样,愣愣地看着他。 “即使你把你哥哥强行塞进那个家伙的床里,难道他会受到什么伤害吗?” “……听你这么说,好像也是。” 郑泰义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然而,他仍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低着头,像只沮丧的小狗。看到他这样,伊莱叹了口气,发出了舌尖轻弹的声音。 伊莱伸手抚摸着郑泰义的脸颊,轻轻将他拉近,舔了舔他的唇。然后他把郑泰义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口,轻轻拍着他的背。 “无论发生什么,最终都会好的,何必担心呢。” 伊莱低沉的声音透过胸膛传到郑泰义的耳朵里,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触摸慢慢包围了他,郑泰义逐渐放松下来,身体也不再紧绷。 最终一切都会好的。 这句话莫名地在他耳边回荡,变得异常清晰。 也许真的是这样,他开始相信这一切都会顺利。 “是啊……会好的。” 郑泰义低声自语,轻轻叹了口气。 一切都会好的。所有人都会好的。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经历了这么多波折,郑泰义最终还是迎来了一个满意而平静的新一天。 当郑泰义顺从地把头靠在伊莱的胸口,微微磨蹭时,他感到伊莱在他头顶上方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再次愉快地传入耳中,郑泰义也跟着笑了。 * “等一下……不对,我不能这样趴着,你的肚子!” “没事。” “什么没事,要是裂开了怎么办!把手拿开,我要下去!” “裂开了再缝就是。” “我说我要下去!” “嗯……那要不我趴在你身上。” 没过多久,原本大喊“这不一样!”的声音变成了“那我乖乖趴在你身上好了……”的抽泣声。 [패션 : 다이아포닉 심포니아 끝] 패션 : 다이아포닉 심포니아 외전 0. short story 1. 郑泰义睁开眼睛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愣愣地坐在床上眨了十秒钟眼睛后,郑泰义脑海中首先闪过的念头是“啊,对了,昨天是来到了柏林啊。”然后,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声音,他脑海中第二个念头是“啊,对了,中午他说要过来的。” 几年来第一次啊。 上次来柏林的时候也没见到他,大概有三四年了吧。年纪越大时间过得越快,三四年也仿佛像是昨天刚见过一样,但不管怎么说,能见到还是很高兴的。 从床上一跃而起,走出卧室时,楼下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夹杂在两三个人低声交谈中的那个听起来无聊而冷淡的声音,依旧像这个凯尔的宅邸一样不变。 “克里斯托夫,你来了——。” 郑泰义一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往楼下走,突然停住了原本热情招呼的声音。客厅里的几个人都闭口不言,抬头看向楼梯。 客厅里围着接待桌坐着四个人。 主人凯尔、昨天与郑泰义一同返回柏林的伊莱,以及今天上午会返回柏林的克里斯托夫。而在他旁边则坐着一位穿着整齐、一丝不苟,永远都没什么变化的理查德。 “好久不见了。” 理查德首先向停下的郑泰义礼貌地问候。“是啊,好久不见了。”郑泰义也跟着问候,并走下楼梯。 桌上摆放着散发着香气的司康饼和红茶,看来是正在享受下午茶的时光。凯尔一边喊着“丽塔,再给我一杯红茶。”一边示意郑泰义坐在空位上——正好伊莱和克里斯托夫中间的位置是空的。 听说周末去了德累斯顿的克里斯托夫今天中午会回到柏林,也听说他会顺便来凯尔的宅邸,但没听说这个人也会一起来。 郑泰义拉过伊莱面前的茶杯润了润喉咙,瞟了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一眼。然后与默默喝茶的克里斯托夫目光相遇。郑泰义刚露出微笑,克里斯托夫就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看起来情绪不太好。应该不是因为我——也不可能是因为我——是不是跟那个人有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呢。 郑泰义默默地看着克里斯托夫和理查德之间微妙的不安气氛。 几年来再见,他们依旧如故。克里斯托夫的刘海稍微长了一些,理查德的头发则一根也没变。……不,等等。仔细看,他的眼角似乎多了几条细小的皱纹,但为什么还是觉得他一点都没变呢。这大概是因为——。 理查德正静静地附和着凯尔的各种闲聊,同时揉着自己的手臂,突然看向郑泰义。两人目光对上。 “有什么话要说吗?” 听到那依然恭敬但毫无情感的语气,郑泰义挥了挥手。 “没什么,只是,好久不见,您还是老样子。竟然一点都没变,好像……” “好像……?” 郑泰义说到一半,脸上还挂着笑容,却停住了话头。理查德此时才稍微带着些兴趣地追问。 “好像在看吸血鬼吧。给人一种即使被刺一刀也不会流一滴血的感觉。” 替郑泰义解围的是伊莱。“不,不是那样的。” 郑泰义赶紧含糊其辞地否认,转而无声地喝起了红茶。 大概是跟这家伙在一起太久了吧。现在这家伙竟然能读懂我的心思了。 理查德轻轻挑了挑眉,然后笑了笑。 “哈哈,不会的。跟一个即使血流成河也死不了的人一起生活的人,怎么可能会把我这种程度的人当成吸血鬼呢。” 当然,您说的对。 几年不见,果然这人还是让人感到不舒服。礼貌而又恭敬,但在那层表面之下,总能感受到他对我的厌恶,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不自在。 回想起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我。至于原因——。 “那么,这次要待到什么时候?” 这时,克里斯托夫突然问道。 依旧是那冷淡而漠然的表情。甚至,他斜睨郑泰义的目光中还带着一丝不满,仿佛希望郑泰义立刻消失。 “嗯……待到什么时候呢?” “明天我要去约翰内斯堡。” ““什么,这么快?!”” 郑泰义刚开口问,伊莱便立刻回答,凯尔和克里斯托夫同时惊呼出声。虽然凯尔每次见到弟弟的时候都会感到不舍——这个弟弟也不例外——郑泰义每次看到凯尔时都会觉得他是个非常温情的哥哥,但没想到连一向冷冰冰的克里斯托夫也会瞪大眼睛叫喊,……其实也预料到了。 “……这么快?” 尽管如此,郑泰义还是装作无视那几道目光,继续向伊莱确认。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理查德正注视着克里斯托夫和自己。 对,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这人不舒服的原因。 克里斯托夫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犯了什么错误,他也偷偷瞥了一眼理查德,但已经晚了。一直无表情地看着克里斯托夫的理查德嘴角微微翘起。 郑泰义不禁想拍拍克里斯托夫的肩膀,觉得他可能不久就会很可怜了,但那样做的话,他只会更加可怜,所以还是放弃了。 “你变得明智了,泰义。” 郑泰义稍微动了动手指,伊莱看到后轻笑着嘟囔道:“这家伙能不能别再读心术了。” “不是啊,跟你生活久了嘛……” 郑泰义苦笑着低声回应。这时,丽塔端来了新的茶壶和司康饼,并在郑泰义面前放下了茶杯。 郑泰义喝了一口红茶,目光投向了依然一脸不快的克里斯托夫。 “最近过得好吗?看起来气色倒是更好了。” “你倒是挺不错的,专挑危险的地方去,看来是理查德照顾得不错。” 克里斯托夫用模棱两可的语气说道,同时瞪了一眼伊莱,伊莱只是轻轻一笑。 “当然了,每天上上下下都照顾得很周到。看样子理查德也照顾得你不错,气色都像个人了。” “――够了。” 虽然没必要再为这种话题感到羞耻,但郑泰义还是试图阻止克里斯托夫,然而,理查德先开口打断了克里斯托夫的话。 “在玻利维亚辛苦了三个月,不如多休息几天再去吧。就算晚个一两天到约翰内斯堡也没关系。反正你的目标要行动的话,还得等信鸽飞来,而那信鸽最快也得明晚才能从苏丹起飞。” “哦。” 伊莱轻哼一声,嗤笑道:“消息挺快的嘛。多谢提供有用的信息。” “这点小事,不客气。” 有个搞情报工作的朋友在身边确实方便,郑泰义再次这么想道。而且看来还真是可以晚个一两天再走,这也正合我意。虽然已经习惯了从地球的一端飞到另一端的生活,但疲惫还是无法避免的。 “约翰内斯堡……苏丹……” 克里斯托夫低声念叨着,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次你的目标是亚历杭德罗吗?!” “嘘。” 伊莱面不改色地示意他安静。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哦,对了,听说过是某个激进武装组织的金主。 “这么危险的地方,你自己去就好了,干嘛要带上泰义?!” “对我来说并不危险。而且,要是随便把他丢下不管,像你这种‘苍蝇’就会缠上来啊。哦,对不起,你现在已经没有被缠上的资格了吧。” 一只白皙的手从郑泰义的肩膀顺着脖子抚上,轻轻捏住了他的脸颊。克里斯托夫原本要说什么,却在这示威般的动作前闭上了嘴。 “真希望这次你直接死掉。” 克里斯托夫在心里咒骂着,愤愤地喝着茶,而理查德则淡淡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理查德轻轻挥了挥手,像是甩开了什么似的,突然看了看手表,随后放下了茶杯。 “我该走了。” “哦,好吧。” 凯尔早就料到他不会待太久,微笑着点头道别。郑泰义也礼貌地问候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下午在柏林有个会议,顺便送克里斯托夫一程,才特地过来的。能见到你们,真是高兴。” 面对理查德略显形式化的告别,郑泰义也微微点头回应。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么忙的人会特地到这里来。 “会议结束后要直接去德累斯顿吗?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吧。”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得马上回去。而且,昨晚熬到凌晨才睡,现在有点累了。” 理查德拒绝了凯尔的提议,克里斯托夫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睡?你不是一直在睡吗?” 理查德瞥了一眼不信的克里斯托夫,轻笑了一声,但没有再多解释。 “每个周末都来柏林,我还以为塔滕的事务少了,看来不是啊。” “为了周末能腾出时间,平时工作得更忙。” 听着理查德对伊莱的回答,郑泰义想起之前听说过的事。听说每个周末理查德都会来柏林看望克里斯托夫,而克里斯托夫则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才会去德累斯顿。 塔滕的领导者为了每个周末能抽出时间,平时得忙得不可开交。几年来一直如此,真是令人钦佩。 理查德站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茶杯。杯中剩下的少量茶水洒了出来。 “抱歉,失礼了。” 理查德轻咂了一下舌头。好在茶水不多,只是稍微弄湿了那一小块地方,但这可不像他的风格。 凯尔皱起鼻子问道:“我看你刚才一直在甩手,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的,只是手臂有些麻,没什么大碍。” “手臂麻了?怎么回事?” “啊,昨晚帮忙枕了一夜的手臂。早上才放开,手臂一直麻到现在。” “枕手臂?……你还跟奥利弗一起睡吗?” 凯尔一脸困惑地反问。 奥利弗今年几岁了?他好像已经十二三岁了吧…… 凯尔低声自言自语着,突然注意到旁边的克里斯托夫脸色猛然一变,立刻闭上了嘴。 “奥利弗是个勇敢又独立的孩子。自从他上学后,就一直独自睡觉。” 没有人问他到底给谁枕了手臂。 克里斯托夫的脸色由红转青,短暂的沉默笼罩着房间。 “枕着手臂……,果然。看来这几年关系变得亲密了,真是好事啊。” 伊莱笑着说道,而克里斯托夫立刻反驳道。 “不,不是的,我是输了赌局,所以才被迫……” “哦?赌输了的惩罚竟然是枕手臂?” 伊莱的笑意更浓了。克里斯托夫这才意识到自己越描越黑,赶紧闭上了嘴。 他狠狠瞥了一眼理查德,脸色更加阴沉。……果然,现在终于明白克里斯托夫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了。郑泰义在心里点了点头。 不过因为输了赌局而要枕手臂……,为什么我会觉得羞耻呢…… ……不,其实不只是我。郑泰义假装没看到克里斯托夫通红的脸,故意用手扇了扇风。 “究竟是什么赌局,结果搞成这样。” 郑泰义漫不经心地问道,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克里斯托夫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反倒是理查德回答了。 “没什么,只是个小小的游戏而已,看看他能忍多久之类的。” “嗯……?就算这家伙看起来这样,但他意志很坚强,忍耐力可不会轻易输。” “他能忍住痛苦,但对欲望就不一样了。” “哦……,果然是你,不会输的赌局是不会轻易玩的。看来你是巧妙地诱惑他上钩的。” 对于伊莱的评价,理查德只是笑了笑。与此同时,克里斯托夫的脸色越发阴沉,郑泰义看不下去,决定插进他们之间。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赌局,更不想知道细节。 “不过,如果是惩罚的话,不是应该输的人枕手臂吗?那样手臂应该会很麻吧。” “对克里斯托夫来说,那可不一样。他的接触恐惧症还没好呢。枕在别人手臂上,被别人抱着,恐怕会让他不寒而栗。” 伊莱的指摘得到了理查德的认可。 “没错,像是抱着一棵颤抖的白杨树一样。你能感觉到他在你怀里微微颤抖,那种感觉――非常――美妙。” “你真是个虐待狂。” 不,这个话题也不太好。不妙。 郑泰义试图转移话题,但已经晚了一步。克里斯托夫的脸色越发冰冷,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也没那么难受。至少枕着手臂的时候不会听到耳鸣,那样还能睡着。” “当然了,所以你才会枕着手臂,在那家伙怀里睡到早上吧。不过,恭喜你。看来你的接触恐惧症好了一些啊。你不是说,在那家伙怀里不会听到耳鸣吗?精神状况也有所改善了吧。不,或许某些方面反而更糟了。不过,恭喜你。关系亲密到可以枕着手臂一起睡,真是好事啊。” “――!” 克里斯托夫瞪着伊莱,显然意识到自己又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进去。这时,他的目光与郑泰义相遇。片刻间,似乎有一丝尴尬闪过,但随即他又瞟了一眼理查德,最终撇过头去,嘶嘶地咂了一下嘴。 “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这时叫住了克里斯托夫。那低沉的声音让克里斯托夫一愣。理查德慢慢地靠近他的耳边。 “你还留恋不舍吗?――”理查德在克里斯托夫耳边低语,近距离注视着他。克里斯托夫微微颤抖,几乎不动声色。 此刻,郑泰义的脑海中浮现出过去某个时候的记忆。仅仅因为克里斯托夫对郑泰义表现出些许青涩的好感,就被理查德整得……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克里斯。是啊,几年没见面了,确实该感到高兴吧。毕竟我们几乎没怎么联系,这次见面也是隔了几年才见到的吧?虽然只是一会儿。不过,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再见吧。” 郑泰义急忙对克里斯托夫说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注意到理查德的视线扫过自己放在克里斯托夫肩膀上的手,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不,不想再见到他们了。也不想再参与他们的关系,更不想再次看到他们那赤裸裸的一面,绝对不想。 理查德似乎终于领会了他的意思,轻轻转动眼珠瞥了郑泰义一眼,然后又直起了身子,从克里斯托夫身旁退开。 这时, “――我没有留恋。” 克里斯托夫说道。 “只是久别重逢,暂时觉得高兴而已。所以……” 克里斯托夫冷冷地瞥了一眼理查德,眼神凌厉。 “你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就像在监视我一样――让我很不舒服。” “――。” 理查德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克里斯托夫。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有怀疑你。” “你有。” “没有。” 理查德的声音首次带有一丝不确定。仿佛稍微有些慌乱。也许这只是错觉。 “有。否则你昨天不会――逼我‘那家伙来了,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想回柏林看看吧’,你就是那样逼我的。就像现在一样看着我。我已经说过,不是那样的……” 仿佛压抑了一整夜的郁结终于爆发,克里斯托夫愤怒地倾泻而出。 原本正准备离开的理查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所打断,而除了他们两人,没人说话。 伊莱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悠然自得地旁观着,而郑泰义则退后一步,默默地看着——他知道,即使插手,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使情况更糟。 伊莱看向郑泰义,眼中带笑,仿佛在说“你变得明智了。” 虽然这让郑泰义略微不快,但他选择了无视。 就在这时, “克里斯托夫。” 理查德一直凝视着克里斯托夫,终于开口。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只是为了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而找了个借口。对你来说可能是惩罚,但对我来说却恰恰相反。” “――。” “你以为我在你睡着时也能好好休息吗?不,我一夜未眠。” 克里斯托夫像颤抖的白杨树一样,在理查德怀里渐渐平静下来,而理查德则在他身边,枕着他的手臂,直到天亮,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我不怀疑你。我只是担心,怕我唯一不想失去的东西,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即使你在我怀里,我也依然感到不安,因为它太诱人,太让我贪恋——我知道自己这份贪婪令人厌恶,但我也无能为力。” “――,――你为什么,” 克里斯托夫瞪大眼睛,仿佛想要发怒般盯着理查德,但随即他脸上的怒意消散了。他微微扭曲的嘴唇轻声低语,却很快止住。 在那短暂的沉默中,理查德的目光依然贪婪而饥渴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夫,仿佛要将他吞噬,克里斯托夫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感觉像是永恒般漫长的沉默,被打破的是, “嗯……,各位。” 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观察着他们的凯尔。他用指尖揉着皱起的眉头,瞥了一眼手表说道。 “打扰了,不过理查德,会议时间快到了。我要赶紧去公司,詹姆斯催着我,因为工作堆积如山。——要是这时候再减少人手,詹姆斯恐怕会把我吃掉。至于克里斯托夫,特别准许你这周休假,去德累斯顿吧。希望你们能好好谈谈。” 凯尔的声音微弱地补充了一句,不知能不能谈出个结果,他又转向理查德。 “会议结束后顺便带他走吧?或者……” 理查德默默地注视着凯尔。随后他简短地说了句“谢谢。”,点了点头,然后抓住克里斯托夫的手腕,大步走了出去。克里斯托夫显然有些惊讶,但他紧闭着嘴,默默跟了出去,仿佛走向战场。 在那一瞬间,两人突然离开,郑泰义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啊……,没来得及道别……。”但这时他已经听到外面汽车启动的声音了。 只剩下寂静。 “那家伙今晚又睡不着觉了。” 眼见戏剧性的一幕结束,伊莱无趣地嘟囔了一句,而郑泰义则定定地看着他。伊莱瞪着郑泰义,问:“怎么了?” 郑泰义缓缓摇头,回答:“……没什么。”然后无奈地笑了笑。 “只是觉得你还是老样子。几年不见,一点没变。” 的确,这里的一切都没变。他们也没变,就像自己一样。 想到这里,郑泰义觉得有些可笑,同时心中也变得轻松了些。时间就这样流逝,这感觉很好。 此时,凯尔仿佛一下子全身脱力,踉跄地走到沙发上,重重地坐下。 “我怎么也习惯不了……,这两个家伙怎么会……” 他自言自语地抱怨,摇着头,仿佛被他从小疼爱的亲戚弟弟们的赤裸生活击中了什么。 “只要他们过得好就行。” 郑泰义试图安慰他,凯尔点了点头,但仍然叹了口气。 “是啊,是这样。但即使亲眼看到,我还是无法想象。” “……。” 不,是你没真正看到。要是你真的“看到”了,你甚至连想象都不想了。 郑泰义几乎要把这话说出口,但他强行咽了回去。凯尔仍然无法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枕着手臂,枕着手臂……,那个克里斯托夫,那个理查德……”他喃喃道。 是啊,我也无法想象。 “你们也这样吗……?” 凯尔突然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郑泰义和伊莱。郑泰义愣了一下,看向伊莱。 “没有,没特别……。” 不是故意不做,也不是故意去做。如果说偶尔互相枕着对方的身体或某个部位入睡,那倒是有的,但从未特意去做“枕手臂”这种行为。 “想试试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出一只手臂。” “……在敌人环伺的情况下,你的手臂麻痹了,不能正常使用,这会很危险吧?” 伊莱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但郑泰义摇了摇头,拒绝道:“不,不用了,没必要……。” 的确无法想象,也不想去想。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把“枕手臂”这个词与柔软甜美的画面联系在一起。尽管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家伙,但这还是有点儿…… “嗯……” 正当伊莱微笑着看着郑泰义时,那边电话响了,随即传来了丽塔叫凯尔的声音。 “凯尔,詹姆斯打电话来了,好像他有点生气。” 凯尔听到这话时猛地一吸气,连忙走去接电话,匆匆消失在书房里。郑泰义这才放松地倒在宽敞的沙发上。 刚睡了一会儿午觉,喝杯红茶的时间内,全身的精力仿佛又被耗尽了。 * 凯尔从詹姆斯的折磨中逃脱回来,出乎意料的是,他脸上满是笑容,愉快地回来了。他的手臂上抱着一捆书,是理查德送来的。 这些书本来是为克里斯托夫准备的,但凯尔意外地得到了它们,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宝藏一样,刚一回到家就兴冲冲地跑进书房,把自己关了起来。毫无疑问,他又会重新整理这些书,一本本地小心翼翼地放好。 “照这样下去,克里斯托夫每周都得放假了。” “如果把克里斯托夫从T&R解雇,理查德可能会送他一座图书馆。” 听到伊莱的调侃,郑泰义忍不住笑了。 “克里斯托夫现在还好吗……” 虽然时隔几年再见,但几乎没怎么说话。克里斯托夫大概是因为听说郑泰义来了,才特意来凯尔的宅邸一趟,却又很快离开了。 想着要不要发个信息过去,郑泰义瞥了一眼手机,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担心随便发个问候,可能反而会让克里斯托夫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算了,还是不打扰他吧……郑泰义正喝着啤酒时,伊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 “哦,别担心,我已经替你发了问候短信。” “……啊?” “因为我知道你会担心他,所以我用你的手机替你给克里斯托夫发了个问候。” “……什么时候?” “你去拿啤酒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担心克里斯托夫,所以我替你发了个问候。” 伊莱摊开双臂,笑得一脸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多么体贴。郑泰义愣了愣,赶紧拿起手机查看发件箱,果然,三十分钟前他用自己的手机给克里斯托夫发了一条信息。 『虽然只见了短短一会儿,但很高兴见到你。很遗憾没能好好聊聊。找个时间我们单独见面吧。晚安。』 “这算是普通的问候吧?” “……。” 确实,这算是普通的问候。一般人都会觉得这没什么问题。 但。 “……如果理查德看到这条信息,他会不会想得特别复杂?” “肯定会。而且不仅是‘如果’,他肯定会看到。” “……。” 郑泰义握着啤酒罐,目光紧盯着伊莱。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对你?你不会有事的。” “当然我没事,但克里斯托夫肯定会――。” “他会受到更多的‘宠爱’。远超过枕着手臂。” 可能就在此刻呢,伊莱耸耸肩,笑得很愉快。 郑泰义无言地看着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么恶劣。 “你担心什么。不是说绝对不会怀疑吗?就这么一条问候短信。” “……即使不怀疑,他也说他会感到不安。” “那跟短信没关系,也跟你没关系。那是他自身的问题。” 的确如此。这个家伙总是能说出最后一句让人无话可说的正确话语。 郑泰义勉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不过,啤酒还是挺好喝的。 突然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夹带着草香的空气透过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彼得精心打理的花园里,草地的清香,泥土的气息,还有丽塔白天晒过的被褥散发出的温暖气息混合在一起。 这里依然如故。即使几年没来,这地方还是原封不动地在那里。 虽然自己的人生波澜起伏,几次死里逃生,但在这不可预测的生活中,总有一些不变的东西。 正是因为这些不变的部分,才使人能坦然接受那些千变万化的部分。 说到变化多端却又始终如一的东西――。 “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你不是会读心术吗?猜猜看。” 伊莱对上郑泰义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微微扬起嘴角。 “突然又爱上我了吧。” “……。” 这话也不完全错,反而让人更感到不快,感觉有点微妙……,郑泰义在心里咕哝着,不知道那家伙是否听见了。不过,看他轻笑一声,大概是听见了吧。也可能他真的在用读心术。 郑泰义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啤酒,耸了耸肩。 “但我还是没法想象。” “什么?” “……你猜猜看。” “嗯――,克里斯托夫枕着理查德的手臂睡觉?” 真是个如鬼魅般的家伙。 郑泰义摇了摇手中还剩几口的啤酒罐,心里想着这家伙究竟从哪里学来的读心术。 “估计你一来柏林,他就开心得不得了,结果惹恼了理查德。而理查德那家伙挑拨那个除了脸之外一无是处的傻瓜,怂恿他打赌,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是我的错吗?” “不是错,但也不完全没有责任。” “太冤枉了!” “要是不想被牵连,那就别见他。” 郑泰义张着嘴无语,这几年才见过一次面,还是仅仅见了几十分钟…… “怎么,你也觉得不安?” “虽然不至于不安,但也不觉得愉快……不过,今天倒是有些愉快。” 你这性格真是糟透了…… 郑泰义暗自咂舌,继续喝他的啤酒。伊莱则把手臂搭在窗台上,喃喃自语着“焦虑啊……”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我能理解那种心情。毕竟是偶然得到了平生从未拥有的东西,如果它已经占据了你整个人生,那么失去它后恐怕会觉得自己无法活下去。” “即便失去了,也只不过是痛苦一阵子,最终还是能活下去的。” “不,不能。” 一个轻声但坚决的回答立即传来。 郑泰义放下空啤酒罐,苦笑着舔了舔嘴唇。 真是极端啊。尽管人生前路未卜,当真正的考验到来时,自己会如何应对,也只有天知道。 不过——也许可以理解。当你失去的是再也无法重新得到的东西,而它曾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时。 当郑泰义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树叶在黑暗中沙沙作响时,伊莱轻轻按了按他的太阳穴。这是他困了的信号。 确实,这几个月来一直在战场上奔波,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一回到柏林就又要忙碌起来。再怎么强壮的身体也难免会感到疲惫。而且很快就要再次出发……啊。 “所以,你明天出发吗?” “嗯?哦,不,打算再休息一天。理查德的情报向来准确。” “嗯。这次又是危险的任务吗?” “嗯,和往常一样。” 伊莱的语气轻描淡写,表情也毫不在意。郑泰义同样淡然地点了点头。反正不危险的任务也不会交给这家伙。 不过,伊莱这次让郑泰义同行,意味着这任务算是“相对”不那么危险的。如果是特别危险或者棘手的任务,伊莱通常会自己一个人去,然后带着伤回来。 ……真希望他能避免那些太危险的任务。 郑泰义犹豫着要不要再开一罐啤酒,偷偷瞥了伊莱一眼。正在揉太阳穴的伊莱迎上了他的目光。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以后是不是每次都跟着你去工作。” 也许这样他就会选择稍微不那么危险的地方了——不过郑泰义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嗯――。” 伊莱定定地看着郑泰义,嘴角突然微微扬起。啊,这预感不太好…… “你是不是每晚都想来一次?我原本还想着偶尔让你休息一下才特意不带你一起去的。好吧,我也就不用顾虑你,随时随地都能来,不错嘛。” 伊莱加了一句“非常欢迎”,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向郑泰义。郑泰义反射性地往后一退,心里暗叫糟糕。 “喂,等等!今天不行!今天咱们忍忍!” 这里是柏林,凯尔的宅邸。书房就在旁边,而凯尔现在正兴致勃勃地整理他的书。虽然这时候再去介意这些事已经显得多余,但不管怎样,他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进行任何“激烈的身体交流”。即使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但亲眼所见和仅仅脑子里知道,毕竟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伊莱站在郑泰义面前,他抓住伊莱的肩膀阻止他靠近。伊莱微微眯起眼睛。 “忍住……?” “嗯?” “那你打算拿什么来交换?” 郑泰义一时间语塞。 不,对吧……。本来那种事是需要双方同意才能做的……。虽然对你来说这些话可能根本没用,但本来就是这样的,我不想做这件事还得付出什么代价……,你这没良心的家伙。 ――郑泰义很清楚,即使这样骂也是毫无用处的,他很快就放弃了,叹了口气。 “好吧,你想要什么?” “嗯――让我想想……。” 伊莱斜笑着后退了一步,似乎在沉思。然后他突然开口说道, “那不如试试枕着手臂睡觉如何。” “……,……啊?” 郑泰义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刚听到的话。伊莱轻松地倒在了床上。 “你不觉得好奇吗?到底有什么好处,才让他们这么做?” 不,我一点也不……,――即使这么回答也是毫无用处的,郑泰义很清楚这一点。伊莱已经舒展地躺在床垫上了。 郑泰义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啤酒罐,然后爬上了床。 好吧,反正这家伙也困了。我也有些困。枕着手臂睡觉算是小事了。就当是枕着一个硬邦邦、稍微有点不舒服的枕头吧…… 郑泰义爬上床,躺在伊莱旁边,虽然平时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但现在却莫名地觉得枕着手臂有点尴尬。他把头移向伊莱的手臂。 然而,就在郑泰义的头快要接触到伊莱的手臂时,伊莱突然把手臂移开了,郑泰义的头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掉在了枕头上。 嗯……?,郑泰义眨了眨眼,伊莱却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伸直,然后把自己的头放在了他的手臂上。沉重的重量压在了他的手臂上。 “……. ……. ……。” 郑泰义慢慢地转过头,看到伊莱的头正靠在他手臂上,略低于他的视线。 “……你决定要枕着我的手臂睡觉?” “有何不可?” “……,没有。” 没有什么不可以,但真的很重。 一开始只是有些沉重,渐渐地感觉越来越重。人体的头部果然是最重的部分。 “感觉比想象中舒服,似乎能这样睡着。” 伊莱低声嘟囔,声音中透着一丝困意,看来他真的准备这样睡着了。 “你睡着后我可以把手臂抽出来吗……?我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了。” “抽出来我就会醒。” “别醒啊。” 伊莱在他手臂下轻笑了一声,低声回应“好吧。”然后房间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低沉的呼吸声、风声,还有远处的草虫鸣声。 两个人的体温通过紧贴的身体传递过来。奇怪的是,这种感觉比实际交缠时更加鲜明。那种与另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如此接近的感觉――相当温暖。 手臂麻木了,指尖感觉有些冰冷,郑泰义轻轻动了动手指。这么下去血液循环会不会不畅,手臂会不会废掉……,他略微担心了一下。但即便如此,感觉也不算太坏。 他安静地枕着伊莱的头,感受着那份重量,竟然觉得有些可爱……,……,……虽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自己还真是没救了。郑泰义努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突然涌来的自责感。 “怎么了,睡不着吗?” 伊莱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他和伊莱在一起的时间足够长,能够分辨出这是半梦半醒的声音。 “嗯……,只是随便想些事。” “想什么。” “比如说,理查德看起来虽然冷淡,但其实他对克里斯托夫非常在乎。即使手臂麻木了,也愿意枕着他的头睡到天亮。” “你不在乎我吗?” “……。人啊,有些事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郑泰义低声嘟囔着,听到伊莱又轻笑了一声。 “我快要睡着了,到时候你可以抽出手臂。” 伊莱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自己主动挪开头的意思,他显然也觉得这样躺着很舒服。虽然声音仍然清晰,但郑泰义能感觉到他正逐渐进入梦乡。郑泰义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平静。那种安宁和温馨的静谧持续了多久呢, “泰义。” 伊莱突然低声叫了一声郑泰义的名字。 “嗯。” 郑泰义应了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没有其他话题,也没有任何任务,只是睡前的最后一声确认而已。 看来他快要睡着了。正如郑泰义预料的那样,伊莱没有再说话。郑泰义静静地倾听了一会儿,只听到持续的低沉的呼吸声。 ……现在可以抽出手臂了吗?手臂已经麻木得几乎没有感觉了。 虽然伊莱在睡梦中肯定会察觉到他抽出手臂,但他大概不会说什么,而是默默地移开头。所以,现在抽出来应该可以了吧。 “……。” 郑泰义慢慢地侧过头,看见了伊莱的脸,斜斜地映入眼帘。 这张脸,他早已熟悉,甚至连他的呼吸声、体温、气息,都是如此熟悉。 尽管这些都已经了然于心,但每一处细节仿佛都在此刻鲜明地刻印在脑海中。同时,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感情。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如何看待这个男人的――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 突然,郑泰义似乎顿悟了。他明白了,理查德为什么会一整夜无法入眠。看着怀中的克里斯托夫,他心中会涌起怎样的思绪与感受。 虽然理查德的心境未必与郑泰义现在的感受完全相同,但至少在这一刻,郑泰义能够理解,那种不愿意轻易抽回这条沉重麻木的手臂的情感,他们应该是相通的。 因此,郑泰义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虽然对理查德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还是为他默默地祈祷了一番。 与此同时,他心里嘟囔着,“啊,好疼,麻木了,感觉血液都不流通了,不会真的手臂废了吧。”尽管如此,他最终还是在心里嘟哝着“算了,不管了”,没有把手臂抽出来。 夜色悄然深沉,静静地,慢慢地笼罩了整个房间。 在这充满未知的日子里,今天的一天也就这样结束了。明天还能这样吗?后天呢? 虽然和这个危险的家伙在一起后,郑泰义早已不再去思考这些问题,但即便如此, 他依然希望,能继续这样感受到这份温暖,哪怕再多一些日子也好。带着这样的心情,郑泰义闭上了眼睛。 0. short story 2. 赫梅尔找到汉斯的那天晚上,正是所有人都回家,天色渐暗的时候。 准确地说,与其说是“找到”,倒不如说是他和汉斯在办公室里一起工作了一整天。当大家都陆续下班离开时,他仍磨磨蹭蹭地留在办公室,直到连汉娜都回家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赫梅尔才终于开口说道:“那个……汉斯,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他的语气显得格外沉重。 “商量?好啊,当然可以。是什么事?嗯,我们坐在那边聊吧。” 汉斯心中暗自欢呼:“终于来了!”然后将赫梅尔带到了办公室一角的桌子旁。 汉斯从上周开始就察觉到赫梅尔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也许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有端倪了,但直到上周,汉斯才真正注意到赫梅尔那副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那还是多亏了眼尖的汉娜提醒,才让汉斯在忙于处理上个月那件大案时,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汉斯,赫梅尔最近有点奇怪,你有什么猜测吗?” “赫梅尔?奇怪吗?为什么?” 汉斯随口答道,一边继续翻阅着关于两个敌对大国政府部门首脑之间秘密接触的资料,汉娜不满地咂了咂舌,捅了捅他的腰。 “他最近总是用一副憋着屎的小狗的表情偷偷看你,不是吗?” 汉斯这才抬头看了看汉娜,然后不经意地把目光转向赫梅尔的座位,果然,赫梅尔正用一种既阴暗又不安的表情看着这边。两人的目光刚一对上,赫梅尔就吓得一跳,立刻起身走出了办公室。汉斯喃喃自语道:“确实,有点奇怪。”而汉娜也点头回应道:“对吧?” “如果主动问他,可能会让赫梅尔这种性格的人闭口不言,还是等他自己说比较好。”经过与汉娜商量后,汉斯决定静观其变,默默忍受赫梅尔那不安的视线。 终于,今天赫梅尔似乎下定了决心,终于找到了汉斯。 “好了,到底是什么事呢?” 汉斯亲自泡了杯茶递给赫梅尔,温和地问道。此时,他们两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办公室桌旁。 赫梅尔在思考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口了。尽管他显得十分犹豫,仍然没能直接说出自己的话,只是把茶杯在手里转来转去,直到茶稍微凉了些,才终于鼓起勇气喝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是关于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的事。” “……!” 原来是这件事。 汉斯感到心中的紧张略微放松了一些,但同时,心头还是沉甸甸的,他轻轻抚摸着胸口。 赫梅尔是塔滕家族年轻而有才华的成员。 成年后,他正式加入塔滕工作,直到不久前还在亚洲协助塔滕的工作。几个月前,他回到了国内,在德累斯顿的总部工作。 虽然从小就在世界各地奔波,经历了不少艰辛,但赫梅尔依然是个非常正直的年轻人。不仅聪明能干,而且心地善良温柔。汉斯早已把他当作未来的接班人。 所以,当汉斯因为意外事故住院一个月时,他把一部分工作交给了赫梅尔处理,看来那时可能出了问题。不过,严格来说,也算不上问题。 汉斯因为紧急事务无视了交通信号,结果被另一辆车撞上,不得不住院一个月。在此期间,他把一些辅助理查德的工作交给了赫梅尔。 当然,由于理查德的工作量大得惊人,不可能完全由赫梅尔负责,只是一些常规工作时间后的辅助工作。尽管如此,这份工作量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负担了,但汉斯认为赫梅尔可以胜任。而实际上,理查德对赫梅尔也没有任何不满。 因此,当汉斯出院后恢复工作时,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关于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的关系……汉斯也知道吧?” 赫梅尔小心翼翼地看着汉斯问道。汉斯一边喝茶一边含糊地点了点头。 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的关系其一: 塔滕家族同辈的亲戚兄弟。 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的关系其二: 从小就因各种摩擦而相互敌视,像仇人一样。 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的关系其三: 不知何时,他们之间发展出了隐秘的关系。 第一条是了解塔滕家族的人都知道的,第二条也是稍微了解塔滕家族的人所熟悉的。 然而,第三条却没有对外公开,不过凡是与理查德走得较近的人,大概都能察觉到。即使察觉到了,他们也不愿承认,选择避而不谈。 作为其中之一的汉斯,用余光看了一眼表情阴沉的赫梅尔。 赫梅尔一旦开了口,就像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爆发出来,他显得极为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大概是在汉斯不在的那段时间里,赫梅尔在理查德身边工作时,发现了第三条关系。 毕竟,赫梅尔之前一直在海外工作,可能只知道第一条和第二条。对于他来说,第三条关系无疑是惊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 这值得这么困扰吗? 汉斯反而对赫梅尔的反应感到困惑。 当然,汉斯第一次察觉到他们两人关系时,也确实有些惊讶。 毕竟那是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 他们就像无法在同一片天空下共存一样,互相咆哮,甚至有时真的像是在威胁对方的生命。然而,尽管表面上他们的关系依然充满了恶毒的言辞和诋毁,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会赤身裸体地紧紧拥抱在一起,炽烈地交融。汉斯自己如果没有亲眼目睹过这个场面,也绝对不会相信。 所以,尽管能够理解赫梅尔的震惊,但他那样的阴沉与痛苦的表情却让人不解。 难道赫梅尔其实是个同性恋恐惧症患者?他信仰的是什么宗教来着?或者反过来想,赫梅尔其实暗恋他们其中的一个…… 汉斯正胡思乱想着,赫梅尔的话突然以低沉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 “即使报警……也没用吧?” “嗯?……警察?” 汉斯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反应迟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词语。赫梅尔依旧一脸严肃,像是在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是啊,或许我们应该先试着说服理查德,告诉他这样做是不对的……但他真的会接受吗……” “等等,赫梅尔,你说警察是指——” “当然,我们不能不做任何尝试就去报警。我也知道报警没什么用。他们怎么可能伤到理查德分毫?更何况克里斯托夫是否愿意出面作证也是个问题……哦,天啊。” “等等,听我说,赫梅尔?” 赫梅尔正对着空气叹息,突然看向汉斯。那严肃的眼神让汉斯一时语塞。 “汉斯,我尊敬理查德。没有比他更严格要求自己、处理事务更加严谨的人了。他为达到今天的地位付出了多少努力,谁不知道呢?就算我只在他身边工作了一个多月,就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他真是令人钦佩,值得尊敬。虽然我知道他在私人生活上有些问题,但那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缺陷,所以我并不在意……但是!” “……赫梅尔,听我——” “当然,我也知道他有多讨厌克里斯托夫。我也知道克里斯托夫对他做了什么。我自己也不怎么喜欢克里斯托夫。实际上,如果要说的话,我甚至应该说是讨厌他。他的残忍、冷酷,完全没有对他人的关怀与温情。是的,我对他毫无感情……但即便如此!” “赫……—” “不管怎样!强奸是不行的!” 赫梅尔滔滔不绝地说着,越来越激动,最后猛然喊了出来。 “……嗯……?……强……?” 汉斯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喃喃道。赫梅尔看到他的反应,瞪大眼睛看着他。 “汉斯,你不知道吗?” “呃……,呃……?” “也是,谁能想到呢。” 赫梅尔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他放下茶杯,身体深深陷进椅子里,焦躁地揉着脸。 “我知道他们有……肉体关系。一回到塔滕我就猜到了。” 原来他的察觉力还不算太差。毕竟在塔滕工作了这么久,不可能连这个都察觉不到…… “最初我也不敢相信。他们俩怎么会有那种关系?太奇怪了,也很令人惊讶。但理查德毕竟是个品性很好的人,我还以为克里斯托夫可能是受到了感化。” “……。” 不过,看起来他还是有些迟钝。话说回来,在我接手理查德的助手工作之前,我也曾以为理查德是个品行端正的人……汉斯不由得回想起了往事。 “我本来以为只要他们关系好,不管是什么关系都没关系。毕竟两情相悦是件好事嘛……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 “但是什么?” 汉斯发现自己对这点的看法与赫梅尔一致。如果两个人相互喜欢,那不管他们的关系是什么,都无所谓。因此,汉斯也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大多数知道他们秘密关系的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这位年轻人为何如此苦恼呢? “哦,天哪,汉斯……事情并不是那样。” 赫梅尔突然用双手抱住了头。 “不是那样?” 汉斯开始感到焦虑,迫切地追问。 “那是强奸,汉斯。那是强奸。” “――。” 汉斯也曾无意中目睹过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夫的关系。并不是故意看到的,那天半夜他去办公室拿忘记的东西,根本没想到会看到他们在那种私密的时刻。 他知道理查德的嗜好,甚至有些人私下称他为“变态”。他也看过克里斯托夫哭着求饶的样子。但他以为那只是双方同意的性偏好。 “或许……只是他们的性癖好?可能只是在进行一些轻度的游戏。” “不是的。那绝对不是同意的眼神!克里斯托夫是真的痛苦,他哭得很伤心,而理查德……他强行捂住了克里斯托夫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他捂住他的嘴,强行进行那种事!” 哦,天哪,我当时应该帮忙的……我是个懦夫,我当时吓坏了,竟然什么都没做就离开了……看着这位痛苦不堪、正撕扯着自己头发的年轻人,汉斯震惊不已。 * 其实,汉斯很清楚理查德的嗜好。 在理查德定下克里斯托夫之前,外界已经传言他对前女友们做过什么。所以有人称他为“变态”。 不过,既然是个人的喜好,而且只要是双方同意的关系,成年人之间做什么都与他人无关。 就这样,有一天,他对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弗的关系毫不在意地过着日子。 那天,克里斯托弗来找汉斯。 “汉斯。” 汉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冷冷地看着克里斯托弗,心中感到疑惑。 “嗯?” 平时和自己没什么交情的他,为什么会突然来找自己? 不过,倒也没有以前那样让人不自在了。由于理查德的关系,他们之间经常见面,他逐渐觉得这个人并不像以前想的那样只是个冷血屠夫。 “我问了几个人,大多数人认为你是最正常、最普通的。” “……?” 不过,想要顺畅地对话依然有些困难。有时,他真的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不管你说什么,谢谢了。但是,你指的是什么?” “性取向。” 汉斯差点喷笑出来。如果他正喝着什么东西,肯定会喷出来。 汉斯无奈地擦了擦什么也没有沾到的嘴角,抬眼看着克里斯托弗,他依旧面不改色。 “……谢谢你。那么,所以呢?” 几个人?那到底是几个人?还有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性取向的?……不,我自己也觉得自己确实挺普通、挺正常的。 “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下。” “……帮什么?” 这场难以预料的对话让他有些害怕,脊背一阵发凉。 克里斯托弗皱着眉,沉默了片刻,仿佛不满地开口,几秒后才说道。 “事实上,我并不清楚什么行为是正常的,什么行为是不正常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怎么告诉?” 告诉他性行为?怎么告诉?――一瞬间,一种极为恐怖的想象浮现在汉斯脑海中,但他赶紧将其驱逐出脑海。 就在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理查德正在接待外来的客人,但他却感到身后有一种被盯着的寒意。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从来没有对克里斯托弗产生过任何邪念,也绝对不会有。无论这家伙长得多像雕塑,我都不可能,我很正常,我很普通! 汉斯脊背的寒意并没有消散,克里斯托弗沉默片刻,突然冷不防地开口。 “给我一些视听资料。” “……什么?” 正紧张得缩成一团的汉斯再次眨了眨眼。 “你觉得正常、普通的,给我几份视听资料。这样我也能知道什么行为是属于常规范围内的。” “视听……?” 关于性行为的视听资料。 不可能是要儿童性教育视频吧,意思是让我给他一些……成人影片? “……, ……, ……为什么突然?” 汉斯努力抓住几乎要失去的理智,问道。克里斯托弗比之前沉默了更长时间,之后开始像咬着虫子般低声嘟囔。 “……理查德说……一般来说大家都会做这种事,然后他就做了……但感觉很奇怪。” “这种事……?” “……把山药涂在身体上然后……,这很正常吗?” 克里斯托弗认真而又严肃地问着,似乎一瞬间脸上泛起了一丝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还是我的错觉? “山药……?” 一些奇怪的词语不断冒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不应该出现的词语。 山药……对了,昨天晚上我们享用了东方式的晚餐,菜单上有一道用磨碎的山药做的沙拉。我还记得艾玛在厨房里抱怨说,她亲自用擦板擦山药,手痒得受不了。但为什么要把山药涂在身体上,然后做什么……? “――。” 汉斯停下了思考。 他觉得再想下去就不妙了。 克里斯托弗似乎看出了汉斯的表情,眉间又多了一道皱纹。 “这不正常吧?!理查德这混蛋还说这是大家偶尔想特别享受时常做的事……!他简直就是个骗子!” “等等,等等,等一下,” 汉斯看到克里斯托弗脸红了,正准备把手伸进口袋,转身跑出去,连忙抓住了他。他担心克里斯托弗口袋里握着的是什么。 “啊,啊,不,不是那样的。这种事其实不算太罕见,大家偶尔也会做,可能吧。” 我虽然没做过,也不想做。 “真的吗……?” 克里斯托弗怀疑地回过头,他的口袋里露出了一点东西,那是一把刀。毫无疑问,那就是刀。而且现在的理查德,完全有可能毫无防备地张开双臂迎接克里斯托弗。 汉斯强装笑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避免流血事件。 “当然,当然。这种事稍微有点刺激,也不算什么,对吧?只是……可能有点痒。” “――岂止是有点。痒得我简直忍无可忍。我简直――。” 克里斯托弗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那满是怒气的脸上,还掺杂着委屈和愤怒。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还是别想了。 “大家都疯了吗?居然说这是正常的。”克里斯托弗低声咒骂着,突然回到了他那冷冷的、毫无表情的状态,转头看向汉斯。 “所以说,” 他那阴森森的语气让汉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把视听资料拿来。” “视听资料?什么……” “我要知道哪些行为是正常的。快点拿来,马上。” “――现在?马上?不……,谁会把这种东西放在办公室电脑里!” 汉斯抗议道,克里斯托弗却咂了咂舌,看了看表。也到了他该走的时候了。他前几天为了度周末来到了柏林,现在该回德累斯顿了。通常他都会在晚上之前离开,现在已经很晚了。 “好吧。我会发邮件给你。三四个视频够了吗?” 汉斯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说道。克里斯托弗思考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够。了解得越多越好。大概……十个左右。” “十个?好吧。我会在两三天内发给你。” 克里斯托弗听到汉斯的回答,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不久之后,汉斯从窗外看到了克里斯托弗的车离开了庄园,他自己则失神地站在原地,随后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理查德,你到底在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做些什么啊…… 汉斯低声抱怨着,打开了电脑。 找成人影片……这不是什么难事。 其中正常和普通的……,有的是。 反正现在是周末晚上,办公室里没有人。工作也都差不多做完了。汉斯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始挑选成人影片。 “谁说办公室电脑里就没有呢……,网上硬盘上都有。他怎么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汉斯一边嘟囔着,一边下载了几个视频。 “你在干什么,汉斯?” 毫无声息地,理查德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汉斯猛然一惊,但因为精神上的疲惫,他已经没有力气大惊小怪了。更何况,仔细想想,眼前这个男人不就是自己现在做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你不觉得痒吗?” 汉斯阴沉地回头问道。理查德疑惑地挑了挑眉,但这位头脑聪明、敏锐无比的男人显然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看出了很多端倪。 “啊,你是在和克里斯托弗聊这件事吧?”理查德歪着嘴角笑了。 “当然我也会痒。我给他涂了一大堆,然后再……我比他要好一些,但我也痒。” “……那你是怎么忍住的?” “忍住?为什么要忍?” “…… …… ……。” 对啊,他根本没忍。想到克里斯托弗一夜之间消瘦的样子,汉斯感觉有些恶心,转回头去,继续盯着电脑。就在这时,他感觉到理查德靠近自己,伸手握住鼠标,开始查看文件。 “所以,你在这里翻这些东西,是因为那个家伙?他是让你给他一些参考资料吗?” 果然,他的直觉还是那么准。 “他说他要了解哪些是正常的……你适可而止吧。你就不觉得他可怜吗?” 汉斯咂着舌头,看向理查德,却突然惊觉理查德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他一点也不可怜,汉斯。如果从我们两人的关系总体来看,真正可怜的是我。”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什么都不懂。我到底有多么――。” 理查德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的嘴角似乎在泛苦,随后咂了咂舌。 汉斯也沉默了。 他知道得很清楚。 ――他知道理查德有多么努力,有多么焦虑,汉斯一直在他身边,无法忽视这一切。有时甚至觉得,克里斯托弗因为从未学会如何被爱,显得如此残酷。 这个男人一心一意地、疯狂地只盯着克里斯托弗。 “总之,这样也好。克里斯托弗确实需要学点东西,这样也好。” 理查德随意打开了汉斯的网盘,开始随便翻看里面的文件。 汉斯感到莫名的尴尬,就像自己的秘密被揭穿了一样,还没来得及阻止,理查德已经随便点开了几个视频,快速浏览了一下,轻轻咂了咂舌。 “嗯,这就是你的口味吧。难怪克里斯托弗会来找你。”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怎么感觉像是在骂我…… “你打算给他多少?” “啊?十,十个。” 理查德低声重复了一遍“十个”,然后点了点头。 “我来帮你选些适合的,之后发给你。你把那些给克里斯托弗就行。” “啊?” “我会找到适合克里斯托弗作为参考的,给你之后,你转交给他。” “……” 汉斯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结结巴巴地说道:“让我……以我的名义……交给他?” 理查德淡然地耸了耸肩。 “反正他什么都不懂,我一直在慢慢教他,挺让人着急的。让他看看、学学也是好事。” “……你打算给他什么?” “适合他水平的。” “等、等一下,那我算什么?” 汉斯刚要抗议,理查德温柔地按住了他的肩膀,汉斯像被蛇缠住的青蛙一样颤抖着。 “汉斯。” 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像蛇的吐息。 “你的职责不是帮我吗?我很忙,事情很多。如果有其他干扰,你的任务就是把它们排除掉。否则工作肯定会受到影响,不论是我的工作还是你的。” 汉斯只能干咽口水,什么也说不出来。 理查德轻轻拍了拍汉斯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他说:“今晚我会挑选好视频发给你。”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汉斯抱住了头。 * ……最终,屈服于权力的汉斯还是默默地将理查德传给他的视频发给了克里斯托弗。 出于好奇,他悄悄打开其中一个视频观看,但视频刚到一半,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突然哭喊道:“拜托!拜托把那个大东西给我!狠狠地插进来!再深一点!再用力一点!求你了!我快疯了!”看到他哭得眼泪鼻涕一把的样子――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但这绝对不像是在演戏――男子被固定在器具上,屁股被大大地撅起,汉斯吓得赶紧关掉了视频。 他害怕极了。 他对克里斯托弗感到抱歉,认为这类视频根本不算“正常和一般”的资料,同时他对自己懦弱的行为感到内疚,只能把这些视频迅速从自己的传送记录中删除,再也不想看到它们。 对不起,克里斯托弗。 不过,请不要完全责怪我。 说实话,到了这个年纪,连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懂,你自己也有问题…… “反正最终的决定还是约翰自己的。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坐在旁边的人说道。 “是啊,我完全同意。只要双方同意,也没有人因此受害,没什么好说的。” “当然,除了那些涉及强迫的事。”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引起了周围人的笑声。无论如何,那都太恶劣了,不该发生的事。那些笑声像箭一样刺进汉斯的耳朵。 与此同时,汉斯仿佛又听到了希梅尔那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天哪,汉斯,那就是强奸啊! “不可能吧,理查德再怎么特立独行,也不至于做出那种事吧。他不可能强迫别人……” “是真的。他捂住了克里斯托弗的嘴。我亲眼看到的!他强行捂住了正在哭泣、挣扎的克里斯托弗的嘴,这不是强奸是什么?他让克里斯托弗连求助的机会都没有,就那么对他做了那种事!” 耳边不断回响着这些记忆,汉斯放下了手中的叉子。今天的午餐是他非常喜欢的炸猪排,但现在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该怎么办…… 如果……如果克里斯托弗从我发给他的那些视频中学到了错误的东西,并因此让犯罪行为变得合理化,那该怎么办…… 胃里像有碎片在翻腾,汉斯强忍着喝了口水,这时餐厅的门打开,克里斯托弗走了进来……他差点把水吐出来。 这是第一个周末,克里斯托弗来到德累斯顿。 塔滕庄园的优雅环境与他那闪耀的外貌依然完美契合,岁月似乎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背后,显得格外相得益彰。 他似乎昨晚没有好好休息,面色黝黑,眼角红肿,但即便如此,他仍然美得令人惊叹。 ……面色黝黑,眼角红肿……甚至现在看起来,坐在椅子上的动作也显得有些不舒服,缓慢而僵硬。 对面的希梅尔表情变得阴沉,汉斯也一样。 在把视频发给克里斯托弗的那个星期后,汉斯因为工作去了柏林,再次见到克里斯托弗时,他试图说:“你……真的觉得那些视频是正常的……”但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脸色暗淡下来。每当想到这个场景,汉斯的心――还有他的良心――都会隐隐作痛。 “嗯……那个……其实,那真的完全取决于个人的喜好和性向,不一定非要以那些视频为标准……” “是啊,比起那些视频,那个家伙还算比较清淡的……,是啊……” 克里斯托弗像是对自己说话一样,郁郁寡欢地嘟囔着,听着这些话,汉斯也感到心情沉重。 那“某个视频”到底是什么?按照理查德的顺序安排,汉斯曾短暂打开过的第一个视频,应该是最轻微和柔和的内容了。 “嗯――那个……你还好吗?” 汉斯犹豫了好久才问出口,克里斯托弗低声咂了咂舌,不满地点了点头。 “总算能忍受。而且真的难以忍受时,还有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 “嗯。最近偶然发现了……虽然不太愿意用那个方法,但实在忍不住时也可以试试。” “?那是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叫克里斯托弗,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汉斯没能听到答案。 虽然他很好奇,但至少知道了克里斯托弗有一个最后的防线,汉斯的良心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 尽管如此,看到这个本应纤细俊美的年轻人――无论他实际如何――现在却面色苍白、虚弱不堪地坐在那里,汉斯还是觉得自己负有一定的责任,良心再度刺痛起来。 汉斯抚摸着隐隐作痛的胃,不停地把无辜的炸猪排切成碎片,这时理查德走进了餐厅。 他看上去像是在寻找某个逃跑的恋人一样急促,但当他发现克里斯托弗后,脚步放慢了。 看样子他整个上午都在办公室工作,午饭时回到卧室,结果发现那个本该还在床上的人不见了,他一定很吃惊。汉斯瞥了一眼他们,随手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塞进嘴里。 “为什么一个人过来?我不是说要扶你吗?” “别把我当病人看待。我自己能走。” 理查德低头看着克里斯托弗不满的脸,点了点头。他在克里斯托弗身边坐下,突然转头看向汉斯。 “啊,汉斯。” 汉斯无意间一抖,赶紧应道:“哦,嗯?” 理查德说道:“中约翰的事都处理好了,剩下的安排推迟吧。下午我要休息。” 你上午这么忙就是为了这个啊,汉斯含糊地点了点头。这时,克里斯托弗开口了。 “我要去骑马。” 克里斯托弗仿佛是在预防什么事发生一样,抢先说道,理查德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个状态?” 理查德用极其温柔的声音问道:“你确定可以吗?”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真的在担心。克里斯托弗不悦地抿着嘴,理查德点了点头。 “好吧,如果你真的想。我也好久没在马道上跑了,正好可以重温一下。” “你要和我一起去马道上?” 克里斯托弗带着嘲弄的口气说道,理查德轻轻一笑。 “平时可能不行,但现在的状态下,我觉得可以。” “――那你就试试看吧。你连我的马尾都追不上。” “你倒是挺自信的。看来你很有把握。” 汉斯从未见过比克里斯托弗更优秀的骑手,所以他对此毫不怀疑。克里斯托弗似乎觉得理查德的话荒唐可笑,只是冷哼了一声。 “要不要打个赌?” 理查德随口说道,一边舀了一勺汤。 听到“打赌”这个词,克里斯托弗条件反射般僵住了,死死盯着理查德。 “……在马道上?” 理查德点了点头。克里斯托弗再次轻笑一声,抬起下巴。 “如果我赢了?” “随你怎么说。” “……我今晚想睡个好觉。” 塔滕的主人答应满足他的一切要求!一个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翻转世界的人愿意让他如愿!可他仅仅想要今晚睡个好觉。 这个朴素的愿望让汉斯感动得几乎落泪。 “好。” 理查德轻松地答应了,看向克里斯托弗。 “那如果我赢了?你又要给我什么?” 克里斯托弗迟疑了一下。赌注通常应该是对等的。 克里斯托弗沉默地凝视着理查德,理查德微笑着问道。 “你不安吗?” “――骑马道?根本不可能。――好吧,那如果你赢了,我也会照你的意思去做。通宵达旦都行。” 克里斯托弗强硬地回应,理查德淡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喝他的汤。克里斯托弗也带着战斗的气势开始吃饭。 看着他们俩, “……” 汉斯什么也没说。面对理查德那看起来心情愉快的表情,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显然,汉斯也看得出来克里斯托弗的身体状态并不理想。他的爱马前几天散步时误食了有毒的草,至今仍在闹肚子。而克里斯托弗最喜欢的、能充分发挥他优势的骑马道,由于晚秋的狩猎活动,上周就已经关闭了。 ……为什么我有种目睹欺诈的感觉?而且为什么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在我的懦弱中,克里斯托弗是否正不知不觉被逼入绝境? 希梅尔偷偷看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表情僵硬,仿佛真的打算报警似的,这让汉斯更加陷入了纠结。 虽然汉斯并不完全相信希梅尔的“强奸”理论,但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 一个会骗人的人,难道不会强奸吗?犯罪往往会引发更多犯罪。而那些纵容犯罪的人,可能是旁观者、帮凶,或是同谋。 “――。” 汉斯的叉子掉在了桌子上,胃里的炸猪排像在跳舞。 “怎么了,汉斯?” 理查德关切地问道,语气温和,一如既往地显得体贴、友好。此刻他那表面的善良让汉斯感到更加痛苦。 “没事,只是胃有点不舒服……我先告辞了。” 汉斯最终站了起来,离开了座位。他那脆弱的良心像针一样刺痛着他。 * 汉斯灌了大量胃药和卷心菜汁,勉强安抚了不安的胃。然而到了下午,看到克里斯托弗面色阴沉地从骑马道回来,随手把马鞭扔到一旁时,他的胃又开始剧烈翻腾。 克里斯托弗甚至连骑马手套也甩掉,大步走进了厢房,理查德则悠闲地跟在后面。 从他们的表情和神态来看,结果已经不言自明。事实上,从理查德提出“打赌”那一刻起,结果就已经注定了。除非理查德有意放水,否则他从来不会输掉赌局。 克里斯托弗应该也早就看透了这一点,但因为项目的特殊性,他还是接受了挑战。 “……” 汉斯倒了一满杯卷心菜汁,像喝果汁一样一口气灌下去。卷心菜汁据说对胃痛有效,但为什么对他没用呢? 至少,出于一丝良心的驱使,汉斯把理查德拉到办公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他强烈表示有些事情无法推迟,必须今天处理,硬是把刚从骑马道回来的人拉到了办公室。 ……可夜晚还长呢。虽然他拼命把急需处理的工作堆到理查德面前,但那份工作量并不足以让他熬夜。至少可以拖到深夜,但持续到凌晨就…… 汉斯看着逐渐消失的夕阳,天色开始变暗,心情更加沉重。他看到希梅尔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尽管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那萎靡的姿态显然表明,这位正义青年也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 是的,不对的事情就是不对。 即便如此,就算对那充满欺诈性的赌局不置可否,强奸也绝对不能容忍。 汉斯始终无法摆脱自己无意中参与了理查德欺骗行为的罪恶感――胃痛再次猛烈袭来,他猛地站了起来。 不管怎样,必须和理查德谈谈。他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能对犯罪行为视而不见。 我一定要说! 在决心动摇之前,汉斯急匆匆地走出房间,径直奔向办公室。 “理查德!” 汉斯冲进办公室,一把推开门,大声喊道。然而――迎接他的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啊……?” 步伐突然慢了下来,汉斯有些泄气地走进了办公室。趁着这股劲头,必须说清楚,不能再让自己心软了,汉斯咂了咂舌,走向书桌。看到书桌上还堆着工作,看来他走得不远。 汉斯随意瞥了一眼书桌,突然惊叫起来。 “几乎都做完了……这怪物……” 原本以为这些工作量需要通宵才能完成,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在晚饭前就几乎搞定了。 汉斯不禁感叹,坐在了窗边的沙发上,祈祷着他能在自己决心消退前回来。 窗外传来孩子们欢笑的声音。转头望去,下一代的继承人们似乎结束了外部培训,正从车上下来。他们的脸颊红扑扑的,笑得欢快无比。 汉斯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也曾像这些孩子一样。理查德和克里斯托弗那时也是这个年纪。虽然当时他们的关系并不算很好,但作为同属塔滕家族的成员,他们之间的纽带一直存在,从那时到现在,一直如此。 “……” 汉斯真心希望他们都能好好生活。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汉斯的兄弟和朋友。尽管他对他们的感情有深浅之别,但他都希望他们过得好。至少,他绝对不希望一个人的幸福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牺牲之上的。 但居然会是强奸……理查德?对克里斯托弗? 即便再想一遍,他也无法相信。 汉斯清楚地知道理查德对克里斯托弗有多么痴迷。每当克里斯托弗来德累斯顿,或者理查德去柏林时,理查德总是带着一大堆礼物送给他——这次他好像也特别定制了什么礼物给克里斯托弗——理查德总是挤出时间,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克里斯托弗。 在汉斯看来,有时候理查德简直像个疯子。其实,他的确是个疯子。 只要工作做得好就行——事实上,他知道自己插手也不会有用——所以他选择了不干涉,但理查德确实是个只要工作完成得好的疯子。 “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 汉斯叹息着低声说道。 理查德曾经和女人们有过不少风流韵事,但那时他并不是这样的。尽管他的性取向让人们对他有不同的评价,但他从未如此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一个人身上,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时间。那时,他总是保留着足够的余裕,才会抽出时间与她们相见,那时的他总是冷静而从容。 没想到,他会如此执着地、几年如一日地追求一个人。 “……” 某种程度上,这让人感到有些羡慕…… 汉斯茫然地望向天空,随后摇了摇头。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他还是希望,这不是强奸。希望这是希梅尔的误会。希望不是那样。 “话说回来,为什么他还没回来,这么久了。” 天色已经全黑,汉斯拉上窗帘,站了起来,打算整理一下已经完成的工作。剩下的工作应该只需二三十分钟就能处理完,他打算先把已经完成的部分整理好。 汉斯把文件和资料逐一整理好,抱着一摞文件夹打开抽屉时,他突然发现,咦?文件柜室的钥匙不见了。 转头一看,钥匙竟然就插在文件柜室的门上,被随意丢在那里。 “真是的,怎么能这么随便……” 汉斯咂了咂舌,朝文件柜室走去。 文件柜室位于办公室内部,是一个存放各种资料的地方,受到严格的管理。不仅需要钥匙,还需要知道密码才能打开门,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这么随便对待钥匙。 “是谁这么粗心……啊呀,” 门居然是开着的,汉斯再次咂了咂舌。只需轻轻一拉,门就开了。 难道资料被泄露了?汉斯不安地走进了文件柜室。当他走进那堆满了资料柜的房间时,发现里面隐约有光亮。 里面似乎有人……啊,是理查德吗? 汉斯正打算朝那光亮走过去。 就在这时。 “――。” 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如小动物般微弱的哼声。 那个声音仅仅持续了片刻,汉斯的脚步停住了。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声音? 这种不安的预感是什么? 他的脚仿佛被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在仿佛能听到冷汗流淌声的寂静中,里面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看起来你一直忍得挺好嘛。整整一个下午……哈哈,真了不起。都湿透了。” “――。” 再次传来像小狗呜咽的声音,还夹杂着轻微的水声。 那声音太熟悉了,太熟悉了。 汉斯缓缓转过头。他本不想看,但就像面对极度恐怖的场景,只有确认才能消除恐惧一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着文件柜之间的缝隙。 透过储物柜的缝隙,他隐约看到了对面的人影。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是,白皙的臀部。还有一双大手,抓住了那双臀部。 那双手正缓缓地拉动着什么,从臀部深处抽出来。 “――混蛋,狗娘养的……” 压抑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地吐出这些话。随后传来了一阵笑声。 “这不过是赢了赌局后索取的回报而已,没必要这么说吧。整整一个下午,只是让你把这个东西放在身体里而已,这不算什么吧?我原本还打算让你做得更过分一点,不过为了你,我才只要求到这种程度,你这么说让我有点难过啊。” “这种东西,还当成礼物?” “怎么?你不是挺喜欢的吗?看你咬得多紧,几乎都拔不出来了。” 伴随着一声笑,理查德的大手再次将刚刚拔出的东西深深地插了回去。低沉的哀鸣声随之而出。 那物件缓缓地被拉出来,湿漉漉的,闪着油光,是一个性器官形状的假阳具。它的尺寸大得惊人,虽然已经拉出了一大截,但尾端仍然埋在体内。 ……现在的假阳具做得真是逼真,连血管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汉斯惊恐地想着。 “疯子……真恶心……感觉就像你一直在里面……恶心透了……” “你真懂啊,是的,我特意用我的东西做了模子,订制了个一模一样的。为了让质感也和真实的一样,我花了不少心思。不过看来这些周末的努力没白费,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原来这就是那个特别准备的礼物吗? 汉斯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不是挺喜欢的吗?所以你才等不及跑到这里来了。怎么样,满意吗?说说看,克里斯托弗。” “――。” “快说。” 带着笑意的声音的主人――理查德,催促着将假阳具又狠狠地推进去。随着水声,克里斯托弗发出压抑的哽咽。 他似乎不愿开口,但随着假阳具一次次深入,最后他还是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一直……” 克里斯托弗趴在小桌上,背部被压住,动弹不得。此时才看清,他的手腕也被衬衫绑在背后。 “一直觉得……你还在里面……不论看书,吃饭,还是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都觉得你还在里面――” 理查德低声笑了,轻轻抚摸着他刚刚压住的背部。克里斯托弗的肩膀微微颤抖。 “看来你挺乖的,守住了约定。前面已经涨得很紧了。” 理查德的手从背后滑到前面,抓住了克里斯托弗的胯部。克里斯托弗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你不是不让我自己来……” “是的,你做得很好。如果发现你自己动过手脚,我本来是打算发火的……这么喜欢吗?刚一碰就流成这样了。” 克里斯托弗咬紧了牙关,脸色涨得通红。理查德突然咬住了克里斯托弗的脸颊,然后吻了上去。也许说吻并不准确,倒不如说是啃咬。与此同时,他的手还在操纵着假阳具,动作越来越快。 “够了……你这个疯子,我不要了……” “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怎么办?我真的好想吃掉你……想把你连骨头都不剩地吞下去。” 理查德用低沉而粗暴的声音说着,仿佛真的要把克里斯托弗吞噬一样,啃咬着他的脸颊、嘴唇和脖颈。每当如此,克里斯托弗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 某个时刻, “就这么进去可以吗?” 理查德用手指轻轻描绘着被假阳具塞满的入口,同时小心翼翼地将指尖挤入那狭小的开口,低声说道。克里斯托弗的身体随着吞咽的声音僵硬了。 “我真的很想多塞一点进去――可我也想进去――我想一起进去。” “……不,不要,不能……” 克里斯托弗带着惊恐的声音低声拒绝,但理查德却用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 “可以的。已经够松了……你看,现在多加一根手指进去,里面还在动,就像还不够似的……哈哈,你的那里比刚才还要硬,克里斯托弗。” “不,不要,不行……” “我想进去。” 扣环解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尤为刺耳,克里斯托弗的脸色更加苍白。 “理,理查德,不……” 克里斯托弗突然急切地开口,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理查德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捂住了克里斯托弗的嘴巴。克里斯托弗瞪大了眼睛。 理查德将身体俯下,紧贴在克里斯托弗身上,他的性器对准了下面――仍然被假阳具填满的入口,缓缓地摩擦着,仿佛在撕裂已经被撑开的白皙身体。 克里斯托弗在理查德身下挣扎着,但理查德稳稳地压住他,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理查德俯视着克里斯托弗的脸庞,脸上浮现出如猛兽般的表情。 “――! ――――!!” 克里斯托弗的大眼睛里泪水直流,他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被牢牢捂住了嘴巴。 理查德低头舔舐着那些泪水,目光中透出残忍的欢愉,像一只即将吞噬幼兽的猛兽。 理查德凝视着克里斯托弗那双充满恳求的蓝眼睛,然后在他的眼睑上轻轻吻了一下。当理查德的手用力握住假阳具的一瞬间, “理,理查德……不能这样……” 一个声音带着艰难从喉咙里挤出来,那是汉斯。 随着那声呐喊,一切都停了下来。 动作也好,声音也好,气息也好,连呼吸都停住了。 一切。 “不,不行,理查德。其他事情我不管,但强奸绝对不可以在人与人之间发生。” 汉斯在文件柜后背对着他们,声音颤抖得像被扼住喉咙一样,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该怎么办?是该转身离开,还是该冲过去帮忙——或者说救人?尽管汉斯在与理查德共事的过程中曾经无数次绞尽脑汁,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在短短时间内经历如此剧烈的内心挣扎。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就在他苦苦思索时,眼角余光瞥见克里斯托弗那被堵住嘴巴的脸庞,眼泪从他那双大眼睛里直直流下。——果然,美丽的人在悲惨时的模样最能触动人心。 汉斯几乎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那个声音让现场的一切都停滞了。 啊,闯祸了。我真的闯祸了。但至少我成功地阻止了一场犯罪…… 就在汉斯脑海里乱成一团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理查德的手似乎因短暂的错愕而松开了一下,克里斯托弗趁机扭动身体,终于挣脱了理查德的手掌。 他根本顾不上其他事情,甚至连看一眼汉斯的方向都没有,只是紧紧抓住这个短暂的机会,急切地低声说道: “——爱你。” 他的声音嘶哑,起初汉斯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接下来的一连串话语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爱你,理查德。我爱你……拜托,求你……” 在那双强壮的手再次捂住他的嘴之前,克里斯托弗吻了吻理查德的手掌,像小狗舔母亲一样,一次又一次。 理查德本来转向汉斯的可怕目光突然顿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克里斯托弗,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随后不满地咂了咂舌。 “快点,……别这样,说出你想要的……只要你进来……只有你,别的我都不要……只要你……拜托……我爱你。” 克里斯托弗趁着理查德的手停下的瞬间,一边不断地吻着,一边急切地诉说。 理查德冷冷地俯视着克里斯托弗,低声咬牙道: “你变得狡猾了,克里斯托弗。” 那只大手没有再去捂他的嘴,而是粗暴地抚摸着他白皙的脸颊。 “本来还想再多享受一下的,结果你这样一来,我忍不住了。” 理查德咂着舌头,似乎知道克里斯托弗是在故意这样说。他松开了另一只手中的假阳具,几乎是同时,他那勃起的性器取代了假阳具的位置,猛然插了进去。 “――!” 克里斯托弗倒吸了一口气。 “啪――”皮肉相撞的声音伴随着湿滑的响声撞击着耳膜。紧接着,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呻吟交织在一起,已经无法分辨出声音来自谁,因为他们的嘴唇已经紧紧贴在一起,仿佛要将对方吞噬殆尽。 很快,那湿滑的声音变得更加激烈,夹杂着哭泣的声响逐渐增大。 “求你……快点……从刚才起,整整一下午……你一直在我里面……我快要疯了……我爱你。” 喘息间断的词句断断续续地传来,最后只剩下那微弱的“我爱你,我爱你”的低语,仿佛这是能实现他愿望的咒语。 理查德粗暴地咆哮道: “闭嘴,再不闭嘴,我就会再把你的嘴堵上。别再试图破坏我的耐心,我还想尽可能久地留在这里。” “――求你,我快要疯了……” 也许在那之后,他的嘴再次被堵住了。只有喘息的哽咽声混杂着粗重的兽吼声传了出来。 某物——也许是桌子或文件柜——发出咣当的撞击声,在那热烈而又混乱的声音中,汉斯的思维仿佛也变得混沌不清。 即使在他那不甚清晰的理智中,他也能意识到事情出了错。某种可怕的疑虑沿着他的脊背爬了上来,那就是——他试图阻止犯罪的行为,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这一迟来的觉悟袭上心头。 “――――。” 不知过了多久,那激烈的时刻仿佛既短暂又漫长,最终以一声低沉而粗重的咆哮和哭泣声达到顶点。随之而来的,仿佛是风暴般的热情突然平息,空气渐渐冷却下来。 “还不能晕过去,克里斯托弗。我还没结束呢。” 听到理查德那冷静而又令人恐惧的低语,汉斯颤抖着缩了缩肩膀――克里斯托弗可能也和他一样――然后慢慢地转过身。 不行,我得离开这里。我得赶快离开这里,否则我的精神会崩溃的。 用僵硬的身体拼命爬出文件柜室,汉斯脑海中一片混乱,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一定会被理查德狠狠折磨的。 ——理查德,你这混蛋、可恶的混蛋、该死的混蛋、变态混蛋…… 这些哀叹不断在他脑海中闪过。 * 勇敢而正义的意图未必总会带来同样的结果。 汉斯双手紧握,低着头,就像一个罪人一样,只敢盯着自己的手。三米之外,理查德隔着一张大桌子坐在他对面。 “汉斯?我们聊聊。” 早晨的电话里只有这么一句话,汉斯就像被拖去屠宰场的牛一样心情沉重地被叫了出来。 理查德背对着窗户,上午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明亮得刺眼。汉斯几乎是熬了一整夜,揉了揉眼角,偷偷瞥了一眼理查德,那家伙看上去神清气爽,仿佛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 “――所以,你认为我强奸了克里斯托弗,是因为希梅尔这么说了,你就相信了。” 理查德发出一声苦笑,汉斯只是默默地动了动嘴唇。 “好吧,那你怎么看?你昨天亲眼看到了,不是吗?” “……呃,也不是说……完全那样……” “不是那样?“ “……但又好像也不是那么合意的感觉,有点……好像不太和谐……” 汉斯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在说什么。理查德似乎也有些疑惑,他用食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这是他在听到工作汇报不完善时催促对方继续说明的手势。 看到这个手势,汉斯心中压抑的委屈突然随着愤怒一同涌上来。 “好吧,老实说!从外人看来,确实有强迫的成分,对吧?你干嘛把他绑起来?” 汉斯有些气愤地喊道,理查德只是冷静地看着他,淡然回答。 “如果不绑住他,就没法堵住他的嘴。” “——你为什么要堵住他的嘴?!” 所以才会被认为是强奸啊!汉斯紧握拳头质问道,理查德终于皱了皱眉,咂了咂舌。 “如果不堵住他,他在我真正开始之前就会说出来,导致我无法继续下去。” “你在说什么——” 话说到一半,汉斯突然停住了。昨晚他在他们之间大喊的那一刻,克里斯托弗曾抓住短暂的空隙,急切地说了些什么。 “如果他说那句话,我就只能顺着他来做。最近他总是太快说出来,所以我特意堵住他的嘴。——昨天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是你搞砸了,汉斯。” “——。” 汉斯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觉得理查德的指责不全然错,但心中的委屈却怎么也消散不了,便嘟囔道。 “但你也太过分了吧。你塞了那么大的东西,还想自己也一起进去……这根本说不过去啊。” 然而,这句嘟囔在理查德冷冷的目光下,逐渐消音。 “我只是想看看克里斯托弗的反应,实际上并没有真的进去。还没。” “……还没……” 汉斯感到一阵寒意,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想大喊让克里斯托弗赶紧逃,但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先遭殃。 理查德不快地叹了口气,向椅背靠去,皱着眉看着汉斯。 “我一直以为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多少会了解我一点,汉斯。” “……” “你觉得我会伤害他吗?” 这个问题——答案很明确。 他可以肯定,理查德不会伤害克里斯托弗。或者说,理查德根本无法伤害他。 每当理查德看着克里斯托弗时,那种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珍宝般的眼神,怎么可能会伤害他呢?——绝对不可能。 这个念头在汉斯脑海中闪过的瞬间,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不可能伤害他。这个男人绝不可能伤害克里斯托弗。 但愚蠢地,我被一些表象所迷惑,忽略了这一点。实际上,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一个问题,你认为克里斯托弗是谁?” “呃……?”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汉斯有些茫然地回答。 克里斯托弗是谁?塔滕家的一员,现在在柏林的T&R工作,以前…… “你认为他会被强奸?” “——。” 对啊,我又傻乎乎地忘了。 克里斯托弗·塔滕究竟是何许人也。 一个看起来像雕像的屠夫……汉斯差点脱口而出,但他赶紧闭上了嘴。然而,理查德似乎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轻蔑地哼了一声。 “如果他下定决心,完全可以割掉我的脑袋。你觉得这样的人,会被强奸?” “……但你就算被割了脑袋,也一定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理查德微微皱眉,但没有反驳。他只是更加深地靠在椅背上。 他凝视着虚空,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道。 “什么都不知道是件好事,这样我就能按我的喜好引导他……但是,你知道吗,汉斯?如果他的本性‘真的’不是那样的话,无论我怎么引导,他都不会跟随。也就是说,” “——。” “他从一开始就和我合拍。” 他本来就是理查德的,从一开始就是。与他――仅仅与他――完全契合。只属于他。 “……真是强词夺理……” “不是的,汉斯,我说的是真的。” 理查德轻轻耸了耸肩。他所说的既不是强词夺理,也不是玩笑,而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绝不会伤害他……我根本无法伤害他。我除了他想要的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低声说道,带着一丝自嘲,但也有些许满足的意味,那种复杂的音调中充满了真诚。 除了他所希望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面对理查德坦率的表白,汉斯只能沉默地看着他,无言以对。 * “我不会多说,只告诉你一件事,以后不管你看到什么,千万别去理会他们的关系。否则只会伤害你自己的精神。” 汉斯直截了当地对希梅尔说道。 希梅尔满脸怀疑地看着汉斯,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放心吗?” “可以。” 汉斯的断言让希梅尔仍有些不安,但看到汉斯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他只能干巴巴地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汉斯叹了口气,补充道: “真的,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他自己感觉像是一夜之间老了百岁, 听到汉斯那疲惫的声音,希梅尔似乎终于相信了他说的话,带着些许安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汉斯挥了挥手,示意希梅尔离开,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累坏了。周末快要结束了,但他却感觉像被无情地折磨了一整天,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休息。 揉了揉因为疲惫而发酸的肩膀,汉斯发出轻微的呻吟声,看向窗外,夕阳已经开始西沉。 克里斯托弗从厢房走了出来。看他穿戴整齐的样子,应该是准备回柏林了。毕竟是星期日下午,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在上午与理查德对话后,心情复杂的汉斯在走廊里无所适从地徘徊时,偷偷探头进了克里斯托弗的房间。 不知昨晚他是几点睡下的,克里斯托弗依然深埋在床上,用肿胀的眼睛愤怒地瞪着汉斯,声音嘶哑地嘟囔着: “虽然那些事情听起来很普通,但大家是怎么做到的……?” 克里斯托弗对着汉斯那不知所措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满地说道: “在你给我看的视频里,有人竟然放进了三个东西,那两个应该没什么,但……我真的做不到。” 克里斯托弗颤抖着,将被子拉得更紧了。 克里斯托弗一向无所不能,从来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如今他却低声抱怨道。 汉斯本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含糊地说道: “嗯……如果你真的做不到,也不一定非要做……” 如果这话传到理查德耳朵里,自己肯定会倒霉,但为了这可怜的男人,他不得不说。 然而,沉默了一会儿的克里斯托弗却咂了咂舌。 “但是他想要。” “――。” 克里斯托弗很想满足理查德的愿望。尽管他还不熟悉这些东西,每次都因为害怕而要求停下来。 但他还是想一点点满足理查德的愿望。尽管有时――不,其实相当频繁地感到害怕,但并不讨厌。 他喜欢看到理查德高兴的样子。 “――那么你,没事吧?” 汉斯问道。克里斯托弗的蓝眼睛瞥了一眼汉斯,似乎在思考,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半点虚假。 “反正我正在慢慢适应。无论是他,还是我……我们应该在逐渐变得更好。” 正在变得更好。 这就是克里斯托弗对他们关系的看法。 而那句“我们变得更好”应该是出自他的真心。因为克里斯托弗既不愚蠢,也不迟钝。 汉斯心中的负担似乎又减轻了一些。同时,他感到一阵放松,心里想着: 啊,他们是在相互适应着前进啊。 就在汉斯轻轻叹气的同时, “而且嘛,既然大家都在做这些事,我也没理由不去做。完成后还有成就感……尽管过程艰难,但最终感觉还是不错的。” 克里斯托弗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似乎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人们愿意去做这些困难的事情。 ‘…….’ ……虽然不算愚蠢,也不算笨拙,但这孩子还是有些太单纯了……。 刚才轻松的叹息又缩了回去,心情刚刚放松了一点,现在又重新感到沉重,这只是我的错觉吗。 ――除了那家伙想要的,什么都做不了。 忽然间,汉斯脑海中浮现出刚才理查德说过的一句话。……所以,这家伙是为了让那人心甘情愿地走上他的引导之路啊。 汉斯没有把这话转告给克里斯托弗,只是默默地从他的房间里退了出来。 无论如何,虽然没有强迫,但这场骗局似乎还在继续……,看着克里斯托弗的背影渐行渐远,汉斯感到自己成了帮凶,心情难以平静,他再次从水壶里倒出卷心菜汁,一口喝了下去。不管怎么说,这种胃痛恐怕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这时,他注意到理查德正从东翼急匆匆地跑出来。大概是他在东翼有事,看到克里斯托弗要离开,于是急忙跑了出来。 理查德似乎在大声叫喊,克里斯托弗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原本像雕刻般毫无表情的脸上,竟微微放松了一点。虽然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不知为何,这样的表情比笑容还显得更为舒缓。 理查德迅速追上克里斯托弗,从他手里夺过车钥匙。然后理查德走在前面,显然是要送他到柏林。 尽管已经这样持续了好几年,每周分离的时刻依然让人感到遗憾和不舍,总是想尽可能地推迟离别的时间。 克里斯托弗大概在抱怨什么――可能是在说他自己完全可以开车吧――但最终,他还是顺从地跟着理查德,而理查德则毫不犹豫地抓住克里斯托弗的手腕,开始并肩走去。 “……。” 汉斯透过窗户看着他们渐行渐远,忽然感觉肩膀松弛了下来。 对啊,无论走哪条路。 最终就是这样。 理查德不可能做克里斯托弗真的不想做的事。 克里斯托弗也希望能满足理查德的愿望。 就这样,他们在填补着彼此的关系。虽然看似有些磕磕绊绊,但其实毫无空隙。 汉斯叹了口气,叹息中夹杂着一丝苦笑。 这样就好了。 他们这样彼此依偎着,一同前行,没有任何人能插手,也没有任何人需要插手。 【外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