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论穿成被发卖的下人,该如何自救 作者:梦里解忧 book_id=7440726036179864600 状态:完结 评分:9.5 字数:1893279 章节:428 分类:双男主 标签:穿越|双洁|古代|科举 在读:6.3万人在读 简介: 双男+双洁+家长里短+双线奋斗+科举朝堂 孟晚经历火灾后穿越到从未听说过的朝代,成为某公府小姐的陪嫁哥儿,他还没捋清身处何地,下一秒就被小姐捆了手脚发卖出去。 孟晚:“?……唔唔唔!!!!!!” 宋亭舟幼年丧父,母亲一手将他带大,力排众议送他读书,在他第三次落榜后,终于松了口同意先娶亲。结果正经订婚对象跟人私奔跑了,他娘怕他郁郁寡欢,竟然给他从街上买了个人回来! 宋亭舟:“我自幼熟读圣贤书,断不能娶无媒无聘之妻!” 孟晚留在他家里摆烂:“哦。” 真以为他愿意嫁给他这种妈宝男吗?孤儿寡母,家徒四壁,秀才考了三年都考不上……妈耶!想想就窒息,要不还是死吧,没准还能死回去,他愿意为酒店老板当牛做马,两千二工资想想也不少了! ======================================== 【第一卷:三泉村】 第1章 穿越   第一章1穿越   (生子文排雷,介意勿入。生子生子生子!雷的可以划走,不要人参公鸡。谢谢谢谢谢谢!)   孟晚是现代应届大学生,初入社会正要大展拳脚时,却发现校外的世界好像并不好混。   太卷了……   不光同届的同学们卷,上有一本的本届应聘生比他这个二本毕业的高一级,竟然还有上届的,上上届的学长学姐们不求工资,但求工作机会。   孟晚夹缝存生,终于历经千辛万苦应聘到一家酒店,还好不是刷盘子,而是他专业对口的会计,月薪两千二包吃包住。   但在打听到在后厨刷盘子的大姨一月三千八后,孟晚哭了,他一晚上没睡,躺在宿舍床上,闻着室友们的臭脚味和油烟味思考。   问题出在哪儿了?   没考上一本大学?   还是父母早亡,在二叔家寄人篱下没人管教,导致他看人脸色惯了,性格细腻不如同学们开朗大方讨人喜欢?   脑子里思绪繁杂,孟晚临近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着,半梦半醒中还听见有人好像在喊着火了,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好像有千斤重,浓烟吸进肺腑,他想咳都没力气咳,就这样一无所觉地昏迷过去。   中途有火舌舔舐皮肤的灼烧感又将他痛醒,他想嚎叫却没力气喊出声,然后又是漫长的昏迷。   “丑奴儿!”   “快醒醒,姑娘唤你过去。”   “丑奴儿,丑奴儿?”   谁在吵?   孟晚迷迷糊糊地说:“别打扰我睡觉。”   “这丑奴儿竟然还在睡,当真是攀上了姑爷就不把咱们姑娘放在眼里了。”   “看我的!”   孟晚的脸被人狠狠拧了一下,那人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疼得孟晚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上班时间到了?我闹钟也没响啊?”作为第一天上班的打工人,他已经开始主动化身牛马,没问别人为什么掐他,反而最担心上班迟到。   着急忙慌的坐起来睁开眼睛,两个穿着嫩绿色襦裙,上面套着深绿色比甲的少男,站在他床边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孟晚不确定地想:是男的吧?   他俩长相都不算出众,也没有女性特点,穿着这么身嫩俏的衣服总感觉怪怪的。   两人见他醒了,怒斥道:“你莫不是睡糊涂了,说的什么胡言乱语呢?姑娘唤你过去,还不快去。”   孟晚盯着他俩三秒,下一瞬又突然把眼睛一闭,往向后一仰,重重地砸到枕头上。   他还以为自己躺的是用旧衣服塞枕套做的枕头呢,谁料“咣当”一声脆响,孟晚惨叫一声抱着头从床上弹了起来。   捂着剧痛的后脑勺,孟晚终于彻底清醒,实木结构的屋子,石砖铺的地面,连窗户都是用他没见过的木框和窗纸制作的,头顶没有天花板,而是一根粗实的承重梁。   他终于不得不认清现实,这里不是他昨晚所在的员工宿舍,也没有人会无聊到,在他睡觉的时候把他搬动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凌晨他闻到的烟呛味是真的着火了,而他因为呛了太多的浓烟,导致缺氧中毒昏迷,没能及时逃出火场……   “不用与他废话了,直接拿过去。”其中一个少年见孟晚慢吞吞地没反应,还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之后又发起了呆,干脆利落地决定直接拿人。   他俩把孟晚从床上架下来,无奈力气太小,拖了两下就拖不动了。   其中个子高些的少年,叉着腰骂:“丑奴儿,你还要不要脸了?真把自己当院儿里的小郎君了,赶紧滚起来跟我们去见姑娘!”   孟晚迟钝地指着自己,“你在叫我啊?”   矮个子的翻了个白眼,“不然呢?”   孟晚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身上和他们同款的嫩绿色襦裙加深色对襟坎肩,不明白这是个什么造型,但听他们的意思应该是下人。   下人就下人吧,丑奴儿是个什么鬼称呼?   孟晚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细嫩,脸蛋圆圆乎乎的,再看看手,又白又细,应当年岁还小,摸着五官也不能太丑啊?自己现在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可不是照镜子的好时机,孟晚被这俩少年连拉带拽地带出屋子,出了这座貌似专供下人住的小院后,直奔旁边一座更宽广气派的院子里。   “怎么这么久?”   中堂主座上坐着一位少女,大概也就十六七岁大,梳着妇人发鬓,头上插着几根镶了宝石的金钗,耳上戴了珍珠耳坠。   上穿大红色的短袄上面用金线绣着祥鸟,腰间坠着玉佩和香囊,下身是同样大红色的多褶裙,同样用金线绣了缘饰。   鞋子藏在她的长裙下,但应该没有什么小脚的说法,因为裙下的白色绣鞋偶尔会露出个边,不光不小,比普通女性还稍大。   她表情不耐,手指烦躁地点在堂厅里摆放的八仙桌桌面,显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见孟晚三人拉拉扯扯地过来,少女身后的妇人恭敬地俯身报告:“姑娘,人来了。”   孟晚是不想过来的,两个少年对他态度奇差,话也没套出来几句,只知道姑娘找他。   又说到姑爷、罗家、说他不是家生子对姑娘有私心,什么狐媚勾引姑爷。   总之没有话,听得孟晚云里雾里,他还是男的没错吧?怎么这姑爷是个断袖怎的?   感觉到了姑娘那儿没什么好果子吃,孟晚是能拖就拖,想琢磨琢磨对策。   结果真跪到了这位姑娘跟前。她二话没说便厉声道:“去请了护院过来,直接将这丑奴儿打死!”   我靠!!!!!!!!!!   “姑娘我……唔……唔唔唔!”他这一路上想得一肚子对策,半个字都没说出来,上来就被两个膀大腰粗的妈妈用布堵了嘴,两手用麻绳绑在身后。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可见这两位妈妈平时没少干这活计。   眼见着两个绿衣少年就要听从主人命令去叫人,少女背后站立的妇人躬身劝道:“姑娘,这丑奴儿打死了倒是没什么,但一来您刚嫁进罗家就打杀了陪嫁的小侍,这恐怕对名声有碍。二来咱们姑爷虽被这贱侍勾搭了两句,倒也还过问了姑娘您的意见,姑娘若是这么处置了他,姑爷那边……”   少女狠皱眉头,只觉得腹热心煎:“李妈妈,那你说该如何是好,这贱侍才跟我嫁过来几日便敢勾搭郎君,若是再留他,岂不是要踩在我的头上!”   李妈妈温和一笑,宽慰道:“姑娘是罗家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丑奴儿这小小贱侍如何敢欺您?您也不必气恼,这奴才心气儿大了敢勾咱姑爷,既如此咱们便给他找个好婆家就是了,姑娘的陪嫁嫁人,想来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少女眉头一松,若有所思地说道:“嫁人,那把他嫁到哪儿去?”   李妈妈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既然这丑奴儿想着攀高枝儿,就把他弄到个攀不到够不着的地儿吧。”   ……   孟晚双手依旧被捆,但嘴里的布已经被取出来了,他此刻挤在狭小的马车车厢里,感觉还不如嘴里堵着布呢。   这么个方寸之地,挤了他们男男女女九个人,孟晚已经从这群人嘴里知道小哥儿是这个世界的第三性别了。他心里的第一想法是,怪不得丑奴儿能去勾引姑爷呢,原来哥儿也是要嫁人的。   只是这种群体的生育力没有女子高,真正的豪门贵族还是以娶女子为正道,哥儿只是上流社会用来消遣的玩意儿。   农家贫穷倒是不分什么哥儿还是女子。能娶上媳妇都是万幸,哪儿还轮到他们挑剔呢。   孟晚用半天就接受了自己的哥儿身份,他在现实社会就是个gay,怕被人发现受白眼,一直假装直男来着,如今还能合法搞基,如果不是境地太差,他还挺能接受的。再说现在他连人权都没有了,还管什么性别呢,活着就够不错的了。   自从被卖到牙行坐上这辆北上的马车,孟晚感觉自己都不算人,前面拉车的牲口都比自己活得滋润,一天两口水半个饼子,别说洗脸了,尿尿都得憋着。   越往北走天气便越来越热,他们出发的时候应该是春季,现在都开始入夏了。   这些天路过了一个新的城镇,人牙子一口气收了七个。   车上人越挤越多,有时候孟晚都想干脆让人牙子把自己卖了算了,实在受不住了,路又颠,他们一群几个月不洗澡的人挤在闷热的车厢里,那味道真是绝了。   可惜车上人上上下下,或是被人牙子收上来,或是路过城镇乡村再卖出去,孟晚一直稳稳在车里坐着,偶尔人牙子怕累到马,还让他下去跑。   他妈的,该死的死人贩子也不怕他跑了,我要是短跑冠军立马就让你见识什么叫非一般的速度!   殊不知人牙子心里也在惊奇这小侍是个奇人,平时他不是没接过大户人家发卖的丫鬟小侍,哪一个不是哭爹喊娘?   这小侍倒是不一般,一路上不哭不闹,万事配合,就是话多了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问了他一大堆。   话多总比寻死觅活的省心,古时做人牙子这行和现代的人贩子不同,和大户人家能搭得上的都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因此倒也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穷凶极恶,见孟晚听话路上还对他颇为照顾,这里指路上让他多下来跟着马走走跑跑。   古时赶路真是种磨难,怪不得大家平时不出远门,顶多写写信。   孟晚在车上被熏吐了好几次,终于在最热的时候,人牙子把已经折磨得干瘦的孟晚拽下车,拉到这座北方的偏僻小镇上供人打量。   “大户人家出来的小侍,有没有人看得上的。”人牙子这一路也累得够呛,要不是上面人交代了最近也要卖到奉天以北,孟晚早就被他脱手卖了。   这一趟做成了贵人的赏钱加上一路他倒腾人口赚的钱够他吃三年老本的了,回头就去找那春香楼里的头牌乐呵乐呵。   牙子想着心里的美事儿,手里扯着孟晚的动作却丝毫不轻。   见身边围观的人多了,人牙子一把捋起孟晚的袖子,露出底下被泥垢覆盖的胳膊,使劲搓了搓肘弯处的泥,露出一颗朱红色的痣来,他对周围人展示:“看到没,这哥儿可还是完璧之身,长得那可标致的咧,买到就是赚到,有没有相中的?”   孟晚疼得龇牙咧嘴,人牙子这手劲大的能和搓澡工比较,他现在蓬头垢面一身酸臭,有人买才怪。   “是小哥儿啊?多少钱?”没想到还真有人问。   牙子咧着个大嘴笑:“老爷您眼光好,这哥儿可还会识文断字呢,十两银子不二价。”   “十两!”周围人惊呼出声。   “哥儿哪儿有这个价钱的,有这钱娶个女娘都够了。”   人牙子把笑一收,粗大的手掌钳住孟晚的下巴,又拧了把他巴掌宽的腰身,“您这就说错了,您看看这牙口,这身段,十两银子都不止,和乡下大字不识的女娘能一样?”   有个妇人凑上前来,“他真会识字?”   人牙子顶着一张板正的国字脸指天发誓,“这还有假?我是在南边临安府府城里挂了牌子的牙行,您不信就去人打听打听我们家行号。”   旁边人都唏嘘声一片,临安府他们有人听说过,那可是京都以南的府城了,离他们这里十万八千里,谁会去那么老远的地方验证他一句话啊。   问话的妇人却信了,她讨价还价道:“八两银子我便买了这哥儿,你也不必再在街上奔波。”   人牙子苦笑道:“我这一路大老远过来,姐姐你就别再杀价了。”   妇人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让他叫了声姐姐臊得脸都红了,她啐了口唾沫,骂道:“呸,哪个是你姐姐,八两银子你要卖不卖?不卖我立即就走,你等着卖给城中员外们去吧,看他们搭不搭理你个外乡的牙子。”   见她真的作势要走,人牙子忙拦住了她,“卖,姐姐是个痛快人,咱也不弄虚作假,这就是他的卖身契。”他从马车里取了个包袱,掏摸出一张纸来。   妇人作势要接,人牙子将纸张收回怀里,对着她搓了搓手指头。   那妇人倒也痛快,“我这便回家中取钱,半个时辰便回来。”   人牙子见真这么快做成了最后一单买卖,也是松快,便说:“既然距离不远,我用马车捎您一程,正好将这哥儿送到您家中,免得您多跑一趟。”   妇人有些犹豫,如此确实省力,但她是个寡妇,坐了外男的车回村怕是会惹闲话。 ---------------------------------------- 第2章 买家   旁边人群中钻出一个人来,“常大嫂,我同你一道搭车回去吧。”   常姓妇人见是同村媳妇儿,心下欢喜,“那正好了,你快过来。”   人牙子见状把孟晚赶上马车,牵着马跟在常姓妇人身后。   常姓妇人招呼同村人:“老六媳妇儿,你怎的买了这么些东西?”   老六媳妇生得粗壮矮胖,动作却麻利,她把手里提着的两个沉甸甸的大篮子放在车辕上,人同常姓妇人说话,“明天媒人要带人上门来,可不得买点肉菜招待。”   因着人牙子是外男,两个妇人东西放上去,人自顾自地跟着车走,边走边聊。   乡下妇人脚程快,这么点路倒不至于走不动,只不过有现成的马车放放东西也能松快些。   常姓妇人闻言脚步一顿,“给你家大郎相看?相得哪家姑娘?”   老六媳妇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嗨,哪有姑娘看得上我们家啊,是隔壁杨树村的哥儿,说起来还是宝哥儿的姨兄,他三姨母家的哥儿。”   常姓妇人脸色一变,加快了脚步,“快些赶回去吧,我家还没烧火做饭。”   老六媳妇心直口快,话都没在脑子里过一圈便说了出去,提了隔壁村的杨家,眼见着引得常大嫂不快了。   她慌忙补救,“大嫂这哥儿身形真是高挑,就是脸上都是泥,也不知长成啥样?”   刚才她也在人群里看热闹,心里是不赞同常大嫂花这么多钱买个哥儿的,不知根不知底,万一跑了,这银子可都白花了。   八两银子,在乡里寻个姑娘岂不是更好生养?哥儿本就难以孕育,瞧那哥瘦瘦高高,除了屁股上还有点肉,真真是皮包骨头了,她那心高气傲的儿子能看得上?   提起孟晚,常大嫂面上才缓和几分,“听人牙子说是会识字的,和我家亭舟也能说得上话。”   人牙子听了这话忙插嘴道:“何止啊,这小哥儿是大户人家小姐身边的二等小侍,不光识字,女红制衣样样都通。”   孟晚在车里听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对,你就吹吧,使劲地吹,总归你吹完就跑,完全不用管我的死活对吧。   人贩子押人的车厢和普通的车厢不同,三面封死无窗,只留着正对车辕的一扇小门,现在因为太热,门帘是卷上去的。   常姓妇人时不时便要打量两眼孟晚,孟晚心如死灰,当没看见,别人穿越不是将相王侯便是高门贵子,再不济平头百姓也行啊!   为什么就他开局被发卖?   孟晚低头猛哭,他哭起来也没个声音,只能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砸。   常姓妇人偶然瞥见了也生出几分不忍,但有外人在场,她压着没说,只是脚步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的路,因为没有负重,两个妇人四十分钟左右便走到了。   老六媳妇家离村口近,她先拿了东西回家,进门前还和常姓妇人寒暄了几句,“宋家嫂子,我家大郎要是订下了请你来喝杯薄酒。”   常姓妇人脸色不变,“一定的,我家亭舟的喜酒你也要来。”   “诶!”   马车又往前挪了几步,被常姓妇人拦下,她对着人牙子说:“你便在此等候,我回家去取钱,有人问你只管说是送我家亲戚的。”   做这行的都是人精,人牙子一听这话便懂了,买家这是不想让人知道小哥儿是买回来的,怕村里人是非口舌。   常姓妇人交代完了便回家去,从藏好的钱匣子里取出八两碎银,用家里的小秤仔细量了三次,这才放在布头里抱着塞进怀里。   人牙子远远见她归来,知道是取好了钱,当即赶孟晚下车,把怀里的卖身契准备出来,与常姓妇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临走还说了句,“小哥儿,以后这就是你主家了,好好跟人家过好日子去吧。”   孟晚低垂着头,古时的村子里很团结,别说买了人跑了整个村子都会出动抓他。   就是跑得掉,他没有户籍,只能算流民,比奴籍还低一等。   天大地大,目前最好的存身之地貌似也只有这个小山村了,也不知道这家人好不好相处。   “我姓常,名金花,但我夫家姓宋,你现在叫我声常姨,过几天就要称我声娘了。”常金花看着有四五十岁,个子不高,体型偏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衣裳,没有补丁,但洗得发白。   脸是瓜子脸,脸色蜡黄,发鬓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头上似乎还抹了油,油黑发亮的,她眉间蹙着深深的沟壑,嘴角也往下耷拉,像是常年不喜玩笑的人。   她话说得也毫不客气,有些话现在就要说得清清楚楚,她花了这八两银子不可能不心疼,若真是娶了个拎不清的……   似是想起什么糟心的事,常金花脸色不好,拉过孟晚急着回家,她手劲很大,可能是无意识的,但也把孟晚攥得手腕生疼。   越是不想让人看见,路上越是碰见了同村的人。   “常大嫂子,这是打哪儿来啊,怎么还拽着个小哥儿?”   迎面撞上个穿着粗布旧衫的哥儿,同常金花搭话。   孟晚现在已经能分得清男人和哥儿的区别了,哥儿大多比男人柔弱纤细,当然也有意外,同理女人也有长得糙的,都是极少数罢了。   当然这点差别不足以区分男人与哥儿,毕竟也有男人病弱貌美的。   哥儿之所以能孕育孩子,除了身体构造和男子有区别外,脖颈上没有喉结,身上明显地方生有孕痣。而且大部分哥儿孕痣是长在脸上的,色泽鲜红、大小各异、深浅不一。   面前这位和常金花说话的哥儿,年岁应该在二十上下。他孕痣长在下巴上,暗红色的一颗,米粒大小,略有些干瘪,说实话不太好看。   孟晚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孕痣长在哪儿,他这灰头土脸的样子竟然也让其他人一眼便看清了。   常金花连和人打招呼也是板着脸,“是老二家夫郎啊,我从镇上回来,赶回家做饭去。”   老二家夫郎便是宋家本家的人,是常金花亡夫堂弟的夫郎。   宋家在本村三泉村内是大户人家,不是有钱的那种大户,而是指人口分支多。除了宋家外,三泉村田姓人口也多,还有零星几户外姓人,他们很受排挤。   这个时代讲究谁家男丁多,哪户便兴旺,男丁少,便被人随意上门欺辱。族长的权力很大,甚至超过村长。   一族之长一呼百应,能使唤全族的儿郎们。   但也不是全族的人都有钱,在村子里过得像地主一样,大家都很辛苦,靠着老天爷吃饭,而且北地不如南方气候好,一年只种一茬粮食,因此更为贫瘠,城镇上眼见着不如南方繁华。   话回正题,这位堂弟家夫郎叫张小雨,从外村嫁进宋家五年来也没生下一男半女。   小哥儿难生养是都知道的,因此闲话倒是没有太多,他自己反倒和自己怄气。   平时最爱与村里人闲聊,聊聊这家夫郎长那家夫郎短,好像别人哪都不如他,他便舒心了。   张小雨捏着鼻子,“大嫂这是从哪儿带来的小哥儿?这是掉粪坑了还是怎的,也忒不讲究了。”   常金花脸色没变,但孟晚察觉到她好似有些生气。   “这是我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家里遭了难,千里迢迢投奔到我这儿来了。”   “哎哟,那可真是可怜,这孩子多大了,在家的时候婚配过没有?孤身来投奔亲戚,路上没遇上不长眼的吧?”   孟晚心里吐槽,再不长眼也没你这么不长眼,没见常姨脸都快掉地上了。   常金花果然冷哼了一声,一把撸起孟晚的袖子,将臂弯处的守宫砂抬到张小雨眼睛底下给她看。   “我这外甥儿清清白白的哥儿,要是谁敢传出什么闲话,我便拉着他上你家找二郎说道说道,让他休了你这不下蛋、光扯闲话的哥儿!”   张小雨脸色一白,“你!”   “你什么你,还不快滚开!”常金花拉着孟晚气势汹汹地撞了他个踉跄,气势汹汹地往自家院子走去,独留下气得跳脚还不对常金花叫嚣的张小雨。   “刚才碰见那个你管他叫二叔嬷,以后在村子里走动少搭理他。”   常金花推开自家院子大门,边走边对孟晚说教,她早年便开始守寡,若不是为人冷厉,孤儿寡母早被人吞了吃了。   孟晚则像个低能儿,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没办法,初来乍到不知根底,先扮老实再说。   这座小院院子圈的倒是不小,打扫得整整齐齐,靠着门的地方长了一棵枣树,枝繁叶茂,青绿色的小圆枣挂满树枝。   住人的正房只有四间,左边是占了两间房的大卧室,正中间是一间厨房与饭厅,右边的房门关着,应该是一间小卧室。   此方世界的北方民房与南方不同,一进门便是厨房,没有堂屋,左边的大卧室通体大炕,地上靠背是一排木柜,柜面上碰掉了好几块,年头应当不少了,但是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长炕上只摆放了一套被褥,常金花又从柜里抱出了一床被褥出来,“会烧火吧?一会你自己烧点洗澡水,院子里有木桶和柴火。”   孟晚呆愣愣地看着她,这回不是装的,他从小在小县城长大,真没烧过土灶。   常金花把被褥放在炕上,皱着眉瞅他,“这都不会?过来学着。”   院子左边搭的草棚充当柴房,平时放些干柴,常金花再能干也只是妇人,劈柴砍柴的活计她做着费力,因此都是砍些细枝收拢回家,也堆了一小柴垛出来。   她拽了一捆柴出来,这回孟晚动了,他接过柴抱着放到厨房的地上。   常金花满意地拍了拍身上沾到的柴灰,回房找了件打满补丁的短褂和布裙换上,将脱下的长襦裙放进木盆,搁到房檐下。   这件粗布裙是她唯一一件体面的衣服,平时去镇上,过年走亲戚都穿这件撑场面,一会要用清水洗了好收到柜底。   蹲在土灶旁,她拿了一把干松枝塞到灶膛里,用打火石点燃,再扔了几根干柴进去,慢慢地烧着,“一点点往里添干柴就行,一次不要塞太多。”   孟晚看懂了,不难。   厨房里有两口灶,一大一小,连着主卧大通铺的是口大锅,连着右边小卧室的是口小锅。   “小锅平时做饭用,大锅刷干净烧水,门口的水缸里是水,你自己舀了添到锅里。”   常金花从大屋拿了只大木桶出来,打开小屋的门把木桶放到了里头,“一会儿你把水烧好,关了门好好在屋里洗洗,脏水泼到后院的沟里。”   孟晚这回飞快答应了一声,他早就受够了身上的酸臭味了!   常金花交代完事后,坐在院子的大石头上细细搓洗衣裳,不再管他。   孟晚只想快点洗上澡,麻利地刷锅舀水烧火,水开了倒进木桶兑了凉水。   他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多脏,没一下子就把热水都用光了,还装作怯怯懦懦的样子舀了半勺放到常金花洗衣服的木盆里。   “给我做啥,洗自己的去。”嘴上这么说,常金花的眉目还是舒展不少,花钱买下这个哥儿,也是因为她肚子里憋着一口气。   她家大郎更喜欢哥儿,十六岁时就说好了亲,对方来自离她们三泉村极近的杨树村。   杨树村里杨姓也是大户,有一哥儿名杨宝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贤惠懂事,最重要的是长得好,小时候还在外祖家里读过两年书,认得字,绣过花。   宋亭舟本想考上秀才便把夫郎娶进门,哪承想考了三次都没中,杨家本来热络的态度越发冷淡。   今年大郎终于松口答应成亲,杨家却又开始托词上了。   常金花心里想着不好,再过两天果然听说杨家哥儿去谷阳县上外祖家了。   这个当头,正是议嫁的哥儿去的哪门子外祖家?常金花留了个心眼托人打听,果然听说杨宝儿嫁到了自家表哥家去。   常金花气得七窍生烟,自他家大郎十岁考上童生,十里八乡要与她家结亲的人家数不胜数,千挑万选选了个杨宝儿,结果这当口上,这家子人竟然一子二嫁!   她当即便要去找杨家算账,儿子宋亭舟却拦住了她,“等我三年确实是我耽搁了他,如今我连秀才功名都没考上,也没脸再去提及亲事,就算了吧娘。”   看着儿子满脸郁郁之色,常金花还怎么去闹,生怕伤了儿子的心,自这次落榜后,宋亭舟好似更加黯然神伤。   常金花只认为是杨宝儿另嫁之事引得儿子伤心,鼓足了劲要再给儿子相看个更好的。   可附近村子适龄的哥儿都已订婚,那还没订婚的她又看不上,正是愁眉不展之际竟然在镇上看到了人牙子卖的孟晚。   别的一概不说,只说识字这条便狠狠戳中了她,好让人知晓,除了杨宝儿还有别的哥儿也能识字! ---------------------------------------- 第3章 宋家大郎   孟晚换了三桶洗澡水,这才把身上的泥都搓了个干净。   他洗的时候才发现桶旁放着一把长相奇特的类似豆角的东西,拿起来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往手上搓了下竟然有些许泡沫。   这就是皂荚?   孟晚用豆子洗了澡,发现还真的能洗干净,不免有些惊喜。   他还以为要干搓,没承想还有辅助工具,不错不错。   小屋南边是一扇木窗,没有床,也是一张两面贴墙、一面挨窗的炕,只不过没有主卧的大,和现代的榻榻米相似,但是更高。   北面是一张书桌、一个高柜和一把椅子,椅子上搭了件长袍,和一条灰色亵裤一起。   孟晚洗完澡拿起衣物准备穿上,却发现里面还掉出来一个小布块,上面还有四条带子,他不可思议地往身上比画,发现是块肚兜!   尴尬地抹了把脸,他终于意识到他此刻的身份性别。   研究着将东西穿上去,别说这东西好像是棉布做的,穿着还挺舒服。   外袍他穿着太过宽松,袖子也长,他往上挽了两圈,终于意识到,如果不穿那玩意,那他很容易走光。   他打开后门把木桶里的脏水倒进墙角,收拾好东西把他们都摆放在原位,这才打开厨房的门走出去。   “常姨,这衣服是给我穿的吗?”孟晚顶着湿漉漉的长发,声音弱弱地发问。   院子里有两棵枣树,中间拴了条麻绳,常金花正在往上挂衣服,闻言回过头去,这一看便愣住了。   孟晚原本圆润的脸因着路上条件艰辛,硬生生磨瘦了两圈。   此刻他下巴是尖的,小腰是细的,倒是因为大部分时候在车上闷着,皮肤没黑太多,却也比在府里伺候人时暗了一些。   此般肤色在北地这偏僻的小山村来看已经是惊为天人了。   最出挑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孟晚精致貌美的五官。   眉不修而浓黑细长,眼不圆却状若桃花,鼻子高挺鼻头小巧,嘴唇不大不小色泽略淡,唇珠丰盈饱满。   哥儿们皆有的孕痣红得发亮,芝麻大小,点点一粒,鲜明的铺在眼尾下,再偏几毫米便算是泪痣了。   他如今年岁比前世小,又故意想扮作乖巧,头微微低垂,漆黑的眼珠也在不安地颤动,配上他雌雄难辨的美貌,真真是令人眼晕。   这场面,饶是常金花常年板着脸惯了,此时也不免张大了嘴,瞪大了眼。   我滴个乖乖,我这是从人牙子手里买了个啥东西回来了。   “你……你……你是?”   “我叫孟晚。”   可不是什么丑奴儿!   常金花收回下巴,清了两声嗓子,“咳……那个是我家大郎前两年的衣服,如今家里没有富裕的粗布,你先穿着他的。”   “哦。”孟晚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常……常姨。”   “诶。”常金花飞快地应了一声。   “现在要我做什么。”孟晚忐忑地说。   常金花现在怎么看他怎么满意,“地里现在没什么活,有活你也干不了,天色不早了,你帮我点火,我做饭。”   大屋的柜子里有粮食,常金花本来想如往常一般去舀糙米,想到孟晚细瘦的腰身,顿了下又打开另一个小些的布口袋,舀了半葫芦瓢的精米,也不洗,直接下锅加水煮。   孟晚老实听话地猛往灶膛里添柴,常金花看不下去提点道:“锅里水开锅了就不用再添柴了,真当我拾点柴容易吗?”   孟晚到她家还真像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被常金花提醒才晓得柴也不是取之不尽的。   “那不然明天我去山上捡柴?”他试探道。   “那倒不必,而且现在都是湿柴,还要费劲晾干,等秋收完有大把时间,到时你不想去都不行。”   短时间内常金花都不想让他出门,别的不说,这张脸没成亲前都是个麻烦。   这么一想,常金花又觉得不太合心意,觉得孟晚不像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还要再考察考察。   精米的香气很快弥漫在厨房里,孟晚蹲在灶膛口咽了咽口水。   他吃了几个月的死面饼子,喝着水,早就不记得米是什么味道的了,今天甚至只喝了一口水,天杀的人牙子半个饼还克扣他的。   院子靠大门那片空地被开垦成一片菜园,用石头和黄泥垒到小腿高,上面插着半米长的荆条。   常金花打开园子门,从菜地里薅了一把旱芹菜,靠墙的瓜架上摘了两只胡瓜。   回去把锅里的粥盛到盆里,常金花刷了锅,让孟晚接着添火,她则拿起木铲在盛油的坛子里沾了点油放进锅底。   旱芹菜切成长段,用清水洗了两遍扔进锅里,奇异的蔬菜清香迸发,常金花只放了半勺盐,用木铲铲了几下便盛进盘子里。   胡瓜就更简单了,拍碎切块加少许盐,用筷子搅拌两下。   “成了,吃饭吧。”   孟晚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水缸旁有个洗手洗脸用的木盆,他舀水洗了手才进屋帮常金花端饭菜。   常金花都算是村里的干净人了,见了不免也嘀咕一句:“还挺讲究。”   孟晚从小父母双亡,在二叔二婶家长大,他们供他上学,不缺他吃穿,只是偶尔二婶会责骂,会指桑骂槐。   他见过堂弟对二婶撒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也羡慕过,但知道那些终究不属于自己。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等他十八岁考上大学,二叔只说责任已经尽完把他赶出家门,绝口不提父母留给他的六十万遗产。   孟晚没有争辩,提着他几件衣服,离开了住了十多年的“家”。   不是他软弱,是他世间仅此一位亲人,不想断了最后的念想。   如今再让他选,不和亲叔打官司让他吐出五十万来都是他脑子缺根筋!   话说远了,总之是常年看人脸色惯了,让孟晚行事都爱多思多想。哪怕饿的急了,见常金花没落座,他也不没动筷。   常金花将晾在一旁的粥端了上来,从盆底捞了满满一勺稠米添到孟晚碗里,“动筷啊,愣着干啥?”   “我等常姨一起吃。”   常金花往自己碗里盛了碗稀的,嘴角轻扬,“行了,吃吧。”   见她坐下来了第一筷,孟晚迅速端起碗喝了口米粥。   啊!香!   孟晚简直热泪盈眶,太好喝了,他一口气喝了半碗粥,这才抽空夹了一筷子炒芹菜。   这个也好吃!   孟晚眯起眼睛,飞速吃完一碗粥,然后偷偷瞄了眼常金花。   “看我干啥,自己不会动手舀粥?”   孟晚腼腆地笑了,又喝了两碗粥才感觉肚子里有了饱腹感。   “你今年多大了?”常金花收拾了碗筷盘子,问起孟晚年纪。   孟晚想起刚穿越过来听那位姑娘身边的小侍说过两嘴他如今的年纪,便答道:“十六了。”   常金花一喜,“那与我家大郎差了三岁,正正好。”   孟晚低头帮她收拾,沉默不语。   常金花见他这样似是不愿提及自己儿子,将洗好的碗筷放进厨房的橱柜里,叫他进了大屋。   “那些句虚话我也就不说了,我买你是做什么的想必你也清楚,我知你或是有些来历,但如今这个地步,若不是你会识字被我买来,现在不定被那牙子卖到哪家当着奴才,如今进了我家家门也不必委屈,只要你与我儿成了亲,便能销了奴籍成良家哥儿。”   她这一番话孟晚还真听了进去,这个世道下等奴籍是什么地位他已经初步了解,管你什么能言善辩在主人家面前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谁给你申辩的机会?   如此一来嫁人改成平民户籍确实是件好事,嫁人?唉……不然先听天由命吧。   常金花拉他坐在炕沿上,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相公早年去得早,大郎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如今在镇上私塾里念书,每十日才回家一趟。这十里八乡的读书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我家大郎虽是这两年运道差了些,秀才还没考上,但以我儿文采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别的咱们不敢说,秀才娘子还是能让你做上一做的。”   孤儿寡母,考了好几年秀才的都没考上的读书人?   孟晚握了握拳头,我命由我不由天!   晚上孟晚睡得小屋,夏天窗子打开,一股凉风吹堂而过,凉爽宜人。孟晚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想到头挨到枕头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半夜常金花蹑手蹑脚地推了道门缝,借着月光往里偷瞄,孟晚已经裹着半截薄被睡得昏天暗地了。   常金花放下心,又回了自己屋子。   孟晚在宋家就这么住了下来,常金花不让他出门,他就在院里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他穿来那件小侍的衣服也被他洗的干干净净。别的不说,布料还是好的。常金花让他自己改件里衣穿,就是那种吊着四根带子的。   孟晚比照自己穿的那件,据说是常金花早些年做的,一直没舍得穿,便宜了他。   这东西也好做,就是一块布料而已,裁剪差不多再缝上带子就好了,孟晚裁得有些歪,带子缝得也东倒西歪,勉强凑合有了换洗的。   再难一点的粗布短打他就不行了,是常金花抽空给找了件他儿子的袍子改的。   贫苦人家都是这样衣服改了又改,除非破损的没法穿才会剪裁糊好纳了鞋底子用,不然穿得再久也没有扔掉这么一说。   宋寡妇家的大门关了好几天,村子里早就有人议论开了。   张小雨恨不得绕村口走三遍说道说道宋寡妇家的小哥儿,奈何确实怕宋寡妇到她当家的跟前儿告黑状,只能忍得抓心挠肝。   宋亭舟背着书篓回乡的时候刚好看见他在自家墙外贼眉鼠眼地观望。   “二叔嬷。”   “啊!是亭舟回来了啊,你这孩子怎么走路不出声啊。”张小雨被吓了一大跳,好险没从墙上摔下来。   里面在菜园子浇水的孟晚听到门外的对话,匆忙放下水瓢回了屋子,该死的,好像真的十天了,听宋姨说,她那日进镇子就是她儿子上私塾,她一道跟去采买东西的。   “大郎你回来了,今日怎么比往常早了?”正巧常金花到河边打水回来。她家院里一口缸,厨房一口缸,厨房那口是人吃的水,平日都是去村子中心处的公用井里打,往常浇个菜洗个澡用的都是她家门外不远处的河水。   “张小雨?你来我家作甚?”把挑水的担子一放,常金花脸色称不上好,见到儿子的喜悦都被这个碎嘴的一扫而空了。   “我……我从这儿路过,路过。”张小雨脚底抹了油似的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宋亭舟矮身挑起地上的担子,脚步沉稳。   “大郎,不用你,娘来就好。”常金花心疼儿子徒步回乡还要帮她干活。   宋亭舟躲开她的手,“娘,你先开门。”   “诶,好。”常金花忙从怀里取出钥匙,打开门上挂的铜锁。   宋亭舟担着两桶水进门,“怎么白日还要锁门?”他娘只是去村中公井取水,又不是出远门,何故锁门?又想到张小雨趴在他家土墙上偷偷往院子里看……   “大郎,你先跟娘进屋,娘有事与你商议。”   常金花让儿子放下扁担随她进屋,宋亭舟进去后先看了眼他常住的小卧房,房门紧闭着,再随他娘进了主卧房,炕上只有一床被褥。   “亭舟,娘在镇上买了个小哥儿回来。”常金花单刀直入地说。   宋亭舟嘴唇轻抿,“送走。”   “大郎你……”   宋亭舟却不再听她的劝慰之言,他个高腿长,转身两步便走到小卧房门外。   “我不知你身份来历,但既然被人买卖,想必出身不好,我也不逼你,这几天你先住着,我自离开回镇上私塾,待你寻了好去处便自行离开吧。”   孟晚在屋子里背靠木门,越听越是不妙。   如今他尚且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律法,但在路上也听人牙子说过,他在官府的户籍上已经登录上奴籍,哪怕宋家将卖身契还他,他顶多算个自由身的奴籍,仍是不能开户买地。   再说他以前世界的古史来说,做买卖千两银子以上自动归为商籍。   但是——他连最低等的商籍都不算,是奴籍,与娼妓、戏子乞丐统称为贱籍。   奴籍是不能做生意买卖的,如被发现抓进官府发配充军。   他是小哥儿,充的什么军可想而知,那还不如半路死了,不然到军营里也是折磨致死。   戏班子走南闯北,朝不保夕,而且戏子都是班主从小在乞丐堆里挑小的、年幼的开始培养。   他如今的年岁肯定是不成的,那么就只有剩下的两种选择,要么当妓子,要么当乞丐。 ---------------------------------------- 第4章 留下   宋亭舟说完了那番话,见屋子里没什么动静,也只当房里人听见了,重新背上书箱便要离开。   常金花是劝不住儿子的,此刻也开始隐隐后悔没先跟宋亭舟通气便买了人。   “你等等。”   房门打开,孟晚一改前几日怯懦的性子,扬首叫住了宋亭舟。   不是他高傲寄人篱下还要趾高气扬,实在是面前的人身材高大,他非得扬些脖子才能与人对视。   这不得有一米八五?怎么这么高,古人营养这么好吗?   眼前这人眉形锋利,双目似苍鹰,鼻梁高挺,唇形偏薄,五官和脸部轮廓立体有型。   风神疏朗,容貌英俊,身着读书人才穿得一身青衿,但气质凶悍看上去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别说,和常姨长得挺像。   宋亭舟不在意地瞥了一眼打开的房门,就是这一眼,让他弯腰拿书箱的动作停顿下来。   面前的小哥儿俏生生地站在门后,穿着自己旧时长袍,衣裳过于宽大行动不便,他便系了块墨绿色的布条做腰带,更显得他腰身盈盈一握。   面色如玉,眼若秋潭,不似一般哥儿见到外男闪闪躲躲,他就在那里大大方方地看着自己,眼睛里还有几分惊奇之色。   他在看他。   宋亭舟挺起腰身回视。   他从小在乡下长大,在镇上读书,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供养母亲,何时见过孟晚这般相貌绝伦的哥儿?   孟晚比他矮了一整个脑袋,站在人家跟前不自觉气势一弱。   重新组织了一番语言后,他放低姿态说:“当日常姨用八两银子买了我,我便是宋家的人了,今日一见公子,面若朗星,才高八斗,想必是我配不上公子。但我如今一无去处,愿为宋家为奴为婢,只望有个栖息之所,公子能否收留我?”   他纵然说得情真意切,常金花也不是不可怜他,但如今这世道可怜人多了去了,哪儿轮得到她这个寡妇可怜人。   她家为了供宋亭舟读书,已经把亡夫在世时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了,哪儿还有余钱去养活个小哥儿?   “你……”   岂料她甫一开口,她家大郎便已经替她拒绝。   “我家并无余粮养活下人。”宋亭舟直视孟晚,说话的语气却不知怎的比刚才柔和不少。   孟晚心里着急,宋家家世简单,常金花又是个面冷心善的。   在他看来,宋家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若是他们赶他走,以他哥儿的性别,贱籍的身份,出去便是个死,只看好死赖死,是干净的死还是被磋磨死。   “我可以给宋姨洗衣做饭,打柴挑水。”   常金花不得不提醒他,“你没来时这些我一样能做。”   且还不用多准备一人的饭食,这点才最要命,粮食大过天的年代,一人的口粮看似不多,实则饥荒年代能救命。   “你也听到我娘的话了,我们农家小院,自家填饱肚子已是艰难,谁有余粮去养个非亲非故的人?”宋亭舟语气淡淡。   常金花看了眼儿子,他儿子平日见了这些哥儿女娘都以避嫌为由,由她出面交际。   哪怕是与杨宝儿定亲三年,两人也只在定亲时见过一面,哪像如今这般……   孟晚也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既如此,能得自由身也算不错,大不了他把孕痣遮挡,走街串巷做些小买卖?只是希望不要被人举报吧。   “常姨将我买下已是大恩,我还死皮赖脸地想留下,是我太贪心了,既如此我这就离开。”他咬牙往外走了两步,真是尚不知自己需要面对的境地,只是脸皮薄受不得人激,年轻不经事罢了。   “离开去哪儿?”宋亭舟立即便接了他的话。   孟晚没想到他会追问,愣愣地说:“去镇上做做小买卖?”   他说完猛地回神,不对,他在这个异世界的性别是弱势群体,虽然不知道其他人除了孕痣外是怎么分辨的哥儿和男人的,但明显另有一种本能。   就像在现代时有人长得较为中性,却依旧能被人一眼辨别男女。   他很可能还没走到镇上便被人一眼认出来。   一个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又正值妙龄的哥儿,千条路万条路竟然没有一条他此刻能走的!   宋亭舟听完他的话果然笑了,他长相本就冷峻,如今这一笑倒是破了冷面。他说道:“做买卖?”   “额、我……”   宋亭舟收起那丝笑意,又重复了一句之前的话,“我说了,我家养不起非亲非故的人。”   孟晚尚且还不明所以,常金花却得了关窍,她先抬头看了眼装腔作势的儿子,跟着便劝起孟晚。   “小哥儿若是嫁到我们家,那便是自家人了,你与我家大郎成了亲,他自带你去县城衙门里销了奴籍。”   孟晚不安的心听了劝不免意动,这貌似是他消奴籍最快最简单的方法,但问题是,宋家大郎愿意娶他吗?   他眼巴巴地瞅着宋亭舟。   宋家大郎微微侧头回避孟晚目光,他自己也不清楚以后会不会娶孟晚,但他知道他此刻的内心不愿放孟晚离开。   “先留下再说。”   说了一大堆,质疑的是他,赶孟晚走的也是他,最后还是他轻飘飘的一句,先留下再说。   多年后孟晚想起这件事还是气得牙痒痒,死闷骚,故意吓他。   今天的事有点颠覆孟晚对宋家大郎的认知,他本以为孤儿寡母,宋家大郎定是万事以母亲为先。   如今一看,当家作主的竟然是儿子而不是老母亲。   “你叫什么名字?”   正提起水桶往水缸倒水的宋亭舟问。   孟晚从院子里摘了菜回来,在厨房清洗,闻言回道:“孟晚。”   宋亭舟追问:“晚霞的晚?”   “对。”   “多大了?”   “十六。”   “我十日才休旬假一日,明早就要离开,我娘就劳烦你多加关照了。”宋亭舟放好水桶正色道。   孟晚跟他客气:“哪里哪里,都是常姨照顾我,能够帮得到她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推脱。”   宋亭舟看了他一眼,默了。   常金花去屋里取粮食出来,又是熬的精米,这次不是粥,是干饭。   儿子难得回来,她昨天便去集市上称了两斤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放到锅里干耗,熬出一层油被她盛到碗里,放了葱到锅里炒了两下,放水加盐盖上锅盖。   炖了会儿肉的香气就飘了满屋,连隔壁都能闻到肉香。   “宋寡妇家大郎又回来了?”   隔壁住的姓田,也是村里大姓,三代同堂,住了一大家子的人。   按辈分宋亭舟要管他家老太爷叫声四爷爷。   四爷爷早年闹饥荒死了两个闺女,剩下儿女都成家了,如今跟着大儿子住在隔壁。   大儿子又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各自都娶了媳妇。   大儿子娶亲时家里境况不好,便娶了个哥儿,今年二儿子刚成亲又娶了个女娘,两个孙媳都还没有孩子,真有了就是四代同堂了,才更是热闹。   如今这么一大家子人坐在一张方桌上,地方不够,两个孙媳妇都捧着碗站着吃,开口的是四爷的大儿媳妇。   “宋寡妇家里有多少家底啊?这些年供亭舟在镇上念书都花了不知多少银子吧?”田大娘话里冒着酸气。   老太爷知道宋亭舟父亲没死前宋家是什么境况,“宋大活着的时候在镇上做账房先生,月月都能往家里拿回来银子,宋寡妇年轻时候就会过日子,两口子早早就打算将孩子送到镇上私塾,那会儿挣了钱了也舍不得花,逢年过节才见荤腥。”   “爷,咱们家不也逢年过节才见荤腥吗?”二孙子田旺插了句话。   他爹田大伯给了他一拐,“吃你的饭。”   农家人不都是这样,平日能吃饱饭,都是日子过得好了,日日见荤那是不敢想的。   但宋大不一样,他从小跟着村里的老秀才习过几个字,胆子也比村里只知道种地的孩子大,知道去镇上找小工作,发了工钱买东西讨好账房,学了账房先生的本事,娶了人家闺女。   赚了那些钱,两口子也不随意挥霍,而是受了识字的便利,看见了读书带来的利益,目光长远地准备好了儿子读书的银钱。   田大伯心里琢磨着,自己还是壮年,俩儿子也都是劳力,一家子田地多,肯下功夫干活,农闲时砍柴或去镇上做工都是进项,不然等俩儿媳妇有了,也送到镇上私塾?   一年一两半的束脩,俩娃就是三两,勒紧裤腰带倒也能掏得出来,钱都在婆娘那儿管着,晚上得和他商量商量。   常金花每逢儿子回来都要割一斤肉回家,这回家里算是添了口人,她割了两斤回来,可见虽然面上不说,心里还是高兴的。   一小盆五花肉颤悠悠地堆在盘子里,孟晚已经四五个月没见过肉长什么样了,强忍着馋继续在灶膛下烧火。   肉被从锅里铲出来,剩下的锅底也没刷,下了半盆洗净切好的青菜进去翻炒两下出锅装盘。   常金花端着两盘菜进屋,宋亭舟把角落里的木桌拉出来挨着炕边放。   常金花将菜放下,孟晚跟在后面端饭。   他是会做饭的,但是常金花一直没让他上手,刚才让他摘了两根胡瓜切了,他就顺手加醋和蒜末拌了。   他和常金花坐在炕沿上,宋亭舟坐在凳子上,人都没动筷孟晚也不敢动。   常金花给他们俩一人夹了一筷子肉,“吃吧,都多吃点。”   孟晚小口一张,半块肉进嘴,幸福得他眼泪又要飙出来,太香了。   不是说常金花手艺多好,而是本土大锅猪肉,加上他太久没沾荤,滋味可想而知。   孟晚夹了两块肉解了馋,没敢再动,默默吃青菜扒饭,结果碗里突然多了两块肉,他一扭头,常金花跟宋亭舟的筷子还没伸回去。   碗里多了几滴泪,伴着菜饭被孟晚咽进了肚子里。   晚上孟晚搬到大屋的炕角,同常金花一道睡,常金花怕他不自在,还在中间隔了一道帘子。   “等明早大郎走了,你再搬过去。”   孟晚松了口气,宋家母子都是好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常金花便起了床,他家大郎还要赶到私塾里念书,不能耽搁。   她动作利落擀了几块饼子,用昨天熬出来的猪油烙好了几块饼子给宋亭舟装到布袋子里。   又一口气煮了八个鸡蛋,想了想取出来一个用碗扣上,留给孟晚起床吃。   天刚蒙蒙亮,宋亭舟便重新背上书箱出门,回身望着送他出来的母亲,他说:“娘,若是明年再不中,我便在镇上寻个差事,接您……接你们在镇上过活。”   常金花抹了把眼泪,“咱家的十四亩地是你爹在世时置办的,租出去这么多年钱是没攒下的,收上来的粮食却也够咱娘俩嚼头了,哪怕是添上咱家小哥儿,也够咱们娘仨吃了。   你爹走前留的八十两银子,这些年七七八八的花,亏得你还抄书补贴家用,还能剩个十七八两,哪怕你再考两年,娘也供得起,两年后……就再说吧。”   他们家没有劳动力,田地都租给村里人,有时给钱,大部分都是给粮食。   他们娘俩粮食上是比旁人家富裕的,别人家多出来的粮食都会卖掉换银子,常金花则留着给儿子吃干饭。   “但你过了年就十九了,咱隔壁的田家二孙子与你同岁,今年年初便已经成了婚,晚哥儿……你是怎么想的。”   对自己亲娘,宋亭舟倒是没隐瞒,他平心静气地说:“若是非要娶妻,也该是他。”   读书人的心高气傲,宋亭舟不是没有。   见色起意也好,趁人之危也罢,自见孟晚第一眼起,他便没想过放他走。   哪怕现在两人还没生出情愫,磅礴的占有欲已经抢先浸满宋亭舟脑海。   卿本佳人,本该配我。   孟晚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宋家母子都不在,灶房锅内尚存余温,又张望了两眼,小屋门是打开的,里面好像没人。   他洗漱的时候大门被从外打开,没像往常一般再关上,而是直接打开,常金花从门外走进来,“桌上有饭,自己吃了收拾好。”   孟晚应了声好,“宋公子走了?”   “叫什么公子不公子的,让人听见笑掉大牙。”常金花嗔了一句,打开鸡笼放几只鸡出来自己找吃的。   孟晚窘迫起来,他也感觉有点别扭,“常姨,那我该怎么叫?”   常金花往地上撒了把稻皮,引得鸡咯咯乱叫,“大郎名唤宋亭舟,是我亡夫请秀才公起的,在家你可叫他亭舟哥,也可以随我唤他大郎,对外就叫表哥。” ---------------------------------------- 第5章 集市   常金花约莫懂了儿子的意思,因此也渐渐开始带孟晚出门,或是到山脚采采野菜,或是带他到溪边搓洗衣物。   遇到村民只说是自己姨妹的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因此前来投奔她,老六媳妇那儿常金花拿了两块糖去交代过,她和宋老六都是老实人,从镇上回来从未乱说过什么闲话,又收了常金花的糖,在村里闲话的时候更护着她家说话了。   总之甭管别人信不信,反正这来历是传出去了,也没人有胆子有闲心去官府查他户籍。   “明儿晌午大郎便自镇上归来,一会儿我把门锁了,你和我到集市买上两斤猪肉去。”   常金花拿上铜锁,招呼孟晚跟他一起出门。   孟晚欢欢喜喜地拿上个竹筐,这可是他第一次踏出小山村。集市是附近几个村子自发组织的,每月逢七举办一次,初七、十七、二十七,一月三次集会,今天便是八月二十七。   他随常金花走在路上。过了立秋之后天气就开始凉爽,现在时间还早,不去集市的人家才刚起来做饭,炊烟袅袅在村落中升起。越往村外走,反而更能看见有人挎着篮子赶路。   孟晚这张脸太招人,他们娘俩身边又没个汉子跟着,常金花便找了块布巾让他围上,遮了下半张脸。   “大嫂,等我一会儿。”刚走出村口,后面传来一声呼唤。   常金花扭头一看,还真是宋老六媳妇儿。   “拿了这么些家伙事儿,都买点啥?”   老六媳妇手里提了两个筐,左右手各一个,一个里面装了一篮子鸡蛋,这是要拿集市上卖的,另一筐里装着两个小坛子,看样子是要打些香油什么的。   她笑得合不拢嘴,“我家大力的亲事定下了,这不,到集上置办些东西,怎么也比镇上便宜。”   “那可不,能省下好些钱来。”常金花附和地说,眼睛看了眼四处打量的孟晚。   “你家晚哥怎么还围了块布巾?”老六媳妇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孟晚。   “集上都是混混街溜子,他一个未婚小哥,亭舟又不在,小心些准没错,跟你六婶说话。”她后一句是在教孟晚认人。   常金花也不瞒老六媳妇,当时买孟晚就是奔着给亭舟当媳妇的,老六媳妇清楚。   “六婶。”孟晚同她打了声招呼。   “唉,这孩子真懂礼,可不像田老大的孙媳,跟个哑巴似的,见了谁屁都不放一个。”   “你说他家大孙子媳妇儿?”   “可不是吗,嫁进来几年了,虽说哥儿子嗣艰难,可大多是能生个一男半女的,他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见人还不爱说话,他婆母也不带他出来走动,如今都是带小的。”老六媳妇话里的小的便是新嫁进门的小孙媳妇,嘴甜爱说,田大娘多喜欢这个小儿媳,便多不喜大儿媳。   孟晚听着两个妇人聊着家长里短,哪怕是常金花见识过镇上生活,知道读书的好处,可终究半生都被困在村里,她们眼里整日便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眼界、环境如此。   孟晚心里琢磨,自己将来也会这样?甚至还可能抱俩娃。   他打了个哆嗦,我的老天爷,差点忘了他现在能生娃!   “冷了?”常金花闲聊的时候还不忘看他两眼。   “不冷。”孟晚摇摇头,他如今年纪小,确实抗冻。正好是刚入秋的气候,谈不上冷。   “一会儿在集市上扯两块布来,你也该做件袄子了。”   常金花琢磨着,孟晚一直穿的都是宋亭舟衣服改动的,如今还能凑合,再冷却是不成,家里还没有多余的棉花,也要买。   老六媳妇心下了然,这宋大嫂对着买来的儿媳妇还挺慈善,估计也快办事了。   “你家的喜事啥时候办?”   “明年开春。”来年四月宋亭舟要去考县试,不论成败,也该成婚了。   “柱子婚期定在哪天了?”   “十月初八,等收完了粮再办,那会儿空闲,晚哥儿,到时来六婶家吃酒!”   常金花笑说:“他小孩子家吃啥酒?让他去灶上帮帮忙上上菜。”   “诶,那可真帮了我大忙,大嫂到时你也早点去,多给我忙活忙活。”   “还用你说,一定的。”   一边听她们闲聊一边赶路,孟晚估摸着走了两刻钟,大概半个小时便走到另一座村落的外围。   远望能看见高高矮矮错落重叠的房舍,有的烟囱还在冒烟,也有往这边走过来赶集的村民。   他们所处这里是村口外面,大片的野地都被踏平,人群熙熙攘攘地在各种摊位前流动,四周有树木林立,入口还有块石碑,上面刻着:红庙村村志。   除了红庙村几个大字外还有两行小字,孟晚大概能看明白,意思是百年前这个村子出了个举人老爷,建了座庙宇,因此后人将村子改名为红庙村。   孟晚左右看了看,不远处的矮山上好像真有一座建筑,只不过只有两间房那么大。   “晚哥儿,快过来了。”   他看石碑这会儿工夫,常金花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常姨,这个红庙村好像比我们村子大。”   “这个村从前和咱们村差不多,后来出了位举人老爷,还建了座族学,这才人丁渐旺。”   常金花说完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这儿叫红庙村的?”   孟晚指指村口的石碑,“上面写的。”   常金花眉间的竖纹舒展开,她语气怀念地说:“识字很好,当年亭舟爹在的时候也教过我,但我认得不多,三两个罢了。”   “我识得也不多。”孟晚心想,自己也是看着有些字和简笔字很像,连蒙带猜的。他心里怕常金花不满意这个回答,又不想蒙骗人家说自己真会。   岂料常金花欣慰地说:“已经不错了。”   孟晚松了口气。   红庙村的集市摆了四条小短街,下面垒着方方正正的石头,上面自己铺着布,这样还挺方便,不用搬桌子或是直接放在地上。   摊子上卖布的、卖肉的、卖些零散小零嘴的、自己种的果子青菜的……汇聚了附近所有村落里的小贩,镇上有铺面的掌柜也会让伙计拿些散货来卖。   水泉镇底下有大大小小三十多个村子,他们宋家所在的三泉村与此处的红庙村都属镇东面,附近十多个村子都来红庙村赶集市。人数不少,挤挤攘攘,还有更远的还在路上没到。   常金花目标明确,先去买肉,不然晚了抢不到肥的。老六媳妇则先去卖鸡蛋,两人约了一会儿在布摊上汇合。   肉摊子有三家,都挨得很近摆,这样想卖肉的便直奔这里,常金花挑挑拣拣地看着猪五花。   孟晚一眼望去,肉摊和另一条专卖吃食的摊子人数最多。由此可见,不论是何年代,都适用民以食为天这句话,缺了什么也不能缺了吃食。   常金花和肉摊子老板讲了半天的价,十六文一斤的猪五花便宜了一文,买了两斤共三十文。要是瘦肉更便宜,十二文一斤,排骨九文,买的人最少,都是骨头太压秤,炖得又久浪费柴火。   买完了肉,孟晚跟着常金花到另一一条街的布摊子上看布。布摊子比肉摊多,有四个摊位,还有些妇人会自己织布,拿了个小箩筐摆在地上。这种布要比摊贩卖的便宜,缺点是没有颜色,只是素布。一般人家办白事或是确实穷得不行,没有衣裳裹体的人才会买这种布。   布摊的人稀稀拉拉,不像肉摊子人满为患,常金花没看地上摆的素布,而是翻看起粗布和棉布。   “这匹靛蓝色的怎么卖?”常金花几个摊子走了圈,多是粗布,少有几块细棉布也是大红色的。   粗布也是棉丝纺织而成,但厚实耐磨,价格也比细棉布便宜,因此农家多是买粗布制衣。   摊贩赔着笑脸,“这匹织得比别的密实,要贵上十文,一百六十文。”   常金花险些气笑,“别的摊位粗布都是一百五十文,偏你特殊多出十文来,我本来还要买些棉花,如今看来还是算了。”   别看布匹一百五十文一匹,但一匹却能做上两身衣服,棉花八十文一斤,一身棉衣棉裤却至少三斤多棉花,才能挨过冬天。   孟晚在旁边拉着她,“常姨,我看那边的布摊上有一样的咱们去看看。”   “别别别,大嫂子你别急啊!”   “你摸摸我这布料,是真的密实……诶,好好好,就一百五十文,你拿着吧。”小贩急着叫住常金花和孟晚,生怕他们去了别的布摊子。   常金花停住脚,“我还要买些棉花呢,你再给我便宜点。”   为了多省一文两文的钱,双方又是一番拉扯,最后常金花一百五十文买下了那匹靛蓝色的布,那布是真比别的布摊卖得密实。又买了五斤棉花,一斤八十文,共在摊位上花了五百五十文,约莫半两银子。   那小贩厉害得很,说他的货好一文钱也不能便宜,但是给常金花搭了几块五颜六色的碎布头。   “老六媳妇的鸡蛋还没卖完?”常金花嘀嘀咕咕,她买肉又买布费了不少功夫,照说老六媳妇该过来了。   “不然咱们过去看看吧宋姨。”孟晚提议,他还没逛够呢。   常金花让他挽着自己,人多眼杂别被拐子给拐走了。   两人往卖鸡蛋、家禽的摊子上走,还没走到地儿呢,便听到一处有争吵声。   “这不是六婶的声音吗?她和别人吵起来了?”孟晚诧异道。   常金花眉头一皱,“我们远远看一眼,看看是不是她。”   她本身是不想去管闲事,但宋老六和她家是同村同族,她做嫂子的,扔下她不管也不行。   孟晚长得比常金花高,这次换他从前边开路,能看得远些。   往聚集着看热闹的人群里钻了钻,孟晚还真挤到了前排,他打眼一瞧,摊位前吵得热火朝天的竟真是宋六婶。   摊子是豆腐摊,卖豆腐的是一对四五十岁的中年夫妻,也可能更年轻,毕竟村民们日夜操劳,又没时间和银钱护理养护,有些人便比寻常人苍老些。他初见常金花还以为对方至少四十五六,最近才知晓她才三十九而已。   常金花没有孟晚灵活,在外围进不来干着急,“晚哥儿,是你六婶吗?你别往前去了,当心碰到你。”   孟晚扯着嗓子回她:“是六婶,没打起来,干嚷嚷呢。”   旁边人听罢都哄笑起来,可不是干嚷嚷呢吗,卖豆腐的两口子怕宋六婶掀了他们的豆腐摊子,宋六婶孤身一人又怕动起手来吃亏挨打,双方吵了半天的架吵不出个结果,僵持了良久。   孟晚也不敢贸然向前,他先是听了个大概,又向身旁看热闹的叔伯婶娘打听一通。   原来是宋六婶过来买豆腐,这会儿人多,来豆腐摊上买豆腐的人络绎不绝,不知是哪个扒手摸到近前,偷了放在一旁钱匣子里的一把铜板不说,还碰掉了一块豆腐,这块豆腐恰巧被正凑上前的宋六婶踩个稀巴碎。   豆腐摊两口子没看见扒手,丢了钱又损了一块豆腐,便死抓着宋六婶不放,非说是她偷了钱,宋六婶当然不肯承认,双方这才争执起来。   “我这钱匣子少了起码一大半,你赶紧把钱还回来。”   “也是当娘当奶的年岁了,竟然做出这种行径,真是恬不知耻!”   两口子能说会道,一人一句泼污的话接二连三,根本不给宋六婶还嘴的机会。   也就宋六婶嗓门大,偶尔还能憋出来几句,“你放屁!”“我没有!”“不是我!”   豆腐摊子的女人眼见着豆腐还有一盘子没动,上面这盘也才卖了一半,终于按捺不住,冲上去撕扯宋六婶,手也往她怀里收钱的布袋子里摸去。   “你这妇,快快还了我家血汗钱!”   宋六婶奋力挣扎,她便边扯边骂:“好你这贼妇,你钱袋子里的钱分明就是从我家钱匣子里偷的,大家伙都来评评理来,我们两口子辛辛苦苦挣钱,这个黑心肝的贼妇上手就是一大把的抓,还踩坏了我家一块豆腐。”   周围都是附近的乡亲,古人淳朴,本来想劝和的听了她一番言语也不免犹豫起来。   “看着也不像啊,咋能干出这种事?”   “人家两口子劳苦一大早,也不容易,偷钱来得就是快。”   “这要是我家婆娘敢在外这么丢脸,我不把她吊起来抽。”   “你家婆娘喊你一嗓子你能把脑袋扎裤裆里去,还吊起来抽?”   周围人指责的有,哄笑的更多。   见她一时半会得不了手,豆腐摊的男人也扑了过来。   两口子撕扯人家一个人,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别打了,你们还想不想把钱找回来?” ---------------------------------------- 第6章 豆腐摊风波   三人撕扯的动作停顿住。   宋六婶惊道:“晚哥儿?你怎么自己过来了?你姨呢?”   “刚才有个大哥给我让路,我就钻进来了,我姨还在外边等咱们呢。”   “好啊,原来你还有同伙!这么大的哥儿不在家绣花,反而和贼妇凑在一起,是不是你们两个合伙偷得我家钱!”   豆腐摊妇人丢了钱,发了疯,开始像疯狗一样攀咬。   终于有人看不过说了句公道话,“这小哥刚才分明在布摊买布,我和他前后脚过来看热闹,你怎的还乱冤枉人家?”   豆腐摊的男人将话引回来,“我管那小哥儿是谁,我家钱就是被这妇人偷得,只要从她这儿拿回钱我们便放了她。”   他媳妇儿不乐意,“放了?她这熊胆敢偷老娘钱匣子里的钱,下回是不是就要偷我家的人了!”   豆腐摊男人涨红了脸,怒骂婆娘,“瞎放啥屁,赶紧把钱抢回来还要做生意。”   “钱不是我六婶偷的。”孟晚适时插话。   豆腐摊妇人叉腰怒笑:“你说不是就不是,怎么钱上还做了记号不成。”   孟晚重重点头,“你还真说对了,我六婶的钱上还真有记号。”   宋六婶傻了眼,她咋不知道自己的钱上还有记号?   “六婶,你把钱拿出来。”   宋六婶扒拉开豆腐摊夫妻俩的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捧到手心。   今天她是想来买一匹红布,好给儿子做成婚时的喜袍、喜被,红布价贵,因此宋六婶带了整整两串串好的铜板,还有卖鸡蛋的零散十多文银钱。   “大家看看,这就是记号,我六婶在家怕钱丢了,一个个串起来放进钱袋子,而豆腐家的钱都是今早零散收入钱匣子,请问,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六婶偷完他们钱匣子里的钱,还有时间一个个串起来放好?”   孟晚把两串钱提出来,拿给周围人看,宋六婶唯恐谁抢了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孟晚身侧护着那串钱。   豆腐摊的妇人也迷糊了,“这……这……”   “还有!”   孟晚继续说道:“各位乡亲叔伯婶娘们可能不知道,我家六叔和兄弟都是水中好手,农闲时会去码头捕鱼赚些闲钱,为保新鲜,鱼捕上来不论贵贱就地便卖,所以收回家的银钱上都有股子鱼腥味,久放不散,不信大家闻闻看!”   孟晚之所以说宋六婶的钱做了记号,是听常金花说过她给宋六婶拿糖去,六叔回了她一条鱼,又说六婶虽然干活利索但是家里收拾得不干净,成婚前定要劝告她好好拾掇拾掇家里。   孟晚在村中走动也远远眺望到过宋六婶家,她家卖不出去的鱼都晒成鱼干挂在院子里,又舍不得抹上盐,从门口路过都有一股子腥味,如此一来铜板必定也沾染上了。   而六婶的钱被她串好了是孟晚没想到的,但这也是一重铁证,这么小会儿的工夫,他六婶偷来的钱还能一个个串好?有这手段她还做什么农家妇人,干脆去赌坊算了。   宋六婶被孟晚的一番话说得像是有了主心骨,从孟晚手中接过自己的钱,宋六婶先摆在豆腐摊夫妇面前,“你说的这是你们家钱匣子里的钱?你给我闻闻,使劲闻闻!”   别说闻了,那钱从他们鼻前一扫便有一股子腥味灌满鼻腔,   “哼!”宋六婶又拿给周围围观的人群。   “还真是!”   “那小哥儿真是聪明,可不是真有股鱼腥味吗?”   “豆腐摊上收的钱五花八门的,怎么可能都这么腥?他们两口子真是冤枉了人家了!”   “撕扯人那么老长时间,还不得给人赔不是。”   两口子抹不开面子道歉,豆腐摊男人还嘴硬着说:“那她还踩坏了我家豆腐呢,这钱也得赔。”   孟晚无语:“这豆腐滑嫩细腻,别说是摔,便是稍微用点力就会碾碎,分明是那偷钱的贼人慌乱间失手碰掉才摔碎的,与我六婶何干?”   豆腐摊男人分明抱着讹宋六婶的想法胡搅蛮缠,他媳妇儿却还有些理智,知道如今重中之重是先找到丢失的钱财,她试探地问向孟晚,“刚才你说能找到我们丢失的钱?”   孟晚笑了,“我能找到又如何?你们夫妻二人如此羞辱我六婶,还要我帮你们,真真想得美。”   豆腐摊妇人咬着牙说:“只要你能帮我找回钱财,我愿意给你们磕头道歉。”   “谁要你磕头道歉?”孟晚是小辈,他可受不起,不然在这个讲究礼节孝道、长幼尊卑的时代,周围围观的人不得瞬间变脸,指责他欺辱这对夫妇?   “那我送你们一人两块豆腐可好?”   顶着自家男人不赞同的眼神,豆腐摊妇人心中滴血,一块豆腐两文钱,四块就是八文,她们两口子平日在村里卖一天也只做一板,有时还卖不完,这次是趁着集市做了三板豆腐来,如今只卖了一板半就出了这种事,再不趁早解决只怕赶集市的村民一会儿都看完热闹回家去了,谁还留下买豆腐?   八文就八文,除了本钱也不算多,但这小哥儿真能抓住小偷?   孟晚没一口答应,他先问宋六婶,“六婶,你看行不?”   宋六婶悄声问他:“你真能找到贼人?”   孟晚当她同意了,没回话,而是手指一挥,在原地指了一圈,众人皆跟随他葱白的手指移动,只见他手指一顿,指在某个方位不动了。   “就是你,别钻了。”原来孟晚指得那头有个矮小的身影正往外挤去,眼见着就要跑了。围在周围的众人都是往前来看热闹的,哪怕往外走也是买了豆腐着急回家的,那人既没端着豆腐,又急着钻出去,不是他是谁?   豆腐摊妇人反应过来冲上前去,反而是她男人龟缩在原地不动。   豆腐摊妇人抓住那道矮小的身影,将他扭过来把面一露,原来是个八九岁的男孩,他死命捂着鼓鼓囊囊的胸口不放,但力气怎能抵得过常年劳作的豆腐摊妇人?   那妇人一把拽开他的手,硬生生从他怀里抓出一把钱来,再去掏,竟然还有。   这小贼急着偷钱,竟连往布袋子里装的工夫都没有。   “原来是你这小郎偷了我钱匣子里的钱!”   豆腐摊妇人怒目圆睁,喝道:“把你家大人给我叫来,我看是哪个不要脸地纵着儿郎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豆腐摊男人劝起婆娘,“算了算了,这娃小小年纪把钱还了就算了。”他这会儿竟然还做起好人来了。   豆腐摊妇人瞪了他一眼,“你可知他抓了多少钱,若不是这位小哥儿帮着抓到了人,咱半天都白忙活了!”这孩子身小手可大,两把铜钱约莫着有四五十个铜板,她们一板豆腐才卖七十二文而已!   豆腐摊妇人说完,也不再拖拉,见孟晚两手空空,当即铲了四块豆腐放到宋六婶的篮子里,还贴心地垫了块油纸。   “今日是我夫妻丢了钱失心疯,冤枉了这位妹子,多亏了小哥儿帮忙找回来,这几口豆腐别嫌少,你们拿家里吃去。”   事情真相大白,周围的人也渐渐散开,孟晚收了人家豆腐临走便好心提醒了一句:“这匣子就在你们两口子眼皮子底下放着,想必不是你盯着就是你男人盯着,知道集市上人多,为何还被人轻易窃了去?   豆腐摊妇人一怔,是啊,大家赶集市都唯恐钱财被盗,所以设了钱匣子,这东西不像钱兜荷包等物随手一摸便被人摸了去,沉重不易挪动,拿钱还要掀开上面的木头盖子,她们这些小摊贩更是手忙眼尖,怎么可能被人抓了那么一大把钱去?   除非是钱匣子的主人故意配合!   她提着手里的小贼越看越眼熟,忽而转身怒视自家男人。   “这不是隔壁李家村的狗儿吗?”   “是不是你故意露了钱给他?”   “是不是给李家那个骚蹄子!”   “休得胡言!”   “我那也是看他们孤儿寡母的着实可怜……”   “你这泼妇,快些住手!我的脸……”   晚些走的人又看了场热闹,只不过这些都与孟晚无关了,他被常金花拉住一顿训斥。   “谁给的你这么大的胆儿,一个小哥抛头露面地管起大人们的闲事来了!”   孟晚态度良好,低头认错,“常姨,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心里想的却是下次还去凑热闹,比在家里给园子浇水好玩多了。   宋六婶也替他说话,“大嫂,你就别怪晚哥儿了,今儿要不是他,我哪儿能这么快就从那俩泼皮手里脱身呢。”   她扒拉自己的筐子给常金花看,“那豆腐摊的摊主给的,今天多亏晚哥儿,这四块你都拿家去吧。”   常金花推脱,“我家才几口人,哪儿吃得了这么些个,你快自己留着吧。”   “这我可不能留,你若是不好意思全拿便给我留一块,剩三块放你篮子去。”   如此一说常金花便也没拒,“那正好我想买两只粗碗回家,等我买了碗再捡进来吧。”   常金花顺路在卖碗的地摊上买了两只大粗碗,她家添了口,家伙事儿有些不够用了,除了碗她还挑了一只深口盘子。   如此常金花来集市要买的东西便都齐了,她带着孟晚陪宋六婶在布摊上买了两匹红布,宋六婶痛痛快快地将钱花了出去。   三人相伴回家,晚间许是宋六婶将事说给了自家爷们说,第二天一大早宋六婶又送了条鱼过来。   “这鱼好新鲜啊!”孟晚拿着大木盆放满了水,鱼放在里面还能浅浅地游两下。   宋六婶和常金花坐在大屋的炕上,说着十月份婚礼的事,又说给田家过了多少的彩礼,听到孟晚的话,她笑说:“你六叔大早上出去现打的,最大的一条让你柱子哥送家来了。”   孟晚在菜园子里薅了棵大葱,“常姨,晌午表哥回来就吃鱼炖豆腐吧!”   常金花奇道:“鱼和豆腐一起做?我可不会,不然你来?”   宋六婶扯她一把,“你就让孩子这么霍霍好东西,鱼就罢了,是自家东西,那豆腐可两文钱一块呢。”农家哥儿做饭洗衣女红多少都会,可值钱的肉菜都是大人们盯着做,生怕他们糟蹋了好东西。   常金花却比普通农家妇人豁达,“也是他自己挣的,让他做吧,一会儿肉我来炖。”   孟晚扬起笑脸,秋日晨光洒在他白净莹润的脸上,更显他五官俏丽,“那可好,我最爱吃常姨做的红烧肉了。”   宋六婶隔着支开的窗户看他在外摘菜,“啧啧,你家这三哥儿长得真是顶顶好,哪怕在镇上都找不出这么个标致的人物。”   常金花从柜里拿出昨日新买的靛蓝色布料,让宋六婶帮她抻着布她好剪裁。   “也就是比别人家白净几分罢了,晚哥儿长得瘦,你看这匹布给他做件短袄和棉裤,还能再裁剪袄裙出来不?”   宋六婶被岔开话题,“够了够了,我看还能有富余的呢。”   两人商量着裁衣,时不时还叫孟晚进去比划两下。   过了会儿日头渐升,孟晚便提着篮子装上鱼和剪刀准备去河边收拾鱼。   “姨、六婶,我去河边了,一会儿就回来。”   屋里的两个妇人应了声,常金花嘱咐他道:“晚哥儿,把鱼拍死了再拎过去,翻到河里可抓不回来了。”   “知道了姨~”孟晚声音渐远。   三米宽的小河贯穿全村,离他家近的本是河流中段,孟晚怕收拾鱼弄得水里不干净,特意跑到下游去弄。   下游有两人在结伴洗衣,其中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女娘歪着头看孟晚,她穿着鲜亮的红布裙,挽着妇人鬓,俏生生地说:“喂,你就是常大婶的外甥儿?”   她身旁是位二十岁上下的哥儿,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倒不是脏,而是颜色老气陈旧,与年轻媳妇儿对比鲜明。   都是隔壁住着,孟晚当然知道她们是谁,说话的是田家二孙子田旺的媳妇,哥儿是大孙子前几年娶得夫郎,都是同辈,田兴比宋亭舟和孟晚都大,孟晚要叫声哥,娶得夫郎也跟着叫句嫂子,老二田旺倒是年岁小些,孟晚可直呼其名。   “嫂子、小梅,你们在这洗衣呢?”   田兴夫郎寡言,只是点了点头,小梅正愁跟大嫂一起干活无趣,迫不及待地和孟晚搭上了话,“你还知道我名字啊?他们都叫你宋大婶外甥儿,你叫啥名?” ---------------------------------------- 第7章 做豆腐   “我叫孟晚,你们几时来的?”孟晚找了个他们下游点的位置,把鱼甩到岸边找了块石头利落拍死。   从叔婶家过的那些年,洗衣做饭带孩子这一套活他没少干,收拾起死鱼来也得心应手。   小梅被他凶悍的动作吓了一跳,惊叹道:“你还会收拾鱼啊!”   孟晚把鱼提到河边的大石头上,拿起剪刀开膛破肚,头也不抬地回她:“大家不是都会吗?”   “对,是……是啊。”小梅说得有点心虚,她是家里小女儿,她爹娘偏疼她,有时候躲个懒偷个闲娘也纵着,灶上的活都由嫂嫂们做,她烧个火还嫌灰头土脸的。   来到婆家,厨房掌厨的是婆婆和大嫂,她也就是做做样子打打下手,仍旧是大嫂竹哥儿做得多活。   竹哥儿从旁抬头望她,哪家出嫁的女郎、哥儿,不是没日没夜地操持家里活计,唯恐婆母说一句不是。   偏偏小梅在家有父母兄弟疼惜,成了娇俏嘴甜又惹他婆母喜欢。   竹哥儿垂下头在石板上搓衣,掩下眼底的羡慕。   孟晚不懂他们妯娌间的眉眼关系,小梅问他一句他便答一句,有时候也主动说点什么。   不大会儿工夫他便刮净了鱼鳞,洗好内膛血水,用河水涮了涮剪刀,起身准备回家。   “诶,你要走了啊?我同你一起。”   小梅嫁过来不久,难得遇到同龄人聊聊,还没热络够呢。   她一堆衣服才洗了几件,剩下一股脑扔给竹哥儿,“大嫂,你帮我把剩下衣服随便揉搓两下吧,我去找晚哥儿玩会去。”   也没等竹哥儿应话,她起身便追着孟晚去了。   竹哥儿默默将她的衣服堆儿挪到自己这边,全家七口人的衣服都在这儿了。   轻叹一声,竹哥儿继续浆洗衣裳。   小梅太过热情,一路和孟晚聊到宋家门口,孟晚就站在门前和她尬聊,半点邀请她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屋里做衣裳的常金花听到了动静却半天没见人影进来,忍不住唤他,“晚哥儿,怎么还不进来,该做饭了,晌午大郎便回来了。”   “诶!姨我马上就来。”孟晚应了声,为难地看着小梅,“今日不能再同你闲聊了,我表哥一会儿回来,家里饭还没做呢。”   小梅不解地问:“你不是客人吗?哪有客人准备饭食的道理。”   孟晚笑道:“我是家里无人过来投奔我姨的,哪儿算什么客人?我姨留下我给我口饭吃已是感激不尽了,今日不便招待,改日我们再凑堆说话吧。”   他算看出来了,小梅看不太懂人脸色,他不把话说明白还脱不了身。   “那好吧,你做饭,改日我来找你玩,咱们两家就隔着一堵墙,你一喊,我便听见了。”小梅一步三回头地回家。   孟晚进屋先跟常金花说了两句话,宋六婶已经回家了,家家户户做不完的活计,没空在别人家闲着。   “姨,我回来了,刚才在河边碰到隔壁的小孙媳妇,她跟过来聊了几句。”   常金花在缝制衣裳,闻言头也没抬,“找她说说话也好,你们年岁差不多,能玩到一块去,快去炖鱼吧,豆腐碗橱里放着呢,用不用我给你烧火?”   “不用了姨,我自己能弄好。”   从院子里抱了柴进来,孟晚蹲在灶膛前熟练地点着火,他现在对这套动作已经烂熟于心。   大锅刷洗干净,烧干水分,孟晚从油坛子里挖了勺猪油下锅。   油温上来把鱼下锅煎至两面金黄,也不用捞出来,用铲子将煎好的鱼铲到边上,放了半勺自家发酵的黄豆酱、葱段、姜、蒜,大火炒香,将鱼铲回来加上开水。   碗橱里的豆腐还剩下两块,孟晚取出一块,切成方方正正的几小块扔进鱼汤里,捏了两撮盐盖上锅盖。   糖被常金花锁了起来,酒也是贵重东西,哪怕少放了几种调味,鱼香味仍是飘出老远来。   常金花出来看见孟晚在灶膛下添火,问:“炖上了?”   孟晚最后添了两根粗柴,“炖上了,姨,我把竹帘子放上蒸饭。””   常金花闻了满屋的香味眉目舒展,“不用,我去舀米蒸饭,你去菜园子摘点菜回来,上次凉拌的胡瓜不错,比我弄得好吃,你去架子上找找还有没有了。”   “好。”   孟晚从外面的水缸里舀水准备洗手洗脸,隔壁墙头冒出个脑袋来。   “晚哥儿,你家又做的什么好饭啊,香味都飘到我家来了。”   小梅不知踩着什么趴在墙上望他。   孟晚真是无语了,这家媳妇还真是外向。   “我家炖了鱼。”   小梅也不嫌土墙上的土灰蹭脏了衣服,仍旧跟他打听,“是不是宋家大郎又要回来了?”   孟晚在灶台烧火弄得脸上沾了灰尘,他先回了小梅一句,“是啊,表哥一会儿就该到家了。”   然后低下头用木盆里的水洗脸。   小梅看着他洗脸也要惊叹两声,“刚才就想说,你长得好白啊。”   “诶,对了你……”小梅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自家大嫂端了两个大盆满是洗好的衣服,两个大盆叠落在一起,竹哥儿走得格外艰难。   “不和你说了,我大嫂回来我去帮他晾衣服。”她下了墙头去接竹哥儿。   她走后孟晚才想起上午明明是她和竹哥儿一起洗衣来着,怎么她后来那么早就洗完走了,竹哥儿却现在才回来?   人多就是是非多,好在宋家人口简单。   孟晚从盆里抬起脸来抹了一把,他也不擦干,顶着湿漉漉的脸去菜园子摘胡瓜。   菜园子就在大门口的位置,门外一进入孟晚便察觉到了,他将脸从瓜秧中探出,与刚回来的人四目相对。   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秋日中午的阳光并不刺眼,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孟晚眼角眉梢还残存水痕,肤色在光晕下白得晶莹剔透,眼下的赤色小痣艳得勾人心魄,他红润的唇一张一合,清透的声音便自口中传出:“表哥,你回来啦。”   宋亭舟背着竹编书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本来神情难掩疲惫,却在见到孟晚的一瞬间下意识挺起腰背:“怎么这么叫?”   孟晚以为他不爱听,低下声答:“是常姨说的,叫公子太过生分,在外唤你表哥。”   宋亭舟虽有万般心思,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字:“嗯。”   孟晚有些怕他,虽然相处不久,但他就是觉得此人与常金花不同,常金花是面冷心慈,而面前这位,他看不透,也不敢看。   “表哥进屋吧,我还要摘些菜。”   宋亭舟放下书箱,“我帮你。”   孟晚一把拽下近在眼前的胡瓜,“我摘完了,表哥请。”   他手里拿着那根营养不良的胡瓜,一溜烟跑进厨房。   宋亭舟背起书箱,清晰地听见厨房里常金花的谴责声,“造孽哟,这么小的瓜你摘它作甚,墙头上不是有只大的吗?”   接着是孟晚没有经历过变声期的清脆辩解声。   “我没瞧见。”   “姨我错了,一会儿就去将它全家老小都带来见您。”   “呵。”宋亭舟嘴角带笑,转瞬即逝,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顾影惭形。   孟晚貌美,聪慧伶俐。她几次入谷阳县县试,也曾见过官家小姐、仆从、侍女随身出行。   排面极大,一静一动都是尺量般规矩,行走坐卧间全是风雅,不免有书生钦慕,暗自遐想。   风流佳人与落魄书生的话本卖得最是紧俏。   可孟晚与那些世家女比起来又是不同,他如今说不上孟晚是哪儿不同,但隐隐发觉自己似有些与他不配,不般配。   谦谦君子,却不免自惭形秽。   宋亭舟回来,家里又是一顿好饭,常金花的肉刚炖上,米饭蒸在鱼肉锅里,隔着竹帘子。   孟晚在厨房看火,屋内母子俩谈话声不大不小,没有避着他的意思,他隐约能听见几句。   “不是十日一旬假,怎么这次隔了这么久才回来?”   “约了同窗在书店里抄书,这些是抄书赚的银两,娘你拿着,不必我回来才吃肉。”   “家里总之饿不着,你读书才是大事,抄书只是小道,万一影响了你读书可如何是好?”   “只是假期里才去一日,平时还是在私塾念书,好了,钱您收着,不必惦记我。”   孟晚拌了盘胡瓜,他心思转动,看来宋家的家底也不厚,现在又多了他一口人吃饭,宋亭舟读书也是大头,光这样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孟晚将拌好的胡瓜端上了桌,打断了母子间不甚愉快地交谈,“姨,菜饭都快好了。”   常金花将炕上没缝制完的衣服往里一推,下了炕,“我去看看。”   孟晚跟着她出去端菜端饭,饭桌上宋家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常金花尝了口孟晚炖的鱼,赞道:“晚哥儿手艺真是不错。”平日她炖的鱼腥味难去,也就只是能入口而已,村里嫁娶置办的席面上有些也有鱼,比她做得好吃照晚哥的确也差些。   宋亭舟闻言也夹了一块鱼肉尝了尝,“是……晚哥儿做的?”   下厨被人肯定是件幸福的事,孟晚笑眯眯地说:“我用家乡的法子做的,你们再尝尝豆腐。”   豆腐炖够了时辰,吸满了鱼汤的酱汁,一口下去又烫又香,自然也是好吃的。   今天这顿饭三人连红烧肉都少动,反而将鱼和豆腐吃得一干二净,连汤汁都拌饭吃净了。   宋亭舟那么高的个子没白长,他一人便吃了六碗米饭,孟晚吃了三碗。   常金花有喜有忧,孟晚聪明能干是好事,家里钱财不多也是事实。   晚上宋亭舟要住他的小屋,孟晚又将被褥搬到大屋炕角,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隔着帘子说话。   “姨,表哥一年束脩多少?”   常金花诧异道:“怎么说起这个?束脩倒是不多,一年一两半的束脩。”   她言语未尽,孟晚问:“还有其他笔墨纸砚和书本钱?”   “谁说不是呢,那些才是大头,一刀最便宜的白麻纸八十文,一支最次等的毛笔也要二十文。”   “这些都还好说,但是书最麻烦,看一本少一本,我也不知道那些个书都是同样薄厚,怎么有的贵些,有些便宜些,总归都是上千文。”   孟晚暗自咋舌,一两银子差不多是一千文,一两银子便够穷苦人家一年的吃喝了,却只等于读书人的一本书?难怪此时农家的读书人如此稀有。   “姨,你觉着集市上卖豆腐的赚钱吗?”   常金花说到宋亭舟读书的花销,面上不免愁苦,被孟晚将话题岔到别处,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啊?你刚说集市上的豆腐摊子?”   “他们两口子那是祖传的手艺,十里八乡独这一份,除了镇上的老王家,就是他们家了,自是比地里刨食的强。”   孟晚大胆直言:“不然咱们也做豆腐呢?能卖得出去吗?”   常金花被他的话逗笑了,“都说了人家那是祖传的手艺,咱们怎么做?也不是没人也想做这个营生,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成型,别说卖了,自己吃都是一种酸涩味道。”   孟晚在早餐店打工的时候点过豆腐,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我会做,咱们自己在家做也拿到集市上卖。”   常金花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你真会做?”   孟晚被她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磕磕巴巴地说:“和家中长辈做过两次,应该可以做出来,不然明日我便试试?”   常金花亢奋异常,“那当然极好,明日一早我送大郎出门便去村里有黄豆的人家买上几斤。”   “姨,先少买点试试再说。”   “诶,我晓得了,你快睡快睡。”   第二天一早,为免宋亭舟为了家里的事分心,常金花并没提试做豆腐的事。   给他准备了干粮,送他出门,常金花立即去村里相熟的人家问豆子的事。   如今秋收,已经有地多的农户开始秋收,刚好有家前两天新打了豆子下来,已经脱皮晒过了,常金花称了四升回去,大概八斤。   集市上新豆子约三文钱一斤,村里人收了常金花二十二文,还多给她抓了一把豆子。 ---------------------------------------- 第8章 盐卤   孟晚起床的时候家里照旧没人在,他洗漱好后便吃着常金花留给他的早饭,边想着做豆腐所需材料。   黄豆、布包,大锅柴火,如果制作成功还要去木匠那儿订制两盘木托盘,最最重要的一件东西便是盐卤。   孟晚打了个激灵,对啊,没盐卤怎么做豆腐?   这个时代有盐卤吗?那肯定是有的,不然集市上的豆腐摊是用什么做的,但她们是从哪儿搞到的盐卤呢?   常金花回来,孟晚同她说做豆腐还差一种东西,不知道在镇上能不能买到,可能要耽搁几天。   常金花略显失望,但也不算意外,若是制作简单,岂不是人人能做,也不会变成传承手艺了。   “姨,你平常买盐也去集市上买吗?”   孟晚想着,盐卤问人家豆腐摊大抵是问不到的,但普通百姓应该也能买到,因为豆腐摊的夫妻俩看上去也不是什么有根底的人物。   盐卤应是不常见,或是少有人买。   常金花忙道:“这东西集市上可没有,也不许咱们老百姓私下买卖,镇上才有得卖。”   原来禹国的盐从生产到销售,全都是朝廷在把持,私下产盐贩盐都是重罪,一旦发现买盐与卖盐者都要抄家灭族,只有得了盐引的盐商才能售卖。   “家里的盐确实也不多了,明你跟我一块去买些回来?”常金花琢磨孟晚说的差了一种东西,莫不是与盐有关?   孟晚确实想去镇上,这个时节村里人都在农忙,宋家的地都租了出去,倒是比别家清闲几分。   他和常金花白天把菜园子里的枯黄的青菜秧架都清理干净,重新翻了地撒上白菜萝卜种子,冬天就靠这两样过冬。   第二天一早常金花换上她那件长袄,她给孟晚做的一身棉袄现在穿还早,薄棉的布裙穿着却刚刚好,靛蓝色的崭新布裙穿在他身上正合身。   因还未成亲不能将头发全扎起来,他便将上一半头发扎起,用木钗挽了个发髻。   说是木钗其实只是他挑了根圆些的木棍,将两头磨圆,粗皮一撕,随手扎头发用的,比布条方便多了。   他没那么多讲究,常金花却恼他,“还不如扎根布条,像什么样子。”   孟晚下半张脸照旧围了块布巾,“哎呀,姨,方便就行了,没人看的。”   常金花都不知该作何感想了,既想着他年岁小长得俏,正是好美爱打扮的年岁,该给他好好打扮起来。   但真见着他穿着一身新衣,未施粉黛便如此招人,又恐带他出去招惹事端。   她寡妇做久了,人难免更谨慎些,因此也没再说下去。   镇上卖盐的铺子只有一家,招牌上书写着“祝氏盐行”。   常金花和孟晚走进去,盐行的人不多,都是愁眉苦脸的进去,抱着小罐子再愁眉苦脸的出来。   买卖东西按理说是件开心的事,怎么会如此表现,直到身旁的常金花也跟着叹了口气。   “姨,怎么了?”孟晚不解的问。   常金花从随身挎着的篮筐里掏出个小罐子,眉间的皱纹深了几分,“盐贵啊,一斤盐九十文,真是吃不起喽。”   她进去打了两斤的盐,付了一百八十文,够买十多斤猪肉了,难怪进入此地的人都愁眉不展,盐乃必需品,也是消耗品,家家户户可以忍着不吃肉,但不吃盐却不行。   孟晚心中叹气,这才是暴利啊,此间盐商得有多富,难以想象。   他如今阶级在这,不敢弄什么罕见东西唯恐招了祸事性命不保,被卖到拉出来像牲口一样贱卖就是个赤裸裸的例子。   人贱如草芥,奴的命连甚至抵不上这小小一坛子盐。   在车上与他一路同行的那些哥儿女娘,无一不是被至亲贱卖,朝不保夕的时候,连父母都会将你当畜生一样发卖。   宋家母子如今待他是不错,可那是建立在他无害且未来可能是他家夫郎的情况下。   若是那宋亭舟一朝中了秀才,可选择性多了,未必会娶他个奴籍身份的人。   倒是他境况好些便是在宋家为奴为婢,境况不好宋家容不下他下场便与之前差不多,被发卖。   若是他能在宋家贫困时略微帮衬到一二,情况又会不同。   不说挟恩图报,起码可以用宋亭舟的秀才身份为了做担保消了奴籍。   到时虽然他的哥儿身份不大方便,总也比受人辖制的好,起码是自由身。   孟晚略定了定心,现下最要紧的是既体现出他的价值,又不至于过分出挑。   他趁着店里现在人少,问店里小二,“大哥,不知店里有没有盐卤卖?”   那店小二看都没看他一眼,胡乱挥手,“去去,什么劳什子盐卤,听都没听说过。”   常金花从自己钱袋子里摸出两枚铜板塞给他,“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小哥拿着喝茶。”   店小二懒洋洋的将铜板塞进怀里,总算给孟晚个正脸,“什么盐卤,仔细说说。”   孟晚心想两个铜板这店小二都看不上,不愧是盐商的店,嘴上却开始描述,“应该也是和盐一起出来的东西,白色的、像石头。”   小二恍然大悟,“你说苦石啊,这东西有买不起盐的人家买来熬水,再重新煮点晒点盐出来吃,你们既买了盐要他做什么?”   孟晚震惊,这东西不是有毒吗?怎么还能再煮出盐来,这倒是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了。   小二从犄角旮旯的角落里拖出一个袋子出来,打开袋口,里面都是微微发黄的结晶石块,“都在这了,两文钱十斤。”   孟晚:“!!!!!”   他扯扯常金花,后者会意,豪气的说:“那来二十斤的。”   孟晚拦住她,“别别别,姨,十斤就够了。”   两人买了盐卤出来,孟晚把筐拎过来自己挎着,心下安定不少。   路过一条小巷,常金花不住往里看,身子都微微倾斜起来。   孟晚道:“表哥所在的私塾在这里面?”   常金花回神,苦笑一声,“大郎的私塾在镇西头,这条巷子里是我娘家。”   她像是不愿多说下去,孟晚岔开话题,“若是真能成功做出豆腐,咱家还差了个木头托盘压豆腐。”   常金花琢磨说:“隔壁田家村就有木匠,到时去打一个便是。”   她们边说边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因着早起来得早,到了镇上又立马去买了盐,现在也不过巳时。   “花娘……”身后有位老人呼唤。   常金花眼角的褶皱加深,表情似带着些胆怯,回头对着追来的老妇人低声唤道:“阿娘。”她近四十岁的人了,在亲娘面前也会露出这种闺中才有的小女儿姿态。   “你……你……唉!”老妇人热泪盈眶,想责骂常金花,又心疼她死了丈夫孤身带孩子长大如此艰难。   想叫她回家坐坐,又想到当家作主的儿媳妇怕是不允,万般心绪涌上心头,真叫她只能流泪。   “娘,你别哭,我日子过得不苦。”常金花只得回身安慰她,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孟晚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站着,原来这就是宋姨的母亲,母女分明住的不远,为何是这种久别重逢的姿态?   常母年过六旬头发斑白,她颤颤巍巍的扶着女儿的手问:“我们娘俩三年未见了,你在村里过得如何?亭舟可还好?这个小哥儿是……亭舟娶的夫郎?”   常金花语气哽咽,“娘,你安心,我夫婿留下的积蓄不少,亭舟也孝顺懂事,我过得并不苦。”   她拉着孟晚的手,在老母亲面前也没遮掩,“这是我给亭舟相看的夫郎,还没过门。”   常母身形矮小,她微仰着头看向孟晚,“哦,孕痣鲜亮,是个好孩子。”   孟晚略显尴尬的对常金花说:“姨,旁边的面摊上有长凳,你扶阿奶过去坐着聊吧?”   “不不不。”常母拒绝道。   “我是出来给你二弟家的雨哥儿买糕吃的,不能与你多说。”   常金花知道她二弟妹有多跋扈,不敢让老娘为难,“那你快些回去吧。”   若是早两年看见老娘,还敢说句等亭舟中秀才再去看望她,如今却也说不出口了。   常母看着女儿衰老许多的脸庞,到底是没忍住从钱袋里抓了两粒零碎的银角。   知道女儿好强,她一句话也没说,趁她扶着自己的功夫偷偷塞进孟晚手上的篮筐里。   孟晚张口欲言,老太太临走前却横了他一眼,孟晚只好装作没发现。   常母看着老娘颤颤巍巍离开的背影,垂头抹了抹眼泪。   回村子的一路上常金花都兴致不高,回到家后坐在炕上一言不发。   篮子里有银子,孟晚不敢乱动,将它提进屋子放在常金花脚下他便默默退了出去,   喂完了鸡,孟晚称了两斤黄豆用清水泡好,首次做他怕出错,还是少来点先试试。   做完这些已经晌午了,但宋亭舟不回家的时候,他和常金花都是一天两顿饭食,不光他家,村里皆是如此。   孟晚劳作了半天,早上那两碗粥早就消耗光了,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灌了几碗凉水往下压了压,他琢磨起碾黄豆的事。   豆腐制作起来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属于那种如果没有别人说豆腐是如何如何做出来的,一般人基本是想不出方法的,但若知道了法子,其实步骤真不算繁琐。   三泉村中有片晒晾粮食的广场,被夯实的光滑平整。   中间还有两个碾子,一大一小,也不知是哪年谁家的,总之一直都在那儿放着,谁用谁使。   大碾子沉重,只有壮汉和牲口能拉得动,小的那口孟晚走去晒粮场试了试,还好,目前拉着是不费力的。   他想起集市上豆腐摊的夫妻俩,集市上人流量那么大,他们却只做了三盘豆腐,想必是附近村子的消耗力就那么多。   那平常在村子里卖,每天一板豆腐能卖光都是好的了,若是到镇上叫卖他脚力又不行。   孟晚有些心烦,算了,明日先做出来卖卖再说,总归成本低廉,不至于赔了。   晒粮场的粮食堆得越来越多,难为村民们各自都记着谁家的是哪堆,晾好了收回家又有另一家补上。   整个村子都热火朝天得收秋,只有闲赋在家的宋寡妇和孟晚显眼。   常金花做了多年寡妇最懂避嫌,从来不往人多的地方上凑。   孟晚却是个闲不住的,不是上山挖个野菜,就是在村头河边逛逛。   村民们也都习惯看到宋寡妇家的小哥儿乱跑,总归对他态度都算和善。   小梅见到了孟晚,“晚哥儿,你自己在这儿拉碾子玩?”   田家也在收秋,但她家劳动力多,田大伯夫妻再加上两个儿子田兴田旺,四人在地里干活。   家里竹哥儿在家做饭送饭,洗衣喂牲口。   小梅有时候在地里拾散落的稻穗,腻了便找借口跑到晒粮场翻粮食,又偷了半天懒。   孟晚对着她笑笑,“我这可不是玩。”   “不是玩是什么?我看你就是和我一样躲懒来了。”小梅就喜欢找他说话,总感觉他说什么都有意思。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在躲懒啊?怎么不帮你大嫂做些活计,我看他好像还摔倒了,早上见到脸上都紫了一块。”   小梅神秘兮兮的凑过去,“那可不是摔得。”   “不是摔得?那是磕的?”孟晚想着豆腐的事,嘴上应付小梅。   小梅急了,“你咋这笨,谁能把脸磕成那样!”   孟晚不耐烦了,“难不成是被人打得啊?”   小梅一脸你终于猜对了的表情。   这回轮到孟晚惊讶的看她,“谁打他?”   “你说呢,总不是我吧?”   那就是田兴了。   小梅一脸唏嘘,“大哥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在家炕头上竟然也会打夫郎,真是看不出来。”   连孟晚都没想到平时一脸憨相的田兴能打夫郎,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梅还想再和孟晚说些她家的闲话,却见张小雨也推着一车粮食过来。   老式的那种手推车,笨重又难推,张小雨可能干了一天活了,灰头土脸的,脸上也没什么好气。   “闲的你们年轻的哥儿女娘们乱跑,没看挡道了吗?起开!”   他这就纯属没事找事了,晒粮场这么大,哪儿没有晾粮食的地方,非要从他俩旁边挤。   小梅便属于螃蟹洞里打架——窝里横,一遇到不太熟的长辈训斥便缩着脖子挪开了。   孟晚才不惯着他,“二叔嬷,还真是不好意思,我俩聊天太投入了,光看到一大车粮食没见到人,我还以为闹鬼了粮食自己长腿跑过来了呢!”   张小雨铁青着脸,“你是瞎了不成,我那么大个人你看不见,说什么鬼了神了的。” ---------------------------------------- 第9章 豆腐成了   孟晚委屈地说:“二叔嬷,你长得如此娇小,我与小梅又没弯腰低头,不就是没发现你吗?”   矮得和个冬瓜似的,打人都得跳起来吧!   张小雨眼睛似要喷火,“你说我矮?”   孟晚一脸无辜,“我没说啊?小梅你听到我说二叔嬷像矮冬瓜了吗?”   小梅磕磕巴巴地做证,“没……没听到。”   张小雨快气疯了,他说不过孟晚,就嘴里不干不净的开骂:“就显得你长了张利嘴,如此不敬长辈,也是十多岁该嫁人的哥儿了,就这么不清不楚的和个表亲一个屋檐底下住着,长得那么个狐媚子样,也不知把宋家大郎的心勾去了没。”   古时名声甚至大过性命,哪怕是农家贫苦男女大抵没有那么严重,张小雨这番话也是污人名节,若是京都大户,甚至会要人性命。   小梅脸色煞白,她不敢再掺和下去,悄悄踮着脚跟往后挪。   孟晚还不知道其中利害,但也晓得这些话不能随便被人听了去,“二叔嬷你……”   “晚哥儿!”   常金花连丈夫早亡都能挺过来一手扶持儿子长大,今日见到老娘虽然伤怀,可到底只是伤心一阵就过去了。   见孟晚不在家中,她便出来寻他,岂料正听见张小雨的一通谩骂。   怕孟晚和他不清不楚地掰扯吃了亏,常金花急忙叫住了他。   冲上前去将孟晚护在身后,常金花冷肃着一张脸,“你也知道你是做长辈的,我们还是同宗同族,你脸都不要了这么污蔑小辈,今天这话如果传了出去我就叫晚哥儿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口,再拉着你一块跳河去!”   张小雨本就没理乱吠,且还怕常金花,见她的冷脸就像见了活阎王。   她还不服,但在常金花面前也不敢再胡言乱语,小声叨咕,“本就是他先取笑我,再说周围又没旁人在,我骂他两句也是他该。”   常金花冷笑一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既然如此咱们就上你男人面前分辩去,看你男人不把你个烂嘴的哥儿给打个半死!”   “我不去,我没说,你快松开我。”   眼见着常金花真要拉他去见男人,张小雨才真急了。   他本来就嫁过来几年没有孩子,在家里抬不起头来。若是犯口舌惹到家里,他男人是真会将他吊起来打,毫不含糊。   常金花力道大,人又比张小雨高,当真将他给拖拽了两步出去,吓得他惊惶失措,“好大嫂,是我错了,我嘴欠,我不是人,你可别跟我计较了,晚哥儿,你快劝劝你婆,啊呸,劝劝你姨啊!”   孟晚也看不出常金花只是吓一吓张小雨,还是来真的。   他名声虽然重要,但张小雨家和宋亭舟家是同宗同族的堂亲。   他听常金花说过,张小雨男人宋有财和宋亭舟父亲是堂兄弟,从小在一个院里长大。   只是宋有财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成天吃酒玩乐不好种田,三十好几才娶上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快要被爹娘卖儿卖女的张小雨。   虽是个哥儿,但也娶上了,总比没有媳妇儿强。   宋有财虽然混账,可平日还是敬重大嫂的。   常金花在村里奉行人不犯我不犯人,素日少与旁人接触,就是怕她一个寡妇,犯了什么口舌。   如今要是真为了他打上堂弟家里,岂不是惹得旁人看笑话?   孟晚心思一转,忙拉住常金花,“姨,算了,谅他往后也不敢再编排我,这次就饶他一次。”   常金花听后表情果然有所松动,看来刚才别看言辞激烈,实际也在犹豫。   “好大嫂,你那兄弟又跑去喝酒,我地里还有活计要做,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快放我走吧。”眼见着又有人推着粮食往这里走,张小雨急得不行,连忙求饶。   孟晚扯扯常金花手臂,常金花便顺势放了他。   张小雨推着装粮食的车慌慌张张地跑路,孟晚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地威胁,“二叔嬷,你若是在村里乱传我闲话,我时间更多,坐在村口瞎掰两句也成,不比二叔嬷一大家子人,还有两个正值妙龄的小姑子,若是她们名声被你连累了,想必二叔一家一定会好好和你说道说道。”   张小雨哪还敢再惹他,灰溜溜地跑了。孟晚再一转身,发现小梅早不见了,不禁苦笑两声。   “走吧,先回家。可是得少往外跑。你二叔嬷是个假把式,几句话都能唬住你,你不知道有多厉害媳妇,真是三两下恨不得要你的命。”   孟晚嘴上答应着,他还以为常金花说得要命只是个夸张的形容词,怎料不久过后,三泉村真的会闹出了人命。   ——   下午回家孟晚将明早要用晒粮场磨豆子的事和常金花说了。   “做豆腐要磨黄豆,这我知道,明早我去磨,你在家准备你的。”就几斤豆子而已,倒不是活计轻重的问题。   做豆腐的技艺都是祖传的,常金花怕她在场孟晚会不自在。   按说,奴的生死都该由主人家掌控。别说一个小小的豆腐方子,便是十个、百个方子,主人家想要,奴便要毫无保留地上交。   但宋家买孟晚可不是让他为奴为婢的,而是想让儿子娶了做夫郎,那就不是一样的待遇了。   虽然孟晚没有娘家,可她们宋家该有的体面要给人家,家传祖方必是不可告人的。   孟晚还不知道常金花的心思,他倒是没有什么避着人的想法,如果研究成功,肯定是他和常金花一起忙活。   夜里他在小屋睡得正香,却被一阵压抑的痛呼声吵醒,孟晚瞬间瞪起了眼睛,——又来了。   他初时听到还以为是人家隔壁两口子亲热,有些脸红。   后来又觉得不太像,但也不好意思细听,白天听小梅一说才解了关窍。   原来是家暴。   打的人默不作声,被打的人低声忍耐。   这又与孟晚粗浅了解的家暴情况不同,仿佛两人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孟晚心底发寒,自从穿成这个年代的哥儿,他几个月没照镜子。隐约从宋家破旧模糊的铜镜中,和清亮的水盆里看到了自己现在的长相。   怎么说呢——和他前世的长相相似,但又柔弱精致了几分。   且最大的变化除了年岁小了外,体力也差了起来。   要知道一般成年男人的体力和女子比起来绝对是压倒性的,可孟晚现在的力气竟然还不如常年劳作的常金花,应当和普通女性的力量差不多。   伴着磨人又磨心的声音,孟晚思虑太多,这晚他睡得并不踏实。   这一夜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但大部分醒来便忘了。   记忆深刻的便是他抱着个婴儿身体、大人头颅,长得和宋亭舟一样的怪物,然后那怪物一个劲叫他妈妈,找他要奶喝。   孟晚硬生生被吓醒了,家里就他一人,常金花又是早早起来去磨豆子。   孟晚还不太适应闻鸡起舞的日子,好在常金花也不约束他,他起床洗漱后没吃饭,去看他化得盐卤。   橱柜最上面就是一碗淡黄色的盐卤块化的水,孟晚仔细交代过常金花这东西有毒,一定要放在隐蔽的地方别被人误食了。也不知常金花放到哪儿了,总之他没在明面上看见过。   见卤水化好,孟晚便去院子里搬柴,这时常金花也提着木桶回来了。   “姨,你回来得正好,帮我找一块大些的麻布。”麻的质感与纱布相似,做好豆腐用它做布包刚好。   常金花应声去找布,孟晚便刷锅准备过滤豆渣。今天做了三斤的豆子,常金花找来布,孟晚让她搭把手两人一起用麻布过滤豆渣。   常金花颇感意外,她笑道:“让我帮你?你不怕我偷学了去?”   孟晚才是真的纳闷,“这有什么好偷学的?你不想学我也要教你,不然我一个人做多累啊。”   常金花气骂他,“我还整日说隔壁田家娶了个赖孙媳妇儿,谁料我家这个更懒,指使起我来了。”   嘴上说着他,但常金花心底不免深受感动,她看出孟晚无一丝勉强,可见心里是真没想背着她。   孟晚一听她的话便回想起昨夜那个奇葩的梦,不由得闭口不言默默干活。   第一次试验,豆子用得少,也只出了半桶豆浆,过滤好后倒入锅里,他掏出火折子打火。   “晚哥儿,这些是啥?怎么用?”常金花指着剩下的豆腐渣问。   孟晚点着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那个扔院子角落晒干,等白菜萝卜大起来点,碾碎了当肥料用。”   常金花喜笑颜开,“还有这作用?那我过几日试试去。”   孟晚说是第一次试,可常金花见他加水过滤皆有章法,像是极有把握的样子,因此也跟着放松不少。   孟晚渐渐把锅里的豆浆烧开就不再添火了,浓郁的豆香味传出屋子,常金花疾步进来,“晚哥儿,是不是成了?”   孟晚找了双筷子和两只大碗,用筷子沿着锅边挑起一层乳白色豆皮,放进碗里,又舀了半勺豆浆进去。   “姨,你尝尝豆皮,这东西比鸡蛋补身体。”   常金花推脱,“你喝就是了,还给我留什么。”   孟晚等着下一层豆皮凝固,他说:“总归咱们今日不做买卖,你不吃咱们也吃不了这小半锅,一会儿我还有呢。”   常金花听闻这才端起碗,轻吹两下抿了一口,讶道:“这……这可真是醇香浓厚,竟比豆腐还要好吃。”   孟晚也起了一层豆皮,舀了碗豆浆,碗热得烫手,他皮肤比常金花娇嫩,不能像她似的端着碗喝,便把碗放到灶台边上,蹲着小口抿了一口。   我滴个天爷,也太好喝了,再加勺糖就好了,可惜糖精贵,被常金花锁进柜子去了。   两人喝得头也不抬,孟晚又起了第三张豆皮,将其晒晾到新拴的细麻绳上,“这张留着给表哥,若是之后家里真做成了豆腐买卖,就能多给他留些,这东西是补物,有益处。”   常金花皱纹舒展开,晚哥儿是个有心的,如此她就放心了。   豆浆好做,豆腐难压,孟晚拿起卤水沿着锅边小心着倒,右手拿起大勺边搅,如此看到锅里的豆浆渐渐开始凝固,他便不搅了。   又添了小把柴火,盖上盖子稍微闷了一盏茶的功夫,孟晚将锅盖掀开。   “姨,豆腐做成了。”   “这就成了?”常金花凑上前瞧,只见锅里的豆浆凝聚在一起成冻状,豆香味扑鼻。   “怎么人家的豆腐都是一小小块,咱们的这么稀嫩?”   孟晚从碗柜里取出一只大深碗,舀了满满一勺豆腐进去,“咱们这个是老豆腐,压了之后才能成块,不过我更爱吃这种,咱们留一勺吧。”   常金花笑了,“今儿你是大厨,怎么安排你说了算。”   孟晚也笑了,老豆腐做成基本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姨,你把我外面晾着的麻布拿进来呗,接下来还要你帮忙。”   “诶,我这就去。”   孟晚将锅里剩余的豆腐舀进洗晾好的麻布里,装在一个稍微浅一些的饭盆中。   他昨天就在河边捡了块圆润的石头,擦洗干净还用滚水烫了两遍,最后再将这块石头压在麻布豆包上。   “咱们再等会儿将布包取下便是豆腐块了。”   孟晚话语中说不出的欢喜,显然能一次成功,他也十分惊喜。   “姨,我去坛子里捞颗咸菜当卤子。”   “去吧去吧。”常金花一字不差地看着饭盆里的豆腐,此时就算孟晚要吃糖,只怕她也开了柜子给了。   孟晚捞了颗萝卜咸菜出来,这是今年初春腌的萝卜,真是秋季无菜时家家户户都吃这个就着糙米粥。   宋亭舟不在家时,他与常金花也是如此,只不过常金花隔几天给他煮个蛋或是做顿精米粥。   孟晚也没什么可矫情的,常金花如此对他已与亲子没甚区别,村里顿顿糙米粥的不是没有,总也比在人牙子手里过得舒心。   他也不是不知恩的,常金花要给他煮水煮蛋他便将蛋打了加水做成蛋羹,这样两人都能吃上几口。   孟晚用菜刀用得利落,将腌萝卜一分为二,只取一半,重新干净剁成细丁,锅先刷干净,常金花就守在厨房里,见状顺手给他添了把柴。   孟晚将锅底沾了一丁点的猪油,下入葱丁和咸菜丁翻炒,炒出香味再加一小勺水。   萝卜丁够咸,他也没再加盐,见汤汁慢慢收尽便盛到碗里。   如今条件在这,卤子只能糊弄一下,倒是过阵子有空可以喊小梅一起上山采些蘑菇菌子之类的,加上那些做卤才香! ---------------------------------------- 第10章 卖豆腐   “姨,我早上还没吃饭呢,你陪我吃点吧。”孟晚做好卤子,唤常金花。   常金花嗔道:“我晨起已喝过粥了,谁家有吃两顿饭的道理。”   孟晚拉她坐下,“哎呀,难道还有人专门跑到咱家看咱们吃什么吗?这豆腐就得热着吃,快过来尝尝嘛。”   自从孟晚来家里,常金花算是体会到一把养小哥儿的乐趣。只不过她家哥儿主意正,好似越来越能当家了。   经不住孟晚磨她,常金花坐下,两人就着卤子分吃了孟晚留的那碗老豆腐。   香是真香,比豆腐块还滑嫩几分,不过没有豆腐块那样容易保存。   在没有冰箱的年代放不到隔夜,也不如豆腐方便可以汇到别的菜里一起吃,若是往后有钱开了酒楼倒是能顶一道菜。   把这碗豆腐吃得底也不剩,石头下压着的豆腐块也已经成型了。   孟晚取下石头,揭开麻布,除了边角有些不平整外,与集市上卖的豆腐块一模一样。   “成了姨!”   常金花也是喜笑颜开,三斤的豆子,他们喝了两碗豆浆,吃了一大碗豆腐,已经去了不少。   如今按照集市的豆腐摊卖的大小,还能切出八块巴掌大的豆腐来。   孟晚心里盘算,三斤豆子大概能出十六块豆腐来,一锅能做六斤豆子,就是三十二块。   集市上豆腐两文钱一块,三十二块是六十四文,刨除成本的六斤豆子十八文钱,还剩四十六文。   柴火自家不计数,盐卤那点成本更是微乎其微,如此一天若能卖一板豆腐,堪比有个成年汉子在码头做工了,且不必抛头露面。   附近的村落有需求自然会闻讯自行前来购买,简直不要太适合目前常金花他们俩的现状。   做买卖要先出去打出名头,不然谁知晓三泉村也有豆腐呢?   孟晚对常金花说:“姨,下次集市咱们也做两盘豆腐去卖,到时告诉乡亲们咱们三泉村也有豆腐卖。”   红庙村的集市出现了两个豆腐摊子,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看热闹。   豆腐摊今日出摊的是上次的女人和她婆婆,她家男人不知为何没来。   集市比较大,卖肉的、卖布的,同样种类的摊子都凑到一堆,方便村民找寻。   卖吃食的铺子都离得不远,婆媳俩气势汹汹地瞪过去,结果迎来的是孟晚的笑脸。   “婶子,来得早呀,我叔今天怎么没来啊?”   上了年岁的老妇人尚且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只见自家儿媳妇的脸色变了,她躲在一旁看儿媳脸色,儿媳妇不开口,她屁都不敢放一个。   集市上脸上幪布的小哥儿女娘不止一个,可像孟晚这样仅凭一双眼就知道生得好的还是少数。   扯起一个笑脸,豆腐摊妇人说:“是小哥儿啊,你叔最近精神头不太好,在家歇着呢,你这是……也要出豆腐摊子?”   实际上次的两口子家里吵架,她男人被她挠得没脸见人在家躲着。   她手里捏着做豆腐的方子,一家人地里的活计,没人敢不让她做。   上到公婆、哥嫂,下到兄弟、弟妹,这个家里没一个人敢惹她不痛快。   孟晚和她周旋,“是啊,家里兄弟是读书人,平日笔墨纸砚都是开销,我和我姨想多挣些银钱填补家用。”   他这句话一下镇住了豆腐摊妇人,这年头吃饱饭就算过得不错了,谁家还有闲钱去供孩子读书,难不成是她看错了眼?   她干笑两声,“小哥儿真是贤惠,上次不知你还会做豆腐。”她眼睛瞄着常金花的动作。   常金花从木头推车上取出两盘豆腐摆放出来,孟晚帮她抬着。   每托盘是三十二块,一共做了两盘。为了赶集市他们后半夜就起来做,又赶了早推车过来。   麻布揭开一半,一块块豆腐整齐地码在上面,颜色类似象牙白,是那种微微偏黄的白。   孟晚挑眉看着豆腐摊妇人往前探的脑袋,“年少时和家里人学的,婶子放心吧,集市人多,且冬天菜少,买豆腐的只多不少,我和我姨顶多做两盘子过来卖。而且你们住红庙村以西吧?我家却是红庙村东面来的,咱们平日互不妨碍,影响不到您的生意。”   他说得句句在理,上次又帮那妇人找回来丢失的钱财,豆腐摊妇人的脸色一松,这次笑意真诚不少。   “看小哥儿说的,上次你帮我周围乡亲都亲眼见了,若是你卖个豆腐我都眼红,那我成什么人了!”   孟晚但笑不语,我把你当什么人看待?也不想想你刚才什么眼神。   现在太早,集市上人不算多,豆腐摊妇人又开始找常金花聊天,“大姐,你比我长几岁吧?我夫家姓周,这是我婆母。”   常金花是寡言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   后来人渐多了,果然如孟晚所言,家里如今都没什么菜了,且凉下来豆腐也比之前好放,多的是人三五块地买豆腐。   或是招待人用,或是住得偏,平日不好买,多买一块放两天。   孟晚每卖一块就和人家说自己是三泉村卖豆腐的,住村口第三家,家中每日都做豆腐卖。   如此很快附近村落都知道三泉村如今也有卖豆腐的,若想吃不必等到集市或去镇上。   从集市回来第二日便是宋亭舟回来的日子,他自踏上乡路就见了三两个外村的人。   再往村里走只见自家院子外围了十多人,不远的柳树下还有看热闹的村民凑堆说些闲话。   “常寡妇还是老辣,怪不得把八百里开外的外甥接过来,感谢人家家里有手艺。”   “你们之前怎么说的?还说人家傻,白养一口人的口粮,说外甥毕竟是外人。这下如何了?”   “就光我一个人说了?你们没说过?这常寡妇把外甥叫来做儿媳,是我一个人传的?”   叫嚣的人话刚落地,便看见身后不远处的宋亭舟,吓得噤了声。   不说宋亭舟是三泉村目前唯一有童生在身的读书人,连村主任都敬他几分。光说他伟岸的身高,加上与常金花如出一辙的冷脸,便足够令人望而生畏了。   “亭舟回来了。”一群人笑得要多虚伪有多虚伪。   宋亭舟木着张脸,“二爷爷、三叔伯,六婶娘。”   人群后又走出一个壮汉,和宋亭舟差不多高,衣服袖口皆有脏污,他大步走过,将手臂搭在宋亭舟肩上,“我大侄儿回来了?听说你娘和你表弟在家卖豆腐呢?二叔跟你一块进去瞧瞧。”   这便是宋亭舟的堂叔,宋有财了,他面上不见红,但一张嘴就是一嘴的酒臭味。   宋亭舟向前走了一步,自然而然地抖掉肩膀上的手臂,“那进来吧二叔。”   宋家院子门口,不知被谁搬了块半腰高的石头,上面还算平整。   常金花将装豆腐的木托盘放在上头,豆腐上搭着洗晾干净的麻布,半遮着,她一手拿着木铲还算熟练地给人铲豆腐。   “三婶,你的一块。”   “田二哥你的。”   “翠儿你没拿碗?我叫晚哥儿给你拿一个。”   常金花说完冲屋里喊:“晚哥儿,拿个碗出来。”   屋里传来一声清亮的应声:“诶,这就来。”   没一会孟晚便拿了碗出来递给常金花,他刚要再进屋子,结果一抬眼便看见正往这边走的宋亭舟。   “姨,表哥回来了。”   常金花忙得头也不抬,“大郎你先进去洗漱洗漱,晚哥儿给你留了豆腐,你饿了就先吃。”   宋亭舟满眼复杂,从他爹去世后,他娘便再也没有如此踊跃热衷地做事了。   她向来谨慎细微,不愿与人多接触,长此以往话便越来越少了。   他也话少,有时母子俩一天说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如果他和孟晚描述一下常金花之前的情形,孟晚肯定会说:这不就是抑郁症吗!   宋亭舟进屋放下书篓,“是你做的豆腐,又想了点子售卖?”   孟晚在泡明早要用的黄豆,里面有些干扁的豆皮,要在磨豆子前挑出来。   他坐在小木凳上回应宋亭舟的话,“我也是之前见人做过,所以试了试,没想到还真成功了。总归我和宋姨在家也没什么别的活计,不如做点小买卖,还能替你分担一二。”   宋亭舟将自己的脏衣服从书篓里取出来,闻言动作一顿,沉声说了句,“多谢你。”   “常姨对我这么好,都是我应该做的,谈什么谢不谢。”孟晚低头挑坏豆子,悄悄翘起嘴角。   要的就是你的谢,好小子,以后发达了别忘记要报答我。   晌午过后人渐渐少了,常金花拿着空托盘进来,她进屋放下托盘,先急着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   “你俩怎么还没吃?大郎你走了一路回来不累?”放下水瓢,常金花看着桌上的饭菜问。   “不累,晚哥儿给我热了碗豆浆,很好喝。”豆浆的那种豆类的乳香很霸道,顺滑香浓,感觉肉都不香了。   常金花眉目舒展,“是很好喝,如今我和晚哥儿每天起早都能喝杯豆浆,他说这东西补人身体,对了,还给你留了几张豆皮,晚哥儿说让你拿去泡水喝,补身又好放,我去找找。”   宋亭舟不过刚回来,常金花又开始交代明早要给他带的东西,一片拳拳爱子之心。   孟晚劝住她,“姨,你也不累吗?快坐下歇歇咱们开饭,有什么事饭后再说。”   饭菜都是孟晚见她进来刚从锅里端出来的,还在腾腾冒着热气。   照例有肉菜,不过是排骨,炖了一小盆,还有一盆老豆腐,配上咸菜卤子。   常金花用筷子翻了两下排骨,“晚哥儿说爱吃这个,昨日便没买五花,今儿是他炖的肉,咱们都尝尝他手艺。”   宋亭舟先舀了两勺老豆腐吃,他话少,这次更是吃得头也不抬。   常金花倒是和孟晚说了两句闲话,“刚刚大郎二叔来了,赊了块豆腐走的,这钱是没法要回来了。”   孟晚问:“是二叔妈家那位堂叔?”   常金花夹了块排骨细细地啃,确实啃出些滋味出来,她放下骨头,点头道:“最高那个就是他,亭舟他爹也高,还是因为他们哥俩小时候太能吃,最后你太爷太奶才给分的家。”   宋亭舟的爹叫宋有民,堂叔叫宋有财,两人的爹是一个爹娘的亲兄弟。   当时大家都住一个院里,人多矛盾多,又有俩能吃的半大小子,长辈们的矛盾多,最后闹得分了家。   宋有财从那之后才开始去镇上做小工,不过他们两兄弟的关系一直不错,哪怕后来宋有民过世,宋有财也颇为照顾寡嫂。   当然仅限于有人恶意为难他们孤儿寡母,宋有财会出头,钱财方面就拿不出手了,毕竟他自己还穷得叮当响。   吃了饭宋亭舟打水将自己的脏衣服泡上,又拎着桶准备出去。   他每次回家都会将家里水缸打满,不会做饭洗衣,却也不像一般学子半点家务不沾。   常金花坐在台阶上给他洗衣服,孟晚收拾碗筷。   村子百户人家,或是儿童嬉戏,或是妇人洗衣,河水清澈,绿水青山,宋亭舟挑着扁担回来,将桶里的水倒进缸里。   忽而问了句,“明早是不是要磨豆子?”   “是也用不到你,你读你的书去。”每日早起宋亭舟起床第一件事便是读书,已成习惯。   宋亭舟不语,第二天一早常金花起来的时候厨房地上已经放着磨好了的生豆浆。   她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尽显你的能耐了,干脆替我们娘俩把豆腐都做完了再走!””   宋亭舟拿书上的话怼老娘:“君子远庖厨。”   今日孟晚醒得也早,他披上衣服出来,听到这句话笑了,宋亭舟这人真有意思,这句话明明是指君子应远离杀生,他却拿来糊弄老娘。   孟晚用生豆浆做豆腐,常金花用小锅烙饼。   宋亭舟喝了豆浆,拿了饼上路。   家中便又剩下孟晚与常金花,十里八乡该知道他家卖豆腐的都已经知晓了。   孟晚每天做得不多,一板三十六块就好,基本能卖得出去,有时后来的还买不到。   再多做就是贪心了,浪费了也不好,白送给村里人,时间久了他们便天天等着你送。   孟晚将这些道理都与常金花说了,常金花也支持,如此他们的日子都比从前宽裕多了,再不敢奢求别的。 ---------------------------------------- 第11章 婚宴   他家飘香了好几天,隔壁的小梅却再也没爬墙问他做了什么好吃的。   之前被小梅缠着还没什么,如今竟然还有些不习惯了。   豆腐上午都卖完了,下午无事,孟晚拿着小背篓出门,“姨,我想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蘑菇。”   “去吧,别往深山里走,那里头有狼。”   这几天连轴做豆腐,孟晚也累得不轻,常金花想让他松快些,也不拘着他去哪儿。   孟晚听得了话,背上背篓走到隔壁家大门外。   他先张望了两眼,见院里只有晾衣服的竹哥儿。便问他:“大嫂,小梅在不在家啊?我想找她采蘑菇去。”   农忙结束后,家家户户都在洗衣服、清扫院子。收粮种粮都是累活,大家都是紧着干活,哪有空收拾这些?如今才稍微空闲下来。   但地里还有些农活留着慢慢收尾,因此家里拾掇家务的都是年轻媳妇或是家里女娘小哥儿。   竹哥儿干了一上午的活计,下午又洗了几件衣服,他将最后一件衣服挂到杆上,回孟晚:“小梅和二弟回她娘家了,她娘家的地多,二弟过去帮忙收粮。”   “哦哦,那我先走了大嫂。”   孟晚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天没见着小梅,还以为她被上次的事吓到,不敢再找他玩了。   “等会儿晚哥儿。”竹哥儿竟然主动叫住他。   隔壁住着,同为哥儿,孟晚却一直没怎么和他说过话,他回身,见竹哥儿也背了个篓子,便问了句,“大嫂也上山?”   竹哥儿不好意思地说:“过几日我也想回娘家看看,上山采些山货带回去,我一个人不敢去,找你做个伴。”   孟晚笑笑,“正好我一个人也无趣,咱们搭个伴挺好的,那走吧,去蛇沟。”   蛇沟这个名字听着有些恐怖,其实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山沟,这座小山在另一座山的北面,常年日照缺稀,容易滋生菌类。   如今村里家家户户的农事都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北方冬季寒冷又漫长,村民们收完了粮还要缴一部分粮税,剩下的勉强果腹而已。   还是要自己踅摸些吃的,靠山就采些山货,靠海便捕捞些鱼虾。   孟晚到蛇沟的时候,山脚下已经有不少农妇和哥儿女娘猫着腰往山上的羊肠小道上攀爬。   竹哥儿说了句,“看来今天人不少。”   孟晚往干枯的草丛里钻,也顺着山道上山,“不知道能不能采到蘑菇,咱们快点上去吧。”   竹哥儿沉默地跟上他,孟晚总感觉他有种想找自己说话,又社恐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无力感。   他与竹哥儿本就不熟,也没有做心灵导师的意思,只想找个人搭伴而已。   半山腰的树根下都被人捡干净了,剩下些小的没人动,等着下次长大了再来。   他与竹哥儿各捡了三两个,望着不远处挡在蛇沟前面的大山。   竹哥儿提议道:“要不咱们往后面山上走走吧,那边也有咱们本村的汉子砍柴,不怕的。”   孟晚则想着常金花的叮嘱,保险起见,说:“还是算了吧,过几日再来没准能多采些,我该回家了,不然我姨担心。”   竹哥儿不会劝人,纵然还想让孟晚陪他,到底说不动人,临走时看了眼那座山头,低头晃了晃脑袋。   农忙结束,喜事便接踵而至,先是隔壁的小梅从娘家回来便整日头晕,去红庙村的赤脚大夫家里摸了脉,结果是有喜了。   隔壁田家自然是欢天喜地,田大娘难得主动找常金花说话,又是夸小梅生得机灵,又是偷偷摸摸地说当时相看小梅的时候,就看中小儿媳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等等。   人家家逢喜事,常金花当然顺着她的话夸,又说小梅总找孟晚来玩,看着就是个大大方方、不小家子气的人。   田大娘听了这话欢喜,她就是喜欢小儿媳胆大爱说爱笑,便礼尚往来地夸了孟晚。   “你家晚哥儿也不错,长得出挑,我刚进来瞧了,也是个大圆屁股。”   实际村里人都知道常金花把个外亲接到家里住的目的。   宋家大郎过了年就十九了,准是怕再出了杨家那样的意外,好人家嫁女娘哥儿也是要挑的,磋磨的年纪大了一样不好娶妻。   孟晚正给她们的茶缸子里添水,闻言:“……”   他默默退回小屋,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好像是有点圆,也有幅度,但是大吗?   大吗!   常金花前脚送走了到处吹嘘眼光毒辣的田大娘,后脚宋老六媳妇就急急忙忙地找上来。   “大嫂,你家亭舟这两天回家吗?”   常金花似有所料,“他过几日回来,是不是家里住不下了?”   “可不是住不下了,我家娘家离得远,家里兄弟姐妹又多,各个拖家带口地过来了。大嫂你可帮我匀间房出来吧,凑合两晚上,明晚成完亲后天一早他们就走了。”   老六媳妇急得不行,明日她儿子宋大力娶夫郎,家里的远亲今日便提前到了。   家里还要腾出一间婚房出来,根本住不下,只能四散到亲族家里借住,如今还剩她四弟夫郎带着三个孩子没住处。   “住倒是可以,但也只能在大屋炕上和我挤挤了。”常金花说话直白。   “嗨,只要能挤下就行,哪怕打地铺呢,大嫂你就给管个住处便好了,其余一概不用你操心。”   说定了住处的事,老六媳妇又忙忙叨叨地走了,头遭筹办儿子婚礼,琐碎的事太多,如今又没有手机,有点事只能一家子出去挨家挨户地找。   都走出门老远了,老六媳妇又折返回来叮嘱:“大嫂,明早让晚哥儿早点过去,他稳重,我看比其他小媳妇夫郎靠谱,叫他给我多搭把手,忙活忙活。”   孟晚听见了,回她:“放心吧六婶,明早我早早就过去。”   “诶!”宋六婶响亮的嗓门里透着喜气:   晚上,宋六婶带了个精瘦的夫郎和三个孩子来常金花家里。   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个女娘,十来岁,老二是小哥儿七八岁,最小的也有三岁,是个男娃,一家四口人个顶个的又黑又瘦。   孟晚也瘦,但他身形匀称,腰细腿长,脸颊还有些婴儿肥。不像他们一家瘦得和难民一样,看着就是吃不饱饭的样子。   宋六婶忙着呢,将她们娘儿四个送走,说了一会话,又问常金花,“大嫂,明早晚哥儿和我去,豆腐谁做呢?”   她也是忙忘了,光想着多个人过去帮忙,但席面订了常金花家二十五块豆腐呀!   孟晚刚要说豆腐常金花如今也会做,常金花便扯了他一下,阻了他张口。   “白天豆子我已磨好了,后半夜辛苦晚哥儿,让他把豆腐先做出来再去你家。”   老六媳妇感动不已,“好孩子,辛苦你了,明天六婶给你包个大红包。”   孟晚赶紧推辞,“那倒不用了,六婶大力哥成亲是喜事,我也乐意去帮忙的。”   客气了一番,老六媳妇又急忙走了。   家里被褥没有多余的,常金花也不舍得将儿子的借给外人用,便将夏天的薄被找出来两套。   “四弟夫,不好意思了,家里没有多余的被褥,还有两套薄的,你和孩子们挤挤盖吧。”   本以为宋六婶的四弟夫郎,看着是个老实的,应当不会有异议,没想到人家张嘴便问:“你盖的不就是厚的吗?老大老二盖不盖都行,我儿子可不能冻着。”   那夫郎还抱着儿子从炕上起身,四处打量,毫不客气。   “咱们五人挤在这炕上,太挤了吧?”   他丝毫没有客人的自觉,一把推开小屋的门。孟晚住的小屋杂物少,他收拾得也干净整齐,那被窝看着就舒服。   “这屋我看挺好,我带我儿子住这儿,你们五个去那屋睡大炕正好。”他说了就要脱鞋上去,鞋上的黑色脏污不说,那脚一露出来那股酸臭味真是绝了。   “等等!”孟晚软软乎乎、干干净净的床铺眼瞅着就被那双臭脚玷污了,他赶紧叫住了。   常金花也适时开口,“那是我儿子的屋,不方便外人住。”   那夫郎脸色一变,冷哼了一声,又趿拉上鞋走了。   他一走,孟晚赶紧开了条窗缝通风。好险好险,那几个孩子看着也不太干净,明晚还有一晚,后天定要跟常金花一起把他们睡过的被褥都拆了洗了。   “姨,要不然你晚上过来和我睡小屋吧?”   常金花也颇感头疼,“算了,我看这家子不是什么老实人家,晚上我看着点也好。”   “那如果有事你再叫我。”   第二天天不亮常金花先醒了,孟晚年岁小,她总是想让他多睡一阵儿。   孟晚是被豆香味唤醒的,他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换上场金花上次给他做的新袄裙,这身稍薄点,正适合现在穿。   “姨,我起晚了。”   常金花拿着一碗卤水全神贯注地点豆腐,“不晚,这啥用不到你,我白天没事还能回来睡个觉,你一会儿才有的忙,桌上留了豆浆,快去喝了去你六婶家。”   孟晚冲她弯了眼睛,“姨你真好。”   常金花仍是板着脸,说再关心人的话都是硬邦邦的语气,“快去吧。”   孟晚洗漱好后在厨房喝了碗豆浆,里面还有张豆皮,一大碗喝进肚子里温热又顶饿。   大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女娘和小哥儿对着孟晚的碗底流口水。   孟晚甚至都能看见她们嘴角流下的透明涎液,顺着脖颈滴到又黑又硬的布料里,让那块布料的颜色更深了。   她们有父有母,孟晚没闲心可怜她们。他也不耽搁,洗刷完碗筷便出门。   常金花留在家里压豆腐块。且不说这四口人是来她家借住的,万万没有她来管饭的道理。光看那夫郎的一通做派,她就看不惯。   那夫郎带儿子起床见厨房没有吃的,撇了撇嘴,抱着孩子去宋老六家了。   孟晚到宋老六家的时候新夫郎还没接回来,他和一众宋家的年轻小哥、儿女们装扮新房,往床上撒花生红枣。   大家都年龄相当,说起话来也没隔阂,真是又热闹又好玩。   等过了辰时,新夫郎跨火盆进门拜堂,宋老六家的宾客们陆陆续续开始往席面上坐,后厨又开始忙活了。   这一忙不得了,年轻女娘小哥儿们都不敢上手,都是与宋六婶交情好的婶子、伯娘们掌管后厨。   宋家是大家族,本家人多,桌子摆得也不少,厨房缺了人宋六婶忙拉了孟晚顶上。   先是择菜,都弄得差不多了他又去切菜,最后菜上得太慢他还换下来个婶子上去开始炒菜。   掌勺的大师傅都是村里的田伯娘,不是常金花隔壁的那个。   这个田伯娘不爱吹牛,她炒菜手艺好,干活利落,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请她去掌厨,末了给人家封个红包,拿些肉菜。   宋家的桌面多,因此,除了她掌厨,另外两个灶上也站了人,都是宋家的妇人。大菜由掌厨的管着,普通素炒就由这两位准备。   有位婶娘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时不时就要跑一趟茅房,回来手也不洗接着炒菜。   眼见着来回几趟,锅底都要糊了,掌厨的实在看不下去,说:“晚哥儿,你家豆腐送过来了,这个你会弄吧?你来烩一锅豆腐,你四婶今天肠胃不好,你用他那个灶头。”   “哦,那我烩个白菜。”听了掌厨的发话,孟晚只能赶鸭子上架。   四婶被个小辈顶下来,脸色很不好看,把勺子甩得乒乓响,说:“那你来,还没出嫁的哥儿倒是能耐了!””   掌厨的见菜出不去才着急上火,还能怕她?   闻言刺了一句,“你和个孩子耍啥威风,是我让他上来的,这豆腐是金贵的东西,不比你刚才炒煳那锅菜还能糊弄糊弄。”   四婶被掌厨的田伯娘说了脸上挂不住,一甩袖子就要走,厨房里几位婶子都去劝他。   宋六婶见菜还没上过来催促,刚好见了这一幕。   宋四婶是她妯娌,俩人的男人是亲兄弟,她如何不知道自己嫂子什么德行。   “四嫂,你又起啥幺蛾子呢,今天你大侄儿成婚,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少给我找点事?”   掌厨的田伯娘将事情原委与主人家说了,气得宋六婶眼冒泪花。   “你非要上来掌勺,我让你来了,你看看刚才那锅啥东西,那菜我就是扔了也不能送上桌让人家笑话啊,你还和晚哥儿争啥呢?你不嫌臊得慌啊?”   “嫌我炒菜不好我走就是了,往后你让我登你家的破门我都不来!”被妯娌当众指责,宋四婶脸色又青又白,扒开看热闹的妇人们出了厨房门。   宋六婶也是急了才说得那么重,见宋四婶走了又忙着出去追,不然大喜的日子与妯娌吵架不时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孟晚置身事外,婶子们让他摘菜他就摘菜,让他切菜他就切菜,掌厨的让他上灶帮忙他就上来。   如今一锅豆腐烩白菜已经炖好,他又拿捏着数量均匀地分盘给端菜的年轻女娘小哥儿们。   掌厨的田伯娘见他做事有章法,遇到四叔嬷那样挑刺的也不慌乱,暗自点头。 ---------------------------------------- 第12章 竹哥儿   孟晚在厨房做起了小厨郎,前院常金花上完了礼金也没往席上坐便直接走了。她是寡妇,大喜的日子主人家难免忌讳,老六媳妇和她关系好,如此才更不好让人为难。   便是如此,还是有闲话传到了孟晚耳朵里,不是别人,正是借住在他家的那位夫郎。   “小家子气气的,连厚被子也不给我们找,就那两床薄被。”   “五个人挤在一炕上,她家小哥儿却自己独占一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晨起她家小哥儿一顿吃喝,我家大娘小哥儿在旁瞅着,什么铁石心肠的人连口吃的都不舍给孩子呦!”   “死了男人的就是心狠,长得一脸克人的样儿,脸拉得比驴还长。”   那夫郎吃饱喝足坐在席上一顿大放厥词,见引得酒足饭饱的亲戚们侧耳后,便洋洋得意地将嗓门放得更高。   孟晚和一众帮忙的大娘婶子媳妇儿们凑了一桌,宋六婶特意给她们留了一桌菜。   这边几人刚动筷,孟晚便听见那边桌上的胡言乱语。   这一桌坐着的都是本村媳妇,见孟晚啪的一声放下了筷子,全都站起来开劝。   “晚哥儿,你快别过去,累了半天好好吃饭,理他干啥。”   “那可不,你还未出嫁,和他个泼皮无赖争执,只会惹人争议。”   掌厨的田伯娘说话最靠谱,她跟着起身,“你先别动,我去找你六婶过来,她也是倒霉,忙活了一天不说,尽是些糟心的亲戚。”   孟晚气势汹汹地动作一顿,确实如此,今日是大力哥的大喜日子,她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自己若是一闹,确实出了气,但六叔六婶一家不得埋怨她生事?他少不得还得在三泉村混些时日,得罪人的事他不能干。   可看着那个夫郎如此侮辱常金花,孟晚若是当作什么也没听见,也未免对不起常金花的一番呵护。   他咬紧牙关,突然不顾众人阻挡离开座位,却没走到那边女眷那一桌,反而去了宋六婶的四弟那头。   “这位是王家四叔吧?”(宋六婶母家姓王)   这边做的都是爷们,因着喜宴有酒吃,饭菜比女眷那边下得慢,都在悠哉游哉地喝着小酒,胡吹海吹。王老四桌上一圈都是上了点年纪的叔伯,突然被一个小哥儿问话,还真把王老四问住了。   “你是哪家的娃?找我干啥?”   孟晚弯眼一笑,“王四叔,我是宋家这边的,您夫郎昨晚恰好住的我家。”   王老四一辈子在村里转悠,谁叫过他您不您的,都是老四老四的叫,孟晚这一尊称,把他整不会了。   又见这哥儿样貌顶好,说话客气像个大人,也跟着客套,“那是麻烦你家了,我们孩子多,没吵到你们吧?”   “孩子是很乖巧,只是我家里简陋,四叔嬷好像不太满意。”   王老四听着话头不对,他如何不知道他夫郎是个啥德行,往女眷那边一瞅,那货面前是舔得比狗碗还干净的空碗,两个大的带着小儿子,他正唾沫横飞,好一顿讲究着人家,不用说就知道在说谁,没见人家小哥儿都找过来了!   孟晚为难地说:“家里实在招待不周,我这才过来问下四叔,不然还是让四叔嬷住到别家去吧。”   古时人最重脸面,被人家撵出来,更是丢了大人了,偏偏孟晚说得有理有据,是你们先嫌弃人家家环境不好的,如此人家干脆不招待了,说来说去不还是自家嘴碎丢人的错?   王四叔被一桌的王家人看着,脸上更是挂不住,还有辈分大的说他两句:“老四,今日咱外甥大喜日子,就不说啥了,回家可得管管。”   丢人的货,一天竟在外丢人!   王四叔圆目直竖,气得酒杯一甩, “我现在就去把这个丢人东西带家去!”   孟晚急得鼻尖冒汗,拦着他,“四叔千万别,这么多人看着,你让四叔嬷的脸往哪儿放,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千万别伤了你们家和气。”   他不劝还好,一劝王四叔更是冒火,酒也不吃了,大步流星地就往女席上走。   孟晚没跟上去,他悄悄地回了席,看也不看那边的热闹,自顾自地吃着饭。   大锅饭就是香,忙活了一天累死他了。   一桌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她,她们刚才劝孟晚没劝住,却见孟晚并没有直接去找那夫郎麻烦,和他吵架,反而去了爷们那边说了几句话便回来了。   大家都是一头雾水,但都累了一天也顾不上什么,开始扒饭。   再说宋四婶离了厨房后被宋六婶劝了两句,也没再回厨房,顺势坐在院子里女眷的席面上,她家上了礼钱,又是亲眷,凭啥一口不吃就走啊?   坐上桌捏着筷子挑挑拣拣,边吃边指点,这个难吃那个火大的,最后顶她吃得最多。   这会儿她剔着牙听闲话,突然就被掀了桌子,吓得她差点蹿到桌子底下去。   王四叔也不知道是吃酒吃的,还是气得,满脸通红,连脑门都一片赤色。   他一把抓住还在胡侃的夫郎,二话没说就甩了个耳刮子上去,农家汉子的一巴掌可是实实在在的力道,他夫郎被打倒在地上,捂着半边脸发懵。   “王四啊,你要死啊你,打我作甚!”他反应过来尖声叫骂,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他的尖锐嗓音。   在门口与写账先生说话的宋六婶一家也听见了,宋六婶留了丈夫儿子核账,自己紧忙活跑到院里女眷那边的席面那儿。   就见她四弟拖拽着夫郎要走,四弟夫又抓又叫死活不肯,嘴里还骂着,“我不走,我上了那么多礼钱,才在她家吃了两顿就要回去?要回你自己回,我带我儿子明天走。”   王阿四恨不得再给他几个大嘴巴子,“不走你往后都别回王家,爱去哪儿去哪儿!”   说罢,他竟然真的松手,从大姑娘怀里夺了小儿子,也不管老大老二,抱着小儿子就要往家去。   宋六婶赶过来拦住他,“你外甥的大喜日子,可把你给威风坏了,有啥事不能上咱家炕头上说去,非要在席面上闹开了?”   王阿四对着阿姐也抹不开面子,他挣开宋六婶,头也不回,“你问你的好弟夫都干了啥!”   四弟夫啥性子,宋六婶不是不知道,嘴上是碎了些,但王阿四这个孽障东西也是,哪儿有把夫郎留在别人家自己走的道理。   宋六婶拽他,“你真乐意走,也把他给我带着,大喜的日子也要给我找些不痛快,快快到往家去,我也省心。”   她也气恼了,本是娘家在镇西的村子离得远,喜宴结束她好心好意多留这些远房亲戚住一晚明早再走,如今一瞧还留出麻烦来了,既如此还是各回各家吧。   王老四夫郎摆了会儿脸色,见无人理他,还是灰溜溜地跟上王老四走了。   其余人吃完席还看了出热闹,酒足饭饱离得近的都家去了,离得远的看着情形也不想讨人嫌,都连夜结伴回家。   孟晚这桌吃饭晚,宋六婶送完了亲戚又回来感谢他们一通,给掌厨的田伯娘包了红封,余下的分了肉菜,大家一齐帮宋六婶收拾残局,宋六叔和大力将借的桌椅送还。   忙活到月上柳梢,约莫戌时(七八点),常金花不放心过来宋家门口喊人:“晚哥儿,还没忙好吗?”   宋六婶忙拉了晚哥儿出去,“大嫂,我正要送晚哥儿回去呢,家里事多,今天您多担待。”   她已经从别人口中听说了今天席面上她四弟夫说的混账话,对常金花又是愧疚,又是感谢孟晚今天实心实意地帮忙,一个未出嫁的小哥儿,忙活了这么老些的活。   她家大郎成亲,亲妯娌和弟弟一个赛一个的给她添乱,反而是宋寡妇孤儿寡母的又是借住又是借人,这份情,她是承下了。   常金花跟她客气了两句,接过她给的肉菜带孟晚回家。   到自家灶头上打开篮子一看——一条整鱼、一碗红烧肉炖萝卜,一碗炒河虾,一碗蘑菇烧鸡块,席面上一共四荤四素,四种荤菜都给孟晚拿来了,其他帮忙的人家顶多拿了一种荤菜两种素菜。   常金花将菜放进碗橱里,现在天气凉了,这些菜她和孟晚能吃三四天。   “姨,你给我烧水啦?”   孟晚将他的大木桶提出来,刚要烧水发现锅中有一锅现成的温水。   常金花依旧是责备的语气,“就你爱干净,这么冷的天也要天天洗澡,家里这点柴火都不够给你烧洗澡水用。”   孟晚往桶里舀水,颇为不好意思,“再冷点我就不天天洗澡了,不然明天我去山上捡柴吧!”孟晚还真挺喜欢上山玩的,目阔心明,空气清新,还能捡点山货。   常金花放好了菜准备进屋歇息,“你不嫌累就去,怪了,昨天老六媳妇不是说她弟夫要在咱家住两晚,今儿怎么没来?”   孟晚面不改色地说:“晚上他们好多人结伴回村了,六婶的亲戚们好像都没留宿。”   “那也好,孩子夫郎的都忒不讲究,住这一晚明天我还要拆洗了她们用过的被褥,怪麻烦的。”   常金花进了大屋,隔着门叮嘱孟晚,“晚哥,洗了澡就钻被窝里,洗澡水明日再倒。”她怕孟晚出屋子倒水再被风吹到了。   孟晚应了声,如今天冷,他终于不用再穿那件羞耻的小肚兜,常金花给他做了两身中衣,没有现代睡衣那么讲究,中衣白天也是穿在外衣里头的,一般人都是将外罩一脱,直接穿着里面中衣睡觉,孟晚倒也没有洁癖,但今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天,一身的油烟味,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中衣,钻进温暖的被窝里很快睡着了。   后半夜又被那种闷哼声吵醒了,这次除了拳头砸到什么的声音外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嗬嗬”的声音,很细微,照理说孟晚应该听不见的,但他就是感觉到那道“嗬嗬”声像是在求救。   孟晚腾地一下从炕上坐起来,他披着衣服踩着鞋,动作飞快地趴到自家与田家中间的那堵墙上。   他住的小屋紧挨着田家的东厢房,田家人多房子盖得也多,除了正房三间住了田爷和大儿子大儿媳,西厢房是田旺娶小梅前新起的,东厢房住着田兴夫夫俩。   孟晚紧盯着东厢房的门窗,他房间与田家的东偏房隔着两堵墙,趴到墙头比在他房间里听得还真切些,那种“嗬嗬”的声音好似残年老朽,在最后的时光里从胸腔憋得一口长气,气断了,人也就没了。   可竹哥还年轻啊,他不该遭受这些,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在漆黑无月的夜里。   孟晚趴伏在土墙上,“咳咳。”假装咳嗽了两声。   但是没用,那道声音依旧越来越弱,孟晚犹豫了有三秒钟,终于不忍心看着一道鲜活的生命在他一墙之隔外凋零。   “竹哥儿!”   乡下没有娱乐活动,入睡得也早,他这一喊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东厢房的动静终于停下,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道犹如被砂纸刮磨过的声音,“晚……哥儿?”   孟晚声音清亮有活力,他扬声道:“明天晌午我家卖完豆腐。我想去蛇沟拾些柴火,你去吗?”   “去。”竹哥儿粗哑的声音中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哭腔。   小梅在西厢房也听到孟晚的喊声,她嚷了一嗓子,“晚哥儿,你是说明天去蛇沟吗?我也去!!”   孟晚在墙头冻得哆嗦,他急着回屋,下了墙才回道:“去去去,明天一起。”   重新插上厨房门,常金花突然出现在厨房里,冷声道:“胆子那么大管人家屋里的闲事,活该冻着你!””显然是孟晚那一嗓子把她喊醒了。   她话是冷的,却还是一猫腰将厨房一角剩的两把柴添进了小屋灶坑里。   漆黑的厨房里冒起了火光,孟晚眼睛里是跳动的光和蹲在地上的妇人。   他突然冒了一句,“姨,今晚是第一次有人接我回家。”   常金花添完火起身往锅里舀了半勺水,声音并不柔和,“都十六了还矫情上了,我像你那么大都快备嫁了,还有田家的事你少管,不是什么好人家。”   她一面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手上却麻利的切了姜丝放到碗里,锅里的水滚了便舀起来倒进碗里,一股生姜的味道直冲鼻腔,激的孟晚眼泪都飙了出来。   常金花洗了把手将碗放到桌上,“稍稍凉凉就喝了进去,我可进去睡了,早起还得去磨豆腐。”   孟晚没出息地擤了把鼻涕,洗了手脸,趁热将姜汤喝了,冒着热气进了被窝,这次隔壁没有奇怪的声音,孟晚却也没睡着,新烧的炕热乎乎的,熏得他浑身都暖,左右来回翻了两下,成功把两边枕头都蹭湿了。 ---------------------------------------- 第13章 惊险   幸好上半宿他睡得香,后半宿孟晚说什么也睡不着了,想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最后又归结到差点没命的竹哥儿身上。   天刚蒙蒙亮,孟晚便拎着泡好的豆子去晒粮场磨豆子,这么早村里少有人起来,他磨完豆子回去常金花也起了。   “不是说了我去,你怎么又自己跑去了。”   孟晚帮她将柴搬进来点火,“早上起得早就去了。”   常金花知道说了他也不听,她家小哥儿主意大得很。   做好了一板豆腐,放在门外头,再盖上麻布由常金花守着卖,早起买的人少,多是本村人,快到晌午的时候卖得快些,附近村子里的来买。   常金花每天只做一板,有时卖得快,来得晚了就没了,有时卖到晚上还剩三五块,她便和孟晚自己吃上两三天。   如今上顿下顿全是豆腐,偶尔吃顿大萝卜,孟晚比吃肉还开心。   日头升到头顶,隔壁小梅便隔着墙头喊孟晚,“晚哥,走不走啊!”   孟晚背上背篓,扬声应了句,“我现在便出门。”   和常金花说了声,三人在门口汇合。   小梅一如既往的欢脱,孟晚没见她肚子哪儿大,好奇地问:“小梅,你几个月了?能爬山吗?”   “嗨,这有什么,我嫂嫂九个月了还下地干活呢。”小梅的嫂嫂们生娃她都在场,比孟晚这个纯纯不了解的哥儿知道得多。   “哦。”孟晚和小梅说着话的时候还在悄悄打量闷头赶路的竹哥儿。   一路上都是小梅在和孟晚说话,竹哥儿平时话就少,今天更是一言不发,脖子处被中衣的衣领覆盖,看不见布料下的伤痕,只觉得他动作间极不顺畅,脖子也很少扭动。   孟晚观察了一会儿,趁着小梅散开捡柴的工夫突然开口问竹哥儿,“你还好吗?”   竹哥儿拾柴的动作一僵,粗嘎的嗓音挤出两个字:“没事。”   孟晚抿了下唇,低声说了句,“那下次呢?”   他退开竹哥儿身边,背对着他说:“命只有一条,若是每次都默默忍受,早晚会……”   剩下的话他没再继续说,这会儿嫁了人的哥儿回家,娘家不会收留,孤身一人会被人欺辱至死。如何都是个死路,还不如自己立起来发回狠。   但这话他不能说,他与竹哥儿的交情还不至于如此推心置腹,若是对方告诉了别人,出了什么差池,他便成了罪人。   蛇沟前面的高山日头照得好,干柴也比这边粗壮,汉子们都拿着镰刀去那上面砍柴,扎成捆用担子往山下担。   小梅看着人家成捆的干柴羡慕,“冬日不多备柴恨不得冷死个人,大哥和田旺这几天出去做工,没时间砍柴,不然明天咱们也去前头那座山上吧?”   竹哥儿不知怎的看了孟晚一眼,孟晚没发觉,他仰头眺望,见那座山上密密麻麻的细柴也很心动,往年常金花背点柴只烧她那屋的灶,如今两边都烧,每日白天还要做豆腐,柴火下得快,宋亭舟在外读书总是来去匆匆,他家也没个汉子上山砍柴。   不然明日他也拿着镰刀去前头山上试试?   三人各拾了一篓子柴火背回去,到田家门口刚好碰见准备外出的兄弟俩,田旺高高瘦瘦的,和小梅一样长了张笑脸,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   田兴比弟弟矮些,宽鼻阔嘴,长相憨厚,他贴心地接过竹哥儿的筐篓自己提着,还笑着招呼孟晚,“晚哥儿,有空来家里玩啊。”   “冬日闲了就去。”孟晚客气了两句。   竹哥儿看了孟晚一眼,没跟着田兴的话说,田兴转身笑意一收,似乎有些不悦,两口子一前一后地进了院。   宋家门口的豆腐摊收了,常金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孟晚背的一背篓柴笑了,“你拾的这点柴刚好晚上烧炕用了。”   孟晚闻言将背篓里的柴直接倒到厨房的地上,“那不是正好了吗?明天我想拿镰刀去砍点细柴回来。”   常金花放下鞋底,“明天你在家卖豆腐,我去。”   孟晚洗手将大锅打开,果然又是白菜炖豆腐,他将菜盛出来,对着常金花说:“不是您说来买豆腐的人哪个村的都有,人多眼杂,怕我这个小哥儿自己在家吃亏,不叫我去门口卖豆腐吗?”   常金花从碗橱里拿出碗筷放到桌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今年家里挣了点钱,真是不够烧了就买上二十捆,下午我再和你一起去砍柴,总也能够用。你想玩就去山上玩玩,还真指望你个小哥儿砍柴去了?”   孟晚给她盛饭,劝她,“就是我闲着了想去山里转转,隔壁小梅和竹哥儿也陪我去,不光我一个人。而且表哥明天就回来了吧,就算不砍柴,我去采些干货也好啊,他爱吃带蘑菇的豆腐卤。”   一提到宋亭舟,常金花果然不说话了,她私心里还是希望俩孩子再亲近些的。   孟晚是纯粹不喜欢赋闲在家,他才过来多久?纵然喜欢同性,思维也还没太适应从男人变成哥儿,让他在家绣花他是干不来的,一辈子也干不来。   晚上他头次听到了隔壁除虐待外的另一种声音,孟晚翻过身,墙壁那头先是争吵,然后是哭求,最后是粗嘎又难听的哭声,压抑忍受了那么久,这是竹哥儿头次这样放声大哭。   别说是孟晚,恐怕两家院子里都能听见这悲戚委屈的哭声。   孟晚用被子蒙住了头,闭上眼睛。   发泄出来就好,起码竹哥儿应该知道了一味忍耐是错误的。   第二天三人又去山里拾柴,孟晚没背昨天的背篓,而是手里拿了小段麻绳和一把镰刀。   “小梅,你今天不去了?”   只有竹哥儿背着筐篓,小梅却两手空空,她嘴巴噘起来老高,半是苦恼半是甜蜜,“婆母早起说不许我上山了,前三个月要稳妥些。”   孟晚有些意外,只是不放心昨日为何没提?   竹哥儿微垂着脑袋,视线刚好能看到小梅尚未有起伏的肚子。   孟晚和竹哥儿结伴上了山,这次他们直奔蛇沟背靠的高山,这座山叫兆山,也是整个三泉村最高的山,无主,隶属官府,平日无人管控自由采摘。   春日里大家缺食少粮都是到这座山上挖采野菜,猎户冬日抓捕猎物也是从此山进出。   “晚哥儿……”竹哥儿落后孟晚几步,在孟晚即将进山的时候叫住了他。   “嗯?”孟晚回头,见竹哥儿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他比竹哥儿高,这回竹哥儿又落后自己一步,仰着头和自己说话,离得近了能看见他领口下紫红色的恐怖伤痕。   竹哥就这么站在稍低他一层的小道上,然后莫名其妙地说了句,“你说小哥儿是不是都是贱命啊?”这是他从小到大,在娘家婆家听到过最多的一句话,他想从孟晚这里找出答案,因为孟晚好像是不同的,他能感受到。   孟晚心口一闷,他根本不奇怪竹哥儿会说这样的话,这个时代下,贫困的家庭再嫁到家暴的夫家,他不这样说才真的是怪人了。   女子尚且遭遇种种不公,地位最差的哥儿就更不用说了,嫁到夫家便生死不由自己,合离休弃更是不敢想的事。   听说小地方有富商疼孩子的,哪怕和离了还会给自家哥儿买座小院供养着,但那毕竟是少数人家。实际上越是府城京都等地越是重视名声,被休弃回家只会死路一条。   家族不容和离的女人或哥儿,若是被休会让整个家族蒙羞,因此哪怕死,也要死在夫家。   “命是自己的,父母虽有生养之恩,过日子却不能代劳,什么贱命、富贵命,自己如果认命,那别人安给你什么命,你便是什么命了。若不想按照别人安给你的道儿走,就该好好想想自己的出路在哪儿,再为之努力。”   他这番话说得对乡下小哥儿来说有些深奥难解,但见竹哥儿似在思索的样子,似乎真的理解了其中意思。   兆山的山林高深,多是高耸的树木,还都长得差不多高,人一钻进去容易没有方向感,除了熟悉山林的猎户外,村子里的人进来都要结伴,只在外围寻些山货,深山更是不敢进入,哪里除了有猛兽外,还有猎户放的夹子。   “竹哥儿,那边那片好像有菌子,咱俩过去采些吧?”   竹哥儿被孟晚的喊声激得一激灵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孟晚已经进山了。   他在原地逗留了一会儿,一双麻木的双眼渐渐染上了一一层阴霾,随后神色莫名地跟了上去。   孟晚在树根下采了把菌子,宋亭舟爱吃菌类,蘑菇木耳炒着拌着做成卤子都成,他拿人家做了幌子,总得真带回去点东西吧。   今天没带篓子,孟晚胳膊上挎了只小巧的篮子,将橘子扔在里面,他没忘记今天要干的正事,寻了个光照好,细枝多的地儿将篮子放在空地上,准备开动。   “晚哥儿,砍柴呢?”   孟晚干得热火朝天,也不知是姿势不对还是力气太小,半天也没什么成效,倒是动静不小。   这不就引来了同在附近砍柴的田兴。   竹哥儿在附近采菌子和木柴疙瘩,离得不远,一眼便能看见。孟晚奇怪田兴怎么不先找竹哥儿,反而问上他,疏远又客气地回道:“在家闲着也没事,到山上玩玩罢了,田大哥你刚才也在附近?怎么没和大嫂一起进山?”   孟晚相貌好是村子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可田兴这才是第二次认真打量他。   晶莹剔透的白肤,身形修长,五官精致,性格影响了他的容貌,让他比别的哥儿多了一丝英气。   却不突兀,融合起来别是一番神采,他才十六岁,还是青涩未被摘取的涩果,却已经能窥见往后的风情了。   田兴盯着他白里透红的脸颊,不自觉地吞咽了两口口水,他本是忠厚的面貌,也因为这个动作和直勾勾的眼神变得有些猥琐。   相由心生——   孟晚警惕起来,他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田大哥,大嫂就在那边树下呢,你没见着他吗?”   田兴装模作样地四下张望了一遍,“没有啊?他是不是回家了?”   “是吗?那我也先下山去,要不我姨该上来找我了。”孟晚稳下心神,握紧手里的镰刀刀把。   田兴笑了,“那你下去吧,用不用我送你?”   孟晚毫未放下戒心,他客气地说:“不用了田大哥,你接着砍,我先走了。”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田兴便飞扑过来,孟晚提着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欲扬起镰刀可瞬间便被扑倒他身上的田兴制住了手腕。   他甚至听到手腕处传来“咔哧”一声脆响,然后便是酸、痛,孟晚极力挣扎嘴上也开始喊叫,但他挣扎那两下在这个健壮的庄稼汉眼里简直和挠痒痒差不了多。   “晚哥儿,晚哥儿你听哥说,只要你跟了我,有了娃,我立马掐死竹哥儿把你娶回家。”   “我对你好,把你当祖宗似的供着都行。”   “听话,你就乖乖跟哥生娃吧,啊?”   田兴浓重恶心的话一句句落在孟晚耳边,伴随着他恶心的蹭弄喘息,孟晚下半身被死死压着,一动都动不了,双手双脚被人钳制,身上的衣服险些被田兴撕扯开,中衣都露出大半,中衣只有腰间系的一根带子,若是被扯开,孟晚岂不是任这歹人为所欲为?   这畜生竟半点不顾,不给孟晚半点反抗机会,直接便要行事。   “田……兴!”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身上粗喘着的禽兽突然被人一把拽开。   宋亭舟身上还穿着书生特有的青衿,上面被林子里的枝条刮得破破烂烂,他却顾不得这书生的体面,面容冷酷地将田兴从孟晚身上扯下来按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打得对方抱头哀号。   孟晚捂好了身上的衣服,忍着恶心反胃提醒宋亭舟,“表哥,别打脸,打肚子。”   宋亭舟闻言站起身来,猛踹了田兴肚子几脚,他长得高壮,比田兴高出一个头去,这几脚踢过去的时候带着腿风,猛烈的劲道冲击到田兴的皮肉上,踢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哀号声惊得树上的鸟儿都飞起一大片。   山脚下的竹哥儿摸了摸脖子,他每碰一处便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从地上捡起背篓,他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去。 ---------------------------------------- 第14章 坦白   孟晚紧跟着宋亭舟,两人扔下被打得半死不活的田兴,双双沉默地下了山。孟晚心中思绪万千,甚至来不及愤怒或害怕。   他如今面对的最大问题便是贞节。   如果与外男说话都要避嫌,那他这样差点被看了身子,岂不是算失洁?   纵然宋亭舟知道自己没被田兴得逞,但刚才那样被外男抱在怀里猥亵,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大忌。   豆腐方子他已经交给常金花,宋家现如今靠着豆腐每月都有一两多银子的进账,应该不会直接将自己赶走,嫌隙肯定是有的,或许宋亭舟经此一事不娶自己了?   那岂不是因祸得福?   “抱歉。”   孟晚怔愣地看着宋亭舟,他在跟我道歉?   一向冷峻的宋亭舟,此时神情似有些张皇失措。他躲避着孟晚的注视,又低声说道:“是我的错,我没给你个名分,让你今日受到这种侮辱。”   孟晚下意识地想讨好、安慰他,毕竟这算是他东家。   “不怪你,是我……”然而话说到一半,他又开始不服,我个屁,我才是受害者,关我什么事,长得好看是我的错吗!   孟晚咬牙切齿地说:“是田老大,谁知道他长得一脸正直,能做出这种事。”都家暴了能是什么好东西。   孟晚提起他就是一肚子气,该死的,他给老子熊胆子,敢恶心老子,不让田兴好看他就不姓孟!   “总之以后不会再让你发生这种事了,除非我死。”宋亭舟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低头直视孟晚,语气坚定又认真,仿佛将这句承诺刻在了心里。   “说什么死不死的……”孟晚没想到他把话说得这么重,不知为何有些心慌。   宋家大郎该不会真看上他了吧?听他的意思好像真要娶他,这可如何是好,真嫁了?   回家的时候常金花看出两人气氛不对,她倒是没想到隔壁田家有胆子猥亵孟晚,还以为是宋亭舟唐突了孟晚,惹得他不快,但又一瞧,却觉得自家儿子的脸色比孟晚还难看,这倒是把她弄蒙了。   沉默着坐到饭桌前,孟晚碗里多了块排骨,他瞟了一眼身旁的宋亭舟,低头啃排骨,过了会儿,碗里又多了一块。   孟晚本来糟糕的心情,啃着啃着竟然越来越香。   “姨,我要添饭!”   “吃就自己去添,叫我作甚。”常金花莫名其妙。   宋亭舟默默地帮孟晚舀了一勺干饭,还淡定地对老娘解释:“他手上都是油,不方便。”   常金花闻言打量起他们俩来,“方才大郎去兆山上找你……”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和人打架了?”   “大孙呦”   “大郎,你这是被哪个黑了心的打成这样!”   “大哥你说是谁,我和爹找他去!”   “还不快,没见你爷们都被人打成这样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不会动弹,还不快请大夫来!”   尖锐的叫骂声从隔壁传来,宋家饭桌上的三人表现各异。   常金花皱着眉,“隔壁田家的大儿子被打了?”   俩孩子没吭声,常金花顿感不妙,“大郎,是你打了田兴?”   宋亭舟放下碗筷,语气淡淡,“是他自己不长眼——掉进了山洼里。”   孟晚立即作证,“没错,我和表哥亲眼见到的!他滚了好几圈。”   常金花狐疑地看着他俩,“那你们没帮忙将人家拉起来?”   宋亭舟冷笑一声,“关我何事。”   他很少顶撞常金花,这句话倒是有些不恭顺。   孟晚知道宋亭舟的火气不是对着常金花,怕常金花误会,他急忙打圆场,“姨,不是你说的让我少和田家来往吗,所以我们就没管。”   常金花险些被他们俩气笑,“我是说不让你和田家少来往,但你哪次听了。”   孟晚当即举手发誓,“听,这回我绝对听了,我再搭理他们家人就……”   他碗里又多了块排骨,打断了他的话。   孟晚小声嘀咕,“够了够了。”   宋亭舟收回筷子,就着加了蘑菇的卤子,将桌上的豆腐吃了个一干二净。   隔壁热热闹闹地折腾了许久,都是邻里邻居的住着,这么大的动静常金花也不能当作没听到,她从厨房的碗柜里数了十个鸡蛋,交代说:“你们在家老实待着,我去隔壁看看去。”   孟晚想洗澡,但常金花不在,光他和宋亭舟感觉怪怪的。   “是要洗澡吗?我帮你烧水。”宋亭舟冷不丁开口。   孟晚摇头拒绝,“我一会儿自己烧就好,你去看书吧。”   宋亭舟心里想同孟晚多待会儿,又怕孟晚不自在,便退回了自己屋子。   孟晚洗了碗筷后坐在门槛上,如今快要入冬了,天黑得越来越早。   宋亭舟的小屋亮起了微弱的橘色灯光,孟晚扭头看了眼忍不住提醒道:“表哥,灯太暗对眼睛不好,早些休息。”   “嗯。”宋亭舟轻声应道。   孟晚转回脑袋仰头看天,漆黑的夜空中遍布着星星点点,这些星星仿佛离地面很近,有些还在微微闪烁着。   他双手抱住膝盖,有冷风吹在他身上,他缩了缩身子,将下巴埋在怀里,开始对着繁星发呆。   他已经后知后觉地感到恶心害怕了,回想起田兴的那些话,今天如果宋亭舟没有赶来,那些话的内容极有可能真的发生,被田家圈养起来当生育工具,那样连自己夫郎都下死手的禽兽,真有那一天定是比死更可怕。   不能因为在现代社会受过高等教育就得意忘形,太过高估别人的道德感,拿自己的安危涉险真是太愚蠢了。   常金花明明提醒过他好多次,让他一个小哥儿不要独自去那儿,是他自己不够谨慎,忘了如今自己的地位身份,哪怕是曾经的法治社会,一样有留守儿童或妇女被畜生侵犯。   想起后来消失的竹哥儿,还有今早突然失约的小梅,今天这事肯定有猫腻。   孟晚眼神闪烁。   对了,他还忘了没感谢宋亭舟。   “你这孩子不嫌冷啊?坐在门口干啥,快进屋。”常金花从隔壁田家回来,关了大门往里走,冷不丁看见孟晚坐在房门槛上,吓了她一跳。   “上次六婶家的大力哥娶亲,你不是还大晚上去他家接我嘛,今天我也等等你。”   小屋看书的宋亭舟听到了这句话,他磨蹭了两下手中的书本,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常金花回来,孟晚从厨房洗了澡,她钻进被窝后对常金花说:   “姨,明早你别起了,我给表哥准备早饭吧。”   常金花隔着帘子咧了咧嘴,“那敢情好,明日我也睡个懒觉。”   孟晚第二日早早起来和面,将面团在案板上擀成薄薄的大面片,另用碗挖了两勺面粉,灶膛点火用大锅化了一勺猪油浇在面粉里,接着又往里加两小勺的盐,搅拌均匀涂抹在大面片上,再撒上一把切碎的葱段,卷起来再次擀圆。   他和的面多,一共做了六张大饼,用锅里剩的底油,添着小火慢慢烙。   宋亭舟拎着磨好的生豆浆回来,见他在前忙活,默默地蹲在灶台前帮他烧火。   “表哥,火小些。”   “嗯。”   孟晚手拿铲子站在锅边,时不时将锅里的饼翻个面。   “那个,昨天多亏了你。”   宋亭舟闻着锅中不同以往的香味,沉稳冷静地说:“是我让你受了惊吓,我已经同娘说过,年后等我去府城考完了院试,不论结果如何,都会与你成亲。”   孟晚闻言铲子一抖直接掉进了锅里,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用手去锅里捞,中途却被人一把握住。   “当心烫到。”   炽热的手掌包裹住他的手,宋亭舟低沉的声音仿佛就在他耳畔。   孟晚飞速将手缩回去,侧过身不看他。   宋亭舟站起来后退两步,“抱歉,是我逾越了。”   他洗了手背上书箱,准备动身去私塾。   孟晚急忙用筷子将铲子从锅中夹起来,将烙好的饼子一一铲出,再用布兜装进去,“等等,你还没吃饭,饼拿着吃。”   本就是特意给他烙的,让人饿着肚子走了算怎么回事。   宋亭舟也不嫌烫,拿出一张出来,“我拿着路上吃,剩下你们留着。”   孟晚问他:“这是为何?平日不都是带上六七张在私塾吃吗?”   “往后晚上我都回来吃住。”   ——   “大郎说晚上回来住?”常金花起床后,孟晚将宋亭舟说的话告诉了她。   “表哥是这么说的,我给他烙的饼他也只拿了一张。”孟晚边回常金花的话,边熟练地烧火、点卤水、做豆腐。   “这可真是奇了,往常我叫他回来住他都不回来。”   镇上的私塾本来就小,大部分都是镇上人家的孩子,从前常金花亡夫宋有民还在时,宋亭舟都是住在镇上的外公外婆家来往私塾读书,后来宋有民去世,两家的联络也没淡,直到宋亭舟外公也因病去世,他舅舅舅母才将他撵了出去。   那些年说是寄住,可钱、粮宋有民也没少往岳家送,若不是他去世,那笔钱他们是想在镇上买座小院子的。   常金花抹了抹眼角,“回来也好,不然咱们娘俩在家,村子里杂七杂八的人多,没个爷们在家总归是个事。”   搁往常孟晚只当这话是常金花唠叨着说的闲话,如今自己遭过难,这才真情实感地附和,“是啊。”   隔壁院子一大早又在叫骂,孟晚这才想起来问常金花:“姨,隔壁怎么样了?”   常金花唏嘘一声,“田家大郎说是下山的时候踩空跌进沟渠里去了,里面都是石块,这才磕成这样。昨天我去的时候红庙村的赤脚大夫也到了,说是腿折了,内里也有损伤?那大夫说只能给接接腿,内里的伤要去镇上找个大夫看才成。”   孟晚松了口气,想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田兴也不敢四处乱说。   他老老实实地在家洗衣收拾院子,早上的时候田家借了村长家的牛车,将田兴拉到镇上去看病了。   车子从宋家门口经过的时候,孟晚头也没抬,宋家门口买豆腐的人倒是都看了几眼,人家车子一走,他们就开始在背后议论。   “车上躺的谁啊?田老太爷?”   “那老头都多大了?真是不行了就直接买寿衣了,还会拿牛车往镇上拉。”   “是田兴啊。”   “田兴?他咋了?咋还躺那上头?”   “他兄弟说是上山砍柴掉沟里了。”   “哈?”   他们这一众庄稼汉上山下山惯了,还真没听说谁上山掉沟里的。   “看着摔得还挺重,他娘他兄弟都跟去了。”   “他夫郎怎么没跟去?”   “就他那个夫郎和哑巴似的,真到了镇上找不着路恐怕都不会问人家一句。”   孟晚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干活的动作不停,眼看便要入冬了,菜园子的白菜萝卜都要下到地窖里,免得冻坏,冬天就指着这些东西过冬呢。   “晚哥儿,留二十棵白菜在上头,明天我腌酸菜用。”常金花坐在门口卖豆腐,喊着让孟晚留菜。   “诶,知道了姨。”孟晚脆生生地应道。   宋家的地窖就在后院的墙角,上面有一扇木头做的窖门,又沉又笨重。   孟晚将打理干净的白菜都搬到地窖旁,等着常金花有空了两人一起往地窖里搬。   “晚哥儿。”   宋田两家房子盖得近,不光前院,连后院的墙也紧挨着。   竹哥儿的嗓子还没好,说出的话依旧嘶哑难听。   孟晚没理他,继续把前院菜园子里的白菜搬到后院。   “昨天是我告诉你表哥你在哪儿头的。”竹哥儿眼中有期盼,他想让孟晚回应他。   孟晚将白菜整齐地码在地上,嘲讽地说:“所以呢?你想让我跟你道谢?”   竹哥儿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的,对不起晚哥儿,他也是太苦了,他说过只要有了孩子就不会打我了。”   竹哥儿站在木头墩子上看着墙这头的孟晚干活,不管孟晚理不理他,自顾自地说着心里话,“我其实很心疼他,嫁过来这么久都没有孩子,我自觉着对不起他,他打我,我都忍着。”   “后来就慢慢不一样了,二弟娶妻了,他打我,小梅被婆母夸了他还是打我,后来小梅怀孕了……那晚我真的以为我会死,是你救了我的命!” ---------------------------------------- 第15章 杨春满   “我救了你,所以你和你男人串通起来想把我……”孟晚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好一个恩将仇报。   竹哥哀求着说:“晚哥儿,我听常婶说你老家已经无父无母了,既然如此到我家来做个伴不是很好吗?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守在一处过日子,往后你生了孩子我一样把他当亲生骨肉一样照料。”   孟晚一针见血地说:“作伴?你是自己被打惯了,又怯懦不敢反抗,所以答应田兴的话想故意引我上山吧?”   早之前,竹哥儿便邀他进山过一次。那次也是小梅不在,只有他们二人。若是当时他答应下来,只怕田兴正在兆山某处守株待兔呢!   “你找了个家暴男,自己挨打不算,还想拉我下水?也不看看田家都是什么东西,还妄想让我做小的,我呸!”   宋亭舟这种有颜有文化的书生他还看不上眼,去找那种丑了吧唧的家暴男?   “我不怕他打我!”孟晚的话刺激到了竹哥儿,他突然激烈地反驳。   这句之后他声调又重新降了下来,哀戚地说:“我只是喜欢和你说话,想天天和你在一处。”   孟晚难以置信地看着竹哥儿,和他在一起干嘛?自己又不能让他生娃!   他和竹哥儿交集也不多啊,怎么就盯上他了?   孟晚只觉得平时老实沉默的竹哥儿神情似乎有些癫狂,精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他长了教训,可不敢再搭理他,搬完了萝卜白菜就溜,不顾那堵墙后催命似的呼唤声。   “急的啥,后面有狗撵你?”   天冷了,家家户户都是白菜萝卜,别的叶子菜更是没有,豆腐价格不贵,老人小孩都能吃,入冬后便卖得比前俩月快。   常金花今日便卖光了一盘,早早收了摊进屋,结果瞧见孟晚跑得飞快。   “姨,我白菜搬完了,咱们放后院晾晾,晚上再往地窖里搬吧?”现在过去岂不是又要面对疯癫的竹哥儿?   “那也行,豆腐今天卖得快,下午无事我去你六婶家坐坐,你去不去?”   隔壁出了这种事,孟晚哪儿敢自己在家,他忙不迭地说:“去。”   常金花挎上做女红的箩筐,还给孟晚也弄了一个。   孟晚提小巧玲珑的箩筐,哭笑不得,“姨,我也不会啊。”   他身上穿的衣服、脚上穿的鞋子都出自常金花之手。常金花早就发觉孟晚不会女红,知晓当时那人牙子是满嘴胡侃,倒也没恼。   “不会才叫你去学,不然等你成婚了还叫我给你做衣裳?”   孟晚心里琢磨:大概率还会嫁你家,可不得还让你给我做衣裳吗。   宋六婶自从那次在集市上吃了大亏,别的没记住光记住了她家鱼腥味重这事了。   成亲前怕儿子夫郎嫁过来嫌弃,旁边另起了一座小院,中间垒了一半的院墙,没有门,外面看依旧是一家,招待人的时候就带去小院,干净没异味,当日成亲摆席两边便是通着的。   常金花和孟晚进门的时候,婆媳俩也在做针线活,这还是孟晚头一回见新夫郎的长相。   是位个头不高的小哥儿,略有些微胖,皮肤白净、小圆脸、大眼睛,鼻子略有些塌扁,嘴唇很小巧,米粒大的孕痣生在唇边,颜色红得鲜艳,长的是长辈们喜欢的长相。   常金花也是头次见,夸了他两句长得好,肤色白。   宋六婶心里高兴,嘴上也笑呵呵的,“满哥儿刚嫁过来,我还怕他在家里待着闷,往后让晚哥儿多来找他玩。”   常金花推搡孟晚,“去和满哥儿进屋做活,让他也教教你。”   满哥儿大名叫杨春满,他初嫁外村和谁都不熟,来了个同龄的哥儿内心也很欢喜,拉着孟晚进了屋子,留下两位长辈在外面做活聊天。   宋六婶也在纳鞋底,村里人干的都是体力活,最费这个。   “大嫂,往年这回你不都上山拾柴火吗?今年怎么还没动。”   农闲结束后基本没什么要紧活计,汉子们上山砍柴囤积过冬的柴火,包括来年一年要用的,那是越多越好。   家家户户院门外都垛了两垛柴火,北方冬天难熬,整日窝在家里,棉衣出门就被冷气打穿,又没有现代各种御寒的电器设备,干柴便是重中之重,是除粮食外最要紧的东西。   宋六叔和宋大力如今也不打渔了,见天的上山砍柴。   常金花从带的小挎篮里掏出针线和鞋底子,“往年我入冬前几天的去拾柴,也不过够自己过个冬,这回晚哥儿过来,大郎昨日也说要日日回来,我白天还要卖豆腐,如此一来我就是怎么捡,也不够我们娘仨用的。”   宋六婶跟着点头,“倒也是这个道理,那你是要买?”   常金花纳的鞋是给孟晚做的,眼见着越来越冷,孟晚的棉衣是有了,鞋还差一双。   她针脚密集地做着鞋,嘴上回着宋六婶的话,“后半年卖豆腐攒了些钱,买上一垛柴过冬用,等闲了再去山上拾些好燃的堆在院里,我来你家也是想先问问你,老六和大力若是多砍了柴想卖,便先优着我这,就按市价来,不会少给,还省得大老远的送到镇上。”   宋老六家两汉子上山砍柴,过冬的柴火是不缺的,定会有富余的想拉到镇上卖,肥水不流外人田,即使想买柴,还不如就在本村里买。   宋六婶手上也做着活计,她一口答应道:“那还不好,等他们下山了我直接和他们说,挑了柴下山直接帮你垛在大门口。”   “那敢情好。”   两人在外面敲定了买柴的事,屋内两个哥儿也在聊天。   杨春满因为已经成亲,所以没像孟晚这样半披着发,而是整个挽起露出后脖颈。   他年龄和孟晚一样大,也有少年人的活泼,不过明显比小梅有分寸,说话做事都慢吞吞的,看着极有耐心的样子。   “晚哥儿,你不会动针线吗?大伯娘怎么要我教你?”   孟晚尴尬地说:“我确实不会,只能纫个针。”   杨春满轻笑一声,“那我教你纳鞋底?我看你筐里有打好的袼褙,你会裁吗?”   那不就是裁出鞋底。这个孟晚还是会的,但要量好尺寸。   “我没带样子,不如我回家裁好了再来找你。”   杨春满提醒他:“按照你现在穿的鞋底子裁不就好了?”   孟晚知道常金花在给自己做棉鞋,因此第一个想的是不如给宋亭舟做一双,他今后走读肯定费鞋。   但叫杨春满这样一说,他又不好意思主动提了,不如先用自己的尺寸纳一双试试,熟练了再给宋亭舟做。   “那也行。你家有剪子没,我的在我姨筐里。”   杨春满给他找了剪子,教他怎么从袼褙上裁出鞋底,然后再用长些的碎布包边,毕竟鞋底边不是同色也不好看。   再将七八层包好的鞋底用浆糊糊上一遍,拿锥子钻上一圈小孔,用比棉线粗上两圈的麻绳,用大头针纫上,来回来回地穿上。   光这两步孟晚就做得极为费力,等常金花喊他回家,他连一只鞋底也没纳好,手还因为拿针姿势不对扎了好几下。   “晚哥儿,明儿还过来找我玩呀。”   杨春满跟着婆婆送他们,还不忘招呼孟晚明天找他。   常金花羡慕人家儿媳乖巧懂事,转身看到自家这个还在揉手。   她打趣道:“你不是不光识字,女红制衣样样精通吗?怎么的一双鞋底子就把你难住了?”   孟晚仰头望天,“哎呀,天色不早了,表哥快回来了吧?今晚我做饭。”   常金花眼神含笑,挎着箩筐不慌不忙地跟在他后头。   到了家宋亭舟自然还没回来,镇上离三泉村不近,脚程快也要半个时辰。   宋家虽然靠卖豆腐,每月多些进项,但也吃不起每顿大鱼大肉的。   今日豆腐卖得精光,早上还剩了饼子,孟晚拿了几根萝卜洗净滚刀切块,古时的菜粮产量都低,长得也不大,但不管什么东西都味道浓郁。   他切了三片走油肉。这是北方当地的传统做法,和南方的腊肉差不多。   天气渐冷时买五花肉切成大方块,肉皮处理干净,用水煮过一遍捞出来,冲半碗糖水,均匀地抹到肉上让肉吸收。   锅里再留底油,将肉放入大锅里煎,越熬锅里油就越多,糖水加上热油让肉外层的颜色越来越红。   而后出锅凉凉装进盆里放起来,吃时拿出来切片,一冬天都不会坏。   三片大肉片下锅,放把葱花,再倒入萝卜并加水炖着。   小屋的锅又小又浅,孟晚用它焖了锅糙米饭。   往日这一道菜就够孟晚和常金花吃了,基本不会放肉。今晚宋亭舟回来,孟晚便又取了棵白菜,坐在厨房门口,边掰边看大门。   等宋亭舟回来再炒个白菜就好了。   孟晚心里哀叹,豆腐吃得发腻,没有豆腐吃一冬天白菜萝卜更煎熬。   说到底还是赚得少,但村子的消费能力就在这儿,他也折腾不出花来呀?   他其实是想去镇子上赚钱的,可还是那些顾忌,他如今的奴籍和哥儿身份。   经过田兴的事又把孟晚吓得老实不少,他不敢奢求宋亭舟考上秀才放了他了,就是两人成亲,也比沦落成玩物强。   宋家人待他不薄,宋亭舟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孟晚闭上眼睛,想摆脱奴籍就要等宋亭舟考上秀才,那会他不管是娶了他,还是放了他,他都能脱离奴籍身份,一切就看年后四月份了。   过了会锅里的萝卜已经炖出香味,宋亭舟还没回来,隔壁的大门被推开了。   田家的人把大门全打开,牛车径直赶进去,田旺和田大伯将裹成粽子一样的田兴搬下车,抬进东厢房,一路上还能听到他疼的斯哈、哎哟的动静。   田大娘拎着包好的药材跟在后头进了屋。   又过了一会田旺从东厢房里走出来,跟守在家里的小梅说了几句话,随后牵着牛车去村长家归还。   孟晚支棱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宋亭舟都快走到眼前了才反应过来。   “表哥,你真回来啦?”   宋亭舟一进院便见他侧着身子发呆,两手揪着白菜叶,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听着什么。   孟晚侧颜称得上是完美无瑕,这个角度看,他脸颊与眼睛间的那颗艳红色孕痣极具冲击性,让人立即被抓住眼球。   宋亭舟放下书箱,手指不自觉捻了两下,想揉揉孟晚的头发,又觉得此举于理不合,便只能拎着书箱进屋。   “明日我会更晚些,你们吃饭不必等我。”   孟晚将萝卜盛出来端到桌上,白菜洗净用猪油炒了,临出锅加了小半勺醋。   常金花将米饭碗筷放好,三人坐在饭桌上吃饭,宋亭舟夹了块白菜,眉头轻皱。   孟晚不经意间看到,明白了他不喜醋味,便将萝卜推到他面前,“你吃萝卜,下次我不放醋了。”   宋亭舟嘴角勾了个不明显的弧度,“我吃什么都行。”   炖萝卜里有三片肉,常金花给儿子夹了两片,孟晚一片,但孟晚面不改色地将自己碗里的肉又夹给常金花。   常金花瞪了这不听话的小哥一眼,问儿子,“大郎,你刚说明日要晚归?这是为何?”   如今这世道,恨不得官道上都有劫匪等着。乡下小道倒是没人打劫,可临近山边,偶尔却有深山里饿极了的畜生晚上出来伤人,总归是不安全的。   宋亭舟看着他俩的动作,捏紧了筷子,他身为家中唯一的男丁,却连一口肉都不能让家人吃上,还是靠老娘和未婚夫郎起早做豆腐才能改善些家里的伙食,挣他的书笔钱。   若是来年连个秀才也考不中,是何等无能。   “书肆里新到了一批书,我下学后去抄录,一本三百文”   三百文可着实不少了,常金花张了张口,最终说道:“那也不可晚于申时,日落前要归家,不然天晚了道儿都看不仔细。”   宋亭舟点头答应,然后将自己碗里的肉分给孟晚一片,“一人一片,莫要来回推脱,娘,你也是。”   如此三人不再言语,默默吃饭。   孟晚心里琢磨着再去集市的时候买上几斤大骨头回来熬汤,那东西便宜,就是费柴火,等下雪天冷屋里放上火盆,白日里坐上慢慢炖着既省柴,还能给三人都补补。 ---------------------------------------- 第16章 订婚   孟晚饭后偷偷拓印了宋亭舟的鞋底,毕竟跑去直接问还挺羞人的。   晚上睡觉不再是伴着隔壁乱七八糟的声音,孟晚睡了个安心的好觉。第二日一早,他又在宋亭舟朗朗的读书声中醒来。   孟晚心痒痒,想从宋亭舟那儿借本书看。倒不是他多好学,而是想多学几个字,好研究研究禹国律法。虽然他是三流大学生,混到毕业,但法律的重要性,是个明白人都懂。便是往后接触不到,多识些字也好。   他心里压着事。起床的时候,常金花已经开始点火了。孟晚望着外面灰沉沉的天,蹲在常金花身边:“姨,我烧火。”   常金花赶他走:“你个小哥儿也忒不讲究,不去洗漱,跑灶房来干啥?快去!”   孟晚无奈,跑去洗漱。等他洗漱好,又束了发,常金花已经盛了两碗豆浆放在桌上,还有两张昨天剩的饼。她自己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豆腐,一手也端了碗豆浆喝。   “表哥,吃饭了。”孟晚轻声唤宋亭舟。   小屋的读书声停止了,宋亭舟开了门走出来,天还没亮他就先起床出去磨了豆浆,回来后又点灯读书,不可谓不辛苦。   就着饼子喝了碗热乎乎的豆浆,浑身的冷气都被驱散光了,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宋亭舟背上书箱要走,孟晚送他出院门。在他临走时,轻声细语地问:“表哥,你房间的书我能看吗?”   宋亭舟怔愣了一下,“可以,你想看哪本看哪本,只是有些里面放了夹注,要仔细些不能弄丢。”   孟晚声音雀跃,“我一定会小心的!”   常金花上午在门口卖豆腐,孟晚收拾了厨房,到鸡舍里把鸡都放出来让它们自己出去找食,然后去小屋找书看。   他早之前就发现,小屋的柜子里放了书本,只是没有宋亭舟的允许,不敢随意翻看。   如今一打开柜子,一股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奇特味道便扑鼻而至。   孟晚抽了抽鼻子,觉得不太好闻,有些沉朽。   他随意翻看几下,发现这一柜子满满登登,除了书,大部分都是宋亭舟用过的纸张,字迹从稚嫩到熟练,笔锋渐成。   柜底还有几支破旧的毛笔,是最便宜的猪鬃笔,已经完全不能用了。   孟晚这会儿还分不清什么毛,只是觉得这些笔软塌、分叉、不成型,他在大学的时候见过同学的紫毫,那个又细又硬,看起来精致且豪。   文言文读起来真是艰涩难懂,孟晚连蒙带猜地读着,时不时记记比画,差点在小屋睡着。   晌午刚过,常金花便收了木托盘进来,“昨日你不是说还去找满哥儿纳鞋底,怎么没去?”   孟晚从小屋出来,“我这不是担心你自己在家卖豆腐吗,现在就去找他。”   常金花险些被这小哥逗笑,“我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用你盯着?快去吧。”   孟晚主动拎着他的小箩筐出门,怎料运气不好,一出门便遇到竹哥儿和小梅从外回来。   小梅主动开口,“晚哥儿,你要去哪儿?”   孟晚尬笑一声,“我去找满哥儿做活。”   “满哥儿是谁?我也和你一起去找他玩。”小梅也是今年新媳妇,村里的人认得不全乎,还以为小满是本村的哥儿。   “他是大力哥的新夫郎,有些怕生,怕是不太方便。”孟晚找了个借口拒绝。   小梅失望地说:“那好吧。”这几天家里事情多,她好久没去找孟晚了。   竹哥儿在小梅身后,像是恢复了几分神智,依旧是往常沉默寡言的样子。   孟晚没聊几句便赶忙溜走了,倒不是他怕了竹哥儿和田兴,而是觉得他们这种人像是毒蛇加鼻涕虫的组合,一个很可能会趁机咬你一口,一个看着无害实际最恶心人。   下午又和满哥一起纳鞋底,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熟练许多,自己那只鞋底已经纳得差不多了,另一只他不打算做了,直接裁了双宋亭舟尺寸的鞋底,打算明天便开始做,天色不早,孟晚起身回家。   满哥儿送他出门,和他说:“明天红庙村大集你去吗?”   日子过得真快,孟晚一听大集还愣了一下,“又到开集市的日子啦?我家肯定得去,要去卖豆腐的。”   “也对,我还想和你结伴去的,忘了这茬。”满哥听婆母说过孟晚会做豆腐,来了宋家后又将做豆腐的法子教给了大伯娘。他心里是很羡慕孟晚的,一个小哥儿还未嫁人,就已经有本事挣钱了。   孟晚回道:“我和我姨去得早,等卖完了豆腐咱们一块回来。”   他走到家门口,宋六叔和儿子大力正往他家门口垛柴。两个汉子常年干力气活,才两天就打了十多捆柴。   “六叔,大力哥。”孟晚打了声招呼。   “诶,晚哥儿回来了。”宋六叔笑呵呵地说。   自从孟晚和常金花开始卖豆腐,村里人都高看他一眼,也有看不惯他的比如张小雨,和在宋大力与满哥儿喜宴上闹得不愉快的四婶。   结果孟晚一进屋,这位四婶正坐在他家炕头上,对着常金花一顿猛吹。   孟晚脚步停住,迅速溜进小屋将门关上。   “我那侄儿家里十五亩良田,人又老实本分,上头爹娘都跟着老大家住,晚哥儿嫁过去便能当家做主……””   巴拉巴拉,四婶的大嘴一会儿都没闲着,常金花都找不到可以插嘴的缝儿。   她脸色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村子里谁都猜到她家晚哥儿是给大郎做夫郎的,偏偏宋四婶这么没眼色,还颠颠地跑过来说要给孟晚介绍亲事。   眼馋孟晚会做豆腐的人不少,卖豆腐的时候还有外村人同常金花打听,她每日推脱解释本就烦不胜烦,本家妯娌还过来掺和。   “晚哥儿刚到我家还不到半年,我想再留些日子,多谢四弟妹好意,就不耽误你侄儿相看了。”   都是附近村子,真当她不知道她娘家的烂账吗?   十五亩田只有五亩水田,老大家就占了五亩水田五亩旱田,分给老二的只有一间茅草房和五亩旱田。   别说晚哥儿不可能嫁给他家,就是嫁过去守着那五亩旱田加上税收,等着饿死吗?   常金花越想越是一肚子气,孟晚到他家连农活都没让他干过,顶多收拾收拾菜园子烧烧火,真是一半当自家哥儿,一半当未来儿媳对待的。   配宋四媳妇的娘家?那一家子偷奸耍滑的懒货,她也好意思张嘴!   宋四婶也不知是真看不懂人脸色还是怎么地,愣是坐着不走,张嘴闭嘴还是那套话语,她侄儿怎么怎么地。   常金花委婉地送了好几次客,她都不挪屁股,孟晚无奈,只能先到厨房做饭,不然一会儿宋亭舟回来吃什么?   “晚哥儿这不是在家吗?大嫂你还骗我。”   宋四婶下炕进了厨房,“晚哥儿这是做饭呢?瞧瞧,多能干啊。”   孟晚正在烙饼,上次他做的宋亭舟爱吃,一顿能吃五六张,见宋四婶看猴似的看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也就是做顿饭而已,不像四婶那么厉害,四处帮人张罗席面。”   宋四婶上次在弟妹家做席搞砸了一锅菜的事,已经在村里传了个遍,她脸色不好看,“你家晚哥儿真是长了张巧嘴啊。”   常金花轻描淡写地说了孟晚一句,“怎么和四婶说话呢,快些做饭,我送送你四婶。”   宋四婶嘴角一僵,“今儿你四弟回来得晚,我不着急走。”   孟晚背地里翻了个白眼,“四婶既然不着急就在屋里坐会儿,我们在厨房吃饭,两不妨碍。”   宋四婶暗骂孟晚个小蹄子没爹没娘没家教,也不知道请长辈坐下吃饭,歪着头看常金花,怎料常金花就像哑巴一样,一句客气话也没有。   难不成还真留下闻人家饭香?   宋四婶拉个脸往外走,常金花送她出去。   “四婶。”   孟晚往锅里倒油烙饼,听见门口传来宋亭舟的声音。   常金花送完人和儿子一起进来,“你六叔是个实在人,自家柴火垛了一半听说咱家要买,就紧着咱们的先给垛上了,每捆都捆得牢牢实实,可比集市上卖的强。”   宋亭舟道:“既然买便多买些,快下雪了提前备着。”   常金花琢磨也是,自家不光冬日烧炕,每日一早还要做豆腐,日积月累一垛怕是不够。   “你六叔家也要打自家的柴,那就再从田老大家买一垛?他家往年也是卖的。”   孟晚插了一嘴,“小梅今年有了,他家没准不卖,不然问问别家吧?”   常金花,“卖柴的人家有的是,租咱家地的刘家也卖,明儿赶集回来我就去问问。”   孟晚听说过这个刘家,三泉村宋姓和田姓最多,还有几户搬来的外姓人,其中就有刘家。   他家是前些年府城北面的村子闹水灾,整个村子都被冲塌,才过来投奔亲戚,就此在三泉村安了家。   因为没有田地,也买不起,便租村里别人家的地来种。常金花还算地道,本朝田税税收是三十一税,不算重,每三十斤上缴一斤。   将田税该上缴的粮食上缴完后,两家再平分剩下的粮食。   刘家人每年都是把稻米晒晾脱壳弄干净再给常金花送来,小麦则是常金花自己去磨。   刘家人老实本分,从不拖欠,两家人这些年相交不错,前阵子刘家的人刚给常金花送来了粮。   宋亭舟家六亩水田,八亩旱田。水田一亩能产一百四十斤的稻子,旱田次些,能产一百斤上下的小麦,上缴田税后每年还能剩下六七百斤。   这些便是从今年开始到明年秋收所存的粮食。村里人大多自己留一半、卖一半,一家几口都指着这笔收入交徭役税,或是修盖房子。   不似别人一大家子等着吃喝,常金花和儿子两口人,人口少粮也够多。   所以当时买孟晚的时候,常金花是有底气的,别的不说,粮食够吃。   明日去集市要做两板豆腐,饭后宋亭舟先拎着桶去晒粮场磨豆子,常金花也跟着。   “四婶少有到家里来。”宋亭舟提着两桶泡好的黄豆问。   常金花无奈地说:“来给晚哥儿相看人家。”   宋亭舟脚步一顿,“他怎么说。”   常金花第一下没懂,“谁?哦你说晚哥儿啊,他更不待见你四婶。”   “年前便定亲吧。”   常金花本来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前阵子在宋大力喜宴上的事,被他突然的一句话镇住了,半天没作声。   “啥?”   红庙村集市——   孟晚懵懵地站在常金花旁边收钱,他就要定亲了。虽然早有预料可能是这个结果,但真被通知的时候,他还是怅然若失。   常金花一脸喜气地卖着豆腐,她常年板着脸,看着一脸苦相。今天笑起来仿佛都年轻了几岁。   集市上人多,他们两板豆腐很快便卖完了。   “你六婶跟我扯几尺布,你和满哥儿溜达溜达去。”常金花给孟晚塞了一把铜板,约莫二十多个。   孟晚被满哥儿拉走,“今日都大雪了,往年这个时候早就下两场小雪了。”   孟晚魂不守舍地应付他:“是吗?”   满哥儿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便问他,“你怎么啦?”   孟晚苦笑一声,他总不能说自己不乐意和宋家人定亲吧,那别人不得骂自己白眼狼。   他只能反问满哥儿,“你快成亲的时候紧不紧张?”   满哥儿搓搓手,脸羞得通红,用很小的声音说:“紧张的,但我爹和阿娘说大力家人都很好,是个好人家,我婆母也去过我家,两家大人商量好了,定亲的时候还和大力见了一面,算是不错了,我表姐直到成亲当晚才见到我姐夫呢。”   古时讲究三媒六礼,包括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但乡下饱腹都难,自然一切从简,只保留了纳吉,既订婚,还有最重要的亲迎。   媒人被男方请到女方家提亲,女方家同意后,两家便可商议订下亲事交换信物,多是做些女红,绣个帕子等。   男方家境好的便送上玉石首饰,若是不富裕起码也要送些吃食意思意思。   同时男方的聘礼定亲时也要送到,村里多是送布匹加聘银,富贵人家可就讲究多了,这个往后再提。   定亲结束,男方父母找附近有名望的阴阳先生算了成亲的良辰,将算出来的日期送到女方家中。   最后就是亲迎,新郎亲自前往女方家中迎娶回自家,拜堂成亲。   和满哥儿说得差不多,婚前见男方一面已经算是幸运了,更多的是盲婚哑嫁,父母说什么便是什么,父母谈好了亲事只等出嫁便好。 ---------------------------------------- 第17章 下雪   从集市上回去,孟晚抢着推车,“你和六婶聊天吧,东西放车上我推着。”他还是下意识把自己当爷们儿使,从小到大就是这样培养的,就算来到这里,潜意识里还是这样。   常金花拗不过他,只好撒了手,她刚才在集市上买了布,抱在手里和宋六婶说话,满哥儿则跟着孟晚落在后头。   “呀,飘雪花了!”满哥惊呼一声。   孟晚仰头,一朵小小的六瓣洁白的雪花,恰好飘落在他脸颊上,他伸手去接,又是一朵雪花在他手上融化。   天空越来越阴沉,四处都是蒙蒙雾气。   前头和常金花说话的宋六婶扭头提醒后面两个小辈,“快些走,一会越下越大。”   果然如她所说,雪花越下越大,一行人埋头赶路,到家门口的时候地上的积雪已经一个指肚那么深了。   棉衣虽然保暖但不抗风雪,孟晚肩头和袖子都被踏湿了一层。   他将板车卸下推进院子的草棚里,常金花拿了上面搁置的东西,两人跑进屋。   “可下雪了。”常金花拍打身上的棉衣,感叹地说。   瑞雪兆丰年,若是冬天不下雪,老百姓该担心了,他们不懂什么原理,只知道当年大雪覆盖田地,来年收成也好上几成。   孟晚前世今生头次见到这么大的雪,他帮常金花规整完东西就坐在门口看雪,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这样好像其实也不错,平平淡淡了此余生,把常金花当亲妈一样照顾,把宋亭舟当哥……   还是算了吧,当哥还一起成婚就有些变态了,但当对象他是真不熟!   孟晚又乱了思绪。   “晚哥儿,进来看看姨给你买的布。”   孟晚闻言关上门进了屋,“来了。”   常金花今日下了本钱,买了两匹布回来,一匹杏黄色,一匹大红色。虽说都是粗布,可也花了三百多文。   “我不是有衣服吗?怎么又给我买?”   布匹都被包上了油纸,孟晚才知道常金花是买给他的。   常金花拿着那匹杏黄色的布料在他身上比画,“小年后你和大郎就定亲了,咱家族亲多,但血亲只剩亭舟二叔和两个嫁到别处的姑姑,定亲咱们虽不请外人,但也是大事,你走里走外就这一件棉袄,怎么也该再做一件体面些的。”   常金花又将红布取出来,“嫁衣和喜被冬日无事也都要绣好了。”   孟晚懵了,“还要我绣花?”   常金花瞪了他一眼,“我帮你做了衣裳,你去和满哥儿学学往上面随便绣两针,哪儿有新人喜服自己不动针的?”   孟晚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让他整件都自己做啊。   晚上宋亭舟回来,顶着满身的风雪,此时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面了。   “今晚怎么不在镇上住,这么晚还跑回来,路上都铺了雪,更看不好道儿。”   常金花拿着鸡毛掸子掸着宋亭舟身上的雪,嘴上埋怨他不知轻重。   如今的乡下小路不好走,不似现代的水泥路明晃晃的顺着走就行了,东一个岔口西一个岔口,左右两旁还都是沟渠,晚上下了雪地上一片银白,一不小心就会掉进沟渠里。   乡里动不动便有某某村谁家的醉汉,赶夜路掉进了哪条沟里的闲话传出来。   宋亭舟默不作声,他在镇里住的是私塾中的宿舍,其实就是私塾里的一间空闲偏房。   小小一间房间里挤着两张木床,只有他和另一位离得更远的同窗住着,里面有个用黄泥糊的炉子,天冷时他们自己拾些柴火烧着取暖。   今晚雪大,他不住宿舍后,今晚已经挤过去了两个人。   再说——他自己也想回家住。   宋亭舟目光掠过房门,少年在厨房忙活,火光将他的脸颊映成暖黄色。   孟晚将锅中饭菜端出来,再刷干净锅烧满锅的热水,“表哥,一会儿吃完饭水就差不多烧好了。”   他一回头刚好对上宋亭舟的视线。   “多谢。”   孟晚低垂下头,“不客气。”   他认真地努力了一下,还是感觉比起相公,宋亭舟更适合当他爸,一脸正经严肃,瞬间让他想到高中住校时候的教导主任。   常金花腌的酸菜已经能吃了,孟晚炖了碗酸菜,还有集市上他买的七八根大棒骨,他挑了两根敲断了,从回来就放火盆上炖着,这会儿已经香味四溢,竟然飘得比红烧肉还远。   端上一盆糙米干饭,三人坐上饭桌开饭。   孟晚盛了三碗炖得奶白的大骨头汤,“我老家的人说这个可补人了,咱们冬日多买些,还能炖萝卜炖酸菜用。”   常金花抿了一口汤,“给你几个铜板是让你买些翻花头绳的,谁让你买这些没人要的骨头了?”   她这人就是这样嘴硬,哪怕心里受用孟晚节省顾家也不直说。   宋亭舟喝着骨香浓郁的汤,视线落在孟晚脑后的木头棍子上,轻皱着眉。   饭后他叫住孟晚,“看书的时候有不认识的字要问我吗?”   孟晚不好意思地说:“有,但是不会耽误你看书吧?”   “不耽误。”   常金花看着他俩,夺过孟晚手里的碗筷,“趁着大郎有空你多问问他,碗筷放那儿我洗,就这两个碗哪儿用得着你了。”   她都这么说了,孟晚只好洗了手跟宋亭舟进屋,小屋的门敞着,能看到常金花在厨房收拾碗筷。   宋亭舟从自己的书箱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孟晚。   孟晚接过去,发现这本书是自己用纸张剪裁做成的,很厚实,掀开后上面的字比普通书本上的字略大一号,前面都是比画简单的常用字,往后越来越复杂些,全是宋亭舟自己的笔迹,孟晚认得。   “你特意给我写的啊?”孟晚神情复杂,这么厚的一本起码有两百多页,近万字,有的太复杂的还带着注解,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   宋亭舟只是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他仿佛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厨房没了动静,常金花进了大屋铺床,他才又重新在书箱里翻找。   孟晚拿着书看他动作,便见他从书箱里翻出个钱袋子,打开口袋从里面拿出两块碎银给孟晚,多了不说三两肯定有了。   孟晚手忙脚乱地将手和书一起背到身后,一脸紧张地说:“你给我干嘛?我不要。”   “拿着平日里去集市花。”宋亭舟面不改色,丝毫没有自己私藏零花钱的心虚。   他背着常金花,只是怕她看见自己给孟晚钱,会对孟晚有意见。毕竟常金花再怜惜孟晚,和亲儿子还是差了两层。   孟晚猛摇脑袋,说:“我不缺吃穿,今天常姨还买了一匹布给我做衣裳,你快收回去,我不会要的。”   他态度坚决得要命,声音压得也低,显然也怕常金花看见。   宋亭舟收回手,攥着那两块银子竟然觉得烫手。   孟晚见他收回银子松了口气,抱着自己的书离开,临走时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我知道这些银子都是你辛苦抄书攒的,也很感激你要给我银子。虽然家里现在还有些余钱,比别人家多个十两八两的,但你要在科举上考出门路,现在不过是起点而已,往后用钱的地方更多,莫要乱给我了。”   宋亭舟瞬间抚平刚才的阴郁之感,只觉得孟晚的话化作一股暖流,流向他心头。心中无比熨帖。   “我晓得了,会加倍用功读书,不负你和娘的厚望。”   孟晚总觉得这话有几分古怪,他不想细想,一溜烟跑到大屋。   “都快定亲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   常金花坐在炕上说他,一手拿着那匹杏黄色的布比比画画,到底也没舍得用剪刀剪裁。   “算了,还是明日找你六婶帮我抻着点,我这手上没她有准头。”   孟晚躺进被窝里看书,有不会的就用手指在枕头上划拉划拉。   乡下的枕头不是他初来那座府邸那种硬得像陶瓷花瓶似的枕头,而是用谷皮等物填充的,也很瓷实,但总体是软枕,起码不会将头磕出大包来。   书果然是催眠好物,特别是干巴巴光认字没有故事情节的书。   孟晚没一会儿就沉睡了,常金花见帘子后没了翻书页的声音,也抱着布匹下了炕。   外面的房门“咯吱”响了一声,常金花推开门望去,见是儿子披着外袍在往外提洗澡用过的脏水。   “大郎,明日一早再倒水,当心冻着。”   宋亭舟回她:“娘,不碍事,我倒去后院,不然放在厨房里恐怕夜里会结冰。”   常金花早就习惯了儿子万事自有主意,站在厨房等宋亭舟倒完水回来。   “娘找我有事?厨房里冷,进屋说吧。”   宋亭舟看出自己老娘有事要说。   常金花跟他进了小屋,倚在炕沿上对着儿子说:“这几个月亏得晚哥儿教我做豆腐,家里因着那一摊子小买卖又攒下了几两银子。我想着你们年后成婚,要不然再盖间厢房住着?”   “就像隔壁老田家,两儿子左右两间厢房。咱家就你一个,盖个厢房我住着就成,你们往后成婚就住大屋去,小屋留给盛杂物,再往后收拾出来给孩子住。”常金花说到后来,眼角一耷拉,语气中满是期盼,仿佛已经能想象出往后子孙满堂的盛景。   宋亭舟没想到她要说的是这个,略微思索一番,说道:“暂时先别盖房,一切等我这次院试之后再说。”   常金花没有多问,离开儿子房间后才叹了口气。   大郎还是想考的,只是真的能考上吗?别看她在外头对着乡亲,在家对着孟晚,都是满口她家大郎考上秀才云云,实际这几年她也是一次又一次地经历失望,也仅剩下一点微乎其微的期盼了。   第二天一早宋亭舟照例早起去磨豆腐,热了昨晚的菜,又喝了些豆浆,常金花没将豆腐往门口搬。   “眼下天气冷了,豆腐就在家里卖吧,不然端出去也会冻到。”   她说的是正理,孟晚想的却是:冻豆腐也很好吃啊?   他拿着一个浅底小扁筐,“姨,今天留一块豆腐吧。”   常金花连钱都舍得抓一把给他,自家做的豆腐哪有舍不得的,给他铲了块豆腐放上去,常金花问:“怎么不用碗盛?”   孟晚拿刀把扁筐上的豆腐切成正方形小块,用大碗扣住放到院子里的石头上,“这块咱们冻着吃,晚上拿来炖酸菜。”   常金花只当他在作怪,“好好地豆腐冻上怎么能好吃?算了,随你玩吧,记得叫你六婶一会没事了过来帮我裁衣。”   孟晚拿上他的小箩筐往外走,“知道啦。”   他可能是有点子做鞋子的天赋在的,主要舍得使力气,手都被磨了三四个泡,终于将宋亭舟的鞋底纳好了,剩下的鞋面子就好说多了,大男人又不用绣花。   农家人冬日里都是一天两顿饭,春秋忙着地里活计中午不回家的时候才会叫家里人送上两个窝头。   他在宋六婶家和满哥做了半天鞋,估摸着常金花的豆腐快卖的差不多了,就和宋六婶一块回家了。   两家离得不远,都靠近村口。宋六婶家更是村口头一户人家。和宋六婶从她家出来,正见着往村外去的乡道上张小雨拉着个年轻汉子,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二叔嬷,你做什么呢!!!”   孟晚一声大喊把本来胆子就小的张小雨吓得半死。   “你这死孩子,这么大声干啥,叫魂啊!”见是孟晚,张小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白眼一个接着一个。   孟晚倒是半点不恼,他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说:“我二叔知道你和个外男有说有笑的吗?”   张小雨立即从那个年轻汉子旁跳开,“你说的哪门子胡话,这是我大侄子!”   那汉子也忙解释道:“晚哥儿你误会了,你二叔嬷是我亲三姑,按理你还得叫我声表哥。”   他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孟晚蹙了下眉,没叫人。   笑话,一表三千里呗,他哥也太多了。   那汉子自他露面便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不吭声,又腼腆地笑了笑说:“我是杨树村的,和满哥儿也有亲戚,他成婚我还来送过亲。”   他这么一说宋六婶也想起来了,“哦,我晓得了,你是满哥儿的堂兄!怎么来了也没到家里坐坐,我叫满哥儿出来见你。”   “不必了婶子。”   那汉子搓了搓手,“今天来先看看我三姑,下次有空再登门拜访。”   他手里拎了包东西,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多半是吃食,一份礼怎么登两家的门?   人家多半是专门给张小雨买的东西,她这么一叫不是为难人家吗?   宋六婶这点人情还是懂的,她寒暄道:“那就下次,晚哥儿,咱们走吧,这大雪地里,六婶的鞋都快湿了。”   孟晚也只是被张小雨恶心过几回,特意过来吓吓他,达到了目的也没心思多待。 ---------------------------------------- 第18章 真的订婚了   他们走后,那汉子还在看孟晚的背影发呆。   张小雨恨铁不成钢地拍打他肩膀,“东子,你还看啥看呢,人影都没了,你瞅瞅,真是没爹没娘一点教养都没有的玩意,连句招呼都不打,不就是一张脸吗?现在就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真娶了过门也是个祸害。”   东子沉浸在孟晚刚才的一颦一笑里,嘟囔着,“三姑,你就去他家帮我提亲试试吧,姑父不还是和他姨父是亲兄弟吗?真要能娶到他,我跟我娘要十两银子当聘礼!”   上回满哥儿喜宴上他是第一次见到孟晚,十里八乡的谁见过这么漂亮的哥儿啊,不光是他,打听孟晚的多了去了,可得让三姑快点去提亲!   张小雨气得更用力地拍他一下,“你要死啊你,刚才三姑和你说的话一句你都不往心里去啊你!十两银子不娶好生养的大姑娘,你娶他?”   他巴拉巴拉对着侄子一顿输出,说尽了孟晚的坏话,奈何东子一句也听不进去。   这头孟晚回了家,常金花正在院子里扫雪,不用看着豆腐摊她空闲时间多了不少,来人就去屋子里拿豆腐,没人就做点活计。   “还是不太方便,我和晚哥儿在家,总有外人进出不是个事,虽说来买豆腐的都是妇人哥儿,但这么多人进出,也难免有人闲话。”常金花对着宋六婶说了两句心里话。   宋六婶劝她,“过几日就是小年了,你忙了这么久,歇歇也成。”   北方冬日农闲,几乎家家户户都闲着,常金花每日天不亮便开始做豆腐,挣的就是这份辛苦钱。   她倒是不怕累,只是为人谨慎,当寡妇多年最怕闲话,她问孟晚:“晚哥儿,你看呢?”   孟晚搬着个凳子坐在厨房纳鞋面,顺便看着外头有没有来买豆腐的人,“那就不做了,小年前咱们多做些,到红庙村的大集上去卖,一回就顶这些天的了。”   常金花和宋六婶在屋里裁衣裳,听孟晚这么一说倒是有了主意,“二十八镇上也有大集,那人是更多更热闹,卖啥的都有,大郎小时候刚会写字,还写过福字去卖,挣个几文钱买果子吃。村长家牛车每年这时候也拉人去镇上,一人两文钱,咱们多做些豆腐用他家牛车拉着去镇上卖,多给他几文就是了。”   宋六婶也说好,“那会大家都去赶集,我家也攒了两筐鸡蛋拿去卖。满哥儿手巧,绣了几条帕子,到时候让大力陪他逛逛去。亭舟和晚哥儿到时也定完亲了,让他们几个小的凑一堆去玩去。”   孟晚的声音在厨房里传过来,“我不去逛,我陪我姨卖豆腐。”   常金花嗔道:“别人家小的都出去玩,就我是个黑心肝的非要你做活?”   孟晚无奈解释:“姨,我不是这意思,二十八去镇上,我们做的豆腐肯定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我帮你卖完再去逛一样来得及。”   宋六婶对着常金花夸孟晚:“看看你家小哥儿懂事的。”   常金花裁着布料,笑而不语,琢磨着余下的布留给晚哥儿做小衣。   宋六婶高声道:“你且安心吧晚哥儿,二十八我和你六叔都去镇上,到时候让你六叔守着鸡蛋,我帮着你姨卖豆腐,六婶是笨些,铲个豆腐还是会的。”   “那就多谢六婶了。”她都这么说了,孟晚哪儿还能拒绝。   昨日大雪,路上不好走,今日来买豆腐的便少了,午后宋六婶回家,常金花在屋里缝衣。   孟晚从厨房的小凳子上站起来,跺跺冻得发麻的脚,明明在灶前坐着,却还冻着脚,真是冷得不行。   “晚哥儿,你在家啊。”   门外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是人走动时踩在积雪上的动静。   孟晚抬头一瞧,是刚才在村口遇到那个二叔嬷的侄子。   “是买豆腐吗?”孟晚语气不咸不淡地问。   东子愣了一下,“啊?是是,我晚上在三姑家吃,买两块。”   孟晚掀开盖着豆腐的麻布,“没拿碗吗?”   东子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没,忘了。”   孟晚从自家碗橱里拿了只深碗,盛了两块豆腐放进去,“呐,四文,碗记得还回来。”   东子接过碗,从怀里摸出四枚铜板,红着脸想往孟晚手里放,孟晚无语地看着他一脸痴汉样,“放灶台上就行。”   “诶,我……我现在就把豆腐送回去,晚些就给你送碗来,你等等啊!”   他拿着豆腐窜出去,孟晚真怕他把豆腐给摔了。   过了一会儿,孟晚看他外面冻得豆腐块,已经邦梆硬了,他喜滋滋地切了酸菜丝,一会儿再擀几张面饼。   昨日剩的骨头汤还有,接着用它炖酸菜正好,还差些血肠,可惜那东西他不会弄。   他这边做着饭,常金花想赶着订婚的日子把衣服做出来,半天没下炕。   这档口东子又来了,拿着他家的碗,意意思思的往里走,不复那会儿的热情,有些装模作样端着,但看向孟晚的眼神依旧飘忽不定。   “咳,我都听说了。”   孟晚莫名其妙,他也没理东子,自顾自地擀着饼。   “晚哥儿,谁啊,这么晚还来买豆腐。”常金花在屋里听见了动静。   孟晚头也没抬,“二叔嬷的侄子下午买了豆腐,这会儿过来还碗。”   常金花没了声,但东子反而来劲了,“原来你不是宋家的孩子啊,我听我三姑说你没爹没娘,是过来投奔亲姨的。”   “我三姑说,没爹没娘的孩子不好找人家。”   “我爹娘也说想给我找个知根知底的。”   “但是你也算是我三姑远亲。”   最后他自信总结:“虽然你没娘家,还是个不好生养的哥儿,但我也不嫌弃你,只是彩礼钱就免了。”   孟晚见他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半点没有走人的意思,不得不开口道:“谢谢关心哈,不劳你操心,我已经找好人家了。”   孟晚和宋亭舟还没定亲,这种话本来不该由他个小哥儿说出口的,奈何二叔嬷这个侄子也太烦人了,一点眼色都没有,一个劲儿地念叨,他实在忍不住了。   东子听他说完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孟晚胳膊,“不可能,你要是找好人家了,我三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了,一定是我直接跑来与你谈婚论嫁,你害羞了才故意这么说的。”   孟晚另一只手上还拿着擀面杖,闻言真想直接给他一棒,怕常金花听见动静担心,他压低声音说:“放手。”   东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对着个未婚小哥儿动手动脚,慌慌张张地松了手。   这边孟晚迅速后退两步,东子后腰处便传来一阵巨力,他扑腾着直接趴在了孟晚刚才站着的位置上,闷痛中趴在地上起不来身。   “哎哟……哪个缺心少肺地踢我!”   宋亭舟背着书箱,他面容难看,冷声道:“你是谁家的如此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下敢跑我家来纠缠我未婚夫郎。”   常金花在屋里越听越不对,忙踏上鞋跑进厨房。   “这人是张小雨侄子?他咋躺地上去了?”   孟晚没吭声,宋亭舟也面无表情地不说话。   东子被人家一家子围住,羞愧难当,捂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婶子,我刚才在门口一不留神脚滑摔进来的。”   常金花望望自己家俩孩子,对着东子寒暄,“那你没事吧?”   东子揉揉腰,尴尬地说:“没事没事。”   孟晚无语,“没事你就走吧,我家要吃饭了。”   “诶,那我走了晚哥儿。”东子一手搭在腰上,侧着身子往外退,眼睛还恋恋不舍地望着孟晚。   晚哥儿怎么就真找了人家呢!十五两银子娶他也行啊!   宋亭舟“砰”的一声将书箱就地放在厨房地上,语气平静地说:“我去送送客人。”   常金花见孟晚要烙饼,蹲下身子帮他添火,孟晚则刷油烙饼,大门口处偶尔传进来两声闷响。   不一会儿宋亭舟走了进来,孟晚余光中见他手指关节处通红,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打人打的。   他真是颠覆了自己对古代书生的刻板印象,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直接动手就成了。   常金花什么都看明白了,她叹了口气,晚哥儿什么都好,但就是因为好,才惹人惦记,成了亲挽上了发应该就好了。   饭菜端上桌,孟晚对常金花说:“姨,你尝尝我的冻豆腐好不好吃。”   常金花从酸菜里夹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冻豆腐,“这就是你上午冻的?都冻出大孔来了,能好吃吗?”   孟晚笑眯眯地说:“你尝尝呀!”   宋亭舟听了干脆利落地夹了一块吃,小小的豆腐里浸满了酸菜和骨汤混合的汤汁,几乎没有什么豆香味了,但比豆腐有嚼劲。   “好吃。”   常金花也尝了一口,“冻了之后是这样的啊?还中。”   比起冻豆腐她还是更喜欢吃滑嫩的豆腐。   见他们都尝过,孟晚便说:“这回天冷了,咱们卖不了的豆腐就连夜冻上,集上试着卖卖,卖不出去就留在家里炖菜放着吃。”   常金花道:“今日就剩了四块,一会儿我冻到外头去,往后咱们家里就不卖豆腐了,大郎明天也不用磨豆子,我和晚哥儿白天少做些,冻上一板冻豆腐,或是集市上卖或是自家吃。”   “嗯。”宋亭舟吃饭的时候基本不说话,当然他往日里话也少。   下了这场雪后天气冷得厉害,家里不卖豆腐孟晚便不用起那么早了,偶尔起来给宋亭舟做早饭,不过也就一两次,常金花说用不着他。   有外村的偶尔还来问常金花买豆腐,常金花便告诉人家除了集市上,自家年前不卖了,年后再来买。   消息传出去,宋家清静不少。   孟晚做的第一双鞋终于做好了,鞋面里也续了棉花,正巧听满哥儿说定亲要送些亲手做的东西,他便等定亲时送给宋亭舟吧。   孟晚心情复杂,磨着磨着倒有几分认命的滋味。   小年前一天宋亭舟的私塾放假了,红庙村集市便多了个劳动力,他们当天做了五板豆腐,全卖了个精光。   隔壁豆腐摊做得更多,全家都来帮忙,周娘子数钱数得脸都要笑抽筋了。   常金花更高兴,不是为了多挣的这些个铜板,而是因为明日儿子定亲。   “得快些去肉摊子上,省得膘厚的好肉都被人家挑没了。”   “一会儿还得去你六婶家取鱼,我订了两条鲤鱼明日做席面用。”   “家里的鸡还有六只,也要宰杀两只收拾出来。”   “再买上一包糖,花生家里还有小半袋,瓜子要买些……”   常金花留下孟晚和宋亭舟收拾摊子,自己匆匆忙忙往肉摊子那头赶,边走边嘟囔着要买的东西。   孟晚收拾完摊子,莫名其妙地与宋亭舟对上了视线,下一秒两人又都同时看向别处。   真诡异啊,现代还没找过对象,真的要与这个古人订婚了?   直到第二天一早,他换上常金花给他新做的杏黄色棉袄,都还是回不过神来。   “晚哥儿,你这身可真好看。”满哥儿摸着他身上穿的新棉袄,眼中都是喜爱之色,显然这件衣服很对他胃口。   孟晚低头,头昏眼花,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能穿得这么花哨。   今日订婚常金花没请太多人,宋亭舟的祖父祖母过世得早,只有宋二叔和宋亭舟父亲是亲兄弟,请了他们一家。   另请了族长一家,堂亲宋六婶一家,还有给宋亭舟和孟晚批日子的风水先生,一共坐了两桌子的人,别的堂亲常金花都没请。   孟晚没有娘家,便让宋六婶充当媒人一角。   举办的倒也简单,风水先生翻着易经当场给两人批了好日子,宋六婶再说上几句吉祥话,两位新人面对面站着交换了信物,都用布包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将自己纳的那双鞋递给宋亭舟,孟晚深吸了口气,他想给对方纳鞋只是为了感激,没想到今天别作他用了。   宋亭舟同样递给他件用红布包裹的东西,摸着像个盒子,孟晚将它抱进怀里,低头不语。   宋亭舟今日穿着没什么特别的,依旧是他的棉布长袍。   他神情莫测地看着孟晚发顶,这时候哪怕他说一句,不如算了吧,纵使让人白看了笑话,让娘伤心,但孟晚定是高兴的。   他会以表弟的身份侍候他娘,直到找到心仪的人成亲。   宋亭舟抿紧了唇,神色淡然地与孟晚交换了信物。 ---------------------------------------- 第19章 态度转变   常金花今日穿了件平时不常穿的袄袍,早起用水壶烫得平平整整,头发抹上桂花油梳得整整齐齐,还插了根款式老旧的银钗子。   厨房里找了田伯娘掌厨,满哥儿在旁边打下手,常金花从屋里拿出一个小木匣子出来,当着众人面打开来看,里面是七八块小银角,约莫有十两。   她眼眶湿润,语气微有些哽咽着说:“晚哥儿家里是没人了,但该有的媒人彩礼咱们都预备了,不能因为孩子爹娘不在就欺负人家。”   宋氏族长捋捋胡子,“有民媳妇儿是个讲理的,合该如此。”   常金花恭敬地对族长欠了欠身。   张小雨在席面上坐着等着吃席,闻言翻了个白眼,“就她会做人,这么多银钱交到一个还没过门的小哥儿手里,我看他拿了银子跑了你们娘儿俩咋整。”   上次侄子临走前和他一顿好耍,又是怪他没打听清楚,人家晚哥儿已经许了人家了,又是说他不早早替他提亲去。   宋家的口风这么严,还是订婚前两日才喊了他男人说要订婚,他上哪儿知道去?   村里倒是传过几次闲话,但宋亭舟读了两年书平日高傲得很,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的,谁知道还真要娶个没爹没娘的孤儿?   古时都忌讳这些,称这样的人克父克母,是无福之人。女人若是守了寡,背地里更是叫人家嚼烂了舌根。   常金花是吃过这上面的苦,才更怜惜孟晚,而宋亭舟则更不在意,能将人留下,已经是他的幸运了。   今日的席面常金花下足了本钱,鸡块炖蘑菇、红烧肉、走油肉炖酸菜、清炖鲤鱼、白菜炖豆腐、凉拌萝卜丝、豆皮炒白菜片,还有碗蛋花冬瓜汤。   张小雨吃得满脸油花,宋二叔嫌他丢人,皱着眉呵斥他:“没眼色的东西,就知道吃,还不过去给大嫂帮忙。”   张小雨怕他男人,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座位上起来,去厨房东张西望。   常金花今日大喜,算给他脸面,脸上带着笑,“一会儿客人离席你留下帮忙撤撤碗筷,剩的菜若是不嫌就挑几样端回家去。”   张小雨简直受宠若惊,常金花这还是头回对他这么和颜悦色,这一桌菜里连素菜都冒着油花,可比自家的香不知多少。   他忙不迭地点头,等客人吃完了席面坐着聊天,勤勤恳恳地忙活起来。   常金花叹了口气对着孟晚说:“你二叔嬷也是个苦命人,嘴不好,人却还算勤恳。”   宋二叔吃酒吃的不着四六,随地一歪就要睡去,还是大力和宋亭舟将他架回家去。   他常年酗酒,看着人高马大实际奇懒无比,家里几亩地都靠张小雨自己打理,累得伤了身,可不就没有孩子。   可哥儿无子被说闲话的都是哥儿,没人管你为什么不能生,只觉得你是不下蛋的母鸡,无原因。   厨房的事常金花说今天不让孟晚沾手,他心安理得地坐下吃席,然后看着满哥儿他们里外忙活,还怪不适应的。   怪不得专家说二十一天能养成一个习惯,他在他叔家就做了好些年家务,来这个时代又在宋家做了小半年,万一有一天能穿回现代,他就攒钱开一家家政公司好了。   跟常金花送完客后,孟晚见用不到他便回了屋,宋亭舟送他的信物和常金花给的聘金刚才被他放进了柜子里,如今屋里没人,他就将东西拿了出来。   聘金没什么好说的,宋亭舟送的红布下果然是个木头盒子,不大,细长条。   孟晚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支细长的银簪,簪头是雕琢圆润的祥云样式。   他下意识拿出来掂了掂,实心的,约莫快一两重。   孟晚哑然,还真是,上次推了他的银子,这次补个银簪子,那他那双鞋是不是太随意了?   订了这个婚貌似不亏,赚了十两银子聘礼和一根银簪。   厨房收拾好常金花包了红包给田伯娘,人家说什么也不要,两人在厨房推搡起来。   “这么两桌我就随手炒炒罢了,也值当收你回红包,说出去还以为我是什么人了。”   “你若不收才会有人闲话,也忙活了半天,赶紧拿了回家歇着去。”常金花为人处世向来让别人挑不出什么话来。   田伯娘实在是不好意思拿这笔钱,往日婚宴都是从天不亮忙活到天黑,宋家这么两桌人她一人都能收拾明白,更何况还有满哥儿从一旁打下手。   她说什么也不要,常金花又说什么都要给,孟晚掀了用布头拼凑的门帘出来,这帘子是天冷后才挂上去的,多少挡些风。   他跟着劝:“伯娘,你就收下吧,您平日就是靠着手艺挣钱的,如果不收,年后我家再办了事可就不好意思请你来了。”   常金花瞪了孟晚一眼,对田伯娘说:“我家这小哥儿就是不害臊,自己婚事也好意思随口就提。”   又挽着田伯娘的手将红纸包塞到她怀里,“年后我家还得找你忙活呢,到时候我使唤你可不客气了。”   宋六婶也跟着劝田伯娘,田伯娘只好收了红布,只是肉菜是说什么都不肯拿了。   常金花将剩菜给张小雨和宋六婶分了,临了还给宋六婶拎了一包糖,“你也不用和我推辞,当媒人本不该这么薄的礼,这点你都不要,那可真是看不起我了。”   宋六婶大大方方地收了,笑道:“那我这媒做得可轻巧不费嘴皮子。”   “我可不送你了,快带着满哥儿回吧,年后昏礼还得用你作礼。”常金花知道她是个爽快人,也没跟她寒暄。   “大嫂,那我也走了。”张小雨眼红宋六婶的糖,可手里还拎着人家的篮子,装着常金花给拿的荤菜素菜,酸话是卡在嗓子也说不出口。   “你先等着。”常金花推开了后门,将挂在后门上头的篮子取下来,里面是满满一下子切成小块的冻豆腐,都凝在了一起。   常金花又拿了个小篮子,敲了些冻豆腐下来,将小篮子装满,递给张小雨。   “回去烩白菜里或酸菜里吃的,拿回家去吧。”   张小雨愣愣地接过篮子,他听村里人说过常金花在集市上卖的啥冻豆腐,应该就是这东西。   他低着头看着篮子里的小块块,瓮声瓮气地说:“那我一会儿就把篮子还回来。”   常金花道:“不急,今日晚了,明日的吧。”   张小雨左右手各挎了两个篮子走了。他家住在村子里头,有看见他左右提着篮子的村民问他:“雨哥儿这是打你妯娌家来的?呦呦呦,宋寡妇舍得给你拿这么多东西?该不是你偷的吧?”   张小雨仰头就骂,“放你娘的狗屁,叫冰锥子砸坏脑袋了你胡说八道,你妯娌家办喜事你去膈应人,就以为别人和你一样不招人待见啊!”   说闲话的宋四婶脸色一变,冷笑道:“谁跟你个大傻子一样,村里谁不知道宋寡妇看不上你。”   张小雨嘚瑟的摆弄自己的篮子,露出里面满满登登的冻豆腐和肉菜,嘴差点歪到天上去,“我妯娌对我咋样用你叨叨,倒是你们那支,哥六个,你看看你五个妯娌过年过节登过你家门没?”   宋四婶拿手指哆哆嗦嗦地点着他,“你……你个憨货!”   论骂人,张小雨真是村中好手,怪不得少有人在外头议论他声誉问题,实在是骂不过他那张嘴。   宋四婶对上他,很快便败下阵来。张小雨斗志高昂地往家走,碰到了送醉鬼二叔回来的宋亭舟和宋大力。   “你们这么快就回去了,不多坐会?”张小雨下意识将篮子往身后背,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得猥琐,是宋亭舟老娘亲手送他的,又不是他偷的,背啥背啊?   “不了二叔嬷。”宋亭舟照旧言语简短。   宋大力接着他的话说:“二叔嬷,我们刚把二叔抬炕上去了,不过你家里没人,我们没敢点火烧炕,你快回去看看吧,我们哥俩就不待了。”   张小雨挤出一个虚假的笑脸,“诶,行。”   他走后宋大力和旁边寡言的宋亭舟说:“二叔嬷今儿是吃席吃高兴了?”往日看见他们这群小辈都爱搭不理的,今天竟然还主动邀他们。   “可能是。”   宋亭舟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他着急回家,人高步子也大,但和宋大力分开后,在自家院门口步子反而踌躇起来。   常金花在厨房将没用完的生肉用篮子装起来挂到房檐下,一转身看见了杵在门外的儿子,“大郎,怎么不进来?”   宋亭舟这才抬脚往里走,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晚哥儿呢?”   常金花笑了,“在屋里。”   宋亭舟走进去却脚步一转,走进了自己房间,他如今的书箱里一本书都没有,打开来看,里面是块红布包裹的东西。   早在拿在手里的时候他便猜到里面是鞋,此刻掀开外面的红布,果然如此。是双靛蓝色新棉鞋,针脚有粗有细并不匀称,鞋面子里又絮了太多棉花,将里面空间都挤小了,也不知能不能穿得上。   宋亭舟坐在炕上脱了鞋,刚要试又放下,唯恐弄脏了鞋子,想出去打水洗脚常金花又在外头,他眼神含笑地隔空比画了一下——长短倒是合适。   孟晚在屋里听到他们说话还以为宋亭舟找自己有事呢,结果等了半天也没动静。   厨房里常金花喊了声:“我去你六婶家,晚哥儿,一会把炕烧了。”   他走后孟晚掀开门帘出去打算去外面抱点柴,对门宋亭舟也掀了布帘出来。   “我去吧。”宋亭舟一句废话没有,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人已经走出去了。   这点活而已,谁干都行,孟晚搬了个小木凳子坐在灶膛边上,等他拿柴火。   宋亭舟拎了一捆柴放到他旁边,他家现在门口堆着两垛柴火,但是冬天废柴,想不挨冻就得早晚各烧一遍。   他家早上没烧,晌午待客烧得多,可天黑了不再烧一边火炕,后半夜非得冻醒不可。   “你去屋里待着,我烧火。”宋亭舟语气沉稳,和之前没大区别,可孟晚总觉得他今天似乎没看自己几眼呢?此刻也是目光落向柴火和他对话。   “我们既然已经定了亲,不必像之前那样客套了吧。”孟晚抽了几根易燃的豆秸,用火石点燃扔进灶膛里,仰头看他。   宋亭舟回视,对上的是孟晚盈盈笑脸,复又垂头,耳框泛红。   之前各自不知对方想法,订了婚后,反而是孟晚看着比他坦荡。   孟晚继续往灶里添柴,语气淡定地说:“既然我们订婚了,有些话也该与你明说。”   宋亭舟心中一紧,对于孟晚的过去他毫不了解,只听常金花说孟晚是她在人牙子手中买回来的。   据人牙子说,孟晚是南地大户人家的下人,因得罪了主人家才被发卖到这么远来。   见识过真正的富贵名门,长相又如此俊俏,他真的能甘心嫁给自己吗?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穷书生……   宋亭舟嗓音干涩,生硬地挤出两个字,“你说。”   孟晚添了最后一把柴,拍拍双手站起身来,他轻咳一声:“咳,那个……你往日读书有空闲了,能不能帮我写几幅字画?”   宋亭舟本来心绪难平,愣是被他一句话瞬间抚平,他满眼错愕地说:“字画?”   孟晚舀水洗手,“你跟我过来下。”   他率先一步走进小屋,宋亭舟反而犹豫起来,他们毕竟还未成亲,共处一室总是不好。   “快进来啊?”   孟晚催促的第二声后,宋亭舟迈步跟进去。   订了婚后孟晚反而放开了不少,招呼也不打直接掀开了柜子取出几张废弃的纸张。   “毛笔能不能借我一支啊?破一些的便好。”   宋亭舟立即从柜子上拿出毛笔和砚台,还放了张四角炕桌放到炕上,“你若是想练字我再去镇上给你买些笔墨。”   孟晚淡然道:“那倒不用,现在先紧着你来,等家里以后有条件了再练不迟。”   宋亭舟闻言心口一荡,晚哥儿好像对他和之前不同了。   孟晚没学过毛笔字,但他高中的同桌自称当代大文豪,总有事没事跟他秀秀书法,用毛笔的基本要素他还是知道的。   他跪坐在炕上,略微前倾,身体与方桌之间微微空出些缝隙。   两手自然分开,左手手臂一挥按住纸张,右手手掌呈空心状,手指微微弯曲,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抓住笔杆。手腕放松,轻蘸砚台里的墨汁,再将毛笔在纸上方微微倾斜,笔头朝向自己,手腕和掌心同步移动……   孟晚架势摆得贼拉炫酷,甚至唬住了宋亭舟,然后写出了一坨屎出来。 ---------------------------------------- 第20章 福字   孟晚整个人都尬住了,哪怕他当初被人牙子胡吹海吹都没现在这么尴尬。   他本来微翘的眼尾愣是硬生生地瞪得溜圆,满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坨屎一样的东西。   “姿势不错,手腕再压低些就好了。”   宋亭舟以手握拳抵在唇边,忍住那点笑意。   道理孟晚都懂,可是他就是手软得不像话,笔恨不得戳进纸上。   他耳朵里像是住进了一辆蒸汽小火车,嘟嘟的烟从左耳冒到右耳,拿着那支不听使唤的毛笔,窘迫得不像话。   宋亭舟柔声询问:“我带着你写两遍?”   有人教他,孟晚急忙点头,“好!”   孟晚背对宋亭舟、面朝窗地跪在炕上,面前是那张矮腿方桌。宋亭舟挪了一步站在孟晚身后,微微俯身,将自己手掌包裹在孟晚的右手上,手掌相叠,两人皆是浑身一颤。   孟晚在没觉醒性向之前就是个普通学生,上学的时候和一群调皮捣蛋的男生嬉笑打闹是常态,肢体接触有,搂搂抱抱也不稀奇,可从来没有刚才那种似触电般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发觉自己是gay后就一直和同性保持距离,所以偶然的触碰才让他慌得心突突?   孟晚自觉理清了其中关窍,轻声询问还在愣神的宋亭舟:“好了吗?”   宋亭舟侧目看他红成一片的耳根,喉咙干哑艰涩,“好了。”   他手略松几分,滑到孟晚手腕处握住,不紧,然后带动他手腕做推送动作——   “不要抖,要轻轻地动。”宋亭舟缓缓地说,随着他的最后一个字说完,一个端正的晚字便在纸上写好了。   孟晚像是找到了一点感觉,宋亭舟便又带着他练了几遍,不知不觉便天色渐晚。屋内的窗户是白纸糊的,本就昏暗,这下更是看不清了。   “大郎、晚哥儿,怎么没点灯?”   常金花的呼声传来,宋亭舟立即撤回了手,他挪步到柜上取了盏油灯点燃,灯火昏黄暗淡,却也能照亮这一小方天地。   常金花掀了布帘子往里探,“晚哥儿也在这屋?我还以为你躺下了。”   孟晚甩甩自己的手腕,“我找表哥有点事,顺便让他教我练练字。”真是中了邪了,正事差点忘了。   常金花略有些不赞同,“三月份就要去府城了,让他在家好好看书吧,你想练字等他从府城回来的。”   宋亭舟闻言插了一句,“看书不差这几天,娘你先去洗脚吧。”   常金花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在赶她走?还真是儿大不中留,还没成亲就开始向着夫郎了。   她也怄着气,一句话没说回大屋了。   孟晚心虚地看了宋亭舟一眼,“我现在确实也不着急练字,找你是为了二十八镇上集会的事,想买些红纸让你帮我写几张福字去卖。”   “好,你现在要吗?”宋亭舟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虽然这东西卖不了几个钱,可孟晚想要的话,给他写几张也不费工夫。   “不不不,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弄些样子给你看,你照着我说的去写。”   孟晚从听到二十八镇上有集会后,就想好要去赚一笔小钱了。   前几日红庙村集市也有人摆摊卖福字和对联,基本是将红纸裁成方形,尖朝上用黑色墨汁写上福字,对联也是这样,只不过纸张是裁成长条的。   孟晚想在上头搞些花样,多卖上几文。镇上不似村里,哪怕没有南方富饶,乡绅地主还是有的,在镇上过活的人家多半也有些家底,不会在意多个一文两文。   乡下夜晚家家户户入睡得都早,若不是家里有个读书人,有的人家连油灯也舍不得点,这东西点一晚,便是四五文进去了。   孟晚在厨房借着灶膛里的火光洗了脚,回屋躺在炕上,常金花应该没睡着,却也没说话。   “姨,你睡了吗?”   没动静?   “娘”   常金花气急败坏,“你这死孩子,羞不羞!”   孟晚订了婚后放飞自我,“嗨,反正就差几个月了,我这不提前适应下吗。”   常金花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嘴上却还教训着:“没规矩,你要是我儿,非打你两下板子不可。”   孟晚将手从帘子下伸过去,“儿媳妇也是儿 ,你打吧。”   常金花轻轻捏了他一把,声音里掩着笑,“在外头不许这么口无遮拦,让人听见仔细你的名声,前几年村里有个新嫁过来的媳妇儿……”   孟晚知道她气消了,安了心,伴着她的八卦声沉沉睡去。   他这厢吃得好、睡得美,隔壁田家一家子都不欢喜。   晌午宋家开席时,隔壁老的、少的便都噤了声听墙根,常金花给儿子订婚也没张扬,不过张小雨知道后几乎全村所有人都知道了,隔壁也不意外。   小梅是唯一替孟晚高兴的,不过她也有些许郁闷,“晚哥儿订婚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跟我说呢,我去他家帮着忙活忙活也是好的啊。”   田旺搂着她腰劝她:“你怀着身子人家还敢用你帮忙?宋家族亲那么多,我见大力满哥儿两口子都去,他家不缺人的。”   田兴躺在东厢房炕上,斜着眼看弟弟弟媳恩恩爱爱,眼睛死盯着小梅起伏不甚明显的肚子。   田伯娘(不是给宋家掌厨的,农村就是这样,很多同姓同辈都是一个称呼,后面叫隔壁伯娘田大伯娘吧)   田大伯娘从窗口路过挡住大儿子的视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低声喝道:“小梅怀了身子就是咱们家顶金贵的人儿,你那要死的眼神别往我小儿媳上瞅,瞅就瞅你屋里没用的哥儿,这么多年连个蛋都不下,白吃了家里这么多粮食!”   一连骂了一通,田大伯娘才解了口气,她眼神冰凉地警告道,“前些日子你浑身的伤是咋摔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也不知道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憨货,自己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怕真成了,村里人不得戳咱家脊梁骨?”   听着老娘的训斥,田兴将头压得越来越低,竹哥儿也缩在角落里当个隐形人。   他这些日子仿佛过得更差了,往常起码还有个人样,衣服干干净净的。如今往角落一缩,衣服上都是污垢,裤腿上还沾染了两块黄白色的浓稠物,人瘦到只有一把骨头,露在衣服外头的皮肤就没有一块好肉,脸上又青又紫的,   田大伯娘的目光扫视他一圈,突然笑了一声,“竹哥儿,听说你娘家有个妹子今年十五了吧?”   竹哥儿眼神麻木,“我妹子定亲了。”   田大伯娘横了他一眼,“你爹娘穷成那样,可不早早给孩子们都订上。”   田兴躺在炕上喘着粗气,“你家不是还有个哥儿没定人家。”   但是长得跟黑猴子似的,还不如竹哥儿,不然他早惦记上了。   他一说话竹哥儿便不自觉哆嗦,他知晓这对母子的意思了,“他孕痣小……”年纪也不大,过了年才十四。   田大伯娘拊掌一笑,“哎呀,这说啥呢,娘就想着快过年了,你家条件又不好,不如把你弟弟接过来住几天玩玩,年后再给你爹娘送回家去。”   田大伯娘一肚子的算计,她心想:接了那小哥儿过来,家里平白省出一月口粮,她那亲家没啥不乐意的,年后把那小哥儿送回去,要是有了更订不上家人,她亲家还不巴巴的再把人给送来?要是没怀上就得想办法借肚了,老大总不能绝了后。   田家院里盖得厢房多,日光左右挡着,显得比别人家压抑不少,厢房里更甚,因着田兴日日喝药,他们这屋还用黄泥和石块打了个炉子,早晚坐着药炉,满屋子都是难闻的药味。   家里其他人都不乐意过来这屋,田兴自己亲娘都站在窗外和大儿子说话。   竹哥儿整日困在屋子供田兴发泄,却像是闻不到一样,躲在药炉旁看着这对母子的恶心嘴脸,听着隔壁院里的一家其乐融融。   他在田家渐渐丧失了内心的温度,只觉得自己是一块不那么坚硬的石头。   ————   第二天一早照例是宋亭舟的读书声将孟晚唤醒,不用早起做豆腐,又没有客人大早上上门,孟晚重新换上他那身靛蓝色的棉袄,心里感慨,还是穿这个看着顺眼。   常金花去院子鸡舍里喂鸡,冬天地上没野草也没虫,打完粮食剩的糠家家户户都存下来,天冷后加水搅拌在一起拿来喂鸡。   昨天待客蒸的一大锅米饭还剩了半盆,孟晚把挨着大屋的锅里舀了两瓢水,搭上蒸屉。   宋亭舟听到厨房的动静走出来,“我烧火。”   “那你先给大锅添点柴,再帮我把小锅也点上。”孟晚现在不再同他客气了。   小锅的火上来,孟晚放上小半勺凝固成雪白色的猪油,等油热化,将葱末放里面炸香后再加一碗水。   取来三颗鸡蛋在另外一个大碗里打散,将锅里的葱油水搅拌到鸡蛋液里,和剩米饭放在大锅里,盖上锅盖开蒸。   一家子该洗漱的洗漱,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一盏茶后开饭。   三个人捧着米饭,围着一大碗蛋羹也能吃得香喷喷的。   “晚哥儿的蛋羹蒸得比我蒸得好吃。”常金花舀了两勺就不肯再动了,她家从没攒过鸡蛋卖,都是留着自家吃,但冬日天冷,鸡下蛋也少了,昨日订婚又杀了两只,前些日子攒的鸡蛋也只剩下半篮。   两个孩子还在长身体该多吃些,她少吃两口也无碍。   “好吃便多吃些。”孟晚舀了一勺放进她碗里。   宋亭舟本来沉默着吃饭,见此也舀了一勺放进常金花碗里。   “你们多吃就是了,我又不是没手没脚的。”常金花训着两个小辈,但心里是说不出的熨帖。   她儿只要回来,家里水缸必定是满的,但厨房里的活计从未沾过手,这么心细地惦记她也是从来没有的。   孟晚没来之前她也没觉得哪儿不好,和村里人家比起来,大郎算是孝顺的了,但孟晚来后家里似乎有啥不一样了,她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妇人嘴上说不好,但心里总归能感觉到。   饭后张小雨掐着点来还篮子,这会儿太阳好,常金花收拾了碗筷和她在院子里说话,年后孟晚出嫁得找个亲眷家出门子,张小雨家正好。   宋亭舟则将墙角竖立的炕桌放到小屋炕上,问孟晚:“晚哥儿,你昨晚说要画个什么样的福字?”   “来了。”   孟晚小跑着进来找他,一张嘴就是他的宏图大业。   “表哥,我跟你说,咱们今天如果研究成了,明日便去红庙村卖纸那家,多买些红纸回来,到时候我裁纸,你写字,咱们多做一些,二十八拿到集会上去卖!”   宋亭舟应着他,“镇子附近有户人家造纸,平日就在私塾门口摆摊,我常在他家买,价格还算公道,不如明日我去他家给你买来红纸。”   “好啊。”   家里的两个人都被孟晚灌了迷魂汤,一个两个都随他折腾,常金花再也没说什么耽搁宋亭舟读书的话,孟晚便在小屋研究半天,连着自己练字,再带着回想前世那些福字对联上印着的卡通形象。   到底是前世有过底子,写过那么些卷子,毛笔字虽然难,孟晚也渐渐掌握了一些窍门,起码能自己在纸上比比画画地对宋亭舟讲解了。   “你看,往年集市上的福字是不是简单地用笔写在正中央?”孟晚在废纸上写了个歪七扭八的福字。   宋亭舟看着心里发笑,但面上不显,甚至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不错,字好些的便多卖一文两文,字差些的也是五文钱一张。””   他说的价钱和孟晚之前在集市上问得差不多,集市上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童生在卖。   别看人家功名低,但长年累月的卖福字和对联,笔法是不差的,价格也算公道,六文钱一张,多买还能往下饶价。   也是问好价格后孟晚才觉得有利可图的,年节在即,其实卖些吃食什么的更加好卖。   但一来做热食天气冷,怕到地方食物凉了,二是做吃食较为麻烦,他家人手有限,那天早上还要起早做豆腐,就更顾不上做别的了。   如果趁这几日提前写了福字就不一样了,这东西不怕冻又不怕坏的,随手一卷即可。   成本低,人工简单,卖得还不便宜,纯肉的包子还要三文呢,写上一张福字竟然就六文了,要不说古时读书人地位高呢。 ---------------------------------------- 第21章 包子   “那咱们中间写完福字后,四角处再加上几片祥云,就像这样……”孟晚大概在纸上画了几笔,几朵简约版的祥云便出现在纸张上。   宋亭舟来了兴致,接过他手中的笔自己画了两下,“这样?”   他手稳,但缺点是写字惯了,画起画来也带着一些锋芒,看起来有些僵硬,总体看起来又比孟晚画得看着好看。   他自己也看出些门道来,皱着眉说:“我画得不好。”   农门学子就是如此,能识字读书已是不易,琴棋书画哪样不是烧钱的东西,不是他们能接触到的。   孟晚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免费的美术课,简单的素描速写他都会,高中还跟着他的文豪同桌混了几节竹笛课,象棋会一点,围棋非常臭,要是把这些都划拉上……   孟晚摸了摸下巴,那就算琴棋书画就剩琴不会了,往后有钱了找机会学学也成。   “这里下笔重了,要有一种衔接感,就是从粗到细的过渡,而不是一下子就转变了。”他抻出宋亭舟笔下的纸张,像模像样地指导起来。   宋亭舟侧目地看他一眼:“你画,我写。”   孟晚蔫了,“啊?但是我手软。”   宋亭舟面不改色地说:“我教你运笔,你这样聪慧,学个几日就差不多了。”   孟晚还真没经人这么夸过,他单手抚脸,感觉脸颊热热的,“真的假的?那我就试试?”   第二日宋亭舟出门去买红纸,常金花挎着箩筐找宋六婶做伴做活计,孟晚独自在家中练字,晌午日头好,他停了笔伸了伸腰,下炕和面,好久没吃包子了,今日暖和些,面团能发酵的快些。   他和了个大面团,将盖豆腐的麻布用温水洗了两遍罩在面团上,再扣上一个小一号的木盆,放到大屋炕头,早上烧了炕,还有余温在。   他做好这些准备到院子里的旱厕解决生理问题,结果半路被人叫住。   “晚哥儿!”小梅还是站在墙头那个位置叫他。   “你这是站什么上了,小心点。”   两家之间的院墙起码一米八,小梅也就一米六,孟晚最近觉得自己长高了点,约莫能有一米七了,比小梅高。   他俩都得踩着东西才能从墙上露出脑袋,小梅没像之前那样扒墙头,肚子大了不方便,而是站在什么东西上的样子。   “踩着木墩子,结实着呢!”   小梅扬声喊:“你最近咋都不找我玩了,订婚也没叫我一声。”她性子直,天天念叨什么就要说出来才痛快。   “最近家里事太多了,订婚的事我姨说不声张了,简单办办,就没特意告诉你。”孟晚其实私下是不喜欢找她玩的,哪怕不是田兴的事,他对田家人也没有太多好感。竹哥儿被打不是一朝一夕,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还是小梅露给他的,可见他们全家都默认这件事,人家的家事孟晚不想再管,但对这家人感观不好是绝对的。   之前邻里邻居他刚来确实也没朋友,小梅又自来熟,两人爱结伴出去,但田兴的事过后,他是说什么都不想再接触田家人了。   小梅对这个解释略微失望,“哦,这样啊。”   “小梅,站那么高做啥呢?掉下来咋整啊,快下来!”田大伯娘从自家院子里喊小儿媳。   小梅的脑袋缩下去,“诶,我和晚哥儿说两句话,马上下来。”   田大伯娘气她不稳重,却不和她说话,反而两步走到宋家门口,“晚哥儿啊,在家呢。”   这不是废话吗?有事直说不就得了,这嘴脸真虚伪。   孟晚内心腹诽,脸上却挂着笑,“大伯娘来啦,可惜我姨不在家,要不就叫你进去和她说说话了。”   田大伯娘暗骂他小小年纪只会耍嘴皮子工夫,笑意一收,语重心长地说:“我就不进去了,伯娘找你有点事……”   她等着孟晚接她的话,结果孟晚就干巴巴地看着她不吭声。   田大伯娘也不再拐弯抹角,“小梅身子重,怀的是我们家第一个曾孙,她年轻性子俏,又不像你这么老成,往后还是少在一起玩。”   孟晚讶异道:“那您应该和小梅说呀?”   田大伯娘面色不善,“小梅那儿我肯定说,你也是定亲的哥儿了,也该知道分寸,不然让人看了笑话。”   知道嘴上在孟晚这占不到便宜,她倒是学聪明了,说完甩着袖子便走。   这边她刚走到自家门口,就看见孟晚踩着一块石头趴在墙上喊:“小梅,刚才你婆母找我说你肚子大了,不让我找你玩,往后你还是别总叫我了,让大伯娘听见还以为是我非要找你。”   小梅推开房门,愣愣地看着院门口的婆母,“那我知道了。”   她嫁进来后婆母一直对她不错,和对竹哥儿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她回娘家的时候还洋洋得意地和亲娘说过,但她娘总说她婆母不是个好相与的,让她别啥事都和她婆母说,藏些心眼。   这话她一直没当回事,今天是头一次见识她婆母表里不一,明明在家她提孟晚的事,婆母都是赞成的,怎么一转眼都变了?   “小梅啊,娘是担心冰天雪地的出溜,你想找晚哥儿等生完娃的,那会儿还暖和些。”田大伯娘面上在笑,其实心里都快把孟晚恨透了。   “哦哦。”小梅不知信不信她的话,答了句就回屋了。   田大伯娘笑脸一收,狠狠地剜了眼还在墙头看热闹的孟晚。   孟晚托着下巴嬉笑,田大伯娘真是好人,刚好他还没想好借口疏远小梅呢。   “怎么爬那么高去了?”宋亭舟背着一篓红纸回来,一进院门便看见站在石头上,扒着墙的孟晚。   孟晚从石头上跳下来,“回来啦,我给你倒热水去。”   两人相偕进屋,宋亭舟把背篓放在地上,红纸多,小屋放着显得拥挤,他将红纸放在大屋炕上整理。   孟晚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说,“买了多少张?”   宋亭舟两口喝净碗里的水,走了半天,确实口渴。   “红纸比白纸贵些,一百一十文一刀,买了三刀。”   一刀一百张左右,三刀就是三百张,他卖福字初步定价是八文一张,若都能卖出去也才二两半的银子,再刨除三百三十文的本钱还不够二两,只能得一千九百文。   孟晚琢磨着该多想几种花样添上去,这样还能卖贵些。   宋亭舟从怀里掏出一块褐色棉布,打开来是一支细长的毛笔,“店家还送了一支笔,略微小巧些,我用不惯,正好给你用。”   孟晚接过笔拿在手里端详,笔杆小巧纤细是棕红色的,笔尖尖锐,上面的毛根根分明,笔肚圆润饱满,他就算不懂毛笔,也能看出这是只好笔,恐怕比那三刀纸的价格还贵,店家怎么可能白送?   孟晚轻叹一声,“那就谢谢表哥了,晚上包包子,你想吃酸菜馅的还是白菜馅的?”   “白菜。”   宋亭舟把炕桌搬到大屋来,提笔看书。   孟晚去后院地窖里拿了棵白菜回来,在厨房切馅,满满一大盆的白菜馅切好,他将小锅下上柴火,锅热放下两勺猪油,白菜太多,没肉便只能多放猪油。   葱姜切末炸香,再下一碗切好的蘑菇丁,蘑菇是孟晚中午泡发的,深秋时山上的野菌,温水泡完之后也有些干瘪,不如香菇肉厚,不过香味浓郁,孟晚喜欢用它提鲜。   将锅里的连油带蘑菇都舀进白菜里,加盐搅拌均匀,简易版的包子馅就拌好了。   厨房包包子冻手,刚才孟晚已经将面板放到大屋炕沿上去了。他抱着菜盆子进屋,宋亭舟见状忙放下书本去接他。   “就几步路而已,我能端得动。”孟晚有些不太习惯被人这么照顾。   宋亭舟把木盆放到面板上,语气平淡地说:“我是男人,不是死人,下次直接唤我便好。”   孟晚不知道怎么回他这句话,答应的话又好像有些依赖宋亭舟似的。   他不想依赖别人,就像他小时候全身心依赖父母后父母意外去世,他的人生就好像崩塌了一样,要用很久很久才能从那种全世界都抛弃了我的状态中走出来,这是一种很可怕的经历。   他可以嫁他,但他不敢去依赖他。   宋亭舟没有非要孟晚回应他的意思,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书本来看。   常金花回家来,先惦记她的几只鸡,“晚哥儿,鸡喂了没?”   “喂了,刚才切白菜的菜根,我都剁碎了拌着糠喂鸡用了。”   孟晚洗净了手掀开发面的木盆,面团发酵得不错,里面已经有均匀的蜂眼了。   他上手揉面排气,常金花掀了布帘子进来第一眼看见儿子在这屋看书,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第二眼看到擀包子皮的孟晚才回过神来,这就对了。   “今晚吃包子啊,姨给你擀皮,你包。”常金花在厨房打了水洗手,接过孟晚的擀面杖。   “我刚才回来还见到竹哥儿了,和她婆母一起说是回娘家,真是怪了,田兴腿脚不好,他自己回去就算了,怎么还将自己婆母也给带回去了?”常金花擀着包子皮,百思不得其解。   孟晚也不理解,但是觉得田大伯娘没什么好心眼,许是也被常金花带起了聊八卦的心思,边包包子边问了句,“姨,你知不知道竹哥儿在家被田兴打啊?”   常金花叹了口气:“咱们邻里邻居的住着,还能不知道?竹哥儿也是可怜,摊上他们家,早几年田老大生了场大病,田旺又还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缓了好几年田兴拖得年纪大了,家里又娶不起女娘,这才用两袋子粮食把竹哥儿换过来。”   孟晚不可置信,“一个大活人,用两麻袋粮食就换过来了?”   常金花瞥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值钱呢?八两银子呢,你姨我当时也心疼。”   孟晚下意识哄她,“您买我这钱可真是值了,我多好多孝顺啊!”   宋亭舟的目光从书本中移到了孟晚身上,双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怪不得她娘对孟晚这么好,原来他平常都是这么哄人的,若是被哄的是他……   亲娘打断了他的臆想,常金花接着说:“咱们村粮食换来的媳妇还少?不过大都是小哥儿罢了。”   家里穷,孩子又多,男娃是说什么都不能换出去的,女娘的彩礼钱又高,只有小哥儿不值钱,嫁出去家里少一口人吃饭,又能换回来两袋粮食,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买卖了,在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亲情也是有限的。   孟晚心情沉重,“换过来就算了,也不好好对人家,那还娶什么夫郎啊。”   常金花也看不惯田家的作风,所以之前才说不让孟晚和孙媳妇玩。   她把包子皮都擀完了,去厨房搬了个高凳来将竹屉搭在上头,铺上洗好的白菜叶子,一个个地将孟晚包好的圆滚滚的包子放在上头。   “他家那是祖传的本领,从老子到小子的。”   常金花语气嘲讽:“田兴他奶,四十不到就被他爷给打死了,你田大伯娘年轻时是有名的巧嘴,嫁了田家后跑回娘家三五次,硬生生被她男人打服了,不过她心眼子多,又生了俩儿子,这些年许是又过得滋润了。”不然前俩月儿媳怀孕能到她面前来吹嘘?   孟晚听得瞠目结舌,我滴个乖乖,这从古至今被人唾弃的东西还成传承了?   “晚哥儿你把锅里舀上水,我去拿柴火,剩下不用你管了。”   “好,那我再切点萝卜丝拌着吃。”孟晚添完了水,将一蒸屉包子放进锅里盖上锅盖。   趁着常金花烧火的时候,孟晚拌了个糖醋萝卜丝。   “表哥,吃饭了。”   孟晚手艺不错,包子因为面的杂质多,晒得不太细腻所以微微发黄,但十分暄软,馅里没肉略清淡,咬一口也是满嘴菜香。   孟晚吃了四个大包子,肚子都撑得圆鼓了,宋亭舟不声不响地吃了八个,连常金花都吃了仨。   常金花收拾着碗筷,笑着说:“你二叔家二十九要杀猪,我订了半扇排骨,四斤五花两个猪蹄,咱们过年二十九还包包子,包肉的。” ---------------------------------------- 第22章 卖春联   离二十八只有几日的时间了,自从宋亭舟买了红纸回来后,孟晚便开始用起功来,说好的他裁纸,变成了常金花。   宋亭舟写福字和对联倒是很快,三百张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毕竟平日上课读书他写得多了。   孟晚用笔画画比用笔写字顺畅得多,前几日他先将最简单的祥云款画了一百五六十张,有福字、有对联,福字就在字的四周画,对联便在上头和下头各画一个,裁福字剩下的纸正好做对联的横幅用。   然后孟晚又琢磨起别的花样。   时间紧迫,明年又是蛇年,他画了几版废稿终于敲定了一版Q版小蛇,眼睛大大的,头圆尾短,吐出的蛇信子都是可可爱爱的,蛇尾卷起个竖幅,上面是宋亭舟给配的字——金蛇送福。   受到常金花和宋亭舟的一致好评。   “晚哥儿竟然还真有这下子,我就没见过这样讨喜的蛇,往年卖年画也有画蛇的,但是那一整张都是,那么老大,过年挂上都心慌,这个好,喜庆!要是我见了也要咬牙买上一张。”   宋亭舟拿着画端详,“确实不错,可卖。”   孟晚美滋滋地说:“到时候上面的字还可以换一换,什么蛇到吉祥、蛇年如意、蛇抱平安,卖个十八文可行吗?”   常金花咂舌,“多少?这一张十八文?有人买吗?”刚才说买的是她,一听说价钱又不敢确定了。   宋亭舟淡定地说:“这个价钱不贵,可行。”   孟晚眼睛一亮,“那再画复杂点是不是能卖得更贵?”   宋亭舟提醒他,“两日后便是集会了。”   越复杂的画,证明越费时间,三日根本完不成。   孟晚闻言也没沮丧,“那就先把小蛇的画完,最后一日看剩几张纸,到时看着画。”   常金花这几天饭也不让他做,鸡也用不着他喂,两天时间,孟晚窝在屋里画了一百张小蛇,为了凑个整数他还熬了夜,倒也没有多晚,只是也添了两次灯油。   第三日还剩五十张,孟晚又琢磨了下,画蛇画得实在腻歪,不如搞个财神或是迎子的娃娃?   依旧是简易版,但学过素描的好处便是画得比较写实,财神也是Q版简笔画,不是刻板印象里那么庄严,画了二十张。   两个送子娃娃稍微费点事,他只画了五张,可爱的和真娃娃似的,手里还拿着条幅——千金送子、麒麟送子、福运送子、送子福娃、喜得贵子,五张祝语各不相同,当然都是宋亭舟题的字。   常金花摸着画里的娃娃爱不释手,孟晚说要送她一张被她骂了一顿,说他还没成亲家里就贴这个,年后亲戚串门还不惹人笑话?   二十八那天一家人一晚上没睡,连夜做了五板豆腐,宋亭舟烧火,两边的灶火都没停过,屋子烧得热热乎乎,柴火一捆捆地往厨房拉。   天还黑着,宋家门外便传来村长儿子的喊声,“常婶,收拾好了没,要走了。”   常金花在厨房忙喊着:“来了来了,大柱,快进来帮婶抬豆腐来。”村长也姓宋,同族人好歹亲近些。   宋大柱下了牛车,进去帮忙端豆腐,常金花家靠村口,宋大柱赶着牛车一路出来,车上已经坐了两个妇人了,一个年纪大些和常金花差不多,另一个稍年轻些二十多岁,都是抱着五六岁孩子的,孩子闹着去,又走不了远路,便花上两文钱坐个牛车。   孩子起得早还困着,都在自己娘怀里打着盹,两个妇人唠起闲嗑。   “宋寡妇现在真是不一般了,往常见了面都是拉个脸,自从家里做了买卖也会笑脸迎人了。”年轻些的起了话头,她怀里抱着的是她家小哥儿。   年纪大些的不屑一顾,“嗤,她那算啥买卖,一个寡妇不避着点人就算了,天天还开门卖上豆腐了。”   她这话满是酸气,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妇人都听不过去了,她爱唠闲嗑是真的,但也不至于背后这么说人家,随即闭了嘴。   等常金花东西搬完上了车,年轻些的妇人笑着招呼了两句,   常金花扶着五板豆腐坐在边缘,“灯儿媳妇也带孩子去集会?灯儿怎么没去?”   年轻妇人不好意思地说:“他在后面走着呢,让我和孩子坐车。”   常金花目光落在熟睡的小哥儿上,孩子的棉袄穿得厚实,他娘还给裹了个被,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灯儿是个好的,知道疼媳妇儿孩子。”   有人能为了两袋粮食卖孩子,却也有人是真心呵护自己孩子,不论性别。   年长些的两手拢在袖筒里歪了歪嘴,一个哥儿也值得娇惯,多养几年都是赔钱的玩意。   宋大柱上了车辕,见孟晚宋亭舟还在厨房里收拾残局,问常金花,“婶,亭舟和晚哥儿不去啊?”   “他们一会儿锁完门走着去。”三泉村离镇上路程不算太远,坐车的也就是带孩子或是卖东西的。   车往前走,宋六婶也拎着一筐鸡蛋在家门口等着。   “六婶,往里头坐。”   “诶,婶自己拿就行,你赶车吧柱子。”宋六婶挨着常金花坐,将鸡蛋抱在怀里。   常金花问她,“你不是说攒了两筐鸡蛋吗?怎么就拎了一筐来?”   宋六婶一拍大腿,“嗨,你侄儿说大过年的冬日里又没菜,那筐让留着自家人吃。”   常金花心里门清,大力肯定是心疼满哥儿刚嫁过来头一年,想让媳妇儿吃好点,原来不光她儿子这个德行。   昨日就说好了,宋六婶今日先去帮常金花一块卖豆腐,宋六叔就在车后边跟着牛车走,让几个小的自在些去逛逛。   到了镇上车上的人都下了车,镇子一共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街口已经有人开始摆地摊了。   坐牛车来得就是快些,现在时间还早,里头还有摆摊的位置,宋大柱直接将常金花送了进去,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停好,常金花搬了家里拿来的两个木头凳子,岔开放着,将五板豆腐都摞在上头。   众人都给了车钱下了车,孩子是不要钱的,纵然如此那个年长些的妇人还少给了一文,都是同乡,宋大柱也不好张嘴讨要,只能认了,暗道回去坐车的人多,可不能拉她了。   他将牛车驾走,冲着常金花说:“婶,我就在东街口等着拉人,你们要是回村还坐车,就到那儿等着我。”   常金花应道:“诶,行,”   宋六婶将鸡蛋放在脚边,同常金花站在一块,“还是坐车快些,真走着来,一会儿都占不着好地方了。”   她这句话说得没错,等孟晚和宋亭舟来,这条街已经被挤得满满登登。   孟晚傻眼,“路边都被占满了,咱们去哪儿卖年画?”   宋亭舟从他前边护着他,闻言道:“书店旁边有条小巷,卖福字对联这类东西都是凑堆卖。你跟紧我,年节在即,镇上没准有人贩子。”   刚巧孟晚后头就有个带孩子的妇人在吓唬孩子,“你再乱跑,街上拍花子的见你身旁没有大人,一下就把你逮去!”   孟晚扭头看了一眼满脸倔强、嚷嚷着“我啥都听不进去,我要去买糖葫芦,要去看杂耍”的小男孩,默默拽上宋亭舟衣服,他可是真被卖过的,他识劝。   宋亭舟侧身看他,内心惋惜孟晚半挽上去的发髻插得还是那根木头,又遗憾他披散的半发此时还没有全部挽上,不然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牵他的手,而不是现在这样只能被他拽着衣服。   文人可能都有点这么个通病,孟晚看来没多大的事,宋亭舟却能将这种小事当人生缺憾。导致后来他哪怕位极人臣,走哪儿还爱牵着夫郎的手晃荡,甚至为了这事还被御史参了一本。   孟晚知道后暗地里痛骂那御史多管闲事,比村里的大妈大婶还像长舌妇,两口子牵手他也管,干脆往后去村里做人口普查算了,还能和那些叔婶伯娘的掰扯掰扯。   宋亭舟听到自家夫郎的话,深受感触。遂某一年,借机举荐那御史去了地方上发光发热。   镇子就这么大,书肆也只有一家,算得上是今天集会上最冷清的店铺,毕竟这一个镇子上也就那么几个读书人。   孟晚问过宋亭舟,禹国这个时候已经有印刷术了,但偏远地区的书肆还是以抄写为主,那些家大业大,将名号开成分店的大书肆才以印刷术为主,人工抄写为辅。   镇上这家书肆连个名号都没有,门口的牌匾上直接写着书肆俩字,简单明了。   店里没有小二,平时就老板一个人看着,对附近哪个村有几个读书人早就门清了,因此宋亭舟一从门前路过,他便亲热地招呼上了,“是宋公子来了,快请进,这位是?”   宋亭舟坦坦荡荡地说:“黄老板安好,这是我未婚夫郎。我们便不进去了,还要去旁边巷子里卖些自己写的对联。”   如此场合再介绍是表弟就有些不对味了,谁正经人带着年龄相差无几的表弟赶集会?   “那你们快去吧,今儿来的人可不少。”黄老板和和气气的,人家不进来买东西他也不恼。   孟晚跟在宋亭舟后面,琢磨了两秒,从宋亭舟的背篓里抽出一张财神图来。“都是自己画的东西,不值什么钱,望黄老板来年生意兴隆。”   黄老板没想到打个招呼而已,宋书生的未婚夫郎竟还要送画,忙推辞道:“你们卖钱的东西,我哪儿好意思要,这可不成。”   孟晚笑着说:“您收下吧,挂在店里没准还能帮我们宣传一下。”   “这……那我就厚着脸皮留下了。”   黄老板真是奇了,他从小镇上生活了四十多年,县城府城也曾去过,就没哪家小哥儿说话如此伶俐的,更不说人家长得也好。   他俩儿子长得都人高马大的,大儿子都当爹了,有时候问个话还支支吾吾的,当真是还不如个哥儿大方。   书店位置靠近镇西,店旁有条小巷子,平时没啥人经过,今天主街被挤得没地儿摆摊的小贩,或是个人家想卖些零散东西的,都在各个巷子里。   书店旁这条巷子主要是卖些年画、福字、对联,摆摊的人倒是比卖吃食用品的少,只有四个摊,其中便有红庙村那位老童生。   他常年卖这些东西,摊位上准备的也比旁人的多,足有七八卷,一卷就有一百多张。   孟晚找了个位置,“咱们在这儿吧?”   宋亭舟自是听他的,将背篓卸下,一样样地往外取。   孟晚先往地上铺了一层粗布,是常金花给他做衣裳剩下的,干干净净的杏黄色布块铺在地上,和旁边那些人铺的灰不拉几埋埋汰汰的麻布对比起来极为显眼。   “小后生当真不会过日子,这么好的布做铺垫用不是白搭吗?”他们摊位旁的大爷上来就开始说教。   旁边的摊主没人吱声,都是趁着集会想多挣几文钱来的,谁有闲心管别人闲事。   孟晚笑眯眯地说:“大爷,卖东西嘛,不光东西要好,还要摆得漂亮,让人家一看就想买。”不然怎么激起人的购物欲?   他站那儿一扫,这四个摊卖的东西基本一样,正正方方的红纸,然后中间一个墨黑色的福字,除了写字的人书法不同,款式都是这么简单的。   对联也是如此,看头都在笔锋上。   孟晚心里琢磨,应该稳了。别人不知道,他们斜对面的老童生可是靠这个吃饭的,他都准备了那么多,应该是好卖的。   宋亭舟将福字和年画都展开后,从背篓底上又掏出个小木凳子来。   孟晚惊讶道:“你什么时候装的,路上怎么不让我拿着,怪沉的。”   自家钉的小木凳,凳子面和腿都厚实着,分量不轻,宋亭舟竟然还将它大老远地背到了镇上。   宋亭舟将小木凳放到地上,“不沉,你坐。”   孟晚只能坐上,“一会咱们换着坐。”   那群卖福字的大爷们都自己带着坐垫,家里用破布做的,只有他做了个小凳子,长得好看瞅着又乖巧。   巷子里想买福字的妇人,一眼便看见他们这俩年轻人摆的摊子了。   她走近几步看了他们摊子上的福字更是新奇,“呦,上面这是画的云?还怪好看的。这张呢?” ---------------------------------------- 第23章 同窗   那妇人视线往右一挪,瞬间被红纸上两个传神的大娃娃吸引了目光。   “哎呦呦,这张我要了,给我包六张。”   那妇人看得眉开眼笑,二话不说便摸了钱袋子出来。   孟晚尴尬地说:“婶,这种送子图只有五张,而且一张三十八文。”   “啥!”   “啥玩意三十八文。”   “真是口出狂言,我倒要看看何等图能值这么大多银钱!”   那妇人还没说话,周围四个老头不乐意了。   他们要不就是年少时识过字,要么是机缘巧合被人教过两下子,要么就是家里孩子读过书写了春对让老父亲来卖。   以字糊口这么多年,字有好有坏,基本是六文一张。这回来了个年轻书生便算了,往年也有过书生摆摊的先例,这次竟然还带了个小哥儿。   且这小哥儿张嘴便是三十八文一张!   四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摊位也不看了,特别是红庙村的老童生,非要过来见识见识孟晚的画。   “这云寥寥几笔,也不过如此。”   “这是蛇?倒是画得憨厚可掬。”   “这个哪路神仙?笑得竟然如此慈善。”   “你没见祂老人家手上拿的横幅?身下洒落的元宝?”   “八方聚财,看来是位财神,画得真是好啊。”   “这几张送子图才是好,才五张?张张不同,这张麒麟送子最妙!”   四个花白的脑袋围在这儿,进巷子买春联的人一进来都懵了,“买春联,人呢,都干啥去了?”   老童生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等会儿的。”   那汉子也凑了过来,“你们这是看啥呢?”   看热闹是人的本能,不一会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最开始要买年画的妇人急了,“小哥儿先给我装张麒麟送子,再来两幅对子。”   孟晚给她卷了画,拿了两副对子,“对子八文一副,加一起是五十四文。”   早就知道了价钱,掏出来的时候妇人还是有几分心疼,等那幅送子图到手,心疼又化作欣喜。   这张图怎么看怎么传神,那俩大胖娃娃多喜庆啊,贴到家里不得给她送来这么可爱的孩子?   从这妇人掏了钱那一刻,四周围着的人像是惊醒了一样,纷纷摸出钱包。   “小哥儿给我来两张那个蛇的。”   “我要蛇到吉祥,还有千金送子。”   “带祥云的对子来两对,大胖娃娃三十八文?那先不要了。”   宋亭舟也是头次见到这种阵仗,除去小时候玩闹般卖过次年画,他还从未干过收钱的活计,不免手忙脚乱,差点连面上的镇定沉着都没维持住。   “表哥,我收钱,你拿画给我……两张蛇年如意。”   两人换了位置果然动作快了许多,孟晚报了客人要的东西,宋亭舟拿给他,孟晚一手收钱一手交货。   “两张蛇年如意。”   “大伯您拿好,一共三十六文。”   “一张千金送子,一张蛇到吉祥。”   “两幅祥云对子。”   “对,一幅八文钱,我们卖的就是画。”   “没事的,您不要也没关系,不影响我们再卖。   “婶子这是你的,慢走小心后面都是人,别绊了你。”   孟晚脸上带笑,说话熨帖,买不买都不生气。   有人看着热闹过来,一问了价格便跑了。   寻常百姓平日里有这钱去买肉买糖还舍不得,年节将至也顶多买幅带祥云的春联罢了。   也有家里殷实些的,见了孟晚摊子上的年画后走不动道,一次买上几张。   送人的,自家自留的,人络绎不绝。   书肆的黄掌柜费劲地挤进人群,对闷头干活的宋亭舟喊:“宋公子,你家财神的还多不多?给我留五张。”   他早上接过画的时候还不甚在意,闲暇时随手打开却顿时惊为天人。   他与寻常百姓不同的便是时常接触字画,虽然没见过什么书画大家的真迹,凡品还是见过不少的,孟晚的画不太细致,但论起技艺画风却是不凡。   宋亭舟大致翻了下,答:“还有十多张。”   二十八文一张还是略贵了些,买的人少,倒是买祥云对联、福字和春蛇图的多。   “二十八文一张对吧?那剩下的我全收了,这金蛇送福也替我留上十张,这里人多,两位要是信得过我,卖完年画到铺子找我,我给小哥儿结账。”黄掌柜早在人堆里听好了价格,确实略贵,但是送礼不错,便宜的礼还真拿不出来。   宋亭舟拿了黄掌柜要的画递给他,孟晚和黄掌柜客气,“您说的什么话,画您先拿着,我和表哥忙完了再过去。若是不够,我再给您画。”   黄掌柜抱着画乐呵呵地走了,到店铺里琢磨出不对。   “那小哥儿说再给我画?”   “这些出自他手?”   “不可能吧?”   不说黄老板回到家是越想越不可思议,巷子里摆摊的四个老头怕碍着孟晚的生意,也早就回自己摊子守着了。   今天整个泉水镇离得远的、近的村民,都来镇上采买东西,哪儿哪儿都是人。此地本来不算人多,汇集了人后便引得大家都往里面钻,看见孟晚卖的年画好看便想买上两张,舍不得多花几文的便照旧买他们的东西。   孟晚也算是带动了整个巷子的人气,买年画的比往年都多了。   “一个未出嫁的小哥儿如此抛头露面,真是有辱斯文!”孟晚这头忙得热火朝天,一道煞风景的声音就传到他耳朵里。   他刚递给一位大伯两张福字,百忙中抬头看了眼出声的人。   一个穿的和宋亭舟差不多的书生,棉布长袍,头上戴着布巾,眼小头又大,左手拿着本书,似模似样地敲击右手手背,腰背挺得板硬,肚子又大,那样子孟晚都怕他厥过去。   孟晚面带微笑,语气淡定地问:“这位大伯,请问你是我家哪房亲戚?”   他一抬头,那位大肚书生便看呆了眼,自己魂都找不到飘到哪儿去了。   “我……我此前并未,并未……见过你。”   “不对,什么大伯?你在对谁说话。”那书生回过神来,还在自己左右张望起来,以为孟晚不是在对他说话。   孟晚笑意一收,“就是在和你说话,既然这位大伯不是我家亲眷,你管我做买卖作甚?我是趁着集会卖些福字补贴家用,又不是在偷抢,街上还有很多哥儿女娘拿自己绣的帕子、打的络子去买,难道大伯挨个儿去说人家有辱斯文?”   泉水镇这么个偏远小地方,有的人家都穷得卖儿卖女了,谁家哥儿女娘是赋闲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连常金花这样恪守成宪、怕人闲话的寡妇,一旦能赚到钱,满不在乎闲话了,丝毫没有犹豫地敞开门来卖豆腐。   这书生不过是见他这儿围的人多,过来找存在感,在弱势群体面前卖弄他的高尚吧!   周围人都在看着,那书生脸涨得通红,虽他长相平平,意外的是肤色十分白皙,这一脸红连着脖子都红透了,活像是消防栓成了精。   “我……我尚未弱冠,才十九岁。”   孟晚无言以对,他一番长篇大论,这位只辩论了个年龄问题?   不堪一击。   “张兄,既不买我家东西,烦请移步吧。”宋亭舟本来一直蹲在地上给孟晚递画,此时见到熟人忍不住开口。   “宋兄,你怎在此处,这是令弟?抱歉,我真是不知……”   被个小哥儿数落本就丢人,谁想到卖家竟还是同窗!   旁边围着的人群看了场热闹后,见他如此磨叽又着急起来。   “后生,不买便往一旁挪挪,我买了年画后还要去肉摊子上买肉呢。”   “让一让,让一让啊。”   “还是读书人呢,这么不明事理,莫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小哥儿快些给我拿画,还有别的东西没买呢,哪儿有时间耽搁。”   张姓书生掩着面退开,可能是往日与宋亭舟关系是真不错,走前还不忘道了句歉,“宋兄莫怪,我是真的不知。”   除了这个小插曲外,孟晚摊子上的生意一直不错,约莫着快到晌午的时候,摊子上的福字、春联和春蛇图都卖空了。   孟晚站得腿酸,见春联都卖空了后赶紧坐下歇着。巷子里其他摊子也都卖得七七八八了,只有红庙村的老头带得多,还有零散的人在买。   宋亭舟将他们面前铺着的杏黄色布料收起来,背篓刚才一直充当钱匣子用,铺满了一寸高的铜板堆。   孟晚见他收拾,也挪了过去,“我拿布兜着,你往上倒。”   他仔仔细细地拿起黄布围成个兜,放在自己两腿间,双手攥紧了布。宋亭舟抬起背篓往黄布兜里倒铜板,哗啦啦的脆响声听得人身心愉悦,但也惹来几道窥探的目光。   如今可不是什么遍地摄像头的法治社会,孟晚捏着自己酸痛的小臂,担忧地戳了戳宋亭舟硬实的臂膀,用最轻的声音说:“表哥,咱们钱这样拿着是不是不太安全啊?”   因为声音太低,前面那个表字几乎微不可闻,宋亭舟本来在弯腰准备背上背篓,听到后面的一声哥后,便不自觉心中一荡,面色也跟着柔情起来,“不怕,一会儿先去钱庄换了碎银,而后再去逛集市。”   辛辛苦苦赚的钱可不能弄丢,孟晚紧跟在宋亭舟身后,盯着他背后的背篓。   出了巷子就是书肆,两人先拐了去,不料方才那个张姓的书生也在,孟晚一直操心钱的事,倒是忘了问宋亭舟和他认识了。   “张兄名唤张继祖,与我同在私塾读书,同窗已有七年。”似看出他的疑惑,宋亭舟轻声对孟晚解释。   孟晚心中其实也有猜测,镇上就那么一家私塾,读书人应该都是在那儿读的书。   其实他一直在怀疑镇上私塾的教学质量,宋亭舟那么勤奋,起早贪黑地读书,怎么考个秀才这么多年都没考上呢?   今年就算了,明年若是还没考中,孟晚是琢磨着多赚点钱,把宋亭舟换到县城上的私塾去。   “宋兄,刚才实在抱歉,我真不知这位小哥儿是令弟。”张继祖此时像是换了副嘴脸,对着宋亭舟又道了次道歉,还甩了甩并不宽大的袖子,想让自己更加有风度一些。   黄掌柜见孟晚他们进来,刚想结算春图的钱,哪想到听见了张继祖的一番话,于是先闭上嘴退到了一边。   宋亭舟抿紧了唇并不言语,张继祖也是镇上其他村子的农家子弟,平时与他关系亲近,他们同窗七年,从未有过争执。   (孟晚怀疑是因为宋亭舟不爱说话,所以和谁都没争执。)   张继祖在宋亭舟眼里一直是位正直勤奋的学子,从未见过他今天咄咄逼人的模样。   虽然他一句话便被孟晚怼灭了火,但也让宋亭舟心中多了一丝怪异,这会儿看着他的眼神中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审视。   “这不是我弟弟,乃是我未婚夫郎。”   孟晚这会儿也和黄掌柜似的,安静地站在宋亭舟身后,和刚才巷子里巧言能辩的样子形成反差。   “哦,这样。”张继祖目光有些出神。   “我是来书肆寻本书籍,这便先回了,咱们年后书肆再叙。”   张继祖嘴角含笑,语气依旧热络,但孟晚就是觉得他态度与方才不同,似乎另有古怪。   宋亭舟似乎与对方关系真的不错,还出去送了张继祖几步,而后才折返到书肆。   “黄掌柜,刚才张公子买的什么书,能不能也给我看看?若是有益,我也给我表哥买上一本。””孟晚问黄掌柜,他对张继祖的第一印象就不好,听闻是宋亭舟同窗,好奇地打听了一句。   黄掌柜乐呵呵地说:“他买的是府城最新传下来的话本子,宋公子该不会要,倒是小哥儿闲暇时可以看看。”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崭新的书递给孟晚,上书四个大字——古寺奇缘。   孟晚随意翻开看了两页与后面的结局,越看越是嘴角抽搐。   这本书简单来讲就是一个落魄书生,仕途不顺,家境又不好,一身才华无人欣赏,机缘巧合下却在一座寺庙中偶遇尚书之女,两人情投意合,尚书爹却不同意女儿嫁给穷书生,中间孟晚没看,结局是书生娶了公主纳了尚书女做妾室。   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宋亭舟的同窗就看这? ---------------------------------------- 第24章 采买   宋亭舟回来的时候见了孟晚手里拿的书。   镇上也有识字的小哥儿女娘,不过极少,也很少买这些东西。不过黄掌柜既然进了货,说明还是有受众群体。   “赵府的二奶奶,方老爷家的小哥儿,还有刚走的张公子,这几人每次进新货都会惠顾。”黄老板笑眯眯地说。   他家这间铺子是他爹留下来的,没有租金一说,且全镇只有一家,毫无竞争压力。闲了就去府城跑一趟进一些闲书回来,不光卖,他自己也爱看。   “你喜欢便也买一本。”宋亭舟没看过这类书,倒是偶尔听张继祖说过几句,男欢女爱罢了,没甚可看。   但若是孟晚想看,买上一本也无妨。   孟晚剧烈摇头,“不不不,我还是喜欢看你的三字经。”   黄掌柜从柜台后面给他们取铜板,闻言讶道:“原来小哥儿真会识字,那这些春图真是你所做了?”   孟晚收了铜板也没核对,直接交给宋亭舟,让对方包起来。   “早年略学过一二,年间想趁着集会卖几张补贴家用,让黄掌柜笑话了。”   黄掌柜见他的举动会心一笑,“小哥儿也不数数?若是少了再找我可不认了。”   孟晚对他一拱手,“黄掌柜真会说笑,您开着铺子,还与我表哥相交,岂会贪墨我这个哥儿的这几文?”   “哈哈哈。”黄掌柜爽朗一笑。   “小哥儿是个爽快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正月十五的镇上有灯会,往年我店里都做些花灯来卖,都是最普通的款式,见了小哥儿的画,不免惊艳,不知小哥儿年后还卖不卖画?”   孟晚心中一动,扭头看了眼宋亭舟。   “你想画便画。”宋亭舟内心惊喜孟晚会询问他意见,面上却不露声色。   孟晚思索片刻,问黄掌柜:“不知黄掌柜要哪种画?我只是学了些小技,太难得怕是……”   黄掌柜笑道:“小哥儿安心,你今日卖的春蛇图甚是憨态可掬,此种便可。”   孟晚了然,“那我懂了。”可爱型的对吧。   孟晚和黄掌柜商议好初六过来画花灯,那时候他找的工人已经将花灯糊好,只等往上作画,往年都是最简单的荷花,今年样式多了还能多卖几文。   一切要等初六孟晚画过,黄掌柜估摸好价格,他们再算报酬。   聊完了正事,孟晚急着去逛集会,而且常金花那儿也不知道卖得怎么样了,总归有些担心。   他和宋亭舟向黄掌柜告别,沿着主街找人。   “先等等。”路过一家包子铺,宋亭舟停下去买包子。   孟晚恍然大悟,也是,这一夜常金花和他们俩都忙着做豆腐,谁也没吃上饭。常金花是肯定舍不得在外面买吃食的,这会定是还饿着。   然后就被递上一个包子。   孟晚拿着包子,往宋亭舟身后的背篓瞅。   “怎么了,不够吃?街上还有别的吃食,我怕你一会儿吃不下别的。”宋亭舟认真解释。   孟晚一脸无奈,“你就给我买了包子?你的呢,姨的呢?”   宋亭舟道:“娘应该早就卖完豆腐了,她回去坐大柱的牛车,这会应该都快到家了,我早上喝了碗豆浆,这会还不算太饿。”   孟晚拿着包子啃了口,瞬间满口肉香。他心想,怎么可能不饿,也就是为了省这几文钱吧,宋亭舟平日看着呆板,没想到也是知道节省的。   又想,他猜着常金花已经回家,那就是特意去给我买的包子。   说他呆子吧,倒也不算呆。   两人从街这头走到那头,人倒是比早上少了不少,起码不用挤着走了。   逛了半天果然没看见常金花和宋六婶,反而和满哥儿大力汇合了,两人正在杂耍班子四周的人群里挤着看热闹。   “晚哥儿,你们去哪儿摆的摊子,我和大力找了好半天也没找到。”满哥儿和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睛还不离前面的杂耍班子。   孟晚打趣他,“你怕不是在杂耍班子左右找的吧。”   满哥儿脸红,“哪有,我真的去别处找了,不信你问大力。”   大力帮衬着自己夫郎说话,“我们在街上绕了会儿,看到你家的豆腐摊子。我娘和大伯母卖豆腐围了不少人,她们卖得快,早早就卖完了,后来我爹把鸡蛋卖完,拉着你家的豆腐板子坐大柱的车走了。”   孟晚问:“那她们去哪儿逛了,我怎么没见着人?”   满哥儿道:“大伯母和我娘去置办年货了,盐、糖、果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怕遭了贼,她们买完就回去了。”   “哦,这样啊。”   还真是和宋亭舟说得一样。   孟晚又问:“那你们还逛不逛了,我和表哥还哪儿都没去呢。”   满哥儿他们早就逛了大半天了,如今被演杂耍的吸引住,挪不开脚,“我有点累了,就在这儿等你吧?”   孟晚也不强人所难,“那行,一会儿我们买完东西就来这儿找你们。”   与小满分开,孟晚其实已经有些累了,但他来了这个时代大半年,一直在村子里困着,今日难得赶个集会,身体虽累,精神头却好。   街上吹糖人和卖糖葫芦的最多,糖人是纯甜,孟晚不大爱吃,糖葫芦酸酸甜甜的,不如买一串尝尝。   他这边只是多看了两眼,宋亭舟便察觉到了,从怀里摸出钱袋子叫住了卖糖葫芦的小贩,递给他两文钱后对孟晚说:“喜欢哪串自己拿。”   孟晚挑了一串自认为又大又红的,等小贩推车离开,自己没吃第一口,先递给宋亭舟,“你吃?”   他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虽然感情上更心系常金花,对宋亭舟还没什么超出亲人的情感,但人家拿他当未婚夫一样照顾,他也不能丝毫不回应,不然就太伤人心了。   宋亭舟侧垂下头,因为忙了半日又总是挤在人群里,发鬓都有些松散,有一缕垂他脸侧,让他侧脸的线条都变得柔和。   他的长相还是不错的,脸部线条分明,五官立体有型,因常年在镇上求学,与家中来回往返,肤色不是太白,但也不黑。身材修长,肩宽腰窄,英俊且又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文人气质。   但说出的话却依旧煞风景,“不可,如此光天化日,你我又没成亲,断不可如此轻浮。”   他自觉说得有些令人误解,忙接着解释:“我不是说你轻浮,是我……”   “算了,我自己吃好了。”孟晚面无表情地将拿着糖葫芦的手缩了回来。   真是活该他万年孤寡!   街上还是吃食最多,镇子小,娱乐方面也就是满哥儿两口子看的杂耍班子,连个唱戏的都没有,都是镇上的乡绅老爷家办喜事了,派人去县城里请人戏班子过来。   孟晚逛了一阵便决定不再多待,临走前先去趟镇上布庄。   宋亭舟小媳妇似的跟在他身后,再不敢乱说话惹他生气。   镇上的布庄有两家,不过外面卖布的私人摊子不少,孟晚也在外面看过了,摊贩上的布质量参差不齐,只比布庄的布便宜一两文。   孟晚随意进了家靠近杂技班子的布庄,隐约还能听见人群的喝彩声。在前世看遍了各种歌舞表演和电视剧,他对这种杂技不感兴趣,但也能理解如今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偶尔看场戏听个曲就是难得的娱乐项目了。   地主老爷过寿请戏班子,是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想去看上一场的,人多便热闹。   就像现在的集会,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小童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衣,却也不妨碍他们笑着的时候对新年的期盼。   今日布庄里的人同样很多,能看出布庄的生意盈利绝对比书肆多,光是忙活着招待客人的小二就有两位。   老板和老板娘忙着给客人裁布,孟晚和宋亭舟站了一会,店小二才抽出空来招待。   “两位客官,咱们想看啥样的布?是做衣裳还是做被子?”   小二问的是宋亭舟,宋亭舟不作答,却看向一直不理他的孟晚。   “做衣裳用的,要颜色深些。”   孟晚今日穿的还是他那件靛蓝色的旧棉袄,洗了几次后色泽有些泛白,有些地方扯坏了,常金花还给他补了两道。   店里的客人穿得都很整齐,最次也是新做的粗布衣,孟晚这身算是比较寒酸了。   小二见当家作主的是这位哥儿,脸上的笑也没减。   “那您看这边,这边是粗布,咱们布庄布料染得匀称,颜色又多,一百五十文一匹,做一身成衣足够了,还能有富余。”   他嘴上没说,但心里已经自动给孟晚划了个档次,还提前说了价钱。今日集会外面的布摊子比平日便宜些,提前说好价钱免得一会儿为了几文钱纠缠。   这小二平时做买卖惯了,竟然也琢磨出一套待人处事的经验。   孟晚仔细摸着布,看了看颜色,深沉些的颜色只有深紫、棕褐和深蓝。黑色不算,除非家里有丧事,基本没有正常人会买黑布和白布做衣,穿在身上路过人家家门口都会被骂。   “敢问小哥儿细棉布的怎么卖?”   小二将他们引到另一旁人多的一处,“这些都是棉布,颜色比粗布多些,料子也更柔软。”   细棉布摆在铺子正中间,老大一片区域,可见平时镇上人买细棉布的居多。   孟晚上前细看,颜色确实不少,粗布的深紫色看着就像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穿的,细棉布的绛紫却像是用烟粉色调节了紫色,正适合三四十岁的妇人穿。   孟晚一眼看中了这块布,他先问身后的宋亭舟,“这块布给常姨做衣服呢?”   宋亭舟看都没看那块布,便急着附和,“很好。”   孟晚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   他是不是在敷衍我????   宋亭舟不知其意,见孟晚又不说话心中忐忑,补充了一句,“我娘穿的都是往年旧衣,已经很多年没做新衣裳了,我也不知她喜欢什么颜色。”   孟晚心想:白问,还是得自己拿主意。   “小二,这匹绛紫色的布多少钱一匹?”   小二见孟晚像是真要买棉布,脸上笑意加深,“细棉布这边十种都是四百文一匹,您看的这匹绛紫与这边这些工艺更繁琐些,是四百五十文一匹。”   孟晚“嘶”了一口气,怪不得村里人都买粗布,从来没人买细棉布,贵的真不是一星半点啊。   他辛苦了这些日,又在巷子里叫卖了大半天,才卖了约三千八百多文,还要去除三四百文的本钱。   但想到常金花一直以来对他的照顾,孟晚一咬牙,手一伸,“表哥,掏钱。”   于是出了布庄的大门后,宋亭舟背篓里便多了一匹绛紫色的布匹。   “别的不缺什么了吧?”孟晚又控制不住去问宋亭舟。   宋亭舟道:“摊子上有卖络子的,要不要买两根玩?”   “你喜欢吗?你喜欢就买,我不爱带。”孟晚对那东西才没兴趣,但见张继祖似乎腰间挂着。   宋亭舟沉默一瞬,他不知道孟晚喜欢什么,只是方才看到许多哥儿女娘围着卖络子的摊子挑选,才问问他,哪想到这个问题又反抛到自己身上。   “我们去点心铺买些果子吧,这些年娘一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果然一提到常金花,孟晚便毫不思索地说:“那走吧,前面那家是不是点心铺子?”   说到吃得孟晚也嘴馋,奈何囊中羞涩啊,天天都想着怎么省钱,毕竟家里还有个小学生要供养。   镇上的点心铺子里东西倒也简单,米糕、枣糕、千层糕、绿豆糕和豌豆黄,都是些简单易做的。   孟晚喜欢吃甜食,遗憾的是他也没研究过糕点怎么做,只是依稀记得生日蛋糕是用蛋清打发,接下来什么步骤他就不懂了。   他此刻不免万分悔恨,要是当时上的是新东方多好,随便搞点奶茶和现代糕点,没准就风靡整个禹国了!   “老板,给我装一斤米糕,一斤千层糕。”   孟晚问过价钱,最便宜的米糕也要二十文一斤,比肉还贵。千层糕他看着最想吃,四十五文一斤,大过年的干脆一样来一斤。   出了点心铺,宋亭舟钱袋子里的钱又少了六十五文。两包点心只有两斤,按理说不多,可能是花多了钱的缘故,孟晚觉得它们这会沉甸甸的。 ---------------------------------------- 第25章 常家   与满哥儿他们汇合,四人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村子里赶,路过一处小巷子,听到有妇人的叫骂声。   “老不死的,钱呢?你不是还藏了棺材本吗?咋可能一分没有了?”   有道期期艾艾的老妇人声音响起,“不是我不拿,真没有了,你公爹走的时候都给他办白事用了。”   “你还装,你孙子成婚你连一毛钱都不出,有你这样做奶的?”   “你公爹走的时候手里的钱不是都交到你们手里了吗?我真的没有钱了。”   “你个老不死的还敢狡辩,这些年是谁养着你,你都忘了吧!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孟晚隐约觉得那位苍老的妇人声音有些耳熟,向前走了两步觉得不对,跟在他身后的宋亭舟怎么停下了?   宋亭舟一直在忍,他捏着拳头从那条巷子前路过时,到底还是没忍住。   “晚哥儿,你和大力他们先走,我一会儿就跟上。”他说完便脚步匆匆地往巷子里走。   孟晚既有些担心,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敢贸然跟上去,只能停在原地干着急。   满哥儿和大力两两相望,也糊涂着,不知该走该留。   孟晚眼见着宋亭舟走进一户人家,咬了咬牙,“大力,我进去看看,要是有什么不对的,我喊你,你就也进去帮帮忙。若是不喊你,过了一会儿你们就先走。”   大力应承道:“诶,行!”   孟晚脚步急促地跟上去,就见宋亭舟护在个老妇人跟前,被人指着鼻子骂。   “你个小崽子,能耐了是吧,你忘了前几年你小,住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了!”   不大的小院子里,台阶上站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叉着个腰对着宋亭舟叫骂。   孟晚听着她的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女人便是宋亭舟的舅母,再一看宋亭舟身后的老妇人,果然是之前见过一面的常金花之母。   他与宋亭舟订婚这么大的事常金花都没通知兄弟和老娘,想必是两家如今真的闹得很僵。   宋亭舟本就不是善辩之人,只是护着年迈的外祖母,不让舅母再动手。   孟晚躲在门口沉思了一会儿,如今的社会毕竟不像现代那么方便,能直接接了外祖母就走。   如今常家有儿子在,外祖母是万万没道理住到女儿家去的,便是她肯,宋亭舟舅舅一家为了名声也不可能放人。   宋亭舟是晚辈,且今后还打算走仕途,这个当口上门吵架只会毁坏他的名声。   纵然生气,可如今除了忍,暂无他法。   孟晚想通了事情关窍,换了个笑脸走进院子,打断了宋亭舟舅母常氏接连不断的辱骂。   “这便是舅母吧,您气色真好。”骂人骂得上头,脸红脖子粗的。   常舅母狐疑地看着孟晚,“你谁啊?上我们家干啥?”   一直被喷的宋亭舟终于从哑巴状态走出来,“晚哥儿你先走,一会我就……”   “别说话。”孟晚气不打一处来,宋亭舟到底年少,看着再老成也有几分气血在,贸贸然然地闯到人家家里,除了挨一顿臭骂半点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一走,外祖母只会受到更严厉的苛责。   “好啊,原来你俩是一家的,我的好大外甥长本事了,跑了个夫郎,这是又勾搭来一个?”常舅母阴阳怪气地说。   孟晚的头发没挽上,那就是没出嫁的小哥儿,还未出嫁就随外男到亲戚家,可不就是不检点吗。   孟晚怔愣了一下,什么叫跑了个夫郎,该死的宋亭舟竟然还是个二婚?   不过只一瞬他便恢复过来,仍旧笑对常舅母,“舅母说笑了,我是亭舟表哥的未婚夫郎,今日是来集会上做些小买卖的,路过舅母家,表哥非要进来看望您和舅舅,我这才厚颜登门,这是一点果子,拿来给孩子吃的,您别嫌弃。”   他前面那些什么未婚夫郎,又是做小买卖,什么看望她们的话,常舅母是一句没听进去,眼睛死死盯着孟晚手里的两包点心。   “这是给我买的?”常舅母手往前伸。   孟晚拿着点心的手往后一缩,笑道:“舅母,咱们在院子里说话也不太好吧?”   常舅母一拍大腿,亲亲热热地拉着孟晚的手,“嗨,你看我这人,光顾着说话了,哥儿快进来坐坐。亭舟啊,快扶你外祖母进屋,她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今儿又把钱给丢了,我这才说她两句,让你们见笑了。”   孟晚拎着那两包点心先一步进屋,宋亭舟见状扶着外祖母也往里走。   老人家拍拍外孙子的手腕,“我见过这小哥儿,叫晚哥儿是吧?是个好孩子,往后好好对人家。外祖母年纪大了,没几天好活了,不用特意过来看我。”她话里说不尽的苍凉。   宋亭舟抿紧嘴唇,是他没用,若是他能考中秀才,常金花不必如此受人白眼,舅母看在他的面子上,也断不会如此对外祖母。   到了屋里孟晚也没松手,紧紧捏着那两包点心,直到宋亭舟扶着外祖母进来。   常家的屋子里还算干净,炕上整齐地垛着被褥,有个三岁小童在炕上自顾自地玩耍,白嫩的脸上有颗朱红色的小痣,位置和孟晚的差不多,但更偏下一些,是完完全全长在脸上的,看来是位小哥儿。   常舅母将孩子抱起来亲了口,“雨哥儿,看谁来看你来了?小嫂嫂给你带糕糕来了。”   孟晚忙解释道:“舅母,您这就说错了,我叫您舅母是按着亲戚的份上叫的,我与表哥虽然定了亲,可到底还未成亲,您这样叫,若是传了出去,我真是……我……”   孟晚假装羞愧伤心,用手挡着眼角假哭,“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常家门口!”   常舅母眼皮一跳,嘴角的笑都差点维持不住,“是舅母说错了,雨哥儿,来叫哥哥。”   谁家上门做客张嘴闭嘴吊死的,真是和她那个大姑姐一样晦气,要不是那两包果子,谁让他进屋!   孟晚破涕为笑,“雨哥儿真是可爱,哥哥给你拆果子吃。”   他直接将那包贵的千层糕拆了开,递给雨哥儿一块。又顺手给外祖母和宋亭舟一人一块,接着自己也拿了块开吃。   “铺子里的果子卖得就是好吃,舅母,你也尝尝啊?”他花了这么老多钱,自己不吃一块再走岂不是亏死!   常舅母脸耷拉下来,拉了老长,她眼里这两包果子已经是她家的东西了,被分出来这么多,心疼得要死,偏偏又不能从人手里抢来,怕孟晚再分了另一包,忙说:“晚哥儿,舅母不吃,你舅舅还没回来,舅母这就将果子放起来给你舅舅留着。”   孟晚知道不能做得太过分,直接将剩下的果子都递给她,“既然是留给舅舅的,舅母就快些放起来吧,我和表哥往后若是搬到镇上,定然常带着果子过来串门。”   常舅母接了果子这才又重新笑起来,“你这孩子真是嘴巧,想来直接上门就是了,咱们是实在亲戚,哪儿还用次次都送礼的。”   讨完媳妇还能在镇上买房?死小子读书败了那么多钱,难道常金花手里还有钱在?   本来想收了点心就赶他们走的,听孟晚这么说常舅母又在心里多了几分思量。   这没过门的新夫郎出手这么大方,一看就不是个过日子的,要是往后真在镇上过日子,从他手里逗些东西也方便。   孟晚起身,煞有其事地说:“该有的礼肯定要有的,亭舟表哥有个同窗的表姑就是因为不孝敬公婆被人告到县城的衙门里去了,听说被打了二十个板子不说,三四十岁的年纪,孩子都生了两个,竟然还被县太爷勒令夫家休妻了。”   常舅母满脸难以置信,“县太爷还管这事?”   孟晚说得真真的,“那可不,不是表哥的同窗和他说,我们哪儿知道县太爷的事啊!”   宋亭舟跟着他起身,也学着孟晚扯谎,“是我同窗和我说的,他还去过县城府衙。”   看着被他软硬兼施吓得一愣一愣的常舅母,孟晚笑了,“舅母,我和表哥就先告辞了。”   常舅母假模假样地笑着:“哥儿不待了?留下吃了饭再回吧。”   孟晚看着她怀里的小哥儿,“舅母平日上有老下有小,定是一堆活计,我们就不劳舅母了。舅母留步吧,外面冷,别冻着孩子。”   老太太在炕角虚虚地坐着,见他们要走也没起身,低着头抹眼泪。   孟晚看着心里也难受,隔着门帘对她说:“外祖母,今儿的果子好吃吗?下回来我们还给你带,这次买得不多,只能让您老人家尝尝味,剩下的还得留给舅舅。”   常舅母现在一听这话便不自觉地觉得是个套,仿佛下一秒就被告发虐待婆母,给抓去打了板子。   “那么老些的点心你舅舅哪儿吃得完,一会儿我就拿去婆母那屋。”   关上门谁也不知道她是真拿假拿,但好歹能约束她些,不要动不动打骂外祖母。   这些宋亭舟也能看明白,出了常家大门,他压着声音对孟晚说:“多谢你。”   孟晚这边还在心疼巨资购买预备过年的果子,自己才吃上一块,那边听出宋亭舟情绪不好——非常没心情安慰他!   他情绪还不好呢!   “晚哥儿,怎么回事啊,你和亭舟没事吧?”满哥儿和大力纵然没听到什么动静,也依旧没走,两口子实实在在地在路口干等了他们半天。   对比起来孟晚就不太实在了,他是个极会隐藏情绪的人。   收起对昂贵点心的哀悼,他对满哥儿扬起嘴角,声音微扬,“巷子里住着的是我姨的娘家人,刚进去坐了会儿,给老人家留了两斤果子,只是舅母家像是要烧火造饭了,没好意思多留。”   巷子里住了三四户人家,有的正光明正大地踩着门槛子听闲话。   孟晚她们走后,这几位大婶挤眉弄眼地曲咕开。   “不正不晚的,烟囱都没冒烟,造哪门子饭?”   “你傻啊,人家这是不想留客的推辞。”   “那可真够抠的,听说还带了点心上门,那玩意最便宜的也八十文呢。”   都在镇上住着,多少是有些家底的,但也不是平日都舍得买这么贵的糕点,只能过年过节买个半斤给孩子老人解解馋。   “刚那小哥儿说是给常老太太买的果子。”   常舅母打骂老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左右邻居看尽了笑话,面上遇见还笑呵呵的,背地里谁不骂她彪悍?   还给老人家买的果子,老人家不挨打都是好的,还吃得上果子呢。   没承想自这日起,常家倒真是安静不少,打骂声几不可闻。   ——   孟晚四人相伴同行,这次路上再无波澜,顺顺利利地进了家门。   “姨,我们回来了。”   家里大门敞开,孟晚喊了一声往屋里走。   “刚才的事就别和娘说了,免得她伤心。”宋亭舟摘了背篓,在厨房说了句。   孟晚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嘴唇微动,“我还用你说?”   宋亭舟低头,受气似的整理背篓里的东西。   常金花掀了布帘子出来,“你俩怎么回来这么晚?眼见着天都快黑了。大郎你去把大门插上,我拾了碗筷这就开饭。”   常金花炖了酸菜炖冻豆腐,又切了好几片走油肉放里面炖。天气冷得在厨房吃饭都冻手冻脚,村里家家户户把炕桌放在炕上吃饭,宋家也不例外。   大屋炕上摆好了炕桌,常金花盛了大锅里的菜放到桌上,“今儿摊子上的冻豆腐卖得比豆腐还好,买的人多,又只有咱家摊子上有,带着买豆腐的人也多了。早知道前几日便多做些冻豆腐了,这东西还好拿放。”   宋亭舟进来,三人舀了饭坐下开吃。   孟晚在集市上吃了包子,还有糖葫芦和千层糕,这会儿还不算太饿,于是边慢条斯理地吃,边同常金花说话。   “也幸好这两天没下雪,天气没前几日冷,不然豆腐用棉被捂住估计也会冻住,咱们就只能卖冻豆腐了。”   常金花今日高兴,说话都比往日多些。   “明日你田伯娘家杀猪,我去她家称点猪肉过年吃,你去不去?”   孟晚想都不想地说:“去去去。”   村里的年味重,不管小孩还是大人都盼着过个好年。去凑热闹嘛,多有意思啊。 ---------------------------------------- 第26章 杀猪宴   宋亭舟今晚添了三次饭,满满四大碗,将饭盆里的米都吃得一干二净。   常金花本来因为今天卖豆腐多赚了钱而雀跃的心,瞬间老实了,幸好家里余粮多,大郎是不是忒能吃了点?   常金花怕孟晚今日累到了,也不用他帮忙,自己拾了碗筷用锅里剩下的温水刷洗干净。又顺手将小锅刷干净添满水,扔了把柴火。   这是她们三个一会要泡脚用的,如今天冷,孟晚也不敢见天洗澡了。那真是出了水就能被冻成冰棍的程度,整个屋子里除了炕上,就没有暖和的地方。   这工夫孟晚跑到小屋将今日他和宋亭舟采买的东西拽到大屋,“表哥,你也过来。”   宋亭舟正燃着油灯看书,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地跟上孟晚。   他和孟晚其实没买什么东西,该买的常金花都买好了。孟晚多给他买了几包蜡,让他读书时多点几根,下午的时候已经被孟晚放进小屋箱子里,剩下的便是给常金花买的布。   “姨,今日我和表哥卖福字卖了三千八百文。”   孟晚先将布匹塞进被窝里,然后从怀里掏了三角碎银子出来,这是他和宋亭舟在镇上闲逛时路过钱庄换出来的,买布和点心花了七百文,还余了一百文铜板他收着了。   常金花拿着墙边的布头擦了擦湿淋淋的手,“卖了这么老多?那些全卖了?三十八文的那几张真有人买?”   她语气中全是难以置信,换她顶多花个十八文买张春蛇图,那娃娃画得再好看能当饭吃吗?都能买两斤五花肉了。   孟晚有些小得意,“那是,人可多了,还有书肆的掌柜想找我给灯笼画画,十五镇上灯会的时候用。”   屋里炕上的炕桌擦干净了还没放地上去,边角位置戳了根白蜡。   窗外北风瑟瑟,屋内摇曳的烛火给孟晚脸上打了层橙黄色的暖光。   他眉梢微翘,眼睛弯起,嘴角含笑,坐在炕沿上晃荡着双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娇俏。   常金花眼角褶皱加深,话语中也带着笑意,“那老板莫不是看你是小哥儿唬你的吧?我不信。”   “表哥你说。”孟晚手指宋亭舟。   宋亭舟看出他们俩在相互逗乐,却也还是认认真真地说:“晚哥儿很厉害,黄掌柜是将他当作个大人来商议画灯笼的事。”   “我就说吧!”   孟晚从炕沿上跳下来,将这三角银子递给常金花。   没料到他的举动,常金花惊讶道:“你自己能耐挣的就自己拿着,给我作甚?”   “你帮我收起来吧,往后我要用了再跟你拿。”他都已经拿了人家十两银子的彩礼,过年开销大,常金花虽然卖豆腐挣了钱,但想必手里银钱也不多了,该给人家填补些。   若是往后真成了亲,少不得还要努力挣钱供宋亭舟读书,那十两银子另有他用,孟晚就先收着了。   “我家哥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可能是老了爱感伤,常金花收了银角子又要垂泪了。   孟晚眼瞧着她眼眶开始发红,一把掀开被子,掏出藏在下面的布匹来。“姨,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店小二说这是顶好的细棉布,四百五十文一匹呢!”   “你个败家的哥儿!”   “啥布要四百五十文哟,真是要了老命了。”   “我不穿,明日你快退了回去!”   常金花这回顾不上感动了,闭上眼睛大喘气,恨不得将孟晚拽过来打一顿出气。   “姨,回来路上我抱着布不小心摔了一跤,你看,这里蹭脏了一块,人家布庄不给退的。”孟晚将布匹放在炕上,扯开外层的油布给她看,上面确实有一小块粘了泥土,是孟晚特意在家门口扒开积雪蹭的。   常金花将头一扭,“我不看,你不退就去放柜里,这么好的布往后给娃娃做小衣服小被子用。”   孟晚傻了眼,“哪来娃娃?”   常金花回身瞪他,“你说呢?”   宋亭舟轻咳一声,“娘,这匹布是晚哥儿的一片心意,你收下做身衣服吧,是儿子没用,这些年辛苦你了。”说到最后一句他目光黯淡下去。   宋亭舟说的话向来管用,常金花叹了口气,“娘不苦……”   她说完伸手摸了摸那块布,感叹说:“就是你爹在时,娘也没用过这么好的布做衣裳啊!”   孟晚嬉皮笑脸地插嘴,“我以后给你买更好的。”   常金花佯装生气,轻轻拍了下孟晚手背,“就显得你能耐。”   孟晚被她一拍顺势跑到厨房里头,“我去打水洗脚了。”   常金花看着孟晚的背影对着宋亭舟说:“晚哥儿是个好孩子,来年不管你考不考的中,成亲后都要好好待他!”   她这番话语气颇重,眉间的竖纹也随着话语加深,严肃的神情让人看着便不自觉地跟着正襟危坐。   宋亭舟沉静两秒,孟晚第一眼吸引他的确实是脸,如今他也不敢说自己对孟晚的爱至死不渝。   可喜欢心动是真的,想娶他也是真的,将来这份心意会不会变他不敢肯定,但此时此刻对着老娘他敢郑重地承诺一句,“我今生绝不负他!”   孟晚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悠闲地泡脚,尚且不知有人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晚上,已对他承诺了今生。   ——情这个字说来简单,一次意外的相遇,一个刹那间牵动你心弦的人。说不出绵绵密密的情话,道不尽痴痴缠缠的爱语。   由容貌而悸动,于才华而钦佩。   因人品而敬重,为爱欲而无畏。   土炕被常金花烧得热热乎乎,这夜孟晚睡了个香甜好觉,早上起床后浑身的疲惫都被扫光了。   他在被窝里穿上衣裤,叠好被褥下炕,推开门的瞬间被冷得直打哆嗦。   厨房的前后门都被挂上了布帘,孟晚将前门布帘掀了个小角,眼睛瞬间被白茫茫的一片覆盖,北风呼啸,晶莹剔透的雪花被风吹得顺着这条小缝钻进屋里。   孟晚急忙放下帘子,今天怎么这么冷啊。   宋亭舟听见动静放下书本,温朗的声音从小屋传出。   “娘已经去了田伯娘家,她给你在锅里留了饭,小锅里坐着温水,你用它洗漱免得冷。”   “哦,好。”   孟晚先揭开小锅的锅盖,锅底有些剩水,上面放了个大木盆。盆里有半盆水。   孟晚先用木杯子刷牙,没有牙刷,夏天用柳枝,冬天孟晚搞了个布条,然后自己晒了点澡豆子,磨成粉洁牙用。   孟晚也不懂牙膏是怎么做的,澡豆子也能起泡,效果也不错,现在宋亭舟和常金花也学他这么搞,孟晚想着等春天天暖了再琢磨琢磨做两把牙刷用用。   牙刷这种东西成本不高,本来可以做出来卖卖,但最大的问题还是——他人微言轻。   若是在小镇子上售卖,村子里的人基本不会花钱买,镇上消费力确实比村子强些,但牙刷不是频繁消耗品,成本低,卖得也不能太高,又费时费力,到最后可能还没有卖豆腐挣钱。   孟晚漱好口,将木盆里剩下的水倒进洗脸盆里,又重新坐了盆水放进锅里备用。   厨房里的温度也不高,孟晚趁着水没凉,迅速洗完脸用布巾擦干净。   “表哥,姨刚走?”孟晚冲着小屋问了句。   宋亭舟从小屋走出来,“走了有一会儿,她说你若不想去就在家待着,今日外面冷。”   孟晚从大锅里往外端饭,是用大碗装的手擀面条,上面还铺了个荷包蛋。   “我还是去吧,在家也怪无聊的,还能帮她拎些肉。”   孟晚坐在灶台旁的小木凳上吃,早上常金花又烧了遍炕,灶膛里还有烧得火红的炭火,暖和着。   他嗦了口面,嗦不动,面条放了太久都已经坨了,常金花擀得又粗,孟晚觉得自己像是在吃疙瘩汤,他干脆拿了个勺子来舀着吃。   慢悠悠地吃完了面,孟晚顺便将碗洗了。   “那我也和你一起去。”宋亭舟一直在旁等他,偶尔看两眼书。   “那你去背背篓。”冰天雪地的,正好孟晚不想背。   两人锁了门出去,外面的雪还在下。   “这种大雪天也不耽搁宰猪吗?”孟晚学着村里人那样,将双手交叉着缩进袖子里,一群村妇做这样的动作不免有几分鄙俗,他做却显得俏皮又可爱,深色的衣服更衬得他肤色似雪。   宋亭舟的手蜷缩在身后,捏捏放放到最后还是没忍住拂了下孟晚头发上的落雪。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说:“和杨树村的屠夫议好了今日杀猪,轻易不会变动。不然年前这段日子屠夫都已经约好了人家,不会再有空闲来咱们村子。”   孟晚没太在意他的动作,自己也拍了两下身上的雪,“说得也是,年前正是杀猪卖肉的时候,别说杀猪了,猪还没杀好呢肉都提前订出去了。”   快到田伯娘家的时候雪稍小了些,路上的积雪已经快到脚腕上了。   孟晚拍了拍身上的雪,一眼见到人群中的常金花。   “姨,你买完了吗?”   常金花拎了个大篮子,听见孟晚喊声退出来两步,“还没,杨屠子刚杀完,正煺毛呢。你俩咋全来了,门锁了没有?”   宋亭舟将大门钥匙递给她,“锁好了,晚哥儿怕你拿不动,让我背个背篓来。”   田伯娘家院子里挤满了人,连墙上都有趴着看热闹的,人多嘴杂。   “呦,小两口一块来了啊。”   “晚哥儿长得是真俊啊,和亭舟站在一起多般配。”   “昨天镇上集会我看他俩也去了,亭舟知道心疼晚哥儿,没舍得让小哥儿拿一点东西。” 孟晚和宋亭舟定亲的事现在村里已经传遍了,多是早有预料,常金花又不傻,这年头穷苦些的人家连自家孩子都拿出去买卖,她嫌粮食多白养人家孩子?   也有出乎意料觉得宋亭舟之前眼光高的,这个那个都没看上,好不容易相中个杨宝儿,人还退了他家的亲事,咋可能会娶个没爹没娘的孤儿?结果没想到宋家还真是静悄悄地订了婚。   背地里说啥的都有,但大过年的倒是没人惹得人家不痛快,面上都是夸两人多么多么般配,翻来覆去都是那两句话。   孟晚没什么不好意思,他就是腻得慌。   院里有人还在八卦,“好啊,宋家和和美美才好,哪儿像田家那小两口。”   “可不是,真是从上到下没一个安生过日子的,哥儿再不值钱也不能那么糟践啊,竹哥儿都没个人样了。”   有人提醒她:“咳,二婶。别说了,长香进来了。”   长香就是竹哥儿婆母的名字,她娘家姓李。   李长香进来后人群里瞬间没了声,她嘴角一歪便笑出了声,“呦,我刚才在门口听着里面挺热闹的啊?咋我一进来没人说话了呢,二婶你说咋回事?”她嘴毒,人心眼又多,在村里处处要强,也就孟晚能让她吃瘪。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刚才还说得起劲,李长香一进来就把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有人打圆场岔开话,“长香也来买猪肉?咋没带你小儿媳妇。”   “小梅这不是身子重吗?这天寒地冻的我怕冻着她。”提到小梅李长香便是一乐,巴不得人不知道她小儿媳有了身子。   跟人唠了两句嗑,她眼睛左右一瞄,瞄到了孟晚身上。   “呦,晚哥儿也来了啊,这么冷的天你姨也舍得让你来,你个小哥儿能拿多少东西啊。”她张嘴就是挑拨离间,非要将上次孟晚挑拨她和小梅的仇给报回来。   孟晚眼睛一眯,一肚子的坏水要往外倒。他挽住身旁常金花的胳膊,佯装着叹了口气,“我姨平日卖豆腐挣钱辛苦,在家又是烧火做饭的,这双手都皴了,我哪能不知恩啊,别说拿点东西了,我恨不得给我姨当牛做马。”   说到这儿他差点笑场,常金花拍了拍他手,让他不准调皮。   旁边的村民听着都夸他孝顺,懂恩情云云。   孟晚收回笑,眼神纯洁地看着李长香,语气真诚,“还是伯娘命好,两个儿媳伺候你,看您这手,多细嫩啊!”   常金花噗嗤一声乐了,村里谁不知道李长香家里上下都是竹哥儿打点,她在家当甩手掌柜,出了门还要假装对小儿媳多慈善。厉害婆婆不是没有,像她这么绵里藏针似的苛待人可是头一份,村里人淳朴,没少在背后骂她。 ---------------------------------------- 第27章 炖菜   李长香哪能听不出来常金花在笑什么,她面色一冷,正要和孟晚再掰扯掰扯,主人家过来了。   厨艺好,四处掌厨的田伯娘和李长香都嫁了田家,是族亲中的同辈,算是妯娌,不过两人平时关系不太好,见了面也不冷不热的。   “长香来了。”   田伯娘随意招呼了一声,随后看着孟晚一脸大喜过望的样子。   “晚哥儿,你来得正好。”   “伯娘,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孟晚见她似是要喊自己帮忙,干脆先主动提出来。   “有有,咋没有呢。”田伯娘拽住他胳膊,跟旁边的常金花说,“妹子,晚哥儿我就借走了,晌午吃了饭再放他回去。”   常金花露了个淡淡的笑,“他也就是瞎跟着添添乱,你要是不嫌他笨尽管使唤。”   她说的是客气话,真累到孟晚了她会心疼,田伯娘懂这个道理。   孟晚走前和宋亭舟打了个招呼,“表哥,我去后头啦!”   “嗯,去吧。”宋亭舟目光追随他直到看不见他背影为止。   ——   屠夫常年干杀猪的买卖,动作干脆又利落。褪了毛的猪被他按在案板上,也不用人帮忙,开膛破肚,分门别类,先把下水一类扔到一个大盆里,田伯娘去接着,接完了拿到一边去,有人要也不称,下水不值钱,她掂量着卖。   剩下的屠夫唰唰几刀分开骨头和肉,尾巴、猪蹄、猪头,这些又是单独放在一边的,早前几日就有人和田家订好了。   宋亭舟二叔便拎着个猪头美滋滋地走了,他留着回去让张小雨给他做了下酒吃。   这些东西被定好的人分走,剩下的便全是卖肉的,都是二斤三斤,买得不多却专挑肥硕的地方。   都是同村,在村里杀猪买猪肉会比集市上便宜几文,膘肥肉厚的好五花也才十四文一斤,前槽后丘十文一斤,排骨八文。   往年常金花都是买上三五斤五花,她和宋亭舟大年夜吃顿炖肉,剩下的初一包饺子用。   今年常金花站在肉摊前思起孟晚爱吃排骨,干脆买了一整扇排骨,又买了两斤前槽肉包饺子用。天冷肉好放,就是要防着山上下来找食的山猫。   幸好宋亭舟也跟着来了,一扇排骨也不少,约莫能有十六斤左右,正好用他背篓背着,后丘肉就放她篮子里。   装好屠夫割的排骨和肉,常金花数了一百四十八文钱给田伯娘大儿子递过去。他憨厚一笑,“婶子,你买得多,再给你饶个猪心,您别嫌弃。”   常金花接了血呼呼的猪心放进篮子里,“这都是好东西,我家晚哥儿说补身体呢,嫌弃啥。”   李长香在旁边说着酸话,“亭舟娘今年卖豆腐想必是挣了不少钱,买了那么老些骨头,这钱买五花多好,还能实实在在吃几顿。”她手上只拎了三斤后丘肉,还有一叶猪肝。   既往常金花是不乐意搭理她的,今日也学着孟晚的语气回了一句,“嫂子误会了,骨头不值钱,我家晚哥儿爱吃排骨,他小孩子家家牙口好爱啃这些玩意。但是今年你怎么还买上下水了,以前你不是说这东西是喂狗的吗?”   常金花这话一出,蹲在下水盆前挑挑拣拣的人都瞅向李长香。   李长香一张脸又白又青,可常金花说完就和儿子走了,没等着留下来和她较真。这一会儿的工夫真叫常金花和孟晚娘俩一人怼了一句。   她脸色不好,回到家又发了通脾气。田大伯这两年身体不好,也打不动她了,任由她折腾。   她这边叫嚷,东厢房的哭声更是惨烈。   竹哥儿缩在院门外的墙角里,不愿意进来靠近厢房,李长香冷着脸跑出去臭骂他一顿,“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让村里人都骂我苛待你是吧?还不滚进来。”   竹哥儿好像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被抽走了,连个人样都没有,从前他虽然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好歹是有个盼头的,现在则更像一具行尸走肉。   听着李长香的话从外边进来,踏进门的瞬间便听见了厢房里的痛哭声。那声音痛苦又绝望,撕心裂肺的让人心肝都跟着抽痛。   竹哥儿的脚步缩了缩,他不敢进去。   “三哥救我!”   “我要回家,放我回家。”   “滚开,滚啊!”   “三哥!”   竹哥儿捂住耳朵,眼泪从他眼角一连串地往下流,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满是惊恐。   那声三哥是在叫他吗?   不要叫我了!   我救不了你,你乖乖忍过去就好了。   田家会让你吃饱饭,还会给你买新衣。   你不要叫我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竹哥儿眼泪鼻涕流了满脸,跪坐在地上抱着头,整个人好像崩溃到了极点。   李长香厌恶地看着他,几步走到东厢房外的墙根处低呵了一句,“不知道小梅在家?再吓着了她,快给我把嘴捂上!”   她这一句话果然好使,很快屋里的哭叫声便停了。   ——   屠夫给田伯娘家卸完了肉,卖得差不多就走了,光今天一天他就得宰上十七八头猪,这家完事他得赶紧赶去下家。   田伯娘的丈夫和儿子在外头卖肉,她带着儿媳妇和孟晚在厨房忙活。   “晚哥儿,猪血会不会蒸?”田伯娘问了孟晚一句,手上忙活不停,今天她家杀猪,族亲们都过来吃杀猪菜,得做上满满四大锅才能够。   孟晚从灶台前抬头回她:“会,前阵子我姨也买过,蒸鸡蛋羹似的蒸,对吧?”   “那这盆子猪血你就帮伯娘蒸上,让你嫂子洗大肠。”   大肠这玩意埋汰味儿又大,肯定不能让人家来帮忙的小哥儿沾手,自己还得熬猪油,只能先让儿媳妇弄。   孟晚接了活计就从灶台前离开,田家正房两个大灶,厢房一个灶,为了今天的杀猪菜还借了口铁锅支在了院里。   他和田家嫂子刚才烧了四大锅的水用来处理卖剩下的下水,这会儿田嫂子舀水洗肠子,正好将院里的大锅空了出来。   孟晚刷干净锅,锅下头添上两把柴火,自己找了块案板切了两碗葱姜蒜末,葱多蒜多姜少。   田伯娘的猪油熬得差不多了,他去盛了一碗过来,倒入烧干的锅里,也不等油开锅,直接将葱姜蒜末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炸香后,直接进屋从另一口大锅里舀热水往油锅里添,添了半锅后,烧开了再晾凉备用。   这功夫孟晚去端猪血,结果双手放到大盆两侧一提,愣是没提动。   他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啊?这么废柴的吗?   田大伯见到孟晚愣在那儿,问了句:“咋了晚哥儿?”   孟晚羞愧难当,“大伯,我端不动这盆猪血。”   天啊,他前世十六岁的时候在二叔家当牛做马,别说一盆猪血,每天爬六楼抗水都干过,现在竟然这么废(╥﹏╥)。   “你一个小哥儿哪能端动这么沉的东西,刚才咋不叫我?来,你让开点。”这个木盆又深又高,且是实木大厚盆,田大伯端起来也不轻巧。   孟晚默默挪地方,他早已经接受了自己小哥儿的身份,却还是头一次在外头被当作弱势群体照顾。   猪血被大伯端到了院子架着的铁锅旁,孟晚又去厨房取了个空盆和水瓢过来,仔细地将猪血一分为二。   几个锅都占着,猪血又多,蒸的话两个锅也蒸不下,孟晚干脆将半盆猪血直接倒进大锅里,和里面的料水混合在一起,再加盐搅拌均匀。   这样下面一层肯定会老,这也没办法,条件在这儿。孟晚尽量小小的火,慢慢地用热气熏着。   这头田伯娘嫌儿媳妇干活慢,那一盆大肠都这会儿了还没收拾好,无法自己先切了一副肝用水煮上。   孟晚喊她:“伯娘,刚才我把你炖菜要用的葱姜小料都切好了,就放在橱柜上,肉我不知道切多少就没动。”   “诶,那我去找找。”田伯娘应声,果然在橱柜上找到切好的小料,省了她一道杂活。   田伯娘感慨:“晚哥儿这孩子真是称她心,若不是和宋亭舟定了亲,我真想说给自家二儿子的。”   孟晚在外头琢磨着锅里火候差不多了揭开盖子,用勺子在最中间挖了一小勺猪血,刚刚凝上,还嫩着。   锅底下那两根细柴往外抽了抽,他找来干净的盆将猪血一勺勺往里舀,最底下确实有些老了,不过也没糊底,孟晚尝了小口,咸淡正好,不难吃。   院子里热闹,大人们坐着唠嗑,有小孩闻到香味溜过来,“晚哥儿,给我一勺尝尝呗。”   孟晚把腰一叉,“叫哥!”   厨房里田伯娘热了熬猪油的锅,正好锅里剩了底油不用刷锅,将切成大片的、肥瘦相间的肉片直接下锅,加葱姜蒜爆炒,添上大半锅的热水,烧开了再将酸菜丝下锅。   这边田伯娘往锅里撒调味料,边低头嘱咐儿媳妇,“大点火,烧开锅了就加两根粗柴放着,你也端盆酸菜去厢房,将那锅炖上。”   大儿媳傻了眼,“娘,我没做过这么多一锅的。”家里随便炒炒炖炖的又和做大锅菜不一样。   田伯娘瞪她一眼,“没做过不会学,刚才我做你没看见?快去!”   孟晚煮好了两盆猪血,这回倒是没逞强,喊了田大伯的两个儿子帮忙端进厨房,一会还要分盛上桌。   “晚哥儿,院里的锅空出来啦?那你也帮伯娘炖上一锅菜,我得赶紧把猪肝捞出来,这东西晚一会儿就老。”田伯娘一个锅炖着菜,一个锅煮着猪肝,把猪肝捞出来后得赶紧把这锅菜也炖上。   “好勒伯娘,我这就去。”孟晚干脆利落地应声,他本来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既然被人家叫来帮忙就实实在在地帮。   外头的灶里还有余火,轻易便被重新点燃,孟晚自己一边烧火一边炖菜,井然有序。   锅热下油爆炒肉片和葱姜蒜,炒出香味先下酸菜丝翻炒,酸菜丝被微微炒干水分,这才加水加调料。   扣上锅盖孟晚又添了两把火,锅边冒出的白色蒸汽混合着菜香飘满院子。   田伯娘从厨房出来看孟晚,“晚哥儿,这就炖上了?不错,比你大嫂强多了,我去瞅瞅她去,咱一会儿开饭。”   厢房的灶台那儿传来两声不高不低的呵斥声,似是田伯娘教训儿媳水添多了。   孟晚悄悄感慨,田伯娘在他们这些小辈面前还是挺和蔼的,怎么在自家对着儿媳妇这么严厉呢?   田大嫂那锅菜炖得倒是不难吃,只是经验少估摸错多放了水,比孟晚和田伯娘炖得略微寡淡些。   孟晚那锅菜炖得汤汁浓稠,闻着就香味扑鼻,比田伯娘那锅看着都好。   田伯娘分菜的时候便紧着孟晚那锅,先给族长和长辈们盛上去,自己那两锅菜次之,剩下大嫂那锅多是自家人吃。   田伯娘笑着上菜招呼客人,“这锅是老大媳妇炖的,我瞅着是不错,各位叔伯尝尝。”   头发斑白的田族长先动了筷,其他人才热热闹闹地开吃。   “这菜炖得好啊,我看比你做得都强。”   “猪血也嫩着,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   “看来老大媳妇儿往后能接了你的活计给人掌厨喽。”   吃着人家的菜,席上的好话自然是一箩筐地往外倒。众人都是许久不见荤,孟晚的菜炖得又香又下饭,个个是吃得头也不抬。   孟晚眼看着菜色便是自己炖的那盆,倒也没吱声,一锅菜而已,他又不像田伯娘靠着给人做席挣钱。但心里把田伯娘往下给拔了拔。   田大嫂坐在女眷这张桌子上,听到婆母的话涨红了脸,觉得在孟晚面前矮了一头,却又怕他捅出去让她更丢脸。   便一屁股坐在孟晚身边小声哄他,“你可千万别恼,我婆母是想让我跟着她一块学做席面的,将来家里也好多个几文收入,是我笨手笨脚的才占了你的名儿。”   满满四大锅菜分了八桌,每桌端上一大盆杀猪菜,上面铺着猪肝和两勺猪血。米饭管不起,田伯娘一大早蒸的几盆粗面馍馍管够。   孟晚自己伸手够了两个馍馍放碗里,语气淡淡地说:“大嫂言重了,什么名不名的,我本来就是过来帮着忙活的,是谁做都一样,大家吃好了就行。”   管他们怎么想的,他累了半天必须得吃饱了。 ---------------------------------------- 第28章 除夕夜   孟晚吃了两个馍馍、一大碗菜,临走时还笑呵呵地对着田伯娘打了个招呼:“伯娘,我先回家了。”   锅里还剩了菜,哪桌不够吃了还能再添,田伯娘忙活了半天还没坐上桌吃饭,正拿着勺子给客人添菜,听到孟晚要走她忙将勺子放下,从屋里拎了个篮子出来。   “晚哥儿,你帮伯娘忙活半天,这个情伯娘记在心里,年后你家办事伯娘将你嫂子一块带过去帮忙!这点东西你拿着,不值钱,伯娘的一点心意。”田伯娘话说着漂亮,可细听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是长辈,为了铺路借孟晚的名按到儿媳妇头上,事儿办得不地道,但也不是大事,不值得跟个小辈道歉。   篮子里放了两根棒骨和两块带了些肉的脊骨头,像是哄孩子似的打发孟晚。   若是宋六婶给孟晚拿的,他二话不说就收,可田伯娘这一顿操作就有点磕碜人了。   孟晚笑意不达眼底,“这么点活伯娘不用放在心上,东西我是不好意思要的,你快拿回去吧,我这就走了。”他只拒了东西,绝口不提年后办席的事。   拿他家的席面给她大儿媳练手是吧?还真是杀熟,越熟越不客气了。   田伯娘还以为他年纪小脸皮薄不敢收,一个劲想塞给他,“你这孩子还和伯娘客气啥,快收下回家吧。”   孟晚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住,怎么还听不懂人话呢?谁还真稀罕你这几块骨头?   “晚哥儿。”   院子外有人叫他。   孟晚探了探身子,见是宋亭舟来接他,便顺势将篮子放在地上,“伯娘,我表哥来接我了,那我就先走了。”   也不等田伯娘再说,孟晚撒丫子就跑。   “欸,晚哥儿……”   孟晚直奔大门与宋亭舟汇合。   “幸好你来接我,不然还得和她纠缠一会儿。”孟晚喘了口气,平复呼吸。   宋亭舟拧眉,“怎么回事?”   他面色本就冷峻,这一皱眉更显凶悍,像是下一秒就要冲进去打人。   孟晚揪着他的棉袍往前走,“小事,回家说。”   宋亭舟被他拽着,两人间并没有肢体接触,但他的思绪却像是被孟晚给牵走了一样,瞬间忘了脑子里想的什么,双腿不自觉地跟上孟晚脚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回到家孟晚像个小学生似的,把在田家发生的事和常金花说了个一清二楚。   “一锅菜而已,倒是没什么,就是田伯娘的做派我不喜欢。”   孟晚坐在炕上,一脸郁闷,本来还以为是个可敬的长辈,没想到这么不靠谱。   常金花也在炕上做着针线活,她倒是不意外,“你以为人家是你啥人啊,就得真心实意地对你。这事要是咱们家,我也向着你来。”可她不会那么缺德一个孩子的名儿都占。   但她倒也理解,村里人就靠着那几亩田地吃喝,多赚几文是几文,田伯娘一年到头给人做席面,这钱就是多攒出来的。若是将她大儿媳也带出来,两人出去赚就是两份,这都是村里妇人们没有的体面了,若是她家没有孟晚带来的豆腐买卖,她也会羡慕。   常金花这话不是在安慰孟晚,却把孟晚听得身心舒畅,他嬉皮笑脸地凑到常金花身边:“那您会怎么向着我?”   常金花做着针线活怕扎到他,“去去去,多大个人了还天天在我跟前腻歪。年后不是去画灯笼吗?也去小屋拿了纸笔练练。”   “哦。”   孟晚下了炕直奔小屋,他还似模似样地敲了个门:“表哥,我进来啦!”   “嗯。”   孟晚掀了帘子进去,简笔画小动物他还是手到擒来的,但字确实该练练。   “你以前用过的废纸借我练字用吧。”孟晚如今也不跟宋亭舟客气。   “我帮你拿。”宋亭舟放下手中的书。   孟晚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问了句,“我能看看你现在看的书吗?”   宋亭舟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最近看的都在书箱旁摞着,你自己挑。”   孟晚没动他才放下的那本,而是从书箱上随意拿了一本书,打开看是宋亭舟自己的笔迹,可见是他抄写下来的,旁边还用小字做了注解,见解独到又不死板。   他又大概翻开几本,都是如此。   沉默一会儿,孟晚实在想不通:宋亭舟读书极为认真努力,每天天不亮便起床读书,晚上又每晚秉烛夜读。若说他没有读书的天分,光这一手字也不像啊。   “表哥,院试的时候考的是什么啊?”   宋亭舟正在柜子里翻找适合给孟晚做字帖的旧帖,听到他问的话,低头默然,整理出了一沓用过的旧纸后才说:“院试考四书、八股文和试帖诗。”   “哦,这样啊,”孟晚知道八股文,但是不会写,试帖诗就是看题写诗嘛,他也懂。   按说北方文风不如南方盛行,录取人数虽然低了些,但也没有南方那样激烈。院试虽难,但题都是在四书里出,熟读四书,理解其意,能灵活运用应该不难才对。   “其实你是想问我为何之前屡次落榜吧。”宋亭舟明白孟晚的意思。   孟晚支支吾吾地说:“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好吧,我确实想问,为什么啊?”说了一句孟晚还是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干脆直接承认了。   宋亭舟满脸落寞,细看眼神中还带了一丝羞愧,“我一直不愿对娘提起,其实这几次院试,我连考场大门都没能进去。”   孟晚瞳孔放大,震惊不已,“什么意思?”   “我……我临近考试便紧张不已,腹痛难忍。”宋亭舟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可能呢?”孟晚难以置信。   不说宋亭舟平日里一直沉稳可靠,只说以他这么健壮的身体,也不像是会一紧张就拉肚子的人啊?   宋亭舟也百思不得其解,头次院试时他年龄尚小,确实有些许紧张,也是最严重的一次,上吐下泻双腿酸软连床都起不来,更别说进考场了。   可第二次他分明做足了准备,考试当天依旧腹痛难忍错失机会。   第三次更是荒谬,他确实不再腹痛,却在去贡院的路上路遇一户人家往外泼脏水,他被结结实实泼了一身脏污,再回客栈换衣服已经晚了,因此错过考试。   这些事宋亭舟在心中也隐藏许久了,若是进了考场技不如人就算了,可他却连在考场里执笔挥毫的机会都没有,怎能不让他心生郁闷?   一股脑将后面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孟晚,宋亭舟反而松快许多。   孟晚听完后却脸色严肃起来,“你这几次都是同谁去的?”   宋亭舟知他的意思,“你是怀疑有人故意陷害我?”   他目光放空,逐渐回忆起之前去府城的经历,“我也怀疑过,可除了第一次是与镇上几个同窗结伴前往,之后两次我都是独自前往府城,花钱找作保的廪生,随意凑得人。”   “而且我腹痛后立即让客栈的小二找了郎中来看,郎中也说我是因思虑过重才引起痢疾。”   宋亭舟不傻,第一次就算了,第二次他是真的小心谨慎了。   孟晚摸摸光滑的下巴,沉思道:“那这可就奇怪了,真是你运气太差?”   他怎么也不信一个人能倒霉到这份上!   取了东西回大屋,孟晚还是在想这事,冷不丁地问了常金花一句,“姨,表哥年后四月去府城,你要去吗?”   常金花险些被针扎了手,她“嘶”了一声,“我去干啥,大郎一个人去花费就不少了。”   孟晚干笑了两声,“我就随便问问。”   常金花狐疑地看着他,明显不相信,“府城山高路远的,路上没准还有劫匪呢!你可别瞎折腾了。”   孟晚埋头在桌案上假装用功,敷衍地说了句,“哦哦。”   心里想的却是看来还是要努力多赚点钱才行。   年三十这天孟晚在家和常金花忙活了一天,早起做豆腐,孟晚端着几块豆腐送到宋六婶家,宋六婶回了两条鱼。他又端了几块去张小雨家,竟然还被张小雨和颜悦色地拉住唠了几句家常,最后给他装了半筐毛栗子和山核桃回来。   午时孟晚又和常金花坐在炕上攥豆腐丸子,宋亭舟在厨房烧着灶,孟晚炸了一大盆的豆腐丸子。   三人趁热吃了几个丸子糊弄,常金花和孟晚又开始准备年夜饭。   年夜饭照着六个或八个做,都是双数,不然不吉利。宋家人口简单,便按着六个菜做,六六大顺,听着也好听。   常金花收拾着宋六婶给的鱼,大冬天干这活计冻手,有热水还差点,她干脆两条都收拾干净,另一条冻起来正月十五吃。   宋亭舟拎着菜刀去鸡圈里杀鸡,孟晚坐在灶膛口剥毛栗子,剥好了一会儿和鸡块一起炖,又甜又糯。   “这玩意不都是烧着吃吗?我还头次听说能和鸡一起炖,就你花活多。”常金花看了个稀奇。   山上的毛栗子小,不如板栗好剥,孟晚剥着指甲都疼,又馋这种甜甜糯糯的东西。“这个炖着吃可香了,可惜没有红薯。”   外面呼呼地刮着大风,地上的积雪一整个冬日都不会化得干净,这天气要是有根红薯扔到灶膛里烧着吃,不知道有多美!   “红薯?那是啥?”常金花没听说过这种吃食。   孟晚和她解释,“就是外皮薄薄的,有红色也有黄色,巴掌那么大,有的更大有的更小,做熟后里面的瓤是粉粉面面的,吃起来很甜。”   孟晚说着一脸向往,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馋。   杀了鸡回来的宋亭舟也听到了他的这番话。   “鸡杀好了?正好我也不起身了,大郎,把这盆子脏水泼到菜园子去,鸡给娘。”   常金花接了宋亭舟手里的鸡,孟晚重新给她换了个盆,从锅里舀了热水让她给鸡褪毛用。   等所有配菜都准备好,房顶上的烟灶就开始冒烟了。   厨房大小两个锅灶都咕嘟嘟地冒起香气。   天色渐暗,香味越来越浓。   宋亭舟将炕桌摆上,孟晚与常金花一道道往上端菜。   一盆炖排骨放在最中间,一盘子整鱼,孟晚做的板栗炖鸡,晌午炸的豆腐丸子,豆皮炒白菜,凉拌萝卜丝。   六道菜摆满了桌子,柜子上铺了块抹布,一小盆精米饭坐在上头。   常金花各拨了一样装进六个小碗里,大屋最里头的柜上有一座木制牌位,她将这六个小碗放到牌位前,念念叨叨说了几句,不时还抹抹眼角的泪痕。   这工夫宋亭舟从小屋出来拿出几根香来,点燃后插进牌位前的饭碗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抬头时眼眶同样泛红。   整个过程是无声且严肃的,孟晚窝在炕上大气都没敢喘一句,古时对死者的敬畏程度是现代人所理解不了的。   这一套流程做完,气氛才活泛起来,宋亭舟给常金花盛了饭后又将孟晚的碗也拿了过去。   “表哥,我自己来吧。”孟晚怪不好意思的。   宋亭舟拦住他,“你就在炕上等着,免得下来。”   三人在饭桌上坐齐,常金花先动了筷子,孟晚和宋亭舟这才跟着开动。   “姨,你炖的排骨真好吃!”   “好吃初五再炖一回,有的是。”   “怪不得晚哥儿念叨着,这毛栗子放鸡里面炖竟然真的这般香甜,大郎你也尝尝。”   “好。”   “表哥你尝尝鱼,鱼也好吃。”   “嗯。”   孟晚吃得肚子溜圆,强撑着与常金花一起收拾了碗筷。   宋亭舟擦干净桌子扫了地,与孟晚又在桌上写写画画。   今夜是除夕夜,也称岁除之夜,全家人要围在一起守岁,换句话说,大家今晚都不能睡。   孟晚在心里偷想,那睡着了怎么办啊?难道还有掌管睡觉的神?   这样想着,身边竟然响起一阵呼噜声,原来是常金花歪在被子上睡着了。   “哈……”孟晚捂住嘴巴笑。   宋亭舟在烛火下写文章,听见笑声抬头看了孟晚一眼。   “若是困了便睡吧,我来守着便好。”   昏黄的烛火柔和了他的眉眼,弱化了他的五官,忽略他身上的旧袍子,也是温润如玉般的读书郎。   烛火有些不安分地跳动了两下,晃花了孟晚的眼睛,他低垂下头,“不好吧。”   “无事。”   “那好吧。”   孟晚确实困得不行,也没再逞强,先给常金花盖上被子,自己合衣钻进被窝中。 ---------------------------------------- 第29章 人命   第二天一早孟晚还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枕头被人挪了一下,他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窗纸被白光印染,常金花在厨房叫他:“日头都升那么老高了还赖在炕上,快起吧!”   “起了,马上就起。”孟晚闭着眼睛回了一句,手在枕头下摸索,果然摸到个红布缝制的小荷包,里面叮叮当当装了不少铜板。   再往旁边一扫,又扫到了一个毛乎乎的东西。   他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隙,看到是一顶棕褐色的皮毛帽子,像是用两张皮子缝在一起的,不过手艺很好,基本看不出接缝。左右还有护耳,看着俏皮可爱,唯一的缺点是颜色有些深,不过孟晚喜欢。   他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嘴唇微微颤动,双手掀起被子钻到里面,带着他的红色小荷包和皮毛帽子。   孟晚心里认为自己是个理智又自强的人,他从小没爸没妈,在二叔家过活,给他们家当牛做马,早就内心强大无坚不摧了,他是全世界最冷酷的boy!肯定是因为成了小哥儿,泪腺发达才这么爱哭的!   “大年初一还躲懒呢,快……”常金花从厨房进来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孟晚正蜷缩在被子里,把帽子和小小荷包放在心口,哭得人都快抽抽过去了,鼻头眼睛一片通红。   常金花没眼看,迅速把被子放回去罩住他,边往外走,边念叨着:“都快嫁人的哥儿了,也不嫌羞,多大点事,也值当哭一回?”荷包里是给你的压岁钱,帽子是大郎从董猎户家买的兔皮,他媳妇儿给缝上的。快起吧,不许再赖床了。”   孟晚也觉得丢人,缓了会儿从被窝里坐起来穿好衣裤,今天大年初一,按惯例都要穿新衣,便是没有新衣也该穿身体面衣服,孟晚穿的是常金花给他做的那件杏黄色棉袄。   梳头的时候不知想起什么,从柜底够出来个木头盒子,里面装着十两碎银角子和宋亭舟送他的祥云银簪,取出簪子用手摩擦了两下,孟晚斜手将它插在自己的发鬓上。   到厨房洗漱时,常金花见他还微微泛红的眼睛没忍住偷偷笑了。   孟晚脸热得厉害,洗漱好后迫不及待地叫宋亭舟:“表哥别看书了,快过来吃饭。”   “别叫了,大郎不在。”   常金花从锅里往外端饭,孟晚帮她掀开帘子,问:“这一大早的他去哪儿了?”   “宋家的男丁都要去长辈们的坟地上祭奠,他半夜就走了,也该回来了,咱等会儿他。”   宋家没有祠堂,倒是有族谱,每年村里的宋家男丁都要汇集起来,去坟地上给去世的长辈祖先上坟除草,这是大事,年年不能落,有族长牵头组织。   昨天晚上剩的米饭常金花熬成了粥,腾出了锅她又热了两样剩菜,孟晚低头端菜的时候,常金花瞧见了他头上的银簪。   “头上戴的是之前定亲大郎送的?不错,不比那破木棍子好看?”   孟晚伸手往头上摸了摸簪头的祥云,一抬眼正对上刚进院门的宋亭舟。   他脚步停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歪头扶簪的孟晚。远处是被积雪掩盖的山头,近处是大开着的院门,一阵风吹过,门口的枣树上积累的冰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掉在树下堆积的雪堆里发出“嘭嘭”的声音。   宋亭舟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袍,脚上踏着双针脚歪斜的鞋子,单手缓缓捂住胸口,一时半会竟分不出是哪里在怦怦作响。   “大郎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常金花的声音一下子唤醒两个人的神智,孟晚撇开头,端上常金花手里的菜钻进了屋里。   宋亭舟喉滚动一圈,抬腿快步走近,可进了门又踌躇了,“娘,我先去洗个手。”   常金花纳闷地看着他,“洗啊?小锅里有热水自己舀。”   大郎素来话少,怎么今日这点小事也要跟她交代?   今天的饭桌格外安静,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孟晚没来宋家时状态,常金花怪不适应的,她轻咳了一声,生硬地找了个话题,“听说今年你三叔公一家也从县城里回来过年了?”   宋亭舟心不在焉地喝着粥,压根没听到常金花问他的话。   “大郎,大郎?”   宋亭舟回神,嘴上答应着,“怎么了娘?”   眼睛却跟着孟晚头上的簪子移动。   常金花嘴角蠕动两下,说了句,“一会你俩吃完趁早将福字、春联都贴上。”   孟晚将头埋进碗里,“哦。”   初一是新的一年开始,新衣、新首饰、揭旧福贴新福,这些都要初一来做。   但又不能动针线,也不能动扫帚扫地,说是会扫走福气。   孟晚用热水和了一碗面糊,跟着宋亭舟身后,屋门贴好要接着贴大门的。   “横幅有些歪了,北边再高些。”   “这样?”   “嗯,差不多。”   “簪子……戴着很好看。”宋亭舟眼睛盯着手上糊了面糊的春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哦,谢谢。”孟晚别别扭扭地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扭捏个什么劲儿。   常金花从大门前穿过,没眼看贴个春联都贴得磨磨唧唧的两人,干脆出门去了,“我去串门了,你俩……你俩随便吧。”   她穿了件整齐干净的袄裙,颜色略浅淡,应该是年轻时一直保存的。时间紧,孟晚给常金花买的布没能剪裁成新衣让常金花穿上,但她心情却比往年更热情高涨。   贴完了春联,孟晚急忙蹿进屋里,生怕宋亭舟叫住他。   柜上摆着一盘子炒花生、一盘干红枣和一盘干炒毛栗子当零嘴,孟晚抓了把干红枣,边吃边琢磨着事,没承想隐约听见了隔壁嘈杂的哭声。   今日是大年初一,村里小孩成群结队地炸炮仗玩,他一时半会并没察觉到,直到哭声中夹杂了各种人声混合在一起,隔壁越来越热闹,孟晚这才察觉不对。   之前田家的事他长了记性,这回没贸然出门,而是去小屋喊宋亭舟。   “表哥,你快出来下。”   宋亭舟走出来,在小屋听动静甚至比在外面还清楚,他已经知道孟晚要问什么了,“你在家待着别出来,我过去看看。”   还没等他出门,常金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她拦住宋亭舟,嘱咐他和孟晚道:“你俩都不许去,田家出人命了,大过年的别往他家凑,没得沾了一身晦气。”   常金花说完孟晚的第一反应就是竹哥儿,他神色复杂,身处这个环境下,竹哥儿若不能自救,没人能救得了他,当日救他一命,如今还是逃不过这个下场吗?   田家的事没能瞒得住,初一村民们本就四处走动拜年,连常金花都早早出了门,其他人更是没闲住。   田家门口围了好些村民,没一会儿工夫还有人将村长也请去了,常金花交代完他俩自己也往外走,遇到过来找她的宋六婶。   “嫂子,田家这是咋了?”   “你先别问,咱们上二婶那头去,别往近凑。”   常金花走后没一会儿,田旺竟然扶着小梅上门了,其实小梅的肚子满打满算也才四个月,可田家上下都把她这一胎当金疙瘩似的护着,自打她怀了孕,门都很少出了。   “晚哥儿,我家里乱哄哄的,怕冲撞了孩子,麻烦你帮我照应下小梅,小梅许久没见你,也想找你待会儿。”田旺语气匆匆,脸上带着些许尴尬。   大过年的本来孕妇就不好随意登门拜访,田旺本来是要将小梅送到他二叔家的,但小梅只想来找孟晚,他拗不过,他娘也腾不出空来,只好顺了小梅的意。   人家来都来了,孟晚总也不能将小梅赶出去吧,他也不知道这姑娘为什么喜欢找他待着,但他对小梅感觉只是淡淡,准确来说一直也没想跟她成为朋友,不过是平日搭个伴而已。   “那你进屋坐会儿?”   “行。”   小梅可能是受到了惊吓,看着比平时沉默得多,但张嘴就是惊天秘闻。   “竹哥儿的弟弟死了。”   孟晚震惊地说:“谁?竹哥儿的弟弟是谁?怎么会死在你家啊?”   小梅抿了抿泛白的嘴唇,“年前我婆母陪竹哥儿回娘家接回来的小哥儿,说是来我们家做客的。”   孟晚见她似乎吓得不轻,去厨房给她端了碗温水,不解地问:“年也是在你家过的?”   娘家的弟弟接来玩几天正常,年也在人家过?   小梅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抿了一口,“他……”   她说了一个字便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自己撞墙死的。”   好好的大活人,新年第一天撞墙自杀?这话怎么听都有猫腻吧?   “那竹哥儿呢?他在哪儿?”孟晚不禁问了句。   弟弟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婆家,他还是那样劝自己默默承受?田家是救了他八辈子命吗?   小梅低头用手抠弄碗边的小豁口,“竹哥儿,他好像挺伤心的吧。”   她低声念了句,“毕竟人是他带回来的。”   孟晚诧异地看着她,小梅怎么直呼竹哥儿名字了?而且她自己似乎也没觉得这么叫有什么不对,可见是这些日子习惯了。   孟晚心里琢磨着竹哥儿也才二十来岁,他弟弟肯定也没有多大,年纪这么小就去了,怪可惜的,而且田家恐怕也没法和亲家交代。   之前孟晚与小梅搭伴,基本是小梅在说孟晚在听。如今小梅话少了,孟晚更没有主动搭话或安慰,他本来就不算爱多管闲事的人,更何况是令他厌恶的田家人的事。   到了晌午,田家的人少了些,也没听说有个什么说法,似乎有人出去找了竹哥儿的娘家人。   常金花回来见到小梅,也没什么笑意,她本身就是面容严肃的人,倒也不算对着小梅冷脸,只是孟晚知道,她是不高兴的。   “晚哥儿,你去和面,晚上咱们包白菜饺子。”   孟晚尬坐了半天,出于谨慎也不敢给小梅递上些零嘴什么的,毕竟田家多重视这个孩子村里人都有目共睹,好心就算了,真出了什么事他负不起责任的。   “小梅,那你坐,我去帮我姨和面。”   小梅像是在发呆,迟缓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常金花早上化了块猪肉,这会儿正好半冻不冻的好切,她在案板上剁肉馅。   孟晚往常爱将面板放屋里和面,比厨房暖和,这会儿却只能将方桌放在地上,再横放面板和面,和完的面团用盆扣住,晚上包饺子的时候再揭开擀皮就好。   常金花动作利索,剁完肉馅切白菜,没再让孟晚沾手。   弄完这些也才用了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孟晚等常金花洗完手才跟她一起进屋。   常金花也不是多话的人,孟晚抓耳挠腮连个零嘴都不好意思当着客人面吃。   有外人在又不能跑去小屋找宋亭舟写字,这样干坐着孟晚只能数窗花玩。   窗户是一格格的木头框,上面糊的纸还是他和宋亭舟小年的时候一起糊的。   怎么又想到宋亭舟身上去了!   孟晚正在那儿思绪乱飞呢,小梅突然腾得一下坐起来了。   孟晚上一秒还在疑惑,下一秒便听到了隔壁逐渐响亮的哭嚎声,是真的字面意思上的响亮,哭声里或许有悲痛,但在孟晚听来,故意的成分更多。   小梅这是一直听着隔壁的动静,这才反应迅速。   常金花稳坐不动,小梅坐立不安,孟晚想去听墙根,又怕常金花不许,找了个借口,“姨,我去茅厕。”   常金花似是看出了他的小九九,瞪了他一眼,“去吧,快些回来。”   出了屋后隔壁的哭声更加明显,还夹杂着男人的叫骂声,这次没什么人去看热闹了。   没错,热闹。   人命没发生在自家,可能外人是永远无法共情的。   只能感慨一句,可惜。   或是不屑地说声,活该。   孟晚踩着院里的石头,没敢露太多脑袋,隐约能看见院里分开站了两拨人在激烈对峙,他们中间的地面上还存着积雪,是那种许多人踩过,将残雪踏得又硬又脏的雪。   竹哥儿的弟弟就躺在上面,干草编的席子遮住他的身体,上面露出一个枯黄的发顶,下面露出他光裸着的,被冻得青紫的双脚。   竹哥儿跪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看不清此刻的他是何神情。   “晚哥儿。”宋亭舟的将小屋的窗户打开,唤了声孟晚。   孟晚从石头上下来,凑过去询问:“怎么了?”   宋亭舟跪坐在炕上,自上而下地看着他,“别看了,外面冷。”   孟晚仰头直视他双眼,突然问了句,“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吧?”   宋亭舟低垂下眼睛,“是,我知道,但我们没办法管别人的家里事。”   孟晚指尖触唇,他想法天马行空地岔到别处,忽而问了句:“那禹国法律的界限在哪里呢?哪个范围是家里事?哪种又算是律法之内?”   宋亭舟有些被问住了,“这……我还没修过律经。”   孟晚喃喃道:“是吗?”有机会还是要学的,不管在哪个时代,法律都是重中之重。   孟晚双手撑住窗框,又问道:“那你为何读书?”   他这句话说得极为认真,宋亭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下意识回答道:“光耀门楣。”   据说秀才家大门的门槛,都可以比寻常百姓高建一分,这是何其荣耀。   孟晚被他诚实地回答逗得笑了一声,“是啊,光宗耀祖,锦衣还乡。”   “但是你知道吗?我觉得读书最重要的是令人开智。”   孟晚感叹着说:“我们现在人薄势微、人微言轻,管不到人家家事。”   禹国的律法可能没有现代律法那么完善,但孟晚不信杀人无罪,将人逼死无罪。   “但律法本该是老百姓最强劲的武器,大家为何弃之不用呢?”   “因为不开智。”   村民们宁愿让头发发白,入土半截的老朽族长、村长、宗祠等判罪,却不愿相信举国贤士经历数代所研究出的律法。   为何?   因为愚昧。   这天孟晚的这番话在宋亭舟心里造成难以想象的冲击。   他爹娘教过他仁义礼孝,私塾的老师教他君子之道。   许多人对他说读书可以出人头地、可以高人一等,可以回馈爹娘。   风光无限,踏马还乡!   可孟晚说:读书——是为了开智? ---------------------------------------- 第30章 衙役   太阳渐渐西垂,田旺过来接小梅回家,想来是隔壁的事情轻易落了幕。   田旺对常金花千恩万谢地感谢了一通,常金花表情淡淡,从前对田家的小辈多少还有张笑脸,如今只剩厌恶。   “可走了。”孟晚伸了伸坐得僵硬的腰,下炕。   方桌放在炕上,蒸饺子的屉放在方桌上,常金花和孟晚开始包饺子。   “今晚多包些冻上,明早还要吃饺子。”   孟晚学着她的样子捏饺子上的褶皱,嘴上回应着她的话,“啊,明天还吃,要吃到什么时候?””   常金花动作迅速,几下就能包好一个。“吃到初五,天天吃,天天有,饺子越吃越富有。”   行吧,看来是风俗如此,那就吃吧!   大锅蒸饺子,小锅热了两道大年夜的剩菜,孟晚估摸着明天还要吃两顿,才能将剩菜全部吃完。   多包出来的饺子要放到后院去冻上,孟晚拿了只浅底扁筐,底上铺着包豆腐块的粗麻布,倚到后院的院墙上,将饺子一只只地捡到上头。   “呜……”   大晚上,听到这声哭声,孟晚吓得手一哆嗦,饺子掉了一个。   他欲哭无泪,糟了……要挨骂。   “呜呜……”   隔壁后院哭声还在继续,影影绰绰,不高不低。   “竹哥儿?”   哭声暂停,竹哥儿依旧是沙哑的嗓子,像是这辈子也恢复不了了。   “晚哥儿,是我。”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孟晚开口问他:“你如今……还觉得让我去田家,与你一起伺候田兴,是一件好事吗?”   竹哥儿听完这句话突然开始放声大哭,他声音撕裂,饱含痛苦。   “对不起晚哥儿,是我的错,全是我错了。”   田兴是畜生,田家是火坑,是我对不起小六,是我对不起他!”   孟晚抿起唇,“你弟弟,真的是自杀的吗?”   哭声停止,墙那头传来竹哥儿虚脱般的音调。   “这重要吗?”   “我爹娘收了田家半两银子和两袋子粮食,将小六的尸体用板车推回去了。我在后面偷偷跟着,只有我娘还虚情假意地掉了两滴眼泪,然后他们便开始欢喜白得的半两银子。”   亲生儿子的尸体还没凉透,这二人就已经开始为这半两银子高兴上了?孟晚心里暗自唾弃。   “他们商量着找块无人的荒地将小六埋了,因为小六儿是哥儿,不入祖坟……”   “可难道村里没有其他坟地吗!”竹哥儿说到后面声音又突然拔高,吓了孟晚一跳。   他状若疯癫,说话时高时低,冷不丁还会叫喊两声,很快引来田家人。   田兴本就晦气着,上去就是两记耳光,竹哥儿两颊瞬间高高肿起,可他连吭都没吭一声,反而笑得更阴森。   小梅磕磕巴巴地劝:“大……大哥,别……别打了,我看大嫂好像不太对,是不是……是不是发烧了啊?”   天气本来就冷,竹哥儿衣服单薄,又偷偷跟着爹娘跑出去一趟,竟然在这个关头生病了。   不知道田家会不会找大夫来,孟晚退回厨房的时候,还隐约能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着要将竹哥儿锁起来。   孟晚打了个哆嗦,这个家真是从根上就烂透了,竹哥儿被打不是一朝一夕,小梅不知道吗?这件事最开始还是她告诉孟晚的,甚至一开始还抱着猎奇的语气,直到事态发展超乎她的想象……   刚才她好像替竹哥儿说了句话,看来她是知道害怕了。   田旺不知道自己嫂子被打吗?他恐怕比小梅知道得还要早,冷眼旁观罢了。   晚上孟晚睡觉做了一晚的梦,可第二天早起却将什么都给忘了,只是有些提不起精神,心乏。   “姨,我今天哪儿也不想去,想在家里。”   常金花摸摸他的头,目光中含着丝丝怜惜,“那就在家待着,左右咱们家也没啥亲眷,你去小屋歇着,我带大郎去村里走一遭,跟族里长辈们拜个年。”   家里没有堂屋,初二大门敞开着常金花怕贸然进来人拜年冲撞了孟晚,干脆叫他躲在小屋里,假装家里没人。   孟晚缩在小屋炕角,手里无聊地翻着宋亭舟的书,这东西催眠效果真好,孟晚不知不觉地又躺在炕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有手触到他的额头,然后是常金花与宋亭舟的交谈声。   “没发热,定是田家的事惊着他了,昨晚睡觉说了一夜胡话。一会儿等晚哥起来我带他拜拜你爹,让你爹多多护他,别让那些个牛鬼蛇神地找上咱家小哥儿。”   “嗯,娘,一会儿我去帮你烧火,煮些稀烂的精米粥给晚哥儿留着。”   “我淘完米就顺手把灶烧上了,哪儿用得上你啊,你在屋里看书,盯着些晚哥儿别再发热了。”常金花的声音渐远。   有人坐在孟晚身边,嗓音温柔又低沉,“怎么还哭了?又做梦了?”   一只温热的手试探地触碰了下孟晚眼角,像是被他滚烫的泪水烫到了一般,又飞速缩了回去。   过了会儿,那只手掌又整个抚上孟晚脸颊,微微颤抖,像是怕会惊醒孟晚,在极力克制着。   手掌的温度传递到孟晚脸上,渐渐地将他脸颊都染得通红。   孟晚哼了一声转过头,将脸埋进不知道什么时候谁给他盖的被子里,细一琢磨,这是小屋,那这被子岂不是宋亭舟的?   他被子里的脸更红了。   宋亭舟似乎察觉了什么,腾地从他身边站起来,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娘应该淘完米了,我还是去取柴烧灶吧。”   他一离开,孟晚迅速将被子扯开坐起来,拿手呼扇着自己脸蛋。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   孟晚起床喝了两碗稀粥,下午精神了许多。   隔壁田家之后几天也安静了下来,没听说过竹哥儿出什么事,倒是时不时都闻到隔壁飘过来的中药味,应该是请了郎中买了药煎。   田家这些年刚见起色,又接连出事,败了不少钱。竹哥儿要真是病死了或打死了,田兴在附近村子别想再娶到媳妇或夫郎。李长香是个再精明不过的人,起码不能让家里再出人命了,要不村里人的唾沫都能将她淹死。   初六那天孟晚早早起来穿好衣物,常金花起得更早,知道他这几天吃腻了饺子,便一大早就做起了豆腐。   “也歇得差不多了,今天做的就先都冻上,明日再开始卖。”   孟晚有些顾虑,去黄掌柜那儿还不知怎么个说法,但纸张贵重,三泉村离镇子也不算远,他多半是要日日去书肆里画灯笼。他一个小哥儿独身来去不安全,宋亭舟定是要陪他去的,独留常金花在家敞着门做买卖总是有些不放心。   “明日用的豆子先别泡,等晚些我们回来再说,自己在家将门从里头插好,或是别让自己在家了,去找六婶待会儿也行。”   孟晚端着碗喝着醇香的豆浆,叮嘱了常金花一大套。   常金花笑他,“瞧瞧我家这哥儿,过了个年真是长成大人了,还反过来说我呢,你和大郎才该我惦记才对。”   “我们有什么好惦记的,年前就是和人掌柜口头商议了两句,年后人家用不用我还不知道呢!”   黄掌柜自然是要用的,他送出去那几张年画反响极好,府城的书肆掌柜让他有这类的画作还可以多收上来些,他全要。   “这些灯笼都已经糊好了,恐怕不合适来回搬运,还得辛苦小哥儿多来几日,在我这画完。”   果然如此,孟晚也不意外,“倒是可以,笔墨纸砚既然都是黄掌柜出,那便别说什么卖画了,权当我给黄掌柜打了回工,您每日给几个铜板工钱即可。”   这小哥儿是个明白人,黄掌柜也不糊弄人家,再说宋书生还在一旁杵着呢,他想欺也不成啊。   “小哥儿是个痛快人,既然这样咱们就按个数算,画一只花灯三文钱如何?”   最便宜的灯笼是五文,带些花样的贵些,更不说黄掌柜还要雇工人糊灯笼,做灯笼的材料和画灯笼的笔墨纸砚皆是他出,三文已经是个极高的价格了。   孟晚当场与他成交,计件嘛,黄掌柜又不知道他画速如何,这样两人都公平些。   今天既然来了,又有现成的素灯,黄老板给孟晚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孟晚便现场开画。   宋亭舟也没闲着,书肆的畅销书手抄本供不应求,总有些农户家的书生到书肆抄书赚取银两。宋亭舟也抄,他之前便和黄掌柜打过不少交道。   两人一写一画,倒是成了书店里的一道风景,初六书肆里买书纸笔墨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买了书后总是多瞅上几眼。   大多应该都是看得孟晚,哥儿识字本就不多,更别说是善画的,更添风雅。   黄掌柜到底算是见过些世面,做掌柜也比普通人圆滑。他琢磨着这样不是事,孟晚长得好,静下来作画又自带一股子风范。两口子没甚背景,可别被哪个员外老爷地主婆子看上起了事端,于是又将孟晚请到后院作画。   简笔画么本就线条简单,黄掌柜这还有现成的颜料,虽然颜色单调只有红黄蓝三色,但也比光是墨色强得多。   古人多爱墨色,禹国出名的几位作画大家都是以水墨闻名,他们推崇的是自然之素,清淡素雅,摒弃华艳。   但人家的墨色便分了浓、重、焦、淡、清五种,一个黑色竟也分出五颜六色来,怪不得有人说什么五颜六色的黑。   孟晚怀疑真有那种玩意,只不过他还没见识过罢了。   孟晚坐在小木凳上,面前的矮桌上一只只可爱的花灯堆成了一座小山。   兔子最多、小狗、小牛、小羊、小鸡……   各种他能想到的小动物都被画了个遍,除却了龙,这种皇家独有商标他还是知道的,这东西没有帝王允许,画出来就是个死。   黄掌柜偶尔来后院瞄一眼,见到孟晚的绘画方式与速度后不得不震惊,他在府城看见过的大师屁事一堆,作画前又要沐浴更衣,又要焚香品茗,画出来的东西他都不懂是啥。哪儿像孟小哥儿这么痛快,唰唰唰几下子就是一个。   工人那边看来得催催,不然都供不上孟小哥儿的素灯了。   黄掌柜倒是不愁卖,这东西就是卖不出去也好存放,存在店里偶尔还有女娘哥儿买来玩,更何况孟小哥儿画得这般生动可爱,便是他见了也想掏钱去买。   孟晚一口气画到午后,宋亭舟进来找他,“晚哥儿,该回了。”   孟晚揉了揉右手手腕,如此锻炼不比他在家写那几个字强多了?他运笔如今都已有几分模样了。   “那我叫黄掌柜进来查查数。”   黄掌柜就跟着宋亭舟身后,那儿还用他叫啊,他是真的服了这个小哥儿了,本以为一日十只二十只花灯已是不少,岂料孟小哥儿手笔这般快速,这一堆起码有六七十只。   “我这就数数,还请两位稍候。”   黄掌柜粗数了一次,约莫六十五只,他从柜台数了一百九十五文交给孟晚。   “小哥儿作画是我平生所见最快者,真是佩服。”黄掌柜真情实意地说了句。   “掌柜的抬举我了,我只画其形,当然快速。”   孟晚这点道行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只不过占个稀奇,毫无技术可言,跟传统学习作画的画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到人家面前连个做小弟的资格都没有。   相互吹捧几句,孟晚与宋亭舟告辞离开。   路过糕点铺子宋亭舟顿住了脚步,“我们……”   “我们快回家去,姨说今晚炖排骨。”孟晚捂着他的小红荷包里还没热乎的钱,看都不想看店里的果子一眼。   临出镇子,他们在街边遇见一队人马,个个趾高气扬,胸脯高挺,生怕别人看不见他们服饰统一大有来头似的。   宋亭舟扯了扯孟晚,孟晚会意,躲在他身后,被他遮住身子。不光他们,许多人也是能避就避。   等这一行人走了,孟晚与宋亭舟也踏上了回三泉村的小路,他这才趁周围空无一人,问起刚才的事。   “那些是什么人啊?”   宋亭舟走在他身侧轻声解释:“其实也不用太怕,应该是县城的衙役,他们身上没有官职,不过打着为衙门办事的旗号,行事有些嚣张罢了,寻常百姓不敢得罪。” ---------------------------------------- 第31章 租房   “这么多的衙役,还骑着马,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干嘛?”   衙役没有正式编制,只是县衙里散招的人,有许多甚至是地痞无赖,基本买不起马这种奢侈品。那他们骑的马就是县衙的公物,所以是来泉水镇出公差?   这件事孟晚记在了心里,琢磨着明日再去镇上问问黄掌柜,他没准会得了些消息。   回家后,常金花已经做好了饭菜,干饭、白菜炖豆腐,还有孟晚最爱的炖排骨。   饭后孟晚特意看了眼泡豆子的桶,见常金花没有多泡黄豆,才放下心。   三月份宋亭舟便要出发去府城准备考试,到时候孟晚是准备跟去看看的,常金花也要带着。   出行本就费钱,他们三人一起只会耗费更多银两,宋家的家底可能够用,可也不能干等着吃老本。   寻常百姓做个小买卖已经够用,甚至还能存下些银两,他家供养读书人本就花销大,卖那些豆腐的收入根本赶不上花的,还需想想办法再赚些银两。   他算是文科生,且高考完就把那些化学物理还给了高中老师,脑子里只剩下这些年背的古诗,总不能拿这些东西出风头去吧?   简单的肥皂酒精他倒也会做,但在小镇子上会不会太打眼?他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乡人,做豆腐便已经露了头了,再弄些别的会不会惹人眼红。   更何况和宋亭舟还未成亲,村里还有个知情的宋六婶在,若是这两个月里出了什么变动被人抖搂出来他还是奴籍怎么办?   不是他将人想得太坏,而是这些事几乎关系到他生命安危,不得不防。   想赚钱,太扎眼的不能做,那就还应该从吃食上入手。孟晚心里琢磨着事,第二天又是与宋亭舟早起去镇上。   “你问昨日镇上来的那些个衙役?”   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有些惊讶地说。   孟小哥儿不像好打听闲事的人,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些?   “是,我想在镇上做些买卖,担心冲撞了官爷。”   孟晚也不算瞎扯,镇上房租他问过了,不算多贵,且购买力又高于村子。   村里吃喝都靠自给自足,镇上则宽裕得多,孟晚来往镇上,发现酒楼和布庄的生意都不错,证明吃喝不愁,闲钱大把的人还是有的,只不过他目前的阶级看不到而已。   黄掌柜了然,他感慨地说:“小哥儿是有主意的人,不像我们一大家子一辈子死守着这间铺子。这事好说,改日我找人打听打听。”   两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还不如他年轻的时候,这间铺子他经营下来的人脉,再加上这么多年走的人情,应该也能够让他们维持守成了。   他二儿子正往后头库房里搬纸,心里有些不服气自己爹的话。   干啥对那小哥儿这么客气啊?一个乡下小哥儿而已,也值当那么捧着。   孟晚道了谢,又与宋亭舟在书肆各自忙活了一天,黄老板对他客气,又不会时时盯着他干活,他做得轻松得多,并不觉得辛苦。   午后孟晚又与宋亭舟相偕离开,路上宋亭舟问他,“你想在镇上做买卖?”   孟晚笑道:“是有这个想法,但也不是做什么买卖,我也不懂那些,只是想着在镇上卖些吃食,还没想好具体做些什么,便没告诉你和常姨。”   宋亭舟沉默半晌,突然说道:“是我让你辛苦了。”   家里做豆腐已经够孟晚和常金花忙活了,如今孟晚想到镇上做买卖,想必也是为了他。   孟晚头也没回地往前走,“我做这些也不光是为了你,人若安于现状,混吃等死,与栅栏里待宰的猪羊何异?难道等屠刀落下的那刻再去徒劳地哭求吗?”   孟晚停住脚步,回头笑着看他,“常备不懈、未雨绸缪,你都学过吧?”   宋亭舟紧跟在他身后,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两人险些撞了个满怀。   他稳住身形,磕磕巴巴地说:“学……学过。”   孟晚引导着他,“所以要想啊,思考,不能光死记硬背书里的,遇到别的事也要加上自己的考量。”   镇上条件有限,宋亭舟书上还记了那么多自己的想法,足以证明他是极为敏捷聪慧的,可却十分有局限性,这些东西都与眼界有关系。   虽然孟晚没去过京都,不知道禹国有没有国子监这个部门,但他那个时代的古历史上是有的。   国子监乃世家子弟的起点,人家出生就站在普通人上头,能轻而易举地进入全国最高学府掌握知识,而宋亭舟这样的农家学子,却只能一步步往上走才能一点点开阔眼界。   可在孟晚看来,这个顺序一开始就是错的,心中有物才能写得出锦绣文章,没见识过硬写,可不就是言中无物吗?   如今考秀才考的是记忆力和理解力,等他之后乡试考举,依据的可全是各种古献孤本的堆积了,官宦子弟人家从小看的东西,宋亭舟却要靠恶补。   孔子也说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苦读是最基础的,但最关键的是找到善读书的方法才是。   因此光看书不够,宋亭舟需从现在开始恶补不足之处,目前家里没有条件,那就先从知其意、可延伸不可跑题开始。   初十孟晚再去书肆,黄掌柜果然打探来了消息。   “说是泉水镇与庆丰镇之间要修建水坝,所以来了这些个衙役,听说过阵子还会有军队驻扎。”   听到这儿,宋亭舟先反应过来,“那岂不是要征收劳役?”   他眉间有淡淡忧虑,“若是两个月还能赶得上春耕,若是时间更久,家里光靠妇孺岂不耽搁一年的收成?”   孟晚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不先担心自己的院试,反而第一反应是村民的庄稼,倒是个做好官的预备役。   孟晚却顾不得旁人。抬眸问他:“三月份你还要去府城,如此不会耽搁吗?”毕竟宋亭舟还只是童生,没有免除徭役的资格。   宋亭舟心中一暖,“这种徭役应该不会强征,与考试无碍。”   孟晚松了口气,又想到别的问题。   两镇之间建水坝,知县又要调动些兵力来驻守,虽说一个县的兵力不多,可能连一百都不到,但对泉水镇这个小镇子来说,一下子涌入几十人也着实不少了。   这么多人起码要在镇上三两个月,吃住问题呢?这些徭役白天干活按理说午间是应管一顿饭的,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饭。   县里的守城兵和衙役平日也算是有俸禄的,怎么可能和徭役吃一锅饭,距离近的泉水镇和庆丰镇绝对是打牙祭的好地方啊。   如此一来,客源不就有了吗!   孟晚回去后琢磨了一夜 ,越发觉得可行,若是这段时间真在镇上租院子做买卖,那宋亭舟也不用来回奔波了。   初十过后书肆的灯笼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十一本来不用再去,可孟晚依旧早起。宋亭舟也没戳穿他,只是安静地跟他出门。   孟晚问他:“你就不问我为何今日还去镇上?”   宋亭舟看他一眼,孟晚头上的祥云簪自初一后便没再摘下,此刻正俏生生地插在他发间。他就这样戴着他送的簪子,好奇地追问自己问题,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酸发胀。   宋亭舟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是你说想要在镇上做买卖?可是想好了?”   孟晚脚步轻快,“想好了,还是做早上的吃食好些,就是可能会辛苦,但速度快赚得就多。”   他家现在做豆腐已经成熟,再搞个油条搭配不是刚好一套?   镇上已经有卖包子的,卖面条的,就差他家这样油条豆腐脑了。   其实孟晚是有些丧气的,他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考、四年大学读下来,竟然只能在古代卖油条豆腐脑?   第二次悔恨自己当时为啥不去学物理化学新东方。   镇子上也有牙子,不过是私人的,孟晚觉得眼前的叔嬷比起牙子更像是媒婆,他脸上的孕痣长得与张小雨差不多大小,黄豆粒大挂在嘴边,说实话不太好看。   “咱们镇上就这一条街,还有几条巷子,你们是要租院子自家住啊,还是要租门面做买卖啊?”   孟晚摸了摸自己眼下的痣,比芝麻大些,比米粒小些,颜色红艳,形状圆润饱满,不难看。   宋亭舟盯着他的动作眼神一暗,后又移开目光答了牙子的话,“租门面做买卖用的,最好后面还带着院子。”   牙子一拍手,“那还真有一家。”   他们三人走在街上,牙子打量的眼神让孟晚不舒服,他全程跟在宋亭舟身后,让他出面和牙子打交道。   牙子一路走到街西,开锁推开一间没挂招牌的门面,里面倒是宽敞,足有三间房大,东西都被搬得空空荡荡,看不出之前是做什么的。   “这间怎么样,多宽敞啊,就是得自己置办些东西,那也不值多少钱。来,从这穿过去有个门,进去就是内院。”   他们跟着牙子穿过门走进内院,内院也大,有四间正房,院里还有一口水井。   好是好,可孟晚心里咯噔一声,恐怕不便宜。   果然人牙子张嘴便是十两。   镇上,十两?抢劫啊!   孟晚在后面疯狂戳着宋亭舟的腰。   “咳咳……十两确实不少,容我们回家找长辈商议商议吧。”   牙子不乐意,“这么老大的院子十两都不贵了,你们还想租啥样的?”   宋亭舟不言不语。   那牙子走了老远还在乱吠,“啊呸,穷鬼就别出来看铺面,住乡下的茅草房去吧。”   孟晚回身瞪他,人却扭着腰走远了。   宋亭舟想碰他袖子,又觉着于理不合,于是把往日挺得笔直的腰板略弯下来,轻声哄他:“别气,我给你买糖葫芦吃?”   孟晚这一冬天都没什么果子吃,也是馋的,他将脸拧回来,“要两串!”   卖糖葫芦的小贩抱着草靶子走街串巷,宋亭舟带孟晚走了会才碰到他。   巧的是黄掌柜也在抱着三四岁的孙女买糖葫芦。   “小哥儿今日怎么也来镇上了。”   孟晚也没瞒着,“想在镇上做个吃食买卖的,找牙子看了个铺子不甚满意,买完糖葫芦也要回家了。”   “嗨,小哥儿你怎么不提,我家隔壁的院子常年往外租着,不然我让老二带你看看去?”黄掌柜要看铺子走不开,想叫二儿子跑个腿。   孟晚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哪儿有不同意的。   黄老板的二儿子叫黄铮,年纪似乎还没宋亭舟大,也就十七八岁,看不出性子,除了路上问了宋亭舟几句话外并没说别的。   院子离书肆不远,隔了两条巷子就到了。院门是敞着的,里面还有妇人在院里洗衣服。   黄铮问了句洗衣服的年轻妇人,“嫂子,我婶子在家吗?”   年轻妇人见他身后带了人,猜到是租房的,回道:“在呢,我进去叫她。”   她放下衣服进了屋,“娘,小二来了,像是带了人来看房的。”   没一会儿屋里便出来了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灰色棉袄,头上插着一根银素簪,看着是个利索人,上来也没废话,张嘴便问道:“是两位要看房?这位书生郎看着倒是眼熟。”   镇子一共没有多大,宋亭舟常年在镇上读书,他个子又高,长得也俊,还是挺扎眼的。   孟晚照例没出头,他如今未婚,不便太过出头露面,由宋亭舟出面正好。   “我在何秀才的私塾里读书,常在镇上走动,婶子应是见过我。”   中年妇人见宋亭舟说话有礼,还是个读书人,十分满意,“小二,我家的事你和读书郎说了没?”   黄铮实实在在地说:“我爹让我带他们过来的,我只将人带来,租金啥的婶子你们自己谈吧,我就先走了。”   “你这孩子,行吧,替我谢谢黄掌柜。”   黄铮走后,中年妇人领着宋亭舟他们往里走,“我这院里一间正房两间厢房,已经租出去一间西厢房了,东厢这间比西厢大,以前住的也是读书人,年前刚搬走。对了,这位是?”   一个未婚的哥儿,跟着个年轻汉子看房? ---------------------------------------- 第32章 搬家   宋亭舟挡在孟晚面前,遮住中年妇人的目光,说:“他是我未婚夫郎,陪我一起来镇上的。”   “原是如此,小哥儿长得真是俊俏,和书生郎正相配。”中年妇人恍然大悟,就说两人长得不像兄弟。   禹国民间的风气倒是没那么严苛,虽说未婚的哥儿女娘差些,但也是能在家人陪同下逛街的。定了亲事的也能同男方一起约出去游个船,赏个灯。   这种偏远地方的小镇讲究的就更少了,但陪着一起租房,到底还是有些出格,因此中年妇人纵然不说,心里也认为孟晚是那等,哄着男方带出来玩乐,是个不安分的。   孟晚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乖乖巧巧一言不发,眼睛打量着这间坐东朝西的厢房。   照旧进门便是厨房,左手边是个空着的灶台,灶上镶嵌的大锅被人取走了。   这也不奇怪,一口锅就值半两银子,是重要财产,属于分家都要急头白脸挣一挣的地步,人家走了当然得拿着。   灶屋左手边就是卧房,靠窗是通炕。不光泉水镇,整个昌平府因气候关系都没有睡床这么一说。下至贫民百姓,上到大府高官,皆是以炕为主。   只不过乡下多是土炕,而府城的名门望族们,家中以青石砖甚至玉砖为材料搭炕。   整个卧室与厨房都比家里的小了一圈,院子还是与人共用的,好处是院子有口井,不用再出去打水。   不过只一间房,宋亭舟怕是又要回书肆睡,孟晚虽没听他说过书肆住的地方好赖,但想也不是什么宽敞地方。   他读书本就学业繁重,与家人住在一起好歹不用操心饭食,睡个好觉。   “婶子,怪我们事先没说好,其实我们是要租间带门面的院子,而且至少有两间住人的房间。”   “哦,原是这样,那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中年妇人带他们往正房边角走去,那儿有道锁着的角门。   中年妇人将门打开,门后竟也是一间套间,后面位置小点可能是做厨房用的,往里走是一间正屋,户型倒是方正,四四方方的,孟晚约莫着有十二三平,做买卖倒也合适。   “这间也算不得铺子,那头的门打开就是街角,我家临街,也能当间门面用着,这小间儿搭个炕也能住人,你们看如何?”   孟晚心中还算满意,背着人又戳了宋亭舟一下。   宋亭舟便问道:“那不知这价格?”   中年妇人见宋亭舟似乎看中了,便道:“你们是黄老板二儿子带过来的,我也不当外人了,若是光这一间门面就是三两半,院内的厢房四两。”   “唉——”孟晚叹了口气。   中年妇人不知其意,“这……小哥儿可是嫌贵?”   孟晚仰脸看宋亭舟,后者瞬间领悟。   “我们年纪尚轻,做不得主,还是回家找阿娘商议一二,再来答复婶子吧。”   中年妇人心中着急,东厢房就罢了,不愁人租。角房那间本是过世的公婆起房时多盖的,盼着家里多子多孙,这么些年了一直锁着吃灰,如今多租出去家里就是多一个进项。   见宋亭舟与孟晚真的要走,她忙道:“价格可以再商议商议,你们若是两间全租,不如婶子再给你们便宜一两?”   孟晚顿住脚步,我滴个乖乖张嘴就减去了一两银子?六两半一年的话……   “婶子,我们租了!”孟晚掷地有声。   干脆利落地交了定钱,孟晚咬着糖葫芦回家,一个没留神,两串都自己吃了。   他瞥了一眼宋亭舟,又瞥了一眼。   很好,他亲爱的表哥只顾闷头赶路,没注意到。   晚上宋亭舟就将事情直接向常金花坦白了,孟晚欲定十五就开张做买卖,常金花早晚会知道的。   “你们俩主意大得很,既然都定下来还知会我做什么?”   她心里生气他们两人胆子忒大,不声不响连镇上的房子都订好了。   安置房产和亲事是顶大的事,重要程度不亚于现代小情侣悄悄偷了家里户口本跑去民政局领证,而家长,此刻连儿媳妇或女婿的面都没见过。   孟晚也知道他事情办得不对,可是机会难求,这个价格是真不贵了,大小也合适,于是使尽浑身解数对着常金花撒娇。   老规矩,“表哥,你先去小屋读书,出去打水也成,快去去。”   将宋亭舟打发走,孟晚嘴一咧,“娘……诶,姨……姨别打了姨。”   “青天白日的,让你乱说话!不教育你一次,真要上房揭瓦了。”   常金花拽着他的手,狠狠往他身上打了几下出气,而后才坐下说:“我难道是蛮不讲理的人?你们好好和我说我能拦着不成?你一个未婚的哥儿,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跟着大郎去镇上租房,人家不得轻看你?”   说到底,她确实生气两个孩子不经她同意便租好了房,可更怕孟晚因为这个被人说了闲话误会。   孟晚小心翼翼地挨着她坐,然后一把把她胳膊抱在怀里,使劲从眼里往外挤豆豆,“姨,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我错了,真的错了,替我们介绍的正好是书肆掌柜,我也没想到会当场敲定,实在是价格合适我才定下的。”   常金花拽了拽胳膊,没拽动,反瞪了他一眼问:“多少钱?”   “六两半,一间铺子,一间住房。”   第二日一家三口出动,常金花非要看看他们租的是什么样的院子,不然心里不踏实,唯恐他们年轻被人骗了。   巷子头一家便是他们租的那户人家。   巧的是今日中年妇人就在院里晒被子,见昨天给了定钱的宋亭舟和孟晚来,还来不及欢喜,便见了一脸严肃的常金花。   心里一咯噔:果然是年轻人一时心血来潮,人家家里人莫不是要反悔退钱?   她谨慎地迎上去,试探着说:“书生郎和小哥儿来了,这位妹子是?”   常金花平日里轻易不笑,对着外人也是如此,她略一欠身,“我夫家姓宋,我本名常金花,昨日我儿子和家里小哥儿在您这儿租了房,付了定钱。小孩子家家带太多钱不安全,我今日便过来缴了剩下的租金。”   中年妇人松了口气,笑意更真诚了几分,“是常妹子啊,我家姓吕,今年四十五,应是比你年长几岁吧。也别您您的了,叫我声吕嫂子就成。”   “吕嫂子,那就麻烦你再带我看一遍屋子。”常金花姿态谦卑,语调和缓。   “这还不简单,妹子只管看。”吕氏在前面带路,又重新带常金花看了遍房子。   常金花当着吕氏的面问了孟晚:“那咱就定下了?”   见孟晚点头,常金花二话没说便拿了钱袋子出来数钱。   吕氏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这种事怎的还真让个未过门的小哥儿当家作主了?   吕氏家里常年外租,现成的契书家里是有的,宋亭舟过了遍契书,双方交钱按印,这张纸就算生效了。   孟晚心中安定,同常金花说:“黄掌柜帮我们找房子,如今定下了,也该同人家说一声。”   常金花:“应该的,那你同大郎过去,我在这儿收拾收拾。”   看他们家的相处方式,吕氏一肚子话憋在心里,等孟晚和宋亭舟走了后忍不住说:“你们家是小哥儿当家?”   “我家小哥儿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家里遭了难就一直住在我家。他本事着呢,会做豆腐又会识字,自己手里也有银子,不靠我们过活的。这回想开店做买卖也是家里供大郎读书吃力,想多赚些银两,是和我商量过的,谈不上当不当家。”常金花的话里尽是对孟晚的维护,她这个寡妇当了多少年便谨慎了多少年,最怕的就是犯口舌,她重视名声,因此唯恐旁人说了孟晚闲话。   吕氏恍然大悟,莫不是童养媳?怪不得还未成亲就黏糊着,原是从小养大的夫郎。   会做豆腐?那确实能耐,往后买豆腐倒是方便了。   孟晚和宋亭舟去书肆对黄老板道了谢。   黄老板客气地说:“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若是往后有事要小哥儿帮忙,小哥儿莫要推辞就好。”   孟晚只当人家跟他客气,他除了会点简笔画,还有哪方面能帮到人家掌柜呢?   做早食别的好说,油条也简单,豆腐也是做熟练了的,只剩油锅,按孟晚的想法,普通圆锅炸油饼还好,油条有些不便,既然东厢房本来就没锅,不如重新打口长方形的?   宋亭舟听了他的想法后将他带去镇上的铁匠铺子,铁匠师傅说好说,管他长得圆的,到他这都能打得出来。   长方形的铁锅比圆的难打,贵上一些,最后谈了七百五十文一口,孟晚多付了十文钱,七百六十文,让他加急做出来。   回了租房简单收拾了一番,扫扫土、掸掸水,三人回了三泉村,草草吃了顿饭,又是一番收拾。   “被褥、盆子、木桶、碗筷、粮食,还有啥?对了席子也得带着。”常金花忙得团团转。   孟晚道:“姨,咱家的席子长,带过去也铺不上,我看镇上有卖的,咱买张现成的吧?”宋家的大通炕能睡四五个人,镇上东厢房的炕顶多两米三,家里的炕席拿过去也用不上啊?   “镇上卖多贵,你二叔嬷就会编,我让他编了两张来,银钱怎么也是花出去,不如给自家人。”常金花风风火火地说着就装了十来个铜板走了。   第二日是宋亭舟自己去的镇上,铺子带的那间小屋得赶紧搭上炕,晾晒几日好住人,不然宋亭舟都没有住处了。   若是在村里搭炕,叫上几个同族的年轻汉子,找处黄土地和了泥几下就垒好了,镇上略麻烦些,孟晚想着那间小地方也小,不如直接在镇上买几块砖,多给他们卖砖的几文钱让他们帮忙将炕搭上。   问过宋亭舟,他也说可行,于是今天宋亭舟就去办了,留下孟晚在家帮常金花收拾行李。   十四那天家里都收拾好了,二叔嬷给编的两张凉席卷好,他家那两口一大一小的锅也带上,大包小包的东西,一件件搬上村长家的牛板车。   “婶子,你们家可真厉害,这就去镇上做买卖了?”大柱赶着车语气羡慕。   东西太多怕累着牛,因此宋亭舟孟晚和常金花都是在跟着车走。   “大郎又要去府城了,也是想着到镇上能多给他挣点路费,也是租人家的院子,三户人家住一个大门里,哪儿有家里自在。”常金花不愿意太高调,但一家三口都搬到镇上太扎眼,这事估计也瞒不住。   柱子听了这话舒心了点,“也是,你家挣得多,花销也大着。”他倒是没多少坏心,但人就是这样,同样在村里穷着,常金花开始做豆腐是有不少人酸她,但也就每天多挣些钱罢了,还是普通老百姓。   再一听人家要搬到镇上,那可就和他们不是一样的泥腿子了,镇上的石板路多干净啊,到镇上住,也能说上一句是镇上的人了。   他们呢?叫啥?叫乡下人。自此两边就不一样了,那滋味能好受?   如今听常金花说还要与旁人挤着住,那就不是去享福的,大柱又同情起来,做买卖的小贩点头哈腰和奴才似的,让人看不起。   乡下平时确实活计多又碎,但也不必去抛头露面的以笑迎人啊,冬日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只要粮食够吃,柴火够烧,那不知道多舒坦。   东西送到,大柱跟着搬东西的时候瞅了瞅,院里还真住了旁人,常金花家只占小小的一间厢房。   他心里暗乐,想着回去定要跟村里人好好唠唠。   常金花铺席子收拾被褥,宋亭舟将家里的大铁锅按进厨房的灶台上。   “表哥,外面的灶你让人帮我搭好了吗?”孟晚从屋里出来问宋亭舟。   宋亭舟带他往外走,“搭到这边拐角了,你看行吗?”   东厢房与铺面的后门之间有块空地,被搭了个四四方方的土灶,中间被垒成了长方形,是放那口方锅用的,往后就在这炸油条用。   因为是搭在户外,阴干得很快,现在已经能用了。但铺子后面给宋亭舟搭的炕却还得阴干几天才能住人,他十六回私塾读书,这几日只能从三泉村和镇上来回奔波。 ---------------------------------------- 第33章 开张   “挺好的,一会儿咱们去铁匠铺子瞧瞧锅打好了没。”明早就要开门做买卖,孟晚觉得还有一大堆杂事没有定下来。   “柴也要再买些,碗也要买。木桌子订是来不及了,直接在木匠那里买两张现成的来。”   家里的米面各带了一袋过来,若是不够再回去拉。   下午宋亭舟和孟晚取了铁锅回来,锅比灶眼大了一小圈,宋亭舟沿着灶眼砸了些黄土下去,这才按上。   买木柴还是吕氏介绍的,她家冬日用柴都靠买,镇子边上的村子就有很多户人家卖柴,宋亭舟跑了一趟,当场交了钱那户人家就推了两车柴来。   木匠没有店面,家里堆放了不少成品,孟晚挑了两张长条桌子,和几把木椅,木匠儿子给送到了铺面里。挪桌子、擦椅子的又是收拾了一通,这一天三人都累得不轻。   晚上几人没开灶,宋亭舟买了几个包子回来,他吃过后便上路回村,孟晚反而不放心了。   “不行,今日太晚了。”   宋亭舟眼神柔和,“无碍,走上半个时辰就到家了。”   常金花也劝他,“夜里路不好走,碰上些醉汉、混混还好说,若是山中猛兽跑下来可怎么得了。”   “山上还有猛兽?那更不行了。”孟晚坚决不同意宋亭舟自己走夜路回去。   “镇上也有客栈,花上十几文去住个通铺也成。”   到底是孟晚说话好用,宋亭舟独自往客栈走去,刚才吃的明明是素菜包子,肚子里却泛着甜。   晚上孟晚早早躺下,怕睡过头一直不敢深睡。后半夜打更的梆子敲了四下,孟晚昏昏沉沉地坐起来,脑子里还想着五更天,那应该是凌晨三点了。   巷子口有座公用的石碾子,孟晚打开院门的时候宋亭舟已经等在门外了。   “你几时来的?怎么不叫门?”   宋亭舟接过他手里的水桶,“我也刚到,豆子我去磨,你先进去。”   外面还黑着天,孟晚本来也不敢自己出去,他只是怕宋亭舟来得早会傻站在门外,如今一看他猜得果然没错。   常金花也起了,“晚哥儿,你教姨怎么做你说的那个油果子。”   “欸,来了。”孟晚目送宋亭舟走远,将院门浅浅对上。   第一天弄,孟晚也不清楚能卖出去多少,干脆先少做一批试试水,昨晚他睡前已经醒了一盆子面,因为没有小苏打泡打粉什么的,所以用的是老面引子,以前没有酵母的时候,老面引子是最传统的发面方式,馒头包子都适用。   从后门顺着进了铺子,今天十五白天是集会晚上是灯会,现在已经有来得早的摊贩开始摆摊子了。   孟晚先没开门,而是将临街的窗户给支开了。窗前横放了张桌子,桌旁一摞子的碗和勺子。   后门打开,外头露天的灶台正好对着铺子里的窗口,孟晚拽了捆柴来,往灶里添火烘干方形铁锅,屋里常金花也添火准备做豆腐。   过了会儿宋亭舟磨了豆腐回来了,他家做豆腐用的一应东西都搬了过来,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登登,条件确实艰苦。   “姨,这回咱们不做豆腐块,做豆腐脑,简单许多。”油条还不急着炸,孟晚先过来教常金花做豆腐脑。   仍是化了一碗盐卤的水。生豆浆过滤好后,倒进厨房的铁锅里,添小火烧到微黄。   做豆腐块的老豆腐要边烧着火,边点卤水,豆腐脑不同,直接将温热的豆浆倒进盆里,再加上化好的盐卤水静置,静置一盏茶的功夫便成了。   “这就好了?那确实简单。”常金花做豆腐惯了,一看便懂了。   宋亭舟将豆浆盆端到铺子里,孟晚又准备做卤子,家里攒了两篮子山货,一冬天也没剩多少了,孟晚想着如果做早点顺利,过阵子就去附近村子收些蘑菇木耳。   卤子主料还是用腌的萝卜切细丁,蘑菇木耳少放一把也是切丁,热锅里加底油将干葱段爆香,加萝卜丁和蘑菇木耳,多添水煮上一会儿。   装卤子的桶是个木头高桶,和小水桶差不多的样子。   常金花抱着桶去铺子里开门,孟晚开始烧油炸油条。   街上零零散散的村民赶路来集会上买东西,镇上也有做吃食的已经飘出香味。   宋亭舟在灶下帮孟晚烧火,见油温差不多了,孟晚把油条剂子两条叠在一起,悠着劲轻扯下锅。   一锅能一次性炸六根。他特意做了双长“筷子”,不停地给胀大的油条翻个儿。   一分多钟锅里的油条已经金黄香脆,孟晚筷子一夹,夹进旁边没有把手,铺着油纸的篮筐里,这筐也是张小雨给做的,没收常金花的铜板。   孟晚夹了五根进去,留下一根放进旁边的大碗递给宋亭舟,“你先吃一根尝尝熟了没。”   熟没熟显而易见,他和常金花好歹一人已经喝了一碗豆浆,但宋亭舟忙活一大早还没吃上东西呢。   宋亭舟接过碗咬了口油条,入口酥香又有嚼劲,他从未吃过这种早食,显然极合他胃口,这根刚进肚,碗里又多了根。   孟晚笑着说:“自家东西,几坨面罢了,往后让你吃个够。”   “嗯。”   宋亭舟心中滋味难明,这句话只有他爹在的时候才对他说过。他爹走后他便是家中的脊梁骨,在外人面前越来越寡言,是年纪小怕被人小看,时间长了后他像是真的封了嘴。   晚哥儿为他未婚夫郎,本该是自己照应他的,如今像是反了过来。   孟晚接着炸油条,这东西准备时颇为麻烦,炸的时候熟得却快,他只准备炸两锅先摆前头,若是不够现炸也来得及。   第二锅油条炸好,孟晚端着筐对宋亭舟说:“我去前头看看,你一会儿再过来。”   天将泛白,街上人也渐渐增多,许多饿着肚子赶集的乡下人舍不得在镇上买吃食,曾经的孟晚和宋亭舟便是,但也有家里富裕些的,或是心疼孩子的,会买上两个包子,无人知晓巷口还有一家新开的食铺。   常金花看着斜对面的包子铺排满了人,不由得着急上火。孟晚进来将手里的筐放到桌上,他倒是预料到了,先给常金花拿了一根,“姨,你先尝尝,看我的就行。”   孟晚拿出三根油条来撕成小块,放进两个碗里,拿着走到店门口吆喝:“新店开张,免费试吃,一共两碗,先到先得!”   他喊到第二遍就有人竖起耳朵,别的没听见,光听见免费试吃了。   “小哥儿,你家铺子真免费吃?”   有人按捺不住冒了头。   孟晚笑眯眯地说:“婶子,当然是真的,不过是试吃小块,我们卖的是新吃食,叫油果子,怕大家没吃过不敢买,所以免费让大家尝尝。”   他说着用筷子从碗里夹了块油条给她,“您尝尝,不买也没事。”   妇人见他是个小哥儿,也不怕他做那等强买强卖的勾当,将手伸过去接了根油条,细细地放在嘴里咀嚼。   浸过油的好东西,一品就香,她吃完惊呼,“哎哟,还真是油做的果子不成?咋这么香哟。”   一口不够,她还想伸手去碗里够,孟晚将碗挪了个地儿,笑说:“婶子,每人只能尝一块。”   “这……”妇人将手缩回去,眼神漂浮地问:“那你这油果子怎么卖的?”和油和果子沾边的东西,她料定了不便宜,价格随口问问,贵了就走,反正那小哥儿自己说得免费试吃。   孟晚示意她看窗口,桌子的高度与窗沿差不多,上面能看见摆着的油条和扣着盖子的大盆。   “婶,你自己过来看看,这么大一根油条刚三文钱,沾了油又顶饿,像您的话一根油条加一碗豆腐脑就能吃得走不动道!”   三文一根倒是比妇人心中预想的低,她心中已经有些意动想买一根给家里几个孙子分着尝尝,但嘴上还下意识地杀价,“人家纯肉的包子也才三文,你这油果子一没肉,二没菜的……”   孟晚堵住她的嘴,“婶子一看就是会吃的,这样吧,您是第一个过来开张的,我再送您半勺豆腐脑怎么样?豆腐脑我们也是卖两文一勺的。”   豆腐没经过挤压,同样的黄豆,做出来的豆腐脑比豆腐块更多。因此成本更多还是在卤子上,里面有盐和木耳蘑菇,如此一中和还是和卖豆腐块差不多。   不过孟晚本来就拿他当个添头,挣个辛苦钱,真正赚钱的还是油条,这东西裹着油香又顶饱,没人不爱的,包子面条回家尚且能自己做。   油条这东西想吃只能来他铺子买,只有面粉又没有别的配料,成本简单,出得又快。一锅油用上一天能炸出多少油条出来?   妇人见孟晚都如此说了,又想着免费送的豆腐脑是个啥玩意?等回过神来,三个铜板已经递出去了。   她心中暗恼,那是答应给孙子们买糖葫芦的钱。   不等她反悔,孟晚已经递了根油条给她,油纸昂贵,买纸钱恨不得能抵了他的油条,孟晚压根没考虑过。禹国的陶瓷工艺已经相当成熟,陶瓷的碗和盘子才是最实惠的。   见妇人接了油条小心翼翼地放进篮筐里,孟晚又打了半勺豆腐脑,淋了卤子和勺子递给她,“婶子,今儿你是头一个过来买油条的,这半勺豆腐脑是送您的,外面风大,您进来喝吧!”   他声音扬得高,一时间旁边观望着的都凑了过来。   “小哥儿,真得免费试吃啊?给我一块。”   “小哥儿给我也来一块。”   “买了是不是也送那个豆腐脑?那我要一根。”   “我也来一根,我带碗了,打了回家喝行吧!”   他家小铺面门口乱糟糟聚集了不少人,孟晚跑到铺子里,在窗口那儿跟大家解释,“各位叔伯婶娘,我家今天是第一天开业,确实是每人可以试吃一小块,但只有两碗,先到先得,大家麻烦排一下队,哪怕要买油条也要按队伍来,每日买油条的前十位,各送半勺豆腐脑,可以在小店里吃,也可以自己拿碗带回家去,但只限前三日,第四日就要花钱买了。”   哪怕孟晚说了排队,还是有人乱往前挤要试吃,常金花慌了神,拿着碗往后躲,还有人从门里直接进来。   孟晚抿紧了唇,大喊了一声:“表哥,你快来。”   宋亭舟本来在后院里收拾东西,被孟晚一声喊了过来,他脚步急促,生怕他和常金花出什么事。   “怎么了?”   小铺子塞了桌椅后本就不算多大,宋亭舟一米八多的身高大步走进来压迫感极强。   挤进铺子里的那些人瞬间老老实实地出去了。   孟晚将宋亭舟拉到外面,弯着眼睛说:“麻烦大家外面好好排个队吧?”   转身小声交代宋亭舟,“你在这儿看一会儿,我去后面再炸些油条来,咱们卖完就关门,不管几点。”   后续铺子里的人就开始渐渐稳定了,哪怕试吃的没了,见这间铺子围了人也总有好奇地问上两句,听闻是新吃食,倒是也有镇上老爷家郎君或是小姐哥儿,差使身边的下人来买上几根尝尝鲜。   孟晚又在后头炸了十几锅,宋亭舟像是走堂的小二,来回忙活。   剩下的面都炸完,孟晚洗手去前头铺子,“姨,面没了,你这儿的卖完便关了铺子吧。”   集市还正热闹,人流来来往往,若是还有面,想必还能卖上一阵子。   窗户前还零散有两三个人买油条,豆腐脑还剩下两勺子,比起豆腐脑,还是油炸的果子更有吸引力。   前面那人买完最后剩下的两根,孟晚给等在后面的两人说软话,“真是抱歉了小哥和这位姐姐,这两根卖完你们后面的没有了。”   那女子得有三十岁上下,被孟晚甜着嗓子喊了句姐姐,真是什么脾气都没了。   她捏着帕子笑,“那真是不巧了,明日我再来吧。”   孟晚出来送她,“姐姐真是人美心善,那这样吧,明日我做了定先给姐姐留出来,绝不让你跑空。”   那女子甩着帕子,“那就说好了。” ---------------------------------------- 第34章 方宅   剩下个男子一副小厮打扮,个子不高,态度却趾高气扬,与刚才的女子天差地别。   “你一个小哥儿就该滚回后头去,如此抛头露面的也不嫌丢人,我家三爷要买两份那什么油果子尝尝,还不快去弄来!”   宋亭舟脸上一片寒冰,怒形于色。他这人别看是个书生,却有种武夫才有的干脆,俗称能动手尽量不逼逼。   握紧拳头,宋亭舟脚刚向前踏了一步,见势不妙的孟晚便飞速拽住他,怕光扯衣料拉不住人,孟晚实实在在地抱住了他一只胳膊。   “表哥你去后头烧火,我再去做就好了。”   他们初到镇上做买卖,那些占便宜的大爷大娘虽说有些很蛮横,但那是瞎横,看见身高挺拔的宋亭舟便哑了火,不像这小厮,说话鼻孔朝天,自带一股底气在。   镇上有钱人家就那么多,敢这么看人的除了全镇唯一的秀才——何秀才,也就是镇东的地主老爷,和镇上仅此一家的盐行,祝氏盐行了。   何秀才如今教导着宋亭舟,而且全镇基本所有读书识字的读书人基本被这老头教导过。和钱财无关,纯粹是人脉庞大,身份让人敬仰,连地主老爷也要敬他三分。   每年过节的年礼都能堆满一整条巷子,宋家年后也送了猪肉和果子,但估计放在一堆礼物里人家都没打开来看。   何秀才家的仆人应该都认识宋亭舟,这个应该不是何家人,孟晚听常金花说祝氏盐行的主家不在镇上,镇上盐行管事的只是个掌柜,掌柜也是打工人,再有钱手底下人也不会这么嚣张,那就只有住在镇东的地主老爷了。   孟晚心里转了一圈,脸上挂起笑,“小哥,不是我这会儿不做,而是这油果子做法繁杂,一时半会根本做不出来。”   在那小厮圆目厉瞪即将发火前,孟晚又道:“但既然方老爷看得起我们家的小买卖,那我说什么也得做出来让小哥拿回去交差,这样,也不用小哥再来回跑,午后我做完了送到方府成不成?”   那小厮脸上的怒火渐渐变成得意,哼了一声道:“算你这哥儿识相,我家老爷才不稀罕你这啥果子,是府上小少爷瞧着稀罕要尝尝。如此也行,那就做上个二十来根送去方府,记得敲西北角的小门说是找方六的。”   他交代完又昂着头离开,孟晚看着他趾高气扬的样子觉得他不像是地主家小厮,像是地主他爹。   明明是奴才,真是主家身居高位才越是应该谦卑屈膝,若是往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主人家第一个拿他出去祭旗。   孟晚想起刚穿越到此间的小姐,与她身后的嬷嬷,那位才是真正的利害角色,方方面面都为主子考虑到了,也能左右主人家的决策,当时若不是她的一句话,孟晚现在尸体都快烂得差不多了。   “晚哥儿,这可如何是好,能做出来吗?”昨晚的面都用完了,常金花见孟晚放了一晚上今日才下油炸,这会儿能来得及吗?   孟晚让宋亭舟关了铺子,劝慰常金花,“没事的姨,咱们一会多烧些火,将面盆放到炕头发酵,两个时辰也差不多的。”   分明是寒冬,常金花却忙出了一身汗,恨不得前半辈子的话都不如今早这么小会儿说得多。   听了孟晚的话她放下了心,三人走到屋里开始忙活,孟晚舀面揉面,常金花给他拿老面引子,宋亭舟蹲下烧火。   “你烧完了灶就去炕上睡会儿,不然明日去私塾该没精神了。”孟晚手上和着面,眉头蹙着看向宋亭舟眼下的青色。   他和常金花也困,可宋亭舟不知晚上才睡了多会就来了,定是没休息好。   这会儿屋里烧了炕暖和,他与常金花在厨房忙活,大白天总不会有人闯进屋里去。   常金花也劝他,“你进去吧大郎,剩下没啥事了。”   宋亭舟也没勉强,净了手洗了脸,合衣躺在炕上闭目养神,耳边还能听见厨房压低的声音。   “晚哥儿,你咋知道那人是方老爷府上的?”   从镇上到四周的村子,就没人不认识这位土财主,他在周边许多村子里买了大片的田地,佃农为他种粮,以将闺女哥儿嫁给他当小妾为荣,这样不光免了佃租,得了个方老爷亲家的称呼旁人也会避让几分。   “我不光知道他是方府的,还猜他估计是方老爷嫡子身边伺候的,方老爷几个嫡子年纪都大了,他刚才说的小少爷定是方老爷的嫡孙小哥儿。”   方老爷娶了十二房姨娘,子女无数,有的没准他本人都不知道叫什么,犄角旮旯里蹉跎着。   那小厮气势高傲,定是跟着的主子的脸,他才会如此,按孟晚猜着应是方府里的大爷,嫡长子身边跟着的。   宋亭舟躺在炕上琢磨着孟晚的话,心中思量一番发现真的能对得上,不免也想:若是刚才晚哥儿没有阻我,方家哪怕不会为了个小厮与我翻脸,只怕也得罪了这个镇上一手遮天的土财主,往坏处想,晚哥儿和娘没准也会因我受难。   再遇事不该如此冲动了,要在确保家人安危的情况下,掂量着后果行事。   若没有孟晚,宋亭舟这种无背景,接受刻板教育墨守成规,从底层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的官员,该是掌权者最好的棋子,可谁知几年后入京的已经是宋亭舟pro专业加强版了。   “姨,昨晚我捶面你见了没?往后咱们每天晚上把面捶好了,备着早上用,还有老面引子也要时时备着,不能等没了再续,不然来不及。”   按照今日来看,明天应该开始有回头客了,店铺外面有空还要做块招旗挂上,不用太复杂,让人一眼便懂是卖什么的就好。   家里的柴火也不太够,还要采买。油是在镇上油坊买的豆油,四十五文一斤。他家就是做油炸买卖的,炸的油果子多,一斤半的油顶多用一日,就消耗的差不多了,剩下一点也是泛着黑,不可第二天掺和好油再用。   他们早食铺子的成本也贵在这儿,若是生意好了,一日最少炸上一百根油条,那就是三百文,刨除六十七文的油钱,二十文左右的面粉钱,和两三文的柴火钱、十七八文的房租钱,还能剩下近二百文,那便是赚的。   孟晚琢磨着怎么再节省些开销,若是和油坊订好了常年在他那儿拿油会不会再便宜几文。   他前世听说宋朝产油技术成熟,不光有用于烹饪的芝麻油、菜籽油、苎麻油和大豆油。   竟然还有杏仁油、白苏籽油、蔓菁籽油、苍耳籽油、乌桕籽油和桐油,其中乌桕籽油和桐油都不适合食用,前者用来做蜡烛,后者用来做油纸伞和防雨靴。   禹国不知道有没有那么些稀奇古怪的油类,但豆油已经做得极为成熟了。   乡下的村民多数还是喜欢买肥猪肉,炼猪油,她们觉得那样更解馋。   更贫困些的村民买豆油也舍不得多放,一斤二斤的能用半年,因此镇上的油坊豆油生意一般,倒是芝麻油卖得火热,人人皆爱。   不过常金花是不舍得买一百二十文一斤的芝麻油,她认为这钱还不如买猪肉,镇上人家倒是常用。   孟晚眼见着吕氏的儿媳妇打了小壶的芝麻油回来,味道香得霸道,从他身旁过便久久不散。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一锅油怎么也会剩,不然再烙些芝麻饼来卖?   午后申时,集市还没散,又增多了许多卖灯笼和花灯的小贩,宋亭舟起来后将铺子门前也挂了两盏,是书肆黄掌柜送的,上面的画出自孟晚手笔,一盏是兔子在吃元宵,一盏是小蛇卷了根糖葫芦,倒也应景,可见人家是用了心。   今天午后便不开门了,孟晚将炸的油果子送了五根给黄掌柜,留下三根常金花说给吕氏送去,院子里另一家租户听说是回乡下老家了,至今还未回来。   最后二十根大头,孟晚与宋亭舟一同前往,铺子偏西,方宅偏东,这一路就当是逛灯会了。   可实际孟晚并无心去看风景赏民俗,只想快些送到东西交差。   找到了方宅,孟晚寻到了小厮所说的西北门,是关着的,从这座小门往两头看都是见不到头的围墙,正门是丁点看不见边,可见宅子之大,占地怕不是要按亩。   不轻不重地敲了两声门,等了几秒没人答应,孟晚又加大了力道。   里面传来叫骂声,“来了来了,催啥催,催命呢?啊呸!呸……催你奶奶!”   门被打开,一个与孟晚年龄相仿的哥儿叉起腰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开喷。   “敲一声我听不见啊,敲敲敲……”   他打开门的瞬间止住了尖锐的骂声,面前的小哥儿好看的,似是画里出来的,那眉毛像是精细描绘过,脸比擦了脂粉还白净细腻,戴着顶灰色的兔毛帽子,更显脸蛋小巧,脸颊还有没褪去的圆润嫩肉,年龄不大,笑容讨喜。   我滴个乖乖,咋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孟晚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歉意地说:“真是抱歉,初来贵地,不懂规矩,万望海涵。”   开门出来的哥儿回过神来脸颊微红,侧过身匆匆弯腰行了一礼,动作生疏僵硬,像是从谁那儿现学的。   “海什么寒?那……那啥,我们宅子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的。”   孟晚差点被他这句话逗笑,他从宋亭舟手里接过篮子,掀开上面的麻布给对方看,“方六在我家店里订了二十根油果子,他吩咐我们做好了送过来。”   那小哥儿明白过来自己搞错了,红着脸想接过篮子,“一定是给我家小少爷买的,我这就送过去。”   孟晚手握着篮子没松开,脸上笑意不减,“方六还没付钱。”   那小哥儿性子泼辣得很,当即骂道:“死方六,买东西不知道给定钱!”   转身面对孟晚时音调又小了下去,“那你等着我进去取钱,即刻便回来。”   孟晚收好他的篮子,“我就在此等候小哥儿,不急的。”   那小哥儿像是极为喜欢孟晚这样慢条斯理地说话似的,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我叫方云,你叫啥啊?”   “孟晚。”   “好,孟晚,你等我会儿,很快就来。”   方云说了很快便真是很快,一盏茶的工夫还没到他便拿了钱袋子出来。   “你这一筐油果子多少钱。”   孟晚将篮子递给他,“三文一根,里面一共二十根。”   方云掰着手指数了两下放弃了,“你直接与我说是多少钱罢了。”   孟晚伸出手,中间三根手指攥下,拇指尾指翘起,“共六十文。”   方云听了就扒开钱袋子数了铜板给孟晚。   孟晚接了钱好奇地问他:“若是我骗了你呢?”   “啊?骗我?骗我啥?”方云懵了,想不出孟晚为什么会这么说。   孟晚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我家就在书肆东面的第二条巷子口,若是宅子里的贵人再想吃,尽管去招呼一声,我家可以给送过来。”   这可是大户,要搞好关系。   回去后常金花已经将明早要用的面都捶好了,满满两大盆,豆子仍是泡了今早那般多,今日豆腐脑卖得一般,基本上是半卖半送出去的,她心里心疼,琢磨着今日没赚到什么钱。   铺面后头的炕她也烧了一遍,“大郎今晚便住铺子里吧,那炕我看也差不多了,只是确实窄了些。”   孟晚估摸那炕也就只有一米二宽,不到一米九的长度,宋亭舟身高在这儿,躺上去定是有些憋屈。   宋亭舟将自己铺盖搬过去,他倒是觉得还好,起码娘和孟晚都在,他每日起来还能帮他们做些活计。   三人都累得不轻,又舍不得出去再买吃食,常金花便煮了半锅黏稠的粥,切了些腌萝卜丝,就这样这半锅粥也被吃了个精光。   饭后孟晚让常金花给他找了块灰色的麻布,裁好了做招旗用,他现在运笔已经极为熟练了,写字也不似之前那般巨大。   磨了砚,笔尖轻蘸了蘸,手腕转动下麻布上便多了两根油条,和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   依旧是孟晚熟悉的简笔画,寥寥几笔便画得极为生动,让人一见便知道是做吃食的。   孟晚将画麻布递给宋亭舟,他个子高,挂得也高,于是第二日铺子门的最上头便挂了一条简陋又不简单的招旗。 ---------------------------------------- 第35章 暗娼   这一晚睡得香,孟晚起的时候常金花正在做豆腐脑,他从枕下摸出簪子,随手将上半截头发簪了起来,打着哈欠问:“表哥去私塾了?”   常金花将锅里的豆浆往盆里舀,“刚出的门,早起又是他去磨的豆腐,我都说了我去磨了。”   “你说了他也不会听你的,家里好久没做肉了,晚上我炖上半锅排骨给他补补?”孟晚洗漱好去看昨日捶的面。   常金花倒是被他提醒了:“还真是,这些天忙个不停,不说大郎,你都瘦了,是该给你们补补,若是累得伤了根,那是多少银子都补不回来的。过年买的排骨还有小一半没吃,晚上就都炖了,如今到了镇上,想吃了再去买也方便。”   大早上在院里打水的吕氏儿媳听见了这番话,心中不免有几分羡慕。   常婶子真是顶好的长辈,若是做她家儿媳不知多享福,她婆母……唉。   “慧娘,怎么还没打好水?都等着洗漱呢。”   慧娘收回心思,冲屋里应了声,“诶,来了。”   昨日有了些许经验,而且今日又不是昨天那样的大集会,来吃早食的人零零散散,多是昨日的回头客,常金花自己在前头忙得过来。   孟晚在后头用完一盆子面之后也不急了,在前头帮常金花收钱或是打豆腐脑。   昨日免费送的人今日又拿自家碗来买,孟晚也没手抖,个个都是实实在在的一大勺。   这么一碗下去,女娘和小哥儿基本能吃饱,汉子还要再搭根油果子,做力气活计的要更能吃些,两三根油果子都挡不住,不过油果子已经比包子顶饱了,又算沾了油腥竟然比昨日卖的好。   黄掌柜晃晃悠悠地抱着孙女过来,窗口已经围满了人,幸好屋里还有位置。   “孟小哥儿生意兴隆啊!”黄掌柜放下孙女对孟晚和常金花拱了拱手。   哪怕是丈夫做账房的时候,也没有掌柜的和她这么客气过,常金花有些手足无措。   孟晚安抚她两句,让她继续给人拿油果子,自己招待黄掌柜,“黄掌柜,您里面坐。”   黄掌柜先将孩子抱放在里面,自己挨着她坐在外头,这是怕旁人进出冲撞了孩子,可见是真的稀罕这个孙女。   “昨日你给拿的油果子可把我家月娘给吃香了,今日起来就要吃,我这不就把她给带来了吗?先给我俩来上四根,吃不完就带回家去。”黄掌柜打趣着说。   孟晚弯下腰笑着对月娘说:“小月娘,哥哥还有好吃的,马上给你拿来好不好啊?”   小姑娘被家里大人教得极有礼貌,奶呼呼地说了句:“好哦哥哥。”   孟晚先用盘子捡了四根油条上来,又端了两碗豆腐脑,一碗是满的,一碗是小半碗,刚好一个孩子的量。   “黄掌柜你和月娘尝尝这豆腐脑,她还小,早食多吃这样清淡的更好。”   他收了黄掌柜放在桌边的铜板,阻止他再放,“今天是我请的,下次我就收钱了,咱们月娘要是来,那我天天让月娘免费吃。”   黄掌柜也没再推脱,相处几次,他也看出孟小哥儿是个敞亮人,不爱虚礼。   “那感情好,往后我就天天带月娘来吃。”   将近十点多,两盆面便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孟晚特意留了十来根的份没动,果然,昨日来过的那个女人今日又来了。   她身着一袭玫红色的袄裙,拿着帕子的手指了指窗口桌子上空荡的篮子,“小哥儿,怎的又卖完了?”   孟晚拿上个空筐,“昨日既是答应了给姐姐留,我怎会言而无信呢?这油果子现炸的才又脆又香,我留了面等姐姐过来再给你炸呢。”   那女子笑了,“你这小哥儿倒是有意思,也好,我就在这儿等会罢,你自去做你的。”   孟晚请她进来,“姐姐进来坐会儿,马上就好。”   女子依旧不动,“不了,我就在这等着。”   孟晚也不勉强人家,常金花在铺子里收拾擦洗,他去后头重新起火炸油果子。   吕氏出去买盐回来,路过铺子,对着等在外头的女子撇了撇嘴,常金花看见心里咯噔了一下,吕氏刚才不像是什么好脸色,多半是那女人有啥问题。   这会儿孟晚动作极快地炸了油果子端上来,常金花也没法再说什么。   “哟,新炸出来的还真是香。”那女子惊讶道。   昨日她也只是见有新吃食凑个热闹罢了,吃不到也无碍,孟晚的话让她赴了今日的约,如今看来还真是没白来。   孟晚问她:“姐姐要几根?”   那女子白净细腻的手将手里的篮子往前一推,“既是专门给我留的,那就都拿着吧。”   孟晚接过她手里的篮子,里面还十分讲究地铺了只大碗,可惜只有一只。把油果子装好,篮子递还给人家,他又多说了一句,“姐姐若是不嫌弃,我还剩了些豆腐脑,有些碎了,给姐姐打上一碗尝尝?不要钱的。”   见孟晚要用自家的碗给她打豆腐脑,那女子阻止道:“不必了,小哥儿做的油果子这般香,这豆腐脑定是也不错,明日给我留上两勺,我自拿了碗过来。”   说完她将手里铜板留下,挎着篮子转身走了。   孟晚只当人家没准有洁癖,不喜用外面的餐具,也没多想,关了铺子回后头去。   宋亭舟午时要回来休息用饭,时间不早得紧忙着做饭了。常金花把孟晚赶出厨房,让他去旁边歇着去,自己蒸了干饭,炒了个白菜,剩下的碎豆腐脑热热自家吃。   饭菜虽简陋,但能填饱肚子,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   孟晚被赶到外头,就找了个小木凳子坐到井边去,捡了根木棍在残雪上写写画画,没多久身边凑了个小脑袋来。   “你在看我画画吗?”孟晚语中带笑,声音又轻又柔,结果梳着双丫鬟的小姑娘一溜烟从他身边跑掉。   孟晚一时无语,他也不吓人啊?   “燕儿是有些胆小,但她很喜欢你,总偷偷在窗边看你干活。”慧娘到井边打水,和孟晚搭了句话。   孟晚对小孩观感一般,他只喜欢听话的,不是自己家的都只是客套客套罢了。   没接慧娘的话,他随口问了句:“嫂子早起不是打过水了吗?怎么午间还要打?”   慧娘费力地从井口往上提水,“我婆母爱干净,屋子里每日都要擦洗,一天三次洁手净面,是有些费水的。”   吕家两个男人各自在镇上做零工,皆是早出晚归,孟晚还没见过,倒是吕氏这位儿媳妇一直在院里做活,片刻不得清闲。   孟晚没操心人家的事,只是随意招呼一声,见宋亭舟背着书箱从门口进来,便同他一起进屋了。   慧娘提着水桶往自家正房走,她婆母正在门槛里冷眼看她,“少与隔壁的小哥儿攀谈,仗着能挣得几文钱,竟然将未来婆母欺负成那样了,还没成婚呢就天天等着吃现成饭,真成婚了还了得。”   慧娘嘴上应着她婆母,心里想的却是:孟小哥儿原就是有本事的人,吃食铺子说开,几天便开起来了,生意还不错,既是一家子仗着人家挣钱,给几分体面不是应该的吗?   且孟小哥儿也不是不做活,只是常婶心疼他才让他得空歇了会儿罢了。   慧娘看着面软,任吕氏圆搓扁捏,肚子里却什么事都明镜一般,只是不与婆母争辩罢了。   泉水镇百姓构成简单,地主、秀才、盐行三大势力,剩下便是普通老百姓。   不像县城有县衙管制,穷人是真穷,但百姓也是真的自由,不论是摆摊还是开铺面都没人管,不用像布庄那样正经铺子一样需要去县城里办理从商手续,盈利千两以下,便是去了人家也不理你。   孟晚的小铺子渐渐打出了名声,收入稳定下来,孟晚和常金花也越做越顺手。   年前便传来的消息说县老爷要修大坝,如今终于传来征收徭役的消息,宋亭舟向私塾告了假,要回村去打点一番。   早食铺子离不开人,常金花和孟晚便没回去,这日又是近午时,三十岁上下的女子又是姗姗来迟,孟晚已经知道她叫什么了。   “崔姐,还是五根油果子五勺豆腐脑吗?”   崔姐今日穿的是水绿色的袄裙,脸上涂了层薄薄的脂粉,嘴上却没用口脂,她撩了撩额前垂落的发丝,“照旧装吧。”   她篮子里带了个装油果子用的布袋子,和一个精巧的小食桶,孟晚给她装好了递给她。   “你每次出来买怪冷的,不如明日我给你送过去吧?”   崔姐笑盈盈地说:“多谢孟小哥儿,倒是不必了,我正好出来走动走动。”   孟晚也没勉强,卖完崔姐这份他便关了铺子收拾东西往后头院子走。   常金花正坐在院子里拿手里做衣裳,是孟晚年前给她买的那块绛紫色布料。   见孟晚过来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又是哪个姓崔的?她怎么日日这么晚来?”   孟晚从井边打水上来,又在厨房锅里舀了一桶热水,兑在一起洗刷盆子碗,他也没多想,随口说了句:“谁知道呢?”   吕家的小孙女燕儿又凑到孟晚身边看他,孟晚也习惯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时不时往他身边凑了,见左右没人,他问燕儿,“小燕儿,你怎么从来不和我说话?”   燕儿站起身,腾地一下又跑了。   孟晚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有意思。   宋亭舟不在,孟晚和常金花炖了锅酸菜,就着糙米干饭吃,饭后常金花又继续白天的话题,“那个姓崔的……”   孟晚琢磨过不对味来,“姨,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什么?还是谁和你说什么了?”   常金花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是有人和我说了,说姓崔的是……是那种人。”   “哪种人?”孟晚跟着她重复了一句,突然明白过来,“你说她是暗娼?”   泉水镇这么个小破镇子是没有妓院的,不过古时活不起的人太多了,别说皮肉买卖,只要能活下去儿女都卖,所以明妓暗娼简直不要太常见了。   本来孟晚是没将崔姐往暗娼上想的,如今常金花提到了,孟晚再一对比发现确实可能如此。   崔姐衣着艳丽但料子却都是粗布,每日都在外头买吃食,可见家里是不开火的。每次买五份,再对比她年纪,这个崔姐可能不光是暗娼,还是领头的老鸨,手底下起码有四五个娼妓。   孟晚抿唇,“是隔壁吕伯娘和你说的吧。”   常金花在镇上这些日子一直围着铺子打转,孟晚还给方家送过几次油果子,她却基本没出过门,那也只能是同一个院的吕氏了。   常金花也不好意思和晚辈谈论这些,略有羞恼,“总之你少和她打些交道,不是啥正经人。”   孟晚哼笑了一声,“放心吧,我只是用嘴打打交道,怎么会傻了吧唧见谁就与谁交心呢?”   若说常金花是外冷内热心肠柔软,孟晚便正好与常金花相反,他表面情商极高,与人相处温和,实际只看重自己在意的人,想走进这种人心里并不容易,若不是沾了常金花的光,宋亭舟只怕会被孟晚当个普通的踏脚板对待,何谈之后的逐渐倾心。   常金花知道孟晚心里有数,安心了许多。   之后孟晚依旧如常对崔姐,倒是没再提送油果子的事了,暗娼可能整条巷子都是做这门买卖的,巷子里可不安全,当日孟晚提议她会拒绝,可能便是这个原因。   没有谁心肠一生下来就是黑的,只是因为后来种种不公,形形色色不怀好意的人恶意涂抹,才会让本来纯净的心染得面目全非。   第二日吃早食的人突然变多,孟晚便知道宋亭舟该回来了,果然晌午时,宋亭舟便风尘仆仆地进了院门。   “如何了?”孟晚将手里的家伙事儿都放到井边,迫不及待地问。   “不是强征,每个村子出十五名壮丁即可,我先找村长说明了今年要去府城参加院试,他答应了不会报我名号,我怕出意外,又在村子里等了几天,事情落定才回来。”   宋亭舟这几日自己在村里,只会煮粥吃,走时孟晚给他烙了几块饼子,他便就着饼子喝粥,这么糊弄了好几天,人都好像瘦了一圈。 ---------------------------------------- 第36章 私塾   孟晚听他说完安了心,“你先洗漱洗漱,我去街上买肉去。”   他的盆碗还放在井边,院子里就这三家人,倒也没有偷鸡摸狗的,因此也不怕丢。   宋亭舟见他风风火火便要出门,忙叫住他,“钱袋子装了没?”   孟晚摸了摸袖口,里面有只内兜,他的小红荷包在里头,“装了。”   宋亭舟将书箱随手放到厨房门口,向里头喊了声,“娘,我与晚哥儿出去一趟,书箱你帮我放进去。”   “诶,大郎回来了?你们去吧,书箱我放。”   常金花踩着鞋出来,见到儿子也是开心,从厨房拿了一只菜篮子出来,“是去买菜?拿个篮子出去。”   孟晚一拍脑袋,“我给忘了。”   他接过常金花递过来的篮子,和宋亭舟一起往卖肉的铺子处走。   镇上的猪肉摊子价钱和集会上差不多少,只是买下水的少了些,孟晚走在街上对宋亭舟说:“你喜欢吃什么,我们买二斤五花回去?”   “要排骨吧。”宋亭舟道。   孟晚回头看他,见他眉目温柔地说:“我都可以,买你爱吃的。”   “哦。”孟晚故作淡定地挎着篮子向前走,脚步不知怎么就轻快了起来。   宋亭舟走在他身后,既不挨着,又不会离他太远。   两人还没到猪肉摊子上,便看见了常家人,常舅母抱着雨哥儿挎着个篮子往这边走,看样子是刚买完肉。   眼见着双方就要碰头,常舅母脑袋左探右探似乎也认出了他们,孟晚先声夺人,“舅母,许久未见,您和舅舅身体是否安康?”   常舅母假笑着说:“还真是亭舟和小哥儿啊,正月里怎么没去家里坐坐?你们祖母还念着你们呢。”   孟晚两步上前挡在宋亭舟面前,笑的比常舅母真挚多了,“年前给舅舅舅母买了果子看望过,年后本想再拎些东西去拜访,表哥又说舅舅舅母过得拮据,年前去便没有饭食待客,年后若再去,不是让您和舅舅难做吗?这才没去。”   常舅母脸色一僵,“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年前你们着急回去,家里没留饭你舅舅已经将我一通好说了,叫你们上门是图你们东西不成?”   孟晚感动不已,“是我误会舅母了,舅母是过来买肉的?不如我与表哥这就去看望舅舅?”   常舅母单手抱孩子,另一只手将篮子往身后藏,“今日你舅舅不在家,我带孩子又做不来饭,改日,改日的吧。”   怕孟晚再说,常舅母边说边推,抱着孩子还能走得健步如飞,令人佩服。   “哼”孟晚望着她的背影轻哼了一声,真是抠搜又讨人嫌,宋亭舟小时候住她家常金花是花了钱的,她却不知怎么苛刻人呢。   宋亭舟觉得他哼笑别人的样子率性可爱,脸上也禁不住挂上笑。   孟晚买了三斤排骨两根棒骨回去,棒骨用斧头砸开和排骨一锅炖了,家里年前冻得冻豆腐还有,放进去浸满了肉汤汁,吃着都解馋。   三人吃了一锅排骨,连干饭都没吃得下多少,主要是宋亭舟太能吃了,孟晚总觉着他又长高了一点。   今日宋亭舟早早歇下了,他脑子里想着明日早些起来先温书,再帮孟晚磨生豆浆去,孟晚与娘做早食辛苦,力所能及之处他该帮衬些家里,让他们能轻松一分。   吕家圈养的鸡还未啼鸣,宋家的烛火便点亮了屋子,宋亭舟第一个起床,将昨夜泡发的黄豆磨好拎回院子,孟晚已经打着哈欠推门了。   宋亭舟既心疼孟晚与常金花辛苦做早食,又对目前境地有种无力感,他能做的也只有努力读书,认真备考,以期考中秀才能改换门庭。   何秀才的私塾离铺子不远,是一座自家的三进大院,前一进正堂两侧便是四间讲堂,倒座房有几间宿舍,宋亭舟之前便住在最边角的一间,也是最差的一间。   何秀才作为全镇唯一的秀才,估计也是整个谷阳县混得最好的秀才。   从来都是只有饿死的秀才,没有缺银子的举人,两者只是相差一级,待遇却天差地别。   考中秀才后便算是入了士,脱离了民的身份,见官不必下跪,受审不能用刑,不用服徭役,县衙还会每年发放粮食,但这些更多是虚名,秀才身份是比平民高,但也不会有人见你是秀才就给你送钱。   中了秀才便膨胀地想要考举人,读书人的梦想便是入朝为官,他们读书读得上头,家里人便要继续苦哈哈地供着,考举人又比考秀才更费银两,因此才有穷秀才的说头。   而其他秀才或是有希望,或是完全靠运气考上的,都还在为了科举梦废寝忘食地读书,而不事生产时。何秀才却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潜力也就到此,早早放弃继续求学,而是回老家镇上利用自己秀才身份开私塾,放下读书人的身段去结交地主老爷。   收礼收得毫不手软,有钱就能在他这里办事,功利心重的不像是早年寒窗苦读出来的穷书生。   他这座大宅子便是镇上乡绅送的,只为了自己儿孙在私塾里有个好座位、好先生教。   何秀才开办了四间教室,甲乙丙丁四班,丙、丁两班全是幼童,只需启蒙识字,人数也最多,镇上有些家底的人家都把孩子送过来了。   甲乙两班是要往上考的学子,乙班是何秀才的童生儿子在教,甲班是何秀才亲自在教。   宋亭舟读书刻苦,名列前茅,按理说应该被排到甲班,前几年也确实如此,可他院试第二次失败后便被何秀才分到了乙班,称同为童生的人为夫子,待遇可谓天差地别,也难为他还能踏实地读下去,没有自怨自艾。   “宋兄,你终于回来了。”张继祖背着书箱,激动地招呼宋亭舟。   宋亭舟对他略一拱手,“张兄。”   “院试在即,你怎么这时候还告假呢?夫子昨日刚讲了新的传记,还布置了篇文章。”张继祖惋惜地说。   他在私塾里的人缘似乎不错,身后跟着三五个身着粗布棉袍的读书人,有的袍子上还有补丁,似乎家境都不太好。   有人道:“张兄何必为了这种人费心?”   “就是,落榜三次足以证明宋亭舟不思进取。”   “他向来看不起我等寒门学子,张兄一片好心怕是用错了人。”   张继祖义正词严地说:“宋兄性子如此,不光对我等不善言辞,对甲班的同门一样少言寡语。何况落榜只是时运不济罢了,我等皆落了榜,怎可因此嘲笑宋兄呢?不过……”   他话锋一转,“宋兄,我等寒门书生家中供养不易,才更不应该浪费时光在家中庶务上,该上进读书才是。我听闻令慈与……咳,与宋兄的未婚夫郎如今开了个早食铺子,宋兄怎可辜负家中厚望呢?”   宋亭舟往日结交张继祖只是因为他性子冷淡,旁人几句话从他这儿也得不到几分回应,自然无人理他,只有张继祖孜孜不倦地与他高谈阔论。如今他开始疑惑自己曾经是怎么忍他废话这么久的?   “我自会护好家人,无须张兄关心。”   宋亭舟不欲与他们纠缠,一言不发地背着书箱进了乙班。   “他这是何意?张兄一片真心劝慰他连句道谢都无!”   “此子嚣张无礼,我看他这次定会再次落榜。”   “就是!”   张继祖本来挂不住面子,听了周围学子的话忽而展颜一笑,是啊,任宋亭舟再狂妄,如何才华横溢,他保准让他次次落第。   宋亭舟并不知张继祖心中所想,自年前集会上他对孟晚丑态毕现,此人就已经被他从同窗好友中剔除出去。   他没空在私塾中呼朋引类,张继祖有句话没说错,不可辜负佳人厚望。   到乙班夫子那里消了假,宋亭舟当初接连落榜,又被何秀才从甲班发落到乙班,连挫锐气,其实是消沉过一段时间的。   然后便发觉,比起父亲何秀才,乙班的夫子何童生虽然只会死记硬背,不甚变通,却是实实在在被何秀才调教过的。一应能寻到的古书何秀才都替他寻了个遍,只可惜天赋在此,光背其形,不解其意。   何秀才自己早早便熄了科考的心,可他也享受到了秀才身份带给他的便利。   与天下所有父亲一样,期盼自己长子能子承父愿,更上一层,因此对何童生颇为严厉,更上一层没能够上,甚至连秀才都考了十几次,何秀才渐渐心凉不再管他,专心捞着自己的钱。   所以说何童生此人,为人死板却没有坏心,有学生同他讨论文章他不厌其烦,甚至颇为兴奋。   宋亭舟不爱问他讨论文章,只爱向他借书,何童生爱惜书本,宋亭舟便在私塾里抄,抄好后拿回家中自读,因此省了不少买书的银钱,却因为常在课堂上抄书被同窗耻笑。   不是笑他抄书,而是笑他浪费上私塾的银钱只是来抄书?   无人理解便无需旁人理解,科举本就是如千军万马中踏上独木桥,只能前行或跳下桥罢了。   又从何童生处借了本名家批注的八股文,宋亭舟默默誊抄。   何童生不知何故竟绕到他的座位前,静静地端详他的字迹,片刻后说道:“家父说过,只背诵而不解其意,还不如不背。”   宋亭舟头也不抬,“那先生背了吗?又解了吗?”   何童生沉默不答,后又突然问了句:“听说你未婚夫郎与你解除婚约了?”   宋亭舟笔尖一顿,“去年寒冬又与我家远亲表弟订了婚约。”   何童生叹了一句,“那倒是可惜了。”   他有一哥儿刚满十六,还未许人家。不过他爹不许他插手子女的婚事,况且宋亭舟又重新定了亲事,无缘吧。   随着周边村子征收徭役结束,镇上来往的衙役增多,宋家的早食铺子生意也越做越好。   孟晚早在前世就知道自己长相不错,他倒不是盲目自信,而是这张脸前世就给他招惹不少烂桃花,如今变成小哥儿,名声又尤为紧要,便更加要多多防范。   方云站在窗口,表情怪异地看着孟晚,“立春后天儿便渐暖,你怎的还戴上毛帽子了?脸上那又是什么,怎么那么多黑点!”   孟晚指了指自己脸上大片的黑点点,咧嘴一笑,“墨汁啊,早起练字不小心迸溅上去的。”饶是美人,脸上不洁也失了几分颜色,更何况孟晚满脸都是。   方家小少爷爱吃他家的油果子,总是差方云来买,一来二去他和孟晚便熟络起来。   方云别看是个小哥儿,也是个爱颜色的,他性子急躁,对待美人与旁人是两种不同的态度,如今也被孟晚的模样惊到无语。   “这……行吧,早知你与旁的哥儿不大一样了。对了,给我装上五根油果子,后日记得多给我留些,家里有客,大爷要把你家油果子当零嘴待客用。”   孟晚心思一动,“那我可以将油果子炸成一指长,方便你们摆盘。”   方云琢磨,“倒也可以,那可以做啥花鸟的吗?我家点心师傅做得可好看了。”   “油果子不能做成那样,但是我还知道一种带馅的果子,你们要不要?”现在油果子发挥稳定,豆腐脑也逐渐受欢迎,是时候再添两样赚钱了。   方云不敢作主,“不然我回去问问我家大爷?”他是小少爷的小侍,方家大爷疼爱幺子,时常叫方云到跟前问话,他在方家大爷面前倒也能说得上话。   孟晚倒也不好攒拢人家在主家面前硬推销,不过机会确实难得。   “这样吧,明日我做出几份来,不要钱,你也不必提别的,全当我孝敬给方家大爷的。”   方云目瞪口呆,“那你不就吃亏了吗?”   孟晚莞尔一笑,配上他一脸麻子勉强能看,“吃亏是福嘛,明日你来就是了。”   午时照例是崔姐最后来买油果子,孟晚已经猜到她几分用意,怕见了熟客,也怕污了铺子名声。   暗娼不敢大大方方地露面,比妓院的妓子更低人一等,怕自己身子污糟惹人嫌弃,因此连碗都不敢用孟晚家的。   读书人自命清高,学的乃礼治、忠孝、尊师重道。   张嘴闭嘴的仁义道德,高谈阔论的是礼孝安邦。   站在道德至高点,指责他人,以此显示自己的优越品行,愈发令自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娼妓不知朝堂变换,以供人玩乐赚取口粮,却尚且有颗卑谦之心,知人性好坏之分。   如此看来,有些饱读诗书的书生,还不如深陷泥潭的娼妓,可见他们坠入的是另一条不可挽救的深渊。 ---------------------------------------- 第37章 师徒   孟晚每日炸油条剩下的油,自家是怎么吃也吃不完的,二次用油时间长了他总担心出了什么岔子。   常金花心疼这么些油每日扔了可惜,总说攒起来她吃,或是拉回乡下给宋六婶家或二叔嬷张小雨那儿。   孟晚便叫了宋亭舟来,三人坐在一起说这个问题。“油这种东西价格不便宜,但越用越黑说明是有杂质……就是毒素在的。可能短时间内是看不出来问题,若是时日长了呢?万一身体出了岔子该如何是好,到时候再后悔当日为了省钱用这些黑油就晚了。左右咱们刨去成本还挣着钱,就别省这些油钱了,权当咱们用完了,别人要也不许给。”   孟晚故意将事情说得严重了些,态度也难得强硬,低价卖他不敢,那就是赚黑心钱了,送人又怕时间长了惹出事来,还不如当日多炸些东西卖,用完扔了也就扔了。   宋亭舟拍板钉钉,“那就自家也不用了,家里用油本就不多,该用好的。”   常金花左看看右看看,也只能随了他们。   她将剩油给过隔壁吕氏,卖剩的豆腐脑油条也送过两次,吕氏便对她亲亲热热的,之后常金花听了儿子和孟晚的话每日剩油就倒,还被吕氏撞见过。   “哎哟呦,这多可惜啊,宋家妹子你若是不要送我得了。”   常金花脸皮没孟晚那么厚,颇为不好意思地解释:“这油用得脏了,人吃了怕是不好。”   吕氏笑意渐淡,她心里暗道:“人吃了不好你之前还给我拿,怕不是推辞吧。”她家一家五口吃了这些时日也没见把谁吃躺下了,定是他家孟小哥儿不想便宜旁人,吃不了宁愿倒了也不送人。   呸!黑心肠的小娼货,怪不得成日与柳巷的暗娼说说笑笑的,都是一路货色!   “我向你讨要又怕人说我捡便宜,这样,你剩下的油我五文钱一锅买了如何?姐姐我倒不是稀罕这剩油,只是见你倒了可惜罢了。”吕氏脖子扬起,竟还拿捏起常金花来了。   可惜常金花也不是什么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吕氏态度转变她也不是察觉不出,提起脏油桶,常金花面上也冷淡下来:“这油若是把谁吃出了毛病我家可担不起责,吕嫂子若是想吃油了只管去油坊买好油便是。”   “真是富贵人家,有钱都不稀罕赚。”吕氏阴阳怪气地说了顿走了。   此后两家便冷淡下来,同住一个院也说不上几句话,倒是西厢房的租客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老家回来了,一老一少两人,也不知是做什么的,整日早出晚归。   倒是每日会让孟晚给他留三四根油果子和两碗豆腐脑。   孟晚将两碗豆腐脑和四根油条装进篮子里,放到西厢房的窗户外的挂钩上勾着,然后轻敲两下房门,“葛师傅,油果子给你放好了,记得取。”   房里有时有人,有时没人,怕野猫野狗爬上去偷吃,孟晚都是挂得高高的。   这回显然是有人在家的,孟晚刚转过身子,西厢房的房门便被推开,一名身形精瘦的白面男子走了出来。   他身形颇高,禹国的一尺大概是现代的23厘米左右,这男子不到八尺也有七尺八寸了,将将一米八高,比宋亭舟矮上一些。   不过他面相却十分俊美,极像话本里说的白面书生。   按理说孟晚都算是镇子上最白的人了,这男子竟然比孟晚还白,肤色接近苍白色,不太健康,孟晚觉得和他的作息有关。   男子取下篮子,顺手将手里的铜板递给孟晚,“多谢孟小哥儿。”   “葛大哥不必客气。”孟晚笑呵呵地收下铜板,他尚未出嫁,不好与外男交流过多,收了钱便回东厢房去。   吕氏横眉冷眼地看着孟晚从她身边过去,低声喝骂,“不知廉耻的东西。”   孙女小燕听着祖母的话又看看孟晚,“阿娘说小孟哥哥很厉害。”   “你阿娘懂个屁!进屋去,平日不许出来找他。”   葛姓男子拿着篮子进屋,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炕上问他:“葛全,是孟小哥儿送油果子来了?”   “是他。”   炕上的两床被子卷成两团一个堆到炕头,一个推到炕尾。炕上摆了张四方矮腿的炕桌,葛全从篮子里往外拿东西,他手上没轻没重,满满登登的两碗豆腐脑洒出来一些到炕桌上。   葛老头心疼地抬腿踹他,“你个败家子,着啥急啊,慢着点的,我还得拿着下酒呢。”   葛全灵活地躲了过去,顺便到厨房灶台的盆里拿了两个勺子进来,西厢房的厨房满是灰尘,大锅的锅盖上都是厚厚的一层。土灶里有些柴灰,深处还能看见未熄灭的猩红,可见师徒俩往日既不收拾也不造饭,就烧个土炕。   葛老头接过勺子放到碗边,又从被窝里摸出一个比手掌大一圈的小坛子出来,揭开坛盖,酒香扑鼻。   他抿了一口,略有余温,又舀了勺豆腐脑吃,滑嫩爽口,再夹根油果子酥脆软绵。   “这孟小哥儿的手艺真是顶顶好,你师傅我走南闯北啥好东西没吃过,还真没见过这油果子和豆腐脑。”   葛全也坐上炕舀了勺豆腐脑喝,入口温热却不烫口,他还是更喜欢吃烫的,油条是刚炸出来的,倒是又酥又脆。   他不像师傅一样贪杯,专心干饭,吸溜吸溜几下一碗豆腐脑就进了肚。   “确实不错,但久吃也腻了,听说孟小哥儿要做什么新吃食,到时给你买来尝尝。”   葛老头一口豆腐脑一口酒,“唉,这小哥儿是个能耐人,比我这糟老头子强多了。”   葛全不明白他俩咋能比到一块去,“那还用说,一个小哥儿能撑起来做买卖,我瞧着比他未婚夫更像个人物。”   “今年你也二十一了,若是能找了个这样媳妇儿,老头我死也能瞑目。”葛老头的酒越喝越上头,忍不住惆怅了一句。   葛全笑他痴心妄想,“人家未婚夫是正经人家书生郎,哪能看得上我,便不是他,寻常人家也不会将孩子嫁给我这样一个浪子。”   葛老头喝得额头都一片通红,闻言怒目瞪他,“没出息的玩意,还不如我年轻时候,这么大个岁数连个窑子都不敢逛,净丢我人。”   葛全只当没听见师傅嘲笑,充耳不闻地吃着油果子。   葛老头骂他两句得不到回应也就灭火了,又说起正事,“今晚在家好好歇一天,明晚还得出去干活。”   “嗯。”   师徒俩说的话孟晚不曾得知,他紧忙活着去买粘面,炸油炸糕和大麻花、小麻花,好等方云过来取。   常金花在厨房蒸红豆馅,孟晚先发油炸糕的面团,这种面团其实要比做油条的难弄,油条只是过程繁琐但基本能成功,油炸糕面水少了炸出来会硬,水多了捏的时候又不成团,很容易炸露馅。   孟晚把在早餐店打工的技巧都琢磨出来,先将买来的糯米面和成絮状,加小团老面和小半勺熟油,和好放在炕头盖上盖子捂上棉被。   常金花的红豆馅还没蒸好,他先不急着弄油炸糕,再和面做大麻花,做大麻花就简单多了,面粉里要加糖、加鸡蛋和老面,一样需要醒发,他家现在基本每隔一天都要发老面,常金花睡炕头,说自己身上都一股子酸味。   大麻花最费力的就是搓面,要将面搓出筋性,孟晚搓的手酸,搓完叫上常金花一起拧,常金花拧了照孟晚的样子拧了两个,她手生,拧的也不如孟晚好看,正好这两个炸出来留些自己吃。   拧完大麻花,常金花端出去炸,小麻花就更简单了,加温水、鸡蛋、糖水老面和了面,稍微醒一会儿让面团更柔软。   孟晚开始搓,搓了会儿常金花炸完大麻花进来,两人分着尝了一根,比孟晚预想的香软,就是差了点蜂蜜,但那东西现在还没有人工养殖,极难获得,算是山珍的一珍,造价太贵了,不是现在的孟晚能享用的。   搓了满满一托盘的小麻花出来,又是常金花去炸,孟晚将锅里蒸好的红豆盛到木盆里,加了点糖水用大木勺开怼,怼的红豆馅从颗粒变成豆泥。   然后拿出醒发好的粘面,团成一个个小团子,轻轻按扁,放一勺红豆馅,用手心将面饼收拢起来,缓缓地捏最后收口,左右手倒换,均匀的团成圆球再轻微按扁。   常金花把小麻花炸完的时候孟晚已经快团完了,又教她具体怎么团,不然很容易开裂。   都弄好后孟晚叼了个小麻花出去炸油炸糕,他这边刚做完出锅,正巧宋亭舟午休回来。   孟晚端着盘子唤他,“表哥,快过来,我做的新吃食你来尝尝。”   宋亭舟将书箱随意放在房檐下,知道孟晚爱干净,他在井边净了手才跟着他走进厨房。   孟晚递给他一双筷子,“你尝尝哪样好吃?”   大麻花被孟晚撕成几个小块,宋亭舟先夹了块,仔细尝了块后又伸向更小巧的小麻花,入口后他略显惊讶,“竟是酥的?”   “对啊,你再尝尝这个,这个顶饱。”孟晚将油炸糕的盘子往宋亭舟面前推,宋亭舟不爱吃酸、辣,更喜甜食。   果然,将一整个油炸糕都吃完了后,宋亭舟道:“我更喜油炸糕,不过酥的小麻花也不错,大的次之。”   孟晚心里其实早就有数,闻言更是坚定了想法,“咱们铺子以早食为主,多了我和姨两个人也忙活不过来,那就先弄油炸糕,其他的往后再说。”   铺子的事基本上是孟晚说了算,常金花也没有别的意见,就是每日做的活计更多了,晚上睡前不光要将第二日一早要用的面准备好,还要蒸好红豆馅。   方云还没来,孟晚却坐不住了,正好宋亭舟在家里吃了饭后要回私塾读书,两人便一同出门。   宋亭舟一人又背书箱又拎着两个篮子,引得路上行人注目,孟晚不好意思地说:“我拿一个吧。”   “不用,我走得快,这样能快些送到。”宋亭舟倒是不在意旁人眼光。   孟晚只好跟在他身后,假装自己被宋亭舟遮住了身形,没人能看见他。   两人路过私塾外面的街道,正有一群学子相携进入私塾,有人认出宋亭舟。   “那是宋兄?”   “是他,和晨时穿的一样袍子。”   “他这是作何?如此像妇人一般挎着篮子,岂不有失风范?”   “就是。”   “他身后那是何人?”   “像是未出嫁的哥儿,是听闻宋兄被退婚后年前又重新和远亲表弟定了亲。”   “这是他未婚夫郎?”   一群人不吭声了,而且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同情。   孟晚约有一米七几高,他本来体型偏瘦,但冬天衣物臃肿,背后看去竟显得他比其他哥儿高壮似的。   再往上看,他戴着一顶灰扑扑、看上去很保暖的兔毛帽子,脸和手腕倒是白净,可越白越显得他脸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惹眼。   沉默半晌,有人艰难开口,“宋兄的岳家很显赫?”   “大概吧……”   宋亭舟将孟晚送到方府的西北小门,刚到地方孟晚便赶他走,“再不回去你上私塾该迟到了,刚告假回来,还是不好的。”   宋亭舟不放心他自己走,不肯松口。   孟晚无语,“你看我这一脸麻子,是什么香饽饽不成,这角门后是方家小公子的院子,万一唐突了人家不好,你快去吧。”   他态度坚决,宋亭舟无奈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见他走远,孟晚才开始敲门。   “当当当。”   “你是谁呀?”门后有道软绵的声音响起。   孟晚隔着门道:“我找方云。”   门被推开一个缝,一张白净稚嫩的小脸露了出来,十五六岁上下,看着比孟晚还要小,个头不高但长相秀气,脸颊圆润可爱,眼睛不大不小,眸子清透纯净,殷红色的孕痣生在鼻侧,头发也是半披着的,上半截头发用金色发冠高高束起,垂着的两条发带也是用金线缠绕的。   别怀疑这个金冠和金线的成分,反正孟晚不信那是铜的。   他身上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应该也是棉布,但不是布庄寻常摆着的面料。   脚上踏着的鞋子也是同色,除了边缘处略有污渍,浅色的鞋面干干净净。   “你找方云什么事啊?” ---------------------------------------- 第38章 方家小少爷   “我是街西早食铺子的,过来给宅子上送油果子。”孟晚心念一动,猜到面前的富贵公子是方云口中的小少爷,也是方老爷的嫡亲孙子。   “哦哦,你就是做油果子的人啊?他被叫去前院干活了,你把东西给我吧。”   见孟晚没动,小少爷灵光一闪,掏出绣工精细的荷包,从里面扒拉出来两个银锞子,“是不是要付银子啊?这些够不够?”   孟晚只是担心他拎不动而已,他哭笑不得地说:“小少爷,用不了这么多,改日让方云再给我拿就是了。只是你身边没有下人在吗?我怕你拎不动。”   小少爷将银锞子装回荷包,手指在上面捏了捏,“她们都在忙,我偷溜到这里来玩的。”   孟晚提议道:“那你叫个人来?或是我帮你送进去?”   小少爷眼睛一亮,“你进来吧,进来吧,我早就听方云说过你,他说你……”   孟晚提起两个篮子跟上他,好奇地问:“他说我什么?”   “说你长得好看。”顶顶的漂亮,整个泉水镇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小少爷是天真不是傻,他知道再往下说便有些古怪了。   害!孟晚摆了摆手,“好看有时候还不如有钱有用。”   “啊?”小少爷不懂,脸随自己一生,当然是漂亮好看才好啊。话本子里说了,钱财乃世间最俗之物,是污秽的。   孟晚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然……不然他与这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公子也没什么好说的。   跟着毫无防备之心的小少爷进门,孟晚没忍住说:“若是周围无人,不要轻易放人进来,若是歹人骗你的该如何?”   小少爷认真地说:“我自然会看人好坏,总之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似乎被孟晚说得有些生气了,小少爷捏着荷包小跑着往前走,不再与他说话。   孟晚苦笑着跟上,篮子里的东西都是吃食倒是不算重,从角门进去是一条短廊,然后是一处小花园,边角处有一排倒座房,应该是给下人住的。   再往前又是个大些的院子,有粗使下人在洒扫,小公子声音微扬,“来个人带他去厨房。”   跑来两个丫鬟冲孟晚走来,孟晚暗道不好,方云不在,他这次费了这么多心思是来结交,不是来买卖的,若是送去厨房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小少爷留步。”   小少爷噘着嘴巴回头,“干嘛!”   孟晚将篮子上盖着的麻布揭开给他看,“我做了新吃食,不如小少爷尝尝?保证是泉水镇没有过的。”   小少爷好奇心旺盛,眼睛不自觉地跟着望去,“咦?这是什么?麻绳?”   他捏起一根小麻花出来打量,“这是吃食?”   孟晚极力推荐,“这个叫麻花,大的是软的,小的是酥的,小少爷尝尝看,我家铺子还没对外卖过。”   小少爷将手里的小麻花塞嘴巴里,干香酥脆,“好吃。”   旁边有丫鬟得了吩咐过来要接过篮子,小少爷便说:“就先别拿厨房了,放到我房里去。”   “容儿,又吃什么好吃的呢?”   一中年男子带着几个下人从院子正南的圆拱门穿了进来,四十来岁的样子,留着胡须,面容略显粗犷。   “爹,你忙完了?”小少爷飞扑过去抱住中年男子胳膊。   中年男子目光慈爱,“忙完了,剩下的自有管家和下人布置。”   父子俩亲亲热热地说话,中年男子身后的方云对着孟晚挤眉弄眼。   “这人似乎不是咱们宅子里的?”中年男子突然指着孟晚说了句。   小少爷说:“这是街西早食铺子的人,来送吃食的。”   孟晚双手提着篮子,没法作揖,他又不是方家的下人更不用磕头下跪,因此微微躬身,恭恭敬敬地道了句:“方大爷。”   “哦,我听说过,油果子就是你做出来的,有些能耐,我家小儿爱食。”方大爷随口夸了一句,镇子不大,吃食就那么些,方家再家大势大也只是个镇上的地主罢了,比普通镇上百姓多些见识,却也仅此而已,因此多了个新吃食还是挺新鲜的。   可惜的是,人家这个地主家儿子,如今一样比孟晚高贵,不是他此时能小觑的。   孟晚态度恭敬地说:“您宅子上经常光顾小店生意,今日家里又做出两样新吃食,这才特意送过来给小少爷尝尝。”   方大爷粗眉一挑,“哦,那就摆屋里去吧,我也借借我儿的光,尝尝这新吃食。”   他和小少爷进了屋子,孟晚犹豫着要不要跟上,方云偷偷牵上他的手跟在后头,小声跟他说:“进去啊,多好在大爷跟前露脸的机会。”   孟晚犹豫了片刻,心思转了几转,他如今只想着稳妥些多赚些正当银子。宋亭舟往后是要走仕途的,虽说还远着,可人际关系还是简单些好。   他如今身份低微,万事还需谨慎,单赚钱就可,还是不要与方家牵扯过多了。   定了定心,孟晚挣开方云的手,同样小声说:“我就不跟进去了,家里还有活计,今日的吃食方家大爷吃了好可以管我家定,平日是不单卖的。我还给你留了包小麻花,你留下当零嘴吃吧。”   孟晚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的小麻花,递给方云,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顺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方云揣着小麻花进了堂屋,方家父子正坐在外间的软榻上说话。   “爹,明日来的到底是哪里的贵客啊,家里都准备这么多时日了。”小少爷盘腿坐在榻上,托着下巴问。   方大爷看向小儿子的目光中满是爱惜,“县城里来的人,说是县太爷的庶子。”   下人们将篮子里的吃食捡到盘子里端上来,小少爷拿了个小麻花啃着磨牙玩,“他来泉水镇做什么?”   方大爷也是听自己父亲说的,“说是因为修水坝的事,县太爷让他儿子来监工。”   “哦。”小少爷懵懵懂懂,继续啃着麻花。   方大爷看他啃得上瘾也跟着吃了两根,其他几样也尝了一遍,“倒是不错,这种大的和这个……”   方云凑上去,他听孟晚说过,“大爷这个大的是大麻花,带馅的是油炸糕。”   方大爷满意地说:“不错不错,这两样各捡出一盘子送到老爷那儿去,明日再让那小丑哥儿送过来些。”   “爹!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小少爷不满。   方大爷自认没错,“他长了一脸麻子,不就丑吗,哪里像我儿这样玉雪可爱。”   方云话就憋在嘴边,险些没把他自己给噎死。   晚上不是他在小少爷屋里当值,他便回了下人房,屋里今天就他一人,他便将衣兜里一直捂着的油纸包拿出来,钻到被窝里吃小麻花,这东西不怕凉,越冷越脆。   其实小少爷平时对下人很好,有了什么新鲜吃食也会赏给他们分食,可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从小被爹娘卖到方家后,还没有人这么惦记过他,给他留了小少爷才有的吃食。   方云嘎吱嘎吱地嚼了两根解馋就不再吃了,重新将小麻花包好,放到他枕头旁边用帕子盖住。   铺子新上的油炸糕卖得很好,还是限量版,孟晚每天炸两盘,来买的基本是镇上几户有钱人家的小厮。   二月中,他的钱匣子里已经攒了近二十两银子,三月出发的话,该准备起来了。   他没敢先同常金花讲,而是先与宋亭舟通了气。   “下月你去昌平府,我也同你一起去。”他连个铺垫都没有,直接向宋亭舟扔了个雷。   宋亭舟想也没想便拒绝道:“不成,府城不是县城,行车至少要十几天,你如何受得住颠簸?何况……”   宋亭舟耳后泛红,“何况你我二人还未成亲,如此同行与你名声有碍。”   孟晚心道,十几天算什么,我从临安府被卖到昌平府的小山村里,走了三四个月啊,还有什么是我没见识过的。   至于名声问题他早就想好了,“将常姨也带上就行了。”   宋亭舟无奈地看着他,“非去不可?”   孟晚眼神一软,话语中带着恳求,“表哥,求你了,带我去吧。”搞定了宋亭舟事情基本就能确定下来,常金花耳根软,听劝。   宋亭舟浑身一阵酥麻,表现得没比他娘强,两个回合下来口风便松动了,“那……先找娘商量商量。”   很好,搞定了一个。   孟晚风一样地飘走,又用同样的套路去忽悠常金花。   “姨,你就答应我吧。”   “表哥一个人去,既要操心庶务,又要备考,我们去了好歹能帮他准备衣食住行啊。”   “姨”   “娘!”   “你给我住嘴你!”常金花气急败坏,被他磨得心肝都痒痒。   “大郎若是同意,去便去吧。”   全搞定!   孟晚心情大好,第二日方云过来找他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   “你这是遇到啥高兴事了?”方云好奇地问。   孟晚给他装吃食,随手递了个油炸糕给他吃,“下月要随我表哥去府城玩。”   “哇!”方云真心实意地羡慕,他每日都在方家大宅里,出来采买些东西都全当放风了,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随小少爷去乡下老宅。连泉水镇都没出过。   “我可能也要去县城了。”方云拿着温热的油炸糕,语气忐忑。   孟晚奇道:“去县城做什么?”   方云左右看了看,四处没人,常金花也端着盆碗去井边洗涮,只有孟晚自己看着铺子。   “这事还没商定,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啊。”   孟晚果断地说:“那我不听了。”   方云话到嘴边一口气差点没捯过来,他怒瞪孟晚。   孟晚轻笑一声,“那你说就是了,我答应你不告诉旁人。”   方云这才压低声音,“我家老爷想将小少爷嫁到县太爷家里去。”   孟晚猜道:“是县太爷的二儿子?”   “你怎么知道?还有别人走漏了风声?”方云大惊。   “这位二爷在咱们镇上不是都出了名吗?除了他,也没听过县太爷的哪个儿子接触过方家人吧。”孟晚没什么意外的神情。   县太爷二子监工这次修建水坝,人住在方家被方老爷招待着,可一次也没往坝上去,反倒在镇上招猫逗狗、吃喝嫖赌,不干人事。   方老爷孟晚没见过,但方家大爷像是真心疼爱儿子的,怎么会让儿子嫁给那种纨绔子弟?   “还是你聪明!”   方云愁眉不展地说:“是我家老爷给提的,若不是大爷拦着,县城来的媒人都要登门了。”   原来是县太爷那边也有意,这就不好拒绝了,人家可是正经官家。   但若是换作孟晚是方大爷,也舍不得儿子嫁给那路混账。连崔姐都跟孟晚透露过这位县城来的二爷流连花丛,连她这位半老徐娘都不挑嘴,真真是个色中饿鬼,嘱咐孟晚点好麻子,不可独自出门。   “那怎么办?”孟晚也为那位天真率性的小少爷可惜。   “还不知道呢,大爷顶撞了老爷,被罚跪了三天祠堂。”方云语气不安。   孟晚琢磨着说:“既然县太爷派的媒人还没来,或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方云眼神一亮,“有什么办法!”   孟晚将装好吃食的篮子递给方云,“我哪儿知道什么法子,今天我什么都没听见,但是我老家有个趣闻,你听不听?”   方云听不懂他的话,懵懵懂懂地点头。   孟晚斜倚在桌子上,缓缓说道:“我老家的镇子上有个员外郎,五十好几的年纪,原配夫人突然去世了。他在当地几乎一手遮天,原配刚过了头七他便放出消息要再娶个夫人进门,还专门找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然后便真的盯上了一户毫无背景的一家。那家人娇养女儿,当然不肯将女儿嫁给那么个老头子,就算员外郎有钱有势,可他家也不至于穷到卖女儿。”   孟晚叹了口气,继续道:“得罪员外郎他们家便难留活口,嫁了女儿又不愿意,只能想了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方云听得入神,追问道:“什么办法?”   “死遁。”   方云嘶了一声,“死?遁?”   若是装病,县城里的大夫难道不比镇子上的强?轻易便会露了馅,方家再有钱有田也毕竟是民,自古民怎能与官斗,又怎能斗得过官?   县太爷若是知道被骗,只怕挥挥手就会让方家覆灭。   若是抢着与旁人家定了亲,县老爷家的二爷不肯善罢甘休,抢人的事恐怕也是干过的,到时只会闹得更加难堪。   除非干脆死了人,人死了,背地里悄悄嫁到其他县去,再不放心就再远点嫁到别的府城去。   方家世世代代在泉水镇上,不可能为了个哥儿举家搬迁,甚至这些办法方老爷也不会用,怕惹怒了县太爷,也只有真正心疼儿子,才会赌上一把。 ---------------------------------------- 第39章 方锦容   “死遁?”   方大爷紧皱着眉头,若是嫁给那个淫贼,幺儿好歹是正经的官家夫郎。可若是死遁,他倒是能用银子给幺儿堆个身份出来,可远嫁了后他该如何护住他?   怪他怪他,若不是他想着多留幺儿几年,早早将他嫁了,起码不会被那恶棍看上。   说来说去事情又绕回原点上。   “是谁教你的法子。”方大爷沉声问方云。   “没人……没人教我,是我突然想起来老家好像有这么个事。”方云声音越来越小。   方大爷紧盯着他,喝道:“你还不说实话,你四岁就被卖到方家,恐怕连家都不识了,还记得这等秘闻?”   方云低下头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咬紧了牙关,“大爷,真没人教我,是我上街偶尔听旁人说的。”   方大爷闭上眼睛,也不知道信没信他的说辞,“出去吧,好好看着小少爷。”   不怪方大爷要说这句话,小少爷不愧要人看着,后半夜,还是西北角的小门 ,方家大宅里一片寂静,小门叫人从里头推开,一颗小脑袋钻了出来。   方小少爷,穿着棉袍子,背上个自己塞的小包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他一袭月白长袍,在黑夜里似乎在莹莹发亮,脸上的神情一半刺激一半紧张。   循规蹈矩十六年,方小少爷从没试过离家出走,这就是话本子里写到的无拘无束,他自由啦!再也不用嫁给狗屁知县儿子啦!!!   方小少爷目标明确,他要去码头,坐船去他舅舅家,他小时候去过一次还有些印象。   舅舅是隔壁谷文县的,两县之间隔着一条大河,他就守在渡口,等有船了便即刻登船,谁也抓不到他。   想象中是美好的,可现实是黑漆漆的街道好可怕啊,方小少爷觉得自己迈的每一步都在哆嗦,深不见底的一条小巷子里好像会突然窜出来一个会吃人的怪物,嘴张得比房顶还高,一吸溜就把自己给吸过去。   他不敢贴着路边走,因为百十来步就会出现一条巷子,但是在街道中间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又很没有安全感,要是身后有什么精怪出现,岂不是一露面就会看见他?   在自己的臆想里,他越想越怕,还没走出多远就想回家了,可一想到那个目光淫秽下流的二爷,他就生出无边勇气,他才不要听爷爷的话嫁给那种烂人,哪怕被精怪掠去也比嫁给他强!   他看的话本子上,精怪也有好的,甚至长得特别漂亮。他好好和他们商量商量,他们没准不光不会吃他,还帮他逃离魔海呢。这样一想,方小少爷又恢复了些勇气。   他奓着胆子往渡口走,远远看见河边竟然有一点灯光。   “这么晚了还有人?是船家吗?”   方小少爷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一点点往灯光处挪近,原来那灯光是一盏油灯。   “怎么光点着灯,不见人啊?那这灯是给谁点的……哎呀,什么东西!”   方小少爷惊呼一声,他似乎踩到什么东西了,半软半硬的,他顺手提起地上的那盏灯,想看清脚下的东西,河里突然哗啦啦地传出什么东西蹿出水面的声音。   “别动!”低沉的声音从河面上传来。   “啊!死人!是尸体,瞪……瞪眼……”   那个“睛”字没说完,方小少爷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吓晕了。   油灯被摔得稀碎,撒到方小少爷棉袍子上,腾地一下在他袍子上燃了起来。   “该死。”河里那人骂了一句,只好无奈放下腋下夹着的死尸,全力向岸边游过来,把方小少爷身上的火苗扑灭。   乱扑腾了一通,小少爷身上的火是灭了,可地上的雇主被人踩了一脚不说,河里好不容易被捞上来的又沉下去了,白忙活了一晚。   葛全深吸了口气,老头的酒是买不上了,只能先拉上这一具回去交差了。   他本不欲管地上昏迷那人,可低头背尸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借着月光看了那人一眼。   方小少爷鼻侧的小痣在夜里并不显眼,可不知是什么缘故偏偏被葛全一眼看见了。   竟然是个哥儿。   葛全震惊地看着衣衫凌乱的方小少爷,他本意是将尸体背回去再将昏迷的人弄到客栈去,毕竟人算是他吓晕的。   可如今发现是个哥儿,那就没法将他自己留下了。葛全咬了咬牙,捞尸人的禁忌今晚真是碰了个遍。   他欲把人背到背上,又想到今夜自己背上已经背过了尸体,只好将人抱在身前。   葛全长到如今二十一岁,从未与哥儿这般亲近过,他面红耳赤地不敢低头看人家,怀里的哥儿身体软绵,也不知是衣服还是什么,散发着淡淡的香味,让他抱得满怀馨香。   日日早起干活,孟晚现在的睡眠质量好得不行,每晚基本沾枕就睡。夜里他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孟小哥儿,有事相求。”   葛全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孟晚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葛大哥,夜深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常金花也醒了,孟晚示意她先别出声。   “我夜里出去做活,遇见了个小哥儿,他如今昏迷不醒,还望孟小哥儿替他换身衣裳。”   孟晚一个激灵,这句话信息量也太多了,他一时间不敢答应,脑袋转向常金花。   常金花沉思两秒,披上衣服下炕。   孟晚懂了,他回道:“葛大哥,你先稍等。”   他也赶忙穿好衣服。   常金花开门,葛全将人背到炕上,留了半角银子下来,“多谢孟小哥儿和常姨,劳烦替他换身衣裳,明日一早问清住址好将人送回家去。”   “我不回去!”听到孟晚略有熟悉的声音,方小少爷安了安心,终于不装晕了。   他还算有些小聪明,醒来的时候发现被人抱在怀里,吓得不轻,但也没有贸然出声,直到听到孟晚他们的谈话,明白抱他的汉子不是歹人,这才出声。   孟晚还没看清炕上躺着的人的脸,闻言惊愕地回头看去,“小少爷?”   “小少爷?他是谁家小少爷?”常金花惊奇地问。   “我是方家的少爷,你们别把我送回去,我爷爷要把我嫁给大淫贼,你们要是非要送我回去,我即刻咬舌自尽!”   方小少爷骄纵惯了,还以为在家里那一套能威胁到别人。   孟晚不得不提醒他,“小少爷,你今日是遇到了葛大哥,若是碰到别人会是何下场?”   “把你抓住绑票向方家要钱都是轻的,若是人贩子见你模样姣好,不分青红皂白地直接拽上车拉出镇子,或是将你高价卖给乡下瘸了腿断了脚鳏夫、整日流涎水的傻子,将你关在房子里不生娃连房间都出不去。或是干脆直接将你卖去窑子,逼迫你卖身接客,你对这些人以死相逼觉得有用吗?”   小少爷吓得不自觉抖了两抖,还嘴硬地说:“我……我跑。”   他语气弱得不行。   孟晚继续吓唬他,“跑?腿直接给你砍下来信不信?反正只要肚子能生就行。”   小少爷终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在夜里不知有多响亮。吕家正屋有女人压低的叫骂声,估计以为哭的是孟晚。西厢房的葛老头估计喝上了头,没什么动静。   孟晚被常金花掐了一把,“你吓唬人家干啥!”   葛全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劝人。   还是常金花耐心地好言相劝,外间突然有人闯进来,伴着宋亭舟急切的声音,“晚哥儿,怎么了?”   外面的门没关,宋亭舟更怕出事,他个高步子大,声音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厨房了。   孟晚直接扑过去挡住他,“你先别进来,屋里有别人。”   宋亭舟下意识接住他,两人莫名其妙就在厨房抱了起来,好在周围没有旁人。   孟晚先跳出他怀里,“隔壁的葛大哥救了个小哥儿,他不方便,就放到咱们这儿了。”   “原是如此。”   宋亭舟将举起的双手收了回去,莫名觉得惋惜,他暗自唾弃自己不该如此亵渎孟晚,眼神却不自觉瞥向他盈盈一握的腰身。   葛全也不好多留,掀了卧室与厨房间的布帘子出来,对宋亭舟略一拱手,“叨扰了。”   “葛大哥,你先留步。”孟晚追上两步将葛全留下的银角递过去。   宋亭舟眉间轻蹙,葛大哥?   “方家小少爷本来就与我相识,一身旧衣罢了,不值得你这么多银两,快收回去吧。”这姓葛的也忒大方了,出手就是半角银子,他刚还说晚上做活碰到小少爷,这大半夜的能做什么活?   不会是盗墓贼吧?   也不像啊?   不对,人不可貌相,不能光看脸。   葛全不会推三阻四那些人情事,他撇下一句:“你收着吧。”长腿一迈便离开了。   夜深了,宋亭舟也不好多待,“厨房夜里阴冷,你快进去吧,有事明早再说。”   “嗯,我进去了。”   孟晚等着宋亭舟离开关门,又见他眼神勾勾缠缠好像话本子里的妖精一样黏在自己身上拉丝。   孟晚摸了摸自己的唇,要不给他点甜头?没人会看见吧?   他踮起脚尖,手指偷偷摸摸往宋亭舟手边去,刚触到他手背便见宋亭舟像是被烫到似是瞬间惊醒,收回眼神匆忙退了出去。   “我……我明早再过来。”   “砰!”   孟晚面无表情地将房门关上,他再可怜宋亭舟他就是狗!   屋里常金花已经把方小少爷哄好了,他身上的衣服又是土又是被油灯烧得和破布差不多,已经没法穿了。常金花把孟晚那身杏黄色的棉袄找出来给方小少爷。   “一看这小哥儿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穿咱们的普通衣服也好看着。”   孟晚酸溜溜地说:“您不是说我穿最好看吗?”   常金花瞪他一眼,意思是她好不容易哄好了人,让孟晚少说几句。   好一对专门气他的母子,孟晚将脑袋钻进被窝里,生闷气。   常金花拍了拍他的被子,“晚哥儿?”   孟晚哼哼唧唧,现在知道哄他来了。   “你往里去点,咱家没有多余的被褥了,让方小少爷和你挤一被窝。”   孟晚眼睛睁开,不甘不愿地挪了挪屁股,让出一半被窝。   第二日一早,孟晚三人忙活起来,宋亭舟磨完了豆腐,背上书箱去私塾,轻声同孟晚说了句,“晚哥儿,我走了。”   孟晚将厨房的红豆馅拿进屋子,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常金花看出苗头,纳闷地问儿子:“你惹他了?”   宋亭舟一脸怅然若失,“我并未。”   他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孟晚是生气了,背着书箱往私塾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又转了个方向,没一会儿钱袋子里装的零钱花了个精光,怀里却多了小包热乎乎的糕点。   常金花在铺子前头忙活,这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孟晚炸完了油果子也要过去帮衬。   他在灶头上炸着油果子,感觉自己都被熏得油光满面,这当口本该到了私塾的宋亭舟却突然跑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可是落了东西在家?”孟晚疑惑地说。   宋亭舟是小跑着回来的,他脸颊微红,将一包温热的果子塞到孟晚怀里。   “刚出锅的,趁热吃。”说完就急忙背着书箱走远了,今日想必是要迟到的。   孟晚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将怀里的油纸包打开,刚出锅的千层糕散发着阵阵香气,他拿起一小块用手接着咬了一小口,香甜松软,总觉得比年前在常家吃的那次还好吃。   孟晚只吃了这么一小块,剩下的重新用油纸包好,刚想放屋里去突然想到自己的油果子!低头一看果然炸过火了。   他苦笑一声捞出油果子放进一旁的盆子里,想着自家吃算了,看到盆子旁的油纸包又忍不住出了神。   这个呆子。   方小少爷一觉睡醒,屋里只有他一人在,他便坐在炕上琢磨怎么办,回家不想回,再跑又被孟晚唬住不敢跑。   孟晚进来拿面炸油条,“你醒了啊。”   方小少爷看着他都迷糊了,怎么记得孟晚昨夜脸上干干净净的呢,怎么今早又有麻子了?是昨夜天黑他看错了?   孟晚见他不吱声以为他饿了,“先起床吧,我给你盛一碗豆腐脑去。”   没一会儿他进来放上炕桌,从厨房端了碗豆腐脑,一碟腌萝卜,一根油果子,逐一放在桌上,“若小少爷不嫌弃我家饭菜简陋,就先垫垫吧,我一会收完铺子再过来。”   方小少爷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谢谢你,你也别总叫我小少爷了,叫我锦容吧。”   孟晚重复了一遍,“锦容?好吧,等我收了铺子好好和你说说。”   方锦容点点头,昨天走了半天,今天又睡到日照当头,他早就饿了。   孟晚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吃,总觉得比在家里吃得香。   等孟晚关了铺子,常金花打扫残局,孟晚赶紧先进来看家里的贵人。   桌上吃剩的东西还在原处放着,方锦容坐在炕上,看着孟晚的字帖打发时间。   “你这里没有话本子吗?光临摹字帖多无趣啊?”   孟晚收拾残局,“我的小少爷,我每天忙得要死,哪有时间看什么话本子啊。”   方锦容面露同情,“那你可真可怜,要做那么多的活计。还有,不是说了不要叫我小少爷了吗?”   孟晚收拾完东西净了手坐在他旁边,“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方锦容瘪了瘪嘴,“我不回去。”   “那你也不能在我家待一辈子吧?别人不说,你父亲呢?知道你不见了怎么可能不着急。伺候你的侍从呢?方云他们会不会受到责备?”   孟晚语气平静,“你总该为担心你的人想想,而不是一味地只考虑自己开心与否。” ---------------------------------------- 第40章 尘埃落定   方锦容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一秒,然后毫无预兆地开始掉眼泪,“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也知道县太爷是我们方家得罪不起的,但那个淫贼,见我的第一面就要对我上手轻薄,我祖父还笑着说我小家子气,不识好歹。他在我家住了一个月,但凡家里有点姿色的丫鬟小侍他全染指过了。方云若不是我身边的小侍,早就被他拉到榻上去了,真让我嫁给这样的人,还不如让我去死!”   他哭得伤心欲绝,还带着稚气的脸真的浮现出了一丝决绝之意。   孟晚听了不免动容,他内心挣扎片刻,突然说道:“你既然连死都不怕,那怕不怕名声?”   “名声?”   既然方大爷下不定决心死遁,那就帮他一把吧。   方家小少爷失踪,方家人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找,但宅子里的人也出动大半,方大爷在家焦躁不安不提,竟真的有小厮在街上找到了方锦容。   彼时他身为小哥儿衣衫褴褛,破烂的衣服上印着焦痕和脚印,脸上被泥土糊得只露着鼻子和眼睛,小厮还是听了他的声音才辨别出来他人的。   护着小少爷从指指点点的人群中出去,小厮为了邀功还没到家门口便高呼找到小少爷了。   这下子一直关注的镇民们瞬间明白了,原来是方家小少爷丢了,偷偷摸摸地找呢。   “哎哟老天爷,那小少爷衣服破得都没法看。”   “你说才丢一天,衣裳咋破成那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跟你说,我看像是谁给扯的。”   “啊?真的假的?”   “我跟你说,那小少爷是晌午的时候从吕家出来的,我亲眼看见的,那会儿正好人多,除了我,好多人都瞧见了。”   “吕家父子俩都在外头做工呢,白天也不在家啊。”   “你傻啊,他家两间厢房不是常年对外租着吗?”   “你的意思是?”   方家大宅的祠堂外,方锦容已经被人净了面,身上的衣裳也换了干净的。   “你如此行事,真是丢尽了我方家的脸!”   一名六十来岁穿着富贵的老者怒指着跪在祠堂门口的方锦容。   方锦容的父亲上前劝说:“爹,让锦容跪在祠堂外面实在不成样子,不然还是让他进祠堂里面去吧。”   方老爷用力挥开嫡子的手,怒不可遏道:“他任性妄为,败坏方家名声,都是你平日纵容的!”   方大爷一把年纪当众被老爹责骂,咬紧了牙关还是不松口“爹,事关容儿名声,还是……”   他忽而想到了什么关窍,突然不语了。是啊,儿子没了名声就没了,他又不是那些迂腐的乡民。没有好人家迎娶,难道以方家财势还找不到个穷人家的儿郎做上门女婿?   失了名声好,既不用离开他身边,县太爷碍于面子也定不会让儿子迎娶!   甚妙!甚妙!   “呦,方老爷原来在这儿训孙呢,好大的派头啊。”一道嘲弄的声音,打破了方大爷的臆想。   来者带着四五个随从,一副官家公子的派头,小眼睛、鹰钩鼻,嘴往上一翘就让人觉得没蹦什么好屁。   他穿着一身锦衣长袍,腰间坠着玉坠子和七八个荷包,不伦不类,像是穷人乍富,狗戴皮裤。   偏偏方老爷就吃这一套,一张还不算太老的脸硬是笑出一堆褶子,“贤侄啊,莫要听外人胡乱编排,我家容哥儿最是循规蹈矩……”   “爹,都到这个份上了,就别瞒着赵二爷了。”   方大爷指甲狠狠抠弄着手心,从牙齿缝里硬生生挤出一句话来,“容儿确实被人破了身子。”   他旁边的几个儿子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父亲,有反应快的已经猜到怎么回事了,想到手下小厮得到的消息,凑到方大爷身边低语了几句。   “捞尸的?”   方大爷深吸了两口气,无视老爹的怒容,硬着头皮往下说:“容儿是和四处漂泊的捞尸人有了肌肤之亲。”   赵二爷的小眼睛竟能看出几分阴毒,他音调一厉,“好个胆大妄为的下九流,方家这还不派人去拿人吗!”   方大爷又拦了老爹的话,“我儿刚派人去寻,已经人去楼空了,他无父无母只有个从小捡了他的师傅,如今两人早就不知去向。”   刚才给方大爷递消息的少爷一拱手,顺着方大爷的话往下说:“容儿虽是年幼不知事才被歹人胁迫,可如今……唉,却是配不上二爷了。”   “好啊。”赵二爷背着手来回看他们几眼,又死死盯住方锦容白嫩清秀的脸,忽然展颜笑了。   “既然破了身子,的确配不上我赵家正头夫郎的位置,但做个妾室我还是不嫌的,如此倒省了事,过几日我回县城家里去,便叫他直接跟着吧,方老爷,你该没什么意见吧?”   “什么!”方大爷气急败坏,怎么也没料到赵二如此无耻。   更没想到的是,方老爷变了变脸色,竟然就这般应了!   方锦容眼泪一滴滴地砸在地上,忽然起身往祠堂的柱子上撞了去,幸而几个哥哥都时刻注视着他,这才能一把拦下。   赵二爷冷笑着瞧着这一幕,上前用手指挑起方锦容的下巴,一张泫然欲泣的小脸映入眼帘。   “小美人,记住你现在这副姿态,嫌你二爷我?等入了赵家,我让你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方锦容这才真的怕了,不是厌恶,是恐惧。从得知祖父要将自己嫁入赵家他便开始闹,原来这些赵二都知道。   这样看来哪怕他是以正经夫郎的名头嫁进去,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更何况如今赵二要纳自己为妾。   孟晚在家里来回踱步,吕家婆媳在井边说着闲话,准确说是吕氏在说,慧娘一言不发地在听。   “还是地主家的哥儿呢,就这么不知检点,大半夜地和人跑出去私会。”   “葛小子也没看出来这么有本事啊,连富贵人家的哥儿都能勾搭到手。”   “他还有半年的租钱,都不要了直接带着葛老头子跑了。”吕氏占了便宜还要背后说人一通。   说起来葛家师徒俩算是无妄之灾,但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镇子就这么大,昨晚吕氏没回过神来,早上听到消息也立即明白过来昨晚东厢房的动静是怎么回事了。   哪怕如今方家顾不上,来日也会报复到他们身上,便是葛全与方小少爷清清白白,但两人有肌肤之亲是事实,一样于方锦容名声有碍。   所以方锦容回家前,孟晚是实打实地对他与葛全说了其中利害关系。   葛全也算是在江湖上常年混迹的浪子,瞬间回过味来,比孟晚想得决绝,当即便收拾行装带上师傅走了。   孟晚此时听着吕氏的话心中也是烦躁,唯恐弄巧成拙,方小少爷真出了意外。   就这样一连几日方家都没了消息,方云也再没来铺子里买过油果子,倒是常舅母意外看见了卖油果子的常金花。   “这铺子是你开的!”常舅母不可思议道。   常金花冷冷淡淡地打了声招呼,“弟妹。”   当年两家几乎撕破了脸,已经两年不走动了,再见面皆是神情复杂。   常舅母失了算,没想到大姑姐一个寡妇,竟然还有能耐在镇上开铺子,早知道便留些余地,没准还能借借光,如今再张口却是有些难了。   她拉不下脸,扭着身子走了,第二天挽着婆母又过来找常金花,这次是孟晚接待的她,二话没说上来便是一顿哭穷,直言房租钱刚还完,马上宋亭舟又要去府城,请常舅母借些路费来花,等宋亭舟考中了秀才定会还她云云。   常舅母吓得脸都绿了,拽着老太太便走。   外祖母担心他们处境是否真的那么艰难,还偷偷来找过常金花,得知铺子里赚着钱才安了心。   二月最后一日,孟晚照例看着铺子,由常金花收拾用过的锅碗瓢盆,崔姐又过来买油果子,与孟晚说了两句闲话,“那煞星终于要走了。”   孟晚舀豆腐脑的手一顿,“你说的是县城来的赵二爷?”   “可不就是他吗。”   崔姐捏着帕子压低了声音,“这位二爷还说要带了方家的小少爷走。”   孟晚叹了口气,倒是没多少意外,嘴上却还是问了句,“带走?这是什么说法?”   想必崔姐的人在赵二嘴里套了不少话出来,她道:“原是方家之前有意将他家小少爷嫁给赵二做夫郎,怎料前阵子方小少爷出了事,赵二便说既如此正经迎娶是不能的了,要将方小少爷带回去做妾呢!”   崔姐走后,孟晚琢磨着,事情到了这一步,这几日也该有动静了。   方锦容如今算是一步废棋了,方老爷怕得罪赵家,送去做妾也就算了,赵二若不提,只怕他留在家里也没什么好果子,如此情况下,方大爷也只能让他诈死。   果然,白日还风平浪静的方家,后半夜便吹起了送葬的喇叭声,泉水镇本来就不大,这声音在凌晨响彻在街道上。   按理说这种事风声该瞒得死死的,哪怕方家宅子不像世家那样家规森严,但也不至于第二天便有人在街上议论方家小少爷投了河吧。   可孟晚就是听到了许多模棱两可的消息。   “方家丧的是方小少爷,据说是横死,不让埋在祖坟里,也不让摆设灵堂。”   “怪不得什么消息都没有,今儿就直接下了葬了。”   “我听人说呀,方家小少爷其实偷跑出去好几天了,方家怕丢人才没往外说。”   “昨天白天有打鱼的从河里捞出尸体来,都泡得不成人样了,靠穿着打扮才认出来是小少爷。”   “那可不,方大爷最心疼这个小儿子,说是夫妻俩都哭抽过去了。”   街边传来一阵马蹄声,赵二阴着张脸带着一众衙役穿过街道。   孟晚侧身避了避,明白这便是成了,他心里放下了一桩大事,收了铺子去后头帮常金花收拾东西。   “天儿渐暖了,厚袄子虽说还能穿几天,但是带着上路怕是不方便吧?”常金花整理了几个大包裹出来,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头次出远门,难免惴惴不安。   孟晚将锅碗瓢盆放进厨房的橱柜里,回她道:“路上肯定还是冷的,不如穿一身厚的,再带一身薄的吧,我听说考场不让穿夹棉的袄子,只能穿单层,如此便给表哥买匹厚实的布料,再做身单衣。”   “如此也好,那我这就去买。”常金花说了便要动身。   孟晚拦住她,“也不用那么着急,左右明日还有工夫。”   常金花怎么能不着急,“明日一早就要坐柱子的牛车回村了,还不知他啥时辰来,今日都备下吧。”   孟晚只好放她出去,自己在家整理,米面油粮和被褥等一应要搬回村里,铁锅带来一个,又打了一个,也要带回去。剩下的零碎物件锁进柜子里。   宋亭舟晚些回来,东厢房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孟晚唤他:“你回来啦,同夫子告假了?”   宋亭舟放下书箱回他:“已经告好了假,你们怎么没等我回来一起收拾?”   “没多少东西,顺手就收拾完了,我将锅里的饭菜拿出来,你帮我把锅卸了吧。”孟晚起身揭开锅盖,里头热了些剩下的豆腐脑,还有半盆干饭。   炕上的炕桌已经放好,孟晚往上端菜,“今日简单吃些,免得剩了还要收拾。”挣钱不易,去府城花销又大,还是省着些吧。   正说着,常金花抱了两匹粗布进门,“大郎也回来了,那便吃饭吧。”   孟晚接过她怀里的布,叫她去洗手,“怎么买了这么多回来?”   两匹布皆是青色,比蓝色稍浅的颜色,倒是正适合初春,一匹布料厚实紧密些但是质感也偏粗糙,另一匹偏柔软轻薄。   “你去年也没有薄衣,都是穿的大郎旧衣,既出门总不该还那么不像样,顺便再做一身吧。”   孟晚担心她累着,“你又要做表哥的,又要做我的,这几日怕是来不及吧?”   常金花坐到炕上,冷笑地看着他,“多大的哥儿了,还指望着我给你做呢?我给你裁好了,你自己一针一线地缝去。”   孟晚欲哭无泪,“真要我自己做啊,你不怕糟蹋了你的布?”   常金花心一狠,“糟蹋便糟蹋,早晚你得学!” ---------------------------------------- 第41章 惊魂   第二天一早,三人算是难得睡了个好觉,起床洗漱后被子也要卷起来。   纵然现在关系不好,到底还是租客与房东的关系,远行还是要吱个声的。   常金花同吕氏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要出一趟远门,预计两个月内返回。   吕氏心生警惕,在知道常金花不是来退房租后又活泛了起来。那这两个月空下来岂不是可以……   “伯娘,房租我们即交了一整年的,这两个月空下来未免太亏,明日会将我家堂哥堂嫂叫来看店,到时还请伯娘多加关照。”孟晚笑着插了句。   吕氏将脸一扭,冷哼了一声。   孟晚早就知道她在背后没少编排自己,如今要走了干脆也撒撒气。   “嫂子,你整日这般做活,燕儿自己多可怜啊,难道伯娘不帮你带孩子吗?”   慧娘在井边洗着衣服,倒是用冷水和热水兑着洗,要不然这么冷的天手非要冻坏不可。   她有些意外孟晚突然搭话,平平淡淡地说了句,“燕儿从小自己惯了,她小时候我都是背着她做活的。”   都不用孟晚使眼色,常金花听到后不赞同地说:“那么小的孩子,冬冷夏热的怎么能跟着大人遭罪呢?”   “是啊是啊,我见吕家并无田地,就是有怕是也没用到女眷吧,伯娘既无事,怎么不帮嫂子带带孩子呢?”孟晚真情实意地说。   他如今是茶的越来越自然了,古时重视礼数,讲究名声,简单粗暴人家说你无礼,绵里藏针总没话说了吧。他都不能想现代绿茶到古代能混得多开。   “我家的事也要你个未出嫁的哥儿多管闲事!”吕氏说话又说不过孟晚,撇下一句就躲到屋里去了。   也不知道屋里有什么,天天钻在里头。   孟晚气跑了吕氏倒也真心实意地同慧娘说了句:“其实嫂子是聪明人,想着忍她几时换家中安宁,但燕儿一直在观察家中大人的样子,甚至学习,你是想她长大成婚后也像你一样忍耐吗?”   慧娘搓衣的动作不停,“学我这样忍也没什么不好。”   孟晚一琢磨,慧娘这样想其实也不奇怪,毕竟如今教女子的便是出嫁从夫,但不管何时也不缺彪悍的妇女,比如常舅母,拿捏舅舅一家老小都不敢吭声,再比如红庙村集市豆腐摊上的周娘子。   从古至今便是这一个道理,人善被人欺,若是狠起来命都不要,看谁敢惹。如果换个软弱的儿媳,哪怕守着豆腐摊的买卖,一样会被婆家欺负,到底是分人。   “嫂子说的我虽不认同,但我也理解你,只是我听说人老了总是不动也不好,你看伯娘成日钻在屋里头,身子看着都比我姨虚了不少,她若是老了病了还得你侍候不是?”孟晚说的这段话没安几分好心,慧娘尚且不知听没听进去,水缸后偷听的燕儿倒是背了个分毫不差。   等目送宋家一家人大包小包地跟着牛车离开,吕氏梗着脖子出来,问在井边打水的儿媳,“慧娘,刚才那个小娼货同你说啥了?”   慧娘抿了下唇,不喜婆婆说孟晚的话也没反驳,只说了句,“没什么。”   吕氏正要发作,燕儿从旁边钻了出来,“祖母,我知道晚哥哥说了什么。”   慧娘难得表现出恼怒,“燕儿,不许!”   吕氏更加料定儿媳与外人在背后讲究了她的不是,疾言厉色地说:“燕儿,你说!”   “晚哥哥说人老了不总动换就会虚弱,他说常大娘的身体就很结实,他说要是祖母你生病了,爹爹和祖父还要出去做工,只有阿娘和祖母在家,定是还要阿娘侍奉祖母的。”   燕儿仰头望着吕氏,“祖母,那到时候是不是阿娘去买菜卖肉啊?那燕儿想吃糖葫芦阿娘就会给燕儿买喽?”   吕氏勃然变色,“吃什么吃,我还没老得动不了呢,现在就想着等我动不了了拿捏我?我呸!做梦!”   她胡乱地骂了一通,转身又想进屋去,走到一半动作却僵住。   人不动换会虚弱?   她想起常金花走里走外,利索的身影,捏了捏自己胳膊,入手软绵无力,好像……好像是没她硬朗。   燕儿眼见着祖母突然又回来,撞了邪似的拎起水桶要打水,可厨房的水缸是满的,院里的水缸是个裂了缝的。   她刚要张嘴,娘亲便捂住了她的嘴。   “燕儿,就这样便好。”   孟晚觉得自己现在被锤炼的身体比以前壮实了不少,走回村子也没那么累了。   他悄悄摸摸地肱起胳膊捏了一把,好像有些硬硬的肌肉?这也太不明显了吧!   宋亭舟就走在他身后,将他的小动作看了个遍,“是不是胳膊酸了,篮子我帮你提着。”   泉水镇虽不是禹国最北,但冬季也是积雪不易融化的,最近天气稍微回了暖,乡路上一半是雪一半是泥,牛车极不好走。   他们东西太多,都放车上又放不下,为了一次性拿回村子三人都背着东西,孟晚拿的已经是最少的了。   “你两手都占满了,哪儿还有地方帮我提篮子?安心吧,我能拿得动。”孟晚倒不是在逞强,今日回村又不着急,累了大不了就坐在路边歇会儿。   常金花背上背着个篓子,手里还挎着个篮子,听了他俩的话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牛车到底比步行快些,他们仨到家的时候柱子已经往下卸了一半的东西了。   常金花塞了十个铜板给他,他忙推辞,“婶这也太多了,你快拿回去一半。”   常金花不肯,“你走这一来一回累了牛不说,还帮婶搬了这老些东西,受累了,该你拿的,到家好好歇歇吧。”   柱子不好意思地收了铜板,又和宋亭舟将大件都搬进屋里,才驾着牛车离开。临走时他还想,宋家还是在镇上赚了钱的,但人家也仁义着,下次再用车若是顺路便不收他们钱了。   到家里宋亭舟先将院子里堆积的积雪往门外的沟渠里铲,不然明天再化,院里都会是水。   常金花和孟晚归置东西。宋亭舟铲完雪,将大圆铁锅按了回去,添上水烧着两屋的炕。   他家烟囱冒上烟,院里有了人声,周围邻居都能看见听见。   田家自从出了人命,村里人都不大爱和她家打交道了。小梅也不似之前那样活泼,摸着六个月大的肚子,望向婆母李长香的眼神中也带了丝畏惧,婆媳俩再不复往日那般亲热。   李长香算是和俩儿媳都摊开了脸,她也不装,小梅好歹怀了身子,而且家里兄弟众多,在她家但凡受了委屈也有娘家撑腰,竹哥儿就不一样了。   “望啥望呢?人家晚哥儿爱搭理你?不识好歹的东西,自家妯娌不处好关系,还眼巴巴地巴结人家小哥儿。”李长香骂了两句,见竹哥儿收回目光便也作罢。   田兴的伤养好了,又去上山砍柴,见隔壁宋家的大门开了,听孟晚用清脆的声音叫表哥。他进来二话没说将柴往地上一扔,抬脚便狠狠踹了竹哥儿一脚。   自从挑明了他打夫郎,他现在是越来越不顾忌旁人在场,经常无缘无故发疯。   竹哥一如既往沉默着受了,只是眼底愈加癫狂,他似乎已经不在乎肉体上所受的折磨,越是被虐待他就越是享受。   如此情况下的竹哥儿,反而更像孟晚想象中那种不要命的,若是他跳起来发疯砍人,肯定能吓住田家一家老小,一次被制伏没砍成便半夜爬起来砍,保管让他们老实安分,不敢再欺负他。   可竹哥儿并没这么干,他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宋家三口人收拾好东西,各自用锅里烧好的热水洗了脚换了鞋子,走的这一路鞋早就浸湿了。   换好干净的鞋子,宋亭舟出去打水,孟晚蹲在房檐下刷鞋,常金花要赶制衣裳。   “我和大郎还有去年的旧鞋穿,你棉鞋穿着一双,还得再带双单鞋,做是来不及了,后日回镇上去布庄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吧。”常金花在屋里裁着布,嘴上还操心着孟晚的衣物等。   “知道了,应该是有的,就是不知鞋码合不合适。”孟晚换了盆干净水冲洗鞋子上的泡沫。   村子里有些小哥儿和女娘手巧,或是会织布,或是懂些刺绣,在家时便做些成品卖到布庄去,补贴家用。但是孟晚个子算高挑的,脚也大些,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合适的。   “买不到也没事,大不了路上我给你赶出来一双。”   孟晚笑了,无知的人类啊,等你上路就知道多难了,还给我做鞋呢,夜里能睡好觉都是神人。   家里米面油都有,地窖里还有青菜萝卜,等宋亭舟打了干净水回来,孟晚蒸了锅干饭,清炒了一盘白菜,又是糊弄了一顿。   “家里还剩三只鸡在你六婶家养着,明日抓回来炖一只。”如今家里日子还算好,去年卖豆腐,今年开早食铺子都是赚了钱的,常金花不想太苛刻小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孟晚点头赞同,“那你去的时候记得和她谈谈,让满哥儿和我学做油果子的事。”   收拾碗筷的常金花安静了一瞬。   “真教给他?你可想好了。”   孟晚擦干净桌子,“若这次表哥顺利考中,我听他说过,有府学与县学都可供秀才相公们入学,我是想随他一起去的,到时咱们去那头再做些小买卖便是了。若是考不中,那就说明咱们镇上的私塾教得太差,我们更没必要再回来。”   常金花琢磨过味来,“难怪你这次非要跟去,原来都想到这层了。”   她内心复杂,孟晚的眼界是她所不及的,敢想又敢为。   “但家里虽然赚了些钱,在县城或能勉强租住糊口,府城就有些……”常金花还是有些顾虑。   孟晚将床铺铺好,这样一会儿睡觉的时候被窝里暖和,他笑着说:“总要去了再说,我有法子的,你还不信我啊?”   常金花皱紧的眉头随着他的笑声松开,“我不信你由你一次次地折腾!我家晚哥儿是个有本事的,姨知道。”   小屋的宋亭舟侧耳听了一番他们的对话,随后点上蜡烛拿起书本。   如今他能做得便是一举中第!   还是在自家睡觉香,宋家的炕也长,怎么滚都成,孟晚睡得甜,乡下的夜晚也没有打更的梆子声,夜里一片寂静。   第二日一早没人叫孟晚,他醒来洗漱好,把锅里热着的粥盛出来吃了一碗。   大门外边有鸡叫,常金花大早上就去宋六婶家抓了鸡来,宋亭舟杀鸡她褪毛,没让孟晚沾手。   满哥儿过来找孟晚玩,孟晚正好找他商量正事。   “我姨和六婶说了没?”   满哥儿拉住他手,“你真要教我和大力做早食啊?伯娘说啥油果子,我也没见过啊?万一做不好咋办?”   他话里都是担忧,唯恐接手了铺子却卖不出去东西,赔钱了还能攒回来,砸了孟晚的招牌可如何是好。   孟晚安慰他道:“我既然决定教你,这两天肯定会把你教会,这东西简单得很,只是有些累人,挣的是辛苦钱,正适合两口子做小买卖。何况这铺子闲着也是闲着,本钱又不多,刚开始可能不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   宋家三口人这次去府城尚不知要待多久,房子空着可惜,让满哥儿和大力接手几个月是孟晚早就想好的。   满哥儿揪着手指,“那我们就试试去?”   孟晚笑着说:“大胆地试。”   两家长辈相交得好,满哥儿和大力又都是老实本分的好人。从年前在常家那次,他们夫夫俩在不知出了何事的情况下,仍在巷口等了他和宋亭舟半天,由此就能看出他们的人品来。   开铺子在孟晚眼里看不算什么,但在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眼里看是件大事,晚一点宋六婶全家人都登门了。   一通感谢不说,宋六婶直言,“别的就不说了,这铺子也是你们花钱租的,房租我们该自己掏。”   常金花也不与宋六婶客气,“掏是你们自己掏,但也不急着给我,等我们从府城回来再说。”   宋六婶语出惊人,“那要不让满哥儿给晚哥儿磕个拜师头?”   “六婶,真不用!我算什么师父啊,你可别逗我了。”孟晚摇头加摆手拒绝。   拜师还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师父师父,半师半父,拜了师就要侍奉师父,牵连一生,孟晚觉得太沉重了,不适合他,而是一个油果子就要拜师,那也太夸张了。   这边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商量着事,隔壁传来一声惨叫。   孟晚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他一回来隔壁就出事,这又是怎么了?   他打心眼里不愿意掺和隔壁的事,头一次救了竹哥儿后他就感觉被什么东西盯上似的,浑身不舒服,结果不久就被堵在了山里头,要不是宋亭舟赶过来他后半辈子都毁了。   这次不管宋亭舟中不中秀才,他是不想回来与田家为邻了,攒钱在镇上买座带铺面的小院也好。   “鬼啊!有鬼!”因为惊惧,这道男音都有些尖锐变形。   孟晚吓了一跳,宋亭舟走到他身侧罩住他一半身躯。   不光是他,这一屋子人都听着难受,常金花和宋六婶面面相觑——鬼? ---------------------------------------- 第42章 离开三泉村(有一丢丢的小怕,胆小不要看哦)   隔壁哀嚎声不似作假,像是怕到了极致,接着是李长香声音狠厉,“叫唤啥呢,闭上你的狗嘴。”   “娘!有鬼,有鬼啊!是小六,是小六回来了!”   李长香甩了田兴一巴掌,“这青天白日的,有个屁的鬼,活人你都不怕,你怕啥!”   一个巴掌不解气,她又甩过去了一巴掌,“不争气的东西!”   她愈发看不上老大,就更看不上老大屋里的竹哥儿了。   “缩哪儿干啥呢,堆了一堆脏衣裳不知道去洗!”竹哥儿没有动作,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身后的大树。   小梅从自己屋里跑出来,弱弱地说:“娘,我和大嫂一起洗吧。”   李长香眼睛一瞥,“你洗?你给我生了孙子洗了全家的我都不管,现在赶紧回屋待着去,别累着了肚子里的孩子。”   田旺从后头拽了拽小梅,示意她别触了他娘的霉头,小梅回头看了眼竹哥儿,只见他眼睛还死死盯着院里的大树。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院子里或者门外头都种了果树,秋日能打上一篮子果子给孩子当零嘴,夏天还能乘个凉把矮桌放在树下吃饭。   田家院里的是棵李子树,生得很粗壮,是田家老太爷年轻的时候栽种的。冬日院里积雪不化,每下一场雪便铲了堆在树下,来年果子能生得更加旺盛。   这几日气候回暖,这堆雪便有化的痕迹,旁边的地上扔着一把铲子,尖上带着些红,应该是田兴打算将这堆雪铲到外头沟渠去,却不知怎的扔了铲子胡言乱语起来。   小梅顺着竹哥儿的目光看了眼树下的积雪,其中正对着院门口的一头塌下去一小半,她推了推田旺,“要不你去铲了吧。”   田旺没动,将小梅往自己身后推了推,他倒不是偷懒,李长香的精明劲被他遗传到了些,他本能地觉着大哥看到了不好的东西,因此谨慎地没凑过去。   田兴抱头鬼嚎,被李长香骂了一顿反而发起癫来,他捡起地上的铲子双目赤红,嘴里念念叨叨地骂着:“该死的鬼东西,我能杀你一次,就能再杀你一次,滚开,快滚开!”   他扬起铲子对着树下的雪堆就是狠狠一铲,触感糟烂,像是铲在了一堆烂柿子里,手臂再使劲一扬——一颗混着雪水和血水的人头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带飞,轻飘飘的甩在正屋门口。   田老爷子本是听了大孙子的喊叫声出来观望,怎料刚出正屋门,院子里就甩过来一个黑红交织的东西来,他下意识用双手去接——啪的一声,被雪水沤得腐烂的人头就这样砸进他怀里,有几缕头发甚至连着头皮一起,因为受到冲击而剥落了下来。   田老爷子年过花甲,当着儿媳妇孙子孙媳的面,抖着腿,稀稀拉拉的液体混着腥臊味从裤腿滴落,脖子往上一仰,整个人向后倒在了地上。   那颗看不清面貌的人头就死死被他抱在怀里,像是镶嵌进了他怀里一般。   院子里的人全愣住了,田旺死死捂住小梅眼睛,抖着声说:“你先进屋,别出来。”   田兴对上雪堆里的无头残躯,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铲子,抖着身子松开手,铲子掉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竹哥儿突然开始笑,那声音听着和哭也差不多,明明是青天白日,田家却似乎阴气冲天。   田兴听着竹哥儿的惨笑声,像是突然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低着头就往地上倒去,一头磕在地上翘起来的铲子上,皮肉与铁器碰触的声音传来,田兴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头栽下。   院子里仅剩的两个好人里,还是田旺先反应了过来,他先去堂屋扶他爷,嘴上还叫着:“娘,别傻站着了,快看看大哥!”   老头子被吓破了胆,尿了一裤裆,田旺忍着恶心将他抱进炕上,脱了裤子塞进被窝里,再一摸鼻下,还有微弱的气流涌出。   院子里的李长香被二儿子一叫回过神来,忙去看大儿子,田兴跪伏在树下的雪堆前,身下已是一片血红,鲜血与雪堆的尸体里融化的血水交融,一同渗进了泥泞的土地中。   李长香将他翻过来面冲上,田兴闭着眼,脑袋正中间破了个大口子,鲜血流淌不止,脸都被污了大半。   再混账也是自己亲生儿子,李长香眼泪瞬间便流了下来,拿胳膊上的布料去堵他头上的伤口,将半边胳膊都染红了也止不住。   见田旺出来忙哭喊着:“老二,快去请郎中救救你哥,借村长的牛车去!快去啊!”   田旺看着亲哥了无生气的脸,颤抖着将手指伸到他鼻下——一片冰凉。   “娘,不用去了,大哥他……已经没了。”   李长香闻言手一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睛正对上前面雪堆里的无头尸体,她喉咙往上倒了两口气,白眼直愣愣一翻,整个人立即昏死过去。   宋家的一众人听着隔壁没了动静,大力先出口,“娘?伯娘,要不我去田家看看吧?”   他是好心想去搭把手,但宋六婶不准,“你别去,保不齐他家沾了啥东西了,哭叫的也忒渗人。”   宋亭舟说:“我去找村长,让村长管管。”   大力说:“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汉子出了门,满哥儿总觉得后脊梁骨冷,他缩了缩脖子,看着若有所思孟晚,“你不怕啊?”   孟晚叹了口气,“要怕的不是我们,而是做了亏心事的人。”   满哥儿似被他点醒,“你说得也对,哪怕是怨鬼索命,该找的也应是害他的人。”   和村长一起来的是隔壁村的风水先生,这回田家又出事,村里连一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几只饿了一冬的乌鸦闻到腐肉的味道,盘旋在田家上空不肯散去,不时还哀叫几声。   隔壁连交谈声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人似的,常金花和宋六婶也格外忌讳,将两个小辈赶进屋,她们在炕上做针线活说着闲话,孟晚正好教满哥儿怎么揣面。   油果子做得多了,这些事本能不用思考就形成了肌肉记忆,孟晚一步步地教着他,心里琢磨着田家的事。   怨鬼索命他是不信的,恶有恶报也需有契因,他想起竹哥儿几次颠三倒四的话,怕是已经疯魔了。   竹哥儿本身爹娘就很冷漠,为了填饱肚子,儿女只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嫁到田家刚开始也过了几年好日子,也和田兴享受过几年夫妻温情,李长香便是不喜也没刻意虐待过他,直到几年无子,田兴开始露出本来面目。   竹哥儿从开始还是带着歉意的,他没能帮田兴生个孩子,又羡慕小梅敢凑上去同孟晚交好,听到田兴将主意打到孟晚身上他也纠结过,后来才会在宋亭舟去找孟晚的时候告诉了他位置。   他对孟晚有种特殊的情感,羡慕嫉妒想同他交好,又幻想自己能成为对方。   这些孟晚全然不知,说到底他也没和竹哥儿交流过几次,   宋亭舟和大力回来,田家男丁不少,田大伯也从山上回来,怎么也轮不到外人。田老二家也是一大家子人,还和隔壁田大伯是亲兄弟,但这时候村里人都迷信着,连亲兄弟都不愿露面,怕沾惹了什么脏东西。   “田大伯借了村长的牛车去红庙村找郎中去了,老爷子还有气,田兴怕是不好了。”   大力跟常金花与宋六婶说话,宋亭舟在旁没吭声,他担心吓着孟晚,匆匆赶了回来,见他在教小满做油果子,脸色虽然不好,倒也没什么惊惧之色,略放了心。   “田兴那么壮实,说没就没了?”   “这人真是不能作恶,不然必遭报应,老天爷都看着呢!”   两位妇人唏嘘不已,手上做活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郎中坐着牛车过来后,田兴尸体都已经凉了,倒是老太爷还有得救,开了几副汤药,灌一半撒一半,人还是昏迷不醒,据郎中说哪怕是救回来,日后也下不了炕了。   田兴人在壮年就没了,禹国的出丧很讲究,村里虽然简化了一部分,但在孟晚这个现代人看依旧很复杂。   李长香不承认她儿子是横死的,只说是意外,但风水先生却被她留在家里不让离开,可见到底是怕的。   田家设了灵堂,夜里自家人反倒不敢守灵,雇了风水先生开坛做法。   红庙村的风水先生只会照着易经给人批红白日子,哪儿会道士的活计?但为了挣上这份钱,也只好赶鸭子上架。   晚上外间嚎着阴风,常金花打上了小呼噜。   孟晚缩在被子里就露出一双眼睛,他分明不信鬼神,却还是被田家的阴间氛围感染,莫名觉得暗处有人盯着他似的,甚至都想将常金花叫醒陪他。   “戈言加之,与子宜之。宣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小屋隐隐传来的读书声驱散了孟晚心中的恐惧。   他夜里还在读书?   孟晚将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正正当当地安置在枕头上,伴着宋亭舟清朗悦耳的声音,莫名觉得安心。他困意慢慢袭来,昏昏欲睡的时候还在想明日该劝宋亭舟爱护眼睛,毕竟如今又没有近视眼镜。   按说停尸三日才可出灵,但田家再嘴硬也是怕的,停了一晚后,第二天凌晨匆匆找了族人抬棺下葬。   孟晚洗漱好后站在门口,能望见稀稀拉拉的送葬队伍,凄惨的哭声在清冷的乡道上回荡,渐渐远去到山上。   他收回目光,突然瞥到与田家相邻的墙头上多出一抹白色身影,死命压住差点破喉而出的惊叫,孟晚咽了口口水道:“竹哥儿?你坐这么高干什么?”   竹哥头上、腰上、袖子 上都系着白麻布,脸色惨白,身形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看向孟晚的眼神很亮。   孟晚很难精准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他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背上了更重的枷锁。   “听说你要走了?”   孟晚觉得不可思议,田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竹哥儿还能关注到他家的事?   他略微犹豫,想开导竹哥儿几句,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思索再三直接承认了,“是啊,一会儿我们就会离开。”   竹哥儿听村里人说过宋家在镇上开了个吃食铺子,因此还以为孟晚是要回镇上。   不过——不管是镇上还是什么地方,竹哥儿的话里都带着丝羡慕。   “真好啊,外面……是不是很好?”   孟晚声音中带着朝气,“我也说不好,只有见识了才能对比出来,不过人嘛,总该看看自己没见过的风景。”   竹哥儿声音缥缈,“是吗……晚哥儿,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竹哥儿问的定然不是他这个竹字,而是全名。   孟晚摇头,“不知。”   竹哥儿幽幽地说:“我叫曲竹。”   孟晚忽然想到那个素未谋面、死得悄无声息的少年,“那你弟弟呢?他叫什么?”   竹哥儿浑身一震,他似乎没想到孟晚会问到小六,声音颤抖着说:“他是我六弟,叫曲荇。”   荇菜随处可见,如这个在家中存在感最低的弟弟一样。   孟晚轻声道:“好,我记住了。”   今日他们便要去镇上租好马车,常金花收拾好让宋六婶一起帮忙赶制出来的新衣,一家人又开始收拾行囊,这次是真的要远行,短时间内都不回来了。   地窖里面还剩了十来棵白菜萝卜,都送给了宋六婶和二叔嬷家,米面锅碗都放到了宋六婶家新房,她家地方大些。   柱子驾着牛车到宋家门口接人,远远绕开了田家院门。   “婶,我过来了,有没有要搭手的?”   孟晚与常金花各自背了个还算小巧的篓子出来,后面的宋亭舟背着书箱,手上还拿着个包裹。   “不用,我们就这些东西,你先去你六婶家,她家东西多。”   柱子应了声,“行,那我去前头,你们慢慢走。”   宋六婶家和他们当初第一次到镇子上租铺子差不多,好的是不用带席子铺炕,上次二叔嬷给做的他们没带回来。   宋六叔留在家看家,儿子儿媳头次做买卖,宋六婶不放心要跟去。   依旧是将东西都搬上牛车,人在下面走路,一行人渐渐随着牛车走远。   田家低矮的木制院门外,站着一道萧条的身影,一直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书里的反派都能得到因果下场,   现实中的弱势群体四处找人伸张。   保护自己的权益并不丢脸,   旁观指责的人自认为站在道德高塔之上。   言语化作利箭,   道德闪烁微光。   欲望迷失人眼,   无知才最猖狂。   ——三泉村篇完。 ---------------------------------------- 【第二卷:昌平府】 第1章 上路   到镇上宋六婶家要先收拾一通,意外的是吕氏这才几天没见竟然清瘦了些,见了他们一行人倒是没别的表示,甚至还同宋六婶说了两句话。   常金花留下和宋六婶他们交代铺子事宜,宋亭舟孟晚两人上次租房的事后得到了教训,没贸然自己去找马车出租,而是先去书肆里问了问黄掌柜。   黄掌柜从早食铺子关门后就预感他们要提前去府城备考,因此也没意外。   “今日孟小哥不来找我,我也是要找上门的。”   孟晚意外地说道:“黄掌柜的意思是?”   黄掌柜叫来一脸跃跃欲试的二儿子。“我家老二黄铮性子有待磨炼,正巧昌平府中有家书肆的掌柜与我是老相识了,我想让二郎去他手下历练历练,他一人上路内子又不放心,宋书生与孟小哥儿都是稳妥的人,不如一起搭个伴吧。”   孟晚当然求之不得,若是宋亭舟、他和常金花挤在一车,被人看见于名声又不好,这样两人一车还能松快些。   “如此当然好,只是我们恐怕要占黄掌柜的便宜了。”   黄掌柜笑呵呵地表示,“只怕小哥儿会嫌我儿粗笨。”   “哪里哪里。”   两人相互客套了一番,黄掌柜表示租车的事宜他来安排,明早他们来书肆门口等着启程便是。   解决了一桩大事,剩下的都是零七八碎的小杂事。   去布庄买了双孟晚能穿的单鞋,价格倒是不贵,二十五文,鞋底子纳得细细密密,不知比孟晚强出多少。   这种货没摆在店前头,而是存在一个小库房里,孟晚又在里头挑了两条用碎布头缝制的小被子,每条起码有两斤多重,一百八十文一条,孟晚买了两条,老板娘又送了两方帕子给他。   从布庄出来,两人顺着街边走。   “火石水囊都有,明日一早再烙些干饼子带上,就没别的了吧?”孟晚抬眼看宋亭舟。   宋亭舟回他:“嗯,差不多了。”   “你之前都是怎么去府城的啊?”孟晚好奇道。   宋亭舟也没瞒他,“前几次为了省钱,都是和同窗一同租车,到了之后大家再一起住客栈。”   镇上私塾有钱人家的少爷少,多半是普通平民,日子哪怕不紧巴,也是能省则省,更有几位和宋亭舟一样来自乡下,甚至比宋家还贫困。   孟晚挑眉,“那个叫张继祖的?”   宋亭舟点头,“读书人大多清高,他是私塾中最善经营人际关系的,对我十分热情。我之前担心俗事影响考试,都是随他安排,租车和府城的客栈也都是他张罗。”   “你可真是放心他。”孟晚在这个世界因为身份原因总是防备过多,原来世界里他也未必会下意识将人想得那么复杂。   “我在私塾里好友不多,他算一个。”实际宋亭舟也只这一个好友,剩下顶多点头之交。   他进私塾早,少年时内心还是很渴望能遇一知己的,张继祖极能体恤旁人,对失去父亲的宋亭舟来说,某一段时间真的将他当成人生知己,一度无话不谈,直到年初……   “你看我干嘛?”孟晚疑惑地说。   宋亭舟收回落在孟晚脸上的目光,垂眸问道:“脸上怎么不点墨了?”   孟晚摸摸脸上白皙细腻的皮肤,“知县的儿子走了后就不点了,镇上少有他那般荒淫的人。”而且甩一脸墨水有时候忘了一抹一手黑,出汗也会掉,怪不方便的。   他们才刚从布庄出来,库房里比外面杂乱,孟晚手上沾了几根细软的棉花绒毛,伸手抚脸时绒毛跟着沾到了脸上。   宋亭舟下意识伸出手去,劲瘦有力的手掌停在孟晚脸侧,指尖略带薄茧,光是竖在那儿就莫名让人脸红。   “怎么了?”孟晚盯着他看,脸颊被他掌心的温度熏得红润。   宋亭舟食指和拇指一碾,揪住他脸上的绒毛,“有根毛在你脸……”   两人视线不自觉地碰撞在一起,目光中皆是对方眼中的自己,一个丰神俊朗,一个眉目如画。   “该回了。”   孟晚率先移开视线,他望望天,看看地,眼珠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转。   宋亭舟退后两步,“好。”   那根细小的绒毛被他握在掌心,磨得他心肝都在瘙痒。   两床小被子被孟晚顺手挂在院子里晒着,回屋里同常金花说了黄掌柜儿子与他们同行的事。   “大郎与他一车,咱们是不是该补给人家些银钱?”常金花怕黄掌柜误会了他们故意占人便宜。   孟晚看着满哥儿揣面,回她道:“这点银钱人家应当不稀罕,黄掌柜一直颇为关照我和表哥,咱们往后与黄铮同在府城,有事多照应他便好。”   开铺子的一众事宜,都已交代清楚,晚间实在是住不开,慧娘竟拿了钥匙主动找来。   “知道你们住不开,我婆母让我将西厢打开,虽有几日不住人了,但灶里烧些柴凑合一晚还是行的。”   孟晚颇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慧娘回了个笑。   “那就多谢伯娘和大嫂了。”   第二日一早,孟晚起床时宋六婶家一家三口早就忙活上了,第一次开张,稍微有些手忙脚乱也是正常,常金花洗漱好后还帮他们忙活了一阵儿。   旭日东升,金色的光芒洒在小镇的街道上,宋家三口各自背上行囊,临走时孟晚想起什么,对着院里的满哥儿道:“每日近晌午会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来买油果子和豆腐脑,记得每日给她留五六根油果子与两碗豆腐脑。”   “好,我记得了,晚哥儿、大伯娘、大郎,你们路上小心。”   在书肆门口坐上马车,给车夫交了些定钱,一辆马车是九百五十文的租车钱,孟晚与黄铮各自交了一百五十文的定钱。   两人一辆车,松快许多,且马车又比牛车舒服稳当。   常金花第一次出远门,刚开始还是忐忑稀奇的,岂料第二天就蔫了,窝在车厢里头晕眼花,一动便胃里泛酸,孟晚傻了眼,什么都准备妥当了,就是没想到常金花坐车会晕车。   什么药理知识孟晚都不懂,只记得偶然听谁说过晕车可以含姜片或是橘皮。   “姨,你再忍忍吧,过几日路过镇子我去买些姜给你。”孟晚照顾着她用水囊喝了两口水,常金花又斜倚着车厢躺下了。   他们夜里睡觉枕着的是装衣服的包裹,两个车夫会轮流守夜,吃的是各自带的干粮,基本都是饼子。   车夫会找水源,或是路过村子去村民家里讨些水装满水囊,白天是一刻不停地赶路。   就这么过了几天姜是给常金花买到,缓了她的眩晕,但孟晚也蔫了。他与常金花在车上盖着小棉被,冷气还是四面八方地侵袭,这时候念起现代社会的汽车有多好了,如今哪怕是五菱宏光也是孟晚眼里的超级豪车。   马车行得不快不慢,毕竟马也要休息,一味地让它飞驰明显不可能。   常金花与他倚在车里,各自从被子里露了个脑袋,连嘴巴都不想张开,一脸生无可恋、眼神麻木。   他们还在神游天外,突然马车车身一震,似乎绊倒了什么东西,马蹄声凌乱,随后车外传来大喝声:“站住,统统都给我下车!”   孟晚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这下糟糕,遇上劫车的了。   他反应迅速,立即将脚边的背篓打开,拿了一盒他斥巨资买的青黛,又取了几根鸡毛蘸着眉粉飞速往脸上点着麻子,这是他新想出来的法子,青黛比墨水点起来更方便且不易消融。   然后又将头上一直戴着的簪子拔下,挽了个低髻。   常金花晕晕乎乎地说:“晚哥儿,这是怎么了?你干啥呢?”   孟晚压着声,“姨,我说,你先别怕,外面像是遇到劫匪了。”   常金花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啥玩意,劫匪?”   “哎哟大姐,你小点声啊!”车夫压低的声音隔着车帘子传进来。   他抖着嗓子说:“你们先别下来,也别害怕,是咱们前头有车被劫了,看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好车,这群劫匪多半是为了劫前头的车,咱们这破车没准就让过去了。”   孟晚稍安了安心,但下一秒就有道粗犷的声音喝道:“听不见爷说话啊!都给爷下车!”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他心里咯噔一声,宋亭舟俊朗的面容神情淡淡,看向孟晚的目光却是温柔而坚定的。   “晚哥儿,扶着娘下来。”   孟晚与他对视一眼,稍微平复了胸腔内激烈跳动的心脏,扶着常金花下了车。   车外站了两个持刀的壮汉,他们前面十丈开外,持刀的人数则更多,足有二十多人。   这二十多人围着三辆马车,马车的样子虽然朴实无华,但车辕高大,车厢宽阔,木材敦厚,用料扎实。   与孟晚他们租的两辆车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句话,看着就像肥羊。   他们这两辆马车,拉的是老马,车厢连门都没有,只挂着张厚布帘。   刨除两个车夫,四人穿得要多朴素有多朴素,常金花的袖口磨损得快,补的是另一种颜色的粗布,孟晚宋亭舟穿的皆是颜色深沉的粗布衣裳,甚至连黄铮也是一样的旧衣,总之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见他们都下了车,那两名持刀劫匪还不放心,又进马车里检查了一番才开始打量他们四人,眼神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你们几个,要往哪儿去。”   两个车夫抱作一团不吭声,这种亡命之徒,但凡答错一句话,一刀下去就要见阎王。   一直气氛高昂,想着出去独闯一番天地的黄铮面如土色,内心后悔不已,泉水镇与如今的遭遇比起来简直是天境一般。   一行人只有宋亭舟能站出来说两句,他将常金花和孟晚护在身后,声音平稳地说:“我是谷文县的书生,院试在即,带着夫郎老母和堂弟一起去府城应试。”   其中一个劫匪粗眉一皱,“怎么还是个书生,去府城赶考这么早便出发了?”   往年大多应考的读书人为了省钱都不会去得太早,府城价高,吃饭住宿处处都费银子。   宋亭舟略一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后头的马车里有一书箱,里面都是我的书,壮士若不信,可以一观。”   劫匪不耐烦地说:“谁有空看你的闲书,钱袋子都扔地上,车架子都给老子卸了,马老子都要了,女娘小哥儿……”   另一个劫匪直接将孟晚拽出来,皱着眉打量一番,“长得是不出彩,身段还行,充个数带回去给兄弟们乐呵乐呵吧。”   小哥儿和男子体型上就有偏差,除非极少数长得似男子般强壮,剩下的都偏弱气,哪怕遮了孕痣也能被人一眼认出。   宋亭舟死死拽住孟晚另一条胳膊,手背上青筋浮现,“壮士,贱内容貌不堪入目,就不污了你们眼睛了,我们身上的钱财和书本,壮士只管拿去。”   劫匪不屑一笑,“这么个丑媳妇,还挺上心,谁要你的臭书,速速收手滚开,要不老子砍了你这条胳膊!”   生命面前谁敢玩笑,见这劫匪只要钱和小哥儿,两个车夫只觉得能逃过这劫,马没了便没了,命没了可就全完了。   唯恐宋亭舟牵连了他们,两个马夫小声规劝,“书生郎,便放手吧,我们租车钱也不收你的,媳妇没了还能再娶,快带着你老娘跑吧!”   孟晚身体颤抖,脸白无血,他这要是真被掳去山头,被一群劫匪玩弄,死了许是最好的下场,但最大可能是成为这些劫匪发泄欲望的物件,然后再被虐杀。   这一刻何止黄铮懊悔,孟晚也在想,若是不跟宋亭舟来,让宋亭舟与同窗一同去府城,是不是就不会遇到劫匪。   不,想这些有的没的没用,不如想想如何自救,不能让宋亭舟得罪了这群劫匪,不如先假意配合,再寻机会。   孟晚闭上眼睛,再睁开双目后浮现出一丝决绝,“表……”   “别说话。”   宋亭舟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更用力地将孟晚往身后一拉,“娘,你们快走。”   趁劫匪没回过神来,顺势一脚踹上劫匪的腰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劫匪也没想到面前的书生竟然还敢反抗,被踹得后退了两步,回过头来提刀便砍,“找死!”   结果远处传来一声更加洪亮的暴喝声:“兄弟们,杀进去!” ---------------------------------------- 第2章 劫匪   原来前面的车队已经乱成一团,车里的家丁们护着个身穿白袍的娇小身影,势要杀出劫匪们的包围圈。   外围的劫匪见碰的是个硬茬子也没有放手的意思,好不容易劫了个富的,这一趟若是成了就能够兄弟们好吃好喝三年。   两方人马杀红了眼,顷刻间刀刃上便见了血,这群家丁到底不是常年刀尖舔血的劫匪的对手,见了血后有人心生退意,更是被这群劫匪逐个击破。   眼见着这帮子人就要被劫匪诛灭,山道上竟然又冲下了一群人,皆是穿着质朴,身姿飘逸灵活。手中或是持刀,或是仗剑,或是力大无穷,各有技法,以一敌三。   不知是谁喝了句:“杀进去。”   这群人更是气势高涨,片刻间便将劫匪杀得节节败退。   劫匪中有个身高八尺疑似头领的壮汉,被砍得狼狈不堪,身上见了好几处红,不得不告饶道:“诸位是哪条道上的兄弟,若是看中了这头肥羊,哥哥便是让了也无妨。我们兄弟都是芽子山刘大当家的手底下的,还请兄弟们手下留情!”   他连着喊了两遍,除了身上又多了几道口子外,竟是半点回应也无,头领暗道不好,这帮人多半是专门黑吃黑的流匪,若是再恋战,今天恐怕要交代这儿了!   咬了咬牙,他边站边退,趁着剩下的人还在厮杀,自己骑了一匹马便飞奔而去,竟是连这二十多号弟兄都不顾了。   剩下的劫匪见势不妙,逃的逃死的死,很快便不成气候。   “是你?姓葛的?”   一道娇俏的声音从马车后传来,身穿白色棉袍的方锦容从车底爬出来,一身干净的衣袍上都是灰土。   听他声音回头的一位汉子,正是与孟晚他们同租吕家厢房的葛全。他摸了摸脸上溅的血,同周围同伴抱拳,在一众打趣声中走向方锦容。   “方小少爷,是我。”   ————   另一头孟晚见着宋亭舟踢退劫匪,来不得多想,立即交代黄铮,“你快带我姨走,往草深的地方走,或是藏到沟渠里去!快啊!”   机会是宋亭舟冒死争取来的,黄铮到底有些良心,咬着牙背上晕晕乎乎的常金花,撒腿跑出去。   另外一个劫匪本来也要持刀上前帮衬同伙,没想到远远一瞥,见自家老大与人交手几个回合后,竟然踏马飞奔而逃。   眼见着形势不妙,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劫匪转瞬间变成待宰之人,这劫匪也不想着帮同伴了,跑到一旁树下卸了马匹缰绳,二话没说上马逃命,竟连喊都没喊同伙一声。   劫匪都跑了,两个缩在一边的车夫怕马车目标大,一时半会又卸不下车厢,干脆弃车溜走了。   这边孟晚宋亭舟和劫匪却都没注意到周边变化,劫匪招招凶险,宋亭舟或许是比普通人有胆识,但这群劫匪杀人劫财的事做得多了,与人相斗经验丰富,宋亭舟怎么是他对手?   眼见着宋亭舟的胳膊上挨了一刀,孟晚心急如焚,他在地上捡了根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棍子,用尽力气打在劫匪后背上,阻了他下一步动作,但只一下这根细棍便断裂开来,那一下对劫匪来说和挠痒痒也差不多少。   那劫匪几刀没砍死宋亭舟已是杀红了眼,在他眼里孟晚与宋亭舟已是死人无疑,没有武器的宋亭舟纵然能跟他比画两下,但他还有同伙在旁,再挥两刀必能砍死对方。   “贱货,既然你等不及,老子便先解决了你。”   见孟晚还敢抵抗,他干脆回身想先给孟晚一刀,宋亭舟则趁劫匪侧身之际一拳砸到他后颈上,受了伤的右手死死扣住劫匪持刀的手,不让他伤孟晚分毫。   劫匪就地一滚,狠狠压在宋亭舟身上,孟晚仿佛都能听见骨骼断裂的咔哧声。   宋亭舟喉咙处压抑的闷哼了一声,力道却丝毫没有松懈,手与腿死命地锁住劫匪,当真是牙关都在用力,根本无暇开口。   十万火急,一分钟甚至一秒钟都耽搁不得,孟晚努力寻找周边一切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终于在身下的干草堆里摸出一块带尖的石头。   他脑子里想都没想,几乎是扑在劫匪身上压住他,然后狠狠将石头砸在劫匪的头上,这一下见血了却没砸死人,孟晚反而被劫匪的蛮力撞飞几步。   而宋亭舟正好借此机会猛一发力,终于夺了手上的刀刃,翻过身来就是一刀!   身下的劫匪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孟晚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颤抖,“宋亭舟,再砍一刀,往脖子上砍。”   宋亭舟袖口都沾满了血,有劫匪的,还有他自己的,听了孟晚的话他又是狠狠一刀下去,几乎将劫匪的脑袋砍断了一半下来,鲜血染红了旁边干黄色的野草。   宋亭舟持刀跪在地上不住地喘着粗气,刚才这一场激斗几乎耗光了他全身所有力气。   孟晚离他有两三步远,从地上爬起来迅速走到他身边蹲下,“宋亭舟,你怎么样?胳膊要不要紧……”   他话没说完,宋亭舟便扔了刀,急切地将他抱进怀里。   “晚儿,我没事,莫要担心,莫要担心。”   两人紧紧相拥,宋亭舟语速很快,心跳则更快。   孟晚先是一愣,随后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胸膛里。   宋亭舟啊……宋亭舟。   你以命相待,我定不负你。   “晚哥儿?是你吗晚哥儿?”熟悉的声音传来,宋亭舟放下横在孟晚腰上的胳膊。   孟晚抬起脏乱的脸,上面白一道黑一道,有泪痕还有眉笔的残痕和灰迹。   他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才看清向他们走过来的二人。   “锦容?葛大哥?怎么是你们?前面的劫匪劫的是你们的车?他们都去哪儿了?”   孟晚心中疑问万千,想问得太多了。   方锦容道:“我还想问你呢,你们怎么也在这儿?还这么狼狈。”   孟晚叹了一声,双方各自说了遭遇。   原来方锦容假死后就被方大爷暗中藏了起来,直到后来风头过了才暗中派人将他送出泉水镇。   方大爷有一远房表妹嫁到了昌平府,他便想将儿子送去府城住两年,能让表妹物色,在府城里找个好人家更好,若是找不到,两年后方大爷便亲自找个远些的好儿郎将方锦容嫁了,左右家里有些钱财,多给儿子预备些嫁妆傍身,总能将日子过好。   谁能想到方大爷是不想委屈了儿子寄人篱下,才给装点上两车的值钱物件,却被附近山头的劫匪给盯了上。   所以孟晚与宋亭舟遭了这遭纯粹是无妄之灾。   方锦容眼神中带着心虚,头上还勾着两根茅草,刚才他在马车底下连滚带爬,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   孟晚苦笑道:“我们遭了难是这些劫匪的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总归今天不是你我也是旁人,我们能躲过一劫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若不是葛大哥赶来,大家都难逃一死。”   那些劫匪毕竟是刀口舔血的人,宋亭舟能杀了一个已经是精疲力竭了,若刚才那个没跑,只怕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们二人。   葛全眼神一闪,“我也是和江湖上的几位朋友路过此地,远远听见厮杀声,这才上前救助,没能帮上你们什么,抱歉了。”   孟晚心道:那还真是巧。   他见着身前两人一高一矮,容貌皆是上乘,一人天真烂漫,是被爹娘保护极好的富家少爷,一个出身下九流,是与江湖豪客出生入死的浪子。   孟晚此时却在葛全望向方锦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情愫,只是一瞬,却是不假。   他此刻心中竟然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心理,想将他们写成书籍,这不比方锦容爱看的什么书生与高官之女有看头多了?   孟晚甩甩脑袋,难道是他文科生之魂觉醒了?竟然能发散到这上面去。   方锦容财物不少,但家丁死伤更多,孟晚他们这边也丢了娘,跑了车夫。两边一合计,还是一起走吧,不然孟晚他们也不会驾车。   葛全主动开口:“接下来的路,若不嫌弃,我便送你们一程吧。”   有这么位老江湖在,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这时远处又慢慢悠悠地驾过来一辆驴车,驾车的是葛全的师傅葛老头,驴车上还坐着常金花和黄铮,想来是半路遇到的,葛老头又认得常金花,听他说了要回来找儿子,便将她和黄铮拉上驴车。   常金花老远见到孟晚与宋亭舟没事,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这胳膊是怎么了,袖子上怎么都是血。”   她看着宋亭舟血淋淋的袖子,真是又惊又怕。   孟晚忙解释,“大多数血都是那个劫匪的,但表哥确实也受了伤。”   他求助跑江湖的葛全,“葛大哥,你这有没有什么药粉或是烈酒?我表哥的伤还需处理一下。”   葛全从驴车上的包裹里拿出一瓶药来,“伤药我有,烈酒我师父这也有。”   葛老头不情不愿地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个巴掌大的酒坛子递给孟晚。   孟晚感激不已,“葛师傅,你放心,等到了府城我定还你一坛好酒。”   葛老头坐在驴车上乐了,“那敢情好。”   黄铮扶着宋亭舟坐上马车,孟晚过来给宋亭舟清理伤口,黄铮为了避嫌坐到了外头与车夫唠嗑,他遭了这一难莫名地又恢复了些信心,正是心痒难耐想找人吹嘘。车夫赶车本就无趣,也乐意与人谈天说地,两人在车辕上说得热火朝天。   宋亭舟衣服破烂,孟晚干脆将他受伤那半边的袖子剪下,先用清水给他清理伤口周边的血渍,又用烈酒直接浇灌伤口,那一道刀伤没深得见骨头,但两边也翻了皮肉。   孟晚全神贯注地往伤口上倒酒,宋亭舟还没如何,他先心疼地心脏抽痛。   宋亭舟本就受了伤失了血,半个身子都是麻木的,淋上烈酒后又重新体验了一遍疼入骨髓的剧痛。   他死抿住苍白的唇,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颤抖,还要安慰看上去要碎了的孟晚,“晚儿,无事。”   孟晚不信,烈酒是杀菌的,就这样直接倒上去他如何不疼?他吸了口气,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我先替你将衣服换了,再上葛大哥给的伤药。”   酒洒得哪里都是,宋亭舟衣服上还都是血,怎么也得换上一身。   宋亭舟按住孟晚覆在他腰间的手,“不可,与你名声有碍。”   这时候还臭讲究!   孟晚扭头往外走,“那就找其他人给你上药吧。”   手被紧紧拽住,宋亭舟用没受伤的左手拉住孟晚,“晚儿……”   孟晚推开他的手,“让人听见成何体统,你还是叫我晚哥儿。”   宋亭舟疼得左手都使不上太多力气,孟晚怎舍得他真着急,顺着他的力道坐回来,却被宋亭舟一直往身边带,直到侧着身倚在他胸膛上。   孟晚垂头不语,盯着自己腰间的手,很想再怼宋亭舟一句,这样就不碍着他名声了?   “你以为我不想同你亲近?”宋亭舟隐忍的话语在他头顶上响起。   “不知道多少次我都想……”   他话说到半截就断了,可孟晚知道未尽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也能懂宋亭舟的想法。   心如擂鼓,孟晚掐了掐自己手心,淡定——他是看过真枪实弹小电影的人,如今竟然会被个如此内敛的读书人撩得脸红心跳。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去叫黄铮进来帮你换。”   让黄铮进来给宋亭舟换上衣裳,孟晚又帮他挽起袖子,上了伤药,缠上棉布。   “黄铮,麻烦你在路上照应照应我表哥。”   孟晚下车前叮嘱黄铮一句,自己同常金花坐到方锦容的马车里,宋亭舟的伤口不浅,还是早早找个大夫看看他才能放心。   此地不能多待,那个跑掉的劫匪头子自有山头,听口气还不小,保不齐回去带了人还要追来。   一行人略微整顿了一番,宋家一家人与黄铮坐上了方锦容的马车,他手下有家丁架了孟晚他们租的两辆马车跟在队伍后头,葛老头的驴车也是一样。   常金花坐进车里,她劳心劳力,东奔西跑半天,又忧心宋亭舟和孟晚,这会儿放松下来,坐在宽敞的车厢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孟晚则靠在车厢上假寐,他一直担心宋亭舟的伤势,担心会恶化。   葛全打马开路,不时护在马车附近,方锦容掀开车窗上的帘子问他,“你师傅就自己驾驴车?他怎么不和我们坐马车上?”   葛全往后看了一眼,老头子没酒了,正仰在驴车上叼着草根嚼。   “他就愿意坐他的驴车,不必管他。”   “哦……你那些江湖朋友都去哪儿了?怎么一下子又都不见了?”方锦容接着问。   葛全轻轻勒动缰绳,“我也不知。”   “那你们平时是怎么集齐的?”   “随缘吧。”   “对了,江湖是什么东西啊,好玩吗?”   “不好玩。”   “我看话本子上的大侠还会飞呢!你会飞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都是那些话本子乱写的,人无羽翅怎能会飞?”   “那……” ---------------------------------------- 第3章 入城   接下来的路程再无波澜,路过城镇时宋亭舟重新上了药,葛全给的药很好用,伤口并无恶化,其次就是他胳膊上的伤,幸好不算严重,一概被郎中重新医治包扎上,孟晚这才放心。   三月二十,比孟晚预想中整整晚了五日,他们才进得昌平府城门。   禹国府城共二百八十座,下辖县城一千五百座。其中大府共八十座,旗下各有八县,每县又各有乡镇;偏僻小府数量奇多,但有些太过贫瘠,旗下不过县城两三座而已。   昌平府是禹国八十座大府之一,却也只能算是里面垫底的,与北地有名的奉天府差了好几层。   虽说如此,但昌平府下辖县城却同样是八座,城墙和城门也修建得大气磅礴。   昌平府城门共有八道,孟晚他们一行人走的是西门,过了护城河,踏过吊桥,两道十多米高的城门由守备兵看守,过路的行人与马车皆要一个个经过搜查盘问。   “宋书生,是你们在车上吗?”   外城墙下竟然传来一道欣喜的声音,宋亭舟转头看去,竟然是中途逃跑的两个车夫。   他们倒也聪明,不敢回头去找马车,怕撞上劫匪,心里却又抱着丝希望,知道他们如果活着必定要来府城,干脆先过来碰碰运气,毕竟车厢就算了,那两匹马可着实是吃饭的伙计,一匹怎么也值十二两银子,谁承想竟然真的等到了。   两个中年汉子搓了搓手,神情忐忑,“我们愿意将定金退回,还望宋书生将马车还给我们。”   宋亭舟下了车,他胳膊上的伤已经结痂,只是行动间仍有滞碍,“马车物归原主,这次遇难大家都是无辜,定金便算了,你们也趁早回家吧。”   归还了马车,两位车主千恩万谢,驾车而去。   宋亭舟没再上车,而是走到孟晚他们车旁,“晚哥儿,叫娘下车吧,咱们该入城了。”   两人拿着背篓下车,方锦容捏着一沓死契与自己的户籍册子,从窗口探出头来对他们说:“那我们便先一步进城了,晚哥儿,有空到城南祝家找我来。”   孟晚朝他招手,“好,城南祝家是吧,我记住了。”   黄铮在最前面,宋亭舟让孟晚与常金花跟在自己身后排队,又从书箱里拿出户籍册子与孟晚的卖身契。   禹国行路规则:凡是在户籍所在的府城内,过县城或是入府城皆要带上户籍册子。   若是前往其他府城,则要在当地县衙或者府城三班六房中的户房内申请路引,告知要前往的目的地,说清要去他地做什么。   确定理由正当,户房通过盖了章,拿着路引才能进入其他府城之中。   且路引还有时间限制,若过了期限再拿去给守城的士兵看,人家是不认的。   宋亭舟穿作读书人打扮,背后背着书箱,同他这样读书人不少,都是为了四月初的院试而来,守城兵多是看了眼户籍便放人进去了。到了宋亭舟这,他户籍上还有老娘一份,又多了个孟晚的身契,略比其他人磨蹭了些,最后到底是有惊无险地顺利进城了。   孟晚心头一松,他对自己的奴籍身份如今只是一知半解。这次来府城他说什么也要将禹国律法好好研究研究,不然真是寸步难行,   进了城,一直安静的常金花也是憋着口气的,“那门有那么老高?有那么大的木头?那得是长了多少年的树啊!”   “还有那墙,人咋上去摞那么老高啊?”   “大郎,刚才问你话的是啥官啊,说话鼻孔恨不得能接雨。”   孟晚扑嗤一声乐了,“姨,咱们先将黄铮送到书肆再说。”   黄铮张张嘴,他也想问来着。经过劫匪的事,不管他来时是怎么想的,起码现在他心中是敬佩宋亭舟与孟晚的。   不然,放在泉水镇时,他肯定是要刺孟晚一句:   我还用你个小哥儿送?   他们一路打听,终于问到黄掌柜所说的宝晋斋在府城西面的临湘街上。   他们正好入得便是西城门,如此倒是不用搭车去别处,四人靠着腿和嘴,当真的找到了宝晋斋。   黄铮背着包裹,从怀里掏了封信出来,与宋亭舟他们告了别,忐忑不安地走进面前古朴的书斋里。   略等了一会儿,孟晚道:“没出来,想必是找对了地方,天色不早,咱们也该找住处了。”   昌平府的试院建在城东,与他们所在的城西一东一西,正好两个方向。   宋亭舟道:“我之前来府城都是住在城北的客栈,那里离试院稍近些,价格也算公道。”   孟晚见常金花神态疲惫,“那我们便去城北先找个客栈住一晚再说。”   夕阳渐倾,靠腿走天黑前是走不到的,宋亭舟在街边找了辆牛车,给了车主人五个铜板,三人坐着牛车到了城北宋亭舟往年住过的客栈。   客栈一共两层,一楼有几张方桌,是供客人堂食的,二楼和后院都有供人住宿的地方。   他们三人风尘仆仆地进去,小二便迎上来,“几位客官是要住店?”   出门在外,孟晚一向低调,由宋亭舟出面。宋亭舟道:“一间男子通铺,一间下房。”   孟晚扯了扯他袖口,“你也不许住通铺。”   店小二耳尖听到了这句,笑着道:“小哥儿不用担心,咱们店里干净着呢,今晚通铺也没几人,不挤的。”   孟晚松了手,不再言语。   下房是给孟晚与常金花住的,与通铺一样在后边的院子里,没有窗户,里面是一张大床,其他家具全无,总之够两人住。   宋亭舟要了三次热水,三人轮流在屋里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这才觉得活过来一些。   “你带晚哥儿出去吃点东西算了,包袱里还有饼,我也不饿,对付吃两口。”常金花心疼起银子来。   府城物价贵,她现在只见识了冰山一角,在村里两文钱牛车就能给拉到镇上,他们刚才才坐了这么小会儿就给人五文,还有客栈,别的也就算了,送这三次洗澡水竟也要花钱。   他们卖油果子挣了二十两,以前攒的老本、去年卖豆腐的钱、宋亭舟的抄书钱、孟晚手里的彩礼钱和年初画灯笼的钱,杂七杂八加在一起也就三十两,五十两够在府城花几日还不知呢!   孟晚也不想出去,他倒不是舍不得钱,而是纯属累的,“不然就在店里要三碗面好了,咱们就着饼子吃了就早点休息,明日去看看周围有没有院子租。”   常金花还想再说,宋亭舟直接拿着钱袋子下楼了,他们的行李都放在下房里,通铺毕竟人多手杂。   一盏茶的工夫宋亭舟端了三碗面上来,孟晚忙接过去,“你胳膊才结痂,怎么没让小二帮忙端上来?”   “已经无碍,你小心些,莫要烫到。”   这屋里连个桌子也没有,孟晚将托盘放在篓子上,等不太烫了,三人端着碗吃起了面。   宋亭舟胃口大,他们剩的干饼子便被他掰着泡到面汤里吃。   潦草地吃了这顿晚饭,宋亭舟回通铺休息,孟晚与常金花插好门栓,也上了床。   被褥倒是没什么异味,就是不太暖和,孟晚累极了,几乎是沾枕就睡,常金花也如此。   第二日一早,宋亭舟给了店小二两个铜板,向他打听了附近牙行的事,店小二说道附近东、北两个方向,各有牙行,东边的是在官府中挂了号的,北边则是个小牙行,主要便宜。   他们在客栈门口的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当早饭,肉的竟然高达五文钱一个,素的五文两个,他们买了六个包子就花了十五文,常金花瞠目结舌,赶上一斤肉钱了。   因为包子,他们决定先去北边便宜的看看,结果刚走到北牙行门口,就见几人在痛骂牙行一宅多租,糊弄他们银子,吓得常金花赶紧将宋亭舟与孟晚拉走,“还是去东边那个吧,贵便贵些,好歹靠谱。”   东牙行的牙子见他们穿着寒酸,派了个十多岁的小孩糊弄他们,小孩便小孩吧,孟晚倒是没看不起人家的意思,这小孩口齿伶俐,说起话来还头头是道的,孟晚觉得他比那些狗眼看人的大人强多了。   “你家书生是下月要到试院里应试吧?城东都是办事的衙门,住的也都是官宦人家,你们定是不看的。城北这片有点乱,但价格确实是整个昌平最便宜的一带了,往年也有许多学子租这附近的院子备考,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定是离得越近价格越贵的。”小牙子的口气和大人一样。   短租本就比常年租价格更高,但饶是孟晚心中有所预料,也没想到会这么贵。   “同五人合租一个院,还要三两银子一月?”常金花险些被吓到。   小牙子说:“这还是你们来得早,再过两日这间也租出去了。”   孟晚忍不住开口,“那可还有别的?”   小牙子手上拿着本房簿,掀看了两页,“再往北走还有一间,只不过稍远些,你们要看吗?”   宋亭舟道:“看,劳烦了。”   小牙子看了他一眼,往年接待这群书生,个个心比天高,仿佛院试后立即便要飞升上天,对他们这群牙子恨得牙根痒痒,活像是他们租的房子故意要他们高价似的。   这位宋书生倒是不一般,被分到他这么个尚未及冠的小子也没抱怨过,他家家眷虽说也是乡下人城没见过什么世面一般,倒也没有吵吵闹闹的,一家子对他倒是客客气气的。   小牙子对他们的观感不错,还真找到了一个差不多的小院出来,离城东的试院约莫有七八里路远,一样是与人同租,不过只有三间房如此人员简单,适合拖家带口。   三间房大小都差不多,二两银子一间,月付。好处是每间房都带了一口铁锅,不用他们再另买。   孟晚咬咬牙,让宋亭舟租下了两间,到牙行按手印的时候,先交了一个月的房钱。   在镇上的时候宋亭舟住得便委屈,如今院试何其重要,断不能让他再挤着。   租好了房,宋亭舟回客栈取行李,孟晚与常金花擦洗屋子。   “这便去了四两银子了,咱们锅碗瓢盆被褥等一概都要抓紧置办,府城价又高,还不知要花多少银子。”   常金花隐隐后悔,觉得自己和孟晚不该同来,帮不上什么忙不说,还增加了不少额外的花销,若是宋亭舟自己来,可晚上几天,直接住客栈便可。   可孟晚却另有担心,“姨,咱们花费再高也没表哥参考重要,只要他能顺顺当当地考完,花多少都值。”   常金花被他的话触动,到底是没再抱怨。   孟晚又道:“等一会儿表哥回来,我们去买些现成的被褥回来?”   常金花忙道:“那多贵啊,你们买了棉花和布料回来,左右还有大半天的时间,我怎么也能赶出来一张被子,咱们车上用的小被夜里也能凑合用,说啥也能省下十文二十文的。”   “好,那也行,我看巷子口有水井,一会儿我去打两桶水回来。”不然一会儿宋亭舟回来一定要去打水,他胳膊刚好些,还是好好养着的好。   常金花懂他意思,知道他是心疼宋亭舟了,这是好事,她心里高兴,“我见院里不光有三四个木桶,好像还有几个木盆,一会儿你们去买粗布我就把脏衣服都泡上。”   赶了这么久的路,其实一晚上谁也没休息过来,到了新环境本就是紧赶慢赶地收拾,收拾不清楚也没心思好好歇着。   等宋亭舟把行李取回,他和孟晚又去布庄买布和棉花,果然比镇上贵了一半,普通的粗布竟然都二百二十文一匹,不过颜色确实鲜艳,各种名贵的绸缎真丝也有的卖,孟晚看的眼花缭乱。   他们只买粗布棉花和几缕针线,数量又不多,小二都不屑搭理他们,好一会儿才给他们拿了东西结了账。   将布匹针线等送回去,又去小摊子上买些残次的锅碗瓢盆,真是样样用钱样样贵,米面油粮的皆比泉水镇贵上不少,这么出去了小半天,钱袋子里又去了二两银子。   常金花坐在炕上絮棉花做被子,孟晚将她泡起来的衣服都洗好,宋亭舟在院里拴了根麻绳,孟晚洗干净衣服他便帮着往麻绳上挂。   三人各自忙活着,晚上孟晚煮了锅粥,炒了点白菜片,用的是院子里剩下的柴火,不过也没几捆了。   “明日还要去周边问问哪里卖柴。” ---------------------------------------- 第4章 安置   宋亭舟连喝了四碗粥,才放下筷子说:“我回来问过店小二,有附近的村民常年往他们店里送柴,明天早上我去看看,若能遇上便顺路让他给咱们也送上二三十担。”   常金花点点头,“被子做好一床,今天夜里就先给你盖着。我和晚哥儿用那两条小被,明日我也不出门了,再将剩下的两条赶出来。”   孟晚劝她:“也不用太着急,总归安置下了,剩下的慢慢来吧。”   晚上三人好好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又是清粥白菜对付一口,常金花坐在炕上絮棉被。   寒冬已过,孟晚买了九斤棉花,三床被子各三斤,如今盖着是单薄些,下月就正好了,如此也不会浪费棉花。   宋亭舟出门去寻卖柴的村民,一时半会回不了,他路上染血又剪破的衣服孟晚昨日给洗干净了,他琢磨着那件衣服本来就很旧了,不如剪碎了打袼褙、糊鞋底。   常金花见他主动做女红,笑他道:“今天真是稀罕了,我家晚哥儿竟然也做起了针线活。”   孟晚随她笑,也没什么害羞的,“人都会变的嘛。”   晌午宋亭舟回来,后头还跟了个拉着板车的汉子,板车上是堆得高高的柴火,两人一齐将柴火卸在院子一角,码得整整齐齐。   那汉子道:“还有十五捆明日晌午我再送来,往后若是还想买柴,尽管去北边大官村找我,村头第一家就是。”   宋亭舟对他拱了拱手,“多谢丁大哥,我记住了。”   等外人走后孟晚才出来,他手中的帕子刚在盆里浸湿了水,拧了下递给宋亭舟,“是给客栈送柴那家?”   宋亭舟接过湿帕子,擦拭脸上的热汗与柴灰,“嗯,今日送了十五担柴,明日他给客栈送完,再回家取一趟咱们的,”   他擦完自己将帕子洗了顺手晾在外头,这便是布庄饶给孟晚的那两条帕子之一,古时没有各种纸,帕子还真挺方便的,时时都能用到。   “一会儿你陪我出去买两斤肉?”这一路折腾都没好好吃一顿,三人都清减了不少,总不能还天天喝粥吧。   宋亭舟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走吧。”   孟晚进屋拿了他的小荷包,下意识地到厨房寻篮子,发现厨房空空荡荡的,这才想起如今是在府城,不是三泉村了。   城北的肉摊子都聚在一起,连着卖菜的卖杂货的长长一条街,光这一条街都比泉水镇的主街都长,别提整座昌平府这样的街道比比皆是。   看得出来这些底层百姓的竞争压力很大,孟晚往肉摊子上一凑,四五家肉摊老板就开始招呼他买自家的肉。   他尴尬一笑,虽然他随常金花买过几次肉,但这东西他还真不在行,宋亭舟还不及他。   孟晚随意挑了家看着瘦多肥少的肉摊子,这家摊主显然没料到自家摊子会被看上,人也笨嘴笨舌不会介绍,只是任着孟晚挑。   “排骨几文?前槽肉又几文?”   摊主答:“排骨十三文,前槽……我这摊上的前槽瘦多肥少,就给你便宜一文吧,十七文一斤。”   孟晚琢磨着是比镇上贵上几文,倒也还能接受,“那来四根排骨,两斤前槽吧。”   没想到孟晚还真相中了自己的肉,摊主利索地给他砍了排骨、切了肉,末了还搭了半叶猪肝。   肉被麻绳穿上由宋亭舟提着,孟晚问摊主,“大哥,不知哪里有卖篮子的。”   肉摊摊主指了个方向,“再往北走有条巷子,那边离北城门近,都是附近村子的村妇过来摆摊售卖零碎东西,有好几个摊子都卖篮子筐子的。”   还真问到了地方,孟晚十分欣喜,“多谢大哥。”   摊主低头擦拭案板子,“害,小哥儿客气了。”   孟晚与宋亭舟接着往北去,身后有别的摊主打趣肉摊子老板。   “二壮怎么脸还红了呢?”   “赶紧让你老娘给你寻摸亲事吧,看见个好看小哥儿话都说不利索了。”   “要不就上门问问人家定没定亲事,没准便宜了你小子呢?”   “小哥儿后头跟着的是谁?”   “肯定是哥哥啊,这还用问的?尚未出嫁,怎可跟个外男出门。”   孟晚步子越走越慢,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声,看来府城规矩比乡镇严苛,下次他不能再单独与宋亭舟出门,院试在即,还是再小心谨慎些的好。   找到肉摊子老板所说的巷子,里面确实都是卖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帕子、篮子篓子、小木凳、草帽、斗笠、鸡蛋、干货,还有自己织的布。   孟晚仔细观察了下,确实没有一个摊子是未婚女娘或哥儿摆的,大多是挽了发鬓的妇人,年轻些的还得有亲人陪同。   他抱着往后少出门的心,买了二十个鸡蛋,两只篮子,还有几个民窑烧的粗陶碗和小木盆,和面或是盛饭都能用。   北地天冷,三月底了山上地里的还没冒绿尖,巷子里也没有卖野菜的摊子,不过卖自家陈米或豆子的倒是许多,还有很多孟晚在三泉村没见过的作物。   !!!   “这不是苹果吗?”   “还有梨!”   孟晚在三泉村见过的水果就只有李子和枣子,还都是古早品种,李子又酸又涩,枣子还算甜,只不过略小。   还是府城物资丰富,还有留到现在的苹果和梨子,虽然有些干瘪褶皱,但还是挺难得的了。   孟晚问了价格,倒也不算贵,六文钱一斤,他花去十三文买了几个苹果和梨子。   又兴致勃勃地逛了逛,竟然又发现一种类似土豆的农作物。   孟晚蹲下身,把地摊上的小孩拳头大小的黑泥蛋子扒拉了两下,抹掉附着在上的泥土后露出作物黄褐色的皮来,他越看越像是土豆,便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问摊主,“大爷,这是啥?”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老伯,一看便像是常年在田里劳作的。他摊子上除了黑泥蛋子,还有几十棵白菜和两布袋子的红豆、黄豆。   “这个是……是啥来着?我给忘了,前年县太爷让种的,要大家花钱在他那儿买种子,我们村里有几户种了,去年我家收了好几筐这黑土蛋子,刚开始不知道咋吃,大家都洗了和粥一块煮,后来我们村二丫说蒸着吃好吃,大家伙就都一溜烟地蒸,倒是挺管饱的,是个好东西,今年还不知道咋种呢。”   孟晚傻眼了,到县太爷那儿买种子?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味呢?   土豆这东西,但凡种过尝过都应该知道它的价值,好不好吃先不说,在产量低下,动不动就饿死全家的古代,它绝对是个好东西。   若是传到了禹国,国君但凡不傻定然会推行,可他在三泉村听都没听过有种土豆的。   但府城周边的村子竟然有种的,还是前年?两年了还没传到泉水镇?   而且若是推行种植土豆,不是应当免费送,或是以其他种子抵了土豆种子吗?怎么还是去县衙买呢?   哪个大傻缺会花钱买未知的作物种子?万一种不出来不光白搭了种子钱,还浪费了一块地的收成,钱多烧的啊?   摊主大伯眨着黝黑的小眼睛,一咧嘴露出残缺的牙齿和粉色的牙槽,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哥儿买几个回家尝尝吧,两文钱一斤。”   孟晚干咳一声,“买,大伯我把你这一筐都买了能不能便宜点?”   大伯一双眼睛努力睁大,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连嗓门也跟着抬了起来,“便宜!这一筐我也不称了,三十文全给你了,筐也白送!”   宋亭舟闻言上前颠了颠,这一筐土豆去了筐起码也能有二十斤,这大伯倒也实诚。   孟晚付了钱后又在他这儿买了两棵白菜和一升黄豆、半升红豆。黄豆能生些豆芽炒着吃,红豆就留着蒸红豆包。   走之前孟晚跟黑皮大伯交代道:“大伯,这黑泥蛋种的时候要先放出芽子来,看,像这种的。到时候再用刀掰开,一颗分个两三块,每块上都要带着芽儿,种的时候芽儿朝上,刚开始别多浇水,等生了秧苗再勤浇水。”   大伯听得一愣一愣的,“诶,那我今年再种点试试。”   府城周围的村民到底是比偏僻地区的强上几分,禹国上一任国君免除了百姓的入府税,他们进城买卖虽然会收些摊位费用,但到底能赚些零碎钱补贴家里。   像泉水镇这样偏僻小镇则是没人收摊位费的,除非是集市平日摆摊的也少。   县城同府城一样,也会收摊位费,但摆摊的位置没有府城这么讲究,必须摆在规划的摊位上。   东西买得太多,宋亭舟背着盛放土豆的筐子,上面空余地上还放着两袋豆子,手上也没闲着,拎着篮子白菜和肉。   孟晚跟在他身后,同样提着篮子,但里面只有些轻巧东西。   两人满载而归,常金花还在炕上做着被子,她手快,这床也快赶出来了。   “咋买了这老些东西?”她忙从炕上下来,三人一起整理。   孟晚同她说了缘由,“我和表哥去卖肉时听了旁人说的闲话,府城里规矩多,还是规避着些。往后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了。表哥院试在即,也该在家沉下心来好好看书。”   常金花把苹果和梨装到大碗里收进柜子,“唉,既如此就委屈委屈几日,等大郎考完了院试……”成婚后就好了。   剩下的话三人都是心照不宣。   下午无事,宋亭舟看书,常金花做活。   孟晚自己在厨房忙活,四根排骨都剁成小块,也不用水焯,清洗干净用大锅炖上。   宋亭舟的屋子也有一口锅,孟晚用那口锅蒸干饭。   泥土豆连筐放在厨房角落,用木盆装了七八个来,没有削皮刀就用菜刀刮皮,刮完了再洗,还能省点水。   等锅里排骨开了他又切半斤前槽成小块,扔排骨锅里一起炖,常金花喜欢软烂些的肉,五花二十多文太贵,孟晚干脆用前槽肉平替,剩下的还能平时炒菜用。   等锅里炖出香味,孟晚将土豆切块下锅,这些土豆都不大,一个也就切成两三块。   昨晚炒剩的白菜还剩下包小小的菜心,孟晚把他切成细丝,放盐和点点陈醋凉拌,一会儿当解腻的小菜吃。   厨房里有张长条桌子,两条凳子,用炕桌吃饭吃惯了,孟晚还有些不习惯。   他将小菜端上桌,喊常金花:“吃饭啦姨。”   又跑出厨房喊另间屋子的宋亭舟,“表哥,帮我把饭端过来!”   宋亭舟应了声,常金花也收拾了针线下了炕。   孟晚揭开锅盖拿盆子盛肉,常金花出来捡碗筷,“今儿你炖的肉格外香。”   孟晚笑她,“姨,你是馋了吧。”   常金花笑道:“吃了一路的干饼子,可不是馋了。”   宋亭舟端着饭盆进来,也说了句,“今日排骨香。”   锅里的肉一盆盛不下,他盛了两盆全端上桌,“都说香,那就快尝尝。”   常金花坐下先夹了块土豆,“这就是你们买回来的黑泥蛋?”   “嗯,你快尝尝。”孟晚也夹了一块,他实在怀疑口感,迫不及待想验证一下。   常金花咬了一口,入口就能抿化,土豆本身的味道极淡,更多的是肉汤的味儿,“好吃!”   孟晚眼睛也亮了,口感软糯入味,确实是土豆,他都快馋死了,把浸满肉汤的土豆夹碎和着米饭一起吃,干了两碗干饭。   宋亭舟也不说话,闷头干饭。   他们吃了一盆半的菜,宋亭舟把盆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孟晚揉着肚子站起来要去捡碗。   常金花拦住他,“你们去院里拿晒好的衣服,厨房我收拾,坐了一天腰都直了,可得动动。”   孟晚也不跟她争,漱了口洗了脸,跑到院子里溜达。   这院子不说没有三泉村宋亭舟家的大,甚至还不如镇上吕家一半大,溜达两步就到了头。   他像个傻子似的在院里来回竞走,也不知在宋亭舟眼里是什么傻样子。   宋亭舟收着架子上的衣裳,看着孟晚在院里瞎玩,嘴角勾笑,眸中是孟晚还泛着水汽的脸颊,手中是他穿过的衣裳,腹中是他亲手烹饪的美食。   心之所向,目光所至,皆是孟晚。 ---------------------------------------- 第5章 新邻居   既然决定了在家避嫌,孟晚便静下心来,给宋亭舟纳纳鞋底,练练字,写写乱七八糟的规划。   常金花做完他们三人的被子,又将那两张小被子拆洗好放起来,等往后再坐车还能用上。   炕上铺的席子扎人,他们不知在府城待多长时间,做了褥子又浪费,常金花干脆裁剪了几块粗布铺炕用。   宋亭舟每日温书,他把屋子里的饭桌抬到卧室当书桌用,还抽空给孟晚买了张小炕桌扛了回来。   孟晚整日在这张桌子上写写画画,常金花在一旁裁剪之前在镇上买的布,宋亭舟的衣服做完了,又给孟晚做。   “我昨日买菜的时候,见人家府城的小哥儿外头套的比甲,里面穿着裌衣,不知有多好看,颜色也新鲜。”如今买菜都是常金花出去,她嘴上说着,再看自己手里的青色粗布,突然就不太满意了,想再打扮打扮晚哥儿,也穿成府城里人家小哥儿穿的那样。   孟晚伏在炕桌上写着字,头也不移地劝她,“咱不跟人比,穿得暖便好。”   常金花不满意,“你还年轻娇嫩着,长得又比他们漂亮,做什么不比。”   放到一年前谁能想到这是个一直谨言慎行的寡妇说出的话?   孟晚笔尖一停,悄悄咧着嘴笑。   偷摸笑了会儿,他手腕轻轻动作,又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什么牙刷牙粉香皂被他画上了三个大大的叉,来府城第四天后,他终于知道禹国的牙刷已经普及开了,只有偏远小镇才没有,连昌平府附近的村民家中都人手一支。   人家府城的平民家里也都用上了普通肥皂,两文一块,十分便宜,常金花第一次出去买菜见别人都买,也跟着买了四块肥皂回来,现在一家子洗头洗脸洗澡都用。   牙刷牙粉他们家也用上了,好家伙,孟晚脑子里一共就会这么两样东西,再难的他也不会啊?   火锅他不会炒底料,别的吃食他也不会,对了,孟晚还在奶茶店打过工,但糖是稀罕物,甚至比盐还贵,哪怕宋亭舟考上秀才,做奶茶的成本都是庞大的。   谁知道禹国人要用多久才能接受这种新鲜玩意,或是直接没有销路,他要赚的是踏实钱,宋家这点家底经不起一丁点折腾。   纠结了好几天,孟晚想出个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的出路——画漫画册子。   他把脸埋在纸上,无语问苍天。   老天爷!真是见了鬼了,读了四年大学我只能上异世界画漫画册子?   宋家三口子就这么又住了几日,而孟晚除了陪常金花做做针线,就琢磨着漫画册子怎么画,画完又该怎么卖。   三月的最后一天,小院里的另一间闲置的房子,迎来它的主人。   “这院儿咋这么小,还没俺们家猪圈大!”   “二两银子一月,你咋不去抢!”   “我们不租了,郎君我们走!”   吵吵嚷嚷的女声从院门口传来,孟晚扔了笔趴到窗户上,隔着泛黄的窗纸看热闹。   外面隐隐绰绰站着三道人影,其中一个正是上次带他们看房的小牙子,另两位是一对青年夫妻,有纸窗户挡着看不清具体情况,孟晚想悄悄把窗户支开条缝,被常金花拍了一下。   “莫管闲事,叫人家看见了骂你一顿。”   孟晚坐回桌旁,拾起笔擦了桌子,心想:看样子这家人是不会租了。   果然,三人离开院子,隔了好远还能听见妻子洪亮的嗓门。   日落黄昏,窗纸被印染上一层橙色,孟晚撂笔甩了甩胳膊,“我去做饭。”   端上早上剩的粥,捡了五个昨日蒸的粗面窝头,孟晚先往宋亭舟那间房的大锅里放。   宋亭舟听了动静出来,“你放着,我去拿柴来烧火。”   孟晚将锅里添上水,放上帘屉,将粥和窝头摆在屉上,“那我先过去炒菜。”   宋亭舟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堆处,打算先拽了半捆柴火给孟晚送去。   “这院子当真不能再便宜些了?”   几道脚步声渐近,还是早上那道女声。   小牙子无奈地说:“真不能了,这是房主定的价,与我们牙行无关,你就是和我磨破嘴皮我也做不来主。”   想来是三人转悠了一天,那对夫妻又决定回到这处。   那妇人还要再说:“那……”   “好了,住上你的嘴,如此大喊大叫,真是有辱斯文!”一直不吭声的男子突然爆发,说了那妇人一通,拍板定下。   “就租这个了。”   他们回来之前可能便说好了要定此间,小牙子连契书都带了来。   他们走到挨着西侧的第三间房,推了门进去,在桌上签了契书,付了租金,交了钥匙。   小牙子往外走时宋亭舟拉着柴出来,对他略一点头。   小牙子回了一礼,越发觉得这家人古怪,院试在即不抓紧读书,还要做这等庶务?反正他今年招待了不少读书人,个个清高得要命,有的嘴都懒得多张,一应事务都交给下人或家里人。   西间里的妇人还在嘟囔。   “怎么就这么贵呀,俺们镇上那么大一间租上一年才三两银子。”   “准是他们牙行贪墨了。”   “春芳!莫要再说了。”   声音停止,过了会儿妇人轻手轻脚地关门出去,随后房间里传出读书声,那男子竟然也是位书生郎。   孟晚在厨房里切菜,倒也听到外面的动静,那家人竟还是回来住了,想必是见其他的都贵,也是普通人家的夫妻。   晚饭炒了盘土豆丝,清脆爽口的宋亭舟爱吃,又切了肉片炖了一大碗白菜,配上稀粥和窝头。   三人正在厨房吃着饭呢,门口站了个身穿褐色棉袄的妇人。   “你家用饭呢?婶子,我们家晚上无柴可用,能不能管你们借一捆先使使?”   她二十多岁的样子,个头与孟晚差不多,一米七朝上,胳膊腿粗实,看着壮身体却不胖。露在外面脸和手的肤色微有些黑黄,眉毛头发皆乌黑浓密,双眼皮、大眼睛,嘴唇厚而干燥,鼻头略宽,说话时嘴上挂着笑,看上去就是个性子爽朗和善的人。   常金花放下碗筷站起来,“借倒是不必借了,之前这院里还剩了两三捆,都是原有的东西,你用着便是。”   年轻妇人听着高兴,“那可正好,没想到这房主还剩点有用东西。”   常金花听着发笑,“你随我来,我带你去,靠东那堆是我家买的柴,西边那两捆便是主人家剩的。”   常金花带她去院里,孟晚夹了片瘦肉吃,“表哥,她家男人好像也是书生。”   宋亭舟拿着他今晚第三块窝头吃,“是读书人,估计年龄和我也差不多,明日可以拜访一二。”   孟晚吃了两碗粥半个窝头,这东西比馒头硌嗓子,他有点咽不下去,“同住一院便是缘,希望是家好相处的。”   宋亭舟默默将他剩下的窝头夹到自己碗里,晚儿不爱吃杂面窝头,下次还是都买白面吧。   常金花同那年轻妇人又聊了几句,这才进屋继续用饭,她对俩孩子说:“隔壁那两口子是咱们旁边谷文县的,家里也都是农户,夫家姓冯。我看这冯氏是个心眼实在的,可交,就是不知冯书生品性如何。”   孟晚吃完先离了座,“管他什么品行呢,咱家只管做些面子上的功夫就得了,同住一院,过得去就行。”   常金花看着他摇头,“也不知该说你通透,还是说你清冷,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日都找小姐妹聊天做女红,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咱们村里到后来去镇上,从不见你主动去寻个伴一起玩。”   孟晚心道,我赚钱都来不及,哪有空找伴去玩,嘴上敷衍着随口说道:“我不是有你陪嘛,找别人哪儿有陪我姨重要。”   常金花嗔他一句,“我个老婆子也用你陪,碗筷放着等我收拾,你去玩你的。”   宋亭舟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若有所思。   之后几日大家同住一院,冯氏又是个爱说道没心计的,孟晚倒也将隔壁冯家的情况摸了大概。   同常金花说的一样,冯家是谷文县管辖下的农户人家,举全家之力才能来府城院试,家境比宋家不如。   冯童生大名冯进章,比妻子卢春芳大了两岁,两人从小一同长大,早早订了婚事,只是因为卢春芳要守孝三年,两人耽搁到去年才成的婚,现如今还没有孩子。   冯进章独自来府城卢春芳不放心,这才跟了来。   临近院试,冯进章倒是主动与宋亭舟探讨过学问,他态度倒很是谦卑,常说自己不如,两人时常辩论。   “晚哥儿,你们买的土豆,我今日也遇着了,你说怎么吃来着。”卢春芳背着个篓子从外面走进来,穿的依旧是那身褐色棉衣。   孟晚在院里洗衣,闻言让她卸了背篓看了一眼,还真是熟悉的黑泥蛋子,“嫂子你真厉害,还真让你买到了,我也只买到过那一次而已。你将它去皮切块炖了,或是切成丝炒肉丝,都好吃的。”   卢春芳喜气洋洋,“那好,我试试,府城的菜也忒贵了,这土豆还便宜好放些。”   “确实如此,若是嫂子不嫌麻烦带回家,还能自家种些。”孟晚坐回小木凳上洗衣服,常金花嘴上说着让他自己动针做衣裳,事到临头又是没忍住自己给做了,不光做,还研究了好几日。   不是乡下那种上衣下裳分着,只图做活方便的款式。而是学着昌平府里小哥儿的打扮,给他做了件直领对襟的短衫,直到腰际,下面配了条长至脚踝的长布裙。   剩下的布又做了件款式时髦的褙子,也不知她是从哪儿看来的,这东西长至膝盖,从腋下开衩,但有几道绳子可以连接系上,系上后就是正常的袖子模样,不系上这几条带子便可以当装饰用,中间无扣,敞着怀穿。   孟晚觉得天热,新衣服好了就赶紧脱了棉袄,外面披着褙子穿着,过阵子再热就将褙子去了,光穿里面的短衫和长裙。   他坐在凳上洗衣时,褙子的衣摆会扫到地上,脱了又冷,怕感冒,他便把下摆团到怀里干活,紧绷着上身,洗衣时用力,腰背便会弯曲成一条好看的弧度。   卢春芳将土豆放进厨房,站在院里拍身上的土,她衣服色深,别的好处没有就是耐脏,但见孟晚走动间优雅好看的裙摆,也不免羡慕道:“晚哥儿,你这一身真好看,你手可真巧。”   孟晚搓完衣服,等着干净水洗涤,他站起来扯扯自己衣摆,“是吗?这是我姨给我做的,她手巧着,我可不会。”   裙子初穿虽然没有裤子熟悉,但穿习惯后孟晚竟然觉得还挺舒服,这件褙子他穿着也可以接受,像个大外套似的,确实比棉袄好看,就是做活不太方便。   “常姨可真好,还给你做衣裳穿。”卢春芳捂着身上的棉袄边,那里颜色稍新些,是后补上去的补丁。   孟晚有点小得意,“我柜里的衣裳都是我姨给我做的,做衣服剩的碎布,她还说给我纳鞋面子用。”   卢春芳脸上的震惊不似作伪,“那你在家除了做饭啥也不用干啊?”   孟晚也被她问懵了:“啊?我们家三个人呢,不然还用我干啥。”   正说着,宋亭舟提着水桶从外面进来了,他们没有扁担,水只能一桶一桶地往家里提。   孟晚喊住他,“表哥,我要用水。”   宋亭舟走过来同他说:“进去再舀两瓢温水来,井水太凉。”   “哦。”孟晚小跑进去拿瓢舀锅里的温水。   卢春芳不好意思地躲进屋去,其实心里是羡慕的。   冯进章叫她,“春芳,读书读得口干舌燥,倒碗温水进来。”   放从前卢春芳早就倒好给他送进屋了,今日却脚步难动。   “春芳?”   “来了来了。”   离院试还剩五日时,宋亭舟打算前去客栈找张继祖他们,院试前需要五位学子找一位廪生作保,担保这五位考生家世是否清白,是不是本人应考。   考生本人再填写详细履历报名,入场后由搜检官率领士兵搜身,巡绰官带士兵来回不断巡查。   考生按分配的编号进入号舍内,每人身边都必须一直有士兵监督。   流程就是这么个流程,但泉水镇只有一位秀才,何秀才作为他们的夫子却只是普通秀才,而并不是廪生。   好在每年这个时候,昌平府的廪生们想赚这份担保费的会自发招揽考生找他们做保。何夫子有位旧日同窗就住在昌平府里,往年宋亭舟都是和同窗一起找他作保。 ---------------------------------------- 第6章 考前   这次出发前,也是他们五个应考的同窗学子商量好了,到府城后汇合,一起去拜见那位廪生。   宋亭舟穿着和孟晚颜色差不多的春袍,长身玉立、眸色深沉,不说话的时候气质冷冽沉着。   开口后语调却泄露出一丝温柔,“晚哥儿,你与娘在家不要乱走动,我午后便归。”   孟晚冲他挥手,“那你早些回来,别乱吃外面的东西,茶水也不成,特别是那个张继祖给你的。”   他这些日子耳旁风吹得厉害,就差直接当着宋亭舟的面说张继祖不是好人了。   宋亭舟也不嫌烦,认认真真地将孟晚的话记在心里。   他走后孟晚画画都下不去笔,半天都没有思路,放下笔又跑去那针线筐纳鞋。   常金花不知他心中惦念宋亭舟,还以为他是被困在院里好几天,待烦了。   “我见府城的小哥儿确实不同外男出门,可也会随家中长辈买菜闲逛,你是不是太小心了?不如一会儿我带你去菜市场买块豆腐去?”   “我不去,你去的时候找隔壁春芳嫂子搭伴,买了就回来,咱们在府城人生地不熟,多长个心眼准没错。”   宋亭舟院试之前,孟晚不想出一点纰漏,他倒也不是坐不住,只是担心宋亭舟在张继祖那里吃了亏。   常金花失笑,“你倒是说教起我来了。”   她说着起身下炕,从柜里拿了两个缩水的苹果洗了,装在碗里放在孟晚的小桌子上,“就剩这两个果子,放在柜里眼看着要坏了,快吃了吧,我这就去找春芳,一会儿就回来。”   孟晚叮嘱她:“那你记得再买上一把葱,晚上烙饼吃。”   常金花应了声,她走后孟晚拿了个苹果啃着吃,脑子里突然有了灵感,又坐回小桌子旁开画。   他平日忙活着挣钱,只看过一次话本子,就是在镇上私塾看的那次,据说很火,方锦容和某个小妾十分喜欢来着。   章节不算太多,文言文掺着白话文,也能看懂,但多了很多无意义的描述,反而累赘。   孟晚一个文科生,别的不会干就算了,写个话本子还不手拿把掐的?   他自行裁了纸张,缝成一本小册子,里面已经满满登登画了大半本子,上半截画着图,下半截几行小话。   全漫画的样式过于新颖,这种半图半文的应该更容易让人接受,循序渐进为好。   只是他这本册子的收尾一直没有想好,孟晚琢磨了一会儿下了笔。   “那梅郎身姿飘逸,容颜俊美,一柄折扇耍得是出神入化,于万千人中过,所踏之处便有人应声倒地,愣是无人能接近他半分。   玉面扇子染了血,滴滴答答地撒了满地,梅郎冷面如再世阎罗。   耸立在山间的巍峨大殿里,他飞身踏上房顶,站在檐角上,一手执扇,一手拎着圆目厉瞪、死难瞑目的人头,声音冰冷残酷。   “交出柳儿,否则我定杀光这罔山上的所有鸧教教众!”   ——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说。”   孟晚撂了笔,带笔痕晾干合上书页,封面赫然是他画的漫画风主题,一个拿着折扇的古风男人站在桥上,眉目含情地看着桥下正在放灯的少年,那少年眉心一点本应还有粒朱红色的小痣,可孟晚如今没有颜料,所以便没点。   小哥儿女娘们喜欢看那种冲破世俗与人私奔的话本子,他就搞个更放飞的好了。   武林大侠恋上精怪,经过重重磨难,最后大侠放下江湖中的一切,隐姓埋名和精怪相守一生?或是搞个be?   第一本还是老实点别搞太大冲击了。   院子里传来声音,是常金花与卢春芳一起回来了。   “春芳,你看你这汗滴的,该买块布做件春衣穿了。”常金花是心软的人,忍了几次,还是没忍住劝了句。   卢春芳也知道人家好意,她语气无奈,“婶子,我也知道出去买菜有人笑话我,但我家就靠着田里的十几亩地供着我郎君读书,来府城这一趟的花销都抵上我家两年吃喝了,府城的布匹又贵,我不如忍上几日等回家再买。”   她这些话说得大大方方的,虽然因为家境窘迫导致被人耻笑,可也没有因为这些缘故自卑自弃的,是个赤忱的人,孟晚有几分欣赏。   “但你整日穿这一件怎么也不像话,你要是不嫌弃,我还有件旧袄,是宽大的,你应当也能穿得下,起码这几日换洗的时候糊弄穿穿。”常金花眼见着她整日穿这一身,有时偷偷穿着中衣在夜里洗了,第二天不管干不干都往身上套,怪可怜的。   卢春芳满怀感激,“不嫌弃不嫌弃!那就谢谢婶子了。”   常金花提着篮子进来,里面装了碗豆腐块,孟晚接过去放到厨房灶台边上,“你去给春芳嫂子找衣服,我去和面等表哥回来烙饼。”   宋亭舟爱吃他烙的葱花饼,用猪油制的油酥抹了里层,烙出来外酥里软的,他一顿能吃三四张。   宋亭舟怎么还不回来啊~   孟晚心不在焉地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掰白菜,他眼睛时不时瞥向院门,一盆白菜掰完,那里走进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表哥,他们到了吗?怎么说的。”孟晚迫不及待地走出去围着宋亭舟。   虽然有些不恰当,但他微仰着头看自己的样子,就像是殷勤迎接主人回家的小狗。   宋亭舟以拳抵唇,遮住嘴角的笑意,“他们昨日就已经到了客栈,正在规整休息,我们约好后日一起去找郑廪生。”   孟晚紧跟在他后头同他一起进屋,还在追问着:“你们正好五人吗?没有多余的?”   宋亭舟的房间内书箱在炕上半开着,书桌上还有写到一半的策论注解,眼下只有他和孟晚在屋,路上那个刻骨铭心的拥抱仿佛还历历在目,每与孟晚待在一起宋亭舟都在竭力地克制着本能,他垂眸轻抚着孟晚脸颊,动作已经算是出格,“正好五人,今日我茶水饭食一应没用,等后日去请了廪生作保,便只等入试院了,安心。”   孟晚抓住他手腕,怕说得太多反而使宋亭舟草木皆兵,若是紧张地影响了他考试发挥,那便更是不美了。   “哦,那我去做饭了。”   他小跑着出去,宋亭舟换了衣裳到院里帮他拿柴火。   用肉片炖的白菜炖豆腐,烙的满满一盆的葱油饼,再加上早上剩的半盆稀粥。   他们吃饭的时候,隔壁卢春芳刚收拾好屋子去院里拽柴火,她们也买了丁家的柴火,不过只买了十二捆,每日只晚上睡觉的时候才舍得多烧。   两日时光一晃而过,宋亭舟顺顺利利地同张继祖等同窗带上银两拜访了郑廪生,郑廪生收了银子,已经答应为他们五人作保。   院试那天天气不好,一早起来外面天阴的乌黑,窗外有雨打房檐的声音,外头竟下了一场蒙蒙细雨。   常金花担心宋亭舟穿那一件单衣太少,拧着眉后悔道:“早知道便给大郎拿件夹袄带过来了。”   孟晚从被窝坐起来劝她,“试院里不让穿带夹层的衣物,都是单层的,表哥身体康健着,这点阴雨无碍的。”   常金花叹了口气,“但愿吧。”   宋亭舟的三次落榜,已经磨光了她的期待,到如今她已经不像第一次那般激动到难以入眠了。只希望宋亭舟别生了病,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安安稳稳地回乡与孟晚成亲。   孟晚听着她嘟囔的话一梗,心道这话听着就不好,她还是别说了,“姨,你先去取柴吧,今早别让表哥干活淋雨了。”   不用他说常金花也知道,摸着黑出去取柴。   孟晚叠好被子下床,刷了牙净了面,炕头的盆里是昨晚发的白面,他端到厨房里,另有盆昨天晚上蒸好的红豆馅,今天早上包红豆馅的包子吃。   他动作快,常金花进来他已经擀上包子皮了。   “都弄上了?”   常金花拖着半捆柴进来,拍了拍淋湿的肩头,“雨不算大,但是天气太过阴冷,一会儿你还是把棉袄换上吧。”   孟晚将锅里添上水,“我不冷,一会儿穿上褙子就暖和了。”   几下捏好包子放到屉上,常金花在灶头点火烧柴。   宋亭舟也背着书箱打着伞过来了,“怎么还这么麻烦包包子,熬些粥便成了。”   孟晚将包子全部包好放进锅里,不赞同地说:“人家都恨不得龙肝凤髓的供着,连春芳嫂子昨日都买了肉,蒸个包子又有什么麻烦的。再说了,考前不宜吃粥、汤等物,喝了一肚子汤水撑不了一会儿就饿了,还是面食顶饱。”   宋亭舟一去就要一天,吃得饱饱的才好答题。   正说着,隔壁房里也飘出肉香味,常金花稀罕道:“还真是之前丁点肉都舍不得买,这一朝考试,昨晚一顿,今儿大早起又是一顿?”   孟晚道:“久不见荤腥,临近考试这般吃恐怕会肠胃不适,姨,不然你去劝说一句?”   常金花也没听过这种说法,“那我过去提一嘴,人家听不听我就不管了。”   她抬步出去,宋亭舟接了她烧火的活计。   “晚儿……”宋亭舟想问若是他此次不中该如何,但只叫了孟晚的名字,便不想再说了。   他中孟晚该嫁他;他不中,一样非孟晚不娶。   孟晚像是猜到他大概要问什么,考试前思绪肯定会乱,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能理解,毕竟孟晚也是经历过高考的人。   “考中了也只是科举第一步而已,你既想走这条路,哪儿能事事顺利,不中又如何,来年再来便是。”   锅边上冒出白烟,孟晚微微弯下身,“宋亭舟,好好考,考完了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回家成亲。”   宋亭舟坐在灶前平视着他,眼中似有辉光闪烁,“好,不论结果如何,我们回去成亲!”   包子还要蒸一会儿,孟晚打开宋亭舟的书箱检查,一个个仔仔细细地看过收拾过,“表哥,东西不多就别拿书箱拿提篮吧,这东西小巧不占地方。”   宋亭舟点头同意,“好。”   孟晚又叮嘱,“提篮仔细放在身前拎着,有的人坏,自己考不成试,故意下了小字条,塞进考生的提篮里诬陷别人。”   孟晚觉得张继祖嫌疑很大,但他与宋亭舟是一起找人作保的,这种事被抓住会连坐,但凡他脑袋没事就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但还是叮嘱宋亭舟一二较好。   他细细交代着,宋亭舟认真记在心里。   没一会儿常金花回来,满脸郁闷,“真真是好心当了驴肝肺,人家冯书生还当我是馋他家肉了。”   她也是好心提醒,可人家两口子根本不信,春芳还好,知道她是好意提醒,信不信的都谢了她一句,可冯秀才不光不当回事还嘲讽她,左右意思不过是他家是穷,肉也是正当买回来的,怎么只许他们宋家日日见荤,看不得他家吃上两顿肉?   孟晚都被逗笑了,“都是考秀才的人了,还行事如此小气,和穷苦人家小孩为了挣口肉吃防着别人有什么区别?”   常金花附和道:“可不是呢!”   不管冯家的闲事,包子蒸好了拣到盘子里端上桌,他们三个人便开吃。   略带寒气的清早来上两个暄软的红豆包,肚子里才熨帖。   饭后时辰也不过才寅时三刻而已,(四点左右)雨还在下着,家里只有两把伞,孟晚与常金花共撑一把。   隔壁的正巧也要出门。那冯进章吃的嘴泛油光,可能是回过味来了。见到常金花,他端着身份架子道了句谢,他这句谢还不如不道,又将常金花气上一气。   卢春芳将冯进章送到院门口就回去了,孟晚又几分诧异,“冯公子,嫂子今日不送你去试院吗?”   冯进章脸色略有几分不自在,“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什么都不懂,去了也无用,还不如在家等我,我自有同窗一起结伴。”   孟晚秒懂了,嫌老婆带出去丢份,怕被同窗看见。   孟晚心中嫌弃他大男子主义,拉着常金花离他远了些。 ---------------------------------------- 第7章 波澜   试院外巡绰官带着士兵待命,另有其他士兵维持秩序,不让闲杂人等进入考场。   一应廪生带着作保的考生去填写详细履历报名,哪怕院试是卯时一刻开始,现在外头也站了许多等候的考生,还有源源不断的学子正蜂拥而至。   他们来得算是早的,场外人群分作几堆,多半都是同县的站在了一起。   冯进章对宋亭舟略一拱手,打着伞挎着提篮走到其中一堆人里,想必那是他的同窗们。   宋亭舟打眼望去,也看见了张继祖等人和郑廪生。   “娘,晚哥儿,我这就去了,试院大门申时打开,到时我自行回去,你们便不必过来接我了。”   常金花拍了拍他肩膀,有雨丝斜过伞落下,使那里的布料微微泛潮,“大郎,莫要忧心,尽力就好。”   宋亭舟郑重地向自己娘作了一揖,“儿子知道了。”   孟晚与常金花同撑一把伞,躲在她身后露出半个脑袋,“表哥,黄昏归来我还给你蒸包子可好?”   宋亭舟浅浅一笑,“好,当然好。”   见着宋亭舟与张继祖会合,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大都在与家人告别,常金花道:“晚哥儿,不然我们先走吧,如今也只有回家等待了。”   孟晚想亲眼看着宋亭舟进试院,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他刚这样想着,远远便见着宋亭舟似与谁在争执。   孟晚心里咯噔一声,宋亭舟性子向来稳重,何况马上就要进入考场,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与人纠葛?   雨水渐急,孟晚的心却更急,他大步冲了过去,直奔宋亭舟所在之处。   常金花在后头撑着伞追他,“晚哥儿,晚哥儿!”   ——   宋亭舟走近后便发觉了此处氛围不对,张继祖等人见他到来神情古怪,有两人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他心中警惕,先走到郑廪生面前见礼,“劳郑相公久等了。”   然而郑廪生态度冷淡,似是没看见他一样。   宋亭舟掩在袖子里的拳头握紧,“郑相公这是何意。”   郑廪生冷哼一声,“纵使文采再出众,品行不好也是枉然,宋公子的保,我今日是做不得了。”   卯时一刻即到,郑廪生却临场说不作保了?   一滴冷雨从宋亭舟额角滑落,他声音泛着冷意,“前日分明已与郑相公说好今日作保的事,报酬也已奉上,不知郑相公为何突然变卦。”   郑廪生大义凛然道:“哼,我当日不知你人品如此恶劣,才答应替你作保,如像你这样的人都能踏入考场,岂不是对其他人不公?”   宋亭舟从未像此刻这般恼怒,他面露怒意,“郑相公一口一句我品行不佳,请问在下是做了何等品行不佳的事,还惹得郑相公恼怒。” 他一口一个宋亭舟品行不端,却连缘由都不说,只是敷衍两句,就要断送了宋亭舟的前程!   郑廪生甩过头去,“那等污糟事我不屑去提,你也不必纠缠,那二两银子还予你,尔等还是回乡多读几年圣贤之书修身养性罢!”   他大袖一甩,就将一小锭银子甩到宋亭舟面前的地上。   宋亭舟垂下头看着那锭银子,有雨滴滴在上面,溅起的水珠本该是晶莹剔透,此刻却浮现的却是父亲临死前拉着自己手,说看不见他考中秀才死不瞑目。   又一滴雨落下,是母亲常氏头戴白绫,用哭红的双眼告诉他要争气。   再落下一滴雨,他看见常金花带他去杨树村见杨宝儿,问他是否中意,他看着老娘难得舒展的眉眼,摸着毫无起伏的胸膛点了点头。   雨水渐急,接二连三地砸在银锭上,第一次参加院试紧张又雀跃的心,第二次望着试院大门的无力,第三次院试失败从府城返乡时的死寂……   被杨家退亲时他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是松了口气的。   再然后他遇到了孟晚……   那个一脸水汽,站在菜园子里傻傻叫他表哥的孟晚。   那个问他因何读书,同他说读书开人心智的孟晚。   那个为了赚取路费,起早贪黑,不辞辛苦做早食的孟晚。   那个与他在血泊中相拥,焦急地喊他宋亭舟的孟晚……   “宋亭舟!”   宋亭舟眨了下眼,他仿佛,真的听见了孟晚的呼唤声。   “宋亭舟。”   孟晚冲到宋亭舟面前,捡起地上湿漉漉的银锭子,脊背挺直地站在宋亭舟面前。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半湿,褙子漂亮的绳子滴滴答答地坠着雨。   “郑相公这是何意,为何扔了我家给您准备的酬劳。”   郑廪生昂着脖子,“缘由我已经同宋公子说过,是他品行不端,老夫认为他已经不配让我作保。”   孟晚咬着牙说:“好,好,真是好啊,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今日院试才说,昌平府的所有廪生在此聚集,你偏偏大放厥词说我表哥人品不佳,他如何不佳,又怎么不配?郑廪生既然说不出来,难道你身为廪生,就能红口白牙地凭空诬陷人吗!”   任他说什么,郑廪生就是不应,翻来覆去那两句话,孟晚竟然奈何不能。   “晚哥儿,你还是快带宋兄回去吧,如此在试院前打闹,若惹得巡绰官过来驱赶,岂不是更糟?”张继祖假惺惺地移步过来,说了两句看似人模人样的话,实际眼里是藏不住的 恶意与讥笑。   还真是着了他的道,他一个农户家的读书郎,家境贫困学识不精,孟晚只想着不让宋亭舟考前与他过多接触,防了他的小道,谁承想他竟然能和府城的郑廪生扯上关系,让郑廪生摆了宋亭舟一道。   孟晚理都没理张继祖,宋亭舟此前三番五次地错失院试,肯定和此人有关,现在却不是算账的时候。   “郑相公,你家住府城,常年给人作保,如今谁都知道你无故弃保,明年还有谁敢来找你!”   郑廪生见孟晚神情激愤,神色复杂地道:“你这小哥儿莫要再纠缠,回家去吧。”   试院大门打开,有士兵大力敲了三声锣。张继祖摸了摸头上的玉簪,弯着腰恭敬地说:“岳父大人,前面锣声响了,咱们去吧。”   郑廪生收敛住表情看着他头上那根簪,语气淡淡,“你与我儿还未成亲,叫得为时过早,再说了,便是成亲,你也该称我声父亲才是。”   张继祖笑意一僵,“是。”   孟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群涌入试院,却无能为力。   还是……不行吗?   宋亭舟明明那么努力,却连试院都没进过一次,真是不甘心啊!   “晚儿,拿着。”   有伞罩在孟晚头顶,他回头对上宋亭舟坚定的目光,“晚儿,有办法的。”   孟晚能感受到他一扫刚才的颓废,在短短时间内似乎重新振作了起来。   他转身朝着末尾的人群走去,留下句,“和娘回去,别回头,在家等我。”   孟晚盯着他的背影两秒,闭上眼睛回头,拉着赶来的常金花道:“姨,没事了,我们回去等他。”   身后的人群突然传出一阵喧哗。   “哎哟,那个书生怎么跪下了!”   “好像是没人给他作保。”   “咋可能,往年那么多考试的学子,就没有无保之人。”   “他之前咋不想办法找人作保?没有请廪生的银子?不应该啊。”   “刚才我看见了,好像是城西的郑相公之前答应给他作保,不知怎的又反悔了。”   “郑相公怎能如此行事,这不是坑了人家吗?”   “我刚在旁边听着,郑相公说是他品行不好。”   “啊?我见他气度不凡,还当是个青年才俊,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具体如何还不好说,我见人家家人找过去字字泣血,说是郑相公故意的。”   “什么?这……”   “唉,这群书生也是不易,我儿在家时常读书到夜半三更。”   “我家也是。”   “那书生还在跪?也是白搭,法不容情,他今年怕是白来喽。”   常金花身形一颤,眼泪瞬间决堤,“晚哥儿,他们说的是不是大郎。”   她欲要转身,孟晚站在她身后拦住了她,“姨,表哥无事,他说让我们回去等他。”   他忍住酸涩,强拉着常金花离开,出了试院外层后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离了这么远,早已看不清人脸,可孟晚能看见那一抹青色身影,挺直腰背跪在一位蓝衣老者面前,大约是在说些什么。   孟晚抹了把脸上的泪,决然离开。   ——   “烦请先生为我作保。”宋亭舟直愣愣地跪在队伍最末尾的一位廪生面前。   那蓝衣老者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你这书生这是做什么,且不说老夫根本不认识你,不可能为你作保。便是认识,我已为其他五人作保,如何还能再加你一人?”   宋亭舟并未起身,跪在地上对老者拱手,“我知相公是谷文县廪生,我与您作保的冯进章冯兄同住一院,他知我家境,也知我人品如何。”   老者身后装聋作哑的冯进章尴尬一笑,“宋兄确实与我同住一院,但交情不深。”   宋亭舟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冯进章说的本就是事实,院试在即,谁又想平担波折。   他掀开提篮上盖着的油纸,将户籍册子呈递给老者,“相公若不放心,这是由官府盖了章的户籍册子,我进考场后,尽管将它抵押在相公手里,等我出考场回家取了银两,必将十倍赎回。”   蓝衣老者吸了口气,“十倍?”那可就是二十两了,哪怕他如今不愁吃喝,可平白多赚二十两也是不嫌少的。   冯进章也是暗暗心惊,怪不得他家顿顿能有荤腥,小哥儿穿得也好,原来这么有家底的吗?   老者有心无力,他叹道:“就是你给得再多,我已答应给这五人作保了,总不能为了你这二十两银子剔除一人去,如此不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这句话声音不小,排在前头的郑廪生听得头冒青烟,张继祖却隔着人群欣赏着宋亭舟狼狈的姿态。   他还记得他头次去私塾,宋亭舟年纪轻轻受人追捧,姿态高傲,眼里似乎都没有自己这个人一样。   如今又如何了?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受他摆弄,如今跪在试院外受尽屈辱,真真是让人看了身心愉悦。   宋亭舟见老者话语里有松动,忙乘胜追击,“我并非是为难相公,而是禹国律法中曾提到:院试参考者若有一两剩余,可并入其他廪生旗下担保,与其他考生待遇相同!”   刚才他被郑廪生拒绝,脑子一片混乱,首先想到的是此行又要让家里人失望了,是他没用。   可他看见孟晚后忽地便回忆起他曾说过的话,“律法,乃是普通百姓最强劲的武器。”   那次田家出事,孟晚与他夜间对话后,他便下意识地多研究禹国律法,也抄写过许多相关典故,还真有一条与他如今情况相同。   先帝在位时,吏部尚书姚斐,早年也在地方上科考,倒不是无人保他,而是他的嫡母故意派人拦了门,不叫他出门应考。   姚斐考试心切,便寻了处狗洞钻出去应考,怎料耽搁时间太久,为他作保的廪生已经带了学子进入试院内。   姚斐急中生智,坠在最后一名大哭不止,直呼冤枉,院试共一千多学子应试,怎会独坠他一个,一位廪生只保五人,若是廪生不够分,剩余学子当如何?   在当下看来他此举与耍无赖无异,可当时的考官是位仁义之辈,见不得学子有才而不得,便亲自为姚斐作保,叫他入院考试。   后来姚斐不光院试考中了廪生,拜了这位考官大人做了恩师,殿试更是高中探花,他在多年后有感而发,还将当日见闻说与先帝听,之后先帝便为科举加了条律法进去。   《院试参考者若有一两剩余,可并入其他廪生旗下担保,与其他考生待遇相同。》   蓝衣老者愣住了,“这……律法中有此一条?”   宋亭舟斩钉截铁,“有。”   “那你先起来,左右你排在最后,便随我进去问问,若真可行,我便为你作保又有何妨。”见宋亭舟一直跪在雨中,他也不免有些动容。   宋亭舟深吸了口气,从地上起身,“多谢相公。” ---------------------------------------- 第8章 榜单   孟晚坐在门槛上,眼睛盯着雨幕,屋内是常金花长吁短叹的声音。   卢春芳在家里收拾了半天屋子,也是坐立难安,过来找孟晚说话:“晚哥儿,怎么坐这儿了。”   孟晚耳边能听到她的话,但嘴巴像是被糊死了一般,他喉咙上下滚动一番,到底不愿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上一下。   卢春芳稀奇,这晚哥儿怎么不理她?“晚……”   常金花听见动静将她叫进屋里,“春芳,你进来吧,晚哥儿惦念他表哥,你别介意。”   卢春芳迈步进去,“没事常婶,别说他了,就是我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两个妇人在屋里小声说话,孟晚继续看雨,他这一日什么都没干,常金花问他拿果子他也不吃,直愣愣地干坐了一天。   考生们申时交卷。按说从试院到他们小院,哪怕最快也要一炷香的时间,结果申时一刻冯进章便脚步急促地飞奔回来。   平日里他最能装模作样,故作高雅,此刻却什么也顾不得了,直奔后院的茅厕,边跑边喊:“春芳!快给我拿些厕纸过来。”   卢春芳忙找了沓厕纸给他拿去,老远还能听见她问:“怎么这就回来了,可是闹了肚子?考得可好?”   孟晚站起身来,他也想向冯进章问宋亭舟的事,可冯进章一进茅厕便出不来了。   他脚步挪蹭到院门口,双目望着东边的街道,就站在那里守着。   雨水停歇,乌云渐消,申时三刻,日光冲破灰暗的云层,宋亭舟便是这时,踏着并不热烈的光晕出现在街道尽头,本来稳健的脚步见到孟晚后疾走如飞。   孟晚也跑上前迎他,见他膝盖上都是泥点,膝盖以下的布料也已经被污水浸湿,如今虽然早已不再滴水,却粘连在中裤上,想来也知道并不好受。   两人间的距离飞速拉近,大致相隔一尺远后,宋亭舟先停下脚步,附近不乏学子归来,使这条小街上热闹非凡,他只能隐忍不发,压抑着嗓音道:“先进去再说。”   他甫一开口,孟晚充斥血丝的眼睛又是一热,怕被宋亭舟看见,他早宋亭舟一步进了院子,正撞上捂着肚子出来的冯进章。   宋亭舟郑重地对着冯进章揖了一礼,“多谢冯兄替我说话。”   冯进章倒是没想到宋亭舟会向自己道谢,他也没想着为宋亭舟求情,只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他勉强回了一礼,“实在是受之有愧,我没能帮上宋兄什么。”   “你承认与我相识,已是大恩。”不然那蓝衣老者也不见得真敢为他作保,还有部分也是见他确实认得冯进章,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冯进章一手捂住肚子,一手对着宋亭舟挥了挥,明日还要再考,他需得尽快找郎中医治。   孟晚听到宋亭舟对他道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仍是开口提了句,“冯公子,这些天还是多食些小米粥、水煮蛋等清淡易消的东西好。”   冯进章这回倒是信了他的话,边往自家屋子走,边交代出来扶他的卢春芳,“春芳啊,给我熬些小米粥和水煮蛋来。”   常金花神情忐忑地出来看着自己儿子,“大郎,若是今年不成,来年再去也无妨,你……”   宋亭舟唇角微扬,“娘,我找到了其他廪生为我作保,已经顺利考完了一场,明日再复试一场便可。”   常金花激动得热泪盈眶,“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娘去给你烧水沐浴,好让你换了身上的衣裳。”   她走后宋亭舟便迫不及待地攥住孟晚双手,“晚儿……”   他没说早上发生的事,只说题目不难,他称得上是对答如流。   孟晚知道他在捡好的安慰自己,也只是笑着回应。屋子里气氛和缓,脉脉温情。   常金花烧好水,宋亭舟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裳。   孟晚与常金花齐齐上阵,一个蒸包子,一个炒土豆。虽然只有一菜一饭,但一家人凑在一起也吃得有滋有味。   休息了一晚,翌日晨起宋亭舟没再让家里人相送,独自提着装好笔墨纸砚的提篮出门,孟晚与常金花在家等他,不免又是坐立不安。   但好歹不似昨日那般,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正好,两人便拆洗了被褥,总之给自己找些活干,不至于总是胡思乱想,好在申时三刻,宋亭舟与冯进章结伴而归。   冯进章毕竟食素久了,突然大荤才导致肠胃不适,灌了两副药休养一晚,如今已经好全,两人回来后还商讨了几句考题。   院试统共两日已经全部考完,接下来便是耐心等候三日后的榜单。   宋亭舟这些日子是整个院子里最悠闲放松的人,院试结束后第二天,他便向冯进章问了蓝衣廪生的住址,带着二十两银子、两包茶叶与一壶好酒登门拜访。   回来后甚至还能趁着天气好,重新晾晾曾经写过的文章,教孟晚写写字,讲讲文章与《诗经》。   连孟晚都很佩服他的心态,虽然他以前就已经很沉稳了,但遇事仍有几分少年人的迷茫与无措,而如今宋亭舟却愈加镇定沉着。   也是,他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连孟晚都已经来到此方世界近一年,也满了十七,而他们……也快成亲了。   放榜那日,宋家人全部出动去看榜,急得嘴上燎了泡的冯进章则又是只身一人,早早便走了。   他们去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算是极晚了,试院外人不算拥挤,该看的都已经看完,只剩下些离得远的,或是不相信自己没有考中的,仍在榜下苦苦寻找自己名字。   “表哥,你从后往前找,我从前往后找,咱们一起看。”   孟晚这么说也是有自己小心思的,从先往后,越看越紧张失落,从后往前则会越来越期待。   “好。”宋亭舟当然无异议。   两人正商量着,冯进章从榜下大笑,“我中了,我中了!我真的考中秀才了!”   他念念叨叨:“第四十名,第四十名,我考中廪生了!”   自有他们同县的好友替他高兴,更多的人却是黯淡离场。   孟晚颇为例外,“冯公子文章写得很好。”考试第一天拉成那样竟然都能考中廪生。   宋亭舟道:“他文采不凡,诗词更精,笔下措辞华丽,比喻恰当,与我不遑多让。”也就是当着孟晚的面,他说得实实在在并无谦虚。   孟晚心里踏实下来,这么说宋亭舟定然也能榜上有名,他迅速小跑到榜下,自左向右开始找宋亭舟的名字,没承想,入眼第一名便是。   孟晚瞬间懵了,第一?案首!!!   “啊!表哥你中了!第一第一!第一是你!!!”   孟晚叫得比旁边的冯进章声音还大,哪怕引人侧目他也不在意,反正那些都是羡慕、嫉妒的眼神!   宋亭舟听到孟晚所言,怔愣了一下,也走到院试榜单下。   考生宋亭舟,居院试头名,年二十,五月二十日辰时生人,祖籍谷阳县泉水镇三泉村。   竟然真是头名。   张继祖在榜下脸色阴沉扭曲,就这么一次,竟然真的中了,早知道就该更狠些。   旁边几个同窗目露羡慕,“早知宋兄功底深厚,没想到在私塾里还是藏了拙。”   廪生之才,那可是比何秀才还厉害的人物,不是藏拙想必早就升入甲班了。   也有人酸道:“文采好又如何,抛下家中未婚妻与其他小哥儿举止暧昧,难怪郑相公不替他作保。”   剩余几人面面相觑,说的也是,宋亭舟的未婚夫郎他们都见过,满面的麻子不堪入目,与他身边这位姣美俊俏的小哥儿简直是天壤之别。   只有张继祖不言不语,他当然知道孟晚便是宋亭舟的未婚夫郎,他也不是傻的,明白孟晚点麻子是怕惹了县太爷二子觊觎,其实稍微打听一番,周围邻里都知道孟晚容貌可人。   他之所以借此攻击宋亭舟,便是因为郑廪生的小儿子前些年相中了来府城参考的宋亭舟。   那时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府城,正是意气风发少年郎。张继祖又爱看话本子,自然也期待来那么一场与大家闺秀的风花雪月。   郑廪生家有小资,但子嗣不丰,只有一儿一女,儿子还是小哥儿。女儿出嫁后,郑廪生夫妇俩便商量着找人入赘,宋亭舟样貌俊美,少年才子,正是不二人选。   郑廪生家的小哥儿长相并不出彩,郑家在昌平府中也只是小户,可那已经是张继祖够不到的高度。   张继祖第一次这么嫉妒一个人,铺天盖地的不甘与怨恨充斥他的全身,他恨不得立即灭了宋亭舟取而代之。   到底是胆怯了,那包毒药被他换成了泻药,他抖着手将药下进宋亭舟饭食里,对他毫无防备的宋亭舟轻易便着了道。   他那次同样没中,但得了手的刺激感让他接二连三地对宋亭舟下手,这次他又在郑廪生面前造谣宋亭舟早有未婚妻,又带着其他貌美小哥儿来府城作陪。   郑廪生本不信他一面之词,可另外几位同窗做证却让他不得不信,家中哥儿蹉跎几年已有十九,在府城招婿是痴心妄想,无奈也只能选了张继祖入赘。   谁承想,宋亭舟竟中了头名案首!   如今悔的何止郑廪生,远在泉水镇的何秀才,后来知晓宋亭舟中了案首也是悔恨万分。   不说这些人心中何想,宋家人和冯家人都是欢天喜地。   院试前四十名都叫作廪生,不必再交役税,上衙门可以不跪,每月还有朝廷发放粮食,最重要的一点,廪生可入府学读书,还是公费!   冯进章自是想入府学的,“春芳,府学有宿舍,这次回乡后下回你便不必跟我来府城了,家里田地还需你留在家中料理。”   他家兄弟几人,还有叔伯婶娘等一大家子,地完全能种的过来,冯进章只是嫌弃卢春芳性子粗俗,嫌她丢人罢了。   孟晚故意在一旁说:“表哥,你要住宿舍还是住在家里?”   他说完猛觉不对,他们近几日便要返乡成亲,宋亭舟五月份再回来入学,到时他们岂不是要同睡一屋,他这样问和邀请人家有什么区别。   果然,常金花暗地里掐他后腰,怪他有外人在还胡乱说话。   孟晚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宋亭舟则毫不犹豫道:“你与娘就留在府城,银子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一路的花销与请廪生的二十两花销,加在一起他们也只剩十几两银子了。   卢春芳听到宋家人的对话,也是不愿乖乖回乡了,她同冯进章商量,“相公,家里的地有小叔弟妹他们打理,我留在府城可以找份工做,之前我就打听了,附近有给人浆洗衣服的活计,每日都能结钱,我力气大又能吃苦,定能养活咱俩。”   冯进章似有不愿,“先回乡商量了再说。”   常金花欢欢喜喜地要收拾行李租车返乡,是一刻也等不了了。孟晚则想起来时的艰险,“我们回去先去找黄铮一趟,问他有没有什么家信要带给黄掌柜的,还要去祝家告诉锦容一声,若是能碰到葛大哥,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兄弟可以雇佣就更好了,咱们花上几两银子,总比以身涉险强。”   那些江湖人肯定知道什么小路近路,哪里有土匪,哪儿又是谁谁谁的地盘。   宋亭舟赞同道:“好,这些我去办,顺便问车行租车。”   孟晚笑笑,“也不用着急,总归还有些日子,哪日咱们准备好,哪日再上路不迟。”   今天是高兴日子,常金花嘴角的笑拢都拢不住,她去肉摊子上买了肉回来,下了场雨,地上已经冒出绿芽来,新鲜的野菜府城也有得卖,只是价格稍贵,他家还有些土豆没吃完,干脆没买菜,只买了两斤肉回来,做了纯肉馅的大包子,还给隔壁冯家捡了两个。   孟晚生的豆芽也吃了两回了,剩下些常金花都用水浸过后整盆放在炕头上,先用粗麻布罩了一层,再盖上小棉被,两天就能发上来一层短芽儿,到时候炒着吃了。   吃了顿香喷喷的肉包子,第二日宋亭舟便出门先去城西的宝晋斋找黄铮。 ---------------------------------------- 第9章 返乡   “怎么还把黄铮也带回来了?”常金花在院子里晒之前在镇上买的小被子,一抬眼看见宋亭舟竟然将黄铮给带了回来,黄铮背后还背着包袱。   “常婶。”黄铮表情也有些尴尬,捂着脸同宋亭舟进了屋。   晚上用饭黄铮也是在宋亭舟屋里用的饭,毕竟是外男,有孟晚在还是要避嫌的。   宋亭舟送了吃的干干净净的饭碗过来,孟晚道:“就放在锅边上,一会同我们的饭碗一起洗便好。”   结果宋亭舟来了句:“还有饭吗?他好像没吃饱。”   “啊?”知道宋亭舟能吃,常金花端过去了大半锅饭,她和孟晚只一人留了一碗,就这还没够吃?   孟晚呆呆地说:“昨天蒸的肉包还有两个,我放锅里热热。”   “不用热,天又不冷。”宋亭舟直接去橱柜里找,然后给黄铮端了去。   孟晚弯个腰洗碗的工夫,宋亭舟又回来了。   孟晚不可思议地说:“又吃完了?”   三秒一个大肉包???   宋亭舟见他吃惊地瞪着眼睛觉得可爱,扬唇笑道:“不是,他可能想独处一会儿,我便退出来了。”   他去找黄铮的时候,对方的状态就不太好。   宝晋斋是昌平府有名的书斋,据说此处是分号,京城的才是总店,背靠的也是京城的大人物,是连昌平知府都不敢得罪的人。   宝晋斋一共四层,但后面的院子奇大,有许多珍贵藏书和自家的印刷厂,许多地方上的小书肆,都会来宝晋斋进货。   黄掌柜便是因此认识的宝晋斋掌柜,说是掌柜,只是小地方没见识的说法,实则只能称作管事,仅仅是一群小管事之一。   这些也是黄铮到了后才知道的,他初去心里还美自己是关系户,但到底是小地方上来的没甚见识,人拘谨又放不开,不敢得意的太明显,但第二天被安排上工就发现不对劲了。   那个李管事负责琐碎事务,既不像掌管印刷的管事们有实权,又不如前头负责接待的管事有体面。   一堆的脏活累活都归李管事负责,他手下的小子们也是最累的,就这样,还免不了一番勾心斗角,黄铮这样直愣愣的傻小子怎么可能斗得过人家,隔三岔五的受管事责备,甚至为了立威还会鞭打他。   话也说得好听,言道黄铮是他旧人之子,他是看在黄掌柜面子上才对他如此严苛,实在是爱之深责之切。   初时黄铮还真的信了,甚至因此感动的做工更加卖力,可同住的几个小子不光背地里陷害他,看他好欺负不反抗,李管事又不管他,逐渐发展成,几人同伙耍他,凡事累的活计先叫他上,剩下他们再做轻巧的。   又明着骂他蠢,说李管事只是在吊着他,叫他进书斋里做事连份契书都没给他签。   黄铮这才知道原来在宝晋斋里做工的小子们,要不就是东家的奴仆,签的是死契,要么便是雇佣的伙计,签的是活契。   他这样连份契书都没有,根本不算是书斋里的人,管事们随时可以将他赶走,甚至分文不给他也没地方告去。   黄铮越想越气不过,当面去找李管事要说话,得到的却是两巴掌外加一个“滚”字。   若是宋亭舟没来找他,他可能连地方都没得去,累死累活折腾了一通,他不光没挣到钱,爹娘给他拿的钱甚至还被人逗出去大半。   黄铮咬着肉包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在宋亭舟的屋里凑合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同宋亭舟说:“宋哥,你们走的时候能不能还带上我,我身上的钱不大够了,等回家叫我爹给你们。”   “这些都无妨,你既决定了便跟我们走吧。”说来也巧,来时坐了黄铮的车,回去正好还了这份人情。   可惜的是直到走的那天,也没能收到祝家宅子里锦容传来的消息,临走时宋亭舟是同冯进章夫妻俩一同租的马车,除了他们还有几位冯进章的同窗。   大家皆是囊中羞涩,少有富裕的,便挤在一起分摊车钱,宋亭舟、冯进章和黄铮同一辆车,卢春芳与孟晚常金花一辆车。   人多也能多生出些勇气,这一路上倒是比来时太平,也快上许多,临近谷阳县与谷文县的岔路口,冯进章等人与宋亭舟告别。   冯进章此人颇有文采,只是为人功利心较重,说他心有多坏倒不见得,好面子自私还差不多。   常金花还挺喜欢卢春芳这实在姑娘的,等他们走远她冲孟晚叹道:“如今冯书生中了秀才,定是愈发觉得春芳与他不配了。”   孟晚却不这么想:“冯进章将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又好歹看了那么多的圣贤书,中了秀才就苛待发妻应当不至于。”而且秀才相公听着好听,但又不事生产,该穷还是穷着。要是中了举人,才是真正的脱贫。   擦着黑进了泉水镇,把黄铮送回家中,黄掌柜见了儿子倒是意外,随后可能明白过来什么,拍着黄铮肩膀说了句:“回来也好。”   同黄掌柜告别,车夫又继续驾车将他们送回三泉村,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只是一两月而已,常金花却觉得像是隔了一年。   宋亭舟结了银钱道了谢,邀车夫留下住一晚,他却不肯留,干这一行夜里折腾惯了,他要去镇上看看明早能不能再拉趟活计。   一路舟车劳顿,谁也提不起精神收拾行李,锅碗瓢盆都在宋六婶家,宋亭舟提着油灯去她家敲门去拿。   “亭舟?还真是你们回来了,你六婶说听见马车声音我还没信,快进来坐坐。”   宋六叔过来开门,见了宋亭舟又惊又喜,刚入夜,他们两口子还没睡下。   宋亭舟喊了声:“六叔,我就不进去坐了,家里还等着烧水洗漱,我先过来拿锅。”   “锅在大力他们那头,我去给你拿去。”听见宋亭舟急着用,宋六叔忙去儿子那头给他取锅。   怕宋亭舟拿不了,他还直接给送到宋亭舟家院里。   临走前,宋六叔随口问了句,“亭舟啊,这次考得怎么样啊?”   常金花出来拿碗盆,闻言笑着插了句,“大郎这次考中了,还是案首呢。”   宋六叔一惊,他不懂案首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考中了就是秀才相公。   “哎哟,那可是了不得了,咱们宋家竟真出了个秀才相公,大嫂,你这些年总算没白熬。”   寒暄一场,送走宋六叔后宋亭舟按上两口锅,烧了两个屋子的灶,锅刷干净填满了水供三人洗漱用。   兵荒马乱的一晚,柜里的被褥拿出来还有一股子闷潮味儿。   第二天醒来,孟晚换上了家里剩下的衣服,是宋亭舟前些年穿旧的。   常金花起来熬了粥,地窖的坛子里还有腌菜,切成丝就着粥吃了一顿,三人饭后又忙活起来。   家里的被子晒晾上,路上的行李规整好,该放的放起来,该拆洗的拆洗,家里灰尘也要清扫,宋亭舟还要将考中秀才的事汇报给宋家族长。   “六婶,你来啦。”孟晚在院里洗衣裳,他家的烟囱从早起到现在还冒着烟,已经烧了三锅的水了。   宋六婶脸上带着喜庆的笑,“猜到你们今天得忙活着,就你在家?”   都是自家人,孟晚也没站起来招呼,“表哥去族长家了,我姨在屋里擦洗。”   宋六婶见他旁边还有一盆子冒着热气的水,笑道:“都这天气了,哪儿还用烧水洗衣啊。”   常金花端了盆脏水和抹布出来,正巧听见了她的话,将水泼到院里,驳了句:“咱们就算了,晚哥儿小孩子家家的,虽然天气暖了,但井水寒凉,还是兑在一起用的好,免得受了凉气。”   宋六婶忙不迭地附和道:“大嫂说得在理,等满哥儿回来我也是要叮嘱他的。”   她这人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到什么,不说宋亭舟考中秀才多么体面,便是孟晚教满哥儿做油果子,又让出店铺让他们两口子做买卖,这都是恩情,宋六婶一家子都记在心里。   家里近两月无人,院子里却没长杂草,想来也是宋六叔和宋六婶在帮忙打理。   宋六婶过来是帮常金花收拾屋子来了,还提了二十个鸡蛋和两斤猪肉来。   常金花说她:“做啥还拿这么多贵重东西,你家这几年刚起来些,留着给孩子补身体。”   宋六婶是实心给的,不让常金花推辞,“这些东西不是别的,亭舟中了秀才,不光我家,咱们老宋家其他人也是要上门的。正好你们刚回来,家里又没有肉菜,再说了,过阵子不是要办喜事?还嫌东西少啊。”   后一句说到了常金花心坎上,她脸上不禁也挂上了笑:“过两天你若无事便陪我去趟镇上,家里糖果子的都要买,布我早早准备好了,但还要打床新被子,棉花有些不够。”   宋六婶哪有不应,她儿子儿媳也在镇上,正好过去看看。   哪怕有宋六婶帮忙,家里也收拾了整整一天,晌午族长家留了饭,不叫宋亭舟回来。   其实农户家里如今都只吃两顿饭食,招待贵客晌午才加上一顿,可见其重视。   中午在族长家吃一顿,晚上又到村长家又是一顿,家里只剩孟晚与常金花在家,两人忙活完留下帮忙的宋六婶,三人下了面条卧了荷包蛋吃。   宋六婶走后,夕阳滑落山后,遮住漫天霞光,宋亭舟却还不回来。   孟晚拽拽常金花胳膊,“姨,天都黑了,路上不好走,村长肯定留表哥吃了酒,咱俩去看看呗?”   常金花暗自笑他,“几步远的路,还能走丢了不成?要去你自己去吧,累了一天,我可要睡下了。”   有了孟晚,她倒是越来越不操心了,说睡竟真的洗了脚躺上了炕,孟晚无法,只能自己跑到院门口张望。   许是出去了一天怕家人担心,他没等一会儿宋亭舟竟真的回来了,身上略有酒气,脚步却很稳健。   “本该早早回来的,二叔喝多了,先去送了他。”见孟晚等在门口,他忙解释了一句。   这些人情往来都是必须的,不然人家该说宋亭舟考上秀才就不认祖宗与同宗了。   孟晚将灶台上晾着的一碗温水递给他,“你先喝口热水,锅里热着洗脚水,你洗好后便早些睡吧。”   见他回来,孟晚也放了心,抬手伸了个懒腰也欲进屋睡觉。   “晚儿。”   他刚直起腰来,身后便靠过来一副健硕的身体,宋亭舟仰头喝了那碗水,随手将碗丢到地上,炙热又略带潮湿的呼吸就喷洒在孟晚后颈,孟晚被烫的打了个哆嗦。   “做什么?”   宋亭舟在他身后试探着用手抚上他的腰身,孟晚抿着唇没有动弹,耳后泛起一片红色。   他的默许让宋亭舟更加放肆,他双臂缓缓勒紧孟晚柔韧的腰,用力带进自己身体里。   两颗心隔着布料怦怦作响,孟晚头倚在宋亭舟肩上,再往后抬便能对上他略带朦胧与侵略性的醉眼。   但他没有抬头,甚至闭上了双眼,舒服地叹慰了一声,宋亭舟的怀抱温暖又宽厚,真的很让人心安。   “晚儿……”热气从孟晚耳侧转移到他脸上,宋亭舟似梦似叹地唤着孟晚的名字。   孟晚心头狂跳,这可真是喝醉了,大门还没关,这……   “大郎,是你回来了?”   常金花突然在里屋出声,打断了意乱情迷的两人,孟晚从宋亭舟怀里跳出来以手作扇,玩命地往自己脸上扇风。   宋亭舟收回手臂,清了清嗓子回常金花,“咳……嗯,娘,我刚回来,族长说明早要随他去山上给祖宗上坟。”   常金花叮嘱他,“既然明日还要早起,就洗漱洗漱早些睡吧,这几天你也没少挨累。”   “是,娘。”宋亭舟嘴上应着老娘的话,眼睛却黏在孟晚身上撤不回来。   孟晚也不看他,捡起那只被丢在地上的碗,上手一摸,果然被磕出一条缝。   他将碗放到橱柜上,轻瞪了宋亭舟一眼,换来宋亭舟一声低笑,喝过酒的嗓音又低又哑。   孟晚心道:要命了,这家伙喝醉了怎么这么能撩? ---------------------------------------- 第10章 婚前   早晨孟晚赖了床,常金花起得也晚了,院门虚虚地掩着,常金花推了小屋的门看,宋亭舟应是天不亮的时候出去的,如今还没回来。   “快成婚的人了,还赖在床上,快起来吃了饭,婚服该拿出来绣绣了。”   孟晚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婚服?”   常金花:“不是我年前便裁好的料子吗,我教你怎么缝,今日说什么我也要把你教会了。”   孟晚::……还是躲不过吗。   宋亭舟回来的时候,孟晚正自己拿着针在炕上对着大片的红布抓耳挠腮。   “娘呢?”   他说话间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孟晚有些别扭,“她和六婶到地里采野菜了,锅里剩了粥,你去盛了吃吧。”   宋亭舟仿若未闻,他坐到孟晚身边说:“我帮你做。”   孟晚脸扭到另一边去,“我自己会。”   “那我教你,袖子这里这样缝。”宋亭舟拿起针线利索地缝了几针,竟是真会。   衣服都是裁剪好的,细节处常金花其实也已经缝好了,剩下的都是简单针线。   宋亭舟替他绣了只袖子,孟晚又自己缝了几针找了找感觉,倒也能像模像样地缝制了,只是针脚不如常金花缝得好看而已。   宋亭舟在他旁边看了会儿,道:“一会儿我还要去镇上拜访何童生,你随不随我同去?”   既叫何童生一句夫子,中了秀才便该去拜访的。   孟晚拧起眉,“我就不去了,但你若是在何家遇上张继祖,不要理他,如今学业为重,早晚有收拾他这种恶人的时候。”   这种人最是恶心,想找证据又寻不到,目前也只能置之不理,光看宋亭舟高升而他自己考不上去就能气死他。   “嗯,我知道。”   沉默了会儿,宋亭舟突然说了句:“晚儿……今日是四月二十九了。”   “哦。”孟晚头也没抬一下,手上动作不停。   宋亭舟话语急切几分,“下月初五我们就……”   “哎呀,我记得呢。”孟晚见不得他急,他又不会逃婚,同住一个屋檐下他急个什么劲儿。   听见他的答复,宋亭舟眉目舒展,眼含笑意。   “你记得便好,我这就走了,你自己在家若是待着无趣,便去小屋寻书来看。”   他在,孟晚又浑身不自在,他走了,常金花又不在家,孟晚竟然还有些感到孤寂。   他甩甩头,干脆下炕去和面,这两天都是糊弄,路上就更不用说了,不是馒头就是干饼,今天有空,干脆包饺子吃。   “大嫂,在家吗大嫂?”   是二叔嬷的声音?   孟晚将和好的面用盆扣上,净了手出去。   “二叔嬷,我姨挖野菜去了,进来坐吧。”   张小雨提了个篮子来,将篮子放到厨房地上,拘谨地说:“大嫂不在我就不多待了,大郎考上秀才,二叔嬷家也没啥好东西,里边有十个鸡蛋和一篮子山货,收下留着自家吃。”   “那就多谢二叔和二叔嬷了,等我姨回来我再告诉她。”   孟晚收下了东西,这是人情往来,且东西又不贵重,自家人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晚哥儿,二叔嬷从前说话不好听,是叔嬷犯蠢,你别往心里头去啊。”张小雨难得好好说了这么一番话,态度拘束又不自然。   孟晚倒是有几分诧异,他失笑道:“那时我也不懂事,顶撞了二叔嬷,二叔嬷是长辈,没同我计较便罢了,我怎么会记在心里呢?”   张小雨一辈子也说不出孟晚这样漂亮的体面话,被哄得眉开眼笑地走了。   出门正巧碰上常金花,又和常金花说了一大通好听话,颠三倒四的。   常金花挎着一篮子野菜回来,无奈地说:“老二夫郎这人真是猫一阵儿狗一阵儿的。也罢,好歹没啥坏心眼,就是嘴不好,爱得罪人。”   孟晚给她看了张小雨拿来的东西。   常金花坐在院里摘野菜,“咱家这鸡蛋这回倒是够吃了。”   “那晚上包野菜饺子的时候,再打两颗鸡蛋放里面。”孟晚也搬了个小凳子同她一起摘。   “行,打三个!”   午后宋亭舟便回来了,他在镇上买了果子和茶叶提着去何家,何家收了东西,留饭宋亭舟没用,面子情分罢了,太亲近又不至于,双方都懂。   且何家私塾教出了个案首,已经是极大的荣耀了,往后十里八乡甚至其他镇上的读书人还不都得往泉水镇凑?   因此何秀才现在对宋亭舟是和和气气的,既热络又不会让宋亭舟厌烦,做学问他现在是不行了,做人却甩出其他人一大截来。   晚上孟晚与常金花用野菜鸡蛋包了一顿饺子,孟晚也是馋了,一口气吃了八个大蒸饺,常金花也差不多,宋亭舟就不算个数了,剩下的饺子他全吃了,一个没剩。   夜间常金花躺在炕上,突然问了孟晚一句,“年前你和大郎是不是去了常家?”   孟晚犹豫了下道:“是去了,舅妈像是个厉害的。”   常金花一听便知道怎么回事,她支起身子问:“她给你们难堪了?”   孟晚轻笑一声,“怎么可能,她能说得过我?”   常金花放了心,躺回被子里,但隔了一会儿说道:“毕竟大郎祖母还在她手下讨生活……”   “姨,你放心,我懂的。”就是古代再重孝道,有儿子纵容悍妻别人也就顶多说两句闲话罢了,这种小镇子,难不成县太爷还真因为这点小事派人过来拿你?   孟晚从被窝里侧过身转向她那头,“过几日你去镇上亲自看看,让表哥陪你一起去,这种大日子,总不能外家都不来吧。”   常金花也愁,“那去镇上的时候便去瞧瞧吧。”   泉水镇就这么大,三泉村考出个秀才这事,几天便传遍了全镇。宋家族亲送的东西常金花留下了,基本都是鸡蛋或米面等,往后她也是要给族人还礼的。   其他乡亲邻里的也有过问的,不过多是客气两句。宋亭舟考中秀才他们又借不上光,自家孩子还不舍得给鸡蛋吃,这么送出去,谁都不舍得。   宋亭舟带常金花再登常家大门的时候,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招待,常金花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她夫君还在世的时候。   “大姐,快上去尝尝这糕,是你二弟刚从铺子里买的,还热乎着呢。”常舅母站在一旁,招呼着常金花到炕上坐,炕上放着长条炕几,上摆了两盘米糕和一碟子炒花生。   宋亭舟和舅舅坐在木椅上说话,常二舅也跟着劝道:“大郎啊,你也去尝尝,晌午你们娘俩就留下吃饭,和二舅好好喝上几盅。”   常金花攥着母亲皮肤褶皱粗糙的手,“我们就不多待了,果子留着给雨哥儿吃吧,这次来一是看看母亲,告知你们大郎中秀才的事,二来,初五他便和晚哥儿成婚了,晚哥儿娘家无人,便请了你们去充当他那边的娘家人。”   常舅母有些不乐意,“咱们这边可是大郎亲娘舅,怎么成了晚哥儿那头的了?”   常金花板起脸,“大郎在镇上这么多年,怎么没说你们是他亲舅舅舅母?若是不愿干脆就都别去了,也省得清静。”   常家其实是有些家底的,早些年宋亭舟在他家吃喝,宋有民没少给他家送银子,常二舅也常年在镇上做些零散活计,他家人口简单花销也不大,镇子边上还有十亩田地,算是殷实人家了。   但谁也不嫌钱多不是,廪生手底下有田税免租的名额,若是将常家的十亩地放到宋亭舟底下去,一年省出的粮食就都能变现成银钱。   常二舅眼珠子一转,“大姐,你说的哪里话,两孩子成了亲就是一家,不都是管我们叫声舅舅舅母吗?这事我们应下了,初四就叫他舅母过去帮你忙活忙活。”   常舅母双目一瞪,常二舅忙小声跟她嘀咕了两句,也不知道两口子商量了啥,总之是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常金花早些年就看透了弟弟两口子,见他们唯利是图的样子也称不上多伤心,“我没操持过昏礼,有许多地方要问问娘的意思,这些天就让她随我去住几天吧。”   这点小事倒是没人为难,常舅母还主动帮婆婆收拾了个包袱出来。   今日常金花在镇上采买的东西多,便租了村长家的牛车来,宋亭舟将祖母扶上牛车,同出来送他们的舅舅舅母告别。   回到宋家老太太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倒也没说儿媳什么不好,只挑着好的说,言道儿媳妇性子是急躁些,却没短了她的吃喝,又说雨哥儿可爱,是她一手带大,同她可亲着。   常金花看着母亲瘦骨嶙嶙肩背佝偻,怎能不知道她在常家受了儿媳妇磋磨,但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又与弟弟有了嫌隙,若不是宋亭舟有了出息,恐怕见她一面都难,如今好歹能将她接过来住上几日。   “姨,既然外祖母来了,咱们晚上不如蒸上一锅肉包子,再熬些小米粥。”   孟晚打开柜子舀了一盆白面出来,老人家用些面食更好克化。   常老太太忙摆手,“不用不用,熬些粥切点咸菜就成了,不必麻烦。”女儿家又要办喜事,又是刚从府城回来,花销定是极大的,该省着些。   常金花拉住她,“娘,你不用操心这些,晚哥儿手艺好着,家里银子也够。”   实际是不太多了,回来路上的花销加上筹办昏礼的银钱,猪肉是大头,她早就在屠夫手里订了半头肥猪,等初五做席面用,加上杂七杂八的酒水棉花花生瓜子,如今她手上也只剩八两银子了。   但她也想过,随儿子儿媳去府城后,她便再跟着孟晚在府城做早食买卖去,府城物价贵,比镇上更能赚钱。   宋家晚上又是肉香味,孟晚包子蒸得暄软,颜色略黄但嚼起来有股甜香味儿,里面的肉馅里拌着泡好切碎的干蘑菇,流出的汤汁都泛着油光。   常老太太胃口小,只吃了一个肉包半碗稀粥,孟晚道:“外祖母若是爱吃,改日咱们还包。”   “好,好。”   常老太太笑得慈祥,同自家闺女说小话,“虽然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但模样生得俊,料理家务手脚又利索,又孝顺你,是个好孩子,与大郎倒也般配。”   没有人比常金花更满意孟晚的了,别人夸他常金花只有高兴的份。   “谁说不是呢,能娶晚哥儿,是宋家的福分。”   按照昌平府的习俗,婚前的未婚男女/哥儿是不能见面的,从前常金花本想让孟晚从张小雨家出门,可如今与弟弟家关系修复,那常家明显更合适些,毕竟常金花对外一直说孟晚是她家远亲的。   初四那日红庙村的屠夫直接送了头肥猪去宋亭舟家,张小雨和宋六婶都留在宋家帮忙,糊新窗纸,院门屋门都贴上红纸剪的喜字,连门帘都换成了红粗布的。   常金花穿着一身粗布短打里外,忙忙叨叨的,猝不及防看见门口站了个大肚子的妇人往她家院里望,她心里咯噔一声,忙迎了出去。   “是小梅啊?是婶子家院里动静大,吵着你了?”常金花站在门口与她说话,李长香盼星星盼月亮地想要孙子,她家人多手杂的再冲撞到了小梅,李长香不得找她拼命!   因此常金花是膈应着小梅过来串门子的。不光她家,村里人如今都不待见田老大家,没少背后说他家是缺德事做多了才遭了报应,田兴那么个壮实汉子说没就没了。   小梅也知道自己如今不招人待见,村里的小媳妇、小哥儿见了她都离得远远的。到宋家门外,她不过想对孟晚道声喜:“不吵的婶子,晚哥儿好日子到了,我是想跟他道喜的,他在家吗?””   这话倒是还算中听,常金花回了个笑脸,“明个儿就成亲了,今儿他在他外家住着,明日大郎再去迎回来,婶子代他谢过你。小梅啊,这些天婶子家乱糟糟的,就不请你进去坐了,等改日你生了娃的,再叫晚哥儿过去看你。”   小梅懂常金花的意思,听到孟晚不在家也不算意外,“诶,行。”   转过身去不免抹了抹眼泪,晚哥儿算是她在婆家交的第一个朋友了,两家本来挨着,如今却连见一面都遭嫌。   进了自家院子,面对的是婆婆的冷脸。   “我在这儿洗衣服做饭就罢了,你不老实在家待着,去隔壁晃荡个啥?没一个省心的。”   李长香本来与常金花差不了几岁,如今头发里竟然都掺着大半的白丝了。   她费劲地搓着盆里老太爷换下来的脏裤子,手被井水冰得通红,“养了那么多年说跑就跑了,还不如去底下陪我大儿子去,没良心的小娼妇,跑出也是被卖到窑子里卖娼。”   她低着头边搓衣服边低声咒骂着,小梅听了一会儿才听出了她在骂竹哥儿。   望了眼被杂物堆积着的东厢房,小梅摸了摸挺得浑圆的肚子。   走了也好,比留在这样的家里强。 ---------------------------------------- 第11章 成婚   孟晚初四晚在常家睡了一晚,作陪的是常舅母和关了店铺的满哥儿,常舅母搂着小儿子雨哥儿睡得昏天暗地,满哥儿则与孟晚说起话来。   “晚哥儿,你害不害怕?”   孟晚扑嗤一声乐了,“不就是回家去,我有什么好怕的?”   满哥儿也想到孟晚的情况与自己婚前不同,跟着笑,“你这么说也是,你在宋家住着惯了,大伯娘又待你如亲子。我那会儿就怕,想家,还想我爹娘,出门子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的,妆都花了。还好嫁过来之后大力对我好,我公婆也都很好,要是遇上田家那样的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田家现在已经成为村里婆婆教训儿媳妇的典范了,谁家婆婆都要跟儿媳妇说上两句。   提到田家,孟晚也不免唏嘘,他问满哥儿:“要是你遇到的是田家那样的,你会怎么办?”   满哥儿倒也认真想了想,道:“我们杨树村就有打老婆的,但他老婆厉害得很,抡起菜刀和她男人对砍,那男人就怕了,虽说两口子后来还会打架,但也没有像田家这般荒唐。   要是我的话,拿刀砍人我是不敢,不过我家里有兄弟,我娘说,但凡大力敢动我一根指头,立即将我接回家去,让我兄弟找来收拾他!”满哥儿扬起拳头比画。   孟晚看着他说:“你娘想必是疼你的。”   “那是,谁家做娘的不疼自己孩儿?我若是做了小爹……”满哥儿话没说完,自己也羞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没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晚哥儿,你回来听说没,竹哥儿跑了。”   “跑了?这是什么意思?”孟晚回来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真没听过田家的事,但隔壁确实是一片死寂,偶尔传来两句李长香的骂声,却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满哥儿满脸要八卦的意味,“我听我婆母说的,田兴下葬后,竹哥儿说要回娘家,之后就没了信儿,他婆母去曲家找人,正好碰上那曲家灰头土脸的一对亲家。   说是竹哥儿回娘家根本没告诉他们,白天在柴垛后面躲着,夜里偷偷溜进屋拿了家里银子,又带着家里小妹跑了,跑就跑吧,还一把火将他爹娘的茅草房都给点了。”   茅草房本就易燃,这一着火险些没把曲家两口子烧死,曲家人气急败坏,发动了一村子人跑出去找竹哥儿和他妹妹,连田边的沟子都挨个翻了,愣是没找到。   正要去田家要人,李长香就送上门来了,两家人各说各的理,最后也没商量出个什么,现在两边都恨得竹哥儿牙痒痒的,却又苦于找不到人,只能认栽。   满哥儿说得眉飞色舞,孟晚听得目瞪口呆,这真是竹哥儿?他怎么这么豁得出去了,而且比孟晚想象中还疯。   他和满哥儿又东扯西扯地说了两句,迷迷糊糊地就困了,但是因为心里惦记着事,这一觉睡得也并不踏实,晨起满哥儿因为开早食铺子惯了,第一个起来。   他一动孟晚就睁开了眼睛,入目便是放在枕边的大红色嫁衣,这件嫁衣经了三人的手,宋亭舟,孟晚……   孟晚缝得难看,被常金花拆了大半又重新缝制的。   嫁衣款式简单,布料也是寻常便宜的,但今天这个日子赋予了它另一种意义。   孟晚虚起眼睛摸了它两下,然后干脆利落地起身洗漱,换上嫁衣任常舅母摆弄,绞面是真的疼,常舅母的手劲也不是一般的大,“舅母,别拍了,都是花钱买的,用剩的都放你这儿好了。”   常舅母本来手里拿着小盒铅华,往孟晚脸上拍着上妆,听闻孟晚所言,力道确实轻了不少。   “也是,你长得这么白,本不用上这么多粉,反而浪费,那我就收起来了?”   孟晚急忙点头,“你快收着吧,我脸上这些已经是够了。”常舅母欢欢喜喜地将剩下的铅华收好,这东西比糕点果子还贵,她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用。   上了粉还要描眉,府城人家自然有石黛青黛可用,到孟晚这里常舅母直接从灶台下取了根还带着余温的小木棍来,大致地在孟晚眉毛上划了两道便好了。   口脂更简单,孟晚自己动手,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的小盒子里用指尖沾了丁点细细涂抹到唇上,完事!   饶是常舅母看不惯孟晚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好颜色,更别提满哥儿了。   “晚哥儿,你可真好看啊!”   被人夸心底都是高兴的,孟晚坐在炕上披散着长发看他,“是吗?”   “是……是啊!”满哥儿呆愣愣地看他。   哥儿出嫁是没有盖头的,大户人家会备着一把金丝银缕的团扇遮面,平民百姓就没这么讲究了。   常舅母手还算巧,将孟晚的发鬓全都梳到脑后,用祥云簪子簪起来,看着清清爽爽,甚至比从前半披着还方便些。   禹国女子的发鬓都喜梳得高耸些,再往上装点珠翠,哥儿则低调不少,普通百姓多是将头发盘至脑后做垂鬓,官宦人家的夫郎才能将发梳到头顶,以发冠钗子为主。   孟晚摸了摸后颈处的发包,指尖能触碰到祥云簪圆润的簪头,外头天光大亮,他轻叹一声。   宋亭舟,我准备好了。   未时三刻,宋亭舟租借了村长家的牛车过来接孟晚,他也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袍子,头发用发带绑了高马尾,端的是大好男儿,俊美非凡。   压抑着的唇角要笑不笑,面上看不出什么,实际心里既是紧张又是期待。   大力大柱这样的宋家年轻壮力都跟着来了,还有今天充当媒婆的宋六婶 ,她也难得穿着一身新衣,在常家的巷子口说着吉利话。   今天新夫郎不能下地,照理说要娘家弟弟背出门,常舅母的儿子今年才十二,个子还没孟晚高,不过吃得壮实,还能勉强背得动孟晚。   趔趔趄趄的将孟晚背出常家大门,这么几步将守在门外的宋亭舟看得提心吊胆,这头常家表弟脚刚迈出大门,那边他迅速的抱起孟晚。   旁边跟来的人都开始哄笑起来,新郎这是等不及了。   孟晚特么害羞又尴尬,只觉得很社死,还不如给他搞个红盖头呢!   被宋亭舟安安稳稳地抱上牛车,孟晚又狐疑地看着他,“你会驾牛车吗?”   宋亭舟神情一凛,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意简言赅地说了个“会”字。   满哥儿跟在自己婆母身侧,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往三泉村走。   到了宋亭舟家门口,宋六婶接了常金花手里的簸箕,里面装着谷子、黄豆和十来个铜板,她边将簸箕里的东西洒在牛车前,嘴里边念着吉祥话,宋亭舟又抱了孟晚下来,直到跨过了院门再将他放下。   身后早就守着的一群小孩蜂拥而上,专捡牛车下面的铜板,没有了又捡豆子和谷子。   孟晚被宋亭舟牵着往院里走,对方掌心又湿又温,汗涔涔的。   孟晚偷偷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院子里分左右摆了十来张桌子,现在已经坐满了宋家的亲族,靠前头的一桌是族长和村长等长辈,黄掌柜竟然也抱着孙女坐在上头,看来是得了消息主动来贺喜的。还有位中年书生也端坐在座位上,是个脸生模样。   院中间则是摆放了两把椅子,常金花先进屋将亡夫牌位捧了出来,仔细地放到左侧的椅子上,直起身子时她不由得抹了抹湿润的眼角,这才穿着一身绛紫色新衣,端坐在右侧的椅子上。   满哥儿将孟晚和宋亭舟前头铺了一块大红色粗布,两人皆一身大红衣裳,随着宋六婶在旁唱礼,缓缓下跪对着常金花与宋有民的牌位磕了个头。   常金花嘴上挂着笑说了两声:“好,好,今后和和美美,相伴白头。”眼睛里却又是流了两串泪珠子下来。   宋六婶眼疾手快地塞了个帕子给她,大喜的日子,只有嫁的那头哭嫁,哪有迎娶的男方母亲还哭的。   这工夫满哥儿已经扶着晚哥儿起身了,他与宋亭舟一东一西地对立着站,随着唱礼声弓腰相拜,再一起身,眼中皆是对方。   从此嫁与郎君,盟结良缘,死生不弃。   从此迎娶夫郎,白首成约,矢志不渝。   交拜礼毕,再由宋六婶这个媒人领着两位新人入新房,小屋里的两口木柜被刷上红漆,窗户门上都被贴上了大红色的喜字,炕上铺的单子是大红粗布,两只红色布枕和一床红色被子。   这场昏礼虽然办得简单,可处处都是常金花对儿子儿媳的心意。   宋亭舟与孟晚坐在炕上,孟晚手持着一把系了红绳的掸子,从被子下扫出大把的铜钱花生和大枣,宋六婶又说着长命富贵、多子多福的吉利话。   进行到这儿,孟晚已经饿得不行了,可是还没完,满哥儿又递上剪刀,由宋亭舟接过去,将他与孟晚的头发各剪下来一绺,打成同心结,放在枕下。   再各自端起准备好的酒水,交换着喝下。   “……喜结良缘,百年好合,礼成!”   宋六婶说完,整个屋子的氛围都活了过来,她也是头一遭给人做媒,自个也紧张得不得了。   礼成了又被常金花叫到外头去忙别的,满哥儿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们一走,孟晚立马从炕上下去,“早上家里吃的什么?快给我找点来吃。”   从卯时起,到现在已有申时三刻了,早些他是不觉得饿,后来饿了已经没处寻吃的了,到现在孟晚还是肚里空空,什么风花雪月,大喜之日,他差点饿昏过去。   早上宋亭舟和常金花谁也没心思吃东西,孟晚喊饿,宋亭舟又何尝不是,“你等会儿,我去找些吃的来。”   外头马上要开席面,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后院还临时搭了个灶来用,田伯娘带着大儿媳过来,结果她大儿媳禁不住阵仗手忙脚乱的,还是满哥儿过来顶了她才顺利开席。   田伯娘心里不是滋味,但是自己儿媳妇不顶用,又能赖到谁头上?只能闷声干活。   宋亭舟出来的时候厨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还是他外祖母端了碗炖菜并两个馒头送过来。   “快端进去先让晚哥儿吃两口垫垫,你也是,一会儿还要出去给叔伯们敬酒。”   宋亭舟接过碗,“外祖母,厨房里头乱,你快去外头坐,我一会儿就出去。”   常老太太连声应道:“诶,外祖母知道了,快去吧。”   宋亭舟将她送到外头才端着菜进小屋,孟晚把炕上的东西扫成一堆,正剥着花生吃。   “什么好吃的?白菜炒豆皮,红烧鸡块,哇,表哥筷子快给我!”   孟晚迫不及待地将小炕桌放到炕上,宋亭舟将菜放上去,两道菜掺在一个大碗里,另有一碗装着馒头。   两人和难民似的一人捧着个馒头夹菜吃。   “对了表哥,我刚才看到黄掌柜坐在席上,你请他了?”   宋亭舟几口就吃完了馒头,碗里的菜倒是没动几口,“上次我去镇上碰到了黄掌柜,便客气了两句,没想到他还真的来了。”   不光黄掌柜,他夫子何童生也是主动前来的,都是他没想到的,毕竟秀才再如何也不似举人那般光耀。   “你慢些吃,要什么就找满哥儿说一声,我一会儿就回来。”   孟晚见他要出去,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   他吃了一个馒头,又将碗里的菜吃了个精光,肚子里这才有了饱腹感,吃饱了就犯困,但现在又不是睡觉的时候,他从小屋的柜子里扒拉出来一只小浅筐,里面放着他的话本子。   自府城返乡时他不是没想过在昌平府里找个书肆试试,但府城龙蛇混杂,他又是初到,真不知道哪家靠谱,听到黄铮的遭遇后他更不敢去尝试了。   当家做主的基本上不管事,管事的又各有心思,宋亭舟一介书生要走仕途就不该掺和买卖,他一个小哥儿拿着去,不得被那群猴精的管事吞的骨头都不剩?   思来想去还是镇上的黄掌柜最适合合作,只是今天场合不合适,改日去镇上再找他商量的好。 ---------------------------------------- 第12章 难以买卖   外头宋亭舟挨个桌敬酒,一圈之后已是头昏脑胀,秀才相公的名头让他与村民们更有距离感,哪怕有不长眼要劝酒的也被宋二叔给挡了回去。   宋亭舟脚步仍旧稳当,只是双目已醉眼朦胧,来吃席的妇人们都已散去,还剩几个吃酒的汉子不肯离席。   田伯娘自觉大儿媳妇丢了人,没承想常金花还多给包了几文钱,常金花客气道:“她人小还有待磨炼着,今儿就当在婶子家练手了,回家好好同你婆母学学,改日也能出去做席面。”   田伯娘脸上红了一片,这红包拿着也烫手,匆匆说了句道喜的话,拉着大儿媳妇回家去了。   这趟席面吃到戌时,夕阳落幕,天色朦胧,已经要点起油灯时族亲们才全都散场。   宋亭舟与常金花挨个将人送出门外,这才回家收拾残局,好在本家的几个媳妇留下帮忙,都是利索人,就着油灯昏暗的光,不到半个时辰就将屋里屋外收拾干净了。   今天的席面常金花下了本钱,做的都是大盆大碗,厨房里还剩了些没添勺的,都给帮忙的几人分了,等众人各自散去回家,常金花同儿子说:“桌椅碗筷明日再挨个送回去,这个不着急,锅里的灶我用皂荚刷洗了几遍又添了干净水,你便早些睡下吧。”   再多的她这个当娘的也不好意思细说了,拿着礼账和钱匣子进了自己屋子。   宋亭舟抬步走到小屋,推了门进去反手又将门带上,屋里漆黑一片,他不小心踢到门边放着的凳子,上面的水盆里搁着盆用过的水,旁边还有他们从府城带回来的牙刷牙粉,想必是孟晚已经洗漱过了。   宋亭舟轻手轻脚地将水盆搬下去,又点了盏油灯放在凳子上,微黄的灯光浅浅地照映着炕上的人。   孟晚早就斜倚在被子上睡着了,他甚至连鞋子都没脱,怀里抱着漫画册子,梳得整齐的发丝散落,脸上还泛着潮气,想来是刚睡下没多久,   他眉毛色深形状偏直,眉梢又有些许锋利,让孟晚这张情韵悠长的脸比旁人多了一丝英气,但此刻闭上眼后,那份英气又被中和了几分。   唇色不如白日用了口脂时红艳,但仍旧能让宋亭舟挪不开眼睛,他直勾勾地盯着那粒凸起的唇珠,喉结滚动,慢慢俯身靠近……然后一口咬住!   孟晚猛地睁开了眼睛,结果顷刻间便被宋亭舟拢进怀里,小巧的唇珠被身上的人轻轻啃咬,然后再吃进嘴里,唇齿交缠,不知有多热烈。   孟晚反应过来后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手抵在宋亭舟胸膛上青涩地回应着他,无数次臆想的场景成真,惹来宋亭舟更疯狂的进攻。   水啧声不断响起,宋亭舟仿若无师自通,灵巧的转换着角度吻他,高挺的鼻梁不时亲昵地磨蹭到孟晚的鼻子,舌尖灵活地卷着他的嬉戏。   炙热的唇舌渐渐向下,啃噬着孟晚白嫩细腻的脖颈,急促的喘息声中掺杂着一两声孟晚难耐的呻吟。   宋亭舟踢掉两人鞋子,掀开大红色的棉被将孟晚裹了进去。   似欢似爱、似情似欲。   孟晚睁开眼时天光大亮,身旁无人,但他身上还算干爽。   费劲地从被窝里坐起来,枕边放着干净衣服,孟晚慢吞吞地穿好衣裳,叠好被子,又将窗户支起来。   微风徐徐吹过,孟晚舒适地眯起眼睛,在这个陌生的朝代成了亲,好像——也还不错?   他下了床后略感不适,但肚子空着难受,饭还是要吃的,挨着小屋的灶台是温热的,孟晚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精米粥和两个红鸡蛋。   大屋没人,常老太太昨天随儿子回去了,常金花与宋亭舟也不在家,院子里晾晒着他和宋亭舟的嫁衣,应该是宋亭舟自己洗的。   孟晚洗漱好后端着粥碗站在门口晒太阳,喝完了一碗粥又剥了个鸡蛋吃着。   “晚哥儿,起来了?”常金花进门就看见他在门口小口咬着鸡蛋吃。   “嗯,娘。”孟晚叫得很顺口。   这次常金花没责怪他,笑着应了句:“诶!”   “大郎将昨日借的桌椅碗筷都送还回去了,昨个族长吃多了酒,你们的婚书还在他那儿,大郎去取了,一会儿就回来。”   成了婚,宋家的族谱上添了孟晚的名字,他就是宋亭舟明媒正娶的夫郎。   孟晚点头道:“取了婚书先去趟谷阳县,办完了事咱们也快去府城了”   过来串门的宋六婶和满哥儿听到这话对视了一眼,“这回亭舟去府城,你们也跟着去?”   常金花迎他们进来,反问道:“今日满哥儿不去镇上开铺子?”   宋六婶随着常金花进屋,“说的就是这个,之前你忙着俩孩子的昏礼,我便没说,如今你与晚哥儿回来了,这铺子也该还给你们,只是……”   满哥儿接了婆母的话,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只是我与大力还是想做这油果子的买卖。”   怕孟晚误会,他急忙解释道:“不在咱们泉水镇,我俩去隔壁镇上租房重开铺子,这样咱们两两不相妨碍可好?”   他眼巴巴地看着孟晚,孟晚轻笑一声,“你急什么,当日我教你做,就是抱着几分不回来的心思。如今表哥中了廪生,是要到府学读书的,我和娘自然跟着去,这一去不知多久才回来,你们该做生意便做着,剩下几个月的房租退了我便好。”   婆媳俩闻言自然是喜不自胜,泉水镇已经做熟了,换地方重新开始还不知道要多艰难,如今这样他们已经是捡了大便宜了。   宋六婶当即也不多待了,立即便要回家拿钱,常金花劝也劝不住,婆媳俩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常金花感叹了一句:“你六婶是个急性子,人也是好的。”   搁一般人家若是装傻充愣死皮赖脸地磨着也是可能的,宋六婶却主动过来提起这事,半点不想多占别人便宜,这结果想必也是全家商量出来的,一家子的实在人。   过了一会儿,宋亭舟拿了婚书回来,孟晚展开看了一会儿,这东西就是一张红纸而已,上书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除此誓词外,上面还清清楚楚地写着宋亭舟与孟晚的名字,媒人是宋六婶的名字,她娘家姓刘,刘三娘。证婚人则写的族长名字。   这份婚书的分量极重,还要拿到县城的户房里登记在册才行。   孟晚收好婚书,和他的漫画册子放到一起,然后同宋亭舟商量,“咱家离谷阳县还有两日车程,干脆去府城的时候再顺路过去的好。”   宋亭舟盯着他挽起的发鬓,道了句:“也好。”   昨夜尝了甜头开了荤,他便时时刻刻都想黏着孟晚,偏他面上还一本正经。   孟晚也是后知后觉,扭头盯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宋亭舟,“我去帮娘收拾东西,你跟着我干嘛?”   宋亭舟装模作样地说:“我摸摸衣裳干了没有。”   孟晚心中一阵无语,这点事也值当刻意出去一趟?不理他自顾自地去大屋找常金花。   这次他们再去府城,可就不是暂住了,而是举家搬迁,铁锅被褥这些都需带着,有的收拾。   宋亭舟在院子里晃了一圈又跑到大屋看夫郎,常金花打发他俩走,“我这没啥了,快去小屋收拾你们的衣物去。”   孟晚莫名委屈,怎么刚成婚就被嫌弃了?   宋亭舟去府学不能再耽搁,婚后只在家住了两晚,第三日孟晚便和他去镇上租车去了,顺便带上了他的漫画册子找黄掌柜。   “这是孟小哥儿画作的?”黄掌柜原是坐在椅子上看,翻了几页后猛地站起来问孟晚。   孟晚笑着说:“黄掌柜就不用管是谁画的了,我只是想问这样的书可不可卖。”   他的态度基本就算是默认了,且黄掌柜也知道他的画风。   “哥儿且等等,我仔细翻翻咱们再谈。”   黄掌柜迫不及待地继续往后翻看,几十页一册的书本,他来来回回翻看了三遍。   “让两位见笑了,我经营书肆这么多年,还是头次见着这么新颖的书。”   禹国连画带字的不是没有,只是孟晚的这本堪称精品,配图画的引人入胜,内容也写得扣人心弦,这么小会儿他已经完全沉浸在故事里,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后续。   爱看就好,说明有受众群体,孟晚心下一定,“那黄掌柜觉得此书可卖吗?”   黄掌柜沉吟了一会儿,“卖是肯定能卖,就是不知孟小哥儿想怎么卖。”   孟晚听了这话反而笑了,“黄掌柜的意思呢?”   黄掌柜颇为无奈地说:“孟小哥儿,我知你找我何意了,但恐怕我们小店吃不下这么大的买卖。”   这倒出了孟晚所料,他拿起漫画册子,疑惑地问:“也不至于如此吧?”   黄掌柜苦笑一声,“小哥儿可知京都有位花笺公子?”   孟晚懵了,“不知。”   他扯扯宋亭舟的手,问道:“你听过吗?”   宋亭舟反握住他,“并无。”   黄掌柜目光尽量往他俩上半身看,“两位都不是我这等俗人,不知道也是正常,这位公子是禹国出了名的人物,三战会试而不中,一怒之下回家关门谢客,写了整整两年的话本子,谁料因此风靡禹国上下,受无数闺阁小姐哥儿的追捧。”   “这和我们做生意有何干系?”孟晚纳闷,他只是低调已婚夫郎,又没有那样的名气。   黄掌柜言道:“我看过那位公子的话本子,同孟小哥儿说句实话,比你这本写得不如。”   “是吗?各有各的风范罢了。”孟晚神色平平,并未因为黄掌柜的夸耀而面露骄傲。   “但事就出在这儿,这位公子家在京都也不是无名之辈,他写完话本子之后本来是放在自家名下的书肆里卖,结果售卖仅仅两月,整个京都大街上都有他的书出现,书页精美异常,反而将他家的书衬托成假的了。”黄掌柜有商人的聪明,为人却不奸猾,反而将事情利弊都与孟晚说清了。   “黄掌柜说的是,是我将事情想简单了。”孟晚还寻思着那些大书肆应当看不上自己的书,寻黄掌柜这种小书肆慢慢散着卖,如今听黄掌柜这么一说,还真是不可行。   他们印刷成本有限,真是书被看上,又没有什么防伪手段,拿什么和大书肆拼?没准连作者名都被改了。但与大书肆合作,他同样有所顾虑。   “可我一介小哥儿,便是主动拿到府城的书肆去,万一他们店大欺人又该如何?”孟晚真心请教黄掌柜。   这方面黄掌柜都真能说上两句话,“如今倒是有种不是办法的办法,小哥儿到底才华在身,不若小哥儿干脆先放出几本给各大书肆……”   孟晚眼睛一亮,“对啊,是我着急用钱将事情想岔了,干脆先给他们些甜头,假意被欺,等卖出些名堂,我写了第二册再狠狠杀杀他们的锐气!”   黄掌柜双目一直,“啊?”   他不是这个意思啊?他是想让孟晚先低低头,毕竟是为了挣钱,低三下四也不丢人,他每回去府城进书就是这么过来的。   黄铮知道他们来了也一直在旁边作陪,孟晚和黄掌柜的话他都记在心里,莫名觉得自己亲爹也没有孟晚有气概,能顶事。   等孟晚他们走了,他晚上辗转反侧琢磨了一夜,后半夜摸着黑起来收拾了自己的行李。   背着行囊出门的时候迎来全家人不解的目光,黄铮对黄掌柜说:“爹,我还想同宋大哥和他夫郎一起去府城。”   黄掌柜瞅着小儿子问:“你想好了,这次若是你再半路跑回家就再也别出去了,等我百年之后将铺子留给你大哥,你便老老实实回老家种地去。”   黄铮对着他郑重承诺:“我不会再跑回来了,我……我想跟着孟夫郎学做买卖。” ---------------------------------------- 第13章 户籍   孟晚和宋亭舟在镇上先定了去县城的车,打算到县城再找个靠谱的车行租车去府城。   一家子走着到镇上,柱子的牛车堆了满满当当的一车,米面油粮、被褥衣物,还包括家里一大一小的两个铁锅。   这次是真正的举家搬迁,能拿得都拿了,单这些东西便要装一车了。   常金花走在前头,头一个看到等候在那儿的黄铮,“黄铮?你这是?”   黄铮独自背着两个大布包,目光坚定地说:“婶子,我这次还想和你们一块去府城。”   “你还要去上次那家书肆?”常金花隐约知道他在那里过得不好,还以为这次他回镇上便不走了。   “不回去了,府城那么大,我好手好脚的总有别的活计能干。”   孟晚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等志气,“不错,若是一味困守方寸之地,只是在消磨自己。总归这次我们也要租两辆车,你若不嫌挤便上车吧。”   他们一齐动手将牛车上的行李挪到租的马车上,空出个小位置给黄铮坐,他们一家三口坐到前头那辆。   车夫扬鞭吆喝,马车缓缓启动,孟晚推开车窗,路过早食铺子,满哥儿忙得头也不抬,大力在后头炸油果子时不时过来帮衬他,或是用帕子为他擦汗。   再往西便是书肆,黄掌柜抱着孙女月娘,身后站着大儿子和儿媳,黄铮的娘用帕子捂着嘴巴,怕自己哭出声来,她似乎有所预感,小儿子这一去,怕是许久都不会回来了。   现在季节正好,春暖花开,路上看着四处绿泱泱,还有许多野花争奇斗艳,孟晚心情也跟着舒缓起来。   马车行了两天两夜,赶在晌午入了县城,谷阳县只有南北两座城门,搜查得也不像府城那般严苛,顺利入城后,宋亭舟找了靠近车行的一家客栈,价格公道,搬运东西也方便。   因着行李多,这次宋亭舟要了两间下房,好分放行李用。到底是手里银子不够使能省则省,不然宋亭舟怎能不想与新夫郎同住。   他们这次来县城是为了办正事,只歇一晚,明日清晨就要离开。   在客栈只休息了一会儿,怕误了时辰,宋亭舟与孟晚忙着带了重要物件去县衙门。   到了之后要先禀告守门的衙役,告知是何人,来衙门又所为何事,说得清楚明朗他们才会放行。   普通人办事还得塞点小钱给这些小鬼,但宋亭舟的秀才身份来这种小衙门倒是好使得多,衙役轻松便放了行,还热心地指点宋亭舟该去主簿厅领取廪生的赏银与粮食。   县衙清闲,里面各处的衙役小官也懒散,宋亭舟和孟晚被带到主簿厅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凑在一堆说话。   “咱们县太爷也够狠的,亲生儿子说分出去就分出去了。”   “一个庶子罢了,不是也给了田地银两吗?”   “跟着知县老爷住过的是什么日子,被分到外面去过的又是什么日子?换谁谁能习惯。”   “不习惯也要习惯,谁让他在那什么镇闯了祸,县太爷正琢磨着往上升官呢,能让他个庶子拖累了?”   “说得倒也有理。”   本县出了案首的事给知县挣了脸,来日履历上也会被记上一笔,他这个位置已经十几年没挪过窝,早就放弃升迁打算在谷阳县养老,没承想竟然神来一笔,不免动起来心思。   “王主簿,是三泉村的秀才相公过来领朝廷分发的银两与粮食了。”衙役开口打断了里头的声音。   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人讶道:“三泉村?中了案首那一位?”   宋亭舟弯腰对他揖了一礼,“正是学生。”   王主簿忙着回礼,“相公客气了,知县大人已经交代过,廪生的赏银是四两,头名案首多拨一两,另有精米白面共六斗,这些都是朝廷的赏赐,除此之外咱们知县大人还另赏了相公十两银子。”   孟晚心道:这可太好了,赵知县真是个大好人。   王主簿贴心地说:“米面等物相公若是拿取不便也可在我这里兑换成银两,只是不能按市价,只能以公粮的价格收取。”   如此也行,一斗米便有十二斤,六斗便是七十二斤,若是还在泉水镇便罢了,如今他们去府城,拿的家里米面都已经不少,再加上这七十二斤米只怕马也受不住,还是就地折了银子的好。   宋亭舟也是这么想的,他客气道:“如此还是折成银两的好,多谢知县大人恩典。”   王主簿笑道:“那我这边开了库房给相公拿银子,还请稍等。”   “王主簿请慢!”   宋亭舟叫住了他。   “这次来还有别的事要您操劳,银子的事不急。”宋亭舟走到王主簿身侧,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塞了小块的银角给他。   王主簿眼角一弯,“相公同夫郎随我来便是。”   他带着宋亭舟与孟晚穿过几名衙役走到主簿厅里侧的案几旁。   宋亭舟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先将其中一张放到王主簿面前,“我想先以主家身份,放了我夫郎的贱籍。”   王主簿大感意外,“令夫郎竟是贱籍?”   宋亭舟声音微沉,“王主簿,我如今已恢复他的自由身,再以我廪生的身份为我夫郎作保,为他求个良籍身份。”   王主簿知道惹了宋亭舟不快,满口答应道:“好说好说,我这便为令夫郎办理良籍,需相公在纸上签字画押,证明孟晚此人品性良善,非大奸大恶之徒。”   他办惯了这些事,手上麻利地抽出一张纸来,书写了几行字交给宋亭舟,然后又去找三泉村所在的户籍册子。   这一去就是一盏茶的工夫,孟晚心神不宁,唯恐哪个步骤出了错。宋亭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无事,一县之人的户籍不计其数,一时半会定是难以寻到,今日若是不成,明日再来便是。”   若是普通人来办理户籍等,恐怕要磨掉两层皮才能办好,到底是宋亭舟的案首身份占了便宜,若是寻常秀才来,这些芝麻小官恐怕也不会这么客气。   孟晚抬眸看他,“我只怕耽搁久了,误了你入学的日子。”   宋亭舟含笑看他,“无碍,多请几日假便好。”   “泉水镇三泉村户籍找来了,让相公久等了。”   王主簿抱着一本厚厚的籍册过来,放在桌案上又是翻找半天,“嗯,在这儿,三泉村宋氏,因令尊身死籍消,户主便是相公你,母亲是泉水镇常氏。”   宋亭舟仔细确认,“确实如此,这里有宋氏族长为我二人主持的婚书,还请主簿以我夫郎良籍的身份,入了我家的户籍。”   ”王主簿仔细查看了一番宋亭舟签字的保单,两人的婚书,及宋家的户籍。   核对好后才敢在籍册上加上孟晚的名字,后面还要用红笔标注个良字,再取了小章盖在名字上面,如此便是官方承认的良籍且入了宋家的籍贯。   宋亭舟的户籍上,母亲常氏下,同样加了个孟氏。   这些都办妥当了,王主簿才小心翼翼地撕毁了孟晚的卖身契,“如此令夫郎便是谷阳县泉水镇的良民身份,户籍也已入了相公籍贯。”   对视一眼,夫夫俩心下大定,双双对王主簿道谢:“多谢王主簿。”   脚步轻快地出了县衙,孟晚心里说不出的痛快。   啊!他终于恢复自由身了,一年多了!这他妈可太难了!!!   孟晚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崇尚自由,他感觉自己这会儿用飘都能飘到府城去。   宋亭舟就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孟晚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一瞬间仙境地府在他脑海交替,竟像是入了魔般脚步钉在原地。   他低头望着自己被甩开的右手,一瞬间竟有种想将它砍下去的错觉,若是没得到过便罢了,真的拥有了孟晚,知道他有多好,若是真的不能将人留下,他真的想……真想……   “表哥。”   “……这是怎么了?”   “夫君?舟郎?”   那只空缺的手被另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住,宋亭舟迟钝地从沉寂的情绪中跳脱出来,“晚儿……”   孟晚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嗯,怎么还在这儿发起呆了?该回客栈了。”   宋亭舟又重复了一句:“晚儿。”   孟晚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温柔地回了句,“嗯,我在呢。”   宋亭舟突然便拉起两人相连的那只手,借着力道将孟晚拥入怀中,纵使是夫妻,又哪有在大街上就这么出格的?一时间路上的人要么掩面而逃,要么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但宋亭舟丝毫不在乎,他此刻眼里心里都只有孟晚一人。   孟晚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温声细语的哄他:“好了,好了,我在呢,咱们先回客栈好不好?”   过了会儿宋亭舟情绪稳定,这才低声道:“嗯。”   两人走在街道上也是手拉着手,孟晚心想:爱看不看,总归我俩是合法的,我现在还是大大的良民身份!   没走出去两步孟晚突然停下脚步,宋亭舟本来安放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牢握手心里的那只手,喉咙发紧,“怎么了?”   孟晚扭头往后看,疑惑地说:“好像有人在看我们。”   宋亭舟吐出一口气来,语气平缓许多,“这一路都有人在看我们。”如今他们大婚,便是行事亲密些拉拉手,又不是没有这般的,只要于晚儿名声无碍,他何必还如成婚前一般忍耐?   孟晚还是觉得不对,“这个感觉不太一样,你认识那人吗?”   宋亭舟回头望去,客栈对面的巷子口有个哥儿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和孟晚,和街上那些新奇害羞的眼神不太一样。   宋亭舟不喜欢别人那样盯着孟晚,“不认识,我们不必管他,先去车行看看。”   “那好吧。”   孟晚被他拉走,他临走时瞥了一眼,那小哥儿已然转身离开,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家里有些身家的,身后还跟着个伺候的小侍。   不对劲。   孟晚仔细琢磨一番,喊了句:“宋亭舟你给我站住!”   宋亭舟捏了捏孟晚的手,“不就在这儿呢吗?你刚才还叫我夫君,称我舟郎的。”后一句说的声音略低,似有些幽怨。   孟晚脸色一板,“休要跟我嬉皮笑脸的!我有事问你。”   宋亭舟莫名想发笑,他嬉皮笑脸了?   正了正神色,他说:“夫郎请讲,为夫定知无不言。”   “你之前是不是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情史?或是什么风流债……”孟晚说说的又觉得不对,宋亭舟个刻板的死读书郎,空闲工夫都用来抄书养家,应当不会去什么风流场所,这点信任他还是有的。   宋亭舟倒是被他提醒,他先是当着夫郎的面发了誓,“我此生只钟情你一人,誓无二心。但前些年确实定过一桩亲事,是同大力夫郎同宗的杨家,其中也有缘由,只因爹过世之后,娘心中一直郁郁寡欢,我当时年纪小对嫁娶并无什么概念,只是娘说我该议亲了,我便也同意了。”   孟晚眉梢一挑,说这么一大串?   难怪他刚才恍惚想起,似乎有谁当他说过宋亭舟有过亲事,只不过时间一长他给忘了。   “那又为何没成?”   “我屡次不中误了杨家哥儿的年纪,恐拖累了人家,杨家哥儿去外家后,两家便散了。”宋亭舟不知多感谢杨家哥儿当时弃了他,因此提起来半点怨念也无。   孟晚猜测道:“你若只有这么一段,那刚才的小哥儿不会就是他吧?”   宋亭舟实实在在地说:“我也不知,我与杨家哥儿只在定亲时见了一面,早就忘了他是何长相。”   孟晚顺心了,“不错。”   “管他是不是,和咱们又没什么干系,爱看便看吧,先去车行订下明日要租的车去。”   县城的车行就在客栈附近,这里的就比较正规了,虽说比府城的车行小些,但也有自己的车队,宋亭舟租了两辆明早去府城的马车,谈好价格后便与孟晚回了客栈。   晚上凑合睡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在客栈灌满了水囊,又买了些死面饼子路上吃,一行人又往府城出发。   一路顺遂,在路上走走停停一路颠簸,终于在五月底又重新回到昌平府。   这次他们直接从北城门排队入城,宋亭舟亮出户籍册子,上面孟晚与常金花的身份都能对上,相安无事。 ---------------------------------------- 第14章 书肆   昌平府的衙门官学等重地皆在城东,府学更偏远些,在城东最东面。可如今他们身上的银子刨除路费,便是加上廪生赏银和赵知县的恩赏也只有堪堪二十两而已,这些银子在府城也只能在城北租房,还不一定够用。   找了家城北的便宜客栈先安顿下来,众人洗漱一番好好歇了一晚。   孟晚捋了捋,如今最重要的便是找个住处安顿下来,宋亭舟好去府学安安稳稳办理入学。其二是挣钱,他们这点钱连上租房肯定不够日常花销,廪生虽可以免费入府学,笔墨纸砚等却要自备,这就是大头了。   接下来要先看看他的书能不能卖上价钱,之前想的分成那是美梦了,单卖一本恐怕要被坑,这也是无法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早食铺子也要着手看看,油果子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做了这两手准备,总有一样能维持家中开销。   第二日宋亭舟和孟晚先紧着去牙行找住的地方,孟晚琢磨着不如还找上次城东那个小牙子,别看人小,却比那些个老牙子实在些,也沉得下心给他们介绍。   他又托了黄铮去打听城中较为出名的书肆书坊等,名气越大越好。   三人分工合作,留下常金花在客栈看守行李。   孟晚与宋亭舟步行去城东的牙行,光走路就花了半个时辰,他不免有些心凉,“这家牙行已经是最靠北边了,都要如此之久,我听说越是靠着北城门的院子越便宜,若是咱们租了个正北的院子,府学又在正东,你来回往返就约莫一个时辰。”   宋亭舟安抚他,“这也没什么,早起晚归罢了,已经很好了。”   孟晚抿了抿唇,若是不行,也只能让宋亭舟先留宿在府学内了。   他们进了牙行找人,没想到小牙子还认得他们。   “宋相公,许久未见,两位这是成亲了?恭喜恭喜。”小牙子还是操着一口成熟老到的腔调说话,态度倒是比之前要好上不少,隐隐带着一股敬意,不明显,也不刻意。   “多谢,这次还要劳小哥带我们看看城北的房子。”宋亭舟依旧客气,并没有因为考中案首而自觉高人一等,他自认如今也只是个穷秀才而已。   “好说好说,两位稍等。”   小牙子先是看了他们牙行登记在册的院子,查了一会儿后心里有了数,他直接带宋亭舟去了北城门附近的巷子。   这里巷子建得歪七扭八见缝插针,排列得不成章法,一个巷子口出去后又是另外几个巷子的末端,吵吵嚷嚷骂街的,或是衣着鲜艳卖唱的,走街串巷的小贩子,贼眉鼠眼的扒手。   饶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真的看见了孟晚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小牙子道:“城北的房子除了挨着试院靠东的那些稍贵,越是临近北城门越是便宜些,不过两位也看见了,这里人多手杂,经常有些偷鸡摸狗的市井之徒,恐不太肃静。”   宋亭舟也不甚满意,他问道:“比这里再好些的呢?”   小牙子干脆利落,“再好些的若是租整座小院,年租金要十五两朝上。”   还有更贵的,就是他们当时租得靠近城北,离试院又近,一年要五十两朝上,一看这两位便不会租,不然当时便直接续租了。   孟晚与宋亭舟对视了一眼,他们只有二十两余些铜板,总也不能将所有银子都压在租房上。   “让让,过人了,都让一下。”   他们站的地方窄,有位身材健硕的壮汉推着板车要过,倒不是过不去,而是他车上两个麻袋上都是泥河和水草,湿淋淋地往下滴着水,还有一股子鱼腥味,显然是怕蹭脏了他们的衣服,三人忙让了位置出去。   孟晚见他板车上的袋子时不时还扑腾两下,可见里头的鱼才刚离了水,还活蹦着。   他忽然问了句:“北城外有码头?”   小牙子不知他为何问这个,答道:“不是城北,是城西。”   昌平府西城外有条沣河,北通建平府,南通奉天府。平日有许多力工在码头上做活,若说城北是昌平府的贫民区,那西城算得上是平民区,有穷也有小富,总体来说比城北强,又强不了太多,但起码治安更好些,街道也整齐不少。   小牙子见他似乎对城西感兴趣,便解释了两句:“若夫郎是问城西的住宅,那我手里便不太多了,不过城西挨着城北的倒是有几间,便是我说的,整租十五两朝上。”   孟晚道:“那若是前面带铺面的,或是后头或侧门挨着铺子的,不知可有?”   “这……”小牙子说不上来了。   “这样吧,我家牙行在城西也有门面,上头都是相同的东家,夫郎若是信得过,我去找他们问问。”每租成一单他们是有抽成的,好活计本来就轮不上他,宋廪生夫夫俩又和善好说话,是再好不过的雇主,小牙子真心想挣这份钱。   这有什么信不过的,城东这家牙行孟晚也听小二说过,上头东家听说是有官职在身的,且还在衙门里挂了名,总也比小牙行靠谱。   孟晚将自家条件说了,“小哥只管去找,院子里要三间屋子的,若是带个小门面就更好了,价格尽量低一些。”   这条件说好找也好找,昌平府这么大,城西城北的房屋众多,也不见得就找不到,只是毕竟是府城,价格低的找起来肯定会麻烦些。   劳累半天,可房屋没定下心里就不踏实,孟晚舍不得坐牛车回去,走了半天双腿都走的酸了,他悄悄摸摸地捶两下,被宋亭舟发现了。   宋亭舟半蹲在孟晚面前,“上来。”   “哎呀,算了,我还能走。”让宋亭舟背又要被人围观了。   宋亭舟不语,但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倔牛一头。   孟晚笑了,你都不怕我怕个屁。   他爬上宋亭舟的背,“背好了啊,可别摔了你夫郎。”   宋亭舟缓缓起身,脚步平稳,“遵命。”   这一背就是两刻钟,快到客栈孟晚才被放下。   “也不知娘和黄铮吃了没,客栈的面着实难吃,咱们在外面买了回去吃吧?”孟晚提议道。   客栈附近就有几家卖吃食的铺子,孟晚与宋亭舟叫了两碗素面吃,三文一碗,倒还可以,量也实惠。   孟晚从自己碗里挑了两筷子给宋亭舟,“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宋亭舟则将自己碗里的几片菜叶子夹给孟晚,他爱吃叶菜。   开面馆的也是对夫妻,煮面的汉子看了眼他们小两口,又瞅了自家婆娘一眼——结果被瞪了。   妇人从汉子手里接过大勺和筷子,连面带汤的舀了满满一碗,“duang”的一下放到孟晚他们面前,粗声道:“吃吧,给你们加的,那些个大老粗自己都知道不够吃过来加面,就你们两个年轻后生抹不开面子。”   三文一碗的素面还能加面?就府城这个物价和房租,三文素面本就是挣个辛苦钱罢了。   孟晚喝了口面汤,心口滚烫,他和宋亭舟隔着面碗上腾起气雾对望,瞬间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被扫平。   不论世道如何艰难,总有人在世故中一腔赤诚。   他们吃了面,又要了两碗回客栈,答应了一会儿再下来送碗,回去后却只有常金花在。   “在对面面馆买的,我和表哥已经吃过了,你快尝尝。”   孟晚给常金花端了一碗,天都快黑了,她肯定早就饿了。   常金花挑了挑面条,说他,“都成亲了还表哥表哥的叫着。”   孟晚嬉笑着说:“那叫什么?郎君?”   常金花嗔他一句:“谁管你叫啥,都成亲了还没个正行。”   常金花的面刚吃上,黄铮也回来了,门开着,孟晚一眼就看见了他,也是满脸的疲惫。   孟晚没叫人,让他回屋先吃饭。   过了小会儿,宋亭舟下去送碗,上来后黄铮同他一块进了常金花他们这屋。   黄铮累了一天,实实在在地走了许多地方,“我往东走,边走边打听着看,又豁出面子问了几个从前共事的小子。”说来也怪,他在的时候那些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排挤他,他走了后再去,他们竟还会给他说两句好话听。   “据他们说的,和我打听的来看,府城约有三十多家大大小小的书肆,但最家喻户晓的只有三家。   一是城东的空墨书坊,听说是什么皇商,朝廷下来的邸报只有他家能卖,若是盛京城里下来什么名家批注的书籍,也只能他家印了再分卖给旁的书肆,若有别的书肆敢偷偷印了贩卖,便是犯了砍脑袋的大案。”   黄铮说着心中莫名畏惧又渴盼,若是他也能开家这样的书肆,他爹还不得乐死?   孟晚安静地等他接着说。   “其二便是我待过的宝晋斋,位处城西,他家卖得最杂了,什么都卖,最赚钱的就是话本子买卖,其他小地方的散户没有自己印刷厂的也多是去他家进货。”但黄铮私心里不想孟晚和他家做买卖。   “在之后就是城南的磐石斋,他家主卖笔墨纸砚等,据说有的好笔好砚只有他家才有,连造纸也是昌平最出众的。”   黄铮一连说了一大通的话,下房又没有茶碗茶壶,只能干渴着。   孟晚托着下巴琢磨,这三家倒是平衡的刚好,能与皇商三足鼎立,只怕宝晋斋和磐石斋后头的东家来头也不小,如此也不错,不怕他们来历多高,就怕一家独大。   “但明日若是牙行的人找来,光留下娘一人又不行。”孟晚看着宋亭舟,如此一来他们只能兵分两路。   第二天一早,便换孟晚与黄铮出门,宋亭舟要先去府学销假,不管找不找得到住处,明日他都要先办理入学。   ——   从朱甍碧瓦、华丽别致的宝晋斋出来,孟晚不禁心下一沉,他连正经掌柜都没见到,便被个小管事打发出来了,黄铮说此人他见过,甚至还不算正经管事,只是个负责采买东西的。   这也就算了,只是那管事在他们临出门时还要笑话几句。   “真是可笑,如此年轻的夫郎也说要同咱们宝晋斋做买卖,真当我们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呢?”   “黄铮,你若是见咱们斋里富饶眼热,就好生讨好讨好你伯父,把他的鞋跟舔得溜光干净些,没准他还能叫你进来做工。”   “竟想些歪门邪道的,还叫了个小哥儿来,也不嫌丢人!”   黄铮一时气盛,差点与那管事厮打起来,孟晚叫住他,“你若是想到此为止,今夜便偷偷尾随那管事回去,只管套了麻袋打他一顿出气,明日也别跟着我了,直接回镇上老家种地去吧。”   黄铮听了他的话,只能极力忍耐,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孟晚没理他,自己稳住心神又往城南的磐石斋走,城南都是高门大户,昌平府里许多官员也住在城南,这里的巷子比城北的主街还要宽敞干净,并不见有什么叫卖声。   磐石斋是平房,修整得古朴大气,进了门后竟然是一座院子,院子里分:书斋、笔锋、纸韧、砚池。   其中纸韧里进出的人最多,其他次之,掌柜打扮的也有三五个,都在与人谈生意。   孟晚抬步向书斋走,门口有伙计招呼他们进去,“夫郎是要自己买书看,还是给家中相公?”   孟晚长相出众,哪怕穿得朴素也自有气质,与平常胆小懦弱的小户人家不同,黄铮站在他旁边更像是他小厮,因此倒是没人误会。   孟晚含着笑,“小二哥,我手中有草稿一本,不知可借贵斋宝地印刷几册出来?”   “啊这?小哥儿若是光印一本草稿,城中朱笺书肆也可。”这小二说话倒挺客气,若是宝晋斋的小二恐怕要说:我们书斋是什么地方,是给你印这两本书的?不识相的赶紧滚出去!   “小二哥不若帮我问问掌柜的可否?定感激不尽。”孟晚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籍,纸张稍薄,边角泛着剪裁后的毛边,一看就是自己做的,书下压着一角碎银,顶上这小二半月工钱。   小二眼看着孟晚将银子塞到书下,犹犹豫豫地接过去,先将银两揣进自己怀里,“那我便问问掌柜,夫郎可随我进来坐坐,也能听见掌柜分说。”   孟晚笑道:“也好。”   他进去找了把椅子坐,让黄铮站在自己后头,不必言语。   与人谈判,起码架势先摆起来。   还没到一盏茶的工夫,书斋里便有位身材矮胖的掌柜疾步走出,“便是这位夫郎要印书?” ---------------------------------------- 第15章 谈妥   孟晚起身迎他,“是我,还望掌柜的通融一二,价钱好说。”   好说个屁啊!一分钱拿不出来了,来就是冲着白嫖来的。   胖掌柜捧着那本简陋的线书,“印书的事好说,但想问夫郎一句,这本《人妖情长》是何人所作?上写的清宵居士是哪位先生?”   哪怕心里在吐槽自己的贫穷,孟晚面上依旧不显,他装模作样地端着,假装给自己随便起的笔名遮掩,“这个就不便告知了。”   胖掌柜心思转了一圈,这小哥儿像是能说得上话的,那此书定是他家里人所作,文笔朴实构思流畅,且视觉和笔力都偏向男人角度,多半出自他夫君笔下。   但自身不出面,而是让夫郎拿出来拓印……   难道是要自家试卖?或是有别的人脉?   他自觉将孟晚看透,又想要留下这本奇书,便笑着开口,“不瞒小哥说,刚才我翻开了几页,当真是本好书,不论是书还是画都极其新颖,依我看若是拓印出来,定能大卖!只是……”   孟晚先是假装面露喜色,又故作被他吊住,急切地问:“只是什么?”   胖掌柜叹了口气,“这些年府城不光明面上的那些书肆,实际还有人私下开着小作坊,市面上一旦流露些绝妙的话本子,他们便买了偷偷拓印出来私卖,夫郎手里的这本书,保不齐也会落下这个下场。”   禹国的印刷技术已经相当成熟,这样的结果便是越是大城附近,读得起书的人就越多,但私下的小作坊也确实打击不完,原作者便吃了亏,有的甚至直接篡改了原著书名,换了个作者与一样乱卖。   孟晚表情慌张,他迫不及待地问:“贵书斋在府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就没有办法能解决?”   胖掌柜微微一笑,神情自得,“若是别的小书肆当然不行,但夫郎有所不知,我们磐石斋内有一等一的造纸技艺,产出一种叫作柔光笺的纸张,在日光下可显露出字或者画来,所以我们斋内的一些名贵字画书籍,都会用柔光笺来书写。”   孟晚神色纠结,“那贵书斋确实厉害,我竟从未听说过这种纸张。”   胖掌柜殷勤地劝道:“若是夫郎私印之后不小心散了出去,被民间作坊偷偷拓印贩卖,那这本书可就毁了,与夫郎再无干系,甚至还会被篡改了里头的署名。”   孟晚心慌意乱,惊恐地说不出一句整话来,“这,这……”   他身后的黄铮,嘴角抖动,实在忍不住转过身去偷笑。   幸好胖掌柜的心思都在怎么忽悠孟晚上,没注意到他。   胖掌柜拍着胸脯保证,“若是夫郎信得过,完全可以将书卖给我们磐石斋,如此既可得笔不菲的银子,又能保证清宵居士能扬名昌平府。”   孟晚心动不已,又像是做不得主意般,反复犹豫良久,转过身将黄铮叫了过去,“你去府学去找……”   胖掌柜支起耳朵听了半天,也只听到这六个字,他心中一跳,难怪了,府学里汇集了不少昌平府内的名士,这本书想必就是他们所作。   可这些名士一向清高自傲,怎么会写话本子拿出来让家人散卖呢?   看那夫郎穿着打扮也不是富贵人家,但眉眼间行事磊落,也不像是窃取的啊?莫不是哪个家贫的学子相公?   “掌柜的,真是抱歉,此事我做不得主,还要舍弟去问问家里人再过来定夺。”孟晚歉意地说,同时伸出手示意胖掌柜将书还他。   到嘴的东西又怎么会让它出了磐石斋的大门呢?   胖掌柜态度温和,按着书本不撒手,他笑着说:“夫郎不必急着走?咱们书斋里备着马车,不如用马车送小哥一程,您就在斋里等候,喝喝茶水,看看书画,一会儿工夫他也就问明白回来了,如此还省的夫郎来回奔波。”   “这……既然掌柜这么说,那就劳烦了。”孟晚只是让黄铮过去走走形式,他确实也不想走了,于是安静坐下吃茶。   黄铮一去就是半个时辰,孟晚从一开始假装坐立不安,到最后时间太长他也懒得装了,问过胖掌柜的意思,从陈列的书架上寻了本普通话本子来看。   嗯——语词华丽,内容和镇上看那本古寺奇缘也差不了多少,最后是三妻四妾,漂亮,还多了好几个红颜知己,这种东西也能过审的吗?禹国律法不是只娶一妻吗?   孟晚再次被颠覆三观,他飞速看完,又拿了一本,这本还好,虽然结局又是娶公主,但好歹没有一大堆老婆,而是与公主一生一世。   黄铮赶回来时,孟晚都看到第三本了。   “哥,我问过了,你过来听。”   快到府学时,他找了个借口先下马车,在拐角躲了一会儿才假装进去问完了事情出来,实际根本就没进府学大门。   黄铮学着孟晚那般演戏,只不过功夫不到家,一句话说完脸上红了一片,不过在胖掌柜看来,这样才显得他心切。   孟晚起身与黄铮走到一边,脸色凝重地听完黄铮说的话,抿着唇走到胖掌柜身旁,“掌柜的,如此就麻烦您给估个价吧,但说好,你们不可私自更改内容。”   胖掌柜心中的石头落地,忙答应道:“这是当然,等书拓印出来,一定往夫郎家中送上两本,请您过目之后我们再售卖。”好歹是府城数一数二的书肆,这点信用他们还是有的。   “至于价格,如此可行?”胖掌柜伸出两根指头。   孟晚这回可是真的惊了,他声音微扬:“这么少?”他呕心沥血写了那么久才值二十两!!!   胖掌柜坐直身体,本来以为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夫郎,没想到二百两还嫌少,怕再出什么意外,他眉头紧皱,像是狠下决心似的,“我也只是磐石斋内书斋的掌柜而已,只能再给夫郎添上八十两了,二百八十两白银,不知可行否?”   孟晚心头一松,原来他说的是二百两,太好了,比他预期的要多。   “二百八十两吗?容掌柜的让我想想。”孟晚手抵着额头,像是内心在激烈挣扎。   胖掌柜内心焦急,干脆又加了价,“不若我再给夫郎凑个整,三百两银子如何,这是我作为书斋掌柜能给的最高价钱了。”   孟晚干脆利落地松口,“那便如此说定,只是希望和掌柜签份契书作为凭据。”   胖掌柜喜笑颜开,“夫郎真是缜密,请移步随我书写契书。”   出了三百两本钱,一本卖上三两,连卖再批售给小商贩,保底一万本,东家抽成再给他抽出三千两来,含泪净赚两千七百两。   哦不对,这三百两也是东家出的,他净赚三千两。   ——   出了磐石斋大门,孟晚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里终于有了底。   如此一来,租了宅子后还能买辆马车,到时宋亭舟进学就方便回家了。   黄铮也替他高兴,他叫宋亭舟一声大哥,便称孟晚为大嫂,“大嫂,这下太好了,我们这便回去吧!”   跟着孟晚这一趟,比他爹拎着耳朵念叨还有用,他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孟晚弯起眼睛笑道:“不,我们去空墨书坊。”   黄铮一头雾水,“啊?可你刚才不是与磐石斋的掌柜签了契书?”好歹家里是开书肆的,黄铮小时候也是去私塾读过书的,识过字的,刚才两人签字画押他全程都看在眼里。   孟晚手搭在眉间,迎着头顶的日光望向城东巍峨的建筑,淡淡地笑了,“我契书上又没写只卖他一家。”   ——城东,空墨书坊。   站在城东古雅贵重的三层小楼前,孟晚先是站在一旁观察了会儿,发现出入的多数是身穿青衿的书生,要么便是富贵人家的小厮。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地方氛围庄重,只看外头便与前两家书斋不同,不愧是皇商。   他嘱咐黄铮道:“一会儿进去,你看我眼色,不可乱说话走动,万不能如在磐石斋里那般偷笑了,若不是那掌柜没注意到你,非得起疑心不可,到时我就白铺垫了。”   黄铮受了教训也没不服气,老老实实地按孟晚交代的在他前头入了书坊大门。   孟晚跟在他后头,入目便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正厅对着的也不是别的铺子那样地搁置着桌椅算盘和掌柜,而是放着一尊神像,神像前有供桌,摆的也不是瓜果肉食,却是笔墨纸砚等。   孟晚看了眼神像上的头衔——文昌帝君。   他自黄铮身后走出来,面对神像诚心揖拜了一礼。   他这一动,店内看书的几名书生倒是高看了他一眼。   木制楼梯材质厚重,鞋踏在上面并无杂音,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自楼上下来,捋着顺滑整齐的胡须,对黄铮和孟晚说:   “我观两位不像是来买书的吧?”他目光清透睿智,竟然一下子看出孟晚有别的来意。   既然如此,孟晚也没什么可装的了,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先生可是这空墨书坊的掌柜?”   中年文士淡淡地说:“是。”   孟晚看了黄铮一眼,后者会意,从怀中又掏出一本《人妖情长》出来,甚至连毛边都和给胖掌柜的差不多。   孟晚这次一句废话没有,直接将书递了过去,“请先生估个价吧。”   中年文士拿过书本,却并没有嫌弃孟晚自己做的书破,反而整理衣物,端正地坐上一旁的椅子,态度认真恭敬。   孟晚心中佩服,人家这一套动作熟练不已,想必不光是对所有书都充满敬意,这点他都做不到,像是书香世家日日熏陶的结果。   他就站在一旁,耐心地等中年文士一页页地翻书,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籍。   “倒是有些巧思,只是语句不够精妙,用词多是白话,但配图简练,线条流畅,画得好!比书写更佳。”中年文士点评一番。   孟晚默默听着,他写得确实一般,文言文又差,靠的是大白话文的底子,和此间没有的天马行空的构思,给些普通人看着玩儿就罢了,到行家手里是有些不够看的。   中年文士又问:“清宵居士是谁?倒是没听过此人名号。”   孟晚不敢再装逼,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我给自己起的别号。”   中年文士捋着胡须,“哦,原是你取得……这本书是你撰写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眼睛说。   孟晚规规矩矩地说:“是晚辈。”   中年文士这才仔细看了他两眼,“不错,坐吧。”   他说坐,孟晚便直接坐在他另一边的椅子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扭捏,惹得中年文士又看了他一眼。   “你画得很不错,不知师从何处?”   孟晚谦虚地说:“晚辈自幼家贫,都是自己琢磨着乱画的,并没有拜师,让先生见笑了。”   中年文士这回连着说了两句,“好,很好。”   他将书本放下,“此书不错,可卖。不过在我这儿看话本子的可不多,你若是想卖上价钱该去宝晋斋和磐石斋。”   孟晚直言道:“不瞒先生,两处我已经都去过了。”   “哦,如此也罢。”   中年文士没再多问,他沉思了一会儿,“那你便放在我这儿卖吧,每卖一本出去,我便给你分上三成,你每月过来领银子便可。”   孟晚吐出一口气来,这当真是最好的结果,他本来以为要出第二册才能实现的。   “如此便多谢先生了。”   他们走后,中年文士捧着那本书上楼,楼上自有用屏风隔出来的雅间,其中一间外头守着两名小侍,见到中年文士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句,“二老爷。”   文士绕过屏风进去,将书放在案几上,一双养尊处优白嫩细长的手托起书本,声线优雅,“这是二叔刚下去收的?画倒是不错。”   中年文士端了杯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人比画还有趣,同你一样是位小哥儿。”   那道声音的主人听到这话颇感意外,“哦?”   ——   从空墨书坊出来,孟晚与黄铮豪气地租了辆牛车。   黄铮和车夫坐在前头,出去老远才终于忍不住道:“大嫂,你刚才干啥对个掌柜那么客气?怎么什么都告诉他了,还有咱们书就白送他了?磐石斋还给咱们……”   他声音放低,“还给咱们三百两银子呢!”   孟晚想说小老弟你懂个锤子。   “接待咱们这位不是普通掌柜,多半是空墨书坊的东家,就算不是东家肯定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这个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眼界是要慢慢练的。”   “还有,咱们是白放他那儿的吗?人家出人出力出钱拓印,每本书还给咱们三成利,他卖上十年,这十年我便有源源不断的银子,磐石斋那三百两能比?”   孟晚眼睛微眯望着虚空,他怀里两张契书签写的全是人妖情长一册,如今就看这第一册给不给力了。 ---------------------------------------- 第16章 搬迁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趟没白跑,起码房租钱赚到手了,解了他们燃眉之急,想想真是辛酸啊。   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宋亭舟只身回来,孟晚迎上去。   “书卖出去了。”   “谈妥了?”   两人同时开口,孟晚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宋亭舟手指着他身后渐渐远去的牛车,若是没有谈妥,将书卖出,孟晚怎么舍得坐牛车回来。   孟晚上前拉着他的手轻晃,“你猜我卖了多少银两?”   宋亭舟含笑问他,“多少?”   孟晚扒着他肩膀往他耳边凑,宋亭舟配合着往他那边倾斜,两人姿态亲密,不知孟晚说了什么惹得宋亭舟忍俊不禁,两人说说笑笑地回了客栈。   “去府学销假还顺利吗?”   “新入学的学子多,还有些比我还晚,夫子又多给了几日假期,让我安顿好了再入学。”   “那正好,咱们找好了房子,也买辆马车放家里,你上下学就不用辛苦走路了。”   “嗯,好。”   黄铮明明离他们只有几步远,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透明人似的,挠挠鼻子,他抬步跟了上去。   晚些几人又买了几碗素面吃了,宋亭舟今日去府城销假后又被小牙子带着去看房。   “人牙小哥带我瞧了瞧城西的院子,别的不提,有一家是最便宜的,还可以月付,住房按年是一间三两银子,铺面四两银子一月,铺面里晚上可以睡人。但这家在一个大院里,房间狭小不说,院里还住了八九户人家。”   常金花便忙摆手不同意,“这可不行,那也太杂乱了,如此还不如在城北租了。”   宋亭舟附和道:“是这个理,还有家前头铺子后面院子的,格局不错,房子也板正,只是价格稍贵,一年租金七十五两,光铺面便六十两整。”   孟晚拧着眉,“咱们家做早食买卖,实际用不到太大铺子,有个门脸便可,虽说现在有了些银两,可六十两的铺面也太贵了,实在不行还是分开吧,咱们先单租个院子安顿下来,铺面在另找。”   一家子抱着这个心思又寻了两日,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行李被牛车拉着,宋亭舟和黄铮先去一步收拾院子,孟晚和常金花走在牛车后头跟着,孟晚同常金花说他们昨日订下的房子,“没临着主街,但是离主街也不远,算是一条往东边分岔的小巷子,叫作柳堤巷。院子在巷子最外头,本来是没有铺子的,刚好一西厢房的窗户面对街道,我们已经同房主商量过了,咱们找人将窗户扩大些,充当门面用。”   大头都在铺子身上,单租住宅十五两便能租个整院,可大些的铺面一月便要十两朝上,便是小铺面一年最少也要二三十两。   如今他们租的院子位置好,周围环境也算尚可,每年二十两的租金虽然不低,可厢房的窗户一开就是临街的铺子,已经是孟晚与宋亭舟找到的最合适的住所了。   常金花欣慰道:“这样我也能找点事做,在这种城镇里住着吃穿住行哪样不要银两?像之前大郎院试那月,我待着都心慌。”   孟晚对她说:“我看府城人口多,舍得花钱的也多,城西又靠着码头,劳力或是远游的人络绎不绝。咱们娘俩做少了也是卖,多招个人做的多同样能卖得出去,等生意做起来了干脆再招些人手来。”   常金花吓了一跳,“招人?那若是他心术不正,把你的方子学了去该如何是好?”   其实孟晚不怕人学,卖包子的铺子两条街开三家,也没看哪家倒闭,但常金花能主动提起在府城做买卖,已经是从前想象不到的念头了,谈起招个外人还是会忌惮,这也是人之常情。   孟晚安抚她,“哎呀娘,咱们可以单招个人在前头招呼客人,或是让她只炸油果子,咱们自己在屋里捶面啊。”   常金花被他劝了两句,似乎好了许多,又开始心急看新院子。   到了柳堤巷,黄铮正在巷子口眺望,见了车夫忙招待他往院门口停。   这一条巷子有六七户人家,院子虽然有大有小,但排列得还算规整,比城北强上许多。   孟晚与常金花一起进了院门,正对着便是两间正房,与宋家的格局相似,只是左右两间房大小一致,没有主次之分,宋亭舟让常金花独住靠东的那间,禹国以东为尊,该是长辈住东,孟晚与他则住靠西那间。   院门右手边是一整面墙,墙后是隔壁邻居的院子,没有后院,旱厕在院门一角,另一角是草棚,可以放置干柴。   院门左手边便是一排厢房,两扇门三扇窗户,靠院门的一间孟晚打算留给黄铮住。   “借宿几晚还可行,我不打算常住。”黄铮和宋亭舟将行李从牛车上都卸了下来,刚好听见孟晚的话。   常金花颇感意外,“那你要去哪儿住?”   黄铮蹲在地上分着行李,头也不抬地说:“这两日我也在城西转悠了一圈,有间朱笺书肆正在招人做活,我打听了,人家要会识字的男子进去做工,包吃住,工钱月结,一月八百文,我想去试试。”   “好啊。”   黄铮抬头,是孟晚在说话。   “你没因为上次在宝晋斋吃亏就怕了这行,已经极为难得了,又能想到主动去找活,很不错的,我支持你。”孟晚抬起手臂冲他握紧拳头。   黄铮不懂这是个什么姿势,只是觉得十分可爱,他不禁笑了起来,“谢谢大嫂。”   宋亭舟沉声道:“若是做得不顺,再来找我们。”   常金花也跟着劝:“对对,有空了就过来,若是不成就来我们这儿,跟婶子卖油果子也成。”   黄铮眼睛湿润,闷声应道:“诶,我记住了,舟哥,婶子。”   几人开始规整行李,屋子里头空荡荡的,除了灶台与炕,什么家具都没有,倒是干净。   别的不说,夜里想睡觉席子起码要买来三条,好在临着街道,附近也有杂货铺子,买了三张席子,常金花将家里带来的被褥都铺上,因着宋亭舟与孟晚成亲又做了两条宽大的喜被,因此空出两张他们之前用的被子出来,都被常金花拆洗干净了,抱到厢房给黄铮铺了一套宋亭舟用过的被褥。   多余的一床被褥和换洗衣物等,因为没有柜子,只能先堆在炕角。   家里的两口圆锅一口方锅都带来了,常金花那屋的大锅按上去刚刚好,孟晚他们这头的西屋留的灶眼却是大了。   小锅安又安不上去,只能等明日找了泥瓦匠,把厢房的灶改成长方形的,好安炸油条的锅,西屋的灶眼再封得小些,安他家小锅。   柜子也要到木匠铺子买几口现成的,米面等物都放在地上容易招老鼠,衣物也不好这么乱糟糟地堆着。   巷子最里头是水井,他家还要做买卖,水桶需得备上三四只,孟晚爱干净,浴桶也要买。   书桌、椅子、饭桌、小凳,他们开铺子要用的桌椅板凳等,乱七八糟都要去买。   时间还早,宋亭舟干脆先去附近的木匠铺子定柜子,他叫上了黄铮,先拿回来两只水桶三个木盆回来。   “别的没有现成的,我已经给了定钱,等剩下的东西做好他用板车给推过来。”木匠铺子里有好几个学徒,大些的东西可能慢些,这些小件一两天就能做好。   孟晚点头,“那今日就先这样,院里连一根柴都没有,我记得之前咱们在城北大官村丁家订的柴,如今难道要找去吗?那也太远了。”   这个黄铮能说上话,“嫂子,我看城里有专门给人传话的报童,给个几文钱他们就能过去报信送喜的,而且他们熟知府城附近的村镇,不如找一个让他们去报信吧。”   孟晚惊喜道:“这还挺省事,一会儿咱们就出去找一个吧。”   黄铮起身,“不用一会儿,我现在就去,城北大官村丁家是吧,先让他们送几捆柴来?”   孟晚琢磨着说道:“先送个十七八捆的,剩下的等他来了再定。”   哪怕是现在报信去也已经晚了,丁樵夫不可能连夜进城,这院子不知多久没住过人,宋亭舟先打了水,三人将地面墙面清扫擦拭了几遍。   孟晚则干脆去隔壁看能不能先借捆柴应应急,没办法,一家子人里只有他最面善。   隔壁院门两扇,一半掩着一半开着,孟晚立在门口张望。   “家里有人吗?”   里面有人应答,“诶,来了。”   “你是?”来人是位老妇人,头发半花半白,年岁六十上下。她背部有些佝偻,走路缓慢,说话的声音也颤巍巍的,到门口发现生人,正仔细打量着孟晚。   孟晚嘴角微微上扬,笑得让人如沐春风,“阿婆,我家是隔壁新搬来的,初来乍到,院子里又没有柴火,能不能从你家借一捆柴火?明日买了就还您,或是直接付你铜板也行。”   面前的老妇人刚要作答,便被一道不耐烦的声音给打断了。   “娘,是谁啊?”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青年女子,个子不高不矮,长得微胖,却不如满哥那样讨喜。单眼皮,塌鼻梁,薄嘴唇,额头宽广。   梳的是未嫁姑娘家梳的发鬓,头上插着银钗,左手腕戴着一只银镯。   她两三步越到老妇人身后,吊着眼睛打量孟晚,语气不善地问:“做什么的。”   孟晚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自认气质温和无害,岂料面前的女子低喝了一句:“没有!”就“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孟晚摸摸鼻子上被震落的灰,无语片刻,谁能想到搬家第一天就在邻居这里吃了瘪。   “小哥儿,过来我这儿。”   有人似在喊他?   孟晚往右手边看,他家右边第二家,也就是隔壁的隔壁开了门在叫他。   “嫂子,你在叫我?”   那家女人露出个头,“哎哟,叫什么嫂子,叫婶子。”   孟晚走过去,学着黄铮的样子挠了挠头,“你这么年轻,婶子我叫不出口。”   女人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哥儿,真是有意思,是今天新搬来的?”   孟晚伪装老实巴交,“是,我家是从乡下搬来的,本来家里没柴想管隔壁借一捆的。”谁承想那家人如此不好说话!   那女人一甩帕子,“你不用搭理李家那个老姑娘,嫁不出去就会在家扫兴,要借柴我家有,你跟我来取。”   孟晚欢天喜地,应道:“那就谢谢嫂子了。”   “呦,可别再叫嫂子了,我都三十六了,你才几岁,让人听了不得笑掉大牙?我夫家姓周,你叫我声周婶吧。”话是这么说,可周婶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孟晚虽然是有几分故意逢迎她的意思,但周婶长得确实白净年轻,常金花只比她大四岁,看起来却像是比她大了七八岁似的。   借了柴出来,孟晚拖着柴火往家走,宋亭舟出来寻他看见了,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柴,换成自己往家里拖抱。   “不是说去隔壁借?”   孟晚小声道:“回家再和你说。”   周婶从门缝偷看他们小两口回家的背影,嘀咕着说:“没看出来,他相公倒是英俊,可别被李家那疯丫头缠上了。”   回到家常金花已经刷了东屋的锅,投洗了米,加好了水,柴来了她便把两个灶都点上了。   “晚上煮些稀粥,大郎再去买几个包子回来,等黄铮回来让他把他那屋的灶也烧上,今日便先这么糊弄一顿。”   宋亭舟应道:“成。”又去外头买了七八个包子。   等黄铮回来,孟晚将锅里的粥盛出来,四人就着包子对付了一餐,收拾好碗筷又将锅刷好添上干净的水。   家里没有浴桶,孟晚洗漱完用盆子擦洗擦洗身体,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后便上了炕。   他喊在厨房洗漱的宋亭舟,“表哥,帮我泼水来。”   宋亭舟推了门进来,端了他用过的水盆出去,没一会儿收拾好了进屋,关上他们房门后还点了盏油灯。   孟晚纳闷地看着他,“都要歇息了,还点灯做什么?”   宋亭舟不言不语,油灯微弱的光映出他身下大团的阴影,孟晚突然就懂了什么。   “那什么,灯还是熄了吧,折腾一天你也累了。”   宋亭舟钻进被窝,自他身后揽住他,嗓音低沉地问:“累了?”   孟晚默了小会儿在被子下翻身面对他,将脑袋埋进宋亭舟颈窝处,瓮声瓮气地说:“其实……也还好。”   新婚宴尔,在路上接连奔波不得贴近,到了府城也不是同住一屋,不光宋亭舟一个人想亲近的。   宋亭舟用手扶着他脸颊,目光缠绵眷恋,微微支起身体,轻轻地吻上孟晚额头与鼻尖,接着再埋首寻到半隐在被子里的唇,温柔地勾弄起来,唇碰着唇,舌卷着舌。   缱绻中透着一股急切,先解了馋,再撩着欲,勾得孟晚主动抬臂挂在他脖颈上……   被翻红浪,酣畅夜深。 ---------------------------------------- 第17章 招工   夜里黄铮凑合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和早起的常金花打了个招呼就要去朱笺书肆。   常金花喊他,“好歹用了早饭再去啊?”   黄铮都走到门口了,头也不回地答:“不吃了婶!”   日上三竿孟晚才穿戴整齐地出了西屋门,宋亭舟在院子里晾衣裳。   “娘呢?”   孟晚拿着牙刷子和牙粉出来问他。   宋亭舟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弯腰亲了他一口,“买菜去了,锅里给你留了饭,累不累?”   孟晚笑得甜滋滋的,“还好,睡足了就不累。”   宋亭舟摸摸他后颈,“一会儿娘回来我要出去一趟,你跟不跟我同去?”   “去去去!”   孟晚坐在小凳子上刷牙洗脸,锅里是常金花热的粥和饼子,他吃完后正在收拾,常金花便提着篮筐回来了。   “起了?”   明明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孟晚竟然不好意思了,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岔开话题问:“娘你去买菜了啊?附近有菜市场?都买了什么?”   常金花将菜篮子放在地上给他看,几个鸡蛋,用草绳捆着的一把菠菜,一块瘦多肥少的猪肉。   “我听旁人说的,顺着街道往东南方向走,有个禾穗街的,菜肉果粮都有,价钱也实惠,我就一路打听着过去,没承想还真找到了。”   孟晚竖起大拇指,“您可太棒了。”   常金花哼笑一声,“你爱吃叶子菜,晚上蒸干饭炒菠菜吃,再炖盘红烧肉。”   “好,等我回来帮你弄。”   她回来,家里有人看着,孟晚便准备和宋亭舟出门去了。   厢房的窗户要找人改造,两个灶台也要重新垒砌,这些活计要找个泥瓦匠来干。   孟晚想到昨晚借她柴火的周婶,大官村的丁樵夫昨日应该得了信,今早便送了柴来,如今都堆在角落的草棚下面,今日该还人家一捆去,正好问问她知不知道附近的泥瓦匠。   宋亭舟拖着柴,孟晚走在他前头,路过隔壁李家,他家房门仍是半开。两人越过李家,周婶正挎着篮子往外走,手里还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哥儿。   “周婶,刚好你还没走,我家今早买了柴来,过来还你昨日借的。”   周婶客气地说:“都是邻里邻居住着,你这孩子本不用这么急的,一捆柴而已,用就用了谈什么还不还的。”   孟晚不至于将人家客气话当真,示意宋亭舟将柴直接送到人家院门口里,笑着说道:“多亏了周婶解了我家的燃眉之急,该还的。还有件小事想问问您,家里有地方需要修缮,不知附近可有泥瓦匠?”   周婶指着巷口,“你出了巷子往街对面看,斜对着咱们巷子口的也有一条小巷,最里头那家就是做泥瓦匠的,你和你男人只管去找,便是他出去做活了也不要紧,他家老的少的都是做这营生的,找谁都行。”   得了消息,孟晚与宋亭舟便去找人,泥瓦匠家的二儿子在家,得了活计二话没说就拿了家伙事过来,这点活计人家一上午就做完了。   下午孟晚没出去,宋亭舟独自去马市看马,他对此经验全无,干脆花钱雇了个马车车夫装作是同伴陪他前往。   因着只是拉车用,对别的都不太看重,车夫便挑了匹青壮马匹,花了三十四两银子,这马性格温顺脚力好,他还教了宋亭舟怎么骑马。   但这种东西一日两日难以学会,宋亭舟干脆雇了他教自己十日功夫,等他上下学熟练了,便也能自行骑马驾车了。   买了马便要配马槽,家里日后做买卖要用的石碾子干脆也一并买了,两样东西加一起又花了一百多文。   府城这点比镇上好,虽然消费高些,但想买什么基本当日都能买到。   家里养牲口难免味大,院门口的草棚子便又重新腾了出来,当马厩,宋亭舟将石槽挪进去,又挑了些较粗的木柴围成简易的栅栏。   石磨则放到厢房外面,院子里的空地上,这东西不怕风吹雨打,放在哪儿都没事,但干柴却不能就那样放着,不然下雨都得浇湿。   宋亭舟干脆给马买草料的时候直接买了一车茅草回来,又去木匠家里寻来几根木头桩子,趁着有空在家重新搭了个堆木柴的草棚,还特意续长了些,若是往后想养些鸡鸭也能在旁边搭架子。   常金花和孟晚做好了菜,一直等着黄铮的音讯,直至黄昏时刻他才回来报信,说是被留下了,过来取了行李就要走了。   宋亭舟劝他留下来在家里吃了饭再走,常金花作为长辈又嘱咐了他几句贴己话,那套被褥也让黄铮带走盖着用。   如此宋家三口人重新在昌平府安了家,白日里宋亭舟入府城受业,常金花和孟晚就往家里添置东西,抽空在院子的空地种着随手吃的青菜葱蒜等。   府城教学内容丰富,夫子最次也是秀才,大半都是举人,除了教导四书五经、诗词文赋外,礼仪规范、典章制度、天文历法、九章算术等君子六艺皆包括在内。   宋亭舟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骑。   府学内练习骑射,上下学车夫再接着指导,熟悉了一段时日后,宋亭舟已经能卸下马车车厢,独自骑马去上学。   家里从木匠铺子订的桌椅板凳等也都被一一送来,这段时间他们钱动得厉害,也是时候支起买卖来了。   临街的窗户对扇打开支好,里头还是靠窗放着一张桌子,窗户旁是改的小门,供人进出堂食。   厢房里通透敞亮,整齐摆放了六张桌子,勺子筷子都擦洗干净放进竹筒里备用。   孟晚重新画了一张招旗挂在窗口,与镇上招旗不同的是这次宋亭舟还题了字上去——   爆竹在小店门口噼里啪啦作响,清晨的城西早已有工人开始忙碌,各类早食铺子也传出香味,爆竹的响声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孟晚端着两盘剪成小块的油果子扬声招呼。   “好吃的油果子免费试吃!”   还是同样的招数,油果子的价格却比镇上涨了一丢丢。   “四文钱一根十文钱三根,豆腐脑三文一碗。”卖的虽贵,但量也实惠,一根大油条便够孟晚吃的,城西清早做苦力的工人最多,一碗豆腐脑两三根油条,连宋亭舟都能吃饱。   没办法,府城的东西卖得也贵,若不跟着涨价,就算不亏本,也赚不上价钱。   小铺子里渐渐有了客人,孟晚与常金花马不停蹄地忙着炸油果子,豆腐脑更是早早卖空。   “失策了,知道这边人流量大,没想到会这么大。”到后来他们根本来不及刷碗,碗都不够用了,客人们自己拿碗的少,多是在这站着吃的。   “雇人,快快雇人!”   一上午累得要死,常金花还要准备明日要用的面,这会儿她终于理解孟晚要雇小工的心了,再不雇人她俩不得累瘫?且不说孟晚还要抽出空来写话本子。   孟晚心里其实早有计量,晚上宋亭舟回来,两人就寝时便提到了这事。   “怎么样?你在府学有遇见冯进章吗?”   宋亭舟刚洗完澡一身水汽的进来,孟晚坐在被子里问他。   宋亭舟钻进被子里将他带进怀里,“在骑御课上遇见了,说了几句话,问起春芳嫂子他支吾了几句,听他意思像是跟来了,不知在哪儿做活。”   府学入学的最低标准是秀才,往上还有举人,举人以甲、丙开头,秀才以乙丁开头。   每类又以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各分十二班。   除了刚入学是按科考时的成绩分班外,每月、每季、每年还都有各式各样的考核,优者除了可以留在优秀班里,还可以得到真切实际的银两奖励。   宋亭舟作为案首,入得是秀才中的乙子班,冯进章入得是乙亥末班,不过府学有考核制度,冯进章文采上等,入乙子班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那人面子大过天,自觉如今矮了宋亭舟一头,在学堂上见了也不亲厚,宋亭舟问他卢春芳的事,他也是含糊其词,不愿详谈。   孟晚在他怀里仰头问他:“你和他说了春芳嫂子若是过来帮忙,咱家包她吃住,每月还愿意付九百文当作酬劳吗?”   他家也就是早上要早起磨人些,下午还是有空闲的,这个价格已不少了。   宋亭舟轻啄他唇瓣,“说了,可他并无心动。”   孟晚若有所思,“那就是春芳嫂子现在做的活计挣得更多,可她一介妇人,又身无所长,能做什么挣钱活计呢?”   倒不是他非要找卢春芳来做活,而是觉得对方劳累辛苦,人又和善,与他们相处一院也从没有隔阂,是个顶好的人。若是一味在田里操劳,只会累坏了身体,冯进章不得巴不得累死她好娶个新老婆?   因此招谁也是招,不然干脆就找她来,既能帮衬她一二,他和常金花对她知根知底用着也放心,他也能空出手来写话本子。   宋亭舟想解他所忧,“不然明日我遇见冯兄再问问他?”   孟晚弯下眼睛,“那倒不必,他懒得理你,咱们还不搭理他呢,要不是春芳嫂子,之前我都不会叫你主动找他。”   宋亭舟搂紧了他,两人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我夫郎说得对,如此重名轻亲的人,不值深交。”   孟晚捉住他在自己身上乱动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警告说:“睡觉!明日还要早起的。”   靠炕边位置贴着墙放了张书桌,夫夫两人都用。   宋亭舟起身吹了油灯,“行,睡觉。”   被子里身体涌动,不见有什么安睡的姿态。   常金花与孟晚又撑了两天,没寻到卢春芳不说,铺子里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常金花实在撑不下去,前面她看不过来,已经有好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偷拿他家油条不给钱了。   日头还没升到当空,时间甚至还不到九点,婆媳俩便卖空了东西疲惫地收了铺子。   擦桌扫地、关窗关门,钱匣子先抱回屋里,这个最要紧。铺子里堆积的碗筷等装了两大盆,两人抬进院里一会儿要刷洗干净,明日还要接着用。   收尾工作忙活到晌午,俩人开始坐在炕上数钱,数好了孟晚再着手盘算今天的支出与开销,一笔笔地记着账。   “今日做了两锅豆腐脑,炸油条用了三大盆的面……去除成本共赚了七百零二个铜板。”   多是真多,累也是真累,中午歇过了劲孟晚开始坐在书桌旁写招工简章。条件没写全,他怕引来不怀好意的人。   小店招工:   洗碗一名,卖油果子的一名。   女娘或哥儿都可,管一顿饭食,铜钱再议。   应者可上门详谈。   写完让常金花贴在他家铺子门上,孟晚还要练字写话本子,常金花则是买菜准备晚上要吃的饭菜,俩人分工明确,向来都是心疼对方辛苦,从未有什么矛盾。   孟晚正伏在桌案上抓耳挠腮地想书本构思,身怀绝世武艺的江湖浪子,与长相妖艳却不谙世事、内心纯洁如纸的小狐妖,两者像触碰激起爱情的火花,却不为世间所容。   市面上流出的不过是男女小爱,他这本都上升到突破禹国传统意义上的鬼怪妖精了,就不信不火。   他脑子里是刀光剑影,笔下跟着奋笔疾书,冷不丁听到院门口有人叫门。   “有人在家吗?”   孟晚笔尖一顿,冒出一小团墨水洇了草纸,他暗自可惜,好不容易来了灵感。嘴上答着:“来了。”   出去看向院门,常金花也回来了,正拎着菜篮子打量门口的女子。   孟晚讶道:“是你啊?”原来叫门的正是他家隔壁的李家姑娘,上次让他吃了闭门羹的那个。   “晚哥儿,你认得人家?”   “是咱们隔壁的李姑娘。”   李家姑娘脸上没有一丝笑模样,也没有与孟晚打招呼的意思,只是抬着下巴对着常金花说:“就是你家要招工?我要做,多少钱一天?”   常金花被问得愣住了,她虽是村里出来的不如城中人见识广,好赖脸色还是能看出来的,这姑娘张嘴闭嘴与人说话连个称谓都不叫,神色不说倨傲,却也没几分对长辈的谦逊。   常金花皱了下眉,没回李家姑娘的话,而是对孟晚说:“我先进去摘菜,你同她说吧。” ---------------------------------------- 第18章 重逢卢春芳   孟晚倒是不记仇,他笑着说:“我家是在招工,不知你是想在前头卖油果子收钱,还是在后头擦桌刷碗。”   李家姑娘哼了一声,“当然是在前头收钱。”   孟晚轻叹一声,“不是我不想叫姑娘去前头,而是姑娘云英未嫁,若是有什么宵小之辈垂涎你的相貌,多嘴调笑姑娘,碍了你的名声可如何?”   李家姑娘抚了抚一头油光滑顺的长发,神情稍缓,“那倒也是。”   “不如姑娘在后头刷碗?这活轻松些,就是工钱少点。”   “那刷碗的工钱怎么算?”   见李家姑娘面带纠结,竟然真的有几分意动,孟晚倒是惊讶了。   府城的小户之家,李家的样子又不像拮据的,李家姑娘穿着细棉,戴着银钗银镯,应该也是家中娇女,竟然真的想到他家店铺刷碗来?   “刷碗按月算,一月600文。”孟晚也没骗她,刷碗比在前头卖油果子轻松不少,工钱自然也少了两三百文。   “六百文?”   李家姑娘咬咬牙,“我干。”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宋亭舟便在院里磨起豆腐,他也是全家起得最早的,磨完豆腐,给马喂了草料便在院里温书。   再就是常金花,起来后起锅烧豆浆,点豆腐脑。孟晚是家里起得最晚的,他洗漱整齐三口人先吃饭,基本是豆腐脑或豆浆,就着油条吃。   他们这边饭毕,常金花端着盛豆腐脑的桶去前头铺子里开门,孟晚在厢房炸油果子,宋亭舟准备去府学。   “啊!”   李家姑娘悄悄蹑蹑地从门口进来,没料到一进门正碰上要出门的宋亭舟。   她吓了一跳,再一打眼,面前牵着马的英俊男人却将脚步缩了回去。   “晚儿,家里来人了。”   孟晚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下意识和宋亭舟手拉着手,“我忘了和你说,是隔壁的李家姑娘。”   又对李家姑娘解释,“李姑娘,进来吧,这是我夫君,没惊到你吧?”   李家姑娘捋了捋头发,迈步进去,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宋亭舟面前拘谨了不少。   宋亭舟踏上马匹,又遇上了出门买菜的周婶,周婶眼睛从他家院里挪出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宋相公这是又去进学了?”   同在一条巷子里住着,宋亭舟每日早出晚归,经常遇到同样出去做活的男人们,哪怕不是有意张扬,这种事也不必死瞒着。   他如今这点微薄的名声,若能帮家里的避免几分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孟晚本以为李家姑娘坚持不了几日,没想到她竟然还真咬牙坚持下来了,只是每日来时的时间刻意往后错了错,与宋亭舟上学的时辰隔了开来。   相处久了,便也知道李家的情况,原来这姑娘叫李雅琴,是李家的老来子,从小父母兄弟都惯着。可自从大哥一家做生意搬到远处县城,府城的房子留给了二哥,她和爹娘跟着二哥一家开始过活,一日两日还好,时日长了免不了和二嫂生出嫌隙来。   老姑娘在家定是艰难,她性子又不讨喜,邻里都传她闲话。   爹娘年纪又大了,做不得什么活计,全家都指着二哥养活,二嫂更是将她算作眼中钉,将家里的银钱把持得死死的。   她迫不得已才出来找活,宋家的活计已是她能选择的里头,顶顶好的了,不用抛头露面,活计也不累,只是忙活一上午,下午还能回家做做针线活计。   李雅琴干活逐渐熟练,孟晚与常金花也轻松不少。   却说这一日晌午,常金花抽空出去买菜回来,拉着孟晚欢天喜地地说:“晚哥儿,你看我将谁寻来了?”   孟晚从屋里回来,见她拉着的人也是惊喜,“春芳嫂子?你一直在哪儿?让我们一顿好找!”   卢春芳黑着张脸,不是贬义词,而是她脸确实晒得黝黑。   “害!快别说了,我就在西城门外的码头做工,刚被工头坑了工钱,个杀千刀的,女人钱都坑,也不怕天打五雷劈。”   熟悉的大嗓门连骂带喊地嚷嚷起来,孟晚不禁觉得熟悉又好笑。   他自己是个心里弯弯道道多又小心眼的人,便对这样大大咧咧纯善的人格外有好感。   “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快先进来歇歇再说。”   卢春芳一摸脸就是一手的灰,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我这一身尘土朝天的,还是别进去了,就在院里坐坐得了。”   常金花板着脸说她:“是我们家如今家小地方小的,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卢春芳忙道不敢,“哎呀婶儿,你说的啥话,这有水,我洗洗脸再进去成不?”   她洗了手脸进去也不上炕,就坐在椅子上跟两人说话。   “你们是不知道,我来府城本来也想先找你们的,让我家男人问了也问不到,说是宋相公还没入学。我便琢磨着先找个包吃包住的活计做,先是找了个人牙子,给她几个铜板让她帮忙踅摸,倒也干了两天零散活计,后来她说有挣钱的买卖,问我干不干,我就跟她去了。”   孟晚哭笑不得,“她说是挣钱的买卖你就跟她走了?就没再多问问?”   卢春芳揉揉鼻子,“前几次她给找的短工虽说挣得少,当时确实也给我结了工钱。”   她一拍大腿,“嘿!谁知道她这次给我带到暗巷里去了!这个老娼货!我当时见势不对,上手就给她打了一顿跑了!”   卢春芳现在提到这事还气不打一处来,常金花忙提醒她,“这事可不能乱说了,得小点声儿。”   卢春芳不以为意,“我就是和你跟晚哥儿说,哪儿能四处嚷嚷去。”   常金花和孟晚对视了一眼,皆是表情无奈。   孟晚提醒她,“这事冯相公知不知道?”   卢春芳道:“他住在府学的宿舍里,一月休一次假,我去找过他一次,他说差点被夫子训斥,叫我没有要紧事不要过去寻他,如今已经好几天没见过面了。”   孟晚拧眉,“他就把你一个妇道人家扔在府城不管?”   “他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咋管?好好上他的学莫要分了心才是要紧的。”卢春芳不当回事。   “那就一辈子也别叫他知道,让这件事烂在咱们仨肚子里。”孟晚总喜欢预见些不好的结果,他没对卢春芳说的是,万一冯进章出人头地往后做了官,嫌弃卢春芳,以她出入暗巷为由将她休弃该如何?   卢春芳不懂,却也知道孟晚是为她好,“我懂了,往后这事再不提了。”   常金花问她:“那你又做什么搞得这么灰头土脸的?”   “唉,挣那几天钱,客栈又住不起,我晃荡到附近看西城门有给贵人扛行李的活计,可他们说不让我做,说我这大体格子还不如去码头扛货,那样挣得还多。”   给贵人扛行李轻巧又能得到赏钱,定然是被城西的地头蛇带人给承包了的,哪能那么容易让卢春芳插进去。   城里规矩多,不像乡镇那般简单粗暴。便是他家开铺子,哪怕用了宋亭舟的名声,向官府申请市籍的时候还是被狠狠敲了一笔。   西城门这片因为人口流动的大,除了巡检司的士兵会每日巡逻外,还和许多编外的小混混勾结,双向同小商铺的店老板们征收保护费。   若是不给,第二日便有地痞流氓来掀了你的摊子,打砸你的铺面,看你下次给是不给。   孟晚吸了口气,“那你便去码头给人扛包了?扛了几日了?”他们又为何克扣你工钱。   卢春芳又将剩下的事一一说了,原来她自己寻了去码头扛货的活计。   这次倒是没遇到骗子,只是管事的见她是个女人,且孤身一人,干了八日的活计,只给她结了四日的。说是女人力气小干得不如爷们多,卢春芳再要争执,这四日的他也不给了,反正又没有契书,便是告他他也不怕。   卢春芳孤立无援只得认栽,码头的力工工钱颇多,四日的钱也够她用上半月了,她打算在客栈通铺住着,慢慢找份踏实工,实在找不到便只能回乡下老家了。   外面买着吃,吃什么都贵,她寻思着去市场买些自家磨的陈面,那种比粮店里卖的便宜几文,她再借了客栈的厨房烙几张饼子吃,又能省下不少,谁知迎面便撞见了过来买菜的常金花。   常金花可怜她的遭遇,之前跟她相处又信得过她的人品,当下便说:“既如此还找啥活计,你在常婶这里干,吃住都和我们一起,每月还给你开九百文的工钱,你看行不!”   卢春芳看看孟晚,瞪圆了眼睛问:“九百文?我住这儿是不是不太方便啊?不然我在外头单租一间也成。”   常金花板着脸,“你一个小媳妇儿,在外头自己租房像什么话,就住在婶儿这屋,这么大个炕难道还不够咱们娘俩睡的?”   孟晚也劝她,“如今这院里也没外人,嫂子你就安心留下吧。”   卢春芳本不是感性的人,面对常金花和孟晚的挽留也不免抹了眼泪,“碰见你们可真好。”   下午没着急吃饭,孟晚先烧了一锅水,如今家里条件好些,宋亭舟又成了亲,两个屋子各有浴桶。   卢春芳在常金花那屋洗了澡换了身常金花的衣裳,便麻利地跑回之前住的客栈将自己的包袱拿了回来,包里真真是啥也没有,除了两件换洗的小衣和中裤,竟然什么都没有。   “春芳啊,你这可真是……”常金花叹了口气,不知说她什么是好。   又默默出去买了只鸡回来炖上。   “正好好几日都没吃大荤了,也算给春芳接风洗尘吧。”   晚些宋亭舟回来,家里今日吃得丰盛,家里做豆腐脑的卤子常备着蘑菇,一整只鸡都切块和蘑菇一起炖了,豆芽炒肉丝,韭菜炒鸡蛋,再添个菠菜汤。   “咋整这么老多啊,常婶,你们也太客气了吧。”卢春芳不好意思地说。   常金花招呼她坐下吃饭,“要不平日我们也要做两个菜吃,今天你是客,只多两道还不应当?快坐下吃饭,不够吃自己再添。”   卢春芳倒是比之前的孟晚强多了,也没客气太多,她是真饿了,坐下就开始扒饭,常金花时不时给她夹两筷子肉。   第二天一早,她起得甚至比宋亭舟还早,生豆浆都已经磨好一桶了。   宋亭舟接过她手里的活,“春芳嫂子,你进去帮我娘烧火吧,往后和她一起起来就好,这种力气活不用你们干。”   卢春芳呆愣着看着他,“你不是还要去府学,怎么大早上还要在家做活?”   宋亭舟动作熟练地磨着豆浆,理所当然道:“我娘和晚哥儿挣钱供我读书已是十分辛苦,这点力所能及的活,是我该做的。”   “啊?”卢春芳还是不解。   孟晚披散着头发出来,看着这一幕不由轻笑一声,他两步走到宋亭舟面前,声音中带着几分甜腻,“磨好了吗?我今日胳膊好酸啊,你帮我挽发鬓吧。”   宋亭舟接过祥云银簪,熟练地用它给孟晚挽发。   孟晚故意造作地轻喊一声,“哎呀”   宋亭舟嘴角含笑,看着他作秀,还配合地问:“怎么了?”   “你弄得太紧了,再轻一点的好,重新梳吧。”   “好。”   卢春芳早在人家两口子说话的时候就跑去厨房了,只不过院子小,他们在院里说话她还是能听见,她脸上不由得露出向往之色。   晚哥儿和宋相公这样可真好啊,要是我也……   她想到一半又红着脸打断想法,往灶里点火试图烧灭心口的火苗。   今日要做三锅豆腐脑,油果子仍旧是三盆,怕卢春芳掌握不好火候干脆还是以前的量,等她会了就都交给她炸,孟晚在前面帮常金花卖油果子。   李雅琴进来看见院里干活的多了个年轻妇人,不免心中一紧,这是嫌她活计做得不好,另找个人要代替她?   常金花不喜李雅琴,孟晚则是谁来干活都无所谓,他只是雇人做工,又不是费心思给自己找伴,没太大毛病能用就成。   常金花一句话不说端着豆腐脑进了前头铺子,孟晚便留下开口介绍,“这是我老乡里春芳嫂子,往后负责在铺子里炸油果子。”   又对卢春芳介绍:“嫂子,这个是隔壁的琴娘,也是我招的小工,平日在院子里刷碗。”   听到是孟晚同乡,还是炸油果子的,那应当和自己没什么干系,李雅琴放了心。   只是她心里瞧不上乡下人,认为她们粗鄙无礼,因此卢春芳跟她说话,她也没好好搭理。 ---------------------------------------- 第19章 买布   教卢春芳炸油果子教了两日,这个倒是没什么技术难度,手熟自然就会了。   铺子里多了两人,孟晚与常金花松快不少,其中孟晚的活计最少,早上在前头忙活一阵便能回屋里写话本子。   如此写作进度飞快,第二册已渐露雏形。   卢春芳在他家铺子安顿下来后,托宋亭舟给冯进章带过信,怎料冯进章冷冷淡淡满不在意,就差直言宋亭舟多管闲事了。   宋亭舟也并非没有脾气的人,只是近一年学的孟晚为人处世,待人才比从前温和几分。既冯进章如此,他更没必要再上赶子来往,只是冷眼看冯进章与那几位什么少爷公子的相交甚欢。   昌平府六月初的气候已经又干又热,如今家里钱财不是特别拮据,从前村里干粗活穿的旧衣,整齐些的收好放起来继续穿,缝了补丁的都被常金花打成了袼褙做鞋用。   “你带着春芳去布庄看看去,喜欢穿什么颜色的就买什么颜色,免得我买的你又看不上。”   铺子刚关了门,常金花指使孟晚带卢春芳去布庄买布做新衣裳用。卢春芳二十来岁的小媳妇,整日穿得比她这个寡妇还要暮气,实在不成样子。   卢春芳收拾着用过的家伙事出来,听闻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身上钱不多,就不买了。常姨,你让晚哥儿自己去吧。”   孟晚已经从屋里取了一包铜钱出来,沉甸甸的一小袋交到卢春芳手里,“你已干满半月,我这就将你的工钱提前给你结了,先供你花着。”   450文的工钱,就是买半匹也够她做两身衣裳了。   只要是女子,又哪有不好打扮的?卢春芳心有意动,意意思思地被孟晚拉着出门。   “走吧!”   “等等!”   李雅琴从院里刷着碗筷汤匙等,听到孟晚他们一番交谈,也跟着说了句,“我也想去,不如同行吧。”   这倒是稀罕了,她向来都是安静干活,不屑与常金花卢春芳两人说什么小话,今日倒是主动搭上话了。   孟晚无所谓,“那就一起吧。”   三人搭伴去了附近一家价格实惠的布庄。   卢春芳看着色泽缤纷的布匹,连摸都不敢摸上一下,“我……我就买几尺最便宜的粗布就成。”   她话刚落地,李雅琴已然甩着帕子,站在卖布的展台上挑挑拣拣了。   “老板,你这都是去年的花色了,是不是在糊弄我们?还不找些新鲜样子给我瞧瞧。”   “是李姑娘啊,您可许久没来了,您不知道,近日祝家要办喜事,我家的时兴料子都被他家下人买去了,新布还未织成,您要买不如再等几日?再说了,这去年的花色也不差什么,要不我从库房再抱几匹出来供您选选?”   李雅琴不甚满意,“哼,行是行,但这旧料子就别当新的价格卖了吧。”   布庄老板恍然大悟,“这是应该的,这边提花布都按七百五十文一匹的价格给您算,您看如何,放别人来,我可都是少于八百文不卖的。”   李雅琴虽然家境不错,也只有及笄的时候穿过一件提花棉布的衣裳。   过两日她要相看人家,母亲偷偷塞了她一角银子叫她做身新衣,哪怕早就知道价格,听到七百五十文的时候,她心中还是不免一阵抽痛。   李雅琴拿眼睛瞟着孟晚,周围邻里都知道宋家开早食铺子生意火爆,应是赚着钱的。她在宋家做工,更晓得宋家是孟晚在管钱,若是孟晚要买提花布,两人倒是可以搭个伴买一匹。   孟晚果然摸上那些提花料子,“比细棉贵上一半,摸着倒确实紧实舒适。”透气性好像不错,做不做衣裳不要紧,扯几尺做床单肯定睡着凉爽舒适。   “这匹藏蓝色的给我包起来吧。”孟晚指着一匹料子和掌柜的说。   掌柜的大喜,没想到他和卢春芳穿着简朴,竟然一开口真的要了一匹提花布,但嘴上还是提醒道:“跟夫郎告罪一声,这匹藏蓝色上织的是鸾鹊纹,这动物的织布要比植物的略复杂几分,所以价格嘛便稍贵一点,这匹要八百文。”   睡在身下的东西,干什么为了个花纹多付五十文?孟晚道:“那深色的可有植物织就的?”   掌柜的忙不迭答道:“有有有!后头库房里还有两匹同是藏蓝色,但织纹是落花流水纹的。”   他赶紧吩咐店里伙计去后头拿布,“再将那几匹浅色的也拿过来,供李姑娘和这位夫人挑选。”   卢春芳红着脸拒绝,“我看这边的细棉便好,提花的就不用了。”   她活了二十多载,还是头次见到布上织花织鸟的,再听价格早就歇了心思,只是嘴上也不提买什么粗布了,细细翻看起布台子上五颜六色的细棉布来。   “晚哥儿,你帮我瞧瞧我穿啥颜色好看?”   孟晚懂什么颜色花纹的,只要常金花不来,他就买青色和蓝色。   最后竟还是一直看不上卢春芳粗笨样子的李雅琴,替她挑了半匹淡紫色的细棉,类似丹紫色,淡淡的紫色掺着些玫红。   因为掺了别的色,所以又比普通细棉贵些,四百五十文一匹。   掌柜的还算厚道,收了二百二十文。   孟晚买了一匹藏青色的提花布,又让李雅琴帮忙挑了半匹淡褚色给常金花做夏衣用,他自己挑了一匹月白细棉,是家里三人做中衣的料子,一匹鸢尾蓝是他与宋亭舟做夏衣的,后两样加在一起是八百五十文,加上提花的七百五十文,共一千六百文。   家里铜板多,孟晚带了两贯铜钱出来,这一下就花剩了几百文。   反而是一直张罗买提花布的李雅琴,挑来挑去最后买了半匹海棠红的细棉。   因为孟晚买得多,布庄老板直接让伙计将布帮他们送到了家中,还送了他们三小包做成衣剩下的布头。   三人各拿着小包布头回柳堤巷,远远便见宋亭舟拎着两个油纸包候在院门口。   “月考的成绩下来了?”孟晚快其他两人一步先走过去找宋亭舟。   府学每月十日都有月考,月考后会休两日例假,宋亭舟是昨日考的试,今日上午是公布成绩的日子,也算休了。   宋亭舟空出来的左手自然地接过他手上小包碎布头,“嗯,乙子班第一。”   孟晚唇边荡起一抹笑,宋亭舟往日用功总算没有白费,他嘴上抱怨他,“你也不说让我猜猜,一点悬念都不给我。”   宋亭舟将右手的糕点提高给他看,“下月定让你猜,我手上的千层糕给你赔罪用?”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后头不论是卢春芳还是李雅琴没有谁是不羡慕的。   只不过卢春芳是单纯羡慕,李雅琴则是有几分不甘的。   她自小在昌平府长大,自从及笄后开始议亲,不是屠夫就是商贾,从来没有遇见过宋亭舟这般的人物——   英俊且身形高大,气质不俗谈吐风雅,若不是他已成婚,而李雅琴性子孤傲,不愿做小,恐怕真要托媒婆试上一试了。   想到爹娘这次托媒婆找的又是个肉摊上的屠子,李雅琴不觉又是一阵烦闷,若是长得俊朗便也就嫁了算了,只是心底还是有些不甘。   卢春芳跟她告别她理也没理,径直往家走去,路遇隔壁周婶,两人各自冷哼一声,谁也没搭理谁。   宋亭舟与孟晚进屋后,常金花正在炕上细细摸着提花布,见孟晚进来立即数落他道:“偏你是个会花钱的,买这么好的料子作甚?这一匹不得花个六七百文?既买了就算了,怎么不知道挑个浅色的?这么深怎么穿出门去?”   孟晚小声说:“不是做衣服的是做床单的。”   常金花扬起嗓门:“啥!这么好的料子铺炕用!”   孟晚解释:“不铺炕,缝褥子上做里面子用。”   常金花气急,“租咱们地的老刘家连褥子都没有,一家子都睡在草席上,你可好,粗棉布都用不好了,还要用上头织花的?”   宋亭舟正要开口,孟晚先一步上炕抱住常金花胳膊,晃荡着拿着软调说:“娘~咱家现在挣了钱不假,可我受您教导,也知道该低调做人。   这提花料子普通老百姓哪儿有人买的?都是富商和员外郎在穿,咱们家外头穿着细棉确实就够用了。   可我观昌平夏日定是没有咱们三泉村里凉快的,你看咱们此刻开着窗,可吹进屋的风都是热的,若是盛夏更不知道多难熬。   咱们二人不说,表哥读书辛苦,咱们既有那份钱,干脆褥子做得舒适透气些给他铺上嘛。”   他说的话常金花一向听得进去,闻言神色缓和不少,“买了就买了,这么多料子,说什么独给大郎铺,咱们娘几个都铺上。昌平这夏日确实也热,咱们现在做夏衣都已是晚了,明儿有空我去跟周家妹子学学府城的做法,家里一人都做上两身换洗着穿,只是你俩的中衣我就不管了,自己做去。”   确实没有都成亲了还要老娘给夫夫俩做里衣的道理,孟晚擦擦鼻子上的汗珠,“好吧。”   府学月考,甲乙丙丁四类,每年级不分哪班,只取前三,头名是三两银子的赏银,第二二两,第三一两。   每次月考学府内都有记录,每半年按这六次的月考平均成绩重新分班,所以竞争极其激烈,但凡懈怠,便会被分到次班。   宋亭舟这次拿了三两银子回来,家里人都很高兴,连着铺子里攒的铜板,一起拿到钱庄兑了二十两的大银锭回来。   一家人又出去肉摊买了猪蹄,西城门处买了条鲜鱼,菜市场买了豆腐和胡瓜,回到家里好好置办了一桌。   厢房里每日都泡着豆子,抓了小把放到剁成小块的猪蹄里一块炖上。鲜鱼收拾干净整条做成红烧鱼,豆腐也不用刀切,徒手掰成一块块的放到鱼汤里咕嘟着。胡瓜同鸡蛋炒上一盘,再留出两根凉拌。   猪蹄炖得软软烂烂,揭开锅盖香味飘出老远,黄豆泡后本就入味,又与猪蹄一起炖了快一个时辰,用筷子一戳就碎,拌着米饭吃正好。   红烧鱼跟豆腐红亮入味,常金花最爱吃。   再吃上两口凉拌的胡瓜解腻,夹上两筷子鸡蛋进口,卢春芳吃得是头也不抬,宋亭舟也默默添了三次饭。   饭后卢春芳抢着收拾碗筷,孟晚与宋亭舟便在巷子里溜达消食。   里头有几户孟晚都叫不上名字的人家主动同他们打招呼,孟晚一一笑着回应了。   回去时碰到周婶和她男人正跟着一对年轻夫妻出来,小两口长得都十分秀气,特别是那男子,长得白净不说,眉眼间还有几分与周婶相似。   孟晚同她搭了句话,“周婶,你们这是用过饭了?”   周婶回他,“用过了,带儿子儿媳出去遛弯,宋姐怎么没同你们出来?”   孟晚:“她在家裁布,说是明日要上门让你指教她做成衣。”   周婶捂着嘴笑,“说什么指教不指教的,让她明日空了只管来,顺便给我留三五根油果子,我家儿媳妇爱吃。”   年轻妇人,不好意思地对孟晚笑了一下,“你家做的油果子在府城独一份,听说城南都有人排队来买。”   孟晚心道:怪不得近些日子卖得这般快,太过出名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看来要早做打算了。   第二天家里多了宋亭舟做活,铺子里卖了五桶豆腐脑,五盆子捶面。   众人都累得不轻,卖空了东西也不再做了,收了铺子关门,   “晚哥儿,明日我有别的事,早晨可能过不来了。”即使李雅琴这样性子傲的,这话说出来也带了几分扭捏。   铺子里有多忙她是知道的,这档口请假……   “成啊,你忙你的去吧,后日早晨能来的吧?”孟晚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他家的活儿准确来说只有半天,招人的时候假期就没包括在内,但家中另有要事乃人之常情,他还不至于苛刻到这份上。   孟晚顺便同卢春芳也提了一句,“春芳嫂子,你若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提前告知,当日咱们少卖点油果子就是了,总也不至于忙不过来。”   “我没有……行吧,我要是有事定提前和你说了。”卢春芳想到已有半月没见冯进章,确实想去府学看看。 ---------------------------------------- 第20章 瓦舍勾栏   家里活都忙完,常金花拿着针线篓和几块裁好的布去了周家,孟晚在炕上拿着白色布料对着旧衣比比画画。   宋亭舟见他半天下不去剪子,放下书本过去帮他。   “便是剪坏了也没什么,若是你实在不想做,咱们便去店里买了成衣,到时和娘说是咱们自己做的。”   孟晚愁眉苦脸地下剪子,“还是算了,也就是几针的活计,穿在里头缝得不好也没人笑话,总是要习惯自己做的。”   宋亭舟接过他手里剪下的布料,“你剪,我缝制。”   全让宋亭舟缝有点不地道,孟晚建议,“不然你给我缝,我给你缝?”   孟晚缝了会儿中衣,渐渐觉得手熟不少,再一探宋亭舟那头,和他的进度差不多少,他大受鼓舞,认为自己进步神速,缝得更来劲儿了。   又过了会儿,他戳了戳宋亭舟,“不缝了,歇歇吧,中衣又不急着穿。”   夏季炎热,又没有空调和冰块,里面还穿中衣不得热冒烟?大家都是里面穿件小衣和四角短裤,上半身外罩一件短衫,下半身或穿裙子,或穿宽松的长裤,快入秋的时候再换上中衣。   他将缝到一半的两件中衣都收了起来,自己又剪了块小布料缝小衣。   宋亭舟坐在他身旁,重新捡起书本翻看,只是偶尔目光会看向孟晚宁静的侧脸。   小衣简单又快捷,讲究些的上头绣些花样,孟晚这样的能锁上一圈边就够难得了。   做了一条新的,他当即拿出去洗干净挂上,在门口同宋亭舟说了句,“表哥,我去做饭了。”   宋亭舟无奈叫住他,“晚儿,过来。”   孟晚进屋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卢春芳同常金花一同出去串门还没回来,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在家,宋亭舟干脆一把将他拉到怀里。   “你就不能再叫叫我别的?”   孟晚愣了一下,然后坏笑道:“你想听我叫你什么?”   他两手扒在宋亭舟肩膀上,轻声道:“舟郎”   宋亭舟搂着他腰的手一紧,低声应道:“嗯。”   孟晚试图推开他,没成功,哭笑不得地说:“那多羞人,你看谁家这么叫了?”   宋亭舟抿唇,“有人这样叫。”   孟晚眯起眼睛,目光锐利,“谁?你从哪儿听来的?”   “同窗所说。”宋亭舟神色倔强道。   孟晚问:“同窗?你同窗的夫人当你面这样叫了?”   宋亭舟神色挣扎,“那倒没有,但是我同窗说他在家中一直都是这般被叫!”   “呵。”孟晚轻笑一声,“叫就叫呗,我夜里没叫过?”   宋亭舟闻言耳根红了一片,他垂眸不看孟晚,手却不离开孟晚劲瘦的腰线,“白日也想听你这么喊。”   孟晚琢磨了下,好歹成了亲,这点小要求也不是不能满足,便退了一步,“人前喊你夫君成不成?若是不同意的话,夫君我也不喊了。”   宋亭舟只能不甘不愿地点头答应,抱着孟晚亲了一阵才将他放开。   晚上孟晚擀了凉面,现在许多瓜果还未成熟,也只能用蘑菇肉丁打卤,又切了几根胡瓜成丝,一会儿和面条一起拌着吃。   常金花和卢春芳回来的时候,孟晚已经打好卤切好胡瓜丝了,正在锅边下面条。   他热得汗水滑落,宋亭舟顺手拿了条帕子给他擦汗,随后又去巷子里拎了一桶新水回来,刚从井里打的水又冰又甜,凉拔面条正好。   孟晚实在热得不行,喝了碗井水,拌好了一碗面后端着坐到院子里去吃,一回头,他们几个一个个端着碗都出来了。   常金花挑起一筷子面条,劲滑爽口,“干脆打张石桌子放外头吃饭用,再去木匠那儿买几个现成的小木凳,阴天下雨的桌子也不用来回搬,只搬小凳子就成了。”   外头夕阳落幕后确实有几分凉风,孟晚被吹得舒爽,赞同道:“我看行,明天关了铺子我就去石匠那儿问问。”   宋亭舟两日的假期结束,又要开始早出晚归地上学,李雅琴请假,孟晚便干脆一样少做了些。她不在,常金花憋得一肚子话对孟晚道了出来。   “昨日我和你春芳嫂子去周家,听她说了几句李家的闲话。”   “什么闲话?”   难得常金花现在与外人相处,姿态越来越放松,孟晚给面子地坐到她旁边听她说话。   “你周婶说琴娘德行有些不好,让我注意着些,防着她与大郎单独相处。”常金花声音压得低,唯恐被人听了去。   孟晚一挑眉,“哦?这话怎么说?”   “你周婶说她儿子前年定亲后,李雅琴去她家闹过,说什么等了她儿子几年,拒了不少亲事,事到临头人竟然另娶了?这事当时闹开了,周围邻里都知道。”要不然周婶也不会主动往外说,这是怕别人误会他儿子真跟李雅琴有什么,干脆主动告诉新邻居,让宋家和她在统一战线上。   孟晚若有所思,“那不会他俩真有过一段吧?不然人家干嘛名声都不要了这么大肆宣扬?”果然,正常人听了都会这么想。   周婶苦不堪言,他儿子和李雅琴年岁相仿,算是青梅竹马,或是小时候还梳着垂鬓的时候,俩孩子玩笑着说过两句。   可又不是高门大户,身边仆从成群,说什么吃什么都有人禀告,市井小儿走街串巷地瞎玩瞎跑,说过的话转瞬即忘。   若周婶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可能李雅琴也不能惦记好几年儿时戏言,偏生他随了周婶的样貌,长得出彩,人又上进。   城西有间老字号的酒楼,名叫瑞丰楼的,周婶儿子在里头干了几年跑堂,被东家赏识做了小管事了,后又自己娶到了大管事的次女,真是样样风光,堪称是柳堤巷里最出息的小子,这让一直等着周家上门提亲的李雅琴怎么受得了?   她被家里惯坏了,那年正是骄纵的时候,不管不顾地跑到周家大闹了一场。   周婶的儿子是先有机会见了未婚妻几面,两人接触了几次后才鼓起勇气好不容易求到的,在这个时代称得上是自由恋爱了,哪儿能让个莫名其妙的邻居给搅黄了?气血上头也说了几句难听话,李雅琴哭跑回家,自此名声也不大好了。   本来她家条件嫁不了周家,再嫁个别的本地户也不是难事,毕竟主流讲究的是门当户对盲婚哑嫁,女娘又比小哥儿好说亲事,但此事过后本地人却都对她家退避三舍了。   这些事可能都是真的,但要说李雅琴勾搭宋亭舟……常金花也半信半疑。   李雅琴在她家做事也快一个月了,没见她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但她家好不容易过阵舒缓日子,晚哥儿又是她一步步看着走过来的,堪比半个亲儿,他与大郎和和美美再生两个崽就是常金花最大的念想了,若真被人插上一腿!   常金花想着想着气血上涌,头都晕乎起来。   孟晚见势不对,“娘,你怎么了娘?”   常金花天旋地转说不出话了,孟晚慌忙招呼外面干活的卢春芳。   “春芳嫂子,你快帮我扶着些我娘,咱们去同善堂看看!”   卢春芳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和孟晚一人扶一边架起常金花去了最近的医馆。   常金花晕晕乎乎的躺在医馆的床上,坐堂的郎中掀开她眼皮子瞧了瞧,又捋着胡子把上脉,许久憋出两句,“此乃中暍之证,暑气内侵,体内阳气被暑邪所扰。”   孟晚:“啊?”   “劳烦先生说得明白些!”   郎中不急不缓地说:“令堂是中了暑气了,不要紧,待我开上两副汤药,回家煎服即可。”   孟晚放下了心,“那就有劳先生了。”   还好是虚惊一场,但常金花也着实难受了一天,孟晚回去给她熬了些稀粥,喂她喝了两口肚子里有了东西,又亲自去煎药,凉的温热了再喂常金花喝下。   卢春芳处理着剩下的碗筷,琴娘不来,这些她便揽了自己洗。   孟晚在厨房捶面,准备明早要用的,往日这活是常金花准备,让自己安心写话本子。   隔着卧室门上挂的粗麻帘子,能隐约看见躺在炕上的常金花,她才四十而已,前些年操劳得身心疲惫,看着总比同龄人老上好几岁。   孟晚眼眶一热,滚下几滴泪来,其实家里的日子已经很好了,便是不开早食铺子,常金花闲下来什么都不做也是待不住的,但孟晚就是为她心酸,没来由的就偷偷哭了一阵儿。   心里又想,既然她不喜欢李雅琴,左右一个外人,又不是招不到工,干脆辞了招了个她喜欢得了。   第二日李雅琴来上工,还没等孟晚想好怎么开口,她自己竟然主动提起,“晚哥儿,真是不好意思,这几日你再招旁人吧,等有人顶替,我就不做了。”   孟晚问了句,“这是为何?”   李雅琴面上有几分羞涩,“我快要定亲了,要在家准备嫁衣,不便出来了。”   孟晚恍然大悟,请假一日原来是相亲去了。   “那真是恭喜了。”   李雅琴自觉孟晚这样有见识的小哥儿才能与她说上几句话,便又主动提了两句婚事,“我如今也蹉跎到二十岁了,是附近出名的老姑娘,没少人在背后说我闲话,这我都知道。”   她是傲,不是傻,这几年渐渐懂了许多道理,不是没后悔过年少轻狂,如今真能寻到合了心意的,面上都透着喜气,也说了几句真心话。   “旁人的闲话终究是闲话,还是家人和自己更为重要,人不该为了那些个闲话,伤了身边血亲的心。”   孟晚倒是觉得可以理解,没谁是生下来就会察言观色的,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女子与哥儿的犯错成本更大罢了。   但他记得那日见得李家老母,那般年岁还为幼女打算,李雅琴这几年在家蹉跎年华,不光消耗自己,也在伤老人家的心。   李雅琴怔了一怔,“你说得对,是我为了挣那么一口气,累得我爹娘受罪了。”   晨时常金花好些了,要起来做活,生生被孟晚拦下不让她下床。   晌午收完了铺子,李雅琴回了自家,孟晚锁上院门,才揣上钱袋子带她和卢春芳往外头走。   “晚哥儿,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啊?家里面还没捶,豆子还没泡呢。”常金花惦记着家里的活计,不愿出门。   卢春芳稀里糊涂地跟着,怕出去又要花钱,也说:“要不你们去吧,我回家泡豆子去。”   孟晚劝道:“就那么一点活,一会儿回去顺手就做完了,还用你们这么惦记?”   他笑道:“跟我走就是了,总不能将你们卖了。”   他们上了主街,一路往北走,快到北门的时候有一间极大的瓦舍就开在路边上,上面是用极好的红木做的牌子,上书:昌北瓦舍。   禹国以东为尊,昌平府的城东坐落的都是试院、官府衙门、府学书肆等,瓦舍这样下九流的场所是不准开在城东的,可除了城东的其他各处却大大小小各有坐落。   其中城西与城北交界处的这所昌北瓦舍,便是附近最大也是最有名的,里面设有八座勾栏,戏班子,说书、杂技、皮影……分得是五花八门。   孟晚见其他勾栏门口也是大大小小人来人往,不时还有戴着帷帽的公子小姐带着仆人尽兴而归。看了一会儿后,他直接拉着常金花与卢春芳往最大的平桥勾栏走去。   平桥勾栏是昌北瓦舍里位置最好,也最大的一座勾栏。门外候着两位门童,“夫郎,进咱们平桥要买票,六文一人,图个六六大顺的意思。”   俩门童是人精,一看就知道孟晚等人是头次来这种场所,倒也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笑着将规矩说了。   孟晚从钱袋子里数出十八文铜板,交给他俩,“我们三人看。”   门童立即递上三个一指宽的细长手牌交给他们,“三位拿着手牌进去,里头自有伙计给你们找座位。”   孟晚打头阵,掀了帘子进去,一眼便看见中心处设有一座戏台。戏台高出地面三四米,台上设有乐床,后头另有古门道,穿过古门道应该就是戏房,这座勾栏是专给戏班子设的,也是昌北瓦舍里最招人的买卖。   他们赶得巧,台上刚演完一台戏,正在报幕。   “张协状元?”孟晚轻念。   “咱们就看这个吧。”   围着戏台是建的层层加高的观众席,看台上一排排的座椅夹在一起足能容纳八百余人。   孟晚他们来得晚,座位不算太好,但因戏台子建得大,也能看清台上表演。   楼上自有雅间对着戏台子,孟晚逮住个在看台上来回穿梭的小二问:“小二哥,楼上的雅间是怎么个说法。”   小二笑意不达眼底,敷衍着说:“二两银子一间,茶水可续,瓜果另收钱。” ---------------------------------------- 第21章 伶人   看戏总也不能干巴巴地坐着,有人三五个凑在一起买上半斤瓜子,大家一人一把抓着吃。   孟晚要了一壶粗茶,半斤花生半斤瓜子掺成一盘,另有个小二见他点了东西,又给他们前头支了张小桌子。   台上戏腔一出,进来后一直这不敢瞧那不敢看的常金花与卢春芳眼睛都看直了。   孟晚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台上看两眼,上头正演着书生张协上京赶考时,在五鸡山遭上贼抢劫,钱丢了不算,自己还身负重伤,爬到一处古庙前被借住在此的孤女所救。   后来他与孤女结为夫妻,孤女剪了头发卖钱给张协做盘缠供他上京赶考。张协入京后不负众望考中状元,被一大官相中要招为女婿,张协不从,因此得罪了大官,被授到偏僻之地做官。   他自认是孤女拖累了他,等孤女找上门来,他不光将人拒之门外毒打了一顿,上任途中路过五鸡山时再见孤女,竟抬剑刺她,欲将人杀了灭口,孤女走投无路只能在悬崖边上一跃而下。   台上的戏子演得悲戚,台下的看客也不免唏嘘。   常金花和卢春芳哭得稀里哗啦,卢春芳边哭边骂,“这张协也忒不是东西了,简直鸡狗不如。”   孟晚放下瓜子用力附和,“可不是的!禽兽!有辱斯文!不配做读书人!”   这出戏演得好啊!   台下有激愤的群众往张协身上扔瓜子皮花生壳的,扔不到台上的伶人,反而扔得看台上哪儿哪儿都是。   勾栏里本就燥热,孟晚从头上揪下两个花生壳,内心烦躁不已,他们是不是眼瞎!他位置靠着边还能被扔到,一会儿回家又要洗头!   正暗骂着,突然“铛”的一声,一块银锭子掉到他的桌上,不光是他被吓了一跳,常金花也看见了,“晚哥儿?这……这咋回事?”   孟晚回身往楼上看,其中一个包间里有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正挑眉看他。   孟晚蹙眉将身子转回来,对常金花说:“没事,可能是扔错了,不用管。”   下次还是多花点钱去包厢算了,能省掉许多麻烦。   一出戏看完,孟晚坐不住了,他随着众人打赏铜板的时候,将手边的银锭也扔到台上,然后叫起恋恋不舍的两人,“下次等夫君月假,咱们再一起来。”   城中的小商贩和普通百姓,劳作之余都喜欢到瓦舍里逛逛,看看戏听听书的,相当于古代的娱乐场所,这种大的瓦舍又比一些小的正规许多,有一批自己培养的打手,闲杂人等流氓混混的轻易进不来,十分适合全家活动。   出了平桥勾栏的大门,孟晚挽着常金花胳膊,“娘,你喜欢看下回咱们还来,六文钱进去了,再点壶粗茶吃,能看上大半天呢。”   常金花目露回忆,“上回看戏,还是我小时候,镇上方家的地主老爷请全镇看戏,戏班子在泉水镇搭了台子演了整整八天,我场场不落地搬着小凳子去看。”   孟晚说:“如今就方便多了,晌午咱们收了铺子不是随便就能过来?”   常金花嗔道:“一月过来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哪儿有天天来的?今儿咱们看的这出就挺好。”   说到戏上卢春芳也插了几句,“幸好孤女跳崖大难不死,还被官老爷收作义女了。”   常金花:“张协后头又重新悔过,两人身份也匹配了,”   卢春芳:“是啊是啊!官老爷还让两人重新成亲,真是天赐良缘。”   孟晚在一旁听了小会儿,不得不提醒她们,“若是他刺杀孤女的时候孤女跳崖直接摔死了呢?”   “怎么张协没考上的时候怎么不说孤女配不上他?”   “后头只要他悔过,一代朝廷命官刺杀发妻就无罪了?”   “要不是孤女被大官收作义女,她活着出现在张协面前还会被他再杀一遍信不信。”   常金花和卢春芳两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卢春芳小声嘀咕,“但是戏台上是那样演的啊?”   孟晚反问她:“戏台上演的不见得就是真的,这种负心书生哪儿有真心。”   卢春芳觉得这话刺耳,低下头去闷头往前走。   常金花捅了孟晚一下,瞪他:“说这些有的没的闲话。”   孟晚无奈,“怪我多嘴行了吧?娘,我看这瓦市里的吃食比外头还丰富,前头摊子上有卖烧鸡的,咱们买一只回去吧,晚上再煮锅水粥喝。”   常金花去追卢春芳,“你自去买你的。”   孟晚看着她们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世道如此艰难,若是还继续当个无知妇人,只怕会被吞得皮都不剩,尖言厉语总比真刀真枪好受。   烧鸡铺子位置偏后,挨着平桥勾栏的侧门,能开在瓦舍里,且生意这么好,想必是有些祖传手艺的,离得近了,孟晚更能闻到炉子里传出的香味。   孟晚排在人后,问忙活的两口子,“老板,你家烧鸡怎么卖?”   妇人忙得头也不抬,吆喝道:“八十五文一只。”   倒也行。   轮到孟晚,他从钱袋子里取出一小串串好的铜板,取下其中十五个,将剩下的递给收钱的妇人,“给我包一只。”   “好嘞!”   烧鸡被油纸包好,再用细麻绳缠上,这样可以单手拎着不烫手。   孟晚拎起包好的烧鸡,正欲去门口找常金花他们,突然听到勾栏侧门处一阵叫骂声。   “班主养你到这么大,是让你给戏班子招祸的?”   “你还跟我耍横?”   “祝四爷也是你能开罪得起的?还敢同他抢女人,你小子怕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乒乒砰砰”拳头与皮肉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烧鸡铺子外头的人全听见了。   众人窃窃私语,卖烧鸡的夫妻俩却像是司空见惯浑闲事,“大哥,你的烧鸡。”   “别唠了,快接着吧。”老板无奈地说。   他媳妇也劝了一句,“这群戏班子走南闯北,都不是咱们昌平本地人,里头的腌臜事多着呢,咱们普通百姓,瞧瞧热闹就算了,千万别掺和。”   昌北瓦舍还算是好的,那些个小瓦舍里的勾栏,乱七八糟的,靠着当台脱衣裳的香艳粉戏引客,堪比移动妓院。   虽然看得人不少,但众人也都是持鄙视态度,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台上的角儿。   这些个伶人,从小被班主买来,每日要练基本功和戏班子里的各种杂物,稍有不对就会被班主和名角打骂。   等大了些能登台唱戏了,还会被看戏的贵人们挑选陪客,若是实在笨拙演不了戏,戏班子一样不养闲人,这些人还会被再次卖到牙子手里。   便是成了名角一样此生飘飘浮浮,长期处于戏班子这样扭曲的环境中,从名角变成下一任班主,仍改不了卖唱求生的境地,只会重复上一任班主的老路,买人、调教、再送到有钱人床上。   他们一生卖艺又卖身,没有任何尊严可说,名声也只比娼妓好上一些,只是富绅财主脚底下的玩物,因此才称作下九流。   孟晚停下脚步,侧着身往平桥勾栏侧门看了一眼,阴影处有三五个壮硕的男人,正抡起粗实的拳头,对地上的蜷缩起来的人影施暴。   地上那人满头满脸的血,被打成这样竟然连吭都没吭一声,也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孟晚嘶了一声,有点打怵。   有人好心劝他,“小哥儿,别看了,当心叫人盯上,快回家去吧。”   孟晚回过神来谢人家一句,“我这就走了,多谢婶子提醒。”   他快步离开平桥勾栏,常金花与卢春芳正在瓦舍门口等他。   见他出来,常金花面上的担忧之色卸下,语气急促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出来?这里头这么多人,不会混了花子进去吧?”   孟晚耽搁这么会儿她都开始后悔将他独自丢在后头了,再进去找又怕和孟晚走岔了,只能在门口等候。   可怜卢春芳,但她终究是外人,若是孟晚被花子拍了去,她又怎么同大郎交代?   孟晚提起手上的油纸包给她看,“买烧鸡的人多,等了一会儿才买到。我听旁人说了,这瓦舍在昌平屹立不倒这么些年,背后是有些关系的,什么花子流氓一概不准入内,若是被发现会被打手活活打死!”   常金花张大了嘴,“这么邪乎?”   “那可不,所以才带你们来这,好歹安全些,那天我碰到周婶,她也同我说过,她们当地人都是来昌平瓦舍看戏听书的。”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她好像是提过。”   一路走回家去,常金花捶面,卢春芳泡豆子,孟晚则继续他未完成的大作。   石桌子已经做好了送过来,被宋亭舟放到院子里,晚上家里煮了一锅粥,过了两遍井水,又拌了盘胡瓜,将烧鸡撕成小块摆到盘里,四人各拿了把小凳子到院子里头吃饭。   吃完后,太阳完全下山,院子里蚊子又开始增多,孟晚陪宋亭舟喂了小会儿马,实在受不了要往屋里蹿。   “你一会儿进来再往窗下点把艾草熏着,夜里要咬死我了。”   常金花在屋里听到了孟晚的话,“你怕咬又不早说,家里还有粗麻布,等我剪了给你做蚊帐用。”   关了窗热,开了窗又有蚊子叮咬,孟晚早就烦得不行了,闻言忙过去找常金花,“好娘,现在就做吧,我给你拿剪子去。”   蚊帐这东西简单,常金花剪了几片粗麻布,细密的针脚缝在一起,卢春芳也在旁边帮忙,缝好再系上带子,宋亭舟往房梁上一挂,瞬间就成了个半隐蔽的空间。   夜里两人在里头温存,别有一番趣味。   宋亭舟伏在孟晚身上平复呼吸,两人一身的黏腻汗液,孟晚眼睛半合着,哑着声叫宋亭舟,“舟郎,快抬水去,热死我了。”   宋亭舟啃着他嘴角,半点没有下去的意思,“不急……”   孟晚怒了,“要死了,还来?你去不去?”   “呵。”宋亭舟轻笑。   “去。”   他披上外衫翻身下炕,将厨房里放着的一桶温水提进来倒进浴桶里。   见孟晚光着身子斜靠在被子上看他,心头一痒,眼眸又染上一层情欲。   两人胡闹一通,浴桶里的水都不温了,好在是夏天,不温却也不凉。   孟晚洗过澡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身上干爽又轻快。   宋亭舟也洗漱一番,去外头倒了水,孟晚则换了干净床单子。   外头街上打更的敲了三下,宋亭舟迟迟未归。   怕惊动了常金花,孟晚不敢叫人,只好穿上衣裤哆嗦着腿出去找他。   院子里没人?孟晚心中一惊,走到院门处发现门是半掩着的,刚一打开便见宋亭舟正在门口站着,见他来,轻声地“嘘”了一下,小心地将他揽进怀里,带着他进院里。   他们俩顺着大门缝隙往外看,巷子最深处放着辆板车,上面似是放着一具尸体被麻布盖着,裸露在外头的皮肤都是血迹,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连布带人的将尸体,往他们平日用的那口公井里扔。   孟晚瞪着眼睛看向宋亭舟。   杀人抛尸!   井他家还要用啊!   “报官?”他用气音问了句。   宋亭舟摇摇头,指着那只裸露在外头的脚,轻声道:“活的。”   什么!   孟晚赶紧又往外看,那人倒也聪明,怕水声太大会引人出来查看,自己背上那活死人下了井,慢慢将人沉了下去,这才爬上了。   宋亭舟轻轻对上院门,等听到板车车轮飞速从他们门口经过,又等了几息才重新打开门。   他看向孟晚,孟晚对他点了点头。   若是没看见便罢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怎么也不能就这样无视了吧,好歹他们也是经历过生死挣扎的人。   宋亭舟一直观望这么久,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宋亭舟先是左右看了眼,确定没有其他人看见,这才飞速冲向井口,孟晚紧随其后,眼睛紧紧盯着空荡的街道,若是有人露面他们便迅速离开。   好在那人应当也是奓着胆子来抛尸的,从急促离开的车轮声就能察觉,他也是怕的,既如此便应当不是什么深宅密辛,不然也不会扔到他们这儿来,那些高门大户合该有更悄无声息的手段。 ---------------------------------------- 第22章 汤秀才   宋亭舟飞速将人救了上来,拖回家才发现这人也只剩下一口气了,他刚欲出门找郎中上门。   孟晚拦住他:“你别去,我去叫春芳嫂子,我们俩去!”   孟晚蹑手蹑脚地走进东屋,轻轻推了把卢春芳,“春芳嫂子,起来下。”   “晚哥儿?咋啦?”卢春芳睡眼朦胧地说。   孟晚小声道:“你陪我出去一会儿,小点声,别吵到我娘。”   卢春芳也没细究,爬起来穿衣,孟晚在门口等她。   “晚哥儿,这大半夜里,咱们去哪儿啊?”   “去街上同善堂。”孟晚回着卢春芳的话,回眸望去,宋亭舟正在巷子口目送他。   同善堂就在主街上,路上孟晚大致与卢春芳说了,宋亭舟救了个人回家,像是被人打坏了,人命关天,这才连夜去请郎中。   卢春芳性格善良,闻言也急得不行,两人脚步飞快,很快就走到同善堂门口。   不过他家店铺在前,住宅在后,店里半夜是无人坐堂的,孟晚直接绕到后头敲门。   “当当当”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醒目。   里头有人问:“什么人?”   孟晚沉声道:“我是柳堤巷第一家宋家的,家里有人得了夜里摔了,劳烦郎中带些伤药过去看看。”   “夜都深了,只是摔伤,明日再去。”是老郎中的声音。   孟晚声音急了几分,“郎中还是去看看吧,他还吐了血,我怕内里也有损伤。”   “等着。”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院门被打开,老郎中穿戴整齐背上药箱,走在路上还在抱怨,“怎么就摔到吐血了?是从高处跌下来了?这大半夜的不老实睡觉还爬什么高啊。”   卢春芳看了眼孟晚,见他不说话自己也不吱声。   宋亭舟就在巷口接人,他先对郎中施了一礼,“有劳了。”   然后拉着孟晚在前头带路,今日月光明亮,众人倒也能看清脚下。   一路进了西屋,柜上点着油灯,地上铺了旧褥子,那人被宋亭舟放在上头,鼻青脸肿看不清相貌不说,浑身血迹斑斑,眼见着进气少出气更少。   老郎中赶紧着手救治,嘴上还喊道:“这就是你说的摔得?你这小哥儿真是……真是!”   东屋常金花也听到了动静,孟晚怕吓到她,留了宋亭舟在这儿,自己和卢春芳忙去了东屋。   “娘,你怎么起了?”到了东屋,常金花果然正在穿衣准备下炕。   “家里是不是来了生人了?我听见有外人声音。”   孟晚还是那套说辞,“夫君救了个人回来,有些不好了,既见了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便出去请了郎中回来看看。”   常金花也没想到事情是这样,多少还是不放心,“那我过去看看。”   那人浑身是血,能不能活还未可知,再吓到常金花怎么办?   孟晚忙拦住她道:“夫君在那屋看着,要什么用什么还有我和春芳嫂子,用不到你。你病刚好,快好好歇着,不然明早还是再歇一天好了。”   再让常金花躺在床上看其他人干活,她不得难受死?干脆重新躺回炕上,怄着气说:“不去便不去,左右你们现在主意大,也用不到我了,我还省得起来。”   到底是还困着,白天去勾栏又来回走了半天,头沾上枕头人就睡着了。   孟晚让卢春芳也上炕睡觉,等了会儿,他回到西屋门口,隔着帘子问宋亭舟,“如何了?”   宋亭舟正在帮郎中给地上那人用药酒擦拭身体,闻言道:“可救,今夜你先在娘那屋睡,明早再说。”   “用药呢?要不要我先帮忙煎药,明早你还要早起。”孟晚怕宋亭舟什么都自己做而不叫自己。   老郎中不耐烦他们俩在一旁腻腻歪歪,“煎什么药?如今他这样,便是生灌也是灌不进去,一会儿我回同善堂开了药,让药童给你们抓好了,到时再灌两副先试试。”   得了准信,孟晚也不再坚持,回东屋浅浅地眯了一小会儿,天光微亮,郎中才被宋亭舟送走。   卢春芳已经起了,拎着豆子桶同两人说:“今日我去磨豆子,你们再歇歇。”   宋亭舟倒也没坚持,回在屋子里小眯了一会儿,受伤那人昨夜被宋亭舟擦洗干净身体,又上了药,如今被挪到炕上,仍旧昏迷不醒,不过呼吸已经平缓了不少。   豆香味传出来的时候,宋亭舟被孟晚轻轻推醒,“舟郎,该起了。”   宋亭舟闭着眼睛将孟晚揽进怀里,两人在炕上依偎了会儿,孟晚也心疼他一夜没睡,劝道:“不然今天便告个假,在家里歇一日吧。”   宋亭舟起来换了件外袍,将身上皱了的放到一边,“府学里告假麻烦,还是去吧,若是撑不住午后我早些回来。”   “如此也好。”   宋亭舟洗漱的时候,孟晚去街上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回来,他家早饭日日都是豆腐脑油果子,再好吃的东西都吃腻了,今日吃素包子,大家倒是吃得香。   宋亭舟牵了马去上学,李雅琴过来上工,一家子又忙活起来。   快收摊的时候孟晚才想起西屋还躺了个人,急急忙忙去回春堂开了药,前天常金花中暑家里买了药炉子,如今刚好不用再买,将药煎上,孟晚进小屋探望。   那人脸色乌青,看不出样貌年岁,但除了某些天赋异禀的外,孟晚如今也能看出小哥儿是比汉子骨架小些的。   他家炕上躺着这人虽然个头不高,但确实是个汉子毋庸置疑,不然昨晚宋亭舟也不会自己留下让孟晚避开。   最重要的是,从昨晚救了这人起,孟晚便觉着他像是平桥勾栏被打手围起来打的那人,长相不说,衣裳颜色是一模一样。   如果真是那人,倒也算有缘了。   常金花收了铺子也进来看人,“这人咋被人打成这样?”   “大半夜的大郎是在哪儿救的人?”   “不会是啥偷鸡摸狗的被人抓住了打成这样了吧?”   孟晚同她解释:“偷鸡摸狗应当不是。”比起来昨天抛尸那人才更不像好人。   等药煎得差不多了,叫手劲最大的卢春芳过来,生生掰开那人的嘴,灌了一碗进去。   药撒了大半,孟晚怕药力不够,又喂了一碗,同样流出来不少。   药材昂贵,常金花有些心疼,“药渣子别扔,再添点水煮煮,哪怕是当水喂他呢,别浪费了。”   孟晚憋着笑,“娘说的是,我这就再出去添些水。”   就这样等晚些宋亭舟下学回来,饭后他们再喂他喝药,那人虽然闭着眼睛,但竟也能自主吞咽了。   家里没有别的地方住人,孟晚这几日便只能和常金花他们挤挤,宋亭舟独自和那人住一屋。   又喂了两天药,那人已经清醒过来,只是还不能下炕,孟晚问他是不是平桥勾栏里戏班子的人,他倒也应了,问他还要不要回去也只是流着泪摇头。   一家子商量了一下,戏子是贱籍,离了戏班子也没什么好去处。他们铺子里李雅琴要走,不如问问这伶人愿不愿意留下来做活?   孟晚替他端了碗稀粥,将话同那伶人说了。   “你意下如何?”   那伶人起不了身,只能躺在炕上用沙哑的声音说:“多谢夫郎与相公救我,救命之恩本就无以为报,愿为两位作牛作马。”   孟晚也是从贱籍过来的,竟能领悟几分这人的心思。   “你不必害怕,我家人口简单,也不是磋磨人的人家,你的户籍可能还在戏班子里,便先这样也好。但为你治病我们花费了不少,你好了后在我家做活,我每月按八百文给你算工钱,好歹你还够了我的药钱再说其他。”   若是他说的天花乱坠,那人可能心中更是惶恐,还不如说先让他留下还钱,也是实实在在的话。   果然听孟晚说完,那人眼中警惕散退,磕磕绊绊地向孟晚道了谢。   找好了替代李雅琴的人,但他还要休养不说,孟晚还想给李雅琴凑个整月,便又留了她几日。   头几天,他见李雅琴头上久戴着的银簪换成了发带,没太在意。   没过几天孟晚又发现她洗碗都不摘的银手镯,竟然也跟着不见了。   不光是他,卢春芳也看见了,“琴娘,你的簪子和手镯呢?”   李雅琴不自然地捋捋头发,“这几日不想戴。”   下工的时候她找到孟晚,几遇张口都没好意思说,最后还是沉默着回了家。   孟晚琢磨下觉得不对,又不好直接问她,便找机会向周婶打听,越是和她不对付的人,便越是关注对方生活。   果然,周婶冲着李家的大门翻了个白眼说:“人家心气高着呢,先是说了个肉摊子上的屠子,那小伙老实厚道家里也清白,嘿!偏生她看不上人家,不知从哪儿托了个私媒来,说是找了个秀才相公。”   周婶冷哼一声,“这回她尾巴是要翘上天了。”   孟晚念了句,“秀才相公?是哪家的?同在昌平府,没准我夫君还认得呢?”   周婶早忘了,她叫来自己儿媳,“鹃娘,李家那老姑娘找的秀才姓甚名谁来着?”   鹃娘打着扇子出来,想了一阵才说:“那天夫君说是在酒楼遇见过几次,旁人都叫他汤相公。”   看来还真是昌平府的秀才相公,回去问问宋亭舟认不认得吧。   “姓汤?此姓应当不多,我白日里和同窗打听打听。”宋亭舟在府城这些时日,倒也有了几位相熟的同窗,平日里不说多热络,打听个人还是可行的。   过了两日,李雅琴在宋家的铺子里干满了整整一个月,孟晚拿出钱匣子给她结算工钱,   “琴娘,本来说好每月给你六百文的工钱,但你既然没在我家吃住,活计做得也细,便再添八十文当作补给你的饭钱了。”   孟晚将钱数给她,“你看看钱数对不对。”   李雅琴接过钱,对孟晚说了句,“多谢了。”   不光如此,还对常金花与卢春芳都喊了句谢,两人倒是稀罕,都是大度的人,都没将她之前的态度放在眼里,各自客客气气地说了会儿话。   常金花作为长辈,主动提了句,“听说你未婚夫也是秀才,可是府城附近村子的?”   李雅琴羞涩地说:“是城北大官村汤家的人。”   孟晚道:“这就巧了,给我家送柴的樵夫便是大官村的人,那他如今在哪儿进学?”   其实他这话问得有些僭越了,可李雅琴只沉浸在找到如意郎君的喜悦中,并未觉得不妥。   “他考的不如宋相公考得那般好,只是勉强考中,就没再进学了,如今想着在附近县城找个主簿或典史做做。”李雅琴语气中带着一份期盼。   孟晚又道:“如此看来,倒是个上进的人,只是县衙的小吏好似也不好做,他家中可是花了银钱疏通?”   李雅琴看了孟晚一眼,咬着下唇道:“他家产不丰,爹娘都是地里刨食过活的。”虽没明说,但众人都猜到她私下偷偷补贴了那汤秀才。   常金花插了一句,“能供出个秀才相公已是不容易,如今穷困些倒也不怕,待在衙门谋到了正经营生,这些钱也不算白花。”说完瞪了孟晚一眼,管人家那么宽做什么,把人琴娘都问得不快了。   李雅琴展颜附和,“确实如此。”   送李雅琴出门的时候,孟晚突然说了句,“琴娘,你不是蠢人,若是觉得不对,万万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若那秀才真是实心实意和琴娘过日子,又真将银钱都用作打点了,那孟晚今日可就将她们两口子得罪了,吃力不讨好。   “怎么就你能找秀才相公,别人找的就是别有用心?”   李雅琴听了他的话果然脸色不好,甩袖而去,走到一半又有些后悔,悄悄侧过身去,再看宋家门口已然空无一人。   旁人是劝是说终究不是当事人,李雅琴此举算是豪赌了,嫁得好了,爹娘放心,在二嫂与邻里间也能出一口恶气。   嫁得不好,汤秀才成不了气候,毕竟也有个秀才名分在,这点他是不敢作假的,便是婚后日子不太好过,好歹嫁出去让父母安心,秀才娘子的名头总也比屠夫娘子好听。 ---------------------------------------- 第23章 名声   之后几日孟晚再也没见过琴娘,应该是在家里绣嫁衣,直到宋亭舟当真从同窗那儿问到了汤秀才的消息。   “他竟然真是府学里的秀才?丁巳班?”   宋亭舟同孟晚解释,丁班便是秀才中一直名次靠后的老生员,基本考举无望,若是连续三年升不到乙班,便会被从府学中退学。   孟晚讶道:“那情况倒还真与琴娘说的差不多,难不成是我想多了?但若是他在府学,哪怕是丁班也比无学可上的强,有什么可瞒的。”   宋亭舟叹了口气,他有位同窗的叔父便是府学中丁班的夫子,汤秀才的情况一问便知,“他确实姓汤不假,是秀才生员也不假,但家却不在府城,而是谷青县旗下一处村里的,且早已娶妻生子。”   “啊?”   ————   “有没有人呐!都出来看看啊!就是这柳堤巷的李家勾引我家相公!”   “青天大老爷呦,还是府城的姑娘,竟然如此不知廉耻,勾搭有妇之夫。”   “街坊邻里的快都出来看看,就是他李家的姑娘,不顾我夫君有妻有子,上赶子到我家做妾啊。”   孟晚在家里正和宋亭舟说着话,外头有妇人又骂又唱的,嗓门洪亮,他家院里听得是真真切切。   与宋亭舟对视一眼,孟晚道:“糟了!”   常金花在家揣面没出来,妇道人家的事,宋亭舟也不便露面,孟晚便与卢春芳一同出门,这会儿大家都刚用了晚饭,正愁没地方扯闲,就发现了谈资,一时间巷子里围满了人。   不光是柳堤巷的住着的邻居,连附近其他巷子的人也跑过来看热闹。   李家大门紧紧关着,门前正有个二十多岁的妇人,牵着个三五岁的孩子坐在门口叫骂。   周婶见他俩出门,招手让他们到她家门口待着,那儿有棵老树,树下的石头上能坐人。   孟晚过去坐在她旁边,“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骂得也太过火了。”   便是周婶一直看不上李雅琴,此时也不免附和孟晚,“就是,午时那会儿就领着孩子一直在咱们巷子里晃荡,问东问西的,谁想到竟是来找李家的。”   左右瞧瞧,她又低声问孟晚,“琴娘找的那个秀才,难道真是个有妇之夫?”   琴娘在宋家做小工,是周围邻里都知道的,不用早起,在家用了早饭再过去,帮忙洗几个碗就回来了,甭管宋家给多少工钱,当作补贴家用也是好的,不少人同常金花打听,得知他们不招人邻里才作罢。   琴娘之前一直出入宋家,因此周婶还以为孟晚知道李家什么小道消息。   孟晚脸上写满了惊讶,“不能吧,娶了妻还这般不要脸,跑来装作未婚求娶良家姑娘!”   他声音不高不低,周围人也都听见了。   “也是,又不是咱们城西的人家,没成婚前谁知道他是人是鬼的。”   “所以说,嫁娶之事不能信那帮子媒婆的鬼话,给上几两银子的好处,她们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确实,还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好。”   李家也不能放着那妇人在门前谩骂不停,紧闭的门终于打开,出来的竟然是李雅琴的兄嫂。   “不知道哪儿来的娼妇就敢在我李家门口骂街?满嘴喷粪的贱人,再不住嘴,看我不把你给活撕了!”   纵使心里对小姑子呕着气,巴不得她立即离家,但事关李家姑娘的声誉,她家小哥儿也才三岁,若是叫这妇人坐实了她小姑子勾引有妇之夫的名声,她的小哥儿被传出去有这样的姑姑,往后长大了还怎么议亲事?   因此她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与那妇人对峙。   李雅琴的二哥脸色更是不好,拿了把砍柴的斧头出来,威胁道:“若是再不滚,老子就将你砍死在这儿,倒头扔到井里头去!”   那妇人也是个刁钻泼辣的,听见李二郎这么一说,不光不怕,反而梗着脖子凑上前去,“你砍!你砍啊!谁不砍谁就是孙子!有本事你就朝这儿砍,巷子里这些个人都是人证,你家女娘勾引我夫君,汉子又当街行凶杀人,但凡你敢动老娘一根汗毛,我立即将你告到府衙去,让你下大狱!”   李二郎哪儿能说得过她这一张利嘴,拿着斧头被她逼得节节败退。   李二嫂也没见过这等泼皮,被她嚷得脑门疼,干脆不认,“你夫君找谁管我们李家什么事,你自己管不住爷们,到我们家来撒泼,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那妇人冷笑两声,“你们李家不认是吧。”   她扑腾一下坐在地上,连带着孩子都摔了一跤,她看也没看,任孩子摔疼了哭闹,自己也又哭又叫。   “可怜我在老家侍奉公婆生儿育女,好不容易供出个秀才相公,竟被这城里的狐媚子给迷了去,李家姑娘你做做好吧!将我夫君还来吧!”   “哎哟。”周婶拿帕子捂着半边脸没眼看。   “这妇人倒也确实可怜。”   孟晚回头一看,卢春芳竟然还共上情了。   他颇为无语,“这事情真假不论,她也该去找自己夫君,若是凭她几句话便污了人姑娘名声,这全昌平府的女娘哥儿的都别出门了,此等蛮不讲理的人,一张嘴就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周婶儿媳也点点头,“确实如此,琴娘明显就是被人骗了,如今还叫这妇人这般攀咬,不就是在逼她去死吗?”   他们这边说到死,李家门口就冲出个老人过来找儿子儿媳,“二郎,快,快去找郎中来,琴娘她上吊了!”   “什么!”李家二郎听了立即便要出去找郎中来,结果那妇人却抱着他大腿死活不让离开。   “你不能走,你们李家非得还了我公道不可!”   眼见着李二郎被她缠着脱不了身,他媳妇儿又忙着跟婆母进去看小姑子,周家离李家近,孟晚他们几人都听见了。   “春芳嫂子,你快去帮忙找郎中来,同善堂最近,快去!”   生死攸关的事,便是他不说,卢春芳也是要去的,“诶,我这就去。”   “春芳嫂子,我陪你一起。”周婶儿媳妇也要跟着。   她婆母使劲扯了她一把,她也不知真没感觉还是只顾着气愤琴娘的遭遇,跟着卢春芳就跑了。   周婶尴尬地冲着周边人笑笑,“年轻人就是气盛。”   孟晚说了句,“周婶,平常邻里口角就算了,毕竟人命关天。”   一个女子的名声甚至能决定她的生死,琴娘若是有别的路走,何至于上吊?   到底算是相识一场,总也不能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她才十九岁,放到现代还在无忧无虑的上大学,却在这几年间就已经承受了这么多的流言蜚语。   周婶拿帕子扇了扇风,跟李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这么大事不上门看看似也说不上去,儿媳妇都出去帮人请郎中去了,自己也当上门去看看。   帕子一甩,她迈着小碎步,急匆匆地往李家院里走,孟晚等得就是她动,也紧跟在后头跟了上去。   李家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也比孟晚家的大,院中还打了一口井,自家吃水用。   其中一间厢房里正传来悲戚的痛哭声。   “琴娘啊琴娘,你这是要了我和你爹的命啊。”   “要死也给我嫁出去再死,给家里丢了人不说,吊在家里,旁人还以为是我这当二嫂的逼得!”   “孽障,孽障啊!”   门是敞开着的,周婶边往厢房里走,边用帕子按着眼角,“老嫂子,你快当心身体,琴娘这孩子糊涂啊。”   孟晚跟上去,厢房的房梁上吊着一长条被剪断的麻绳,地上扔着把剪刀。   琴娘穿着一身白色中衣,披头散发地躺在地上,双目空洞无神,死盯着墙壁。   麻绳上都是毛刺,她脖子被勒得一片紫红,还在渗着血丝,看着就瘆人。   她娘坐在地上半抱着她,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上积满泪痕,哭得痛不欲生。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六旬老者站在她们身后,闭上眼睛,神情悲凉地骂着:“孽障,真是孽障。”   李二嫂脸色铁青,既恨不得小姑子痛快死了拉倒,又怨她拖累家里儿女的婚事。   周婶进来劝着老两口,见这种情景自己也掉了几滴泪,她问半死不活的琴娘,“你这是做什么?便是死了一了百了,你爹娘生你养你一场,你就忍心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二嫂恨恨道:“她会管什么旁人!公婆这十几年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疼,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吃口糕,都要琴娘吃够了才轮到旁人。谁家老姑娘不是看家里脸色活着,偏她高贵,少吃一口,少拿一块都要耍起来。”   “公婆一味地纵容你,这两年家里是我管钱了,可他们拿给你的私房还少?都被你猪油蒙了心地给了那汤秀才,说是打点做官。官呢?银子呢?”   被二嫂骂了几句,琴娘反而流下泪来,她嗓子伤得狠了,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似的,说出的话都沙哑难听断断续续,“是我……我不孝,对不起……爹娘,对不起……李家,我这等。罪人,该……去死。”   李二嫂红着眼睛骂:“想死还不容易?去巷子里的井边上投了井去,省得糟践了李家的干净地儿!”   “好……我……我去!”琴娘挣扎着要起身,周围人忙拉住她,连周婶都上手了,只有李二嫂和孟晚没动。   孟晚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你既然连死都不怕,就该站出去跟那妇人分说分说。是姓汤的设局骗你钱财,我当日也提醒过你,被骗确实是你蠢,非要一条路走到黑。但你好好一个姑娘家,又不是她说的那般不堪,凭什么被她污蔑?”   琴娘痛苦地闭上眼睛,“但我……确实与……姓汤的定亲……”   “什么定亲,咱们两家离得这么近,我怎么没听说过。”孟晚打断她的话。   众人都只听琴娘说相亲相成了,街坊邻居没谁见过她定亲请亲戚过来吃席面。   李雅琴是蹉跎了的老姑娘,好不容易找到合心意的,一家子都想让她尽快成亲,定亲简办不好听,家里人都没宣扬。   再加上定亲要交换庚帖,还要去衙门的户房登记两人婚书,汤秀才是已婚之户,有正头娘子,怎么敢带李雅琴去登户?   因此他们一定是像孟晚与宋亭舟当时那般,订婚小办甚至不办,等成了亲再拿婚书去户房入户。   孟晚的话说完,一屋子的哭声都停了。   李二嫂率先反应过来,“没错,没错啊!定什么亲,定个屁的亲,姓汤的分文不拿,我们家连彩礼单子都没有定的哪门子亲?谁看见我家定亲了?”   孟晚接着暗示她,“二嫂,我听说府学有位汤秀才,但那位汤秀才的籍贯分明是谷青县汤家村的,可骗琴娘钱财的贼子却说自己是大官村的。   门外的妇人若是大官村的,那她就该赔你们李家被骗受损的钱财。   若是汤家村的,就更没理来柳堤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毁琴娘声誉,一样要赔偿!”   这种胡搅蛮缠的人,必定得让她狠狠出一次血她才能记教训,若不然以为李家好欺负,还不得三天两头上门?   李二嫂听完茅塞顿开,“对,孟夫郎说得对,就该让他们赔偿才对!”   孟晚看了听愣的周婶一眼,意有所指地说:“二嫂,我今天可没说过什么话,也没听到什么,只是跟着周婶进来劝劝受了委屈的琴娘,等一会儿我们俩从门口出去,屋里的话就都别往外传了。”   李二嫂接话接得极快,“今天就多谢周婶和孟夫郎来看望琴娘了,这孩子,就是想得歪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咬一口就能将她气成这样!”   她说完挽住周婶胳膊,“婶儿,一会儿你和孟夫郎先回去,家里乱糟糟的就不留你们了,你们的情我们李家都记得,改日再登门拜谢。”   周婶又不是傻的,早就想溜了,李二嫂挽着她出去后,孟晚则相中李家院子里的大水缸了。   他身形灵活地踩上缸沿,够到与自家相邻的院墙上,坐在墙上头与在院子里做活的常金花对上了眼。   常金花撸起袖子,气得咬牙切齿,“真是了不得了,自家还不够你耍,跑到人家爬墙玩!” ---------------------------------------- 第24章 摆脱   周婶同李二嫂走到门口,自己拿帕子掩了面溜了,刚才真是鬼迷心窍,怎么就这个当口上李家去了,晚哥儿不是说一块出来,怎么没看见他?   难道是已经出来了?   还是年轻,腿脚就是快!   李家门口处——哪怕是已经逼得人要上吊,那妇人却还是一个劲儿地抱着李二郎大腿号哭,如此胡搅蛮缠的人,可真是不逼死人不罢休。   “你个狐媚子,在家装死,有胆子勾引男人你有胆子出来啊!”   李二嫂从门口出来,盯着那个胡搅蛮缠的妇人,突然冷笑两声打断她的号哭声,“你口口声声说我家姑娘勾引你夫君,那你夫君姓甚名谁,原籍又在何处?总不能你上前哭了两句就污了我家姑娘的名声,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妇人哭声渐止,眼下竟然连丁点水渍都没有,她斜眼看向李二嫂,“我夫君是谷青县清河村汤家的秀才,是学政处登记在册的秀才相公,你若不服只管去查!”   孟夫郎说的竟然真的是真的!   李二嫂心下大定,冷声问道:“谷青县的汤相公么?倒是听说他如今在府学里进学,是也不是?”   妇人神色得意,“原来你也听说过我夫君,没错,他正是府学里的学子。”   得意没两秒,她又眼含警惕,“你从哪儿听来的我夫君在府学进学。”   不光是她,周围邻里都竖起耳朵来听。   李二哥觉出不对,但看自家娘儿们似是胸有成竹,便没吭声。   李二嫂没回那妇人的问题,反而冷笑两声,“呵,这就怪了,我们柳堤巷里的都知道,向我家求亲的明明是大官村的汤相公,此人根本没在府学里进学,而是常常混迹在昌北瓦舍里,附近邻里小贩都有见过。如此看来两个汤相公根本不是一家,怎么你是一女嫁了两家?还是你借着相似的姓氏,故意上门来讹我们家来了!”   邻居还真不知道这些内情,只是听李二嫂这一顿说辞,都跟着她的意思走了。   “好像是听谁说一嘴,什么大官村汤相公。”   “那琴丫头是真叫人冤枉了?白叫人骂这么半天。”   “空口白眼就打上门来,也真是个泼妇。”   那妇人被李二嫂一连串的话带进了沟里,张嘴欲辩白两句,李二嫂又紧接着说:“再说了,大官村的汤相公确实向我家提亲了,但我公婆怕闺女远嫁,还在家里斟酌没同意呢,我做嫂子的都不知道自家办过订婚席面,怎么到你这儿张嘴闭嘴我小姑子定亲了?怎么,他们定亲席面你坐上桌了?”   都是邻里,订婚这么大的事,男方父母亲族都要上门的,带上礼物聘礼,请族长替写婚书等,如此繁琐隆重,怎么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还真叫她几句话差点骗过去,我就说嘛,我离她家才几步远,定亲这种热闹能没看过。”   “此女心肠也真是恶毒,这种瞎话都能编得出来。”   “可不是,要真信了她的话传扬出去,琴娘还怎么做人啊。”   那妇人呆呆坐在地上,抱着李二郎大腿的手也不自觉松开。   “不是一家?我找错了?不能啊?”她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李二郎狠狠甩开她的手,厌恶地拍拍自己裤腿。   李二嫂想起孟晚说的赔偿,如今自己又占了上风,叉着腰厉声道:“你个泼妇到我家撒泼辱我妹妹名声,她如今在家哭的是死去活来,要么你赔偿我家银钱,要么我家托人写了状纸,将你和你家那个谷青县汤相公告到衙门里去!”   那妇人连连后退,躲躲闪闪地说:“我不知道你说的啥,既不是我就走了。”   “四郎,帮我拦住她!”   李二嫂叫巷子里的年轻汉子帮忙拦着那妇人。   一群街坊将她围住不让她离开,她怀里的孩子吓得直往妇人怀里躲。   “你们这是做什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不是,告诉你们,我夫君可是昌平府学里的秀才相公!见了官老爷都不用下跪的矜贵人物,你们……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她嗓门越嚷越小,可见气势微弱起来。   李二嫂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你刚才不是还在我家门口撒泼打滚吗?现在知道怕了!赔我家银子,要不今日就别想出了柳堤巷!”   ————   李家的风波渐熄,不时有人从巷口离开,卢春芳和周婶儿媳也带着郎中匆匆忙忙地进了隔壁。   孟晚坐在院墙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常金花干完了活,放下捶衣棒子瞪他一眼,“还不下来?也不嫌晒得慌”   孟晚拿手搭眉以遮烈日,“娘你给我找个凳子来呗,下不去了。”   常金花端着木盆进屋,扔下一句,“我才不管你这皮猴。”   进屋后却推了西屋的门,唤了一声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的宋亭舟,“你夫郎如今骑在墙头上耍呢,还不快去接他。”   宋亭舟撂了笔:“?”   孟晚又等了三秒,看见宋亭舟从屋里疾步出来,笑道:“娘叫你来的?”   宋亭舟走到墙下张开双臂,问道:“你怎么上去的?”   “一会儿告诉你。”   孟晚从墙上一跃而下,宋亭舟稳稳地接住他,还借着角度偷了口香。   孟晚从他怀里退出来,小声说了两句什么。   这时候门口出现一个穿着青衿的年轻书生,看四下无人,用扇子遮了面往巷子里跑过去。   孟晚和宋亭舟停住脚步,齐齐看着门口,过了小会儿,那书生拽着在李家闹了大半天的妇人脚步匆匆地往外走,生怕被人看见。   临近宋家门口,还能听见他压着声音怒斥:“你大老远从老家过来作甚!为何不先去找我,又来这儿胡闹什么?还将宏儿也带来了。”   那妇人是个泼辣的,直接骂起来了,“我若不来找你怎知你在外头还要娶个小的!”   “什么小的老的,凭你胡说,我那是……”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孟晚和宋亭舟就听不见了。   天气炎热,孟晚顺手给马水槽里添了两瓢水,“也算是琴娘倒霉,碰上这么个伪君子。”   宋亭舟跟在他身后,“晚上你还和娘睡?”   孟晚扔了水瓢回身看他,“不然睡哪儿?”   宋亭舟百般无奈,“也不能总让他占了咱们屋子,厢房之前为了开铺子都打通了,不然再砌上一堵墙,隔出个小间儿出来?”   孟晚也愁,家里地方太小,好像也只能这样,“但铺子里头还要挪,多出两张桌子只能早上铺子开门的时候,搬到门口去。”   现在天气热,门前空地比屋里凉爽,倒也可行。   “早上我帮忙搬桌。”宋亭舟态度积极。   孟晚轻笑一声,“那倒不用,你晨起上学时间本来就紧,两张桌子而已,我和春芳嫂子抬就成,明日……”   “我现在就去找街对头的泥瓦匠家。”宋亭舟立即接道。   “啊?今日怕不是有些晚了吧?”孟晚话没说完,宋亭舟双腿已经踏出了家门口。   “不晚。”   宋亭舟去对街巷子里请瓦匠,直接将人家父子三人都请了来,之前拆墙剩的砖还堆在柴垛旁,厢房两门三窗,父子三人一下午就将挨着马厩那头的门隔出来一个小间出来,位置有限,里头除了垒的床火炕外,空出的位置也只能放张桌子或木柜,也够那伶人住了。   只是炕还要阴干几日,如此还要委屈小两口接着分开住。   宋亭舟此人情绪不易外露,但心情不好,相熟的人总能看出来几分。   晌午——府学内设有廪膳堂,以供学子们午食。   乙子班中,已有许多穿着府学特有制袍的秀才收拾了书本,放好在书箱里,三三两两结伴去廪膳堂。   “宋兄近几日似是心绪不佳。”   有位容貌俊秀的青年学子,站在宋亭舟书案前,扇着扇子等他。   宋亭舟将书本规整好,站起来回道:“不过是家中琐事罢了,略有心烦,称不上心绪不佳。”   他旁边座位上又有一人站起来接话,“宋兄家中人口简单,又有夫郎操持家事,烦心事甚少,不像我。”他说着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青年学子与宋亭舟对视一眼,双双安慰起他,“昭远家中是府城顶流世家,令尊又是昌平知府,家境如此已是常人求之不得,多些磋磨就当历练了。”   便是宋亭舟不怎么会劝解旁人,对上吴昭远也不得不宽慰几句,“吴兄学优才赡,今年秋闱也能下场一试,不妨屏蔽凡思,一心准备秋闱。”   吴昭远与宋亭舟年纪相当,身形却单薄清瘦,常年面带忧色,“多谢两位兄台宽慰,闲杂事暂且不提了,咱们去廪膳堂吧。”   三人中吴昭远乃是昌平知府庶子,另一位姓祝,名唤祝泽宁,是皇商祝家三房嫡子,家中巨富。   祝泽宁为人大方,人又和善,因为是商贾子弟,府学中有因为他家富足而巴结他的,便有清高嫌弃他满身铜臭,抱团孤立他的。   他与宋亭舟入学时间相近,也是今年院试考中的秀才,两人座位也相近。   祝泽宁发觉宋亭舟此人颇有意思,旁人同他说话,他便答了,若对他无视,他一样无动于衷当此人不存在。   不服他文章者找他辩论,他一句各有所长就将人打发走了,再来找他,他就当作听不见看不着。   这般行事便有人说他性子孤傲,看不起旁人文采云云,宋亭舟也不争辩,而后月考就考了头名。   然后又是涌来一群人非要与他辩论,宋亭舟跟人辩了几句,不耐那群人为辩而辩太过稚嫩,又是一句各有所长打发人家。   ——之后看不上他的人就更多了!   在乙子班中也算是另类的不招人待见。   祝泽宁只是觉得这人有趣,说过几句话,他老爹倒是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宋亭舟才华出众,非要他与人相交。   交便交呗,他无所谓。   相处些时日,倒觉得这人也不像旁人说的那般性子孤傲,只要不惹他烦,其实也十分好说话,共处时又有分寸,除了他主动提及些家世,从不打听祝家的事。   不像那些既想从祝泽宁手里捞些好处,又暗自鄙视他出身商贾的伪君子。   君子之交淡如水,祝泽宁倒是从宋亭舟身上悟了这句话。   昌平知府庶子吴昭远又是另一个极端,他考上秀才已有两年,还是知府大人吴家的公子,却名声不佳,甚至比宋亭舟还不受欢迎。   不为旁的,只因出身不光彩,乃吴知府在勾栏里看粉戏,与那戏子一夜风流所生孽种。   唱粉戏的戏子们在台上以袒胸露乳取悦客人,粉戏班子堪称移动妓院,那戏子便是怀了孩子一样进不得吴家府邸,只是在城西买了处宅子安置。   吴大夫人若谈起了,也只是说“那外头的。”   说起吴昭远也是一句“外头生的贱种。”   如此情形,他从小过得什么日子便可见一斑,明明是吴家男丁,却连吴家族谱都没添上他的名字。   而祝家在昌平府里再富,也要同吴知府这位从四品朝廷官员打好关系,逢年过节都要走动送礼。   祝泽宁从小与吴昭远相识,这才带的宋亭舟也认识了这位身世可怜的知府公子。   三人一路相伴走到廪膳堂,这里的座位饭食亦分三六九等,但为了照顾贫困学子,最低等的饭食价格便宜又量大,只是油水不多,滋味也一般。   宋亭舟与吴昭远照例点了最便宜的,因为宋亭舟饭量大,除了饭菜外又多点了三个馒头。   祝泽宁本来有小厮每日前来送饭,都是自家厨子做的精致菜肴,比廪膳堂不知强上多少。   祝泽宁以前提过同吴昭远分食,但吴昭远因出身不好,心思格外敏感,祝泽宁被拒了几次,知道他性子怕他多想,便也不提了,再用午膳两人也从不坐同一处。   自从又认识了宋亭舟,两位好友都来廪膳堂,他自觉自己用膳无趣,便也开始同行,只不过他吃得就精致丰盛多了,向来只点最贵的。   分给宋亭舟一只鸡腿,祝泽宁没滋没味地吃着饭,对面吴昭远苦着脸夹菜,表情形同嚼蜡。   反观宋亭舟素菜就馒头,几口后一个馒头就下了肚,祝泽宁纳闷地看着他吃,好奇地问道:“廪膳堂的饭菜真的好吃?”   宋亭舟吃了口鸡腿,“尚可,比我夫郎差矣。”   祝泽宁来了兴致,“那改日我要去宋兄家做客,还望嫂子能张罗一桌。”   宋亭舟筷子一顿,看着已经啃过的鸡腿后悔不已,早知道不吃他的鸡腿了。 ---------------------------------------- 第25章 拿回首饰   “我家在城西开了早食铺子,祝兄可去一试。”   祝泽宁干脆不吃了,放下筷子说道:“我当然知晓,还是我家小厮提起的,据说在城西有些名头,我也叫人买过来尝过,但油果子太显油腻,我还是更喜欢豆腐脑,纯白如玉,细嫩软滑,我母亲也爱喝,常差人去买。”   宋亭舟见他听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只能明说:“我家中不像祝兄奴仆众多,夫郎操持买卖已是辛苦,我不舍得再让他劳累。”   祝泽宁往日只是觉得宋亭舟动不动就提他夫郎,觉得他们夫夫感情深厚,万万没想到他这么疼惜夫郎。   忙从座位上站起来揖了一礼,“那是我僭越了,宋兄勿怪。”   宋亭舟不喜客套,直言道:“无妨,当我欠了祝兄一顿饭,改日补你一顿。”   两人各说了一句,谁都没往心里去,仍旧各自吃饭,不时讨论些学问。   吴昭远家规森严,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是看着他们二人相处,内心羡慕两人性子坦荡,他自愧不如。   饭毕仍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三人起身离开,决定回班内看书。   “宋兄留步。”身后有人叫住宋亭舟。   他停下脚步回望,见是冯进章,脸色不由冷淡下来,“冯兄。”   冯进章满脸纠结,“可否与宋兄借一步说话?”   宋亭舟音调平平,“冯兄若有事但说无妨,若是无事我便与好友离开了。”   冯进章站在原地无言,宋亭舟等了一瞬,见他仍无动作转身便与好友离开。   冯进章急了,只能叫住他,“宋兄等等,之前听你说春芳在你家做工。”   这话说出口他似乎极为羞耻,左顾右盼怕人听去,脸色都涨红了。   “是。”   宋亭舟等他接着说。   “这……自上次见她也快过一个月了,明日酉时下学我想同宋兄一起走,过去看看她。”   宋亭舟扫视他一眼,“可。”   ——   李家在柳堤巷住了这么多年,琴娘又是受得不白之屈,邻里情还是有的,一大早开始便有街坊四邻拿了鸡蛋或是果子上门探望。   宋家关了铺子后时间已是不早了,探望病人不宜过晌午,卢春芳留下来收拾些杂物,常金花带着孟晚登上了李家的门。   这会儿邻居们该探望的已经都送了东西离开,只剩李家大姑奶奶回来看望侄女儿,还有连夜赶回来的老大一家子。   宋家人一进院子就受到李家人的热情招待,李大嫂和李二嫂对着常金花将孟晚一顿好夸,倒是还记得昨日孟晚的话,没明着说,只是话里话外的都是感激。   李家大姑奶奶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两个侄媳妇怎么净夸一个外人。   这时琴娘下了地,出来找孟晚,她脖子上了外伤药,用麻布缠成一圈,声音仍旧断断续续,“晚……哥儿,你……来了。”   孟晚看出她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上前跟着她进了厢房。   李大嫂和李二嫂也跟了进来。   琴娘拉着孟晚的手,眼角落下泪来,“怎么……办,镯子……钗……信物。”   孟晚瞬间明白过来,“东西还在姓汤的手里?”   琴娘含着泪点点头。   孟晚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忘了这事了。   “这两样东西都是琴娘及笄的时候我公婆给置办的,我们那会儿还给琴娘添了一副耳坠,她平时逢年过节的才带,都一并被那姓汤的给骗去了。”   李大嫂嫁过来的年头久,早年和小姑子一起生活的时间也长,最清楚里头的事。   老两口年纪大了,再受不得刺激,这件事都没敢告诉他们,如今是两个嫂子替琴娘拿主意。   李二嫂也跟着说:“昨天警告了那妇人一番,又让她赔了身上的银钱,却也不知道还有信物没取回,早知道便不会轻易放那人离开了。这些都是琴娘贴身佩戴的东西,如今在姓汤的手上,若是他拿着宣扬出去,损了琴娘的名节,李家的孩子就真的没法嫁了!”   甚至比昨天被人辱骂还要严重,堪称铁证如山。   琴娘眼泪一连串地往下掉,双膝一软,突然跪在了孟晚面前。   孟晚急忙扶起她,“能想办法我定能帮你想,先别急,大嫂二嫂都是替你忧心,咱们一块想想法子。”   李二嫂一夜都没睡好,嘴上长了个燎泡疼得她更上火了,“姓汤的就在府城进学,不然叫你二哥等在府城外头,威胁他一顿,让他将这些首饰都还回来,不然咱们家就告到府学去!”   孟晚琢磨了一阵儿觉得不妥,“这个汤秀才从找媒婆,忽悠你们不给聘礼,甚至不像是头一次做这种事,你便是豁得出去直接告到学政那里,与他对峙上,他拿出那些首饰来说你是自愿的,你又当有何分说?不管学政信不信你,贴身饰品落在外男手里,若是乱传你失了贞洁,又当如何?”   琴娘哑着嗓子说:“我……不……怕,要……告……他!”   她一字一顿,恨得快要泣出血来。   李大嫂也是急得不行,她算是看着琴娘长大的,自己上火不说还要劝她,怕她钻牛角尖来,“孟夫郎不是都说了,咱们就是告了,学政大人也不见得会信的。”   李二嫂直接得多,她对孟晚说:“孟夫郎,本来就该谢您昨日的仗义,又是帮我们叫人请郎中来,本不该再好意思劳烦您,但不怕你笑话,我们这一家子男女老少的加一起也想不出个正经法子,今日便是你不来,我们也是要厚颜去请的。”   既到这个份上,帮肯定是要帮的。   孟晚先将琴娘扶坐到炕上,“既然嫂子们信任,那我就乱说两句,嫂子们听听就罢了,不用往心里去。”   李二嫂忙道:“孟夫郎放心,你只管直言,做不做是我们自家的事,与你无关。”   孟晚轻笑一声,说实话,便是李家人恩将仇报编排他些什么他也不怕,论没有证据的瞎说胡扯,李家人能扯得过他?   “首先告咱们肯定是要告的,但一定要先将首饰取回来再告,到那时就算他攀咬琴娘也没有证据。”   李二嫂愁道:“如此重要的东西,不知道那个天杀的狗东西会藏到哪儿去,可怎么找啊?”   孟晚别有深意地说:“咱们不知道,但有人肯定会知道。”   李老爷子年轻时也是打拼过一番,挣下了家业才在府城安的家,人脉关系还都是在的,二儿子又在码头上混了个小头目当着,在城西找个人还是能找得到的。   城北的一处小巷子,乱七八糟蜂巢似的小院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其中一户大门紧闭,忽然有个报童上前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道询问声,谨慎没有立即开门。   报童喊:“可是府学汤秀才的家吗?有人送他昌平瓦舍的手牌,说是多出来的,请他带家里人去看戏。”   “看戏?”院门打开,开门的正是昨天在李家大闹一通妇人,她虽性子刁钻但年纪确实不大,困在乡下老家那么久,一听唱戏便忍不住开了门来,将汤秀才临走时的嘱咐抛之脑后。   报童将手牌交到妇人手中,“是啊,汤秀才已经去了,娘子的手牌我已送到,可持手牌到昌平瓦舍的平桥勾栏去看戏。”   妇人接过手牌,看了两眼后叫住报童,“唉,这上头写的啥啊?你说的平桥勾栏又怎么走?”   报童指点她,“娘子到城北主街上,一路往西走就能看到瓦舍招牌,进去后自有人告知平桥勾栏,将手牌给守门的伙计看了便能进入。”   妇人拿着手牌一阵稀罕,回了屋见孩子熟睡,大门一锁就拿着手牌出了门。   角落里隐着李家的人,李二哥看见开门的是那妇人后便咬牙切齿地说:“真恨不能进去将她孩子给掳了,到时看她们还不还东西。”   李二嫂拍他肩头,“可不能这么干,要是那姓汤的要鱼死网破,你就得被抓大狱去!还是稳妥些好,走,去老钱家门口守着去。”   两口子又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再说汤相公之妻汤娘子,欢天喜地地独自寻到昌平勾栏,问了人找到平桥勾栏门口,进了勾栏里位置在最上头,先是努了嘴嫌位置不好,但仍被台上的戏腔勾去了心神。   同一出《张协状元》,不同的戏班子,孤女上门寻夫被张协拒之门外毒打一顿,汤娘子看得是揪心不已,正是愤恨之际,忽而听到头顶上的包间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柔娘,再倒上一盏茶来。”   “郎君~你若是中了状元,该不会像那张协似的弃了奴家吧。”   “哎哟,看我的心肝说的什么话,本相公若是中了状元,定休了家里的那泼妇,迎我的柔娘入门,到时咱们日日交颈缠绵,饮酒作乐,岂不快哉?”   “郎君说的我可是记下了,奴家便等着郎君迎娶”   汤娘子头顶上的包厢里淫言狎语不断,听得她是火冒三丈。   姓汤的在家竟是诳她的,说是进学,竟是跑到勾栏里头狎妓!还说要休了她!   汤娘子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上门撕扯那一对狗男女,巧的是台上的戏文正唱到张协上任途中又遇孤女,竟举剑刺之!   “嗨呀,果然是负心汉,不认亲事便罢了,怎么还要杀人呢?”一旁突然有个夫郎出声谴责张协。   他旁边有比他年长的妇人同他解释:“张协一朝得势,自然觉得孤女配不上他,该娶个大家闺秀才成。可你年纪小不知道,成了亲的夫妻那都是官府登记在册的,难道不认就成?还是杀人灭口来得干脆。”   小哥儿愤愤不平,“这读书郎可真不是东西。”   妇人又说:“也是分人的,有的读书郎正直良善,定做不出这种狼心狗肺的事,有些就是天生的坏种,最爱玩弄女子情感,一朝发达定先斩了糟糠之妻!”   汤娘子心中一激灵,身上忽然冒出一股子寒气来,她戏也看不下去了,也不敢上楼去找麻烦了,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平桥勾栏。   她一走,坐在她旁边位置上的李大嫂说:“这样就成了?她真会去钱家典当东西?要不要让二郎带人跟上。”   孟晚嗑着手里的瓜子,“从她住的狗儿巷到昌平瓦舍,这一路上共三家典当行,她初来府城定不识他路,只会选这三家其一。其中只有钱家是铺面最小,又是在另两家典当行中间位置,离狗儿巷远,离昌平瓦舍也远,大概率就是这家,但也保不准她心思打乱,选了离狗儿巷最近的那家。”   听他说完,李大嫂心思安定不少,“便是离狗儿巷近的那家,咱们也派了人守着,倒是不妨碍。”   孟晚见她虽是这么说,但神色依旧紧张,便道:“大嫂若是不放心,咱们就也去瞅瞅。”   “算了算了,我去再碍了事,被她看破什么,还是回家等信儿去吧。”   等在钱家典当铺旁边的李二哥二嫂两口子,果然看见汤娘子回家取了个小包裹回来,在典当行门口犹犹豫豫,最终一咬牙一跺脚还是揣着东西进门了。   李二哥两口子心下大喜。   成了!   李二哥冲着角落里的乞儿打了个眼色,对方便上前几步候在门口。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汤娘子手拎着布包,里头空是空了,但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多了什么东西。   她脚步匆匆地往狗儿巷走,那乞儿便悄声跟在后头。   她们走后李二哥与媳妇忙进了典当行,“钱叔,就是刚才穿褐衣的妇人。”   典当行老板从柜台下取了一个木盒,打开给他们看,“自己看吧,是不是这几样?”   原来那盒子里头不光是琴娘的银簪、银镯与银耳坠,还有其他八九样首饰,可见这汤秀才害人不浅。   李二嫂不动声色地问:“钱叔,就是这贼人偷了我家家当,不知这些东西多少银钱赎来?”   钱叔把盒子推给他们,“东西都是银饰,倒是好算,我和你爹是过命的交情了,说什么赎不赎的,刚才给了那妇人共十三两白银,你们照常给就罢了。”   李二嫂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并五个小银角给钱叔,“侄媳知道你们行当里的规矩,怎么也不能让叔你白忙活一场,您快收了。”   钱叔推辞几句收了银两,三人又客气了一番,李二哥两口子才出了门。   “天爷,总算了了事了。”   两口子放下了心,又等了会儿,刚才跟着汤娘子的乞儿跑了过来,三人挤在巷子里分赃。   “二哥,按你的吩咐没全掏来,十两银子给她留了一半。”   李二嫂惊呼,“十两?”   乞儿懵了,“是啊二嫂,十两,全是小银角子,要是整锭我就都给顺来了。”   李二哥苦笑着接过乞儿手里的五个小银角,扔给乞儿两个,“拿着买酒喝去。”   “诶,谢谢二哥,那我就走了。”乞儿接过银角走远。   李二嫂闷闷不乐地同自家男人抱怨,“这钱老头是越来越精了,前些年到咱家吃酒还抱着爹号哭呢,如今越发不成样子。”   李二哥道:“他家五个儿子,天天闹着分家,又是做这种行当的,也算是意料之中了。”   甭管怎么说,东拼西凑的李家的损失好歹是补回来了,他们将东西和银两带回来,一家子都是如释重负。 ---------------------------------------- 第26章 重逢   李家的东西拿了回来,这是好事,汤娘子被扒手偷了一半银钱,带着孩子用剩下的钱租了车回了老家,汤秀才算得上是人财两空。   但此人无耻至极,没了钱便想方设法地骗,竟然又有脸找上李家,街坊邻里的都看见了。   李家本想息事宁人,如此倒好,干脆直接请了专门替人写状书的秀才,一纸状书将他告到了学政处,不告别的,就告他品行不端,弃乡下妻子不顾,居心不良,四处坑蒙拐骗良家女子哥儿。   李雅琴带着伤亲自与他在府衙对质,不光如此竟然还有几家同样被骗的,见李家状告汤秀才,也一同写了状纸来告。   一家告汤秀才品行不端,或还有人说说风凉话,说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可几家一起告那可就街谈巷议,轰动一时。   大家伙骂的都是汤秀才,说起被骗的人也多是可怜同情。   这案子影响巨大,又牵扯到了府学学子,待知府大人查明李家同其他几家所告确有其事,不光学政取消了汤秀才的秀才名头,还将其逐出府学。   知府大人又当庭宣判汤秀才归还其他几家被骗财物,按律又押着他到菜市口按着打了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李家得的那些首饰也拿出来归还了被骗的那几家,众人都嫌晦气,干脆拿到铺子里重新熔了。   琴娘的首饰熔了,她爹娘又添了些,给大嫂二嫂家的女娘和哥儿各打了个镯子。   孟晚从她家回来,刚进了院便看见常金花要挎菜篮子出门。   “娘,家里不是还有菜吗?”孟晚稀罕道。   “不是你这些日子茶饭不香的,我听你周婶说喝些绿豆汤开胃,我去粮店看看。”   孟晚随口说了句,“粮店多贵啊,去菜市口不也一样?”   常金花不赞同道:“那哪儿能一样,粮店虽说贵上一些,大小都差不多少,里头又干净着。菜市口里各家卖的参差不齐的,里头净是些沙石瘪粒,买回来还要费力挑选,你不用管了,等我买回来做上就成。”   绿豆要先泡再煮,常金花怕时间赶不上,不再同孟晚多说,挎着篮子走了。   卢春芳在绣帕子,上次布庄掌柜给的布头三人一人一包,她的还没用。   最近天热,她从前在乡下家里都是用袖子抹汗,如今看大家都用帕子,她也觉得从前那样过于邋遢,便也抽空自己做了几条帕子,绣花她是不会,只是将布头上简单锁个边。   孟晚看她做活想到宋亭舟好像也没有帕子,便也找出几块布料出来,同卢春芳说:“明天咱们去找琴娘去吧,她会绣花,到时让她教教咱俩,绣个花啊草啊的。”   不然光秃秃的一张布,确实有些寡淡了,宋亭舟带出去若说是夫郎给绣的,那多丢人。   卢春芳也同意,“琴娘的帕子是好看,不光她,我看周婶用的上头还绣了雀鸟呢,绣得更漂亮。”   “是吗?我倒是没注意,这几天琴娘家有事,找周婶去确实也行。”   孟晚认认真真地将布裁成整齐的小块儿,等着明日去周家学绣花。   家里的活计卢春芳和常金花都干完了,孟晚裁完布便又去写书,研了墨抬起笔尖,却怎么也下不去笔,天热的人心浮气躁,坐也坐不住,他干脆拿了把蒲扇跑到外头墙下纳凉。   卢春芳在一旁做活,突然开口问孟晚:“琴娘如今怎么样了?”   孟晚摇扇子的手不停,“伤好得差不多了,经此一事,她也算长了教训,人都比从前持重不少。”   卢春芳想听的却不是这个,她犹犹豫豫地问:“晚哥儿,你说人出息了真的会变坏?”   孟晚将头扭向她,扇子轻摇,语气一本正经:“人都是有欲念的,人之常情罢了,不同的是有的人能控制自己欲念,约束自己德行,但有的人一朝放肆不加约束,便会深陷其中,万劫不复。”   卢春芳似懂非懂,“我夫君他……从前对我也是好的,自考上秀才后好像就有些变了。”   谈起自家事,卢春芳本来也是说不出口的,甚至一开始迟钝地并没往深处想。   后来日日看宋家人相处,才发觉普通夫妻该是相互扶持甜甜蜜蜜,后来在勾栏看来那出《张协状元》被孟晚几句话点醒,她那会儿生气更像是害怕了,接着隔壁李家就出了这档子事。   孟晚双目清透,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聪慧,“冯相公与嫂子从小一同长大,自是有不一样的情分,可糟糠之妻到底不如外面的花花世界。   乱欲迷人眼,冯相公如今是中了秀才,日后万一再中了举子呢?再往上,他入朝为官,成了了不得的朝廷大官,官宦世家之妻是何等德行,冯相公看世家小姐举止优雅,言行得体,真的不会钦慕?   抛开世家子女不说,便是温柔小意的小家碧玉,到时候纳进门里做妾也只是一桩风流雅事,嫂子你又该如何自处呢?”   卢春芳脸色一白,“妾?”   乡下娶一个媳妇都是费力,谁又见过哪家纳什么妾啊。   孟晚只将最坏的结果和她说了,“妾还是好的,不是我吓唬嫂子,若是有世家小姐看中了冯相公,人家能为妾室吗?冯相公是你枕边人,你觉得冯相公会选你还是选那世家小姐?”   卢春芳手上的针刺破了手指,帕子也飘落在地上,她是为人粗笨,又不是傻子,若真有那么一天,结果可想而知。   她慌慌张张地捡起帕子,“若是他考……考不上……”   孟晚什么都不想说了,摇着扇子起身,“那你就求神拜佛,求冯相公别中举吧!”   “晚哥儿,我……”   “娘,你回来啦,我替你提篮子。”   孟晚见常金花回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怎么这么沉?还有别的?”   常金花甩甩胳膊,“十五斤的绿豆,几根茄子,还有几根排骨。天热,有几日没正经做饭了,天天吃凉面,别说你不爱吃,我都有些够了,干脆一会儿做顿丰盛的。”   孟晚把篮子放在厨房地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筐底还剩十来个小李子,个头虽然不大,但紫红紫红的,看着就好吃。   常金花拿了个小盆过来,将李子放进去洗,“有人卖自家树上的李子,我瞧着这东西增涎止渴的,也给你买了几个。”   “还是娘对我好。”   孟晚喜笑颜开拿了个李子啃,果肉密实酸酸甜甜的,确实好吃。   常金花从水缸里舀了水喝,不甚凉爽,但还算解渴,“少说好听的卖乖,去泡上两三斤绿豆,一会儿用炉子熬了解暑喝。”   卢春芳手足无措地放下针线,“常婶,我来做饭吧。”   常金花也没跟她客气,“春芳啊,他是个嘴刁的,你做得怕他吃不惯,不然你帮姨添火吧。”   “诶。”卢春芳干脆地回答。   “春芳嫂子,那你的箩筐我帮你放屋里吧。”孟晚对卢春芳依旧神色如常。   反倒是卢春芳磕磕巴巴地说:“行,那麻烦你了晚哥儿。”   孟晚接过箩筐笑道:“嫂子客气。”   孟晚拿着两个箩筐进屋,路过常金花听她纳闷地问:“今儿你春芳嫂子怎么这么客气?”   孟晚放好箩筐顺便将杆秤给拿了出来,“嫂子向来客气,来咱们家也总抢着做活。”   他找了个木盆,用杆秤称了两斤绿豆,用清水泡上。   “娘,茄子拌着吃吧,我来弄。”   常金花将排骨放到案板上,细细剁成小块,“成,你弄吧,茄子我也就会炖着吃,什么凉拌我可不会。”   常金花将排骨炖上后在其上放上蒸屉,孟晚将茄子洗干净放上蒸。   院里地方小种菜费劲,但是葱蒜等物还是种着的,孟晚薅了把芫荽与几根蒜叶,想着一会儿凉拌茄子用。   过了一会儿茄子蒸好了,蒸屉拿出来,灶下架上火排骨接着炖。   孟晚将茄子放到盆里晾凉,芫荽蒜叶切小段,再加入酱油米醋,滴上两滴芝麻油。   芝麻油的香味霸道得很,孟晚喜欢。   巷子口渐渐传来了马蹄声,这个时辰应是宋亭舟回来了。   孟晚探头出去迎他,却见他是牵着马走回来的,身后还跟着冯进章。   “冯秀才?”   冯进章扯起个笑,“孟夫郎安好。”   孟晚看他没多少真情实愿,像是极不情愿来他家,倒是笑了起来,“冯秀才真是稀客。”   冯进章尴尬地笑了笑,“学业繁忙,不便常来叨扰。”   孟晚还欲再刺他几句,宋亭舟挡在两人中间,面向夫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饿了。”   孟晚抬眼望他,哼笑一声,“知道了,快去洗手,马上就开饭。”   又从他身前往外探出头,招呼冯进章道:“冯秀才,若是不嫌便留顿晚饭吧。”   他这声喊得声音大,屋子里烧火的卢春芳也听见了。   “谁来了晚哥儿。”她急匆匆地从厨房跑出来,见真是冯进章惊喜不已,“夫君,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   冯进章神色复杂,“春芳,你好像白了,也胖了点。”   卢春芳从怀里掏出新做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汗,“宋家人都待我极好的,家里吃得也好,自然是胖了。”   孟晚在旁边说:“春芳嫂子,你带冯秀才去厢房里说话吧,一会儿吃饭了叫你们。”   他们两人进了厢房说话,宋亭舟则牵着孟晚进屋,“你没告诉嫂子?”   孟晚将拌好的茄子放进盘子里,“反正就差这么一天,告不告诉意义不大,干脆给她个惊喜?”希望是惊喜吧。   宋亭舟放好书箱,孟晚递给他两个李子,“娘买回来的,你尝尝。”   宋亭舟拿了一个咬着吃了,“不错,你爱吃这些果子,明日不如再去买些。”   “嗯,改日我去转转。”天热,菜市口人多嘈杂,他已经多日不去了。   宋亭舟看他兴致不高,最近些日子又不爱吃饭,心中突然一动,手抚上孟晚的脸,磨蹭着他眼侧那颗鲜红的孕痣。   “晚儿,不然咱们去同善堂看看郎中……”   想到有某个可能,他心口狂跳。   然而孟晚瞬间泼了他一盆冷水,“你别白日做梦了,前几天娘就把我拉去医馆了,只是苦夏食欲缺乏而已。”   “哦。”宋亭舟老实了。   常金花在东屋,西屋还躺了个半残,孟晚将宋亭舟拉到院子的树下,悄悄和他说些私密的话,“而且我偷偷问过郎中了,郎中说我年纪小,太早有娃对身体不好,起码要二十岁以后。”   宋亭舟哪懂这些私密事,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那我之后就不能同你亲近了?”   孟晚也有点不好意思,“那倒不是,咳……不弄到里头自然就无碍。”   见宋亭舟没回过神来,孟晚踮起脚尖趴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们姿态亲密,刚从厢房出来的卢春芳和冯进章看了个正着。   卢春芳本来就不甚明朗的心情更糟,冯进章同她从未如此过。   “夫君,我在宋家也要吃喝,工钱就给你一半吧。”   冯进章脸色不好,“那点钱能干什么?你在这吃住皆不要钱,留钱有何用?”   卢春芳与他争辩,“可你入学前,明明已经从家里拿了十五两银子,我向宋相公打听过,你们廪生又不要学费,府学内食宿加在一起七八两银子也够一年了,月考考得好了还有奖银,宋相公月初就拿回来了三两银子。”   冯进章像是被戳到了痛处,音调拔高,“无知妇人,那奖银是那么好拿的!我在府学一应笔墨纸砚,或与同窗交际哪样不要银子!”   孟晚听到这儿揪揪宋亭舟手指,小声说:“你手里银钱够不够用?若是有志投相合的好友,也是要维系关系的。”   旁人下学了都和同窗小聚一场,宋亭舟一下学就往家里跑。   “足够用了。”宋亭舟反握他的手,牵着他远离冯家两口子。   排骨已经炖好了,常金花端着菜出来,“呀,冯相公来了,真是稀客,不如坐下一起用吧。”她也看不惯冯进章,说是邀请,却并没多少真情实意在。   冯进章拱了拱手,“多谢常婶招待,和同窗约好了要小酌一番,不便久留。”   又皱眉喝了句卢春芳,“春芳!”   在宋家人面前被喝斥,卢春芳涨红了脸,干脆进屋给他拿了钱。   宋家的三口人端菜的端菜,盛饭的盛饭,当作没看见这两口子的纠葛,该劝的都劝了,总也不能当人家的再说些什么,不然不成了搬弄是非的人?   冯进章拿了钱就走了,卢春芳干巴巴地坐下,孟晚帮她盛了一碗干饭,她端起碗突然就哭了。   孟晚自己盛了半碗米饭,坐下开吃,常金花也不知道怎么劝,本来是一桌好菜,卢春芳吃得却食不知味。   若是没发生最近的这些事,没有孟晚的那些话,她可能欢欢喜喜地迎接冯进章的到来,老牛似的供养他读书,毫无怨言,可如今她也会和旁人比较了,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也想攒上些银钱自己傍身。 ---------------------------------------- 第27章 妖物   又过了几天,厢房的炕终于阴干了,那伶人搬过去住,也能下床走动走动了。   他脸上消了肿,才能看出年纪比孟晚和宋亭舟都大,约莫有二十五六,身形高挑又瘦,骨骼比寻常男子偏小,但与孟晚这样的小哥儿比还是更宽阔些。   长相平凡,属于往人堆里一扔就认不出来那种。   相处这么些天,此人虽然沉默寡言,但宋家人已经知道他的名字。   “雪生,过两日你便同我夫君一起去府衙户房,将户籍一事办了吧。”孟晚收铺子,将碗筷等都端进后院。   雪生应了句:“成。”   他从小被班主从雪地里捡回去,练功习武被打骂都是常事,到如今年岁在戏班子里头已经算是年纪大的,本以为过几年会做个看门收台子的,没想到是经此落幕。   这些日子来看,宋家已是难得的良善人家,同是贱籍,给宋家为奴,过过这般安稳日子,了此残生也罢了。   他才二十六岁,眼神中便有了暮气,孟晚看在眼里,“你要不要去昌平瓦舍看看,没准同庆班子还没走。”   其实孟晚早就打听过,同庆班子在他们救回雪生第二天就走干净了,他这么说也只是想试探雪生。   雪生表情带了些变化,他看向面前这位目光睿智的夫郎,惊道:“你怎么知道?”   孟晚干着手里的活,嘴上漫不经心地回答:“这有什么难的,那几天我刚好在平桥勾栏看戏,随便一打听不就知道了?”   若是告诉他,自己还知道他是因何被打的,不得更吓到这位武生?   那天孟晚买烧鸡的时候,见他躺在地上被几人暴打,那些人虽然看着凶恶,但每打一拳都下意识做防守姿态,说明地上躺着的人也有功夫在身,应该还是个厉害的,不然也不能被打成那样,他们还不放松。   戏班子里有文戏武戏一说,扮武戏的戏子个个都要自小练功,身段和武艺缺一不可,孟晚当时便能确定,被打的定是戏班子里的武生。   后来宋亭舟意外救下这人,孟晚发觉他是在平桥勾栏遇到的武生后,就更想将人留下来。   自头一次来府城的路上险些丧命,孟晚一直警醒着,宋家本家离府城远,府城离京城也不近,宋亭舟若是一直往上科考,势必还要上路。   山穷水尽不知哪个山头就会冒出一帮子土匪或贼人,身边没有个会武艺的人难以安眠,这种人又可遇不可求,哪怕去镖局雇佣也不见得可靠,还有什么是自家奴仆会武更能令人安心的?   雪生的身份好打听,相熟的戏班子都知道,孟晚花了银子打听他的事,那时候同庆班已经离开府城了,其他戏班子的人说起来也没什么顾忌。   原来雪生和同庆班子里的红娘,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人是有一段情谊在的。   前阵子大家都在传红娘被盐商祝家的四爷看中,要纳了做小,雪生在班主底下老实了二十六年,头次做了胆大妄为的事,他要带红娘逃出同庆班,找个乡户农家男耕女织。   孟晚听到这儿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好傻,贱籍怎么耕地?但见他花钱打听的伶人说起这个一脸向往,便想到这些人一生四处漂泊,可能不太了解律法,或是自知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才越渴望。倒也不见得是雪生的想法,而是这些人传成了这样。   结果可想而知,红娘没和他走不说,还和班主告发了此事,班主正指着红娘被纳进祝家,他好借着祝四爷的名头在城北瓦舍里扎根,闻言自然气愤不已,便想打折了雪生手脚赶出戏班子,谁想到几个打手手重了些,竟然将人打死了,夜里城门紧闭,干脆将人扔到城西井里。   在带着红娘到祝家上门一问,一夜春宵过后祝四爷早就忘了什么伶人,更别说纳进宅子做小,简直笑话一场。   同庆班出了人命,在祝家又没讨到好处,半天都没敢多留,灰溜溜地出了城。   孟晚打听到的加上自己猜测,情形差不多就是如此了。   不过雪生的户籍应是还在同庆戏班里,他们定然也不会主动替他销户。宋亭舟的秀才身份在县城还好,府衙却不会当回事,需得按部就班地来。   幸而奴籍恢复良人虽难,但同为贱籍自请为奴还是简单的。   宋家与雪生双方立契,拿着这张奴契再去府衙的户房里申请为雪生重新造籍,造籍后雪生是没有单独籍贯的,会作为奴仆登记在宋亭舟户籍下,之后每年由宋家替雪生交税。   不过宋亭舟是秀才,又可将全家的税收都免除掉,这些就等他再次休假时去办。   孟晚捋了捋接下来要做的事,突然想到之前空墨书坊答应他的分成早已过了一个月,怎么还没过来分银子?难道是卖得不好?要不改日自己上门问问?   结果没等孟晚抽空找上门去,空墨书坊的人就自己上了门,比他们还早的,却是祝家。   城南祝宅后院——   “容哥儿,你身边那个护卫,怎么时时跟着你,到底是个汉子,总该避嫌的。”一个衣着艳丽的美妇人,坐在榻上苦口婆心地劝着方锦容。   奈何方锦容左耳进右耳出,只管吃着桌上的席面,“姑母,你放心吧,他有分寸,内宅是不进的,都是在院门口守着。”   方姑母拿帕子掖了掖嘴角,面色不快。   方锦容用好了饭,问旁边伺候的小侍,“月儿,这几天门口还是没有我的信吗?”   小侍欠身答曰:“小公子,并无人送信过来。”   方锦容瘪了瘪嘴,“晚哥儿说好了在府城安顿下来,就来祝家递信,怎么还没个消息?算算日子他的书生表哥应该早就考完了,便是没考上回乡,走时也该给我递个信啊?”   方姑母与身边的小侍打了个眼色,小侍轻轻点头,信早就被他们拦下了,送不到里头来。   “你总是提这个晚哥儿,我之前和你说的话你考虑的如何了?”方姑母问道。   方锦容恨不得将耳朵塞起来,敷衍地问:“什么话?”   “当然是你和你表哥的婚事!”方姑母急了,这孩子怎么这么能拖,次次提了都装聋!   门口有侍女禀报:“姨娘,二公子过来了。”   方姨娘听儿子来了心里高兴,“快把二郎请进来。”   方锦容从榻上起身,上头的席面还没往下撤,他用帕子包了个鸡腿,“姑母,那我先回去了。”   方姨娘拉着他不让走,“走什么走,正好你表哥来了,你们俩好亲近亲近。”他儿子成天流连秦楼楚馆,早该娶个夫人镇镇宅子,偏偏叫家里那个妒妇主母毁了她儿名声。   不过死了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小书童,被主母抓住了把柄之后威胁不说,又险些吃了人命官司。   二郎在家憋屈了多久,又是跪祠堂又是禁足的,不知是哪个口松的竟然还将这事传扬了出去。   打那之后,除了那些个商贾贱籍或落魄人家,贪慕他们祝家的钱权上赶着嫁儿嫁女,竟没有一户良家子女肯嫁给二郎。   她正是急得焦头烂额的,娘家大哥却把侄儿送到她这儿来说是让在府城给寻个人家,碰巧解了她燃眉之急。   她娘家虽是镇子上的,却也是当地出了名的乡绅,手里有许多庄子良田,乃积善之家。   容哥儿又是她大哥的嫡子,自己的亲侄儿,配她儿子正正好,只是哥儿不好生养,等容哥儿过了门多纳几个良妾就是了。   小侍打了帘子将祝二郎迎进来,进来的人个子不高,又长得宽鼻阔口,脸大如盘,他穿着质地轻薄昂贵的罗裳,头顶玉冠,腰缠锦带,上头拴着一块色泽通透的玉佩。   二十郎当岁的年纪,进屋里见了方锦容却丝毫没有避嫌的意思,“容哥儿也在?我在空墨书坊得了新话本子,连文带画可是稀罕,我得了就立即给你送过来了!”   他一脸憨厚诚恳,倒真像是个好表哥。   容哥儿确实想看看稀罕的话本子长什么样,可上次被诓骗看的却是春宫图,险些被这个色中饿鬼给欺辱了,他又不傻,还会信他,当即离了祝二郎老远去,“我不看,你拿走。”   方姨娘说教他,“你这孩子,你泽宇表哥是好意,怎么这么不知情呢?”   方锦容拿着鸡腿看都不看祝泽宇一眼,“姑母,没什么事我就回屋里了。”   祝泽宇挡在他身前,欲要拉住他的手,“容哥儿,别急着走,你我一同观赏观赏,啊……什么东西打我!”   祝泽宇疼的缩回了手,按住手背上的红印不住搓揉。   方姨娘心疼地问:“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方锦容则趁机跑出方姨娘院子,祝泽宇还欲再追,却不免想起上次家里闹的怪事,不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动。   “姨娘,你说容哥儿身上是不是有点邪乎劲儿啊?”   方姨娘拿帕子甩他,“说的什么胡话。”   “上次我差点就得手了,那……”   方姨娘赶紧屏退下人,“月儿,你们都出去门口守着。”   方锦容不知那母子俩又在商量什么坏主意,他如今有家不能回,寄住在祝家已有好几个月了。   他姑母是祝家二老爷的妾室,又不是当家主母,他一个姨娘的亲戚,连出个门都要费力通传。   更奇葩的是,祝家的大老爷是个软弱无能的,家里二老爷把持家业,又有三老爷常年在外地走商,四老爷没沾手家里的买卖,听说在府城开赌场镖局,方锦容远远见过一次,是个凶神恶煞的人物。   方锦容自家人口众多,他祖父一把年纪还喜欢小姑娘小哥儿,一房一房的往家里纳,早就超过规制了,但天高皇帝远,也没人管得着。   便是他爹,也是有几房妾室的,如此一大家子已经够乱了,没想到祝家一个皇商也不遑多让,嫡庶不分,乱七八糟。   跑回到祝家给自己安排的小院,方锦容关了门进屋,他院里都是自己带来的人,倒还算放心。   “葛全,你吃不吃鸡腿?”方锦容也不知道对着哪个方向,胡乱喊了两声。   “吃。”   后窗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矫健的人影从窗户钻进房间里,葛全身姿灵活,几乎在方锦容开口下一瞬便站在了他的身后。   “呐,给你!”方锦容将帕子包着的鸡腿递给他。   葛全连着帕子接过去,对他道:“晚上我要出去一趟,你把门窗锁好,别人叫你不要出去。”   他经常半夜出去,方锦容也习惯了,“那你白天快补补觉,从我屋里多睡会儿。”   葛全见方锦容眼里有关心,却丝毫没有情爱之迹,无奈苦笑,“我睡房梁,免得被人撞见。”   “你不嫌硌得慌就行。”   晚膳时方锦容的房门被敲响,方姨娘身边的小侍叫他去用膳,方锦容从榻上翻了个身,房梁上连个衣角都没有,葛全已经走了,他突感不安,门也没开地回了句,“晌午吃多了,不饿,你让姨母不必等我。”   门外的小侍没走,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小公子,您多少用些吧,不然方姨娘该担心了。”   若是旁人在亲戚家做客,还不是正经亲眷,定是一副寄人篱下的姿态,谨小慎微。   但方锦容自小被娇惯长大,哪儿管那些,捂住耳朵只当自己没听见,就这样竟也慢慢睡去,院子里的仆人都各司其职,出于对葛全的信任,屋内一个人也没留,房间里寂然无声。   又过了一个时辰,院内值守的人被叫去喝酒,酒杯入口就倒了一大片人,祝泽宇明目张胆地进了亲戚哥儿的院子,推门进去,只见方锦容在蜷缩在榻上睡觉,连张被子也没盖。   祝泽宇看着他白嫩稚气的脸蛋,眼中淫邪之光茂盛,飞速扑到榻上。   方锦容被重物压醒,瞬间清醒过来,想也没想就往祝泽宇身下踹,他用尽了全力,祝泽宇又毫无防备,竟然真的被他踢倒在榻上躬身抽痛。   方锦容趁机跑到院里,却见自己带来的仆从都昏倒在地,他再傻也知道此刻乱叫招来了祝家人被抓的是自己,只能在园子里乱跑乱钻。   祝家太大,五房人又住在一起,大院子套着小院子。他避着人往一个方向跑,见门就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只看到前方有个大大的花园,假山奇石颇多。   方锦容实在累得够呛,想钻过去在假山后歇上一会儿,没想到一走过去便看到一道妖娆美丽的红色身影,光着脚在月光下跳舞!   方锦容忙蹲下身,慢慢往前挪动,想再靠近些仔细观摩一阵儿,发现那人穿着大红色纱衣,容貌美艳绝伦,眉心一点红痣更显妖冶,最令人惊恐的是它身后竟拖着一条长长的红色尾巴,毛茸茸的一大团,随着它的舞姿而摆动。   “妖……妖……妖怪~”方锦容双目圆睁,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被身后的大手接住。   “方小少爷?锦容?容儿?”   葛全见前面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似有察觉,干脆抱起方锦容退出花园。 ---------------------------------------- 第28章 谈判   孟晚拿着手上的信,上面只有几个不太工整的大字:   已离昌平,有缘再见,勿念。——容   孟晚:???   这是什么意思?   他往祝家递的信一直没有消息,还以为方小少爷早就离开祝家了,才走吗?那怎么一直没有音讯?   如今既然给他传信,又怎么才写这几个字,且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孟晚叫住给他送信的报童,“这封……这张纸条是谁让你交给我的?”   报童道:“有个戴着帷帽的公子交给我的,他好像很匆忙,匆匆说了一句就走了。”   报童又想到什么,“对了,还有一位长相俊美的男子在一旁等他,两人是骑马走的。”   孟晚又问:“等他的男子是不是很高,肤色胜雪?”   报童忙不迭点头,“对对,那男子比女娘小哥儿还白。”   孟晚了然,原来是和葛全一起走的,可方小少爷是来投奔亲戚的,怎么走得却像是被追赶似的?   很快,孟晚便知道了原因,因为整个昌平府都开始震动,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开始传,名满昌平的盐商祝家,二房死了个庶子。   祝家在府城的盐铺如今都是祝二爷在管,连吴知府都要给他几分薄面,这次他的庶子横死,整个昌平都被祝家翻了个底朝天,可却没听说出个什么悬赏,只是一味地在找什么人。   “你就是孟晚?”   孟晚在前头忙着卖油果子,如今走路不太利索的雪生看着火炸油果子,卢春芳两头忙活,或是去取炸好的油果子,或是孟晚他们在前头收拾铺子,她在后头洗碗。   孟晚抬头看着面前这一伙人,穿着款式统一的小厮服饰,领头的似乎是管事,正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   孟晚疑惑地左右看看,“大哥是在叫谁?咱们小店里没有叫这个名的啊?”   管事眼神一直,没有叫孟晚的?   他难以置信地从后头叫过来一个小厮,“不是你说这间早食铺子,是谷阳县宋家夫郎孟氏开的吗?”   小厮也懵了,“小的们打听了好几日,又去税客司使钱打听过了,这家食肆登录的正是宋亭舟之母的名字,孟晚是常氏的儿媳,这应该就是他家的铺子啊!”   管事和小厮面面相觑,找人麻烦怎么临了突然就不确定了呢?   这时铺子里又来了一位笑呵呵的掌柜,拱手对孟晚客气地说:“孟夫郎,许久不见了。”   孟晚看着面前的磐石斋的掌柜,苦笑一声,“掌柜的来得真是巧了。”   这位掌柜能找到这里来,想来应该是将他来历都查清楚了,只是时机不好,赶上有人找事。   果不其然,旁边管事不干了,“好啊!你这小哥儿还敢诓骗我们!”   小厮在旁附和,“就是!你夫家分明姓宋,还敢胡乱撒谎,当我们祝家是你能得罪的起的吗?胆儿也忒大了!”   磐石斋掌柜靠着体重将管事撞到一边,“孟夫郎是在哪儿招惹的这群豺狗,怕是会烦扰了您,不如咱们借一步谈谈?”   卢春芳和常金花早就接了孟晚手里的活,这会儿才是清晨,宋亭舟刚去上学,两拨人堵在店门口也不是回事,孟晚只能出去和他们交谈。   祝家的管事带着一众小厮来者不善,孟晚尚且摸不着头脑,干脆一边敷衍着和磐石斋掌柜说话,一边思索对策。   虽是大清早,但主街来来往往行人仍是不少,又有车驾随着马匹停在早食铺子门口。   “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孟夫郎这儿还挺热闹。”   空墨书坊的文士自马车上下来,语调却不显意外,显然是又一个探听到他家底的。   怪他家家小庙小,如今宋亭舟虽然算是入了仕,在平民百姓堆里还算有些体面,可对上这些富甲一方的人来说也不过是个小玩意罢了。   孟晚心里自知是怎么回事,如今的他耍耍心眼可以,万不能矜功自伐。   恭敬地对文士施了一礼,“没想到是聂先生亲自前来,真是蓬荜生辉。”   “哦?你知道我。”   聂先生倒是意外,以聂家的势力找个小哥儿容易,这小哥儿却从何得知自己的身份的?   孟晚上次在聂先生面前便极为老实,这次也是一样,并不敢耍宝卖乖,老老实实地给人解惑,“空墨书斋背后是皇商聂家,这还是很好打听的。聂家三位爷,听说其中聂二爷是有功名在身的,还被府学聘请为讲师。先生一身浩然正气,想必便是聂家二爷,我夫君只是秀才班,恐怕还没有机会上一上聂先生的课。”   商人都削尖了脑袋争当皇商,除了皇商背靠皇家外,还有那几个可以令家中子弟入仕科考的名额。   聂家掌权的大老爷是聂二爷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这才给弟弟和儿子各争了个名额,再就是家族中有出息的子弟。   聂先生捋着胡子赞许道:“不错,你夫君虽未上过我的课,可他的文章我也读过,今年秋闱可以下场一试。”   宋亭舟耽搁了几年院试,能考上案首也算厚积薄发,但聂先生竟然说他今年秋闱也可一试,想必是真的看好他。   孟晚心中欢喜,这句话比对方的来意更能令他开怀。   “多谢先生夸赞,店里狭隘,不如我请先生到瑞丰楼里喝盏茶去?”   又对着磐石斋掌柜也客套一句,“掌柜的若不嫌弃,咱们一同前往。”   磐石斋掌柜从聂先生出现便退至一旁,他和对方差了一个阶级,今天若是东家亲来还好,自己一个掌柜在聂先生面前难免不够看。   “我还要赶去府学讲学,就不多留了,今日除了来给孟夫郎送分红,还要同孟夫郎知会一声,若写了下一册,空墨书坊仍旧愿意按照上次签订的契书,再多让出一成来与夫郎签订二册,只是一点,我空墨书坊要比其他书肆早一日发售。”   那可就是四成了,空墨书坊包了打版拓印的成本,契书上分成是扣除这些本钱另算的,便是这样四成也不该是他这样默默无闻的小笔手该拿的。   说起来,上次的三成若不是碰巧撞见聂先生,孟晚的书拿去空墨书坊恐怕也只是和磐石斋差不多的结果。   所以这四成,孟晚实在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有点不敢接。   聂先生看出他心中似有些惶恐,反而更加欣赏孟晚,“上月的分红就在这儿,签契书的事也不急,孟夫郎可慢慢斟酌。”   聂先生说完直接上了马车,他的书童则拿了个布包出来递给孟晚。   孟晚接过沉甸甸的包裹心中一喜,似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上不少。   “先生慢走。”   孟晚目送人家马车离开街角,这才招呼一旁的磐石斋掌柜,“掌柜的,请吧。”   “站住!”   孟晚和磐石斋掌柜同时朝后看去,祝家的管事声音减弱,“咳……那个,我们二老爷要见你。”   同是昌平府的皇商,祝家管事是认得聂二爷的,磐石斋作为昌平百年老字号,管事一样见过掌柜的。   本以为只是拿个普通秀才夫郎回宅子里,谁承想这哥儿竟还同这两位扯上了关系,倒是不好办了。   孟晚音调平平,“祝家乃昌平高门大户,我身份低微且同祝家从来就没什么牵扯,不知祝二爷找我何事?”   祝家的事,二老爷交代了谁也不许外传,管事如今又不敢强硬将孟晚带回祝家,一时语塞。   孟晚远远又见一辆马车急匆匆地往自家门口赶来,心有所感下忽而展颜一笑,“祝二爷盛情相邀本该立即上门,不想聂先生刚走,家中似乎又招来贵客,实在分身乏术,只好请管事的回禀一二,他日空闲我和夫君自当一同登门拜访。”   马车停在早食铺子门口,将买油果子的客人堵得严严实实,众人见马车华丽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从一旁缝隙角落里钻出去。   车上的人也听到了孟晚的一番话。   “今日真是好日子,没承想孟夫郎这儿如此聚客,怎么聂二爷刚走吗?”   磐石斋掌柜暗道一声糟糕,空墨书坊就罢了,宝晋斋竟然也来人了。   祝家管事就更不济了,人家似乎都是来谈生意的,只有祝家是来找麻烦的。   且他们这群管事小厮身份低微只是奴仆,夹在中间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眼见着一批走了一批又来了。   听到孟晚说的话,管事忙接下话头,态度也客气了不少,“既然孟夫郎有贵客要接待,我们便不久留了,还请孟夫郎不要忘了我家二老爷的邀约。”   好,又变成邀约了。   祝家的人溜了,孟晚该干正事了。   “铺子狭小不便招待,不如两位同我去瑞丰楼吃盏茶?”   马车里的人拒绝道:“吃茶就不必了,先前夫郎去我宝晋斋,没承想下头人不长眼,竟拒了夫郎的奇书。我一是过来赔不是,还望夫郎海涵,别同那几个憨货计较。二是想与夫郎商议书册的事,不知夫郎可还愿意同我宝晋斋合作否?”   他说的是客气赔罪的话,实则态度倨傲,甚至连面都没露,只怕若不是见他这儿招了这么多其他富贵人家,也是来者不善。   毕竟人妖情长如今在府城人人传阅,阅读量可观,可三大书坊里只有他宝晋斋没分到这杯羹,连带着其他书本的买卖都比不过其他两家,他如何不气?   上位者不会思考自己是否有纰漏,只会责怪他人不识趣。   孟晚心里不爽,又不能得罪宝晋斋,只能笑脸迎人,再想方设法挣些窝囊费。   “贵书斋乃府城数一数二的大书肆,能与贵书斋合作,我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磐石斋与空墨书坊到底是先同我家合作,我只能先同这两家商议后,再登贵书斋的门。”   “哼,既如此我就不多留了,只盼孟夫郎再上门时,我在宝晋斋吧。”若是他宝晋斋当初能吃下这本书,还有其他两个书坊什么事,如今竟还得捡别人吃剩的。   说是这么说,等孟晚与磐石斋掌柜坐上瑞丰楼雅间,宝晋斋的大掌柜也不请自来了。   三人虽然坐在雅间,但孟晚毕竟是哥儿,于是房门敞开着攀谈。   宝晋斋的大掌柜倒是一副笑面孔,“石老弟来得早啊,不愧比我年轻几岁,腿脚就是利索。”   磐石斋的石掌柜也笑着拱手,“金老哥来得也不慢,恐怕一直在东家后头候着吧。”   俩老狐狸打机锋,但石掌柜好歹知道点别的内幕,晓得了孟晚与空墨书斋分成的事。   “孟夫郎,咱们也算是合作过一次了,今天我来就是想问您个准话,这人妖情长的第二册……”   孟晚也不啰嗦,“已经写完,只剩收尾。”   金掌柜不免憋屈,他家第一册还没搞到手,若想分上这一杯羹,一、二两册都要谈到手,这会儿又不便插话,只能先看磐石斋开的什么条件。   石掌柜听后抿了口茶水,从怀里掏了一张纸推给孟晚,“这是我磐石斋的诚意,还请孟夫郎一观。”   孟晚看了两眼,这次这位石掌柜比上次实诚多了,上来就是三成的分红,已是孟晚心里最优,倒没什么好异议的了。   “石掌柜以诚待我,我也不妄虚言了,这个条件可,但您也听到聂先生的话了,空墨书斋比您略高一成,条件是他们先一日发书,不知贵书斋可能接受?”   “什么?还高一成!”石掌柜本来以为十拿九稳,下定了决心和空墨书斋一样,两家稳压宝晋斋一头的,谁知道聂先生如此舍得,竟让了四成利出去,果然是个死读书的,狗屁不懂还瞎搅乱市场。   便是不用禀告东家,石掌柜也知道,四成利是不可能的,若是金掌柜不来,他还能回去找东家商议一二,如今他恐怕出了这个门就会被宝晋斋截胡,没准更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也只能咬牙认了,“好,晚一天便晚一天,我这边没带文契来,还请孟夫郎同我一起回磐石斋签署契书。”   金掌柜脸都绿了,他还没听到什么有用消息呢,这两边便谈妥要走了?   “孟夫郎且慢。”怕孟晚真跟石掌柜走了,他忙着叫住孟晚。   “不知两位谈的是什么条件,我宝晋斋愿意再添一成。”   如此说法便已经在谈判中落了下成,孟晚和石掌柜直愣愣地看着他,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沉不住气。   石掌柜突然笑了,“还是宝晋斋大气,张嘴便让了四成的利钱出来,我们磐石斋是比不了了。”   金掌柜惊声道:“四成利!什么四成利,我可没说过!”   该死的,磐石斋竟然这么舍得,竟直接谈了三成利,听这意思空墨书坊给了四成,他们都疯了不成,哪儿有这么谈生意的!   石掌柜料定了金掌柜舍不得给四成利,顶天和他们磐石斋一样三成利,但他们家卖这本书已经一月多,受众群体已经固定,即便是第二册两家一齐卖,也不见得卖过他家。   金掌柜也是急了,上次他压根没见到孟晚就被底下不长眼的小子将人给撵走了,《人妖情长》火了之后,东家派人查探消息,查到孟晚第一个来的本是宝晋斋,他们却没能将书留下,将他狠狠斥责一顿,这次数家争夺这第二册,他们宝晋斋说什么也不能落后了。 ---------------------------------------- 第29章 瑞丰楼   两辆马车相继从瑞丰楼门口驶离,石掌柜坐上车后又从怀里取出四五张纸出来,一并撕碎了兜起来,等着回磐石斋再销毁。   “虽是比预想的多上一成,到底谈下来了,跟东家也好交代。”   宝晋斋的金掌柜就没他这么轻松了,回宝晋斋又是被东家一顿臭骂。   “不过是个秀才夫郎而已,也配在我面前摆谱,三成利他们也吃得下?”   金掌柜战战兢兢地劝说:“东家,三成利虽然不少,但磐石斋的石掌柜是个精打细算的,他都能这么痛快让利,说明第一册他们赚的钱比咱们猜测的还要多。”   “何况论卖话本子,无论是空墨书坊还是磐石斋,谁又能比得过咱们家?不说城里零散来买的,还有许多小书贩来咱们书斋进货分销,这就是一大笔进账。再一点,谈的虽是三分利,孟夫郎难道能挨个过来翻看咱们书斋的账本?到时候给多少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宝晋斋东家这才满意,“乡下人罢了,等他带书册来签文契的时候不必仔细了。”   金掌柜领悟,“是。”   ——   从瑞丰楼出来,孟晚狠狠松了口气,三家同来,相互制衡,这已经是他能想象到最好的结果了。   空墨书坊大气有礼,最好说话,磐石斋的石掌柜精明贪心,倒也没有害人的意图。   只是这个宝晋斋,从上到下都是一副目空无人的姿态,若是没有其他两家制衡,定会用尽手段强占书册,到那时别说几成分红了,性命无碍便是好的了。   隔壁周婶儿子从酒楼里追出来,“孟夫郎,你们点的茶水是上好的庐山云雾,壶里剩下怪可惜的,我给沥干用油纸包上了,若不嫌弃就回家泡着喝,总比咱们巷子里的井水强。”   瑞丰楼也是城西的老酒楼了,周婶儿子能做成里头小管事,在人情世故上果然无可指摘。   与权贵面前舍得下脸卑躬屈膝,与平民面前又能放得下身段事必躬亲。   孟晚接过油纸包,笑着说:“还是周大哥想得周到,那就多谢了。”   “不必客气。”周管事事忙,送完茶叶又退回酒楼里去。   孟晚回去直奔西屋,常金花果然将刚才的布包藏进了柜子底下。   “五十两一锭的纹银,二、四、六、八……十七锭,还余了三个十两的小银锭,八百八十两!这还只是一月的。”   孟晚吞下惊呼声,等等。三十两在他心里都是小银锭了吗!   发了发了发了!   “娘!”孟晚把这一大包巨款放回柜里,撒着欢出去找常金花。   “娘,娘。娘!!!”   “听见了听见了,叫魂啊?前头忙得要死,还不过来帮忙来!”常金花头也没抬地训斥他,忙得面目狰狞。   孟晚心道我都这么有钱还挣这三文两文的买卖?   被常金花一瞪又老老实实地卖油果子去了。   这一忙就忙到了晌午,众人收拾完铺子,卢春芳和雪生洗刷盆子木盘,常金花捶捶腰抱怨,“今日人怎么这么多,晚哥儿,早起那群人找你干啥?我听那意思好像是书肆的掌柜,最后怎么还跑去酒楼吃茶去了?”   若是对面卖包子的知道她这么说,肯定会骂她家身在福中不知福,旁人都羡慕不来的人气,她家反倒还嫌人多了?   终于提到正事,孟晚咧嘴一笑,“给咱们家送银子来了。”   “真的假的?难不成是你之前说那个,城东的书肆,和你谈什么分成的那个?”常金花倒了两碗绿豆汤,自己拿起其中一碗喝了,最近她家天天备着一锅,天气炎热,解暑气用。   孟晚端起另外一碗,“正是他们,还有城西的、城南的,都来和咱家谈买卖,总之我挣了大钱,咱家买房钱都够了。”   “真的!”   常金花一声惊呼,将做活计的卢春芳都引得回了头,“婶,咋了?”   雪生倒还是在安静干活。   常金花忙摆手道:“没事没事,就那几个盆什么时候洗都一样,你们也过来喝两碗绿豆汤。”   卢春芳应她,“这就好了。”   常金花将孟晚拉进屋里小声说:“挣了那么多?”   孟晚示意她自己掀开柜子看。   “不不,这么些钱好好放起来,来回开柜子还不招贼来偷?”   常金花从没经手过这么多钱,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千万要放好,可别被偷了。   孟晚打趣她,“娘,你这么怕偷,咱不如都花了,省得惦记。”   话说出口,果然又被瞪了。   夏季白日漫长,酉时阳光还刺人眼睛,宋亭舟打马归来,往日家中烟囱定是冒着白烟,入院便能闻见饭香,今日却是不同。   他牵着马匹将马拴在马厩里,随手从一旁的水桶里给石槽添上水。   孟晚从屋子里跑出来迎他,“回来啦。”   他穿着上次买的细棉布做的夏衣,鸢尾蓝色,领口对襟,袖子宽松。   下裳似裙似裤,裤腿宽大,走动间又像裙子,不着地却能盖住脚面,若是以纱罗做成的会更具垂感,走动间也会更飘逸。   但孟晚长相美艳,如今虽然还带着两分稚嫩,却更显年轻灵动,披着麻袋都好看便是说的这类人。   宋亭舟眼也不挪地看着他,“娘呢?怎么不见她们?”   孟晚眉眼微弯,拉着他到院中洗手,“今儿请你去瑞丰楼吃席面去。”   宋亭舟洗完手,意外道:“去酒楼吃?空墨书坊的分红你拿到了?”   孟晚故作惊讶,“呀,夫君真是聪明,这都想到了?那你猜我得了多少?”   宋亭舟勾住他的手,轻笑,“我家夫郎今日这么大方,怎么也过了百数。”   “哈哈。”孟晚绷不住地大笑出声,他拉着宋亭舟的手跳来跳去,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这会儿的他和在石掌柜他们面前的孟晚,甚至都不像同一个人。   隔壁做活的琴娘听见孟晚的笑声也不禁跟着笑了笑。   她二嫂则以为她有意,继续从一旁劝说:“是城北那头开肉摊子的小伙,附近村庄的离府城也近,家里头有十余亩良田,是老两口在家侍弄,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和两个哥儿,手里积攒的东西往后都是这个儿子的,我和你二哥去看过两次,是个踏实肯干的,手里也小有余钱,听说在攒钱买院子呢,并不是一味地补贴爹娘。”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套是口干舌燥,琴娘替她倒了一碗粗茶,“那就见见吧。”   李二嫂:“人是长得普通,但……你说啥?见见?真的啊!他二哥,琴娘答应了!”   瑞丰楼离家里不远,常金花卢春芳和雪生三人先去了,留孟晚在家等宋亭舟,他们俩给屋门上了一道锁,院门又上了一道,这才慢慢悠悠地往外走。   路上孟晚看见卖团扇的,是用绢布和竹子做的,上头还画了喜鹊竹子花草等,他挑了三把,“娘一把,春芳嫂子一把,我一把……这还有折扇呢,我看那些读书郎不分春夏秋冬都在用,给你也买一把吧,你喜欢哪个?”   宋亭舟选了个空白扇面的折扇,“这个,我想让夫郎替我作画。”   孟晚给他一个,你小子果然知趣的眼神,将四把扇子都买了下来。   等到了瑞丰楼,孟晚先是和周管事打了个招呼,“周大哥,我娘他们在哪儿坐?”   周管事笑着领他们上楼,“宋伯娘在二楼闻稻香,上楼左拐第三间就是,里头有窗,推开用膳凉爽些。”   宋亭舟牵着孟晚跟在后头,闻言道了句:“多谢周大哥。”   周管事受宠若惊,“宋相公客气了。”   他将孟晚他们带上楼,又亲自帮他们点了菜,介绍菜品。   “雪生伤还没好全不能喝酒,咱们几个便来壶葡萄绿吧。”饭菜点完,孟晚又点了一壶果酒,这种酒度数低,他们这么多人分喝一壶,也是无碍。   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孟晚头次真正意义上的下馆子,还挺新奇的,其他几人还不如他,拘谨得不像话。   小二来上菜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自己去端菜,让人伺候着浑身难受。   “晚哥儿,要不咱打包回家吃去吧?娘坐这儿张不开嘴似的。”   常金花话说出口得到卢春芳的大力认可,她用力点点头,“我也……”   “娘,但是我想下馆子了,又不用洗碗,今天当陪我一次嘛。”孟晚看着桌上的葱爆羊肉流口水。   “那就吃,娘给你夹。”常金花动筷先给孟晚夹了一筷子羊肉,其他人也开始慢吞吞地动筷。   孟晚要香死了,酒楼做的菜就是比自家好吃,“这个笋鲊好好吃,酸酸的又开胃,娘你尝尝。”   “这道鱼羹好鲜啊,夫君我帮你盛一碗。”   “你们快都尝尝,难得来一次嘛。”   孟晚不光自己吃,还一个劲儿地招呼别人,显然今天是真的高兴。   大家可能被他的气氛感染,也逐渐放得开了,常金花爱果酒的滋味,饮了大半壶,孟晚也爱喝,干脆又叫了一壶上来。   酒足饭饱,六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常金花有些微醺,孟晚和宋亭舟搀着她下楼。   外面天色已经渐暗,回了家各自洗漱歇息,宋亭舟临睡前又往灶里添了柴,锅里添了水。   夏天天热,火炕不必每日都烧,但孟晚夜里若是沐浴还是用温热些的水较好。   宋亭舟放下帐子四角掖好,孟晚穿着个凉快的小肚兜窝进他怀里,“今天锦容托报童给我捎了封信,他和葛全已经离开府城了,还很匆忙的样子,我觉得和祝家死得哪个庶子有关。”他将早上的事说与他听。   宋亭舟伸手揽着他光滑细腻的肩头,半靠在被子上说话,“他既然和咱们同在府城,怎么会现在才传来消息。”   孟晚琢磨,“他之前只说投奔亲戚,也不知是哪一房的,如今出事的是二房,将祝家把持在手里的也是二老爷,若是他亲戚人微言轻,可能传递不出来信儿?”   一个商贾人家,哪怕是皇商,规矩有这么严苛吗?孟晚没见识过,也摸不着头脑,但这些如今都是次要的。   “今天祝家来人的意思,应是要直接将我捉去祝宅,恰巧碰上几个书斋来人,其中空墨书坊的聂家与他们一样同为皇商,那些下人忌惮聂先生,这才先退了,但我总觉得这事没完,祝家的人下次定会再来。”   宋亭舟锁着眉,“你与祝家的交集也只有方锦容了,那庶子莫不是葛全杀的?他们搜查不到人,这才找到你身上?”   孟晚觉得不对,他扣着自己的衣服带子,想了想说:“葛全虽是个浪子,又游走江湖,但我觉得他不像是滥杀的人,况且若真是他和锦容杀的人,这么大的事给我传信时,该隐晦提醒我们才是。   既然没提到,要么说明他们离开和此事无关,要么就是他们走时祝家的庶子还没死。”   宋亭舟还是不放心,“我有同窗是祝家三房的嫡子,祝二爷是他亲伯父,明日我便去问他,有我们这层关系在,应该无大碍。”   孟晚从他怀里坐起身来,惊道:“你还有这层关系呢?我怎么不知?是不是就是上次教你浑话的那个。”   宋亭舟怀中一轻,下意识又将他抱回来,“什么浑话?”   孟晚下意识想张口,突然意识到什么,指控他道:“好啊你,宋亭舟你学坏了!”   宋亭舟双眼迷茫,“学坏?”   “哼,你在我面前跟我演?”   孟晚拽住他裤子,勾着声喊他:“舟~郎?”   宋亭舟喉头一紧,“嗯。”   “那个祝家的同窗是不是妻妾成群的,天天在家调戏丫鬟小侍?”孟晚虚虚地眯起眼睛问他。   “呵。”   宋亭舟笑着轻啄他两口,“我只知道他还未娶妻,调戏不调戏丫鬟小侍我就不知道了。”   孟晚憋不住扑到他身上笑,“原来还怕你太过孤僻在府学没有朋友,没想到还能结交一二,不错不错。”   有宋亭舟这层关系在,事情好办不少,最主要的是孟晚确实没得罪过祝家,宋亭舟又有功名在身,难道祝家还敢强硬污蔑?两家又无嫌隙,没必要。   说完了糟心事再说点开心的,“我与三大书坊都已谈好,等你休假陪我一起过去签文契吧。”   宋亭舟抱着他,从床铺上摸起一把团扇,轻轻替他摇着,“好,我陪你。”   孟晚舒服地眯起眼睛,“还有,如今天热还好,你打马回家还算方便,等天冷下雪,路上又滑,还是将车厢按上,让雪生接送你。”   “咱们如今手有余钱,还能再看看离府学更近的房子,但这次不用着急了,可以慢慢地……”   孟晚说着说着就没了动静,呼吸也越来越平稳,宋亭舟摇扇子的动作不停,亲了他额头一口,也闭上了眼睛。 ---------------------------------------- 第30章 祝二爷   心里记挂着祝家人找孟晚的事,第二天宋亭舟起了早在府学外等祝泽宁。   奈何祝泽宁来晚了,他刚起了个话头,讲学的夫子便进了课堂,宋亭舟只能按捺住,等晌午再找上祝泽宁。   “宋兄,你清早寻我何事?”   三人照旧结伴去廪膳堂,路上祝泽宁忍不住先问了宋亭舟。   宋亭舟沉吟片刻,问:“听闻祝家有位庶子身亡,不知何故?”   祝泽宁诧异地看着他,似是没想到他也对这种事感兴趣,“是我二伯的庶子,整日混迹秦楼楚馆的主儿,我少与他碰面,不知怎的就突然殁了。”   宋亭舟追问,“就没有别的一点风声?”   祝泽宁想了想,“我二伯有位姨娘的亲眷,前几月过来投奔,但一直深居简出,我听说过府里来了这么一号人,但从未见过。我那位堂哥殁了后听说这人就不见了,宅子里派人寻了几日无果,也就罢了。”   若是和此人有关,他二伯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既然放弃追寻,只能说明堂哥的死与这位外亲无关。   宋亭舟也想到了这一点,心下一松,这样一来,祝二爷找上孟晚也可能只是询问一二。   他郑重地对祝泽宁拱了拱手,“有件事还要劳烦祝兄一场。”   祝泽宁意外道:“莫不是和我堂哥之死有关的事?”   “是也不是。”宋亭舟将祝家管事小厮突然上门寻他夫郎的事与祝泽宁说了。   祝泽宁听完放下了心,“吓了我一跳,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过几日休假,你带着夫郎上门找我,我领你们去找二伯问问就是了。”   又几日月考结束,孟晚估摸着时间直接到府学门口等宋亭舟,还带了两包茶叶和果子,虽说祝家定然看不上自己这点东西,可登门拜访,礼多人不怪。   府学建在半山坡上,位置较偏僻,大门高大庄严,门前修建的台阶也宽敞,需得走上百阶。   坡下的广场地面夯得平整,众多马车在外候着,多是小厮或家人,孟晚一个小哥儿在其中格格不入。   他找了处树下阴凉地方,拿着团扇猛摇,近日入了伏,天气更热了。   “夫郎,若是不嫌弃到我家马车上纳纳凉吧。”有身穿青衣的小侍轻声询问孟晚。   孟晚笑着谢过人家,“多谢小哥儿,我夫君就快出来,便不多打扰了,劳烦替我谢过主家。”   他话刚落地,府学大门前便走出三三两两的学子,宋亭舟果真是大步流星冲在前头。   眼见着夫夫俩会合,小侍识趣地退回自家马车。   “公子,孟夫郎让我谢过你,他等的人已经等到了。”小侍将孟晚的话禀告给主子。   马车车窗处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隐约能看到里头一盆子冰块半化不化,带着丝丝凉气。   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从车窗探了出来,头发半披,上半截发髻上插着两支玉簪,眉梢处隐着一粒小巧的红痣,竟然也是一位哥儿,穿着打扮精致素雅,想来家境不错。   他自马车里远远望着孟晚,喃喃自语道:“谁能想到当下在昌平炙手可热的清宵居士,竟然是长相这般美艳的夫郎呢?有趣,有趣。”   宋亭舟行至孟晚面前,额角已是流下热汗,他接过孟晚手里的东西,“晚儿,你怎么来得这么早,不急的。”   孟晚见状忙用自己手里的帕子给他擦汗,“你是在说你自己吧,既然不急还跑这么快,好些人都在看你呢。”   宋亭舟侧过身去,果真有不少府学学子在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瞧,他挡在孟晚身前,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祝兄他们在后面,马上就过来,我们乘他家的车同行。”   “好,我也是刚到,不急的,刚还有人邀我去马车上避暑。”   “谁?”宋亭舟目光中带着警惕。   孟晚倒没有多想,“应当也是哪位学子的亲眷,见我在外头太热,这才好心让侍从下来邀我。”   他们说着话,便听后头有人唤宋亭舟,“宋兄,我不过是收拾书箱的工夫,你人怎么就没影了?叫我和昭远一通好找。”   找宋亭舟的,他那个姓祝的同窗?   孟晚望过去,是两位与宋亭舟穿一样学子制袍的年轻读书人,一个脸嫩还挂着婴儿肥,恐怕年纪和孟晚差不多少,十七岁上下,说着抱怨的话脸上却挂着笑。   另一个年纪与宋亭舟差不多,身材清瘦,脸色发黄,不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下耷拉的,透着愁苦相,不过长相还成,中上之姿。   孟晚同他们不熟,不好随意开口,便装作文静,只站在宋亭舟身后默不作声。   宋亭舟转身对两位同窗道:“我夫郎在外等候,心中不免牵挂,走得急了些,抱歉。”   又向他们介绍,“这是我夫郎孟氏。”   祝泽宁和吴昭远两人早就看见他身后藏了个人,心有好奇却不好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看,宋亭舟这一让开才得见他夫郎真容。   孟晚打扮本来再平常不过,衣裳颜色也低调,甚至还没有市井妇人穿得娇俏,浑身上下也只有那枚祥云银簪一件首饰,却美得令人心悸,连带着身上穿戴的俗物也跟着不凡了。   愣了几秒,还是吴昭远先反应过来,“见过弟夫。”   祝泽宁也忙不迭地施礼,“嫂嫂安好。”   孟晚欠身对两人回礼,他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能唬人的,文静的一批。   宋亭舟就更不爱吱声了,四人沉默着找到祝家的马车,为了避嫌祝泽宁早上临走时就交代了,晌午下学让家里派过来两辆车。   祝泽宁和吴昭远上了头一辆马车,还没坐稳祝泽宁便忍不住打破沉默,“宋兄的夫郎,真是……真是……”   吴昭远接过他的话,“天人之姿。”   “对!”   “我家不乏貌美侍女和小侍,我四叔跟前更是美人如云,我竟从没见过比宋兄夫郎容貌更胜的!”祝泽宁说着说着就要站起来,却险些被低矮的车厢磕到了脑袋。   吴昭远皱眉,规劝他,“宋兄夫郎确实貌美,但终是他人之妻,你万不可亵渎。”   祝泽宁涨红了脸,“你我从小相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只是感叹其容貌罢了,怎会轻慢好友夫郎呢!”   吴昭远轻叹一声,“如此就好,红颜终究会化作枯骨,我等日后娶妻还是要娶品行端正,贤良淑德的女子。”   祝泽宁不服,“谁说容貌好品性就不好了?宋兄夫郎操持家里,还开铺子供养宋兄进学,岂不是秀外慧中?”   吴昭远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宋兄夫郎确实难得。”   但他亲娘便是徒有其表如绣囊草枕,只会攀附男子,内心毫无成算,他在吴家见多了倚仗美貌爬床的丫头哥儿,便对花容月貌的人下意识持有警惕心。   宋亭舟拉着孟晚上了后头一辆,一进去就被车里放置的冰盆镇得通体凉爽。   “哇,真凉快。”孟晚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被凉气舒展开来。   宋亭舟将冰盆往外挪挪,“那也不要太过贪凉。”   祝家的马车面上平平无奇,实则内部空间还是挺大的,准备着小案几和茶水。   孟晚将手里的团扇放在案几上,没好意思动人家茶壶,“我知道,乍冷则热易中邪风嘛,对了,咱家的马怎么办?”   “祝家的小厮会帮忙骑回家里。”宋亭舟挨着他坐稳,外头车夫开始扬鞭。   祝家和吴家的宅子都在城南,比他们家近多了,也就一盏茶的工夫,马车便停在了祝家正门。   吴昭远家最近,早之前就下了车回家。   宋亭舟拎着茶果,孟晚拿起他的团扇,两人跟在祝泽宁身后,第一次登上祝家的高门。   祝家是一座五进的大宅,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已经去世,本该是大房坐拥正院,可祝大爷软弱无能,根本撑不起家里的产业,老三老四又都是庶子,无奈只能叫老二顶上,当下是二房一家居住正房。   如今祝家在府城的买卖都是祝二爷在把持,祝三爷便是祝泽宁的父亲,常年在外跑生意,偏僻小镇和县城的盐商买卖都是他在做。   祝四爷是个混账,年轻时名声便不好,如今年近三十也未娶亲,不过名下的赌坊镖局倒也营收不少。   祝泽宁带宋亭舟和孟晚进门后绕过影壁,穿过庭院,在正堂等着祝二爷。   “庆叔,我二伯可回来了?”祝泽宁问家中管事。   庆叔笑呵呵地回禀,“回四公子的话,二爷才回来不久,正在夫人那里用膳。”   孟晚他们一日两餐惯了,险些忘了有钱人家都一日三餐,这个点正是用午膳的时辰,怪尴尬的。   祝泽宁也忘了这茬,“宋兄嫂嫂,不若先到我那儿用些便饭吧。”   宋亭舟帮孟晚倒了盏茶,“还是不叨扰了,我同夫郎就在堂内等候片刻吧。”   孟晚也是这么想的,他俩是来干正事的,事情不解决,哪儿有心思吃饭去。   他们不走祝泽宁这个中间人也留下陪他们,顺便与宋亭舟探讨这次月考的题目,宋亭舟此次又得了乙子班头名。   孟晚则慢慢喝着茶,他不懂茶道,只是觉得祝家的茶水比他上次在瑞丰楼喝的口感丰富,甜涩味从舌根涌起,有股淡雅的清香,余味悠长。   想再来一杯,又怕等久了会上厕所,在祝二爷面前失礼,真是麻烦。   宋亭舟余光中一直在关注着他,突然停下与祝泽宁的探讨,询问道:“祝兄家的茶水,茶香持久悠长,怪我不懂茶道,不知是哪家的茶叶?”   祝泽宁不知他怎么突然说起茶来,便解释道:“我家本家就在昌平,不像聂家能从老家运来新茶,我家的茶都是赵家采买来的,今日侍女上的像是谷雨前采摘的碧螺春。”   宋亭舟品了一口,同孟晚说:“一会儿我们也去赵家的茶庄买上一些?”   孟晚心里受用,笑着说:“当然好。”   祝泽宁这会儿知道宋亭舟做什么问起茶来了,原来是他夫郎爱喝。   今日的茶不是茶,反而喝得他泛酸。   他们在厅堂里又坐了两盏茶的工夫,祝二爷才姗姗来迟,包括祝泽宁在内的三人都起身相迎。   祝二爷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身形微胖,面容严肃沉稳,极具上位者气势。   同低阶级人说话,他直接开门见山,“都坐吧,前几日我已经听四郎说过你们来意,找孟夫郎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孟晚刚坐下,被点名只能再次站起,欠身答曰:“二爷请问。”   祝二爷面容看不清喜怒,声音宽厚有力,“不知孟夫郎认不认得方锦容此人。”   孟晚早已大致猜到和方锦容有关,也想好了怎么回答,“认得,此人同我们算是老乡,同在泉水镇上。”   祝二爷点了点头,又问:“他身边是不是有一绝顶高手。”   “高手?”孟晚疑惑地与宋亭舟对视一眼,“这个我确实不知。”   祝二爷不语,厅堂内静得可怕,孟晚也一直站着,他心里是没啥压力的,该怎么编他都想好了,现下他又不知道祝家的事具体和方锦容有什么关系,只拣无关紧要,半真半假到对方查不出来的说就是了。   半晌后祝二爷终于又开口,他紧紧盯着孟晚,像是在给他施加什么无形的压力一般,“那孟夫郎可知方锦容如今身在何处?”   孟晚没回避他的目光,也没肆无忌惮地直视他,只是半合着眼,恭敬地答道:“今年三月底,我和婆母陪同夫君抵达府城,那时在途中碰到了方家小少爷,他人是个热心肠的,看我们的马车拥挤,主动载了我们一程。后来与他在府城分别,他临走时说要来祝家寻亲,我若有事,看在同乡的分上可以找他帮忙。”   祝二爷以手画圈,在桌案上点了几下,沉声道:“继续说。”   孟晚似是犹豫了一下才接着开口,“后来我夫君中了案首,我们返乡成亲,又重回府城安顿,期间手头不富裕时,倒也给方小少爷递过信,想让他帮衬一二,可是一直没得到回信,至此一直没联系到他。”   他说完后退了一步,示意能知道的都说完了。   祝二爷闭目沉吟片刻,“既如此就罢了,以后宋家若是得了此人消息,再来祝家通告吧。”   他话里话外似是把孟晚当成了报信的报童,孟晚怎么说也是秀才夫郎,听闻面上却不露半分不悦,“如有什么消息,我们夫夫定告知。”   “嗯,去吧。”祝二爷坐在位置上没动弹,还是祝泽宁起身送的他们。   “你们别介意,我二伯在我大伯面前也不给他好脸色的。”送至门口,祝泽宁同他们解释。   夫郎被人如此质问,宋亭舟是不悦的,可他也清楚自家与祝家之间相差的渠沟有多宽多深,如今一切只能忍耐,他要学晚儿那般遇事沉着,何况此事又不关祝泽宁的事。   “这次的事多谢祝兄牵线,明日若是不弃,我请祝兄在瑞丰楼一聚,还请祝兄将吴兄也叫上。”   祝泽宁是真心想同宋亭舟交好的,见他确实没有生气,放下了心,“好啊,明日我定叫上吴兄,好好吃一顿宋兄请的酒。”   寒暄了几句后,宋亭舟谢绝了祝泽宁相送,带着孟晚慢慢踱步。   他们本想先去离祝家最近的磐石斋,没想到往西走了百步远,行至祝家西侧角门的街道上,突然见到角门开了一条缝,他们登门准备的茶果被人从里头随意扔到街上。   孟晚紧抿双唇,这次才是真的生气了,他上前将东西捡了回来,拍拍纸包上的土,“不要拉倒,我们回去自己吃,哼!”   宋亭舟从他手中接过这几包茶果,回身望向那侧角门,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止,但很快又被压下。 ---------------------------------------- 第31章 决心   孟晚怀里还揣着人妖情长的第二部,两人拎着东西先去了最近的磐石斋,石掌柜还以为宋亭舟便是写话本子的清宵居士本人,言语中多是客气奉承,他为人精明,几次见孟晚也都是客客气气的,半点没有瞧不起他一个夫郎做买卖。   纵然知道这是生意人的手段,孟晚也不免欣慰。   祝家同样是商户,祝二爷又不是傻子,这些基本的待人处事他难道不懂?   人家只是身处高位,别说宋亭舟小小的秀才了,便是举人、进士、七八品的小官,人家都不会放在眼里。   祝二爷会同挡在他面前的狗客气吗?他只会一脚踢开所有碍他事的物件。   从磐石斋出来还算恢复些许的心情,到宝晋斋又栽了个跟头,孟晚假装没看出文契中的漏洞,面上笑嘻嘻,心里把这个书斋从上头骂到下头。   怪不得那天在瑞丰楼答应得痛快,原来在这儿等着给我挖坑。   孟晚咬着牙签了文契,罢了,斗不过的,便是当场指出来,他们也还会再下别的黑手,倒不如妥协一二损失些银钱,既让他们放松警惕认为自己是个好拿捏的,又能保一时安宁。   宝晋斋就在城西,离他们家还算近,两份文契到手,他们手里还拎着茶果,干脆先将文契和茶都放回家中。   宋亭舟重新骑了马带孟晚去城东空墨书坊,可惜聂先生不在,是空墨书坊的掌柜接待了他们,可能聂先生之前交代过他,签署文契比另两家都干脆利落。   空墨书坊的藏书甚多,本来府学的资源也算不错了,但空墨书坊的书册众多,各种题材类型都有。   宋亭舟楼上楼下细细挑选着想要的书,趁这工夫孟晚又顺势将近些年的京都邸报都买了一份,这东西只有空墨书坊有。   孟晚本来以为那些话本子就够贵了,可宋亭舟挑的那两本名家注解竟然五两银子一本!   我滴个乖乖,上面标注的那些大人可分到这份银子了?   掌柜的似是看出他惊讶,解释道:“这是今年春闱时所有一甲进士与二甲前十名的文章,还著有国子监与翰林院几位大人的解析,是今年本店卖的最好的书册,刚下到昌平时,每月可卖三千册,近两月数额才降下来。”   孟晚眼睛发直,怪他没有出息,三五十五……一个月便是一万五千两?空墨书坊真是财大气粗,一般没家底的还真供不起个读书郎。   宋亭舟拿着书册看他,“还请夫郎辛苦付账。”   孟晚回过神来,“付付付,可还有别的想要的,我一并帮你买了。”   宋亭舟仔细一想,“我近日可能没空给你写字帖了,不如买几本现成的用。”   从三泉村开始,宋亭舟已经亲自给孟晚做过五六本字帖了,如今的孟晚基本的繁体字都已熟练,更多的是在练字写话本子。   孟晚点点头,“家里是没字帖用了,那就顺便买上两本。”   当下楷书是最受欢迎的字体,其中小楷秀丽又规整,女娘小哥儿最爱用,但孟晚最喜欢的却是行楷,既保留了楷书的规整形态,又有行书的连笔牵丝之特性,书写速度快,韵律感又强,写起来极为畅快。   他挑了一本中规中矩的小楷,又挑了两本风格不一的行楷,同邸报和宋亭舟的书册一起付了账。   “赵家的茶庄在城外呢,咱们改日再去吧。”孟晚坐在马上由宋亭舟牵着马带他。   他们奔波了半天,当下阳光已不太刺眼,宋亭舟抬头望向他,“也好,明日我约了祝兄和吴兄去瑞丰楼,若是散得早了,便自行打马过去一趟,一来一回也超不过一个时辰。”   孟晚心疼他难得休假两日还要出去奔波,“只是一包茶罢了,左右家里还有两包,能喝上好久呢,又不着急。”   宋亭舟视线落在远处,脑海里想的却是茶果纸包上,怎么也拍不干净的脏污。   回到柳堤巷,宋亭舟将孟晚抱下马,家里的烟囱冒着青烟,宋亭舟拴马,雪生给马厩里添了水和草料。   孟晚则提着东西进了屋,“娘,今天吃什么啊?”   常金花用大铁锅炒着菜,随口答道:“豆芽炒肉丝,酱炖茄子,胡瓜炒鸡蛋,快洗了手过来端菜来。”   孟晚将书册等物放到西屋,果子茶叶放到东屋,出来洗好手正好接过常金花刚炒出锅的菜。   “娘,这月夫君又考了月考第一。”   常金花脸上露出笑来,眼中带着几分欣慰,“那还不好,早知晚上再添只烧鸡了,上次你在昌北瓦舍买的滋味就不错。”   孟晚端了菜放到院里的石桌上,又跑回来端另一只锅里蒸好的米饭,“这个好说,明日咱们再去看戏,回来顺便从瓦舍里买一只回来好了。”   大家平日里不是干活就是做做女红唠唠嗑,哪有什么娱乐项目。他这么一说,不光常金花琢磨起上次看戏时的热闹,连卢春芳都有些心痒,但想到六文钱的门票,她就退缩了。   之前被冯进章拿走了工钱,她倒是还藏了个心眼,自己留了五十文,却也不多。   挣钱不易,花出去便更心疼。   “还是你和常婶去看吧,我就不去了。”   常金花劝她几句没劝动,也没再说什么,孟晚干脆就没劝她。   雪生搬了凳子到外头,大家凑齐了一起吃饭,也没什么同桌不同桌的顾忌,都坐到一起去吃。   孟晚同宋亭舟说:“明日你们去瑞丰楼怎么也要晌午,早起便先带着雪生去户房把户籍给过了吧,尽快办好了也省心。”   虽然料定同庆班短时间内不敢回昌平府来,但世事无常难保意外,还是将雪生户籍过到宋家才安心。   宋亭舟起身添了碗饭,“好,但去得早了户房也不见得有人,先忙完家里的买卖再去不迟。”   常金花说他:“如今家里的人多着呢,还用你操心买卖?你就只管读书就成。”   若是以前,宋亭舟不会接她这样的话,该做仍旧照做,今天却迟疑了一瞬,点头了。   饭后孟晚又嘴甜地让常金花休息,他们四个收拾点碗筷还不简单。“娘,大热天的你做饭都够辛苦了,快歇着让我们来吧。”   等他们收拾好碗筷等,各自洗漱回房,他们房间的书桌长长一条,孟晚与宋亭舟各占一半,桌下是几箱子没处放的书。   房间还是太小了,装衣物的柜子再加上这么个大书桌连转身都难。   孟晚在这头临摹他的字帖,那头宋亭舟阅读他的书册,油灯点了两盏,夜深人静,巷子里各家门前树上的蝉鸣声不断。   孟晚临摹完了几页小楷,放下笔杆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小楷的字需要小而整齐,因此他刚才写的时候格外专注费力,这么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油灯里的油都耗费了不少。   孟晚站起来简单整理一下桌案,然后扭头看向一旁的宋亭舟。   他那头的桌上摆着的书册纸张更多,依着屋墙摞成高高两座书山,从孟晚这个视角看他的侧脸线条优越,下颚紧绷无须,高挺的鼻梁上有个轻微凸起的驼峰,眼睛半垂着,睫毛不长却浓密。   此刻正捧着今天买的注解,边看边细细地往纸张上记录着什么,油灯暗了也不知道添。   孟晚提起角落里的油壶往两盏灯里各添了一些,府城的平民百姓多用桐油点灯,一百三十文一斤,倒也不算贵,只是听说有比桐油好上几倍的苏合香油,不但火焰明亮又无烟气,还散发着一股清香味儿,不然明日去油坊问问价钱。   他将自己那盏灯也移到宋亭舟那头,明亮的光照让宋亭舟眉目舒缓不少,“写完了?”   孟晚站在他旁边劝他,“嗯,你也是,读得太晚对眼睛不好,人也疲惫。”   宋亭舟合上书本,将手上的毛笔放在笔架上,揽住孟晚的腰把他抱进怀里,“我记得,在村子里住的时候你也这么说过我。”   这点小事孟晚都有些忘了,他当时还想让宋亭舟感激他报答他呢,最好考上秀才恢复他良籍再认他作干弟弟。   孟晚趴在宋亭舟肩头上用手抠他衣缝,有一点点心虚。   “怎么不说话。”两人挨得近,宋亭舟低沉的话语夹杂着呼吸落在孟晚耳边,烫得他耳朵泛红。   “我忘了。”   宋亭舟盯着他圆润的耳朵,仔细看才发现耳垂上还有一个小洞,听说隔壁的琴娘尚有几件贴身首饰,他家如今已不缺银钱,却没见孟晚买过几件钗环。   将孟晚头上的祥云簪抽下,长及背部的青丝散落,惹来孟晚一声疑惑,“安寝了?”   宋亭舟撩开他耳边的长发,将唇烙印上去,呢喃着说:“嗯,安寝。”   炙热的唇舌从孟晚耳朵游离到他脖颈,使他只能高高仰起头颅配合着宋亭舟的动作,下一瞬在他腰际缠绵的大手又向上托住他脸颊,略带急促的呼吸喷洒到他唇边,孟晚环着宋亭舟的脖颈接受他甜腻的亲吻。   唇舌纠缠,暧昧的水啧声轻起,孟晚坐在宋亭舟腿上,被他吻得不能自已。   “去……嗯~去床上……”   宋亭舟闻言手臂发力,抱着他从椅子上起身,下一秒两人双双跌躺进蚊帐里。   油灯的光照着帐中交叠的身影,晃晃悠悠,起伏难定。   孟晚起得晚了,厢房里早就热火朝天地忙了一会儿,幸好有雪生帮忙,还算井井有条。   往日宋亭舟也会干些活计,今日孟晚睁眼时却看见他坐在自己身边看书,手中还替他扇着蒲扇。   怪不得睡梦中还有凉风。   “几时了?”孟晚从蚊帐里坐起来问。   宋亭舟将蒲扇放下,“辰时一刻。”   孟晚匆忙披上衣服,“都这么晚了啊,你怎么不叫我!”   宋亭舟帮他拿鞋,“娘说她和春芳嫂子在前头忙得过来,叫你多睡一会儿。”   “倒也不至于忙不过来。”只是不太好意思。   孟晚洗漱好了就替了雪生炸油果子的活计,让他先和宋亭舟去户房办正事去。   家里的油果子买卖一月能入二十多两,撂是撂不下,幸亏是小买卖,大食肆也看不上,至今没有人找什么麻烦,但日日这般火爆,也定有人眼热。   孟晚一直在想法子将方子放出去,但又怕惹了旁人利益,自己既得不到好处又得罪了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合作人选。   晌午是雪生自己回来的,宋亭舟与同窗会面,直奔了瑞丰楼。   “宋兄也要参加今年的秋闱?”瑞丰楼二楼的雅间里,祝泽宁纳闷地问出了声。   宋亭舟浅酌了小口杯中的酒,肯定地答道:“是。”   祝泽宁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以宋兄的学识,乡试的确极有可能中举,但你今年刚考了院试,夫子们都说,若是你再沉淀三年,三年后秋闱春闱一起考,极可能连中三元,那是何其的荣耀啊,宋兄何必不再等等?”   宋亭舟已经下定了决心,就不会被旁人三言两语动摇,“我在昌平府学确实文章尚可,但天下读书人之多,南地更是人才济济,四年后的春闱我能否上榜还未可知,不如眼下一步一脚印先将乡试考了再专心潜修。”   一直不作声的吴昭远突然端起酒杯敬宋亭舟,“宋兄说得不错,脚踏实地远比那些虚名重要,一味彷徨蹉跎只是浪费光阴。”   宋亭舟与他对饮一杯,“我志不在名,谈春闱也为时尚早,只想尽快给家人一个安身立命的根本罢了。”   这番中肯的大实话,旁的读书人听了定会耻笑,但祝泽宁听了却觉得,宋兄定是将我当作至交好友,才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吴昭远想的是,宋兄家境尚可,又无旁人逼迫,尚且如此鞭策自己,他需得更加努力,挣破逆境为自己谋一条康庄大道才是。   祝泽宁年纪比他们都小,本来入府学后松弛的心也不免激励起来,若是宋兄与吴兄都考中了举人,以后他岂不是要独自在乙子班待上三年?   想想那些长舌妇一般的同窗,相比较还是宋兄这样话少得好,“那我也要下场一试!”   不提几日后远在谷文县巡查产业的祝三爷,收到儿子的信件是何其欣慰,只说眼下宋亭舟难得与人喝酒谈天,这顿饭竟也吃到了酉时。 ---------------------------------------- 第32章 听书   祝泽宁与吴昭远顺路,祝家的小厮将醉醺醺的两人扶上马车。   宋亭舟脚步还算稳当,他目送好友离开,站在瑞丰楼门口打起折扇扇了两下。   只见扇面上画的不是主流的风水山河,而是一间平常小院。门口有树有河,院中是一男子一哥儿在贴春联,上头还用行楷提了一句话——故土难忘,初心不改。   折扇带来的风还算凉爽,宋亭舟抬头看了眼西落的日头,今日怕是来不及去城外买茶了。   漫步在街头散着身上的酒气,走到一处三层高的银楼前,他抬起袖子轻嗅,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这才抬步进去。   银楼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女眷在挑选首饰,宋亭舟这么个读书郎进来难免惹人侧目,不过也不是没有过。   店家迎上去招呼,“书生郎是买给心上人的吧,小店钗环步摇,腰饰首饰应有尽有……”   等从银楼出来,宋亭舟钱袋里月考的奖银花了个精光,他手上也多了支木盒。   孟晚和常金花出去看戏带着烧鸡回来,看见院门口的宋亭舟他乐颠颠地跑了过去,“你几时回来的?我和娘买了瓦舍的烧鸡回来。”   宋亭舟接过他手里的烧鸡,“我也是才进门,今日看了什么戏?”   孟晚兴致勃勃地同他说:“看了风筝误,还别说,比张协状元有趣多了。讲的是有位书生在风筝上写诗,线断后被才貌双全的二小姐拾取,她又在上头重新题诗……”   两人说说笑笑相偕进院,常金花也只是在后头欣慰地看着他们。   家里卢春芳擀了面条子,夏天天热,吃些凉面配上胡瓜丝爽口又开胃。   孟晚切了茄丁肉丁和大酱焖炒做卤,一家子坐在院子里头吃面,旁人都是用碗,连雪生也是在戏班子约束惯了,每顿只一小碗,同常金花的饭量差不多,有时候甚至还没有孟晚吃得多。   只有宋亭舟端了个大盆,孟晚一抬头看见了就忍不住发笑。   宋亭舟也不在意,任夫郎取笑自己。   等晚些大家快安寝了,宋亭舟将常金花叫进西屋,将带回来的那只木盒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只银镯递给她。   “儿子不孝,一直让母亲操劳至今,如今进学还不知几年才能出头,辛苦母亲了。”   宋亭舟语气郑重,起身拂膝跪下对常金花磕了个头。   常金花眼眶瞬间便红了,她也顾不上拿帕子擦擦,忙扶起儿子,“大郎快起来,你从小知礼懂事,给娘省了多少的心,你只管安心读书,家里还有我和晚哥儿在。”   孟晚刷完牙进屋,看着这母子俩的模样,“怎么了这是?”   常金花脸上还挂着泪,手上拿着银镯,宋亭舟在一旁则还算镇定。   孟晚琢磨过味儿来,上前拉着常金花的胳膊,“这镯子真是好看,娘你什么时候偷偷买的,不然借我戴戴?”   常金花又是舍不得,又是不忍拒绝孟晚,“那……那你就戴着吧。”   孟晚倚在她身上笑,“我知道是夫君给你买的,你就戴上嘛,这有什么的,还扭捏上了。”   常金花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扭过身去擦拭眼角,“谁家儿媳像你似的竟敢打趣婆母,也不害臊。”   孟晚熟练地哄她,“我就是你半个亲儿,谁家儿子和娘那么讲究,这是夫君的一片心意,快戴上试试,等咱家往后发达了,我们再给你换成金子制的。”   常金花戴上银镯,半个指肚宽,边角圆润,可以调节松紧,上面刻印着大朵盛开的荷花,是个经典老款,府城但凡上了岁数的妇人,十个里有八个都戴得和这个差不离的。   可常金花却怎么看都觉着好看,戴在腕上爱不释手,又唯恐磕碰坏了,“我每日做活可怎么戴,不然还是摘下来吧,出去做客吃席面再戴着。”   孟晚捂住她手腕,“金银等物又不像玉饰似的怕磕碰,之前琴娘在家里洗碗不是天天戴着吗?你只管戴着呗,旁人若是问了就说是夫君买的,多有面子。”   常金花破涕为笑,“戴就戴,只是不可张扬,府城各个富贵,便是一个巷子里住着的,人家谁家没有几分家底?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她知道两人每日都各自有学业要忙,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只是隐约听着东屋和卢春芳在说些什么,可见常金花虽然面上那样,心里还是欢喜忍不住和卢春芳说了。   宋亭舟拿起木盒子整个递给孟晚,“也不知是我不懂还是为何,挑了几样也没有满意的镯子,只给你买了支钗和耳环,你若嫌累赘便放着,若喜欢更是再好不过。”   哪怕孟晚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戴耳环,但对送礼物的人来说,自己也该表现出珍重来。   “还有我的份啊?多谢夫君,我瞅瞅。”   知道孟晚不喜欢过于装扮,说是耳环只是一颗小小的银珠,后头拧成一个小弯啾,和他上学时看到那些女同学戴的耳钉差不多。   孟晚轻嘘一声,还好还好,可以接受。   钗则是两股拧成一起,钗头镶嵌了一颗小玉珠,颜色还算通透,应当是制作别的成品剩下的边角料。   但就是这样一颗,价格也不菲了。   孟晚让宋亭舟帮自己插在发髻上,转了半圈给他看看成果,“好看吗?”   他问的是钗,宋亭舟却直直地盯着他的脸,“好看。”   孟晚歪头摸着钗上圆润的小珠,问他:“你今日还请同窗吃酒,又给我和娘买了首饰,身上还有钱吗?”   宋亭舟轻咳了一声,老实回答,“没有了。”   “呵。”   孟晚笑了一声,开了柜子从里头拿出个十来个碎银角,又从箩筐里翻出一个新荷包,将银角都装了进去递给宋亭舟,“我绣得不好看,本来想再改进改进给你的。”   宋亭舟倒是颇为惊喜,“特意给我绣的?”   他拿到手里,荷包上头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小船,上头还有一朵白云。   孟晚用双手夹住自己脸肉,不太好意思地说:“都说了绣得不好,改日我要去找琴娘请教请教。”   宋亭舟本将荷包收入怀里,想到什么又将其挂到腰带上,“这样就很好,晚儿平日操劳已经很辛苦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但孟晚听了就是心动不已,他将脸埋进宋亭舟怀里,“不辛苦。”   宋亭舟抱住他,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他额头和鬓发。   孟晚窝在他怀里小声说话,“我忘了从哪本书上看到苏合香油用作燃灯,无烟又明亮。”   宋亭舟温声回应他,“嗯,是有这个说法。”   孟晚用头顶磨蹭他下巴,接着说:“然后我和娘从瓦舍出来就跑去油坊问了,结果你猜多少钱?”   宋亭舟轻笑,颤动的喉结震得孟晚脸颊都热了。   他配合着问孟晚:“多少钱?”   孟晚煞有介事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二……两银子一两油,我的老天爷啊,那群富贵人家过得是什么样的奢侈日子呀,二两银子够咱们村刘家一年的嚼头了,也只够那些老爷点那么一时半刻的油灯?”   宋亭舟眼神追逐着他,本来还在笑,却突然间说了句,“晚儿,今年的秋闱我想参考。”   孟晚只愣了一瞬,便扬起唇角,“好啊,那你便认真进学,家里的事有我呢。”   宋亭舟本就读书刻苦,从那日起更是加倍努力,天不亮便起身背书已是常态,家里的书西屋放不下,东屋又摆了两箱。   立秋后天气不至于一下子转凉,但早晚却凉爽不少。   宋家的早食铺子收摊还算早些,孟晚和常金花坐在院子里打袼褙,如今要趁着天暖将袼褙打出来,不然往后天冷了再做袼褙晒不干。   孟晚一边糊糨糊一边叹气,“唉,要是有卖现成的鞋就好了。”   常金花将他糊好的底子,挪到日头好的地方晒晾,“等大郎往后出息了,咱们也学人家大户人家买几个丫鬟婆子使唤,便不用自己做活了。”   孟晚笑了,看来常金花也做烦了。   隔壁热热闹闹传来宴客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李二嫂上门了。   “晚哥儿,和常婶做活呢,今日琴娘小定,家里宴请了不少亲眷,我娘请你和常婶也过去吃席面呢。”   街坊邻里都知道雪生是宋家新买的仆从,卢春芳是他家小工,按理说小定请的都是亲戚,孟晚帮了李家良多,叫他是应当的,喊常金花也是看在孟晚的面子。   孟晚同她客气,“二嫂,今日我就不去了,等年底琴娘成亲,我定然早早过去陪她。”   李二嫂又劝了几句,见他真的无意去李家吃席,这才作罢。   她走后常金花说:“琴娘定的那个屠户是个挺老实的孩子,咱家之前还去他肉摊子上买过肉。”   孟晚疑惑道:“我怎么不记得?”他家附近的菜市口那几个肉摊子里并没有琴娘的未婚夫啊?   “是城北的肉摊子,年初咱们刚来府城,大郎还没考中的时候。”那会儿孟晚不常出门,多是常金花出门买菜。   “哦,那我有些印象了,我有次和夫君去买土豆,好像去过那个肉摊子。”说到土豆,孟晚有些馋了,过阵子天凉了可以去北城门的摊贩处看看,之前卖土豆的老伯还来不来卖。   “娘,等中秋天凉了,咱们去北城门看看还有没有卖土豆的。”   常金花赞同,“成啊,那东西和萝卜白菜似的好存放,咱们用马车拉着,多买上几筐,能吃到来年开春。”   不光是自家吃,他们如今的院子太小了,若是明年换间大院,种些也可以。   前阵子孟晚写的话本子又领了一次分红,这次领的三家,虽然宝晋斋的分红水分极多,但三家合在一起也让孟晚赚到了近两千两银子。   他家花销又小,顶多买笔墨纸砚书本等是大头,再就是布匹粮油什么的。早食铺子的收益都能抵消,若当月宋亭舟不买太多书,这二十两他家都花不完。   孟晚已经着手托东牙行的小牙子看宅子了,这次看得仔细又不着急,小牙子应了孟晚的条件慢慢找寻。   当下家里不缺银子,常金花不时就去瓦舍看戏,但是戏文这种东西,有趣的可遇不可求,孟晚还是更喜欢听书,雪生伤好了后充当跟班,同孟晚去昌北瓦舍别的勾栏里听书。   卢春芳自己在家心和被猫挠似的,便也狠下心花上六文钱跟常金花去看戏。   “上回书说到梅郎单枪匹马闯入沧溟山鸧教,杀得教众节节败退,左护法无奈之下只好告知了狐妖小柳的下落,原来他是被伏妖师长生带走了。梅郎心焦如焚,又踏入寻找伏妖师长生的路程,自此!”   说书先生在台上醒木一拍,四周一片寂静,听众的注意力全都集聚在他身上,他这才接着开口:“人妖情长第二卷便拉开了序幕……”   哪怕是自己写的故事,孟晚也听得入迷。   台上说书人正讲到狐妖小柳被古板年轻的伏妖师带走,靠着纯善的品行博得长生信任,但小柳毕竟是妖,长生仍不敢随意放他离开。   这时他们进入一个偏僻落后的小镇,镇上妖鬼肆虐,每年竟要向山鬼献祭一位年满十六的未出嫁女娘或哥儿,才能保佑镇子平安,不然那山鬼便要屠灭村庄与镇上的平民。   长生与小柳调查一番后发现山中并无妖气,正巧赶上今年祭典,小柳便替换了被献祭的哥儿,做新娘打扮被村民们抬上山,长生也混迹其中。   “花轿刚行至山腰,一阵阴风拂来,带着灰蓝色的雾气,众人瞬间便东倒西歪地躺倒一片。”   “长生见势不妙,紧忙闭气,也装作被迷晕倒地。”   “花轿的轿帘被人从外掀开,映入眼帘的是狐妖小柳绝美的面容,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眉间一点殷红,双目紧闭,竟然也是晕了!”   说书先生说完这段久久没有言语,听书的人按捺不住发问:   “接着说啊?”   “快点的,大家都等着呢!”   “快说快说。”   等大家被吊得心痒难耐,说书先生才一拍醒目,大声喝道:“预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群众们怒了,这他妈也太会吊人胃口了,你给我卡到这儿?还是人吗?   一时间往台上扔鞋的,扔臭袜子的,扔菜叶子的,手边有什么扔什么。   孟晚旁边一位老奶奶挎着菜篮子,里面的菜扔完,篮子都差点砸台上,看来年轻时候也是个火暴脾气。   好在扔钱的更多,且还都是奔着说书先生脸上去的。   被砸了他也不生气,一边捡钱一边往台后退,下一场该轮到别人讲了。   孟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雪生见他动也跟着动。   “这个柳儿有些蠢了,被救下的小哥儿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若是不救人,就不会以身犯险。”一道清丽的声音自孟晚左侧传来。 ---------------------------------------- 第33章 新房   如意勾栏与平桥勾栏不同,不管是一层还是二层都是圆桌,能坐一圈的人,上头还方便摆些瓜子茶水。   二楼只比一楼贵了十文,上头没有小间,但是桌子都被屏风一扇扇隔开了,说话的人就在孟晚旁边的桌子,两人中间隔着扇屏风,隐隐能看到一抹淡雅的身影。   孟晚虚起眼睛仔细看了一阵儿左侧的屏风,忽然回了句,“天下之大,若人人精明自保,说书人就不会讲出那些动人的故事给我们听了”   “是吧,聂公子?”   聂知遥身后的小侍瞪大了眼睛,小声道:“公子,他怎么知道你?”   聂知遥弯唇一笑,“果真是位妙人。”   他起身回头,孟晚正在走廊上看他身后的小侍,“原来上次也是聂公子邀我上车,还没亲自道声谢。”   孟晚对他揖了一礼,聂知遥同样回礼,“没帮到孟夫郎什么,不值当受你的谢,只是想问问孟夫郎是如何知道我是聂家人的?”   孟晚实际上是半蒙半猜,看对方这反应想来是猜中了,他轻笑一声开口,“人妖情长第二册还没开售,这说书先生也是谁家请来做铺垫的,除了三大书坊外,应当没人知道柳儿后续会涉险。   听闻宝晋斋的东家是个年轻的,夫人又是位娘子。磐石斋李家的家规甚严,家眷轻易不得外出。只有聂先生家有位适龄的哥儿,听说是京都大房家来的,不知公子可是聂家主家的公子?”   空墨书坊的主店在盛京城,当家的是聂家大房,便是昌平府这一处,也是有掌柜在管,孟晚那次在书坊里能遇见聂先生,纯属运气好。   台上一文说完,又有旁的说书先生进场,有听客撤离回家,走廊热闹起来。   “我在家中兄弟姊妹中行四。”   “哦,那就是聂四公子了。”   “听闻孟夫郎擅长烹煮?”   “只是一些小道,比起酒楼里的大师傅差之远矣……说起来聂先生助我良多,还没登门道谢过。”   “叔父向来不拘小节,孟夫郎笔下有神,他还叫我多向你学。”   廊上拥堵,两人便边撤边聊,小侍和雪生跟在后头。   孟晚这人心眼多,通常几句话就能将人家底摸个差不离,没想到这聂四公子也不遑多让,两人来来往往,九曲十八弯地说着话,将身后的小侍听得云里雾里。   两人一路相谈甚欢,约定下次再聚,等到了瓦舍门口,聂知遥还想用家里的马车送孟晚一程。   “我家离这里不远,就当锻炼身体了。”孟晚笑着推脱。   聂知遥自马车上看他,觉着这话稀奇,“锻炼身体?好吧,下次我也试试,孟夫郎,我这便告辞了。”   孟晚对他微微欠身,“聂四公子慢走。”   等马车行得远了,孟晚才新奇地低语,“聂家四公子?倒是个有趣的人。”   之后几日,孟晚还真同他一起去如意勾栏听过几次书,两人还算谈得来,此人是个心机缜密的,与孟晚说话也是点到为止,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你若是想找房子,不然我也托人帮你问问。”   孟晚说到明日不来听书,要去牙行看房去,聂知遥便主动说要帮忙。   说实话两人才认识几日工夫,孟晚真没看出来他是个这么热情的人,更不愿意欠外人人情。   他一迟疑,聂知遥便知道自己逾越了,“只是帮你问问,不见得就找得到合适的,要是找到了你可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孟晚来了兴致,他剥着盘子里的花生问:“什么条件?我这小门小户的也有聂四公子想要的东西?”   聂知遥也没跟他卖关子,“第三部写出来先给我看看。”   “啊?可以是可以,到时候本来就是要先送到你家的,但你竟然也对话本子这么有兴致?”孟晚是真没想到他这么一副冷冷清清世家公子的派头竟然也追书?   聂知遥的茶水是自家带的,他替孟晚斟了一杯,“若是没兴致我日日过来听书?昨日你的书一经销出就引起众多世家子弟追捧,如此势头,别说第三册,第四第五都不愁卖,我家掌柜已经决定将书册快马加鞭送到盛京城主家了,但你别担心,我家既与你签了文契,就是送到盛京一样按四成给你分成。”   明明盛京的主家才是他的家,聂知遥说起来却多是冷漠,想来和家人的关系不大和睦。   孟晚喜笑颜开,他没饮面前的茶,继续剥着花生,“怪不得今日从宝晋斋路过,那头围了许多的人。”   火了好,多多的挣钱,往后入了京也能买起房子。   聂知遥饮了口茶水,苦笑道:“我来昌平已有两年时光,这几日请我喝酒吃茶的人最多,都是来打听清宵居士的消息的。”   孟晚警惕,“如今这昌平府只有三人知道清宵居士是谁,你可别给抖搂了出去。”   聂知遥勾唇一笑,“那就是我和我叔父,再就是宋相公?等你第三册写完,保准有人会找到他头上。”   “到那时再说吧。”孟晚也很苦恼,但目前并没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聂知遥托的人确实比官牙还靠谱,很快就找了几处合适的房产给孟晚相看。   “我这阵子看了几处,最喜欢其中两家。”   一大家子人又围在院子的石桌上吃饭,中间是一盆冬瓜蛋花汤,两个凉拌小菜。   边上是用竹编小浅筐盛着的肉包子,一筐八个。   他们四个分两筐,宋亭舟自己一筐。   孟晚吃了三个半,剩下半个偷偷扔进宋亭舟碗里,对方两口吃了。   吃饱了就开始说这几日的进展。   “一间是城北的二进院,房间够多,位置同咱们年初刚来府城时租的差不多,相隔一条街,咱们若是买下来,往后不住了租出去也是方便的。”因为年年都有考生赴府城租房。   常金花问了个最关心的问题,“多少银两?”   孟晚把拇指食指中指都捏住,其余两根弯着,对常金花比了比。   饶是知道不能便宜,常金花还是咋舌,“这么贵!”   孟晚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另一个更贵,八百两,但位置实在是好,在城南,离夫君进学的位置更近些,虽是个一进的,院子却大着,足够咱们一家子住了。”   他这么一说连卢春芳都听出来了,孟晚更心悦城南这间。   不管是七百两还是八百两,常金花都听得眼晕,“其实咱们院儿也不是住不下,这么一看,柳堤巷一年二十两还挺便宜的。”   孟晚道:“旁的都好说,柳堤巷确实也是住得下的,但现在还好,冬日干冷,夫君早晚要赶路回来,就是再好的马车也没有屋子里暖和,别说咱家车厢薄薄一层木头,在里面坐上这么长时间到了府学都提不起笔来。”   他们当时手里实在没钱,匆匆找了个能租得起,人流又大可以支摊做买卖的地方,可城西本就离位处城东的府学最远,宋亭舟每日骑马进学,要骑近三刻钟才能到府学,冬日若是下雪地滑,没准会更慢。   既然现在家中银子宽裕,何苦还要遭罪呢。   他解释完常金花也明白过来,他们往后不知在府学待上多久,还是儿子进学重要,“既如此,那你就看着定下吧。”   既通知了家中长辈,说明孟晚已经是看定了,他也不拖拉。为免麻烦,等宋亭舟休假了两人一起去与房主签订了购置房产的文契,上头详细写明了房屋位置、面积与价格,聂知遥那边介绍房产的人做见证,双方依次签字画押。   孟晚将银钱一半给了见证的人,一半给了先房主,这都是当着大家的面做的,等去官府过了户,见证人自然将余款还给先房主。   见证人挂着一张笑脸,“孟夫郎想得周到。”   房主也没什么话说,如此也不怕尾款拿不到手,大家都放心,没什么可指摘的。   接着一行人又到府衙户房里去办理过户手续,将房产过到宋家名下,再缴纳了相应的契税。   户房收回旧房契销毁,重新书写了新房契,盖了印章交给孟晚他们,如此事情才算了结,这座城南的一进院子便属于宋家了。   手拿房契,孟晚仔细在府衙门口看了半天才收回怀中,他们租过几次房子,搬了好几次家,却还是头次自己买房,孟晚也稀罕得不行。   “往后再也不用操心房租和担心住人房子会不小心损坏了,咱们在府城也有家了!”   宋亭舟握着他的手,嘴角也染上笑意,“嗯,只是可惜搬家还要往后推迟。”   再过十日他便要去奉天府参加乡试,这会全家都没心思考虑搬家的事。   宋亭舟说完,又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给一旁的见证人,“还没多谢大哥替我们操劳了几日,这点银子大哥拿去吃酒吧。”   见证人姓齐,自家开着牙行,只是和聂家合作几年,聂家买卖的下人都是他家牙行的,这次聂家四公子吩咐,他这才亲自下场。   齐牙子忙拱手回礼,“宋相公客气了,聂公子既吩咐了,咱们当尽心竭力,钱我是万万不能收的。”   孟晚看笑了,他家书呆子也学会这手了?他上前劝说道:“齐大哥替我们忙碌了几日,本该亲自请大哥去酒楼吃顿席面,可想也知道牙行事多,不好再耽搁你时间,好歹是我们夫夫俩的心意,大哥莫不是嫌少?”   他这样一说,齐牙子哪儿还能推拒,收下银两,“既如此就多谢宋相公、孟夫郎的好意了,日后家里若是要采买下人置办产业,只管来城南的齐家牙行找我。”   双方客气一番才各自从府衙门口分开。   对房子的新鲜劲还在,两人干脆又到新房看看,顺便给大门换了把新的铜锁。   推门进去,挨着院门就是一排倒座房,是给门房小厮等住的,共两门四窗,雪生目前可以独占一个房间,另一间可以空着当杂物房用。   接着映入眼帘的便是大院子,新房子虽然是一进的,但院子足足比城北二进的大了一圈,孟晚也最喜欢这点,大院子敞亮着。   院中光秃秃的只有一口水井,先房主的家具搬得干干净净。   院子左右两边各是东厢房与西厢房,均是一门两窗,大小一致。   然后是正屋,中间敞着门的是堂屋,与左右两边的正房不相连,是待客用的。   堂屋东西方各有一间正屋,皆是两窗。   除此外正房两侧还各有一间小小的耳房。   这些个房间虽然没有二进的多,但他家才几口人,已经完完全全够用了。   绕了一圈,孟晚琢磨着将来新房要添置的东西,宋亭舟忽然在他旁边说了句,“很多事我还要同夫郎学习。”   他说的是刚才同牙子推诿说话的事。   孟晚瞬间领悟,怪不得,原来宋亭舟有时是在学他做事啊。   他无奈地笑笑,“我也不是事事都如意,不过是生活所逼迫出来的本事,你这样已经很好了。人的精力有限,若我是你,同样不能一边想着挣钱的买卖,一边勤恳读书。”   他负责挣钱,宋亭舟负责好好读书,家里门第越高,他才能越放得开手脚,如若不然,他家毫无身家背景,爬得太快只会被人立即按死。   宋亭舟听了他的一番话却还有心疼,他一直不敢问孟晚从前的事,但心中却是想了解的。   他嗓子干涩地艰难开口,“是你爹娘将你卖到高门大户做下人的?”   孟晚愣了几秒才跟上宋亭舟的脑回路,他眼中带着悠远的回忆,“不是,我爸……我爹娘很心疼我,待我也好,我每年生辰家里都会做一大桌好吃的,还有玩具,只是他们后来不幸去世了。”   他目光黯淡一瞬,又琢磨了下穿越过来之后的事,“然后我才被卖到了府里,后来惹了家里主母不喜,又被发卖。”   宋亭舟心中一滞,胸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轻缓的将孟晚揽在怀里,爱怜的在他额头落下一吻,万分珍重的说:“从今往后,你有我在。”   孟晚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在闭上眼的瞬间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泪痕,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宋亭舟,但愿你能记得今日所言,若你负我……”   呵,我可就将你娘给带走了。 ---------------------------------------- 第34章 离开昌平   回家将房契给常金花看过,后又带她去看了次新宅子,是了,他们新家院子不小,门槛也可加高,自然也能称之为宅子了。   常金花自然不胜欢喜,买之前心疼钱,买之后看哪哪儿都好。   搬家的事要推后,家里如今要紧的是宋亭舟要去奉天府参加乡试,而且这次他还是自己独去。   常金花担忧不已,“便是我没什么用处不跟上,也不带晚哥儿去吗?他好歹是个机灵了,你去考试一考那么些天,总该有个人准备些汤汤水水的。”   宋亭舟心意已决,“昌平去奉天是官路,一路平坦安定,又有学院的同窗好友同行,若是带上晚哥儿反而不便,母亲安心,儿子到了奉天府后定会向家里传信。”   “唉,那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常金花知道他主意正,决定了轻易不会改变。   这时候孟晚带雪生从外头回来,雪生和他手里都拿着不少东西。   宋亭舟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买了什么?怎么才回来?”   他下学回家就没看见孟晚身影,问常金花也不清楚,这会儿家里饭都做好了,若他再不进门,宋亭舟就该出去找了。   孟晚倒了盏茶喝,与人家祝府同样的茶,也不知是水不同,还是制茶的手艺欠缺,总是不如那日的好喝。   他一口气饮了两盏,才开始分摊东西,“咱家之前的车厢太单薄了,我方才又去木匠铺子里重新定了个车厢,多付了钱加急,说是三天就能做好,这次咱们用自己的马车,多带些东西,放不下便放祝家的车上去。”   他又从炕上的东西里扒拉出几匹新布和棉花,“娘,这几天铺子就不开了,家里不是还有几件以前的旧棉衣吗?咱们给拆了,然后用旧棉花赶制些铺在马车里的垫子和被子。   车帘窗帘也都要做得厚厚的,若是赶路的时候夜宿在车上,也能防寒。”   “还有夫君在考场穿的衣服是不能有夹层的,我买了厚料子,我给你打下手,咱们做上三身给他换洗用。   虽说如今刚入秋,但早晚也是凉的,棉衣薄棉衣也要给他带两身。   还有雪生,他穿的是夫君之前的旧衣,让春芳嫂子给他做两身薄棉衣带上,鞋子之前做了几双,倒是够他们俩穿了。”   孟晚从自己那头的书桌上拿出一张纸来,一边同家里人交代一边在上头勾勾画画。   雪生在一旁听着,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惶恐道:“这些旧衣已经很好了,不用再给我做的。”   他在戏班子过得是颠沛流离的生活,穿的衣服也不知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日子是麻木且看不到尽头的,改换奴籍之后也没想着能过多好的日子,宋家人心好,安稳度日已是满足了。   他们对自己越好,雪生反而心中越是说不出的怪异感觉,仿佛自己配不上他们如此对待。   孟晚心里先是宋亭舟,如今对方乡试在即,也没什么心神分出来关注雪生心理变化。   他放下笔盯着雪生,音调不高,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度,“你来我家这么久,家里可曾将你当过什么下人看待?就如此几件衣裳而已,你矫情个什么?而且你这次是和我夫君出去,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你自己是没什么,旁人看的是主家的颜面。这样能不能懂?还有什么想说的。”   雪生诺诺道:“没……没有了,我会照顾好郎君的。”   之后几天铺子都没开门,家里先是做衣裳,又是缝车厢坐垫的,家里的碎布攒了不少,卢春芳也跟着忙活。   临着出发去奉天的前一天,冯进章又来找她,两人又躲到厢房说话。   没一会儿卢春芳便进屋在她自己的木箱里找到钱袋,常金花一直关注着她,亲眼见她从里头拎出一小串铜板又塞回木箱最底下,剩下的才放到钱袋子里拿出去。   常金花小声对孟晚说:“你春芳嫂子如今也知道藏些心眼了。”   孟晚做着手里的活计,他做针线活不如常金花她们熟练,因此慢吞吞的。   “除非是根木头,在府城环境复杂,接触得多了,也该明白些道理。”   但孟晚心里仍是不大看好,冯进章那种人,除非经历生死大劫,否则本性难移。   常金花叹了口气,“说春芳命不好吧,同我一样的乡妇,硬是供出个秀才相公,说出去也是叫人羡慕。若说她命好,冯进章眼见着又是个没什么良心的,只怕将来要辜负她。”   孟晚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春芳嫂子是个踏实肯干的人,若是在村里寻户相当的人家,踏踏实实地生活,总会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冯进章有才华又有野心,是一定要往上爬的,人家倒也没错,只是对春芳嫂子来说难免吃力,若是冯进章有良心肯护着她,两口子一样能过好。”   毕竟当下的大流便是男主外女主内,只是会艰难些罢了,但想来冯进章是不愿意的。   常金花听了孟晚这番话后唏嘘,“倒也是,这也都是命了。”   孟晚岔开话题,“外头晾晒的被子什么的都好了,一会儿咱们将东西都铺好,车帘也都挂上吧。”   “诶,好。”   过了会儿冯进章趁着人少的时候离开,卢春芳回来脸上有惊喜,更多的则是忐忑,“进章说也要去奉天府。”   孟晚神色平静,显然已经料到了。   常金花替卢春芳着急,“他怎么也没早说,可要给他准备什么东西,晚哥儿前几天布匹买得多,还剩下些,你要是不嫌弃就尽管用。”   卢春芳是个朴实的人,哪好意思一味地占宋家便宜,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他说和同窗一起去,一应东西都准备好了,只是找我来拿钱。”   她说完也不禁心酸,冯进章来了倒也问她几句过得如何,但更主要的是找自己要银钱,又说自己在府学住宿,平时学业又重,只能趁休假来找自己。   “春芳嫂子,劳烦你收拾收拾屋里,我和我娘出去铺车厢了。”   孟晚的话打破了她的哀思,她拿起墙角的扫帚,应道:“诶,你们去吧。”   赶了几次远路孟晚也算有些经验了,他先上车,让常金花在车外帮他递东西。   “娘,先把席子递给我。”   车厢最底下铺厚席子,这东西隔潮防寒,造价又低,几文钱一张,孟晚铺了两张。   席子上头又铺了两层被子,暄暄软软,能铺能盖。   车厢的隔层里放上一个小包裹,里头是孟晚从同善堂让大夫配置的创伤药粉、驱虫的药粉和治疗风寒的两包草药。   还有据郎中说能吊命,花费他八十两银子的五十年年份的人参,总之只要孟晚能想到的东西,他都给宋亭舟带上了。   还有些东西,他弄不到手,也托聂知遥帮他搞到了。   八月初一,宋家的马车在昌平府南门等候,孟晚和宋亭舟坐在自家马车里。   “这个你贴身带好,到了奉天府也仔细放着。”   孟晚将一个细长形状的布包交给宋亭舟。   宋亭舟伸手接过触感坚硬冰冷,不免讶异道:“哪儿来的?”   孟晚主动坐进他怀里,被他双手圈住才满意,“托聂四公子弄来的,一共两把,给雪生也备了一把。”   包裹里头是短剑,内部铁质外层贴钢。   这东西是被朝廷严格管制的,按理说平民也能用,但申请步骤麻烦,尺寸上也不能超过三尺长,若被用于私斗还会被抓起来严惩,所以一般老百姓就是在路上看到,也不敢捡回家。   但宋亭舟身为仕阶级是可以持剑的,有些文士还就爱收藏好剑,当作风雅之事,孟晚想办法弄来也是以防万一。   “车厢里我放了药品,服用方式和疗效我都写在纸上,短剑你也放在车厢里,晚上露宿就放在手边。上头的箱子里有水囊,死面饼子,还有好存放的糕点。”   孟晚在他怀里一一交代着事,冷不丁看到张放大的俊脸俯下身来。   被宋亭舟抱着吻了一阵,孟晚镇定了好几天的情绪突然有点崩,他紧紧搂着宋亭舟脖子问:“祝家的马车是不是还没来?要不我还是跟你去吧。”   宋亭舟失笑,“奉天离昌平不远,十日的路程罢了,祝家又请了镖局护送,我到了之后立即往家里寄家书,莫要忧心了。”   雪生在外头喊:“郎君,祝家的车队过来了。”   孟晚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同宋亭舟下了车,雪生将他家车上的东西,大部分都搬到祝家专门放物资的马车上。   孟晚同祝泽宁和吴昭远见了礼,“路上还请两位多多照拂。”   两人回礼,“嫂子/弟夫客气了。”   眼见着众人要启程离开,孟晚又匆匆嘱咐雪生一遍,“到了奉天府,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郎君,自己也要警觉些,宁可将他人想得坏些,也莫要多什么无用的善心。切记,一切以郎君安危为主。”   雪生郑重的点头,“我记得了夫郎。”便驾上马车扬鞭而去。   头次要和宋亭舟分开这么久,孟晚心里空落落的,他猛地回过头去,不去看身后渐远的马车。   家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愈发冷清起来,常金花还好,经历过几次宋亭舟远行,已经习惯了。   她还怕孟晚不适应,劝他出去看戏听书。   晚上三人都没心思吃喝,干脆煮了锅粥,切了两碗咸菜凑合了一顿。   常金花问:“明天铺子开张人肯定多,家里要不要再招个人洗碗?”   孟晚喝了口粥,没滋没味放下碗,他蔫答答地说:“家里没个汉子在,还是别在外头招人了,咱们就少卖些,早点关铺子收摊。”   “那成,你吃完就回屋吧,这几个碗我和春芳收拾就行。”常金花见他不爱动弹,劝住他动作的手。   “好。”   之后早食铺子恢复买卖,上午卖空了就早早关门,孟晚有时会带常金花去新房看看都需要添置什么大件,和木匠说好不急着做,下月再送。   聂知遥也常约他出去听书,但他现在身边没人,总不能上哪儿都带着婆母,所以十次只去两次。   聂知遥听说了缘由问他:“上次的牙行还算可靠,不如过去挑几个仆从用。”   孟晚还在犹豫,他少有犹豫的时候,一是还不习惯买人做仆,二是他小心谨慎,不太信任这种经过手的下人。   聂知遥劝道:“不如你先看看,遇到合眼缘就留下,不合意一个不留也不打紧。”   孟晚松了口,“那就先看看去吧。”   聂知遥轻笑,“哪儿还用亲自去那等腌臜地方,咱们在聂家等着牙子带人上门挑选即可。”   孟晚摸了摸耳上的银色小圆,是宋亭舟临走前一晚亲手给他戴上的,他从未戴过这种东西,总觉得存在感很强,不自觉地总想摸摸。   “我还是想去亲自看看,不然你借我几个人?”   最后是聂知遥和他同去的牙行,他也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一时间看哪儿都很稀奇。   齐家牙行虽说在城南,可城南大着,他家是在靠近南城门的位置,不是什么铺面,而是一座两进院子。   聂知遥带了两个小侍一个婆子和四个小厮,一群人还没走到牙行门口,就有机灵地过来迎人。   “这不是聂家的四公子吗?您怎么亲自上门了?若是宅上缺人,尽管吩咐我们将人送过去任您挑选。”   聂知遥有些意外,他也没刻意压低声音,笑着同孟晚说:“这群牙子果然是人精,随便一个看门的竟然就认识我。”   孟晚认同,“确实如此。”   他问看门的牙子,“我们想亲自过来挑两个,要能吃苦的。”   牙子忙不迭地答:“有有,夫郎尽管随我进去挑选,我家牙行是在府衙登录在册的,个个来历清楚。”   他这句话倒是说在了孟晚的心坎上,“我就要来历清白,无牵无挂的。”   从门口进去,一进院都是来来往往的牙子,和来看人的管事,偶尔也有普通百姓想来买个身世干净的姨娘,不过这种毕竟稀少,整个院子里还算井然有序。   孟晚站在院里望着二进的圆拱门,那道门里可就热闹了。 ---------------------------------------- 第35章 牙行   “求求你们!放我回家,我娘不可能卖了我,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太饿了小哥儿,求你先赏我们母女一口饭食吧,她再不进食就快饿死了啊。”   “放肆!我是知府大人妾室,我儿子是秀才相公,你们敢!你们敢!”   哭叫声、哀求声、怒骂声不绝于耳,有的甚至都传到前院来了。   另有牙婆在后院几个房间里挨个查看女子或哥儿,挑好了排成几排跟着她前往富贵人家供人挑选,这一队都是清秀可人的,不用多想定是选妾室。   他们从孟晚身边过,虽是简单受过牙婆的规矩,仍有胆子大的偷偷盯着孟晚看。   孟晚回了个笑,其中一个年岁小的便频频回头,魂不守舍地撞上了前头的人,惹得牙婆喝斥。   孟晚突然开口问带路的牙子,“不对啊,怎么后头还有卖儿卖女的?禹国律法,略卖子女,买家和卖家可是都要受罚的。”   那牙子忙解释:“夫郎明鉴,我家可是挂了牌的牙行,怎敢干那些知法犯法的事?收的都是有正经来历的人,后院哭着找娘的那个,是他家大人……”   牙子压低了声儿,“她哥哥在赌坊欠了债还不上,就将妹妹给押上了,她爹娘剔除了她的户籍,又代她签了卖身契,赌坊的人连人带卖身契给送到了这儿。”   如此一来自然合法。   聂知遥从一旁插了句:“倒也是个可怜姑娘,要不提过来见见?”   孟晚纳闷地看着他,“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竟然如此高大?我家是惹不起麻烦的,不然你收了吧。”   聂知遥噗哧一声笑了,“好吧,确实是个麻烦。”   他问牙子,“你们牙行怎么处置这姑娘?”   牙子也实在,老老实实地说:“不瞒公子,她到了牙行反而比在自家好得多,我们这儿好歹是正规官牙,来买卖的也都是正经人家,调教些日子送去谁家,也比跟着她那的赌鬼哥哥强。”   孟晚和聂知遥自然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姑娘若是个明事理的还好,若是个糊涂的,买到家里也是个不得安宁。   牙子拱了拱手:“屋子里都逼仄,聂公子与这位夫郎不如在院子里等,我将人都拉出来给两位瞧瞧?”   聂知遥:“可,你只管去,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两院之间的廊里有石桌石凳,孟晚与聂知遥坐定,他家的小侍仆人站立其后。   孟晚侧过身盯着后院,看着里头的乱象思索着什么,突然有个蓬头垢面的妇人从里头要闯出来,后头两个打手立即拉住她往回拽,那妇人半跪在地上被他们拖着走,边哭边骂。   “我儿子是秀才相公,我可是知府的女人,你们家牙行的东家是瞎了眼吗?竟然敢收我!”   “都是那贱妇嫉妒我容貌才陷害我,竟敢谋害秀才相公的亲娘,等我儿回来定要治你们的罪。”   孟晚心中一惊——知府女人,秀才相公?   他猛地起身往后院走,高声喊了一句,“等一下!”   妇人停止挣扎,两个打手也放松了力道。   “夫郎不必管这妇人,她是犯了罪被主母发卖的,连妾都不算,只是个外室。”牙子带了几个人出来,见孟晚喝止打手,忙解释了两句。   孟晚抿唇问他,“可是吴知府的外室。”   牙子吞吞吐吐不肯明说,“她并不在府上居住。”   禹国只有五品以上官员的宅子才能称作为“府”,他虽然没有明说,却也是隐晦的暗示了。   孟晚暗道:这下可糟了,若是没猜错,这个妇人就是宋亭舟同窗吴昭远的亲娘,如今儿子刚走就被发卖,这里边不知道多少的事。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吴昭远是宋亭舟好友,如今又这么巧被他撞见了,不管说不过去。   孟晚咬咬牙,问牙子:“不知这妇人犯了什么错被主家发卖?”   “这……我若说了还望夫郎不要外传。”   这话一出口聂知遥带着他家下人先退了几步,示意他就不便听了。   孟晚对他挥挥手,“你在旁边等等我,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可用的人。”他指的是牙子刚才带出来的七八个人。   牙子见周围人都离得远着,便开口说出了内情,“这位外室本来不住在府内,可因长相貌美时不时还会被接进府里住上几晚,那天说是与府里的妾室发生冲突,怀恨在心之下给妾室下了药,谁知那妾室已有了身孕,一尸两命,这才被主母给发卖了。”   孟晚头大,果然是深宅大院里的阴私事。   他暂时没有露面的意思,先从怀里掏了几角碎银给牙子。   牙子不敢接,“夫郎这是何意啊?”   孟晚开始狐假虎威的乱扯,“大哥也看出来了,我与聂家四公子是好友,家里前阵子买了清泉巷最里间的宅子,也是托齐大哥亲自搭线的,这位外室夫人,我想保她几天,不知大哥能否通融通融?”   人牙子左右为难,“不是我不给夫郎情面,但是府里的主母交代了要将她尽快发卖出去,还说了要卖得远远的,小的们实在不敢违背,不光是我,便是我们东家来了,跟夫郎也是这番说法。”   孟晚深吸一口气,这熟悉的套路。   他来回踱步想着办法,忽而说道:“不然咱们折中一下如何?将她卖到奉天府去,离这儿也有十日的路程,府里的主母总不能亲自去押送吧?”   他和牙子都有顾虑,一口一个府里其实就是吴府,两人心知肚明。   人牙子被孟晚磨得没办法,又不敢得罪他背后的聂家,只好说:“这个我是做不了主,夫郎的银子我也不敢收,不然夫郎还是问问东家吧。”   孟晚只好又托着聂知遥找到齐牙子,好话说尽,又借了聂知遥的面子,舍了一百多两银子才得了齐牙子的准话。   “那就在路上走慢些,到了奉天还请夫郎那头的人小心接应,切莫走漏了风声,不然我是定会得罪府里主母。”   “齐大哥请放心,当家主母卖得急,想必你也知道其中是有猫腻的,等府里的老爷回过神来,未必会舍得发卖,倒时若是老爷要人,你也好交代。”   孟晚说得不无道理,谁都知道这位外室是粉戏班子里头出身,这种本该去母留子,却被在外头金屋藏娇这么多年,可见是得吴知府几分宠爱的。   这种小妾外室一堆的男人,都是色欲熏心的主,死了的小妾孩子固然可惜,可吴知府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   内宅阴私的事不知藏了多少鬼,等吴知府回过味来和夫人打擂台,保不齐又忆起外室的好来,到时候牙行一样得罪人,收的这外室可谓是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交到孟晚这儿,将来吴知府问起来也算是有个交代。   办妥了这件事,孟晚急着回家写信告知宋亭舟,聂知遥那边叫他,“我看着这个叫狗儿的还算整齐,你留不留?”   孟晚随意看了眼,是个小哥儿,穿着洗到泛白的粗布衣裳,孕痣长在唇角,模样还算清秀,年纪不大不小约莫十五六。   这样不错,不然太小了短时间不得用,太大了又怕不全心全意地向着主家。   狗儿跟在聂知遥身后,眼睛没敢乱瞟,目前来看还算老实。   “家里都清楚明白吗?”聂家采买下人纵然不用聂知遥亲自办,但对方也应该比他有经验,孟晚信得过,这句话是问牙子的。   牙子答:“他家里是从南边被抄家流放的到昌平的,小官之家,还算有规矩,家人都被打散分给各大牙行了。”   这种罪奴还挺受欢迎,比普通乡野卖女儿儿子的懂规矩,大部分还会识字、插花制茶。   因为是罪奴,经历了家中巨变,也会更加小心谨慎,不敢乱作妖。   孟晚拍板定下,“行了,就他吧。”   狗儿正值好年纪,模样清秀又识字,价格是比普通下人贵的,当值二十五两银子。   其实当时卖孟晚的人牙子若不是为了交差,将他拉到繁华府城甚至京都,几百上千两银子都能卖得。   泉水镇到底偏僻又小,八两银子人家都能买个好生养的女娘,自然没人愿意买个哥儿,说起来常金花是捡了大便宜。   利索地给了银钱,签订买卖文契,到底是官牙,很多事都比较省事,牙子自己就拿着文契到官府给备了案了。   他们做这套流程熟练得很,很快就备好案回到牙行,将盖了戳的文契交还给孟晚,“夫郎空闲了可拿家里的户籍与这张身契,去户籍将家奴的籍契挂到家里,如果不挂,收好了籍契也是可以的。”   孟晚还急着回家,“成,我空了再跑一趟,多谢大哥了。”   末了牙子又来了句,“狗儿,跟着新主子过好日子去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卖了人都要这么说上一句,孟晚想起某些不好的回忆,脸色怪怪的。   正巧被牙婆拽过来的一女娘也听见了这番话,她目光看向孟晚又看向狗儿,突然挣脱牙婆的束缚扑到孟晚脚下,抱着他的腿哭喊,“你也收下我吧,我愿意为你作牛作马,我什么活都能做的,求你收下我吧!”   她在牙行里已经关了几天了,牙行的人除非将她们领出去给人相看才会收拾收拾,其余时间只能保证他们不被饿死。因此身上衣物脸手无一处干净的,孟晚青色的衣袍上都被抓出几道黑印。   聂知遥好干净,看着都替孟晚揪心,“这怎么像是刚才在后院哭娘的那个?”   牙子答:“正是她,应是有人家要了,她不愿意,这才闹了半天。”   牙婆将人重新拽到身后,“惊扰了夫郎了,我这就带她去新主家。”   牙子问同行,“怎么不先梳洗一番再送过去?”   牙婆也无奈,“解她衣裳就寻死觅活,总归已经发卖了,到主家自然有人收拾。”   那就说明买家身份不高,不值当他们牙行大费周折地调教好了再送。   牙子懂了,怕孟晚心软,还劝道:“是个不知分寸的,夫郎不必可怜她。”   孟晚还急着回家处理吴昭远之母的事,连狗儿都是聂知遥帮他挑的,哪儿还有闲心管别人。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拿帕子擦了擦裙摆上污痕,几下没擦干净他也有些急躁,干脆将帕子一丢,招呼聂知遥,“遥哥儿,咱们走吧,还得劳烦你家马车将我送回去。”   一行人跨出了牙行大门,身后那女娘的哭喊声不绝于耳,却惹不来旁人半点关注,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晚他们头也不回地走远。   秋风过耳,气候舒适,孟晚丢弃的帕子被微风吹落在她面前,她不顾帕子已被脏污,紧紧将其握在手心,因为她的手、她的身此刻也是脏的。   花一样的好年华,她眼睛里却满是恨意。   对爹娘的恨,对哥哥的恨,对赌坊的恨,对牙子的恨,对……刚才那个袖手旁观的夫郎的恨!   世上的人不知几许,凭什么只有我要承受这些!   ——   乘了聂知遥的马车回了家,孟晚跳下马车,“你先等等,我进去给你拿钱。”他身上没带那么多银两,今天花费的一百多两,都是从聂知遥那儿借的。   聂知遥坐在马车上,笑着看他活泼的样子,“这又有什么急的,改日来聂家玩再带过来就罢了。”   孟晚头也不回,“那可不行,我欠了人东西便浑身难受。”   狗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眼睛里都是忐忑不安。   常金花见孟晚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忙问道:“怎么了这是,小哥儿谁家的啊,怎么被你带回来了?”   孟晚回屋先取了银子,匆匆对她说了句,“从牙行买回来的,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狗儿也不知是该跟上孟晚还是留在院里,犹豫的这一瞬孟晚已经出门去了,他只好缩回脚步,老老实实地接受常金花的打量。   常金花回过神来问他:“你叫啥名儿?”   狗儿小声答道:“狗儿。”   常金花倒不觉得这名字稀奇,她们村也有叫狗儿二狗的。   又问他:“多大了?”   “十五。”   “家里还有人吗?”   “……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   “是怎么流落到牙行的?”   “家里出了事,被发卖过来的。”   …… ---------------------------------------- 第36章 奉天府   等孟晚送完银子回来,常金花还在拉着人问东问西,她活到这般大的岁数,何曾想过往后儿子出息了,家里会不会也买上几个下人,谁承想儿夫郎先给她实现了。   孟晚出去了这么久,外头的水又不敢乱喝,口渴得不行,“娘,茶壶里还有茶水吗?”   狗儿眼睛瞄着院中石桌上的茶壶,小步过去拿起来晃了晃,“夫……夫郎,这里面是有的。”   茶壶旁配套的不是小巧的茶盏,是几个花样不同的小瓷碗,他不敢乱动。   孟晚拿起一只青白色上有印花的,倒了半盏先喝了,狗儿手忙脚乱地拿起茶壶给他又续上半盏。   孟晚一口气又饮光了,这才解了渴。   他看着狗儿还算满意,“挺好的,你在牙行的衣服是牙婆给你找的?”   狗儿点点头,“是,我们听话些的会被带到前院,吃住的比后院强些。”   这群牙子自有一番调教人的手段,但也未必每个都需要调教,大部分流落牙行几天就被买走了。   孟晚对常金花说:“娘,牙行的衣裳不知从哪个身上扒下来的,你找身我的旧衣给他吧。”   “成,我先找出来,等他洗漱了再换。”   孟晚说完独自进了房,他要尽快将家书写出来,一式两份一会儿送去驿站一份,再趁早拿去给齐家牙行一份。   不然牙行的车马,都是天不亮就上路了,明早怕是赶不上。   他坐在桌案前,研墨的时候想着要写给宋亭舟的话。   舟郎亲启:   八月十二,久不见君,君安好否?   ……书不尽意,余言后续。   他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宋亭舟的又长又事无巨细的写了好几张纸,另一封让牙行拿着的虽也是给宋亭舟的,但隐晦地提了吴知府外室的事,主要是给吴昭远看的。   孟晚写完便趁着天还没黑又出门去,租了辆车亲自送到牙行和驿站。   忙了这么大半天,他腿酸人也疲惫,总之以他如今的手段能帮的都帮了,剩下的就看这位外室的命了。   “娘,我没胃口,家里还有没有粥?我喝一碗算了。”孟晚瘫坐在院里的小凳上,双手做拳头捶打自己大腿。   要是宋亭舟在就好了,他手劲正好,按得也舒服。   常金花看他唇色发白,心疼的眉头紧锁,“日日喝粥也不成啊,想不想吃点别的,娘给你做。”   孟晚唇边扯了个笑,“娘,没事的,刚才累歇了一会儿就缓过来了,等八月十五,咱们也好好做上一桌,将黄铮叫过来吃一顿团圆饭。”   常金花无法,只能给他盛了碗粥吃。   孟晚端着粥碗,望着树上半青不黄的树叶长叹,唉……他应该已经到了吧,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看到自己的信。   ——   北地——奉天府。   乡试定在八月十八,而宋亭舟一行在八月初十抵达了奉天府城。   “不愧是北地最大的府城,比咱们昌平繁华多了。”祝泽宁坐在车上骨头都酥了,进了城便跳下车溜达。   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车马众多,走在街上本该惹人注目,   但三年一次的乡试使得大量北地学子汇聚奉天府,家世比祝家显赫的只多不少,他们在其中便也不显眼了。   不算盛京城的贡院,北地和南地各有两大贡院,奉天作为北地最繁华有名气的府城,正坐落着其中一座贡院,很多祖籍在北地的学子也要返回奉天参加乡试。   刚才在城门口盘查时三人便一同上了最前头的马车,吴昭远掀开车帘望着城中的情形不禁感慨,“真是车如流水,马如游龙。”   宋亭舟在车厢里拿着一张信纸改了几笔,填写上日期后仔细装进信封,说了句,“也不知祝兄家里安排的院子多久能到。”   这次和祝泽宁一路来,一路住行都是镖局的人安排,确实省心省力。   祝泽宁重新跳上马车,“宋兄放心,我家小厮说再行半个时辰便到了。”   果然,车队又在街道主路上行了半个时辰后,拐进一条长长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虽然长,却只有两户大门,靠里的一户便是祝三爷为儿子准备的,三进的大宅子,也不知是买是租,但以祝家的财势来说,租的可能性更大些。   因为东西太多,仆人将正门的门槛卸掉,马车直接赶进院子里,后院有现成的马厩。   镖局的人完成任务,也没有立即离开,反而在前院安置住下。   他们是祝四爷的人,等祝泽宁考完乡试,还要负责护送他回昌平。   祝家来的人多,不算二十几位镖师,还有十多个仆人和小厮,幸好这座院子够大,不然还真住不下这么多的人。   相比起祝家的架势,吴昭远和宋亭舟就寒酸得多,吴昭远带了个书童秋影,宋亭舟带着个雪生。   因为这一行人都是大老爷们,没有一个女眷,干脆三人都住在主院,平日里还能讨论学问。   祝泽宁带的东西多,甚至连惯用的茶盏香炉都一路带到奉天,院子里忙忙乱乱都在规整东西,祝家的人先是忙着照顾祝泽宁,暂时也没空去管他们。   雪生也将自家马车上的东西往主院里搬,宋亭舟叫住他,“雪生,东西我自己搬进屋里,你出去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驿站,多花些银钱加急将这封信寄回昌平去。”   “是,郎君。”雪生妥帖地将信件收好,跑出门去打听驿站。   宋亭舟和吴昭远各占正院的一间厢房,厢房也是大的,进门是待客厅,摆了张软榻,再往里是睡觉的卧房。   宋亭舟独自将行李都搬进厢房规整,最占地方的是被子和衣服,但厢房里有备好的被褥。他先将床上的被褥挪到外头软榻上,再仔细铺上自己带的。   褥子针脚虽然有些歪扭,但还算密实,是孟晚亲手缝制的。宋亭舟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也不知晚哥儿怎么样了,有没有想他。   听说来往奉天府的行商极多,等考完了乡试,该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东西带回去给他。   天黑前雪生终于赶了回来,“郎君,信已经托付给驿站的信差。”   宋亭舟了了一桩事,眉目松快许多,“好,辛苦你了,在外不同家里,你去找吴兄的书童一起下去用饭吧。”   雪生虽然没学过什么大家规矩,但行事沉稳可靠,在路上与两家的小厮都说过话,其中吴昭远的书童秋影最喜欢找他说话,这会儿正等他一起去前院吃饭。   因为人多,屋里挤不下,一屋一屋的端饭也麻烦,下人好说,这群镖师是请来的,需得好吃好喝的招待人家。   管事的便吩咐人在前院的廊下摆了几张桌子,厨房紧着做出了几桌席面出来。   后头主子加上两位客人才三人,仆人们自然是将宋亭舟三人的饭摆到了祝泽宁房里用。   因为是客人的小厮,雪生和秋影也被安排了一小桌席面,管事的周到,还给备了酒,只是雪生却不沾杯。   “雪生哥,你怎么不吃两盅酒啊?”秋影不解,他们家公子过得拮据,他也少吃得上什么好酒好菜,因此就是不贪杯,看见了也是想趁着光景吃上两杯的。   雪生一味吃着饭菜,路上不说风餐露宿,但也基本都是大饼就水,他刚才又出去寻了半天驿站,腹中早就空空如也。   略饱了饱腹,他才放下饭碗同秋影说:“我家夫郎说过,出门在外需得谨慎,能不饮酒尽量不饮。”   “啊?”秋影不明白,怎么主家连这个都管?他家姨娘就从未交代过这些。   这次儿子乡试,祝三爷将身边最得力的管事给派过来跟着,在奉天府安顿下来后,这位管事就将宅子里安排得井井有条,下人们各司其职,轻易不会打扰少爷们读书。   祝泽宁年纪小,性子也比宋亭舟和吴昭远活泼些,若不是见两位好友都来乡试心中焦急,本该再打磨三年才是。   “宋兄、昭远,咱们来奉天也有些时日了,总是闷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似闺中小姐,不如今日也出去见识见识?”   宋亭舟拿着书本稳坐在椅子上,头也没抬地回道:“乡试在即,还是稳妥些好,等考完了试,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见识。”   吴昭远也是这个意思,“宋兄说得对,乡试越近越是要把控心神,不可浮躁。”   三个人,两人都反对,祝泽宁也歇了心思,不甚爽快地拿起书本枯燥地读书,渐渐地也被书中的内容带了进去。   管事的猫在窗外偷看,欣慰地点了点头,三爷说得没错,宋相公果然是沉稳可靠的。   “义叔,你在做什么?”   义叔心脏被吓得迅速跳了两下,捂着胸口回头对雪生说:“我来看看公子们有没有什么吩咐,他们读书用功我便没敢进去打扰,你也别去了。”   雪生没听他的话,手里拿着信封继续往里走,“家里来了信,我家郎君定是要看的。”   自从来了府城,雪生便每日都去驿站询问,驿站的人都认得他了,今日终于问到了消息,他忙回来报信。   “郎君,昌平来信了。”   宋亭舟立即放下书本起身,“拿来给我。”   雪生忙将信交给他,宋亭舟本想立即打开,后不知想起什么,又捏着信回了居住的厢房。   祝泽宁看得是目瞪口呆,“咱们离开昌平也才半月,至于吗?”   吴昭远难得有心情取笑他一句,“你难道没听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宋亭舟心绪难平,他进了厢房关上门,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一字一顿地看起孟晚写给他的家书。   过了会儿他脸上神情先是思念,再是止不住的温柔笑意,后来看到孟晚写到无意间发现吴家外室的事,又是意外与深思。   这几张纸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直到雪生叫他去祝泽宁那儿用膳,他这才发觉外头天色已经不早了。   宋亭舟找了个木匣子仔细放好,前往主屋用饭。   用膳时三人同桌,但他并未同吴昭远说他娘的事,吴昭远此人虽看着还算持重,但其实性格敏感,与祝泽宁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在宋亭舟来了之后才渐渐接受祝泽宁的好意。   若是以往,他宁愿自己租车来奉天,也不愿搭祝家的顺风车。   如今的时机告诉吴昭远家里的糟烂事,只怕会误了他考试,他努力了这么久,三年一次的乡试若是错过,或是被影响了心神,万一一蹶不振只会懊悔终生。   宋亭舟夜里思索了许久,昌平府在奉天府以北,若是牙行的人押着吴知府外室进城,定然也要从北门进来。   但他在奉天只有雪生一个亲信,光靠雪生守在北门看着难免有遗漏,且接到了人还要隐秘地安置下来,他分身乏术。   “雪生,你去将义叔叫过来。”   如今也只有相信这个祝三爷身边的管事了,他虽然没见过祝三爷,但一个庶子能从强势的祝二爷手底下挣扎出一份家业,应当也是位人物,他信赖的管事手段也是有的。   已是深夜了,义叔跟着雪生来偏房,心里也在嘀咕,直到听完宋亭舟的话。   义叔沉吟了一会儿,“那宋相公的意思是?”   宋亭舟道:“此事万万不能告知吴兄,祝兄也尽量瞒着,以免影响他们科考。”   义叔点头答应,“请宋相公放心,我定不会泄露出去。”   宋亭舟继续交代,“按信件上的日子算,牙行的车队应是在八月二十三抵达奉天,还请义叔派人守着北门,等车队进城,一定要小心交接。”   义叔明白他的意思,“我懂宋相公的意思了,明日我会安排出来一个小院,提前叫人去北门守着,若是接到了人先隐秘安排在院里,一切等你们乡试结束后再说。”   宋亭舟揖礼拜谢,“如此就麻烦义叔了。”   义叔自称仆从,哪儿敢受他一礼,忙侧过身去,“宋相公折煞老奴了,您是大义,为了吴相公的前程着想,小人只是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送走义叔,宋亭舟算是解决了一桩大事,接下来便要全心全意备考,以期一举得中。 ---------------------------------------- 第37章 乡试   八月十八,所有奉天府的秀才相公,齐聚在贡院门外,这时天还是黑漆漆的,贡院外的官兵举着火把将贡院和门口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寅时——各府的教官、书吏、门斗,在贡院门前点名识人,确定应试的考生是否本人,有无心思不轨的冒名顶替。   专门负责搜检的士兵,分别站在头门、龙门外,考生们要解开衣衫、腰带、脱鞋解袜,卸了头冠、玉簪、发带等,披头散发接受检查。   甚至连耳朵、鼻孔、嘴巴也要扒开查看。   若是过了这道门再查出夹带小抄,不光考生要斥革功名,取消所有学籍,剥夺其终身考试资格,连带搜查他的士兵也要拿下问罪。   所以这群搜检的士兵不敢不尽责,搜寻严酷,半点情面不留。   若有人着衣不是单层,就直接剪碎了衣裳检查是否有夹层,便是没有也不能穿有层次的衣裳进贡院。   砚台只薄不厚,防止中空藏着小抄,毛笔的笔杆需要做成镂空状,以方便检验。   携带的提篮要编成玲珑眼,一览无余。   干粮如馒头、饼子、糕点都会被掰成小块,防备其中藏有纸条。   还有自备的蜡烛、油纸伞……只要是要拿进贡院的东西无一不精细搜查。   如遇神色慌张,举止反常的考生,当即拿下受审。   “大人,我,我……”   “带下去仔细审查!那边那个也抓过来。”   “大人,冤枉啊大人,我只是多看了两眼而已。”   “噤声!若你身上无任何夹带,我自会放你进去。”   “永平县张志书,蜡烛中融了东西,带走!”   “饶了我这次吧大人,我都是鬼迷心窍了啊!”   祝泽宁哪怕是经历过院试,也没有贡院现在的阵仗大,他小声同宋亭舟说:“没想到还真有这般胆大的人?”   宋亭舟排在他前面微低着头,“心存侥幸,利益诱人。”   祝泽宁还待再说:“那……”   他们身旁的师长狠狠瞪了他一眼,“噤声。”   祝泽宁脑袋一低,不敢再说了。   昌平府学来的自然不止宋亭舟他们三人,而是整整一百零四人,府学里的廪生老师都来了三十三位,专门为他们作保,避免像宋亭舟院试时的惊险情景。   同他们昌平府这般的情景还不少,除各府府学外还有许多知名的书院,都是被师长带领着。   宋亭舟眼神微闪,年初在昌平的试院发生的事他终生难忘,张继祖和那几位昔日同窗,他也不会忘。   禹国的乡试需考三场,每场三天,共九天。   考生们顺利进入贡院后,要在小小的号房里答题,三天内不得进出,吃喝拉撒全在号房里,每日会有士兵收取恭桶。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义:是从《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中出题,考生以题中内容延展出三篇文章来,这也是乡试的重中之重,需要书写工整,容不得半点马虎。   宋亭舟第一天趁着状态最好的时候,便将三篇文章都写了个大概,直到深夜。   夜里的号房不算太冷,他小心地熄了蜡烛放回提篮,将单衣脱下披在身上当作被子,木板硌得的人难以沉睡,还能隐隐闻到远处飘来的骚臭味。   天微微亮光,宋亭舟就着士兵送来的热水,勉强自己吃了几小块掰碎的干饼,水只喝了一口便不敢多用了。   将昨日写好的文章重新润色,这就又是半天,晌午吃了两块干饼,忍着喉干没有喝水,然后谨慎万分地将润色好的文章抄写到另一张纸上,这一抄写就又到了夜里。   只燃尽了一根蜡烛宋亭舟便停了笔,他叹了口气,食不知味地又吃了两口饼。   放了两天一夜,这饼已经硬得不行,他啃了两口只能放弃,又从提篮里拿了块糕出来,也是被掰碎的,卖相甚至还不如饼子。   宋亭舟啃着糕,食不知味,忽而想到孟晚爱吃的千层糕不许带进考场,不然他该带几块进来的。   挨到最后一日,号房里的气味愈发难闻,宋亭舟实在吃不下任何东西,好在这时他已经将文章全部抄录完成,只剩一首五言八韵诗还没作。   申时一刻,他才将这首诗磨了出来,仔细又检查了几次卷面内容,宋亭舟摇响了号铃,有士兵手持托盘上前,将他的卷子放在其上。   交了卷子便不可多留,另有巡视的士兵盯着他收拾东西,送他出贡院。   宋亭舟出来算是早的,雪生就在外候着,他也没心思等祝泽宁和吴昭远,让雪生驾车送自己回去,回厢房的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然后吩咐雪生准备些粥和清淡的小菜。   他洗漱后喝粥时,其他两人也回来了,但几人都没精力寒暄,各自洗漱吃饭,然后就是昏天暗地地开睡。   第二天宋亭舟难得赖了床,睡到日上三竿,吴昭远却是醒得最早的,他脸色本来就差,经过这三天更是满脸菜色。   “宋兄终于醒了。”   宋亭舟洗漱出来吴昭远便找上门来,“泽宁还没起来,我是来找宋兄对文章的。”   宋亭舟本身饭量就大,这次实在饿得很了,也顾不得仪态,同吴昭远边吃边聊。   祝家的餐具精致小巧,宋亭舟一连吃了五碗面条才放下筷子,他还没饱,但面条已经没有了。   “郎君,我来时夫郎交代,说你刚从考场出来后,先吃个半饱适应适应。”雪生说完,面无表情地将空着的碗筷拿走了。   吴昭远佩服地说:“宋兄好胃口,我是吃不下去了,一直忐忑昨日所书文章。”   宋亭舟也不知怎的,哪怕是从旁人嘴里听到和孟晚有关的消息也会莫名甜蜜。   和吴昭远聊了一阵,祝泽宁一直睡到午后,三人会合神情都称不上好,今日歇息一天,明早仍要前去贡院考第二场。   八月二十二,贡院门前又是相似的步骤,再次挎着提篮进狭小的号房里,宋亭舟摒除杂念,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二场考的是五经义:从《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中各出一题来作为题目,考生不光要熟读五经,更要解析其含义,再加上自己的阐释。   考试中更要有自己的思维能力举一反三,从各种古典文学与历史事件中引经据典、援古证今。   其次便是判语,考官出四条禹国律法案例,要求考生写出涉案的案律条文和准确判决。   这也是宋亭舟最拿手的一项,估计在场众位考生只是死记硬背所有条文应付考试,更侧重的是四书五经与策问,只有他从三泉村开始便尽量寻找大量案例,思索律法背后的意义。   思路意外地顺遂,第二场考的也都是自己精通的,宋亭舟心中隐隐浮现几分自信,这次乡试,应该不会无功而返。   八月二十四出考场,又是狠狠地休息了一天,宋亭舟脑子里不是在回忆贡院里做过的文章,思索其中有没有什么疏忽,就是想孟晚如今在家中如何,回去后该给他带些昌平没有的东西,一丝一毫都没想起他似乎遗忘了一个人。   义叔这几天一直在忙前忙后地照顾祝泽宁,连见也没见宋亭舟一面,倒是雪生心里还记这事,但他再傻也知道如今紧张时期,不该让宋亭舟因为旁的事分心。   八月二十六再入贡院,考第三场的策问,这个更能体现出考生脑袋里的博学强识,与处理事情的智谋与策略,简单来说便是看此人适不适合做官。   若说考中秀才算是平民入仕,那考上举人,就是真的已经跨进了做官的门槛,只不过身后无背景的举人等一辈子也派不上官,也只有再往上继续考进士这一条出路了。   八月二十八,贡院门口都是考试憋疯了的考生,有人甚至坐地痛哭起来。   宋亭舟三人相聚皆是苦笑一声,若不是碍于读书人的体面,谁又不想放声大喊一场发泄发泄呢?   上马车前,宋亭舟还看见了冯进章,他正与其他几人说笑,虽然苍白狼狈,但精神气却是好的,想来考得也是不错。   只是宋亭舟观其中两人却不像是他们府学里的学子,多半是前些时日在奉天结交的。   他上了马车,冯进章的车从他车前路过,他应该也是看见了自己的,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如装作不相识。   回去三人才是真正放松,狠狠地歇了一晚,第二日义叔才找上门来,“宋相公,前些时日我们已经接到了樊娘子,怕扰您分心,便没来禀告。”   一见着义叔,宋亭舟便立即想起吴昭远亲娘的事,他忙问:“人可是安置好了?”   义叔呈上来一封信,“都安置好了,就在西边的小院子里。牙子那儿还有一封交给您的信,我一直没敢拆开。”   宋亭舟见是孟晚的笔迹,当即想立即拆开,但摸着厚度偏薄,便明白了过来。   “义叔与我同去找吴兄吧,如今也该告知他内情了。”   吴昭远还在养着自己的精神气,冷不丁听到这个消息,猛地从椅子上坐起来,“我娘在奉天!这是为何?”   宋亭舟站在他面前,将手上的信交到他手里,“考前我夫郎给我寄来的家书中提到了此事,言明他去牙行挑选仆人时意外撞见了令慈,但牙行得了上头吩咐不肯放人,我夫郎无奈之下只好托牙子将令慈送至奉天来。   当时咱们正要进贡院考试,我怕此事会分了吴兄的心神,便自作主张将事情隐瞒下来,还望吴兄莫怪。”   吴昭远来不及看信,先是对宋亭舟拱手道谢:“宋兄说的哪里的话,先不说弟夫的救母大恩,你处处替我着想更是感激不尽,又何来怪罪一说。”   祝泽宁在旁调侃道:“宋兄瞒得够紧的,连我这个主家都不知道。”   义叔闻言忙上前告罪,“公子,老奴也是怕耽搁你考试,这才隐瞒不报的。”   宋亭舟替他解释了句,“当初是我央求义叔暂且保密的。”   祝泽宁语气轻松,“嗐,我又没有怪你的意思,这事办得不错,宋兄和吴兄两位都是我好友,家仆能帮上忙我高兴还来不及。”   吴昭远满眼感激,“兄弟情义我就不多说了,义叔帮我安顿家母,我也该道声谢。”   “老奴不敢。”   宋亭舟提醒他,“令慈如今正被义叔安排在院里,吴兄还是先去看看她吧。”   于是吴昭远拿着信,脚步急促地跟着义叔去看母亲了。   他们走后宋亭舟也欲离开,祝泽宁叫住了他,“宋兄,如今咱们总算是考完了,闷在这宅子里这么久,总该出去松快松快吧,怎么样?我让小厮打听打听有什么好去处,咱们出去听曲儿去!”   听曲儿宋亭舟不感兴趣,但他确实想出去一趟。   九月十五放桂榜,他们要留在奉天等着看榜,若是中了还要参加后续的鹿鸣宴。   既然短时间内回不了昌平,干脆趁这段时间买些奉天特产回家。   抱着这个想法的不在少数,但更多却是如祝泽宁这般,在考试后放纵自己。   “冯兄,咱们这次去水仙阁定要不醉不归啊!”   “以冯兄的才华,才半年时间就爬上了乙寅班,这次乡试定能榜上有名。”   “就是,我们陪冯兄大醉一场!”   “各位兄台抬举在下了,真是愧不敢当。”   宋亭舟视线扫过被三五个学子围在中心的冯进章,眼中有些许不解,冯家只是普通农户,身上的钱都是春芳嫂子做工赚的,也就够他往日自己花销。   若说这些人真的是因为敬佩他文章才上赶子结交,宋亭舟又觉得他们态度过于殷勤了。   祝泽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顺着马车的车窗看到街上那群人。   “他们几人都是商户之子。”   禹国商户三服之内的子孙辈都不得走仕途,除了皇商子女有名额可以科考外,普通商户为了将家族中培养出一二走仕途的人才,绞尽了脑汁将有出息的孩子过继出三服外,再培养他们入学,也算是钻了些律法的空子。   可秀才已是千里挑一,考举不光死记硬背,更要自身才思敏捷才可,这次入奉天贡院考试的秀才有八千多名,最终却只录取一百四五十人,可见其艰难。   “有的商贾见自家子弟不中用,便想着拉拢些潜力股,手心朝上,家贫面薄的秀才便是最好拿捏的。” ---------------------------------------- 第38章 中秋   祝泽宁说完宋亭舟才想通了关窍,这会儿祝家的马车已经驶过了那群人。   祝泽宁一家子的商人,除了大伯各个都闯出了一番天地,这种事听到耳朵里的不少,他打趣着说:“这回冯兄若是榜上有名,他家只怕会多上几个美娇娘了。”   宋亭舟拧眉,“他有发妻。”   祝泽宁扑嗤一声乐了,“哈哈哈,没想到宋兄如此守本。”   他们两人成长轨迹截然不同,便是祝泽宁的父亲爱重他母亲,家里也是有一房姨娘的。   他大伯二伯四叔,妾室通房众多,周围但凡是家中有些钱财地位,从未听过谁是守着一房老婆过一生的。   宋亭舟默然,禹国那么多案例中,最乱的便是后宅的人命官司,在主母权力如此之大的情况下,妾室还能将命案折腾到明面上的,没有一个是善茬子。   更有许多妻子早逝扶妾室上位的,亡妻子女不顾家族名声也要报官的……   种种许多,纷繁复杂。   宋亭舟想到还在家中等他的孟晚,脸上神情柔和一瞬,他与晚儿之间,再不会有旁人。   “晚哥儿,刚才我出去看见木匠铺家夫郎了,他说咱家的橱柜桌椅都已经打好,问你哪天送到新房去。”常金花从外面买菜回来问孟晚话。   孟晚撂下笔从书桌旁站起来,“我现在就出去一趟,办完事就拿着新房的钥匙过去,通知他们送货。”   常金花从菜篮子里头往外掏菜,“那你别自己跑,让碧云跟着你去。”   狗儿从一旁打水洗衣,应了句,“欸,我陪着夫郎。”   他被孟晚买下,交代了自己家世,原来狗儿这个名字是牙子随口取得。   作为罪臣家眷,他以前的名字是不能用的,孟晚便重新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碧云。   碧云来了几日,发觉宋家虽然是普通百姓家,杂事多,做活的人少,但婆媳和睦,借住的春芳嫂子人也好着,大家看他年龄小并不是一味地让他干活,反而多有关照。   他心中庆幸,便也知道争着干活,不会做的就学着做,倒也勤恳规矩。   孟晚拿上钥匙带着他出门,先去了趟驿站。   “孟夫郎今天来得晚啊,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可惜还是没有奉天传来的信件。”   孟晚心里不免失望,“那我明天再来看看。”   宋亭舟离开昌平已有半月,信件迟迟未至,孟晚心中不安,近来日日到驿站询问,搞得人家都认识他了。   拿着钥匙往外走,碧云在身后提醒道:“夫郎,咱们不是要先去木匠家里吗?那个方向不对吧。”   孟晚扶额道:“对对对,差点给忘了,先去木匠铺。”   “孟夫郎!奉天来信件了。”驿站的驿卒从后头喊他。   孟晚猛地回头跑回驿站,碧云在后头追他,“夫郎,您别急,等等我啊!”   孟晚收了信,在路上便迫不及待地拆开,原来宋亭舟是初十到了奉天后才往家里寄的信,到今天刚好五天,驿使在路上并无耽搁,是正常的行驶速度,是孟晚关心则乱了。   将信件大概地看了一遍,孟晚心情豁然开朗,安全到达了奉天,城中一切又有祝家帮着安顿,接下来宋亭舟应该能安心备考了。   孟晚唇角上翘,“碧云,走,咱们去木匠家里。”   跟木匠知会了声可以送货了,孟晚带着碧云先去新家开门等着他们。   碧云是头次来,不免好奇地多看几眼,孟晚心情好,笑着对他说:“咱家人口不多,到时候给你单独留出来一间。”   “谢谢夫郎,我都可以的。”碧云羞涩地说。   孟晚同他说着话,冷不丁门口探出个头来,是位三十多岁的夫郎,孕痣在脸上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穿了身棕褐色的衣裙,手上拎着一包糕点。   他带着碧云迎上去,“不知您找谁?”   那夫郎看见孟晚温和地笑了笑,“我家就住隔壁,夫家姓江,只是听说这家院子卖了出去,又久不见人,今日听到动静好奇过来看看罢了。”   孟晚见他神色柔和,气质温婉,也不禁软下声音同他交谈,“江夫郎见谅,家里缺东少西的还没添置齐全,所以并未正式搬家,若是哪日搬了,定会和家中长辈一一拜访四邻。”   江夫郎递上手里的纸包,微笑着说:“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话,左右我闲在家里也无事,这是我自己做的米糕,不值什么钱,还请不要嫌弃。”   孟晚接过糕点,面色诚恳地道谢:“不敢不敢,家母正喜欢这类米糕,还要多谢江夫郎了。”   人家知书懂礼,若是不接未免太过拘泥,且看这夫郎穿的料子虽然不张扬,但眼见着是缎面的料子,上头还印着提花,这种提花缎布起码要二两银子一匹。   头戴的也不是普通人戴的银簪,而是金制的牡丹花钗,上头还嵌着宝珠。   孟晚送走他后感慨,果然不愧是住在城南的,哪怕不是如祝家那般的中心区域,也都是有钱人。   他家新房什么都缺,订的大件小件也多,如今先做好送过来的便都是大件。   正房堂屋里的八仙方桌、四把椅子和供桌。   旁边立着一架亮格柜,下面是柜子,中层两个抽屉,上面是全敞的架子。   这东西算是堂屋里最贵的家具了,一架便值八两银子,用作装饰撑门面的。   接着是卧室,依旧以炕为主,没办法,昌平这地方冬天又干又冷,哪怕是祝家这种富商,该睡炕也得睡炕。   常金花的东屋除了炕外,还摆了两组对开的衣柜,两个上开的箱柜。   府城的箱柜做得可比乡下小巧精致得多,放在床头也可当作床头柜。   当时在三泉村宋家是没有衣柜的,只有几口又大又蠢的箱柜,放粮食放衣裳,什么都放。   然后就是西屋孟晚和宋亭舟的卧室,早在前些时日孟晚就找人将西耳房外头的门给砌上砖封死了,他们卧室与耳房间开了道门。   如今家具进场,将里头放了条又长又宽的书桌,北、西两面各自靠墙放了满墙的书架,如此这间耳房就变作他与宋亭舟的书房了。   他俩的卧室里同样也是两组对开的衣柜和两个箱柜。   雪生住的门房也给他放了一组衣柜和一个箱柜,当时定制家具的时候碧云还没来,所以便没他的份,不过孟晚刚才已经和木匠说过了,让他再添一组衣柜箱柜,到时候放到东屋旁边的耳房里,碧云就住那屋。   东厢充作厨房,里头摆了两个橱柜和案桌,灶台砌了两大一小,铁锅还没买。   孟晚是想将家里一切都布置好,等宋亭舟回昌平了直接搬家。   家具都布置好了,孟晚盘算着还缺少的东西,碧云检查好门窗挨个屋锁上了门,最后才是前头的院门。   两人出去时恰巧碰见刚才打过招呼的江夫郎,他与夫君不知从何处归来,脸上似有愁绪。   孟晚带着碧云回家,正好迎面与他们走了个碰头。   “江夫郎,好巧,我正要回家去了。”   江夫郎先同丈夫解释了孟晚新邻居的身份,脸上又关切地同孟晚说:“天色不早了,那你路上小心。”   孟晚带着碧云告辞,碧云突然说了句,江夫郎同他夫君的关系真好。   已至不惑之年,却还同夫郎手拉着手在路上走,令人钦羡。   他们回家的时候刚进院子口便闻到了肉香,不光他家,整条巷子家家户户都做着好饭好菜。   “娘,我们回来了。”   常金花闻言将手边上切好洗净的青菜往锅里倒,“怎么回来得这般晚,菜我怕凉了都没敢提前炒。”   灶房里的橱柜上放着两道凉菜,碧云洗完手先将凉菜端到院里的石桌上。   配菜都切好备在盘子里,小铁锅炖着鱼,大铁锅从下午开始就炖上了猪肘子和排骨,满满的一锅。   火炉子上也飘着香,孟晚拿帕子包着瓦罐的盖子,掀开来看,是一锅奶白色的鸡汤,上头还飘着金黄的油花,只是味道有些古怪,香气中带着一股酸苦。   孟晚将瓦罐的盖子盖回去,捏着鼻子对常金花说:“娘,这鸡汤里的鸡好像中毒了。”   常金花呵斥他,“胡说八道,什么中毒?那是草药的味。”   她将锅铲交给卢春芳,碧云又替了卢春芳烧柴的活。   常金花拿着麻布出来,垫在瓦罐耳上,将炖鸡的瓦罐从火炉上端了下来。   “你近日饭食用得那么少,人又没精打采的,我便去同善堂问了郎中,郎中说这是肝郁脾虚,让我开了草药给你食补,往后咱家三天两头便炖上一回鸡。”   三天两头吃怪味鸡啊?   那胃口岂不是更不好了!   “娘,我是惦记夫君才会如此,不用什么药补。对了,我刚才在驿站等到了他的家书,说是一路太平,初十就到了奉天了。祝家长辈给租了大房子,他与另一位同窗在里头借住,一切顺利。”   听到儿子的消息,常金花也是欣喜,她双手合十祷告上苍,“真是老天保佑,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但回过头来又说:“但鸡汤你还是要喝的。”   孟晚眼睛一闭,“行,我喝!”   “喝什么啊?”   黄铮拎着两包月饼和一包果脯进来,笑着同常金花和孟晚打招呼,“常婶,大嫂。”   常金花忙招呼他,“你大嫂要喝鸡汤,我一会儿就给他盛,快进来坐下,怎么还拿了东西?下次不许带了,婶儿这里啥都不缺。”   黄铮将果脯放在桌上,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值什么钱的。”   孟晚直接将果脯先拆了,里头是杏干,他捏起一片吃了,“挺好,我爱吃。”   黄铮喜笑颜开,忙道:“那我下次来再买。”   孟晚叫他先入座,“你在朱笺书肆做活怎么样,没被人欺负吧?”   黄铮摇摇头,“没有,朱笺书肆虽然没有宝晋斋的规模那么大,但在府城也算二流书肆了,最重要的是我们东家人好面软,平时对我们极为和善,今日中秋节还每人都给发了五十文的赏钱!”   “那很不错。”孟晚见他过得确实不错,身上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   黄铮又说:“对了大嫂,有件事我想问你。”   孟晚接了常金花端过来的菜,将其放在石桌上,随口道了句:“你说。”   黄铮扭扭捏捏地说:“人妖情长能不能……”   孟晚回过头,“你告诉你们东家,我是清宵居士了?”   黄铮忙解释道:“不不不,我没说!”   “但是我们东家也一直想……一直想……”   孟晚接了他的话,“朱笺书肆也想分一杯羹啊?好啊。”   黄铮猛地站起来,“真的吗大嫂!”   朱笺书肆的东家一直想跟风卖这套书,但上头有三大书肆打压,底下的小贩还敢铤而走险私自买卖盗版,他们这样有头有脸的书肆被压得根本不敢动作。   若是能请到清宵居士,搭上了关系,哪怕这本书朱笺书肆分不到羹,那下本总该能喝到些肉汤吧?   他的心思店里的人都知道,黄铮在坊里做学徒起码十年才能出头,想在东家面前露脸,就只能过来求求孟晚试试,没想到孟晚竟然一口答应了!   孟晚又起身接了一道菜过来,“你先别急,我也不是直接同意的意思,只是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他摸着光滑的下巴思索片刻道:“等到金秋十月吧,时机成熟后我会叫人去找你,你回去先别声张,只管等着就是了。”   虽然不明白孟晚话里的意思,但黄铮一向是信任他的,忙不迭地点头,“成,我等着大嫂消息。”   常金花炒好了菜,招呼大家吃饭,碧云端着一大盆米饭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入座。   “坐啊小哥儿,愣着干什么。”常金花叫他。   碧云放下饭后诺诺地说:“我去灶房吃就好。”平日里他是和主家一起上桌的,但今日来了外客,他坐下怕是不好。   孟晚抬头对他说:“黄铮不是外人,坐下一起吃吧。”   “啊?是,夫郎。”常金花的劝说到底不如孟晚一句话好使。   一桌子的好菜香气扑鼻,黄铮在书肆里吃的饭食简直同宋家没法比较,他吃得头也不抬嘴泛油光。   宋家如今的日子好过,三五日便做回大肉,常金花饭量小,怕他们谁放不开,便盯着给小辈们夹菜。   孟晚今日收到宋亭舟的信也安心许多,胃口大开连吃了两碗米饭又喝了碗鸡汤。   常金花自认都是鸡汤的功劳,便说明日还给他炖,孟晚只好一脸无奈地点头答应。 ---------------------------------------- 第39章 分红   黄铮走后孟晚夜里开始写起了规划,他现在是没办法跟那群人斗,不代表将来不行。   他重重地在纸上画了个圈,起身洗澡睡觉,趴在被窝里抱着宋亭舟的枕头胡思乱想。   等我家舟郎一路考上去,看你们还在我面前嚣张!   第二天他带着碧云上了聂家的门,聂二爷不愧是有文人素养在身的,仆人带领他进门后一句废话没有,低眉顺眼,恭敬守礼,与祝家的奴仆天差地别。   他进了聂家的宅子,理应先拜见主家,聂二夫郎出身文人世家,父亲是书香清流,身上有官眷的架子,却不令人讨厌。   “你就是宋家的夫郎孟氏?我夫君常提起你们夫夫俩。”   孟晚还真不懂这种人家的礼节,他不敢乱坐惹人笑话,便干脆一直站在堂下回话,“聂夫子是我家的恩人。”   进了聂家家门,跟着宋亭舟喊夫子更显得亲近。   聂二夫郎笑了,他保养得宜的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何必这般拘谨,坐下来吃盏茶水。”   孟晚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本来匆忙上门两手空空就是晚辈失礼了,不敢再打扰夫郎清静,这便去四公子院子去寻他。”   他说完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便带着碧云往后退。   孟晚走后聂二夫郎不满地说:“我又不吃人,做什么跑得这般快。”   身后的嬷嬷笑着说:“夫郎是喜欢这些小辈的,可能是气势太盛,这些小门小户的经不住便吓跑了。”   聂二夫郎蹙着眉呵斥了一句,“不可背后非议客人。”   嬷嬷忙跪地告罪,“是老奴笨嘴拙舌地胡说了,还请夫郎宽宥。”   聂二夫郎冷声道:“起来吧。”   嬷嬷动作熟练地起身,可见平时没少请罪,都习惯了。   “夫郎若是喜欢孟夫郎,可以常叫他来家里坐坐。”   聂二夫郎也没说答应,更没说反对,径直走到一旁的罗汉榻前,从抽屉里拿出两本话本册子研读,不时看到趣处还会轻笑两声。   “你可真是稀客,竟然来我二叔家找我,恐怕是有正事吧?”   聂知遥的院子还不算小,有花有草有水池,他此刻正站在曲桥上喂鱼。   聂二爷与夫郎只有一子,家风又好,没有乱七八糟的姨娘妾室,聂知遥来了也算正经主子,他过得比在盛京悠闲松快得多。   孟晚笑眯眯地凑过去,双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聂四公子,有没有兴趣跟我做点小买卖啊?”   聂知遥扔下手中的鱼食,接过小侍递上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问道:“小买卖?”   ——   城西宋家的早食铺子若说是昌平第二火的小吃铺子,恐怕没人敢说第一,不知道有多少做早食买卖的小贩眼馋他家人气,油果子也不是没人模仿,可圆捏扁搓也炸不出宋家这么蓬松的。   八月二十,孟晚往早食铺子门口贴了张红纸,上头书写的字整整齐齐,比平常的偏大些,更好辨认。   有好事的第一个凑上去看热闹,一字一顿地读红纸上的内容。   “五十两……银子?教油果子手艺。帮衬开新铺子,只教心诚者,限二十人,九月初一,柳堤巷宋家,过时不候……”   “教做油果子!”   “真的假的,起开我看看。”   “大哥我不识字,你再读一遍。”   “五十两,真的假的?”   “怎么,你要去?”   常金花和卢春芳在前头招呼客人,应孟晚的话,若有问起的,只管劝他们九月初一亲来,其他的不必多说。   九月初一,卢春芳穿上自己做的新衣,忐忑地说:“晚哥儿,我……我害怕做不好。”   孟晚语气平平,“之前我说想找人接下这边铺子,是嫂子自己说想接下铺子里的买卖,我几番问你确定过,你不改口,这才有了今天宋家教油果子的事,现在你说你害怕?”   卢春芳被他说得低落,讷讷地说不出话。   常金花替她辩了句,“你春芳嫂子说害怕,又不是说反悔不干了。”   常金花安抚卢春芳,“我不是都教你怎么捶面了吗?这些日子卖的油果子都是你捶的面,怎么不成?   别怕,你不是羡慕晚哥儿有本事?我们当初在镇上做油果子买卖,他那胆子有多大你都不知道,试都不试直接就要开门做买卖。你若是一直在府城陪冯相公,光做小工又能攒下几个钱?”   “常婶,我是想自己开铺子做营生的,不会反悔。”   常金花耐心劝慰,卢春芳哪怕心中仍然忐忑,也是早就下定了决心要自己做买卖的。   宋家的这间铺子已经在城西卖熟了,交给卢春芳是情分加上常金花的同情心。   且孟晚精力有限,既要惦念远在奉天府的宋亭舟,又要写话本子,还要琢磨家中营生。   早在上次两人谈话后他便懒得再管卢春芳和冯进章的事了,卢春芳若实在拿不起来,孟晚还硬塞给人家不成?   现成的买卖他要出兑出去,有的是人想要接手。   孟晚的计划倒也简单,将油果子买卖分划出去,他出技术,然后筛选踏实肯干有决断的人来学习。开店与他签上三年合约,三年后两不相欠,手艺你愿意教谁就教谁,五十两便是第一个筛选的门槛。   他家铺子一月二三十两的收益,总是提心吊胆怕惹人眼红出了什么事端,   要知道小商铺只要交点商税即可,但盈利超过千两可是要被降成商籍的。   宋亭舟读书是家里的要事,他们还要在府城待到他考中进士为止,本来就不可能一直自己开店,更是要少沾这些明面上的买卖。   他将这些道理都一点点掰碎了讲给常金花听,她可能不是个多通透的人,但有一点——她肯听劝。   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不会仗着自己年长就在家里一言堂。   常金花知道孟晚聪明知分寸,比自己懂得道理多,孟晚劝了后,再不舍得早食铺子的买卖也听孟晚的准备撂下了。   今日家里买卖关了门,主要是挑选合适的人学做油果子。   宋家院门口已经汇集了大量人群,碧云一开门就有人想往里冲,同聂知遥借的护院挡在前头。   “交了学费的才能进来,其余人退后!”   一句话出口人群又呼啦一下都退散开,站在巷子里远远地观望,最后原地只剩下十几人,这十几人左右看看,又退了两人。   碧云站在护院中间,按孟晚交代的话说:“若是真心想学手艺做买卖,在我这儿交了银子便能入院。”   到最后走到他面前的人也不过十四人,这十四人有的犹犹豫豫,有的眼神坚定,有的更是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意味。   人都进了门,碧云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见无人再来,他关了院门将外面看热闹的人都隔绝在外。   宋家的院子里摆了十来张木凳,碧云叫她们依次落座,又叫人将多余的凳子搬回厢房。   “丽娘、琴娘你们怎么也来了?”卢春芳在旁边新奇地问。   孟晚看过去,原来是隔壁李家的琴娘和周婶的儿媳妇丽娘。   不光她俩,后头一个看起来精瘦麻利妇人他也眼熟,似是城北客栈开面摊的妇人。   柳堤巷的人都知道宋家的买卖挣钱,可多数人觉得学得多了大家都跑去卖,也就不稀奇了。   孟晚贴出公告已有一阵子了,对他家铺子关注的小贩将消息传得老远,其中城北城南做小买卖的商贩最多,今天也主要是城北城南的小摊贩。   好歹都是在府城摆摊子过活的,五十两银子大家掏得出来,可也是家里大半家底了,谁也不敢随意拿出来霍霍,于是持观望态度更多。   琴娘由于在宋家做过工,所以想来试一试,家人也因为受了孟晚的恩情,便也同意了,不过她这五十两是向二嫂借的,往后真的挣了钱要还。   再就是丽娘,她和周婶根本没往这上头想,是闲聊说起时被周管事听见了,这才撺掇娘子过来学。   琴娘笑笑,“你们放心,便是我俩学会了也不在这条街上开铺子。”   她是想等婚后,在她未婚夫婿的摊子附近开的。   丽娘的位置也好找,周管事在瑞丰楼附近给她寻个地方就行了。   孟晚轻笑一声,“既然说到这儿,许多话正好和大家讲明白了,若是觉得接受不了,仍然可以给你们退了银子出去。”   这十四人坐在木凳上,听孟晚说还可以退钱,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大家想学油果子手艺,都是想自己开门做营生的,可首先要同你们讲好这第一条……”   孟晚侧过身对碧云招了招手,碧云便上前拿出一沓写好的契书过来,给坐下的那十四人每人发放一张。   有许多人不识字,便拿着契书慌了手脚,左右乱问,一时间场面杂乱无章的。   孟晚也找了把椅子坐,任由众人发泄情绪,等她们稍微安静些便继续开口道:“看不懂就问身边识字的,这十四份文书你们应该对照过了,一字不差,若无异议我就从第一条开始讲起了。”   他等了片刻,见无人质疑才开始说话,“第一,学成之后你们相互之间不可在同一条街上开铺子,这点大家能做到吗?”   大伙点着头,琴娘坐在前头笑着说:“开铺子是想赚钱,又不是冤家,谁傻乎乎的凑到一起去?”   不像是卖肉的摊子,卖菜的摊子,能凑到一堆吸引人过来买菜买肉。   这种早食铺子一条街不同类别就罢了,两家都卖同样的包子面条恨不得隔上几条街去。   孟晚对琴娘回了个笑,“那好,第二——你们交上来的这五十两银子,我只收取其中二十两作为学费,剩下的三十两我退还给你们,当作入股你们开铺子的筹备……”   “还退给我们!”   “真的吗?”   丽娘不可思议地问:“那学手艺只要二十两?”   原本孟晚便没指着这点学费赚钱,一开始设下这五十两的门槛,也只是为了筛选真正下定决心开铺子的人来。   如今这十四人,五十两都咬牙掏了,进来后再说其中只有二十两是学费,剩下三十两是投资给他们开铺子的钱,全都欣喜若狂。   本来就已经认掏钱了,又说还回三十两,谁管是干嘛的钱,总归是又回自己手里,岂不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大家先听我说,这三十两也不是白白还给你们的,你们也听到我刚才说的了,这是我的入股资金,是有额外要求的。”   孟晚说完众人安静不少,都等着他继续提条件。   “之后三年内,你们每月都必须将营收收入,刨去本钱后,分十分之二给我。”   怕她们有的人听不懂的,他耐心解释了一句,“便是说,若你家每月赚了十二两银子,刨去成本外若剩了十两,便要将其中二两给我。”   每月给出二两银子,还是现在直接交五十两银子学,其实大部分人还是更倾向于前者。   毕竟买卖没开门,大家心里都没底,别说每月二两,就是每月她们净赚二两也知足了,不然靠家里男人卖苦力,她们给人做小工,一月也就几百文罢了。   孟晚写的文契上零零散散又补充了几条细节,如三年内不得私自传授给旁人这门手艺,对账分红的事也不许外提。   最后着重又给她们讲了一条,每月对账的时候都要账目清晰,若是故意作假账欺瞒,少给银两,那他便可以靠着这张契书与她们对簿公堂!   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严肃,镇住了在场所有人,便是有小心思的人,短时间内应该也不敢搞小动作。   三年而已,但凡是个明白人,也不会为了这三年冒着吃官司的风险铤而走险。   孟晚叫她们回家认真想想,再同家人商量商量,若是决定好了,明早过来开始学,若是不想学了,明早也可以来宋家退钱。   众人走后孟晚饮了两盏茶,说了半天早就渴了。   “几位大哥辛苦了,这些钱拿去吃酒吧。”碧云拿了两贯钱出来分给聂家的家丁们,他们对孟晚道谢后便回了聂家。   孟晚将铺子的事都交代好,才能空出手来和聂知遥一同做些旁的营生,那天孟晚只是和他说了个大致方向,只等早食铺子的事了结两人再详谈细节。 ---------------------------------------- 第40章 卖身葬父   第二日十四个人一人不少地前来,毕竟昨日她们上门,便是已经在内心经历过激烈斗争了,听到还能退回三十两,都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   收了包括卢春芳在内的十五份文契,这就差不多了。   卢春芳签的文契自然与她们不同,同样是三年,但头一年需要将净赚的银钱同孟晚对半分,第二年和第三年同这些人一样只需两成,三年后同样自动解除文契,卖多少都是她自己的。   碧云留下记录下这些人的姓名与家庭住址,卢春芳开始教她们捶面。   油果子的技巧主要便是在捶面上,这是个磨人的力气活,早食铺子,本就只是赚个辛苦钱。   教了三日,便是再笨的人也学会了,宋家的早食铺子又重新开门,只不过老板换成了卢春芳。   孟晚打趣她,“春芳嫂子,我们如今可算是替你打工了,你不请我们去瓦舍看场戏去?”   若是别的卢春芳还会心疼,看场戏的钱她还是有的,痛快地说了句,“成,下午收了摊咱们就去。”   常金花嗔了孟晚一眼,“就会逗你嫂子,她还没挣到钱呢。”   卢春芳忙道:“不不不,请看戏的钱我有,咱们一会儿就去。”   “好了嫂子,我是逗你的,从木匠铺订了最后一批家具做好了,都是些小件,怕有遗漏我还是要去亲自看看,饭前再回来。”孟晚罩上褙子,理了理衣领和袖口说。   常金花送他出门,“新房的东西差不多了吧?还是尽量早些回来,今日还给你炖鸡汤喝。”   “知道了娘!”   孟晚带着碧云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跑了。   等看不到他人影了,常金花才回到院里,“都做人夫郎了,还这么不稳重,真是的。”   “常婶说得不对,晚哥儿比我们镇上的地主老爷还了不起。”   卢春芳不知多想活成孟晚那个样子,聪明又能干,好像什么问题到他那儿都能解决。   听到旁人夸孟晚,常金花不自觉地露出个笑来,“他也就是心思细些,什么了不起,叫别人听了不得笑话死。”   两人一起在院里洗碗,常金花突然说了句,“春芳啊,等大郎回来我们就要搬到新家去住了,铺子里你自己肯定是忙不过来的,不然提前开始招人手吧,到时候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做油果子起码得一个人在后头,一人在前面收钱,最少也要两个人。   宋家早食铺子生意好,配四个人才行,卢春芳就是再舍不得这份钱,她也不可能两头兼顾。   卢春芳也犯愁,等宋家人走了,她一个年轻妇人独自住在这里,再招个外人,更不放心。   “那……那我怕招到心思不好的,不然传信回老家让我弟弟弟媳来帮忙?”   她娘家只有哥哥,说的弟弟弟妹是冯家的,不过两口子都是地里刨食的老实人,一向很敬重她这个大嫂。   常金花将洗好的碗倒扣在石板上,“成啊,等他们来了你在府城也有个伴,晚哥儿回来了让他帮你写信。”   卢春芳想到能和家人团聚也十分欣喜,“成,他帮我写完了信我今晚就直接送去驿站。”   九月二十二日,气候骤然冷了下来,树叶枯黄凋零,只剩余几片残叶摇摇欲坠。   孟晚翻找出薄袄穿上,又帮碧云也找了一身。   “你针线活做得比我强,等搬新家了自己做上两身新袄裙穿。”   碧云如今略微了解了些孟晚的性情,知道他说这番话不是要听自己跪下谢赏的,便只是开心地应道:“欸,谢谢夫郎,您的衣服我也会做,到时候我给您做。”   孟晚浑不在意,“我去年的还有……”   常金花也在旁边整理衣物,闻言忙道:“那个拆了将棉花取出来!碧云呐,过几天你和我去布庄挑布,多买几匹,让布庄的人直接送到新宅子去,咱们全家都做新衣。”   去年孟晚的衣服是她给做的,偏僻村子里能有什么好看款式。   如今出去转一圈,发觉连菜市口卖菜的,穿的袄子都比那件好看,让孟晚穿那件粗蠢的棉袄走在府城的大街上岂不丢人?   定要做新的,全家都做!   孟晚收拾完柜子里的衣服,将夏衣都叠整齐放进箱子里。   话本子写不进去,闲下来又想东想西,他干脆带着碧云跑出去,“娘,我去菜市口买菜去。”   他让碧云挎了个菜篮子跟他出门,但出去后灵光一闪,往西走的步子又挪到北边,对身侧的碧云说:“咱们今日去北城门附近的菜市口。”   琴娘的夫家也在北城门的肉摊子上卖肉,孟晚依稀还有些印象。   他顺着肉摊子往北走,悄悄打量了一下记忆中的摊位。   嗯,好像是这个。   不错,粗中有细,人也老实厚道,看着像是会疼人的。   孟晚似模似样地暗中点评一番,过足了八卦瘾,便直奔北城门附近的摊子。   年初他就是在这里买的土豆,不知道那老伯还来不来卖。   北门外头临着许多村庄,禹国北地的作物一年只收成一季,这会儿农忙结束,正是贩卖些自家瓜果蔬菜,赚些补贴的时日。   城北城门附近的摊位一个接着一个,许多巷子里都被占上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摊位间穿梭,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人、牛车、马车络绎不绝。   孟晚没想到这会儿的人这么多,让碧云拽紧了自己,只在外围走走看看。   这个摊子上挑几个苹果,那个摊子上挑几个梨子,桃子李子都过了季候,苹果是最好储存的水果,若是有地窖,甚至可以存放一整个冬季。   孟晚盘算着说:“等夫君他们回来了,让雪生赶车过来,多买上两筐果子搁到厢房里头放着。”   碧云附和道:“那还要备些木箱才是,底下铺上麦草,将果子置于其上。”碧云没见过雪生,听夫郎的说法应该是个汉子,也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等搬了家,如今盛放衣服的木箱子都用不上了,腾出几个来放厢房即可……”   “求求各位公子郎君见奴家一片孝心,便买了我吧,只要为我亡父买副薄棺安葬,奴愿为公子为奴为婢以报大恩大德。”   孟晚本来一边逛着一边再和碧云说着话,冷不丁见到前世的电视奇景——卖身葬父!   一身形纤瘦的妙龄女子,身披白色麻衣跪在一块麻布上,以素帕掩面悲伤抽泣。她身后是一辆木制推车,车上是被草席裹住的尸体。草席尺寸太短只能裹住头和身体,露出一双青黑色的、粗糙干裂、老茧层叠的脚。   孟晚精神一振,立即来了兴致,想看看会不会有大好人真的上当。   碧云在他侧后方,疑惑地看着他,心想夫郎怎么不走了,是累了吗?   街上行人穿梭过往,有人急着回家瞥了一眼便脚步匆匆地走了。有的单纯像孟晚这样为了吃瓜,脚步驻足。但不乏真心可怜她遭遇的人,感同身受在旁边替她惋惜。   少女身边不远处渐渐汇集起了大量吃瓜群众,不少心软的人唉声叹气,似在为少女感到可怜无助。   “姑娘,咱们城北这头富人少穷苦人家多,大家恐怕没有余钱帮衬你,不如去城南看看?那头都是有钱人家,有的夫人夫郎们心善,没准会替你葬了父亲,留下你做丫鬟。”一位大娘给出了主意。   “呜呜呜,婶娘,我千里迢迢走到这里实在是走不动了,只求遇个良人买下我替我葬父。”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少女口口声声说什么公子郎君,原来是想直接嫁了人家。   不过也能理解,如此年纪父亲便身亡,看意思也没有旁的亲人在,定是彷徨无助的。与其卖身做奴,不如直接嫁人还能保存良籍。   少女年轻貌美,倒真吸引了些年轻汉子驻足,也有许多如常金花当初的想法,想替自己儿子买了回去的。   “姑娘,我替你葬了你爹,你跟我走吧。”有个满脸麻子浑身酒臭的市井混混,吊儿郎当地凑了上去,   那少女被帕子捂住的嘴角一抽,垂着头不说话,只是一味抽泣。   “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如此便跟我走吧。”混混说完一把拽住少女手腕,就要将她强行带走。   “等等。”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惹得孟晚眼睛一亮,来了,英雄救美的英雄!   一男子穿过人群走过,他背着书箱,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袍子,面白无须,身材清瘦,一身的书卷气。   “这位姑娘好像并没有说要和你走。”   他一开口味儿就对了,正是孟晚刻板印象中的文弱书生形象。   混混也不负众望,在孟晚的期待中说出了经典台词。   “哪儿来的书呆子,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书生听了他的狂言眉头一皱,“这里是府城,主事的是朝廷四品大员,你胆敢在此地公然强抢民女?”   被混混强抢的民女偷偷翻了个白眼,然后回头对上了孟晚弯弯的笑眼。   她心中一惊,好似被人看透了似的透出丝丝心虚,下意识往混混身后缩了缩。   那混混有些不耐,“我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买她,你若出得比我多,自然可以将她带走。”   人群中一片哗然,乖乖,五十两?现在的混混这么有实力的?   书生也没想到是这个走向,但他依旧没有退缩,反而语气平稳的问少女,“你是自愿想和他走吗?”   少女低头抿了抿唇,并不作答,只是用帕子揩了揩泛红的眼角。   书生目光清朗,声音温煦,“若是你不愿便直言相告,我自会出钱帮你安葬父亲。”   少女用手指戳混混腰眼,混混后背一挺,目光上下扫了书生两眼,语气不屑地说:“就你这一脸穷酸样,能出得起几两银子?还敢和我争人,切!”   书生听他言语辱人也并不生气,反而屈身卸下书箱,从里头拿出五锭十两的银锭出来,“姑娘,如此可够了吗?”   少女从混混身后蹿了出来,忙不迭地说:“够了够了,小女子愿意和公子离开,只是要先葬了亡父,还望公子体谅。”   孟晚眼睁睁地看着书生就这么将五十两巨款交予少女,书生嘴上还说道:“不必了,能帮助姑娘解了燃眉之急就好,姑娘若有远亲,葬了父亲后,还是尽快去寻亲吧。孤世飘零难免寂寥,居安守分才是正道。”   少女银子到手眼里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哪儿还能听得进去书生的劝告。   她将银子收入怀中,发现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还夹杂着几道窥探的目光,心里冷笑一声,给混混使了个眼色,吃力地推起木制推车,往城门口走。   听完书生的最后一句话,孟晚欲要踏上前去的脚步一顿,他猛然惊醒,不对劲,这书生绝对不是寻常人。   他遥望少女的背影,那混混左闪右躲地在旁边护着她,两人即将走出城门。   孟晚拉着碧云混入人群,越想越不对劲,若不是最后书生说的那句——孤世飘零难免寂寥,居安守份才是正道。他险些就上前去隐晦地提醒他被骗了。   也不知这书生年纪轻轻,比宋亭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是从哪儿来的大佛。   孟晚带着碧云远离这头,还真的寻到了卖土豆的摊子,只不过摊主不是年初的那个大爷,而是个十几岁的女娘同自己哥哥。   “这土豆我若是买上一整筐,你们给送吗?”   “这是何物?又是如何播种?”   孟晚的声音和书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女娘一时都听懵了,“劳烦两位再说一次,我实在没听清楚。”   书生退了一步,示意孟晚先说。孟晚没料到竟然又碰见了他,对书生欠了欠身以表谢意,也没扭捏,重新将刚才的话问了一遍,“土豆我要买一筐,但我家没车,你们能给送到家里去吗?”   盛放土豆的筐是农家自己用荆条做的,孟晚有一米七二左右,这筐都快到他腰际了,他和碧云定是拿不动的。   兄妹俩一脸欣喜,“您真的要这么多啊?送,肯定给送,只不过要等我们将另一筐卖完才能给你送,您看行吗?”   孟晚笑道:“自然可以。”   “原来此物叫土豆。”见他们谈完,书生才礼貌上前。   女娘哥哥说:“原先我们都叫黑泥蛋子,后来村里的伯伯拿来府城卖,有贵人识得此物说唤土豆,大家就都开始叫土豆了。” ---------------------------------------- 第41章 喜讯   孟晚听得连连点头,怪不得,原来和那位老伯是一个村的,都一年了,土豆还没广泛推广吗?   “倒是从未见识过,这样吧,另一筐我也全要了,劳烦小哥帮我送到北城门外,送别亭外有我家小厮,交给他即可。”书生说话客气,语调听着也让人舒心。   他们的摊位就挨着城门,往城外送更近些。   小姑娘的哥哥同孟晚商量,“这位夫郎,我先往北城门送一趟,回来便立即给您送如何?”   孟晚表示理解,“可以,我家在城西,确实离这里较远,你先去吧,不必心急。”   这会儿工夫还能再逛逛,刚才他见旁边摊子上卖的冬瓜还不错。   但书生好像有问题还要问他,“这位夫郎,叨扰了,我见夫郎土豆买的这般多,想必是对其了解一二的,不知可否为在下解一解惑?”   孟晚寻思有疑问你不是应该问卖家吗?怎么找上自己了?但他私心觉得此人有点可疑,极有可能是个人物,就算不巴结起码不能得罪,便笑着回道:“我只是年初的时候买过一次,拿回家中不管是炖是炒家里人都很爱吃,这次又偶然遇见,怕下次来就没了,便想着多买上一些。先生若有想问的尽管开口,我一定知无不言。”   书生敏锐地察觉到孟晚态度过于恭顺,“刚才你也在附近?”   孟晚想抽自己嘴巴,是他失言了,普通人怎么会喊穷酸书生先生的?来府城后遇到的都是比他家地位高的,卑微惯了,竟是不过大脑,张嘴就来。   “看围了许多人在,便也凑了凑热闹,先生是热心肠的。”察觉了是骗子却还是配合地掏了银子,这操作确实看不懂。   书生笑了,他人看起来就很温顺,笑起来更像是个好欺负的,“你很聪明,但咱们还是说回这土豆吧,你买了这么多,是家中人口多?”   孟晚知道他要问什么,“不,我家人口简单,但上次买的时候,那老伯说土豆极易存放,我便试了下,发现的确如此,将土豆置于阴凉通风的地方,能储存很久,想必是像萝卜白菜一样可以存放过冬的食物。”   书生眼睛一亮,“哦?那不知口感和产量如何?”   孟晚站在摊前答道:“本身味道不是特别浓郁,但与肉类炖在一起会吸收肉汤的味道,口感也变得软绵粉糯。还可去皮切成细丝快炒,又会变得爽滑脆嫩。至于产量我就说不出来了,先生应当问问这位姑娘才是。”   孟晚站在摊前与他对话,一来一往引得守摊子的小姑娘嘴巴张张合合,眼中满是疑惑。   啊?还能切成丝炒着吃吗?回家我也要试试?   见孟晚口中再问不出旁的信息,书生果然开始问守摊的小姑娘,“姑娘,敢问你家中土豆产量如何。”   小姑娘眼神干净懵懂,“产量?”   孟晚在旁边给原著民当起了翻译,“就是收成怎么样,一亩地收多少斤土豆。”   小姑娘愣愣地点头,“哦哦,收成啊?我家去年只种了一分地,收了五十多斤。”   孟晚从碧云的筐里拿出个梨,用帕子擦了擦啃起梨子来。   一分地五十斤算,一亩地就是五百斤,这还是在她们毫无种土豆经验,摸索着种的情况下。   书生眼睛一亮,“那今年呢?”   小姑娘想起家里堆积的土豆山,“今年啊,我们看土豆顶饱收的又多,我爹便特意留出一亩两分地出来,学着王伯伯种土豆的样子,放到长芽再掰开种的,前些日子家里共收了九百多斤。   罕见地出现了,一家子眼见着吃不了,分批运到城里卖的情况。她和哥哥在这头,她爹娘怕一处卖不完,推着车去了另外一头。   书生倒吸了口凉气,亩产八百斤,如此传神的作物,竟这般埋没了?   他态度依旧温和,语气却急切不少,“你家中可还有未卖的土豆?可否多卖我一些?”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说:“我家还有可多了,你要多少,一会儿我去喊我爹娘来。”   书生生怕错过,便迫不及待地说:“我家马车就在城外,若是方便的话,我去你家中与你家长辈详谈可否?如此还免了你们来回波折。”   “好啊好啊。”小姑娘觉得自己谈了一笔大买卖,高兴得不得了。   孟晚咬着水灵灵的梨肉叹息,真是个诚实的姑娘,就这样邀陌生人回家,怎知对方是不是歹人呢?   他吃了一个梨子,还给了碧云一个,但碧云胆小,不敢当街吃东西。两人在周围转了转,买了个大冬瓜,半篮子的枣子。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的哥哥推着空板车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那男人正要开口说话,就被书生打断,“什么话一会儿出城再说,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那男人态度恭顺,“是。”   小姑娘将书生要去家里多买土豆的事和哥哥说了,哥哥也是高兴,“那我先将爹娘找来,你们先回去,我给这位夫郎送了土豆再回家。”   他们爹娘离得不远,也是推着两筐的土豆,因为卖相不佳只卖出去浅浅一层,被儿子叫回来见人,还没走到跟前,远处就跑过来一个男人。   “孟夫郎,孟夫郎!你可让我好找。”   孟晚看着周婶儿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找他,心忍不住提到了嗓子眼去,脚步极快地迎上去,“周大哥,怎么是你来找我,是不是我家出了什么事。”   周管事喘着气,怕孟晚担心害怕,忙解释道:“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宋相公……不对,宋老爷中举了!报录人刚去你家报了信,常婶让我找你回去。”   也是赶巧,他媳妇丽娘学会了做油果子的手艺回家,他给寻了个瑞丰楼附近的铺子。   眼见着铺子要开张,他专门告了一天的假,想一家子去瓦舍里看戏听曲,结果刚走出巷口就见两人往柳堤巷走,一人敲着铜锣,一人牵着马开喊:“昌平府,谷阳县,三泉村秀才宋亭舟,中齐盛二十一年桂榜第八名!”   他们边走边喊,周管事忙带着家人退回院子,自己赶忙对宋家的院子喊了一声,“常婶,你家来报录人了,快提前准备茶盏吧!”   常金花慌得不行,“啥是报录人,是不是衙役来了?”   周管事好心指点,“不是衙役,是专门给中榜举子报喜的,要给人准备赏钱,孟夫郎不在家吗?”   常金花哪儿经过这阵仗,先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给砸晕了,随后便是慌乱,“晚……晚哥儿去买菜了,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许是又去了别处了,这可如何是好!”   周管事安抚她,“常婶你先别急,这是好事,报录人进来后你先准备些茶水,赏钱也要准备,我现在出去帮你找找孟夫郎。”   这一条街大家都相熟,有人便说看见孟晚往城北去了,言谈间说是要去北城门的菜市口。   周管事一路找过去,幸好孟晚在外围,他一进来就看到了。   “我夫君中举了?碧云,快,我们回家去!”孟晚心花怒放,拉着碧云就要回家。   卖土豆的小姑娘哥哥忙道:“夫郎,那这筐土豆怎么办啊!”   孟晚哪儿还管得了什么土豆,这工夫人都跑没影了。   幸好周管事还在原地喘着气儿休息,他喊着:“等我歇口气儿,我带你去送这土……什么豆的。”   书生望着孟晚远去的背影呢喃:“原来是读书人家的夫郎,如今又中了举,不错,不错。”   他带着随从同小姑娘一家出了北城门,城外有马车和车夫等候,邀小女孩一家上车,这家人说什么都不肯,说是走路惯了不妨事。   书生只好任她们在前头带路,他带着随从上了车。   随从立即开口,“大人,邱三娘和她哥哥都已被捉拿归案,小六他们先走一步将她们押回谷青县了。”   马车里简陋,没有案几茶水,只有水囊,书生饮了口水道:“她们二人与桑榆庄人骨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狡猾敏锐一路南逃,竟然跑到府城来了,一会儿咱们买了土豆便去追赶小六他们,一路上务必小心。”   随从问:“那咱们不在昌平停留了,小柳怎么办?不找他了吗?”   书生神色复杂,他闭上眼睛叹了一句,“他既然要走,就随他去吧。”   宋亭舟考中举人的消息传得飞快,别说住得近的邻里,整条街都知道柳堤巷出了个举人老爷。   孟晚跑回来的路上,一路都是道喜的声音,认识的不认识的,他胡乱应了两声,速度不减。   碧云跟在他后面跑,篮子里的枣子都撒丢了大半。   回到了院子里,发现常金花和卢春芳在院里收拾洗涮茶碗。   “报录人走了?”孟晚喘息着问。   “走了,刚走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常金花脑袋木木的,脑海中盘旋的还是旁人一口一句老夫人的恭维声。   看样子还算顺利,孟晚紧绷的心松懈开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问:“赏钱呢?给了多少。”   说到这个常金花摸不准地说:“一共两人,一人给了二两,多了还是少了?”   孟晚吸了口凉气,我滴个亲娘,你是真大方,哪有赏钱给四两的!   但嘴上还是安慰道:“还好还好。”   常金花心里踏实了,她咧开嘴,“大郎真的中举了?这就成举人老爷了?”   孟晚唇角上扬,“刚才你不是亲自接待的报录人吗?自然是真的。”   两人不胜欢喜,晚饭也没心思做,卢春芳和碧云张罗的晚饭。   有人欢喜便有人忧,冯进章也同样参加了乡试,若是报喜也该一同报了。   常金花安慰着卢春芳,“也不见得就是没考中,也可能是报录人不知冯相公有亲眷在府城,直接将消息递回老家了呢?”   卢春芳却也没那么失落,“嗐,便是没考中也是常事,左右也要在府城读上几年,我又有了营生,慢慢来吧。”   她心态如今倒是平和多了,甚至认为冯进章当一辈子的秀才也不错,到底是受了琴娘的事被影响到了。   过了两天孟晚收到宋亭舟的信件,言明确实中了举,昌平府学这次共中了十一人,是二十年考中举人最多的一届。其中九人都是乙子班的同窗,同去的吴昭远与祝泽宁也榜上有名。   他们参加鹿鸣宴后便一同回来,让家中不必担忧。   孟晚心中大定,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盘算宋亭舟还有几日到家。   但先来的却不是宋亭舟,而是卢春芳的小叔子和妯娌。   清晨卢春芳和碧云在前头低着头忙活,突然听到有人向等候的食客问话:“大哥,这后头是柳堤巷吗?”   她听着声音耳熟,抬头望去,见是两个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裳,各自背着大包行李的人。   “进忠?”   卢春芳不敢认,因为这两人脸上一层灰,肩膀还耷拉着,好像被抽走了浑身的精神气儿。   她又试探了一句,“进忠是你和菊娘吗?”   两人一齐抬头看过来,难以置信地说:“大嫂?真的是你!”   两口子欣喜异常,语无伦次地说:“大嫂你好像胖了,不对是白净了……这就是你开的铺子吗?真好啊,这么多人来吃 早食,肯定赚了不少钱……”   卢春芳也高兴,“你们来得怎么这么早,我还以为还要几天的。”   碧云见她来了亲人,便接了她的活计让她招待家人。   卢春芳对他道了谢,领着小叔子和妯娌从巷子里的正门进去,常金花在灶房炸油果子,见她领了人进来,猜是冯家人。   “春芳啊,是你弟弟弟媳妇来了?”   卢春芳满脸喜气,“是啊常婶。”   又招呼冯进忠和菊娘对常金花说话,“这是宋家婶子,我来府城后一直是宋家人照顾我,这铺子也是她家做熟了交到我手上的,是咱家恩人。”   两口子都是种庄稼的老实人,也不懂什么礼节,听嫂子说什么恩人,又给铺子做,便要跪下给常金花磕头。   常金花哪儿能受人家这么大的礼,也顾不得锅里的油果子,忙起身将他们扶起来,“啥恩人不恩人的,春芳是实在姑娘,合我眼缘,你们来了她在府城也有亲人了,好好干吧。” ---------------------------------------- 第42章 邻居   孟晚在屋里写话本子,听见院里的动静传来,不用说也知道前边碧云一个人顶不住,便先去前头帮碧云,让卢春芳专心安顿亲戚。   “大嫂,娘说你爱吃腌菜,腌了两大坛给你带来了,俺们一路抱着的,就怕磕破了坛子。”菊娘比自家男人话多,她也累得很了,把行李放在地上,自己也直接往地上坐。   卢春芳忙给她拿了个凳子,“菊娘你别坐地上啊,地上凉你坐凳子。”   菊娘一边掏东西一边说:“没事没事,我和进忠一身埋埋汰汰的,坐哪儿都行。你快帮我拿东西,这儿还有娘给你做的衣裳,还有新布鞋,她怕你在府城舍不得自己买,做好了让我给你带过来的。”   卢春芳接过她递过来的东西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着问:“她和爹都挺好的吧,你走前没同她们说吗?地要是种不过来就租出去,别累坏了。”   菊娘掏干净了东西,她和冯进忠只一人带了一身衣服和吃的,剩下都是给卢春芳拿的东西。   “你放心大嫂,自从大哥中了秀才,族里好多田都挂在咱家,家里日子好过不少,爹身体不好干不来重活,我们走之前把地都租好了。”   菊娘渴得不行,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倒茶就喝,卢春芳忙说:“菊娘,别,那是晚哥儿的茶碗,我去屋里给你和进忠拿大碗去,你等会儿。”   菊娘一下子愣住了,咋一个喝水的碗还分人呢,府城就是和老家不一样。   进忠趁大嫂不再说了两句媳妇儿,“大嫂说了这铺子是人家宋家人交给她的,她哪有钱租院子,这院子肯定也是宋家的,你说话做事小心些,没头没脑地别让大嫂难做人。”   菊娘看着茶杯上的黑印,懊悔道:“你说的是,都是我手快。”   这菊娘的性子竟和当初的卢春芳一模一样,性子直爽毫无心机,难怪妯娌俩说起话来像自家姐妹似的没个顾忌。   卢春芳拿了碗出来给她们两口子倒水喝,“我先给你俩烧水梳洗梳洗,再张罗些饭食吃,想吃啥跟嫂子说。”   菊娘忙说:“我俩吃啥都行,哪儿还用张罗啊。嫂子你要是忙去忙你的,我们俩自己烧水。”   冯进忠在一旁跟着点头。   卢春芳也不跟她们说了,拾了柴火就烧了一锅热水,家里雪生住的屋子先将东西收拾起来放到孟晚那屋,让冯进忠住进去洗漱。   菊娘就去卢春芳常金花住的那屋,他俩各自带了换洗的衣服,还是没有补丁的,想来是后头家里日子好了新做的,起码比卢春芳刚到府城那会儿子强。   一路风餐露宿饥肠辘辘,卢春芳就先给他们拿了油果子和豆腐脑垫垫底,晌午又去菜市口买了肉、菜,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他们。   夜里碧云和孟晚住一屋,孟晚久不与旁人同住,还有点不习惯。   卢春芳家人来了,在铺子里干了几天虽然还不太熟练,但是已经能上手帮衬着干活了。   孟晚便同常金花商量不然就不等宋亭舟了,他们先搬过去,否则等宋亭舟回来柳堤巷的院子安排不开不说,他和雪生长途跋涉归来人困马乏的,还能直接在新宅子好好休息。   本来常金花在城外的道观里找人批了搬家的日子,是下月初八,如今只能再出城去观里问问了。   没办法,嫁娶搬家在古时候是大事,不光他家如此,连帝王登基、请雨、迎后都是要钦天监择了吉日才行。   这是传统风俗,还是礼貌遵守的好。   九月二十八、寅时三刻,此时天还没亮,卢春芳一家也才起来。   昨日孟晚已经租好了马车,车夫在门口候着,常金花上了马车,孟晚将极少的行李递给她放到车上,自己和碧云随着马车走。   约莫着走了半个时辰,天光开始泛白,新宅子终于到了,孟晚付了车钱,扶着常金花下了马车,碧云拿着钥匙上前开了门锁。   纵使早就来过数次,但想到往后这里真是自己家了,孟晚和常金花还是不一样的感受。   大门口的灯笼是新挂的,门上贴的大红对子是宋亭舟走前写的,孟晚还在上面画了两个Q版的小狮子。   院里的井边放着两个新打的木桶,窗几明亮院子宽敞,晨光能洒进正房、倒座房和满院。   “娘,东西别急着归置了,先歇歇吧。”   孟晚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这一晚他都没睡好,现在还困得不行。   常金花上了年纪,困劲儿没有年轻人那么大,“你和碧云再去睡个回笼觉吧,我不困。”   碧云不去,说要帮忙收拾东西。   孟晚也不管他们,自己迷迷糊糊地回了卧房,炕上还没铺被褥,他将自己外衫脱了搭在衣挂上,找了床小被子,爬到软榻上去补觉。   常金花和碧云收拾了行李,大件和有用的东西早就搬到新宅了,有些旧物干脆就没要,留给了卢春芳。   今早的行李其实只是随身穿的衣物而已,倒也好收拾,没一会儿就规整完了。   “碧云啊,我记得晚哥儿说新房这儿也送了柴,你知道放哪儿了吗?”   碧云答道:“柴房在东耳房后头呢,从东边这头进后院就是,我去取来一捆放到厨房去。”   东耳房是他住处,从旁边进到后院就是柴房,柴房边是旱厕,前院西厢房旁挨着倒座房的位置也有个旱厕。   东厢房一分为二,一半是灶房,一半放些杂物。碧云拿了柴到灶房的时候,常金花已经淘好米下锅了。   “老夫人,我来就行了,你快歇歇吧。”   自从宋亭舟晋升成举人老爷,四十岁的常金花就被抬举成了老夫人,她至今也不习惯这个称呼。   “我坐了一路马车,又不累,开铺子早起干活惯了,便是不做我也闲不住。”她说完又抱出来个小坛子,“春芳婆母腌的芥菜是真好吃,改明我也腌上两坛放家里。”   卢春芳本来要将一整坛芥菜都给常金花拿上的,但这是冯家长辈的一片心意,常金花哪儿好意思夺人所好,抵不住卢春芳的热情,便只要了一小点。   她将芥菜切成细丝,冲洗几遍用香油拌上。   “成了,晚哥儿也不知道要睡到几点,等粥好了咱们俩先吃,锅里给他留着粥。”   碧云在灶下添火,应道:“欸。”   她们吃完了饭,常金花见天气好,又和碧云将几间屋的被褥都拿出晒晾。   等孟晚醒来见了,也抱出他柜子里的被褥晒到外头。   “夫郎,锅里给你留了粥,要我再添把火热热吗?”碧云道。   孟晚摆摆手,“不用了,也没什么胃口,我对付喝一口得了。”   家里不开门做营生了之后,虽说不太适应,但确实安静不少,城南这边的巷子一条巷子才三四户人家,如孟晚家如今所在的花蹊巷。也有的甚至一家就占了一条巷子,如祝家。   孟晚他们搬新居,照规矩是要拎着礼品拜访四邻的,若是在柳堤巷那就是几个鸡蛋瓜果,城南嘛,起码点心果子起步。   城南的糕点铺子比城西的价贵,但样式也多,贵上那几文也能接受,毕竟孟晚也不是初来乍到的小奴隶了。   他挑了藕粉桂糖糕和水果馅的顶皮酥两样,共包了四份,这是给邻居送礼准备的,又买了些枣泥山药糕和水果馅的顶皮酥留给自家吃。   趁着这会儿还没到晌午,常金花带着孟晚和碧云拎上糕点一家家地拜访。   第一家便是之前和孟晚打过交道的江家,江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在城北城西各有几间铺面,自家还有染坊,虽说没有祝家那般的权势,但也是小富之家。院子自然也比宋家的大,是座两进的院子。   江家人口也很简单,江老太爷和老夫人只有江老爷一个儿子,加上江夫郎一共才四个主家,并下头十几个仆从。   江老爷白日不在家,是老夫人和江夫郎接待的孟晚他们。   “早就听说隔壁新搬来一户人家,一直想去瞧瞧,谁承想等啊盼啊的,你们竟才搬进来住。”   江老夫人年纪大了,更爱热闹,和常金花说个不停。   常金花客气地说:“买下花蹊巷的宅子后,家里还有别的琐事忙个不停,近些日子才得了空搬过来。”   江老夫人又拉着孟晚的手夸道:“哎呀,看看,真是个标致的孩子,我还从没见过长得这般漂亮的哥儿。毓哥儿你看,人家这孕痣也鲜亮,是个好孩子。”   江夫郎坐在婆母旁边勉强笑笑,“是啊,孟夫郎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他年近四十仍无子,一直是心中的痛。   常金花还是比较能端着的,孟晚觉得宋亭舟性情就有部分随她。   即使心里喜欢旁人夸孟晚,常金花面上还是矜持道:“他还小呢,也就是长相还能拿得出手,平日老实安静些,不懂什么事的。往后若是惹什么笑话了,还要大家多体谅。”   孟晚站立在她身侧:乖巧,安静。   常金花稍坐了会儿,江家下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凑到江夫郎耳边说了什么,江夫郎没忍住眉头皱起,脸色不大好看。   常金花忙道:“还要去另几位邻居家中拜访,就不久留了,咱们离得近,下次再来陪老夫人说话。”   江老夫人又挽留了几句,江夫郎起身相送。   将宋家人送出门口,江夫郎回去和婆母回话。   “娘,儿媳已将客人送出门了。”   江老夫人问:“刚才杏桃进来同你说了什么,有客人在还这样失礼。”   江夫郎叹了口气,“后院那位姑娘又在闹了,杏桃她们劝不住,这才过来叫我。”   江老夫人冷声道:“咱家是正经人家,按照规制四十无子才抬了她做妾室,她身契都在你手里,还有什么可闹的。”   “她说是要见她爹娘,让她亲娘送她进门。”江夫郎眉宇间满是忧愁,和丈夫恩恩爱爱二十多年,如今又亲手给他挑买姨娘,本就心如刀绞,那姑娘进门后又百般折腾。   江老夫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真是可笑,她一个买来的,真当自己是正头娘子了,还进门?若是为个妾室大操特办,岂不让人笑话!”   “但她一味地闹着不吃饭,又以死相逼,我……我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江夫郎面慈心更软,对这样倔强的人根本无可奈何。   江家后院一团乱麻,常金花和孟晚也拜访完一家又一家的邻居。   这条巷子里多数是做生意的,有一家也是读书人,在附近某私塾当夫子,知道宋亭舟在府学进学后,对孟晚他们尤为热情。   拜访过邻居后貌似又无事可做了,孟晚有时练练字,写写话本子,有时就单纯坐在院里发呆,比如现在——   天空灰暗,乌云布满整个天空,电光在云层里翻涌,雨滴密密麻麻地砸在地面上。   院子里连接各处房间的通道都铺上了青石板,但房檐下却还留着一长条空地留着种些花草。   房顶上的瓦当里汇聚了雨水,再引导着排到房檐下,将下方的土地砸成一排小水坑。   屋里点了油灯也如黑夜一般,孟晚孤零零地坐在房檐下,看着小水坑里,一滴、两滴、三滴,溅起里头小小的水花。   下雨天很安静,又很吵闹。孟晚眼睛放空,耳朵里是雨水与土地和青石板触碰在一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渐渐地他发觉这声音中好像还掺杂了别的声音,是更重一些的“嗒嗒”声。   孟晚支起耳朵,虽然有雨声干扰,但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了。   他猛地从门槛上站了起来,下意识冲了出去,被雨水噼里啪啦地砸了满脸才反应过来,忙又退回房下,手忙脚乱地撑了伞才又出去。   这会儿孟晚已经能听见门口有人拆门槛的动静了,若不是有影壁遮挡住视线,他甚至猜到自己已经见到了人。   宋亭舟撑着伞从影壁后走出,刚露面就被孟晚扑了个满怀。   他将自己的伞往前移了移遮住两人,“怎么将伞扔了?”   孟晚把脑袋扎进宋亭舟怀里,情绪难以控制,开口估计就要崩,因此干脆也不回应,只是将双手紧紧扣在他肩膀上。   宋亭舟轻叹一声,一只手臂发力,再用撑伞的手借力搭了一下,单手抱起怀里的人,脚步沉稳地向屋子里走去。   雪生在后头安顿好了马匹,捡起两人落在地上的油纸伞,常金花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了。   “雪生?你回来了,大郎呢?” ---------------------------------------- 第43章 团聚   便是孟晚不嫌弃,宋亭舟也觉得自己身上还有异味,他先去同常金花说了一声安全归家,碧云有眼色地烧了两锅热水,让疲于赶路的两人洗漱一番,重新换了衣裳,一家人这才坐下好好说话。   “这次借了祝兄的家世,来往皆顺遂,参加完鹿鸣宴后又在奉天多逗留了几日,参加了两场诗会,这才往回赶。”   实际上祝泽宁还想再多留几日,但宋亭舟思乡心切整日催促,他们这才早早上路返回昌平。   “晚些也没什么,只要平安回来就好。”   常金花看见儿子平安归来心中高兴,也不顾外头下着大雨,非要带碧云出去买菜。   孟晚拦住她,“天还早着呢,他们也饿了,还不如先擀些面条煮了。”   常金花听他一说,又去灶房张罗擀面,碧云头次见男主人家心神不安,便跟着常金花去灶房帮忙。   小两口回到了自己房间,外头雨幕遮挡,又无人打扰,孟晚一进门就被宋亭舟按在榻上亲了个透。   过了一阵儿,孟晚推开他,一会儿还要出去吃饭,再亲下去他也忍不住了。   宋亭舟将他抱在怀里平复呼吸,“你订的软榻?不错。”   卧室大了难免空旷,里头的炕和外面的软榻之间便用屏风隔了开来,屏风还能做衣挂用。   孟晚闭着眼睛轻喘,唇色水光潋滟,“在木匠家里订的,我和他说了家里人个子高,要他做得大一些。”   感受到炙热的手掌又在他身上胡乱游走,孟晚睁开眼睛麻利地坐了起来,“面条好得快,我先出去看看。”   宋亭舟伸出手去,连他半片衣角都没拽到。   孟晚洗了把脸清醒清醒,外头雨水依旧很大,幸好今天宋亭舟赶了回来,不然明天的路定不好走。   他撑了伞去厨房,常金花正在下面条,“你过来干啥,我这儿都忙完了,去和大郎待会儿去。”   孟晚心道:屋子里有大灰狼,我再进去可就被吃了。   “我怕你忙不过来,既然下完面条了,那我去收拾车里的行李去。”   常金花笑他,“等你想到我们早就做完了,雪生将东西都卸在西厢房了,碧云在里头收拾呢。”   “那我也去瞧瞧。”   孟晚去东厢房和碧云一起收拾行李,出门在外,路上不方便洗衣,因此多半都是脏衣物,分门别类地放在厢房,等天好了再洗晒干净就好。   “这包是什么?”孟晚拿起一个颇为沉重的包裹。   碧云道:“好像是郎君的东西,我刚才看了两眼,没敢打开。”   宋亭舟和常金花似的,面上是极为冷峻的,他长得又高,宽肩窄腰看着就有气势,寻常人见了他都不敢轻易接近,因此碧云自打一见面就有些怕他。   孟晚将包裹拎回他们屋子,宋亭舟跟他一起出来,从行李中搬了一箱子书放进了书房里。   常金花在外头喊人吃饭,孟晚和碧云出去洗了手,碧云端了一大盆面条放到正厅堂屋的八仙桌上,孟晚跟着端了碗筷和小菜,常金花则给儿子单独拿了个小盆。   厨房里还留了小半盆面条,碧云和雪生说要在厨房吃,孟晚也随了她们,碧云不自在他看得出来,而且往后家里没准还会买人,多些规矩也好。   常金花吃了两小碗面条,就放下了筷子说:“明日我早些带碧云出去,到附近的菜市口转转,若是价钱太贵便走远些去西北早市,还能去看看春芳。”   如今家里不开铺子了,常金花在家待着也是无聊,孟晚也支持她白日出去逛逛,“若是想买的东西多,就让雪生驾车去。”   常金花:“那倒不用,又没有什么急事,慢慢溜达吧。”   饭后雨水还是没停,看样子是要下一整天了。   孟晚没让常金花动,自己收拾了碗筷到灶房里,回房后宋亭舟已经洗漱好了,正在书房规整从奉天带回来的书本。   孟晚白天淋了雨,刷完牙进来自己将浴桶拽出来,宋亭舟听见了动静,从书房出来问他,“现在洗?”   孟晚假装听不懂他的话,“白天淋了雨,要洗头发。”   “那我去厨房拎水。”宋亭舟说完就去了厨房,将孟晚的洗澡水兑好又马不停蹄地回了书房,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孟晚在屏风后宽了衣,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上干净的中衣去找宋亭舟,“还在忙啊?”   书房点着油灯,宋亭舟将书分门别类仔细放好,听见孟晚的声音,又把放置在一旁的包裹打开。   “晚儿,过来,我在奉天寻了东西给你。”   孟晚听话地走过去,宋亭舟自身后揽住他,目光紧紧黏在他的侧脸上。   布包系得结实,孟晚费劲打开包裹一看,砚台、毛笔、字帖,还有一包像是茶叶和两个材质不同的木盒。   好家伙,人家都是去奉天备考,宋亭舟是去进货了是吧?   宋亭舟终于舍得将手从孟晚腰间挪开,他就维持着半抱孟晚的姿势,先将其中一个木盒打开,里头是一枚质地清透、纯白无瑕的美玉,婴儿拳头大小,形状是极为大众的圆形,上头用浮雕的工艺雕琢着两条双鱼。   “我不懂这些,是祝兄帮我挑选好玉石,我又请工匠替我雕琢的。双鱼寓意夫妻恩爱、如鱼得水。”   不错。   孟晚将玉贴在胸口位置,这个礼物他喜欢,明日问问碧云会不会打绦子,他弄漂亮些挂在腰间。   “那这个是什么?”孟晚指向剩下的那个盒子。   宋亭舟的视线顺着他葱白的手指看了过去,想到盒子里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一番。他滚烫的唇印在眼前白腻的脖颈上重重吮吸了一口,“拿起来。”   孟晚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拿起盒子。   宋亭舟一把抱起孟晚,往内室走去,嗓音低沉喑哑,“一会儿给你看。”   一扇木门隔绝了外面的暴雨,但室内也并不静谧,雨点敲击着青石板,发出有节奏感的“啪嗒啪嗒”的声音,时而轻缓温吞,时而猝然遒劲。   连绵不绝的雨水从天幕中倾泻而下,而院子里下水口那么小,也不知能不能顺畅地将积水排出。   可厚重的云层里,沉闷的雷声无穷无尽,根本不管雨势已经如此浩荡,滚滚而来,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   雨水则伴着激昂如鼓点的雷声喷薄而下——   连绵不绝,闷声不止。   这场骤雨,直到后半夜才逐渐平息。   ……   孟晚起床第一件事,眼睛还没睁开,先摸摸腰部以下还在不在,总之他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俗称——麻了麻了。   “宋……咳咳……宋亭舟。”他喊到一半清了清嗓子,觉得自己喉咙都快冒烟了。   “来了,是不是要喝水?”   宋亭舟在软榻上看书,听见动静迅速放下书本倒了盏茶水进来。   孟晚咕隆咕隆地喝了一盏茶,将茶杯往前一送,哑着声音道:“还要。”   宋亭舟没忍住笑了一声,惹得被窝里的人怒瞪了他一眼,这才又起身去给孟晚倒茶。   等孟晚解了渴,宋亭舟收起茶杯过来问他,“饿不饿,厨房里留了饭。”   孟晚往被子里一倒,烦闷地说:“不想吃!”   “晚儿,你好像……瘦了。”宋亭舟坐在他身边,声音中透着丝丝疼惜。   只这一句话,孟晚好像突然就从宋亭舟回来这件事中缓过神来,宋亭舟回来了?   他掀开被子,也顾不得身上难受钻到宋亭舟怀里委屈巴巴地说:“宋亭舟,我好想你,下次我不想和你分开这么久了。”   他以为没什么的,却没想到会这么想他,想得心都疼了。   宋亭舟揽着孟晚的手臂收紧,低头贴着他的脸颊,啄了啄他微肿的唇瓣,“好,下次再不分开了。”   碧云跟着常金花买菜回来,见家里悄然无声,不免疑惑地想:夫郎今日怎么还没起来?   他悄悄用余光看向常金花脸色,怕她觉得儿媳懒惰而不快。从前他家还没败落的时候,父亲是个七品的地方小官,家中也是有规矩的,他娘在祖母面前都是小心翼翼。   “我去看看夫郎,他没准今天不舒服。”   常金花拽住碧云,“他是不舒服,让他歇着吧,一会儿咱们早些做饭,省得他起来饿。”   碧云愣了一瞬,“啊?哦,好好,我现在就去灶房收拾。”   常金花买了两篮子的菜肉,她和碧云的菜篮子里东西都不少。   “雪生你来。”雪生在后院喂马出来,刚好被常金花叫来干活。   从篮子里拿出条猪肘子递给他,“你去拿去烧烧上头的猪毛,再去井边刷洗干净。”   等雪生接了肘子,常金花继续往外掏东西,还嘱咐碧云道:“一会儿先将猪肘子用炉子炖上,鱼晚些再炖来得及,其他的菜先择洗干净了备用。”   碧云以前在家也学过厨事,但也是为了名头,实际上操作都有仆人伺候,因此被买进宋家一切都算是重新开始学习,好在他也不笨,除了复杂些的大菜需要孟晚或者常金花来,普通的炒菜已经可以上手了。   但宋亭舟刚回来,常金花肯定是要亲自给儿子张罗一桌的,碧云在旁只负责打下手。   “今天可有口福了,买这么多的菜啊?”孟晚溜达着到厨房来。   常金花赶他走,“今儿我下厨,你等着吃就是了,饿了家里有点心果子,都在堂屋放着,自己去拿了吃。”   孟晚确实是出来找吃的来了,他笑笑,“那我今天就等着吃娘做的现成的了。”   “晚儿?”宋亭舟出来找他。   孟晚答应道:“来了来了。”他跑回去找宋亭舟。   “今天娘做了好多菜。”   “前两天买的顶糕,这个是山楂馅的,你吃不吃?”   孟晚今天的话又密又多,偶尔还能听见宋亭舟低沉的回应声。   下午宋家的饭食早早做好了,碧云先端上碗筷和米饭,又将在炉子上炖了一下午,皮肉都快分离的肘子放到案板上,按常金花说的切成块再装盘,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   孟晚一天没吃顿正经饭,被肘子的肉香味馋得垂涎欲滴,也跑到厨房帮忙端菜。   常金花锅铲舞得飞快,有孟晚帮忙端菜,碧云便又开始盛鱼。一道道家常菜端上桌,昌北瓦舍的烧鸡、红烧肉、素炒土豆片、烧茄子、凉拌胡瓜、冬瓜鸡蛋汤,凑了六个盘菜两个炖菜,将堂屋里的八仙桌摆得满满登登。   除了鱼是整条的不便切开,剩下的每样都给雪生和碧云留了出来。   孟晚先帮常金花盛了一碗米饭,后才是他和宋亭舟。   “快吃吧,尝尝娘炖的肘子。”常金花招呼他们俩吃饭,家里还备着宋亭舟专用的大碗,不然他吃得多,一遍遍地盛饭怪麻烦的。   孟晚食欲大开,难得吃了三碗饭,常金花依旧是两小碗。   宋亭舟是他家收底的,但今天做得实在不少,难得最后还剩了两样菜。   饭后没叫碧云,孟晚和宋亭舟将碗筷盘子等端回厨房,孟晚和常金花亲自做活就算了,家里用的人确实少,可家里郎君也跟着做活计,又惹得碧云又惊又怕。   “郎君夫郎,我来收吧。”   厨房的方桌上也摆着七盘菜,雪生早就吃完去练功了,这么多年早晚练功已成习惯。剩下碧云吃饭吃得慢,碗里还有半碗米饭。   孟晚按住他,“不用不用,我们都收拾了送过来,你一会儿吃完再洗碗吧,不必着急慢些吃也没什么,左右家里又没旁人。”   碧云有些脸红,但更多的是感动,他是幸运遇到好人家了,也不知姐姐和弟弟如何了。等他攒够了月钱,也想向夫郎告假两日去寻寻她们。   夜里孟晚趴在被子上,宋亭舟给他按腰,他忽地想起了什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小瓶东西。   “说吧,从哪儿来的?”   宋亭舟动作不停,嘴角勾起一抹笑,“在奉天的香粉铺子里买的。”   “咳咳……那你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孟晚狐疑地扭头看他,“你该不会去了什么烟花之地吧?”   宋亭舟神色淡然,他坦诚地说:“确实有人相邀,但是我没去,是祝泽宁与我说的。”   乡试中举是何等风光,中举的这一百多人中,能有谁敢说自己没有自满自得的?   有爱经营的觉得这一百多人都是难得的人脉,没准日后谁就入了朝堂为官,便轮流举办起诗会来,其实钻研文章的少,借此机会打探家境、人品的更多,甚至还有替家中姊妹相看夫婿的。   两次过后,哪怕旁人极力相邀,宋亭舟也不再去了。   吴昭远更不耐应付,宋亭舟不去,他便也不去了,只有祝泽宁年纪小爱凑热闹,时时去参加。   有一次祝泽宁回去便对他和吴昭远说,那群人表面上看着有多正经,实际上一个比一个玩得花哨。   别的宋亭舟听了都嫌秽耳,只有这脂膏记在了心里,去香粉铺子一问,还当真有这东西,便买了一盒回来,只这一盒就二两银子。   孟晚拿了会那个盒子,越看越觉得烫手,一把扔给宋亭舟,对方还有脸追问他好不好用。   孟晚憋了半天,来了句,“下次你找找咱们昌平的脂粉铺子看看有没有卖的。” ---------------------------------------- 第44章 议事   暴雨过后天气骤凉,宋亭舟只在家歇了一天,第二日便带了礼物,和祝泽宁吴昭远等人去拜访乙子班的夫子。   他们考上举人,理当前往谢师,虽然夫子不算正经师傅,但确实尽心尽意地教了他们一场,合该设宴款待一番。   谢师宴后,他们这些考中举人的学子便不适合再在乙班了,各自按名册分到了甲班。   甲子、甲丑都是要明年二月准备参加春闱的举子。宋亭舟和吴昭远的名次略好,分到了甲寅班,只等明年这些子丑班的学子前往会试,若是考不过便要按照成绩重新打散,给新一届举子中的佼佼者腾地方。   祝泽宁算是榜尾,按理只能被分配到甲戌班。但祝三爷知道儿子中举便放下手里的事赶回昌平,怎么甘心祝泽宁上个次班?于是偷偷捐赠了大笔白银,硬是把儿子砸到了甲卯班。   好歹离好友们近些了,祝泽宁很知足。   宋亭舟又恢复了每天去府学进学的日子,因为离家里近了,便是走着去也不过两刻钟。   相比之下同样中了举的吴昭远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舒心。   “娘,你若再闹,我只能在城外买个庄子将你送过去了。”吴昭远和亲娘同样住在城南的一处一进宅子,却与宋家不在一个方向。   樊娘子已有三十多岁,依旧肤白貌美,如娇花照水。   被儿子训斥也只会美眸中含着泪,娇柔委屈地申辩,“我毕竟是老爷的女人,怎么能就这么躲藏起来终生不见呢?”   在她心里能仰仗的还是吴知府而非儿子,换句话说,她眷恋的是吴知府挥挥手所带来的权势,哪怕她是外室,那些个铺面上的管事也高看一眼。   若真的跟吴家撇清了关系,光靠儿子,恐怕连小厮丫鬟都雇不起,她娇嫩的皮肤和纤细的双手,哪样不需要钱财保养呢?只是去了奉天一个月,她便觉得自己衰老了几岁,相比被大夫人陷害,樊娘子更加恐慌的是在奉天的那段日子。   吴昭远难以置信地说:“大夫人将你发卖是父亲默认的,你难道以为他会为了你驳了正妻的面子吗?”   樊娘子娇娇弱弱地扒住儿子胳膊,“老爷心里是有我的,等我跟他解释清楚了后宅的事,他就会接我回去的。”   吴昭远握紧了拳头,“我说了,你若是再痴心妄想胡乱折腾,我就在城外买个庄子将你送进去。”   “你哪儿有钱买庄子?”樊娘子如菟丝花般一心依附吴知府,却还清楚儿子的短处。   吴昭远声音清冷,他沉声道:“只要你不添乱,我自有法子!”   ——   天气骤凉,生活回归平静,孟晚也有心思将他的第三册人妖情长写了个完美的收尾。   他吹了吹稿纸,摊开晒晾在桌案上,撂笔、起身、伸懒腰,动作一气呵成。   “也该去给黄铮递个信了,将该筹备的都筹备起来。”   外头天色还好,孟晚套上褙子刚出屋,就被常金花叫了去,“晚哥儿,过来。”   “来啦”   孟晚迈步进大屋,入目就是一地的布头。常金花和碧云坐在炕上忙活着,最边上还有三摞做好的新衣。   “你们俩这是做了多少啊?”孟晚震惊。   常金花捶捶腰,“忙活了半个多月了,你又不是才看到。”   “娘,你可真是当代裁缝,不如你开个成衣店吧,一定客满爆棚。”孟晚日常吹嘘婆母。   “要不是碧云帮我,我可不做这么多,明年你快去成衣店做现成的去。”   常金花现在已经快免疫孟晚的甜言蜜语了,她提起一件做好的夹棉长衫递给孟晚,“你去试试合不合身,我只会做大棉袄,这件长衫还是碧云教我的,他懂得花样多。”   孟晚拿起自己的竹绿色长衫,又看了看做好的那些,“怎么我的衣服料子还是锦布的?”   他摸着上头的竹纹织锦,恐怕一匹就得八九两银子,“上头还有提花?素面就挺好的了。”   常金花不满,如今大郎中了举,家里又不差那个钱,孟晚不过十七岁,整日为了家里奔波不说,在村里为了不惹眼还一直穿得老气横秋。如今好不容易日子好了,也没什么闲言碎语的,合该把晚哥儿打扮鲜丽些。   “你看看隔壁江夫郎,人家比你大了快两轮了,穿的戴的哪样不精?就只有你小小年纪还整日一身素衣,颜色不花哨就算了,提了花还不行?”   不动手的人没资格挑剔,孟晚忙道歉,“行行行,谁说不行了,都不知道多好看,我长这么大都没穿过这么漂亮,喜欢得不得了。”   常金花屋子也有屏风,他去屏风后将外罩的褙子挂上去,换上新做的竹绿色长衫。   长衫的领口是立领斜襟,袖口不是紧袖却也不是窄臂大袖,垂下略有空余,能容三拳。   孟晚向袖口里摸了摸,里头还缝了口袋,从前三泉村时常金花都将口袋缝在怀里,这件衣服里的口袋应当是碧云缝的。   孟晚身形高挑,常金花是仔细量了他的体形才剪裁的,如今他穿上长衫正好垂到脚面,腰间宽松,需要再搭一根宽腰围束腰。   他拢着衣服出去给常金花瞧,常金花怎么看怎么欢喜,“不错,还有几尺鸢尾兰的锦布,明日我再给你做一身别的。”   碧云也跟着说:“夫郎,这里头我还絮了棉花,等天冷了也能穿里面,到时候外头再罩个裘衣,挡风又保暖。”   常金花虚心求教,“裘衣是啥?那些贵妇人穿的带毛边的那个?”   碧云耐心地跟她形容,“裘衣是皮子做的,加上毛边好看又暖和。”   孟晚怕她们累着,“做了这么多日子都把娘累坏了,你们俩快歇一些日子吧,又不急着穿。”   常金花收拾着炕上的衣物,“如今又不开早食铺子了,整日闲得发慌,做几件衣裳算什么累的?大郎的我做好了两身放这儿了,你正好抱到你们屋子去,雪生干活穿短袄方便,这两身是他的,碧云你送到他那屋去。”   她将衣服给孟晚他们分了,心里合计着:晚哥儿又长了点个子,比在村里时高了不少,也比刚到府城时高。碧云比他矮半个头,他的旧衣改改给碧云穿正合适,也是用细棉做的,下人穿出去也不寒碜。   这个她就不管了,碧云针线好,让他自己改。   常金花肚子里有自己的考量,儿子进学读书该穿得体面些。晚哥儿一个做夫郎的,又同聂家的哥儿交好,两人时不时凑到一处玩,聂家是什么人家,穿着自然华丽。他们家里的钱都是晚哥儿赚的,没理让他穿得不如旁人。   孟晚抱着衣服回房收到衣橱里,又从炕边的箱柜里取出一个带锁的小柜子,里头放的是家里的银子,雪生和碧云的身契,家里的户籍册子等贵重物品。   他取了八十两银子出来,常金花买布匹想必花了不少,自己之前给她家用的银子也不知道还剩不剩,干脆一次性再多给她补些。   碧云说的裘衣确实可以备做几件,皮子昂贵,要遇寻着买,而且若是买回家来常金花肯定舍不得给自己做,还不如买了后拿去裁缝店。   “你的买卖还有没有消息?可就快入冬了。”   昌北瓦舍里,孟晚和聂知遥又过来听书。   孟晚捏着花生剥开吃,“这不是第三部比我预计的晚了阵子嘛,莫急莫急。”   聂知遥饶有兴致地问:“哦,听你的意思是写完了?先拿来给我看看。”   孟晚二话没说就从怀里掏了一本话本子出来递给他。   聂知遥轻笑一声,“你倒是真的信得过我。”   孟晚瞥了他一眼,“下次别再问这种蠢问题。”   聂家要是这么干,大不了这本他认栽,下本不合作了。   空墨、磐石和宝晋这三家书肆在昌平根深叶茂,难道没办法抢他一个哥儿手里的东西吗?却还老老实实地给他分红。   一是不差钱,二是爱惜自己名声,再者说一般书肆也都愿意和写手长期稳定合作,压榨更多价值,怎么可能惦记着做一锤子买卖?   聂知遥拿着书直接略过前面直接翻到最后,“竟然还是和梅郎在一起了,那长生呢?”   孟晚继续剥他的花生,听后无言以对,“书就在你手里你问我?”   聂知遥又从后往前翻到了伏妖师长生的结果,难得有几分孩子气地不满道:“为什么不是长生和小柳在一起,他们明明更般配。”   孟晚吃花生差点呛到,好家伙,聂知遥竟还是个明柳派。   “好了,书你拿回家里慢慢看,这可是我的手稿,好好给我留着别弄丢了。”   啪的一声,书本被扔到孟晚面前。   聂知遥谨慎地说:“还是你自己收着保险,等进了我家书坊我再看不迟。”   孟晚眉头一皱,他不解地问:“我性子谨慎是因为家世,你又何必顾这顾那儿的?”   聂知遥苦笑,“不见得家世好,便就万事顺遂了,有时候这些反而是枷锁和累赘。”   方锦容敢说一声钱是铜臭味的,那是因为天真不知世。而聂知遥这种聪明人这么说,那可能是真的被家里掣肘住了。   孟晚真情实意地为他叹了一声,“以你的聪慧,若是男子,或是科举入仕,或是出走行商,都必能各闯出一番天地来。”   聂知遥收敛了愁容,扑嗤一声笑了,“你夫君接连考上秀才举人,你就当科举是好考的了?有几分聪明就能考上的话,便不叫万里挑一了。外出行商更是不易,有的劫匪甚至连官道都敢劫持,商队还要年年给这群虎狼进贡,以保平安。”   他祖上就是摸爬滚打过来的,聂家的小辈每年都要听一遍聂家的发家史,铭记祖训、戒骄戒躁。   孟晚反问他,“你别管能不能办到,我就问你,若是你能自立门户,敢不敢闯荡一番?”   聂知遥淡定的回了句,“不敢。”   孟晚扭回脖子看他。   聂知遥紧接着说:“但我会找个没有家世背景的读书人嫁了,背后坐镇,培养下属,操控买卖。”   孟晚捏着下巴若有所思,“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后续的事可有眉目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差不多了,你就等着新铺子开业吧。”   他们又说了两句,台上换了个新的说书先生。   “想必众位都听说了前一阵轰动整个昌平的——谷青县人骨案。谷青的严知县可是追查了半年之久才终于将凶手捉拿归案,今儿咱们就讲讲这人骨案的始末。”   台上说书先生起了调,短短一句话就将众人的心思吸引到了他身上。   “说来也巧,我家妇人正有个手帕之交的闺中密友嫁到了谷青县,这个案子正发生在她家隔壁……”   孟晚听得入了神,这个案子有名有姓还有具体地址,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就是这样才更有代入感,但其中不乏说书先生往里面添枝加叶,夸大其词,比如现在——   “那二郎对其恨之入骨,一时怒上心头举起斧头就是一顿乱砍,只砍得血肉横飞,内脏破裂,眼珠子都被一劈两半、砸得烂碎。黄绿色的胆汁黏在斧柄上,顺着手又流进衣袖里……”   “唔……呕……”   孟晚那边传来有人呕吐的声音,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大姐用帕子捂住嘴,退出小间后往外狂奔。   他再回头,发现聂知遥脸色惨白地说:“这是哪家请的先生,说书这么不讲究。”   “还行吧,有的人不是也听得兴致勃勃嘛。”   台下受不了离场的人有,但往台上扔赏钱的更多,孟晚也扔了几个铜板上去,甚至摩拳擦掌的也想搞一本探案录合集。   人妖情长火了算是开辟了禹国灵异爱情类话本子的先河,之后定然有人争相模仿。   孟晚本身写作能力一般,只是占了没人写这类话本子的先机,等那些文采斐然的写手纷纷下场,他就有些不够看了。   不管什么时代都不缺那些惊艳才绝的人才,他只能取些巧劲,趁着清宵居士的热度还在,再搞些稀奇的抢占市场先机。   又听了一会儿聂知遥实在难以忍耐率先告辞,孟晚却带着碧云留下,津津有味地听完了这桩悬案。 ---------------------------------------- 第45章 新铺子   “宋家那个夫郎又先找上空墨书坊了?”宝晋斋里,模样年轻的东家责问金掌柜。   金掌柜小心翼翼地回禀,“不光是空墨书坊,磐石斋他也去了。”   东家眉头拧紧,“这么说只有我宝晋斋难请到他这尊大佛了。”   金掌柜低头说道:“不光如此,朱笺书肆的东家还亲自带着礼,登上了宋家的门,他家一个伙计像是与宋家交情匪浅。”   “啪……”   杯盏被推到地上的声音,“这么个小书肆也敢和宝晋斋争!”   年轻东家努力平复呼吸,“罢了,再忍耐一阵,等这部书写完,我养的那群人也该能写出十几本差不离的来,不过是小小的举子之家,也敢跟我们宝晋斋拿乔。”   金掌柜赶忙说道:“东家,后头现在便写出来两本了,您要不要过过目?”   宝晋斋东家扶着额说:“既然写出来,你就自己看着办,放到工坊里。但现在人妖情长的热度正高,第三部务必拿下来,哪怕多出些银钱,这些个小门小户,不是就想多要钱吗?给他。”   金掌柜偷偷擦着汗,“是。”   其实金掌柜已经有所猜测,孟晚或者是他的举人夫君,可能已经看出他家书斋给的分成有问题,但一直积攒不满隐忍不发,是要在第三部上狠狠拿捏宝晋斋。   可没想到他上门将来意一说,孟晚竟然痛快地同意了。   “不谈分成只卖第三册的话本的印册权是吧?可以啊。”   金掌柜谨慎地问:“不知夫郎觉得什么价格合适。”   孟晚嘴角上勾,要笑不笑地说:“贵书斋权大势大,听闻东家还是吴知府的内侄,自然是你们说了算了。”   果然被看破了,上头神仙打架,遭殃的却是他这个中间的管事,金掌柜愁眉苦脸地说:“还望孟夫郎体谅,书斋里大大小小的管事众多,我也只是个按吩咐办事的掌柜而已。”   孟晚故作惊讶地说:“我还当你这样的老把式能分到店里的分红呢,金掌柜竟也这般难过吗?您在城西的三进大宅子我曾经路过几次,当真是富贵人家的做派啊!”   昌平府这么大个府城,金掌柜在其中最具名气的宝晋斋里做掌柜,又得了东家信任,手头过的钱不知道多少,这个老油条又不知道自己往兜里揣了多少。   孟晚暗自冷笑,这么个人物跟他诉苦?难不成他个奋斗许久才买上房的要去同情这位坐拥三进大宅的?   金掌柜脸色一僵,见孟晚软硬不吃,只好跟他打直球,“夫郎说笑了,既然要直接买断,不知六百……八百两银子如何?”   第三册完结篇最少也能火上三个月,他一月的分红都快八百两了,宝晋斋还真是喜欢花小钱办大事啊。   孟晚胸口快速起伏两下,算了,不能看当下,要看以后,宝晋斋你给我等着!   “好,那就签文契吧,金掌柜应该带了才是。”孟晚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和金掌柜扯皮了。   金掌柜略感意外,他确实带了文契来,但万万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地谈拢价格,但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与宋家夫郎签文契了,没什么好顾忌的。   双方各自签了文契,金掌柜将书册拿到手里,淡淡地笑了,“孟夫郎是个识趣的人,往后必将有大造化。”   孟晚也似笑非笑,“那就借金掌柜吉言了。”   这八百两银子拿着都恶心人,孟晚干脆利落地将钱给花了出去,城西挨着城南的好地段,一年租金八十两的铺面,他眼睛眨都没眨便租了六年。   他想法倒也简单明了,新书再火热一时,热度也只有几个月罢了,不断创新才能源源不断地赚钱,但他一人能力有限,文笔也不过平平,但他在前世看过的电影书籍电视剧那不都是源源不绝的资源吗?宝晋斋会招写手,难道他不会?   他提供个店铺来,摆出优越条件吸引几个文笔好的坐镇,将清宵这个个人笔名直接做成一个品牌,各大书店自己相中哪本就与哪位作者签契书。   他再往各大瓦舍里雇一批说书人宣传,提供平台为作者造势。   孟晚行事小心,不拉个靠山是不敢大胆行事的,他家在府城认识最有权势且值得信任的也只有聂家了。   但聂二爷应当不会搭理孟晚这样的小打小闹,孟晚也没脸去找人家。   聂知遥就不一样了,他与对方虽说认识时间不长,但也敢说一句互为知己,聂知遥轻易不对旁人交心,却与孟晚之间还算坦诚。   对方资金链比他充足,背后又有靠山,若是有人不怀好意,孟晚也不用操心。   只是这个店铺必须有个明面人,聂知遥不行,他家也不行,黄铮就是最好的选择。   “我做铺面掌柜!”   黄铮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   孟晚抿了口茶水,顷刻唇齿间便品到淡淡花香,“不光你是掌柜,这间铺子还得挂到你名下,所以你也算是东家,只不过分红只能给你分一成。”   “东家!还有一成分红?”   黄铮不可思议的同时又觉得自惭形秽,“可,可我什么都没……”   孟晚放下茶杯看向他,“放心吧,往后有的是你卖命的机会,我叫你来家里是想问你敢不敢做,若是不敢,我可就换旁人了。”   他话已经说到了这儿,黄铮觉得他若再扭扭捏捏,孟晚真的会找旁人,立即回答:“我做!”   孟晚猜到他肯定会答应,因为黄铮身上有股不服输的闯劲,嘴笨可以练,能力可以慢慢提升,他们是正经买卖,又不是坑蒙拐骗的,掌柜的看上去越实在越好。   黄铮如今还是朱笺书肆的伙计,因为孟晚的原因最近刚在东家面前露了脸,孟晚便同他说:“朱笺书肆的东家是个不错的,你去与他说我下册写的话本子依旧可以继续合作,他应该会放你走的,若是顺利,你再回宋家找我,我再安排你做后续的事。”   送走了心情激荡的黄铮,孟晚回书房里写写画画。   之后便以招揽写手为主,装饰铺子为辅,还要同聂知遥和黄铮开开会好好规划一下。   越想脑子越乱,甚至想撒手不干。   “碧云,你去街上买些彩线去吧,我想跟你学打络子。”   孟晚这几天跑了许多地方,今日不想动弹,便指使碧云去买彩线。   等宋亭舟回来,孟晚正坐在院里认真地打络子,他不喜欢太过张扬的颜色,便选了墨绿色的线配他的双鱼玉佩。   难度高的三两下根本学不会,因此他只跟碧云学了最简单的结扣,下面坠着穗子,往玉佩上一挂,像模像样的。   一片阴影落下,孟晚才反应过来,他仰头看见是宋亭舟颇为意外,“几时了?今日你似乎回来得早。”   宋亭舟俯下身和他说话,“申时三刻,近日天气寒凉,下学时间也提前了半个时辰。”   孟晚从小凳子上起来,让碧云把剩下的线收好,“这样啊,那还不错,免得到冬日时回家路上天黑路滑的。”冬季黑夜漫长,酉时天就暗下去了,再下了雪更不好走。   “晚饭想吃什么,今日我下厨去做。”孟晚想去厨房看看都备了什么菜。   宋亭舟拦住他,“今日不在家吃,我们去瑞丰楼。”   “啊?”孟晚诧异道。   宋亭舟轻笑,“你原来真的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他若不提醒孟晚还真忘了,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是我生辰?你怎么知道的?”   不等宋亭舟回答,孟晚自己又想到了,“是在谷阳县改户籍的时候!原来你那时候记住了啊。”   户籍上的生辰中,年份是按丑奴儿的年岁填的,月份时辰却是填的他自己的。   去年他提心吊胆,日子过得畏畏缩缩,哪儿还能想起来过生日。   再说了,自从前世他爸妈去世,他便也再也没有过过生日了,十多年过去,自己都习惯了,也没抱有任何期待。   谁料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竟然重新被人记得生日呢?被人放在心里的感觉,是孟晚曾经想象不出的甜蜜。   碧云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微微屈身行了一礼,嘴甜地向孟晚道了句吉祥话,“祝夫郎生辰喜乐,平安顺遂。”   牵马路过的雪生,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祝夫郎生辰安康。”   孟晚弯起眼睛,“多谢你们,等着,今日夫郎有赏。”   他乐颠颠地跑回屋子取了两贯钱出来,“来,你们俩一人一贯。”   碧云欢喜地接过其中一贯,“谢谢夫郎,祝您与郎君白头偕老。”   这话宋亭舟爱听,他也从袖筒里拿出一角银子给碧云,“说得不错,拿着吧。”   雪生嘴巴张张合合,学着碧云那样又补了一句,宋亭舟失笑,也掏了一角银子,并着孟晚的一贯钱给了他。   常金花想来也是早就知道了,她梳洗干净还换了身衣裳出来,同碧云雪生说:“你们愿意去街上逛逛,或是自己买了菜肉回来置办桌席面吃都行,当放假了。”   雪生性子沉寂,也不愿出去,但碧云毕竟年纪还小,是想出去松快松快的,雪生怕他受了欺负,便也陪他一同出去了。   一家三口便溜溜达达地步行到瑞丰楼,宋亭舟早就和周管事打了招呼,他们一进去就被请到二楼的雅间。   三人落座,宋亭舟道:“我已经点了两道做得慢的,水晶鹅和印子鱼,你和娘看看还爱吃什么。”   孟晚点了个酿螃蟹,常金花点了杏仁豆腐,再加上一盘素炒水芹和一壶果酒,周管事还送了一份梅花汤饼。   鸡汤为底,红白梅花形状的面片在汤里若隐若现,一家子谁也没喝过这么精致的汤,一人先饮了小半碗。   常金花咂了下嘴,实在不明白和普通的鸡汤有何区别。   孟晚爱吃鹅肉和螃蟹,宋亭舟便给他剥蟹肉。   这顿饭吃到了日落黄昏,孟晚和常金花都有了醉意,一出酒楼,雪生正驾着马车候在瑞丰楼门口。   宋亭舟先将老娘扶上车,然后是自己和孟晚。   这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辰日,对孟晚来说又是那么不普通。前世如无根浮萍,怎料机缘巧合下竟在异世安了家。   晚些孟晚洗漱后先上了炕,他头还有些发沉,见宋亭舟带着一身水汽过来,便轻声对他说:“再过几日新铺面估计便能开张了,此种经营模式前所未有,也不知有没有人敢上门自荐。”   铺子虽然铺开了,但孟晚心里其实也不是万分把握。   宋亭舟把被子掀开盖住两人,将孟晚昏沉的头移放到自己臂膀上,温声说:“府学中不乏家境不丰的学子,我得空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赚这份钱。”   孟晚慢吞吞地趴到他身上,头虽然晕手却不老实,戳着宋亭舟硬邦邦的腹肌,“那就多谢舟郎了。”   宋亭舟按住他乱动的手,“头不晕了?”   孟晚一溜烟滚到里侧,“晕啊,我要睡觉。”   宋亭舟吹灭箱柜上的油灯,“还早,别急。”   “喂!你……”   ——   朱笺书肆的掌柜果然放了黄铮离开,不光如此,还多给他开了两百多文的工钱。   黄铮刚从朱笺书肆收拾了行李,马不停蹄地就赶来了宋家。   黄铮:“东家还说等铺子开张,他要亲自过去道贺。”   朱笺书肆在昌平的所有书肆中,是个极为尴尬的存在,比上没有空墨、宝晋斋和磐石的背景深厚,不是皇商就是上头有人,要不就是扎根昌平数十年根基深厚。   比下又比那些小书肆规模大,东家家底也不薄,差的就是那点机遇和贵人。   朱笺书肆的东家可比宝晋斋规矩多了,姿态放得也低,为了人妖情长第三册的发售权,甚至愿意与孟晚对半分成。   孟晚没欺负人家,仍是按照三成分成与他签的文契。   对方也上道,主动买了一册和二册的发售权,那两册的热度其实已经降低,基本赚不来几个钱了,他这个行为基本算是主动往孟晚手里塞钱。   孟晚整理了两下衣袖,叫上碧云,又对黄铮说:“成,那你今天就跟我去新铺子看看,里面还需再添置一些东西。” ---------------------------------------- 第46章 招揽   新铺子离孟晚家不远,他们步行两刻钟也就到了,前头是临街的两层铺子,在街道中心的好位置,旁边尽是书肆画坊之类的,还算清幽。   铺子后头还有一个大院、四间正房和两间厢房。   这间铺面原先是做吃食生意的,后面的院子是柴房、厨房、员工宿舍等。   孟晚先带黄铮去看了后院,他边走边说:“后面的房子你挑一间自己住,再留一间做库房。灶房太大了用不到,隔出一半来做别的用,剩下都隔成一间间的住房,若是将来有居无定所的写手,可以安排入住。”   “知道了大嫂。”黄铮跟在他后头点头,怕记不住,手里头还拿了纸笔。   他们又绕到前头的铺面里,一楼厅堂还挺宽敞的,孟晚参照空墨书坊的装饰风格,琢磨着说:“大堂不用隔什么屋子,装饰得清雅些,到时候定些低矮一些的案几放到大堂,这一片的地上也要重用木地板铺。”   黄铮犹犹豫豫地问:“大嫂,那地板是铺鸡翅木还是黄山木,案几的样式呢?”   孟晚也只能说个大概,太详细的还真把他难住了。   他头疼地说:“这个还真得找行家来。”   “要哪方面的行家?”   聂知遥带着小侍从门口进来。   孟晚见他恍如天仙下凡,欣喜地说:“你来得正好,黄铮,这是咱们清宵阁的二东家。”   黄铮老老实实地请了安,孟晚将修整铺子的想法与聂知遥说了,惹来对方嘲笑,“你是缺银子还是缺人手,何必事事都自己亲力亲为?”   黄铮低下头,怪他没用,让大嫂费心了。   孟晚语气软和,“也没有,我只是提供个大概想法,等日后铺子运营起来,自然不用我天天过来盯着。”   聂知遥抬步在铺子里绕了一圈,心里有了谱,便对孟晚说:“既然铺子你租,法子也是你想,我总不能光出个名头,那岂不是占了你的便宜?我叔父说朋友相交,贫可助,但万不能一味的任由一方给予,此乃大忌。”   本来孟晚也是要找他请教铺子修葺的,闻他所言笑道:“这方面你定是比我懂得多,那铺子修整就交给你了。”   装修的事定下,还要商议别的事。   “还有咱们要紧的招募写手的事,我想了下,也不拘着光找男子,写话本子嘛,起个笔名谁人知道是男是女是哥儿?”   聂知遥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还可以找女写手?”   孟晚声音不高不低,让黄铮也好好听着,“没错,但是咱们张贴告示的时候不能严明这点,而且女写手来铺子里坐班和男写手共事也不现实。所以我想用投稿方式,专门找个女管事或是哥儿管事,收取她们的投稿,不用出门就能在家等着管事上门取稿,每月结了稿酬再挨个送去。”   聂知遥双眼放光,“好法子!若是你信得过我,这事就交给我办,管事我也有人选,我身边有个嬷嬷是签了死契的,还曾被我祖父祖母带在身边调教过,见多了大风大浪,用他做管事定然保准。”   “我都和你合伙开铺子了,说什么信得过信不过的,你有得用的人选,我还能省些事。”孟晚原本就是想让他帮忙找人,毕竟高门大户更有闲情逸致培养小姐/公子读书习字,有些颇富才情的,作诗作词不比那些苦读的秀才差。   这样的人,自然是以聂知遥的身份更好接近。   他们又在铺子里敲定了一些细节,黄铮暂时插不上话,挫败感是有的,更多的却是钦佩。   第二日孟晚又去了聂家拜访,与聂知遥商议铺子装修细节,他自己本身就能画室内装修图,聂知遥补充想法和细节,更重要的是材质这方面孟晚是一点都不了解,需要聂知遥把关。   因为学过素描,孟晚甚至还整了个透视图,更方便工匠施工。   聂知遥自小习得琴棋书画,虽然不像书香门第有女学教导,但也自有一番见识,饶是如此,看到孟晚的图也惊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栩栩如生,仿若真的!”   孟晚也没那么大的脸说是自己自创的,便编造着说:“我幼时曾被一位云游高僧教过些日子,从他手里学会了这种绘画技巧,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老人家了。”   美术老师,俺想你,多谢您教导我一技之长,让我在异世还能吃上碗热乎饭。   聂知遥本来还想寻寻这位高人,闻言不免可惜,“如此方外高人,定是不慕钱权,能遇上真是你的机缘。”   孟晚想到美术老师平日清淡冷清的气质,和每次发完工资要死不活的样子,诡异地沉默了。   “你们俩窝在房间里是耍什么呢?”   聂二夫郎竟然突然从正院过来看他们,其实也不突然,每次孟晚过来找聂知遥,总会被聂二夫郎叫过去说会话,一来二去孟晚也看出来了,这位夫郎好像、可能、有点喜欢他。   不是孟晚自恋,他好像是挺招人喜欢。   孟晚与聂知遥起来见了礼,聂知遥先说:“二叔嬷,我和晚哥儿合开的铺子要重新规整,所以画画图纸。”   合开铺子的事家里都知道,所以聂二夫郎倒也不奇怪,他坐到软榻上,拾起炕桌上的图纸,“哦?我看看画的什么样。”   下一秒声音微扬,“这是晚哥儿画的!”   孟晚有种羞耻的尴尬感,“是我画的,画得不好,让夫郎见笑了。”   聂二夫郎快速地皱了下眉,“不是说了让你跟着遥哥儿叫叔嬷吗。”   孟晚从善如流地改口,“二叔嬷!”   “嗯。”聂二夫郎这才满意。   “你这幅画如若不急着用就先借我两天。”   孟晚忙道:“二叔嬷说的哪里话,您若是喜欢尽管拿走,我再画就是了。”   聂二夫郎干脆利落地将画卷成一卷收了起来,“既如此我也不客气了,你们玩吧,有空去我那儿坐坐。”   他雷厉风行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孟晚是一头雾水。   聂知遥暗道:二叔嬷不是不喜欢我这样心思深的吗?怎么见了晚哥儿那么亲热,明明晚哥儿比自己心眼还多。   孟晚又重新画了图,将图纸留在了聂知遥这里,让对方按样式和用途采买木料,黄铮请工匠在铺子里监工。   清宵阁他占了四分股算是创始人,聂知遥三分,黄铮一分,剩下两分收益是留在阁里,预备给优秀员工的奖励。   若将来有写手笔锋成熟,创作稳定,便签长期契书,用分红勾着人留在阁里。   敲定完这些,剩下的就只剩招揽写手了。   “万兄。”午休用餐时,宋亭舟守在廪膳堂门口,叫住了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学子。   对方停下脚步,双手合抱,举手加额,弯身揖了一礼,“宋兄,还没恭喜你这次顺利中举。”   宋亭舟同样回礼,“多谢万兄,三年后望你也摘得桂榜。”   此人名万绥,正是奉天之行,昌平府学的众多秀才之一,只是可惜落了榜。   万绥内心苦涩,面上却没失礼,“多谢宋兄吉言。对了,不知你叫我是有何事?”   宋亭舟斟酌了一番才说道:“万兄也知道我也是同你一般的庄户人家,从前家境并不好,只是后来家母与夫郎经营些买卖才缓和一些。”   读书人中不乏爱搬弄口舌的,宋亭舟又算是府学里的风云人物,他家里的基本情况自然有人知晓。   如今卖油果子的早食铺子哪儿哪儿都有,众人都知道是宋亭舟夫郎卖了方子,又买了新居。有人便在背后编排几句:找个好夫郎才衣食无忧等酸话。   宋亭舟并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在意,他会认为这本来就是实话。   家里富裕的书生也不会酸宋家这仨瓜俩枣,说这些话的多半是农户人家供养出来的读书郎,这些人分外抱团,万绥也是其中一员,只是没有面上编排过旁人,算是这些寒户里头的边缘人物。   “宋兄是何意?”万绥有些摸不准宋亭舟找他说这话的来意。   宋亭舟的铺垫有点短,但再多的废话他也没耐心说了,“我老家一个弟弟开了个铺面,要招人手写话本子,万兄若感兴趣,可前往一试。”   万绥怒从心来,他是没考上举人没错,可堂堂府学廪生,何至于沦落到给人写话本子!   宋亭舟莫不是在侮辱他!   “我……”   他刚说了一个“我”字便被宋亭舟打断,“只要写出一册话本,不论好坏,至少十两银子。之后若卖得好了,其他还有分成。”   万绥一腔怒火卡在喉咙里,“我……我去!”   ——   “前期为了顺利开业,招揽更多写手,优越的条件是首要的,等人多了再培训提升质量,逐渐实行销量排行分成。”   孟晚的铺子施工很快,铺面上头已经挂上了一块宽一米、长三米、用红漆涂刷过的大红牌匾,上书着“清宵阁”三个字,这是孟晚叫宋亭舟帮他题的。   一楼大堂里宽阔明朗,阳光透过洁白的窗纸映射进厅堂的淡黄色木地板上。   一进门左手边的位置设了张柜台,正对门的空墙学着空墨书坊那样,摆了座用紫檀木雕琢的文昌帝君神像。供桌上供奉着瓜果香火,香炉中的香像是新插上的,烟火缭绕,屋子里都沾染了一股草木气息,可见是好物。   这些都是聂知遥掏的腰包,他甚至比孟晚出资还多。   靠墙、中间、靠窗的三个方位,顺着摆放了三排低矮的案几,一排六张。案几下又各自放着草编的蒲团,每个蒲团上都搭着个棉布坐垫。   二楼是一个个的小隔间,共十六间,这十六个小隔间大小一致,里头有桌有椅,因为气温渐低,小隔间门口都挂着厚厚的布帘子用来挡风。   孟晚和聂知遥等人正坐在一楼的厅堂里开会。   聂知遥问他:“销量排行分成是什么意思?”   孟晚坐在众人中间解释,“这些写手写的话本子需要黄铮先过滤一遍,选择出彩的几本,主动上门询问旁的大书肆愿不愿意打版出售,与他们谈咱们清宵阁分成和作者分成。谈妥了出售书本,每月按分成给这些作者做个排名,排名靠前者咱们阁里再分出一部分分成出去给他们,靠后者就没有了。”   聂知遥挑眉道:“你这老板做得可有良心。”   孟晚眉眼弯弯,“我只想赚点干净的小钱,不求什么大富大贵。钱是赚不完的,但一味地经营钻研,只怕会忘了初衷。我只是普通人而已,也怕哪天会禁不住穷人乍富的诱惑,损人害己,还是收着点吧。”   聂知遥身边的嬷嬷赞赏地点了点头,“孟夫郎大义,老奴也曾听老太夫人说过这样的话。”   他就是聂知遥家的嬷嬷,是跟着家主闯荡过的,别看是奴,身上自有一番气势,黄铮在他面前都矮了一头。   孟晚目光移到他身上,客气地说:“戴嬷嬷,女眷那边就麻烦您负责了,那些小姐公子不差钱,脾性也各不相同,咱们不见得要写得多好的,但一定要找些事少的,您懂我的意思。”   脾气差不怕,说明性子直,怕的就是那些家境复杂,鬼心思多的,拿清霄阁做幌子,牵扯些阴私事。   戴嬷嬷站起身来施礼,语气老成持重,“东家只管放心,老奴定会小心甄别。”   孟晚也从蒲团上站起来,视线扫过眼下的人,戴嬷嬷、黄铮,和两个新招的小伙计。   他姿态从容不迫地对在场的众人说:“新铺子开张,不可能一下子就招收到大量写手,然后各个写出精彩纷呈的话本子拿出去赚钱。起码半年内,我们不光挣不到钱,没准还会赔。但不要迷茫失措,稳下心神专注提升细节,以期之后。”   “是!”   从清霄阁出来,聂知遥叫孟晚和他一起走。   “今儿出门的时候二叔嬷就说了,让我带你一起回去,他置办了席面。”   孟晚上了马车,碧云和聂知遥的小侍在车外跟着马车走。   “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叫我过去吃席面?”   聂知遥隐约听到点风声,“二叔嬷似乎来了什么贵客。”   孟晚更不理解了,“你家的贵客,叫我过去陪席?” ---------------------------------------- 第47章 项先生   聂家后宅的会客厅里,只一桌席面,而且席面上并不是满桌的珍馐美馔,大多是素菜,但都用精美的玉盘盛放,盘盘精致素雅。   屋里熏着香,细烟自飞禽祥云铜炉中渺渺升起,香甜甘醇的气息中带着些许冰韵,温婉柔和,熟香之味绵长。   主座上坐着一位白发美妇,看样子应该最少六七十岁了,眼角嘴角都遍布着细纹,但皮肤却白里透着红晕,衣裳一丝不苟,坐姿文雅端庄,给人一种极有文人风雅的感觉。   聂知遥带着孟晚过来,聂二夫郎身边的桂嬷嬷守在门口小声提点他们,“夫郎让我在这儿等着你们,他嘱咐说里面的老妇人是他师祖项先生,你们定要尊重,不可冒冒失失地惊扰了她老人家。”   聂知遥恍然大悟,“原来是她老人家。”   看样子他显然是知道这号人物的。   孟晚拽了拽他衣袍,“项先生是谁?”   聂知遥小声对他讲,“你没听说过也正常,她是京都人士,从小就画技超群,受过三位书画名家的教导。她夫君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林易,我二叔嬷的父亲则位居顺天府的正六品通判,早年还是进士的时候拜了林学士为师,两家时常走动,我二叔嬷是在项先生膝下长大的。”   项先生性子寡淡并不爱张扬,名声便只在小范围清流圈子传播,有许多人家请她教导家里女娘哥儿习得画作,她也不拒绝,但并不轻易就收人为徒,只说是指点。   聂知遥和孟晚心里有了底,各自整理了衣裳,这才迈步进门。   两人见了座位上的白发美妇,悄悄对视了一眼,欠身施礼齐声道:“见过项先生,二叔嬷。”   项先生表情淡淡,眼也没抬地说了句,“外出归来,可曾更衣?”   孟晚懵了,他小门小户的是真没这个习惯,便是聂知遥商户之家也没这么讲究,顶多回自己院子的时候换身舒适柔软的衣服,孟晚也是如此。   坐在项先生下首的聂二夫郎解了围,“去我房里换衣吧,开春找裁缝做了两身新衣,我嫌颜色太艳一直没穿,让桂嬷嬷给你们找来。”   “是。”他们俩只好又躲到聂二夫郎卧房旁小耳房里换衣。   聂知遥喜白,穿了雪白色的那一件,下摆处是大片的折枝梅花,枝条是褐色的,又点缀着小瓣小瓣的红梅。   孟晚穿的是是胭脂色长衫,看颜色其实还好,没有黄色粉色那么娇嫩,色彩偏暗淡稳重。但衣摆、袖口、衣领等处,都用金线和红色线交织,绣着层层叠叠的牡丹花。   怪不得聂二夫郎不喜,这两件衣裳好看是好看的,但确实偏艳丽。   两人怕长辈久等,换了衣裳就要出门,桂嬷嬷忙拦住他们,“公子、孟夫郎,这两身都是单衣,可不能就这么出去,再冻得风寒了岂不罪过?”   他又从卧房里翻出两件白狐皮料的斗篷拿出来,同两人解释:“这都是夫郎年轻时的嫁妆,样子是不时兴了,可也是打理干净收放好的,两位不要嫌弃。”   桂嬷嬷是聂二夫郎带来聂家的陪嫁,平日也是能在主家面前说上话的人物。聂知遥虽是聂二爷的亲侄儿,来了昌平却也是客,一样要当客人对待。   孟晚既被邀来作客,自然客随主便,“嬷嬷客气了,这些都是我没穿过的好料子,怎会嫌弃呢,劳贵客久等,咱们这便去吧。”   他们又跟着桂嬷嬷重返待饭厅,厅里暖和,将披着的斗篷交给小侍,见礼落座,项先生这才抬眼正经打量这两个小辈。   她薄唇轻起,“这个是你侄儿?看着是个聪慧灵动的。”   聂二夫郎在他面前有种小辈的娇俏感,“他是大房的嫡子遥哥儿,算是聂家小辈里最通透的一个了,师祖如今竟然也夸起了小辈?”   项先生漫不经心地说:“那这位是……”   “这位是孟夫郎,同遥哥儿是好友,两人最近还开了个书肆?”   聂二夫郎嘴角带笑,他师祖明明听他说了孟晚的事,还故意在小辈面前装作不知,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孟晚双手交叠在大腿上压着长衫,轻声解释了一句,“二叔嬷,不算是书坊,只是招揽些写手,算是成立一个小小的写作公会,小打小闹,没挣到钱反而搭进去了不少。”   项先生眉头轻皱,“过于板正了。”也谦逊太过。   孟晚愣了一下,这是在说自己?   聂二夫郎替孟晚辩解,“师祖,这孩子家世不太好,行事难免小心些。”   项先生淡淡地说:“罢了,你到我身边来。”   孟晚立即起身过去,站在项先生身侧。   项先生身后的老妈妈递过来一个扁平状的木匣子,轻轻一拉,里面是一张纸和几本书。   项先生指着里面的东西问孟晚:“这些都是你画的?”   孟晚侧头看过去,是三册人妖情长的话本子,和他画的那张透视图。   “是晚辈画的。”孟晚恭恭敬敬地说。   项先生淡淡地点评道:“虽然技艺生疏,细节处理得也不够完善,不过画风新颖,还算不错。”   孟晚忙道:“多谢先生夸赞。”   项先生又让老妈妈拿来一幅画轴交予孟晚,“你的画我留下了,也不欺你们小辈,我便也送你一幅吧。”   她的画价值千金,孟晚的草稿纸是比不了的,说来肯定是他占了便宜,“谢先生赐墨宝。”   孟晚心里已经察觉到什么了,他余光瞟向聂二夫郎,对方神情放松,正吩咐仆人陆续上些热菜。   他本来年岁还小,穿着聂二夫郎的衣裳难免显得成熟,说话又似深思熟虑,百般心思流转。   项先生眉头轻皱,心中隐隐不喜,“好了,坐下用膳吧。”   虽然她语气一直平平淡淡,但孟晚还是感知到她似乎有些不快,也不知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了。   孟晚面上不显,也没多嘴说些什么,   这顿饭他吃得食不知味,上首坐着的两位长辈慢条斯理地用着餐,饭桌上安静的甚至连筷子触碰玉盘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直到项先生撂了筷子,聂二夫郎也紧跟着罢了筷,孟晚和聂知遥见此情形纷纷小心地将筷子置于玉箸搁上。   聂二夫郎先扶着项先生下去休息,手对着他摆了摆,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等她们出了饭厅后,孟晚才低声问聂知遥,“那衣裳怎么办?”   桂嬷嬷笑道:“孟夫郎若是不嫌弃便穿着走吧,我们夫郎的意思本就是送给孟夫郎的。”   天气寒凉,来回换衣容易风寒,孟晚一直小心避免生病,闻言也没客气,“那就劳烦嬷嬷替我谢过二叔嬷了。”   聂知遥送他到聂家门口,刚要吩咐府里套车送孟晚回家,便被他打断了,“先等等,外头那个好像是我家马车。”   北风冷冽,孟晚裹着斗篷往外走,越近越发现车辕上坐着的确实是雪生。   他回头对着门口观望的聂知遥摆摆手,雪生下来往车下放了个小矮凳,让他踩着上车。   孟晚刚登上凳子车厢的布帘便被人从里掀开,宋亭舟握着他的手将他拉上去。   孟晚坐进车厢里问他:“你怎么来了?”   宋亭舟抚了抚他被风吹乱的发丝,“碧云回去说聂家留了饭,你晚饭不回家吃,我怕太晚你独自回家不安全,就过来了。”   孟晚抿唇浅笑,被人惦念的感觉真好。   车厢里也冷,宋亭舟将他半抱在怀里暖着,见他一身没见过的穿着,“怎么还换了衣裳?”   孟晚将今晚在聂家的事和宋亭舟说了,“我心里猜是项先生有意收徒,聂二夫郎便向项先生推荐了我,但后来看项先生好像并不满意我,这事可能悬了。”   孟晚说着轻叹了一声,“其实这样我反而更踏实些,因为我确实没有什么太高的书画天分,也自认为高攀不起这样的书画大家。”   宋亭舟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你已经是极厉害的人了,很多时候我都自愧不如,我会再努力用功读书,让你和娘不用事事看人脸色。”   孟晚眸子里染上温柔的笑意,“我夫君那么上进,我又怎能安安逸逸地躲在你羽翼之后,任你独自面临风雨?我现在为之勤勉的,都是我自己想得到的,若是躲在三泉村自然不必面临这些,但我不想。”   家人的关怀和这一路所遇的恶人,都是他步步前行的推力。   聂家再没传来什么消息,想来是项先生没看重孟晚,他倒也不意外,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小插曲,专心经营铺子想将其推上正轨。   人妖情长完结后,宝晋斋推出了一大堆类似的话本子,在昌平刮起了一阵人妖之恋的风气,但狐妖小柳到底是白月光一般的存在,始终在大家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十月底下了场薄雪,然后就到琴娘嫁人的吉日,孟晚许久没见她,她比从前瘦了点,人也精神了许多,不似从前第一次见她时的苦大仇深,脸上一直挂着笑。   直到哥哥背她出门子的时候,看着爹娘白发斑斑的头发才坠了泪珠子。   孟晚头次送人出嫁,感触万分,虽然琴娘遭了磨难,早期嫁娶也不顺利,可经历了这些,收获的似乎也更多,好事多磨吧。   他在李家吃完了席面,又在春芳嫂子那儿坐了会儿,后才带着碧云往回走,半路又下起了雪。   “碧云,前头那儿是不是卖柿饼的?咱们去买些回家,我爱吃。”自从搬家后,孟晚许久不来城西了,走走逛逛见远处好像有个老妇人在卖柿饼。   “欸。”碧云先他几步过去,一看真是卖柿饼的。   “夫郎,我见个头还挺大呢,咱们要买多少?”   孟晚看着那老妇人年岁不小了,身边还跟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孩冻得直流鼻涕,但一直紧紧抓着奶奶的衣摆。   “都买了吧,娘不能吃太甜的,雪生咱们吃。”   将半筐柿饼都买下来,孟晚挑了个干净些的,边走边咬着吃,“好甜啊!”   他递给碧云一个,“你也尝尝,上头都挂糖霜了。”   碧云笑着接过去咬了一口,“嗯,是甜。”   他俩走到正街,雪生驾着马车来接人,不出意外宋亭舟也在。   “偷吃什么好吃的了。”   孟晚被他拉上马车,碧云和雪生坐在车外。   “啊?吃了两个柿饼,是我嘴上有吗?”孟晚想掏帕子擦脸。   结果下一秒湿糯的触感就放大在他唇边,宋亭舟微微退开一秒又凑了上去,这次对准的是孟晚殷红的唇。   “甜过了。”   孟晚怒视他,“不爱吃你还亲。”   宋亭舟轻笑一声,“不爱吃柿饼,爱吃别的。”   孟晚无语,用帕子仔细擦了擦嘴巴,帕子上头干干净净的,只擦掉些湿润的涎液。   快到家门口时碧云在外头说了句,“夫郎,好像是聂家的马车。”   孟晚掀开车帘,只看见马车车尾,从巷子另一头拐了出去,刚好没和他们碰上头。   他喃喃地说:“是遥哥儿?但是怎么又走了?”   ——   半个时辰前,聂家的马车驶向花蹊巷,车上的人不是孟晚以为的聂知遥。   聂家的车夫将车马停下,对车厢里的人说:“先生,孟夫郎就住前头那家,要不我先过去叫门?”   项先生清冷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不急,我到底不能听你家夫郎的一面之词,总该多了解了解他人品才好。”   她要收徒,也要收人品悟性俱佳的,不然宁愿不收。   贴身妈妈将她扶下马车,项先生站在巷子里思索了两秒,先敲响了宋家隔壁,江家的门。   她扬起手臂刚敲响一声,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穿桃红色长袍,外头罩着红毛裘衣的年轻女人拧眉看她,“你是谁?”   项先生也没想到里头人开门这般快,先是愣了一秒才回过神来,我想问问小娘子,花蹊巷有没有一户姓宋的人家。   那年轻女人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语气不善道:“有又怎么样?”   她语气着实不算好,像是和宋家有仇似的,项先生也没想到是这个发展。见这女子无礼,也不欲与她纠缠,干脆直接地问道:“听说宋家有位夫郎,是打理生意的一把好手,小娘子可知他人品如何?”   “人品?”年轻女人暗自打量了项先生几眼,见她气势不凡,头上戴的玉簪在光下竟透出斑驳的流光,眼见着不是一般凡品。   江家做布料生意,面前老妇人穿的这料子她竟在布庄里见都没见过一次,便是她身旁的妈妈穿的也是提花织锦,可见不是凡人,她们来打听孟夫郎? ---------------------------------------- 第48章 赴宴   年轻女人收起一脸不耐,突然叹了口气,“宋家的夫郎自然是个顶厉害的人物,我听我夫家说过,他精于算计,做生意比男子还厉害……”年轻女人瞥了眼项先生的脸色,见她神情并无变化,也有些拿不准了。   “他模样生得漂亮,做事总比普通男子方便些。”年轻女人撩了撩脸侧的头发。   项先生闻言狠狠地皱起眉头,对身旁的妈妈说:“罢了,我们走吧。”   两人上车离开,江家那年轻女子将门合上,留了一条缝隙偷窥,没多久,又见宋家的马车紧跟着回来。   孟夫郎被他夫君小心翼翼地扶下马车,两人十指相扣,说说笑笑地回了家。   她粗喘了口气,凭什么,一个小哥儿而已,既能嫁给那么好的夫君,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同江家主母这般蛋都下不出来一个,也配得上那么优秀的男人?   她听见过宋举人温柔宠溺地叫夫郎“晚儿”,可真好听啊,如果是我……   “婉娘?婉娘?”   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婉娘满脸厌恶地说:“不是说了申时三刻,怎么来得这么晚,害我苦等。”   男人讨好地说:“你不知道那群人有多凶恶,挖地三尺的找我,为了躲他们,我硬是……”   婉娘没心情和这个人面兽心的哥哥纠缠,她一脸不耐地说:“好了,我不想听那些个屁话,这是二十两银子,你拿了后再也别来找我!”   那男人先是将银子接过来,在婉娘想关门的时候才又急忙说道:“不是说好了五十两吗?二十两也太少了,都不够我还债的。”   “呵,就这二十两,你爱要不要。”婉娘又要关门。   男人一狠心,扬起声音,“那你就别怪大哥去找江老爷,说说春香阁里能让男人龙精活虎的虎狼之药了。”   婉娘怒目而视,“你敢!你有什么脸说?是你拿了药来让我给老爷下药成事的!”   “难不成不是你故作清高晾着江老爷,独守空房了才跑来求我?”那男人也不是好惹的,一张利嘴辩得妹妹恼羞成怒。   两人纠纠缠缠不像样子,江夫郎寻了动静出来,“婉娘,是谁来了啊?”   婉娘迅速应了混账哥哥的勒索,从头上拔下根金钗扔给他,“滚!”   回身又冷淡地对江夫郎说:“没谁,上门要饭的。”   ——   回家后常金花问孟晚,“怎么样,李家的席面香不香?”   常金花屋里搭了炉子坐着火盆,孟晚将斗篷脱了,宋亭舟个子高,抬手便帮他搭在了屏风上。   “李二嫂邀了你去,你又不去,还问我好不好吃?”孟晚挨着常金花在火炉旁边暖手。   常金花给他让了让位置,“你是被请去送琴娘出嫁的,我去就是干吃席,怎么好意思的。”   火炉里烧得红彤彤的炭火噼里啪啦作响,孟晚掌心温热,“我可是上了礼金了,怎么不好意思?”   常金花不理他,孟晚还要逗她,“怎么不理我?知不知道我在别人家多受欢迎?聂二夫郎都恨不得认我做干儿子。”   常金花哼了一声,“那是你在外头惯是能装,他不知道你本质是个皮猴。”   宋亭舟没忍住也勾起了唇,孟晚瞥见轻轻踢了他一脚。   一家子坐在一起唠着家常,常金花问着琴娘的昏礼,又感慨宋亭舟和孟晚他们成亲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连顶花轿都没有。   孟晚倒是不在意这些,他只记得当时快给他饿死了。   常金花又说到一旁的杂事,“家里的盐见底了,我早起去盐行买盐。”   昌平大大小小所有盐行全被祝家掌控,府城的自然也是祝家的盐行。   孟晚从炉子边上拿了个烤化的柿饼咬,“买盐怎么了?又涨价了?”   常金花眼神中有些疑惑,“涨价倒是没涨价,就是那盐不像从前都是大粒粗盐,最近卖的盐有粗有细的,还有些里头不白净,灰黄灰黄的。”   禹国的盐场主要产在两淮地区,以海盐为主,粒大而洁白。颜色不洁净,掺了灰黄两色,要不就是运输途中进了赃物,要么……就非海盐而是井盐。   ——   过了几日黄铮去汇报,说清宵阁里的才子们终于写出三本话本子来。   孟晚心花怒放,寻思这些天天拿笔杆子的人,效率就是比自己快。   但到了阁里看过那三本书,他沉默了。   对着店里仅有的三个员工,孟晚痛心疾首地说:“各位都是才子啊,思想怎能如此固化?”   这三个员工两个都是宋亭舟在乙子班的同窗,另一个也是三十多岁的中年秀才,三人都是秀才相公,此刻却坐在大堂的蒲团上忸怩不安。   孟晚拿着手里的三本话本子,真的惨不忍睹!   写得稀巴烂!   他拿起其中一本,仰天长叹,“万秀才,我对你寄予厚望,把题材大纲都给你列好了,你顺着写不行吗,偏偏另辟蹊径。侯府前任世子重生之后,不想着怎么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重夺世子之位,反而跑去尚公主?尚公主!本朝驸马不得入朝为官你不知道吗?”   不是这些读书人脑子里除了公主就没别的了是吧?   说好的不畏强权,靠自己实力光宗耀祖呢?   奋斗的目标就是公主是吧?   黄铮在角落里犹犹豫豫地说:“东家,可是这本书朱笺书肆的东家相中了,说要买下去打版售卖。”   孟晚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噎到。   ?   真是山猪品不来细糠啊!   “他要印就印,买书的钱阁里占四分,万秀才六分,后续打版售卖的钱咱们三家分,你和他们谈吧。”孟晚交代完后续,又没忍住给三人交代一番。   “你们写出来的人物,有自己的家世有自己的优劣品性,他们不是你们,是独立出来的人。你们也要想想,若是站在他们的立场该会怎么想?怎么做呢?”   见他们纷纷低头沉思,孟晚没忍住最后吐槽了一句,“总归一个满怀仇恨,誓要重夺世子之位的王孙公子,是不会自毁前程跑去尚公主的。”   万绥刚因为分钱而喜悦的脸,忽地涨红了。   孟晚出了书斋的门感慨万千,这群人的固有思想很难转换,需要时间慢慢磨合,初期可能还要他自己来,先将清宵阁的名声打出去再说,不然真的赔到死了。   “这不是咱们孟东家?怎么愁眉苦脸的?”   清宵阁门口停着聂家的马车,聂知遥坐在马车上调侃他。   “你怎么过来了?”孟晚上车去找他,碧云随着马车走。   聂知遥扔给他一个手炉暖手,“我自然是过来找你的,跑了一趟宋家,你家雪生说你来了清宵阁,我这不就来这儿了吗?”   孟晚抱着手炉问他:“是有什么要紧事?”   “算也不算。”   聂知遥从小茶几下面的抽匣里拿出一张请柬给他,“二叔嬷让我亲手交给你的。”   孟晚将手炉放在一旁,接过请柬打开,淡淡的香气从中晕出,上头是一行小字和几株墨竹。   ——新宅初成,特设薄宴。诚邀君于十一月二十,移步新居花蹊巷林宅。   “是项先生要乔迁,她不在聂家宅子里借住了?花蹊巷?这不是和我家一条巷子吗?”   “说是原本只想待几天,不知为何又改了心意要住到年后,嫌聂家住的不方便,要自己带着仆人出去独居。花蹊巷不是有户读书人家吗?他家要举家返乡,项先生便将宅子买下来了。”   孟晚把请柬折好放起来,重新抱起手炉,“那这是二叔嬷叫我去?”   聂知遥亲昵地点了点他额头,“你傻了不成,若不是项先生首肯,我二叔嬷怎么做得了她老人家得主。”   连聂知遥也看出来了,孟晚的画被二叔嬷递到项先生那儿,是在向项先生举荐他。   项先生这么大的年纪,画过的画作不知多少,被人收藏的也有许多。送孟晚那幅是雪山青莲图,画风精湛,没有过多色彩,展开画卷上头的冷冽之风便扑面而来,可见画技之精湛。   孟晚叹了口气,“但我怕是自作多情,不敢冒犯项先生。”   “你这人真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人,有时谨慎有时想法又很大胆。”聂知遥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孟晚。   十一月二十,宜:会亲友、作灶、入宅。   孟晚提了礼带常金花登上项先生新居,因为离得近,他们步行百步就到了。   大门口没有放爆竹、挂红灯,只留了个妈妈在门口迎客。   项先生的夫君林学士没来昌平,所以今日来的都是后宅女眷,孟晚估摸着都是官宦妻眷,各个衣着华贵,仪态万方。   常金花在这群人中间难免露了怯,她抻了抻身上的褐色裘衣,问孟晚:“晚哥儿,娘穿这身成吗?”   孟晚牵住她的手,“成,怎么不成了?我娘穿着不知道多好看,比那些贵妇人精神多了。”   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也不全是安慰她。常金花肤色略深,因为常年劳作,行走坐卧皆如风,自带一股精神气,看着就觉得身强体壮似的。   比起其他贵夫人相互问候开口就问平日吃的什么药丸,常金花在其中相当另类。   项家是两进的小宅子,布置得优雅素洁,并无太多金银饰物,多是木、竹、玉饰。   孟晚携常金花先进堂屋给项先生问安,聂二夫郎正坐在项先生下首同她说话。   “恭贺先生乔迁新居,这是我婆母常氏。”   聂二夫郎本是不耐应付人的,奈何他师祖项先生更加没有耐心,因此他反而比平日规整不少。   见孟晚来脸上还能露出个笑脸,招呼常金花道:“常家姐姐过来坐,我最喜欢你家晚哥儿,咱们两家还比旁人亲近些。”   越紧张,常金花的脸绷得越紧,“他性子跳脱,平日里多亏了聂夫郎担待他。”   项先生挑了下眉毛,“哦?倒是没看出来,手里拿的什么?”她最后一句话是对孟晚说的。   按说古人含蓄,不该当面问人礼品,但孟晚这一路进来也没下人上前收录登册,他只好拎了进来。   被项先生一问,便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一旁的八仙桌上,“是璎珞街上卖的顶糕,我觉得挺好吃,想拿给先生尝尝。”   项先生声音没什么起伏,“旁人送的都是金佛玉坠,你就买了些糕果?”   常金花在旁边坐立不安,她刚才看见了,席面上坐着那些贵夫人确实都送了许多贺礼,不乏半人高的盒子被家丁抬到后院。她家送的这般普通,怕是主人家心有不满。   孟晚倒是没觉得项先生生气了,“我心想先生高情远致,应当不喜金银等俗物,除了这份糕,晚辈还亲自设计了一座香炉当作贺礼。”   糕点是一包,他左手还有个比巴掌大一圈的小木盒子,打开来看,是一只橙黄色的橘子,怪模怪样的下头圆,上面还有个小头,不像橘子更像葫芦,表面也坑坑洼洼的,材质应该是陶瓷。   孟晚不傻,在还没有明确了解项先生是否有意收他为徒前,愣把自己当成自己人来看,人情世故这方面,宋家一家子里头也没比他更精通的了。   项先生果然受用,“拿过来我瞧瞧。”   孟晚将东西呈上,项先生拿在手里笑了,“怎么这般稀奇古怪,是梨子,还是橘子?”   孟晚答:“先生,是橘子,叫作丑橘。提着上面的枝叶可将盖子揭开,里头埋香。盖子上又有细孔,可将香气扩散。”   项先生捏着盖子上小巧的枝叶,果真可以把盖子打开,她捧着小香炉爱不释手,越看越觉得虽然丑,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可爱,“不错,不错。”   似乎觉得在小辈面前这般行径有些不妥,她又收敛了笑容,将香炉交给身后的仆人,淡然道:“收起来吧,外头宾客若是都齐了,就吩咐厨房开席吧。”   项先生没邀请太多客人,算上主家也统共只有三桌。   孟晚和常金花被叫到了主桌,难免惹人侧目。常金花如坐针毡,见旁人用膳动作缓慢文雅,自己便也不敢多动筷,只夹些面前的冷菜吃。   孟晚见状吩咐叫来一旁候着的小侍,要了双公筷,也不顾旁人眼光,给常金花夹了几样没见过的菜肴。   古人重孝,大户人家是有要侍候公婆用膳的规矩,可都是在自家,外出赴宴少有如此的。观宋家婆媳的样子又不像婆母刁难,像是儿夫郎特意照顾婆母。 ---------------------------------------- 第49章 学画   旁人怎么想孟晚不管,拜师还是没影的事,总不能为了迎合旁人,让他娘饿着肚子回去。   项先生规矩多又不爱钻研人情世故,想斥责谁根本等不到第二天,众人都以为她就算不会责备孟晚,也会不满,没想到一顿饭风平浪静,并没有发生什么。   便有人猜测这对婆媳和项先生关系不一般,回去少不得派人打听一二。   等送走了所有客人,聂二夫郎独留下孟晚和常金花,“常姐姐,我听晚哥儿说你针线活做得好,你过来指点指点我。”   “啊?行行行。”常金花心想晚哥儿也太没深浅了,她这种粗浅手艺也好意思在外吹嘘?   厅堂里只剩孟晚与项先生。   “把你带的顶糕拿过来尝尝。”项先生突然说道。   孟晚将八仙桌上的油纸包打开,取了旁边的筷子,将糕点一块块地拣到盘子里,动作有条不紊。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的绿色棉长衫,身姿修长玉立,外罩的斗篷被取下搭在椅子上,垂头敛目的时候极为认真,侧脸线条流畅细致,鼻梁高挺、唇珠凸起,长而浓密的睫毛偶尔眨动。   美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项先生也不催促,就这样盯着他捡糕。   “先生,好了。”孟晚将盘子轻放到项先生旁边。   项先生用帕子捡起块顶糕吃了一口,里头是栗子馅的,又掺了糖和蜂蜜,对她来说太过甜腻了。   放下帕子与糕点,项先生突然问了孟晚一句:“你画画独成一派,可是心中有物?”   孟晚听不大懂,“不知先生口中的心中有物是什么意思?”他画素描学的是观察力、构图、光影、明暗、排线和细节,主要表现是写实,简称看到什么就画出什么。   平时的卡通画就更简单了,谁小时候没跟着动画片和书上的漫画角色画过画呢?   项先生的心中有物应该不止这些,可他实在不懂。   项先生轻笑一声,“原来你还不懂,罢了,慢慢来吧。”   孟晚抚住怦怦乱跳的心脏,慢慢来是个什么意思?“先生的意思是?”   “今后每日未时过来找我作画。”项先生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说出了这句话,手又不自觉地玩弄了两下孟晚送的香炉。   结果没想到孟晚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头一低就想磕头认师,这举动将项先生吓了一大跳,忙说道:“我并没说要收你为徒,快快起来。”   今天不收日后也会收。   孟晚心里有了底,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的膝盖和下摆处,“明日学生定会准时过来。”   等常金花和孟晚双双归家,离开宅子。项先生忍不住向徒孙吐槽,“本来以为是个呆鹅,没想到顺杆子就爬,我还没答应收他为徒呢,就自称学生了?”   聂二夫郎瘫在项先生这里的贵妃榻上,“我早就同师祖说过晚哥儿是个不一样的哥儿,不能以寻常哥儿那般概论。师祖偏偏不信,非要自己去问,那天可问出什么来了?”   想到宋家隔壁的那个女子,项先生便不自觉眉头深皱,她如此年纪也算阅人无数,那女子眼中带煞,看着就不是什么良善的。   “晚哥儿是不是和他邻里关系不睦?”   聂二夫郎支起半边身子,懒洋洋地说:“不能吧,他这孩子是个心有成算的,又不像我这样到处得罪人。”   他脾气这两年还算好些,当初聂先生被罢官落魄返乡,连带着他也被磨平了棱角。   “你若不是哥儿,伯爵府也是能嫁的,如今姑爷只是个进士,身上也没半点官职,幸好人对你不错,你爹娘也放心许多。”自己看大的孩子,项先生难免心疼,不然也不会一把年纪还千里迢迢过来看他。   聂二夫郎现在已经看开了,“夫君只任了三年官便被罢了职,一腔的凌云壮志不得施展,如今他说他只能读些圣贤书,再也做不来官场人,我们在昌平倒也清静,只是翎儿在盛京还要您和林大人多照拂。”他和聂先生唯一的儿子聂承翎在京都国子监读书,住在聂家本家。   项先生波澜不惊的眼中掺染些许愁绪,“盛京当下亦不太平,我们年事已高,也不知能护他几时。回去跟你夫君说,让聂家在盛京谨慎起来做人罢。”   ——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孟晚尚且不知道项先生和聂二夫郎之间的对话,欢欢喜喜地回家找宋亭舟。   宋亭舟也是刚进家门,碧云正在厨房做饭,雪生帮忙在灶下烧火。   比孟晚激动的是常金花,她回屋换了一身寻常家里穿的棉袄,随后快速踏进厨房。看碧云正站在桌旁守着一盆馅包饺子,高兴地问:“今晚包饺子啊,做得多不多?”   碧云不明所以,“准备了两屉的面馅,已经包完一屉,这屉也快好了。”   常金花合计了一下,“大郎吃一屉也吃不完,估计还能剩几个,雪生咱们仨吃另一屉,不够了再吃大郎的,雪生你先去街上买只烧鸡回来。”   孟晚在旁边插了一句,“再买半只卤猪头。”   婆媳俩对视一眼,得——都没吃饱。   宋亭舟实在是个无底洞,他们家一贯是宁愿多做都不少做的,今儿碧云是因为孟晚和常金花不在家吃才做了两屉,如今看来还得再加面加馅。   好在东西都是现成的,他们人手又多,很快又多包出来大半屉。   大铁锅的蒸屉可不是小竹屉,白菜肉馅的大蒸饺满满登登的能摆二十个,两屉就是四十个,多包出来的大半屉是十二个,等着大锅的饺子出锅后,再将余下半屉放锅里蒸。   孟晚添柴,常金花又捞了棵腌芥菜切成细丝用清水投洗几遍,加香油拌了。   没一会儿雪生买熟食回来了,碧云先将烧鸡撕成一大盘,孟晚刀工比碧云好,他切猪头肉。先将耳朵卸下来切丝,猪拱嘴切薄片,两者混在一起加葱丝、酱油、米醋、香油、蒜末凉拌一盘,多出来的另装盘留给碧云和雪生。   剩下的猪头肉切成大片,装两盘子,同样留下一盘。   第一屉饺子好了,碧云揭开锅盖,孟晚鼻子轻嗅,真香啊。   “先等等,把咱们家的小笼屉拿来往里捡八个,再拿床小被子来。”孟晚其实说饿也算不上,只是从项先生那儿回来突然觉得自家饭菜不知多香,便有些馋了。   “娘,我和夫君吃一屉也差不离,想捡几个送去项先生那儿。”   “人家不能看不上吧?”常金花倒不是舍不得,而是怕人家瞧不上。   孟晚将小巧的笼屉外裹上一张小棉被,抱在怀里说:“看不上不至于,不爱吃可以赏给下人嘛,总归是一片心意,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孟晚打从项先生那儿走,不到两刻钟又去而复返,他也没进去叨扰项先生,只将棉被撤了,蒸屉交给项先生身边的妈妈,转身又跑回了家,两家离得确实近,往后除了学画,时不时还可以过来刷刷存在感。   “是孟夫郎又回来了,说是家里包了饺子,拿来几个给您尝尝。”   妈妈同项先生禀告完,将笼屉打开给她看,“是个用心的好孩子,外头还裹了床棉被抱过来的,怕扰了您清静,东西交给我就走了,您看还冒着热气呢。”可惜项先生酉时过后从不进餐。   “拿双筷子来,我尝尝。”项先生语调淡淡地吩咐道。   妈妈跟了项先生多年,头发也是同款银白,就这么了解她的人物,也是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欸,我这就去,但您也别多食,不然夜间不好克化。”   项先生不耐烦地唠叨,“屋里刚点上油灯,算什么夜间,快去拿筷子,你个老货是年纪越大越能啰唆了。”   碗筷迅速奉上,项先生夹了个饺子,细细地用筷子绞成几个小份才一一送到口中,连吃了两个,她有些腻了,“肉放得多了,明日让咱们厨房也蒸上一回,不要放肉的。”   说完她又反了悔,“算了,里面少加点肉末。”   宋家这边怎么可能不等孟晚回来先用饭,幸而也没耽误多少工夫,饺子和菜都已摆上桌,孟晚洗了个手一家子开始吃饭。   孟晚和常金花在项先生家里吃得食不知味,确实都是丰盛精致的菜肴,有的甚至连孟晚都没见过,但是太过素淡了。他和宋亭舟年纪都还不大呢,日子好了后基本天天都有荤腥,别说是他了,连常金花都吃不惯。   “还是咱们家的饭菜香,那些个高门大户就都吃那些?”常金花不解,甚至有些可怜她们,怪不得个个弱不禁风的。   孟晚咬了口饺子,他从前其实不大爱吃面食,自从来了这方世界,一开始在路上遭了罪,现在就没有不爱吃的东西。   晚间孟晚同宋亭舟在被窝里说着小话。   “本来那天从聂家回来我都以为没戏了,结果今日过去项先生说让我每日午后都过去学画!”孟晚眼睛亮晶晶的,可见那天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内心也是渴望的。   处在这个时代,哥儿又轻易出不了头,能得到传统的书画名家教导,已经是他走运了。   屋里生了火炉烧了炕,手拿出被窝也还是冷的,孟晚把胳膊缩回被子里,“多亏了聂二夫郎撮合,年后咱们理应给聂家备上一份年礼,好的咱们拿不出来,也该让人看到咱家心意。”   宋亭舟将他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他,嗓音低沉温柔,“晚儿说得不错,便是没有聂二夫郎举荐这档子事,光看聂先生也该登门拜访的。”   孟晚钻在他怀里只露出半张脸,闭上眼睛和他说着话,说起在项先生家里的见闻,看到的那些官夫人大致都有谁。又说到今天和他同在主桌的还有知府吴知府夫人,确实看着是个厉害角色等等。   宋亭舟不时应他一声,也和他谈谈府学中的见闻,他在秀才中算是拔尖,到举人班却有比他厉害的人物,因为家里丁忧耽搁考会试的,上京路上遇事耽搁的。   孟晚听到这儿便说,等宋亭舟上京定要早早过去租院子,不能再像院试那样,只提早十日是不够的,春闱在二月,他们得年前十月份就开始准备。   孟晚又问起冯进章,宋亭舟说他这次没中举,之前同他交好的那些商户之子也都散去了,他人倒是比从前内敛不少。   孟晚不以为然,说他一旦飞黄腾达,一样会旧态复萌。   两人依偎在一起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也不知油灯是几时熄灭的,也不知谁先睡着了。   ——   宋亭舟没想到,刚从孟晚口中听到吴知府夫人的消息,没几日同窗好友吴昭远便找上门来。   “这是之前弟夫郎垫的一百两银子,还有之前管你们借的六百两白银。”今日府学休假,孟晚不在家里,宋亭舟和吴昭远在堂屋里说话,吴昭远将一包银子放到桌上。   宋亭舟诧异道:“之前你不是说要在城外买庄子,是不准备买了?”   吴昭远苦笑,“我娘趁仆人不注意跑回吴家了。”   樊娘子如此执迷不悟,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或许也早有端倪,她是受不了跟儿子节衣缩食的日子,不顾儿子一心想脱离吴家,在其身后背刺。   宋亭舟不知能说什么规劝好友,问道:“那你如今是何打算。”   吴昭远闭目深叹,“自从中举后,我爹就一直叫我回家去住,但大夫人一直阻挠。我娘毕竟生我养我一场,我不能看她这么送死,我想回吴家护着她些,四年后若能侥幸中得进士,纵使再也不能脱离吴家,也能护她一世平安。”   宋亭舟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若有难事只管和我与泽宁说,万事莫要自己扛着。”   吴昭远眼角泛红,真恨不得抱着兄弟大哭一场,但生生忍着,用袖口揩了揩眼角,“我记住了,多谢宋兄好意。”   吴昭远走后,宋亭舟也心绪不宁,吴家真如龙潭虎穴,也不知昭远能不能扛得过去。   午后孟晚挎着提篮回家,里头都是笔墨纸砚等。现在他每天上午或是在家写话本子,或是去清宵阁转转,午后再按时去项先生那里报到。   起初项先生只教他些基础线条的运用,后见他本就有基础,学线条学得极快,便又让他临摹些范本画谱等,可能因为前世有素描基础,所以孟晚进展迅速。   宋亭舟从府城进学,孟晚在项先生那儿学画,日子平静而充实。   时间悄无声息地推着人前进,春季繁花似锦,夏季热浪腾腾。秋季一树黄叶,冬季寒风萧瑟。   四季更迭迅速,光阴稍纵即逝,一转眼三年时光便已过去。 ---------------------------------------- 第50章 三年后   “夫郎,盛京来信了。”雪生从外头脚步匆匆地回来。   春日的光照和煦宜人,透过树荫照射在院子里,孟晚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迎了出去,伸出白皙修长但略带薄茧的手,“给我看看。”   三年过去他年满二十,但身高却已经一年都没变过,应该是不会再长了,如今约莫有一米七五左右。   身条抽长些不说,脸颊的线条也没有以前那般圆润,褪去少年的稚气,他那张脸越发娇艳夺目,五官无一不精致,肤色如雪,乌黑浓密的长发用一支祥云银簪轻挽在脑后,俊秀而绮丽。   接过雪生手里的信件,孟晚讶道:“还是两封?”   他回到书房细细查看,原来一封是聂知遥的信,一封是他师父项先生的信。   项先生是齐盛二十二年秋,在昌平府过完了年又避了暑才返回盛京的,比之前预计的晚了好几个月。临走前终于松口认了孟晚为徒,喝了他的拜师茶,受了拜师之礼。   这些年逢年过节虽然不能亲自赶往盛京,但每年的年礼孟晚都是妥善准备了的。   而聂知遥也是在同年和项先生一起回了盛京聂家本家。   孟晚总共就他这么一个朋友,自然不舍,虽然不能像从前一样相约看戏听书,但两人来往书信频繁,从未断过。   晚上宋亭舟回来,家里开饭,孟晚说了今天收到的信。   “遥哥儿还好,回京后不是一直议亲不大顺遂吗,去年冬天说是招了个婿上门,他说怕我操心,稳妥了才给我写的信。”   宋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甚至很多事都爱在饭桌子上说。   “招婿?”常金花放下筷子讶道,这可是个稀罕事。   “这其中肯定还有旁的事,但遥哥儿是个主意正的,应该不会被欺负了去。”   孟晚说完碗里多了个鸡腿,他回赠给宋亭舟一个鸡翅,这才夹起鸡腿开始啃。   今天来信两封,孟晚在饭桌上却只说了聂知遥的事。   等晚上洗漱回房,小两口在书房里读书的读书,画画的画画。   过了会儿院子里静了,众人都各自回房休息,孟晚这才开口,“师傅也来了信,林大人年事已高,往上递了三封致仕折子,陛下才批了准许。她们老两口遣散了大部分的仆从,说是要回江浙老家。”   宋亭舟放下书册,光影下他的脸显得更加成熟俊朗,“便是致仕了,留在京都也并无不妥,怎么要回老家去?”   孟晚趴在桌案上轻叹,“谁知道呢,我还想十月启程进京就能去看她了,谁承想我还没到,她们先走了。”   虽然与项先生相处还不到一年,但对方对他算得上是倾囊相授了,别看面上总是淡淡,实际上回京后也总是惦念着他,遇到好东西要给他留着,遇见好料子也要托运过来,说是给他做衣裳,如师如母,大抵如此了。   宋亭舟用手轻托他脸颊,“会试若是我能顺利考中,咱们便先返乡,再去看项先生和林大人。若是不中,便直接南下。”   孟晚抬起头来将自己手递到宋亭舟手里,“也好,回三泉村稍远些,但南下就快多了。”   他们这三年统共也就回村里过过一回年,给族里先辈和宋亭舟的爹上了坟,待到初六就回来了。   家里很多事变化都不算太大,也可以说很大。   满哥儿和大力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在镇上买了个小铺子和院子,一家子都搬去了镇上。   满哥儿还有了身子,宋六婶一家欢喜得不得了。她也是个顶好的婆母了,铺子里的重活累活都自己揽了,不让满哥儿沾手。   他们回去时宋六婶一家热心招待,还让六叔和他们一起回去帮忙收拾屋子。   常金花看见自家院子没有半根杂草,房上的瓦片也都是整整齐齐,明白是宋六叔和宋六婶时常过来照看,心中自然感动不已。   早年他们走的时候宋亭舟中了秀才,免了粮税,因此租他家地的刘家一家日子也好过了不少,虽然衣服还打着补丁,好歹一家子都能吃饱饭了。   刘家老实,这些年的粮食都留一半折成银钱交给了常金花。张小雨和宋二叔来家里看望,常金花背地里又把这钱给了张小雨,让他藏好了自己买些肉吃补补身子,告诉他身子好了才能生娃,不然干再多也是白受累。   张小雨拿着钱哭了一场,便是娘家人也只会说些体己话,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补贴他来,常金花的话他记在心里。   常金花又板着脸敲打了宋二叔一顿,堂堂一个汉子,赖在家里都生锈了,地里活计都靠夫郎,岂不丢了宋家的脸?   自从村里人知道宋亭舟成了举人老爷,常金花现在在族里说话比族长都好使。   孟晚指教常金花一番,让她和宋亭舟拿上一百两银子给族长,让他补贴补贴宋家太过贫困的,或是无儿无女的。   这些银子既不会过于夸张引人注目,又是宋亭舟如今身份拿出来比较合理的,一人可带领起来一个家族,一个家族又可以反哺一大群人。   他们回乡住了七八天,张小雨和宋六婶时时过来串门,除了她们,还有族里的许多亲戚,村长、当地乡绅,这七八天家里人来人往的,除了晚上睡觉清静些。   隔壁田家院子里有小孩子软软的咿呀声,小梅的孩子也已经一岁大了,孟晚路过时见到,是个极可爱的小哥儿,只是有些瘦弱腼腆,不像他娘以前那么活泼。   宋六婶说小梅生孩子的时候,险些死在家里,田旺借了村长家牛车给拉到镇上才把孩子生了下来。   孟晚以前是见识过他婶儿怀孕生子的,孕期各种检查补这个补那个,心情也有很大关系,家里谁都不敢得罪她。   小梅难产可能是因为孕期过得太不安稳,家里接连死人受了惊,好在大人孩子都没事。   孟晚走之前去看了她,给孩子留了一匹细棉布做衣裳用。小梅为人母后人稳重许多,对孟晚说话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客客气气的。   重新回到昌平,常金花还难受了几天,说自己年纪越大越想家了,被孟晚插科打诨地闹了过去,便又忘了这事。   四月初五,孟晚去铺子里盘账,给黄铮和其他写手算分红和工钱,聂知遥的那部分他先拿着,年底南上兑成银票拿到盛京去。   如今铺子里楼上楼下已经人满,再不复三年前空空荡荡只有员工三两个。   盘完账黄铮将孟晚叫到楼上议事,“大嫂,最近宝晋斋在暗地里挖咱们的人。”   黄铮表情愤怒又无奈,这些年他们清宵阁的名气打了出去,待遇和口碑绝对是昌平一等一的,因此招揽的写手越来越多。   人多选择便多,孟晚如今也不是什么人都招了,初设门槛,能到阁里坐班的都是经过他培训的,有什么创意也是阁里的写手先写,其他零散投稿的人就自由发挥,黄铮挑写得好的放到阁里。   这几年阁里话本子的质量逐步上升,不光昌平的书肆,甚至连隔壁奉天都有书肆老板过来谈合作。   宝晋斋当初想跟风,如今却是拍马都跟不上,孟晚他们火什么,宝晋斋就跟风写什么,但没等他们写出个什么名堂,清宵阁就又换了文风。   如此一来,宝晋斋里的写手在东家眼里如同废物一般,东家脾气差,将写手圈养起来如同对待畜生一般。他们眼馋清宵阁的待遇,却无一人敢背叛宝晋斋,没别的,就凭宝晋斋后头站着的是吴知府,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东家手里。   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   经营了三年,也经历过不少坎坷,孟晚能将清宵阁做成如今这般,早就做好了各种打算,因此并不慌乱,“不用担心,他们这是狗急跳墙。长久的利益还是一时的诱惑,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就算宝晋斋真的狠下心重金砸下去挖空了咱们阁里的写手,咱们还有无数候补的,还有闺阁里不露面的那些小姐公子们,这个他怎么挖?”   宝晋斋有背景,他如今就没有人脉了吗?   黄铮听他说完定了定心,“那我懂了。”这些年他也成熟了不少,足以独当一面。   孟晚笑道:“你也不用太拼,是时候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黄铮略有羞涩,“我爹娘和我说过了,但我还没想好。”   他与孟晚差不多大,还没成亲,在当下来看已经算是晚的了。见多了如孟晚聂知遥这样厉害的哥儿,他眼光也开始挑剔起来。   “晚一点不见得就找不到合心意的,能这么想说明你真的成熟了,既如此就慢慢来吧。”   孟晚回乡的时候黄掌柜夫妻曾问过一嘴,儿子得孟晚照应在府城做了掌柜,收入不菲,两口子自然是感激不尽,黄铮的娘看见他身边的碧云,甚至想求孟晚配给自己儿子,被黄掌柜拦下了。   如此孟晚才有今日一问,碧云若是愿意,放了他奴籍也行,可两人都没这个意思,就也没必要硬配了。   从清宵阁出来,孟晚往花蹊巷走,迎面正碰见隔壁江家的丫鬟杏桃。   “王婆子你快点啊,我家姨娘可等不及了!”   杏桃拉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脚步急促连拉带拽地将人带进江家。   孟晚进了自家的门,常金花正和碧云一起晒晾冬天盖过的厚被褥。   隐隐能听见隔壁传来产婆的安抚声,哭泣声,还有江老夫人的责骂声。   孟晚看着常金花无声地指了指隔壁。   常金花拍打了几下被子,“像是江家那个小的要生了。”   碧云小声说:“若是生个男孩,她岂不是更嚣张?江夫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都是邻里邻居的住着,这么多年也知道江家的事了,江夫郎和夫君是打小相识的,感情深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旁人,但膝下一个子嗣都没有,眼见着双双四十岁了,江老夫人这才做主要给儿子买个妾回来,也是怕儿子不喜,便对牙行说要买个家世干净,人长得漂亮的,牙行就将如今的陶姨娘送了过来。   因着是良家女子被卖,初时闹腾些倒也合理,但后来江老爷一直不得亲近,也不乐意了,想将陶花重新卖回牙行,这回也不求相貌了,只寻个乖巧听话些的。   没承想醉酒和陶花成了事后,她也不闹了,肯好好留下来过日子。   陶姨娘颜色好,人又年轻,江老爷愿意同她在一块,便冷落了夫郎。江夫郎本来就是个软和性子,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没少受姨娘的气,好在江老夫人还是向着他的。   常金花说了碧云一句,“到底是正经主子,姨娘总也不能越过江夫郎。”   孟晚给他们俩搭手干活,又问道:“接生婆怎么没早点请家里去,我刚才在门口看见婵儿刚去喊了接生婆回来。”   “接生婆刚去?”   常金花纳闷道:“按理说他们这样人家,孕妇快到日子了应该早早将接生婆请到家里去住啊?”   江家此刻一片兵荒马乱,陶姨娘的房门关着,里头是阵阵痛呼声和接生婆的指导声。   “姨娘先别急着使劲,这孩子还没露头呢,先熬些米粥和参汤放厨房备着,一会儿生到一半没劲了可不行。”   门外的江老夫人听到了这话,忙嘱咐丫鬟去药铺买参,灶上熬粥。   江老爷四十多岁的年纪才有这么一个孩子,听到消息就急急忙忙地从铺子里赶了回来,还绊在门槛上摔了个大跟头。   “怎么样了?”   “生了没有?”   “男孩还是女孩?”   江老夫人扶起儿子,“你先莫急,还没生,接生婆在里头看着呢。”   江老爷掏出帕子擦额头上的汗,喘着气问:“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怎么还早了?”   江老夫人瞥了眼身后一直低头垂眸的江夫郎。   江老爷见了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陶姨娘身边的丫鬟出来将事情说了,“我家姨娘想出门散散步,夫郎不许,两人便争执起来了,姨娘……姨娘就摔在地上,然后就见了红。” ---------------------------------------- 第51章 吴家   她这话说得不明不白,搁往常江老夫人也是要责问她的,可这会儿盯着陶姨娘紧闭的房门,她是一句话都不想说,哪怕她再不喜欢陶姨娘,可江家的子嗣到底是最重要的,她心里未必不气江夫郎不稳重。   江夫郎小步凑上来为自己辩解,“我也是怕她大着肚子出门被人冲撞了,这才不叫她出门,并未推她……啊!”   江老爷气息还未喘匀,一巴掌打过去又急喘了两声,他看也没看江夫郎一眼,低喝道:“你去回屋待着,这个月就别出门了。”   江家夜里灯火通明,直到午夜时分,才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哭声微弱几不可闻,但江家人的喜悦却传到了左邻右舍。   孟晚睡梦中被嘈杂的人声烦扰,迷迷糊糊地从宋亭舟怀里醒来,“嗯?”   宋亭舟闭着眼睛轻拍他几下,“没事,睡吧。”   熟悉的气息将他紧紧环绕,孟晚便又安心睡去。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天气又好,孟晚早饭都比平常多喝了半碗稀粥。   宋亭舟去府学后,他陪常金花在院里播种。   “晚哥儿,你说胡瓜种哪儿?”常金花拎着锄头问孟晚。   孟晚随意指了指墙角的位置,“去年不是种在那儿了吗?还种墙角不就得了。”   常金花不满意,“去年种墙角长得就不大好,今年换个地儿种。”   孟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那种院心。”   常金花瞪他,“院心不是栽着枣树吗,还有石桌石凳呢!”   孟晚不以为意,“那就在枣树边上种嘛,让胡瓜藤爬树上,到时候还省得咱们绑架子。”   “你这叫歪理邪说……”   婆媳俩正斗着嘴,隔壁江老夫人带着仆人亲自登门拜访。   “花娘啊,和儿媳忙着呢?”   常金花放下锄头迎过去,“我这就是闲着没事动弹动弹,算哪家子忙啊,您快请进。”   江老夫人嘴角眉梢都挂着笑,“不坐了不坐了,我还得去别家呢。”   仆人挎着篮筐,江老夫人从里头取出六个红鸡蛋来,“家里小的给我生了个孙子,这不是过来给大家都沾沾喜气吗,头一个就来的你们家,来年晚哥儿也给你们宋家生一个。”   送喜气没有不接的,常金花笑着说:“那您可是大喜,等孩子满月了,我们也上门讨杯喜酒喝,晚哥儿,你过来接喜气。”   孟晚用帕子净了手,接过鸡蛋谢了江老夫人,说了几句道贺的话,江老夫人喜气洋洋地从宋家离开,又去旁人家送红鸡蛋了。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上次见江老夫人还在家里稳坐不动呢,今天看着腿脚倒是利索了不少。”常金花看着家里的影壁稀奇地说。   “怎么不是江夫郎出来送鸡蛋?”碧云不解。   孟晚将鸡蛋一股脑交给碧云,“想必是有什么原因的吧。”   常金花和孟晚在院里种了半天的菜,晌午饿了便让碧云做些疙瘩汤,这个快,一会儿就能做好。   孟晚爱吃叶子菜,今早在菜市口买了新鲜的菠菜,碧云洗摘干净切成小段放进汤里,一会儿就熟了。   现在的院里也打了石桌石凳,就在枣树底下,孟晚端着疙瘩汤放在石桌上,用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着吃,偶尔能听见隔壁江老爷爽朗的大笑声,人到不惑之年终于得了个儿子,看来是高兴坏了。   上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不知怎的云团突然就汇聚到了一起,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下雨好,正好咱们刚种了菜,还省得浇水。”常金花在炕上支开窗户看着雨幕说。   孟晚拿着伞从檐下走过,“您是不是忘了儿子还在路上呢?”   常金花“哎哟”一声,“对了,快叫雪生去府学送把伞去。”   搬家后除非天气不好,不然宋亭舟更爱自己走去府学,今早就是走着去的,天气晴朗又没带伞,眼见着就要到下学的时辰了,不得挨雨浇?   “我下午没事,也跟着一块去吧。”孟晚撑着伞去前头倒座房去叫雪生,没想到雪生已经穿好蓑衣往这头赶了。   他把后院马厩里的马牵出来,到前头套上车厢,孟晚收了伞上车,常金花在屋里隔着窗户叮嘱,“雪生,下雨路滑慢些驾车。”   “欸,知道了老夫人。”雪生应了声,随后卸了门槛将车驾出去,也没再将门槛按上,左右一会儿就回来了。   府学外的空地上已经停了许多马车,雪生找了个空位停着,从孟晚手里接过伞,想等着一会儿看见了郎君赶紧将伞递给他。   孟晚将车帘撩开透气,细雨如棉却无风,昌北本来是干燥的,这场雨刚好带来丝丝潮气。   他们没等太久,府学的大门便开始往外涌出学子,读书人自持风度,倒是没有乱跑的,但脚步也比往常凌乱不少。   雪生在一众小厮中灵巧地杀出重围,将手里的伞交到宋亭舟手上,两人顺利上了车。   宋亭舟掀开车帘便见孟晚笑眼弯弯地递给他帕子,“快擦擦吧。”   宋亭舟接过帕子擦脸,“下着雨你怎么来了?”   “就许你每次接我,不让我接你?”看见宋亭舟头发衣服都半湿着,孟晚又找了个双层的布单披在他身上。   宋亭舟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是怕你着凉。”   孟晚无奈地说:“你还是祈祷你自己别着凉吧。”   这会儿周围的马车实在是多,孟晚吩咐雪生,“别急着走,等周围宽松些再动。”   他们在原地待了会儿,外头祝泽宁喊宋亭舟,“宋兄。”   宋亭舟掀开车帘,他和孟晚紧挨着,祝家马车上的祝泽宁也能看到孟晚。   “嫂子也在啊。”他心里不免羡慕,怎么这俩人这么小会儿也能黏在一起。   孟晚笑着点了点头。   祝泽宁叫宋亭舟倒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提醒他:“明日别忘了一起去吴府,早起用了饭在他家门口会合。”   祝泽宁自己去吴家也是犯怵的,幸好还有个宋亭舟作伴。   “不会忘。”宋亭舟说完放下帘子。   雪生见周围宽泛许多,驾车离开。   孟晚忍不住问宋亭舟,“明日你们要去知府大人家中拜访?”   “也不算是。”   宋亭舟面上挂了几分担忧之色,“吴兄病了,已经告假三日没去府学,祝兄今早递了帖子到吴府知府上,明早我们一起前去探望。”   “病了啊,什么病这么严重?”   孟晚上次听到吴昭远的消息还是他向家里借钱,说是要在城外买庄子,后来将钱还了回来,庄子的事也不了了之。   宋亭舟也不知,“吴家没透半点风声,只说是病了。”   孟晚心里咯噔一声,明明是在自己马车里,他却还像做贼一样趴在宋亭舟肩上,压着声音说:“之前不是说吴举人回了吴家后,知府大人有意给他上族谱,但知府夫人一直阻拦吗?该不会是什么后宅的手段吧?”   宋亭舟用手指抵住孟晚嘴唇,低声道:“不可妄议。”   孟晚抿起嘴巴,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模样实在又乖又漂亮,宋亭舟撤回手指,侧头啄了两下他柔软的唇。   “其实吴兄自己也不想上吴家族谱,这才一直拖了这么多年。”   孟晚点头,“可以理解。”   屈辱了这么多年,一点知府爹的光没借上,眼见着有出息了,马上又是会试,一步登天指日可待,凭什么让吴知府坐享其成呢?   换成他是吴昭远,独门独户这么久了,只怕也不愿意上,不为别的,只为挣上这口气。   他们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一半,常金花还用小炉子煮了锅姜汤给他们喝。   晚上孟晚将明日登门拜访的礼品准备妥当,吴家当是看不上这些薄礼,但太次也不像样子,他备了两包稍好些的燕窝作礼。   宋亭舟和祝泽宁已经同府学中的夫子请好了假,翌日一早各自拿上礼品在吴家门前会合,一同上门拜见。   吴知府不可能自降身份接待他们俩,是嫡长子露的面。   吴家嫡长子也有三十好几了,身上只有个秀才的名头,也在府城进学,只是之前没与宋亭舟他们同过班。说起话来还算客气,只是提起庶弟态度有些冷漠。   宋亭舟和祝泽宁简单跟人家客套了几句,就由小厮带着引到了吴昭远的院子。   五进的大院,他却占了个最偏僻的位置,院里空空荡荡的,既没种什么花草树木,也没有众多仆人穿行,看着有些荒凉。   一进院里便能闻到淡淡的药味,院心架着火炉,吴昭远的贴身小厮秋影正在煎药。   见宋亭舟他们提着东西进来,秋影把蒲扇一扔,肿得只剩一条细缝的眼睛又挤出几滴眼泪。他哽咽着说:“两位郎君可算来了,快进去看看我家公子吧。”   见他如此作态,宋亭舟和祝泽宁心里都是咯噔一声,脑海中闪过几个不好的念头,脚步匆匆地进了吴昭远的卧房。   吴昭远就在炕上侧躺着,被子盖到小腹以下,头发丝丝成缕,面色红如猪肝,闭着目眼眶周围泛青,呼吸声粗重,喉中似乎有异物。   不管谁来,都能看出他状态已经差到极致。   宋亭舟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没料到吴昭远会病得这么严重。他上前轻唤了两声,“昭远,昭远!”   吴昭远似乎听到了宋亭舟的呼唤声,神色挣扎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睛,“宋兄……泽宁,你们来了,恕……我……不能起身。”他声音嘶哑无力,仿佛这几个字就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就又闭上了眼睛。   “不过三日未见,昭远怎么就成了这样?”祝泽宁走近看了眼炕上的人,心头发堵,眼睛忍不住地落下泪来。   宋亭舟则叫住端药进来的秋影,“你家公子这是生了什么病,人可还能清醒?郎中又是怎么说的?”   秋影将药碗放到桌上,抹了抹通红的眼睛说:“前几天公子有些风寒之症,不算严重。府里都是夫人把持,她向来是不喜公子的,公子便没声张,以为夜里注意些保暖便好了,怎知一夜过后病情突然加重,人都站不起来了,我这才去找夫人请郎中。”   秋影抽了抽鼻子,“郎中来了后替公子把了脉,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明白,大意就是风寒加重了,又开了几服药。”   秋影说到这儿端起药碗崩溃大哭,“但我日日按时给公子服药,可公子就是不见好,到现在一天也醒不来几回。”   祝泽宁和宋亭舟见他这样也是胸口酸涩,祝泽宁拿帕子擤鼻涕,闷声闷气地问:“后来可曾再请大夫?”   “昨日夫人给请了次大夫,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给药量又给加重几分。”秋影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端着药碗坐到炕边的小凳子上喂吴昭远吃药,可人已昏迷无法自主吞咽,一碗的药只喂进去三分之一。   院子不算太大,但因为只有秋影一人忙活,倒显得空旷起来了。宋亭舟双目扫视了四周一圈,突然问道:“吴兄病得这般严重,为何身边只有你一人伺候?”   秋影正欲起身再去外头药罐子里盛药,闻言回道:“公子刚回府里的时候,老爷本来是要给他院里拨些人手的,但公子不愿意,老爷也动了气,后来便一直都是我和公子两人住,偶尔有些粗使仆人会到院里洒扫洒扫。”   祝泽宁插了一嘴,“那昭远生母樊娘子呢?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不来守着昭远。”   秋影眼中浮现出一丝恨意,“前日她是过来在公子床边哭了一场,晕过去被老爷抱走了,之后便再也没来过。”   祝泽宁和宋亭舟面面相觑,这可真是位好娘啊。   出了吴家的大门,两人心情都十分沉重。祝泽宁要比宋亭舟小上几岁,从小到大也没经历过太大风波,因此更沉不住气,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昭远怕是拖不住多长时间了,我爹行商的时候认识一位郎中……”   宋亭舟打断他的话,“先去我家一趟。”   祝泽宁先是怔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望了眼吴家的深门大院,越看越觉得院内似怪物的深渊巨口,青天白日也让他脊背发毛,快步跟上前方的宋亭舟。 ---------------------------------------- 第52章 郎中   他们走后,立即有仆人到后宅汇报。   吴知府夫人端坐中堂横眉冷眼,语气不善,“你说偏院那个野种的同窗上门来了?”   仆人回禀称:“是祝家三爷家的大郎和花蹊巷宋家的宋举人,昨日递了帖子,是大公子接的。”   按吴夫人嫡子的顺序排,吴昭远也能被称一声二爷,可吴家的仆从叫起来却只是公子,连个称号也没有,内宅是吴夫人全权把控,说明她根本就不承认吴昭远是吴家人。   吴知府和祝二爷来往亲密,祝泽宁小时候常来吴家,吴夫人倒是识得他。   将手腕上柿子红色的玛瑙手串拿在手里,缓缓拨动着,吴夫人问道:“花蹊巷宋家又是哪个?”   贴身婢女弯腰凑到她身边提醒道:“夫人,项先生那个弟子的夫家便住花蹊巷,听说也姓宋,莫不就是他家?”   她这么一提吴夫人有了些许印象,“孟夫郎?”   婢女应道:“是。”   拨弄手串的动作一顿,吴夫人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派人盯仔细了,这么点的小事,传出去也是丢人,尾巴扫的干净些。”   “奴婢晓得了。”   婢女躬身退出堂内,却在拐角处撞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侍。   “啊!”   “哎呀,翠莺姐姐,实在对不住。”小侍应当只是三等小侍,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无人识得,但孕痣的位置却生得极妙,正长在额头最中间,朱砂色,圆滚饱满的一颗。   无意间撞到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他内心惶恐不安,满脸紧张地道着歉。   翠莺眉头紧锁,对着小侍冷喝一声,“做事这般毛手毛脚的,若再如此莽撞,就将你派到杂役房里刷恭桶去!”   他说完甩袖而去,一旁有别的三等小侍过来安慰被训斥的这个,“小柳,你也不是头一天在夫人院里做事了,怎么今日这般毛躁,还惹到了翠莺姐姐,一等女使里她最记仇了。”   小柳都快吓哭了,“那可怎么办啊,我也不是故意的。”   另个小侍说:“她哪儿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快买些果子给她赔不是吧。”   小柳抹了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可我的钱都寄给爹娘了。”   劝他的小侍好心地说:“我这儿还有点,你先拿去用吧,下月发了月钱你再还我。”   “谢谢你小蛾。”   ——   孟晚不在家,应该是去清霄阁了,宋亭舟和祝泽宁同常金花打了个招呼,便直接将祝泽宁带进书房议事。   他在不大的书房里踱了两步,停下来对祝泽宁说:“郎中是要请,但是万万不能声张。”   祝泽宁咽了口口水,“你是怕吴家有鬼?”   宋亭舟思绪也很烦乱,“如今说别的都没用,治好昭远的病才要紧。”   祝泽宁从吴家出来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的,“那我现在就回去写信。”   宋亭舟拦住他,语速也快了几分,“写信怕是来不及了,你直接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将郎中接过来。”   祝泽宁反应过来,“对对,派人去请,我知道了。”   他迫不及待地出门,转身时差点摔了,还是宋亭舟一把将他薅起来,“稳着些,如今昭远只能靠我们了。”   祝泽宁做了十九年安安稳稳的祝家少爷,首度被人仰仗,托付的竟然是至交好友的性命。   他稳住自己的声音,让它不要颤抖,“我定会将大夫安然接回来。”   宋兄说得对,昭远能不能活只能靠他们了,派家丁去说话未必好使,他要赶紧回府去找四叔,跟他借几人去谷陵县找大夫。   孟晚回家的时候刚好看见祝家的马车从他家门前驶离,便知道宋亭舟也回来了。   将外衫挂到屏风上,他问从书房里出来迎他的宋亭舟,“吴举人怎么样了?”   宋亭舟面色沉重,在自己家里才敢畅所欲言,“情况不太好,我又不懂岐黄之术,他身边的贴身小厮秋影说他之前只是小病,是一夜之间突然加重的,我便觉得可能有些蹊跷。”   很多事不能和祝泽宁直说,倒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祝家家大业大耳目众多,太多事尽量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孟晚没想到其中好像还真有问题,“若真是有人蓄意谋害,他在吴家岂不是更危险?”   “但我们并没办法将昭远接出来。”   若是吴昭远还是在外头独门独户的还好,如今身在吴家,他们怎么有理由越过吴知府将人接出来医治,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吴知府的脸吗?   孟晚思索片刻,发现确实没办法做到,除非是让雪生潜进吴府,将吴昭远从吴家偷出来。   可这样做一样有弊端,且不说能不能成功,便是成了,吴知府在昌平定有自己的眼线,谁都知道吴昭远与宋亭舟交好,若是事发他们跑又跑不了,便是救好了吴昭远只怕也会被降罪。   更别说吴昭远是风寒重了,还是中毒了,当下尚无定论。   “那你们决定怎么办了?”孟晚问道。   宋亭舟捏了捏眉心,“祝三爷认识个江湖郎中,在离府城最近的谷陵县,泽宁已经回去派人去请了,但最快也要三日才能跑个来回。”   孟晚神情若有所思,“你们可知前些日子吴家请的是城中哪个郎中?”   “不知,你的意思是?”   他问完见孟晚去取屏风上外衫,快步走过去帮他拿下来。   孟晚将外衫重新穿在身上,“走吧,咱们去问问去。”   不光他们,家里的雪生和碧云都被孟晚派了出去,他们先从城南开始,挨个药堂询问。   孟晚不让几人直说,而是旁敲侧击地拿银钱贿赂药堂的学徒。   就这样一家家地找,终于在日落之前问对了地方。   “那天我师父确实去了知府大人家中,但你们是什么人,打听这事做什么?”药堂学徒狐疑地看着孟晚和宋亭舟。   孟晚苦口婆心地说:“小哥,实不相瞒,前几天我和我夫君因为发生了口角,在大街上闹别扭,结果一不小心将传家玉佩给弄丢了。若是旁得也就罢了,那块玉是我婆母在我过门的时候,亲自交到我手里的,若是寻不到我可怎么和婆母交代啊。”   学徒莫名其妙,“这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   孟晚就等他这么问,迅速接道:“当时那条街上并无旁人,我只记得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从一旁路过,这才找上贵药堂。”   “你意思是怀疑我师父偷了你的玉佩?”   学徒眼神不善地盯着孟晚,被宋亭舟一手拨弄到一旁。   “你……”学徒仰头怒视宋亭舟,奈何身高不够,气势也弱了一大截,毫无半点威慑力。   孟晚忙从中间调和,“小哥莫气,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想问问令师那天路过有没有见过我家玉佩,或是见到什么可疑人物。”   他从袖袋里掏出两角碎银塞进学徒手里,诚恳地说:“还请小哥看我可怜,告知我们郎中的住址,我们自己去问。”   药堂学徒做贼似的左顾右盼,见无人注意才将银子塞进怀里,“行吧,我师父住的位置偏僻,你们自己找肯定是找不到的,看你可怜我就带你走一趟。”   孟晚对着学徒道谢,眼睛却笑盈盈地看着宋亭舟,对方默不作声地牵紧他的手。   郎中家住在城北,因为着急,孟晚干脆让雪生驾车送他们过去。   到了敲门一问,家人却说郎中不在家中,孟晚不信,“我是真有要紧事要同张郎中说,还请婶子行个方便。”   张郎中夫人也急,“你这小哥儿,我还能骗你不成,他晌午出门确实还未归来。”   学徒看这架势将人带到就溜了,孟晚领着家里人堵在人家门口不肯走,缠着张夫人与他周旋,暗地里却又指挥雪生从后院潜进张家。   张夫人被他磨得不成,终于松口让孟晚他们进去查看,这会儿雪生已经悄悄返回,暗地里对孟晚摆了摆手。   那就是张家确实没人。   孟晚抿唇,重问道:“婶子,你是说张郎中晌午又去出诊了,那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张夫人对着孟晚是好气又好笑,“我与你说了半天,你这是才听懂啊?都说了他出去出诊未归,时辰就更说不清了,有时还被留下过夜呢。”   孟晚扯出一抹苦笑,“那我们明日再来拜访。”   他与宋亭舟上了马车对视一眼,都不免感到挫败。   雪生驾着马车刚拐出巷子口,便见一年轻男子满脸泪痕的背着个湿淋淋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边走边悲痛地哭泣,水渍一路走一路顺着他裤脚衣袍往下流。   “郎君夫郎,你们出来看看。”   雪生语气也不大确定。   宋亭舟听他语气古怪,叫孟晚坐在车上等着,自己掀了帘子下了车。   雪生站在车旁,指着前头踉跄的背影说:“那人背上背着的像是个死人。”   宋亭舟心中一惊,心脏急剧跳动起来。他明明看到那人除了背上背着人外,手里还提了个被浸湿的医箱。   “你回车上,遇到什么事也不可离开夫郎身边,我过去看看。”宋亭舟叮嘱雪生一番,随后快步跟上前面那人。   眼睁睁看见他敲响了张郎中家的门,刚还和他们说过话的张夫人打开门后大惊失色,“大郎,你爹这是怎么了?”   张大郎号啕大哭,“娘!爹……爹他没了!”   ……   宋亭舟脸色铁青地回到车上,雪生又重新驾车离开,身后是悲痛欲绝的张郎中家人。   孟晚自然也听到了哭声,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想,“张郎中死了?”   宋亭舟沉默着点了点头。   孟晚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不用确定了,定是有人害得没跑了。”   ——   祝泽宁同宋亭舟分别后,半点都没敢耽搁,先去求了祝四爷借他十来号人并十匹快马,揣上几十两银子便上路了。   一路上不敢停歇,昼日不停地赶路,镖师们都不大能吃得消,别说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了。   祝泽宁将腿根都磨得渗了血,终于在一日后就赶到了谷陵县县城。   他强撑着一口气下了马,双脚落地立即便跪趴到了地上,啃了一嘴的土灰,跟随的镖师忙下马将他扶起。   祝泽宁口干舌燥,唇角都泛起一层死皮,他声音干哑地说:“先别管我,去盐行看看我爹在不在,剩下的人去打听范郎中住址,找到了人去祝家的宅子回禀给我。”   “是!”   镖局的人用着比自家啰哩吧嗦的仆人还顺手,祝泽宁做什么那群仆人都只会哭天抹泪地劝,活像他干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祝三爷在谷陵县是有房产的,他就喜欢在一些小县城小镇子上买房,美其名曰是给后代留条后路。   仅剩下的一个镖师扶着祝泽宁慢吞吞地往祝宅挪动,每走一步都牵扯到他腿根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要放平时他早就叫上了,如今却硬生生地忍着。   大白天的街上人来人往,祝泽宁姿势怪异,像螃蟹似的大长着腿走路,姿态实在不雅,不少人看他指指点点。   祝泽宁惨白的脸更白了,“要不你租个板车推我……”   “儿啊!你怎么成这样了!”   一中年男子领着镖师急匆匆地骑马赶来,看到祝泽宁浑身是土,模样凄惨,心疼地喊他。   祝泽宁听到熟悉的声音,顿感委屈,他眼眶一红,对冲过来的中年男子喊了一声:“爹!”   祝三爷生得高大,皮肤黝黑,四肢有力。这下也不用板车了,他亲自将儿子抱到家里,放到榻上。   “快去请个郎中来。”祝三爷急道。   说到郎中祝泽宁激动了,“对对,郎中!爹你之前不是说谷陵县有个郎中,祖上是在皇城里做过御医的,快将他请来。”   祝三爷觉得儿子过于激动,但也没多想,忙吩咐仆人去请范郎中,随后才问起祝泽宁,“儿啊,你怎么伤成这般,又这么急着来找我,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还是你在府学被欺负了?”   祝泽宁见到亲爹才心中立即有了底气,想到这一路的艰险和生死不知的好友,不禁悲从心来,“爹,你一定要救救昭远啊,他就快不行了!”   听到出事的不是祝泽宁,祝三爷多少放下了心,他挥退仆人安抚道:“是昭远?别急,慢慢和爹说。”   祝泽宁将他和宋亭舟去吴家探望的事和祝三爷说了,最后又悄悄说了心中猜想。   祝三爷沉吟片刻,“所以你这次来谷陵县是来找范郎中的?”   祝泽宁点点头,“是,我要立即将他带回昌平去,不然昭远生死难料。”   岂料祝三爷说:“大郎,你不能带范郎中去昌平。” ---------------------------------------- 第53章 樊娘子之死   “为什么!”祝泽宁不解。   祝三爷声音平淡,“范郎中不在谷陵县,去了别处。”   “公子,大夫我们哥几个给你找来了。”   祝三爷的话刚落地,之前祝泽宁派出去的那几个镖师就带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冲了进来。   祝泽宁看着他爹,沉默着不说话。   屋内一片死寂,那几个镖师见气氛不对也都安静起来。   过了一会儿还是祝三爷先大笑起来,他欣慰地说:“我儿真是长大了,做事也开始稳妥起来了,好啊,好啊。”   他丝毫不提骗了祝泽宁的事,像是一句话就将事情揭了过去,放以前祝泽宁肯定会问个明白,如今他却知道什么才是更要紧的。   “范郎中,请你和我们去一趟昌平府城,那里有人等着你救命。你若点头答应,我们即刻便可启程!”祝泽宁略过亲爹,直接向范郎中求助。   范郎中先是看了祝三爷一眼,见他毫无表示才开口问祝泽宁,“敢问公子要救的人是何疾病?”   祝泽宁想着那日见到吴昭远的样子认真描述,“他初时只是轻微风寒,突然间便病状加重,面红如肝,呼吸急促,唇色也是鲜红的。人时常昏迷不醒,醒来也不过清醒一阵子便又昏睡过去。”   范郎中捋着半长不短的胡子沉思默想。   祝泽宁急切地问:“范郎中,他这是什么病?”   没等范郎中回答他,祝三爷便先开了口,“老义啊,你先带范郎中下去休息,再摆桌席面给这几位小兄弟接接风。”   义叔是他亲随,除了三年前祝泽宁乡试被派去奉天照顾,时常跟在祝三爷身边。   眼见着义叔要带人走,祝泽宁终于绷不住了。   “爹,你就让我带范郎中回昌平吧!”   祝三爷语重心长地说:“泽宁,你大了,考上举人也有出息了,你爹我从没想过咱们祝家也能出来个举人老爷,那天收到你的信不知道有多高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祝泽宁知道他爹又要开始从他祖父开始说起,但这些他早就听腻了。   只一个眼神,祝三爷就能看出儿子心中所想,他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稚子心性,“泽宁,吴家的事我们不能参与进去。”   祝泽宁有些急躁,“我知道,我们不能得罪吴家,从小你就叫我不要和昭远玩,他有段时间疏远我,是因为你去找他谈了话,这些我都知道。我可以将范郎中带回去放在宋家啊,到时候让范郎中伪装伪装,宋兄带他进……”   “泽宁!”   祝三爷沉声道:“你还不明白吗?”   祝泽宁不解地看着父亲。   “昭远是吴知府的亲子没错,可吴家不缺子嗣。一个可有可无没甚出息的外室子,可以当个阿猫阿狗的随意养养,一个前途无限不受掌控的外室子,便又是不同了。昭远看着文弱,其实是个有决断的,谁又能说得准,有些事不是吴知府授意的呢?”   祝三爷这段话简直颠覆了祝泽宁的认知,他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祝三爷语气加重,“不管可不可能,都不是我们祝家能掺和进去的!你二叔同吴知府关系亲近,可他早就看我不满,想将我分出祝家,你如此冲动行事,可曾想过爹娘吗?”   祝三爷摆出孝道这座大山压在祝泽宁身上,压得他喘不上气。   但他突然透过支开的窗户看见马上要被义叔送出院子的范郎中。   “不行……”   “不对。”   “不可!”   祝泽宁探起身子高声喝道:“黑老二,不能让范郎中走。”   这间院子只是一进,那群镖师都在厢房喝酒吃肉,他们只听雇主的命令。听见祝泽宁这一吼,哥几个立即将酒杯一放,提着刀便冲了出去,将范郎中和义叔团团围住。   “泽宁!你还要执迷不悟!”祝三爷恨铁不成钢。   祝泽宁从榻上一把扑到地上,祝三爷下意识伸出手接他,可他已经摔倒在地。   腿上的痛感又剧烈了三分,祝泽宁已然顾不得分毫,他抱着祝三爷的大腿,“爹,求你,你就让我带范郎中走吧。”   “你只有我一个儿子,小时候堂哥们都瞧不上我,是昭远一直陪我玩,我们情同手足啊爹!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有出息吗?乡试前的时光如此宝贵,是他和宋兄硬拉我上去的,不然我怎能这么快就考上举人呢?他们都是我的恩人啊!”   “爹,我求你了,我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昭远去死啊!”   他喊得撕心裂肺,涕泪并流,腿根处磨破的皮渗出血来,浸透沾了灰尘的白色中裤。   祝三爷仰首阖目,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见他这般模样又怎么能不心疼呢?   罢了,罢了。   他弯身重新将祝泽宁扶到榻上,粗声粗气地喊了句,“你们知道知府有多大的权势?乔装带人进去?当吴家都是傻子吗?想的什么狗屁法子!”   祝泽宁抹了把眼泪鼻涕,“可……”   他刚说一个字便被祝三爷打断,“可什么可,你在这给我好好养伤。”   对方朝外喊道:“义叔,速去备马,我亲自带范郎中回一趟昌平!”   ——   “这法子我看可能行不通。”   孟晚在书房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大大的一个吴字下,分了三方——吴知府、吴夫人、中间再添一个樊娘子。   吴夫人已知便有嫡子一位,嫡子又生了两儿一女。据他所知吴知府还有其他庶出儿子,但考取功名的只有两人,嫡长子秀才,新进举人吴昭远。   孟晚将人名或者代表人的符号都写在纸上,点点笔杆子突然说道:“我记得吴知府的年纪好像不算太大,五十?还是五十一?”   宋亭舟坐在一旁回答:“五十一。”   孟晚又往吴知府上面写了个五十一,“五十一啊,那起码还能在任上再干十五年。你说他知道吴举人不想上吴家族谱吗?”   孟晚话题转得太快,但宋亭舟迅速地跟上了他的思路,“若昭远跟他是一条心,哪怕有吴夫人阻拦,想必吴知府也会将举人儿子写在族谱上,你的意思是说……”   孟晚在吴夫人和吴昭远之间画了一条线,“咱们假设这件事是吴夫人做的,她的立场就相当明显——挑拨。吴昭远死了更好,不死其实她也没什么损失,因为她通过这件事,试探出了吴知府的态度。所以你们的办法应该行不通,我觉着她应该不会让你们再有接触吴举人的机会了。”   “但发觉吴昭远对她没有威胁后,她还有第二个下手的人选。”   今天的早市说不上是哪儿奇怪,常金花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她随口问了句聊得热火朝天的商贩,“蕙嫂,你们这是聊啥呢?出啥大事了?”   卖菜的蕙嫂将她拽过去小声念叨,“你还不知道?”   常金花被她问懵了,“知道啥?”   跟蕙嫂热聊的妇人紧张兮兮地说道:“现在咱们整个城里都传遍了,出妖怪了!”   “啊?这咋可能?”常金花大吃一惊。   听她这话蕙嫂和那个妇人都来劲儿了,“咋不可能?我跟你说城北有个郎中,打家里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回来就是横着回来的!”   “说是被妖迷了心窍了,大白天的跑城北乱葬岗,在水坑里给溺死了,你都没见那坑多浅,小娃娃掉下去都能爬上来。”   “哎哟,快别说了,怪瘆人的。”   两人一唱一和,将常金花吓得汗毛直立,“那……那没准就是他倒霉,栽进去脚滑了,怎么就能说是妖呢?”   如今这事传得沸沸扬扬,个个都像是亲眼所见,蕙嫂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怎么不是妖,不是被迷了心窍他你能栽进去?那郎中儿子找到他爹的时候,他爹手里还攥着一捧金豆子呢!”   和蕙嫂聊天的妇人又说:“不光是这郎中,你们不知道吧,知府大人……”   她声音左右看看,声音压低,“知府大人养在外头一个卖唱的,听说也被妖给杀了,哎哟,死得那叫一个惨啊,肠子都被掏出来了,脸也给刮烂了。”   青天白日的,三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听了一肚子的山野奇闻,常金花连菜也没顾得上买,挎着个空篮子回了家。   “晚哥儿,出大事了,快让大郎请假吧,别去进学了。”   “怎么了?”孟晚眼中一片茫然。   “城里出妖怪了!不是你书里写的那种好妖,是专门害人性命的。你说大郎的同窗会不会就是被吸了阳气,这才卧床不起?”   她将自己听来的消息都同孟晚说了,且还不知道死那个外室,便是宋亭舟的这位同窗之母。   孟晚放下自己写的新书《伏妖师长生》沉默不语。   妖?   晚些宋亭舟回来,常金花又将打听来的事重新又跟儿子说了一遍,还认真劝慰了儿子一番,“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她们说得也太吓人了,不然就告几天假吧。”   孟晚劝慰她,“娘,府学聚集了整个府城那么多一身浩然正气的读书人,信奉的是孔孟之道,怎么会怕妖鬼呢。”   宋亭舟附和地点了点头,“不错。”   夜里宋亭舟心思繁杂,因为记挂着吴昭远的病,睡也睡不着,孟晚便披上外衣陪他在院里说话。   樊娘子死得太过突然,孟晚有些忌惮地说:“平日说来樊娘子在吴知府眼里还算有几分地位,吴夫人行事这般阴毒,难道不怕吴知府会怪罪?”   悄悄将人杀了也就罢了,搞什么狐妖,这种横死的人连个正经坟地都不会准备,没准会暴尸荒野。   宋亭舟这两天心系吴昭远的病情,眉眼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郁色,他也算是去过一次吴府,便猜测道:“吴知府毕竟不可能天天在家,吴夫人掌管内宅极有可能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孟晚心想:连吴知府都能糊弄过去的法子吗?他没见过吴知府此人,但总觉得也不该是个好欺瞒的,是什么法子能将这位四品官员都骗到?   吴家真是一团乱麻,位高权重、草菅人命如儿戏一般,“樊娘子的死是有几分自作自受的,只是吴举人该怎么办?”   宋亭舟去屋子里取了个垫子回来给孟晚,面上不见轻快,“今日下学,我又去吴府拜见,却不得入内。只盼泽宁尽快回来,看看郎中是如何说的。”   外头传来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回响,孟晚拉着宋亭舟的手去门口,缓缓将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却见街上空空荡荡,并没有什么人路过。   “应该是主街传来的。”   孟晚和宋亭舟退回家里,向门房里叫了雪生一声,“雪生,你睡了没?”   雪生听见他们开门的动静就穿好了衣裳,孟晚刚叫他一声,他便推门出来,“郎君,夫郎。”   孟晚指了指主街的方向,“听到声音了吗?”   雪生点点头。   “你去远远跟过去瞧瞧,离远些,见势不对就快走,以自身安危为主。”   “是。”雪生身子轻灵,连门都没走,翻墙就出去了。   他出去后尽量贴着墙边走,隐在暗处追上了主街上的队伍,远远看去最前头有四五个披着黄袍的道士,手中或持桃木剑,或拿着符纸,谨慎地押这个穿着红衣的人,离得太远,雪生也看不出是男是女。   道士身后则是一副漆黑的棺木,由六个穿着白麻衣,腰缠红布腰带的人抬着。   最后头又是跟着一大帮的人,有男有女大约三十多个,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雪生发现后头那批人里竟然大半都是带着刀的捕快。   “无稽之谈,大半夜的竟然还要拉上我来!”吴知府看着前头的黑色棺木隐隐不适。   吴夫人用帕子遮住嘴角的冷笑,“老爷若是不信只管在家待着,我是说用老爷的官威镇着这群鬼怪,又没拿刀架在老爷脖子上逼着您来。”   被她说到痛处,吴知府脸色难看,“你个无知妇人能懂什么,我乃朝廷命官,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岂不笑话。”   自己心里怕得要死,偏偏和她扯着威风,吴夫人内心不屑,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贱人的下场,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定,方能解她这么多年来的怨恨。   语气放缓了几分,吴夫人劝道:“旁人不信就罢了,老爷可是亲自见过祝二那个庶子是怎么死的。那么个妖媚狐精,杀了人后还剖尸饮血的,祝二当场就吓晕了。如今被咱们家逮到,若是不处理了,再任他祸乱人命,老爷岂不是会被朝廷责令?”   吴知府目光扫向道士们押送的红色身影,思绪飘远,也不知信是没信。 ---------------------------------------- 第54章 吴知府与盐商   雪生一路跟着他们直到西城门,本来还担心城门有人看守,只能无功而返,没承想城门大开,只有一个开城门的士兵在城门口候着。   雪生咬了咬牙,趁着士兵弯腰塌背地讨好吴知府,默不作声地从路边坠到了队伍后面去。   士兵半点也没起疑,反倒有个女侍差点回头看到他,幸而前头吴知府发了话,出了城门后和夫人乘了马车,要人在身边伺候,女侍小跑向前。   出了城门后周围环境愈发荒凉,不似城内道路整齐干净,土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和野草,雪生趁机藏到树后,借着春日浓密的植被做伪装,离前面一行道士越来越近,也终于看清了被捆绑起来那个红衣人。   被道士围在中间的红衣人相貌平平,个子中等,比他家孟夫郎矮了半头,鲜红饱满的孕痣在眉间过于显眼,在周围火把的照耀下雪生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痣。   “是个哥儿?”雪生惊奇。   红衣哥儿被道士围在中间,一路都是道士的念咒声和用法宝施法的声音,他眼角残存着泪痕,一脸迷茫与无辜,怎么也不像是杀人如麻的妖物。   雪生在林子里走,他们一行人在官道上走,出了西城门不远处便是渡口。   虽然天晚,但码头上仍然有船只来往,力工卸货。   道士绕过码头沿着河边往北去,掐指找了个位置停下。   雪生躲在树后,看着几名道士将红衣小哥儿围在中间,踏着八卦步,一会儿掐诀挥剑,一会儿燃符念咒,将他吓得浑身哆嗦,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如果不是嘴被破布堵住,只怕早就大喊大叫了。   道士们做完法,命人去牵一条小船过来,抬棺的人先将棺材抬上小船,雪生这才发现棺材上还缠着麻绳,粗实的麻绳将整副棺材捆得结结实实,另一端又被拴在了红衣小哥儿的身上。   这情景不说也知道接下来是要做什么,红衣小哥儿瞪大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他拼命挣扎的后果也只是被丢到船上。   其中一个道士踏上船去撑起船桨,往河里大概划了四十多米,便拿起备好的石头砸烂了船舱,河水瞬间从砸破的孔洞里溢上来。   不等船舱被河水溢满,他顺势跳进河里,扔下船上的棺材和红衣小哥儿,飞速朝岸边游来。   吴夫人坐在马车上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怎么不再多划远些。”   余下的道士忙上前解释道:“夫人,我与几位道友特意算过方位,此处是最适合封印妖物之地,再远些或近些都是不成的。”   吴夫人嘴角挂着嘲讽的笑,这群江湖骗子实属可气,明明是怕将船划得太远会被同伴抛弃,这所谓“妖物”还是她亲自送到他们手上的,如今却扯什么算了方位?   目睹船上的棺、人,同船一起沉没在江上,消失得悄无声息,只有小哥儿挣扎扑腾出的水花还算热闹,不过也只是一瞬,吴夫人还算满意。   她身边的吴知府也不知有没有看到外边的事,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可以了,回府吧。”   雪生没跟着回去,实在是怕再经过城门时被发现,干脆等在树丛里目送吴家人离开。   直到城门关闭,他这才从林子里走出来,河面一片平静,像是从来没人来过。   第二天一早宋亭舟拿着户籍册子守在城门口,看见排在队伍里进城的人里有雪生,他这才放下了心。   雪生一夜未归,他和孟晚猜测多半是跟出了城,但没见到人,不免担心他的安危。   “郎君。”   “没事就好,先吃点东西,旁的话回家再说。”   将雪生接进城来,宋亭舟先带他去早食铺子叫了两碗面条。   雪生在外待了三个时辰,又冷又疲惫,两碗热乎乎的面条下肚,身上暖和起来后人就更困倦了。   吃了面回去,雪生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孟晚让他回去休息。   大清早的,家里的饭也刚做上,碧云和常金花在厨房里忙活,早食简单,只不过常金花坐不住,餐餐都要自己张罗。   “这可真是天方夜谭,难不成还真有个狐妖?”孟晚一个唯物主义者都被吴家的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   宋亭舟目光黯淡,神色悲凉,“不过是个无辜的可怜人罢了,我以前从未想过,官至四品的朝廷命官,会如此将人命视如草芥。”   孟晚才是毫不意外,他将炕上的被褥叠好,“人都有坏有好,官也是人,当然也有好官坏官,我们如今还是太弱小了。”   宋亭舟何尝不是这样觉得,别说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哥儿,他甚至连自己的好友都没法帮助。   “问了城内那么多的大夫,见不得人,光听症状都是说风寒,可我不信。”   孟晚将他拉到身边坐下,“郎中都灭口了,怎么可能只是风寒这么简单?如今只能看祝举人那里怎么说了,你起得那么早,再躺一会儿吧。”   宋亭舟睡不着,“今天我告了假,听说城北大官村有个赤脚郎中医术高明,我想去请教请教。”   孟晚找了件外出的长衫备着,“用了饭我陪你一起去,若时间空余,城内没找过的也都问问。”   他们饭后也没叫醒雪生,宋亭舟卸了车驾骑马带孟晚去了大官村。也不知是其他人夸大,还是受限于没见到病人,大官村的郎中同样是那些话。   宋亭舟不免有些灰心,还好孟晚一直在他身边陪他,两人又问了几家城里的郎中,全是这番说法,无一例外。   若不是张郎中死得蹊跷,恐怕孟晚都信了吴昭远只是病重了。   两人颓败地回到家中,却遇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义叔?你怎么来了,泽宁呢?他可回来了?郎中可请来了?”   宋亭舟见了义叔心情十分激动,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义叔笑呵呵地说:“宋举人莫急,公子还在谷陵县养伤,但我家三爷已经带着范郎中回来了,公子特意交代要我告知您一声,怕您心焦。”   孟晚眸中闪过一丝惊喜,插了一句,“祝三爷亲自带郎中回来了?这倒是个好消息。”   宋亭舟闻言倒是又担心起了祝泽宁,“泽宁怎么会伤到?”   义叔闻言十分欣慰,“劳宋举人记挂,公子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过两日就能回来了,他忧心吴举人的病情,这才让三爷带着郎中先回来。”   “那我也去吴家探望昭远。”宋亭舟心绪难平,说完就要出门去吴家。   义叔拦下他,“宋举人,三爷说此事他一人出面便好,有了消息,老奴定过来回禀。”   宋亭舟直视着义叔的眼睛,似乎明白过来了什么,他对义叔揖了一礼,“如此就麻烦义叔了。”   义叔忙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宋举人安心等着老奴的消息吧。”   送义叔出门的时候,孟晚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小声对义叔说了一句什么。   见对方表情诧异,补了一句,“我也不知此事究竟是真是假,也可能是我猜错了,剩下的还请祝三爷自行定夺吧。”   义叔是第一次见到孟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义叔诚恳的道了句谢,“多谢孟夫郎提醒,老奴这就回去禀明三爷。”   送走了义叔,孟晚颇感意外地说:“没想到祝三爷会回来,且人还算仗义。”   不让宋亭舟跟去,是怕情形不好吴知府会迁怒宋家,宋家根基薄弱,只是小门小户,如何开罪得起知府大人?   宋亭舟几日的愁容终于舒展些许,“希望一切能顺利,你刚和义叔说的事可是真的?”   孟晚将他拉回屋里,“上次娘说买回来的盐不一样,后来家里都是我去买盐,我仔细留意了一番,确实如此。加上祝二爷与吴知府来往亲密,难免让人多想。”   若是往日,他也猜不到这上面去,但如今却觉得这两人当真是有苗头的。   祝三爷带范郎中回来后先回的祝家,义叔紧跟着他脚后回来急忙报了信。   “此事可属实?”祝三爷满脸疲惫,但听到这等消息还是惊地从榻上站了起来。   祝家老宅里难免都是祝二爷的心腹,说话办事都要小心,义叔将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已经派人去盐行查看了,只是人还没回来,但老奴观孟夫郎此人像是个胸有成算的,不会拿这种事胡说。”   祝三爷心思来回转动,迅速吩咐他,“不行,老义,这事牵扯重大,你立马亲自去一趟盐行。若是实情,此前准备的一番说辞就要变上一变了。”   ……   晚些祝二爷回到宅子,在厅堂里宴请三弟,氛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剑拔弩张。   祝二爷端坐在主座上虚起眼睛看着自己的庶弟。   “你可想好了,真的情愿分家?”   祝三爷在祝二爷面前谦卑得不像样子,他微低下头颅,“二哥说的哪里话,分家之后我还是姓祝,二哥能给我剩几家铺子养活老婆孩子就够了。”   祝二爷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分家后庶子只可得公中财产十分之一,家里铺面就算了,银两田庄多给你分上一成吧。”   祝三爷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而后缓缓松开,“一切都凭二哥做主。”   “既然三哥都分了,我同三哥一起。”祝四爷得了消息赶回来,正听到了祝二爷的一番话。   他身材同祝三爷相似,都十分高大,长相粗犷,络腮胡一把,看起来极为凶悍。   祝四爷常年不在老宅里住着,底下也没经营祝家产业,祝三爷与他同父同母,亲哥分家他当然也跟着。   祝二爷哼笑了一声,“求之不得,我也觉得这主宅是越来越挤了。”   分家是大事,特别是祝家这样的大家族,要请族长开祠堂,邀全族的人前来见证,一时半会地是分不了的。   但祝三爷已经答应,请二哥办事就要先按了手印来。   分家的文书手印一按,祝二爷立即领着三弟和郎中登上了吴家的大门。   宋亭舟他们难见一面的吴知府,亲自接待了祝二爷。   祝二爷在吴知府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他恭敬地说:“听闻您二子昭远病了,我顿感心焦,这孩子和我三弟家的泽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侄儿还特意从外地寻访了名医为昭远诊治。”   吴知府神情冷漠,语气中也听不出来喜怒地对祝三爷说了句,“你养了个好儿子,重情重义,不错。”   祝三爷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闻言忙起身道:“知府大人谬赞了。”   他本是沐浴过后又和祝二爷用了饭来的,只吴知府这一句话就让他冷汗淋漓,踏湿了后背布料。   吴知府淡淡地说道:“我和你二哥还有事商谈,你便带着郎中过去吧。”   他既没告诉祝三爷吴昭远的院子位置,又没派人领路,淡漠到重病垂危的好像不是自己儿子一般。   祝三爷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只能带着范郎中边走边使钱打听,耗费了半炷香的时间才找到吴昭远的院子。   秋影将今日煎药剩下的药渣收好,沥干后明日还要用。抬首就看见有人闯了进来,他是识得祝三爷的,又看见他身侧的人背着药箱,明白是来救吴昭远的,眼泪又是吧嗒吧嗒地往下砸。   “三爷,我家公子就快不行了,您快救救他吧!”   祝三爷拧眉说:“进去再说,将药渣和没用过的药都拿进来。”   秋影拿起药渣跟上他们进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解释道:“自三天前宋公子和祝公子来过,就没人给公子抓药了,他们又看着不让我出去,房里早就没有没用过的药,只剩些药渣我这几日反复煎煮。”   范郎中先扒拉了几下药渣,又立马查看早已病入膏肓昏迷不醒的吴昭远。   秋影有眼色地替范郎中搬了个凳子过去,范郎中查看了吴昭远的口鼻眼耳等,又坐下替他把了脉。   轻嘘了一口,“还有得救。”   秋影闻言听到双膝一软,趴在地上便给范郎中和祝三爷连磕了几个头,“谢谢郎中!谢谢三爷!”   祝三爷刚被儿子磕头,又被吴昭远身边的仆人嗑,见他这样心中不免动容,“你倒是个忠心的,这几日范郎中就留在这里给你家公子治病,这些银两你先留下打点,若缺了什么只管出去买,应当不会有人拦你了。”   祝三爷扔下一个钱袋给秋影,里面沉甸甸的最少也有百十两银子。 ---------------------------------------- 第55章 送别   三日后祝泽宁终于乘马车回了昌平,他伤口已经无碍,只是走路还会有些别扭。   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和宋亭舟汇合去看望吴昭远。   这次吴家再无人阻拦,甚至当他们是透明人一般,发觉吴知府不在意吴昭远生死后,吴夫人也全然当家里没有这个人。   上头的态度决定下人们的看法,这院子甚至连吃食都不供给,吴昭远本身就没什么积蓄,各种治病的药材一样要花钱,若不是祝三爷的银两,过一阵子恐怕连饭都吃不上了。   秋影每日忙着照顾吴昭远,院子无人打理,野草茂盛。   “昭远,你怎么样了。”   宋亭舟扶着祝泽宁走进屋内,祝泽宁还未见到人,便迫不及待地喊了起来。   吴昭远半倚在被子上看书,面色有些苍白,脸庞也消瘦了一圈,听到祝泽宁的声音,忙挣扎着想下来。   “你快别动,身体还没好呢,好好歇在炕上就行了。”祝泽宁上前阻止他下来,动作一时急了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泽宁,你这是怎么了?”吴昭远声音虚弱无力地问道。   祝泽宁和宋亭舟都不擅长骗人,一时间竟都沉默了起来。   吴昭远似乎明白到祝泽宁的伤可能是因他而起,得知亲娘去世都没流一滴眼泪的男人,蓦地红了眼眶。   “是我拖累了你们,秋影都和我说了,我病的这些日子,都是你们在外一直替我想办法。我……”   他说着竟要跪下给两人磕头。   宋亭舟只好又撇下祝泽宁将吴昭远给重新提回炕上。   “和我等还此番作态,我和祝兄所求难道是要你磕头吗?”   折腾这一番,吴昭远他瘫坐在炕上气喘吁吁,“我知道……我也懂,可除了磕头拜谢……我竟不知该如何才能报答你们的救命之恩。”   祝泽宁瘸着腿挪过来,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本来比我聪明,却又稀里糊涂地涉这种险,下次别让我和亭舟操心,就是报答我们俩了!”   君子之交,克制有礼。   三人目光交汇,眼里各自隐着情绪,祝泽宁年纪最小,率先掉了泪珠子,吴昭远眼睛也是红的,宋亭舟比他们强些,心里却也又酸又涩,短短几日,各有磨难。   范郎中已经走了,临走前去了祝家一趟,祝泽宁才知道他爹说得不假,昭远确实是中了乌头之毒,这毒确实容易与风寒混淆,也就是范郎中这样钻研疑难杂症的郎中,才会立即分辨出来。   三人一起又说了些话,面上是问问学业,其实心里都懂,一些隐秘的事现在不方便说,只能等吴昭远病彻底好了后再议。   在吴府到底是不方便,时不时便有几个下等小厮跑到院门口晃荡。祝泽宁和宋亭舟都不便久留,宽慰了吴昭远一番,各自回了家去。   宋亭舟终于一扫前几日的郁气,连步伐都没往日那般沉重了。   “大郎回来了,吴举人怎么样了?”常金花正和碧云坐在院子里摘菜,见宋亭舟回来问了一嘴。   “已经能下床走动,只是身体还是很虚弱,要休养一段时间。”宋亭舟说完脚步下意识往西屋去。   还没进屋,隔着敞开支起来的窗户便能看见卧房没人,他没走正门,又向书房的窗户看去,同样没人。   “娘,晚儿呢?”   常金花就知道他要问:“黄铮来找了,说是铺子里有事,雪生驾车带他去了。”   宋亭舟脚步开始重新向门口挪动,“那我去清宵阁找他。”   常金花看着儿子的背影颇为无语,“不是刚回来?他也不嫌累。”   碧云在一旁捂嘴偷笑。   ——   清宵阁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是在阁里坐班的其中两名写手,竟然真的被宝晋斋给挖了过去。   财帛动人心,清宵阁的待遇堪称顶尖,想必宝晋斋挖那两人是出了血本的。   虽然对这种事早有预料,但孟晚心中还是不免窝火,想当初这群大爷写的那是什么玩意,他一点点给调教好了,被人摘了现成的果子。   再加上吴昭远的事宋亭舟心情不畅他也跟着忧心,搞得他这些天也有点上火。   简单给剩下的人开了个短暂的小会议敲打了一番,孟晚下楼后看到宋亭舟在一楼大堂内等自己,顺手还给文昌帝君的神像上了炷香。   “你怎么来了,吴举人没什么事了吧?”孟晚快步下楼。   宋亭舟见他脚步急促,上前迎他,“人已经清醒,你慢些。”   牵住孟晚的手,他吊起来的心才缓缓放下。   孟晚嘲笑他,“我又不是小孩子,走路难道会摔了?”   宋亭舟略有不满,“楼梯太陡。”   孟晚抱着他右边的胳膊往外走,轻声轻语地哄他:“放心吧,我都扶着扶手下楼,不过那群读书人里没准有视力不好的,我让黄铮找工匠改改。”   “最近你饭菜用得少,我买了些绿豆糕放在家里,你当零嘴吃。”   “好啊,千层糕买了没有?”   “买了。”   黄铮分明就在楼下,那两人嘴上说着找他,眼睛里却都是彼此。黄铮苦笑一声,见惯了他们这样的感情,谁还会想着将就。   本本分分奉父母之命的小年轻,硬生生被孟晚和宋亭舟影响成渴望自由恋爱的先进青年。   因为吴昭远的事,宋亭舟和祝泽宁都耽搁了许久没有去府学,明年春天便要参加会试了,时间紧迫,祝泽宁的伤还没养好,第二日便重新去府学进学。   祝三爷这回没走,他之前时常在外地不回家,一半都是为了避开祝二爷的锋芒,这回都要分家了,也不再有那么多的顾虑。   蚊子再小也是肉,费尽心思经营的商铺,转手就变成给二哥打工,祝三爷怎么能甘心。   族里的长辈也是念着他这些年的辛苦经营,不时还救济族中小辈,但盐务归于主支是毋庸置疑的,毕竟是皇商,不能落于外人之手。   “你私下置办的私产都归你,你和老四的姨娘身份低微,并无嫁妆,家里的古玩字画不可带走。”祝二爷嘴里轻飘飘地说出贬低庶弟的话。   祝三爷隐忍惯了不觉如何,祝四爷脾气火暴一点就炸。   “姨娘是没嫁妆,可我们屋里的东西哪样不是自己挣的?凭什么算是公产!”   “凭什么?”祝二爷面无表情地反问。   他语气嘲讽,“凭你们是妾生子,因为你们没那个命在嫡母的肚子里生出来。”   “祝玙你……”祝四爷赤红着眼用力一拍身边的木质扶手,猛地站起身来,表情狰狞恐怖像是要活撕了祝二爷。   毫无存在感的祝大在一旁充当烂好人和稀泥,“老四,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闹得那么僵呢?这样,大哥做主,你名下的产业家里分文不要,都划分给你。”   他说得好听,那些本就是祝四爷一手打拼的,和祝家没有半毛钱关系,若真是有人敢动,按祝四爷的脾气还不得将整个老宅都给砸了。   祝三爷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哥,“当年爹说大哥能守成,大哥当真是守紧了家当。”像一条看门老狗。   祝老大脸色一僵,显然是听懂了弟弟的讽刺,身为嫡长子却并无管家实权,甚至还不如两个弟弟。   “废话不必多说,你和老四的私产各自划给你们,家里的田庄和地你二人各得十分之一,可有异议?”祝二爷冷眼看向两个庶弟。   “家产都是二哥把持在手里,多了少了自然都是二哥说了算。弟弟自然全凭二哥做主,谁让二哥是咱家最有能耐的嫡子呢!”   祝三爷话说出口,祝老大脸颊不自觉抽动两下,扯出一抹生硬的笑,“老三不必担忧,族长和族人们都看着呢,你和老四各分十分之一的家产而已,老二不会克扣的。”   都要分出去了,祝三爷如今也不怕得罪了谁,“但愿如此吧。”   克扣了他的,他在县城城镇里收的那些账,难道不会也做做手脚吗?   十分之一?呵,莫非不分给我,我就不能自取了?总要给我儿挣出一番产业来。   分完了家,祝四爷搬得最快,他本就一直在外头住着。   “三哥,我好歹手底下还养着几个镖局赌坊,你的盐铺都被收到老二手里去了,往后该如何是好。”祝四爷替哥哥担心。   祝三爷拍了拍弟弟宽厚的肩头,欣慰地说:“难为你还想着三哥,放心吧,这么多年我也不是傻的,手底下那么多管事的跟着我,老二肯定是容不下他们的,为了这帮下属,我也要闯一闯。”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叮嘱了弟弟一句,“对了,你的镖局好好经营可行,但赌坊……还是关了吧。”   “这是为何?”镖局养着那些人只是勉强盈利,赌坊才是祝四爷的大头,他定是舍不得的。   “我总是觉得心里不安定,你若是听得三哥一言,就将赌坊都给我关了。”说到最后祝三爷语气深重。   ——   祝泽宁搬了新家,位置离宋家所在的花蹊巷极近,宋亭舟和大病初愈的吴昭远都前去贺喜。   祝三爷置办了房产就又去外地做生意,留下祝泽宁在家。   “昭远,你若是不嫌弃就搬过来和我同住,或是去府学宿舍都是好的。”怕吴昭远多想,祝泽宁劝到一半又改了口。   吴昭远虽说经了大难,但眉宇间的愁绪却消散开来,“多谢泽宁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去南地的崇文书院求学。”   宋亭舟意外地问,“你此时去崇文书院,那来年春闱怎么办?”   吴昭远显然已经考量过一番,“经此一遭我已经想开了,留在昌平……未必有出路,只有南方,还可一试。明年的春闱我便不参加了,南地的书院都赫赫有名,不若趁着大好年华过去见识一番。”   他从前努力读书是为了脱离吴知府掌控,出人头地让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现如今也算是脱离了吴家,他想为自己而活,找到读书科举的目的,看一看自己的本心。   他未尽的话,宋亭舟和祝泽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吴昭远心意已定,他们做兄弟的也只能提起茶杯,道句珍重。   五月初,祝泽宁和宋亭舟在城西的渡口边上送吴昭远,该说的话都已说尽,秋影在后头喊:“公子,船来了。”   三人抱拳作别,祝泽宁和宋亭舟不约而同,一个塞到吴昭远怀里一个钱袋子,另一个直接扔了个包裹给后面的秋影。   两人一套动作做完,转身就走,潇洒的背影冲淡几分离别的愁绪。   吴昭远捂着钱袋子,哭笑不得又铭感五内。   秋影小跑着过来悄声说:“公子,宋举人扔来的包里有银两、补药、糕点果子……还有把短刃呢!”   吴昭远接过包裹,摸着底下坚硬冰冷的触感,感叹道:“如此心细,怕是他夫郎准备的。”   宋亭舟去渡口送人,孟晚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小口小口地吃绿豆糕。   常金花觉着他的样子像小狗,忍不住逗他,“娘屋里还有花生,吃不吃啊?”   孟晚把绿豆糕都咽进去,拍了拍手,“吃,我自己去拿。”   常金花起身,“你坐着吧,都是生的,我去给你用锅炒熟了吃。”   孟晚在后面笑眯眯地喊:“谢谢娘,娘真好!”   常金花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等宋亭舟回来,婆媳俩各自搬了个小凳子,脚边放了一小盆炒花生,边吃边唠嗑。   雪生趁着天气好将马牵到后头去刷洗,碧云在厨房发面,晚上做红豆包子。   孟晚献宝似的拿出一捧剥好的花生,“娘刚炒的,可香了。”   “辛苦你娘炒了半天,感情都是给大郎剥的啊。”常金花在一旁醋意大发。   孟晚飞速喂了宋亭舟一个,剩下的一把都交到常金花手里,“谁说都给他了,我都是给娘剥的,就给他一个。”   常金花摇头笑道:“娘逗你的,你们自己吃吧,娘去厨房看看。”   她走后孟晚拉着让宋亭舟坐下,一边吃花生一边问他,“吴举人走啦?”   宋亭舟也从小盆里抓了把花生剥,“走了,临走前去河边上了炷香,再无牵挂了。”   孟晚点点头,“如此也好,我听说想进崇文书院还要经过三轮考试,他没问题吧?”   宋亭舟将剥好的花生递给孟晚,温声道:“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吴兄如今脱胎换骨一般,只要能稳下心来,想必不难。”   孟晚自己吃,时不时还喂给他一颗,常金花在厨房里喊:“少吃点零嘴,一会儿吃饭该吃不下了。”   “知道了娘。” ---------------------------------------- 第56章 满月酒   吴昭远走后生活又归于平静,一眨眼就到了隔壁江家要办满月酒的日子。   可惜天公不作美,大清早天空就阴云密布,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   风把细密的雨水吹落到窗户上,啪嗒啪嗒地作响。   宋亭舟起来去关窗,温暖的被窝失去了温暖源,涌进一股冷气,惹得孟晚不满地嘟囔了一声,“怎么起得这样早啊。”   屋内昏暗寂静,正是好眠的时候。   听到他的动静,宋亭舟关了窗忙返回去,掀开被子搂住孟晚,“不起,只是外头下雨了,我刚出去关窗。”   孟晚闭着眼睛往他怀里拱拱,舒心了,但过了一会儿又忍无可忍地以手抵着宋亭舟胸膛向后挪了挪。   “硌到我了!要睡觉!”孟晚抗议。   宋亭舟紧跟着他移过去,将孟晚挤到墙角,不容拒绝地将人拉进怀里抱紧,“嗯,睡觉。”   嘴上这么说着,被子下的手却不安分地起起伏伏,孟晚呼吸逐渐粗重,回过头恶狠狠地在宋亭舟脖子上咬了一口,“你……呼……你怎么这么烦人。”   宋亭舟呼吸声一滞,猛地翻身将孟晚压到身下,“嗯,我的错,亲一会儿,离去府学还早。”   准确无误地寻到孟晚柔软的唇,微侧着头舔舐上去,细细开始吮吸。动作过于温柔,引得本就困倦的孟晚不自觉地回应。   舌尖闯入孟晚口腔,追逐着里面的小舌和它共舞。   孟晚双臂紧搂着宋亭舟脖颈,仰起脖子和他接吻,暧昧的水声不断传来,口鼻之间喷洒出的温热气息将孟晚的脸熏得通红。   宋亭舟放开他的唇舌,见他发丝凌乱,长如蝶翼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泛粉,嘴唇被亲得水润红肿,不管怎么看都那么喜欢。   一腔心意涨得他胸腔酸酸胀胀,无处发泄,只能轻扯衣襟,露出紧实健硕的胸膛。   他早年常在家里做农活,哪怕没有特意练过,肌肉线条也是流畅有型的,犹如一匹正值壮年的骏马,可以肆意在宽广的草地上奔跑。   ……   宋家的灶房里飘出饭香,烟囱的白烟逐渐变细,宋亭舟飞快地洗漱干净,披上外衫脚步匆匆的自房里出来,兀自去后院牵了马穿上斗笠。   常金花站在灶房门口喊他,“大郎,你不吃早饭了?”   宋亭舟头也没回地牵马出去,“不吃了娘,给晚儿留些热水和白粥,我先走了。”   目送他出门,常金花小声唠叨,“这孩子,真是的,幸好雨水不大,不然到府学鞋子定会湿透。”   孟晚睡到晌午才起,他也不好意思,悄悄摸摸地看向窗外,发现没人在外头,这才去厨房舀了一桶温水一桶凉水回卧房,洗了澡换了身衣裳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灶房里的小锅里放着屉,坐着一碗白粥和两个红豆包,孟晚喝了半碗粥一个红豆包,肚子里有了底就行,下午还要去江家吃席面。   下午天气还是阴暗的,雨水没停,不过下得也不算大,常金花在屋里换上体面的织锦衣衫,上衣是红褐色对襟长衫,长至膝盖上方,下面配了条色深些的布裙。   江家是喜事,该穿得鲜亮些。   她也是这样对孟晚说的,孟晚的衣裳都是青绿色较多,便找出了前些年聂二叔嬷送他的那件胭脂色长衫,这件衣裳在日光下偏艳丽,今天是阴雨天,看着反倒还好,衬着孟晚的好年华。   江家门口人来人往,少数是江家亲眷,多数是江老爷生意上的朋友。   常金花和孟晚打着伞过去,门口江老爷亲自迎客,可见其重视。   常金花客套地道了句贺,孟晚也跟着道了一句。   做邻居这么多年,江老爷也见到过孟晚几次,今日再看目光中仍不免闪过一丝惊艳,随后又说了几句应酬的话,叫了仆人引二人进去落座。   江家前后院都摆了席面,因着下雨,桌子没办法摆在院里,前头正堂和厢房摆了桌,后头女眷则厅堂和耳房连成一片。   常金花上完礼金,看到花蹊巷相熟的人家,挨着几位邻居做了一桌,免不了又是一番客气话,多是夸孟晚颜色好又能干的。   做了这几年邻居了,都知道常金花爱听这话。   随后趁着主家还没露面,说起些别的闲话。   “江家的满月酒,怎么不是江夫郎出来张罗?”   有人知道内情,便小声说:“那小的生了儿子,现在得意着呢,江夫郎前些日子不知又怎么她了,挨了江老爷的训斥受不住面子,跑回娘家去了。”   都是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不免为他抱打不平。   “男人都是这么个东西,那小的没进门之前,两口子和和美美的过了二十多年,如今竟还比不上个买来的货色。”   孟晚吃瓜子差点呛住,忙喝了一大口茶水。   也有人说话尖酸刻薄,“他那是年轻时过多了好日子,咱们这样的人家,谁家男人没个小妾?若是贤妻,年轻时就该张罗着给江老爷纳妾了,还用等到四十?”   孟晚附和地点点头,放下茶盏又嗑起了瓜子,“汪夫人说得有理啊,你看您,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家里还一房一房的给汪老爷纳妾,可见之贤惠。”   桌上几个夫人忍不住都抿着嘴笑了,哪儿是汪夫人主动给纳,实在是她家爷们好色,唱的卖的都往家里划拉。   见汪夫人表情怪异,又是高兴又是像吞了屎一样难受,孟晚接着说:“不过……听说你二女儿也成婚三年无所出了,可别等得太晚了,这两年就该张罗起来给姑爷纳妾了吧。”   常金花在桌子底下掐了孟晚一把,笑着说:“别听他胡说,听说你家二姑爷是个好的,拿你和汪老爷当亲父亲母对待,真是不错。”   二姑爷是个落魄户,饭都快吃不起了,靠着汪家接济,哪儿还敢纳妾啊。   汪夫人神情僵硬,忙岔开了话题。   开席前陶姨娘抱着孩子出来,雨天天凉,孩子裹在大红抱被里看不清模样,陶姨娘却打扮得鲜亮。   江家做的是布匹生意,她一身玫红色的缎面衣裳,竟然比在座的正经夫人穿戴的都贵气。   江老爷领着母子俩挨个桌给客人敬酒。   到了孟晚他们这一桌,陶姨娘不自然地摆弄了一下头上插袋的金钗,理了理因为抱孩子蹭歪的衣裳。   旁人或多或少地凑近看看孩子,夸两句养得好,又白又可人,孟晚却实在对小孩不感冒,更别说旁人家的孩子。   陶姨娘手上抱着孩子,脸看向旁处,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孟晚的一举一动。   他今日也穿了件红的,上头还绣了金线?俗气。   那银簪可真老气,不是说他很有本事吗?连支金簪都戴不上,难不成都是吹出来的?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诋毁着孟晚,仿佛这样才能掩盖住她不肯承认的自卑。   陶姨娘揪着手里的帕子,故意掩在下巴上扮乖,声音柔媚,“这位夫郎像是没见过。”   在座的夫人夫郎们都是正经迎进门的,本就不乐意搭理这么个妾室,也是看在江老爷和江老夫人的面上才上前夸夸孩子。   更有和江夫人相处好的,恨不得甩她两个白眼,因此场面一时竟然安静下来,没人接陶姨娘的话。   孟晚刚才吃了虾,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这才仰头答道:“我家就住隔壁,夫家姓宋。”   陶姨娘刚才这副姿态分明是故意想和孟晚搭话,如今孟晚看着她说话了,她反而目光躲闪起来,视线虚虚掠过孟晚说话。   “倒是没怎么见过。”   她说完仍是摆弄着手里的那块手帕,连孩子往下滑了下都没太在意,对这个儿子还没有对个陌生人上心。   江老爷心系在儿子身上,见状微微有些不满,“行了,孩子给我抱,你先回后头。”   陶姨娘不想去后院,将孩子递给江老爷抱后,她不甘地望着孟晚,对方态度平淡,眼神陌生,显然早就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孟夫郎的帕子好像很别致。”   孟晚惊讶地看着她,“我随便用家里没用的素布裁得,江老爷经营布庄,家里应当不缺布料吧?”   他这回才看见陶姨娘手里的帕子和他的差不多,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简单一块布,针脚歪扭地锁了个边。   “原来陶姨娘也喜欢用布头做帕子啊?”他略感意外。   陶姨娘脸色由红到绿,再也克制不住,称得上是落荒而逃。她跑回后院躲进自己房间,神经质地拿起绣篮里的剪刀,把手里的帕子一刀刀剪成碎片。   她在意的,只是对方遗弃的。   对方可以坐在席面上与其他人谈笑风生,她就只能龟缩在后宅伺候老男人。   陶姨娘剪完帕子情绪又稍微稳定下来,她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   伺候谁都是伺候,她今天能挤兑走江夫郎,姓孟的一样没有孩子,她既好生养,为什么不能再去给宋家生一个?   江家的席面做得不错,是正经席面的样子,竟还有一道鹿肉,叫鹿抱同春,用春季时蔬搭配鹿肉烹制,肉质鲜嫩,极受欢迎。   家就在隔壁,吃完席面几步就走回自家,天上已经不下雨了,竟然还露了会儿太阳。   刚进门常金花就问孟晚,“我见那陶姨娘像是认得你似的。”   连她都察觉了,孟晚怎么可能没察觉到对方态度怪异,当然不排除对方就是那种爱显现的人格。   “邻居三年多了,说没见过肯定是假话,可能是对我有什么成见吧。”他一个小哥儿天天外出做生意,总会有人在后头酸上两句,没办法,谁让他太优秀了呢,有些质疑的声音是正常的。   “谁对你有成见?”宋亭舟紧跟着他们后面回了家,天暖后,府学的下学时间又变成了申时。   雪生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马绳,将马牵到后头去喂草料。   孟晚佯装着叹了口气,“自然是嫉妒我才华和美貌的人!”   橙橘色的落日洒下,给灰扑扑的建筑都镀上了一层金光,孟晚的长衫下摆的金线与金光相呼应,衬得孟晚白皙的脸都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宋亭舟上前牵着他,“那她们嫉妒错人了。”   “啊?”孟晚瞪着眼睛看他。   宋亭舟浅笑,“应该嫉妒我能娶得这么,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夫郎才对。”   孟晚将头扭过去咧着嘴巴偷笑。   爽了爽了,这小子进步迅猛,也知道说好听的了。   常金花和孟晚不在家里吃晚饭,宋亭舟便说要吃简单些,碧云张罗了饭菜,一盆米饭,菠菜炒鸡蛋和鲤鱼炖豆腐。   饭后天还没黑,孟晚便陪宋亭舟到街上散步,买些家里的零用针线等。   路过脂粉铺子,宋亭舟轻咳一声,小声道:“家里的脂膏没有了。”   孟晚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你自己进去买,我先回家了。”   宋亭舟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转身进了脂粉铺子里,他也算是店里的熟客了,一个大男人时常光顾,还是有几分稀奇的,付了银子又和老板寒暄两句,宋亭舟回去找孟晚。   却见他在花蹊巷口直直地往里看,像是在观察什么。   宋亭舟快步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孟晚拉着他往巷子里走,指了指他家前面一点,江家门口的马车,“好像是江夫郎从娘家回来了。”   宋亭舟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他甚至不知道江夫人回娘家的事。   孟晚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先回家,我有事问雪生。”   回到家中,孟晚叫来雪生到书房说话,“那天你跟着吴家的人出城,当时沉船里的那个红衣小哥儿的相貌你还记得吗?”   雪生只回想了一会儿,对孟晚说道:“当时天太黑,哪怕是周围有火把照明,我也只记得他眉间那颗红痣,相貌……我怎么也记不得了,应该是没什么别的特点。”   孟晚眉头紧皱,“真是奇了怪了,刚才我见江夫郎从娘家回来,身边多了个陌生的小侍,眉心正正当当地生了一颗红痣。”   宋亭舟也颇感意外,“这么巧?” ---------------------------------------- 第57章 勾引   今天本来就是大喜的日子,江夫郎前些日子跑回娘家,江老爷本是不满的,但见他回来一脸憔悴,到底没说太重的话。   “回来就好,你也不是孩童了,还耍那些脾气。”   江夫郎目光中带着股疲惫和自嘲,“是啊,到底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江老爷心口一滞,他僵硬地岔开话题,“这个小侍倒是没见过,是你新买的?”   江夫郎冷淡地“嗯”了一声。   他娘家就在城西河下村,江老爷没发家之前也是河下村的人,河下村有条河是城西那条大河的分支。   这次他回去本来心情不好在河边散步,谁料就捡到了漂流到那里的小柳。   对方记忆一片空白,说是记不得自己家在何方,只记得名叫小柳,江夫郎心善,便将人捡回去请郎中照顾,直到最近小柳身体好些了,他才将人带回江家。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太平,只是孟晚总惦记那个小侍的事,想找机会去拜访江夫郎试探一番。   岂料他这边还没行动,陶姨娘反倒先按捺不住了。   又是一个雨天,陶姨娘内穿小衣,外面一身服帖的玫粉色织锦缎衣,守在宋亭舟下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眼见着远处走来一道修长的身影,她撑着一把伞佯装从宋亭舟身边路过。   两人渐渐靠近,地上湿滑,陶姨娘一不留神踩到了裙摆,眼见着就要倒在闷头赶路的宋亭舟身上,岂料宋亭舟反应迅速地后退了一步,陶姨娘直愣愣地倒在了水坑里。   因着昌平只有主街才铺了青石板,小巷都是夯平的土路,下了雨的土路上都是泥泞,她不免摔了一身的泥水到身上。   宋亭舟将脸扭到一旁不看她,对着空气说了句,“姑娘没事吧?”   刚才远远似乎见到陶姨娘半披着头发,前面溜着两缕青丝,宋亭舟便误以为她是巷子里谁家未出嫁的女娘。   陶姨娘湿着身子,玲珑曼妙的胴体紧贴着轻薄的衣物,声音娇媚柔弱,“我扭到了脚,有些起不来身子,还望公子扶我一把。”   宋亭舟挺直的剑眉轻皱,“孤男寡女,恐怕有些不太方便。”   陶姨娘柔柔弱弱地说:“周围无人,公子只需将我扶到家门口即可,并无旁人看见,我若再躺在这泥水里,只怕要生病了,还望公子怜惜。”   宋亭舟头也没回地往前走,背对着她说:“我家就在前头,便叫了家中小侍来送你回家吧。”   陶姨娘眼见他越走越远,只能再试道:“可我躺在地上身子半湿,冷得不行,公子可否借奴家一件外衫,以遮风雨。”   宋亭舟停下脚步,语带歉疚,“不是我不肯帮衬姑娘,实在是外衫给了你,我若是生了病,家中夫郎难免挂心。还请稍作等待,我这就回家叫家中小侍过来。”   陶姨娘一把从泥水中坐起身来,狼狈地看着宋亭舟飞快消失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一把踢开了地上的油纸伞。   宋家的小侍是认得她的,再说了,她又不是真想让小侍来扶。   恨恨地甩了甩满是污水的袖子,陶姨娘白着张脸踉跄着走到江家内宅的侧门。   她身边的丫鬟在门口守着,见她浑身湿透,漂亮的衣裳都被泥水浸湿,忙将她迎进门内,“姨娘,你的伞呢?怎么湿成这样了啊?”   陶姨娘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阴狠,“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更别乱说。”   丫鬟被吓得慌忙将头低下,不敢抬首直视她,颤声回道:“是。”   “去厨房要热水和姜汤来,我要洗澡更衣。”   陶姨娘的卧房离侧门近,本来能顺利躲开人回房,谁料偏偏遇见了江夫郎身边的小侍。   小柳对她弯腰欠了一个礼,惊讶道:“陶姨娘这是怎么了?像是在泥里打了滚。”   陶姨娘对着他冷哼一声,“管好你的舌头,若是不想要就来我屋里,我替你剪了它。”   小柳吓得捂住了嘴巴,眼泪汪汪地说:“知道了。”   他转过身来一边抽泣着一边打着伞在院子里乱晃,刚好撞见过来找陶姨娘的江老爷。   江老爷面庞严肃,额头刻着几道细纹,嘴角微微下撇,“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可是被夫人呵斥了?”   小柳低着头道:“不……不是夫人,是陶姨娘。”   江老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你是夫人跟前的小侍,怎么会被陶姨娘训斥?”   小柳磕磕巴巴地说 :“我……奴婢刚看到,陶姨娘湿着衣裳从外面回来,多嘴……多嘴问了一句,便被她呵斥了,还说要把奴婢的舌头剪下来。”   小柳被吓得狠了,眼角又不自觉地流出泪来,他本来长相并不出色,但年纪小,皮肤又白皙细腻,加上眉间的那颗艳红色的孕痣,哭起来格外惹人疼惜。   江老爷语气不自觉放软,“好了,我们是正经人家,怎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用酷刑体罚下人?回夫郎屋里去吧,别在这里哭了。”   小柳对江老爷欠了一礼,他腰肢极细,盈盈一握,做这个动作更显柔韧,仿若巷子里刚抽新芽的柳枝。   转身走后江老爷还一直在后头注视他那把细腰。   到了陶姨娘那儿,果真见她正在沐浴更衣,地上的木盆里还放着那件都是泥水的织锦缎衣。   这是他留给自家人穿的名贵料子,总共两匹,连江夫郎和江老夫人都各自只得半匹。陶姨娘生了儿子,剩下的一匹就赏了她和孩子。   见江老爷来,陶姨娘慌忙从浴桶中出来,披上中衣。   “老爷你怎么来了。”   江老爷声音不见半点起伏地问:“你这是去哪儿了,孩子呢?”   穿上衣裳后,陶姨娘的动作才不再急切,好像是裹上的这层布料能保住她薄弱的自尊似的。   她用布巾擦着头发,漫不经心地说:“奶娘和春樱在带吧。”   陶姨娘说完一低头,地上的脏衣就在她和江老爷两人之间,而江老爷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她心口一慌,忙又补了一句,“我出去是给老爷买果子去了,您不是说璎珞街上果子好吃吗,结果回来走得急摔了一跤。”   江老爷神色缓和了不少,“果子呢?”   陶姨娘慌忙从矮桌上的提篮里掏出两碗果子来,确实是江老爷平日里爱吃的。   江老爷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两碗糕果,摆放得整整齐齐,底下连余渣都没多少。   隔壁宋家,碧云撑着伞,腕上搭了件衣裳从外头回来。   “郎君,街上并无人啊?”   宋亭舟颇感意外,“无人?那可能是她自行回家了吧。”   孟晚却觉着不对,“你说那姑娘长什么样?”   宋亭舟诚恳地说:“我乃有夫郎的人,怎么好盯着未婚姑娘的脸看。”   简称不记得长相了。   孟晚哭笑不得,“倒也没那么夸张。”   宋亭舟嘴巴抿紧,神色略微不满,反正若是孟晚长时间注视别人,他内心定会不快。   “哎呀,我夫君怎么好像生气了?”   孟晚示意碧云退下,自己抱着宋亭舟的半边胳膊哄,“我夫君这么丰神俊朗,模样学问样样出挑,定是迷倒了谁家的姑娘吧?”   宋亭舟将他半抱在怀里,声音坚定,“我只喜欢晚晚。”   孟晚弯起眼睛,目光温柔且带着缠绵悱恻的情意,“我当然知道,所以才相信你啊。”   一缕情丝,两头牵系。迢迢棉雨,潺潺春意。   第二日再到了宋亭舟快下学的时候,孟晚就守在某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偷看,他倒要看看是谁家的姑娘敢撬他的墙脚。   过了会儿宋亭舟先从一头走来,蓝袍黑带,行走如风,肩宽腰窄,面容冷峻。   孟晚暗暗点头,又高又帅,不愧是他家的。   他躲在巷子里的柳树后,因此宋亭舟并没有看见他,只是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赶路。   孟晚四下张望,也不知昨天那姑娘今天还来不来偶遇,结果没过一会儿宋亭舟身后真有一位女子提着裙摆跑过来喊他。   “公子,公子留步。”   陶姨娘今天又换了一身衣裳,是颜色淡淡的青色襦裙,上半截用宽带勒着腰,下摆坠着鹅黄色的络子,走动间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   她脸上还画了妆容,唇色殷红,眉弯似柳,不像昨日还撑着伞,今天足以一眼就能让宋亭舟看清她秀丽的模样。   宋亭舟又往前走了一段,自觉与身后女子拉开了距离,这才慢下脚步,“姑娘有事请讲,只是莫要耽搁太久,家里夫郎还等我回去吃饭。”   陶姨娘带着笑意地面色一僵,这男人除了夫郎夫郎还会说别的吗?   不过没关系,男人不都是这样?等有了新人,旧的就也是蚊血。   陶姨娘想到当初怎么引诱江老爷的,眼神一番变化,神情似哀似求,声音凄苦可怜,“我只是恋慕公子,想与你多待上一会儿罢了,只求公子能成全我一片痴心。”   她发现委婉地对宋亭舟勾引根本没用,还不如明说。   男人若是想轻薄女人要用强硬手段,女人诱惑男人却是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只需伸出白嫩的指尖一捅……   轻易便能将这层纸给捅破。   但宋亭舟反应得却极为剧烈,他冷着脸大步远离这个陌生的女子,“我早已言明家中已有夫郎,你却还不顾名声硬要攀扯,你若不要声誉便罢了,我却不能被夫郎误解。”   宋亭舟说完便甩袖离开,陶姨娘根本追不上她,累得胸口上下起伏。   在村里、在赌坊、在牙行,甚至在江家,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不解风情的男子,她自认相貌娟秀,结果这位宋举人竟然避她如蛇蝎一般。仿佛她不是个千娇百媚的女人,而是一只吃人的老虎。   “原来是你啊!”   孟晚从小巷出来,面上作恍然大悟状。   陶姨娘没想到会被孟晚看见,撇过头用手抚住怦怦乱跳的胸口,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只是在巷子里遛达遛达。”   孟晚也不管她怎么胡扯,自顾自地说道:“我还以为是谁这么有眼光,竟然相中了我家相公,原来是江家的姨娘。你恋慕旁人家汉子,不知江老爷知不知道此事。”   陶姨娘尖声叫嚷,“你放屁!你敢在老爷面前乱说,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同样一身青衫,孟晚比陶姨娘高挑了不少,他眉梢挑起,目光从上到下地扫视了陶姨娘一遍,语气轻佻地说:“通不通知江老爷暂且不说,你这种姿色,除非我夫君眼瞎,不然还对我造不成什么威胁。”   孟晚的姿态像是在看一个什么玩意一样,一句话就将陶姨娘气得面部扭曲。她满腔的自卑与恨意交织,恨不得化身厉鬼,生吞活剥了面前的人。   她也不是太傻,知道孟晚在故意激怒她,努力平复了心情后,快速地捋了捋脸侧的秀发。   “我不知道孟夫郎在说什么,只是路上遇到宋举人,同他说了几句话罢了,若是宋举人非要与我攀谈,我还能无视举人老爷不成?”   孟晚就这样轻飘飘地看着她,笑吟吟的双目眼底却是一片冰冷,“陶姨娘想自取其辱,我本是不想管的,退一万步讲,你纵然使了什么脏手段和他成事了,进了我们家的门,难不成以为我同江家夫郎那般软弱好拿捏?”   他一步步逼近陶姨娘,拿着张帕子放在手上,隔着布料捏住陶姨娘圆润的下巴,声音若梦似幻,不有力却震撼人心。   “你也应该听说过我在外做生意,人脉还算宽广,到时候把你们腿都打折了抓起来,或是剁成几块扔到江里喂鱼,或是将你重新发卖到妓院供人蹂躏,总有无数法子能收拾了人。”   陶姨娘呼吸急促,她下意识弱了气势,嗓音轻颤,“你……你敢。”   “哈哈哈。”   像是被她的表现逗到了,孟晚笑了两声:“你可以试试啊?”   他松开陶姨娘的下巴,手上的帕子也自然而然地落在地上被泥水浸湿,孟晚指了指地上的帕子,“对了,这种帕子你若是喜欢,这块也可以捡起来用。”   帕子被脏水浸湿,显然孟晚不会再要了。   那天原来孟晚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他丢弃的帕子。   陶姨娘像看妖魔似的眼神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帕子,后退两步远离孟晚,随后拔腿狂奔。   一路上都是泥泞,她接连滑了两跤,摔了一脸的泥,活像后头有鬼在撵她,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江家。   “哼,也就是个愤世嫉俗的中二少年,手段也就这么两样,只会放放狠话的货色。”孟晚一句话总结完,踮着脚踩在干净些的地上,慢慢悠悠地回了家。 ---------------------------------------- 第58章 昔日同窗   孟晚抬脚刚进家门,便看到宋亭舟打算出来寻他。   “去铺子了?怎么没叫雪生送你过去?”   孟晚心情不错,笑着说:“没去铺子,只在附近转了转,踩踩虫子玩。”   宋亭舟忍俊不禁,他揽住孟晚脖颈,“踩虫子?你也不怕脏了鞋子。”   孟晚看看鞋底,一脚的泥,他不在乎地说:“反正也踩了一脚的泥。”   他唤碧云,“碧云,你去屋里帮我拿双干净的鞋子过来,给郎君也拿一双。”   宋亭舟回来也还没换鞋,两人都是一脚的泥。他家院子里走路的地方都铺着青石板,被雪生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踩脏了还要收拾。   晚上一家三口吃饭,孟晚跟常金花说:“娘,明天咱们去江家看看江夫郎去吧。”   常金花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纳闷地说:“上他家干啥?人家心里够烦了,咱们还去人家家里让人招待,岂不更添乱?”   孟晚刚把排骨啃了,那边宋亭舟又给他夹了块烧鹅。   “你说得也是,没个由头反倒叨扰了人家,那咱们约她一块看戏听曲去吧。”   他见又有筷子往他这边伸,飞速将烧鹅吃了,又将饭扒了个干净,放下饭碗道:“别给我夹菜了,我吃饱咯!”   常金花筷子伸到半空把肉扔进儿子碗里,“那给大郎吃,你不想吃肉就再吃些菜。”   孟晚眼珠一转,突然凑近常金花,“娘,你是不是想抱孙子了?”   常金花吃饭差点没呛到,这个人精,她不过是多给他夹几筷子菜就被看穿了心思。   “我不过是看你身子不如人家圆润,想让你多长几斤肉罢了。”常金花嘴硬地说。   “哦”   孟晚正色道:“等下半年十月份,我就要随夫君去盛京城备考会试,这个时候并不适合要娃,总得家里安定下来再说。”   常金花不免失望,本来村里是生了就养,她家如今也不差银两,可晚哥儿说话总有他的道理,常金花是信他的。   “明天不吃排骨了,吃面条。”   信归信,脾气还是有的。   孟晚无奈地笑,“娘做什么我都爱吃。”   回屋两人在书桌上对坐,各忙各的,孟晚率先撂下了笔,他用了九天的时间画了一幅春雨图,细细地填写描绘终于完工,过两天要寄去给老师指点,等项先生回信又要一个多月了。   见孟晚放下笔杆,一直关注着他的宋亭舟说道:“晚儿,今天我下学回来又遇到昨天的女子。”   孟晚面似有些不悦,“怎么会这么巧,不会是专门等你的吧?”   宋亭舟老实地点点头,“是刻意等我的,还和我说了那种话,我听都没听完赶紧跑回家了。”   孟晚绷不住了,笑盈盈地走到他身边,坐到宋亭舟腿上夸他,“不愧是我夫君,就是这么正直不屈。”   宋亭舟将他双手捉起来放在自己肩头,对他这句夸赞并不满意,“不是因为我品性,而是因为我心里有你,这才装不下旁人。”   孟晚见他满脸认真地解释,忽地心脏开始在胸腔里颤动,酸酸涩涩的情绪从他身体里来回流淌,温得他四肢都暖洋洋的。   他搂紧宋亭舟脖颈,闭上眼睛靠在他胸膛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城南也有家大型瓦舍,里头据说有个常驻的戏班子很出名,和雪生之前那种四处奔波的戏班子不同,城南瓦舍的戏班子在这里扎了根,不用天南地北地漂泊。   孟晚包了个二楼的包厢,请江夫郎过来看戏,包厢的桌子上摆着干炒花生、炒瓜子,还有孟晚自己在外头买的两碟子蜜饯。   江夫郎带了个小侍过来,孕痣是长在唇边的。   孟晚暗自可惜,不是哪个眉心有痣的,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竟然一次也没见到过,这更加将孟晚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第三次将江夫郎约出来后,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叫小柳的小侍。   “小柳的痣长得可真好。”   江夫人温和地笑笑,“看见小柳的人都这么说,三年前府城不是有部书大火,后头还改成了戏文,我那会儿十分爱看。见到小柳的时候就想到书上的狐妖小柳,是不是很巧?”   撰写这部书,这个角色的孟晚都没想到会真有一人叫小柳,而且孕痣也生在眉间,只不过狐妖小柳容貌绝色,江夫人的小侍却容貌平平,在人群里都不好找的那种。   孟晚平淡地扫视小柳一眼,勾起唇角笑道:“是很巧。”   昌平府学——   宋亭舟这几天下学都是让雪生驾车去接送他,倒是再没遇见过那个女子。他心里松了口气,倒不是怕个女人,而是这种事被旁人看见难免误会,哪怕他没做什么,让晚儿听到些闲言碎语也是徒增误会。   回家路上虽然少了个人纠缠,但府学里却又冒出个更令人厌烦的家伙。   张继祖一脸欣喜地凑上来,“宋兄,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你是要去廪膳堂吗?不如我们一起吧!”   三年过去,他今年院试居然真考上了秀才,还入了府学。   宋亭舟定定地看着他,面上无波无澜,过了一会儿后并没有回应他的话,直接同祝泽宁一同离开。   “张兄认识宋亭舟?”张继祖此人最好钻营,才来府学不久,便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好友。   见身边的秀才班的同窗问话,张继祖苦笑着说:“我与宋兄本是同乡,早些年还一起同窗几年,没想到再见面对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罢了,终究是我高攀了。”   听他这么有诱导性的话,众人不免为他不平。   “你们既是老乡又是昔日同窗,他态度竟然如此冷漠,未免太过高傲了。”   “就是!不就是举人,有什么可傲的!”说这话的定是府学新一届廪生。   “宋亭舟此人,才学出众,可品性古怪,少有好友。”这是曾和宋亭舟相处过的学子。   张继祖目光微闪,“哦?宋兄脾气还真是没变,但我见他身边似乎有一位同窗经常与他同进同出,年岁看着也不大。”   有人答道:“那是皇商祝家的子嗣,祝泽宁,家中巨富。”   另一人反驳,“如今他们三房被分出来,早就不在祝家了。”   张继祖将他们的话都听在心里,心里暗道:宋亭舟,既然我来了府城,你就别想再往上高升一步,我够不上的位置,你也休想!   这些年他一次次地来昌平参考院试,一次次的落榜,郑廪生甚至宁愿家里小哥儿蹉跎,也不愿嫁给他一个童生。   他埋头苦读,今年二十七的年岁才考中秀才,憋屈地入赘进郑家,娶了他家年纪又大,又容貌不堪的丑哥儿。   哪怕从偏僻小镇跨越了一个阶级,他也没有半点喜悦之情,郑廪生那个老不死的砸钱托关系给他送进府学后,他这才知道宋亭舟不光考上了举人,甚至在府学里名次都是名列前茅的。   聪明的头脑,优秀的成绩,美貌竟然还能兼顾赚钱养家的夫郎。宋亭舟那么个一闷棍打不出来个屁的人凭什么?   下学后雪生驾着车停在宋家门口,身后一辆普通的马车一直跟在他们后头。宋亭舟下车后,后头的马车掀起车帘,张继祖露出一张虚伪的笑脸。   “宋兄原来住在这儿,离府学这么近,恐怕价格不便宜吧?”   宋亭舟本来往前踏的步子停下,忽然回头说了句,“我听说你院试的名次并不多好,你是怎么进的府学?我听说你成婚后是住的郑家,那就是郑廪生给你疏通了关系?”   他声音并不激烈,反而十分平淡,但那双凉薄的眼睛瞥向张继祖时,张继祖还是感觉遍体生寒。   他再也维持不住伪善的表情,“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完撂下车帘,催促车夫快点离开。   宋亭舟望着郑家的马车,目光幽深冷厉。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雪生把马牵进去我才知道你回来了。”孟晚探出个小脑袋出来望他。   宋亭舟回身时眼神中的冷意瞬间温和下来,“和旁人说了几句话。”   孟晚招呼他,“快点进来吃饭了,我做了你爱吃的葱花饼。”   这几天刚入夏,气候已经开始热了起来,孟晚刚在厨房忙活完,热得身上都沁了一层薄汗,白净的肤色中透着粉色,歪着头看他的样子不知道多可爱。   宋亭舟心里软成一片,“辛苦晚晚。”   “不辛苦!快来啊。”   一大盆的葱油饼,外皮金黄酥脆,葱花都被烙成了金黄色,撕开的时候还能听见清脆的咔哧声。   每人盛了碗胡瓜鸡蛋汤,桌上再摆上两盘凉菜,就这葱油饼吃得齿颊留香。   孟晚先给宋亭舟夹了块饼子,“本来你就爱吃我烙的,好些日子没动手了。”   宋亭舟抬手给他也夹了一块,“晚儿做得好吃。”   见常金花默默自己夹饼,他又补了句,“平日娘做的饭我也爱吃,娘辛苦了。”   常金花扑嗤一声乐了,“大郎莫不是跟你学的,如今也会说这样的漂亮话了。”   孟晚笑呵呵地说:“夫君这是发自内心说的,他才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   常金花哼了一声,“他不是,你可是。”   饭后宋亭舟陪孟晚到巷子里遛弯,正巧碰到江老爷带着陶姨娘出来。   双方各自客套几句,陶姨娘始终龟缩在江老爷身后,连头也没敢抬。   将宋亭舟夫夫走远,江老爷语气不满,“孟夫郎同你说话,你连句回应都无?”   陶姨娘神情窘迫,“我……我……”   江老爷眉头深锁,似嫌她丢人,“算了,回去吧,到底是村户女子,不似孟夫郎那般有胆魄。”   孟晚一路走一路和宋亭舟说话,“怪不得前阵子娘突然着急起娃娃的事来,你猜如何?”   宋亭舟摇头。   “春芳嫂子又有了,可真是要三年抱俩啊!”孟晚佩服。   冯进章落榜后安分了不少,主要那群富家公子也不带他了。又听闻弟弟弟妹到来,便也搬到早食铺子那里,同卢春芳还算修复几分感情。   卢春芳这些年身子养得好,女子又比小哥儿容易受孕,怀了也不奇怪。去年她生了大女儿,孟晚还和常金花过去吃了满月酒,如今老大才一岁,就又怀上老二了。   不光是她,琴娘也生了个女儿,常金花看人家一胎一胎的生,这才眼热了。   宋亭舟握住孟晚的手,“我们不急。”   他想到子嗣艰难的江夫郎,又郑重补充了一句,“哪怕四十无子,我也甘愿守着你过一生。”   孟晚理所应当道:“那是当然,不然你还指望我给你纳妾?你要是敢在外面乱来,我自然可以南下投奔师父去,到时候让你想找都找不到我。”   宋亭舟抓着孟晚的手渐渐收紧,满心的惶恐与不安,慌忙保证道:“我绝不会……”   “好了。”   孟晚打断他,轻笑了一声道:“我怎么会让你有那种机会呢?”   交作业的画作完成寄走,孟晚又开始准备提炼好的大纲,好让阁里的写手们集思广益,按照大纲发展出类似的话本子来。   除此之外,他又搞了几本真正意义上的漫画书,算是现代简笔和古代水墨的结合体,他看着是还行,只是不知道读者能不能接受这种风格,可以先拿一本出去试试水。   清宵阁里的事其实很烦琐,幸好其他方面都有黄铮盯着,他这边只管做自己想做的。   第二天一早照例宋亭舟先走,孟晚带碧云出门,先去了趟阁里开了个会,叫上几个老员工将大纲规整出一个简纲发给他们。   宝晋斋之后又接二连三地挖走二楼几个人,好在孟晚脑海里的点子多,挖就挖好了,他这儿还有新的。   不过这也算是帮他做了个筛选,剩下的万绥几个基本是一路跟着他到现在的,基本不会跳槽,交代起来也更放心。   接着就是要给他的小人书找个主,头一个不作他想,肯定是空墨书坊,曾经专门卖科举相关的正经书坊,现在因为长期和孟晚合作,画风也逐渐变了。   有便宜不占就不是商人了,聂二爷不管书坊的事,里头的掌柜却也不会放过赚钱的机会。   都是熟人了,掌柜的也没拿乔什么,孟晚写的东西放到他们家一直是四六分,更何况这次孟晚只是试水,不打算再找别的书肆了,因此空墨书坊是独一份。 ---------------------------------------- 第59章 乱吠   在外忙活了一天,黄铮用清宵阁的马车送孟晚和碧云回家,马车行至半路,天空就凝聚起灰黑色的乌云,速度极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聚拢过来。   孟晚坐在车里推开车窗,抬眼便是阴暗下来的天色和低空飞行的蜻蜓,街上摆摊的小贩动作利落地收拾着摊案,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今年的雨水怎么这么多。”孟晚坐在车里嘀咕。   碧云也跟着说:“就是,前几天刚下了场大雨,晚上看来还要下。”   黄铮车上没有蓑衣,孟晚到了巷口就和碧云下了车,“你快回去吧,车上也没备个蓑衣,回去别再被雨浇了。”   黄铮抬头看看天,应了一声掉头走了,孟晚刚到家门口,云层中闪过一道极光,紧随其后就是轰隆隆的雷声。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房顶的瓦片上和树上,他和碧云抱着头冲回家里。   常金花在屋里唤他,“晚哥儿,被雨浇湿了没?”   孟晚跑回自己屋子,拿了块布巾到房檐下擦脸,“娘,我没浇湿,黄铮驾车送碧云我们回来的,刚走到咱家门口就下雨了。”   “那就好,你清晨起得早,左右下雨也做不了什么,你若是困就在屋里睡会儿。”常金花日常操心着他。   “欸,好。”孟晚一琢磨,好像是没什么要紧事了,这天确实适合眯上一会儿。   他脱了外衫,下雨天气还算凉爽,他将窗户关上,屋门敞开,这样能吹上一丝凉风进来。   抱着枕头倚在榻上,孟晚缓缓闭目,屏蔽杂乱的心思,听着淅沥沥的雨声,渐渐陷入梦境。   宋亭舟此时刚刚午休,祝泽宁看着外面的大雨,“咱们还去廪膳堂吗?不然让我家小厮将饭食送进来算了。”   宋亭舟拿起手边的油纸伞,“走吧,你家小厮一来一回还不知要多久,随意填填肚子便可。”   祝泽宁也拿上了自己的伞,“行吧,我可真讨厌下雨……那边不是咱们上次碰见那人吗?一脸假笑的,他怎么这么跑出去了?”   宋亭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张继祖从秀才班里冲入雨幕,神情悲戚,还打滑摔了一身的污水。   身后一个小厮打着伞追他,“姑爷,你慢点,等小的给你打伞。”   张继祖一脸悲戚,像是哭了,一把把地抹着脸,也不知擦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不少人站在门口或者房檐下,旁议论张继祖的行为。   “这人疯了吧?有伞不打。”   “莫要胡说,没准是家里出了什么要紧事。”   “还真叫你猜对了,我刚从丁班那头过来,那群秀才说是他家小厮过来报丧,他岳父殁了。”   “啊?那可真是,怪不得着急。”   众人在心里暗自腹诽,看那表情还以为死了亲爹,原来是岳父啊,倒是个重情重义的。   宋亭舟冷眼旁观那道狼狈的背影,周身气质冷冽,偶尔有雨水被风吹斜,滴洒到他的衣衫下摆上,留下不太明显的痕迹。   他上次对张继祖说了那番话后,对方定会忍不住尽快对他下手。   其实书院里花钱找关系塞人是常态,除非是宋亭舟与张继祖这样相互敌视的,否则旁人不会管这种闲事。   而张继祖最喜欢用的手段就是污人名声,若是怕宋亭舟抓着他这点不放,只要让宋亭舟在府学的名声扫地,那他说话自然就没有什么可信度了   ——   “人真的死了?真的?”   张继祖跪在灵堂上,望着那口棺材不可置信道。   一紫袍青年神情不耐地站在郑家厅堂的门口处,“你自己下的手,现在问我?”   张继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表情隐隐透着丝癫狂,“是,他死了,郑家都是我得了!”   紫袍青年嗤笑了一声,郑家这么点微末家产也值当争抢,真是废物一个,不过这废物还有点别的用。   外头金掌柜打着伞过来,“东家,午前孟夫郎又去了空墨书坊。”   原来紫袍青年正是宝晋斋的东家,他嘴边还挂着讥讽的笑,闻言立即冷下了脸。   “一个小哥儿而已,给脸不要脸,真当我不会往他身上使手段?”   张继祖向府学告了假,操办完岳父的葬礼才重新回到府学,他要为郑廪生守孝,今年秋天的乡试他是没办法参加了。   其实便是没有丁忧一说,他考乡试一样不成,不光今年,三年后张继祖一样没底,经过这些年他历经波折才考上秀才,他早就认了命,秀才已经是他的极限,所以他才要往旁的事上开始经营。   见识过府城的繁华后,让他如泉水镇何秀才那般回到小镇上经营他是不肯的,如今便不是掌了府城的家吗?   虽然郑家只是城北一座一进小院,但只此一样便比泉水镇强上三倍,更别说这些年郑廪生替人作保攒下的银两,若是他不挥霍,足够此生吃喝不愁了。   没了个辖制他的廪生岳父,顺利在府城立足,接下来,就有的好看了。   ——   府学的议事堂上,高挂的牌匾上书写着“崇雅堂”三个大字。   而堂内坐着八位身着儒衫,袖袍宽大,不论老少皆气质文雅的学士。   张继祖立于堂内,身穿素衣,腰上挂着块孝布,他刚办完岳父郑廪生的头七,便迫不及待地赶回府学,却不是为了进学,而是申冤。   “我夫郎亲眼见着岳父被狐妖所害,那妖物双目猩红,尾巴硕大一条,利爪一劈就能将人拍死!”   张继祖满眼恐惧,仿佛那一幕就发生在他眼前。   与之相反的是站在堂内另一名被审视的学子。   宋亭舟狭长深邃的目光里看不出半点情绪,他语气淡漠,“不知这位张秀才说的事与我有什么干系,诸位夫子又为何将我叫来?”   这里地位最高的是年过六旬的府学学官,身上挂着九品官衔,乃朝廷授命,享禹国官员待遇与俸禄。   对于宋亭舟这样的优秀学子,他语气还算和蔼,“丁亥班的张秀才到我这儿检举你,言你与他岳父之死有关联。”   张继祖神情激愤地怒指宋亭舟道:“没错,是我检举了你。因为整个昌平安宁了百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妖物,偏偏那本《人妖情长》现世后才闹了妖怪,还是和书中一模一样的狐妖!”   宋亭舟在堂中站得笔直,他冷冷一笑,“无稽之谈,难不成张秀才的意思是书里的狐妖跑到现实中杀了人?”   张继祖一张利嘴叭叭乱喷,“不然如何解释昌平狐妖之乱,甚至连知府家都……总之都是狐妖之祸,而这本作为始作俑者的书,便是宋兄所著!”   朝廷并无明确律令说明入仕之人不得著书,只是读书人自诩清正,不屑书写话本子挣钱。但不乏万绥这样家境贫寒的学子,撰写话本子补贴家用,以供自己读书费用,并不惹人诟病,顶多被清高的读书人鄙视一下。   这本书是从宋家流出,是各大书肆都默认的事,没人刨根问底地去调查此书出自何人之手,因为宋家人口简单,几乎所有书肆的掌柜都认同了《人妖情长》是宋亭舟所写,那个清宵居士本人就是他。   除了此时坐在座位上平淡饮茶的聂夫子。   聂夫子放下茶盏,声音平淡,缓缓叙事,“顺昌八年,盛京城中确实有过妖物作乱的先例,最后大理寺卿康大人抽丝剥茧,用一年零七个月的时间,终追查到妖物所在,乃一天生怪力模样丑陋的夜叉。康大人请兵五百,将那夜叉困于城外破庙当中,生生耗了五日,才终于将夜叉捕获,此事记于《禹国异志录》中。”   张继祖眼神一亮,刚想再说些什么,可聂夫子紧接着又道了句:“但在正史中,这位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被当时的顺昌帝,以造谶纬妖言之罪处以绞刑。”   当朝政策,可以讨论及写作关于妖鬼等怪物的言论和书籍,但不可涉及皇家与朝政,一旦用怪诞事迹迷惑百姓,妄谈国运和政治更迭等危害国君的内容,都要处以绞刑。   孟晚不是傻子,他早在第一次来府城时便将禹国律法和其相关的律法书籍都看了个遍,这才敢将书放出来打版售卖,谁承想就这么倒霉地被营造出来一个真狐妖来。   聂夫子的这番话说出来,张继祖也不免双腿发颤,但一想到此番谋划若是能成,既可以将宋亭舟拉下水,又能得到宝晋斋东家的赏识,那可是真金白银啊!   他咬紧牙关不松口,“学生所说句句属实,人证物证学生也有,还请先生们明鉴。”   只要这些学官、典史、学录等府学高层详细询问他,他立即叫出宝晋斋东家准备好的证人和证物,迅速咬死宋亭舟,治不治罪不要紧,最起码能让他声誉受损被府学退学。   张继祖臆想着:到时候书院还会将此事记录到黜陟簿里,宋亭舟未来参加科举或求官,都需向主考官或衙门提供清白文书。他这般被黜陟簿记录在册的人,连考院的门都进不去,一生前途都会被葬送!   崇雅堂内很安静,几位府学高层个个都很沉得住气,除了聂夫子出声,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反而是宋亭舟率先开口,他并没有如张继祖所想那般大惊失色,反而不解张继祖诡异牵动的嘴角。   “看来张兄岳丈过世,张兄很欢喜啊?”   学官的目光落到张继祖脸上,他下意识地绷起脸,“宋亭舟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劝你尽早交代!”   “交代?”   宋亭舟面无表情的俊脸上突然多了一丝嘲讽,“我还是没弄懂你的意思,你说书里的妖物跑出来杀了你的岳父?那不去报官或是请个神婆,反而找我要个交代?”   张继祖立即反击,“是你写了这种怪力乱神的……”   “好了。”学官呵斥了一句。   “你们都先回去吧,这件事府学内会弄清楚的。”   他既然发了话,张继祖只能不甘不愿地退下。只是从这天起,昌平内又刮起了一阵妖风,而且这次指了名道了姓地说是《人妖情长》里的书中妖怪现身害命。   商人狡诈重利,一些书肆老板嗅到了不寻常的讯息,个个都安分起来,甚至将妖怪志异的书都藏了起来,等过了风声再拿出来卖,或是更胆小的干脆烧毁。   一时间清宵阁门庭冷落,黄铮着急上火地跑来找孟晚。   “就算真是小柳跑了出来,他也是个好妖啊,不光不害人,反而救了许多人呢。”   孟晚抬了抬胳膊,“你自己倒茶喝,不必着急。”   黄铮牛饮了一大杯,放下茶盏道:“我怎么能不急呢,阁里还压着那么多的书呢,还有养着的那些个写手,若是没有书肆老板过来合作,岂不是日日干耗?”   窗外雷声乍响,看来又是个雨天,比起清霄阁的事,孟晚心思却飘得更远。   禹国的水利如何?   今年的雨水如此丰沛,乃至快积水成灾了,会不会真的造成巨大灾情?   河水泛滥的话,最先便是农田被淹没,严重些房屋倒塌,人口伤亡,不堪设想。   粮食、田地、人口……   孟晚突然问黄铮:“阁里的可以挪用的钱财还有多少?”   黄铮被他问住了,他还以为孟晚也着急了,反而又安抚道:“倒是也还不少,我刚才只是急了才那般说,实际没有那么夸张,而且这些年我还剩了不少积蓄……”   孟晚用细长的手指点了点案几,面带思索地说:“留出一半用来日常经营,剩下的买些粮食备到库房。”   “啊?好。”黄铮有些跟不上孟晚的思绪,不过他素来听孟晚的指挥,愣了愣神后就去办事了。   等晚些宋亭舟从府学回来,孟晚先问了他府学的事。   宋亭舟脱下外衫,用清水净了净手,周身气质温和,“不说还有聂夫子在,便是学官们也不可能信他这番说辞。”   “他应该是被人当枪使了,但宝晋斋背后靠的是吴知府,我们目前还真没办法收拾他。”孟晚推开屋子里的窗户,外面雨水渐渐急促,雪生正在卸马车后面的车厢,孟晚让碧云过去给他撑伞。   宋亭舟也站在他身侧看雨,“昌平表面看似安宁,实际本质糜烂腐朽,应该不会等上太久。” ---------------------------------------- 第60章 灾情   谷青县——   雷雨不断,暴戾的雨水一连串地从天上砸下来,啪啪乱响,急促的落雨声与人胸膛“怦怦”的心跳声重叠,响得人心慌。   严昶笙深夜还伏在桌案上奋笔急挥,这位青年知县也不知是从哪儿刚回来,洗得泛白的衣裳下摆还在往下滴水,头发也是湿润的。   他面容紧绷,眼底有不易察觉的怒色,下笔极快,手腕却端得很稳。   “大人,咱们县上的大坝守住了,可小六顺着河道一路往上,发现上游谷阳县的水坝被冲毁了,若是雨水再大,不知咱们县还能撑上多久!”有衙役穿着蓑衣冲进来禀告。   严昶笙握笔的手一顿,纸张瞬间被墨水浸染了一块。他放下笔闭上双目,声音疲惫地说:“昌平还是没来人。”   同样年轻的师爷面色沉痛,“大人,你早就上书吴知府要防备灾情,却杳无音讯。如今谷阳、谷文和谷青都有灾情,知府大人却到现在都连一兵一卒都未派过来,我是怕,他要弃车保帅。”   在吴知府手下三年,几个县令都知道这位顶头上司是位什么货色,或是同流合污,或是明哲保身,总归都有出路,偏偏他家大人倔强。   吴知府到现在还没什么动静,他们都懂什么意思,他八成是想将灾情隐瞒下来,以免影响自身仕途。   严昶笙又何尝看不明白,望着外面像是将天捅了个窟窿似的雨势,他沉声道:“但我不能离开谷青县,起码现在不能。”   ——   孟晚这些天空闲,早上在家睡懒觉,白天写写画画,黄昏便去府学接宋亭舟。   清宵阁里人心浮动,又走了一批人,总归他们是缴纳了违约金的,孟晚也无所谓。比起这些小事,他心中有更加令人不安的顾虑,就像这连绵不绝的阴雨天,弄得人心里也跟着晦涩焦灼。   闷在家里的不光是他,隔壁江夫郎主动请他去江家做客,闲着也是闲着,孟晚便去了。   到了后他下意识问了句,“怎么小柳不在?”   江夫人也很疑惑,“早上还见了他,从中午起人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似乎很喜欢小柳,脸上挂着笑,“他年纪小,性子也好动,总是喜欢家里家外的乱逛。”   江夫郎是个善良的好人,救了个来路不明的小哥儿也真心待他。   孟晚没动江家的茶盏,自己在家里带了两包花生来,同江夫郎边吃边聊天。   快到了接宋亭舟的时间,孟晚起身告辞,江夫郎将他送到大门,回去后问身边的杏桃,“都快晚饭了,小柳怎么还没回来?”   江老爷的书房单独一间,不在江夫郎的院子更不在陶姨娘院子,而是位于一进门后的中堂旁边。   里面是宋家书房的两倍大,除了书架和案几,里面还用屏风隔出了一间卧室,有时江老爷会在里面休息。   此刻书房的门被人从里面插上,明明是夏日,可窗户却也都关着,屋子里不说像蒸笼,可也又闷又热。   小柳泪眼汪汪地缩在屏风下面,裹紧了自己的衣裳,声音颤抖,语气害怕,“老爷不要。”   江老爷经过陶姨娘一事后,似乎将这种害怕拒绝当成了一种调情手段,这些小玩意在见识过江家的财富后会飞速妥协。   “别怕,老爷让你成人,之后你要什么老爷都给你。”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沉迷美色的人,纳陶姨娘的确是为了子嗣,但享用过年轻青涩的身体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想再压抑了。   江老爷不知为何脑子有些混乱,在逼近小柳的过程中闪过许多画面,最后的画面便是小柳普通又白皙的脸,和他身上幽幽的香气。   “妈的,差点让这老色鬼占了便宜!”   将老色鬼江挪到床上扒了衣裳放好,小柳将怀里的荷包塞到隐秘的地方,持续散发香味,而后原地一跃,从头顶的房梁上勾下一个棕褐色的布包,换上里面的黑色夜行衣,并将身上穿的这身塞进包袱又放回房梁上。   做这一切他都不知道有多顺手,动作轻盈而快速。   外面天色刚暗淡下来,并不是出去的好时机,他又等了一会儿,外头有小厮过来叫门。   “老爷,后院摆饭了,您还去陶姨娘屋里用吗?”   小柳无声地清了清嗓子,一道低沉中混杂着情欲的男人音调出口,“不吃,今晚我在书房睡,不许让人过来打扰!”   其实和江老爷的声音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但小厮并没有听出来,怕惹怒了主家,忙不迭地应了声就退下了。   小柳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浅浅闭上双目,他像是一个极为冷酷又有耐心的杀手,安静地等着时间流逝,不喝一口水,没动一块桌上的糕点。   夜渐渐深了,人声渐渐减弱直至消失,只剩树梢草丛里昆虫的细微的爬动声。   小柳从假寐中苏醒过来,显然时机已经到了。   最角落的窗被从里面打开,他纵身跃出,只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若是有人将他与雪生比较,就会发现他们的路子身法一致,都是反应灵活,动作敏捷那一挂。   而小柳因为是哥儿,更显体态纤细。   他一路返回到吴知府家中,对庞大的五进大院熟门熟路,避过上值的仆从,他先去了第一目标地点——吴知府的书房。   小柳趴在房顶的瓦片上与夜色融为一体,事情没他想象的那么顺利,书房有人,且不止一位。   吴知府放下往日高贵的面皮,觍着脸同另一位高官套近乎,言谈间提到昌平底下的几个县城,小柳在听到谷青县时变了脸色,偷听完整个谈话,小柳的眼眸深处已是按捺不住的暴戾。   但附近同样有高手守着书房,他不敢轻举妄动,见吴知府送完人又返回书房,知道一时半会不能成事,他面上掠过一丝厌烦,转身又去了下个地方。   翠莺趁着没人,偷偷摸摸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小柳一腔的戾气没有地方发泄,统统化作恶趣味,祝家他藏着的好东西正巧被他挪到了吴家。   “翠莺姐~”   翠莺本就提心吊胆地怕被旁人发现,听到熟悉的声音更是吓得浑身一紧。   “谁!”她声色厉荏地低声道。   一身轻薄的红色纱裙从天而降,毛茸茸的尾巴被小柳抱在怀里。月光照映在他白皙的脸上,像是覆上了一层柔光,那颗赤色的痣被映照得愈发艳丽,勾人心魄一般。   “姐姐这就不认得我了啊”小柳语调缓慢,仍旧是那张平凡的脸,却多出几分勾人心魄的意味来。   翠莺像是见鬼了一样,没人比她更清楚是她向夫人举荐了小柳被沉河,做过亏心事,才更怕冤魂复仇。   她想嘶声喊叫,又想起自己闯的祸,若被夫人知道和死也差不多了。   前有狼后有鬼,翠莺捂着嘴跑回自己屋子里,惊惧到几乎快窒息,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顺着指缝流进嘴边。   小柳慢慢踱步到她门前,脚步无声无息,翠莺只能透过纸窗看外面逐渐靠近的身影。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巴蹲在桌下,眼睛瞪到最大,内心无比希望外面不知是鬼是妖的东西快快离开,可惜结果不如人愿。   房门被人轻而易举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翠莺姐姐,你怎么不理我啊”   小柳轻笑一声,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你不是说我是狐妖吗?不如我就给你看看妖的本事。”   躲在桌下的翠莺突然感觉脖颈上传来一阵剧痛,一道勒痕凭空出现,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嗬……不是……不是我……都是夫……夫人让我……嗬嗬……做的……”   翠莺一步步顺着脖子上的力道跪着向前挪蹭,眼神逐渐绝望。   小柳把玩着手中透明的不知名材质的丝线,眼神玩味,“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夫人让你保管的宝贝被你弄丢了。”   他将另一只手上的东西晃到翠莺眼前,对方的瞳孔突然收缩。   ——钥匙原来在他这里,怪不得。   这是翠莺生命里最后的念头。   小柳从翠莺怀里摸出一张帕子,擦干净手里细丝上的血迹,将其缠绕在手腕上,后直接将尸体背着扔进吴夫人的床底下。   妈的,那天是真的差点叫这俩傻逼娘们淹死,暂时动不了那个,先吓吓她解解恨!   后半夜小柳才回到江家,江老爷还死猪似的躺在床上,门前窗户都无变化,没人进来过。   小柳换回小侍的衣裳,将夜行衣和红纱衣都藏好放起来。上床躺在老色鬼身边,嫌恶地拉开一点距离。   小柳渐渐闭目,他一时半会心思还在活跃,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后忆起一直不动声色试探他的孟晚。   暗道:姓孟的不愧是写话本子的,脑子就是活泛,恐怕已经怀疑到了他头上。   在吴知府那里偷听到的消息要尽快传到谷青去,明晚最后去一趟吴知府书房,哪怕被发现,东西也一定要拿到手。   江家不能多待了,为了报答江夫人的善心,走的时候送他一件大礼好了。   清早小柳还在沉睡,江老爷被下了药,只会比他更困乏。   小柳昨晚留宿在江老爷书房的消息被捅到了陶姨娘跟前,她压着一肚子火气跑到书房门口捉奸。   结果当然是被江老爷一顿臭骂,小柳泪眼婆娑地躲在江老爷身后,一双眼睛像是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柔柔弱弱惹人爱怜。   江老爷新得了这么个乖巧听话的哥儿,心中万般疼惜,又苛责了陶姨娘几句。   陶姨娘见了自然更是窝火,等江老爷出了门,还不等江夫郎寻来,她先将小柳叫到了自己房内教训。   今天难得是个大晴天,孟晚起得晚,夏天天热,他起来后到院子里洗漱时,陶姨娘声嘶力竭的叫嚷声穿透院墙透了过来。   “这女人又在发什么疯?”他一阵莫名其妙。   洗漱好他去厨房寻吃的,碧云说要给他下碗面条,过了会儿面条还没煮熟,黄铮先急急忙忙地登了门。   “不好了大嫂,咱们谷阳县上流的大坝被冲破了。”   孟晚心头一紧,语速比平常快了几分,“你到堂屋来和我说。”   但黄铮的话已经被常金花听到了。   “咋回事?那咱们镇上的水坝呢?家里的田没事吧?”   她急匆匆地从屋里冲出来,脚上的鞋都一右一左的穿反了,问他。   既然没瞒住,孟晚劝住常金花先别急,而后叫上黄铮一起到堂屋里说话。   “你慢慢说,说仔细了,不要冒冒失失的。”孟晚神情沉着,目光镇定。   常金花和黄铮见他如此,心下也稍微冷静了不少。   黄铮从怀里掏了一封信出来,沉声道:“我爹写信过来,不光咱们县,附近谷文和谷青县的坝都被冲毁了,不过淹了许多田地,挨着水源附近的村子,连房屋都被冲塌了。”   常金花站起来一连声地问:“镇上呢?我们村呢?”   黄铮叹了口气说:“泉水镇和庆丰镇之间修的那条水坝连一天也没挡住,好在镇上地势高还算好些。三泉村我爹也特意打听过了,低洼些的屋子也被冲坏了不少,田地也糟蹋了。”   常金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角泛着泪花,“这可怎么办啊晚儿,咱家的地,还有你爹的坟还在村里呢!”   孟晚起身站到她身边安慰她,“田淹了也就今年没收成,咱们家有积蓄,倒是不靠地里的田过活,再者爹的坟在半山腰呢,位置也好,没事的。”   他劝好常金花又问黄铮:“黄掌柜信里可曾说过,县令有没有派人下来治水安顿灾民?”   黄铮直接将手里的家书递给孟晚,“我外祖父家在庆丰镇,连着几个舅舅都来镇上投奔我家,只说了雨水大,冲塌了水坝的事,其余旁的倒是没说。”   孟晚接过书信仔细看了一遍,确实如同黄铮所说。   “大嫂,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想回去一趟。”黄铮愁眉不展,他家地方还算大,但这么多亲戚来恐怕也挤得慌,而且他作为外甥不露面也不好。   “你先别急,等晚上夫君下学回来我同他商议一番。”不行他们也要回家看看,族里人是一方面,他家混得好不能装作睁眼瞎漠视不管,再者爹的坟也要回去看看,万一山里发了洪,真被水冲了就坏了。 ---------------------------------------- 第61章 受伤   “回去一趟太折腾人,我的意思是咱们俩回去跑一趟,娘就别跟着操劳了。”宋亭舟刚回到家中,孟晚便同他说了各地水患的事。   下午刚上骑射课,宋亭舟汗湿了衣裳,到家先沐浴换了干净衣裳,他一边穿衣一边回着夫郎的话,“也好,那我明天就去和夫子告假。”   本来心里是十分严肃且正经的,但孟晚的手偏偏自己长了腿似的跑到宋亭舟腰腹上,捏了捏人家紧实的腹肌。   宋亭舟将他细长的手指按在自己身上,“嗯?”   “哎呀。”孟晚将另一只手缩回来捂在眼睛上,装模作样地故作羞涩。   宋亭舟看着好笑,弯腰轻啄了他额头一下,“好了,要摆饭了,我去和娘说。”   “就你们俩回去?”常金花有些不放心地问。   孟晚给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娘,我们都多大了,这点事还处理不好吗?”   “那倒不是,你们比爹娘年轻时候强百倍。”只是做娘的难免不放心孩子独自出远门,常金花没滋没味地吃着鱼肉。   宋亭舟声音沉稳可靠,“我会照顾好晚儿,办好了家里的事就立即回来。”   他今年二十三岁,脸庞和身躯都透着成年男性的成熟可靠,说话十分令人信服。   他开口后常金花就不再说话了,饭后家里紧着忙活路上要用的东西,如今多了碧云帮忙打点,省了孟晚不少心思。   这次回去是做正经事,不会多待,再者入了秋宋亭舟还要去盛京备考,时间上也很紧凑。   第二天一大早宋亭舟就先去府学告假,回来后祝泽宁又陪他去四叔那里雇了镖师同行。   这份钱不能省,上次他们返乡过年也雇了,有了祝泽宁这层面子会更方便,不然镖师的质量参差不齐,只能乱碰运气,由他出面雇佣的都是些有身手又上道的。   一会儿也没耽搁,黄铮将清宵阁的事交代好后,过来宋家会合,孟晚也托聂二夫郎帮忙照看常金花和清宵阁。   碧云留在家里给常金花作伴,雪生随宋亭舟和孟晚回去,他先将马车赶到巷子里候着,孟晚在后头细细交代着常金花事情。   “我们不在家,除了买菜不要总出门,出门也要碧云你们两个一起。”   “家里米面油盐等都够,若是出了什么大事,只管锁上门在家待着。”   “隔壁江家的事不要管,他们上头有老夫人,下头还有那么多的仆人,用不到咱们外人操心。”   “若是实在出门在外了,也别轻易吃生人的东西,碧云尤其是你,多多注意着,平日里机警一些。”   哪怕这是自己半个儿子,常金花也想借机挖苦他一句,“你当谁都像你似的长八百个心眼子?   她也是后来相处久了才发现,孟晚外出警惕成什么样子,哪怕是跟人家说笑的再亲近,暗地里也下意识地提防着人,不肯用旁人家准备的吃食茶水,除非是众人一块吃的席面,他才动筷。   “哎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小心些总没错的。”   孟晚登上马车,对着常金花轻轻挥动手臂,“娘,我和夫君走啦。”   宋亭舟和雇佣的镖师在巷子口等着他们。   常金花脑子里琢磨着东西都给他们带齐了没有,有没有落下哪样,嘴上的话随意却含着不舍,“去吧,车上给你带了千层糕和顶糕,还有大郎爱吃的葱油饼,水囊里也都灌满水了,路上省着喝,沟里的生水不干净。”   孟晚应了声,缩进车厢里,巷口的宋亭舟看了老娘一眼也跟着上了车。   黄铮的车上放了许多粮食、药材和行李。   他驾了一辆,孟晚又雇了一辆,放的都是这些东西。   十多个镖师则骑着马在前面开路,一行人浩浩荡荡。   常金花一直目送他们上了主街,看不见马车的影子了,这才和碧云往回走。   到了家门口,江家的小厮急急忙忙地请了郎中回江家,路过常金花的时候险些没撞到她。   碧云咬着下唇,气愤不已,“他们这是在干嘛?我们两个大活人没看到吗?”   夫郎刚将老夫人交给她照顾,转眼就差点被人撞了!   常金花倒是没怎么生气,只是稀奇道:“莫不是江家老夫人病了?怎么这么急。”   ——   孟晚等一行车马顺利出了城门,但他们走之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昌平四面城门封锁,府兵迅速接手了守城兵的任务,挨个排查即将出城的人群。   身后有兵马在四面八方的追人,孟晚他们的马车也被拦下,见来者不善,镖师里有人认识领头的士兵,忙不迭地套近乎,恭敬地奉上一小包碎银,约莫最少也有六七两。   “郑哥,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的?这么急。”   领头的士兵接过荷包轻轻掂了一下,满意地塞进怀里,但话风却还是一副高傲且不近人情的模样。   “知府大人说有人假冒狐妖作乱,为了维护百姓安康,特令我等查询可疑人物,车厢里坐着的都是谁,都下车来!”说到后面他低喝道。   收了钱也没用,半点面子也没给,镖师哭丧着脸冲着车厢里喊:“宋举人劳烦您和夫郎下车一趟。”   听到里头是举人老爷,士兵神色略微缓和。   “例行巡查,还望老爷夫人配合。”   宋亭舟掀开车帘先下了马车,然后再去扶后面的孟晚。下车后孟晚一句话都没说,安静地垂眸站在宋亭舟身后。   士兵打量了他们二人几眼,对着身后的同伴们摇摇头,示意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饶是如此仍旧挨个检查了车厢,与里头的行李等,也可能是镖师的银子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宋亭舟的举人身份让这些士兵顾忌了几分,好歹装粮食的布袋只是下手按按,没被拿刀戳破。   检查无误后士兵们对宋亭舟客气地告罪了一声,然后又迅速上马,到其他方向检查过往的人群。   孟晚塞了锭十两的银锭给刚才出头的镖师,总也不能让人家白搭钱。   他和宋亭舟上了车,车马重新启动往谷阳县的方向出发。   “他们走了,还不出来?”宋亭舟语气微冷,周身气息浮躁,他鲜少露出这样不耐的神情,当然不是对孟晚。   孟晚坐在他身边抱着他的一条胳膊,轻声道:“别不是死了吧?”   “你死了,你爷爷我都不会死……咳……咳咳。”   一丝腥甜的血腥味渐渐从车底飘出,孟晚脚下的地板轻微松动,传来一阵暴躁的轻啧声。   “喂,挪挪你的猪蹄子,你爹我要上来。”   孟晚动脚踩死那块木板,他嘴角挂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我两个爹都在土里埋着呢,你不是也正应该下去陪他们?”   血腥味更重一分,那声音开始示弱,“好哥哥,是我嘴贱,你快让我上去吧。”   孟晚脚尖微动,宋亭舟却似有顾虑,他脚抵上孟晚脚边,看着孟晚脖颈上似有若无的红色血线,目光中满是疼惜,“你先下去,我自己留在车上。”   孟晚将头倚在他肩上,声音不高不低,用足够让车底下的人听见的音量道:“没事,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反正外面都是咱们的人。”   他顶开宋亭舟的脚,木板被人掀上来一块,露出一个成年男人两脚宽的孔洞,小柳一身黑衣,像猫一样灵巧地钻了上来。   宋亭舟自他露面就眼含警惕,小柳一肚子的脏话憋在嘴里,张嘴却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里面还混杂着一些不知名的碎块。   雪生在外压低声量喝了句,“郎君?”   宋亭舟语气冷沉,“无事,捡到了个东西。”   雪生定是早就察觉了,但主子没发话,他便一直暗自警觉。   小柳一边狼狈地用袖子擦拭唇边的血,一边虚弱地还嘴,“你他妈才是东西。”   孟晚眼底的冷色更浓几分,“你要是不想跟我们一路,尽早滚下车。”   又指了指车厢里黏糊血腥的地板,嫌恶道:“自己吐得自己收拾了,万一引来官兵,可别怪我们。”   小柳受了重伤半死不活,还要被这夫夫俩指使干活,喘着气把裤腿撕下来擦车厢,好在多数是吐到了那个洞里,将边上血污都擦干净,布料顺着孔洞扔下去,小柳将木板重新按上,坐在车厢里大口喘息。   再看对面,宋亭舟在车厢的座位下翻出之前孟晚准备的伤药,小心翼翼地给孟晚的脖子上上药。   “切,就那么点伤,一会儿都快结痂了,还至于上药?真是浪费。”小柳嘴上说着不屑的话,余光却不自觉地飘到两人身上,似是在学习他们的相处方式。   孟晚衣襟扯开了一点,露出纤长雪白的脖颈,上面那条鲜红色的伤痕在他白净的皮肤上更加显眼,车厢里闷热,他脖颈上遍布着细细密密的汗水,触到伤口疼的人打激灵。   可孟晚不敢表现出来,他怕宋亭舟担心他。   宋亭舟小心翼翼地取了药粉,用干净的帕子一点点往孟晚伤口上沾,唯恐弄疼了他,动作缓慢又谨慎。   “天气热,就别用纱布包了,咱们勤上药。”   “嗯。”   孟晚眼里都是对宋亭舟的温柔倦意,他脖子挺得累了,便缓缓地倚在宋亭舟肩头,“渴了。”   宋亭舟拿起手边的水囊要喂他喝水。   小柳被当成一个透明人似的,终于忍不住怪声道:“喂,我也要喝水。”   孟晚半靠在宋亭舟怀里被喂了两口水,黑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道:“你伤了我,我们收留你就算了,还喝水?”   小柳不自然地抽了抽鼻子,“我那是无意的。”   作为一上车就被勒了脖子的人,孟晚不想听他废话,“说吧,你是什么人?刚才那批官兵也是找你的吧?我们并没有将你交出去,你也该对我们展现几分诚意来。”   小柳神情不耐,“什么诚意,知道太多对你们没好处,安安稳稳将我送到谷青县即可,我会报答你们的。”   孟晚眼睛虚虚眯起,喃喃道:“谷青县……严昶笙?”   小柳见鬼似的看他,“你才是妖怪吧,什么严昶笙,不懂你说什么。”   孟晚轻笑,“你不懂没关系,我还教过严知县种土豆呢,路过谷青县,我去问问他好了。”   严昶笙此人爱国爱民,哪怕是身处昌平府这样复杂的环境,上下连通一气贪污乱税,他夹在其中却仍旧一心为民。   发现土豆后的第二年,严昶笙曾表明身份上门询问过孟晚土豆种植之法。   他从农户大伯那里知道孟晚曾指点过他,未免有什么纰漏,竟然愿意虚心请教孟晚这么一个小哥儿来指教。   孟晚懂得也不是太多,但想到宋亭舟以后的仕途难免也对此上了心,一番研究,再请教田间农户,这才搞出了个粗略的种植方法。   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小柳老实了不少,难得吐了句实话,“我去给他送点东西,路上出了纰漏,这才遇见你们。”   孟晚眼神锐利,“你从吴知府手上拿了不得了的东西?”值得吴知府大张旗鼓派兵搜寻的,不可能那么简单,最近的水患,再加上一心为民的好县官夹在其中,既混乱又好猜。   小柳闭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艹!要命了,我说什么了我。   不用从他嘴里确认,孟晚光看他的眼神便已经得到了大致信息。   他和宋亭舟对视一眼,眼神惊疑不定,“不太好办。”   要是东西不重要,一次扳不倒吴知府,严昶笙拿到东西也只是引火烧身。   但若是东西十分紧要,那就更要命了,以严昶笙一个小小的知县,越级状告上官不知有多艰难。   他又怎么能知道这偌大的北地,有多少官员之间是相互勾结的?   这小柳真是个能惹祸的,而且……   孟晚狐疑道:“你真叫小柳?”   小柳眼睛看看天看看地,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几不可闻地答了一声,“嗯啊。”   孟晚差点气笑了,这个小柳身上的秘密不少,亦正亦邪,手上肯定也是沾了人命的。   “祝家有个庶子三年前死了,是不是你动的手?”   提到祝泽宇,小柳面上闪过一丝厌恶,他半点也没否认,“他那种人渣就该去死。”   小柳身上的戾气太重,张嘴闭嘴不是人渣就是该死,   “那你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江家?”这是孟晚最不解的地方,江家难道也和吴知府有关联?   小柳似是有些不舒服,嘴角又洇出一丝血迹,被他粗鲁地抹掉,“本来在吴家待得好好的,偏偏幺蛾子一大堆。”   他手指指向宋亭舟,“你夫君的好同窗,缺心少肺似的和亲爹对着干,脾气老硬地说既然前半生是自由人,后半生便终生不会入吴家族谱。那老王八动了怒,放任大夫人下毒,那娘儿们是个心黑手辣的,顺手将碍眼的都给除了个遍,抹平痕迹找了我当替死鬼。”   孟晚一惊,“原来当初沉船上的红衣小哥儿是你。”   “你也看到了?”   小柳挑眉,“看来你知道的事也不少嘛。”   说话间他唇角又溢了血丝,孟晚见了挺着脖子在车厢里翻翻找找,递给他一个药瓶,“这是遏制血气翻涌的药丸,你身上还有外伤吧,我这儿有药粉。” ---------------------------------------- 第62章 返回三泉村   小柳再凶残到底也是个小哥儿,扒衣服上药需得避着人。   宋亭舟用警告的目光打量了他一阵,这才坐到外面和雪生一起。   孟晚坐在车厢口的位置,眼见着小柳粗暴地扒了衣裳,他身形消瘦,肤色惨白。   孟晚这才发现,他上半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少,有青紫色被重击的痕迹,也有被利器划破的伤痕,最重的一道是腹部的剑伤,贯穿至深,被小柳用布条勒住,甚至现在还往外渗血。   孟晚先将布条揭开,洞眼瞬间往外流出血迹,小柳脸色一白,瞬间天旋地转。   “怎么脖子上还有道抓痕啊?”怕他昏厥过去,孟晚跟他扯东扯西地说着话,这道抓痕在一众要命的伤痕中还是挺明显的。   小柳哼了一声,身上疼得沁了层冷汗,“你老熟人挠的,那女人还知道装死。”   孟晚惊讶道:“谁?吴夫人?”他在家蒸馏烈酒,搞出了点类似酒精的东西,这次带出来一小坛子,将酒精倒在帕子上,给小柳腹部的剑伤消毒。   小柳疼的说出的话都在打颤,“我要真杀了知府夫人,恐怕现在连吴家的门都出不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江家那个姨娘。”   “她怎么得罪你了?”到底是一条人命,虽然比较膈应人,但在小柳嘴里轻飘飘地没了,孟晚还是不大适应。   小柳被酒精刺激的倒吸了几口凉气,“我这不是……嘶……报答报答江夫人的恩情嘛~”   孟晚给他的伤口上撒上止血的药粉,扯出布条在小柳腰上缠了几圈,最后见没有血痕溢出才松了口气。他翻了个白眼,“你的报恩方式是杀了江家的小妾?这算哪门子的报恩,死了一个江老爷不会再纳第二个吗?”   小柳白着一张失血过多的脸坏笑,“所以我把那狗男人下面给剁了喂狗吃了,一劳永逸。”   他笑得嚣张,牵扯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孟晚听得身下一凉,他嘴角抽了抽,“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你夫君要是背着你找小的,到时候我也帮你怎么样?”小柳不怀好意地说。   孟晚给他清理身上其他伤口,面无表情地说:“不劳你费心,我自个会动手……对了,吴家的外室也是你杀的?”   小柳斜目看他,“你是不是当我闲得慌?我杀她做什么?”   孟晚了然,那就是吴夫人动的手。   给所有伤都上好了药,小柳已经是一头的汗,孟晚对他说:“你的伤还是要尽快去镇上找郎中医治。”不然大夏天的,路上条件又不好,化脓感染了就糟了。   小柳抹了把脸上的汗,“不行,来不及,我要尽快回谷青。”   孟晚点他,“你傻啊,这时候各个县城肯定也守了府兵,你越是急着进去越容易露出破绽,还不如在路上慢慢养伤,时间长了没准他们还会放松警惕。”   “我怕昶笙会有危险。”小柳拧着眉吐出了实话。   孟晚吐槽了一句,“如今你不在他反而安全。”   劝住了小柳,孟晚又找出自己的衣裳替他换上,没办法,这位勇士真的伤得太重了,上药折腾这么一通更虚弱了不少。   他认真仔细地给小柳系腰带,这个位置正好是剑伤,为免触碰伤口,他半蹲在对方面前,微微侧着头弄。   汗珠从孟晚莹润的脸庞滑落,他额前的乌黑发丝湿润,眉下状若桃花的双眼不笑时又像杏眼,目光专注,潋滟的眼尾泛着一抹薄红。鼻尖的汗珠摇摇欲坠,终于被晃了下来顺势滴到唇缝里,滋润着形状完美的唇更加红润。   小柳惨白着脸歪在那儿让他摆布,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平凡的五官。   ——他娘的,他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外头天热,孟晚舍不得宋亭舟在外头晒着,将人叫进车厢。但实际上车厢里也并不好受,又闷又热的。   宋亭舟刚才已经和雪生说了小柳的事,路过城镇的时候,直接驾车去镇上带小柳找郎中治伤。   好在吴知府的兵力主要分散在县城里,甚至边走边排查的话,可能还没他们的路程快。   总之小柳的伤虽然好得比较慢,但好歹没有感染和恶化。   七月十二,他们先绕过谷阳县县城,到了泉水镇上。黄铮卸下自己的东西回了家,孟晚他们在镇上的客栈安置。   伤势好多了的小柳又在催孟晚回谷青,孟晚实在不想跟他多费口舌,但这位是真真正正见过血的勇士,比同样会武的雪生凶残多了。   孟晚只好不厌其烦地同他解释,“我们现在着急忙慌的去找严知县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看看其他县城的情况如何,咱们多收集些信息给他。”   小柳神情不耐,却又不得不被孟晚说服,“行吧,总归你脑袋比我机灵,信你一回。”   小柳留在客栈里还能安静养伤,孟晚和宋亭舟在客栈里洗漱休整过后,便先准备回村里看看。   雇佣的镖师是保护他们路上安全的,不好指使他们干活,便让他们也留在镇上客栈等着。   这两天断断续续地下雨,好在都不像之前连雨天那样,乡路泥泞,驾车车轮极其容易泥陷。宋亭舟孟晚和雪生三人先徒步回村看看。   一脚深一脚浅的,半个时辰的路愣是走了一个时辰,到后来都是宋亭舟背着他过的。   路旁的田地里的积水最浅也到腿弯处,乡里的房子砖瓦的还好些,只留下雨水冲塌的痕迹,但茅草房却只剩个半截土墙还在。   砖瓦房还是少数,多数人家都在被冲塌的原址上重新搭了个草棚,砌上简易的灶台。   村口第一家就是宋六婶家的房子,她家老房是用土坯和木头搭的,但后来大力和满哥儿成亲的新房却用了砖瓦,如今老房塌了,砖房还好好的,宋六叔六婶都在家清扫房子,将院里冲塌的土墙重新夯实。   她家院里也都是泥,但是走路的地方垫了石头,好歹比外头的乡路强。   孟晚从宋亭舟的背上跳下来,跺了跺脚上的泥,厚厚一层,走路都发沉。   “六叔六婶!”   听见孟晚的呼唤声,两人忙回头去看,“哎哟,是大郎和晚哥儿回来了。”   两人欢欢喜喜地将他们迎进满哥儿和大力那头的院子,张罗着给他们倒茶水做饭食。   他家这些年日子好起来了,大力他们在镇上也买了宅子,本来一家五口都是在镇上过活的,结果这次水患村里的田和房子都遭了殃,宋六叔怕有个什么意外,让满哥儿他们留在镇上,自己和六婶回来收拾房子。   他们家还好,不光有住处有积蓄,镇上还有买卖。村里其他人家就没那么幸运了,家里房子塌了,地里等着收成的田被淹了,一年到头就指着地里的庄稼供家里老小吃喝,这下子更难了。   老刘家租宋家的地,刚缓过劲来自己也买上两亩,今年又出了这种事。   不光他们,村里盖砖瓦房的毕竟是少数,宋亭舟家里也是土房。   在宋六婶家稍作歇息,他们便急着往村里走,宋亭舟没推开大门就看见自家院墙塌了一半,透过塌陷的院墙露出里头半塌的房屋。   饶是预料之中,两人也不免心中酸涩,于宋亭舟而言,这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家,对孟晚来说就更情绪复杂了,宋家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真心容纳他的地方。   宋亭舟推开门进去,神情不免有几分黯淡。   孟晚察觉后自宋亭舟身后牵上他的手,抬眸望着他,“房子塌了咱们再盖就是了,等明年娘回来了,看到新房子也高兴。”   他语气不知有多轻柔,如暖风般抚平了宋亭舟揪在一起的心脏。   “好,我们找人盖新房。”   不光自己家盖,族里也要帮衬,村里也要照顾。   时间紧,任务重。宋亭舟和孟晚先去找族长和村长议事,问清这次遭难的人家。   有点多,几乎全村八成的庄稼都被淹没了,除了地势高些的和零星几户砖瓦房几乎全军覆没,最不幸的是有两家孩子在大坝附近玩,被洪水冲走了,到现在也没找回来。   宋亭舟和宋氏族长私下商量,之前他们留给族长的银子还有,孟晚再添上二百两,将全族的房子都修缮一下。   族里的他们可以帮衬,但全村几百户人家就帮衬不过来了。   田虽然淹了,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置,宋亭舟和村长他们组织村里的劳动力挖渠放水,能放多少放多少,上半年的庄稼是废了,北方冬天来得早,现在种第二茬也来不及收成。   孟晚这次带回来一些土豆和其他菜种都交给村长,让他给村民们发下去,好歹一家分上一些熬过今年冬天,明年再种新种了日子就好过了。   钱捐给族里,粮食还是要救济救济村子里。   第二天将镇上的两车土豆和菜种等分发下来,同村民们讲起怎么播种,都是地里的老把式,识字读书可能还摆摆手,说到种地一点就通。   地里水灌得太多,播种暂且急不来,宋亭舟便领着大家起房,宋家族人有限,再从村里找上几批人雇用,这样还能让他们舒缓家中银钱紧张。   宋亭舟带着村里人做活,孟晚就在泉水镇和附近的城镇采买粮食,由于水患的影响,粮食价格也高。   购了粮他没办法白送给乡民,这事牵扯不小,传了出去十里八乡都得疯了似的把他围起来要粮,他就是放血去买粮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升米恩,斗米仇。他收了按平常粮价的八成卖给大家,众人表面笑着恭维他,诚恳地道谢,但肯定也有不知好歹的在背地里骂他。   孟晚都能猜到是什么话,无非是他家都那么发达了,钱捂在兜里也不帮亲里等。   孟晚也不在乎这点小事,毕竟大部分乡亲还是真心实意感恩的。   宋二叔家里也塌了,没地方住,孟晚住在宋六婶家,宋六叔和宋亭舟雪生住到了族长家,条件艰难,先捋顺了之后就好办了。   “二叔嬷,你肚子大了就别动了,我来就成。”孟晚在灶台前忙活,劝一旁的张小雨。   宋亭舟有了出息,族里人都敬畏着他们家,张小雨闻言动作有些畏缩,他肚子鼓起一道圆润的弧度,不夸张,看样子怀了有五六个月了。   宋六婶倒还好,对孟晚一如从前,“你别管你二叔嬷,地里人都这样,闲不住,让他给添把火没事的。”   大热天的,孟晚和面也累,头也不抬地说:“那成,二叔嬷你小心着。”三十多了才怀了头一胎,也是不容易,还正赶着水患,孟晚也是觉得他可怜。   宋六婶家院里支了六个大锅,菜板面板之类的也都搬到了外头,干活的妇人不少,还有几个帮忙烧灶的孩童,也才六七岁大。   族里有几户大人被冲塌的房梁给砸死了,这群可怜的小孤儿没爹娘管。族里自顾不暇,旁人家也过得紧巴,有人好心给送两顿饭,总体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孟晚见着了便将他们都接到了宋六婶家,暂时跟着他们吃喝,他们怕被赶走,小小年纪也都察言观色地帮大人干活。   晚上挖渠的、盖房的都分批吃饭,宋六婶家一批人,族长家村长家各一批人。   孟晚这几天也就晚上用饭的时候能看到宋亭舟,见他一身粗布衣裳,身上脸上都是泥点,不免心疼。舀了勺水放进木盆里问他:“午后还去吗?”   “明日还要再去趟村口的地里看看,后天就不去了。”宋亭舟低头洗了把脸,再抬头干净的布巾已经递到他手边。   他唇边上扬,“多谢夫郎。”   孟晚笑盈盈地看他,“不客气。”   “对了,有些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宋亭舟问。   他没换衣裳,明日还是脏的,洗都洗不起,还好不和孟晚住一起,不然该怕夫郎嫌弃了。   孟晚指了指灶台上帮忙端饭的几个孩子,“族里这几个孩子,没爹没妈怪可怜的,若是寻常年头倒也能活下来,如今水患,又有谁能管她们呢?干脆让族长先建个育婴堂吧,咱们出些银子供他们长到十五,学些手艺或是读书识字都成。”   宋亭舟向来都支持他的决断,“可行。”若是之后他能高中,族里便也开办个族学,一人入仕艰难,同族若是携手共进,才是上上策。   大锅饭香得要命,孟晚跑到小孩那一桌吃,这档口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没汉子张罗要酒喝,都在埋头吃饭,或是商量着房子怎么起,还会不会下暴雨。   夏季的蝉鸣声头次没有盖过人声,放眼望去都是朴实勤劳的百姓,宋亭舟放下筷子,吃了个半饱。   这片乡土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也可能改变的是他自己的初心。 ---------------------------------------- 第63章 会面   在村里又住了几天,雨水少了,房子也都有条不紊地建着,宋亭舟和全族的青年,买了石料,推着黄土,各个拎着铁铲进了山。   将族里的坟场都修缮好了,宋亭舟留在最后,他默默地跪在宋有民坟前磕了几个响头,潮湿的泥土黏在他额头和发丝上。   宋亭舟什么话也没说,跪在亡父坟前的身形劲瘦挺拔,他眼神极静,黑如墨染的瞳孔深处印着山下青山绿水环绕的村庄。   不知过了多久,有飞鸟在林中穿行,树枝敲打叶片的声音似是唤醒了他,他这才默默起身走向下山的小路。   他日再归故里,当是骏马轻裘;   不辱黄泉父命,释褐纾解乡愁。   ——   他们家的家当都带着,老房子里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起房的事由宋六叔和宋二叔他们帮忙盯着,宋亭舟带孟晚回到了镇上。   他们临走前梳洗整齐地去看望外祖母,常舅舅和舅妈拿他们当座上宾,一路殷勤地请进屋里,再也不复当年盯着孟晚手里的两包果子模样。   雨哥儿长大了几岁,也知道叫人了,看着孟晚的眼神满是热切,他知道这位表嫂如今在府城安家,而他连县城都没去过。   孟晚嘴上夸赞了雨哥儿几句,但笑意不达眼底,面上多是疏远客气。   宋亭舟给舅舅打了酒,买了肉,常舅母这回欢欢喜喜地张罗了饭。   他和孟晚单独和外祖母说了会儿话,见她精神还好,面色也不错,知道常舅母没敢苛待她。   孟晚偷偷给她塞了两个小荷包,一包里面是五两银子,这是等他们走后让她交给常舅母的,毕竟在儿媳妇手下讨生活,若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常舅母又该变脸了。   另一包是二两碎银角和一百个铜板,银角被孟晚剪成了四小块,这些也够老人家私存起来买些零碎东西。   在常家用了饭,小柳已是急不可耐了,他们当即退了房赶往谷青县。   谷阳县只是上游顶多是山洪和暴雨的冲刷,谷青县和谷文县才是真正地遭了殃,他们路过谷文县境内,四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家里田地房屋被毁,为了不饿死,只能上街乞讨流浪。   饿死在路边的流民,卖儿卖女以换口粮的,比比皆是。   府城十几两、二十几两才能买到的奴仆,这里三个窝头就能换来一个,人牙子拉着板车收人。   有的人家未必舍得卖孩子,而是怕孩子跟在他们身边反倒饿死。   宋家的马车从大路上驶过,有饿得红了眼的灾民一拥而上,乱糟糟的伸手讨食,被守护在四周的镖师赶退。   孟晚亲眼见着前面的马车被灾民围住,里头的女眷都险些被混在里头的混混侮辱,他们的镖师上前救了人。对方自是感激不尽,他们一路上又遇到几辆车马,一行人结伴前往谷青县。   临近谷青县县城的时候路边灾民少了许多,但城门口却排查缜密。   “县城门守着的官兵是府城来的。”孟晚远远地看着守门的士兵说道。   他们成亲时去谷阳县,城门处明明只有两人,如今谷青县城门处却有整整一队士兵。严防死守,进出城门都要严查。   宋亭舟命雪生骑马去北门看看,过了会儿雪生回来说北门守着的士兵更多,足有二十多号人。   白天龙蛇混杂地守着这么多人,就怕晚上防守反而会更加森严。   马车里的三人面面相觑,这回要怎么进去?   小柳顿了下,动作熟练地撬开车厢里的某块木板,从里头拿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包裹来。   孟晚眼睁睁看见他往脸上涂涂抹抹,又捏又搓,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哥儿,变成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冷肃的妇人,再往宋亭舟和孟晚面前一坐,简直就像一家三口。   孟晚默默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并且想问他有没有兴趣开展美妆技术教学,总感觉很有用的样子。   车上的血迹已经被一路的雨水与泥泞冲刷干净,孟晚叫镖师们留在城外等候,四人驾车到了城门口。   宋亭舟交上户籍册子,一家三口加上个奴仆,士兵仔细核对无误,又翻看了马车车厢,这才将他们放行。   但这还没完,县衙后竟然也守着人。   小柳气得眼睛通红,“昶笙一个知县,竟然被几个士兵给圈起来了?”   孟晚劝他先稳住,“吴知府应当是有所怀疑,但还不确定你就是严知县的人,不然就不光是圈禁了。”   这个当口,困住朝廷命官,也是够胆大的,吴知府看来是做了几年土皇帝便真把自己当成昌平府的主人了。   小柳没有被人抓住,吴知府可能怀疑了几个人选,若是孟晚猜得没错,不光是几个县城,上京的大路小路肯定埋伏的人手更多。   毕竟偌大的府城光府兵就有五千,再加上衙役和帮闲等,守住这些路口盯梢,绰绰有余。   雪生声音平稳,“晚上我和小柳闯进去。”他知道主家是想帮小柳的,或者说想帮严知县。   小柳目光一闪,“可行,我将手里的文书分你一半,咱们各自带着东西分两个方向跑,到时候就看谁能顺利进去了。”   孟晚面色不愉,眉眼间凝着一抹冷色,“你自己的事,凭什么让雪生陪你冒险。”   小柳气急败坏,“一个仆人而已,你知道我手里的东西多关键吗!”   孟晚冷笑,“关我屁事,我只是个普通百姓而已,雪生是我家的,凭什么无故为你冒险。”   小柳说不过他,急得脸颊通红,“我自己带东西进去极有可能被抓住。”   雪生抿唇,“夫郎我……”他被抓就立即自裁,绝不会连累主家。   宋亭舟拉住他,眸色沉着,“听晚儿的。”   孟晚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珠,他和雪生两人进去又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最关键的是他并不信任小柳,起码他看到的小柳不拿人命当回事,挥挥手就可以宰了几个不顺眼的,如此罔顾人命,几天就会对他们交心了?   他说和雪生各自拿着重要文书进入,万一给了雪生一份假的,故意暴露雪生引人注意,他自己安然无事进去了他们又能如何?   见他不松口,小柳到底是没辙了,他咬咬牙,“那我自己去总行了吧。”   孟晚口吻随意,“你去吧,若是闯进去不慎被发现,正好明目张胆地告诉人家,偷了吴知府东西的贼就是严昶笙的人。”   小柳急了,“那怎么办!”   孟晚帕子又湿透了,他热得心烦意乱,“没办法进去,难道不能让严昶笙自己出来吗?”   一县之官,又是这么紧要的时刻,严昶笙难道不心急?   他只怕比所有人都急着出来。   第二天清晨,县衙门口的鸣冤鼓被人敲响。   此鼓一响,若严知县不出来受理,便犯了玩忽职守、懈怠政务的罪名,何人敢拦知县大人受案?   严昶笙姗姗来迟,表面上眉头紧蹙,神色严肃,可见到小柳扮演的小偷时,眼眸深处便变成了一汪被搅乱的深潭,尽是激荡之色。   小柳跪在堂下对他使了个眼色,严昶笙便立即明白过来,报官的男人是小柳找来的同伙。   迅速结了案子,将小柳收押进牢房,牢房位处县衙之内,里面都是他自己的心腹。   将衙役都叫到牢房门口守着,严昶笙终于得见小柳。   小柳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那颗耀眼的红痣被他遮住,此刻正孤零零地蹲坐在稻草床上揪着干草枝玩。   牢房昏暗,严昶笙拎着油灯进来的脚步声响起,小柳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他转过身来眼神一亮,“昶笙!”   严昶笙神色愠怒,“你这些年除了传回几次只言片语,竟是一次也没回来过,既如此,便在外头好生过活,又在这个当口回来作甚?”   小柳先是委屈巴巴地说了句:“我这还不都是为你?”   随后又双眼放光地脱下了裤子,被一脸震惊的严昶笙下意识地给他提了上去。   “岂能如此行事!”严昶笙气得青筋横跳。   小柳紧忙解释:“不是啊昶笙,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严昶笙深吸口气,扭过头去,“我不看!”   小柳把手伸到腿根处,灵巧地将系在大腿上的绳子解开,从裤子里掏出两本账目出来,“是吴知府和祝家盐行往来的账目。”   严昶笙心下一惊,转身迅速拿走他手上的账本,只翻开前面几页,便骇目惊心地说:“祝家作为皇商,竟敢擅自私开盐井,同吴知府合谋在昌平境内掺到官盐中混卖!”   盐之利润是举国之最,什么茶叶丝绸都要靠边站,只一年的时间,账目上的数字便触目惊心。   小柳又将手上另一本递给他,“这本是我最先想查的,四年前朝廷将土豆种子分发给各府,其他府城都各有收成,只有昌平进展缓慢,原来是吴知府借着土豆种的名义收受贿赂。”   吴知府刚开始还没那么胆大,只是借理由让手下的县官们进俸,县官们为了不掏自己腰包,又将手伸向下面层层剥削,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土豆种,愣是弄得比金银还贵,结果大半都烂在了县衙后院。   而根本没贿赂上司的严昶笙,更是连种子都没拿到。   小柳入府城的原因本来是为了祝家庶子,出上心中一口恶气,却无意中发现了祝家与吴知府联系亲密,这才一待几年,就是憋着股气想让严昶笙出头。   严昶笙明明是廉洁奉公的好官,却因为毫无背景,只能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县城里蹉跎年华、埋没一腔抱负。   牢房里采光几乎没有,严昶笙带进来的油灯放到桌上,能照应出一小块亮光。   他拿着两本账目,影子被拉长到墙上,随着烛火闪烁,影子也微微摇动。   这上面是吴知府亲手一笔笔记录的,便是他不承认,只要将此物递交到国君面前,吴知府是禁不住上头查验的。   小柳忍不住说:“我带你上京状告吴知府,连那个祝家一块告了,看他还怎么嚣张!”   严昶笙久久没有言语,过了会儿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目叹息道:“明天我让小六他们先送你到乡下去。”   “为什么?我不去!”小柳这次回来就是要保护严昶笙的,怎么会在这种危急关头弃他而去!   严昶笙沉声喝道:“你若是不走,以后就再别回来见我,我只当没有救过你,未收养你那几年。”   小柳尖声质问,“我就是不走你能如何!你敢不要我了?”   他声音虽尖锐,高声说话时却另有一番腔调,但现下并无人欣赏他这一把好嗓子。   ——   谷青县外,宋家的马车重新上路,这回车里少了个阴戾的少年,孟晚和宋亭舟坐在一起说话。   “严昶笙若是老老实实地在谷青县还能保住一条命来,若是他要进京,吴知府便更有借口截杀他,事后只管说是严昶笙擅离职守路上被劫匪杀了,他还能出兵剿匪,名正言顺的将知情人灭口。”孟晚脖子上的伤痕愈合好了,结痂掉了之后剩下一道不甚明显的白线,再过些日子应该也会淡去。   宋亭舟却总觉得那道白线碍眼,他燥热的手掌轻抚上去,声音沉重,“小柳之前说在吴知府书房见到一人,那人定然官高吴知府一级,甚至极有可能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   孟晚接着他的话说:“既然上面派了人下来,就说明有人注意到了昌平的不正常。若是水患的事被捅漏,是瞒不住的,定有人直接过来拿他,不是水患的话……”   “土豆?”   “有可能,但更有可能是盐务。”   被泥泞的破路颠簸得难受,孟晚倚在宋亭舟身上,“严昶笙是个好官,这次水灾这么严重,谷青县却是一路以来流民最少的县城,只要再耗上几年,有人查办了吴知府,他定能熬出头。”   “你说得对,希望他能等得到那一天。”   宋亭舟一手揽着孟晚,另一只手挑开车窗上的布帘,让轻风送入车内。   他抬眼望去,谷青县上空又重新酿了一层厚厚的乌云,轰隆隆的雷声在云里作响,连风也变得残暴起来。   雨水细细密密地坠落下来,初时并不算大,不过对于经历了这场水患的人来说,再小的雨都令人厌烦,乃至恐惧。 ---------------------------------------- 第64章 都察院副都御史   正值酷暑,宋亭舟和孟晚他们迎着晚霞回了花蹊巷,孟晚脚步轻快地下了车,晚风拂面吹走他身上一丝燥热,他上前拍打紧闭的门,“娘,我们回来啦。”   过了小会儿有轻快的脚步声传来,碧云在里头小心地确认,“夫郎?是你们吗?”   孟晚觉得自己都快捂馊了,迫不及待地回应,“是我碧云,快开门。”   碧云从里头将门栓抽出,院门打开,他见着主家回来也是惊喜的,“郎君,夫郎,你们回来啦,我去给你们烧水做饭。”   “先烧水,我要洗澡。”孟晚实在忍不了身上的异味了。   常金花已经躺下了,孟晚和宋亭舟隔着窗户和她说话,没让她起身出来。   他吃饱了就洗澡歇息了,没必要折腾她。   孟晚他们屋里只有一个浴桶,孟晚先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宋亭舟和雪生大致收拾了车上的东西。   等他们收拾好,孟晚也泡完了澡,他用布巾搓着滴水的头发,看宋亭舟帮他倒洗澡水,自己再兑水泡澡。   从衣橱里帮宋亭舟找了身缎布长衫,里头是孟晚斥巨资买的素罗,八两银子一匹,制成亵衣睡觉穿柔软轻薄又透气。   赚了银子也该享受一把,不然夏天也太难熬了。   宋亭舟换了衣裳出来,碧云在厨房做了凉面,胡瓜鸡蛋卤的,直接给他们端到了屋里来,雪生的那份他也给端到了倒座房门口。   晚上吃得太多不易消化,孟晚只吃了一碗垫了垫肚子。   宋亭舟的碗大,他吃了两碗,把碗放回厨房去,刷牙漱口上床,孟晚几乎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宋亭舟洗漱进来将窗户推开,点了把艾草熏蚊虫,放下蚊帐也上了床,半搂着孟晚给他打扇子,过了会儿也陷入沉眠。   第二天一早常金花起来动作轻缓,悄声和碧云说了几句话,两人便挎着篮子去了邻近的菜市口。   这一觉睡得香甜,孟晚起身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   “舟郎~”他趴在床铺上不愿意起来,早上凉爽又舒适,蚊帐掀开也没有蚊子。   宋亭舟闻声从书房走过来,手里端了杯清水,“醒了,起不起?”   孟晚接过清水一饮而尽,雪白的脖颈上仰,露出完美的曲线。   “不起,想再眯一会儿。”孟晚将杯子递还给宋亭舟,半阖着眼睛,陷入浅眠。   “好好歇着。”宋亭舟接过杯子,揉了揉他头顶如墨般漆黑的长发。   掌心下的人半趴在薄被上,下半身穿着轻薄的亵裤,上半身是类似背心的小衣,圆润的肩膀和白皙的胳膊裸露在外,纤长的手指抓着被子一角,本来十分正常的一幕配上他绮丽的脸后,有种莫名的性张力。   宋亭舟眼底暗潮涌动,守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见他呼吸声逐渐均匀,才又返回书房。   院内静谧安宁,连每日习惯早起练功的雪生都没发出动静。   等常金花回来,孟晚从她和碧云口中得知了惊天大秘密。   “江家纳得那个小的没了,才那么小的年纪,说没就没了。”常金花长吁短叹地说。   “是吗?”孟晚神情淡定,毕竟他早就从小柳口中得知了陶姨娘被他搞死的事实,而且还有另一个受伤颇重的人。   “那江老爷呢?”   碧云边用刀收拾盆中的鱼边道:“陶姨娘没了后,江老爷好像生病了一段时间,也是前些日子才好些又去铺子里忙活了。”他现在做饭越来越熟练了,家务活做得也利索,很多事都是他在打理,像模像样的。   孟晚嘴角上翘,笑得狡黠,“哦,病了一段时间啊~”   常金花狐疑道:“你是不是知道江家啥事?”   孟晚一脸正经,“不知道啊,我就是想到开心的事了,哈哈哈!”   整个八月下旬,终于没有下一天的雨,暴烈的太阳像是要将大地都烤裂。   虽然天气这般灼热,可孟晚和宋亭舟反而都放下心来。   天公不作美,却也留给平民一个喘息的机会。   宋亭舟就快赴京参加会试了,时不时就会被聂先生叫去空墨书坊开小灶。   空墨书坊每月都有盛京下来的邸报,聂先生也会同宋亭舟分析盛京局势,以及利弊关系。   当然,只是笼统概括,说到敏感话题两人都会止住。   因此当宋亭舟看到八月的邸报时才知道,都察院正三品副都御史王大人,早在上月就被国君派往北地,代君巡视整个北地。   奉天是第一站,第二站是建平府,第三站不出意外便是紧挨着奉天的昌平了。   那之前小柳在吴知府书房看到的人,必定是前来给吴知府通风报信的同僚,整个昌平府的官僚都早已和吴知府同流合污。   同气连枝用在这里,却并不是什么褒义词。   八月上旬,吴知府早早收到消息开始筹备,所以不出意外,这次只有十天半个月的巡视,根本刺探不出昌平府的虚实。   宋亭舟心中是早就了然的失望。   八月底,巡抚御史王大人抵达昌平,被吴知府殷勤地迎入府内,两个老狐狸定是要一番试探的,这些都是宋亭舟和孟晚够不到的层次,这会儿,他们只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他俩就要上京了,那会儿天凉,且还要在盛京城过冬,厚衣服都带着。”常金花和碧云收拾着上京的行李,嘴里碎碎叨叨地说着惦念的话,儿子才回来不久,就又快启程了。   孟晚拿了个桃子进来,边啃边说:“娘,准备得也太早了吧,还有一个月呢。”   常金花翻找着衣裳,“一个月还早?收拾出来看看缺什么好尽快添上。”她能为孩子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孟晚见不得她眼里有愁绪,拉起她叫上碧云说要去瓦舍看戏。常金花被他磨得没法子,只能将手头东西放下,跟他去了。   他们刚一出门就碰上了抱着孩子出来的江夫郎,才四个月大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穿着细软的缎子衣裳被江夫郎抱在怀里,乌黑纯净的圆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孟晚上前与江夫郎说话,他怀里的孩子便一个劲地把身子撅起来想让孟晚抱他。   孟晚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动作慌张无措,逗得大家大笑。   江老爷从铺子里回来脸色不大好看,见有外人在,勉强笑了笑,“孩子太小,总是晒着不好,还是抱进去吧。”   不知是不是心里知道了小柳下的黑手,孟晚总觉着江老爷的胡子稀疏许多。   “我和我娘还要去瓦舍看戏,这就先去了。”   江夫郎将孩子交给下人,上前两步追上孟晚,“去看戏啊,正好我也好久没去了,咱们一块凑个伴。”   江老爷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去看戏?那钰儿呢?”   江夫郎抚了抚衣服上因为抱孩子弄出的褶皱,“家里仆人那么多,不必事事都用我。”   江老爷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也没有发作,只是死死盯着江夫郎的背影,眼里到底是有几分悔恨的。   ——   孟晚他们到了瓦房,找了个唱戏的勾栏进去,比起唱戏他其实更爱听书,但常金花喜欢看戏,十月初他们就要去盛京了,还是多陪陪她吧。   进去后孟晚要了个包厢,台上上一出戏正在收尾,下一出戏还要等上片刻,他便带着碧云到外头买些零嘴吃。   勾栏里的小吃卖得多,孟晚买了两包炒花生,一包炒豆子,两包樱桃果脯,碧云拿着东西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这不是孟夫郎吗?真是有缘,竟然在这儿碰到了。”身穿紫衣的宝晋斋东家不急不缓地从一间勾栏内出来,身边还跟着个头大肚圆猥琐盯着孟晚的男人。   孟晚捏着樱桃果脯,苦思冥想半晌恍然大悟,“原来是宝晋斋……”   孟晚说到一半卡了壳,“您贵姓姓什么来着?”   紫衣青年阴阳怪气地从唇缝里挤出两个字,“姓刘。”   孟晚了然,“对对对,和吴知府夫人一个姓嘛,看我这记性。”   宝晋斋的东家有父有母,孟晚嘴上却说他和姑姑一个姓,岂不是在暗暗讽刺他借吴家的势,靠姑母耍威风?   他脸色骤然一变,又没脸当街跟着小哥儿纠葛起来,冷哼一声道:“现在府城里四处都在传清宵居士有将死物写活的本事,这股风也不知道会不会吹到盛京。”   孟晚求之不得,他诚恳地说:“若不让你帮我宣传宣传,真要传到盛京,想必我又能赚上一笔。”   自认为孟晚是在嘴硬强撑,宝晋斋东家路过孟晚身旁时,阴恻恻地说了句:“毕竟是个哥儿,别光惦记赚钱,你夫君的仕途若是被此毁了,想必宋家不会容你。”   张继祖落后他几步在后头,双眼看向孟晚时散发的是让人厌恶的黏腻目光,“若是宋兄怪罪,我愿娶你为平妻。”   孟晚险些恶心吐了,这俩秋后的蚂蚱,他再忍几年等吴知府倒台,有的是手段收拾他们俩。   “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像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   遇到这两号人,孟晚看戏的心情都被影响了,但他善伪装,倒是没让人发现。   晚上回家常金花和碧云张罗饭食,宋亭舟从府学回来后则先换了身衣裳去空墨书坊,聂先生上次布置的文章,他有了思路。   这会儿是下学的时辰,空墨书坊的学子很多,其中大半都是府学的,许多认识宋亭舟,和相熟的不熟的都客气地打了招呼,他直奔二楼。   聂夫子在房间里看他作好的文章点头,“不错。”   他赞赏道:“若是我那一年的科举,此文可榜上有名。”   宋亭舟眼神平淡,并没有自恃其才,“会试人才济济,便是落榜,学生也做好了三年后再战的准备。”   “唉,我年轻时不如你沉毅。”聂夫子目光悠远,他从前青年才盛,自命不凡,狠狠地撞破了头才知道,天外之天并非只有骄阳和祥云,多的是诡谲异象。   “脚踏实地,稳扎稳打自然不易出错,可若少年人壮志凌云的气魄却更值得人赞赏。”   一道温润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跟着的便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聂夫子猛然想起什么,立即带宋亭舟起身相迎,“不知可是都察院副都御史王大人。”   脚步声停顿,一位气度文雅且面上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修远,一别多年,许久未见了。”   王大人是聂夫子科举时的考官,聂夫子可称一句座师,早年在盛京见过几次,没想到王大人还能记得他。   见真是当朝的三品大员,聂夫子忙叫宋亭舟一起弯腰行礼。   王大人扶起两人,“行了,又不是在衙门官场,不必做那些虚礼。”   三人落座,王大人拿起桌上写好的策论看了一遍,指着宋亭舟道:“这是你收的弟子?文章写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见王大人误会了,聂夫子解释道:“学生只是在府学里做个小小夫子,不好耽搁这些孩子们的前程,他是府学里的学子,名唤宋亭舟,还没起字号。”   他自己只是个进士,又没有官身,宋亭舟在他看来以后大有作为,有机遇可拜名师。如今指点一二就罢了,怎可毁人前程?   王大人捋了捋胡子,和善地笑道:“宋亭舟?不错,后生可畏。”   宋亭舟站起来谦卑道:“大人谬赞。”他身姿挺拔坚韧,已经彻底褪去少年人的稚嫩,变得更加俊美持重。   “说了今日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坐下吧。”   王大人没有半点官威,在空墨书坊与聂夫子谈天说地,直至夜深才放两人各自离开。   孟晚猜到宋亭舟可能与聂夫子请教学问晚了,便与常金花先吃了晚饭,后又叫雪生去空墨书坊外候着。   等到亥时一刻,家门口才传来马蹄的嗒嗒声。   孟晚早就洗漱完毕,一直在书房练字等他,听见动静披了件外衫,提了油灯出去,“今日怎么这么晚啊?”   往常宋亭舟去找聂夫子,讨论学问,最晚也不过戌时便归,今天外头都已伸手不见五指了。   宋亭舟沉默一瞬,“嗯,今日是晚了些。” ---------------------------------------- 第65章 决绝诗   “姓王的去了空墨书坊?”吴知府看起来颇感意外。   下首有人禀告:“是,畅谈许久才离开。”   吴知府沉吟半晌,“可探听清楚都谈了些什么?”   “这……多是咬文嚼字的话,属下只听了个大概。”探子身手非凡,可文化程度却不高。   吴知府眉头拧起又松开,“这些日子他倒是去了几个地方,多是无关痛痒,派几个手下盯着聂二和宋家的举子,王御史那里还是你亲自盯着。”   等下属领命离开,他又独自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难道是他?可若是他拿到了东西就不会入昌平了……莫不是想从我手中得些好处?”   ——   谷青县县衙——   除了城门处还守着人,县衙的士兵已经被撤走了。如同来时一样,这群人并不屑给个小小的县令什么理由,说来就来,说走也无人敢拦截。   严昶笙和衙役们从附近受灾最严重的村子回来,吴知府不上报朝廷,没有朝廷发放的救灾粮。但往年收成好的时候,他会用余下的钱财囤上些粮食,算是他的私粮。   严昶笙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用膳简单,后宅里早年还有书童照顾他起居,还有个后来收养的小柳。后来书童死了,小柳也走了,他花销就更简单了,往往几个馒头就是一天的伙食。   衣裳只有每季两身的换洗和一身半新不旧的官袍。   俸禄余下的都买了粮食囤,但这点粮食又能够多少户百姓所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哪怕谷青县的许多村庄早在发洪水之前就已经被他命令撤离,保住了家里的钱财和人命,哪怕此时谷青县是整个昌平受灾最轻的县城,可仍旧避免不了百姓流离失所。   为了活命其他县城流浪的灾民又去争去抢,撑不下去背井离乡的流民越来越多。若再等不到朝廷赈灾拨款,严昶笙纵然有心为民,也一样毫无办法。   几县灾民,不知最后会死伤多少,又有多少父母失去孩子,多少孩子成为孤儿。   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他眉宇间是无奈和愤怒,无奈自己官阶低微,愤怒顶头上司是吴知府这样贪婪的饿狼,为了自身前程不给百姓留一条活路。   他如今也只能带着衙役先从受灾最重的村子开始,组织青壮年开采县衙管束下的公山木材,用以多盖些临时住人的草棚,让居无定所的百姓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至于在暴雨的冲刷下风寒等死。   生了病的百姓同样要隔离开来,还要派人照顾,可药材同样要钱,他只能同当地乡绅商议,放下脸面在他们手里赊账。   他忙得晕头转向,今天终于能回县衙歇息,用凉水冲了澡,小柳从外面买包子回来,两人坐在桌旁安静地吃完饭。   看着严昶笙疲惫的脸,小柳将他推去休息,自己收拾了桌子,然后拿着他换下的脏衣裳去院里洗。   那群官兵走了后,小柳就从乡下返回到县衙,有时也会去找严昶笙,不过严昶笙不是在上山就是在下田,他去了之后只会瞎捣蛋,后来他就不去了,在县衙等待,也学着怎么照顾劳累的严昶笙。   院里有水井,小柳打了水将严昶笙换下的粗布衣裳扔进水盆里搓。   “小柳,我自己洗就可以。”   严昶笙走过来想夺过衣裳,却被小柳躲过去,“你都累成什么样了,快去歇着,我能行,这些年我在外面学了可多了……”   话音刚落,手里的深蓝色衣裳就被撕下了一条袖子。   小柳和严昶笙面面相觑,拿着手里的破损的粗布衣裳尴尬地解释:“昶笙,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会洗衣裳的。”   严昶笙眸色温和下来,疲倦的目光中带着丝欣慰,“嗯,我知道,小柳长大了,也会帮我做事了。”   被他这么一夸,小柳反而不好意思了,“也没有啦,我还会补衣裳,等衣裳晾干了,我就帮你补好。”   就用针线缝嘛,明天他去布庄里找人请教请教,肯定不难!   小柳搓衣裳搓得更来劲了,不过这次他控制了力道,尽量不让本就伤痕累累的衣裳再受伤害。   严昶笙摇头笑笑,迈步向书房走去。   太阳西下,暖色的光辉映照到他身上,使他全身上下都覆上了一层金光。   ——   齐盛二十四年,十月十一日。   前一天一家子热热闹闹地给孟晚过完了生日,今天一早,他和宋亭舟就要出发去盛京。   这回去盛京不光是宋亭舟带着孟晚,连祝三爷也要同行去送儿子。镖师照旧雇用妥当,他们需先乘马车到奉天府,再从奉天府坐船南上入京。   马留在家中,雪生将自家的行李都搬到雇佣的马车上,总共八个木箱。不算多,反正到了盛京也要再添置,带着路上紧缺的就是了。   离别总是伤感的,好在常金花已经有些习惯,毕竟这次上京是好事,儿子要去准备明年初春的会试。   今日天气晴朗,高空万里无云,他们清晨出发,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被阳光一照,霎时变得五彩斑斓。   马车路过的震荡颠簸到小草叶,露珠便顺着叶片滑到草心,滋润着新生的嫩叶成长。   刚出昌平府南城门不远,前方官道就被人堵得严严实实,祝三爷吩咐镖师上前查看,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人还没回来。   祝三爷和宋亭舟亲自下了车,往前步行了小会儿,越是靠近,越是发现场面不同寻常。前头有护卫戒备,禁止人群过往,若发现可疑人员,便会被护卫扣押,他们的镖师就正被他们扣着。   看样子,前头的车队里是个大人物。   祝三爷是个老江湖了,嗅觉敏锐,当机立断说:“别过去了,咱们撤,绕小路过去。”   镖师犹豫着说:“那虎哥他们怎么办?”同时还被前头的官兵押着。   祝三爷沉声道:“他们就是探个路,又没犯事,不会被怎么样的,别废话了,走!绕东边的小路。”   宋亭舟叫住他,“伯父,从西边绕过去。”   他双目深沉,里面是沉甸甸的、祝三爷看不懂的情绪,却让他心头翻涌,忍不住听从了宋亭舟的话。   “从西边绕。”祝三爷吩咐前边开路的镖头。   镖头不解,“三爷,西边是农庄。”   田边的路不好走就算了,踏坏了田地还要赔钱。   祝三爷不耐烦地重复一遍,“爷都说了走西边,磨叽个屁!”   宋亭舟往回走的前一瞬,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车马,以及……跪在马车前面,一身知县官服的人。   ————   “……自八月初谷阳县水坝被洪水冲破,谷文、谷青两县水坝接毁,到如今已有两月,三县百姓有六成都已流离失所。”   “卑职有心联合两县的县令一起上报朝廷,却被谷阳、谷文两县的县令出卖,将消息捅到了吴知府手中,吴知府派遣府兵围困谷青县,另下官不得外出。”   “如今三县田地里的庄稼都被洪水泡毁,百姓没了过冬的口粮,若朝廷再不救济,明年年初不知会死多少人!”   “卑职所说句句属实,还请王大人回京上奏陛下,请他派人严查昌平知府吴衍!安置灾民,移粟就民,赈给粮粥!”   严昶笙跪在马车前,句句哀痛,声声泣血。   马车上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你说的这些称得上是骇人听闻了,但我记得四年前昌平知府曾上奏户部,拨款维修昌平内的几处大坝,怎么可能一朝决堤所有堤坝尽毁?我且问你,越级状告顶头上司,朝廷三品大员,可有实证?”   严昶笙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仍是跪在地上的姿势,双手捧着献上,官服几年未换新的,已经洗得泛白。他声音激昂,谁都能听出他音调里的怒火。   “卑职身为知县丝毫不知此事,更没有收到知府拨下来的修堤款项!三县境内民不聊生,只要大人往北走去亲自一观,便可知道卑职所说皆无虚言。除了昌平三县被隐瞒下的水患之灾,这两本账目上还记录着吴墉联合皇商祝氏私造盐井,以私盐充官盐售卖给百姓,和为了勒索下官,将朝廷下发的数万斤土豆种放烂在府衙粮仓!”   他所说之事太过惊骇,王大人终于露了面,他掀开车帘对身边保护他的护卫沉声道:“将书册拿过来给我。”   护卫刚一动作,东边的林子里便传来了人声,一众兵马瞬间包围了整个车队和所有带刀护卫。   王大人从马车上下了,眉头深皱,“吴知府这是何意?”   “下官担心王大人路上会遇到危险,这才带兵过来相送,还请大人不要误会。”吴墉嘴上轻描淡写地说着话,却带领了数千府兵围剿全场。   真刀真枪的面前,人数较少的护卫们并不敢妄动,任由吴墉上前抽走了手中的书册。   严昶笙眼睁睁地看着账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到吴知府手里,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眶瞪得通红,已经是愤怒到了极致,“你怎么会知道我会来找王大人?”   吴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在他脚下挣扎的蝼蚁,“我倒是不知道是你这种小货色,能从我书房盗走东西,倒也有几分胆色。”   严昶笙蓦然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子的瞬间又被两个士兵拿刀按跪在地上。   严昶笙声音惨淡,“原来如此,你是故意将消息散播出去,想引我上钩!”   “哼。”吴墉冷哼一声,“倒也没那么蠢,只是走错了路。”   既然已经中计,吴知府是不会让他活着回到谷青了,严昶笙只有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王御史身上。   “王大人,卑职万死不辞,但昌平的百姓何其无辜,他们不该枉死啊!请王大人救救他们吧!”   王御史离他只有三米远,他背倚着车厢沉默不语,没有回应严昶笙的话,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吴墉的人。   他声音不怒自威,“本官是替天子出来巡视,吴大人难道要对天子不敬吗?”   吴墉忙跪在地上,“下官不敢,但旗下县令擅离职守,危言耸听,冒犯了王大人,下官是定要将他拿回去定罪的。”   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但神色却没几分敬意,甚至不等王御史发话,他已经自行起身了。   “王大人巡视北地下一站应是安平府吧,一路舟车劳顿,太过辛苦,不如让下官的人送大人前往。”   如王御史所说,吴墉不敢将他扣押或在昌平境地杀害,但安然放他回京已是不可能了,干脆将他送去安平。   安平府乃最北地,姓王的就是返京也要两月以上,到时丝毫证据没有,只靠一张嘴,看皇上信不信他的一番话。便是信了,这两月时间也够他花费数十万银两打点好上面,届时只将所有事情都甩锅在几个知县身上,如此便可高枕无忧。   吴墉眼睛一眯,已经将所有细节想遍,自然再无遗漏,心中得意之下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严昶笙,却见对方眼中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息。   严昶笙抬首望着不再言语的王御史,对方却不肯与他对视,此情此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御史为求自保,是不会管了。   他惨笑一声,悲戚高喝:“田间无粟百姓饥,洪灾无情官无义。华楼满砌红白物,皆是苍生血铸成……”   吴墉抓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声音饱含危险,“我看你是一刻都不想多活了。”   严昶笙仰天大笑,所有悲苦、恨意、愤怒、失望,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竟然生生吐出一口污血,染红了吴墉大半张脸,还没等吴墉发火,他便挣脱对方桎梏,一头撞在了王御史身后的车辕上。   鲜血喷洒在破旧的官袍上,让这身红色官服,添上了一层新色。严昶笙缓缓倒在地上,顶着涓涓流血的伤口,死死盯着拿帕子擦脸的吴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王御史不忍地闭上了双目,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对身旁的护卫说:“将严大人就地掩埋了吧。”   “这就不劳王大人费心了,下官来处理了就好。”   吴墉脸上的血渗进皮肤,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就顶着这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抽出下属官兵的长刀,狠狠刺在严昶笙的遗体上。十几刀下去,刀上沾染的除了血迹,还有破碎的内脏碎屑,吴墉这才满意地收了刀往旁边一扔。   “王大人,请吧,下官亲自送你出昌平境地,之后的路也会由府兵们相送的。”   王御史的车驾渐渐远去,只留下五人收拾严昶笙的尸体,准备回昌平。   见人都走远,这五人中不免有人抱怨,“真是倒霉,留下干这种活。”   有人劝他,“知足吧,不比去安平强?”   严昶笙尸体中段几乎被人砍碎,几人抬了几次没能成功,便找了个麻袋过来装,装到一半前方幽幽飘过来一道穿着红衣的身影。   五人戒备起来,“你是谁,官府办事,不可再前行了,还不快滚开!”   小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手里染血的麻袋,双目赤红,怀里还抱着件缝补粗劣的蓝色长衫,但刚缝好没几天的长衫,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在他手里扭曲变形。   “昶笙,你骗我,你竟然骗我!” ---------------------------------------- 第66章 昌平府篇(完)   一个月前——   严昶笙那天推开书房的门,迈进去的半只脚突然定在原地不动。   书房内,桌后裂了一条缝的榆木椅子上,多了道陌生的身影。   对方从椅子上站起来,三十岁上下,一副寻常商人打扮,见了严昶笙先是拜了一礼,随后说道:“齐盛十九年的二甲进士严昶笙严大人?我记得那一年是刑部侍郎廖大人主持春闱。”   洗衣服的小柳敏锐地察觉到院子里的变化,他厉喝一声:“昶笙!”   严昶笙脚步一动,先对着小柳说了一句,“别过来。”   随后走进书房关上了门,对椅子上的人行礼道:“不知是哪位大人光临寒舍?”   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之心,那人见他这样反而放下了心,“大人不必紧张,卑职乃都察院副都御史王大人麾下小吏,我家大人特命我前来见大人一面,这是我家大人的亲笔书信,还请大人一观。”   实际上这样得用的心腹,王瓒共有六个,来昌平之前就全都被他派了出去,比他本人还先到达昌平,没承想竟真有一个寻到了要紧人物。   此人得知严昶笙手里有证物后,便派人迅速回禀了王瓒,得来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通过部分兵力包围敌方据点,营造出要攻城拔寨的气势,吸引敌军所有兵力前往救援,再利用预设好的兵力集中主力进行伏击与歼灭。   而严昶笙,就是那个吸引敌军的诱饵,他……甘愿配合。   “小柳,我要去一趟乡下,你去小六家或者虎头家住几日,他们家中都有姊妹兄弟,省得你自己待在后宅无聊。”   “和他们那群小屁孩有什么可玩的,你要去哪个村,我陪你一起去。”   “我去的地方很远,你跟着会累。”   “我不嫌累,我就要去!”   “你不是一直想将户籍放到我户籍上?你乖乖等着,回来我就叫孙主簿帮你迁过来。”   “真的?那我就能跟你姓严了?”   “对,跟我……姓严。”   ——   花了十几天的时间将王御史送到昌平边界,亲眼见着自己手下府兵把人送走,吴墉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一路行来都是骑的马,回程不急他便让手下买了辆马车来用。   坐在车上他打开了捂在怀里片刻不离身的账本,翻了几页先是无碍,可后半本突然察觉到不对。   “不对……这上头的墨是新墨,这账本是假的!”   吴墉满头惊汗,本是秋日阳光和煦,他却直感一股凉气从脊椎骨一直蔓延至全身。   “停车!速速快马追上王瓒。”   车马重新调头,耗费一日重新追上王御史车驾。   吴墉逼停了赶车的人,冷声道:“王御史不愧是京官,真是好手段啊,险些连我都糊弄过去了。”   王瓒掀开车帘淡淡地说:“本官不知吴大人所言何意。”   吴墉将他随身行李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找到。他被逼得红了眼,“都到这个份上了,王大人不必装傻,我若是找不到账本,朝廷命官杀一个也是杀,杀一双照样不多!”   吴墉犯的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个不慎就是万丈深渊,这会儿已经和亡命之徒没甚区别了。   眼见着刀要架到脖子上,王瓒瞳孔微缩,不得不开口,“吴大人逼我也没办法,账本确实不在我手中。”   远处隐隐能看见安平知府派来接人的车马,吴墉恨恨地放下了手中的刀,“既如此王大人就在安平好好地待着吧,等之后再路过昌平,下官还是要好好招待大人一番的。”   他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眼中杀气腾腾,怕跟安平知府打照面,他领兵又回了昌平。   这一路吴墉又将王御史到昌平后接触的人捋了个遍,所有和王御史接触的人他全都派了人盯梢,到底落下了谁?   ——   在吴知府还在一个一个捋人的时候,宋亭舟他们的车马已经行至奉天码头。   祝三爷财大气粗地租了一整条大船,东西都已被搬上岸,宋亭舟却还候在码头上眺望远方,心中越来越沉,他等的人似乎不会再来了。   即将登船的前一刻,一抹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宋亭舟快步迎了过去。   小柳一身红衣,额头上却系着根白色的麻布条,将他眉间那颗鲜红的孕痣遮住,显得不伦不类。   他脚步轻盈似鬼魅,几步就走到了宋亭舟面前。   宋亭舟这才发现他怀里用蓝黑色粗布包裹着什么东西,西瓜大小,被他紧紧搂在怀里。   小柳缓缓地将其中一只手抽离,从袖口处拿出一份信件递给宋亭舟,“这是昶笙给孟晚的信,也是他交代给我的最后一件事,我办到了。”   他声音没有半点起伏,面色惨白无血,眼神空洞,缺乏活人的生气,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抽离,只剩下一副毫无生气的躯壳。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欲走,孟晚从后面跑过来叫住了他,“小柳?你怎么这副样子?”虽然不知道小柳出了什么事,但孟晚本能觉得不好。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盛京。”他想也没想地邀请道。   小柳想做出一个笑的表情,但嘴角却怎么也牵不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洇湿了他怀里的布包,布包再往下淌水,水却是殷红色的。   他说:“昶笙死了,我哪儿也去不了。”   孟晚脸上的表情凝固,他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反倒是宋亭舟闭上眼睛,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无力感。   好一会儿孟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嗓音干涩地再次叫住即将离去的小柳,“你要去……做什么?”   “杀吴墉。”小柳眼神中甚至连恨意都没有,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孟晚上前几步欲拦他,脖颈间却多了一道透明的细线,那线极其锋利,他早就愈合的伤口又成了一道血痕,孟晚甚至毫不怀疑,他再往前走,立即就会身首分离。   宋亭舟反应极快地将孟晚拽回来护在身后,“他想让你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呵,他想要?”   小柳眼角的泪水不断,“他为何不问问我想不想要?”   河边风大,吹动着他脑后的麻布,他最后对着孟晚说了一段话。   “我看过你的书,其实我叫猫儿,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喜欢小柳。   他长得好看、善良,不管是人是妖都有人喜欢他,我也想像他那样。   可我生来就是杂碎,戏班子里的班主不知道在哪个粪坑里将我捞了出来。   我十三岁上台,第一场就在谷青县。当地乡绅六十岁大寿,那个老色鬼硬要纳我为侍君,我从小在戏班子长大,脏的腥的早就听惯了,当然知道小妾侍君都不是什么好词,但也是懵懵懂懂的。   那老头半夜来我房里,刚脱了裤子就上不来气了,我被主母扭送到河边要淹死,是昶笙路过救下了我。   他刚上任,坚持要审案还了我清白,我就一直跟着他,死皮赖脸的,撵我我也不走。   他身边有个书童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我们两两看不顺眼,只是没想到昶笙带他去了一趟昌平,回来却只剩他一人了,书童……被祝家那个庶子奸污至死。   昶笙作为知县,要捉拿那个畜生归案,却反被祝家欺辱。   他不能为书童报仇,病倒在床,那段日子县衙里很压抑,我见不得他那样,便跑到昌平去了。   书童死得很惨,畜生便也不能轻快地了解,我看了你的书受到启发,吓了他整整半个月,要不是被人看见,我还想再多玩玩。”   小柳语气冷冷地说完了自己的身世,回眸望了孟晚一眼,“我其实是想对你说声多谢的,但我说不出口,如果你还愿意帮我,等再回昌平,替我给一个叫小蛾的小侍三百文铜钱吧。”   丝线被收回,孟晚白皙的颈上渗了血,宋亭舟飞快用帕子捂住了伤口,孟晚看着小柳决绝的背影,心中沉痛又压抑。   ——终究还是太弱了,若是他是皇商,或宋亭舟是官身,严大人这样的好官就不会被害死。   孟晚登船后拆开了严昶笙留给他的那封信,信的封口处有被人拆过的痕迹,那人也没想遮掩。   【虽然你是哥儿,但与君一见如故,我早年丧父丧母,被乡民用百家饭喂养长大,入朝为官后,也当报效一方百姓,方称得上一句官。   望君之夫婿来日不会像我一样处处受人辖制,能一展宏图做一个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宋亭舟也看到了这句话,他还没初试官场,就已经窥探到了暗黑一角,此刻不免有些迷茫,他喃喃道:“为生民立命……那我未来该做什么样的官?”   孟晚的表情带着难以言喻的哀伤,他声音微微颤抖,“我心里是想让你做一个明哲保身的人,但有些路,总是要有人先走后人才会跟上。若我们能为很多人做些什么,我也情愿和你死在一块。”不管宋亭舟怎么选,他都会支持他。   船舱外深色的河水波光粼粼,宋亭舟心中的迷雾逐渐被撩拨清晰,他轻轻环抱住孟晚,语气如磐,“我不会让你死。”   他承认自己没有如严昶笙那般的家国大义,宋亭舟只想在保住家人的前提下济世安民。   若不想如严昶笙这样重蹈覆辙,就要爬得更高才不会受人辖制。   良久他们才平复下情绪,孟晚又继续往下看信,严昶笙早就料到自己没有生路,想将小柳托付给孟晚。   【我和小柳在世上都没有家人,仿若两块无根的浮萍。小柳出身不好,我又忙于政务没有认真管教于他,等我死后…】   但后面的墨迹被水渍淹没,还印上了几滴深深浅浅的红。   孟晚感受着脖颈上的丝丝痛感,心里猜测,严昶笙是不是猜到小柳可能会去为他报仇,所以才让他过来送信,但他猜不猜得到小柳会先看了信呢?   小柳赴死之心太过决绝,多劝一句都恨不得杀了他,已然陷入魔障,不能自拔了。   孟晚僵着脖子看向宋亭舟,“是那天你在空墨书坊晚归?那东西如今在你手里?”   宋亭舟眼皮缓缓垂下,心里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沉声道:“是,严大人说谷青县百姓病亡、饿死者,已达一万三四,其余两县只多不少,若再粮运不继,所复城镇皆空城,他可以拖到吴知府事发,可百姓已经拖不下去了。”   吴知府自从账本被偷,已然派出身边所有耳目,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吹到他的耳里。   围点打援,严大人和王大人都只是饵,为的只是牵制吴墉所有心力,让他误认为已将所有事都掌握在手心,如今他再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   ——   吴墉率兵直追盛京而去,他显然已经猜到了什么,一州知府擅离职守又是重罪,但他已经顾不得了。   马匹跑得飞快,震得大地都在颤动。突然,最前面的十几匹马发出高昂的“嘶嘶”声,声音尖锐响亮,带着惊恐愤怒的哀鸣。   刹那间的工夫,十几对健硕奔腾的马蹄被无形的细线斩断,鲜血飞溅。随即马身上的十几个士兵接连摔下了马,紧随其后的几十人来不及躲避,也纷纷着了道。   几千士兵瞬间警戒起来,马车上的吴墉掀开车帘,一道细线紧随他脖颈缠绕上去,但下一刻竟被一柄短剑割断。   细线瞬间绷直,削掉了吴墉半只耳朵,他捂着耳朵惨叫一声,“吴剑!”   短剑迎上杀进人群的红色身影,小柳的线坚如钢铁,连马蹄都能切掉,却被这人的剑一挥而断。   不止一个,吴墉身边围了三位高手,用短剑的人身形最为灵活,另外两人戒备,他一人与小柳缠斗起来。   吴剑游刃有余,纵然面貌有些许不同,但他显然认出了小柳的武器,“是你?上一次就是你在我手上偷了东西,这次还敢再来!”   之前昌平是吴墉的地盘,其他两人被他派了出去,只剩剑客这才被小柳钻了空子,这次吴墉出城目的明确,外出又怕遇刺,这才将其他两位高手召回。   小柳面无表情,那件黑蓝色的长衫被他结结实实地绑在背上,无视身上愈发多的剑伤,他一点点逼近吴墉。   “别再耽搁了,都上,直接杀了他!”   吴墉半边耳朵鲜血直流,疼痛感和小柳恐怖的眼神,使他语气又急又快。   三人齐齐出动,小柳本就不适合正面交锋,不过几个回合就被剑客一刀刺进胸口,再无挣扎的力道。   他败了,但意外的,本来冷漠的表情突然平静下来,艰难的将背上的包裹抱进怀里,小柳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长生与小柳告别,独自踏上了未知的旅程。他穿着深蓝色的粗布衣裳,半边的袖子略短一些,脚步沉稳而坚定。天空虽晦暗无光,但他双目澄澈,眼神明亮。   一只橘色皮毛的小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似乎是受了伤,脚步踉踉跄跄。   长生走了会儿,终于看不下去的弯腰将它抱进怀里,小猫舒服地闭上眼睛,安心地趴在他温暖的胸膛。   这条本该注定孤独的路,多了一个小家伙陪他,好像也不错。】   ——《伏妖师长生》 ---------------------------------------- 【第三卷:初入盛京城】 第1章 初入盛京   齐盛二十四年冬,十一月三十日。   在江河上走了一个多月水路,孟晚他们乘坐的船终于在清晨抵达盛京城外的码头。   码头上风大,冷冽的风呼啸而过,孟晚的额发被狂风吹下了几缕,胡乱在他脸上拍打。   盛京的冬天虽然也冷,但比昌平差远了。孟晚挺直肩背,抬起眼眸,看着人来人往的码头,足有昌平码头的三倍大,虽然是大清早,但力工早已吆喝起来干活,码头上还支了几个早食摊子。   祝三爷找了几个力工帮忙搬行李,雇马车,雪生上前看着自家行李,宋亭舟则牵着孟晚下船。   祝泽宁问他们,“行李还要搬一会儿,大嫂要不要吃点东西。”   坐船比陆路舒坦些,但船上有船上的不便,脚踩到地上的刹那,孟晚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吃碗馄饨吧,想喝口热汤了。”   三人坐在馄饨摊子上要了三碗馄饨,孟晚将自己碗里的舀给宋亭舟几个,对上对方担忧的视线,微微弯起眼睛,“也不是太饿,只是想喝口热汤。”   祝泽宁坐在他们对面闷头吃馄饨,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馄饨皮薄馅厚,一口咬下满口增香,价格也算公道,十二文连汤带水的一大碗,没有孟晚想象中的比府城贵上许多。   “孟夫郎,哎哟,是老奴来晚了。”   远处有人从马车上下来,眼神毒辣地在人群里寻见了馄饨摊上的孟晚,疾步过来唤他。实在是他容貌出众,哪怕码头鱼龙混杂,也叫人一眼便注意到他。   孟晚见了来人面露惊讶,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迎过去,“耿妈妈,你怎么来了?”   耿妈妈哭笑不得,“我的夫郎,老奴已经连在码头候了七八日了,就怕错过了夫郎。”   孟晚语气意外,“但是师父不是和师公离开京城回乡了吗?你怎么没同她一同离开?”   耿妈妈脸上笑出褶皱,目光慈爱,“咱们姑爷会试这么大的事,老夫人走之前早就吩咐好了,拾春巷里给留了座两进的小院,老奴一直留在里头替您打点事务,您就跟着老奴走吧。”   孟晚懵了,“啊?”   他师父连房子都给准备好了?这些年来回通信,竟然一次没提过。   耿妈妈不光自己来,后头还跟了七八个小厮。本来祝三爷是想先找个客栈住下来,再慢慢租个小院安顿,如今有现成的,干脆被孟晚邀着一同前往。   他们下了码头坐上马车,踏上城外护城河上的吊桥,再往前就是巨大的城门。   盛京城的城门比昌平府的城门高了三丈,城墙上也戒备森严,时时刻刻有巡视的士兵警戒。   城楼、箭楼、闸楼、翁楼等各自配备士兵,光是这侧城门的守备兵,估计就有一千多名。   而这样的设备完善的城门,盛京共有十二座。   出示了路引与户籍册子,士兵仔细核对后才放他们入城,耿妈妈带来的马车打前走,祝三爷租来的马车紧跟在后头。   京都的街头繁华而井然有序,街上人随随便便就会出现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腰缠玉带,头钗金玉,上好的布料和新鲜的打扮,在这里毫不稀奇。   街道上的青石板铺得整洁平坦,连小巷子里都铺着石板路。   马车进了城又行了快两个时辰,才终于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整条巷子有七八户人家,耿妈妈的马车停在了最里面。   她下车来指挥小厮拆了门槛,好让马车进去卸货。   孟晚和宋亭舟下来,被耿妈妈引进这座二进小宅。   “哥儿别嫌,拾春巷这座宅子虽然小些,但胜在清静,离贡院也就半个时辰的车程,是当年老夫人年轻时为老忠毅侯夫郎作画,被他随手赏的,如今已有几十年了。”   耿妈妈边走边说,“老夫人临出京前,已经将这座宅子都找人重新翻修了一遍,夫郎您住着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老奴去添。”   孟晚心里感动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呢,“妈妈说的哪里话,这已经比我们在昌平住的还大一倍有余了。只是我夫君的同窗也要借住一段时间,他们一行人也要麻烦耿妈妈了。”   “嗐,这有什么的。”耿妈妈将他领到正厅,里头一应家具都是崭新的梨木家具,价格适中颜色也好看。   耿妈妈从靠墙的一对亮格柜里,翻找出一只带锁的小匣子,又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铜质钥匙,连匣子带钥匙的交给孟晚。   “这里头是宅子的房契,和院里八个粗使仆人的身契,夫郎若是瞧见哪个太过粗蠢,只管打发走了。”   孟晚没太意外,从耿妈妈说项先生给他留了座小院起,他就猜到可能是买给他的,只是真正住进来才知道师父的一片心意。   等耿妈妈出去安顿祝三爷等人的屋子,宋亭舟不免感慨道:“没想到项先生看起来清冷,人却如此心细。”   四下无人,孟晚将素钗卸了,重新挽了鬓发。听完宋亭舟的话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当这些能是我师父想到的?定是林大人或者身边的妈妈提醒的她。”   项先生这般年纪还收了个小弟子,和老来得子差不多,心里稀罕着。但她天性淡漠,人又不善表达,周到的事多是林大人安排的。   但也不是说她不疼孟晚,把自己贴身伺候的老妈妈都给孟晚留下了,盛京好位置的两进小院甚至价值千两白银,说送也送了,师父当成这样,孟晚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晚上我就给她写信,等明年定要过去看看她和林大人的。”   宅子前院的房间留给祝家父子和他们带的佣人,他们在盛京最少也要待到三月份,镖师休整一晚,明日返回昌平去。   倒座房住着四个耿妈妈买来的小厮,厨房里厨娘一个,后院有四个伺候的粗使丫鬟,负责打扫房间,端茶送水,在灶房里帮衬厨娘。   晌午厨娘安排了饭食,盛京的位置也算偏东北,整体菜系同昌平相似,都是偏咸香的。   不过餐桌上没有下水之类的东西,甚至连烧鸡都是去了屁股和爪子的。   孟晚见了觉得有趣,不免多问了端菜的粗使丫鬟一句。   丫鬟答:“那些下水盛京人是不吃的,普通百姓人家会拿来喂猪喂狗,大户人家更是不许主家看见。”   哪怕还没接触当地百姓,从这么小小一件事情上来看,孟晚便已经觉得京都规矩定是又多又繁琐。   便是没人时时在旁提醒,可一进盛京,身上便不自觉地有种包裹全身的束缚感,让人寸步难行。   垂花门和正房中间是个小花园,饭后宋亭舟去找祝泽宁借书,孟晚独自在花园里溜达,这个时候里头已经没有花开,只剩残枝断叶。他捡了两节枯树枝拿在手里掰着玩,乱七八糟的思绪侵占他的脑海。   吴知府会不会已经回过神来知道是宋亭舟带走了账目?   他们手里这个烫手山芋又该怎么处理?   今年要在京都过年,据他所知师父的儿子和女儿也都在京都,按理说是该登门拜访的,但两家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贸然拜访不免唐突,还要找耿妈妈好好问问。   问题个顶个的麻烦,最要紧的就是手里的账本,不送出去,放在他们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送出去又要选好送到谁手里才能发挥最大价值,不然严大人,岂不是白白葬送了性命?   下午他将带来的行李归置起来,衣物都放好。晚上和宋亭舟各自洗澡刷牙清洁完毕,两人这才进了卧房。   盛京也有炕,不过是放到外间的一个小矮炕,更像是家里来了亲近的兄弟姐妹,招待人说话打闲嗑的地方,正经睡觉用的是床,床榻已经被丫鬟们铺好,被褥也都是崭新的。   孟晚已经很久都没睡过床了,躺在上面还有几分新奇,等宋亭舟上来,他放下帷帐,迫不及待地将人拢进被窝里说话。   “怪不得临走前,你要娘在咱们走后也带碧云回老家去,但似乎还是不太保险……是你已经确定带了账本回来立即就会有人前去捉拿吴墉?但是东西不是还在你这里吗?”   漆黑的被窝里只有两道相互交缠的呼吸,宋亭舟轻声道:“晚儿,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什么时候?”孟晚惊讶道。   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宋亭舟闷闷的声音,“晚儿,这里面的事好像并不简单。”   孟晚的手被宋亭舟握住,孟晚察觉到触感一片冰凉,他突然惊醒过来,“是我傻了,不知道是谁最好,我们就当个局外人。”   被子被孟晚掀开,外间坐了一盆压了灰的炭盆,屋内的温度称不上暖,也不算冷,孟晚钻进宋亭舟怀里久久没有闭眼。   宋亭舟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安抚性地亲了亲他的额头,“事情应该很快就会结束,莫要忧心,莫要多心。”   孟晚缓缓阖目,“嗯……”   第二天一早,祝三爷出去找房子,常住别人家里他不习惯,总归他手里资产颇丰,干脆也想给儿子在附近买一套宅子。   耿妈妈委婉地提醒了一句,拾春巷这头的房子有钱也买不下来,意思是还要有一定人脉关系和社会地位,不然是不会卖给普通人的。   祝三爷做买卖四处闯荡,也来过盛京一次,但也是头回听到这种说法,买房子竟然还要看人?   离了皇商的身份,他只是一介商贾,身份一说更是够不上。看了一圈的宅子,发现只能买离拾春巷三条街以外的,还被牙行的人阴阳怪气笑话了一通,祝三爷压着股气回去,狠狠地鞭策了儿子几句,说什么也得给他老子长长脸。   祝三爷是有野心的,不然也不会儿子都快二十了也没给定媳妇,就是抱着祝泽宁中进士后改换门庭,可以找户小官之女,哪怕是哥儿呢,也能让他这一脉脱了商户的根。   祝泽宁愁眉苦脸地埋头苦学,本来还想找宋亭舟抱怨一二,可没想到宋亭舟比他更甚。本来在府城宋亭舟就勤奋,如今更是天不亮就起床读书,祝泽宁见了也只能咬咬牙挺住。   “耿妈妈,我之前听师父说过,师兄师姐们都在京都,不知是否方便我前去拜见?”又过了几天,将家里都捋顺了,孟晚叫耿妈妈进正房说话。   耿妈妈并不坐下,站着回话道:“其实大爷和姑奶奶都惦记着哥儿,但他们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高嫁入了怀恩伯爵府。咱家姑爷又是会试当前,为了避嫌,这才没上门子来。”   孟晚围着盆边的炭火吃柿饼,闻言恍然大悟,“是了,难怪。那过年的年礼我就不备着了。”   “哥儿说得极是,盛京里头规矩多,官场上那些个事老奴也不大明白,只是见旁人家都是这般行事,咱们就也小心些,多避讳着。等姑爷考中了进士,大爷和姑奶奶定会叫你们过去说话的。”   耿妈妈已经是项先生身边的老人了,在京都生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敢说什么托大的话,可见里面水深。   孟晚愈发小心起来,宋亭舟会试前尽量还是少出门吧。   他不上门,但有人可以前来找他。   “了不得,你竟然住到拾春巷来了,连我爹都买不上这里的宅子。”聂知遥进了屋脱下外罩的斗篷,交给身边的小侍拿着。三年不见,他对孟晚的态度与三年前并无不同。   孟晚倒是稀罕地看着他,聂知遥如今梳起了发鬓,上身穿着件偏藕色的圆领夹袄,下身一条印着提花的马面裙,这是京中较为时兴的打扮。   “这么久不见,你也不问问我怎么样,反倒说起宅子了。”孟晚坐在外间的矮炕上,丫鬟往上摆了张小几,摆了几碟糕果和花生,他一边吃着果脯,一边同聂知遥说话。   聂知遥坐到他对面也捏了颗花生剥着吃,“你有什么可问的,郎君那么出息,对你又好。”他面色红润,眉眼间不见愁容,可见过得还算滋润。   孟晚反问他,“那你呢?你招那个婿到底是怎么回事?”   聂知遥手上动作一顿,没什么情绪地对身后伺候的小侍说:“去门口守着去。”   孟晚眉梢一挑,搞这么神秘?   聂知遥又剥了颗花生,“禹国四大世家听说过没。” ---------------------------------------- 第2章 邸报   孟晚天天家里蹲,盛京城里的事都知之甚少,又怎么能知道什么四大世家呢。   “没听说过。”   “你真是……”聂知遥不知说什么是好,“你不是挺胆大的吗?怎么到了盛京连街都没出过吗?”   孟晚诚实的摇了摇头,“所以四大世家是什么?”   聂知遥只得给他科普,“你若是街上逛一逛,就该知道盛京流传着一句童谣:宁娶世家女,不入帝王家。”   孟晚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狂?这是可以说出来的话吗?”   “你在乱怕什么?咱们国君脾气好得很,当朝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是抄了家,从未听说谁乱说话被砍了头的。”   聂知遥道:“四大世家里鹤栖吴氏、弦歌罗氏、云岫项氏和绮罗乐正。其中绮罗乐正家最为古老,从周朝开始一直到现在。剩下的三大世家也历经几个朝代了,个个家底丰厚、底蕴幽深、地位崇高且不可动摇。这句童谣也不是从本朝开始传的,而是不知哪个朝代就开始流传了。”   孟晚像听故事似的,“那你婚事和这四个世家有关?”   聂知遥一副说来话长的模样,“我招的夫婿便是绮罗乐正的人,不过只是其中分支罢了。”   也就是孟晚刚入京两眼一抹黑,但凡是知晓四大世家的,都会知道,四大世家一直流传着不与皇家通婚的规矩。   他们只在世家内相互通婚,虽然后来逐渐打破了这个规矩,可历史最悠久的绮罗乐正家仍保持着这一家规。   乐正家连皇室都看不上眼,哪怕分支,也不应该是聂知遥这个小小的皇商之子能嫁过去的,更别说是招婿了。   聂知遥和孟晚说了个大概,“他那一支不受主家待见,已经逐渐被边缘化了,我遇见他的情景实在不算是好,不过是各需所求罢了,如今还算凑合吧,好歹我顺利从聂家分出来单过了。”   一个哥儿又是招婿,又是分出来单过,想必聂知遥也是经历了一番艰辛的,好在如今结果不错。   孟晚想到什么,下了矮炕跑到里屋拿了个匣子出来,从里头取了几张银票和三本账本递给聂知遥,“这三年铺子的分成和账本,你自己看看。”   除了第一年清宵阁是亏损状态,第二年基本就开始盈利了,只是分到三个东家手里,大家一人几百两不算太多。   但第三年名气打出去,黄挣开始点钱点到手软,不说孟晚和聂知遥两个大东家,他自己就攒了一千多两银子,是他爹镇上那个小书肆每年利润的七八倍。   聂知遥分到了几千两银票,他如今单过,这笔钱倒是真的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大致的翻看手上的账本,头也没抬的说道:“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可惜咱们俩根基尚浅,不然在京都也开个清宵阁,定然也能挣上一笔。”   孟晚这些年凭着刚开始写话本子,挣了千两多的银子,后来在府城买宅子花费了八百两。之后第二册第三册他与几个书肆分成共赚了约四千多两。   书不是消耗品,赚的都是新书热度的钱,后来话本子在昌平百花齐放,人妖情长就不显眼了,   油果子分红虽是小钱,但架不住有十五家之多,每月约能分上五六十两,一年十二月就是七百多两,三年光是油果子分红孟晚就进了两千两。   这两项再加上清宵阁他分的分成,孟晚共攒下了一万两左右,他家花销不大,佣人也少,除了宋亭舟读书支出稍多点,也就是买些布料子了,实在是没花上什么大钱。   临走前除了给常金花二百两银子回乡零用,剩下的一股脑都被孟晚兑成银票带在身上,大钱庄在全禹国的各个地方都有分店,兑换也方便。   所以说如今孟晚只要不败家,这些银子足够一家几十年的花销,他此刻对赚钱已经没有当初刚到三泉村的那种急迫感了。   因此听到聂知遥钻钱眼儿里的话,孟晚反而眸光平淡,“我初到盛京,还不知道里头的水有多深,是万不敢贸然行事的,赚钱事小,因为利益冒犯了不该冒犯的人可就糟了。”   聂知遥心有戚戚,“行吧,你说的也对,在京城随便扔块石头没准都能砸到一个七品官,多得是开罪不起的人。”   他们俩许久没见,凑在一堆说了半日的话。家里生人太多,也不好留聂知遥用饭,聂知遥便道,他是先来认认门的。   孟晚同他说了宋亭舟会试前不想出门怕惹乱子,聂知遥便说他近来无事常来找孟晚玩。   他乡异地有知己,孟晚心里熨帖不少。不出门就不知窗外之事,好在京都的邸报买来还算方便,孟晚便常让宋亭舟出去买书的时候给他也带上几份邸报,不光是近期的,前些年的也要。   宋亭舟读书时间紧张,孟晚就将邸报上的有用信息裁剪下来,整理成一本小册子给对方。   “我看近九年内的三场春闱,策论方面都是从民生、灾患、税务等,那大方向还是比较务实的,我对科举到底知之甚少,也不知说的对不对。”孟晚站在屏风后画画,聂知遥新婚搬家他都没能送上贺礼,干脆给他画上一幅屏风画装饰新家用。   他想画写实风,叫人弄来一架空白的屏风后,他自己往上头作画填色,已经画了五日还没画完。   宋亭舟站在他身后细细观赏这幅在他看来已是毫无缺陷的画作,目露欣赏,“你说的不错,从往年的科举中榜者来看,陛下确实是更喜实务派,但考官多变,这么多年从未有重复的主考官,风格多难揣测。”   孟晚给面前的小橘子添了一笔水光肌,感叹的说:“你们考科举真是不易,光背书还好说,还要学以致用,一个字恨不得就解释出来八百个意思,换做是我还真考不来,我还是更喜欢化繁为简。”   宋亭舟若有所思,“学以致用不光是文章,更要用在民生身上,真正能将书本上的东西用之于民,才是真正的学以致用。晚儿虽然不喜欢做文章,但做实事却比我不知强上多少,我该和你学习。”   孟晚转身对宋亭舟笑笑,“别的不说,舟郎嘴巴是越来越甜了,不错不错。”   他右手持笔,身上有几笔不小心染上的颜料,双眸灵动有神,只是平日里漂亮柔润的唇瓣此刻有些燥意,应该是坐在屏风前半晌没有喝水了。   宋亭舟稍稍伏下腰身往他唇上轻啄一口,“都是晚儿教的好,我去给你倒杯茶水。”   桌上茶壶里的茶水是凉的,宋亭舟将炉子上坐着的水壶拎起来,又重新沏了一壶茶。等微微晾凉了,才倒进茶碗里喂了孟晚一杯温热的茶水。   今天宋亭舟没出门去,雪生外出跑一趟买了邸报回来。   孟晚还在专心致志的作画,宋亭舟坐在矮榻上,放下书本先捡了邸报来看。   孟晚抽空问了句,“是昨日的吧,写了什么?”   过了良久宋亭舟才说了句,“吴墉被罢免了。”   孟晚一脸震惊恍然的喃喃道:“终于。”   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些遗憾太慢了。   邸报只会发布陛下发布的政令、朝廷的决策、重大礼仪和对官员的任命和罢免,并不会说的太详细。   上面只写了吴墉暂时被罢免,后续会派勤王和关东总督到昌平彻底清查。   但孟晚和宋亭舟都知道,是吴墉的证物被递交到陛下面前了,这趟清查,就是他抄家灭族的前兆。   “吴举人不会被牵连吧?”孟晚问宋亭舟。   宋亭舟缓缓捏紧邸报一角,“应当是不会,朝廷办事按户籍和族谱抓人,昭远之名既不在吴家族谱之内,他的户籍又是独成一户。”   “那就好,不然被这种便宜爹牵连到,那也太倒霉了。”孟晚都替吴昭远不值。   宋亭舟忧虑的说:“也不知这勤王又是什么人物……”会不会包庇吴墉,但转念一想陛下第一件事就是罢免了吴墉的职位,这事应当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们初入盛京,犹如坐井观天的青蛙,出了井底才知道外面天地多大,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是太被动了。   不出门闲赋在家的日子过得很慢,孟晚数着日子到了年底。   远在昌平的黄挣来了信,言道孟晚他们走后,他将常金花和碧云安全送回了老家。   三泉村的人感念上次宋亭舟对村里的帮扶,对常金花格外客气,族里的人也答应会照顾好常金花,让他们不必挂心。   宋亭舟和孟晚见了这封信才算踏实下来,吴墉现在自身难保,想必有许多人都要开始着急了。   孟晚突然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祝家的事肯定也是瞒不住的,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祝三爷和祝泽宁怎么办啊?” 一个吴墉不知要牵扯出来多少人,没准他们知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哪怕早有听闻当今圣上品性仁慈,可贩卖私盐这种重罪,便是脾气再好的皇帝都不可能容忍吧?   “我已经暗地里和祝三爷透露过了,但他像是有别的路子。”宋亭舟似有不解,证物被人取走后,他早就找机会隐晦的告诉了祝三爷利弊关系,但对方像是有些把握的样子,并不心急,如此宋亭舟也跟着放下了心。   “有路子?这么硬?”孟晚愈发觉得谁背后都不简单,只有他和宋亭舟背景薄弱。   祝三爷年前到底买了处宅子搬了出去,毕竟一大群人住在旁人家,做些什么都不大便利,祝三爷又不缺钱,但他走之前将儿子留在了拾春巷借住,快过年了才回祝三爷那里。   除夕前夜,宅子里需要上街采买东西,孟晚和宋亭舟都没打算出门,这些都交给雪生和耿妈妈来办。   常金花不在,只有宋亭舟和孟晚过年,还是怪冷清的。   盛京的红灯笼要除夕挂,拾春巷这间宅子略大,不像当年三泉村的土房子。   宋亭舟亲自写了对子,下人们往大门和院里其他地方挂红灯笼,贴大红对联。孟晚和宋亭舟自己挂了正房门上的灯笼。   晚上的席面做得很丰盛,但孟晚却觉得怎么也没有常金花做得好吃,今年夏天回村的那次席面也香。   平平无奇的过了来盛京的第一个年,他和宋亭舟心里压着事,会试又逐渐逼近,可以说是过得索然无味。   好在初三就可以去聂知遥家串门了,他将给聂知遥画的屏风另找车装好,再买些年礼常备的酒水点心等,同宋亭舟一起去了聂家。   小聂家。   盛京城的房子以皇宫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离皇城最近的两圈寻常人是不用想的,基本都是有爵位的,便是第三圈住的也都是朝廷命官,还要是高官。   拾春巷在第四圈内,没有官身的同样住不进来。聂知遥家则铺在第六圈,同孟晚家相隔四条街,坐马车都要坐上两刻钟。但院子和他们住的差不多大,也是两进的。   孟晚早就和聂知遥说过初三要来,因此门房的小厮一听是拾春巷宋家的人,就立即将他们迎了进去,并进去禀报给聂知遥。   “怎么才来啊,我从早起就开始等着了。”   聂知遥拉着孟晚的手进了后头正宅,留下个眉目深邃,五官浓艳而绮丽的男子。   他个子高挑,身形修长劲瘦,眼睛色泽也比普通人淡上不少,细看下还有一丝灰蓝。聂知遥一声招呼不打也没抱怨,反而客气的招待起宋亭舟,“对宋兄早有所闻,还请到厅堂里一叙。”   他说的虽然是客气话,但宋亭舟却莫名觉得这人像是认识他,但他却是第一次见这人,毕竟这种出色的相貌,不管是男子还是哥儿,都会让人见之不忘,比如孟晚。   孟晚随聂知遥进了正房的堂屋,里头可比他家布置的华丽多了,格子架和亮格柜上摆满了精美的瓷器和装饰物,墙上挂着字画,桌椅家具用料考究。   孟晚脱了外罩的厚实斗篷,聂知遥亲自帮他挂在屏风架子上,孟晚也没客气,坐在外间的矮炕上对他说:“给你画了架屏风,你看看喜不喜欢。”   聂知遥屁股刚坐上矮炕,闻言立马坐了起来,“你不早说!”   他急忙吩咐小侍,“快去看看孟夫郎送的东西给我放哪儿了,让那群小子仔细着拿放,可别给我弄坏了。” ---------------------------------------- 第3章 乐正崎   屏风被小厮小心翼翼的搬进堂厅里,聂知遥将他摆到最显眼的位置,满目欣赏,“三年了,你的画技越来越好了,我天,这橘子好像伸手就能被我摘到手上一样,真是以假乱真。”   聂知遥一身玉色锦袍,站在屏风面前对孟晚大夸特夸。   天气正寒,孟晚坐马车过来,便是有手炉腿也有些微微发麻,他在矮炕上暖手,哭笑不得的说:“不过是一幅画罢了,你若喜欢,我左右也无事,再给你画上两张好了。”   聂知遥终于舍得从屏风前离开,也坐上矮炕,命下人们上些热茶和果子。   “你还当你的画简单么?项先生收你为徒的消息谁也没往外传,不然那些京中贵女不得踏破你家的门槛?项先生除了早年收过两个徒弟,可是近二十年都没收徒了,不说别的,只要你将她老人家的名头亮出去,就是画得再一般也会有人追捧,更别说你画风自成一派,走的是与项先生完全不同的路子,甚至更青出于蓝。”   聂知遥从小也习得琴棋书画,这点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受过现代动漫原画冲击,有素描写生的底子,又被国风顶流大师亲自调教过,孟晚到底是占尽了便宜,若画的不好,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孟晚画画技艺再进步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项先生所说的画心他至今也没找到,只是为了画画而画画,终究落了下乘。   他捏了块杏脯放进嘴里,岔开话题道:“刚才那位就是你夫婿乐正崎,没想到长相如此出众,你之前怎么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   聂知遥提到乐正崎表情变得悻悻,他没好气的说:“光有一副华丽的皮囊,实际上心思深沉,不是什么好东西。”   孟晚:????   他杏脯都吃不进去了。   谢谢,有被冒犯到。   晌午在聂知遥家用了饭,主家人少,他和聂知遥又是好友没什么避讳的,两家四口人便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孟晚没拿聂知遥当外人,看了眼盛放米饭的小木桶,面不改色的对伺候的侍女道:“再端过来一桶。”   侍女先是一愣,随后忙道:“奴婢这就去。”   聂知遥先是不明所以,后见宋亭舟一人干了半桶干饭后彻底呆滞了,晚哥儿这是嫁了个饕餮吧。   殊不知孟晚已经担忧上了,回程路上坐在马车里问宋亭舟:“最近你用饭怎么比以前少了。”   宋亭舟一噎,“有吗?”   孟晚把这件事当个正事一样研究,“可能是到京都后一直在家,运动量下降食量也跟着少了,腹肌摸着都没有以前结实了。”   宋亭舟心中警铃大作。   腹肌?   ——   送走孟晚他们后,聂知遥和乐正崎往回走,到正房门口一左一右的分开,各自走进自己卧房。   聂知遥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驻足说了句,“今天你对我朋友还算客气,多谢了。”   乐正崎冷淡的脸突然笑了起来,“你我本就夫夫一体,夫郎何必客气。”   他穿着玄色厚重的长袍,个头和宋亭舟差不多,身材偏瘦,发色偏棕,肤色白的有些病态感。   眉峰挺拔,有明显突出。上眼皮较薄,双眼皮宽而清晰,睫毛长而上翘,眼窝深陷,眼球上下有一圈明显的浅沟,使眼睛极其富有立体感。   鼻梁高挺,唇形优越,五官立体,整个面部轮廓深邃且迷人。   美人一笑,大冬天的却硬是让人觉得眼前百花齐放,相互争艳。聂知遥也不免晃了晃神,清醒过来后脸色难看的低骂一句,“装模作样。”   谁知乐正崎耳尖,这句话竟然被听见了,他懒懒散散的说:“之前我冷淡些不和你说话,你骂我哑巴。今日我笑了你又说我装模作样,你想我怎样?”   “抱歉。”丝毫没有被抓住说人坏话的尴尬,聂知遥敷衍的认了错,废话没有直奔屋内。   乐正崎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转身瞬间收起唇边的笑意,神色变得淡漠,同样回了另一间正屋。   夫夫二人显然是塑料感情,竟连住都不住在一起。   乐正崎回房间后并未休息,反而换了身衣裳又重新出了门,下人们见怪不怪,显然都知道两位主子的关系不好。   整个小聂家大部分下人都是聂知遥的,乐正崎身边只有两位同样瘦高的仆从,他们见主人要出门,一个套了马车,另一个紧随其后。   马车在一处酒楼的后门停了下来,乐正崎下车后马车也没停留在原地,继续向前走去。   从后门进入酒楼,一路上了三层的某个隐秘的包厢,里面正在有人密谈。   “老二还在半路磨蹭?”   “勤王殿下是怕得罪吴家。”   “大局已定,还做这种愚蠢姿态,真是难登大雅之堂。辽东总督可安抚住灾民了?”   “殿下放心,咱们拿到证物后,就已经先叫辽东总督过去监察,王大人也已重新返回昌平,官仓的粮食能暂时缓解灾情,临近的奉天府和建平府都被借调了粮食与棉花。”   昌平天寒,今年的粮食被糟践,百姓一年没有主要经济来源,粮食解决了,棉花若是少缺一样会冻死不少人。   门外有人守着,但守门人显然认得乐正崎,他被放行进去,不知具体禀告了什么事,只偶尔透露出一言半语。   “……应当没有干系。”   “有年轻人的锋锐与抱负,是个良善的君子。”   “项家有急流勇退的意思,林家向来清流……”   ——   孟晚还不知他和宋亭舟已经被人将家底摸得一清二楚,小人物的可悲就在于,知晓自己弱小无力,可却连什么时候被人算计都没有个预告。   甚至有时候应该庆幸自己的弱小,因为现在连被人当棋子用的资格都没有,所以牵扯不进盛京的一汪浑水里。   年后的日子依旧平淡,除了宋亭舟心血来潮要每天早上和雪生练练打拳。   他今年二十四岁,习武已经是晚了,不过练练五禽戏强身健体还是不错的。   祝泽宁年后又收拾包裹被祝三爷扔到宋亭舟这里,他主要是早早看中宋亭舟沉稳的性格,想让儿子耳濡目染之下也能稳重些。   再者宋亭舟文采斐然,还能带带祝泽宁,一举两得。   于是大清早耍五禽戏的又多了一个。   孟晚待不住又琢磨起之前想到的奶茶来,他暂时不想做生意引人瞩目,只是自己馋了又无聊想弄成了自己喝。   盛京不愧是帝都,牛奶羊奶这种在昌平比较罕见的东西,这里却是寻常,   他买了个大肚子的小陶锅,又让雪生找了户卖牛奶的人家,提了一小桶新鲜牛奶回来。   堂屋砌着座小火炉,冬天砌,春天拆。   鲜牛奶放在桌上,孟晚先泡了一小壶红茶,再把小陶锅坐在炉子上。   禹国最常用的糖是红砂糖和饴糖,孟晚取了些红砂糖放到锅里,具体配比他也不懂,都是估摸着放的。   小火将糖炒至融化,将泡好的茶水撇出单独装进另一容器,只留底上泡好的茶叶和一点点茶水。将其倒进锅里翻炒两下,加上一把干茶叶继续翻炒,锅内飘出茶叶的独特香气,再把剩余茶水都倒进锅里,牛奶也加入进去。小火烧至微开状态,将小陶锅端下火炉即可。   因为加的是红砂糖,颜色略偏红褐色,不过闻起来味道不错,有奶茶的那种奶香茶韵。   孟晚坐在桌上品了一口,嘿,不错,和前世喝的奶茶口感差不多,下次再做些蜂蜜红豆就更好了。   “雪生,你把我做好的奶茶端到前院给郎君和祝举人,耿妈妈,你也尝尝。”孟晚倒出一杯留给耿妈妈,剩下的都叫雪生拿去了前院。   耿妈妈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赞叹道:“顺滑甜香,真是好喝。”   她稀奇道:“早之前随老夫人进宫的时候,也喝过宫里的奶茶,是咸口的,里头还要加盐,哥儿做的倒是口感细腻,好喝。”   项先生的夫君林大人只是翰林院里的清闲职位,四品的官员,家眷鲜少有机会进宫。   但项先生本身是书画大家的身份,又是女眷,娘娘们爱召见她,倒是宫里的常客,耿妈妈跟着她见识不少,才会被项先生留下来照看孟晚。   孟晚坐在榻上,面前摆了碟千层糕,一口奶茶一口糕点,不亦乐乎。   他心里暗自可惜,这要拿出去开奶茶店,在盛京这种不差有钱人的地儿,肯定可行。   过了会儿宋亭舟从前院回来也说好喝,孟晚第二天便又蒸了锅红豆,熟了后用蜂蜜拌匀,做奶茶里头的小料。   这一波材料比肉还贵,但对于都是富贵人家的盛京来说又不算什么了。   孟晚听耿妈妈说,多的是人家用金玉做盘,帕子上都是用金线锁边,用上一条便直接丢掉。泡茶用的水都是自全国各地人力运输来的。大姑娘是伯爵夫人,伯爵府的轿辇马鞍、鞍垫、缨辔等都是银制的。轿子大到里头甚至还有迎客厅。   盛京的名门望族奢靡程度,是普通百姓难以想象的。   行吧,孟晚听后半点不羡慕,反而脑海浮现的画面是昌平水患那些食不果腹的灾民。   他突然心头涌上一种感觉,想将那些见过的画面记录下来。   这种感觉来的很突然,却又是那么凶猛,让他一时半会都等不了了。   他家书房里备了一张长约两米的画案,占了书房一半的地方,孟晚铺了张上好的宣纸上去,研墨伏案作画。   不知过了多久,一盏烛台放到桌前,孟晚抬首看向紧闭的窗户,洁白的窗纸映着一片昏黄的颜色,显然夕阳正要落幕。   宋亭舟放好烛台,轻声问他,“饿不饿?”   孟晚看着画案上的大片未完成轮廓,放下笔杆笑道:“早就饿了,你吃过了吗?”   果不其然见宋亭舟摇了摇头,“喝了奶茶,不算太饿。”   孟晚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能听到细微的“咔咔”声。   “你不饿我也饿了,快叫侍女摆饭吧。”他又揉揉手腕,净了手,拉着宋亭舟回到堂厅。   厨房早就备好了饭,主家发了话,一些炖菜先被端上了桌,然后便是小炒的时蔬和汤。   孟晚和宋亭舟两人用膳,平日多是四菜一汤,宋亭舟能吃的缘故,多数时候都能吃得干干净净。   今日的汤是肉丸汤,新鲜汆好的肉丸再点缀些碧绿的葱花,味道鲜美,孟晚喝了两碗,又添了一碗干饭,吃的肚圆。   宋亭舟扫了底,将剩下的菜都吃光了。   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孟晚披上斗篷,戴上他的小灰皮帽和宋亭舟到院子里散步。   这是他到此间世界过得第一个年,宋亭舟从猎户手里买的皮毛。   宋亭舟目光一暖,替他理了理帽子,“该再给你买一顶更好一点的。”   孟晚抬手摸了摸他的小帽子,长长的羽睫眨动,“不是没坏吗?”   “但我见聂夫郎的皮毛斗篷不错,通体雪白。”聂知遥从小在盛京长大,大户人家小姐公子的衣裳是一季一换新的,季季穿新品,谁穿了去年的花样,她们打眼一看就能看出不同。   聂知遥其实吃穿用度都比孟晚讲究许多,仔细一看就能看的出来。   “嗐。”孟晚不大在意的转过身去,“戴着暖和就行了,谁管我穿什么戴什么的?”   宋亭舟上前牵住他的手,“你画的是谷青县吗?”   孟晚脚步不停,脸侧过来微微抬眸与宋亭舟对视,“准确的说是整个我见过的灾区,合并在了一起。今天画的只是一部分,之后还会继续完善。”   宋亭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晚儿有心了。”   孟晚若有所思,“心?”   他们在院里散步消食,走到第二圈空中忽然飘起了雪花,孟晚用手接了一片,触之即化,他感叹道:“盛京的雪下的不如昌平厚,也不如昌平多。”   昌平的雪,是一整个冬季都不化的,而他们到盛京以来,这才是第三场而已。   “希望会试当天,气候能暖和些。”   会试在初春,说是初春,其实也能叫冬末,那时候下的是雪还是雨还说不定呢。 ---------------------------------------- 第4章 处决   只过去了几个月而已,昌平称得上是翻天覆地,早在十一月宋亭舟带着证物来到盛京,手中的东西便被秘密拿到都察院衙署。   左都御史苟正芳拿着两本账本一夜未眠,良久后才妥帖的放好其中一本,写了长长的奏折,带上另一本在早朝的时候直接当朝告到了御前。   他呈上厚厚的奏折出列,“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苟正芳谨奏!臣要状告昌平知府吴墉,以权谋私大罪。陛下忧国忧民命全国上下推行土豆种,如今过去四年,只有昌平府收效甚微。”   另有官员出列澄清,“陛下明鉴,昌平地处北地,气候恶劣作物本就极难成活,往年的粮产也是倒数之列。”   苟正芳似乎早有预料有人会站出来反驳,怒而回怼道:“昌平府气候恶劣?难道比昌平还要靠北的建平、安平等府就风景秀丽、四季如春了?怎么他们两府的都各自呈上了土豆推行的进度,只有昌平这么多年毫无成果!”   一国之府何其之多,除了奉天临安江淮等大府,剩下的国君不可能挨个关注,这便给某些地方官员钻了空子。   昌平若不是遇上大灾,吴墉不知还会逍遥多少年。到他这个地位,哪怕朝中有堂兄相助,没有像样的政绩升官也难。而且他早就习惯了在昌平做土皇帝。   然则他行事有这般底气在,便是因为他本家乃是鹤栖吴氏之人。吴家作为屹立上百年的世家大族,全族足有三十余人在朝为官,五人官至四品以上,这其中就有吴墉。   礼部尚书吴巍丝毫不慌,他语气缓慢的辩说:“昌平知府确实政绩一般,但也在昌平任职了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便是推行土豆种缓慢了几分,也没有苟大人说的以权谋私这么大的罪则。”   苟正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即将掌握的罪证呈上,“陛下,臣有证物呈上,陛下体恤百姓,不取分文将土豆种发放北各府,吴墉却私自扣留昌平的土豆种,以此为由勒索下官,账目上正是记录的,昌平府旗下几名县令打着“买”土豆种的旗号献礼于吴墉,一斤土豆种便是十两白银!”   土豆种最先被负责管理海外贸易的市舶司官员奉上,先是在皇庄上试种。彼时还有众多种子都被带回种下,只当是个稀罕消遣的物种,没想到收量喜人。   事情传至朝堂,谁都知道这是个利国利民的好物,国君龙颜大悦,不光市舶司得到重赏,连皇庄里专门播种土豆的普通农户都被封了个福恩伯爵的封号,可谓是一步登天。   北地历年收成向来不如南地,土豆种推行之初,国君是先在北地推行,再收半数北地的种子用以南地推行。   第一年分到北大各府的种子并不多,只是让他们试种留种所用,但就是这点种子,竟然也被吴墉做起了文章。   司礼监太监接过证物呈给国君,圣上果真龙颜大怒。当即罢免了吴墉的职位,派了人去昌平详查。   众皇子中排行老二的勤王向来与吴家关系亲密,这个档口本想躲上一躲,没想到被陛下钦点去昌平查案。   吴巍在大殿上碰了一鼻子灰,下朝后与勤王文晖对了一眼。都察院中也有御史是吴家的人,下朝后被吴巍叫到了家中议事。   “你在都察院中就没听到半点风声?”吴巍心中其实是恼怒的,在他看来土豆种不是大事,贪污受贿也算不得什么。但吴墉自身账目被泄露,就该立即向京中书信求救,不然今日早朝他也不会那么被动。   “族叔恕罪,都察院苟大人将院里把持的滴水不漏,右都御史就是个摆设,下属的两位副都御使也都是他的人。侄儿身份低微,实在是探查不到什么。”   这人嘴上说着告罪的话,可明里暗里的想让吴巍提拔他一把。   吴巍把玩着手上价值不菲油润细腻,工艺精湛的玉貔貅,嗓音不怒自威,“如今是多事之秋,等风头过了我让智儿给你调动调动。”   他的意思是吏部也有吴家的人在,堪称势力滔天。但培养一个四品大员,也是耗费族里许多精力财力的,吴墉这步棋,他还要试试能不能挽救。   盛京的水太深,国君日渐年迈,皇子们却都壮年了。   二月初,都察院副御史王瓒和后来终于得知真相的勤王总算赶回盛京。   王瓒回京为表急切面圣的决心,进京后便叫侍卫先一步去王家为他拿来官服,就在马车上洗漱一番,换上官服,当即就进宫去面见国君。   正是大朝会,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王瓒一脸疲惫,跪伏在大殿上声泪俱下,“陛下,那昌平府知府吴墉罪行昭昭,三年前谎报给户部说昌平的水坝年久失修,可实际上户部拨下去的钱款全都进了他自己口袋。   下属县官有样学样,堤坝修缮全都敷衍了事,去岁盛夏,三县大坝全被洪水冲毁,百姓民不聊生。   为免事情败露,他还命人封锁府城,恐吓微臣。幸而谷青县知县严昶笙,以身就义,微臣这才能将账目送回盛京!   去岁勤王大人赶到,开放了官仓里的粮食救赈灾民,还从临近的奉天府和建平府借调了粮食与棉花,天寒地冻,百姓们这才活着度过这严严寒冬。”   他递交上的折子整整十二页,三县百姓伤亡惨重,知县们却吃酒寻欢。灾民们易子而食,千百斤的土豆种反被烂在后衙。   谷青县令为国忧民,结局竟是被吴墉死后鞭尸,奏折上字字诛心,那些个惨状仿佛越于纸上。   国君大发雷霆,奏折被一把扔下,正砸在吴巍的乌纱帽上。   吴巍抖着双腿跪伏在大殿上不敢吭声。   众臣子以为都察院弹劾吴墉是因为土豆种的事,谁想到竟还牵扯到假公济私、谋杀朝廷命官。   “勤王。”国君沉声道。   靠前的勤王白着张脸跪下,“父皇恕罪,儿臣……”   “你做的不错,该赏,昌平便作为封地赏赐给你吧,后续便由你主审吴墉。”帝王声音平缓下来。   勤王受宠若惊,他今年已经三十三岁,除了早夭的大皇子外,他是最年长的皇子,可实际性子懦弱怕事,这次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实际到昌平之后都是辽东总督和王瓒接手所有事,他也乐得清净,不得罪人。   后期他才知道吴墉犯了那么多抄家灭族的大罪,还顾得上什么交好吴家人,胆都快被吓破了。   谁料王瓒回来竟说是自己的功劳,父皇还赐了封地,可以说是天降之喜啊!   勤王刚庆幸上,王瓒就又抛出个大雷,关于盐务的账本又神秘的回到他手中,被他适时呈给国君。   “陛下,吴墉之罪责不光如此!他还与皇商祝氏暗中勾结,祝氏私挖盐井,吴墉身为一州知府,不光隐瞒不报,更是行知府之权,助皇商祝氏将井盐掺在官盐中在昌平府四下售卖,以此牟利!”   满朝皆惊,禹国开国以来,还是头一次有官员敢掺和进盐务里,周围的视线都有意无意的瞥向始终跪在前面没有起身的吴巍身上。   这可是灭九族的滔天大罪啊!   吴巍颤声道:“陛下明鉴,臣毫不知情,而且此事事关重大,陛下不该仅听王御史一人之言啊!”   难怪年前他往昌平递消息都如石沉大海,原来不光是土豆种,竟还有天灾和盐务,王瓒真是好手段,能硬生生瞒到现在。   不,王瓒是太子殿下的人,难道是他?   吴巍匍匐在地上微微侧头,看向殿下最前方的大红色的身影,上用金线绣着华贵的四爪金龙,太子的身形立于殿中巍然不动,如屹立的高山,威严而不可动摇。   王瓒声泪俱下的控告,“陛下圣明,臣绝不敢诬告朝廷命官,除了吴墉和祝玙往来账目,臣还有人证在,请陛下准许祝氏三子祝瑞上殿。”   吴巍心头猛地一颤,听见上首的帝王沉声说了个字,“准。”   祝三爷被侍卫带上金銮殿,往日再精明的汉子又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强忍着没有哆嗦,软着一双腿“啪”的一声实实在在的跪在地上,“陛……陛下万安,小人……草民祝瑞,乃祝家庶子,排行老三。祝玙私挖盐井的事,小人本不知情,也早已同四弟被分了家,直到……”   ——   盐务一事国君震怒,吴墉死罪难逃,按理说他犯得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然鹤栖吴家乃北方豪族世家,先帝起兵时曾赠粮马相助。最终判了吴墉五马分尸之刑,又诛了他三族亲眷,三族中有九人都在朝为官,其中竟也包括了吏部的那个智儿,甚至于还有吴墉的妻族。   会试前夕,孟晚收到黄挣的信,上头说了昌平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包括吴墉下马,被抄家灭族,宝晋斋东家被斩,书斋四分五裂之下被其余三家瓜分干净,清宵阁也捡了不少的漏,只是曾经跳槽的那几位,如今黄挣是不会以德报怨的再收留他们了。   孟晚心中惊骇,小跑着去前院找宋亭舟,把信拿给他看。   “这么大的事,邸报上竟然没报,”孟晚揪着宋亭舟胳膊上的布料,指尖微微颤栗。   宋亭舟将袖子抽出来握住他微凉的手,另一只手拿着信飞速看完,心绪复杂道:“也该是这样的结局。”   孟晚抱着他的腰,将头埋进他怀里,半阖着眼徐徐吐出了一口气息,“严大人没有枉死。”   ——   二月初八,宜:祭祀、嫁娶、祈福、冠笄。   四更天时正是深夜,耿妈妈在门外轻敲,“哥儿,该叫姑爷起来了。”   孟晚几乎一夜没睡,耿妈妈一敲门他便坐直了身体,宋亭舟自身后搂住他,将脸埋在孟晚脖颈处啄吻几下。   “起吧。”孟晚头脑昏沉,离开温暖的被窝下床点燃了油灯。   宋亭舟也下了床,顺手将床被整理妥当。   开门进来的耿妈妈忙上前,“哎呦我的姑爷,今天是大日子,哪儿用你做这种活计啊。”   身后的丫鬟利落的上前打理床铺,还有一个要替宋亭舟更衣,被他拒绝了。   孟晚洗漱后亲自从书房取了提篮和行李,一一取出来重新检查。   “毛笔五支、两锭墨、两方砚台、草纸二十张、草垫一个、皮毛毯子一张、薄被一张、铜制提锅一个、木头制的水杯一个、碗筷一副、水壶一个、蜡烛二十支、打火石两个……”   孟晚一样一样的核对仔细,确定东西完整,没有什么夹层之类的,也没被人动过,又问耿妈妈,“妈妈,厨房的面和好了没?我过去烙饼子。”   这会儿外头寒气正盛,耿妈妈替他拿了件厚实的斗篷披上,“我起来就吩咐他们和好了面,雪生在哪儿盯着呢。”   孟晚披上斗篷,见宋亭舟正在屋里洗漱,嘱咐耿妈妈道:“妈妈不必跟着我,我规整的这些东西您要不离眼的帮我看住了,谁也不准碰一下,我去去就回。”   他迎着寒风进了厨房,雪生果然在里头盯着,孟晚这人心思多疑,宋亭舟进贡院里的吃食,既然他在,必是要亲自动手的。   将和好的面有仔细揉捏,擀成薄片抹少许猪油盐和葱花,卷起放入锅中用小火烙着,孟晚共烙了三十张,用油纸仔细包了其中二十五张,余下五张放到盘里,又煮了锅稠粥,二十个鸡蛋。   粥和余下的五张饼是给宋亭舟现在用的,鸡蛋和包好的油饼都是带进贡院的,在里头整整九天,这些还不知道够不够吃。   不过据宋亭舟上次乡试的经验,在小小的号房里也没什么胃口。   宋亭舟在家只喝了半碗的粥和一张饼子,便提着提篮上了马车,孟晚也跟了上去,坐在车上不厌其烦的检查着提篮里的东西。   “排队的时候要仔细着旁人,不要被动了手脚。”   宋亭舟眉间有浅薄的暖意与无奈,“晚儿,你莫要紧张,若是无趣便去找聂夫郎来家里作伴,再过九日我便回来了。”   孟晚起的早,想的事又多,坐在马车上不免被颠得晕头晕脑。他轻靠在宋亭舟肩上,淡淡的答了句,“嗯,你在贡院里专心答题,不必心里惦念我,我就在家闭门谢客,哪里也不会去。” ---------------------------------------- 第5章 医者   会试同样要有人给考生作保,两种方式,要么是京官,要么十位考生相互作保。   孟晚做了两手保障,昌平府学上京的考生宋亭舟和祝泽宁按常联系。私下他又询问了耿妈妈,用林大人的面子使银子请了位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给办了结印。   初八不是正式考试的日子,贡院外的众多学子被挨个检查完都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宋亭舟脱了身上的棉袍,穿着几层单袍,拿着提篮等物下了车,雪生帮忙拿着铺盖卷,孟晚不便下去,只能在车上目送他们前去排队。   贡院外头车来车往不免杂乱,宋亭舟找到祝泽宁后,回头用眼神示意孟晚先回家,雪生要留下拿行李和看护主家,车夫另带了一个小厮。   孟晚望了小会宋亭舟被火把晃照的背影,轻声道:“回吧。”   二月初九,早已入号房等候的考生开始考试,同乡试相似,主考三场,只不过每考完一场也不许离开贡院,只能三场考完才能出去。   比考生待的更久的是考官,由国君钦定四位主考官,一正三副,今年是由风头正盛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苟正芳担任的主考官,工部侍郎夏垣,刑部侍郎曾士棋,翰林院侍读学士李连嵩,四人担任副考官。   还有同考官一十八人,由礼部官员担任的提调官,都察院官员担任的监视官。   其余小官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等,分别负责收取试卷、密封住考生的卷头、誊抄试卷、校对试卷这种细微任务。   他们这些人从接到任命诏书起的那一刻便不许回家,必须立即赶赴贡院锁宿,家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得回去,也不可与外界书信联络。   等考生考完之后,他们还要留在贡院里批阅,同考官批阅完,主考官再审核一次,以保证评阅的准确性和公平性。种种部署比乡试更加严苛。   考试第一场是经义,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与《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经中出题,以大题为主,小题为辅,用八股文作答。   宋亭舟仍是趁着第一天最有灵气的时候细看题目,着手开始破题。   直到腹中饥鸣,这才叫杂役兵过来添了热水。   每间号房都发了一盆炭,宋亭舟夹了两块放到家里带的铜制的双眼小提锅底下拿火折子点燃,上头一个眼孔坐上水壶,一个眼孔放上小锅,锅中添一浅层热水,将被掰成几块的饼子直接放在上面。   等冻得梆硬的饼被熏软,宋亭舟便食不知味的将饼吃掉,喝了半杯的热水,用炭火的余温烤暖了手脚,这才继续答题。   夜色暗下来之后,他立即点上了白蜡烛,白蜡比寻常的蜡烛要贵,每条要四百文,可晚儿说这种东西不必省着,眼睛熬坏了才是不值。   宋亭舟将桌案的左右角皆点上了蜡烛,放眼望去应是贡院里第一个点上蜡烛的,将文章再草纸上写至八成,蜡烛也燃到底部。   他重新点燃了一支,拿出提锅又放了一块炭火,用相同的法子热了一块饼,煮了一个水煮蛋,又喝了两口热水。   吃完东西将炭火等物妥善放好,桌下还有带着盖子的恭桶用来解决生理问题,两者能隔多远就隔多远。   睡前将号舍中的木板拼在一起当床睡,下头铺上毯子,上面盖着薄被,外衫团起来做枕头。   因他身形高大,在小小的号舍中比旁人更加难捱,腿伸不直不说,脖子也要曲着。   时不时还有人拿恭桶解决生理问题,幸好天冷,味道没有乡试的时候熏人。   也有人挑灯夜战,不时唉声叹气,或是被冻得发冷,止不住轻咳。   一夜过去宋亭舟再起身已经是疲惫不堪,而这样的日子还要再扛八天。   天公不作美,二月十五那天竟还下了场薄雪。   孟晚在家茶饭不香,眼含担忧的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气候骤冷,宋亭舟又穿着单衣,也不知熬不熬得住。   他思前想后觉得两日后贡院大门一开,定有不少考生要找郎中,那会请谁也不好请,不如现在就去找一个到家里住下。   他叫了耿妈妈和另一个小丫鬟跟着他出门,雪生了驾马车出去,这是宅子里原先就置办的。   孟晚先问了离拾春巷最近的一家医馆,坐堂的郎中竟然早就被人请走了。   孟晚还以为自己想的够早,没想到盛京的夫人们经验更加丰富。   他只好又让雪生往外围找,刚好遇到医馆的郎中看诊回来,孟晚上前刚要搭话,旁边就冲出个背着筐篓的女娘。   她约莫着有十五六岁,穿着缝了补丁的灰色粗布衣裳,头发被布包包着,脸色偏黄,五官清秀,尤其是一双杏眼,大而纯净。   “张叔,羌活我给你送来了,都炮制好了,你看看成不成?”   她将满满一背篓的药材放到台阶上,郎中把药箱递给学徒,伸手抓了一把背篓中的药材,拿在手中看了看成色,又放到鼻前闻了闻:“不错,一会儿我叫小真给你结钱。”   女娘面上一喜,“谢谢张叔。”   郎中似乎与她家长辈是旧识,又问了句,“你祖父近来可好?”   “他都好,有时下乡采药治病,有时在家炮制药材,一会儿也闲不住。”   “他啊,年轻时就这样。”张郎中叫药童将药材帮女娘拎进医馆里。   三人进去,孟晚也默默跟在后头。   张郎中这才看见他们,“夫郎是看病还是抓药?”   “家中夫君科考,担心他后日出了贡院身体受不住,想请郎中后日黄昏时刻到我家坐诊。”孟晚踏进医馆说了来意。   女娘站在张郎中旁边,对着他那张精致的脸恍惚了一阵,红着脸往后退了退,给孟晚腾出地方。   她袖口和裙摆都是泥土,晒干了后一动就开始掉土渣,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碎土块,神情颇为窘迫。   “夫郎来的不巧,老夫已经答应惠民街的郑夫人,后日要去她家坐诊。”张郎中婉拒。   孟晚不免失望,“如此,叨扰了。”   他转身出门,上了马车后往前行了一段路,雪生在外面赶车,突然说了句:“夫郎,刚才那个女娘追过来了。”   孟晚心中一动,“停车等等她。”   他下车去见人,耿妈妈劝道:“夫郎,让老奴去吧。”   “不碍事的,多走动走动也好。”   孟晚隐隐猜到了什么,站在车旁等那位女娘过来。   “姑娘是要找我吗?”   小女娘在医馆结了钱一路跑过来,呼吸还没喘匀,“我……我刚才听见夫郎说,要请大夫上门看诊,我也可以的。”   孟晚惊讶,“你吗?”他原本还以为是她家中祖父呢。   “我从小和祖父习医术,十岁就在镇上看病了,我祖父在附近城镇也有医馆,我平日也坐诊的。”小女娘眨了下眼睛,暗暗将手背过去搓袖口的干泥。   孟晚余光见了,觉得她模样可爱,又可怜兮兮的,不免惹人怜爱,“那后天黄昏,辛苦你来趟拾春巷吧,最后一家写着宋宅的就是我家。”总归暂时也找不到,先叫来一个是一个。   “你真的敢用我啊?”孟晚答应了后,她反而还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孟晚失笑道:“有什么不敢的,不是你自己说你是郎中吗?”   小姑娘揪揪手,“可很多人见我是女娘,都不愿用我看病。”   孟晚把玩腰间坠着的玉佩,漫不经心的说:“可看病不是应该看医术是否高明吗?同男女又有什么关系。”   小姑娘显然从未听人与她说过这么一番话,先是愣了下,随后才说:“啊?那……那好!我一定会准时上门的。”她嘴边是压不住的笑意与开心。   孟晚看着她连蹦带跳的背影,眉眼间弧度柔和,但转眼便对耿妈妈说:“一会儿劳妈妈回刚才那家医馆,问问那姑娘是什么底细。”   耿妈妈眼角褶皱渐深,“哥儿是个心细的,比我老婆子还强,老夫人定然也会放心。”等宋亭舟考完了会试,她也是要离京去找项先生的。   他们后来又走了两家,果然也被人给订下了。   这样找郎中效率太低,耿妈妈使了点银子问了医馆的药童,那姑娘家的确是在镇上开医馆的,也确实会坐诊看病,她祖父便是张郎中的师兄。   如此孟晚也算放了心,在家又备了老参和治风寒的药材。   二月十七当天,晌午孟晚就吩咐了耿妈妈盯着厨房,热水吃食都准备上,他则让雪生驾着车两人到贡院门前去等人。   他们来的不算早,不乏有许多人家大清早就来等人了,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竟比初八那天还要拥挤。   酉时一刻,贡院紧闭九日的大门终于打开,考生们排队出来,各个脸色惨白、胡子拉碴。   还有十余人是被抬着出来的,其中两个脸上盖着白麻布,人竟然是已经不行了。只是也不知死了几日,毕竟按贡院的规矩,哪怕是死在里头,也得等考完试开了门后才能将尸体运出来,否则连只蚂蚁也不许出贡院大门。   孟晚一颗心提到嗓子眼,紧紧盯着被抬出来那十几人。   官兵一个个的唱名,唱到了,家眷便冲过去痛哭,趁着人还有气,忙带着考生去找大夫。   还有两家扑在盖了麻布的尸体上绝望哀鸣,亲人故去,痛不欲生。   “夫郎,我看见郎君了!”   孟晚瞬间便被雪生的话唤回视线,盯着贡院大门急切的问:“哪儿呢?我怎么没瞧见?”   雪生干脆跳下车去,“我去扶郎君过来。”   宋亭舟体魄不错,可这么九天折腾下来,也已经是精疲力尽,脚步虚浮。   他挤在人群里,恍惚中听见雪生叫他的声音。   背上的行李被人接过去,雪生一手拿着行李一手扶着他,“郎君,咱家马车在那儿呢。”   他眼睛扫过去,便见自己的夫郎将马车车厢上的帘子掀开,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宋亭舟心间涌上一股暖流,僵硬的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丝活力,脚步更加快几分。   临到车前,他突然脚步稍缓,抬起胳膊闻了闻,身上果然隐隐散发着异味。   “夫君,愣着做什么,快上车。”孟晚催促道。   宋亭舟上了车,也不进车厢里去,就和雪生一起坐在车辕上。   孟晚看他状态还好,放下了心,只是见了他的举动后不免有些哭笑不得,“我不嫌弃的,今日风大,你快进来坐。”   怎料宋亭舟语气坚决,“我就坐在外面清醒清醒不错,晚儿莫要担忧。”   怕熏到夫郎,他连头都不敢回,孟晚头次知道他这么在乎形象。   “身体可有不适?”孟晚干脆掀了帘子坐在车厢门口同他说话。   宋亭舟隔了两秒才回他,“还好。”   孟晚察觉到他似乎有些异样,从车厢中出来,伸手摸上宋亭舟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身前的人也缓缓歪倒在他身上。   “雪生,先停车,帮我把郎君搬到车厢里去。”孟晚声音急促的说。   雪生把宋亭舟搬到车厢后,扬鞭加速,可马车实在太多,仍是耗费了比上次多一倍的时间才回到拾春巷。   家里耿妈妈带着小厮在门口等着,雪生先进车厢背了昏迷不醒的宋亭舟出来,小厮上前搭手。   耿妈妈焦急道:“姑爷这是冻着了还是累着了,人怎么还晕了?”   孟晚从车上跳下来,一连声的吩咐道:“青杏姑娘在哪儿休息?先叫她看着,再打发出去几个小厮瞧瞧有没有诊完了平安脉出来的郎中,若是有一并请过来。”   耿妈妈忙吩咐了人出去打探,由留下一人牵马规整行李。   青杏就是那天的哪个小姑娘,今天一大早就提着药箱过来了,换了一身整齐的衣裳,虽然也是粗布的,但颜色比那天鲜亮许多。   她不光自己一个人,还带了个小小药童,是个小哥儿,才十岁,跟在她后面老老实实的,也不敢乱看乱动。   宋亭舟被雪生背到正房的床上,青杏身为医者天生没有旁的女子那般顾忌名声,当然,也有可能是生活所迫。   总之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边为宋亭舟诊脉,边观察他的面色。   孟晚候在一旁,内心焦虑又不敢上前打扰。   “是外感风寒,风寒之邪乘虚而入,感于经络,入于脏腑,故而发热。郎君体魄健壮,喝几服药就好了,不必太过忧心。” ---------------------------------------- 第6章 看榜   青杏看起来只是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可作为医者的瞬间,她说话的却干脆利落,掷地有声,令人信服。   她诊断好了病人,身后的小药童递给她一张草纸,又乖乖巧巧的帮她研墨,别看年纪小,看样子是干惯了。   青杏飞速的开好了药方,嘱咐道:“先武火后文火,加水一斗,煮取三升,一日三次,三日后若有好转便一日两次。”   孟晚拿着方子交给雪生,让他前去最近的药房抓药,又不放心的问:“那他的高热喝了药就会下来吗?”   青杏起身离开病患后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不太自信的小姑娘,“按理说喝了药休息一晚就会退热的,他也不光是风寒,连日没休息好,身心俱疲也有干系,要好好休息几日。”   她说的谦虚,孟晚却认认真真的记下了,“多谢姑娘,我这就给你结了诊费,但现在天也晚了,你和药童就住下吧,明早我让家中小厮送你们出城。”   青杏看了眼外面渐暗的天色,她来时和祖父已经交代过去向,暂宿一夜应该也无事,她拽着腼腼腆腆的小药童,“那就多谢夫郎了。”   她一个姑娘家,远赴盛京来坐诊,正好在孟晚四下求医的时候,虽说若是请不到她,晚上一些也能请到别的郎中,到底会凭白急上一阵,因此孟晚心里是感激她的。   诊费给多结了一倍,觉得她似家境不丰,日子好似有些清苦,便又让厨房置办了一桌席面给她和小药童吃。   其实这时候的医者还是很赚钱的,便是村野的赤脚医生也比普通村民过得富裕,也不知青杏家里在镇上明明开着医馆,为何还过得拮据。   孟晚暂时还没心情想别的,叫人将出去找郎中的小厮找回来,他虽不懂医,但青杏的一举一动让人信服,孟晚愿意信她。   药煎好了忙边吹晾边小心翼翼的喂宋亭舟喝下,又备了热水给他擦洗身体降温,擦到一半人迷迷糊糊的清醒了,非要起来洗澡漱口。   少有见他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孟晚哭笑不得,但人醒了他也放心不少,后扶着宋亭舟洗漱,又换了干净衣服和被褥,让他能舒舒服服的睡下。   孟晚就倚在床头眯了会儿,半梦半醒见下意识摸摸他的额头和身上,觉得不滚手了,脑子里紧绷的线终于松懈,半靠在宋亭舟身上睡着了。   再醒来是因为宋亭舟站在床边给他盖被,外头天光大亮,日光透着窗纸透进屋内,只有床上因为挂着帷帐才没那么亮堂。   孟晚打了个哈欠,见宋亭舟穿着中衣站在床边,脸色虽没有昨天那样难看,到底比平日苍白,担忧的问:“好些了?怎么不再多躺会儿。”   宋亭舟身体本来就挺强健,这次生病也是因为号舍里的条件实在艰苦,又下了场薄雪,这才撑不住了。   回家灌了顿汤药,又休息了一晚,今早起来人已经精神不少,“没事了,只是腹中空空,下床去找些吃食。”   孟晚忽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直起身子,“先吃点好消化的,不能吃的太多。”   他说完还不放心,直接下了床,随意将头发重新拆开挽好,披了件斗篷出去,“我去看看青杏姑娘走了没有,让她再给你诊诊脉。”   宋亭舟身子还虚弱,赶不上孟晚风风火火,只好先慢吞吞的洗漱一番,将凌乱的胡茬都刮洗干净,再穿上外袍出去找他。   青杏被留下吃了早饭,她钱本就多收了,本不好意思留下用饭。但耿妈妈想的周到,让她用完饭再给宋亭舟诊诊脉再离开,青杏这才应下,和小药童吃了饭正等着耿妈妈叫她,孟晚就来了。   重新给宋亭舟诊治一番,言并无大碍,又嘱咐近期不可食大荤大腻之物,她这才准备告辞。   孟晚叫家里的车送她们出城,又千恩万谢的感谢一番,拿了两包果子塞到她怀里。   “小童还小,奔波一趟,当是我给他的报酬吧。”   马车出了拾春巷,小药童的手就忍不住伸向油纸包。   青杏在他面前又是另一副成熟大人的模样,伸手打了下他半大的手背,“到家再拆,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吃,你若是偷吃,下次我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小药童也是有脾气的,觉得委屈,“我又没说都吃掉,吃半块还不行吗?孟夫郎明明说是给我的。”   青杏板着脸,“你还说,人家孟夫郎是好心送咱们两包果子,你当你那么大的面子?”   小药童抽抽搭搭的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又黏糊糊的哄青杏,“好阿姐,我是太馋了嘛,回去后你别告诉祖父好不好。”   青杏拿食指轻轻弹了下他额头,“也那么大的哥儿了,就你嘴馋,还不如几个小的。”   小药童嘟嘟囔囔的撒娇。   外面赶车的小厮听着里头因为两包果子惹来的训斥不由得会心一笑。   宋亭舟喝了两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肚子里有了东西,又灌了碗闻着就难喝的汤药。   孟晚昨夜睡得太少,又不安稳,跟着他喝了碗粥,见宋亭舟状态还好,又回房补了一觉。   青杏开的药疗效极佳,三日后宋亭舟就好得差不多了,孟晚这才想起来没去祝家问问祝泽宁怎么样了。   宋亭舟这几日在家休息好了,干脆带上雪生亲自登门去。晚些回来才与孟晚说到,原来祝泽宁也是一出来就病了,幸好之前住在拾春巷一直与宋亭舟锻炼身体,没什么大碍。   他们二人还算好的,有人考了这么一场试,命都恨不得去了半条,也难怪郎中稀缺。   祝泽宁活泼好动,是个闲不住的,考完了会试养好了身体,是说什么也要上街去逛逛这偌大的盛京城,宋亭舟没兴趣,他就找同来盛京赴考的府学学子一同去逛街,这会儿也不嫌个别人是故意恭维想让他当冤大头了,出手大方的紧。   盛京多的是销金窟,几百两银子,几天就被祝泽宁霍霍完,祝三爷有自己的事要忙,祝泽宁考试这么要紧的时候他还回了趟昌平,近日快放榜了才回来。   往日家里有钱儿子是稚子心性,如今家里败落了,主家全被处死了不说,其余几支族人也都被砍了个干净,只有他带着弟弟苟延残喘的躲了过去。   家里如此腥风血雨,祝泽宁却丝毫不知,仍旧没心没肺的过着少爷日子。如今会试考完,虽不知结果如何,祝三爷却也开始看之前宝贝疙瘩似的儿子哪哪不顺眼。   又见他这几日心里没点数,散钱无度,终于忍不住折了两根刚抽芽的柳条训子,祝泽宁这才老实下来,直到三月初九放榜那天还蔫头耷脑的。   贡院门口又是堵得严严实实,这次可真真正正的车马不通了,宋亭舟让雪生将车停的稍远些,先下了车,又接住孟晚。   雪生将马拴在街边的树上,拍了拍新衣腰腹处的褶皱,跟上前面的主家。   前些日子孟晚特意找裁缝给他、宋亭舟还有雪生都置了身新衣裳,所以今日宋亭舟和孟晚难得都穿了身浅色的衣裳。   宋亭舟一身月白色长衫,头上插得是孟晚买给他的白玉发簪,这几年养的肤色也比在三泉村时白上两度,轮廓分明却没有从前那般锋利,着一身浅色衣衫,在人群中身高优越,倒是也有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人潮拥挤,不是车就是人,孟晚拉着他的手被他护在身后,艰难的向前挪动,越靠近贡院,周围空间反而松懈许多,好歹这些人还算有自知之明,把马车都停到了外头。   雪生不识得几个字,跟在他们后头也伸起脖子乱看。   孟晚则被宋亭舟拉着站到榜前,压抑着激动的心情从前往后一个个的数,才看几眼便一下子看到熟悉的名字。   第十二名:宋亭舟,昌平府、谷阳县、泉水镇、三泉村人士。年二十四,五月二十日辰时生人。父亡,其母常氏,夫郎孟氏……   “第十二名!夫君你中了!!!”   孟晚攥紧了宋亭舟的手,声音兴奋到甚至有些颤音。这是他第二次为宋亭舟看榜,欢呼的声音在人群里不算显眼,因为榜单前不时便传来一声相似的音调,或是悲戚又不可置信的质疑声。   会试举全国举人,最后只录取其中前四百名,北地又不像南地一般文人辈出,书院盛行,宋亭舟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其艰辛。   宋亭舟喉结滚动,望着榜单上的名字突觉有些陌生。年幼时父亲去世时的茫然,这些年不分昼夜苦读的艰辛,几次落榜累得母亲被嘲讽的不甘,院试时被人陷害的愤怒,明知严大人赴死却束手无策的无力感,此刻种种情绪都被汇集成那一行普普通通的字上。   齐盛二十五年、杏榜第十二名——宋亭舟。   他早已习惯隐忍,哪怕此时他半条胳膊都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也泛起血红色的细丝,面上反而更是紧绷,冷峻的不像是中了杏榜,而是要奔赴战场。   孟晚还沉浸在喜悦中,见他久久没有吭声,这才发觉不对。   将宋亭舟另一只手也捞过来放到自己手上,两种温度相互叠加到一起,孟晚微微侧头柔声道:“十几年寒窗苦读,终究没有白费,是该高兴的。”   宋亭舟大手牢牢抓住夫郎的手,这才眉目下压,唇角抽动,颤声道:“好。”   祝泽宁住的离这里远,路上车马又多,因此来迟了一步。祝三爷像拎着小鸡仔似的将他拽过来,满怀期待的从前往后看榜,越往后看越是忐忑,终于在末尾看见了儿子的名字。   “哈哈哈,中了,我儿竟真的中了,三百九十六,好好好。”祝三爷嗓音洪亮,一下子盖过旁人的声音,不时有人用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看过来。   祝泽宁心里又极为喜悦,见有不少人盯着这里又觉得丢人,忍不住埋怨道:“爹,你小点声不行吗?”   祝三爷听懂他话里的嫌弃,反手就想给他两个大耳刮子,想到这是在外面,儿子又真的考中了贡士,这才收回去伸了一半的手。   祝泽宁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欢欢喜喜的去寻宋亭舟,宋亭舟个子高,他刚才就看见了,只是着急看榜没打招呼。   宋亭舟此时已经平复了心情,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问疾步过来的祝泽宁,“中了?”   祝泽宁脸上挂着大大的笑,“中了!三百九十六。”不出意外殿试后会被赐为同进士,但他本来就资质平庸,其实这次会试就很没底,谁知道竟然真的中了。   贡院九天九夜的苦他是受不来了,三年后再考没准还上不了榜呢,同进士就同进士吧,他家有钱,打点打点被授个小官也不错。   有的是心怀抱负的考生,认为考中同进士还不如不考,祝泽宁却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没心没肺的继续对宋亭舟说:“我看见了你的名次,是第十二名,恭喜恭喜!”   他半点嫉妒之情都没有,是真情实意的替宋亭舟感到高兴。   孟晚听完在旁也扬起个笑脸,“多谢,同喜同喜,一会儿咱们去酒楼定一桌席面?”   祝泽宁就喜欢往外跑,孟晚的话深得他心,“成啊!我去叫上我爹。”   吃席一时半会是吃不上的,有守在榜前的报子眼尖的凑上去报喜,孟晚挨个给了赏钱,不光是他,但凡是中了榜的没人会吝啬这点赏钱。   祝三爷前几日还嫌弃儿子败家,如今撒钱撒的比谁都积极。   晌午祝泽宁带领,找了家盛京有名的酒楼点了一大桌的席面,孟晚又单独给两家的下人们单开了桌。   祝三爷在饭桌上颇感欣慰,亲自给宋亭舟敬了酒感谢,宋亭舟不敢受礼,忙拦住了他。   祝家此番大起大落,偏偏这些事都是辛密没法与外人说道,祝三爷憋着口气想着儿子中榜为祝家改换门庭,竟真的实现了,心中百般艰辛杂念,眼圈一红,差点在小辈面前出丑,没一会儿就下去结了账先走了。   他走后三个年轻人更放得开些,胡吃海喝到下午,晚饭是吃不进去了,宋亭舟没准还能回去吃个夜宵。 ---------------------------------------- 第7章 殿试   宋亭舟中榜回去孟晚不胜欢喜,给家里的仆从都包了红封,收获了一箩筐的吉利话。   会试考完还没结束,宋亭舟他们这些上榜的贡士还要习得宫中礼仪,最后再入宫参加殿试。   殿试不出意外是不会再往下筛人了,只分三甲,排名估计也不会有太大变化,一甲三人,二甲约取四十到五十人,其余都是三甲同进士。   所以祝泽宁才有自知之明的认为榜尾也不错。   过了几日,宋亭舟果然收到了礼部的通知,所有新科贡士都要入宫习宫中礼仪,四月初八正式入宫参加殿试。   中了榜的贡士们不管是不是盛京人士,都在等着殿试,不同于会试,等待入宫殿试的心都是雀跃且忐忑的,因为他们知道,这便是鱼跃龙门的最后一道,而他们这些贡士,头身都已经过了龙门,只差小小尾梢。   孟晚又是给宋亭舟收拾行李,他着人打听过,又问了耿妈妈,项先生的儿子早年也中过进士,所以耿妈妈还有些印象。   宋亭舟这次入宫习礼,是所有贡士们一同住进保和院一月,期间不能离宫,但里面住宿条件好,不用准备什么吃食和铺盖。   孟晚给他带了几套换洗的贴身衣物,洗漱用具也都买好的拿上,剩下的便是塞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便是真的缺了什么少了什么,有了银子也能使唤的动那些宫侍。   祝三爷想来也是这种想法,祝泽宁的包袱底下都是沉甸甸的不规则块状物,应该是怕儿子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几十两一锭的散出去,还给耐心的剪成一两一锭,五两一锭的小银块了。   告别了家人,两人凑到一起排队,祝泽宁心里还有点小兴奋。   “我爹给我塞了三百两银子,大嫂给你带多少。”   宋亭舟轻咳一声,“差不多。”晚儿给他塞了五百两,宫殿之中,也不知上哪儿用花这么多银两。   “大嫂真大方。”   祝泽宁扭扭捏捏的说:“我爹说我也成人了,考完也要给我寻亲事。”   宋亭舟理解的点了点头,祝泽宁也已经二十,早该准备亲事了。   祝泽宁还欲再说,但马上就排到他们了,前头礼部的官员清了清嗓,面无表情的扬起音量,“噤声!”   祝泽宁瞬间闭紧嘴巴低下头去,宋亭舟则眉头轻皱,不知是不是错觉,前面那位穿着圆领绯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锦鸡的官员似乎若有若无的打量了他好几眼。   他们被身披重甲的金吾卫严格排查一遍,先检验身份凭证,在核对名单,确保其为合法入宫人员。   后再由礼部的官员带领进入保和宫,宫里路况复杂,气氛庄严肃静,时不时就有一身肃杀气质的侍卫巡逻路过。贡士们只管埋头跟上,并不敢轻举妄动,连祝泽宁都老实下来。   保和殿位于外朝三大殿的最后面,他们从太和殿、中和殿的侧门穿过去,总共约走了两刻钟的时间,终于走入保和殿的大门。   领头的礼部官员先给他们讲了讲大致的规矩,如这一月不得擅自离开保和殿,不得在殿内大声喧哗等。   今日不授礼,先给他们在找了两座宫侍住的偏殿安置下来,分发统一的服饰。   四百人人数不少,又要聚集在一处,所以每间房里都安置了八个人。   这方面倒是不严,可以找相熟的人同住,昌平府就只出了宋亭舟和祝泽宁这两个贡士,他们俩就随分配与其他不相识的六人住到了一间。   这六人也有意思,其中四人都围着一个叫吴千嶂的人打转,另一个人就隐隐被排挤在外。   祝泽宁看的分明,暗地里和宋亭舟说:“这个吴千嶂拿鼻孔看人,若不是咱们俩是一块的,也得和那个安平府的贡士一个下场。”   宋亭舟只觉得很幼稚,这群贡士里最小的也有二十,年纪大的五六十也有,恭维吴千嶂的便有一人已经四十了,这么大的年纪还搞当初他在泉水镇,张继祖弄的那一套,实属可笑。难不成还指望这么一个月就与人结成莫逆之交?   带着目的的接近只会让人轻视,吴千嶂对围在他周围的贡士只有轻视,没有任何对同届人的平等尊重。   总归只是待上一月,宋亭舟只想安安稳稳的学好礼仪,顺利参加殿试。   与他这般想法的不在少数,同屋的安平府贡士也是沉默寡言。但更多的是心思活泛,想借此一月,多结交人脉的。   这种想法不算稀奇,毕竟将来这些人会被派到禹国各个职位上发光发热,特别是前五名,不出意外一甲就在他们五人里出,殿试结束后会被派到翰林院入职,自古便有俗语,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虽然今朝的内阁权利逐渐开始被削弱,但首辅大臣的职位依旧被这些还未入朝为官的贡士向往,可见翰林院火热。   若是搭上人脉关系,成了好友,高升后岂不是能拉自己一把?   宋亭舟排行十二,在这四百人里着实不低了,也有人主动找他搭关系,宋亭舟态度比在府学时好上不少,起码没有敷衍旁人,有问必答,但不深交。   祝泽宁临进宫前被祝三爷促膝长谈过祝家的处境,祝三爷没有详说内情,只是说道:“你二伯犯了滔天大罪,咱们祝家险些被全族被杀,老家你几个堂叔堂弟都没了,你四叔又是个不着调的,前阵子也入了狱,被判了两年。爹前些日子回昌平就是回去收尸。”   祝家全族上下多少口人命,只因祝二爷一己贪欲,全都枉送了黄泉。   如果不是祝三爷之前有了预感,将族中小童都做主过继了出去,花钱打点上下,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若非如此祝家险些就剩祝泽宁这一根独苗,不过现在情况也差不多少,那些孩子起码要过了这几年风头才能在过继回来。   听完自家遭遇,之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祝泽宁才知道父亲为何这几月苍老不少。他呐呐的说不出话来,曾经无忧无虑的公子哥,也开始肩负责任了。   祝三爷让他进宫后别光知道花钱,多交好些排名靠前的贡士,祝泽宁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要他一下子变得阿谀奉承他也做不到,干脆找找看得顺眼的说说话,探讨探讨学问。   他年龄在这群贡士里算是小的,主动与人交谈,哪怕名次差,也鲜少有人会冷眼以对,倒也打听到不少消息。   在保和殿学了一天的宫廷礼仪回来,宋亭舟和祝泽宁一起往饭厅走去,一路祝泽宁说个不停,“怪不得那个吴千嶂这么高傲,原来是这次会试的会元,我说名字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看榜的时候看见过。   宋亭舟淡淡的说:“我还以为你第一天就知道了,毕竟第一行那么显眼。”   祝泽宁压着嗓子小声说:“不光如此,听说他还是鹤栖吴家主家的人,怪不得这么多人巴结,礼部尚书是人家大伯,礼部的小官各个把他当爷爷似的供着。”   本身学问好,亲大伯还是礼部尚书,往后仕途还不是妥妥的。   宋亭舟行走的脚步一顿,重复问了句,“鹤栖吴家的人?”   “对啊,不光他,原来咱们屋子那个安平府的柴郡,原来人家竟是这次会试第三,谁能想得到啊。”   安平府位置偏僻,是小府城,底下一共就只有两个县城,北地学子本就没有南地众多,这次安平府只有一位考中贡士,便是这位柴郡。   那兄弟一共就带了两身中衣几本书,按理说中了举后当地官员都会嘉奖。穷秀才,富举子,到他们这步进京赶考,连路费都是当地县衙给出,基本没有太穷的。   这个柴郡倒是个另类,人也孤僻得紧,宋亭舟虽然也是冷峻,不会与人主动攀谈,但谁来找他说话,他起码不会给人使脸色。   柴郡就基本上是吴千嶂的另一种极端了,清冷孤傲,不屑与旁人交谈,看不上其他人巴结吴千嶂的样子,对祝泽宁这个商户之子也没有好脸色,同住一起反倒和宋亭舟还说过两句话。   两个同样傲气的人住在一个屋檐下简直是一场灾难,特别是吴千嶂的拥护者众多,而柴郡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没住了几天两者就闹了几次不愉快。   幸好读书人不像武生,多是口舌之争,柴郡受了他们近一个月的挤兑,终于到了殿试的日子。   四月初八,所有贡士都要换上统一的蓝罗袍,腰系乌角带,头戴进士巾,跟着礼部教他们礼仪的礼部官员和宫侍前往保和殿正殿参加殿试。   宋亭舟不想和吴千嶂相争,便和祝泽宁落后一步,等吴千嶂一群人出了门,他们才跟上。   “我的罗袍!是谁干的!”柴郡抖开床头的蓝罗袍,发现罗袍不明显的腰际和下摆都被人用剪子剪了几刀,眼见着要殿试,哪怕是现在缝补也来不及了。   祝泽宁同情的看着他崩溃的样子,这个档口,他若是穿这身面圣,连殿试也不必考了,立即就会以殿前失仪的罪责被侍卫拉出皇宫。   宋亭舟转身回自己床铺翻了翻,找出一身崭新的蓝罗袍出来,递给自哀自怨的柴郡,“我多备了一套,借你用吧,只是你穿可能略大一些。”   柴郡看着他的眼睛都在发光,还怎么会嫌弃,“多谢宋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宋亭舟表情淡淡,“只是举手之劳,柴兄不必挂怀。”   他说完就先和祝泽宁离开了屋子。   祝泽宁诧异的问:“你竟然还多准备了一套袍子?”   宋亭舟嘴角突然勾了抹笑,连语气也温和下来,“晚儿准备的,不止一套。”包袱里还有两套。   祝泽宁钦佩,“我要多向大嫂学习。”总感觉大嫂比他爹还精明似的。   在保和殿这一月他们不光学习了向国君叩拜之礼、三跪九叩大礼,宫廷朝会等场合的站位顺序、进退礼仪外,还要熟知宫廷祭祀时的各种礼仪。   掌握宫廷宴会的座次安排,学习宴会上的饮食礼仪、进食姿势、与其他官员互动动作、敬酒顺序。要做到举止优雅,动作规范。   除此之外还要学在宫内与国君和其他皇室成员说话时的敬语,回答国君问题时的措辞、与官员讨论政务的言行举止,要条理清晰、言辞得体,表现出做为新科进士的文化底蕴和修养。   总之很是繁琐,但成果也很喜人,起码这四百人进殿之后无一人行错一步,说明礼部调教的不错。   众人低头行礼,并不敢直视天颜,等国君发话后,才敢在大殿内落座。   大殿内铺设了四百张案几和蒲团,贡士们按会试排名坐在蒲团上准备答题,宋亭舟排名靠前,而最前面的便是吴千嶂、会试第二的老者和柴郡。   吴千嶂看见柴郡一身完好但偏大的衣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来是知道哪些人做的事了,没准其中还有他的授意。   柴郡自然也心知肚明,但大殿内不敢发作,只得在心里憋着这口气。   很快士兵开始发放考卷,宋亭舟拿到手里不免一惊,纸张竟是空白的。   身后有人没忍住轻叫一声,“啊?”   这就算是殿前失仪了,士兵飞速将那人拿下。国君仁慈,淡淡的说了句,“罢了,移到最后一位去吧。”   没被赶出大殿是幸事,可这位贡士恐怕是不会被录取了。   其他人心中一凛,坐的更加板正了。   等空白纸张发完,又有士兵搬来三筐作物,众人打眼一看,竟是一筐土豆,一筐麦子和一筐水稻。   国君威严庄肃的声音在上首龙椅上响起,“众位都是国之栋梁,朕忧百姓之忧,知禹国粮产不丰,四年前得神物豆种,不胜欢喜,然北地之麦,南地之稻一直是国之根基,众卿又如何看这三物?”   国君出题虽围绕粮食二字,可范围称得上宏远了,可以发挥的空间也更多。   土豆这些年已做到南北普及,谁都知道是利国利民的好物,可水稻与麦子也传承多年,难道因为土豆的产量高,就弃了不种,全民都种土豆吗? ---------------------------------------- 第8章 金榜   宋亭舟看着那三筐粮食出了神。   国君是少有的仁义之君,换句话说有些软弱,登基之后一直被世家制衡,不得大展拳脚整顿朝纲,如今四十八岁,在位已有二十五年。   朝堂上不得志,但一颗忧国忧民的爱民之心却是真的。   但粮种之事定有国君专门派人研究,他们一群只会读圣贤书的贡士,国君难道还指望他们来分析粮种吗?   说些普通的对三种作物的看法显然太过片面,那破题的关键就仍在于国君说的第一句话,禹国粮产不丰。   不管是本土的麦子、水稻还是新从番外传入的土豆,都是为了让百姓果腹,但目前也仅仅只能果腹。   禹国国土庞大,但周边和海外依旧还有别的国家,特别是和禹国东南部接壤的东倭国,表面谦和,实际野心勃勃的。   国家打仗和养兵首要便是粮草,宋亭舟和孟晚谈过,以孟晚的现代社会发展来看,想整个国家富起来,是让百姓带动经济,而不是部分人富有,玩命的囤积钱财。   百姓又靠什么富呢?   哪怕有土豆种这种神物,也只是够勉强饱腹不被饿死,这是为何?   以宋亭舟现在的见识来看,他只能借着晨时初升的光照,用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写到:“今上践祚以来,以仁善为本,抚临天下。其心也,若春日之煦,暖彻万民;其德也,似光宇之覆,庇佑四方。”   开头先吹嘘国君一番,乃是惯例,宋亭舟亦不能免俗,除非他不想当官了。   之后开始步入正题,“上之仁善,泽被苍生,故而福伯献种。豆种于北地……”   宋亭舟想到孟晚与严昶笙的谈话,思量了一下接着写道:“亩产千数,收量可人。然究系新种,种种弊端,尚未可知。稻麦之类,仍不可弃矣。黎民之匮乏,盖因地主豪绅之多占田亩,贫农、雇农、佃户旁多,不得田产,租赁度日。”他一口气写到这里停了笔,之后就不能再往深处写了。   “……凡地主乡绅多占田亩者,悉没入之,以分黎民,使耕者有田,以安民生,以固邦本。是故,土改之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其功其德,铭于青史,后世瞻望,颂其不朽。”   宋亭舟一气呵成的写完,长吁一口气,顿觉心宽体畅。   国君不知何时早就离开了保和殿,放眼望去,残阳如血,余晖洒落进宫殿之中,有人在奋笔疾书,也有人像他这样已经撂了笔杆。   殿内放置在中间的香炉中,最后一支香燃尽,宫侍尖声唱道:“时辰到,请诸位贡士撂笔。”   侍卫奉命下场收卷,贡士们有序离场,返回住处整理行囊,马上就能在入夜前离宫。   四日后会张贴榜单,之后的几天时间他们可以回去等待,但不可离京。而这四百张卷子都会被密封好送进文华殿去,由读卷官评阅,筛选排序,并选出十份最优的试卷进呈国君。   四百张考卷,就是考官们较多也是一道庞大的工程,三天后才梳理妥当,国君心血来潮提前进了文华殿,看官员们相互传看试卷并点评。   侍读学士李连嵩捧着张卷子,目露欣赏,直接送到了最上首的苟正芳面前,“苟大人,此篇《粟政济民论》,足列前十。”   苟正芳接过去细看,笑着捋了捋胡子,“不错,留下吧。”   工部侍郎夏恒也送上去一张,“苟大人,这篇《均田兴邦策》也乃上佳之作。”   “苟大人,这篇《丰谷安民策》可得前十。”   “苟大人,此文上佳。”   接二连三的文章被送到苟正芳桌面,可还需要在这些文章中取出前十递交到国君面前。   “看来今年殿试人才济济,众卿都挑花眼了。”国君自殿外进来,文华殿内的官员忙跪下请安。   “诸卿平身吧。”   国君身形微胖,面色柔和,扫视了一圈文华殿内的官员,突然问了一句,“怎么礼部只来了个郎中,吴巍和林苁蓉呢?”   殿试阅卷向来是礼部和翰林院出的人最多,如今殿内六部都来了上官,礼部竟只来了个五品的郎中。   礼部郎中伏地回话,“禀陛下,吴大人侄子是这次贡士之一,需要避嫌。”   国君显然是知道此事的,又问道:“那林苁蓉呢?他也有侄子参加了殿试?”   林家向来清流,支脉都留在老家务农,老父致仕后林苁蓉才从地方调回盛京,如今朝中只有他一人在仕。   这次回禀国君的是苟正芳,“陛下,您可记得林大人之母项氏?”   国君淡笑,“项氏还曾入宫为太后和宫妃们作画,笔精墨妙,神韵毕现,于丹青一道,造诣卓绝,乃禹国名家。”   苟正芳也没在国君面前绕弯子,“项氏前些年在昌平府内收了一徒,是位夫郎,其夫正在这次殿试之内,也算是林大人之弟夫了,这才避嫌告假。”   国君语调微扬,“哦?竟还有这层关系,那贡士唤何名讳。”   苟正芳答:“谷阳县、三泉村、宋亭舟,是这次会试第十二名。”   国君心里有了数,“把挑选好的答卷呈上来吧,朕这就阅出前十。”   苟正芳又同众官员商议一番,最终选出十篇文章呈于殿前,读卷官们又依次给剩下的文章排名排序。   国君拿到手中十份试卷,先细细品读了一遍,选出三篇放置一旁,其中赫然有夏恒选出的那张《均田兴邦策》,他手指点在上面,显然十分中意。   后又令宫侍将糊名处依次揭开,露出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   国君看到三甲籍贯后,闭目思索片刻,“作这章《粟政济民论》的贡士姓吴,可是吴巍的那个侄儿?”   苟正芳上前看了两眼籍贯,回道:“禀陛下,是他。”   国君手指在三篇文章中摩挲,将其中的排在第一第二的《均田》和《粟政》又放回到了试卷中,又在里面挑出两张出来添进一甲之列。   苟正芳看在眼里,默不作声的用朱笔填写一甲三名次序,再书写二甲七名。   看来太子殿下真的揣圣意而中,国君果然对世家不满。   吴家,就是第一个被开刀的。项家……就看他们能不能急流勇退了。   ——   宋亭舟回家真真正正的松懈下来几日,既没看书也没早起,日日和孟晚黏在一起,出入成双。   四月十二那天,他突然被宫侍招进宫里,这就是说明中了前十之名,所以要被陛下召见,去太和殿参加传胪大典。   太和殿内国君身着礼服,御前侍卫鸣鞭,宫廷乐师奏响礼乐,官员和宋亭舟等一众考生向国君磕头行礼,鸿胪寺官开始唱名。   十位考生是按会试的名次站位,最前方就是吴千嶂,柴郡等人,宋亭舟排在末尾。   鸿胪寺官唱名的语调缓慢悠长,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等唱了三次,吴千嶂并不在其中,反倒是会试第三的柴郡中了状元,会试第二仍是殿试第二,中了榜眼,探花则是排在宋亭舟前面面相清秀的考生。   接下来唱到了第四名吴千嶂,宋亭舟微垂的眼眸清晰的看见最前面的吴千嶂,衣袍下的双腿在轻轻颤抖,他在不服。   很快宋亭舟又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五名,和他预料的相差不多,只是有些可惜,前四名都可入翰林为官,自己怕是要分到其他地方。   但这个名次已经不愁派官的事,只要挤进二甲都会被优先派官,而祝泽宁这样的同进士只能等着候补。   唱名结束后国君说了几句勉励新科进士们的话,言毕奏乐声再起,众人恭送国君回宫。   礼部官员用云盘捧着金榜,三名一甲进士跟在他后面去更衣准备游街。   鸿胪寺官员则领着宋亭舟他们剩下七名二甲进士出宫,先到午门前将金榜放到龙亭内,再张挂到宫外临时搭建的龙棚中,供所有人观看。   今日天气好,阳光明媚和煦,街边的杏花已经开到绚烂,地上铺了一层落下的花瓣,有的枝丫上坠着密密麻麻的小果子,光是看到就觉得牙酸。   孟晚早早就来了,占了个靠边不会被挤到的好位置翘首以待,虽然有了会试的底子在,但他心中还是不免紧张期待。   今日观榜来的不光是考生和家属,还有许多闲来无事看热闹的百姓,人潮攒动,热闹非凡。   雪生护在孟晚身前,金榜一出,大家都往前看去。   孟晚踮起脚尖,发现看着有些费劲,又往前开始挪动。他今日本就穿了一身葱绿色的衣裳,青嫩如刚刚新生的柳芽,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水嫩细腻。   行动间又带动了腰间系着的双鱼玉佩,清瘦柔韧的腰晃得人眼晕。   再往上看那张绮丽的脸,五官无一不精,急切的表情都令人赏心悦目,惹得本来看榜的男男女女频频侧目。   街道对面聚集了几名富家公子打扮的人,其中一人调侃同伴,“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还不往回收收。”   同伴瞪他,“好你个秦艽,你自己都看的抬都不抬,反倒说起我来了?”   秦艽笑的痞气十足,“我又不是色中饿鬼,看人家也是光明正大的看,并无邪念。”   他一一点过几位同伴,“可不像你们几个小子,心里蔫坏,人家可是嫁了人的夫郎,快把你们的歪心思收一收吧。”   友人不屑,“至于吗?谁会惦记个嫁过人的小哥儿,京都又不是没有美人,听香榭里的花魁模样才是一绝呢!”   其他人附和道:“就是!”   嘴上说着,可这一行人眼睛还是有意无意的往孟晚身上瞟。直到看见被宫侍送出来的一行新科进士中,有一身姿最为高挺的一露面,那貌美的夫郎便急切的迎了上去。   两人站在一块姿态亲密,正是一对才子佳人。   “原来他夫君是这届的新科进士啊,没意思。”众人撇开眼,话里带着酸意。   一个小小的进士都能娶个这么漂亮的哥儿,他们家里都是盛京豪门,却连自己嫁娶都做不了主,无趣透了。   ——   金榜上面第五就是宋亭舟,孟晚往前一凑便看见了,他心中正欢喜,就见到了身穿青罗袍,头戴乌纱帽的宋亭舟,两人汇合到一起,面上皆是一片喜色。   祝泽宁也在附近看榜,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在一旁等他。   “恭喜夫君中了第五名。”孟晚正正经经的道了句贺。   宋亭舟失笑,对自家夫郎回了一礼,“多谢夫郎。”   孟晚噗嗤一声笑了,他笑起来时唇角微勾,多情又惑人。温煦的日光勾勒着他轮廓柔和的侧脸,让他在光下美的失真。   旁边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吸气声,孟晚和宋亭舟没注意到,反倒是耳朵灵敏的雪生看了过去,但见榜下另一名进士望着孟晚的背影愣愣的发呆,家人连唤几声得不到回应。   “一百八十名已是不错了,哥哥不必伤心……”女娘见兄长没有回应,又唤了两声,“哥哥,哥哥?”   “啊?兰娘,怎么了?”进士回身问妹妹。   兰娘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一张精致的侧脸,“没什么,我们快回去吧,爹娘还在家里等着。”   孟晚和宋亭舟在原地等了会,祝泽宁兴奋的冲过来,“宋兄,我排名又往上升了一名!”   宋亭舟想到在殿前失仪的那名贡士,又重新扫了下榜尾,原本四百名贡士果真只剩了三百九十九名。   除一甲三人外,二甲留了五十人,其余人都赐同进士出身。   过一会儿一甲三人要簪花打马游街,街上都是看热闹的,孟晚也想看,但这里明显不是什么好地方。   祝泽宁道:“我在酒楼里订了包厢,咱们去主街的酒楼里看。”   他们一路出去上了主街酒楼的包厢,临近晌午,果然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新科状元柴郡骑马在最前头,头戴顶戴花翎,身穿大红吉服,那张往日清傲的脸此刻更显意气风发。   街道两侧的百姓都围聚起来看热闹,有调皮的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众人目光多是追寻排在前面的柴郡和后面模样清秀的探花,满是赞叹声。   路过的店铺也应景的挂上了红绸,伙计们都挤在门口张望,鞭炮齐鸣,热闹非凡,称得上是一大盛景了。   有妙龄少女采了花瓣从楼上洒下,或是成朵的花往年轻的状元探花身上砸。 ---------------------------------------- 第9章 师兄   孟晚看着人家一篮子的花蠢蠢欲动,宋亭舟在一旁好似有所察觉,就那么睁着一双深邃黝黑的眼睛看他。   看的孟晚心虚,他摆弄腰间的玉佩玩,突然说了句,“报录人该从盛京出发了吧,娘在村里知道你中了进士一定很高兴。”   拾春巷也会有人过去报喜,家里有耿妈妈在,倒是不用操心。   宋亭舟牵住他的手,温声说道:“等吏部派官后,我们就回去接她。”   除了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直接被分配入翰林院为官外,剩余二甲和三甲进士要被分配到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观政三月,观政完毕经历考核后才会被派官。   普通人接触官场之人难于登天,祝三爷就是想趁观政的机会为儿子谋划,不然吏部会优先将二甲的四十七名进士按排名授官,轮到三甲同进士三百多人,怎么争也是争不到的。   孟晚他们看了半天热闹,在酒楼用了饭才回拾春巷,耿妈妈向他回禀,报喜的果真来过了,她给这些报喜的散了银钱,又亲自给邻里报了喜。   过几日吏部下来文书,言明宋亭舟被派到礼部进行为期三月的观政。孟晚觉得这个观政和现代社会的实习期差不多,只不过二甲的进士不犯大错都会被留下,是国家赋予的铁饭碗,镀了层金后到别的岗位发光发热。   孟晚给常金花写了信,说明了宋亭舟还要观政三月,要等夏天才能返乡,让她在家好吃好喝,照顾好自己,不必心急。   宋亭舟到礼部实习的第一天,碰到了同样来此处的吴千嶂,二甲前十之中,只有他二人来了礼部。   身为同科进士,他们算是一个座师下的同年,可吴千嶂对上他的态度着实算不上善意。   “保和殿殿试之前,是你借了柴郡衣服吧。”   到礼部观政的第一步就是要先习得礼部相关的律令条例,了解朝廷的礼仪制度等。   于是礼部的官员们各忙各的,他们就坐下看书。   宋亭舟刚拿了一本祭祀活动的书,就被吴千嶂语气不善的拦住了。   宋亭舟半点没有被拆穿的无措感,他淡定的掀开自己面前的书页,平静的说:“不是。”   “你明知他与我作对,还敢帮……”吴千嶂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   不是?   “那天我明明看到你们三个最后进殿,柴郡还对你一脸感激,不是你是谁?”   吴千嶂都快被气笑了,姓宋的也长得剑眉星目一脸正派,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当他是傻子吗?   宋亭舟将手里厚厚的书翻了一页,声调不变,“贡士给每人都发了蓝罗袍,柴郡穿的当然是他自己那件。”   旁边的几名进士手里的书半天没翻,耳朵一个个都在支棱着。   吴千嶂又不是傻子,难道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授意旁人剪坏了柴郡的罗袍吗?   但心里总归是不甘的,他默许恭维他的考生剪坏柴郡的罗袍,并不是认为柴郡的文采比他好,让他感受到威胁,而是单纯看柴郡那副清高的样子不爽,一个偏远府城出来的,怎么敢在他面前头颅昂的比他还高?   结果谁料到胸有成竹的状元之位,竟真被柴郡夺去了,他不免就想到罗袍的事。   若那天殿试柴郡真的没去成呢?   或是殿前失仪了?   就差这么一名他就能挤进前三,那时他本该顺利进入翰林院的,而不是还要进行为期三月的观政。   第四名,这个名次让吴千嶂怎么能甘心呢!   他目光森森的看了还在翻书的宋亭舟一眼,“礼部?你就别想了。”   宋亭舟连个眼神都没送他一眼,礼部本来就不是他的最优选择,吴千嶂此人心胸狭窄,同批竞争者他们早晚会对上。   吴千嶂本就是这次状元的热门人选,他的身世背景众人都知晓,礼部尚书吴巍大人的亲侄子,被他一手培养,入了礼部就如同回了自家一样。   他们这一行来礼部观政的有二十多号人,除了宋亭舟和吴千嶂是二甲,其余众人都是三甲的同进士,谁不想巴结吴千嶂留在礼部?   曾经在保和殿柴郡身上发生的事,如今隐隐又要在宋亭舟身上上演,而且这次巴结吴千嶂的人数更多,事态只会更无法控制。   在意识到暗自排挤宋亭舟对他几乎毫无影响之后,终于有人在吴千嶂明里暗里的示意下,为了自己的仕途,在下了衙后对宋亭舟出了手。   他们几个还算聪明,还知道没在礼部衙门内动手,而是在半路上堵住了宋亭舟。   几个平时肩不能提的文弱书生,甚至连常金花都能推他们几个跟头,也不知怎么想的,以为自己这方人多?头脑简单的就将宋亭舟请进了无人的巷子。   宋亭舟这么高的个子和身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难道都是摆设?都不用接他下衙的雪生出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宋亭舟便揉着手腕走了出来,其实他也早就烦了,因为发了狠,平时冷淡的眉眼也不免染上一层厉色。   雪生不动声色的往巷子里瞄了眼,那几人还都能站起来回家,就是脸上不好看,这个时候他们是不敢告假的,明早去了礼部又会惹人指指点点,应该能消停一阵子,知道宋亭舟不是柴郡那样好拿捏的。   再从马车上下来,宋亭舟的脸上已经是一片平和,他穿过中堂,孟晚正在正屋前的花园里拿水瓢浇花。   “回来啦。”孟晚把水瓢扔进桶里,上前去接宋亭舟,拉着他的手往花园一侧看去,   “你看我的土豆发芽了。”原来这里一半的花卉都被移到了坛子里,空余的土壤被孟晚拿来种了土豆,他刚才也是在这里给土豆浇水。   宋亭舟蹲下仔细看了土豆的幼芽,破出湿润的土壤,稚嫩的绿叶上还顶着水珠。   孟晚将土豆照顾的很精细,几小排田垄上一片片嫩叶齐齐破土,一派朝气蓬勃。   宋亭舟指尖戳动水珠,让那滴水落入土壤里,“新作物的出现,可缓解百姓粮食短缺。”   去年他们回三泉村带的土豆虽然不多,可对于地里庄稼都被水淹没的百姓来说,好歹是多了个果腹的东西,洪水褪去后再种其他粮种已经来不及了,反而是土豆周期较短,让家家户户得以片刻喘息,等到朝廷救援。   宋亭舟和孟晚一家之力,只能做到这么多,若是他为官呢?   孟晚静静的站在一旁笑着看他,眼神似春日暖阳般温柔,“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思考问题的角度也不同了。   宋亭舟起身拉着他的手,“我知道夫郎是在夸赞我,但现在该去洗手换衣吃晚膳了。”   孟晚顺从的被他拉走,两人边往正房走边说着话,孟晚问起他在礼部是否适应,宋亭舟没有隐瞒,但被人围堵的事到底没说出来让孟晚担心,只说了和吴千嶂的恩怨,以及众人的冷待。   孟晚听了心里还是不免窝火,这不就是职场冷暴力?   “现在我们已经熟悉了礼部的规章制度,被分到几个司郎中底下干些杂活,被打散开了便也不总见面。”   宋亭舟说着宽慰他的话,实际吴千嶂被吴巍带在身边调教,平日见了就更得势了,办公的时候少不得被他刁难一二,不过他也不敢做的太过火,这些在宋亭舟看来还不算什么。   第二日到礼部上值,几个头脸青紫的人路过他时躲躲闪闪,还算老实。   吴千嶂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五月份宫廷宴会的食材供应名单,“啪”的一声甩到宋亭舟桌上,“精膳清吏司郎中让你勘察相应单子,下衙之前交给他。”   宋亭舟看着眼前厚厚的清单,淡淡开口,“这些庶务是司郎中该做的,我只是小小进士,不敢越权。”   正五品司郎中的职务,让他个刚熟悉制度的进士做,他便是做了,做得好是司郎中的功劳,做的不好便可尽情将责任推卸到他身上,只要不傻就不会接这种棘手活。   吴千嶂笑了,他有恃无恐的将司郎中叫来,司郎中阿谀奉承的姿态转身对着宋亭舟便立即换了一副面孔。   他昂起脖子立着官威,冷声冷语的威胁道:“你若是想顺利通过为期三月的观政考核,便做好本官派给你的差使,如若不然,别说是三月,就是三年,我也保管让你通不过礼部的考核!”   宋亭舟眼神幽深,从被派到和吴千嶂一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学生过不过考核倒是不要紧,但司郎中大人升到现在正五品的官衔,想来也不容易,大不了一起闹到尚书大人、侍郎大人面前,便是我不过这次考核,司郎中大人一样别想善了。”   今日他若是妥协,名日他们又会换别的名头整治他,若是软弱可欺,越是被人欺辱。   “你敢!”司郎中本以为拿捏个初入官场的进士,在自己手底下还不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岂料对方半句不让,竟是个硬茬子。   “我不过是几日不在,竟见识了曾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林苁蓉四十几许,长相清瘦,身穿绯色官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红腹锦鸡,颜色多彩而艳丽。   他踏步过来,众人忙躬身见礼。   “林大人,下官不敢……”   司郎中慌忙欲解释,但林苁蓉直接略过了他走向宋亭舟,“即是考完了试,怎么没带上晚哥儿去家里坐坐。”   宋亭舟脑海中思绪纷飞,随即反应过来这位林大人便是会试后,带领他们入宫的习礼的礼部侍郎,更是耿妈妈口中的高官大郎,晚儿没见过面的师兄。   “见过师兄,实在是不懂京中规矩,晚哥儿怕给你惹了麻烦,嘱咐我说等派了官再上门拜访。”他言语客气。   “是我疏忽了,你们小辈又懂什么,过几日让晚哥儿去我府上,他大嫂和几个侄儿侄女早就想见见他了。”   “我回去就写拜帖奉上。”   “一家人,何必如此麻烦,只管叫他上门就是了。”   他们二人攀谈起来,旁边一众人都惊掉了下巴。   原先看宋亭舟笑话的同年进士各个脸色懊悔,原是两尊大佛斗法,他们掺和进去不光得罪了人,还挨了打!   比他们更后悔的是在一旁不敢插嘴的司郎中,他心中翻江倒海,甚至暗恨宋亭舟有林侍郎的路子,却不早早显露,害他无意得罪了顶头上司。   林苁蓉来这里只是在衙内听到了些风声,过来敲打一二顺便帮宋亭舟,   他同宋亭舟交谈了两句,达成了目的,很快便要回去办公,   不过林苁蓉在临走前,对在座众人不轻不重的敲打了一句,“礼部,不是一个人的礼部,而是替君主维护礼仪秩序,主持科举事宜,选拔天下人才使禹国传承得到延续,以向外邦展示我国威严的礼部。”   “曾大人,你六年没动过位置,没从自己身上找过原因吗?今年你的政绩,恐怕还是不够了。”   这句话几乎宣判了他的死刑,司郎中忙丢下吴千嶂去追向外走的林苁蓉。   “林大人,卑职在任司郎中六年,无功却也无过啊……”   “大人……”   吴千嶂眼睁睁的看着司郎中丢下他跑去追林侍郎,脸色铁青的对宋亭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没想到你还能和林侍郎扯上关系,真是小瞧了你,官场似海,宋兄便祈祷来日我二人不在同一衙门吧。”   宋亭舟淡淡回了句,“那就祝吴兄得偿所愿。”   两人堪称撕破了脸,可自林苁蓉出现后,再也没有不长眼的来找宋亭舟麻烦。   既然林大人提到,孟晚便备了拜帖让小厮送去,隔日带上拜礼登门。林夫人比孟晚大了二十多岁,但按照项先生的辈分来排,孟晚也要叫一句大嫂。   林家家风清流,林苁蓉并无妾室姨娘,夫人共给他生了两子一女,两个儿子都在老家的书院里读书,身边只跟着个十四岁的女儿,要称孟晚一句小叔。   毕竟年岁在这儿,林夫人又性情端庄说话客气,与孟晚坐着聊天也聊不到一起去,反而是她的小女萱娘极其爱找孟晚说话聊天。   项先生虽擅画,却不是谁人都教,聂二夫郎在她膝下长大,也算不上她的徒弟,儿子与孙子孙女里她也试着调教过,但并无天份。   她此生只收徒三人,孟晚便是第三个。   萱娘以祖母为荣,见识了孟晚的画技后,少不得向闺中密友夸捧一二。 ---------------------------------------- 第10章 游园   “我小叔有一幅昌平水患图,不知画的有多精美,那人物都像是要跃纸而出一般!”   小姐妹疑惑道:“项先生不是只有林侍郎一个儿子吗?你哪儿来的小叔?”   萱娘给没见过世面的小姐妹解释,“我祖母前些年又收了个徒弟,是位哥儿,那不就是我小叔吗?”   “能被项先生收为徒弟,他一定画技了得吧。”小姐妹一脸憧憬,项先生几乎是所有闺阁少女和哥儿们的偶像。   一介女流在这种封建社会被举国上下的人敬佩,梦里都不敢这么想的。   萱娘来了劲,说话间耳垂上的小小珍珠都在轻轻晃动,她眉眼得意,“可不是,我小叔那幅图太神了,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多看两眼就要流泪呢。”   她这么一说,小姐妹更是好奇了,“改日你就带我一起去找你小叔嘛,我也想去看上一眼。”   萱娘被她磨得没办法,“好吧,但我小叔父近来要被派官了,他家里不见得有空,过些日子我问问?”   “好啊!”   正值七月盛夏,萱娘还没带自己的小姐妹登门拜访,孟晚先接到了怀恩伯爵府的请柬。   耿妈妈早在殿试结果出来便趁着气候好南下去找项先生了,孟晚拿着请柬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来耿妈妈临走前提过,师父的女儿好像就是嫁到了怀恩伯爵府。   怨不得所有官员都想往盛京里爬,就是这错综复杂的亲友关系也占了大关系。   孟晚一个乡野出来的哥儿,怎么还能和人家伯爵府扯上关系了?   他坐在马车上也觉得自己的经历莫名其妙,下车的时候还意外碰到了聂知遥。   “你怎么也来了?”聂知遥看见他也显得很惊讶,随后立即反应过来,“哦对,你和怀恩伯爵夫人还有项先生这层关系在。”   孟晚跟着他往里走,“今天的游园会是不是邀请了很多人?”   聂知遥嘴唇微动,“怀恩伯家世子也考中了进士,世家子弟中是个顶出息上进的,正要张罗议亲呢,反正盛京城里有点头脸的都叫来了。”他夫君乐正崎只是通政使司里的七品知事,都被发了帖子来,更别说旁人了。   孟晚心中了然,原不是只请了亲近人家,人家是有别的目的,顺带叫了他来。   这位伯爵夫人恐怕不是太想认他这门亲戚,就不露面又怕惹人闲话,才在这种日子将他叫来凑数。   这样也好,其实他认为京中的关系越是简单越好,特别是勋贵人家,不是那么好高攀的。   他和聂知遥奉上拜帖,被女侍引进后院正厅。   耿妈妈走了后,孟晚身边一时半会没有得用的人,他便从粗使丫鬟中挑了个还算机灵的带了过来。   聂知遥身边带的还是熟悉的小侍,是从小陪他长大得,叫阿觅,他本来在后面和孟晚的丫鬟并排,突然凑上来小声同孟晚说:“孟夫郎,你穿戴的太素净了,一会儿定会被人说嘴的。”   聂知遥先说了他一句,“就你多话。”   但他上下仔细看了孟晚这一身,青色的锦罗长衫,布料是好的,但款式还是前些年昌平的旧款,手上光秃秃,耳垂也光着,头上只簪了一根银质的祥云簪,连阿寻都戴的比他多两件,怪不得他会忍不住说出来。   “阿觅在我身边没大没小惯了,你别理他,但你今日穿的也确实是素净,这群贵夫人不知有多会找事,多少添一样。”聂知遥从自己手腕上拽下来一只碧玉手镯给他。   孟晚也是没料到今天是这个场面,不过他首饰本就不多,便是特意装扮也找不出来几件。   把聂知遥的镯子戴在手上,有种不适应的异物感,一时半会还挺新鲜。   聂知遥道:“玉能养人,戴习惯了也就好了,处于这种环境,特别是你家郎君要入官场,有些面子上的架势是要摆起来的。”   “你说的有理,我是该适应起来。”孟晚不是不听劝的人,有些东西不用旁人提醒他也会意识到。   他和聂知遥在侍女的接引下面见了怀恩伯夫人,对方保养得益,笑的也很温婉和善,只是话语客气疏远,端的是贵妇姿态。   孟晚已经知道人家的态度,便拿出既恭敬,又识趣的姿态。不过多与怀恩伯夫人交谈,也没当着众人的面攀亲说起项先生。   看得出来怀恩伯夫人对他没有胡乱攀亲还算满意,挥手让他们随意去园子里逛逛。   孟晚和聂知遥见过主家就跑到外面透气,这一趟来的遭罪,伯爵府又看不上他们这样小门小户的,不来又得罪人,真是左右为难,罢了,就当是过来见见世面吧。   怀恩伯爵府世代积累,府里面积大的惊人,光是后宅的花园,孟晚和聂知遥沿着湖边走了约两刻钟,目测了一下,觉得最少也有六亩,相当于九个篮球场大小。   园子一眼望去先是中心的湖景,清澈见底的湖水宛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将亭楼的倒影映在其中,微风拂过泛起层层涟漪。   湖边柳树成荫,偶尔有几只鸟儿在树上飞来飞去,身姿灵动轻盈。   湖中荷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宛如羊脂玉般细腻,在耀目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粉嫩又娇艳。   大片的翠绿荷叶铺在湖面上,好似荷花的裙摆一般,有鱼儿在水下游动,叶下乘凉。   孟晚和聂知遥说说走走,从丫鬟手里接过团扇,绕了小半圈他鼻尖都冒汗了,他扇了两下扇子,只觉得带来的风也是热的。   聂知遥也热,“咱们去亭子里坐坐吧,喝些茶水去。”   他们来的早,这会儿渐渐来了人,可能是有身份贵重的,怀恩伯夫人也出来作陪了。   孟晚和聂知遥坐在湖上的六角亭里纳凉,见她们一行人过来,忙迎上前见礼。   萱娘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园子太大,他们刚才没有遇见,这会混在人群里,俏皮的对孟晚眨了眨眼睛,孟晚回她一个淡淡的笑,惹得萱娘旁边的小姑娘也红着脸看他。   今天来的人杂,大官小官的女儿们都有,年纪小的没有小哥儿,全是女娘,哥儿也都是成了亲的夫郎们。   高门大户,一般都是娶女娘为正妻,少有的娶夫郎也是高娶低嫁。   孟晚仔细观察了下,这一群年轻的世家千金中,暗暗分成了三波人,一波衣着华贵,随行的仆人众多,应该是底蕴深厚的勋贵世家女。   另一波眉目清雅许多,说笑间自有清傲,隐隐与世家女对立,相互各不为营,应是家世清流的书香门第之女,萱娘和她的小姐妹就在其中。   第三波就更有趣了,杂七杂八的小户之女,比孟晚穿戴的也强不了多少,但她们共同拥护着为首的一位女子。那女子服饰首饰都还算体面,但行走坐卧都不成规矩,像是极少参与这种场合,表现的不太自在。   孟晚虽然规矩也是不成的,但他向来会装,扎在人群里还算淡定,又有聂知遥作陪,虽说无人搭理,但两人也姿态惬意,纯纯的不带目的过来赏景。   伯爵夫人眼神在世家女和清流女中来回打转,谁都能看出来她心中更中意她们,甚至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只不过单独相看难免显得无礼,这才叫其他人过来掩人耳目的。   “夫人园里的荷花开得真是热闹,一朵挨着一朵的。”上门做客游园,自然要夸夸伯爵府家的园子。   伯爵夫人客套道:“今日花开绚烂,难得的美景我独自一人欣赏岂不可惜,这才邀姑娘们过来,你们喜欢就好。”   她先问一层的世家女中身穿粉裙的姑娘,“吴姑娘,若是有喜欢的只管和我说,等下我叫仆人给姑娘摘上两朵拿回去玩。”   说完又不偏不倚的对另一头的清流女中绿衣女子也说了句:“顾姑娘也是如此。”   粉衣女便是从一品礼部尚书吴巍的孙女,今年刚满十五,她落落大方的对伯爵夫人欠身行礼,“谢过夫人,那我就不客气了。那边的娇容三变,内蕊淡绿,新开的花色为淡粉,久开的又是白色,白白粉粉交织在一起,不知有多漂亮,我是真得喜欢。”   伯爵夫人淡笑,吴家女仪态不凡,家底丰厚,家里的人脉盘根复杂,祖父又得陛下重用,唯一的缺点便是性子娇纵了些,颜色也是一般。   另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我倒是更喜欢这头的翠盖华章,集了红、白、黄、绿四种颜色于一体,外层的花瓣边缘又嵌了层红紫色,花瓣内点缀着翠绿色斑,色彩丰富又艳丽,不必再有旁的陪衬,独此一朵便格外引人注目了。”   清流中的顾姑娘是内阁大学士之女,当朝内阁实权被削弱不少,手中没有实权,但好歹可以随时直面天子,顾大人又家风严谨,是清流中的典范,顾姑娘容貌气质也清新脱俗。   伯爵夫人在两人中间思忖考量,来回平衡,谁也不得罪谁。   被忽视的那一批小官之女倒是有自知之明,只是为首的福恩伯之女神色尴尬。   福恩伯爵府本与怀恩伯爵府爵位相同,但福恩伯爵府出身太低,本就只是皇庄里的佃户,只因种土豆的功劳使得国君龙颜大悦,这才被赏赐了个福恩伯爵的封号。   但此封号不得世袭,只此一代,因此京中名流世家,谁都没把福恩伯爵府当回事,也只有小官之家才会巴结一二。   这会儿福恩伯家的女儿富佩兰已经开始隐隐后悔前来了,她费力维系的关系人脉,到怀恩伯爵府上一看竟如笑话一般。   与她比起来孟晚和聂知遥才是真正的没人搭理,孟晚是实在没兴趣看人家相互结交攀谈,自己被晾在一旁,他又不是自虐。   和聂知遥悄悄对视一眼便将脚步往外挪,一直关注他的萱娘小姐妹忙拽了拽萱娘衣袖,“你小叔往岸上去啦。”   萱娘回身一看果然如此,同伯爵夫人说了句,“姑母,我去岸上玩去了。”   伯爵夫人应下后,她立即拉着小姐妹往孟晚离去的方向追。   她们走后清流这边的千金好奇,“萱娘怎么还冒出来个小叔?之前从未听说过。”   伯爵夫人笑意一收,淡淡的说:“不过是我母亲曾指点过一二,算不得什么亲眷,小孩子家家叫着好玩罢了。”   “被项先生指导过啊,那岂不是很厉害?”   也有机敏的,看出伯爵夫人对这门便宜亲戚不太热络。   “想来是家里落魄的,身上的衣裳是绸缎而不是纱罗,咱们这样的人家换季谁家不定做新衣,他着的却是前些年的旧款,连我身边得宠的嬷嬷都不穿。”   “何止如此,到伯爵府做客,竟连一件像样的头饰都没有,如此失礼,也不怕伯爵夫人见怪。”   “走路也不端庄,过快了。”   “他旁边的那个夫郎又是哪个?怎么从未见过?”   “我倒是见过一次,不过是商户之子罢了,夫君是我爹的下属,一个七品小官,但听闻是乐正家的。”   “乐正家不是一直族内通婚吗?怎么还娶了商户子?”   “这你就说错了,不是娶是招婿,听说是分支,那一脉都没人了。”   ……   她们林林总总竟数落出孟晚和聂知遥不少闲话出来,富佩兰看着心寒,这就是出身贵族,高贵识礼的千金们?竟小半都是搬弄口舌的,同庄子里的农妇又有什么分别?   她还拼命往这群人堆里挤,努力学着装点自己,唯恐被人笑话,还不知这群人在背后又该怎么笑话她。   孟晚本不知道这些话,他和聂知遥找了个安静的树荫下说话,没一会儿功夫萱娘拉着小姐妹的手过来找他。   “小叔,这是吏部文选司郎中的女儿璎娘。”   璎娘微微欠身,“小叔好。”   孟晚哭笑不得的回礼,“好。”   萱娘说明来意,“小叔,璎娘想看你那幅昌平水患图,我们一会儿能不能跟你回家赏鉴啊?”   孟晚随口答应下来,“当然可以,画出来不就是为了让人看的吗?”   他们凑一堆说说笑笑了一阵,伯爵夫人叫萱娘过去吃茶,萱娘还想叫孟晚一起过去,被他婉拒了,“你先去吧,我还想再赏赏这一池的荷花。”   萱娘和璎娘走后不久,福恩伯之女竟然和孟晚遇见了,孟晚还不识得她身份,只是见她好像特意来找自己。   “刚才你们走后,那些人指责你穿戴寒酸,不给伯爵夫人的面子。”富佩兰竟当孟晚的面说了这么一番话。   孟晚内心无语,面色不变,“是吗?”   富佩兰没想到他神色会这么平静,不免讶道:“你不生气?”   “这有什么生气的,他们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我一小门小户,何必争辩这些,华服并不能带给我什么。”   孟晚没觉得怎么样,阶级不同,难免如此,反正伯爵府他也算是登过门了,往后不来了就是。 ---------------------------------------- 第11章 授官   富佩兰脸色变了变,她家本来在皇庄里做佃户,也算是衣食无忧,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突然泼天的富贵砸在头上,别说她一个小姑娘茫然不知所措,连爹娘哥哥都是一样的。   为了适应新身份,她这些年努力学着其他高门大户的作态,但没有悠长的底蕴和见识非凡的长辈,只能学了个不伦不类,惹人笑柄罢了。   她莫名其妙的过来跟孟晚说了这么一席话,像是没听到自己想要的,又像是得知了令她茅塞顿开的,甩开那些紧跟着她的小官千金,连声招呼也没打,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怀恩伯爵府。   聂知遥也没见过几位官家女,更不认识这位新晋的勋贵女,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是谁。   午间怀恩伯爵夫人还留了饭,旁人都没走,孟晚和聂知遥也不好率先告辞。   本就是如坐针毡的吃饭,席间孟晚明显感觉到有人在打眉眼官司,应是在嘲笑自己用膳的规矩。   孟晚心里暗自叹息,真要在京都住上几年,这一堆条条框框的规矩的可真是要人命了。   画匠可以卑贱,也可以举世闻名,这个时候,名不见经传的孟晚,哪怕是项先生的徒弟,一样只是世家的谈资。   下午这群千金小姐各显绝活,有在湖边亭中抚琴的,有在假山处吹箫的,还有让侍女搬来桌案铺上宣纸当场作画的。   总之孟晚是开了眼界,别说她们高傲,人家是真有本事在身。   晚些伯爵夫人终于挨个送客,孟晚装着温婉的样子跟她告退,但伯爵夫人忙着和吴姑娘说话,并没看到。   萱娘拉上璎娘要跟着孟晚一同离开,伯爵夫人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萱娘,去哪儿?”   萱娘停下脚步轻声细语的说:“姑母,我去小叔家做客。”   伯爵夫人眉峰皱起,语气严厉,“天都快黑了,还乱跑什么?今天就在姑母家休息,我让下人去林家回禀你爹娘。”   萱娘被伯爵夫人扣下,璎娘也不好自己去孟晚那儿,临走前她还在自家马车前面望着孟晚家的马车,竟见他家车上还有男子下来。   孟晚看着从车上跳下来的宋亭舟,讶道:“你怎么来了?”   宋亭舟走过来牵他,“今日下衙早,听家里仆人说你来怀恩伯爵府赴宴,我就过来接你了。”   他们姿态亲密,眼中只有彼此,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古人含蓄,盛京又处处都是规矩,在外如此行径,还是十分少见的。   有人羡慕道:“是个爱惜夫郎的好郎君。”   内阁学士家的顾姑娘临走前也感慨一句,“是啊,寒门小户,感情倒是和睦。”   吴巍的孙女向来和她不对付,闻言反讽道:“那是还没见识过京都的繁华罢了,若有高官之女下嫁,看他还能守着个哥儿过日子不能。”   不管是清流还是世家,到她们这样的地位,见过的世面、乱七八糟的污糟事情只多不少。爬床的丫鬟小侍,哄得郎君宠妾灭妻的姨娘侍君,胎死腹中的无辜孩子……   今日来的都是嫡女,有的被家里保护的天真,有的则正处旋涡中间挣扎。   有位女娘听了她们的话,又看了眼相偕离开的夫夫俩,心中若有所想。   ——   三月的观政即将结束,有林侍郎这边的关系在,司郎中倒是没有故意卡着宋亭舟考核的成绩,吏部的人正和各部接洽,将这些二甲进士按照殿试排名,安放到合适的岗位授官。   林苁蓉先收到了消息,到吏部找到负责的文选司郎中,“新科进士二甲第五的宋亭舟要被派到岭南去?”   他被气得嘴唇都在抖动,哪怕宋亭舟夫郎与林家毫无干系,这么一个三年在那么多举子中挑选出来的优秀人才,末了最后被派到岭南地区当官,哪朝哪代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文选司郎中也是左右为难,“林大人,宋亭舟是被派到雷州府做同知,正五品的官职,也是这批进士中的头一份了。”   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还在翰林院任着六品七品的修撰、编修熬资历呢,二甲都上五品了。   林苁蓉真没见过这种不要脸的人,一时间竟都被气笑了,“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雷州府下面只有两县,两县人数加一起才三万,你说正五品的官职好?那李大人也官居五品,你怎么不去?”   按他的想法来看,宋亭舟本该被选拔入翰林院做庶吉士,好好沉淀几年,而不是被派遣到雷州府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文选司郎中说不出话来,京官本就比地方官便利的多,更别说是岭南那一片,历来都是发配流犯的地方,别说是同知了,就是知府总督,他也不去。   “林大人,下官也不想,但你们礼部交代出话来了,下官也很难办。”文选司郎中手指朝上,示意是礼部的高官掺和了进来。   林苁蓉已经是礼部二把手了,比他还权势大的,不就是尚书吴巍吗?   林苁蓉眉头紧锁,“只是小辈间的小小纷争,何至于如此狠毒竟毁人前途。”   “可能还是我连累了宋进士啊!”外头又走来一人。   文选司郎中一看,竟是都察院的副御史王瓒,忙上前见礼,但心中不免嘟囔,每三年一次的新科进士派官吏部是最热闹的,没少有人送礼打听,但也没像今年这般接连被上官敲打。这宋亭舟究竟是何许人物?连最铁公无私的都察院都来了人。   林苁蓉也没想到王瓒会过来,不解的问道:“王大人所言何意?”   王瓒来之前是调查过林苁蓉与宋家的关系的,可以说宋亭舟虽然无关轻重,但掺和进世家之争,从踏入盛京起便一直被人暗中关注。   吴巍定是也察觉到了什么,不然也不会在这档口对吏部施压,将宋亭舟派遣到岭南去。   是吴墉案背后的推手他暂时不得妄动,这才拿宋亭舟一个小进士出气。   “林大人可还记得年前昌平前任知府罪臣吴墉?”   王瓒稍一点拨,林苁蓉就明白了关键,宋亭舟是昌平的人,又是在那个节骨眼上进京赶考,恐怕和揭发吴墉有着重要关联。   吴墉姓吴,这两年鹤栖吴家在朝堂上许久未见新人,每损一个都减少了他们对朝堂的掌控。   乐意见到这一面的自然是皇室的人。   林苁蓉抿死嘴唇,“原来宋家已经被盯上了。”这样一来翰林院是不成了,留在盛京反而被人掣肘。   “但岭南是不是也太过偏远了!”   王瓒意有所指的说:“廉王背后的定襄国公不久便要班师回朝,这天怕是要被各路霞云铺盖,远一点未必有坏处。”   他话锋一转,又突然对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文选司郎中道:“但雷州府确实不行。”   文选司郎中没想到问题还是回到他这儿,“但吴大人那儿下官确实没法交代啊!”   王瓒身为御史,最爱干的就是为难人的事,“李大人可要想好了,吴大人官威是大,但林大人和我却也不是吃素的。”   林苁蓉为官清廉,从没干过拿官威压人的事,不习惯的往王瓒身后站了站。   文选司郎中都快哭了,左右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他从自己的桌案上四处翻找,终于拿出两份文书出来。   “西梧府呢?地处云府与东广府之间,辖下共五县,有个赫山县的县令辞官了,正好让宋进士补上。”文选司郎中眼巴巴的看着两位上官。   “位置是比雷州府强,但只是个知县?”林苁蓉不满,若是盛京周边,七品的知县倒是正好,但岭南那种地方,知县就有些不够看了。   王瓒眯起眼睛拍板,“既然地方偏,那官职就要大!”   文选司郎中眼前又是一阵迷糊,哪次新科进士派官不是先从七品做起的,就是状元郎在翰林院也只是从六品啊。   便是地方偏远,也不能越了规矩去,不然别说眼前的高官打压了,自家尚书大人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只能苦哈哈的解释,“大人,不是下官故意给宋进士派至七品,两位大人也是知道我们吏部也是有规制的,下官实在是不敢胡来。”   王瓒阴阳怪气是有一手的,他道:“不敢胡来怎么将人派遣到岭南去了呢?感情李大人的规制不在吴大人身上用,只欺负我和林大人这样的寒家薄族吧。”   文选司郎中擦汗的帕子都被汗水浸湿两条了,他愁眉苦脸的又跑去翻看文书,没一会又是捧着文书过来,“两位大人请看,西梧府的同知年近花甲,快要致仕了。宋进士可先到赫山县上任个三年两载,等西梧府同知致仕后,他便可连升几级补了这五品同知的空缺,这样是可行的。”不然哪儿有一上来就是五品六品的,可饶了他吧。   林苁蓉还是有顾虑,“那万一到时候西梧府同知不愿致仕呢?”   他爹便是到了古稀之年才从翰林院致仕回乡,对年龄来说,只要你做得好,朝廷是没有硬性要求的。   文选司郎中还没说话,王瓒便笑了,“林大人不必多虑,到时候那位同知定会自请辞去官职的。”   文选司郎中附和道:“是是是。”   林苁蓉不大习惯他们这种暗箱操作,但在官场这么多年,也知道这是常态。从吏部出来后,不顾王瓒挽留,脚步飞快的离去。   王瓒看着他的背影,捋着胡子轻笑一声,谁都知道他是太子门下的人,林苁蓉这是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他们走后,文选司郎中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们没有去而复返的意思,便带上勾选职位的文书去找顶头上司。   吏部尚书问:“人都走了?”   文选司郎中答道:“都走了。”   “给选了个什么地方?”   “回大人,是西梧府城辖下的赫山县。”   “嗯。”   在一旁办公的考功司郎中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深觉这个姓宋的进士是个有背景的,竟然连尚书大人都亲自过问了一遍。   ————   宋亭舟的观政终于结束,接下来在家等着任书即可,他和孟晚还不知道会被派遣到那么偏远的地方,不过在家等待的日子亦是心怀忐忑。   晚上孟晚洗漱好,先将床上的帷帐放下来,后将所有窗户打开,快到中伏了,天气热的不行。   他先上了床,还是觉得闷热,可能是要下雨了。   宋亭舟将头发擦了个半干上床,接过他手中的团扇轻轻的扇。   微风袭来,孟晚这才舒爽了些,他半靠在薄被和枕头上眯起眼睛,长而浓密的眼睫打在眼下浓黑一片。   “泽宁在工部筹谋的官职怎么样了?”   宋亭舟紧挨着孟晚,将结实的臂膀横在孟晚腰上, 手中不徐不缓的为他打着扇子,“三叔早早便开始替他打点,但似乎不怎么顺利。”到了这一步,临门一脚,有谁是不想做官的?恨不能掏出全部身家来打点上官。   祝家如今败落,靠祝三爷藏起来那些私产竟也挣不过旁人。   盛京的官职是捞不上了,现在不管何处,只求能派上官就好,同进士便是如此境地。   孟晚也算是见识普通人想做官有多难了,他对宋亭舟说:“你明日若是去找他,问问三叔,若是钱不够可从咱们家拿。”   宋亭舟侧身轻轻啄吻他,道了句,“嗯。”   天气太热,一动就是一身的汗,孟晚都快没心思亲热了,他用手支开越凑越近的人,“亲事呢?之前不是说有合适的,怎么说了?”   被挡住了也不要紧,宋亭舟干脆将人抱到自己身上,炽热的唇舌一路向上吻到孟晚嘴边,再一点点的勾着他羞涩的舌尖与他缠弄。   间隙中敷衍的回了句:“那家的意思是,泽宁这边派上了官便去提亲。”若是派不上也就告吹了,提都不要再提。   孟晚坐在他身上唇舌被吮吸到发麻,弯垂的脖颈脆弱又无力,思绪也有些涣散,好半晌才“啊?”了一句。   祝泽宁长相清秀周正,身边也没有乱七八糟的房里人,祝三爷一开始就打算着让他攀高枝,这方面管的严。   除了他商人的身份有些给儿子减分,其实祝泽宁是好寻亲的。   在那些一鼓作气考上来想找个盛京娘子时,盛京何尝没有人家在考量这些新晋进士,如今就是僵持在授官这里了,做不上官,一切枉然。   谁也没想到有心相看人家的祝泽宁还没先找到合适人选,早已成家的宋亭舟反而被人盯上了。 ---------------------------------------- 第12章 任命   宋亭舟授官的事情敲定下来,吏部任命的文书还没送到宋亭舟手上,林苁蓉先登门隐晦的提及了外放的事。   正堂之中,林苁蓉在上首坐的并不安稳,他解释道:“本来以你的名次,可以参与翰林院的考核,留在翰林院里做个庶吉士进修三年。三年后或是进六部,或是去都察院等,都是便利的。”   他说到一半神情无奈,“谁知有人插了手,我和王大人也只能给你争取个比之前稍强些的位置。”   林苁蓉颇为汗颜,宋亭舟是真才实学考上去的,若不是吴家的事,便是不用他运作,吏部按班就位的按排名分配,也该分个好的,他实在不好意思居功。   孟晚坐在林苁蓉下首,默默的听完他的来意,后起身上前替他斟了杯茶,“师兄说的哪里的话,我和夫君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师兄种种心思都是在帮我们着想,我们是铭记在心的。”   宋亭舟也站起来对林苁蓉揖了一礼,“多谢师兄谋划,但外放出去为百姓做些实事正是我心中所想,不管背后之人此举为何,反倒正合我意,师兄不必因此介怀。”   夫夫两是诚心诚意的对他说这一番话,哪怕林苁蓉前来传信不是为了这句感谢,心里也是熨帖的。   午间林苁蓉留下用膳,又给宋亭舟讲了许多做地方官的经历和心得。   林家有祖训,世代只留一人位列朝班,之前他一直在地方上作为,他爹便留在盛京,后来他回盛京任职礼部侍郎,他爹便致仕同他娘告老还乡了。   林苁蓉这么多年做地方官的经历颇多,从宋家走之前还嘱咐宋亭舟,过几日他休沐让宋亭舟和孟晚上门,他再详细为他讲授。   这样的机会难得,宋亭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送走林苁蓉后,小两口开始琢磨外放的事。   孟晚拉着宋亭舟到书房抽出禹国的舆图来比划。   “这个西梧府城在哪儿?我怎么不记得看到过?”   两人在地图上找了半天,终于在最南方的边界处找到地方。   孟晚倒吸了口凉气,“怪不得师兄支支吾吾一脸可惜的,这地方也太偏了吧,都快到边境了。”好像发配流犯的地儿就在附近吧,哪能安生起来?   岭南地区大多的土地都是山地和丘陵,平地少山林多,林间多瘴气。宋亭舟倒是不怕吃苦,但孟晚和常金花呢?   宋亭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让孟晚陪常金花在老家等他的话,便默不作声的听孟晚说话。   “怎么还有王大人的事,难道是念着你送信的功劳?”孟晚又想到林苁蓉早上提的事,王大人还在其中帮衬了宋亭舟。   “可能是吧。”宋亭舟也猜是这样。   他们接触的层面就在这里,再聪慧也猜不透王瓒上头还有人关注他们。   东宫毓庆宫内——   “被派遣到西梧府了?岭南地界?”西梧府太过偏僻,哪怕是博览群书的太子太傅,乍一听也没想起来。   王瓒回禀道:“不错,本来吴巍那个老东西是想将宋亭舟派遣到雷州府任职,但雷州府瘴气弥漫,民风彪悍,根本不适居住。我和林大人又游说过,吏部这才将宋亭舟派到了西梧府。”   太子太傅知识渊博,他想起《西南异志录》中描绘的情景,说道:“西梧府也没好上多少,深山密林里,还有许多当地的土著异族,一直不服朝廷管教。”   上首穿着赤色盘领窄袖袍,前后及两肩各有金织蟠龙纹的太子,模样年轻,人却沉着非凡,他思索片刻,沉声道:“他因吴墉一案被吴家迁怒,算是本宫欠了他一个人情。此人行事颇有成算,外出历练后也堪大用,便帮他一把吧。”   ——   翌日国君在御书房中批改奏折,宫侍不时添上一盏茶水,或轻手轻脚的规整桌案上的奏折。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吏部尚书觐见,呈上了今年的新科进士派官名单。   国君展开奏折,只看了前面两页,淡淡的问:“吴家的孩子被派到了翰林院参加庶吉士考核?”   吏部尚书回禀道:“陛下明鉴,礼部的吴大人找过微臣,但吏部都是按照规制办的。”吴巍显然想将侄子放自己眼皮子底下,人在礼部出了什么事都不会像吴墉那样被动。   但吏部尚书的位置至关紧要,是坚定的皇党,国君一手扶持上去的人,深得圣心。他当然知道陛下心中忌惮世家势大,干脆先把吴千嶂安排到翰林院这个空有名头的空闲衙门。   国君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可。”   他言毕就要把奏折放到一旁,身边的宫侍突然多看了那奏折两眼,神情似有疑惑。   “怎么?”国君问。   宫侍是他皇子时期就跟在身边的老人,在国君面前是有几分脸面的,他跪下回禀道:“奴才见名册上只有六人参与翰林院的庶吉士考核。”   殿试前十名除去一甲三人直接授翰林院官职外,其余七人都可参与翰林院的考核,考核通过便可留任翰林院庶吉士。其余二甲则没资格参与考核,观政后直接被派官。   国君闻言重新拿起名册,这才发现少了一人,再往后翻了一页宋亭舟的名字正排在派官进士的第一位上。   “宋亭舟?这名字有些熟悉。”   宫侍提醒道:“陛下,这人像是之前作均田兴邦策的那名二甲进士,奴才记得他是排在二甲第二名。”   国君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关注此人。”   宫侍神色半点没有慌乱,他恭敬的说:“陛下曾在殿试之后将《均田兴邦策》带到御书房来翻看过,奴才替陛下理案牍时曾见过,后被奴才放到了书阁第四层,陛下可要奴才取来详阅?”   本来宋亭舟早已被国君抛之脑后忘却了,经他提醒,却又记起来一些。   国君登基二十五载,也曾在会试中见过几篇惊艳才绝的文章,这篇《均田兴邦策》不是最出众的,却是其中最可行的。此人言之有物,想来是真能设身处地为百姓考虑的良臣。   再一看被发配的地方,不免面色阴沉下来,折子被他不轻不重的扔到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二甲前名宋亭舟,怎么会被派遣到岭南那等毒瘴之地!”他显然忘了宋亭舟与项家的关系。毕竟只是个小小进士,文章作得好也不见得人便堪用,如今尚入不了国君的眼。   吏部尚书跪伏在地上,沉声道:“陛下,吴大人派遣人来过吏部。都察院的王大人和礼部侍郎林大人都为此人来过,只是目的各不相同 。”   他将几人与宋亭舟之间的恩怨都悉数禀明,最后又突然将话拐到了别处,“定襄国公不日便要班师回朝,想来贵妃娘娘和廉王殿下不胜欢喜。”   定襄国公是老将军了,战绩累累,忠君爱国,也是廉王的最强外援。   吴家又向来和勤王走得近。   这个档口便是让吴巍气焰嚣张些又如何?   只是可怜这个叫宋亭舟的进士……   “罢了,岭南一带民风彪悍,不通国法,也是该派个得力的官员过去管制一二了。”   国君语气缓和下来,吩咐宫侍,“去兵部传朕的口谕,叫范勇从盛京附近的卫所里凑上两千兵力,为宋卿赴任添上些许助力。”   若是宋亭舟能担大任,在岭南那等农产不丰之地都能做出一番作为,那便调回来为他所用。若是不能,说明才略不过尔尔,便继续困顿在岭南吧。   岭南那等未开化之地,便是派几任官员过去也难有政绩,或是熬到致仕,或是干脆病死在任上。   帝王无情,便是如今的国君再仁善,对这等小人物也是不以为意的,如今过问这两句,已经是弥天皇恩了。   ——   赴任文书从礼部传到宋亭舟家里,这事情便是板上钉钉了,拿到赴任文书后,宋亭舟没有片刻耽搁,立即便带上任书和户籍等,去吏部领取赴任凭证。   这会吏部乱糟糟的,到处都是刚被任命的新官问东问西,还有走关系想谋个好职位的。   宋亭舟以为自己会费上一番口舌,岂料报了名号后,吏部一位五品郎中便亲自带着他去铨选手续。   先核对了他的户籍和任命文书,确认无误后便在吏部的架阁库内备案登记,领取赴任凭证。   赴任凭证上面要写清离京赴任的期限,需在期限内到达岭南西梧府地界上任,不然朝廷会认为新官懈怠,给予严惩。   接着便是领取敕牒,上面写明官员的官职、品级和任职地点,是证明身份和权利的重要凭证。   再就是赫山县知县的印章,由上一任县令致仕后归还于吏部,吏部再任新官时交予新知县。   最后还有俸禄凭证和勘核文书。禹国官员的俸禄都是由户部发放的,但吏部会为赴任官员开具凭证,证明其官职和俸禄标准,以便到地方上任时能顺利领取俸禄。   勘合文书则类似于通行证和身份证,上面记录官员的身份信息、行程路线等,方便官员在赴任途中通过各地关卡、驿站时使用,可享受官身所带来的便利,一路上入城不必接受守门士兵的盘查。   考公司郎中将这些都与宋亭舟讲清,神情和蔼的说:“宋知县年轻有为,愿君此去前程似锦绣,仕途如青云。”   宋亭舟受宠若惊,显然没想到这位郎中为何对自己态度如此和善,面对上官祝贺忙揖了一礼,“谢大人吉言,下官不胜感激。”   考功司郎中没有放他走的意思,这么忙的时刻竟然还拉着他唠了几句家常,“本官见你户籍册子上写今年才二十四岁,真是年轻有为。”   他话锋一转,“可是娶妻了?”   宋亭舟的户籍册子上本来就标注了孟晚的名字,这位考功司郎中若是见了他的生辰,该看到夫郎孟晚的字样,何故明知故问?   宋亭舟神色淡了淡,“下官已经同夫郎成亲四年了。”   考功司郎中颇感意外,“哦?我见户籍上你并无儿女,可是你夫郎四年而无所出?”   宋亭舟闻言心中已是不悦,他声音平淡的说:“夫郎年龄尚小,孕育唯恐伤身。”   考功司郎中不赞同,就没有男人不想要子嗣承欢膝下的,“宋知县年龄还小,未谙得子之乐。”   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不过也难怪,哥儿嘛,总是比女子子嗣艰难些,我家中倒有一女,还是我家中教养的嫡女……”   话停顿到这儿,若是上到的便已知是怎么回事了。   但宋亭舟只觉得荒唐至极,他抱拳告罪,“今日多谢大人相助,吏部事务繁忙,下官便不耽搁大人办公了。”   考功司郎中这时脸色已经不好,但想到宋亭舟人脉宽广,林侍郎和王御史都来吏部为他说话,想来明面上虽然看不出来,但实际上是个有背景的。   他家里女儿三个,嫁了哪个也不过是送出去个女儿,便是宋亭舟没出息,也不过是损失个女娘罢了,二娘又是自己中意宋亭舟的,他堂堂五品京官,女儿做妾惹人笑话,本来想让这小子干脆休了夫郎,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   考功司郎中脸色忽晴忽暗,最后又挤出个笑脸来,“你若是舍不得夫郎大不了就让他退让做小,如此宋家血脉也能得以延续,岂不两全其美?”   宋亭舟怒火中烧,偏偏不能发作,他强忍着一股怒火道:“多谢大人垂爱,下官身份低微,实在配不上令媛。”   考功司郎中没想到他这般退让宋亭舟还如此不识抬举,怒极反笑,“好好好,你个偏远之地的知县罢了,还当我家上杆子高攀你不成?那等未开化之地,我看过上几年你能做出个什么政绩来!”   若是没有政绩,哪怕什么林大人王大人,一样捞不回来!   考功司郎中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怎料宋亭舟如此冥顽不灵,他官至五品,又是吏部炙手可热的考功司郎中,随便放出消息嫁女,便有无数小官挤破门要与他家结亲。   一个还未上任的小小知县,真是心比天高,就守着他那夫郎去岭南吧,有他后悔的时候! ---------------------------------------- 第13章 接亲   哪怕在吏部被耻笑了一番,宋亭舟回家仍是面不改色,只挑顺利的与孟晚说。   “手续都办好了,印章等物也都拿到了手,只等回乡接娘,再请了爹的牌位,便南下赴任。”西梧府在最南,昌平又在大北方,相隔天南地北。   他们这一去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不能年年返乡上坟,便带上牌位日日供奉,也算心中聊以安慰。   “那我去收拾行李!”孟晚兴致高昂。   可以回乡接娘,又能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他心中不知多高兴,对未知的陌生地方也没有太多抵触了。   看他明媚的笑脸,宋亭舟通体舒畅,只觉得在吏部遇到的糟心事也不算什么了。   行李收拾的快,很多还可以暂时放在京都,等接过来常金花,再回来拿趟行李从京都的渡口坐船南下。   他们本想尽快动身,但走前宋亭舟竟然收到一封喜帖,要知道他们在盛京唯一认识的熟人,也就只有林苁蓉和祝家了。   宋亭舟揭开喜帖一看,神色有些惊讶,“是同科的状元柴郡。”   柴郡不光邀请了他,连带着还有祝泽宁。更令人称奇的是女方还是福恩伯家嫡女。   福恩伯的爵位来的意外,盛京的高门大户背地里都不承认他家地位。等日后福恩伯薨了,爵位不可世袭,他家便还是小小农户。   不过福恩伯之子还算争气,入国子监四年,竟真的考上了个进士,虽说是同进士身份,但家里的伯爵身份不假,吏部多少给了个面子,给授了个七品的通政司知事。   按说盛京主流还是门当户对,少有也是女子高嫁,男子低娶,风气如此,从小锦衣玉食堆养起来的女娘们,更像是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当然小哥儿就更不济了,或是沦为妾室,有疼惜孩子的便让小哥儿低嫁做正正经经的夫郎,聂二夫郎便是如此,官宦人家却找了个商户进士。   福恩伯嫁女这一出看似匪夷所思,可细想下却怎么都合理。   京中的簪缨世家和官宦人家都看不上地里刨食没有半分教养的富佩兰,她便是费尽心思嫁进去了,想也知道夫家瞧不上她。   柴郡是规规矩矩的状元郎,现在便在翰林院内任从六品修撰,以后若无差错定可一路向上,富佩兰嫁他,还真说不上是亏了。   福恩伯是个老实庄稼人,女婿家境贫寒,便出资给小两口买了座两进的小宅子。   富家本是贫民,家中积蓄十几两。被封为伯爵后每年可领三百两的俸银,福恩伯夫妻俩都是老实巴交的人,骤富骤贵后也不敢胡乱花销,反而因为耳根子软,被亲戚借走不少。   后来富佩兰管家便不再乱借出去了,这四年也攒上不少。福恩伯夫妻二人心疼女儿,总归往后还有俸银,便将家中钱财大头都给女儿拿来买了宅子。   此间宅子虽然大小好看,但位置称不上好,以皇宫为轴,坐落在第七圈,快到最外围了,因此价格倒还算合适,七百多两的银子。   富家为了顾及柴郡薄弱的自尊心,昏礼也是在新宅子办。   柴郡这边亲眷少,又是在女方主场盛京成婚,婚事仓促,许多族人不便过来,便只有他爹娘和几家近亲,连五张桌子都凑不满。   宋亭舟带上孟晚,祝泽宁带上老爹,才硬生生给柴郡凑满了五张桌子。   反观富家,哪怕是在朱门高弟中抬不起脸面,但也在盛京经营几代,虽亲戚都是农户,但人数众多,怎么算也有十五六桌的客人。   本来按照规矩女方的亲眷要在伯爵府招待,但柴家不是入赘胜似入赘,好好一个昏礼宾客少的过分,无法只能将富家的亲戚也安排到新宅这边来。   也是两家都是小户人家的心理,想着这样方便省钱又能全了男方的脸面,但此举日后传了出去,免不了又是被人笑话一通。   进了新宅子,记了礼账,宋亭舟先将孟晚送去女眷那边,这才过去找柴郡说话。   祝泽宁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他们夫夫俩的相处模式,可再看见还是感叹,“就这么几步,大嫂又不会丢。”   宋亭舟斜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现下天色还早,新郎官还未出发去迎亲,宋亭舟和祝泽宁过去的时候,发现柴郡做为新郎官却并不见几分喜色。   柴郡穿着喜庆的大红色长袍,头戴幞头,腰间束革带,脚蹬皂靴,一副新郎官的打扮。   见同年过来,勉强笑笑,“宋兄,祝兄,你们来了。让两位见笑了,家里资产不丰,我堂堂男儿身却只能依靠岳家。”   他极难开口说出这种话,但这是既定的事实,与其让人背后议论,还不如他自己说出来。   宋亭舟不喜欢听这种话,他语气淡淡的说:“我家中产业,皆是夫郎所谋,我一路考上来也都是他替我张罗,才让我从未替钱财分心过。”   柴郡正在暗自伤神,闻言不免一愣。   啊???   他们没说几句话,多是柴郡自艾自怜,清楚的知道是他娶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强取豪夺了。   孟晚在后院也听了一嘴八卦,他好久没享受到这种在一堆乡下婶婶伯娘中间闲聊的感受了,抓了把瓜子听柴郡的弟媳眉飞色舞的胡吹海吹。   “我家大伯哥从小可是乡里出了名的神童,六岁便会对着鸡作诗,十岁考上童生,十四考中秀才,十七中了举人。当时我们家啊,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但我家大伯哥愣是没有一个看的上的,这些年把我公婆急的啊!”   她说到此处又想到当时家里的盛况,自顾自的进入情绪,急的直拍大腿,恨不得代替柴郡娶进来十个八个。   坐在一旁的亲戚捧着她说:“还是状元郎有主意,乡里那些丫头小哥儿的哪儿能比得上盛京城里的贵人啊!”   柴郡弟媳一脸得意,“那可不,我家大伯才二十四便中了状元,这才被人家伯爵府相中,上杆子把女儿嫁到我们家来。以后我们家就是盛京人了,看这大宅子没?今儿起就是我们柴家的了。那后头正屋给我公婆住,我们家和三弟家住左右厢房,前头那间还得留给我儿子娶媳妇住。”   “还有伯爵府你们知道不?我跟你们讲……”   孟晚听得目瞪口呆,真是不知者无畏,柴家的人这话都敢往外说?   那边几桌富家的亲戚自然是伯爵的亲眷,在这里摆足了谱,斜眼瞧不上柴家那头的乡妇。   “兰娘这丫头糊涂,便是给了他表哥,俩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还能亏待了她?挑来挑去选了这么一户人家,连婚房都要陪嫁。”之前一心想嫁个京户,她家够不上就算了。忽又改了主意了,挑了那么一家子,除了状元的名头好听,还有什么?还不如嫁给她儿子,到时候这两进的宅子就是她家的了。   又有人说:“可不是,我们家她柱子哥不也没娶呢吗?”   其他亲戚笑她,“你家那柱子可了不得了,天天都要上花街找姐儿,他还敢惦记兰娘?”   富家发达后,这群穷亲戚都沾了光,四处威风耍的厉害。   孟晚瞧着这两边的亲属都不是好对付的,夫君那个同窗若是厉害还能压得住,不然兰娘接过去也够受的。   福恩伯爵府建在紧挨着皇城的内二圈,附近住的都是勋贵人家,但也只是一时的,等福恩伯去世,伯爵府就会被收回皇家所有。   内二圈离新房所在的七圈相隔甚远,每圈约隔着五六里左右,算算就是三十五里,晌午前出发,可赶在黄昏前回来拜堂。   柴郡也知道家里的亲戚不成样子,恐会被旁人笑话,但往日又没有什么至交好友,只能硬着头皮恳求宋亭舟和祝泽宁同他前去接亲,也好帮他撑撑场面。   祝泽宁是个爱凑热闹的,祝三爷也想让他多多结交人脉,便让他去了,宋亭舟见他去,也跟着同往。   一路敲敲打打的抬着花轿到了福恩伯爵府,因为请了有名的媒婆住持,过程还算有条不紊。   但他们前脚刚接到新娘,柴郡同新娘一起向福恩伯夫妻俩行了礼,后脚就有柴郡的表弟冲过来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宋亭舟眼见着柴郡突然方寸大乱,转身要走,忙眼疾手快的拉住他,“柴兄,你太急了,要先扶着新娘子上轿才对。”   柴郡眉头紧锁,但亲事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他确实不能扔下新娘跑了。   “那便快走吧。”他语气急切,神思不属。   扶着新娘的时候脚步太快,险些将人带的摔倒。   兰娘的哥哥富佩晟看不下去了,他扶稳妹妹对着柴郡说:“你先到前头骑马,我背兰娘上轿。”正好他一会儿也是要去新宅替爹娘招待富家亲眷的。   柴郡闻言一句话都没说,甩下兰娘便大步出去上了马。   富佩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妹妹就要上花轿了,容不得他深究,只能先背着妹妹出门子。   岂料出去后更是生了一肚子的气,柴郡做为新郎官在前头骑马骑得飞快,不像是接亲,倒像是逃婚的。   后头锣鼓队的人、抬轿子的轿夫、随行的媒婆和侍从等两腿怎么也跑不过骑马的,很快就被远远甩在后边。   宋亭舟眼见着柴郡跑到前面,忙跟了上去,临走前交代祝泽宁,“我去看看他怎么回事,你在这儿领着花轿回新宅。”   他说完就去追柴郡,心中暗恼他没有新郎的作为。   本来只是凑热闹的祝泽宁莫名其妙顶了新郎官的活计,“啊?我?我领?”   兰娘的红盖头上绣着针线细密的一池荷花与鸳鸯,她略感不安的捏起盖头一角,咬咬唇,将轿子的轿帘掀起来一道细缝,透过缝看到前头骑马飞奔而去的新郎官,忐忑不安的红了眼眶。   陪嫁的丫鬟看到了,怕被旁人瞧见,忙提醒道:“小姐,这帘子不能掀开,你快坐好了。”   兰娘闭了闭眼,胸前起伏几下,平复了呼吸才问:“姑爷呢?”   丫鬟不知该怎么说,兰娘又问了两次她才回道:“姑爷家里似有急事,不急的小姐,咱们再走上一个多时辰就到了,你在里头若是颠得慌,车厢里备了软垫。”   兰娘也只是个未嫁过人的女娘,今年不过十八,这些年好亲事没寻到,反而白白被人笑话了几场。   她坐在摇晃的花轿里满怀忧虑,她同柴郡见都没见过一面,只是听哥哥说此人文采出众,家里又是普通农户之家,想着总也比那些家世复杂的世家子弟强。   但今天再看,兰娘也不知道自己这步棋到底走对了没有。   宋亭舟在前面追上柴郡,沉声喝到:“柴兄请我和祝兄去接亲,我兄弟二人也是好意才会陪同过去,如今柴兄弃下富家姑娘,守得是哪门子的礼教?”   柴郡还在同宋亭舟狡辩,“还要麻烦宋兄一二,家中确实出了急事,要我尽快赶回去。”   宋亭舟见柴郡急的像是家中长辈骤然过世一般,眉头紧锁,难不成真是他长辈出事了?可临走时柴父柴母还康健着,拉着他和祝泽宁一通感谢,怎么可能呢?   宋亭舟不解,便一路跟着他回去,直到被挡在一间厢房外头。   柴郡尴尬的说:“宋兄,里面是未婚的哥儿,就不便让你进去了。”   “哥儿?柴兄是什么意思?你抛下新娘不是父母亲人出事了,而是为了见个未婚哥儿?”宋亭舟当下便想带着晚儿回家去,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柴郡拉住他,情真意切的说:“我早就听闻宋兄与其夫郎伉俪情深,你该懂挚爱之人却不能在一起的感受,我与云哥儿从小一起长大,早就许了终生,今日是我负了他,他才闹得要寻死,我怎能不管?”   宋亭舟甩开他的手,柴兄真是深情,“既如此你便该娶了他,而不是与富家姑娘成婚。”   柴郡苦笑,“我也想,可爹娘不准,只待我成婚后才可将他纳为侍君,可没想到云哥儿这么糊涂……”   宋亭舟面有愠色,“柴兄的事轮不到我管,我家中尚有杂事缠身,便先行告退了。”   他被柴郡一番话恶心的够呛,早已后悔过来参加这场荒唐的昏礼,忙找到还在吃瓜的孟晚,迎着他不解的目光道:“这种宴席不吃也罢,咱们叫上三叔一块走,路上再和你说。” ---------------------------------------- 第14章 变数   柴郡忙着安抚他的云哥儿,哪怕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似乎惹了同年生厌,但一颗心坠在屋里受了委屈的爱人身上,这会儿什么也顾不得了。   宋亭舟带着夫郎到了前院,孟晚叫身边跟着的丫鬟去叫祝三爷。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柴状元不会怪罪吧?”   宋亭舟提到柴郡便不自觉的拧眉,他与柴郡虽然没有几分情分,但让他背后说旁人的不是他又说不出口,只能憋出一句,“他不是什么良人,今日昏礼恐生事端。”   孟晚站在圆拱门内轻摇团扇,眼睛看向后院柴家的家眷和富家的亲戚。   “不是良人?”家里一群刁蛮的亲戚,人又不是良人,那还图个什么?   祝三爷被丫鬟从席面上叫出来,听到宋亭舟说要走,虽说祝三爷十分信任宋亭舟,但这会儿也不得不问一句,“泽宁呢?”   他那么大一个乖儿子呢?   ——   兰娘的花轿一路走来难免被人指指点点,没见过谁家新娘是自己坐花轿到男方家去的。   “新郎呢?怎么就一个轿子,新娘没接到?”   “什么眼神,没看到旁边的仪队和喜娘在,定是接到了新娘。”   “那新郎官怎么不在?”   “这……前头骑高头大马的莫不是新郎官?只是怎么没穿喜袍?”   祝泽宁打马在前头给迎亲队带路,听到路旁的议论声在马上左扭右扭,心道:柴郡这厮真是个坑,但是宋兄怎么还不回来啊!   这一路不止坐在花轿里的兰娘煎熬,替柴郡迎亲的祝泽宁更是像扎了软刺般局促不安。   终于回到了新宅,祝泽宁隔了老远便看见自己爹和宋亭舟孟晚三人在门口等他。   “宋兄,你怎么不等我!”祝泽宁埋怨道。   一路护在花轿旁的富佩晟本来脸色难看,憋了一肚子的火,怎料看到孟晚的刹那突然定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勾勾的盯着孟晚,一腔怒火也变成了别的,眼见着一张脸瞬间涨红起来。   宋亭舟敏锐地察觉到他目光落在自己夫郎身上,迅速将还在喋喋不休抱怨的祝泽宁拨动到一旁,微微侧身挡在孟晚身前。   他一张俊脸紧紧绷着,眼眸中像是覆盖了一层寒霜,冷冷的看着富佩晟,一字一顿道:“不知兄台有何指教。”   指教两字他咬得极重,像是下一秒就真的要叫上富佩晟去“指教指教”了。   富佩晟视线被人挡住,这才回过神来,对,这位哥儿是有郎君的,他如此盯着人家看确实不该。   他低头不自然的理了理衣袍,身后锣鼓声又重新响起,他瞥了眼妹妹乘坐的花轿,叫媒婆上前来。   “几位可是柴郡亲属?大婚之日他一人骑马走了,剩下我妹妹独自坐花轿前来。如今我家的花轿都到了跟前,难道他还不出来迎亲吗?”   富佩晟越说越怒,是柴家先放出风声想找盛京中的女娘成婚,他家兰娘也不小了,前些日子正好想通,想找一家世普通的进士嫁过去,这才派媒婆过去接触。   柴家急着成亲,又没钱大办,婚房酒席都是他们富家出的钱,这些他家都忍了,可新婚之日柴郡竟抛下未过门的妻子不知跑去哪里,到底把他妹妹置于何地!   祝三爷看架势不对,忙撇清干系,“我们两家只是被请过来的宾客,柴家的人在院子里头待客。”   锣鼓的声音这么大,柴家的人当然听见了,柴父柴母和两个儿子儿媳都迎了出来。   “花轿来了,好好好,快叫新娘子和媒婆都进来吧。”   “亲家哥哥,你快请进。”   “后边那都是嫁妆吧,速速抬后院去。”   柴家人一人一句说的热闹,可谁也没叫柴郡出来的意思。   富佩晟只觉得荒唐至极,“自古迎亲哪有新娘自己进门的道理,你们……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柴家人胡搅蛮缠,“亲家说的不对,我们安平府的规矩便是新娘自己进门。”   “就是,我们不都过来陪着了吗?还有什么好说的。”   “总归进了门就是我家的媳妇,规矩要早早适应,可不是待字闺中的小姐了。”   柴家这一家老小,没一个是讲理的,富佩晟一个老实巴交的书生,被堵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场面太过心酸,连祝泽宁这样锦衣玉食堆砌起来的富家公子哥都看不下去的嘟囔道:“我要是富家人,干脆把花轿抬回去,好过让姑娘嫁给这样的人家。”   他这话倒是有些担当,但却是不能作数的。   孟晚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随后说道:“在一步一矩的盛京,富家姑娘的花轿没有新郎接亲就够引人争议了,若真为了堵上一口气,把花轿就这么抬回去,流言蜚语便能将她给活活逼死。”   祝泽宁为这姑娘可惜,“可真的吞了这么一口恶气,又如鲠在喉。还没过门就忍了如此委屈,往后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   孟晚弯起眼睛对祝泽宁身旁的祝三爷说:“三叔,泽宁如今说话办事,比从前老成许多,若是成了亲你也能放手了。”   泽宁的亲事还没着落,富家家境简单,但看与柴家办事,人应该也都是老实厚道的。富家有名,祝家有钱,岂不相配?   祝三爷本是觉得孟晚夸儿子这句莫名其妙,但一对上他带着笑意的双眼,突然间醍醐灌顶。   敲锣打鼓的人眼见着气氛不对纷纷停下了动作,花轿里传来兰娘平静的声音,“还请柴家的尊长将柴郡叫出来。”   没人能看见,她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双手死死抓着锁了金边的红帕子,掌心被抠破一道伤痕,血都揉进了帕子里。   柴家的人左右看看,没人动换,他们来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早先柴父柴母不想儿子娶个夫郎,如今又觉得儿子有出息娶了伯爵府女儿后,纳上几个小的是应该的,地主老爷还有好几房姨娘呢,别说他儿子这样的状元。   柴母笑盈盈的装聋,“兰娘啊,先进门,进门再说,我让你俩弟媳妇搀你。”   眼见着柴家两个儿媳妇往花轿处走,要硬将兰娘给拽出来,祝三爷将手伸至儿子身后用力一推——   祝泽宁无缘无故就挡到了她们前头,他茫然的看着面前两个插着腰的村妇。   “你不是我大伯哥的同年吗?拦着我们作甚?”   富家的人和柴家的人都看着他,祝泽宁嘴巴张张合合,硬着头皮说:“富……富姑娘与柴郡还未拜堂成亲,那儿来的弟媳?你们不过是见富家的长辈没来,使些野蛮手段欺负人家姑娘!”他越说越是义愤填膺。   兰娘在轿子里闻言一愣,此人是和柴郡同年的进士?人倒是个古道热肠的好人,竟肯站出来替她说话。   眼见着富佩晟一介老实巴交的斯文人,半天也没什么作为,祝三爷轻咳一声,站了出来,看似诚恳的劝道:“柴家哥嫂,这大喜的日子也不好让人看了笑话,还是把柴郡叫出来吧。”   要是不想娶就赶紧给他儿子腾腾地方,虽然这种拾人牙慧的事有点不道德,可祝三爷行商,这种事还真干的多了。只不过往日都是抢生意,这次是给儿子抢媳妇。   “不是我们不叫,大伯哥是真有要紧事,左右从今天起都是一家人了,我们扶着也是一样的。”   柴家俩儿媳还想找机会闯进花轿里硬拉兰娘,被轿子门口守着的祝泽宁挡的严严实实的。   柴家的人态度极为光棍,管别人看不看笑话,一家子就站在门口,有本事就冲进去找人。   富家的人都憋着这口气,今天的婚事怕是不能善了,一行人怒气冲冲,但又不能真不顾忌街坊四邻的眼光,还当他家姑娘恨嫁似的。   两家人就这么僵持在门口,巷子口引来不少看热闹的。   孟晚在这当口挪动脚步到了柴父柴母面前,双手一插和柴家人站到同一战线上,不满的看着面前的花轿,嘟囔道:“富家的人是怎么想的,这不是让旁人对咱们柴家指指点点吗!还没进门就这么能拿乔,真成了婚住一个院里……”   他说到一半似是觉得这样说话不好,无视柴家人支起来的耳朵住了嘴。   怎么不说了,真住到一个院里会怎么样?难不成还敢欺压公婆?   她敢!   老两口被自己脑补的东西气得怒上心头。   孟晚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对,忙找补道:“柴叔柴婶,要不还是叫柴大人出来吧,虽说福恩伯爵府没钱没势的,可好歹有个伯爵的称号。柴大人不一样,都是靠自己一路考上来的,实打实的受陛下册封,整个禹国可都是找不出来几个状元郎啊,要是被他们这样在外面闹,传出去耽搁了柴大人的前程可怎么是好啊!”   柴郡虽然任书早就下来,但还没开始去翰林院走马上任,孟晚一口一个柴大人,把老两口哄得心里发飘,好像儿子明天上任,后天就能当首辅大臣。   柴母不知不觉仰起脖子,听到后头咧到一半的嘴巴一收,问孟晚,“被人说说闲话,还能耽搁我儿前程?”   孟晚吹捧她,“柴婶,我家夫君的官职没有柴大人高,懂得也不如你家多,这些都是从旁人那儿打听来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柴父将脸板起来,“对,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能坏了大郎的前程。”被孟晚一捧,他这会儿又开始装懂了。   叫二儿子,“二郎,你去找你大哥过来,让他将人先领进去再说。”   一盏茶的功夫柴家老二就将大哥叫了出来,柴郡似乎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满脸的愧疚,“富姑娘,实在对不住,家里有急事,这才耽搁了,我这就背你下轿子。”   富佩晟本来一肚子火气,但妹妹晾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见柴郡态度还算诚恳,便让开地方,同意让他过来接人。   祝泽宁本来也想退开,但抬手一看,他爹和他大嫂,一个对他横眉竖眼,一个偷偷对他摆手,他一时不知道是退是进。   轿子里的兰娘悄悄揭开盖头,透过薄纱似的轿帘,隐隐绰绰能看见挡在外面的挺拔身影,一时间也没说话。   柴郡不解的望着祝泽宁,“祝兄……”   “郡郎~”   这会儿院子里竟跑出来个眉目清秀的小哥儿,大喜的日子他额头却包着条纱布,隐隐透出一点红色的血迹。夏日衣薄,能看出小哥儿腹部圆滚一片,竟是有孕在身的。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传出一阵哗然,孟晚和祝三爷对视一眼,好家伙,这事估计是真能成。   这场面估计用不到他拱火了,孟晚退回到宋亭舟身边,被他牵住手,然后小声的问:“这就是你说他不是良人的原因?”   宋亭舟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然后轻声问孟晚,“你和祝三爷?”   孟晚用极低的气音说:“撮合撮合试试看。”   柴郡护眼珠子似的护住云哥儿,责备的话中透着关心,“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留在屋子里休养吗?”   云哥儿一脸凄苦,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郡郎,你真要娶旁人?既如此我便离开你身边,不耽误你金榜题名,如花美眷!”   他语气决绝,转身便要跑开,却被柴郡一把拉住。   柴郡痛苦的说:“我说过我是有苦衷的,你再等等……”   “等什么?等娶了我之后纳了他,还是干脆等你发达了直接将我一脚踢开,好娶了你的情郎?”   兰娘一直在隐忍,忍到现在等来的结果却是这样,未婚夫还没娶妻就弄出个孩子来。   便是京中纨绔子弟再能胡闹,都办不出来这样的事,反而是小地方好不容易考上来的状元郎如此风流,真是可笑。   兰娘一把甩开盖头从花轿里走出来,掌心一片血红,气得浑身发抖,心中又酸又痛,但一出来对上的不是一对你拉我扯的狗男女,反倒是扭头一脸无辜望向她的祝泽宁。   怒火突然就熄了大半。   柴郡还在狡辩,“我绝无欺骗姑娘的意思,但云哥儿是我此生挚爱,我断不会放他离开。我向姑娘保证,今生只纳他一人,只要姑娘能容他,我必将好好珍惜姑娘。”   别说是兰娘,旁观的孟晚都快恶心透了,他看见兰娘紧抓着手上的帕子,间或点下两滴红色的液体。   孟晚推推宋亭舟,伏在他肩头轻声说:“你去附近的医馆买瓶伤药来,要好的,盒子好看的。”   宋亭舟轻轻点头往巷子外走去,临走前还托付祝三爷照看孟晚。   兰娘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左右与柴公子还未拜堂,干脆就说个明白,柴公子所言所行恕我不能接受。”   她眼里含着泪看向富佩晟,“哥哥……”她这样回去会坏了名声,哥哥还未娶妻,可会嫌她连累家里。   富佩晟嘴拙,心疼妹妹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拉住她袖子,沉声道:“柴家不嫁也罢,我们回家去。”   乐队就地解散,富家找来的媒婆都不知道从何劝起,她招牌是被砸了。   富佩晟扶着妹妹进轿子,将上头绑着的红绸一把扯下扔到柴郡身上,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柴郡,你真是好样的,我们富家绝不会忘了今日大耻。”   眼见着他就要将妹妹重新抬回家去,柴郡欲拦又被云哥儿绊住手脚,闹着要回安平。   父母兄弟不帮忙就算了,被孟晚捧得发飘,还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   “伯爵府就了不起了?自己送了新娘过来又自己灰溜溜的回去,我家大郎是不怕什么名声的,怎么说也是男娃,就看你家姑娘还怎么嫁的出去!”   “就是,再送上门来,我们可就不这么好声好气了。”   “我儿是翰林院里的状元郎,你们这等庄户出身,攀上我们就够高攀了,还敢拿乔?”   孟晚小步追上去踩了祝泽宁一脚,语气急促的指点他:“快过去告诉富姑娘,不能坐花轿走,这宅子是富家买的,要走也是柴家滚蛋。” ---------------------------------------- 第15章 返回昌平   祝泽宁性子虽然有些心大,很多事不愿细究,但有一点——听话。   知道孟晚不会坑他,果真上去拦住轿子,诚恳的说了一番话,看不到坐在轿子里的兰娘是什么表情,但轿子外的富佩晟却神色一动,又叫人将轿子抬了回来。   柴家的人自以为他们是怕了,又是一阵的冷嘲热讽。   “呦,怎么又回来了,刚才不是很硬气吗?”   “当我们柴家是什么人了,京都想嫁进来的小姐哥儿有的是!”   “这般娇气的女娘,连个侍君都容不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就是就是!”   富家没有人听着不火大的,富佩晟站到前天喝道:“这是我富家买的宅子,如今两家既然结不成亲事,你们柴家的人从哪儿来,就给我滚回哪儿去!”   “什么你家买的宅子,没看见上头写着状元家吗?”   “要滚就快滚,不许往我们柴家的宅子里闯。”   柴家的人惊怒交加,显然没想到他们是来要房子的,也不识字,就知道大门口上挂的匾额写的是柴郡。在他们眼里,这座宅子早就是他们柴家的了,怎么会吐出来还给富家?立马冲出去和富家的人掰扯。   孟晚不知道从哪儿搞过来一根长棍,悄悄给祝泽宁送过去,又指了指宅子大门上挂的牌匾——状元及第。   好好表现表现,争争印象分。   于是两家一片混乱之际突然听见一声巨响,大门上挂的匾额竟然叫人给捅了下来。   柴家人各个怒目而视,祝泽宁抓着长棍不撒手,心想看什么看,一群不要脸的欺负了人家姑娘还想霸占了人家房产不成。   他毫不畏惧的站在那里说了句,“这宅子自然是谁出钱便归谁!   见富佩晟还没回过神来,孟晚都快急死了,他走到花轿那里问兰娘,“富姑娘,宅子的地契和房契可在你手里?”   富佩兰比哥哥机敏一些,她已经意识到孟晚他们一行人是在帮自己,忙不迭的回道:“有,就在我的嫁妆箱子里,现在是要拿出来和他们对质吗?”   她往日在世家勋贵面前再故作端庄,到底还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遇到大事不免惊慌失措,今日这般已经很好了。   孟晚安抚性的笑了一声,“不必,你是什么家世,何须自降身份去和她们争论?只管安心坐着,莫要忧思。”   哪怕才与孟晚第二次见,兰娘却被他几句话和一个笑就使得心情宽慰,莫名安心。   “之前在怀恩伯爵府上……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无礼。”   孟晚心道:让泽宁努努力,大家很快就是一家人了,这么客气干嘛。   嘴上却风轻云淡地哄着小姑娘,“那算什么无礼,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那天不是和你说了吗?那一身的华服带来的只是虚名罢了。”   孟晚意有所指,“同这地上掉落的匾额一般——状元及第,但谁又知道这间宅子其实是姑娘家的呢?一年两年姑娘拿着房契说这是你家房产,十年八年过去,这间宅子便不知不觉的姓了柴。”   甚至于连富家人都会觉得合情合理,岂不恐怖。   “兰娘,人活一世是为自己,只为自己。要做个什么样的人,也该由你自己决定。”而不是活在别人的闲言碎语里。   新宅门前乱成一团,里头的宾客见势不对也都出来看热闹,柴郡去而复返。   本来是一桩喜事,如今闹成这样他也是难堪,但错确实在他,柴郡真情实意的说:“这宅子确实是富家的,既然婚事不成,我家自然不会霸占。只是家中亲人都在,能否请富兄和富姑娘缓上几天,等我安顿好父母兄弟,立即便搬出去。”   富佩晟为人敦厚,耳根子软,见他态度诚恳,心中不免有些动摇,“那……”   “那富姑娘怎么办?”祝泽宁突然插了一嘴。   掺和了这一通,他作为一个外人看的反而通透。   富佩晟回过神来,对,妹妹不能就这么抬回去,宅子让柴家住两日是没什么,但今日却不成!他脸色刷的一下就冷下来,“你有负我妹妹在先,难道我家吃了哑巴亏,还要为了你家亲眷委屈我妹妹吗?现在就给我搬出去,否则我就去到衙门状告你们霸占民宅!”   柴郡自知理亏,却也暗自恼怒祝泽宁多管闲事,“我自认没得罪过祝兄,还因保和殿借衣之情一直对你和宋兄心怀感激,不知祝兄为何一直掺和我与富家的私事。”   他这么一说富佩晟的目光也移到了祝泽宁身上。   被他们盯着的祝泽宁:“……”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是被我爹一把推出来的啊!我手里的杆子还是我大嫂找来给我的!   苍天啊!谁信啊!   祝泽宁眼角一抽,“我……我仅仅只是觉得富姑娘无辜,替她打抱不平罢了。”   富佩晟闻言敬佩不已,对他抱拳揖礼,“兄台是人品贵重之人,改日我必携礼登门道谢!”   祝泽宁不好意思的说:“那倒不……”   “那我们就扫榻欢迎了!”   祝三爷忙上前答应,顺便堵住儿子的嘴。   富家的亲戚众多,各个巴不得兰娘和柴郡的婚事黄了,柴家生要闹也占不到便宜。再说柴郡还是要脸的,只能让家人收拾行李腾地方。   柴家人临走前还满腹牢骚,“咱家给富家的彩礼东西,明日也该都要回来。”   “两匣子首饰和几匹好布呢!”   “那果子酒水的也不少,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没错,就该如此!”   富佩晟忍无可忍,“那些东西都是我家给柴郡拿钱置办的,你们柴家分文未取!”   周围看热闹的人震惊不已,连彩礼都没出,还占了人家女方一座宅子,新婚还闹成这样,这就是这届的状元郎办出的事?   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柴郡终觉丢脸,忍不住呵斥住家人。   一家子顶着他人评头论足的话语,大包小包逃难似的被赶了出去,兰娘的花轿这才抬进了宅子后院。   今儿的席面是吃不成了,富佩晟站在大门口挨个赔罪亲戚。   兰娘独自从花轿中走出来,夕阳的橘光比不得她身上的大红的嫁衣鲜艳,她戴着镶了宝珠的凤冠,巡视这座小宅的眼睛泛着盈盈泪光,她好像总是在选错路。   “姑娘。”贴身丫鬟虎妞叫她。   兰娘下意识想用帕子擦拭眼边的泪水,却在抬起的瞬间又放下了,她干脆用手指轻轻揩了下,回头问道:“怎么了?”   “祝公子叫我给你送来的,人就在垂花门那儿。”虎妞往圆拱门处一指,兰娘视线随着过去,只能看见一道清隽的背影。   “呀,他怎么走了。”虎妞大惊小怪的说。   兰娘低头查看虎妞递给她的东西,一块洁白的帕子,和一盒还没巴掌大的瓷白色小盒子。   她轻轻揭开盖子放到鼻下嗅了嗅,一股清冽的草药味,悠悠地传来。   摊开掌心,那几道被指甲戳破的划痕已经不再流血,只是还残存着丝丝被汗水灼浸的疼痛感。   ——   参加了场闹剧似的婚礼,宋亭舟和孟晚再不能从京城耽搁下去,否则误了上任的日子就不好了。再说了,有时间在京都停留,还不如回老家住着去,他们还没见到新家是什么样呢!   带上该带的东西,雇了在京都口碑还算好些的镖师,收拾了两车的东西,余下大部分都先留在京都,下人也一个没带,他们算是轻装简从的上了回乡的路。   从盛京先走水路到奉天,再从奉天转官路到昌平整顿一番。   他们走后昌平的宅子都是托付黄挣打理,里头整整齐齐并无变化,只是被褥时长没拿出来了,夏天有些泛潮。   黄挣在帮他们卸车,东西大部分都留在车上,只有日用品要卸下来用。   他见孟晚把被褥拿出来晒才想起这茬,不好意思的挠挠脸,“不好意思啊大嫂,我把这事给忘了。”   孟晚将被褥摊开在挂衣绳上,随口道:“没事儿,咱们这头气候干燥,也就是这些日子快入秋了,被褥才会泛潮,晒晒就好了。”   黄挣问:“那你们这次在昌平要待多久?”   孟晚与干活的宋亭舟对视一眼,后者道:“可能三两天,也可能五六天。”   黄挣诧异,“是还有什么事要办?”   宋亭舟沉声道:“是有些事。”   一路舟车劳顿,晚上黄挣把镖师都带去清宵阁安置,雪生到街上的铺子里买了些吃食回来,三人垫饱了肚子,各自洗漱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孟晚和宋亭舟带了礼去聂家拜访。   “我们昨日刚到府城,没来得及给先生写拜帖,还望恕罪。”宋亭舟坐在聂家的厅堂下首,对聂先生告罪道。   聂先生捋着胡子,毫不介怀,“此又何足挂齿,你们本该好好休息,不必急着来我这里。”   聂二夫郎喜欢孟晚,半年多没见看着亲热,拉着他到自己跟前坐,“盛京可好玩?”   孟晚小声跟他吐槽,“规矩又多,人又大多无趣,在那儿半年,连门都没出过几次!”   聂二夫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不过倒是有一点和你师父说的一样,盛京人都无趣的紧。”   他们说说笑笑声音又不收敛,搞得聂先生看过来好几眼,“晚哥儿可还写书?”   孟晚将歪扭的身子坐直,正正经经的答道:“回先生,还写的,只是写的慢了些。”毕竟如今已经不打算以此为生了,只是心有感悟便会添上几笔。   聂先生叹了口气,“你们都是好孩子。”   宋亭舟突然出声,“这次过来一是拜访先生,二是请先生为学生赐字。”   本来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时,该由父亲或尊师赐字的,但宋亭舟一无父亲,二没拜师,如今都要当官了竟然还没表字。   他这番话的意思,便是要拜聂先生为师。   聂先生神情复杂,“你如今是官身,该找位位居朝堂,能给你添上几分助力的师父。”他早就欣赏宋亭舟,就是一直顾虑这些才没表露出来。   听出他话中的松动,宋亭舟干脆利落的跪在他面前,“从我们刚到昌平时,先生便助我夫夫二人良多,后在府学又予学生三年授业恩情。先生潜心钻研学问,德才兼备,学生恳请夫子纳于门下,收学生为徒。”   孟晚见此也跟着跪下,“聂先生性行高洁,君得如兰,是我夫君高攀了先生才对。拜师便该尊人品与学问,而不是地位高崇便堪为名师了。”   聂先生心潮翻涌不止,只觉得百感交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聂二夫郎看不下去了,“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快先让孩子们起身来啊!”   聂先生这才扶起宋亭舟,后头孟晚自己便起来了。   “好好,我便收下你为弟子。”聂先生声音微微颤抖。   “我去翻翻易经,找个好日子行拜师礼。”聂先生博学多才,精通四书五经,这等找良辰吉日的事情,他也是会的。   “先生不急,我们只在府城逗留几日,过几天就要返乡了,等再回府城再行拜师礼可好?”   “可。”聂先生心下欢喜,哪儿有不应的。   聂先生又留下宋亭舟去书房说话,晌午他们在聂家用了饭才回去。   隔壁的江夫郎正带着小娃娃在巷子里玩,一岁的小男孩刚学会走路,磕磕绊绊的往江夫郎怀里扑去。   孟晚同他打了声招呼,他脸带笑意的问道:“早就听闻宋郎君中了进士,可是刚从盛京回来,要回乡祭祖?”   孟晚蹲下身子逗弄小小的男孩,“是啊,我们在家休整几天就要回乡了,江夫郎近来可好?”   江夫郎眉目温柔,“都还好,多谢晚哥儿挂念,只是你后来见过小柳吗?他也没留下个只字片语的就走了。”   孟晚动作一顿,眸色有些暗淡,“他可能,也回乡了吧。”   晚些黄挣过来报清宵阁的账单,这大半年孟晚不在,府城变化可太大了。   首先上头的知府三族都被抄了,先不说别的,与盐务有关便是滔天大罪,若不是吴家在朝堂上的根基太深,本该斩九族以震慑朝纲。   吴墉的三族包括吴墉父族,母族,还有吴夫人娘家那边。吴墉的岳父一族,岳母一族,出嫁的女子哥儿与孩童,一个都没放过,都被拉到菜市口砍了头,那血渍到现在都没冲刷干净。   宝晋斋的东家也在其中之列,黄挣当时还去菜市口凑热闹,回去就做了一晚的噩梦。 ---------------------------------------- 第16章 状告   “吴家的产业都被充公,宝晋斋也被查封了。”黄挣将孟晚走后的账本都拿了出来。   孟晚接过来细看,嘴上回着他的话,“之前你给我写的信我认真看过了,阁里现在有多少写手了?”   黄挣将账本给他翻到最后一页,“宝晋斋被查封后,他家圈养的写手才算自由,有人心灰意懒回乡,还有的被咱们招揽了。”   宝晋斋东家不喜欢干人事,仗着吴家的背景和土皇帝差不多,行事霸道狠厉,拿家人性命威胁写手都是最基本的操作,还有许多阴暗手段黄挣听着都叹为观止,他没法张口和孟晚这样的哥儿说,怕脏了大嫂的耳朵。   所以当时只有他们宝晋斋挖别人的份,他们斋里的写手是不敢走的。   孟晚看着账本上的数字,眉梢微挑,“坐堂的就涨到五十人了?阁里坐得下吗?”   “后头的一间厢房也改成小厅堂了,能坐下十个人,就是有点挤,我已经在看合适的新铺子了?”黄挣现在做事也是像模像样,在聂知遥和孟晚相继离开后,也开始能当家作主了。   孟晚葱白细长的手指,点了点后面的营收,“先不急,空墨书坊做的是读书人的买卖,磐石斋主要以外批笔墨纸砚等营生为主,新晋的朱笺书肆……”   黄挣了解前东家,“他家东家还算厚道,书本等卖的价格公道,宝晋斋倒了后,他们接稳了宝晋斋的人脉,昌平各个县城、小镇的零散小书肆现在都去他家进货。”   孟晚思索道:“朱笺书肆的东家是个肯吃苦、有成算的,也能抓得住机会。清宵阁这样总是卖话本子也不是回事,写手越来越多,质量参差不齐,到时候就该轮到别人挑我们的了。”   黄挣也想过这个问题,“那咱们要是也自己印书呢?”   孟晚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耐心解释道:“先不说咱们要从头开始建造纸工坊,便是找造纸工匠也是不好找的,昌平就这么大,和其他人争这份生计,大家都别想吃上几口,还不如想想别的路子。”   孟晚心里隐隐有个很大胆的想法,但这法子危险系数太高,他也不敢直接启用,但放弃又觉得总有一天会用得到,思前想后还是折中了一下对黄挣说:“我就要随你亭舟哥去南地赴任,清宵阁以后就要你一个人撑着了,但我想问你一句话,你是想这样安安稳稳的守着赚钱,还是想再将阁里的规模扩大些?”   黄挣一秒都没犹豫的从椅子上直愣愣的站了起来,“嫂子,我想再将清宵阁做大!”从泉水镇那样的小镇子出来,黄挣心里是有一股狠劲的。   孟晚哭笑不得的让他坐下,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在京都学了几招,如今他喝茶也自有一番架势。   “既然你有决心,咱们就再好好商量商量。我的意思是清宵阁不光单一的写话本子,阁里养了这么多的写手,完全可以多方面发展,给戏班子和说书的写写剧本,帮新开业的店铺打打广告。”   黄挣真诚发问:“大嫂,给戏班子、说书人写剧本我能听懂,但打广告又是何意?”   孟晚将想法掰开揉碎的和他说:“广告就是招徕启事的通俗说法,比方说,如果有家酒楼新开张,以什么手段宣告客人得知呢?”   黄挣不假思索的说:“敲锣打鼓放爆竹。”   孟晚将腰间的玉佩拿在手里把玩,“但是这样只有附近的街坊邻居,和路过的路人才能被吸引注意力,酒楼便只能靠日积月累的经营才能打出名声,甚至有的位置不佳的做了十年还有人没听说过。”   “那招徕启事……广告,就是写张纸贴在酒楼门口?”   孟晚轻笑一声,“那不和敲锣打鼓放鞭炮是一样吗?广告就是我们的委托方付钱,请清宵阁写手写推广的文案,这些文案或印刷出来请报童满城分发,或是放在清宵阁中。这种模式若是能养成,便可以去奉天,去临安等大府开清宵阁的分店,扩大经营。”   孟晚眼睛微微眯起,其实他最想创办私人杂志,类似民报的意思,但禹国虽然没有说过不许商贩私自开办民报,其中却也会受到诸多限制。   万一不小心有猪油蒙心的写手写下了什么敏感的东西,整个清宵阁都要遭殃,他和聂知遥黄挣也难逃一死。   做做小广告就还好,只要认真筛选商户,做些小户买卖便最为稳妥。   黄挣已经不是从前什么都不懂的莽撞小子了,听完孟晚的解释后他眼神一亮,“这样不单是可以为酒楼等做买卖,有些小巷子里的手艺人也都是邻里才知道。”   但他又担忧道:“他们会心甘情愿的掏这笔广告费吗?若是有人学去了也自己去印着发放又该怎么办?”   孟晚笑道:“咱们做生意,如果天天怕人学去,那便什么都不用做了,不做便不怕人学。每个行业必定有第一个肇事者,其他人才会接踵而至,我们能做的就是将自己所经营的做的更好,而不是怕其他人超越。”   “黄挣,钱是赚不完的。欲壑难填,莫为铜臭役,当守冰心明,你讨厌宝晋斋东家,也受过那些利益熏心人带来的苦楚,便不要让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他说的直白,黄挣记在心里却颇具震撼和启发性,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懂了大嫂。”   他们又商量了些细枝末节,黄挣临走前孟晚叫住他,“你回去帮我打听个人。”   黄挣一口答应下来,“好,打听谁?”   “宝晋斋的前掌柜,金喜。”   宝晋斋如今是禁忌,但金喜做为大掌柜多年,手段是有的,孟晚猜他可能会自己开书肆,也可能还继续给人当掌柜,总之都是条出路,却没想他会过的这么凄惨。   他看着面前这个窝在城北破屋里的老人,语气中有些不确定,“金喜?”   金喜蓬头垢面,衣着破烂,只能勉强蔽体,他双手手腕向下弯曲,缩在墙角嗓子干涩的说:“夫郎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我从前或是难为过夫郎,可那都是东家指使的,我如今已是废人一个,还望夫郎高抬贵手吧!”   只是大半年没见,他竟从风光无限的宝晋斋掌柜沦落到这个地步。   黄挣在一旁同孟晚解释:“宝晋斋从前得罪的人多了,他们东家一家子死得干净,那群人就针对到金喜身上,他手里那些田产房契都被骗走了,妻儿怕被他连累,卷了剩下的钱回了老家,将他自己留在府城。”   孟晚蹲下身子,没和他废话,更没心思同情他,别看他现在老实,从前手上没准还沾过人命。   “你应该知道张继祖吧?”   金喜沉默一瞬,他到这个地步,不怕别人利用他,反而最想用余下价值换取一条小命,不然今岁寒冬,他便会冻死在这间无主的破屋里。   “夫郎想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但还请夫郎施舍我百两银子,将我送顺利送出府城。”   孟晚没想到他如此识趣,站起了身子,轻拍了几下下摆处沾染的灰尘,缓缓的说:“不急,我知道你怕别人不让你活着出城。你的命我保了,但该让你卖命的时候,你若是敢给我耍什么花招,我保管让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一个无关紧要的掌柜,孟晚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更别说宋亭舟现在还是官身,普通商贾不敢得罪。   将金喜带回宅子让雪生看着,宋亭舟去拜访新上任的知府还没回来。   晌午宋亭舟回来,又单独见了金喜。   晚上夫夫两又在书房商议了许多,第二天没再耽搁,孟晚收拾东西,宋亭舟则领着金喜直接去县衙报案。   整个昌平所有的官员全都被砍的砍降得降,新任知府年纪也不小了,不知从何地被调过来,战战兢兢的上了任,接待宋亭舟也算客气。   听闻他要状告个普通秀才,听了金喜的供词后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详细问了案件情况,叫来书吏核实核实张继祖的信息籍贯,确认无误后,立即便写了牌票交给衙役,让他们将张继祖带回衙门来。   “大人,不知大人派人叫学生前来是有何事?”张继祖本在府学上课,突然被衙役押至内堂来,惊疑不定的问出了声。   知府身着官服,头戴官帽,身旁是幕僚书吏,坐在内堂上首,重拍惊堂木,“原告上堂。”   张继祖心头一惊,有人告他?告他什么?   知府衙门内堂审讯,周围是没有闲杂人等的,宋亭舟自堂后缓步出来站在堂下一侧,他先对堂上的知府大人揖了一礼,随后声音有条不絮的说:“下官谷阳县泉水镇宋亭舟,状告昔日同窗张继祖为一己之私谋害下官,乃至下官院试三次落榜,更在四年前伙同已经亡故的郑廪生戏耍于我,让我差点错过院试,这是下官的证词。”   书吏客气的收取他的证词交到知府案头,这些他们都已经看过了,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张继祖见到宋亭舟的那一刻便暗道糟糕,听闻他状告自己更是激动的大喊冤枉,“大人明察,我与宋……”   忆起刚才宋亭舟口口声声自称下官,他咬牙切齿的改口道:“学生与宋大人乃是同乡,又是多年同窗,一向关系交好,毫无嫌隙,根本不知他为何诬告学生。”   宋亭舟不屑与他这等油腔滑调的人诡辩,只是在堂下站的笔直,“你不必还装腔作势,我来也不是和你对峙的,自有人证和你当庭对证。”   知府又喝道:“传人证上堂。”   几个泉水镇上总是和张继祖混迹在一起的童生,一起上了堂,除此之外还有个蓝色儒袍的老者单独站在一处。   几位童生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一下,“大人,我们可为宋大人作证,张继祖确实几次三番的暗中陷害宋大人,以至于他三次都没能入得院试考场,第四次又勾结了郑廪生,让他临近考试突然反悔为宋大人作保。”   蓝色儒衫的老者也躬身道:“学生便是当年为宋大人作保的廪生,他所说确有其事,郑廪生为给儿子招婿,故意在进试院前弃宋大人不顾,学生见之不忍,为宋大人作了保,当时许多廪生都知晓此事。”   知府在上首反问张继祖,“张继祖,你蓄意陷害同窗,阻人前程,行事恶毒至极,你可知罪!”   真是墙倒众人推,张继祖不认也不行,好在这些都是小罪,顶多关押几天,赔些银两罢了。   他咬紧牙缝,跪伏到地上,“学生糊涂,学生认罪,望大人看在学生态度诚恳,免了学生的皮肉之苦,我愿赔付宋大人百两银子。”   宋亭舟神色并无半点变化,他淡淡的说:“百两银子我便不要了,全当给张秀才添副薄棺吧。”   他将袖袍一扬,再次说道:“大人,下官还有证人在,他要告张继祖谋害人命,毒杀自己岳父。”   张继祖浑身一震,半边的身子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他音调拔高,声音尖锐刺耳,“你胡说!我岳父明明就是病死的,我又何曾下毒谋害!”   宋亭舟眼神淡漠,“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究竟做没做过。”   知府大人无视堂下张继祖苍白的辩解,按部就班的走着流程,“传另一原告和证人上堂来。”   衙役又从堂后带出一位身形瘦弱的夫郎和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张继祖看见前面的夫郎瞳孔一阵收缩,紧接着便怒目而叱,“你来做什么?还不快滚回家去!”   原来这夫郎竟是郑廪生的独子,他眼神不复往日畏畏缩缩,而是充斥着一股惊天的恨意,“难怪我爹平日身体一直硬朗,却突然一病不起,原来是你,我们郑家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这畜生真是好狠的心啊!”   杀人一事不同陷害同窗,张继祖今日若是承认,怕是要拿命去抵。   他眼神慌乱,只管跪在地上对上首的知府大人磕头,“大人明鉴,内子善嫉,近日正因我纳妾之事不满,所说之言都是胡言乱语,全数做不得真啊!” ---------------------------------------- 第17章 判决   郑夫郎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来,“禀大人,这便是张继祖藏在家中的毒药,若不是他想以同样手法给草民也下毒,草民还发现不了。”   他看着张继祖的眼神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一抹无法释怀的悔恨。他爹为了郑家不绝后让他招婿,岂料引狼入室,招了个这么心肠毒辣的坏种。   张继祖紧张得浑身发抖,心脏仿佛爬满了蚂蚁,整颗心都揪在一起,“大……大人,不可听这夫郎一面之词,他……他是因为我要纳妾才……”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知府大人狠拍了一板惊堂木,“证人金喜,将你知道的都速速呈于堂前。”   金喜跪在堂下刚要开口,张继祖便疯了似的扑到他面前,他心里也知道这位掌柜知道他和宝晋斋东家的所有事,让他开了口就是自己的死期。   衙役站的较远,一时反应不及时,眼见着张继祖一脸狠意,金喜满面惊恐,张继祖不敢当堂杀他,但会不会拔了他的舌头就不一定了。   他双手已废,这辈子已经不能打算盘珠子,若是再不能说话就真的不能翻身了。   张继祖面色狰狞,脑海中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不能让金喜开口,但突然间胸口剧烈的疼痛感让他清醒了片刻,下一瞬便被宋亭舟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宋亭舟收回腿,眼中是一晃而过的快意,他声音低沉地说:“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你在做下恶事之时,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下场。”   金喜差点被吓破了胆,唯恐没机会开口,忙将事情都交代了清楚,“张继祖入府城后,一直明里暗里的打听宋大人的家事,正巧宝晋斋想打压孟夫郎清宵阁的生意,东家便和张继祖接触上了,两人狼狈为奸,张继祖苦于入赘进郑家,终日被郑廪生管束着,一心想除去岳父自己当家作主,便托我们东家为他寻来毒药,日日下在郑廪生的茶水里,因为每次用量极少,这才没被发现,顺利毒害了岳父。他们下手成功后还让我在城中散布狐妖害人的谣言,诋毁清宵阁声誉。”   “大人若是不信,草民还知道炼毒之人乃是一江湖术士,常年做些阴损招式,行踪缥缈不定,只知道姓什么蚩,头发半黑半白,性情喜怒无常。”为表揭发张继祖恶行的决心,他将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和吴家人扯上了关系,哪怕不是官告民,新任知府也不敢大意,毕竟上一任知府的胳膊腿脑袋都被五马分了尸,吴墉死的有多惨,下一任便有多警戒。   “如今人证物证聚在,谷阳县泉水镇张继祖,毒杀岳父,谋害朝廷命官,按禹国律法,当判斩首之刑。”   知府大人当庭下了判决,后续还需将案情和判决上报到盛京刑部,由刑部和大理寺复审后交由国君裁决。后将判决下达至昌平府,知府大人再将死刑犯由地牢中提出来,拉到菜市口由刽子手斩头。   但基本上案情记录清晰的话,知府的判决一般就是最终判决。   张继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竟是连跪都跪不住了。他不知害了多少人,如今轮到自己,方知将死的恐惧。   宋亭舟就这样看着他像一条毫无灵魂和尊严的蛆虫一般,被衙役从自己面前拖行着离开。   长久以来,在心头那团一直挥之不去、如影随形的阴霾,终于被抹去,瞬间无影无踪。   年少时他心性尚无如今这般坚定,未曾没有被张继祖挑唆的同窗言语伤害过,他无法对任何人倾诉那种被孤立的茫然无措感,甚至也曾自我厌弃,为何没有张继祖那般长袖善舞,受人欢迎。   后来遇见孟晚容貌好,性情佳,他同样自卑过。   再然后他卑劣的心得到了回应,那一瞬间他原本晦暗的心空突然花开无数,朵朵都是为他绽放,他便再也不能让乌云遮挡住那些绚丽的花,且发誓要守护住它们。   ——   孟晚带着雪生从街上大包小包的回到家,正巧宋亭舟也刚走到巷子口。他接过孟晚怀里抱着的布匹,将自己手上的油纸包交给对方,问道:“怎么买了这么多粗布?”   “明天不是要回村子了嘛,府城的布料色调多,买些回去送礼。”   孟晚将油纸包提起来,拿鼻子嗅了嗅,哇!是他爱吃的昌北瓦舍卖的烧鸡。   “案子了结了吗?”   宋亭舟走在前头,将布匹都放在厢房的草席上,“张继祖已经被收押入狱,只等朝廷的判决下来。”   孟晚若有所思,“哦~这个步骤是因为陛下要将生杀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加强皇权控制。还有就是担心地方官以权谋私,残害百姓,这样上书刑部,更加公正合理。”   宋亭舟愣了下,“加强皇权控制?”   他反应过来笑道:“晚儿说的倒是言简意赅,确实是这样。”   雪生把剩下的果子饴糖酒水等物都放进厢房,等明早走的时候直接装车。   孟晚拎着烧鸡,“晚上就着烧鸡吃过水面,雪生,你一会儿去菜市口买些茄子和肉回来,在多买些炊饼留着明天上路带走。”   他从钱袋子里给雪生拿了两角碎银,雪生没接,“上次夫郎给的还没用完,够用了。”   他说完就走,孟晚只能将碎银收进他的小红荷包里。   孟晚舀了面,宋亭舟打了一桶水过来帮他和面,小两口边干活边说说闲话。   “昨天我到菜市口的时候碰见春芳嫂子了,她又生了个儿子,才几个月大,女儿也长大会叫人了,一儿一女长得都像她。”   “冯进章去年应该去奉天参加乡试了。”   “是去了,不光去了,还考上举人了。我听春芳嫂子说,他们当地的乡绅要在府城给他们买房,还有些昌平府的富商也凑上来送礼。”   当初宋亭舟考中举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都被他们客客气气的拒了,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那些猴精的商人每一分也不是白拿的,一时不显,但若是放任,终将酿祸。   孟晚将揉好的面团揪成几个大剂子,擀成一张张薄面片,再用刀切成细面条。   宋亭舟在灶下烧火,天气炎热,他额头和鼻尖都往下滴汗。   孟晚下完面条净了手,换了盆井水,将帕子放在里面投洗两遍,弯腰给宋亭舟擦汗。   井水拔凉,帕子敷在脸上冰凉舒爽。   雪生将肉菜买了回来,还有两布袋的炊饼。他见厨房暂时没有用到他的地方。便顺势在院子的井里打了水将菜清洗干净,给厨房的孟晚拿去。   孟晚将菜放到菜板上,看见雪生手上还拎着两大条上好的梅花肉。   “怎么买这么多的肉?”肉类天热不好放,他们这几天都是吃多少买多少。   雪生忙道:“我在菜市口遇见柳堤巷隔壁的李家姑娘了,她家男人是肉摊子老板,硬是要将肉白送我,但我临走时将银钱扔到案子上了。”   这些都是孟晚提点过家人的,也嘱咐过常金花和碧云回乡不要拿人家东西,乡邻送的野菜山菌倒还没事,再值钱的就不能收了。   孟晚忆起,“之前是曾听琴娘提起过,她家肉摊子挪到城南来了。”   琴娘两口子都忙,一个守着肉摊,时不时还要下乡收猪或劁猪。一个开着早食摊子,日日不落的早起干活。但家里两个进项,日子过得也红火。   孟晚将其中半块肉切下和茄丁一起做卤子用,另外一条半交给宋亭舟,“夫君帮我剁成肉馅,明早包包子都用上,不然也不好放。”   面条过遍冰凉的井水更加劲道,茄丁肉丁卤连盆端到院子的石桌上,面条盛了两盆。   如今只有他们三个,便都坐在石桌上吃面和撕好的烧鸡,宋亭舟端着盆,孟晚和雪生端着碗。   这几天快入秋了,昌平昼夜温差大,他们吃饭时夕阳西落,吹来的风都是凉爽的。   饭后雪生收拾碗筷,孟晚规整东西。   “有些我穿着小的衣服也拿回去送人吧,给族里那几个小孩改改,那些粗布也都是给他们买的。”   宋亭舟整理书房里的旧书,他们以后大概率不回几次昌平了,书本这种东西不像衣物,这次要一本不落的全带回三泉村,“我有些启蒙的书也留给族里。”   说到这儿孟晚想起来了,“这次是不是要给族里办个私塾?”   之前两人就有这方面想法,但是正值灾乱,时机不对,如今昌平也普及了土豆,百姓多了样口粮,朝廷又给免了一年的田税,日子好过不少。   最主要的是宋亭舟如今是官身了,也该照拂照拂族里的人,为自己培育帮手。   不说别的,便是这次派官,就能看出官场有自己人脉的重要性,若不是林大人和王大人帮衬,他们只有到派官的那日才能知道被放到了雷州去。   甚至连怎么得罪的人都不知道,然后就被人给整治了。   “是要办一个给族里的孩子启蒙用,但若是启蒙,其实童生就够了。”若是有天赋的孩子其实启蒙三年就能看出优劣来,到时若是有聪明肯学的,自然可以接出村子培养。   夫子的人选也要找好,启蒙阶段教的不难,主要还是找个人品尚可的,教书育人,不光教书,也要教品德,宋亭舟心里有了人选。   晚上孟晚睡前先发了面,第二天一早镖师们架来了马车,雪生他们搬东西装车,孟晚便在厨房包他的纯肉大包子。   剩的肉有十来斤,被宋亭舟剁了一大盆的肉馅,孟晚放了盐,搁在井里放了一晚上,早晨雪生拿出来给他摆到菜板上。   孟晚调好了馅,包了满满两锅的肉包。他们自家人吃了一锅,雪生又在外买了油果子豆腐脑,并剩下的一锅肉包子,请镖师们吃了个早食。   装好了四车的家当,一行人吃饱喝足的上了路,黄挣将他们送到城门口,没有跟着出城。   孟晚叮嘱他,“金喜的事你不要管太多,左右咱们只承诺将他送出城,他是去哪儿和你我无关,将银子给他,把他送出城后你即可回去,便是看见了什么也不要多管闲事。”   谁知道他得罪的到是谁,是老是少,是善是恶,总归金喜此人也不是善茬,对孟晚恐怕也没有什么感激,孟晚巴不得再有人整治整治他。   黄挣也不是愣头青了,从前更没少和金喜打交道,自然懂他的意思,“我知道了大嫂,你们路上也多加小心。”   孟晚临走又想起前两天叮嘱黄挣的事来,“还有别忘了帮我找那个叫小蛾的哥儿,他是吴府的小侍,极有可能被牙行收了重新发卖。”   黄挣答应道:“放心吧大嫂,等你从老家回来,我定能打听到消息。”   孟晚安了心,缩回马车里去。   黄挣在后面目送他们一行车马渐行渐远。   ——   中秋佳节当天,常金花照常在家喂鸡,到了饭点一叫,十二只鸡一只不差的跑回家来。   这些鸡她抓了半年了,吃的饱养得好,有两只母的已经快要下蛋了。   碧云在收院里晒晾的被褥,近些日子他隔个三五天见气候好就会将被褥抱出来晒。   他把被褥收进屋子,常金花对他说道:“碧云啊,一会儿咱们也去隔壁村子打几块月饼回来,说是她家五仁馅和枣泥馅做的好吃,咱们多买上一些,给晚儿和大郎留着。”隔壁村做月饼只在中秋前后这两天卖,其余时候是不做的,不年不节寻常村民买的少,做了也卖不出去。   碧云闻言从厨房拿了个篮子出来,底下还贴心的垫了块干净的粗布,“欸,那我将屋门锁上。”   常金花将鸡都关进鸡圈里,用院里的水盆洗了洗手,又拍拍身上的粘到的稻糠,“走吧。”   两人前脚刚锁上大门,远远就见一长条的车队和人马。   常金花面露喜色,音调上扬,“哎呦!是不是大郎他们回来了!”   碧云也高兴,“肯定是他们。”   他反应过来忙将大门上的铜锁重新打开。   车马行的快,没一会儿就行至门前,村里没做活的都跑出来看热闹。   宋亭舟先下车,然后接住往下蹦的孟晚。   “娘,我们回来啦!” ---------------------------------------- 第18章 乡情   常金花看见真的是他们回来了,自是喜不自胜,“我就估摸着你们快回来了,这个日子赶得好,正好赶上过节!”   她在前头带孟晚进门,平素严肃的脸这会不自觉挂满了笑。   碧云推门,雪生和镖师们开始一车车的卸货,有热心的村民也上前帮忙,这会儿算是农闲,还没开始秋收,家家户户地里的活都不算多,宋六叔和宋六婶都在镇上给儿子儿媳帮忙。   “宋大人,我们就不多留了,还要赶到附近县城接些短活,镇上会留人看着,等回京前去镇上找他即可。”镖头客气的和宋亭舟说。   宋家的这一趟镖虽然路远,但他们镖局也不是没接过更远的,这夫夫俩一路待人和善,没有那么多的事,夫郎也不矫情。   路上遇上城镇休整,主家吃什么也会给他们也带上,算是他们做过较为省心的一趟买卖。   宋亭舟和镖头寒暄了两句,给他们结了来时的余款。   这四辆马车都是租的,等东西卸完,车夫也驾着车跟镖师们离开去镇上找活干几天。   青石板铺的院里堆了大堆的东西,碧云和雪生还在忙着整理。   孟晚弯着眼睛环视新家,房子还是在原址,只不过往后又错了有十几米,前院进深更深了。   一进院门也学着昌平城里的那样做了个倒座房,大门在中间,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半房。   这是孟晚走的时候吩咐的,雪生住这儿,或是住个外人男子都方便。   院子东面盖了一长条的厢房,四间屋大小。   挨着田家那面没盖厢房,挨着门房那儿建了个马厩,接着又垒着一个猪圈和一个鸡圈,院子进深边长了,后边还能空出一块地方来。   正对院门的是堂屋,用来待客中间隔了个屏风,后边是软榻,还有后门。左右两边各是两间卧房,卧房两侧是两个灶房,烧炕做饭用的,灶房有后门也通着后院。   照旧是常金花住在东边,孟晚和宋亭舟住在西边,碧云住紧挨着常金花那边的厢房。   后院地方也大,靠边上两个旱厕,正好还能分个男女。   孟晚也累,大概看了会就被常金花叫去西屋。   知道孟晚爱干净,这一路肯定受罪,她指着西灶屋里的大锅说:“你们这边的锅都是干净的,我刚又刷了遍添上水了,等水烧热你就兑点凉的洗漱洗漱,浴桶在你屋里放着。”   孟晚央道:“娘,你快帮我做点吃的吧,我想吃饺子了,热水我们自己烧。”   常金花哪儿有不答应的,忙道:“成,娘去给你做,想吃什么馅的?”   孟晚吃了一路的干粮,现在什么都馋,“现在有芥菜吧,要吃荠菜馅的。”   “那我去隔壁屠夫家买点新鲜肉回来,正好还没买月饼呢,你们在家等着。”常金花话没说完,人已经走到院子里了。   孟晚见状忙喊:“娘,你路上小心点,不用着急。”   常金花头也不回的答了句,“知道了!”   宋亭舟很快烧好了水,家里没有旧衣服了,孟晚在行李里把他们的衣裳都翻了出来。   西屋盖的比从前大了两三倍,朝南是炕,朝北是书房,中间隔着架木头屏风,款式没有京城的款式好看,但是特别实用。   衣服搭在屏风上,宋亭舟帮他把浴桶放到书房那边,用屏风将窗户挡住,先让孟晚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   孟晚换了衣裳出来,边擦着头边指着盛放脏衣服的木盆,“夫君,你快换水去洗吧,脏衣服堆盆里,干净的我帮你挂屏风上了。”   等宋亭舟也洗漱干净,孟晚的头发已经半干了,他把头发挽好,到厢房去叫雪生,让他也自己烧些水回自己房间洗漱。   等他进厢房一看,雪生和碧云手快,已经将东西大致分了,他们的衣物和路上吃用的物件,这些该洗的洗,该放好的放好。   买的布匹饴糖茶叶等物要妥善放在厢房里,明日出去走亲送人用。   剩下宋亭舟的书都是一箱箱规整好的,一会儿直接搬去书房即可。   好在现在家里地方大了,要不还真放不下这么多的东西。   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常金花也回了家,之前黄挣送她回来将昌平的马车驾回了村子,但她和碧云都不会驾车。   怕走着去太慢,刚才还是找了村长儿子,让他用牛车送她去的隔壁村。   孟晚先同驾车的村长儿子招呼了一句,“柱子哥,麻烦你送我娘跑这么一趟。”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们刚回来,又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去家里找。”柱子热情的说。   常金花从牛车上下来,掏了几个铜板要给柱子扔过去,忙被他拦住,“婶儿你就别磕碜我了,你家大郎和晚哥儿帮了村里多大的忙,我顺手的事,咋好意思要你的钱。”   “不行不行,一码归一码,婶儿不能占你的便宜。”   常金花非要给,柱子死活不要,脸都激的红了。   孟晚把板车上的篮子拎下来,劝常金花,“娘,柱子不要就算了,反正明天我和夫君还要去村长家看看他的。”   去村长家拜访送礼总也比几个铜板多,常金花听完便罢了手。   两人各拎着一个篮子进院,宋亭舟洗完澡出来,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两个篮子都沉甸甸的。   三人进了东屋的灶房,常金花一样样往外拿,“今儿正好过节,隔壁村卖的月饼我买了八斤回来,咱家人多,还要留两斤给你爹供上。”   常金花打开其中两个油纸包,让他们自己拿,“五仁和枣泥的,晚哥儿来尝尝。”   孟晚拿了个枣泥的,掰了一半给宋亭舟,“好吃!馅料也不算太甜。”饼皮是稍硬的,有韧性,里面的枣泥枣香浓郁,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少吃点,一会儿娘给你多做些好吃的。”常金花又从篮子里拿来一条猪肘子,半扇排骨,一条五花出来。   “这么多肉啊,我给娘打下手。”孟晚馋的不行。   常金花打发他走,“厨房里用不着你,叫碧云进来帮我就成,你要是待不住就去菜园子里帮娘摘点菜来。”   家里后院和门口都有小块开辟出来的菜园子,青菜不缺,孟晚挎了个菜篮子和宋亭舟去菜园子里摘菜。   他们回来的时候门口聚了不少人,这会儿都散的差不多了,还剩三三两两在更里面一些的位置,坐在大石头上唠嗑,不时还比划比划他家的院子。   张小雨抱着个孩子,还挎了个篮子往这边走,一看就是往他家来的。   孟晚过去接他,“二叔嬷,你都生了啊,男孩女孩还是哥儿?”   张小雨将怀里的娃娃往他那边送了送,“去年腊月就生了,是个小姑娘,你抱抱?”   “不不不,我帮你拎篮子吧。”孟晚以前抱过他堂弟,甚至还给他冲奶粉换尿布,那小子小时候还挺可爱,哥哥哥哥的叫个不停,长大点后就是个魔星,导致他看小孩都快有阴影了。   篮子里是张小雨挖的野菜,他也聪明了一回,知道宋家不缺菜肉,就带了点城里没有的。见常金花忙着也没多待,说了几句客气话,放下野菜就走了。   孟晚送他出来,“二叔嬷,明天我们要去族长家和村长家坐坐,后天再去你家。”   张小雨惊喜的说:“好好,那我让你二叔明天出去买点肉。”   宋亭舟中了进士后,报录人一路敲锣打鼓的到宋家来,十里八乡都知道宋亭舟要当官了,常金花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乡亲们送的鸡蛋果子还好说,都是有来往的,人家办事再回礼就好。   可镇上那些乡绅地主一箱一箱的好东西硬是往院子里塞,常金花和碧云是怎么也拦不住的。   “我记着晚哥儿嘱咐的,别人东西再好也不是咱们家的,后来咱们族里的汉子出面,挨个都给他们挡回去了。还有的把东西往门口一扔就跑的,柱子他们也都用牛车给他们送回去了。”   常金花在厨房看着菜,孟晚拿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边摘菜边和她说话。   孟晚把事往严重了说:“娘做的对,他们现在见咱家得势了过来巴结,若是咱们收了他们的礼,他们出去胡乱嚷嚷,损了夫君的名声事小,打着他的名号闹出乱子了,上面的巡抚一彻查,还真有咱家有利益纠葛,那夫君的官途就被毁了。”   常金花脸色一板,“你们放心,娘不是见钱眼开的人,这样要紧事和我说了,娘都记在心里。”   孟晚对她竖了个大拇指,“我娘真是全天下最明事理的婆母。”   常金花被他逗笑了,“就你嘴甜,我去后院拾柴,咱院里的枣树去年没死,你自己打枣玩去吧。”   这棵枣树有些年头了,这会儿树上的枣还没大熟,青青红红掺半。孟晚跑门外的菜园子里捡了根长杆子,对着枣树上果实长得最旺盛的枝条轻轻一打,哗啦啦掉下来七八个枣子。   孟晚还等着让它们再长几天呢,从地上捡起这一小捧枣子。他家院里现在打了井,孟晚在井边随意洗了洗,拿去找宋亭舟。   “咱家院里的枣,尝尝吗?”   宋亭舟在他们的卧房搬书,闻言回头望去,孟晚正倚在敦厚的木屏风上笑着看他。   他刚才洗完澡换了身碧青色的长衫,头发彻底干了,青丝松散,眉目如画,白皙的手摊在他面前,上面放着几个匀着红的枣子,不算太大。   宋亭舟将手伸过去,没接他手上的枣,而是直接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至自己怀里,对准他红润的唇就凑了上去。   孟晚下意识攥住了手心的枣,手上没有着力点,整个人被宋亭舟吻得连连后退。   算后者还有点良心,怕他把屏风压倒,双臂搂紧孟晚清瘦的腰背,将他整个人抱离原地,按在了桌案旁的木头柜子上。   孟晚双臂环在他脖颈上,死死攥着手里那把枣子不松手,唇舌被宋亭舟灵巧的拨弄着,有吞咽不及的涎液从唇边溢出来,又被宋亭舟垂着眸一一舔舐。   再顺着往下直吻到孟晚被衣领遮住的脖颈,那处的衣服已经松散开,宋亭舟眼神混沌,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上面,热的孟晚头昏脑涨,他仰着头,茫然一片的眼珠泛着层潮气。   突然感觉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正急躁的拽掖他的腰带,孟晚颤着声音说 :“别~等……等晚上。”   宋亭舟闻言只能松了手,重重的在孟晚锁骨处狠吸了一口,孟晚魂儿都差点被他吸没了,没忍住又是一哼。   宋亭舟抱着他缓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像模像样的整理好衣服走出去。   孟晚用井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直接将他脸上的温度也降下来了。   厨房里飘出肉香,肘子已经用火炉上的陶罐炖上了,排骨炖在大锅里。   碧云在案板上切菜备炒,常金花则和面准备包饺子,雪生收拾马厩,宋亭舟接着收拾他整理了一半的书。   天空开始昏暗,圆月隐隐浮现。   孟晚坐在院子里吹着凉风,耳边是杂乱而温馨的声音,他惬意的半阖着眼睛,细细感受。   “晚哥儿,过来帮娘擀饺子皮。”常金花在厨房里叫他。   孟晚睁开眼睛,嘴角挂笑,“来啦娘!”   今天做的菜多,几个人端去堂屋端了好几趟。饭前宋亭舟和孟晚先给宋亭舟父亲的牌位上香供奉,然后才净了手回堂屋吃饭。   今天中秋,团圆饭嘛,左右没有外人在,雪生和碧云也上了桌。   常金花和孟晚包了两屉荠菜馅饺子,这是主食,不算太多,大家主要吃菜。   炖的皮肉都快分离的肘子,和红烧排骨是大菜,剩下还有酱茄子、清炒土豆丝、胡瓜炒鸡蛋、肉片炒白菜、和一盆子的野菜豆腐汤。   孟晚吃吧嘴巴都犯了油光,他已经不是刚来宋家那会儿馋肉了,但许久没吃常金花做的饭,在外面吃什么都觉得差点。   宋亭舟更厉害,一人就吃了半只肘子和许多菜饭。   饭后孟晚没让常金花动手,他和碧云收拾了桌子,雪生洗了碗筷。   常金花将碧云白日晒好的被褥抱到西屋去,“家里之前的东西都被水泡了,我都送人了。这些是后来做的新的,晒晾过好几次。”   孟晚爬上炕去铺床,闻言拍了两下被子,确实松松软软,还有股淡淡的棉香。   “娘,你先等会过去。”忙活这么半天,一家子还没好好坐下说会儿话。   孟晚将他随身的小包袱从柜里拿出来,从里头找出个小木盒来递给常金花。   “又给我买啥了?家里啥都不缺,有这份钱你自己花。”常金花嘴上说着教训他的话,手已经习惯的打开了盒子。   然后瞪着眼睛说:“咋买对这么老大的金镯子!”   盒子里赫然是一对用红绸布包裹的累丝金镯子,上面没有太过繁琐的镶嵌宝珠,但是累丝工艺精湛,上面还雕刻着如画般的福字。 ---------------------------------------- 第19章 族规   常金花哪怕在府城住了几年,也从没见过这么精致首饰。   见她光看不动,孟晚干脆拿起一支直接给她带到手上,“你看!多好看。”   常金花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你小心着些。”   孟晚哭笑不得,“反正是金子打的,又不会磕坏。”他就是怕给常金花买了玉质、翡翠等饰品常金花会舍不得戴,这才买了对金镯来。   常金花不听,当易碎品似的摸着手腕上镯子,嘴角不自觉往上牵。   “喜欢吧?”孟晚叉着腰问她,脸上带着得意。   这对镯子是他在盛京买的,还把聂知遥叫着两人一起挑了好久,一对加一起重约三两,但贵的却不是金价,而是工匠制作的工艺,这可不是现代用机器批量生产那种,而是金匠一点一点细细打磨雕琢出来的,每一件都堪称独一无二。   孩子的心意她哪能不懂,红着眼睛说了句,“喜欢,但是……”   她话锋一转,“娘戴一只就够了,另一只你自己戴。”   孟晚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将略有宽松的袖子往上一撸,白皙的手腕上晃着一只白玉手镯,还不是单只,而是一对。   “我自己当然也买了,还不止一对呢。”   孟晚又抱出个妆匣子来,并一只单独的长盒子。   这些都是他那天从怀恩伯爵府出来后,在家思索一晚,找聂知遥和他一起去挑的。   当时还不知宋亭舟将要派官至何处,若是留在盛京,少不得要和其他夫人、夫郎等交际,没两样像样的首饰,这群人第一眼就会将你排挤在外。   那群人可不是只会在后院绣花而已,有的人精个顶个的厉害,甚至能靠内宅社交给家里郎君带来助力。   在其位谋其事,其实想想,若是宋亭舟被授官在京都,孟晚自己也少不得和她们打打交道,勾心斗角想想就累,还是出去外派好。   孟晚将匣子里的首饰都打开给常金花看,里面头钗、发簪、耳饰、项链、项圈、手镯、腰饰,样样齐全,每种样式不多,但件件都是精品,常金花看着便觉着精贵。   孟晚又把手里的长木盒打开,“这件本来想明天拿给你的。”让她缓缓,省的会再骂他一遍。   两个金镶玉的簪子摆在里面,工艺相似,都是用金丝缠绕玉身,华中带贵,只是一支雕琢的是荷花,一支是金乌。   “咱们俩一人一个,这支荷花的更适合你的年纪,金乌的我自己留着。”去了趟盛京,他备的东西还多着,岭南气候温热,又多毒虫瘴气,他还买了不少丝质的布匹和草药留在拾春巷里,等走的时候要拿着。   “都是贵重的好东西,你年纪轻打扮打扮是应当的,给我个老婆子买岂不可惜了。”常金花还是舍不得,回乡穿戴的也都是细棉布衣裳,孟晚买的那些提花料子也就在府城穿穿。   “不给你买我给谁买去,不光你,我这还有套银质发钗是给碧云买的。”碧云也十九了,之前自己用月钱买了个素银簪,这么多年也没换过,对比起来聂知遥身边的小侍阿寻,打扮得就比他精心多了。家仆不好过于张扬,孟晚却也不是个苛刻的主家,这次回来便给碧云也买了一套。   握住常金花粗糙的手,孟晚双目描绘着她比同龄人还要苍老不少的脸,认真的说:“娘,从前夫君在外读书,家中只有你一人操持,你们孤儿寡母人微言轻,谨慎些是对的,这些年你辛苦了。但如今不同了啊!夫君被派了官,你如今也是官老爷的娘了,只要不杀人放火,咱们不怕什么的,往后你想穿什么穿什么,想戴什么就戴什么,谁也不敢说你半分。”   从院子里刚走进来的宋亭舟也听到了这番话,他不知该怎么和母亲提及这些亲昵的话,只是重重的“嗯”了一声,沉声附和道:“娘,晚儿说的对。”   有灼热的水一滴滴落到孟晚手上,他和宋亭舟对视一眼,哑然又心疼。   常金花并不习惯煽情,她板着个脸面无表情的抹了抹眼泪,“给碧云的你明天自己给他,今晚早点睡,明早娘给你们磨豆浆喝。”   她说完红着眼睛,小心翼翼的包好首饰揣进怀里,回了东屋。   宋亭舟跟在她身后送她过去,“娘,我被派官到岭南地界了,那里气候……不是太好。”   宋亭舟抿了抿唇,“娘你……”   “我现在这把身子骨还行,等七老八十了不用你说我也不跟着。”常金花头也没回的甩给他这么一句话。   孟晚把头从窗户探出去:“……”   语言的艺术,我夫君并没有。   晚上两人早早睡下了,第二日一早孟晚起床来觉得全身上下都是酥的,睡这一觉可真香啊。   早起雪生磨了豆子回来,常金花煮了豆浆,水煮蛋,还打了饼子,切了几小碟咸菜。   吃饱了孟晚到厢房去挑东西,挑好了宋亭舟和雪生往他家马车上装。布匹放在最里面,这都是给家眷拿的,剩下都是酒水和糖茶叶这样也很实用的。   他们先去了趟村长家,毕竟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该好好拜访一下,不费什么事,也没拿什么贵重东西,正常的走动罢了。   官老爷亲自携礼上门,这便够让村长家受宠若惊了,硬要把准备过年杀了卖钱的半大肥猪给宰了,请宋亭舟留家吃饭。   孟晚忙拒绝了,“叔,我们还要去族里看看,过几天家里摆席面还要请你过去帮忙记礼账呢,今儿就不多留了。”   村长识些字又在村里有权威,乡里乡亲家里办事摆席都是请他过去记账。   宋亭舟考上进士做了官,连知县都会有功绩,更别说本村了,便是再低调也是要大摆宴席庆祝一下的。   从村长家出来他们便直奔族里,族长知道他们要来,老早把族里的人都通知到了。乌泱泱的一大堆人,族长带头就要给宋亭舟行礼,被宋亭舟给拦下了。   “我如今虽然是官身,却仍是宋氏一员。先父去世后,族里的长辈一直很照顾我们孤儿寡母,我们一家都铭记在心。”   这就是客气话了,三泉村的宋家都穷着,几代才出来宋亭舟这么一个体面人。大家都是地里刨食勉强果腹,好不容易攒些钱也不会救济他们家。   但同一家族,荣辱感还是有的,常金花一个寡妇日子不好过,若是遇见了什么地痞无赖,族里的汉子也是二话不说过去帮忙。   孟晚给族长和几个长辈都送了礼,布匹茶糖酒,不贵重却也不寒酸,都是农家用着实惠的。   族里现在富裕了,都盖上了新房,那几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也统一住在一个院里。   去年孟晚他们走前出资让族里人帮忙盖得善堂,他们几个的粮食也都是宋亭舟家出,但只供到十四岁,十四往后就要想法子自己谋生。   宋亭舟和族长商量,“我是想在村里盖一座私塾,请个童生过来教书,只要是族里的孩子都能免费来学习。若是考上童生,后续我会继续供着。”   族中有族学,那是天大的荣耀,又不用他们出钱,几乎无人反对。   族长的老脸笑开了花,“难为你这般为族中的孩子们着想。”   宋亭舟当官,他们整个宋家所有族人都与有荣焉,出去提上一句别人都会高看一眼,在这个普通的北方小镇里,甚至都能昂着脖子从镇东吹到镇西。   “宋氏一脉相承至今,共祭同一祖先,理当相互扶持。但是……”   宋亭舟话锋一转,语气也严肃起来,“族人必须要约束起来,不可在外出言不逊,以我之名作威作福。若是我在朝堂上被其他人参上一本,别说我自己的官职不保,整个宋家都会被覆灭,昌平府前任罪臣吴墉就是后果。”   吴墉的事已经传遍了昌平府上下,甚至被编成了戏文,说吴墉不知道,说昌平前知府,谁都知道他一家老小死的有多凄惨。   一屋子的男男女女都不免瑟缩,想对外宣扬显摆的心也冷却不少。   但宋亭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他们尝到了宋家逐渐崛起的声望,所带来的便利和诱惑后,便会逐渐忘却今日的告诫,转而被欲望驱使。   族规要重新制定一份,并且要人严格遵守。   晌午宋亭舟是在族里吃的饭,他下午还要和族长商议重订族规的事。孟晚则带着剩下的半车东西,去了族里的膳堂。   一年不见,这几个孩子看他有些眼生,都缩到最大的一个女孩后面去,探出脑袋怯生生的看着他。   孟晚没耐心哄他们,就一句话,“有糖吃不吃?”   几个小孩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膳堂的房子是大通铺,一间院子里盖了三大排的房子,东西北各一排。现在孩子少,他们就住坐北朝南那排,等以后孩子多了或者大了就可以男女小哥儿都分开来。   孟晚将最外面的包袱从车上取下来,一人给分了小块,小的嘴馋,一口就给吞了,几个大些的倒是意意思思的藏进了袖兜里。   “都吃了吧,留着该化衣裳里了,小叔给你们买了不少呢,都放大姐这儿,你们想吃了管她要。”   把包裹给女孩递过去,“你拿去先放好了吧,还给你们买了粗布,回来了帮我接着点东西。”   “诶小叔,我马上就回来。”女孩听见有新布,高兴的应了声,连蹦带跳的跑回屋子放糖去了。   几个小的还算懂事,眼睛盯着大姐手里的糖依依不舍的看了会,便凑到马车旁问孟晚,“小叔,我们也能帮你搬东西。”   吃完了糖,这会儿也敢和他说话了。   “行啊。”孟晚笑眯眯的说:“小七去带着小八小九去一边玩,你们几个过来帮我把布搬到西屋去。”   几个小孩排队接着一匹匹颜色鲜艳的布,孟晚在基于耐脏的前提下挑了比较亮眼的颜色,海蓝、松花绿、橘黄、橘红、石榴红、樱桃红。最后还有两包他和宋亭舟的旧衣。料子都不错,改改便能穿。   搬完东西他找几个大的说话。   “房门都要锁好了,平时若是见了生人就去族里找大人,受了气就去找族长。”   “过阵子族里要盖族学请夫子了,你们不管男孩女孩还是哥儿,都要去好好听课知道吗?”   “女孩和小哥儿辛苦点,小叔再给你们找些会刺绣和织布的嬷嬷来,你们好好学学,等往后自己也能学会门赚钱的手艺,不必非要依附别人过活,记住了吗?”   几个孩子可能还不太懂他话中的意思,但还是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夫夫俩各忙活了一天回去,第二日一早又到宋二叔家送了些布匹等物,请他联系隔壁村的屠子收上十头肥猪来,后日摆一日的流水席,请三泉村和附近所有村落的人来吃席。来者不拒,到晚上结束。   本来想等吃席的日子再将外祖母接来,没想到常舅舅竟然识趣的将人给送了过来,还说要留下帮忙待客。   “你外祖母想你们了,我想着你们回来日子短,家里事情也多,没准需要人帮衬,这就带着你表弟一家子不请自来了。”常舅舅拘谨的同宋亭舟说话,姿态矮了不是一星半点。   孟晚热情的说:“舅舅你们来的正好,我娘也念叨你们呢,又怕办喜面辛苦累到你们,本来是想明日请你们吃现成的来着,既然来了就得辛苦舅母和表弟、弟妹了。”   常舅母忐忑的心落回肚子,笑容满面的捧着孟晚的手说话,“哎呦,看你这孩子,说话这么见外干啥?都是一家人忙不过来只管使唤就是了,你外祖母天天念叨着你们呢,这回陪着你们再住几天。”   孟晚端详着坐在炕上和常金花说话的老人,比上次见胖了一圈,一头银丝梳的整整齐齐,脸色也新鲜,说起话来不急不缓,眉眼也没有以前那般的愁绪。   不错,看来常舅母真是用心伺候了。   他们也知道以前得罪了宋亭舟和常金花,忙着用外祖母修复感情,平常一见面又白得不少银子,想来除非是疯了才会继续虐待外祖母,不然恨不得她能活到百岁。   孟晚回自己屋子,取了副小孩戴的银锁和一对大人戴的银镯子出来,招呼雨哥儿,“雨哥儿来小叔这儿。”   雨哥儿眼里闪着光,亲昵的跑到孟晚面前,半点也不怕生。   孟晚将银锁给他戴在脖子上,同常舅母说:“舅母别嫌弃,给哥儿带着玩的。”   “你看你,一个孩子,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干啥?”常舅母嘴上说着,实际一会儿都等不了,偷偷掂了掂银锁的重量,满意的笑了。   “没什么的,表弟成亲我们不在家里,这对镯子就当是补给弟妹的了。”   盛京的富贵人家镯子都是戴成对的,极少罕见东西才戴一只,但乡下买一只戴都是宝贵的了,别说一对。   常舅母儿媳受宠若惊,“谢谢大嫂,这太贵重了。”   孟晚笑意渐深,“你还年轻着,往后常家少不得让你操持,外祖母年纪越来越大了,只会辛苦你和舅母。”   “大嫂放心,我肯定看顾好奶奶。” ---------------------------------------- 第20章 流水席   家里如今便是比以前大了两圈,院里也是不够摆流水席的。   摆宴的前一天屠夫就将猪都拉过来在村里的晒粮场宰杀好了。满哥一家关了镇上的买卖过来,宋二叔一家,族里的人再加上村里的人也都自发来帮忙。   宋亭舟家和宋六婶家院子里搭了二十多个临时用的灶台,大锅支了二十几个。   张小雨家住在村尾也搭了灶,两头炒菜,免得不好上菜。   膳堂里有一批妇人专门在里头蒸馒头,前一晚便发好了面,早上天不亮就开始蒸,都是白面蒸的大馒头,比成人拳头还大,小孩一个就能顶饱。   桌椅板凳碗筷都是村里人家借的,这也好说,家家户户连着,谁家门口都摆着自家的,从村口第一家的宋六婶家开始,一直摆到村尾。   第一天先请外乡的来吃,不拘是哪里的,来了只要坐满一桌子就开始上菜,一轮上完再继续炖下一锅菜。   因为来的人太多,要是炒菜肯定是供不起的,便都弄得炖菜和凉拌菜。   白菜肉片炖豆腐、猪蹄炖黄豆、香油蒸猪血、酸菜炖脊骨、冬瓜炖排骨、茄子蒸大肉片、土豆炖五花肉、苋菜拌猪心、凉片猪肝、凉片猪肘子、胡瓜拌猪尾巴、豆芽拌猪皮……   道道都保证沾了油腥,请来的厨子炖到什么菜上什么菜,整体以炖菜为主,保证每桌四个炖菜两个凉拌菜不重复就行。   猪大肠和猪头都没空收拾,除了留出两个猪头供奉祖先和宋亭舟父亲,剩下都切下来给帮忙的人家分了。   巳时的时候,席面上已经基本都坐满了人,还有的坐不上桌在村口凑在一堆说话。   宋家的喜事,宋族长作为长辈便站出来说了几句体面话,村长则守在村口记录来的都是哪个村的什么人家,不是收钱的意思,只是大概记录下,好心里有个谱。   雪生和几个年轻人到村口放了爆竹,表示开席了,盆盆盛的满满登登油汪汪的菜一个个往桌子上端,颜色微黄但暄软的馒头一桌一筐,没了就添。   膳堂的孩子们自己还小呢,竟也跑出来给大人帮忙,外头兵荒马乱的。大的去便去了,小的几个孟晚没让他们靠近灶台,免得绊倒烫到。   “你们坐这边的桌子上和常奶奶吃。”孟晚把他们带到东屋屋里,让他们上炕和外祖母坐一起吃饭。   张小雨的孩子也在炕上和雨哥儿玩,他还小,要人看着。外祖母和几个族中老人都在这屋,说说话带带孩子。   “你家晚哥儿真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   “操持里外都是一把好手。”   “可不是,还供出个官老爷来,了不得呦。”   如今族里都仰仗着宋亭舟和孟晚,这些老人便光捡着好的说,不过也有从年轻时到老了都没什么眼色的,免不了问孟晚成亲多年都没个孩子,要不要找人问问偏方之类的话。   前者外祖母还都笑着回应两句,后者的话就干脆装聋。   她女儿这个正经婆婆都没催过,她一个当外祖的,也好意思管外孙子的房里事?   外头热热闹闹人声鼎沸,哪儿哪儿都是嚷嚷声,不过基本上都是上菜的和院里干活的人在嚷嚷,席面上的人都是在甩开膀子抢肉。   有人吃饱了还干坐着不离席,没等主家说什么,后边排队的也不干了。   这顿饭吃到晌午人还是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附近村子的几个地主借着盛况过来和宋家攀关系,张嘴闭嘴不是送银子就是送女人,总之就是老一套。   宋亭舟客气了两句,见他们越说越不像样子,干脆扳起脸来要送客。族长过来扮红脸和他们打交道,宋亭舟则招呼何秀才和他儿子何童生。   何秀才是人精,说话间不算巴结,又恭维的让人舒心,他见宋亭舟似有话要单独对儿子说,便主动说要尝尝乡村大席,临走偷偷暗示儿子把握机会。   “夫子与我有教诲之恩,本想临走前去拜访的。”宋亭舟带何童生去了后院,这里稍微安静一些。   何童生神情复杂,“是你自己本身上进出息,我没能帮你太多。”宋亭舟如今成就早就远远超过了他,他心里除了欣慰,难以置信,还有些恐慌。   毕竟他也曾目睹某些事而视若无睹过。   宋亭舟如今的格局与想法早已大不相同,他根本没想计较那些往事,而且总的来说何童生确实帮他不少。   他不想太过寒暄,直奔主题道:“我想在三泉村建立族学,不知夫子可愿过来教学?”   “让我来教?”何童生受宠若惊。   他表情不似作伪,而是真的感觉自己没有本事胜任。   宋亭舟眉目清朗,“夫子莫忧,只是给孩子们启蒙罢了,每年十两银子的束脩,若是有人考中童生,族学每出一个童生便会再给夫子半两银子的嘉奖。”   其实何家并不缺钱,但何童生在其父亲的打压下一直过得如提线木偶一般压抑。   他略显犹豫的问:“你……镇上童生不少,你为何找我这么个因循守旧的刻板人。”   宋亭舟郑重的对何童生揖了一礼,“因为我信先生人品。”   能在何秀才这样刁钻势利的教导下还没长歪,可见是心性坚韧的,这样的性子给孩子启蒙,未必是坏事。   何童生闻言心绪激荡,“好,我……答应了。”   镇上两富今日都到齐了,方大爷熬死了亲爹,将家里乱七八糟的姨娘都给了笔钱打发了,庶出的弟弟也全都给分了出去,家里清净不少。   孟晚找到他问:“大爷可知锦容的下落?”   方大爷神情有几分不自然,“他在外嫁人了。”   孟晚还当他是怕泄露了方锦容的消息给儿子带来麻烦,便解释道:“我与锦容交好,并没有试探您的意思,只是府城一别后,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不免挂念。”   方大爷抬手揉了揉额头,苦笑着说:“我没骗孟夫郎,容儿确实嫁人了,嫁得还是个守边士兵,如今在岭南那等偏僻的地界落了户。”   山高路远,又是那等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每次传个书信都要半年,他儿子不知道过得是什么样的苦日子,自己又没办法扔下一大家子去看看他,想想就头疼。   孟晚讶道:“岭南?那还真是巧了,我夫君便要去岭南赴任,大爷若是信得过,就将锦容如今住址告知,我们一家过去后,若是离得近还能寻他一寻。”   方大爷喜不自胜,“那可好,那地方我记得清楚,夫郎这里可有纸笔?”   孟晚拿来宣纸和毛笔,记下了方锦容在岭南的住址,妥善放好。   这顿流水席吃到天黑,因为桌子摆的多,附近村子的村民基本都吃到了。   众人各自收拾桌面,村头和村尾的桌子撤了二三十张,余下的桌子和灶台不动,明天他们自己村子的还要再吃一天。   第二天本村帮忙的也都坐上席面吃饭,剩下二十来个族里的留下帮忙,他们要忙活完了再吃。   夜里席面吃完,留了常舅舅一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们再走,外祖母则留下多住两天。   宋亭舟他们找看风水的先生请了宋父的牌位,一家人又在家里待了三天,和宋二叔宋六叔等交代些事,家里的鸡和多出来的粮食等给两家分了分,这才又收拾行囊准备出发了。   前几日雪生去镇上给镖师和车夫都传了信,镖师在镇上等着,车夫一大早都赶过来帮忙装车了。   他们装车的时候孟晚将家里的钥匙递给张小雨,“二叔嬷,这是家里大门和屋门的钥匙,往后麻烦你和二叔时不时过来照看一二。”   “你们放心,家里交给我们,定给你照看好好的。”宋二叔拍着胸脯保证。   他还是喝酒,但也不像从前那样醉生梦死了,张小雨带孩子,有的活他不干也得干了。   常金花是长嫂,临走前不免劝诫他两句,“如今宋家的日子是好过了,也没谁能替你过日子,雨哥儿苦日子跟你过过来了,还给你生了个女儿,没什么不知足的,你勤快些,给女儿攒些家当来,往后也招个婿,生了娃一样跟你姓宋。”   宋二叔老老实实的点头,张小雨听了这话却不免升起几分盼头。   外祖母正好和他们一道去镇上,孟晚照旧给了塞了些碎银和零碎的铜板。   送到常家后,又给常舅母散了点银子,堵上她那点瓜子大的脑仁。   这种只认钱的人实际比纯坏的好对付,只要外祖母能给她带来好处,她比谁都关心婆母的身体健康。   来时四辆车,散了些东西后又装了不少东西,他家的马车也赶着走了。   半月后顺利回到昌平,聂家准备了拜师宴,不算隆重,但总体是严肃且郑重的。   聂先生坐在主位上,接受宋亭舟行的三跪九叩大礼,喝过敬师茶后,为他起字为——景行。   出自《诗经》里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是聂先生对弟子的祝愿,祝宋亭舟前路光明,大道可行。   回昌平最重要的事办完,已经快到九月中旬了,他们不能多待要抓紧时间赶回盛京。   黄挣找小蛾的事有了些眉目,但孟晚却等不及了,只能交代了黄挣找到人后替他还钱,只说是故人欠的,若是小蛾过得不好,能帮就帮衬一把。   黄挣一一记下,又再次送孟晚他们出城,只是再见,便不知多少年了。   十月初,他们终于抵达盛京,给镖师们结了余款,车马行至拾春巷。   天已经快要黑了,孟晚下车后突然见他家门口的柳树后面似乎有一小片黑乎乎的影子。   他拧着眉将在前面搬车的雪生叫了过来,“雪生,你过来看看树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雪生走近一瞧,“夫郎,是几个小孩子。”   “小孩子?”孟晚疑惑的走过去,发现还真是。   四个稚童窝在树后睡觉,可能是察觉到人声,睡得很不安稳,已经快要醒了。   “这个大的怎么这么眼熟,是不是上次青杏来家里带的那个小药童?”孟晚问跟上来的宋亭舟。   “确实是他。”宋亭舟还有印象。   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小药童睁开眼睛,他看着面前的人,愣愣的揉了揉眼睛,然后“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他一哭将剩下三个小的都惊醒了,接着这群孩子就一个个的全哭了起来。   孟晚头疼不已,“先跟我进去,好好说说为什么在我家门口睡觉。”   小药童缓过来抽抽搭搭的领着弟弟妹妹跟他进了宅子,这群小萝卜头最小的才两岁,小脸被冻得红了一片,嗦着手指头懵懵懂懂的跟在后面。   常金花见了有些心软,把她抱在怀里走路,“哪儿来的小孩,爹娘呢?”   她一问小药童又要哭了,被带进正堂里后直接哭着跪到了孟晚脚下去,“孟夫郎,你救救我阿姐吧!我阿姐说你是好人,我不知道找谁,你能不能救救她?”   他说的语无伦次,几个小孩听到阿姐又要哭,孟晚头都要大了。   他叫来外头两个粗使丫头,“你们去厨房叫厨娘准备些汤面送来,要清淡些的。”   又哄这些孩子,“先别哭了,哭也不能将你们阿姐哭回来,先吃饱了,将事情明明白白的和我说了听见没有?”   听见吃饭,几个小的不哭了,又开始嗦手指,他们身上着实说不上干净,衣服都不知几天没换了。手上脸上都是泥,还把脏乎乎的手指往嘴巴里塞。   孟晚无语扶额,“碧云,你快带他们几个去厢房洗洗,再找些干净衣裳给他们换上。”   “夫郎,但是咱们家哪儿有孩子衣裳啊?”碧云问。   孟晚一琢磨也是,他差点忘了,“那快叫个人到成衣店问问去。”   这个点也不知道成衣店关没关门,若是关门了只有给他们找些大人的衣裳凑合凑合了。   仆人骑了马去,临近的成衣店还真没关门,他很快就买了衣物回来。   碧云将孩子们,拉去洗澡换衣,而后又干干净净的穿着新衣服出来吃汤面,一人一碗捧着碗热乎乎的面条吃的喷香。   小的一碗就够了,大的不知道饿了多久,飞速吃完一碗还不好意思添。   孟晚就在一旁看着,见状起身帮他们夹面条。 ---------------------------------------- 第21章 大理寺   小孩们都很有礼貌,吃的头也不抬还会和他道谢。   等他们都吃饱,孟晚这回开始问小药童,“你让我救你阿姐,那她如今在哪儿?”   提到青杏,小药童又要抹眼泪了,孟晚耐心有限,脸色冷下来,“说不明白就回家去。”   小药童缩瑟了一下,忍住了泪水,哽咽着说:“旁人都在说阿姐……阿姐被衙役抓走了,他们说她治死了人,要抓到大牢里给……给人家偿命。”   孟晚没想到这里面还牵扯到了人命,“还记得你阿姐是去给谁家治病吗?”   小药童摇摇头,“不知道,是大晚上有人寻来的,专门找我阿姐。我要跟着,阿姐不让。”   他揉了揉眼角,“祖父最近病了,阿姐又不让我告诉祖父。她一夜没回来,我开了家里的药房给祖父抓药,祖父问我,我就说了。”   小药童抽泣着,“然后祖父就病的更严重了。”   小药童说了一大堆,孟晚的思绪也被他带跑偏,“那怎么不先给你祖父请大夫?”   他这话一说,几个小孩都面露奇怪的看过来,“阿寻哥哥就会治病呀,为什么还要请大夫。”   孟晚惊讶的看着小药童,“你这么小就会把脉看病了?”   “阿姐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会看病的呀,我们三岁就要开始背药经了,弟弟妹妹们都会的。”阿寻目光澄亮的回望他,没觉得有什么了不得。   孟晚目光一闪,他看着这几个小萝卜头,心道:还是从小培养的医学世家?   “那你知不知道青杏被抓到哪个牢里去了?”   阿寻想了想,“我家隔壁住的是车夫,他说我阿姐是在城里被抓走的,是被抓去了什么府尹。”   孟晚:“顺天府尹?”   阿寻点了点头,“好像是。”   “那还好说些,明天我叫人出去打听打听,你们晚上先住这里吧,现在出城也晚了。”   几个小豆丁齐齐看向阿寻,阿寻犹豫,“不行,我祖父还在家要人照顾。”怕几个小的在家吵闹打扰祖父休息,他这才带他们一起来城里。   其实今天已经不是阿寻头一次来拾春巷了,他白天来,黄昏走,已经等了好几天,没想到今日真的能等到孟晚。   孟晚正好想去青杏家观察一番,便说道:“那这样吧,这会儿城门还没关,我送你们回家去,顺便在你家住一晚可以吗?”   阿寻这个小傻瓜没有半点防备,傻乎乎的同意了,甚至还十分欢喜,“好啊好啊。”   孟晚本来就在路上累了一路,到家还没歇多久就又要出去,宋亭舟不放心,便和他一起同去,雪生驾着车送他们出城。   临走前孟晚从家里拿了茶叶和果子拎上车,车上还放着两包果脯,是孟晚赶路时候买的零嘴,他把果脯递给阿寻,让他给弟弟妹妹们吃。   阿寻打开一包分给弟弟妹妹,自己只吃了一颗,还拿着剩下一包果脯小心翼翼的问孟晚,“孟夫郎,这包我想留起来给阿姐吃,可不可以?”   孟晚眼神温和,“既是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想留给谁吃都可以。”   阿寻觉得眼睛又要下雨了,又想到孟晚不喜欢他们哭哭啼啼的,忙低下头说了句“谢谢。”   孟晚侧身和宋亭舟小声说话,“青杏家里把孩子养的很好。”   “确实是。”宋亭舟赞同的点了点头。   之前阿寻和青杏来家里的时候,衣裳简朴干净,他小小的人也识字懂礼还会医术。   几个小的除了提到阿姐抹抹眼泪,其余时候也也都安安静静,阿寻给他们分几个果脯,他们就吃几颗,不会抢别人的,也不会嫌少再要。   家里祖父病了,长姐又出了事,阿寻自己还是孩子,却还知道给祖父抓药煎药,照顾弟弟妹妹,又懂得找之前长姐说是好人家的宋家去求助。   虽然孟晚是贪图人家的医者身份,但若是人品不佳,他也不会介入的。   青杏家住的镇子离城里并不远,驾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但几个孩子每日这么走来走去的,幸好没被人贩子给抓了去。   阿寻指着他家隔壁的小院说:“我们每天来都和隔壁租车的伯伯一起进城,下午有时能碰上他,有时自己走回来。”   孟晚摸了摸他的头,“你很厉害了。”   阿寻羞涩又骄傲,他扭头开了家里的大门请孟晚他们进去。   院子里有两间正房和一间厢房,但厢房没有人住,像是盛放药材的。   几个小的累惨了,老三是个六岁的哥儿,他带着两个才三四岁弟弟妹妹走到西边的屋子睡觉。   孟晚看着阿寻脸颊上的孕痣若有所思,这一家的孩子,先不说长相各不相同,连着青杏这个大姐一起,共有三个哥儿,两个女娘。   最小的小五和青杏是女孩,阿寻和老三老四都是哥儿。而且老三走起路来,一只脚像是有些跛的,老四又始终没开过口,嗓子好像也有些问题。   阿寻推开东屋的门,轻声唤了句,“爷爷,你睡着了吗?”   屋子里燃着油灯,灯光昏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道,但是不是特别浓郁。   炕上的老者年纪并没有孟晚想象中的白发苍苍,那是个挺精壮的小老头,六十来岁皮肤黝黑,听见声音从床上坐起来,“阿寻啊,怎么才回来……你们是?”   阿寻忙给祖父介绍:“爷爷,这就是我说的那户人家,是孟夫郎和宋大人送我们回来的。”   “哦,你们就是之前找青杏看病的那户人家?这几个孩子麻烦到大人了。”老人回过神来要下地招呼客人,   “老人家不用下床,你好好歇着。”   孟晚阻止他下床,又将提着的几包礼品放到屋里的柜子上,“我是听阿寻说青杏出事了,所以想过来看看,没什么麻烦的。”   说起孙女,青杏祖父也着急,“那天我是听到些动静,确是有人过来找青杏看病,但我前些日子在山上过夜,风邪入体来势汹汹,喝了药后昏昏沉沉也听不真切,隐约听见是什么大理寺,什么许还是徐家。”   大理寺?孟晚琢磨了一阵又问:“那青杏以前说过这户人家吗?”   青杏祖父道:“不瞒您说,青杏女子行医本就不便,我们乡下小镇还好,我家药堂里不收诊金,他们也便不说什么。可京中的贵老爷们是看不上青杏是个女儿身的,有时候她跟我出去出诊也会被人说上几句。整个盛京城也只有您是正经请她上门出诊,她便是在家说,也只是说孟夫郎多心善,从未说过旁的人。”   也就是说,青杏祖父也不知其中详情。   如今得到的信息便只有大理寺徐家或者许家,他对朝堂关系也只是一知半解,只能回家在同宋亭舟商量商量。   “阿寻,我口渴了,能去帮我倒杯水吗?”孟晚道。   阿寻忙答应,“我马上就去。”   孟晚将他带来的茶叶拆出一包来,“这里有茶叶,麻烦阿寻了。”   等阿寻带着茶叶走后,青杏祖父忽然下地跪在两人面前,苦声恳求道:“我家青杏一直心善,绝不可能存心将人治死,这里面必定有内情。我不为难夫郎和大人将她救出来,但两位若是在京城里听到了什么消息,还请告知我们,便是我们没有别的法子救她,总也该知道给她收尸啊!”   老人家病还没好,躺了几日手脚无力,宋亭舟将他扶起来,“若有消息,必定奉告。”   孟晚又留下聊了几句,青杏祖父姓苗,终身未娶,这几个孩子全都是他外出行医的时候捡回家的,小哥儿最多,其次是女娘,都是可怜孩子,多多少少身上还都带了点病。   像青杏小时候其实是有心悸之症的,苗爷爷在她身上花费的精力也最多,从小用药喂着长大。   青杏极具医者天赋,学来了苗爷爷的一身本领不说,自己还研究起自己的病来,没想到十四那年竟真的好了大半,这些年来也少有犯病。   阿寻的病其实算不得什么大病,他天生左手和左脚都少了根指头,这点孟晚倒是真没看见。   就这么一点小病,放在小哥儿身上也足以变成被遗弃的原因,老三小蓟脚陂了就更不招人待见了,他是在四岁的时候被家人扔了的,甚至现在还知道家在哪里,可那家人不要他了。   老四忍冬口不能言,老五白薇心智不全。   这些孩子都是有父有母的,可抛弃他们的也是那些他们最亲的人。   孟晚心里有些酸胀,来之前他心中还在权衡利弊,如今却是真的有些不忍心了。   苗家院子大,住人的屋子却不多,雪生在镇子上找了家客栈开了两间房,三人住了一夜,第二日一清早赶回了家。   一夜没休息好,他在家休息了半日,重新洗漱换衣去聂家找聂知遥,宋亭舟则去林家拜访。   “你问在大理寺里任职徐家人和许家的人?你们这两天都快走了,问这个干嘛?”聂知遥将炕几上的糖渍果脯推到孟晚面前问。   孟晚捏了颗甜杏放到唇边,他还不确定青杏的事到底是大是小,便没直接说出来,而是道了句,“有件小事可能牵连到大理寺了,我便想过来问问你知不知道。”   聂知遥吃了两个李子,左思右想,“你若是问我些盛京里出了名的门户我还能说出来几个,剩下的我还真是不知道。”   他家皇商的名头说着好听,实际在那些清流眼中就是土暴发富,是不配和官宦世家相提并论的。   如今的夫君倒是个小官,可也不是大理寺的啊?   想到乐正崎,他犹豫的说:“我去问问我夫君吧,没准他知道。”   孟晚在盛京也就认识这两家,闻言便道:“那成,你若闲了便帮我问问。”   送他出去后,聂知遥带着小侍跑到花市上去,花了二百两银子买了盆秋海棠回来。   他叫人将花搬至乐正崎房门外,过了会儿乐正崎下衙回来,果然一眼看见了这盆名贵的花。   他眉梢微挑,眼带笑意,“夫郎这是何意?”   聂知遥拨弄了两下秋海棠颜色墨绿到近黑的叶片,“有些事想向夫君打听一二,便投其所好送你盆乌叶八月春,不知夫君喜不喜欢?”   乐正崎笑意淡了几分,“夫郎请讲,我若是知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着仔细的将花搬进了屋子,这花金贵,如今天凉了,夜晚放在外面会被冻伤。   聂知遥跟着他进去,“大理寺是不是有位姓徐的官员?”   “姓徐?好像有位七品的评事姓徐。”乐正崎见他在外待久了脸色都有些发白,便将白日开着通风的窗户都关上了。   聂知遥追在他身后问:“那姓许的呢?”   乐正崎动作一顿,声音平淡,“谁跟你打听的?”   聂知遥语气不耐,“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问你你答就好了。”   “呵。”乐正崎冷笑一声,“夫郎这是求人的态度?”   聂知遥差点被气笑,他指着地上那盆叶形独特,颜色稀奇,整株植被给人一种神秘又高贵的名花,“我二百两银子就被你放这儿了,你还问我求人的态度,只问你些小事而已,你还想要我什么?”   乐正崎见把人气到了也没多急,反而栖身逼近聂知遥,微微垂眸,声音低沉而暧昧的在聂知遥耳边倾诉,“我想要夫郎再留寝一晚……”   “啪!”   非常响亮的一声脆响之后,乐正崎脸上多了道红印,他眼神冷冷的看着面前气急败坏的小哥儿,面若寒霜。   聂知遥气得手都在不受控制的抖动,“你还敢提!”   乐正崎忽而笑了,他顶着半张被打红的脸笑的夺人心魄,“上次难道不是你主动的,我为什么不敢提?”   “你休得妄言!”聂知遥用力踹向地上的花盆,结果那东西沉的要命,他不光没踢动,脚还生疼。   为了不让乐正崎看笑话,他强忍着疼,让自己脚步正常的走回了自己卧房。   深夜聂知遥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挑开了门栓,乐正崎正正当当的走了进来,丝毫不怕被人发现他偷偷跑到聂知遥房间。   他先是居高临下的看了一会儿床上熟睡的人,目光深沉又隐隐带了丝执拗。   也许是察觉到他危险的眼神,聂知遥睡得不安稳,被子都扯开了一半,亵裤下的一只脚,脚尖红肿着,还有丝血印。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叹,乐正崎这才有了动作。   他半蹲在聂知遥床前,从怀里掏出一支药膏来,动作轻缓的给聂知遥上好了药,随后帮他盖好被子,重新退出房间。 ---------------------------------------- 第22章 牢房   孟晚从聂知遥家里回来,宋亭舟先打探回来了消息。   “师兄说大理寺确实有徐、许这两个姓氏的官员,其中姓许的乃是大理寺卿许樾,当年和他同一批考中进士,比他年轻几岁,极富才华。”宋亭舟脱去外衫换了件家里穿的长袍。   孟晚心中有股预感,当时去请青杏的应该就是这位大理寺卿家。   这种地位与官职,大可去拿着帖子进宫请御医,何必找上青杏这么个名声不显的女郎中呢?   孟晚跟在宋亭舟身后问:“那他家里女眷是不是病了?”   宋亭舟回身拉着他的手,耐心解释:“这个师兄倒是不知,他也没听说许大人后宅有什么乱事,只是隐晦的跟我提及,这位许大人有位继夫人是定襄国公府的远亲,而廉王正是国公爷的外孙。”   林家历来是保皇一派,世代清流从不站队。林苁蓉显然是怕他们和廉王沾染上什么关系,这才将其中的关系告知。   孟晚若有所思,许家一听就不是简单人家,只是不知青杏到底是不是治疗许家的人出了问题,当日治病时是不是还发生了其他的事。   因为当前见不到青杏,得到的消息又少,孟晚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么结论。   直到第二天聂知遥一瘸一拐的上门。   “你这是怎么弄得?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孟晚忙扶着他坐里面的软榻上。   聂知遥一脸一言难尽,“这你别管,反正消息我给你打听来了。大理寺有位七品的评事姓徐,但你要问的人应该不是他,而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许樾。”   孟晚也上了榻,他轻咦一声,“你怎么知道我要问的是许樾。”   昨天宋亭舟回来也从林苁蓉那里打听了个大概,但林苁蓉也只是给报了个名字,并没有探听到什么内部消息,聂知遥口中的可就详细多了。   他仔细着将脚放好,缓缓的同孟晚叙述,“因为这个许樾家里最近出了大事,我先详细和你说说他家背景。许樾今年才四十,刚当上大理寺卿两年,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可谓是前途无量。但据说他早年是靠岳家起来的,前几年夫郎死了,他新娶了个夫人,和岳家的关系也闹僵了。”   寥寥几句,信息量过大。但事情肯定不光这么简单。   孟晚见昨日聂知遥爱吃酸杏,便叫碧云也端上来两盘,屏退下人让他在门口守着,把盘子推到聂知遥面前问:“然后呢?”   聂知遥捏了一颗吃,不错,比他家买的好吃。   “许樾和亡故夫郎生的嫡女,被歹徒给……”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但孟晚懂了他的意思。   他拧着眉问:“这些名门闺秀身边不是都跟着侍女吗?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这些养在闺阁里的小姐,在家时侍女形影不离,出门后身边起码带两个一等女使,四个二等女侍,轻易不会让外男近了身的。   聂知遥压着声音,“说是这个嫡女去参加小宴,回来时那些侍女都跟着车呢,到家一看人却没了。”   孟晚道:“人在马车里,那么多人看着,这还能没?”   两人都不傻,瞬间想到,这种事,要不就是跟车的侍女有鬼,要不就是许家人有鬼。   聂知遥感同身受的叹了口气,“高门水深,特别是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的,如今许大姑娘怕是没什么好结果了。”   孟晚看他的样子,“你母亲是正经嫡妻,你在家的时候竟也受气吗?”   聂知遥苦笑,“你是不知道我家妾室有多厉害,我母亲性子软弱,一心只盼着我哥哥的考上功名,要不就是我妹妹的亲事,哪儿有空管我。”   “不过如今也算好了,我出来单过,免得受那一大家子的气。”聂知遥心想,要是乐正崎那混人疯子能正常点,日子就更好不过了。   孟晚安抚他,“日子嘛,总该让自己越过越舒心,遇见过不去的坎,能绕就绕,能推平就推平,两者都不行,干脆先趴坑里歇歇,有劲了再走。”   聂知遥被他逗乐了,“晚哥儿说的实在有理,在家的时候斗了那么多年着实累了,确实该好好歇歇。”   聂知遥待到快晌午,他家夫君上门来接人。   将聂知遥扶上马车后,乐正崎突然对孟晚说了句,“孟夫郎与我家阿瑶是好友,有些事理当奉告一句。不要被眼前所看到的东西所欺骗,京都水深谁都知道,可又有谁能看清水底深藏之物。水若是被搅浑了,率先死去的只会是卷进来的鱼虾。”   孟晚没见过乐正崎几次,但也能隐隐察觉到此人性情多变,是个深藏不露的。   目送聂家的马车离开,孟晚转身后脸色难看。   要命了,没猜错的话青杏应当是无意间被卷进了什么大人物间的博弈,她现在只是被收押,迟迟没有被判决,应该是棋局还没落幕,现在也许有人要她死,有人要她活。   哪怕猜不到是谁,但两边绝对都不是孟晚能得罪得起的。   他长叹一声,若真让他这么放弃这家心地善良的现成的郎中,他上哪儿找能跟他和宋亭舟远赴岭南又拖家带口值得放心的人去。   真是难办。   现在只能想方设法见青杏一面,了解内幕,若是真的无法扭转,那也只能……替她收尸了。   ——   乐正崎接聂知遥行至半路连个招呼也没打自己下了车,聂知遥自认和他是塑料夫夫,也没问,全当没见过这人,自己安安稳稳的坐着马车回家。   还是同样的包厢,偏僻的酒楼看似有几个闲客,实际全都是掌心挂着薄茧的死士。连脸上挂着虚伪笑容的掌柜,四处巡视的时候眼睛都满是精光。   “殿下,秦艽仍被困在许家。”   身穿常服的太子虚起眼睛,声音不怒自威,“许樾这个老匹夫是存心和本宫作对了。”   乐正崎语气恭敬的说:“国公爷班师回朝,想必是廉王迫不及待地想试探殿下一番。许樾不过是个马前卒,但时间拖久了,怕秦艽会耐不住性子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太子冷哼一声“若不是他蠢,怎会被许樾给拿住把柄!”   “殿下息怒,秦艽散漫惯了,心地又不如臣等冷硬,难免怜香惜玉,受人蒙骗。”乐正崎话语中带着自嘲。   他这话一出太子扫了他一眼,“秦艽是我小舅子不假,论起来你我也是干亲。你和你那个夫郎如何了?”   乐正崎眸光一闪,声音语调不变,“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   青杏如今关在顺天府的衙门,没转到刑部去就说明事情尚有一丝转机。   但孟晚与宋亭舟再不能多停留,最多五日后就要离京南下。如今青杏又属于未决犯,以防串供或泄露案情相关,旁人根本无法探视。   孟晚被乐正崎的话吓住,不敢自己露面,只能辛苦阿寻这个小孩出头。   他花重金买通了个狱卒,又把阿寻接过来培训一上午,趁着晌午的时候让阿寻提了一篮子好菜和一壶好酒去了顺天府的牢房,自有狱卒前来接应。   “一会儿进去放下东西,只能说两句话就离开,知道吗?”   阿寻看着前方连个窗户都没有的狭隘地牢,颤颤巍巍的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不敢说,想到孟晚教的,也什么都不多问。   腰上挎着刀的狱卒还算满意,领着他往里走的时候有同僚阻挡。   “王哥,这是干啥,咱们这里头可不让外人进,让牢头知道,小张咱们几个都得受罚。”   王哥把阿寻带来的提篮揭开,“我家弟弟,看我在外辛苦,给送了酒菜来,你把他们几个都叫过来,这会儿牢头都出去找酒吃了,咱们也吃喝一场。”   “这……”同僚还是不敢。   王哥直接塞过去一锭二两的银角过去,“就把桌子搬到门口来,咱们快点吃,牢头回来前收拾了不就行了吗?快去!”   “那……那行,咱可得快点吃。”同僚收起银子,拿手拨弄了好几下才跑进去叫人。   王哥将阿寻带到其中女狱那边的甬道,打开甬道口的牢门,嘱咐道:“往前走右边第五个就是你姐,说几句话就等出来,要是撞上牢头回来,你也得被关进来,懂了吗?”   阿寻忙和小鸡仔似的点头。   等牢头走了,他两条短腿倒腾的飞快,很快就找到关押青杏的地方。   “阿姐 ~阿姐你怎么样了?”   青杏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阿寻?你怎么来这儿了?这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快出去!”   阿寻没时间和她解释太多,语速飞快的说道:“阿姐,是你之前医治的那家人,你到底为什么被人抓进来啊?快和我说,我待不了多久的。”   他一边说一边心疼的抹泪,青杏人本来就瘦瘦小小的,如今看着像是更瘦了。   青杏听完他这么一段话,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孟……”   阿寻急道:“阿姐!别说了,你快点说是怎么被抓的,我就要走了!”   “好好,我那天去一户大人家为他们家女眷治病,她……她是那里边受伤了,我把了脉,又留了药方,本来是想回家取些药膏送过来的。谁知道走到半路,突然听见巷子口的井里有动静……”   “你姐姐的意思是说,她救那男人上来,给他做了急救其实是将他救活了,但那男子的家人寻来,见她对那男人又拍又打说是她害了人,所以后来衙役才会把她抓走?”孟晚坐在椅子上,重述了一遍阿寻传回来的话。   阿寻站在孟晚面前,眼角通红,“阿姐就是这样说的,她根本不是杀人犯,她是被冤枉的。”   “你阿姐说她救得男子并没有死对吗?”孟晚再次向阿寻确定。   阿寻用力的点了点头,“阿姐说她救活了的。”   孟晚将他拉到自己怀里,在他耳边小声的问:“那你阿姐有没有说找她看病的那户人家,当时她被请去是给谁看病?当时又有谁在场?”   阿寻还以为重要的是后半段,所以那些记得最仔细,一回来就说了。   这会儿孟晚问青杏出事之前的那户人家,阿寻是仔细想才回答:“阿姐说那个女娘是那里?受伤了,周围有很多人,可能她家人都在吧,还有个衣袍都是血的男人。阿姐说那人好像叫什么世子,其他人都对他很客气。”   孟晚倒吸了一口冷气,世子?怎么和勋爵还扯上关系了,难怪。   他捋了捋脑海中繁杂的线,咬了咬牙,怎么办,放弃青杏,游说苗郎中离开故土带着几个孙子跟着去岭南,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扯淡,无缘无故的谁愿意远离故土和一个不熟的人去那种鬼地方。   骗一骗倒是也能骗去,但孟晚还没混蛋到那种份上,骗人家一家子这么信任他的老弱病残,那也太不是人了。   他让下人送阿寻回家,自己在原地来回踱步,怎么都拿不下个决定。   宋亭舟回来,立即便感受到了他的焦虑,“怎么了?”   孟晚将他拉进屏风后面,轻声将所有事情,加上他的猜想和顾虑,一股脑的全都对宋亭舟说了。   “咱们顶多还能在盛京留四五日,我又怕若真掺和进去出了变故该如何?”但是不救青杏他又不甘心。   宋亭舟像是已经知道了他心中所想,安抚他道:“我们如今确实地位低微,但若是跳出上位者博弈这个怪圈来看这件事呢?”   “青杏只是好心救了个路人,这个人看样子是不愿作证证明青杏清白了,不然不会这么长时间还不出现。此人当时没有死成,那青杏不论如何都构不成杀人这个罪责。”   孟晚灵光一闪,“哪怕青杏真的被人针对,此人当时未死是有目共睹的,哪怕他后来在家死了也不能勉强扯在青杏身上,她顶多算是谋杀人未伤,按照禹国律法,要杖五十,流放三千里。”   所以两方人都在斟酌,青杏在其中又算重要,又可以说是无关痛痒。   宋亭舟淡漠的眼对上孟晚便如水般化开,他缓缓将孟晚半抱入怀,“我知道你怕我们一家去岭南有险,一直在准备许多事情。苗家的人都是难得有善心的好人,我们将家里打点好,随时准备走人,便是冒险一帮,不行便即刻启程去西梧府,尽力便好,莫要忧虑。”   孟晚把脸贴在宋亭舟胸口,闭上眼睛听着他胸口沉稳有力的“嘭嘭”声,喟然长叹,“那便豁出去一把,帮就帮!苗家这一家老小,我都要连窝端了!” ---------------------------------------- 第23章 收买   兵部的令函送到了家中,盛京附近的几个卫所凑了两千兵力来,就在京郊大营安置,宋亭舟要拿着令函过去露个脸,认认兵,通知他们四日后准时出发。   他走的早,孟晚在家陪常金花吃了早饭,饭后他带上碧云,雪生,还有家里几个家丁,气势汹汹的找上了青杏救的那户人家。   那家人倒也好找,青杏是从许家往离镇上最近的一角城门走,才遇上那个不知是要自杀还是失足,亦或者是他杀的人。   中间巷子口有井的巷子就那么两条,杀人这么大的事,不用刻意打听,往巷子里大爷大妈聚堆的地方一站,立即便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张家二郎还没起身呢?我夜里咋听见他说话挺有中气的?”   “真的假的?他爹不是说他躺床上要不行了吗?”   “你还信老张那嘴?他儿要是快不行了,还天天大鱼大肉的?”   “那他娘还天天跟街坊们哭,说她家二郎命苦,无缘无故就叫人给害了。”   “你们说张二郎真是被人给害得跳井了?”   有个大爷闻言撇了撇嘴,“你说旁人害他跳井我信,可那么个小姑娘能他个大小伙子推到井里头去?”   其余人也不信青杏那么个娇小的女娘能推得动张二郎。   但他们想得简单,顶多也是张二郎自己脚滑掉进去了,张家讹人家小姑娘罢了。   都是街坊邻居,大家都知道张家人的德行。   孟晚听了半天的墙根,知道了张家人的住址也没二话,大张旗鼓的带着一帮子人,找上了门。   坐在巷子里的一群人看这架势,各个身形灵活,窜的飞快。   只是跑回了家都躲在门后墙根的支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孟晚派了个嗓门最大的小厮上去叫门。   “张世春!滚出来见我们夫郎!”平日宋家人都低调的要命,也不要人贴身跟着,这小厮头次干这种嚣张跋扈的事,眼神左右乱飘,不像霸道小厮,反而像是扒手小偷。   孟晚无语的瞪了他一眼,“怕什么,大声喊。”   小厮硬着头皮又喊了几嗓子,院里的人才姗姗来迟,是个妇人,扯着嗓子骂道:“喊什么喊,大门敞着不会进来啊!”   “什么夫郎夫人的,到我们家耍个屁的威风!老娘我……”   妇人看到门口这么乌泱泱的一堆人,叫骂的话含在喉咙里,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你们找谁?”   孟晚今日穿了身墨色的长衫,外罩一身暗红色绣着黑色暗纹的褙子,头上难得将那支常戴的银簪换了,插了一支坠赤色宝珠的金钗。   走动间赤色与金色相互交织,映得孟晚面无表情的脸更显冷艳,看着就不似凡人。   他唇瓣轻起,吐出的字冷若寒冰,“找你二儿子。”   妇人先是被他周身冷冽的气势惊了一惊,随后便梗着脖子撒谎,“我家二郎病了,如今人还未清醒,起不来身!”   “没醒?”   孟晚反手从怀里掏了一把金豆子出来,捏在手里来回把玩。   金色的豆子在他葱白的手指中来灵活滚动,看的那妇人移不开眼,一双豆大的眼珠子随着金豆子左右乱逛。   孟晚随意扔给妇人一颗,声音冷清的问:“现在他醒了没?”   那妇人两手捧着小小的金豆子,视线却还贪婪的扫向孟晚手里剩下的一捧金子。   孟晚两眯起眼睛将金豆子送到她的眼前,“想要啊?”   妇人忙不迭连连点头。   孟晚脸色一冷,“那就带我们进去见你二儿子。”   妇人面露挣扎,明显在忌惮些什么。   孟晚的钱都是自己辛苦赚来的,怎么会白白便宜了她。对着雪生使了个眼色,雪生动作飞快的将妇人手里的金豆子抠了出来,动作之快让她都没反应过来。   她急的直拍大腿,“我又没说不让你们见,进来就是了!”   孟晚没理她,抬步就往屋里走。   妇人在后面追,“西屋,在西屋呢!”   西屋卧房确实躺了个青年人,精神头还不错,将这么多人闯进来本来是慌乱的,但一见孟晚反而还扭捏了起来。   “这位……”   “雪生,给我搬个凳子来。”   孟晚可不是来探望病人的,等雪生搬来凳子,他一甩衣袖端正的坐稳,“你就是张世春?”   十八九岁的年轻汉子脸上一热,“是。”   孟晚拨弄着自己的玉佩当把件玩,声音清脆悦耳,“你明明身体已经康复,为何还整日待在家中,不肯出头露面?”   “啊?”张世春没想到他是来问自己这个的,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他娘这会儿跟进屋里,抢在张世春开口前说话,“二郎还没好全呢,他昨个还跟我说头晕不记事,连自己大哥看着都眼生。”   她挤眉弄眼的问张世春,“娘说的对吧?”   张世春经母亲提醒,便也磕磕绊绊的说:“我是……是脑子不大清楚,郎中说还要静养几日,不要我见……见人。”   孟晚冷眼看他们娘俩的小动作,“脑子不太清楚?你想必还抱着侥幸的心理吧。”   “张世春,难道你心里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得罪过什么人或是撞破了什么事,才差点被人灭口的吗?”   张世春闻言神情迷茫,“啊?”   孟晚眉间挤出一道轻微的印痕,张世春的表情不似作伪,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他真的是个普通失足掉井的人?还是他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见证了什么,却真的忘了?   “那天你是怎么掉进井里的?”   孟晚话说出口,视线紧紧锁定张世春的脸,却见对方半点迟疑都没有的说:“是个医女给我推下去的。”   孟晚见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你看见是她推你的?”   张世春迟疑了,“这……我当时吃了酒,只感觉有人推我,然后……”   “就是她推得,别看那小姑娘个子小巧,力道大得很!”张世春母亲夸张的描述道。   “呵。”   孟晚冷笑一声,没理她的毫无根据地胡叫,继续对张世春说道:“你当时濒临死亡,正是那位叫青杏的女郎中不顾声誉救你,当时你家人何在?如今你若是轻易听信旁人所言,反咬她一口,愧而为人!”   张世春母亲还待再说什么,孟晚将手中的金豆子重新拿出来,抓了一把放到她手上,“你想好了再说一遍,是谁推得?”   张世春母亲欢天喜地的攥着手里的金豆子,一个个拿起来仔细端详,嘴上还忙不迭的答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是我家二郎吃酒吃迷糊了,自己掉的。”   孟晚满意的点了点头,将手里剩下的金豆子都扔在了张世春的床上,“过几日顺天府开庭,知道该怎么说吧?”   张继春母亲爬到床上挨个翻找金豆子,口中承诺道:“夫郎放心,我们必定不会乱说,那女郎中可是我家二郎的恩人啊,改明府尹老爷断案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在堂下还人清白的。”   她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夫郎是医女那头的人!   从张家出来孟晚脸色骤冷,坐上自家马车,他看着巷子里重新聚集的人群,想必是在讨论他刚才大张旗鼓去张家的事。   “看来有人已经提前找过张家人了。”甚至从一开始青杏救人,可能都是旁人设下的圈套,就等着她自己往里钻。   碧云从一旁问:“如今张家人已经同意翻供,青杏姑娘是不是就没事了?”   孟晚轻叹,“你以为他们被我吓一顿,用些金银收买,就会真的在堂上替青杏澄清?不可能的,他们能为了钱财妥协,污蔑一条无辜的人命,就会为了钱势而诓骗与我。”   碧云不解,“那夫郎还给他们钱?”   孟晚垂眸,长如蝶翼般的羽睫落下一片阴影,“我能看出张家人品不佳,背后之人恐怕更知道他们不值得托付。”   这么一家子墙头草,又传出了有人明目张胆收买的名声,谁又能放下心来呢?   他和宋亭舟就要走了,等不起背后势力这般僵持下去,也不知道他们在僵持什么。   既然他们不想庭审,孟晚便只能逼顺天府开庭了。   他的金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   第二日,许家本来瞒得严严实实的嫡女被辱了贞洁一事突然传的沸沸扬扬,而当朝太子妻弟、忠毅侯府世子秦艽,则以嫌犯的身份被收押至顺天府。   青杏尚未洗脱自身冤屈,反而又作为秦艽案的证人重新被提审。   孟晚之前收买的狱卒早早传来消息,得知青杏要被提审,他坠在心中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和宋亭舟商量好,青杏庭审那天,他们即刻准备启程南下。   但没想到那日的阵仗,却比想象中还要大。   这次乃是公审,秦艽、许家嫡女的贴身女侍、青杏和张家人,众人齐聚堂下。   只是秦艽不光是不用像其他人一样跪着,还有自己的座椅,他的状师乃是太子幕僚假扮,见状重重的咳了两声。   目瞪秦艽,示意他正正经经的站到堂下来。   秦艽自觉给姐夫添了麻烦,不情不愿的挪了尊臀。   顺天府尹顶着庞大的压力升堂,随后开始例行询问证人。   “许家奴仆翠柳,你可是亲眼看见秦艽掳走你家小姐的?”   孟晚站在人群一角,眉头不自觉轻皱。   事关许家嫡女的清誉,他本来以为不会公开庭审,看来这位许大人为了做局,已经决定好要舍弃女儿了。   女使斩钉截铁的说:“禀大人,奴婢确实亲眼所见,忠毅候世子穿了身鱼白长袍,喝得酩酊大醉,当着我和车夫的面掳走了我家小姐。”   状师适时开口,“你说世子酩酊大醉,那你与三名女使一名车夫竟拦不住个醉鬼?”   女使伶牙俐齿的辩驳,“谁人都知忠毅侯是武将世家,世子更是从小习武,十五岁便能拉开两石之弓,我们几个女婢根本动不得他分毫,车夫更是年迈老朽。”   状师不客气的说:“作证的都是许家的家仆,自是你们想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小姐是不是自己与人私会还不知道,只管齐心协力的攀咬世子!”   女使气结,“你……你若是不信,我们许家还有人证在!”   她指着堂下跪在地上,面色憔悴,身形虚弱的青杏道:“小姐被寻回后,身体抱恙,便是请了这位医女来宅邸替小姐医治,当时她也见了,是世子亲自抱着小姐回来的。”   女使突然扯出帕子来哭,“当时世子的衣袍上还沾染了我们小姐的血,那件血衣就在我家放着,现在便能当作证物,看是不是世子当日所穿的衣裳!”   衙役呈上许家交上的血衣,顺天府尹看过后问秦艽,“敢问世子,此衣可是许家女当日遇害之时你身上所穿?”   秦艽看着那件染了大片血迹的衣裳,轻“啧”一声,“不错,是我那天穿的。”   秦艽的状师和观察的孟晚齐齐吸了口凉气。   这人真是莽撞,如今又没有摄像头监控,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认了?你倒是含糊含糊,多跟人掰扯掰扯啊!   状师忙补救,“府尹大人,世子当日是在街边发现的许姑娘,彼时许姑娘已经遇害,半身血迹、昏迷不醒。世子曾在宫宴上见过许姑娘,这才挺身而出,为了许姑娘的名声,暗自将人接到自家马车上,亲自送回许家。”   他痛心疾首,“谁知许大人嘴上说着感激世子的话,让世子留下换身干净衣裳,转手又将世子告上了衙门!”   顺天府尹脑袋一阵嗡嗡作痛,他揉捏了几下太阳穴,厉声提问起青杏,“医女苗青杏,你是否为许家嫡女医治过,当时有无见过忠毅候世子秦艽?”   青杏的目光在堂下几人间游离,最后又迅速的看向堂外围观的百姓,对上孟晚及他身后的老者时,见孟晚轻轻的摇了摇头。   想起那天阿寻带给她的话,青杏收回视线,忐忑的心突然安定不少,她突然大声说道:“我当时确实在许家见到了秦世子。”   状师的眸光瞬间闪过一丝寒气,他冷冷注视着青杏几秒,对顺天府尹禀道:“大人,据晚生所知,此女乃是谋弑未逞之凶犯,她所说之言,怎么能做为证词呢?”   若不是有人保着这个医女留下作证,太子殿下的人又不能太过张扬,苗青杏当晚便当是掉在井里的那个人了。   “禀大人,草民有话要讲。”孟晚适时出声。   顺天府尹见是个哥儿,神情不耐,“此乃顺天府衙门公审,尔等小民观瞻就是,不可扰乱公堂!”   孟晚微微躬身,双手呈上一张状纸,毕恭毕敬的说:“大人息怒,草民乃赫山县知县夫郎,早年跟夫君学了几年律法,这次受苗家人之托,做苗青杏谋害张世春一案的状师 ---------------------------------------- 第24章 定襄国公   “状师?哥儿做状师?禹国建国以来从未有此先例。”顺天府尹一副不耐的表情,明显认为孟晚在胡搅蛮缠。   孟晚暗叹,宋亭舟的七品小官在盛京果然还是不大好使,既如此,林师兄我就只能借借你的威风了。   旁边衙役拦着他不准进堂,孟晚干脆跪在门口,“大人明鉴,草民虽然只是个寻常哥儿,但尊师向来不喜以性别划分阶层,草民受她教导,一时间忘了形,还望大人恕罪。”   顺天府尹心里咯噔一声,京都遍地是皇亲国戚,面前这小哥儿气度不凡,又是哪儿位的高徒啊!   今天的案子本就是把他架在火上炙烤,他隐隐有些精神崩溃,“尊师又是哪位?”   孟晚拍拍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土,谦逊的说:“家师乃丹青圣手项芸。”女子名讳轻易不能得外人所知,但项先生显然是个特例。   若项先生之名受风雅之士追捧,那她母家云岫项家就是世家中最富。项家在江淮一带盘踞五代,传说其富饶更胜国库。   项芸的夫家又是一个极端,三代都入过翰林,最是清贵人家。   二人之子林苁蓉深受陛下青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等吴巍退下,林苁蓉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礼部尚书。   若说那些清贵的文人雅士更看重项先生名气,那同为京官且低林苁蓉两阶的顺天府尹则更关注礼部侍郎。   “你是林侍郎的师弟?”   孟晚从容不迫的说:“前日我夫君还曾登门拜访师兄,说起府尹大人恪尽职守,是位令人钦佩的好官。”   顺天府尹轻咳一声,“咳……起来回话吧,既你要做苗青杏的状师,就把状纸先递上来。”   衙役呈上孟晚准备好的状纸,顺天府尹随意瞥了一眼,突然顿住,扫了眼问孟晚一句,“你上书所言可属实?”   孟晚郑重的说:“草民所写句句属实。”   顺天府尹沉吟片刻,突然吩咐衙役,“去张家搜索证物。”   他话音刚落,堂下的许家人、张家人、及堂外观庭的某些人都是一惊。   人群中甚至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秦艽的状师察觉不对,张家人明明是他们这方找来的,用来挟制医女,怎么看这样子和许家人也有关联呢?   他不是蠢人,瞬间想到他们螳螂捕蝉,实际有人黄雀在后。   孟晚凑近秦艽的状师,悄声道:“大人莫急,我们不见得就是对立的一方。”   孟晚容貌出众,那张绮丽的脸极其能够抓人眼球,他凑过来后秦艽越看越觉得眼熟,“是你?你夫君是新科进士。”   孟晚倒是没想到这位世子会认识自己,但也没有过于惊讶,京中大户手段通天,可能自家和林家走的近了些,这才被调查过。   他心中警惕着所有人,但面上仍是一副正直好欺的样子。   “世子竟认识我等草民?”   哪怕秦艽被冤枉奸辱官家女子,却仍旧不见什么惧色,“宫中张贴皇榜之时曾见过夫郎一面,你与夫君站立皇榜之下,伉俪情深,可是羡煞我一众好友。”   他这话说的算是轻佻了,在分不清是敌是友之前,状师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公堂着实不是闲聊的地,孟晚很快退到青杏身边,“安心,我不会让你出事,几个小的我都接走了,你爷爷身边也有人护着。”   孟晚的话如同一束温暖的光,直直照射进青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青杏眼睛一热,瞬间湿了眼眶,“谢谢你,孟夫郎……”   孟晚帮她这么多可不单单为了一个谢字,但现在言之过早。   所有人都在等待去搜证的衙役,衙役的速度也很快,很快就将张家翻了个底朝天,带回来一包金豆子,一小箱码得整整齐齐的白银,及两个形迹可疑跟着他们的人。   “大人,属下等搜捕途中见一伙人形迹可疑,可另外几人身手灵活,只有这两人被我等抓获。”   顺天府尹办案多年,一眼就看穿其中有鬼,“先将这两人带下去审讯,证物呈上来我看看。”   他先掀开那一小箱银子,那箱银子每二十两一锭,摆满应有二十锭,已经被花去了三个,余下十七锭。   顺天府尹随意拿起一锭,声音威严的质问张家人,“这箱银子里每一锭底下都刻着官印和年号,可见是正经的官银,你等小户人家怎么拿到这么多?说,是如何得来的!”   张家人被吓得一哆嗦,也不知道和堂上谁对上了眼,手指一扬便指向秦艽的状师,“是他找上门来,让我们告医女伤人。”   状师双目眯起,他们的人是找上了张家人没错,可怎么会大意到用官印贿赂,看来之前收到的消息没错了。   小小门户,竟敢戏耍他们,也不怕收了银子没命去花。   孟晚等的就是此刻,他当堂问向张家人,“你们的意思是,有人指使你们冤枉青杏?”   张家人瞥了眼不动声色的许家人,又看向之前吩咐他们翻供的孟晚,点头承认道:“不错,是我们被人拿银钱与性命要挟,这才不得不状告青杏姑娘!”   他们说的慷慨激昂,知道的明白他们是收了钱财污蔑一个心善的医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是什么贫贱不移的人物。   孟晚满意的点了点头,“好,大人,他们一家既然已经承认是诬告苗青杏,那苗青杏的供词是否可用?”   顺天府尹抽出张家初审的供词看了两眼,发现漏洞颇多,再加上今天搜出的证物,确实有诬告的可能,便道:“可。”   许家奴仆相互对视,目露得意。   张家人还想再为自己辩白几句,“大人都是世子的状师威胁我们,我家家小庙小的怕得罪贵人才会做下错事。”   秦艽的状师欲辩,被孟晚拦下,“大人,我说了,我们未必对立。”   青杏这时适宜出声,她跪到最前面去,尽量放大自己声音,“大人,我是在许家见过秦世子不假,但他并非是胁迫许家小姐的人!”   此言在公堂上引起轩然大波,所有人,乃至许家人都一直认为青杏是站在许家小姐这边时,她竟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许家的女使率先发难,“当日你明明亲眼目睹我家小姐的惨状,怎可替恶人说话!”   孟晚这时突然轻笑一声,许家女使应激似的冷声道:“你笑什么?”   孟晚反问:“我笑许家告这个告那个,怎么没想到问问当事人呢?”   另一女使尖声道:“你懂什么!我家小姐出事当时昏迷了,清醒后便只看见了秦世子,不是他是谁!”   若真是寻常人家出了这档子事,按照禹国对女子和小哥儿的严苛程度,只会想着将女儿嫁给秦艽,哪怕是妾室也要嫁。但许家上来就告,甚至不惜让女儿名节失守,如此一来,别说是嫁人,就是活着都难,其他人看不透,许小姐这个当事人难道看不透吗?   “许小姐是昏迷了,可她昏迷前却无意抓掉了那歹人的信物,她自知身边无人可信,医女青杏上门医治她时,她见青杏医者仁心,为人赤诚,于是便将这件信物交到了青杏手中!”   孟晚一番话砸得众人晕头转向,怎么回事,还有信物在?   秦艽状师大喜,许家的仆人却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青杏这时竟真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用暗色的布包裹着,她紧紧攥在手中,因为跪得时间太久,费力的站起身子,想亲自将那物送至顺天府尹的桌案上。   许家仆人在公堂上躁动不安,被周围衙役按住,张家人同样如此,只是这样一来在门口守着的衙役便一连少了好几人。   这时人群里突然冲出一人来,身形魁梧,又蒙着面,力气浑厚以一敌百,招式大开大合,势若力拔山兮。   掌风直奔青杏而去,孟晚大惊,想到会冒出个会功夫的,却没想到此人招式如此狠辣,他忙闪到雪生附近护住自己。   这边青杏被人袭击一时间闪躲不及,差点被那个男人一把扭断脖子,但男人的目标却是她手中的东西。   他拿到东西就要走,孟晚则在此刻大喊,“此人就是凶手,秦世子若想洗刷冤屈就拿下他!”   秦家人善武,他不信秦艽不会。   秦艽的状师立即明白了事情关窍,原来这位孟夫郎真的做了局,竟连他也被蒙骗在鼓里,胜券在握的许家人就更没反应过来了。   状师高喊道:“世子!”   这时候蒙面男人已经快要扎进人群,秦艽终于动了,他脚步一抬,飞速追了出去。   蒙面人冲出人群却发现外面早有衙役埋伏,后面的秦艽也已追上,他对上秦艽不见得有胜算,干脆狠狠用力一捏手中的东西,却挤出了一把干涸的面粉来。   “该死!”他目光阴狠的看向雪生身后的孟晚,这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衙役和秦艽围剿住蒙面人,他干脆放弃挣扎束手就擒。秦艽一把拉下对方的面巾,状师凑过来一看。   呦,还真是老熟人。   “韩参将,真是许久不见啊!”   ——   皇宫戒备森严的御书房内,皇上端坐在精雕细琢的龙椅上,下首的位置坐着一位须发发白的老将,地上则跪拜着大理寺卿许樾,及刚被顺天府尹送至刑部的韩将军。   皇帝态度还算和善,“韩参将刚跟国公从战场上回来,难保心中还有几分血性没杀干净。我听闻你嫡妻亡故了几年,如今可曾续娶?”   韩参将听懂陛下的意思是要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他跪在地上窥探老国公的脸色,斟酌着回禀道:“回陛下,是臣吃醉了酒做了糊涂事,微臣家中只有两房妾室,尚未续弦,愿以正妻之礼娶了许家大小姐,厚待于她。”   皇上又神情宽厚的问向许樾:“既如此,许卿,你家女儿是受了委屈,朕便为她赐婚予韩参将,正三品的武官,也不算辱没了她,如此可好?”   陛下赐婚,许樾哪敢说半个不字,感激涕零的匍匐在地上叩首:“陛下仁慈,赐小女莫大荣耀,微臣全家深感圣恩!”   如此也算是既给定襄国公保全了颜面,又给许家嫡女留了一条活路,不然她被辱之事宣扬的这么大,为了家族清誉,人也是要被吊死的。   但下一秒,本来一直一言不发的定襄国公便脚步沉重的走下台阶,他身上还有刚下战场的肃杀之气,一步一步的行至韩参将身边,压迫感极强。   谁都没有料到,国君特许他带刀上殿,他竟敢真的抽出腰间携带的佩刀,分毫迟疑都无,对准参将低垂的脑袋,一刀便砍了下去。   刀刃之厚重,力道之庞大,瞬间便让刚才还鲜活着说要娶妻的男人尸首分身。   鲜血喷洒到离得最近的许樾身上,吓得这位文绉绉的中年美男浑身颤抖,双腿一软的跌坐在地上,身下大片水渍浸湿了金黄色的龙纹蚕丝的地毯。   皇帝也被这一幕惊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边的内侍官下意识护在他身前,尖声道:“来人!护驾!”   定襄国公立即扔了佩刀,重刀跌进地毯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陛下恕罪,是老臣管教不严,才让手下出了这等登徒子。军令如山,这等沉迷女色,不奉军令之徒,若是在边境大营里,还该是这种下场。老臣一时激愤,惊扰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皇上拨开身前的宫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得沉寂,他沉声道:“国公一向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为了国法亲手处置了手下亲信,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他压着怒火说完这番话,又吩咐冲进来的御林军,“将罪臣韩硩的尸首交给刑部。”   宫侍们有眼色的开始处理染血的地毯,皇上一挪眼又看见了痴傻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的许樾,厌恶的说:“传朕口谕到吏部,大理寺卿许樾殿前失仪,难堪大用,叫吏部卸了他大理寺的官职,派到其他地界去。”   定襄国公仗着自己手握兵权,功高盖主,竟敢在御书房提刀斩杀三品武将,分毫没把自己这个皇上放在眼里。   国君心中又怒又怕,急着往定襄国公和廉王跟前凑的许樾便成了他迁怒的人。   自己还没死就急着站队,卖女求荣,这么喜欢往上爬便该待在脚底,让吏部远远的派放出去,一辈子都爬不回盛京。 ---------------------------------------- 第25章 乘船南下   孟晚带着青杏雪生和青杏祖父走出了顺天府府衙,神态轻松拿着一把金豆子放在手里把玩。   “孟夫郎真是好本事啊。”   他们身旁驶过一辆马车,车里的青年男声话语中带着丝嘲讽。   “张家这把刀竟被你耍的炉火纯青,恐怕他们自己也没想到,最后孟夫郎会反咬一口他们偷窃吧?”   孟晚心里咯噔一声,这么快就找上门了,还没等他出城呢!   指尖的金豆子漏了两颗滚出去,青杏下意识捡起来还给孟晚,雪生则戒备的护在孟晚身前。   孟晚接过青杏还给他的金豆子,摸着下面刻着的十字记号,定了定慌乱的心,“我听不懂公子的话,这袋金豆子是早在五天前就不小心遗失了,当时也让家仆报了案,谁知道是被张家人偷盗的。”   车里的人没料到他还敢狡辩,沉默了会儿后说道:“行事太过大胆,真以为出了盛京就拿你没办法了?”   只这两句话,孟晚几乎已经确定了来者身份。   也是,毕竟这会儿许家背后的人,应该也在焦头烂额,应当没空来围堵他。   那车上的人大概率就是护着秦艽的,秦艽本身已经是忠毅侯府的世子,身份足够尊贵,比他还崇高的,只有他的太子姐夫了。   孟晚这会儿想的是,要不要装傻当不知道,还是干脆摊牌。   就是这么犹豫了一小会儿的功夫,里面的人已经察觉到什么了,“看来是猜到我的身份了,不错,确实有些小聪明,只是身为哥儿,到底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孟晚干脆利索的跪下叩首,“殿下恕罪,是草民冒犯了世子,但草民并不后悔。世人皆是为己,草民却想看看,旁人因为种种忌惮而不愿意去看真相,救一些因为身怀善意却被拉入泥潭的人。”   不知道说什么狡辩的时候,干脆喂对方一嘴心灵鸡汤。   这一手先不说糊弄没糊弄过太子,反正他旁边的三人都各有所悟。青杏更是泪眼汪汪,差点就地给他磕三个响头,叫他一句活菩萨。   车上的帘子被人拉开,太子文昭垂眸望了眼孟晚乌黑浓密的发顶,盯着那根素净的祥云银簪看了几眼,不知想了什么,最终说了句。   “也罢,你先在此处等等,有人也要和你同去。”   孟晚听完心头疑惑,却并不敢反驳,他没立即起身,而是等耳边再没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后,被雪生扶了起来。   “夫郎,人已经走了。”   孟晚从地上爬起来,丝毫不在意人来人往怪异的目光,他轻拍膝盖处的尘土,“也不知要等什么人,就再停留片刻吧。”   这位太子殿下从一开始,好像就没有要问罪他的意思,如今是要他等谁?   青杏神情略有迟疑。   孟晚看在眼里,“如今你在盛京已经得罪了人,就算不和我去岭南,也万不能在京城逗留了,否则只会连累了家人。”   青杏忙解释,“我当然愿意和夫郎一起离开,只是我本就承蒙夫郎搭救才能洗脱冤屈,如今又拖家带口的投奔夫郎,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不知怎么报答夫郎才好。”   孟晚感慨,真是个实在姑娘啊!   “你当然要报答我,为了你,我得罪了廉王,几年之内都不能回京。”   孟晚见青杏面露愧色,心里满意,接着说道:“我也不瞒你,岭南的毒瘴之气厉害,我带你去也正是希望身边有位得用的郎中。”   青杏祖父是位老郎中了,他这些年行医的积蓄大半都给几个孩子治病了,如今囊中羞涩,这位年长者一样心地纯善,“我们也就这一身医术能给夫郎助力一二,可还有那么多的孩子,恐怕到了西梧府还多要麻烦夫郎,实在心中不安。”   孟晚开始给青杏和她祖父画饼,“你们既是跟着我去,这一路衣食住行我全都包了。到了赫山县后,我出钱替你们开医馆,几个小的也可以放我家帮忙照顾。但确实是有条件的,阿寻往后要跟在我身边,算是我聘请他,等日后离开岭南,他也要跟着我走。”   青杏和祖父对视一眼,本来家里养这几个小的都很吃力了,阿寻跟着孟晚也算是一件好事。   “只是要问问阿寻的意思。”   “那是当然。”   ——   另一头太子的车驾低调的驶入忠毅侯府,秦艽前脚刚从顺天府回到家中,后脚就又被叫到正厅陪太子说话。   他吊儿郎当的对太子见礼,“姐夫。”   说完就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太子蹙着眉,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特别是有了其他人对比后,他忍不住骂道:“同是秦家人,你姐姐便聪慧又贤惠,你怎么如此之蠢,还不如个乡野地方来的寻常小哥儿!”   秦艽把脸一扭,强嘴拗舌,“你是想说孟夫郎吧?他那样的叫寻常小哥儿?”猴精似的,心眼比他的状师还多,一看就满腹算计。   太子对他这副胡拉乱扯的嘴脸气笑了,“你是不是还很不服?”   秦艽嘴硬,“我没有!”   太子不想跟他多说废话,“马上收拾行囊,我派人送你去和他们汇合。”   秦艽满眼不可思议,“我和谁去汇合?去哪儿?怎么才通知我?你临时决定的?”   太子冷笑一声,“父皇调了两千士兵助宋亭舟启程岭南,你正好一起去过去做个小队长。”   秦艽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什么地儿?岭南?现在?我爹娘姐姐知道吗?”   太子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岳父岳母和你姐姐那里,我自会和他们说明。如今宋亭舟与其夫郎即刻便要启程,难不成你还想在家睡个午觉?现在便去!”   秦艽心里骂骂咧咧,嘴上却不敢反驳太子姐夫的话,时间紧迫,他只能随便塞了两包衣物和金银,便被太子打包送到了孟晚那里。   ——   盛京城门外的渡口处,众多船只,其中一艘船只上站满了士兵。   常金花在船舱里焦急等待,旁边的阿寻抱着最小的妹妹安抚,轻声问她:“常奶奶,孟夫郎真的能把我阿姐带回来吗?”   他一问几个小的也跟着问:“常奶奶,西梧府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常金花摸摸他们的小脑袋,“常奶奶也没去过,在等等,你阿姐就回来了。”   虽然担忧,但她对孟晚总是信任的。   宋亭舟则在码头上同祝泽宁和祝三爷说话。   “可惜你和昭远都不能来参加我的昏礼。”祝泽宁话语中带着些遗憾。   自从那日帮了富家,富佩晟果真没有食言,一家子携礼登门,拜谢祝家与宋家的恩情。   祝三爷热情接待了富家人,也不知与富家长辈说了什么,隔了几天又带着祝泽宁上门拜访,两家这么一来一回,也不知怎么地就将婚事敲定了下来。   总之祝泽宁还在那儿扭扭捏捏的想给人写几首酸诗的时候,他爹就突然通知他要和富姑娘定亲了。   如今两人婚事已定,就等着慢慢过礼,年底便要成亲。   他婚事定下,祝三爷一半的心都安定了下来,扬言他也大了,便在订婚后也给儿子起了字,唤永宁。   刨除所有责任和压力,一个父亲对孩子最真挚的祝愿,永宁——永世安宁。   宋亭舟视线眺望城门处,口中和祝泽宁说着告别的话,“总归是要分别的,鸿鹄飞天,海阔遨游。下次重聚,你我与昭远已扬帆历经风雨,也算不负韶华。”   也不知是不是定了亲事,祝泽宁倒是比从前成熟不少,再不是府学里初见时那个东挑西嫌的富公子,而是肩挑家族兴衰、父亲期盼的男人。   祝泽宁此刻只能祝福兄弟,“景行说的是,终究要分别的,愿君此行前程皆锦绣,仕途上青云!”   祝三爷也拱手道:“在外若有难处只管写信回来,三叔过去帮衬你们。”   家族祸事,祝家再碰不到盐务,祝三爷管着弟弟的镖局受了启发,想干脆带着这群镖师做行商,或许可以往南边走走。   宋亭舟与祝家人说话,城门口又驶过来一辆马车,他疾步迎上去,下来的却是林苁蓉。   林苁蓉下车见了他,面色有些许古怪,“你就任他如此胡闹?”   什么吏部侍郎师弟亲自下场做状师替医女鸣冤。   旁人听了好奇,一打听才知道这位师弟还是个哥儿,一下子就更令人传颂了。这么小会儿的功夫,城里快要传遍了。   宋亭舟像是早就料到了林苁蓉过来送行定会说上这么一番话,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画卷递给林苁蓉。   “这是晚儿画的,他说萱娘一直很喜欢这幅画,便叫师兄带回去送给她。”   林苁蓉不明所以,缓缓展开画册,却被眼前透出纸张的惨像所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宋亭舟语气沉痛的说:“图上所绘皆是当日昌平真目,那上面倒塌的房屋、瓢泼的大雨、瘦骨嶙峋的灾民、随处可见的尸体、被父母卖掉的孩子、因为一个窝头而群起争夺的荒诞场景……都是去岁我和晚儿亲眼所见。”   “这……”   知道昌平水患是一回事,真实见过当时的惨景,便能明白那一串被上报的死亡名单,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宋亭舟长叹一声,“师兄,晚儿说他与旁人没什么不同,同样有血有肉,他当日没能力解救那些百姓,如今难道还救不得一个无辜的医女吗?”   林苁蓉瞳孔微微扩大,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画卷,仿佛透过画卷看破了什么。   “难怪,难怪母亲会收他为徒,是个好孩子,像我们林家的人!”   渡口风大,林苁蓉衣摆都被吹得飞扬,怕画被吹坏,他小心谨慎的卷好画卷,心潮澎湃,“这画如此珍贵,堪为当世珍宝,我不能拿走,你们还是妥善收好吧。”   宋亭舟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晚儿说,画只是物件,其表达的心意才是它的价值。画出来,就要让人看到,而不是做为什么珍品被关进盒子里。清宵居士的画,不会赚任何一分钱。”   “好!好好好!”   林苁蓉咧开嘴角,像是极为满意这番话。他拍了拍宋亭舟宽厚的肩膀,“去了西梧府,只管凭心做事,三年后政审,我定会在朝堂上为你运作,将你调回盛京。”   宋亭舟拱手道谢:“多谢师兄!”   他起身眼睛瞥到城门,发现有两辆马车驶向码头,马车后面还有一高大挺拔的青年男子骑着马跟在后面。   等马车离得愈发近了,他才看清坐在车辕上的雪生。   林苁蓉也看见了,他问:“可是晚哥儿回来了……咦?那是忠毅侯府的世子秦艽?他怎么也在?”   秦艽率先翻身下马,吊儿郎当的对宋亭舟拱手道:“宋大人,这是兵部的调令,命我任你麾下旗兵小队长。”   他扔给宋亭舟一张调遣文书,宋亭舟认真核对,发现上面确实印着兵部的印章。   孟晚从马车上下来,还有碰巧撞见前来给他送行的聂知遥。   “秦世子确实是接了调令来的。”毕竟太子亲自发话,只是个小队长,兵部立即就给批了。   两千士兵不是小数目,都坐船南下就要租最大的福船,租金便要千两。   皇上给宋亭舟两千士兵是好意,但这两千人也不是好养的,孟晚和宋亭舟商量后,只能决定只贴身带上一百五十人,其余一千八百五十人与押送流放岭南的押解兵一起上路,昨天已经出发了。   如今秦艽便只能和他们坐船一起上路。   一行人都安顿上船后,孟晚与聂知遥最后话别了几句。   “西梧府路途遥远临近边界,你们恐怕要年后才能抵达,春节可能要在路上过了。”聂知遥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襟,感慨的说了一句。   孟晚望着不远处安顿苗家人的宋亭舟,虚虚得眯起眼睛,“总归我们一家子都在一起,在路上过节也别有一番滋味。”   聂知遥笑了,“你总是说什么都有一番道理,前路漫漫,你自己多保重。”   孟晚见他被风吹的脸色发白,挥了挥手,“行了,心意我收到了,我到了之后再给你写信,你也不要总是多思多想,你看我总是多疑,但也不耽误相信宋亭舟。”   聂知遥后退两步,“知道你说的意思了,快走吧。”   目送孟晚登船离开,聂知遥被渡口的风吹的头痛欲裂,被小侍扶着上了车后,立即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摇晃醒的,乐正崎将他从马车上抱下来,一步步的往他卧房走去。   聂知遥睁开眼便天旋地转,声音低哑的问:“我怎么了?”   他身上不爽利,窝在乐正崎怀里难得有几分乖顺。   乐正崎眼中划过一丝心疼,脚步更轻缓了几分,“可能被风吹到,染了风寒吧。”   他将聂知遥安置在床上,立即叫人请了大夫来。   年过半百的老郎中坐下把了会脉,捋着胡子摇头晃脑的说道:“诊其脉......”   乐正崎听罢神色冷静的送走了大夫,回来迎面就被聂知遥扔了个枕头过来。   聂知遥强撑着坐起来,声音阴森的问:“我怎么会被诊出这种脉象的!”   乐正崎表情疑惑,“夫郎这话好生奇怪,人到了年纪,自然就会如此,此乃天伦人常。”   聂知遥气得不行,一时间脑袋发晕差点摔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甘的说:“乐正崎,你就是来克我的!”   乐正崎紧忙上前半抱住他,“阿瑶,莫气,你若不喜……就算了。”   聂知遥突然睁开眼睛看他,“那你呢?”   乐正崎神色复杂,“最好是个小哥儿。” ---------------------------------------- 【第四卷:赫山县】 第1章 探望师父   上了船孟晚先到常金花舱房里报了平安,苗家人一家终于团聚,也是喜不自胜。   孟晚独自回房间里歇息,过了一会儿宋亭舟安顿好秦艽回来,孟晚迫不及待的问:“把师兄糊弄住了?”   宋亭舟不免莞尔,“师兄感动不已,直言你像他们林家人。”   孟晚的小嘴像是抹了蜜,一本正经的说道:“那可不对,我都是和我夫君学的。”   宋亭舟目光缱绻,船体微晃,他干脆搂着孟晚半倚到床上,“永宁和富家姑娘订婚了,三书六礼也已过了一半,预计年底就要成婚了。”   孟晚脑袋枕在他身上,也替祝泽宁高兴,“好事啊,那他的官职是不是也有着落了?”   宋亭舟眼里闪过一丝敌意,“富家那位公子已经在给吏部打招呼了,估计年后应该会有消息。”   孟晚见他冷下来的脸觉得有趣,便逗他道:“统共我也没和富公子说过两句话,你怎么还记着他呢?”   宋亭舟轻咳一声,“去了半天的顺天府衙,肚子饿不饿?”   他这么一问孟晚还真饿了,“有什么好吃的?”   宋亭舟拉着他下了床,“娘买了几只烧鸡上船,如今天凉能放两天,你吃不吃?”   “吃吃吃,再让碧云给我热个馒头。”   孟晚刚上大船还是有几分新鲜的,也比坐马车赶路舒服,起码能随时烧火做饭。他们人多,共包下了三艘船,船上各置办了米面等物。   可惜常金花不光晕车,竟还也晕船,不光是她,从来没出过远门的秦艽秦世子也晕船,船还没驶出多远她们俩就已经下不来床了。   而船上的日子,他们起码还要待上两月。   这时候就体现出随行一家子医者的好处了,虽说晕船不可根治,但好歹能用药物缓解。   而孟晚为这次南下,准备了大量炮制好的草药,随取随拿。   南方河道众多,他们时而下船走官道,有河道则乘船,一路上花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到了扬州府。   宋亭舟先租了三个院子安顿他们这一行人,只逗留两三日,众人唯有挤挤了。   整顿好后第二日宋亭舟与孟晚备上礼品换了新衣,叫雪生驾了马车找到了附近的一个村庄,这村庄离扬州府府城极近,驾着马车也不过两刻钟的功夫。   “师父在信里说是村中段,林氏祠堂西边第一家。”   孟晚眺望这座整齐的村落,家家户户都是青砖瓦房,路面夯实的平平整整。   他们来得早,但村民们起的更早,已经开始下地劳作。虽然穿的也是带着补丁的粗布旧衣,但精神面貌都很好。   林氏祠堂很好找,毕竟这一个村子基本都姓林,随便问了个村民,知道是找林大人夫妻,村民还热心的带了路。   找到林家祖宅的时候,孟晚眼睁睁看着他矜贵的师父项芸蹲在灶屋里,灰头土脸的往炉灶底下的灶膛里猛塞,一时间整个灶屋四处冒烟,熏得满头白发的项芸不顾形象的抹着脸往外走。   孟晚目瞪口呆,“师父,你……这是在干嘛?”   项芸脸色一僵,勉强睁开被熏得通红的眼睛,“晚哥儿?”   早不来晚不来,非得她一身狼狈的时候被弟子撞见。   逆徒!   项芸挺直腰背,不许不缓的蹭了蹭脸上黑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语气轻描淡写的说:“无事,你师公今早出去了,我本想做些早食的……你们是几时到扬州的?我见蓉儿来信姑爷竟没入翰林考核,而是被派到岭南地界去了,这是为何?”   孟晚回道:“我们昨日便入了城,如今我婆母和一众士兵都安置在城里,夫君正月要到西梧府上任,我们在扬州耽搁不了几日。在盛京发生了不少事,等师公回来了徒儿一一告知。”   项芸往日盘的一丝不苟的白丝有些凌乱,她不动声色的往耳后挽了挽,“你们用饭了没有,不若先去屋里坐坐,我去煮些粥来。”   “这种事怎能劳烦师父呢?师父若不嫌弃,我去给您做顿早饭吧,你先进去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好。”几年没见,孟晚瞧她身体依旧硬朗,先是放下了心,又知道她极其好面子,便不动声色的拉着宋亭舟回灶房收拾残局,给她留出空隙来换洗衣物。   如今已入一年中最冷的腊月,但扬州明显比昌平暖和不少。孟晚熟练的从米缸里舀米,头洗干净下锅,宋亭舟在炉灶下烧火。   除了灶膛和北方不同,好像又回到了以前还在三泉村的时候。   孟晚见宋亭舟点上了火,又在厨房翻看有没有什么别的食材,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刚才忘了问师父了,耿妈妈怎么没在?”   宋亭舟将项芸一股脑塞到灶里的秸秆抽出来,又用火石重新点着了一点点往里塞,膛里很快冒出火光来。   “你忘了,耿妈妈也有自己的儿孙,我记得她说也在附近的村子,应当是回她自家了。”   “也是,我忘了这茬了。”   孟晚在坛子里找到两坛腌好的雪里蕻和酸笋,先捞了几颗酸笋出来清洗后切成菱形小块,加香油搅拌做咸菜用。   又把雪里蕻切成小段,摸出几个鸡蛋放一起炒了一大盘。   宋亭舟饭量大,光喝粥喝不饱,孟晚又舀了一盆面,让宋亭舟和好了,他在上手打上猪油烙饼。   “可是晚哥儿来了?”林易回家见自己家烟囱冒着烟,本来稀奇的紧,但见到院里正在给马喂草料的雪生便想到夫人的弟子来信说要南下,可能是他们来了。   孟晚放下手里的锅铲出来见人,“是的师公,我和夫君也是刚到。”   宋亭舟紧随其后,叫了句,“林大人。”   林易笑起来眼角和嘴角都是明显的褶皱,“不用那么见外,跟着晚哥儿叫师公。”   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个子不高,看着和蔼可亲,在翰林院当了大半辈子的文官,书生气却不是很重,仿佛就是随处可见的农家老翁,只不过皮肤比他们偏白而已。   宋亭舟从善如流的改了口。   林易对是他们在做饭没有半点意外,他老伴平时不日上三竿是不会起的,估计孩子们来了还在睡懒觉。   岂不知项芸今日还就真的起早了,老两口精通养生之道,晚间从不多食,导致她今日难得早起还饿得不行,老头不在家,只能起床自给自足。难得下厨一次,还被徒弟夫夫看见出了丑。   项芸回屋洗漱换衣,铺床铺得也随意,听见老伴的动静忙叫他进去。   “你快帮我把头梳梳,见了孩子们不成样子。”她一把将梳子塞到林易手中。   林易熟练的替她梳头挽发,手法比女子还熟练,挽好后又从梳妆台上拿了根玉簪帮她插上,“成了,孩子们做好了饭在外等着你呢,走吧。”   堂屋里摆着饭桌,孟晚弄得差不多了让宋亭舟收拾厨房,把饭菜给雪生留了一份在厨房,他自己端着饭菜摆到饭桌上等着老两口过来吃早饭。   项芸坐在餐椅上,看着面前香气扑鼻的清粥小菜,“晚哥儿的手艺不错。”   孟晚替她和林易盛粥,精致的白瓷小碗上印着青花,“师父和师公爱吃的话,这两天我都来给你们做饭。”   项芸喝了一小口粥,夹了一筷子鸡蛋,空荡的胃里稍稍满足。   “耿妈妈回家探亲去了,她年纪大了,也该享几年天伦之乐。”她自认为和林易年纪大了,也没几年好活,厌烦了盛京那样的浮华地儿,回乡前就将下人都遣散了,只留下这么个老妈子和她们回来,也是因为耿妈妈的夫家就在当地。   孟晚不是太饿,只喝了一碗粥和一角饼就放下了筷子,“便是耿妈妈不在也该买个丫鬟回来伺候,别的不说,做做饭也是好的。”   不然俩人这么大年纪还自己独居,怪让人担心的。   项芸吃了口用油酥烙出来的饼子,往常只觉得早上吃略显油腻,今日却吃了一块半,剩下半块吃不下,随手扔进老头子碗里。   对小徒弟关心的话语,她眼神柔和,“不必担心,族中有妇人来给我们做饭,时时过来照看。”   只是她起的晚又好面子,怕人发现了,所以平日早饭都是糊弄,多是林易起来煮些米粥。   正说着,果然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大嫂提着菜肉过来,见有客在用饭也没打扰,径直进了厨房。   过了会儿见他们吃完了饭,利索的收拾了饭桌。   林易又嘱咐她们到集市上再多买些菜回来,晚上多做些饭菜招待客人。   饭后孟晚、宋亭舟和老两口说了到盛京这一年发生的事,又告知了被派到岭南的原因。   林易在翰林院任职多年,历经两任君王,也算得上是天子近臣,更比宋亭舟了解盛京情势。   “外放出来也好,京中情势混乱,陛下有心整治世家,早就有先拿吴家开刀的意思,便是你考中了庶吉士,我也是会让蓉儿替你运作外放出来的。”   只是没想到会是岭南。   孟晚想到师父项芸的出身,“那项家……”   项芸又恢复了端庄的样子,顶着一头梳的一丝不苟的银发说道:“项家家主是个精明的商人,等吴家真的败落了,他自会知道如何选择。”   项芸准确来说算不得项家主支,林家说好听些一门三翰林,可林易之父四十不到,坐到翰林院的五品官就殁了,林易自己也没有儿子林苁蓉的官职高。   可以说林苁蓉如今才是林项两家最顶尖的官身,他在项家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但项家在江淮一带盘踞多年,盘根错节,轻易不得抽身,若真有一天项家要被清算,林苁蓉大概率会舍弃项家,端看项家家主如何抉择。   孟晚见项芸不像是对家族感情羁绊深厚的样子,心中松了口气。   党皇一派大家不敢随意讨论,孟晚在林家村又陪了师父几日,多是讨论书画之道。   “你画作自成一派,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只是见你如今作画行如流水不见顿挫,可是找到了画心?”项芸见孟晚面前的一幅扬州初雪图,线条流畅大胆,逸趣横生,仿若将那一场薄雪凝于尺幅之间,神形兼备,可称上品。   孟晚提笔用行楷在空白处写上画作主题、日期与他清宵居士的大名,再把自己的小章拿出来按在名字下面,轻轻吹了吹。   “徒儿大致明白了画心之说,只是尚未摸透。”   项芸欣慰的看着他,“你尚且年少,不必心急。”   孟晚好奇的问了句,“师父是多大找到自己画心的?”   这似乎是个非常久远的话题,项芸思索片刻才不确定的说:“十四五岁吧?当时我还未成婚。”   “……”   孟晚无话可说,也许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的壁垒。   他的心太乱,装下了太多杂事,远没有项芸纯粹,所以对方才是真正的大家。   三日后孟晚告别师父师公,再次踏上路程。   聂知遥的话一语中的,大年三十他们果然是在路上度过,彼时他们已经快到西梧府境内了,众人在一个小镇的渡口上卸下了行李,接下来要走陆路。   年节后四处都在放爆竹,这座偏远小镇也不例外,镇上的人说着令人费解的浓郁乡音,穿的服饰也和北地大不相同。   宋亭舟在码头租了几辆马车,结果当地车夫只有四五个,他们还有六车的行李没办法安置。   无法只能在小镇逗留一晚,明早再想办法从附近城镇租车或是租几辆镇民自家的马车。   岭南境地山地丘陵众多,平原面积零散又稀少,道路难行,因此去隔壁镇租车其实是有些不便的,他们最好在镇上有马车的百姓家里租车。   他们一行成群结队,在这座小镇上十分惹人注目,最关键的事语言沟通也很有障碍,幸好青杏祖父早年走南闯北的接触过这边的人,镇子上的人许多也会说官话,大家才勉强能与当地人沟通沟通。   “孟夫郎,这家人说在镇外有个庄子,可以借咱们的人暂住。”青杏爷爷问过几个当地人后终于找到一家乡绅愿意接纳他们。   孟晚喜出望外,“太好了,你和他们说,咱们会给他们报酬的。”   已经快到西梧府境内,这么多的人赶路跟着都不方便,孟晚想着干脆明日先让士兵们上路。自己和宋亭舟身边有秦世子这样的高手,雪生还贴身跟着,再留十来个士兵,应该就够了,这样轻车简从,还能快些。   乡绅家的管家看他们这一伙人不似寻常人家,赔笑着说不用报酬,粮食也可以由他们准备。   孟晚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告诉他们,只需提供给他们些灶具就好,他们自己有米面粮食。 ---------------------------------------- 第2章 山寨   晚上他们在郊外的庄子里住了一晚,第二日这些士兵便步行上路,他们人多势众,又有千户管着,轻易无人敢惹。   宋亭舟则是带着雪生先在本地租借马车,本地乡绅就这么一户,主家很好说话是不错,但也只能凑出三辆马车来,简直叹为观止。   哪怕是他们在泉水镇,光是方家也是有七八辆马车的,再加上何家也有个两三辆,这个镇子贫瘠的简直难以想象。   如此一来,还差三辆马车就只能去隔壁镇子租,但据本地人说,离他们最近的镇子哪怕骑马去,最快也要六天才能走个来回,反倒是离县城还算近些,三天就能回来。   但要进县城便要有户籍,雪生一个奴仆独自进城会被当做逃奴,只能宋亭舟亲自带着文书进城。   宋亭舟要将剩余二十士兵都留给孟晚他们,自己带着雪生尽快上路往回,但孟晚怎能放心。   “不若让秦世子也和你们一起吧,他武艺高强更胜雪生,这样我也能放心。”   宋亭舟看着他因为接连赶路又消瘦了的脸庞,眉头紧锁,“你和娘身边不放个会武的人我不放心,这样吧,我带雪生和五名士兵上路,我们骑马去,尽快回来,这三日你们就在庄子里不要乱走。”   孟晚迎着宋亭舟担忧的目光,主动将自己脸颊托进他宽大的手掌,“安心吧,我们就在庄子里还好,此地多是山峦,你们路上才是要多加小心。”   他本是关心宋亭舟的话语,怎料一语成谶。   为了赶着尽快上任,宋亭舟也没耽搁,当即就带着雪生又点了五名士兵,备了些干粮和水囊便上马离开。   此地险峻,往县城的方向根本没有官道,他们先骑马跑了一天,路过一段狭窄的小路是建在峭壁上的,下头就是万丈深渊。   他们不敢骑马过去,只能牵着马走。有个恐高的士兵腿都软了,硬着头皮蹭了过去。   这又浪费了不少时间,宋亭舟着急租了马尽快回去,心中又隐隐后悔带这几个人出来,耽搁工夫。   屋漏偏逢连夜雨,却是真的雨。   细如牛毛的小雨落在身上,添了丝阴冷,这是穿多少衣服都掩盖不住的湿寒,包括宋亭舟在内的人都不大适应。   细雨连绵不绝,山间渐渐凝了层薄雾,雨水不断雾气便不减反增,慢慢越凝越厚,连脚下的路都有些看不清了。   天地间皆是茫茫大雾,偶尔能听见几声马蹄声和人不适的轻咳。   宋亭舟本来在专注的看着脚下的路,迈着适中的步子不急不缓的前行,怎料他后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声,接着就是马匹受惊的声音。   不知哪个士兵似是脚滑坠落了峭壁,手上还死死拉住了马匹。那马匹扬了蹄一脚踢到了宋亭舟的马上,牵连着他的马也受了惊。   宋亭舟本能拽紧牵绳,下一瞬立即察觉不对放了手,但已经晚了一步,他被马匹带的扑到了崖边,直接冲向峭壁处。   哪怕宋亭舟已经使出全身力气贴着山壁往下滑,尽量保持自己紧贴岩壁,以免坠落。但很快膝盖处的布料便被磨破,双手手指也被凸起的石头割得鲜血淋漓。   峭壁太过陡峭,他虽然稍微缓解了下落的速度,最后仍是速度极快的坠了下去。   “王哥!”   “大人?”   “糟糕,是大人和王哥掉下去了!”   “什么!郎君!”   “大人!”   ……   宋亭舟再次醒来,只觉得左腿和手指都传来剧痛,他缓缓睁开眼睛,空间昏暗,油灯带来的一丝光亮勉强能让他看清身处何地。   头顶似乎是用粗竹搭建的房顶,不光如此,墙壁好像也是用竹子扎捆结实做成的,目光所掠桌子、椅子、储物的箱子等都是竹制品,这竟是一间宋亭舟从未见过的竹屋建筑。   “你醒啦?”少女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宋亭舟视线轻移到门口,只见一位穿着异族服饰的少女端着一碗闻着就气味浓郁汤药。   她约莫有十七八岁,脸蛋圆润,肤色偏黑红,穿着一身蓝黑靛布作底的长衫和短裤,脖子上挂着银项圈和彩线编制的挂饰,杉领和袖口均用花布镶边,腰上扎着彩色布条编织的腰带。   说的话也带着没听过的腔调,是一方方言,宋亭舟琢磨了会才大致听懂她的意思。   “多谢姑娘相救,敢问我昏迷了多久。”   他其实最着急的是昏迷时间太久孟晚和常金花会着急。   少女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发觉宋亭舟可能听不太懂她说话后,羞涩的连说带比划的摇头,意思他没昏迷多长时间,   宋亭舟心口略微一松,又问道:“那我身上的包裹又在何处?”里头的银两事小,赴任文书等都在里面容不得半点闪失。   宋亭舟语气虚弱,少女也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如何,眼神躲躲闪闪的侧到一旁,又说了两句他听不懂的话语。   宋亭舟从竹床上坐起来,他身上还穿着自己的中衣,但外袍却变成用深蓝色粗布做成的短打,身上传来阵阵皮肉之痛,血肉模糊的手指和手掌被糊了一层墨绿色的草药。   这些都还好说,只是左腿疼得几乎不能动弹,多半是骨头断了。   他一个陌生男子,总不可能是眼前的少女给他换的衣裳,她家里应该还有其他人在。   他看着被包裹起来的左腿问道:“姑娘可是为在下请了郎中?”   少女大致能懂什么叫郎中,但是她回的话宋亭舟实在听不大懂。   宋亭舟刚要再问些什么,就见另一个年长的男人进来。同样是黑蓝色的衣裳,上面是较短的立领对襟衣,胸前两侧各绣了个鸡仔花图案,下面裤子的裤管宽大,但意外的竟会说几句拗口的汉语。   “你是汉人吧?我们寨子里有巫医,是他给你接了骨上了药。”   能正常与他沟通就好,宋亭舟客气的说:“多谢大伯和巫医的救命之恩,我确实是汉人,家人都在坪石镇上,能否劳烦您将我送过去?   说实话宋亭舟并不相信什么素昧蒙面的巫医,他现在最焦虑的是怎么回到镇上。   年长男人脸色有些冷漠和警惕,“你是坪石镇的人?”   宋亭舟听出他话里的提防,想到孟晚他们还滞留在镇上,忙问道:“坪石镇怎么了?我只是路过此地的行商,在镇上稍作整顿。”   年长男人脸色松懈不少,“那个镇子上有些不好的传闻,我们寨子住的近,却宁愿去绕路去县城也不愿去坪石镇。”   宋亭舟心尖一颤,“不好的传闻?是否有伤人之事?还请阿叔尽快将我送回镇上,我愿重金相送。”   年长男人爱莫能助,“我们不要你的金银,你可以先留下养伤,因为我们可以用板车将你拉到镇子外面,但是不能送你进去,所以你最好能走动了再回去找你的家人。”   看来镇上确实有什么危险,导致他和族人都不愿意踏入。   他越是这么说,宋亭舟越是着急,但他如今伤势未愈,又不熟悉山路不知怎么回到坪石镇,除了原地等待雪生找来,竟别无他法。   “那可否帮在下捎个口信呢?不必入镇,只是旁边的庄子里,若你们不愿接触旁人,我书信几封,你们随意仍在门口即可。”   这个倒是还可以,年长男人思索了小会儿,就答应下来,“瑶长哪里有纸笔,我去向他讨来给你,你写完后我叫几个达努到坪石镇附近的庄子送一趟。”   宋亭舟感激不尽,“多谢阿伯,我包裹中有银子,可作为各位的报酬。”   “包袱?”年长男人对上女儿躲闪的目光,没有回答,而是叫了女儿出去。   “兰朵,是不是你拿了那个汉人男子的包裹?”   兰朵双手捂着脸,“我不是故意的阿爸,我……”她没在寨子里见过这么俊俏的男人,比寨子里最受欢迎的山虎还招人,又正是青春好年华,难免心动,便起了些别的心思。   年长男人叹了口气,他年轻时也向往寨子外的世界,曾和其他年轻人出去闯荡过,也和汉人打过交道。   “汉人成婚都早而且一生要娶很多老婆,看他穿着家里也应该是有钱的,也不知老婆有几个,还是我们寨子好,你成了亲后还能住在家里,或者不想嫁人娶个达努也是好的。”   兰朵想起宋亭舟俊朗的五官和说话时清冷沉稳的气质,还是觉得比寨子里的青年强,她咬了咬唇,恳求中年男人,“好阿爸,我就想要他,我们不要还给他东西了,让他留在寨子里吧。”   中年男人拒绝道:“这怎么可以,偷盗东西是不好的事,密洛陀女神会怪罪我们的。”   年轻的姑娘为了心上人,越被家人反驳便越是坚持,“我们不是偷盗,等他留下来和我成亲了我就会将包袱还他,密洛陀女神知道我的心意,是不会怪罪的。”   中年男人看着女儿执拗的眼,深深的叹了口气,“随你吧。”他们族的人对婚恋自由度很高,也没什么门第之说。   而且他想到住在他家那个高大的年轻汉人说家人都在坪石镇上,坪石镇那个地方,估计也九死一生,他没了亲人,可能就会在寨子里和女儿安稳过日子了。   宋亭舟尚不知道这父女二人商量了什么,等中年男人带了笔墨纸张回来,自己将纸裁成几块,每长纸上面都写了大大小小的字,有的写多些,说自己在镇子西面一日半路程附近的山寨里,有些只写了两个字——勿留。   他写的认真,却不知答应将信纸帮他送到镇上的中年男人却反悔骗他,那些纸张都被偷偷烧毁了。   在寨子养了几天的病,宋亭舟膝盖和手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但因为左腿骨折,还是不能下床。   他心急如焚,一心想回到镇子,却也没忽略身边奇怪的视线。   “姑娘,我家中已娶了夫郎,你尚未婚嫁,不太方便和我独处。”宋亭舟委婉的对兰朵说。   兰朵听后咬了咬唇,用这几天和阿爸学的汉语,坑坑绊绊的说:“你娶妻便娶了,总之以后和我成亲了就只能和我一人好。”她说到后面也十分害羞,脸颊通红 。   宋亭舟脸色冷淡,双目中闪过一丝不耐,“姑娘可能是没听懂我的话,我已有心爱之人,怎会和你成亲。”   兰朵被他这样冷言冷语的拒绝,顿感心痛委屈,“就算你成亲了,他们在坪石镇,坪石镇是有的山犭军的,镇上镇长常捉外人投食它,你若有妻,也早就被它吃了!”   宋亭舟不顾左腿钻心的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要下来,“山犭军是何物,坪石镇又哪儿来的什么镇长!我怎么没听说过。”   兰朵见他这样目露怜惜,想扶他又被他冰冷的眼神摄住,怯懦懦的不敢近身。   兰朵的阿爸听见动静从外面进来,将宋亭舟扶回床上,“兰朵没有骗你,我们以前也只是听说过坪石镇有山神,却不害人,他们镇子也多是供些瓜果牲畜。”   他娓娓说道:“直到去年,坪石镇突然无缘无故的死了不少人,后来来了个什么道士,也不知和镇长说了什么,后来坪石镇就开始祭生人了,刚开始周围的寨子没人知道,只是去过镇上的年轻人都再没回来。”   说到这里,兰朵阿爸黝黑的脸染上些惊惧,“今年年初我们寨子里有个年轻的达努在镇上失踪,第三天又跑回来了,说是坪石镇上有怪物,长着狗的身体,人的脑袋,见人就吃,十分恐怕!”   宋亭舟绝不信有什么鬼怪伤人,但兰朵阿爸描述的如此真实,简直像是亲眼所见。   “那个跑回来的年轻人现在还在寨子里吗?”宋亭舟想问问那人关于山犭军的详情。   兰朵阿爸面露怜悯,“人早就没了,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都被咬坏了,全是伤口,一晚都没熬过去。”   兰朵阿爸不忍见女儿伤心的样子,只能规劝起宋亭舟。   “你家人在镇上,肯定会被镇长骗去活祭给山犭军的,你回去也是送死,还不如留在我们寨子里,和兰朵好好过日子。她从小没有阿妈,家里只有我们,你留下我们都会好好对你的。”   兰朵期盼的看着宋亭舟,渴望他松口答应。   听到坪石镇的危险是来自一个虚幻的畜生,和那个靠骗人活祭的镇长,宋亭舟这几日吊起来心反而松懈不少。   晚儿身边有秦艽这样的高手,他本身人又聪慧,不见得会被镇长诓骗。   宋亭舟眼神中还是没有几分温度,话语又硬又冷,“我已经同兰朵姑娘说过了,家中已娶夫郎,姑娘家的声誉不好,往后不便麻烦她过来送饭。”   事无绝对,他还是要早早回去和晚儿重聚,靠这个寨子里的人可能困难了,也不知雪生几时才能找到他。 ---------------------------------------- 第3章 寻得   自宋亭舟坠崖后,雪生立即便想绕到崖下去寻人,谁知山路南行,弯弯绕绕的,雾气又重竟然迷了路。   等好不容易走出山林,他意识到五人这样乱找不是办法,当即让剩下四人回去禀告孟晚。   他自己多少有功夫在身,这几个兵都是养在营里没见过血的,比他还不济,若是单派一两个回去再从半路上全军覆没可糟了。   孟晚收到消息可以多派些人过来一起找郎君,最好将青杏或苗老爷子也叫来。   四名士兵走后,雪生孤身一人又在山林里找了半晌,眼见天要黑了才找到一座山寨,里面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竹子结构房体,穿着打扮也与汉人不同,他早年也算走南闯北,却从未见过。   宅子里的人十分排外,雪生不得其入,天黑的山林更加危险,他干脆在宅子外围找了棵大树休息。   寨里有心软的阿婆给他端了碗热汤来,雪生想起孟晚平常对人的防备姿态,虽然谢过阿婆,但是并没有喝汤。   他问了阿婆有没有见过穿着和他差不多,个头极高的陌生男子。阿婆说的话雪生听不懂,但摇头的姿势他还是懂的。   郎君不在这里?   他又问崖下的路怎么走,阿婆想了会给他指了一条小道,雪生谢过她,给她塞了几个铜板,老人家说什么也不要,端着自己的碗又走了。   雪生在树下拢了火堆,又在周围拾了两把干柴,一直停到后半夜,才灭了火爬上树小憩片刻。   清早宅子里出来打猎的声音将他唤醒,他们还是很警惕雪生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汉人的。   雪生见状默默退开,顺着昨晚那个阿婆指的小道,走了半天果然走到了一片崖底。   底下躺着一具人的尸体和两匹死马。雪生一惊,上前查看才发现是先前掉下来那个士兵的。   崖底的地势还算平坦,又没有尖石之类的锐物,这个士兵若不是被马压在身下,应该不至于死亡。   雪生检查了一圈,发现另一匹马的背上有大量血迹,不是出自马的伤口,那便是宋亭舟留下的,人应该还活着,只是不知身体情况如何。   雪生心焦如焚,宋亭舟已经坠马一天一夜,应当受了重伤,若是自己走应该不会走远。   他在附近的树林里又找了一天,并未发现宋亭舟的身影。夜里他又回到那个寨子的外围,依旧拢火休息。   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随意用火堆里的火烘烤几下,水囊里早就没了水,雪生干啃了个饼子后就吃不进去了。   后半夜爬上树休息,清晨天还没亮是被寨子里的人叫醒的。   “达努,你到底从哪里来,又想做什么?”一位看起来像是首领的人面容严肃的问他,口中说的竟然是汉语。   雪生见终于有人能和他沟通,忙从树上下来,思索一番后指着宋亭舟掉下来的峭壁方向,问道:“我有个哥哥,前几天路过那边的崖壁时不小心掉了下来,我找了他两天还没找到,想问问您和您的族人有没有见过他?”   瑶长听他说话还算客气,又是来找亲人的,稍微放下了戒备,“我可以帮你问问族里有没有人见过你哥哥,你可以进来歇歇脚。”   雪生又疲又累绷着两天,确实急需一个地方歇脚。   瑶长将他安排在最外围的一处竹楼里休息,告诉他立即便会问问寨子里的族人们。   雪生大致看了眼,觉得这寨子不算太大,顶多几十户人家,半天应该就能问完,他在竹楼里等了会,见四下无人,实在忍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面楼梯上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他才惊醒,见窗外升到顶空的太阳觉得危险,刚才他睡成那样,若是寨子里的人有了异心可就糟了。   幸好幸好。   他心里暗自侥幸,警告自己不能再这般不谨慎,瑶长已经上了楼。   “我已经问过所有族人,他们这些天并没有见过除你之外的陌生男人。”   雪生暗叹,今夜过去就三天了,时间拖得越久,郎君处地便越不安全。但若是那三个士兵顺利返回镇上,今天应当能带着人过来一起寻找郎君。   他谢过瑶长,“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   寨子里的竹楼都是一楼厨房饭厅,二楼住人休息,这样能有效隔湿防潮。   雪生跟着瑶长欲要下楼,突然看见最里面有座竹楼外面的空地上晾着一件长衫,虽然离得太远看不真切,但寨子里的人皆是短衣短裤打扮,颜色多为蓝黑,那件长衫却是青色的。   他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的走下楼梯。   辞别瑶长雪生并没有离开寨子附近,而是借着茂密的树林绕到寨子的另外一头,距离最里面竹楼更近的位置,这里更能看清那件挂起的衣衫正是宋亭舟当日所穿。   雪生心中激荡,但又怕寨子里的人撒谎是有别的目的,不敢打草惊蛇,只能静观其变,等待支援。   他不动声色的在寨子周围巡视,一整天都在以避开寨子里的人的目的下观察,终于在天黑时与从镇上寻过来的苗老爷子等人汇合。   “宋大人在何处?可有大碍?”生怕宋亭舟有事,苗老爷子背上药箱带上伤药就跟随余下官兵过来了。   雪生看着面前乌泱泱的人,顺手接过苗老爷子背后沉甸甸的药箱,问道:“你们怎么都来了,我家夫郎呢?”   士兵跟来十几个,连秦艽也过来了,如此留在镇上竟只有老弱病残吗?   报信的官兵回复雪生,“我们回去报信的时候孟夫郎并不在庄子里,常老夫人听闻消息心急,便跟着过来了,但下面山路不好走,她留在官道上等消息,小侍在上面陪同。”   雪生知道这是常金花心忧儿子,坠崖听起来实在过于惊险,只怕夫郎知晓也是要跟来的。   “可留了人给夫郎传信?”   士兵答:“留了八人在,既能传信,又能保护夫郎安危。”   雪生这才放了心,他对秦艽说:“我在附近的寨子里发现了郎君的行踪,但寨子里的人似乎有意隐瞒,咱们这么多人过去难免起了冲突,秦世子可否跟我前去探查一番?”   秦艽如今听得是宋亭舟的命令,顶头上司遇险他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因此倒也痛快答应了。   雪生身手没有秦艽高超,但身姿轻盈,更适合探查。   他先一步从僻静的地方入了寨,直奔白日看过的那座竹楼而去,秦艽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   寨子偏僻,其中东西两面都环着峭壁,鲜少有外人进来,因此都也没什么守备之说。天一黑,寨门关上便各自回家休息。   雪生找了处低矮的墙体,轻而易举就翻了上去。   秦艽在他后面微微挑眉,显然没想到宋亭舟这个七品小官身边竟然还有这样的能人,想来也是有些本事。   寨子的墙体下面是用石头搭建,上面则是一排排的木桩。秦艽体重身高都要高于雪生,略微跑了几步助了力才上翻过了墙,幸而木桩足够结实,没有被他压歪。   两人尽量将身体贴着寨子边缘的石壁,整个人都隐于黑暗,凭借朦胧的月光,缓缓潜行。   油灯在这座小寨子里是稀有品,一入夜宋亭舟便放下了兰朵父亲从瑶长那里借来的书本,缓缓闭上双目,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不管看没看到字条,他外出久不回归,晚儿定会派人来寻。   这里离镇上不远,晚儿意识到县城没有他的踪影后,极有可能根据蛛丝马迹探查出他坠崖。   再说还有雪生他们也会回去回禀,他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但想到兰朵父女说的关于人首兽身的怪物,宋亭舟不免情绪急躁,怎么也静不下心安睡。   再者这对父女又将他的赴任文书藏了起来,最迟一月底他也要到西梧府,向当地知府交付委任文书等。   若是取不回文书,或是文书被他们毁坏,便只能先同西梧府知府告知原委,再上奏朝廷,请吏部重新加急送到岭南一份,如此已经算是宋亭舟失职,极有可能会被人在政绩上记上一笔。   宋亭舟众多情绪在脑海中翻滚,一时半刻也睡不着。   忽然,他察觉白日放在门后的茶碗在微微颤动,里面的水晃晃悠悠的荡了出来,像是有人要从外面推门而进。   宋亭舟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眉目冷淡的盯着门缝,右手从枕下摸出一根坚硬的竹棍,竹棍的一头被嵌入进去一片碎瓷片。   门内的门栓被人从外塞进来的剑刃挑落,发出一声闷响。   剑?还是短剑?   与预想的情景似乎不同,宋亭舟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   “雪生?”他压低了声音问。   雪生推门进来,“郎君!”   他声音不自觉激动的微扬,身后的秦艽提醒他,“且低声些。”   雪生已经行至宋亭舟床边,“郎君,你身上可有大碍?”   宋亭舟掀开被子,露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腿,苦笑道:“怕是走不了多远。”   秦艽:“大人放心,我们的人都在寨子附近,郎中也在其中。”   宋亭舟更急的却不是自己的腿,“什么!你们将人都带了来,那晚儿呢?”   秦艽不知他说是何意,“孟夫郎自是还在镇上,他还尚不知大人遇险。”   “坪石镇可能不太寻常,还要劳烦世子迅速带人返回接了我家眷出镇。”   雪生劝道:“郎君,我们先将你带出寨子,苗郎中正在外面等着,出寨子后我立即带人回去接夫郎。”   “你要走吗!”兰朵的声音突然从楼下传来。   大晚上她一个姑娘家丝毫不避讳的突然爬上了竹楼,见了屋内还有两个不认识的汉族男人也没害怕,而是双目泛红的看着宋亭舟。   秦艽眼神在兰朵和宋亭舟之间穿梭了一阵,突然笑了。   这一路看着宋家夫夫俩恩恩爱爱,还以为多么情谊深厚呢,结果才分开四五天而已,啧啧!   做为手下,好歹知情知趣些,他也没兴趣看两人拉扯,便拽了身边的雪生一把,打算下楼去等。   秦艽侧身一拉……   再一拉……   他回头看着笔直立在原地的雪生,没拉动?   “我早就和兰朵姑娘说过几次了,家中有夫郎,乃我此生挚爱,断不会抛弃他转而娶你的。”宋亭舟这话说了千万遍,神情不耐的将手指放在床边的书本上敲击,每一下都似乎在宣泄心里的厌烦。   晚儿在镇上还不知情况如何,偏偏这姑娘像听不懂人话一样,若是让她再纠缠不休,引来了寨子里的人,他们联合起来阻拦,又是一场麻烦。   宋亭舟给门口站立的雪生使了个眼色,想让他看准时机将兰朵打晕。   暂时没工夫问赴任文书的事了,晚儿的安危要紧。   “那……那他要是被山犭军吃了,你也不愿意娶我吗?”   兰朵初次恋慕一个人,哪怕被宋亭舟冷眼以对,还是不免死心眼的问了一句。但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诅咒和盼望,因此宋亭舟脸色更差了。   “别说以我夫郎的睿智定不会让自己身犯险境,便是他……”宋亭舟狠狠的吐了口浊气,“便是他真有什么意外,我也断不会再娶旁人!”   他这句话说完胸口闷痛难忍,双手也不自觉蜷缩成拳。   “雪生!”   “那你走吧!”   雪生刚要出手,兰朵就突然大喊出声,随后抹着眼泪边哭边跑了。   徒留雪生愣在原地,“郎君?”   宋亭舟不想出现任何差池,吩咐道:“跟上去,若她叫人就将她打晕,看她住处是否有我自己带的包裹。”   “是。”雪生飞身下楼。   宋亭舟又对看了半天热闹的秦艽说道:“世子,还要劳烦你扶我下去。”   秦艽突然有些欣赏起宋亭舟来了,“宋大人何须客气,我看这竹楼陡峭,还是背你一趟吧。”   “如此就多谢世子了。”宋亭舟客气的说。   他和孟晚都清楚,秦艽这个小队长同他们一起来,定是太子有其他计划,可能在西梧府待不上多久就走了。侯府世子身份尊崇,还是要小心对待的。   秦艽身材和宋亭舟差不多,也幸好是他跟来,不然雪生一个人还真可能背不动宋亭舟。   两人下楼后雪生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兰朵的父亲。   “我知道你定是外面的什么人物,兰朵还是孩子般的年纪,希望你看在我们救了你的份上,不要和他计较。”看来他已经知道女儿哭跑回去的原因,手里拿着兰朵找出来的蓝色包袱,过来想还给宋亭舟。   宋亭舟拿回包袱的第一时间就查看了里面的文书,只有几分褶皱,并没有弄坏,他心中如释重负。   兰朵父亲却以为对方怕他们偷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我们没有动过。”   “我知道,兰朵姑娘年纪尚小,该有自己不一样的人生,我并非她的良配。”宋亭舟从包袱里拿出两锭银子出来,怕兰朵父亲不收,当面让雪生放到了他住过的竹楼里。   兰朵父亲叹了口气,“你们跟我走吧,我给你们开寨门。”   宋亭舟腿脚不便,爬墙还真有些费劲。   秦艽背着他,雪生跟在两人后面,出了寨子后,宋亭舟又对守在寨子门口的兰朵父亲说了句,“多谢阿叔的救命之恩,往后若有难事,可去赫山县找我,我姓宋。” ---------------------------------------- 第4章 邀请   和苗郎中汇合后,他立即检查了宋亭舟的腿伤,“骨头接的不错,也没歪,等回到上面大路我在替大人换上新药即可。”   “换药不急,先回镇子。”   所有人手都聚集出来找他,独留孟晚和一群孩子,宋亭舟从知道这个消息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岂不知身为母亲的常金花也在官路的马车山上默默流泪,她青年丧夫已是命苦,儿子成婚后好不容易考中进士,做了官了,若是又出了什么意外,下半辈子她也不用活了,干脆到地底下去一家团聚罢了。   碧云在一旁劝她,“老夫人,您身子还没好,别太伤神了,大人定会无碍的。”   秦艽年轻力壮,晕船适应了半月也差不离了,常金花年纪毕竟在这儿,一路遭了不少罪,一直汤药不断,也就今日才清醒些,就听到儿子的噩耗,碧云怕她撑不住又倒了。   常金花岂不知哭亦无用?但事到临头眼眶里的泪水就由不得她了。   碧云一边安慰她,一边不住的往后看向不远处树木高耸的密林,夜里的山林有一种特殊的寂静,偶尔能听到“沙沙”的声音,像是什么不知名动物在林间爬行。   几只树梢沉睡的飞鸟突然被什么东西惊醒,齐齐张开翅膀飞走,碧云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在回头一看后方有油灯和人声。   他抱紧常金花胳膊,“老夫人,是……是不是雪生哥他们回来了?”   “雪生他们回来了?我去看看。”常金花满心沉浸在悲痛里,闻言立即便要下车。   碧云愣了愣,赶紧跟着她下了马车。   马车四周的士兵也听到了动静,“老夫人,你先别动,我们过去看看。”   常金花急得不行,“好好,你们快去。”   士兵沿着大路往后跑,没过一会便回来禀告,“老夫人,是大人回来了。”   常金花忙小跑着迎过去,见到被秦艽背着的儿子,又是没忍住痛哭了一场。   “快将大郎放到马车上去,腿这是怎么了,是在山崖下摔得?”   宋亭舟坐在车厢里安慰她,“娘,我没事,但是要先让雪生他们带你去县城,我要回镇上去接晚儿。”   常金花尚不知坪石镇有危险,“啊?咱们一起回去接晚儿不行吗?”   “娘,天色暗了,不好来回折腾,这里离县城也就一日半的路程,你先去县上等待,我们随后就到。”宋亭舟面上看不出急色,实际心急如焚,只恨自己受了腿伤,不能立即骑马飞奔回去。   常金花向来听儿子儿媳的话,闻言也只能嘱咐道:“那你要仔细着腿。”   “有苗郎中在旁照顾,无事的。”   碧云陪着常金花,宋亭舟又叫雪生带上七八个士兵护送常金花去县城,他自己则和剩下的人赶回坪石镇去接孟晚。   这里属于坪石镇和县城之间的中间地带,距离两边的路程都将近一天半。   紧赶慢赶昼夜不停,终于在第二天夜里重回镇上外的庄子。   之前这座庄子被乡绅借给他们时候,因为他们人数太多,庄子里的佃户都搬了出去。   如今他们大部分士兵都已率先出发去西梧府,佃户该搬回来才是,但庄子里却一片寂静,不是因为夜晚才安静,而是那种渺无人烟的静谧。   “世子,劳你尽快查探一番。”宋亭舟心中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但他腿脚不便,与其耽搁时间让人照顾,还不如让所有人尽快探查。   宋亭舟不说,秦艽也已经开始四处查探了,他们最先看的就是孟晚他们所住卧房。   “孟夫郎,孟夫郎?”   秦艽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干脆直接推门而入。   房内安安静,被褥都叠的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住过一般。   他暗道不妙,吩咐其余士兵,“尽快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人还在。”   士兵们搜索进度加快,但整个庄子竟然半个活人都没有,连他们的行李都不见了。   “怎么可能?”其中一个士兵满脸的不可思议,他两天前才随常金花等离开庄子前往营救宋亭舟,那时候庄子并无异样。   自入了庄子后,宋亭舟便已经察觉不对,如今听到他们回禀的消息,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声音压抑到极致,挤出五个干涩沙哑的字来,“去镇上……找人。”   ——   三天前——   宋亭舟和雪生他们走了后,孟晚便静下心来,在庄子里大致规整了下他们的行李,想着等宋亭舟他们租车回来,接着打包走人。   赶路赶得他脾气都跟着暴躁不少,山高水远实在磨人。   他正盼着宋亭舟快些回来,好上路去西梧,下午镇上的乡绅陈家的管家就找上门来。   “我家大夫人听闻夫郎一家是打远处来的,特命家里备了酒席,请夫郎到家里一叙。”管家笑呵呵的邀请孟晚。   孟晚也对人家堆笑,他这人笑起来如沐春风,真诚的不得了,半点看不出虚情假意来,“本该是我等自请登门拜访大夫人的。”   说完他好看的眉毛轻轻蹙起,指着乱糟糟的院子道:“但陈管家也看到了,我们这一行行囊还没规整好,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在家看着,实在不方便过去叨扰,还请向大夫人告罪。”   陈管家笑容有些勉强,“夫郎有正事要忙,我们哪儿还有硬要请的道理,夫郎只管忙着。”   他转身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大夫人满心欢喜,如今怕是要失望了。”   若是寻常客人,听见主人家这么说,都会心生愧疚,继而扔下一大家子赴约,但孟晚显然不是寻常人。   他头也不抬的叫了碧云一声,“碧云,你去送送陈管家,好让他早点回去通知大夫人,别浪费了一桌子好菜。”   陈管家僵着张脸悻悻的离开了。   一夜过去,宅子里还算平静。第二天孟晚又带着碧云等人收拾了半天,下午闲来无事,带几个小的踢了半天毽子玩。   秦艽少爷脾气,这一路估计也被逼疯了,很快加入他们。   孟晚顺利退出,找青杏和她爷爷问当地瘴气的问题,青杏爷爷见多识广,认为是当地气候太过湿热,林木茂密,导致毒虫瘴气频生,这才有了毒瘴的说法。   孟晚心里琢磨着有些难办,这里气候如此,山林又多,不像是一座山一片林,又没有北地那样平坦辽阔的地势,全都退林还耕显然十分困难。   不知赫山县地势是否也是这样奇峻。   晚上他们吃饭都是用的自己米面,孟晚吩咐剩下的士兵,“你们辛苦些,晚上四人一值夜,撑过这些天,等夫君回来就上路。”   这些士兵面上应得好好地,可背地里对个哥儿的命令并不服气,但上头有秦艽压着,他们还算安分,夜里照常值守,不管尽不尽责,起码人数在这儿,白日黑夜几人替换着巡视,总归是将庄子防备的水泄不通。   第四天一早,孟晚估摸着宋亭舟一行若是顺利,近几日就应该能回来了,他心里盼着,冷不丁又看见陈家的马车过来庄子,竟是乡绅的大老婆亲自来了。   在人家地盘上住着,面上的身份又是行商,孟晚理当跟陈家这个土地主家客客气气的。   “大夫人怎么亲自来了,还没登门谢过您和陈老爷租借宅子给我们。”孟晚笑盈盈的上前躬身行礼。   陈大夫人的年纪和常金花差不多,长得瘦弱,面色偏黑,一见了孟晚的面就亲亲切切的招呼起来。   “哎呦,不愧是从盛京来的,我在这小地方活了四十多年,哪儿见过你这样如花般精致的哥儿啊!”   孟晚面对人家夸赞早就免疫了,只是寒暄着和她说话。   “还请大夫人见谅,我婆母走水路晕了船,现在还没缓过劲了,只能晚辈出来招待你。”   陈大夫人双手一抚,笑的开朗,“这有什么的,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前几日叫家奴来请,你推脱无空。今日是可我生辰,家里支了几桌席面,寻思着今天你总该有空了,这不亲自过来请你了吗?”   孟晚眉峰一挑,只觉得有意思,他和这位陈夫人是头次见面,他就是再自恋也不认为自己人格魅力大成这样,所以这位陈夫人三番四次的叫他做客是何意?   他故作愁苦的模样,“大夫人好意我是不该再推脱的,可婆母病着,按照我们老家的说法,我是该留下侍疾的,不然夫君回来不好交代。”   大夫人作势要带人进去看望常金花,“这你就不用管了,我带人去看看老姐姐,跟她要你一日的空闲,看她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孟晚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常金花是真的病了,好不容易下船调养调养,他怎会让外人扰了她的清净?   “婆母病着不便见人,既如此还是我去吧,有劳大夫人等我片刻。”   他进屋后脸色不太好看,常金花早上喝了药晕晕沉沉的躺着,估计还要等一会儿才能清醒。   孟晚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替她掖了掖被子,后叫来秦艽和苗老爷子。   “我一会儿要随陈大夫人去镇上一趟,家里就交给两位操持了,若真出了什么事,那些家当不要紧,我婆母的安危重要。”   在他人地盘上,不好真的撕破脸皮,若真有什么事他年轻机灵能跑,常金花必须交给值得信任的人,青杏一家承了他的救命之恩,人又良善,只要他托付,定会看照好常金花的。   他家里现在就这么几个人,常金花身边要留一个伺候,小哥儿就一个碧云能顶事,孟晚便将他留下,自己找了青杏陪同去陈家赴宴。   “你们几个乖乖在家,若是有什么坏人来,旁边的茅厕旁有个狗洞,你们悄悄钻出去往西走,知不知道?”安顿好常金花,孟晚又叮嘱了几个小的,虽说可能是他多想,但万事做好防备总归无错。   孟晚刻意换了身低调的深蓝色衣裳,全身上下穿戴的普普通通,没有半点出彩的地方,但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一出现便足以夺取旁人视线,让他哪怕穿上最普通的粗布衣裳也别有一番风情。   “陈大夫人,我们这便走吧。”孟晚带着青杏拎着两包礼品出来。   陈大夫人的目光从青杏和孟晚年轻娇嫩的脸上划过,笑着说道:“便坐我家的车吧,咱们还能在车上说说话。”   孟晚不着痕迹的推脱,“夫人是今日的寿星,马车上拥挤,不好挤着了你,我家奴仆再架一辆就是了。”   他叫了七八个士兵,让他们套了车送他入镇。   这些士兵各个身强体壮,也是一种震慑,陈家若是一些小心思还好应付,若是有些头脑发热的想法,孟晚也不介意让他们清醒清醒。   到了陈家的宅子,门口热热闹闹人声不断,看来是真的家有喜事。   陈大夫人一下车,便有相熟的亲眷打听,“今日你做整寿,怎么不在家里等着孩子们给你磕头拜寿,反倒打外头回来了?”   陈大夫人热情高涨的招呼他们,“孩子们孝顺,大清早就给我磕过头了,席面还没开呢,咱们几个先去后院看戏去。”   她拉着孟晚介绍,“这可是从盛京来的人物,我亲自请来的,你们这些做叔叔婶婶的,同我一块招呼招呼去。”   孟晚克制有礼的推脱了陈大夫人的邀请,“大夫人与诸位夫人只管先行,晚辈备了些薄礼,这边去前院先记个礼账。”   陈大夫人随意的说:“让你身边的丫鬟去不就行了?”   她语罢又要去拉孟晚,孟晚灵巧避过,微微欠身道:“大夫人先请吧。”   他如此不给面子,陈大夫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笑意淡了几分,“那你就先去前院,可快些过来找我,免得前院有不长眼的冲撞了你。”   她这话像是在指旁的,孟晚微笑着目送她们一行人去后院看戏,等人都走后,并没急着去前院记礼账,而是在原地四处观察了一会儿。   青杏奇怪道:“孟夫郎,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一会儿委屈你充当我的丫鬟,用膳的时候也不要离了我左右。”   孟晚看着这一院子看似热闹,实际总觉得哪里有违和感,他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到具体哪里不对,只是心里暗暗警惕。 ---------------------------------------- 第5章 陈家   坪石镇是个不大富裕的小镇,镇上富裕人家也就陈家一家,剩余都是勉强糊口而已。   孟晚一面观察陈家的环境,一面观察来往的宾客和仆人。   今日来的宾客几乎都是镇上的居民,有贫有富,邻里之间态度和善,大家说说笑笑看起来十分亲厚。   孟晚本来一直以为坪石镇是个贫瘠的镇子,毕竟范围不大,镇上也没什么太多的产业等,只有一家酒楼生意还不错的样子。像泉水镇那样的寻常早食铺子竟然一家也没有,最是寻常的布庄同样只有一家。   孟晚原以为坪石镇是那种特别落后的镇子,生产力和商贾都不出彩,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今日发现镇上还是有些富裕人家的。   从刚才在门口见得那些女眷时孟晚便觉得有些违和感,如今想来有几位夫人竟是头戴金玉,身穿绫罗,和陈大夫人的穿着比也是不落下风的。   前院的宾客们精神面貌也都振奋饱满,只有一家三口似乎是陈家的远亲,他们送了一篮子菌子过来,夫夫二人穿着草鞋和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带了个十多岁的哥儿拘谨的站在一旁。   过了会儿有位陈夫人身边的丫鬟从后院过来,将他家夫郎和小哥儿带去后院,随后又安排了一个靠边的位置让那家汉子坐下。   这倒是出乎孟晚意料,陈家人行事竟然意外的和善,难不成真是单纯的好客?   陈家的院子不算太大,但布局和北方不同,有上下楼梯,现在下面的一层用来待客,上面二楼静悄悄的,并没有人往来。   孟晚心中一动,难怪他总觉得有哪儿怪怪的。   家里女主人过寿,还是五十岁的整寿,陈老爷呢?   “孟夫郎,陈大夫人身边的丫鬟过来了,料想是来叫我们的。”青杏轻声提醒。   孟晚回身一看,确实是陈大夫人身边的丫鬟。   “孟夫郎,后面的戏台子要开唱了,大夫人叫我过来请你过去。”   再托辞就真的得罪人了,孟晚淡淡一笑,“劳大夫人久等,我们这就过去。”   后院的空地上搭了高高的戏台子,戏台前摆了三桌圆桌供女眷哥儿们落座,陈大夫人正坐在最中间桌子的主位上。   她见孟晚过来,忙招手让他陪坐在主桌上。   孟晚落座后客气的对同桌女眷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孟夫郎没看过我们当地的桂剧吧,正好跟今日瞧个新鲜。”   别说是看了,孟晚听都没听过,台上戏子的装扮与北地大不相同,腔调他也听不大懂,只能看个形猜测内容。   大约讲的是个男的离家修道,过了几年归家后,怀疑妻子不贞,为了试探妻子,便假死进了棺材,实际改容换面,化作另外一人假装来家里吊唁,借此机会对妻子百般撩拨,让妻子坠入爱河,情到浓时他又装作患了脑疾,命不久矣,唯有人脑可医,诱使妻子劈棺取脑。妻子救情郎心切,反复犹豫之后,竟然真的劈开了丈夫的棺材。   剧情荒诞又大胆,不时还有几分恐怖氛围,着实不适合在寿宴上看这么一出,偏偏身为女主人的陈大夫人看的津津有味,一出戏罢还和周围人讨论起来,说了一会儿又叫来远亲家的小哥儿到跟前说话。   “敏哥儿今年多大了?许久没见,我都险些认不出来了。”陈大夫人和蔼的说。   那家夫郎领着儿子过来见礼,“他今年十岁,面子薄怕生的狠。”   他们家和陈家是远到天边的亲戚,还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这才来镇上求陈家救济。此刻带儿子拘谨的站在大夫人面前,想说句吉利话,脸憋得通红也张不开嘴,只陈大夫人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到最后开席了,借钱的话也没张的开嘴说。   陈家的席面做的很丰盛,此地山多河多,食材也多是木耳、菌子、山鸡、野兔等野味,和鱼虾之类。   孟晚用膳前,青杏在他的示意下,先用清水清洗了一遍碗筷,仔细的摆放在孟晚身前的桌子上,后又看好桌上的菜,捡着陈大夫人用过的菜品,用公筷一一夹起放在空置的小碟子中,供孟晚慢慢享用。   同桌的其他夫人夫郎,哪儿见过这种架势,不免侧目。   孟晚微笑示意,“诸位见谅,家中规矩向来如此,长久以往已经习惯了,夫人们勿怪。”   其余人相互看看,忙不迭的答:“不怪不怪,夫郎是贵人,同我们这等乡野小民不同。”   一桌子都在虚情假意的客气着,用了饭后天色突然阴暗下来,怕是要有一场急雨,镇上都是土路,真下了雨马车就不好走了。   孟晚想快点回到庄子上,心中又惦念一会儿下雨后宋亭舟他们不好赶路,立即便要起身告辞,陈大夫人挽留几句无果后只得送他出门。   他和青杏上了自家马车,突然看见陈家的那个远亲也被送出门来,就在他们前方往外走去,可只有夫夫二人,并未见到他家小哥儿的身影。   片刻后雨点落下,小会儿的功夫就雨滴声就急促起来,空气变的更加湿冷。   马车路过那对夫夫身边时,孟晚掀开车帘,看着他们被雨水打湿的肩头,突然问了句,“你家的敏哥儿呢?”   那家夫郎刚在席面上见过孟晚,知道他是陈大夫人的贵客,因此对孟晚也是恭恭敬敬的态度,面对他的询问也只当是贵人随口一问。   “蒙他堂伯母看中,说要让敏哥儿留在家里做事。”   这对清苦的夫夫俩话语间都是对陈大夫人的尊敬和感激,他们自己活着都艰难,儿子跟在他们身边也是往复循环的过苦日子。   如今跟在陈大夫人身边,哪怕是做个端茶倒水的小侍呢,好歹也能填饱肚子了。   更别提陈大夫人还说等敏哥儿大些,会给他留意镇上的人家。若是真嫁到镇上,也算是改头换面了。   夫夫二人揣着兜里的三两银子,满心都是对生活的向往。   孟晚就像是随意问了一嘴,说完就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夫夫俩朴实的面孔。   身旁的青杏欲言又止,她还以为孟晚会邀他们上车避会雨,青杏性子仁善,到底是没忍住说道:“孟夫郎,我可否送他们一把油纸伞?”   孟晚叫停赶车的士兵,对青杏说:“今天只是情况特殊才让你扮了会仆人,你当然有你的行事自由。”   青杏感激的对他笑笑,不再犹豫的掀开车帘向后看去,却见已经有镇民热情的借夫妇俩雨伞了。   她心中一暖,对坪石镇的镇民感观又更上一层。   “我们走吧,他们已经有伞了。”   “哦?”   孟晚闻言也掀开车帘回望,果真见后方有几位镇民同行,可能是习惯了当地动不动就下场密雨的天气,他们都带着伞,那对老实巴交的夫夫俩夹在他们中间,就像是落入狼群的羔羊。   两方距离渐渐拉远,孟晚正坐在车里安坐,岂料下一秒车身猛地一震,他险些没被颠吐。   抚住砰砰乱跳的心脏,他问外面赶车的士兵,“怎么回事?”   外面的人喊,“还请夫郎暂时先下车来,咱们车轮陷进了坑里,暂时动不得了。”   孟晚和青杏打着伞下了车,只见后方确实有个泥坑,说大又不算太大,当当正正的在路中间,其实还是挺容易躲开的,但赶车的士兵分了心,这才没看见。   “夫郎莫忧,咱们人多,一会儿就能抬出来。”那士兵眼神闪躲有些心虚的模样。   孟晚纵使心中微恼,也知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那便快抬上来吧,一会儿天黑就更不好走了。”   他身边的士兵一人抓住马车一面,后面又留了两个人推,很快马车便被推了出来。   孟晚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后面有个士兵便回禀道:“夫郎,糟了!这坑底有石块,咱们车轮的轮辐被颠裂了!”   这就难办了,若是天好还能走回庄子,但岭南的雨夹杂着薄雾,路上泥泞又有小路,深一脚浅一脚的极其容易迷路摔倒。   后面的镇民逐渐逼近,有人在席间和孟晚同席,热心的问道:“孟夫郎的马车这是怎么了?用不用我家男人搭把手。”   孟晚目光沉沉的看着裂了一条大缝的车轮,片刻后突然笑了,“多谢夫人好意,不过不必了,路上难行,镇上还没个打尖住店的地方,我还是回陈家吧借辆马车吧,想来陈大夫人心善,定是能将车借我。”   众人纷纷附和,“孟夫郎说的有理,便是借不到车,大夫人热情好客,住一晚也没什么大碍的。”   他们又劝那对乡下来的夫夫,“我看你们也别回去了,下雨后乡下小路最是难行,干脆和孟夫郎一道去陈家借宿一晚算了,都是亲眷,岂不更好说话?”   孟晚吩咐了士兵将车驾卸下,独牵着马匹跟上,他和青杏走在前头,一行人又回到陈家宅院门口。   看门的下人眼尖禀告,陈大夫人很快撑着伞迎出来,“我早说让你留宿一晚,明个儿天好再回庄子上,你偏着急,可是马车子坏了?”   “夫人真是料事如神,确实如此。”   孟晚不抱希望的问道:“不知夫人家的马车能否借我一用?明日一早便可叫我家下人还来。”   陈大夫人一脸无奈,“这有什么的,一辆车而已,就是你不说,我也是要送你回去,只是不巧我家的车被我家老爷赶出去用了,他明天才能回来,不若你晚上留宿一晚,等明日他回来了再送你回庄子上吧。”   果然没借到车,孟晚出神的望着伞外的绵绵细雨,与灰暗的天空,浅浅的叹了口气,“那就麻烦大夫人了。”   陈大夫人给孟晚和青杏安排了后院二楼的一间客房,几名士兵则被安排到前院的佣人房。   晚膳陈大夫人派下人叫孟晚下楼用膳,孟晚借口中午吃的太饱,并没下去用饭。   后来只有一个小丫鬟上来添了茶水,陈大夫人并未再上来打扰。   青杏午间跟着陈家的下人用了一桌,饿倒是不饿,只是难免有些口渴。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欲往茶碗里倒,孟晚看到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青杏讶道:“夫郎?”   孟晚没有解释,只是问道:“叫你带的东西都戴着?”   青杏点了点头,从袖带里掏出了几包东西,和几根被收在荷包里的银针。   孟晚亲自倒了杯茶水,推给她道:“你试试有没有问题。”   青杏俯身细看那杯茶水,因为泡了茶叶的原因,颜色并不透彻。她再用银针细细探入,并无异常。   “无事?”孟晚问。   青杏认真的解释,“这世上有许多银针探不出来的毒素,我也只能辨别其中几种而已。”   她说着突然用舌尖舔了一口刚才的银针,孟晚吓了一大跳,“别……”   “夫郎放心,越是厉害的毒药,其色泽与气味越难遮掩,茶水中若是被人下了药,也只会是毒性低的或是迷药,这一小点损害不到我内里。”   青杏仔细品辨了一番,觉得自己并无大碍,但三息过后突觉眼前的画面似乎有些重影,她甩了甩头,感叹道:“好厉害的迷药!”   竟然还真的有毒。   孟晚紧张的问:“你无事吧?”   青杏缓缓坐下,“只是迷药,虽然我并没见过,但药性如此之强,要是我们喝下一口,只怕就会眩晕倒地了。”她再天才,平常也是治疗风寒擦伤之类的最多,这些关于毒药迷药的还是她祖父与她讲过,和在医书上看过。   孟晚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看来还真是没安好心,是冲我们的钱财,还是人?”   想起白日见过的那个十来岁的敏哥儿,他直觉陈家更图他人。   夜里,二楼的走廊寂静无声,一道娇小的身影脚步极轻的来到孟晚所住的客房外。   她先是轻轻钩开门栓,从外面推开一条小缝,一眼先看见卧房的床上躺着一人,又见旁边的小床上的青杏也在隆着被子睡觉。   视线转到桌子上,上面的茶碗明显被人动过,两杯被喝剩一半的茶水随意的放在桌上,旁边还有几点掉落的水渍。   人影像是极为满意,但动作依旧轻缓无声,慢慢的靠近孟晚床铺,缓缓的掀开被子……   “枕头?”   人影刚察觉出异样,床下猛地伸出一双手来,死死的扣住她双脚脚腕,狠狠一拽。   人影惊呼一声立即应声倒地,青杏自后方上前,趁她骇叹之时,端起茶碗捏住她下巴,快准狠的将茶水灌入她口中。   孟晚从床底下钻出来径直压在人影身上,双手玩命的按在她口鼻上。   这一系列动作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孟晚与青杏配合的更是天衣无缝。   三息过后,身下的人影慢慢停止了挣扎。 ---------------------------------------- 第6章 侍君   孟晚亲眼见到身下的人合上双目,双手还是没松,反而对着青杏说了句,“再倒一杯茶水来。”   青杏一怔,“啊?好,我这就去。”   孟晚松开手,整个人还是严严实实的压在人影身上半点没有松懈,   等青杏拿来了茶杯,他捏着身下那人的下巴,不管三七二十一又灌了一杯进去,浑身的紧绷的气氛这才松懈下来。   房门被风吹出一条缝隙,孟晚身上忙出的一身冷汗被阵阵冷风吹过,激的他打了个哆嗦。   “青杏,把门关上,动作轻些。”他压着嗓子吩咐青杏。   青杏已经被他一系列的操作,佩服的五体投地,下意识按照孟晚的要求做事,并无半点怨言。   将门关好,两人没点油灯,他们眼睛已经暂时熟悉了黑暗,孟晚摸着黑借着点轮廓将那个娇小的人影搬上了床,在她身上乱找一通,发现并没有什么刀子之类的利器,应当暂时不是要他命来的,然后被子一盖就露了把漆黑的头发在外面,旁人并看不出是谁。   青杏提着心看着他一通操作,小声问道:“夫郎,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在屋子里等到天亮吗?”   孟晚无声的扯起唇角,“傻青杏,我们留在这里不是等着被人捉住吗?跟我走,去外面。”   陈家之所以没直接撕破脸来,忌惮的可不是他带的几个伪装成下人的不靠谱士兵,而是之前浩浩荡荡的整整五百人。等陈大夫人意识到他们手下五百人真的离开之后,便是豺狼揭露伪装的时刻。   也算是孟晚失策,谁能想到这么个小破镇子上竟然还有人包藏祸心呢?   两人蹑手蹑脚的打开房门,临走前孟晚将那壶茶水也提起来拎在手里,走廊里并无旁人,但楼下一间房子似乎亮着油灯。   好奇心在真正的险境里并无大用,孟晚躲着那间屋子静静的贴着高耸的院墙寻找周围的小门。   他白天的时候观察过,前院与后院间的连接处被前院的二层小楼遮挡,那里不时有一两个仆人进入,但并未立即出来,应该是一处侧门,可以通到别处。   走到附近处,孟晚果真发现那里有个还不到两米的小门,可惜的是,上面竟然上着锁。   “夫郎,怎么办?要不要去前院叫咱们的人?”青杏用微弱的气声问。   孟晚摇了摇头,“不可声张,咱们就在这儿等待机会。”   他左右看了眼,白日前院的一楼好像是厨房和厅堂,且厨房为了上菜方便是前后各开着门。   孟晚把手里提着的茶壶交给青杏,并嘱咐她在原地等待,自己摸着黑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就顺了把菜刀回来交给青杏,“拿着。”   青杏指了指自己?   然后在孟晚坚持的目光下接过菜刀,“夫郎,那你怎么办啊?”   “放心,我带了。”孟晚掀开衣袍下摆,从靴筒里拿出一把不到一尺长的短剑来,这是临走前他托聂知遥弄得好货,不说吹毛断发,也算刚劲锋利。   还好这会儿已经不下雨了,他们就躲在阴暗处,紧盯着这座小门。   不知过了多久,孟晚倚在冰冷的墙上都快打盹了,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在平地,而是正在柔软的鞋底和楼梯相接触的声音。   沉闷且轻微,若不是孟晚就守在楼下,且一直注意着周边的动静,恐怕并不会当回事。   他拉着青杏往后退,直到只露出一点可以看到小门的视线。   片刻后,那里出现了一个哥儿,三十多岁的年纪,身穿一身低调朴素的衣裳,在夜里并不显眼。   他正偷偷带着一个低矮瘦弱的身影,轻手轻脚的走到那个小门面前,手中似乎拿了一把钥匙,动作极轻的开了门,然后推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往外走。   那道身影抬了抬胳膊,似乎是在抹眼泪,而后小声和他说了句什么独自出了门。   中年夫郎送走了小孩转身正想将门锁上,冷不丁脖子被抵上一个冰凉的东西,冷的他打了个颤,身后传来一道压低到有些失真的声音。   “想活命就闭嘴,不然即刻让你见了阎王!”   搭在他颈间的利刃沉稳又锋利,瞬间便割出了一道血痕。   身后那人的手很稳,面对一条无辜的生命,没有半点迟疑和动容,像是个异常冷酷的杀手。   实际上孟晚心中也紧张,但他目标明确,旁人死和他死这道选择题还用他多想一秒?   当是块猪肉就好了。   孟晚在心中给自己建设完毕,继续用幽冷的语调恐吓身前的中年夫郎,“管住你的嘴往前走,若是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我保管在其他人救你之前让你尸首分家。”   那人脖颈挺得笔直,沉默不语的带着孟晚往前走,青杏则心惊胆战的跟在他们身后。   小门外并不是孟晚想象中的街道,而是一条狭窄的胡同,胡同左右各有出口,只是不知道是通往哪里的。   “往哪儿走?”孟晚问。   中年夫郎沉默片刻,用手指了指左面,那头是靠近陈家正门的方向。   孟晚冷笑一声,手腕干脆利落的一扭,将身前的人往胡同右边推去,并叫上青杏,“你在前面,先看看右边是不是出口。”   青杏点点头,也不知在黑暗中孟晚能不能看清,提着茶壶走到前面去探路,那人这才发现挟持他的歹徒竟然还有同伙。   “啊!敏哥儿?”前面拐角处传来青杏一声压抑的轻呼声,随后敏哥儿从里面跑出来冲向孟晚,嘴里还喊道:“你快放了他!”   糟糕!   孟晚心里咯噔一声,反手将短剑扎在身前中年夫郎的肚子上,低喝道:“站住,闭嘴,要不我立即捅死他!”   敏哥儿被吓得站在原地不动,但已经晚了,一墙之隔的陈家院内各个房间都亮起了暗光,还有零星的人声传来。   孟晚当机立断拽着中年夫郎往敏哥儿跑出来的巷子口跑出,青杏捂着手腕站在那里,“夫郎,是白日席面上的那个小哥儿。”   孟晚又恼又怒,“我知道了,刚才他叫的声音太大,惊动了宅子里的人,我们快走。”   青杏也算知道这陈家不是那么简单的了,回头见敏哥儿似乎认出了孟晚,此刻正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到底是心软的叫了他一声,“快走啊。”   敏哥儿这才小跑过来跟上他们。   岭南平地少,镇子上的建筑与北方零散分散开,家家户户都是大院子不同。这里的铺子宅子一家挨着一家的建着,密密麻麻,巷子出去又是小巷,不大的小镇除了主街宽敞些,小路和迷宫似的。   中年夫郎被孟晚威胁着指了几次路,发现孟晚一直在朝他说的相反方向走之后,停顿了一会儿,又指了个方向,这会儿孟晚却直接按他说的方向走了。   中年夫郎欲言又止,“我没有要害你们的意思。”   孟晚冷静的说:“我知道,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   接连在巷子里绕了半个时辰,孟晚气息已经有些不稳,因为跑的急,肚子都痉挛般的抽痛了两下。   他找了个搭在院外的柴火堆,一把将中年夫郎推倒在上面,捂着肚子平稳呼吸,“说吧,你是陈家什么人?”   敏哥儿和青杏紧紧跟在他们后面,敏哥儿见孟晚语气不善,动作粗鲁,忙小步挪到中年夫郎旁边,想将他扶起来,看着孟晚的眼神躲躲闪闪充满恐惧,就像是在看一个随意凌辱旁人的恶霸。   “我是陈勇的二房。”   孟晚头次听到这种说法,“二房?那就是侍君?”   中年夫郎似是颇为厌恶这种说法,但屈服在孟晚的淫威下,只能点了点头,“我姓楚名玉菁,其实是苏州人士,来西梧走亲的途中路过坪石镇休整,被陈勇用计骗入陈家,陪我来的仆人也都被他祭了山神。”   孟晚来了兴致,“哦,山神?”   楚玉菁神情复杂,“是一种长着人头的兽,镇上的人叫它山神,陈勇说它是山犭军。”   “还有这种东西?”孟晚是绝对不信的。   楚玉菁看出了他的想法,“山犭军每月十五会下山来,若是有活人献祭,它生食了活祭后便会隐回山中,若是无活人献祭,它便会闯进镇民家里,吃饱了再走。我曾经……真的看见过他啃噬活人。”说到这儿他似乎回忆起了曾经看到过的恐怖画面,眼中满是惊惧。   敏哥儿带着哭腔的声音也在一旁响起,“大夫人留我在府里,我偷听她和管家说,要留我下来等十五祭献给山犭军,还说童子之身可让镇上安宁三个月。”   孟晚听两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思量这个山犭军就算不是怪物,应当也是凶兽之类。   但只要是兽就无人性,总不会知道初一十五之分吧?若是闰月差了两天呢?孟晚觉得背后八成有人圈养它。   巷子另一头好像隐约传来了阵阵脚步声,孟晚心中一禀,正要拉起楚玉菁再跑,不是他好心带上人跑,而是这人即是陈家人,管他是侍君还是二房,关键时刻没准能要挟陈家人一二。   “快进来。”   他们刚迈开腿,身后的院门就被人打了开来,一道苍老的妇人声自里面响起。   孟晚谨慎的回头望去,发现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妇人,正从门后招呼他们进去。   “诸位放心,我家只有老妇一人。”   孟晚捂着又开始抽痛的腹部,二话没说就带人进了院子,他现在急需休息。   老妇人等他们进来后插上了院子大门上的门栓,“我家就一间住人的卧房,你们先在里面躲躲。”   这间小院确实不大,里面没有厢房,除了挨着墙的旱厕,剩下一览无余,正房只有一间卧房和一间灶房。   青杏看出孟晚脸色不好,一手拿着茶壶,一手拿着菜刀护在他身前,率先进了卧房。   卧房里比外面还黑,青杏仔细探查了一番,发现果真没有第二个人后松了口气,扶着孟晚坐在唯一的一张床上,“夫郎,你怎么了?”   “刚才可能是跑的急了,肚子抽了两抽。”孟晚坐在床上缓了气后,又觉得好了不少。   青杏坐在他旁边替他把了把脉,眉头越皱越深,她刚要开口孟晚便对她摇了摇头。   青杏领悟,起身用极轻的气音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孟晚不动声色的放下了捂在肚子上的手,冷静的说:“嗯,知道了,你再去厨房和院子检查一番。”   青杏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放下茶壶,拎着菜刀出了门。   孟晚将这里当成自己家似的,斜倚在床头的被褥上歇息,问面色愁苦的老妇人,“老人家,你独身一人,怎么敢放我们几个陌生人进来?”   老妇人面色十分和善,“我知道你们不是镇子上的人,应该又是被镇民骗进来的。”   “哦?那你也不认识他吗?”孟晚手指指向楚玉菁。同是镇子上的人,应该见过陈老爷侍君吧。   外面正值深夜,屋内黑灯瞎火,基本只能相互看见个大概轮廓,老妇人顺着孟晚手指的方向,凑到楚玉菁面前仔细辨别,突然惊骇道:“公子!你竟然还活着?”   楚玉菁显然早就认出了她,语气复杂的看着面前的老人道:“王妈妈,我以为我被陈勇诓骗入陈家后,你早就已经走了。”   两人明显认识,又相互间相顾无言,气氛十分古怪,总归不像是旧人重逢该有的氛围。   半晌后突然转过头去看向一直观察他们的孟晚,“这位夫郎,你现下已经安全脱身,能否放我离开?”   孟晚嗤笑一声,“楚侍君不是在说笑吧,我若放你离开,你回首就告诉陈家人我的下落又如何?”   楚玉菁言之凿凿的说:“我可以指天发誓,绝不会出卖你。”   青杏从外回来,拿着菜刀堵住去路,孟晚安心的半合着眼睛,一句话都懒得和这几人说。   楚玉菁见状也是无奈,孟晚占了屋子里唯一的床,王妈妈只好从院子里抱来两捆细长的干草铺在地上,又找出多余的被褥铺在上面,她和楚玉菁敏哥儿睡在地上。   青杏则去厨房捣鼓了些喝的喂孟晚吃了一碗,等孟晚睡下后,自己半倚在床边闭目休息。 ---------------------------------------- 第7章 祭祀   陈家的下人并不太多,不说和盛京那些大户人家比,便是宋亭舟的祖籍泉水镇上的乡绅,仆从也比陈家多了三倍。   院外只听见有人路过寻人,并不曾挨家挨户的进去查找,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让他们有自信孟晚出不了镇子。   休息了一晚,孟晚虽然神情还是略显憔悴,但好歹恢复了些精神,青杏又给他搭了个脉,“夫郎,今天最好在休息一日,不宜奔波。”   孟晚收回微凉的手腕,缩回到袖子里,“我知道了,咱们就在这里再休养一日,明早再想办法出镇子。”   见王妈妈要去厨房烧火做饭,青杏也过去帮忙。   过了一会儿阵阵米香传来,屋内几人都不免腹中饥饿。青杏率先端来两碗浓稠的米粥,将其中一碗递给孟晚。   孟晚哪怕再饿,仍是慢条斯理的用汤匙舀着碗里的粥喝,举止斯文,惹得年纪最小最沉不住气的敏哥儿一直偷瞄他。   昨晚天黑,大家又不敢点灯,今早才看清其余人的长相。孟晚本身相貌出众,与昨天晚上那个穷凶极恶挟持人的模样实在反差过大,别说是敏哥儿这样的小孩子,连楚玉菁都不自觉的看上几眼,然后轻轻触摸脖颈上还未结痂的伤口。   青杏拾完碗筷回来看见了,顺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包出来,里面是用纸张包裹好的一包包药粉,她打开其中一个,递给楚玉菁,“敷一下吧。”   楚玉菁坐在地上草堆中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了句:“多谢。”他年纪虽然比孟晚青杏他们大了十多岁,但五官生的都不错,长相清隽温和,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王妈妈也端了两碗粥过来,递给楚玉菁和敏哥儿,“公子,你也吃些东西吧。”   怎料楚玉菁并未接过,反而带着敏哥儿起身,“我们自己去厨房吃就好,端来端去反而麻烦。”   王妈妈无措的端着两碗粥,叹了口气自己坐在桌边喝了起来。   孟晚喝粥的间隙看着楚玉菁离开的背影,眉梢微挑。   这对主仆同住一镇却并不知晓对方存在,起码是明面上不知道。如今机缘巧合下相认,但气氛却并不寻常,似乎有什么其他隔阂,将这对昔日主仆越拉越远。   “王妈妈,你昨天说其他镇民也会骗人进镇子,这又是为何?”他们没有马车,回庄子的路不近,孟晚如今的身体奔波不得,只能另想办法,左右今天走不了,孟晚便套起王妈妈的话来。   王妈妈放下粥碗,眉间的褶皱缓缓加深,“从前坪石镇就一直有山神的传说,可大家都是逢年过节到山边上供奉些牲畜而已,后来不知道是那一年起,镇上突然每隔一个月就有人死去,还是一家一家的死,大家都很害怕。”   孟晚吃完饭后就安心躺在床上,此刻自己将被子往上盖了盖,双手在被子下面捂住肚子,问了句:“那怎么不搬家呢?”   虽说古时人们都不愿背井离乡,但都一家子一家子的死了,难道非要留下来给山神塞牙缝吗?   王妈妈嘴角松垮的皮肉耷拉了下去,撇出一个很苦涩的弧度,“搬,怎么不搬呢?但每户人家刚搬出去,第二日尸体就会被扔回镇上了,死状凄惨。一次两次之后,大家就都不敢跑了,老老实实的留在镇上。”   青杏从厨房回来,和孟晚一起听王妈妈讲镇上的往事。   镇上不断死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全家。陈老爷在镇上的声望最高,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道士,道士说是镇上之前伤了人命,所以才有怨鬼报复,他会召唤来山神山犭军守护镇子平安,但山犭军会像镇民索要贡品。   开始镇民们还将信将疑,等道士做完法事后,镇上果真在没有人死去,大家喜不自胜,对道士更加信服。   但山犭军的胃口越来越大,刚开始是粮食牲畜,再后来是金银钱财,金银总有供不尽的时候,所以镇中又有人开始死亡。   为了自己性命无忧,镇民便开始骗外来的人,有钱的更是绝对不会放过。   家中的钱财足够供奉山犭军,每家每户分到的金银首饰也多,除了和附近村民换些粮食外,她们都拿去自己穿戴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钱财来的如此轻易,便轻易助长了镇民的欲望。   金银首饰供奉给无欲无求的神明太过浪费,那些误入镇子的活人便成了上好的祭品。   孟晚明悟,难怪镇上不事生产没什么店铺,但那些夫人夫郎们的衣服首饰却风格迥异,华丽异常,原来都是打劫的有钱人,他这是也被人当成肥羊了?   晌午青杏照旧亲手去厨房做饭,王妈妈家只有米,和几样冬笋和萝卜,并无肉类。   她煮了一锅粥,炖了碗萝卜端给孟晚吃。王妈妈炖了锅白菜,几人分食了锅里剩余的粥,结果饭后齐齐倒地。   “你下了多重的药量?”孟晚看着地上晕倒的三人问青杏。   青杏老老实实的回答:“剩下的半壶茶水都用上了,足够让他们睡上四五个时辰。”   楚玉菁和王妈妈已经看出他身体不佳,光靠青杏一人是拦不住他们的,干脆先将人放倒再说。   孟晚算了一下,发觉他们最早醒来也是半夜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安安稳稳的睡个好觉。   “今天就是正月十五,有利也有弊,如果操作的当,我们就能离开坪石镇。你也累了一天了,昨夜又一直守着我,也上来睡会儿吧。”   若按照王妈妈和楚玉菁的说法,每月十五祭祀山神的日子,村民是不敢轻易离开家门的。   等祭祀完成,山犭军吃饱离开,就是他们外出找出路的时刻,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养精蓄锐。   青杏点点头,她确实又累又困,但见到地上躺了一地的幼弱老,还是将挨个将他们都抬到草席上盖上被子,这才躺到床上,怕挤到孟晚,青杏蜷缩起来睡到了床边。   孟晚双手护在小腹上方,他乡异地,人心叵测,亲近的人都不在身边,内心不安无人能倾诉,本来是应该难以安眠的。   但可能因为他现在是一体双身,从昨日起突然怎么睡也睡不够,刚闭上了眼睛几息的功夫,便不自觉的陷入了沉眠。   这一觉睡得香甜,若不是青杏轻轻的推了推他,孟晚可能还不会醒来。   他艰难的睁开眼睛,视线尚未适应黑暗,耳边就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诡异音调,这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不远处的大街上。   “嗯~什么声音?”孟晚强迫自己从床上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缓神儿。   青杏轻声道:“我也是听到声音才醒的,夫郎觉得如何了?”   孟晚揉捏了两下眼侧的太阳穴,声音低哑的说:“睡得不够,总是觉得困乏。”   青杏抬起手腕替他搭了个脉,发现休息了这么一天后,孟晚的脉象平稳不少,稍稍安了心,“夫郎放心,这都是常态,等回去我给你煎几副汤药调养几天即可。”   “那就好。”孟晚也松了口气。   他们说话的功夫,草席上的敏哥儿有了动静,可能是小孩胃口小,身体代谢的又快,他竟然率先醒过来了。   “欸?我什么时候睡的,我怎么忘了?”他从被褥中坐起,看着周遭一片漆黑昏暗,一时间都忘记身处何地了。   孟晚和青杏都没开口说话,敏哥儿自己坐了小会儿,听着外面诡异的声音,害怕的推了推身边的楚玉菁。   “小叔叔,你快醒醒。”   叫了小会儿,楚玉菁才醒来,“怎么了?”   他说完琢磨过不对来,对床边的两人道:“是你们……”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这两人中的女娘还好,小哥儿显然是个行事霸道果断的。问也无用,这屋子一共就这么几人,定是他吩咐女侍做的。   王妈妈年纪大了,可能是药效中的较深,一直都没醒来。   四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坐着,外面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孟晚突然说:“青杏,我们去院子里看看。”   “是夫郎。”青杏扶着他下床,两人也没理楚玉菁和敏哥儿,径直出了屋子,往院子里走去。   楚玉菁突然提醒了一句,“别被山犭军看见了,它可以跃墙而入。”   便是他不说孟晚也知道,但他还是成了份情,道了句,“多谢。”   出了屋子后敲锣打鼓的乐器声更大,青杏先爬上墙头去看,发现并不能看到声音来源,便跳下来和孟晚说:“夫郎,像是隔了两条街,我们这里被前面的房屋遮挡住了。”   王妈妈前面的房子刚好是间两层的铺面。   孟晚当机立断的说:“我们往前凑,找临街做生意的铺面。”   主街上的铺面稀少,住房又多,夜里肯定没人在铺面里住。里面方便躲人,就是可能不好进入,但是今夜没有村民敢出来,他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此刻已经临近子时,他们轻手轻脚的出门,沿着巷子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果真发现了通往主街的道路。 ---------------------------------------- 第8章 巨兽   他们顺着所有临街房子的后街走,找到了一间墙体稍微低矮一些的空房,之所以知道这间是空房,因为墙上爬满了枯草和青苔,后门上挂着的铜锁也上着厚厚的一层锈。   孟晚用力拽了几下,发现还是拽不开,眼睛瞄了瞄土墙,“青杏,你先下去,然后接我一把。”   用菜刀劈砍的动静太大,还是爬墙安全一些。   青杏费力的爬上墙头,然后将孟晚也拉了上去,空房的后院也都是杂草,青杏先跳了下去,再接住孟晚,好在孟晚体重不重,不然她怎么也是接不住的。   俩人猫着腰进了屋子,里面满是灰尘,呛得人嗓子发痒,孟晚找了间可以看清街道,又不会露出影子的房间,躲在其中一根柱子后面,青杏则在他对面,他们从破烂的窗缝里看街上诡异又荒诞的所谓祭祀仪式。   四个镇民各拿着铜鼓、铜钟、铜锣、腰鼓,热热闹闹的在街边敲打着。街道中间摆着一张红木长桌,上摆着一座人头狗身造型奇怪的神像。   神像前供着香炉,旁边青、红、白、黑、黄五色令旗,分别对应五个方位插在上面。本该放贡品的地方却空无一物。   一位穿着灰色道袍的道士,同色道帽下的头发半黑半白,手持黄色圆柱形短棍,就在供桌前方嘴中念念有词,似是在开坛做法。   过了会儿灰袍道士做完了法事,叫停了身侧吹奏的镇民,低声唱道:“上……贡……品!”   那四个镇民闻言乐器一收,突然四散跑开往巷子里钻去,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将孟晚吓了一大跳。   随后一辆板车被人拉了过来,上面堆了七个人,其中五人正是随孟晚一起到镇上的士兵,但每人的嘴角都溢了丝鲜血,唇色发紫,显然已经断了气。   还有两人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赫然竟是敏哥儿的爹娘,他们当日是随镇民走的,看来下场比那五个士兵强些,起码面上没有中毒的迹象,胸口还有轻微起伏,应该是被下了迷药。   拉车的人将一车的人放到法坛前面,同样是一副惊惧万分的模样,连车都不要了,放下就跑。   道士打量了一下板车上的几人,似是不大满意,冷哼一声,最终拂袖离开了。   道士离开后突然有变异的怪叫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开来,又哀又凄,格外瘆人。   青杏无意识的咽了口口水,眼睛看向对面的孟晚,见对方巍然不动,这才勉强稍微镇定了些。   但下一瞬,巷口突然跑出去一道娇小的身影,敏哥儿带着哭腔扑向板车,“爹、阿爸,你们醒醒啊,快醒醒,快醒来!”   嚎叫声愈发靠近,青杏脑海里仿佛都能想象得到敏哥儿一会儿的下场,白日还活生生和她待了一天的小哥儿,甚至才和阿寻一样大,就这么看他死在自己眼前吗?   作为医者的本能,她无法就这样漠视生命就在她眼前消逝,谴责感逼的她心头快要泣血。   可实际上在孟晚看来,青杏看到敏哥儿之后,甚至只犹豫了五秒就毅然决然的冲了出去,然后就动作迅速的背起了体重更沉的敏哥儿父亲,对还在哭泣的敏哥儿说道:“拉着你阿爸,快跟我跑!”   孟晚暗叹一声,青杏不傻,知道必死无疑还出去送死,既然冲出去,就代表有希望能救,只是风险未免太大,也就只有青杏这个傻姑娘敢这么舍身救人了。   敏哥儿虽然十岁,但身体瘦弱本就没什么劲,费劲力气将他阿爸拽下板车,但街口已经能看见有一道庞大的黑影正在逼近。   “你快跟着她跑,我来背你阿爸。”楚玉菁也从巷子里冲出来,飞速背上敏哥儿阿爸,青杏带着人往那几个镇民消失的方向跑去。   下一刻,一只爬动间比敏哥儿还高的巨兽脚步优雅的漫步至街边,借着今日浑圆的月亮光辉,孟晚在看清它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   那只巨兽比前世他见过的阿拉斯加还大上两圈,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四肢矫健有力,光看身体就是一只放大版的雪狼,可它颈部往上竟然真的长了颗狰狞的人头,甚至连嘴巴都是人嘴而非吻部尖长的兽类。   它低头嗅着地上的五具死尸,属于人类的嘴巴裂到最大,露出一嘴尖锐的牙齿,齿缝中还嵌着几丝猩红的血肉,一口就咬掉了其中一具尸体的半个脑袋,灰白中掺杂着红的脑浆崩溅,将巨兽胸口的毛发染红。   巨兽呼伦吞咽下口中的食物,继续撕咬起来,他进食的速度极快,很快就吃掉了一具尸体。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吓得镇民们在被子里都瑟瑟发抖。   孟晚捂住嘴巴,险些呕吐出来,他正勉强压下胃中翻涌上来的不适感,便听到后巷里似乎有旁的动静。   他悄无声息的回到后院,发现后门处有什么动静,像是什么东西被泼洒到了门上,接着一具矮瘦男人的尸体被人扔进了院里。   孟晚盯着那具并不认识的尸体又等了一会儿,果然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想了下,从后院薅了一抱干草垫在墙角处,踩在上面在微微探头看向脚步声离开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再望向后门处,破旧的木门门板被泼了一大碗血迹,也不知是鸡的,还是人的。   “行吧,倒是小瞧了她,看来她早就醒了,一直跟在我后面没声张。”孟晚冷笑一声,这会儿也不怕什么声响了,拔出靴子里的短剑砸开了破旧的房门,拉着院里的尸体就窜了出去,方向正是王妈妈家里。   王妈妈家离这里隔着两条街,但巷子里的道路是相互交错的,纵向只隔了两户人家而已,孟晚很快绕回王妈妈家,二话没说将死尸顺着大门扔了进去,然后对着相反方向跑远,边跑边喊,“山犭军没吃饱,又要吃人了!!!”   山犭军体型庞大,镇上的围墙根本拦不住它,哪怕是供奉了祭品,但家家户户今夜也都无法安眠,各个缩在被子里等天亮。   如今孟晚一嚷,这一片的镇民都听见了,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山犭军要是真没吃饱,那可就要一家子的性命来填啊!   有临街的人家往街上一瞧,山犭军嘴里咬着一条鲜血淋漓的大腿,正往大家住的巷子里跑去,这么些年和这巨兽打交道来看,可见是真的没吃饱,要选一户人家下嘴了!   临街的那户人家心惊胆战,他们也算是经验丰富了,知道留在原地坐以待毙不是办法,等山犭军破墙而入什么都晚了,于是当机立断的带着妻女跑到街上,直奔镇上其中一个地方而去。   临街的人都跑了,动静大的其他人家基本也听见了,于是渐渐越来越多的人拖家带口往外跑。   孟晚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无声息的混在逃命的人群中。他才不信什么离开镇子就会死去的诅咒,八成是那个道士或者陈家搞出的把戏,这么多人受到生命威胁往外跑,只要出了镇子,外面不远就是他们住的庄子。   可跑来跑去,这群人并没有带他出镇,反而来到山脚下一座道观里,一窝蜂的扎进前殿,对着里面供奉的人头兽身的山神像,又磕又拜。   还有个身穿灰色道袍的小道士见怪不怪的收留了他们,挨个给他们发香。   孟晚:“???”   他忙活了一晚,谁成想会是这种结局,无语又气愤,肚子都被气得隐隐作痛。   孟晚抚着肚子,努力平缓呼吸,怕被镇民发现,躲进了一旁的侧殿里,一边休息,一边打量这座道观。   这里修建的很新,房檐露出的瓦片是材料珍贵的琉璃瓦,柱子都刷上了朱漆,漆色新鲜,想来是近些年刷上的。   刚才他瞥了一眼,供奉山神的正殿非常宽广,应该能容纳一两百人,另一头也有个门,应当也是像他现在待着的这种侧殿。而他所在的侧殿斜后方似乎还有个小门,应该是通向道观后面的。   那里有什么?   孟晚站起身子,偏殿还是太危险了,那群疯子般的镇民万一哪个从正殿走几步进来就会发现他,殿中一览无遗又无处躲藏,若是后院有安全地方他就躲上一会儿,若是没有他也只能铤而走险的回到陈家去,想来陈家也不会被那巨兽袭击。   推开偏殿的侧门,后面竟然还有个大水池,水池后有一排厢房,其中一间染着油灯,似乎是有人在里面,剩余的都暗着光。   孟晚犹豫不决,现在出去极有可能面临山犭军,也有可能侥幸不被遇见,这都是五五概率的事。   但见道观里的镇民越来越多,他还是打断了这种想法,这个山犭军极有可能会嗅到活人气息,要不然这群人不会这么害怕。   出去危险太大,还不如先在后面的厢房里躲上一晚。   孟晚下定了决心后便不再犹豫,径直走向后面的厢房。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在东侧,他就找了间最西侧的屋子,发现里外都没上锁后,闪身躲了进去。 ---------------------------------------- 第9章 道观   房间不大,收拾的整整齐齐,里面有一张床,床头放了个篓子,里面放着杂物。   挨着墙还摆了个衣柜,不算高,倒也能藏进个人。   孟晚目光一闪,这间屋子像是有人在住,只希望不是那个道士吧。   他钻进衣柜,这东西做工简陋,不似现代那般严实,关上柜门也有透气的空间,省的他还要留出个缝来打草惊蛇。   十五的圆月又圆又亮,透过窗纸照进屋子里堪比路灯,他无聊的开始从柜子缝隙中仔细探查能看到的部分。   唔……篓子底下那张帕子里好像包了东西,是不是有油渍印透出来了?是鸡腿?   孟晚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想吃。   他努力克制住食欲,目光又在衣柜里巡视。   屋主应该是小孩,衣裳都偏小,年龄大约十岁到十四岁之间。这么小的年纪,衣服却都是灰色的道袍。   好饿啊,娘我也要吃鸡腿……   是刚才在正殿里给其他人分香的小道童年纪对上了,这应该是他的屋子吧。   宋亭舟什么时候回来啊,他都要当爹了怎么这么不靠谱?   怪不得上头那么好心给宋亭舟派了兵,定是有团灭在半路上的先例。   宋景行你大爷!!!   ——   “小辞,阿爹之前给你准备的银两都收好了吗?”   本来一片寂静的屋子里突然悄无声息的走进来两人。   楚玉菁轻声询问面前的小道童,目光中都是怜爱。   小道童沉默着点了点头。   楚玉菁缓缓抱了他一下,语气克制隐忍,“现在有个绝佳的好机会,镇上来了户大人物,定是官宦之家,很快阿爹就能带你逃出去。我们回你外祖老家,那里山清水秀,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溪水小桥……”   他对面前的小道童说了很多,把衣柜里打瞌睡的孟晚都吵醒了,但小道童一句也没回应。   孟晚考量了片刻,楚玉菁安然无恙的在这里,青杏和敏哥儿应该也无碍,只是不知在哪儿躲着。   他没有直接出去和楚玉菁对峙,对方有个儿子在道观的事陈勇应该知道,因为道士和陈勇极有可能是合作关系,那这个儿子会不会是陈勇留给对方的把柄或是人质?   楚玉菁一心想让儿子离开镇子,话中的意思明显是猜到了宋亭舟是官僚的身份,是要借他的手。   楚玉菁对镇子、陈家和道观都很熟悉,万一他有心故意将自己坑死在这里,惹得宋亭舟报复陈家,以达到陈家破灭,镇上被禁锢的桎梏被打破目的,和他儿子恢复自由远走高飞怎么办?   以己度人,孟晚自己就很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所以万万放心不下旁人。   楚玉菁来看儿子,想来也是趁什么机会来的,过了一会儿便辞别儿子走了。自始至终那个道童都没给出任何回应。   楚玉菁离开后,小道童默默的站在原地不动,下一瞬间直接快步拉开了衣柜的门。   一柄锋利刃薄的短剑直逼他面门,小道士瞳孔瞬间收缩,整个人都屏住呼吸。   孟晚动作熟练的将短剑横到他脖子上,挑了挑眉道:“小道士,很有种嘛。”   这么危在旦夕的时候都不吭一声。   但孟晚很快发现出不对的地方来,他惊讶的问:“你是个哑巴?”   对方只是用一双比比同龄人成熟许多的眼睛,沉沉的看向他,里面像是没有什么对死亡的恐惧,阴郁到有些瘆人。   孟晚“嘶”了一声,难怪陈勇舍得将儿子交出去当人质,原来是个不会说话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哪儿露出了破绽,但这小道士既然发现了他,就不能轻易放了他。   不然把人给噶了?   孟晚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被小道士抓个正着,对方终于举起双手对他比比划划起来。   孟晚不耐烦的说:“看不懂。”   脖子上的剑还没刺破脖子便带来一阵刺痛感,小道士刚才还淡定的神色露出了一丝破绽。   憋憋屈屈的指了指床边放置杂物的篓子,孟晚带着他走过去,看他姿势别扭的从篓子里取出一沓纸和笔墨出来。   “别杀我,我能带你离开。”小道士在纸上写道,字又大又丑。可见真是威胁生命了,这小子还是不想死的。   “这么轻易就能离开,为什么你和楚玉菁不走?”孟晚不信,这小子明显一肚子鬼心思。   小道士又磕磕绊绊的写,“我师父给我下了毒,我必须拿了解药才能走,不然一月不服他炼制的药压制毒性,就会毒发身亡。”   “下了毒?楚玉菁不知道你中了毒?”孟晚听刚才楚玉菁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被陈勇束缚住了,并没有提小道士中毒的事。   小道士笔尖一顿,下写两个字,“知道。”   知道儿子中了毒?那这事就古怪了,楚玉菁刚才可半句都没提解药的事,若无解药就是跑出镇子,小道士只能活一月,根本走不到苏州。   这个楚玉菁表面温和无害,但好像全身的秘密,果然是谁都不可以轻易小觑。   孟晚愈发信不过这个镇上的人,“你说有办法送我离开,是什么办法?”   小道士紧抿着唇写道,“只要你帮我拿到解药,带我离开坪石镇,我就告诉你怎么离开。”   孟晚半点没信他的话,“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你拿到解药反悔把我供出去怎么办?”   听完他这句话,小道士急急的写到,“如果你不帮我,你一样出不去,山犭军还没尽兴,现在离开道馆出去就是找死。等今晚一过,那些镇民们找到你,你一样会死。不,你这么漂亮,说不定会被我师父留下剥活皮!”   孟晚心神一凛,“山犭军到底是什么东西,别说是什么山神糊弄我。”   小道士想了想写到,“它是我师父造出来的,本身是一只异变的白狼,我师傅还有很多荒诞的想法,让镇上的陈老板和很多其他的人,帮他抓了许多猛兽,都囚禁在道观里。”   孟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狼和人的头拼凑一起,怎么可能还能活?”   “不算是头,而是皮。”小道士笔下的七个字只叫人毛骨悚然。   孟晚久久回不过神,这道士就是个疯子,必须尽快离开。   他嘴上诓骗小道士,“我家有五百人马就在镇外等我,等不到我的话,就会踏平坪石镇。”   小道士刷刷两下在纸上写到:“有这么多人还被骗来?”   孟晚干咳两声,“那你说怎么把解药偷来,给你师父下点迷药行不行?”   小道士颇为无语的写:“知不知道我师父头发为什么半黑半白?那都是他给自己下毒所致,迷药对他根本毫无作用。我想办法将他引开,你去他炼药的房间偷解药。”   之前他找不到帮手,好不容易遇见孟晚,小道士认为这是最可行的法子。   “不成。”孟晚果断拒绝,灰袍道士可太危险了。   “先不说我不通药理,根本不分什么毒药解药,万一你中途失败,他提前回去怎么办。”把自己的命交付到别人手里的事,孟晚坚决不干。   小道士写:“那你说怎么办?”   孟晚漂亮的双眸虚虚眯起,平淡地说出最凶狠的话,“我们想办法先搞死你师父,然后你自己慢慢找解药,镇上的人惧他敬他,野兽总不会了吧?” 他对小道士知不知道出去方法的事半信半疑,但如果杀了怪道士,道观目前就会安全许多,他就有时间慢慢琢磨逃出去的办法。   小道士再成熟毕竟也是个孩子,听到孟晚说的话瞬间脸上的表情崩裂,张目结舌的望着他,抖着手在纸上写到:“搞死?”   道观正殿里的镇民不敢妄动道观里的东西,整个大门敞开,冷冷的风吹进大殿也没人去关门。如今生死之际再没人在乎男女有别,全都挤在一团。   丑时一刻,山犭军庞大的身躯出现在了道观外面,整个人头和半边兽形身体都被血污覆盖。镇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闭着眼睛胡乱念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观世音菩萨,想起哪个就拜哪个。   山犭军目光渴望的盯着大殿里的人,血红色的涎水流了一地,可它似乎对道观有什么顾忌,终究是没闯进道观,而是跑进了道观附近的山林里。   镇民们逃过了一劫,可也没人想要离开,大家都在等着天亮。   道观后院,本来该在山林里的山犭军却出现在怪道士的炼丹房里,看着对方将从尸体山上剔下来的骨骸一根根处理、打磨,最后炼制成雪白的骨棒,再一点点磨成粉末装进罐子里封存,山犭军无聊的闭上眼睛。   小道士正在一旁拿着大桶给它刷洗身子,它也老老实实的任他摆弄,半点没有刚才在街上吃人的那副凶相。   过了会儿有人径直找上门来,见了这畜生不免惊骇,但很快就压制下去。   “道长炼制的药不知何时才能炼好?我夫君已经挺了些许日子,就快挺不住了。”   怪道士怒道:“陈大夫人,你竟然还敢过来责问我,说好的童子没有、貌美的夫郎也没有,供上来的七个人里五个都是死尸,余下两个活的又去了哪里?”   若是余下活人,山犭军自会背回来供他剖析。 ---------------------------------------- 第10章 逃命   陈大夫人有苦难言,“自从去年镇上跑出去个活人,附近村庄和乡镇都不敢进镇,也就偶尔有外乡人不知情下才会进来,这次来的外乡人又是个不好骗的,好不容易趁他家中无人半是威胁进镇,他又将我侍女迷晕逃走了。”   有些镇民怕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还会诱骗外乡人进镇,然后私自藏起,以免被山犭军盯上,可以扔给山犭军暂保小命,如此陈家就更不好替道士网罗活人了。   “我不管你们有何难处,若是想让我炼药,就要拿出诚意来,否则休想!” 道士可不管陈家难不难,总归他们是互利互惠的关系,若没有活人送来充数,休想得他灵药。   陈大夫人有求于人,也是知道这道士几分脾气秉性的,对着外头招呼一声,便有小厮扔进来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看身形正是前晚闯入孟晚房间的女人。   她手脚皆被束缚,嘴上也堵得严严实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怨毒、悔恨、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瞪着陈大夫人,想来也是知道落到怪道士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道士捏着女人的下巴端详片刻,起身扔给陈大夫人一瓶药,“一个月的量,让陈勇克制些,不然我可就真没有了。”   陈大夫人小心翼翼的将瓶子包好,揣进怀里,看也不看地上的女人一眼,忙不迭的走了。   他走后道士突然吩咐哑巴小道士,“这两天收拾收拾观里的东西,准备走了。”   道士经常出去云游,再带回些稀奇古怪的药引回来,小道士比划着说:“是要出去半年吗?”   道士看了他一眼,随后拿出一把锋利的细长刀刃,在地上那女人的脸上比划,“不是,地牢里的东西都处理干净,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   坪石镇现在已经没有外人敢进来,陈家的家仆也都快被杀光了,剩下的人不是傻子,虽是卖身的奴仆,可连命都没有了,还在乎什么身不身的。这里已经不能再给他提供更多的活体,他要换个能继续给他提供活人的地方。   小道士牵着山犭军出了门,身后的门里隐隐传来女人绝望的闷哼声,还有浓郁的血腥气味。   山犭军本来懒散的兽瞳瞬间染上一层血色,躁动不安的流着涎液,那张扭曲的人脸也变得贪婪起来,对着小道士来回猛嗅,但却一直没有下口。   山犭军本就是兽,吃了那么多死尸和活人后,已经愈发残暴。   小道士见此迅速将山犭军关进一间房间里,也不知里面有什么,它怒吼几声后又安静了下来。   小道士抿了抿唇,希望那个人说的办法管用,不然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他潜进道观中的一条暗道,里面整个就像是一个大型的屠宰场,七八个大铁笼中关着各式各样的凶兽,有山彪、老虎、棕熊、豺狼、野猪等。   其中一个铁笼里赫然是一只和山犭军长得类似的白狼,只是体型没有它那么高大,头也是正常的狼头,它身下还护着两个小狼崽,也是通体雪白。   见到它来,身为母亲的白狼本能察觉到危险,对着小道童龇牙咧嘴。   小道童撒了一把白色粉末进去,母狼便瞬间栽倒在地,他抱着那两只小狼崽。将所有野兽都放倒,然后打开全部笼子。   道士身上有他自己炼制的毒液,所有野兽都不敢近身,包括山犭军。但山犭军已经越来越不受控制,若是像那个夫郎说的那样添上一把火,没准真的有可能成功。   小道士的心脏砰砰乱跳,他先将其中一只狼崽抱到自己屋子塞给孟晚,在纸上写到,“你抱着山犭军的崽子,旁的野兽不敢近身。一会儿那些野兽都冲出去,镇民们都会各自逃命,也没人有空管你,这样你放心了吧?”   孟晚心中满意,难得关心了小道士一句,“那你呢?”   小道士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孟晚的启发,破釜沉舟的写下一行字。   “要不就是我师父被山犭军吃掉,我找到解药自然能离开,要不然就是他发现我出卖了他,将我剥皮拆骨。”   “你快走吧,趁现在我师父正在制药,山犭军野性未消,你走后我就去了。”   孟晚抱着小狼崽,走前深深看了眼这个包括自己在内,谁都在算计他小小少年,“你若是能活下来,可以去赫山县找我,我叫孟晚。”   小道士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道,“我、叫、楚、辞。”   ——   陈家前院二楼的房间,这里便是陈勇的卧房,而大夫人一直对外说陈勇外出未归,其实他人一直躲在房间里。   往日房间门口人手不断,今日却一个人影都没有。   陈勇卧趴在床上,对着一颗粉色的药丸又舔又吮,情态猥琐。   楚玉菁推门而入,房间内一股怪味扑面而来,惹来床上的陈勇一声暴怒,“谁让你进来的,滚开!”   他边说边用手遮住自己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蜡黄晦暗的脸。   陈勇越是这样,楚玉菁反而越是逼近,“你丧尽天良,杀人无数,竟然还有不敢面对我的时候吗?”   “你以未婚的身份骗我嫁你,又将我全家害死在这他乡异地,竟还会羞愧吗?”   楚玉菁心中恨意如烈火般燃烧,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那张温润的脸,也变得青筋鼓起、扭曲变形。   “小玉,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陈勇拿着那粒药丸不松手,见楚玉菁越靠越近,干脆直接吞咽进了肚子里。   这药也不知有何奇效,原本还神经质质的陈勇,竟然须臾间便精神了几分,呆滞无神的双眼也逐渐变得有神。   “小玉,你和我在一起难道不快乐吗?”他从床上站起来,身形颇高,纵使被药物摧毁了身体,比楚玉菁更显苍老,但也能从五官中看出年轻时是个俊朗的男子。   楚玉菁看他只觉得恶心,他就是被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张假面所骗,累得全家都身死。   被困在坪石镇上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只感觉恶心,包括为陈勇诞下孩子。   楚玉菁闭上眼睛,坪石镇已经完了,陈家的报应也到了,他本想带上那个孩子一起去死,但是······算了。   房间外突然窜起炙热的火舌,陈勇猛地迈动步子想打开房门,但房门被楚玉菁堵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的热浪翻腾,外面一片火光,陈勇还有些虚弱的身体狠狠撞在楚玉菁身上,“婊子!你干了什么?”   “来人!快来人!”   “人都死哪儿去了!”   岭南的房屋多用木质结构,陈家的小楼也是如此,被泼了油后,燃起来的速度更是迅速,很快便能听到木头的哀鸣声,随后整栋小楼都轰燃倒塌,埋葬了里面最亲密、也是最仇恨的人。   陈大夫人背着大包小包的金银珠宝,看着倒塌的火楼神情恍惚了一瞬,低骂了一句,“疯子!”   而后转身欲逃,结果正看到一伙人骑着马飞奔到近前。为首一人剑眉朗目,面色冷峻异常,他唇角幅度紧绷,不带任何表情的问道:“我夫郎身在何处!”   ······   告别楚辞,孟晚抱着小狼崽上了主街,刚开始还避着人到处乱钻,王妈妈家附近都是空房,他便又回到那附近躲避,远远就能看到她家房门大开,门口处是一大滩的血迹,上面还有山犭军啃噬剩下的血肉残渣。   胃部又是一阵恶心,孟晚捂着嘴巴躲进院子,小狼崽似乎也察觉到不安,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他像撸狗似的撸了两把,静静的倚在墙上等待,等听见外头主街传来镇民慌张的叫声,知道时机差不多了,这才带着小狼崽重新跑到主街上。   街上已经乱成一片,也不知道是楚辞给那些野兽下了什么猛药,还是这些本该在山间的野兽被关疯了,四处都有被扑咬的镇民。   看着面前的惨像,孟晚心中有些没底。他先试探性的将小狼崽扔到一个被棕熊撕咬得不成样子的人面前,然后自己灵活异常的窜到旁边墙上观察。   果然,那个棕熊闻了闻小狼崽之后,虽然不舍得身下的猎物,还是立即后退了两步。   孟晚眼睛一亮,竟然真的有效!   刚才动作太大,肚子又开始隐痛,孟晚这回不敢再做大的动作,小心翼翼的下了墙,重新将小狼崽抱在怀里,别说,毛茸茸的暖肚子还不错。   纵使小狼崽有奇效,但孟晚还是不敢托大,一路尽量避着野兽和镇民,也不敢跑的太快,边走边歇,生怕累坏了肚子里的。   也是因为如此,才在一伙逃命的人中格外显眼,有一伙逃命的人正是孟晚当日去陈家赴宴所见过的人,便是他们哄骗走了敏哥儿的至亲。   “孟夫郎真是好悠闲啊!”   他们看着本该被祭奉的孟晚,神色惊疑不定,一个柔弱的夫郎,是怎么在这群野兽中安然无恙的。   “现在恐怕不是叙旧的时候,几位不忙着逃命吗?”孟晚后退两步,他怀里的小白毛太过明显,怎么藏也藏不住,让人立即便能联想到山犭军。   这会儿大家都不装了,其中一人恶狠狠的问:“你怀里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因为它,别的野兽才不攻击你!”   孟晚满脸无辜,张口就是众人始料未及的话,“是啊。”   他承认了!一行人蠢蠢欲动,当即便要抢夺。   “你们不想知道它为什么可以让我免受野兽的攻击吗?”孟晚问他们。   “谁管他为什么,识相的快点交出来!”他们一行都是大男人,伸手便要上手抢夺。   孟晚大喊:“因为它就是真正的山神!”   这一嗓子大家都懵了,“什么?山······神?”   孟晚义正辞严的说:“没错!只有真正的山神才能让百兽畏惧,只有真正的山神才能守护大家平安!你们现在快点召集自己的亲属过来,我们一起靠山神的力量走出镇子!”   生命面前,这几个男人能跑出来都是抛家弃子的,听到还有机会能救妻儿,都面露犹豫。   他们正欲相互商量一二,其中一个眼尖的男人突然嚷道:“他跑了!”   众人转身一看,果然见刚才还一脸振振有词的哥儿,如今撒开腿跑的飞快。   但孟晚再快又怎么能快过这种拼命的男人,眼见着就要被人追上。   “臭婊子,敢骗我们!你······”   他话没说完,陈家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下一瞬追上孟晚的那个男人脖子上便被插上了一把精致的短刃,随后直直的倒在地上。   宋亭舟被雪生扶着艰难下马,搂住惊魂未定的孟晚安慰,“晚儿,无事了,我回来了。”   孟晚先是愣愣的被他抱在怀里,随后眼泪一连串的往下掉,“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啊!” ---------------------------------------- 第11章 赴任   宋亭舟看他狼狈的样子,心疼的无法言表,只能用手为他擦拭眼泪,哄着他说:“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孟晚从他怀里缓了一会儿,自己揉揉眼睛,“我还好,就是一直在镇子上来回乱窜。对了你的腿怎么回事?”   推开稍许,他才发现宋亭舟左腿被厚厚的布包裹着,站了这么会儿都要有些摇摇欲坠了,看起来没比他好上多少。   宋亭舟眉目柔和,轻声劝他,“不小心摔了,没事。”   孟晚紧张的问:“摔了?严重不严重?苗郎中给你看过了吗?既然腿伤了怎么还骑马呢?”   雪生见宋亭舟要撑不住了,忙上前搀扶他找个地方坐下,“夫郎,咱们一会儿上车再说吧。你们先在这儿等等,郎君说坐车太慢了,马车在后面跟着,一会儿也快到了。”   “好。”   孟晚又想到青杏来,“你们是去过陈家了,可曾见到青杏了?她也很可能在陈家躲着。”   雪生回道,“我们也是刚到镇上,并未见到青杏。”他们一行人确实是从陈家过来,但是因为担心孟晚的安危,门都没进,听到主街上有动静忙赶过来了,连他家的几大车行囊都没找。   苗郎中年纪大了,跟在后面坐车,这会儿还没到,不然听见肯定心急。孟晚将人家一家子带来岭南,总不能还没到地方就先让青杏出了事。   “算了,如今镇上不安全,我们还是别分散了,等马车过来我们一起去找。”   秦艽砍了头杀红了眼的山狼,尸体就扔在他们前面的空地上。   他们此处聚集的人多,又有功夫在身的秦艽和雪生,对那些野兽也是有些震慑力的。一时半会没有野兽敢攻击上来,但时间长了就不一定了。   好在没等多长时间,苗郎中和其余人就驾着马车赶了过来。雪生忙活个不停,先扶孟晚又扶宋亭舟,将两个弱的扶上马车,好放下心来重返陈家去找青杏。   陈家前面的楼体还在燃烧,但楼体倒塌,里面就算有人也是活不了了。其他仆人逃的逃死的死,前几日都宾客满楼的乡绅家,如今看着竟空无一人。   庄子里被人搬得干干净净,其余人去陈家其他的房屋里找宋家的几车行李,雪生在院子里喊了两圈,青杏果真带着敏哥儿和那对贫穷的夫夫从后面的二楼走了出来。   她见到孟晚无事,不免激动的跑上前去询问,看到爷爷也在更是抱着他痛哭起来。   士兵们不光找到了他们丢失的所有行李,还意外发现了许多陈家这些年来掠夺的钱财。   这钱都是过了明路的,这么多人都见了,封口未免日后惹来更多麻烦,孟晚干脆叫人把将箱子都封好,留了几个士兵看守起来。   等过三五日到了坪石镇上头的县城里,宋亭舟和当地知县说上一声,该怎么处置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在镇上又搜刮了几辆马车,自家又扔了些家当,勉勉强强的硬是挤下九车的行李。   该找的人都找到,他们本该立即离开镇子,但孟晚还记着那个被他诓着送自己离开的小哑巴,虽然没有五百士兵,但救他一个小孩还是够得。   但往道观的方向前行,野兽太多,马匹受惊不肯前行,雪生干脆自己独行进入,他身形矫健,独自穿梭也有把握。   他记着孟晚描绘的楚辞样貌,从道观后院的房间里找到了半身都是血迹的哑巴小道士,好在血都是别人的。但雪生找到楚辞时,小道士正抱着一堆药瓶满眼迷茫。   山犭军崽子死了一只后发了狂,果然第一个就攻击了灰袍道士。   对方被山犭军咬掉了一条胳膊,但山犭军也被他下药给毒倒在地。   普通毒药对山犭军无效,但灰袍道士的毒堪称天下一绝,他药倒了山犭军自己却也血流不止,不知去往何处了。   楚辞没被他杀了已算幸运,万不敢追上去。   只好在灰袍道士炼丹处翻找起来,挑着像是解药的丹药都摆到面前,他从很小就已经知道楚玉菁是表面上对他最关切,实际也是最想让他死去的人,没人牵挂他,他亦了无牵挂,正想靠运气从他认为最可能是解药的两瓶中挑出一颗来吃,就遇到了孟晚派来的雪生。   若不是雪生到来,他就要胡乱吃一个了。   “原来真的有人来接你,你没骗我。”小道士被带到孟晚面前,蘸蘸身上的血,写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血迹加道袍,怎么看怎么瘆人,孟晚又快要吐。   宋亭舟担忧的半搂住他,为他轻拍后背,又递上了一个水囊。   孟晚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微微缓解了胃部的灼烧感后,有气无力的对楚辞说:“我当然没骗你,现在你可以比划了,我们这里有人能看懂你。”   一个马车里挤满了人,楚辞又是一身的血,哪怕是冬季,也能闻到他一身的腥味。好歹这小子救了自己一命,孟晚没有丧心病狂的将他赶下车。   出了镇子后,敏哥儿和他双亲下了车,车里便松懈不少了。   青杏和他们告了句别,这对夫夫俩从生死观走了一遭,还差点把儿子给推进火坑,想必也想明白了许多道理。   纵使家里清贫,孩子也还是更想和自己父母在一起。   但现在他们车里就多了个刚无父无母的小孩。   青杏当时是被楚玉菁带去陈家的,因为陈家也不会被山犭军主动攻击,她和敏哥儿一家也亲眼见到楚玉菁葬身火海。   此时她尚且不知同车的小哑巴便是楚玉菁和陈勇的儿子,对孟晚说了楚玉菁身死的事。   孟晚下意识看了楚辞一眼,对方毫无波澜,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总归你也没地方去,便跟着我吧。”   楚辞沉默着比划了几下。   青杏同步翻译,“他说他想去苏州。”   孟晚歪在宋亭舟肩上,轻笑一声道:“你这么个小屁孩,十二岁?先不说会不会被人贩子给拉去卖了,你有户籍吗?”   楚辞怀里只有鼓鼓囊囊的药瓶,他手抬起来,又无力的放下了。他是楚玉菁满怀仇怨的产物,出生后就是哑巴,没人替他落户。   “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帮你落户,把你养到十八岁,等你十八岁后,海阔天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怎么样?”孟晚拍了拍身边宋亭舟的胳膊,对方在他耳边道了句,“可。”   楚辞看了看他们二人,没有犹豫太久,便缓缓的点了点头,再坏也不可能比被亲爹抛弃,被脾气怪异的师父下毒控制更糟糕了。   至此孟晚已是疲惫不堪,他坐在宋亭舟身边,病恹恹的将头倚在对方肩上,抚了抚自己小腹。   宋亭舟紧紧牵着他另外一只手,为了尽快赶来强行骑马,此刻左腿钻心的疼。但还是在孟晚动作的时候第一时间发现他的举动,“怎么了,哪里难受?”   孟晚把他的手带到自己腹部,然后就这样目光上抬仰视着他不语,纤长而稠密的睫毛翩翩煽动两下,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亭舟本来还不解其意,但与孟晚视线交错的一瞬,突然如醍醐灌顶般领悟了,他猛地想站起来,却忘了如今还是在低矮的车厢里,且腿伤未愈。   于是孟晚眼睁睁见他头铁的磕到车厢,又牵扯到腿伤,一系列动作后跌坐在他身边闷哼出声。   宋亭舟顾不得身上疼痛,忙叫上正在给楚辞把脉的青杏,“苗姑娘,劳你再给晚儿诊治诊治。”   “可是我刚上车的时候就替孟夫郎诊过脉了啊,略动胎气,待一会儿车队休整后,我取了药材替他煎上药,孟夫郎年轻体质佳,吃上几天再多加休息就能调养回来的。”青杏一脸茫然,怀疑宋亭舟脑子是不是被撞出了问题,但仔细一想,自己当时在孟晚的示意下好像确实没说关于胎像的话。   宋亭舟只捡个别字听,“动了胎气?雪生!先停车,带苗姑娘去拿药。”   车还没驶到庄子,余下的人一脸懵的雪生带着青杏拿药,煎药,药煎好了才继续上路。   庄子上守着几个留守的士兵,和在附近农户家里被找到的阿寻四人。   他们一上车,车里又挤了起来,青杏和楚辞便坐到了车外去,给几个机灵的小豆丁让位置。   阿寻可了不得了,带着弟弟妹妹们躲过了陈家的搜捕,顺着孟晚说的狗洞带他们躲到外面去,久等不到大人还知道寻到周围农户家里求助。   他一心觉得自己功劳大又有本事,迫切想得到大人们夸奖,可孟晚喝了药就躺在宋亭舟身上睡着了,宋大人又一脸紧张的板着个脸。他只能从车帘里钻出个小脑袋找他阿姐说。   “姐,我当时看见外面有很多人过来,立马就带弟弟妹妹们钻狗洞了!”   青杏脸上露出个笑,“做得好,一会儿再告诉爷爷,现在别说了孟夫郎要休息。”   “好吧。”   阿寻有些失落的将脑袋缩回去,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说了句,“从狗洞钻出去之后我们就趴在草堆里,谁都没看见!”   “姐姐知道了,小点声阿寻。”   “哦……”   “姐那你旁边的小哥哥是谁啊?”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走?”   ————   路上因为顾忌孟晚的身体,到附近县城本该三天的路硬是走了四天半,等的常金花百般焦急,就怕路上再出什么意外。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的在客栈中见到了宋亭舟和孟晚。   “怎么去了那么些日子?”她话语中都是关切。   孟晚不想让她担心,便挑挑拣拣的说了些,说被陈家请去吃席了,结果山上的野兽突然跑出来咬死不少人,幸好他们都跑出了镇子。   常金花大为震惊,怪不得都说岭南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山上的野兽竟然还敢下山伤人!   宋亭舟拿着文书去了趟本地县衙,将自己身份和坪石镇发生的事一一告知本县县令,那是个年迈的老官了,已经数十年没挪过窝,把县令干成了养老单位,温吞的表示自己知道了。   话已送到,宋亭舟也不多留,打算在客栈歇一晚就立即动身去西梧府。   回到客栈,发现常金花正红着眼睛抹泪,孟晚在一边手足无措的劝她,“这不是喜事吗?怎么还哭了?”   常金花多好强的一个人,近来竟然连哭了两场,一场为了儿子下落不明担忧,这场却是喜极而泣。   见宋亭舟回来,她情绪十分激动的说:“去西梧上任你自己去,我在县城陪晚哥儿,他现在还没坐满三个月,不能总是来回奔波。”   经过这次的波折,宋亭舟是万不想和孟晚分开,只能劝常金花,“青杏和苗郎中都说了,晚儿并无大碍,我们路上仔细些,到我任上安安稳稳的养着不是更好?”   孟晚早就赶路赶腻了,也想尽快去赫山县,“娘,你就放心吧,咱们一行三个会医的,你还怕照顾不来我,要是和夫君分开,我才更是心绪不宁。”   自古医毒不分家,楚辞被怪道士从小养大,也是懂医理知识的,甚至某些方面连苗郎中都不如他,毕竟怪道士不同于传统郎中的手段,其中也有可取之处。   两人劝住了常金花,第二日一早就重新上了路,一路再无曲折,顺顺当当的到西梧府。   到西梧府后同样没有过多停留,宋亭舟梳洗一番拿上礼品拜见了西梧府知府,他新官上任,往后几年都要在知府手底下做事,礼多人不怪,但太多就成了贿赂上官,之间的度需要拿捏准确。   孟晚便给他准备了些名贵药材和在扬州一带采购的丝绸。   西梧府知府姓刘,也是同样的年岁不小,被派到岭南这等地界,基本都是背后无人的普通进士出身。   到地方当官受当地掣肘,也没本事脱身,若是被派到别的地域,出几个考上举人的读书郎也算是功绩了,未尝不能挪挪地儿。但岭南别说举人,连个正经书院都没一个,府学里三瓜两枣的秀才也只是矮个子里面拔将军,考不出去一个读书人。   没有政绩便升不了官,如此岭南辖内的官员大都得过且过,总归老百姓苦是苦,他们有供奉和地方乡绅的孝敬,还算富足。   宋亭舟送上贵礼拿着赴任凭证拜访的时候,刘知府对他还算给了个笑脸,看在礼品的面子上提点了几句。   “景行初至西梧,甚得我心,有些话便提醒你两句。”   “咱们西梧府内山寨众多,山虫野兽遍地,信奉又各不相同,各个寨子都有自己的族长管事,少有报官。”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极其排外,若非必须,少与那等野蛮人相处,免得被他们冲撞了。” ---------------------------------------- 第12章 赫山县   齐盛26年正月三十,走走停停历经三个多月,宋亭舟一行人终于赶到任地赫山县。   马车驶到古旧的城门,只有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兵斜倚在城墙上晒太阳,旁边有人进城出城,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直到宋亭舟一行人到来,整整九车的行李,和几位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他这才揉揉眼睛,“我嘅天吖!呢啲系乜嘢?”   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渐渐逼近,老兵拿着杆枪头上锈的长枪,犹犹豫豫不敢上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们家大人是新赴任的知县,不必拦截,去前面带路送我们去县衙。”雪生拿着张文书凭证上前,在老兵面前随意晃了一下。他也看出这老兵就是个糊弄人的摆设,识不识字都不一定呢。   五百士兵在西梧府登记在册,还不是全部,剩余一千五百人还在路上。   要知道一府的府兵才只有五千,宋亭舟一个新上任的知县就从兵部领了两千兵来任上,可见是被上面看好的。   也是因为如此,西梧知府当时才会提点宋亭舟一番,不然光送些礼也就是面子情。   西梧府这地方,不知熬死了多少七品官,来了新知县,刘知府大概率见都不想见一面的。   这五百士兵们不随他们进城,而是由千户带领他们暂时在县城外安营扎寨,等宋亭舟安置好,规划给他们一片空地出来,开荒种田和往日进行演练。   县上和城镇中的百姓都是汉人,会讲西南本地的官话,也会讲汉语。   那老兵闻言是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忙点头哈腰的应声,“是是,大人请随小人进城。”   稍许停顿的马车再次前行,孟晚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对面的阿寻眨着双水灵灵的圆眼睛盯着他。   孟晚身上还有几分困顿劲儿,他失笑问阿寻:“怎么了?”   阿寻刚要作答,孟晚头顶就响起宋亭舟低沉的声音,“我们已经进入赫山县,马上就能下车了。”   孟晚在宋亭舟怀里伸了个懒腰,走了一路他就睡了一路,整个身子都酥软了。他掀开车窗上的布帘,外面映入眼帘的就是稀稀拉拉的房屋和商铺,有的紧挨在一起,有的隔了老远,街面上零星有几个摊贩,有人路过看上两眼,但少有真正去买东西的。   再看地面,偌大一个县城,连地面竟然还是土的,除了比泉水镇地盘大,人气甚至还不如个繁华些的镇子。   赫山县偏僻,少有商贾行商至此,故而这么一行人进城还是挺惹人注目的,车停到县衙门口时,已经有下首的八九品小官到门口迎接了。   “下官恭迎知县大人。”   三位身穿青色、绿色官袍的县官对着被雪生扶下马车的宋亭舟躬身行礼,见这位新上任的县太爷腿上似乎有伤,诧异的相互对视了一眼。   宋亭舟声音平稳,“诸位客气了,我自盛京过来,还要先到内宅整顿一二。”   为首一人笑道:“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理当好好休息。”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有位姓张的典史是个有眼色的,当即叫上几个衙役亲自带领宋亭舟他们的车马往县衙一侧走去。   “大人,马车不便从大门进去,县衙后头的内宅边上另有一道门,足够车马通过,下官这就带你过去。”   宋亭舟在车上不咸不淡的说了句,“那就有劳了。”   禹国的县衙是正经的办公衙门,全国所有县衙都是要按照工部的规制标准去建造。一般都是四进,坐北朝南,三班六房。   虽然都是四进,但大小也有差异,若是繁华昌盛,治下镇子又多,当扩建一番地势。   但像岭南这边的县衙,户部甚至都不想给太多的经费建设,因此虽然同是四进,但比其他地方的县衙都小。   张典史带领他们从县衙的大门东侧,顺着大路往北走了一小段,很快便看见了一座院门。   门前倒是铺了几块青石板,但已经裂开了缝,有枯草从缝里屹立,长得老长。大门不说破旧,但也灰扑扑的满是尘土和蛛网,可见长时间没人居住打理了。   张典史找了把钥匙出来开了门,几名衙役将门槛拆卸下来供马车进出。   除了前头三辆马车是在其他县城租来拉人,其余九辆马车都是盛物的,这还是清减后的东西。   张典史表面恭恭敬敬,实则暗自打量着地上被马车压出痕迹的土路,彰显着满车都压得实实在在。   来他们这个地儿上任的县令,都是一身清贫,少有太多家底的,这位倒是不一般,也不知是不是个什么人物,一会儿要赶紧禀告给县丞大人。   按理说县衙的第四进都算是知县的私人领地的,可四进门的西侧建的是税库、银局和接待上宾的花厅。   东侧单独的一个小院才算的上内宅,他们一进东门便是了。   内宅里着实称不上宽敞,坐北朝南的一排正屋,东边挨着东门是厨房,西边是西花厅和拱门,南边是两间小小的杂物房。   整个院子还不如他们老家新盖的大,车马都停不进去几辆。众人只好先行下车,让放着行李的车辆先挨个进去。   外头乱糟糟的,孟晚就先带他们进了正房,三个房间,一间常金花住,一间他和宋亭舟住,空出的一间还要做书房,这就已经安排的满满当当了。   正房还算宽敞,常金花那间卧房的外间可以放张床给碧云暂住。   两间小杂物间收拾收拾让雪生和楚辞休息,但苗家一家人是真没地方安排了。孟晚只好让雪生先送她们到附近的客栈里住着,他在慢慢为他们挑个租住。   这小院子显然放不下这九车的行李,幸好暂存国税的税库是空着的,东西搬到正房一些,剩下都放税库里头锁着,等着来日空闲规整。   宋亭舟腿伤没法奔波劳作,孟晚的情况常金花也不许他动,自己和碧云雪生两个先将他们休息的屋子给擦洗收拾了出来,楚辞也跟着擦擦柜子,搬搬轻些的物件。   苗郎中和青杏虽然找出了真正的解药给楚辞服用过,但他中毒时间太长,已经有些损害了内里,之后也是要调养些年头的。   孟晚坐在床上整理衣物,问旁边查看黄册的宋亭舟,“雪生刚才帮你取过来的?”   宋亭舟皱着眉点了点头,“这上面记录的东西并不清晰,明早我要去主簿厅看看。”   初至地方上任,头一件事必要先摸清赫山县管辖内的百姓们人口和田产,可记录这些的皇册上下衔接不明,他要找到县衙主簿问问地方详情。   孟晚往床脚的柜子上放了个篮子,路上碧云缝的小棉被,厚厚软软的铺在篮子里,一路风餐露宿的小白狼就窝在里面打瞌睡。   孟晚摸了它两把收回手道:“咱们初来乍到,县衙里的水也不知道深不深,光看刚才见到的张典史便是个心有城府的,你腿伤还未好,走哪儿都记得带上雪生……”   听他话音停顿下来,宋亭舟将目光从黄册转移到孟晚身上,“怎么了?”   “秦世子也老老实实的归营了?”孟晚若有所思的问。   “不错,千户往他手下分了十人,他如今便在营中做了个小伍长。”秦艽在盛京的时候虽然有些不着调,但说靠谱也算靠谱。   岭南位置偏僻,太子殿下让他来,他却也听话的来了。   一路风餐露宿,这位从小在盛京长大的公子哥却也从未抱怨过一句。   有事让他帮忙的时候,不管愿意不愿意,秦艽也帮了。   虽然态度看似肆意,但这位侯府世子意外的事事有回音,一直没出差错。   孟晚思量下来突然笑了,“秦世子身份尊贵,住在兵营里好像有些屈才了,不若请他跟你办一阵子公事吧。如此他有了政绩,也好升官,你身边有个得力的亲信,也好办事,如此岂非一举两得?”   总归太子殿下让他来,就算是历练,可也不想自己小舅子做上三五年的伍长吧。   宋亭舟斟酌一番发现确实可行,“你说的有理,正好将他手下十人也一并叫来,先暂住在吏舍里吧,内宅里确实小了。”   孟晚自由思量,“我空闲了便打听打听周围空房,最好是再买间紧挨着县衙的大宅子,如此相互连通,住着也方便。”还有安顿青杏一家的铺面也要找一找。   大家本就都累的不行,好不容易将住处洒扫干净天都已经快黑了,常金花让雪生出去买了现成的吃食,几人一起凑合着吃了一顿,洗漱干净便早早睡了。   第二天孟晚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宋亭舟已经瘸着腿走马上任了,幸好只是坐在县衙里查看文案,总比在路上奔波强。   雪生应该是出城去找秦艽了,常金花和碧云则在收拾行李,洗衣、打扫院子。   楚辞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羊奶,正在院子里喂小白狼喝。   孟晚穿好衣服在屋里刷牙洗脸,出门泼水的时候被常金花看到了。   “放那儿别动,娘给你泼。”   孟晚神色颇为无语,“娘,不至于的,你想想二叔嬷和春芳嫂子,哪个怀孕的时候没做活计?我小心着些,无碍的。”   常金花自己都是从以前的日子过来的,岂不懂这些?她只是心疼孟晚这一路不得安生,好不容易到了县城,想让他好生歇歇罢了。   “你泼便你泼吧,想吃些什么,娘给你做去。”   孟晚摸摸空荡荡的肚子,“早起胃口不是太好,喝碗粥填填肚子算了,晚上想吃娘包的饺子。”   这话常金花爱听,“成,我也一会儿就上街买些菜肉回来,也不必等晚上,你早起吃得少,咱们一会儿就做饭,往后一天做三顿饭吃。”   她行事风风火火,手里的活做完就拉上碧云出门了。   晌午宋亭舟带着雪生从前头二堂门回来,孟晚问他,“秦世子请来了?”   宋亭舟先摘下官帽,后换下青色的官袍,“请来了,在前院与其他人一起用膳。”   “如此正好。”孟晚满意,秦世子果真是个上道的。   过了阵常金花和碧云提着菜篮子回来,一脸不快。   孟晚看着她篮子里提了一条猪肉、半扇的排骨和碧云篮子里的两颗白菜,问道:“怎么了娘?”   “这地方竟没有卖白面的?粮店里头只有米!”常金花难以置信的说道。   “啊?”   孟晚也懵了,“只有米吗?”   反倒是宋亭舟还算淡定,“赫山县山多地少,麦子不易生长,只有稻子还算大熟,但一半的粮食也都是从其他府城运输过来的。”   常金花吃了大半辈子的面食,得知今后只能吃稻米不免失望,“咱们之前路上还剩了小半袋的白面,我这就去做饭了。”   碧云跟着他过去做饭,厨房里不一会儿便飘来了肉香。   孟晚问宋亭舟,“就只有稻子吗?赫山多山林,百姓家里田地是否不丰?”   宋亭舟揉了下酸胀的眼睛,“大抵应是如此。”主簿称病在家,他上午只能一一翻找主簿厅的黄册来看,找些人问问乡土人情,也只是挑拣着和他说。   孟晚约是看出了他初来乍到,步步艰辛,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掌心,“莫急,总归岭南穷也不是一时半会了,咱们慢慢来便是,如今你是一县之长,这等偏僻地方就是有些心有鬼胎的人也翻不出来什么风浪,比在盛京每走一步都要看人脸色好的多。”   宋亭舟反握住孟晚的手,眉目松懈开来,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我知晓夫郎的意思,也并不急切。”   他腿伤未愈,先晾一晾那些心思各异的县官也好,等腿伤好后,再亲自看看赫山的风情地貌。   常金花将所有的白面都用了,包了两大盆煮水饺,吃了到赫山后第一顿,可能也是最后一顿的面饭,每人都吃了不少。   孟晚安慰常金花,“放心吧娘,赫山虽然没有白面,但西梧府也是有的,不至于吃不上。”只不过价格可能贵上几倍去。 ---------------------------------------- 第13章 童牙子   饭后宋亭舟拄着拐回前面主簿厅,继续看赫山县税收等相关文书。   孟晚则带着雪生出门去找牙行,他家的房子不够住,青杏一家也要帮忙安顿,这是当初就答应好人家的,孟晚不至于为这点小事食言。   雪生一番打听,当地的牙行共有两家,官牙私牙各一家,因为之前几次和牙行打交道对官牙的好印象,孟晚这次毫不犹豫的先带雪生去了官牙。   官牙位处主街最好的位置,晌午过后几个牙子正坐在门口打叶子戏,见雪生过来先是懒散的问了句,“买人还是买宅?”   后看见其后的孟晚才来了精神,为首的一个像是牙行管事的男人把牌往桌上一扔,吊着个嗓子问:“夫郎面生的很,可是初到我们赫山?那就是想看房?”   他语气如此轻佻,雪生面色不善的挡在孟晚面前瞪着他。   却听孟晚不紧不慢的回道:“你既然这么聪明,何不猜一猜近来赫山新来了什么人家?”   牙行算是消息最为通达繁杂的一行,上至谁家老爷纳了新人,谁家姨娘偷了汉子,下至那户人家快活不起了上门低价手来几个孩子。   他们掌握着第一手人脉资源,但因为干的都是得罪人的勾当,知道的都是不为人知的腌臜事,所以行事大都极为低调,一般都建在暗巷里,独门独户的一间宅子。   这家官牙却偏偏高调的开在大街上,足见身后定是有人撑腰,才让其有恃无恐,既如此消息应该比旁的牙行更灵通才是。   人牙眼珠子一转,突然恍然大悟,忙带着几个手下从牌桌上起来对孟晚行礼,“原来是咱们新上任的知县夫郎,夫郎莫怪,都是小的有眼无珠了,不知夫郎有何吩咐?”   做买卖当然不是在大门口谈生意的道理,人牙子说完就请孟晚进屋说话,雪生则寸步不离的跟着夫郎,进去后为孟晚寻了张椅子坐下。   “我过来是想问县衙附近可有合适的宅子,二进三进皆可,四进五进也不嫌大。”孟晚提起长衫下摆,安坐在椅子上后轻轻一捋,让衣摆自然垂直下落,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位置,头上两根精美的钗环轻幅度摆动,姿态优雅高贵不可冒犯。   几个牙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眼睛都看直了。   雪生适时出口,“还不一一回禀!”   为首的牙子反应过来,“是是,小的这就去找,若是没有明日便去挨家挨户的问!”   孟晚刚坐下就站了起来,“那就劳烦诸位了,街上的空闲铺面若是有合适的也搜集起来,得了消息便去县衙内宅通报吧,我便不多留了。”   这群人精最会看碟下菜,必要时摆摆谱子比拿银子打点还要好使。孟晚端足了架子,至门口上了马车。   牙子们送走孟晚,也没心思打牌,回铺子里翻找起牙贴来,边找边热火朝天的议论起孟晚。   雪生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隔着堵墙便听见里头的闲话。   “人年轻着,谱子摆的倒是挺大,爷爷我在县城带了这么多年,头回点头哈腰的伺候人。”   “童爷你什么身份,谅那夫郎是不知晓的,不然还敢不给您个笑脸?”   “哼,知县夫郎又怎么样,就是知县也不能奈我何,这赫山难道来的知县还少吗,不就是那么回事!”   姓童的牙子显然是在当地称王称霸惯了,突然被孟晚下了面子,当面不敢如何,背后却忍不住卖弄起来。   雪生不动声色的听完了全程,孟晚安坐在马车上也没催促。   过了会儿雪生扬鞭扬鞭赶动马车,回家后才将听来的话给孟晚复述了一遍。   孟晚听完后没怎么生气,这种事难免的,只是童牙子话里的事让他忍不住在意。   “雪生,你出去打听打听,近些年赫山一共换过几位县令,都是因何原因致仕,有没有什么乡绅大族姓童的。再叫上另一家私牙的人过来见我。”   雪生领了命出去,孟晚慢吞吞的搬了个椅子放到院里,把小狼崽的提篮也拎出来一起晒太阳,屋里总有股湿冷感,还没有外面有太阳的时候暖和。   他轻抚平坦的小腹,有时格外注意,有时又会忘记里头揣了个。   阳光温煦,孟晚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碧云见状回屋取了条羊毛毯子盖在他身上。   雪生做事很快,孟晚没眯上多久,他便已经将私牙的牙子带过来了。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恭敬又紧张的给孟晚行了个礼,“请……请孟夫郎安。”   雪生在一旁说道:“夫郎,这是瑞祥牙行的行主,姓黄。”   孟晚把身上的毯子搭在腿上,姿态慵懒,时到今日,他在自家地盘,面对小人物也是不必再装模作样了。“黄妈妈,我家雪生想必也和你说过了叫你来的目的。”   黄妈妈来是有所准备的,她从怀里拿了两本牙贴出来,躬着身,毕恭毕敬的呈给孟晚,拿尽了最底层贱业面对官家夫郎的低姿态。   “夫郎请看,这是我牙行里大大小小登记在册的宅院和商铺,夫郎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小人,小人定知无不言。”   孟晚还算满意她的识趣,先翻开宅院的册子,发现里面竟是些偏远地方的房屋宅子,再翻看商铺,商铺倒是齐全许多,但县衙附近是没有合适铺面的。   这可就明显了,赫山县一共就这么两个牙子,官牙的童牙子竟这么霸道,独揽了宅子的买卖?   做牙行生意的都是人精,黄妈妈即刻便察觉到孟晚对册子上的宅院与铺面不甚满意,忙道:“若是夫郎有相中的地方,小人可去与主家交谈。”   孟晚脸色一板,“黄妈妈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家若是要卖,自然去牙行找牙子,我家夫君虽是知县,可我们也不干那些胁迫百姓的事。”   黄妈妈慌忙解释,“小人不是那个意思,夫郎误会了。实在是童县丞的亲侄子霸占了城里的大部分买卖,有些人就是想去别的牙行,被他们知道了轻则带一帮子混混过去打砸,重则连人都要被狠狠收拾一顿。有些人家想卖宅铺,童牙子又会在其中狠狠抽上几成的分红,他们不想和童牙子打交道的,都会暗自和小人联系偷着卖。”   孟晚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昌平府,昌平府里行事最嚣张的也就是祝家和吴家。   吴家因为是官身,都是暗地里坏,祝家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唯有宝晋斋斋主是真正欺压过人的。如童牙子这般街井混混行事的,他也是头一次听说。   “行了,我知道了,那就劳黄妈妈帮我打听打听县衙附近的宅子和商铺吧,离县衙越近越好。”   黄妈妈谨慎的问了句,“那这价格……”   孟晚笑了,“我还会差了钱?只管去办,都按市价来。”   赫山的房价比谷青县都便宜,照府城盛京的价格算称得上一句白菜价,他就是买个十座八座也买得起。   但他和宋亭舟常金花都不是欲望奢靡的人,来岭南这一路加上采买东西,他已经花了两千两银子,除了买宅子和买铺面的钱外,剩下的钱他还有大用。   黄妈妈走后,雪生对孟晚说到打探来的消息,如今已经知道官牙的童牙子和县衙里的八品县丞是亲属。   这位童县丞姓童名平,也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   当今圣上继位以来,赫山县除了最早的老县令是年老致仕,之后共调来四任知县。第一位命不好,赴任之后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虽说没做出什么太大贡献,却也治理的还算太平,但身体羸弱,受不了当地毒虫瘴气侵扰,在任上执事七八年后就不幸病故了。   第二位倒是年轻力壮,可惜倒霉的很,还没走到任地,就在半路没了,全家无一活口,至今都不知道是何原因。   第三任年纪不大不小,三十好几,也成功到了赫山任地。但脾气是个稀软好拿捏的,被下头的官员扒的皮都不剩,县衙里的童县丞说什么是什么,当地的乡绅也敢对他指手画脚,才任了五年便郁郁而终了。   可能是因为上一任知县的放任助长了童县丞的气焰,第四任知县上任后他行事愈发胆大,加之童家又是当地大姓,第四任知县实在受不住磋磨,宁愿辞官回乡教书也不愿再在赫山县待下去了。   第五任便是宋亭舟了,也是个挺倒霉的瘸腿县令。   听雪生讲完这么一大堆,太阳都快落山了,常金花和碧云在厨房做饭,孟晚干脆带雪生去前面找宋亭舟,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外衙,不免有些好奇的左顾右盼。   雪生陪同宋亭舟来过,轻车熟路的找到主簿厅,主簿仍是在告病假,宋亭舟目前要大致了解赫山县的情况,还没空抽出手来搭理他。   主簿厅的另一头就是县丞厅,孟晚进屋前瞧了两眼,张典史正从里头往外走,见到孟晚看过来还笑着见了个礼。   孟晚回了礼后踏进主簿厅内,宋亭舟正坐在椅子上看书,左边已经是堆起高高一摞,这是已经看完了的。右边地上还放着一只极大的书篓,里面的书册都是宋亭舟整理出来需要看的。   他看书已成习惯,左手翻书之时,右手还不时在他自己做的簿子上添上两笔。   如今看书已不是为了做文章,不需再字斟句酌,因此进展飞快,这两日宋亭舟已经记了两本簿子了。   他神情太过投入,竟然都没发现屋内多了个人。   孟晚随意从他左侧的书册中捡起一本宋亭舟看过的,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看了起来,一本书没翻到底,孟晚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死结。   “晚儿?你什么时候来的?”夕阳的余晖映到屋内,就照在宋亭舟手上,他这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孟晚听到他的话凑过去坐在他身边,“才来而已,你看这个。”   他指给宋亭舟看他拿着的书本上的其中一行字,“赫山县辖内芦云镇、红泥村,除村长外每家每户最多的竟才两亩三分地,其余都是一亩多,甚至还有一家六口人只有三分地的?这么点地够谁过活?”   宋亭舟之父当年是个目光长远的,给家里置办了十四亩地,和几十两银子,这才能让常金花一个寡妇供得起儿子几次院试。   便是家里没有读书人,普通三口之家起码最少也要两亩地才能不被饿死吧?   宋亭舟拉过孟晚让其坐在自己腿上,拿起自己记录的簿子递给孟晚,“你看看这个。”   见孟晚一页页的翻开起簿子,他轻声在一旁道:“整个禹国都知道岭南穷困,朝廷也将岭南的税务压到最低了,可为何还是不见其效?”   两人时常探讨些政事,如今孟晚也是能说上两句的了,他眸光一闪,“因为田地根本不在百姓之手,百姓却既要交田税又要交人头税。其他地方地域辽阔还算勉强,岭南地区本就山地多,平地少,哪怕一地只有一两个囤地的乡绅地主,对普通百姓来说也是一场灾难。”   宋亭舟目光中都是骄傲和赞许,“晚儿说的不错,岭南的局面绝非种些豆种就能改变的,而是要彻底洗牌,摊丁入亩。”   孟晚疑惑,“什么叫摊丁入亩?”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不是历史书学过来着?   宋亭舟耐心的同他解释,“国家征收田税和人头税,本是依据禹国所有田地,均摊到所有平民百姓身上,但实际上无地少地的农户却依旧要承担丁税。分明是地方乡绅占地更多,他们该交更多的田税丁税才是。”   孟晚点头赞同,“是这个理,如此税收确实不公。”但这种收税方式从前朝沿用至当朝,并没有太大的过失,所以并没有人想着革新。   宋亭舟继续说道:“若是将丁税归于田税之中,从此往后按田亩交税,哪怕再滋生新丁也永不加税。再限制富人购田亩数,以此田地便会反哺回农户手中,这样大量农户有钱交税便不会赊欠国债,国库充盈,此乃国家与农户双赢的局面。”   孟晚大为震惊的看着宋亭舟,半晌说不出话来,“此种革新若是真能得陛下首肯,必将德被后世,名垂青史。”   但阻碍同样不小,不说普通的地方乡绅被动了利益定会想尽办法大力阻挠。便是朝廷上下的官员,又有几个没有大量屯田的? ---------------------------------------- 第14章 抢生意   若光是在赫山县做出些政绩来,宋亭舟是有这个能力的,但他走后赫山还是那个赫山,岭南也还是那个以毒虫瘴气、穷山恶岭出名的岭南。   难得可 以大展拳脚,替当地百姓做出改变,何不趁着如今尚在皇上心中留有残余印象的时候,勉力一试呢?   当然,他如今背后只有一个林苁蓉,想要将当初殿试写的均田之策实施起来,不能直来直去的直接上书要求革新。不然别说是一个林苁蓉,就是陛下自己,也不可能光凭一道旨意便令全国上下立即执行起来。   摊丁入亩这四个字万不可放在明面上说,不然就是告诉所有勋贵和天下富甲,我要动你的利益了。   宋亭舟不是个莽撞的人,他想要的是结果,是一个开端,这个结果以什么形式呈报到朝廷上其实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既要让该懂的人懂,又要让想阻止的人说不出任何不对来,一切合情合法。   饭后孟晚先行洗漱,他便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自己研墨找了纸张铺好,一面思索一面书写。   先在最顶上写上赫山二字,下面则是县衙的几个下官,排第一的便是正八品县丞童平,童平之后是正九品主簿乔兴源,两人之间官差一级,但位置同样重要,是县衙内不可或缺的两位主要成员。   主簿后面是九品巡检黄义臻和无品级的典史张盟。   教逾和训导在县学,之前露脸过来拜见过宋亭舟,但宋亭舟暂时空不出手来管理县学,便暂且不写上来了。   张典史虽然对自己毕恭毕敬,但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是童县丞的人。   黄巡检他见过两次目前还看不出底细,但黄家也是当地大族,他往日行事并不像其他人一般忌惮童县丞。   至于问题看似最为严重的童县丞,在他面前确实有几分卖弄资历,隐隐拿着资历试图压他一头。   宋亭舟清晰的知道自己来赫山的目的,不是和这些拉帮结派、公权私用的下官耗费宝贵的时间。   他需要赶在农忙前快速清理衙门,使所有人为他所用,完整的运行起政务系统,才能让他做起决策来事半功倍。   宋亭舟深思片刻,想到孟晚和他说的官牙,又在县丞童平下面写上了祖籍芦云镇,红泥村。兄弟四人,侄子八个,官牙行主乃其大哥之子。   他在官牙上面用毛笔画了个圈,又将自己写了一半的奏折又续写了下去。   孟晚洗完澡见他半天还没动静,在书房门口瞄了一眼,里头烛光还算明亮,宋亭舟脊背挺的笔直,正疾笔如飞地书写奏折。   孟晚悄悄退了出去,用木盆将浴桶里的热水都舀出去泼到外面,刚泼了一盆就被宋亭舟拿走了手里的木盆。   “怎么不叫我?”   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袍,孟晚回身抱住宋亭舟亲了一口,“看你在忙,想帮你兑点洗澡水。”   心口被他一句话软的一塌糊涂,宋亭舟眼里的温柔似是要溢出来,“下次不许再自己做这种重活,又不差这么小会儿的功夫。”   老夫老夫的还搞这么肉麻,孟晚催促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洗洗上床里来,被窝里冷的要死,我自己都睡不着。”   他垂下眼眸不与宋亭舟对视,宋亭舟微撂下眼皮便能看到他白玉般剔透的肤色,和红成玫瑰色的耳根。   “我现在就去洗,很快便回来陪你。”   ——   又过了几日官牙的童牙子姗姗来迟,见到孟晚二话没说就开始一通诉苦。   “孟夫郎恕罪,小人这两天忙的家都没回,这才找到了三处符合您要求的宅子,您请看……”   他说着话就要凑到孟晚身前,被一旁的雪生挡住了去路,雪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交给我即可。”   童牙子心里暗骂一声,“衰仔!”   嘴上赔笑着说:“是是,小人没有规矩,让孟夫郎见笑了。”   孟晚接过册子,眉梢微微扬起,“你倒是消息灵通。”这就知道他姓孟了。   没再搭理童牙子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孟晚掀开书册查看。   这三套宅子倒真是位置顶好,全都环绕在县城左右,其中一间在县衙对街,两进的小宅,据童牙子所说房主几年前才翻新过,售价三百八十两。   第二套位置稍远,与县衙隔了一条街,但房子大价格便宜,三进的大宅三百五十两。   第三套就在内宅其后,离县衙最近,中间只隔了一条小巷,宋亭舟来回上衙也是方便,同是两进院子,卖价四百两整。   观看册子上的内容,孟晚自然更中意内宅后面这座两进的,比起盛京乃至昌平,这样的价格又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段,价格真的称不上贵了。   “好了,我都看过了,将册子拿回去吧。”   如果没有黄妈妈提前给孟晚报了价的情况下,孟晚可能直接就敲定了后面这座两进的。但现在有了前提,这些报价就有些可笑了。   童牙子还等着给孟晚一一介绍呢,怎料对方翻了几眼就退还给他了。   赫山一年也做不上几个买宅子的大买卖,童牙子还想趁此机会开张赚上一笔,心中不免着急。   “夫郎是没相中?还是价钱嫌贵?宅子我还能再给您去寻摸,价钱咱们也能跟房主再谈,都好说的。”   孟晚欣赏了一会童牙子心急如焚的样子,而后才淡淡开口道:“那明日一早,便先去趟内宅后的那座两进的宅子看看吧。”   “要得要得,小的这就去找原房主要来大门钥匙。”   童牙子欢天喜地的从县衙内宅出去,刚走到街上,迎面就和生意场上的对头黄妈妈打了个照面。   他冷哼一声,扬着脖子从一旁过去,全然不知黄妈妈也是往县衙方向去的。   ——   第二天一早,童牙子早早就候在了东门口外,见孟晚出来点头哈腰的在前面带路。   常金花在家中无事,干脆也叫孟晚拉出来看个新鲜。   他们拐到县衙后头的巷子,这条巷子极为宽敞,说是街道也能使得。因为位置特殊,所以没人敢在这里摆摊开铺子。   巷子里只建了两座宅子,两座宅子之间隔了一片空地,另一头也不是死胡同,而是通着县衙西侧的街道。   童牙子将孟晚和常金花等人领到巷口第一家,里面区别于北方的传统四合院,也不是江南水乡的曲径通幽的园林。   岭南之地因为气候原因,所有建筑主要以木制结构为主,院子里的房檐轻薄翘起,看着灵巧又精致,不同于北方的沉稳大气。   每间房屋的屋檐都向外延伸许多,这是为了方便遮挡雨水。但如此一来,采光便不大好了,因此院内多建天井。   常金花看着稀奇,惦记着孟晚不宜来回走动,让碧云陪他慢慢溜达,自己到宅子里头四处转。   等她看个尽兴后回来,面色惆怅道:“还是咱们老家的房子看着透亮宽敞。”这里的房间屋子是多,院子也东一个西一个的,但怎么看还是不习惯。   孟晚安慰她,“娘,每个地方都有当地习俗,西梧府这里就是这样,雨多空气潮湿,一年四季都在下雨,若是像北地一般,人在里面不得发霉了?”   常金花被他逗笑,“晚儿说的是,我一把年纪也算是跟着你们长见识了。”   孟晚虽然嘴上劝着常金花,但这座二进的小院确实比他预想的小,不过如今他家夫君就是当地县令,两间宅子中间的空地若是自家买下来搭建,想来也不是难事。   心中拿定了主意,孟晚将人都往正门口引去。   面露满意之色,故意微微扬起些音调对童牙子说:“我记得昨日你说这宅子四百两?倒也值当。”   童牙子大喜,看样子这位孟夫郎是相中了,不枉他忙活一通。   “四百两!哎呀我的个乖乖噻。”   夸张的女声从邻居院子传来,黄妈妈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对孟晚说:“夫郎既然是想买这边的宅子,何不看看隔壁这座,大小布局都是一样的,只要二百八十两的喔!”   孟晚听罢果然惊讶不已,“二百八十两?”   常金花真情实意的急迫道:“怎么竟差了一百二十两!”   童牙子搓着手指,掌心里冒出了一层细汗,“这……夫郎老夫人莫怪,可能是旁边院家里出咯什么急事着急卖。”   黄妈妈这可算是明目张胆的抢他生意了,童牙子对孟晚和常金花陪笑脸的时候,不忘抽出空来阴森森的瞪黄妈妈几眼。   就是常金花不知内情,也觉得这个牙子不是个实诚的。   她拉住孟晚的手,犹豫着说:“晚哥儿,买宅子是件大事,不若咱们再回家商议商议?”   她不想在外头驳了孟晚的面子,因此说的十分委婉。   孟晚似乎对童牙子今日办的事情很不满意,冷声对他说:“既然我婆母说回家再商议商议,那今天就先算了。”   他说完转身就带着常金花等人走了,几十步便进了内宅的门,背影消失不见。   童牙子眼见着到嘴的鸭子飞了,气不打一处来,刚要上前去找黄妈妈麻烦,结果正好撞见了带人巡逻归来的黄巡检。   “姑妈,你怎么到县衙这边来了?”黄义真问黄妈妈。   黄妈妈看见侄子笑得和蔼,“到这头看看房子,你这是刚回来?明天到姑妈家吃饭去。”   黄巡检随意答应了句,然后看向冲过来的童牙子,厉声喝道:“做什么的!”   他怎会不认识童县丞的侄子,对方与自己姑姑又同是县城的牙行,往日没少发生纠葛。   由于黄妈妈年纪大了,又是女流之辈,没少在对方手底下吃亏,平素多是忍让对方。   今日看这样子姑妈是得罪童牙子了,他做为侄儿,既撞见了就没有不为姑妈出头的道理。   童牙子暗道一声倒霉,瞥了眼黄巡检腰上挎的长刀,连句狠话也没敢放,一溜烟的又跑走了。   黄巡检干脆先送了姑妈回到铺子里,又吩咐队里巡逻的兄弟们多加照看,之后才回到县衙向宋亭舟复命。   “大人,您吩咐属下排查县衙附近的商铺和商贩,属下已经都登记在册,请大人一观。”   宋亭舟坐在桌案后面,淡淡的说:“先放在桌子上,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是!”黄巡检将册子呈上,便转身离开三省堂。   童县丞不知是来给宋亭舟拿什么东西,遇见黄巡检屈尊纡贵的说了句,“黄巡检就是太淳朴了,这种巡逻的小事交给底下的捕快就行了,哪儿用你亲自去啊。”   “大人交代的差事,下官不敢怠懈。”   黄巡检半点没领情,这句话说完就离开了,丝毫不惧这位号称县衙里的二把手,徒留童县丞看着他的背影冷哼。   ——   未免真的失去孟晚这个大主顾,童牙子在铺子里抓耳挠腮的干坐了一会儿,晌午一过便马不停蹄的跑去县衙后宅求见孟晚,怎料雪生一句夫郎在午睡没空见他就将他打发了出去。   等过了一夜童牙子再上门,就得到孟晚已经买了另一座价格更低的二进房的消息,且房契地契等都已经过完了。   主簿不在,宋亭舟这个县令亲自给自己夫郎盖得印,还把那块空地一块批给孟晚了。   要不得人家都说朝廷有人好办事,说的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那么多的银子擦肩而过,童牙子回到牙行又悔又恨,早知道就报二百八十两了,大不了在原房主身上赚出来。   赫山这个小地方,一年里有几单这样的大买卖?如今倒好,鸡飞蛋打!   向来都是他从旁人手底下抢生意,哪曾想今日竟被旁人给截了胡,真是一股邪火涌上心头。   他也不拖拉,当即叫上一群在街头混的兄弟,一行人气势汹汹的找上卖给孟晚宅院的原房主,逮住人就是一顿胖揍,只打得原房主哭爹喊娘,最后叫都叫不出声来了。   就这样童牙子也没解气,平日碍于黄巡检不敢对黄妈妈下手。这回气得狠了,到了黄妈妈开的私牙发现她人不在,干脆和这群混混将她铺子给砸了。   街头巡逻的衙役前两天刚得了上司的嘱咐,让他们多多照应姑妈的铺子,今天巡逻就正好碰到童牙子砸人铺面,二话没说就将这帮人全都扣押了起来。 ---------------------------------------- 第15章 医馆开业   童牙子因为寻衅滋事被衙役们关进了牢里,他嘴上不干不净的骂着衙役们是走狗,还态度嚣张的说自己二叔便是县丞大人。一群跟着他进来的混混们也都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把牢房当自己家似的。   衙役们虽然不胜其烦,但终究是领略过童县丞的护短,未免惹了麻烦,便将此事上报给了黄巡检。   滋扰生事的罪名可大可小,黄巡检虽然不怕童平,但也不至于和对方闹翻,吓唬童牙子一顿也就放了,但他有权将寻衅滋事的人暂时抓捕,放出牢房却要经过宋亭舟的首肯。   黄巡检去公衙拜见宋亭舟的时候,正巧遇上县丞童平正在宋亭舟面前摆弄是非。   “大人,黄巡检因为与我私怨,竟无故将我侄儿关入地牢,此举不光是针对我,更是不将大人放在眼里!”   黄巡检站在门外怒从心起,他本想放童牙子一马,怎料对方竟先告上他的黑状了!   “大人明鉴,童牙子纠集混混打砸他人铺面,下官是依法将他收押,并无什么私人恩怨!”   宋亭舟将目光从刚进门的黄义真身上又挪回到童平身上,“童县丞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大人,下官的侄儿冤枉啊,他是结交了几个血气方刚的朋友,因生意上的关系到瑞祥牙行想讨个说法,怎料那几个年轻人与对方动起手来,我侄儿是想拦也拦不住,这才被裹挟进去。”童平上嘴唇下嘴唇一碰,两句话就将童牙子干的事给敷衍了过去,全成了几个混混率先出头。   如今他与黄义真尚且不知童牙子还殴打了良民。   宋亭舟听过他的话斟酌片刻,“黄巡检,你先退下吧。”   看样子就算他没来汇报,这位新上任的县太爷,已经打听过童家的权势,准备看在童平的面子上对童牙子轻拿轻放了。   黄巡检本是这个意思,但见宋亭舟果真如此行事后又心有不甘。说到底他还年轻,新知县来之前他还是抱有期待,能跟着对方做上一番成绩的。   如今看来,竟和上一任知县没什么两样了。   留下来的童平心中一喜,“大人,下官定会好好教训我那不争气的侄儿,让他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宋亭舟眸色深沉让人看不出情绪,童平说着说着音调也慢了下来,老实的站在一侧。   又过了几息,宋亭舟才缓缓开口,“听闻童家在芦云镇是有名的地主,十里八乡都置办了不少田产?”   童平刚安分下来的心思又起了苗头,知县大人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是想让童家奉上些金银?没看出来倒是个贪的,才刚上任几日,啧啧。   “咳。”他轻咳一声,“家里是置办了几亩田产,不值当什么的,只是小侄是我大哥独子,若是大人肯高高拿起,低低放下,家中定备上厚礼谢过。”   宋亭舟眼神愈发幽深,“哦?厚礼?”   童平以为自己猜中了上官的心思,面上更加得意,“金银珠宝家里许是不多,百亩良田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赫山这地界,良田总共又有多少亩?童家张嘴就送百亩良田。   宋亭舟不动声色的说:“先带你侄儿回去吧,剩下几个泼皮无赖本身就有先例在前,明日押到堂前审讯。”   宋亭舟初到任上,童平安分规矩了些日子,眼下自认为又看穿了新任上司的底细,没忍住更放肆了几分,“大人,那几个孩子虽然纵然有错,但毕竟年龄尚小,还望大人轻判。”   宋亭舟没有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淡淡的说了句,“我知道了,退下吧。”   第二日庭审几人,黄妈妈在堂下声泪俱下的诉说店内损失与伙计伤情,然而宋亭舟果真只判了童牙子几人赔偿黄妈妈银两,并未严惩。   童平和童牙子之流越发看轻宋亭舟,认为他也不过如此,行事日渐猖狂,又恢复到了之前赫山县没有知县坐镇,童平一家独大的日子。   孟晚买了房子和土地,空地还没动工就先把还在客栈挤着的苗家人接了回来,这间院子他买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用途。   “苗郎中可是等急了?这些日子忙活着看房,怠慢了诸位,还望见谅。”   对于这家子医者,孟晚还是尊敬的,不说旁的,金秋十月他的身子还要青杏帮忙。   苗老爷子精瘦黝黑的手忙摆了摆,“孟夫郎这是说的哪里话,是我们这一家子拖家带口劳你费心了。”   孟晚当下差的是人而不是钱,一间小小的院子倒不算什么,“你们一家先在前院住着,临街的这面我会叫人改成医馆,供你和青杏坐堂。”   他们一家暂且没搬家,一是因为宋亭舟腿伤未愈,住在县衙更方便一些。   二是某些事情彻底解决,另一头的宅子他同样要买下来,与中间的空地一起相互打通,到那时建好了再搬家也不迟。   雪生已经找好了工人动工,先将临街的厢房改好了,就开始在两个宅子之间的空地上建房。   苗家一家子的小豆丁,除了青杏外,第二大的阿寻今年也才十一岁,倒是和楚辞年龄相差无几,老四忍冬同是发不出声的,孟晚便叫楚辞白天过去找他们一起玩,晚上吃饭了再回家来。   他目前算是解决一桩心事,安心养了月余身体,嗜睡之状也稍稍减退了。   二月中旬,西宅的厢房彻底改建完成,一间医馆一间药房并列。   鞭炮声在清晨的大街上响彻,世安医馆与世安药房同时开张。令人惊奇的是,医馆里坐诊的竟是位年龄不大的女郎中,药堂里抓药的则是一个老头加上一串小孩子。   苗郎中将医馆让出来给孙女坐堂,自己在药房却也没闲着。   孟晚写了一沓传单,又找了城中的报童,四处发散,上书世安医馆新店开张,前三日免费为百姓们问诊。不论男女老少是何身份,皆可上门求医。   本来还对女郎中坐堂指指点点的百姓们瞬间闭起了嘴巴,等第一个年长的妇人犹犹豫豫的上前求诊后,被青杏私下带进房内拉下布帘,确诊为带下之病,遂开了药方,嘱咐了一番后令其到隔壁药房抓药。   隔壁的苗家老三小蓟见来者是女子,便自己去接待。他也是小哥儿,年后已经八岁,长相白净清秀,只可惜一只脚是跛的。   他为那年长的妇人按方抓药,又详细叮嘱对方怎么煎药服用,看样子是个极为细心的孩子。   见真有人问诊买药后,其余人不免蠢蠢欲动,反正是免费看诊,就是看的不好不买药就是了。   渐渐的进来求诊的人越来越多,阿寻和被孟晚叫过去的楚辞就在一旁给青杏打下手,若是有人捣乱,楚辞这个半大的小子也能顶上用处。   第三日真的有人陈年旧疴被青杏诊出后,排队问诊的队伍已经从医馆门口排到街边去了。   突然有个年轻汉子背着个年迈的老者了冲过来,“这里的郎中可真是免费问诊?”   旁边有好心的人见他神色急切,便答了句,“确实如此,是个女郎中,前日我家老婆子过来求诊,开了几服药回去竟真的有效。”   “我小孙子风寒吃了药也减缓了。”   “我家的也是。”   旁边人七嘴八舌的附和。真到了和自己身体息息相关,女子行医虽然艰难,但医术在身,在没有其他好选择的时候,照样能受人尊敬。   青杏在盛京无人敢用,不过是因为盛京不缺医术高强的郎中罢了。   汉子神色焦急,听了前一句便忍不住挤到前头去了,“郎中!求您快救救我爹。”   替人把脉的青杏听到他的喊声忙站起身来,“劳烦大家让让。”   有人刚要排到自己,眼见着青杏又要先救治别人,千般万般的不愿意,堵在门口不动弹。   “大家可以先到我这儿来把脉。”阿寻突然找了张椅子坐在青杏身边。   本来一个女郎中就够匪夷所思的了,这下子换成个年龄更小的哥儿,谁都觉得他是在玩笑,无一人所动。   这档口外边排队的地方又是一阵骚动,雪生护着孟晚过来,手中还拿着一面锦旗。   “阿寻小神医!终于找到你了。”孟晚激动的说。   孟晚要进门,雪生一把将挡在门口的男子推到一旁去,“我家夫郎是信任知府家的,如今还怀了身子,谁若胆敢挤到他,别怪我下手无情。”   被推走的男人一肚子脏话憋在嘴里,闻言立即都吞了进去。   孟晚畅通无阻的走进去,顺带对背着老者的汉子指了指,对方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跟了上去,青杏忙带人进了内室。   孟晚给楚辞使了个眼色,让对方也跟上去。青杏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单独面对男人还是有风险的,不得不防。别看楚辞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但有一身用毒的功夫在。   等他们走后,孟晚将本来准备给世安堂装门面的锦旗一巴掌拍到阿寻面前,语气激动的说:“阿寻小神医,你可真是神了!我嫁给夫君五年无子,如今终于被诊出滑脉,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这小孩还会治不孕不育!   人群中有人眼神忽闪,也有人一脸不信。但在重子嗣的古代来说,会治不育可郎中堪称稀世珍宝,之前堵在门口不肯让阿寻把脉的人被后头的人一把挤开,“阿寻郎中,我那个不是治不育,只是来把个平安脉。”   有相识的人笑话他,“不治不育你一房一房的小妾往家里抬,搞来供起来的喔?”说的那人面红耳赤。   虽然阿寻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治不孕不育的了,但还是耐心为病人诊起了脉。   “你这是肾中藏精,过度损耗以至精室空虚,精亏髓少,阳事不兴。本就久居湿寒之地,又贪凉饮冷,阳气无力抵御湿寒邪气侵扰,终伤肾之本源。”   那人根本听不懂这么一堆话,只是见阿寻说话振振有理似是真有几分本事,不免急切的问道:“那该喝什么药的郎中,我买!”   阿寻道:“你这个不光要喝药,往日还需洁身自好,不能沉溺于闺房之乐,不可贪凉饮凉。明日下午你来找我,我为你制些右归丸,服上两月在好好调理一番,几月后或有成效。”   那人一听竟真的可治,不管是真是假总也给他个希望。感激涕零的走了,走前还非要留下几十文的诊金。   阿寻不敢拿,最后推辞不过便只收了六文。   这些其余人见他年龄虽小,做事却有条理,因青杏走开的抱怨声渐渐平息,默默又开始排队。   孟晚满意的点了点头,将雪生留在这里,自己到内室查看里面状况。   “这位老丈是从高处摔落而伤的?”青杏检查完病人伤势后,问背人的汉子道。   汉子点了点头,老实巴交的说:“我爹给财主家畜生棚子上铺干草,谁知他家小孙子调皮,将他身下的竹梯给推歪了。我爹一脚踩空,直直的摔到了地上,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青杏抿紧嘴唇,“本来伤势不算严重,但老丈年龄大了,身体不似青年人健壮,从高处摔下只怕已然伤及脑窍和体内脏腑了,所以才致昏迷不醒。”   她又让中年汉子帮忙,摸遍了老丈的脊柱四肢,心下一叹,果然那淤紫肿胀之处的骨头也折断了,“为今之计,急当治标,需得先开窍醒神续命为上。”   这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观这汉子身披粗布,大冬天的还脚踏草鞋,脚腕处裸露的皮肤粗嘎干裂。而床上躺着的老人穿着同样这般,就知以这家的情况,恐怕负担不起这笔费用。   果然,那汉子无措的搓了搓手,“要……要多少银子?”   青杏对他比了个数,“这些药材都是按照进价给你,没多用一分一毫。”   “我知道,知道。”汉子已经在老家镇上看过郎中,可那些人都是让他家准备后事的,便是来了县城,也没有郎中敢肯定能救治。   他听人说世安堂在免费看诊,这才过来一试,也知道青杏说的银两数目,已经是极低的了。   可家中糊口都是困难,别说几十两,就是一两银子也拿不出来。   孟晚在旁听了半晌,忽而问了句,“为何你不找那位财主家里索赔?” ---------------------------------------- 第16章 击鼓鸣冤   四十好几的庄稼汉子面露苦涩,“人家是地主老爷,我全家老小的口粮都指望他们家的地,怎敢上门索要赔偿。”   孟晚瞬间了然,“原来你家是佃户。”   那汉子似乎对佃户这两个字十分敏感,辩了句,“别说我们家,我们整个村子都是童家的佃户。”   “童家?”   孟晚突然笑出了声,“这就巧了,这样吧,你爹治病的钱我出了,但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中年汉子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直视孟晚,磕磕绊绊的说:“什……什么事?”   孟晚眉眼含笑,像是极为开心,“放心吧,不叫你杀人放火。”   带着雪生从医馆出来,孟晚当即去找了黄妈妈。   “孟夫郎,那家人收了您多给的银子,已经举家搬到隔壁县了。”黄妈妈忐忑的说。   从帮这位县太爷夫郎看宅子起,她好像做了什么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做过,只是简单的带人看个宅子,按孟夫郎的要求说了几句话。   但这位夫郎好似神通广大,怎么就知道她的店要被砸,提前叫她躲了出去?又怎么知道原房主被打后,让她送了银子过去?   这一件一件的她都迷糊着,稀里糊涂的就照办了。   “那就劳烦黄妈妈亲自去隔壁县城请他们回来。”   见黄妈妈欲言又止,孟晚堵住她的话头,“妈妈也不用不愿意,黄家和童家一样是大族,甚至族人更比童家多。你在牙行被童牙子欺负,你侄子在县衙里同样处境不妙,帮我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孟晚挂着张美艳的笑脸,却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而且……我没给你拒绝我的权利。童家固然不好惹,但我家夫君也不是吃素的。得罪童家还是得罪知县,你自己掂量掂量。”   黄妈妈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的说:“我明日……不,小人现在就去。”   孟晚满意的走到她面前,笑意不减分毫,“妈妈不必害怕,我听我夫君说过,黄巡检做事还是很缜密的,他人又年轻,未来肯定大有前途。再者官牙如今乌烟瘴气,换上一家做也不是不可以。”   黄妈妈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毕恭毕敬的将这尊大佛送走,自己马不停蹄的吩咐人套车送自己出城。   ——   二月初十,本来这几天已经回暖了,怎料一场绵绵细雨空气中又招来一层冷气。   床上的帷帐被掀开一角,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先探了出来。   “冷死了。”床里侧睡得好好的人不满的嘟囔着。   已经坐起身体的宋亭舟无奈又抱了回去,“我再给你拿床被子?”   孟晚闭着眼睛裹了裹被子,只觉得宋亭舟一起来被窝里四处漏风。   “要,去拿。”   宋亭舟俯下身子亲了亲他睡得白里泛红的脸颊,长长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落在孟晚脖子上,又麻又痒扰了他休息。气得他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半坐起来,勾着宋亭舟脖子就狠狠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嘶。”宋亭舟轻吸了口气,然后回搂住快要跌回枕头上的人,接了个缠绵悱恻的蜜吻。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从帷帐中退出来,“我去给你拿被子。”   孟晚也跟着他出来,“还拿什么呀,我都清醒了。”   知道是自己惹了人不快,宋亭舟殷勤的将外套递给孟晚,怕他清早起来冷到。   一层两层的套了两层外衫,孟晚还是觉得冷。等宋亭舟从厨房打来温水,俩人在屋子里洗漱过后,孟晚才稍稍暖过来一些。   堂屋里孟晚端着碗热粥慢悠悠的喝着,问宋亭舟道:“状纸递了几日了,你果然没有收到吧?”   宋亭舟用饭速度很快,“没有,状纸早在第一日就已经被童平扣下。”   孟晚放下粥碗开始剥鸡蛋,“他倒真是胆大,这种事也敢犯。”   “之前的王、季两位知县太过仁慈,赫山又近两年无县令掌管,他一家独大惯了,这才无法无天。”宋亭舟语气平淡,并无半点被下官蔑视的恼怒。   孟晚把鸡蛋递到宋亭舟碗里,幸灾乐祸的说:“前阵子让他得意得意就算了,今天就叫他好看。”   常金花看了两人几眼,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想来晚儿又要算计谁。她下意识张嘴想劝俩孩子少得罪别人,突然想到现在自己儿子已经是当地最大的父母官了,心中更是比她有成算。   她心中既高兴欣慰,又不免惆怅。   她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在镇上和府城时还能帮晚儿做做衣裳,开早点铺子,如今却只能给孩子们做做饭了。   “娘,给你吃鸡蛋。”孟晚雨露均沾,给宋亭舟剥完又给常金花剥了个。   他最近又要养身,天气又冷,加上对赫山还不是全然了解,很多事暂时没办法做起来。   而常金花初来乍到的,年纪大了又思乡,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最近好像更沉默了。   思及这里,宋亭舟去前衙后,孟晚叫常金花,“娘,今儿天不好,左右也不能晒太阳,咱们去后边的宅子里看看,把从京城带来的料子挑挑,做些小娃娃的衣裳、被子之类的吧?”   今年还没开始征税,本来他们的行李都堆在税库里。但毕竟不合规制,买了新宅子后,宋亭舟就叫了几个衙役,将他们的东西都搬到后头苗家人住的宅子里头了。   常金花眼睛一亮,“你说的是,该早早备上,做好了下水洗的软软的放起来,等入了秋就能用得上了。”   她说完急不可耐,一会儿都等不了了,“雨天地滑,你还过去?不然就碧云我们两个就够了。”   雪生今日去前衙陪宋亭舟,就孟晚碧云他们三个在家。   “慢些走没事的,我自己在家待着也无聊。”孟晚从来没什么感觉,他小腹上才凸起来一个小丘,和吃饱了饭似的,若有若无,存在感极低。   碧云打着伞扶着孟晚,常金花背了个准备拿来盛放布匹的篓子,独自打了一把伞走在前头,三人从东门出去,过了路往西走就是苗家现在的房子。   进了门就见往日院里晒晾的药材已经被收好放起,一进的堂屋被当做药房用,门打开着,阿寻在里头苦哈哈的制药丸,老四忍冬在旁边给他打下手,老五白薇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抓屋檐流下来的水珠,她乌黑的双瞳看到了孟晚三人。   “哥哥来啦!”   阿寻忙着手里的活没注意白薇的话,反倒是忍冬侧头望了过来,他不会说话,手上又拿着药材,便只对孟晚点了点头。   孟晚笑着回应,招手将白薇叫过来随他们一起去二进宅子里玩。   “小薇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哥哥送给你。”   碧云将所有布匹都倒腾出来,这些有的是在盛京买的,有些是孟晚在扬州买的。   扬州气候适宜,土壤肥沃,所产桑叶质量优良,蚕丝的质量便也上佳,绢绫绸缎举国闻名。   交通道路不便,岭南的夏天又热,孟晚便采购了不少。   他挑了两匹颜色鲜艳的和一匹深色的布匹,想送给苗家人。   “我们不要哥哥,不要哥哥的东西。”三岁的小孩口齿还不算伶俐,词不达意,只是一个劲的拒绝。   孟晚猜可能是青杏或者苗爷爷叮嘱了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帮助他们良多,不可再讨要吃食等。   “反正你也拿不动,一会儿我叫碧云哥哥帮你拿回屋子去,你和哥哥姐姐爷爷都能做新衣服穿。”   他大致是把苗家人当成自己员工看待,他们跟着自己到岭南来开荒,该给的员工福利还是要给的。   常金花挑了一匹色彩鲜艳的织锦布,两匹罗布,和两匹细棉布。回去的时候碧云帮着拿了一半,孟晚两手空空。   他们回到东门的时候隐隐能听到县衙前门有沉沉的鼓声传来,鼓声缓慢且低沉,像是像是一声声沉闷的怒吼,充斥着无力愤怒和不甘。   宋亭舟从鼓声响起的第一刻,便起身从二堂的座椅上起身,理好官服上的褶皱,让雪生扶着一步步往审案的一堂走去。   黄巡检带着捕快们快步到公堂外维持秩序,毕竟赫山县已经许久没有知县,百姓们难得见一次有人击鼓鸣冤,都想看个热闹,更有想瞧一瞧新上任的县太爷是何模样。   堂下衙役们在公堂两侧整齐排班站立,齐声高喊“威武”,以壮声势,警示挤挤攘攘的百姓们保持安静。   宋亭舟身着青色盘领官袍,袖宽三尺,袍上饰有小杂花。头戴乌纱帽,腰束素银带,足踏黑靴。一步一顿的从后堂步入公堂,行至公案后的座位入座。   他姿态从容,目光镇定,惊堂木一响,低沉的嗓音清晰地砸在堂下所有人耳中。   “将击鼓者带到堂下。”   第一息堂下衙役并无动作,还是黄巡检察觉不对,喊自己手下的捕快去将人带来。   宋亭舟黑沉沉的眼睛扫过堂下两侧的衙役,他们自认为近些日子已经看透了谁是县衙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自作聪明的站到了童县丞那头,得了他的吩咐想给新任知县个下马威瞧瞧。   都是一群见风使舵,又没有品阶的杂役外聘罢了,宋亭舟淡淡吩咐,“这批衙役多有耳疾,不得助力公干,都卸了差服赶出县衙,速速换下一班来。”   堂上的众衙役一惊,这才惊觉踢到了铁板,忙跪下求情,“大人恕罪,我等只是反应不及,并非耳疾啊!”   宋亭舟目光扫向堂外震惊的黄巡检,淡漠且没有任何情绪的问:“黄巡检莫非也有耳疾?”   “下官领命!”黄巡检心下悚然。   飞快指挥手下捕快将堂上的衙役都压了下去,有不服者干脆堵了嘴巴收拾了一顿。   另一班衙役本来还不知道为何突然轮到他们上堂,结果看到上一班的兄弟们都被脱了差服,全都大惊失色。   黄巡检好心提醒了他们一句,“速速上堂听知县大人钧谕,切莫多事。”   这群仅剩的衙役们心中一凛,脚步迅速的拿起水火棍上了堂。   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公堂上竟然就当众罢免了一批衙役,百姓们看了一场热闹的同时,不免也警觉起来。   他们这位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好像分外严格啊!   “大人,就是此人击了鸣冤鼓。”捕快将人带到堂下,恭恭敬敬的回禀宋亭舟,生怕对方一个不满意将他也就地卸了差服。   宋亭舟示意他退下,然后问跪在堂下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堂下何人,乡贯哪厢?又为何击鸣冤鼓,难道不知鸣冤鼓不得轻易敲击,若是寻常报案递上状纸即可吗?”   “大人明鉴啊,草民是芦云镇红山村的村民陶二。前些日子已经请人写了状纸递到了县衙,可几日过去毫无半点音信。家中老父还等着钱款救命,草民迫不得已,这才敲了登闻鼓。”   宋亭舟问道:“你说你递了状纸,是递给了谁?”   陶二的眼睛在堂下的衙役身上巡视,凡与他对上眼的都不敢回望,他们常帮童县丞递状纸,没准哪个真的就递了陶二的。   果然,陶二眼睛盯在其中一个衙役身上不动了,他粗糙的手指一伸,“大人就是他,那天就是他拿了我的状纸,说是帮我递上去。”   被指的衙役眼前一黑,若是之前他还心存侥幸,与陶二争辩两句。但看到那十二个兄弟被干脆利落的卸了职之后,如今是半点反抗的心思也没有了。   他扔了水火棍直直的跪在堂下,“大人赎罪,是小人接了状纸,但小人本想递到大人桌案上,是童县丞,他……他叫小人将状纸给他,然……然后我……”   宋亭舟没空听他说上一堆无意义推卸责任的话,随意从签筒里抽出一根黑色刑签扔到堂下,“以下犯上,胆大妄为,竟敢擅自处理百姓递上的状纸,杖二十,逐出衙署,永不录用!”   方才还是同僚,当下就要下手打板子。   众衙役却被宋亭舟的雷霆手段吓得不轻,谁都不敢上前求情,将跪在堂下衙役往春凳上一拉,扬起水火棍就是“砰砰”的鞭挞声。 ---------------------------------------- 第17章 乔兴源   童县丞被带到公堂上时,看见的就是这等场面。   衙役一板一眼的棍打同僚,百姓们躲躲闪闪的往来看,却无一人敢窃窃私语。   他自认历经两任知县,身上底气足得很,虽然略感公堂气氛古怪,却也没往别处想,大摇大摆的就要坐到宋亭舟下首的位置上去。   “大人叫我来可是有哪处不懂的要请教于我?”   “将童平扣押起来!”   童平和宋亭舟的一前一后出声,这回堂下的衙役再无半点犹豫,立即上前,把童平双手扭到身后,推至堂下。   “你们敢!王小虎,你家的地还想不想租了!”   扭送他的衙役一脸决然,地不租他好歹还有个正经差事,领的工食银比那几分地出息。因为在衙门里当差的原因,人人羡慕,老娘媳妇在村里说话也顶用。真要是得罪了县太爷被卸了差服,那可就只能回家和大哥一家争家里那一亩三分地了!   不光王小虎,只要不傻如今都能看出宋亭舟几分虚实来。个顶个的奉命唯谨,对宋亭舟的话言听计从。   “童平,你可知罪?”   童平被押在堂下一肚子的火,对顶头上司的态度也算不上恭顺,“属下并无犯错,不知大人为何要扣押我?”   张巡检带着一沓文书从后堂过来,“大人,这些都是在县丞厅里找到的。”   他将那些文书呈到宋亭舟的桌案上,供对方一一观看。   宋亭舟拿起最上面一张状纸,声音听着不高,但一字一句整个公堂内外的人都能听见。   “齐盛十八年腊月初三,芦云镇赵家状告童安强娶他家哥儿为侍。”   “齐盛二十年八月十六,芦云镇红泥村连家状告童敬胁迫他家卖田三亩。”   “齐盛二十一年秋,赫山县丁家酒楼的东家状告官牙童晓石带人打砸他家酒楼,扬言不将酒楼卖给他就令他全家不得安生······”   宋亭舟每看完一张状纸,便将看完的文书扔到堂下,其中一张正好飘落到了童平身上。   他抖着手拿起那张状纸,当时只认为自己手眼通天,真到了公堂上审判,哪怕是普通良家百姓也会慌张,更别提他真的犯了国法。   “怎么可能,这些我早就烧毁了,怎么可能还有!”童平难以置信的说。   这样的东西他不知截下了多少,拿到的时候便立即烧毁了,不可能还留在手里被当作把柄。   宋亭舟眸光一闪,没理会童平崩溃的自言自语,拿起最后一张状纸对堂下久候的陶二说:“芦云镇红山村人陶二,状告童家奴役佃农。陶二,这份状纸是否是你之前递上来的?”   陶二上前跪在宋亭舟下首,“这张状纸正是草民所呈,草民不识字,特意请了旁人帮忙书写。”   宋亭舟摩挲了几下上方熟悉的字体,早年孟晚的所有字帖几乎都是他亲笔所纸,说是他手把手教对方写字也不为过,虽然这些状纸的笔迹不同,但每张上面都能找到熟悉的痕迹。   童家做为芦云镇乡绅,在当地几乎算是只手遮天,这些不过是他托秦艽所探查到的冰山一角,但已经足够了。   “你所说,童家奴役佃农之事,是否属实?”   佃农自己无田,靠租住地主家的田地过活,为了讨好地主降低佃租,多是殷勤讨好,长久以往身份便逐渐低贱起来,动辄被地主当奴仆畜生使唤责骂。   禹国国君仁善,自继位以来便有意提升佃户地位,律法中也明确指出,田主不得随意役使佃户,佃户对田主只行以弟事兄之礼。   就像宋家在三泉村的时候,刘家便是租的他家田地,但从来没说过什么佃户不佃户的话来,常金花对人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大人,草民老父前几日被童财主喊去搭盖畜生棚子,他岁数年迈,做事难免费力,便被责骂了几句。童家的小少爷更是以辱我老父为乐,竟趁他爬上最高处时,故意推歪了竹梯,以至重重摔下,伤势严重,至今还昏迷不醒。”   陶二一大段话说完,又红着眼说:“草民家贫,治不起老父的病,便和家中兄弟几个找去童家讨要说法,没成想竟被童家的小厮殴打恐吓,他们还直言若我们再敢闹下去,来年就将我们的田租翻上三倍!”   观审的百姓们既暗骂童家行事不地道,又没为此事觉得太过诧异,童家的缺德事干的多了,甚至可以说,不光是童家,当地的乡绅地主里,就没有哪个是清白的,只不过童家有人在衙门办事,所以往日更肆无忌惮。   同在堂下的童平反应过来,陶二一个大字不识的农丁,如何能懂得什么奴役不奴役的?显然是背后有人指点才说了这话来。   但这时的童平还没多想,只以为是想来和他不对付的黄家或是其他乡绅在对付他。眼下最要紧的却不是追溯这些,而是想办法平息知县大人的怒火。   “大人,大人息怒啊,下官只是见大人带病上衙辛苦,想替大人分担,这才拦下了这些状纸的!”童平只辩陶家的状纸,以前那笔糊涂账可日后再提。他逍遥了这么多年,今日才猛然惊醒他当时刚入衙门时为何谨慎,所以只想先平息宋亭舟的怒火再说其他。   做为县衙里的下官,他只是秀才出身,可知县却是正正经经的进士。不说对方是朝廷指派,官大他一届,便说对方知县只是起点,而他的县丞就是此生尽头了。   宋亭舟坐在椅子上,目光淡漠的望着他,“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是不认罪吗?”   还没等童平说话,衙门外又传来喊冤声。   “大人!求大人为草民伸冤啊!”   宋亭舟面上毫无波澜,淡淡的吩咐道:“是何人喊冤,将人带进来。”   张巡检就守在门外,见状立即领人进来。   来者自然就是另一苦主,他被童牙子打得凄惨无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告的也同样还是童家人。   有了一个就有两个,突然就又跑出来三人,无一例外全是状告童家人。   此举何止震惊,简直是奇迹。   地主乡绅本就高普通百姓一头,哪怕是黄家也不敢说自家就没犯过什么错处,可大家之所以有恃无恐,就是因为知道这些错处不足以灭顶。   家族庞大,只要不是诛九族的过错,这些小事就不会伤筋动骨。   这也是所有地方官都拿当地乡绅没办法的主要原因,一次拿捏不住,就落了下成,他们知道你不过如此,便不会重视你。   百姓们也不是傻的,地方官待了几年就走了,而他们还要留在老家仰仗地主鼻息过活,谁会憨巴啷当的得罪乡绅呢?   但眼下竟然就有了几个蠢佬,还不止一个!   宋亭舟一股脑将所有案子都接了,更没半点拖拉,直接命黄巡检率领众捕快将被告全都带回,一一问罪。   童平被判滥用职权鱼肉百姓,杖责五十,罚银二十贯。他直到被拉上春凳还在叫嚣,说宋亭舟只能打打他板子,他是朝廷任命官员,就是知府来了也无权免他职位。   这话虽然恼人,却也是实话,童平若一天在任上,童家多了个倚仗,便不是那么容易倒得。   黄巡检忧心忡忡的看向宋亭舟,“大人,他说的不无道理,剩下的这几个童家人,真的要全部收押吗?”   他如今终于看出来宋亭舟是真心想要整顿赫山官场了,可盲目对上地方乡绅,在他看来,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黄巡检自身便是岭南大家族里的人,这里的人既受族人庇护,又能庇护族人,两者相辅相成,拧成一股绳后团结的可怕,远非抓起来几个就能击溃的。   宋亭舟如此行事,只会更激怒对方,惹来这些土皇帝疯狂的报复。   他却不知道,宋亭舟图谋的,远比他想的更深远宏大。   “该判的刑罚,本官已都庭判妥当,你只需按令行事,其余事情,本官自有定夺。”   宋亭舟还有一大摊子的事情要忙,没空对手下详细解释。   “还有,你知不知道主簿乔兴源的消息。”他问向黄巡检。   黄巡检今日又颠覆了对宋亭舟的看法,觉得对方煞气颇重,见他问起乔主簿,怕他迁怒,忙解释道:“大人息怒,不是乔主簿不愿意回衙门办事,实在是一年前上一任县令走后童平独揽县衙大权,乔主簿人品耿直,两人之间多有摩擦,童平依靠家世威胁乔主簿妻女,对方这才不得不离开。”   宋亭舟早就对主簿厅的东西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整治了童平和一批衙役,干活的人又少了一批。“我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一直告假,如今县衙缺人手,他若是不想干了干脆递上辞呈,我也好尽快招揽两个秀才做事。”   黄巡检心下一凛,迅速领命,“是大人,属下这就派人去乔主簿家中找他。”   第二天黄巡检派出的捕快还没出城,就碰到背着包袱回城的乔主簿。   捕快大喜,“乔主簿你终于回来了,知县大人正派我去村子寻你呢!”   乔主簿四十余岁,皮肤黝黑身形干瘦,不像是文人,倒像是工匠。   他听了捕快的话面色复杂,又带着几分欣慰,“昨天县衙的案子我都听说了,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宋大人倒是个不同以往的。”可能此人真能为赫山的百姓做些实事。   “何止是不同以往啊!”衙役一肚子的话藏在心中,想对乔主簿吐露两分,又怕对方耿直传到宋亭舟耳里不满,两三下再卸了他的差服赶回家种地去。   乔兴源不知衙役所想,只是怀着宋亭舟是个有抱负的年轻官员,是真正来做实事的,若是如此,便是拼着得罪了童家的风险,他也不能再龟缩下去了。   等见了宋亭舟,对方果然年轻。乔兴源刚张口欲要说上几句肺腑之言,宋亭舟对给了他几张名单,“上面是我要查阅的籍册,你迅速整理出来送到二堂。”   拐杖还是不能离手,将事情吩咐完,宋亭舟拄着拐匆匆离开,只留下一脸茫然的乔主簿。   对方站在前院,眼中所见所有人只要被宋亭舟看见,就会被吩咐诸多事务,众人皆来去匆匆,整个县衙严肃又井然有序的忙碌着。   童家人被收押了好几个,其中还有童家唯一的官身童平,家主不急是不可能的。   但宋亭舟腿脚不便,整日窝在县衙里养腿伤、忙政务,县衙如今又是铁桶一块,更是不得轻易求见,童家想使银子都没处送,只能将主意打到后宅。   童牙子被收押入狱,他的牙行也不再挂着官牙的名号,手底下的几个牙子见挣不到钱,有自己另起炉灶的,也有将手里的牙贴分出的。   新任官牙的牙行主人黄妈妈就费了心思拿到手了几个。   “孟夫郎,您看看,不光有县衙后头的那间,还有您之前看的那两处都在其列,价格都绝对公道。”黄妈妈殷勤的招待孟晚。   孟晚扫了眼价格,呵、果然,当初童牙子给他报的价每座宅子都贵了起码一百三十两。   他扣下县衙北边的那座,“其他的就暂时不看了,后头这间我先买下住着,若是好路段有铺子要卖也都给我留意着,我自有用处。”   黄妈妈自从成了官牙后,嘴角就没下来过,她笑的合不拢嘴,“是是,小的定会帮您留意,我这就去叫宅子原主家去县衙同您过契。”   孟晚前脚刚过了契想去后头宅子查看,后脚就被人堵在了巷子口。   “哎呦喂,不愧是宋大人的夫郎,长得真是出众。”   一位衣着织锦衣裙,个子不高,长相微胖的妇人从马车上下来,人还没到孟晚面前,一箩筐的好听话就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看看人家这身段,看着这脸蛋,要不是旁人告诉,我还以为是天仙下凡了呢!”   孟晚被夸得似乎有些羞涩,但又与她不相熟,“这位夫人是?”他心有所觉,没想到这童家竟然比他和宋亭舟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夸人夸完了,那妇人扭着身子过来,拉着孟晚的手就开始诉苦,“不敢隐瞒夫郎,我便是童安之母。” ---------------------------------------- 第18章 童家   “童安?那是何人?”孟晚疑惑的问。   “前些时日知县大人判了以强凌弱,持凶犯奸的便是我儿童安。但他是被冤枉的!”那妇人心中泛起阵阵苦涩和气恼,旁人顶多就是个毁坏他人财物,斗殴伤人,关些日子以银钱折抵刑罚就是了。   偏偏他儿子当年抢来那个小贱人,那家人就这一个孩子,当时便闹腾许久,刚安分几年,如今又告起来了。   按禹国律法,行强逼奸,犯奸施暴等是要严惩的。   本来小哥儿地位低下,一般官员碰到这种案子,人又纳进了家门,算的上是一笔糊涂账,怎么说都有理,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遇上正要整治童家的宋亭舟,当即重重的给判了杖刑一百,徒刑三年。   这里的徒刑可不是在当地县衙的地牢里坐上三年牢房,而是被押送到外省,变成从事炼铁制盐等苦役,被分哪儿去暂且不说,死在外面的苦役不计其数,还不如在县衙。   童安从小在家娇生惯养,哪儿受得了做苦役的日子,只怕磋磨不到三年就要死在外头了。   不是自己家孩子,族里人惯会说些无关痛痒的风凉话,只有当亲娘的心急如焚。   那妇人左右看看,对孟晚轻声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孟夫郎到我落脚的地方一叙,咱们坐起来好好说说话。”她邀请孟晚上她身后的马车。   孟晚瞬间警觉起来,演戏是演戏的,真和这群土地主相处还是要小心一些,他们困守一方称王称霸惯了,明显和盛京那些步步规矩、棉里藏刀的达官显贵比,又是另一番模样。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开妇人想上前拉他的手。   那妇人见他如此谨慎,脸上的笑意果然淡了下来,“我待夫郎如此真诚,不想夫郎竟还防备着我。”   她话音一转,“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夫郎既然不肯跟我走上一趟,我就只能硬请了!”   后一句话像是开启了什么讯号,身后街道上的马车里猛地窜出了几个大汉,动作迅速的直奔孟晚而来。   比他们更快的是一直守在孟晚身边的雪生,他动作迅速的撂倒了第一个冲过来的大汉,然后大喝了一声,“速速来人,有人要对夫郎不利!”   一时间街道周围瞬间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赫然是一直暗中跟随孟晚的秦艽与手底下的兵卒们。   童家的人哪怕再身强力壮也不是秦艽和雪生的对手,更别说还有十来个兵卒将他们包围住了。   童家的妇人哪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阵仗,立马换了副面孔,“孟夫郎,都是误会,你看我就是想请你去我家中坐坐,没旁的意思。”   孟晚也懒得再陪她演戏,他甚至都能猜出这是童家那房的人,“带这么多人来请我?真是承蒙童三夫人看重了。公然袭击朝廷命官的家眷,虽然未遂,但也要按照谋杀罪论处的,童三夫人不是思儿心切吗?马上就可以去牢里陪他了。”   童家的妇人哪儿懂什么律法之说,难以置信道:“我碰都没碰到你一根毫毛,怎么就成了杀人未遂了?”   孟晚好心替她解释:“童三夫人真是糊涂啊!我夫君是谁?如今的赫山知县呀!你带着这么多人来势汹汹的冲着我来,大家可是都看见了。我说你是要杀害我,我夫君便判你个杀人未遂又有何不可?”   童三夫人往日在小地方作威作福惯了,哪能辩得过孟晚这样伶牙俐齿的,被气得哆哆嗦嗦的指着他,“你......你竟敢如此攒拢宋大人糊涂行事,我去京城告他的御状去!”   孟晚没忍住笑了,他单手叉腰站到童三夫人面前,眼神锐利中又带着股锋芒,“告御状?且不说岭南距离盛京天高地远,便是你家不过是小小财主,还妄想与官争斗?实话告诉你,我家在盛京与福恩伯爵府和礼部侍郎家都有人脉关系在,你敢去盛京,我保管让你有去无回!”   童三夫人比他矮了一个头,就这样攥着手帕仰视着他,被吓得眼里洇出一串泪花,满脸惊惧,活像是被恶霸欺辱的柔弱女子。   “你......我......”   候在一旁的秦艽不耐的说:“啰啰嗦嗦什么?都带到县衙里去让宋大人审了!”他被岭南这破地方磨得吃饭睡觉无一处顺心,唯一的好处就是做什么都没人盯着了,因此说话越来越随心所欲。   在县衙办公的宋亭舟又收了一批童家人,还是童家正经的三夫人,他得了孟晚的暗示,竟真将这三夫人判了个杀人未遂,剩下的几个汉子也判了从犯。   乔主簿欲言又止,“大人,如此行事只怕童家更不会罢休。”   宋亭舟头也不抬的问,“吩咐的差事做好了没有。”   “啊,下官已经做完,正是要过来上呈给大人。”被宋亭舟这么一问,乔主簿立马忙活起了正事。   ——   此时芦云镇童家,几乎所有的童家族人都聚集在这里。当然,童家旁支一样有穷苦的,那样的就没被叫到镇上来。   “连老三媳妇也被抓进牢了,姓宋的到底想要干什么!”一个中年男人忍不住暴怒道。   另外一个男人皱着眉说:“不若就送些金银去将人都换回来。”   “二哥,你刚回来不知道情况,什么法子我们几个都想遍了,那新来的县太爷就是油盐不进。”   童家老二认为是兄弟们没用,“说是清官油盐不进的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钱不行就地,地不行就送女人小哥儿,这还用我教你们?”从前拿捏那两个知县的法子左右不过这几样,找不到把柄的就制造把柄,清正廉明就让他不清正。   其他几个弟兄对视了一眼,均都苦笑出声,“二哥,你是真不知道,这姓宋的把县城防的铁桶一样就算了,他后宅那个夫郎也不是省油的灯。”要不然老三媳妇怎么可能一个照面就进去了。   童老二不耐烦道:“这不行那不行,干脆就龟缩在家里吧,总不可能在家待着也能被捕快抓起来吧?”   童老三急道:“如今不是想着怎么自保,而是想着怎么捞人!”他媳妇儿子可都在牢里呢!   童老五说:“还不是三嫂性急,上赶子给人家送人头,可不就被抓起来了吗。”   童老三闻言嘲讽的说:“老五当然不急,毕竟牢里没有你儿子。”   童老五不说话了,怕惹了众怒,毕竟这里头只有他和老二家里没出事。   “大哥,你倒是说两句啊,石头也在县衙的牢里头关着,你是不管了吗?”童老三是真的急,他儿子可是被判徒刑三年,媳妇又是杀人未遂,除了行四的童平外,他家被判的最重。   一直没出声的童家老大在上首陪着族长坐,他今年已经快到六十了,童牙子正是他庶出的小儿子。   “这位宋大人城府极深,显然不是之前几个糊涂县令能比的,把从前的那些个手段都收上一收,否则三弟妹就是下场。”童老大说完几个弟弟都沉默不语了。   最后还是童老三忍不住问道:“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童老大思忖片刻,缓缓开口说道:“有一点老二说的对,他总是要有所求,明日我和族长亲自去县衙一趟,若是万事仍可坐下好商量,我们童家吃些亏就罢了,当是给这些小辈的教训。”   他一抬手中的龙头拐杖,落下重重的敲击声,“若是他硬要跟我们童家鱼死网破,我们也奉陪到底!”   童家在此地这么多年,根基不可动摇,不是被抓走几个族人就能轻易击溃的。   第二天一早,童老大果真带上族长和老二老五两兄弟,一行人轻车简从的前往赫山县。   车停到衙门门口,他们还没来得及让看守的衙役禀告宋亭舟,雪生就在一旁拦住了他们。   “几位可是童家人?我家夫郎有请。”   童老二警惕的问:“你家夫郎是?”   雪生面无表情的指了指衙门,“我家夫郎姓孟。”   到了这一步,童家已经将宋家这几口人都打听了下来,一说姓孟瞬间便领悟。   童老五不将个小小的夫郎当回事,“我们是来找宋大人商议事情的,暂时没空去见孟夫郎。”   雪生表情不变,似是早就猜到了他们会这样说,“我家夫郎说了,你们若执意去前头找我家大人,那就是公事公办。若是到他那里,就是和他做买卖。端看诸位如何选择。”   这话是什么意思?   童老五摸不着头脑。   还是童老大和族长对视了一眼,立即做了决定,“还请小哥带我们去见孟夫郎一面。”   孟晚在新买的宅子里面等他们,秦艽今日被派来保护孟晚,也在厅堂内守着。   楚辞无所事事的站在他身后,心不在焉的想去医馆里找苗家的孩子待着。虽然去了也是帮他们晒药帮忙,但总比和孟晚在这里干坐着强。   看出他心思不在这里,孟晚给小孩扔了两包果脯,“一会儿去田家和那几个小的分着吃。”   到底是小孩,楚辞被他两包果脯收买,眼神中闪过一丝欢喜。   孟晚见着好笑,又从怀里掏出个月白色的小巧荷包,上头还绣着淡粉色荷花,拿起来的时候能听见里面哗啦啦的响动声。   将荷包递给楚辞,“拿着吧,是你碧云哥哥给你绣的荷包,里面我放了点银钱,想买什么自己买就是了。”   楚辞意外的盯着面前的荷包,半晌才用手缓慢的比划了一下,“给我的?”   相处到现在,孟晚已经能看懂些简单的手语了,他轻笑,“是给你的,我见其他家孩子都有零花钱,连白薇那么小还有两个两个铜板呢。拿着吧,不够用了再管我要。”   楚辞从他手中接过荷包死死捏住,另一个手抬起又放下,最后默默转过身去不看孟晚了。   他打开小巧的荷包,里面有十来个大小差不多的小银角,还有七八个单独的铜板,其中一个银子竟然还被做成了花生的形状。   楚辞捏出那颗小花生放到手里把玩,然后侧身悄悄用余光去看孟晚精致好看的侧脸。   那个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是孟晚该有多好啊......   楚辞眼神黯淡一瞬,还是算了,他那么好,我不配做他的孩子。   秦艽看着他脸色变来变去,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哟,几两银子就感动的要哭了?我小时候金锁玉扣都是当戏具的。”   楚辞冷冷的瞪了他一眼,眼眶四周都泛着层红。   孟晚没注意身后的两人谈话,因为童家人已经被雪生领了过来。   与童家人想的不同,孟晚一见面就热情的招呼他们,“哎呀,童大伯,对你早有耳闻,这位是童氏族长吧?请坐请坐。”   “两位是童二叔和童五叔?都坐下啊。这宅子还没开始休整,招待不周,几位叔伯多担待担待。”   他上来就是一顿套近乎,反而把几个童家人弄得摸不着头脑。连秦艽都没了逗弄孩子的心思,若有所思的观察孟晚一个小哥儿如何在一个照面就掌控住了局面。   童家人此刻心中又惊又惧,除了老三往县城跑了两趟,剩下的人从来没到县城见过孟晚,这位夫郎竟如此手眼通天,分毫不差的叫对了他们的身份。   如此手段怎能不让人忌惮害怕?怪不得老三家的一个照面就被人送进了牢里。   童老大见此情景,也放弃了让两个弟弟先行试探的打算,开门见山的说:“孟夫郎,我家三弟妹无知村妇,前几日竟然冒犯了您,我们这是来替她赔不是的。”   孟晚莞尔一笑,像是极为大气豁达,“嗨!那算什么,三夫人也是爱子心切,我能理解。”   童家几人都不敢相信孟晚如此好说话,童老五试探的问:“那可否请知县大人放我三嫂出来?”   童家进了牢狱的都是子侄辈,也确实有案在身,童三夫人被抓原因就两两对半了,一半是因为她行事确实欠了妥当,另一半则是她虽犯案,但孟晚并未受到实际伤害,按理说只能算是斗殴,并不至于判刑。   不过就像孟晚所说,当日童三夫人在县衙附近行凶,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孟晚说对方是冲着要他命来的,也似乎能自圆其说。   不管怎样,这件案子是最有可能试探出宋亭舟态度的,所以童家人拿这件案子来询问孟晚。 ---------------------------------------- 第19章 租地   孟晚为难的说:“ 我也着实想帮各位,但我只是后宅家眷,又怎能干预我家大人办案呢?”   童家老二奉上老一套说法,他打量了一下简陋的房子,家具还都是老旧的物件,随后对孟晚说道:“夫郎说家里的宅子要修建?正巧我手底下有一帮子的兄弟,十天半月就能把夫郎的宅子修整的漂漂亮亮!”   孟晚笑着婉拒,“多谢童二叔好意,还是不必了,若是到时候屋子里头多出些什么东西来,旁人告发到知府那儿说我夫君受贿,那就不美了。”   他一番话直接将童家人剩下的言语全部堵死,那几人相顾无言,场面一时竟沉默了下来。   孟晚也不急躁,不慌不忙的自己倒了盏茶水饮,还招呼童家人一起喝。   童老二也算是见识了孟晚的厉害,拿捏茶杯的手收的紧紧的,牛饮一般仰头就干了一杯入喉。   孟晚轻笑,童家老大是个有成算的,是不会把老三带来添乱,也就只有家里没人被押进牢房的老二老五。如今看来,这个老二还没有老五沉得住气。   童老大瞥到孟晚唇边的笑,又看了眼自家弟弟不争气的样子,端起茶杯压下了嘴角的苦涩。   他抿了一口品不出滋味的茶水,放下精巧的杯子,重重的叹了口气,“孟夫郎是从盛京来的,想来也看不上咱们小地方的物件,我家除了几亩地和山头,也不知......”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见本来还在浅笑的孟晚,眼中似乎闪过一道精光。   童老大猛然醒悟过来,“孟夫郎是看中了我家的千亩良田!”   “什么!”   童老二和童老五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童家从祖辈便开始是当地地主,家里有祖训,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童家子弟是不准卖地的。   家里老四考上秀才的时候,举全族之力用了种种手段才顺利将人送进本地的县衙,老四当了官后家里的地是越屯越多,童家也越来越富。   地就是童家的根本,怎么可能就这么交出去!   童家几人都脸色铁青,显然是谈不拢的,连年迈的老族长都颤颤巍巍的跺着拐杖,“当官的竟然觊觎老百姓家的土地,这算什么好官,你们要抓就把我这把老骨头也抓进牢里,地!我们童家一分也不会让。”   孟晚哭笑不得,他怎么成了逼迫良民的坏蛋了?   他脸上笑意一收,“童家人犯法,不是我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迫他们做下的,众位不用如此姿态。”   童老二没忍住说道:“那我三弟妹呢,难道不是你诱使的?”   孟晚反问:“是我叫她带着一群人过来围堵我自己的?”   “你!”   “好了老二!”童老大制止住二弟,沉声对孟晚说:“孟夫郎的意思恕我们不能遵从,宋大人初来我们赫山,之后治理地方若要咱们当地乡绅配合,不光我们童家,就请宋大人看看有哪家肯出面了!”   童家如今算是被拿出来开刀了,但童家若是不接,其他镇子上的乡绅包括黄家,为了保护家族利益,谁都不会做第一个出头的。   童老大的意思就是放弃牢里的童家人和宋亭舟硬碰硬了,但他说的不错,若是没有当地乡绅协助,甚至他们还在其中使绊子,很多事情开展宋亭舟都会受到极大阻力。   起码现在,不是将他们全部都收拾的好时机。   童家的人说完都愤然起身,行至门口,孟晚突然在后面慢悠悠的说了句,“几位是要我武斗了?”   他如今不便奔波,今日这种童家当家人和族长都在面前的好时机可遇而不可求,是他和宋亭舟费心促成的,如何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唉!”孟晚叹了口气,“几位何必着急,我说了是来和诸位谈生意的,生意还没谈,几位就要匆匆离开吗?”   童老二嗤笑一声,“你一个哥儿懂个什么生意?”   孟晚并不在乎他的冷嘲热讽,“童家的地我确实有用......”眼见着童家人眼神又变化起来,孟晚接着不急不慢的说道:“但却不是让你们卖地,而是租用。”   童老五吃惊的说:“租?”   “不错,几位将地租给佃户也是租,还不如租给我。”   孟晚态度诚恳的说:“佃农贫穷,除了上交点粮食外并不能给童家多带来什么,有时候就连地租也会拖欠。”   他站起来一拍桌子,慷慨激昂的说:“我就不同了!我租了童家的地后不光可以先给出来三成的定金,每年也会按时缴纳地租。”   童老五试探着问了句,“那孟夫郎打算租多少亩地,每亩每年又给我们多少银钱的地租?”   童老二瞪弟弟,没出息的东西。   不过他和童老大、族长等神色确实缓和不少,只是租地的话,便是租他几十上百亩也无大碍,由这小哥儿瞎折腾也罢,就当是交好宋知县了。   “我要租童家在红泥村和红山村的所有田地,包括村里的山头。每亩五百文”孟晚语出惊人,一张口就是大手笔。   哪怕是向来是家里主心骨,又极其稳重的童老大,此时也忍不住震惊道:“光是红泥村一村就是三百亩了,你还要租山头和红山村?”   孟晚养身体的日子也不是光闲着,而且又有宋亭舟在衙门帮他查阅典籍,他早就打算好了一些东西。   童家几乎在所有村落都有田地,其中红山村乃童家本家,村内所有田地都姓童。   陶家人也说过,红山村除了童家外整个村子都是他家的佃农。   因为地形原因,芦云镇下的七个村子皆是山地繁多,平地甚少,便是如此,童家在红泥村和红山村的田地,加在一起也有约六百亩。   江南等地土地肥沃,最富裕的地方甚至能达到一两银子一亩地,岭南地区整体贫穷,正常一亩地一年的租金只有三百文,孟晚出手就是五百文一亩地,又是租上六百亩,加一起就是三百两,这还不算上山头的租金。   如此确实比租给村民们合适,但童老大仍有顾虑,租个村民他家势大,哪怕村民赊欠也不怕他们敢不付地租。可这位夫郎......   童老大看向孟晚弯起眼睛,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可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实在看不透他的底细。若是他占了童家的山头,最后强取豪夺占为己有又该如何?   向来都是童家霸占别人家土地,哪曾想有一天自己也会有这种顾虑呢?   似是看出童老大所忧,孟晚承诺道:“两个村子的地我是都要租的,童大伯若不放心,第一年的租金我可以直接给你一半,我们在县衙里签订租赁文书,请其余乡绅做个见证,如此可行?”   这些乡绅地主平日可能多有摩擦,但对付起外人来是出乎意料的统一和谐,请他们来做见证,一是让童家人安心,二是借童家的事给其他地主提个醒,民与官并非对立,甚至可以双赢。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早,若不是宋亭舟和孟晚这一系列操作,初至岭南就找当地乡绅说要租地,这些人恐怕是疯了才会答应租给他们。   如今在环环相扣的事件中,只是租了个地,好像是童家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事不宜迟,孟晚唯恐事情生变,这群人回去后又反悔可就糟了,当即带着这群人从县衙正门进去,直奔主簿厅,里面不但有衙役们请过来的几家乡绅地主,甚至连租赁文书都已经准备好了。   童老大应着几个老相识或幸灾乐祸,或是好奇的对他挤眉弄眼,一肚子的话说也说不出口,只是在签文书之前,问了孟晚一句,“孟夫郎,那我家老四的事......”   孟晚拿着新鲜出炉的文书,笑意变得极淡,“先前我已经同诸位说过了,我家大人的事,我是插不上话的。”   碧云从内宅取来钱财,百两银子交到童家人手上,他们拿着银子出了县衙,看着外头的晴天白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边是黄家家主意有所指的打趣声,“童兄不愧是我们几个里最有成算的,竟然这么快就和新任知县搭上了关系,我等真是自愧不如啊!”   放在往常,童老二在一旁非要刺上他两句,可这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行四人带着家仆胜券在握的来了赫山县,又带着包银子和文书,心情复杂的回了芦云镇。   又过了几天童家带着赎银来大牢里赎人,几个打架斗殴情节不严重的,交了赎银便能放人,可如童安和童牙子之流仍是维持原判。   至于童平,宋亭舟已经上报朝廷,他这种情节严重的小喽啰,出了当地在盛京那些高管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他犯下的罪责最轻也是斩首,只等朝廷的判决下来。   宋亭舟的奏折先一步送到上官西梧刘知府手中,他看到关于童平的事不甚在意,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丞而已,连个举人都不是,处置了也就处置了。但看到另外一封折子,他默然了。   刘知府拿起笔杆犹豫了很久,他在西梧已经不知道待了多少年,子孙若是不成器,如此寥寥一生也就罢了。但他嫡孙难得成器,才十五岁就已经中了秀才,年龄尚小,日后大有可为,不该就埋没在这等毒瘴之地。倒不如他拼上一把,若是真能成事,他便能更上一步,孙儿日后再考中进士,刘家便能就此崛起。   最重要的是,他总是觉得宋亭舟行事颇有底气,莫名揣测他在朝中定是有人脉关系,那两千士兵便是证据。   他思及此处,下定决心,在宋亭舟的奏折后面又添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私印。   三月份,气温逐渐回升,天气转暖,飞往南方的燕子又排成列着队回到北方。柳树的枝芽嫩绿,桃花杏花的花苞泛着粉。   比起人员往来,全国各地的地方官传递的奏折薄薄一封,驿站送起来更快上一倍。   盛京的春天仍是不可脱下夹袄,清早上朝的官员们宽大的官袍里更是厚厚一层。   一个冬天过去,皇上更显老态,一件件政务或分发,或商讨,直到一本奏折被吏部侍郎呈上,“陛下,西梧府赫山县县令呈奏,其下县丞饕餮无厌,背公循私,凭县丞权柄,行诡谲之奸谋。或借征赋税之名,因曾科敛;或借词讼之便,曲庇豪右。更敢僭越名分,狎侮上官,行悖逆之事,全无尊卑之礼。赫山县县令宋亭舟请陛下圣裁。”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眉间轻轻一皱,道了两字,“斩刑。”   “陛下圣明。”吏部侍郎退下。   户部尚书补上,“陛下,同是这位赫山知县,向朝廷禀奏岭南乱象,严明当地百姓大有无田可种者,想请朝廷准奏,鼓励农户开垦无主之荒地。准他将荒山同样归纳到荒地之列,以供村民果腹。西梧知府刘成也附议请旨。”   位列朝班的大人们听着不免替这位县令心酸,如此不拔之地,竟贫困到此等地步了,这样禀奏给陛下,也不怕陛下盛怒。   毕竟地方小官除了向户部要钱外就是向上位者吹嘘自己治理的有多好,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只有这位姓宋的知县,文字诚恳,全篇没有哭穷要钱,但字字都透着穷酸。   林苁蓉心中暗悔,只恨自己没去过岭南,不了解当地情况竟然糟糕成这样,让师弟和宋亭舟过去过这种苦日子,自己作为长辈,怎么对得起他们呢。   思及此处,不由得狠狠瞪了吏部的人一眼,又眼神晦暗的看着自己前面吴巍的背影。   同在朝堂的太子倒是还记得宋亭舟这个名字,毕竟自己的妻弟也在,但这种情况下他反而不好开口。   上首的皇帝听完全程,不带表情的问了一句,“众爱卿以为如何。”   旁人尚且没动,礼部尚书吴巍就第一个跳了出来,“陛下,臣认为此事万万不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是禹国之地何来无主之说?开地可行,但仍要向朝廷缴纳契税!” ---------------------------------------- 第20章 进山   林苁蓉面色平静如水,自有林家这边的人脉站出来不轻不淡的反驳,“当地村民连田地都没有,糊口都难,又怎么有钱买地?”   此人官至四品,吴巍不屑与之争辩,自有门人顺着他的意思说。   “陛下,岭南之地之所以贫瘠,乃是因为多数山寨刁民,民风凶悍,不服教化。田亩只占其一,若是再均地给他们,只会更助长其野性。”   “陛下,臣附议。”   “陛下······”   几番争辩,最后林苁蓉才出声道:“陛下,不若将其折中一番,百姓开荒不易,但赋税仍是要收取,给赫山县农户们三年喘息之机,三年后再开始征税。”   出乎意料的是,都察院苟正芳竟也从最前方出列,“陛下,臣认为林大人说的在理,吴大人既说天下之地莫非王土,那王土之下同样皆是陛下子民,陛下向来仁慈宽厚,怎会苛待自己的子民呢?”   不愧是一群耍嘴皮子的老大,他这话一出,还有哪个脑袋不够用的敢反驳一句,就连吴巍也不再出声。   上首的帝王目光中透着不可捉摸的威严,轻扫大殿下的臣子们,仿佛看穿了一切,只是隐而不发,许久后殿内安静到落针无声,他才下颌微收,声音浑厚肃穆,“准。”   ——   三月二十二,快马加鞭,披星戴月的驿卒将朝廷派发下的文书送至宋亭舟的桌案上,但这时候已经扔了拐杖的知县大人并不在县衙当中。   近日接连埋头在主簿厅里办公的乔主簿脸色白皙了不少,他收到公文立刻骑马出去,到离县城最近的村落去找在地里劳作的宋亭舟。   彼时宋亭舟正带着村民们下地开荒,其实赫山地界哪儿还有荒地可以开采,离县城近的村落还能收拾出来十几亩荒地,但赫山的大部分村子不是被群山环绕,就是河流众多,能开采出来的荒地不多,根本不够村民们分。   宋亭舟站在半山腰一处修整好的梯田下,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摸着亲自用石块垒好的田埂,对召集起来的几十个村长解说:“修建梯田的时候要找土质较好,适合开垦田地的地方,周围尽量有山泉水脉等,方便灌溉作物。田埂要垒的结实,否则山里发了洪地就被冲塌了,事关家里的口粮,你们回去定要与村民说清楚。”   有个中年村长,肌肉扎实,嗓门洪亮,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我们不会大意的。”他们在村里这么多年,也只有几位见过县官。刚开始被叫来,都是不情不愿甚至发怵的,谁也不知道这位新任知县是什么意思。在他们看来县令是大,可更像是戏文里的人物,反倒是地主老爷对他们的威压来的更真实。   后来亲眼见到宋亭舟并无半点官威,虽然脸色严谨,但颇有耐心的一步步教他们清石块枯草,将本来有些低矮的山丘一点点变成田地,一股发自内心的敬佩感油然而生。   宋亭舟低头拍了拍裤腿上湿润的泥土,“那就好。”能做村长,起码得是村子里最有威信的人,该能号召起村民来。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山下的小道上就传来乔主簿的喊声:“大人,大人!朝廷的公文下来了!”   宋亭舟心中一紧,哪怕他早在到达赫山县的前几日就给林苁蓉送了信,可仍怕出现众多意外,万一信件没送到林苁蓉手中,或是对方没有理解他字里行间的用意,礼部尚书吴巍心胸狭隘,是否还记得他这个小人物,而从中下绊子?   他已经从孟晚的话中受到启发,开始教村民们修建梯田,若是不成,便只能以他知县的权柄,再想其他办法,总归晚儿那边进行的还算顺利,红山和红泥两村的村民已经稳住了。   思及这里,宋亭舟脚步放缓不少,语气也想变得如往日般平静,“可将公文带过来了?”他问乔主簿。   乔主簿从怀里掏出被布包好的文书,“带过来了,请大人一观。”他将东西递给宋亭舟,悄无声息的打量宋亭舟的这身装扮,心中不免钦佩。   都说这个爱民如子,那个体察民情,可实际上各个都端着官腔,又有哪个知县能做到他家大人这样亲自下田劳作教村民开荒的?简直前所未闻。   宋亭舟拿到文书后快速浏览了一遍,得到想要的结果后才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开始细细查看。   正好赫山县各村的村长来了大半,他干脆先告知了他们这个消息。   三年免税,村长们听着更激动了,远的他们暂且想不到,近的来说动作快点还能赶上今年收成。到时候又不用上缴田税,只是人头税的话,没准还能省下些粮食换铜板。   大家欢欢喜喜的将消息带回各村,宋亭舟回到县衙后来不及梳洗,先让乔主簿拟了公告他好盖上官印,然后让衙役们张贴到县衙外面的墙上去。   做好这一切,宋亭舟才回到后衙梳洗换衣。   县衙后面的新宅还没修建好,和苗家之间空地上的两座小院倒是盖的差不多了。苗家人多孩子多,大了总要一人一间屋子,孟晚便将那间两进院子都给他家住着。   自家的东西收拾到中间其中一间小院里堆着,常金花这些日子没事就过去整理整理东西,大多数时候都在家做着小孩子的衣物和被子,这会儿她正和碧云一起收晾好的衣裳。   赫山多雨,难得晴天第一件事便是晒衣晒被。   见宋亭舟衣袖裤脚上都是泥土,雪生立即便去厨房为他烧水。   孟晚穿着身宽松的衣裳出来,是宋亭舟从没见过的样式,上面是青色的长袖对襟上衣,但不同于褙子的宽大衣长,此上衣的长度是刚好能遮住股间。下裳则是一条宽松的裤子,上下宽度一致,走动起来似裙似裤,看起来就舒适凉爽。   孟晚见他打量,张开手让他细看,“怎么样?娘给我新做的。”   宋亭舟赞赏的点了点头,“不错。”   把手里的衣物都拿进屋子,一会要叠放好。常金花说:“晚儿说的,要穿便于行动的衣裤,我就照着他说的做了两身。别说,看着还挺利索,改明儿我和碧云也做成这样的。”   孟晚穿着长裤,怎么待怎么自在,他随宋亭舟进屋,只听对方说:“朝廷的公文下来了,之后三年,赫山的百姓开荒地可免税三年。”   孟晚打开衣柜,给宋亭舟找换洗的衣物,“这倒是合理,历朝历代也有这种说法,百姓们为了家中田地积极开荒,我租地再带动一批民生,就看明年如何了。不过也不急,三年时间咱们大可慢慢图谋。”   宋亭舟将浴桶从角落里拿出来,听他说完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顿,“你真要和我一起去红山村?不若我自己去,带上秦艽也是够用了。”   “别,你有你的公事,我有我的私事,万不可混为一谈,将来落下把柄与你仕途有碍,咱们万事谨慎的好。”孟晚现在已经快到四个月,他年轻身体康健,这些日子养的也好,并无太大反应,更何况万事开头难,刚开始他肯定要仔细盯着才能放心,不然六百亩的地和七八个山头,他也不敢松懈。   宋亭舟见劝不住他,便也不再劝说,总归他也要去村子巡视民生,便正好与孟晚一起去,还能多加照看。   他洗完澡换上家里穿的常服,与孟晚一起收拾起行李来。   他们也都是在小村子里出来的,知道多带银两也没处花,米面粮食才最实用。被褥枕头、洗漱用品,换洗衣物,最后加上几袋子精米和一坛子常金花炼好的猪油。   “雪生就别带着了,家里就剩娘和碧云,总该留个人照看。”孟晚坐在床上装衣物,看宋亭舟在屋子里来回忙活。   宋亭舟将浴桶的水倒了,又洗刷了一遍,赫山的三月底已经和昌平老家的五月气候相似,孟晚爱干净,要日日洗澡,还是将自己的拿去用着方便。   听了孟晚的话他不赞成道,“雪生留在家里,但碧云还是跟着你去,不然你身边没有得用的人多有不便。”   孟晚略一思索,“你说的也对,你中途定是要回县衙看看的,到时候我们若不在一处,我自己出入身边总要有人,碧云跟着很好。”   第二天一早家里套上车,孟晚问常金花,“娘,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去?那可就只剩你和楚辞雪生在家了。”   常金花态度坚决,“你们都是去做正事的,离得又不远,去添什么乱?”   孟晚走到门口上了马车,“那我们可就走了,你若是在家无聊就让雪生套车去找我们,走三日也就到红山村了。”   常金花拉着楚辞出门送他们,“你自己在外头也要当心,自己少动手,别累到身子。”   孟晚将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摆动,“知道啦!”   一老一少加上雪生,望着马车的渐行渐远,常金花喃喃道:“走吧,咱们进去,没有大郎在家,我做饭都方便不少。”   马车行了不到两天就到了芦云镇,这段路还算平坦,带路的衙役就是之前和童家打过官司的陶家老四,他家一共十一个兄弟,出了老大老二老三还在村里,剩下的八个弟兄都补了县衙里衙役的差事。   孟晚替他们出钱给家里老爹治病,听说他家兄弟多,又聘了他们兄弟几个做衙役。陶家人心中感激,这次一听说孟晚和宋亭舟要来红山村,争抢着领了差事。   芦云镇到红山村的路况不好,他们在镇子上将买了头牛,将车厢换到牛身上,马叫其他人骑着,走走停停花了一天的时间,有时候牛车上也太颠还需孟晚下来步行过去。   第三天下午,前面带路的衙役回禀,“大人,前面就是红山村了。”   牛车停下,宋亭舟扶着孟晚下车,孟晚实在半点都忍不下去,甩开宋亭舟就跑到一旁开吐。   宋亭舟显然已经习惯,熟练的拿出水囊,轻拍孟晚后背,“晚儿,喝口水。”   孟晚喝了几口水缓过来不少,他现在总算理解常金花和秦艽晕船时候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既然前面就是,那我不上车了,咱们走着进村。”   宋亭舟心疼他都来不及,不是怕顶到肚子就要背着他进村了,又怎么会拒绝这点小事。   陶四带着弟弟们率先进村,好通知村长收拾出来地方供宋亭舟和孟晚暂住。秦艽慢悠悠的赶着牛车跟在夫夫俩身后,看着两人时不时交谈两句,姿态亲密无间,仿佛旁人插不进去半点。   孟晚边走边指着村子里的山岭对宋亭舟说:“你看红山村的地势,这边山峰太高,又比较陡峭,不太适合种植作物。这边这座倒是正好,但是上面枝繁叶茂,树木繁多,若要开采,还真是一件大工程。”   宋亭舟看着孟晚所说的那座高山,看的又是另外一面,“此山确实过于陡峭,其中又有两道坡度较大的沟谷,容易积攒落石,若遇到雨季,恐怕落石和碎岩都会被冲刷下来,附近的田地、房屋和村民都有危险。”   孟晚点头赞同,“那就要多栽种树木,能抵挡一部分山洪与碎石。”   “不错,还要清理已经风蚀的碎岩。”宋亭舟思量着安顿好孟晚,要让村长组织人手清理碎岩,趁着春季万物复苏栽种树木。   红山村家家户户都依山而建,房子都是木质,外头没有院墙,而是用竹子做成的竹篱。   他们往村子里走,也是昨日刚到家的村长带着村里的几个壮丁迎了上来。   这群淳朴的村民听说宋亭舟就是叫他们村长做梯田的知县大人,好奇又尊敬的要给宋亭舟跪下行礼,被他拦下之后又殷勤的帮他们安置住处,从牛车上往下拿放行李。   村里只有村长家的房子上铺着青灰色的瓦片,其他人家除了童家,一概是茅草铺顶的房子。   村长家里儿孙众多,为了给宋亭舟和孟晚他们腾出房间,其他人又往一处挤了挤,空出了一间房来。碧云和村长家的几个小哥儿挤在一屋睡,秦艽则去了陶家几兄弟家里借住。   孟晚心里琢磨着,之后是要呆些时日的,总是这么挤着借住怪不方便的,最好还是要再起两间房,若是有现成的荒屋再修建修建就更快了。 ---------------------------------------- 第21章 工钱   宋亭舟听了他的意思后找村长一问,对方还真找到了个地方。   “这家的孩子爹妈进山都没回来,他跟着他阿奶一块过日子,家里房子正好空出来几间,大人与夫郎若是嫌我家挤,也可借住到他家来,只是屋子泼赖,尚需修整。”村长说完略有些忐忑,县老爷纡尊降贵来他们村子,结果连住的地方都没安排妥当。   宋亭舟蹲下身子看着面前骨瘦如柴的小男孩,“我们可以住在你家一段时日吗?作为报酬,会将你家的房屋都修整一遍。”   小男孩往后缩了缩,可他身后是空荡荡的,并没有可以站在他身前替他遮风挡雨的父母。于是只能自己独自面对这位“大人物”。   “可......可以。”   意识到自己的交谈可能会给这个孩子带来更大的困扰,宋亭舟干脆起身放他离开,自己去找村长谈话,“我们自己买瓦片砖石,只是等翻盖的时候还需要村里人搭把手。”   瓦片砖石可以在镇上买,让陶四他们去办,四天应该就能把东西都用车拉回来。用来修整房子的木料需要晒晾加工,短时间内就是砍伐下来也用不了,村长倒是有现成的,他们也不白占百姓便宜,按市价给钱就是了。   这些事都可以交给陶家几个兄弟来办,他和孟晚都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一定的一定的,村里的汉子多,到时候几天就能把房子给翻建出来。”   村长也姓童,但和镇上的童家已经是出了五服的关系,人家也不屑对他太过客气,除了每年回乡祭祖,两边一年也碰不上两面的。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童家有人被抓进牢里的事,唯恐因为姓氏被宋大人迁怒,说话一直都是诚惶诚恐的。当然也可能是当下的时代,寻常百姓本就畏官。   宋亭舟是个做事讲究效率的人,既然翻建房屋的事敲定了下来,他当下就让秦艽去找陶四几个,让他们在家歇一歇脚,明日一早便拉着牛车去镇子上买瓦片砖石回来。   第二天一早宋亭舟就换上短打衣裳,去山上指导村民们修建梯田,这东西其实没有多难,但选址和一些细枝末节还是要再交代交代,等顺利修筑出来几座梯田后,村民们信心大增,便不用他一步步盯着看了。   孟晚一觉睡到自然醒,碧云给他打水洗漱出来后,就看见村长留在家中,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能被村里人认可坐上村长的位置,责任心是有的,也是一心想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因为修建梯田给了村里人希望,全村现在都对宋大人感恩戴德,所以对孟晚也是多加尊敬。   “村长有事但说无妨。”孟晚端着碧云递给他的粥碗,自然随性的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边吃边和村长说话。   村里的年轻力壮如今都忙着开荒,只剩一些年迈的老人和孩童在家,三五岁的孩子便不用大人管了,满村乱跑。再大一点七八岁就已经可以为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了,家里洗衣做饭喂鸡,地里拔草捡石子。   村里虽然还是一股穷苦之相,但莫名的随着春天的到来共同泛发生机,人们眼睛里都是对收获的期盼。   村长搓了搓粗糙的掌心,讷讷难言,磕巴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听村里的陶二说如今村里童家的地是被孟夫郎租下来了。”   孟晚喝了口又香又稠的米粥,望着村里四处乱跑的小孩子说:“我记得上月就让陶二告知了大家,不必担心租地的事,虽然我租下了童家的地,可仍旧会雇佣大家帮我种地,还不用担心收成问题,我以银钱雇佣村民们。”   “是是,陶二是说了。”可大家伙还是担心这事不靠谱,地里种上庄稼,那是实实在在他们的东西,可如今怎么算?连租地都不叫他们租了,变成雇农了?   实际上若不是宋亭舟教他们垒梯田,又通知大伙开得荒地都算自家田地,前三年还免了大伙的田税,村民们看在宋大人的份上生生按耐住了,不然早就要堵在村长家问孟晚个明白的。   孟晚端着碗琢磨了下,“这样,我见村中有块宽阔的空地,今晚大家吃了饭劳烦村长通知一声,想知道我雇佣大家的种地的详情,可以过去听一听。”   “好好,等他们回来了,我就去挨家挨户传声。”他给了准话,纵使依旧不明白其中有何关窍,村长心里也先踏实了不少。   宋亭舟劳作了一天回来,晚上村长非要让家里婆娘杀鸡款待,阻拦无果孟晚干脆塞了银子买鸡,村长这才消停下来。   表面上看上去宋大人面容严肃,可实际上这位一直笑呵呵的夫郎才是不留情面的那个。   晚饭后宋亭舟陪孟晚一起出门,村中的空地上早就挤满了人,事关三百亩田地,往年家里一年的口粮,哪怕如今家里在忙活着开荒,可头次修建梯田,也不知道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差错,没人内心是不焦灼的。   孟晚坐在宋亭舟给他放置的小凳子上,目光环视四周的村民,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我接下来说的事情,可能有的村民能接受,有的接受不了,但请大家听我说完,再问出心中疑惑。”   人群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不懂孟晚话中的意思。   孟晚对眼下安静的环境却还算满意,“首先,原本租给你们的地被童家租给了我,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了,但众位别急着着急。我想问大家,我们种地是为了做什么?”   村民们不假思索的说:“当然是种粮食,填饱肚子了。”   “就是,不种地一家老小吃什么?”   孟晚不假思索的反问道:“那你们一家老小的肚子填饱了吗?”   都说北地气候干旱,土地贫瘠,一年只能收获一茬。可当初三泉村的村民也比如今的红山村人过得富足些,起码寻常人家逢年过节还能买上两斤肉来。   可红山村,每家每户平均下来每口人才一亩的地,这地上的收成还要上缴给地主一半以抵地租,再加上朝廷的赋税,别说吃肉、吃饱,每年饿死的都有。   所以孟晚问完,大家都说不出话来了。   孟晚一抚掌,清脆的声音自他掌心传出,吸引了众人注意力。“现在这片地我要租来种些东西,需要聘请大家。从今年四月开始,到秋季十月底,共七个月的时间。家家户户男丁十六以上,五十岁以下,每日工钱五十文。女娘哥儿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每日工钱三十五文。每家最多一男丁一哥儿或女娘,所有工钱按月结算,第一次发放工钱的日子便是五月初一。”   有人难以置信的喊出声来,“多少!一天五十文,能发七个月?”   村民们做好心里最坏的打算,便是这位夫郎春季发工钱要他们播种,而后秋季收获再发几日的工钱。谁料孟晚不光给他们连发七个月的工钱,一天竟有五十文,和去外地做苦力也差不多了,且去扛大包也不是天天都有活计做的。   有人光顾着激动吃惊,有人忙不迭的问身边脑瓜子转得快的,“一天五十文,七个月是多少银钱?”   还有人不可思议的扯过身边的邻里,“孟夫郎刚才讲咩?女娘和哥儿也给算工钱?”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想张嘴问,又不好意思,紧张又激动,唯恐是自己听错了。   孟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地里的活有些是粗活,有些是细致活计,女娘和哥儿反而干着比汉子仔细,但因为体力问题,所以比汉子少给了十五文,大家要是有什么异议现在也可以提出来。”   在场的哥儿女娘们使劲的摇着脑袋,“没有,孟夫郎说的在理。”他们像是得了天大的好处,如今俨然是孟晚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要是再有异议,简直是不识抬举了。   不知是哪个大傻子,为了讨好孟晚,还扬声喊了句,“这群婆娘和赔钱的哥儿便是挣个五文八文就是抬举了,怎么能跟汉子比呢!”   虽然这是村里男人的真实想法,可没谁嫌自己挣钱多,当众傻了吧唧的喊出来,闻言都四下找寻,对着一个方向怒目相向。   孟晚侧身询问身后的秦艽,“秦世子,你可听清是哪个村民说的,劳烦帮我把人揪出来。”   习武之人就是耳聪目明,迅速就把人找了出来,将其拽出人群带到孟晚面前。   那人刚才还说着混账话,真被揪到孟晚和宋亭舟这儿便又老老实实,一脸局促的低头不敢乱看。   但这种人,别看再老实,能说出这种话来可见在家是耍着横的。   孟晚视线扫了一眼其他村民,男人们目前可能都是这种想法,只是因为他们是受利者,所有不会像这个傻佬一样出声质疑。   但也不奇怪,男尊女卑惯了,等女子和小哥儿们渐渐有了自身价值,这些男人不习惯也得习惯,没出息的就只能在家种地管孩子。   孟晚轻哼一声,“村长,这位大哥家中可有女娘和哥儿?”   不等村长回答,便有其他村民抢着说:“孟夫郎,他阿爹就是哥儿,自己娶得也是哥儿,家里还有个十三岁的女儿。他家哥儿能不能干我们不知道,但我家草哥儿可是又能下地除草,家里又把持的一把好手,地里草拔得比我家床铺都干净。”   “就是啊孟夫郎,我家翠娘十一岁就跟我下地了,也是个能干的。”   “各位放心,我说出口的就不会改变,但这位大哥既然主动要求八文钱的工钱,我也不好不成人之美。就请村长帮我记一下,他家的哥儿女娘工钱就按我说的来,把这位大哥的工钱改成八文,我也不欺负人,他干得少,每日便只用上半天的工就好。”   若是其他人都是八文也就算了,只他如此,比女娘和小哥儿赚的还少,不是让全村人看笑话吗?那男的再傻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不光没讨好这位夫郎,反而将人得罪了。   还想再说什么补救,但村长一把将他拉扯开,“快滚回家去,没点眼色的东西,当着人孟夫郎的面说什么小哥儿无用的话,得罪了贵人有你好果子吃!”   孟晚从凳子上起来,“既然大家没什么想问的那就先散了吧,明晚空了再到村长家登记下上工的人家,这几日大家还是先忙着将荒地开了再说。”   接下来红山村热热闹闹的开荒地、垒梯田,陶家兄弟将瓦片砖石从镇上买回来,卖这些东西的瓦工也带上两个儿子,赶着自家牛车过来帮忙瓦房顶。   这户人家也姓童,小男孩叫童顺,今年八岁,比起村长和童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童顺奶奶年岁大了,耳朵也聋,家里反而是八岁的小孩照顾着奶奶。   房子翻修比单盖要省事,毕竟整体的大框是好的,只需再规整添补一番,上头再把瓦片铺好就成了。   正房有三间卧房能住人,厢房有两间,孟晚不爱和生人同住一间屋檐下,便和宋亭舟碧云搬进了厢房,秦艽住到正房里的一间。   眼见着梯田建设的还算顺利,孟晚这边也该行动起来。   他端坐在桌旁在纸上写写画画,碧云坐在他对面也难得拿起笔杆书写名单,他是官宦人家出身,字自然是会写的。   “红山村共有二百七十户人家,其中有一百九十户家中无地,要上工的共有三百一十人。其中男子一百四十人,女娘九十七人,小哥儿七十三人。”   孟晚飞速算道:“那男子七个月的工钱是一千四百七十两,小哥儿和女娘加一起是一千二百四十九两零五百文,共两千七百一十九两零五百文。”   碧云在一旁倒吸了口凉气,“夫郎,是不是太多了点。”   “唉。”孟晚轻叹,“投入是不少,可赚的会更多,种地是个力气活,太少了也不像样子。”村民们可能一日三十文就很知足了,可按劳动占比来说五十文真的算不上多,毕竟还有许多的山头,都要这些人忙活,只看年底时的收入吧,若是可观便再发些赏银。   碧云没忍住问了句,“夫郎,你租这么多的地,到底要栽种些什么啊?”   孟晚将毛笔撂下,轻笑一声,“甘蔗。” ---------------------------------------- 第22章 鸡舍   红山村的四月初,村民们不得不先放下开垦荒田的活,开始着手栽种孟大东家要的甘蔗,大批优选的良品甘蔗做种,更有孟晚请来种了十几年甘蔗的老农,手把手教村民们种植甘蔗。   “看见没,选梢头部和中部蔗茎,从这个地方砍,砍成两三个芽儿一段的种苗,就这么简单。”   老农指着自己砍好的种苗,对其他村民讲解,“砍好的种苗不能直接栽种,还要做些青石水来,把种苗放在里头泡上一天一夜,拿出来等表面的青石水风干了以后,再栽种到田地里去。”   前面的村民们还能听得懂,后面说到青石水就不理解了。   “青石不是地主老爷砌墙用的吗?怎么还能泡成水抹庄稼?”   孟晚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积极的说:“我知道了甘老,青石水是不是可以减少种苗病变?”种地他不在行,但石灰水的作用是杀菌嘛,这个他知道。   甘老琢磨着孟晚的话,“病变?还是孟夫郎会说。之前我们村栽种甘蔗都是泡草木灰的水,后来有家人挣钱了要盖房,买的石灰多了便突发奇想用他泡甘蔗种,没想到他那批甘蔗里竟真的少有木枯花腐,这件事从村里传开了之后,大家便都开始用青石水泡种了。”   甘老也不知道是不是姓甘,总之大家都这么叫他,是孟晚当日在扬州托他师公林易在当地找的。   扬州如今是禹国最繁荣富庶的地方,这老农别看其貌不扬,实际家里便是做糖坊的,也就是林易才能将人请动,让其动身来岭南这等偏远之地来。   他年纪大了,又帮忙张罗买种,路上行程慢些,近些日子才到赫山县。   甘老在红山村留了三日,亲自指点村民们选种,砍种,做青石水,浸泡种苗,栽种进地里,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掰开揉碎了讲解给村民们听。   这还没完,毕竟孟晚是包了两个村的地,红山村的解决的差不多,红泥村还要去上一趟。   不过他身体不适合奔波劳碌,来红山村已是不易,红泥村是万万不能再去,就只能让宋亭舟和陶家兄弟带着老农和一车车的种苗去往红泥村。   红山村如今很和谐,家里老人和女娘哥儿在家砍伐种苗,做青石水浸泡等活计,青年壮力便将泡好的种苗用板车推到地里栽种。   荒地那边之前已经都垒的差不多了,小孩们被大人赶去地里捡捡石块,拔拔新长出来的野草,还能顺便在地里玩闹,然后滚了一身的土回来。   童顺家里特殊,既没有地,又不够年岁。往年都是往家门口的空地找机会种点粮食,他和奶奶人口少吃的少,倒也勉强活下来了。   孟晚雇佣了这个小孩,每天给他十八文,每天就让他跟着那些女娘哥儿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就好。   砍甘蔗其实也很费体力,那些女娘哥儿们可怜童顺,便叫他做些轻巧的,如做青石水,浸泡甘蔗等。   孟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童顺奶奶身体不好,耳朵又背,在院里溜达了一圈就回屋躺着了。   青杏打水洗衣服,秦艽推了车甘蔗站在院里一刀刀的砍种。   他站的笔直,过了会儿可能嫌累,便也搬了个凳子坐着砍。   “你是不是还要做糖坊?”他突然问了孟晚一句。   “那是当然,不然这么多的甘蔗我难道要往扬州的糖坊运输?”那成本就更高了,孟晚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糖坊。   禹国的糖坊全都在江南一带,那里百业熙攘,万商云赴,除了糖坊,最出名的就是盐和纺织,接下来陶瓷、造船、丝绸茶叶等百花齐放,保管商贩入了江南便流连忘返。   只是当地都是厉害的商贾,普通的小商贩也只能喝点汤,祝三爷想去闯一闯江南恐怕轻易打不开局面,但岭南就不同了,孟晚琢磨着他这边已经铺好了路子,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家人,是时候跟祝三叔通通信了。   见他面露思索,秦艽突然感慨了一句,“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孟晚无奈的笑了下,“我其实只是个普通人,只是想法和你们……和许多人比起来更大胆了些。”   他是占了便宜,借用了先人的智慧,但这些古人未必就都是傻子,虽然大部分人思维固化的厉害,可其中不乏有聪慧绝伦的人,不然许多东西又不是凭空出现的,比如土豆就是先例。   “大胆?”恐怕不光如此吧,总之秦艽是没见过哪位小哥儿敢上来就威胁乡绅租地给他,然后又果断的花费巨资来栽种甘蔗,为建造糖坊做准备。   他来岭南后,已经做好了宋亭舟被当地乡绅辖制,动弹不得,借自己世子的身份以兵队强硬镇压的准备,可谁知这两人一个雷厉风行,一个狡诈阴险,竟反过来把县衙收拾的干干净净,又给了当地乡绅一个下马威。   秦艽如今也琢磨过来,难怪当初他太子姐夫将自己派了过来,一是避一避定襄国公和廉王的风头,二是到偏远地方磨一磨他的性子,毕竟这对夫夫是真没拿他当侯府世子恭敬,使唤起来不知道多顺手。   秦艽恶狠狠的砍断了一截甘蔗,三估计也是看中了宋亭舟和林家的关系和自身潜力,若是外放能做出些功绩便可顺势拉拢。   四么……当日这位孟夫郎在顺天府尹公堂上的一番表现入了太子的眼,恐怕是想让秦艽也跟在身边学机灵点。   可他这位好姐夫绝对想不到,这位夫郎胆大心细,行事堪称惊世骇俗,不光是机灵这两个字能概括的。   红山村的种植甘蔗的计划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平地的甘蔗种好了,又要马不停蹄的在开好的荒地上种稻子。   孟晚租的那些个山头也有大用,赫山县的山低矮又密集,与北地的山峰有很多区别。这种山在孟晚看来搞养殖正合适,动物所留下的粪便发酵过后还能供给村民们新开的荒地。   退一万步讲,他想吃炸鸡烤翅了。   孟晚爱吃鸡,想让小吃文化提前发扬光大,便要推广大范围养殖技术,算是给大家一个启发,养鸡还能这么养?那猪鸭是不是也行?   想法目前很美好,但他也是个门外汉,不比已经相对成熟的糖坊,养殖场这个东西他还要细细琢磨,若是出现大规模鸡瘟,也要提前想出方法应对。   这时候还没有专业养殖的概念,没办法找专业人士来指导,许多事都只能孟晚自己瞎搞。   在纸上画了半天,他弄出个鸡舍的透视图出来,交给秦艽让他问问村中懂些木匠活计的陶大伯会不会做。   秦艽已经知道了他是项先生弟子,却还是头一次见识他的画作,见着上头栩栩如生的建筑,讶道:“这是什么?”   自从来了红山村和孟晚长时间接触后,孟晚发现这人就像一个好奇宝宝,这也要问那也要问的。   孟晚无奈的答:“鸡舍。”   “鸡舍?给鸡住的?你上面注着四丈长!”就算秦艽从小锦衣玉食,但也知道鸡不会住这么大的地方,甚至比普通人家的院子还大。   “因为我想在山头上想养一千只鸡。”孟晚心想,长十三四米还是按照小型鸡舍的标准来的,等今年如果养的成功,明年他还要做更大的。   “一千只鸡!”不怪这位自认见多了世间繁华景象的世子这么大的反应,他就没见过比姓孟的更能折腾的小哥儿。   孟晚觉得他反应过激,“其余的六座都还先种甘蔗,空出一座山头来先养一千只鸡。四丈长的鸡舍约莫着能养一百五六十只鸡,那就先建六个鸡舍吧。”   他租了童家七个山头后,立即便开始着手这些事宜了,按原本想法是想七个山头都养鸡用的。正好村民们折腾完了甘蔗,又种好自家新地,刚好能给他养鸡。   人多力量大,看似养的数量不少,但他雇佣的村民也多啊,所以七千只鸡听起来挺多,但完全能够实现。   但问题是鸡仔,这个比较麻烦,一只鸡仔是十五文上下,七千只就是一百零五两,但从哪儿能买了七千只鸡仔?这个恐怖的数量比征兵还难,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那便只能买来种蛋自己孵,问题就在这儿,七千颗种蛋,要是在扬州还能凑齐,在赫山县一千就是极限了。   哪怕孟晚早早就开始张罗,也只是将将凑了两百多只鸡仔和八百多枚种蛋,路上还折损了一批。   孟晚今年只能先孵化这些种蛋,幸好现在温度刚好,不冷也不太热,孵出来多少算打多少的,如果顺利等明年就能用自家鸡场的蛋孵化鸡仔了。   在秦艽难以理解的复杂眼神中,孟晚把他赶去和陶大伯一起做鸡舍。   六个鸡舍也算是大工程,村里的陶大伯自己忙活不过来,好在鸡舍结构简单,稍微懂点木匠活计应该就会做。如今开荒,木头砍伐了一堆,他如今就是村子里的散财童子,这木头全给他用了也无妨。   他花了这么多银两雇人的好处立即就体现了出来,六个鸡舍,三天就给做出来了。   山下稍微平坦些的地几乎都被开采,只能在半山腰的位置规整出来一片平坦的空地。这些天又下了两场细雨,山中道路湿滑,孟晚自己不方便上山,就将事情交给秦艽去办。   等宋亭舟巡视了名下所有村落回到红山村,路边的田地里的甘蔗已经抽叶长起来了。   孟晚在一旁的甘蔗地旁遛弯,他身形柔韧纤长,因此哪怕穿着宽松的衣裳,腹部隆起的幅度也格外明显。   他身旁的碧云率先看到宋亭舟一行人赶来,神色颇有些激动的说,“夫郎,是大人他们回来了!”   孟晚扭过头去,果真见到是宋亭舟和穿着衙役服的陶家兄弟。   “回来啦?”他脚步散漫的往前走了几步,田边的风吹乱他几根发丝,打在脸上带起一片痒意,孟晚用手轻轻抚弄两下,显出几分温柔小意。   宋亭舟大步流星的走至他身边,“在红果村耽搁了些日子,没等急吧。”   见他这样,孟晚心里有种极为得意的安定感,他帮宋亭舟打了两下扇子,“不急,村里可能比县城待着还要凉快点,上午秦艽捞了虾和草鱼,你快回去洗漱洗漱,脸上都是汗。”   宋亭舟讲究的拿了张帕子擦了擦汗津津的手,马交给陶四,自己牵着孟晚步行回去。几人也算识趣,没打扰分别了一个多月的夫夫两,连碧云也同陶家人先走了。   孟晚惦记独自守在县衙的常金花,“中途回过县衙吧,娘还好吗?当日咱们是没来过红山村,也不知道事情开展的顺不顺利,早知道就把娘也带过来了,比起县城,没准她更喜欢在乡下待着。”   “下次吧,如今村里的事了,咱们也该回去了。”宋亭舟这趟巡视皮肤黑了两个度,但气质也更坚毅不少,   孟晚望着郁郁葱葱看不着边际的甘蔗地,“也是,回县城还要筹备旁的事。”养殖鸡的事交给了陶二主事,村里的村民挑出了十多个干活仔细的喂养鸡仔。他回县城之后又要筹备糖坊的事。算算日子,下次再来起码要十二月了。   这月初的时候村里发了第一个月的工钱,隔壁村则是宋亭舟和甘老主的事,孟晚并未前去,但两个村子离得还算近,栽种甘蔗的事也大都相同。   红泥村的工钱是秦艽拿去和村长一起发放给村民的,红山村也同样如此。等一串串的铜板拿到手里,村民们压在心头的担忧卸下,终于真情实意的开怀起来。   一家出两个的,这一个月就拿到了二两银子并零散了几百文,哪怕家中就出了一个也是一两多的银钱。   那几天村里比过年还热闹,有将钱存起来舍不得花的,也有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买米买肉给孩子们改善改善伙食的。不管是哪种,村民们眼中都闪着细碎的光,那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和憧憬。 ---------------------------------------- 第23章 买人   五月中旬他们回到赫山县,这会儿家里新买的宅子已经修建好了,与苗家相连的空地改成两间独门独院的小院子,门都是通往主宅的,这样在外看来便是一体。   靠外的一座暂时给秦艽住,里面的那座给楚辞住,如今家里地方大了,人又比从前多,总不能让常金花当老妈子似的用,哪怕她自己乐意,孟晚也不赞同。   “咱家又不是没有那份钱,院子这么大,总该买几个洒扫的下人。”他的钱在路上花费不少,当时在扬州又买了好几车的药材和布料来岭南。再刨除买甘蔗种苗、种蛋鸡仔和留出来给工人结算一年工钱的银子,当下手里只剩下三千一百两。   这三千一百两中,还要再刨除过阵子建糖坊的钱,与许多细碎的留用资金,孟晚手中最多还能花两千五百两,这笔钱却已经不少了。   孟晚叫碧云去找牙行的黄妈妈来,叫她寻来一批奴仆,最好是无父无母,就算有爹有娘 也要来历清楚明白的。   他的吩咐黄妈妈向来不敢大意,很快便和行里的其他牙子带了三十多号买来的人,可能是被黄妈妈调教过,这群人都老老实实头也不敢抬上一下。   黄妈妈将他们带上来让孟晚过目,孟晚看着一排排脑袋颇为无语,“头都抬起来,男的站左边,哥儿女娘站右边。”   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家养活不起了才被卖的,不如盛京城的奴仆机灵也是常事,有几个反应的慢了,还被黄妈妈斥责了两句,“听不见孟夫郎吩咐?还不快快动作起来!”   孟晚其实不想往家里摆太多奴仆,人多是非就多,不同雪生是被家里救回来的,一心为主。买碧云的时候家里又没有几个人,常金花心软,碧云和她相处的时间久了,也从来没真正当过下人。   这次再买他就准备挑上两个就算了,一个男仆做些洒扫的粗活,一个女仆或是小哥儿洗洗衣裳擦擦桌子的。   “怎么没一个长相周正的?”真是神奇了,不至于歪瓜裂枣,但也说不上端正,长时间在自己眼前晃悠,不得像碧云似的清秀些?毕竟他花钱是买舒心的,不是闹心的。   “夫郎要长得周正的?那不是......我以为......”她一脸欲言又止。   孟晚哪儿还不懂她那些小心思,“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不要胡乱揣摩我的心思。”   宋亭舟要真有那个心也不是靠这样就能防得住的,他还没琢磨这事,旁人先看县太爷年轻力壮的着上急了。   “那我这就回牙行换上一批回来。”黄妈妈忙不迭的说。   她匆匆的带着人走了,让刚准备过来瞧个新鲜的常金花诧异不已,“怎么刚来就走了。”   孟晚道:“娘你不用管她,自作聪明罢了,晌午咱们吃什么?”   说到这个常金花来劲了,拎起手上的竹篮给孟晚看,“我早起和青杏一块去郊外的山上去了,看!捡来这么一大篮的蘑菇,”   孟晚紧张的扒着篮子翻看,“都是能吃的吧?”   常金花许久没掐他几下了,听他说话瞬间手痒痒起来,她没好气的说:“当你娘我是傻的不成?人家青杏都看过了,每个都是能吃的,没毒。”   孟晚熟练的哄了她几句,“我娘真能干,采了这么多蘑菇,咱们吃不了还能晒干下次炒了吃。”   见常金花被他逗笑孟晚又开始提要求,“我还想吃娘炒的那种干干的鸡块,里面放土豆。”   “成,我正好也不换衣裳了,碧云不敢杀鸡,我把鸡杀了给他收拾,换了衣裳就去给你做。还想不想吃别的?上回我和别人学的腌酸笋看你爱吃,一会儿吃饭再给你切一盘子?”日头快当空了,常金花说完就往外走。   孟晚跟在她后面忙不迭的点头,“好好好!”   常金花提着篮子走后,心里琢磨着孟晚爱吃酸笋,她今天采蘑菇去也看见过竹林,午后再问问青杏哪天还去采药,她带着碧云一块去挖些笋子回来。这会儿腌菜天热有些晚了,不过可以加点醋给晚儿凉拌着吃,清脆又可口。   晌午孟晚吃到了爱吃的炒鸡和鲜美的蘑菇,可能是地域原因,总觉得这里的蘑菇比从前在三泉村采的吃着鲜嫩爽滑。   晌午饭后,孟晚躺在竹席上小憩。放在昌平这会儿早晚还有凉气呢,赫山却已经热到心烦意躁的了。   卧房里的窗户都打开着,碧云往屋子里点了根青杏帮忙调的香条,插在香炉里一燃,屋子里便干干净净的一只蚊虫都没有。   宋亭舟斜倚在竹席上给孟晚打着扇子,孟晚则躺在他身边昏昏欲睡。   过了一会儿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响彻天际的雷鸣声,孟晚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睛,果不其然,外头天色阴暗下来,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真烦,又要下雨了。”孟晚不满的嘟囔了一声,他本来挺喜欢听雨的,可架不住赫山下的频繁。   “这雨来的急,应当下不长,上午不是要挑买下人,怎么又没音讯了?”宋亭舟手指轻蹭他鼻尖上的细汗,又顺手摸了摸他眼下殷红的小痣,触感细腻,他越摩挲那颗小痣,那痣的颜色便越深红。   宋亭舟心火燥热,扇扇子的速度也不自觉加快了一分。   孟晚闭着眼睛轻哼,“黄妈妈那点小心思,怕我选了漂亮的被你看上再开罪她,挑了三十人来,不是年岁大的,就是长相平庸的。”说平庸都算委婉了。   宋亭舟扇扇子的手一顿,想起之前断腿险些被人强留寨子里的事,略凑近孟晚轻声说,“夫郎不怕?”   他说完情绪莫名,像是想让孟晚怕,又觉得他和孟晚之间说这些未免可笑,怎么谈笑间情绪又回到了以前,他和孟晚没确定心意时候的青涩了?恐怕要惹晚儿笑话。   孟晚果然笑了,“怕什么?我的过去没什么好留恋后悔的,更不会畏惧将来。”他说的过去本来是指上一世,没想到宋亭舟给听差了。   “你的过去是我。”宋亭舟语气不满。   孟晚捂着肚子翻身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是你是你,这辈子是你,下辈子是你,下下辈子还是你,宋亭舟我爱你。”   常金花从廊下路过想提醒他们关窗,正巧听见了这番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跟头。   她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以示存在,扭过身背对着窗户,“青天白日的,好好说话,再不济小点声,前院雪生都快听见了。”   孟晚婚后脸皮越来越厚,随意敷衍了句,“知道啦。”   他扭头看去,床上的人也是同样一副姿态,在床边坐的笔直,再细看耳根已是通红一片。   孟晚跟个引诱圣僧的妖精似的从后边搂上宋亭舟脖子,“这就不好意思了?我都说了,你怎么不说?嗯?”   宋亭舟被他逼得红晕从耳根泛到脖颈,“时候不早了,我去县衙处理公务。”   怕把身后的孟晚带的摔倒,他还转身依着这个孟晚手臂挂在他脖颈上的姿势,将对方板板正正的放倒在床铺上,“你再睡会,我一会儿就回来。”   孟晚目送他离开,倦倦的侧躺在床上。   这个天,黄妈妈应当不会带人来了,孟晚刚要卸了头上的簪子再接着睡觉,雪生就从前院跑过来禀告,“夫郎,黄妈妈带人来了。”   “她倒是真上心了,让她带着人到前院厅堂里等着我吧。”这么一通折腾下来他已经没有多少困意了,打了个哈欠,起来洗了把脸,通体凉爽不少。   常金花也回去午睡了,孟晚没惊扰她,让碧云撑伞过来陪他去前厅。   他家前头的厅堂重新改了,剔除了几个多余的屋子,整个打通开来,使这间厅堂比从前宽敞了两倍。   黄妈妈带人站在细雨里,雪生话少,劝了一句他们不进来就罢了。   孟晚懒洋洋的说:“做什么这副姿态,都带进来吧。”   也可以理解,普通百姓面对官身本来就畏惧,更别提在宋亭舟雷厉风行的收拾了童家后,身为黄家人的黄妈妈心中难免忐忑。   她不懂什么规矩,就把小心眼发挥到极致,做足了恭敬的姿态。   左右没犯到自己,孟晚也懒得理她,“都抬起头来我看看。”   这批人黄妈妈可能没时间调教了,面上个顶个的怯懦,孟晚挑了几个顺眼的,年纪适中的出来,“他们几个都是什么来历?”   做牙子的记性都好使,黄妈妈端看了两眼几人相貌,利落的回答,“夫郎挑的这个汉子会管家识字,是抄家从江南地带被发配到咱们这头的,他自己说家里是什么地方的同知,他爹犯了事才被抄了家......”   “下一个。”孟晚打断她的话,当时买下碧云是因为碧云家本来就是小县官,犯得事也说不上大,家里当时又缺个跟着他的,这才定下读书识礼的碧云。   这个来历连黄妈妈都没问详细,谁知道棘不棘手?   那男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庆幸夹杂的心情,他不想为奴,但这家的条件似乎比较简单,若真留下来也还不错,回到牙行还不知下一个是个什么主家,因此脚步磨磨蹭蹭,希望孟晚能改变主意。   黄妈妈叫人叫他拉走,也不问原因,这个不行就紧接着介绍下一个,“欸,好好。这个小哥儿......”   “夫郎你选我吧!”   落选的那批人本来安静的待在一旁,或是偷偷打量左右,或是麻木的低头沉默不语。突然最后面传出个少年清晰干脆的声线。   随着声音跑出来一个十三四的小哥儿,不过还没等雪生动作,牙行的人就把他压回去了。   孟晚觉得有意思,招招手说:“让他过来我瞧瞧。”   其余人见状想要效仿,雪生冷漠的双眼扫过去,他们便不敢起半点苗头了。   少年被带到孟晚面前,他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脚上踏着草鞋,身形瘦弱,不是寻常的瘦,是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最明显的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紫红色淤痕,嘴边也有,伤痕遮住了小粒的红痣,像是被人打得,受伤时间应该就是这么几天。   孟晚看着他的惨状,似笑非笑的问身边的黄妈妈,“要不黄妈妈能管理那么大一个牙行呢,连这么大的孩子也下的去狠手。”   “哎呦,孟夫郎,这你可误会我了,这可不是我们牙行的人打的。”黄妈妈大声喊冤,又责问自家牙子,“我走时候挑他了?”   那牙子摇头,“八成是这小子自己钻进来的。”人数太多,又都蓬头垢面不如上午那批人收拾的干净,混进来了他们一时也没察觉。   孟晚眉梢挑了一挑,“不是你打的?那这孩子你从哪儿买来的?”   黄妈妈苦笑,“不瞒夫郎,这小哥儿还是和我一个姓的,本来我是不收的,他那个要命的爹非要送来,说是我不收就给镇上的牙子送去。”   赫山县本来就偏,之前管理不当,县丞当家秩序混乱,镇上的牙行什么脏的臭的都有,还有专门拐人的人贩子,要是落到他们手里保不齐转手就卖到什么腌臜地方去了,黄妈妈只能收下这可怜孩子。   “他家都是一家子混账,我不敢给孟夫郎找麻烦,本来是不想带他来的,他可好,我没像关别人那样关着他,他反倒给我找事来了。”黄妈妈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剜了那小哥儿一眼。   小哥儿被吓得浑身哆嗦,眼睛里含着汪眼泪,可还是哆哆嗦嗦的喊出来,“求你了夫郎,你买了我吧,我吃的少,随便住窝棚都行的。”哪怕被吓得都快哭了,他也凭着一股韧劲咬死了不松口。   孟晚托着下巴看他,“是挺可怜,可我家里已经有小孩了,你这么小,还没我家楚辞长得壮实,又能做什么呢?”   黄妈妈听了以为孟晚要拒绝,看在同族的面子上好言劝了那哥儿一句,“你老实跟我回去,等我空了给你找个好人家去,不比你狼窝一样的爹奶强?”   那小哥儿想也不想的猛烈摇头,豁出胆子说了一句,“我不能走,我走远了我娘就会被他们打死的!” ---------------------------------------- 第24章 槿姑   “你娘?和你娘又有什么关系?”孟晚好奇心上来了。   “我娘在家快被我爹和我大爹打死了。”小哥儿瘦的眼眶凸出,眼睛大的吓人,但他后面说的话远比他现在的形象更吓人。   原来他名叫黄叶,只是看着瘦小,其实已经十五岁了,家就住在离县城不远的水和村,隶属于芦溪镇。   水和村村中河流小溪多,山上还有山泉水,又距离县城近,平日采些山珍水产到城里卖,用来换取家用,村民可以多份进项,但也仅此而已。   村民几百户,山珍水产就那么多,根本不够大家分,每年都有因为多采一块山菌,多捞了一条鱼虾吵架的。   水和村水多地少,比红山村更甚,红山村好歹山多,如今又可以建造梯田,水和村才是真的田少贫困。   黄叶的爷奶共生下了五个孩子,到最后只剩他大爹和他爹两个活了下来,其余都饿死了。   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两个儿子长大了却还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好在他家二儿子是个奸猾的,从隔壁县寨子里拐来了一个女人,这便是黄叶的娘——槿姑。   槿姑会织布,容貌又秀丽,初至黄家,着实和黄叶的爹恩爱了一段日子。直到黄叶的爷奶将二儿子骗去县城,让大儿子和槿姑共处一室。   黄叶爹回来见她衣衫不整,旁边躺的是脱了裤子却被砸晕的大哥,哪怕槿姑百般解释没有让大伯哥得手,可到底一切都变了。   后来槿姑怀孕,生出的小哥儿长得和两兄弟都像,黄叶爹更是疑窦丛生。   黄家靠着槿姑织布攒了些铜板,给大儿子又娶了夫郎,那夫郎生的不如槿姑好看,大伯哥便贼心不死,槿姑靠着谨慎没让他得手,反而被大伯哥的夫郎看了个正着。   那夫郎将家里闹翻了天,骂槿姑偷汉子偷到自家头上,勾引大伯哥生了个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   黄叶的爹怒上心头第一次动手打了槿姑,后来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连小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心里扭曲,白日拿着槿姑织布卖的钱出去酗酒,晚上回来在家便要大闹,槿姑被打一家子都不出声帮他,反而怕她被打跑了日日盯着。   黄叶甚至希望他死在外面永远不要进门,但他娘总说,有这么个人也好。   黄叶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也不太明白。直到前些日子他爹要把他卖到镇上酒馆家里,给人家做小的。   槿姑头一次激烈反抗,拿着刀护在他身前,状若疯癫,谁来砍谁。   那一瞬间,黄叶又怕又觉得解气,原来这群恶人也会怕。   槿姑将镇上来的人吓跑,等护着了儿子,免不了又是被黄家人一顿拳打脚踢。   奇怪的是,再不久她竟然主动提及要将黄叶卖到黄妈妈这里来。黄叶爹同畜生无疑,管他是卖到谁家去,给他银子就成。   孟晚听到这里觉得不对,“你说是你娘主动开口让你爹把你卖到牙行的?”   黄叶看了眼黄妈妈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回道:“是。”   “糟了,恐怕要不好。”   孟晚看着外头阴暗的天色,从椅子上起身吩咐,“雪生,你速速带他去县衙里报官,走正门,就说......”   他脑子里的思绪转了一圈,然后果断的说:“就说是略卖人口。”   黄妈妈“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夫郎明鉴啊,黄叶的爹是亲手给儿子签的卖身契,自愿卖身为奴,并非是小人逼迫啊!”她吓得要死,心中悔恨交加,自己不应该可怜他们母子就将人收下。   孟晚哭笑不得,“你快起来,我又没说让他告你。”   见黄叶还呆愣愣的,孟晚催促,“你想让你娘活命就速速跟着前去。”   “雪生,你见了咱家大人,迅速将事情交代给他,速度要快,千万别拖拉。”   孟晚吩咐完,雪生二话没说便拉着黄叶往衙门走去,他脚程快,黄叶捂着蹦蹦乱跳的胸口跑着也跟不上,但他仍旧努力的追在后面。   黄叶不懂报官是什么意思,也只是在前些日子听大人说过县太爷去了他们村子后,才隐隐知道了官的概念,但他有种直觉,刚才的这个夫郎是在帮他和他娘。   他要再快,再快一点就能把他娘也救出来。   ——   宋亭舟在二堂办公,乔主簿苦哈哈的在一旁汇报工作。看着上司板着的脸,他一点忧国忧民的心思都生不起来了,只觉得自己命苦如黄连。就因为家里离得远,他夜宿县衙,结果大半夜被知县大人叫起来找齐盛十五年的文书。   这种事不是一回了,他前几月的俸银宋亭舟都补给他了,租房子的钱还是有的,不然将妻儿都接到县城来?   他睡眠不足,心思七拐八拐的飘散到天边,冷不丁一句呼声将他的魂儿从云层里勾了回来。   “大人,雪生带了个小哥儿过来报案。”张典史畏畏缩缩的过来回禀,实际上要不是雪生进来被他撞了个正着,他也不想在宋亭舟眼前露脸,毕竟他之前是站童平一派的,而对方如今在牢里关着,就等秋后斩首了。   他每日在县衙心惊胆战的躲着宋亭舟走,就是生怕知县大人看他不顺眼把他官职给撤下去,毕竟他连品阶都没有。   怎料怕什么来什么。宋亭舟黑沉沉的眸子望向他,不带任何感情的吩咐了一句,“先把他们带过来。还有,若是你还如前几日般在县衙里玩忽职守,东躲西藏,明日就脱下官袍离开,县衙里不收无用之人。”   受训的是张典史,偏偏乔主簿在旁也听出了一身的冷汗,惊得他连瞌睡都没了,人精神百倍,只愿还能为宋大人当牛做马。   雪生记得孟晚的嘱咐,进来就迅速的将事情缘由交代清楚。   宋亭舟即刻理解了孟晚的意思,对方让这雪生带着小哥儿从衙门正门进来报案是谨慎行事,为防事情有变以备不时之需。   “叫黄巡检立即带捕快赶过去。”宋亭舟话音刚落,自己也起身站了起来,“罢了,将秦艽叫来,我亲自去看看。”   水和村离赫山县较近,宋亭舟巡视村落的时候去过一次,但还是不比黄巡检熟悉,因为对方便是芦溪镇的人。   秦艽懒洋洋的往宋亭舟办公的二堂走,走到一半就见黄巡检带着四五个衙役牵着马往门外走去,叫他过来的宋亭舟也在其中。   秦艽跟上去接过其中一个衙役递给他的马绳,问宋亭舟道:“大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宋亭舟飞身上马,“水和村。”   他扬鞭就走,秦艽虽然不明所以还是扬鞭跟了上去。   黄巡检做为本地人,进村后刚要找村里人问黄叶家的位置,没成想村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看见。   这时众人已经心感不妙了,宋亭舟沉声道:“尽快找人。”   秦艽做为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大人,河对面似乎有动静。”   宋亭舟下了马,“走,去看看。”   河上没有架桥,只有几块磨得还算平坦的大石头,留下一个衙役看马,剩下的人都踩着石头过了河,越往里走越能清晰的听见人声。   村民们聚堆围在一户人家墙外议论纷纷,里面则传来男男女女的哭声和叫骂声。   “你个疯女人!”   “贱货!自己男人都害!”   “放手,我叫你放手听见没有!”   “别别别再动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动啊,我不想死。”   黄巡检立即带人冲了进去,“都让开,官府办事。”   百姓们见他们一身官服,立即退避三舍。   地方空出来,比衙役动作更快的是秦艽。   赫山还没入夏天气便已经极为炎热,他进去后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便充斥了他的鼻腔,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红。   残肢断臂,腥臭的黏腻的血液流的四处都是,一个身穿深蓝色满是补丁衣裳的女人,怀里抱了颗男人的人头,就这样面色冷静的坐在血泊中。   她面上有血痕和青紫色的撞痕,甚至鼻孔和嘴角还都在流血,头顶的头发有一些黏腻的纠结在了一起,那些粘稠的东西好像也是鲜血。   而她右手边,同样躺了个男人,看样子应该是没办法动弹,也可能是不敢动,因为那女人的菜刀比她此时的脸色还冷,正横在他抻直的脖颈上,似激动,又似恐惧,微微颤动着。   因为刀锋锋利,这细微的颤动就将地上躺着的那男人脖颈划得乱七八糟,血痕一道比一道深。   这两个人对面则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和一位中年夫郎,刚才宋亭舟等人在外面听到的骂声就是他们和地上那男人发出来的,从始至终,那女人一声不吭。   秦艽在京城见识的都是宅院阴私和氏族贵门间笑里藏刀的手段,他们若要杀个人甚至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点点头吩咐两句,自然有的是悄无声息就让人消失的办法。   如今头次直面这种惨烈的场景,不免满目惊骇。   这一迟疑的功夫,地上那男子的脖子上又添了一刀伤,吓得他都快失禁了,这回是真的连叫也不敢叫,生怕刺激到身边这个疯子,直接将自己脑袋也给砍了下来。   “秦艽!”宋亭舟慢一步进来,瞳孔瞬间收缩,厉声喊了句秦艽的名字。   秦艽这才回过神来,迅速用自己的手中的刀砍掉了那女人架在男人脖子上的菜刀。   也就是他艺高人胆大,不然黄巡检带来的衙役对这种情况也是棘手。   那女人菜刀脱手的一瞬间,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脆弱起来,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和希望。   手中圆目怒睁的人头还带着生前狰狞又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滚到宋亭舟脚下,他情绪复杂的看着这颗人头,有种熟悉的宿命感。   “将人都带去县衙。”   地上躺着那男人便是黄叶的大伯,他侥幸逃过一命,劫后余生的惊喜让他身上突然来了力气,像八十老太般颤颤巍巍的坐起来,看着被衙役控制起来的女人开始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贱人,荡妇,还敢杀人!你们不用抓她走,我们家自有法子收拾她!我......”   宋亭舟幽深的眼睛回望至他身上,让叫嚣的男人浑身打了个哆嗦,“竟敢质疑衙门办事,之国法于不顾而私下行刑,一起捆起来带走。”   男人捂着自己脖子告饶,“官差老爷饶命,是我嘴贱说错了,我自己掌嘴,您快饶了我吧!”   然而宋亭舟发了话,黄巡检和几名衙役都不敢违抗,不光那男人,连同黄叶家所有男女老少,全都被控制了起来。   槿姑可能想到了自己会死,却没想到这位只见过一面的新知县,会将其他人也一起责问。   麻木的双眼不免带着些疑惑的看向宋亭舟。   宋亭舟目光中似有惋惜和沉痛,“你......本该可以报官的。”   槿姑的嘴巴微微张合,发出来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个音节,“没人告诉过我,可以......报官。”   宋亭舟想到孟晚让雪生带到县衙里的小哥儿,轻叹了一声,“没关系,有人已经为你报官了。”   槿姑双目瞪大,她嗓音哑到难辨男女,“叶哥儿他!”她的孩子像她一样傻,他不该管她的,该远远离开这个让人泥足深陷的家。   “他很好,你也不是没有希望。我夫郎和我说,哪怕境地再糟,人只要活着,就该为了自己挣扎出个光明平坦的前路。路上有荆棘,就拼着手被扎伤将荆棘拔光,路上都是阻拦你的人,就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那些人都只能仰望。若躺在荆棘堆里任由它们吸取你的血液作为养分,只会使它们越来越茁壮。”   赫山的雨来的急,走的也快,这会雨水渐停,太阳挣扎出云层,努力照亮身下所有被阴霾覆盖的地方。宋亭舟低沉且清晰的话语就这样如劈开厚厚云层的光束一般,直射进槿姑的胸腔。   “不要放任它们,更不要放弃自己,一切都还不晚。”   槿姑低头望着满手的鲜血,喃喃道:“真的还不晚吗?” ---------------------------------------- 第25章 公道   槿姑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这是众人有目共睹的,她没法狡辩也没想过辩解。   “我......我从前在寨子里和巫医学认过草药,有一种叫闹羊花的药草,它的花有毒素,我便下到了饭菜里面,黄家人吃了便可以倒地不起,任我......”   “任你性子软弱,被他们虐打惯了,又被死死盯住不能离开村子,也不该如此糊涂行事啊!”孟晚带着黄叶绕了一圈从前面大门走进公堂,及时的打断她接下来的话。   一直跟着他的雪生此时却没有跟过来,也不知被孟晚派去哪儿了。   在公堂一侧记录文书的书吏停住笔,小心的望了眼上首年轻威严的知县大人。   内宅小哥儿怎可干扰公堂办案呢?大人行事这般严格,定会痛斥自家夫郎一通的。   他心里这么想着,眼见着平日对他们一贯冷脸的宋大人神态缓和下来,语气柔和的吩咐下方站立的衙役,“给夫郎拿把椅子来。”   衙役动作迅速的搬来椅子,孟晚舒舒服服的坐在上面,也不知是个什么立场在堂下说话,但最上头的县太爷不吭声,又有谁敢质疑?   “槿姑一时失手杀了黄二壮,确实是重罪,但她的确事出有因......”   “天爷啊!杀人偿命,这个毒妇杀了我二儿子不说,还把我大儿子也伤成这样,要不是衙役制住了她,我大儿子也要被她杀了啊!”听孟晚说到一半,黄家人不干了,黄叶祖母在堂下哭诉,一个劲的喊冤,非要让槿姑偿命。   被打断了话语孟晚也不恼,只等她们哭耍够了继续说道:“槿姑是杀了黄二壮不假,但黄大壮她可没想杀,而是失手杀了黄二壮后,由于太过害怕,又被你们家人言语恐吓之下失了智,这才想要制住对她威胁最大的黄大壮。”   孟晚将目光投向槿姑身上,“是不是啊槿姑,槿姑?”   槿姑自他一进来眼睛便死死的盯着自己儿子,仿佛少看一眼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一般。孟晚连叫两声他才回过神来,“啊?是。”   她根本连孟晚是谁都不知道,就凭着本能回应了一句。   黄家人不懂法,也辩不过孟晚,但他们就认准了一个死理,杀人就要偿命。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嚎耍泼,又说什么若不是知县大人将人带来县衙,在村子里槿姑杀夫也是要被她们绞死的。   水和村的村长这会儿也架着牛车赶了过来,同样是这番说辞,他一把年纪还振振有词的说:“大人新上任可能不知,我们这样村子里的家务事,向来都是村子里自行料理,从没有报官这么一说。烦劳大人费心,我们这就将这毒妇带回村子处置。”   “家务事?”   宋亭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而后猛地一拍惊堂木,坚硬的木板发出沉闷又庄严的声音,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声音冷若寒冰,“涉及到人命官司,怎可私下动刑解决,尔等是置国法而不顾吗?还是在质疑当今圣上!”   天高皇帝远,这群人不懂什么国法什么圣上,但他们看出来县太爷生气了,瞬间便老实下来,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孟晚还是头一次见宋亭舟在堂上的样子,差点眼冒星星。不愧是他男人,怎么看怎么有型,怎么是一个帅字能形容的,简直是又帅又有气质!   一旁的书吏不得不提醒宋亭舟一句,“大人,您夫郎说的虽然在理,可光是杀夫这一件,可就是斩刑啊!”   禹国律法对这一法案又明确规定,妻妾谋杀亲夫是重罪,若因通奸而杀夫更是要被凌迟处死,奸夫则要被判斩刑。若奸夫杀死亲夫,哪怕奸妇不知情也要被判绞刑。即使没有通奸的前提下,谋杀亲夫也一样是死罪难逃。   这种事哪怕是不通律法的人,常在衙门办事的人也都是清楚的。更何况是熟读律法的宋亭舟孟晚夫夫。   公堂外的百姓有些见识的也都听说过谋杀亲夫是要犯斩刑的,一时间议论纷纷,黄家人不免得意,认为处死槿姑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槿姑自己心中有对儿子的不舍,也有一丝淡淡的悔恨,若是再晚一些,就差那么一点......如今只有认命了。   “大人我......”   “谁说槿姑是杀夫了?”孟晚突然出声反问道。   黄家的老妇人哭喊的声音都嘶哑了,扯着个破铜锣似的嗓子叫唤,“没天理了,我们水和村那么多户的人都亲眼目睹这个毒妇杀夫,这个哥儿凭什么张嘴闭嘴都是替这贱人说话!”   她嘴上不干不净的骂人就算了,手还上前去撕扯槿姑。   一旁秩序的衙役迅速上前将她扯开,嘴上喝道:“肃静!若再不安分,是要挨板子扣押起来的!”   这下子外面过来被村长叫来撑场子的水和村人不干了,一群人叫叫嚷嚷,不服管教。   “县老爷的夫郎不在后院绣花,跑到公堂信口雌黄,你们怎么不打他的板子?难不成还不让人说实话?   “就是!凭什么打我们板子!”   “什么狗屁县官也管不到我们村里的事!”   “谁敢动我们水和村人一下,当我们村里没男人吗?”   人群里传来乱七八糟的反对声,赫山县本地的百姓见势不对都挤到了另一边不敢靠近。   孟晚半点没慌,他悄咪咪的抬头看了眼正大光明牌匾下的宋亭舟,对方目不斜视的看着堂下的这场闹剧,泰然自若。   哦,那就是火候还不够。   两人明明没有任何交流,但某种默契已然形成。   从孟晚叫雪生黄叶绕远从县衙正门走正规流程报官起,就打定了主意不管这件事发展到那种地步,就一定要公审,闹得越大越好。   孟晚对躲在人群最后的雪生使了个眼色,对方便身形一动,悄无声息的挤进人堆里,侧着身扬起嗓子喊道:“管他什么县太爷,咱们把这毒妇抢回去,带回村里沉塘!”他这一声喊得清亮,县衙里外的人全都听见了。   村长是老了不是老糊涂了,虽然对官府插手不满,但还没傻到和官府作对,可被挑起情绪的年轻汉子们可不管那些,见有人出头都义气的附和,推搡下堂下执勤的那些衙役竟然真的没拦住,叫这些人闯了进去。   宋亭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上起身,走下公堂护住了孟晚,村长被人推搡到他面前的时候人都麻了。   “大人,你听老朽一句,这个孩子们年轻气盛,不是有意冒犯的。”   宋亭舟站在孟晚前面,沉声道:“黄巡检!”   一直在后堂躲着的黄巡检这才带着捕快们冲进来控制局面。   “大胆!竟敢扰乱公堂,干扰大人庭审疑犯,都不许动!”   水和村来了四十来号的汉子,他们自认为人多势众,连衙门的人也不放在眼里,推搡下好几个衙役都受了轻伤。   这场闹剧持续了一会儿,秦艽又带了一批人过来,这才将水和村的汉子挨个捆绑起来,便是如此,他们依旧不知天高地厚的嘴硬叫嚷。   直到宋亭舟轻飘飘的来了句,“领头打伤衙役的四人,杖责八十,服役三年。”他们这才傻了眼。   怎么就要打板子服劳役了?   村长作为领头人难辞其咎,但宋亭舟偏不罚他。   “本官念你年事已高,受不得重刑,便由你家中儿孙代为受罚吧。你自己说,要选哪个?”   村长跪在堂下看着自己双手难以抉择,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大人要罚就罚我吧,是老朽没有约束好村里的人。”   宋亭舟冷冷的说:“约束?你是以什么身份约束村民?江浙一带村中的里长皆是由村民推举,经过当地知县任命,其职责是调查村中户籍、课置农桑、检查非法、催税督税、调理乡情的。你觉得你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去教唆村民行事?当水和村是真的姓黄吗?”   黄巡检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   宋亭舟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既然他选不出来,便将他家子孙后辈随意抓一个进衙门受刑。”   “是,大人!”黄巡检都不用使太多手段,吓一吓没参与进来的村民就得到了村长有个三儿子在县城一个木匠家里做学徒的消息。   老三什么都不知道就代父受罪,愚昧的村民不知道官府的分量,村长家的老三却是知道的,他被打的皮开肉绽也没办法在公堂上骂爹,但得知还要服劳役之后说什么也忍不住了。   “爹,你说句话啊?打我能替你挨了,劳役难不成也让我去!我在师傅家端茶倒水伺候他们一大家子,还动辄被打骂,省下的几十个铜板全都交给你补贴家用,你哪个儿子有我这么孝顺?您就不能盼我点好吗!”老三一肚子的苦水,见过坑爹的,轮到他怎么就变成爹坑儿子了?   老汉承受不住儿子的责问,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大人,是我有错,我不配做水和村的村长,还请大人饶了我儿。”   宋亭舟亲自把孟晚的椅子搬到书吏和自己之间,而后做回案后,对堂下好似片刻间便苍老了几分的村长说道:“罢了,你年事已高,确实不便再担任村长。我见你这儿子还算明辨是非,往后便由他做这水和村的第一个里长,也是我赫山县的第一个里长。”   黄老三没想到峰回路转,他竟然越过大哥直接接替了老爹的村长。   不!比村长还了不得,是在官府衙门过了明路的,知县大人说是赫山县头一份的里正!   一时间连屁股上的伤都不疼了,只觉得自己这顿打挨得值。   当然,其他村民就没他这么幸运了。剩下的人归张典史管,他小心翼翼的观察宋亭舟的脸色,速战速决的将水泉村的村民带到外头打板子的打板子,收押的收押。   春凳不够用,仪门和公堂间的空地上,浩浩荡荡的躺了三十多个汉子,惨叫声此起彼伏。   赫山县的百姓已经见识过宋亭舟的雷霆手段,但见此场景还是不免心惊,对知县大人更畏惧了几分。   黄叶的祖父祖母和大伯一家被这番变故吓得仿佛失了声,缩在一旁不敢吭声,生怕说错一句话也会被拖出去。   孟晚颇为满意的扇了扇手中的团扇,“这回安静多了。”   他翻了翻书吏桌案上的禹国律例,而后从座位上站起来,“接下来我不方便在场了,我这就回家找娘,她说最近和别人学了道猪脚汤。”   宋亭舟目送他从堂后离开,书吏则是满目震惊的将手中的律例呈上,上面一行是鲜红的一行字。   略买人口,犯采生折割罪者,凌迟处死。   宋亭舟目光闪了闪,审问起堂下一直安静的槿姑,“槿姑,你的腿因何而伤?”早在带瑾姑进城的时候,他便发现槿姑的腿脚有疾,走路一瘸一拐,想必孟晚刚才也察觉到了。   “是我夫……”槿姑刚起个话头就对上了宋亭舟扫过来的视线。   “是黄二壮的家人怕我逃跑,日夜看守,晚上的时候还会将我锁在床头……”槿姑是人,会不甘、会挣扎受伤,也曾被黄叶的爹有意砸伤过,这条腿就这么跛了。   宋亭舟吩咐书吏,“这段记上,妙龄女子槿姑,因被拐卖到黄家生子,折辱打骂无算。为防其出走,竟使脚裸栓绳之若畜类,棍棒加身,脚骨尽碎,终成跛足。”   书吏飞速记载着宋亭舟所说的话,心中感慨,要不人家考中了进士自己只是个童生呢。这添油加醋的本事,啧!   对着还在观望的百姓,堂下恶人告状的黄家人,以及一步行错迷茫懊悔的槿姑,宋亭舟宣判道:“自古杀夫的确是重罪,为妻者难逃一死。可槿姑是被拐进黄家的受害者,在生死关头反杀了囚禁关押她的人贩子,是有何错?”   见观审的百姓们有的事不关己,有的面露不忍,还有的义愤填膺。宋亭舟又道:“槿姑的脚跛了一只,黄二壮所犯不止是略买人口,更有采生折割之罪,本就该凌迟处死。然槿姑伤人即为事实也不可轻易放行,本官自会将本案上书刑部,届时必还受害人公道!” ---------------------------------------- 第26章 糖坊建成   槿姑被暂且收押入女牢,黄大柱一家涉嫌略卖人口也被收押起来等候发落。   黄叶这个小哥儿同另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起被孟晚买了下来。黄叶暂且跟着碧云住,让对方教他些规矩。   那个十七的男孩则和雪生一起住,孟晚心想都有碧云黄叶了,干脆给他换了个名字叫秋色。   晚点宋亭舟回来,家里果真炖了猪脚汤,他外出奔波,又审了半日的案子,饿的饥肠辘辘,孟晚直接给他端了个小盆吃。   孟晚自己近来的胃口也不错,连吃了两碗米饭和一碗猪脚汤,啃出来一小碗的骨头。   自己做的菜孩子们爱吃,常金花心中满足,但黄叶娘的事闹得很大,她不免多问上一句。   “晚哥儿,你买的这个小哥儿不会给家里惹麻烦吧?他娘的事怎么说了?”   孟晚喝完最后一口汤后放下碗筷,“放心吧娘,这小哥儿来的正是时候,他惹得麻烦越大越好。”   他和宋亭舟对视一眼,两人相视而笑。   表面上看起来宋亭舟借梯田免税的事赢得了大部分村民的信任,实际上从刚才公堂上水和村村民的表现就能看出来,他们内心认同的仍是老一套村里的规矩,对法治和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并不尊重。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童平借乡绅之势,以下官身份迫害朝廷命官。若是在其他地方就是再借家族势力,又怎敢如此行事?   天高皇帝远是民俗说法,真相便是偏远地区消息封塞,不通礼法,自认自己看见的天地便是世间原形,别说是些小恩小怨,就是杀人放火这种大案也是自己处置。   长久以往,官威不再,黄巡检保不齐就是下一个童平。   所以宋亭舟势必要借槿姑一案打开局面打破村民固有想法,就算不是今天的槿姑,也会是旁的案子。   只不过黄叶为了自己娘够胆子豁了出去,又碰上孟晚这么个契机。   田产纵然重要,宣发化民一样迫在眉睫。   而要使万民咸知纲纪,必先让其畏惧律法,如此方可愿意踏出原地,自发的去了解这些未知的东西。   剩下的事就是宋亭舟这个当官的事了,孟晚要忙着建糖坊。   入了秋后,随着槿姑的判决被驿使快马加鞭的送到鹤山县衙,随之而来还有其他各路书信。   槿姑被判了五年的苦役,好在服役的地点就在隔壁县城,黄叶每月两日的假期都会将省吃俭用的月钱买肉食和鞋子给槿姑送去。   知道儿子过得不错,在宋家衣食不缺日日都有荤腥,槿姑每次见他都觉得比之前又胖了一些。   苦役虽苦,可比起从前命都随时受到威胁,总觉得更多了些盼头。等熬过五年刑满,就可和儿子团聚。   黄家人被判了略买人口的罪责,每人杖一百徒刑三年。黄叶的大伯母没有参与诱拐,当日就被放回了家。但村里人因为他家的事无故被打了一顿板子,如今各个看他不顺眼,想来他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个秋天还有在牢里提心吊胆、日日煎熬的童平,他也迎来了最后的日子,被县衙里的刽子手拖至菜市口斩首示众,童家的人默默的为他收了尸。   槿姑和童平的事皆在十里八乡传的沸沸扬扬,槿姑的事还被孟晚编成戏曲,自掏腰包请了戏班子来,挨个村子免费唱了出槿姑杀夫案。   村民们的娱乐项目基本上等同于无,看戏的时候和过年差不多,戏台子还没搭好便有小孩提前搬了凳子过去占位置。   戏曲开始前只听名字便有人开骂槿姑杀夫是奸妇,等一曲戏被唱完却再无骂声。   无他——孟晚写的槿姑比现实更要惨上几分。   戏曲一开始槿姑就是被黄家人拐卖给两个儿子做共妻,在家里当牛做马,受尽折辱。苦的一众看戏的汉子都红了眼,女子小哥儿更是共情不已,台下抽泣声不断。   一场戏是槿姑苦了半场戏,她生的小哥儿叶哥儿又苦了半场戏,观戏的村民不是在忙着哭,就是在忙着骂黄家人。   直到最后槿姑终于为了儿子不被黄家人接着祸害而奋起反抗,错手杀了黄二柱,再无人说一句槿姑的不是,台下全是一片叫好声。   戏演到中后段,一位戏子做正派扮相,穿着戏改的官服上台宣判槿姑是无罪的受害者,结果却有村长带头出来阻挠,更是将整出戏推上了高潮。   “宋大人是好官啊!不能把槿姑交给他们!”   “什么鬼佬村长,鼻子上边那俩孔是出气的吧!”   “狗日的村长!我呸!”   有村民激愤开骂。   他们本村的村长就坐在他旁边,表情比吃了屎还难受。   “村长,我们不是骂你,是戏里那个不辨是非的狗村长。”   村长能说什么,只能苦笑着说:“好好,是该骂。”   最后黄家人皆被判刑,但可怜的槿姑却也被判流放,与叶哥儿母子分离,这种遗憾式结局让众人心中感慨万分,只要闲暇时候便要和其他人讨论几句,再一起狠狠骂两声戏文里的恶人。   渐渐就有人一传十十传百的说这件事真是发生过,就在咱们县城旁的水和村,事情越传越离谱。   戏文与真实交汇后,众人难免反思自己村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污糟事,遇到不公是否也要去县衙里报案去。   这出槿姑杀夫案在赫山唱火了之后戏班子又去隔壁县唱,直到几年后这出戏在整个南地都颇为流传。   ——   “泽宁动作很快嘛,这才多长时间,兰娘就有了?”孟晚一目十行的看着宋亭舟递给他的书信。   宋亭舟将祝家的信递给孟晚,随后又拆开另外一封。赫山偏远,除了朝廷公文有专属的驿使取送外,私人信件动辄三四个月才能送到,所以其他人给他们寄来的信件都被攒到了一起现在才送过来。   “昭远拜了一位大儒为师,又娶了师弟为夫郎。明年秋,他也要带夫郎入京准备齐盛二十八年的会试,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宋亭舟言语中都是为好友欣喜。   孟晚弯着眼睛,“不错,都是好事。”   宋亭舟又抛来一句,“秦艽可能要升官了。”林苁蓉给他的信中提到了太子在为秦艽运作。   孟晚了然,“不怪不怪,谁叫他京里有门好亲戚,不过怎么也要等到年后吧?”   宋亭舟将桌子上的一封封信件都重新装好,“嗯,年后新任县丞也会赶来赴任。”   孟晚喝了口温热的白水,叹道:“希望是个拎得清的,笨些可以调教,最怕自作聪明。”   这时候新买的小厮秋色小心翼翼的从门外回禀了句,“大人,夫郎,外头送信的又送来一封信。”   孟晚行动不便,宋亭舟大步上前接过秋色手中的信。   孟晚奇道:“从北面来的信应该都是一起送到才对,怎么还落下了一封呢?”   宋亭舟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将其递给孟晚,“是从钦州送过来的,应是给你的。”   “原来是钦州!”孟晚恍然大悟,他们初到赫山的时候,他曾给方锦容递过信,应该是那边的回信。   拆开一看果不其然,入目便是方锦容那一手又大又丑的字,整整十几页的信纸,字数却和旁人四五页一样多。   不过这样也便于翻看,且方锦容说话直白,写信也是同样的风格,通俗易懂。   原来他当日在祝家醒来后和葛全撞破了小柳杀人,堪称诡异惊骇,祝家不太平,唯恐被掺和进去葛全便迅速带他离开了昌平府。   也是他嘴欠,好不容易离家一次没过够瘾,便怂恿葛全带他去闯荡江湖。   刚开始确实百般有趣,他跟葛全孤男寡男日日待在一处,姓葛的模样俊美,人又武功高强,方锦容这个从里到外白纸一张的小少爷难免心生爱慕。   两人互表衷肠,江湖中人本就浪荡,一个没把持住就成了亲。   成亲了就要安家,方锦容怕离得近了被爹骂,心野的很,让葛全将他带的远远的。   葛全之前攒下不少银子,但是小少爷能花,便不能坐吃山空。他做些夜里干的几种活计来钱快,怕周围四邻乱猜说自己夫郎闲话,便花钱买了个小伍长做明面上幌子。   两人如今定居在钦州,方锦容还招呼孟晚找他去玩,或是等葛全有空带他来赫山找孟晚。   孟晚见他字里行间还和未婚时一般率真无邪,来去何处也自由方便,不免失笑,“锦容还和从前一样,说风就是雨,他很好,也算幸运。”   不过孟晚自己也算走运。   忙完乱糟糟的杂事,宋亭舟给他在县城外的空地处批了块地,用来建造糖坊。   金秋十月,糖坊终于建成。   这间糖坊是两人初来赫山的所有心血,也将倾注他们所有的期盼和爱意。   家里人全都喜不自胜,宋亭舟给远处的亲友写信时手都是抖得。   糖坊建成,孟晚也轻松许多,在家休养了一月有余,便开始着手下乡收甘蔗的事。   第一年收甘蔗他定是要亲自走这趟流程的,甘老忙完这趟便要彻底放手这边的事,回扬州含饴弄孙去了,所以此次更不得有半点闪失,雪生、秦艽和红山村当地的陶家兄弟,全都要陪着孟晚一起去。   孟晚临走前还带上了黄叶,黄叶年龄虽比碧云小,但因为家里的缘故,遇事胆大,又能豁得出去,孟晚想带在身边好好培养。   但碧云却也难得主动向孟晚请求同去。   孟晚见他换上了前些日子做的新衣,又将自己给他置办的银钗簪了一根在发鬓上,心中了然,碧云只比他小了一岁,年岁确实不算小,早就该开窍了。   只是相中了哪家?难道是红山村的?   孟晚坐在马车里手指轻点了几下膝盖上的布料,他腰身重新恢复纤细,但是脸颊这些日子养的比从前圆润不少。   “夫郎,怎么了?”碧云坐在他身侧,见孟晚目光不时便扫向自己几眼,有些忐忑的问了句。   孟晚托着腮,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跟我这么多年,也该知道我家不是苛待人的,若是哪天想嫁人了只管和我说,我又不差你那份赎回卖身契的钱,嫁妆之类的也会给你添置。”   碧云被他如此直白的话说的脸红,但又知孟晚所说定是真情实意,又不免感动。   犹犹豫豫的看了眼旁边偷听的黄叶,终究是轻轻诺诺的小声说了句,“是陶家人。”   “我猜也是。”孟晚道。   毕竟碧云往日接触的人里也就陶家有适龄的未婚男子。   真听碧云承认,孟晚也算松了口气,陶家人也好,忠厚老实,小的那几个都进了县衙也好安排。   他最怕是红山村的普通村民,倒不是瞧不上种地的,而是碧云确实也没吃过种庄稼的苦,有朝一日真变成了村妇,怕他会不适应。   孟晚危坐正襟的劝告他,“你年纪也不小了,既有相中了的,就跟他说,正正当当的去家里提亲去。若是因为你现在是奴籍就要免了这步,那也不堪你下嫁。”   碧云咬了咬唇,“我知道的夫郎,他早就说过要去提亲,是我舍不得你和常姨。”   孟晚从车里找了一包月饼出来,给碧云和黄叶都分了一块,自己吃了一口后劝慰碧云,“这有什么的,人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都是常态,你早晚都会组成一个新的家庭,有自己的子嗣,只要活得通透,不管什么境地都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黄叶拿着月饼若有所思,“夫郎,那……那不成婚难道不行吗?”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小小年纪思想就这么超前了?   孟晚立即回道,“怎么不行?你雪生哥为情所伤,我看他就没打算过要成亲。”   “雪生哥竟然还经过情伤?我怎么不知?”碧云大惊失色,他和雪生两人情同兄弟,竟然都不知道这件事,可见雪生嘴严。   黄叶也将耳朵凑了过来。   孟晚轻咳一声,也是车上太过无聊了,他开始和手下两个哥儿分享八卦,“我跟你们说,雪生以前有个相好的……”   就在车厢外赶车的雪生:“……”   同样耳聪目明的秦艽打趣了一声,“呦,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一段呢?” ---------------------------------------- 第27章 砍甘蔗   再回到红山村,孟晚一身轻松。地里的甘蔗已经成熟,还没进村孟晚就跑到道旁的甘蔗地里,挑了根叶子最黄的甘蔗用他的小短剑砍断。   然后熟练的将甘蔗和短剑都递给雪生,“雪生,帮我削一根尝尝。”   雪生接过甘蔗,任劳任怨的替孟晚削起来。   “你们干什么的!这甘蔗不让砍的不知道吗?去去去。”在甘蔗地里值勤的村民见有人明目张胆的砍伐他们辛辛苦苦栽种出来的甘蔗,飞奔过来大声制止。   早在甘蔗刚有成熟迹象的时候,不用孟晚吩咐,红山村和红泥村两村的村民便自发的白天黑夜组成几队在地里守着。   毕竟挣着孟晚那么多的钱,今年两村的百姓不但能吃饱,隔三差五的还舍得跑去镇上割两斤肉吃。小孩子在村里奔跑都比旁的村子多了许多欢声笑语,大人也更加平和宽容。   这会儿那几个村民跑过来,第一眼已经认出了在县衙当衙役的陶家兄弟,再一看才知是东家来了。   “原来是孟夫郎啊!对唔住,我们几个隔得远没看清,还以为是偷甘蔗的。”村民们不好意思的对孟晚说道。   “是大家尽责保护甘蔗,我该谢谢你们才是。”   孟晚接过雪生削好的甘蔗啃了几口,甘甜的汁水充沛口腔,有种清新的专属于草木的甜味,“真甜啊!”不愧是甘老精挑细选的良种。   村民们不好意思的说:“前阵子我们拿不准甘蔗熟没熟,砍了两根尝过,是甜的。”他们边说边窥探孟晚的脸色,纵然知道孟晚大方,不会计较这么几根甘蔗,但心中还是不免忐忑。   孟晚大手一挥,“明日先从熟度最深的地开始砍伐甘蔗,等这几日忙完了,每家每户拿两根回去给孩子当零嘴。”   “使不得使不得,那就得好几百根了。”村民们连忙拒绝。   说他们鲁莽莽撞一根筋是真的,但对待恩人的态度的真诚程度也是实心实意。   孟晚依旧带人住进童顺家,因为孟晚的雇佣,他小小年纪竟也攒下了一小笔钱。   知道孟晚爱吃鸡,他们一行人住进来的当天,童顺偷偷摸摸的宰杀了自己养了快一年的两只鸡,用菌子给炖了满满当当的一大锅,香气传出老远。   村长一跨进门就笑了,“你小子动作倒是快,我还想叫孟夫郎到家我去吃呢,算了,那就明天。”   碧云和黄叶把孟晚上次留下的被褥拿出来晒,孟晚自己坐在院里啃甘蔗。   前阵子补身体,常金花不是给他炖猪蹄就是炖鸡,他现在只想吃草,“还是免了吧村长,也不用铺张浪费,我就想吃点咱们山上的菌子和野菜。对了,明天就要开始收甘蔗,我带了些牛车来,收完就要直接往县城里的糖坊里拉,这些日子要辛苦大家了。”   甘蔗收完后糖分容易随时间流失,新鲜运输则能减少损耗,等运到糖坊再进行砍段、清洗等工作,准备工作妥当之后便可直接压榨、提糖了。   村长见孟晚言辞客气,连连摆手道:“这算什么辛苦的,咱们全村上下都受夫郎的恩惠,都是应该做的,夫郎不必客气。”   孟晚又同他商量了些细枝末节,碧云和黄叶晒好了被褥也在童顺家厨房帮忙做饭。   他们上次来是自带了精米的,当时剩下了大半袋粮食直接送给童顺了。这次孟晚也同样自带了精米来,结果碧云发现童顺已经蒸好了精米饭。   小孩不好意思的说:“是上次孟夫郎留下的,我没舍得吃,都好好存放着呢,既没受潮,也没生虫。”   孟晚也不好占个小孩的便宜,村长走后他让碧云将带来的旧衣拿来送给童顺,料子都是好料子,也没有补丁等,是实用且这孩子能用得上的。   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童顺叮嘱奶奶的轻语。   孟晚惦记着家里的小崽子,夜里睡得不太香,童顺那么小的声音他都醒了。   他一动,在他卧房外间搭床的碧云也醒了。   “夫郎?”   孟晚下床回了声,“嗯,去将黄叶也叫起来,简单弄些早饭,咱们吃完就去甘蔗地。”   碧云把黄叶叫起来两人先到灶房去。   童顺已经走了,这孩子心细,灶房的锅里还有煮好的白粥。膛下的火被熄灭,残留的余温在温着粥。灶台边上扣着一碗切好的酸笋,和几个煮鸡蛋。   “呀,夫郎,童顺将饭都准备好了。”黄叶叫孟晚。   孟晚身上换上一身的短打,脚上踏着柔软的布鞋。刷牙洗脸完毕随手将头发用布条扎的高高的,额上掉下来几缕碎发也不用搭理,反正一会儿要下田。   “做完了就快吃吧,你俩记得头上也别带首饰,不然一会在田里再丢了。”   黄叶诧异的看着他利索的造型,“夫郎也要去田里吗?”   孟晚接过碧云盛给他的粥,“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要仔细去看看,快吃饭吧,村民们应该早就都走了。”   黄叶闻言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昨天孟晚与村长已经商量了个大概,先从山下田地里的甘蔗开始收,汉子们分成两拨,一拨人从村头开始砍甘蔗,一拨人从村尾开始砍。   女娘和小哥儿同样分成两拨,一拨留在村子里负责捆绑甘蔗,方便装车,一拨随车到县城,在糖坊里清洗砍段。   这批跟车到糖坊的人都是村长认真挑选的,因为孟晚说了,她们到糖坊不止这几天的功夫要忙,若是做得好了,还可能留在糖坊里做正式工。   村长没听过什么正式工,但听孟晚言语里的意思,哪怕等红山村这七个月的雇佣关系结束,这些个女娘小哥儿还能留在糖坊里接着挣钱。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他首先想把自家婆娘儿媳妇小儿子等塞进去,但好歹理智残存,比水和村的村长多了分自知之明。   人孟夫郎说了从中挑选,又不是光红山村的人,还有隔壁红泥村呢,他家那几个笨手笨脚的占了名额再被罢黜下去,万一被隔壁红泥村比下去就丢人了。   村长半点没藏私,用心挑了二十多个手脚麻利的,让她们跟车去了县城糖坊做活。   另外村子还留出一批赶车人,每收完十五车就立即往县城里拉,路上有孟晚带来的衙役护送,雪生和秦艽交替着跟车,到县城后再换下一批衙役来。   三人吃完了饭,顺着路往村头的甘蔗地走去。   甘蔗地里热热闹闹,村民们正热火朝天的砍甘蔗,都是肯卖力气的庄稼汉,孟晚到的时候,前头的两块地已经空了,女娘和哥儿们去掉甘蔗多余的叶子和尖头,一捆捆的捆扎好,搬运到车上。   村长一边在地里巡视,一边自己也动手干活。   孟晚拿了个小砍刀跃跃欲试,“碧云,你带黄叶去帮忙削叶子,我去前边地里。”   碧云担忧的说:“夫郎,你小心着些。”   孟晚头也不回的扎进甘蔗地,“放心吧。”   力气活计简单,孟晚学了几下就上了手,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久不劳作的身体素质,到中午他体力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碧云,我砍不动了,你俩也跟我回去歇着吧。”孟晚无精打采的提着砍刀出来。   在一旁歇息的村民善意的笑道:“孟夫郎已经很了不得了,镇上的地主老爷怕是砍刀都拿不稳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孟晚这边累的要死要活正要带自己的小侍回家,远处的村道上就驶来了一辆马车,童家老大苍老的脸上挤出一抹假笑,“孟夫郎真是能人,看样子今年的收成喜人啊!”   孟晚就是再累,面上的功夫也不落半分,“咱们赫山的地界好,雨水充沛,光照又足,红山村的大哥大姐们都是种庄稼的好手,一点就通,也是多亏了他们辛苦侍弄甘蔗,才有这么好的收成。”   这会儿是晌午了,女人们都回家端饭过来,一家子在甘蔗地边上吃饭,边吃边支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毕竟一个是旧日租给他们地的地主,一个是他们新东家。   往日地里收成好,要不就是感谢老天爷,要不就是拜谢远在天边的皇帝老爷,头次有人说是因为他们照料庄稼照料的好。   一群庄稼人往嘴里扒着干饭,心窝子被孟晚一句话熨得平平展展,只觉得人也不累了,浑身充满了干劲儿,马上就能再砍上三亩地甘蔗。   童老大自是不知道村民们的心理变化,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意味不明的说:“以前都知道糖贵,江南土地肥沃,不管是种水稻、养桑蚕织布、种茶树采茶,栽种甘蔗产糖等,都是得天独厚。谁承想原来咱们赫山的山沟沟里也能丰产甘蔗呢?”   孟晚面上笑着,心里骂着,你没想到是你蠢,跑过来和我说个屁,给你点脸真把自己当我的东家了?   他眼珠子一转,突然附和着说了一句,“想赚钱就要胆大,没有第一个勇于开拓前路的人,敢于抓住潜藏于风险中的宝藏,后人就只能喝些剩汤。”   他陪宋亭舟来赫山县,为的可不是赚钱。肥皂他也会做,写书他也在行。钱他够用就好,多了又花不完。   宋亭舟要走仕途,若是不想困顿岭南之地,功绩尤为重要。虽然林师兄对他们不错,但也不可能光靠旁人提携。   为官者起码要有爱民之心,宋亭舟比他仁善的多,也有心为百姓做实事。   而孟晚来这个世道一趟,以前便罢了,想好好活下来都费劲,挣钱保命便是他心之所愿。   后来生活安定下来,经历过严昶笙的事之后,他内心对于这个时代的残酷与愚昧又有了一个更新的见识。   便总想着为这个世间的人做些什么,留下些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边赚钱一边给难民救济,可不是长久之计,岭南这个大窟窿就是榨干他也填不完。他能做的只是给这些人一个出路,一个希望,让弱势群体的地位潜默化的逐渐提升。   思量种种,所以他所作之事,必要与官府民生挂钩。   租下童家的地是削弱乡绅在农户中的形象,也是给他们打个样。岭南的土地肥沃,日照也好,比江南等地更适合栽种甘蔗。他们有了种甘蔗的经验,往后自家也可以栽种甘蔗卖钱。   “孟夫郎不愧是从盛京来的官家人,见地就是我们这些小地方比不了的。我听说之前有位甘老,不知他老人家还在不在村里?”童老大眼睛扫向四周茂密的甘蔗地,眼中是惊骇和贪婪。   这么多的甘蔗,能榨出多少糖出来,这可是暴利啊!   而且这么多的地可都是他家的!   孟晚笑呵呵的说:“甘老啊,他老人家事务繁忙,早就回江南了。”老东西,手伸的还挺长,只怕自己种甘蔗的事早就传到对方耳朵里了,毕竟芦云镇是童家的主场。   童老大面上流露出一丝失望,他不抱希望的试探道:“还是孟夫郎人脉甚广,连这样的人物也能请来,只是不知道甘老的老家是哪里的?”   孟晚大大咧咧的说:“当然是扬州啊,那里的人热情又诚实。我是买甘蔗种苗的时候认识的甘老,他老人家种了一辈子甘蔗,见我在他家买了这么多的种苗,生怕我栽种不好,非要同我一起来赫山亲自指导。热情难却,我只好同意了。”   这话童老大是不怎么信的,可想起给他传话的村民说的内容,似乎又和孟晚的话能对的上。   他心里左右摇摆,看着一眼看不到边际的甘蔗又无比眼馋,最后和孟晚又扯东扯西的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来,最后又匆匆忙忙的离开。   他走后村民们难免忐忑,有人放下饭碗过来问孟晚,“孟夫郎,那……那你明年还雇我们种甘蔗吗?”   孟晚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童家的地明年还给我租,我就依旧以今年的价钱雇佣各位,大家只管放心。”   不管村民们怎么想,孟晚是累的不行,说完就带着碧云黄叶回去了。   童顺早上带了几个馒头走了,中午也没回来。   碧云张罗着做饭,黄叶则烧了一大锅水,孟晚洗了澡重新换了身衣裳,下午他是砍不动了,明天能爬的起来再说。   三人吃完午饭,孟晚在屋里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浑身酸软,动也不想动一下 ---------------------------------------- 第28章 议亲   碧云和黄叶是要随身跟着他的,孟晚在家歇息,他们就也陪着在家,黄叶在家里是做惯地里活计的,体力比孟晚和碧云都强。   他吃过饭又麻利的将孟晚换洗下来的衣服拿到院子里洗。碧云从他们拿来的行李中找到青杏做的驱蚊香,山里毒虫多,封闭又不严实,夜里没准就有蛇虫之类的爬进屋子。   孟晚倚在床上歇着,刚好趁着闲暇说起碧云的婚事。   “陶家几个兄弟都在衙门,婚后你还是不要住村里了,我给你出嫁妆,让他家再出些聘礼,你们小两口在县城买个一进的小院子,住着也方便,想你常姨了就回去看看。”碧云面上毕竟是他家的仆人,便是放了奴籍,没有娘家也怕旁人眼酸多嘴,年轻人嘛,自己在外头单住多痛快。   再说句托大的话,如今整个红山村都受孟晚恩惠,过上了颇有存款的日子,他管不管陶家儿子多不多呢,总之碧云要是嫁进他家,诚意必须得给我摆出来。   “我……知道了,晚哥。”碧云将香条加进香炉里,一只手抬起来抹眼泪,另一只手还在动作轻缓细致的埋香。   他那声“哥”字将音节咬的重重的,是孟晚从没被人喊过的称呼。   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在家歇了半天,第二天孟晚又去砍了半日的甘蔗,一连砍了几日,他们人多手快,竟将这三百亩的甘蔗就这么收完了。   离开红山村前,孟晚还跑到半山腰看了看他的鸡,这些鸡在山上吃草吃虫,有的已经快要开始下蛋了,今年的鸡怎么也要给他下满几千个蛋够明年孵小鸡才行。   碧云挎一篮子晒干的蘑菇上车,除此之外还有村民们送的山货,凑了满满一车。都是大家的心意,孟晚便没有推脱,都带着回了县城。   他们回县城的时候天色将暗,城门正要关闭,守城的士兵已经从老头换成了几个小年轻,十人一班,三班轮流守卫巡逻,将城门防的密不透风。   “好像是咱们知县大人夫郎的车架。”有个守城兵认出了孟晚的马车。   “快将城门打开,真是孟夫郎。”   众人忙着推开城门,将孟晚等一行人迎进城内。   马车车帘被掀开,碧云客气的对几个守城兵说:“麻烦诸位大哥了。”他跟了孟晚多年,人情世故也学到了几分。   守城兵越过他看到车厢里假寐的孟晚,面上挂着奉承的笑:“云哥儿客气了,这大晚上的,孟夫郎都累了吧,快进城快进城。”   马车顺利进城,直奔县衙后面的新宅子。   住在门房的秋色听到动静过来开门,随行的衙役家在县城的直接回了家,像陶家兄弟般家住的远的便睡在县衙的吏舍。   孟晚带着碧云和黄叶下了车,雪生牵着马车进院。   宋亭舟抱着个还不到两月的小娃娃迎出来,远看便见襁褓中雪白的一团,可见肤色随了孟晚。眼睛也像,状似桃花花瓣,因为幼小显得很大,水润润的。   “儿子,阿爹回来喽。”孟晚小跑着上前,因为没洗漱换衣裳也不敢接过来抱,眼巴巴的就着宋亭舟的手巴望他可爱又小只的儿子。   宋亭舟稳稳的抱着儿子,看着孟晚的眼中挂着丝心疼,“怎么瘦了不少。”   孟晚摸摸自己的脸,“半个月都没去上,瘦也瘦不了多少,我还嫌之前补得太过,都是虚胖呢!”   “走走走,我先进去洗澡去。”他迫不及待的说。   初为人父,新鲜着呢。这种感觉是他没娃之前想象不到的,有点新奇,有些激动澎湃,还有些父爱泛滥,总之自家娃怎么看怎么顺眼。   小东西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一会儿也离不了人,孟晚洗澡的功夫宋亭舟又给他换了个尿布,喂了些温热好的羊乳。   孟晚洗的香喷喷准备逗儿子,却发现小家伙躺在婴儿床里合阖着眼,小脸蛋睡得白里透粉。   他轻轻的挨了挨儿子的小脸蛋,“阿砚睡了啊?那明天爹爹再带你出去玩。”   “阿砚还小,还不认得爹爹,不知道想念,我就不同了。”宋亭舟跟在他身后好一会儿也没得孟晚一个正脸,终是憋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孟晚瞬间回过神来,原来一不小心忽略了爱人,忙哄道:“哎呀呀,不好意思夫君,我想咱们两人情比金坚,许多情谊不用宣之于口,没想到惹得我家舟郎误会了,是我的不对。”   他双臂搭在宋亭舟肩上,踮起脚凑上去亲宋亭舟,却被对方反客为主紧搂住腰身抵在床柱上亲了个透彻。   宋亭舟许久没有开过荤了,这一亲就有些收不住,哑着声冲外面喊了句,“雪生,进来。”   雪生在外头将马牵到马厩里,正和秋色从车厢里往下卸行李,被宋亭舟喊了过来,对方将还在无知熟睡的孩子连床一起交给他,“送到碧云房里,让他照看去。”   等雪生带孩子离开,屋子里彻底清静下来,宋亭舟将孟晚压在床上细细的吻。帷帐放下,油灯的照映下只剩两道缠绵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   常金花睡得早起的也早,黄叶帮她一起准备早饭,她见厨房多了许多干货,便问道:“都是从村子里带回来的?昨晚什么时辰到家的,我竟半点动静也没听见。”   黄叶拿出两根笋来准备清炒,“是啊老夫人,都是村民们主动送给夫郎的,里头的屋子还有一小布袋子晒干的木耳。昨晚我们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小少爷正醒着。”   提到阿砚常金花一脸慈祥,“夜里阿砚睡在你们屋子了?隔夜的奶就别用了,一会儿再给他热热新的。”   “欸,好。”黄叶答应道。   今儿外头天不好,宋亭舟起床吃了早饭,又到常金花那儿看了眼儿子,这才去县衙办公。   赫山县这三年百姓新开的荒地是没有田税的,但少部分在自己手中的田地,和乡绅手中的田地,还是要照缴不误。   田丁户三税加在一起,给普通百姓带来许多沉重的负担,和对朝廷的埋怨,国库也并没因为这些税而富庶,但不收就更会负债累累,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却不得轻易打破。   往年百姓交不起税,或是向地方官府赊借,或是卖儿卖女,最后再不得已成为地主乡绅的佃农。   今年的芦云镇税收好上许多,其他镇子因为开垦梯田,也有许多人家好歹吃得饱饭了,可对于税收依旧窘迫。   这种景象是整个岭南的困境,非宋亭舟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他最近忙着税收的事,这才没时间陪孟晚一起去红山村。   孟晚在家睡了个昏天暗地,快到晌午了才起身,洗漱换衣吃了点东西,和常金花说两句家常又逗逗儿子,接着叫雪生送他到城外的糖坊。   糖坊就建在士兵驻地外不远处,离城门也近,应该没有哪个不长眼敢过来捣乱。   这间糖坊是由甘老向孟晚描述,他自己手绘图纸,和工匠沟通,详细建了几个月才建成的。由甘蔗储存区、甘蔗压榨区、过滤沉淀区、熬糖煮糖区、冷却成型区、成品仓库区和供工人住宿和吃饭的生活区,共七个区域组成。占地约十八亩,用现代的平米换算大概有一万两千平米左右。   如果赫山县不是自家地盘,孟晚绝对不敢弄得这么大,这些建地面积还是宋亭舟开了后门,打了骨折搞得。   如今只有不到一千亩地的甘蔗入坊其实是有些浪费的,但孟晚既然将糖坊建的这么大,目标便不是光指望这两个村,甚至于镇子,而是奔着带动整个赫山县的制糖业来的。   也就是说,是宋亭舟方便了孟晚,还是孟晚白送宋亭舟业绩,还真不好说。   当然,除了是两口子,一般人也不敢想象孟晚一个小哥儿行事如此敢为人先。起码秦艽在看到如此规模的糖坊后又是一惊,心里又带着股诡异的得意。   他想他的太子姐夫一定想不到把他塞到岭南来,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   孟晚在糖坊绕了一圈,见里面有条不紊的在处理甘蔗,红山村的甘蔗收完,红泥村也开始一车车的往县城拉甘蔗。两批被村长挑选到糖坊做事的女娘小哥儿撇除刚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铆足了力气做活,不为别的,孟东家给她们每人一天八十文的工钱,比汉子还多。   而且若是活干得好,嘴又严实,还可以调到中心区干活,听说那里过滤熬糖的每天就是一百多文,一直干到年底,那得是多少钱啊!   晚上孟晚从糖坊回去,和儿子玩玩乐乐,吃饭的时候孩子就交给碧云带。   饭后常金花叫他去屋里说话,“碧云是不是该找婆家了?咱们也不是硬拘着人不让嫁的人家。”   孟晚剥了个橙黄橙黄的橘子,掰了一半给常金花,“放心吧娘,我把他嫁妆都准备好了,怎么会不让人嫁呢?”   “听你这意思是找好人家了?”常金华吃了瓣橘子,语气惊讶。   橘子是县城附近村民家里的树上结的,用牛车拉到县城来卖的,常金花买了两筐,都收进了地窖里。   “你就看着吧,若是个有心的这些天就该上门了,若是没谱,我再找找合适的。”孟晚拿了个果皮最漂亮的橘子,洗干净拿给儿子当玩具玩,看他眼睛都不聚焦,躺在小床上用脚乱蹬就觉得可爱到不行。   喜欢喜欢还行,这么大的小孩夜里磨人,孟晚可不把他接到自己屋子里睡,自己逗够了就跑。   常金花还没稀罕够孙子,张罗着给缝两个布老虎给阿砚玩。孟晚叮嘱她喜欢缝可以缝,但不能夜间动针线,不然灯光昏暗再伤了眼睛。   如今家里做事的仆人多了,带孩子的人也多,有时候楚辞不去苗家,都会过来帮着带娃。孟晚的话常金花心里受用,倒也听他的,只在白天阿砚睡觉的空隙动动针线。   孟晚回县城的第三天,陶家的人终于按耐不住上门了。   “原来是你小子,我倒是没想到。”孟晚看着面前沉默腼腆的陶九颇为意外。   他还以为会是更机灵的陶十和陶十一。   陶九讷讷的说:“是。”   孟晚无语,真是个又呆又不善言辞的。   常金花倒是喜欢老实本分的,招呼陶九和他白发苍苍的老娘坐下,“快坐下说话,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那是不小了,怎么这么大还没成亲呢?”   “家里兄弟多,还有三个哥哥没娶。”   “对对,晚哥儿和我说过,你家是十一个兄弟?”   “是,我排行老九。”   陶九的老娘没见过世面更是局促不安,都是陶九回答常金花的话,是常金花问一句陶九答一句。   以前陶九家兄弟多,地少吃的又多,是村里最穷的,如今兄弟们都混上了衙门的差事,在村里说话又是别样硬气。   家里几个年长的哥哥今年借了孟夫郎的光挣了不少银钱,他们兄弟十来个开荒地也快,家里种的粮食比往年都多,日子眼见着好了起来,他娘就开始张罗着给他们娶老婆。   按理说,按顺序怎么也是前头几个哥哥先娶才能轮到他。   但孟夫郎当初拿钱给他们老爹治病,救了他一条老命,是他家的恩人。   再者,他也不舍得让碧云等,因此哪怕没有孟晚叫碧云传的话,他也是要上门提亲的。只是陶九不懂求娶大户人家的奴仆是不是有什么规矩,多方打听下都是些不靠谱的,这才拖了些日子。   地上扔着一对肥硕的大鹅,陶九又带了两匹棉布、一坛子酒水和两包点心果子。   孟晚见着他诚意也算足了,两人又是两情相悦,不准备为难人,但有些话却是要提前说好,免得日后闹得不愉快。   陶母眼见着是个不顶用的,只是被儿子拉来做个摆设,孟晚还是对她说道:“我知道你家兄弟多,各个都要娶妻,一大群妯娌住在一起难免生出嫌隙,日后……”   这回陶九表态倒是积极,“我攒了些银子,婚后想先在县城租间房子住,只是怕委屈了他。”   陶母附和点头,“是是。”她从怀里掏出个帕子,细细打开后发现是一只银镯子,有些年头了,部分地方都被氧化黑了。   “这是我婆母以前给我的,一只给了老大媳妇,这只是留给碧云的,他们小两口往后,我……我不多嘴。”   孟晚满意,穷归穷,陶家人的态度还不错。 ---------------------------------------- 第29章 运输   碧云的婚事敲定,因为常金花不懂这边的习俗,便由陶家人找大师定成婚的日子,最后按照碧云和陶九的八字定在年后二月初八。   孟晚心中大致有了思量,接下来再去糖坊便带着碧云,他之后还有旁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每天都去亲自盯着糖坊,既然早晚都要给糖坊培养一个负责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忠仆呢?   糖坊的工人,他已经决定全部雇佣女娘和小哥儿了,管事的也毕竟是两者其一。碧云婚后的婚房离城门近些,来去方便,夫家又是衙门的,能为他添上几分助力,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红山村与红泥村的甘蔗收完,地空着浪费,孟晚收购了大批的土豆种。赫山的环境温度,完全可以现在种下土豆,来年三四月份收获,届时再种甘蔗。   土豆他同样有些想法,但不同于甘蔗还有甘老这个老把式手把手的教导,土豆的事他要自己一点点琢磨,不过若是不成,还能当粮食卖出去。   糖坊第一批红色蔗糖制作出来,祝三爷也带着原镖局的人风尘仆仆的赶到赫山县。   “早在之前听泽宁说你会写书时就觉得你不似常人,这么大的糖坊,你说建就建了?”祝三爷来不及修整梳洗,就顶着一脸长时间没打理过得络腮胡,迫不及待的让孟晚带他先去糖坊一趟。   从甘蔗被工人清洗切断,经过碾压榨出汁水,再过滤出杂质、经过沉淀,成为更纯粹的糖水。后由工人将一桶桶沉淀好的糖水运输到熬糖煮糖区进行熬煮。   这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步骤,煮糖的火候和过程中不断的搅拌,既要把握时间又要耗费人力。最后再将熬煮好的糖浆倒入准备好的容器冷却,脱模切块后放入仓库妥善封存,呈现在祝三爷面前的就是满满一仓库的红糖。   孟晚感慨的说:“我也是逼到这个份上,又得师父师公关照,请了能人过来过来相助,不然也不敢铺这么大的摊子。”   当着熟人且还是长辈的面,他并没有逞强。当初他和宋亭舟到岭南的局势颇为艰难,不破不立,不豁得出去,便只能受当地乡绅辖制,只有大刀阔斧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才能打开局面,一步行错,满盘皆输。   孟晚只是不曾在常金花和下属面前显露过,实际他做那些事的时候,纵然百般斟酌,可依旧也会忐忑不安。   他一开始只知道甘蔗能制糖,他上辈子的岭南地区便有些省份是种植甘蔗的大户,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赫山县地势条件到底适不适合种植甘蔗?   乡绅地主手中的地又要如何成功租赁?   甘蔗种苗具体又是怎么种植的?若是出现害虫又要如何治理?   一个成熟的糖坊又是分几步才能运作起来?   多少斤的甘蔗才能出一斤红糖?   这些全部都是未知。   孟晚师公林易算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可留给孟晚的仍有一大堆的问题。   他一点点的琢磨和谋划,才有如今顺利的生产出红糖。   在孟晚之前,祝三爷从来只当女娘和小哥儿是只能依附男人的柔弱产物。便是宋亭舟和祝泽宁关系亲近,他也只当孟晚是个聪明的小哥儿晚辈,仅此而已。直到身处这庞大且运作顺畅的糖坊中,心中才是真正的大为震撼。   祝三爷这会儿和孟晚说话不自觉用上对同辈人的语气,“晚哥儿啊,依你看,咱们这买卖该怎么谈?”   孟晚对不同的人,自是不一样的姿态,他面上表情舒展,说话也比往日随性放松,“三叔和我是自家人,那些个虚话我就不跟你说了,侄儿有三条建议给您。你大可权衡利弊之后再做决定。”   祝三爷眸色一动,“你说,三叔听着。”   孟晚请他到存储红糖的仓库旁,那里有间待客的办公室,平时门都是锁着的。   他用钥匙开了门,先请祝三爷进去坐,这才说道:“三叔本来的常年跑商,手底下也有一群走江湖的镖师,如果光做运输,替我运货,风险少,只管来去路上的事,也少些担忧。”这是最稳妥的,但祝三叔是个颇有野心的商人,也经历过祝家身为皇商的繁花锦簇,估计不会选这条。   果然,孟晚话说完后,祝三爷面色没有半分变化,“这我知道,之前在盛京和扬州之间也跑过两趟。”   扬州天下商贾集聚,后来者很难打开局面,便是剩下残羹剩汤也早就被当地的小商贩瓜分干净了。祝三爷插进去旁人连算计都不屑算计,因为他单枪匹马根本抢不到货源。   孟晚也不建议他单纯走商,他千里迢迢的叫祝三爷来,就是信得过他的手段,想分他一杯羹,“其二三叔可以在我这里拿货,分销到何地都随你的意,我们七三分成,我七你三。”毕竟庞大的人工、土地、场子都在孟晚手上,他承担了成本和风险,七三分已是照顾祝三爷了。   “若是在糖坊中拿货,又是怎么个说法?”祝三爷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说道。   孟晚讶异的看着他,“三叔在我这里拿货,我自不会多赚你的钱,我家糖坊出的红糖分两种,一批是纯度一般的市面上常见的红糖,外面铺子上售卖是五十文一斤。一种是纯度较高的红糖,八十文一斤。三叔若要拿货我便每种便宜十五文。但如此一来路上的风险都要三叔独自承担,三叔可要想好了?”   祝三爷露出个笑来,“当日我祖辈贩盐,那才是真的从昌平千万商贾中杀出一条血路,如今你做为东道主,都给我这么大便利了,我还不敢一试,岂不是太过窝囊!”   说实话,孟晚是赞同祝三爷的话的,找准了时机下手就要利落,“三叔既然如此敞快,我也就不再多劝了,只是还望三叔外出行走时多多提及我家的赫山糖坊。”   糖坊建在县城的南城门外,孟晚提前已经为祝三爷租了靠近南城门的院子,祝三爷带的人多,孟晚又请了两个浆洗衣服采买做饭的老妈子。   甘蔗已经全都收到糖坊里,糖厂的糖已经堆满了一个仓库,大范围的产出已经能计算出来。   安顿好祝三爷,孟晚捧着几本账本开始在书房里记账,常金花本想进来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见状都没敢出声打扰,又蹑手蹑脚的离开了。   孟晚拿着账本和草稿纸飞速记账。甘蔗收上来后两村村长挨个田地秤好统计的,每亩地约能收一万斤甘蔗,孟晚不知前世甘蔗产糖量,但如今他家糖坊的工艺水平来看,大约每三十斤甘蔗能产出一斤普通的红糖,每四十五斤才能产出一斤纯度更高,杂质更少的红糖。   保险起见,他今年租的六百亩地全都制成了普通红糖,山头除了一座养鸡,剩下山头的甘蔗都用来产高纯度红糖了。   六百亩地便收上来六百万斤的甘蔗,刨除刚开始用来试验,和中途失误浪费掉的甘蔗,这六百亩地共产普通红糖二十万斤上下。这二十四万斤的红糖按市价五十文一斤算便是一万两白银。   山地所产高纯度红糖约五万斤,市价是八十文一斤,所值四千两白银。   但他们这里的糖坊算是总销处,便不能按市价批给商人。拿祝三叔拿货来算,每斤孟晚少收了十五文,那普通红糖就是三十五文一斤,算作七千两。高纯红糖变成了六十五文一斤,五万斤就是三千二百五十两。   全加在一起是一万零二百五十两。   成本的话租地的租金三百两加上几座小山头的租金共五百两。两村的村民工钱支出太多,共五千一百四十两。   再加上购买甘蔗种苗、组建糖坊、聘用糖坊员工等,孟晚共耗费了约六千九百八十两,约等于七千两银子。   若是糖都顺利销售出去,他可以净赚三千二百七十两,其中花销最多的便是村民们的工钱。   其实孟晚完全没有必要请这么多的人工,六百亩地两百人足矣,但他就是故意让这些人感受到天差地别的落差感。   孟晚不可能一直上杆子喂这些人吃饭,总要有人受到启发,跨出现有状态。只要有人敢迈出第一步来,便会有其他人奓着胆子跟上去。   生产力不是光指盲目的干活,而是要集体共同进步,带动整个赫山县的发展。这是光靠孟晚一人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所以他很清晰的知道自己目的,从童家的事开始便与宋亭舟一步步规划。   眼下——就只差一点火候了。   年前祝三爷从孟晚这里买了九万斤普通红糖和两万斤的高纯红糖,南地的糖几乎都被江南一带的糖坊垄断,但北地因为没有自己的糖坊,所以糖价更比南方贵上五文到二十文不等,市场空缺大有可为。   昌平曾经又是祝家的主场,便是家里败落了人脉关系也在,所以祝三爷打算回北地。那里与赫山天南地北,他若是买少了,连路上花销都赚不回来,既然决定干一票有风险的,干脆赌上一把。   孟晚和宋亭舟送他离开时,站在县城城门外,孟晚喊了句,“三叔,下次再来赫山,大可以再带批粮食来,还能再挣上一笔,路上又什么好的良种也记得给我带一份。”   祝三爷骑在马上爽朗一笑,“好说,来往不便,书信常寄。”   宋亭舟执了个晚辈礼,“岭南境内不太平,我已经让秦世子点了兵送三叔出岭南,万望三叔一路珍重。”   “好好,你们都是好孩子,三叔走了,若是顺利来年再见。”祝三爷不是个拖拉的性子,说完便带着商队离开。   祝三爷这批货算是缓解了孟晚囊中羞涩的境地,但总的来说他并不急迫,因为剩下的糖宋亭舟已经给他找好了去处。   越到年根儿,县城里的年味越重。腊月二十四,雪生带着黄叶和秋色一起,用竹叶煮水擦拭家里的家具,寓意扫去旧年霉运。   碧云抱着阿砚在院子里看他们干活,“少爷你看那是谁啊?是祖母祖母在煮竹叶水呢,等她煮完我们在喝奶好不好?”   阿砚乌黑纯净的眼睛看看爬在高处的雪生,又看看灶房里煮水的常金花,最后还是又转向雪生那头,小嘴里呜呜啊啊的乱喊。   孟晚从房间里出来接过儿子,“阿砚是不是也要爬高高啊?”他用柔软的帕子揩了揩阿砚嘴边留下的口水,声音温柔的说道。   阿砚又是一阵呜呜,孟晚觉得有趣,逗了会儿发现自己袖子和胸口小腹都湿了,崩溃的喊了句,“宋亭舟,你儿子尿了我一身!”   宋亭舟刚从外面回来,闻言熟练的到常金花屋里找了条阿砚的小裤子和尿布,“晚儿,把阿砚抱进来给我。”   孟晚急匆匆的把孩子抱进屋里交给宋亭舟,自己火急火燎的回自己屋里擦洗换衣,等再出来时宋亭舟已经将孩子哄睡了。   “他是不是故意使坏,每次我抱他都尿我一身!”孟晚迫不及待的向打小报告。   宋亭舟失笑,“怎么可能,他那么小还不认识人呢。”   孟晚一脸狐疑,“按理说是这样,怎么就轮到我这么巧?”   宋亭舟净了净手,让碧云进去照看睡着的儿子,认真同孟晚解释:“前天我也被尿了一身,咱们家阿砚就是喜欢被抱起来的时候小解。”   孟晚恍然大悟,“哦,我懂了,那他就是纯坏。”   常金花自他身后提了根干竹敲了他两下,“就你能胡说,哪儿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真是找打!”   孟晚躲到宋亭舟身后去,“我说着玩呢娘,别打了别打了,我和夫君去粮店转一圈,听说泉山街上的粮店从府城采办了面粉来,去晚了可能就被别人买走了,我们这就去瞧瞧!”   他说完拉着宋亭舟就跑,徒留常金花在原地又气又笑,“都当爹的人了,还这般不稳重。”   碧云轻声接了句,“那是夫郎在您面前才这样呢,在外面他可不会如此。”   常金花进屋看了眼长相酷似孟晚的孙子,和蔼的笑笑,“这我知道,晚哥儿是孝顺我的。” ---------------------------------------- 第30章 又逢除夕   赫山县就这么大,县衙附近除了开了一家吃食铺子有时衙役捕快们会去光顾,周围基本没有什么店铺。   再往居民区走一点,街上便稍微热闹两分,但与其他地方的县城比还是荒凉得多,甚至还比不上江南繁华地区的镇子。   孟晚和宋亭舟步行到泉山街的粮店,巧的是粮店的掌柜为人好热闹,宋亭舟的两次县衙公审他都去旁观过,对这位知县大人印象深刻。   “宋大人和夫郎来了,两位真是稀客,快请进。”粮店掌柜客气的说。   孟晚被宋亭舟牵着走进粮店,随口打趣了一句,“我家的粮食都是在你家买的,怎么还说是稀客呢?”   粮店掌柜暗中腹诽:这些个大户人家不都是指派下人过来买粮?除了你们夫夫俩,还有谁亲自登他家这小破店的门呢。   “往常都是宅子上的雪生小哥过来买粮,小的还是头次接待知县大人,多谢夫郎惠顾。”粮店掌柜面上赔笑着说。   宋亭舟将孟晚往后拉了拉,“我家夫郎娇俏,爱与人玩笑两句,掌柜的不必介怀。”   “哪里哪里,咱们县城里谁不知道孟夫郎办了个糖坊,是顶有本事的。”掌柜的眼见着宋大人将夫郎护的和眼珠子似的,除非是不长眼的才敢说些风凉话。   宋亭舟闻言果然满意,“小打小闹罢了,听说铺子里新采办了面粉来,不知还有没有。”   掌柜忙不迭的答:“有有有,您来的正巧。我这面粉还没到铺子都被人订的差不多了,刚好还剩下来两百斤,您看您要多少?”   孟晚道:“那就都要了吧。”常金花和宋亭舟都爱吃面食,就是顿顿吃也吃不腻。来赫山县快一年,已经许久没吃上白面,眼见着又要过年了,饺子也要安排上,多多益善吧。   粮店掌柜喜笑颜开的应了一声,“那我一会儿就叫伙计送到您家里去。”   面粉每斤的价格比别的地方略贵上几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南地雨水充沛,还是以每年能种两季的稻子为主,面粉为辅。好在如今家里也不差这么点银钱了。   从粮店出来,孟晚点点宋亭舟的手背,“这个粮店掌柜说话只说半截,他自己说采办的面粉还没到铺子里就被人定的差不多了,我们来问却又腾出来二百斤。要么就是他吹牛,要么就是谁家定了后又不要了。”   宋亭舟接着他的话说下去,“面粉因为运输等原因,西梧府这一带价格一直比大米贵上几文,普通百姓除非是像我们家这样不差钱的,或者是真爱吃面粉的,否则都是买大米,面粉看都不看一眼。”   “对!“孟晚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拢了拢衣服的领口,阻止寒意入侵,“粮店老板见我们把所剩二百斤白面都买下来,脸都笑成花了。极有可能是后一种情况,被谁家定了后又不要了,他担心这些面粉会砸在手里生虫,所以听见我们说全买了才那么高兴。”   他俩三两句将这二百斤面粉的来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将一旁卸货的粮店伙计听得一愣一愣的。   宋亭舟重新拉住孟晚的手,指尖微凉,他将其握在掌心暖着,“回家去还是再逛一会儿?”县衙昨天就开始休假了,衙役小吏都各回各家,宋亭舟忙完税收的事,赫山县的衙役与县兵将税银与“税粮”运输到府城交差后,他便也轻松下来。   孟晚穿了身青色的薄棉长衫,外罩一件白色狐皮鞣制的斗篷,戴上帽子显得脸更加小巧,难得年前有空出来逛逛,他道:“听说菜市口有个猎户猎得皮子不错,只是不常来县城卖,咱们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若遇见了,可以给阿砚和楚辞一人做件斗篷。”   宋亭舟自是陪同他一起去,也是他们运气好,碰到那猎户年前最后一次进山,攒了一堆皮子拿到县城来卖。   孟晚挑了几张雪白的兔皮和两张红色的狐皮,红色狐皮颜色鲜亮好看且稀少,价格略贵了几分,正好给两个孩子做毛领斗篷,兔毛就做帽子。   碧云和常金花近些日子都在缝制嫁衣和绣被,孟晚干脆将皮子送到了布庄,交了定钱让布庄里的绣娘帮忙做斗篷。   回去的路上又在街头买了些用红纸剪裁的福字,对联就不必了,这个往年都是宋亭舟和孟晚亲自写。   大年三十当天,黄叶秋色将家里张贴上春联和门神,窗户糊上故意倒着贴的福字。灶房的烟囱从一大早就开始冒烟,等晌午的时候,满院子都已经飘起肉菜的香气。   孟晚抱着儿子满院子溜达,厨房里有什么好吃的熟了便被常金花投喂两口,一顿正经饭没吃,但肚子一点不饿。   宋亭舟难得有空,这些天不是带孩子就是教楚辞读书写字。孟晚抱不动儿子了就叫他换班,自己跑去书房教楚辞写字画画。   晚上一家人围在厅堂里摆了满满一桌的菜,除了鸡鸭鱼肘子这样的大菜,还有土豆、冬笋、荸荠、菌菇、木耳等山珍素食。家里人都不贪杯,孟晚便买了果酒回来。   他们一家再加个楚辞摆了一桌,雪生、碧云、黄叶和秋色四人,又在厢房里单独摆了一桌。   宋砚小朋友还算给面子,中途睡了香香的一觉,让他们不用分出心来照顾他,众人吃了顿丰盛的美食。   饭后碧云他们先来收拾桌椅,洗刷碗筷等,麻利的将餐桌的收拾妥当。楚辞拿着吃剩的肉骨头喂小白狼,他给小狼起名叫雪狼,养的和大狗差不多,在宅子里看见谁都摇着尾巴要吃的。   宋亭舟爹的牌位供在常金花屋里,上面供着瓜果五谷和肉食,孟晚和宋亭舟由常金花带着依次上香磕头。中途阿砚醒过来,也被孟晚带着见了见祖父的牌位。   孟晚做为现代人是不信这些人鬼仙神的,但现在越来越能意识到,亲人死后,若是半点念想都没有,未免太过凉薄,温情不该散去,血脉里的牵挂也应永远鲜活。   哄着哇哇大哭的儿子,他随口说了句,“听说芦溪镇上有座寺庙香火还算兴旺,明年我也想将我爹娘的牌位请到庙里供奉。”   常金花正在给阿砚用火炉温奶,冷不丁听到孟晚的话心中不免一跳。早就知道孟晚的身世不好,却从没听他提及过自己家人,原来是双双过世了。   也是,若是没过世,应当也舍不得将这么聪慧漂亮的儿子卖到旁人家为奴为婢。   她眼中怜惜更胜,“也好,逢年过节让大郎跟你一块供奉些香烛寒衣,免得在底下孤寂。”   阿砚小宝宝喝完奶在床上玩了会祝三爷给他的玉葫芦,踢完了抱着啃,啃得都是口水再踹到一边去。楚辞看着可爱,偷偷摸摸的亲了口他又白又嫩的笑脸,换了阿砚热情且带着大量口水的啃咬。   楚辞面无表情的用帕子擦了擦自己脸上的口水,转过身去嘴角玩命的往上翘。   孟晚假装没看到他的小动作,“今夜别去你的小院了,就在常奶奶这儿的耳房里睡,明早带你上街玩。”   楚辞犹豫了下,比划还在院子里啃骨头的半大小狼,一般狼崽一年就可以蜕变成熟,但楚辞的雪狼因为父亲是个异种,体型大的不正常,它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体型也比一般狼大,掰开嘴巴看牙齿的话,便会发现这匹拉出去已经极为骇人的狼,实际还未成年。   楚辞担心自己不在家雪狼被关在小院里会乱叫。   孟晚如今已经能看懂大半哑语了,他回道:“没事,让雪生看着它,再不济往后把它带我糖坊里去,正好能给我守门。”   楚辞认真的思考了一番,点点头比了个手势,“可以。”   孟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想玩就去隔壁找阿寻他们玩,夜里早点回来守岁就好了。”他家没有同龄人,往日自己又忙,楚辞再怎么早熟也是孩子,平日里爱去苗家玩。   雪生白日去布庄将两件款式相同的红色斗篷取回家,袖口处绣娘还用金线各绣了只带翅膀的小猪,是孟晚亲自绘得图,憨态可掬,十分可爱灵动。   趁着楚辞不在,孟晚偷偷将大的那件放到常金花隔壁耳房的枕头旁,那里还有一只新荷包,里头装着几个小银锞子,应该是常金花放的。   晚饭剩的饭菜放好,又开始按北方的习俗包大年夜要吃的饺子。常金花做了蘑菇猪肉和白菜猪肉两种馅,赫山搭炕会泛潮,床上不方便放桌子包饺子,常金花便在厨房里放了张矮桌,将面板横在上面,同碧云一起包起饺子来。   “晚哥儿说你们婚房已经看好了?”常金花手上飞速动作,嘴里还和碧云唠着家常。   碧云有些害羞,“看好了,就在城门口附近,院子很大,房间也足够住了,陶家几个兄弟前些日子还在院里打了口井。多亏了夫郎帮我添置。”本来陶九是准备婚后在县城租房住的,如此一来他们也算有个家了。   “这里房子的价钱比昌平便宜多了,晚哥儿也没费几个钱,再者早先他就说要给你准备嫁妆的,也算全了你们一份主仆情,等成完婚,宋家就是你的娘家,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回来。”碧云陪在常金花身边好几年,如今快要出嫁她还有几分不舍。   “欸。”碧云嘴上答应着,眼圈又红了一次。虽说和家人分离,各自天南地北找寻不到,可宋家人待他已如亲人一般,他没什么不知足的了。   夜里一家子边吃饺子边守夜,将阿砚哄睡了后,第二个倒下的是楚辞,宋亭舟把他抱回耳房睡下,等回去后孟晚也迷迷瞪瞪的快睡着了。   “你们俩也回去睡吧,守不守的,明天还要早起呢。”常金花劝他们回屋去睡。   孟晚把儿子留在她这儿,自己打着哈欠往回走,“那我们过去了娘,你也快睡吧,明早早饭让黄叶他们做,你多睡会儿。”   宋亭舟见他眼睛都困得睁不开,生怕他摔了,前脚出常金花屋子后脚就将人抱了起来。   孟晚熟练的把双手环在他脖颈上,颇为烦躁的嘟囔,“还没洗澡呢,真烦,好困……”   宋亭舟人长得高,步子也大,迅速回来他们的房间将人放在外间的软榻上,“你睡你的,我去打水来帮你擦洗身子。”   孟晚迷迷瞪瞪的说:“那倒不用,你帮我打水来,我快些洗就是了,耽误不了太久。”   宋亭舟只好依他给他打了洗澡水来,屋里的火炉燃着炭火,熏得还算暖和,孟晚将自己扒了个精光,像他说的那样飞快洗了个澡。   宋亭舟洗的也快,揽着人斜倚在榻上将孟晚揽进怀里,替他擦拭头发,擦着擦着又没忍住按着人亲了起来。   孟晚扬起修长的脖颈艰难回应,身上人灵巧的舌挑弄的他舌根发麻,透明的涎液顺着唇角滴落,拉成一条长长的银线。   等宋亭舟一吻完毕,孟晚的瞌睡早就飞远了,他勾着对方健壮的腰身,不满的说:“又扰了我的好觉,你说,怎么罚你?”   炙热的喘息就在孟晚耳边响起,宋亭舟声线性感,声音又低又哑,“你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孟晚眸子半阖不阖,手顺着他坚硬紧致的人鱼线逐渐向下,“这样行不行?”   宋亭舟猛喘了一声,额角硬生生逼出一串热汗,“晚儿!”   ——   大年初一孟晚没起得来床,大清早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也没能将他吵醒,但因为心里记挂着要起来给常金花拜年,他倒也没晚的太离谱。   洗漱完换上一身颜色鲜亮些的新衣,孟晚慢慢悠悠的去见常金花。   “娘过年好!”孟晚正正经经的给婆母行了礼。   “好,好!过来,娘给你包了大红包。”常金花从没因为孟晚起得早了或者晚了生气,在三泉村还怕旁人来串门,被人撞见赖床会惹闲话。如今在赫山县又没有人来,虽然昨日叮嘱过,但小两口感情几年如一日般亲昵是好事,没道理找小麻烦惹人嫌。   “今年还有我的呢?”孟晚诧异。   三泉村那边的习俗,成了亲的便算是大人了,只有没出阁的小哥儿才能拿长辈红包。孟晚自和宋亭舟成婚后就不收长辈红包了。   果然,常金花对他说道:“今年是让你代阿砚领的。”   孟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小把金豆子,他笑着说:“成吧,有红包就行,我先替他花了。” ---------------------------------------- 第31章 碧云出嫁   楚辞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腰间挂着两个荷包,别别扭扭的过来给孟晚磕头拜年。   孟晚受了他这份大礼,从自己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匣子递给楚辞,“压岁钱你宋叔和常奶奶都给你了吧,这份是我送的,拿去戴着玩。”   楚辞小心翼翼的接过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碧色的平安扣,上面拴着条黑色的绳子,可以挂在腰间。成色还算晶莹剔透,不是京都富人圈里稀世罕见的货色,却也值得百两银子。   匣子被重新合上,楚辞久久无言,他想对孟晚比划个谢谢,但做到一半又停了,变成了,“我再和苗家人学医,以后也能帮你和宋叔很多。”   孟晚鼓励他,“行啊加油,我等着呢!”   初一一家子都换上了新衣,整个宅子张灯结彩,吃吃喝喝的一天过去,初二开始在家等着迎客。   先上门的都是宋亭舟的下属,乔主簿、黄巡检,县学里的教逾和狗狗祟祟的张典史。他们多是送些本地的特产来,只有张典史真金白银的送来了一布袋的金银大米,赫山这么贫困,他还能拿得出金银来,说明这些年跟着童平没少搜刮民脂民膏。   本来宋亭舟初来乍到,是找不到他们贪污的证据的,目前也空不出手来收拾张典史,但他偏要自己凑上来,既然当时能用别的理由把童平斩首,如今便同样能将张典史弄下台。   孟晚抓了一把金银掺杂的大米,精致的米粒从他指缝间缓缓溢出,发出“哗哗”的声响。孟晚感叹道:“赫山这么个小地方,张典史一个不入流的县官都能贪这么多,江南等地涉及盐、茶、糖等,岂不是更加黑暗?难怪连三叔这样的老油条都混不下去。”   宋亭舟很有自知之明,“江南等地世家大族林立,全国巨富云集,确实不是我等身后无氏族帮衬的寒门子弟可以贸然踏入的。”   “不错。”这话说到孟晚心头上,他最担心的就是宋亭舟被书中所述清廉正义浸染,一腔热血不管不顾。   孟晚将手中的金银米扔回布袋里,“只有立到高处,才能帮助更多的人。我们只是白身的时候,仅能赠一人馒头,初入仕途之际,稍稍可帮小民伸张正义,现在你做到了一方知县,便可守护此方百姓。等到来日官袍变成绯色,才是为民请命之时。”   “你放心,哪怕一时隐忍,我也绝不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宋亭舟神色动容,他知道孟晚所忧。   孟晚歪着头对他笑笑,其实每次同宋亭舟讲这些话的时候他同样在鞭策自己。   因为哥儿地位低下,他大部分行动其实是受限的,但因为宋亭舟的爱护和信任,他又是自由的。   宋亭舟身份低微的时候他便谨小慎微,尽量不惹麻烦。宋亭舟踏入仕途成为一方知县,他便也在不超过规制的条件下做自己能做的。   孟晚不再是当初刚到此处自身难保,连个正当良籍都没有的小可怜。   他吃过苦,从小疼爱他的父母因为意外双双亡故,让他不得不小小年纪寄人篱下,靠着看人脸色度日。   穿过来后差点被人一句话决定生死,又像畜生一样发卖到更加未知的地方。   被富人欺压过,遭恶人觊觎过,见过恶心,踏过黑暗。   他不是什么矜贵的小少爷,而是历经千帆的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的猎手。   ……   宋家的近亲都在三泉村,初三的时候孟晚便开始给宋亭舟的下属一一回礼,总也不能白拿人家的。   陶家的人初三也来了,是陶九带着兄弟们过来的,一是以下属的身份过来给上司拜年,二是以碧云未婚夫婿的角色来给宋家送礼。   他本身存下的银子就不多,为了这场婚事积蓄都花光了,今天来宋家拿来的东西还是兄弟们给他凑的。   陶九人还算诚恳,陶父陶母年纪大了,做不了几个儿子的主,陶家的孩子都是自己心里有成算的。   孟晚也不占他们这点便宜,对照陶家送的东西,又给他们回了一份礼,当是给陶家长辈的年礼。   他之前也同陶九说过,碧云成婚后是要到糖坊上工的。   多一个人赚钱日子还不是更红火?陶九除非是红山村那个大傻子才不会同意,毕竟现在不光红山村和红泥村的村民以到糖坊做工人为荣,旁的村子甚至县上的百姓,都在拐弯抹角的打听怎么进糖坊里挣钱。   女娘和小哥儿的地位在两村也算是飞跃提升,总会有女孩和小哥儿认识到自身的价值,逐渐拥有话语权,进而感染到其他人。   ——   年底的盛京各部都忙,其中以户部为最,因为所有的田赋税银等都陆陆续续的运送到京都,户部的人要一个个查验、对照、登记在册。   哪怕是地方上缴银、粮的数目不够,赊欠国库,也没人敢在这件事情上造假。   地方县城将收上来的粮税上缴当地府城,府城集结完辖内所有县的银粮后运输到布政司,最后再由布政司送到户部。   这其中但凡有一个步骤出错,顶在前面砍头的就是最大那个,想推给下属背锅都不能。   户部尚书寇汶是个出了名的守财奴,每年年底户部核对粮税的时候都是他既欣慰又上火的时候,特别是岭南的账目,他是一眼都不想看,收不上来银粮不说,年年倒欠朝廷。   “咦?”查点西梧府账目的户部侍郎拿着账册眼睛瞪得溜圆。   寇汶问:“怎么了,又是那个州府?欠了银,还是粮?”他心里厌烦,全国上下交税要是都像扬州那样积极就好了。   户部侍郎欲言又止,“大人,岭南今年确实还是欠收,但西梧府下的赫山县,啧!它……”   “他什么他?给我。”蔻汶一把将他手上的账册抢过来自己看,结果几眼看下来双瞳瞪得比属下还大。   “这……这这这!走,跟我去粮仓看看去!”   蔻汶难以相信自己手上拿的册子真伪,放下一堆的公务就去了粮仓,真的面对那一堆堆的糖时,他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才艰难开口,“……赫山县,以糖抵税?”   以粮抵税才是常态,虽然盐粮铁糖是硬货,但按照实际来说有人会拿盐和粮去以物换物,却很少听过拿铁和糖去这么做的。问题是,赫山县那个五年俩知县的穷地方是哪儿来的这么多糖?真他妈离谱到家了!   户部侍郎愁眉苦脸的问:“大人,那怎么办啊,咱们是收还是不收?”   蔻汶咬紧了牙根,“不收?要是不收又没粮又没银的,还让他们赊借吗?收了,按市价折算,详细登录在册。”   这件事太奇葩,算是开国第一例以糖抵税的,被蔻汶完完整整的上书给了皇帝。   “以糖抵税?赫山县知县是哪个?”御书房内穿着常服的皇帝询问道。   几个皇子和一品大员都在殿内,太子没有过多犹豫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父皇,赫山知县乃齐盛二十五年的进士宋亭舟。”   皇帝手指轻点面前的奏折,“有点印象,开春时是不是还向朕上奏过要开荒地?是个能为百姓着想的仁官。”能得皇上这番夸赞已是天大的殊荣了,底下官员大都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思量着是哪家子弟,能不能拉拢。   面容俊雅的廉王笑的温润,“太子殿下仁厚,这等微末小官还能记得清楚。”   太子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忠毅侯恐子不成气候,特意将其遣送至赫山,至今未归。”   太子这番话两个意思,他之所以能答得上来赫山知县姓甚名谁,是因为自己小舅子在当地历练,关注一下不足为奇,一个小小知县又怎能比得上侯府世子呢?   皇上的关注点果然转移到了秦艽身上,“哦?将嫡子派去了岭南,忠毅侯倒真舍得,是个什么职司?”   太子语气谦逊,“回父皇,秦艽顽劣,不堪大用,只是做了个小小的伍长。”   如此皇上彻底想起来自己曾派给宋亭舟两千士兵,充作当地县兵。   “忠毅侯年轻时是禹国猛将,他儿子想必也是不差,只做个伍长未免埋没人才,做个百户也不屈他。”一个正正当当的世子,身份何其尊贵,只当个伍长被普通士兵指挥确实不像样子。   “谢陛下圣恩。”太子这个姐夫,替小舅子拜谢一番,满意落座。   廉王意识到自己给秦艽那小子递了把梯子,脸色不大好看,但生生按捺住了,面上瞬间又恢复了和煦的模样,如此行径,可见是个城府深的。   接下来又回到了户部尚书递上来的话题,众朝臣商议一番,总结道:“赫山县此次以糖抵税情有可原。”毕竟穷嘛,能上缴点有用的东西已经是不容易了,毕竟这个破县之前没有一年是上缴粮税齐全的,碰上个天灾人祸更是什么也没有,好歹今年是给交全了。但……   “赫山宋知县言明,开荒与建造梯田效果显著,当地百姓不再饱含饥饿,但大部分百姓仍没有能力负担国税。这些糖是他夫郎开办的糖坊里私家之物,为了减轻当地百姓税收压力,以部分工酬抵税,或是将糖以低价卖给其他村民,这才补上了税收的窟窿。”   说到底还是一个问题,百姓地少,荒地产出暂时没有良田高。   高官大臣不会将民生发展的眼光投到赫山县这样的小地方,但宋亭舟这一遍遍的哭穷,因为以糖代税史无前例,又一次顺利的让陛下看见了赫山的困顿之处。   皇帝沉吟片刻,“乡绅买地无罪,遏制艰难,确实是偏远小县的窘迫之处。你们可有良策?”   他后一句话是在问两个成了年的儿子,老二勤王自从有了封地,好像就奋斗到头与世无争了,如今只有排行老四的太子文昭,及廉王老五文旭还在暗戳戳的打擂台。   两人一个是中宫正统,娶了忠毅侯府的嫡长女。一个贵妃所出,背后有定襄国公坐镇。心思深沉,不相上下。   文旭揣度片刻,“儿臣认为乡绅买地无罪,是当地知县无能。只要好言劝诫乡绅,通过道德教化,引导其低价将土地租给农户,即可缓和矛盾。”   呵!太子心中冷笑,这算什么办法,还不如抓住两个强占欺诈的当众砍了,也比什么好言相劝靠谱,果真是一门心思向着世家。   “父皇,儿臣也看了宋大人的折子,当地乡绅竟然故意高涨租金、打压糖坊。百姓暂且只能果腹,地主之流却把田地牢牢把持在手中,奴役百姓。这样的人再好言相劝只怕也是不妥。”太子心中也有宏望,他心里想的是要抑制乡绅囤地,定规量、设矩度。使他们不可肆无忌惮的囤地的,但这话不能由他说出来。虽然官员不可囤地,但哪个没买地挂名在族中呢?他说了就会得罪朝廷半数世家。且几大世家被铲除前,此举根本难以实现。   皇帝又看了一遍宋亭舟的折子,然后“啪”的一声合上,赫山知县恳请将赫山当地的人头税并入到田赋税中,以田亩数量交税,而非人丁。如此地越多,税便越重。以此既能减轻农民压力,也能抑制地方乡绅囤地导致百姓无地可种。   此乃良策,却尚要斟酌。   只是宋亭舟此举,到底是给皇上心中埋下了一粒土改的种子,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举国改革。   如今挡在前头的世家,皇帝是越看越不顺眼了。   商量了一圈,最后赫山以糖代税的事还是不了了之了。   但因为这件事,朝廷还是颁布了新的律法,以后各州府不必再押运粮食上京,全都折成现银。也不许什么以糖代税、以盐代税的,往后户部统统都不收,只认银子。   ——   二月的赫山地界已经开始回暖,但因为冷热气流交汇,天天不是阴天就是下雨,难得初八这日的天气还算晴朗。   宋家的宅子里挂满了红灯笼,贴上了红纸裁剪的喜字。赫山的习俗是早晨迎亲,碧云几乎一夜未睡,天不亮就换上一身大红嫁衣,由喜婆给梳洗上妆。   他头上戴着孟晚给他置办的头面,在黄叶的搀扶下,给厅堂里主座的常金花、孟晚和宋亭舟磕了头。 ---------------------------------------- 第32章 上山   常金花叮嘱了他几句,说了些身为长辈祝福的话语。   孟晚将碧云的卖身契当着他的面撕碎了,县衙有人好办事,碧云的良籍早早就给他准备好了。   辞别旧主,黄叶扶着碧云出门。雪生就蹲在门口等着,他身形偏瘦,个子也不像宋亭舟那样高,碧云轻手轻脚的趴在他后背上,生怕压趴了他似的。   “我是习武之人,你这小身板累不到我。”雪生难得说了句俏皮话,今天他是作为哥哥送碧云出嫁。   碧云默默的搂紧了他的脖子,从堂屋穿过中堂走过两座院子到门口的马车,平日里觉得很远的距离,此刻却发现有些短暂。   雪生将碧云放到挂了红绸的马车上,对前来迎亲的陶九说了一句,“碧云是我弟弟,好好对他,若是不然……”雪生不是多话的人,干脆捡起地上倚马车车轮的木块,一掌拍碎,随后转身潇洒走人。   碧云刚才就哭了几场,闻言又要垂泪。他在后面喊了雪生一句,“哥,我两天后再回来。”   雪生没有回头,只回了一个“好“字。   碧云乘坐的婚车离开宋家,带着他对过去的难过不舍,奔赴自己未知且期待的新生。   碧云出嫁后家里少了个人,大家都还怪不自在的。   黄叶做活虽然麻利,但人不如碧云细致稳重,常金花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亲自带阿砚。   阿砚到二月中旬正好四个月了,已经会躺在床上来回翻身,需得时时有人看顾,做饭洗衣的活计常金花就吩咐黄叶和秋色。   新的一年开始,朝廷的政令也传到了赫山,往年送粮和银改成只送银,布政司的压力少了不少。   这条政令想也是和宋亭舟往上送糖有关,孟晚坏笑着说,“我就喜欢看那群大人物吃瘪的样子,只可惜不能当面欣赏。”   宋亭舟将书册放好,语气颇为放松,“新来的县丞做事还算勤恳,等张典史被撤下,我让陶九顶替了他的位置。”如此县衙的蛀虫算是清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为他所用的人。   “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孟晚感慨这就是大家都挤破脑袋当官的意义,哪怕不做贪官,也总会有各种便捷。   赫山雨水充沛,今日外面又下雨了,宋亭舟询问站在檐下看雨的孟晚,“今年的甘蔗是不是也该栽种了。”   雨水一连串从屋檐往下落,把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空气中都是潮湿的泥土味道,孟晚轻叹一声,“本来是想先种上两年甘蔗给村民们打个样,他们见着有收获便会自发的栽种甘蔗,如今看来,童家也太沉不住气了。”   宋亭舟颇感意外,“他们这就要毁约?”   “童平到底是童家嫡系,就这么死了他们不可能毫无怨言,到底是地方上称王称霸惯了,还以为自己心思够深。”这一年可能要多费些事了,孟晚无奈道:“看着吧,直接毁约他们不敢,保不齐弄出些什么事来,要让我自己去提。”   宋亭舟自身后揽住他,嗓音低沉温柔,“别让自己受了委屈,若是不想理他们,便由我出面。”   身后的温度温暖又令人安心,孟晚微微眯起眼睛,轻笑着说:“在你的地盘只能我委屈别人,放心吧,在家待着也是无趣,我还挺喜欢陪他们演演戏的。”   孟晚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已经自行在扬州买好种苗的童家人却坐不住了,这一车车的种苗不尽快种到地里就会坏在手里,童老二一路从扬州运回赫山辛苦不说,钱也没少花。   “大哥,你想出来办法了没有,实在不行把钱退他,地硬收回来算了。”童老二急躁的说。   童老三冷哼一声,“退给他?你说的好听,当时签的文书你们没看吗?姓孟的租了三年,大哥是签了字押了朱印的,若是毁约,咱们那位好知县不更有理由将你们抓了个遍?”宋亭舟如今在赫山百姓心目中的形象,都不是铁面无私了,整个一铁面阎王。   童老大还算淡定,他喝了口热茶,劝导几个着急上火的弟弟,“不用急,我都已经安排好了,等着吧,我要那孟夫郎心甘情愿的将地让出来。”   ——   进了三月孟晚还是没说今年种甘蔗的事,红山村和红泥村的村民都心中着急。   两村都有女子和小哥儿在糖坊上工,虽然签了什么保密文书,但多少隐蔽透露过去年收上去那一车车的甘蔗做了许多的糖。   按理说糖价贵,又压秤,还有外地的富商过来一车车的买糖,孟夫郎应当是赚了不少钱。今年该是早早准备起来,怎么一丁点的消息都没有呢?   陶家如今与孟夫郎最亲近,便有村民上陶家去打探消息,结果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陶老大一家子七八口人现在住在半山腰给孟晚养鸡,其余人也是真的不知道。可村民们不信啊,引人不满便有人传些陶家的闲话,说他家老九娶得小哥儿了不得,没孝敬一天公婆,整日在外头抛头露面。   不过这话传了两天,老实巴交的陶家人没吭声,家里有哥儿在糖坊上工的人家不干了,一家子堵在造谣的人家里开骂。   “你自家孩子没本事进不去糖坊,这就开始造别人家的谣了?”   “我家娃每月不知道挣多少银钱回来,你们一家子人都赶不上!”   “自家没本事眼红旁人家,我呸!不要脸!”   造谣那家子被指着鼻子骂,句句被戳着心窝子,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心里窝着火,气得五脏六腑都酸胀。   第二日童家的管家便跑到村子里打探消息,又找了许多姓童的说话,连童顺这个还不大的孩子都被叫了过去。   这孩子实在,可能听出了什么,给隔壁婶婶送了银钱和米面,恳请他们帮忙照顾奶奶,自己背着包袱,坐上出村子的牛车便赶去了县城,找孟晚告状。   孟晚暗地里一直关注着童家的动作,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竟千里迢迢过来给他送信。   他也没戳破什么,只是留童顺在家里住了两天,又让黄叶收拾了一包家里多出来的棉花、粗布等,和两盒子点心送给童顺。   自己则是收拾了一堆行李,让黄叶、秋色在家陪常金花带孩子,带着雪生和楚辞陪自己去红山村一趟。   宋亭舟不放心他,正好赶上春季播种,他本来也是要下乡的,便也跟着去了。   今年再来红山村,村民们再没有去年一开始那种隐隐的敌意与不安,反倒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等他来。   孟晚仍旧住在童顺家里,雪生武力值还行,做家务就不太擅长了,孟晚和宋亭舟的东西自己收拾,他还有先见之明的带了被褥来,因为童顺家放的被子已经泛了潮,要晒晾过后才能铺盖。   楚辞默默无声的踮着脚帮他们忙活,他头次被带到村里来玩,和郊游差不多,看到哪里都稀奇,却听话的没有乱跑。   他们收拾完行李,对付着吃了口饭,便各自回屋洗漱休息了。   孟晚洗完澡一边往衣橱里放衣裳一边同宋亭舟说话,“你说阿砚会不会想我们?”   在他身旁铺床的宋亭舟意外的看着他,“之前你不是还嫌他爱哭闹,这就又想了。”   “他哭起来是有点子烦人,但平时还是可爱的,你不知道他最近会翻身,整日醒来就在床上来回滚,可好玩了。”   提起儿子孟晚眼睛里都是笑意。他穿着一身缎面的中衣,质感柔顺,头上戴的仍旧是最爱的那支祥云银簪,这是宋亭舟在订婚时送给他的信物。腰间坠着的玉佩也是所爱之人赠与的,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被爱滋润的模样,有了阿砚后又添了些许变化。   宋亭舟将被褥规整好,凑上去在他形状姣好的唇上亲了一口,“村里的事都办完了我们就回去陪他。”   孟晚嘴角微翘,“也是,我要是天天在家可能还会嫌弃他烦人。”远香近臭嘛。   第二天一大早宋亭舟出去找村长说话,孟晚坐了一路马车起的晚了些,醒了后楚辞就带着雪狼坐在他门口晒太阳。   他手边放着一个小木盆,里面有三四个水煮蛋,此刻正一个个的剥给雪狼吃,比普通萨摩耶还大上一圈的白狼一口一个的吞着,吃完就眼巴巴的看着盆子里的,却也不乱动。   楚辞老成内敛,将狼也养的这么老实。   孟晚拿着牙刷出来问他,“你吃早饭了没?”   楚辞将手里还没剥完的鸡蛋丢了出去,雪狼连蛋皮一起吞了。   “和宋叔一起吃过了,他去找村长了。”楚辞飞快的比划。   “好,我知道了。”孟晚洗漱完,自己去厨房找吃的,锅里给他留了饭,但是没有常金花做的好吃,晚上他想上山抓两只鸡回来做。   “孟夫郎在家吗?”外头有人来找。   其实一大早童顺家院子外面就守了人,只是孟晚一直没露面,大家不好进来,这回听见孟晚的声音了这才到门口来问。   宋亭舟不在,雪生在门口喂马,孟晚去哪儿楚辞就跟到哪儿,隐隐以一种保护者鹅姿态守护着他。   村民没见过楚辞,孟晚每次下乡来穿戴的都十分朴素,也分不清什么仆人主子的,村民还以为楚辞是孟晚的小厮。   “小孩,你家主子呢?”   楚辞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嘿,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还不如孟夫郎之前带过来那几个哦。”村民见他不理,自行走进了院子。   怎料雪狼拱起身子,龇牙咧嘴的低吼。   村民远见还以为是狗,近看才知道是狼,一时间被吓得不敢动弹。   “陈叔来了,你不用怕,它不咬人的。雪狼,回来!”孟晚出来喝了雪狼一句,它便低眉顺眼大的跑回来趴到楚辞腿边不动了。   陈叔拍了拍发麻的腿,他们村的山都低矮,林子也不深,因此少有野兽,冷不丁腿都吓麻了。   “孟夫郎啊,没打扰您吧,我来是想问问,怎么今年甘蔗还要砍断育苗的,现在是不是也该筹备起来了?”陈叔客套的说。   去年村子里的人家都挣了不少钱,但谁嫌钱少呢?如今十里八乡的村民都巴望着,恨不得把自己家的地也卖了当佃户。   孟晚把用来洗碗筷的脏水泼到院里,“陈叔放心吧,我如今来村里就是通知大家快开始栽种甘蔗,糖坊那边已经开始租车往村里拉甘蔗种苗了,大家都不必着急。”   他如今说出来的话就是金玉良言,比村长还权威。陈叔眉开眼笑,“好好,那我这就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孟晚将他送出院子,眼见着一群人围上去对着陈叔问东问西。   “老陈,咋样啊?孟夫郎说了没有,今年还中不种甘蔗了?”   “三叔,你快点说说,我爹娘都急死了。”   “孟夫郎都跟你说啥了,你倒是说啊!”   陈叔被这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得嗓门还大,嚷得自己脑门嗡嗡作响,“都静啲啊!啰里啰嗦,孟夫郎说了今年还种甘蔗,在家等着就得啦!”   大家一听都安了心,欢欢喜喜的各自散去,但其中童姓的村民各自目光闪烁,似乎还有别的心思。   白日无事,孟晚带楚辞和雪狼上山抓鸡,小半年没见,现在天气回暖正是孵蛋的好时候,明年他就有大批的鸡了。   雪生默默走在他们后面,孟晚就像领着小朋友放风似的,和楚辞一人背了个小巧的背篓,他挖野菜,楚辞采药草。   有不少村民也在山上采野菜,撞见孟晚还怪不好意思的,毕竟这山如今是被孟晚租下来了。   往年主家不在,他们都是偷偷上山,毕竟就住山边,也没人见天的守着。   “没事,你们挖你们的,我上山看看鸡。”孟晚对着众人笑笑。   还没到半山腰的鸡舍,便看见有鸡在附近溜达,这批鸡算是散养,往日都是在山里吃喝,耗费的粮食不多,夜里不用叫都知道自己回半山腰的鸡笼里,偶尔有几只笨大的要陶大的儿子去找。   陶大一大家子住在山里养鸡,为了方便盖了两座竹楼住,还有间底下垫的高高的平房,大早上烟囱还冒着细烟。   陶大媳妇拿着筐从平房里出来,看见孟晚惊喜道:“哎哊!孟夫郎来了!” ---------------------------------------- 第33章 大吉大利   孟晚将背篓卸下,挂到竹楼旁的杆子上,免得里面的野菜被跑来跑去的鸡给吃了,然后问向陶大媳妇,“是啊陶大嫂,听陶九说你年后开始孵蛋了,所以过来看看,有破壳的了吗?”   陶大嫂是个脸圆爱笑的妇人,笑呵呵的对孟晚说:“最早的一批毛都硬了,我男人又做了几个小鸡舍养着,上个月我孵得那批刚才我过去看也有破壳的了。”   孟晚眼睛一亮,帮楚辞也挂好背篓,“走,小叔带你去看小鸡破壳。”   楚辞平静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波动,避免惊到山上的鸡,雪狼没有跟来,被独自留在了童顺家,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孟晚走进了平房。   两人一揭开厚厚的帘子,扑面而来就是一阵温热。为了小鸡能够顺利孵化,平房里外捂得严严实实,房门左右各一长排到前面顶头的木箱,中间也有两排。   整个房子就是一个巨大的育雏房,里面间断着摆了八个火炉,时时都要看着火炉里的火不能熄灭也不能过旺,总之是个细致又磨人的活计。   孟晚掀开中间段的一块破棉被,底下正有小鸡在努力破壳。   楚辞急急的指了一下其中一只,那里正有一只小鸡在啄蛋壳,但他们都看了小会儿了,别的小鸡都出来两只了它还没有啄开。   “不急,你帮它剥开一个小口就行了。”孟晚听人说过有的小鸡破壳困难,就是需要外力辅助一下子。   楚辞本就会炼毒,也没什么不敢下手的,动作轻缓的将被小鸡啄的凸出来的小鼓包剥开,里面挣扎的小鸡便慢慢一点点的顺着那道小口一点点啄破蛋壳,最后成功出壳。   孟晚若有所思的说:“这只小鸡和你很像,本来困顿在蛋壳里,但只需要一点点的助力,便能顺利迎接新生。”如楚辞,也如赫山的百姓们。   楚辞脸上还有没褪去的笑意,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和孟晚出来玩,他很高兴。   陶大嫂知道孟晚要吃鸡,当即挑了四只长得肥的,手起刀落就给四只肥鸡放了血,就着炉子里热的水将鸡收拾的干干净净,这才递到雪生手里。   有没受精的鸡蛋,被陶大嫂腌了两坛子,正好又给孟晚带下山一坛,三人满载而归。   孟晚许久没有下过厨了,让雪生将灶房的两个锅灶都点上火,先和了一盆白面放在一旁慢慢发酵,后将其中一只鸡白水下锅随便煮了煮。这是喂给雪狼加餐的,孟晚也觉得当日的山犭军瘆人,一般时候都给雪狼吃熟食。   剩下的三只鸡剁成大块,用清水泡出血沫再沥干,起锅烧油加葱姜爆香接着下鸡块,灶房里瞬间窜出香味来。   楚辞在门口紧盯着孟晚干脆利落的动作,雪狼在他旁边则是流着口水看锅里的鸡。   孟晚把锅里添上热水和配料,盖上锅盖,又将面盆揭开,他想顺便在锅里贴点饼子,用锅气蒸熟就着鸡汤,宋亭舟爱吃。   锅边冒出白烟,孟晚重新将锅盖打开,把擀好的饼子一个个贴在锅边推开,再重新盖上盖子,让雪生一次少添些柴火慢慢炖,宋亭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狼的饭好说,整个的鸡捞出来晾着,这口锅再蒸上一盆米饭。   “雪狼开饭喽!”孟晚把鸡扔到雪狼的食盆里,招呼它吃饭。   雪狼早就馋了,一个猛子就扎到了盆里,囫囵吞了一半的鸡才觉得不对,好像和刚才闻到的香味不一样。   晌午宋亭舟回来时,童顺也从地里干活回来了,去年他自己也千辛万苦地开了一亩荒地。这些天村里人开始播种,童顺人小,干活的速度和体力都不如大人,但也慢慢吞吞地种上了稻子。   他奶奶年迈,今年连饭也做不了,童顺干活回来还要给她做饭。   孟晚炒了个野菜炒蘑菇,一个木耳炒鸡蛋,分量都是大的,各盛了一些并一小盆鸡肉和一盆干饭让楚辞挨个端到童顺家堂屋去。   楚辞不会说话还不爱理人,任童顺不好意思的推脱,也只当没听见,完成任务一样放下东西就走。   宋亭舟、孟晚、雪生和楚辞四人围着桌子一起吃饭,除了他们三个吃了六七块饼子外,剩下的饼子都被宋亭舟吃了,人家还另吃了两碗米饭和许多的菜,现在连楚辞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吃完了饭雪生收拾碗筷,孟晚从刚有阿砚的时候就养成了午睡的习惯,脱了外衣招呼宋亭舟躺在床上,和他闲聊两句,“这个冬天又有不少村民自发开了荒地吧?亩数可多?”   宋亭舟被他当抱枕依着,声音自孟晚头顶低沉地响起,“红山村山地坡度尚可,村民们有家里勤快的一冬过去开了六亩荒地,虽产量不如平地,但总归多了进项。”   哪里都不缺勤快的,更也不缺懒人,有积极开荒的,同样就有去年多挣了银子在家躺着不动的。   孟晚懒洋洋的说:“去年山地的甘蔗比平地的甘蔗更甜,当时就觉得红山村最适合种甘蔗,等童家的事了,如今开荒多的人家往后便能多种几亩甘蔗。”   如今开荒不积极的人不过是两种心态,一是怕开的太多两年后赋税太重负担不起,又没有人会买破山地。这是大多数村民的想法,倒也能够理解。   第二便是极少部分,觉得孟晚喂饭太香,不想再苦哈哈的自己种地,只侍候孟晚的甘蔗等着领工钱即可。   宋亭舟在心里思量着过分开垦也不是好事,一亩不开更会重新被地主摆弄,他说破嘴皮这些人也不会改变固有思维,还是得让他们跌上一跤才成。   春种时要重新丈量土地登记在县衙的鱼鳞册上,若是挨个让乔主簿来还不得将人累死,宋亭舟这次下乡便是为了让村里推选里长,到时候由里长和衙役丈量,最后上呈到乔主簿那里一一登记在册。   一般情况下里长选举的都很容易,因为大部分村民还会选择原来就在村子很有威望的村长。   特殊情况的就像是之前在公堂上捣乱那位水和村村长。哦……现在是前村长了,如今村里的里长是他三儿子,为了帮他三儿子在村里立住威信,他难免偏颇三房,引来家里其他儿子儿媳不满,如今里外不是人。   相比之下红山村就和谐的多,村里的里长还是以前的村长。不说别的,其他人谁也没有他那样的气魄,当时选人去糖坊的时候,略过了自己家人选了村里别家媳妇和哥儿。   那些被选中的人家是心存感激的,旁的村民也信服他。   下午宋亭舟和红山村的旧村长新里长去量地,晚饭孟晚煮了锅粥,炒了盘素菜,切两盘陶婶腌的咸鸡蛋,楚辞好像很爱吃,他正长身体,是如今家里第二个能吃的。   夜里宋亭舟正抱着孟晚睡得正香,童顺家的大门便被人敲响了。   “宋大人,童顺?”   宋亭舟在黑暗中睁开双眸,先抱紧了怀里的人,感受孟晚呼吸均匀顺畅后方才慢慢将人放平在床上,自己轻手轻脚的下床披上外袍。   他出去时雪生已经走到院门处警惕的询问:“找谁?”   叫门的陶大声音有些急切,“我是山上给孟夫郎养鸡的,鸡舍里的鸡突然死了一批,我来告诉孟夫郎。”   这可不是小事,他一年十二月挣着孟夫郎给的工钱,孵小鸡死了几只还算正常,养成的大鸡无缘无故死了一批那不就是他的过错吗?可怎么和孟夫郎交代哦!   陶大一家子心里都急,发现了就马不停蹄的下山来童顺家找孟晚。   走过来的宋亭舟听到了陶大的话,示意雪生先将门打开,然后对着急上火的陶大说:“可能是生了瘟毒,你将死鸡单独放到一处,再看看其它的鸡有没有异样,今日夜深了,明早我和夫郎再上山去看,你先回去休息。”   他说话态度寻常,听不出有怒气,陶大忐忑见状不安的心踏实了一半,借着月亮光又返回了半山腰。   第二天一早孟晚醒来听宋亭舟说起昨夜的事,他挖了一块咸蛋黄吃,语气轻飘飘的说:“一会儿吃过饭我就去山上看看,今天你不是要去隔壁红泥村吗,你自去你的。”   宋亭舟有些不放心,“去红泥村的事不急,明日再去不迟。”   孟晚把自己不爱吃的蛋清挖到他碗里,“放心去吧,你不走,旁人还怎么施展手段?”   他把宋亭舟哄走做正事,自己带着楚辞和雪生上了山。   “孟夫郎,你可来了,都是我家男人没看顾好,你让我们怎么赔都行,可别伤了和气。”陶大嫂惴惴不安的说。   她都是当奶奶的人了,担心孟晚生气,说话谨小慎微生怕孟晚责怪。毕竟还有一层姻亲关系在,所以才更不好意思。   一大家子昨晚全没睡好觉,在鸡舍盯了一夜,把喂鸡的水和粮食都换了一遍,今天又早早干活,喂鸡的喂鸡,铲粪的铲粪。   “陶大嫂,你们都先别急,带我去看看死鸡在哪儿。”孟晚不是爱胡乱怪罪人的,何况鸡究竟是怎么死的还有待考量。   陶大嫂的儿子昨夜将死鸡都扔到山上一颗大树底下,昨天半夜一共死了十七只成鸡,还是半夜陶大起来方便听到鸡舍里有异样才发现的,此刻都在大树底下,每只都保持着鸡头扎进翅膀里,两爪直直伸着的僵化姿势。   孟晚不懂畜牧,但楚辞懂,他上前查看一番,很快得到结论,“是中了断肠草的毒。”   “什么!”陶大嫂惊呼一声,随后愤愤地说:“是哪个缺德的干这种事!”   孟晚倒是没什么意外,“既然那人干了这种事,那么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劳烦陶大嫂夜里暗自观察,也不用立即就抓个正着,只需让他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他自会着急。”   陶大嫂觉得自己没听懂,再次确认了一句,“不当场抓住?”   孟晚义正言辞的说:“对,毕竟都是乡亲嘛,总该给人家一次……嗯……几次机会的!”   陶大嫂欲言又止的送孟晚他们下山,回来和自家男人、儿子儿媳妇说:“孟夫郎心肠也太好了,去年咱们一个村子都是他养活的,多少门户翻盖了新房。当下村子里有人做这种不要脸的事,他不责怪生气就算了,还要给那贼人机会。唉!真是菩萨似的人物。”   陶大儿子哼了一声,“孟夫郎是心软,但越是这样越是不能放过那人,今晚我值夜,要是让我看见是哪个孙子干的,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陶大抽了儿子一巴掌,“扒什么扒!今晚你老实给我睡觉去,我看着,孟夫郎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听着就对了。”   陶大儿子心肠不坏,就是人过于耿直,被老爹抽了一下子,也没敢反驳,自己嘟嘟囔囔的就跑去给鸡添水去了。   宋亭舟走后,孟晚没事就带着楚辞雪生去山上采蘑菇挖野菜,去年红山村村民送的菌子常金花就极爱吃,难得再来一次,他便想自己多采些晾干,回去给常金花带上。   又过了五天,孟晚说的甘蔗种苗没送来,反倒是陶大又叫儿子下山来找孟晚,还是清晨路上人最少的时候。   “我家夫郎还没睡醒,你若是不急,就先等一会儿。”雪生少见的态度温和,此人毕竟也是碧云的侄儿了。   “欸,不急不急。”陶大儿子嘴上说着不急,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憋了一肚子的话,迫不及待地就要想吐露。   孟晚和楚辞都还没起,且他也没嘱咐过雪生陶家有什么急事,是以雪生只是点火烧水,当作没看出陶大儿子的急躁。   日头东升,阳光夹杂和煦的暖意照射到窗框上,孟晚睡觉的屋子里终于传来了些许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穿了身被常金花改良的对襟长衫和裤子出来,长衫是深蓝色细棉做的,长至大腿,深灰色的裤子做成宽松直筒样,能盖住半个脚面。   这一身穿着再舒服不过,孟晚到乡里最爱穿成这样。   说实话没多好看,重在舒适,和村民们干活穿的短打也差不多少,远没有盛京扬州等地的衣服花样子多,样色也不鲜亮,但穿在孟晚身上就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 第34章 今夜吃鸡   陶大儿子明明已经见过孟晚几次了,却还是不适应这么个精致的人物日日在他们这山沟沟里。   “出了什么事了?”孟晚端着漱口杯和牙刷坐在院里的小凳子上,刷牙前问了陶大儿子一句。   陶大儿子回过神来,“孟夫郎,你可不知道,这几天我和我爹真的撞见给鸡下药的人了!”   “唔唔唔!”你说你说!   孟晚毫无形象的一嘴沫子听陶大儿子说这几天发生的事。   原来那天孟晚下山了后,陶家人对山上的鸡是谨防死守,夜夜都两班倒的看着,结果第一天晚上就发现有人鬼鬼祟祟的出现在鸡舍附近。   他们盖鸡舍的平地被夯平挺大一片,为了方便养鸡便没有修建围墙,只扎了一圈的篱笆,这更方便了贼人进出。   陶大就守在暗处,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拿着一布袋的东西,蹑手蹑脚的往鸡舍里钻,引起几声轻微的响动后,又偷偷摸摸的下了山。   他强忍着逮人的冲动,按照孟晚的吩咐一声没出假装没看见,放了那人安然离开,只是当天飘了细雨,夜色浓稠阴暗,没能看清那人长相。   那贼人走后陶大赶紧跑到鸡舍,却见鸡食盆里掺着些青绿色不知名的草,和食盆里的鸡草长得极为相似,怪不得上次中了招。   上回只是死了十几只鸡就把陶大心疼坏了,这回那人可是背了一袋子进来啊!这些鸡要是吃了,岂不是最少也要死上百只!   陶大心头火起,恨不得追上去捶死那狗贼,但想起孟晚的嘱咐只能努力按捺住。他叫醒儿子,父子俩连着食盆里其他鸡草全都重新换了一遍,忙活完天都亮了。   当天陶大儿子就要下山告知孟晚,陶大琢磨着孟晚的临走前的话,还是叫住了儿子。   两人白天睡了一天,晚上由陶大儿子守着,结果那人一连几天都没再出现。   直到昨晚,可能是山上陶家没有动静,那人竟然胆大包天的又来了,除再次背了一袋子毒草又偷偷摸摸的掺到了食槽里外,这几次行动助长了他的狗胆,临了竟然还偷走了两只鸡!   “那个孙子偷鸡的时候动静闹大了,我娘和我夫郎都醒了,我爹我们想假装没发现都不行。他吓得转身就跑,我爹离得近看清了他的脸,但假装天黑没看真切,骂了几声并未追上去。”   陶大儿子怒骂一句,“就这样那贼人还紧捏着袋子不撒手,硬是背了两只鸡下山!”   山上的鸡和鸡蛋平时也可以散卖,有村民过年的时候就上山来买过鸡和鸡蛋,也有专门过来买受精蛋回家自己孵的。   陶大先前并没有往自己村子的人身上想,毕竟家家户户在红山村几辈子了,都是乡亲邻里,怎么可能这么阴损知道他为孟夫郎养鸡还故意来下药?   多半是其他村子的人眼红他们村子当下过得红火,故意来捣乱的。   谁曾想他们红山村就是有那坏的流脓的人!   “孟夫郎不知,前些日子村里就有人说我家的闲话,我爹和爷爷都是老实人,叮嘱家里的叔叔们不许惹事。后来童庆家被村中其他人找上门骂了一通,我家才知道是他乱嚼舌根,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怎知童庆又跑上山去给鸡下药,真当我们陶家好欺负的不成!”   这个无耻小人!   陶大儿子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即就冲到童庆家里把人拉出来揍一顿。   “叫童庆啊,和镇上的童家又有什么关系?”孟晚洗漱好没急着吃饭,楚辞年纪小睡得沉,这会儿还没起,不过估计也快了,等他醒来一起吃饭。   陶家还以为是他们家和宋家结了亲,他九婶说进就进了糖坊,又被孟夫郎安排成管事的,惹得童庆眼红才下了黑手。完全没想过和童家有什么联系,“镇上的童家以前是在我们村分出去的,可人家早在上上辈就是地主了,真沾亲带故的都在镇上,村里姓童的都是八竿子打不到的远亲。”   孟晚眯起眼睛,“哦,这样啊,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后续的事情不用管,也暂时别声张。”   陶大儿子实在忍不住,“孟夫郎,童庆……他……”   孟晚但笑不语,陶大儿子说不下去了,垂头丧气地离开,估计在他心里孟晚已经是一个心软懦弱的泥菩萨。   又过了两天村中风平浪静,童庆家井里挂了两只褪了毛的鸡,愣是不敢煮了吃,家里的小的天天烦着要吃鸡肉,童庆一咬牙,“吃!叫你小爹拿灶房里剁了,今晚就吃。”   儿子女儿都欢天喜地,童庆家没到饭点就早早飘出了香气。   邻居好奇,“今儿是铁树开花,还是公鸡打鸣,怎么童庆家舍得炖肉了?”   “不对,他家去年也没养鸡啊,难不成是买的?”   鸡都吃完了也没人来找,更助长了童庆的胆子。但他行事这么拖拉,半点风声没有,已经让指使他的人不满了。   夜里,还是在养鸡的半山腰。月亮高悬在空,四周一片寂静,林子里偶尔传来鸟类清脆的叫声和爬虫爬过林间的“沙沙”声。   鸡舍里静悄悄的,五道黑影一前一后的往鸡舍走去,行动缓慢小心,其中还能听到最后一人坠在后面累的剧烈喘气,还低声责骂领头的那人,“童庆,大哥真是看……哈……看错你了……这……这点小事居然都做不好!”   最前面的童庆像是极为怕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五叔,我真的上山去了,还去了好几趟,肯定是陶大怕被孟夫郎发现,硬给瞒下来了。”   其他四人应该都是在迁就最后这人,一步三回头的走着,中间三个因为头回做这种事,一路上不停左顾右盼,生怕叫人看见,其中一人没注意到脚下的路还差点被路上的树枝绊倒。   被童庆叫做五叔的人,正是当初跟着童老大一起到县城找孟晚的童家老五。他人年轻但是辈分高,只因吩咐童庆做的事一直没有进展,童老大觉得他做事还算稳妥,便叫他过来亲自看看。   童老五听了童庆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你放屁!真要是你说的那样下了好几次药,是他说瞒就能瞒的下来?”   “反正我真下了。”童庆小声辩驳。   三人中有人不耐烦的反问:“管你下没下,反正你没办下来事,要不童五爷会再叫上我们一起来?”   其他两人附和,“就是。”看来他们和童庆之间的关系不太融洽,可能暗自还相互竞争。   “好了!”童老五压着嗓子斥了一句。“今晚我带了迷药来,先将陶家人都迷晕。童全、童福、刘四,你们仨不是刀快吗?今晚你们四个把鸡舍里的鸡头都给我砍下来扔到村头去。”   他们三人家里都有一亩两亩的地,并不是童家的佃农,以前看来比其他人家都富裕,还嘲笑过旁人,结果去年没地的佃农都挣了大钱,他们还是困顿着。   听到要杀鸡三人第一反应不是怕被人发现,而是瞬间想到了一处,对视了一眼,童全犹犹豫豫的问:“五叔,杀完的鸡要是没用,能带几只下山吗?”   童老五鄙夷的瞥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屑,“几只破鸡而已,你们想带就带,但是不能叫其他人看见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三人大喜。   五人商量妥当,先由童老五去童家的窗户外头放迷药。这玩意是稀罕东西,这群汉子见都没见过,听都没听说,怕他们去再把自己给迷晕了,童老五只能自己上。   其他几人放哨的放哨,在鸡圈旁准备的准备。   童老五先从袖兜里抽出一条黑色棉布,遮住了自己的口鼻和嘴巴,然后又掏了包用帕子包裹的东西,打开来又是一层红纸包,红纸再揭开便是两块手指粗,一寸长的棕褐色的香块。   童老五躲在童家住的竹楼下面,吹亮了火折子,将两块香都点燃了,自下而上的塞到陶大房门处。又小跑到另一座竹楼,如法炮制的将另一块香也放到其门缝处。   童庆凑上来问:“五叔,这就成了?我们现在就能去杀鸡了?”   童老五狠狠的拍了一下他后脑勺,“成个屁!你当什么神药呢,不得熏一会儿才有效果?找个地儿待着去,等一炷香再进屋去看看。”   他拍完童庆不知为何自己也有些眼晕,暗道:我蒙着口鼻呢,之前这药效也没有这么大……啊……   童庆眼睁睁的看着童老五就这么倒在自己面前,因为他体肥膘壮,与地面接触的时候还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声,听着就疼,可就是这样童老五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等童老五再醒发现天已经亮了,而自己则躺在竹楼前面的空地处,四肢僵硬,浑身发冷,全身上下除了眼珠子就只有嘴巴还能动动。   “怎么回事!人呢!童庆、童全、刘四、童福,都死哪儿去了!”他嗓子干裂,声音也嘶哑难听,像是下一瞬就能呕出血来。   “哎呀,童五爷看来休息的极好啊,居然还能喊得出来?”孟晚一脸惊讶,他拿着一只小鸡就蹲在童管家身旁不远处,把小鸡放在地上来回跑着玩。   小鸡顽皮,还叨了叨童老五的头发,疼的他龇牙咧嘴,“你……你怎么知道!我……我这又是怎么了!”   楚辞勤快的拿了两个凳子出来,递给了孟晚一个。   孟晚道了声谢,坐在小凳子上,笑眯眯的对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童老五说:“当然是童庆他们告诉我的,他们昨夜已经将事情全部都交代了。童五爷可能是夜间行事太累,竟然倒地就睡了。”   童老五脸上阴晴变化,然后恶狠狠的承认道:“没错,是我指使他们上山杀鸡的,我就是看不惯你一个哥儿在红山村耀武扬威,这是我们童家的地盘!”他就是在大牢里关上几天又如何,大哥肯定是要把他赎出来的,所以并不担心,几番思量下竟然将事情直接担下了。   孟晚满脸钦佩,双掌情不自禁的拍起来,“童五爷真是敢作敢当,只是可惜了一条人命。”   童五爷眼皮一跳,“什么人命!我只是杀几只鸡,还没来得及下手呢!你再是县太爷的心尖肉,他也不能任你胡乱枉顾人命吧!”   孟晚淡定起身,“嗐,什么心尖肉,听着叫人怪不好意思的。雪生,把人都拖过来。”   雪生像拖死狗一样拖来了四具尸体,各个脸色泛青,嘴角溢血,眼看是被人毒害了。   童老五眼珠子玩命似的往尸体上看,眼白上瞪出大片的红色血色,他不可置信的低声呢喃,“童庆!童福!赵四童全你们醒醒啊!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全身上下不能动弹,睚眦欲裂的崩溃道:“他们怎么会死的?怎么可能?”   他倒不是为四人的死而难过,只是感到惊惧,昨晚还和他说话的四个人,这就没了?他借童家的势欺压过村民,也曾间接致人死亡过,但还真是头回见本来还活生生的突然就没了。   噬骨的寒意在他身上四处流窜,冷的他想打几个摆子都不能,只能硬生生的撑着,此刻他真希望自己还不如晕倒。   孟晚表情很是惊讶,“怎么死的?不是你下毒将他们毒害身亡了吗?你看看,你手里还攥着毒药呢。”   什么!怎么可能是我!童老五眼睛努力下翻,果然见着自己手里攥着一包什么东西。他牙齿打着颤,“你……你这毒夫要诬陷我!我不认罪,人不是我杀得!我只是来杀鸡,没有杀人!”   孟晚神色无辜,“童五爷说话好难听啊,怎么叫我诬陷的呢,明明是人证物证都在。”他冲着竹楼后神情复杂的陶大一家子挥手,“陶大嫂,你们一家昨晚都看见他是怎么行凶的了吧?”   “看见了,看见了。”几人小鸡啄米一样忙不迭的点头,看样子是怕极了孟晚。   童老五满脸绝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栽在了孟晚手里,如今自己的小命就在对方手中。   他费力的咽了口口水,语气软化起来,“孟夫郎,是我错了,我眼瞎得罪了你。只要你放我离开,我保证回家就让我大哥把手里的地均出来给你。”他倒也不傻,知道孟晚最在意的就是童家的地。 ---------------------------------------- 第35章 作法   “放你回去啊,可以呀!”孟晚痛快松口。   童老五脸上一喜,但很快又重新警惕起来,姓孟的会这么好糊弄?   “你,不要立个文书字据?”   孟晚摆了摆手,“嗨,那些都是虚的。”他对身旁同样坐在小凳子上的楚辞说:“小辞,来把炼魂紫鳞王请出来。”   哪怕听到孟晚将那个中二到无语的名字读出来,楚辞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配合的从怀里取出个血红色的瓶子。   里面缓缓爬出一条两寸长,身体呈圆柱状,在阳光下外壳散发出一种深紫色的光泽,爬动间只见身下探出数百对虫足,身体又分成几十节。看着既恶心又瘆人,只叫人头皮发麻。   童老五眼见着楚辞神情麻木的捏着那条“炼魂紫鳞王”逐渐向他唇边靠近,眼神中充满强烈的恐惧,像是下一秒就要受尽非人折磨了。   他想摇头拒绝,又怕动弹不得,只能小幅度张嘴,尽可能将声音放到最大,“这是什么东西?孟夫郎,你……你饶了我,我从今往后……不要!,求你!唔唔……嗬嗬嗬……”   童老五的惨叫声惊飞了林子里的鸟,孟晚背过身去,无声干呕。   他暗自谴责:啧……我现在怎么这么坏了?像个大反派似的,再这样下去没准会有个柔弱善良的小白花跳出来指责我。这样可不好,我得做个为民请命的大好人!   再一抬眼,陶大一家子扫地喂鸡填料,就是没有一个敢往这边看的。   楚辞喂完了虫子,又喂童老五一颗乌漆嘛黑的东西,腥臭腥臭的,不管是看还是闻都不像什么好东西。   童老五万念俱灰,顺从的吞了进去,却意外发现自己能动了,他艰难的坐起身子,一瞬间活撕了孟晚的想法都有,可想起对方的手段,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你给我吃的那个是什么?”   他想到那东西看着就满身是毒,如今进了自己肚子,只怕是时日无多了,想到这不免阵阵惨笑。   果不其然,孟晚拉过臭脸小孩楚辞对童老五介绍道:“我干儿子,西域毒仙,精通各种蛊虫毒物,刚才喂你的那条就是他精心用心头血喂养五年的炼魂紫鳞王,只要你心中生出对我不利的歹念,他便会吸食你心口的血肉,直至将你全部吞噬变成它孵化孩子的容器。”   他这一番话简直颠覆了童老五从小到大所经历过的所有认知。   “炼魂……紫鳞王?”   “吸心?孵化孩……孩子?”   每个词全是童老五又能理解又不理解的东西,这个小哥儿还是人吗?   他想起大哥的计划,心脏砰砰乱跳,没准他们歪打正着,真的猜中了真相,姓孟的哥儿,不是人!   楚辞听孟晚一通乱编乱造听得嘴角抽搐,但想起孟晚对他的称呼还是没忍住小幅度扭头看了孟晚一眼,再扭头又看一眼,最后唇角不自觉的往上翘。   孟晚见童老五呆呆傻傻的望着自己,心想,吓过了?   他轻咳一声,“你也不用害怕,等你将我交代你的事做完,我自然会让我干儿子把你体内的蛊虫引出来。”   童老五眼神中迸发出生机,“还能引出来!”   但随即立马警惕道:“你要我做什么?”   孟晚低头将黏着他的小鸡放到手心上玩,声音清冽舒缓,拖着一点点尾音,“放心——总不会让你杀人放火,只是一点点的小忙而已。”   童家困守在偏远小镇,其实思想很保守守旧,对付孟晚既不能闹到官府去,因为县衙上最大的是个夫奴,这是大家都公认的事。暗地里下手又找不到机会,因为童三媳妇就是前车之鉴。   再从糖坊来说,糖坊里日夜都有人看守,里面的工人不傻都不会吃里扒外,毕竟孟晚不光是她们东家,大方又友好,她们如今挣得比县城里的男人还多。   其次孟夫郎的男人还是一县之首的知县大人,一个是知县,一个是地主老爷,还用过多比较吗?   若是宋亭舟初上任,还没有如此威慑力,如今却是大不相同了。   眼前童家几乎找不到突破口,还有什么办法?   吓他。   这个时代的神鬼令人敬畏害怕,只要提及大白天都会打个冷战的地步,如昌平府的狐妖传闻和岭南小镇的山犭军。   童家人想先将半山腰鸡舍里的鸡渐渐都毒死,再从村子里搞些邪乎事,事情宣扬出去叫童庆几人编些瞎话引起恐慌,接着找人假扮道士唬住孟晚和村民们。   这个昏招便是童大和年迈的老族长想到最有效的方法,又不用惊动官府,还能将孟晚给吓怕,主动打破文书契约归还田地。   届时他们童家就能借着孟晚搭好的线、铺好的路,用低廉的价格雇佣佃户为他们种甘蔗。   糖坊若是能一起拿下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姓孟的可以去扬州找个教他建糖坊的,他们就找不来了?   老二之前去扬州买种就已经和其中一个卖种的搭上了线,只等他们这边的甘蔗种下,便找那人来教他们建坊制糖!   童家设想的很美好,实际行动下来却在第一环节就出现了问题。   童庆这个不中用的一只鸡都没毒死!   总之山上半点动静全无,童大这才急了,旁人不靠谱,便叫上自己弟弟悄悄来村里,这一来,回去的可就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童老五了。   三月十五,村民们家里的地都种好了,白日除了去地里除除草竟也没别的事干,晌午吃饱了饭便在村子里的树下说说闲话当是消遣。   “先前孟夫郎不是和老陈说了吗,糖坊已经开始往村里拉种苗了,怎么这些天过去,还没动静呢?”   “是啊,这甘蔗苗不来,我这心里总没底。”   “谁说不是,孟夫郎租童财主的地租个三四十年才好呢!”   “这地要都是孟夫郎的就好了,唉!”给童家当佃农的日子可着实艰苦,一家子都跟着受气,村民们都怕回到当初的日子。   陶三媳妇插了句,“我听我小叔子说,像孟夫郎这样丈夫是当官的,不能在外头买地,只能回老家买去。”   有个年岁大的夫郎哼了一声,“就是能买,你看老童家将地把持得死死的,他们也不会卖给孟夫郎,保不齐过两年就会张罗收回去。”毕竟谁都能看出来孟晚去年种甘蔗挣了钱。   提到这事,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你们说之前童财主找童庆他们几个姓童的是干啥的?”   人群里就有当时被找上门的,同样姓童,他嘴巴一撇,“能干啥?平时半点光也借不上,好事能轮到我们这群远亲?我当天就根本没去!”   不光他,人群里好几个人都接过话茬,有人说:“我也没去,孟夫郎眼见着不待见童财主,叫我的时候我夫郎拎着耳朵叮嘱我不许去。”   其余人笑他,“现在你夫郎是了不得了,怪不得你听话,他进了孟夫郎的糖坊,不光挣钱多,听说过年还分到两只鸡?”   那男子平时是个混的,脸皮又比旁人厚,别人打趣他怕夫郎他也不以为耻,昂着头说:“是啊,我们家刚翻盖了房子,过两天还想看看牛车,他隔七日休两天,我赶牛车接送他好方便。”   其他人面上笑话他,实际内心酸他家挣了两份工,他夫郎的还是一年十二个月都发工钱。   当下他们哪个不着急今年种甘蔗的事?只有村里这几家在糖坊做工的人家不慌不忙。   反正种不上甘蔗他们还有两亩荒地,够家里吃喝,再加上媳妇和夫郎在糖坊挣得,是地也有了,钱也有了,再不用给地主当佃户。   场面一时间有点冷淡,过了会才又有人重新开口,“你们老童家就没有去了的?”   “童庆好像去了吧?”   “还有童全童福也去了。”   “刘老四不是童家女婿吗?他也去了。”   “欸?这几天怎么没看到他们几个?”   “是没见……外头有车进来了,是不是拉甘蔗苗的!”   这里能望到村口,见外面似乎有车进来,众人忙一拥而上。   离得越近了,村民们越是失望,原来是童家的马车,走近前还能看见马车上下来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仙风道骨。   老道士自己跳下马车,童家的仆人扶着童老大和童老五紧随其后。   见马车前围了这么多的村民,道士和童老大好像半点也不意外。   童老大一下车就感慨的说了句,“这阵子大家都担惊受怕了吧!”   啊??   村民们有些懵,但想到童老大说的可能是孟夫郎的甘蔗苗久久不至的事,虽然觉得在前东家面前谈论现东家有些怪异,但地主老爷主动搭话嘛,还是热情的回答了。   “不至于担惊受怕,就是还是有些惦记……”   童老大根本就不是在详细问村民,更像是走个过场,他一脸忧心忡忡,“村子里出了这种事,我自从听了便日日担心,正巧遇上扬州云清观的张天师云游到咱们赫山县,当即就请他过来替大家排忧解难!”   村民们:“……”   村民们:“???”   童老五跟在大哥身后,闭上眼睛双手遮面,将叹息声都堵在嘴里。   童老大见众人的神情怎么也和饱受妖鬼恐吓,而终于得到救星不同,心中略有怪异感,但仍未想到是亲弟弟骗了自己。他转而对白发老道说:“道长,咱们这就去山上看看去吧。”   道士一扫拂尘起着范儿,“童善人请在前面带路。”   童家一行人,老道士、童家老大、老五、老三、一大堆的仆人,浩浩荡荡的上了山,徒留村里的百姓面面相觑。   “童财主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童庆夫郎、童全媳妇他们怎么也跟过去了?”   “孟夫郎养鸡的鸡舍就在他们去的那山上吧?要不要去告诉孟夫郎?”   “你还问呢?旁人都已经去了。”   “这群狗腿子,跑的真快……等会我!”   孟晚收到村民的消息,也没多急躁,不慌不忙的带着楚辞和雪生上山去。   他们到山上的时候,陶大一家子正拿着木棍赶人。   童老大面色不耐,“山上有鬼怪作祟,你们不赶快下山逃命就算了,还敢阻挡道长做法?还不让开!”   跟他一块上山的几个村里的妇人和夫郎坐在地上又哭又骂,悲痛难抑,活像死了丈夫。   其中嗓门最大的童庆夫郎,情绪最为浓烈,“都给我起开!我家童庆定是叫山上的邪物给迷了心智,三天都没归家了,要是他出了什么事,都怪你们陶家!”   他这话好没道理,陶大嫂都气笑了,“你们家童庆丢了你不去找,怪我们陶家作甚!他一个大老爷们是没长腿还是没长脚,不会自己跑吗?”   童庆夫郎胡搅蛮缠的说:“我不管,童庆自从上了山才不见的,肯定和你们有关系!”   “就是,童全也丢了这么些日子了,山里定是有古怪,你们快让大师过去!”   跟上来看热闹的村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天没看到过他们,原来是走失了。   四个大男人说不见就不见了?那他们家里人怎么没声张出去?   他们几个也不讲什么道理,只管一个劲的和陶家人推搡,陶家人怕伤了他们,心存顾忌之下,真的让这些人进了鸡舍范围里。   那老道进去后立即从身后背着的包裹里掏出罗盘,他举步微抬,看似踏空虚行,实际是因为步子迈的小而细碎,才到达了足不蹑地的效果。   老道起着架势拿着罗盘一通乱扫,上头的指针指向山间一棵大树下竟真的停下了。   “小心!鬼怪就在附近!”   老道轻喝一句,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纸,也没见他如何点火,只是将那黄纸夹在指尖轻轻一晃,便窜起一道火苗将黄符纸点燃了。   之后黄纸燃烧的灰烬却并未散去,老道拂袖一甩,那块灰黑色的符纸便颤颤巍巍的向大树飘去,快靠近时才缓缓落下。   这一连串举动把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老道是高人!难不成真有鬼怪。   孟晚从外围热烈鼓掌,“道长真是好厉害啊!”   童老大见他出面,心中一喜。忙上前攀谈,“孟夫郎莫要见怪,实在是我得知村中有鬼怪害人,这才请了道长过来做法。听说我家的田间还莫名溢出了大量血水?山上的鸡舍里的鸡也死了大批,这定是妖鬼作祟啊!” ---------------------------------------- 第36章 假道士   孟晚一脸疑惑,“鬼?妖?”   他扭头看向陈叔,“陈叔,你们昨天还去了甘蔗地吧?里面有什么血水?”   陈叔也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没有吧,二娃你看见没?”   “没有啊?”   “甘蔗地里天天有人,没听说什么血水,什么鬼啊妖的。”   人群中的村民七嘴八舌的说着。   童老大隐隐察觉不对,转身看向弟弟。   童老五张嘴心乱如麻,转身想对大哥说些什么,但胸口一抽一抽的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一般。想起什么恐怖的东西,他嘴巴艰难张合,想说的话终于在口中转了个弯,“大哥,童全……”   经他提醒,童老大瞬间回想起重中之重的事,对!还有童全他们呢。   “道长,我有几个侄儿下落不明,还请道长相助。”童老大一脸愁眉不展的恳求起老道士。   童庆童全他们家人也看向老道,只是神情间不见什么期许,好像已经认了命,只是得到了某些许诺,才过来配合这场荒诞的剧情。   上山看热闹的村民们越来越多,先一步上来的正跟后面的人描述之前的事,大家听说童全他们疑似在山上遇害了,都十分吃惊,彼此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众人都在关注着老道,老道也不负众望,脚下踏着天罡步,手上曲下食指和中指,大拇指掐无名指中节,如此闭目冥想片刻,突然低叹了一声,“只怕他们已经遇害了。”   这时童老五隐晦的看孟晚,想起四人的死状浑身气血翻涌。   可不是遇害了吗,都叫这毒夫给杀了!也不知姓孟的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居然连这种事都叫他泄露出去。   虽说是让他告诉大哥这四人是误食了吃过断肠草的鸡才毒发身亡,可姓孟的果真嚣张至此,杀了人都不怕人知道吗?   想到这他心口又开始疼,然后默念孟晚是大好人,心绪平复之下,心悸之状居然奇迹般好了。   妖夫!毒子!   不好又疼了!   孟夫郎乃当世善人,菩萨心肠……   不经意间看到童老五来回变脸的童老三纳闷,“老五,你怎么回事?自打前两天回家就怪怪的。”一阵儿脸色狰狞,咬牙切齿,一阵儿又面色平和安详,像是马上就要超脱。   童老五保持宁静的神色,“没事,三哥。”   童庆家人哭天抹泪,童全、童福和刘四家也是如此,还没见着尸体呢,只这老道士一句话,他们就像是笃定了四人已死,放声大哭,发泄着悲伤的情绪,哭的真情实意。   童老大一直在观察孟晚的情绪,见他一脸复杂的看着她们悲戚的样子,更是认定了心中所想。   姓孟的肯定是在心虚!   毕竟人都是因为吃他家的鸡而死,又出现这么多不寻常的诡事,刚才他面上的镇定没准是装的,此刻不知道怎么害怕呢!   “道长,那我这几个侄子的尸骨如今又在何处?”童老大装作难过的样子,声音颤抖哽咽着问老道。   老道动作坚定,长袖一挥,手指指向之前符纸灰烬飘落的地方道:“此处怨念最重,他们的尸身就在此处!”   他话音刚落,原本还坐在地上哭的童庆等家人就纷纷扑了过去,童老大带来的小厮还给他们递了铁铲。   童老大神情警惕,生怕孟晚指使陶家人去阻挠,没想到对方什么举动也没有。   他心中略感奇怪,便是四人不是孟晚直接杀害,但他们的死也多少和孟晚脱不了干系,不然他也不会将四人尸体偷偷埋了起来,既如此,他为何不阻拦一二?难不成尸体被悄悄转移了?   童老大略感不安,若对方真的将尸体运到别处,红山村山连着山,一时半会还真不好找。   “挖到了!”   “真的挖到了,是血!”   “好多的血!”   “我的儿啊!你的命好苦啊~”   “童福,你个挨千刀的是谁害了你!”   “谁这么狠毒将我儿埋在树下,这是不想让他超生啊!”   他们才没挖多长时间,竟然真的在大树底下挖到了四人的衣角,泥土里也都是血色,远远看去树下多了几个坑洞,红色的泥土中漏出几片衣角,场面极为还挺瘆人。   村民们震惊不已,他们之前一直半信半疑,谁也没想到居然真的在山上挖出了东西,一时间连窃窃私语都停了,浑身汗毛倒立,场面寂静无声。   童老大反而褪去不安,心中激荡不已,这四人找的好啊,死的更好!若不是因为他们贪食欲而死,哪儿能有现在这等成效。   “孟夫郎不必忧心,想来这几人虽然不知为何死在山上,但只要不是枉死,等找到尸身发葬了,做做法事也就安生了。”童老大装模作样的安慰起孟晚。   孟晚脸色缓和下来,“那我就放心了。”   童老大哪儿能让他真的放心呢,紧接着又叹了口气道:“只希望他们是安安生生没的,若是枉死可就……”   孟晚眼睛低垂,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声线冷清,“若是枉死又会如何?”   “若是枉死,自然会纠缠害他们身亡之人,搅得那人日日不得安宁,直到给他们赔了命!”老道一双利眼直直刺向孟晚。   孟晚被吓了一跳,“赔……赔命!敢问大师那要如何才能化解?”   老道见人上钩,忽略童老大的暗示,自己加了句台词,“首先定得要我开坛做番法事,以凡人银黄之物请仙家保你一时平安,再远离此处,十年内不得靠近此山百里之内,否则必被怨鬼缠身,不死不休啊!”百里之内,那可就不光是红山村了,而是直接概括了整个芦云镇,童家人想的还挺全面。   孟晚脸色煞白,“这……这……银黄之物又是什么?”   老道暗恼他不上道,“当然是凡俗金银,以此供奉给仙家,方能保你一条小命,否则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照样会丧命!”   孟晚像是终于明白过来,诚心发问:“那要供奉仙家多少银黄之物才可解我之困?”   老道一撮手指,“银十黄八即可,每锭都不可低于二十两,不够分量到时压不住厉鬼,就不能怪本道长了。”   孟晚还没如何,童老大先狠狠地瞪了一眼过去,姓孟的跑得越远岂不是越好,这老道收了钱财还这般贪婪,真当他童家是吃素的?等此间事了定要让他好看!   孟晚紧攥着手指,牙齿在唇上压出一道淡色的印子,犹豫不决的说道:“银黄之物好说,但我在村里租了地种甘蔗,如今种苗已经在路上了,这百亩的甘蔗地又该如何啊?”   童老大心中大喜,面上则一副为孟晚着想的样子劝道:“夫郎糊涂啊!如今连金银都是俗物,那些买卖生意更是微不足道,还是保命要紧啊!”   孟晚似乎被他说动,犹犹豫豫的说:“当时文契上的违约金是三倍……”   童老大慷慨的说:“夫郎不必忧心,违约金我童家只要一成即可,你所剩甘蔗苗我也可以低价纳收。”他说着掏出一张纸来,竟是将当日所签文契都带来了。   孟晚收敛起脸上的表情,突然对着一旁安安静静的陶大家人说:“陶大哥陶大嫂,我看他们挖了许久都没动静,不然你们也上前帮帮忙吧。”   听他吩咐,陶家人二话不说,拿着铲子上前。   村民们伸长了脖子往坑里看,见确实除了血衣外并无其他,等陶家人加入,再挖的深了就见坑里根本不是什么童全等人尸体,而是十几只抹了脖子的死鸡!   童老五最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但随即他想到和童老大一处去,孟晚将尸体转移了,定是如此,怪不得有恃无恐。   童家人脸上都精彩万分,眼见着地就快到手,童老大更是心急,他在脑子里琢磨着再想些其他法子在山上乱挖。   这时候老道士的脸色也白了,他装了半天的花架子,见此情形挂不住脸,还待再说其他,孟晚突然站了出来,“既如此我就不瞒着大家了,其实我早年也在外修行过,既然这位道长找不到人找了这么一堆死鸡出来,少不得我也露上一手吧。”   老道士浑浊的老眼睛瞪得老大,“什么?你也会?”   孟晚挑了挑眉,手往后一伸,雪生递过来一张上面什么也没有的白纸,和一个小盒子。   孟晚打开盒子把手指伸到里面浅黄色的蜡状固体上轻抹,再拿着白纸搓了两下,白纸便眼睁睁的在众人面前燃烧起来。   在大家的惊呼声中,他又学着刚才老道士的样子,也没用什么法诀手诀之类,只是袖袍随意朝着一个方向挥了挥,那段燃成灰烬的纸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轻轻飘落。   “我猜失踪那四人就在那处,大家若是不信尽管去寻。”旁人被吓得不敢去,童庆童全等人的家人两两相望,真的去找了。   那头正是鸡舍最深处,怕他们惊到了鸡,或者弄坏了什么东西,陶大一家也跟了上去。   留下的村民们皆是惊奇不已。   “孟夫郎竟然还真有道行?”   “我看见了,孟夫郎手指摸了什么东西,再去搓纸,纸才烧起来的。”   “那是什么东西?老道士难道手上也摸了?”   有人心细慢慢观察,竟真看到老道士手指上有些淡淡的白黄。   “大家猜的没错,这东西是从一种石块上提取下来的,六叔,你过来试试,只要抹了这种东西,大多数的纸都能点燃。”   孟晚热情的邀请他们过来尝试,结果真的谁都能燃纸成功。   “这个就更简单了,就是比那个麻烦一些,需要用特定的纸,来你们试试。”   他教完燃纸又教怎么指引纸往前飞,这个有些难度,风向力度都要把握,不过还是有人做成功了。   到了这个份上,所有人都明白这老道就是个骗子!   村民们默不作声将老道围了起来,村里出了骗子是全村的事,都不用里长吩咐,是全村的大事,也幸好这老道没骗到村民的钱,不然非得被抓起来打死不可。   童老大刚才还在沾沾自喜,眼见着事态发展不对,忙和老道撇清关系,“好你个贼人,竟然敢诓骗我!”   孟晚气愤不已,也跟着骂道:“这老道实在胆大包天,竟然用人命诓骗我给他金银还有田地!”   听到田地二字童老大眼皮一跳,还不愿放弃挣扎,“孟夫郎,也不全是假的,自古都是冤魂索命,那童庆他们可能真的会……”   他的话被鸡舍后传来的哭声打断。   今天这一波三折村民们还以为自己都快免疫了,但听到哭声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怎么?这次是真找到童庆他们的尸体了?   “好像不对,我听着像童福说话的声音。”   “我听着也像,好像还哭呢?”   “哭得也太难听吧。”   “你没听说过鬼哭狼嚎吗?现在哭的没准是……”   “快别说了,太吓人了,我不待了,下山找里长去。”   有人喊道:“别去别去,出来了,真是童福!”   其余人全都看过去,“还有童庆、童全和刘四,不是鬼,是活人!”   “原来没死啊?”   “谁说死了,这不活的好好的吗?”   童老大和童老三眼睁睁的呆望着童庆他们从鸡舍中好手好脚的走出来,四人皆是一脸萎靡不振,身上还散发出一股臭烘烘的鸡屎味,但确实是活人无疑。   童老大扭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五弟,声音颤抖,“老五,你不是说你亲眼看到他们四个死了吗?”   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童老五眉毛倒竖,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中弹出。他冲到前头抓住童庆的衣领,震惊道:“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可能!”   面对他的责问,童庆偷偷看了孟晚一眼,神情怯懦的解释道:“我们几个嘴馋,上山抓鸡被陶大他们抓住了,孟夫郎叫我们留在山上铲鸡粪,铲够五天再下山。”   众人恍然大悟,“坑里那些鸡就是被你们宰的吧?十几只呢!也太缺德了,孟夫郎罚得好!”   童老五知道自己被当了猴耍,可万万没想到连当天看到的真相都是假的,一时间崩溃不已,心口更是疼的厉害,“那我中的蛊,炼魂……炼魂紫鳞王呢?”   孟晚一双漂亮的眸子轻轻眨动,轻描淡写的说:“那个啊?就是条普通虫子,现在已经变成粪便了吧。”   “不可能!若是我没中蛊,怎么可能一想说你的坏话就会心痛难忍!”童老五坚决不信自己蠢到没中蛊还背叛了兄弟家族。   孟晚别过身去,“噗嗤”一声笑了,“那确实是我干儿子用来练手的毒药,但于性命无碍,只是服下后每逢心绪激荡就会心痛,一月后毒性便会自动消散。你带人上山要毒杀我的鸡,我这点小惩不算过分吧?”   童老五脸色煞白,他怎么这么蠢,也不想想除了骂孟晚的时候,耗了体力或是心绪难平时都会心口疼,自己竟然被虚假的蛊虫吓到受孟晚指使。   “什么蛊?什么炼魂紫鳞王?老五你和姓孟的联合起来坑自家人!” ---------------------------------------- 第37章 全民甘蔗   “大哥我没骗你,我是被姓孟的下了药,是迫不得已的啊!”   童老三一记窝心脚踹了过去,“你他妈的这叫迫不得已?姓孟的都说了是诓骗你的,是你自己惜命,不敢对兄弟们透露实情,打小你就蔫坏,也就大哥信你!”   童老五捂住胸口,“我坏?你们几个都是大夫人生的,就我是小娘养的,你们做什么不是背着我拿我当外人!好的找不上我,坏的都让我去干!”   童家兄弟热热闹闹的吵了起来,让旁人看够了热闹。   童老大对着打成一团的弟弟怒吼一声,“够了,不嫌丢人吗!”   事情闹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这都是孟晚布的局,为的就是引他入瓮。   “孟夫郎技高一筹,我们童家认了,红山红泥两村的田地,夫郎便安心种着吧!”他说完了就要带两个丢人现眼的弟弟离开,结果被雪生挡住了前路。   童老大面色铁青,“孟夫郎这是何意?”   孟晚笑眼弯弯,“山路不好走,我找人送送童大伯吧。”不狠狠整治童家一次,其余乡绅再各个试探,他和宋亭舟哪儿有功夫陪他们玩。   童老大还有恃无恐,“我只是听说村里有异象,好心请了道士过来,谁成想这道士竟然是个骗子,四个侄子也毫发无伤,既如此我就不多留了。”   孟晚就笑着让人挡在童大面前,他家七八个小厮,闯上前一个就被雪生踢飞一个。这下子一旁动手的老三老五也察觉到不对停了下来。   这时上山的小路上传来多而密集的脚步声,宋亭舟脚步不停,声音稳如泰山,“本官接到报案,红山村出了命案。”   见他身着官袍,后面跟着大批衙役,孟晚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命案不知道,但这里有人妖言惑众,以神鬼之事想诓骗我钱财,又以莫须有事实污蔑我杀人藏尸的,还望大人还我公道。”   老道反应最快,见官府来人悄无声息的向后慢退,被一直盯着他的雪生追了上去,这老道竟然还真的会两手功夫,只是年事已高,和雪生缠斗了几招便被拿下,由衙役们捆绑起来。   童家人见势不妙,忙放下乡绅的身段来,客气“大人,既然造谣的人已经被捉拿归案,我们兄弟几个就不多留了。”   孟晚慢悠悠的出声,“这老道以骗人的把戏骗我钱财着实可恶,但欺世惑俗之人不是还在吗?”   他将视线转向童家人,意味深长的对童老大说:“童大伯,我说的对吧?”都到这份上了他还装模作样的叫童大大伯。   童大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只是没想到孟晚会直接惊动官府,宋知县也纵容他至此。   如今他还是以为孟晚只是为了他的六百亩田地和几个山头,半点律法不通就敢胡乱行事,可见就算是上次吃了大亏,还是认为自家不可能被扳倒。   其实他想的倒也没错,孟晚和宋亭舟是来为当地百姓建设的,又不是专门扫黑除恶的,乡绅地主杀之不尽,让百姓自身崛起才最要紧,但谁让童家太过张扬,光动了个童平还不足以让他们收敛。   “我夫郎孟氏所说,在场诸位都是人证,不知是否属实?”宋亭舟面不改色地问四周围观的村民。   刚开始四周的村民没人说话,片刻后陶家人站了出来,然后是在糖坊做工的工人家属,再之后村民里也有为孟晚作证的。   官府正当办事,又有人证物证。于是除了骗财的老道,童家三兄弟也被顺理成章的带回了县衙。   四天后县衙升堂问案,一切按禹国律法行事,以妖言惑众者,皆斩。若以妖言污蔑他人杀人,同属妖言惑众范畴内,一样要被处以斩刑。   在如此偏远的赫山,律法是普通百姓想象不到的严肃无情。   童家人这会儿再知道怕,已是为时已晚。   童家三兄弟被收押入牢,童老大被判斩刑已经是板上钉钉子的事,其余二人算作从犯也要徒刑三年。   几个兄弟中唯一幸存的童老二莫名其妙继承了家里的产业,幸而他还念着几份兄弟情,去找了赫山县的其他乡绅,共同上衙门求情。   如今的情形假如是换一个县令,局面可能就变成了几大乡绅威逼利诱,可童家眼见着都快没人了,其他乡绅但凡不傻也知道惹不起,但眼见着童家真这么落败又不免产生一种唇亡齿寒危机感,生怕自己落得童家的下场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   这些乡绅各自盘踞一方,并没有太大的利益纠葛,一起对外时同仇敌忾所以才难以铲除。   “各位来求情该去前衙找我夫君呀?”孟晚抱着儿子玩,阿砚把小脑袋放在他肩膀上,要多乖有多乖,孟晚稀罕的不行。   几个年过半百的老地主对视皆苦笑了一声,谁不知道童老大是得罪了孟晚才进去的,这位夫郎才是要紧人物,不找他难道去找那个阎王一样动不动砍头的知县吗?   “我等自问打宋知县上任以来从未有过半分不敬,还请孟夫郎看在我们几个老骨头的面子上饶了童泰一命,哪怕让他回乡种地也好。”   他们一把年纪养尊处优惯了,难得还将姿态放得极低,看着就能激起人的负罪感。   但不包括孟晚,他模样温顺的抱着儿子,内心算的门清。   这群老地主是不对宋亭舟下手吗?不,是他们没有童家人在县衙有人脉,没有童家又傲又胆大,但凡黄巡检也是在县衙一手遮天的人物,信不信黄家也会蹦跶的那么欢?   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试探宋亭舟虚实就被吓住了,而不是心里真如面上般老老实实。   任几人说破嘴皮,孟晚依旧不为所动,他折腾这么一通,这群人妄想动动嘴就让他放人?可笑。   “我知道孟夫郎中意我家的地,我愿以红山村和红泥村的六百亩田地有赎金,赎我大哥回去!”童老二发了狠。   孟晚倒是高看他一眼,毕竟如今童老大入狱,他这个做二叔的还能跟侄子争一争家主之位。竟然真的舍得下本钱捞人?   将儿子交给黄叶,孟晚回头看他,“此言当真?你可想清楚,这些事我夫君可是要上报朝廷说你家主动捐地的,到时候反悔都不成。”   童老二一怔愣,姓孟的不是要他们家的地吗?不悄悄收下就算了,怎么还要上报朝廷?他也搞不清里头的弯弯绕绕,反正地他给出去,管到谁手里,能换回大哥就行。   孟晚送走这些乡绅,临走前黄家的家主磨磨蹭蹭的和孟晚客套了两句,“孟夫郎,我儿在县衙里表现的可还算入眼?”   孟晚失笑,“黄伯父有话尽管直说,我们也算是相熟。”他为人向来如此,没翻脸之前都是朋友。   “咳,我家要不要也捐个一百亩地?”黄家家主试探的说。   “黄伯父若是捐地朝廷自会念着您的好。”孟晚不说劝他捐地,也不说不用他捐,模棱两可的回了这么一句。   黄家家主回家琢磨了一晚上孟晚这句话,最后还是到县衙找宋亭舟主动上缴了一百亩地。   这些乡绅都是相互联系的,如今黄家儿子在县衙当巡检,家里又没像童家一样犯了事,他突然捐地是何道理?   有人心思深,寻思着家里虽然没有童家地那么多,但几十上百亩还是拿得出来的,不然也跟着黄家捐上百亩?   有一就有二,旁人都捐了只有自家不捐,万一被像童家一样整治可如何是好?   最后整个赫山县的乡绅竟然都捐了了,加起来数量甚至多达千亩。还真是宋亭舟和孟晚都没想到的意外之喜。   不说这件事上书朝廷又是一场小小的风波,只说眼前搞定了童家,孟晚又可以安心的种甘蔗了。   但比起去年,今年又是多了番变化。   “大家心里也清楚,去年我新种甘蔗,不知多少人手才算合适,所以雇佣的太多了。今年呢,我不想再雇佣那么多的人。”孟晚毫无铺垫的说道。   被里长聚集起来的村民们惶恐不安,“孟夫郎,不然银钱给我们少些也行,我要三十文……不,二十文就够了。”不是卷也不是竞争,他们是真怕失去这份收入来源,更怕孟晚变成之前奴役他们的童财主。   “陈叔,你不用慌,有些事我也正想和大家说清楚。童家的地我当时签的就是两年,今年哪怕我继续雇佣你们了,若是几年后我夫君被调走了,你们又如何呢?”   孟晚认真的发问:“还回到以前那样给人做佃农的日子吗?”   陈叔垂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我也不想给人做佃农,新开的几亩荒地应该也够吃喝了。”但去年的好日子让大家都不满足只是吃饱,他们还想三五日给家里买上两斤肉,翻盖新房,养鸡养鸭,给儿子娶媳妇夫郎,给女娘小哥儿存些嫁妆。   人无欲便只剩麻木,有欲则回不到最初。   孟晚声音轻缓但极有力度,他对着面前神色失望忐忑的村民们说:“大家误会我的意思了,想挣钱是好事,种地不光是吃喝也能赚钱。比如说去年就是例子,我租了地建了糖坊,卖出去了钱,大家也都是知道的,若是你们自己种甘蔗秋收的时候卖到我糖坊里去呢?”   听了孟晚的话村民们都议论纷纷,有人比较保守,“自己种甘蔗卖?那若是赔钱可如何是好,还是种稻子稳妥些。”   也有人胆大心细,开始向别人打听,“去年咱们收甘蔗,一亩地多少斤来着?”   孟晚见他们有人响应,干脆拿出他的小账本,跟大家说个明白。   “去年我们每亩地大约一万斤甘蔗,刨除糖坊工人月钱、糖坊运作成本等,每一万斤甘蔗,我可以给大家出一两八钱,大家卖的越多,挣得就越多。”   站在前头的里长老眼微张,“孟夫郎你说的可是真的?每万斤就一两八钱?”   村民们也激动不已,虽说去年给孟晚做工赚的不少,可心都是提起来的,不是怕工钱被拖扣,就是怕出现一点点意外,今年种苗久久不至,没几家是睡得好觉的。   能自己多挣钱,谁愿意打工?   孟晚和村民相处还算诚恳,知道他们朴实,他也没必要诓骗他们,“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咱们县太爷给我批了那么大一块的地,就在县城外,里头一件件的家伙,一间间的房间都是我亲自设计的,融了我的心血进去,我总也不能扔下就跑。”   孟晚转头将陪他一起来的碧云拉了出来,“碧云是咱们红山村的夫郎,大家总是认的吧?如今糖坊的管事是他,就算日后我有什么变动不在,大家找他也是一样的。一万斤的甘蔗一两八钱,赫山糖坊就是这个价收!”   他说的这么一通话,村民们可能要记上好几年,今晚过后村里就像炸开了锅,大家讨论的热闹非凡。   孟晚功成身退,里长处理后续,童家这六百亩地虽说是捐了,可朝廷的判决没下来之前,孟晚也不敢妄动,便还按照自己租的价格,每亩五百文转租给村民。   接着还有甘蔗苗,今年因为是村民们试种头一年,他糖坊里保存良好的甘蔗种苗基本是半卖半送给村民们,主要以鼓励为主。   这样一来红山和红泥两村,除了少量人家还不为所动坚定种稻子,剩下的村民最少也是将自家开垦的几亩荒地种上甘蔗了。   孟晚如今也发现了,甘蔗这东西在岭南就是个 Bug,气候适宜,土壤肥沃,地形多样,整体的生长优势比扬州更佳。   糖坊的种苗有限,村民们基本先到先得,甚至还有附近村子的人也试探着买了些甘蔗种回去试种。   这很好,凡是买种的人,孟晚都叫手底下的人详细和他们讲了种植甘蔗的注意事项。今年秋后的收成若是好了,村民们把钱都挣到手,附近的村民见了自然会自发的种植甘蔗。   种甘蔗的多了,糖坊也会接二连三的在赫山出现,孟晚不但不会抵触打压,反而还会欣然促成那种局面的出现。 ---------------------------------------- 第38章 做买卖   赫山的四月田间已经是一片郁郁葱葱,种植甘蔗普及下去也算了了孟晚一番心事,不枉他筹划了这么长时间。   等今年秋天赫山的甘蔗扩散开来,百姓会基本脱贫,比不了江南一带,但起码能饱腹,能存的下银两,也有闲钱买布买肉,这样便很好了。   孟晚长长的叹了一声,似感慨,又似期许,眉眼间尽是千帆过尽的释然。   他目光望向在桌案上书写奏折的宋亭舟,角落烛火的火苗凝定不动,光晕柔和地铺散在他身上。自己的心像是也被裹进这层温柔的朦胧里,心安神泰。   他没想到自己会真的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为了赚钱,不为了名利,费尽心思筹划近一年之久。里面或许夹杂了些许盘算,但大体是好的,结局孟晚也出乎意料的满意。   宋亭舟写完最后一笔,动作轻缓的将手中的毛笔放到笔架上,抬头问他,声音中带着些轻哄的笑意,“怎么叹气了?”   “甘蔗的事我不用管了,最近要陪娘和阿砚待一段时间。”孟晚走过去本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结果被人一把拉了过去,改成跨坐在宋亭舟腿上的姿势。   他心里暗想:幸好穿的是亵裤。   宋亭舟骨节分明的手按住孟晚腰背把他往自己怀里带,轻轻叹慰一声,“夫郎辛苦。”   他身上如北地雪松般干燥又温暖,孟晚靠在他肩上舒适的半阖下眼睛,“不辛苦,反而觉得很有意义,我大概有些理解你们这些为官者身上所承担的责任了。”   宋亭舟闻言眼神中的温度更加柔和,“晚儿是胸有丘壑,眼存山河的人。”   孟晚嘴角一翘,“不得了,宋大人现在说话了得,夸人都一套一套的了。”   “呵。”宋亭舟轻笑,“都是和夫郎学的,我夫郎才是口吐珠玑,字字精妙。”   两人抱在一处胡乱说笑两句,气氛温馨又有爱意,过了会孟晚又说起正事来,“以后赫山糖厂的名声若顺利传扬出去,价格又比江南便宜,定不会缺像祝三爷这样目光长远的商贩前来。”商户低贱,可谁能否认这些人眼光独具,心思敏捷呢?   宋亭舟感慨道:“一旦打开赫山县的市易,商户间相互往来,赫山路远,商人们定不会空手而来,途中带上其他地方的粮食和特产到赫山售卖。如此一来,相互通商,这座县城才算是真的活过来了。”   他这么一说,孟晚把放在天边的心收了回来,“你说得对,正好我现在有空,过两日该置办几家铺面去,不说别的开家客栈生意定然门庭若市,日进斗金。”   宋亭舟忍俊不禁,“那我往后就要多多靠夫郎照拂了。”   孟晚双眼弯曲的盯着他俊朗的脸,手还不老实的黏在他紧实有力的腰腹上,一副调戏良家妇男的调调,“好说好说……”   宋亭舟眉梢一挑,直接抱着他站了起来,“看来夫郎还算满意?”   什么鬼东西?   孟晚被宋亭舟这句话不知联想到什么去了,搂紧他脖子把脑袋埋进去哈哈大笑。   宋亭舟无奈道:“这又是怎么了?”   孟晚哼了两声,咬了口近在眼前的耳垂,抱着他的人便什么都不问了。帷帐被迅速掀开,两人跌进床铺里。   ……   最近宋亭舟又开始准备巡视水利,第二天孟晚起床的时候,他人已经不在家中。孟晚吃了饭去常金花屋子里找阿砚玩,他如今已经能坐起来,但这小子懒,坐一会儿就黏黏糊糊的靠在祖母身上。   “娘,今天我领你出去逛逛?”   孟晚进屋后常金花还没作答,阿砚突然直起身子来要孟晚抱抱,常金花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个小没良心的,祖母日日陪你玩,陪你吃,你阿爹一露面就不要祖母了?”   小小的阿砚听不懂祖母的话,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阿爹的身影。   他听话的时候孟晚把他当心肝似的疼,见儿子要抱,孟晚立即上前接他。阿砚“阿巴阿巴”的说着大家听不懂的婴语,口水没一会儿就流满了下巴,还有往下低落的趋势。   孟晚见状忙用他脖子上挂着的围涎轻拭他红润的小嘴,亲了亲他的脸蛋,“阿砚啊,祖母生气怎么办?”   阿砚眼睛溜圆,“啊呜呜呜啊!”   “咱们带祖母出去买些好东西给她吧!”孟晚像模像样的跟他对话。   常金花看着好笑,“既然得空了就好好在家歇歇,我和阿砚在家也不是天天闷在家里,后院的韦家儿媳常带她女儿来找阿砚玩。我也带阿砚去过她家几次。”   孟晚这一年颇忙,和宋亭舟在家的日子都不多,因此和邻里还真不熟,他家南面是县衙,右手边是苗家,左方是街道无人,只有后面隔了条巷子是同是两户人家,一家姓韦,一家姓黄。   黄是大姓,赫山姓黄的很多,这家基本上和县衙的黄巡检没什么关系,只是碰巧同姓而已。   “在家待着也是无聊,带你们出去逛逛也好。”孟晚笑盈盈对常金花说。   常金花换了衣裳,阿砚喝羊乳喝的白白胖胖,抱在手中颇有分量,孩子又不是东西,抱在怀里讲究的是让他如何会舒服,而不是自己怎么才会方便。   孟晚可不想抱胖阿砚一路,楚辞去苗家铺子里帮忙了,于是孟晚叫上雪生和他们同去。   将阿砚脱手给雪生后,孟晚果然轻松不少,无视儿子巴望的眼神,他走在常金花身边跟她闲聊,“黄叶又去看他娘了?”   常金花笑着逗弄孙子,头也不回的和孟晚说话,“去了,还是搭的牙行马车。这孩子是个孝顺的,买了六尺粗布给他娘做衣裳鞋子,白日里还不敢摆弄,怕扎到阿砚,都是夜里回自己屋里的时候缝衣做鞋,劝他两次也没听。”   不光衣物,黄叶到他娘服役的附近还会买些肉食饭菜等给她娘一块送去。当日槿姑能为了他豁出性命,她生的小哥儿也没辜负她一片心意。   父母之爱,为之计深远,为之护周全。   这是孟晚自己没有阿砚之前所体会不到的情感。   “晚哥儿,你看前面摊位上小瓷娃娃做的多可爱。”他们在街边走着,常金花看见了个卖瓷具的摊位,上头多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小孩子路过都会看上几眼。   她接过雪生怀里的阿砚,想抱着他自己挑挑。   孟晚独自上前将常金花所说的陶娃娃拿在手里细看,娃娃的边角圆润,颜色烧制的也鲜艳,是个好物件。   “摊主,这个娃娃怎么卖的?”他问摊贩。   那摊主听孟晚问价,又见他是个眼生的,张嘴就要了个高价,“夫郎眼光好啊,这陶娃娃我共烧制了十天,费工又废料。夫郎若是诚心买,五百文便可拿走。”   常金花抱着阿砚走过来听了一嘴,“什么东西五百文?”   她不像孟晚东奔西跑,时不时在县城里露露脸,因此摊主虽不认识孟晚,却认识常金花这个县太爷亲娘。   “哎呦,是常老夫人啊,那这位夫郎是?”小摊贩回过味来,试探的问道:“您是孟夫郎?”城外糖坊的主人,谁人不知孟夫郎。   孟晚笑了,“是又怎么样?你还怕我不给你钱不成?”   “您说笑了,若是喜欢只管拿去给小公子玩,说什么钱不钱的。”摊贩心头暗悔,忙不迭的补救。   常金花也听出了门道,她扳起脸来,“我也不是头一回来买东西了,你次次这般说,难道我少给了你银钱不成?算了,不要了,晚哥儿咱们到前面去看看。”   孟晚好久没见过她这么生动的样子了,乖乖的跟着她往前走,眼里含笑,像是回到了还是三泉村的时候初次被她带着去集市,他那会初至村子,所有前路都是未知,心中难免忐忑不安。   常金花算是他来到这里的领路人,平常爱板着脸训他,相处久了才知道她是外冷内热,极容易心软,是个好人——更是个好母亲。   在其他摊贩上给阿砚又买了个瓷娃娃,虽然没有刚才那家漂亮,但厚实许多,可以清洗干净了放在阿砚的床铺上给他滚着玩。   这会儿山里都是野菜,宋亭舟从没对百姓搞过什么入城税,于是有许多农家人在山上挖了野菜来卖。   “买些春笋回去,给你腌酸笋。”常金花观察着路边的摊子,对比看谁家卖的细嫩些。   “好,谢谢娘。”孟晚跟在她身后看她熟练的挑笋。   常金花回头看他,见他一身青碧色的薄衫,抱着阿砚跟在自己身后,模样乖巧,“跟娘还这么客气呢。”   常金花买完春笋后让雪生拿着,又挑了一捆新鲜的苋菜,“这回吃苋菜正新鲜,晌午咱们包包子吃,也不知道这会儿去肉摊子上还有没有好肉了。”   孟晚建议道:“没肉咱们就吃鸡蛋苋菜馅,从红山村带来那么多鸡蛋还没怎么动呢。”   “说的也是,还好你和大郎都不挑食,吃什么都香,就是不知道小辞爱不爱吃。”常金花说着手上一空,雪生将她手里的菜也接过去了。   家里人多,很多时候孟晚他们吃什么,雪生他们也吃什么,光包包子不成,还要准备些其他的菜才够,常金花又买了两样时令青菜,这才往肉摊子那头走。   他们来的晚,肉摊子上的时候大肥的肉已经被挑完,还剩下干瘦的只有一层肉的排骨,和许多没剃干净的大骨头。   肉摊子上的屠夫也认得常金花,“呦,常老夫人,您今天可来晚了,我这都卖的差不多了。”   常金花也料想如此,“没事,把剩下这两扇排骨都栓上吧,骨头也来上四根,心肺各来一个。”   屠夫利落的把肉和骨头都捆在麻绳,眼睛还打量了几眼面容姣好的孟晚,应该是猜出他的身份了,倒是没多嘴问什么,东西递给雪生说了两句客气话。   他们拎着菜肉回家,孟晚好久没下过厨,常金花将面发了进屋去看阿砚,他就收拾菜肉。   骨头白水煮一下给雪狼吃,排骨剁得小小一块,一半做糖醋小排,一半拿来和鲜笋炖汤。   现在天气开始热,赫山是又湿又热,热菜两个就够了,剩下猪心猪肺都煮熟了和野菜一起凉拌着吃,可惜孟晚还没发现辣椒,不然再加上一勺子的辣椒油肯定香死了。   拌了满满一盆,装满四个盘,煮熟的骨头也晾的差不多了。   “雪狼!”孟晚喊了一声。   雪狼从楚辞的小院里撒着欢跑过来,哈巴着嘴巴吐舌头,除了都是白的,孟晚真看不出它和当日霸气侧漏的山犭军哪点像父子。   把骨头倒进他吃饭的大盆了,不去看他愚蠢的吃相,孟晚又炸了盘花生,用焯好的菠菜同样拌了一盆。   等包子馅切好常金花的面也发的差不多了,堂屋凉快,雪生把面板、蒸屉都搬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地上又铺了层厚厚的垫子,让阿砚躺在上面玩。   新买的泥娃娃似乎不合他心意,阿砚还是更喜欢雪生拿玉葫芦逗他。   “娘,你在家无不无聊?”孟晚擀面皮供常金花包包子。   常金花熟练的捏着包子上的褶皱,“无聊什么无聊,阿砚一天吃喝拉撒还不够我忙活的?”   虽然平时有黄叶帮她带阿砚,但常金花疼爱阿砚,恨不得让他长在自己屋里。   孟晚随口说道:“可阿砚总会长大啊?到那时候你又要做什么?”   常金花动作一顿,感叹道:“那时候娘都老了……”   孟晚不同意她这话,“娘还不老呢,你看我师父,她都多大了,活的照样有滋有味。前几天她从扬州来信,说是养了几只小鸭子,结果连笼子也没有,天天偷钻进屋,还在她的新画上头便了鸭粪,把她气得连画都扔了。”   常金花忍俊不禁,“你师父那样的人物竟是真的回乡烧火养牲畜?”毕竟项先生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清冷风雅。   “嗐,她也是人啊,性情又随性,从来想的都是自己怎么快活。”   项芸也算是禹国第一女性崛起醒悟的人物了,孟晚身为她的弟子,是打心眼里敬佩和欣赏她的。   “过两天我要在县城买几个铺子,看看租出去或者自己做些买卖。娘有想做的,也可以试试。你从前忧心夫君的仕途,如今又心系阿砚,总该为自己的想法也尝试一回,就算不行不是还有我和夫君嘛。”孟晚极力劝常金花。 ---------------------------------------- 第39章 炸鸡   之前家里开早食铺子也是孟晚起的头,家里没钱逼到份上便也敢做些小买卖,但真让常金花再自己开铺子,她反而有些退缩,“做买卖?你自己做就是了,我这么大的岁数还是女人……”   “娘~”孟晚放下手里的擀面杖不说话,他还是整体地位更低下的哥儿呢。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常金花闭上嘴,过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是娘说的不对。”   孟晚笑了,他娘是个善良的有分寸的女人,“我说这个也不是非比你去坐什么女强人,只是怕你在家闲得无聊,总归家里有人看着阿砚,你或是去和青杏上山溜达溜达,或是去糖坊看看碧云,都是可以的,何必死守在家?我和夫君有事要做的时候也怕你无聊的。”   常金花耳根子软,孟晚劝了几句她态度便有些松动起来,“还是没影的事呢,到时候再说吧。”   包子还没蒸熟,宋亭舟已经从县衙回来了。   秋色在收拾厨房,孟晚往桌上端碗筷,“今天回来的早。”   宋亭舟脱了外罩的薄衫,净了手去接常金花手里的阿砚,“今日没什么事便早些回来,下午要去水和村上面的水坝处看看,要不要和我一起过去?”   孟晚蠢蠢欲动,“也行,回来的早的话还能去街上看看铺子。”   宋亭舟只是带着衙役过去实地考察一下,暂时不会动大坝,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阿砚在父亲怀里乱窜,常金花一见他这样就是饿了在要奶喝,“大郎,你先把阿砚放到床上去,这孩子饿了。”   孟晚拿着在一旁温着的奶,倒进阿砚的小碗里,凑到床上小勺小勺的喂他,“阿砚是饿了呀,阿爹还以为你也想跟我们出去玩呢。”   常金花真怕他们带阿砚出去,忙道:“水坝上风大,别吹着阿砚。”   孟晚又往阿砚微张的小嘴里投喂了一小勺羊奶,“娘,我们出去自己都顾不过来,怎么可能带他这个小不点。”   常金花不管了,去厨房看包子。   宋亭舟见孟晚一勺一勺的喂着有趣,过去接了阿砚的小玉碗和玉勺,这是知道阿砚出生后项先生托人送过来的。   他们困顿在岭南,亲友们无法过来相见,便都托送了东西来。布匹、玩具、器物,应有尽有。   山高路远,路途迢迢,亲友们的惦念让流逝的岁月都多了丝温暖。   但孟晚没想到,山不是最高,但路是真的陡峭。   饭后他和宋亭舟一起出发去建在水和村和水泉村之间的水坝,一路走的小路,马匹过不去,留下一个衙役看马,剩下的人全都轻装步行。   小径走到一半,看着脚下越来越窄的路,孟晚已经开始后悔了,他紧拽着宋亭舟衣摆,惨兮兮的说:“宋……宋亭舟你慢点走。”   宋亭舟握住他的手,触感冰凉,回头望去,孟晚脸都吓白了。不是因为山高,而是山间雾气弥漫,低头除了脚下的实地外,右侧的崖下都是迷雾,视觉上好像深不见底,一个趔趄就会掉进去一样。   “我背你过去。”宋亭舟道。   掌心的温度让孟晚踏实了不少,他拒绝道:“别别别,一个一个的走贴着边还好,背着重心不稳更危险,我们走慢点就可以了。”   知道他害怕,宋亭舟与他十指紧扣,牢牢的护着他。让孟晚有一种就算掉下去宋亭舟也会紧紧把他拽住的安全感。   恐惧心稍稍轻缓,一条不算长的路程,孟晚愣是走了半个时辰。   等到了水坝上视野就宽阔多了,孟晚的腿也不抖了,宋亭舟和衙役巡视检查的时候,他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一屁股坐在上面。   水坝不算太大,但一旦被冲毁,淹没一个村庄还是能办得到的。赫山县雨水充沛,多的是这种小水坝,时不时就要派人来开闸放水,不然积攒的水太多便会溢过水坝,流动性强了,水坝就更容易毁坏。   宋亭舟和他说禹国的水坝多是用石块和黏土筑建,其他地方或许还用了其他更好的材质,但赫山的就比较简陋了。   而且石块中间的黏土经过几年冲刷已经全都没有,只剩石块,这种情况就比较危险,随时有被冲塌的风险,宋亭舟需要在夏季暴雨频多的季节到来前,将几个位置危险,修建老旧的水坝重新砌好。   宋亭舟看了一圈水和村水坝的位置和堤坝情况,让身边的小吏记录上,“水和村堤坝三等,情况不危,位置尚可。”   这就行了,暂时不需要紧急修复。但宋亭舟还是下山去找了里长,吩咐他下雨前后多注意水坝水位及堤坝上的石块等是否松动,若有异常不可隐瞒,也不可私自处理,尽快到衙门找他汇报。   回去的路是从水和村的大路走的,说是大路,但也比不上官道开阔平坦,水和村离县城近些尚且如此,其他山村情况更差,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没出过大山往镇上走一走。   回家孟晚和宋亭舟在书房说话,“我从前听人说过,有一种泥,是用石灰石烧制而成的,再掺进沙子等物,结实防水不说,施工进程还快速。”   宋亭舟瞬间想到一物,“三合土?”   禹国有石灰砂浆和三合土,多用于建筑,但石灰砂浆的耐水性不高,三合土工序复杂成本又贵,并不能奢侈的拿它铺路。   “不不,怎么说呢。”孟晚把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象着说道:“可能工艺稍微不一样,但成本比三合土低,可以用来修筑水坝,也能修路。修过的路扛得住承载重物的马车碾压,又不易被水泡烂。”   他实在不懂,只知道是把石灰烧了做成的水泥,怎么烧,多少温度,中间是不是要加点什么,一概不知。   就算这样模棱两可的说法,宋亭舟竟然也信。他不问孟晚是从哪儿听说的,也没有非逼着他说详细,确定孟晚说的不是三合土后,他点了点头,“明日我到窑坊问问,若是可行乡镇之间便可先行互通。”   赫山县只有一座小型窑坊,多烧制瓷器,在城外依山而建,方便取柴伐木。   宋亭舟不是个拖拉的人,第二天去别处巡视水利的间隙,便去了窑坊询问。里头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石灰石是能烧的,三合土他们也能制,但孟晚说的那种防水又结实的东西是真没听说过。   宋亭舟没为难人,但留下了一句,若是烧制出来那物,赏银二百两。   这家窑坊里头是一家子人忙活,赫山市井萧条百业不兴,窑坊里的生意也是平平,除了年迈的祖辈留在这里看着窑坊,年轻力壮不是种地就是上山,有大单子了才都留在家里。烧石灰二百两银子,可以说是天大的机遇了。   除了窑坊,宋亭舟还找了瓦窑的人,他们常年烧制瓦片,和黏土打交道较多,应该会比窑坊更懂这方面的东西。   赫山还是资源太过贫瘠了,孟晚生怕他们搞不出来水泥,又写了封信给师公林易,拜托他在扬州当地问问有没有靠谱的烧窑师傅,他愿意重金聘请他们来赫山县,若是烧制成他想要的东西,还会另得赏银。   他附了一张自己作的画,画卷上脚下是被雾气弥漫的万丈深渊,前方却是望不见头、翠绿一片的甘蔗地。   这种事孟晚和宋亭舟都不擅长,急也没用,只能期望工匠的智慧,甚至心里还要做好禹国不具备现代条件而失败的可能性。   水坝的位置由远有近,宋亭舟有时要出去七八天,他到城外军营驻扎的地方叫上秦艽作陪,雪生则留在家里。   孟晚在城中置办了三家商铺,城门处买了块空地找人修建了座规模挺大的客栈,名字是他死皮赖脸耍泼打滚非要让常金花起的,常金花琢磨了好几天,恨不得夜里做梦都在想。   “叫……来福,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这名字不知道有多棒!”孟晚相当捧场,“你想,以后从别处来到赫山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从远道而来,看到咱们客栈的名字都会觉得像家一样亲切的。”   虽然知道孟晚是在哄她,但常金花还是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一家客栈加上三家店铺对孟晚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不想过多的和本地百姓竞争资源,虽然现在的县城里还是大片的空地。   铺子一家卖糖,算是给糖坊留的门面,往后外商过来想打听糖坊也方便。一家卖鸡蛋鸡肉,同样是为了给他养的鸡打个广告。   剩下一间铺子他打算卖吃食用,也没想着用他赚钱,一来可以给常金花开着玩,二来孟晚最喜欢的炸鸡一直没时间搞,这次他想试试,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弄得出来。   做炸鸡最起码要用淀粉,然后用油炸……额,剩下孟晚就不知道怎么做了,他困在了第一步,用土豆做土豆淀粉。   常金花在家里抱着阿砚看热闹,孟晚在院子里指挥雪生给他拍土豆,一巴掌一个,非常高效。   孟晚把雪生拍碎的土豆全放到一个大盆里拿棒槌捶,阿砚也想上去玩,在常金花怀里一个劲的往前闯。   “阿砚乖,你小爹不知道捣鼓啥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和祖母看着好不好?”   黄叶拿了个椅子给常金花坐,阿砚能短暂的站一会了,就倚着祖母看孟晚捶土豆泥,不时激动的攥着小拳头用力朝下挥动,连肥嘟嘟的脸蛋都跟着抖动。   孟晚穿着轻薄的罗衫还在出汗,雪生几下拍完剩下几个,接过他手里的棒槌捶土豆泥。   孟晚撒开了手告诉雪生,“捶成泥就成了。”   他拿起一旁放在凳子上的团扇猛扇,带来的风都是热的。   “捣成泥就做成你说的什么粉了?”常金花一脸好奇的问。   孟晚还以为她开口第一句是要说他浪费粮食呢,毕竟刚才雪生拍土豆的时候能看出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心疼。   “应该是还要沉淀一下吧?”孟晚不确定的说。   秋色打了一盆井水上来,黄叶给孟晚端了一盆,让他洗脸净手用,孟晚洗过之后果然凉爽不少。   刚开始孟晚让雪生将土豆泥挤出汤水,后来觉得不对,又找了块麻布来,先将土豆泥加水搅拌搅拌再用麻布过滤。三十斤的土豆,弄了一大桶的汤水。   这种布料是北地没有的,南方过夏常穿麻衣,质地较粗,但十分凉爽、透气、不粘身体。   第二天孟晚再看,桶里的水已经变得十分清澈了,能清楚的看见桶底下米白色的大片凝固物。   孟晚大喜,成了?也不是太难嘛。   将清水倒掉后,孟晚又觉得这粉不够细腻,颜色也不太对,太过昏黄了。   要不再洗洗?   他如今已经领悟,这东西好像是洗后沉淀来的。   说干就干,孟晚将上面的水倒掉,继续加水清洗沉淀,之后桶底的淀粉果然更白了几分。   接着湿淀粉是要晒干的,三十斤的土豆,最后晒成淀粉只有六斤。   现代也是这样吗?反正按孟晚这个方法开店嗦粉是点浪费的,毕竟三十斤的土豆够一家子吃六七天了。   桂林有米粉,但赫山整体种着甘蔗,稻子产量不高,米粉暂时也没办法生产开店,不过可以自家做一些吃吃。   阿砚现在也添辅食了,没喂得太杂,只是将米粥熬得细碎,还弄了些菜泥和肉泥等喂给他,少食多餐,和羊奶一半一半的喂。   开店不行就自家吃嘛,这倒没什么好纠结的。土豆淀粉做成功了之后,孟晚又开始研究炸鸡。   他是有做饭的经验的,叫雪生杀了两只鸡,将鸡腿、鸡翅、翅根等肉嫩的地方卸下来,剩下的留着红烧炖土豆。   鸡腿鸡翅先腌制,腌制好了就挂上调好的面糊油炸,可能是少了现代的某些调味品吧,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但是也够好吃了。   常金花拿了块鸡翅,“上面撒的就是你跟青杏要的中药?”她说的是孜然。   孟晚给她科普,“娘,这个东西是香料,调味用的,只在盛京和江南一带普及,咱们昌平没有,赫山也没有。”   他说完啃了口炸鸡腿,嗯——香! ---------------------------------------- 第40章 商户   常金花将鸡翅趁热吃了,不得不承认炖鸡炒鸡吃惯了,炸鸡简直香的要命,连她这样不贪嘴的人都多吃了一块。   “还是你心思巧,这炸鸡是要拿到店里卖?”   “是啊,娘你看行不行?”孟晚啃了一嘴油问她。   常金花极为肯定他的建议,“怎么不行,这鸡肉做的酥香酥香的,下酒吃顶好。”   孟晚洗了洗油乎乎的手和脸蛋,一边擦拭一边问常金花,“今年糖坊还没开始忙起来,要不你帮我忙活几天,咱们开店去?”   常金花先想到的肯定是她的心头肉大孙子,“那阿砚怎么办?”   “让黄叶带着他呗。”孟晚随口说道。   常金花瞪了他一眼,“你这个做阿爹的一点也不心疼他。”   孟晚无奈的说:“娘,阿砚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心疼他?”他的人生还有爱人和亲人,对阿砚他是不能时时陪伴的,但爱意又不会减少。   何况他每天还能回家陪他,等他再大点更认人了之后既可以他带着阿砚出去,宋亭舟再出去巡视也能带上他。   常金花犹豫良久,“也是行的,忙起来的时候我去帮忙,等不忙了我就回家带阿砚。”   她嘴上这么说着,等店铺开业,她比谁都忙活的积极。   店铺的名字孟晚简单粗暴的起了个常氏炙肉店。   没错,不光炸鸡,孟晚还搞了个烧烤摊子。炙肉店后面有个不大的小院,孟晚定制了两个烧烤炉放在那里,专门招了两个人烤肉,两个小工上菜。   毕竟是他自己的养鸡场,拿货方便,回来鸡腿鸡翅用了,鸡胸可以做炸鸡柳。内脏用来烧烤,每天再进上一批猪肉串成大串,岭南的青菜种类就更丰盛了,只可惜没有孟晚爱吃的辣椒。   铺子前面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桌椅板凳都摆在外头,白天防晒,雨天防雨。   客栈还没建好,炙肉店已经收拾妥当。开业前三天孟晚搞了个买一送一的活动,但收效甚微,客人多半是县衙的衙役来捧场。   乔主簿一家搬到了县城里住,他带着夫人儿子来点了炸肉和肉串吃,孟晚亲自给他端菜。   两口子受宠若惊,忙起身相迎,“孟夫郎客气了,怎可劳累您亲自上菜。”   孟晚仍是一副上身长袖罗衣,下半身裤裙的装扮,行动间利落又便捷。   “这有什么的,我开店就是赚你们这份钱,这会儿我是店家,不是什么知县夫郎,你们尽管用,若是缺了什么招呼小二就是。”   乔夫人比夫君脾气爽朗些,“既如此我们就不客气了,祝孟夫郎生意兴隆!”   孟晚笑了笑,吩咐伙计送上一壶茶水。   他走后乔主簿小声责备夫人,“怎可如此对孟夫郎说话?”   “这有什么的,我见孟夫郎人很随和,没有你说的那般夸张。”乔夫人不以为意。   她跟着乔主簿吃过苦,人又快言快语的,乔主簿说不过她,只能埋头苦吃。   嗯?这个什么香酥羽脍居然意外的好吃。   乔主簿五岁大的儿子眼角挂泪要哭不哭的说:“爹,你把我的鸡腿都吃光了!”   乔夫人怒目而视,乔主簿尴尬的用帕子抹抹嘴巴,“爹再给你买两个。”   铺子都各自招了管事的,生意平淡,孟晚和常金花不必日日看守也能忙的过来,可是之前说过惦念阿砚的祖母,现在一天到晚也闲不下来,就是带阿砚去玩,也是去炸鸡店附近去玩。   孟晚总算给她找了点事情做,不然日日对着还不会说话的稚童,他和宋亭舟又有旁的事,再开朗的人憋在宅子里只怕也会抑郁。常金花年岁还不大,该走出家门看看别样天地。   赫山最热的七月过去,八月虽然没有明显感觉到温度转凉,不过孟晚已经觉得像是蒸笼里揭开了盖子,偶尔也有阵阵凉风。   院子中堂的屏风被撤走,前后大门敞开,里面搭了张非常宽大的竹编床,上面每一处都细细打磨的圆润光滑,还上油保养过,无半根毛刺干裂。   阿砚在竹床上爬来爬去,孟晚就斜倚在他身边,见他爬远了就提回来继续爬,阿砚乐此不疲,孟晚却越呆越困。   前院守门的秋色过来回禀,“夫郎,祝三爷回来了,在外头求见。”   孟晚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他直愣愣的坐起来,声音略显急促,“还求见什么求见,快快请人进来。”   秋色忙解释:“是三爷身边还带了旁人一起过来拜见,小的这才先过来禀告。”   孟晚瞬间领悟,这个别人极有可能是随祝三爷一起过来的商贾,“你先去前面将人接到前厅奉茶,我换身衣裳随后就到。”   “是。”   秋色退下接人,孟晚起身吩咐身旁侍候的黄叶,“你在此好好看顾阿砚,若他困了就抱到厢房里小睡。”   他身上的衣裤在家穿着还好,接待远方而来的外客明显不太合适,换了身得体的衣衫,孟晚才重回前厅待客。   “三叔,你怎么赶这么热的时候来了?”   祝三爷可能是更衣洗漱过才来见的孟晚,连胡子都修剪的错落有致,听见他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略显无奈,“我是想早些来拿糖,可谁知岭南的酷暑如此难捱。”   路上本就艰辛,再赶上这里最热的月份,祝三爷人都清瘦了两圈。   祝三爷起身时,他下首两个中年男人也跟着起了身,甭管心里是如何心思,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的叫了声,“孟夫郎。”   “下回三叔可就知道了,甘蔗如今还没收上来,十一月份三叔过来便能运走头一批红糖。两位辛苦,也请坐下吧。”孟晚坐到上首的位置,招呼大家坐下。   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一眼,有时候一句话便可知道对方深浅,他们还没自报家门,这位孟夫郎似乎就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和所求。   祝三爷爽朗一笑,“我早来也是为了赶阿砚的周岁宴,等从赫山回京,正好还能去看看孙女。”   孟晚和宋亭舟早就收到过祝泽宁的信,兰娘今春生了个女娘,取名叫祝琼,取自琼枝玉树,喻意姿容秀美,品性卓然。   祝三爷和儿子说自己只识得几个大字,起名还是让祝泽宁起的好,于是祝泽宁便绞尽脑汁为女儿取名为琼。   “等你回了京没准还能赶上琼娘的周岁,我给她准备了抓周礼,刚好可以托三叔带上。”   孟晚与祝三叔说了几句话叙旧,便开始谈论起正事,毕竟不能将外客晾在一旁太久。   “还没给你介绍,这二人一个是我在扬州认识的粮商王兄,一个是咱们昌平近邻建平贩糖的糖商赵兄。”祝三爷向孟晚介绍他们的身份。   孟晚毕竟是官眷,身份于他们乃云泥之别,所以两人言语上十分客气,“见过孟夫郎,夫郎康安。”   孟晚笑意真诚,“两位是三叔的朋友就是我家的座上宾,不必如此客气。”他隐隐给祝三爷抬了抬位置。   “不敢不敢。”   两人看似谦逊的回话,实际上滴水不漏,一来一回的和孟晚打着机锋。在场谁都知道孟晚卖糖,他们来是为了卖糖,可就是谁也不张嘴第一个提,好险没把孟晚累死。   但谁让赫山县如今没有名头,而岭南穷山恶水的名头又声名远播,人家多有考量也是正常的。   以上是孟晚自我安慰的话。   “王兄赵兄,两位就别再藏着掖着了,若不是你们和我关系亲近,这事我也不会向你们透露。”祝三爷义正言辞的发了话,可实际他拉着糖出了贫穷的岭南地界,走哪儿就宣传到哪儿,最后选出了财力颇为雄厚,商号名声还不错的王赵两人。   一路上祝三爷并没透露糖坊主人,直到到了赫山县县城里落脚了才说。这两人见孟晚是个小哥儿,怕靠不住,竟然还拿乔上了。   姓王的粮商道:“不是我们不信任祝兄和孟夫郎,只是做买卖总要看过货物再说其他吧?”   另一个姓赵的糖商也附和的点了点头。   孟晚唇边挂着不变的弧度,说起话来也客客气气,“两位说的在理,明日便可去城外糖坊看货,到时自有管事的接待。”   这俩人是要想拿捏他?真以为他是心血来潮的愣头青呢。   宋亭舟从一个破童生坐到如今一县之长,是为了让自己夫郎对着这两个看不起他的商贾受气的?糖就在那儿放着又放不坏,这俩人爱买不买。   孟晚礼貌送客,晚上叫秋色去祝三爷去年买的小院里叫人到府上吃饭,那俩人本来也没指望官员能宴请他们。哪怕是个偏僻地方的知县,也是有傲气看不上他们这些商籍的,不管是在扬州还是在建平,都是他们往上巴结的份。   但这会看祝三爷被叫走,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王老哥,依你看这位孟夫郎如何?”赵姓糖商问道。   王粮商和他还没到推心置腹的关系,他们二人都是因为祝三爷才被联系起来的,因此并不接赵糖商的话,“孟夫郎气度不凡,言之有物,对我们这些商户半点没有轻视,当真是可敬。”   赵糖商碰了个软钉子,两人心思各异,谁都不想空手来一趟,又生怕赫山穷山恶水,孟晚一届官眷开糖坊会不会有其他猫腻。   本来想找祝三爷再谈谈话,岂料对方一夜未归,问祝家的镖师,镖师又说他们东家被留在宋大人家中过夜。   宋亭舟下衙回家见到了祝三爷自然惊喜,他久不见祝泽宁和吴昭远,来往书信又不方便,这回祝三爷过来少不得悉心探问。   孟晚把人带到了炙肉店,黄昏后炙肉店的生意一般,也只有些没老婆孩子的男人带着酒水过来吃肉串,小孩子闹着吃炸鸡,家里人过来买回家去吃。   铺子外头拼了张大桌子,孟晚早就吩咐了伙计打了两壶酒水放后院的井里冰镇。   炸鸡和烤的素菜先上,祝三爷打量洁白的瓷盘里金黄酥脆的鸡块,“这是炙肉?怎么和往日见到的不大相同?”   孟晚给他介绍,“三叔,这个叫香酥羽脍,是用鸡肉做的,你先尝尝看,炙肉要稍等一会儿才好。”   祝三叔用筷子夹了一块尝,还真是酥脆嫩滑。   孟晚给他斟了一杯井水镇过酒水,“三叔再尝尝这个,我们这边的特色白金瓜酒,男女老少都爱喝,不易醉人还能润喉。”   这会儿肉串也烤好被伙计端了上来,肥瘦相间,滋滋冒油,焦香味和孜然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扑面而来。祝三爷一口酒一口肉,吃的连连叫好。   常金花年纪上来晚上孟晚不叫她吃油腻的东西,他和宋亭舟作陪,三人边吃边聊大为痛快,只是遗憾吴昭远和祝泽宁不在。   “上次你说让我沿路若是方便,帮你找些瓜果菜种等,我收罗了十几种,都好好存着呢,明日就给你拿来。”   孟晚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多谢三叔!”他音调都扬的比往常高了一度,可见是真的高兴。   宋亭舟双目注视孟晚上翘的唇角,缓缓将他垂下的手拉在自己掌心里揉捏,换来对方一个更灿烂的笑。   ——   第二天孟晚起得晚,宋亭舟早上叫陶九带着祝三爷和那两个商户到城外糖坊观摩。   “孟夫郎可是没空?”赵糖商试探的问了一句。   陶九没回他,祝三叔打了个哈欠说:“孟夫郎是知县大人夫郎,昨日面见已经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怎敢使唤人家?”   赵糖商嘴上附和着,“是是。”暗地里却和王粮商对上了眼,看来这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这个孟夫郎倒是不太简单。   糖坊的大门是锁着的,这会还没到收甘蔗的季节,里面工作的工人不多,多数是在擦护保养工具。   里面各个作坊排列整齐,顺序得当。是孟晚按照最起码可以收两镇甘蔗的范围建造的,光是看着这里一座座仓库厂房,便能想象的到秋冬制糖时候的盛景。   第二次见到县城外规模庞大、建地广阔的糖坊,祝三爷还是忍不住感慨,他儿子要是有晚哥儿的种种手段,不考状元也能兴家啊!   他都如此,王照两人更是震撼不已。别看王粮商因为是扬州粮商,在祝三爷和赵糖商面前隐隐自得,也是三人中话语权更高的人。但实际扬州大小商贾无数,盐、布、茶、糖……粮商更是多如牛毛,他家生意这两年越来越不景气,隐隐有被并吞的风险,他这才铤而走险跟祝三爷老赫山,想找找其他路子。   王粮商不懂糖坊,尚且只是被赫山糖坊的规模震惊,赵糖商可是常年去扬州糖坊进货的,他见识过扬州顶尖的几座糖坊运作模式,才更惊骇的发现小小的赫山规模竟能媲美天下糖坊聚集的扬州糖坊。 ---------------------------------------- 第41章 阿砚一周岁   糖坊各个作坊的内部不能带他们详细参观,碧云和陶九接上头,“云哥儿,这是来扬州和建平府来的商户,孟夫郎吩咐你带他们看看糖。”   碧云抚了抚胸口,他内心颇为紧张,但也知道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怯,温婉的对陶九笑笑,“那你回去办差吧,我带三位掌柜去库房。”   陶九目光停顿在自己夫郎身上,只觉得他和在家里的样子不同,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才说道:“大人给了我半天假,我就在一旁守着,你不必管我。”   他这么说碧云便真的不管了,挺直腰背,带领他们去库房看制成的成品糖的途中,对来参观的商户们说话井然有序,不卑不亢。   仓库剩下的一小批糖是孟晚特意存留,就是为了给来赫山的商户观看的。   哪怕是仍旧对糖坊的来历存疑,王赵两人也已经收起内心的轻视,开始严肃正经起来,哪怕被派个小哥儿管事接待,俩人被孟晚和糖坊免疫后,除了刚开始轻微不适,倒也没有太过诧异。   看糖的时候王粮商就不吭声了,赵糖商才是这方面的行家,只见对方面上不露声色,或是问一问去年的甘蔗产量,今年糖坊预计能产出多少糖来,或是尝尝糖的甜度。   王粮商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眉头暗皱,生怕被他或者祝三爷联手坑了。   不过两人心中的想法还都算一致,谈价格还是要回去找孟夫郎谈。碧云可能也看出了两人心中想法,便闭口不谈糖坊的进价。祝三爷走的是友情价,就更不会主动提及了。   王赵两人想的好,可再见孟夫郎可就不容易了,对方又跟着宋亭舟去了乡下。   祝三爷是不急的,他需要在赫山县等到十一月份,反正去年他挣了钱打开了销路,只要孟晚还按照去年的价格让他拿货,他是要在多进一批走的。   这段日子他也不准备闲着,在县城置办了两个铺面,一家粮店是孟晚建议的,叫他带上收来的米面过来售卖。   赫山县山地多,且粮产不丰,粮店多是在西梧府或者其他府城的乡下收粮,拉回赫山卖的也比旁处贵。   祝三爷在途中买粮运来,算是去年的陈粮,因此价格稍微便宜了些,就是加路上的损耗,价格也比本地卖的便宜,因此开店后生意倒还不错。   他悠哉悠哉的做起生意,眼瞧着赫山糖坊像是不差他们这份买卖的样子,王赵二人也急了。他们千里迢迢的来可不是为了空手而归,见不到孟晚便只能再次找上碧云,开诚布公的问起了价格。   “普通红糖四十文,高纯红糖七十文?”赵糖商心里思量着,普通红糖倒是只比从扬州收货便宜三文,但高纯糖却比扬州糖坊整整便宜七文。   赫山虽然路途遥远,可算上一路车马劳损也是赚的,而且是多收多赚。   赵糖商心中已是意动,不过生意就是要谈的,哪怕压下去一文也是多赚的,谁会嫌弃钱少呢?   见他与碧云绕价,王粮商懂了,他对糖的进价也稍微了解,只是扬州的大糖坊都早已被人垄断,小糖坊的那点糖量赚着还没他的粮多,他这样在扬州半上不上的商贾也看不上。   赵糖商常年收糖,他既然不惧路途如此心动,多半是有利可图,这买卖可行!   碧云做买卖时间还不长,而且还没有亲自和大商贩攀谈过。这回孟晚将事情交给他办,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他好歹也随着孟晚见过世面,对方又将底价告知,因此咬死了最低普通糖三十八文,高纯糖六十八文不松口。   若是寻常的男子行商,王赵两人还可以将人请到酒桌上继续谈,大家饮上两杯气氛到了,没准还能压一压价格。可碧云一介小哥儿,口风又紧,反而难办。   最后两人也没能再谈下去一文,就以普通糖三十八文,高纯糖六十八文收。   价格虽然谈妥了,可不见到糖坊开工,谁也不敢签订文书交下定钱,因此他们二人便如同祝三爷一般在县城等着。   两人手里都不差钱,各自在祝三爷附近买了间小院挨着住,王粮商见祝三爷的粮食铺子生意红火,觉得大有可为,心思一动想等甘蔗的事确定下来,也买上一间铺面开家粮店。   商人趋利,来往一趟路远,若是从北方带来什么东西进行买卖,就是将路费赚出来也是好的。   ——   孟晚最近确实有时不在家,但也没有特别的忙。主要还是为了躲开那两个商人,再加上锻炼锻炼碧云的能力。   “李哥,你烧的灰单独抹在地上确实还算坚硬,但掺了沙子后凝固的不太好,有些散碎,别说是修路用了,估计木轮车一压就毁。”孟晚看着地上似模似样的水泥有些发愁,这东西果然很难,怕是不能成功了。   烧瓦的老李和烧陶的老孙被一起叫到城外烧窑几个月了,烧了一辈子瓦片的老李也很郁闷,要不是知县大人每日按时给钱雇他研究石灰石,他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比起偶尔过来的孟晚,宋亭舟来这边盯着的时间更长,只要县衙无事就来城外看看。   见孟晚模样有些灰心,宋亭舟拉着他从地上起身,用浸过水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擦拭他手上的泥点,“千仞之峰,非一石所成;万里江河,乃百川汇聚。我们只需静待,若能候来佳音自是欣喜,未果亦无憾,且盼来日。”   孟晚本来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飞快的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你说的也是,这事本来就急不来,日日耗在这上头也不成。刚才我见城门口有卖葡萄的,个头又大颜色又好,咱们去买些回家?”   宋亭舟将脏帕子收好,牵住孟晚的手往城门处走去,“荔叶县的荔枝早就熟了,明日叫雪生过去采买几筐回来。”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这事。”他这么一说孟晚也想吃了,荔叶县的荔枝栽种的不多,品种也一般,不够资格给皇室上供。但价格对本地人来说相当友好,普通百姓也吃得起。早在七月初他们就去买过,常金花十分喜爱,如今应该是最后一茬了。   雪生去隔壁县买回来五筐的荔枝,孟晚送到祝三爷那儿一筐,隔壁苗家一筐,两个商户各半筐。   他们自家吃也吃不完,常金花拿出去散些给邻居,剩下大半都被冷藏到地窖里,也能放个三五日。   “阿砚还要吃啊?不可以哦,你太小了,一日只能吃这么一小颗。不然会引发虚火知道吗?”阿寻这几日清闲些,便过来找楚辞玩,顺便拿剥好的荔枝逗逗阿砚。   阿砚趴在竹席上,四肢起立,小脑袋高高昂起,一双圆眼睛紧盯着他手上剥了一半壳的荔枝,涎水如瀑布般哗哗往下流,把竹席都淌湿了。   “啊啊啊……阿爹!”   孟晚一进门就听到阿砚喊他,发现是什么情况后被逗得哈哈大笑。   “我小时候可没阿砚这么馋,他肯定是随你。”他打趣宋亭舟。   宋亭舟刚下衙回来,他脱去官帽,无奈的认下这个罪名,“是随我。”他回房间换了身常服净了手,过来抱阿砚,“阿砚,叫爹。”   阿砚现在不喜欢被人抱着,更喜欢自己站着,他敷衍着叫了声“爹”眼睛一直往阿寻和楚辞手里的荔枝上瞄。   楚辞怕把他馋哭,干脆将整盘荔枝都端了出去。路过孟晚的时候,孟晚拿了一颗剥了,清甜的汁水混着果肉被吞到肚子里,也难怪阿砚爱吃。   “可惜没有好的封存手段,不然卖到北边去肯定能赚钱。”孟晚感慨。   鲜荔枝难得,制成罐头便能延缓它的腐坏性。遗憾的是制作玻璃的瓘玉局掌控在皇室手中,寻常人想得到玻璃制品都难得。再说现阶段可以用来做盖子的材料,密封条件也不足以将罐头运往北方。   九月初,刑部的判决下来。老道被判处以斩刑,童老大则是流放五百里。较死刑比对,这已经算是轻的了。童家有钱,在路上打点打点,也能让童老大挨过去。   相较之下他两个弟弟就不太顺利了,被判到沿东海边境充军,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童家和其余乡绅上捐的田地充作官田,为减轻这些村民的负担,农户可以按市价的一半购入。   这是在朝廷还不知道红山村的村民们挣到了钱的缘故,否则不说别人,户部尚书蔻汶便不会同意。   这次最令人意外的是宋亭舟的提议居然真的被当今圣上首肯,他以为还要再磨上几年。   朝廷颁布下来的政令严明:赫山县整县的百姓,近三年内可将人头税和田税合到一起缴纳,不看人口多少,地越多交的税便要越多。   赫山地处偏僻,宋亭舟上任的这一年半中又揪出了大批囤地的乡绅,百姓被逼的无地可种,此条例合情合理。都察院的御史不吭声,其他人没理由反驳。   有敏锐察觉到不对的,刚来得及说两句话,便被其他官员辩驳回去。   礼部尚书吴巍诚心要和宋亭舟作对,结果当朝被陛下呵斥,责令让他在家好好闭门思过。   赫山县的消息日后如果传扬出去,自有勤政爱民的好官效仿。等他们齐齐上书给朝廷,贫困之地,又没有油水,上头的氏族基本也看不上,便不会尽力阻碍。   以后摊丁入亩的实行之地越来越多,他们再要插手也晚了。陛下和太子有意整顿世家,宋亭舟的奏折虽然出乎意外,但正巧装到这个当口上,十分称得陛下圣意。   这是继水泥怎么也做不出来后,宋亭舟和孟晚最欣慰的消息。   夏季最热的时候过去,阿砚也越来越大,不但会叫爹叫祖母,还会说吃。   亲爹孟晚无语。   再无语还是要为阿砚小宝准备周岁的抓周礼,苗家人关了医馆全家都来观礼,祝三爷也早早登门。碧云陶九、乔主簿一家、新来的董县丞一家、黄训教和县学的教逾,热热闹闹的也坐了五桌客人。   自己地盘就不会像盛京一样讲究什么内宅外院了,孟晚让大家以家庭为单位坐到一起。众人基本上都是熟人,也没谁觉得被冒犯。   今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阿砚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新衣,被宋亭舟抱到院子中间的大桌子上。上头摆着笔墨纸砚、珠宝玉石、没开刃的短刀短剑、书籍玩具和糕点吃食等,应有尽有。   阿砚好奇的看了眼桌子上的东西,再扭头瞥向拿着画笔坐在一旁画画的孟晚,“阿……爹?”   孟晚将头从画架中探出来,笑吟吟的说:“阿爹在呢,拿吧,想要哪个就抓哪个。”   怕他没听懂,宋亭舟也轻声哄他,“爬过去阿砚,喜欢什么?”   阿砚坐在桌子上左右张望,在发现被油纸包裹的鸡腿后奋不顾身的爬过去就开啃。   宋亭舟哭笑不得的将鸡腿从他手上抢出来,惹得阿砚咧着小米粒般大小的几颗牙齿就开始大哭。   小孩子行事懵懂,憨态可掬,不免惹得大家欢笑,却也不忘送上几句吉利的贺语。   抓周礼简单结束,孟晚在画纸上勾勒出大概线条,剩下的细节可以等以后再细细填上。   观礼结束后便是席面,孟晚和常金花的厨艺都不错,调教出来的黄叶也能拿得出手。今天人多他一人忙不开手,孟晚在外头请了厨师到府上帮忙,除了寻常宴席上的菜外,还做了炙肉店的炸鸡和烤串。   席面上的饭菜可口,宋家人又不摆什么官架子,推杯换盏,宾客尽欢。   阿砚满月之后赫山才凉爽下来,城外的窑场里水泥依旧没什么太大进展。但是用作测试的路,如今却从窑场一直铺到了城里。断断续续,东缝西补,材料用的各不相同,硬度也不一样。孟晚每每看了都觉得像在拼积木。   秋收后孟晚的炙肉店生意好了一点,他已经基本不管了,都是让常金花打点,他自己在家带了一段时间阿砚,时不时就去后街找韦家的小孩一起玩。 ---------------------------------------- 第42章 丰收   “你个死鬼,不是人,你女儿刚过周岁你就出去嫖,要不要脸了!”   “我嫖怎么了,哪个男人不嫖的?”   “你还敢说,这个家都是我挣钱在养,你竟然偷我的银子去找暗娼!”   孟晚今日来的不巧,刚抱着阿砚从后门走出去,迎面就看到后街的韦家夫妇厮打在了一起。   别看县衙周边寂静,这会儿竟也围了一大群的人看热闹。   混堂的老板娘边嗑瓜子边看,见孟晚过来还递给他一把,“啧,珍娘可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男人。”   孟晚无视儿子眼巴巴的眼神,将他交给黄叶抱着,“如今韦家的人都是靠珍娘过活,也不知道他们在嚣张个什么劲,单单不给他们花销这一条就能制住这家人。”   混堂老板娘瓜子掉在地上,“这……不孝公婆,被韦家老婆子告到县衙可是要打板子的。”   她说完想到孟晚就是知县夫郎,便压低声音劝他,“可别为了一个外人让宋大人徇私啊,韦家人可是难缠。”   她倒是古道热肠,直言直语。   孟晚吃了把瓜子,笑道:“嫂子放心,他们若是闹到县衙我夫君定会秉公执法。只怕韦家人舍不得告珍娘这个摇钱树。”   珍娘是韦家媳妇,她女儿和阿砚只相差几天出生。孟晚忙的时候常金花时常带阿砚找珍娘女儿一起玩耍,一来二去也算熟悉了。   珍娘是有心计的人,和常金花相处的往往姿态放低,有意讨好,但也是环境所逼。   韦家上一代,也就是珍娘的公公是个有本事的,家里在县城也开了两间铺子。结果珍娘过门还没多久,公公就去世了。   她丈夫是个软蛋,撑不起家业。家里的铺子卖了一间,剩下一间也险些倒闭,还是珍娘起早贪黑的经营,才保住了仅剩的一间裁缝店。   男人靠不住,就只能靠自己,这也就罢了,韦家仰仗珍娘面上母子俩对她还算客气些。   可珍娘累的伤了身子,不易有孕,好不容易拼死生了个女儿后却是再也不能生育了。   这下韦家的母子俩反而撕下了伪装,话里话外都是珍娘断了韦家的香火,要珍娘交出管家权来,不给就见天的折腾,所以才闹了今天这么一出。   韦母好面子,见街坊邻里都过来看热闹,忙装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将儿子儿媳都拉回家里。   大门一关,谁都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过了几天珍娘给夫君买了个妾室迎进家里,韦家仍是她管着家。   常金花听了韦家乱七八糟的事情后,就不带阿砚去后巷玩了。   天气渐凉,甘蔗地里的甘蔗越渡越甜,糖分充裕到终于可以收了,比农户们还激动的是等了好几个月的王赵两位商人。   眼见着糖坊派出一车车的牛车将甘蔗拉回坊里加工,他们时不时便溜达到糖坊外面张望。   “我还是头一次见着规模如此大的甘蔗场,都说赫山贫瘠,只怕光是栽种甘蔗,都能养活半县的百姓。”王粮商感慨道。   赵糖商心中一动,孟夫郎是当地知县夫郎,这等政绩只怕宋大人来日便可高升,若是能搭上这条人脉提携他们赵家一把,便是举家搬到岭南又如何?   商人重利远亲,若是普通百姓,除非天灾灭顶,否则轻易不会离开祖地,他们却不会有太大的顾忌。   这回下乡收甘蔗除了刚开始孟晚跟了几天,剩下都是碧云带人去办。偏远又种的多的人家,直接派糖坊的牛车去村里将捆好的甘蔗收回来。   也有许多不敢多种,用荒地和菜地种甘蔗的小户。这种就要由村民们自行将甘蔗拉到镇上,每一千斤一百八十文,和整亩整亩卖的价格相同,一亩约万斤就是一两零八百文。   孟晚在芦云镇上租了个小院,派了个小管事在那里专门收取零散人家的。   今年种植甘蔗的村民们多,早就有住在红山红泥村附近眼红他们的人。红叶村有家姓陈的不顾家人劝阻一咬牙种了八亩,当时孟晚直接将甘蔗苗送到他家,还叫人详细的教他怎么砍苗,怎么栽种。   红叶村的村民都笑陈家当家的是眼红红山村的人疯魔了,敢弃水稻不种,种那劳什子甘蔗,万一赔了一家几口连吃饭的粮食都没有。   陈家人赌着气天天在地里侍弄,每亩竟还多产了一千斤,且甜度也比其他人种植的高。   孟晚大喜,亲自来陈家看过,发现情况属实,陈家的甘蔗拉到糖坊可产出纯度更高的糖来。便每亩给他家提到了二两银子,除了陈家自家留些种苗外,竟然共得了十五两并百文。   这下子谁不心惊,如今县城粮商多了起来,连镇上的粮价都比从前便宜,陈家人挣了钱二话没说,又是翻盖房子,又是买了牛车,从镇上拉了一车的粮食回来。   “陈二又去镇上了?这一车的粮不便宜吧?”   陈二自打卖完了甘蔗一身轻松,人都要飘上天了,嘴角天天就没往下拉过,他一扬草鞭,“嗨,还不到一两银子呢,够吃到明年夏天了,我家大牛能吃的紧,草哥儿又嚷嚷着要吃白面馒头,我让他娘也学学白面馒头怎么个法子做。”   他说完将车驾到自家院子门口,草哥儿和村里其他小哥儿玩作一团,看见他爹架着牛车回来迈着小短腿就往这里跑,“爹!爹!让你给我买的发带买了没?我要红色的!”   陈二一把抱起小儿子,“买了买了,是红的,五文钱一根,赶上一斤糙米喽!”   草哥儿才不管什么糙米多少钱,他就是要他的红发带,这是他爹出门的时候答应给他买的。   可惜拿到手还没来得及跟小伙伴炫耀,就被他阿娘要了过去,“娘先给你留着,要不你出去玩弄丢了多可惜?过阵子娘带你上集市去,穿的漂漂亮亮再戴。”   草哥儿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听到去集市又欢喜起来,“好哦,好哦,去集市喽,到时候我要吃糖葫芦!”   “爹给你买!”陈二一口答应,然后被自家婆娘拧了一把,“这也要那也要,家里房子盖完大牛也该议亲了,买什么买。”   村民们又酸又涩的看着陈家欢欢笑笑的,心里琢磨着从他这儿买些甘蔗种,明年开春自家也种上几亩,哪怕没有陈家挣得多,十两银子也是好的。   ——   腊月初,糖坊还没停工,王赵两位商人已经拉着先熬制出来的红糖走了,赫山糖坊物美价廉,市场空缺,相信明年更会吸引大批的商人前来。   祝三爷是最后走的,他带了六车孟晚给他收拾出来的赫山特产,和给琼娘的满月礼。托他在路过扬州的时候给项先生留下一车,回京后送林师兄家一车、聂知遥一车、祝泽宁一车、已经赴京准备明年春闱的吴昭远一车,再就是回昌平后宋亭舟恩师聂先生一车。   孟晚送祝三爷的时候不好意思的说:“三叔带货就已经很不方便了,每年还要替我送年货。”   “跟三叔说话还这么外道可就不对了,知道你们在这儿好好的,长辈们就安心了,东西我都会带到,你们且放心,明年三叔还来看你们。”祝三爷一开始让儿子交好宋亭舟可能是抱着商人利益角度,想让好生带带差生。可这些年相处下来,早就把宋亭舟和孟晚当作自家孩子,每次离别也都是不舍的。   “三叔,你今年给我带的种子挺好,我种出来好几种,明年若是去旁的地方走商,记得再帮我捎来些。”孟晚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实际上没拿祝三爷当外人。   祝三爷上了马,“好,三叔帮你找来。景行,快带晚哥儿和阿砚回去吧,外头风大,别冻着了孩子。”   “三叔珍重。”   宋亭舟携孟晚目送祝家的车队渐行渐远,这才一手抱着阿砚,一手牵上孟晚往家里走去。   “今年的税有一半都收齐了,对朝廷的欠款也补上了三分。”宋亭舟平淡的说着前几任知县遗留的问题。   祝三爷走得早,如今天还没大亮。阿砚趴在宋亭舟肩上闭着眼睛,落下一片浓厚的阴影。他眼睛长得和孟晚一模一样,睫毛也是又长又密,睡着的时候乖巧可爱。   孟晚怜爱的亲了亲阿砚白嫩的脸蛋,替他将斗篷上的小帽子掩紧,“十里八乡的甘蔗收的也差不多了,除了留下些存苗的,还剩一批堆在糖坊里,慢慢熬就成了。等明年这些糖商知道了时间,以后都年后再来赫山进货,糖坊就不用像前阵子一样拼命赶工了,把碧云也累的够呛。”   “对了,这个赵糖商也有意思,走之前悄悄找到我,竟然连明年的定金都要先给我。”孟晚现在想想对方的举动还觉得好笑。   街上有小孩在放炮竹玩,怀里的阿砚被惊到了,闭着眼睛小声抽泣。宋亭舟安抚的拍了拍他,“他是要向你示好?”   “应该是吧,这群商人精明的很,不知道又想到哪儿去了。”孟晚脚步加快几分,远离了放鞭炮的区域。   宋亭舟捏了捏自己掌心的手,“你也辛苦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关心的话,也能让孟晚心里泛甜,“辛苦也值当,我的小金库又添了不少。”他们不贪不骗,挣得每一笔钱都干干净净,又能带动当地百姓发展,花出去的时候都安心。   两人都辛苦了一年,年底略清闲不少,却还是有其他的事做。林易从扬州找了位烧窑的工匠前些时日终于抵达了赫山,还是托林易的面子拖家带口的来。   此人姓徐,祖祖辈辈都是烧窑人,还曾在京中烧过官窑。只因得罪了人差点死在盛京,因念着同乡之情被林易随手救下,感激林大人救命之恩,这才二话不说带一家老小从扬州到偏僻的岭南来。   孟晚处事之道如今愈发娴熟,不光在城中买了座小院给他们住,还安排徐家人到他开的店铺中上工。毕竟没有后顾之忧,烧窑人才好专心为他们做事。   宋亭舟时不时就去城外窑场查看进展,县城里不同用料的路也越铺越多,铺满了之后就往城外铺去。   不光如此,今年的赫山县衙也多了项往年没有的差事。   “岭南之地本就山匪众多,西梧府因为穷困潦倒,反而还算安定。但钦州一直是整个岭南最乱的地方,前些日子邸报上说西南边境动荡,那边的匪寇很有可能会往岭南内部逃窜……”   宋亭舟说完后对下首的黄巡检和新任典史陶九说道:“这些日子可能要辛苦你们带领手下的捕快和衙役多多巡视村庄,特别是红山红泥两村。今年两村甘蔗丰盛,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余钱,若真有匪寇恐会被盯上。”   黄巡检和陶九神色都是一凛,他们一个家里是地方乡绅,一个全家都住在红山村。听宋亭舟说的严重,难免心中不安。   县丞听到这里恭敬地对宋亭舟说:“大人,听闻芦云镇童家也雇人种了甘蔗、建了糖坊,要不要派人去传个话嘱咐一番。”   童家除了红山和红泥两村的地外,其他村子还有上百亩地,本来村民们是不想与他家为伍,可送上门的工钱谁不想赚呢?谁都想成为下一个红山村。   可是童家的地是好地,买的一车车甘蔗种苗却被扬州商人给坑了,糖坊大致建了个雏形,卖童家种苗的扬州商人便卷了钱跑路。   也是童老大当时信心太过,认为一个小哥儿都能成事他们童家为何不能?孟晚说的什么扬州人质朴,买甘蔗种苗便上杆子教他建糖坊的鬼话也信了。   连祝三爷这样精明的商贩入了扬州都要吃瘪,遑论他家就是纯纯的地主,也妄想一蹴而就,不骗他们骗谁?   就是不算买种苗的银钱,甘蔗已经种下半年,总也不能拔出来再种稻子。童老二咬咬牙,只能硬着头皮将糖坊大致建完了。   收完自家地里的甘蔗,往糖坊一拉,出来的成品不是稀糖浆,便是火候过大,口感焦苦的糖。   宋亭舟没有过多犹豫,“通知。不管童家还是其他乡绅地主、平民百姓,都要对其复述一遍我说的话,年前叫所有村子的里长来县城见我。” ---------------------------------------- 第43章 匪患   全县的里长都被宋亭舟叫到县城里,起初惶惶不安还以为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后来听他说完才发觉只是个没影的盗匪。   “与我们西梧府相邻的玉林府已经有村庄受害,钦州的劫匪若是为了躲避边境战乱往北撤,极有可能会路过西梧府。”毕竟现在的消息有时差,他们都收到了玉林匪患的消息,可见事情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如今那些劫匪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有人觉得知县大人小题大做,也有人对宋亭舟敬重不已,因此半点不怀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论如何,屈服在宋亭舟的绝对威严下,这些里长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阳奉阴违。心里再抱怨,回村后也按照宋亭舟的指示动员村民们藏好粮食,修高院墙,加固大门等。   “大家要是放心就把自家粮食都做上记号,背到半山腰挖的地洞里去存放,留些过年的口粮在家。自家银钱就找个地藏好,叔伯兄弟一大家子尽量住到一起去,人多也有个威慑。”   各村里长将宋亭舟吩咐的话都挨个通知给村民们,藏粮的地窖也找村里的青壮年挨个挖好。   他们赫山县贫穷,应该不会招来大规模的匪寇进攻,但糖坊的消息不知道传没传出去,万事还当小心为上。   红叶村的里长同样在叮嘱本村村民,“……家里的小孩子都看顾好,别东奔西跑的。遇见生人搭话也不要理,赶紧跑回家找爹娘去,听没听到?”   小孩都长了一颗玩心,年关将至,都想着去集市卖糖买爆竹玩,里长的话听了一嘴也都忘记了,还是要靠家中大人多嘱咐几遍。   陈二回家和家人说起里长的话,“我看宋大人就是多虑了,钦州离咱们多远,那里的劫匪能跑到赫山来抢劫?说出去不得让同行笑掉大牙,哈哈哈!”他说到后面被自己的话都逗笑了。   与他的粗枝大叶不同,草哥儿娘是个谨慎心细的性子,她剜了陈二一眼,“你懂得还能比宋大人多?大人让咱们过年小心些是为咱们好,要不现在连村里最勤快的张大都歇了准备过年,人宋大人还操心咱们别被土匪端了?”   陈二揉着自己后脑上,“你说的也是,那咱家的粮食也搬去地窖里?”   “搬吧,留下半口袋糙米,半口袋精米在家,剩下的明天你和大牛都搬到山上去。”草哥儿娘想了想又说:“明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了,赶牛车打眼,咱们俩走着去镇上,早去早回。”   陈二瞧着小床上沉睡的小儿子,压着声音说了句,“不带大牛行,不带咱家小哥儿他醒来不得闹翻天?”   草哥儿娘也愁,“明日买的东西多着,又要看着他,万一叫花子被拍去怎么办?闹就闹,今年糖便宜,集上多买半斤给他沏糖水喝。”   两口子又说了几句琐事,洗漱之后早早睡下,第二天天不亮就挎上篮子背着背篓出了门。   草哥儿醒来只有大哥在家,果然气得哭了,“爹都答应好带我一起去的,怎么说话不算数。我不管,大哥你带我去集市上找他们。”   “咱家还有那么多粮食呢,不能没个人看家。”大牛被他磨怕了,爹娘没回来干脆自己先干,推了一板车的粮食就上了山。   邻居见了他家一车粮食眼红,阴阳怪气的说:“呦,大牛今天没跟你爹娘上集啊,我还想搭你家牛车呢。”   “四叔,我爹娘今早没赶车,走着去的。”大牛实在的说。   四叔脖子一梗,“那定是怕乡亲们搭车不给钱,挣那么些钱,还这么小气。”   大牛再老实也听出他话里的酸气了,没再吭声,推着板车就上了山。   他走后四叔往他家门口“呸”了一口,“木头似的,谁家好闺女哥儿的跟他。”   一大早心气就不顺,转身又被他家小崽子牛犊子一样给撞了了趔趄,“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你给我回来,虎子!”   虎子头也不回的往外跑,“我找草哥儿玩去!”   四叔气急败坏的喊:“他家现在发达了,草哥儿长大不得说个镇上的人家,人家能跟你玩?”孩子们现在还小,压根听不懂他的话里的酸意,但四邻们却听见他嚷的话了。   “老四越来越不像样了,跟个孩子也计较。”   “你还没听出来呢,他哪儿是和孩子计较,是在酸陈老二日子好呢!”   家里没人理,草哥儿就也不哭了,闷闷不乐的从床上爬起来,把家里被子都叠了。锅里留了一碗粥和一颗水煮蛋,他又搬了个凳子从橱柜里拿小半碗切好的酸笋。   饭刚吃到一半,隔壁的虎子就领着一大群孩子过来找草哥儿玩。虎子家里不富裕,鸡蛋都是荤腥了,他直勾勾的盯着草哥儿手里吃了一半的鸡蛋。   草哥儿正嫌蛋黄噎得慌,见状将手里的鸡蛋塞到他手里,“我吃饱了,剩下的给你吃吧。”   虎子一口就将半个鸡蛋给吞了,噎的直打嗝,从草哥儿家里喝了一大碗凉水才好。   一群六七岁大的孩子跑出去玩,难得草哥儿出门前还知道将自家大门给关上。   年前最后一个大集,村里的人家几乎都去集市上买东西了,极少的男人在家也是上山送粮。   村里有些空旷,孩子们欢快的玩闹声就显得更加明显。   “卖糍粑,好吃的糍粑呦!”卖糍粑的吆喝声不高不低,越靠越近。   做为西梧府一带价格低廉又好吃的小吃,黏黏糯糯的糍粑深受小朋友喜爱。   虎子一众小孩凑过来,胆大的跑过来问卖糍粑的老爷爷,“糍粑怎么卖?”   老爷爷穿着破布衣裳,肩上扛着担子,笑眯眯的说:“没馅的两文钱一个,有馅的四文。”   竟然比集市上卖的还便宜,大家蠢蠢欲动,但能掏出两文钱的却少之又少。   虎子怂恿草哥儿,“草哥儿你买吧,你买一个咱们一人一半,等过年我家炖鸡,我偷个鸡腿给你吃。”   草哥儿没有虎子那么馋,他想起里长和娘说的话,这些日子要离生人远些,不自觉后退几步,“我不买,咱们去晒稻场玩翻鞋去吧。”   他一说去玩,其他有想买一块糍粑的小孩都犹豫了。   虎子拽住草哥儿,“你家那么有钱,我那天都看见你爹给你两文钱了,你就买一块呗。”   卖糍粑的老爷爷笑着说:“都是爷爷自己做的,便宜些给你们,一文一个怎么样?”   这下子虎子更不走了,拉着拽着就要草哥儿买。   草哥儿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烦人的情绪,“那你在这等着,我回家取钱去。”他随便敷衍一句,回了家从院里插上大门就不出去了,徒留虎子在他家门口鬼哭狼嚎的叫他。   其他小孩觉得没劲早都跑远处去玩了,卖糍粑的老爷爷闻声寻来,见虎子可怜便送给他一个,总算止住了他的哭声。   面对面前紧闭的房门,老爷爷问:“刚才这个小哥儿家既然有钱,怎么连两文钱都舍不得掏?”   虎子吸溜着鼻涕吃糍粑,“他娘不让他花喽,反正我爹说草哥儿家村子里最有钱的,还买了好几百斤粮食用牛车拉回来呢,我们都看见了!”   老爷爷惊讶的说:“他家还有牛车啊?那是有钱。”   “虎子,回家来,你二舅来了。”虎子娘在自家院里叫他。   虎子狼吞虎咽将一整个糍粑吃完了,生怕被他娘发现,然后扔下老爷爷大步跑回家里。   ——   城外的水泥自从徐窑匠来后就进展飞速,起码人家一来就发现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小人觉得是石灰烧得不对……”   徐窑匠说完又否决了自己,“这么说也不对,是现在用的窑有问题。这两座窑只是普通的蛋窑,要想烧出孟夫郎所说之物,起码要用石灰竖窑来烧。”   孟晚听得双眼放光,不愧是从大地方来的,见识就是广,一针见血就指出了问题所在。   宋亭舟沉声道:“那就建石灰竖窑。”   石灰竖窑不是说建就能建成的,首先选址。这头的位置不错,但地势不够高,要在半山腰整理出来一块背风的平地来。接着挖坑、砌筑、封顶、阴干、烘窑,繁琐又不能出错,建完最早也要一个月。   建窑的事急不来,就先忙活着过年。阿砚一岁多了,已经能吃些蒸的软烂的米饭,但羊奶还是没有断。   “饭饭,饭饭!”阿砚拿着个小木碗和小木勺在厨房门口巴望。   他的玉碗玉勺已经被孟晚收起来了,若是不收估计几天就要被他摔坏。   常金花在厨房里下肉丸子,一个个鲜嫩的小丸子一进滚水就漂浮起来。她动作利索,小会儿的功夫锅面上就浮了一层小丸子,肉香味飘荡出来,急的阿砚直跺脚。   “祖母,饭饭!”   “欸,祖母听见了,阿砚别急啊。还有一小盆虾丸没下呢,阿砚要猪肉丸还是虾丸啊?”常金花给阿砚抛了个问题出去,暂时糊弄住他。   阿砚还真停下动作站在原地好好想了一会儿,“虾,阿砚要次虾丸!”   “好好好,祖母这就下虾丸了,阿砚乖乖等一会儿就好啊!”   “好!”阿砚脆生生的答了一句,攥紧他的碗和勺,直勾勾地看着厨房里忙活的常金花,秋色要带他去玩滑梯他也不去。   “阿砚?”孟晚回家换了衣服过来找他。   阿砚一听他的声音连碗都扔了,一颠儿一颠儿的跑到孟晚面前,张开手的下一秒就被阿爹抱到怀里。他小脑袋窝进孟晚脖颈,脸蛋还一上一下的磨蹭,看着又乖又委屈。   “哎呦,阿爹的大宝这是怎么了?”孟晚打趣的说。   他不开口还好,一说话阿砚眼泪真要往下掉,“祖母,不让偶次饭饭。”   秋色在一旁噗嗤一声乐了,“老夫人在做了,是少爷自己等不及跑过来催。”   阿砚小小年纪已经懂得是谁在拆他的台,软软的趴在孟晚怀里瞪秋色。   常金花也听见了他们说话,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小虾丸,故意板着脸说:“是哪个小坏蛋说祖母不给饭吃的?”   阿砚手指毫不犹豫的指向秋色,“似他!”   常金花哈哈大笑,还是要逗逗他,“晚哥儿从外头回来肯定饿了,这碗丸子还是先给阿爹吧。”   阿砚忙不迭的说:“晚呜呜不饭饭!阿砚饭饭!”   孟晚把他放下来,接过常金花手里的碗,“知道啦,嚷得我耳朵都疼,等阿爹吹吹再喂你。”   小丸子不大,但阿砚的嘴巴更小巧,要将丸子舀成四小瓣再小口喂给阿砚吃。   这个小东西从小就能看出是吃货一枚,连吃了四个小丸子才解了馋。还想再要孟晚却不给了,“一会儿你爹回来你还有吃些面面,丸子不能多吃。明天过年祖母还包饺子,阿砚爱不爱吃?”   “爱次,爱次!”阿砚肯定的表示认可常金花的手艺。   孟晚笑,他儿子就没有不爱吃的。   赫山雨水充沛,小河小溪到处都是,水产较为丰富。常金花和宋亭舟做为纯正的北方人,他家饭桌上鱼虾还好,各种贝类河蟹是吃不惯的。往常也就孟晚一个人吃,但也不算热衷。如今好了,阿砚什么都吃,尤其爱吃河蚬、螺蛳和虾。   他家没有太大规矩,但起码人不坐齐是不开饭的。等晚些宋亭舟回来,阿砚坐在自己竹编的宝宝椅上,口水已经浸湿了三条巾帕。   一家子坐定后,常金花给阿砚碗里的面条用筷子夹碎,方便他用勺子吃面。“好了,吃饭吧。”   阿砚埋头吃面,孟晚见他自己吃的不错就没再多管,问起宋亭舟,“听说广西总兵要借调赫山县外的两千士兵?钦州是不是真的乱起来了?”要不然这么点兵也值当跟个知县开口。   这两千人说的好听是被陛下送至岭南协助宋亭舟办事的,由朝廷发俸米养活。实际上这两千人算不上是县兵,只能称作是当地驻扎的军队,上级还是地方总兵,只是寻常附近治安有问题,宋亭舟也可以指使他们。   如今广西总兵要调度,宋亭舟没有理由拒绝,“只怕秦艽也要去。”   孟晚恍然大悟,“难怪……”   上位者的心思莫测,他就说秦艽一个侯府世子,和他们来岭南算是怎么回事,再加上这两千士兵。如此看来,这两千人只是给世子练手用的。他们也只是用来混淆视听,迷惑别人的虚靶罢了。   他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我们这样的小角色,竟也能被安排成棋子?可真是高看你我了。” ---------------------------------------- 第44章 草哥儿   秦艽过年是在宋家过的,年后他可能就走了,常金花和孟晚张罗了一桌子饭菜,黄叶给他们打下手,雪生看娃。   若不是匪寇的事孟晚原本想放黄叶去隔壁县城看他娘的,外头动荡,孟晚便没让他独身去,只等年后若是县城谁家商铺派人去临县,再托付他们帮忙将黄叶捎带过去。   家里人多气氛也热闹,秦艽教楚辞耍两手功夫,阿砚在一旁拍手叫好,很是捧场。   “夫君,你过来帮我打蛋液。”孟晚喊宋亭舟。   他想试试蒸个蛋糕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起码打蛋液他就打不来,太费胳膊。   “怎么打?”宋亭舟端着小半盆蛋清问孟晚。   孟晚手里拿着捆在一起的竹片,上手给他演示了一遍,“就这样,顺着一个方向一直搅拌一直搅拌,你手酸了就和雪生换着来。”   宋亭舟替他将歪了的银簪扶正,“不累,你和娘辛苦了。”   孟晚将脸扭过来熟练地蹭了蹭他的手,“和娘做饭最有意思了,等着你夫郎给你做好吃的。”   他此番姿态神情都和阿砚极像,阿砚见了小跑过来,“阿爹,阿爹偶也呜呜。”   孟晚敷衍的蹭了儿子一下,怕他缠着自己,转身就进了厨房。   秦艽看着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样子,感叹道:“还真是几年如一日啊!”   楚辞趁他不注意刚想偷袭,谁料秦艽像是后背也长了眼睛般,头都没回就挡住了他的进攻。   “小子,你还嫩着呢。”   宋亭舟的蛋清打的不错,但遗憾的是孟晚的蛋糕并不算成功,因为它不蓬松,是塌了的。   常金花看他脸色不对,还故意安慰他,“这回的鸡蛋糕做的虽然有点老了,但怎么比平常还香呢?”   孟晚哭笑不得,“娘,我做的是蛋糕,不是鸡蛋糕。”   “都一样都一样,全是用鸡蛋做的,叫鸡蛋糕也对。”常金花敷衍他就如同他自己敷衍阿砚。   宋家张罗了一大桌子饭菜,有菜有肉又有鱼有虾,阿砚不知道有多幸福,只可惜大部分阿砚都不能吃。   饭后他又被楚辞带去苗家玩,不过没玩一会儿就被楚辞抱着回家了。这小子吃饱就困,在苗家还没玩太长时间就睡着了,晚上闻到饺子的香味又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饺饺?”   孟晚咬牙,阿砚怎么除了吃就是睡,不行,小小年纪不能玩物丧志,他看不惯!   大年夜孟晚坐到桌案上提笔就画,什么十二生肖,桌椅板凳,植物动物等,做成了一小沓软纸卡纸,拿着给阿砚玩。   阿砚还是有做为小朋友的好奇心的,拿着卡片也不找饺子了,只不过常金花喊开饭后还是把卡片放到一边,饺子比较重要的样子。   众人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的吃饺子,怎料吃到一半,前头雪生脚步匆忙的带着陶九进来,冷肃的风吹淡了屋子里的暖意。   “大人,出事了。”   宋亭舟瞬间放下碗筷站了起来,秦艽也跟着起身。   阿砚懵懵懂懂的把脸从碗里抬起来,“爹?”   “快吃吧,吃完了去祖母屋子里玩小卡片。”孟晚哄了他一句,穿上衣服送几人出去。   宋亭舟边走边交代雪生,“我走后守好家里,大门和小门都关紧,用重物倚上。有风吹草动立即禀告夫郎。”   雪生:“是大人。”   眼见着他们急匆匆的往马厩走,孟晚紧随其后不放心的问陶九:“是哪头出的事?”   陶九一路赶来,气息不稳,“是我六哥儿连夜赶来汇报,说两天前在镇上集会发现了形迹可疑的人,他怀疑是大人之前说的钦州劫匪,因此留下我家几个兄弟暗地里看着,他赶来赫山找大人禀告,如今正在门外候着。”   宋亭舟他们从马厩牵了马出去,果真见到陶六守在门口。骑马从芦云镇到县城最快也要三天,他两天就赶来,可见夜里都没怎么休息。   门房里雪生他们也支了一桌席面,是些肉类熟食和几盘子热乎乎的饺子,孟晚叫秋色拉他进来,“他们先走一步,你趁热快吃两口再追他们,要不身体熬不住。”   两句话的功夫宋亭舟他们已经打马离开,陶六确实又冷又饿,也没客气,坐在桌旁就开始往嘴里塞饺子。   秋色替他倒了杯温热的酒水,孟晚见陶六眼睛看着肉块又不伸筷子,便找了双干净筷子,往他面前的快空了的饺子盘里夹了几块红烧肉和一只鸡腿,“慢些吃,能追的上他们。”   话虽这么说,陶六还是着急,嘴里还嚼着肉,勉强咽下去之后快速说了句,“多谢孟夫郎。”   当初他爹的诊费都是孟晚给的,不然老爷子也捡不回这条命。后来又将他们兄弟几个都塞到县衙里当差,找他家人去山上养鸡,甚至糖坊也有他家的人在。孟夫郎于他们陶家有天大的恩情,不然陶家兄弟也不会在县衙这么卖命。   “不必客气,陶九说你在芦云镇见到了一伙形迹可疑的人,是怎么样的?”孟晚还是不放心宋亭舟他们。   陶六飞速干掉一盘饺子,“回乡前大人就让我们各个镇子巡视一遍,但因为有的村子太过偏远,县衙里衙役和捕快加一起也才二百多人。所以主要重点都放在了几个城镇和偏富裕的村子。我们兄弟几个家都在芦云镇红山村,所以大人就派我们守在芦云镇,过年的时候还能轮流回家待上几日。”   陶六说完直接干了一杯酒,“两天前轮到我和老七在镇上巡视,那天正好是集市,镇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本来是看不过来什么本乡人和外地人的区别的。巧的是老七夫郎有了,老七在镇上给他买糍粑的时候见一个老人的糍粑摊子尤其火爆,他买了十来个。”   陶七和陶十一算是陶家兄弟里头最机灵的俩,他卖完糍粑和六哥汇合后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卖糍粑的老头一脸笑呵呵的慈祥模样,脸上的褶子也深,但一口好牙和寻常老人根本不一样。   他把怀疑的和陶六说了,兄弟俩干脆就在一旁的大树后面盯着,等老头卖完东西收摊子往外走,两人便悄悄坠在后面跟了上去。   卖糍粑的老头越是远离人群,走路的速度就越快,过了会儿竟然拐进一座小院后门。他进门前还谨慎的左右查看了一遍,幸好那天集市人多,陶六陶七没被发现。   等院门被关好,他们轻手轻脚的凑过去,便听见里面喝酒吃肉的吆喝声,听着都是热血方刚的汉子,人数还不少的样子。   这会儿两人已经发现这事确实不对劲了,也没半分犹豫,陶七留在镇上盯着,陶六直接从镇上租了匹马,快马加鞭的回到县城找宋亭舟。   孟晚听完事情原委,陶六也吃饱喝足,“孟夫郎,我就不久留了,现在便去追宋大人他们。”   孟晚抿着唇,“秋色,你去隔壁将青杏叫来,快些。”   劫匪有多凶悍他和宋亭舟是亲身经历过得,那就是一群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下手又快又狠,可没有半点普通人的胆怯。哪怕宋亭舟带着秦艽他也不放心,还是带个信得过的郎中才是。   青杏是女子不便独身和陶六上路,孟晚只琢磨了三秒便对陶六说,“你再带上些吃的在路上吃,我去后院叫我干儿子和隔壁苗郎中同你一起走。”   一毒一医,又有秦艽。而他们这边家中有雪生在,隔壁还有一家子郎中,如此两边都算妥当。   苗家也正在吃年夜饭,但听到孟晚派人来叫,青杏毫不犹豫的背上药箱过来,楚辞也被孟晚叫来,“这次又要麻烦你了,遇事小心,劳烦多顾看顾看小辞。”   青杏郑重的说:“还请孟夫郎放心。”   楚辞则沉稳的对孟晚点了点头。   雪生从后院又牵来两匹马,陶六的马就拴在门口,他上了马后说道:“夫郎放心吧,我熟路,他们跟着我走没事。”他是真心急,一大家子老小都在红山村,生怕晚一步就被这群匪寇给闯进村子。   孟晚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外面街道明亮。今日除夕,县城里的所有店铺虽然都关了门,但也挂上了红灯笼,期盼来年红红火火。   这是他们来赫山县过得第二个年,希望来年一切顺利,百姓们都能安居乐业。   ——大年初二,红叶村陈家。   “娘,外面怎么放烟花了?是谁家放的?”草哥儿蹲在灶前帮他娘烧火,柴火的温度舔舐着锅底,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草哥儿娘估摸着锅里的时间差不多了,听到草哥儿的话抽空往外面漆黑的夜空看了一眼,“哪儿有人放花,那东西贵的很,只有镇上童老爷家里舍得放。好了你往后退退,娘揭盖子的时候热气再烫着你。”   她说完将锅盖揭开,水汽裹挟着香气从铁锅中窜出,粽叶的清香、糯米的谷香、腌猪肉的肉香交融在一起。厨房里弥漫着醇厚的香气,勾的草哥儿不停吞咽口水,让他瞬间忘了刚才烟花的事。   “爹,大哥,吃饭啦!”   陈家一家子在家里吃饭,咸香的肉粽、清蒸的整鱼、甜糯的糍粑、烩制的鸡块,过完丰盛的年节,初二的伙食还是让人垂涎。   草哥儿刚咬了一口肉粽,幸福的眯起眼睛,他爹便猛地站了起来,“不对劲,孩子娘你先带草哥儿进屋去,大牛你跟爹来。”   事情毫无预兆,陈二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放下筷子往后院跑,大牛紧随其后。   下一秒他家后院的院墙上就跳下来三四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正和陈二打了个照面。   双方都愣了一下,一向木楞的大牛这时候反而怒喊了一声,“跑啊爹!他们手里有刀!”   他这一嗓子瞬间喊醒了陈二,他转身撒腿就跑,想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有劫匪进了他家,也不是找家伙反抗,而是不能让这群人进屋子伤害婆娘和孩子。   大牛毕竟年轻跑得快,但又不可能丢下父亲,率先冲到前院拎起柴刀就往后接陈二,陈二睚眦欲裂,“跑啊你,管我……啊!”   他话没说完就惨叫一声,原来那三个壮汉已经大步追上来,为了不将事情闹大,刚照面便要将陈家父子灭了口。   其中一人的大刀重重往陈二后背上劈,从后背到臀部划开一道长长的血痕,这一刀是冲着要人命去的,伤口很可见骨,若不是冬天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的多,只怕就这一刀就能将陈二了结。   “爹!”大牛跑回来护到陈二面前,稍稍阻挡了劫匪的攻势。   但他又哪里是身经百战杀人越货无所不作的劫匪对手?不停挥动着柴刀乱砍而不得章法,渐渐被对方三人围住,一错身就被砍掉了整条胳膊,肢体掉出去老远,鲜血喷洒的到处都是。   草哥儿被他娘塞到盛放粮食的木柜里,听外面父兄的哀嚎声,捂着嘴巴流眼泪,心扑通扑通的乱跳,又慌又乱害怕难过的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他小声的叫,“娘,娘……”   没有听见他娘的回应,草哥儿眼泪流的更快,将粮食袋子都哭的哭湿了。   脑海中乱成一团,草哥儿沉浸在悲戚恐惧的世界中,仿佛耳鸣般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再也不想吃肉粽子和糍粑了,也不想要红布绳,他只想和爹娘哥哥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时间流逝的并不长,但草哥儿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突然他所在的柜子被人从上面掀开,一个面容白皙俊美的男子出现在草哥儿上方,“出来吧,你娘没事。”   草哥儿没听见他的话,也可以说是听见了但没有理解,因为他仍深陷恐惧不能自拔。   “葛全,找到那小孩了没,他爹就剩一口气了,怎么办啊?”一阵轻悦的少年音响起。   葛全把柜子里吓傻的小哥儿抱出来,回复方锦容道:“先将包袱里的止血伤药给他们撒上。”   草哥儿这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声音,“爹……哥,我娘她……”话说不完整,他眼泪又刷刷的掉。   还是太小了,才七岁就经历了这种事。   “你娘没事,要是怕就在屋里待会儿,我们出去救你爹和你哥。”   草哥儿软着腿,声音弱的像没断奶的小猫,“我……我也去。”   葛全惦记着院子里的方锦容,也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去。   草哥儿这才发现,他后背上还背着个布包,均匀的鼓出一个长条来,像是背着个枕头。   草哥儿出去后他家打理整齐干净的院子已是一片狼藉,鲜血和尸体堆满了这个小院。他爹和他哥就躺在地上,下面被人铺了些柴垛上的稻草,但才一会儿的功夫已经被鲜血浸湿了。   大牛少了一条胳膊,直直的躺在上头脸色唇色皆白,一动也不敢动,疼的直吸凉气,但好歹性命无忧。   陈二的状况就糟糕多了,趴在稻草上整个人已经昏厥过去人事不知,草哥儿娘抖着手扯开他身上的衣裳,让蹲在旁边眉目鲜明的少年给他上药。 ---------------------------------------- 第45章 交锋   草哥儿家大门敞开,除了他爹和他哥躺在稻草上,堂屋里躺了一具劫匪的尸体,院里还躺了两具,大门外竟还有两人头上插着木棍直直倒在地上。   原来这群劫匪从后院进来三个,门口居然也安排了放哨的。   看着这一院的尸体,草哥儿抖着腿跪趴在他爹身边,捂住自己眼睛不敢看他爹身上瘆人的伤口。他娘哑着嗓子说:“草哥儿你先回屋去。”   草哥儿听他娘的话跑回屋子,从屋里打开窗户看外面。他娘和那个好看的小哥儿一起给他爹和他哥上完药后,他看见他娘没有起身,而是直接给两人跪下了。   “大……大侠,多谢你们救了我丈夫儿子。”她也只是个普通农户,甚至见识也不多。大年夜经历这么一遭,家人生死未卜,还能说出话来感谢恩人,已经是心理极为强大了。   “我们也只是路过,不过他们二人现在情况危急,怕是不能随意挪动,最好找个大夫过来。”葛全拽起方锦容,“只是我夫夫二人如今没有落脚的地方,不知能否在贵地借宿一晚?”   刚才葛全一剑了结一人的模样草哥儿娘也不是没看见,惊魂未定下巴不得他们住在自己家,忙不迭的回道:“能,能!草哥儿,快将你大哥的房子收拾出来,放上被褥。”草哥儿娘的话音刚落,村子里不知是谁家竟然又发出一声惨叫。   透过院子能看见有一个男人抱着孩子从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里跑出来,离得近了才发现正是陈家隔壁的邻居何四。   何四上头有爹娘哥嫂,今天是大年初二,一家子应该是去何老大家走亲戚,然后被留下来吃晚饭了。只是他家婆娘和闺女看样子都没跑出来,只剩他们父子,身后还有几个凶悍的劫匪追赶。   方锦容动作熟练的躲到葛全身后,“怎么还有啊。”   葛全似乎也有些不解,“我们过去看看?似乎不是一伙人。”   他们从钦州来西梧,为了避免麻烦遇上逃窜的劫匪,时不时就要从小路绕路。   这次为了歇脚挑了红叶村,陈家的房子看起来最好,所以前来借宿,谁能料到这么巧就撞上了劫匪杀人,救下了陈家父子。   他们这一路倒也救过人,可也有因此而赖上他们夫夫的,方锦容有点嫌麻烦,“村子里难道没有青壮年吗?地方官府呢?哦哦……知县是晚哥儿夫君,那就帮一把吧。”   他们说话的功夫,不用葛全出手,何四没有半分犹豫,抱着虎子直奔陈二家来。边跑还边向劫匪求饶,“大王,别……别杀我,我家没钱。前面那家……你看他家盖得新房就知道有钱,不光有银子,还……还有好几车粮食。”何四跑的不住喘气,虎子又沉,渐渐就要被人追上。   夜里杂声少,何四的这番话陈家院里的四人听得是一清二楚。江湖人快意江湖,恩怨分明,葛全向前准备救人的脚步生生顿住。   而将劫匪往陈家引的何四,眼见着身后的劫匪下了决心要灭口,心中一狠竟然将怀里的虎子扔向身后,以换取自己的一线生机。   虎子麻木的看着即将落下的大刀,刀锋上还染着他娘和姐姐的血液,他们都像此刻的他一样被他爹推出去挡刀。   这一刻虎子小小的身躯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竟然死死抱住要跑的何四不放,眼泪鼻涕都蹭到了何四身上,身下也被不知是激动、愤怒、害怕刺激的失了禁,整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   就耽误这么小会儿的功夫,劫匪的刀已经重重落下,从何四后脑勺直劈到虎子左腿,何四当场就丧了命。   “二哥,不对劲,前面的院子里咱们没派人去,怎么地上还躺了人?”   劫匪下一刀正要顺手了结虎子,突然被手下兄弟提醒。一抬眼果真看到不远处的院子院门大开,门口处直直躺着两人,看打扮身穿深色衣服,脸上还遮遮掩掩的挂着布,应该是和他们不同山道的流匪,脑门上各插一根指肚粗的木棍,显然已经丧了命。   劫匪头头警惕起来,“有高手,三貂那边已经问出粮食藏在哪儿,别管这家人,我们拿了粮食就走。”   几人与人厮杀经验丰富,先面朝陈家倒着走,觉得出了安全范围后迅速扭头就跑。然而他们刚踏出半步,几只堪比利箭的木棍便直击他们后脑,效果比拿锤子钉钉子还要一气呵成,跑在后面的几人应声而倒。   最前面一人脑后的木棍刚擦破他头皮便承受不住其内的气劲,“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那劫匪劫后余生,出了一身的冷汗,捂着后脑勺拔腿就跑。   葛全叹了一声,他要留下护着夫郎,身上趁手的武器又都在他师傅哪儿。老头贪杯,半路就和他们分开了,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当下只能放那贼人一条狗命。   ——   红叶村半山腰聚集了七十多号劫匪,这群劫匪和袭击陈家的流匪显然不是一个路子。他们不怕被村民发现,入村先杀进何家问出了村里藏粮的地方吗,灭了口后也没节外生枝,只派了几人去追何四,剩下的人全都上山去找粮食。   “大哥,二哥他们去追人怎么还没跟上来?”有人问道。   为首的劫匪皱了皱眉,粗声粗气的说:“不用管他,没准又去找娘们和小哥儿去了,咱们先取粮,今早离开这个破县城。”   “就是,这破县城既没钱又没粮,巡逻的衙役倒是不少,若不是咱们实在没粮了,还真不好出手。”   “大哥,咱们还要往南走啊?在西梧府扎根不也行吗?”   劫匪大哥不耐烦的说:“先不说西梧这个破地多穷,连镇上乡绅都没有多少存粮,就说岭南本来也没有富裕地方,咱们兄弟既然好不容易从钦州逃出来,你不想找个富饶些的地界?”   此言一出,手下的兄弟们没人吭声了,他们刚在镇上干了一票,除了些金银外并没有太多存粮,他们如今是逃亡去了,金银在路上还没粮食实用。   他们这些劫匪和流匪还不同,流匪遮了面,相互不相识,干完一票回家还是良民,该种地种地,该娶妻娶妻。   他们这样杀人越货的劫匪走到哪儿杀到哪儿,到一处就抢一处,早就是官府衙门悬赏榜上的常客,根本回不了头。   “好了,就是这处的地窖,把石头搬开开挖。”   红叶村藏粮食的地窖不算隐蔽,就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处,旁边还立了块大石头做记号。不过若是没人指引,旁人也不会想到这里会有地窖。   劫匪们各个身形健硕,挪开石头三两下就挖开了窖口。   其中两个劫匪二话没说就跳了下去,过了半晌却又没有音讯了,劫匪老大蹲在窖口俯下身子,“赵峰、老九?你……”下一秒漆黑的地窖里捅出一把尖刀,刀锋在夜里闪出一抹雪光来,直逼劫匪老大的面门。   劫匪老大与人死斗经验丰富,脖子硬生生一歪,避开了地窖里探出来的寒刃。   “有埋伏,快撤!”   “放箭!”   劫匪老大的声音和周围树林里传来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劫匪们心中慌乱,被不知哪个方向射进来的冷箭扎了个对穿,还没同敌人照面二十来号人就应声倒地。   劫匪老大带着剩下的弟兄随意找了个方向往外冲,可能是山上狭隘怕射伤自己人,埋伏的人扔下弓箭换上长刀与劫匪们厮杀起来,连地窖里都钻出四十几号穿着衙役服的人从后面截杀。   “大哥,他们穿着兵服,是官府的人!”有人惊慌失措的大喊。   “嚷个屁,杀出去!”   这群劫匪倒是勇猛,想要硬趟出条血路来,可惜秦艽手持长刀杀了进去,没管其他小喽啰直奔劫匪老大而去,两人缠斗了十几招,劫匪老大不敌被秦艽砍下头颅扔进人群里,“你们老大已经伏诛,若再反抗必死无疑!”   没了群领的劫匪们像是被捏住了命门,他们被官兵包围已经是大势已去,干脆放下抵抗捆严实带走。   秦艽踢了踢其中一个劫匪,将其踹到在地,“喂,你们还有没有同伙?”   那劫匪低垂着脑袋闭口不言,他身上带着人命,说不说都活不下去了。   秦艽眉头一挑,“很硬气嘛?”   他音调扬高,“你们这群人里有没有手上没沾人命的?若是想戴罪立功少赋几年劳役,就把知道的说出来。”   还真有一人弱弱的说了一句,“山下村东头还有我们二当家,他带了几个兄弟过去追人了。”   秦艽满意的说:“成了,你们将这群人看住了,下山去将人交给大人审讯。”   宋亭舟等人大年夜就开始往红泥镇赶,只不过到的时候晚了一步,童家已经被洗劫一空。   他们一路追查找到了劫匪们的窝点,一批人将窝点里的金银财宝与粮食等拉回县城。宋亭舟从劫匪口中撬出口信,带领秦艽和剩下的人连夜赶到红叶村埋伏起来。   秦艽藏身半山腰,宋亭舟守在山下,两面夹击之下,终于将这群劫匪制服。   因为知道山下还有漏网之鱼,秦艽没跟着大部队,而是走了小路下去直奔村东头。   陈家门口的尸体已经被葛全处理掉了,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一时半会还没有消散。秦艽鼻头轻轻耸动,加快的脚步略缓,双目紧紧盯在陈家紧闭的院门上。   他迟疑片刻,脚跟稍稍抬起,半点声响也没泄漏,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寻了处低矮些的围墙单手借力一跃,动作轻盈的翻了过去。   只是双脚还没落地,一道黑影急速飞至,哪怕秦艽已经有所预料的闪躲开来,还是硬生生的被削掉一缕鬓发。   回头一看,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根粗钝的木棍正嵌入他身后的土墙上,顷刻后便四分五裂,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咦?他身手好像不错,葛全,你打不打得过他啊?”有娇气的小哥儿在屋里说话,期间还伴随一阵婴儿微弱的哭声。   一道语气平淡的男声回道:“打得过。”   只有一流高手才能不用兵刃便可抬手杀人,秦艽已经明白自己处于劣势,是决计战不过这个叫葛全的男人,忙扬声喊道:“兄弟,我不是坏人,你们也不是劫匪吧?”劫匪总不能带着小哥儿和孩子出来抢劫,院里的血腥味重,可能是因为那几个劫匪被屋子里的一流高手解决了。   男人没说话,第一个出声的小哥儿喊道:“你说你不是坏人就行了?坏人难道往自己脸上写字啊!哼!!!”   小哥儿仿佛在这上面吃过什么亏,开口就没什么好气。   秦艽哭笑不得,站在墙下又不敢乱动,“我真是好人,乃赫山县城外驻军中的百户,两位不信……”   “你说你是赫山县的官?那你知不知道赫山知县夫郎叫什么?”小哥儿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孟……晚?”秦艽脸色古怪,这算什么问题?   方锦容还以为自己聪明一把,一般人是不会知道知县内宅人名讳的,便是姓氏可能也不知道。可谁叫孟晚已经将企业做大做强,打起自己的名号来甚至比宋亭舟还要响亮。   “全哥,他好像真是宋亭舟手下的人。”   露了个洞的窗户被人从屋里打开,一个挽起头发的夫郎将头探了出来,杏眼圆睁,眸子清透,脸颊上带着些肉感,鼻侧的孕痣比唇色还红艳,看起来年纪很小的样子。   “喂,你进来说话。”他像是支使惯别人了,和秦艽说话毫不客气。   秦艽差点气笑了,他堂堂一个侯府世子,太子的小舅子,皇亲国戚!被宋家两夫夫差遣就算了,起码宋家人和善,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但这小哥儿算是个什么来头!   葛全俊秀白净得不像江湖人的脸庞出现在方锦容身后,平淡的扫了秦艽一眼,不带任何表情。   秦艽哑火了,他抬头看了眼窗户上指肚大小的破洞,低头揉了揉鼻尖,抬步进屋。 ---------------------------------------- 第46章 通儿   被抓住的劫匪都被士兵们围守在红叶村的晒粮场上,周边火把通明,宋亭舟身边跟着两个小吏,一人拿着一沓海捕文书挨个对照劫匪面容,另一个则抬笔记录。   “钦州恶虎岭刘彪,绰号黑罗刹,面黑、颜丑,下巴生有一颗花生大小的黑痣。曾在黄屯村杀村户十八人,火烧三家,奸淫妇女哥儿六人……”   “钦州恶虎领张小貂,绰号三貂,体瘦,善用双剑,截杀商旅二十九起……”   里长在一旁听了会儿心跳加剧,嘴唇颤抖,“大……大人,村里何家被这群山贼给砍杀了,老两口和何老大夫妻当场没了,何老四婆娘和他家女娘也咽了气。”   宋亭舟眉头微皱,身为当地父母官,他自然不想有人伤亡,到底是晚来一步。   千户领兵过来,“宋大人,秦百户去追漏网之鱼至今未归,本官这就带人去接应他了。”千户的官阶按理说比知县大,可他们毕竟是陛下责令的驻县兵,因此千户对宋亭舟的态度向来客气。   宋亭舟对他拱了拱手,“马千户只管去寻人,这里有县衙的衙役和捕快已经够了。”   马千户火急火燎的带兵往村东寻去,若是忠毅侯世子在他手下出了什么事,他一家老小都别想有活口。   马千户刚走,就有一妇人冲过来找里长,正是跑到里长家里寻人无果的草哥儿娘,“里长,你家二壮是不是在这儿,我家糟了强盗,大牛断了胳膊,陈二也快不行了!我不会赶车,快叫二壮赶牛车去镇上请郎中。”草哥儿娘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挂满了泪痕。   村长惊愕道:“陈二快不行了?二牛,你快……”   宋亭舟目露沉思,还有劫匪?难道是秦艽追的漏网之鱼?可秦艽不过才去了一会儿,这妇人从东往西到里长家又到晒粮场显然不是一时半会的功夫。   他吩咐身边的衙役,“去将青杏姑娘叫过来。”   青杏就在后方给受伤的士兵和衙役们处理伤势,因此来的很快,“宋大人,您叫我?”   宋亭舟先对草哥儿娘说了句,“这位姑娘就是郎中,先带我们过去看看你家人情况。”   草哥儿娘像遇见了救星一样眼里泛着激动的泪花,“太好了,请姑娘跟我回家,我男人后背被砍了一刀,现在动也动不了,人也清醒不过来……”   黄巡检和陶九留下看守劫匪,楚辞在后方治疗伤员,宋亭舟、里长、青杏则随着草哥儿娘到陈家。   陈家这会儿已经被马千户带兵给包围了,秦艽推门出来神情有些不自然的解释,“马千户误会了,剩余几个劫匪已经被人解决了,我也没事。”   他遥望宋亭舟等人过来,突然对屋里喊了一句,“你们不是要找宋大人吗?他刚好来了。”   方锦容打开窗户,眼见着宋亭舟带人越走越近,激动的大喊,“宋亭舟!还真是他!”   故人重逢,宋亭舟抬首望去先是一愣,见到方锦容和他身后的葛全后不免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陈二伤势过重,不敢大幅动的挪动,因此只能先抬进更为宽敞的堂屋地上,底下铺了稻草和褥子。青杏扎进堂屋里紧急救人,草哥儿娘烧水搭手。   “宋亭舟,你现在做了大官呀,真厉害。”方锦容脾气还是和从前一样,模样也没什么太大变化,明明是过了二十的人,连孩子都有了,可还是不见有多稳重。   宋亭舟无奈一笑,“多谢夸赞,听晚儿说两位之前在钦州?可是因为战乱的事才离开那里?”   葛全道:“算是,自从收到你们的信,锦容便一直想来西梧看你们,但他当时身子不便,一直拖着没法动身。去年钦州地界动荡,不再适合我们一家四口留下,便带着通儿上路来西梧府。”   听他说到孩子,宋亭舟这才注意到床上躺着个小小的婴儿,也就三个月大,脸色白嫩异常,双目紧闭像是睡得正香。   方锦容动作不甚熟练的将孩子抱起来给他看,美滋滋的说:“我家崽子很听话的,动不动就睡觉,也不爱哭闹。”   他面上都是得意,宋亭舟却觉得不对,“他路上一直睡?不曾哭闹?”几月大的孩子有什么听话不听话的,饿了就哭,有人逗弄就笑。   赶路条件艰苦,有时候连大人都受不了,小孩怎么可能不哭不闹?   葛全见他脸色不对,忙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宋亭舟也不确定,但身边好歹有医者在。   青杏这功夫已经将陈二的伤口都处理完毕,正开药让草哥儿娘用药炉去煎,便听见了宋亭舟的声音,“青杏,你过来先看看孩子。”   草哥儿张了张嘴说,想说他哥的伤还没看完。但见他娘没话说,便也没有吭声。   青杏坐到床边先掀开孩子的眼皮看了一下,又捏开嘴巴看了看对方舌苔、手脚四肢等。   方锦容眼见着紧张起来,“姑娘,我儿子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他想到一种恐怖的可能,眼睛突然泛起泪花,“我夫君天天背着他打架,是不是脑子被晃坏了!”   葛全默默自责,他背得很稳,没想到还是晃到了孩子吗?   青杏:“……”   她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们多久没给孩子喂奶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孩子是被饿晕了?”   一路风餐露宿,饔飧不继,吃上了红叶村一位刚生育不久的小媳妇的奶后,葛成通小朋友终于爆发出一声愤怒中带着丝丝委屈的大哭声。   三天后夫夫二人已经在宋家安置下来,阿砚大了能睡床了,他的小婴儿床刚好用来给方锦容和葛全的孩子通儿用。   孟晚站在床边,看着婴儿床上睡着的婴儿啧啧称奇,“长得和葛大哥一样白,模样也像他。”孩子大概三个月大,容貌也几乎复刻葛全。   方锦容坐在软塌上剥橘子吃,“想起这个就生气,哼!”他受了罪,结果孩子像葛全。   孟晚调侃他,“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听说你俩在路上给孩子饿晕了?啧啧,可真是俩靠谱的爹。”   方锦容橘子都吃不进去了,心虚的说:“我哪儿知道小孩子一天要吃那么多次饭,有时候路上没有人烟,我也没办法嘛。”   “通儿还这么小,你们上路前就应该备上两头母羊,路上也好烧奶给他喝。”孟晚无语,这孩子能活到现在也是皮实,方锦容不靠谱就算了,葛全也真是没想到啊。   “生完他都是请人照料嘛……”方锦容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了,声音越来越小。   孟晚将话题转到别处,“怎么不见葛师傅?”   方锦容:“老头还不如我们俩可靠呢,也不知在哪儿吃醉了酒,走错了路。”   行吧,一家子没一个妥当的。   孟晚见通儿要转醒,在他哭之前将其抱进怀里,“小通儿,你还是快快长大吧。”   过了个年钦州越来越乱,赫山县外的驻军收到调令前往钦州支援,秦艽身为百户也顺理成章的动身前往。   孟晚与宋亭舟为他饯了行。空出来的小院正好收拾出来给葛全方锦容一家住,不过因为他俩不会照顾孩子,通儿还是留在主院里养着。   黄叶是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带,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已经有丰富的带娃经验了。   家里最开心的就是阿砚,他有了弟弟,但新鲜了几天后发现弟弟只会吃奶睡觉,一点意思都没有。   “阿爹,偶要姐姐,不要呜呜。”阿砚找孟晚诉苦,小眉头纠结起来愁眉苦脸的说。   糖坊年后重新开工,这回西梧府内的的糖商都闻讯而来。糖坊要根据剩余的甘蔗数量与这些糖商签订订单,孟晚这几日正忙,哪儿有空管儿子。   他停下外出的脚步,揉了揉儿子的头,“姐姐家里有事,你要不要和阿爹去糖坊里玩?”韦家一团乱麻,过年都在吵吵砸砸,也不知道韦家人在折腾什么,离了珍娘恐怕一家子都要喝西北风。   “糖糖?”阿砚琢磨了下,点点小脑袋,不忘提条件,“甜甜水。”   孟晚痛快答应,“成,跟阿爹走吧。”   他出门拐了个弯,对前面葛家住的小院喊了一声,“锦容,你和不和我去糖坊玩!”   “去!”方锦容脆生生的应了一声。   孟晚抱着阿砚上马车上等他,过了小会儿,见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灰皮毛的斗篷出来。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方锦容上了马车奇怪的问。   孟晚笑着摇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你好像一直没变。”   方锦容故作沧桑道:“经历多了,我可比以前聪明多了,你知道吗?当年我和全哥从昌平离开,去找他朋友,路上顺手救了个小哥儿。这可好,那小哥儿还黏上我们了,一口一个葛哥哥,我还以为他要下蛋了……”   “咳。”葛全轻咳了一声,他与方锦容基本上形影不离,此刻正骑着马跟在外面。   方锦容理都没理他,“我和葛全说,让他把那个天天下蛋的咯咯哒送走,那小哥儿一听就哭着说要给我们做牛做马,不要名分乱七八糟的。”   “然后呢?”孟晚听得来劲,他怀里的阿砚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什么然后?他自己说要当牛做马嘛,我就每天让他给我洗衣铺床。他做饭应该也不错,但葛全不让我吃他做的饭,可能是怕他给我下毒,毕竟他暗戳戳看我的时候都是咬牙切齿的,哈哈哈!”方锦容现在想起那个小哥儿憋屈的样子还是想笑。   他并不傻,甚至有点小聪明,只不过从小被娇惯长大,爱使小性子。若不是突然冒出这么个小哥儿刺激到了他,还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会开窍。   赫山糖坊近在眼前,和其他第一次来到糖坊的人相同,方锦容见到也不免大吃一惊。“我滴个乖乖,你可真是,从当初一个小早食摊子,现在建了这么大一个糖坊?”   孟晚牵着儿子走在前面,“开早食店的时候,我只是想赚钱供夫君科举。后来经历了很多事,遇见了很多人,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造福百姓。”   葛全满眼钦佩,“你和宋大人都不似寻常人。”   “唉,我们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办得到的。”孟晚也愁,县城外的石灰竖窑已经建好,烧出来的石灰搅拌铺路确实比之前的要结实,可远远达不到孟晚所需的要求。   在糖坊里忙了一天,方锦容到晌午就待不住了,说是要看看孟晚说的窑场。   他们俩走了就罢,还把阿砚也给带走了,孟晚操碎了心,生怕自己儿子被方锦容给祸害了。   晚上回到家里,他儿子好手好脚的拿着木碗在厨房门口守着,孟晚突然无比想念他,抱着阿砚就狠狠亲了一口。   阿砚:“???”   阿砚茫然的看着他,胡乱回了个满是口水的亲亲。   晚饭是常金花张罗的,地道的北方饭菜,极为符合方锦容的胃口,“常婶,你做饭可真好吃,店里的香酥羽脍我也爱吃。”   常金花用公筷给他夹了个鸡腿,“爱吃就多吃,婶子天天给你做。”   方锦容咬了一口鸡腿,“那我赶紧多吃几天。”   孟晚饿了一天,也没听出他这话有什么不对劲。之后他整日忙的早出晚归,三天后有空闲时间了忽然察觉有异,“锦容呢?葛大哥呢?”   常金花抱着通儿从他身边经过,“我看你是忙糊涂了,他们不是和你说了要出去几天找什么朋友去帮大郎做那个石灰?”   孟晚难以置信,“他什么时候和我说了!”   “还有,您怀里的通儿是怎么回事?”   常金花也怔忡片刻,“啊?他俩走前我客气了句,不然把通儿放家里养着,省着跟着他们来回颠簸。”   孟晚接过到他家半月就胖了一圈的通儿,哭笑不得的说:“通儿啊通儿,你看看你没谱的阿爹,定是他心血来潮又要去哪儿玩了。”   他们两人一走就是半个月,半个月后还真给宋亭舟带了个据说是江湖上有名的工匠。   江湖人士爱憎分明,听说宋亭舟造这东西是为了给百姓谋利,二话没说背着个包裹就随葛全来了赫山。 ---------------------------------------- 第47章 拖家带口   “宋大人还请放心,那个什么水泥的东西若是我烧不出来,我香山第一铸剑师的招牌不要也罢!”   葛全找来的人拍着胸脯和宋亭舟保证了一番,十天后失败水泥的路又多了一段。   宋亭舟到城外窑场的时候,几个匠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徐叔,绝对是你建的这窑有问题!要改改才对。”   “我的窑有问题?什么香山第一铸剑师,你徐叔烧窑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老徐你是真能吹牛,你烧出来的东西和泥巴有何区别?”   “你烧的好怎么没把水泥烧出来?”   烧窑的队伍逐渐扩大,烧制的东西进展也比最开始好了不少,宋亭舟已经十分欣慰了。   见匠人们吵做一团,他无奈劝道:“众位别吵了,此事不易,本就辛苦大家,且徐徐图之,不必急躁。”   葛全找来的铸剑师见到宋亭舟颇为惭愧,毕竟他在江湖上确实还是有名号的,如今大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却没办到,不免赧颜。   “宋大人你放心,东西我说什么也给你烧出来!”   结果这位香山第一铸剑师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   林易找来的徐窑匠颇为可惜,“早知道就不刺激那小子了,谁知道他面皮这么薄直接跑了。”   宋亭舟:“……”他也没想到前一天还信誓旦旦和他保证的人就这么一声不响的跑了,只是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果然,半个月后跑掉的香山第一铸剑师,连车带马的拉来三个比徐窑匠年纪还大的老头。   “我师父、师伯、师叔,全被我叫来了,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还烧不出来!”   不愧是电视剧里在茶馆、酒楼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江湖人士,别的不说,就是犟!   当时的孟晚心里是这般吐槽的,实际上烧到现在他也怀疑能不能搞得出来。   但又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孟晚被宋亭舟带到城外,难以置信的看着正在被重新浇筑的城墙,声音微颤,“真的……成了?”   宋亭舟牵着他的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同样满是激动之色,“是真的,终于制成了。”   ——齐盛二十八年春,禹国第一代水泥终于研制成功。   于贫困、道路艰险的岭南来说,水泥就像是物流运输的基石,促进整个岭南与其他地区间的贸易交流。   而现在,仅仅只是小小的赫山县,便受益无穷。   ——   “风大哥,你真要带几位师父们走啊?”   “徐老您也要走?”   孟晚听见这群大神功成身退要离开赫山后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没了这次水泥的机会,他下次还要去哪儿找这么一群神人来!   毕竟是林易介绍来的,徐老对孟晚的态度同对待自家子侄差不多,和蔼可亲的对着孟晚说道:“宅子你都给我找好了,我还走什么?不走了,赫山这地界养老也不错,比扬州省心。”   老头子在盛京什么没见识过?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赫山位置偏,县城里也清净,收拾行李是要回赫山县城里和家人住几天。   孟晚放下了一半的心,“风大哥,你们不如也留下算了。”   香山第一铸剑师——风重潇洒的摆了摆手,“江湖儿女四海为家,有缘再聚罢。”   孟晚咬了咬牙,有缘个鬼,这群人这么能溜达,下次去哪儿能找到他们?   “唉,诸位能将水泥烧制出来,可谓是名扬千古的大功德,堪比疏河凿渠。功在后世名垂千古啊!”孟晚莫名其妙的开始吹嘘起人来。   宋亭舟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风重嘴上说着,“嗐,我铸剑……不,烧石灰只是为了黎民百姓,说什么立碑什么的。”实际一个比宋亭舟还高的大汉,娇羞的捂住了自己暴露心情的嘴巴。   孟晚一脸真情实意,“别的地方不敢说,赫山的路是必要给诸位立碑的!”   “真是说不过你,你愿意立就立吧,我师父师伯他们年纪大了不愿被世俗纷扰,要立就立我的!”风重义正言辞的交代了一句,怕被耳背的师父听见,坐上马车车辕就要扬鞭离开。   孟晚心想:我信你说的鬼话。   “风大哥可知烧制后的水泥是做什么用的?”   风重想着送行就送行,这小哥儿怎么说个没完,是不是看上我英俊的相貌了?   风重目光中带着丝丝警惕,将视线从孟晚身上扫到宋亭舟身上,“不就是宋大人要给百姓铺路用?”   “没错,铺路!可铺路又是为了什么?”   风重渐渐不耐烦,他哪儿知道为了什么。   孟晚看出来了,于是快速将接下来的话通俗易懂的说出来,“铺路是为了让农户不要局促一隅,打开同村的道路,将大山里的东西带出来买卖。让赫山乃至整个岭南道路通畅,对外通商,开拓经济……”   “哦。”风重挖挖耳朵。   孟晚:“……”算了,直接说吧。   “你知不知道皇城内有瓘玉局?”   风重眼神锐利起来,“你要我给你做玻璃,修好路后卖到外地挣钱?”玻璃珍贵易碎,难怪要修路,那此人之前冠冕堂皇的说要为百姓做实事就是在骗他。   孟晚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转变,笑眯眯的说:“我是想让你帮我做玻璃,但却不是为了当珍贵器皿买卖,而是想让你想法子批量生产,用玻璃当容器来用。”   西梧府水果种类繁多,温度和低矮的山坡更适合果树生长,当地甘蔗产量超过扬州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柑橘荔枝等北地难得一尝,用其他方法都多有损耗,且数量稀少只供皇族。若是做成更容易存放的罐头扩展出去,百姓们便又多了条商路。   孟晚说的口干舌燥,终于将风重一行人忽悠住。制玻璃的瓘玉局在皇室手中,他们不能明目张胆的大批量生产,但他先是想留下风重这样的能人,便随意丢了个难题给他。   “玻璃可制,可若以玻璃做容器,又怎么能保证它的盖子能密封住罐子而保持食物不腐坏呢?   ——   水泥烧制出来后,孟晚自掏腰包,不光兑现承诺给赫山县本地的瓦匠和陶匠各二百两白银。还直接在城外盖了几座小院,给风重一行人免费入住。   宋亭舟过年期间捉获的劫匪也有了新用处——修路。   这群人想过会被处以极刑,会被砍头,就是没想到会没日没夜的拌水泥。   传说中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令钦州人闻风丧胆的恶虎领黑罗刹,在没日没夜的劳作后拿着铁锹崩溃大喊:“杀了我吧,啊,杀了我!”   看守罪犯的衙役一巴掌拍到他头上,“叫什么叫,今天铺不完二里路,谁都不许吃饭!”   劳役虽然解决,但原料人工等都是每天耗钱的东西,钱从哪儿来?童家白送的。   不白送也不行,反正要了宋亭舟也不会给。   谁说这是童家的钱?这些明明都是他从土匪窝里掏出来的不义之财,用之为民岂不正好?   童家镇上的宅子基本上被搬了个干净,糖坊里熬制出来的糖也卖不上钱,低价出手后连本钱都回不来,反而卖了上百亩地添上窟窿。最后一大家子也只能回到乡下,守着仅剩的田地过活。   童家败落后,其他乡绅都老实的不像话,再也没人敢在孟晚面前倚老卖老的骚扰他。   糖坊碧云打理的越发顺手,今年春天大部分村民都自己留了种苗种甘蔗,也有许多人见去年其他人种甘蔗挣钱到糖坊买种苗的,这些都由碧云接手去办。   孟晚今年清闲的不得了,甚至比操心店铺生意的常金花还清闲。他空了就带阿砚去街上逛逛,客栈里玩玩。   “面面没,次面面。”阿砚不知道从哪儿翻来个空布袋出来,拿到孟晚面前给他看。   孟晚斜倚在榻上,面前支了架极长的画架,上铺着充作画纸的绢布,绢布上面画着城外的糖坊。   古朴简约的作坊,成群结队的牛车一车车的往糖坊里运输甘蔗,工人们或是将甘蔗榨成汁水,或是搅动长棍熬汤,人物万千各有其态,纤毫毕现,触笔入微。仿佛下一刻就能被拉入画中,尝一尝勺子里熬好的甜腻糖浆。   黄叶追着阿砚跑进来,站在离画架还有四五步远的地方不敢动弹,生怕走动间的尘埃会弄脏了画。   他便是不识字,没什么见识,也知道夫郎画的是珍品。   孟晚早就停了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走过去找阿砚,“昨天不是才吃了面面吗?怎么今日还要,没吃够?”   “要次,面面好次喔。”阿砚把头往孟晚怀里一埋,左右开蹭。   孟晚半扬起双手,他手上和身上都沾染了墨汁和颜料,没法抱阿砚。   “那你去前面叫秋色买米,回来阿爹给你做。”阿砚说的面面不是普通面条,而是孟晚闲暇时叨咕出来的米粉。也不知道哪个步骤不对,没什么弹性,他自己是不爱吃的,倒是阿砚喜欢。   孟晚说完又想到这几天忙着画画都没带阿砚出去玩,便反口道:“算了,阿爹带你去街上玩,回来给你做米粉好不好?”   “好喔!”阿砚在孟晚面前总是一副乖巧的模样。   孟晚净了手脸,又换了身衣裳,牵着阿砚上了街。街上有认识他的会客气地打声招呼,孟晚也没什么架子,同他说话他就回应。   “阿爹,抱!”阿砚走了一小会儿就不想走了。   孟晚一本正经的蹲下身和他说:“阿砚现都快两岁了,要开始锻炼身体,这样长大之后才能像你葛叔一样飞天遁地的,不能总让大人抱。”特别是你阿爹。   阿砚迷茫的看着他,明显不懂什么锻炼身体,只知道阿爹不抱他,瘪嘴就要哭。   孟晚起身牵着他的手,当没看见。   阿砚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又把眼泪憋了回去。   孟晚牵着他走了一会儿,觉得阿砚快累了就抱一阵,一直到祝三爷的米店,这里是他雇佣的掌柜在打理。   “掌柜的,送一百斤精米到宋大人家里去。”   米铺掌柜热情的说:“哎呦,是孟夫郎亲自过来了,小人这就叫人送去,可还缺些其他粮食?”   孟晚想了下,当下盛暑已过,但赫山县的天气还是热气蒸腾,买些绿豆降降暑气也好,“那就再来十五斤绿豆吧。”   从米铺出来,夕阳西落,比晌午的时候凉爽不少。家里有黄叶张罗饭食,孟晚便带着阿砚又在街上逛了逛。   “姐姐!”阿砚趴在孟晚肩头突然喊了一声。   孟晚回头望去,果真是珍娘带着女儿,买了一小筐的龙眼和几包果子。   阿砚也爱吃龙眼,吃完再玩里面的果核,但青杏叮嘱不能给他多吃,否则容易积攒火气,孟晚便极少给他买。   “珍娘,你们这是要回家去了?”既然看见了,孟晚便主动招呼了一声。   珍娘客气的说:“是孟夫郎啊,家里来了客人,我来街上买些果子。”   孟晚把快要滑下去的阿砚往上抱了抱,“既如此我就不耽搁你了。”   珍娘点了点头,带着女儿离开,小女孩乖巧的跟着阿娘走,只是两步三回头的回望阿砚,显然是想和他一起玩。   “客人?”   孟晚买了半篮子青皮蜜桔和几串葡萄回家。橘子放在外面大家吃,葡萄让雪生镇到井里留着饭后洗了吃。   他们刚到家没一会儿,宋亭舟也下衙回来了。见他手里拿着书信,孟晚问道:“是京城来的消息?”   宋亭舟点了点头,神色竟然罕见的有些紧张,“是昭远的信,他今年春闱也不知顺不顺利。”   若是顺利早早便该写信到赫山,若是不顺利昭远应该也不会瞒着。   孟晚点点信件,“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怕被阿砚缠上,宋亭舟拉住孟晚进书房去看。拆开了信,刚看了个开头宋亭舟神色便缓和了下来,声线比往日略有提高,“昭远中了,一甲第二!”   那就是榜眼了?   孟晚略有意外,“倒真是因祸得福。”   按照昌平的教育资源,吴昭远当日文采是略逊宋亭舟一筹的,去南方书院里静下心来潜心钻研,倒是有了意外之喜。   如今拜了师,娶了夫郎,又考上一甲进士,岂不是前途无量。 ---------------------------------------- 第48章 薄幸   宋亭舟又斟酌了片刻,给吴昭远提笔回了信,恭贺他一举得中,嘱咐他在京中万事小心,最好不要提及两人认识,免得被姓吴的针对。   写到这他看了眼倚在门口的孟晚,对方姿态松懈,站姿没有盛京贵族仿佛丈量过得端庄典雅,但浑身气场自成一派。那张瑰丽却不艳俗的脸,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愈发惑人。   但自己已经见过孟晚懵懂、不安、乖巧、讨好、开心、难过、伤感、感动……许多的样子。为了怕他担心,也隐瞒过对方很多事情。   有时候宋亭舟想,除了常金花有时候会偷偷想念三泉村,一家人在赫山过得都很开心,就这样一直做个小小县令,似乎也不错。   朝堂上的那些纷争,仿佛可以离他们很远,很远……   “怎么了?”   孟晚恍然察觉到宋亭舟已经停了笔,且目光在自己身上已经停留很长时间了。   宋亭舟只迟疑了两秒,便将心中疑虑说了出来,“昭远在信中说他这届春闱的主考官是师兄。”   “啊?师兄不是二品吗,可以由他主持春闱?”孟晚听宋亭舟说过,主持春闱者皆是朝中一品大员,历年都是从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和翰林院掌院学士轮流担任。其中翰林院掌院学士虽然只是从二品,但能执掌翰林院,同样有资格主持春闱。   可林苁蓉只是正二品的礼部侍郎,从哪儿看也是轮不上他的。   “此事诡异,只怕是坏而非好。”宋亭舟面露担忧。   孟晚虽然有些小聪明,但朝堂行事变化多端,他还真的一知半解。“这话怎么说?”   “按照规制,今年春闱确实该轮到礼部主持,但当时越过身为尚书的吴巍,直接选了林师兄,却不知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其他人的手段。”宋亭舟将吴昭远的书信存放妥当,往自己刚写完的信件上封蜡。   孟晚从屋内匣子里拿了只火折子递给他,“你说皇上和太子是一条心的吗?”他以前看的电视剧里太子基本都是反派,历史上顺利登基的太子也寥寥无几。   宋亭舟正色道:“起码如今是一条心,陛下一心为民,但太子也是雄心壮志,两人一心则海晏河清,若一方素心难平……必将庙堂震荡,乱象横生。”   孟晚蹙起好看的眉头,“事出反常必为妖,总觉得是某种大事的前兆。”他心中不免暗自庆幸,幸好当初没有留在盛京,不然就宋亭舟的身份地位妥妥的炮灰。但他师兄位置艰险,他们又爱莫能助,只能在岭南干着急。   宋亭舟同样担心远在盛京的两位兄弟,“陛下的几位皇子中,如今最高调的便是廉王,昭远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名次又靠前,极有可能受到招揽。”   孟晚拉他从椅子上起来,安慰道:“昭远还好吧,他人比泽宁稳重。泽宁官职低微,又有富家兄妹看着,应是无碍的。说来说去都只是我们猜测,没准师兄主持春闱还有别的内情,并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坏呢?”   “但愿如此。”   宋亭舟拿着信件随孟晚出门,厨房里已经飘出阵阵香气,他喊雪生过来将信件送到驿站,下一瞬黄叶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大人、夫郎,老夫人叫你们过来吃饭。”   阿砚的生辰又快到了,家里三个大人谁对过生日都不大热衷,只有他懵懵懂懂的听说自己生辰,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也开心的不得了。   孟晚久违的又做起了蛋糕,不出意外这次依旧没有成功,可阿砚还是给面子的吃了一大块。   “阿爹,呜呜爹爹飞,呜呜哭。”阿砚拿他的小米牙啃鸡腿,啃得满嘴是油,孟晚用湿帕子给他擦嘴巴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想到了通儿。   通儿的两个爹又扔下他出去找葛师傅了,但孟晚怀疑这只是他们出去玩的借口,或者说葛全真的有什么江湖上的事要解决,又不方便和他们说。   孟晚无奈的同阿砚解释,“通儿弟弟不是因为他爹走了才哭的,是小宝宝就是很爱哭,你小时候也这样。”甚至嗓门更大,所以阿砚小时候孟晚很烦他。   阿砚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莫名其妙的包袱,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是个哭包,撅着小嘴就说:“阿砚不哭。”   只要阿砚一胡说八道,孟晚就开始装聋,他收起湿帕子剥螃蟹吃,假装没听到儿子说话。   阿砚喊了两声无果后,已经习惯了,默默找宋亭舟夹菜吃。   宋亭舟刚给阿砚夹了两个他最爱吃的虾丸,秋色便进来禀告:“大人,县衙那边来人了,像是有人报案。”   一家子都很平静,显然是经历多了这种场面。   连常金花都调侃一句,“是不是哪条街邻里又吵架了?”   秋色老实的说:“老夫人,还真不是,好像是两个读书人过来报案。”   孟晚放下筷子,“读书人?”   ——   因为不是什么大案,宋亭舟换上官服去往县衙,让衙役直接将人带到二堂。   “郑兄,你别拉我了,我不报官,我真的不想报官。”   “我看你是叫那妖精给迷了心智了,非叫宋大人给你治治不可。”   “宋大人日理万机,怎么会管我这点小事,我们还是不要耽搁他老人家办公,速速离去吧。”   坐在堂上的宋亭舟端到嘴边的茶水都差点喝不下去,他放下茶盏语气严肃道:“县衙内何故拉拉扯扯,喧哗推攘,还不进来面见本官。”   门外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随后两位身着青衿的读书郎步入二堂,齐齐对着宋亭舟拱手,“县尊大人。”   这是当地读书人对宋亭舟的尊称,因为他上任这两年不恋钱财整治当地乡绅,带头开荒改善百姓生活,屡屡向朝堂请降田税。之后的摊丁入亩之策引得县城学子们钦佩,故而自发的称其为县尊大人。   宋亭舟见他二人年岁都不大,顶多也不超过二十岁,神态也不是十分急切,料想不是什么事态严重的事,于是淡淡开口,“你二人是谁报的案。”   两人抬头先是暗自震惊宋亭舟竟如此年轻,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的样子,端坐在堂上脊背挺直如柱,气度俨然。模样又生的俊逸非常,眉目含威,令人望之便心神一凛,不敢造次。   左边一位身穿淡青色长衫的读书郎率先站出来,“回禀大人,学生郑圆要替好友卢溯报案,状告弄眉巷的暗娼荷娘骗他钱财,叫他去年秋闱盘缠尽散,如今又诳他变卖祖宅!”   他递上自己写的状纸,结果右边穿着深青色带着几道补丁衣裳的书生将状纸拦下不说,嘴上还辩道:“荷娘没有骗我,都是我自愿的。”   郑圆早就防着卢溯这一手,轻巧的躲过他的动作,顺利将状纸承给宋亭舟。   宋亭舟听他们一面之词,并无太多表示,边看状纸边沉声道:“将详情都一一道来。”   郑圆:“大人,卢溯与学生相识多年,并不是贪恋女色留恋花丛的浪荡子,和暗娼荷娘相遇也是偶然……”   卢溯这个苦主本人一言不发,反倒是郑圆将事情来历说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卢溯家住芦桥镇,家中父亲是镇上的货郎,平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做些买卖。这种小商贩是不入商籍的,除了辛苦些有时镇上生意不好需要下乡,倒是比乡下种地的家中富裕些,因此才有闲钱供儿子读书识字。   卢溯也很争气,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要知道整个赫山县出个秀才简直比登天还难,这么些年县学里就那么一个撑门面用的老秀才一直挺着,直到郑卢二人考中院试,老秀才才终于功成身退。   卢溯考中秀才着实风光了一阵,要知道当时县衙里一手遮天的童平也只不过是个秀才。   卢溯的爹也打着这个主意,他想多攒下些钱财为儿子捐个官,卢溯却觉得自己还能往上考,父子俩因此争执了两句。不过没过多久卢溯爹就败下阵来,松口同意卢溯往上考。   再进学同样也要赚钱,左右跑不了一个钱字。等卢溯进了县学后,卢溯爹便天不亮就挑个担子下乡叫卖,下午再回镇上挑卖。   有些偏远村子有多陡峭是宋亭舟和孟晚亲身经历过的,哪怕卢溯爹上路走惯了,也难免有失足的时候,这一跌,便直接没了命。   剩下卢溯娘独自撑着这个家本就艰难,更有搬唇递舌的邻里无中生有,说去卢家买杂物的男子是卢溯娘找得相好的,气得卢溯娘当着邻里的面一头撞了柱子以证清白。   卢溯彼时风光正盛,根本不知为何再回到家中爹娘皆逝,双重打击之下关了家里的铺子,县学也不去了,日日只是喝酒买醉。   “后来,他不知怎么就和弄眉巷的荷娘好上了。那妖妇使尽百般手段,今儿说头疼要使银子看病抓药,明儿又装模作样的说衣裳旧了舍不得扔。这些小钱也就罢了,去年冬天卢兄本来振作了几分决定去府城参加秋闱,就这么紧要的当口,那妖妇竟然将他的盘缠都给骗了去!”   郑圆提起荷娘来咬牙切齿,那妖妇骗难道不能找个有钱的公子哥捞,卢溯本就已经是颓如腐木,意志消沉,活着都浑浑噩噩度日,还要受她蒙骗将钱财都给网罗去了。   被好友在宋亭舟面前这么说,卢溯面上已经挂不住了,他可能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但仍旧不死心的小声呐呐,“不是她骗的,她和别人不一样,是真的有难处才找我,是我自愿给她的。”   赫山的未来就交到这种榆木脑袋上?罢了,如今整个县城也就这么两个独苗。   宋亭舟单手扶额,声音冷淡,“荷娘如今身在何处?”   卢溯不说话了。   郑圆讽刺的说:“禀大人,荷娘如今攀上了高枝,要嫁给镇上的韦员外为妾。偏偏她又放不下卢兄这只肥羊,说只要卢兄能凑齐八十两银子就转嫁卢兄。”   谁都能听出这句承诺是虚假的,轻的就像风中飘浮的羽毛,轻飘飘的,没有一丁点重量,全是虚假的敷衍。可偏偏卢溯就是信了,也不知荷娘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将镇上的宅子卖了,去解救那位据说就要踏进火坑的暗娼荷娘。   宋亭舟将事情了解了个大概,问卢溯:“卢溯,郑圆所说是否属实?”   卢溯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亭舟将状纸放在桌上,“你自己应该也知道很多事情都经不起推敲,猜到被骗了碍于面子不敢承认?”   卢溯低垂下头,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不是的,荷娘没有骗我,她也很不容易。”   宋亭舟指节轻叩桌面,腕骨微凸,骨节轻响,引的堂前二人将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既然你还不死心,那敢不敢一试?”   卢溯怔愣了一下,缓缓开口问道:“试?”   “情之一道,仿若雾里看花,向来懵懂难测,不足为外人道也。你既然坚定荷娘对你之情,她便也需对得住你这番情谊才是。否则你妄自殷勤,倒行卑就,纵倾尽热忱,亦难换真心半分。是也不是?”宋亭舟音调虽然依旧平静,但谈到情爱之事,却似乎颇有一番见解。   卢溯便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纵倾尽热忱,亦难换真心半分?”   ……   卢溯和郑圆走后,宋亭舟将杯中还剩一半的茶水泼到地上,因人走动而带起的尘灰被水扑灭,宋亭舟长长的叹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老远便能听到你叹气。”孟晚的声音自后堂传来,一会儿工夫后门处就露出他清丽的面容,手上还拎了个大大的食盒。   宋亭舟迅速起身,快步过去接过他手中的食盒,“我办完事回去吃就是了,怎么还提了过来?”   二堂的桌子够大,孟晚把食盒里的饭菜一一端了出来,“刚才你才吃那么一点,又不知道在县衙要办公到几时,饭菜凉了再热便不是滋味了,还是新鲜的好。”   孟晚视线借着残阳的余晖瞥见正往县衙外走的读书郎,“看来我来的正好,案子这么快就完事了?”   宋亭舟端着饭碗轻叹,“还有一点小事要解决一下,赫山的读书人还是太少了。” ---------------------------------------- 第49章 荷娘   几天后卢溯回到芦桥镇,脚步踌躇的走到弄眉巷,行至巷子里最里面的一间小院,犹豫良久才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会儿,小院里推门走出来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她穿着简单朴素,脸上未施粉黛,身形消瘦,眼角微微下耷,长相温婉而无辜,看起来着实不像是骗人感情钱财的娼妓。可她甫一开口便是,“卢相公,你来找我可是凑够了钱?”   卢溯心中一痛,本来因见到少女而雀跃的心瞬间冷却下来,“我……”   可能是看出卢溯的脸色有异,少女话锋一转,她拢了拢耳边垂落的碎发,语调中带着江南一代才有的吴侬软语,“卢相公应是刚从 县城回来吧,我只是太过心切相公,毕竟事关我二人的婚事。还请相公进来坐坐,奴家为您张罗几样饭菜。”   卢溯随她进了小院,因她轻轻柔柔的两句话,心情又由阴转晴。“那就劳烦荷娘了。”   院子很小,说是小院更像是一条走廊,一面整齐的摆着一行柴火,另一面左邻邻居的矮墙。踮起脚便能看见旁边院里的情景,布局和荷娘家里差不多,也是这么大个小院,这会院里都很安静,可能是在屋子里补觉,傍晚黄昏再出来迎客。   房门口的位置稍微宽松一些,堆着一小盆脏衣,荷娘刚才可能是在院里洗衣服,这会儿她将脏衣盆往角落里推了推,卢溯眼尖的看见底下似乎压着一件男人穿的长衫。   他嘴角犯苦,“我就不进去了,咱们就在院里说会儿话吧。”   荷娘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没一会儿工夫双眼中就泛出了莹莹泪光,声音似悲似叹,“终究是与相公有缘无份吗?”   只她这副姿态,越是没有说什么逼迫卢溯的话,越是叫他痛苦万分。   “当日我因父母去世,神思涣散,如坠幽冥。是你收留我,劝我重新振作,再考功名。父母诞我育我,恩重泰山,但你的温言劝勉,令我碎玉复全,亦是再造之恩。”   卢溯闭上眼睛,大好男儿,竟生生洒出几串泪来,他哽咽着说:“荷娘,我只问你一句,若是我真的拿不出银子,你当真要嫁给韦员外为妾?”   荷娘眼睛望向别处,刚才的泪水仿佛只是错觉,她瞬间便能收了回去,连声音都变得冷硬,“卢相公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左右我在你心中只是个见钱眼开的娼妇罢了。你我缘浅,往后便不要相见了。”   她说的这般绝情,卢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见他惨笑两声,叫住欲转身进屋的荷娘,抹抹脸,从怀里掏出了几张银票,“这里面是一百两,你都拿去吧。或是仍不死心要给人做妾,或是自己留着花销,都随你。”   卢溯退后一步,将手中的银票双手奉上,目光一直注视面前的倩影,亲眼看她转头拿起银票,头也不回的进了屋,才终于彻底心死。   他心里自嘲一笑,面上却绷的死死的,哭都哭不出来,离开小院的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门外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好友郑圆,“怎么样?我就说她就是为了钱财才和你往来的吧,这回你可算能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到底是我劝你千遍万遍你都不信,还是宋大人说的你才肯信。”   卢溯好久才说出话来,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干涩沙哑,“我将银票给她了。”   郑圆家境也一般,同之前的卢溯家差不多,家里全部家当加在一起也没有一百两,闻言差点跳脚,“什么!那可是一百两!你卖了宅子得的银两,竟然全都给她了?”   卢溯郑重的对郑圆拱手揖礼,“郑兄,我心知你一心为我好,便让我了却这桩无果的姻缘吧,从今之后我要专心读书,以待两年后的乡试。”   郑圆扶起他身子,“你……唉,如此也罢,只是你可别再回来找荷娘了。”   两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荷娘听不见脚步声了,才重新出来坐在门槛上浆洗衣裳。   隔壁院里的房门打开,一位穿着桃粉色棉布衣裳的女子掐腰走了出来,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荷娘,“你可真是狠心啊,这年头难得有像卢相公那样的痴情人了,嫁给他有什么不好的。”   荷娘头也不抬的说:“那你怎么不叫他进屋,没准他也能娶你呢。”   “哼!”隔壁的粉衣女子轻哼一声,一边拿着梳子梳理自己的头发,一边说:“我要是你这么个岁数遇上……”   荷娘将手中的衣裳“啪”的一声扔进盆里,“遇上什么?你怎么不说了?前年说要回来娶你的那个童生,不是说要从黑哥手里将你赎出来吗,拿了你两根银簪可曾回来了?”   被她戳到了痛处,粉衣女子险险扯断了自己几根头发,脸色难看的扭头进屋,临走甩下句,“卢相公也是眼瞎,配个什么女娘小哥儿给他不行,一颗真心非要栽在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身上。”   今日难得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荷娘重新低下头洗衣,有水滴落在盆里泛起涟漪,她小声喃喃道:“是呢,他这么好,配个什么良家女子不行……”   ——   “抵押?那书生管你借钱将房子抵押给官府了?”孟晚拿着宋亭舟公案上的文书问他。   宋亭舟反而对卢溯真的将银钱给了荷娘没什么太大意外,“算是了却他一桩痴情吧,他如此重情重义,将来起码不会是个唯利是图的贪官。”   “你对他评价不错嘛?是个苗子?”孟晚自己是个能屈能伸又利己的,对于这样的人能理解却无感。   宋亭舟评价道:“我找教逾拿来了他的文章,文风扎实又别出心裁,在岭南这种杏坛冷落,文旌不扬之地,已是难得了。”   孟晚写写字作作画还成,文章就一窍不通了,不过身边有个二甲第二,全国第五在,“比起你当初呢?”   宋亭舟无奈一笑,“晚儿。”   孟晚凑他身边被他搂住,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懂了,较之我夫君差之远矣。”   宋亭舟被他逗笑,啄了他唇角两下,“我的旧书放在县学供学子们抄阅一份出来,然后存放至县学门口,本县学子皆可自行抄读。”就这么两个秀才,在岭南还算够看,等真考中了举人要进京,这点水准放在哪儿都是难以入眼的。   孟晚点点头,“你说的其实也对,学问做的再好,若是心术不正的话还不如像卢溯这样赤诚的。不过有利有弊,他之后的上官若是你这样的才好。”   “夫郎明鉴,只待看他后年的乡试如何。”宋亭舟心里有预感,他来赫山已经两年,官员们三年一考核。按他的政绩来看,不出意外会升上一升。   但赫山是他一手铸就成现在这番模样,他需要接替他的人恪尽职守,一心为民,按照他铺好的路带领这座刚刚焕新的城镇走下去。   孟晚陪宋亭舟在县衙待了一阵,傍晚两人一起牵着手回家,路上或有未出阁的女孩小哥儿见了或羞涩或羡慕的打声招呼便匆匆离去。   “有卖橘子的了,阿砚肯定爱吃,买些回家吧?”孟晚现在看见什么好吃的都想着儿子。   宋亭舟带他走到卖橘子的摊贩面前,橘子个头不大,半红半黄,看着就不像是甜的,孟晚只挑了十来个,和宋亭舟一人装了五个。   回家常金花剥皮一尝,牙齿都差点酸倒,“我的好晚哥儿,你挑的也太酸了,不成不成,阿砚吃不了。”   宋亭舟本就不爱吃酸的,闻言剥橘子的手都停住了,为了证明夫郎眼光没问题,硬着头皮吃了一个,“我这个还成,晚儿挑了好一会儿,应该是品类如此,所以才不甜。”   常金花看着他一边吃橘子一边喝茶水,话都不想回他。只拦着阿砚,“阿砚不吃,别听你爹瞎说,这会儿沙坑县的十月橘肯定熟了,改明让雪生去买些回来。”   孟晚把宋亭舟手里的橘子塞到自己嘴巴里吃了,“十月橘甜,等阿爹去给你买。”   常金花纳闷的问:“你也要去?糖坊这会儿不是开始忙了吗?”   他们这会儿在常金花的屋子待着,孟晚从一旁的耳房里找出一包蜜饯,三个大人开始炫。孟晚挑了块密笋花递给阿砚,“忙是忙不完的,如今糖坊基本步入正轨,坊里也挑出几个小管事出来梳理,碧云自己能做得好。”   常金花欲言又止,“也别那么使唤他,还不得给他空出功夫生孩子?不然陶家人该有意见了。”   “咳咳。”孟晚差点被口中的蜜饯呛到。宋亭舟忙递给他一杯茶水,孟晚顺过劲儿来说:“娘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不给人生孩子的时间了,再说,陶家人若是因为碧云没子嗣敢给他闲话,将他接回咱们家就是了,碧云又不是养活不了自己。”   雪生在一旁也摸了个橘子吃,被酸得一脸扭曲了,还是赞同的暗自点头。   楚辞看他的样子,把手里还没剥皮的橘子扔到门口,一只雪白的大狼窜出来,嚼都没嚼一口吞了,然后“呜呜”叫了两声,口水流了一地。   阿砚透过窗户看它可怜兮兮的样子,跟祖母说:“祖母,呜呜吃了橘橘呜呜。”   常金花没听懂他的意思,“通儿弟弟睡觉还没醒呢,他还小,不能给吃橘子知道吗?”   阿砚指指窗外,“不似呜呜,是呜呜!”   楚辞溜到门口瞪了雪狼一眼,白狼流着口水委屈巴巴的回了小院,于是常金花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孟晚嘴上嫌弃方锦容和葛全不靠谱,三天两头扔下儿子出去玩。等他自己踏上去沙坑县的马车,心情要多开朗有多开朗。   “黄叶,你娘再有三年就能刑满释放了吧?”孟晚问坐在身边的黄叶。   槿姑刚好被判到沙坑县服劳役,本来服劳役就条件艰苦,还是宋亭舟吩咐了当时押送槿姑的衙役,和沙坑县的人交接之时交代了几句,槿姑在当地劳作时才没受什么苛责。   黄叶有心去看他娘,但也不是次次都有机会赶上有人陪他,他一个小哥儿独身出门不便,孟晚这次便顺便将他也带来了。   “是啊,还有三年。她现在虽然每日都要劳作,但比从前在黄家的日子要好,也爱笑了。夫郎,我娘笑起来居然有酒窝,可惜我没有。”黄叶满心都是对于见到阿娘的欢喜,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   孟晚轻笑,“虽然你没有酒窝,但是眼睛鼻子都像槿姑,也是好看的。”   黄叶害羞的用双手托着自己脸颊,眼里是闪耀着的细碎星光,“夫郎才是最好看的,我们村……不,咱们整个县城都没有比夫郎更标致的人物了。”   黄叶前十几年从没想象过日子可以过得这般舒心,那时候他心里只是期盼如果哪天不挨打就好了。如今在宋家吃得饱,穿得暖,老夫人教他做菜,夫郎教他的更多,算账、人情、为人处世。每月有月钱,过年有赏银,他可以给他娘买果子买肉。   三年,他娘只要再熬过三年,哪怕两人不能日日都在一起,可也是有盼头的。   孟晚很喜欢黄叶的性格,他当时为了他娘冲出来的时候,那种既胆怯又坚定的矛盾情绪令人触动,“等你娘服完劳役,我便将你身契放了,让你能陪槿姑一起生活。”   黄叶没料到孟晚会突然说到这个,当日碧云出嫁,孟晚以娘家人姿态为他送嫁,黄叶内心是羡慕的。也会偷偷想他以后嫁人,孟晚会不会也放了他的身契。   但他暗自下定决心,那时候就是孟晚让他走,他也是不走的。   于是现在他也对着孟晚摇头,“夫郎,我算过了,您给我的月钱我都留着,等我娘服完劳役,足够我在宋家附近给她买座小院子了,到时候我每月都去看她几次。您对我们母子恩重如山,我要报答您一辈子。”   孟晚摸摸他的脑袋,“你是个好孩子,照顾阿砚也很尽心,不必用恩情套牢自己,以后你还有大把的人生。”   黄叶没说话,他是个性子执拗的小哥儿,当下对孟晚说的话也和他娘说过,他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要守着孟夫郎。 ---------------------------------------- 第50章 探望槿姑   秋色留在家里,孟晚带了雪生黄叶和他干儿子楚辞。楚辞这两年抽条长高的快速,虽然才十四岁,但远看已经是个小大人的模样了。   他和雪生坐在外面的车辕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着冷静,竟然有几分宋亭舟的影子。   孟晚从常金花给他装的零食袋子里掏出两包花生递给他和雪生,“小辞,要不要进来坐坐。”   楚辞接过花生回头飞速地比了两下,“不进去,外面凉快。”   “那好吧。”孟晚将脑袋缩回车厢,把两边的窗帘挂起来,两边通了风也不会闷到,甚至夜里还会冷。   沙坑县离赫山县不算远,他们是寅时天还没亮的时候从家里出发,约莫赶了七个时辰的路,酉时进了沙坑县。   这是孟晚第一次来,沙坑县做为赫山县的邻居,并不比赫山县强上多少,更比不上现在的赫山县。   同样破旧的城门、守城的老兵、零散冷清的街道。   雪生来过沙坑县,偌大的县城空旷着不少空地,只有挨着南城门处有一间客栈。   他们今晚要在客栈里住一晚,明天出去逛逛,买上几筐十月橘,后天一早回赫山县。   孟晚财大气粗的开了四间上房,所谓上房,实际就是一排平房的其中有窗的四间。   客栈里提供饭食,就是样式比较简单,他们随便叫了几碗面填饱肚子。用过饭后天色便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雪生从院心的井里自己打了水到厨房里烧开,再把浴桶洗的干干净净给孟晚准备上洗澡水。   客栈的被褥上泛着一股子霉味,孟晚将其铺在身下,拿出他家马车上备着的小被子,盖在身上糊弄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黄叶醒的最早,先去早市上买了条肥瘦相间的五花回来,给了店家些柴火和调料钱,大清早就开始炖肉,里头还放了些山菌笋子等,满屋香气。   孟晚和楚辞还要睡上一阵,他昨晚就交代好,让雪生早起先送黄叶去劳役们劳作地方。那附近有村庄,黄叶可以在村庄里借住一晚,同槿姑多相处一天,等孟晚走的时候再直接去村里接他。   黄叶将肉从锅中盛出来,用个陶瓷瓦罐装着,另提了个木桶,里面是蒸好的精米饭,简简单单的一菜一饭,但分量却都不少。   雪生二话没说帮他将最沉的陶瓷锅端到马车上。   黄叶递给他个油纸包,里面是他贴在肉锅旁贴熟的饼子,这还是常金花教他的做法,“谢谢雪生哥!”   雪生接过油纸包,搭了把手让黄叶上车,坐在车辕上啃了口香软的饼子说:“不谢,还要不要去买其他东西?”   黄叶拍拍身边放着的布口袋,“我早起还买了五斤面粉和一些熟食,不买别的了。”   “那你坐好,咱们这就走。”雪生轻扬马鞭,车子从萧条的街道穿梭,出城后往人烟更稀少的乡道处驶去。   沙坑县之所以有此名,是因为它辖内有一座铜矿,西梧府内几乎所有劳役都要到沙坑县的铜矿山中服役。男子从事开采矿石、运输矿石等繁重危险的工作。女子和小哥儿则做相对清闲些的烧火做饭,清洗矿石等杂事。   这本是禹国律法所规定,可劳役的基本没有人权,大部分时候没什么男的女的之分,能干活的的都要去干,死了便就地掩埋,连身后事都无需向亲友交代。   沙坑县劳役众多,女子和哥儿不必下矿,但平时劳作也是不停歇的。槿姑算是关系户,干的是较清闲的灶上活计,可住宿吃食大家都是一样的,住草棚,喝糙米稀粥,只能勉强喝个水饱而已。   黄叶来之前先到附近村子里找了一户老实厚道的人家借宿,这才在过了饭点,槿姑不忙的时候过来找她。   “槿姑,你看那边来了个小哥儿,不会是你家叶哥儿吧?”同槿姑一起干活的人说。   “不能,他上月才来过,这才几天。”槿姑本来在低头刷碗,结果一抬头才发现还真是黄叶。   “叶哥儿!”她欢喜的无以言表,但远处有衙役看守,她也不敢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接黄叶。   黄叶向她这边挥了挥手,没急着去找她。他左手一个布袋,右手挎着篮子,先是从布袋中掏出两个油纸包递给守在外头的衙役。   那衙役收了东西便带了黄叶进来,到草棚下搭建的简易灶台处喊了声,“槿姑,你家小哥儿来看你了,少说两句话,不可逗留太久。”他说完就拎着油纸包出去打酒了。   “欸,多谢差爷。”槿姑用清水净了净手,一瘸一拐的走向黄叶,“前阵子不是来过吗?怎么又来了,不要总是麻烦旁人,在孟夫郎家做活勤快些。”   黄叶将空了的布袋塞到篮子里,“这次是孟夫郎正巧有事来沙坑县,想着能叫我过来看看你,便带我一起来了。”   他从篮子里往外取东西,“娘,你吃过饭没有?”吃过了估计也没吃饱,一天两顿的稀粥,睡着的时候肚子都要咕咕叫。   槿姑心疼他每次来不光给自己带吃食,还要打点那些衙役,“你又带这么多东西来,乱花钱,都攒下来自己裁布做衣裳穿多好。”   黄叶笑的开心,“不是和你说过嘛,逢年过节夫郎都会给大家发赏钱发料子,我衣裳多的都穿不过来,还留了几尺料子准备给你做冬袄。”   他把提篮里的菜饭摆到一块大平石上,肉香味和晶莹剔透的干饭引来了一部分人的眼光。   “唉,槿姑命好,有这么个小哥儿惦记着,月月来看,定是能熬过去的。”有位四十来岁的婶子感叹道。   其他人要么心有所感的长叹,要么眼冒绿光,如饿狼吞食般盯着肉块。   这是黄叶每次来这里的常态了,他熟练的分出一半肉菜出去,米饭也只是给阿娘留了两碗,剩下都放到厨房。   “我娘这两年多亏了叔婶哥姐照顾,我做的多了不好带来,大家尝尝味,别嫌弃我手艺粗糙。”   他话说的漂亮中听,可这会儿大家心思都放在肉上,基本他话还没说完,那边肉和米饭已经抢光了。   槿姑也没再多话,拿了双筷子,快速扒饭,她不是嘴馋的人,可日日清汤寡水,神人也扛不住。   黄叶坐在一旁看着槿姑又黑又瘦的脸庞,“娘,这才半年,怎么又换看守的衙役啦?”他上次来还不是这人的。   “以前他们本来是一年一换班的,最近突然改成半年了。不是娘不想你,只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哥儿还是少来这地方。”槿姑吃了一碗干饭肚子里有了饱腹感后,夹菜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她不动声色的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巡视的衙役们中,有两人视线在若有若无扫向黄叶。   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听到他们母子俩说话,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听你娘的话,还是少来,这些天矿上总有些年轻女娘和小哥儿失踪,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腌臜事。”   她们吃过几次黄叶的饭,倒也领他这份情,平日对槿姑向来多加关照,真有事也敢提醒黄叶一句。   黄叶瑟缩了一下,到底没经过事,有些怕了,“那娘,今晚我在村民家里住一晚,明早就回县城找孟夫郎。”本来以为可以多和阿娘待一天的,唉。   槿姑温柔的抚了抚他有些干黄的鬓角,这是黄叶幼年受苦,就算在宋家养也养不回来的发色,“好孩子,咱们娘俩往后还有许多日子。娘不怕苦,能熬得过去,只要你好好的。”   黄叶鼻子一酸,“我知道了娘。”   槿姑飞速吃光了饭菜,不等衙役赶人,就让黄叶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黄叶惦记着昨天槿姑和其他劳役的话,天刚见亮就从村里找了家有牛车的人家,花了几个铜板坐对方的牛车想回到县城与孟晚汇合。   牛车行至半路,黄叶觉得不对,“陈大伯,这不是去县城的路吧?”   赶车的陈大伯憨厚的说:“嗐,这边有条小路去的更快,就是路不好走。”   黄叶攥紧了身边的包袱,“大伯,咱们还是走大路吧,我不着急。”   陈大伯也不应他,不断重复那一句话,“这边有条小路更快,小路快……”   黄叶坐直身子,突然一跃身从牛车上跳了下去。   “欸,你这小哥儿这是做什么?”陈大伯似乎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忙停下车要过来。   黄叶扭到了脚,生生忍着疼往树林里跑。   “呦,这是谁家的小哥儿这么标致,上哪儿去啊?哥哥们送你吧。”林子里竟然迎面围过来一群壮汉,各个虎背熊腰,痞里痞气,看着就不是什么好路子。   黄叶心脏狂跳,壮着胆子叫嚷:“你们是谁,我是赫山县宋知县家仆,你们敢动我,我家夫……宋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在扯着嗓子大吼,实际上在那些地痞流氓看来,他这一句话喊得还没有猫叫声尖利。   “宋大人?知县,哈哈哈哈!”那些人并没有半分忌惮,反而嚣张的道:“一个小小知县的家仆?哥哥们手里经过的官家哥儿小姐都不知道多少了,会怕一个小小的知县?”   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人忽然问身后一个个子稍矮,皮肤黝黑的男人喊:“老黑,你手底下不是有个临安府同知家的小姐?叫什么来着。”   老黑冲着黄叶笑了一下,模样要多瘆人有多瘆人,像是在打量牲口似的,“大哥,叫沈清荷,他还有个弟弟也过过我得手,叫沈清羽。两都是同知大人的家的少爷千金。”   “同知大人”这四个字他咬得极重,黄叶听后脸色被吓得煞白,他不知同知是个什么官职,可临安府还是知道的。是比他们西梧府繁华十倍的府城,那里头的大官之子女都被这群人弄到手了,自己还有什么退路?   ——   雪生找了两户县城附近的人家买果子,这会儿的十月橘熟度正好,甘甜爽口。   半身高的竹篓,孟晚买了两篓子,和楚辞坐在车里边吃边炫。   “这沙坑县除了十月橘还没有咱们赫山县好玩呢,没意思,明早早些去村里接黄叶,咱们尽量赶天黑前回家。”孟晚挑了个个头算大的橘子,扔给前面架马车的雪生。   雪生接过橘子,“是,夫郎。”   夜里又休息了一晚,孟晚的小布袋里还有零嘴,早上雪生先起来煮了锅粥,三人凑合着各喝了一碗后便赶在城门刚开的时候便出了城。   孟晚觉多,楚辞长身体更是贪睡,两人在车里又眯了一会儿,被车身剧烈的颠簸给吵醒,整个人都贴到了车壁上。   “怎么了这是?”孟晚险些磕到脑袋,还是楚辞拿胳膊替他垫了一下。   雪生在外说道:“夫郎,你和小辞没事吧?是个老伯脚扭了在路边求救,我一时没看见他,差点撞到。”   “老伯,求救?”孟晚按了按楚辞的胳膊,见对方无碍后才谨慎的撩开车窗看向外面。   如雪生所说,他们车旁确实有个老伯捂着脚坐在路边,乡路两旁草茎幽深,天又没有大亮,空中布了层薄薄的雾气,雪生一时不查差点压到了人,这才一头扎进了草丛里。   孟晚隔着窗喊他:“大伯,你家住哪儿啊?”   老伯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我家就住前边的村子,乘马车不到一刻钟就能到。”   孟晚意外道:“哎呀,那可真是巧了,我们正要去前边的村子。”   老伯脸上绽放出一抹真挚的笑意,“太好了,我脚伤动不了,能不能让赶车的小哥扶我……”   “当然可以了,大伯你等着。”孟晚痛快的答应下来,快速叮嘱了雪生几句,雪生果然下车去扶人。   “谢谢你啊小伙子,你和你家夫郎都是天大……诶诶?你把我往哪儿放?”老伯感谢的话还没说完,身子突然腾空而起,径直被雪生抱到了一旁的草堆里去。   雪生一声不吭地将他移走,随后麻利地上了马车,驾车就走。   孟晚仍旧趴在车窗上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大伯,你脚扭伤不易走动,我们这就进村叫你家人过来接你。路上危险,你就在一旁等候,可千万别急啊!” ---------------------------------------- 第51章 三荆   “哎呦,我的脚哦,好心人你们不如送我……欸,你们别走,别走啊!”大伯被马车远远的甩在后面,声音愈发气急败坏。   孟晚撂下帘子对旁边的楚辞说:“看见没,路边不要随便捡人,谁知道是人是鬼。”   楚辞郑重的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眼睁睁的看着马车驶得飞快,越来越远,刚才还瘸着腿的老伯气得跳脚。   林子里钻出俩人,“陈伯,人呢?不是你说昨晚带走那小哥儿,家里还有个年轻夫郎要来接他吗?”   陈大伯急的拍大腿,“是有,你们来的太迟了,那夫郎姿容貌美,连我都没见识过这么俊的小哥儿。”   听到长得好,两人眼睛一亮,其中一人上前攥住他衣领,一脸凶神恶煞,“说了让你拖住一会儿,你就这么废物?”   陈大伯瑟缩的说:“我拖了,没留住人,他们往村子里去了。”   ——   另一头孟晚他们已经快进村了,他环视道路两旁的庄稼,突然叮嘱雪生道:“一会儿将马车停在村口不起眼的地方,咱们接了黄叶就走。”   “是,夫郎。”   雪生按照孟晚说的,把马车栓在村口一处树林里,茂密的枝叶挡住马车大半个车厢,不上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楚辞见孟晚眉头的位置轻轻蹙着,扯扯他袖子,用手比道:“怎么了?”   孟晚站在视野空旷的地方环视了一圈,“这村子太奇怪的,如今正值秋收,地里却没什么劳作的人。路旁的田里种的都是常见的水稻,里面的杂草和稻子都一般高了也没有农户进去收拾……”地就是农人的命根子,谁会嫌自家粮食多呢?   而且村中房屋坐落极少,零零散散也没见到有什么人。   孟晚停住脚步问雪生,“黄叶借住的人家在村中?”   “是在村中,他说他之前来看槿姑,曾在那户人家里借宿过一次。”虽然不明白夫郎在担心什么,但雪生依旧有问必答。   孟晚脚步往后退了两步,“咱们人少,万事还是小心为上,那边的矮陂看到了没有,我们不从村中过,上矮坡上看看去。”人生地不熟的,遇事还需多加谨慎的好,无事一身轻松,有事便提前多个防备。   三人由雪生带头,没经过村口的路,而是直接从一旁林子里岔了进去。   他们走后没多久,陈大伯便带着那两个男人进了村。   “三荆,你崇哥他们这些天还回不回家?你记得帮我问问他。”陈大伯腿脚伶利的直奔村口,目光期许的问其中一个男人。   三荆不耐的说:“崇哥要带着这批人去江门府,还不知道多久回来呢。”   陈大伯急切的说:“往常不都是在西梧府内吗?这次怎么跑到那么远的地界去?同是岭南,江门府也不见得有多繁华。”别看这么不起眼的一位老伯,说起话来竟有几分见识的模样。   三荆并没有要给他解释的模样,轻佻的说:“陈伯,这里面的事你还是别管了,我们自有定夺,你就和我爹娘留在村里享福就即可。”   陈伯张张嘴,到底没有说些什么。   他们并不知道,不远处的矮坡上趴着三道身影,其中雪生已经将他们的话大致不差的传达给孟晚听。   孟晚趴在原地没动弹,好一会儿见那三人进村,村里也有零星的人出来走动,不过都是年纪大的老人了。   “雪生,你自己走脚程快,现在过去看一圈黄叶还在不在村里,不用细找,不论见没见到人看完立即回来找我们。”孟晚音调压得很低,他怕那两个年轻汉子中也有有功夫在身的。   雪生领了命走了,剩下孟晚和楚辞背对着矮陂坐着,楚辞是因为嗓子问题不会说话,孟晚则是沉浸着思索问题。   初晨的光照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宛如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幔,轻柔地笼罩着大地。树林里的动物复苏,有鸟儿绚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耀,都没有孟晚那张冷淡下来的脸更吸引人。   楚辞扭头将视线放在他身上发了会儿呆,可能又想到那个对他态度十分矛盾的亲爹了。   过了一会儿雪生回来,他动作已经够轻了,还是惊飞了几只鸟儿。   “那户人家可有黄叶的踪迹?”孟晚问他。   雪生小幅度摇了摇头,“不光是黄叶借宿那户无他身影,村中我大致看了一眼也没有。”   孟晚当机立断的说:“走,我们上车,回刚才遇到老头那里去。”   ——   三荆二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并没见到孟晚一行人,甚至连马车的踪影都没有,不免败兴而归。   “三荆,陈伯是不是说瞎话了,哪儿有人进村?连个马车的影儿都没看到。”   “他骗咱们有什么好处,可能是人往别的道上去了,咱们再好好找找。”三荆到这会儿眼睛还在四处乱瞟,两人显然是不死心的。   几个大哥不在,多劳多得,黑子光是靠一个荷娘就捞了多少银子了。马车上的哥儿要是真有陈伯说的那般标致,那他们俩可就赚翻了。   村子附近没搜到人,按陈伯所说,只要那个小哥儿是往这个方向走的,那他想出来必定还经过外头的林子,两人商量了一通决定回去死等。   就是这么巧,他们前脚刚到林子,后脚就有马车出来,才十四岁的少年郎在驾车,旁边有位相貌美艳的夫郎正坐在车辕上愁眉不展,两人身后的车厢门帘打开着,里头是两大框橙黄色的十月橘。   “唉,今日又没卖出去橘子,家里的橘子都要烂在地里了,这可如何是好。”貌美夫郎唉声叹气的说。   三荆和同伴对视一眼,面上皆有喜色。   好家伙,陈伯没说谎,还真是上等货色。   可能这哥儿刚才真是走进了别的小路没入村子,这才错过了。   两人拦在马车的必经之路上,三荆开口叫住孟晚,“那个小哥儿,你是哪个村卖橘子的?”三荆还算谨慎,荒山野岭上他们这破地方卖橘子来?而且不是说是昨晚哪个小哥儿的主家吗?怎么变成卖橘子的了,难道陈伯记错了?   孟晚似乎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拦住自己,刚开始有些害怕,想着要将橘子卖出去才强忍着胆怯回话,“我夫家是黑叶县的,家里有人犯了事被发配到沙坑县挖矿,我和弟弟一是为了过来看他,二是顺便将家里的橘子卖卖。”   他微低着头,不敢与他们正面对视,漂亮的桃花眼要抬不抬地扫视三荆二人。姿态清纯、五官绮丽、神态勾人,段位不知比荷娘高超多少。   哪怕是经手的哥儿女娘无数,三荆也不免咽了咽口水,另一人比他强些,想着黑叶县的,还真是陈伯任差了人。   “卖橘子?就这么两筐吗?”那人问道。   孟晚温声回道:“这会儿没带太多,我们兄弟二人在县城里卖了一些,大哥可以尝尝我家的橘子,若是好吃随我们回乡现摘可是可以的。”   两人确定了他身份寻常,接过他手中的橘子吃着吃着突然怪笑起来。   本来他们二人坏事做多了,自带一股子流氓味,这一笑就更不像是个好人了。   另一人把吃完的橘子皮砸到一直不吭声的楚辞身上,“你家这橘子有股怪味啊!”   孟晚护在楚辞身前,诺诺的解释:“这两筐都是我仔细挑选,不可能不甜的。”   三荆看着楚辞与成年男子相仿的身高,歪着嘴说:“他是你弟弟?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不会是你夫家的小叔子吧,和小叔子一起外出?啧啧……”   孟晚看着后方逐渐逼近的雪生,突然换了副嘴脸,胆怯闪躲的眸子转厉,冷声喝道:“他确实不是我弟弟,是……你爷爷!”   三荆两人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张嘴就要破口大骂,结果脊背忽然窜上来一阵酥麻感,双脚双手都不听使唤,软绵绵的跪躺在了地上。   孟晚从一旁捡了根长长的棍子,往那两人的脸上戳了几下。见他们眼神恼怒但面色麻木没有表情,身上动也不动一下,像是已经任人宰割的样子,还是没有彻底放下。   又用长棍往他们身下使劲捅了几下,见他们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恼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还是没动,这才真正的松懈下来。   雪生和楚辞见此将脑袋扭向旁处。   上脚就踩在了三荆下三路上,“昨天你们是不是抓了一个发色微浅的小哥儿?他在哪儿?不说给你踩废了信不信?”   三荆的眼睛布满血丝,生生沁出几滴泪来。   孟晚觉得不对,松了脚拽拽面壁思过似的楚辞,“你下得药还让人不能开口?”   楚辞颔首。   孟晚扶额笑了,“那你不早说,浪费咱们时间。雪生,把他们俩抬到马车上去,咱们先尽快离开这里。”没猜错的话不光那个人烟稀少的村子,连沙坑县的锡矿上也有他们的人,他们只有三个,待的越久便越危险。   雪生将两人扔进车里,从路边的草堆中割了两捆干草,边赶车边用干草搓麻绳,和孟晚学的,双重保障。   “他们二人的功夫比起你来呢?”孟晚在车门处坐着问雪生。   “手部关节粗大,虎口处有茧子,他们应该是会些粗浅功夫的,几个我能收拾过来,十几个就不行了。”雪生老实汇报。   楚辞听到他们俩的对话,转过去面对着孟晚比划,“我可以下药。”   孟晚拍拍他的肩膀,“下药这种事只适合暗地里做,而且天下有奇人,难保没有你师父那样的能人不惧药性。若无绝对把握,毒药只能当做保命的手段,而非与人博弈的手段。”   他向楚辞举例,“如果今天没有雪生,只有我们俩,哪怕给他们下药很轻易,但我已经不敢带你去冒险,就是这个道理,懂了吗?”   楚辞似懂非懂的轻点脑袋,又抬手打了个手势,“那不回沙坑县去了,黄叶怎么办?”   这会儿日头高升,按那老头所说,黄叶起码已经被抓走一天一夜了,这一天将人藏在哪里不好藏呢?   他们只有三人,在陌生的县城找黄叶不亚于大海捞针,车里这两人也不见得会告诉他们真话。   更何况,孟晚回望上了大路后依稀可见的破旧城门——他并不信任沙坑县知县。   回去的路上孟晚让雪生绕了绕小路,快回赫山县的时候那两人已经可以张口说话了,普通人罢了,又不是专业训练过的探子。   威胁恐吓一下,基本上就开始往外倒话。   “我们兄弟俩因为在家不务正业,所以专门调戏十里八乡的漂亮女娘或哥儿……”   孟晚顺手从筐里拿了个小橘子,剥开后掰了两瓣放入口中,被橘子汁水润透的唇毫不留情的说了句,“雪生,把他们俩的手指各掰断一只。”   甚至都没给两人反应的时间,雪生出手利落的将二人手指折断,“咔哧”两声脆响后是两声惨叫。   “啊!”   “别,啊!”   像刚才这两人往楚辞身上扔橘皮戏耍他们一样,孟晚也将橘皮砸在了他们冷汗淋漓的苍白面孔上,“现在在重新说一次,你二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我叫三荆,他叫马瑜,我们是沙坑县本地人。”十指连心,三荆疼的汗水直流,艰难的说出这句话。   “本县人?”孟晚哼了一声,“你说你是矿山旁边村子里的人我信,说自己是本县人,我就不信了。”   楚辞不解,这二者为何如此矛盾?   马瑜慌道:“我们不懂您说的意思,小的有眼无珠得罪了您,但真的只是口中花花两句,并没想着真的冒犯你们。”   孟晚闲的没事,最喜欢看人被一点点揭穿的无措感了,他语气轻飘的扔出大雷,“你们和崇哥,包括那位陈伯,乃至整个村子里的人,曾经都是锡矿上的苦役吧?”   马瑜大惊失色,“你……你怎么会认识崇哥,知道我们……”   三荆打断他的话,嗓音阴郁,“你们那时候就在村子里,听到了陈伯和我们说的话!”   孟晚脸色不变,“是又怎么样?我如今已经知道你们是一个村子的,都曾经服过苦役,可能来自岭南境内,也可能又更远的被发配至岭南。而今怕不是全村都干着略卖人口的黑买卖,行径如此嚣张,难道就不怕被人逮到?” ---------------------------------------- 第52章 下落   三荆和马瑜的老底被孟晚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甚至早在第一眼看到陈伯起,孟晚就对这个老人起了疑心。   他一身农户打扮,偏偏一身衣裳干净整洁,只有衣摆处沾了些清晨的露珠,说是崴了脚,鞋面却没有泥土。   再深些,他拿着拐杖的手上生有各种老茧和冻疮,都比不上他大拇指和中指上的厚茧。那是常年书写毛笔字的人才生的茧,宋亭舟亦有。   可他一个偏僻村路上的老人,怎么可能既辛苦劳作过,又常年拿笔杆子,岂不是相互矛盾?   当年宋亭舟的爹只认识些字,打打算盘便能将日子过得很好了,这老伯的茧比宋亭舟还厚,不是个教书先生便是个文职,又哪里需要亲自劳作?   什么样的人会出现在锡矿附近,还身负学问?   等雪生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告知与他,孟晚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这个村子,极有可能是那些发配到岭南的苦役聚集而成。   被发配边境的苦役都是犯了重罪的,甚至举家都被抄家发配,原有户籍会被注销,从而在发配地重新落籍。   可这种重新落成的籍贯是区别于良籍的,出城购田都有限制,算是终身被软禁在边境,子孙后代都不能离开,所以当地百姓也会对之鄙夷。   这种情况下基本不可能翻身,但凡事总有例外。   不知是哪一批的苦役中有这么个天才,竟然带领这群人干上了倒卖人口的买卖。竟然还真的在沙坑县眼皮子底下做的有声有色,真是奇了。   所以孟晚才信不过沙坑县知县,锡矿是沙坑县的依仗,这么大的事发生在矿上,他会毫不知情?   黄叶被掳走毫无征兆,后又有人要骗他,听他们之前话里的意思是知道黄叶主家是知县的,如此情景却还敢打孟晚的主意,这位沙坑县知县又是扮演的什么角色?   孟晚带着未解疑惑回了赫山,赫山县是自家地盘,哪怕他们回城晚了,守城兵照样给孟晚开了城门。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孟晚没惊扰常金花,将去到沙坑县的所有事和宋亭舟说了。   “那两人现在被绑到柴房,我怕人半夜跑了又让小辞给他们各灌了一杯迷药。据他们之前透露的话来看,这个村子的年轻人应该都是做这种勾当的,平时零散的分布在外头,或是骗良家女子,或是从锡矿山的劳役中挑选年轻漂亮的,给衙役些好处费,然后拉出去做暗娼。”   宋亭舟眉头紧锁,“你不进沙坑县城是对的,这群人行事这般猖獗,难保没有仪仗。”   孟晚洗漱完浑身疲惫的上了床,斜倚在被子上说:“他们在西梧各处都有窝点,黄叶也不知被他们给拐到哪个穷乡僻壤去了。但听他们的话那个叫崇哥的是要带人去江门府去,如果是我肯定会带上年轻秀美的,黄叶极有可能被带去江门,到时候就更难救人了。”   “被发配至岭南的罪犯,哪怕服完苦役也不可出本县地界,他们就算身后有人,也不可能如此顺利的四处通行,多半是沙坑县县衙中有人给他做了假户籍。”   孟晚半眯不眯的眼睛猛然睁大,“还有这种操作,难怪了,但做假户籍可是大罪。”丢一个黄叶,竟然后面还牵扯出别的官司出来了。   宋亭舟吹熄了油灯躺到床外侧,轻抚孟晚困倦的脸,温声哄劝,“你先安心睡,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嗯……”身处熟悉又舒适的环境中,孟晚合上双眼,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起来。   宋亭舟等他睡得熟了,动作轻柔地起身穿好官服,戴上官帽,在夜色中从家里行至县衙正门。   守夜的衙役本来在打盹,见他来了猛地打了个哆嗦,生怕宋亭舟责备他怠惰,忙道了句,“大……大人。”   “叫执勤的衙役都到二堂来见我,把黄巡检和陶典史也叫来。”宋亭舟冷声吩咐了一句后便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县衙里。   除了他们外,搬出去住的乔主簿也难逃一劫,宋亭舟吩咐他查近三年来赫山县所有外来人口。   好在宋亭舟上任以来,对人口普查抓的很紧,各种户籍也让乔主簿分门别类的归放整齐,年年捋顺。乔主簿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查起来倒也顺手。   “黄巡检,你往日巡逻对城中街道最为熟悉,县城内可有暗娼之流?”宋亭舟先叫黄巡检上前说话。   赫山这地方之前活着都难,流动商贩也少,妓院是开不起来的,所以多是暗娼。这东西屡禁不止,又没有龟公老鸨在其中与客人打交道,时常有争风吃醋闹事的。黄巡检巡视时见过几次,因此还真能答得上来,“禀大人,城内确实有两处暗巷。”   桌上一盏油灯难免昏暗,宋亭舟又燃了一盏,二堂这才亮堂起来。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依旧冷静肃穆,“你和陶典史各带人去镇上排查一遍,将所有暗娼和嫖客都押回县衙。”   黄巡检在宋亭舟手底下执事两年,知道宋大人行事果断又有魄力,不喜做表面功夫。便一句也没多问,和陶九领了命各自带人分头行动。   乔主簿抱着几本户籍册子和来往名单过来,见他们一行人来去如风般从二堂出来,各个神情严肃,生生将自己到嘴的哈欠吞回肚里,也尽量板着脸进去,将文书递到宋亭舟面前的桌案上,“大人,这是近三年咱们县城内所有外来人口。”   宋亭舟多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叫他和县丞二人一起帮忙查看。   “把这三年内入城原因不明,且是沙坑县户籍的挑选出来放到我桌案上。”   这是又有要案?   乔主簿和相处不错的新县丞双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是,大人。”   查找文书是个细致活计,两人在二堂内的矮几旁坐下,堂内的油灯又被点燃两盏,室内一片静谧,只剩下翻过书页发出的“哗哗”声。   寅时末,天际泛起鱼肚白,像是一池浓墨中,被人兑了勺银粉。薄雾笼罩了县衙,带来一丝潮湿寒冷的潮意。挑夫的扁担被沉甸甸的早食压得吱呀吱呀作响,“糯米饭,干贝糯米饭喔!”   宋亭舟抬首吹灭油灯,刚要吩咐门口的衙役出去买几份糯米饭回来,孟晚清丽的声音便从门外响起,“今天门口怎么就留了两个衙役?其他人呢?”   他和雪生一前一后的进来,雪生提了两个食盒,孟晚手里也提了一个。   宋亭舟起身接过他手里的食盒,“怎么没多睡一会儿?”   “心里惦记着事,早早醒了。煮了些面条,两位不嫌弃就凑合吃上一口。”孟晚后一句是对埋首办公的主簿和县丞说的。   乔主簿苦哈哈的说:“夫郎客气了,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说法。”   县丞腼腆的没有说话,他姓刘,平日是个谨慎低调的。被调来前也打听过上一任县丞的下场,因此来了赫山之后,做事一贯战战兢兢,比乔主簿还刻苦。   雪生往一旁空着的桌子上摆饭,孟晚凑到宋亭舟身边看他桌上的文案,“很不好找吗?”   宋亭舟简单整理了一番桌案上的文书,“各类外县进城的人员都已经找了个大概,但一一排查太耗费功夫。黄巡检和陶九已经带人去查镇上的暗娼,若是这些人一心想敛财,暗娼比直接发卖人口更能笼络银钱……”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住,喃喃道:“暗娼?”   孟晚帮他盛面,见他面色有异问了句,“暗娼怎么了?”   “之前有个两个秀才过来报案,便说是暗娼诓骗他钱财。”宋亭舟猛然想到卢溯和荷娘的事,迅速叫住雪生,“雪生,你去芦桥镇找黄巡检,让他到弄眉巷找一个叫荷娘的暗娼。”   雪生二话没说,放下东西立即就去县衙马厩牵马去。   宋亭舟三两下吃光了面条,孟晚给自己人做饭也是实在,宋亭舟的盆里被放了六个荷包蛋,他两个下属碗里也一人两个。不是区别对待,而是给他们放六个,他们也吃不了。   吃过饭三人加上孟晚再找,这次有了目标便很快就能确定疑犯。   “沙坑县,锡石村,陈云墨?名字倒是文雅。”乔主簿道。   刘县丞接到,“此人啊最早六年前便来过赫山,之后隔了两年才再次前来,之后便变得频繁又有规律,每隔一月过来一次,次次都是芦桥镇的弄眉巷。”   宋亭舟将关于陈云墨的簿记拿在手里,眉目锋利,声音低沉有力,“就是他了。”   黄巡检还没有将荷娘带回县衙,白日宋亭舟叫人把孟晚抓回来那两人提到牢房里私下审问。他们吐出来的和孟晚猜测的八九不离十,但再往深了问,陈云墨是谁他们不知道,荷娘是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有个小头目叫黑哥,黑哥几年前又曾在锡矿山上弄到手一个女娘,女娘的名字便带荷。   这一下事情就能对上线了,陈云墨八成就是黑哥。   但黑哥和陈伯的儿子陈崇都带了谁,什么时候走,如今又躲在哪里,他们俩一概不知。   下午宋亭舟从县衙回家,常金花坐在饭桌上眼眶微红,“叶哥儿这孩子命苦,好不容易过两天安生日子,又被拐子给拐了。”   孟晚没将事情和她全部说清,只大概的讲了沙坑县有一伙拐子十分嚣张,掠卖女娘哥儿无数,黄叶是去矿上看他娘所以被盯上了。   宋亭舟端起饭碗,“这群恶人如害群之马,一日不收拾干净,百姓难安。”   孟晚给常金花夹菜,“娘你不用担心,夫君已经有眉目了,应该是能把黄叶找回来的。”   人都是有私心的,比起黄叶,常金花实际更庆幸当时出事的不是孟晚,“能找回来就好,可既然现在还没抓到人,你还是先别出门了,在家安稳待些日子吧。”   孟晚安抚她,“好,我听娘的,等明日陶九回来,我叫他也跟碧玉说上一声,糖坊里的女娘哥儿若是回家,也让她们的家人到糖坊去接。”   阿砚还是稚儿,读不懂大人们的忧虑,只知道阿爹最近不出门在家陪他,开心的拍起了小手。   黄叶不在家,常金花今天心情不佳,孟晚便将阿砚带回他和宋亭舟的卧房。、   “阿爹~喜欢阿爹哒床床!”阿砚在床上撒欢。   孟晚给他洗了个澡,清清他的小牙,阿砚臭美的拍拍自己嫩呼呼的脸蛋,没玩上一会儿就撅着屁股趴在床上睡着了。   宋亭舟在书房洗漱过来,将阿砚抱回小床上,盖好他的小被子。   “明天黄巡检他们可能便会赶回来,到时我可能会去一趟沙坑县。”宋亭舟托着半干不干的头发上床。   孟晚不知听谁说年轻的时候总是湿着头发入睡,老了之后便容易头痛,从屏风上拽下一条干巾下来,边穿着中衣替他绞干头发,边同他说话,“去了之后万事小心,也不知这个沙坑县有什么门道?”   宋亭舟放下帷帐,握着他的手把干巾扔到床头的矮柜上,“年前在刘知府家中曾见过他一面。”   孟晚自然的倚在他怀里,好奇的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亭舟垂眸吻了吻怀里的人,对沙坑县知县只有八个字的评价,“谈吐无状,色中饿鬼。”甚至连刘知府家中的美婢都胆敢调戏一二,不知是真的不知分寸,还是有恃无恐。   第二天上午,被宋亭舟派出去的黄巡检、陶九和雪生等人悉数返回衙门,不过黄巡检并没能带回荷娘。   黄巡检向宋亭舟回禀,“大人,雪生找到属下的时候,属下也正巧问到了弄眉巷,但荷娘四天前已经被一个叫黑哥的人带离了芦云镇。”   饶是有预料荷娘有可能已经被带走,宋亭舟仍是不免心下一沉,“你又是如何知道他被黑哥带走的?”   雪生从外面带进来一男一女,女的三十多岁,岁月不再,风韵犹存。男的则是四五十岁的普通庄稼汉,这二人完全不搭边的人竟被一块带回了县衙。 ---------------------------------------- 第53章 色中饿鬼   “禀大人。”黄巡检指着那女子说道:“此女名唤箐娘,乃是荷娘邻居。两人同为暗娼,且都是黑哥手下,四天前她亲眼看见黑哥将荷娘带离。”   宋亭舟看向身穿粉衣的箐娘,“你与荷娘都是怎么被黑哥带到弄眉巷沦为暗娼的,他走后又为何只带了荷娘而没带你?”   他威严太过,吓得箐娘哆哆嗦嗦好一会儿才敢开口,“回大人话,奴家从前是镇上的寡妇,死了夫家后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做起了皮肉生意。四年前遇上黑哥带荷娘来弄眉巷,稀里糊涂的就和他们搅在了一起。可能奴家本就是后来的,所以黑哥走了才只带了荷娘。”她几句话说得也不太明白,黑哥的来历更不清楚。   宋亭舟坐回椅子上,视线扫过另一个四五十岁的庄稼汉,“你是莲塘村的里长?”各村里长每年都要到县衙里汇报田税产量等杂事,其中莲塘村次次都是垫底的存在。   芦桥镇与其他镇子不同,芦桥镇的大部分村落都是河流小溪,土地极少,哪怕是开梯田也开不来多少。因此大部分村子都因为梯田和摊丁入亩受益的时候,芦桥镇的村子大部分还是老样子。   宋亭舟已经在着手解决这个问题了,铺路的第一站也是芦桥镇。因此和莲塘村里长接触过的次数较多,没想到黄巡检会将他带回县衙。   宋亭舟问完话,莲塘村里长竟然直接跪在了他面前,“大……大人,小人不知道。有个黑脸汉子,问村里有……有没有想跟着他去享福的。我……小人,有人就送了哥儿去。”   他说的乱七八糟,驴唇不对马嘴,整个人跪趴在地上哆嗦。显然是黄巡检路上和他说了什么,他知道了自己办了错事,犯了案子。   宋亭舟威严太盛,上任来不知道砍了几颗脑袋。莲塘村里长生怕自己也被砍,死亡的恐惧吓得他险些神志不清,话也说不明白。还是黄巡检在一旁对宋亭舟解释道:“大人,莲塘村里长曾和黑哥打过交代,以前甚至还促成过村子里几家卖儿卖女的,只因近些年您排查严苛,所以他才不敢这般行事了。”   变卖良人为奴毕竟是犯法的,要家人按手印,改户籍。可拐子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拉了人就走。   宋亭舟上任将童牙子端了后,黄妈妈一直小心行事,从不敢犯了禁忌。衙门的人不光在县城巡视,重大节日人多的时候,宋亭舟还会分派衙役和捕快巡视乡镇。再加上之前槿姑的案子,断案之严苛干脆,让有些小心思的人都不敢妄动。   赫山县的制度已经足够周密,但没想到还是被钻了空子。   黄巡检见宋亭舟冷着脸俯视地上还没起身的里长,态度恭敬的接着禀告:“四天前,黑哥带着荷娘在里长家借宿了一晚,走之后村子里便有村民家发现丢了孩子,共两个小哥儿和一个女娘,都是正当龄的。”   “村民们无人前来报案?”赫山治下丢了三人,他这个做知县的却浑然不知,谁都能听出宋亭舟声音中压抑着的怒火。   “禀大人,我问了这四日在门口执勤的衙役,其中两人曾见过有人在府衙门前徘徊,但并未上前询问。过了一会儿,那对夫妻便离开了,此二人并未放在心上。”一旁的陶九将头压低,黄巡检负责带捕快外出巡视,县衙里的衙役归他管,这里面他也有失职。   哪怕陶九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宋亭舟也半点没留情面,“你先将莲塘村村长扣押入牢,再与那二人各罚三月俸禄,笞杖刑十板。”   陶九躬身领罚,“是大人。”   宋亭舟起身整理了一番官袍,沉声道:“张县丞和陶典史留下守着衙门,其余人,和我立即出发去沙坑县。”   从现在起,就不单单是丢了个黄叶这么简单了,竟然有人在赫山境内公然拐卖贩卖良人为娼!   众人心中一凛,“是!”   乔主簿夹在其中弱弱开口,“大人,我也要去吗?”   宋亭舟撂下眼皮睨了他一眼,“去。”   乔主簿欲哭无泪,救命,宋大人气势汹汹一副要和人打架的样子,他去能做什么?他只是个文职啊!   -   一日后沙坑县——知县胡逖正与他新得的美妾玩欲拒还休的老把戏。   “小美人,你不必觉得委屈了自己,本官虽然现在只是个知县,但不日便可飞黄腾达。到时候你要什么没有,不比卖给那些乡下娶不上媳妇的老鳏夫强上百倍?”胡逖三十多岁的模样,眼尾堆了几条褶子,个子不高,身量不胖不瘦,整个人普普通通毫无亮点,最闪耀的可能便是他眼中的淫秽之光。   被他逼到墙角的姑娘,环抱住胸口跌坐在地上,哭得凄凄惨惨,“大人,求您放我回家吧,我并非妓子,而是良家女子被骗到此处,还望大人放我归家!”   胡逖自认是个怜香惜玉的人,被拒绝也没恼怒,只是叹了口气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抚着姑娘略带薄茧的手有些扫兴,“你看看你,面若桃花手却粗糙,还有身上穿的这布料如此暗沉,怎么配得你如花般的年纪?”   他扬声吩咐门口装聋作哑的管家,“去胭脂铺子买上两盒最贵的脂粉,再到布庄拿几匹颜色鲜艳的织锦。”   他这手糖衣炮弹玩的纯熟,态度又温柔。姑娘瑟瑟发抖,但反应却是不如刚才激烈,只是不断摇头,用微弱的声音做着最后的抵抗,“我不要衣裳脂粉,我要回家,放我回家。”   胡逖得寸进尺的半揽住她,还待继续哄骗,门口突然冲出个衙役来。   “大……大人,赫山县知县带人来咱们县衙了,正在县衙门口等您。”衙役没见过这种大阵仗,飞奔而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宋亭舟?他来作甚?耽误我好事!”胡逖没什么好气的说。   同是西梧府辖内知县,他显然不能避而不见,于是只能抛下刚得的美人,换上官袍去见宋亭舟。   还没等他步入县衙大门内,远远就看见二百多个赫山县衙役和七八十的捕快守在县衙门口,他家衙役畏畏缩缩一副没见过世面似的偷看这群人。   “干什么的聚在这里看什么呢?没活干了?都给我滚!”胡逖将自家衙役教训了一顿,然后对为首肩背笔挺有型,一身官威浓厚的宋亭舟阴阳怪气的说:“宋大人好大的威风,赫山县还不够你耍,跑到我沙坑县来有何贵干?”   宋亭舟神情冷淡,站在县衙门口眼看着四周暗暗聚集起来一批看热闹的百姓,“本官辖内丢失良家女子与小哥儿四名,种种线索都指向沙坑县锡矿村之人,所以前来问问胡大人可有定夺。”   “你县城丢人,到我们沙坑县拿人?”胡逖不是个心思多深沉的人,猛一听到宋亭舟提起什么丢失良人,当即脸上便五彩纷呈。   他身边跟过来的师爷倒是个猴精,悄声提醒胡逖道:“大人,宋大人远道而来,不然邀他进您私人宅里一叙。”   私人两个字他咬得极重,胡逖瞬间心领神会,“虽然不知道宋大人所说具体为何,但衙门口总归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宋大人到本官家中一叙。”   “本官来沙坑县是为了办案,县衙可进,胡大人家中就不便叨扰了。”宋亭舟站在胡逖面前身高傲人,他本不是张扬的性子,奈何与胡逖一对比哪儿方面都强出他一大截来。   年龄比他年轻、个子比他高大、身材健硕修长、容貌竟然还那么俊朗!胡逖仰视他怎么看怎么不舒服,不光脖子,还有心理。   “哼,宋大人既然要进县衙,那就随本官进来吧。”胡逖说完迅速远离宋亭舟,迈着腿便往县衙里走。   宋亭舟带着人进衙,赫山县的衙役都被他压榨惯了,各个身板挺直,从衙门门口一路排到一堂,瞧着气势惊人,沙坑县的衙役连站都不知道往哪儿站。   “来人,给宋大人搬把椅子过来。”胡逖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懒洋洋的对身边小吏吩咐。   “不必了,我来沙坑县只是想来捉拿疑犯,找到本县百姓,还望胡大人配合。”宋亭舟语气冷淡,就这么长身玉立的站在堂下一样卓尔不凡,嫉妒得胡逖牙根泛酸。   胡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话刻薄,“不知宋大人要我如何配合,凭你一句话,难不成让我将锡矿村的人全部都抓起来审问。”   宋亭舟语出惊人,“有何不可?”   胡逖见他面上无一丝笑意,眼神冷峻如深冬寒潭,不免打了个哆嗦难以置信的问:“你说真的?”   过了会儿他觉得自己没有气势,又拍着桌子补了一句,“简直可笑之极,我不同意!”   宋亭舟早就料到他不会同意,“听说沙坑县的锡矿山上经常有妙龄女子哥儿失踪,胡大人可曾彻查过?”   “女子小哥儿本就体弱,受不得苦累,并无失踪一说,都是被累死的。”胡逖随口说着漏洞百出的话,像是根本不怕宋亭舟去查矿上的事。   宋亭舟冷眼观察了一番他有恃无恐的姿态,和糊里糊涂的说辞,大致知道他底细深浅,也没再和他废话。   “本官因为沙坑县不是我辖内管治范畴,所以特来与胡大人知会一声,但胡大人既然无意管束,本官便只能自行处理了。”   胡逖被他一副强硬说辞唬住,“自行处理?宋大人这是何意?”   宋亭舟把手向身后一伸,乔主簿立即将包袱里的文书放到他手上。   宋亭舟接过文书扔到胡逖面前的桌案上,“这是本官上任前在兵部领的调令文书,胡知县可认得?”   胡逖眼皮一跳,“你……你不用吓我,兵部派给你那两千士兵早就被借调到钦州去了!”   宋亭舟黑沉沉的眸子带着严厉的审视扫向胡逖,声音低沉而有震慑力,“胡大人也知道这两千士兵只是临时借调,不日便要返回,本官只是不愿多等罢了。赫山百姓被你辖内罪犯拐走,胡大人既无能勘察,本官接手此案顺理成章,你就是告到大殿上也是我这般道理!”   “宋亭舟,你,你敢!”胡逖见他当真说完就走,半点和他私下商量的意思也没有,不免站出来跳脚。   “来人,给我拦住……”胡逖话没说完,一支手指粗细的木棍便从县衙门口射进来,直直穿透了他头上的乌纱帽,将其钉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方。   胡逖吓得腿肚子发软,“谁!是谁!”   县衙一片寂静,只有宋亭舟一众人整齐的脚步声,和任劳任命又偷摸取回文书,又迈步跟上的乔主簿。   葛全从县衙墙上轻松跃下,“宋大人,我已经听晚哥儿说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里,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交代。”他是受孟晚所托马不停蹄赶过来的,方锦容被他留在宋家倒也放心。   宋亭舟心中一动,有葛全在,很多事就更好办了,“倒真有事要劳烦葛大哥一趟。”   沙坑县本来就穷,衙役的那点俸禄也让胡逖省出来养女人,剩下这点根本不够赫山县这群天天锻炼的衙役们看。   宋亭舟轻易便将守在锡矿山的衙役带走,换成黄巡检等人留下看守,山中的锡矿村全村人更是一个不留全部带去了赫山县。   胡逖无力阻拦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回到家中听见管家汇报的消息更是如遭雷击。   “什么!你说我的娇妾美侍都不见了?”   管家脸上都是胡逖喷出来的口水,他擦也不敢擦上一下,只是哭丧着脸说:“不见了,连新得的那个,刚才还在屋里哭,我一转眼的功夫就没了。”   胡逖险些晕厥过去,“一个……一个都没了?”这可比要了他的命还让他难受啊!   管家突然想起什么,激动的说:“大人,还有,还有一个!”   胡逖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揪着他的衣领晃荡,“还有哪个在?是兰娘还是莺哥儿?”   管家艰难开口,“大人……是夫人,夫人还在家中。”   胡逖闻言崩溃不已,不顾形象的坐在地上哭嚎,“是哪个该死的,怎么不把我夫人也给抓了去啊!” ---------------------------------------- 第54章 押回   ——西梧府德庆县。   “崇哥,三荆他们还没有音讯,不会出了什么事吧?”皮肤黝黑的汉子从马车上跳下来,顺手牵着马绳拴在茶棚旁边的大树上。   陈崇蹲在一旁,气质凶悍,面带刀疤,吓得开茶棚的夫妻俩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默默添茶倒水,按他们吩咐的准备简易饭食。   “有胡逖在,他们能出什么事?”陈崇不耐烦的应付黑哥的话,他一个被发配至岭南的流犯,言语间对胡逖竟也没有多敬畏。   黑哥同样如此,他招呼剩下的兄弟们轮流休息,剩下的人继续看着他们六辆马车,“胡逖那个色鬼,临了还硬要了个女娘过去,早晚死在温柔乡。”   陈崇起身坐到茶棚里,抬臂抿了一口茶水,动作行云流水,不看他粗狂的外表,竟然还有一股子风流潇洒的贵公子模样。他自嘲一笑,“这种破地方的知县,以前我家老头子发迹的时候给我提鞋都不配,现在我竟也沦落到与这种人为伍了。”   黑哥脸上也划过一丝落寞,“也不知道咱们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陈崇仰头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眼神中有几丝狠厉,“跟这些人为谋,早晚就是下一个我爹。”   黑哥隐约知道他的想法,心中略有顾虑,好半晌没出声。   “黑哥,你带来那一批人,有个闹着寻死觅活。”守在马车那儿的人喊了黑哥一声。   黑哥心里正烦,低骂了两句走到最后一辆马车旁边,“闹什么闹!现在不老实待着,到了江门府有你们好受。”   他不说还好,一说马车上的哭声更大了,“放我回家,我不去江门府,你们敢抓我,我爹我哥肯定要搞死你克!”   黑哥暴躁的挠了挠头,说真的,他都有点后悔抓了这小哥儿来,太他妈能吵了,从赫山县到现在德庆县,其他人早就认命老实了,就他这车人不安宁。   他猛地一掀帘子,“再叫我现在就把你卖了信不信!”   马车里面坐着四个小哥儿三个女娘,黄叶赫然和另外两个小哥儿缩在一起,独留一个脸颊微肿的哥儿扯着嗓子大嚷。他之前显然已经挨过巴掌,但就是不服,也算是独一份了。   黑哥没有打小哥儿的习惯,威胁恐吓了一番这小哥儿也不往耳朵里进,干脆气得眼不见心不烦,和崇哥一块吃饭去了。   见黑哥走远,黄叶扯了扯还在嚎哭的小哥儿,小声劝道:“糖哥儿你别哭了,嗓子都哑了,他们是不会放了我们的。”   糖哥儿个子高,身形也比其他小哥儿粗壮,但脸上五官还算清秀,不然也不会被拐,他哑着嗓子说:“你懂咩啊!难不成我不知道他们不会放了我们?就是要闹,闹得他们不得安宁,好让他们就地把我卖了算了。这里离家近些我爹和哥哥肯定会来找我,真要是跟他们去了江门府,才真的回不来了。”   黄叶还真是没搞懂他的脑回路,忽而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忽而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别天真了,这群人有的是法子治你,现在只是急着赶路才没空搭理你罢了。”角落里独自坐着的荷娘突然开口说道。   糖哥儿不管,“那总也不能干等着被卖吧?我刚订了亲,他家姐姐还是我们县城糖坊里的女工,我还没嫁人呢就被这群公龟给卖了,呜呜……”他说完悲从心来又开始哭,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泪水。   黄叶听到糖坊心中动,眼眶也红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报答夫郎和宋大人的恩情,小少爷也才两岁,他娘就要服完劳役了,日子刚刚好转,怎么就他这么倒霉。   情绪是最容易传播的无形力量,一个微笑能点亮整片空间,一声哭泣也会让周遭的人全都被笼罩在阴霾之下。   他们二人哭泣,其余人也不免偷偷抹泪。   荷娘麻木的看着这一切,这些也是她曾经经历过的,她那时也想有人会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可惜……太迟了。   陈崇和黑哥带人在茶棚并没休息多久,轮流吃了顿热乎饭菜,填满了水囊里的水,让马儿歇了歇脚,加在一起也没用上半个时辰。   一行车马重新上路,只要在行三天,便能出了西梧府的管辖范畴。可他们刚走出茶棚不远,后方突然追上来一队人马。   “前面的马车停下,你们是做什么的?”   黑子跟的马车押尾,他暗骂一声,下马对后方来者毫不客气的说,“你们又是做什么的?凭什么拦着我们。”   对方只有十几人,他们这边却足足三十来个壮年汉子,谁怕谁还说不定呢!   来人连马多没下,从怀里掏出张纸来对着黑子仔细比对了一番,对后面同伙说道:“陶八,你回去找大人,就说找到疑犯了,就在茶棚东南方向。”   “我这就去。”陶八调转马头便策马离去。   黑子这才发觉不对,“你们是衙门的人?”   他迅速冲着车队高喊:“走!都散开,衙门来人了!”   可惜他们反应再快已是无济于事,宋亭舟他们就在不远处排查,得到消息很快便将贩卖人口的车队包围住。   马车的被拐的女娘小哥儿尚且不知是怎么回事,黄叶却已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叶哥儿?你在哪辆马车里?”   黄叶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眼含热泪,“雪生哥!我在这儿!”   雪生听到他的声音骑马过来,“你可还好?这群人有没有为难你?”   黄叶幅度极大的点头,眼泪珠子也随之掉落,“我都好雪生哥,自从被抓到就一直在路上,并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夫郎和老夫人都好吗?小少爷呢?”   雪生见他这样已是不忍,但自己又不擅长安慰人,便递给他个干净的水囊,又从怀里掏出用油纸裹着的马蹄糕给他,“家里都好,夫郎和老夫人都惦记着你,安心坐着,我们这就回赫山县了。”   “好!”黄叶满心欢喜,落泪的眼睛里都闪着希望的光。   “叶哥儿,那是你哥哥啊?我们是不是得救了?”车厢里其他人都听见了黄叶和雪生的对话,等雪生走后都语含期冀的问他。   黄叶抹抹眼泪,将油纸包打开,把里面的马蹄糕分给大家共食,“是我哥哥,我是宋大人家中仆人,前面穿着蓝衫的就是我家大人,我们真的得救了!”   糖哥儿闻言扒在窗口望过去,“是宋大人!我们赫山县的宋大人,他真的来救我了,呜呜呜……宋大人比我爹娘哥哥还可靠……呜呜呜。”糖哥儿喜极而泣。   荷娘坐的位置也能看见前面一行人的身影,她心中忐忑不安,竟并不见得有几分喜色。   而挟持她们的陈崇还妄图做最后的挣扎,望着马背上一身便服的宋亭舟,“不知是西梧府的哪一位大人。”   历经十来日的奔波,宋亭舟连个好觉都没睡上,此时并没有和他攀谈的闲心,淡淡的说了一句,“过几日你自会知道我是谁,黄巡检,将人都捆绑结实带回县衙。”   “是,大人!”黄巡检与衙役们将这群流犯捆绑起来,奇怪的是他们并无反抗,让跟他们一路过来的葛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葛全骑马与宋亭舟并行,“领头那个陈崇身上是带些功夫的,应该是个二流高手,比雪生身手还胜一筹,我还以为他会挣扎一番。”   宋亭舟倒像是早有预料,“他不妄动说明心有城府,不是鲁莽之人。”也更能说明里面牵扯之人不普通,让陈崇如胡逖一样有恃无恐。   十一月初,他们踏入赫山县境内两天后,官路便渐渐从用土夯实的路段变成平整的水泥路,将剩余两天的路程缩短到了一天半。   陈崇黑哥之流尽数收押入牢,被他们拐卖的女娘小哥儿有的已经成为娼妓好些年,有的像黄叶糖哥儿一样刚刚被骗。   糖哥儿这样家人疼爱的孩子当即就被家里大人领回家去,可这样的人家并不多,更多的是图黑哥他们给钱给的多,将孩子卖给他们的。钱拿到手,孩子若是领了免不了被知县大人责罚,干脆不认了。   黑哥他们不拐小孩,都是十五六的少男少女,又怎会不知道家中是什么样的光景?他们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被家人所抛弃的。   因为愧疚,和各种未知的原因,他们没人要了。   “你们父母那是非法买卖,你们户籍还是在家里的,若是不甘心想回家,我就叫人送你们回去。”孟晚本来是接一个黄叶的,没想到接回来这么一大群,少说有三十来个。   他说完人群中有些躁动,但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回去后,家也不再是家了。   “夫郎,我能不能像叶哥儿一样留在宋家为奴?”有个和黄叶同车的女娘怯生生的说。   她一张口,在场都是附和声。她们处于这个年纪太尴尬了,有家回不得,将自己嫁出去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短时间内吃住都成问题,心中迷茫之下干脆羡慕起黄叶来。   孟晚扶额,“你们现在还不知道为奴的代价……这样吧,让我想想,你们先暂住到我家和隔壁的苗家,之后会给你们安排去处。”   他总得先将人安抚下来,再慢慢思索,总归手里有人好办事,不行就再建两个场子。   孟晚思量着糖坊就算了,他只是起个领头的作用,并不想再和当地百姓抢占市场,那样和地主之流也没什么区别。他好歹是当地父母官的夫郎,这点思想觉悟还是有的。   最好就是如糖坊一般既能自己挣点银钱,又能对百姓有益。   “叶哥儿,你刚回来快歇会儿,左右家里也没什么活计。”常金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孟晚收拾好心思穿过圆拱门回后院,见黄叶勤快的干这干那,常金花在旁边劝他,“折腾这么些日子你也不嫌累,回你屋去或是睡会或是吃些东西。”   孟晚笑着说:“怎么,这是见家里人多了,有危机感了?”   黄叶红着脸,“夫郎我不是……”   孟晚拦住他肩膀,将他往耳房里带,“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老夫人不是说了吗?家里没有要紧活计,今天做还是明天做都是一样的。你先好好歇上两天,之后好有精神带阿砚玩耍。”   黄叶整个人其实处于一种疲惫和激动之间的状态,身体疲劳不堪,可精神异常亢奋,他没想过自己真的会被救回来,总觉得还在马车里做梦,必须要证明现在是真实的才能安心。   这是一种不正常的心理状态,在家调理几日回归平静就好了。   常金花隔着窗户见里面黄叶睡得不太安稳的样子,“这孩子是遭了罪了,那群人贩子真是该死。以前大郎小时候三泉村也出过人贩子,将将要把孩子抱走的时候被村里人瞧见了。”   孟晚就爱听她说些以前的事,闻言便问道:“后来如何了?”   常金花离远了耳房说:“抓住被村里人打死了,咱们村没有像大郎这样的好官,我在村里大半辈子也没见过知县长啥样,偷了死了都没人管。”   孟晚把在一旁和雪狼玩的阿砚强制抱在怀里,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抱着狼头,认真的和雪狼说:“小狼啊,往后阿砚就靠你保护了,一定要看好他知道吗?”   狼头被挤得变形,在他胳膊下小声嗷呜。   阿砚也学着他没好调的狼叫。   宋亭舟从前衙回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净手换衣后抱起儿子训导,“阿砚是人,而非兽,怎可习兽嚎?”   阿砚小小年纪已经能看出诡辩,“阿砚没嗷~~是狼狼叫。”   宋亭舟板着脸打了几下阿砚屁股,小孩抽抽搭搭的哭了,哭的时候还拿眼睛偷瞄常金花和孟晚。   常金花果然面露心疼,张了张嘴欲要说些什么,孟晚突然一把拉住了她,“娘,我又想琢磨新吃食了,黄叶睡着呢,你帮我去打下手吧。”   “啊?什么吃食,一会儿不行吗?阿砚还哭呢!哎呦,大郎你轻些的……” ---------------------------------------- 第55章 玉藕脆甜   宋亭舟回到赫山县的第二日就提审了陈崇等人,未免他们相互之间串联口供,还是一一审问的。可这群人里下面几个就像三荆一样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上头两个大哥陈崇和黑哥又嘴硬的狠,半点有用的信息都不肯透露,这是料定了会有人来过来捞他们了。   果然,宋亭舟首次公审定了几人罪名后,他上奏的折子便被扣下了。宋亭舟与孟晚心知肚明,孟晚在家中忿忿不平道:“岭南这种穷地方都有这么多破事。”   宋亭舟拿着手上新鲜热乎的请柬轻叹,“刘知府亲自下的帖子,看来对方来头不小。”   孟晚不免担忧,“背后的人会不会就是刘知府?”   宋亭舟送书桌后起身,拉着他回卧房,“多半不是,刘知府做为我顶头上司,若真是他的话,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孟晚将外罩的裘衣脱下挂到衣挂上,“这样说来的话,十之八九是身份没有知府高,但又和他有牵连的?”   宋亭舟将人揽到床上,“我大抵有了人选,就看去府城赴约后,刘知府是个什么说法。”   孟晚轻抚他线条冷硬的脸颊,“刚好葛大哥在家,让他陪你去府城走一趟,免得着了别人的道。”按理说刘知府做为一府之长,背后又无根基,应当是不敢糊涂行事,可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宋亭舟捉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啃咬了一下,泛起丝丝疼痛。   “做什么?”孟晚不解。   宋亭舟将脸埋在他颈间,闷声闷气的说:“你与方锦容是朋友,该随他叫葛全弟夫。”   孟晚:“???”   这是什么昏话,他又不是不认识葛全,叫弟夫才感觉怪怪的好吧。   “嘶,轻点。”他走神的功夫,白嫩的脖颈上又被轻咬了一口。   好吧,这是吃醋了?   孟晚只觉得好笑,这不纯纯没醋硬吃嘛,还是哄哄吧。   “舟郎?”他把手要挂不挂的搭在宋亭舟身上,抬起身子亲了亲他唇角,音调甜蜜又黏腻,“去把灯先熄了吧。”   宋亭舟今天格外叛逆,将孟晚抱在怀里又往上带了带,唇重重的碾了上去,强势的勾着孟晚回应他,直吻得两人呼吸都变得粗重,才稍稍退开,声音暗哑果断,“不熄。”   孟晚无奈的纵容着他,油灯中的火光无风自动,忽明忽暗,忽快忽慢,直至深夜才渐渐燃尽。   第二天一早孟晚恍恍惚惚中察觉身边热源褪去,闭着眼睛嘱咐道:“记得叫上葛……弟夫,把小辞也带去见见世面。”   温热的唇贴在他额头上,宋亭舟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知道了,你好好睡一觉,几日后我便回来。”   他走后孟晚就睡不沉了,迷迷糊糊又躺了会儿才起床洗漱,院子里雪狼在陪阿砚玩耍,方锦容也抱着通儿一旁散步,见孟晚出来,羡慕的对他说:“通儿什么时候才能跑能跳啊!”   十月初的时候阿砚过完两岁生日,月底就是通儿的周岁,在宋家小办了一场。通儿如今也一岁了,可双腿就是挨不得地,阿砚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会自己拿着饭碗去厨房门口等常金花,通儿却还是要走哪儿都靠抱。   “我看通儿就是见你们太少了,故意使坏让你多抱抱他。”孟晚调侃道。   岂料方锦容当真了,他举起儿子仔细看对方可爱的眉毛眼睛,硬生生在通儿纯洁如白纸的双瞳里看出了一丝根本不存在的狡诈。   “葛成通,你是不是会走故意逗我玩呢?”   于是常金花出来后就见孟晚和方锦容在轮流架着通儿走路,小小的孩子眼中是一抹委屈的水光。   “你们俩这是做什么!”常金花冲过来把通儿抱在怀里,这孩子她比方锦容夫夫俩看着的时间还要长,算是她带起来的。   “晚哥儿,你也跟着容哥儿胡闹。”常金花先说破自家人。   孟晚尴尬一笑,“娘,我们俩就是试试看通儿会不会走了,那个我还有事去县衙一趟,晌午就不回来吃饭了,你们不用等我。”   他说完就溜,生怕逃了常金花的责骂再被阿砚牵绊住。   早上没吃饭肚里空空,孟晚打算先到后街上买了两个红豆馅的糍粑垫垫肚子。卖糍粑的老人也是认得孟晚的,讨好的说要免费送给孟晚吃,孟晚当没听见,扔了几个铜板到竹篮里就走了。   路过后院韦家的时候又听见院里闹哄哄的,不知道在闹些什么。之前他家办了场喜事,珍娘为了堵住韦家长辈的嘴,硬着头皮给她夫君纳了一房妾室,但日子好像更热闹了起来。   孟晚摇摇头,女子小哥儿地位低微,许多事都身不由己,上位者考虑民生,忧心百姓,却仍会将弱势群体当作附庸,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孟晚也自己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更改一点现状罢了。   他心里刚这般想,另一头韦家大门就被认出来一个包袱和一个男人。   男人?这不是珍娘夫君吗,他怎么被赶出家门了?   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衫的女子插着腰对被赶出来的男人破口大骂,“我老乸同你讲,进你韦家的门顿顿水煮白菜,脸都快吃绿了。你个废物,好手好脚躺在家里发霉,和街上的癞皮狗有什么区别?你给我滚出去要饭,挣不到钱不许返屋!”   男人抱着包袱脸色铁青,但家里两个管事的女人,他娘一心护着桃红衣衫女子,生怕她气到肚子里的孩子,另一个珍娘居然同样在安慰那女子。   “妹妹,你别生气了,想吃肉晚上我去买些回来就是了,你如今有孕在身,别气坏了身子。”   女子袖子一挥,“姐姐不用劝我了,打我怀孕后,家里都紧巴着供我一个人吃喝,我都看在眼里。等这个没用的男人走了,少了一人的口粮,你和莹娘还能多吃上一口肉。”   “看什么看!还不快去赚钱去!”上一秒她还温声细语的和珍娘说话,下一秒就骂的门外男子一阵瑟缩,偏偏全家上下没人敢惹她,也是神了。   孟晚看的一阵发笑,妙哉妙哉,女子哥儿地位低下不假,可总有人如他这般幸运会闯出来自己一片天地,而不是无可奈何的受人制衡。   他心情愉悦的将两个糍粑都吃了,等到了县衙发现女牢里关着的六个女娘和哥儿后,高昂的情绪又不免衰退几分。   陶九带孟晚进来,“夫郎,她们就是陈崇和陈云墨这些年从锡矿山带离的苦役,有的至今还没服完刑,但户籍上已经是死人了,无处可去,无处生存,便只能依附陈崇成为娼妓。”   孟晚看着她们麻木的缩在墙角,问陶九,“里面是不是有个叫沈清荷的?”   荷娘轻幅度扭过了头。   孟晚心头一动,目光盯着那个十八九岁的女子,对陶九说道:“好了,我知道是谁了,你先到外面等我。对了,我娘许久不见碧云总是惦记,晚上你们俩回宋家吃饭吧。”   “那我一会儿下了衙就去接他过来。”陶九说完便按照孟晚的吩咐去外面等他。   “沈清荷?”孟晚轻声唤荷娘。   荷娘没动地方,只是幽幽的回了句,“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叫过我名字了。”   孟晚左右看看,搬了个木头墩子坐在牢门前和她说话,“我之前听说过你。”   荷娘自嘲一笑,“我一个卖弄皮肉的婊子,有什么好说的?”   “可婊子这两个字是男人定义的,你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形容自己呢?”孟晚语气平静,声音却掷地有声,能让牢房里所有女子和小哥儿都能听见。   “获罪的是你父亲,你并无过错。”   “被人从锡矿山骗走,是陈云墨等人不择手段,你是受害者。”   “沦为娼妓更是受人逼迫,不得已为之。”   孟晚惋惜道:“荷娘,你可怜,你无辜,你唯一称得上错的地方,也是因为被人骗的太惨,导致不敢轻信别人,从而错过了向卢溯求救的机会。”   荷娘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倒是一旁有人被孟晚的话触动,替荷娘辩了一句,“我们并不是不想向旁人求救,只是怕了。耳鬓厮磨之时,那些男人什么没许过?第二天一醒都换了个模样。”   又有人说:“婉娘的弟弟还在他们手里不知下落,我们这群人都有亲人被他们拿捏,没有亲人的早就被他们发卖了。”   孟晚唇角绷的笔直,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你们可知亲人的下落?”   荷娘痛苦的摇了摇头,“我娘和嫂嫂们都在半路染病殁了,只有我和八岁的弟弟活了下来,我不知道他在哪儿,黑哥用他们吊着我们的一口气。”   孟晚从木凳上站起来,郑重的说:“我会尽力帮诸位找到亲人,但……”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们当中可有人助纣为虐替他们骗人的?”   场面安静了一瞬,一个面色冷清的哥儿哑声道:“夫郎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们好歹也是官宦子弟,从小是受过家里主母教导的,纵使身不由己没了清白身子,也断做不出和那些畜生一样的行径来。”   孟晚问道:“敢问哥儿姓名?”   面冷哥儿答道:“临安府,唐妗霜。”   孟晚对他躬了躬身,以示歉意,“你们都是习过礼仪教法的人,我并没有折辱各位的意思,只是自甘堕落之辈,我是不想去救的。”   唐妗霜脸色稍缓,“夫郎是有大作为的人,罪奴不敢受夫郎一礼。”   “还要辛苦诸位在牢里在待上一段时日,等我夫君回来,往后的事定会给大家安排个章程出来。”孟晚知道他们还是在防备他,倒也能理解,若是他被逼到这个份上只会更加多疑。这群人能识文断字,又心性坚韧,等他捋出来个头绪来,定可一用。   孟晚从牢房出来后便心事重重,和常金花打了个招呼便直直扎进了书房里。从墨盒里挑了条墨锭,拿来细细的研着墨汁。   想了小会儿才抬臂用毛笔斟酌着写到:“芦云镇,甘蔗种植已经熟练,开始逐步向周围其他镇子扩散。芦山镇,初步种植甘蔗,收效明显,同样宜种植。芦桥镇、芦溪镇两镇河流众多,开荒无地……”   他拿着笔杆子来回想,河多适合做什么?   孟晚脑子里毕竟掺杂着现代思想,想了一会儿都是些不着边际,难以实现的目标。他干脆起身去找宋亭舟记录的手册,他记得对方之前说过等年底铺完了路,就要开始整顿芦桥、芦溪两镇,他来找找看,没准里面就有现成的法子。   找到宋亭舟的手册掀开,入目眼帘的先是一手刚劲有力的楷书,看着就极具艺术性。孟晚默默欣赏了一会儿才开始往下翻找。   “有了!”   “芦溪镇,溪水多分为小股,细而连绵,汇聚成河,经久而不衰断。浅薄之处甚多,可引进江南水稻试种。”   “芦桥镇,以河为主,村村皆是水路,辅以木桥,水泥难通。需得修建码头渡口,以船通行。村中以荷塘为主,夏季粉荷摇曳,碧叶连天。蛙鼓声声,玉藕脆甜……”   孟晚瞳孔放大,“玉藕脆甜,玉藕脆甜!”   “对啊,种藕田!”   孟晚弯眼一笑,“我想到了!”   “想到什么了?快过来吃饭,大家都等你半天了。”常金花在门口叫他。   孟晚收拾好桌上的东西,重点将宋亭舟的手册放回书架上去,“我净净手,马上就来。”   碧云和陶九早就到了,常金花张罗饭菜的时候他也跟进去帮忙,动作比一旁的黄叶还熟练。   常金花趁着陶九在外面和雪生说话,偷偷问碧云,“你们小两口在县城过日子,过年回去陶家爹娘没给你脸色看吧?”   碧云自然知道常金花是惦记自己,暖的肚子里像是被灌了一大杯姜茶,他手上利索的切着菜,笑着回常金花,“陶家爹娘都老实本分,我们回去他们反而不自在。陶家兄弟又多,除了大哥一家和我公婆住在一起,兄弟们都是各自成家的,并没有人为难我。”   常金花将炒好的菜递给黄叶端出去,“那就好,人家实实在在的对你,你们夫夫俩也要好好孝顺老两口。”   “欸。”碧云暖声应下。   常金花又和碧云说了两句,把菜都炒完了也没见孟晚出来,冬季菜出锅就要凉了,她这才过去叫他。 ---------------------------------------- 第56章 制粉   “又想到什么了?”常金花在饭桌上随口问了孟晚一句。   孟晚解决了一桩难题,心情愉悦,夹了块糯米排骨到碗里,“现在还只是一个想法,安顿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碧云掌管一个偌大的糖坊,如今说话姿态自然而然的流淌着威信,“今年糖坊收的甘蔗比去年多上近两倍,熬糖可能要一直持续到明年二月份才能全部熬制好,工人也不大够,本来我想再招聘一批的。这样看可不可以让这些人先去糖坊做工?既能帮帮她们,糖坊也不必再挑工人。”   孟晚赞赏的看着他,“不错,一举两得。”   被孟晚认可想法,碧云肉眼可见的兴奋,但他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可她们若是将糖坊的工序泄露出去又该如何?”好心也要建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碧云已经初具商人的精明了。   孟晚循循善诱的说:“江南一带能百花齐放,靠的可不是私藏手艺。等赫山县成为甘蔗大县,我们一个糖坊是如何都吃不下的。或有其他人看到商机,各种大小糖坊初建,甚至会影响整个西梧府。到时候西梧府糖坊遍地,还怕吸引不来全国上下的糖商吗?那时候才是真真正正的共赢,而不是死守着这么一个糖坊不撒手。”   他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与大家唠家常,但话说完后桌上静默了三秒,只有方锦容吸气的声音较为明显。   “你是真的……真的……”方锦容不知该如何形容。   阿砚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左右看看,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祖母,阿砚要肉肉,有米的肉肉。”   “爹爹帮你夹吧。”孟晚笑了起来,往他碗里夹了块糯米排骨,“记得里面有骨头,要小心哦。”   阿砚啃排骨啃了一嘴的米粒和油花,乖乖的点了点头。   “都想什么呢?快吃饭吧,这么一桌好吃的。”孟晚招呼众人。   饭后孟晚送碧云和陶九出门,冬季天凉,他们也是架着马车来的,碧云上车前对孟晚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夫郎,糖坊的事你放心吧。”   孟晚既然敢用碧云,就没什么好不放心他的,最后叮嘱了一句,“糖坊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了,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定会有更多糖商前来,若有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目送陶九驾着马车离开,孟晚回家去找阿砚,宋亭舟不在家,孟晚独自睡觉总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干脆叫儿子过来陪着。   常金花新做了个布老虎给阿砚,阿砚抱着布老虎爬到床里面去。孟晚拍拍他肉乎乎的小屁屁,“晚上想嘘嘘要叫阿爹,不能尿床上哦?”   阿砚被逗得咯咯笑,也不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胡乱答应了下来。   夜里孟晚被一阵潮意弄醒,闭着眼睛往旁边一摸,摸到的就是阿砚热乎的小身子。   他无奈起身,点了油灯来看,果然见到床里面铺的小垫子已经被尿湿了。阿砚这个小混蛋,自己睡觉的位置尿湿了,又到他身边尿了一次。   等他将阿砚重新换了条裤子抱到小床上睡,又换了床单被罩之后,天已经微微亮起。   孟晚睡意全无,洗漱换衣之后坐在书桌旁将昨晚的计划补齐。   今年已经入冬,种植藕田已经晚了,春季几月种植不知有没有讲究,他还要去实际考察一遍,请教些种过藕田的老农。   说到藕,孟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藕粉,若是风重他们能想到密封办法,还能做成莲藕罐头,加上些许红糖和红豆,口感应该和八宝粥差不多。   但哪怕罐头不能成事,光是藕粉就能养活一个作坊。这种东西制成粉质后更易存放,当下因为赫山糖坊,商队相互贸易,倒也不愁售卖,更何况实在卖不出去还有三叔兜底。   孟晚向来敢想敢做,既然规划好了便立即开始行动。   “娘,今天我要出去一趟。”他先到常金花屋里和她知会了一声,许诺回来的时候会给阿砚买云片糕,这才顺利出了门。   方锦容是个待不住的,葛全不在他便和孟晚一块出去,全当玩耍。   芦溪镇离县城较近,但严格来说芦桥镇的情况更适合种藕田。孟晚没做过藕粉,但觉得应该和土豆淀粉差不多,研究研究应该不难,只是不知道产量和损耗如何。赫山的莲藕从九月到十一月都有采摘的,可能是品种不同,有的晚熟,有的早熟。   刚好这会儿还有卖藕的,他便想到芦桥镇买上几筐晚熟的莲藕先回家试验试验。   芦桥镇今天是集市,街上人来人往。雪生在前面开路,孟晚与方锦容跟在后面。   街上摆摊的摊贩除了常见的布匹吃食外,更多的是当地特产,鱼虾贝类最多。   孟晚目标明确,直奔白嫩的莲藕,方锦容则东看西看的新鲜个不停。   “恩人!”有人对着他们这个方向叫,孟晚一开始没想到有人在叫他们这边,那道声音又响了几次,孟晚才回头看去,是个年纪很小的小哥儿,长相很清秀可爱,正跟着其他人往这边走。   “好像有人叫你。”孟晚戳了戳身边的方锦容。   方锦容扭过身子,“谁啊?”他看了那小哥儿几眼,与那两人越来越近才认出他们来,“是你们啊,草哥儿?”   草哥儿腼腆的笑了,“我还以为恩人不记得我啦。”   方锦容不客气的说:“是差点忘了,你爹和哥哥好些了吗?”   草哥儿跳起来指指东边卖虾的摊子,“我爹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我哥的胳膊已经断了,苗郎中跟我说胳膊断了就长不出来了。”他神情有几分黯淡。   方锦容这些年倒是经历过几次生死,心性豁达,“嗨,那算什么,那种时候总比没了命强吧。”   草哥儿的眼睛弯成月牙,“恩人说的是。”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搅了搅手指,“我娘说再遇见您想请你们到我家用些便饭的。”   方锦容拒绝人直截了当,“那就不用了,我陪好友来买藕,买完后就要回去了。”   草哥儿这才看向他身后弯腰看藕的孟晚,孟晚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身对他微微一笑。草哥儿小脸一红,拉着身边的人转身往回跑,“那我去叫我爹娘。”   “那是谁?你还认识小孩?”孟晚买了一筐藕让雪生先送到马车上去,那两个小孩中还有一个腿脚好像有些跛。   “他们就是年初葛全救得那家人,苗姑娘的医术果然了得,伤成那样都能救回来。”方锦容指着逐渐靠近的那家人说。   孟晚依稀对陈家还有些印象,“原来是他家,遇上你们倒也算幸运。”   陈二带着一家老小过来,又是客客气气的邀请方锦容,当时他们走的时候陈二还昏迷不醒,这会儿看到恩人说什么也要磕头下跪,还是雪生将人给拦下了。   “这个小孩的爹当时也没了吧,他现在和你们一起过活?”方锦容指了指陂脚的虎子,随口问了句。   草哥儿娘叹了口气,“虎子家里都死的干净,连爷奶都没了,幸好苗郎中当时也医治了他,都是邻里,总也不好看他小小年纪自己过活,我们就给接过来了。”   陈家算是村里条件最好的,人又心善,难免不忍心。这会儿养个小孩也简单,就是添碗饭的事,长大了家里还能多个劳动力。   他们在集市上说了几句话,孟晚的身份在当地到底还是很有威信的,陈家人见他也在不敢过多打扰,很快便告辞。   方锦容当阿爹了之后还挺喜欢小孩子的,临了还送了草哥儿两块米花糖。   草哥儿不舍得全都吃完,让他娘收起来一块,剩下一块和虎子分着吃。可方锦容在后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发现不管草哥儿怎么给他,虎子也没要。只是沉默着,一瘸一拐的跟上草哥儿。   “这一家人品性不错,知恩图报,没有一味的哀怨,邻里间又肯慷慨助人。”孟晚对陈家人印象不错。   方锦容附和的点点头,“他家人确实不错,但你不知道当时他家邻居……”   从芦桥镇买完莲藕回家,将答应好给阿砚买的云片糕给了他,孟晚开始忙活他的藕。   有了上次做土豆淀粉的经历,这次藕粉做的也格外成功,同样是将藕去皮捣碎,加水过滤出藕汁,把藕渣分离出来。   之后让过滤好的藕汁开始沉淀,这个过程比土豆淀粉快,也简易许多,将沉淀好的藕粉取出来晒干即可,下午天气不好,孟晚是用干净无油的铁锅慢慢烘干的。   藕粉晒好,加上红糖用开水搅拌,出来就是红色透明的一碗藕粉。   这东西适合做补品给老人和病人服用,孟晚想先做个小工坊少搞一些,拉去远处宣传着卖,走中高端补品路线。毕竟这种粉类出货量少,太便宜就是卖出去也不赚钱。   常金花倒是挺爱吃,孟晚说可以自家先做一下,拿去常金花的炸鸡店卖,里面除了糖还可以添些其他辅料。   可能是大家日子开始好过,炸鸡店现在的生意越来越好,营收都是常金花自己的,平时盘账也都是她自己管,孟晚并不掺和。   藕粉顺利做成了之后,孟晚便开始着手建藕坊,图纸详细画好,里面要用的器具都要定制。最重要的是他要收购现在市面上所有的藕,来制今年第一批藕粉。   条件有限,第一批藕粉只能先在家做。   十天后宋亭舟带人从府城回来,就见自家前院已经被征用成了临时工坊。院里干活的除了小哥儿就是女娘,乌泱泱的一大堆人。   孟晚头上用灰布包着头,露出精致的五官清晰在外,正在费力的搅拌大缸里的藕泥。   人声嘈杂,连马蹄声都被遮盖住了。   孟晚用来搅拌藕泥的双手被人握住,他猛地一抬头,惊喜的说:“你回来啦!”   他扔了棍子就抱住了宋亭舟,还以为他最早也会半月才能回来呢。   “咳咳……”秦艽在后面适时出声。   孟晚退出宋亭舟怀抱,院里的小哥儿女娘都躲得很远偷偷观察,秦艽一行人低着头当没看见。   “秦世子也回来了?不对啊,你们俩不是一个方向吧,怎么凑到一块去了?”可能是在岭南肆意惯了,大庭广众孟晚就直接抱上去了,反正都是自己人,他也没什么害羞的。   宋亭舟熟练无比的牵上他的手,带他往二进院里走,“在家门口碰到的,年底他也要回京述职,估计能升个千户回来。”   秦艽摆摆手,“小小千户,不值一提。”   孟晚无语的提醒他,“还没评上千户呢世子,低调一点。”   秦艽从生下来的家世地位就注定不可能低调,他声音中带着些许得意,“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等本世子升了官,品阶可是要比宋大人还大两阶。”   孟晚还挺喜欢秦艽性格的,玩笑着对他拱了拱手,“那就提前恭喜世子了。”   秦艽笑的肆意,“好说好说。”   宋亭舟好长时间没同孟晚亲近,不愿他一直同旁人说话,腕上用力将孟晚拉到身边,使两人挨得极近,“又在忙什么?”   孟晚同样有一肚子话想对宋亭舟说,让秋色黄叶安顿床铺、热水和饭食,自己同宋亭舟进了屋。   他从衣柜里给宋亭舟拿干净衣物,“县衙地牢里那些哥儿女娘们无辜,又都是世家子弟,历经艰苦,了无牵挂,所以我就想用一用这些人。”   雪生拎来两桶热水,宋亭舟接过来插上门栓,自己兑好了洗澡水在屋里脱了衣裳洗澡。   孟晚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一边欣赏美色一边同他说话,“我看过你留在家里的手册,芦溪镇水浅分流多,你想引进江南稻种。芦桥镇河路众多,我觉得种藕不错。”   “藕?”宋亭舟用皂荚搓洗身体,感觉整个人都一身轻松。   孟晚托着下巴看他,“和之前我做的土豆淀粉相似,但藕粉做成极易存放,可直接用热水冲服,行远路的时候也方便携带,只是产量不高,卖价要贵些。”   “听起来不错,我明日就回衙门为那些流犯办理户籍。”宋亭舟从水中站起身子,孟晚慢一拍捂住眼睛,从指缝中偷看。 ---------------------------------------- 第57章 浓香鸡汤   宋亭舟轻笑,“做什么?哪里你没看过。”   孟晚一阵气血上涌,“啊!你快把衣服穿上啊,还是大白天,家里都是外人!”   “呵。”宋亭舟难得幼稚的起了逗弄他的心思,身上的水也不擦,披了件长衫就抱住了他,“晚儿不想我?”   孟晚仰头敷衍的蹭了蹭他脸颊,“想想想,怎么不想呢,但是外面都是人,一会儿该叫你出去吃饭了,快好好穿好衣裳。”他声音带着诱哄,实则视线时不时就扫过他腰腹。   宋亭舟低头似有似无的轻触孟晚的唇,没一会儿两人就黏黏腻腻的吻作一团,宋亭舟敞着怀,孟晚贴在他身上某些变化就更加明显了。   细微的水声轻响,孟晚磕磕绊绊的被他带到床边,半跨在他身上被亲的天旋地转脑中一片空白。   “阿爹,饭饭阿爹,祖母饭饭。”   阿砚稚嫩的呼声在门外响起,小手将门板拍的啪啪作响。   孟晚把手撑在两人中间,轻喘着说:“换衣服,出门。”   宋亭舟最后啃了下他殷红的唇瓣,“嗯,你先出去。”他要缓缓。   孟晚理了理衣裳,“好阿砚,别拍了,要不手手都要红了。”   阿砚揉揉小手,见他出来忙跑开去找常金花,“祖母,快饭饭,阿爹来了。”   常金花的声音远远自厨房传来,“阿砚别急啊,祖母的饭才刚刚蒸上。”   孟晚哭笑不得,“好你个阿砚,还敢骗你爹。”   阿砚学会了孟晚的一招,不想听的当没听见,知道饭确实还没好,干脆跑到小院去找楚辞。   “哥哥,饭饭啦!”   过了一会儿宋亭舟换好衣裳出来,孟晚坐在院子的竹椅上剥了个橘子给他,“你到西梧府赴宴后,刘知府怎么说的,都有谁过去赴宴?”   十月橘纯甜,极少有酸口的,宋亭舟几乎一口就能吃上一个,“西梧府辖内所有县令和正六品通判都到场了,只有同知告病没去。”   “是通判?”孟晚意外的说。   宋亭舟意味深长的说:“西梧府通判年轻有为,沙坑县胡逖是他堂哥,当下看来是他。”   这这句话可有太多层意思了,孟晚“嘶”了一声,接着问:“然后是个什么说法?”   宋亭舟拧了块潮湿的帕子给孟晚擦手,听不出语气的说:“和我求情,让我看在同为西梧府官僚的份上,手下留情,放胡逖一马。”   “啊?”孟晚这次是真的惊了。   此话的意思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胡逖身上去了?   “陈崇和陈云墨呢?锡矿村又要如何?全都没提?”他一连串的三连问,可见是真的不理解。   宋亭舟用食指指尖抚上他撑开的眼尾,见他急切的样子嘴边挂上一抹笑意,“急什么。”   孟晚握着他的大手放在脸侧,“还不是怕你在他们手底下吃亏。”   其实孟晚担忧的不无道理,宋亭舟在赴宴的路上便已经遭遇过一波暗杀,但有葛全在,并无什么惊险,这次暗杀刚像是一次试探和警告。   赴宴之后,宴席上也不免打着机锋,种种威胁与暗示齐并。   不过这次刘知府的宴席宋亭舟也试探出来许多东西,起码刘知府与手下通判不是一路。刘知府更像是为了明哲保身,不得不攒这个局,而且言语间多以劝诫为主,可见是知道点什么,又不敢捅破。相比之下这个只比自己官高两阶的通判反而十分有底气。   暗杀的事宋亭舟并没有对孟晚说,“吃亏不至于,但毕竟他们官大几阶,想办法整治我还是有机会的。”   孟晚颇为急躁,“那要怎么办?他们明着来拦截你的奏折,我们并无其他途径。”   像宋亭舟这样的知县,需严格遵守公文流程,将奏折通过上级层层上递,无权擅自越过上级直接上奏。若是奏上去除非极特别原因,是要按照逾越之罪重重惩戒的。同时也会引起上级不满,在履历上重重被添上一笔,几乎就无缘高升了。   宋亭舟轻柔他脸颊,笑意温和,“晚儿怕是忙的昏了头,人在我们手里,要急也是他们急,只要我在赫山一天,只管关着他们又如何?”   他虽说赴了个鸿门宴,但那是碍于上官的面子上去的。至于其他的,他不接招,含糊了事,其他人又能奈他如何?   孟晚还是担心会多生事端,“再有一年你来赫山县就满三年了,他们会不会在你的职称和评语上面动手脚?”   刘知府目前是对宋亭舟有淡淡拉拢之意,可宋亭舟没傻到被他言语上拉拢几句就为他肝脑涂地,指哪儿打哪儿。对上司恭敬谦卑是应该的,其他的就算了。   宋亭舟心平气和的说了句,“今年年底之后,他们想动手脚,也不可能了。”   孟晚默默与他对视一眼,突然弯了弯眼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确实不算什么。”   两人目光相触,千言万语都融作眉间一抹会心,气氛温馨,无人能插入半分。   “阿爹阿爹,真饭饭,真饭饭!”阿砚小口喘着气,颠颠的跑过来第二次叫孟晚过去吃饭。   孟晚将胳膊支在膝盖上,“我不信,阿砚刚才就骗了我,我再也不要相信阿砚了。”   阿砚:“!”   他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事态如此严重,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嘴巴一撇刚要哭出声来就被宋亭舟抱进怀里,顺手就塞了瓣小小的橘子。   阿砚嘴巴下意识蠕动,刚才想哭的事又忘了,“爹,要橘,阿砚还要多多。”   宋亭舟把他扛在肩头上,往堂屋的方向走,“还是吃饭吧,我们去找通儿弟弟一起过来吃饭。”   “好吧,但似我的大鸡腿不能给呜呜。”   孟晚跟上去,“你的鸡腿可以自己吃,你葛叔带回来的野鸡更香,我和通儿吃野鸡腿好了。”   阿砚只听描述,口水就浸湿了宋亭舟肩膀的布料,他在宋亭舟怀里往上闯,兴奋的说:“阿砚要,阿砚要野鸡腿!”   孟晚一脸为难,“啊?不好吧,那是通儿爹给他猎的。”   阿砚卑微的说:“阿砚和呜呜换,就换一只,小口小口吃。”   孟晚骗成年人都一骗一个准,拿捏小孩更是手拿把掐,“那好吧,一会儿我帮你问问葛叔行不行。”   ——   宋亭舟回来后,孟晚建藕坊的事就更顺利了,因为藕坊的规模不像糖坊那么大,所以不用城外批地建址。宋亭舟将城内的一块空地批给了孟晚,建座藕坊绰绰有余。   至于县衙地牢里关着的荷娘等人,她们就比较麻烦了,按理说她们从前是流犯身份,便是服完苦役也不得离开服役地界。   但陈崇他们与胡逖勾结销了荷娘等人的户籍,她们在名义上已经是死人了,所有营生都不可做。   可如今是在宋亭舟,孟晚虽然有意帮他们一把,让唐妗霜为他所用,但贸然将他们全恢复成良籍恐日后会有后患。   思前想后,宋亭舟干脆让乔主簿将这些人记成匠籍,独属赫山藕坊,同样不能随意离开当地,但算是半个事业编,不被朝廷认可,充作赫山县范围内的手艺人。   这下他们就是不愿意给孟晚打工也得愿意,何况比起之前被逼做暗娼,现在这般已经好上太多了。   被拐卖的那些哥儿女娘里,一半都进了糖坊,剩下一半和唐妗霜荷娘等人在宋家前院做藕粉,只等年底作坊建好了,他们就能搬进去。   孟晚给的工钱不多,毕竟供这些人吃喝,而且藕坊还没开始盈利,头一年他可能是负收状态,等往后真的盈利了,再提高待遇不迟。   他钱给的痛快,工匠们也舍得卖命,赶在年底的时候,藕坊的大部分建筑已经初具规模,只等年后再逐渐完善。   看那些哥儿女娘寄人篱下,整日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孟晚让工人们建好的第一间建筑就是宿舍。   藕坊最里面靠墙的地方,建了一长条的房间,间间都是方方正正的。两人一间,里面标配了两张床、两个衣柜和一张小桌,地方不大,但也够住。   “你们若是有想一起住的朋友,就两两站在一起,抽签决定住哪间屋子。”孟晚趁着一日天晴,亲自带唐妗霜六人和被拐卖的十来个哥儿女娘到藕坊来。   “这些房间都是给我们住的?”被拐来的哥儿女娘都是西梧当地的农户,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全家人缩在一间屋子里,哪还有什么独立房间,因此都十分惊喜。   唐妗霜和荷娘等六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从小锦衣玉食,有的甚至比孟晚见识还多。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曾在最肮脏的巷子里出卖肉体,这世间的阴暗光明都经历过了,心如磐石,对人的疑心远远超过善意。   “孟夫郎为何这般帮衬我们?请恕我等愚钝,实在不知道我们这些残缺之体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还望夫郎解惑。”唐妗霜声线依旧冷清,但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对孟晚颇具善意,只是事关今后前程,不免问的直白。   他就是这样说话冷硬的脾气,这么多年的苦难折磨也没能将他磨软半分。   相较之下荷娘就委婉的多,她眼角微垂,目光下沿,“我们知道孟夫郎与知县大人善心相救,之前的恩情已经无以为报了,如今又特意给我们找了这么好的住所,实在良心难安。”   这六人看向孟晚的时候眼光闪烁,明显是不信他。分明之前在宋家做藕粉的时候,挤在厢房睡大通铺他们还踏踏实实,这会儿搬到藕坊,反而怀疑起孟晚的动机来了。   若是换上方锦容那样的娇气少爷,保不齐只接将这些人扔了自生自灭。可孟晚确实想用这些人,如今他如刀俎,其余人都是他的鱼肉、他的苦力,他有什么生气的?   只有大饼画的不够大而已。   孟晚心里算的门清,面上分毫不露声色,反而义正言辞的说:“何必将过往一直挂在嘴上,你们都是大好年华,难道以后做什么事都一腔哀怨?藕坊我是叫你们过来帮我做工不假,可以我当下在赫山的口碑,难道招不来到藕坊做工的人?”   唐妗霜张了张嘴,“我们不是……”   说道这个份上,孟晚面上似乎有些恼怒,他冷声打断唐妗霜的话,“同为哥儿,我只是想指给各位一条明路,若是几位依旧心怀不安,觉得我和陈云墨是一丘之貉,建藕坊是假,用这几间屋子控制你们继续为娼为妓才是真,那大门就在南面,诸位请便。”   唐妗霜等人手足无措,有个年纪小的差点急哭,“我们并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只是被骗怕了,受不得别人这样不求回报的对我们好.夫郎说我们是贱皮子也好,打我一顿出气也罢,我是没想走的。”   他这样说,孟晚反而动容几分,认认真真的解释了句,“诸位被困顿在狭隘一处,可能没听说过,我在城外建了一座糖坊,里面同样只有小哥儿和女娘做工。我并不想图谋大家什么,只是想以绵薄之力尽我所能的去改变小哥儿和女娘的待遇,证明我们不只是依附男人生活,自己也能为禹国建设出一份力。这件事可能有千千万万的人不理解,说我异想天开,但我并不希望有一天指责我的,是某一位哥儿,或者女娘。”   偌大的藕坊,二十来号的人,空气中却一片寂静。   唐妗霜口齿微张,眼中似有震撼的微光,抖着腿突然半跪到地上,声音是难以自持的颤抖,“临安府唐氏五代孙,唐妗霜,愿为夫郎献上绵薄之力。”   只要听到他这番话,何人会不为之动容。   士为知己者死,可他们这群人只有浅薄的见识,如何有幸得孟夫郎这样有大智慧之人垂怜?   只有肝脑涂地,方能试图够上孟夫郎的一片衣角。就为了今日孟夫郎的这一番话,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又有何不敢踏过!   孟晚见到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颇为满意,人有了斗志,才有走下去的希望,他要的是这群人从小到大的知识教养,而不是一具具麻木不仁的躯壳。   不然就像他说的,他找谁不是找,何必非要用他们几个? ---------------------------------------- 第58章 震惊加迷茫   宋亭舟回来后也没能在家多待几天,安顿好衙门的事,很快又启程赶往盛京。   “爹爹不能吃祖母做的好次的。”阿砚托着小脸蛋惆怅的说。   今年的大年夜没有去年热闹,秦艽、宋亭舟年底要回京述职,葛全和方锦容一家也一同上路,他们要回昌平看望长辈。   宋亭舟是齐盛二十五年的进士,二十六年初到赫山上任,年后便是齐盛二十九年,整满三年。   赫山的政绩就摆在那里:整治地方乡绅,鼓励百姓开荒,种甘制糖,提高整体受益。制造水泥,修路通村,修整水坝,以防水患……   不论男女还是哥儿都是家庭收入的劳动力,创收的人多了,整座城市自然也就活过来了。   他这一去若无意外,升官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孟晚因为要看着藕坊和一家老小,所以没有一同前去。   漫天的爆竹声中,孟晚夹了个香菇猪肉馅的饺子,吃的满嘴鲜香,“你爹这会儿应该也快进京了,等天气渐渐热,他就会回来。”   阿砚似懂非懂,除去刚才那一句惆怅的话,看样子对宋亭舟远行的事接受良好,“那阿砚帮爹爹多次次。”他说完美滋滋的咬了一大口饺子。   常金花慈爱的摸摸他的小脑袋,“慢些吃,叶哥儿还在煮虾肉馅的,阿砚不是更爱吃?”   阿砚忙不迭的点点头,“爱次爱次,那我不吃介个了。”   阿砚小小年纪,胃口也就那么大,他要留着吃自己最爱吃的。   楚辞默默的将自己碗放到阿砚旁边,阿砚偷偷摸摸的看了孟晚和常金花一眼,趁他们没在意,用自己的小勺子将碗里的饺子扒拉到楚辞碗里。   桌上除了各种馅料的饺子还有许多肉菜素菜等,今年家里就他们祖孙四人,吃是吃不完的,黄叶留在厨房煮完最后一锅饺子,常金花叫他们三人也上桌一起吃饭。   年后孟晚要忙藕坊的事,常金花的店铺生意也出奇的好,楚辞再去苗家求学的时候便带上阿砚这个小尾巴同去。   三年过去,苗家最小的白薇也已经七岁了,可惜她天生痴傻,哪怕是五岁,智力与阿砚也无太大区别,因此白日里反倒她与阿砚玩耍最多。   “问君何药补心经,远志山药共麦冬,枣仁当归天竺黄,六味何来大有功。玄参苦,黄连凉,木香贝母泻心强;凉心竹叶犀牛角,朱砂连翘并牛黄……”   白薇双眼眼距微宽,鼻梁稍低却不显得难看,双眼眼神清澈单纯,口齿伶俐,特别是背书的时候,几乎让人看不出她智力有障碍。   阿砚磕磕绊绊的也跟着她背,“问君何药补……补,不?”   黄薇认认真真的纠正他,“补心经。”   “补心经。”   阿砚眼睛盯着晒药的阿寻:他手里是什么呀?   好次的?   阿寻今年十四,认真干活的时候已经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瞥头时见阿砚盯着他簸箕上的木棉花,口水欲滴,以大人的口吻告诫道:“阿砚不能乱吃院子里晒的药哦,有些是有毒性的。”   阿砚目光惊悚,“有毒!”   第二天他说什么都不和楚辞去了,孟晚下乡收藕刚要走,见状干脆将他也带去乡下玩。   “这是东家的公子?看上去十分冰雪可爱。”与孟晚同坐一辆马车的唐妗霜开口说道。自从年前那次之后,唐妗霜等人就开始叫孟晚东家,其余人见状也跟着改了口。   阿砚坐在孟晚怀里打量这个陌生人,让他不想开口都不成。   孟晚在没有阿砚之前也不是个对小孩多有耐心的人,因此十分能理解唐妗霜的不自在,“你不必理他,一会儿就该睡着了,这次带你一起去乡下收藕,等下次可能就要你挑两个人陪同,然后自己来了。”   “是,东家。”现在孟晚说的话在唐妗霜耳里比圣旨还好用,知道孟晚有重用他的意思,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和恐慌,怕做不好对不起孟晚的期待。   孟晚接着说道:“还有你们亲人的事,抱歉,还是没能从陈崇和陈云墨口中问出什么消息。”   唐妗霜有个妹妹落在他们手中下落不明,闻言不免有些失望,但这种事怎么也怪不到孟晚身上,东家肯记得帮他们找亲人已经令他十分感动了。   “东家不必介怀,总归陈崇他们已经落网,也许她们已经逃出来了也说不定。”唐妗霜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阿砚已经被摇摇晃晃的马车晃得睡沉,孟晚轻拍他后背,不急不缓的说:“再等两三个月吧,届时可能就问出消息来了。”   那两人现在还在嘴硬,不过是因为心中还有期望有人会救他们出去,等宋亭舟升了官回来,不信他们还认不清局势。   留着他们俩不是因为宋亭舟不敢杀了他们,亦不是怕得罪背后之人,而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到了芦桥镇后,藕收的比较顺利,毕竟孟晚在赫山算是名声在外,红山村和红泥村从最穷到如今最富的两个村子,也只用了两年的时间而已。   当地百姓将孟晚当财神爷似的供着,巴不得孟晚光顾自己村子。   孟晚与几位里长说了今年会大量收购莲藕后,他们也只犹豫了一晚,便决定开春带领村民多种藕田。   藕田种好,严格来说六个月都能陆陆续续的有藕收,但孟晚收藕是要制粉用,渡得越粉越好,便决定之后每年十月底开始陆陆续续的收藕。如今的经验不多,往后可能还要依据当时的情况再做调整。   孟晚现在要做的就是趁春季种藕之前,选出出粉量最多的藕种来,用来做种植藕田的藕种。   除了当地藕种外,江南地区的莲藕同样品类众多,孟晚早在年前有种藕田的想法后,便给祝三爷寄出书信,直到年后才收到对方回信。信上说他今年是在京都过的年,要年后再启程来赫山,叫孟晚千万不必着急。   果然,二月中旬,祝三爷带着商队风尘仆仆的赶到赫山县。   “晚哥儿,没耽误你正事吧?”   祝三爷是长辈,在赫山又有固定的宅子住,孟晚一收到他到了的消息,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唐妗霜赶了过去,总不好次次让人家登自己这个晚辈的门。   “没有没有,如今还没开始种藕田呢,不急。三叔要的那批糖也都给你备好了,随时都能拉走。”孟晚坐在祝三叔家的厅堂里同他说话。   祝三爷大老远来一趟,糖是最要紧的事,闻言心里终于放心,和孟晚聊了几句家常,“琼娘嘴刁的狠,只要吃昌平的米,我从昌平出来给他们带了不少的米面。”   孟晚想到自家儿子,“阿砚还好些,但他只爱吃我娘做的饭菜,旁人的就差些。”   祝三爷目光柔和,“今天我先歇上一天,明日再去看看阿砚。对了,我在京都见了亭舟。”   孟晚算了算日子,“三叔见他的时候,他应该还没参加朝廷的考核吧?”   祝三爷叫宅子里的下人上了些果子点心给孟晚和唐妗霜,“确实如此,但我听昭远说去年朝堂上对赫山的争议极大……”   他话说到一半若有似无的看了眼唐妗霜,似乎不知道接下来的话方不方便透露。   唐妗霜起身的瞬间被孟晚按下,“三叔,这是我的人,还算可靠。”所以如果是一般的机密说出来也无妨,若是涉及过深就算了。   祝三爷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沉吟了片刻说道:“亭舟高升现在几乎是内定的,甚至有可能直接被召回盛京。”   “回盛京?”孟晚语气惊讶,他和宋亭舟都没做好回去的准备,按照正常地方官的升迁顺序,宋亭舟这个时候就算回盛京也不会升太快得到重用,因此着实不算是什么好时机。   祝三叔不懂官场,却会看人脸色,“可是有什么不妥?”   孟晚捏了块绿豆糕吃,语气还算平淡,“怎样都好,只等夫君从盛京回来我们再细细商量。”   祝三叔见他不愿多说,便岔开了话题,“你带来的这位小友是?”   唐妗霜虽然是个小哥儿,但能被孟晚带来,可见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祝三爷看在孟晚的面子上态度十分和善。   孟晚向他介绍道:“这是我藕坊的管事唐妗霜,带过来与三叔见见面,若是来日夫君官职真有变化,也好安排好之后和三叔交接的事。”   唐妗霜站起身来对祝三爷欠了欠身,“三爷。”   曾经他最看不起的商户,如今却客客气气的同人说话,并无半点勉强,只有满心期待。   “唐管事请坐。”祝三爷客气的说。   他好奇的问孟晚,“说到你的藕坊,只在信里提到只言片语,这藕粉又是何物?烧水冲服即可?”   亲兄弟明算账,哪怕宋家与祝家亲近,也不能让祝三爷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替自己卖藕粉。   孟晚叫唐妗霜将他们带来的小包藕粉拿给祝三爷看,又吩咐下人送来一壶烧的滚烫的开水。唐妗霜将藕粉放进碗里,放上半勺红糖,先加了些凉水将藕粉搅拌均匀,再慢慢添入开水快速搅拌,不一会儿晶莹剔透、浓稠淡红的藕粉就冲好了。   唐妗霜将碗端到祝三爷手边,“三爷试试看。”   祝三爷是亲眼见他是如何冲调藕粉的,见状不免稀奇,“这就熟了?我尝尝。”   见他要伸手过来接,唐妗霜忙将碗放到桌上迅速后退一步,做完这些他才猛然觉得不对,垂眸微瞥孟晚一眼,见他面上并无异色才略微安心。   祝三爷舀了勺藕粉吃,入口既有淡淡的莲藕清香,口感细腻润滑,入口即化。还具有一定的粘性和韧性,吃起来软糯微弹,红糖醇厚的甜味与莲藕自带的清甜交融在一起,回味悠长。   祝三爷双眸一亮,“不错!”京城里那些贵妇人常爱服些这个粉那个糕的,无一不精巧漂亮,他敢打包票,哪个冲调后也没有藕粉这般晶透。   孟晚预先同他交了底,“三叔,藕粉不易产出,十斤藕里才可出两斤的粉,所以一开始,我对它的定向便是小富之家以上。”   “我懂你的意思了,贵些也有贵些的道理,你是没见盛京那些簪缨之族举手抬足撒银子的样子,珠宝玉石都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吃的喝的无一不精,普普通通的一顿饭食都要几十上百两。”祝三爷若不是没有人脉关系,真是想狠狠赚上一笔。   孟晚想起当日在怀恩伯爵府的见闻,群花争奇斗艳,轻笑一声,“倒是见识过一二,也算晓得了盛京的风气。”   他开藕坊本不是为了钻钱眼儿里挣钱,但若是要卖到盛京去,那就不赚白不赚了。   两人又商量了些话,一致决定要将藕粉好好包装。   事情都谈完,孟晚起身带唐妗霜告辞,结果祝三爷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晚哥儿你再等会儿,除了藕种我还给你带了别的东西。”   “是种子吗?”这些年祝三爷四处帮他搜集种子,大部分都是菜种。   祝三爷吩咐随从去取,“菜种也有,还有去年在京城时兴的新奇玩意,泽宁和他媳妇帮你网罗的,有给阿砚的玩具,还有些旁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其中有一样风靡盛京城,其余地方买都不好买。还是兰娘进宫赴宴时,宫里的娘娘赏赐的。”   他这么一说孟晚还真来了兴致,“什么东西来头这么大?”   祝家的下人从后院拉了一车东西回来,祝三爷从里头的暗格里取出个巴掌大的木盒,他递到孟晚手上,“这车东西我顺便让下人送到你家去,盒子里头便是兰娘给你拿的。她一共得了四块,娘家嫂子一块,昭远夫郎一块,你这里一块,她自己留了一块。”   “这般稀少?那我……”孟晚甫一打开盒子就愣住了,迎面便是一股淡淡的花香,里面正正方方的放了块被淡粉色纸张包裹的东西。   伸手扯开,赫然是一块被雕琢成牡丹花样式的香皂!   孟晚:“……!!!”   他震惊,他迷茫…… ---------------------------------------- 第59章 滋扰   孟晚心乱如麻的拿着那块香皂回家,和黄叶交代了不要让人打扰后,关在书房里冷静了一天。   从看到香皂的第一眼起,再加上它如今的来历和价值,孟晚便猜测制出香皂的人十之八九是与他同一个世界到来的人,或者可能是另一个平行时空?   他思维发散,心情复杂难鸣,各种情绪在心中翻涌,另一个世界的种种仿佛离他很远,远到像上一辈子。   说实话,孟晚对从前没有过多留恋,他现在有爱人、有家人、有孩子、有朋友,有自己的一番拼搏和成就,没什么遗憾和不知足的地方。   他这样想着,心底沉静了不少,开始冷静地想起对策。   不错,孟晚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乡”警惕之心大于欢喜,他们本就是不相识的人。孟晚不会因为两人是从一处而来便轻易放松警惕,傻乎乎的凑上去搞什么他乡遇故知的戏码。   他只盼那人低调行事,不要牵连到他。   但如今看来,对方并没有这个想法,这就有些难办。   若做香皂那人对孟晚的身份不知情,将来动静太大被人盯上也是他自己的事。可若是他对孟晚的来历有所猜测,哪一日深陷泥潭,保不齐将自己也卖了。   要知道他们于此间来说,绝对是异类,神鬼之说出被人所忌惮。那人此时行事越出风头,以后若是被责问怀疑时便越被常人警戒恐惧,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人心易变,前途生命万不可轻易托付到旁人手中。   孟晚如今最打眼的就是水泥,但严格来说这东西并不是他搞出来的,他也不怕谁过来探究。   糖坊交给碧云,藕坊交给唐妗霜,他就干干净净的做他的知县夫郎。   对了,还要写信给宋亭舟,让他小心此人。   捋顺心中想法,孟晚刚在家里修身养性一天就破了功。   “大人是沙坑县的知县吧?您不在自己辖内县衙待着,不知跑到赫山县衙喧嚷是何意?”孟晚大清早就被乔主簿喊来县衙,一肚子的起床气。   沙坑县知县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带了上百的衙役来县衙闹腾个什么劲儿,还专门挑宋亭舟不在的时候来。   县丞和主簿官阶低微拦不住人,只能将孟晚给请了过来。   岂不知胡逖本来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在前衙叫嚣,见到孟晚出声,扭头过来人都傻眼了。   他身侧的师爷可太知道自家大人是个什么货色了,扯了几下胡逖衣摆见他没反应,目光所及赫山县的衙役和县丞都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不得不狠命掐了胡逖一把。   胡逖感到痛感眉头只是轻轻一拧,随即挺直腰板,一甩长袖,目光坚定,用他自认为最潇洒的姿态对孟晚道了句,“美人,我愿以正妻之位相聘,山海日月为眉媒,许卿岁岁长相守……”   孟晚:“?”   这是个什么奇葩东西,没听到刚才乔主簿说的那句这是我们宋知县夫郎?   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胡大人带人从沙坑县赶来,若只是为了不顾脸面官位,调戏同僚之夫,那便可以走了。等我夫君回来,我定将这些话原封不动告知于他,让他上奏朝廷,问问这是个什么道理。”   胡逖的师爷暗道不妙,这夫郎竟是个牙尖嘴利的,如此不好对付,怪也怪自家大人是个色鬼,见了美人连路都不会走。   “大人?我们来赫山,不是来要人的?想想您的那些个美妾……”   “美个什么妾!有此一位,胜过我那一后院的美人!”胡逖目光痴迷,他上前两步想凑近孟晚说话,“美人莫恼,我并无亵渎之意,只是被哥儿绝色容颜所惊艳。”   到底是考过进士的,胡逖清了清嗓,“啊~眉若远山黛,眼似秋水横……”   孟晚只觉得这个沙坑县知县脑子也有坑,不耐烦的喝了句:“雪生!”   “唇比春日桃花艳……啊!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打县太爷!”   还在吟诗作对故作潇洒的胡逖下一秒就被雪生一拳打退。   孟晚冷笑道:“胡大人既是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们赫山不欢迎大人了。”   他的话像是一个指令,县衙内的衙役和捕快都虎视眈眈的看着沙坑县的人。   胡逖倍感委屈,“美人何必如此无情,我只是想与你多说上几句话而已。”   师爷看着已经开始往后衙走的宋知县夫郎,比胡逖还委屈十倍,他怎么就跟了这么个窝囊废!   当时宋大人带人去他们沙坑县是多硬气的、多霸道的,连胡逖的小老婆都给一窝端了!他们大人倒好,一见到人家夫郎连路都不会走,尽干些丢人现眼的事,旁边赫山县衙的衙役都看着笑话,他一张老脸都没处放了。   师爷拽住捂着鼻眼满是狼狈还要跟着孟晚跑的胡逖,“大人,既然你不想找年前丢失的妾室了,那咱们就回沙坑县吧。”   胡逖一把甩开他,露出乌青的眼睛和已经血流不止的鼻子,瓮声瓮气的说:“回什么回,宋亭舟带走我那么多美妾,将他夫郎赔给我。”   赫山县的衙役们冷着脸看他大放厥词,陶九恨不得把他另一只眼睛也给砸青。   眼见着他们再不走赫山县衙的衙役就要按耐不住动手,师爷个头嗡嗡声,吵到脑壳都懵懵哋,他用最后一口活气艰难的劝阻,“大人,回去吧,宋大人夫郎可能是见咱们人多……”   “你说的有理!这些我们空手上门,还带了这么多的人,小美人定是被吓到了,带我回沙坑县梳洗打扮一番,带上众多礼品珠宝,他肯定就会对我另眼相待了。”   师爷:“……”   对对对,只要你先走,说什么都对。我的大活爹,做你下属真是我的福气!   孟晚无故被骚扰了,让雪生打了人也不解气,“雪生,你去和守门兵说一声,往后不许什么人都放进城里,排查要仔细。”   “是,夫郎。”雪生领了命快步往外走,没一会儿又跟着陶九一起折返回来,“夫郎,陶典史说有两个沙坑县的衙役偷偷在牢房附近探查。”   孟晚虚虚眯起眼睛,“原来如此,我就说再荒唐也不至于大动干戈一场,带人过来就为了要几个妾室。”   孟晚在屋内踱了两步,吩咐道:“陶九,你一会儿趁无人时将陈崇和陈云墨单独关押到税库去,门口照常留两人执勤,雪生你到税库里亲自盯着他俩。”   陶九问:“夫郎,那牢里怎么办?”   “找两个机灵的,打扮邋遢点,最好看不清人脸,若是有人劫持,便顺势让他们将咱们的人劫去。”孟晚越想思路越顺畅。   过了会儿楚辞也被孟晚揪过来,要走他几包药粉交给陶九。   晚上孟晚几乎一夜没睡好,惦记着衙门牢房的事,天蒙蒙亮的时候陶九过来禀告,黄巡检和陶七被他们掳去了。   “夫郎,我们现在要不要按他们留下的踪迹去找人?”陶九问道。   “去是肯定要去的,这回换你留下看守罪犯,雪生带上所有捕快前去。”孟晚叮嘱雪生,“事先让捕快在周围埋伏好,你先去探查情况,后再抓人。若是打不过就先保命回县衙,不必与人硬碰硬。”   楚辞的毒药迷药等,孟晚事先给在地牢伪装成陈崇二人的黄巡检和陶七带上不少,这次雪生去又给雪生塞了几包。   本以为万无一失,岂料雪生一去就是三天,这三天孟晚本来就心急如焚担心他们的安危,岂料胡逖这个不长眼的色鬼又打上门来。   这回他长了记性,没带一大泱子的手下和啰啰嗦嗦的师爷,单单他自己和两个黑炭似的仆人。   胡逖穿了一身白衣,脚踏的靴子一尘不染,腰系玉佩做装饰,头戴镶嵌着宝珠的银冠,折扇拿在手中轻摇……还是不好看。   倒是那两个黑脸仆人衬得他白了两度,仅此而已。那张脸本就普普通通泛着油花,上次雪生给他打的黑眼圈还没消下去,他打扮出花来也还是没什么变化,反而更显油腻,让孟晚看着就想吐。   要不是想从他这儿套出几句话来,孟晚面都不会露,可真的出来看见胡逖这种花痴样,他又琢磨着这种货色就是背锅侠吧?他真能知道什么内幕?   “不知胡大人又来赫山有何贵干,我记得各县知县没有正当理由是不得离开任地的吧?胡大人上次来我可以当做不知道,这次又来,我一届后宅小哥儿,怕是接待不周。”孟晚穿了身普通不过的薄面长衫,头上戴的也素净,说话间绵里藏针,句句都在说胡逖逾矩。   “自从上次见了哥儿,我是日思夜想,恨不得日日相伴才好,只盼哥儿怜惜我一片痴情,成全了我。”可不知胡逖是真傻听不懂话,还是色心太盛,耳朵里听不进去旁的,只管在那儿和花孔雀似的显摆。配上他一只青紫的眼睛,不像是县太爷,倒像是耍猴的。   孟晚冷笑,“既然胡大人不好好接我的话,以县官身份三番两次的戏弄与我,就别怪我也不客气了。”   见孟晚温怒,胡逖忙道:“哥儿这是误会我了,我对哥儿一片真心可照日月!”   孟晚站起身来,向他左右探了探。   很好,就带了两个人敢上门调戏他,有胆量,真当他是好惹的不成?   孟晚坐回椅子上一口干了一杯茶水,豪迈的像喝酒,“陶九,将胡大人请进班房里住一天,好好招待。”后面四个字语气极重。   第二天一早,被打的像死狗一样的沙坑县知县被拖到城门外,引无数人围观。   师爷在城外等他,见状捂着脸派人将他拖上马车。   夜里雪生和黄巡检一行人终于回来,不光他们,还带回来十来具尸体。   黄巡检一脸惭愧,“夫郎,一个活口也没能留下,他们在发现暴露的一瞬间,全都咬舌自尽了。”   这个结果大大出乎了孟晚预料,他看着捕快们扛回来的尸体,有的嘴巴微抿,唇边溢出一抹鲜红,有的则嘴巴大张,里面血红一片。   孟晚扭过头去,“算了,你们无事就好,只好牢房加强巡逻,每组不可少于十人。”   “是!”   ——   晚上孟晚伏案给宋亭舟写信,略过胡逖乱七八糟的话,提取了几个重要信息。   第一:胡逖可能知道一点内幕,但绝对不多,否则不可能到如今人头都快不保的情况下还悠哉悠哉的跑来赫山县。   第二:陈崇和陈云墨比他们想象中的价值还要更高,值得幕后之人从试探到趁宋亭舟不在来劫狱。   第三:死的这十人都是死士,任务失败无人逃离,无人生还,干脆利落,不像是小家小户能培养的出来的。   孟晚越写面色越凝重,他信上叮嘱宋亭舟在京都行事定要万分小心,切切不可独自返回岭南,与秦艽等人一起回来就更好了。   笔尖在纸张上顿了顿,墨色偏淡,他抬腕蘸了一笔墨汁接着写到,若是遇到行径可疑、试探他的人也要当心,可能来者不善。   孟晚这封信一直写到深夜,中间油灯还添了次灯油,第二天清早下起细雨,他撑着伞,伴着薄薄的寒雾被他亲自送到驿站。   驿站送信总是比人力货运要快的,他们有特定的地址,昼夜不停赶路,每送到下一站便由另一间驿站的驿卒继续前往。   信件历经由南到北上千里路,终于在二十天之后送到了禹国的都城——盛京城中。   有人轻而易举的在驿站取到了书信,递送到另一人手中。巧的是当天的盛京城也是雨天,隔着雨幕,里头端坐的人只能看清是一位身材挺拔的男子,旁边有两三侍从。   “主子,是从赫山来的信件,被我们截下了。”   一直养尊处优的手接过信件,“赫山?就是那个近日大出风头的宋亭舟所处之地?”   随从答:“回主子,正是西梧府赫山县。”   那人拆开信封,“哦,原是他夫郎给他写的,字不错。”   万般寂静,四周鸦雀无声,那人翻看了两页,将信甩到桌上,“不过是些情意缠绵的后宅私事罢了,重新放回驿馆去吧。”   “是。” ---------------------------------------- 第60章 刁仆   身边有两大高手随行,宋亭舟进京之行并无波澜,顺利抵达京郊。   本来述职的地方官需要集中在京郊参加初考后方可进京,但秦艽的身份毕竟不一般,不必停留郊外,且一到京城郊区便被等候多时的忠毅侯府家仆给领走了。   他进出城门方便,葛全和方锦容便也随他入了城。   宋亭舟身边带了三个衙役,分别是陶家的陶八、陶十和陶十一。他先找到上司刘知府,西梧府隶属承宣布政使司,接着又被刘知府引荐去见了从二品的承宣布政使(相当于省长)。   来京复职的官员数不胜数,岭南一带又地处偏远,等宋亭舟与上司们汇合时,京郊能住的地方基本都已经住满了,他们被分配了一个较为偏远的地带安顿。   承宣布政使对宋亭舟的态度比较和善,想来是刘知府替宋亭舟美言过,但西梧府的通判同样和上官交流融洽,不难看出刘知府为了升官,两边都下了注。   做为知府,能把姿态拉得这么低的讨好下官,这也是头一份了,可见其为了前途拼命钻营。   京郊外有几处寺观,做为这次朝觐的初考地点,由最低官阶的知县开始,然后逐渐往上递增,总体分为自我述职和上级评估。   考核文章都是大家提前准备好的,上官不会逐帧观看,只挑出功绩重点来审核,一般情况下考核会很迅速。但由于宋亭舟递交上来的册籍比旁人多了几张,所以他这边的进度稍微慢了些,这种情况较少,不免惹得旁人侧目。   好在结果是顺利的,宋亭舟又在京郊住了三日,所有地方官初考结束后,便可安心等待二月初一到吏部和都察院的正式考核。   初考结束便不必还蜗居在京郊,大家进城住客栈的住客栈,有亲戚的住亲戚家中。承宣布政使在京中有家宅,还曾客气的邀请几位下官,但下官们有点眼色便不会过多打扰。   项芸留给孟晚的宅子位置不错,宋亭舟可以直接回家去住,他邀请刘知府一同前往。   刘知府倒是没想到他京中竟然还有宅院,愈发觉得他是关系户,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跟他同去。反而在他离开前悄然问了句,“胡逖的事你准备怎么办了?上次的奏折被我扣下也是为了你好,我劝你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罗通判身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是你我……”他本来想说你我这般毫无背景的人,可见宋亭舟的架势似也非普通七品知县,还是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宋亭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刘知府几次三番提点他,哪怕其中掺杂着私心,他也同样领情。“大人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   “那就好那就好。”刘知府怕的就是宋亭舟是那种不撞南墙心不死的蛮牛,见他心有成算,终于松了口气。   宋亭舟带陶家兄弟进了城,当日他们一家子从京城离开时,拾春巷里的八个粗使仆人并没带走。   孟晚在钱庄留了笔钱,宅子里的下人可按月去取。因为不确定几年才能回来,所以其中还有修缮房屋的费用。   如今三年过去家里无主,上头又没有管事的看着,他们八个从一开始本本分分的样子变得松散。宋亭舟他们上门时,宅子大门紧闭。   陶十一年纪最小,路上和葛全秦艽学了两手粗浅功夫,比他两个哥哥脚步轻巧些,他上前叩门,里头并无应声,于是三两步跑下台阶禀告:“大人,门房人声杂乱,应该是有人在打牌。”   宋亭舟眉头轻皱,“再去叫门。”   “是!”陶十一重返回去,大力拍了几下,里头果然传来两道不耐烦的声音,“谁啊,主子不在家。”   陶十一哼了一声,“现在你主子回来了。”   “谁?谁回来了?”里面那人慌里慌张的问。陶十一还能听见他小声招呼同伴快收拾东西的声音。   “你主子宋大人,还不速速开门!”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人探头探脑的望了阵儿,对上宋亭舟的冷脸后,忙不迭的跑了过来。   他显然还记得宋亭舟的长相,“大人,您回来怎么没叫人提前通知一声,小的们好去城外接您。”   宋亭舟没理他,连日奔波与考核他也不轻松,大步流星的进了府。   “大人,大人!”门房讨好的跟在后面。   前院被堆得乱七八糟,角落里和花园里长满了枯草。院子里几个小厮正费力的往厢房抬桌子,各个吃得脑满肠肥,抬个桌子都累得气喘吁吁。   见宋亭舟进来,他们憋着一口气生怕被责备,岂料对方只扫了一眼就进了后宅。   后宅倒是清净,那几个小厮没人敢过来放肆,只在前院门房里偷懒打牌。三年过去花园已经荒废了,园子里有个小厮在翻地,角落的耳房面前支了个晾衣杆,一个婢女在晒晾衣裳。   两人见到宋亭舟皆是满脸惶恐,凑到他面前跪下,“大……大人。”   宋亭舟见那两人跪在一处,虽是没说什么,但姿态亲密,“你们私自成亲了?”   “大……大人,我,我们。”两人心中大骇,不住的磕头请罪。   宋亭舟在后宅里绕了一圈,见这二人只住角落里的一间耳房,应该是之前他们在时这婢女的住所。其他房间并无灰尘,可见整日打扫过。   仆人私自成亲是重罪,但也是于主家而言,他和孟晚不是刻薄之人,并不想太过追究。   “前院收拾两间房间,后院內寝也铺上被褥。”   两人自知主家是要放他们一马,又惊又喜,忙不迭的应了声去干活。   陶八几人将马牵到马厩里,有小厮从前院过来殷勤的帮他拴马,一口一个大哥,还有个想往他怀里塞银子让他替自己美言,不要被主家苛责。   陶八一个实实在在的乡下汉子,哪儿见过京城里这么些的套路,冷着脸将人推到一旁,回去便一五一十的和宋亭舟说了。   这次宋亭舟来的急,并没带太多行李,和陶家兄弟一人背了个两个包袱,他从其中一个包裹里取出个盒子,抽出六张身契出来交给陶八,“出了巷子往北走,街西有家牙行,你将身契交给他们,让牙行的人来将前院的六个带走。”   那对夫妻若是本分便暂时先用着,在宅子里做些杂活,看看家,两人也够用了。   陶八做事可靠,没过多长时间,前院便传来哭喊声。想来他们也没料到,主家没惩没罚,竟二话没说就将他们给发卖了,动作迅速,下手又快,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给。   卖了那六人后宅子里越发清净,那对野鸳鸯整日战战兢兢的做活,生怕自己也被发卖。   “月梅姐。”陶十一叫婢女月梅。   月梅听到呼声急忙从厨房出来,“可是大人有何吩咐?”   陶十一性子比几位哥哥活泼些,笑着说:“不是什么要紧事,大人说你二人既然已经成亲,你就别在从耳房独居了,和柳哥在前院挑间厢房住着吧。”   月梅羞红了脸,却又对宋亭舟感激涕零,“多谢大人成全。”   宅子里的婢女本来就不多,当日孟晚走时有两个胆大,找了家里人替自己赎身嫁人了,只有月梅无处可去只能留在这里。   小厮里有人心思活泛,见宋家人常年不归对月梅动了歪心思,都是柳哥挡了回去,长久以往两人便渐渐走到了一起。   主家突然回来,还撞破了他们俩的私情,换到规矩严苛的人家是要将他二人乱棍打死的,宋大人竟还给二人过了明路。   “你家中怎么就两个下人,其他人呢?”祝泽宁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了件灰鼠皮毛斗篷,一派富家公子的贵气。三年不见他脸颊比前些年微微圆润了些,也少了些稚嫩,多了分世故。可见盛京底层小官也是磨练人的。   “景行喜静,可能是嫌人多嘈杂,给打发了吧。”吴昭远走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说。   比起当日离开昌平的病弱孤寂,吴昭远如今看来温顺平和许多,身上的棱角像是被磨平,也像是被掩埋。   因为孟晚不在,他们便也都没带着妻儿来,不过家里女眷各收拾了一车东西叫他们带来给宋亭舟添置。   三人胜似至亲兄弟,家眷便也比对旁人亲近。   宋亭舟久不见他们,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确定他们面色都不错,不免潇洒一笑,“百十个仆人,都比不上泽宁妙语连珠。”   “嘿!”祝泽宁不服,“你这是嫌我聒噪?我在衙门当值的时候可从没这么多话。”   吴昭远嘴角含笑,也跟着调侃了一句,“我和景行又没去过你衙门,谁知道你私下什么样。”   宋亭舟从门口接他们进来,三人一路说说笑笑的往中堂走去。   正月末的盛京,天气还十分严寒,陶十一往堂屋里端了两盆炭火。三人分别解下大氅随手扔到软塌上,拉着凳子坐在炭火旁烤火聊天。   宋亭舟盯着红彤彤的木炭,有些遗憾的说:“可惜这次着急赶路,没带太多东西,不然该给你们拉上两车橘子来,我们临县的十月橘甘甜可口,晚儿极其钟爱。”   祝泽宁和吴昭远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祝泽宁道:“你还是你,三句话不离大嫂。”   吴昭远则是感慨,“景行是难得的痴情人,也该得这么一人到白首。”   提到孟晚,宋亭舟眼神便不自觉柔和眼角眉梢的棱角都化在一片暖意里,“你们不知晚儿……算了,不说我了,泽宁下月初一可是也要去吏部?”   说到正事,祝泽宁也开始正经起来,“不错,京官都是初一去吏部考核,地方官是去都察院。你可要小心些,都察院的人最是眼里容不下沙子——那些言官御史们,惯会鸡蛋里面挑骨头,恨不得连谁家多买了一袋米,都能引出奢靡成风、有违节俭圣训的弹劾来。”   吴昭远也附和说:“泽宁虽然说得夸张,可都察院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在我看来,滴水不漏总比姑息迁就强些,但愿都察院能对得起自己的名声。”宋亭舟知道两位兄弟都是关心他,毕竟从表面上看,只有他混得不大如意。   吴昭远的心思要比祝泽宁深沉些,“你这话是何意?可是西梧官场被人插手了?”   宋亭舟心中已经有所猜测,但还不算准确,“插手不至于,但其中应是有人同盛京城里的贵族有牵扯。”   吴昭远左右看了看,见周边空旷,没有被人偷听的可能,压低了声音对其他两人说道:“天颜垂暮,前朝后宫都不太平,太子与廉王明争暗斗,朝堂上已经有不少人按捺不住偷偷自荐了。”   祝泽宁岳家光有个伯爵称号,朝廷之事还不如吴昭远知道的多,算是远离政治斗争的人物。宋亭舟又外放在偏远之地,轻易不得回京,只有吴昭远在翰林院有些风险。   “昭远,你可别糊涂,咱们三人这点子身家都不够盛京的中流世家看的,更遑论皇子之间的谋位之争。”祝泽宁急切的劝道。   吴昭远苦笑一声,“你以为那些大人浸淫官场数十年,都是傻的吗?他们是知道躲不掉,才想在还有话语权的时候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有魄力的便争一争,害怕胆小的此时致仕回家,除非是有真本事的,否则等新皇登基他们便再也别想出头。   一朝选对便是几代的家族兴盛,这对视家族兴衰为立身之本的古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诱惑。有野心的都想辅佐新帝上位,成为一代权臣。   宋亭舟听他话锋不对,抬眸望着他满是书卷气的侧脸,目光微凝,“可是有人已经找上了你?”   吴昭远嘴唇抿的泛白,头次对人透露出来,“不错,是我们掌院。”   祝泽宁迷茫的说:“翰林院掌院魏青?他是谁的人?”   吴昭远缓缓吐出了一个字,“旭。”   宋亭舟迅速反应过来,“廉王文旭?他要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编修作甚?”   吴昭远摇了摇头,他才在翰林院任职不到一年,许多事也只是看了个表面,并不大清晰明白。   如此情景,便是大家都最不愿意的看到的——被迫站队。 ---------------------------------------- 第61章 拉拢   盛京城——二月初一   宋亭舟一大早换上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身着圆领右衽袍,腰束革带,脚穿黑靴。前胸后背位置的补子上绣着鸂鶒。   陶八和陶十一驾着府里的马车送他到都察院,隔着两条街的地方已经围满了马车。陶八只得将马车停到外围,与宋亭舟步行进入。   其实官员的政绩,吏部早就整理妥当,该核实的也由地方官上级核实过,只不过其中有没有水分就不知道了。   从今天二月初一起,吏部和都察院开始对数以千计的地方官和四品以下京官进行逐一考察并开具结语,半月便能完成考察评定。   初步结果还需呈送到殿前,由皇上定夺。不出意外的话,二月二十便可公布结果。   考核结果分称职、平常、不称职,上中下三等,称职者可提升官职,平常者多数维持不变,不称职者降职。   更次的比如赫山前几任知县,若是满三年参加朝觐,也会给予处罚,包括责令致仕、罢为民等。   千辛万苦考中进士,最后被贬为平民百姓,算是最重的处罚了。   当今圣上仁慈,历年考核中倒是没有严厉狠罚过,最多就是降降职。   当然,若是对考核结果存疑者,也可以为自己申辩,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没有玩忽职守。   都察院的考核进行的有条不紊,宋亭舟还在其中见到了王大人,但这种场合不适合寒暄,为了避嫌宋亭舟入京后连林苁蓉处都没登门,就更不会主动与王大人搭话了。   对方也像不认识他一般,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分内之事。   从都察院出来就剩专心等待。   宋亭舟与吴昭远祝泽宁三人多年未见,除了吴昭远上值的时日,三人几乎日日聚在一处谈天说地。   却没想宋亭舟考核结果还没出来,有人便递上了帖子相邀。   “柴郡?他给你下帖子做什么?”祝泽宁接过宋亭舟递给他的帖子,见到上面的名字颇感意外。   宋亭舟捏着手中的茶盏,“此人与我们不是同路人,左右没什么交情,我回张帖子拒了便是。”   祝泽宁冷笑连连,“当年他那般羞辱兰娘,如今明知你和我的关系还敢给你下帖,脸皮也忒厚了些。”   盛京城内礼教盛行,阶级分明,礼仪繁杂。上至宫廷贵胄,下至黎民百姓,言行举止皆被严格束缚在各种规范之中。   兰娘后来虽然嫁给祝泽宁,祝家也给出绝对的体面迎娶,但与柴郡一事时隔三年依旧被人津津乐道,参加宴席也不免被人指指点点。   好在当年有孟晚开导,祝泽宁这么多年又与她琴瑟和鸣,不然流言蜚语都要将她逼死了。   如此情景,祝泽宁自然不会给柴郡什么好脸色。   柴郡那边来看,自己请来的宾客竟然在其中搅事,破坏好好的昏礼,乃至到后来娶了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心中也是分外恼怒。   两人同为一届进士,却几乎老死不相往来,偶尔遇到也是相看两厌。   宋亭舟半点没有去赴宴的打算,当天就写了回帖让陶十一送到柴家。本以为这事就已经算了了,谁想到柴郡竟然不请自来。   让人站在门口说话算是失仪,宋亭舟正是官员考核的关键时刻,自然不想落人口舌,便让人请柴郡进院说话。   一进的前厅里连杯茶水也没准备,不欢迎的意图明显。柴郡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宋兄外派三年,这是与我生份了?”   宋亭舟坐下淡淡的说:“我与柴兄本就不相熟,何来生份一说。”   这几年的官场沉浮,可能让柴郡长了脑子。实际能考上状元,他本身也不是什么蠢人,只不过眼界不高,人又自负。这会儿却比当年沉着许多,起码只是微微变了脸色,而没有当场暴走。   “宋兄可是因为当日我和富姑娘的事而看轻我?我听过宋兄与其夫郎伉俪情深,还当你是懂我的……”   宋亭舟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长棉衫,衣裳都是以前孟晚留在宅子里备用的,放了樟脑丸,月梅时常拿出来晒晾,倒也没有生虫。   他模样生的冷峻,穿深色衣裳更显深沉,漆黑的眸子映照出柴郡一身锦衣和油头粉面的脸,“你若是真与当时那小哥儿成婚,我说不得还能高看你一眼。可我听说你只是纳他为侍,转而娶了一位武将的女儿?”   柴郡高娶显然没少被人诟病,略扬了扬音调,“我娶如今的夫人只是权宜之计,云哥儿永远是我的挚爱!”只这一句话便能听出,柴郡还是当年的那个柴郡。   宋亭舟从不是什么自负的人,这会儿眼神里也带了丝轻蔑,“下官不是都察院的御史,柴大人不必和我解释。若是无他事,束下官不奉陪了。”   柴郡屁股黏在椅子上坐的牢固,可能是看出宋亭舟没有和他叙旧的打算,终于说到正题上,“宋兄可还记得吴千嶂。”   宋亭舟没有说话,眉眼冷淡,“柴大人有话还请直说。”   “今年京官考满,上面有个从五品鸿胪寺少卿的空位,我二人都想角逐一番。但他却注定无缘,你可知为何?”柴郡话语里满含自得。若说祝泽宁与他是夺妻之恨,那吴千嶂就是险些害他失去一甲状元的生死大敌。   从前他因为家世矮了吴千嶂一头,如今知道自己会高于对方,心中岂能不得意?   宋亭舟本来已经起身准备送客,见他此情此态动作陡然一顿,又坐回座位上,似乎有些不解的问:“考满尚未结束,你如何知道自己一定会拔得头筹?”   柴郡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带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中透着意得志满,“自然是有贵人相助……宋兄与我一样都是耕读之家,十年寒窗,孤灯苦读,方才考中金榜。吴家当年是怎么打压你我的,宋兄难道忘了吗?”   他慷慨激昂的说完,声音突然压低几分,“若是有机会能平步青云,宋兄想不想抓住这千载良机?”   “你是要为我引荐贵人?”   宋亭舟垂首将视线落在自己手上因为劳作写字而磨出的厚茧,缓缓开口,“不知是哪一位?”   “皇子中行五的廉王。”   ——   送走柴郡当晚,吴昭远下了衙便找上宋亭舟,“白日里柴郡来找过你了?”   作为新一届一甲进士,同在翰林院为官,吴昭远是认得柴郡的。   宋亭舟并不意外吴昭远会知道此事,想必是柴郡故意宣扬出去的,“不错,他想拉我入廉王的伙。”   吴昭远大惊失色,“万万不可答应!”   他们只是底层官员,一抓一大把,宋亭舟可能是因为政绩出色,有望升官才被廉王的人盯上。投靠皇子王孙不是不行,但他们如今连话语权都没有,被招揽到门下也是炮灰。   吴昭远担忧的说:“只怕你明着拒绝之后,会有人故意为难。”甚至不用廉王多说什么,底下小官看他脸色就将事办了。   果不其然,与他同来的岭南官员多数都已经接到考核结果通知,只有宋亭舟一人迟迟未有消息。   宋亭舟尚且还能沉得住气,一直默默关注他消息的林苁蓉反而坐不住了。他因为避嫌不能杀去都察院,干脆在副都御使王瓒回家的途中,让小厮拦住了他的车驾。   “林大人,这倒是稀奇了,我还以为是吴大人先过来找我呢。”王瓒笑呵呵的说。   林苁蓉看着他的笑,怎么看怎么虚伪,他没有和王瓒弯弯绕绕你来我往,开门见山的问道:“我已经打听过景行的功绩,各个考核都是上等,怎么还没有升迁的消息?”   王瓒笑意不减,“林大人不必心急,宋知县政绩卓越,升迁只是早晚的事。”   林苁蓉险些气笑,“当日你和吏部司郎中一唱一和说的好听,怎么,王大人还有健忘的毛病?”   被他嘲讽了王瓒也不生气,反而意味深长的劝告道:“林大人,景行的赫赫勋劳岂止流于表面?暗处筹谋安社稷,无声举措定乾坤。你不知,我却知;陛下知,有人却不知。其中大有可为矣,莫要挂念。”   他说完就乘车离开,徒留林苁蓉留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他上了自家马车,吩咐车夫,“去拾春巷。”   他下衙就已经不早了,到拾春巷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亲口嘱咐宋亭舟一句,“不必心焦,圣上自有定夺。”后便匆匆离开了。   有了他这句话,宋亭舟更是安居家中,怡然自适。   祝泽宁的官职已经下来,有他同在京城为官的大舅哥帮他运作,祝三爷又留了银子给他们打点人脉用,祝泽宁顺利升了官。他如今是工部员外郎,从六品官职。   虽然在六部中工部又苦又累还捞不到油水,可六部官员说出去还是比一些闲职有脸面的。   祝泽宁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欢喜,可一想宋亭舟的朝觐考察还没结束,他又耷拉下脸来,“本来应该顺顺利利的,怎么还会有波澜?”   宋亭舟为人低调,在盛京待的时间也不长,真要是得罪的高官貌似也就只有一人了。   “是不是吴巍那个老贼?”   宋亭舟还没回应,门口吴昭远便大步流星的过来,“不可能是吴巍,吴家这些天出了大事了!”   今日他们是在祝泽宁家相聚,祝泽宁挥退了旁边伺候的下人,忙问吴昭远,“出什么事了?我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收到?”   吴昭远下了衙就往祝家赶,喉咙干涩,拿起桌上的茶杯便饮,然后说出一句朝堂惊闻,“吴千嶂前些日子被捕入狱了,吴巍正急着捞他,根本没空对景行使坏。”   祝泽宁来了劲,“他怎么还进去了?怎么回事快说快说。”   连宋亭舟也将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是他被查出在任期间收受贿赂。”吴昭远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听同僚说起才知道。   “怎么可能?就是他不谨慎,他大伯吴巍难道不会替他把关吗?”祝泽宁惊讶道。   倒不是他觉得吴千嶂人品贵重不可能受贿,只是不相信对方在京察这么重要的时刻,会因为这种事被抓。   宋亭舟不解,“吴千嶂本身也是有几分本事才华的,不至于事事都要吴巍把关。”   祝泽宁又替吴昭远续了杯茶水,“你外放多年不知道,自三年前你被派到岭南后,吴家就中了邪似的开始走下坡路……”   原来如今的吴家在盛京已经逐渐被边缘化,吴巍一把年纪,在朝堂上三番五次被皇上斥责。而且三年后的春闱中,吴家竟没有出一个进士。   刨除前头杀光的吴家人,和年迈不动窝的,吴四竟然就是吴家最后一个做官的进士。其余吴家在位官,不是被贬就是犯错被杀。这种情况下吴巍再看不出来皇帝要整治他就是傻子。   吴家现在要多低调有多低调,恨不得夹起尾巴来做人。连往日吴千嶂百般瞧不起看不上的柴郡都能骑到他头上拉屎。   哪怕吴家累积几代的财产人脉依旧庞大,但非勋贵人家,无人再朝便是衰败的开始。   所以吴巍现在对唯一的独苗吴千嶂就更为看重了。   “先别管他是怎么进去的,既然不是吴巍从中动手,还有谁和景行有仇?”吴昭远将视线移到宋亭舟身上。   宋亭舟眉头一皱,想起那天柴郡莫名其妙的拉拢。廉王拉拢吴昭远还有原因,可能是他母家都是武将,文官中少有亲信,想培养些无根基的文官上去。可拉拢他一个岭南外派官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大人,家里来信了。”   陶十一小跑着过来找宋亭舟,他毕竟是乡野出身,没注意到祝家管家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家面前急足狂奔、大呼小叫是大忌。   宋亭舟猛地站起身,语速颇快的问道:“何时到的?”   陶十一见祝家的仆从纷纷侧目,想是知道自己不合规矩了,慢下步子小声答道:“应是昨日到的。”   宋亭舟心中急切,两步上前拿过他手中的信,口中不满的训斥了一句,“你是衙门的人,又不是寻常下人,何故做此姿态?”   “是!”陶十一挺直腰板大声说话,惹得外面伺候的女仆抿嘴偷笑。   宋亭舟没理他耍宝,拿起信封先翻看两下,动作突然顿住——信笺的蜡封,颜色不对! ---------------------------------------- 第62章 竹筒   宋亭舟拆开信封,飞速看完了信,头一次面对孟晚的甜言蜜语并无过多表情。   吴昭远见他拿着手中的信反复观看,担心的问了句,“如何?可是弟夫在家中出了什么事?”   宋亭舟缓缓摇头,“并未,家里一切都好。”他目光一直放在信纸上,眉眼间似乎也带着几分不解。   孟晚的信上只是几句家常,这就罢了,乃他们写信常态。他久不在家,孟晚说说常金花和阿砚的现状也是应该。只是孟晚在信梢还忆了几句往昔,说想念扬州的云片糕,要宋亭舟记得回赫山的时候给他带来。   他们去扬州只有一次,便是宋亭舟赴任时去扬州看项芸和林易,总共也没停留过多时日,更没吃过扬州的云片糕,孟晚突然这样说,怎么不令宋亭舟费解?   “那你这是怎么了?”祝泽宁疑惑的问。   宋亭舟语气笃定的说:“这封信被人动过。”   吴昭远惊骇道:“怎会如此!”   宋亭舟摩挲信封上的封蜡,“我和晚儿收了个义子,他极其擅长制药,晚儿每次写信,用的火漆中都会掺上丁点的药粉。此药粉没有毒性,但触到高温色泽会变淡。”   这封信被拆开后,那人重新封了火漆,但旧色难消,大红色的火漆底色是更浅一分的粉色。明晃晃的告诉宋亭舟,它被动过。   本来今日祝泽宁做东,三人相约在他家小酌几杯,夜宿于此。但宋亭舟拿着这封被动过的家书颇有些心神不宁的意味,同好友们告罪一声,便带上陶十一赶去驿站。   “郎君要赫山到京城的信件?近日只有刚才这位小哥取走的一封。”驿站的人指着陶十一。   宋亭舟毫不犹豫的又问了一句,“那可有扬州来京的信件?”   驿站的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可就多了,每日都有数以千计的信从扬州送递到盛京,郎君是什么意思?”来他这儿打探消息的多了,他一双眼睛看见穿着就能猜到对方身份高低。   宋亭舟一身半新不旧的长棉袍,外罩的灰色大氅倒是还算精贵,但比起那些贵人还是差的远了,像是有些家底却又品阶不高的小富人家。   驿站的人眼光确实毒辣,只一个照面就将宋家家境猜的八九不离十。   来驿站取信件并不需要户籍证明,驿站自有一套规整方式,取信时只要说对寄信人的名称与发件地,再从驿站的登记册上签好名讳即可。   宋亭舟便问道:“我还有位姓云的亲戚,从扬州寄信过来,烦请大哥帮忙寻来。”   他说话客气,驿站的人说白了也只是小吏,当即缓了缓神色,“好说好说,请教郎君大名为何。”   这个宋亭舟也不大能确定,他斟酌着刚要随便蒙上一个,驿站外便骑马飞驰来了个驿卒,“千里加急!扬州来件!”   驿站的人急忙迎了过去,“嚯,这么大?送到哪家去?”   只见驿卒身后背了个高约两米的长筒东西,一路从城门到驿站不知多引人注意,还有几个闲的没事的公子哥儿一路打赌跟过来,就为了猜是什么东西。   “这有什么可猜测的,定是画卷。”   “非也,长的画卷我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么高的。这么大的纸张要如何作画?定是一种珍稀的丝绸。因为上头刺绣精美不能折叠,所以才卷曲起来。”   有人赞同道:“扬州刺绣举国闻名,王兄说的不无道理。”   人群热议,驿卒背了个这么长的东西却是不方便下马。驿站的人蹬着凳子将他后背上的布绳解开,两个人过来把东西抬下来往驿站里放。   驿卒下马左右扭了扭酸胀的脖子,还不忘提醒道:“仔细着些,是贵重东西,托事者付了三倍的价钱,要到京后立即送到礼部林侍郎家中。”   宋亭舟听到是送到林苁蓉家的,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隐匿到人群里。   陶十一不明所以,跟着他往后退去。   驿站的人忙着派人把东西送到林家,一时半会也没顾得上宋亭舟。套了车,换了个驿卒,拉上东西就往林家去。   宋亭舟和几个赋闲之士随着驿站的车马,也一起往林家走去。   “王兄,你定是要输,入夜这顿酒菜你可逃不掉了。”   王姓男子颇为不服,“胜负未分,你怎么就知道不是我说的丝绸呢?”   “此物是从扬州送到林侍郎府上的,如此你还不明白吗?”   王姓男子一头雾水,“这之间有何干系?”   同伴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样子,“我且问你,林侍郎之母是何许人也?”   他这么一说,王姓男子恍然大悟,语气激动的说:“你的意思,这是林侍郎母亲项先生的亲笔之画?”   众人哗然,项先生自年迈封笔后,已经多年未有画作流出。纵使禹国还有其他书画大家,但项芸做为女流之辈能打出名声,还是极其富有传奇色彩的,如今她居然又作新画了?   这下子引来的人便更多了,还有消息灵通的项芸崇拜者直接跑到林苁蓉家大门外等候。   于是林苁蓉一下衙回家,便见自家宅子外的巷口围满了人,他家小厮费力挤进去,“我家大人回来了,都堆在这儿是干嘛呢?还不速速闪开!”马车都过不去了。   驿卒拉了个板车被堵在林家门口,也很无奈的说:“都让让啊,东西送到给林家,我还要回去复命呢。”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朝堂上也争论不休。林苁蓉在巷口下了车,见此情形眉头拧的死死的,“什么东西?”   驿卒见他回来大喜,“林大人,这是从扬州快马加鞭送过来的,望您验查一番。”   “扬州?”林苁蓉第一反应也是他父母所赠,只是不知是什么。   “打开吧。”   等小厮和驿卒合力退下外面包裹的几层油布,里面是一根粗实的竹筒。竹筒常见,这么粗的倒是头一次见,像是被特殊打磨过,整根竹筒外部都涂了层清油,外面的毛刺都不见一根。   眼睛扫到竹筒最下方似乎有个“晚”字,林苁蓉叫停了小厮的动作,“等一下。”   他微微附身靠近,看清那个字确实是个“晚”后问驿卒,“你说此物是从扬州送过来的?”   驿卒回道:“是啊,扬州王氏粮铺,云霄。”   林苁蓉将几个字过到口中念了一遍,突然扫向围观的人群,果不其然两眼便扫到了身高优越的宋亭舟。   “好了,抬进府里吧。”   驿卒终于功成身退,“林大人,小人告退了。”   “别进去啊林大人,是不是项先生的高作?让我们也一饱眼福啊!”   林家名声不错,百姓们才敢出声打趣。   林苁蓉声音微扬,“大家不要聚集了,并非我母亲的画作,而是我小师弟的。”   听到不是项芸画的的瞬间,便有众多人瞬间散去。   “确实是画不假,竟然不是项先生所作?”   “林大人的小师弟是谁,怎么从未听说过?”   “没听过也不奇怪,项先生之前所收的两个弟子也是名声不显。”   “走了走了王兄,你赌输了可是要请客的。”   “请就请,愿赌服输,诸位兄台请。”   “走走走,不看了,林大人都进府了。”   等人群散去,宋亭舟看着林家紧闭的宅门,绕到一角的小门处,敲门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小厮接了进去。   ——   三月份的时候,本次参与朝觐的地方官全都考核完毕,纷纷离京。刘知府没升官,但是被调到了油水较多的淮安府。南地文风盛行,手底下多出几个进士那都是功绩,他嘴都要笑烂了。   宋亭舟毕竟做他下属三年,刘知府离京前宋亭舟还特意出城去送了他。   三月初八,还留在盛京的宋亭舟突然接到皇上的口谕,因为他在赫山县政绩卓越,所以特要宣召他入宫。   进宫前夕宋亭舟整夜也没睡好觉,凌晨天还未亮,他便起床洗漱换好了官袍,腰间挂上腰牌,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衣冠。   这是宋亭舟除科考后头次正式入宫,脑中回忆着当日在保和殿所习礼仪,喉头不自觉上下滚动,连呼吸都一会儿清浅,一会儿粗重。可见便是如他这般沉稳的人,要正式面见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也是会紧张的。   视线扫过床边的信封,他将其紧紧的贴在胸口处,用力平复起伏的胸膛,待到出门时已经面无异色了。   陶八赶车将宋亭舟送到皇宫外门处,寻常小官到外宫门就要被要求下车步行进入了,但二品以上大员和皇亲国戚,便可再行一段距离到下一段的内宫门。   外宫门核查一遍腰牌,内宫门同样还要被侍卫核查身份和搜查。   如此过后,宋亭舟才被宫侍带领着往皇上召见大臣的文德殿走去。   “这位大人如此年轻,我怎么从未在盛京见过?”   宋亭舟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音,他转过头去,视线瞥到一抹赤色四爪红蟒,再往上是缝着五彩玉珠的皮弁冠。瞬间知晓了说话者的身份,弯起双膝跪下行了大礼,“见过王爷。”   一旁的宫侍跪下回道:“廉王殿下万安,这位是赫山知县宋大人,陛下要在文德殿接待。”   “原来如此,宋知县请起吧。”   廉王行五,今年二十四岁,比太子小了四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他亲自扶起宋亭舟,“早就对宋知县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丰神俊朗的好儿郎。”   宋亭舟面色沉稳又不失恭敬,“殿下谬赞了。”   廉王是个看起来态度温和,眉舒目朗的年轻人。能选入宫中为妃的,要综合家世、品德、才情、年龄等。不说都是绝世美人,但容貌端正是基本的,几位皇子长得都不差。   廉王俊朗平和,说起话来也没有太多皇室的架子,“宋知县能力斐然,在赫山那等偏僻地界处置几个人贩子真是屈才了。本王听说柴大人与你是同届进士,他如今已是从五品的京官……”而你只是岭南的一个知县,可谓是天差地别。   后面的话就是不说出来,也能叫人猜到。   宋亭舟头颅微低,并不奇怪廉王借陈崇之事试探他,姿态谨慎的说:“柴大人乃一甲状元出身,自然不是下官能够比拟的。”   见他不接话,又略过自己的笼络,廉王眼神微冷,“你倒是自谦,既如此不思进取,确实比不上柴郡。”   “殿下教训的是。”宋亭舟语气不变。   廉王同样是往文德殿的方向去的,宋亭舟落后他两步,有意将距离拉大。等廉王入殿后,宫侍将他带到侧殿等候听宣。   文德殿里这会儿已经坐了七八个朝中大臣,众人正在商议近些日子尚未决断的政务。   “陛下,礼部主事吴千嶂收受贿赂一事已证据确凿,但刑部一直迟迟没有判决。”   “陛下明鉴,吴千嶂一案仍有证物证人存疑,臣只是秉公办理,并无推托之意。”   坐在龙椅上的皇上两鬓添了几道白霜,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刑部侍郎,“刑部既然进展缓慢,此案便由大理寺主审。”   皇上金口玉言,跪在下面争辩的两人不敢不从,“臣领旨。”   这时候廉王笑着走进来,跪在殿前行礼,“儿臣恭请父皇圣安。”   看见儿子,皇上的眼中带了几分笑意,“起来吧。”   廉王畅快起身,坐到太子身旁的空位上,“皇兄来的倒是挺早……呦,秦小世子也在啊。”   秦艽一个二十来岁、身材健硕的男人,正正当当的侯府世子,偏偏被他加了个“小”字,也不知是在恶心谁。   秦艽从小就看不惯他装腔作势的样子,又思及当日就是他从中做局,自己才被太子姐夫扔到岭南去。虽然这三年过得也算有趣,但无故被陷害的恶气他还没来得及出呢!   站在太子身后,他敷衍地拱拱手,“见过廉王殿下。”   廉王似是看不见他眼中的反感,接着同他搭话,“听说秦小世子在赫山被个小小的知县使唤的团团转,那知县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   太子淡淡的说:“他去岭南是历练,又不是享福。他们是父皇派去的县兵,当地知县自然能使唤的起,谈不上什么不知好歹。” ---------------------------------------- 第63章 上殿对峙   廉王也不知是何心态,又笑着说了句,“秦艽到底是侯府世子,从小和我们这些皇子一起长大,身份贵重。便是流落到岭南去,也不该被一个小小的知县使唤。”   秦艽皮笑肉不笑的说:“在其位谋其职,就不劳廉王殿下费心了。”宋家人再怎么指使他,怎么也不会诬告他行强逼奸。   廉王似是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么一句正经话来,“在其位谋其职?秦小世子说的好,想必等宋知县调离岭南,你也能协助好新同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秦艽瞧着他这副蔫坏的模样就没憋什么好屁。   廉王收回目光,端正坐好,并没有向他解释的意思。   到底是大殿之上,上首坐着皇上,其下又都是朝中重臣。饶是秦艽被廉王激的一肚子火,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的站在太子身后。   太子心中满意,岭南这三年到底是没白去,曾经那么懒散的小舅子,如今也知道分寸了。   他用不高不低,用坐在他一旁的廉王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让你去军中是为了历练,日后好接手忠毅侯手中的军队。国公府子嗣繁多,上面又有老国公顶立门楣,自然无需像你这般外出谋算。”   这句话太子说的语气平淡,可秦艽眼睁睁的看着廉王的脸色变了又变,低头咧嘴偷笑。   活该,让你在我姐夫面前瞎咧咧。国公府兵权在握又如何?底下子孙没一个成器的,嫡子没一个活到成年,庶子天天和公鸡似的斗来斗去。等老国公百年之后,定襄国公府就是一盘散沙。   他这边看廉王吃瘪正得意,冷不丁听到皇上提到他,“秦艽去了岭南这三年,如今倒是稳重不少。”   秦艽忙走到殿中,跪下回话,“是微臣从前顽劣,还劳陛下惦念。”   太子在一旁听着颇为满意,不错,说话也比从前好听。   “你在钦州带兵上阵有功,又是忠毅侯世子,可愿去你父亲军中做个守备?”忠毅候所管辖的边境防护兵中,守备已经是正五品的武官官职了,而秦艽如今只是个六品的百户。   见皇上有意抬举秦艽,廉王有些坐不住了,“父皇,秦艽年龄尚小,连武举都没考完,只历练三年便坐上守备之位怕是不能服众。”   武举同文人科举一样三年一乡试,再三年一会试。秦艽只是早年考了个乡试,得了个武举人的称号,并未参加过会试。其实以他的身份,将来是一定会子承父业接管忠毅侯手中的军队的,因此参不参加会试并不重要。   太子适时开口,“服不服众要问军中将士才对,而不是你我妄测。”秦家军不服自家少主?真是天大的笑话。   廉王眸色一变,定襄国公在军中地位不可动摇,秦家不可抗争,武官他险胜一筹。但太子在朝中文官中的支持者甚多,他可用之人甚少,世家自身难保不敢随意押宝,他只能收服些没有根基的寒门子弟慢慢图谋。   如此情况下,秦艽万万不能在军中闯出名头来。   “父……”   “谢陛下隆恩,但廉王殿下说的也不无道理,微臣想参加明年的武举后,再去军中为陛下效力。”   廉王刚要再开口说话,秦艽竟然主动回绝了皇上的好意。   皇上倒是高看了秦艽一眼,“你既然心有鸿鹄想继续武举,自然再好不过。”   他说完问身边的宫侍,“赫山知县宋亭舟可到了?”   宫侍深深的弯下腰,“回陛下,人已经在偏殿恭候着。”   皇上缓缓颔首,“那就传上殿吧。”   “微臣西梧府,赫山县知县宋亭舟,恭请陛下圣安。”   宋亭舟老老实实的跟着宫侍进殿,脊背挺直,头颅微垂,下跪行礼时眼睛专注地看着地面洁白无瑕的汉白玉,并不敢左右乱看。   皇上居高临下的凝视他片刻,眸中渐染嘉许之色,“宋亭舟,齐盛二十五年二甲进士第五。任职赫山知县三年,功绩卓然。辖制乡绅,开垦荒地,扶持工坊,鼓励贸易,使当地民生兴旺。此等政绩,堪为百官楷模!”   看得出来皇上很欣赏宋亭舟,这一小段话,将来甚至能载入史册。   被上位者肯定是件令人倍感荣幸的事,更何况宋亭舟只是个没有太大背景的七品官。   不管宋亭舟心里如何,表面上也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复又跪下谢恩。   上首的帝王很满意他这番表现,笑道:“朕还没赐你恩赏,你谢恩倒是谢早了。”   吏部尚书也在,他是最知圣意的人,“陛下,按常理来说,考核评良者该官升一阶,评优者可官升两阶。”地方官回京的话又有另一套评判标准。   皇上有些不满,“宋亭舟如今是正七品的知县,再往上两阶才是个正六品的州同知罢了。”   吏部尚书吞吞吐吐,“陛下,臣看了都察院的评判结语,宋知县只得了个良。”   宋亭舟的功绩既然连皇上都过问了,看见在朝堂上是有人关注的,如此情形下竟然只得了个良?   便是不用彻查,也知道里头定有猫腻。   廉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在朝中的势力没有太子深厚,只知道宋亭舟是个有才能、有功绩的,却不知他在皇上面前竟也能挂上号。他在都察院审核官员的时候插了一手的事,岂不是轻易便能被彻查出来?   “父皇,宋知县即是政绩优良,在地方上实在屈才,不若召回京中为官,也好为您解忧。”廉王前思后想,突然出言说了这么一番话来。   太子眉头一皱,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宋亭舟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留在盛京几年熬熬资历以后没准可以为他所用。思及此处,他并未出声反对。   皇上神情没有变化,只是又问了吏部尚书一句,“找找京城里的正六品官职,可否有空缺位置,若是没有,便往上看看从五品的。”   这便是确实有心将宋亭舟招回盛京了,连宋亭舟本来是优后被判为良的事也任廉王敷衍了过去。   而跪在殿中的宋亭舟,并没有决定自己前途命运的话语权。一旦皇上金口玉言定下宋亭舟的官职,他便只能回京述职。   若是没有孟晚那封信,从偏远地方的七品知县,一跃回京成正六品或是从五品的京官,便是不算一飞冲天,也称得上青云直上。   宋亭舟眼神扫到一旁端坐的廉王,可原来,他已经不知不觉参与到党争一派。   难怪对方会无故拉拢和针对他,当下在陛下面前提议让自己留京。恐怕是想让自己的人接手赫山,如此既可以名正言顺的保住陈崇和陈云墨,又能推上去个自己人占了宋亭舟现成的功绩,一举两得。   若无意外那个罗通判这次考核结束应当是坐上了西梧府同知的位置。而他留在盛京只有一个下场,受廉王针对,或是得罪对方,或是被对方拉拢。   廉王是王爷,他只是小小的五、六品官员,投靠太子或是其他皇子都不会得到重视。在皇上面前的这点圣心就更算不得什么了,难道廉王派人杀了自己,皇上还会让刑部的人捉拿自己赔命吗?   永远不要高估自己在上位者心中的分量,只有足够强大到,自己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已经举足轻重了,如此才可高枕无忧。   “陛下,兵部刚有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致仕了,不若……”   吏部尚书的话说到一半,有宫侍迈着细碎的步子小跑过来,“陛下,礼部侍郎林苁蓉林大人在外求见。”   皇上语调微扬,“哦,林侍郎?招他入殿吧。”   宋亭舟握在身侧的手猛地松开,有黏腻的汗水顺着指尖滴落在乳白色的地砖上,正巧被一直关注他的秦艽看见了。   秦艽还以为他是紧张的,投过去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   宋大人平时那么沉稳的一个人,没想到面圣的时候竟也会如此局促吗?   宋亭舟:“……”   他微微调整视线继续看砖。   倒是太子察觉出了几分端倪,这位年轻有为的知县仿佛并不想回京,这倒是有趣了。   林苁蓉很快入殿对皇上请安,他是上官,不必像宋亭舟一样一直跪在地上回话。皇上叫他起身的时候将跪了半天的宋亭舟也叫了起来。   林苁蓉是个清廉正直的好官,也没有任何铺垫,毫不避讳的说明了来意。   “陛下可能不知,宋亭舟的夫郎乃是我母亲项氏最小的弟子,他夫夫二人唤微臣一句师兄。所以他进入都察院参与考核,微臣为了避嫌并未叫他上门。”   “苁蓉守礼有节,朕一直放心你做事。”项家虽然是皇上整治的目标,但林苁蓉一样是皇上倚重的臣子。   林苁蓉重新跪在地上,沉声道:“陛下爱重,臣不胜感激。但臣非圣贤,弟夫的职位一直悬而未定,臣终于忍不住找去了都察院询问一二。是臣逾越,请陛下责罚。”   这次朝觐,别说去都察院询问一二,便是花钱走动的又有多少?   也就林苁蓉实在罢了,皇上又怎会因为这点小事罚他?听他这么说心中反而更加熨帖,这个臣子心中有朕,才会事事怕朕生气。   “林爱卿快快请起,宋亭舟考核之事朕也有所耳闻。”刚好殿上就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在,皇上干脆问他,“苟御史,宋亭舟为何考绩为良,而非优?”   话又被新来的林苁蓉带回到朝觐上。   苟正芳一脸正气,“陛下,宋知县的审核虽然不是臣亲自过问的,但臣等都察院所有御史绝对是秉公评判。”   皇上面色不愉,“既如此就把你手下当初负责考核西梧府一带的御史唤来,朕倒要看看他当日是如何评判的。”   到了这会儿,宫殿内仿佛在断案。殿前伺候的宫侍很快便带着几名侍卫将都察院御史传唤过来。   对方跪在殿上,语气颤抖,“陛下,臣收到赫山知县宋亭舟的评语上只有寥寥几笔,所……所以才评了良。”   林苁蓉冷笑,“他的评语上即是只有寥寥几笔,楚大人怎么还给批了良呢?难道不是称职或是平常吗?”   楚御史冷汗淋漓,眼睛不自觉瞟向一侧的廉王,“这……这……臣……”他竟半点不担事,连林苁蓉反问一句都答不上来。   廉王心中烦躁不安,见他还敢看向自己,恨不得立即叫人将他眼珠子抠出来。   “楚御史,你好好想想,究竟是为何才如此评判宋亭舟功绩的?”   殿上谁都能看出端倪,但同样谁都知道皇上可能会恼怒廉王插手都察院考核,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真的动怒而当众斥责他。   皇室要维持表面上的平和,但楚御史只怕罪责难逃,他咬咬牙,复整言辞,“陛下,西梧知府几次三番与宋亭舟相见,可见两者私交甚笃。宋亭舟之政绩夸张,多处存疑,微臣这才一直没有准确评判。”   林苁蓉盯着他重复了一遍,“你说宋亭舟政绩存疑?”   楚御史恢复了几分状态,极为肯定的说:“是!”   “好啊好,他三年以来殚精竭虑,一心为民,到头来得了个政绩存疑?”林苁蓉气笑了。   他转头就向皇上请旨道:“陛下,臣有一物证,可证明宋亭舟这三年政绩到底是真是假。请陛下允臣将证物带上大殿!”   皇上坐在最上首,环顾殿上的人暗地里的小动作,面色沉沉,“准。”   林苁蓉早有准备,让人将一根两米长的粗长竹筒抬了上来,并叫两名宫侍抬着,自己和宋亭舟合力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皇上奇道:“这是何物?”   宋亭舟拿着绢布一头道:“回陛下,此乃微臣夫郎所作之画。”   他说着将画卷缓缓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张宽约两米,长约六米的巨幅画作。也可以说不是一张画,而是整整六幅画被拼凑到了一张绢布上。   第一幅便是连绵不绝的丘陵,里面夹杂着零星的田地和在田间劳作的村民。百姓家中的烟囱没有冒烟,反倒是山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田地与房屋并不对等,很多百姓在家中愁苦的望着大山。   第二张是衣不蔽体的佃户在地主家修缮房顶,有几个脖子上挂着金锁的小童在底下故意推倒竹梯,眼见着年迈的佃户就要从房顶上跌落下来,场面惊心,小童们却在嘻嘻哈哈的拍掌大笑。   第三张是连绵的雨水和破败的大坝,通往大坝的路两侧乃是万丈深渊。   这三幅画并列在最上面,整体是黑白色调,孟晚将现代写实与古风水墨相融合,呈现出的画作既具有真实感,其内所表达的意境又能跃于纸上。   稀少的田地,在大山里看不到希望的村民。   受地主奴役、地位低下的佃户。穿金戴银、以恶为喜的孩童。   岌岌可危的建筑、险峻到普通人看都不敢看上一眼的山径。   而其下对应的另外三幅画却与上面压抑的画风形成鲜明的对比。   下面的画颜色虽然没有现代画作那样颜色艳丽,但比起上面压抑的画风明显鲜艳活泼许多。   下面第一幅对比上面第一幅,连绵不绝的丘陵变成一道道极具特殊美感的梯田,村中家家户户的烟囱中都冒着青烟。百姓们坐在家门口砍甘蔗种苗,孩童成群结队的在村中疯跑,手里举着木棍,棍子上是形状各异的糖果。   所有人不管笑还是不笑,氛围都是轻松的,没有人缩着肩膀,眼神麻木的看着望不到头的山脉,因为他们要低头砍甘蔗。   接连着的第二幅画上,视野则更为广阔。梯田里的甘蔗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变得枯黄,一眼望去全是黄色的甘蔗海洋。   有牛车在一车车的往山外拉砍好的甘蔗,运输到一家庞大的糖坊中,糖坊前竖了块石碑,上用朱笔描着“赫山糖坊”四个大字。   有远道而来的商人,在糖坊门口指指点点,成箱的糖被商队的马车从糖坊拉到更远的地方。   下面第三张也是最后一幅画上,是一位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和一群男女老少头戴布包的工匠在讨论事情。   他们身后是几座形状不一的窑炉,地面上则是深深浅浅的灰色地面。   再细看便能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一处,便是不远处的赫山县城楼。   那城楼画的着实奇怪,一半破败不堪,城墙老旧。一半正被许多戴着铁链的工匠施工,倒上一桶桶的灰色污泥搅拌搅拌,一铲灰泥一块砖,垒的整整齐齐。而城门上同样有着赫山二字。   帝王困锁深宫,以光阴为刃,消磨世家,制衡朝纲。   皇室诡谲纷争,为独登高位,连环施计,争斗不休。   朝臣追名逐利,竟折腰权贵,半纸功名,一生碌碌终成惑。   边鄙百姓困穷,处深山叠嶂,炊烟几缕,仅存公卿薄纸上。   ——《赫山县》完 ---------------------------------------- 【第五卷:西梧府】 第1章 返回赫山县   画卷展开之后,诺达的一个大殿里,竟半点杂音都无。一时间落针可闻,片刻过后只有一声声细小的抽气声。   “抬到近前来……罢了,朕亲自下去观看。”年迈的帝王从龙椅上站起来身,脚步略显急促的往殿中走去。   宫侍忙凑上前扶着,“陛下,您慢着些。”   皇上挥退宫侍,到近前处去看孟晚画的六张图,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画作的逼真之处。大到画中山峦上的飞鸟鱼虫,小到孩童头上的红布绳,无一不精湛到仿佛真的能伸手可触。   皇上的手堪堪停到那一排排整齐泛黄的甘蔗地上,到底是不忍心触碰。   “好啊,妙啊!”他抚掌大笑。   殿中其他大臣,包括皇子都站起来观赏。林苁蓉和宋亭舟哪怕已经展开画卷看过一次,可此时再看仍不免被触动,更别提他本身就参与了画中的一桩桩一件件事件。   几名宫侍有眼色的接过画卷,仔细拿在手中,让林苁蓉和宋亭舟能空出手来。   宋亭舟便跪在离皇上近在咫尺的地上,“陛下,微臣从小父亡,家中赤贫,是靠母亲和夫郎辛苦劳作才能赴京赶考。当日微臣赴赫山县上任,旁人皆不看好微臣,微臣却从未有半点鄙夷不甘。只因天下百姓都是陛下之子民,在微臣看来,赫山的百姓,同京城的百姓,同江南的百姓并无半点区别。”   他吐字清晰,说话掷地有声,说出的话语真诚恳切,实实在在。让听者都能感受到他是一番肺腑之言,而非虚假的场面话。   不光他面前的皇上心中有所触动,殿中的许多大臣也是百感交集。曾几何时,他们也不曾被权利的欲望所熏染,发誓要为天下黎民做个清正廉明、断狱如神的父母官。   可后来是无奈,也是贪念,终究是回不去了。   “宋卿所言极是,天下百姓皆为朕之子民……”皇上指着上面的三幅画,“朕还是皇子时便听太傅说过,岭南地势险峻,穷山恶水间瘴疠横行,民生为艰,一片荒芜之象。可终究没能亲眼所见,原是如此景象。”   朝堂上的又岂止是帝王,皇子大臣在京城中争斗一生,许多人甚至连农田都没见过,更遑论偏远苦寒之地。   贫民之艰难,只存于他们笔下和薄薄的纸张上,又有几人能真正看见,了解呢?此时直面如此逼真的画作,难免不震惊。   廉王从自己座位上出列,“父皇贵为天子,龙血尊贵,这些平民百姓依附父皇皇恩,近些年又被减去了人丁税,才有今朝安乐。”   他身上穿着百人耗时三月才可织就的云锦,说着为百姓今朝安乐的话,在宋亭舟和林苁蓉等曾外派为官的臣子中,尤为可笑。   可不能笑出来,因为廉王是皇子,阶级之分就是如此。   倒是太子还曾与岳丈去过边境历练,见识过边疆更为朝不保夕的百姓,因此话语更言之有物,“父皇,岭南之困顿不只一宗,山多田少是其中最大弊端,宋知县能想到带领百姓退林还耕,此乃兴农之措。鼓励当地百姓栽种甘蔗,兴建糖坊更是利民之举。”   赫山梯田和制糖都已经在皇上面前挂了号,做不得假,除了死到临头还在狡辩的楚御史外,最清楚的便是户部尚书蔻汶。   他当初有多看不上岭南,如今看清局势后就有多欢喜。   明年西梧府就应该能把欠户部的钱都还清了吧?   “陛下,臣厚颜想观摩此画一二。”   皇上心绪激荡,“来,都来!看看宋卿治理的赫山时下之状!”   文德殿内的一众大臣都走到大殿中央赏画,宋亭舟本来只书于册本上的功绩,如今明晃晃的摆在众人眼前时,任谁来都会震撼无比。   皇上龙颜大悦,恨不得直接将宋亭舟升到翰林院侍读的位子上,天天进宫给他讲讲是如何一点点将赫山县治理成如今这番模样。   工部尚书也是个实干派,他指着最后一幅画问宋亭舟,“敢问宋知县此为何种泥土,竟能建筑城墙?”三合土也不是这个颜色啊?   宋亭舟谦逊的答:“回大人,这是由七位工匠研制整整研制一年才制成的……灰粉。”他将临到嘴边的话咽进肚里,换了个另外的名称。   “灰粉?”工部尚书若有所思,“你说此物加水、沙之前是粉?”   其余人第一眼看的一定是梯田和甘蔗,宋亭舟也很意外工部尚书会看上水泥,他答道:“不错,此粉遇水则融,遇物则结。凡砖石木土,遇之则如胶似漆,浑然一体,纵风雨侵袭、岁月消磨,亦难撼动分毫。”   这时候大家关注的更多是民生和田地,尚不知水泥的出现会带来多大便利,只是震惊于他的作用。   所有人都围在画前,还跪在殿中的楚御史便格外显眼。皇上看够了新鲜劲儿,终于想起来地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人。   帝王再仁慈也是帝王,他昂起高高在上的头颅,轻易对冷汗已经浸湿的半边身子的人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拖下去,斩。”   楚御史惶恐的眸子变成极致的恐惧,但就是如此,他的求饶声还是没敢喊出口,因为若是殿前失仪,他死前还会连累家人。   处理完楚御史,皇上继续下达旨意,“宋卿之功绩由吏部尚书亲自评判。”若无意外就是要宋亭舟留京了,留京任职是所有地方官的终极梦想,却不是宋亭舟的意愿。   眼睁睁看着楚御史被侍卫拖拽下去,宋亭舟闭上双目,这就是帝王家,一步行错,满盘皆输。   他要更加小心,如今羽翼未丰,京城是万万不能留的。   “扑通”一声,宋亭舟分不清是第几次跪在地上行礼。   皇上颇为意外,“宋卿可是还有所求?尽管直言。”   宋亭舟态度坚决,语气果断的说道:“陛下,微臣并无所求。微臣之功绩是百姓评判,有陛下看在眼里就已经足够。京中为官固然能直面圣颜,可微臣在地方上同样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与微臣而言,并无太大区别。赫山是微臣一手治理成如今模样,若是可能,微臣还想回去再守三载,望陛下成全!”   ——   齐盛二十九年,三月十二。祝泽宁和吴昭远两家人一起到渡口送别宋亭舟。除此之外还有林苁蓉与聂知遥夫婿乐正崎。   乐正崎抱了个两岁多的小哥儿,上前客气的说:“阿瑶叫我过来为宋大人饯行,这一车的薄礼都是他为孟夫郎准备的,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宋亭舟从怀中取出了一块质地上好的润白色玉牌,轻轻挂到他怀里的小哥儿脖颈上,“此次来京匆忙,没能来得及给绯哥儿带上什么,但是等三叔回来,定然捎带了岭南的橘子,听晚儿说绯哥儿很爱吃?”   乐正崎替儿子将玉牌塞进他怀里,“他这个矫情的,平时吃个饭食像小猫一样三口两口,最爱的便是孟夫郎送过来的橘子。”   宋亭舟朗声笑道:“晚儿也很惦记聂夫郎,若是得空可在秋季前去岭南找我们,荔枝橘子,应有尽有。”   乐正崎眸光一闪,“总有机会的。”   远处祝泽宁喊道:“景行快些,东西都装好了。”   宋亭舟闻言快步过去,对众人一一告别后登上早已等候多时的船只。   “让太子殿下久等了。”他对着船舱里的太子行了一礼。   太子倒是没摆什么上位者的架子,“出门在外,宋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唤我声公子即可。”   宋亭舟不敢怠慢,立即改口道:“公子,去赫山的路途遥远,中途还会走几段官路。”他怕太子金尊玉贵,地位显赫,怕他吃不得赶路的苦,所以提前透露一二。   “宋大人放心好了,我姐夫十六就出入过边境,路上这点波折不算什么。”秦艽端了盘果子进来说道。   不在皇宫内院里,他又恢复了往日的肆意姿态。   宋亭舟和秦艽也是熟人了,有他这番话,放了不少的心,很快告退回自己客舱。   脱了厚重的外衫放在椅背上,宋亭舟斜倚在床榻上闭目养神。当日他在文德殿自请留在西梧,惹得皇上龙心大悦,怎能不全了自己这番忠君报国之心?   于是他顺利留在西梧府,连升三阶坐到了正五品同知的位置,倒是和三年前吏部司郎中承诺的一样。   而本来应该升到这个位置上的罗通判,则是被调到了其他地界。宋亭舟没特意打听引人注意,毕竟他手里还放着两个相当棘手的人贩子,或许不单单是人贩子那么简单。   太子会和他一起去赫山是极为出乎他预料的,虽说是顺路看一看赫山是否真如画中所述,但其实那两个人与廉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交给太子是最稳妥的法子。   但其中又有种种麻烦的事,需要谨慎对待。比如宋亭舟是不想掺和进太子和廉王之间的明争暗斗之中的,起码现在不行。   所以若是直接将人交给太子,不免有投石问路之嫌,恐会被旁人将其算作太子一党。其中稍有差池便会落得和楚御史一个下场。   他心中思绪繁多,等回到岭南地界时已经到了炎热的六月。心中挂念家人,他粗略的先在西梧府见了新下属们一面,便带着太子等人赶往赫山县。   打马靠近县城,便能感受到脚下的路从尘土飞扬的土路自从换成了灰色的水泥路后,马车行驶平稳起来。且水泥路上每隔一丈便断开一条细小的横线,不影响车马行驶,但却令人好奇。   太子也是凡人,潮湿闷热的天气和长时间赶路令人烦躁,看见新鲜东西倒是让他打起几分精神。   “此物便是灰粉所制?”他只觉马车行至其上平稳许多,便喊停了充作车夫的侍卫,亲自下去体验了一把。   天上还下着绵绵细雨,脚下的灰泥路平整坚硬,雨水对路况分毫没有影响。宋亭舟持伞下车和太子一起向前走去,边走边介绍道:“这一小段路其实算不得真正的灰粉所制,是有瑕疵的。”   太子颇感意外,“哦?”细看之下这条路的中间确实平整,但两头边上矮着草木的地方确实有腐坏的痕迹。   宋亭舟便向他细细阐述了当日建造水泥路所遇到的重重困难,最终又是如何成功烧制出灰粉。   “公子可看见远处那座矮山了?那处便是如今烧制灰粉的窑场所在。”   “我听闻窑场要建在木材丰厚的地界,怎么山上的树木如此稀少?”   秦艽也从马上下来凑热闹,“姐夫,这个我知道,宋大人他们为了研制灰粉白天黑夜的烧木头,那几个匠人脸一个比一个黑,可不就是将树木都砍伐的差不多了吗!”   他描述的情景有趣,太子对窑场来了几分兴致,“宋大人若不介意,我可带秦艽上去一观?”太子出行身边自然有高手随行,明里暗里都有,他却只带秦艽上去,是怕宋亭舟误会他有别的目的。   宋亭舟语气恭敬,“公子说的哪里话,山中恐有野兽惊扰了您,公子尽管多带人手上山。”   留下车马在山下等候,一行人步行上山。窑场就建在半山腰的位置,山是矮山,没走上多久便到了。   他们靠近窑场时就见风重端着两碗润白色的液体,往里头各加东西,神情之专注,极像楚辞配毒的场面。   猛地见山上来了这么一帮子人,把他吓了一大跳,不小心料就加多了。   “哎呦!我的胶!”他哀嚎一声,徒手就往外乱捞。   宋亭舟见他一脸崩溃可惜,忙道:“风大哥,是不是惊扰到你了?”   风重一点面子也不给这位新晋的西梧同知,没好气的说:“你说呢?带这么多人来,看猴呢?”   “放肆!”太子身后的侍卫出声喝道。   风重白了他们一眼,怒气冲冲的又跑了。一旁的徐老倒是觉得太子一行威武不凡,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忙替风重解释道:“先前孟夫郎要可以密封之物,风重这小子发现三十里外的山林里有一种树胶,似是能凝胶成物,好不容易攒了一些回来,这……”   太子没那么气量狭隘,他养的一群江湖门客,还有比风重更不靠谱的。   “密封之物?孟夫郎不光画画的好,对这些器物还有研究?若是要储藏什么要紧东西,我门下也有能人异士。” ---------------------------------------- 第2章 闹事   晚儿到底要的是个什么东西宋亭舟也说不上来,但他已经猜到孟晚不想太过出挑,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一切都要合情合理。   “内子的挚友极爱岭南荔枝,他便问烧制出灰粉的匠人可能造出一物能将荔枝常放而不轻易腐坏,以便送到盛京。”   太子微微讶异,“本宫也曾食用过岭南上供的荔枝,那可是要转运四千里,途经水路驿站一百五十三处,途中要用冰块保存。便是如此等到了皇宫也已经仅存三百颗。”他身为太子不过才得了三十颗而已,皇宫大内运送一次荔枝尚且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一个小小的夫郎便能做到?   “姐夫不知,孟夫郎是天底下顶聪明的人,他说有办法,没准还真能办妥。”秦艽和孟晚相处三年,现如今已经有些无脑相信孟晚了。   宋亭舟还在极力找补,“都是这些匠人在费心,内子只是异想天开,随口一问罢了。”   “那我就等着孟夫郎的好消息吧。”太子背着手往山下走去,抬眼回身间是浑若天成的矜贵。   他从小识文习武,十六岁便跟着忠毅侯在边境待了两年,周身的气势中还带着些将士才有果敢和英气。若不是廉王身后有定襄国公支持,根本不足以让他看在眼里。   他们顺着颜色深浅各异的官路入了县城,临近城门太子特意观摩了许久。这时的城门乃至整座赫山县城墙早已修筑完毕,不同于石头垒建的凹凸不平,容易坍塌损坏。灰色的水泥将整座城墙都刮抹均匀,想攀爬都找不到落脚点。   太子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好!”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宋亭舟和孟晚建造水泥想的是修路。而太子见到用水泥建造的城墙,更多的是用于军事。这是孟晚和宋亭舟所领悟不到的。   宋亭舟甚至不用腰牌和身份凭证,靠脸顺利入了城。进城第一眼便能看到屹立在道路一旁,占地极广的一家客栈。里面生意还算不错,能看到大部分进出城的客商都会直奔客栈休息。   太子只多看了两眼,秦艽就在旁边自动解说:“这家客栈也是孟夫郎修建的,除了前面的门面,院里还有两座小楼。姐夫你不知道,别看现在人少,等秋收后到来年春,这家客栈比开在贡院旁边的悦来客栈还热闹。”   “咳。”宋亭舟轻咳一声,唤回太子和秦艽的注意力,“公子一路劳累,还是先到下官宅院里休整一二吧。”   太子撂下帘子,“如此也好。”   “常姨,宋大人回来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回去。”   “哦,店里生意太忙走不开啊,那我们先走了。”   安静了一会儿,秦艽又在外头和人打起了招呼,可见他是真的喜欢赫山县,进城后比回京还兴奋。   太子端坐在马车上,冷不丁车帘被人从外掀开,秦艽仗着骑术好,递给他一包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姐夫你尝尝,宋大人母亲做的香酥羽脍,可好吃了。”   太子面色深沉地直视他,语气看不出喜怒,“君子不贪口欲,你姐姐教你的规矩,可见都是忘光了。”   秦艽被训斥的耷拉下脑袋,撂下帘子不敢吭声。太子妃比他年长几岁,秦艽长到六岁的时候母亲去世,算是姐姐将他带大,秦艽再混账,他姐教的规矩该守都守得。   这次是真的安静了,可挡不住街上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家里有闲钱了也舍得带家人进城来采买东西,看看戏文。   小贩的吆喝声,食物的香气,杂耍的艺人和能清晰飘到耳中的戏腔。   宋亭舟归家心切,顶着绵绵细雨骑马在最前面,结果到了家里老娘和媳妇谁都不在,只有一头狼在院里阴凉地方乘凉。   常金花习惯了儿子三天两头出远门,不至于像在三泉村没见过外面天高地阔时惦念,把手头的活计忙完了才赶回家。   “大郎?家里是来了客人了?”她一进家门就见平常给秦艽留着的小院外面站了好几个冷脸侍卫,不免有些忐忑。   宋亭舟已经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他整理着浅薄的衣衫,安抚母亲,“是盛京来的高官,在咱们家小住两天就走,言语间客气几分就是,娘不必担忧。”   常金花听他这么说心下安定不少,“那我去叫黄叶和我上街再多买些菜肉回来。”赫山热的早,而且又湿又热,肉菜什么的都防不住,见天买新鲜的才好。   宋亭舟知道她爱张罗饭食,倒也没出声阻止,也没特意叮嘱什么。他家一直是这样的家常便饭,太子殿下想来也不会因为这个苛责于他。   宋亭舟此人就是这样,会因为种种遭遇更加内敛成熟,也会因为孟晚和严昶笙的某些话而产生深刻的触动。   思想成长与蜕变的同时,他却还是他。那个在学堂里能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的宋亭舟,那个在低矮的门楼外与孟晚一眼万年的宋亭舟。   一朝心动,九年爱意不休。   “娘,晚儿怎么不在家?”   常金花就知道他要问,挎着篮子边往外走边说,“晚儿在藕坊里,我去菜市口正好离他那边近,同他知会一声你回来了。”   宋亭舟摸着半干不干的头发,“你去买菜吧娘,我过去找他便是。”   常金花双脚本来都已经跨出二进门了,闻言又撤了回来,“赶了这么远的路你也不嫌累的慌,晚哥儿那里都是女娘小哥儿你去干啥?”   宋亭舟人高步子迈的也大,说话间已经超过常金花,“我去藕坊门口等他,接他回家。”   常金花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颇为无奈,“至于吗?下回干脆把晚哥儿拴他腰带上,哪儿走哪儿带上算了。”   一旁的黄叶听了在旁偷笑。   ——   孟晚现在其实已经不会日日去藕坊了,就像如今的糖坊全权交给碧云打理一样,荷娘和唐妗霜都是管理藕坊的好手。   他们不像碧云一样由自己一手带领出来,有他在后面兜着底。而是经受多年磋磨,走投无路拼出来那一份狠劲儿。   可前几年的苦痛折磨不是假的,那些在巷子里做暗娼的日子更是挖不掉的伤疤。总有人见她们日子过得好了忿忿不平,跑过来硬要将那些已经凝结成痂的伤疤揭露下来,扯到鲜血淋漓看着才高兴。   “小婊子,高攀了知县大人就了不得了,叫你陪哥哥去喝两杯都不肯?”安静劳作的藕坊被打破了平静,十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大清早堵在藕坊门口。   唐妗霜见势不对,背着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示意看见的人从小门走,去宋家找孟晚通风报信。   可有几个年纪小的经不起事,见到他比划争先恐后的往角落里跑,如此明显的动作旁人又不是瞎子,自然被那群混混抓了个正着。   和混混们有过瓜葛的是个叫董懂的小哥儿,他缩在唐妗霜身后脸色刷白。   陈云墨说嚣张嚣张,说低调也算低调,他从不将手里的哥儿女娘放到县城里,都是各个县城的镇子里找一条偏僻的巷子,租上一间小院。有时将她们扔到那里做暗娼,有时候叫她们仙人跳唬人。   左右都是骗钱,骗的越多便越能得到家里人的消息,甚至还可能见上一面。   她们深陷污浊的泥潭里不可自拔,便是家人这两个字吊着她们往泥潭深处爬。   董懂本来之前不在赫山县,而是黑叶县的一个小镇,他从没想到第一个被找上门的是自己。一时间天崩地裂,脑海里全都是不堪的往事,整个人精神都有点恍惚,倚着唐妗霜才勉强没有倒下去,可口中却不断念叨着什么,唐妗霜离得近了才能听清。   “我不是。”   “不是我,别逼我。”   “我不做的,别过来找我了。”   他说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苍白的脸配上求饶的话,像是在看见这群混混的瞬间就疯癫了。   唐妗霜目光中带着一丝悲凉,他们这些人才稍稍放下戒心,每天踏实努力的生活,可命运似乎不想放过他们。   “你还知道我们如今在知县大人手下做工,竟如此胆大包天敢摸到藕坊来,让宋大人知道定将你们都乱棍打死!”荷娘拎了个搅拌藕泥的棍子过来,站在最前面对着这群人就开骂。   那群混混有备而来,根本不怕,“宋大人离开县城都快半年没露面,谁知道是不是死在哪个山旮旯里了?”   他们说着说着纷纷大笑起来,“指望县太爷管你们这群贱货?真是异想天开,还不快洗干净了上床上等着哥哥,若是伺候的好了哥哥还能疼你一回。”   又有人有恃无恐的威胁道:“你们这群卖皮肉的也别想着去找谁告什么状,哥哥五湖四海认识的兄弟多了去了,要是谁敢把事情闹开了,这什么藕坊别想安生。”   董懂将这些浑话都听在耳里,浑浊的脑海里突然劈开一道裂缝。   孟夫郎供他们吃住,让他们在藕坊里有一片落脚之地,他就是死也不能叫人毁了这一切!   他一时之间钻了牛角尖,趁那些混混动手与荷娘他们撕扯的时候,猛地冲了出去,一头就往院子里搅拌藕泥的大缸上撞去。   荷娘被一个混混推倒在地上,连手中的棍子都被对方抢了过去,余光中正对着董懂决然的身影。   她失声了一瞬,下一秒是凄厉到有些声嘶力竭的惨叫,“不要!!!”   这道声音太过凄惨,院子里厮扯在一起的人都被惊到,不自觉放缓了动作。   却只见董懂额头磕上缸沿的一瞬,突然被一股巨力从拉住往后撤,那人使出全身力气拉他,拽回董懂后泄不住力道还抱着他在地上滚了几圈。   荷娘和唐妗霜等人吓出了一身冷汗,这才发现藕坊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孩。   虎子把背篓卸下来放到一边,跑过来扶起断臂的大牛,“大牛哥你没事吧,快起来。”   大牛没了一条胳膊,方才用力太大又有些虚脱,坐在地上缓了会才借了虎子的力道起身。   他有些犹豫的对愣在地上的董懂伸出那条完好的手臂,“你怎么样?对不住,我刚才不是有意抱你的。”   荷娘他们这会儿也回过神来,纷纷围坐到董懂身边抱着他崩溃大哭。   “孟夫郎,就是他们要欺负人!”   草哥儿喘着气跟在孟晚身后跑来,指着院子里的混混说道。前年陈二和儿子受伤休养了快一年,这一年草哥儿成长许多,和他娘下田干活,没有活的时候就去挖野菜养鸡掏蛋给他爹和哥哥补身体。   陈家窘迫了一年,去年他和大牛的身体好些了,又种起甘蔗家里的情况才好些。可草哥儿经历家中巨变,到底比从前懂事了,听闻县城里的藕坊收藕,便也找些附近的野生藕挖来卖补贴家用。   除了他,还有很多小孩这么干,只不过有些人会被家里大人叮嘱离藕坊的人远些,那里的人都是破烂货。   小孩不懂破烂货的意思,还当面变成顺口溜到藕坊门口唱着玩。草哥儿一家却很真诚,因此和藕坊的人相处融洽,偶尔荷娘她们自己都舍不得花钱,还会特意给草哥儿备些糕果来吃。   现在地里活少,藕也不是季节。草哥儿是来是因为陈二种的西瓜结了果子,知道藕坊里的人关照草哥儿,所以让大牛驾牛车过来送几个。   他们来的早,谁想到看见藕坊里头闹成这样。草哥儿心眼比哥哥多,当即就跑去宋家找孟晚。大牛实在又心软,看到有人自杀也顾不得什么就冲进去救人。   孟晚了解了来龙去脉,气得七窍生烟。   “雪生,去把这群找死的都给我绑了!”   哪怕他们来的匆忙没带上太多的人,但雪生身上带着功夫,又有大牛这个身板结实的汉子帮忙守着大门,收拾他们还不容易?   没一会儿功夫,闹事的十几个混混就被捆的严严实实。   孟晚围着他们绕了两圈,越看越是火冒三丈,没好气的将其中一人踢倒在地。   “狗东西,敢在我地盘上闹事,真当我脾气好了?” ---------------------------------------- 第3章 找打   “婊子,你敢绑我,不知道爷爷在黑叶县是一把手吗!”   “爷爷可是黑叶县知县的小舅子,现在把爷爷放了再主动过亲热一番,爷爷就饶了你一回儿。要不等我从黑叶县带人来,可就是不是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孟晚气笑了,自从他随宋亭舟到岭南之后,已经很久没人敢在他面前这么嚣张了。   “懂哥儿,还能不能起得来?”他问被唐妗霜搀扶的懂哥儿。   懂哥儿刚才虽然被大牛拉住了,但头上还是擦破了皮,这会儿有些晕晕乎乎的,但听到孟晚的话,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来,“夫郎,对不住,这事都是因我而起……”   孟晚打断他一番愧疚发言,“站过来,给我抽他几个嘴巴,就前面骂的最脏那个。”   懂哥儿一愣,“啊?”   “啊什么啊?让你抽他,使点劲儿!”见那流氓混混不停的满嘴喷粪,孟晚都快等不及了。   听他催促,懂哥儿犹犹豫豫的站到混混面前,眼神闪躲,将脸扭到了一边,伸出右手啪地一声扇到混混脸上。   他这一下给人挠痒痒差不多,混混受到的实质伤害性不大,可当着兄弟们的面被个哥儿给打了,备受侮辱,张嘴又开始喷,“你个婊子、被人玩烂的贱货,你敢打我……啊!”   又是“啪”的一声,这次力道明显比上次大了许多,但孟晚还是不满意。   “再用点力,怕什么,他敢从黑叶县跑到赫山来就是上杆子找死,不把他打的他娘都不认识我就不姓孟!”   懂哥儿可能是在两次动手后找到了感觉,听了孟晚的话后更加有底气,挥动的手一次比一次快,也一次比一次狠,很快领头的混混脸上便开始出现一道道红色的指印。   “闭嘴闭嘴,不许骂我们东家,呜呜呜……也……也不许骂我!”懂哥儿麻木的双眼中渐渐染上丝快意,这下子不用孟晚催促,也知道狠命的扇人,边打还边哭个不停。   其他混混都看愣了,这下再也不敢吭声。孟晚招呼其他人,“愣着干嘛,这群人刚才怎么拽你们头发扇你们耳光的不记得了?都给我打回去!”   荷娘是这群人里最能狠下心肠的,孟晚发话的瞬间,她便披着被扯散的黑发,学着孟晚那样将一个混混踹了一脚。   她本意可能也想将混混踢倒的,但奈何身材娇小,没能踢动。她反而更气,从地上捡起根棒子往混混身上狠狠一戳,终于将他戳倒。然后将棒子一扔,又在墙角拿了根短的,劈头盖脸就是往对方脑袋上敲。   身边的唐妗霜不得不提醒她理智一点,“万一打死了不是给东家惹麻烦吗?往手脚上打。”   说完他自己还对着另外的混混给大家做实验。   曾被陈云墨从矿山上弄下来的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的动起手来,场面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孟晚嫌弃那些混混的叫声难听,还叫雪生把他们的下颚骨都卸下来了,从藕坊门口便只能听见里面“砰砰砰”肉体和棍棒碰撞的声音。   “荷娘,你怎么……样?”冲进门来的卢溯眼睁睁的看着往日姿态柔弱如杨柳扶风的荷娘,披散着头发在拎着棍子打人?   他背过身闭上眼睛,三秒后睁开看见的是宋亭舟冷峻的脸,对方颇为不满的说:“你如今也是堂堂一个举人了,何故做此番姿态?”他当年考举后可没这番幼稚扭捏。   卢溯被训得不敢开口,只能缩在墙角目睹荷娘打架。   院子里比较吵,孟晚正双手叉腰,看得比自己上手还爽快,冷不丁被人从后面单手扶住了腰,“可有被人冲撞到?”   孟晚满脸惊喜,“你怎么回来了?”   “早起便进了赫山地界,只是带人去窑场山上看了眼,所以耽搁了些时间。”宋亭舟带着他往外走,扯下腰牌交给雪生,让他拿着去县衙叫人过来。   宋亭舟此行是去朝觐的,哪怕孟晚不在乎他官升几品,也难免问上一声,“考核结果如何?”   宋亭舟久不见他,眼睛一刻也不离他身上,嘴角带着笑意打趣道:“夫郎冰雪聪明,何不猜猜。”   孟晚来了兴致,他站在宋亭舟面前仔细端详对方,“嗯……眼中带笑,应该是高升没错了。若是回京你应当是神态微微紧绷的,可能还会尽早给我寄来书信,叫我和娘今早收拾行装。但你没有,那……可是被派到附近地界为官了?”   宋亭舟没有再卖关子,“还是西梧府,认了同知,下月我便要赶去府城上任。”   孟晚没有太大意外,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了,西梧府这地方他们也待得熟悉了,再换的话还要重新适应。   “那可太好了,但是下月上任的话有点急,现在就要休整行装了。”好在赫山县离西梧府不远,便是宋亭舟先去任上,他留下和常金花慢慢规整也可行。   两人牵着手回家,雪生叫来黄巡检将闹事的混混都押到大牢里。新上任的知县还没到,这群人等着宋亭舟明天到衙门再审讯。   聊了一路,到家门口宋亭舟才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忘了没和孟晚说,结果孟晚直接睁大了眼睛看着院里和秦艽站在一起的男人。   “太子殿下?”   一身常服的太子语气平淡,“孟夫郎,多年未见,原以为只是个牙尖嘴利的,没成想竟有如此大的本事,倒是我有眼无珠了。”   孟晚忙跪下请罪,“太子殿下赎罪。”在上位者面前他还是挺老实的。   太子示意他起来,“我并无怪罪夫郎的意思,这三年还要多谢二位帮我照看秦艽。”   孟晚最近谈了两笔藕粉的生意,对方见他是夫郎也没办法拉去酒楼吃喝,便一个劲的恭维他,翻来覆去就是夸孟晚能耐,有时候孟晚带上阿砚,他们还会夸阿砚可爱。   孟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导致太子和他客套的时候,他顺嘴就回了句,“秦世子乖巧可爱,十分招人喜欢!”   这句话说完,院里三个三人都默了。   秦艽:原……原来,我在孟夫郎眼里十分可爱?   ——   晚饭宋家张罗了极为丰盛的一桌席面,有北边的家常菜,也有赫山当地的水产,还有常金花如今最拿手的香酥羽脍。   有太子这尊大佛在,饭桌上的氛围不如往日轻快。常金花还当太子是京城的大官,本想招呼一二,但见儿子儿媳都不开口,她也张不开嘴。   一顿饭吃的默默无声,循规蹈矩,等到黄叶和秋色往下撤盘子的时候才发现一盘子的香酥羽脍一个不剩了。   他倒也没奇怪,宋大人饭量大,桌上少有剩菜剩饭。只是香酥羽脍是炸物,宋大人更爱炖炒的菜,往日家里少做,做了也会剩下,今天倒是没剩。   黄叶摸摸雪狼的头,“今日没有你爱吃的,但厨房还剩两根肉骨头,我去给你拿。”   雪狼及通人性,听到黄叶说前面的话兽瞳微微收缩,还有些委屈的模样,再听到后面时已经撑着爪子起来,主动拿着它的食盆跟黄叶到厨房门口等候了。   阿砚许久未见宋亭舟也是想的,夜里洗好澡,让黄叶将他送到孟晚与宋亭舟的卧室门口,“阿爹,开开门,阿砚要进来。”   孟晚一把推开伏在他身上的宋亭舟,口中细碎的喘着热气儿,“去给阿砚开门。”   宋亭舟上半身赤裸,结实的肌肉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穿着亵裤起身,隔着门对阿砚说了句,“去祖母房里睡,明早爹带你去衙门玩。”   阿砚委屈巴巴,“想和你们碎觉觉。”   宋亭舟只得又加了句,“爹回来还给你带了吃的玩的,明早找出来给你。”   “阿砚现在就要!”阿砚激动的说。   宋亭舟声音凭平日略微暗哑,再往下压低后更有威慑力,“现在太黑了,快回去休息。”   “好吧。”宋亭舟生气的时候阿砚还是很怕他的,只能依依不舍的让黄叶又将他送了回去。   宋亭舟怕他还回来,将门口和床边的灯都吹熄了,三两步又踏进床帏里。   孟晚找木匠订得床很结实,没有嘎吱嘎吱的摇晃声,但动静大了扛不住还是能听见“砰砰”的撞击声,再或是几句压抑不住的闷哼。   ……   第二天宋亭舟去衙门审案,家里有贵客在,孟晚也不敢放肆,早早起来给尊敬的太子殿下请安。好在太子主要是去钦州,要不然天天早起孟晚就有些受不了,更别提还要面对对方时不时的抽查。   “太子殿下有事尽管直说,草民定知无不言。”孟晚一脸职业假笑的站在太子面前,任由对方肆无忌惮的打量,换个人他早就让雪狼扑上来咬人了,没办法,对方是皇室,生来就高到普通人够不着。   “孟夫郎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可否方便告知其家世?”太子看了他半天突然问起他的来历。   孟晚闻言一愣,瞳孔下意识收缩,但异样只在他脸上逗留一秒,下一刻他便抿起形状姣好的唇,“草民出身并不显赫,是被我婆母买回宋家的。”   他不懂皇室的手段到底如何,也不想拿自己去试探。孟晚唯一知道的就是君命如天,龙威难测。他没见过皇上,但却认为太子已经具备了帝王的难以捉摸的心计,和能掌人生死的威严气势。   不能在太子面前撒这种极有可能被戳破的谎言,只是不知他的身份会不会影响宋亭舟前途,毕竟上位者的心思不好猜。   “哦?”太子闻言颇为意外,“这么说你之前是奴籍?”   “回殿下,是。”孟晚艰难点头,哪怕他心思再深,这会儿也不免紧张,放在身侧的手一下下的抠弄双鱼玉佩的带子。   太子余光中看见了他的小动作,倒是觉得有几分可爱,他视线在孟晚绮丽的脸上流连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的说,“不必紧张,本宫不会管这种闲事。倒是以后不知道有没有百无聊赖的御史会奏上宋大人一本,就说不定了。”   他的话像是给孟晚吃了一记定心丸,里面孟晚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太子对大臣夫郎以前是奴籍的事虽有惊讶,但不太在意,可能在京中有过此种官员夫夫,或者夫妻,于上位者而言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二,御史会上奏,说明此事确实有些不合规。但!合法!要不然上奏的就不是御史,而是刑部或大理寺了。   御史参奏,也就是个作风问题,不痛不痒,顶多被罚些俸禄。   这下这事就是被人扒出来,孟晚也不必担忧了。他心头欢喜,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和太子说话。   太子只在赫山待上两天便要出发去钦州,下午太阳不太毒辣了,便在一群侍卫和秦艽孟晚的陪同下去了趟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地——糖坊。   糖坊是赫山百姓翻身的根本,也是那年赫山县以糖代税震惊满朝文武,才让皇上的视线放到这小小的县城上。   每一个站在糖坊大门外的人都会震惊于这座规模庞大的建筑,但对于从小在深宫内院长大的皇子们,便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太子脚步从容的走进糖坊,里面是形形色色忙碌的工人,如今是糖坊最清闲的时候,工人们都在忙着检修器具,打扫卫生,以迎接秋冬时忙碌的制糖工序。   大家做了三年,如今已经很习惯这套流程了。   太子逛了一圈下来后突然问道:“为何这糖坊里面都是女娘和哥儿在做工?”   孟晚知道他一定会这么问,也做好准备要将背的熟烂的话,郑重的讲给这个尊敬的男人听。   他先是反问了一句,“草民斗胆问殿下一句,您认为她们做得如何?”   太子淡淡道:“尚可,但不便利,有些事务男子比女子哥儿成效更著。”他没有寻常男子瞧不起女子小哥儿做工的傲慢和成见,但禹国上下就是这样男主外女主内的固有思想,不适应是难免的。   可惜,目前禹国对女娘和小哥儿的包容性太低,男、女、哥儿三性,尚不能同处一家工坊做工。现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孟晚恭敬的说:“殿下说的在理,以草民的拙见认为男子和女子、哥儿各有优势,各自做一部分的话才事半功倍。” ---------------------------------------- 第4章 赏赐   太子的话语中满是上位者对普通人的拿捏与考量,“女子、哥儿,向来都是以夫为刚,若是让她们都跃于人前,只会更不易管控。”   孟晚毕竟在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生活了二十多年,闻言颇感不适。但他不会傻乎乎的和太子争辩什么,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可如赫山这般……”孟晚的话里转了个弯,“不知殿下可曾见过草民画的赫山百态图。”   聪明人略微提点就已经知道了他话里的意思,赫山县之前的百姓甚至少有三代人,贫民活着都难,谁还管什么女人做工还是小哥儿做工?   “草民开办的糖坊如今已有三年,这三年里,草民雇佣男子将甘蔗收到糖坊里。剩下所有劳务,都由这些女娘和小哥儿完成。三年间赫山糖坊共卖出高纯度红糖和普通纯度的红糖共一百四十万斤。”孟晚说出这个相当庞大的数字后,连太子身后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神色都变了一变。   孟晚叹道:“这三年她们在糖坊里为赫山建设出了很大的一份力,创造了不亚于男子的收益。若只把她们这样的劳动力作为提高国家生育的附庸存在,未免太过可惜。”   太子沉默了一瞬,从孟晚说出产糖量时便开始转动腕上价值不菲的珊瑚手串,过了许久动作还是没停,“你们夫夫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圣上念着宋大人的功绩,也看重你的画作。安心在西梧待上三年,若有难事尽管去京城找我。”   若三年前他还只是将宋亭舟当个小小的进士,把孟晚看做有些机灵劲儿的小哥儿。如今已经掀翻以前的看法,甚至惜才的想,幸好当初没硬要宋亭舟留京。   宋亭舟已经升到了西梧府同知的位置,太子这番话无异于默认了让他们两口子放开了做,出事他兜着,却又没有强迫将宋亭舟拉入他的阵营。   孟晚一瞬间对他好感倍增,打铁要趁热,他当即厚颜表示,“既然太子殿下如此说了,草民还真有件小事想请殿下帮忙。”   他穿着身浅淡却不艳丽的衣裳,那张绮丽的脸上带着股讨好的意味,却不让人觉得厌烦。   太子端着他的架子,“说吧,什么事?”   孟晚并不敢直视太子,而是微微垂眸,边说边悄悄的观察太子脸色,“草民听说殿下曾去窑场看过,也知道臣要做一种密封之物,但还差一些东西,想像殿下讨一些过来。”   太子轻轻转了转手中色泽浓郁鲜艳的串珠。“何物?”   “不是物,是人,臣想要几个瓘玉局的能工巧匠。”孟晚怕太子不答应,忙解释道:“无需顶好的匠人,几个能制玻璃的学徒即可,臣是想做一批玻璃制品的容器,用来装放荔枝。”   皇室把控瓘玉局是为了贵族制作精美观赏器物与器皿,供于宫廷宴饮和宫殿装饰等,若只是制作粗劣玻璃罐子当容器,应当也是可行的。   但民间若想生产玻璃,定是要经过皇室首肯,不然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孟晚管太子要人,主要是为了将他的工厂过个明路。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还真想钻研藏储荔枝的法子?”   孟晚看着自己一手创建的糖坊,心中似有千般情绪在翻涌,“都说岭南处地偏远,山势险峻,不利于大范围农耕,这确实是它的缺点。可岭南的荔枝橘子在整个禹国都是独一份的,这是岭南的优点。草民想让岭南的荔枝传出去,使文人墨客提起岭南时不再只是穷乡僻壤的恶称。”   他语调并不慷慨激昂,可就是能调动的人心潮澎湃。太子身边的侍卫两两对视,眼中皆是震惊和钦佩。   转动手串的细微声响消失,太子将手串带回手上,“本宫答应了,等我回宫之后会挑两个家世清白的匠人,将其派遣到西梧来。”   孟晚极力克制住要翘不翘的唇角,低头躬身行礼,“多谢殿下成全。”   可能是今天在糖坊里鸡汤给太子灌得太多的,回去太子就从随身的行囊中找出两块羊脂白玉出来要赐给孟晚。   孟晚吓了一跳,“殿下万万不可,草民不能收。”   我滴个乖乖,刷好感是不是刷过头了?我这张破嘴!!!   看出孟晚的惊恐不似作伪,太子反而笑了,“放下你的心,本宫难道没见过美人,非要强抢朝臣夫郎不可?收下吧,你开办糖坊,使百姓有份生计,若不是哥儿之身,就是千两金也值当。”   孟晚容颜确实姣好,令人阅之心动,但已成家生子,不然纳进东宫做个侍妾也是好的。   然而他最大的价值却不是困于后宅之中,太子看的清清白白,可拉拢而不可亵渎。   孟晚诚惶诚恐的收下赏赐,留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尽量减少和太子的接触,等两天后太子在秦艽的陪同下巡视了最近的甘蔗地,决定启程赶往钦州,他才和宋亭舟一起露面恭送太子。   “可是有何不妥?”宋亭舟自然能看出孟晚的异样,只是察觉孟晚在隐忍不发,似乎极为忌惮太子,只能等送走太子和秦艽后再询问他。   古时都讲究早起赶路,送走太子回来,天还没大亮,孟晚拉着宋亭舟回房,从床头的暗柜里拿出个用上好的金丝楠木嵌蓝宝珠的盒子来。   “这是太子赏赐给我的。”孟晚眼中带着些许不安,“宋亭舟,我会不会闯祸了。”   他不是神,不能算清楚每个人内心的想法。一些心思好懂的普通人就算了,上位者城府深沉,孟晚也不能探究几分想法。他习惯未雨绸缪,做事将最糟糕的后果考虑其中,看自己能不能承受。   虽然太子那么说了,但他一日不走,孟晚便提心吊胆,也只有现在宋亭舟面前才显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将原委都同宋亭舟说了,眼见着宋亭舟脸色比他还难看,更是心里七上八下的。   宋亭舟整理好心情发觉孟晚误会了他的神态,忙将对方抱在怀里,“晚儿,不用怕,太子在京中向来沉稳,从未做过什么荒唐事,是我暗恼自己无用,竟没察觉到让你心惊胆战了这么久。”   孟晚被他紧紧抱着便觉得心安定了一半,他用依赖的语气同宋亭舟小声说:“其实我心里也觉得那种几率不算大,但和这样有气势的皇族相处还是忍不住心慌,担心自己乱了分寸。”影响宋亭舟的仕途。   宋亭舟抱着孟晚坐在软榻上,双手搂住他,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他用温热的唇爱怜地贴了贴孟晚额头,声音温柔的像能滴出水来,“莫怕,晚儿,不论发生何事都有我在。”   他如今虽然升至五品,可上面还有四品、三品、一品乃至皇室。他需要更努力,取得让皇室都不敢轻易动他家人的地步,才能安然带孟晚、常金花和阿砚回京。   “对了,差点忘了问你,在京城有没有人找你麻烦?”孟晚想知道制香皂那人的身份地位,但又怕一向人打听反而会暴露自己,便连宋亭舟也没细说。   太子带的高手应当最少都是二流,起码雪生是打不过的,两口子这些天没敢商量什么盛京中的详细事,到这会儿才倚在榻上一一诉说。   说到找自己麻烦,宋亭舟立马想到廉王,“幸亏你谨慎,将信送到项先生那里,不然定要被人截下了。”   孟晚也不能确定会不会有人拦心,单纯就是心眼多,所以多备了一步。所以宋亭舟这么一说,他还颇为惊讶,“还真有人劫信,手段这么多,连岭南这么远都能伸出手来,该不会是皇室吧?”   宋亭舟拔下他头上的祥云发簪顺手放到一旁的矮柜上,抚着孟晚垂落的黑发道:“是廉王,若是我没猜错,陈云墨这些人就算不是廉王亲自指使,也和他有莫大的关系。”   孟晚靠在他怀里若有所思,“廉王如今也有二十多了吧?陛下的皇子中除了行二的勤王、行四的太子和行五的廉王外,还有其他皇子吗?”   宋亭舟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觉得还能再抱着孟晚小憩片刻,调整了一番姿势后答道:“并无。”   孟晚本来在他身上趴的好好的,但天气实在太热,他便悄悄退开了一些,“廉王与太子斗得凶,我们本来就和秦艽交好,又扣押了陈云墨和陈崇,可真是个烫手山芋。”   他和宋亭舟倒是一个想法,这个当头,他们好不容易得皇上和太子青眼,万不能掺和进党争。   宋亭舟发现他的小动作又把他捞回怀里,伸手拿起放在窗边的蒲扇,一下一下的为孟晚扇风,“不必忧心,这些我会解决好,你再睡一会儿,我替你打扇子。”   被他温声劝了两句,孟晚彻底放松下心神,将外罩薄如蝉翼的罗衫脱下来随手放在一边,孟晚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他里面穿的衣服像背心,露出锁骨和胳膊。宋亭舟挥动蒲扇带来的轻风将他前额的碎发吹的飞起,再快速落在他白皙光洁的额头上。   宋亭舟就这样看着他的睡脸,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稀薄的云层,给窗框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孟晚长睫轻颤,他才睡了一会儿,现在还并不想清醒。   宋亭舟将胳膊从他颈下缓缓抽离,半跪在榻上轻手轻脚的将孟晚抱起,见人在他怀中半醒未醒的样子,轻声哄道:“榻上挨着窗户,我抱你去床上睡。”   孟晚迷迷糊糊也不知听没听懂宋亭舟的话,总之一挨到床又滚到里面睡熟了。   宋亭舟理了理衣裳,拿了本书坐在床边,边给孟晚打扇子边看书。过了会儿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知道可能又是阿砚过来喊吃饭,率先放下书册和扇子到门口拦住了他,“嘘,乖阿砚,阿爹睡觉还没醒,爹和你去吃饭。”   阿砚学着他的样子小声说话,可可爱爱的笑话孟晚,“阿爹真是个小懒蛋,他还介个样子说过阿砚呢!”   宋亭舟略微弯了弯身子牵上儿子的小手,“阿爹不懒,他是全禹国最好、最聪明、最漂亮的小哥儿。”   阿砚瞪圆了和孟晚极为相似的眼睛,巴巴的望着宋亭舟,“那阿砚呢?”   宋亭舟摸摸他头上被常金花梳起来的两个小揪揪,温和的说:“阿砚也是全禹国最聪明的好阿砚。”   阿砚害羞的捂着脸,“爹,你不在家,阿砚都想你啦!你也夸阿砚漂漂!!!”   常金花端了一筐馒头往堂屋走,听到阿砚的话噗嗤一声笑了,“阿砚,只有小哥儿和女娘才想被别人夸漂亮,阿砚是男子汉。”   阿砚鼓起白白嫩嫩的腮帮子,使劲收着下巴表达自己的不满,“阿砚就是要漂漂!”   宋亭舟摸着他下巴上被挤出来的肉,“阿砚平时就很漂漂,但生气的时候就不漂亮了。”   阿砚大惊失色的捂着自己的脸颊,“真的吗?那阿砚不气惹!”   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面小镜子,吃饭的时候吃两口就拿起来照照,在意的不得了。   常金花笑的开怀,“这孩子可真是,也不知随了你和晚哥儿谁,小人精似的。”   阿砚咬了口馒头,口齿不清的回祖母,“随锅锅。”   楚辞悄无声息的勾唇浅笑。   看来太子这尊大佛走后,不光孟晚,全家都松懈了下来。   饭后宋亭舟又去了县衙,他这些天忙着将衙门的运作流程都详细记录下来,以方便新知县来时方便交接。   而且乔主簿心细如发,他用惯了,这次去西梧赴任想带上对方,还要去问问乔主簿的意见。若他同意,自己便为他向上级推举,任个正八品的府经历,继续在自己手底下理事。   没有谁是不想升官的,乔主簿一个四十来岁的秀才,能坐上府经历的位置已经极为体面了。   他知道宋亭舟要提拔自己后惊喜交集,虽然他这位上司平时派下的公务有点多,但待遇是真不错。   心中的喜悦还没落地,便见宋亭舟指着一摞子的账目让他整理。等新主簿上任后,他不光要与新主簿交接自己庞大的工作,还要向新知县汇报。   乔主簿苦哈哈忙碌的时候,宋亭舟已经效率极高的将新主簿找好了,便是卢溯的好友郑圆。 ---------------------------------------- 第5章 照磨   郑圆天分不如卢溯,考上秀才已经是顶天了。宋亭舟主动去他家找他,问他可想做赫山主簿的时候他直接傻了。   “宋大人,我……学生真的可以进县衙当差?”   可能是以后不会常见了,宋亭舟难得对赫山两个独苗露出抹笑意,“难不成我特意找过来骗你?”   “不不不。”郑圆忙不迭的摇头,“大人怎么会骗人呢。”   宋亭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还不尽快去县衙和乔主簿交接?不懂的趁机多多问他。”   “是”郑圆被好消息砸晕了头脑,兴高采烈的去了县衙报到,只两天下来人就蔫了。   孟晚这边也有一大堆的事需要处理,糖坊他已经放心交给碧云了,这倒是没什么可操心的。但藕坊才刚刚起步,甚至一直都是零散的卖藕,还没到大肆收获的时候,等深秋收藕的时候,孟晚是要回来帮忙把关的。   而且他想把唐妗霜带到府城去做事,赫山就留下荷娘与懂哥儿他们。陈二一家经孟晚考察发现为人着实不错,他打算雇佣陈家人帮藕坊拉藕,大牛一个马大三粗的汉子,平日里还能镇住些偷鸡摸狗的人。   青杏一家也是要随他们去西梧府的,这点毋庸置疑,她们一家医术好不说,孟晚于她们有救命之恩,关乎家人身体性命等,孟晚轻易信不过新人。   还有窑场的风重师徒和徐老,徐老年纪大了,可能不愿折腾,但风重这个人才孟晚是一定要带走的。对方最近搞橡胶搞得热火朝天,孟晚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如今就差太子给的瓘玉局工匠,他便能在西梧重开一个正正经经的窑场来。   六月二十,新派来的赫山知县远道而来,他与吴昭远是同一届进士,只是两人平时没什么交情。这位新知县也没什么家世背景,不然不会被派到赫山来,毕竟岭南的名声只有小范围人知晓,名头还没彻底打出去。   但到了赫山后的所见所闻早已颠覆了他的认知,宋亭舟与他交接了几天工作,不轻不重的敲打了这位新知县几句。   毕竟赫山县是他一手建设成如今模样的,他是升官了,不是死了或者调走了,相较于其他县城,赫山他会一直关注的。   养鸡场低价转卖给陶家人,孟晚渐渐脱手手里的产业,常金花也把他的炸鸡铺子交给旁人打理。之后孟晚每月都会回来一趟巡视他名下的糖坊和藕坊,核对其中账目等,顺手就能将炸鸡店的营收和几间铺子的盈利带回给常金花。   他们家现在已经不差钱了,但自己挣钱自己花的踏实感是这个时代女性无法抗拒的。孟晚想着到了府城再给常金花找间铺子开开,她想去就去铺子里忙活,累了便在家休养。   一家子各忙各的,到齐盛二十九年夏,七月初二,宋亭舟雇佣的车马天还没亮便从巷子里出发。他们谁都没有通知,又不是不回来,免得引起许多愁绪。   守城兵开城门目送他们出了城门,突然在后面一嗓子嚎了句,“宋大人,一路走好!”   孟晚正坐在车辕上凉快呢,差点没被他一嗓子给顺便也送走了。   果不其然,后面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光,最奇葩的是县城外面的官道上也跑来一群人,都是各村的里长带着人和草席铺盖,也不知道守了几天,各个被蚊子吸了一脸大包。   “孟夫郎你要走怎么也没和大家说一声?要不是陶老头说漏了嘴,我们都不知道。”   “宋大人,你去了府城,可别忘了我们这群人啊!”   最年轻的里长就是水和村的,剩下基本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头,他们顶着一脸大包哭着对宋亭舟和孟晚说话,语气比被抛弃的怨妇还可怜。   孟晚心里又感动又好笑,“大家快回去吧,我们只是去府城,又不是回北地,还会再回来的。”   宋亭舟则是细细同里长们交代,“新上任的王知县同样是个好官,本官走后若有什么冤屈,该报官报官,不可滥用私刑!”   他后一句话说得语气有些重,显然是怕自己走了之后,新知县镇不住场面,会被某些压制下去的当地势力打压。   里长们忙不迭的答应下来,毕竟槿姑杀夫案现在整个岭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赫山县没靠甘蔗闻名岭南,反倒靠着这么一出戏传遍境内。   辞别了村民们,宋亭舟一行人终于顺利上路。常金花晕车的毛病没好,病歪歪的靠在马车里受罪,阿寻和楚辞与她在同一辆马车上照顾她。   反而阿砚是头一次出远门,颇感新奇,但很快就败在高温和漫长的路途上。   孟晚将他安置在车里,窗户全都大开,缝着薄薄的纱布,让其四面透风。车厢里面也奢侈的铺着柔软的纱罗,阿砚躺在上面睡觉虽然依旧很热,可身下是光滑且不沾身的。   孟晚一下一下的给他打着扇子,偶尔自己也扇两下。便是这样后几天阿砚也熬不住了,基本上天天睡醒都要哭上一场,路上也只能喝得下熬好后晾凉的藕粉。   等半个月后他们终于进了西梧府城门,阿砚已经瘦了整整两圈,常金花自己还不痛快,看见蔫答答的阿砚心疼的要死。   宋亭舟先将他们送到客栈安置,自己洗漱后换上官服去府衙报到。   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后,孟晚才觉得自己好似活了过来,实在是太热了!   这半个月的路程不是他们经历最远的,却是最难受折磨人的一回。   其他人都在各自休息,阿砚迷迷糊糊被黄叶抱着洗了个澡,这会儿又趴在床上睡着了。   这已经是客栈最好的房间,却也只是朝南有两个窗户,屋子里并不太通风,阿砚脸蛋脖颈都是细密的汗珠。   孟晚让黄叶打了盆凉水过来,浸湿了帕子给阿砚擦脸和脖子,帮他降降温度。等太阳稍微倾斜的时候,打了把油纸伞带着雪生去了牙行。   客栈不是久留之地,还是自己家才舒舒服服的。   孟晚找了官牙里的四五个牙子,都给发了赏钱,让他们在最短时间里给他找出两套靠近府衙的宅子出来。一个要两进的小宅子,一个要更大些,三进四进都成。   同知夫郎的名头再加上孟晚的大手笔,牙行的人态度尤为积极,第二天一早便递上来两本册子供孟晚查阅,上头还贴心的画好了简略的户型图纸。   他们急着入住,孟晚飞速选好离府衙隔了一条街,同一巷子内的两套宅子。小的一套两进的在巷口,缺点是宅子有些破旧,有些地方需要重新翻新。   大的那套四进的就巧了,正是上任刘知府曾经住过的宅子,里头器物用具一应俱全,简称拎包入住。   孟晚看了后比较满意,但仍谨慎的先问了问宋亭舟,“不会不合规制吧?”   宋亭舟让他放宽心,这种事就和国家规定的四十无子方可纳妾一样。   律法本来规定的是一、二品官可以纳四妾,三、四品官可纳三妾,五、六品官二妾,七、八品官只能纳一妾。往下的平民百姓并无纳妾的权利,只能四十无子后方能纳妾。   听着还算合情理,但实际上地方乡绅不光纳妾,还有娶平妻的荒唐者。   胡逖一个小小的七品官,纳了一后院的小妾。当上位者都不遵守的时候,这条律法便早就形同虚设了。   孟晚安心的买下刘知府留下的四进大院,让苗家人先暂住在其中一间单独的小院内,等巷口的宅子修整好了再搬过去。   医馆这三年也挣了些钱,但买宅子还是不够的。宅子孟晚买下,记在自己名下借住给苗家人住,不过这辈子应当是不会收回了。   “家里又买了新仆人?”常金花稀罕的在宅子里走走逛逛,这几天休息好,人又精神起来了。   孟晚陪着她四处逛,边介绍里面的院落景致,“这回咱家换的宅子大,光靠黄叶和秋色不得把他们累个好歹的?买了八个做粗使活计的,其中四个跟着秋色在门房前院,四个跟黄叶在后院管家里灶房和采买。”黄叶和秋色两个也算得上宅子里的小管事了。   “你说的也是。”但常金花还是有些不习惯,“我看灶房里也有个年轻媳妇儿?”   “我花钱雇的。”   孟晚指着外头的烈日,“这天气你还有心思往灶房钻?”   常金花:“那我干啥?”   孟晚将她推送到自己屋子,“娘你先好好休息,过了这个难熬的夏天,你想做什么我帮你找铺面,苗家的铺面我还没找呢。”   常金花反过来叮嘱他,“你也是,今年气候这么热,少往外跑,多在家歇歇。”   孟晚弯着眼睛笑,“知道了,我看看家里还添置什么东西。”   刘知府上任走后将贵重东西都带走了,他家夫人是个精打细算的,大部分大件的家具也都带了去,留下些东西也不算好。   孟晚捡能用的叫人搬去前院,等苗家宅子修建好了给他们搬去用。自家的床和衣柜、屏风等要去木匠铺子买新的,没有现成的就交了定金重新打,他钱给的痛快,   宋亭舟这几日没有正式上衙,带着孟晚两人忙着给家里添置物件。   “这几年虽然有一半的钱投到县衙修路上面去了,但家里如今还是攒下了两万六千两白银。等藕粉做出去,利润会更加喜人,咱们也买上两样好家具撑撑场面?”孟晚走在树荫下,扇着扇子和宋亭舟说话。   藕粉他定义的是中高端食品,让三叔包装一下卖到外面去。   还是和甘蔗一样,他不多赚,尽量以种藕田的农户尽快脱贫。   宋亭舟都不知道他家家底现在这么丰厚,一时间有点愣神。   “你做什么这样傻傻的看我,娘手里还有一笔小金库呢!”孟晚好笑的看着他。   宋亭舟笑的有些无奈,“从前读书就是靠夫郎和娘,没成想做了官,家里还是要靠你们撑着。”   孟晚主动环上他半边的胳膊,“夫君不高升,我和娘再能赚钱都守不住,咱们家里正正好好,缺了谁都不行。”这个时代里女子和哥儿的处境是艰难的,若是宋亭舟只是一介白身,那他们最好的结果就是在昌平卖卖豆腐,做做油果子。   宋亭舟握着他的手温柔回视,“晚儿说的在理。”   他们刚从一家木匠铺子里出来,后到专门卖瓷器的民窑街走去,挑了些漂亮的陶瓷碗、陶瓷盘子和罐子等,付了钱让小二送到新宅里。   过后又从陶瓷铺子的掌柜口中,打探到专门贩卖织物与布料的地方,一个叫吉祥街的街道。   听说这条街的街头和街尾各开了一家染坊,使得周边聚集了众多颜料商行、布坊、成衣店等。   他们过去买些窗帘和帷幔,顺带逛逛街,等宋亭舟上衙,他们便又开始忙了。   进入吉祥街,里头确实热闹非凡,但人多是非就多。西梧府以前因为黑叶县的荔枝和沙坑县的橘子,算是岭南各府排在前头的其中一个。   能定居在府城里的都是小有资本的人,三三两两上了岁数的大婶,为主家置办物什的丫鬟小厮,站在铺子门口绕价的摊贩等。   宋亭舟和孟晚进来后,总有那么三两道目光瞥过来,或是好奇、或是惊艳的打量,但最多的却是鄙夷。   “光天化日的,这天还没黑呢,就当街拉上手了?”   “真是不知羞耻,长得那个狐媚样子,不知是哪个窑子出来的呢!”   “窑子里的?我看不像吧?”   “说不准,不然谁好人家的夫郎行事这般放荡?”   宋亭舟脚步一顿,拉着孟晚渐渐向说闲话的那批人靠近。他身高高大挺拔,脸上没有笑意的时候又冷冽如冰,目若寒潭。越是靠近便越是能感受到他强大的压迫感。   那几个相看布料的妇人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相互搀扶着往后面退,“你……你想做什么!”   “我们不过是交谈几句,你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怕我们说不成!”有个身着石榴红长裙的妇人强撑起派头冲宋亭舟叫嚷。   可能是被宋亭舟的气势吓的,她喊声都有些破音了,哪怕是热闹的街道上都很突出,引来许多人关注。   宋亭舟黑眸幽深,声音深沉有力,“我与夫郎携手闲逛,并无触犯禹国任何条例,但你当街辱骂旁人,却是犯了骂詈罪。”   那妇人见周边聚了人过来看热闹,其中还有她家小厮,像是突然间有了仪仗,“还跟我扯律法,知道本夫人是谁吗?”   她叉着腰大声嚷道:“府衙里的照磨是我亲弟弟,你去府衙敲鼓告我啊?你去告啊?”   宋亭舟声音里罕见带了丝怒意,“府衙从九品的陈照磨是吗?家人行径嚣张,只怕也不是什么能堪用的。”   “你怎么知道我弟弟姓陈?你是什么人?何为堪用不堪用,你给我说清楚!”那妇人越听越不对,语气急促的连番质问宋亭舟。   孟晚站在她面前不怀好意的说:“你这长舌妇,回去问问你的照磨弟弟不就知道了吗?往后还是多积口德,再花钱去其他地界给你弟弟捐官吧。西梧府,他这辈子就别想了。” ---------------------------------------- 第6章 宴客   宋亭舟鲜少做那种以权欺人的事,这次可见是叫那几个妇人给气惨了。孟晚这个被骂的还没觉得怎么样,宋亭舟却冷着脸拉他离开。   那妇人迈开腿想追,又觉得周围凑了这么多人面子上实在挂不住,期期艾艾的喊了两声,便脚步匆忙的走出巷子,估计是着急回家找她的照磨弟弟去了。   孟晚小跑着被宋亭舟牵着走,见他大步流星压着气的背影,没忍住微微垂首无声的笑。   前头的宋亭舟可能是怒气渐消,回过神来自己走的太快了,停下步子将孟晚带到自己身侧,两人再缓缓回家。   路上的时候再仔细一看,周围确实有许多人在看他们牵手,只不过目光比较隐晦,离得又远,所以他们才没注意到。不像吉祥街里人挤人,那些评头论足的妇人便格外引人注意。   握着孟晚手的力道加重一分,宋亭舟冷着声似有不满,“西梧做为府城,当地民风竟还不如赫山县。”   孟晚笑着安抚他,“赫山县地方偏僻,吃都吃不饱,什么礼仪教养有活着重要?后来全县的百姓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敢说咱们闲话?你等着吧,西梧府的热闹还有呢。”   规矩多的如盛京城,却也等级分明,教导子女家人行事谨慎。起码没有几个九品芝麻官的亲眷敢当街胡咧咧的,真有身份背景也大多是暗戳戳的挤压人。   他们回家时家里晚饭都快做好了,用膳的时候不用人伺候,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阿砚单手托着下巴,没精打采的吃了口碗里的小排骨,两道颜色浅淡的眉毛皱了起来。   天气太热,他不想吃肉了。   孟晚余光见楚辞顺理成章的接过阿砚夹过去的小排骨,“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吃光哦,沾了自己口水的东西给别人非常没有礼貌。”   阿砚快三岁了,已经有了羞耻心,闻言默默的将碗往楚辞那边挪了挪,示意他把排骨还回来。   楚辞看了眼孟晚的脸色,干脆利落的把排骨吃了,顺手夹了一筷子凉拌青笋到阿砚碗里。   阿砚弯起红润的小嘴巴,嗷呜一口将青笋吃了。   孟晚当作没看见他们的互动,楚辞现如今越来越把宋家当成自己家了,这样很好。   一顿饭还没吃完,秋色从前院过来禀告,“大人,夫郎,大门外有个自称是大人下属的登门拜访,还带了个妇人。”   孟晚夹菜的动作不停,“呦,来的还挺快,我还以为要明天呢。”   宋亭舟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不见。”   秋色看看两人脸色,迅速退下,“是。”   家里的窗帘帷幔没买上,孟晚也没心思再去,便让黄叶带着两个丫鬟去采购了一批回来。   过了两日家里的事都置办妥当,门房便开始陆续收到各路帖子,都是要登门拜访的。还有些来路不明的礼物,听秋色说是放到门前人就走了。   孟晚叫他不许动,就放门口。爱谁偷谁偷,想谁拿就谁拿,反正没有进他家大门。   “怎么办,连你新任知府都过问了,不宴请一番怕是过不去。”孟晚拿着手里的一沓帖子对宋亭舟说。   宋亭舟随意揭开了一封查看,“那便置办一番吧,也不必太过隆重奢华。”毕竟他只是西梧府的二把手,万事不能盖过新任知府上头。   孟晚头次置办席面,宴请官员,有些手生却不慌乱。定桌子,选定酒水。他家厨娘水平一般,用来宴请客人做席面是不够的,只能到酒楼里聘请几个大厨。   席面要用的菜肉也要提前选定,零零散散一大堆的麻烦事,真到了用人的时候才发现,从藕坊跟他来的唐妗霜竟然出奇的好用。   大部分的杂事都是他交代几句,唐妗霜带黄叶秋色一一采买的,省下孟晚许多琐事,他只需在家决策即可。   “这两道菜有些重复,划下去,换成胭脂鹅脯和鸡汤笋。”孟晚倚在堂屋的竹倚上,手里拿着唐妗霜拟好的菜单,手边放着一盘子冰镇的葡萄,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   “东家,我听说这两道菜是知府夫人最爱用的。”唐妗霜是个能人,也不知从哪儿旁敲侧击的打听到了知府夫人的喜好。   孟晚懒洋洋的说:“曾知府是从西梧府同知升上去的,今年年满六十二,重孙子都比阿砚还大两岁。他们夫妻俩是北地人不假,可来西梧府这么些年,口味有大半的可能会变。”   孟晚剥了颗葡萄送进口中,甜酸正好,“再说了,就算他们口味没有变化,还是喜欢吃肉,这么大的年纪多食肉类也不克化。菜单上已经有四喜丸子和琥珀凝香肘了,再加上这两道略显油腻。不必刻意为了哪家夫人夫郎更改菜单,无功无过即可。”   这里头又有许多门道,宋亭舟在御前被皇上夸赞是所有朝廷官员都知道的事,谁都清楚他功绩卓越,升迁只是迟早的。   当下西梧知府早就到了致仕的年纪,还能坐上西梧知府的位置是因为在给宋亭舟占地方,甚至用不到三年,他可能就要给宋亭舟挪地方了。   所以做为宋亭舟的夫郎,孟晚不必左右逢源的迁就其他夫人夫郎,反而显得小家子气惹人笑话。   唐妗霜是聪明人,孟晚只是略微提点几句,他就明白了关窍,“我懂了东家,这就下去交代换菜。”   他走后黄叶还晕头转脑的琢磨其中关系。他来宋家早,人又小又忠心,孟晚对他更亲厚喜欢些,“这次是难得的机会,遇事多别自己乱想,多问问唐妗霜。他能教你许多,多多学着,往后总能用得上的。”   “是,我知道了夫郎。”黄叶说完退下,快步追上快要走远的唐妗霜。   宋家的宴席定在了八月初二那天,送帖子也有讲究,最简单的,从官大的开始送。   为保不出纰漏,雪生亲自上门送贴。   八月初二当天,孟晚和宋亭舟各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同色朱红罗纱外罩长衫,轻轻薄薄的一层,颜色略暗,其实是不适合做夏衫的。   但宋亭舟想和孟晚穿一样色系,他们的衣裳浅色都是青、蓝、白三色,少有穿红戴绿,所以这次便各做了两件红色的。   他们亲自站在门外迎人,宛若一对新婚的璧人,令人挪不开眼睛。   “晚儿,这位是曾知府的夫人。”   知府大人是上官,为显身份是不会亲自登门的,来的是他夫人和孙子孙媳。   “老身早闻孟夫郎大名,特意带着儿孙们过来见识一番。”曾老夫人就是个寻常的老太太,一脸慈祥,说话也十分谦逊。   孟晚挂起标准笑容,弯下身子对她揖了一礼,“曾老夫人客气了,晚辈只是做些小买卖罢了。”   两人客气的寒暄两句,曾家的孙媳妇也欠身对孟晚失礼,“见过孟夫郎。”   她姓覃,覃家是西梧当地的大姓,目前府城里最具声望的乡绅。那天孟晚和宋亭舟去的吉祥街,两家染坊之一便是覃家的。   不光如此,曾老夫人的儿媳也是覃家的人,小谭氏这个孙媳往上管自己婆母叫姑姑。   孟晚亲自带人到内院落座,由常金花这个不善言辞的招待。刚开始局促的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幸好曾老夫人为人还算和善,又有阿砚在一旁缓解尴尬。   “这孩子看着就像是个有福气的,长得也像宋大人。”曾老妇人笑呵呵的说。   人老了就喜欢看些活泼好动的小孩,更别说阿砚这样长得粉雕玉琢的。   “鹃娘,去和弟弟玩会儿。”小谭氏对女儿说。   男宾在前院,小谭氏还带了女儿过来,那小姑娘看着比阿砚大一两岁的模样,穿着粉色的裙子,显得肤色有些黝黑。   听到她娘的话,鹃娘怯生生的走到阿砚身边,“弟……弟弟,你要和我一起玩吗?”   她声音比嗡嗡乱响的蚊子也大不了多少,阿砚等她说第三遍才反应过来是在和自己说话,歪头看她答应道:“好哦。”   “说话大声些,畏畏缩缩的做什么?”小谭氏有些不满女儿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从进门起就一直暗暗和孟晚比较,穿着打扮、年龄相貌,到现在两人的孩子。   家里如今园子大,里头有座小小的两座池塘,种着以前就有的一池莲花。有常金花不放心阿砚独自在院里玩耍,都是叫家里一个叫朱颜的小丫头跟着。   “朱颜,你和朱砂跟着,仔细着看着小公子,别让他去花园,也别去他哥的院里。”楚辞的院子里都是药草,且多是带着毒性的东西,只有他亲自带着阿砚进去才安全。   朱颜小小巧巧的一个,只有十二岁,说话做事却很成熟稳当。朱砂更小,只有六岁。   孟晚当时挑她们俩是因为她们是一对姐妹,家里都饿死了,姐姐才自己带着妹妹卖身牙行。且她还知道来府城找官牙发卖自己,是个心里有主见的孩子。可以从小培养培养,将来他们一家或是回京或是去其他地界,都能带在身边。   两人亦步亦趋的跟在阿砚和鹃娘后面,鹃娘身后也跟了两个丫鬟,四人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家小主子。   宋亭舟在西梧府的面子很大,发了帖子的人家就没有不来的,除此之外之前给他们道乔迁之喜的乡绅也都请了过来。如此一来前宅后院宾客满棚,座无虚席。   时辰差不多了,陆续客人都已到场,孟晚便先回后院招呼客人。宋亭舟吩咐秋色在门口守着,自己也转身进门,余光瞥见一个穿着灰色衣衫的男子在往这边赶,冷冷的交代了一句,“没有请柬的,一个也不许放进来。”   灰衣男子已经赶到近前,刚好听见他这么一句话,一张脸涨的通红。但关乎仕途,他只能厚着脸皮凑上去,“大人何必这般苛刻,家姐实在不知大人身份,这才……”   对上宋亭舟的冷眼,下面的话他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亲眷如此不加管教,冲撞了我事小,他日谁知会不会作威作福,鱼肉百姓?”   灰衣男子呐呐的说:“姐姐从小照看我长大,又供我读书考取功名,是个极其善良的女子,她……她不会的。”   宋亭舟神情愈发淡漠,再懒得对他多费口舌,转身欲离开。   灰衣男子这才惊觉自己是来同上官求情,不要革自己职位,不知不觉又得罪了人。“大人,是下官不对,下官明日一早就带家姐来登门认错。下官家境贫寒,又手无缚鸡之力,只能靠这点微薄的贡粮养活家里,还请大人再给下官一次机会。”   宋亭舟挥袖离去,“你愿意来便来吧。”   灰衣男子还要再喊,秋色看不过去提点了他一句,“我家大人的意思便是答应了你明日上门,到时莫要再说些不知死活的话惹了我家大人了。”   灰衣男子大喜过望,“好,好,多谢小哥提点。”他从袖兜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秋色。   秋色才看不上他这几个钱,推脱不要。   结果灰衣男子又掏出二两碎银出来一并要塞给秋色,没谁是不爱财的,何况只是点拨两句。   秋色左右看看,见围在他宋家门口看热闹的百姓都已散去,宋亭舟和孟晚也不在,便偷偷把钱揣进怀里。   “你别总一个劲儿的对我家大人道歉,我家夫郎才是家里管事的主子。明早来了让你姐态度恭敬诚恳些,我家夫郎可不是好糊弄的,心若不诚,一样白来。”秋色看在银子的份上又多指点了他几句。   灰衣男子难以置信的走了,临走还能听到他小口小口的吸气声,“宋大人如此英明神武,竟然还惧内?”   后院的孟晚还不知道有傻子乱猜他和宋亭舟的相处模式,他正长袖善舞的同众位夫人交际。言语间滴水不漏,该客气客气,该端着端着。用做这么几年买卖的经验对付这群官员夫人,简直手到擒来。   等宴席即将结束的时候,小覃夫人派去跟着鹃娘的丫鬟突然小跑过来。在坐的夫人夫郎都是在府城有头有脸的,甚至她娘家嫂子也来了。丫鬟这般没规矩难免叫人小声议论几句。   小覃夫人忙低声喝道:“教你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丫鬟被她一呵,“扑通”一声便跪到地上,“少夫人,娟姐儿刚才掉进池塘里去了!” ---------------------------------------- 第7章 指认   众人跟着丫鬟匆忙赶到花园的,孟晚怕人真在他家出了事,急匆匆的往园子里走。   等赶到园子里一看,才发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糟糕。池塘边缘水浅,也就到大人膝盖往上的位置,鹃娘掉下去没呛到水,只是全身上下都湿淋淋的挂着些青苔。   “呜呜呜……”   “啊……我要回家!”   “娘……我要娘。”   “阿爹你快来……呜呜呜。”   这会儿花园的小孩不光阿砚和鹃娘两人,还有许多宾客的孩子。小孩子坐不住,吃了一会儿就开始吵闹,大人们怕在宋家失了分寸,就让丫鬟们带出来玩。   各家的公子小姐身边都带了人来,但孩子一多就有些看不过来了。玩耍间鹃娘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她身边的丫鬟没扶稳两人一同掉进了池塘里,好在池塘边缘不深,立即便被其他丫鬟捞了上来。   跟着鹃娘的两个丫鬟都不大稳重,慌里慌张的便扔下小姐去找小覃氏,这才有了席面上的情景。   小覃氏脸色铁青,回首先甩了去找她的那个丫鬟一巴掌,又怒责另一个护在鹃娘身边湿了身的,“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看不住,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她说完余光扫了一眼鹃娘,见她没事也没上前安慰,反倒是鹃娘的太奶奶曾老夫人上前攥住她冰凉的小手,“让曾祖母瞧瞧,这是给我们姐儿吓着了?不怕不怕,告诉祖母你是怎么掉下去的?”   夏季炎热,鹃娘掉下去是不冷的,可这会儿却打了两下摆子。她眼神不自觉瞥向人群里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反被那男孩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吓得眼泪含在眼睛里,委委屈屈的说:“曾祖母,没……没人推我。”   孩子说的谎言,在大人看来一目了然。这群孩子有大有小,最大的就是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约莫有八岁了,最小的则是孟晚的阿砚。   孟晚先找了一圈,见自己儿子安然无恙,没哭没嚎,瞬间放下了心。“都是我家仆人少,让孩子们都吓着了,我在这儿给夫人夫郎们赔个不是。”   除了曾家人,都是家世不及宋家的,哪敢受他的礼,忙客气道:“不碍事,不碍事。”   “是啊,孩子们磕磕碰碰都是常事,孟夫郎不必介怀。”   孩子里有文静的就有淘气使坏的,确实怪不到孟晚身上来。但他作为东道主,态度必须要摆出来。   他歉意的对众人揖了一礼,然后对小覃氏说:“鹃娘身上都湿了,小覃夫人若是放心,便让我家下人带她去洗个澡,再换身衣裳吧。”   小覃氏不干,这么多人都在旁边看着,她女儿被人推到池塘里的事就这么算了的话,往后她在后宅走动谁还会拿她当回事?   她没回孟晚的话,走到鹃娘身边揪着她一边的胳膊,冷着脸问:“秀梅刚才去都和我说了,是有人把你推下水的,再敢骗我回去就别进我屋里,我也不认你这个女儿!”   孟晚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一幕,他是真有些不懂,自己亲生骨肉,至于为了点小事说这么狠的话?   大人都觉得这话过分,何况是才五岁的鹃娘。她直接吓哭了,拽着小覃氏的裙摆生怕她真的不要自己,“娘,我说,你别不要我。”   鹃娘一手抹着眼泪,一手往胖男孩那边指,怎料小覃氏脸色变得更差,“你看清楚没有就乱指,你表哥怎么会推你?”   原来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正是她娘家哥哥的儿子,小覃氏的亲侄儿。   鹃娘本来年纪就小,连番受了惊吓后自己都不大自信了,手指弯弯曲曲的又往覃家孩子身边指,那里面正站着阿砚。   “那……那是他?”   小覃氏眼睛扫向阿砚,正要说些什么,听到风声被宋亭舟派来的楚辞大步过来,二话没说就将阿砚抱在怀里,面色不悦的扫了眼小覃氏。   孟晚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同在场众人说道:“这是我干儿子,护弟心切,望诸位见谅。”   “孟夫郎哪里的话,手足和睦才显亲厚,我们羡慕还羡慕不来的。”   “就是,我家里那几个天天吵得死去活来。”   谁还敢多说什么,都是夸赞的话。   孟晚听她们恭维两句,口风一转又对小覃氏说:“阿砚还不到三岁,鹃娘是瘦弱,可也快五岁了,会被比她小两岁的孩子推倒?”   他这会儿其实已经有些不耐了,他有时候是喜欢吃瓜不错,可要说有多少耐心和这群人掰扯这点小事,那还真是没有。孟晚只觉得浪费时间。   孟晚问在楚辞怀里一脸懵逼的阿砚,“乖宝,鹃娘说是你推了她,你推了没有?”   阿砚有一点很像宋亭舟,就是情绪极其稳定,轻易不会动怒。他摇摇自己的小脑袋,“阿砚没有。”   “那你看见是谁推得吗?”孟晚又问。   阿砚还是摇摇头,“没看见。”   这时候有个孩子叫出声,“我看见啦,就是覃永顺推的!”   “康儿,不许胡说。”出声的孩子是通判之子,也有六岁大。通判夫郎大概是怕得罪人,急忙制止他。   孟晚轻描淡写的说:“既然不是阿砚推得,鹃娘要向弟弟道个歉。”   他倒不是非要为难小姑娘,只是她娘小覃氏眼见着就要把脏水泼到他儿子身上,孟晚已经动了气。   “对……对不起阿砚弟弟……呜呜呜。”鹃娘被大人间的氛围吓到,只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可旁人看的清清楚楚,明明都是大人间的眉眼关司。   小覃氏护着自己侄子,委屈自己女儿,还头脑发昏的想在孟夫郎面前摆谱。   孟晚还不怕别人使坏使到他面前,摸了两下鹃娘半湿的发鬓以做安抚,出乎意外的看见她颈下似乎有大块的青色痕迹。   孟晚动作一顿,放下手笑盈盈的对一副小霸王模样的覃永顺说:“覃小公子,既是你推的人,便同妹妹道个歉吧?”   覃永顺在家里霸道惯了,怎么会和最看不上的鹃娘道歉,当即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覃夫人心疼儿子哭坏了身子,忙哄劝着将孩子从地上抱起来,又许了众多好处才哄住哭声,“孟夫郎,实在抱歉,因为我家孩子的事给您添了麻烦。等我回了家,定然是要带永顺去他姑姑家道歉的,不然今日就算了吧?”   不知心里如何作想,起码覃夫人面儿上对孟晚很是客气。   孟晚扶了扶头上的金簪,这是他今日特意戴上的两根累丝金簪,在曜日的照映下,金丝缠绕的纹路流转着细碎光晕。簪头嵌着的红宝石比金簪的簪身更加璀璨,衬得他比平日多了几分富丽华贵。   孟晚扬起一张无懈可击的笑脸,“覃夫人客气了,既然是二位夫人的家事,我作为外人,自然是不便参与。”   覃夫人神色尴尬的笑笑,“席面也吃好了,我便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夫人慢走,我就不多送了,叶哥儿,你去帮我送送覃夫人。”孟晚指使黄叶。   按照阶级来说,一个商户妻子,还不值当他亲自送到门口,客气客气就算了。正好敲打敲打其他想摆谱的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曾老夫人对孟晚说道:“孟夫郎,既然事情有了着落,烦请你借间屋子给我们,也好让鹃娘换身干净衣裳。”   “老夫人莫急,我这就叫人带你们过去,只是我家没有适龄女童的衣衫,不若让下人去成衣铺子买上一身?”   “孟夫郎不必麻烦,我们叫人回家取来便是了。”曾老夫人客气道。   孟晚神情莫测,刚才他说带鹃娘去换衣没人吭声,这会儿才想起来孩子身上还湿着吗?   真是有趣。   他对给曾家人带路的朱颜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小孩看没看懂。   出了这么档子事,其实谁都不愿多留,但碍于宋亭舟的官威,一时间也不好告辞离开。便三三两两在花园里吃茶聊天,消磨着时间,等待前院喝酒的男人一起回家。   孟晚奖励儿子盘水果拼盘,让楚辞带他回自己的小院一起吃。楚辞之前在前院估计也不愿多待,正好让阿砚解救他回来。   “杜夫郎怎么自己在亭子里坐着?”孟晚端了盘果盘放到一位夫郎面前的石桌上。   这夫郎就是刚才不让儿子出声的那位,夫君是新上任的通判,比他们还晚来几天的样子,目前连个正经住所也没有,送帖子都是宋亭舟直接在衙门送的。   上一任罗通判和宋亭舟不对付,还疑似是廉王手下的人,被调走到了不知何地,刚好方便宋亭舟在府衙做事。   新上任的杜通判与之相处太短,眼下还看不出品性如何,但总归比罗通判强。杜夫郎看起来又是个谨小慎微的,孟晚想顺便试探两句,打探打探来路是否干净。   杜夫郎受宠若惊般起身施礼,“让孟夫郎见笑了,我们家是新来的,和大家都不熟悉,便独自坐了会儿。”   孟晚示意他坐下,将果盘放到了一脸垂涎欲滴想吃的康儿面前,“尝尝我家的果子,今早新摘下树的。”   康儿看了眼自己阿爹,见他点头了才伸手去抓,吃的不亦乐乎。小孩子就是简单单纯好满足,一百个里面也就出那么两三个坏种。   “孟夫郎莫怪,我刚才也是怕康儿说错话,这才不让他开口。”杜夫郎惴惴不安的说道。   孟晚无所谓一笑,“这点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杜夫郎多虑了。”   杜夫郎也不知信没信,“那就好,我和夫君初来乍到,又无背景亲信,实在是怕得罪人家。”   孟晚失笑,“覃家只是商户。”   “也不算,覃老爷不是捐了个员外郎吗?再说他们家在当地家大势大,我听说连曾知府刚到西梧府的时候都……”杜夫郎将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重新组织了一番语言才接着说:“曾知府对他家也是十分客气的,更别说我家这样的小门小户。”   孟晚有些意外,看来杜通判是做了准备的,才来几天,竟然打探了这么多的消息。   他跟杜夫郎又聊了聊,知道他和杜通判是从湖州被调来的。先前杜通判是湖州知县,在当地就是得罪了乡绅,三年间在任上是举步维艰。所以被调到西梧府后是做足了准备,就是怕走上老路。   孟晚见他言语间还算实在,便说道:“你说你们还没找到住处落脚?我倒是认得两个靠谱的牙子,不若让他们帮你找找?”曾几何时,他和宋亭舟也有过这般窘迫的时候,让聂知遥帮他找房。   不,那会他们还不如现在的杜夫郎,当时宋亭舟只是个小小的秀才。   “那就多谢孟夫郎了,我确实是头一次张罗这种事。”杜夫郎不好意思的道谢。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我还怕杜夫郎嫌弃我多事呢。”   孟晚的场面话说的一向漂亮,不过和杜夫郎攀谈了一会儿,两人关系便亲近不少。对方还说等买了宅子,要请孟晚上门做客。   又过了一会儿曾家人带着换好衣裳的鹃娘过来告辞,孟晚出去送人,其他夫人见状也顺势离开。   孟晚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前院倒是还剩几桌客人,宋亭舟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孟晚便到常金花屋里陪她坐着,说起今天的事。   “那孩子真是个可怜的。”常金花说的是鹃娘。   孟晚“啧”了一声,“是挺可怜,我见曾家人是不怎么重视她的。她身边那两个丫鬟像是今天才随意拨给她的粗使丫鬟,还没有朱颜行事周到。”   朱颜刚巧过来添茶,小姑娘被主家夸赞,止不住的嘴角上翘,“对了夫郎,我听了你的吩咐跟上去,但曾家人并不用我伺候。到了客房就将我赶了出来,奴婢只听见里面似乎有责骂声。”   还能骂谁,总不会小覃氏骂曾老夫人吧?曾老夫人的样子也不会在旁人家责骂孙媳。那被骂的就只有鹃娘了。   常金花皱着眉猜测,“莫不是小覃氏重男轻女?”   孟晚调侃着说:“呦,娘你连重男轻女都知道啊?”   常金花剜了他一眼,“你再生个,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她又补充一句,“哥儿我也是喜欢的,就是生下来不如阿砚这般自由。”   世人对女娘多苛刻,哥儿更甚一分,常金花也懂。   孟晚望天望地就是不回话,“哎呀,我出去看看小辞和阿砚去哪儿了。”   常金花见他窜出门去,没好气的数落道:“躲什么,我又不是逼着你要。” ---------------------------------------- 第8章 月饼   一天忙忙碌碌的过去了,好在现在家里下人多,还有唐妗霜充当管家,并不用孟晚和宋亭舟多费心。   第二天一早,陈照磨果然带着他姐姐上了门,那女人一改之前嚣张的姿态,卑躬屈膝的奉承宋亭舟。   “大人,民妇大字不识一个,真不知您就是新上任的同知大人。”她恭维着宋亭舟,还不忘和孟晚致歉,“孟夫郎,实在是对不住,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还望您别往心里去。”可能是陈照磨刻意叮嘱过,这句话不知道她在家练了几遍,说出来比顺口溜还顺,但心里却未必是服气的。   这种小角色,孟晚多理她一下都是浪费时间。看也没看她一眼,孟晚理了理浅薄的青色外衫,对宋亭舟说:“牙行找了几个铺子,我过去看看哪家合适。”   “把雪生也带去跟着。”宋亭舟叮嘱一句,将送他到门口才继续返回,无视陈照磨姐姐僵硬的脸色,对陈照磨说:“我到衙门看过你书写的文书卷宗,还算恪尽职守。此次可饶你一回,但下次若再不约束好家人,我定不会轻饶!”   陈照磨大喜过望,“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他拉着姐姐拜谢宋亭舟,这会儿天还早,一会儿宋亭舟还要去衙门上值,便放他们二人离开。   “听闻你家境困难,这些东西我家不缺,都拎回去吧。”宋亭舟指着桌上陈照磨带来的糕点果子。言语中并没有太多波动,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孟晚为人谨慎,过口的东西大多数时候都要亲近的人做的,家里的厨娘也是找的家世清白有家有口跑不掉的。胆敢为乱,就地便一锅端了。   陈照磨拿来的果子他家不缺,更没什么必要收。   陈照磨拎着点心带着姐姐离开宋家,路过门房的时候见秋色在其中吃茶,他心思动了动,将手里的点心果子递了过去。   “小哥,那天多谢你的提点,这几包果子你留着做茶点用。”   陈照磨家境困难一说是对比上官,能在府衙上值的,实际家里并没有他人想象中那么艰难。他上门到宋家,糕点水果不是买的最好的,也是能拿得出手的。   秋色接过东西,藏到门房最底下的矮柜里,“好说好说,陈照磨慢走。”   送走陈照磨姐弟,他一转身便看见一抹朱颜就站在他身后,将他吓了一大跳,“小朱颜,你来前院干什么?”   “啊?哦,唐管事说要你带桂诚桂谦他们,将昨日租借的桌椅都还回去。”   家里丫鬟小厮的名字都是孟晚起的,这八个在西梧买来的年岁没人超过十五岁,女孩都是朱字打头,男孩都是桂字打头。   “成,我这就去叫他们。”秋色眸光一闪,说完又叫住快要离开的朱颜,“刚才我过去送送陈照磨,毕竟也是咱们大人手底下的小官,不好怠慢。”   朱颜客气的说:“知道了秋色哥。”   传完了信儿,朱颜快步往后宅走去,过了二进的小门后倚在墙边抚了抚自己胸口。神色间颇为纠结。   夫郎和大人对他们这些下人极好,从来没有呵斥打骂过。更不说老夫人了,见她们年纪小,许多活能自己做就不叫他们。   宋家人待人亲厚,却也不是没规矩的。特别是她们夫郎,能笑着将人吓哭。   不管怎么说,背着主家偷偷收礼都是不对,可秋色和黄叶都是跟着宋家的老人。她若是说出去,以后在宅子里做事,秋色会不会故意为难她?   到底要不要告诉夫郎?   孟晚尚不知朱颜在家中纠结,便是来了西梧,和那些官夫人打交道也只是顺带。他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忙碌,并不比宋亭舟清闲多少。   “青杏,你看看这间行不行。”孟晚先带青杏看合适的医馆,这次他就只帮忙找房子了,租金方面苗家说要自己解决。   苗家在赫山的口碑不错,不乱用药,看诊便宜买药也不贵,最重要的是医术又好。   三年间他们是攒了些银钱的,但苗家这一家子穷苦日子过多了,本身又不是大手大脚的人。看着面前宽敞的铺子,青杏颇为腼腆的说:“夫郎,这个有点大了,再小一些也可以的。”   “还有几间,那我们在看看。”孟晚很好说话,转头对牙子说:“去下一家吧。”   第二家大小适中,距离苗家的新家也很近,青杏很快和牙子敲定下来。   苗家的新房修整妥当,青杏一家前两天就已经搬了过去。   阿砚前些日子一直和白薇玩,他们家搬走了,阿砚还感性的小哭了一场,后来知道两家还是在一条巷子,才破涕为笑。   不过他现在又有新的玩伴了。杜夫郎从孟晚介绍的牙子手里买了套宅子,就在巷子西面,中间隔了条街道的另一个巷子,走几步就到了。   “昨天你家席面上那道松仁月饼不错,我娘爱吃,是在外面点心铺子买的,还是你家里厨子做的?”   孟晚昨日带常金花去杜通判家做客吃席,他家没有大办,来的乡绅商贾比西梧官场的官员还多。   乡绅还端着些,商贾可都是人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攀扯官员的机会,厚着脸皮贴上来送礼。杜夫郎今天一早就带着儿子躲到宋家来了。   “是我家厨娘做的,松仁都是带来岭南的,既然老夫人爱吃,明儿我让厨娘再做些给你送来。”   孟晚摸着下巴,“还是别送来了,你问问她方不方便教别人,要是方便的话,我哪天有空了去你家学学。”   “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只管去就是了。”   杜夫郎眉眼间带着些羡慕,“你和你婆母关系真好,我看得出来,她也是真心心疼你的。”   “我见杜老夫人也很和蔼啊?”孟晚把玩自己的双鱼玉佩玩,随口说道。   杜夫郎苦笑一声,“我家你不知道,我这么多年只得了一个康儿,我婆母和夫君都想着开枝散叶。”   哥儿有孕不易,一生也就有一子,且年龄越大越不可能有。杜夫郎今年已经三十二了,家里两个侍妾生的都是女儿,杜夫郎的婆母还是更想他再生个儿子。   孟晚很想说:理她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太作甚?到底两人没熟到那个份上,只能干巴巴的劝了句,“康儿被你教导的很不错了,我不也只有一个阿砚吗?”   杜夫郎其实这些年也算看开了,只是看到孟晚和常金花的相处模式才勾起了烦心,“你说的也对,我们这样的哥儿,过成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好歹还有儿子傍身。之前在你家乔迁宴给你摆脸色的小覃氏才是真的……”   他找了半天形容词,最后崩出来个,“水深火热。”   孟晚来了兴致,“哦,这话怎么说?”   “你知道城里有两家染坊吗?一家是小覃氏的娘家覃员外,一家是余家。”杜夫郎说话有种这个时代夫郎夫人们特有的腔调,不会一上来就直接说结果,而是七拐八拐说上带上前因后果。   孟晚很有耐心的说:“听说过,据说这两家都是做布匹生意发家的,如今府城里大半产业都是他们两家的。”   孟晚要办罐头厂,虽然和他们两家不沾边,但也都提前打听过了。   杜夫郎看了眼远处在和阿砚一起玩的儿子,压着声音说:“这两家一直不对付,但今年因为曾家高升了知府的缘故,余家也有意拉拢咱们这些官眷。”   商人再精明也不知道朝堂上的风云变化,所以目前覃家目前还看不透曾知府只是个踏板,只觉得女人们嫁进曾家是荣耀的,是可以打压对家的资本。   余家能做到这么大,其实也和西梧府当地的官员有走动,可惜再大也大不过知府。覃家能送女人,他们余家自然也能。可是谁都不懂,商户之女高攀官吏,也不是那么好高攀的。   曾知府和曾老夫人只得一子,早年他家刚来西梧,朝中无人,西梧无亲,处境艰难。等独子和覃家结亲后情况才好转。   他们一个是家财万贯的乡绅之女,一个是官职不高举目无亲的曾大人独子,两家当时倒也算般配。   只可惜小两口出了场意外双双亡故,只留下一个儿子,便是小覃氏的丈夫曾桁书。   曾桁书名字起得文雅,人却被失了独子的曾老夫人惯得不思进取,每日流连于青楼楚馆,只顾寻欢取乐,便是和小覃氏成了亲也不曾收敛。偏偏曾老夫人还催着小覃氏快快生子。   “……那日我从曾家门前的街道上路过,见他家似乎还请了道士和尚。”和孟晚说了半天,杜夫郎口渴难耐,自斟自酌了一盏茶水。   孟晚纳闷,“请和尚道士?做法事?”   杜夫郎笑了,“做什么法事,当然是请他们开坛布法,画符求子了?”   画符?求子?   是他想的那样吗?   孟晚脸上的震惊不是假装,对于后宅阴司他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之后的日子杜夫郎倒是常来宋家,孟晚有时会忙,没时间作陪,常金花便陪她唠唠家常。   岭南的夏天气候奇热,今年更是热到巅峰,孟晚让她入了秋再琢磨新铺子,常金花正是无趣,杜夫郎来了也好。   孟晚天天打着伞带着唐妗霜在外奔波选址,在瓘玉局的工匠到来之前,他要把厂房建好。这样入冬的时候才能做出第一批荔枝罐头,让来年开春来的三叔带去盛京。   西梧府在怎么说也是府城,又不像雷州府辖内只有两个县。西梧府内有四县三寨,城内也不像赫山一样有许多多余的空地。   孟晚想建罐头厂,要分窑场和工厂两个部分,只会比糖坊规模更大,因此城内是不成的,还是要在城外批址建厂。   官场有人好办事,不怪那些商贾努力巴结,宋亭舟分分钟就给他批了一大块的地皮来。   剩下的事就轻车熟路了,画图、找工人修建围墙工厂。   两边同时进行,孟晚在家画图纸,让雪生跟着唐妗霜找些靠谱的工匠。唐妗霜毕竟是哥儿,不好自己在外行走,让雪生陪他正好。   都是耗时间的事情,孟晚的图纸还没画好的时候,八月十五的中秋节便已经快到了。孟晚还记得常金花喜欢吃杜家喜欢做坚果月饼的事,便提前一天空出时间去杜家,和他家的厨娘学坚果月饼怎么做。   他本身厨艺就还算不错,学起来也快,很快就掌握了窍门。   “松子、核桃、瓜子仁、花生仁、面粉、糖、油……嗯,我知道了。”孟晚撸起袖子,将鏊子里的月饼一块块夹出来,里面有一半是厨娘做的,一半是他做的。   月饼晾凉后他两样都尝了一口,“不错,味道差不多。冯婶,你尝尝?”   孟晚把自己做的月饼递给杜家厨娘,对方赞不绝口,“对,就是这个味儿,孟夫郎真是心灵手巧,我儿媳便怎么教都教不会。”她们一家都卖到了杜家,女儿儿子等都是杜家的家生子。   “冯婶,冯婶!我家姨娘的燕窝熬好了没有?”这会儿灶房里突然闯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穿着一身粉衣,插着腰毫不客气的问。   冯婶连忙告饶,“月红姑娘,我这儿实在忙不开手,燕窝我马上就熬,再稍等一炷香的功夫的功夫吧。”   月红狐疑的看着孟晚,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精彩纷呈,“这是何人?你就是因为他才让我们家姨娘等的?”   “月红姑娘代我向兰姨娘告罪一声,确实是夫郎交代让我教孟夫郎做月饼,已经做完了,我再交代几句,便可给兰姨娘炖上燕窝。”   杜夫郎这会儿带着康儿在杜老夫人院里,冯婶只知道杜夫郎交代这是官员家的亲眷,让恭敬着,并不知道孟晚具体身份。   她说话一直态度和善,孟晚也静立一旁没有说话。怎料这个叫月红的丫鬟不依不饶,言语破烂,“什么这个夫郎那个夫郎的,也敢到别人家来耍威风,今儿耽误了我家姨娘的燕窝,馋到了肚子里面的孩子,我看谁能开罪的起!”   到杜家上门来巴结的商贾太多,月红还以为孟晚也是其中一家,什么学做月饼是假,巴结她家的通判老爷才是真。又见孟晚容貌绮丽,身姿纤长,还以为是从哪儿找来的风流人物要走旁的路子来勾引人的。 ---------------------------------------- 第9章 中秋节   孟晚嘴角带笑,不急不缓的将手中盛放月饼的盘子放下。“倒是我没见识了,竟不知通判府这么大的规矩,一个姨娘而已,竟然这么大的排场。”   月红气得跳脚,她们这些下人比谁都希望自己跟的主子能扬眉吐气。她们主家夫郎性子温和,两个姨娘就开始露头挣脸面了。   兰姨娘年长几岁,不如年岁小的芳姨娘得宠,这次好不容易又有了,说什么也要压芳姨娘上面一头。芳姨娘一大早端着燕窝坐到院里吃,她们兰姨娘凭什么没有!   “你个小蹄子,怎么说话的!我们兰姨娘是通判大人的姨娘,我们大人伸伸手指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似的捏死你夫家!”   孟晚差点憋不住,他惊愕的看着这个年龄不大的小姑娘,实在不知道她是哪儿来的语气这么嚣张。就算他真是商户家的夫郎,能找上通判家来也是有一定家底的,哪怕得不到通判夫夫两个重视,起码也不惧一个姨娘的丫鬟吧?   “月红!你在说什么胡话!”杜夫郎本来好好的在招待孟晚,可他婆母不知又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叫他过去,他只能同孟晚告罪一声,先带着儿子去向婆母请安。   结果去了之后发现又是老生常谈,说兰氏有孕,让他关照几分。这就是防备着怕他从中使坏了?若他真是那样的人就不会让两个妾室都顺利生下孩子。   杜夫郎嫁入杜家这么多年,苦也吃过,累也受过,还育有一子,到头来竟然还要被婆母敲打。他心中憋闷,和婆母解释宋同知的夫郎在家中做客,这才被婆母放出来。   怎料刚到灶房的小院门口,就听见了家里丫鬟的狂言妄语,心中又气又怕,惊怒交加之下先狠狠甩了身边一位姜黄色襦裙的女人一巴掌。   那女人满脸不可思议,“你竟敢打我!”她微微扶着才凸起一点圆弧的腹部,显然就是月红的主子兰姨娘。   “杜夫郎做为正室夫郎,打个妾室还要被质疑吗?”孟晚在一旁不解的问。   “你算什么东西?闭……啊!”兰姨娘又挨了一巴掌,她自入了杜家,还没受过这种委屈,眼泪瞬间决堤而下,“老夫人刚交代你要善待与我,你便当众掌掴我,我……我要去找老夫人评理!”   她哭着跑走了,月红还要去追。杜夫郎便出声了,“将这丫鬟给我拿下!就在这个院里,叫几个小厮过来,给我打!”   杜夫郎吩咐完后立马向孟晚告罪,“孟夫郎,实在抱歉,家里姨娘、丫鬟的没有规矩,让你见笑了,改日我和夫君一定登门道歉。”   孟晚慢悠悠的将放凉的月饼用油纸包上,“上门道歉就不必了,本来和你就没什么干系,小事一桩,你也不要太过介怀。只是我登门许久,不见老夫人一眼说不过去,这便过去向她老人家请安。”   孟晚好说话的时候是真好说话,无缘无故被骂了,不报复也是不可能的。   也不知他去杜老夫人那里说了什么,总之那个有了身子的兰姨娘基本是关在她的小院里不许出来走动了,月红既然忠的是兰姨娘的心,也就跟她一起关在院里,   他回家把这件事当个乐子说给宋亭舟听,岂料引起了对方警觉。   宋亭舟暗自腹诽:他家晚儿在赫山基本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被当地人当活财神,使人不敢轻慢,让他都忘了之前有多少人觊觎他的美貌。   “明日你去府衙。”   孟晚:“?”   他纳闷的问:“我去府衙做什么?有什么手续让雪生或者唐妗霜去走不行吗?”   “咳。”宋亭舟故作正经的说出有些离谱的话,“我见衙内掌管推勾狱讼的推官整日下衙,他夫人都去府衙门口接他。有时还拿些点心去看望他……”   孟晚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对着自己夫君那张义正言辞的脸,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接吧,反正平时宋亭舟也没少接自己,习惯就好。   第二天宋亭舟临走时还指定了孟晚的衣服款式,当然,还是用那种不经意的语气,“咱们乔迁宴那天,你那件朱红色罗衣好像不错。”   孟晚躺在床上,实在没忍住掀开帷幔扔了个枕头出去。   枕头被宋亭舟稳稳接住,“晚儿穿什么都好看,是我多言,莫要恼了。”   等宋亭舟真的出门走了,孟晚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底爬了起来找到那件朱红色的罗纱衣挂在屏风旁,下午换上它去府衙门口接宋亭舟。   他在府衙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果真见有位年龄略小的女娘。大约是新婚,只有十六七岁左右,容貌秀丽,穿了件提了花的淡蓝色细棉布襦裙,左臂上挎着个菜篮子出现在府衙大门外。   哪怕今天是中秋佳节,放在北方已经开始穿上长袖褙子,可空气湿度极高,像被蒸笼蒸着的岭南依旧还是热的。   府衙门口左右两侧各栽种了两棵垂柳,树下有小片的树荫,刚巧孟晚和那个女娘一人站在了一棵树下。   孟晚本身的存在感就很强,穿了件朱红的薄衫外套更添了两分。   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岁月没有削减他的容颜,反而让他从一颗漂亮端正的青涩花苞,长成多情又灿烂的鲜花。璀璨又美艳,那张脸在朱衣的映照下,热烈的夺人心魄。   那个年岁小的女娘本来随意扫了一眼过来,下一刻便看呆了。   她还是年纪太小,没有多大的定力,目光直白的让人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孟晚侧过身子望向她,笑着打了个招呼,“等人吗?”   女娘放下手里提着的篮子,不着痕迹的拍打了两下袖口处的褶皱,磕磕巴巴的说:“啊……是,我……我等人。”   见孟晚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反而目光一直在盯着衙门里面,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   未时二刻,府衙内开始陆续有官员和小吏下衙出来,今天中秋,他们只需上值半天。这其中有人认识那个女娘,走前会打声招呼,但更多的人都在暗自偷瞄孟晚。   “夫君。”孟晚看见宋亭舟正在不急不缓的往外走,身边还有四五个人在同他说话。   已经走出衙门的官员小吏听到孟晚的称呼,皆是放缓了脚步,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夫郎是谁家的。   宋亭舟一眼便看到树下笑着看他的孟晚,脚步立即加快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等身边的同僚询问起来,才故作不经意的介绍,“这是我家夫郎,成婚已有八载。”   “宋大人好福气啊!”   “贵夫郎容姿绝代,和大人真是天造地设。”   杜通判也有些愣神,难怪那天他家侍妾会嫉妒误会,宋大人夫郎这番容貌恐怕整个西梧府都是独一份。   宋亭舟面色稳重的走到孟晚身边,神态自若的牵起他一只手,“我夫郎好做些小买卖,诸位若是在城中见到他,劳烦看在与我同僚的份上给他行个方便,本官自当设宴款待。”   在场的官员别管心里如何看待,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说:“好说好说,宋大人客气了。”   孟晚全程无话,路过另一边柳树下,才对着已经等到自己夫君的女娘说道:“冒昧问一句,夫人可是姓唐?”   推官也是个年岁不大的年轻人,身上是举人功名,听宋亭舟说,家里也是地方乡绅。   他意外的看了眼孟晚,刚要说些什么,怎料自己一向温婉的新婚夫人突然扬声否认,“不是!我不姓唐。”   孟晚本来心中只有一分猜测,但见她这番表现,更添了一分。   他内心带着狐疑和宋亭舟回了家,路上宋亭舟本来以为他会打趣自己一番,没想到对方突然问了句,“你看这位推官的夫人长得像不像唐妗霜?”   一般人看见略有相似的人只会感叹一声,并不会深想,便是说会不会是流落在外的兄妹也多是调侃意味。但唐妗霜就不一样了,他和荷娘等人,是真的有亲人流落在外,而且都是年龄尚小。   如果推官夫人今年十六,那三四年前她只有十二三岁,绝对有可能是被限制的一批孩子。   可若是那批孩子,成长后怎么可能会顺利嫁人?   他当初答应替唐妗霜他们找人并不是诓骗他们,整个西梧所有的暗巷宋亭舟几乎都派人去寻了,可却半个孩子都没找到。难道是他搞错了寻人的方向?还是那群孩子另有机缘早就跑了或是被救了,黑哥和陈崇只是用虚假的消息困住荷娘他们?   孟晚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回家后扔下宋亭舟先去唐妗霜的屋子去找他去了。   宋亭舟哭笑不得,只能自己先去换回常服,到常金花的院子陪阿砚玩。   “你先别着急,只是猜测,若是不是你也做好心理准备。”孟晚劝神色颇为激动的唐妗霜。   唐妗霜话都说不出来,抖着手握住孟晚的手,眼角落下一连串的泪水,止也止不住,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我……我知道。”   孟晚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快洗洗脸,一会儿和黄叶雪生他们也凑一桌吃饭。”   今天中秋,常金花亲自掌厨,孟晚黄叶和厨娘给她打下手。一道道并不精美,却香气扑鼻的朴素菜肴被端上桌。   宋亭舟替阿砚往脖子上围了一块围嘴,用来遏止他泛滥的口水。   “爹爹?”阿砚拽着下巴下的围嘴,“为什么这个涎围这么大?”比他平时带的大好多,连他肚子和大腿都被盖住了。   一旁的楚辞看过来,拿自己的帕子给阿砚擦了擦他下巴上的口水,简单比划了一下。   阿砚懂了,“哦哦,今天祖母做的好吃的好多哦,阿砚会慢慢吃的!”   宋亭舟奇道:“你能看懂哥哥的手势?”   阿砚十分臭屁,“阿砚聪明着呢!”   “阿砚当然聪明了,来,阿爹做的水果馅月饼,阿砚尝半块?”孟晚端了两盘子月饼拿上来。一盘是常金花喜欢的坚果馅和五仁馅,一盘是阿砚和楚辞喜欢的枣泥馅和水果馅。他和宋亭舟都成,哪种都不挑。   阿砚热烈鼓掌,小手拍的通红,“吃月饼喽!”   孟晚把月饼摆到他旁边,“记得,现在还不能吃哦。”   阿砚乖巧的点了点头,“阿砚知道,要等祖母过来一起吃。”   孟晚摸摸他的头,笑意温柔,“乖阿砚。”   他们在院里的石桌上吃饭,一盘盘的菜摆满了整张桌子,等常金花也落座,他们才开始动筷。   常金花给楚辞和阿砚各夹了一块炖的软烂的红烧肘子,“尝尝祖母做的饭菜好不好吃。”   阿砚吃的头也不抬,“好次好次。”   楚辞默默添了几次饭。   众人吃的鼓腹含和,下人们也没再身边伺候,单独开了两桌。孟晚指使宋亭舟搬了几张竹倚在院里,大家喝喝茶,赏赏月。   孟晚缓过了劲儿,揉搓了两下怀里面阿砚毛茸茸的脑袋,“阿爹给你和哥哥一人一个好东西,想不想要?”   楚辞默默的坐在一旁,伸出手来指了指自己,还有他的份?   孟晚吃饱了懒得动弹,便指使宋亭舟去房间里拿。过了会儿他带回来两个黄花梨木的小木盒子,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楚辞能拿住,阿砚的只能帮他放在桌子上。   阿砚激动的从孟晚怀里蹦下去,让宋亭舟帮他打开木盒,露出里面一串色如凝脂、油脂光泽细腻的乳白色玉石手串。   “好漂亮哇!”   楚辞也打开自己的盒子,发现里面是与阿砚一模一样的手串,只不过略大了两圈。   宋亭舟顺手就先给阿砚带上了,然后见楚辞不动,又上手帮他把他的那串也带上。   孟晚见他们喜欢,也跟着欢喜,“贵人赏的料子,本来想等阿砚生辰的时候在给你们的,但近来天气热的烦心,给你们戴着玩,解解闷。”   “好酥服哦~”阿砚本来就臭美,戴上手串喜欢的不行。   “小辞喜不喜欢?”孟晚问楚辞。   楚辞好半天没回事,等孟晚问了第二遍,他才摸着左手手腕上冰凉柔润的羊脂玉手串,重重的点了点头。   孟晚见他抬头的时候眼角泛着些红,又补了句感性的话,“喜欢就好,你虽然不是我身体里的骨肉,但却是放在我心上的嘛。”   楚辞忍了半天的眼泪瞬间破防,他凑到孟晚身边抱着他无声流泪。   孟晚轻拍他肩膀哄着,“好了好了,都是小男子汉了。” ---------------------------------------- 第10章 不认   中秋过后第二天,唐妗霜没忍住向孟晚告了假,他蹲守在府衙外整整一天,可惜的是推官的小夫人当天并未出现。   他之后又守了两日,一直未得推官夫人踪迹,实在按捺不住,便在第三日偷偷跟着推官后面找到他家中。   具体过程如何孟晚不知道,只知道当天唐妗霜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孟晚问他是不是他丢失的妹妹,他答是。但紧接着神情又痛苦的说了句,“她不肯认我。”   这就不是孟晚能涉及的范畴了,他不知道这对兄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时,只能劝道:“如今好歹人找到了,也知道她过得不赖……你有没有问她其他人的下落?”   唐妗霜与荷娘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又怎么可能光顾着自己,他当然问了。   “柔娘说,她当时被抓送起来,是要被黑哥他们送给什么大人物,结果半路遇到了山匪,她就趁乱跳到了水里,被张文轩所救。”张文轩便是府衙的推官。   剩下的人如何唐妗柔就也不知道了,但她说荷娘的弟弟是绝对不可能再找到的。因为早在他们被抓后几日,那个小小的男孩就发高热病死了。   孟晚和唐妗霜双双无声沉默,谁都知道家人对这些流放到岭南的人来说有多重要,那是她们历经所有苦难之后唯一的坚持。若是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寻找的家人早已离世,是个人都会崩溃的。   孟晚抿着唇,“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荷娘了。”好不容易日子有了些盼头,再告诉她这个消息,无亚于在她心头捅上一刀。且刀尖拔又拔不掉,日日夜夜的让苦痛折磨着她,绝对会比死了还难受。   便是孟晚不说,唐妗霜也是这么想的。再说句自私的话,东家说的也没错,好歹他知道妹妹如今还活着,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过得还很好,总比其他人强。   孟晚从唐妗霜住处回去,和宋亭舟说了推官夫人唐妗柔是唐妗霜走失的妹妹。   两人不免聊到陈云墨和陈崇,他们同样被宋亭舟带来了岭南。除此之外还有黑叶县知县的小舅子,那群出言不逊,肆意在藕坊捣乱的混混,已经被宋亭舟派去修路了。   孟晚躺在床上掰着手指,陈崇他们被关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地牢又不是享福的地方,“从你入京起,咱们一直有事在忙,一直没来得及好好好好搭理他们,这回关的应该够久了,你说我们再问,他们会说内情吗?”   宋亭舟躺在外侧伸手揽着他,“不保准。”   孟晚半趴到宋亭舟身上小声轻声说道:“过两天我去牢里套套话。”   府衙地牢中——   同孟晚预料的差不多,陈云墨和陈崇已经快被关疯了。地牢暗无天日不说,常年潮湿闷热,他们身上的汗干了又湿,湿了再干浑身都是泥垢,馊得他们自己闻着都想吐。   “崇哥,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被救出去,他们是不是放弃我们了?”陈云墨有气无力的坐在牢房一角,对面的陈崇状态也差不多,两人隔了老远。   “不可能!”陈崇快速反驳道。   他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陈云墨还是在安慰自己,喃喃道:“不可能的,咱们手里有要命的东西在,怎么可能被放弃?”来西梧好,西梧比赫山更有机会逃脱。   晚上两人各一碗糙米粥和一碗水煮白菜,纵然是没滋没味的饭菜,但腹中的饥饿感也不允许两人挑三拣四。   陈崇个头比陈云墨高壮,人也更不扛饿,他正狼吞虎咽的吃着东西,突然脸色一变,整个人僵直的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这一幕吓到了还在喝粥的陈云墨,他来不及查看自己表哥的情况,反而“哇”的一声将嘴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然后拼命的抠挖嗓子,试图将刚才咽进去的饭菜都催吐出来。   牢房里的味道本就难闻,这会儿掺杂了发酵食物的味道更是令人难以忍受。但陈云墨已经顾不得了,求生的意志充斥他的大脑。   再余光中看见陈崇停止抽搐,蹬了腿不动后,他更是恐惧到顶点,鼻涕眼泪和汗水交杂,糊了一脸。   “放我出去!”   “杀人了!”   “杀人了救命啊!”   “告诉宋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   宋亭舟办公的同知厅内,浑身湿淋淋的陈云墨跪在宋亭舟面前。刚才衙役们在外面给他身上兜头浇了好几桶井水,他这会儿不停的哆嗦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的。   宋亭舟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声音淡漠,“陈云墨,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陈云墨此时仿佛是惊弓之鸟,他左右看看,“你……你先让其他人都离开。”   宋亭舟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对衙役吩咐,“将他重新押回牢里看管起来。”   “不要!我不回牢里,我说!我说!”陈云墨忙甩开要拉他的衙役,“但我说完以后大人可能保证让我活下去?”   宋亭舟睨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又觉得让人安心,“只要你在我手下一天,我可保证你不死。”   陈云墨咬咬牙,“好,我信大人。”他不信也没有任何法子,要么被杀,要么在牢里一辈子。   “我和崇哥本来是因为家里大伯获罪,整个家族流放岭南,至沙坑县的锡矿山上服役。矿山上实在太累太苦,我们在家时都是公子哥,很快就受不了山上的日子。崇哥脑子活泛,他就想法子贿赂看守我们的衙役……”   陈崇这个人野心勃勃,他爹还没落马之前,倚仗他爹的权势没少结交贵族。一朝家里落败,虽然狐朋狗友都纷纷离散,但还真有两个肯帮他疏通关系,介绍给他一个大人物。   宋亭舟眼神一动,追问道:“什么大人物?”   陈云墨知道的事情明显没有陈崇多,“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但就是他让我们挑选容貌姣好的少男少女,进献给他。我们将人送到指定地点,他们的人会去接应,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都是崇哥和他接触……”   “他说他叫偃。”陈崇白着一张脸,残存着半口气要死不死的和门边的孟晚说话。   孟晚倚在门上,若有所思道:“偃?那你见过这个人的长相吗?是男是女?”   陈崇急促的喘了两口气,“我只见过一次,但他头上戴着帷帽,我没见过他的真面目。偃的声音不是女声,又比男人阴柔,应当是个哥儿。”   孟晚心里过了一遍陈崇说的话,又问道:“偃只要容貌好,年纪小的少男少女,那荷娘和唐妗霜等人算什么?”   陈崇没回话,他低下头抹了抹脸上的水珠,被抬到宋家柴房前,他身上也被泼了水。   孟晚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懂了,唐妗霜和荷娘一行人,都是他们为了满足私欲所控制的可怜人。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愧疚是自己连累了亲人,岂料恰恰相反,是陈崇等人掠走他们的弟妹后,顺势拿来威胁他们。   难怪,难怪那么巧,唐妗霜等被陈云墨掌控的人都是有弟弟妹妹的。没有牵挂的人可以直接发卖掉,而唐妗霜他们,既能为他赚钱,又能成为他的保命牌和护身符。   雪生守在孟晚身边,孟晚把腿支在门框上,又重新问了遍,“你说那个叫偃的人只和你接触了一次,剩下都是叫你们将人带到西梧府最靠北的边界处?”   陈崇有些不敢直视孟晚,“是,有人会去接应那些孩子。”顺便再给他丰厚的报酬。   根据这些从陈崇这里得到的信息,孟晚现在已经可以大胆猜测一下,那个偃,极有可能本身并不在岭南当地。他只来了一次,可能因为他手下有很多如同陈崇一般给他卖命的人,也有可能是路途遥远而不便亲自过来。   孟晚觉得可能两者皆有,这种古代王权背景下,什么肮脏的事情都很常见,他们费那么大的力气手段去拐那些孩子,要么就是供上流社会的败类赏玩,要么就是培养成杀手。   但第二个可能性又很小,因为都是官员的子嗣,从小锦衣玉食心性不坚,若是培养死士还不如圈养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小乞儿。   综合上述的所有条件,只有繁华的江南一带和禹国之都的盛京城,有这个条件搞这种邪门歪道。而其中又能牵扯到罗家和廉王……   “临安府?”孟晚试探性的说了一句,果真看到陈崇肩胛处不经意间抖了一抖。   好家伙,竟然还敢有隐瞒,他有这个反应,分明是自己猜对了,陈崇也知晓偃是在临安府。   孟晚让雪生将陈崇的脑袋揪起来,对着他闪躲的眼神一字一句的说:“南方世家之首的弦歌罗氏本家是在扬州没错,可那是后迁的,他们发家的祖地便是在临安府。且临安府与扬州相隔较近,全权掌控在罗家人手里。而且我看过你的卷宗,你父亲当年就是在临安府任职对吧?作为你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是不是很熟悉?”   孟晚弯起眼睛似感叹的说道:“真是一个干坏事又有人背锅的好地方啊!”   陈崇眼底的震惊快要溢出眼眶,他明明只挑了几样无关紧要的事情说出来,怎么会!怎么可能全都被猜到了!   孟晚欣赏了一会儿他崩溃的表情,“你是个聪明人,懂得知道越多死的越快的道理,所以当时抓到黄叶那一批人后是想脱离偃的掌控?钦州与边境接壤,是整个禹国最混乱的地方,也是机遇较多之地,故而你当时是想跑到钦州大赚一笔,再买个身份重新开始?”   陈崇表情麻木,一句说错,步步都错,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主动权,只能被孟晚随意拿捏。早知道还不如留在牢房里,起码还有一线生机。   他自暴自弃的说:“就算你知道这些也没用,那边这么久没动静证明已经放弃了我,我手里那点东西根本不足以当做证据告发他们。”陈崇心里想明白了,若说之前被劫狱他还有微弱的期望,之后半年多毫无动静,他已经隐隐有所预感了,只是不愿当着陈崇的面承认。   孟晚的表情倒是没有陈崇想象中那么沮丧,“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没办法不代表一直没办法,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雪生把陈崇重新提回牢里,让里头同样刚被提审完的陈云墨受了一惊。   “崇哥?你……你……你没死?”   陈崇这会儿不太想说话,老底都被扒光了,罗家那边又放弃了他,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陈崇不说,陈云墨自己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他一拍大腿,“姓宋的诈我们!”   陈云墨见陈崇闭目不语,面容疲惫,安慰道:“没事崇哥,宋大人说只要在他手里,就能保我们一命。我们在西梧,没准比被劫走还安全。”   陈崇狠狠的叹了口气,他不后悔攀扯上罗家,也不后悔干这么多坏事。悔的是棋差一筹,没早些跑到钦州,摊上宋亭舟这么较真的官和他妖孽一样的夫郎。   晚上下衙的宋亭舟和孟晚夫夫俩将目前掌握的信息合到一起,基本整合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廉王殿下与罗家态度暧昧,罗家在大肆收罗貌美年轻的少男少女。他们明面上还是让人信赖,名气极大的百年世家,实际上派类似偃这样的人外出走动,专门干脏事。   如陈崇和陈云墨这样的人定然还有,岭南地势险要,穷人又多,丢了些孩子也并不显眼。收买些如胡逖这样的糊涂官,再往上威逼利诱上面没有根基的上官,基本没有人敢管罗家的事。   宋亭舟如今在西梧刚站稳脚跟,手还真伸不到临安府去。他如今能保证的也只有西梧府百姓平安,余下的再慢慢图谋。   陈云墨没能开心多久,知道他和陈崇现已无用,前脚信誓旦旦答应保他一命的宋亭舟,转手就派人将他重新押回赫山。吩咐赫山县知县写了折子连同沙坑县胡逖一起上告,他在西梧府再转手将折子递到布政使司去。   这次果然再无人阻拦,折子顺顺利利的递到盛京。   十一月初,批红的折子连同太子替孟晚找的瓘玉局工匠一同抵达西梧府。 ---------------------------------------- 第11章 头人   荔枝六月成熟,今年的荔枝罐头是来不及了,可西梧又不光荔枝一种水果,岭南的柑橘种类繁多,做成橘子罐头同样有搞头。   “樊老,往后就要辛苦您和您的两位高徒了。”孟晚客气的和面前年老的工匠说话。   太子殿下很大方,他说要俩学徒就成,结果太子将瓘玉局的老工匠派来一个。   樊老受宠若惊,“孟夫郎客气了,听说您手下有位匠人能用树胶做密封之用,那才是真正的大师。”   风重在一旁捣鼓他的树胶,听见樊老的话嘴差点咧到天边。他这人粗枝大叶,不拘小节,平时对宋亭舟和孟晚也没多客气,想说什么说什么。唯一的特点就是好面子,极为喜爱旁人吹捧,孟晚便硬是靠一张嘴,将他忽悠的带着师傅、师伯们留下来的。   樊老在京中上工,年岁又大,和留在赫山灰粉坊的徐老一样,都是经过了岁月沉淀,看透了人情冷暖。樊老的情商甚至还很高,一句话就将初次会面的风重给拿捏了。   玻璃坊和风重的橡胶坊相邻而建,孟晚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两个工坊的工人,取胶的村民也都已经准备到位。   前期投入没有当初建糖坊的时候庞大,但却很琐碎,每个环节都要安排上一个靠谱的管事盯梢。   再加上比玻璃坊和橡胶坊都要大的食品罐头厂,轰轰烈烈的三座工坊拔地而起。   见孟晚忙忙碌碌的来回奔波,一门心思想试探或讨好,满脑子勾心斗角的官夫人、夫郎们都沉默了。   少部分意味不明的说两句酸话,“宋大人家中缺银钱不成?竟然让自己夫郎一门心思钻钱眼里钻营。”   可大部分人就算自己不知道那三座工坊的意义,也从自家夫君口中得知了以一己之力运作三家工坊是多大的本事。   他们岭南向来贫瘠,城中覃、余两个染坊起家的员外郎尚且能在西梧有头有脸,连官员们都轻易不敢招惹。何况是孟晚这样直接带动上百名百姓生计,简直是喂到嘴边上的政绩。   一时间府衙内宋亭舟的同僚和下属们,又羡慕又好奇,不敢当他的面打趣,背地里却也凑在一堆嘀咕,“宋大人升官速度如此迅速,该不会是他夫郎给送上来的吧?”   没人敢当面问宋亭舟,不然就会发现他不但不会恼羞成怒,反而引以为荣。   “怎么这个时候要出远门?”常金花牵着阿砚到宋亭舟和孟晚的屋子里,看孟晚和黄叶收拾衣物。   孟晚拿了条兔毛薄毯塞进竹箱,“之前谈好的茂谷柑,那头收了定钱突然又不认了,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常金花有些担忧,“年前还能回来吗?”   “当然能。”东西收拾的差不多,孟晚直起身子,把儿子抱到怀里坐在矮榻上同常金花说话,“离府城不算太远,三五日也就到了。”   宋亭舟午休,从外推门进来听了半截的话,“什么三五日,你要去壵寨?”   孟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宋亭舟展颜一笑,拿出手上的牌文递给孟晚,“刚巧我也要去西梧府辖内的三个山寨检籍,便先同你一起去壵寨也好。”   本来这种小事派底下的小吏做便好,可宋亭舟初到西梧,想多了解了解当地民生,便主动要求外派,曾知府对宋亭舟可以说是言听计从,立即便同意了下来。   他和孟晚都不是啰嗦的人,在家半天收拾好了行囊,第二天一早就由雪生套了车送他们出门。   宋亭舟身边带着十来个衙役小吏,陶家的陶八陶十和陶十一上次和他赴京各有优点,也被宋亭舟带到了西梧府,算是他的亲信。   孟晚就只带了雪生和楚辞,黄叶留在家里管事,还能帮常金花照看阿砚。临走前阿寻听说他们要去壵寨也请求同去,他想到那里采些罕见的药材回来。   西梧府有四县三寨,其中的三寨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三座寨子,而是壵族、瑶族和鹋族的栖居地。   其中鹋族人口最少,住的也远,多数在远离人群的地方。   瑶族则是三族中住的最为分散的,几十上百个族人便能组成一个山寨,山寨依山而建。瑶族人靠打猎为生,因此大部分时候都不会聚集在一起住,不然资源不够。   壵族做为人数最多的族群,与瑶族相反,他们在西梧府的全部族人,几乎都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由数十个小寨子组成的大山寨。   由最权威的寨老掌管,各个小寨子内又各自有最强壮睿智的头人。   壵寨的地界与黑叶县和西梧府府城相邻,道路也还算平坦,他们去的时候还有县城的货郎挑着担子去寨子里卖货,可见平日里是与外界相通的。   孟晚为了套话,让货郎搭他们的马车,“大哥,我们也是去壵寨的,你上车我们送你一程吧。”   那货郎四十来岁,身上穿着薄袄,脸色黝黑,肩膀因为常年担着重物被压得微微下塌。他含着胸,驼着背,眼球左右转动,打量孟晚他们一行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家。   “你们是覃家人?”   孟晚让雪生将马车停在他面前,饶有兴致的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覃家的人?”   见孟晚的话里有承认的意思,货郎放下心中戒心,在陶八的帮助下将两筐货物放到后面的马车上,他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咱们这谁不知道覃员外就是从壵寨出去的?你们布庄的伙计时常来壵寨收布,逢年过节,覃员外自己也回来,我有次也碰见过,他和你一样顺路带了我一程。”   马车缓缓开动,孟晚的话随着车轱辘的声音一同响起,“对,我们是来收货的。”   货郎是个健谈的,“壵寨的布织的好,可惜只卖给你们覃家人。对了,你家怎么派你个哥儿来收布的?”覃家布庄多,镇上县城都有,也不见得每次来壵寨的都是同一批伙计。   孟晚没有作答,反而将整个车帘全部掀开,人高马大的宋亭舟正端坐在内,他眼神冷清,气势迫人,看着就不好惹。   货郎一肚子的话全咽了回去,瞬间闭紧了嘴巴。   孟晚见他不开口,又坐回车里,楚辞、阿寻和乔主簿坐在后面的马车上。车厢里没有旁人,孟晚便直接倚在宋亭舟身上,被他半抱着说话。   “覃员外竟然是壵族人,这倒是没想到。”   宋亭舟把怀里一直捂着的手炉重新塞回他手上,“我也是头次听说,这些寨子里的人以鹋寨为首都极为排外,壵寨因为居住环境离汉族较近,还差上一些。”往年检籍的事进展的都不大顺利,派派来的小吏也是敷衍了事,文书记录的含糊不清,所以这次他才会亲自过来。   宋亭舟如今是想整合西梧教育和开展全府城修路的,哪个都绕不开三个寨子。山寨长久独居一隅,自守其制,长久以往便始终将汉人隔离在外,不会服从汉人官员管治,法度失修,终究会成祸端。   孟晚拨弄手炉上朱颜打的彩色络子,感受温和的暖意从手掌传递到身躯中,“前几个月唐妗霜在黑叶县收橘子,壵寨的人主动找上门说要卖,眼见年后就该收货,厂里的人再去联系他们竟然不认账了?”   宋亭舟自身后环住他,把下滑的毛毯往上提了提,“可知道具体是哪户人家?”   天空阴暗,冷风无处不在的往人身体里钻,孟晚整个人缩在毯子里,“说是那柑寨的人家,叫达伦。”   他们遇到货郎的时候离壵寨就已经很近了,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便能看见最靠外的木槿寨寨门。   整个寨子的大门是用扎的紧紧实实的竹排做成,寨墙则都是由大小均匀的石头垒成。寨门两侧的石头墙上还设有“城垛”和放箭孔,内侧似乎还有巡道,以便防御时相互救援用。   木槿寨在整个壮寨的最外围,呈现半包围形状,以守卫的姿态守护的整个壵寨,实际上木槿寨的人也是整个壵寨中最英勇健壮的。   守护寨门的两名壵族人很快发现了他们。两人穿着深蓝色的土布棉衣,领口和袖口处都缝着羊皮,头上戴着羊毛帽,脚上踩着续了棉麻絮的鞋子。手中各持了杆捻枪喝道:“***,****”   坐在车里的孟晚:“……”糟了!百密一疏,忘了请翻译!   “他们在问我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宋亭舟看出他面上的急躁,突然出声翻译。   “你竟然学了壵语?”孟晚又惊又喜。   宋亭舟笑着回他,“去年猜到自己可能还会留在西梧,便开始陆陆续续的学了些。不太好,平常沟通应该够用了。”   孟晚没忍住回身搂着他脖颈,歪着头在他唇上重重的印了一下,“我家舟郎真棒!”   宋亭舟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多掌握更多的见闻。   外头陶八已经把腰牌和来意都说出来了,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刚下车的货郎是汉人,自然能听懂他们的话,“不是,刚才那哥儿不是说你们是覃家人吗?怎么又变成官府办事了?”   孟晚从马车上跳下来,随口敷衍他,“大哥,虽然我不是覃家人,但确实正准备和他们家合作。”   “啊?”货郎有些懵,但随即目光扫到同样下了车的宋亭舟后,质疑声瞬间消失,担上自己的货物便准备进寨子。   显然他常来此处,这里的守卫都认识他,所以可以让他轻易进出,他们就不是这样的待遇了。   宋亭舟亲自下去交谈,岂料那群人既不认字又不认理,管是什么官什么同知,就是一根筋的不让他们进去。   按理说他们这么多人也不是不能硬闯,可宋亭舟是来检籍的,孟晚是来做买卖的。壵族人本来就排外,两人之后都还要和壵寨里的人打交道,不能现在就撕破脸得罪人。   “雪生,去把刚才的货郎揪回来。”孟晚眯起眼睛吩咐。   雪生身手或许算不上二流,但身姿轻盈,还没等在场的众人反应,几步便从他们头顶飞身跃过,抓住还没走远的货郎退了回来。   “哎呦,这位夫郎,你这是做什么。”货郎心中恼火,早知道就不搭这方便车了。   孟晚笑呵呵的说:“还望大哥帮帮忙,同他们说一声,我们就住西梧府,我夫君一根手指就能捏死覃家人,让他们看在覃家的面子上放我们进去,要不然也别怪我们迁怒旁人。”   他用极为温和的语气,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这番话让宋亭舟去说,可能没什么效果,只会被人怀疑。可货郎抖着嗓音重复孟晚的话后却极具说服力。   两个壵族人相互对视一眼,久久无语,最后还是撂下了捻枪,放他们进了寨。   虽然放他们进来了,可两人中一人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们,另一人则又叫了两个族人去门口执勤,自己跑去找他们寨子的头人。   孟晚干脆不走了,就在原地等着木槿寨的头人过来,顺便观赏木槿寨的景色。   寨子里的中间部分是大片平地,边缘则建着一座座干栏式木楼,所有木楼都是木质结构,有些地方会用到竹子。   不同于北地各家各院,这些木楼之间紧密相连,家家相连、户户相通。房檐和房檐之间隔得缝隙还不超过两米。   孟晚走近瞧离他最近的一间木楼,它的整体造型呈长方形,高有三层,最底下一层是架空的,由木柱支撑,使这间小楼看起来好像悬浮在空中。   房顶是悬山顶,坡度较陡,两端还各有一个小屋檐,应当是用来通风、采光的。   门窗上都刻着木雕,花鸟、山水、人物等。朴实又精致,看上去有种矛盾的美感。   旁边那个壵族人本来虎视眈眈的盯着孟晚,怕他有什么不好的举动,可看着看着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顶着微红的脸将视线转投到宋亭舟身上,结果对方的脸色比刚才还臭,让这个壵族人摸不着头脑。   “你们是府城来的官?”   一道有些生硬的汉语在寨子深处响起,随即走来十来个面色警惕的壵族人。最中间的一位身材健硕,薄薄的棉衣包不住他鼓鼓囊囊的肌肉,连脖子都比寻常人粗上一些。他应当就是木槿寨的头人。 ---------------------------------------- 第12章 那劳寨   会说汉语最好不过了。宋亭舟见他能流利沟通,显然比自己的壵语说得好,松下了一口气。   也是,虽然壵族人是三族中和汉人接触最多的种族,但实际上大部分的壵族人依旧一辈子都困在寨子里,极难出去外面。   困住他们的是地形原因,祖祖辈辈的生活习俗,以及他们自己的心。   宋亭舟向头人说明了来历,将牌文和他自己同知的令牌给对方看。   那头人说:“我知道府城有同知,但不识字,分辨不出真假来。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那劳寨找我们寨老。”   因为壵寨是寨子连着寨子,所以他们没走太长时间,坐马车约莫也就半时辰便到了那劳寨。   那劳寨位处整个壮寨的最中心,比木槿寨大了近一倍。如此寨里的人本该也更多更热闹才是,可在外走动的却都是年迈的老人。   寨老是个年岁很大的老头,面上都是道道深渠,额头上横着的更多。他听说宋亭舟的来意后,用苍老但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稳嗓音,缓缓说道:“大人想查什么就查吧,只是不要惊扰了寨子里的老人休息。”   宋亭舟声音平和的说:“这是自然,还请寨老放心。”他要使这些寨子里的人归心朝廷,硬来是下下策,怀柔才是此行目的。   壵寨里又包含数百个山寨,宋亭舟的检籍工作需要进行很长时间。寨老将他们安顿在了那劳寨边缘处的三座干栏式木楼。   孟晚和宋亭舟住其中一座三层木楼的二楼,雪生和楚辞住在他们隔壁,上面三楼有个小房间给阿寻住,其余衙役小吏和乔主簿等人分住另外两座木楼。   马车和马匹都拴在附近的树木上,他们的东西不方便都搬进屋子,只捡常用的和重要的拿上楼,剩下的行李还放在马车上,倒也方便拿取。   这间竹楼可能很久都没住人了,里面都是灰尘,孟晚推开屋子内的所有窗户,用雪生找回来的水擦洗家具。宋亭舟安顿好属下回来,也和他一起干活。   木楼里的空间不大,他们住的这间卧室里只有一张木床、一个竹编的储物箱、一张竹条编制的桌子,和两把竹椅。   两人手脚利索,很快收拾整齐,孟晚往竹椅上铺了个小垫子,坐上去很满意,“这把椅子再小两圈给阿砚坐还不错,等咱们回去问问寨子里的人卖不卖。”   壮寨的人很心灵手巧,门窗上的木雕也很精致。孟晚摸着竹倚上编排的整齐有序,没有半根毛边的椅背,若有所思的说道:“等水果罐头的成品做出来,可以用玻璃瓶密封,外面再用竹编的盒子。它比木头柔软有弹性,可以很好的保护罐头在路上不受磕碰,最主要的是,样子非常好看。”   孟晚越说越满意,整个西梧府种植橘子的村落很多,以后相信会越来越多,他并不缺壵寨的这点茂谷柑。可若是发展壵寨的手工艺品,这便是他们种族的天赋了,寨子里家家户户都会编制刻画。   宋亭舟坐到孟晚身边,捉住他润如白玉的手腕握进自己手中,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慰,“辛苦晚儿为我谋划。”   他们成亲多年,几乎一个眼神就能看懂彼此。宋亭舟从没问过孟晚一个本该毫无见识的小哥儿为何会懂那么多,他几乎瞬间就明白孟晚在处心积虑的帮自己加强与壵寨之间的联系。   两人相顾无声,窗外的寒风吹进屋内,掀起孟晚耳边的几缕碎发。他仍旧是簪着那根祥云簪,回望宋亭舟的眸光中流淌着脉脉柔情。   他懂他——   他也懂他。   下午寨子里传来缕缕饭香,他们这一行人也早就饿了。让人意外的是乔主簿居然也会做饭。   “早年在县衙被童平排挤,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管什么男人做饭女人做饭的。”乔主簿洒脱的对孟晚说道。   木楼的最底下是厨房,此刻孟晚、乔主簿、陶十一都在这里面忙活。   他们自己带了三个铁锅和各种粮食来,正好每座木楼下面都支了一个。   “乔主簿不光会做,做的还比我好吃。”陶十一语调轻松,他在家里兄弟中是年纪最小的,性子也跳脱,有着年轻人的朝气。对比起来只比他小了一岁的楚辞简直称得上是少年老成。   孟晚多看了陶十一几眼,将淘洗好的米下了锅后,又眺望远处和阿寻一起晒晾衣物的楚辞。   楚辞今年十五岁,已经不再是当时救了孟晚的小道士。   如今的他已经比孟晚还高上一些,眼里也不是小时候那样死气沉沉,了无生气。听阿寻说话的时候,偶尔单手简单比划两下,有时候只是笑着看对方。   似乎发现了孟晚在看他,楚辞抬手和阿寻比划了两下,拿着空盆子过来找孟晚。   “怎么了?”他划出一个手势。   孟晚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衣服晾完就和阿寻去玩吧,一会儿吃饭了我叫你们。”   楚辞见有人帮孟晚打下手,便点了点头,将空盆放到木架子上,抬步向外走去。   他们人多,又大多数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厨房里忙活的三人先是熬了三大锅浓稠的米粥,盛放出来后孟晚又贴了三锅饼子。   这会儿功夫乔主簿和陶十一切腌好的酸笋当作简单配菜,出门在外吃饱就已经很不错了,同知大人一家也吃的这些,大家没什么好挑剔的。   而且这些米面油菜等都是孟晚带来,米是精米,面是白面,算是私下补贴衙门的人,大家心里都承孟晚的人情。   夜里大家酒足饭饱,各自休息。第二天一早宋亭舟留两个衙役陪同楚辞和阿寻上山采药,他则带着乔主簿和其余的人去找寨老。   接下来他要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检籍,若有死亡的便要销籍,不在册的登录下来重新造籍,是件非常繁琐的事情。   孟晚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他在那劳寨花钱雇佣了一名会说汉语的壵族人做翻译,问清了那柑寨的位置后,让雪生驾车带他和翻译过去。   那柑寨的位置有些偏僻,雪生驾马驱行了一个半时辰才终于找对了地方。一路上孟晚注意到壵寨的大部分族人,在外行走的都是老人。   他问了翻译这个问题,才从翻译口中得知,原来这个季节寨子里的粮食已经收完了,青壮年们都去山林里打猎,白天很少闲赋在家。   女娘和小哥儿们呢,则是全部留在家里织布。   “全部?”孟晚颇为诧异。   翻译名叫韦凯,今年四十岁,年轻的时候也是寨子里打猎种地的一把好手,可惜被野兽咬断了一条腿。   他摸着自己左腿处空荡荡的裤管,语气中充满了感激,“是的,那柑寨里走出去个员外郎。多亏了他,我们寨子里的女娘小哥儿都能给家里添补一些,这些年寨子里饿死的孩子都少了许多。”   从他的话里孟晚得知,山寨里的困境远比外面汉族的村民还要多。   他们借山而居,靠山吃饭。虽然被禹国强行兼并,学会了种植水稻,可山地林木耸立,很难大范围丰收。   再加上朝廷每年还要征收各种税务,可以说他们如今的日子还没有从前没有被汉人收服的好过,也难怪他们一直对汉人抱有敌视的意思。   这么看来,这位覃员外倒真是位不忘乡情,发达了还知道拉扯一把自己族人的大好人。   做为一个从无到有,如今也算小有成就的商人,孟晚随口问了一句,“覃员外从寨子里收布,按多少文钱收?”   韦凯已经很多年不和外界人接触了,闻言毫无戒心的说:“一匹布有80文呢!”   孟晚心里换算了一下,最普通的粗棉布外面布庄卖在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一匹这样,八十文收价格还算公道了。普通人织布有快有慢,取个中间值约莫是十到十五天左右。   “十几天赚八十文也算可以。”孟晚捏着自己的玉佩玩,对覃员外的做法还算认同。   知道拉扯一把同族人,想必人品是可以的。孟晚要开通西梧府的商贸,需多多联合当地商户共同图谋,年后倒是可以接触接触覃家。   他心里刚这样想,就见韦凯摇了摇头,“十几天?哪有那么容易,我哥哥家的女娘,一匹布要织五十天呢!”   “五十天一匹布?”孟晚没忍住音调上扬,反倒把韦凯吓住了,他小心翼翼的问:“五十天一匹布怎么了?”   “没什么。”孟晚压下心中疑虑,壵寨的人都自给自足,身上穿的衣服都是自己织布,自己裁做,手速应当不比织娘慢吧?一匹布怎么会耗费这么长时间?   他怕问得深了会引起韦凯警觉,便没有接着问,只将这件事记在心里,等回那劳寨再向不同的人打听。   那柑寨与周边的其他寨子很好区分,他们寨子大门两侧各种了一片橘树林。茂谷柑要来年二月才会彻底成熟,这会儿个头还不算大,上头也没挂上一层白霜。   孟晚见树上的橘子长势喜人,就像是地主见地里麦穗结的沉似的,心中不由自主便跟着高兴。   “你们是什么人!”那柑寨门口没人守着,不过附近有那柑寨的壵族人,他们十几年也不见得出一次宅子,见到生人又新奇又警惕。   韦凯跳下车走过去,用壵语和对方沟通了一阵,然后招呼雪生把马车赶进去,跟着他们走。   刚进那柑寨,前面便有几个腰缠白布的男人在挨家挨户的敲门。   孟晚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见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提着竹篮,敲开谁家的门便同房主人说上两句话,然后从竹篮里掏出纸钱交给对方。房主人再回问几句话,从屋子里拿出一块白色的布条放到他们的提篮里。   韦凯见此神情竟然有些恼怒,他对着带他们进来的人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话,语速极快,像是在责问。   那人也很迷糊,向韦凯辩解了几句就跑开了。   孟晚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一出,问韦凯道:“问出达伦家的住所了吗?”   韦凯面露难色,“问到是问到了,但我们正巧遇上了他们寨子报丧,这下子我们最少要在那柑寨待上四天。”   报丧就说明那柑寨里死人了,而壵族的习俗就是,只要在寨子死人期间入了寨,看到报丧人,那就必须要给报丧人回一块孝布,参加完整个葬礼后才能从寨子里离去,要不然就是不敬畏逝者。   孟晚一愣,竟然这么巧,他们刚进那柑寨就有人死了?   不过韦凯应该没有骗他,他们说话的时候,便有两个报丧人发现了马车,木着一张脸过来,从竹篮里掏出纸钱抓了一把给最外面的韦凯和雪生。   最后问了韦凯两句后,又抓了一把纸钱给车厢里的孟晚。   “孟夫郎,你这里有白布没?没有的话我去旁边谁家买一块给报丧人。”韦凯小心翼翼的对孟晚说。   他是收了孟晚的钱的,谁能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普通人都很忌讳报丧人,别说是最为迷信的商人了。   孟晚的马车里做了好几个木箱,里面零七八碎什么都有,他翻开其中一个,找到几块雪白的素帕,问车窗外的韦凯道:“你看这个行吗?”   韦凯松了口气,孝布最好还是不要借买的好,“上面没有别的颜色就行。”   那没有,孟晚大部分手帕都是素帕,很少绣花绣草。以前碧云在的时候偶尔会绣,现在他嫁了人,家里后宅是黄叶管事,黄叶明显不会这项技能。   孟晚把手帕分给韦凯和雪生,三人学着之前看到的样子,再依次将帕子放到报丧人竹篮里。   那人收了他们的孝布,又一脸麻木地和韦凯说了几句话,这才离开去其他人家。   “孟夫郎,你说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等报丧人离开,韦凯突然问了一句。   孟晚心中泛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他复又说了一遍,“那柑寨,达伦。”   韦凯咽了咽口水,“刚才报丧人说,他们宅子里殆的人就是达伦。” ---------------------------------------- 第13章 葬礼   为了搞清楚这个死去的达伦是不是就是当初要卖橘子的达伦,孟晚只能暂时安顿在那柑寨里。   因为要尊重寨子里的习俗,所以他接下来要留在那柑寨四天三夜。夜里他和雪生韦凯三人借住到和韦凯说话的那人家里。   那人名叫农勒,是个个头不高,长相黝黑,看起来极为老实本分的汉子。   农勒家里没有看到女主人,只有他和一个七八岁的儿子,所以木楼的空闲房间有两个。孟晚单独住在其中一个,雪生和韦凯住他隔壁。   农勒一个人带孩子生活,家里难免会邋遢,孟晚正对着有股异味的被子和一身没洗干净污渍的衣裳发愁时,农勒的小儿子“噔噔噔”的跑了上来,“******!”   孟晚听着觉得自己回到了前世的泰国,他一句也听不懂,忙叫隔壁的韦凯过来翻译。   韦凯:“他说外面有人找你!”   “啊?”孟晚反应过来,肯定是宋亭舟回去看见他不在,过来找人了。   他带着雪生下楼去寨门处,看到了风尘仆仆被关在外面的宋亭舟和陶十一。   “怎么回事?”宋亭舟牵着马匹,见到孟晚完好无损的出来才放下了心。   孟晚忙将事情解释了一遍给他,“……幸好你是晚上来的,不然被报丧了,平白在这里耗好几天。”   岂料宋亭舟听孟晚说完眉头一皱,“你要在那柑寨待四天?”隔着木门的漏洞都能感受到他周边压抑的气氛。   孟晚不是没有单独出去常住过,前几个月他刚带唐妗霜回了一次赫山县,一个月后才回的家。但他们是头一次来壵寨,尚且信不过里面的人,孟晚身边就只有个雪生,他定然是放心不下的。   宋亭舟的时间比较紧张,今天又刚在那劳寨开始检籍,孟晚不想耽搁他的正事,便脸上挂着笑安慰他,“用不了,住三晚我就回去了,第四天一早你就能看到我。”   宋亭舟久久没有言语,过了会儿才一言不发的上马离开。他似乎是生气了,也不知道是气这座拦着他们的木门,还是气孟晚不留他下来陪他。   孟晚一直望着他的马匹走远,这还是他和宋亭舟头一次“闹矛盾”,心里不免空落落的,回到木楼后也不进屋,就披着斗篷坐在廊下看月亮。   农勒家离死去的达伦家很近,从楼上能看见达伦家院子里搭了简易的雨棚,这是明天用来搭建灵堂用的场所。   农勒做为邻居,想必是和达伦家关系不错,这会儿正在达伦家院子里帮忙布置灵堂,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娘正红着眼睛给像他这样来帮忙的汉子递水。   挂在木楼上的白灯笼被冷风吹得无声摇晃,惨白的光晕下能看清门窗上交贴的望山钱。   用竹子扎成的篱笆门口撒了一层厚厚的灶灰,木楼里外有很多人面容冷肃的来回走动,也有人在屋里低声哭泣,哭声中有未诉尽的牵挂与哀怨。   天色灰暗,只余浓重的沉郁弥漫,压得人胸口透不过气。   哪怕做为外人,都会被这种低迷的氛围感染,情绪低迷起来。   孟晚重重的叹了口气,他也不是要来教训达伦一顿,而是想问清楚对方为何毁约而已。既然现在人死了也就算了,那些定钱本来也没有多少,全当是可怜孩子了。   等过几天葬礼结束问问壵寨有没有其他人家卖茂谷柑,再和寨老商议商议做竹编买卖的事。   他侧着头想事情的功夫,再将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竟然见宋亭舟骑着马都走到农勒家楼下来了。   孟晚猛地从竹倚上坐了起来,“噔噔噔”地跑下楼,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雀跃,“你怎么又回来了?怎么进来的?”   宋亭舟身后还跟着陶十一,两人的马上都驮着铺盖和行李。他下马后先拢紧孟晚身上的斗篷,又顺势握住孟晚的双手,果然触感一片冰凉,“路上遇见个赶路的老翁,捎带了他一程,他带我们进了寨子。天这么冷,你怎么在外面坐着?”   “被子臭,没有干净的换洗衣裳。”孟晚声音里带了点委屈。   宋亭舟眸子里果然带上了一丝心疼,“我给你带了,现在就去铺床。”   他把马背上的行李卸了下来,扛进楼上的屋子里,动作麻利的将农勒家的旧床铺撤下来放到一边橱子里,换上他们自己的。   “洗澡可能不方便,我带了个木盆来,可以擦洗身上,换洗的衣物也带了两套过来,其余的都留在那劳……”   孟晚突然弯腰从宋亭舟身前钻到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健硕的腰身。   宋亭舟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他扔下手里衣物回抱住孟晚,声音低沉又温醇的问:“怎么了?”   他整个人完全笼罩住孟晚,带给孟晚任何事物都比不上的安全感。孟晚不知为何眼眶微红,又觉得自己感性的莫名其妙,怪丢人的,便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宋亭舟察觉到孟晚低落的情绪,干脆将他一把抱到床上。   孟晚微弱的反抗,“我还没洗澡。”   “无事,我现在就去接水给你擦洗。”宋亭舟道。   孟晚本来有些无精打采的,闻言强撑着要站起来,“你来回赶路本来就没好好休息,我去打水吧,白天的时候我看到山边上就有一口井。”   那柑寨几乎家家户户都挨着山建木楼,甚至有的还在半山腰上。宋亭舟拗不过孟晚,实际上刚才第一眼看到孟晚脆弱的样子,他也不舍得拒绝。   自宋亭舟出现后,孟晚的心情就好了许多,他拎了个水桶往白天看到的水井处走去。   那座水井离农勒家不远,他回头就能看到宋亭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他,边走还边观察四周的环境,可能是在实地考察。   孟晚心中安定,但等站到井边上才觉得不对,井里面一片浓黑,没有半点反光,居然是一口枯井。   他有些烦躁,白来一趟。刚要转身离开,突然见到一抹白光从井底深处一闪而过。   孟晚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被跟上来的宋亭舟扶稳,“看见什么了?”   孟晚嗓子干涩,“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你先退后,我过去看看。”宋亭舟把孟晚拉到身后,自己上前查看,可看见的只有一片漆黑,再等一会儿也没见到有什么东西。   宋亭舟退回孟晚身边,抚了抚他吓得有些苍白的脸孔,“我没看到,我们先回去,明天白天让雪生来看看。”   “嗯。”孟晚跟在他身后回了木楼。   宋亭舟从灶房里找到水缸,烧了半锅热水,再加凉水兑了两盆温水,和孟晚简单的擦洗过身体后便上床休息。   孟晚这一觉睡得一如既往的安心,到后半夜还是达伦家的哭声将他吵醒,宋亭舟拍了两下他的后背,轻声哄道:“再睡一会儿。”他便又睡着了。   再醒来映入耳边的不是哭声,而是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刺骨的冷意从四面八方侵入孟晚的躯干,厚厚的被子里一点暖气也没有。   他冷的打了个哆嗦,再往被窝里缩,可还是冷。无奈只好起床穿衣,洗漱时候的温水反而给他带来了一丝暖意。   宋亭舟和雪生在院子里打拳,陶十一也在一旁照猫画虎的学。习武本事年纪越小越好,陶十一虽然不算太早,但这些年还是和雪生学了几首三脚猫的功夫,对付普通人不在话下。   见孟晚洗漱好下楼,宋亭舟停下手里的动作,“吃饭吧,我熬了粥,喝完能暖暖。”   宋亭舟会做的只有粥,外加两盘子水煮蛋,几人吃饭的时候农勒的儿子不好意思的盯着锅里粘稠的的米粥。   孟晚叫他自己盛粥,“本来就是给你和你爹留的,这几天我们在你家住给你添麻烦了,我夫君带了粮食来,这几天的饭就由我们做。”   小男孩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羞涩的说:“阿爸说你们是客人。”韦凯道摸了摸他的头,回了句,“这些人是外面的大官,不差这点钱,去盛粥吃吧,盆里还给你留了鸡蛋。”   小男孩看了看宋亭舟的脸色,然后犹犹豫豫的去盛了粥,鸡蛋没敢吃。   韦凯将刚才和小男孩说的话翻译给孟晚他们听,孟晚问:“农勒怎么不在家?”   “他昨天晚上很晚回来,今天一大早可能又去达伦家里帮忙了。” 雪生睡得轻,木楼前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孟晚吃饱了就把热乎乎的水煮蛋握在手里当暖手宝用,“对了,雪生你一会儿和十一去看看山边的那口井,昨晚我恍惚看到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似的。”   雪生几口喝光碗里的粥,“我现在就过去。”   陶十一把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连皮扔进嘴里,就着粥硬生生咽了进去,差点没把他噎死,“雪生哥!等——我!”   孟晚好笑的说:“别着急啊,慢点。”   宋亭舟将一颗剥好的蛋递到他唇边,“不要管,你脸色不好,再吃一个蛋。”   孟晚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拧着眉抗拒道:“吃不下了。”   宋亭舟两口将他剩下的鸡蛋吃了,没在继续勉强,“那就算了,我给你带了一包果干来,就在包袱里放着,想吃了就上去拿。”   孟晚笑眯眯的看着他,“好。你过来了,那劳寨的检籍谁来?乔主簿?”   乔主簿现在已经升到府经历,但孟晚有时还会叫他乔主簿,习惯了。   “嗯,那劳寨他来,一会儿我去找那柑寨的头人问问寨子里的情况。”宋亭舟收了碗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孟晚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不去,我想到达伦家看看。”   “那就别着急过去,等雪生回来叫他陪你去。”宋亭舟临出门前交代道。   枯井离这里不远,宋亭舟走后孟晚踱步过去,井口只有陶十一一人。   “你雪生哥呢?”   陶十一指指井口,“他下去瞧了。”   孟晚走到井边,果真见到雪生在井底下,“雪生你小心点。”   “我这就上去。”里面传来雪生带着回音的声音。   井壁都是用石头垒的,凹凸不平,缝隙也大,极其容易攀登。   雪生身手好,三两下就爬了上来。   “雪生哥,底下有什么啊?”陶十一好奇的问。   雪生表情很古怪,他一脚踩上旁边的枯树枝,脚下用力使劲碾压,“下面有个狗洞。”   “狗洞?”陶十一一脸疑惑,“狗洞在井里?你怎么知道是狗洞不是别的什么洞?”   雪生低头看向脚底磨蹭下来的秽物,与陶十一无声对望。   陶十一干呕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你不会踩到狗屎了吧!”   雪生脸色很臭,瓮声瓮气的“嗯”了一声。   孟晚眼睛盯着枯井窄小的洞口,“那我昨晚看到的东西是狗?”   孟晚带着雪生、陶十一和韦凯,拿上农勒家准备的纸钱去达伦家里吊唁。   达伦家门外有颗很大的橘子树,上面的橘子已经被摘的精光。低矮的竹栅栏门上左右各绑了根长长的杆子,杆子上各挂了两个白灯笼,这是给亡灵引路用的。后天一早出灵也要两个汉子在前面扛着,除此之外还有灵幡。   院里的灵堂已经布置完毕,灵堂正中央是用杉木做的棺材,没有上色,是浅黄中带着点灰的颜色。   棺材前放着条木凳,木凳上有座陶制香炉,上插着三根竹骨香。香炉在往前就是火盆,火盆一左一右跪着两个女娘,一中年一少女。中年女人可能是达伦的妻子,年纪小的则是孟晚昨天看到给农勒递水的,达伦女儿。   昨天离得远只觉得这个女孩年纪小,现在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这个女孩只是长的瘦弱,实际可能已经有十七八岁了。可她实在太瘦,纤细的手腕只剩一把骨头,好像轻轻一掰就能掰断一样。   她和她阿母不停的往火盆里添纸钱,以保持里面的火不会灭掉,除此之外来吊唁的人拿来的纸钱凑在一起也不算少,烧了几张后都堆在一旁由她们慢慢往火盆里放。   小小的院子这会儿挤满了人,大多是神情麻木的,安静的,哭声好像是背景音,不与这个真实的世界在同一个层面。   韦凯手里拿了一叠纸钱走在前头,弯下身子往火盆里填了两张,剩下的仍在一旁的纸篓里。   逝者家属,达伦的老婆孩子一起双手伏在地上磕了个头,嘴里说了一段孟晚听不懂的壵语。   孟晚雪生他们也学着韦凯的动作上前给死者烧了两张纸,便是孟晚是无神论者,对待死者却还是敬畏的,无关鬼神,种种仪式都是亲人对亡者的惦念。 ---------------------------------------- 第14章 达尼妹   清早的雨水一会儿停一会儿下,昏沉的天空格外映衬达伦的葬礼。阴冷的空气顺着雨丝钻进人身体,让大家不能安静的待立在原地。   韦凯被叫去临时帮忙,雪生就站在不远处的角落守护孟晚。孟晚双手合十搓了搓掌心,带来的那丝热量根本不足以让身体暖和起来,他抬起脚步想到背风的地方站一会儿。   农勒的小儿子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递给孟晚一个装满热水的竹筒。孟晚对他微微一笑,抬起竹筒想喝上一口热水暖身,却意外看到小男孩跑动间带起了一阵轻风,那风将棺材里的布吹的微微颤起,最终掀起了一个小角后又落下。   孟晚眼睛猛地瞪大,他刚才竟然看见了死去达伦的半张脸孔,褪去全部血色的皮肤上,泛着青灰色的冷色调,像被抽走生面光泽的褪色宣纸,只剩一片死气沉沉。   最令人恐惧的是,他一瞬间露出的这半张脸上的眼睛,竟然是睁开的!   死人的眼睛是什么样的?它本身并无半点神采,但配上僵硬的脸和被死亡气息侵染的阴霾,足以将人吓个半死。   孟晚急促的喘息了一瞬,下意识凑到人比较多的木楼底层边缘,那里有个鸡圈,因为人多天气又冷,鸡都缩进了鸡笼里。   周围人说的都是壵语,孟晚也听不懂,只是人类发出的语言,让他觉得内心踏实安定,像是远离了灵堂附近死寂般的氛围。   “你系……外江人?”   一段极为费力的白话从孟晚旁边一位中年妇人口中传出。她穿了一身黑色的土布衣裳,头上戴着黑色的布帽,看孟晚的眼光中有好、有惊艳,却没有半分恶意。   孟晚惊奇于那柑寨竟然还有人懂官话,立即回复道:“我是从府城来的,婶婶会说官话?”   那妇人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扯起一半想到当下是什么场合后又落了下去,她捏起拇指和食指,“一啲啲啦,细个嘅时候同我阿爸去过县城,呢几年就再冇出去过了。”   孟晚好歹来岭南这么多年,白话还是能听得懂的,“为什么这几年不出去?”   那妇人听到孟晚的问话,捏起的手指突然僵住了,眼中也浮现出一丝迷茫,像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样。也可能有某个瞬间想过这个问题,但又被杂七杂八的琐事牵绊,继而又抛在脑后。   “出去……做乜嘢?”   孟晚看出了几分端倪来,但如今场合不太对,他又和妇人聊起其他事情。本来断断续续的雨水到了晌午也没停,但孟晚却套出了妇人的家底。   妇人名叫覃娜,没错,她还是覃员外的表妹。   覃娜是个很温柔纯真的妇人,孟晚发现整个壵寨里的人都持有这种纯真。她们像是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人,活在方寸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起来似乎很美好,可人活着是要多看多学的,把自己关起来久了——会生病。   孟晚和覃娜聊天的时候旁边有很多人不经意的偷看,大多数人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的,有个老头却突然插了一句,“你是昨日那个后生的屋里人?”   小小一个那柑寨竟然就有两个听得懂官话的吗?孟晚颇为惊喜,“昨日我夫君说是有位阿公带他入寨,就是您吧?多谢阿公。”   “小事小事。”老头摆摆手,头上包裹的黑色布巾多余的半块自然垂落下来,上面竟然还绣着简易花纹。   “你郎是外面的大官喔?”他扬着朴实的脸问孟晚。   “是啊。”宋亭舟这次来应该会亲自走上几十个村落,府城官员的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老头点点脑袋,“好,好。”   孟晚不知道他一连说好是什么意思,还没来得及与他过多交谈,灵堂那边就有人过来喊人。   鸡棚这边过去了几个人,其中就包括那个老人。农勒也从后面走出去,刚才他就站在棚角落,孟晚同覃娜说了半天的话也没看见他。   壮年们守在灵堂四周,今晚需要他们轮流守灵。与他们不同,老头则直接站在了棺材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摇头掐指的推算了起来。   覃娜主动向孟晚解释,“他系那劳寨嘅道公。”   孟晚:“道公?”   覃娜和孟晚说,道公是她们壵寨里唯一一个可以沟通人神的人,是寨子里的智者,地位比寨老还要受人尊敬。壵寨里的丧事喜事都由他主持,甚至还会用草药治病。   孟晚还真是没想到这个平易近人的老头,竟然是壵寨里这么重要的人。   达伦葬礼的第二天,除了筹备好灵堂,给亡者穿衣整理仪表抬进棺材等一系列繁琐的仪式外,道公还择定了时辰,后天凌晨丑时便可将尸体下葬。   帮忙的亲友们留下来做饭吃饭,孟晚不好意思蹭饭,便决定离开达伦家出去溜达。路过灵堂的时候达伦的女儿突然叫住他,然后说了一段壵语。发现孟晚眼神迷茫,她似乎意识到孟晚听不懂她的话,肉眼可见的有些着急。   农勒走了过来,询问达伦女儿几句话后安抚了对方的情绪,但他也不懂官话,没法向孟晚解释达伦女儿想说什么。   他比划了两下,可能是想让孟晚先回去休息,等翻译韦凯来了后再让对方翻译。可孟晚刚巧新认识了覃娜,便让雪生去厨房把覃娜找来。   “达尼妹问你,是不是和她阿爸做交易的人。什么意思?达伦生前找你买过东西?”覃娜好奇的问孟晚。   孟晚本来想将这件事接过去,没想到达伦女儿会主动提及,“不是买,是卖,他想把他家的茂谷柑卖给我。”   覃娜眼神更加惊奇,她微张嘴巴,不可思议的问:“橘子不是孩子们吃着玩的吗?还可以卖掉?”   孟晚轻笑,“不但能卖,而且比你们的布匹还贵。”   整个禹国只有岳州府和岭南有橘子,岳州府离盛京还算近些,橘子价格适中,一些稍有家底的人家能花钱尝尝新鲜。   不过岭南的橘子因为地处偏僻,运送艰难,只能走官方贡品渠道,也只有皇室和贵族才能享用,因此价格相当昂贵。   孟晚当日在盛京吃的也是岳州府的橘子,来岭南之后虽然气候炎热,然而堪称水果自由,第一年到赫山的时候,他吃荔枝吃到夜里流鼻血,险些没把宋亭舟给吓死。   达尼妹和农勒只见孟晚和覃娜一问一答,可却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直到覃娜用壵语翻译了一遍他们才听懂。   好玩的是他们两个人听了孟晚的一番话后神色各异。达尼妹神情似有几分愧疚,她头戴孝布,转身跑到了楼上去。过了一小会儿拿了个上面绣着白兔的小荷包下来递给孟晚,低着头说了两句话。   覃娜重复的又询问她两次,她都态度坚决的点头,覃娜这才对孟晚说:“达尼妹说这是你之前给他阿爸的定金,现在还给你。”   达尼妹之前应当是听达伦提起过这件事,有还钱的心思却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唐妗霜,毕竟连寨子里的大人都好久没出过寨子了,只有他阿爹出去过那么一两次而已,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就更不知道怎么去找人。   这次见孟晚穿着打扮像他爹提过的外面人,来她家吊唁她和她阿妈又都不认识,便猜测是找她们还钱的。   这姑娘想法很实在,运气也很好,竟然真的蒙对了。   孟晚接过荷包一看,里面正好是十五两银子的定钱,把小巧的荷包塞得鼓鼓囊囊。   他把钱包当着覃娜和农勒的面揣进了怀里。   ——很好,诚实的小孩他欣赏。   达尼妹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她阿妈和几个亲人的劝慰下吃了两口饭上楼休息。躺在枕头上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到了她的脑袋,在枕头上拍打了两下后出乎意外的看到了去而复返的荷包。   她是单纯,可不是傻瓜,瞬间便想明白了孟晚的用意。心中又感动又伤心,感动一个陌生人带给她的善意,伤心他阿爹生前为了她的身体奔波忙碌,才会意外死去。   孟晚在那柑寨转了一圈, 晌午让韦凯帮忙去寨子里的其他人家买了两只鸡来,用农勒家的菌子炖了。满满的一大锅,除了孟晚,其余人都吃了不少。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一直到晚上临睡前,周围的泥土都泛着股土腥味。孟晚还是坐在走廊上,手里抓了包果干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盯着达伦的灵堂。   总觉得哪里有想不通的地方,脑子里没什么事却一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又烦闷又暴躁。   宋亭舟从身后为他披了一件斗篷,“外面太冷了,进去吧?”   “嗯。”孟晚有气无力的应道。   随宋亭舟进屋子的一瞬间,他又无意的瞥向达伦灵堂。他的视角只能看到灵堂上方的雨布,和棺材一角。脑海中不自觉想起白天在灵堂上看到的一幕,身体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   宋亭舟见状还以为他是冷的,忙将他拉到床上,裹上被子。   “我还没刷牙。”孟晚小声说道。   宋亭舟拿了屋里刷牙用的木杯,“我下去给你倒热水,你在床上洗漱,免得冻着。”   虽然都二十多岁了还让宋亭舟像小孩似的对待,但孟晚并未不好意思,都老夫老妻了,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洗漱完孟晚彻底窝在被子里,等宋亭舟也洗漱好上床,紧忙着钻进他怀里去。   “好冷啊~壵寨怎么比府城还冷?”   宋亭舟紧紧抱着他,将他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山里的温度是有些低了,木屋的门窗缝隙处也比较容易透风,不若等后天葬礼结束,我先把你送回到府城去吧?”   “不回去,我还有买卖要谈。”孟晚闭上眼睛,夜里越晚越冷,他只觉得脑门露出来都被吹到凉风,冻得他快哭了。   “达伦那里的定钱不是拿回来了吗?”   “还要问问寨里其余人卖不卖橘子,再说了,他们的布匹我也很感兴趣。覃娜说达尼妹是寨子里手最巧的人,我想问问她的布要不要卖。”   “也好,可惜现在是达伦的葬礼,那等葬礼结束后再好好和她谈谈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油灯还没熄灭,窗外闪过一道黑影,可床上的两人好似都没看见。   早上孟晚又是一番挣扎起身,今天是达伦葬礼的第三天,一大早道公就在灵堂里诵经为逝者超度。   他苍老的声音好像有一股魔力,能让人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孟晚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今天一整天道公都会在灵堂诵经。也不错,听着仿佛洗涤人心灵。   吃过早饭宋亭舟继续带着陶十一在头人的陪同下挨个检籍,孟晚看到锅里剩下的粥问雪生,“农纳呢?他没出来吃早饭?”农纳就是农勒的儿子,是个很细心的小暖男。   雪生走向旁边的木楼,那是农勒和儿子居住的木楼,“我去敲门试试。”   农勒这些日子早出晚归,农纳这么一大早总不能出去玩吧?   雪生轻敲了两下门觉得触感不对,稍微用了点力气一拍,门果然一推就开。   里面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和乱糟糟的床铺。雪生站在门口喊了两声,见无人应答又带上门退了出去,“夫郎,屋里没人。”   孟晚略有疑惑,喃喃道:“大早上没吃饭就走了?”   韦凯吃的肚子圆鼓,他抹了一把嘴,“孩子嘛,都贪玩,我小时候也这样。我们壵寨没有危险,小孩子从小都是随便出去玩的。”   将这件小事抛之脑后,孟晚今天不准备再去达伦家了。他让韦凯去打听那柑寨里都有谁家的橘子树多,然后记下人名,带自己去他们家里商量卖橘子的事。   本以为有伦达的前车之鉴,那柑寨的人应当是能接受和外面人做买卖的,岂料孟晚吃了个闭门羹,那些人并不愿意卖家里的橘子。   “为什么?”孟晚十分不解,这些橘子放着也是给小孩吃,他们难道不想多卖些钱补贴家里?要知道他开的价格并不低。 ---------------------------------------- 第15章 回马枪   “他们害怕。”韦凯老老实实的回答。   “害怕?”孟晚将这两个字放到嘴巴咂摸,很快品懂了壵族人的顾忌。   壵族人不是与世隔绝,他们之前也出去与外乡人交易过,甚至个别的人还学会了官话,应该是近些年才开始封闭起来。   他们看起来并不抗拒外乡人,寨子里进的来货郎,也可以正常和覃家人用布匹交易,应当不是受到了实质性的伤害。   可能是被欺骗过?或者因为自身打破过平静的生活,发生了什么令所有族人都恐惧的事情?   孟晚本来以为想要套出实话来会很难,但没想到比他想象的容易好几倍。   “你是说假如你们出了寨子,山里的变婆会趁大人不在家把孩子抓走?”   覃娜手足无措的拿着孟晚送给她孩子的零嘴,迟疑地点了点头。   孟晚看她的样子觉得奇怪,“你自己是不是也不太相信这个说法?家里没孩子的呢?”   覃娜:“家里没孩子的人,出寨子后,会在回来的路上被变婆吃掉。”   “不对啊,覃员外一家怎么没事?”这种传说怎么都没有太多依据,深扒之下全是漏洞,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娶了外面的媳妇,孩子不在寨子里出生。”   在覃娜费力又笨拙的解释下,孟晚大致明白了壵族人的脑回路。   原来寨子里的人不是所有出去的人孩子都会被变婆抓走,也不是全部壵族人都信这个说法。他们也许只是半信半疑,但因为真的有小孩失踪,家中有人出事的那部分族人便深信不疑,极力劝阻大家。久而久之,壵族人本来就不打热衷出去,到近些年已经很少有人去外面了。   就这么简单,便能让一个本来就闭塞的寨子,逐渐关闭通往外界的念头。   孟晚和覃娜说话的时候,农勒焦急的跑过来,对着孟晚就是一连串壵语。看样子他是想问孟晚什么问题,但话说完后才想起孟晚听不懂他的话,所以又立即将头扭向旁边的覃娜。   覃娜听完他的话似乎很吃惊,“农勒问你,早起有没有看见他家农纳,他已经半天都没看到农纳了,问平时和农纳一起玩的小孩,他们也没有人见过。”   农纳失踪了,一直到晚上孟晚和雪生也帮忙去找,依旧没有找到农纳。   农勒今晚没有去达伦家帮忙守灵,他像疯了一样到处去找儿子。   这几天因为达伦的葬礼,寨门都是关闭的,寨子里找不到的话,就只有山上才有。那柑寨紧挨着三座山,虽然都不高,但其中两座都是深林,林中常有野兽出没,农勒要是自己大半夜去山上找孩子不过死路一条。   好在寨子里的人都很团结,所有男人都集结起来一起上山找农纳,连给达伦守灵的族人们都去了,毕竟活人怎么也比死人重要。   山中灯火通明,显得寨子里格外冷清。   达伦的灵堂中只有达尼妹和她阿母在,年老的道公在木楼上休息。孟晚和宋亭舟就是这时候找了过来。   “达尼妹?”宋亭舟用并不熟悉的壵语叫达尼妹。   达尼妹双目迷茫的看向他们,“你们不是都去帮忙找农纳了吗?灵堂里我和我阿母守着就可以了。”   孟晚听宋亭舟翻译完她的话后,意味深长的笑了,“农纳有那么多人去找,就不差我们了,我来是想问你些事情的。”   “什么事?”达尼妹因为银子的事,对孟晚有种莫名的信任。   宋亭舟早就和孟晚商量好了许多事情,闻言直截了当的问道:“你阿爸是怎么死的?”   达尼妹和一旁添纸钱的达尼妹阿母闻言都愣住了。今天天气还算晴朗,但山里的日月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月光恍惚的冷光照在灵堂四周,让本就安静的灵堂多了一种阴森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沉默的达尼妹阿母突然起身,走近达伦的棺材,掀开上面覆着的麻布,露出达伦脖颈上狰狞恐怖的伤口给他们看。   “达伦是被山里的变婆给咬死的。”   宋亭舟眉头一皱,“变婆?”   达尼妹双手抚上达伦圆睁的双眼,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合上,像是太过不甘,试图告诉别人他的某些遭遇。   “变婆是我们壵族古老传说中的怪物,传说它会模仿人的声音,诱骗在山林里迷路的人,然后把他吃掉。”   宋亭舟自幼读的是圣贤书,鬼神志怪之说是从不会相信的。   孟晚就更不会信了,他想起覃娜的话,“你们怎么确定是变婆杀了达伦?”   达尼妹眼睛已经红肿不堪,却又往外渗了几滴泪来,“是我亲眼看见的。”   “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寨子里种的水稻我吃了就会高烧不退,身上起疹。平时只能吃菌子、野菜和橘子充饥,所以我阿爸种了很多橘子树。”   “后来有一次我阿爸听货郎说,黑叶县有一种面粉,面粉是从很遥远的地方运过来的,可以回家蒸馒头,烙饼子。”   “阿爸听了很心动,花了比精米贵了快一倍的钱托货郎买了一小袋的面粉回来,阿妈按照货郎的教法做成馒头后,我吃了果然不会发烧起疹……”   达尼妹因为营养不良,长得比别的小孩瘦弱,身体也不好。家里有了面食之后她明显开始长高变胖,达伦夫妻俩十分欢喜。   但面粉价格昂贵,他们不可能常年累月负担的起,靠达尼妹和她阿母织布的钱根本不够买面粉。   达伦那次侥幸在山里猎了头山猪,便想跟着货郎结伴出寨子,拉到县城上去卖。 达尼妹心灵手巧,知道达伦要去县城,又编了筐子,摘下她家门口的橘子树上的橘子,让达伦看看能不能卖掉。   达伦到黑山县后,刚巧就被采购橘子的唐妗霜遇见。十五两银子的定钱若是买面粉,足足够达尼妹吃上三年,更别说等橘子全部成熟,后续还有收入。   达伦回去兴奋的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家人,全家人都很高兴。达伦更为细心的照料橘子树,期盼上面生长的每一颗果实都能长得又大又甜。   眼看年后这些果子就可以收获,可有一天达尼妹去橘树林里给达伦送水的时候,却见到了最为惨烈的一幕。   “我亲眼看到,是变婆在啃咬阿爸的脖子!”达尼妹的泪水流过她红肿的眼眶,蜇的她眼睛又酸涩又疼痛。她到现在都忘不了看见阿爸被一个没有人性的灰白野兽 啃咬脖子的愤怒、恐惧、疯狂。   “我那时候又太伤心了,拿出木棍疯了一样冲过去,变婆看到我就跑了。”   达尼妹和自己阿妈抱在一起,她们又重新忆起刚失去亲人的哀痛。   孟晚叹了一声,“你家的橘子我还会继续买的,等年后我会派人来寨子里摘橘子,你们只管等着收钱就可以了。”   “但我最后还想看看你们卖给覃员外的布,可以吗?”   ——   那柑寨丛林里星星点点的火把发出的光照越来越微弱,山狼嚎叫的声音仿佛就在耳旁,众人不得不撤了出来。   他们生拉硬拽还不死心的农勒,硬生生将他从密林里拖了出来,为了避免他独自跑进山里找人,还派了两个汉子轮流看着他。   孟晚在楼上的房间时不时就能听到农勒悔恨的痛哭声,他就儿子这么一个亲人,农纳若是找不回来,会要了他半条命去。   宋亭舟白天四处走访,现在已经陷入沉睡,孟晚闭着眼睛把手伸到宋亭舟下巴上摸他青色的胡茬玩。又过了一会儿,哭声停止,孟晚微微坐起身体。   雪生在他们门外面轻声说道:“夫郎,农勒走了。”   “知道了,你跟上去吧,万事小心。”孟晚交代完又重新躺下,双眸在黑暗中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他没能再睡太长时间,很快时间就来到凌晨达伦下葬的时辰。他的家人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响彻整个那柑寨,引导着达伦的灵魂前往他的埋葬之地。   宋亭舟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声音透着没有睡醒的暗哑,“开始了?”   “嗯。”孟晚打了个哈欠,重新钻回他怀里。   “再睡一会儿。”   达伦的葬礼完成,他们早上收拾整齐,准备离开那柑寨。那柑寨的头人过来送宋亭舟,与他说了几句话后,宋亭舟拉着孟晚上了马车,陶十一则在前面赶车。   他们才出寨子没多远,后面便传来一阵呼喊,原来是给达伦做完了法事的道公,他也要回那劳寨,想搭他们的便车一起。   孟晚痛快的答应了,还邀请道公进车厢里坐。   “你们是要离开壵寨了吗?”道公还以为宋亭舟已经办完了公事,这就要直接离开。   孟晚看出他像是要对自己说些什么,眸光一闪,故作感慨的说道:“下次再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道公听了他的话明显有些紧张和焦急,“我听说你之前想来买达伦家的橘子?”   孟晚看着他拙劣的表演,然后拍拍老头的肩头,“道公,有事就直说吧,咱们不绕弯子。”   道公被他拍懵了,更被他话里直白的意思惊到,“你!我……”   孟晚从宋亭舟怀里掏出一包果干慢悠悠的吃着,“别你啊、我啊的了,我知道你在木槿寨养了一批小孩。你到底知道什么,又为什么瞒着自己的族人?”   他出声就是一道惊雷,炸的这个慈眉善目的道公差点没跳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孟晚低叹,“唉,孩子还是要在正常的环境下长大的,不然慢慢就会变得不像人了。”   听了孟晚的话道公又羞又愧,他颓废的仰坐下来,“是我没用,太怯懦了。”   宋亭舟见他如此年岁还将责任都包揽到自己身上,有些不忍的说:“寨老和各族头人可知晓此事?即是知道对方的目的是困住壵族人,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道公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可奈何,“我们几个老家伙都是知道的,可为了维持壵寨里的平和,当年也只能放任。”   他苦涩的说:“毕竟覃斡当年确实回馈了寨子,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好处。”   孟晚和宋亭舟对视一眼,皆是情绪复杂,这就是消息闭塞的恐怖之处。   覃斡把这些壵族人当作自己圈养的羔羊,等他们将皮毛养的长长的,便收割上来拿出去买卖,给他们添把草料这些人就会感恩戴德。   “人家买你们几块布,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编瞎话祸害孩子?”孟晚知道他们天真,可还是理解不了这种做法。   他颇为无奈的对宋亭舟说:“指望他们发现真相翻身,不知道要等几代,还是要你大刀阔斧的整顿一番。”   宋亭舟心中已有算计,“壵寨里应该还有覃斡的眼线,就看他是哪天赶回寨子了。”   道公听到他们的谈话颇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想到那些无辜的孩子,内心就充满羞愧,到底沉默不出声了。   马车一直行驶到那柑寨看不见的地方,陶十一才停下马车,“大人,停在这里行不行。”   宋亭舟掀开车帘望向那柑寨的方向,确定离寨子够远,里面的人就是出来探查也不会走这么远的地方来,“可以,就停这儿吧。”   道公心想停这里做什么?但又莫名的不敢多问,他有种预感,他们壵寨,可能要有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却不知道是好是坏。   他心中叹息,总归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和寨老都无力管束。可能以后换上年轻人接管寨子,会比他们这些老家伙强吧。   接下来的时间孟晚就坐在车厢里吃果干蜜饯,偶尔同宋亭舟交谈两句,两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在这里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传来了凌乱的马蹄声,这是在那劳寨等候的衙役们到了。   孟晚放下果干塞进旁边的小木箱里,指挥车外的陶十一,“走,闯回去!”   道公骇然,他掀开车窗的帘子,带来一丝阴冷的风,“他们怎么会知道?”   孟晚一脸大惊小怪,“就你们宅子里的破门,都用不上雪生,十一都能翻过去。”   “夫郎,昨天晚上可给我忙活够呛,你不让大人赏赏我?”陶十一连夜回去叫人,又要赶回来充当马夫,也就是他年纪小能熬夜。   孟晚又从他的小木箱里拿出一包没开过封的蜜饯,快速掀开车帘扔给他,“回去就赏给你个媳妇儿!”   陶十一单手驾车,另一只手拿着油纸包扭扭捏捏的说:“我还小着呢。” ---------------------------------------- 第16章 孩子   重回那柑寨,一行人堪称气势汹汹。陶十一轻车熟路,直接将马车驾到了头人家里。头人家用竹子围成的栅栏不堪一击,竹排门叫马蹄踢出去老远,惊动了楼上正在议事的人。   十来个人脚步匆忙的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去而复返宋亭舟和孟晚,人都傻了。   孟晚从地上捡了个被马踢飞的干竹条,拿在手上比划着玩,嘴上嘲讽的说:“呦,这么多人都聚在这儿?是在商量要怎么向覃斡报信吧?”   对面的人迷茫中带着点恐惧的看向他。   孟晚手上动作一僵,好吧,又忘了,这群人听不懂官话。   宋亭舟就干脆利落很多,“都带走!”   那柑寨的头人见衙役们要动手,纷纷作出抵抗姿态。   “韦凯,我们只是要把你们带到那劳寨寨老面前,你们要是不去,甚至动了手,那下次就不是去寨老那里,而是直接派兵来抓了。该怎么说,你知道的吧?”孟晚看向躲在最后面,借口说留在那柑寨有其他事的韦凯。   韦凯一瘸一拐的从后面走出来,他抹了把鬓角的冷汗,嗓音艰涩的和头人说了什么。   头人面色纠结一瞬,终于制止了族人抵抗的动作,一行人被衙役们押到外面。   寨门处,雪生扛着个大麻袋跟上了队伍。陶十一在车辕上给他空出了些地方,“雪生哥,你把人抓来了啊?”   “嗯。”雪生把麻袋放在了外头,打开袋子口能看到灰白色的毛发。他对车厢里的孟晚说道:“夫郎,地方找到了,但那些孩子很怕生人,我没敢进去。”   孟晚又在车厢里叹了口气,“算了,等回那劳寨,让寨老通知那些孩子的父母去接他们吧。”也不知道几年过去,那些孩子还认不认得自己亲人。   ——   那劳寨的老人厅是整个壵寨除了祠堂外最正式的场所,它除了是老辈向年轻一代族人传授一些传统文化的地点,还是头人们和寨老制定寨规、调解族人纠纷的议事厅。   老人厅外面挂着的公锣被人敲响,几乎听到公锣声的族人都凑到老人厅来一探究竟。   孟晚坐在厅里最末尾的位置上,听着身边不远处壵族人的议论声,仿佛置身在了泰国。   宋亭舟则坐在最上首的位置,寨老和道公坐在他左右两侧,脸色都不好看。   就这样干坐了一个时辰,厅里的其他座位几乎快坐满了,整个壵寨的头人起码来了一半,只有最远的几个寨子的头人还没过来。   寨老从座位上起身,颤颤巍巍的用壵语说了一段话后,整个老人厅的里里外外的壵族人便全都安静了下来,将全部视线放在了宋亭舟身上。   “把人都带进来吧。”宋亭舟对着身边的陶八吩咐道。   陶八挤出了老人厅,过了一会儿把那柑寨的人和韦凯、农勒都带进了厅里。   那柑寨的头人站在最前头,对寨老行过礼之后便开始诉说被带来的来龙去脉,手指还指向最上首的宋亭舟,表情憋屈。   宋亭舟能听得懂壵语,但毕竟不如当地人那般流利,再说场上还有孟晚在,为了方便他,道公便充当了翻译的角色。   寨老板着张严肃的脸问那柑寨的头人,“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被带到我面前,那你又怎么解释派人出寨子去府城找覃斡报信的!”   他是老了,很多事想粉饰太平,可不代表他不知道族人的小动作。   那柑寨头人瓮声瓮气的说:“我只是为了我的族人。”   那柑寨头人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覃斡是他们那柑寨最有出息的人,他说让自己帮他盯着寨子,那自己就盯着,这都是为了让寨子里的人过得更好!   他犟得很,脑子又一根筋,根本怎么都说不通,寨老也拿他没办法。   这时候宋亭舟突然说了句,“你说你是为了族人,那你知道达伦是怎么死的吗?”   那柑寨头人显然找达尼妹了解过内情,闻言不假思索的说:“达伦是被变婆啃咬死的。”   “变婆?”宋亭舟沉声说道:“从来没有传说中的怪物,有的只是险恶的人心。雪生,把变婆带上来!”   人群开始躁动不安,大家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变婆?还真有变婆啊?”   “怎么没有,去年冬天我家阿公去山边捡柴就看见了,和白毛猴子一模一样。”   “我前年也看到了!”   “变婆能被抓住?”   就是因为真的有人看到,一传十,十传百。所以在这个封闭的寨子里,某些话越传越厉害,影响了大部分人的判断力。以至于当真相公之于众的时候,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这是?变婆?”   雪生直接扛了个麻袋进来,轻手轻脚的放在上。   褪下麻袋,里面是个身形只有一米五的臃肿身影。它灰白色的长发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跟,凌乱又枯燥,很多地方基本都纠结成了一团,上面还有很多干涸的血渍和密密麻麻的虱卵。   在周围人好奇又害怕的目光中,雪生撩开变婆的头发,里面不出意外的是一张人脸,虽然脏污到看不出来模样,但确实是个人,脸上褶皱很深,应该有六七十岁。   她被雪生从林子里用药迷晕,到现在好几个时辰,药性渐退,手一下一下的动,长而尖锐的指甲剐蹭着地面的木板,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眼球在眼眶里不安的左右乱动,被血渍糊住的嘴角时不时踌躇一下,像是想咧嘴吓人,但是又不受控制。   形象虽然吓人,人看着也不成人样,但谁也说不出她就是变婆的话。   毕竟传说中的变婆是浑身长毛,毛发遮面,会吐人言,专门诱骗幼小的孩童。   阿寻打了一盆清水过来,拧了块帕子开始给变婆擦脸。有些污渍常年累月的积累下来,一时半会还擦不干净,可已经能看清这张面孔了。   “是娅茜的阿妈?”   “怎么可能,娅茜阿妈早就死了,而且这长相好像更像娅茜。”   “是娅茜吗?真是她?可她才要是活到现在应该才四十多吧?”   孟晚眉毛一挑,问向道公,“娅茜是谁?”   道公从娅茜被雪生扛进老人厅后就一直不敢看她一眼,被孟晚直白的询问后才终于抬起来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娅茜,是我的女儿。”   “什么?”孟晚有些惊讶,他对还在娅茜旁边的阿寻道:“阿寻,你仔细着看看。”   阿寻今年十四岁,他的的医学天赋虽然没有青杏高深,但也将苗郎中的一身本领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先是给娅茜搭了脉,又摸了摸她身上的骨头,然后十分肯定的说:“孟夫郎,此女年岁在四十二到四十五岁之间,面容苍老丑陋是因为她身体里有种毒素在侵蚀她五脏六腑。”   说到毒还是楚辞最在行,听到阿寻的诊断,楚辞也上前掀开娅茜的眼皮和舌头,最后对孟晚比划道:“确实是中了毒,但不是什么要命的毒素,应该是长年累月的食用毒草才会导致现在这样。毒素长存体内,一点点不足致命,可如今已经活不过一年了。”   孟晚的视线从他悲伤自责的脸上划过,“你女儿为什么会变成变婆,还不说吗?我儿子说她已经只有一年的寿命了。”   道公像是并不意外娅茜的毒,“我没有故意隐瞒,娅茜年轻的时候是壵寨里最心灵手巧的姑娘。她和那柑寨的覃斡相爱,后来覃斡出去闯荡,娅茜就一直等着他。直到覃斡带着妻儿回寨子,娅茜她……就疯了。”   这件事整个壵寨的族人都知道,娅茜疯了之后跑进山林里,再也不见了。   谁也不知道后来流传出来的变婆就是她,大家脸上的惊讶不是假的。   道公的声音苍凉痛苦,“是我年轻时候做为壵族里的道公,地位崇高,嫌……嫌娅茜丢人,那天她跑丢了之后故意……没去找她。”   “后来覃斡在寨子里买布,他和我们几个老家伙说……”   “阿廖!”寨老拧死眉头,紧绷着脸上的皮肉呵斥道公。   道公这一路早就想通了很多事,他妻子早年走了,儿子因为妹妹的事和他关系也不好,女儿也没几个月好活。他一把年纪心里一直藏着秘密和愧疚,让他寝食难安,“寨老,没有必要隐瞒了,我们当年的决定不见得就是对的。”   道公决议要将自己隐藏了半辈子的秘密说出来,“覃斡和我们几个老家伙说,他在府城有个对家,一直想查他的底细。叫我们封锁寨子,千万不要将壵寨的布泄漏了出去。不然,寨里的女娘们再也赚不到他的这份钱不说,还有可能被他对家抓去。之后寨子里便丢了好几个孩子,又流传出变婆的传说。”   几个老人有所猜测,但还是心照不宣的默认这件事的发生,然后这群壵寨里的人就信了。   说他们愚昧,他们还知道守护同族,说他们聪明,他们还真是一根筋不知道将问题多想几遍,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孟晚起身从随行的包袱里拿出一块色彩鲜明的布匹来,上面以回字纹为主,织有花鸟鱼虫等具有吉祥寓意的组合纹样,结构严谨而富有变化。   “这样的布,你们织五十天,最后覃斡给你们八十文的酬劳?”   那柑寨的头人显然极为熟悉自己寨子的布,“这是达尼妹织的吧,整个壵族只有她能织出这样好看的布来,别人织的没有这么好看。”   孟晚咬牙切齿的又从包袱里扯出另外一块稍薄一些,织满了几何纹图案,能看出来应该是比达尼妹织的布少了几道工序,但依旧十分打眼,“这块是达尼妹的阿妈织的,你们觉得卖八十文就很合理了?”   他的话把所有人都问的迷茫了,不卖八十文卖多少?一块布而已,就是不卖他们壵寨的女娘哥儿也是每天都织的。   孟晚面色狰狞,“你们眼里的这块普通的布,外面一匹最少卖二两银子!”   “二两?”   “可是我们只是用它做被面、头巾啊?怎么会这么多钱?”   众人竟然不是先震惊愤怒,而是百思不得其解。   孟晚十分无奈的和宋亭舟对视了一眼,宋亭舟稳坐上首,看着身旁两位不知所措的老人,缓缓说道:“所以,你们是被覃斡骗了。”   老人厅里寂静无声,许久才有人反应过来抓住了其中一个重点,“那我们前些年丢掉的孩子,其实是覃斡故意拐走的?”   他们真诚的尊敬这个走出大山的族人,对方却用他们的孩子要挟恐吓他们不许迈出壵寨?   寨老看着一张张愤怒的脸,不得不承认自己错的离谱,他喃喃道:“是我的错,全是因为我的愚蠢,才会被覃斡欺骗。”   民愤难平,寨老愧疚的恨不得要以死谢罪。孟晚这时候突然站了出来,“那些孩子并没有死,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很多丢了孩子的族人没来老人厅,听到孩子没死,有关系亲近的人立马去丢了孩子的家里报信。   一群人在雪生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往那柑寨与另一个山寨交界处的山林方向出发。包括寨老,宋亭舟和孟晚等人,还有被揭露了真相后那柑寨头人。   因为覃斡是那柑寨的人,所以他是整个壵寨和覃斡联系最亲密的人,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么多年维持的和平表象,替覃斡做眼线送信,反而害了他的族人!   壵寨的密林很深,野兽也算不少,好在他们人多又带着兵器,没有凶兽敢凑上来袭人。   道公这些年也不知道具体位置,雪生来过一次,他放开了已经散了药劲儿的娅茜。   娅茜这么多年独自生活在密林里,因为长期误食毒草,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行为举止完全兽化。她恢复自由后手脚并用的趴在地上爬行,速度极快的远离了众人,在远处对他们愤怒的呲牙。   “快,跟上她,娅茜把那些孩子藏起来了。”   道公是当年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他心底的良知让他没有声张,反而时不时的带些旧衣、棉花和食物扔到这个位置,等看到娅茜拿走东西他才离开。   雪生动作最快,其余人跟着他和娅茜狂奔,终于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她们的落脚之地。   那些最小都已经七八岁,最大十五六岁的孩子们,并没像娅茜那样趴着行走,而是由最大的孩子带领,如同人类孩子一样行走说话。   除了面色焦黄,营养不良之外,每一个都活的好好的。   甚至最大的孩子一眼认出了人群里的阿爸阿妈,她泪流满面的冲过去,却害怕眼前一幕都是幻觉,久久不敢上前拥抱自己亲人。   “娜亚!”   “达林……呜呜呜,都是阿妈的错。”   “蒙岜,快过来,你不认识阿爸了吗?”   父母与子女经历磨难重逢,向来是这世间最催泪的感人事件。   宋亭舟看向包括道公和寨老在内的老人和头人们,掷地有声的说道:“壵寨的发展从来不是固步自封,做为整个西梧府除了汉族外人口最多的种族,你们难道没有想过之前的你们是如何发展的?若是维持被覃斡欺骗下的现状,百年后壵寨会不会也同瑶寨、鹋寨一样人口凋零,分崩离析?”   “壵族人需要与外界通商,而你们,也不再适合管理壵寨!” ---------------------------------------- 第17章 壵锦   来那柑寨的除了丢失孩子的父母们,便是寨老、道公、各个寨子的头人。他们不是全然都知道事情真相,现在无一例外,全都被突然爆发的真相砸的晕头转向。   覃斡忽悠他们几句他们相信,现在事情真相摆在面前,他们下意识的又相信宋亭舟的话。   “通商?怎么通,还是卖布吗?”   “达尼妹阿妈织的布,我家达雅也会织,不用二两银子,二……二百文就行了。”   孟晚无奈扶额,“二百文够干什么,连成本价都不够。”   其余人不解,“什么成本?那些线都是我们自己搓的,不要钱。”   孟晚面上皮笑肉不笑,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那我愿意给,行不行?”   周围人都在暗戳戳的听着道公的翻译,他们其实自给自足,对挣大钱有向往,但不是多有动力。   孟晚心想:没关系,等他们出了寨子,知道钱还能买更多想要的东西,就会开始热衷了。   “我手里并没有布庄,对这一行也完全是外行,但你们可以自行拿着布去寨子外面问问,各家布庄都给多少钱,谁给的多就卖谁。”他见众人听得认真,便趁着这会儿那些家人团聚还没缓过劲儿的功夫,对这些心思淳朴的人交代。   “但最好不要签署乱七八糟的文书,若是低于二两银子,就去西梧府宋家找我,我替你们找店家交涉。”   孟晚想的是壵寨的人刚经历了族人的欺骗,这样一来应该更让他们放心。但几个年轻些的头人扭扭捏捏,“能不能您帮我们去谈,我们……”他们语言不通,还是怕被骗。   孟晚掰开揉碎的和他们解释:“你们信得过我当然好,我很开心。可总也不能一辈子都让别人替你们在外交涉,若我是第二个覃斡又怎么办?”   他们有些无措,“不会的,我们相信您。”   孟晚感叹道:“人心易变,覃斡刚开始没准也是真心为你们打算的,后来才变了心思。所以你们要自己来,每个寨子都至少推出两个人学习禹国官话,外出行走。然后整个壵寨的人每月也要聚在一起盘账,起码大家卖的价钱都差不多,不会存在单一某个寨子被骗的情况。”   壵族人其实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团结。当大家都走出山寨看到外面的世界后,一两个有小心思的人便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这群可怜的孩子被父母接走,替覃斡卖命的韦凯和那柑寨头人也会受到他们本族的惩罚。   壵寨的寨老道公和几个参与其中的老人都自请卸任,年轻一代壮年顶上他们的位置。   那柑寨的头人并不坏,但他却因为自己的愚蠢,不自觉的害了自己的族人。他在临走受刑前还在和族人们说:“农勒的儿子农纳也在山林里走丢了,我们寨子里的人找了一夜没找到,多叫些兄弟在林子里找找吧。”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们会找到农纳的。”   娅茜疯了之后独自跑到林子里,碰巧救下了那些被迫“走丢”的孩子们,他们在密林的山洞里一起生活。   而这些孩子“走丢”的地点,便是挨着农勒家的枯井,要说他不知情,谁也不会相信。   孟晚刚开始也并没有怀疑到农勒身上,直到第二天雪生下了井,从里面带出了人类的头发,他这才发觉出蹊跷。   之后两天他一直暗自观察农勒,果然发现他身上有不对的地方。   农勒在达伦死后一直在勤快热心的帮助达伦家里,这本来没有什么,只能说明他热心肠。   可自从达伦的尸体被搬入灵堂后,农勒就想方设法的回避。那种讳莫如深的样子可不像是单纯忌讳死人,更像是心中有鬼。   等寨子里的人都离开,只有道公和两个年轻的头人还跟着他们。这两个头人就是刚才和孟晚搭话的两个,他们还有事想问孟晚,见他有事要忙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开口。   他们退出山上密林,返回到那柑寨的枯井处,雪生干脆利落的跳下去,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他是要干嘛。   一排的脑袋还没来得及凑上去,雪生那边已经背了个小孩上来了。   农纳嘴巴被塞住,双手双脚也被绑在一起,小小一个孩子,被这么对待,大家都出奇愤怒。   “农纳,是谁把你绑到井里面的!”   “该不会是那柑寨的头人吧?”   “你是不是傻,刚才那柑寨头人还叮嘱我们帮忙找农纳,怎么可能是他。”   “那是谁这么对一个孩子?”   孟晚把农纳口中的布拽出来,对着男孩怒气冲冲的双眼勾唇一笑,“不用猜了,是我让人做的。”   农纳被在井里关了一晚上,又怕又饿,边哭边用壵语冲着孟晚和雪生大喊大叫。   他们现在对孟晚很有好感,觉得孟晚是个喜爱虐待小孩的人,满是不解的询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亭舟用壵语回了他们,“农纳在我们喝的水里下了药,应该是他阿爸指使他干的。”   准确的说是给孟晚下药,可孟晚向来警惕,吃食都是自己人做,只有水才喝的当地的。   他察觉到农勒有怪异之处后就一直提防着,很快就发现农纳偷偷往他房间的水壶里加了东西,不是什么致死的毒药,应该和迷药一个性质,是某种植物的汁液。   只在白天添药,那就是让他晚上回房的时候喝的,省的坏了他夜里的事。   至于是什么事,一会儿就能见分晓了。   ——那柑寨,达伦家。   达尼妹和她阿妈不安在坐在院子里,达伦的灵堂已经被撤除了,周围零散的东西都被二人归整整齐,家里的鸡鸭也都喂好,她们俩实在没有活计可干,只能干巴巴的在院子里坐着。   中午饿了也没敢离开,就枯坐到下午,一直等到外面传来马蹄声,达尼妹急切的站了起来。   “好像是他们回来了!”   孟晚他们还没到近前,达尼妹已经揣着忐忑的心迎了出去。   “人在楼上关着,我和我阿母一会儿也没离开!”   孟晚笑着夸了她一句,“做得好。”   不用雪生出马,陶十一几步窜上木楼,几息的功夫便提下来一个被用布条捆绑起来的男人下来。   农勒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围堵在达伦家,他低垂着脑袋沉默不语,直到农纳轻声呼唤他,“阿爸!”他才猛地将头抬起,“农纳!你没事?”   雪生在孟晚的示意下放了农纳,农纳飞扑到农勒身边,小狼一样的眼神凶狠的瞪着孟晚说:“是他叫那个人把我抓起来的!我就在山边的井里,能听见你们找我,但是不能发出声音!”   小孩子收到委屈,第一反应便是向家里大人告状,可他的话说完,农勒却并无太多表示。   一旁的达尼妹像是受到了农纳的启发,冲着所有头人说:“今天早上我和阿妈送葬回来,农勒叔叔就偷偷藏在我房间准备将我打晕带走!”   她只说前因,没说自己是怎么逃脱又反将农勒囚禁起来的,只是和孟晚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   道公也很不解,“农勒,你要劫持达尼妹做什么?”   不管旁人怎么问,农勒就像被封住了嘴巴一样,一声不吭。   “是你杀了伦达吧。”   孟晚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看向农勒,他们善良热心的族人。   农勒缓缓将头低了下去,“我不是有意杀他,是意外。”   迎着族人或震惊、或不解、或仇恨的目光,农勒终于承受不住心里压力,将埋藏在心里的秘密说了出来。   任是孟晚和宋亭舟都没想到,壵寨被覃斡把持的水泄不通的情况下,农勒竟然和他最大的对家余家联系上了。   “我托达伦在县城给农纳买些云片糕,听货郎说县城的小孩子都喜欢吃。农纳急着要,我就到寨门外去等达伦,没想到正看到他乘坐一辆马车回来。可能是怕被人发现,马车上的人并没有将他直接送到寨门处,而是离得远远的就将他放了下来,还一直在规劝他什么。”   马车上的人自然就是余家人,他们早就知道覃斡的出身,不知用什么手段查到覃家铺子里卖的壵布是壵寨人所织,便一直千方百计的想横插一手,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就是这么巧,遇上了久不出壵寨的达伦。   农纳本来没有那么多的心眼故意偷听什么,谁知余家人见达伦久不答应,竟扬高了嗓门,“只要你把女儿送到我的布庄里做织娘,我愿意每月给她一两银子的工钱!”   那可是每月一两!他们寨子里的人一家一年也花不完一两银子。   覃斡是那柑寨的人,也带自己妻儿回来过一次。农纳是怎么羡慕覃家人的他都看在眼里,农勒也想让儿子走出山寨去。   于是达伦前脚离开,农勒后脚便追上了余家的马车。   便是和余家谈好条件,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杀了达伦,甚至想事后两人一起分钱。但是达伦太一根筋了,那柑寨的头人不让大家将山寨卖布的事说出去,他便严守秘密,任余家人怎么诱惑也不说。   农勒刚开口就被达伦愤怒的骂了回去,他还当着农勒的面说要将事告诉给头人。农勒自然不想让事情曝光,两人厮打起来。达伦被他推倒在一块用来标记田埂的尖石上,只不过三息就断了气。   农勒又后悔又害怕,撒腿就跑了。   他在家里瑟瑟发抖,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杀了达伦,可后来只收到达伦家人的报丧,并没人提起达伦是被杀的,他这才放了一半的心。   可做了亏心事,总是怕遭报应的。他听韦凯说孟晚的夫君是府城来的大官,也不知道大官是什么官,管不管得到他们壵寨的事,只管一门心思的害怕。   终于下定决心在伦达下葬的前一天给孟晚和宋亭舟下药,然后潜伏到达尼妹家,等她回来直接将人绑了送到余家去。   他和儿子拿了钱去外面,再也不回来了。   农勒摸着儿子黑而浓密的头发,他长得很像他阿母,“农纳,阿爸是要给达伦偿命的,你以后去那劳寨你姑姑家里吧。”   农纳已经不小了,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双手紧紧抓着农勒不放,“不要走阿爸,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农勒拍拍他单薄的肩膀,努力让泪水不要从眼眶溢出,“农纳,你已经长大了,阿爸相信你已经可以变成壵寨中最勇猛的汉子,就像木槿寨的头人一样。”   人做错了事,总归是要受到惩罚的,就算不是宋亭舟将他带去府衙,壵寨的族规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相对稳重的陶八带上两个衙役,先将农勒押回府衙去。   宋亭舟和孟晚在壵寨一直待到年底才回了家。   宋亭舟拿着壵寨的最新户籍册子,去衙门筹备年后壵寨修路事宜。孟晚则带了大批竹制品订单和受完族刑还没恢复的韦凯,忙活着要在府城开上一家新铺子。   宋亭舟在牙行的名头好使,孟晚很快选好了店铺地址。   “这间铺子算是我送给壵族的礼物,感谢你们这两个月的热情招待。”孟晚把房契拿给韦凯。上面是官府特批的文书,言明此店铺非个人所有,而是孟晚赠与壵族所有族人的,目前使用权是韦凯的。   韦凯做为整个壵族中官话说的最好,人也不是最傻的,目前最适合胜任这家店的店主。   这家店铺专门卖壵寨的竹制品,孟晚的罐头厂便是这家小店的第一笔大单,足以包揽整个寨子一年的手工活。   当然——不包括壵锦。   壵锦就是达尼妹织的特殊布匹,它的工序更难,用时也更久,堪称布中精品。放眼望去,不光是西梧府,就是整个岭南,也没有比它更精贵的布料。   覃斡这个目光短浅的奸商,搭上曾家的风才把自己养的这么肥。壵锦何其名贵,他一个布商难道看不出来?   不怪同行的余家看不起他。覃斡只想用微薄的价格让壵族人给他打工,却不知道壵锦不该沉寂在小小的布坊里,而是走出西梧府,走出岭南,让其他地界的人看看:他们岭南人杰地灵,别人有的他们有,别人没有的他们一样能搞得出来! ---------------------------------------- 第18章 年礼   西梧府的橘子陆陆续续的开始成熟,玻璃坊、橡胶坊和孟晚找宋亭舟命名的西梧珍罐坊全部开始运作,这个年底孟晚忙的脚不沾地。   年底赫山县的还有糖坊和藕坊盘账的事,他和唐妗霜谁都没空,只能让黄叶顶上。正好他要去看槿姑,也算顺路。   孟晚对身边的仆人都是填充式教育,能干就塞过去干,不能干再换个人塞。家里现在除了朱颜、朱砂之外,还有两个当初一起买来的女孩,名唤朱铜和朱鼓。朱铜是这批孩子里最大的,今年也才十四,为人老实本分,有点笨,但干活勤快。   朱鼓正好相反,十三岁,小心思多但没有朱颜处事稳当,正好让黄叶把她带出去历练历练。再加上个雪生陪同她们一起去赫山,如此才算稳妥了。   糖坊的碧云和藕坊的荷娘都是值得信任的管事,可孟晚向来不会拿利益去试探人心。除了规定他们二人往后每三个月来西梧找他报账外,年底的盘账是一定要去工坊里巡视一番的。   其他的都是虚的,若真有心欺骗,账目可以造假。作为大东家的威信必须树立起来,让工坊的工人们知道真正管事的到底是谁,以此减少基层矛盾和管事虚假汇报的可能性。   而且现场盘账更能直观了解生产进度,设备损耗、原料库存等细节问题。总不能天天在家等着进账,一说起工坊的事两眼一抹黑吧?   “挑选橘子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熟透的要放到二区榨成果汁,硬挺的放到一区做成罐头。”   “你,橘子清洗的时候不能用这么大的力气。”   “盛放橘子皮的筐既然满了就换下一个呀,上面的都掉下来了,都是入口的东西,怎可如此不仔细!”   西梧珍罐坊内分为好几个区域,孟晚从隔壁风重的橡胶坊过来,就见唐妗霜在分拣区内脚下生风,眼睛左盯右看的训人。   没有老板会不满意这样认真负责的手下,孟晚笑着说:“年底给你发个大红包。”   唐妗霜嘴边牵起一抹苦笑,“那我就先谢谢东家了。”他最近火大的很,柔娘又总对他避而不见,嘴边因为上火长了个硕大的燎泡。阿寻给他开了两副苦得要命的汤药,他灌到随身的竹筒里,工作的时候喝上一口感觉人都麻了。   孟晚来了,唐妗霜就将手下的事交给底下的小管事,他陪孟晚去最为重要的罐头制作加工厂查看。   被挑选好的优良橘子,一批又一批的被运送到加工间里,而这样的力气活,由一群男工们担任。   刚开始知道孟晚要往工厂里招设男工时,唐妗霜是隐隐不赞成的,男人在他眼里永远是不稳定因素。更何况藕坊里还发生了那种事,差点逼死当时的懂哥儿。   但孟晚邀请他在常金花屋里促膝长谈,那天不光有唐妗霜,雪生、黄叶、楚辞、新买进府里的几个小丫头都在。   “赫山县的糖坊和藕坊不是也都是女娘哥儿吗?为何西梧府就不行?夫郎,我不能理解。”唐妗霜接受不了要在工坊里同男人一起劳作。   孟晚则耐心的跟他分析,“西梧府不是情景窘迫的赫山,它应该是庞大且有包容性的。赫山县的乡下做为甘蔗原产地,虽然糖坊里确实都是女工和哥儿,但你是不是忘了,乡下的男人老人甚至小孩都在地里劳作,甘蔗也是由男工运输到糖坊里进行进一步加工。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意义,男、女、哥儿都无分别,只不过意义不同,一起上工,更能事半功倍。”   孟晚是个鼓动人心的高手,几句话就将唐妗霜说动,可他还是心存顾忌,“但工坊内封闭,男女哥儿同在里面上工,恐怕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大家做工的时候也会存在各种不便。”   常金花抱着阿砚坐在榻上听他们争辩,听闻唐妗霜的话不自觉暗暗附和,她做为一个独自带大儿子的寡母,显然是知晓诋毁造谣的威力。   “霜哥儿说的也是,不然还像糖坊那样,让汉子在外拉货,女娘哥儿在坊里做活呢?”   孟晚坐到常金花身边,捏着她手腕上的金镯子玩,姿态亲密,“忙不过来的娘,工坊建立初期,敢来上工的女娘小哥儿都不多。罐头坊又比糖坊复杂的多,里面分门别类,不光长工缺,短工也缺。若要使工坊运作流畅,工人的人数一定要庞大。”   招人的事一直由唐妗霜负责,这个问题他也明白。但一下子转换思想很困难,而且他担心的事不无道理,这些问题孟晚也曾考虑过。   他唯一想到的办法便是——慢慢同化。   三座工坊运作庞大,是赫山糖坊的几倍。先不说玻璃坊和橡胶坊,单单一个西梧珍罐坊就分成了五大区域。行政区在最外层,负责接收和清点货物,有散户零散运过来橘子,若是品质上佳,他们工坊也是收的。这些事都由行政区的几个管事负责,她们轮流在行政区值班,轮到谁,谁去交涉。   再往里走就是分拣区,这里面的活算是简单的,但是需要眼疾手快干活麻利,大部分招的都是四十多岁的妇人或者夫郎。   分拣区将收来的果子按成熟程度进行分拣,比较熟烂的送到二区制成果酒果汁。熟度正好的,比较硬挺的水果便挑好由那些男工送到最主要的一区,也就是罐头制作区。   两个区域门口各自有个小的剥皮区域,需要人工给果子清洗去皮,此处同样是许多四十多岁的府城妇人们做活。   工坊里的分拣、剥皮两个区域的妇人们,一半是家住府城,生活艰难的妇女甚至寡妇。还有一半则是唐妗霜收果子的时候顺便招收的村妇。   她们签的都是短工的合同,每日工钱七十文,次月月结。   如果说头一个月她们还半信半疑,第二个月真的收到两吊钱并零散一百文后,内心的狂喜是如何都压抑不住的。   她们也能赚钱了,甚至赚的比某些汉子还多!   若说短工每日七十文是狂喜,整个珍罐坊最重要也是最精细的罐头制作区,里面的工人则是被孟晚开出的高薪砸的一脸懵逼。   珍罐坊里又要细化为熬制区和装罐密封区,它们两小区的工人则有男有女有哥儿。熬制区里添火和熬制罐头的是男工,装罐密封区全是女娘和小哥儿,而且有几个还是孟晚从壵寨里带出来的。   她们负责将熬制好的罐头分装进玻璃罐子里,再给装好的罐头套上壵族手编的精致竹编套子。   这个活计比较细致,因此熬制区的男工和装罐密封区的女娘小哥儿工钱都是一样的,每月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的工钱放到西梧府是什么概念。做为西梧府两大豪商,覃、余两家给手底下的铺面掌柜都只开到二两八钱。可罐头坊的一个个普通工人竟然每月三两银子?   得知内幕的人无一不认为孟晚疯了,甚至说他不懂经商,白铺了这么大的摊子,结果只一味瞎搞。   没错,现在男女哥儿同在工坊做工的事反而只引起少数人的闲话。大家反而是觉得他这个大东家哪儿哪儿不正常。   孟晚觉得很好,半点不受影响。唐妗霜如今也习惯了在工坊里见到男人。工人们敢出来迈出第一步的,为了这二三两银子的月钱也得让自己适应。要知道,自从工坊头一个月全员发了工资后,有的是人挤破头都想进罐头坊。   ——   过年当天,孟晚忙碌的脚步总算停了下来。他给三座工坊里的工人,短工每人发了两只鸡,长工则是每人半头猪。鸡是从赫山县的鸡舍里定的,猪是提前就和府城的所有屠夫都打好了招呼。   腊月二十九那天,杀好的猪、宰好的鸡,一车车的拉运到工坊。   工坊外面临时搭建了两座棚子,一边是分鸡的,一边是分猪的,场面异常热闹,连城内的人家都出城来看热闹。   孟晚踩了个高凳,站在两座棚子中间,对工人们说:“大家先听我说,因为咱们工坊的人太多,鸡和猪我们能收多少就收了多少,确保每个人都能分到。但是——每只鸡、猪的大小我没法保证,咱们拿到手里也比和其余人比较,高高兴兴的拎着回家过年去,好不好?”   都是白给的实在东西,谁是疯了还是傻了会不满,只管在下面痛痛快快的喊道:“好!”   “谢谢孟东家!”   “东家放心,给一个我也不嫌少!”   “花大婶,你要一个就够,那把多出来的给我吧?”   “我呸!你也不怕吃多了肉腻得慌,昨天我还见你婆母给你炖肘子了。”   “哪儿是给我炖的,是给我家鸾哥儿炖的,他现在挣得比他爹和几个叔伯加在一起都多,他爷奶把他当什么似的供着,在家想吃什么就给做什么。”   “我家春娘也是,她哥嫂都说让她在家多留几年,不急着嫁人去。”   底下人热热闹闹,可不管说什么话大家都是喜气盈盈。   工坊里的管事们做事都是利索的,谁都想带着银子和肉,回家过个好年。几乎是孟晚在上头说完了话,棚子里的管事们整顿整顿就开始分鸡、分猪。   说是说的好听,可拎着鸡的人见到那群小年轻各个扛着半头猪走,心里不泛酸也不可能。   这群妇人眼尖的来回扫荡,不是想给自家娶个工坊里的媳妇,就是算计着家里有没有合适的女娘小哥儿。   那些年轻人,特别是女娘和小哥儿们,他们大部分都是家人过来接人。一个个替弟妹或儿女扛着猪肉,把腰板挺的笔直,昂着脑袋,像是斗胜的公鸡一样,是说不出来的得意。   这会儿再没人说什么男女同工的闲话了,说了也没人在意,他们在乎的是拿到家里真金白银的银子,和够全家过个好年的半头猪。   孟晚慢慢踱着步,从棚子里撤出来看着面前这热闹的场景,眼睛微微弯曲,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满足感。   “这么高兴?”宋亭舟过来接他,走到他身边后十分熟练的牵上他的手。   孟晚举起他的手,晃起俏皮的弧度,“不知道为什么,比自己挣了钱还高兴,好神奇,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宋亭舟显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也能品到他那种其妙的感觉,“你看着众人因你的带动,从踟蹰不前到步履坚定,生活从黯淡变得鲜活明亮。前路平坦,是你替众人铺好的道路,万里晴空,也是你拨开的云雾。”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城中走去,曾经他们在赫山城外也是这样走过来的,这一路不光他们,还有许多因为他们而改变了命运的人。   ——   年后孟晚和宋亭舟是闲下来了,常金花却差点忙疯,主要是心累。   今年她们举家搬到西梧府,宋亭舟又升了官,人情来往方面又杂又乱。从初二开始,络绎不绝的礼品就一车一车的往宋家送。   常金花为了让孟晚多歇歇,就主动包揽了送年礼、走人情的诸事。   像是最简单的赫山县陶家和与他们一起来西梧府的苗家,这都是亲近的人,礼品轻了重了也不会被挑刺,常金花是乐意打点的。   再就是京城的林家、祝家、吴家、聂家,还有扬州的项先生和林大人。这些都是孟晚早就准备好的。礼不见得多么重,但保证都是岭南的稀奇玩意,因为距离遥远,也不局限于正月里送达,往年都是祝三爷拉货回去的时候顺路送去。   但宋亭舟官场上这些人就不好回了,比宋亭舟官高一品的曾知府,他们要先上门送礼。还需比通判等官职略低于宋亭舟的礼重上一些,又不能太过贵重使曾家回礼犯了难。其中的“度”需要仔细斟酌。   常金花纠结许久也不敢拿主意,还是捧着库房的册子去问孟晚。   “你不说我险些忘了,曾家的礼我来选,你只管回其他人送来的就成。”孟晚揽下了给曾家回礼的事务,带着黄叶和几个丫鬟直接去了库房。 ---------------------------------------- 第19章 首饰   他家库房里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平常孟晚没空管府里的小事,都是黄叶带人整理。   “去老夫人那儿,把库房的账册拿过来给我看看。”孟晚见里头还算干净规整,自己搬了张凳子坐,随口吩咐身边的侍女。   朱铜木讷的站在他旁边,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孟晚在和自己说话,“欸,夫郎,我这就去。”   她平时不常在孟晚跟前办事,总是听旁人说夫郎如何如何厉害,不免心生胆怯,畏手畏脚,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跌一跤。   孟晚默默扶额,笨好像是有点笨,好在踏实肯干。一根筋有一根筋的好处,起码没有歪心思。家里人越来越多,有像黄叶一样忠心又得用的,自然也会有存着小心思的,这种事不可避免。   过了会儿朱铜小跑着回到库房,她从前家里穷,一家子七八个儿女,别说吃饱饭了,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几块破布拼到一起的,哪儿也遮不住,还是牙行的人给她找了身破衣裳蔽体。   来宋家之后顿顿有肉,餐餐管饱,朱铜现在脸都给吃圆了,身高也猛蹿。孟晚接过账本见她紧绷绷的衣裳,“过年不是给你们置办了新衣吗?怎么不穿?”   朱铜走到他身边就停下步子慢慢吸气,垂下脑袋呐呐的说:“回夫郎,奴婢身上穿的这身就是年前置办的新衣。”   过年天天大鱼大肉,不小心又吃胖了十斤……   孟晚被她的话一噎,“你跟我来,这头还有桃粉色的棉布,你抱回去,一会儿自己改一改。”   名贵布料都妥善放在里柜子里,常金花节省,孟晚则是没什么概念。他家以前剩了没用过的布料,常金花都用来给下人拿去做衣裳。特别新来的这八个,都是十来岁的小孩,个子长得快,每季每人都要做两身新衣裳,比主子换的都勤。   “对了,我师傅年前从扬州给我拉来了一车布匹,都放哪儿了。”说到布,孟晚想到项芸每年都会给他拉一车扬州最时兴的布料,可能是她初次见孟晚的时候,孟晚身上粗糙的布衣给她印象太深,总导致她有一种小徒弟过得很惨的错觉。任孟晚解释自己开设多家工坊,手里不差钱,她也不听。   岭南那破地方,就是有钱,又能买到什么好东西?   项芸不语,只是一个劲儿的给孟晚塞东西。   “在这边的柜子里夫郎!”朱铜带孟晚走进一间专门盛放布料的库房,里面是整个大库房里最干燥凉爽的房间。   朱铜找到其中两组高脚衣柜,将柜门打开给孟晚看,“夫郎,这里面都是前两个月项先生新送来的料子。”   入眼便是用桑皮纸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布匹,纸上还贴心的画上了花色用作分辨,其中以青蓝两色居多。   孟晚扯开一匹上手摸了摸,触感柔韧丝滑,“不错,你挑出八匹颜色鲜亮些的出来,明早装车送到曾家。”   朱铜记下,“是,夫郎。”   孟晚又在库房里挑选了一批玉石把件,曾家主家如今没有男丁读书,笔墨纸砚便不能送了,不然该得罪人了。   除此之外他工坊里的罐头,用上好的木料箱子装上八瓶。赫山过年送来的藕粉带上六坛,再加上玉饰和布匹,这便凑齐了。   无功无过,既不过分打眼,犯了逾越之罪。又有名贵物件,不至于让曾家瞧不上眼。   第二天曾家也开始准备给曾知府的下属们回礼,曾老夫人自儿子死后便不常在外走动,曾家都是小覃氏当家。   她娘家覃家的礼早就一车车的拉走了,曾家院里现在只剩曾知府的下官家的回礼还没装好。   小覃氏穿了件覃家送来的嫣红色薄袄,上面大片大片的山花鸟雀,栩栩如生。她坐在贵妃椅上对着伺候的嬷嬷摆摆手,“各家送过来的礼都登录造册了没有?”   “少奶奶,老奴这几日床都挨边,赶着夜都给登造好了。”小覃氏的嬷嬷不着痕迹的说着邀功的话,将礼单册子递上去还不忘讨好主家,“我见着今年的礼比去年厚了不止一分两分,可见都是因为咱们家老太爷升官,上杆子巴结讨好呢!”   小覃氏听了心里受用,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看礼单,嘴上哼笑一声,“这点东西算什么,西梧府的这些官一点油水也没有,看看这什么杜通判送的,都是什么穷酸东西?这一车的破烂还不如我娘家的一匹料子值钱!”   嬷嬷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可不是嘛,还是个官老爷呢,行事这般小家子气。”   主仆俩暗自鄙夷杜家,小覃氏白嫩的手指顺着礼单接着往下飞速下滑,怀着莫须有的情绪,她想找宋家的礼单。   “把宋同知家送来的东西都找过来,我亲自看看。”   曾家的下人轮番上阵,将刚收入库房不久的东西又一件件的搬到小覃氏面前。任小覃氏眼光再高,毕竟眼界就这么大,扬州的布料是她们覃家拍马都比不上的。   玉石都是中等货,称不上顶尖也说不出毛病来。小覃氏想挑刺都只能从藕粉和罐头上挑。   她翻了个白眼,“这种吃食放库房几日了,谁知道还能不能入口?都搬到给杜通判家和张推官等回礼的马车上去。”   这几家便是家底薄弱,送的礼被她嫌弃的几家。   罐头和藕粉被孟晚定义成高端货物,暂时还不在西梧府当地出售,所以众人只知道孟晚办厂,还真少有人了解他做的是什么营生,只知道与橘子相关。   藕粉便罢了,看着只是寻常冲服的粉状物,不能看出怎么服用的。可盛放罐头的玻璃罐子可是京城才有的稀罕东西,小覃氏免不了多看上几眼。但她孟晚莫名其妙的敌意与自尊心作祟,让她根本不愿相信孟晚大张旗鼓的能做出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她爹和附属他家的商贾都说了,孟晚根本不懂经商,三个工坊的工钱夹在一起每年都快达到万两,没有一家工坊会这么瞎胡闹。   没错,所有人对孟晚的定义就是瞎胡闹。   “咱家送了那么些布料、玉石、吃食去,曾家就回了半车石头?”哪怕是常金花不太懂那些珠宝玉石,也知道自家收的这半车原石都是较为普通的货色。   孟晚双手抱怀,上次就觉得小覃氏阴阳怪气,这次都放到明面上来了,真当他们家怕曾家不成?   “桂诚桂谦。”孟晚叫来家中小厮,指着被随意堆放在仓库地上的玉料说:“你俩把这批料子送到玉器店去,叫他家工匠全给雕琢成镯子挂件。”   “是,夫郎!”   两人得了吩咐,马上套了车出去,那些玉石也被随意扔进筐里。   常金花担心道:“晚儿,你这是做什么?可别得罪了曾家人?”   “他们曾家都不怕得罪咱们宋家,我怕他们作甚?”孟晚不以为意,拉着她出了库房回到中堂坐着,还顺手开了瓶密封的橘子罐头舀到两个小碗里,“娘你不用将曾家当回事,后天曾老夫人六十大寿,咱们到时候好好看看他们曾家的热闹。尝尝我们工坊里做出来的罐头,能放置一年而不腐。”   常金花不是第一次吃罐头,却是头一次知道罐头这么扛放,“就这么个罐子,放了橘子就能不坏?”   孟晚指了指盖子上的橡胶圈,“玻璃是一方面,这圈橡胶又是另一关键。”   他正和常金花说着话,阿砚就乐颠颠的跑过来,“阿爹,你又背着我吃好吃的!我也要!”   孟晚才不给他,几口吃光了小碗里的罐头,给他看个碗底,“看,没有了。”   阿砚可能早就习惯了他的行为,瘪瘪嘴又仰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常金花,“祖母~”   常金花心软一瞬,但下一秒接到孟晚的暗示后还是狠心拒绝道:“阿砚早上已经吃了一瓶是不是?你阿爹说罐头里的糖太多,阿砚吃多了会牙疼。”   孟晚补了句,“牙齿坏了可就不漂亮喽!”   阿砚两只肉手捧着自己脸颊,愁眉苦脸的盯着常金花的一碗橘子罐头,又想吃,又怕牙齿变丑,心中无比纠结。   楚辞掀了帘子走进来,他先跟孟晚和常金花点头比划了两下,又指指阿砚,示意他和不和自己去苗家玩。   新年期间,最高兴的就是小孩子们,阿砚这几天都玩疯了,楚辞来叫他立即便蹿了出去,差点撞上正往里面走的宋亭舟。   对上自家父亲板着的脸,阿砚立即乖乖认错,“对不起爹,阿砚跑的太快了,下次不会了。”   他才三岁,就已经能窥见长大后的机灵劲儿,把宋亭舟想教导他一番的话堵在嘴里,只能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去吧,下次不可如此莽撞。”   “知道了爹。”阿砚小手放的规规矩矩,然而一离开宋亭舟视线范围内就开始撒丫子狂奔,空气中还飘荡着他欢乐的话语,“哥哥你把你的零花钱再给我买些爆竹好不好,我想炸树上的小鸟!”   宋亭舟脚步一顿,放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和孟晚说:“你说得对,阿砚是该去学堂了。”   ——   初六是曾老夫人的六十大宴,孟晚特意用项先生年前送来的布,给自己和常金花各做了一身新衣。   一会儿和他们一起去的黄叶、朱铜、朱颜他们,也都穿着细棉提花纹的新衣。孟晚叫朱铜把库房里的几箱子首饰都搬到他院子里。   这四大箱首饰中,其中一箱是过年的时候,其他官夫人送来的年礼、合作商贾送的年礼,还有早年孟晚和常金花自己买来的,或是带旧的。   孟晚和常金花都不是好打扮的人,所以大部分首饰都收进了库房,他们自己房间里也就各自一小匣子平时戴惯的。   京城里吴昭远两口子家底不丰,往年都是给阿砚送些稀罕玩意,或是笔墨纸砚和吴昭远亲手抄写的书籍。东西不多,情谊匪浅。   祝家之前缩水,去年朝觐祝三爷给祝泽宁找关系疏通又消耗了不少,家里虽然比吴昭远强,但也不像从前那般。   而且吴昭远、祝泽宁与宋亭舟三人情同手足,也不在乎这些,三家来往向来都是比较实在的东西,少有珠宝首饰。   林苁蓉的妻子是清流世家,讲究的是淡雅之气,也很少送孟晚首饰。   因此剩余三大箱,一箱是聂知遥,年年都网罗一小匣子珠宝给孟晚送来,渐渐攒了这么一箱子。   还有一箱是聂二夫郎送的。他嫁妆底子厚,和聂夫子在昌平日子也过得逍遥,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同项先生的性子很像,又十分喜爱孟晚,再加上宋亭舟拜了聂先生为师后两家关系更近一层,因此聂二夫郎也是年年都要送孟晚一匣子上好的首饰。   还有一箱子自然是孟晚亲师项先生,项先生就随性多了,送的东西有贵的有便宜的,想起来什么送什么。去年便是一小匣子金瓜子和金花生,也叫孟晚充作珠宝放进箱子里了。   这四大箱的珠宝首饰里,还属项先生和聂二夫郎送的贵重,聂知遥送的款式时兴好看。   “把家里的侍女都叫来,那箱子首饰你们各挑两件银的,一件金的,喜欢哪个就拿哪个,一会戴上充充场面,日后若是不喜欢样子就自己拿铺子里融了打成别的。”孟晚指着摆放的最杂的木箱,对黄叶等人说道。   除了黄叶的月钱最多,剩下的四个丫鬟都是八百文一月,年纪又小好打扮,闻言自是喜不自胜,欢欢喜喜的挑了起来。   孟晚则从项先生、聂二夫郎、聂知遥三人送的饰品里各挑出一匣子饰品,让侍女们抱着去找常金花,“娘,快来看看,喜欢哪个,我帮你簪上。”   常金花刚换好了衣裳,讶道:“怎么挑出来这么多,戴个一件两件不就成了吗?”   她也知道去知府家戴个寻常的首饰不成,人家该说她们娘俩不尊重曾老夫人了,应当是戴两件体面的,但也不必找来这么一大堆吧?   孟晚脱了鞋子上塌,兴致勃勃的将匣子全部打开研究,“小覃氏不是爱找茬吗?这回我让她找个够。”   他把最大的一个匣子推到常金花面前,“娘你戴这个,这是一整套翠羽琼簪翡翠头面,钗环耳饰都有,一会儿你肯定是全场最贵气的!” ---------------------------------------- 第20章 玉镯   给常金花打扮了一通,临出门孟晚又带上两个小厮,秋色和桂诚。再加上黄叶、朱铜、朱颜三个,宋亭舟在前头骑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前往曾家。   宴席在正中午开始,孟晚在家折腾了太长时间,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   小覃氏和她夫君曾桁书就在曾家门口迎人,自是知道宋家人还没到,不免心生不耐。   曾桁书却对这位褒贬不一的孟夫郎十分感兴趣,想一睹为快。   小覃氏与他夫妻多年,了解以他平日里的作风。若是往常,哪怕是祖母的寿宴,曾桁书也不耐烦待客,这会儿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喝酒去了。今天却还老老实实的在门口守着,定是因为孟晚名声在外,他想亲自瞧瞧。虽然外界说孟晚不会经商的居多,但掺杂其内,形容他容貌昳丽也不在少数。   “把你眼珠子收收,今天是祖母的寿诞,能不能给她长长脸?”小覃氏恨铁不成钢的说。   曾桁书全然不在意她的话,“少惺惺作态了,平日不见你孝顺祖母,一车车的东西只管往你娘家拉,这回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小覃氏恨得牙根痒痒,“你!”   “少奶奶,您快别和少爷置气了,宋大人的车驾好像到了。”   夫妻俩把脸往外面一扭,还真见了宋家的马车。   最外面赶车的是秋色,他人机灵会看脸色,见夫妻俩脸色不好,在孟晚下车的时候还出声提醒了一句。   孟晚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秋色嘴角的慢慢下调,低垂下头不说话了。   小覃氏走下台阶刚好看见这一幕,她心里冷笑孟晚架子大,来晚了不说,竟然在她家门口调教下人。再一扭头,果然见她夫君面上和刚下马车的宋亭舟说话,一双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孟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阴阳怪气的对常金花与孟晚说道:“宋老夫人和孟夫郎来的好早啊,我还以为我们曾家庙小,请不动宋家这尊大佛呢!”   常金花听出主人家是嫌她们身为宾客来的迟了,心中不免惴惴,下意识摸了摸被袖子遮住的手腕。   孟晚听这种含沙射影的话脸色都不变一下,他顶着一张神工妙笔绘画成的脸,唇角微微上扬,“覃小夫人何必自谦,我家夫君政绩是多了些,也确实受过陛下赞誉,但曾知府毕竟年纪辈分在,我等小辈怎敢逾越呢?”   小覃氏脸都要气歪了,“你的意思是说我祖父年纪大还没本事!”   孟晚瞳孔放大,整个眼尾都瞪圆了,“不不不,小覃夫人实在是误会我了,我怎么会如此隐喻曾大人呢?我等小辈在长辈面前自当言行谦逊,态度恭顺,若是胡搅蛮缠,嫉贤妒能,岂不仿若疯狗?”   常金花轻轻拧了孟晚一把,别说了,再说小覃氏都要气厥过去了。   那头宋亭舟的脸色却也没比小覃氏好上多少,“曾小公子可否有眼疾?”   “嗯……啊?宋大人说什么?”曾桁书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在孟晚身上,听见宋亭舟饱含怒气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亭舟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来,“无事,本官今日来迟,还要劳曾小公子带我去见知府大人。”   曾桁书一个浪荡子弟,最烦的就是和这些一本正经的官员打交道,敷衍着说:“宋大人客气,我叫小厮……”   “曾小公子!”宋亭舟沉声喝止曾桁书接下来的话。他双眸深沉,面色冷冰,如墨般的瞳仁里似有什么危险的情绪在翻涌,“请吧。”   曾桁书的话被堵在嘴边,对上宋亭舟漆黑的眼睛他心尖一突,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那,那宋大人里面请。”   宋家人被引进院子,桂诚跟着宋亭舟去了前院,小覃氏带常金花和孟晚去了后院。   一路上小覃氏又拿眼神斜视孟晚,本想挑他身上的毛病,却见对方盛装出席。衣裳是上好的锦服,外罩的斗篷是无一根杂毛的雪白狐皮斗篷。头上虽然只戴了一根白云发簪,可质地莹润通透,是顶尖的好料子,一根就顶她一头的珠翠。   这边她们入席落座,按照官位常金花该是挨着曾老夫人落座的,绿色在首饰中本来不算张扬,可包不住她一整套墨绿色的翡翠头面贵气逼人,任是对珠宝玉石一窍不通,瞥一眼也能察觉出它绝非寻常。曾老夫人满身的白玉,反倒显得寡淡了。   而且曾知府在西梧府蹉跎了大半辈子,什么打眼的功绩也没做上一件,宋同知只来了一年,便修建了两座官方水泥厂,又雷厉风行的整合了人数最多的壵寨。   年底检籍,他们西梧府平白就多出了三万七千人口出来,瞬时超过了同级的中等城府,一跃成为了岭南人口排在第三的府城。   要知道整个岭南辖下共二十一个府城,西梧府之前一直排在十二到十五名之间不上不下的吊着。   当然大家境地相同,除了挨着江西赣州府的邵州府、惠州府、南雄府外,岭南其他府城都穷的旗鼓相当。   穷到全府都快当野人的雷州府,挨着边境今天被外邦打、明天被自家偷的钦州,因为辖内盛产荔枝橘子,苟延残喘的西梧府——大家半斤对八两,都是难兄难弟。   但西梧府出了个制糖的赫山县后,闷声发大财,竟然悄悄的脱离了队伍。   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功劳,宋亭舟功不可没,种种政绩被陛下看在眼里,眼见着就要节节高升。也就只有小覃氏这样没什么眼界的后宅妇人,还钻了牛角尖似的和孟晚比来比去。   本地官员一门心思巴结曾家的时候,新调动来的杜通判早就为宋亭舟马首是瞻了。   孟晚坐在年轻一辈的席面上,小覃氏坐主位,孟晚坐她下首。杜通判的夫郎正在孟晚旁边,他小声同孟晚道:“你今日怎么打扮的如此不同寻常?”   孟晚挑眉,“有吗?曾老夫人寿宴,理当盛装出席。”   杜夫郎不知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委婉的规劝道:“是应该盛装出席,但也不必太盛……”   孟晚就算了,他本身长得出彩,穿什么都是锦上添花,旁人第一眼注意的还是他那张脸。但常金花平常出门走动都是普普通通的中老年妇人形象,今天在寿星面前珠光宝气,别人不多想都困难。   “呵。”孟晚半阖下眼皮轻笑一声,意味不明的说:“我是没工夫和后宅这些夫人夫郎们勾心斗角,但不代表我不知道她们私底下那些个小动作。”   他这话的音量不高不低,眼见着同一桌上有几人脸色青青白白,不免觉得有趣。   小覃氏不喜欢孟晚不是什么秘密,上次宋家摆乔迁宴便能看出几分端倪。自然有急着表现的巴结讨好小覃氏,顺手再踩上孟晚一脚,传些若有若无,不着边际的“绯闻”。   人长得风流,就要配上些风流事迹。   孟晚现在是没空动笔杆子了,要不然还轮到她们暗戳戳的搞舆论战?   今天天气好,正好一起收拾了,省的一群人在他生活中像个苍蝇似的嗡嗡嗡。   “孟夫郎好大的威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宋家办得席面呢!”有人怂,自然就有人刚。说话的这位就是小覃氏的亲嫂子。   孟晚嘴角上扬,覃家人啊……刚好。   “覃夫人说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夫君在曾知府手底下任职,经常受他提携,我们夫夫俩对曾知府是敬重的。”孟晚面向覃夫人,单手托腮着说话。斗篷褪去,他里面穿的是一身淡青色的锦衣长衫,长衫的袖口略宽,孟晚这个姿势正好使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串三四个叮叮当当的玉镯。   “这些都是小覃夫人送给我们宋家的年礼,我想着带也带不完,放在仓库堆着岂不是辜负了曾家的一番心意?这才和婆母穿上华衣来配小覃夫人的玉料。”   孟晚一腔真情实意的演说,堵得覃夫人哑口无言,她抖着手指着孟晚胳膊上的玉镯,“夫郎就是看不上我那为人实在的小姑子,也不该这么折辱她吧!”   到曾家席面上做客,能和主家孙媳坐一桌,哪个是没见识的?孟晚腕上的玉镯就是民间流传的最次等货色,甚至还没有银镯值钱,送这种东西还不如送几袋子粮食,纯纯招恨,怎么可能是曾家送出去的?   孟晚唇瓣微张,眼尾瞪圆,他讶异的反问:“怎么是折辱呢?小覃夫人送来的玉料我很是喜爱,虽说不如我送到曾家的扬州锦布、玉石珠宝、罐头藕粉值钱。但那半车的玉料是小覃夫人的一番心意啊!想来她为了找这些玉料也是煞费苦心的,让我怎能不感动呢?”   小覃氏到长辈们的桌上打完一圈招呼回来,正巧听到了两人的对话,面上愠色中夹杂着窘迫,一阵青一阵红,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她当时是存着恶心孟晚一回的想法,毕竟宋家差她们曾家一层,说出去大家只会说宋家不得上司赏识。这种事谁也不会公开讨论,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她想象中的是孟晚收到曾家回礼诚惶诚恐的样子,会不会夜里反复揣测是夫君在官场得罪了知府大人,夫夫二人忐忑不安,研究着上门赔罪。到时候她要如何在宋大人面前狠狠训斥姓孟的狐狸精一番,再说上两句模棱两可的话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听说宋大人极其疼爱夫郎,家中半个妾室都没有。正好她们覃家有好几个未出阁的女娘,嫁过来做妾虽说有些委屈,但以她娘家在西梧府的势力,和婆家在官场上的地位,拿捏个夫郎还不是轻而易举?保管三年后,坐上宋家主母的是她们覃家人。   小覃氏不切实际的梦此番一朝就被戳破。孟晚怎么可能会怕别人说他家得罪曾知府?东西又不是他送出去的,丢人的同样不是他。   他干脆慢条斯理的将手横在桌上,缓缓把袖子往上叠了两层,露出冷白色的纤细手腕。哪怕是廉价的玉镯,也被衬得玉色撩人,   “各位夫人夫郎怎么这么盯着这些玉镯看?莫不是见猎心喜,也想从我这里讨一对戴戴?”   只要不是傻的,这会儿见到面色涨的通红,腮部因为紧咬牙齿而绷的紧紧的小覃氏。和神情尴尬,知道自家小姑子性子猜到几分的覃夫人。也能品懂几分她和孟晚之间的战火,这些个玉料八成真是小覃氏送的。   送年礼各家都存礼单,想赖账也赖不掉。   真是作死,曾家虽说家底不丰,但既然当上了知府,孝敬钱应当也没少拿,还差这点子年礼?   小覃氏是疯了不成,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今日之后传扬出去,曾家岂不是成了府城里的笑话?   宋夫郎也是个狠人,半点都不退让,放一般人身上也就忍过去了。他可好,直接戴着这堆破烂到人家砸场子。   不成,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她们的夫君都在曾知府和宋同知之下,暗地里附和小覃氏说两句闲话没什么,真斗到了明面上她们可不能糊涂!   有位年轻些的夫人最沉不住气,她既怕得罪小覃氏又怕得罪孟晚,忙着拒绝道:“既然是孟夫郎的心头爱,我们怎好夺人所爱呢?还是夫郎自己留着戴吧。”   其余人不想让战火波及到自己,纷纷附和着开口,“是啊是啊,我瞧着孟夫郎人长得漂亮,带什么银啊玉啊都比我们好看。”   “是这个说法,小覃夫人还是有眼光的。”   “我这两年不喜欢玉石了,就喜欢些金饰翡翠等俗物,就不同夫郎伸手了。”   “对对,我也是。”   杜夫郎本来也想开口将自己摘出去,但想到刚入西梧府时孟晚对他的照拂,和自家夫君话里的意思,默不作声的将自己凳子往孟晚那头挪了挪。   覃夫人嫌丢人,退下去坐到了别桌。小覃氏尴尬的站在主位上要坐不坐,骑虎难下。   孟晚当没看见似的,眼睛虚虚眯着,两只手的手肘同时放在桌上轻轻一拍,手腕上的玉镯触碰在一起丁铃当啷作响。   他身后的黄叶和朱铜立即捧上一只体积较大的黄杉木木盒,朱颜将盒盖揭开,里面是满满一盒子的廉价玉镯。   孟晚从里面拿出一只玉镯,放在手上随意把玩,语调轻缓得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中听不出喜怒,满满的压迫感却扑面而来。   “收到回礼的当天,我便立即吩咐下人,将所有玉料都打成镯子。这次带到曾老夫人的寿宴上,也是为了彰显我们两家关系密切,绝无轻慢的意思。各位夫人不收——莫不是看不上小覃夫人的玉?还是看不起我们宋家?嗯?” ---------------------------------------- 第21章 花楼   孟晚手底下掌管五大工坊,这些年气势越来越盛,宋亭舟的功绩官位又摆在那里。他这样一问,谁还敢再推脱?   众人眼神闪烁,杜夫郎率先从木箱里捡了两对玉镯出来,“我家姨娘刚生了个小哥儿,这对镯子赏她正好,我就不和孟夫郎客气了。”   大家本就怕了孟晚,又有杜夫郎带头。一个个的都赔上笑脸,无视小覃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丫鬟都没敢用,自己亲自起身去挑玉镯。   “我挑这对不错,多谢孟夫郎相赠。”拿着没什么用还得罪人的镯子,却又不得不赔上笑脸,屈服孟晚的淫威之下。这位孟夫郎的手段,她们也算是见识了。   孟晚见她们识相,脸上多了丝真情实意的笑,“夫人客气了,多亏了小覃夫人的玉料,夫人应当谢小覃夫人才是。”   于是小覃氏坐在主位上眼前一阵恍惚,接受这些官夫人的一声声道谢。   每被人唤上一声,她脸上便愈发难堪,巨大的羞辱感强烈到令她憋红了脸,窒息到快要喘不上气来。一时间脑子里天旋地转,全是孟晚似笑非笑的脸,和那一箱子叮叮当当的玉镯子。   这会儿快开席了,鹃娘被丫鬟带过来,她远远就看出小覃氏脸色像是不好,小心翼翼的给她端了一杯茶水双手奉上,“娘,你喝茶。”   小覃氏正一腔怒火发泄不出,手臂猛地一挥,整个一杯热茶撒了鹃娘半身,连脸上都溅了几滴热水。   “啊!烫……呜呜。”毕竟还是孩子,哪儿能忍得住这般疼痛,鹃娘放声大哭。   小覃氏却嫌不解气,紧接着又是一巴掌过去,直接将鹃娘打蒙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鹃娘可能是已经习惯了被小覃氏这样对待,怕再被嫌弃,捂住嘴巴无声的流泪。   小覃氏还想再动手,却见鹃娘手上戴着的新镯子和孟晚箱子里的一模一样,一瞬间气血翻涌,一头栽倒到了桌子下。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快来人,夫人晕倒了,去请郎中来!”   小覃氏晕倒后,她身边的侍女忙将她拖抱走,竟无人在意鹃娘。   孟晚拽住了个小丫鬟,“你们小主子被烫了,就晾在那儿不管?”   小丫鬟着急出去找大夫,随口说道:“回孟夫郎,招娣自有丫鬟过来管她,奴婢们实在忙不开。”   她说完就跑,孟晚也没再叫其他下人,他状似无意的问一位同小覃氏关系还算不错的官夫人,“刚才那丫鬟管鹃娘叫招娣?这是她大名?”   那名官夫人被孟晚主动搭话,心头一紧,她就是之前在小覃氏授意下,在外面散播孟晚谣言的人之一。   “鹃娘的大名确实叫招娣,鹃娘这个乳名是在外的叫法,在家她都是被叫招娣的。”她眼神闪躲着不敢看孟晚,却还是将知道的事老老实实的说了出来。   有人见孟晚对鹃娘的事感兴趣,便刻意趋近,“孟夫郎是不是奇怪小覃氏缘何待女儿这般凉薄?”   禹国以男子为尊,上至高门大户,下至黎民百姓,没有谁不希望家里人丁兴旺,这个丁,便是男丁的丁。   重男轻女不是个例,而是大家皆是如此。   但没人不爱自己的孩子,便是喜欢男孩,苛待自己女儿或小哥儿的也是少数。小覃氏家中又不差养这么一个女孩的钱,何必对鹃娘这般苛刻?   “莫非鹃娘是庶出?”孟晚问道。   嫡母磋磨庶子庶女的也不少,不是自己儿女,当然不会真心对待。   那位夫人满脸神秘的说:“招娣啊,就根本不是她们曾家的孩子,而是小覃氏哥嫂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等郎妹!”   众人中有几位并不惊讶,显然事先知情。也是,小覃氏若是没怀孕,突然多了个女儿,当地的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让孟晚好奇的是,“什么是等郎妹?”   几位岭南当地的夫人同他解释,原来等郎妹不知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传说。若是谁家里生不出男娃来,便在外面买个女孩带回家,做未出生孩子的新娘。期盼她能等来自己的郎君。   孟晚眼神幽深,“若是一直等不来呢?”   当地的夫人夫郎们相视一笑,“若是等不来就也没什么用了,在家里做个丫鬟也就是了。”   她们这样的官眷家里不差钱,也不在乎多养个丫头片子。穷苦人家的等郎妹就不会那般幸运了,大概率会被重新卖掉。   任是孟晚聪明,他也想不到鹃娘不是什么姨娘之女,而是一个被买来的等郎妹。   他让面色最善的朱铜去安抚鹃娘,他们坐的这个厅旁有架屏风,可先带鹃娘到屏风后面看看有无烫伤。   结果朱铜刚带鹃娘进去一会儿就出来找孟晚,满脸惊骇的说:“夫郎,你快过去看看吧。”   孟晚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到屏风后却发现鹃娘身上的伤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触目惊心。   她小小的身躯颤抖着,衣裳半褪,从脖颈往下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好肉,刚才被热水烫的地方泛着一层薄红,这竟然是鹃娘身上最轻的轻伤了。有的地方疤痕已经长上新肉,可见已经是前两年的旧伤。   孟晚盯着她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眸子里闪过一丝暗芒,“先把她衣裳穿好,暂时不要声张。”   ——   这边闹腾成这样,早就惊动到了长辈们的那一桌。   常金花生怕孟晚出事,本身又不像其她官眷那样顾忌太多,第一个加快脚步过来,“晚哥儿!晚哥儿?”   孟晚正和杜夫郎站到稍远一些的地方说话,听到常金花叫他,忙应道:“娘,我在这儿呢!”   常金花过来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会儿,见他无事才问道:“你们这边是怎么了?我好像听见有人晕了?”   孟晚冲她摊摊手,一脸无辜,“小覃夫人好像是不大舒服,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晕就晕了。”   小覃氏昏迷后,官夫人们怕惹事都已离坐三三两两的在孟晚附近站着,听到他说的话相互对望,听孟夫郎这语气还以为小覃氏是装晕?   她要是有那个机灵劲儿还能把自己闹到这步田地?八成是真被孟夫郎给生生气晕的。   小覃氏晕了,曾老夫人这个老寿星不得不出面。   “各位夫人夫郎见谅,我这孙媳儿身子娇贵,这两天因为忙活我老婆子的寿宴不得休息,这才累晕了过去。老身先向诸位赔个不是,怠慢了诸位,还望见谅。”   官夫人们心虚不已,纷纷劝道:“曾老夫人客气了,谈什么怠慢不怠慢的,小覃夫人孝顺,还是好好养身子要紧。”   宴席就要开始,便是少了一个陪客的主家,也不至于离场归家。众人同曾老夫人客套了一会儿,便又重新落座。   这回席面上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什么暗潮涌动,和孟晚同桌的人都老实的不得了。说过孟晚坏话的更是坐的远远地,生怕被他当场报复。   孟晚慢条斯理的吃完了席面,笑呵呵的去主桌接常金花,又像无事发生一样对曾老夫人说了两句吉利话。   本来席后曾府还请了戏班子来唱戏,曾家也没有留客的意思了。后宅官眷的散的比寻常快,前面男子的席面却还没结束。   孟晚和常金花在曾家没什么好待的,恐怕人家也巴不得他们婆媳俩走人,便没等宋亭舟,让黄叶去前院知会一声,随后先行一步回了家。   前院的宋亭舟身处官场,却最不爱应付官场上的推杯换盏,虚热闹与冷交锋。他虚虚的与人碰杯,眉目黝黑,不同于旁人笑着与同僚举杯敬酒,他冷冷淡淡的坐在席位上不徐不缓的——干饭。   宋亭舟的下官不是没想过巴结上司请他喝花酒吃饭。但宋亭舟每天两点一线,不是在府衙办公,就是下衙回家,根本不受邀约,因此众人也不清楚他饭量。   眼见着盘子里的菜少了一半,宋亭舟还没放下筷子,有反应快的已经去叫曾家小厮添菜了。   宋亭舟拿起袖兜里的素帕,举止文雅的擦嘴、净手,“不必了,天色不早,我也该向曾大人告退了。”   上司都走了,其他人便也一同起身告退。   小覃氏晕倒还没清醒,总不能让年迈的曾知府夫妻俩送客,于是不着调的曾桁书被找了回来。   结果说要离开的宋亭舟却并未走远,他坐在马车里,看曾桁书人模狗样的拱手送别宾客。直至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曾桁书并未进自家大门,反而转身就走。   “跟上去。”宋亭舟淡淡吩咐赶车的陶八,除此之外,陶十和陶十一也在,三人皆是一身衙役服。   陶八驾着马车不远不近的跟在曾桁书身后,眼睁睁的看见他进了南屏巷的花楼,“大人,还跟吗?”   宋亭舟跳下马车,“不跟了,咱们进去抓人。”   陶家兄弟没再多问,宋亭舟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将马车拴到街旁的大树上,陶家三兄弟大步跟着宋亭舟走进花楼里。   半刻钟后,花楼里的某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声惨叫,使路过的人都不免驻足眺望一二。   宋亭舟甩着手从花楼里出来,陶八手上提着被五花大绑,神情萎靡的曾桁书,后面跟着一脸急切的老鸨,“哎呀宋大人,我们可是正经开门做生意的,您这是做什么?”   曾知府的孙子要是在她家花楼被抓,她们岂不是难逃罪责?   宋亭舟根本没有停下和一个老鸨当街掰扯的意思,还是陶十一看她一直在追,好心提醒,“你就是跟我们跟到府衙也没用。官员不可狎妓,曾桁书身上还有捐来的黑叶县主簿呢!他一天县衙也不去,整日在府城逛窑子,不抓他抓谁?”   老鸨暗道倒霉,商量着恳求宋亭舟,“大人就可怜可怜我老婆子,不然就将曾少爷放了,等他到隔壁汇翠楼狎妓了再抓可好?”   宋亭舟回望老鸨,他下颚绷直,目若寒冰,“你当国法是什么?岂容你等儿戏。若再阻碍本官办案,定将你一并抓回衙门!”   被他浑身凌冽的气势一吓,老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差点被吓丢了魂儿。回过神后急忙软着腿往回跑,再不敢纠缠宋亭舟。   上官的孙子,直接带回衙门是不可能的,宋亭舟将人往曾家一提,顺势揭开了他身上的绳子,并不屑看一眼瘫在地上如死狗般的曾桁书,而是对上前搀扶的管家道:“告诉曾大人,本官知道曾大人如今只有这一个孙子,平日难免娇纵。可法不容情,若再不严加管教,将来恐会酿成大错。”   ——   “宋亭舟是这般说的?”曾知府坐在椅子上,问跪在地上回禀的管家。   管家极为肯定,“老奴一字一句都没听差,宋大人就是这么说的,说完就走了,并无其他话交代。”   曾知府捋着花白的胡子沉默不语,像是在思索什么,然而床上的嚎叫声却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祖父,我好疼……你别信姓宋的鬼话!他分明是小肚鸡肠,因为我多看了两眼他夫郎就一副妒夫姿态。要不然抓我就抓我,何必还把我堵在花楼里打了一顿!”曾桁书身上哪儿哪儿都疼,宋亭舟专门往他关节处打,看又看不出来严重,实则疼的要死.连郎中都无从下手,可见其心险恶!   “没错,祖父,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宋家人实在欺人太甚,根本没将您放在眼里!”小覃氏难得与他站在同一战线,她头上戴着抹额,被丫鬟搀扶着走进来。   坐在床边替曾桁书擦汗的曾老夫人见她进来,先问了句,“你回宋家的年礼,果真是半车不值钱的玉石料子?”   小覃氏一肚子要告状的话被噎在嘴里,吐也吐不出来,她扶着抹额小声辩道:“他家是祖父下官,就是送的轻些也是应该的。”   曾老夫人听她所言震怒不已,“你还敢狡辩!礼尚往来,宋家的礼单我看过,已是上乘。你若是寻常回礼倒也罢了,送那么一车破烂,不是明着打宋家的脸吗?孟夫郎是什么人物,他连外面那些个男人都不怕,会怕你这么一个久困深宅,不知轻重的妇人吗!”   别看如今曾家是小覃氏掌家,但曾老夫人说话,家里无人敢不遵从。小覃氏被她呵斥后并不敢再回嘴。   曾知府还不知道后院闹出的事,这几句倒是听明白了。   他语气倒是比曾老夫人温和些,“壵寨的事,你爹可回去核查了?年后家里没什么事,你还是多在娘家住几天吧。”   小覃氏难以置信的看向他,“祖父,你这是要赶我回娘家?”   曾老夫人恨铁不成钢,“你祖父是让你回去问问壵寨布匹的事,脑子里竟想些不着调的,下去给我跪两个时辰!”   打发了小覃氏,又安抚训诫了孙子。曾知府夫妇关起门来说话。   “老爷,这宋家行事是否过于张扬了些,莫不是想逼迫你致仕?”   “唉,你不懂,哪儿用得上他逼我致仕,只怕上面也就容我一年了……” ---------------------------------------- 第22章 覃斡   小覃氏第二天一早就被侍女扶着,天不亮趁着街上人少的时候回了娘家。   她是一肚子的委屈要与家人倾诉,谁知她家竟然也是气氛低迷。   “爹呢?”   覃家掌家的大儿媳现在对小姑子是百般看不上,冷言冷语的说:“年前就回壵寨了。”   小覃氏拧起眉头,“回壵寨做什么,他还真的上心了?就壵寨那些野蛮人,蠢得连脑子都不长,大不了一匹布给他们涨到一百文,定能高兴的舔我们覃家的鞋跟!”   她冷哼两声,仿佛不觉得自己有壵族血脉,而是将自己当做一个地地道道的府城人。   覃夫人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家里的事轮不到你做主。还是想想怎么挽回你的名声,做的是什么蠢事,把我们覃家的脸都丢尽了。”   小覃氏总不能跟嫂子说自己是被曾家赶回来的,呕了一肚子气也没有走的意思,还真等到了从壵寨回来的覃斡。   覃斡年前第一次从曾家口中得知宋亭舟要亲自去壵寨检籍时并没有什么感觉,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刚升官就想拿壵寨做功绩。   可惜了,壵寨是他的,壵族人除了他的话,谁也不信。   但很快他发现事情开始不受掌控,先是宋亭舟回府城后竟然将农勒给带回来了。而且还说农勒为了利益错手杀了达伦?   农勒被判服劳役二十年,覃斡也终于琢磨出不对的地方来。他先找到对头余家,对方这步暗棋没成功,干脆利落的承认了用金钱诱惑过壵寨的人,但无一次成功。   余家盘踞府城几代了,与覃家这种突然暴富又走狗屎运搭上曾家的不同,余家家主可比覃家有眼界多了。   眼见着宋同知年轻有为,他家是头一个打着把家里孩子送到宋亭舟床上的念头。但余家家主心眼多,先鼓动旁人试探了几次,见宋亭舟态度坚决,且对这种做法十分厌恶,他便知道和覃家走一样的路是走不通的。   这条路走不通便换下条路,他打听到了宋亭舟的夫郎是行商的一把好手,便想方设法的想接近讨好。   这人也是个有魄力的,竟然直接把儿子送到孟晚工坊里做工去了,别说,儿子不光挣了十几两银子回来,过年还扛回来半头猪。   连孟晚都没想到余家家主这么豁的出去,自家工坊还有余家的少爷在做工。   覃斡从余家家主口中听了几句半真不假的话,这才知道着急。年也没在家过,叫下人套上车亲自回了壵寨。   ——壵寨在修路。   从黑叶县往壵寨的方向开始,路上有人规整碎石,有人用木制挡板挡在道路两旁。一车车的水、灰粉、贝壳粉、细沙和小石子往路上拉,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覃斡急着回寨子,最快的近路被占了就只能绕远路回去。临到壵寨发现壵寨也在往外修,寨子门口修建了一座临时的灰粉坊,有黑叶县的衙役、判了刑的罪犯和壵寨的壮年。   人们搅拌灰粉,倒入订好的木框里,再找平抹平,动作熟练又迅速。山里的路不好修,又没有现代那种大型工程车作业,所以只能将路在原有的基础上尽量扩宽一些,使其最窄处也能容纳一辆马车出入。   因为没有官路宽,修路的进展快到不可思议,壵寨附近的路已经可以正常行走了。   覃家的马车行驶在上面,车夫都倍感新奇,“老爷,这路修的好啊,走着比城里的石板路还舒坦。”   不用他说,覃斡坐在车里也能感觉到上了新路后,颠簸感几乎微乎其微。他掀开帘子迎着寒风注视脚下光滑平整的深灰色路面,喃喃道:“原来赫山县的路是这样的,难怪……可惜了。”如果做出这番功绩的是曾知府该多好。   壵寨的大门大敞着,几乎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堆着竹编,女子小哥儿的机杼声很小,孩童替大人抱竹条的欢乐声盖过一切。   “阿爸,这捆竹条都压好了。”   “娜亚,阿爸的好女儿,快去歇歇,后天阿爸去府城给你买香酥羽脍吃。”   “太好了!我从达菲家吃了一块,可香了!”   女人小哥儿们在织布,偶尔出门和家人说说话,上山采采蘑菇。   男人和老人则是做着品类不一的竹编,但大多数都是一种可以套在罐子上的简易竹编。还有少部分精致的木制品,做起来较为缓慢,这是有人找韦凯专门定做的工艺品,价格不菲,可能一个月才有一单。   覃斡难以置信的看着寨子里的变化,有小孩见到生人进寨子,只是好奇的打量几眼,然后飞快的跑走了。   阿爸阿妈说很有可能有坏人进来,把小孩抓走关起来,就像前些日子才被找回来的娜亚她们那样。   “覃斡?你怎么回来了?”木槿寨的头人阿布冷着一张脸看他,不管是神情和语气都看不出一丝欢迎的意思。   之前覃斡回寨子可不是这样的待遇,头人们都用自己寨子里最好的食物和最真挚的热情招待覃斡。哪怕他不回来,覃家的管事们在壵寨里也是昂起脑袋和壵族人说话的。   覃斡到底是在外混了半辈子,又将覃家生意经营到如今这般规模,脑子转的比这些心口如一的同族人要快。虽然不知寨子里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但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慷慨和煦,“阿布,许久不见了。我听说寨子里丢失的孩子都找了回来,这可是大好事啊,我给孩子们带了些点心和衣服给他们。”   在他心里,这群人还是愚蠢好骗的,不管宋同知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只要他稍微补偿一点甜头,壵族人就会像狗一样对他摇尾乞怜。   从覃斡出了这座大山开始,这些人就不是他的族人,而是他圈养的牲口而已。   结果他等到的并不是阿布满脸感激与感动的话语,而是冷冰冰的一句“我们不需要你的东西,滚出壵寨!”   他们的对话已经吸引了许多大人的注意,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竹条,围堵住覃斡的马车。   “你竟然还有脸回来!”   “滚出壵寨,这里不欢迎你!”   “滚出去!”   覃斡满脸错愕的接受壵族人的怒骂,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何发展到了这一步。   他这时候知道壵族人哄不回来已经晚了,因为他真的被愤怒不已的壵族人打出了寨子,连带他拿回来的几包果子和几包半新不旧的衣裳也被扔进了泥沟。   覃斡一身狼狈的在路上过了年,他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先去了离壮寨最近的黑叶县,黑叶县中有走动的壵族人已经在他意料之内。   他猜测是宋同知说动了他们走出山寨,接触外界。但万万没想到,县城中竟然还有两家壵族人开的店铺?   “达尼妹?你在县城开了布坊?”覃斡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想到如果不是覃斡的蒙骗,自己阿爸也不会走上死路,达尼妹与母亲见到覃斡的反应甚至比壵寨里丢失了孩子的父母还要愤怒。   因为那些孩子还能回到自己阿爸阿妈身边,达伦却永远沉眠在了地下。   “和你有什么关系,离开我的铺子!”   达尼妹放下丈量布匹的尺子赶人,她阿妈更是直接抄起倚门用的门栓往覃斡身上敲。   覃斡身上被壵族人拳打脚踢的青紫还没消退,身上又挨了达尼妹阿妈几下棒槌。仓皇逃离布坊之后,他怒不可遏的吩咐随行的小厮,“去咱们家的布庄!”   覃家在黑叶县也有产业,可以说整个西梧府的布料生意都被覃、余两家把持在手里。只要他这边卡死,他保管让壵寨的人在西梧府卖不出去一匹布!   “老爷,不行啊,这间布坊是在府衙都过了明路的。不光是这家布坊,还有其他几家壵族人开的店都有同知夫郎的手笔。”黑叶县覃家布庄的掌柜愁眉苦脸的说道。   他们一介商贩,老爷让他去和同知夫人斗法,那不是拿他开玩笑呢吗?   覃斡这才终于了然,原来宋同知不光是去壵寨检籍,竟还暗地里扶持壵寨人出来做生意!   “姓宋的是什么意思?”覃家现在名声上吃了亏,赖以和余家叫板的壵锦又收不上来,覃斡回家同妻儿说了之后,一家子都跟着着急上火。   “爹,我们布庄里的织娘难道织不成壵锦?”小覃氏还在娘家没走,此时听见家里生意上出了问题,忙不迭的问道。   覃斡烦躁的拍了拍桌子,“你懂什么!达尼妹去年年中才开始织出壵锦,她自己都还没有熟悉技法,我怎么可能让她去教布庄的织娘?”   他虽然是这样和女儿解释,可只有覃斡内心才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他根本就将壵寨人当作是自己的所有物,外面布庄里的织娘可能有被人收买的风险,但远在壵寨的壵族人绝对会一心一意的给他干活。   如果不是宋亭舟去壵寨搞什么狗屁的检籍,他夫郎又多管闲事给这些壵族人开店,他们覃家的布就是整个西梧独一无二的!   覃斡的几个儿子也急,“爹,如今要怎么办?达尼妹织的壵锦我们拿到铺子里后已经接了四五家布庄的单子,现在他们都在催着要货,我们拿什么给人家?”   单子不多,可架不住他们卖的贵,而且有两家还是其他府城的布庄。他们早早收了定金,一直没有将货物送过去。便是双倍赔偿,他们覃家的名声也完了。同样的价格和货物,旁人定会更优先考虑余家。   覃斡睚眦欲裂,眼睛瞪得通红,他拼搏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靠曾家和壵锦压了余家一头。如今得了个这样的结局,让他怎么能甘心!   ——   “覃斡从壵寨回来了?”孟晚在自己书房里写字,书房里坐着两盆炭火,但阴冷感还是如影随形,他写一会儿就要去烤烤火。   唐妗霜刚从外面回来禀告,没觉得孟晚的书房比外面暖和多少,拿了个小凳子坐在火盆旁边和他说话。   “不光壵寨,听说还去了达尼妹的铺子,被打出来了。”他话语里都是幸灾乐祸,显然也对壵寨的事知情。   “呵”孟晚也轻笑一声,“你信不信他还会把自己折腾得更惨?”   唐妗霜一愣,“东家的意思是?”   孟晚笔杆子不停,“好好盯着工坊……不对,是罐头坊。也不要盯得太死,给人家留些犯罪的机会。”   他这话就有些吓人了,唐妗霜不敢乱猜测,于是又多问了一句,“您是说覃家会对罐头坊下脏手?”   孟晚见唐妗霜没有理解透彻,干脆放下笔杆子,也坐到他旁边去烤火,“一个普通的商贾若是遇上官家插手,可能会害怕,可能会退缩。但覃家显然是在西梧府窝着当惯了地头蛇,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曾知府之前任同知的时候,年岁较大,其他官员都愿意给他几分薄面,这更给了覃斡一种微妙的错觉。从小覃氏的作风便不难看出,覃家是自负的,自负到他们甘愿自己蒙蔽自己的双眼。”   他反问唐妗霜,“如果你在西梧府,顶头最大的官员是你家的亲家,当地商贾低迷,几乎被你一手垄断。这时候突然横空出现一家铺子,身后站着的官员比你家低了一阶,又是个流传中,只知道铺摊子,根本不懂如何经商的人,坏了你的买卖,你会怎么做?”   唐妗霜仔细的琢磨了一会儿,认真的顺着孟晚的话说:“宋大人官阶哪怕比曾大人低,但也是官,直接对着干是不可能的。但若是退缩会不会给亲家丢人?或是影响自家名声?”他这样问孟晚就已经表示他想退了。   这是正常人的想法,但覃家明显不在此行列。   孟晚在火盆边上烤了两个橘子,“覃家若是能想到曾家还好,曾知府也会劝阻他。就只怕他为了面子,做些腌臜事出来,还得意洋洋的去找曾知府邀功。”   唐妗霜不解,“那我们要去找曾知府吗?提前让曾知府管束覃家呢?”   “不。”孟晚用火钳给橘子翻了个面,一股带着焦糖般香甜的滋味迸发。   “为什么要阻止?这件事对我们只有百利,而无一害。我只嫌他胆子不够大,还要再添两把火才是。”   唐妗霜目光投在橘子周围红彤彤的炭火上,“火?”   孟晚把书桌上刚写完的稿子递给唐妗霜,“拿出去,找个远近闻名的戏班子,让班主编一出好戏来。” ---------------------------------------- 第23章 《变婆惊魂夜》   西梧府没有昌平府大,但城中也有三两家瓦舍勾栏。唐妗霜带着人明目张胆的挨个走了一趟,三天后西梧府开始流传出一场《变婆惊魂夜》的戏码。   《变婆惊魂夜》不同于当下最火热人最爱看的感情戏码,开场就是惊悚恐怖的背景音乐。   主人公达尼妹是山寨里的普通小孩,她在寨子里和妹妹无忧无虑的玩耍。家里人要出远门,交代她们看见陌生人一定不要给它开门,山里会有变婆冒充老奶奶,把小孩骗到山上吃掉。   姐妹俩答应好父母,可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过了一会儿,外面走来一个自称覃郎的年轻男人,他背着大大的竹篓,轻敲达尼妹家的院门。   伶人尖细的嗓音,在台上语调怪异的吟唱着。   “细妹仔们,开下门喂,我想入去,饮啖水啊~”   “细妹仔们,唔使惊啊,饮完水我,就会走嘅~”   达尼妹姐妹俩听到覃郎的话,顺着门缝悄悄的看,发现男人和父母说的变婆并不相似,便打开了院门放他进来。   达尼妹的妹妹好心给覃郎舀了一瓢水,却不小心打翻了水瓢,水瓢里的水泼了覃郎一身,包括他身后大大的竹篓,竹篓底下滴滴答答的渗出红色的水来。   达尼妹问:“喂!竹篓脚点解渗出咁红嘅水啊~你哋睇到冇?”(竹篓底下怎么渗出红的水啊~你们看到没有?)   扮演覃郎的伶人刚开始有些慌张,后来声调从清朗骤降八度,“嗰块红布系我买嘅啊~畀水淋亲就会甩色架~”   唱完之后,整个戏台的光调暗下来,覃郎眼神逐渐阴冷。   达尼妹见势不对,忙拉着妹妹跑出去,说是出去捡柴火做饭给他吃。覃郎于是背着滴滴答答还在滴着红水的竹篓,站在门口盯着姐妹俩。   达尼妹带妹妹捡完了柴火,果然回来烧火做饭。她们在覃郎的注视下做好了饭,还拿出了阿爸自己酿的糯米烧来给他喝。覃郎吃饭的时候都没把竹篓卸下,喝了糯米烧晕晕乎乎的就睡着了。   达尼妹急忙想拉着妹妹跑远,但妹妹实在好奇覃郎的背篓里有什么,便挣脱姐姐掀开竹篓——结果里面竟然是传说中的变婆!   变婆长着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她红着眼睛,长长的毛发覆盖全身,妹妹掀开竹篓后便被她掐住脖子。   这时覃郎也醒了,他把妹妹装进竹篓里,背在后背上,于是竹篓里又开始滴滴嗒嗒的滴着红色的水。   达尼妹见覃郎醒来,只好放弃救助妹妹,独自逃跑。可平时热闹的山寨,这会儿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一个大大的竹篓,竹篓里渗出来的红水,将所有人门前的土地都染得鲜红。   达尼妹用长长的竹竿挑起其中一个竹篓的盖子,里面立即爬出一只浑身长着毛发的变婆。   山寨里的人都变成变婆,达尼妹只能跑到山寨外面去,那是她从来没有踏足过的领域。可出去后他发现,覃郎竟然是布庄的老板!   布庄的伙计从山寨里拉出一筐筐的红布,卖给城镇里来买的人。达尼妹摸着布庄里卖的鲜红似血的布,其中一块上,竟然绣着她活灵活现的妹妹……   这出戏没有传统戏曲的感情一波三折,但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把观众牢牢卷入这出令人着迷的恐怖世界。出了勾栏,见了日光,满身的鸡皮疙瘩才消退下去。   戏曲实在太过传神和新奇,大大的刺激人的感官。才唱了三天,便凭着独特的戏本和戏子们精湛演绎而火遍全城。   只要谁家勾栏里当日排到这出《变婆惊魂夜》便一定座无虚席,场场爆满。   看过戏的四处奔走相告,街头巷尾全在热议,已经是成为当下最火热的戏曲了。   有人议论,就有人脑洞大开的推测。怎么那么巧,戏曲里面害人的覃郎是开布庄的,他们城里的覃员外不也是开布庄的吗?   有人早年认识覃斡,还知道他是壵寨里出来的人。大家不至于被一出戏带跑偏,也不见得是抱着恶意的,但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免不了多议论几句。   覃家人险些气疯了,他家和壵寨那点破事还没掰扯明白,竟然叫人用这种方式羞辱了。   小覃氏最是藏不住性子的人,当天就派人砸烂了两家戏台,他们这边砸,孟晚那边就让人去重建。从年初曾老太太的寿宴起,是个人都能看出曾、宋、覃三家的矛盾。   覃家自壵族人脱离掌控后哪儿哪儿不顺,而城外孟晚的珍罐坊却经营的如火如荼。年后的这些日子坊里已经攒了一批成品罐头,放在位置最阴凉通风的仓库里。经过蒸煮和高温消毒,哪怕不用添加剂,这些橘子罐头也能放上半年到一年。   孟晚从糖坊盈利后便已经开始结识众多糖商,如今也算得上人脉广阔,别的不说,先前生产出去的罐头还是能找到销路卖出去的,但他就是没卖。   不光不卖,年礼还到处送,小覃氏的那份罐头有一半就被拿回了娘家。其余贵夫人也总算搞清楚了孟晚的工坊究竟是做什么的。   “乖乖,这容器怎么比最上好的玉石还清透?”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就琉璃,只有盛京城才有的稀罕物件。”   “真有那么名贵孟夫郎用它做容器,盛放吃食?”   “人家要是不做咱们还见识不到呢!别说,这橘子罐头甜而不腻,我婆母极爱。”   “谁不是,我家小的吃完了家里这几瓶,这几日还找我要呢。”   “听说能放六月之久,哪天问问孟夫郎卖不卖,我给家里爹娘送回去两车。”   “就是,这珍罐坊也建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售卖呢?莫不是专供京城?”   孟晚年礼送罐头的本意本来不是为了宣传,没想到也阴差阳错的打出了宣传的效果。   城郊——西梧珍罐坊。   西梧珍罐坊这块巨大的木头招牌,哪怕是在漆黑的夜里也能轻易看出厚重的轮廓。   工坊门口守着两个值夜的工人在门房里喝茶聊天,时不时眼神扫向紧闭的大门。他们对工坊极具归属感,以作为工坊工人而骄傲。   “唐管事说明晚开始,工坊就暂时不用守夜了。”   “不守夜其实也没事,咱们一群身强体壮的男工在里面,怕什么?谁敢来?”   “还是稳妥些好,外面有好多人说东家的坏话,保不齐就有心黑手脏的下黑手。”   “小余你还真是,懂得比我们这些年长的还多。”   叫小余的年轻些的工人挠挠头,对同伴说道:“也没有,都是我爹在家和我说的。赵哥,你先休息,我去工坊里头转一圈。”   赵哥叮嘱道:“里面黑,你记得拿灯笼,下趟换我去。”   工坊每晚都安排人巡逻,从前都是五六个轮班,年后就变成两人了,明天开始更是不用一人守夜。   今晚小余和赵哥已经巡视过两趟,本来以为这趟也就是随便溜达溜达,没成想真看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溜进库房里。   他提着灯笼的手晃了晃,下一瞬间立即反应迅速的追了上去。可他脚步才刚刚迈出去,下一秒就被一双纤细的手拉住,“嘘,小点声。”   小余挣扎的力道放松,难以置信的道:“唐管事?”   唐妗霜将他带进黑暗处,用气音回答,“是我。”   小余快速指向仓库的方向,正要大声说些什么,就一把被唐妗霜捂住了嘴巴。   “傻小子,不是跟你说了要小声?”   唇上是冰凉细腻的触感,小余长这么大也没挨过异性这么近,他羞的面红耳赤,连脖子都红了一片。   唐妗霜的手掌松开后,他缓了会儿才磕磕巴巴的说:“唐……唐管事,我……我看到有人……”   唐妗霜的眼睛紧盯着仓库的大门,似乎嘀咕了一句,“竟然来的这么早?”   回头随意敷衍了小余一句,“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睡吧,今晚的事就当没看见。”   小余一步三回头的回去,过了会儿房顶上传来雪生一声低笑,“他撞了两次柱子。”   唐妗霜的心思都在仓库那人身上,哪管什么柱子不柱子的,“咱们什么时候进去拿人?”   雪生估摸了一会儿时间,“再等等吧。”   唐妗霜眉头轻蹙,“可惜了我们的罐头。”   雪生平凡的眉眼间是极其冷淡的神色,“夫郎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我们的损失,覃家要十倍奉还。”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交谈了几句后便开始沉默的等待,直到仓库门口再次传来声响。   雪生直接从房顶飞身过去拿人,而唐妗霜开始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工坊进贼了!!!”   小余回去后本来就心神不宁,听见呼声后立即便叫上几个青壮年跑到仓库。雪生将人逮住,工坊的人将人围了起来,仓库前面顿时火光通明。   第二天一早,孟晚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宋亭舟打拳进屋顺手把在火炉附近搭晾的衣物递给他,“怎么起的这么早?”   到岭南之后,除非是有事要忙,孟晚向来是睡到自然醒。   “太冷了,被窝里也不暖和,又潮又冷,还不如起来吃些热饭。”孟晚眼睛半睁不睁。   西梧也就冷这么一个多月,但着实难捱,冷风无孔不入,穿多厚都能被寒气打透。他体质不如宋亭舟,夏天怕热冬天又怕冷,缩成一团格外惹人怜惜。   宋亭舟俯下身抬着他下巴亲了一阵,一件件的把衣裳帮他穿上。   孟晚用温水洗漱后缓过了劲儿,推开房门的瞬间斜雨打湿了他的衣摆,“怪不得这么冷,原来又下雨了,连个声儿都没有。”   宋亭舟站在他身后替他打伞,“我刚才出去打拳的时候还没下,估计是刚下的。”   两人牵着手去常金花屋里吃饭。   “阿爹抱!”阿砚正站在门内看雨,这小子有点文艺细胞,平常最爱看雨玩,看见孟晚过来又黏黏糊糊的要抱。   孟晚抱着小圆胖子进屋,楚辞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黄叶见人齐了便喊人摆饭。   宋家早饭吃的说简单简单,说不简单是因为分量多。过完年后楚辞身量渐长,个头已经快超过孟晚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饭量虽然没有宋亭舟那么夸张,但也比普通成人多。   黄叶端了一大盆白菜木耳猪肉包上来,香味扑鼻,一闻就知道是常金花的手艺。宋家人更爱吃面食,不说别人,孟晚都吃了两个比拳头大的包子,半碗米粥和一个煮鸡蛋。   正要伸筷子再夹包子,只见其余人都拿着筷子木愣愣的看着他。   “怎么了?都看我干嘛?吃饭啊!”   孟晚一脸莫名其妙。   常金花把口中的食物咽进去,“晚哥儿,你近日是不是胖了?”   孟晚摸了摸自己下巴,扭头看身边的宋亭舟,“我胖了?”   宋亭舟见他唇红齿白,眉目精致如画,只觉得哪儿哪儿都喜欢,每一寸都长在他的审美上,并没看出胖瘦出来。   “没胖。”   “夫君说我没胖,娘,再递我个包子。”   孟晚吃饱喝足,送宋亭舟去上衙,全当是饭后活动。这是自上次宋亭舟要求他接自己下衙后的新项目,孟晚有空闲了就来。   “夫郎,有人昨晚到珍罐坊下毒,刚巧被巡逻的工人抓住了!”唐妗霜带着浩浩荡荡的人堵在府衙门口。   孟晚神情颇为意外的看了被抓那人一眼,随后只酝酿一秒,便义愤填膺的喝道:“珍罐坊的东西都是入口给人食用的,是谁心思这般恶毒!”   雪生抓住那人,将她披散的头发撩开,竟是一张还算熟悉的面孔——是陈照磨的姐姐。   还没走进衙门的宋亭舟沉下脸,“带进去。”   门口的衙役从雪生手里接过人,珍罐坊的几名工人做为证人都随衙役们进了衙门。   孟晚坠在后面和唐妗霜说话,“本来以为要过些日子,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   唐妗霜小声说道:“坊里的小工差点撞见将人给逮到,幸好我和雪生这些天都在坊里守着。”   孟晚对这个结果没有太多疑问,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只是个马前卒罢了,好戏还在后头。”   陈照磨的姐姐叫陈秀,她对自己下毒的事供认不讳,非常痛快。   当然了,就算她否认也没用,毕竟是当场抓获的。 ---------------------------------------- 第24章 背主   “嫌犯陈氏!”曾知府坐于堂上,面容庄严的审案。宋亭舟坐在他下首的书案后面听审,抬笔记录着什么,充作书吏。   陈秀浑身瘫软的跪在地上,她毕竟只是一介普通妇人,天然畏惧衙门,这会儿犯事被抓,脑子里一片空白,“民……民妇在。”   曾知府拍响了惊堂木,“你说你因为和……珍罐坊东家孟氏有嫌隙,所以才到珍罐坊下毒。但你并非珍罐坊工人,又是怎么混进去作案的?”   这次庭审是公开审理,衙门外聚集了众多看热闹的百姓。陈秀心中慌乱不已,下意识看向门外的人群中的弟弟,“民妇……是贿……贿赂了人,白……白日带我入了珍罐坊,夜里再出来下毒的。”   “贿赂?”曾知府苍老的脸上闪过丝疑惑,“你贿赂了谁?”   陈秀目光扫过面无表情的宋亭舟,和好整以暇、作为原告的孟晚,咬着牙说:“是宋大人家的小厮秋色。”   宋亭舟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孟晚倒是有些吃惊的样子,“是秋色带你入得珍罐坊?”   珍罐坊白日来往的人繁多,秋色又是孟晚身边的小厮,有时会送些东西进坊,确实有可能带人混进去。   曾知府脸上的褶子抖动了两下,不动声色的看了宋亭舟一眼。   宋亭舟冲他拱手,“大人只管拿人回来审问便是。”   曾知府这才下令去宋家拿人,衙役们动作很快,秋色很快被他们押入公堂。   他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陈秀,显然已经猜到了事情暴露。大冷的天,他额角的冷汗却一层层的不断渗出。   “小人秋色,见过知府大人。”   曾知府厉声询问:“昨晚陈氏偷入珍罐坊下毒,可否是你偷偷带她入坊?”   秋色一惊,满脸的骇然不似作伪,他跪在地上急忙替自己辩解,“大人明鉴,小人确实一时糊涂收了陈氏的银两,但对她下毒之事是绝不知情啊!”   他转身又对一旁的孟晚拼命磕头,“夫郎,是小的错了,小人不该贪财,但小的真不知道陈氏……”   “秋色。”孟晚冷眼看他额头处渗出的血丝,“你是个聪明人,我早知道你喜欢占些小便宜,但没想到你会吃里扒外,联合外人对付我。”   背主的罪名远比他勾结陈氏下毒还要不可饶恕,秋色在公堂上已经顾不得其他,他知道宋家真正管家的人是谁,也了解孟晚的脾气性格。对待自家下人他向来宽厚,可若是谁惹了他,也断不会留情。   “夫郎,求您饶了我一次,小的保证再也不敢了。您就是把我赶去倒夜香也好,夫郎,求您饶了我!”秋色跪在孟晚面前苦苦哀求。   宋亭舟眼见他纠缠孟晚,沉声喝了句,“肃静!”   秋色伸出的手落了下去,他低垂着头,语气哀怨,“夫郎,我只是不服,我比不上雪生得用就算了,凭什么黄叶一个年岁小的小哥儿也比我受你看重!”   孟晚懒得和他纠缠,“就你眼下这副姿态还想和雪生黄叶比?”雪生与他家而言根本不是仆人,早在到了赫山后宋亭舟就给他办了良籍。黄叶更是一颗心扑在孟晚身上,给他放出去他都不肯。   而秋色呢?早先在赫山的时候还算老实,来西梧之后心思是越来越活泛了。   孟晚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他从不要求所有人都忠心于他,因为基本不可能。   水至清则无鱼,人越多,便越会有私心,连府宅里的厨房采买都会贪上几文钱,这是无可厚非的事。但联合外人给他挖坑的,就实在没有必要多留了。   案子清晰明了,陈秀和秋叶也对自己所犯之事供认不讳。曾知府惊堂木一拍就想将案子劫了,再把犯人也入牢中。   宋亭舟却突然建议道:“大人,此案还有诸多疑点,不若先将犯人扣押起来,择日再审?”   曾知府到嘴边的决策立即吞咽了下去,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故作沉思,“也好,来人,先将陈氏和罪奴秋色关进牢房,择日再审!”   ——   覃斡在自家厅堂内来回踱步,外头有仆人小跑着进来,“老爷,案子审完了!”   “怎么说?”覃斡忙问小厮。   小厮答:“本来知府大人都要定罪了,但宋同知说案子还有疑点,说是要择日再审。”   覃斡冷哼一声,“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堂堂一届知府,竟然万事都听下官摆布。”   覃斡大儿子担忧道:“爹,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会出什么意外?曾家不争气,咱们家只能自己谋划,如今宋亭舟还没坐上知府的位置便开始针对我们覃家,若是等曾知府致仕,我们还有活路?”   从壵寨回来后,覃斡心中便一直忍着一团怒火。从勾栏戏子口中听到旁人对自己的诋毁后,这团火气越滚越大,早已成汹汹之势,不可扑灭。   “总归陈氏已经被抓,结案已是早晚的事,便继续按照先前的谋划行事。”覃斡的眸子里全是阴郁和狠厉,“闹就要将事情闹大,我就不信死上几十上百人,姓孟的还能全身而退?甚至到时候连宋同知都会被牵连。只要宋家下台,曾知府就最少还能在任上两年!”   而两年,足够改变很多事。   与此同时的府衙女牢,陈秀的子女挎着篮筐,带着吃食去看母亲。   远远守在外面的狱卒还能听见她女儿对她的控诉。   “这些年你一心为了舅舅,宁愿让我和哥哥饿着,也要把家里的粮食先紧着舅舅吃。”   “可我们才是你的孩子啊!”   “嫂嫂生孩子,连她娘家给她拿的鸡你都要拎去给舅舅家的孩子。”   “这些我和哥哥都忍了,可如今可是你自己的命啊!你难道连命也要为舅舅搭上吗?”   “娘不会死的,你舅舅说……”   “舅舅说,又是舅舅说,你知不知道你犯的事不光会死,还会连累家人!”   “娘,就算我们求你,若是还念着些母子情分,饶了我们兄妹吧!妊哥儿他们还小啊!”   “我……我……呜呜呜……”   女牢里哭作一片,许久之后兄妹俩才挎着空空的篮子离开牢房。唐妗霜在外候着,同他们说了两句话,而后兄妹俩满脸泪痕的各自回家。   第二天一早,沙坑县队七八辆马车组成的车队行驶到府城郊外的珍罐坊门口,里面是成箱成箱的橘子。   它们用木板拼接的木箱盛放,里面铺垫着干草,用来保证成熟的果子不会因为路上的颠簸而溃烂。   今天在行政区值班的是王管事,他负责查验这批刚运输过来的货物。他与车队领头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随后抬手放人进去。   在车队全都进入珍罐坊,工人刚要将这一批货物都搬运到分拣区时。工坊内部突然涌出大量衙役,将车队里的所有人,包括领头,还有工坊的王管事全都抓了起来。   “你们做什么抓我!”   “我是珍罐坊的管事,你们抓错人了,我们东家可是同知夫郎!”   “官老爷,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干活的。”   不管这群人说什么,衙役们只管将人一个不落全都抓获,连同一车车还没来得及卸车的橘子一起,全都运到了衙门。   青杏、楚辞和两个城中大夫对着那些橘子用各自的法子验试,最后得出了一个共同的结论,所有车辆上的橘子,全都含有剧毒,而且不是在外皮,而是内里果肉上。   其中楚辞是用毒的行家,他甚至分辨出来这批橘子中,最少掺混了十几种毒药,种种都能致人性命。   孟晚想到覃斡此人能将族人当牲口圈养,定是个丧心病狂的,却没想到竟真会这般无法无天。这些橘子若是做成罐头分销出去,不知会害死多少条人命。   他要是再心狠点,直接等人出了事再报案,不光覃斡一个,他全家一个也别想跑。但孟晚到底不是没有良知和底线的疯子,他干不来这么疯狂的事。   从开办珍罐坊开始,孟晚便预料这种下毒栽赃的事早晚会发生。与其陷入被动,还不如主动出击。   损失一批橘子和罐头,将覃家按死便罢了。再有歪心思的人投鼠忌器之下,也不敢枉害人命了。   验出橘子有毒,车队的领头人和王管事本来还咬死的口风瞬间变化。还没等上大刑,宋亭舟只是将相关律法一字一句的读给他们听,他们就已经将自己知道的事倒了个一干二净。   人在生死面前,什么家人兄弟和被利益熏灼的心,什么也没有性命重要。   “草民……草民收上来这批橘子全都是沙坑县的。但是……快到珍罐坊的时候,途中被人要求在路上停留三天。有……有三四十号人,挨个用银针往果肉里送毒……大人!草民当时是不知道那是毒药的!”   曾知府这时候已经隐隐觉得不对了,但宋亭舟就在一边旁听,他只能硬着头皮问下去:“是何人让你在中途停留,那些送毒的又都是谁。”   车队领头人有口难言,“大人,草民并不清楚那人是谁,只是拿钱办事。”那人出手就是一箱子的银锭,他赚十年也赚不上那么多,就算知道他们往橘子里送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自欺欺人般装作不知。   “大人,草民也是如此啊!有人给草民家里送了一箱银子,家里婆娘不懂事,见钱眼开收下了,草民不得已才听从那人嘱咐,今日放任这批货物入坊啊!”王管事跪在地上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他同车队领头又是另一种情景,银子他确实喜欢,但他没胆子坑害珍罐坊。他在珍罐坊里的差事不知道多少人眼红,甚至还想让自家儿女进坊。   王管事本以为只是个想把货卖到珍罐坊的果商,谁知里头竟然下了毒,可真是害惨了他!   曾知府听他们说完,暗自松了口气,“这么说,你们从未在府城见过给你们送银两的这人?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车队领头和王管事万般无奈,可事实如此,只能点头称是。   “去宋家请本官夫郎前来。”   曾知府刚要将人押送入牢,一旁的宋亭舟突然插了这么一句。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不解其意,但衙役们只管按照上官的吩咐去请人。很快孟晚便带着笔墨纸砚入堂。   对曾知府躬身行礼后,孟晚被宋亭舟带到自己书案旁边,“坐这里,在书案上画方便些。”   “我想着衙门办公的纸笔只是寻常,就将家里的给带来了。”孟晚抬头望着俯身看他的宋亭舟。   宋亭舟虚虚按着他的肩膀,不管姿态与眼神都是爱惜与呵护,“慢慢画。”   “王喜、韦四,你二人上前来,将给你们送银两之人的样貌,仔细描绘一番。”   王、韦两人虽然不觉得仅凭描述便能找到那人,但官老爷吩咐,不得不上前详细描述。   尤其是王喜,做为珍罐坊唯一一个男管事,可见孟晚对他是有几分看重的,如今自家东家就坐在上头,怎能不心虚?   孟晚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根据两人的描述抬笔画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王、韦两人已经说得是口干舌燥,孟晚终于停了笔,他轻轻对着纸张吹了吹,拿起上方两角把画提起来对王、韦二人说:“你们说得大部分象征相同,应该是一个人,看看可是此人吗?”   二人抬头去看,只见画上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耷拉着一双三角眼睛,鼻梁宽阔,鼻头泛红。嘴唇偏厚,嘴巴两侧各有一痣,左边的大些,右边则小些。下巴则蓄着半长不短的胡须。   此画栩栩如生,甚至细节处比照铜镜还要真切。两人瞪大了眼睛,只看三秒便飞速确认。   “正是此人!”   不光是他们二人,连曾知府看着孟晚手中的画像都是满脸的不可思议,“此画像如此惟妙惟肖,宋大人,你夫郎竟有这般精湛的画技吗?”   宋亭舟轻咳了一声,“内子只是小技罢了,让曾大人见笑了。不过当今圣上和朝堂中的诸位大臣,确实也曾夸赞过他。”   曾知府哑然,竟然不光是宋同知,连他夫郎都这般恐怖如斯吗! ---------------------------------------- 第25章 升职   孟晚一口气画了二十张画像,宋亭舟让衙门的捕快们拿着画像四处询问,不光府城,周边县城城镇都挨个询问。   那人行事仔细,又对附近商队和珍罐坊的人都有所了解,就算不是西梧府当地人,也必定在西梧府居住过一段时间。只要是人就要吃喝拉撒,总会有人看见。   果不其然,只过了两日,捕快们就在黑叶县打听到了消息。画像上的那人名叫钱椿,是黑叶县一家布庄的掌柜,前些日子突然被解雇回乡,从那儿之后再也没人看见过他。   但两天的功夫,又是在全府城通缉的情况下,他又能跑得了多远?   又过五日,他便被人抓获在沙坑县的一个小村子里。   钱椿倒也算硬气,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唯一有牵扯的就是花楼的有个相好。刑也用过了,板子也打过了,这人就是一口咬定是自己看不惯孟晚一个哥儿有此番成就,嫉妒之下才出此毒策。   衙门拿他没办法,只能关着。孟晚干脆叫唐妗霜将他那个相好找来,叫人给梳了个妇人鬓,换了身素净的粗布衣裳。肚子里塞了个不大不小的圆枕,衣裳一盖,刚刚凸出一点的弧度。   相好的收了钱,办事相当尽心尽力,柔嫩的双手往眼睛上一揉,红着双眸,哭喊着进了牢房。   “椿郎~你害我害的好苦啊~”   钱椿满目震惊的看着她鼓起一点的小腹,“你……你!”   相好的走后,当天夜里钱椿百般纠结痛苦。他是个没根的人,突然得知有个孩子,巨大的冲击力使他整个人都傻了。他先是难以置信和怀疑,之后就是石头做的心脏突然裂开了缝,抽出了嫩芽来。   第二天一早钱椿便对衙役叫嚷着,“我要翻供!我没下毒害人,是受人指使的!”虽说同样罪责难逃,好歹够不上死罪,还能看到儿子出生长大。   覃斡被抓的时候还在铺子里焦头烂额的对账,“年后的营收怎么比去年差这么多!”   掌柜的唯唯诺诺,有口难言,“老爷,咱们铺子去年几个大单子后续都没能交得上货……”赔了钱不说,那些人干脆直接去了对面余家订货,他们不光损失了这一批的大主顾,反而成全了对家。   这些都是掌柜的肚子里的心里话,哪怕他不敢和覃斡明说,对方心里也明白始末。   覃斡望着街对面的铺子呼吸粗重,“余家背后连个靠山都没有,他们拿什么跟我斗?等宋……”   “覃斡!跟我们走一趟。”几名捕快冲进覃家铺子,上前便制住了正在痴心妄想的覃斡。   覃斡大喊:“你们敢!我们覃家的亲家可是曾知府,谁敢对我动粗!”   他这样一叫嚷,那几个捕快的动作竟然真的迟疑起来。   但从外面进来的陶八和陶十可不管什么曾知府,他们只认宋亭舟。二话没说捆了覃斡就抓回府衙。   曾知府知道消息的时候,覃斡已经进了牢房。   他在内衙来回踱步,思前想后还是请了宋亭舟过来议事。   “景行啊,你也知道覃家和我的关系,要不然……”   宋亭舟黑若深潭的眸子直直看过来,“曾知府是什么意思?”   对着那样一双深沉的眼,仿佛被洞悉了所有的想法,曾知府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唉!”   他眉间的褶皱挤在一起,又凭空添上了几道苍老的皱纹,良久过后才松懈下来,无力的说:“罢了,为了避嫌,这桩案子本官便不上公堂了。宋大人,接下来便全权交由你吧。”   曾知府步履蹒跚,颇有些心灰意懒的姿态。   “曾知府,你初至岭南只是一个小小知县。这么多年过去,旁人都被调走,你已知天命才熬到知府这个位置,是因为你一心为民而不舍离开吗?不是,是因为你能力不足,万事敷衍,只求明哲保身,从未想过百姓处境,所以才只能困顿在此。”   宋亭舟语气中并不轻蔑,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可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直戳曾知府的痛处。   覃斡和壵寨的事曾知府怎么可能不知?覃家短短几十年便能走到如今的地位,是因为有能力吗?这位老好人知府又在其中给了覃斡多少便利?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   所以,这会儿做这副姿态,未免有些恶心人了。   曾知府背对着宋亭舟的脸上是被戳破了心思的慌乱,他眼皮不安的跳动。这个宽容和蔼的老人,连自己都没想到过自己会是宋亭舟话语中这样的人。   也可能他早就知道,只是下意识将其掩盖住了。   覃斡被押上公堂,看到上首明镜高悬牌匾下,坐着的是宋亭舟而非曾知府后,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一股脑的瘫跪在地上。   搜寻钱椿的这几日功夫,捕快们早就找到那几日卖过毒草的药铺。抓获了十来个牵扯案子的伙计、乞丐、小贩和农妇,经过审问,他们无一例外全是被覃家的管家用钱收买行事。   而覃家管家,也已经在严刑峻法之下将所有的事都交代了一清二楚,覃家甚至现在库房里还有用剩下没来得及处理的毒草汁水。   陈照磨姐姐、王管事、车队领头、钱椿、覃家管家,这些人提供的人证、物证、供词齐全。覃斡就是把岭南官职最高的承宣布政使请来,当下也无济于事。   宋亭舟雷厉风行的断了案子,下毒未遂罪不至死,但向工坊投毒,情形恶劣者便是大理寺来审也不可能轻易放过。   宋亭舟判了覃斡斩刑,还要十倍赔偿孟晚两千瓶橘子罐头的损失,和双倍赔偿果农的八车橘子。   橘子好说,岭南做为各种橘子产地,本钱不多。但孟晚的两千瓶罐头,谁都没想到定价是一两银子一罐,这还是批发价。   覃斡的儿子们不服,还要宋亭舟再审,宋亭舟直接将琉璃罐子摆在公堂上。   “此乃皇室御用之物,孟东家经得太子殿下同意才敢售卖。你是觉得皇室的东西,值不上一两银子吗?”   谁又敢顺着宋亭舟的话承认皇室东西一文不值?甚至一两银子都算不得什么高价。覃家只好咬牙赔付孟晚两万两白银和八车橘子的钱。   经此一遭,覃家变卖了十几家铺子,甚至连现在住的五进大宅也没保得住。覃家突然倒塌败落,覃斡平时除了死对头余家外,没少打压其他府城富商。如今他家出了事,那些和覃家有过节的商人纷纷扑上来落井下石。不过两月的功夫,这个盘踞府城的庞然大物便已经泯灭于众,沦为三等小商贾。   “宋大人,宋大人您听我说,小人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被覃家人蒙蔽的啊!”陈照磨的姐姐还在服劳役,他这个鼓动人心的只因受贿丢了官反而在外痴缠。   宋亭舟一脸冷漠,与这种人多说一句都嫌浪费口舌。不外乎是贪图覃家与曾知府之间的关系,并承诺自己下台之后,让他从小小照磨往上升一阶。   贪心不足蛇吞象,连亲姐姐都坑害,从此往后谁还敢用他?   “大人,布政使司的人来了。”陶十一快马从衙门过来喊宋亭舟。   宋亭舟甩开纠缠不清的陈照磨,同陶十一又回了衙门。   晚上宋家的饭食都已经准备好,宋亭舟却还是没回来。阿砚望着桌上的饭菜,深深吸了一口,把孟晚逗笑了,“大宝,你这是做什么?”   阿砚十分诚实的说:“阿砚饿了。”   他揉了揉肚子,“我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常金花给他夹了个鸡腿,“饿了就先吃,不必非要等着你爹。”   阿砚对着鸡腿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板起小脸,义正言辞的拒绝,“爹爹没来,阿砚不能先吃!”   楚辞递给他一小碟子杏脯,阿砚比拒绝鸡腿还快的拒绝了。   孟晚还能不了解自己儿子?   “小辞,拿回去吧,阿砚还等着多吃几个鸡腿呢,这碟子杏脯吃完,他怕饭菜会少吃。”   阿砚捧着红红的小脸,“也不是啦,是因为祖母做的饭菜太香了!”   今晚常金花掌厨,被孙子捧场自然高兴,“爱吃祖母明天还给你做。”   一家子开开心心的围着饭桌说话,屋外传来黄叶的声音,“大人,您回来了,小公子都等急了。”   孟晚起身去接宋亭舟,却没有对方步子快。宋亭舟大步踏进屋子,两人正好撞在一起。   揽着孟晚的腰身,宋亭舟上钩的嘴角显示他当下的好心情,“都在等我?开饭吧娘。”   “好,都坐下吃饭吧。小辞,祖母给你也夹个鸡腿。”常金花动筷给楚辞也夹了个鸡腿。   孟晚帮宋亭舟添了碗米饭,“可是有什么喜事?”   宋亭舟净了手坐到他身边的位置上,接过他递过来的大号饭碗,“承宣布政使司来人了,朝廷下了诏令到承宣布政使。”   孟晚立即便想到其中关窍,“吏部升了你的职位?强制让曾知府致仕了?”   宋亭舟想到最近将府衙事务都推托给自己的曾知府,“不,应当是曾知府主动递了致仕的折子。”   孟晚心想:算他识相,自己致仕总比被赶下台好看。   常金花满心欢喜,“大郎这是……又升官了?”哪怕她不懂朝堂,也知晓升官不是那么容易的。当初到赫山县之后,她都做好半辈子都留在这里的准备了,怎料才三年又挪了地儿。   旁人升官求爷爷告奶奶的,怎么到她儿子这里这么随便?   今天肉菜多,孟晚笑嘻嘻的帮她用小碗舀了一碗青菜汤,“夫君升到知府了,开不开心?”   “开心是开心。”儿子有本事,如今是顶大的官了,当娘的怎么会不喜悦?   “咱们是不是也要设宴啊?”常金花一朝变成知府大人的娘,一时半刻适应不过来,怪别扭的。   宋亭舟安慰她道:“娘,不必了,我们家以前如何,现在还是如何。只是行事注意,不要被人抓了把柄就好。”   “好好,娘知道。”常金花碗里的饭都不香了,脑子里开始想东想西,孟晚给她夹什么她吃什么。   但之后的日子确实如宋亭舟所说,并无太大变化,曾家人收拾了行装,准备回乡养老。北地离这里天南地北,恐怕此生都不会回来了。   好歹上司一场,宋亭舟和孟晚去给曾家人送行。除了他们夫夫二人外,竟也没有几个熟人过来。人走茶凉,不外乎是。   孟晚走至小覃氏身侧,“小覃夫人,鹃娘你还是不要带走了。”   覃家现在一团乱麻,小覃氏要走都没人过来送她。她心中恨孟晚入骨,却再无往日嚣张气焰,只能警惕的问:“孟夫郎是什么意思?我自己女儿还不能带走了?”说完后她满腹委屈和嫉恨,语气中不免带上些情绪,被一直关注二人,怕她临走还惹麻烦的曾老夫人狠狠扯了一把。   “鹃娘是不是你的女儿,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我也是最近才想到,她与我一个朋友的妹妹年岁吻合,只是长相已有变化。”孟晚对身后神色激动的董懂招了招手。   “你!”小覃氏本想说他欺人太甚,鹃娘一个被买来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巧就遇到了亲人。   但曾老夫人不等她说完,已经叫丫鬟将鹃娘抱下马车,“还望孟夫郎见谅,我家孙媳儿多年无子,这才找了这么个偏方。既然是有亲人的孩子,便把她还给她的家人吧,也算是全了她叫我几年祖母的情分。”   孟晚对曾老夫人客客气气的行了一礼,“老夫人客气了,我这边也不确认,只是小覃夫人若是不喜欢鹃娘这个孩子,强行带走也没什么意思。”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曾家就是没人入仕,这些年也是积攒些家底的,回乡踏实过日子仍是一方员外郎。要是小覃氏对鹃娘好些,也是好日子。   但小覃氏脾气暴戾,覃家败落之后她远走他乡,只怕鹃娘更没有什么好日子过。便是她不是董懂的妹妹,孟晚也有心插手留下她。   “娟娘?”董懂试探的叫了一声一脸迷茫鹃娘,越是细看,就愈发觉得她像自己妹妹。   “你还记得哥哥吗?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家的房角上有燕子?院里还有两棵桃树?”   鹃娘一脸迷茫,有些畏缩想躲到小覃氏后面去,又怕她打自己。   孟晚十分有耐心的说道:“鹃娘,你先过来下,这个哥哥有可能是你的亲哥哥,接下来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好吗?”   鹃娘今年已经六岁,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小覃氏的孩子。但她离了曾家又该去哪里呢?比起整日挨打,她更怕未知的未来。   慢慢吞吞的走到孟晚面前,被他拉着手。孟晚又对董懂说:“别光愣着啊!鹃娘被拐的时候年纪小,很多事肯定没什么印象了,你记不记得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之类的?”   经他一提醒,董懂瞬间想到了什么,他忙道:“有有!我还记得她小时候,带她的婆子偷了懒,鹃娘从榻上掉到了地上去,后背磕到了床柱上留了老长一道伤疤!”   小覃氏心里咯噔一声,鹃娘后背确实有一道疤,只不过颜色浅淡,不是特别明显。   孟晚光看小覃氏的表情就已经确定了七分,叫上董懂去马车里看鹃娘后背。   衣裳半褪的瞬间,董懂的眼泪顷刻决堤,不光是因为鹃娘后背与他妹妹一模一样的疤痕,更是因为她瘦骨伶仃的身体上,遍布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痕。 ---------------------------------------- 第26章 商会   董懂一边为鹃娘穿好衣裳一边流泪,“她就是我妹妹,娟儿,我是哥哥,和哥哥走好不好?哥哥可以赚钱养你,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鹃娘不知所措的看向孟晚,她记得上次被母亲当众打骂的时候,是孟晚为她出头。而且她能感觉到,母亲和祖母都怕他。   孟晚摸摸她的脑袋,“鹃娘,你应当知道小覃氏不是你亲娘吧?”   鹃娘无声的点了点头。   “这个董懂哥哥呢,他妹妹前些年也丢失了,和你年岁一模一样,后背的胎记也一样……”孟晚说着说着,发现鹃娘的嘴巴确实长得有些像董懂。但她实在太瘦了,有些瘦脱了相,和脸蛋圆圆的董懂便只有这么一点相似的地方也看不大出来了。   鹃娘眼眶一热,“那董懂哥哥是我的亲哥哥吗?”她也是渴望亲人的。在曾家,她表面上是小姐,可实际上没有人将她当作亲人,连下人也都背地里取笑她。   董懂自从见了鹃娘身上的伤,眼泪就没断过,“你是我妹妹,叫董娟儿,娟秀的娟。”   娟娘摸着眼睛崩溃大哭,“可他们说我叫招娣!”   董懂心疼的无以复加,他抱着妹妹一遍遍的重复,“你叫董娟儿,是爹娘的珍宝,不是什么招娣,不是……”   孟晚跳下车,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留给这对苦命的兄妹。   那边的曾老夫人见状已经懂了孟晚的意思,招呼着不甘心的小覃氏告辞离去。   董懂兄妹俩占用了马车,孟晚想让他们多相处相处,便上了宋亭舟的马,让他带着自己回去。   “在府城到底是比赫山县便利,之后再找找,没准能再找到几个孩子。到底我答应了她们,便该尽心尽力。”孟晚靠在宋亭舟身上,听着马车里隐隐飘出的啜泣声,心中不免动容。有了阿砚之后,他好像对小孩越来越有耐心了。   宋亭舟揽着他,不紧不慢的拉动着缰绳,朗声说道:“之后将县、镇各自贴上寻人的告示,上述悬赏。就是为了钱,也会有人积极找寻的。”   孟晚侧仰着头看他线条流畅的下颌,弯起眼睛说:“算算日子,三叔也该来了。”   宋亭舟低头对上他的笑脸,也跟着笑了,“前几日昭远和泽宁一起送信过来,他们在京中一切还好。”最重要的是,他那个光棍大舅哥终于成亲了。当然,这种微不足道的消息就没必要告诉晚儿了。   说到信,孟晚也想到了这几日家里收到的信,“老家里宋家的孩子,有几个考上了秀才和童生的。族长话里的意思,有几个还想接着往上考,余下的都已经到极致,不得寸进,便也不想再考了。”   宋亭舟思量片刻,“我已向朝廷奏折,推举整个西梧府施行摊丁入亩。你开办工坊又带动了大批平民生计,百姓安居乐业,也是时候向乡镇和山寨推行读书识字了。”   特别是壵、瑶、鹋、三族,连基本沟通都难,起码要在寨子里普及禹国官话。   孟晚在马背上颠着,很快入了城中,看着百业待兴的商铺和眼中充满期望的百姓,他瞬间领悟了宋亭舟的意思,“你是想将他们叫来西梧?背井离乡,也不知他们愿不愿意?”   到了家门口,宋亭舟先下了马,再接孟晚下来,“晚上我便写信回去询问,愿意来的,咱们帮他们在当地安家,一应待遇,比在泉水镇高上一成。” 西梧府的读书人实在太少,凑齐几十上百位夫子还真有些困难。自家若是能填补上最好,若是不能,便再去别处请人。   天色还早,将孟晚送回来后宋亭舟直接去了衙门办公。   董懂和娟娘兄妹俩都哭肿了眼睛,特别是娟娘,年岁还小,又经历了大起大落。哪怕董懂疼惜她,她心中也不免忐忑。   “娟娘,你放宽心,你哥哥是藕坊里的管事,挣得钱不少,足够好好养活你。”孟晚语调轻松的和小姑娘说话。   董懂把怀里的帕子递给妹妹,听到孟晚的话破涕为笑,“哥哥再有一年,便能攒够钱买座小院了,到时候我们就在赫山安家。”   “家”这个字最简单的表达只有两个,房子和家人。简简单单,给人无穷力量和希望。   娟娘就这样带着冒出一点点小触角的憧憬,惴惴不安的和董懂回了赫山。   初阳渐升,孟晚望着他们相偕的背影,露出一抹浅笑。能亲眼见到所有人越走越好,同样将他自己的心,也填补的满满当当。   唐妗霜从工坊的方向过来,见他沐浴在橘色的暖阳下,熠熠发光的模样,不禁也倒吸一口冷气。他这位东家,从心性、手段、眼界和容貌,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来,只不过有时候人有些恶趣味罢了。   “呦,你怎么有空过来,那个小余不缠着你了?”   唐妗霜垂下脑袋,好吧,开始了。   “咳,东家,董懂走了吗?”唐妗霜生硬的岔开话题。   孟晚眺望远方,“走了,带着他妹妹一起回了赫山县,和商队的车一起走的,桂诚也被我叫去送他们了。”   “竟然真是他妹妹。”唐妗霜也替董懂高兴。   “但他和陈大牛刚定亲,娟娘她……”   孟晚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放心吧,陈家人我看不错,连邻居的孩子都养,怎么可能容不下个娟娘?等懂哥儿和大牛成亲的时候你回去看看,顺便替我送贺礼。”   “我信东家的眼光。”唐妗霜可能是早年的经历不好,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但毫无疑问的,他无比信任孟晚。   孟晚拍拍他肩膀,调侃道:“等以后你成亲,我送份更大的。”   唐妗霜麻木的说:“我一辈子替东家效力,永不成婚。”   孟晚无奈了,他身边这几个都怎么的,一个两个都这样说,“我虽然尊重你的选择,但也希望你不要被过去的阴霾裹挟,有合适的还是要试试嘛,我看那个小余就不错。”   唐妗霜把脸扭过去,满脸抗拒。   “好好好,我不说了。商会的事筹备的怎么样了?该通知的都通知了吗?”孟晚态度正经起来。   唐妗霜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事,“除了覃家,府城、县城、和各个镇上的商贾,能通知到的都通知了。昨天便有商人陆续赶到府城来,想必能准时参加商会的人会很多。”   孟晚把腰上挂的玉佩拿在手里玩,“我曾听我师公和三叔说过,扬州的商人自发组织商会。他们按照行业分成大大小小各种商会,大的带小的,小的依附大的。联合起来把控了扬州几乎九成的买卖。”   唐妗霜看着他沉静下来冷肃的脸,莫名觉得有些像平时冷脸的宋亭舟,“我们也要联合大小商会,统一西梧府的买卖吗?”   “不。”孟晚飞快否定,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规整西梧府商贩,打压外来商人。而是让西梧府,乃至整个岭南与他地商贸互通。   孟晚掷地有声,“我不管他们要不要私下成立商会,我集齐西梧府商人的意思很简单,让他们把眼光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放长到外面去。”   ——三天后,西梧府第一次商会。   三月份的岭南还没正式进入梅雨季节,但气温回升,降雨已经有所增加。今天的天色就很暗沉,时不时便落下几滴雨珠。   珍罐坊前面的大片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好了十二座造型简约的六角木亭,每座木亭里都摆放了一张竹编桌子,和围成一圈的十把竹椅。   西梧府大大小小的商贾虽然不是全部到齐,但孟晚知府夫郎的名头,也让这十二座木亭坐满了九座。   他们按照先来后到随意坐在竹椅上,对最中间与众人相对而坐的孟晚提出质疑。   “孟夫郎的意思……恕我等愚钝,实在不解其意。”   孟晚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对襟长袍,脑后挽了个造型简单的发鬓,配上一支坠着宝珠的金钗。不是多么花哨的装扮,工艺还算精湛,但盖不住他张扬飒爽的气质。这会儿孟晚不像是个官夫郎,反倒像是浸淫商场多年的掌控者。   他坐在这么多或老或少的商人中间,顶着他们不屑、怀疑、好奇、打量的目光,单刀直入的说:“钦州的菠萝、柳州的杨梅、廉州的庵摩勒(芒果)、南宁的香蕉、西梧的荔枝和橘子……你们还没发现吗?我们脚下这片被其他地方嘲笑的土地,其实物资丰富,有禹国各地想象不到的各类物种。”   有个小商随口嘟囔了一句,“都是些不值钱又运不出去的果子罢了。”   其他人没有说话,但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是因为覃家的败落和宋亭舟的官位害怕了,而不是真的心服口服孟晚,才来参加这个由小哥儿主持的、可笑的商会。   孟晚坐在中间的亭子里,身边是贴身保护他的雪生、唐妗霜、黄叶、与七八位工坊里的管事。   “我知道各位中流传着我不通经商的名声,实际上,我除了经营赫山的糖坊、藕坊和身后这三座工坊外,确实没什么正经铺面买卖。”   孟晚没有夸大,也没有炫耀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话说出来,所有亭子里质疑的声音消失了。   西梧府这三座工厂当初轰轰烈烈建起来的时候,众人是极为意外和钦佩的。但后续珍罐坊并没有带来盈利,反而是孟晚自掏腰包往里数不尽数的搭钱。再加上小覃氏的刻意煽动,民间便流传出一些对孟晚不利的传言出来,直到曾知府致仕和覃家倒台,这些声音才不敢放到明面上来。   可他们是不是忘了,整个岭南如今最火热,最挣钱的赫山糖坊,同样出自这位孟夫郎之手。还有神秘莫测,只卖给外来商贩的藕坊,更是不知盈利多少。他们担心孟晚胡搞的时候,对方已经赚了他们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见众人沉默,孟晚淡然吩咐,“妗霜,叫人把东西给管事们发下去。”   唐妗霜领命退下,不一会又从珍罐坊重新出来,后面跟着十来个工人,简单粗暴的拎着竹篮,往每座亭子中间的桌上都摆上了两瓶罐头和十个碗、勺。   “众位有些消息灵通,可能已经知道我身后三座工坊都生产的是何物。可大部分人应当都还不知,今天就趁大家都在告诉大家,珍罐坊生产之物便是诸位面前的果珍罐。”   孟晚站起来,捧起一瓶果珍罐来,从它外层的竹编套子上取出一个配套的竹片开口器来,“诸位可以将此物取出,放在瓶口的位置,稍微用力……”   “啵”的一声,盖子被起开。   所有人都忘了刚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专心致志的看着面前的精巧吃食,他们也是头一次见识这般奇特巧妙的物件。里面吃的暂且不提,光是外包装就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不用孟晚多说,盖子开启之后,大家都不约而同的分食起罐中之物。   “味道尚可,有些甜腻,女子小哥儿应当爱食。”   “汁水充沛,汤水粘稠,还挺好喝。”   “我还是更爱吃新鲜橘子。”   “我倒是觉得比新鲜橘子更方便实用。”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孟晚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唇边缓缓荡起意一丝笑意,他抚了抚掌,清脆的巴掌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那大家可知,你们吃的这果珍罐,从制成到现在,已经放置了四个多月。”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甚至有人不顾形象的站起来跳脚。   “什么!孟夫郎你是何意?你把放了四个多月的东西给我们……你你你!我……”   孟晚当着他们的面自己吃了一块面前的橘子罐头,堵住了他们的话头。   “我难不成还会毒害诸位不成?我面前的果珍罐,最多可存放六月而不腐!”   那些商人从没听过这般不可思议之事,但回想刚才入口的口感,又不得不信。   “真……真的能放六个月?”   “难不成是用糖的甜味盖住果子的腐气?”   “不对不对,果子是好是坏还是能品的出来的,罐中之物绝对没坏。”   “那就是孟夫郎骗了咱们,这东西是刚出产出来的,并没放到四月之久。”   “这……”   孟夫郎千方百计将他们聚集起来,骗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众人心中已经隐隐相信,孟晚创建的珍罐坊,还真的有奇特之地。 ---------------------------------------- 第27章 哥儿大三,抱金砖。   “我有这份底气,是因为太子殿下慷慨相助的琉璃坊,里面的工匠正是殿下从盛京灌玉坊调过来的。”   孟晚指了指他身后的其中一座工坊,“灌玉坊在京都只供皇室,太子殿下给了我这个特权,虽然只能做吃食的容器,但诸位应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虽然太子殿下没有明说,但孟晚是个谨慎的人。起码他不可能在得到灌玉坊工人后,生产精致的琉璃器物和皇室打擂台,除非他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牵扯到高不可攀的皇室,那些商人老实的不能再老实,像小学生一样正襟危坐,再也没有胡乱插话,只等着孟晚给他们讲解。   孟晚很满意他们的识相,因为某些原因,之后他不想过多出面。这次镇住这些商人,下次商会,应当就用不着他亲自出马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绕弯子,“橘子做成的果珍罐能保存六月而不腐,大家也算亲自见过了。实际上若是保存得当,甚至能再多放两月。橘子如此,在盛京价值千两的荔枝,自然也可如此。”   商会进行到这里,终于突出了重点。   若说之前岭南还有什么值得上层人惦记的,那便是一斤可抵千两白银,甚至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的荔枝了。   每运输一次,就要消耗极为庞大的人力和物力,相当劳民伤财。本朝皇上自登基以来,也不过吃上过一次,更遑论普通的黎民百姓了。   若荔枝六月而不腐,天啊!简直难以想象能带来多大的利润!!!   孟晚伸出一个白皙纤长的手指,“一瓶荔枝做的果珍罐,从珍罐坊卖出去,十两银子。”   还以为是一百两银子的商人们,被吊起来心又重重的落了下去。他们是当地人,自然知道本地荔枝不值钱,果农们也只是勉强糊口。真正值钱的东西是防腐工序,而这道工序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是琉璃瓶。   偏偏琉璃是白送他们,他们也不敢乱生产的东西,还真的只能在孟晚这里买。   心思活泛的已经在想,假如从孟夫郎手里大批购入荔枝做得果珍罐,再运输到盛京城卖。把耗费的人力、路损刨除,卖多少两银子才能大赚一笔。   “不光荔枝,我开始就和大家说了,钦州的菠萝、柳州的杨梅、廉州的庵摩勒(芒果)、南宁的香蕉……”孟晚拨弄手指,最后统统拢入掌心,“这些东西,我全都要卖到禹国各地去。”   “钦州的菠萝和柳州的杨梅可做成果珍罐,廉州的庵摩勒和南宁的香蕉可以做成果干。后续我若是收到后面两地的单子,自然会再修建一座大型晒晾厂。”   “诸位,话我放到这儿了,你们都不是蠢人,敢不敢跟我干上一票?”   雨水渐急,滴滴答答一连串的雨声却没有在场众人的心跳跳动的快速。亭子里的商人们除了雨声,还能听到身边同伴吞咽口水的“咕嘟”声。   有年纪轻敢想敢为的年轻商人本来只是父辈打发来见世面的,这会儿眼睛里一片血红,若不是身旁的世伯扯着,只怕都要跑到孟晚面前去应下了。   “东家,我想做!”小余突然从工厂里顶着雨跑过来。   他爹余汖也在亭子里坐着,这群老油条不是不心动,只是光有孟晚嘴上说说,后续工坊收各类果子的价格怎么算?工坊能吃透多少果子?万一他们费尽心思与其他地方的果农达成合作后,孟夫郎一个心血来潮又不干了,他们该如何?   有太多未知的问题需要商谈妥当,谁知第一个冲出来的愣头青就是自己儿子!   “老余,那不是你家彦东吗?他怎么这副打扮?”   “你个滑头,我懂了,你把你儿子送去珍罐坊做工了!”   “什么?欸……不愧是老余啊!”   “除了他,谁能想到这法子!”   余汖被身旁老友们调笑,三句两句的揭了老底,嘴角眉梢都泛起苦涩的笑意,“你们就别看我笑话了,我儿子都说要做了,我们余家怎么也要率先响应孟夫郎买卖。”   他冲几人拱拱手,“老哥哥们,我这就去了,你们再好好想想吧。”   最中心的亭子里,唐妗霜正一脸见鬼似的表情看着小余,“你?要跟东家做买卖?”   孟晚是听雪生说过珍罐坊有个小年轻最近缠唐妗霜缠得紧,但并不知道小余的真实身份,他虽然聪明,但是也没办法做到真正的手眼通天,像先知似的什么都懂。   他饶有兴致的对小余说:“你想怎么和我做买卖?”   孟晚虽然常爱笑着同人说话,但浑身的压迫力可比唐妗霜这样一直冷着脸的管事强多了。   小余有些不敢直视他双眼,兴奋上头的大脑这会儿冷却了一半,磕磕巴巴的说:“我……我想……”   “彦东!”余汖撑着把伞过来叫小余。   孟晚起身相迎,颇为意外的询问,“小余是余员外的子侄?”   余汖进亭子后,先是客客气气的对孟晚弯腰行礼,后才拍拍儿子后背,“让孟夫郎见笑了,彦东是我次子。”   他怕引起孟晚误会,不等对方发问便主动交代,“不过他来珍罐坊上工确实是我的主意。您也看到了,这小子性子急,人又直白。我本想让他在您的工坊里磨炼一二,并无其余妄想,他自从入了珍罐坊后,也一直没回过家。”   孟晚觉得这个余员外有点意思,招呼他坐下说话,“余员外不必紧张,我又不是什么是非不分的人,你敢把儿子放到我旗下工坊历练,说明是看重珍罐坊的发展,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说完话锋一转,“但覃家败落后,你们余家可以说是整个西梧府最有分量的商户,我还确实需要你来表个态,带个头。”   他说话虽然客气,但语气中满是不可置疑,想来刚才就是余彦东没有站出来,孟晚也会主动找上余家。   余汖是个有决断的当家人,不然也不会不顾妻子老娘的数落和阻拦,硬是把次子塞到工坊里做工人。他只犹豫了不到三秒的功夫,便已经决定好向孟晚投诚。   “能跟着孟夫郎做买卖,是我们余家的荣幸。我家虽是靠布匹发家,旁的生意却也有沾染,不知孟夫郎的意思是……”余汖紧盯孟晚双眸,生怕那句话让这位本领了得的夫郎不满。   孟晚也没客气,指了指余彦东道:“我看小余就不错,不然把他借我用用?”   甭管乐不乐意,余汖面上都是一片喜色,“孟夫郎看上犬子是他的福气,有用得到的地方,您只管提。”   孟晚不紧不慢地继续吃面前的橘子罐头,“我想让小余集结一支商队,今后专门负责运输果子和成品果珍罐。”   “组织商队?”余汖面露惊讶。   不是他看不起自己儿子,而是组织商队是个不甚简单的活,不是光找人跑商就行了。胆子、谋略、处事不惊、熟通道路、各种商品价格、怎么与人谈买卖生意。便是他家的商队,也是磨炼许久才磨炼出来那么一批人。他儿子初出茅庐,就这么上路的话,不得被人骗的连渣都不剩?   孟晚自然知道组织商队多难,看祝三爷每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就懂了,有两次还遇上了山匪。幸好他的商队里,大部分人都是当初祝四爷手底下的镖师,各个人高马大应是杀出一条路去,不然人可能没事,一年的辛苦钱可能却没了。   孟晚想组织的商队,却又不是一般的商队,目前摊子还没铺成,暂时还没必要详说。   “余家有自己的布庄和染坊,我倒是想起了另外一桩生意,不知道余员外感不感兴趣?”   余汖很给面子,“孟夫郎但说无妨。”   孟晚将壵寨的土布和壵锦的事说了,壵锦并非旁人不能学会,只是工序更复杂些而已。达尼妹的小铺子和余家合作会利益更大化,也能将壵族人织的精美布匹卖到更远的地方去。有他在中间看着,余家人是不敢欺骗她和壵族人的。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商人过来找孟晚,都是商量些收果子,或者是从孟晚手里买成品到其他地方贩卖的事,他们无一不从孟晚这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等以后收果子的人多了,普通百姓看到果子带来的利益,便会自发承包荒山种植果园。中间商人再倒手卖到工厂来。由工厂加工完成后再被另一批商人接力卖出去,形成一条完美的输送带,带动西梧府乃至整个岭南的果业。   现在孟晚要做的,只是带领大家各司其职,相互磨合起来。   雨水越下越急,亭子里的商人开始逐渐离开,也有的撑着伞被工坊的管事们带去参观工坊。   孟晚在亭子里将开启的罐头全部吃光后,便托着下巴对着连绵不绝的雨幕发呆。他脑海里想着杂七杂八的各种事宜,直到雪生轻声提醒,“夫郎,好像是大人过来接你了。”   “啊?”孟晚将脑子里的东西都甩飞,猛地站起来双手撑住桌子往外望。   白茫茫的雾气越往上颜色越接近布着雨的乌云,十米之内外的人影都看不真切。宋亭舟乘坐的马车都赶到了亭子边上,大家才知晓他来了。   陶十一穿着蓑衣赶车,但是雨水太大,他仍是湿了半边身子,“夫郎,这么大的雨,有人来参加你的商会吗?”   他真情实感的担忧,下一秒就被身后的宋亭舟踹到了一边去。   “天气不好,人少也是常理,改日不如将人都叫到家里去。”宋亭舟合上雨伞竖立着戳到木柱上,手上拿了个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食盒,语气淡定的对孟晚说道。   孟晚怎么会听不出他话语中的安慰,牵着他手坐下,“安心,都来的差不多了,只是雨下的太大,我叫大家先回城里了。”   他又恢复成刚才发呆的样子,单手托腮面对宋亭舟说话,只是眼中不是放空的迷茫,而是双眸里堆满了甜蜜的笑意。   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了,面前这位一直都很喜欢接他回家。   “都走了?谈的怎么样?”宋亭舟暗自松了口气,虽然知道他们只是凡人,不可能所有事都尽如人意,但他真的想让孟晚一路平坦,事事顺心。   孟晚看他那张看了快十年都没厌倦的帅脸,唇角自然而然的上翘,“还不错,他们怕我向你告状,各个都很配合。”   “呵。”宋亭舟轻笑,能护住孟晚不受外人的气,他心底不知道多满足。   桌上的食盒被他打开,里面是两屉饺子、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千层糕、还有用小瓶子装的陈醋。   “哇,怎么还有饺子啊!”孟晚在亭子里坐了大半天,除了一瓶罐头什么也没吃,这会儿还真有点饿。   “今日下雨,我让他们都散了。也没回家,在衙门附近的摊位上买的饺子,你尝尝好不好吃。”宋亭舟把碗筷也从布袋里拿出来替他摆好。   孟晚迫不及待的夹了一个到碗里,又倒了小点的醋进去,饺子被包的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满的肉香溢出口腔。他几口吃完一个,幸福的眯起眼睛,“好吃好吃,以前府城好像没有饺子店吧?”   宋亭舟又给他夹了一个到碗里,“前日新开的,摊主是北方人,儿子过来做买卖,老两口就开了个小摊子专门卖饺子。”   “不错,和娘做的差不多。”孟晚夹起一个没蘸过醋的饺子到宋亭舟嘴边喂了他一口,“你也吃几个吧,免得我吃不完还要收拾。”   他们俩分着饺子吃,总不能让其他人干巴巴的看着。宋亭舟将糕点给亭子里的几人分了,“点心给晚儿留一块千层糕,剩下你们分食了吧。”   雪生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坐到最远处观雨吃糕。剩下性子跳脱的陶十一和这个说两句话,又和那个搭一句腔。   唐妗霜站到雪生身后,似有些不好意思待在孟晚身边,“东家和宋大人,一直这样……这样亲密吗?”   雪生吃完手上的糕拍了拍手,“许多年了,从未变过。”   唐妗霜轻叹着感慨,“真好啊……”经历了这么多苦难,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身处地狱,却没想到还能让他见识世间的美好情感。   “唐管事!那个……你见过我爹了吧。”身后一道煞风景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唐妗霜一瞬间扳起脸,压着嗓子训斥,“我和夫郎一起见余员外是为了谈生意!”   余彦东扭扭捏捏的凑过来,“那不也算见了长辈嘛。”   唐妗霜多冷的一个人,也被逼得额头青筋横跳又无可奈何,“我比你大三岁!”   余彦东眼睛一亮,反倒更兴奋了,“老祖宗说:哥儿大三抱金砖,三岁岂不是正好!”   “咳!”雪生在一旁险些将嘴巴里的糕都喷出来,神他娘的哥儿大三抱金砖,哪个老祖宗说的? ---------------------------------------- 第28章 商站   祝三爷是在三月底的时候才到的西梧府,恭贺宋亭舟升官的事不说,祝家与宋家关系亲密,宋亭舟越有出息他在背后越好乘风。起码在西梧府地界,提起宋知府便无人不知,他来往也更加便利一些。   “你想组建商队?”还是珍罐坊外面的亭子里,祝三爷一边望着面前三座巨型工坊,一边同孟晚说话。   “准确的说不是我组,而是小余。”孟晚叫来余彦东。   余彦东做为余家这个老牌商号的少东家,半点架子全无,客客气气的对祝三爷揖了一礼。   孟晚对他的表现极为满意,同祝三爷介绍说:“他们余家是西梧现在最有钱、有号召力的商户。”   就这一句,祝三爷便明白了孟晚的意思。这小子办事,其余人自然会看在他爹的面子上给他些面子。再来有个本地人掌权,其中诸多方便之处。   祝三爷问:“可是要我带带他?”   孟晚不和祝三爷客气,他理所当然的说:“让三叔带他跑跑买卖是肯定的,但我说的商队和三叔以为的还不是一种。三叔知道驿站的营生之道吧?”   祝三叔诧异的问:“驿站?禹国的驿站是每八十里一座,最快可日行三百里。官员倒是可以凭“符验”使用驿站资源,但这与我们这样的商户又有何干系?”   禹国驿站的主要用途还是用于传递信件、军情、以及运输军需。不管途中有无人烟,都要立上一座,而且无人敢劫。因为今日敢有山匪抢劫驿站,明日最近的兵营便会踏平附近所有山头。   孟晚有宋亭舟这个知府在,知道西梧府乃至整个岭南修路是近三年的大趋势。路方便了山民百姓,使他们得以走出大山,但最受益匪浅的绝对是商人。   受宋亭舟影响,孟晚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多从底层角度去看待问题,“若商人运送货物的时间可以变得更短,路耗更少,多出这部分便能多给果农提上两分。”   祝三爷笑了,这时候难免觉得孟晚有些妇人之仁,“恐怕到时候大家想的是如何将这份钱赚到自己口袋,怎么会主动给果农抬价呢?”他也是商人,扪心自问自己也会如此做派。   孟晚不太担心这些,等以后路通顺了,商农相互往来,他从中把控一二,商户们不给果农涨价都不行。   “三叔去糖坊的时候,觉得赫山现在的路如何?”孟晚又说到路上。   赫山县的路起码修建完成了一半,这个一半可不光是官路和城镇,还有赫山辖内大大小小的村庄。   因为赫山刚缓过来几年,所以县衙内存银不多。可赫山村庄的村民们有钱,家家户户都出钱出力,再加上糖坊的利润有一半也用在修路上面,因此道路建的飞快。   大家伙把修路当作本村脸面,生怕邻村超过自己,最先富裕起来的红山和红泥两村,恨不得把村口的路修得比官路还宽。   祝三爷这回过去糖坊取货,自然见识到了赫山县的变化,可以说他每年来,都会被震惊一回。   “说句不夸张的,赫山已经快要比拟江南一带的县城。不过才一年而已,街道上便商铺林立,百姓在街上穿插行走,一片欣欣向荣。那路比京城的还平缓宽阔。”   “我想修一条直通盛京的路。”孟晚一脸平淡的说。   祝三爷:“……”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可知从西梧府到盛京城足有四千三百里!恨不得将国库都掏空大半,劳民又伤财,才能修得完,你拿什么修?”做为一个常年三地跑商,横跨南北的行商,祝三爷最有资格说这番话。   孟晚从来都不是个自大的人,他细细诉说,“我一己之力定是不行的,可若是千千万万个商户帮我呢?我在县城和镇上之间修建商站,仿照从前四爷那般雇佣好手帮商人押送货物,收取佣金,以商站营收的一部分用来修路。”   祝三爷不解,“那和镖局又何区别?镖局昂贵,我们商人宁愿自己组建商队跑商,也不愿多花这笔费用雇佣他们。”   孟晚放慢语速,反问道:“若我建的商站,费用只比他们自己运货高一成呢?三叔觉得他们是费力自己组建商队,还是用现成的?”   祝三爷更糊涂了,“这……高出一成来,你还有得赚吗?”   孟晚让黄叶奉上纸笔,在纸笔上写写画画一番,如老匠人打磨玉器般,每个细节都碾碎了揉开讲,详细给祝三爷讲解了一通。   首先镖局押镖之所以价格昂贵,是因为三点。   一:人力成本高。找镖局的人大部分都是长镖,最少路程也要十天半月,长达三月五月的更是常态。二三十号镖师,一趟买卖耽误这么长时间,便是按天收费,也是该付人家这么多钱的。   二:风险成本大。押镖的时候,特别是给商户押镖,货物值钱,商人也不差钱,这种情况下极有可能被山贼、土匪抢劫,甚至丢了性命。若货物丢失、或者损坏,大型知名镖局还要赔损,这也是雇佣镖师,价格昂贵的原因之一。   三:装备食宿开销。镖师们长途跋涉,马匹、武器,都要配备。最主要的是路上食宿和打点关卡的银钱,零零散散加在一起,又是一大笔的费用。   祝三爷深知这些钱笔笔都省不了,所以才更好奇孟晚的商站是怎么赚钱的。   “我打算像驿站一样,在西梧府和盛京城之间的县城、镇子里,建立商站。每座商站之中都雇佣人手,备养马匹车辆。”   孟晚手中漆黑的笔墨开始无意识在纸上涂抹,“若每次人员出行最多不超过三天,那起码会降低六成的成本。”   祝三爷终于听懂了,“你是说把交付给你们商队的货物,以接力形式从这个商站,运输到下个商站去?”   孟晚点头。   祝三爷眼睛缓缓瞪大,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似天马行空,但落实下去又十分有理有据。   半晌后,他嗓音干涩的说:“三叔也想跟你干一票,大侄子你说成不?”   ——   有祝三爷这个走南闯北的老油条带路,孟晚建商站的计划就更多了层把握。建商站是个相当长远的计划,孟晚的打算是边修路边建商站,没钱了就等等后续商人发力。   西梧府率先在靠近南城门的地方建起来一座,平常就由余彦东全权打理,孟晚敢用人,也不怕用新人。这种魄力,是许多瞻前顾后的老油条所没有的,年轻的商人把他当偶像一样敬着。   从四月开始,孟晚又恢复连轴转的模式,甚至比从前更忙。那些商户有的承包了山头,有的打算直接在工坊买成品运输到盛京城卖。这些商人头次与工坊签订各类订单,需要孟晚这个东家把关,不然唐妗霜再能干,也没有相应经历,在那些老油条面前有些不够看。   西梧府的几座商站初建,招揽人手,购买马匹等杂事,说大不大,说小孟晚还有些不放心。   但用余彦东的好处便是,他爹余汖知道儿子被孟晚重用,悄咪咪的帮了不少的忙。   孟晚这头忙活正事,那头还要不留余地的给合作的商人画大饼。   “黄员外,你若是入了咱们商站的股,我一分钱都不赚你的,而且你以后就是咱们西梧商站的贵宾。每次使用商站运送货运,我给你家让利两分。”   “对,不用你掏一文钱,就能成为贵宾!”   “但是嘛,需要你为咱们商站做些小小的建设。”   “往后你家货物,每次用商站运送,需要抽出小小的一成出来,用以商站铺设道路,路好走了咱们运货也更平顺啊!”   “龚员外,你也要办贵宾啊!好好好,这边请,妗霜,你给龚员外登记一下。”   “李掌柜,你看到了吧,我们这次名额有限,你要是不抓紧,免费的名额就满了,后续再办贵宾卡可是要收费的。”   孟晚说的嗓子冒烟,他喝了三壶茶水,上了五趟茅厕。等晚上宋亭舟来接他的时候,整个人都瘫在他身上不会动弹了。   宋亭舟将车帘放下,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的更舒服,“明日便在家里歇息半日,嗯?”   孟晚闭着眼睛哼哼两声,“不行~我起码还要再去五六天。等这波热乎劲过去,妗霜也能处理好了,我就在家好好歇上几天。”   宋亭舟摸了摸他疲惫的脸颊,眼底流露出一丝心疼。   见他沉默不说话,孟晚在他怀里蹭了两下,“就几天而已,忙完了我带娘和阿砚去山上采菌子去。”   宋亭舟声音温柔,“好,我陪你们。”   孟晚在马车上睡着了,下车的时候是宋亭舟抱下去的。阿砚跑过来被楚辞制止,他飞速对弟弟比划几下,阿砚便捂住自己嘴巴,用细微的气音说:“哦哦,我知道了,不去吵阿爹了。”   吃饭的时候孟晚也不在,常金花到厨房给孟晚留了饭菜,夜里被宋亭舟取走端进房里。   第二天一早宋亭舟先送孟晚出城,后回府衙同下属商量事宜,说是商量,但现在的府衙基本上是宋亭舟的一言堂。   一炷香后,乔经历领着几个小吏,带上文书和官印跑去珍罐坊宣布同孟晚的商站合作。他们在珍罐坊外张贴文书,上述只要修路出力者,均可在府衙挂上名号,日后每百里路便设一石碑,碑上按出力多少排序刻名。   诱惑力不算太大,但西梧的商人们早就决定要在孟晚的羽翼下乘凉,写不写名,还没有孟夫郎承诺让那两分利钱让人心动。锦上添花罢了。   但此举之后,乔经历和衙门的小吏便可以明目张胆的帮孟晚分担一二。   面对衙门的人,商人总是下意识礼让一分,不敢耍什么滑头,问些虚话。如此一来孟晚少操了一份心,不似昨日那般疲惫不堪。   一连去工坊报到五日,乔经历才带着小吏回府衙找宋亭舟复命。大部分有先见的商户都已经同孟晚签订了文书,剩下些小商贩留给唐妗霜练手,至此孟晚终于暂时空闲下来。   他先是在家不分昼夜的胡睡了一天,等爬起来的时候,外面天边连接房顶的地方,已经被残阳染上橘黄色的暖光。   他和宋亭舟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家可能是吃晚膳去了。   孟晚浑身骨头都睡得酥了,不想下床但肚子又饿,趴在被子上发了会儿呆,房门外传来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夫君~”   脚步声加快,宋亭舟背着光推门进来,昏黄的日光衬得他冷峻的脸上,线条都比往日柔和了不少。   “醒了?饿不饿?”   孟晚有气无力的说:“饿,都快饿死我了~”   宋亭舟进来拧了张湿帕子给他擦脸,问道:“想吃什么?厨娘做的还是要娘做的?”   孟晚抬脑袋闭眼睛配合他轻柔的擦拭,“你们刚才吃的什么?”   宋亭舟帮他擦完脸又擦手,“菌菇肉丁和土豆肉丁的打卤面,还有几样小菜。”   孟晚咽了口口水,“我要吃菌菇肉丁的!还有吗?”   宋亭舟淡定的回他,“我这就叫厨娘再下两碗,还想吃什么,如意楼的蟹生方要不要吃?”   “要!”   宋亭舟浅笑一声,又问:“他家的盐焗鸡也不错,要不要?”   “要要要!”孟晚的口水都快收不住了。   两刻钟后宋亭舟提了食盒从外面回来,孟晚这会儿已经从床上挪到了榻上,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斜倚着抠弄自己的玉佩玩。   闻到食物的香气他才勉强坐直,“快快快,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一头牛!”   软塌上有小矮桌,宋亭舟先将面条和卤子放到桌上,接着是从酒楼买回来的蟹生方和盐焗鸡,再加上一碟常金花腌的酸笋。   孟晚接过宋亭舟帮他拌好的面条,觉得自己就差对方手把手的喂他了,堪称八级瘫痪。   不过他也饿得顾不了那么多,夹起一筷子面条就往嘴巴里送,“唔唔唔……好次!”   宋亭舟哭笑不得,“慢些吃,明天还想吃什么,我还去给你买回来。”   孟晚一口面条一口蟹肉,一口面条一块鸡肉,吃的无比满足。 ---------------------------------------- 第29章 踏青   孟晚在家歇了两天,宋亭舟便按照之前说的,找了个难得的大晴天,带全家出去踏青游玩。   西梧府北郊有座宝秀山,半山腰的位置盖了座寺庙,香火一般,庙里的和尚吃不饱饭还总去城内化缘。但寺庙前方有一大片空地非常适合带娃,孟晚叫上苗家的白薇和阿寻一块出来玩。   雪狼久不出门,一朝被带出来放风仿佛鱼入大海,嗷嗷叫着就跑没了影。   众人也不管他,总归不会跑远,一会儿叫一声就会跑回来。   “雪生,把竹席铺到这头来,这边有树荫。”孟晚招呼拿席子的雪生。   宋亭舟提醒他,“晚儿,树上有虫。”   “啊!我忘了,拿这边放吧,宽敞又凉快。”孟晚又小跑着找了处野草生得矮的。   楚辞挎了个小包追过去,仔仔细细在周围散了遍药粉后,才对雪生点点头。   孟晚特意让人给编的凉席又宽又大,铺在草地上能坐的下八九个人。马车不能上山,常金花爬上来累的够呛,便先行坐在垫子上休息。   “老了,身子骨不行了。”常金花感慨。   孟晚不爱听她这么说话,“娘,你才四十九,还不到五十岁呢算什么老?旁人家谁四十九了还开铺子卖吃食?”   常金花笑了起来,眼尾的褶皱都显得比曾经柔和不少,“娘都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如何不老?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你来宋家都十年了。”   宋亭舟一愣,“十年?”   “雪生来咱们家也快九年了啊。”孟晚没觉得时间流逝的多快,反正他每天过得都很开心充实。和宋亭舟、常金花在一起,酸的甜的都是好的。   白薇和阿砚蹲在前面空地上拿木棍挖土玩,黄叶寸步不离的跟在她们身边。雪生抱着臂,看的方向也是阿砚,可心中却是一暖。他不想回忆前二十几年在戏班子里受到苦难,脑海中闪过的画面都是在宋家的点点滴滴。   从大人将他从井里背出来后,他这条命就是大人和夫郎的了。   一家子坐在竹席上谈天说地,常金花可能年纪上来了,格外喜欢看小辈成双入对,她望向双双背着背篓进山的楚辞和阿寻,“晚哥儿,你说小辞今年也十六了,是不是该给他说亲了啊?你十六的时候都和大郎订婚了。”   宋亭舟忆起他们订婚时的青涩感情,耳根泛起一片淡淡的红晕。   孟晚本来在剥花生吃,闻言好险没呛到,“咳咳……娘!我们那会儿情况不同,小辞还小着呢,不急不急。”   宋亭舟极为顺手的帮孟晚拍了拍后背,“娘,晚儿说的有理,男儿志在四方,再晚几岁不算什么。”   岂料常金花没放过任何人的打算,“雪生,你又是怎么想的,你可都三十多了,这可不算小了吧?我看唐管事人不错,长得也秀气,要不婶子去给你提亲?”   雪生没想到吃瓜会吃到自己身上,脑袋迅速摇了几下,“老夫人,我此生不成亲,就在家里跟着大人和夫郎,他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常金花小声嘟囔,“一个两个都这么说,你们是不知道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有多好,大郎和晚哥儿不是就挺好吗?”听她话里的意思,可见不光小辞和雪生,黄叶肯定也被他问过。   孟晚剥了把花生给她,“娘,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心,但叶哥儿你还是别劝了。他摊上那么个畜生一样的亲爹,爷奶大伯也没有一个好人,小时候日子过得苦,得来日他自己想通。”   他毕竟是现代人,思想更为开放,雪生不说,黄叶也是受了他的一点影响。   咽下宋亭舟投喂给他的核桃仁,孟晚继续说道:“其实叶哥儿便是不成亲,今年年底槿姑也服满刑期了,他们母子俩日子和和美美也已经很幸福了。”   常金花长叹一声,“叶哥儿命苦,人也知恩,是个好孩子。”她私心还是希望黄叶能找个好人家,最好能接纳槿姑一起过日子。但孟晚劝了后她也明白过来,若是总对黄叶提及,怕是会让他回忆起那糟烂的一家子,还是随他吧。   “娘,我们去附近走走,你要是无聊就去庙里转转。”   宋亭舟不知在哪儿买来的核桃,还挺好吃。孟晚又让他给自己砸了几个,剥成果仁也放在和楚辞差不多的小布兜里,里面还装上两把炒花生,起身和宋亭舟去周边溜达。   宝秀山不算太高,因为半山腰寺庙中住着僧侣,所以山中有被规整踏平的小路。   孟晚和宋亭舟穿着便于行走的短衫和长裤,一前一后从小路上溜达。   “给你。”孟晚把小包里的核桃花生掏出来一把给宋亭舟。   宋亭舟接过去自己没吃,反而剥了一把果仁投喂给自家夫郎。   “三叔暂时留在岭南,那他手上拿的糖怎么办?”   孟晚反喂给他一块核桃仁,“今年他在糖坊拿的货少,说要带着小余往北走走,把东西零散卖出去,算是带他认认路。”   宋亭舟道:“余家人舍得?”   孟晚满不在乎的说:“反正老余同意了,我管余家人舍不舍得呢,把人放到我这儿就按我的规矩办事。我管工坊就够累了,难不成还帮他们管孩子?”   宋亭舟摸摸他的头,“若遇到为难的事,就让雪生去府衙找我。”爬到现在官居五品的位置,再让旁人如昌平一般欺负自己夫郎的话,就是他的问题。   孟晚笑盈盈的望向他,左右看看,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飞鸟清脆的鸣叫,和爬虫在树林里制造的轻微声响。   对着宋亭舟勾勾手指,在对方略带疑惑的目光中勾着他脖颈主动凑上去亲了他一口。   宋亭舟瞳孔骤然收缩,他和孟晚在外顶多拉拉小手,拥抱便已经算是出格的了,这……这!   然而他眼里的震惊只闪过一瞬,下一秒脑子还没做出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熟练揽住孟晚,低头准确无误的含住他微微翘起的唇珠,再侧过头微微张口与他深吻在一起。   孟晚笑意更深,他阖上双眸,专心致志的回应宋亭舟热烈的亲吻。   他前一阵子忙着工坊的事,这几天宋亭舟又体谅他辛苦,想让他好好休息。两人一朝亲密,都有点收不住,直到孟晚腰间一凉,感到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钻到他腰上。   “嗯……嗯?有,有蛇!!!”孟晚惊叫一声,飞速退出宋亭舟怀里转身背对向他。   幸好宋亭舟反应的也够快,干脆利落的掀开他上衣,捏住一条肥硕的花蛇就摔了出去。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人同时开口,双双安下了心。宋亭舟趁这会儿没人,撩开孟晚衣角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确认过他光滑白嫩的后背上没有半点伤痕后方定心。   这么一闹,他们也亲热不下去了。回到空地处黄叶已经把从家里带来的点心瓜果都摆到竹席上,孟晚仔仔细细检查了周围一圈,见药效极强,不光没有毒蛇蚊瘴,甚至连蚂蚁都绕着走,暗自点头,不愧是他干儿子。   “一会儿小辞回来了,再找他要两个药包放在身上戴着。”孟晚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   常金花还不知道他差点被咬的事,笑话他说:“走的时候小辞说给你挂个药包,你自己不愿意,这会儿知道找他要了?”   孟晚懒得往身上叮叮当当的挂东西,也就是宋亭舟科考的时候给他买的双鱼玉佩一直被他拿来押襟,这会儿听常金花说他,不免有些心虚。   “咳……山上蛇虫多嘛,娘你喝不喝奶茶,用琉璃罐子装的是少糖的。”他迅速转移话题。   晌午的时候楚辞和阿寻各背了一篓子的药材回来吃东西,雪狼是楚辞养大的,这会儿还没回来他有些担心,便让雪生帮他喊回来。   雪生对着山林里喊了一嗓子,远处的山谷处便传来一声清晰的狼嚎,但过了一会儿,雪狼仍是未归。   楚辞从竹席上起身,他怕雪狼是掉进了猎户的陷阱里。   阿寻也跟着他起来,“我陪你去看看。”他俩从十二岁相识,算是竹马之交。楚辞刚到宋家的时候只有阿寻能看得懂他的手语,宋亭舟和孟晚又忙,楚辞多数时候都待在苗家,因此他和阿寻的关系比旁人更加亲密。   宋亭舟怎么也不会看着两个孩子去探险,便带着雪生也一同前往。   过了一会儿孟晚他们却只见雪生一人回来,而且脚步十分急促。   “夫郎,雪狼在山里刨出来一具尸体!”   ……   雪狼在山里用爪子挖出来一具死尸,等楚辞率先找过去的时候,他还在用嘴巴啃。见楚辞宋亭舟几人过来,才忙不迭用爪子往死尸胳膊上刨了两捧土,试图遮盖住自己的咬痕。   雪生震惊的看着那具已经轻度腐烂的尸体,“大人,这……”   宋亭舟沉下脸色,“去府衙叫人,将仵作带来现场验尸!”   出了这事,孟晚先把常金花带离宝秀山。仵作和捕快被雪生从衙门叫过来的时候,孟晚他们已经回了家。   “大人,死者为男,约莫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身上并无其他伤痕,也不是溺死或是被人蛮力打死。只在脖子上发现两个细微的孔洞,到像是被毒蛇咬伤后毒发身亡的。”仵作经验还算老道,很快判断出死者的死因。   宝秀山附近有寺庙与村庄,适宜人开采居住,虽然岭南多瘴气毒虫,可从未听过宝秀山上有什么毒蛇毒虫。   宋亭舟望着深山密林邃处,眸色深不见底,他吩咐以陶八为首的捕快们,“周围再详细勘察一番,看看有没有可疑之处。”   捕快们四散开来,连雪狼也被派了出去,结果半刻钟后,他们竟然又在林子里发现了四具尸体。   一共五具尸体均被捕快运回衙门,宋亭舟找来莫名其妙升职成同知的杜同知,询问他近来接收到有人报案失踪等。   他在府衙公务繁忙,有许多杂事下面人会先递到杜同知那里,杜同知再捡紧要的送至宋亭舟桌案上。   在杜同知找诉状的时候,宋亭舟已经撩开绯红官服的衣摆,蹲在被摆放在木板上的尸体前,他把粗麻布掀开,一点点的将视线上移到尸体的脖颈处。   五具尸体无一例外,脖颈处全都有两个细小的孔洞,而且已经死亡多天,尸体各呈现不同程度的腐烂,其中以雪狼咬过的腐烂程度最轻。   “小辞,你过来看看。”宋亭舟叫上楚辞,论用毒,对方是这方面的行家,有毒没毒,他轻易就能分辨。   楚辞挨个翻看了五个死者的眼睛和口鼻,再用银针刺穿伤口处,向宋亭舟确定了仵作的推断。这五人,确实是被毒蛇咬伤后毒发身亡,只是他暂时不能确定是哪种毒蛇之毒。   普通毒蛇的毒量只能毒死一到两个成年人,这五人看上去死亡时间非常接近,如此一来应当是多条毒蛇,或者是一条剧毒无比的蛇。   “大人,前天……确实有两起失踪案。”杜同知小心翼翼的捧着两份诉状过来,生怕宋亭舟责问。这两份状纸被他压在其他公务下面,当做不紧要的公事,还没来得及处理。   宋亭舟果然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举荐你坐上同知的位置,是因去年见你在府衙做事还算勤恳。一府之同知责任何其重要,你若是坐不稳这个位置便自请降职吧。”   杜同知闻言顿时如坠冰窖,拿着状纸的手不断颤抖,连同他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宋大人……大人恕罪!下官知……知错,还请大人责罚。”要是在同知的位置上还没坐稳半年又被掉下去,他这辈子都不会爬的起来了!   宋亭舟接过他手中的状纸,声音冷酷,“七天内将西梧府这两年的所有状纸都看上一遍,重新登记在册。”   杜同知傻了眼,“七……七天?”   宋亭舟将视线从状纸移到他身上,“杜通判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宋大人,下官这就去看。”   他走后,宋亭舟继续看手中的两份状纸,这时外面有书吏又捧了张状纸进来。   “大人,有人报案称家中父亲已经失踪几日未归!” ---------------------------------------- 第30章 德庆县   宋亭舟拿到状纸后,当机立断的将三家报案人叫到衙门来认领尸体。   三个有家人报案的死者都是德庆县人,除了今日刚才报案的,剩下两家自报案后都逗留在府城的客栈里。   被捕快传唤到公堂后,他们只一眼便能认出,躺在地上再无生息的尸体,便是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一时间悲戚的哭喊声萦绕整个府衙公堂,使本来明朗的天气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天气逐渐回暖,气候又格外潮湿,尸体就这样放在衙门恐怕很快就会烂的不成样子。   既然已经清楚了死因,宋亭舟便让他们各自将亲人失踪的细节,以及近期是否与人结怨都说了个一清二楚,然后随他们将尸体都各自领回家中安葬。   下衙后他将小吏记下来的口供都拿到家里仔细翻阅,连晚饭都是匆匆吃了几口。   孟晚捡了一小筐常金花烙的小肉饼拿到书房,肉饼都是烙的巴掌大一块,大葱拌着鲜肉,外皮烙的酥酥脆脆,一口咬下去还能吃出肉汁,格外的咸香焦嫩。   “不吃饱怎么干活啊?我帮你垫张帕子,你边吃边看。”孟晚拿了块干净的素帕包着肉饼递给宋亭舟。   他和宋亭舟都是从普通百姓过来的,没有太多讲究,管他在卧室吃还是书房吃,人不饿着就成。   宋亭舟接过肉饼的时候触及孟晚温热的指尖,仿佛自己的心也被这淡淡的暖意熏热了。   孟晚搬了张凳子就坐在宋亭舟旁边托着腮注视他吃东西,惹得对方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宋亭舟弯唇一笑,“怎么?”   孟晚摇摇头,“没事,你吃吧,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吧。”   他也不等宋亭舟回答,自顾自的倒了杯水来,作势要喂宋亭舟。前些日子他忙的时候宋亭舟便是这般照顾他的,这回也轮到他照顾宋亭舟了。   “晚儿,不用。”宋亭舟三两下吃完一块肉饼,就着孟晚的手喝了口温水。   “那你渴了自己喝,我不喂你了,免得不小心把水打翻到你桌子上。”孟晚将茶杯放好,指指宋亭舟桌子上的纸张。   宋亭舟用右手将纸张递给孟晚一张,左手又拿起慢慢的啃,“今天在宝秀山共找到五具尸体,其中三具都有家人来府衙认领,竟都是德庆县人。”   孟晚看着手上的供词,猜测着说:“那没准剩下两人也是德庆县的,只是德庆县的人,怎么会死在西梧府郊外的山上呢?”   宋亭舟沉吟道:“有可能是远地抛尸,但毒蛇咬死人,一咬便是五个,又是谁将尸体掩埋起来的?”   “那蛇没准就是抛尸的人养的,便不是他养的,这几人的死也定与那人有关!”孟晚思忖道,要不然难道是闲的没事干,看到尸体不报案,反而偷偷埋起来吗?   两人又讨论了几句,但目前线索太少,光靠猜想还是没有什么头绪。宋亭舟把饼子都吃光,又刷牙洗漱了一番。   白日里两人都亲的有些热切,夜里在床上躺下,免不了又纠缠到了一起。   透过帷帐的缝隙能看到宋亭舟裸着胸膛,结实的臂膀撑在孟晚两侧,每一块肌肉都随着动作自然起伏。   他身上紧密的皮肉透着健康的光泽,放松时又变成优美的线条,蕴藏着随时能爆发的力量。上覆着一层莹润的水光,每一次运动都像是在演绎力量与美学的融合。   孟晚难耐的仰着脖颈,宋亭舟动作狂野而急切,亲的他都快招架不住了,脖颈上全是对方留下密密麻麻的暧昧痕迹。这会儿宋亭舟又不是白日里成熟稳重的宋大人了,仿佛是头比雪狼还野性难服的饿狼,可见前些日子还是饿得狠了。   搬家时定制的大床虽然结实,但从外间还是能听见某些要命的响动。闹到深夜,宋亭舟才穿着亵衣亵裤去厨房提了两桶温水回来。   孟晚迷迷糊糊的随他收拾,半梦半醒的时候,仿佛听见了一句。   “明日我可能要去德庆县亲自走一趟。”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果然床边已经没了宋亭舟的身影。   “黄叶!”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欸!”黄叶小跑着进来,“怎么了夫郎?”他在外面晾被褥,开春暖和了之后雨水便不要钱的下,整日极难见到太阳。好不容易赶上晴天,家里的被子褥子席子,都要搬到外头晒上一会儿,不然晴日下一瞬便会变成乌云蔽日。   孟晚先猛灌了一杯床头放着的茶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才询问道:“大人是去衙门了还是出远门了?”   黄叶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大人吃过早饭就去衙门了呀?并没说要出远门。”   孟晚了然,那就是还没走。   “你去吧,我再睡一会儿,若是大人一会儿回来收拾东西,记得叫我。”   “知道了夫郎。”黄叶将窗户各开了一条缝隙,让外头的风能吹到屋里,放缓脚步轻轻带上门离开。   孟晚在床上闭目躺了会儿,骤然听到外面黄叶生气的低声抱怨,“真是的,怎么又阴天了啊!我刚把被褥都搬出来……”   后面他声音更是低不可闻,想必是在忙着干活。   孟晚没睁眼睛,过了会儿果然传来雨打房檐的滴答声,吵得他再也没心思睡觉,干脆爬起来洗漱一番,然后帮宋亭舟收拾行李。   德庆县离府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来往怎么也要耗费十天。唯一庆幸的是没赶上夏天高温的时候去,   这会儿虽然雨水多些,但还没到热得难受的时候,去年全家人赶路差点没去了半条命。   宋亭舟安排好府衙内的事宜,又不轻不重的敲打了杜同知一番,对方升迁的速度之所以这么快,杜家人应该心知肚明才是。   一是岭南偏僻,少有人愿意被调任过来,二是宋亭舟与他相处一年,不想再换下属磨合,有意提携他跟着自己干。   否则没有宋亭舟的提携,杜同知怎么可能才任一年通判就随着宋亭舟官升五品?上面都是看在宋亭舟的面子上罢了。   宋亭舟不是个拖拉的性子,府衙的事交代完便立即回家准备收拾行李,把油纸伞立在门外庭廊下,抬眸便见孟晚已经给他收拾好了两大包衣物和一箱子零碎物件。   孟晚回身看他,“也不知你要去几日,还是多带些衣物吧,最近天气那么潮湿,衣服洗了也不见得能晾干。”   “夫郎说的有理。”宋亭舟走过来帮他一起收拾。   孟晚把包袱递给他,“这次过去,既然是有毒虫伤人,就把小辞也带去吧,他没准能帮上些忙。”   “那让雪生去叫小辞一声。”宋亭舟一人背了两个包,提上一个竹编的箱子,只让孟晚替他拿伞。   孟晚跟着他走在廊下,“我那会叫黄叶去叫小辞了,这会儿他应该在门房中堂等你,一会儿再叫雪生从库房搬两箱果珍罐到马车上,还要带几包藕粉,这些东西带到路上还不容易吃坏肚子。”   宋亭舟听着他叮嘱的话语,时不时附和两声。两人走到中堂时,楚辞果然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应孟晚的嘱托,还带上了雪狼一同前往。   雪生将罐头等物装好车,宋家大门外面是陶家兄弟等十来号捕快,他们全都穿着蓑衣牵着马匹。陶十一自发跳上宋家的马车,接过雪生手里的马鞭,“孟夫郎,雪生哥,我们这便出发了!”   孟晚在大门处目送他们,“去吧,雨天路滑,路上一切小心。”   “是,夫郎放心吧!”陶十一轻快的扬鞭声渐行渐远。   离别总是沉重的,特别是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的时代。好在孟晚修建好了商站,宋亭舟前脚刚到德庆县,孟晚的家书后脚便送到了他手中。   陶十一啧啧称奇,“孟夫郎这家书是大人刚走就写的吧?”   宋亭舟温柔的抚了抚信纸,“不是,是两天前写的。”   陶十一瞠目结舌,“两天就到了?比驿站还快吗?”   孟晚的商站主要还是以运送货物为主,与驿站并不冲突,可东家的信自然想什么时候送就什么时候送。   等商站有一天真的开到盛京去,之前那种被旁人拦截信件的事便再也不会发生了。   宋亭舟将信纸妥善放好,接着开始吩咐属下,“先不要去县衙惊动当地县令,找个客栈住下再说其他。”   “是,大人。”   他们在客栈里休整了一晚,第二天先找到被雪狼啃了几口胳膊的那家人去。   那户人家姓杨,死者叫杨泰,杨泰上无爹娘,夫郎又早逝,只有个儿子和他相依为命。   “我爹脾气很好,平日极少与人结怨,我阿爹走后他也再没续过弦,一心一意将我养大。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我,不能像其他汉子那样外出务工,所以我们家日子过得很穷。好不容易我娶了媳妇,还没来得及孝敬他……他又突然……”杨泰儿子对父亲感情极深,说说的便泣不成声。   宋亭舟环视一圈杨家的院子,一进大的院子说不上大,但是是在德庆县较好的地段,出门就是主街,想买点什么都方便,周围邻里和睦,不是什么市井繁杂之地。   杨家刚办了丧事,按理来说杨泰的亲眷极少,应当是少有人来祭奠的。可院里没撤下去的桌椅有好几套,前几天起码接待了三四十位客人。   “你家现在可是颇有家底,做的是什么营生?”宋亭舟突然问道。   杨泰儿子半滴眼泪还挂在眼睫上要掉不掉,闻言一愣,“前两年赫山县建了座糖坊,我爹带我去糖坊进散货回来,然后在乡下走街串巷的卖糖。”   宋亭舟锋利的面容软化了几分,杨家父子原来是被糖坊带动起来的小摊贩,那就不足为奇了。   他们父子俩都是能吃苦耐劳的,俩人从赫山进回蔗糖后,分别挑着摊子去乡下卖糖。冬天杨泰还买了两袋粮食同村里会做炒米糖的老妇人学了一手,第二年便攒钱在县城里租了个铺子,父子俩卖起炒米糖来。   赫山糖坊的糖价便宜,只是离德庆县远。哪怕是有了炒米糖的铺子,杨泰每年还是会去糖坊进上一批糖回来,儿子在铺子里卖炒米糖,空闲时候他仍自己下乡挑担子去卖糖。   靠着能吃苦,杨泰在县城买了宅子,又给儿子娶了媳妇。前些日子失踪也是挑着糖出去几日未归,杨泰儿子发觉不对,他家富裕起来之后也在县城交了几个朋友,众人将杨泰常去的几个村子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现在家里日子好了,我早就劝过我爹,不要再去乡下挑担,他非不听。说是走了大半辈子山路,闭着眼睛都不会出事。怪我,我要是再强硬些砸了他的扁担,他就不会死了。”杨泰儿子说罢又红了眼睛,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也不是爱哭的人,可相依为命的老爹说没就没了,这辈子他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宋亭舟等他哭够了,情绪平复下来才继续问:“你说之前找过杨泰常去贩糖的几个村子,可有问到些什么?”   杨泰儿子红肿的眼睛被泪水蛰的生疼,他擤了下鼻涕,闷着声音说:“我和我爹本来是马坡村的人,我爹贩糖也常去那边。但我问了村里人,他们说我爹当天上午是去过,但待了不到两刻钟就走了。之后又有几个隔壁高山村的说,当天下午见过他去高山村卖糖,可没待上太长的时间就离开了。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   从杨家离开后,宋亭舟又立即带着人去马坡村和高山村。马坡村的人说的与杨泰儿子几乎一致,杨泰当天上午确实去过马坡村,还和相熟的村民聊了会儿天,之后顺顺当当的从马坡村离开,往高山村去了。   高山村名副其实,山比周边其他村子的山都要高上不少,林子也深。宋亭舟站在高山之下,看着深林中密密麻麻枝干交错的树枝,“此林之中,会有毒蛇猛兽吗?”   楚辞轻蹙眉头凝望了一会儿,对宋亭舟比划道:“看不出来,但应该是有的。” ---------------------------------------- 第31章 费敬   宋亭舟带着人在高山村四处走访,他做官虽然只有四年,却是个实干派,这短短的四年甚至比其他官员一辈子做的功绩都多。   知人用人,身体力行。办过铁案,也治过贪官。身上自然而然的流露着普通人没有的威仪气势,只要不傻就能看出他来历一定不简单。   “你是哪家的少爷公子啊?怎么没见过?”有村民在宋亭舟面前试探着问话。   陶十一语气轻佻的回他:“我们大人……”   “十一!”陶八厉声喝止他。   陶十一打了个激灵,扭头一看,宋亭舟正目光沉沉的看着这边。   近来天气潮湿,棉布虽然也透气,到底不如锦布丝滑凉快。孟晚给他准备的衣物大多都是丝质锦袍,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锦缎,袖口处绣着不甚明显的蓝色暗纹。头上束着朴拙的玉冠,脚上踏着缎面的黑靴,不看他严肃如冰霜的脸色,单这一身装扮确实像大户人家的贵公子。   “原来是外头的大官啊!草民们给官老爷磕头行礼了。”村民们听了陶十一的话恍然大悟,他们不懂什么繁文缛节,只听说见到官老爷要下跪磕头。   也有人将信将疑,“哪儿来的官这般年轻?”   “不会是咱们德庆县的县太爷吧?”   “咱们县太爷你还没听过?儿子都快二十了,能这么年轻吗?”   既然已经泄露的身份,宋亭舟干脆直接承认,“本官确实是自府城而来,专门为了调查杨泰的案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人群里的村民们,忽见一个身穿褐色粗布衣裳的汉子眼神似有几分闪躲。   “十一,将那人带过来。”宋亭舟往那汉子身上一指,对方面色大惊,想也没想转身就跑,但只窜出去十几步便被疾如闪电的雪狼给叼住裤腿。   随后身形最灵活的陶十一也跟了上去,将那汉子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你跑什么跑?杨泰是不是你放蛇给咬死的?”陶十一语气狠厉的询问他。这是他们这群做捕快的本能,却将那汉子吓得哇哇乱叫,“我没有,我没杀人,青天大老爷饶命,小的真没杀过人啊!”   那汉子结结实实的一个大块头,性子却胆小如鼠,鼻涕眼泪齐飞,把陶十一恶心的不行,揪着他后颈上的布料,将人给生生拖到宋亭舟面前。   “你和杨泰是何关系?”宋亭舟开始审问此人。   那汉子不知道自己脑补出来什么,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小……小人跟他不熟,就……家里……家里婆娘在他手里买过两次糖。”   有村民小声嘟囔,“不对吧?我想起来了,那天杨泰走的时候你是不是还骂了两句?”   因为类似于指桑骂槐,当时谁也没想到他那句话是骂杨泰的。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有了印象。   “好像还真是。”   “是不是因为他媳妇买糖多和杨泰说了几句话?”   “平日里心眼小的和针尖似的。”   “就这么点小事不至于杀人吧?”   宋亭舟目光如炬,他居高临下的盯着那汉子,在优越的身高和气势下,压迫感十足,“既然不熟,为何听到本官是来查他的案子便心绪不宁,转身逃跑?你与杨泰到底有何瓜葛!”   “小人……小人……”那汉子支支吾吾回不上话。   “既然拒不配合,便将人押回府衙,带到公堂上审讯吧。”宋亭舟冷声吩咐。   陶十一听闻手上一个用力,便将跪在地上的汉子给提了起来,陶八陶十怕他制不住人,都凑过来拎着绳索想把人先捆上再说。   那汉子吓破了胆,忙怪叫道:“大人饶命,小的是跟杨泰有些小恩怨,但真的没杀人啊!”   陶十一管他杀没杀人,宋亭舟让他将人拖走,他就先绑结实了再说。   村民们怎能料到这府城来的大官,说将人绑了就绑了,吓得四散退开,生怕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   “大人不要抓我,我说,我说,但是我真的没有杀人!”那汉子再三保证,表情害怕又憋屈。   原来他本是高山村的樵夫,家里传下来一座山头,便专门以砍柴为生。但春夏两季不砍柴的时候还是以干地里活为主的,宋亭舟去年任同知之职,已经使整个府城都推行梯田,高山村也不例外。   樵夫家里本就有山,这下连荒地也不用买,直接开自己家的山就好。   那天他正在山上开荒,推了个单轮的木推车上山运石土,没成想竟然在林子里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杨泰!   “我看到尸体的时候吓坏了,谁都知道杨泰和我媳妇眉来眼去过,我在背地里又骂过他两回。人死在我家的山上,我再把尸体背下山去,旁人定说他是我杀的!”樵夫满脸菜色,浑身哆嗦。杨泰以前穷不说,现在不光富了,又结识了不少赫山糖坊的商贩,他儿子要是以为自己杀了他爹,都不用县太爷审,便得先把他打个半死。   更不用说他们德庆县的县太爷是个糊涂官,审案从来没超过半天,抓进衙门就要定案。   “我怕县太爷判我杀人,就想把尸体偷偷给埋了,谁知道,刚把杨泰的尸体搬到推车上,竟又看到四具尸体!”樵夫哭丧着脸,一副衰样。   一具尸体都动了,剩下四个也不能死在他家山上吧?他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想到的馊主意,竟然趁着四下无人,将五具尸体全都运到家门口的柴火垛里。   樵夫以卖柴为生,家门口垛着四五垛干柴,尸体往里一放,旁人轻易是看不见的。   但近来天天下雨,尸体就那么放着早晚会被人发现,到时候就是他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楚。   他不敢把人埋在自家山上,干脆借着出去卖柴的由头,把尸体都放在他家牛车上,一路不停的走了三天三夜,找了座不认识的山将尸体都给埋了。   陶十一刚被训了一顿,还是没忍住多嘴,“你知不知道你跑到了府城郊外的山上埋尸,正巧被我家大人养的狗……狼给刨了出来?”   樵夫人都傻了,“我没去过府城,就想跑的远远的,黑灯瞎火我心里又害怕……但是大人我真没杀人啊!我看见杨泰的时候他还吊着口气,那会儿小人还没上山呢啊!”他人也就比宋亭舟他们先回德庆县一天而已。   宋亭舟听他嚎了半晌终于听到了有用的信息,“你说你见到杨泰的时候他还没咽气?那他可说了什么?或是见到什么可疑人物?”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樵夫摇摇脑袋,“什么人都没有,但是我看到了一条小蛇,从他身上钻出来,那么小的一条,爬的飞快,吓了我一大跳,想用镐头敲,但那蛇已经爬远不见了。”   陶八和陶十等人全都望向宋亭舟,这樵夫说的应当属实,事情还真的对上了。   宋亭舟目光幽深,他理了理衣冠,往马匹去走去,“去县衙,见当地知县。”事情已经调查的差不多,是时候去县衙见见德庆县的父母官了。   陶十一夹着樵夫往马上一扔,动作利索的上了马,连年纪最小的楚辞也有模有样。   雪狼跑在最前面开路,离马匹远远的,不然会惊到它们。   一行人低调的来村子探查,张扬的踏马离开,晚上重回德庆县,直奔县衙而去。   德庆县的知县费敬这会儿刚洗漱完毕准备休息,冷不丁被丫鬟敲门,没好气的说:“都什么时辰了还敢过来打扰,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   丫鬟唯唯诺诺的说:“大人,来人是府城过来的,说是姓宋。”   “管他是谁……谁?”费敬从床上连滚带爬的下来。   丫鬟又在门外重复了一句,“府城来的,说姓宋,人在门外等……”   她话还没说完,费敬已经冲到门前,衣衫不整的系着官服的带子,“快快快将人请进来!”   费家的厅堂里,宋亭舟端坐在上首,“把今年的卷宗都搬过来给本官一阅。”   费敬欲要推脱的犹豫姿态,对上宋亭舟锋利的眸子瞬间清醒过来,这位新任知府的名声可是已经响彻整个岭南了,知县他也不是没有办过,谁对上他能有好果子吃?   “下官这就叫人去,不不,下官亲自去取,还请大人稍等片刻。”费敬半点没有推脱,麻溜赶去县衙找卷宗文册。   他走后跟随宋亭舟来的楚辞开始四处打量,他这些年跟着孟晚也算是见识不少了。   费家中堂摆着的屏风上绣着绣技精湛到,足以以假乱真的苏绣,墙上挂了两幅笔锋清丽的山水画,八仙桌和柜子等都是用的棕黄色鸡翅木,不说富丽堂皇,也算是小有家底了。   陶十一待不住,这会儿顺着楚辞的目光也察觉出几分,“大人,不是说这个费敬资质平庸,举全家之力才考上个同进士吗?怎么看起来也不像传说中那么穷啊?”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若是他想要,不必贪什么银子那么麻烦,光是当地乡绅送的钱财就能将他养的肥壮。”这是当下官场的常态,哪怕是穷困如岭南也不能避免。   为官糊涂,不敢大贪就罢了,只要上听上司的话,下不欺压百姓,多半不会狠罚。   费敬很快拽着县衙的县丞一同回来,他小心翼翼的揣摩着宋亭舟的脸色,然后将一年内的公文都搬到宋亭舟面前。   宋亭舟略过其他,先看了当地的水利修缮进度,见上面记录着险要水坝都已经用水泥铺设完毕,这才又看向其他公文。   “马坡村杨泰失踪一案怎么没有记录在册?”宋亭舟沉声问道。   费敬一脸茫然的看了眼县丞,县丞忙道:“大人恕罪,下官确实接到过杨家人报案,但因为杨泰素来下乡走贩,三两日不回家也……也是常态,所以并没有立案。”   “常态?”宋亭舟睨了他一眼,“杨泰现在人都死了,县衙可曾立案?”   费敬和县丞低头不敢说话。   宋亭舟又问:“刘、李两家报案又为何不受理?”   县丞支支吾吾,“这……下官……”   宋亭舟声音严厉,“费敬!”   费敬“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大……大人。”   “你身为知县,难道万事不论,公务都交给底下县丞,自己连过问都不过问一番吗?”宋亭舟面色不虞,显然是对他这个知县相当不满。   “大人息怒,都是下官的错。大人舟车劳顿来到德庆,本该好好安顿一番,却为了我的错事让大人费心,是下官该死。”费敬认错认的倒是干脆,言语间多是讨好。   宋亭舟黑眸沉沉的看着他表演,当下查案要紧,还有用得到费敬的地方,收拾他目前倒不甚紧要。   “明早吩咐你手下衙役捕快从马坡村开始,逐一探访各村村落,探查德庆是否还有其他失踪之人。”   “是,大人!”   拒绝了费敬的极力巴结和挽留,把樵夫先扔到县衙地牢里看守起来,宋亭舟一行又回到了之前落脚的客栈。   剩余两具认领的尸体同样都在德庆县,一家情况与杨家相同,是由村落中搬到县城,一家仍在乡下住着。   第二天一早,宋亭舟先去带人去了趟城中那户姓刘的人家,得到的说辞和杨家相似。   刘家男人原先是在码头做力工的,他家没有田地,一家子人在码头旁边搭了个草棚子住。后来他家小哥儿去嫁到了赫山的红山村,亲家家里包了上百亩地种不过来,年年花钱找人。为了救济岳家,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把刘家人都叫去种甘蔗。   种了两年,刘家人看见了甜头,从亲家那里借了钱也包了几十亩地种甘蔗卖给糖坊。因为离得远,来去费劲了一点,但这点辛苦和收益一比就不算什么了。   刘家人攒了几年钱,在县城买了小宅子,又置办了田地。   了解到这儿,宋亭舟已经有所猜测。到乡下李家跑了一趟,果然——李家虽然没搬到县城,但家里过的也是村里顶好的日子。   同样是之前家境贫寒,后突然乍富。   说来也不算是乍富,按照孟晚当日在赫山给当地百姓喂饭的作风,赫山的百姓们才算是乍富。   如今的红山、红泥两村,不论嫁娶都十分抢手。未免人口拥挤,籍贯也轻易迁不进去。不然再过两年就该叫红泥镇和红山镇了。 ---------------------------------------- 第32章 真凶?   在德庆县衙的衙役和捕快全力搜寻下,很快就找到了另外两具不知名尸体的家眷。   其中一户人家是做车夫的,平日里并没什么仇家,便是因为抢生意和同行发生几句口角,也不至于被害了性命。   车夫动辄便出去几日到几月不等,有时候遇上急活,甚至来不及通知家人,因此他家里人至今还不知道丈夫/父亲已经死去的消息。   另一户人家就比较奇怪了,他们对死者漠不关心,便是人已经失踪了快半个月,他们也无动于衷。还是当地村民告诉衙役他家的媳妇久不出现,再去他家细问下,才知道唯一的那具女尸是这家媳妇。   “大人,郑家人不肯说。下官走访了当地村民,这才知道郑家的女人和其他人有染,郑家人嫌丢人,以为她和奸夫跑了,所以没出去找人。”费敬查出了点眉目,忙在宋亭舟面前邀功。   宋亭舟面不改色,“奸夫何许人也?二人又是何时有的奸情?奸夫一事是听她家人说的,还是你亲自探查过?”   被宋亭舟犀利的三连问,费敬修整精致的三缕髯蔫答答的衰落下去,“下官还没来得及问,这就重新去查。”   临出门宋亭舟在他身后淡淡的说了一句,“费大人,若是你再汇报给本官这些虎头蛇尾的消息,今年你的政审,在我这里绝对不会过关。”   费敬心里咯噔一声,立马腰背挺直,敛容正色道:“大人放心,以后下官定会核查清楚后再回禀大人。”   他做为当地父母官,从村民口中打探消息远比宋亭舟更方便,带人去郑家威逼利诱一番,郑家人很快便被吓得吐露了实情。   原来郑娘子和一个叫陆闯的男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但陆闯后来做买卖欠了一屁股债,背井离乡不知所踪,郑娘子便改为嫁到郑家。   去年陆闯不知从哪儿混的人模狗样的回了乡,和郑娘子几次拉拉扯扯被郑家人给看了个正着,郑家人把郑娘子拉回家去一顿好打。   若是这样也就算了,偏偏郑娘子被打了后又主动去找陆闯,这事被其他人看见了,村里这才开始传出闲话来。   在费敬看来,这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肆意勾搭旧情人的事。但想起宋亭舟的严肃的脸,他只能动弹起养尊处优的双腿,又去郑娘子的姘头,陆闯家里去查探消息。   孟晚在德庆县设有商站,巧的是陆闯就在商站里做工,还因为识字的关系,混上了商站的临时管事。   临时这个说法是因为商站初开,有些地方孟晚没来的及一一巡视,便先由余彦东看着安排。后续孟晚觉得人得用,品行也可用的,便可以升为正经管事。   陆闯四十来许的年纪,鬓角挂上些许岁月的风霜,但他说话行事圆滑,几句话便捧的费敬飘飘然。   可基于宋亭舟的威严太盛,费敬还是没能忘记这次来的目的。   “你和林巧娘是何关系?”林巧娘便是郑娘子的闺名。   陆闯的脸色有些尴尬,“这……大人,我们……之间不太好说。”   男人若与谁家媳妇纠葛,说出去顶多被人笑骂一句风流种子,陆闯并不怕有人知道他和林巧娘的关系。   费敬冷哼一声,“什么不好说,是不光彩吧。本官问你,四月十六那天,你有没有同林巧娘私会?”   陆闯斩钉截铁的回答:“没有!”   “四月初八到四月十六,我们东家叫所有商站的管事都去府城统一培训,一共九天全都吃住在一起,我直到二十一才回德庆县来。”   陆闯言之有物,“大人不信,尽管去问其他县城商站的管事,若不然还可去府城去问我们东家,他当时手把手的教我们,可是日日都看得见我的。”   费敬一琢磨,商站的东家,那不就是宋大人的夫郎开得吗?当日开建之前,还曾有人手持他的书信到县衙打招呼来的。   这陆闯是宋大人夫郎手底下的人,不好抓去衙门审问,总归案发之际此人也有不在场证据,干脆走走过场也就算了。   费敬大张旗鼓的带人来查案,又自作聪明的想撤回县衙,岂料陆闯又送他一件大礼。   “大人,巧娘的死我其实也略有耳闻,其实当日我离开德庆县之前,曾见过她一面,她说……”   费敬把手往旁边的桌子上重重一拍,声音拔高,“同本官卖什么官司,快说!”   陆闯生怕惹怒了县老爷,诚惶诚恐的说:“是是,大人息怒,小的这就说。那天巧娘来找小的,颇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我还以为是郑家人因为我俩的事又为难了她……”陆闯说着还有几分尴尬的瞄了费敬一眼。   “没想到她对小人说,近来总觉得有人跟踪她,她怀疑是郑家找了人要杀她。”   费敬眼神一亮,“之后呢?”   “巧娘说怕郑家人要弄死他,要我带她离开。”陆闯干笑一声,“小的马上要去府城,便没答应,而后她就独自离开了。”   费敬听了他的这番话,越想越觉得郑家人极为可疑。知道林巧娘死后的冷淡姿态,除了是恨她偷人,没准也是早知道她的死讯,因为人——就是郑家人杀得!   他风风火火的又回到郑家,一番棍棒伺候,把郑家人从小到老打的是哭爹喊娘,终于吐出了“实情”。   十天前——四月十六。   郑二跟在林巧娘身后,睚眦欲裂,他前几天亲眼看见林巧娘进了陆闯的家门,当时恨不得将屋里那对狗男女通通砍死。   但他没有那么做,他知道杀了人是要偿命的,陆闯那个王八蛋该死,但自己弄不了他。   心中的怒火无处宣泄,后来林巧娘竟然又去找陆闯,村里的人都在笑话他当了绿头王八,这个贱人不死,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四月十六那天,林巧娘本来在家里喂猪,突然就撒手将提着泔水的脏桶扔到了地上,直愣愣的往外走去。   郑二怒从心来,还以为她又要去找陆闯,顺手提起柴火垛旁的斧头就跟了上去。   一路跟着林巧娘,却见她越走越远,仿佛不知疲惫般。也不知走过了几个山头,郑二途中几次歇脚,愣是凭着一股子要杀人的毅力一直跟着,他倒要看看这个贱货要去哪里与人私会。   这会儿林巧娘好像一个不知疲惫的傀儡一样,能看到她布鞋的鞋头都渗出一点血色,却一步都没有停顿,一直走到一座陌生的山头。郑二实在累得够呛,在山底下歇了两口气才上山去。   上了山才发现,林子里除却林巧娘之外,赫然还有其他四个男人!   郑二气得理智全无,“啊”的怪叫一声,刚要上前挥动斧头砍人,便猛然发现了诡异之处。   这五人听到他的喊声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仍旧笔直的站在原地,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郑二这时已经冲到他们面前,再一细看,只见五人眼眶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冷不丁的端详下,竟觉得他们都不似活人!   更瘆人的是,一条小拇指粗细的黑色小蛇不知打哪儿来的,缓缓缠在林巧娘脖颈上,一口下去,林巧娘便倒了下去。下一秒那小蛇腾空而起,一瞬间后又出现到了另一个男人脖子上,又是一口下去,那个男人也倒了地。   十息的功夫都没到,形态诡异的五人便先后倒下。郑二吓得差点尿了裤裆,他扔了斧头,手软脚软、连滚带爬的想往山下跑。   “小人当时吓得要死,还管什么抓奸不抓奸的,只想活下一命就好了。”郑二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害怕,再次提及身上依旧冷汗直冒。   费敬观他神色不似作伪,恨得牙根痒痒,该死的郑二若是认罪他也能向宋大人交代,如今又搞出这么诡异的杀人手法作甚!   “你的意思是说,无人杀害他们,他们都是被毒蛇咬伤?”   郑二快速点了点头,结果费敬勃然大怒,“放屁!谁不知道这五人是被蛇咬死的?问题是怎么可能这么巧,毫无关联的这五个人就这么被咬死在深山里?”   难道他也要向宋亭舟胡扯这么一番吗?那都不用等到年底,知府大人现在就会让他停职查办,还不如把这个郑二抓回去顶包!   郑二见他脸色不对,又飞快摇了摇头,“大人,小人跑下山之前看到那条小蛇……它,它爬到了一个少年的袖子里。”   “对,然后那少年,拿条蛇威胁小人,让小人将他带回家去供他吃喝。小人实在是太怕了,就把人带回去了。”郑二声音渐弱。   费敬立即精神抖擞,“快说,那少年身在何处!”   郑二眼睛瞥向自家地窖的方向,“我们害怕他手段残酷,怕他再害人,就……就把他关在了地窖里。”   ……   傍晚,费敬擦着黑回到县衙。   “宋大人在不在二堂?”他压着嗓子问守门的衙役,活像进的是别人地盘,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衙役不明所以,“知府大人又去乡下查案了。”   费敬直起腰板不屑的小声嘟囔,“一群愚民,还有什么可问的,本官早就找到了真凶!”   衙役:“啊?”   “啊什么啊?去班房叫人,本官要立即升堂!”费敬琢磨,赶紧审出真凶,也好叫宋大人看看他的本事。   说是升堂,但被押送到堂下的人明显已经人事不知。   费敬换好官服重回公堂,却见堂下的人还是面朝下的趴在地上。   他心里叨咕:这郑二下的是什么迷药,真是好生厉害。   嘴上指使着衙役们,“来人,打桶井水过来,把人给我浇醒!”   一桶井水下去,地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身形摇摇晃晃,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嘴中说出一连串陌生的语言。   费敬见他身上穿着奇装异服,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胳膊和小腿,身量极高,长相英气。头发杂乱的披散着,眉毛上方生着一粒赤红色的小痣,惊讶道:“竟然是个哥儿?怎么穿成这样,莫不是暗巷里做皮肉生意的?”   他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先将人给弄醒了,这种小哥儿就是长得比常人高些,又怎么可能连杀五人呢?多半是郑二在诳他!   “来人,先把嫌犯押到牢里去。”再派人把郑二抓回来认罪!   衙役听了费敬的吩咐大步流星的走到那哥儿身边,手刚搭到他棕色的胳膊上,结果居然被一把甩飞了出去。   那哥儿中的迷药显然还带着药性,甩飞靠近他的两个衙役后,扶着额头要倒不倒的样子。   费敬人都傻了,随后立即兴奋起来,“如此力大无穷,奇装异服,野蛮不通俗语,定是凶手没错!都上!把他给本官抓住,断胳膊断腿也不要紧。”   衙役们一拥而上,虽然也能给上人两拳,但明显他们的损耗更大,一时半会竟然拿这小哥儿没法子。   费敬在上面看的干着急,要是叫这小哥儿跑了,他上哪儿再去找个凶手交给宋亭舟啊!“有个死的尸体,也比将人放跑了强。把刀都给我抽出来,砍死了算我的!”   做为主审的知县,费敬是有权利在制不住嫌犯时“不小心”将对方误杀的。有了他的这句话,衙役们便更能放得开手脚了。   那小哥儿中了迷药,听到动静赶来的衙役又越来越多,很快他便招架不住,身上被砍出了道道伤口。   眼见着双拳难敌四手,县衙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宋亭舟带着一行人大步冲了进来。   雪狼受了楚辞叮嘱,先扑上来撕咬那些衙役,护住了奄奄一息的小哥儿。   费敬从桌案后面小跑着下来,“大人,您回来的正好,下官已经查到真凶了,只是这小哥儿果然凶恶,我们一时半会竟然制服不住他,只好动了刀子。”   宋亭舟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小哥儿,和他身上涓涓流血的伤口,额头上的青筋直跳。他咬牙切齿的对费敬说:“费大人,真是好手段啊,我竟从未见过案子还未审查清楚便痛下杀手的县官。”   他挥手让陶八提了个男人上堂,锋利的眼神直射向费敬,“费大人说这小哥儿便是真凶,那我手里这个嫌犯又是何人!” ---------------------------------------- 第33章 图腾   “陆闯?”   费敬一惊,心想宋大人怎么将他给抓回来了?但见宋亭舟面色不愉,还是压下心底的疑问,忙对宋亭舟解释道:“大人明鉴,下官是仔细探查一番,又找相关之人问过话了,这才确定这个哥儿就是凶手的。”   宋亭舟看他暗自窃喜模样就觉得牙根痒痒,“你是不是还找过郑二?”   费敬堆了个笑脸,“没错,下官抽茧剥丝,终于查到郑家人的古怪……”他将郑二的离奇经历,重复了一遍给宋亭舟。   宋亭舟板着脸对陶十挥了挥手,陶十便押着人从后面走到近前来,手里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郑二。   费敬热切的说:“大人,郑二下官已经提审过了。”现在对方脸肿的像猪头一样还是他的杰作呢。   宋亭舟实在没忍住,一脚将还敢在他面前邀功的费敬踹了个跟头出去,声音冷似寒冰,“蠢货,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越过糊涂县令费敬,自行迈步走到明镜高悬的匾额下端坐,惊堂木一拍,深沉的嗓音带着身为高官的威严,“疑犯郑二,还不将你当日所观所闻,皆如实招来!”   宋亭舟虽没穿官袍,但浑身冷肃的气质比起费敬来不是强上一丝半点。地上气息微弱的小哥儿张开虚弱的眼睛,第一眼便戒备的看向正在为他医治的楚辞,随后就是坐于堂上的宋亭舟。   他虽然听不懂这些人的语言,但也知道如果不是这个男人,自己刚才一定会死。   深深地将宋亭舟的声音相貌记在脑海,那小哥儿在垂眸对着为自己医治的楚辞时,放下了几分戒备。   郑二被陶十一推到堂前跪着,也不知宋亭舟是怎么审他的,只见他神情萎靡,低垂着脑袋老老实实的陈述起来,除了前面和对费敬说的一样,之后的说辞明显和之前不一致。   “小人当时吓得紧了,慌不择路的想逃……”   当时的郑二人已经麻了,并没有如对费敬说的那样顺利逃脱。而是一扭头的功夫,脖颈上便突然出现一阵黏腻的凉感。   有东西缓缓在上面滑行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还没有被咬,郑二就已经被吓得抽搐的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山脚,郑二躺在树下睁开眼睛便看见面前站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少年。他身着靛蓝色的中袖短衫,露出浅棕色的胳膊,下面裤子也只到膝盖处。鞋是草鞋,头上戴着布帽包裹住额头。   少年个子十分高挑,长相也英挺。但因为他衣裳的领口极大,郑二一眼便瞧见少年脖颈上小小一粒的喉结。   “是你救了我吗?”郑二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笑容有几分古怪。   那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郑二不敢再回山上确认林巧娘到底死没死,将这个衣着在他看来称得上是暴露的少年带回了自己家。   可惜的是,少年似乎是个哑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偶尔听郑家人说话的时候,还经常会露出迷茫的神情。   郑二心中有所猜想,这个少年应该是久居山上,很少下山,与正常人语言不通,甚至有可能是个傻子。   这样的话,他心里某些念头就更活泛起来了。本来他是想先稳住少年在他家住下的,但少年住了几日后居然提出想要离开。   郑二怎么可能就这样放他的“救命恩人”走出他家大门。把早就准备好的迷药下到饭菜里,迷倒了毫无所觉的少年,刚要办事,没成想衙役便查到他家头上,郑二只好把少年藏到了地窖里去。   宋亭舟把惊堂木扔到费敬头上,“听见了吗?连郑二随便找了个人敷衍你都听不出来,一心只想潦草结案,你这个德庆父母官简直可笑!”   费敬在堂下被砸也不敢吭声,他不反思自己办案不利,反而琢磨着白天打郑二这个衰仔还是打少了,竟敢蒙骗与他!   宋亭舟只看他脸色便能猜出他心中所想,不免冷静的思考卢溯何时进京赶考,自己该资助他些路费。二甲应该是考不上了,若是能考中同进士,运作一番任德庆知县也可,起码比这个蠢得无可救药的费敬强。   “你只是一个普通农户,又是从何处寻来如此厉害的迷药的?”摒除杂念,宋亭舟继续审问郑二。   郑二老老实实的说:“小人先是去回春堂问了一回,买了一小包麻药,那郎中说是止痛用的,会使人浑身麻痹,药力会依据人的体魄而变化,但小人给那哥儿下了药后,那小哥儿便一睡不起了。”他也没想到那药会这么好用,一度以为那小哥儿死过去了。   “当日你买了药后,是不是撞到了一个身量矮小的乞儿?看看是不是这个。”宋亭舟一声令下,陶十一也推了个乞丐出来。   被他这么一问,郑二回忆起来,“啊!当日好像是有个小乞丐撞了我一下,我还骂了他两句。”但长什么样被他给忘了,如今见堂下的乞儿,好像确实身形相似的样子。   那乞儿拿钱办事,立刻便招了,乌漆嘛黑的脏手指向陆闯,“是他给了我一包药粉,叫我把姓郑的药粉掉包的。”   本来这条线极不好查,可谁知乞儿贪婪,得了陆闯的钱便罢了,又拿着掉包后的药粉,重回药堂换铜板。   那买药的药童觉着稀奇,便记住了这桩小事,在铺子里嘀咕别是那乞儿偷了郑二买的药。   宋亭舟调查到陆闯身上时,正巧接触过药堂的药童,如此才查到郑二和陆闯之间除了什么奸夫之外,还有其他隐秘。   “陆闯,你有意买通乞儿将郑二手中的迷药换成药性更强的药粉,是不是认识堂下的小哥儿?”   “那五人死在樵夫家的山上,又是否与你有关?速速将实情招来,免得本官还要大费周章的一样样审问你。”   宋亭舟冰冷的言语砸在陆闯身上,对方竟然没有多少惧意,反而泛起一阵古怪的笑容:“想必大人已经去过平乐镇的老宅,该查的都已经查到了吧?何必再多此一问呢?”   宋亭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林巧娘、车夫、杨泰、刘用、李二壮,这里面除了林巧娘外,剩下的四人唯一共同处,便是穷人乍富。且贫穷时,都曾做过平乐镇陆家的长工。”   一边旁听的费敬终于对上了宋亭舟的思绪脉络,“平乐镇陆家不是德庆上一辈鼎鼎有名的乡绅吗?你也姓陆,原来你是平乐镇陆家人!”   在场众人并没有想搭理费敬的。宋亭舟虽然查明了事情原委,但实在不解陆闯动手的原因,“难不成陆家败落和他们五人有关?你连杀五人是为了报仇?”   陆闯神情坦然,“陆家早在我小时候就已经开始衰败,只不过那时候的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少爷。”   陆家在德庆县是老牌地主,盛极一时,最繁华的时候,家里也出过进士和举人,只不过到陆闯的时候,已经逐渐开始衰败。家族久盛必衰,这也算是常态。   按照年纪来算,陆闯应该是同车夫、杨泰、刘用、李二壮四人一起长大的,林巧娘又是他未婚妻,至此,这五位死者之间的关联总算连接上了。   “大人不必再猜,我直言告诉你也无妨。”陆闯哪怕是跪在地上 受审,也仍是一副轻松姿态,在如今线索如此繁琐的时刻,竟然丝毫没有恐慌。   “他们以前在我面前都是粗俗至极的下贱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仰仗我们陆家的鼻息苟活,我吃剩的半个馒头他们都要抢着吃。”   似乎是回忆起了当年年幼时做少爷的时光,陆闯本来市侩的面相都变得高傲起来。他眯着眼睛,抬起下巴,“后来我家落魄了,他们反倒一个个发达起来,买宅子,做买卖,凭什么?”   饶是宋亭舟自诩见过大风大浪,入过宫、面过圣,在最低微的时候经历过官场黑暗的厮杀,也确实没捋得懂陆闯的脑回路。   “就因为他们依靠自己的勤奋发家,碍了你眼,你就要杀了他们?”   陆闯嚣张的大喝,“没错!他们一朝做了贱民就该一辈子低头在我面前做人。那个车夫算个什么东西,竟然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的指点我。还有杨泰,他明明是这群人中最蠢的一个,偏偏现在混得最像样子的也是他。林巧娘那个贱人还是一样的贱,说是当时解除婚约的是她爹娘的主意,还以为我现在没娶是还惦记着她,要补偿我银两给我介绍她妹妹认识。”   陆闯粗鄙的吐了口口水,“我呸!就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当年是我主动不要她的,她还以为我真能喜欢上她这种乡野婊子吗!”   郑二双目圆睁,“那为何你说巧娘主动勾引你上床,你竟然骗我!故意毁她名声!”他几乎被陆闯坑得家破人亡,虽然没杀人,但是也免不了牢狱之灾。冷不丁知道一切的开端是陆闯编的,从地上扑起来就给了陆闯一拳,然后被衙役重新按倒在地。   陆闯捂住受伤的嘴巴,吐出一口血沫出来,讽刺的说:“你装什么装,自己枕边人什么脾气性格你都不知道,旁人说几句话就信,你也有资格替那贱人出气?”   郑二眼睛通红,忍不住叫嚣着要手撕陆闯。宋亭舟沉下脸,二话没说扔了两个红头签下去,“郑二诱拐良家哥儿,先打二十大板,押入地牢。”   “是,大人!”陶八作为府衙司狱,直接接手了德庆县衙的捕快和衙役。将郑二拖到春凳上就开打。   郑二的惨叫声传到公堂上,惹得堂上几人脸色大变,只有陆闯还算镇定。   宋亭舟看了眼堂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吩咐衙役们将火把点上,在月色下继续审讯。   “费敬查到郑二身上,也是你故意误导的吧?你知道这个哥儿在郑家,也知道费敬是个办案潦草的糊涂官,郑二又是个贪生怕死的狡猾之辈,你想借官府的手让他死?”   “他是什么人?你既然手段莫测,会御蛇杀人,又为何不直接用蛇杀他?”   陆闯面对宋亭舟的几番逼问,眉头都不皱一下,语气平淡的说道:“小人承认御蛇杀人一事,但这什么小哥儿,明明是郑二自己贪花好色,与小人又有何干?小人不认。”   宋亭舟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不会承认,“将他上身的衣裳扒了。”   陶十和陶十一直接上手,陆闯再也维持不住波澜不惊的样子,身子拼命扭动挣扎,急急说道:“大人这是做什么?我已经认罪,大人要打要杀悉听尊便,何必如此折辱与我?”   宋亭舟已经懒得听他诡言浮说,“你以为你说的什么因为看不惯他们五人家业渐兴,碍了你的眼便动了杀心,这种拙劣的理由本官会相信?”   陶家兄弟不顾陆闯挣扎,三两下扒开他的衣裳,只见他裸露出来的身体上遍布着青黑色的纹身。其中胸膛上的刺青最为完整,刺的是上人身、下蛇尾的怪物。怪物嘴巴里吐出一条长长的黑色东西,居然不是舌头,而是一条指肚大的小蛇,小黑蛇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眠,若不是尾尖偶尔轻幅度甩动,还以为这蛇是刺青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这就是连伤五人性命的剧毒之蛇!宋亭舟带的衙役们全都抽出半截刀刃,满脸戒备的盯着那条小蛇。   躺在地上的异族小哥儿被楚辞喂了药,这会儿强撑着坐了起来,一脸震惊的看着陆闯的胸口,也不知是在看纹身,还是那条小蛇。   他视线在陆闯的脸上和小蛇之间来回游荡,因失血过多而泛白的唇越抿越死。   小黑蛇可能察觉到了什么危险,黑色尾尖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竟似长在陆闯胸膛上现在要强行分离一般,折腾的陆闯眼含痛苦之色,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的痛呼。   “嘶……啊!”   小蛇的蛇尾强行脱离陆闯身体的刹那,带起陆闯胸口一片夹杂血色的嫩肉,它摄人的竖瞳倏地睁开,下一瞬迅速往离他最近的陶十一身上飞去,目标正是他的喉咙。   “十一!”   “保护大人!”   “嗷~”   “雪狼!啊?你……”   所有人的动作都没有雪狼的快,只见它飞扑过去,宽厚的兽掌一巴掌将小黑蛇拍到地上,死死按住,然后毫不犹豫的张开兽口,把小黑蛇嚼吧嚼吧就吞进了肚子里。 ---------------------------------------- 第34章 自助餐   雪狼是楚辞一点点养到这么大的,他吓得忙丢下伤患去扒雪狼的狼嘴。雪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的大张嘴巴给楚辞检查。   其余人也吓了一跳,“怎么样了小辞,它吞进去了?”   “快想办法让雪狼拉出来啊,那蛇看着就有毒。”   “我去买巴豆!”   陶十一这几天随宋亭舟在外东奔西跑,早已打听到了一些隐秘,自然知晓小黑蛇的厉害。而且就刚才那副神秘的场景,谁都能看出来陆闯的诡异之处。   他感动的单膝跪在雪狼身边,“好狼,你救了我一命,往后就是我陶十一的亲兄弟了!狼弟,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本来因为担心雪狼,心情不甚明朗的楚辞:“……”   陶十一真正的同胞兄弟陶八、陶十:“……”   “呃……啊!”   一声惨叫打破了尴尬的境地,只见陆闯捂着胸口一脸狰狞的倒在地上,身上的刺青仿佛活过来一样在他皮肉下游走,里面的青黑色线条速度极快的从他胸口窜到脸上和身体各处。陆闯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口中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哀嚎。   与此同时,楚辞察觉到雪狼似乎也有异样,火速将它眼皮掀开一看。一道道黑色细线在它瞳孔中乱撞,且线越来越多,几乎要将雪狼赤色的狼瞳覆盖,和陆闯身上的情景十分相似。只是那些黑线并没有扩展到雪狼全身,像是被关在了它的眼睛里。   楚辞还算镇定,他摊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排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还没来得及扎到雪狼身上,便肉眼可见的发现它眼中的黑线一根根褪去消散,雪狼又恢复了猩红的同它变异老爹一样特殊的狼瞳。   楚辞心头一松,但还是不大放心,拿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在雪狼健壮的狼腿上轻轻一划。迎着雪狼委屈巴巴的眼神,将血液收集到一段小竹筒里,又往里面加了两种药粉,血液颜色未变。   耐心的将雪狼伤口上药包扎,楚辞安抚性的摸了摸它脑袋,对从桌案后走下来的宋亭舟比划,“没事了干爹。”   宋亭舟微微弯腰替雪狼顺毛后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先不要靠近陆闯,此人身上还有古怪。”   陆闯身旁的衙役们立即四散开来,整个公堂突然肃静,只有陆闯状似野兽的粗喘。   受伤的高大哥儿欲言又止。   宋亭舟突然用一种缓慢又迟疑的语调慢慢说道:“我知道你是鹋族人,我懂得一点鹋族语言,你可以和我说。”   旁人一脸茫然,大人说的什么?   只有那小哥儿眼睛一亮,飞速用鹋语回复了了一句,嗓音竟比宋亭舟还磁性性感,“他中了蛊,现在被反噬,已经快要死了。”   语罢神情复杂的看了眼本该毒发身亡,此刻却活蹦乱跳在楚辞怀里蹭蹭的雪狼。   宋亭舟对鹋语只是略通,大致听懂的这个小哥儿的意思。   “中蛊?”他眉头紧锁。做为一个正统考科举入仕、信奉孔孟之道的官员,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蛊术被归类到怪力乱神的邪术里,是背离正统儒家观念的存在。   鹋族久居深山,与世隔离,今年他本就该派人探访鹋寨和瑶寨,重新检籍,如今倒是碰巧了。只是若寨中之人真会下蛊,此行一去恐有危险。   “我要把他带回鹋寨。”鹋族小哥儿突然指着陆闯说道。   宋亭舟下意识回了一句,“你要救他?”   鹋族小哥疑惑的说:“怎么可能,我要用他体内残存的蛊虫,找出他供奉的人,鹋族的蛊不是用来害人的。”实际上这也是他这次出山的目的。   他师父年纪太大了,新老祭祀交替的仪式近在眼前,他们寨子突然有人中了蛊术。自己这才追到德庆县来,谁料刚找到些蛊虫的踪迹,就被郑二给骗回家了。   眼下他想先带着陆闯的尸体回寨子里去,先查明对方种的蛊术分属哪个鹋寨,再前去当面质问。   “你会解蛊?”宋亭舟问到自己最关心的地方。   鹋族小哥儿老老实实摇了摇头,“我不会,但我们寨子里的圣女会。鹋族中不是所有人都会下蛊,一般只有历代圣女才会,那男人应该是为了供奉圣女,所以才被下了蛊。”   他虽然长相看上去朴拙可靠,但性子似乎因为没有在市井中沾染,所以格外简单单纯,宋亭舟救了他,他便问什么答什么,毫无防备之心。   宋亭舟不免想起孟晚,忆起他刚到宋家时的小心思,故作乖巧和灵巧的想法。要是晚儿的话,定然先把他人旁敲侧击打听个遍,再编个来历唬人一通再说。   他嘴角微翘,随后又习惯性的板起脸来,“此人枉害性命,若是被人指使,或是供奉什么妖人,便犯了邪术之罪。按禹国律法,凡师巫假降邪神,书符、咒水等,及妄称仙圣、神子等,一应左道乱正之术,或私授诡术,草菅人命等,为首者凌迟处死;从犯皆处以绞刑。”   小哥儿不以为意,“我们鹋寨有自己的方式处罚族人。”   “只要身处禹国土地,便同是禹国人,既是国人,就要遵从国法。”宋亭舟叫人妥善处理已经仅剩一口气儿的陆闯,又派了脚程最快的陶十一,让他拿着自己的知府令牌去西梧府京郊调兵。   虽然赫山县的兵跟秦艽离去,但西梧府府兵还有三千,任什么邪魅魍魉,还怕他们不成?   五天后,宋亭舟已经将案子断完,停了费敬的职务由县丞暂且管事。   楚辞用毒药抑制住了陆闯体内的蛊虫,但只是杯水车薪,顶多让他多撑一段日子。   陆闯的体内被蛊虫和毒药侵害,人已经全身瘫痪,动都不能动弹一下。宋亭舟带着他和楚辞、雪狼、陶家兄弟等,随鹋族小哥儿回他们山寨。   一是因为鹋寨里可能会解开陆闯的蛊虫,好让他吐出背后供奉的人到底是哪个鹋寨的。二来若他实在不说,按照鹋寨小哥儿的说法,只要将人带回山寨圣女面前,分析出是哪一支鹋族人下的蛊虫,便能顺藤摸瓜的找过去。   鹋族小哥儿自称是下一任祭祀,名唤蚩羽,他们一族不善下蛊,圣女担当的也是治病救人的职责。   而且据族中的老人说,他们一族本来是整个鹋族中最骁勇善战的一支。后来禹国成立之前的王朝,境内混战,今天换个君主,明天换个大王,导致全族人都被波及,朝不保夕。他们这一支中便有位勇士,带领整个鹋族人从川贵迁徙到岭南,路上战死了太多族人,到岭南后鹋族人便全都躲在深山里休养生息,这一躲就是两百年。   刚开始的时候,鹋族各个寨子之间还来往密切,后来却渐渐没了消息,只有祭祀先祖的时候,祭司们才会各自从寨子里出发聚集起来。   蚩羽的寨子位处山清水秀的深山中,小径崎岖不平,有的地方连路都没有,他们将马匹车辆都扔在山脚下,徒步进山。   宋亭舟用眼睛丈量着脚下的土地,思索着修路可能不易。鹋族的寨子和壵族又有所不同,位置太过偏僻,人口又稀少。若是修路进山,还不如将人都迁徙出来,与汉族人混居而住。   从早上出发,到傍晚前他们终于回到了蚩羽的寨子。这寨子看上去很小,只有壮族中那柑寨的一半大小,寨子里统共也没超过一百户人家。   看到出来经历世俗险恶的蚩羽回到寨子的时候十分开心,他顶多十八岁,性子又单纯,脚步中都透着轻快。   楚辞纳闷的看着他身上被纱布包裹的伤口,感叹于对方强大的恢复能力,也不知道是不是鹋族人都这样。   从进入寨子后,雪狼便寸步不离的跟在楚辞和宋亭舟身边,一会在楚辞前面龇牙咧嘴的低吼,一会儿跑到宋亭舟身侧竖起耳朵,耸动鼻子。   楚辞轻轻拍抚他毛茸茸的脑袋,对宋亭舟比划,“干爹,好像不大对,雪狼在警惕。”   “别怕,山下都是我们的人。”宋亭舟目光锐利的盯着眼前看似有些空旷的寨子。   蚩羽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快步跑向寨子里面,宋亭舟等人紧随其后。   往里走去果然听到了人声,都是在用鹋语沟通,能听出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来。   抬眼只见寨子中心处的空地上,是一口寨里人平常吃水用的水井,比寻常水井宽阔两倍,井壁是用石块垒制而成,上面的辘轳上还挂了个木桶,应当是前不久还有人使用。   可现在来看,井口已经爬满了颜色各异的蛇,条条颜色鲜艳,五彩斑斓,肉眼可见的含有剧毒。   一大群鹋族人在离井口两米远的地方围了个圈,拿着用特殊材料制成的火把,没好气地驱赶那些蛇。   可熏走一条,那井里又冒出三条,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一般。还有人一时不察被毒蛇咬伤,一位头顶银冠的少女在为患者医治。   “蚩羽,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他们是谁?你在外面认识的朋友?”终于有人在空闲时发现了蚩羽和宋亭舟一行人,对宋亭舟他们十分好奇的模样。   驱蛇的人也有听见他们说话的,回头笑容灿烂的招呼蚩羽,“蚩羽,外面好不好玩啊?哪天也带我去看看呗……哎呦!圣女救命,我被咬了!”   旁边同伴一脚将他踢出圈子,自己补了上去,嘴里面抱怨道:“谁叫你分心的!都什么时候了还逗蚩羽玩?”   蚩羽见情形不对,忙走到圣女旁边,“圣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祭司呢?”   圣女见他回来也是如释重负,她们寨子里的人太少了,多上一个人都是好的,更何况是蚩羽。“有其他寨子的人往我们寨子里下蛊,大祭司为了救人被下了蛊,就在保金家楼下躺着。”   蚩羽大惊,“什么!大祭司中了蛊?”他忙跑到距离最近的一座竹楼下面去看大祭司。   宋亭舟一行留在原地,虽然受众人注目,但这些穿着蓝色无袖衣裳和短裤的鹋族人眼神中却不带一丝恶意,只是好奇的打量他们。   宋亭舟率先领头要了个火把帮忙驱蛇,身后的陶家兄弟也有样学样。   井中有水,用火烧是烧不起来的,这样一条条的驱赶也不是长久之计。   楚辞对宋亭舟简单的比划了一下,将他背着的包袱打开,从里面取出几包药粉,然后把它们掺到了一起。   “姑娘,劳烦你叫大家将火把都放在地上围成一圈,我儿子要用毒驱赶那些蛇。”宋亭舟用生疏的鹋语对圣女说。   圣女好奇的瞧了瞧看了眼楚辞,因为他们是蚩羽带来的,竟然极为信任的同意了。   她招呼族人按照宋亭舟所说将火把放到地上围成一个火圈,间歇或有悍不畏死毒蛇钻过火圈便拿工具拍死。   也有的地方被几条蛇一起压过去,将火焰扑灭,但火把特有的植物味道,也将那些蛇熏得动作迟缓。然后被雪狼一口一口当零食似的咬进嘴里,离得近了还能听到它嘴巴里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楚辞见状摆手招呼其余人后退,用帕子捂住口鼻开始往火把上撒药粉。“噼里啪啦”的微小声音从火把上传出,靠近火把的蛇开始成群结队的死亡。   等楚辞一圈撒完,花花绿绿的死蛇已经将那些火把都埋起来了,但还是阻止不了烟雾上窜,那烟雾极其霸道,那些蛇触之即死。   宋亭舟脱下外罩的薄衫,学着楚辞的样子,一手用帕子捂住口鼻,一手开始往圈内扇风。   其他人也迅速反应过来,拿扇子、树叶,衣裳、帽子,各式各样的东西把烟雾往里面扇。雪狼则完全不受影响的四处巡视漏网之鱼,发现了就吃掉,和吃自助餐似的。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些蛇就全都被毒死,井口不知为何,也不再往外爬蛇了。   雪狼用狼爪扒了扒死蛇堆,无聊的打了个饱嗝。   众人还来不及欢呼,只见蚩羽从竹楼上呼唤,“圣女,你快进来看看,大祭司快要不行了。”那是将他养大的老人,蚩羽声音中带着颤抖的哭腔。 ---------------------------------------- 第35章 蛇女   圣女闻言忙跑到楼上去,楚辞听不懂鹋族人的语言,在宋亭舟的解释下也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他才下来对宋亭舟摇摇头,两只手飞速舞动,“没有陆闯那样严重,但年纪太大,已经救不回来了。”   果然,他手还没放下,住楼上便传来了悲戚的哭喊声。   ——   两天后,宋亭舟的队伍新增了一个圣女,还有眼睛红肿但面色刚毅的蚩羽。但被陶八一路背到蚩羽寨子的陆闯却不见踪影,他和老祭司一样,被永远的留在了这片大山里。   “大人,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就要去那个养蛇的鹋寨了?”陶十一好奇的问道。   下山重新与大部队汇合,宋亭舟骑在马上沉声说道:“是,去见识一番鹋族的蛊术,和那个滥杀无辜的圣女。”   陶八犹豫了一番,想对宋亭舟说:大人,不然我们几个带人过去吧,你回府城等我们的消息。   但又清楚宋亭舟的为人,只怕说了也是白说,随即住了嘴,骑上马跟在宋亭舟左右,又叮嘱几个弟弟万事以大人安危为先。   西梧府的鹋族人虽然住的分散,但总体都是在德庆县附近,圣女取出陆闯身上的蛊虫是供奉女娲的一支鹋族后,做为新任祭祀的蚩羽当即知道了那一支鹋族人的大概位置。   他们从德庆县边境,紧挨着江门府的村子附近落脚,几番打听,终于确定了那支鹋族人的落脚之地。   之所以能确定,是因为这附近村子里同样有被毒蛇咬死的村民。只不过大家并没有往蛊虫害人这上面想,岭南山岭多毒瘴,他们还以为是那几人倒霉才会被毒蛇咬死。   宋亭舟带人进了山,走过一段险要的山崖后,便能看见远处分布在林子里的一座座竹楼。   “先休整一番,待暮色四合,我们再潜进去。”   夕阳没入山边的最后一刹那,寨子里的空地上传来芦笙悠扬婉转和木鼓的沉稳庄重的声音。每一次的敲击声都像是在传递某种古老的信号,回荡在山林里。   树木上的枝桠猛地一颤,随即短促的扑棱声接二连三响起,藏在树上的鸟群被惊得四散逃离,翅膀拍打的声音和鼓点完美的融合在一块,几片旋落的羽毛,在风中打着旋儿飘向地面。   鹋寨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很快连成一片明亮的区域,用老竹搭建起的高台上出现了一道体态婀娜的身影。   她穿着青黑色的无袖上衣,露着古铜色腰线的同色短裙,脚踝、手腕、腰间,都挂着用银链串起的铃铛。   头上戴的银冠繁复而不失异域风情之美,盘踞其上的银色小蛇下密密麻麻的银坠遮住她上半截脸,舞动的时候银坠如细碎星辰般簌簌散开,隐约能瞥见其中那一双透着野性、仿若藏着原始力量的双眸。   她在台上舞动,而她的子民们则在台下兴奋的又唱又跳,随着激昂的鼓点越敲越快,台下突然开始有人跳着跳着便站立不动,随后嘴巴里爬出一条小指粗细的黑色小蛇来。   小黑蛇会自己游走至台上跳舞的圣女身上,伴着她的舞蹈轻晃蛇头,像是也在跟着跳舞。   台下鹋族人越来越多的站在原地,随着圣女身上的小黑蛇也越来越多,远在蚩羽寨子的一处小土包里,突然也钻出的一条小黑蛇来。   可土包周围早被撒上了一圈白灰色粉末,小蛇刚爬出来便触碰到那些粉末,只三秒——便从身体开始向头尾两侧腐烂,瞬间化为一滩血水。   这时远在女娲一支的鹋族圣女,在台上舞动的身影突然一僵,随后手捂胸口吐出一大口黑血来。   触到黑血的小蛇疯狂舔舐地上的血液,其他小蛇也都往那处涌动,甚至身上沾了黑血的小蛇都被其他小蛇咬死。   然后台下立即有人随之死去,死去后的身体中再次爬出一条一模一样的小蛇来加入蛇群当中,直到血液被添的一滴不剩,躁动的蛇群才安定下来。   “我能感觉到,供奉我的奴隶已经死去……”圣女沙哑的声音在台上响起,“我需要更多的奴仆。”   台下的人群开始愤怒的吼叫,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野兽,他们听从圣女的话推搡上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应该是无意中在山林里迷失的普通百姓。   他们跪在台上,被迫张开嘴巴,眼见圣女口中发出某种奇怪的音调,收到召唤般,山林深处爬出一条比成年男子腰还粗、长约三丈的巨蟒。   圣女用银质匕首划破手腕,无视躁动的蛇群,将自己的血收集到一个人头大小的陶罐里,再用匕首在里面搅动片刻,将陶罐里的东西放到巨蟒庞大的身躯前,做了一个“请”的恭敬姿态。   巨蟒游动到台下,吓得周围鹋族人全都闪躲开来。它吐出猩红色的舌头,将陶罐整个卷到口中,连嚼都不嚼便整个吞下,闭上眼睛,露出拟人化的满足神色。   然后懒洋洋的吐出三条指肚大小的小黑蛇,圣女用自己的血喂养那三条小黑蛇,然后驱使它们爬到台上三个外族人口中。   他们三人有老有少,均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神志不清,疯狂摇动头颅,眼看着挣扎也于事无补,小蛇已经缓缓从他们腿上逐渐爬到胸膛处,下一刻就真的要钻进他们口中。寨子四周突然开始亮出火把,将整座山寨围拢其中。   圣女警惕的望向林子里,抬手欲将所有小蛇都赶向宿主的身体里去,但林子里突然传出夜萧低回清幽的声音。引得那些小蛇转了个方向,往林子里爬去。   台上会下蛊的圣女,眼神一利,再次割破手腕,用自己的鲜血吸引那些小黑蛇。但这时林子里又传来滚滚白烟,浓烈的腥臭味飘进寨子,不光那些小黑蛇疯狂往浓烟处爬去,甚至连那条巨蟒都有些躁动不安。   眼见着那些用圣女心血培养的小黑蛇要一去不返,她终于狠下心来将台下子民们体内的母蛊引出。   同样的小黑蛇再次从他们口中爬出,那些被蛊虫寄生的鹋族人纷纷痛苦地倒在地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就是现在!”   远处的宋亭舟他们等的就是母蛊出来,否则这么多条人命今晚必死。   楚辞和蚩羽又点起另外一处药堆,这回那些小黑蛇再不犹豫,犹如飞蛾扑火一般,全都疯狂涌入火堆当中。   雪狼当下已经无所畏惧的冲进寨子和巨蟒缠斗起来,他不愧是山犭军的血脉,比寻常的狼体型更大不说,又不惧蛊毒。   其他士兵们围上来,各个手持劲弓,搭上燃着火油的弓箭往巨蟒身上射去。陶十一领头持刀近身与巨蟒搏斗,陶十负责解救那三个被无辜牵连的百姓,顺便带人把地上的鹋族人都捆绑起来。   剩下陶八护在宋亭舟周围,台上的圣女手段诡异,让人不得不防。   与蚩羽同族的圣女走出来与会驱蛇的圣女对峙,脸上满是怒容,两位圣女用鹋语快速交流,哪怕宋亭舟略懂鹋语,也听不分明。   后面的楚辞和蚩羽已经将所有蛊蛇烧死,蚩羽跑过来听到两人对话大受震惊。知道宋亭舟懂一些鹋语,便充作翻译,将实情简单的对宋亭舟翻译了一遍。   宋亭舟眉头越皱越死,“你是说这个叫风佘的圣女是被她们的大祭司要求种蛊的?”   蚩羽也很惊愕,“是的,我听我们寨子的大祭司说过,风佘她们这一支是种蛊最厉害的一支,有的蛊甚至已经培育了好几百年,一代代的传承下来。可我们鹋族会下蛊的族人不光她们一支,大家都遵守着族规,从不轻易下蛊。”他也实在弄不明白风佘她们寨子的大祭司为什么会这样做。   宋亭舟没想到得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结果,遂问道:“那她们族的大祭司现在在哪儿?”   不论如何,圣女风佘指使陆闯害死多条人命是事实,甚至有可能在其他村落还有如陆闯这样的“仆人”存在,风佘和那个大祭司今天必须要死。   蚩羽忌惮的看着风佘,问了她一句鹋语。风佘银冠下的眼睛幽幽的望着宋亭舟和围剿上来的士兵,冷笑片刻,突然说了句什么,然后突然在台上蹲下身子,掀开身下的竹板跳了下去。   台子下面居然是空的!   蚩羽快步凑上去,然后恍然大悟的说:“那下面是井,怪不得,我们鹋族各个寨子的井下应该是相互连接的暗河!”   他说完不等反应,竟然直接也跳了下去。   宋亭舟等人飞速围了上去,楚辞见状也要往下跳,若是蚩羽中蛊,他好歹能用毒药压制,再将人带回来交给蚩蝶医治。   怎料蚩蝶拦住了他,着急的连比带说:“你别跳,蚩羽是我们族最厉害的勇士,风佘没有巨蛇帮助是打不过他的!”   他们一支本来就是整个鹋族中武力水平最高的,蚩蝶本身只会解蛊治病,身体柔弱。但蚩羽做为下一任祭祀培养,武力值是他们一脉乃至整个鹋族中的最强者,风佘打不过他。   果然,没超过一盏茶的功夫,蚩羽就将风佘从井口内提了出来。   另一头伤了十几个士兵,巨蛇被砍得伤痕累累,雪狼瞧准机会飞扑上去咬住它七寸不放,士兵们一拥而上。   风佘被蚩羽制住双目泣血,“不要!”   “咚”的一声巨响,蛇头被乱刀砍下,血洒染了整片广场,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沾染了一点蛇血。   那巨蛇没了头还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而后才抽搐着渐渐不动了。   这会儿还没到天亮,众人开始清扫战场,楚辞和蚩蝶安顿伤员。   宋亭舟则持刀走向风佘,问了对方几句关于大祭司的信息,见从她嘴里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后,便干脆利落的了结了她。   原地休整到凌晨天蒙蒙亮,宋亭舟带上风佘鹋寨的所有人赶回府城,他们这些人除了个别老人和孩子外,几乎都被风佘中了蛊。整个寨子里还藏着许多蛇窟与风佘炼制的蛊虫,若不是他们昨晚行事果断,与风佘对上必将损伤更多。   除了楚辞对其中两种蛊虫十分感兴趣,想要留下钻研,其余毒物全被烧死,为了防止有遗漏的地方,整座山寨都被宋亭舟烧了。   家乡被就此毁去,鹋族人敢怒不敢言,他们心里恨死了宋亭舟,可碍于对方人手众多,并不敢反抗。   宋亭舟并不在乎他们是如何想的,他考虑的是如何让鹋族人融入到禹国人里。   同脾气温和、对人友好的壵族人情况不同,潜移默化的使他们心甘情愿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强制性给他们安排活干。   不若在城郊附近找个空地给他们盖房、开荒,年轻些的还能去晚儿工坊里上工。   但语言交流目前是最大的问题,看来瑶寨的事只能暂时耽搁起来,书院要先建立。   就这样一路披星戴月,宋亭舟还要在路上琢磨怎么安置这些鹋族人。赶在四月底的时候,才终于回到府城。   数百名鹋族人还在城外被府兵看押,宋亭舟来不及回家,先带人去府衙,吩咐底下的官员开辟出来一块郊外的空地划给这些鹋族人。   北郊的宝秀山就不错,山势平坦,山下修整一番可直接用水泥铺平。先盖一批能最快建好的茅草房给他们居住,后续蚩羽一支的其余鹋族人也要往府城附近搬迁。   西梧府的鹋族人,总人口也没超过五千,是壵、瑶、鹋,三族中最少的一个种族,也更好随时安排。   将他们安置在郊外,一来离城中较近,能更顺畅的融入禹国普通百姓;二来宋亭舟也便与观察他们。   毕竟还有个心肠歹毒的大祭司还没有下落,但蚩羽从这些鹋族人口中打听到的消息来看,那个祭祀和孟晚曾经遇到过得怪道士竟有几分相同之处,只是当下还不好说两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府衙内由乔经历领头,分别将这些鹋族人安顿到附近的百姓家里借居几日,费用由官府承担。   余下的杂事就不用宋亭舟操心了,他近一月没回家,吩咐好诸多公务后,便立即带着楚辞雪狼往家里走。   “晚儿不在家?”   “娘你是说有人上门找我,然后晚儿跟着那人去瑶寨了?” ---------------------------------------- 第36章 瑶寨   宋亭舟离开第二天——   孟晚最近难得空闲些日子,宋亭舟又不在家,在家待着也是无聊,便想带阿砚到周边县城玩玩,还能收收货,看看商站的运营情况。   “乖儿子,和阿爹出门开不开心?”他将阿砚抱到马车上,这会儿虽然雨多,但路上比去年他们来西梧府时的气候凉爽。   可惜常金花坐马车晕车,又放心不下自己新开的炸鸡店,最近店里新上了珍罐坊的果汁,放到井水里冰镇半天,下午配上香酥羽脍喝正正好,天气越热生意越火爆。   现在西梧府外来的商贾越来越多,也带来许多当地没有的新鲜玩意,之前宋亭舟在府衙门口买的饺子便是一对北方的老夫妻,跟着做买卖的儿子来到了西梧府。   常金花可能是受到了启发,最近一直在研究新菜品。孟晚很是惊喜,也不提醒,由着她自己琢磨。   “阿爹吃介个!”阿砚脱了鞋钻到车厢里就开始翻找好吃的,找到了还不忘给孟晚尝尝。   这个车厢是孟晚前些日子找木匠定制的大车厢,放到盛京来说肯定是逾规的,但在西梧府他夫君最大,没有人不长眼的会觉得他逾规。   在适当权益内总该让自己舒服一点吧?   孟晚心安理得的进了他的大车厢里。车厢内部被储物的木箱围成一个大床铺,他像阿砚一样把鞋子拖到床铺外边,坐在软乎乎的垫子上缓缓躺下,刚好能伸得开胳膊腿,并排躺三个大人没问题。但宋亭舟那样高个子的就要蜷缩一点腿才行。   雪生坐在外面亲自赶车,黄叶跟在孟晚身边上了车,路上孟晚只负责带玩,阿砚的吃喝拉撒都要黄叶来操心。   黄叶做事稳妥,基本又是他带大了阿砚,出门游玩要的是舒心,家里几个小丫鬟年纪太小,就不带了。   黄叶将车厢左右的帘子拉开,两边的风正好穿堂而过,带来一股泛着潮气的湿风。   阿砚扶着充当床头柜的储物箱,好奇的往外面看去,手里还抓了一把没剥壳的桂圆往孟晚嘴里塞,差点没把孟晚给孝死。   “好阿砚,你倒是给阿爹剥剥壳啊!”孟晚将他小手从自己嘴边推开,语气宠溺又无奈。   阿砚不好意思的笑了,给孟晚示范了一下自己努力剥壳的样子,露出整齐的迷你的乳牙,“阿砚剥不动。”   孟晚坐起身子,接过他手里的桂圆,“阿爹给你剥。”   坐在外侧的黄叶默默递上一个精致轻巧的竹编小筐,这是孟晚在壵族人的店铺订的,家里现在一半以上的用具都是竹制品。   孟晚一边接着小框给阿砚剥桂圆,一面看外面的风景,但雪生还没将车驾出胡同,孟晚便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只有一岁多的小孩往他家门前走。   “雪生,先等等。”孟晚叫住雪生,“去问问门口那个女人什么来历。”   “夫郎,我也下去看看。”黄叶紧跟着雪生下了车,在雪生栓马绳的时候,先一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那女人正东张西望,犹犹豫豫要不要敲门,见黄叶走过来,忙警惕的抱紧孩子往后闪躲,眼神不安的往热闹的街道上看去。   黄叶年纪小,面相和善,他笑着问道:“你刚才要敲门的这户人家是我主家,你是要找谁吗?”   女人迟疑着说:“这户人家的主人是叫宋亭舟吗?”她说话语调缓慢,带着生疏怪异的音调,像是异族人。   府城里经常有壵族人过来,卖些精巧的手工制品。再说孟晚的珍罐坊也长久和壵族人合作,黄叶倒不觉得奇怪。   只是见面前的女人身上,穿着打扮似乎和壵族人的穿着有细微差别,布料上的刺绣没有壵族精致,但颜色更为鲜艳,很多饰品都是五彩斑斓,以大红和白色为主。   头饰也不相同,壵族多是用绣技精湛的头巾折叠后覆在头顶,而这个女人则是将长长的头发都盘到头顶上,再往上面装点上银饰。   除了头上,耳朵上也戴着大大的银耳圈。   黄叶对着她耳朵发了一会儿呆,随后在对方忐忑不安的视线下回过神来,“你是谁?找宋大人是什么事?”   女人拍了拍怀里因为接连赶路而有些哭闹的孩子,眼神羞怯的说:“我叫兰朵,宋亭舟说我们家遇到麻烦可以来找他。”   黄叶本来还没反应过来,但很快被她这句话误解,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望向路边的马车。   雪生从后面跟上来拉了他一把,“别乱想,我见过这女人。”   他这话是为了让黄叶不要误会,大人不可能背叛夫郎。然而黄叶眼睛瞬间睁大,连雪生哥都见过这女人吗?   黄叶视线悄悄往兰朵怀里的孩子上瞥。身为母亲的本能,让她察觉到了黄叶的异样眼光,不知所措的将孩子往怀里带了带。   雪生知道来者身份之后,立即返回车厢旁,隔着车窗对里面的孟晚说:“夫郎,是大人刚来岭南的时候,半路摔伤,救他的那户人家。”   “那我过去看看吧,暂时别惊动老夫人了。”孟晚只能舍弃他舒适的大床,让雪生留下来看着阿砚,自己下车去找兰朵交涉。   孟晚穿了身低调的蓝色长衫,头上简单的挽了个发髻,插上祥云银簪,笑盈盈的走过去对兰朵说:“兰朵姑娘?”   兰朵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后眼神闪躲,脑袋微微低垂,用缓慢且陌生的腔调小声说:“我是。”   “我叫孟晚,是宋亭舟的夫郎,还没谢过你的救命之恩。”孟晚正正经经的施礼道谢。   兰朵不好意思的说:“不用客气,宋亭舟给我们留了银子的。”   “他与我说过,兰朵,你家里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孟晚心里是很感激她的,毕竟宋亭舟当时受了重伤,人都昏迷了过去,雪生一时半会又没能找到,若不是被人搭救,血腥味很有可能引来野兽。   如此惊险,不管是什么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孟晚都心怀谢意。   兰朵眼圈一红,“我家里出了事,想找宋亭舟救我阿爸他们。”她们后来猜到宋亭舟可能是什么大人物,但当时似乎惹恼了对方,如果不是这次实在走投无路,兰朵也不好意思来找宋亭舟。   孟晚见她满脸疲惫,又带着孩子,像是长途跋涉过来的,“不若你们先随我进去歇歇吧,有事慢慢说。”   兰朵哄着哭闹不休的孩子,也是心疼,“可……可以吗?”   雪生已经重新将马车赶回门房了,孟晚在前面带路,“有什么不可以的,你们定是从远处赶过来的吧,大人还不要紧,孩子的尿布也该换换了。”   一岁多的小孩还不能自主小解,有时能来的及把尿,有时候根本没办法,兰朵的怀里的襁褓已经有些许异味了。   她脸颊腾地一下染上红晕,呐呐的说:“那就打扰了。”她的官话不大熟练,很多词都词不达意,孟晚都是蒙着听的。   常金花不在家,孟晚将人带到前院,让黄叶找了间客房,安顿多兰朵母子俩洗漱一番。又找了阿砚前些年的小衣裳和一身自己没穿过的新衣给她们换,厨房里也备了简单易消化的面条和蛋羹。   黄叶照顾小孩的经验丰富,抱着兰朵的儿子在怀里喂他吃面条和蛋羹,阿砚好奇的看着小宝宝。   兰朵也饿得够呛,狼吞虎咽的吃了一碗,碗刚一空,朱颜就接过去帮她添。   她不好意思的看向孟晚,对方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态度不耐烦或者厌恶,反而一直十分和善的帮助她。   吃着碗里的面条,她突然就哭出声来,“谢谢你,是我坏。”   孟晚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哭笑不得的安慰她,“别哭了,你要是不想吃了就说说你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兰朵抹抹眼睛,几口将剩下的面条都吃完,这才徐徐诉说她家发生的事。   瑶族是西梧人口仅次于壵族的少数民族,既不像壵族那样都居住在一起,交流亲密。又不像鹋族一样相互之间从不往来。   瑶族各个小山寨之间的距离都不算远,平时过年过节是互通的,其他寨子也有自己的亲人往来。但他们基本都是族内通婚,很少嫁娶禹国百姓,相互之间也算和平。   可从去年开始,瑶族中一个叫风仝寨的寨子不知发什么疯,突然开始攻击周边其他瑶寨,大家猝不及防下,竟然还真被风仝寨攻破了几座寨子。   不过很快,最大的燕林寨就反应了过来,迅速集结其余寨子反抗。   本来这是好事,但两个大寨子动刀动枪,底下的小山寨却遭了殃。   兰朵所在的平沺寨便挨着燕林寨,被燕林寨的瑶长找上了门,总体就一个意思,要么主动加入他们,要么就先把他们寨子灭了再说。   那些大山寨加入就算了,还会在燕林寨的瑶长面前受到礼遇。可平沺寨只是个寨子内仅有两百户人口的小寨子,其他小山寨加入燕林寨的下场就是被当成先锋和炮灰,他们都是知道的啊!   反抗又反抗不过,加入又是个死,平沺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兰朵阿爹建议他们瑶长向县衙求救,结果被拒绝了。   “这是我们瑶族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向禹国人求救?要是禹国官府将那些山寨的人都抓起来该怎么办?”   这是平沺寨瑶长的原话,这位老好人瑶长连自己寨子里的人都快保不住了,还操心那些凶残的同族呢?   孟晚一阵无语。   “我阿爸觉得光在寨子里干等很危险,就送我和兰山下山来,让我们找宋亭舟帮忙。”兰朵从黄叶手中接过吃饱肚子就开始犯困的儿子兰山,轻轻拍打起来。   孟晚劝兰朵,“他最近刚好不在家,不如你先在我家安顿下来吧,旁边就是客房,你可以先把孩子抱过去休息。”   兰朵摇摇头,“我出来有些日子了,不知道我阿爸他们在寨子里怎么样了,我要回去看看。”   本来她下山后去的是赫山县,但是走到一半突然遇到了一队商人,他们告诉她宋亭舟现在不在赫山县,而是在府城里。还好心的拉她一路,直到在郊外的什么工坊才离开。   兰朵担心她阿爸,是一刻都不想多待的。   孟晚思索片刻,“那这样吧,我随你去一趟瑶寨附近的县城,在吩咐县衙的人派兵去将你家人救出来。但这样一来,你们暂时就回不到瑶寨去了,我会找地方给你们在府城安家,这样可以吗?”   兰朵感激的不住点头,“可以,只要我阿爸和山虎他们能活下来,去哪里都行!”   孟晚果断的说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黑叶县。”正好和他此行的目的相同,就当是还他家的救命之恩了,但愿兰朵的家人能相安无事。   吩咐朱颜他们准备了些尿布、小衣服和藕粉给兰朵,又多备了辆马车给她们母子乘坐,孟晚又带阿砚重新上了马车。   “阿爹,那个小弟弟是谁?”阿砚遥望后面跟着他们的马车,里面虽然没有孟晚乘坐的马车宽大,但也铺了厚厚的垫子,兰朵的儿子兰山躺在里面睡得香甜。   孟晚斜倚在储物的木箱上,顺手掏出块酥饼给阿砚,“是个出生在山寨里的小孩,他叫兰山。”   阿砚自己拿着小筐接着吃酥饼时弄掉的碎渣,不解的问:“那他为什么和他娘要跟着我们?”   孟晚看他吃的香,又掏出一块酥饼来和阿砚一起吃,“因为他们家里出了很危险的事,需要我们帮助。”   阿砚小嘴巴巴不停,“我们为什么要帮他们?”   孟晚的耐心已经被磨到边缘,他勾起一个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问得好儿子,因为她们帮过你爹一个很大的忙,所以我们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稍微帮他们一把。但如果是陌生人要你帮忙,阿砚会帮吗?”   阿砚斩钉截铁地说:“不帮!阿砚只是宝宝!阿砚只会次饭饭!”   一旁坐着打盹的黄叶被他脆生生的调门吵醒,迷迷糊糊的说:“小公子要吃饭?我去给他冲一碗藕粉来。” ---------------------------------------- 第37章 张宝霖   既然正事又多了一件,便不能简单抱着游玩的心思,孟晚走之前又让雪生去苗家叫上了阿寻。   怕黑叶县的知县会阳奉阴违,还从府衙里叫了十来个衙役跟他同去,一来可以护送他们,二来还能充充门面。   黑叶县盛产荔枝,算是西梧府比较富裕的县了。当然,那是在孟晚没去赫山县之前,如今在赫山县面前,其余几个县城都是弟弟。   孟晚这次来,也是想从黑叶县谈上几笔荔枝的买卖。他先从果农这里谈好价格,不必垄断,只需将价格控制在成本之内。在刨除运费、人工、玻璃、材料等费用还有得赚的前提下,抬一抬当地果农的价格。   其他商贾看在他的面子上,被迫提价也会敢怒不敢言,孟晚现在有这份底气在身。   孟晚建的商站因为要运输货物,所以大部分都是建立在城门附近,好方便空出大量空地来装车。   孟晚琢磨着进城定是要先去自己地盘上看看,问问当地管事听没听说附近瑶族内乱的事,没成想擦着黑刚一进城,就被人拦住了车辆。   “你们是什么人?叫车里的人都下来检查!”   “夫郎,不对劲。”雪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孟晚掀开车帘一角,见城门内守门的士兵虽然穿着守门兵的服饰,但头上却不伦不类的带着黑底蓝边的帽子,说出的官话也是同兰朵一样带着瑶族话的特殊腔调。   孟晚悄无声息的放下车帘,他们进城后,身后的城门便已经关闭,如今的样子像是瑶族人掌控了县城,这就有些难办了……   “阿爹!”阿砚喊他,好奇的问道:“我们为什么不走了?是到了吗?”   孟晚将食指竖在唇前,“嘘~阿砚,一会儿不要叫我阿爹。”   阿砚眼神灵动的看着他,似乎很是不解,“那阿砚要叫什么?”   “叫哥。”孟晚将自己浓黑的头发全部放下,拿银簪分开上下两层,再将上半层挽成一个年轻样式的发髻,用银簪固定住。   阿砚迷茫的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哥?”   “真聪明。”孟晚摸了摸他滑溜溜的小脸蛋夸赞。又叮嘱黄叶和阿寻几句,留下他俩和阿砚在车上,主动下车去。   他下去第一件事就是给领头的衙役使了个眼色,然后从善如流的对守门并说:“不知官爷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余家往日来黑叶县做生意都是无人拦截的。”   衙役们瞬间领悟了孟晚的意思,雪生默默的站在孟晚身后。   像是看出他们一行人不像善茬,守门兵们面色不似刚才一般凶悍了。但口中还是不客气的说:“什么余家,没听说过,你们说清楚要去哪个铺面做生意。”   孟晚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商站,上面挂着“石见驿站”的招旗,“我家有一批货物要运,想去里面谈谈价钱。”   “你们不是府城来的吗?怎么跑黑叶县来运送东西?”其中一个守城兵说道。他们一行足有十三四人,和孟晚这边的人数相当。   但城墙的垛口上头却至少有三队弓箭手在轮流巡逻,天色太暗,看不清上面的人穿着打扮,只觉得弓弩不似寻常士兵用的步弓,反倒像是抓捕猎物用的猎弓。   孟晚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语气淡然地解释道:“官爷误会了,我们不是从府城往外运货,而是想从黑叶县往府城运。”   守城兵对这些生意人做买卖的事一窍不通,又见孟晚说话有理有据,不见心慌的样子,挥挥手道:“那你们过去吧。”   孟晚脸上终于泄出一丝笑意,一行人与守城兵们擦肩而过时,孟晚锐利的目光扫过衙役们,示意他们按捺住不许动手。   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将马侧的长刀藏好,木着脸跟随马车往商站的方向走去。   越往街上走,越能发觉出情形不对,还没到宵禁的时候,街上却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街角偶尔有队伍路过巡视,穿的还都是瑶族的服饰。   孟晚重新爬到马车上,先掀开帘子看了阿砚一眼,阿砚躺在里面吃果干,回他一个软乎乎的笑。   孟晚也轻声对他笑了一下,这才放下帘子看向商站大门,“雪生,你去叫门。”   “是,夫……公子。”雪生话说到一半拐了个弯,心里又默默熟悉了一下这个新称呼,后才跳下车辕去叫门。   刚开始门内并无应答,雪生怕耽搁久了被守城兵和巡逻人察觉到异样,又压低声音喊了句,“孟东家,开门!”   里面才传来微弱的回声,“哪个孟?”   雪生回:“府城来的。”   里面的门被打开一个小缝,雪生在黑暗中将自己随身带的匕首抵在门缝里。   石见驿站里的人却没发现他的小动作,正小心翼翼的从缝隙中往外瞟,见到半披散头发的孟晚,瞬间眼冒泪花,“东家,你可来了!”   孟晚见他一把年纪看到自己还表现的这么肉麻,眼睛里像冒着星星似是,不免恶寒,搓搓手背低喝一句,“小点声,先放我们进去。”   管事忙将门打开,迎众人进去。驿站是个两进的大宅子,除了门房外,二进还有一排房间,中间本该是厅堂的地方被打空,留出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排通过的空地。后院的一排房子则全是库房,门窗宽大,高度也比普通的房屋更高。   驿站的图纸是孟晚自己画的,其他驿站也都是这个户型。   黑叶县的管事姓梁名守真,此人算是孟晚亲信,从琉璃坊被调过来的,只是暂时监管黑叶县的事,调教调教新管事,等年底还会回到琉璃坊,谁知道这么倒霉,才来半月黑叶县就变了天。   这会儿乡下的果子还没开始往上收,驿站里不算太忙,人手也还没招齐,只有二十来个工人,这会儿都挤在后面角落的一间库房里,惶恐不安的从窗户缝隙往街道上看。   黄叶先带兰朵母子俩从二进的房间里找出一间还算干净整齐的,兰山太小了,一路舟车劳顿急需休息。   阿砚则跟着孟晚好奇的打量周围环境,管事的把众人领到二进的一间堂屋,算是平时会客的地方。   孟晚坐在上首位置,和平时在家的样子不同,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把玩腰间的玉佩,状似桃花的双目里坚定的像出鞘的剑,透着摄人的威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阿砚还没见过孟晚这个样子,好奇的看阿爹一眼,再看一眼。   阿寻怕他捣蛋,将他带到一旁小声哄着。   梁管事自孟晚来了便如同有了主心骨,絮絮叨叨的将黑叶县发生的事全说了。   原来早先瑶族人内乱,因为离黑叶县近,是有风声传到县城里来的,但大家都没当一回事。甚至还有闲心看热闹,谁知道打着打着人家就打到了城里来。   黑叶县没有县兵,光靠一百多号衙役和捕快根本无力抵挡。而且这些衙役捕快们平时吓唬吓唬老百姓还成,真遇到杀红了眼的瑶族人简直不堪一击。   黑叶县知县被打的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向府衙发出求救的消息,人就直接被囚禁了起来。   “县太爷被抓了,那些瑶族人占领县衙,城里都乱了套,大家谁也不敢出门。”梁管事现在说起来还心有余悸。   孟晚蹙起英气的眉,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打从发现瑶族内乱便该警惕起来,竟然打到家门口才知道,这几个县的县令真是安逸惯了,没一个靠谱的。”   宋亭舟去了德庆县办案,还不知道多少时日才能回来。闹到现在这个份上,黑叶县知县难逃一死。瑶族的事,万万不能让其从黑叶县扩大开来,不然宋亭舟也要担责。   他打发了梁管事,让对方先安抚住人心。瑶族人占领县城后只是关关门,应当不会伤害城中百姓,老老实实的待在驿站里,等着事情平息再回家,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孟晚琢磨着这群瑶族人人傻瘾大,极有可能是在寨子里杀红了眼,便以为自己能当山大王了,都不用惊动地方总兵,府兵出动便能将他们打回山里。   就怕他们一时上头,轻松打下了黑叶县后又去攻占其他地方,那才是麻烦了。自己一定要拖到宋亭舟带府兵前来。   “雪生,你……”孟晚想叫雪生去府城报信,他身形轻盈,脚程又快。但一想他和阿砚留在县城,身边没有个值得信任的高手还不行。   雪生不明所以的看着孟晚,等着他吩咐。   孟晚从椅子上起身,“算了,我若是接连七八天没有音讯,夫君定能察觉到异样带人过来,今日先安顿下来,你夜里警觉一点。”   “夫郎放心,我定保护好你和小公子。”雪生平凡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可靠姿态。   孟晚居住的地方已经被黄叶收拾好了,就在兰朵母子的隔壁,里面放了两张木板床拼接起来的大床,被褥是家里带来的已经被黄叶铺好。   这间屋子很大,还分里外两间,靠门的地方也从其余房间搬过来了两张床,分别给黄叶和阿寻住着。   条件有限,众人擦洗过身子之后,黄叶简单的蒸了锅精米粥,又炒了两盘子青菜,大家糊弄这吃了一顿。   兰朵吃饭时欲言又止,她想对孟晚告辞,带兰山回到平沺寨去。   “你别急,我想办法陪你回瑶寨看看。”孟晚将碗筷放下,顺带拿起帕子给阿砚擦了擦嘴。   “可我们寨子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兰朵自然愿意,但她更怕孟晚会因为她而受到什么伤害。   孟晚对着她忐忑不安的脸,安抚一笑,“安心,我既说了要帮你,又怎么会食言呢,一切等有机会进山寨再说。”   后半夜雪生拿着孟晚给他的腰牌出去了一趟,凌晨天还没亮就带回了一个消息。   “夫郎,黑叶县的黄知县果然被关在了地牢里,瑶族人守备不严,当下应该没有性命之忧。”雪生摘下脸上蒙着的黑布塞到怀里,回禀孟晚道。   孟晚冷笑,“这次就算瑶族人不杀他,朝廷也会定他的罪。”   若是自己能稳住阵脚等宋亭舟前来救援,黄知县还能保住一条小命,被罢黜是最好的局面。若是局面难以控制,第一个死的就是黄知县,因此他现在绝对是最心急的一个。   “他怎么说?”孟晚这边问着雪生,那头已经嘱咐黄叶赶紧弄点吃的给他,大半夜出去怪耗神的,一会该让雪生吃点东西休息下。   雪生确实有点累了,他坐在孟晚对面的椅子上说:“李知县说打进县城里来的是白云山风仝寨的人。”   孟晚看着雪生没眨眼,五息之后他难以置信的说:“就这?没了?”   雪生点点头,“李知县只知道这么多。”   “哦,还有,风仝寨的头人名字叫那拓。”雪生又补充了一句。   孟晚嘴角一抽,“他能被抓还真是一点都不冤。”纯纯的大废物。   “别人口中可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孟晚不死心的又问。   雪生带来一个比李知县智商还奇葩的消息,“我听几个被抓的衙役说,李知县的小舅子张宝霖现在是风仝寨头人面前的红人。”他们生死未卜,每天连瑶族人说的话也听不懂,见到雪生问自家知县的话还以为有救了,哭爹喊娘的差点将瑶族人引来。   阿砚可能是被他们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哼哼唧唧的想哭,孟晚走过去轻拍了两下,喃喃道:“李知县小舅子?张宝霖?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黄叶提醒他,“夫郎,是不是当时咱们还在赫山县的时候,有人到藕坊闹事,那群人好像就是黑叶县的人。”   孟晚瞬间想了起来,当初张宝霖还被宋亭舟关了小半年,李知县赔着笑脸找来也没用,最后还是等刑期满了才被放走的。   他倚在床边看雪生端着碗小声吃面,推断道:“那种小混混竟然和瑶族人搅合在了一起?这次黑叶县被攻破该不会是他和瑶族人里应外合吧?”   黄叶才做的面条,里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雪生一口一个蛋,肚子里有了底子。他否决了孟晚的话,“不是,黑叶县的衙役说,是县城被风仝寨的人占领后,张宝霖才扒上那拓的。” ---------------------------------------- 第38章 买粮   张宝霖的事给了孟晚一个新奇的思路,对方一个小混混关键时刻竟然能抱上风仝寨的大腿,那他若是能在其中搅和搅和不是更加容易?   黄叶面条下的多,他也跟着吃了一碗。雪生回房间补觉,他便坐在阿砚床边发呆。   早知道就不在家偷懒了,也和宋亭舟去德庆县玩多好。   想想他又笑了,算了……他要是不来,待事态严重,宋亭舟处理起来会更麻烦,这样好歹能帮上些忙。   “阿爹~”床上的阿砚哼哼唧唧的睁开眼睛。   孟晚探下身子亲了口他带着奶香味的脸颊,“起来了大宝,要不要嘘嘘?”   阿砚上半身穿着绸缎缝制的斜襟绑带上衣,下半身光着小屁股,他散着半长不短的头发从被子里坐起来,懵懵的看着孟晚,“哥……哥?”   听到动静拿着尿桶和水盆进来的黄叶扑哧一声笑了,“小公子快起来,你阿寻哥哥还在厨房等着你一起吃饭呢。”   黄叶帮阿砚换了身干净的新衣,又带着他刷牙洗漱后去厨房吃饭。驿站里没有正经的厨房,只是角落处搭了个草棚,几人糊弄着吃了顿早餐。   可他们只带了一布袋的米和面,路上还吃了一些,后面可还有二十来号驿站工人在的,就是他们吃的再少,这些米面也仅够大家吃个三四天。   “黄叶,煮两锅稀粥吧,叫后面的人都过来喝一碗,我去外面想想办法。”孟晚将米分出来给工人们,面放到自己卧室里以备不时之需,什么时候都不要考验人性,若是他们真的饿出个好歹,驿站里肯定是要流血的。   等黄叶煮完粥,孟晚抱着阿砚和阿寻走在前面,雪生紧紧跟在他们后面,这种时候他儿子交给谁他都不放心,自己贴身走哪儿带哪儿。   他们推开驿站的大门出去,清早天空雾气蒙蒙,站一会儿衣服上便开始泛起潮意,像是下了场小雨一般。   驿站外面的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踮着脚尖往南跑。   “我们也过去看看。”孟晚当机立断的说。   人在生存艰难的时候哪怕衣不蔽体也能活下来,面子远没有生命重要,但唯独不可缺少的便是食物和水。那些人聚集之处八成是个粮店。   小城市的店铺之类就像肉摊子,大家基本上都开在一处,不是为了竞争生意,而是方便买肉买粮的人往一块跑。从前常金花带孟晚赶北方的集市时也是这样。   他们跟着零星敢出门的人往前走,果然找到两家对着开的粮店,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少部分是真的没有粮食被迫奓着胆子出门的,大部分是怕被困的时间长,未雨绸缪跑来屯粮。   现在时间太早了,等一会儿更多人反应过来,粮店门口恐怕会更加热闹。   “雪生你去,买上六斗米来,我们买完就走。”孟晚递给雪生一个钱袋子。   雪生接过钱袋,一入手坠的他手发沉,讶异的看了孟晚一眼后他并未多问,转身挤进了粮店里。   片刻后,雪生拎着钱袋子出来,手中并无粮食,他面上罕见的带了丝恼怒,“夫郎,粮店掌柜刚开始说精米二十文,糙米十四文。见买的人多,又突然说要等他们东家起床在议价,暂且不卖。”   平常的时候糙米也就只需四文一斤,这会儿大家都是按斗买,别看涨到十四文看似很便宜,买上两斗就比正常价格多出上百文。   孟晚早有预料粮店会涨价,也多给雪生备了钱,没想到就这样粮店的东家竟然还不满足。   他叹了口气,不太意外这个结果,“走吧。”   “孟……哥,那我们要再打听打听其他粮店吗?”阿寻好奇的问。   孟晚头都没回,“不看了,我们去找处酒楼买粮。”   阿寻转念一想,“咦?也是啊,酒楼应该也会多备粮食,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卖。”   孟晚眼睛在街边巡视,“酒楼和粮店不同,拉的的回头客,人情大过买卖,他要是敢学粮店涨价,等日后黑叶县平安无事了,他这间酒楼也开不下去了。”   正说着,前面就出现了一座两层高的酒楼,孟晚领着雪生他们上前。   门是半掩着的,一推就开,大厅里的长条板凳还倒放在桌上没拿下来。两个打杂的店小二和一个厨子,各自在厨房摸了把菜刀,心惊胆战的对着门。   孟晚温和一笑,“小二,点菜。”   店小二见他们不是瑶族的人,出行还带着孩子,紧绷的心神瞬间松懈了下来,“几位,外头都乱成什么样了,你们还有心思下馆子呢?”   雪生自顾自的搬了条凳子下来让孟晚坐下,孟晚坐下后云淡风轻的说:“民以食为天,万一那些瑶族人要在城中胡乱杀人,也要做个饱死鬼吧?”   “这……”店小二看看厨子,“刘哥,要不您给做一桌?”   厨子也是个性情中人,“做就做,小哥儿说的也对,城也出不了,家又回不去,还不如做个饱死鬼。咱们也都没吃饭呢,哥仨也吃点喝点,想吃什么什么和哥说!”   “我想吃八宝酿鹅!”   “刘哥我吃蒸肉!”   他们不易见荤腥,自然都想吃肉。   孟晚跟着店小二点了这两道菜,又点了两份肉饼,其中一个小二到后厨给刘哥打下手去了,剩下这个秉承服务行业精神,还给孟晚他们一行人泡了两壶茶水。   “小哥,你可知道瑶族人到底是哪天打进城的?”孟晚给他塞了把铜板,邀他坐下一起喝茶聊天,不管什么时候,钱都是好东西。   小二推脱两句,不好意思的坐下了,“小哥儿还真算是问对人了,瑶族人打进城就在前天,当天我们店里生意爆棚,那群山民手持长矛就杀了进来,吓得客人们四散而逃。”   “前天啊。”孟晚手点桌面。   驿站的黄管事和他说驿站是昨天才知道出事的,之前忙于在站内培训工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是说这帮瑶族人虽然来势汹汹,但并没有对县城的百姓造成什么伤害,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接下来小二说的话也证实了这一点,“他们闯进我们店里后倒是没有喊打喊杀,只是将客人都赶走后大吃了一顿。不光我们酒楼,其余酒楼、小摊贩、甚至早点铺子都是如此,吃完嘴巴一抹就走了。”   赔些菜钱东家虽然心疼,但他更怕没了命,等人走后赶紧就跑了。酒楼里除了东家外,掌柜的和几个厨子在城中都有宅子,再不济还有几个店小二寄住到亲戚家里了。就剩他们三个家住在附近村庄回不去,只能守在铺子里担惊受怕。   了解了个大概,孟晚又问道:“那个张宝霖又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从后头端上来一盘水煮花生,逗弄着抓了一把放到阿砚面前,被雪生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   “您还知道张宝霖啊?那就是我们黑叶县的大流氓!”   店小二忿忿不平的说:“在城里招猫逗狗,连老人孩子都欺负,来我们店里吃饭,十回里有八回都不给钱!”   孟晚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惊讶,“呦,怎么还知道掏两回饭钱呢?”   店小二往嘴里扔了两个花生,满脸不屑,“我们东家又不是好惹的,他是县太爷的小舅子,我们东家也和县太爷沾亲带故,若他一味白吃,我们东家能去县太爷家里要钱。”   闻言孟晚眉间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看来这个张宝霖确实有几分小聪明,还知道擦着人家底线行事,知道什么人好惹,什么人不好惹。怪不得能凑到风仝寨头人身边。   他又向店小二问了几句,菜也陆续上桌。两个小二和厨师坐了一桌,上头三四样肉菜和一大盆精米饭,大早上吃着也不嫌油腻,三人满口喷香。   孟晚他们早上刚吃过了饭,都不算太饿,只有阿砚因为刚睡醒没胃口,在驿站时吃得较少。雪生又陪他慢慢啃着肉饼。   人家一大早就接待了他们,忙活了一早上好不容易吃上饭,孟晚无意打扰,只等他们快吃完的时候再说买米面的事。   “小二!要死了,大白天关哪门子的门?”客栈外传来一道张扬的声音。   这个时候还敢在街上大喊大叫的,不是瑶族人,就是风仝寨的狗腿子。   孟晚他们干脆利落的起身躲到了厨房里,还没忘将阿砚和雪生的碗筷拿走,菜也端的七七八八。   店小二以为他们是害怕瑶族人闯进来,但一想来人,觉得比瑶族人好不了多少,配合的把剩下的两道菜端到他们自己桌上。   “吱呀”一声,酒楼大门被店小二从里面打开,迎进来一个穿着靛蓝色瑶族对襟上衣和长裤的男人。   瑶族人的服饰本来是淳朴热烈的,被这个男人穿在身上只觉得不伦不类,气质猥琐。   他进来后目光在酒楼厅堂里扫了一遍,嘴角撇着,不是自然而然的放松,倒像是刻意抿出一条纹路,带着点算计似的。   “呦呦呦,你们东家才几日没来,养出你们几个内贼来了?”   店小二忙解释,“张爷,小的们这是,这是……”他也不知道怎么编,刚才豪气的点菜是一回事,真被人抓到把柄捅到东家那里又是一回事。   张宝霖没理他,从盘子里捏了块鹅肉,大清早他也吃不进去,不顾另外三人可惜的目光,嫌恶的扔到了地上,“今天晚上那拓大王要来你们店里吃饭,好吃好喝的都拿出来招待。”   他话说一半,语锋陡然锐利起来,“但若是敢耍什么花招,你们家住哪村我也是一清二楚,到时候可别给脸不要脸!”   “是是,张爷您放心,小的们肯定好好招待。”   酒楼里的厨师还好,两个店小二平时没少在张宝霖这里受气,但没办法,人家之前是县太爷小舅子,如今又是瑶族头人面前的大红人,除了赔笑,拿他没有半点法子。   张宝霖十分享受旁人恭维他的模样,脸上带着不屑的嗤笑了一声。霸道嚣张的来,最后又慢慢悠悠的踏步离开。   他走后孟晚等人才从厨房里出来。   小二不好意思的说:“公子,实在是不好意思,天亮了,店里随时会来瑶族人,小的们不好再多留几位了。”   孟晚原本的目的就不是过来吃饭,他指指厨房的方向,“几位大哥,我见厨房里好像备着多余的米面,能不能均给我们一些?”   店小二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突然说要买粮食,买粮食不应该去粮店吗?   厨师在一旁出声,“公子,要是平时你买了也就买了。刚才你也听到了,瑶族人晚上要来吃饭,厨房里备着那些,今天晚上都不知道够不够用,一会我们也要去粮店采买。再说过一会儿估计我们掌柜和东家也会回来,到时候我们仨说话也就不好使了。”   孟晚脑子转的飞快,他双倍付了菜钱放到柜台上,“大哥说的我懂,我也没有要为难你们的意思,只是你们若是去粮店买粮,能不能将我也带过去?就说咱们是一块的。”   三人相互望望,“这倒是没什么……”   “那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吧!”孟晚趁热打铁的说。   稀里糊涂的和孟晚一起来到粮店,这功夫两家粮店里已经堆满了人。大多数人都因为买不到粮在门口满脸愁绪的徘徊,就算有小部分人咬着牙买上小半袋糙米出来,脸色也不算好看。   “怎么这么多人啊?咱们进去还能买得到粮吗?”酒楼小二踌躇不定。   孟晚留下雪生等人看顾阿砚,自己走到店小二前头,扬着声儿道:“都让让,我们汇翠楼要买精米了。”   粮店老板在店铺里听见眼前一亮,来往都是买糙米的,精米可是头一遭啊!他定要大赚一笔!   “客官快这边请,咱们店里的精米可都是从临安府运过来的,您尝尝这米,闻闻这米香。”   孟晚装模作样的抓了一把米,捻了一粒放到嘴巴里,“嗯,不错,怎么卖的?”   粮店老板眼睛眯成一条窄缝,手指一撮,扬起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八。   孟晚歪头,明知故问的说:“八文钱一斤?倒也算公道。”   粮店老板笑意微收,“小哥儿看错了,不是八文,而是八百文。”   “什么?这么贵,你怎么不直接从我兜里抢钱!”孟晚激愤的说。   粮店老板彻底没了笑脸,“咱们城里如今是什么光景小哥儿也看到了,八百文也就是现在,谁知道明天我还会不会涨,小哥儿若是不买,自然有旁人来买。”   见他不再装了,孟晚也冷笑一声,“呵,掌柜的恐怕还不知道我们汇翠楼为何大清早过来买粮吧。”   粮店掌柜背过身去,“谁不是大清早来的,我管你们汇翠楼为何。”   孟晚不咸不淡的说:“晚上风仝寨的头人可是要带人来我们酒楼吃饭,我们这才早早过来买粮,你不卖不要紧,我们可以去对面粮店去买,只是等那拓大王来楼里吃饭,可就不保证我会不会说些什么了。”   他说完脚步原地一扭,只走出一步,身后就传来粮店老板堆着笑的呼声,“小哥儿,欸,等等别走,咱们有事好说啊!” ---------------------------------------- 第39章 那拓   “谈谈?好啊,八文钱一斤。”   “小哥儿,再商量商量,好歹让叔赚上一些,二百文怎么样?”   “八文。”   “你们汇翠楼的东家也不是差钱的,一百文,一百文如?”   “八文。”   “小哥儿你!”   “十文。”   “哎呦,真是要了人老命了,二十文,二十文成不成?”粮店老板想硬气的说一句二十文还不行我不卖了,让什么那拓找我来!   但终究没胆子将这番话说出来。   孟晚没有什么买到便宜货的明媚心态,要不是为了安抚人心,二十文他还嫌贵呢。   店小二跟在他身后不在状态,任由他和粮店老板你来我往,都看呆了。汇翠楼后赶来的掌柜的看出苗头也不吱声,安安静静的看孟晚砍价,砍完了麻溜上前付账。   最后米店的几个伙计用推车推到酒楼里六百斤的精米,孟晚等人走后同汇翠楼掌柜交了底,说自己是石见驿站的人,给了米钱,分了二百斤米叫雪生扛回驿站去。   这些米被雪生直接扛到厨房,沉甸甸的往地上一放,“砰”地一声砸起一地米灰。却无人嫌弃,只觉得一直七上八下的心突然落了地。   孟晚提了个大篮筐,“我在汇翠楼打包了一些肉菜,不算多,你们一人沾口荤腥也够了。中午蒸干饭,在炒上几个菜。大家不必恐慌,粮食管够,安心在驿站里守上几天,等事情一了,下月结工钱的时候每人多发上五百文。”   他话语里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道,再加上摆在众人面前的精米,惶惶不安的工人们终于安下了心。他们交头接耳,眼神里的焦虑慢慢消散,有会做饭的已经自发忙活了起来。   孟晚放雪生回去好好休息,雪生的武力值是他敢在县城游走的底气,他和阿砚走到哪里雪生都要跟着,晚上没准会有其他变动,白天大家尽量都养精蓄锐的好。   入夜,孟晚估摸着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让雪生抱上阿砚,带着医者阿寻,四人往白日去过的汇翠楼走去。   街道上一片寂静,酒楼外挂着灯笼,照应着一楼二楼灯火通明的生意。   放往常汇翠楼的东家看到这般情景,定是要笑的嘴都合不拢,现在却连面都不敢露,只把管事的推出来担待。   不光因为他一分钱都挣不来,还要倒搭钱。更主要的是,汇翠楼这会儿楼上楼下吃饭的客人都是瑶族人,攻下黑叶县的风仝寨头人正坐在大堂里和兄弟们喝酒吃肉。   就算他来了,也要点头哈腰的伺候着,还不如在家躲着,祈祷朝廷的兵马赶快将这群野蛮人打回山里。   东家不来,汇翠楼掌柜苦哈哈的在柜台后擦桌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手里的抹布,好像那不是块抹布,而是一根金灿灿的金条。   “掌柜的,吃饭。”孟晚再次踏进门,说出和上午一样的话来。   本来热热闹闹的大堂突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那些畅快喝酒,狼吞虎咽的往嘴巴里塞菜的瑶族人扭头看过来的时候都有些没回过神。   倒不是孟晚相貌绝伦到惊呆所有人,而是汇翠楼里起码聚集了三四百个瑶族人,无一不是汉子,放平常都已经很能唬人了。现在满城的人都龟缩在家里不敢露面,这么个小哥儿竟然敢带着孩子过来下馆子?怎能不令人侧目?   早上接待过孟晚的两个小二正在忙活着上菜,见形势不对一个劲儿的给他使眼色。   孟晚淡定的走到柜台处,假装不认识上午才见过面的掌柜一样,“掌柜的,楼上可有雅间?”   掌柜的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没……并无,楼下楼上都坐满了客人。”   他用眼神暗示孟晚看看坐在大堂吃饭的都是什么人。   孟晚就像是看不懂人眼色的木头,被拒绝后仍然执着的问:“那不知楼上的贵客能不能跟我拼个桌?”   “你是什么人?”   楼下不同寻常的安静到底是被楼上的人察觉,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从木制楼梯上走了下来。   为首一人身材健硕,穿着蓝黑色无袖对襟上衣,下面则是深蓝色的长裤和鞣制过的皮靴。   腰间精瘦,臂膀上是鼓鼓囊囊的肌肉,再往上是一张充满野性的脸。线条硬朗,眉峰鼓起,唇色极深,眼神似狼。   毫无疑问,他就是风仝寨的头人那拓,一个看上去相当阳刚硬朗的年轻男人。   他和其他几个寨子里同样高大的头人走到大堂后,才能看到后面跟着的张宝霖,他狗腿子做的非常敬业,追上那拓后第一个跑到前面,耀武扬威,“怎么回事……你……你……你是!”他哆嗦手指着众人目光所向的孟晚。   曾经在赫山县被一群女娘小哥儿暴打的经历突然又涌入脑海,叫董懂当着众人面一巴掌接一巴掌羞耻感令他气血上涌,一瞬间脸红的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   在他即将开口道出孟晚身份的瞬间,孟晚突然后知后觉的说了句,“啊,这里的瑶族人这么多啊?”   这句寻常的话,落在有些小聪明的张宝霖心里像是被惊雷劈了一样。   刨除留守在风仝寨的人,当下这几百个瑶族人,算多吗?   哪怕将所有的瑶族人都汇聚到一起,也超不过一万,还是算上老弱病残的情况下,真正的战斗力只有几千而已。   别说上报给地方总兵,就是府兵都能将这群瑶族人赶走,现在他们只是占了个突袭的先机,消息还没能传到府城而已。   张宝霖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他见过那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虽然当时对方还不是西梧知府,但手段和威望已经传遍西梧府各个城镇。   若是等对方反应过来,知道自己的夫郎在黑叶县出了事……   张宝霖头皮发麻,他是可以报了仇折磨这位孟夫郎,但他全家老小不会全被拉去砍头吧?   他只思考一秒就有了答案——会。   赫山县菜市口的血几年都没被雨水冲刷干净,他的血又将会重新撒染西梧府的菜市口。   那拓见他话说到一半脸色就开始变来变去,疑惑的问:“你认识这个人?”他也会禹国官话,只是水平比兰朵强不了多少。   张宝霖这会儿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会被宋亭舟砍头还是五马分尸,他姐姐、姐夫收尸的时候能拼起来几块,老张家的祖坟他死后还能不能进。   听到那拓的问话,他红着眼圈,艰难的说:“不……认……识。”说完张宝霖整个人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如同没长脚的怨鬼一样又悄咪咪的飘到了这群高大汉子的身后。   孟晚眸中带笑,雪生也放下了一丝戒备。   那拓看着孟晚和他怀里的孩子,眉头拧的死死的,“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回家去。”   孟晚笑得意味深长,“大王不必生气,我只是救了个瑶族的女人,听她说了一些燕林寨的事情,想问问大王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燕林寨是风仝寨最大的敌人,他说完后不说那拓,他身后的几个头人都躁动了起来,只可惜他们说的话孟晚假装听不懂的样子。   那拓生硬的说:“不要叫我大王,你救得人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山寨的女人。”   “平沺寨,兰朵。”孟晚果断的说。   “她说燕林寨现在四处强行合并周边的小寨子,想要和您分庭抗争。”   燕林寨和风仝寨不合是所有瑶族人都知道的事,算不得什么秘密。那拓听完疑惑的问:“分庭抗争是什么意思?”   孟晚面不改色的说:“他们说你们风仝寨的人不堪一……一个厉害的都没有,他们燕林寨的蚂蚁都能踩死你们这边的头人。”   “?”   “!!!”   那拓身后的头人们脸色一变,各个口吐瑶语,语速飙的飞快,神情激愤,看起来骂的很脏。   半真半假的谎话听起来才最能迷惑人,也最难分辨,别说那拓他们,就是偷听的张宝霖也信了。   那拓还残存半分理智,“将那个平沺寨的女人带过来见我。”   “我不能那么做,因为她救过我的家人。”   孟晚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稳得像是没波澜的水。他眼睛微微上挑,哪怕是身处劣势,姿态也不卑不亢。   那拓看向孟晚的目光中带着审视,显然他有些怀疑起孟晚的话了。   张宝霖暗暗着急,生怕那拓一个不顺心把孟晚给砍了。   “我虽然不能交出自己的救命恩人,但我想平沺寨的人处境如此不妙,应当是不愿意归顺燕林寨的。”   在场的头人都是和那拓交好的,换言之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燕林寨。听孟晚说完这句话,大多数人都十分不屑,“他们燕林寨那边的小寨子,关我们这边什么事?”   孟晚反问他们,“各位难道不是一个一个的小寨子汇聚成如今规模这么大的吗?”   那拓不懂他拐弯抹角的话,顺着孟晚的思路又觉得脑子灵光一闪,他直白的问道:“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张宝霖小声说:“他的意思是让你们去拉拢那些被燕林寨逼迫的小寨子们,好壮大自己的势力。”   那拓脑子里的那点灵光突然越照越亮,他看了看张宝霖,又看了看孟晚,“你和我们上楼去吃。”   孟晚从善如流的答应下来,从雪生怀里接过阿砚自己抱上楼,留下汇翠楼的小二和掌柜面面相觑。   那拓见孟晚怀里的精致可爱的阿砚总是偷偷望着自己,语气生硬的问:“这是你的孩子?”   不等孟晚说话,阿砚飞速摇头道:“不不,介个是阿砚的哥哥。”   雪生嘴角一抽,孟晚也险些没装得下去,他都快忘了那天的叮嘱了,没想到他儿子还记得。   不过也好,这样没准更方便行事,毕竟弟弟远比亲儿子要不好拿捏。   一进入包厢,那拓便开门见山的说,“你和我们的军师一样聪明,我想请你帮助我们攻打燕林寨,风仝寨会送你大量的皮和银子。”   只要是西梧府的官员或生意人,没有谁不知道孟晚的名声,张宝霖自然也从梁知县那里听说过。   哪怕嘴上再不想承认对方有多本事,说着他靠夫君的势力才撑起来那么大摊子,但心里没人不会承认孟晚的聪慧。这会儿在对方面前被那拓称为“军师”,张宝霖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心虚。   孟晚废了半天的劲儿,等得就是那拓这句话,可顺势应下后就会知道,如张宝霖这般对瑶族人溜须拍马,他们是不会真正服气的。   看似他们让张宝霖跟在身边,可更像是对黑叶县不熟悉,找一个临时的翻译和差遣罢了。   孟晚要的可不是这种角色,他要使这群瑶族人把他当真正尊敬的智者,对他的话不说言听计从,也要极为信服。   “西梧府大大小小的瑶寨其实是同一个大的山寨,因战乱、灾荒等原因迁徙到岭南后,才分散开来。”   “风仝寨和燕林寨便是其中最大、也是人口最多的两个山寨。两个寨子之间虽然南北分立,也相互通婚,一直关系友好……”   孟晚自从在壵寨波折了一番回家后,就详细看了关于壵、瑶、鹋三个寨子的地方志,甚至也同宋亭舟一样学了些三寨的语言,刚巧,瑶语因为和岭南一代的白话特别像,他学的比其他两族语言更加顺利。   把从书里看的总结了一番,试探着对那拓一行人说了之后,孟晚边说边仔细观察这群人的面部反应。   说到其他的事情时,他们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面部变化。只有提到相互通婚时,几人神色各异,有气愤、有羞恼、有怨怼、有难堪。   哦,原来是联姻没联明白搞出的血案!   孟晚即刻领悟。   那拓的眼神也不平静,他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说什么?”   孟晚双目微眯,嘴角收敛,他正色道:“我可以帮你们打败燕林寨,让他们对你们……像狗一样听话,想揉就揉两下,想踢开也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他本来想说什么俯首称臣、唯命是从,但考虑到这群人听不大懂,干脆换了个他们更容易接受的说辞。   几个头人果然面露动容,虽然不是完全信任孟晚,但那拓等人还是想听听孟晚能说出什么,“我们可以怎么做?” ---------------------------------------- 第40章 阿木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孟晚高深莫测的说完,突然好奇的问道:“你们是怎么想到攻打黑叶县的?”   几个人高马大的头人相互看看,其中有一个皮肤最黑的汉子站了出来,“是我提议的。”他是附属于风仝寨的一个寨子头领,名叫雷保。   孟晚围着他转了一圈,把人看的都快脸红了,他稀奇的说:“理由呢?”   雷保被问的有些懵,“什么理由?”   孟晚无奈的说:“当然是攻打黑叶县的理由。”   “我们听说燕林寨的人要来打黑叶县,我们肯定不能让他们先来啊,我们就先下手了。”雷保颇有些洋洋得意。   听到这个理由,孟晚先是有些无语,但不可避免的心头一松。不是有意为之就好,说明这些瑶族人只是一时上头,并非恶意攻城。   也难怪,他们只是在城里吃吃喝喝,连最重要的粮铺都不知道抢。   这群傻大个,名也占了,坏事也没做什么,就图气燕林寨一回?   孟晚扶额,“那你们知道攻打县城之后的后果吗?”   雷保心虚的看了眼那拓,“什么后果?这破县城也就那样,打了之后也不知道该做啥。”   那拓倒是比雷保他们几个和靠谱些,他对孟晚说:“我们进城后没伤过禹国人,抓那个官员也是因为他辱骂我们瑶族人。”   孟晚暗道:若不是看你们行事还算有底线,没有闯到百姓家里胡作非为,自己早就想方设法出城回府城让宋亭舟直接将你们端了。   “你们霸占县城,囚禁朝廷命官,不管伤没伤人都触犯了禹国律法,不光你们自己,还会连累寨子里的人。”见他们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孟晚便改换了对策,与他们说起实情来。   岭南人口本就不如中原各地,这些瑶族人既然没有伤害人命,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拓捏紧拳头,“我们瑶寨的汉子都是擅长射猎的好儿郎,我们不怕禹国的朝廷。”   “对!我们不怕他们!”   “尽管让他们来打我们!”   他身边其他首领也开始叫嚣。   孟晚简直气笑,西梧府离边境的钦州极近,若是瑶族人将事情闹大,传到朝廷的耳里,来的就不是宋亭舟的府兵,而是钦州的边防兵。   他们还真以为侥幸攻下了黑叶县,囚禁了个七老八十的县令,便能傲视禹国那些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边防兵了?   好笑归好笑,但这话他不能就这样直白的对那拓说出来。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群人受不得激,刺激两句什么混事都能做的出来。   他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出,“西梧府府兵两千,西南总兵麾下士兵三万,钦州边防大军十万。”当数字超过普通人的认知,他们就会产生距离他们很遥远的错觉。   无知者无畏。   当这串恐怖的数字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自己都会发觉自己的浅薄愚昧是多么可笑。   果然,他这话说出口,刚才还豪情壮志的几个人,瞬间像是被戳破了胆气,低下头不再言语。   孟晚总觉着他们像是一群被骂了的大狗狗。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但你们都是很好的勇士,没有欺负普通百姓,这件事暂时没有扩大,现在撤出去还不晚。”   包括那拓在内的几个头人眼睛里燃起来亮光,那拓还算是里面心眼多一点的。   他狐疑的看着孟晚,觉得对方是在诓他们。   孟晚淡淡的笑了一下,“你们吃好了吗?吃好了我带你们去看一场好戏。”   虽然不明就里,但总觉得面前这个小哥儿说起话来莫名令他们信服,几个头人还是跟随孟晚出了汇翠楼,直奔白日孟晚去过的粮店。   还不是粮店正门的大街,而是一旁的小巷子里。   孟晚觉得这样看不过瘾,瞄了瞄旁边一户人家的房顶,“雪生,我想上墙。”   雪生:“……”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艰难的说道:“那我背您上去。”   片刻后孟晚趴到了房顶上,旁边还有那拓和另外几个头人。雪生抱着阿砚,带着阿寻,像是个拖家带口的妈妈,从小巷子里等他们。   那拓不解的拧死眉头,“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待着?”   他嗓门没收住,惹得他们身下这家突然亮起了油灯。   “谁!”   “哪儿有声音啊,快睡。”   “天天在家憋着,睡不着。”   “也不知道这群瑶族人什么时候才走,唉……”   孟晚对着那拓几人在唇边竖了根食指,用气音小声说道:“小点声。”   幸好现在天气不冷,他们在房顶趴了一会儿,直到月上中梢,那拓几人头脑清醒过来,他们竟然在陪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族小哥儿胡闹时。   这时,街道上竟然驶过来四五辆马车来。不,也不算是马车,只是往马匹后面套了个板车,其上没有车厢。   “是咱们的马!”雷保惊呼。   幸亏那些马车离他们距离还远,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孟晚不得不再次冷声提醒,“别再说话了,一会儿你们自然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几人都是满肚子的疑问,可都能看出来这事还真和他们有关,便老老实实的静观其变起来。   “老头子,你听到没有?真有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快点睡觉!”   “……好,好。”   老两口的声音渐渐微弱,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的颤抖。   孟晚分出一丝心神听完他们的对话,确定这家人不会出来打扰后,就专心致志的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车。   随着马车靠近,能看见赶车的几个人,都是穿着蓝黑色瑶族服饰的瑶族人。   转身看那拓他们困惑的样子,孟晚轻声道:“你们认识他的吧,鼓楼寨头人阿木。我早上去买粮的时候见过他一面。”   毕竟一群抢粮食的百姓中,出来一个身穿异族服饰的瑶族人,还是挺打眼的。   孟晚和粮店老板砍价的时候,背地里让雪生偷偷跟上对方,发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猫腻。再加上从雷保口中知道了关于他们攻打黑叶县的原因,所以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们听说燕林寨的人要攻打黑叶县,是不是就是阿木告诉你们的?”   雷保面色惊讶,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声说:“你怎么知道的?”   孟晚但笑不语,趴在房顶上能清晰的听到底下人用瑶族语言说话。   “阿木哥,咱们真的要这么干啊?”   “车都拉来了,没办法反悔了。”   “可是那拓不让我们抢城里人东西。”   阿木听着同伴们不赞成的话,回过头去呵斥,“他在酒楼里喝酒吃肉,又没带上我们鼓楼寨的人,只要你们不说,他是不会知道的。”   能听得出来,他语气中带着对那拓的不满。   拉车的都是鼓楼寨的人,自然听他这个头人的话,见他恼怒,当即都不再反对,几人将马车扔到粮店门口,先往白日孟晚买过粮的那家粮店走去。   那拓看到这里,已经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了。手臂略微发力就要起身……   “别去,你若是信我,就再等一小会儿。”孟晚劝阻他道。   那拓捏紧拳头,结实的臂膀上青筋浮现,可见是在隐忍不发,听了孟晚的话后,最终还是松开拳头按捺住了。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阿木带着人破开门闯进粮店后面的院子里,才五个人愣是弄出来五十个人的气势,将粮店里的人吓得不轻。像老鼠一样躲在最角落的柴房,任由阿木他们把库房里的粮食都搬走,一声都不敢吭。   直到瑶族人搬完了粮食快走的时候才弱弱的问:“大……各位大爷,你们好歹报个名号,。不然明天我怎么和东家交代啊。”   阿木没有回头,粮店伙计还以为他不会说了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了句,“风仝寨,那拓。”   “***!”那拓再也忍不住,和另几个头人从房顶上跳下去,对着阿木几人就是一顿暴揍。   孟晚也算是见识了这群头人揍人的狠劲儿了,趴在房顶上看的津津有味。   “夫郎,要不要我背你下来?”雪生见他们已经暴露,便跑过来问孟晚。   “不用,你抱好阿砚,我自己能下去。”孟晚从房顶上半坐起来,小心翼翼的往墙头上挪,然后从两米高的墙头上直接跳了下来。   阿砚满眼星星的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很给面子的惊呼,“哇!哥哥腻害!”   孟晚拍拍袍子,“一般般吧!”   那拓几人气坏了,下手一点也没留情,鼓楼寨的人被打的连连哀嚎。   “别把阿木给打死了,留他还有用!”孟晚忙道。   那拓从滔天的怒意中找回了一分理智,他提起满脸是血的阿木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木没有那拓高大,被他拎在手上就像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的哑着嗓子回道:“我不这样做不行。”   那拓冷笑,“什么意思?就因为今天吃酒没叫你?可酒楼安排不下这么多兄弟,阿虎他们今天也没来,等着明晚的那一顿。”   孟晚被他简单的脑回路逗笑了,“哪儿有那么简单,恐怕其中还有别的内情吧,阿木?”   阿木深深的看了那拓一眼,又把视线扭到孟晚身上,“你是什么人?那拓的情人?”   孟晚笑意一僵,该死的阿木,还不如让那拓他们接着揍两顿,什么都招了。   那拓这会儿难得脑子灵光,他不满的把阿木甩到地上,“现在是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阿木躺在地上,旁边是他们鼓楼寨的族人,他们是被他诓骗出来的。   懊悔感和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到窒息,他急急的喘了两口气,开口时带着明显的抖声,“我没有背叛,但是春妹和孩子们都在燕林寨,他们要我这么做,不然就要杀掉她们!”   “春妹怎么会带着孩子回燕林寨?”雷保问。   风仝寨和燕林寨作为西梧府一带人数最多的瑶族大寨,相互联姻是很频繁的事。鼓楼寨做为风仝寨周边的山寨,也有许多人同燕林寨联姻,阿木的妻子春妹就是燕林寨的人。   两个寨子闹翻之后,嫁到风仝寨的女人或者男人便都不与燕林寨联系了。   “春妹的阿爸托人带信,说他快病的不行了,想见见春妹和孩子们,我就偷偷……偷偷把她们送过去了。”   孟晚听着不对,“是不是还有其他燕林寨的人偷偷回去了?”   另一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鼓楼寨人抬起胳膊,“还有我阿妈。”   “应该不光这两个人,肯定还有其他寨子的人,他们偷偷与燕林寨的人联系,把你们的一举一动都通知给燕林寨的人。”   “什么!”雷保惊喝一声,把在雪生怀里昏昏欲睡的阿砚给吓了一跳。   孟晚把阿砚接到自己怀里,轻轻拍抚,“要是我没猜错,告诉你燕林寨要攻打黑叶县消息的人,应该也是燕林寨的眼线。”   他在心里感叹,看来甭管是什么环境下,都不缺聪明人。他甚至怀疑这场风仝寨与燕林寨之间的对弈,也是燕林寨的人一手主导的。不然他们怎么反应这么快?动作迅速又合情合理的并吞了其他小山寨。   “我现在就去找巴烈!”雷保满脸怒气,一秒都等不了要去找人算账。   “别别别。”孟晚忙阻止他,“你傻啊,你们现在就算揪人也揪不干净的,漏了一个两个才是麻烦,只会惹得燕林寨的人更加警惕,还不如将计就计……”   所有人的脑袋都扭向他,异口同声的问:“什么是将计就计?”这回他们总算是真正开始相信孟晚说的话了。   孟晚嘴角逐渐上翘,“现在你们信不信我会带你们搞翻燕林寨的话?”   那拓几人一齐点头。   孟晚十分满意,“那现在先听我说,首先,把阿木他们抢来的粮食分出去一半,就扔到衙门门口去。”   虽然不解,但那拓他们对孟晚的话莫名信服,把鼓楼寨的几人往旁边踢踢,捡起马鞭便开始拉货。   孟晚走到被劫的粮店门口,对着偷偷从门缝往外望的伙计说道:“看到没,地上那几个家伙把你们粮店的粮食劫走了,为首的人叫阿木,等明天天亮你们东家问起来就这么说,知不知道?” ---------------------------------------- 第41章 黑叶县知县   阿木打劫来的粮食便宜了他们,孟晚取了二百斤糙米交给驿站的梁管事,吩咐他明天用这二百斤糙米布施施粥,就当给驿站造势,博个美名。   白天他花了多一倍的钱买米,这米虽然不是精米,也还可以了,就当他吃点亏吧。   之后的五车粮食,孟晚干脆让雷保拉回瑶族人驻地两车,分给他风仝寨的小弟们。   拿别人抢的东西给他做嫁衣,这些当作甜头让风仝寨的人见见自己的实力。   剩下一半直接拉去县衙,让那拓把地牢里关着的李知县给放了。   “能不能,先让我们几个寨子的兄弟们先撤出黑叶县,然后我留下和你去见李知县?”那拓问孟晚。   他已经意识到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壵、瑶、鹋三寨早就被禹国打服过,他们对朝廷来说微不足道,还不如势力大点的乱匪。   这次他们打了黑叶县一个措手不及,再耗下去可能会连累整个西梧府的瑶族人。   那拓一脸坚毅,“知县要打要杀都冲我一个人来,是我犯糊涂,和瑶寨的弟兄们无关。”   人傻是傻,但还是挺讲义气的,孟晚赞赏的看着他,“既然你心有顾虑,就先叫他们拉着粮食撤出去。”   多说无用,他保证的再多,那拓也不会放心。只有让所有瑶族人撤出县城,他才能安心和孟晚去见李绥安。   那拓是个行事痛快的汉子,也没和孟晚玩虚的,当即就让雷保等人带着寨子里的人出城去。   “那你等我,我送完他们出去就来找你,攻城这主意是我先提的,死也是我死前头!”   “我也和你们一起去县衙!”   “别落下我,那拓,你等着我们!”   “对!等着我们!”   那拓表面上答应雷保几人,后脚等他们一走就刻不容缓的和孟晚去了县衙。   “胆大妄为!”   “竟然囚禁朝廷命官,九个脑袋都不够你们砍的。”   黑叶县知县李绥安穿着皱巴巴的官袍比手画脚,花白的胡子乱糟糟地团在脸上,他一脸气愤,脸色蜡黄,可见地牢里的这三天并不好过。   “姐夫,姐夫!你先别骂了,看看那边。”张宝霖小声在旁边提醒。   李绥安还不知道这三天小舅子在外潇洒,甚至混到了关押他的这群人里,要不是娇妻难哄,他早就不待见张宝霖了。   没好气的嚷了一句,“看什么看?还不统统将人给我抓起来?这群蛮人!本官要大刑伺候,再上书朝廷!”   “呦,李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孟晚语气嘲讽。   李绥安现在只想回家洗漱,在他的高床软枕上好好睡上一觉,睡醒了再上书给知府大人,让府兵将那群野蛮人统统抓起来。   他扭过头去第一眼先看到在夜里快白的发光的孟晚,“你是哪个?适龄待嫁的小哥儿大半夜上县衙作甚?还不速速回家去!”   斥责完孟晚后,突然就看见了他旁边站得像木桩一样的那拓。又气又怕,生怕再被关回地牢,“来人,快来人,把这个瑶族的野蛮人给我抓进牢里去!”   衙役们围过来,那拓紧绷着脸陡然松懈下来,就用他一个人的命换他们瑶寨的平安吧。   “草民是石见驿站的东家,家有点远,在府城。不如李大人送我一程?”孟晚往前踏了两步,站到那拓前面,似笑非笑的对着李绥安说话。   “石见驿站的东家?”李绥安觉着似乎有些耳熟,在肚子里琢磨了一圈突然回过神来,石见驿站不就是知府大人的夫郎开的吗!   他小舅子张宝霖是见过对方的,李绥安扭头一看,张宝霖正挤眉弄眼的提醒他,眼睛都快抽筋了。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后李绥安立马打了个冷战,拱手、低头、弯腰一气呵成。   “下官见过孟夫郎,孟夫郎恕罪,下官年纪大了,又在地牢里待了几天,被那瑶族人折磨得不成人样,一时头晕眼花,竟没认出孟夫郎来。”   孟晚笑呵呵的说:“哎呀,李知县嘴皮子很利索嘛,明明是你的过错,竟然还有脸在我这儿卖惨?”   他虽是一脸笑意,但谁都能看出来冷意浸透了他的双眸。李绥安还以为孟晚是在对他刚才的言语冒犯而不满,张宝霖却知道孟晚是看不惯自己姐夫为官废物。   他悄悄捅了李绥安一下,想让对方态度端正些,这个孟夫郎可不是个好糊弄的。见对方还在舔着脸笑又捅了第二下。   李绥安没憋住,“你干什么!”   “看来李大人是对我说的话有其他见解了?”孟晚冷飕飕的眼刀子甩过来,李绥安竟然还真接住了。   “孟夫郎你刚才说要放了这群瑶族人?请恕我恕难从命。他们可是囚禁了本官三天啊!这三天他们霸占县衙,关押衙役,还把控了城门不许所有人进出。我定要将他们告到知府大人桌案上!告到大理寺!告到盛京城的金銮殿上!”李绥安越说嗓门越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孟晚一脸无所谓的拍了拍手,极力赞同道:“好啊,李大人现在就去衙门写奏折。就写风仝寨做为黑叶县邻里,李知县你是如何明知瑶族人内乱严重却不上报府城,然后又是如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区区六百瑶族人攻破了县城,害得百姓担惊受怕,粮店粮食肆意涨价的。”   “这奏折应该几天后就能送到我夫君的桌案上吧?但是不必告到大理寺那么麻烦,最快一个月后应该就有新的黑叶县知县过来顶替你。到那时你该下狱下狱,该抄家抄家。”   “哦,对了。”孟晚又好心补充了一句,“李大人写完奏折之后一定要提醒尊夫人收拾点值钱的细软,藏好了,免得到时候连给大人准备副薄棺的银两都没有。”   李绥安一句话都插不上,每听孟晚说上一句,脸色便惨白一分,直到最后孟晚说到薄棺,他干脆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半点形象全无,凄凄惨惨的要抱孟晚大腿。   雪生大步向前,见他脆弱不堪的样子没敢用力,用脚轻轻将他踢开,“放肆!”   孟晚微微俯下身子,脸上重新挂起笑,“李知县心是好的,只是做事未免有些急躁了,你刚刚从地牢巡视回来是好事啊,该好好在家里休息几天才是。”   他指了指县衙外的三车粮食,“这里还有瑶族人为了表示友好,送给百姓们的三车粮食,烦请大人明天开设粥棚,给城里城外的穷苦百姓布粥用吧。”   李绥安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他都这把年纪了,早就不求升官,但好歹活着致仕啊!   “是是,明日下官……不,今日下官就命人搭棚,明天一早便开始布施。”   “李大人做事向来稳妥,那我就先把那拓带走了?”孟晚故意试探着问。   李绥安面容愁苦,脸上一堆褶子都堆到了一起,“那拓即是自由身,自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孟晚转过身后脸色一冷,就这?父母官?   也是因为岭南地处偏僻,真正的有才之士朝廷也舍不得发配至岭南。但凡自身有点本事也不至于几十年过去还是知县。在知县位置上一呆就是几十年的,屁大点本事没有,早就混成万事不管的老油条了。   连根都坏了,光带是带不起来的,需得将坏掉的植被连根拔起,换个新的才是。   孟晚回驿站把自家的两辆马车拉走,期间没有惊动后院库房的工人,只和梁管事说了。   “走吧,速去追上雷保他们,要不那几个傻大个没准还回县衙自首呢。”   他们半夜赶路,只是可怜两个孩子要在马车上过夜,阿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那拓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问了句,“那个县官为什么对你那么客气?”   到了这步孟晚已经不用再骗那拓,他从怀里取了块巴掌大的玉牌,“看到了吗?这是西梧知府的腰牌。”   那拓不识字,也不知道这块腰牌的作用,但他从李绥安口中听过知府,知道那是更大的官员。   “你是知府的夫郎!”   他倒是难得灵光了一回,孟晚点头承认,“是,但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那拓不太懂,“你和官府的人是一起的,刚才为什么不让那些人把我抓起来?还放走了雷保他们。”   孟晚让黄叶和阿寻在车厢里照顾阿砚,自己坐在车辕上和骑在马上的那拓说话,“因为你从第一句话就说错了,我从来不和官府站在一起,我是和天下的百姓站在一起。如今既然生在禹国,我便是禹国人,你和雷保他们同样也是。我们是一国人,把你抓起来对我没有半点好处,相反还会寒了壵族和鹋族人的心。”   孟晚的话那拓听得一知半解,但他能听出孟晚话里的真心,这个小哥儿是在真心帮助瑶族人,他愿意相信对方。   “你要和我回风仝寨吗?”   孟晚摇头,“不,我们要先去燕林寨的地盘。我答应了兰朵,要去救平沺寨的瑶族人。”   这句话更让那拓对孟晚的好感倍增,他义不容辞的说:“我也可以去帮忙。”   孟晚现在缺的就是人手,他从车厢里拿出一瓶果汁来扔给那拓,“那就多谢了。”   “给我的?”那拓受宠若惊的接过漂亮的琉璃瓶子,精致的竹编下是细长的瓶体,里面流动着金黄色的液体,看起来极为诱人。   孟晚看他一脸稀罕的模样,单手握了半天也舍不得喝似的,劝说道:“里面的果液放不了太长时间,快喝吧,这是我家工坊自己产的,等下次来我多送你几箱。”   那拓一个体态魁梧的汉子,被他一瓶小小的果汁感动的不行,早知道他还费什么劲儿,搬几车果汁罐头去瑶寨,不得受到瑶寨全族人热烈欢迎?   孟晚钻回马车,躺在枕头上休息,心里想着杂七杂八的事睡得也不安稳。   半路他们又与雷保几人汇合,这几个头人果然讲义气,安顿好族人竟然真的回去找那拓了,要不是半路遇上,他们还要重新折返黑叶县,再去救一次人。   “你们不能都和我一起去平沺寨,起码要有一半的头人回风仝寨去主持大局。”第二天一早众人再次启程前,孟晚找到雷保几人说道。   雷保不解,“为什么?你们不是要去平沺寨救人,人多点不是更顺利?”   孟晚把话摊开了给他们解释,“我没猜错的话,燕林寨之所以叫人怂恿你们去攻打县城,是想让你们和黑叶县的衙役们两败俱伤,或者干脆让官府收拾你们,他们好一举拿下风仝寨,这会儿他们的人没准已经快到风仝寨了。”   “什么!”   “那我们要回去。”   “我们不在,寨子里没有头人不行!”   几人惊叫连连,连那拓都有些神思不安。   瑶寨的人显然没有长时间上路的经验,也没准备什么吃喝,幸好孟晚给他们留了三车粮食,现在他们也在休整煮粥。   黄叶借了这群人两个勺子,但因为瑶族人的人数实在太多,碗就无能为力了,他们用路边的大树叶盛粥。   孟晚用小碗吃着黄叶做的疙瘩汤,“放心,风仝寨毕竟是大寨子,燕林寨的人肯定想不到你们才带了六百人就顺利拿下县城。而且记不记得阿木去抢劫粮食?”   那拓等人一齐点点头。   阿砚坐在孟晚旁边,孟晚将自己碗里的蛋白舀给他,“那肯定是燕林寨的人指使的,他们担心进攻风仝寨的人手很多,路上行军粮食不够,所以才怂恿你们进攻县城,再让阿木把粮食送出来。现在粮食一直没到,他们肯定不会带太多人去,或者要想其他办法带上粮食才会进攻你们的寨子,所以一时半会不用担心。”   他这样一说,那拓等人就放松了不少。   那拓还在指点自己兄弟,“雷保、峒山、石磐……你们都回寨子里去。要是燕林寨的人来,就和他们打!”   孟晚一口热汤下去险些没噎死,“别别别,打什么打。”   几人脑袋都转向他。   孟晚几口将碗里的东西吃完,顺手还用帕子给阿砚擦了擦嘴巴。   “他们要是强攻,你们就坐在寨子外面哭,骂他们拿老婆孩子要挟你们,你们不敢打,怕打了他们杀你们风仝寨的老弱妇孺。”   “那拓不回来,你们千万别出寨子和他们硬刚,知道吗?” ---------------------------------------- 第42章 燕林寨   和雷保他们告别,目送这些瑶族人回自己的寨子。孟晚和那拓等人也在兰朵指路下开始往平沺寨的方向赶去。   平沺寨地势较低,是住在山谷里,路上悬崖峭壁极多,马车拉不进去。   他们在林子里休整,决定留下几人看着马车,其余人徒步往山谷里走。   雪生来过这里,对这地方还有一丝印象,但再让他找平沺寨的位置他肯定是找不到的,好在有兰朵这个当地人在。   兰朵抱着儿子,离平沺寨越近心情就越忐忑不平,她好像有些怕那拓,同是瑶族人,却一句话也不敢和那拓几人说。   进山的路难走,阿砚都是雪生一路抱着。他是习武之人,又从小练功,体力自然不差,可兰朵抱着兰山就有些吃力了。   “我帮你抱着孩子。”那拓在兰朵面前摊开双手,用瑶语说了一句话。   兰朵显然十分吃惊,“不用了。”   孟晚走过来对她说:“兰朵,有我们照看没事的,你抱着孩子也不方便在前面带路。”   平沺寨只是个和平的小寨子,又挨着燕林寨。对上与燕林寨敌对的风仝寨头人,心中自然是忌惮的,这是人之常情,那拓也知道兰朵为什么畏惧他。   兰朵对孟晚很信赖,对方因为自己阿爸前些年救过宋亭舟,二话没说就和他来了瑶寨。是个很值得托付的人,兰朵愿意听他的话。   把孩子递到那拓怀里,兰朵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胳膊,脚步更坚定三分。   我带着很好的人回来救你们了,阿爸、山虎,你们一定要等着我啊!   然而,他们还没踏入平沺寨就发觉了不对的地方,寨门大开,里面好像并没有旁人。   孟晚叫所有人都和他躲到一处茂密的草丛后面,让那拓和峒山两人去寨子里看看。   一炷香后两人回来,“寨子里好像没有一个人在。”   “什么?怎么可能!”兰朵急切的问:“你们去竹楼里看了吗?”   那拓点头,“大致看了几户,屋子里都没有人。”   孟晚当机立断,“走,我们再进去看看。”   他们直奔兰朵家,竹子做成的栅栏是打开的,竹楼里楼上楼下的门都大开着。   孟晚伸手在二楼的栏杆上一抹,上面落了层薄薄的灰尘,里面的家具也是如此。   他在竹楼上下转了两圈,得出结论,“你的家人走的时候虽然匆忙,但锅碗瓢盆,甚至床铺都带着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兰朵用袖口擦拭眼泪,“真的吗?那他们会去哪里?”   孟晚望着这个空无一人的小寨子,思索道:“联合你之前说的话,你们寨子的瑶长有些古板,他主动带寨民们躲出去的可能不大,有很大可能是和燕林寨的人走了。”   兰朵情绪有些崩溃,她双目通红,手狠狠的拍在栏杆上,“那不就是去攻打风仝寨?燕林寨最喜欢用小山寨给他们探路了,我阿爸年纪大了,去了肯定要死的!”   孟晚宽慰她,“你别担心,我们和雷保他们分开的时候不是叮嘱过他们吗?两边不会打起来的。”   兰朵眼角流下两串激动的泪珠,被她用通红的手掌楷去,“那我们要去风仝寨附近去找人吗?”   孟晚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倚在栏杆上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如今风仝寨附近肯定有很多燕林寨的人,就这样直接找过去不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主动撤出风仝寨范围……”   他要竭力避免两个大山寨之间的火拼,别管燕林寨的人要做什么,在他这里都行不通,山寨势必要与外界相通。   “兰朵,麻烦你帮我们几个每人找两身瑶寨的衣裳。”   ——   平沺寨几十里外的燕林寨外,燕林寨如今聚结了周边几乎所有的小山寨,把地盘圈的很大。他们才靠近,就已经被巡逻队的人给发现了。   “你们是什么人?”   孟晚经过这些时日兰朵的一对一教学,没日没夜的和身边几个瑶族人用瑶语对答后,口语熟练不少,不说和当地瑶族人一模一样,但也可以对答如流。   “大哥,我们是从远处石见寨来的,本来是要投奔平沺寨的亲戚,没想到寨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一路打听过来听说他们都在最大的瑶寨——燕林寨里,所以找过来问问。”   孟晚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然后用一尺宽的蓝布围着额头缠了一圈,上面坠着彩色的穗子。上身穿了件斜襟的靛蓝色短款上衣,领口和袖口处绣着翠绿的山蕨菜,腰上缠着一圈用彩色布条织成的彩带。   下面裤子是蓝黑色,只有七分长短,露出他白皙的脚踝。左脚脚腕处系了一根鲜红的红绳,代表他未嫁的身份。脚上踏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刺绣布鞋,这是兰朵新做得,还没穿过。   阿寻雪生等人皆是这副装扮,连阿砚都被换了身瑶族小孩的衣裳,乍一看确实难辨真假。   巡逻的瑶族人见他们面色疲惫,拖家带口的还抱着两个小孩,心里戒备瞬间放下,“平沺寨的人确实在我们寨子,准确的说现在他们已经是我们燕林寨的人了,若你们无处可去,也可以加入燕林寨。”   他们极为热情的将孟晚一行人领回寨子,越往里走便能看到很多正在劳作的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青壮年极少。   “他们在干嘛?”孟晚一脸好奇的问。   可能因为他颜值高,又是未婚,很容易收获他人好感。巡逻队的人争着在他面前表现。   “他们都是归属我们燕林寨的人,在修建自住的竹楼呢,外围都是小寨子,我们大寨子都是住在最里面。”   说话这人就是燕林寨的人,话语中全是对小山寨人的轻蔑。巡逻队各个寨子的人都有,不乏有“投奔”燕林寨的小寨子人,他们此刻脸色都不算好看。   “那我姑父不就是在这里?他们平沺寨也是小寨子。”   孟晚神态认真的说:“我觉得外围也没什么不好,下山就是最近的城镇,还能在山上种些果子下山去卖。”   “还是在寨子里面比较好,我可以问问平沺寨的人开没开始建房,若是没有可以往里迁迁。”抢先搭话的燕林寨人闻言有些尴尬,他忘了孟晚亲戚也是小寨子人了。   巡逻队的其他人心里感动孟晚为他们小寨子人的说话,但同样也认为孟晚说的话有些天真的好笑。   “卖什么果子啊,寨里的女人小哥儿爱吃的玩意,拿到山下买两三个铜板多丢人。”   孟晚心里翻白眼,面上笑呵呵的解释,“卖果子怎么会丢人?我们老家寨子里的族人经常下山买卖,还会在山里猎来猎物卖到山下酒楼呢。”   巡逻队的人附和了他几句,但能看出来表面上还是不相信的。   后半程的路上大家都有些尴尬的没有太多言语,巡逻队的人是要先把外来人口带到燕林寨瑶长那里的。   孟晚等人又走了很长一段的路,才被带到最中心的燕林寨。   在燕林寨一座地势平坦的空地上,见到了忙得不可开交的瑶长,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睿智的中年男人,做寻常瑶族人打扮,身上也没有装扮太多饰品。   巡逻队的将将孟晚等人的来历都说了一遍,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去,燕林寨的那个还叮嘱孟晚,在寨里遇到困难可以去他家找他。   简单被孟晚捯饬过脸的那拓,古怪的看着那群年轻人的背影。   “孩子们,你们尽管安心住下,我们燕林寨欢迎每一个瑶族人。”燕林寨瑶长古爻一脸慈祥的说。   小寨子只有瑶长,只有大山寨才分为瑶长和头人。头人负责带领青壮劳力捕猎,瑶长负责调解寨子里的大大小小纠纷和人文祭祀。   要是孟晚没猜错,燕林寨的头人,这会儿应该也和那拓似的不在自己寨子,而是带人去了风仝寨。   “多谢瑶长,我们想先去看看亲人,可以吗?”孟晚在兰朵的期盼眼神中问了句。   古爻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当然可以,我一会儿就可以叫人带你们去平沺寨现在住的地方。”   “但是现在,我想问这位漂亮的小哥儿一个问题,你们真的是瑶族人吗?”   那拓心里一突,燕林寨的头人是见过他的,但瑶长肯定不知道他的样貌。为了以防万一,他不敢说太多的话,都由孟晚出头,难道是孟晚暴露了?   孟晚毫不心虚,他似乎对古爻问的问题感到极为惊讶,唇瓣微张,“您怎么会这么问,我们当然都是瑶族人啊?”   古爻明显不像那拓和雷保那样好糊弄,“我看你说话的时候略有顿挫,而且……你看,就是现在这样,你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很认真,一直在观察我的嘴巴。”   其实他说的没错,孟晚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瑶族人,说瑶语的时候并不流畅。有时候要边想边说,音调也不是极为标准。观察人的口型是因为他怕听漏其中某个读音。   没想到短短见面一会儿,古爻竟然能观察的这么仔细。   这个人不好对付。   短短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思所想,为了不被人窥探自己表情,孟晚稍微低头过了一会儿后才发出有些哽咽的声音,“其实我欺骗了您。”   雪生暗暗戒备起来,他在想一会儿出了事,他抱着阿砚,拉着孟晚,走哪个方向能最快突围出去。   古爻脸色变了变,“哦,你真的不是瑶族人?那你是谁?”   孟晚听他说话的时候仍旧直视他,甚至盯着他口型的样子刻意更加明显了些,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瑶长说完了话才反应过来,“不,您不要误会,我和哥哥弟弟们确实都是瑶族人,但我其实听不太清外界的声音。”   他这番说法是古爻所没想到的,他观察着孟晚这张精致美好的脸,难以置信的问:“你是聋子?”   孟晚苦涩的笑了一声,“也算是吧,我还是能听见一点声音的,只不过很费力。”这也就能解释了他说瑶语的时候为什么腔调有些古怪。   “我本来以为能瞒下去,没想到被您看穿了。其实不光我的耳朵,我几个兄弟们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疾。”孟晚眼睛渐渐泛起水光,指着雪生,“我大哥,是哑的。”   雪生默默抿紧嘴巴,记住自己的人设。   孟晚又把阿寻和黄叶拉过来,“我两个弟弟都是长到六岁莫名失了声。”   “我最小的弟弟石见,更是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又变成小弟弟的阿砚配合着捂住小嘴巴。   饶是古爻是燕林寨最有智慧的瑶长,这会儿也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五个兄弟四个哑巴?唯一一个会说话的还是个半聋?   孟晚揉了揉眼睛,使其变得更红,“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因为在原本的山寨里总是受到排挤,这才会跑来投奔平沺寨的姑姑姑父。”   他为了煽情,强行和几人抱在一起,但其他人为了维持哑巴人设不能出声,只能听到孟晚的干嚎,孟晚还把自己眼泪抹到阿砚脸蛋上装模作样。   那拓和兰朵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他们和孟晚一行人相处一路,自然是知道雪生几人会开口说话,这会儿就这么被孟晚随口胡诌成了哑巴了?   古爻有些尴尬,他想起雪生等人好像确实一直都安静的在后面不言不语,原来竟然是不会开口说话吗?   孟晚胡说八道的确实有些道理,成功的糊弄住了古爻,但不知是不是孟晚的错觉,知道他们身体有缺陷之后,古爻对待他们的态度好像没有之前热络了。   倒是那拓和兰朵装作的一家三口更受古爻欢迎,得知他们是下山后回来发现家人不在才找过来的,也没有像孟晚一样盘问,而是直接叫人带领他们去了平沺寨的驻地。   不出意外的,平沺寨住的极远,他们走到天都黑了才看到几个简易的草棚。   兰朵的父亲和几个族人正在借着火堆的光砍伐竹子,平沺寨的人现在都挤在草棚里,要想尽快住上自己的竹楼,他们就要抓紧一切时间干活。   兰朵抱着兰山小跑着过去,“阿爸!”   兰朵阿爸震惊的怔在原地,嘴巴微张,许久才发出声音,他扶住女儿,“兰朵,你怎么找来了?”   他私心是不希望女儿再回来的,就留在山下也不错,但现在看到女儿和孙子,才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他们。   孟晚松了口气,将兰朵送至家人身边,他的承诺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他要去干正经事了。 ---------------------------------------- 第43章 盘古王   他们在平沺寨这里安顿了一晚,十多个人挤在一间临时搭建的草房里,哪怕兰朵一家人将角落处最宽敞的地方留给他们,阿砚还是不习惯。他从来没有在环境这么差的地方睡过觉,哪怕是马车上也是舒舒服服的,夜里躺在孟晚怀里掉眼泪,小声说想家了。   孟晚轻声哄他,“明天阿爹就给你找个漂亮的小楼住好不好?三天,最多三天咱们就回去。”   “回去要祖母给阿砚做大鸡腿吃。”阿砚哼哼唧唧的在孟晚怀里撒娇,眼角还有要坠不坠的眼泪珠子。   孟晚心中酸胀,头回当爹,他也有很多不成熟,甚至不着调的地方。既希望阿砚多经历些风雨,勇敢坚强。又希望给他打造一座结实漂亮的堡垒,让他一生都无忧无虑,衣食无忧。   哪怕只去过一次盛京,孟晚也知道那里是个会吃人的地方,多少人都无声无息的丢掉了性命。   宋亭舟走仕途,以后早晚会回盛京,阿砚身为他们的独子,早晚都要历练起来。与其让他长大后自己跌跌撞撞,还不如趁早在自己身边多见见世面。   阿砚和大人们折腾了这么久,累的第二天天亮饭菜都做好了还没有起床。   黄叶也没睡好,一大早就从他们的行李里面取出面粉,借了平沺寨的厨房,煮了一小盆面条,虽然没什么油水,但也香气扑鼻。   黄叶见阿砚还没睡醒,便留了一碗面给阿砚,上面铺了两根野菜和一个荷包蛋,蛋还是兰朵给他的。   因为孟晚胡编乱造的人设,众人暂时不能暴露破绽,他们一行人找了个偏僻的小角落吃起饭来。   黄叶端着面碗去里面换孟晚过来吃面,他进去边吃边看着阿砚。   孟晚盛了一大碗面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挑着吃。   旁边的那拓突然有感而发,“你弟弟做饭很好吃,之前我没有吃过面粉,寨子里都是吃米饭。”   孟晚端着面碗,半点没有官夫郎的架子,“外面好吃好玩的还有很多,你们不应该因为不想改变现状,而一直困顿在深山里。”   “我们平时也会下山和村里人交换东西。”那拓还在不死心的为瑶族人争辩。   孟晚摇了摇头,暂时没空理他这种死脑筋。   “你们和燕林寨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打起来?”孟晚终于想起来问这个较为重要的问题。   那拓眼睛左顾右盼,这个挺阳光的汉子提到这件事竟然一半恼怒一半娇羞起来,让孟晚怀疑是不是就因为那拓的桃色新闻。   可能是他的表情有些异样,让神经大条的那拓都看出了端倪,那拓忙解释道:“不是我,是我的姐姐那岚,她本来和燕林寨的头人有婚约。”   孟晚来了兴致,他把空了的面碗往旁边一放,“然后呢?”   “然后他们成婚前我姐姐和别人……走了。”那拓神情有几分尴尬,这事确实是他们理亏。   孟晚领悟,那不就是逃婚?   “之后呢?”眼见着那拓对燕林寨的敌意也不少,应当后来又发生了别的事情吧。   “燕林寨的头人就是个疯子,我们提出补偿他,他什么也不要,竟然把那岚给重新抓了回来!”那拓脸上愈发神色难看。   她姐是不怎么靠谱,但和燕林寨的头人只见过几次而已,退婚前也带着礼物上门了。他们瑶族人虽然大部分都靠联姻,但也算是婚姻自由,不光他姐这一个没能成功联姻的,谁知道在燕林寨头人这里翻了车。对方就认准一个死理,就是要娶那岚,实在不行他嫁也行。   孟晚听得叹为观止,禹国人若是男子入赘活像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样,里子岳家给了,还非要再占个面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瑶族人这思想很前卫的啊,怎么还会排斥外族呢?   “那你姐现在是在燕林寨里?”孟晚其实早就觉得燕林寨的瑶长不简单,昨天一见更是肯定了心中猜想,只怕便是没有这桩联姻事故,燕林寨也会找其他理由挑起两寨之间的战火。   那拓神色更为古怪,“不,她从燕林寨逃跑了……”   还是被燕林寨头人亲自放走的,那就是个疯子,自己舍不得伤害那岚,转头又非要去他们风仝寨挑衅那拓。   那拓一脸便秘的说完,孟晚突然对燕林寨头人好奇起来,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的听从他们瑶长的话呢?   “雪生,你留在这里保护阿砚,我和那拓去找瑶长。”吃饱喝足,孟晚也该快速干起正事了,时间紧迫,起码给他儿子搞个好一点的住处。   他和那拓去到了燕林寨的范围,竟然还有巡逻的人拦截他们,好在遇上了昨天巡逻队的人。那人对孟晚一脸殷勤,听说他要去找瑶长二话没说就去带路。   “我听说昨天你住在平沺寨啊,他们建了好几天了,一座竹楼都没建好,你和你弟弟们不如住在我家吧?我阿爸阿妈给我建了新房。”巡逻队的人扭扭捏捏的说。   住人家新房,岂不是默认了要嫁给他?   孟晚嘴角渐渐平息,发觉快要走到昨天遇见古爻的地方,他一脸肃穆的说:“我信奉的是盘古王,发誓要终身侍奉与祂,不会与人成亲!”   他声音不小,寨子里或劳作、或休息的男女老少都将目光往这边看。毕竟西梧府的瑶族人,信奉的都是密洛陀女神,虽然知道别的地方有其他信奉,却也没有当着密洛陀女神的信徒们,大声嚷嚷自己要终身侍奉盘古王的道理吧?   燕林寨的人觉得孟晚好像有点大病,连巡逻队那人也不再如之前热络了。   “我们的种族是包容的,盘古王和密洛陀女神一样都是我们的瑶族伟大的神灵。”   出乎意料的,古爻从他们面前的竹楼上走了下来,替孟晚说了句话。   他面容虽然平静,可孟晚却察觉到了他双目中隐藏的兴奋,那是偶然发现同类的狂喜。   “我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和我上楼说话吗?”他一改昨日的虚应,迫不及待的邀请孟晚上门。   孟晚受宠若惊的说:“当然了瑶长大人,我叫石夜。”这是他昨天来之前编的名字。   虽然古爻只邀请了孟晚一人,可那拓还是自发的跟了上去。   古爻多看了他一眼,并未驱赶。   古爻做为瑶长,所居住的竹楼是整个寨子里最大的,上面竟然还有一间会客厅,里面摆了很多竹椅,应当是平时族里有重要事情时,临时开会用的。   古爻坐在最上面,亲切的招呼孟晚挨着他坐下,“石夜,你先前的寨子里,所有人都是盘古王的信徒吗?”   孟晚只是昨天见到古爻的时候,看到他胸口佩戴的银饰,那是云雾缭绕的混沌,极难看懂。巧的是孟晚经历壵族一事后,特意做过瑶族和鹋族的功课。   西梧府所有瑶族,信奉的都是密洛陀女神。他仔细观察过,包括兰朵在内的瑶族人们,服饰和银饰多打造成日月相关的样式。传说密洛陀左右耳环分别化作太阳和月亮,因此日月是他们这一支瑶族人最喜爱的图腾,代表着光明、温暖、生命。   而瑶长所佩戴的混沌,则是盘古王的明显象征,盘古王开天辟地,象征着力量和无上的权威。   按理说一个全族信奉密洛陀,崇尚和平的山寨瑶长,怎么可能跑去信盘古王呢?   原因很多,不大好猜,但他敢明目张胆的将盘古王图腾制成银饰贴身戴着,便能一眼让孟晚看穿——这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甚至看不起自己的族人。认为自己就算做为瑶长公然佩戴其他神明的图腾,自己无知的子民也不会看穿。   猜对了大半之后,剩下的事对于孟晚就比较简单了。   和一个聪明人相处要加倍小心,和一个聪明且盲目自大的人相处,则非常简单。就是要认同他的信仰,让他认为自己不再是个孤独的智者,不着痕迹的吹捧他。   自负的人多多少少都带着些表演型人格,天才需要见证人,而且还不能是蠢货。   把他的“聪明”当成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用隐性的认可,让他觉得自己是少数能配得上他智商的人。   确定了古爻的部分想法后,孟晚很容易说出使对方满意的回答,“我寨子里的人信奉的也是密洛陀女神,他们是那样单纯而又愚蠢,每天只想着早上起来要做什么活计,晚上又该煮什么饭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古爻面前这样说自己曾经的族人,很快捂住了嘴巴,双目微张,瞳孔乱颤,一副很无措的样子。   古爻被他单纯的模样逗笑了,“石夜,你不用害怕,我说过,我们燕林寨是很包容的寨子。但信奉盘古王这件事,确实不适合大张旗鼓,可在我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你的信仰。”   孟晚感激的看着他,继续往下说:“我从前并不知道还有盘古王这样强大而充满智慧的神灵,是在一处窑洞中看到的盘古王图腾,我感觉那就是盘古王给我的神谕!”   为了表演神灵信徒的狂热姿态,孟晚心里琢磨着往后他的商站开遍禹国全国,甚至渗透海外,所有的路都是他出了一半的钱修的!!!   孟晚眼睛越来越亮,语速也跟着加快,嘴上一通胡说八道连草稿都不用打,“之后我找到了一本关于盘古王的古籍,才知道瑶族人从前是多么强盛的种族,我们不该这么懦弱的沉寂下去!我们应该重新带领族人走向辉煌!”   古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似是十分欣赏孟晚的样子,甚至连语气都变得和孟晚一样高扬,“石夜,我的孩子,你真是勇敢又聪明,比我愚蠢的儿子简直强出百倍!”   他越想越觉得孟晚不该在平沺寨那个小寨子磋磨,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自负的人永远认为自己是对的,古爻没有犹豫太久便当机立断的说:“石夜,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义子,燕林寨的下一任瑶长?”   孟晚半点不为这个诱惑所动,他干脆利落的拒绝道:“抱歉,古爻大人,我有我自己的信仰,与燕林寨不同。我想燕林寨的人是不会接受我做为下一任瑶长的,而我只要专心侍奉盘古王。”   他要是干脆利落的答应下来,古爻反而会怀疑他的用心,可孟晚竟然连一秒都没有犹豫的拒绝了。哪怕是六岁的孩子,都不会拒绝成为瑶长的诱惑。除非是真正把信仰当作一切的狂热信徒,才会为了信仰如此痴狂!   古爻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美妙,他端着一派成熟和蔼的姿态,极力诱惑孟晚,“石夜,难道你就甘心盘古王只有你一个忠诚的信徒吗?盘古王是那样勇猛,如果你只是窝在寨子里供奉他,与你之前不屑一顾的族人有什么不同?”   孟晚像是被他说动,神情挣扎。   古爻张开双臂,“孩子,瑶族已经沉寂太久了,接下来我会统一整个瑶族。世世代代聚集起来,早晚有一天,我们会变成第二个禹国!我需要你的帮助,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他意有所指地拿起胸口的混沌银饰。   孟晚恍然大悟,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缓缓将双手合在一起轻拍,“您真是如同盘古王一样伟大的领袖,我愿意做您的义子,继承您的意愿。”   那拓在门口一开始无聊的听了两嘴,到后来已经眼睛越瞪越大,古爻和孟晚的话每句都是瑶语,而且孟晚还越说越激动,反而是那拓听不懂了。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盘古王?   为什么才过去一天,这个府城的官夫人就要留在瑶寨里做下一任瑶长了?   孟晚叭叭叭的和古爻一顿交流,边说边分析对方心理,他还以为古爻搞这么复杂是有什么大动作,原来是为了统一瑶寨方便管理啊!   想法不错,行为偏激,最奇葩的是自大过妄,还第二个禹国呢?不与外交,封闭管理,就瑶族这点人口都不够他折腾的。   最后都在山里近亲结婚,生的孩子都会有基因缺陷,不超三百年就会一个正常人都不剩,简直自取灭亡。   果然——再聪明的人也要多读书啊!   感谢国家九年义务教育! ---------------------------------------- 第44章 反派死于话多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来到燕林寨的第二天,孟晚带着几个哑巴兄弟,住进了一间离古爻最近的竹楼。   竹楼没有古爻的住处大,但几人好歹不用在和平沺寨的一大群人挤在一处。楼上两间房孟晚和阿砚一间,阿寻和黄叶一间。雪生、那拓两人只能在一楼搭了张床,两面挡上一排竹席遮挡蚊虫。   “夫郎,咱们的米面不多了。”黄叶在楼上,几乎用气音和孟晚说话。   孟晚正在铺床,他们的行李都留在山下小镇的客栈里,只每人带了两身瑶族衣裳,和两床给阿砚准备的布单。   “没事,我有办法弄到米面,不必节省,该煮多少煮多少。”   听了他的话后,黄叶心里有了底,跑下楼去准备午饭。   小公子早上就没吃多少东西,中午可以去旁边邻居们的家里问问能不能换几个鸡蛋,给小公子炖碗鸡蛋羹吃。只是黄叶现在还要牢记不能说话,用手比划旁人又总是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   晌午他们在楼下刚开饭,古爻就叫人来喊孟晚。他在瑶寨生活四十多年,头次体会到什么叫“知己”。才分开一会儿而已,就又想找孟晚再聊聊人生理想,连阿砚都没有这么粘人。   “义父,我知道你心中抱负宏大,可……”不对,孟晚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他瞥见古爻平淡的脸色,暗自思忖不能直接劝。话硬生生拐了个弯,转为痛心疾首说:“可太辛苦您了,那些平凡的族人根本不能体会您伟大而智慧的头脑,他们只会愚蠢的抱怨。”   古爻眼神一动,“你都听到了什么?”作为瑶长,他在燕林寨的威信是毋庸置疑的,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三道四。   孟晚神情愤愤,“他们享受着燕林寨如今是瑶族首领的荣耀,暗地里却在抱怨不想自己的儿子丈夫去风仝寨参与争斗。”   孟晚这还真不算瞎说,寨子里确实有人不满家人去攻打风仝寨,两头联姻这么多年,风仝寨里甚至还有自己的兄弟姐妹、侄子、侄女、外甥女,伤到哪一边能开心?还不如不打。   他们实在不理解瑶长为什么要攻打风仝寨。   聪明人的另一个坏处就是多思,孟晚抛出个引子,古爻就能自动补全余下。他脸色有片刻的阴沉,很快又恢复如初,反问孟晚:“他们只是被眼前的和平生活所蒙蔽了,不知道眼前的安稳都是暂时的。风仝寨的青壮年比我们燕林寨更多,谁又能知道风仝寨的瑶长会不会率先对我们寨子下手呢?”   孟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义父说的太对了,我实在看不惯他们安守在寨子里还胡乱揣测您。我愿意继承您的信念,去向族人传递您究竟为全族人改变现状,做出多大的努力,他们根本不明白!”   孟晚跟个妖妃似的,胡乱在古爻这里进献谗言,一顿组合拳砸的古爻好一会儿都没吭声。   孟晚坐着无聊,跑了一天又饿,见桌子上古爻刚吃过半个的油炸粿子,就放在盘子边上。盘子里还有七八个金黄酥脆的粿子没动,看着就香,便悄悄伸出手拿了一个慢慢吃。   古爻内心下定了某种决心,刚要对孟晚说什么,就见对方把手伸到第二块粿子上,被他发觉也不尴尬,大大方方的笑了一下,拿起来继续吃。   “爱吃的话一会儿走的时候都端走吧。”古爻露出一抹慈祥的笑意。   孟晚把盘子挪到自己身边,好听的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倒,“我与义父之间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只有义父理解我,心疼我,我也从未将义父看做他人。一盘粿子,我若是推脱岂不是寒了义父的心?这便收下了。”   古爻见他也不嫌自己,将自己吃剩的半块都划拉进了盘子边上,好笑的同时又体会到了某种其他的心情,胸口酸胀不已,那是他养儿二十载都没有感受过的陌生情感。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今晚你来我这里,我要对所有寨子里的头人宣布,你就是下一任的瑶长!”   孟晚端着盛放油炸粿子的盘子,走到居住的竹楼里,路过厨房时顺手就把那半块粿子扔进了灶台底下,黄叶见状默默往里面塞了一把干柴。   晚上古爻果然对外宣布了孟晚的身份,又是惹来一阵非议。他们实在不理解为什么瑶长不选自己的儿子,带领族人去风仝寨的头人古岩,反而选了个刚来投奔他们燕林寨的小山寨瑶人。   直到第二天孟晚背着个布包,四下开始“传经布道”,硬生生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短时间内忽悠出来一大批小寨子的拥护者,古爻才终于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不是说好的让族人觉悟?怎么石夜一直在接近那些小山寨的瑶族人?   “我几个弟弟就是因为近亲成亲,所以才各有缺陷,难道你们没有发现吗?虽然大部分孩子都是健康的,但近些年,瑶寨里出生便有缺陷的孩子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孟晚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侃侃而谈,周围围了一群瑶族人,其中以小寨子的人居多,但也不是没有燕林寨的人。   随着他一段话说完,已经有人开始讨论起来。   “石夜说的不错,我弟弟的一对儿女,竟然一个少了两根手指,一个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我记得你弟弟是娶了你姐姐的女儿吧?竟然真的和石夜说的一样!”   “原来是因为不能和表亲结亲吗?怪不得我女儿生下的孩子是傻的,石夜要是早点来瑶寨就好了,那我就不会让她嫁给阿布。”   “什么石夜石夜的,这是咱们瑶长!”   孟晚在几天前,把瑶族人从将信将疑,忽悠到现在对他毕恭毕敬,靠的不光是满口胡侃,自然还是有很多科学依据的。   七分真三分假,真真假假,连古爻都给蒙骗住了。   “我们如果再多困在深山里,不需要太长时间,只要三百年,族里将不会再有正常孩子出生。所以想扩大种族最根本的原因,不是排外,而是融入,与禹国人通婚!”   古爻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顾不得他瑶长的威严和体面,上前走到孟晚身边,脸色阴沉的像是要滴下水来,“你是故意的?”   孟晚从石头上站起身来,表情十分无辜,“义父,你在说什么啊?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好了,现在大家每天再也不会抱怨你整合山寨了!”   都在想怎么才能让自己女儿儿子嫁给山下禹国人,或是娶回寨子里几个禹国媳妇儿。   “你其实是禹国人吧?你根本不是我们瑶族人!”几天过去,古爻终于琢磨到了关键之处,他之前防备孟晚的方向根本就错了,孟晚一个外族人,当然不惧他们瑶族的信仰和誓言,他可以随意在自己面前捏造信仰的神明,从而取得自己的信任!   没想到被发现的比预想中要早,孟晚脸上恭敬的神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疾言厉色地质问古爻:“就是因为我戳破你自私的假面,你就要这样造谣我吗?”   “请问你在燕林寨好好的瑶长不做,为什么要你的儿子古岩头人故意惹怒风仝寨,促使两寨之间的斗争,使无数本来安安分分的瑶族人丧命!”   面对别人犀利的提问,最好的反击不是想怎么回答才能摆脱自己的嫌疑,而是反问对方一个更加难以启齿的问题。   古爻虽然聪明,但与身经百战的孟晚显然不在一个段位,他知道自己争辩不过对方,干脆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身后便出现五六个健壮的燕林寨人。   “义父,你难道要当着这么多同族人的面将我抓起来?”孟晚抿着唇,眼睛虚虚的看着前方,周身气势淡定,丝毫没有古爻想象中的慌乱表情。   他话音落地,围在他们四周的男女老少便面色不善的站了起来。   他们被燕林寨强硬的手段征入山寨,却连个正经住所都没有,好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心中早就充满怨气。   他们自己寨子的瑶长少有靠谱的,多的是兰朵寨子瑶长那般软弱可欺,只是辈分大,并无什么建树的瑶长。   没有人是傻子,孟晚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这些小寨子的瑶人能感受出来。孟晚是他们认可的瑶长,态度和善,说的话又都是为了他们好,这才是真心为他们未来着想的好人!   因为黑叶县的粮食没到手,供应不起大部队路上吃喝,古岩只能撤回一半的人回来。现在留在寨子的所有人里,燕林寨和其余小寨子的青壮力数量相差不大。   眼下所有小寨子的人被孟晚凝聚起来反抗,再加上老人孩子,看上去竟然比燕林寨的人还多,孟晚当然不惧古爻。   不光如此,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小寨子们直接在外围围成一圈,把燕林寨的人都圈禁在中心,想去找古岩搬救兵都没办法。   本来要小寨子的人被燕林寨压榨数十年后再迫不得已反抗的形势,因为孟晚的到来,硬生生在他们才搬到燕林寨不久,便突然爆发了。   彻底掌控整个瑶寨后,孟晚便立即派人去风仝寨叫古岩回来,擦拳磨掌的开始叫人戒备,准备等人露面,就将其一举拿下,打的就是个出其不意!   “还要多谢义父将人都聚集起来,还省了我很多麻烦。”孟晚一朝得势,耀武扬威一般在古爻面前嘚瑟。   古爻被他单独关在平沺寨里,天天陪孟晚练口语,现在已经不开口了,任由孟晚打击他。   “您要记着,没文化就不要乱用兵法,光知道招人,你倒是安抚人心啊!带兵打仗为什么不断侵占地盘懂不懂?因为可以补充兵力搜刮粮草,你……”   “瑶长!坏了!山下有人打上来了,已经到我们四方寨了!”他这边刚把人派出去,一炷香还没到就看见有小寨子的瑶族人急匆匆的跑过来。   孟晚心里咯噔一声,糟了,反派死于话多,难道是我嚣张的太早了吗?   他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问:“打上来了?怎么可能,我十步一岗派到山下的巡逻兵呢?”   “是他们吗?”   一道醇厚磁性的嗓音响起,孟晚回身望去,一个身高卓越,穿着和瑶族服饰相近,细节上却不尽相同的年轻哥儿。他身后还提着两个瑶寨的人,正是山上最后一哨的两人。   孟晚仔细看了看他面上不起眼的一粒孕痣,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好,忘了这世间还有高人了,普通人对这种身手的人来说随随便便就能一打十。   他收拾好内心的惊讶,调整了一番面部表情,挂起个无害的笑脸道:“不知是哪一族的朋友来到我们瑶族的领地,有什么事还请过来详谈,我们瑶族向来热情好客,请一定要留下吃个便饭,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来者不善,得让阿寻搞点迷药过来!   古爻在竹楼上叫嚷,“不要相信他的话,他就是个骗子!”   蚩羽神情古怪,这个漂亮的瑶族人在说什么?宋大人明明说山上最好看那个就是他夫郎,他夫郎不是应该说禹国官话吗?自己还特意学了几句,难道找错人了?   ——   山下宋亭舟带着大堆作乱的瑶族人,紧赶慢赶的进了燕林寨范围的山林,入目是一大片还没建立完成的竹楼、劳作的瑶族人、聚在一起玩耍的小孩。   他儿子正站在一群大小孩子中间,单脚站在石头上,努力用两只手扶着膝盖,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说话的时候脸颊抖动,看的出来用了极大的力气,“补葱粮草!亲虐地盘!”   然后又指着一个个子比他还高出一头的小男孩说:“你!坏坏!找屎!!!”   宋亭舟:“……”   他身后的陶家兄弟等人全都默默憋笑,楚辞怀疑自己弟弟是不是被掉包了。   宋亭舟吐了口浊气,沉沉的唤了阿砚一声,“阿砚。”   阿砚正演到兴头上,听到熟悉的声音茫然的扭过头去,然后便看到风尘仆仆,下巴上还泛着青色胡茬的宋亭舟,呐呐的喊了句,“爹?”   喊完嘴巴小幅度的抖动,开始大颗大颗的掉眼泪,跳着从石头上下来奔向他,“爹!”   宋亭舟心头一软,大步向前走到阿砚身边,然后弯腰将他抱进怀里,“乖阿砚,不哭,你阿爹呢?”   雪生从旁边走过来对宋亭舟见礼,“大人,夫郎在和你派来的人交谈。”   阿砚也比比划划,“和爹一样高高的。”   宋亭舟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替他擦掉脸上的泪水,“我带你去找你阿爹。”   他将人手留下,带着阿砚和楚辞去找孟晚,雪狼精力无限的跑到他们前面带路,庞大的身躯将瑶寨里的瑶族人吓得不轻。 ---------------------------------------- 第45章 米粉   宋亭舟抱着阿砚找到孟晚的时候,他正在竹楼下招待蚩羽,远远见他穿着瑶族服饰,头上系着一尺宽的抹额,容颜俊美,气势哪怕收敛着也能看出异于常人。   周围有瑶族人会偷偷将目光投向孟晚身上,不带任何邪念和欲念,只是单纯的崇拜眼神。   宋亭舟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自豪感,清了清嗓子才走到近前喊道:“晚儿。”   孟晚回身,系在脑后的彩色穗子打在他裸露在外的细腻脖颈上。宋亭舟能清晰的看见他本来情绪淡淡的双眸中瞬间溢满喜悦。   “舟郎!”   孟晚甩下蚩羽小跑到宋亭舟身边,声音清澈,尾音稍稍上扬,“德庆县的事解决完了?”   宋亭舟单手抱着阿砚,另一只手牵住孟晚,“解决了,连带鹋族的事也差不多了。”   孟晚小声抱怨,“那就好好,一会儿我和你说瑶族的事,我都快住腻了,剩下的你来吧。”山中蚊虫多,哪怕有阿寻的药粉,潮气也比山下更甚,孟晚早就不想待了。   他在爱人面前才能卸下防备,全身心的依靠宋亭舟,露出疲惫的姿态。   宋亭舟轻抚孟晚消瘦疲惫的脸颊,“都交给我,你休整几日先和阿砚小辞回家去。”   孟晚笑眼弯弯,他抬手用手指抵了抵宋亭舟下巴上的胡茬,带来酥酥麻麻的痒意,“估计也剩不了几天了,我们在山下镇子上住几天也好,到时候一起回家。”   他们在一起黏黏糊糊的说了几句话,孟晚便干脆利落的交代黄叶收拾东西,黄叶习惯性沉默的点点头。   孟晚“扑哧”一声笑了,“大人回来了,不用再装哑巴了。”   “啊?对哦。”黄叶反应过来也开始跟着孟晚笑,收拾行李的时候都透着一股子轻松。   楚辞和孟晚打过招呼之后就去找阿寻,孟晚觉得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确实有点苗头,但他怎么看怎么像初中生早恋。   算了,顺其自然吧。   宋亭舟以官府的名义强硬接手瑶寨,在如今称得上一盘散沙的现状下,再加上漫山遍野的府兵,顺利的拿下几个刺头,开始重新检籍造册。   府衙里来了许多的小吏,大家分工配合下检籍进行的很快。瑶寨同鹋寨不同,人口有加在一起足有六千八百多户,如鹋寨那般统一接到城郊安顿显然是不可能的。   好在古爻算是干了件好事,将所有人都聚集到了一处,最外侧离山下的乡镇并不远。   宋亭舟不愿拖拉,当即便决定要先修一条从山下城镇进山的路。同时尽快帮这些瑶人安家,全族不分什么寨子,以家庭为单位抓阄打撒开来,从山下往上开始建造竹楼。   竹楼的建造成本不高,主要人工麻烦,府兵和衙役正好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瑶族人本来对官府的到来是隐隐排斥的,这些人要将他们打散分开,不知道是要做什么。而且姿态强硬,燕林寨还多少找了个借口,这里的官只要他们听着。   然后,他们本来忐忑的心第二天突然变成震惊,官府的人竟然在帮他们盖房子、修路!   而且比起曾经简易的竹楼,他们还往山上运了什么一车车黑灰色的土,   搅拌起来做竹楼的地基,一楼也用到许多这种材料,只有二楼才是竹楼本体的样子。   瑶族人心里虽然有些淡淡的怪异感,但有人帮忙建房已经很好了,大家都热火朝天的帮起忙来。   因为人多,一个月的时间过去,路先修建完毕,山上的竹楼也已经从山脚修到了山上。   抓阄抓到山下的人家原先还不太满意,瑶族人擅长打猎,都喜欢往山里住。这会儿他们却成了第一个住上房子的人。   这已经称不上是竹楼了,只能叫干栏式建筑。山下的瑶族人只住了几天,便察觉到这些怪模怪样房子所带来的便利之处。   天气开始炎热,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屋子里比往年更凉爽一些。   楼下的厨房也不用再小心防火了,而且楼上承重能力更强,可以放更重的东西,走动间也没有竹楼惯有的“咯吱”声。   大家和新邻居们热热闹闹的搬进新家,住了几天大家开始张罗着自己做栅栏围个小院子。官府只管盖房,这种小细节就随他们自己来了。   到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发觉官府和燕林寨的区别了,因为说话语言不通,他们就一门心思干活,互不打扰。除了人看着都比较冷肃外,人家可是实打实的给他们盖了房子,就这一点就能激起瑶族人的好感。   山下的村民有时候还会上来凑热闹,大着胆子和他们搭话,没多久就有聪明的瑶族人会说了几句官话。   虽然他们还不敢去镇子上看看,但眼里的渴望与好奇却日益剧增,走出这座山是早晚的事。   宋亭舟在燕林寨顶到现在,只剩收尾工作,交给其他官吏即可。孟晚在镇子里也住了一个月,他们是时候回家了。   临走前,孟晚对一直在燕林寨干活的那拓说:“等这边的房子都修建好,你们风仝寨的路也该修了。你亲自参与了这边的修缮,应该明白居住的地方越靠近山下往后越是方便。那些在风仝寨附近的寨子,若是太远的,还要你规劝他们往外搬搬。”   那拓从来没想过他们瑶寨会朝从未预想过的道路发展,也不知是好是坏,他神情复杂的应了声,“好。”   孟晚又邀请他,“反正我们回去也要路过黑叶县,你同我们一起上路吧,路上正好问你些事情。”   他说是这样说,可一路上却并没有与那拓交谈什么,反倒是那拓自己听了一路他和宋亭舟两人有来有回的交谈。   他们夫夫二人虽然说得是官话,可时不时还会拿本册子写写画画,写的是宋亭舟,配图的是孟晚。   那拓曾看了几眼……但是看不懂,他暗自脸红。   马车重新行驶到黑叶县,宋亭舟要去县衙办事,孟晚带着几个小的下车在城里闲逛。   “我真想带你去赫山县看看。”孟晚突然对那拓说了一句,眼神中闪着亮光,随后又对着那拓不解的样子笑了笑,“可能以后会有机会也说不定。”   “赫山县?”那拓默默的记住了这个地名。   他们走到一处小巷子外面,有很多小孩在巷子里玩沙包,阿砚蠢蠢欲动。   “去吧,雪生,你进去帮我看着点阿砚。”孟晚把阿砚放到地上的瞬间,他就像小炮仗一样冲进巷子,雪生紧紧跟在他后面。   紧隔着的另一条小巷传来郎朗的读书声,孟晚站到院子外头踮着脚往里面看,那拓不明就里的跟了上去,“你在干什么?”   “里面有孩子在读书。”孟晚道,这是间启蒙用的小私塾,夫子多是童生,甚至有的连童生也没考上。   “读书?有什么用?”那拓不明白。   孟晚今日有耐心,于是干脆和他掰扯掰扯,他缓缓说道:“人不是生来知事,若是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扔进山林被野兽教养,那他长大也只能如同野兽一样食生肉、饮生血。”   “我们瑶族,不会将孩子丢弃给野兽。”那拓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他已经有些明白孟晚说这些话的意思了。   “我知道,你们瑶族在山里自给自足,生活也没有太多波澜,大家都很满足现状。”孟晚直视那拓双眼,接着说道:“但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想出来闯荡一番,不是所有人都想归于平凡。”   “每个世界、每个国家、每个民族,总会有那么一个先行者会比别人更快一步。他/她会带领其他人一步步往前走,若是跟不上他/她们的脚步,就会一点点的被全世界遗忘。”   孟晚问向满目震惊的那拓,轻飘飘的吐出最后一段话,“你想让瑶族人变成一个谁都没听说的种族,渐渐消失在禹国的大地上吗?”   ——   六月初三,日头斜斜坠西边天际,将那道熟悉的城门染得一片暖金。   阿砚从车窗里探出一只小手,接着是半个小脑袋,黄叶自身后半抱着他,生怕他掉下车去。   “阿爹!我们到家啦!”   孟晚半靠在车壁上,目光穿过厚重的城门,落在远处那条炊烟袅袅的街上。   离城门最近的一家铺面,便是他的商站,再往里去,是常金花的炸鸡店。   宋亭舟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他骑马在前面带路,入城后其余店铺都已经纷纷打烊,只有常金花的店铺还热闹非凡。   店里一看就坐满了人,外面摆放的桌子倒是还有空位。宋亭舟把阿砚抱下车来,又去拉孟晚。   “小二,将菜谱拿来看看。”孟晚坐在木条长椅上唤道。   常金花正背对着他给人结账,冷不丁听到熟悉的声音,人还没转过身,脸上先挂上了笑,“还菜谱,你不知道店里都卖了什么?”   “祖母!祖母!!”阿砚兴奋的喊道。   常金花高兴的答:“诶,祖母来了,我们阿砚终于回来了,祖母想你想的都睡不好觉。”   阿砚先她一步自己托着腮说:“祖母你看,阿砚都瘦了,想吃祖母做的大鸡腿了。”   常金花仔细打量他一番后,又看了看默不作声的楚辞,眉头一皱,“哎呦,可不是嘛,两个都瘦了,祖母现在就进去给你们做鸡腿去,等着啊!”   她说完也不看宋亭舟和孟晚一眼,满心都是自己的宝贝孙子们。   孟晚难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问宋亭舟,“娘没看见我?”   宋亭舟好笑的将他手指抓到自己怀里,“定是在逗你呢。”   阿寻头次离家这么久,迫不及待的想回家去。孟晚便叫其余人送他回苗家,顺便将他们的行李和雪狼都拉回去,只剩他们一家人和雪生留下。   “晚儿,你看看娘新找来的厨娘会做什么东西。”常金花亲自端着餐盘过来,雪生忙去接她手里的东西。   孟晚打眼一看,上面是三个大碗一个小碗,碗中是米白色的圆头米粉,上面一半码着卤肉片,另一半放上切成小丁的酸豆角、酸笋、萝卜丁和酥黄豆,沿着边儿每碗又各浇了一勺酱香扑鼻的卤汁。   除了阿砚那碗是小碗外,楚辞的那碗略大,孟晚和雪生都是一样的。   “米粉!”孟晚脱口而出。   常金花纳闷道:“你咋知道的?”她本来还想卖卖关子的。   孟晚随口就圆,“我在杂书上看过,娘,你怎么会做的。”   见他们都将米粉端到桌上,常金花把托盘一收,“我前阵子在店里碰到一对讨饭的祖孙俩,给她们买了几个包子,又送了两包店里的香酥羽脍。那老妇人见我面善,就大着胆子问我店里招不招人,他孙子可以干活。我见他们俩过得可怜,店里最近人手又确实忙不开,就让那小孩先在店里试试。”   常金花指给他们看在铺子里忙里忙外的一个小孩,“就那个矮的,叫来喜。”   孟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如常金花所说,是个身高矮小的小孩,也就一米四多点,灵活的在人群里来回上菜、收拾桌子。   “他多大啊娘?看起来有点小。”孟晚问道。   常金花帮阿砚把米粉拌好,放在他面前,“都十四了,就比咱家小辞小两岁。他祖母是个实在的,见我真收了来喜,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既不肯跟他一起到后巷去住,还不让来喜在店里面吃饭,说是肯用他就是大恩了。我看来喜饿得精瘦也不肯在铺子里吃饭,就跟着他回家去劝他祖母,没成想他祖母就住在旁边巷子的枯井里,你们不知道,那枯井上面用干草盖上一半,来喜祖母就窝在下面……”   枯井能有多大的地儿,那么个老人起码有五六十岁了,想也知道过得有多不容易。   常金花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她过过苦日子,才更可怜穷苦人。   “我把她带到后巷去了,给她和来喜分了间屋子住下。她过意不去,就见天的做点力所能及的活计,死活不肯要工钱。不要钱我也不能白用人家,就打算每月给她买十五斤糙米,她收到米又哭了一场,第二天就给我做了一大碗的米粉。我也是头次吃,没想到入口又弹又滑,竟比面条还劲道好吃!”常金花说到后面两眼放光,经过孟晚的调教她一下子就想到这个米粉也可以做成铺子里的吃食去卖。 ---------------------------------------- 第46章 单教授   后巷是铺子后面的一条巷子,长长的一条两面都能通向主街道。孟晚把这一条长巷都买了下来,足足有十一座小院,其中大半都用来做驿站员工的宿舍,剩下来两座小院,给常金花铺子的员工用。   本来来喜的祖母平白被常金花分了间屋子还很忐忑,这会儿凭借一碗家乡的米粉竟然意外得到常金花的赏识,正正经经的留下来做厨娘。还分了两个小工给她,让她每天只负责做米粉。   “芹婶,常婶让你煮一个大份的米粉,多放肉,酸豆角和酸笋不要。”   常金花做为老板,却不习惯店里的小工叫她东家,让所有人都喊她婶子。   满头白发的矮瘦女人站在灶台前忙活,闻言头也不回的应了声,“知道了,还和刚才那碗差不多大是吧。”   “不是,常婶说要要比那个再多一倍。”小工用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芹婶手里的勺子都要拿不住了,她又找小工确定了一下,“再多一倍?”   宋亭舟的大盆米粉上桌后其他人的碗都得靠边站,阿砚十分羡慕,他也想吃这个、那个、那个和这个,可惜他的小肚子吃不下。   常金花又给他们炸了两大盘鸡块,阿砚幸福的吃两口米线,咬一口鸡腿。他在路上喝藕粉吃罐头已经吃得腻烦了,还是祖母做的饭菜香!   吃饱喝足,常金花交代了铺子里的小工们几句,便解下围裙先和孟晚他们回家。   常金花开的铺子是有点子实力的,所有人都吃撑了,大家干脆步行消食,走着回去。   阿砚才溜达了几步就开始喊累,宋亭舟把他抱在怀里。阿砚刚开始还兴致勃勃的和常金花说话,讲孟晚带他去山寨里多好玩,后来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趴在宋亭舟肩上睡着了。   常金花心疼的不得了,“晚哥儿啊,阿砚还是太小了,下次你出远门就让他在家吧。”   孟晚心想,习惯就好,下次还得带他出去,阿砚这才出去一趟就成长了不少,还知道打仗要囤积粮食了呢!   不过他面上还是附和常金花到,“好,下次我不带他出去了。”让宋亭舟带。   “娘,来铺子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我看都有些坐不下了,要不要给你换个大铺面?”孟晚提议道。   常金花可能是这两年做买卖,总与外人打交道,秉承孟晚教她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她面容不如从前严肃,人也爱笑了,“现在天热,大家还更爱在外头吃,等入了秋我再琢磨新铺面,到时候不用你操心,娘攒的钱够买铺子的!”   孟晚对她竖了个大拇指,“我娘就是厉害,现在连铺子都会置办了,那成,那我可就不管啦?”   “等着新铺子开业去给娘捧场。”   “好嘞!”   回家之后孟晚舒舒服服的洗漱一番,他和宋亭舟许久没有亲密,难免在床榻上亲热一番。怎料阿砚出门在外和孟晚在一起睡得习惯了,迷迷糊糊醒过来尿尿,又来敲他们的房门。   “阿爹……阿哥!哥哥哥哥!”   他嗓门越喊越大,屋内宋亭舟额角有青筋在跳动,他引而不发,只哑着声音问孟晚,“哥?”   孟晚尴尬的拿起帕子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安抚道:“我去我去,很快就回来。”   他还没下床,门外就传来黄叶的哄劝声:“小公子咱们屋子不是在这边吗?咱们这边去睡觉吧?梦里准有大鸡腿。”   阿砚迷迷糊糊的说:“这边?鸡腿~”   孟晚倚在床边,听着动静远了,便没有再继续下床。   “阿砚回去睡了?他如今已快过三岁生辰,不该和我们一个院子了。”宋亭舟语气隐忍,复又动作急促的将孟晚重新拉进帷幔里。   ——   孟晚回到府城后,西梧各地的商站也逐渐运行完善,他便开始考虑第二个问题。   各个商站之中不可由管事一家独大,这样假如他这个东家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久不巡视,管事便可轻易欺上瞒下。   他需要将每个商站处理杂物的管事和押运货物的镖师分成两线,整个驿站的运输交由管事和镖师分工合作,两者之间虽然是合作关系,但是各干各的,互不干涉对方的差事,却又能相互监督。   商站需要一批强壮直率的壮汉守仓走镖,还有谁是比常年在大山中狩猎、被风霜磨砺出一身筋骨与直爽性子的瑶族人更合适的呢?   想起那天那拓走之前和自己的谈话,孟晚相信等风仝寨那边的路都修建好后,他会来府城找自己的。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壵、瑶、鹋三族语言不通,这件事要尽快解决,不然会影响西梧府许多政策的顺利运作。   西梧府府衙内——   “大人,瑶族的上一任瑶长古爻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他一直嚷嚷着要见孟夫郎。”张推官入堂向坐在桌案后书写文书的宋亭舟禀告。   宋亭舟头也不抬,“不必理会,明日抽出时间堂审他的罪行。”   “对了,顺便把府学里的教授给我叫过来。”他随口吩咐道。   府学建在府城东侧,近十年来,西梧府一个进士也没考出来过,虽然有本地教育业不景气的原因,但教授也难辞其咎。   外面下着雨,被张推官喊来的时候,单教授满身酒气,头发分不清是被雨淋湿,还是本身就不干净,油腻腻的打着缕。三十好几的男人双目迷离,大着舌头给宋亭舟见了礼。   宋亭舟闻着他带进屋内的浊气,声音比昌平腊月的寒冬还冷,“单教授,谁让你衣冠不整来见上官的?”   文人都有傲气,单教授自顾自的直起身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然后吊儿郎当的扬起下巴说:“宋大人见谅,是下官的错。”   坐在宋亭舟下首的通判和单教授是老乡,自他进来后就一直提醒对方整饬衣裳,可单教授愣是没看他一眼。   府衙的人与宋亭舟共事一年有余,早就知道宋亭舟脾气秉性,知晓对方在政务上何其不留情面,连上司都能送走。这次出去一趟据说黑叶县知县已经致仕了,德庆县知县也被训斥了一通,估计再不想办法,被调走也是早晚的事。   四县三寨里,一举端了两县知县,征服壵寨,重整瑶寨,又把整个鹋寨用以强硬的姿态给硬生生搬到城郊。   铁血手段,不容置疑。   这会儿通判见宋亭舟似有不悦,忙站出来替单教授说了句话,“大人,单教授并非有意无礼,他生性洒脱,当年科举不顺,又被迫到西梧……他也是有一身才气的。”他说到一半觉得说错了话,哪有知府喜欢听所任之地的坏话的?又反应迅速的换了说辞。   他是好意,可同乡单教授偏偏不领情,单教授潇洒的挥了挥袖袍,“蒋兄不必替我说话,吾乃状元之才,生不逢时,才让我被人陷害到这般境地,时也!命也!”   宋亭舟放下手中纸笔,就这样看着他发了一会儿癫,堂内气氛冷凝,许多人发现端倪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声。   单教授独角戏唱也唱不下去,也可能是酒醒了,渐渐平静下来。   “单教授既然不满西梧府教授这个职位,可向朝廷上书乞休,府学乃西梧府重中之重,该交予以任为己任,责无旁贷者。”宋亭舟语调平淡,半句话没有怪罪,可却字字都在说单教授德不配位,该自请滚蛋给有德之士让位。   在场的下官都倒吸了口凉气,微微垂头左顾右看,与其余人相视无言。   宋大人讲话果真是一针见血,半点情面都不给老单留。   他们私心认为,府学没有政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主要是老百姓没钱,目不识丁,有的镇子连一家正经私塾都没有,更遑论考功名了。府学里那几个愚钝的秀才,让老单管是真的有些大材小用了。   “大人短短几年内升任至四品知府,一路官途顺畅,自是不能理解我等底层小官的难处。大人以为我不想乞休吗?我在其位,家里老小尚能吃上一顿饱饭,我若退下又有谁能护住他们!”单教授字字泣血,声声透着憋屈。他性情清高,不管是早年在书院,还是当下被外放,经历了不少磋磨。   然而,宋亭舟不管单教授有没有才华,又经历那些挫折磨难,他要的是做实事的官。清冷的话语自他口中吐出,带着几分不近人情,“你寒窗苦读数十年,为得是什么?身居高位?还是掌控下位者生杀大权?”   宋亭舟站起身来,他现在是在府衙三进的二堂内,这是他往日办公的地方,同知和通判分别在其左右的厅里。   身侧古朴陈厚的书架已经摆满了书,宋亭舟随手抽出一本砸在单教授的身上。单教授被他生生质问到说不出话来,硬受了一击也不敢喊痛。   宋亭舟叫来衙役,“去将在府衙办公的大人们全都叫到二堂来。”   衙役在门口站了半天的班,本来是在无聊的数雨,越听越心惊肉跳。听到知府大人吩咐,忙冒着雨跑出去叫人。   片刻后除了杜同知带人去风仝寨看着修路事宜外,其余官员尽数到场。   油纸伞把门外空旷的走廊占满,天上阴云密布,雨水越下越急。宋亭舟绕着桌案走至罚站了半天的单教授身边,对着左右两侧大大小小的官员自述:“本官出生北地,自幼失怙,由寡母夫郎辛苦供我读书。幼时虽通于文墨,但讷与人情,不谙世事,被同窗坑害几次不中。后来殿试之时侥幸考中二甲第二,却又因得罪朝廷命官被外放至赫山。”   他站定到单教授身边,“你当我待如何?”   二甲第二本该留任盛京,却被外放到赫山那等穷山恶水的地方,单教授一个同进士,那点子怀才不遇的境遇与宋亭舟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单教授垂下头颅,呐呐的说道:“下官不知。”   宋亭舟面无表情,他已经不称本官,字字用我,“我并不如何,苦读做官是为了改换门庭不假,可为官之道首要便是忠君爱国、造福百姓。你日日借酒浇愁,将府学管制的乱七八糟,可是已经忘了读书为官之本?”   单教授羞愧到双手遮面,声音颤抖的回道:“下……下官不敢忘。”   宋亭舟站在堂内巡视一圈,双眸扫过所有堂内的官员们,沉声说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我不可能在西梧府一辈子,若是不能将整个府衙肃清,把西梧府旗下大大小小的城镇、县城一一改头换面,我枉读圣贤书,更愧对身上这身官服!”   所有人听到他这番话都是心头一热,纷纷走下自己位置,对着宋亭舟深鞠一躬,“谨遵大人教诲,愿效犬马之劳!”   外面雷声滚滚,声声都砸在单教授的心上,犹如擂鼓,震得他耳朵都似失了聪,嗡嗡作响,许久之后他才跪伏在地上,颤声说:“谨遵大人教诲,愿效犬马之劳!”   感动是真的感动,第二天真被宋亭舟当骡子一样使唤的时候也是真的麻木。   载着一众府学教员的马车踏上前往黑叶县的道路,车厢里的乔兴源熟练的靠在马车上,眼睛一闭,嘴巴里就开始振振有词起来。   单教授今日收拾的整整齐齐,连胡须都学着宋亭舟的样子给剃了个一干二净。他好奇的询问起乔兴源,“乔经历,你这是在做什么?”   乔兴源睁开眼睛颇为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我在背风仝寨的地志和小传。”   单教授被看的莫名其妙,“地志?小传?背这些有什么用?”   乔兴源叹了口气,“我顺路和你一起去黑叶县,虽然办的不是同一件事,但有些话,你提前知道也好。”   单教授正襟危坐,“什么话?乔经历但说无妨。”   乔兴源满脸沧桑,“大人要我去风仝寨检籍,重新为所有瑶族人登记造册。还要在当地勘察一月,观察当地族人有没有什么生活困难,邻里矛盾,要一一打探清楚,回去呈禀给他。”   听上去很复杂,单教授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乔经历辛苦了。”   “不辛苦,习惯了。”乔经历笑了笑,拍了拍单教授的肩膀,“接下来你才是辛苦,记得去县学探访巡查的时候,一定要多多记录,回程的时候挑重点背诵下来,大人会一一抽查。”   单教授懵了,“一一抽查?”他这次受命,要巡查四县所有县学不说,大人还要他连乡镇的私塾也挨个去走访一遍,一一抽查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把所有寻访内容都了熟于胸?   不光他,连他带来的四个训导都打了个寒颤。   宋大人——果然恐怖如斯。 ---------------------------------------- 第47章 诋毁   “余管事,这批货是胡老板从赫山县送过来的,要送到珍罐坊的果子。”   “果子不易存放,你先去对着单子验货,没问题就立即叫人送去珍罐坊。”   “好嘞,我这就去!”   “余管事,我这还有郝老板的二十车货,都是从珍罐坊拿的,要卖到临安府去。”   “临安府?咱们西梧的路才修出去多少,驿站中途相隔的也远,要送去临安府的话,需要找那拓他们亲自押送,运费也要多加一成。”   “郝老板说同意加一成运费,但下一段路的署名要加上他们郝家。”   “不愧是生意人,这点小便宜也要占,答应他,加加加。”   余彦东在驿站里忙的脚不沾地,冷不丁看到那拓在外面树荫下,正拿着个本子笨拙的练官话。   “你这么闲能不能过来帮帮我?”余彦东酸溜溜的说。   那拓把本子一收,用拗口的禹国话说:“东家说我们各管各的,而且一会儿我要往钦州跑一趟货,是大人亲自交代的。后面在装货,很快我就要带人走了。”   余彦东眉头一皱,临安府这趟他本来还想让那拓送,既然那拓没空,也只有等后天雷保回来了。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余彦东对着他挥了挥手。   那拓临走前好心提醒他一句,“刚才我去珍罐坊,又看到徽州府来的那小子了。”   余彦东瞬间面目狰狞,“什么!那个混蛋又去找霜哥儿了!”他袖子一撸,扔给底下管事一句,“你先看着,我出城一会儿就回来。”   驿站挨着城门口,出了城再往外走就是珍罐坊,余彦东踏马飞奔,回到熟悉的工坊也没人拦他,反而笑呵呵的打招呼。   “小余又来了啊!”   “唐管事在分拣区那边和人说话。”   余彦东气势冲冲的往珍罐坊里走,果真见到一个面白无须,长相秀气的男子正和唐妗霜聊些什么。   那男的还还笑的一脸奸诈——起码在余彦东看起来要多奸有多奸!   “霜哥儿。”余彦东硬生生的挤出一个笑脸凑过去,“没在忙啊?不忙怎么不去看我?”后面这句有些小心翼翼。   唐妗霜避嫌似的从他身边退了一步,“我去看你做什么!”   说完有些尴尬,还歉意的对对面的男人笑笑。   余彦东见唐妗霜对他和那男子不同的态度,心里的酸的冒泡,“徐文君,你生意还没做完吗?为什么还不回徽州府去。”   徐文君表面上看着文文静静,但是一张嘴就是三连暴击,“余管事这话问的好奇怪,我是过来与珍罐坊做生意,碍到余管事什么事了呢?余管事三天两头的过来插两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妗霜的夫婿呢?可巧我刚问了妗霜,他说和你只是普通朋友,是吧妗霜?”   “妗霜,妗霜,妗霜是你能叫的!!!”余彦东火冒三丈,恨不得立马就给这个阴阳人一个过肩摔。   唐妗霜拦住他,“好了!驿站现在那么忙,你还有心思过来胡闹,还不赶紧回去。”   余彦东被他骂了一通,气势汹汹的来,蔫蔫巴巴的离开,连骑马都没有来时有力气扬鞭了。   “呵,余管事当真年轻,性子活泼。”徐文君笑道。   唐妗霜客气疏远的说:“让徐公子见笑了,只是他年纪小,涉世未深不大禁逗,下次还请徐公子口下留情。”   徐文君挑眉,这是护着了?   “在珍罐坊已经麻烦了唐管事数日,我也已经见识了贵工坊的底蕴,便代表徽州府徐家与坊里签下三年的果珍罐订单,但只要荔枝的。”   唐妗霜陪这位徽州府来的公子,一连在珍罐坊参观几日,终于拿下这笔大单,心中自然喜不自胜,“徐公子放心,我们珍罐坊定不失所望。”   从珍罐坊出来,徐文君的车夫小厮候在工坊外面,车里两个丫鬟见主家出来忙过来迎他,“公子,快上车歇歇。您也是的,随便派个管事过来不就行了,岭南天气这么热,这一路咱们糟了多少罪啊!”   “就是,这什么珍罐坊连个东家都不露面,就派了个管事作陪,还是个没嫁人的哥儿,也不知道打什么歪主意,真是上不了台面,依奴才看还不如让他们换人来!”   两个丫鬟都是伶牙俐齿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劝他。   徐文君做为主人,反倒插不上下人的话,他坐上马车,外头的烈日也融不化他眼底的寒意,但与之相反的是他嘴边温和的笑,“听闻珍罐坊的东家也是个哥儿,可能是惺惺相惜吧。”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脸上更是不屑,不光说些闲言碎语辱骂唐妗霜,连带着也说了几句珍罐坊东家的闲话。   唐妗霜拿了两瓶包装后的果珍罐,悄无声息的站在马车一侧。赶车的车夫既不甩鞭赶马,又不提醒车内的主人,像是没看见唐妗霜一样在原地停留一会儿,直到车里的丫鬟住了嘴,疑惑他为何不赶车后,才慢悠悠的驱马。   曾经泥泞的经历不是假的,唐妗霜被人恶意揣测也不是不会生气,但他更觉得这件事透着莫名的怪异感。   “东家明鉴,这个徐公子是个聪明人,且刚和工坊签了三年的文契,我实在不懂他刻意让家中奴仆这般羞辱我的目的。”唐妗霜拿着新签好的文契来到宋家,在孟晚书房百思不得其解。   孟晚的桌案很大,他今日没出门,此刻正在伏案画画。说是画画也不对,那画中还透着字,像是更古老的甲骨文。画的上方标注着唐妗霜从未见过的符号,下面则是正常的文字。   唐妗霜看的入迷,直到孟晚画完一页,轻轻撂下手中质地上佳的象牙管笔,“你不知徐家生平,当然不懂徐文君的意思。”   孟晚甩了甩酸痛的手,从书架最下层的抽屉里,翻找片刻,取出两封信来递给唐妗霜,“好巧不巧,三叔前阵子接了个单子跑去徽州一趟,打算顺便在那里开家石见驿站。他调查了当地几家颇有地位的商贾乡绅,其中就有徐家,后来徐文君听说了三叔的出处,要来西梧府和珍罐坊做买卖,三叔就又详细打听了一下他的事,你自己看看这两封信就明白了。”   唐妗霜接过信件,心中忐忑,最坏的结果就是徐文君是个骗子,根本不是徽州徐家人,打开信件一看,却发现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复杂几分。   第一封信只是简单的概述,不太详细,但已经能看出许多问题了。祝三爷刚到徽州的时候,是这样评论徐文君的事的。   “徐公有一子名唤文君,行七。幼时天资聪慧,常得夫子嘉许,后因手折,无缘科举,遂颓废数年。至十六岁,分得一濒临倒闭之铺面,仅两年转亏为营,颇有手段。”   后来徐文君主动找上门来,祝三爷就调查的更详细了。原来徐文君确实是徽州徐家人不假,却是当家家主的庶子,亲娘只是个丫鬟出身的姨娘,身后并无助力。   徐老爷嫡妻早亡,留下一子,续弦又生了二子一哥儿,家里几个姨娘生的就更多了,徐文君的兄弟姐妹加在一起足有十五六个,他夹在其中不上不下,处境尴尬。   若只是这样就算了,等徐老爷百年之后分些家产出去,也够他一生衣食无忧。但偏偏徐文君是个聪慧的,竟然在一众兄弟姐妹中杀出重围,在私塾中连连受到夫子夸赞天资聪颖,徐老爷也渐渐重视起他,毕竟没有哪个商贾是不希望自己后代能脱离商籍,改换仕途的。   哪怕是文风盛行的徽州府,秀才一抓一大把,可他们徐家也只有寥寥三个秀才,再往上的举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当初祝泽宁考上同进士,祝三爷差点散尽家财给儿子打点,便能看出商人对科举的执着。   可惜好景不长,徐文君八岁的时候,因在私塾中与人争执,被砸断了右手手腕,就这样断绝了科举之路。   后面写了些他各种手段,是怎么韬光养晦,为人有多精明等。   唐妗霜不傻,仔细一琢磨就明白过来,“他是故意纵容仆人这样做的,那两个丫鬟是他嫡母派来监视他的人?”   孟晚重新将两封信放好,笑道:“差不多吧,他家还有几个兄弟也不是省心的,姨娘蹦跶的也欢,谁知道是哪个呢?”   孟晚要处理的事太多了,本来没工夫陪这位徐公子玩过家家,他人在宋家待着,被丫鬟骂几句也不重要,但为了珍罐坊的脸面,他也要敲打敲打这位徐公子几句。   他看了眼外面西落的残阳,心想快到接宋亭舟的时辰了,换了件外衫,孟晚边往外走边叮嘱,“明天我要去驿站一趟,你把徐文君叫去,就说对于合作的事,我还有事要找他商讨一番。”   “是,东家,我这就找人去送帖。”唐妗霜自觉羞愧,这么点小事还要麻烦东家亲自出手。   孟晚打着伞到府衙门口时,唐妗柔也在外面,孟晚笑着叫她,“柔娘今天也来了啊,和不和我进去等?”   唐妗柔知道哥哥在孟晚手下做管事,曾经的误会也已经解开,只是别扭了这么多年,还是不太习惯好好和唐妗霜说话,见到孟晚的时候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不了孟夫郎,我就在这里等等就好。”唐妗柔局促的说。   孟晚踏上进入府衙的台阶,想到什么又退了下来,“柔娘,你哥这些年的经历你也都知道了,不会嫌弃他吧,他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唐妗柔连连摆手,“怎么会呢!我没有嫌弃他……我哥的意思。”   孟晚叹了口气,“那就好,他去年过年的时候孤苦伶仃的,很想你,连着几天都神思不属。”   唐妗柔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今年过年我会叫他去我家。”   孟晚弯起眼睛,笑意温和,“那就太好了,生命短暂,我们都该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唐妗柔心中触动不已,“您说的是。”   宋亭舟从衙门里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孟晚,冷峻的脸刹那柔化,“晚儿,回家了。”   孟晚被他牵着往回走,“好,今天又是娘下厨,炖了鱼炒了虾,我们回去正好吃现成的。”   唐妗柔怔怔的望着两人的背影,直到张推官出来叫她,两人同样相偕离开,远远能听见唐妗柔略显犹豫的声音,“夫君,今年过年,我能不能叫我哥去家里过年。”   “当然可以。”   “那……那我们到时候多买些糕点?我哥爱吃甜的。”   “好,我们年前一起去采买。”   ——   今年的夏天,西梧府大量当地商贩都动作起来,最早自六月起,便开始有成熟的荔枝,被商人们从山区运往当地县城的驿站,再一批批的从各县驿站运到府城郊外的珍罐坊中加工。   果珍罐荔枝版真的做出来后,所有人都大喜过望,谁都能预想出这些荔枝罐头所带来的巨大利润。   但在孟晚对琉璃坊唯一的把控下,荔枝版的果珍罐并没有卖出他们想象中的天价来。   孟晚是想靠荔枝罐头边挣钱边修路的,两者互利互惠,路修得好了,他的商站才能建到全国各地去。但考虑到种种因素,他并不想把事情变的太不可掌控,果珍罐他要定位成中高端产品,而不是被炒成天价。   以后随着道路修缮完毕,果珍罐产出也越来越多,价格还会在往下打一打,但那起码是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以后的事情。   当下,西梧府几乎所有参与与珍罐坊合作的商人,全都被眼前巨大的利益砸到头晕。   孟晚一大早穿着淡青色的轻薄罗衣,拿上几个厚厚的本子坐上马车,直奔靠近城门的石见驿站。   驿站开始忙碌起来,他付出的大量成本开始回流,大头自然是留给驿站继续向外扩张。剩下他要开始配合宋亭舟县学和府学的改造,紧跟着修建学院,那是他下半年要做的重点事宜。   “东家!”   “东家好。”   “东家来了。”   雪生在后面帮孟晚捧着书,孟晚则大步流星的往前走,会客厅外余彦东正看贼似的看着徐文君,见孟晚来了才收回目光追了过去。   “东家。”   孟晚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吩咐道:“把手头暂且不忙的管事们都叫过来开会。”   “是!”余彦东恭敬的说。   徐文君早在孟晚进驿站的时候就有所猜测,见余彦东态度恭顺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虽说早就打听到了珍罐坊和驿站的东家是知府大人夫郎,可与绝大多数刚来西梧府的商人一样,他也只认为那是个噱头而已,是用宋知府的名头敛财,甚至连铺子都可能是强买强卖而来的。   但从这些人的态度来看,好像又不是。   心中百转千回,徐文君主动迎了上去,“孟东家。”   孟晚扭头看了他一眼,还算客气的回了句,“还请徐公子在会客厅稍等,我这里还有事要忙。”   说完不等徐文君回答,立刻吩咐赶过来的几个管事,“这个月你们每人手里签的文书也都拿上。”   见徐文君连话都插不上,他身边的丫鬟们气得要死,又看孟晚一个哥儿,混在一群男管事中间,派头比他们家老爷还大,不免酸上几句,“什么没眼力见的人,就是这般待客的吗?”   “难怪昨天那个什么唐管事就一副狐媚样子,原来是有样学样。”   “都不知道是怎么赚来的钱呢,脏得人泛……”   雪生站在徐家两个丫鬟面前,眼神冰冷的看着她们。   “做……做什么?难道我们说说话还不成?”两人面上透着心虚,说话也不利索,但她们谈论的声音不大,又觉得应该不会被人听了去才是,于是嗓门越嚷嚷越大。   “怎么了?”孟晚回身询问雪生。   雪生冷声回禀,“夫郎,这两个丫鬟刚才在诋毁您的名声,言语不堪入耳。”   孟晚语气轻描淡写的说:“那便把人送去衙门吧,就说她二人诋毁于我,让大人看着判。” ---------------------------------------- 第48章 心事   “什么衙门?什么诋毁?我们没有!”   “我们只是闲聊,你们驿站是什么地方,旁人闲聊两句还不行吗?”   “简直欺人太甚!”   徐家两个丫鬟刚开始还狡辩两句,见孟晚根本不屑搭理她们,而是头也不回的进去议事,雪生又态度强硬,便开始撒起泼来。   “放开我们!”   “你凭什么抓我们,我们就算说了又怎么样,从未听过骂人几句就要吃官司的。”   “公子,你救救我们啊!”   徐文君在一旁冷眼旁观她们被雪生带走,嘴角泛起一抹嘲讽的笑。那群女人生怕他会有所成就,将这两个蠢货放在他身边,难道就没想过会引火烧身?   晌午驿站开完会议,各个大小管事鱼贯而出,孟晚清悦的声音才从里面响起,“徐公子,久等了,请进来吧。”   余彦东站到门口,不情不愿的过来迎人,“徐公子,请吧。”   徐文君客气的笑了笑,换来余彦东一个白眼。等人进去后,余彦东想了想又重新跟了进去。   孟晚也没理他,任他好好一个富家公子和做贼似的偷摸往里看。   徐文君习惯算计旁人,这是他能从徐家那么一大家子人里顺利活下来的秘诀。但短时间第二次见到这位知府夫郎时,他突然发现自己拙劣的算计在对方看来有些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孟晚托着腮撑在旁边的边几上,“故意把仆从纵惯成这样,徐公子,你这样利用我收拾你的两个丫鬟,是不是有点过火了?”   他语气轻松,既没有氏族大家那股清高、内敛、一板一眼的礼仪教养。又不像寻常官夫郎那样端着高高的架子,眼里全是对商户的轻蔑。   这位知府夫郎是从容且自信的,徐文君坐在他下首的位置,隔了两个座位,怀着有些忐忑的心又发现了另一件事——这是个难得的美人。   徐文君的突然平静下来,所以他大概也没猜错,这可能是个貌美的,比一般困于后宅的官夫人们多一点本事的哥儿。   他换上一副隐忍的表情,“还请孟东家见谅,这两个丫鬟是我母亲所赐……”   “徐公子。”孟晚打断他的话,“就别在我面前演戏了,我没空和你玩这些小孩子的把戏。你应该打听过珍罐坊东家是西梧知府夫郎,知道我的身份,你签的那张文书是不可反悔的,我只想知道你付不付得起尾款。”   徐文君被他这句话打的措手不及,连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浮夸起来。短时间内一次又一次的被孟晚打击,他已经没有谋划计策前的淡然之色,只能艰难的说道:“我们徐家是徽州最有名望的富商,区区万瓶罐头,当然是能吃得下的。”   余彦东在门口冷笑一声,装什么,谁家还不是当地首富了?   孟晚端起茶碗,里面已经放凉的茶水。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六堡茶,汤色红浓,滋味甘醇爽滑,清凉甘甜,有种特殊的烟味,是孟晚近几年最喜欢喝的茶。   “珍罐坊不管是对哪里来的朋友,开得都是一个价格,我们本地商人取货,果珍罐荔枝的也是十两银子一瓶。今年徐公子订的一万瓶果珍罐就要十万两白银,徐家自然是出得起这个钱,但……”   孟晚轻抿了一口茶水才在徐文君故作淡定的目光中继续说道:“子嗣成年后徐家除了每月的月钱和一间铺面后,好像并不会大力扶持。还有你所经营的商铺虽然生意不错,但受限于铺面规模不大,每年盈利应该不超过万两吧?”   徐文君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两下。实际上,孟晚说的还多了。   他的铺子虽然在一众兄弟中生意还算红火,可也只是一间小小的铺面。和孟晚这样每日流水达到上百万两白银的大型工坊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每年的盈利甚至不到一千两,他这么多年也只存下五千两白银,这五千两便是前些日子交给唐妗霜的定钱。   没等到徐文君的回答,孟晚看他的样子也能断定,“我猜你的钱应该都投到了定金里,想用我这批果珍罐回本再大赚一笔?我可以先将这批货都给你,让你收回款项再付尾款。”   孟晚自己心眼多,他偏不喜欢和多思多想算计不停的人打交道,但徐文君也算是助他打开徽州一带的突破口,他不介意给他些助力和好处。但……   “我的人情没那么好用,拿我官夫郎的身份敲打你嫡母,这种事要是让我夫君知道,保管你走不出西梧府,懂吗?”   “懂……了,是在下逾越,多谢夫郎海涵。”徐文君额头沁出几滴冷汗出来,心中百感交集。   虽然他的目的都达到了,两个丫鬟被扣押在西梧府,徐家除非头昏,否则根本不可能为了两个丫鬟来得罪知府大人。手中本钱不多的事虽然被知府夫郎看破,但孟夫郎愿意让他先拿货,之后再付尾款。   明明一切都算顺利,可隐藏在平静下的惊心动魄,使他心力交瘁。他在他爹面前都没有被这般看透过,孟夫郎貌美不假,手段却与容貌一样是顶端。   徐文君起身恭恭敬敬的对孟晚躬身,百感交集之下还是没忍住问了句,“您就不怕我拿了货再不回西梧来吗?”   孟晚轻笑一声,“不回西梧府我就没办法了吗?”当他徽州的驿站是摆设?   他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托着自己的账本从椅子上站起,“徐公子,我珍罐坊的管事真心与你做买卖,却受了你算计平白被人辱骂,还望你临走前和他道个歉。”   徐文君心脏狂跳,只这么几句话、孟晚喝了一盏茶的短暂时间,他便被拿捏到毫无说半个“不”字的机会,诚惶诚恐的跟在孟晚身后,徐文君用从未有过的殷勤态度说道:“孟夫郎恕罪,这事是我做的不对,这就去找唐管事请罪。”   雪生已经从衙门回来,此刻已在院子里等着孟晚,“夫郎,大人已经将人收押入狱了。”   “嗯,走吧。”孟晚手里的账册比来时更厚,被雪生放进车厢内。   余彦东目送孟晚乘坐的马车离开,回身就给了毫无准备的徐文君一拳。   “你发什么疯?”徐文君本来心里就提着一根筋,被无缘无故打了一拳心里的火气也跟着起来了,两人厮打到了一块,被驿站的人强行拉开。   余彦东脸色难看的要命,大口喘着粗气,“刚才东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辱骂我们家霜哥儿!”   提到唐妗霜,徐文君眉头一皱,带起脸上的疼痛。他利用的人数不胜数,若不是孟晚的地位手段在那儿,他是不会把一个小小的管事放在心上的。   “我家女侍确实背后议论了唐管事几句,我这就要去找他道歉,但貌似与余管事无关吧?”   余彦东见多了他爹和人做生意笑里藏刀的样子,这个姓徐的从一开始来到珍罐坊他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人。料定了不是他说的这样简单,余彦东冷笑,“道歉,好啊,那你现在就去。”   徐文君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便离开了驿站。   第二天午后唐妗霜过来找余彦东,余彦东受宠若惊,“霜哥儿,你是来找我的?”   唐妗霜将他叫到一旁说话,脸色十分平淡,“余二公子,你以后不要再去珍罐坊找我了。”   余彦东脸上才扬起的笑容瞬间消失,“是不是徐文君那个王八蛋和你说了什么?”   唐妗霜看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口,心中痛苦万分,面上却依旧冷漠,“和别人没关系,余二公子知道我被孟夫郎救之前是什么人吗?”   余彦东茫然的问:“什么……人?”   唐妗霜闭上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我乃罪臣之子,后被卖为……暗……娼。”   他闭上眼,不敢看余彦东的表情,更怕听到什么难听的声音。   但他不能逃避,余彦东是个好人,是自己不配,也不该耽搁他。   缓缓睁开眼睛,对面的余彦东目光果然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唐妗霜突然情绪崩溃到难以自制,他用最后一丝理智从驿站跑回珍罐坊,将自己关在房间。   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破碎心脏,又被硬生生的撕裂开来。唐妗霜只是普通人,承受不住这样近乎寂灭的打击,所以他理所当然的病了。   病了一晚上。   然后第二天一早被黄叶从被子里挖了出来,“霜哥儿,余家提亲提到夫郎那里去了。夫郎让你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要不要答应现在就去给个准话。”   在被窝里睡了一天一夜的唐妗霜:“……”   “什么婚事?”   黄叶瞪大了眼睛,“你的眼睛怎么了?怎么这么憔悴?发生什么事了?”   唐妗霜眼睛又红又肿,一头长发被蹂躏的乱七八糟,脑袋也嗡嗡作响,这个形象和精神状态怎么也不适合做客。   黄叶没能把人带回宋家,悄悄在孟晚耳边说了两句。   孟晚口中的茶水差点噎到他,斟酌一番后对余家父子说:“霜哥儿今日生了病,同我告假三天,怕是不能过来见客,不然婚事就过后再谈吧。”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病了!”余彦东急切的从椅子上坐起来。   余汖瞪了儿子一眼,笑呵呵的对孟晚说:“是彦东唐突了,但他对唐管事的真心孟夫郎也看在眼里,也是关心则乱,还望老夫人和孟夫郎不要怪罪。既然霜哥儿病了,我们便改日再登门拜访。”   “你们客气了,我看两个孩子都挺好,霜哥儿是过过苦日子的,小余也会疼人。”常金花今天也在家,按远近亲疏来算她肯定是想把唐妗霜留给雪生。但见两人一点苗头都没有,也只能作罢。   唐妗霜在珍罐坊缩了三天,过后同余彦东私下又见了一面,也不知两人谈了些什么,总之唐妗霜是松了口。   余家的动作很快,家里二公子娶亲,三媒六聘一样都不能少,现在慢慢过礼,最早也要明年夏天成亲。   余彦东排行老二,与亲大哥相差十岁,家里的生意目前看来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反而在孟晚手下把驿站做的风生水起。   他爹余汖是个脑子转的快,想的又精明的。   大儿子继承家业,二儿子搭上官府的人脉。唐管事虽然出身不好,但亲妹夫是正经举人,府衙的官员,自身能力出众又被孟晚看好。大儿媳已经是出身顶好的宗妇了,小儿媳又能赚钱,许多与他同辈的老友还客客气气的叫一声唐管事,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妗霜的亲事竟然这么顺利,我还以为要磨上几年的。”孟晚感慨道。   还是得年下小狼狗,这一通死缠烂打下来,唐妗霜嘴上不说,实际早就被磨化了吧?   宋亭舟在执笔的空隙中回了句,“有情人终成眷属,不错。”   孟晚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宋亭舟那头,坐在他身侧看他写字,“县学统计的怎么样了,里头的夫子可有堪用的?”   提起县学宋亭舟便愁眉不展,“并无。本来以为府学就够荒唐了,但单教授好歹是有正经功名,县学里竟然只有两位童生做夫子。”   “啊!”孟晚也十分惊讶,“那乡镇私塾就更没有可靠的喽?”   宋亭舟无奈道:“镇上少有私塾。”   当初他们三泉镇的私塾还有个老秀才做夫子,西梧府竟然如此不济。   孟晚拍拍他的肩膀,“万事开头难,就看我们俩的学院谁先建成了。”   宋亭舟把手伸过去揽住孟晚,逗他说:“夫郎不等我一等?”   孟晚潇洒一笑,“实力在这儿放着,赫山县我已经建到一半了。”   他修建的学院不是攻读圣贤书的男子学院,而是专供女子哥儿读书的“松韵学院”。   孟晚预计要建六座,其中四县各一座,府城一座。瑶族人可以去黑叶县的学院,鹋族人直接去府学的,壵族因为人口众多,所以要单独建一座。   学院分为智、慧、两类,简单粗暴。总归也不能送她/他们入仕,那就太远了,需要长时间的温水煮青蛙,慢慢改变禹国人的思维。   孟晚现在能做到的就是让西梧的女娘与小哥儿自己具备生存技能,提高她/他们的社会地位。   智班便是初班,主要是找个人教大家识字。不必学的太多,但必要的都需要掌握,最少不低于两千字,不然便不能从智班毕业。   慧班则分的五花八门。孟晚初定了几种,慧一班算数,慧二班是刺绣,慧三班是纺织,慧四班是烹饪,慧五班是药理。后续再想到其他的可以再添。 ---------------------------------------- 第49章 松韵学院   孟晚对松韵学院无疑倾注了许多心血,按计划来看今年后半年应当是他最忙的时候。   几个学院请老师就要五花八门,硬性条件还必须是女娘小哥儿,只这一条就很困难,他不得不求救老师项芸。   项芸接到孟晚信件的时候正在家里画鸭,林大人从外面拿着一袋包子和两封信件,“西梧府和盛京城都来信了,想先看哪个?”   “还用说?盛京能有什么好消息,先读晚儿的,他的信有趣多了。”项芸笔尖不停,一只古朴韵味十足的鸭子跃于纸上,比她早年的画风多了几丝活泼灵动。画境对照着画师的心境,可见她随林大人返乡后的心绪变化。   林易把包子放进厨房里,拿着信和一个小木凳出来,他和项芸都已经老了,缓缓弯腰坐在项芸身边,他动作温吞地拆开孟晚的信件,照例自己先大致扫一眼。   项芸的鸭子都快画完了,她身边的林易还是没声音,“让你读个信怎么还把你自己读进去了?”她说着扭头去看林易,却见对方眼含泪光,没哭,但是也快了。   项芸大惊失色,没顾得上安慰老头子,而是一把夺过信快速阅读。   半晌后她与林易相顾无言,肚子比她人先开口“咕咕”叫了两声。   林易默默进屋把包子拿出来,两人就对着石桌上的信吃起包子。   “你说……”   项芸吃了一个包子垫底后没那么饿了,她组织了一番语言后说:“我当时收晚哥儿为徒,实际他的天赋不是最好的,但画技新颖,人又漂亮懂事,我这才动了心思。但我如今实在好奇,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东西。”   项芸自己都够叛逆了,收了个关门弟子竟然比她还传神。租田地、种甘蔗,收莲藕、制藕粉,办厂、办数个大厂,现在竟然还要建学院了?   林易看完信也震惊了一会儿,“不管如何,晚哥儿的松韵学院天时地利人和,几乎全都占全了。可行性极大,若是成了,史书上必有他一席之地。”   项芸净了净手,将那封信捏在手里,指尖都有些颤抖,她似乎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晚儿信上说让我们帮他找夫子,咱们这把老骨头能帮上他一把也是幸事。”   林易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我去进屋写信。”   项芸拦住他,“你的学生都是高高在上的清流,上哪儿去找哥儿女娘,还是我去写信给晚儿几个师兄和京中姐妹,你去问问扬州有没有擅长刺绣的绣娘肯奔赴岭南。”   老夫妻俩分工合作,平淡的日子又突然开始忙碌起来。   ——   昌平府聂家——   自从收到宋亭舟的书信,聂先生心里就有一股燃之不尽的野火,日夜侵腐他的五脏六腑。   景行说要重新整顿西梧府当地府学及县学,使当地贫寒的读书人有望拿起书本。   景行说读书以明智,他想让西梧府的百姓都有书可读。   景行说县学和府学的意义既然是选拔人才,便应该将选拔范围扩大至全府城,焉知山岭深处没有可造之材?   景行说他修路不光能通商,更想让大山中的才子能走出囚困他们的山脉。   景行说——他为前人,便该为后人踏出一条康庄大道。   “不错,你们既然都准备好了,不日便可出发,路上的镖师我已经帮你们找好,路上的盘缠、米面油粮等也都由我聂家赒助。”   聂先生在空墨书坊前送人,面前站立的都是宋家来的,或是府学里主动要求去西梧府相助的读书人。他们中最次也是童生,甚至还有两名举子。   “多谢聂先生慷慨相助,学生们不胜感激。”众人拜谢。   聂先生感慨的看着面前这群或忧虑或热血的书生们,宽慰道:“你们不必谢我,都是宋大人的安排,去了之后,住处等俗物都不必操心。只盼诸位能竭尽所能教导当地学子,方不负宋大人所托。”   空墨书坊外这三十二名读书人的眼睛越来越亮,皆弯腰对聂先生深鞠一躬,齐声说道:“谨记夫子教诲,必不负宋大人所望!”   镖局的人在前面骑马带路,一辆辆马车从聂先生面前驶过,使他心中满是惆怅。   “想去就去好了,省的天天在家长吁短叹。”聂二夫郎捏着柄象牙扇,轻扇着过来。   聂先生神色复杂,“我确实一直徘徊不定,你从小就锦衣玉食,和我来昌平府已经是委屈了,再去岭南……”   聂二夫郎睨了他一眼,“你劝别人的时候说的不是挺好听吗?怎么到自己身上反而婆婆妈妈的了,怎么说景行也是你唯一的弟子,多年不见去看看阿砚也好。若是我实在待不住,还能去扬州看看我师祖”   聂先生本就心生动摇,被自家夫郎一劝便再无顾忌,于是这趟由北向南的旅程中,又多了几辆聂家的马车。   远在西梧府的孟晚和宋亭舟尚且不知道他们的几封信发出去,竟惊动了这么多人,他这边还在和宋亭舟忙着学院建设的事。   专收女子和小哥儿的学院听起来惊世骇俗,除了赫山县无条件信任孟晚之外,其余县城的建造都受到了当地百姓质疑。   赫山县因为糖坊的关系,女子哥儿地位大大提升,一听说孟晚要建座专门供女娘和小哥儿读书的书院,尚且不知是什么用途,已经自发帮着运送起砖瓦石沙了。   所以在六地同建学院的时候,赫山县是第一个把学院建好的。   孟晚站在那块用巨石雕琢的“松韵书院”面前,心潮如翻涌的巨浪,一下下拍打着胸腔,说不清是激动还是震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   他摸着巨石旁边的一行小字,上书——齐盛三十年秋,八月二十,西梧府第一座女娘哥儿学院,由当地知府夫郎孟晚建于赫山县。   孟晚摸着自己的名字,嘴角扬起来就没往下落过,“不错,记得后续在后面把鼎力相助的红山村、红泥村都刻上去。”   被孟晚派来搞基建的梁管事拿着炭笔往本子上记,“我记住了东家。”   跟过来的红山、红泥两村的里长嘴巴都要笑歪了,“您太客气了,我们就是给添些料,出出人力。”连知县老爷都没能在碑上刻文,他们两村居然刻上了!   一旁的王知县确实心生羡慕,但他却不敢出口抱怨,因为宋亭舟正在考问他和县学的教谕。   “你们也进去好好看看松韵学院是如何运作的。”宋亭舟沉声吩咐道。   孟晚的松韵学院建在城外郊区,找了处宽敞的地方,铲平后围了一整圈高大的围墙。   门前除了刚才那块巨型石碑外,还种了两排甘蔗。赫山是靠甘蔗发的家,他们此生难忘,现在家家户户门口都兴起种甘蔗来。   学院的大门极为高大结实,门前还设有一座安保亭,到时候会请一些四十左右的妇人夫郎过来看守院门。   松韵学院从学生到老师,预计全是女子和哥儿,安全隐患必须要加强防患。除了看守院门的人外,白日里王知县也会派捕快在外面巡逻。   一行人走进学院,沿着围墙的墙边全都种着漂亮的花草,正前方则是一长排的屋子,两侧各有一个小门,白日里打开可以穿行到后面。   梁管事介绍道:“大人、东家,一进院子里左右各有五间教室供学生进学,中间的堂屋叫智堂,是给夫子们办公用的。”   中堂很大,前后共有四门,同样也可以穿行至后面的院子。   他们从中堂穿过去,走到后面,这里面就被分的五花八门了,按照孟晚的要求建了五座院子。其中一座最大的院子门前挂着“慧一算数”的牌子,这个也是必学科目,但不像智班那样要求严格,实在学不会也可以去学旁的。   而后四个院子分别是“慧二刺绣”、“慧三纺织”、“慧四烹饪”、“慧五药理”。   穿过这五个慧班的院子,接下来便是食堂,最后排则是两层楼的一长排宿舍。   宿舍的条件差点,预计招满学生的话是六人一间,桌、椅、床和衣柜都有,个人用品和铺盖要自己带来。   学院每个季节都会给学生发两身校服,这个是孟晚找余家的人定做的,都是粗布短打,样子简单大方便于行动。   “不错,辛苦诸位了。”孟晚诚心诚意的给在场众人弯腰行了一礼。   宋亭舟就在旁边看着,谁敢受他一礼?都忙着推脱开来。   “孟东家客气,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当年要不是您,我们红山村也没有今天。对了,那个……厨房外头的井是我们红山村的年轻汉子们帮忙给打的,他们想让自家弟弟妹妹来学院读书,您能不能多给我们红山村几个名额?”   红泥村里长一屁股将人挤开,“孟东家,我们红泥村的娃娃们还跑来学院给种花,墙边那些野花都是她们从山里采的,都盼着进书院来读书呢。”   跟在宋亭舟后面的单教授叹为观止,本来以为是孟夫郎建学院是个胡闹,没想到赫山县竟然还真有人捧场。   宋亭舟冷不丁的问了他一句,“松韵书院乃民心所向,你治理下的府学呢?赫山县的学院都已经准备迎接新生,县学的改造却还差一半,这就是你对本官的交代?”   无故被上司责问一通,单教授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大人息怒,县学改造已经完成大半,只是县学占地面积比松韵学院大上不少……”他后面想为自己辩解的话,在宋亭舟越来越深沉的视线中无声消散。   “能力不足便该在自身上找原因,怎可借口推卸?松韵学院已经游观完毕,还不速去县学看是否有何处不足?”宋亭舟不满的呵斥了单教授一顿。   他这番话说完,不光单教授慌乱,连王知县和教逾等人也是诚惶诚恐。   西梧府的县学及府学要经历一次彻底改造,在原有的院校外再重新扩建出一座庞大的学院出来,以供没有功名的普通学子入读。   其读书所有费用都由官府承担,当然,仅有三年时间。三年内,若是考中童生,便能入县学内新建的童生院,同样再由官府出资供读三年。直到三年后考中秀才,才算是真正的由朝廷承认的秀才,脱离普通农户。   除此之外,县学外的私塾中若是有品学兼优的学子考中秀才,一样可以获得官府的大量嘉奖。   西梧府所有秀才中排名前百者,科考的盘缠一应由官府承担,若是考中举人,那不论排名多少,官府都将承担他们进京赶考的盘缠。   这是以目前宋亭舟的能力所能做到的极致了。   “好久没回赫山了,糖坊那里我还要去一趟,藕坊那边也要叮嘱叮嘱。”打发走了其他人,孟晚和宋亭舟悠闲的在街道上闲逛。   赫山县浅浅深深的道路就像是这座城蜕变所留下的证据,路边的街道熙熙攘攘,多了许多孟晚没见过的新铺面。   宋亭舟一手牵着孟晚,另一只手撑着伞以遮蔽天上耀眼的烈日,“我陪你去。”   孟晚不急不缓的扇着团扇,“县学那边你不去看看吗?”   宋亭舟想起那些愚钝的下属便不自觉的释放冷气,“晚些时候再去也不迟。”   “夫君你看看那是什么店?”孟晚拉了拉他的手,使宋亭舟脸色瞬间回温,“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   前面道路旁边似乎开了一家极小的铺面,但门口的人却络绎不绝,宋亭舟在赫山不是什么生面孔,有人认出了他。   “是宋大人!”   “宋大人回来了!”   “宋大人你也来买石花糕吗?你排前面来。”   宋亭舟对众人笑笑,“不必管我,你们买你们的。”   说是这样说,见他不肯插队,排到队伍前面的那些人纷纷退到他后面重新排队去了。   宋亭舟无奈的走到前面,摊主不是当地人,听到旁人叫宋大人也跟着叫了一句,“宋大人,您要几碗石花糕?”   宋亭舟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后,摊主熟练的做起石花糕来。   宋亭舟见他把泛着凉气的琥珀状东西舀进两个空碗里,再往里添上半碗切成小块的桃子、荔枝、橘子,接着浇上两勺在井里镇得冰凉的糖水。两碗石花糕就做好了。   “多少钱。”宋亭舟掏出荷包来问。   那小贩连连摆手,“不要钱,大人拿去吃就是了。”   后面的人跟着起哄,“大人尽管端走,我们给钱就是了。”   宋亭舟眉头轻皱,“多谢诸位乡亲的好意,不必了。”   他并没吃过石花糕,也不知这是什么东西做的,估摸着抓了一小把铜钱放到桌上,端着两碗凉食就走。   后面小贩惶恐的喊:“大人,您给多了。”   “无碍,你远走他乡来做买卖实属不易,收着吧。赫山是个好地方,还望能留住异乡之客。”宋亭舟听出小贩的口音不似西梧府当地,猜到他是其他地方的人,将石花糕带到赫山县来卖,心中不免欣慰。   碗还是要还给摊贩的,他们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孟晚惊喜的接过他手中的石花糕,两人就站在街边吃,“这是什么?凉粉?”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入口冰凉,“不是欸,比凉粉脆,真好吃,你快尝尝。”   宋亭舟也舀了一勺入口,入口甜脆,果真不凡,“不错。” ---------------------------------------- 第50章 接待   还有什么是比在夏天吃上一碗冷饮更痛快的?孟晚吃完了一碗没过瘾,将碗还回去又和宋亭舟一人多吃了一碗。   两人吃的通体凉爽,又在街上多走了一会儿。宋亭舟感慨道:“其实我当日来赫山上任的时候,看到破败的城门和瞌睡的老兵,心里也很忐忑。”   宋亭舟给外人的印象应该是冷峻且沉稳可靠的,但刚来岭南的时候面对困境时,他也不过是个初踏官场的年轻人而已。   面对势大的官,他忍耐,再一击毙命。解决赫山窘态的同时,还要思考拿出什么姿态面对朝廷。   当时一步步逼着自己前行,谁又能想到他真的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我知道你定不下心就写东西,家里现在放了那么多你写过的纸张,都被我装订成册了。”孟晚又怎么会不懂他,他行事后面好歹有宋亭舟给他撑腰,宋亭舟却要自己扛起全家。   “幸亏我家夫郎能干,往后赫山会有无数知县,第一座糖坊与松韵学院却都是晚儿所建。”宋亭舟看向孟晚的双瞳中尽是温醇爱意,在他官场沉浮之时,有自家夫郎携手相助,扶他青云。比知己更懂他,比朋友更倾囊相授,他又怎么能不爱他?   “说到书院你看到我写的识字本了没有?里面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常用字?”孟晚又想起正事来,赫山的松韵学院建好了,智班的老师他从藕坊里,荷娘那批人中找了两个读书识字最多的女娘和小哥儿做夫子,目前可以先顶上用了。   整个县学需要的书本比孟晚的松韵学院更多,宋亭舟最近在翻找他早年科举所读过的文章书本,孟晚准备的书册倒也看过一遍,“已经概括了禹国大部分常用字,若是全都学会已经足够,但我建议你在把你慧班相关的五类文字统计一下,让已经升到慧班的女娘哥儿再学一学相关的字。”   孟晚一点便通,“你说的也是,特别是慧一的算数和慧五的药理。学医就不用说了,有些生僻的草药名字连我都不会。学算数的我本来就要再开几本书的,她/他们大概率会分到糖坊、藕坊、或者珍罐坊里做管事,确实也要学一些和经商有关的文字。”   “学算数再开几本书?可是九章算术之类的?”宋亭舟不解的问。   孟晚颇为不好意思,“咳咳,不是,是我从前学的东西,想教教大家。”大学四年读的会计,这些年也派了些用处,精简一下有用的整理成册,也算是他惠国惠民了。   “石花糕做为夏季凉食着实不错,不如问问他们夫妻可有亲戚朋友会,到府城开家分店也好。”提及他以前,宋亭舟就不问仔细了,又岔开话题说起旁的。   孟晚调侃他,“我夫君不光读书厉害,竟然连做生意都懂,厉害厉害。”   宋亭舟轻笑一声,“不及夫郎半分。”   两人说着俏皮话,在熟悉又陌生的赫山街头闲逛半日,逗留几日办好县城的事后,便又相携回了府城。   没想到入城的时候在西梧府城门处看到了长不到头的马车正一辆辆的进城。   雪生把车停在后面,“大人夫郎,好像是有什么大商贩来西梧府了。”   一时半会堵在后面进不了城,宋亭舟把孟晚抱下马车,俩人看着面前长长的队伍,越看越不对劲。   “夫君,你看那两个少年是不是有点眼熟啊?”孟晚嘀咕着说。   宋亭舟也面色犹豫,“后面车辕上坐着的嬷嬷,莫不是聂家的桂嬷嬷?”   他们夫夫俩正说着,桂嬷嬷已经看见了他们。   “宋大人!夫郎,你们怎么在城外啊!”桂嬷嬷大喜过望,忙下了车过来叫他们。不光是她,还有听到动静的耿妈妈。   “晚哥儿,姑爷!”   耿妈妈可是项芸身边的贴身妈妈,孟晚立即小跑着过去,“耿妈妈?你怎么来了,那马车里可是我师父和师公?”   这会儿前面车队的人都已经听到动静停止前行,为了不影响后面人正常进城,镖师领着车马让到了一边。   孟晚扶着项芸下车,半是抱怨半是欢喜,“师父,您和师公来怎么不给我送封信啊?差点就没能接到你们。”   亏得扬州还没有昌平那么远,项芸又一路水路过来,饶是如此老夫妻俩也折腾的够呛,头一回没在小辈面前端着架子,颤颤巍巍的说:“这个破马车我是不坐了,晚哥儿,你陪师父师公走进城。”   “好好好,不坐了,咱走进去。”好在今日阴天,乌云蔽日,虽然潮气盛,但不晒人。   孟晚左手搀着师父,右手搀着师公,在树下陪他们站了会儿,等着那头的宋亭舟和聂先生等人说话。   宋亭舟没想过聂先生会亲自来西梧府,他们说了会话后,车上所有读书人都下了马车过来给宋亭舟见礼。   他们浩浩荡荡的一大群,有三泉村宋家的人、昌平府聂先生召集起来的人,还有林易找人脉叫来的徒子徒孙。   其中举人功名者四人,秀才十二名,余下的四十人都是童生。他们有老有少,携家带口,最远的历经半年才远赴到西梧府。   宋亭舟看着面前一道道的人影,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天灵盖,敬与慕在血液里翻涌,喉咙发紧,声音艰涩。   “众位知道此行艰苦,这次远行何止千里?却依旧愿意携家带口奔赴而来,助西梧府一臂之力。诸位先生大义之举,在下作为西梧府父母官铭记在心,请受学生一拜!”   不顾众人阻拦,宋亭舟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给对面前的读书人们叩了一首,方让自己心中的快要沸腾的情绪平静些许。   他身为当地父母官,朝廷任命的四品大员,竟能做到这种地步,在场众人无不震惊。但很快,比震惊更强烈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是啊,这才是为官者该有的胸襟与气魄,他们苦读诗书,为的不就是将毕生所学,倾付到天下百姓身上吗?   这一行共五十六个读书人,没有先后之分,竟动作整齐划一地齐齐跪到在地,同样对宋亭舟行了个大礼。   “愿以吾等微薄之力,助西梧府万千学子凌云展翅,不负宋大人振世之怀!”   宋大人能为西梧府的百姓对他们这群没有功名的普通书生跪下,他们又为何还在路上忐忑犹豫,害怕到岭南之后所受的苦难呢?   宋大人明明比他们苦上百倍!   怀着满腔热血,他们再无对岭南的排斥,条件艰苦又如何,他们能夜枕圣贤书入睡!   孟晚把自己师父和宋亭舟夫子都接到家里休息,随后夫夫俩立即开始着手安顿余下的人。   宋亭舟先规划一番将这些读书人分到何处,如今府学里和光棍无疑,他便狠下心来把四名举人分派去四座县城,等三年后再重新调回府学。   剩下的秀才童生全都打散,抓阄之后同样均匀的分散至四座县学。   县学现在改造成功了一半,孟晚和宋亭舟刚从赫山县回来,还来不及进家门,便又随着被分到赫山的一位举子、三名秀才、十位童生重新回去。   “县学里有给夫子们准备的宿舍,诸位信得过我夫君,拖家带口的来了,住在里面便不大合适。”孟晚态度诚恳,话语里满是感激,宋亭舟带那些书生去县学里的时候,他便在县学外给书生们的家属安排住处。   “诸位请看,这边的这条街是官府特意批下来给众位夫子留下的地盘,已经盖好了十六间小院。”孟晚带她们走到县学外最近的一条街道上。这里是前后两条街,整整齐齐的盖了十六座大小相同,四四方方的院子,可惜后面有六座还没修建完毕。   说实话孟晚也没想过会一次性来这么多的读书人,准备的确实不充分,他预想是盖八座小院,后来想地方已经划出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就算不给未来夫子们当宿舍,也可以便宜租赁给县学的学子们,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孟晚推开第一座小院,院子阔三丈,宽约四丈。按照现代的方式换算大约是一百二十平米左右。   门口一间倒座房,对着大门是正房三间,院子东侧是两间厢房。西侧是草棚,可以饲养牲口或者当作柴房用。   “厢房里有一间改成了灶房,里面的灶台都搭建好了,各位夫人、夫郎们只需买些碗筷盘子即可。后院有些小只设了一间旱厕,这些院子的格局和大小都是一模一样的,后续你们也能自己添置改样,当下诸位可以进去随意观看观看。”   孟晚说完后有两位夫人相偕进了厨房,见里头果真如孟晚所说,灶台已经搭好,甚至连铁锅都已经镶嵌了上去。   再进正房,里面家具不多,却刚好够用。正房的两个房间里各摆放了一张床和一架衣柜,中堂则是一张八仙桌和四把椅子。   这些夫人夫郎是奔着劝不动自家夫君过来吃苦受难的,有的连孩子都没带,放到老家和婆母一起生活。如今旁的不说,住处是真的无可挑剔。   “这些可都是孟夫郎您准备的?”   孟晚笑笑,“都是底下管事找人修建,夫人不嫌弃就好。”   “不嫌弃不嫌弃,哎呦,可比我家还要干净规整。”童生的地位略低,秀才也不是各个有钱,这座小院子已经超出他们期待太多。她们还以为来了岭南之后要先住客栈,再慢慢找住的地方呢!   有人小心翼翼的问:“敢问孟夫郎这住处的租钱是怎么算的?”   孟晚带她们出了小院,去找正在监工的工头,“夫人夫郎们放心,院子的租金是一年五两银子,从夫子们每年的束脩里扣除即可。若是夫子们能留在当地任满十年,十年后这间小院便划到诸位名下。”   “这意思现在不用我们掏钱,住十年就白给我们了?”有人惊呼。   孟晚很久没听到北方口音了,不由得倍感亲切。便耐心解释道:“也不是白给,十年加在一起五十两银子,已经够了建造这座小院的本钱。”   其余夫人们纷纷笑了,“孟夫郎是个实在人。”   孟晚问了工头几句,听说半月后剩下的院子就能完工,便对大家说:“实在对大家不起,还有六座小院要多等半月才能搬进去入住,咱们今日只能先抽签抽这十座院子,剩下四家人我带着先去近前的客栈如何?”   人群里的举人夫人代表大家出来说话,“夫郎不必客气,路上我们姐弟们也都熟识了,院里既然都有厢房,抽不到的借住几晚想必也是无碍的。何必再多此一举给您添麻烦呢?”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孟晚又同她们客套了几句,便也同意了,叫身边的黄叶当着众人的面写好了房号,另六张是空纸,揉成一团扔进布兜里,叫大家轮流去抓。   之后有一位秀才家的夫人和五位童生夫人/夫郎轮了空,童生们的夫人/夫郎就罢了,那位秀才夫人脸色阴沉下来,不像刚才那般好看。   孟晚是什么样的人精,瞬间便看了出来,“后续六座院子建好后,我会吩咐木匠给诸位多添上几样家具,全当恭贺诸位乔迁之喜。”   举人夫人暗地里剜了那秀才娘子一眼,后才扬起笑脸对孟晚说:“孟夫郎何必如此客气,本就麻烦您众多,不碍事的。”   “是啊孟夫郎,已经受您恩惠良多,余下的便不必麻烦您了。”被瞪了一眼,那秀才娘子也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可是知府夫郎,正经的四品大员。她们夫君可连个官身都没有,怎可因为人家客气就蹬鼻子上脸忘了身份之别呢?   处理好这边家眷们的事,放她们各自搬家休息,孟晚也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还要和宋亭舟去其余县城巡视一圈,将众多远道而来的夫子们妥善安排好才是。   孟晚又打发黄叶去给他买了两碗石花糕来,说了半天口干舌燥的。   黄叶从马车里拿了他们自己的碗去买石花糕,等宋亭舟带一众书生出县学的时候,孟晚已经在吃第二碗了。   “给,快吃,要不一会儿就不凉了。”孟晚递给宋亭舟一碗,黄叶和雪生也坐在车辕上吃。   宋亭舟迅速吃完,放下碗和孟晚说:“今夜再在赫山住一晚,明天中午宴请这些书生,下午启程去黑叶县。”   孟晚拿着团扇扇风,“成,那今晚咱们回家住,还能多找几身换洗衣裳。” ---------------------------------------- 第51章 开学   不说以为是来开荒的夫子们,回头发现家人已经住上了独栋小院。   第二天在宋家赫山县的宅子里,孟晚在家中又给远道而来的客人摆了几桌宴席。   因为太过匆忙,身边又只有雪生和黄叶在,没有时间和人手准备,只能请酒楼里的人拿上食材和桌椅,在他家做好了直接上桌。   古时在家宴请讲究的是一份重视,不然如此折腾都能去各家酒楼里直接做席了。   宴请完众人,请人打扫了院子,孟晚和宋亭舟再次出发踏上去黑叶县的道路。   黑叶县以前的老知县李绥安自请致仕了,新任知县年岁也不小,足有四十八岁,孙子孙女都出生了,人老实的不像话。   若不是宋亭舟到西梧府后威名太盛,砍得人太多,当地乡绅地主都龟缩起来不敢惹事。就按照黑叶县的新知县的脾气性格,保管备受磋磨。   府衙的张推官带这么一大堆的夫子来黑叶县县学,黑叶县知县迎接的颤颤巍巍,本来他品阶是比张推官高的,搞得张推官反而像他上司一样。   “张推官,这……黑叶县的县学才建了一半啊。”黑叶县知县不安的说。他刚来上任,任上的事务还没捋顺,上面就分了这么大的重活。   做好了功绩是有了,还是现成白捡的,可问题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啊!   这会儿见知府大人将夫子都安排来了,急得团团转,生怕上司责问。   张推官还没见过这么胆小怕事的官,十分无奈的对他行了个礼,“大人不必紧张,四县只有赫山的县学快建好了,其余地界都还差些,进度实属正常,知府大人不会责怪的。但这批书生都是远道而来,为的是教导我们西梧府的学子,知府大人说要各县知县礼待。”   黑叶县知县掏出帕子连连擦汗,“应该的,应该的。”   宋亭舟来了一趟,见他安排的还算得体,吃穿住行等一应准备妥当,倒也没再提点什么。   只是黑叶县中有几个宋家族学的书生,宋亭舟单独见了面,敲打了同族几句。又有孟晚扮红脸宽慰他们,感念他们远道而来,逢年过节定要去府城和他们走动。   夫夫俩一套组合下来,既让他们觉出与宋亭舟的距离感和敬畏之心,又感动于孟晚还惦念他们这门穷亲戚,短时间内应当会守分寸行事。   “世家大族行事,享受宗族荣耀的同时,又要承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风险,说实话,我有点怕。”孟晚坐在马车里同宋亭舟说话。他们只在黑叶县待了一天,便又马不停蹄的赶往德庆县。   宋亭舟向来重视孟晚的话,他眉头轻皱,“确实如此,但此题无解。我若一路顺利官升,同族难免张扬,人之本性,避无可避。”   孟晚后仰至宋亭舟肩膀上,语气倒算不上太过忧愁,“若是一人犯罪,就惩治一人就好了,搞什么连带啊。”   宋亭舟低头以唇封住孟晚的唇,片刻后才松开,额头抵着孟晚额头,不带责备意味的提醒道:“不可抱怨国法,会惹麻烦。”   孟晚用食指和中指点住自己的唇,用微小的声音说:“我知道要敬畏皇权,在自己地盘,小声小声的说好不好?”   他眼里是对宋亭舟全身心的信任,宋亭舟只觉得怎么看都喜欢,上手抚着他后脑侧头对准他殷红色的唇,亲了又亲。   等他们四处巡视完,回到府城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一个月。   把两边的师父晾了这么长时间,幸亏他们体谅他们事务繁忙,常金花留在家里招待众人,倒也没有怪罪之说。   宋亭舟回来后同聂先生和林易去了府学谈事,孟晚比他稍微空闲些,便带着项芸和聂二夫郎去街上闲逛。   “师父,您和二叔嬷可挑了个最热的时候来,如今九月还好一些。”   两人都没吃过什么苦头,听闻岭南条件艰苦,却没想到会这么热。   项芸捏着长辈的架子,不肯说自己路上多难,“刚开始行船还好,只是后来陆路难走一些,但进入西梧府境内后车马就快了,没受什么波折。”   聂二夫郎一刻不停的扇着扇子,昌平府气候干燥,热也是干热,同岭南气候完全不同,他来了一个月了也不大适应,总觉得衣裳贴身。   “师祖说的不错,西梧府地界的路确实平坦,这就是你们之前在赫山时提到,用灰粉修的路?”   孟晚指着城内的路,笑眼中带着丝丝骄傲,“二叔嬷说得不错,如今整个西梧府,不光是官路,连普通的乡间小径都开始重新铺路了。”   项芸点头赞许,“难怪你们开始重整教育,不错,若是乡下的路好走,里面的年轻人也方便出来求学。你创办的松韵学院,我已经去过了,建的很好。”   她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思想超前的女子了,也不免为孟晚惊世骇俗的做法所震惊。   林易致仕后两人本想在老家等着老死,却被孟晚创建的学院勾的思绪难平,此生若能得见女子/哥儿的学院面世,那才叫死而无憾,所以就毫不犹豫的踏上来西梧府的路程。   孟晚毕恭毕敬的对项芸施礼,“还没感谢师父为我的事操心,寻来这么多先生甘愿奔赴岭南。”   项芸苍老又瘦弱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她这些年愈发老得厉害,心境却越来越年轻,“都是些我早年认识,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罢了,听到来岭南做女先生,比谁都惊奇,你安排的住处也好。她们凑在一堆不知道多快活,过几日我也想搬去学院里住。”   孟晚挽着项芸的胳膊,“嗨,学院住着是好,可您大老远来一趟,难道不是想我嘛,就和我多住些日子呗,等腻了我再说。”   “腻了你?”项芸被他说法逗笑,“我们家晚哥儿人见人爱,谁会腻呢?”   聂二夫郎也笑着附和,“师祖所言甚是。”   孟晚陪项芸待了两天,就到了书院开课的日子。不管是县学还是松韵书院,为了削减开销,书册都是余家旗下的书肆给帮忙印刷的,老余只收了个成本的价钱。   特别是松韵书院,只是两三册的千字文而已,成本并不算大头。书院的先生目前也不算多,只有寥寥几位,但孟晚开出的待遇不错,包吃包住还有束脩,确实如项芸所说,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她帮孟晚找来的老师有老有少,可都有一个特点,独居、寡母、或是终身未嫁。她们或多或少都带些故事,但本身的才华却无可挑剔,孟晚无意去戳破人家的伤心事,教学质量达标即可。   四县通过驿站递交给孟晚来信中看,目前除了府学就只有赫山县的百姓比较积极。其余三县中,黑叶县的瑶族女孩和哥儿大部分都去学院了。沙坑县和德庆县人少的可怜,多是当地商户为了讨好孟晚把家里子女送进去就学。   孟晚的松韵学院每人每年要一两银子的束脩和伙食费,住宿免费。收的是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和小哥儿。   这一两银子不是阻碍他们上学的门槛,而是防止有想占便宜弃养孩子的,知道免费上学就把孩子丢在学院里。   相比于松韵学院微弱的开销,县学则恰恰相反,宋亭舟将自己曾经的书册一一印刷出来,就已经是个极为庞大的数字了。   四县一府,每本都起码印出五份来,这些花费是宋亭舟自己出的,不走官府账目。   如此的话,基本的四 书五经要做到人手一本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入学的学子,进学第一件事就是抄书。每座县学都有藏书馆,里面的藏书千万本,不光是宋亭舟的,更有林易和聂先生所赠。   但三层藏书,无功名者只可抄写第一层的书册,童生可抄写第二层,秀才第三层。   读书问题解决,住宿免费,伙食费自掏腰包,但价格便宜,还可以免费提供厨房给家境贫寒的学子自己熬粥煮饭。   每月月考,无功名初学班前五可各得五百文铜板,童生班前五各得一两,秀才班前三各得三两,举子班前三各得五两。   宋亭舟任知府的头一个月,便向朝廷上书用整个西梧府施行摊丁入亩的政令。陛下已经应允。   贫苦人家税务相应减轻,也不像往年一般抗拒交税,普通百姓也能存下些银钱。   宋亭舟在西梧府的威望极高,他让陶八派人下乡挨个村子讲说读书的好处。便有目光看的长远的咬咬牙将家中子孙送出去,但哥儿女娘便不舍得掏那一两银子来了。   因此与门可罗雀的松韵学院不同,县学自九月初开学之际便人满为患,甚至还有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想来凑热闹。   可县学招收条件是;无功名者需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方可入学。有童生功名者也不可超过二十五岁。   如此一来,超出年龄的便都被拒之门外。   “阿爹,窝不去,呜呜呜……窝不离开你!”阿砚头上梳了两个整齐的小揪揪,穿了一身蓝色衣裳,背了个常金花亲自缝制的小挎包,抱着孟晚大腿又嚎又叫,眼泪鼻涕蹭了孟晚一身。   孟晚强忍着恶心,从黄叶手里接过湿帕子糊在儿子脸上,粗鲁的给他擦了把脸,用过的帕子看都没敢看上一眼,扔的飞远。   他敷衍的说:“儿子,你听着,男子汉大丈夫。连常去祖母店里吃香酥羽脍的玉娘都去上学啦,还有在咱们家里住过的鹃娘你还记不记得?她也去了学校。”   阿砚哭声渐熄,他抽泣着问:“那我去了就能看见她们?和她们一起玩?”   孟晚揪着自己衣摆,皮笑肉不笑的说:“不能。”   “那窝不要去!不做大丈夫!”阿砚说完又要张嘴开嚎。   孟晚趁他嘴巴大张,从路过的朱颜端的盘子里拿了个馒头就塞进阿砚嘴巴里,然后利落的塞给雪生,“快快,把阿砚扔到县学去。”   雪生扛着阿砚就走,后面楚辞背着同款挎包,面色痛苦的跟了上去。   他也不想上学。   常金花被阿砚哭得脑袋一阵发昏,她扶着额说:“晚哥儿啊,阿砚是不是也太小了,不是说只收六岁以上的吗?”   孟晚潇洒的对一步三回头的楚辞挥了挥手,“放心吧娘,夫君已经叮嘱过夫子了,再说身边不是还有小辞看着吗?”   除了自家孩子,连被孟晚招揽进驿站的那拓也被就近送到府学上学,还有宋亭舟招揽的护卫蚩羽。   把俩孩子送走,夫夫俩各自忙着,好不容易闲了些日子,一转眼又到了秋收的日子。   秋收是一年的重中之重,值得一提的是,今年赫山县又新开两家制糖的小作坊。   孟晚觉得十分惊喜,还派人送去了贺礼。   果子收下来,珍罐坊开忙。孟晚的晒晾坊也悄无声息的建起来一座,规模和糖坊、珍罐坊比起来算是小的。但耗资巨大,搞得孟晚也心里突突能不能回本。   因为岭南的特殊天气,天然晒干极难实现,大批量晒果干很容易翻车。所以孟晚的晒晾坊除了烘烤工序外,还大手笔的用琉璃拼凑出来几个小型阳光房。   他去工坊里看着从廉州收上来的庵摩勒一点点晒成果干,心想若是不挣钱就留给家人吃算了,当是投资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晚拎着一小筐的果干回家,结果家里竟然谁都不在,常金花的新店快开了,她这阵子正忙。   府学现在没人,聂先生干脆去县学任职,聂二夫郎随他去了赫山县。林易和项芸据说去了松韵学院溜达。   孟晚抬头看了眼天色觉得还早,便又提上竹篮去府城的松韵学院。   守门的两个妇人认得孟晚,忙从门房出来替孟晚开门,“孟夫郎,您来了。”   孟晚语气随和,“陈嫂,你们忙你们的,我来随便看看。”   当下入学的哥儿女娘几乎都不识字,所以慧班还没开班,大家都在集体扫盲。   智班的郎朗读书声比林间的画眉鸟还要悦耳动听,林易和夫人项芸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端着茶盏品茶,见孟晚过来无声的招了招手。   孟晚走到他们身边,把竹篮上的麻布掀开,压着声音说:“师父、师公,你们尝尝我家工坊晒出来的果干。”   林易慈祥的笑笑,“师公的牙可咬不动这晒干的果子,倒是荔枝能吃上个几十颗。”   孟晚从竹篮里拿出一小把葡萄干给他,“师公,荔枝可不是能多吃的,上火的很。”   盛京有葡萄干,项芸倒是对孟晚篮子里暗黄色的芒果干比较感兴趣,“这是何物?”   孟晚递给她一小片,“是廉州的庵摩勒晒晾成的果干,前天你和师公不是还吃过新鲜的庵摩勒果子?”   项芸把芒果干撕成小块放嘴巴里抿着,“果然是,来你们西梧府两月,旁的不说,各色果子倒是没少吃。” ---------------------------------------- 第52章 集会   “您和师公就在我这里养老呗,桂圆荔枝都有,还有十月橘和蜜柑,我师公一定爱吃。”孟晚也拖了个凳子过来,和项芸林易喝茶、吃果子聊天。   项芸和林易相视一眼,皆笑容颜开,“我和你师公人至暮年,奔赴岭南能见你过的不错,又见识了这天下第一座专为女子和哥儿所建的学院,已经称得上此生无憾了。扬州终究是我们的归宿,等过些日子,我们就该回去了。”   孟晚手里的果子突然有些吃不下去,他明白了项芸的意思,师父和师公是想回老家,坐待尽期。   “瞧瞧我们晚儿,小脸都皱成一团了还是这么俊。”项芸现在规矩不似以前那么多,还颇为有童趣的调侃孟晚一句。   “晚哥儿是孝顺的好孩子,我和你师父都明白你的心意,人有悲欢离合,我们这辈子已算圆满了,没什么好惦念的,就是你众位师兄师姐,我们也不叫他们回来。”林易的话语和蔼,眼眸中透着睿智与通透。   孟晚怔怔的看着他和项芸,攥紧手里的果干,“我懂了师公。”   智班的读书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年幼的哥儿女娘欢欢喜喜的从课堂中跑出来,他们中有七成都是城中富商的儿孙一辈,三成是工坊里工人的孩子。   “项姐姐,劳你和林大人久等了,不然和我一起去尝尝食斋里的饭菜?”   孩子们出来后,夫子们坠在最后,有位同样头发发白的老妇人过来叫项芸。   孟晚弯腰施了一礼,“李夫子。”   李夫子笑道:“孟夫郎也在啊,您客气了。项姐姐,你可收了个好徒弟。”   项芸借着孟晚腕上的力气起身,“他小孩子家家的,都是多亏了诸位弟、妹给他过来撑场面,该尊敬些。”   李夫子不认同的摇摇头,“我们都一把年纪了,也就是孟夫郎不嫌,给我们找了这么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谁能想过我们这样的人还能被人尊称一句夫子呢?孟夫郎大义。”   项芸嘴上客气着,可神色中是显而易见的骄傲。几人相偕前往食斋,又有许多先生过来和项芸说话,或是夸一夸孟晚。   她们辈分都比较大,少有几个年轻的也比较沉默寡言。其中还是以李夫子和项芸关系最好,两人似乎年轻时候就相识了,孟晚嘴甜又放得下架子,几句话就哄得李夫子晚哥儿、晚哥儿的叫。   “晚哥儿的夫君是有本事的,我来这段时间听说过许多宋大人的实绩,想来你们回盛京也是早晚的事。我别的本事没有,只是早年在宫中认了个干儿子,以后若是有用得到的,只管提李飞飞,他会念在我的面子上帮衬一把的。”孟晚陪着三位老人在食斋里用完了膳,李夫子突然在孟晚走时说了这么一段话。   孟晚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便已经下意识的道起谢来。   回去的路上他才发觉不对,问项芸道:“师父,这个李夫子在宫里当过差?”   “何止当过差,她伺候过两任皇后,连当今圣上都要给她几分脸面。”但人死如灯灭,一个没有子嗣的老宫女若是仗着这点脸面硬是留在京中,最后也不知道会被谁给算计死,所以李夫子早早就退隐回老家了。   孟晚倒吸口凉气,这才惊觉,项芸帮他找夫子,却又不光是夫子这么简单。对方想到了某些更深层次的问题,努力在给孟晚留一席退路。   “师父,你……”   项芸打断他的话,“好了,师父难得来一次,不说那些旁人的事,我看天气比之前凉快不少,不如带我和你师公四处逛逛。”   林易附和道:“说的不错,我们已经见过郊外的珍罐坊了,还没见过你办的糖坊呢!”   孟晚顺着他们的意思将话语转到别处,“糖坊也就是稍微大点的工坊,没什么可看的。倒是十月初十的时候,我想在府城办一场集会,撮合撮合壵、瑶、鹋三族和禹国百姓通婚,到时候一定热闹。”   项芸尚不理解通婚是怎么个通法,为官几十年的林易就已经参透了其中的奥秘,他捋着花白的胡子,“不错,你和景行待久了,看待问题的层次也和从前不同了。”   孟晚还真没注意,自己下意识就把小情小爱升级成民族统一上了。   集会开始前,孟晚便从书肆里印刷了大量传单,让各个县衙的衙役都颁发给百姓,张贴在县衙或者乡镇的墙上。   壵、瑶两县是他自己亲自跑了一趟,隆重邀请年轻人下山参加集会。   “鹋族那边要不要我去?”   孟晚刚从黑叶县跑回来,到家就洗澡换衣在房间里吃好吃的。   宋亭舟问出这句话时他正吃的头也不抬,一碗劲道的米粉下肚他才不紧不慢地回道:“不叫,谁让他们天天一副被毁了家园的模样,得了便宜还卖乖。”   分房又分地,还给迁到城市郊区,在现代看来和天上掉馅饼差不多,他们竟然还嫌弃?   宋亭舟把他刷牙的牙具拿过来摆好,“那就不理他们,由官府动员百姓初十在街上摆摊。当天所有商税都取消,百姓所赚皆归他们所有。”   孟晚把米粉的汤都喝光,揉了揉微微鼓起的肚子道:“蚩羽的族人态度友好,还是要叫下山的,你明天放他几天假,让他回去带人下山来府城里。蚩羽朋友都是活泼的小伙子,性子开朗的女娘小哥儿,肯定愿意下山来玩。”   宋亭舟将碗筷收拾好,“昨天蚩羽就已经回鹋族了。”   他去送碗筷的时候,孟晚已经洗漱好到床上等他,拍拍身上的薄被催促道:“快来快来。”   宋亭舟上床搂住他,“过几日我们也休息,好好玩上两天。”孟晚本就偏瘦,好不容易养些肉近来忙的又瘦下去了。   “好~”孟晚半趴在他身上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一秒后就开始昏昏欲睡。   十月份县学的学子们有农桑假,孟晚便也给松韵学院的学生们在十月初八、初九、初十三天也放了个农桑假,实际是方便她们集会去玩。   初八那天阿砚早早就背上他的书包准备出去,孟晚在院子里叫住他,“阿砚,干嘛去,书院不是放假了吗?”   阿砚挪着脚步到他身边,搓搓小手,“杜允康叫窝去他家玩。”   “去杜同知家啊,也不至于早饭都不吃吧?吃了饭再去。”孟晚也是刚起床洗漱完。   阿砚不乐意,“杜允康家门口有卖肉包,可大,可好吃惹!”   孟晚脸上挂着一抹无懈可击的假笑,“可是咱们家早上也是肉包。”   把反抗无果的阿砚带到常金花院里吃饭,饭后雪生和朱颜跟着阿砚去了杜家。   “娘,集会人多手杂,你店里小心些。”孟晚在提醒常金花。   常金花也从柜子里找了个小包,“明天娘的铺子也放假,让大家伙都好好歇歇。”她还是听孟晚说要给工坊里的工人放假才想起来的,今儿就过去开半天,给大家发些铜板做奖金,集会也能买些东西。   孟晚好不容易在家歇着,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和娘都毫不留恋的弃他而去,师父师公也去书院了,只好又回去找宋亭舟。   “他们都走了。”他从书架上拿了本书,坐在宋亭舟面前长吁短叹。   宋亭舟将毛笔用清水洗了洗,撂在笔架上,顺手抽出孟晚手中的书册。   孟晚茫然的问:“怎么了?”   “后天集会我们不然也摆个摊子?”宋亭舟从桌后走过去俯下身对孟晚说。   孟晚瞬间来了兴致,“摆摊?卖什么?”   宋亭舟极为自然的亲了他一口,门外过来添茶的黄叶扭头、转身、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孟晚被逗得哈哈大笑,“黄叶,你给我进来,青天白日的关什么门。”   他喊了两句外面都没有动静,宋亭舟过去将门打开,一看黄叶早就跑到院子门口守着去了,脖子像拧了钢筋,直愣愣的看着院门,愣是一点都不往他们房门里歪。   宋亭舟:“……”他平时和晚儿倒也没有如此荒唐……吧?   两人十分无语,也不管他了,孟晚擦拳擦掌的说:“摆摊好,好多年没摆过摊子了,咱们好好想想后天卖什么!”   西梧府十月初十当天——   整个西梧府多少年没有过这般盛况了,先不说城里,就连城外都各个城门口,都滞留了大批牛车马车等着拉人赚车马费。   天才蒙蒙亮的时候,便有小贩进城贩卖东西。孟晚让雪生给他占了个绝佳的好位置,街边的一棵大树下面。   他穿着棉布缝制的朴实无华的短衫长裤,抱着一筐零食坐在小凳子,不时剥几个花生喂给前面忙活的宋亭舟。   宋亭舟往他们面前的空地上放了两个竹编筐子,里面是满满两筐竹牌。   竹牌有食指长短,比指肚略宽,一头系着红绳,一面被打磨光滑。   两筐竹牌的中间摆着一张小矮桌,矮桌上是孟晚做的十来只炭笔,倚着大树还放了几根竹竿。   宋亭舟摆完竹牌后,起身往旁边的大树上挂了一面招旗,上书着“姻缘树”三个大字。甫一将招旗挂好,就吸引了大片的眼光。   “宋大人?您和夫郎这是在干嘛?”蚩羽领着族人过来,一眼就看到了仪态不凡的宋亭舟在卖力干活。   孟晚笑吟吟的招呼他,“蚩羽也来啦?我和你家大人在摆摊子,要不要过来写一个。”   蚩羽颇感兴趣的蹲在摊位前面,“大人,这是怎么玩的。”   宋亭舟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随意从竹筐里抽了支竹牌扔给他,“写字画画都可以,写完扔到树上去。”   “啊?”蚩羽懵懵懂懂,但还是用炭笔,别扭又艰难的写了两个字上去,因为刚上学识字有限,写的也不好看,简化成了山习。   宋亭舟没眼看,恨不得将他手中的竹牌扔出去自己写。还是后面坐着的孟晚提醒道:“蚩羽啊,若是春心萌动便将竹牌扔低一些,若是不想……”孟晚话还没说完呢,就见蚩羽拽着一根树枝借力,几步踏到树稍上,把自己手中的竹牌挂到了最上面的树枝上。   “夫郎,你说什么?”蚩羽潇洒落地,震起一小片灰尘,宋亭舟眼疾手快地抽出腰上别着的折扇,忙给孟晚扇尘土。   孟晚把后半截话咽进嘴里,“没什么。”   我看今天哪个大神能够到蚩羽的竹牌!   蚩羽的族人好奇心旺盛,和闲不住的猫儿似的,见蚩羽写了字牌,各个都想写一个,比比谁扔的高。   孟晚飞扑上前捂住他的竹篮,“等等等等!这个只能女娘小哥儿写了去扔,男子可以选一个从树枝上取下来。”   于是圣女蚩蝶和另一个哥儿写了字牌,离去前蚩羽还问孟晚要不要铜板,孟晚笑着说不用,还从自己的零食筐里给他拿了两包果干。   他俩的摊子实在太过瞩目,街上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已经认出了俩人。   “十一!来来。”孟晚把和哥哥嫂嫂一起出门的陶十一叫过来,“年前不是说要给你找个媳妇吗?怎么样,鹋族的喜不喜欢?”   陶十一脸色一红,做出一副扭捏姿态,“全凭夫郎做主。”   孟晚十分无语,自己找老婆不会吗?条件都创造到这儿了!要他怎么做主,他又不是陶十一阿爹。   “你家大人和我弄了个竹牌,咱们都是自己人,我就给你透透底。”孟晚指着大树上的一处枝条,“那边是鹋族人挂的,这边是瑶族人挂的。都是适龄的女子小哥儿,你要不要取一个看看?”   陶十一听到后面犹犹豫豫的问了句,“怎么没有壵族人啊夫郎?”   孟晚笑道:“哦,原来喜欢壵族姑娘啊,他们还没来呢,要不你在我这儿等会,有看上眼的就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和你逛逛集会。”   “这……是不是不太好啊?”陶十一平时开朗大气的一个大男孩,关于自己婚事反而腼腆的不像话。   “只要你不强迫人家,只是相邀逛逛,没什么不好的。”府城的府兵和捕快都在城中四处巡逻,年轻人走走逛逛也无碍。   而且三族一直住在深山,女子小哥儿的约束反而不像禹国那般严苛。瑶族甚至男子嫁人也是常态,兰朵就是娶了现在的丈夫。   壵族人居住的地方离府城远,等他们来了之后都快到中午了。   陶十一买了包米花糖,壮着胆子脸都快红冒烟了,才把米花糖送到一个壵族小哥儿面前。对方在族人起哄的声音中接过了米花糖,两人一前一后融入了人潮当中。 ---------------------------------------- 第53章 送花   孟晚到中午就已经守够了摊子,“夫君,我想去吃石花糕。”   宋亭舟把他嘴边的花生皮捻下来,“我们现在去找,东西就放在这里。”   他写了张规则纸条,用炭笔押在桌子上,牵着孟晚就上了街。   卖石花糕的商贩果然过来府城摆摊,其余小贩们的花样也多,都是从各地县城村镇赶过来的。   孟晚捧着石花糕边走边吃,宋亭舟怕街道上人来人往冲撞到他,一直紧紧揽着他的腰身,手里还提着孟晚的小筐子。   “晚儿,那边像是卖酸嘢的,要不要吃?”   孟晚猛烈摇头,“配粥吃还好,现在不想吃。”   “孟夫郎,宋大人!”带着些异域腔调的呼喊声在他们身后传来。   宋亭舟拉着孟晚走过去,见是达尼妹和几个壵族其他的小姑娘在摆摊卖东西,而且生意看上去还不赖,摊位上围了许多年轻小哥儿和女娘。   “难怪刚才只见韦凯他们,没看到你。”孟晚的视线在摊位上巡视,达尼妹开了布庄,做为整个壵族手最灵巧的姑娘,她的摊位上都是织的五颜六色的布,最大也就床单大小,大多都是些小巧的帕子之类的。   孟晚挑了几块帕子,打算送给长辈们用,然后不顾达尼妹的阻拦付了钱,“你现在还兼职做书院的夫子,我怎么能占夫子的便宜呢?”   现在的壵寨已经形成了一个大型的纺织学习基地,当地壵族人都请教达尼妹怎样织壵锦。但这种东西很吃天赋,达尼妹仍是织的最好的一个。   孟晚已经聘请了包括达尼妹在内的几个壵族哥儿女娘,做松韵学院慧三纺织班的夫子。再加上项芸给他在扬州找到刺绣师父,真真算得上是名师教学了。   宋亭舟在另一个壵族小哥儿的摊位上买了包叫“沙糕”的糕点,捏出一小块喂到孟晚嘴边,孟晚咬了一口后眼睛都亮了,“好吃,里面还有花生芝麻。”   周围人实在太多了,孟晚的音量本来不大,也被旁人听了去。有两人见状也去壵族人的摊位上买了几块沙糕。   由于这些年赫山大小糖坊的兴起,当地的糖价逐步开始下降,糖制的糕点五花八门,大家也舍得给孩子买来甜甜嘴。   宋亭舟和孟晚分吃了两块沙糕后,又吃起了糖葱饼,成功的腻住了。   “我好像看到青杏他们了。”孟晚从自己的零食筐子里拿出一颗橘子解腻,剥好皮后分给了宋亭舟一半。   宋亭舟接过橘子往孟晚所指的那处看,果然看见青杏领着一群弟妹在逛街,“他身边的那个男子是谁?”   青杏姐弟几个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男子,容貌俊秀,气质有些文弱的样子,身边跟着两个小厮,正与青杏说说笑笑。   “徽州府茶商徐家的庶子,他和珍罐坊做了一笔大生意。人还算有魄力,就是心眼太小,勤于算计,一句话拐十八个弯,不算什么良人。”孟晚琢磨着珍罐坊的货已经给徐文君补齐,对方近些日子应该就能走了,不急着上路,怎么反而凑到了青杏身边呢?   西梧府都知道苗家的药堂和知府夫郎沾亲带故,以徐文君的精明劲儿应该查到了。之前孟晚吓了他一通,他是不敢在孟晚面前摆弄的。可青杏一个医女,除了和孟晚的这层关系在,就剩一身医术了,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青杏姑娘,这里人多嘈乱,不如我请姑娘一家去味珍楼里坐坐?”徐文君说话斯文有礼,很容易博得人好感。   青杏的脸颊浮上一片红云,“徐公子太客气了,家里孩子多,就不用您破费了,我们在街上逛逛就好。”   徐文君不赞同的说:“青杏姑娘与我有救命之恩,怎么能说是破费呢?”   青杏很不好意思,“治病救人,是医者分内之责。再说公子也已经付过诊费。”   苗郎中将几个孩子教养的都很好,不以医术而挟制旁人。青杏说完就带着弟弟妹妹们往另一头走去。   徐文君先是一愣,随后跟在青杏后面意味深长的笑了。   孟晚将他二人的表情变化看了个正着,似有所感的轻叹一声,“哪儿有那么多和和美美的爱情故事,寻常人总会受些情伤。”   揽在他腰上的手倏地收紧,“我定不会伤你分毫。”   孟晚空出来一只手拍拍宋亭舟胳膊,“我当然信你,我们算是幸运的了。”   两人之间也就是一点苗头,孟晚做为外人不便开口劝说什么,之后阿寻来找楚辞玩,倒是可以不经意间提醒几句。   逛了半天,孟晚的嘴就没闲下来过,下午两人回家一趟。家里人都出去了。雪生和朱颜跟着阿砚去找书院里的小伙伴,黄叶陪着常金花,楚辞一大早就去找阿寻,项芸和林易陪着几个老友在味珍楼喝茶,下人们也都被放了假。   剩下几个小丫鬟和小厮怕被花子拍走,留在家里巴望着哥姐给带吃的玩的回来。   厨娘也放了假,孟晚给宋亭舟炒了锅蛋炒饭,他只陪着喝了半壶茶水。   两人在家歇了一会儿,晚上的灯会才是重中之重。府衙门口平时少有百姓敢来,这会儿却围满了人。   旁人放假自己加班的乔兴源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本来在有气无力的和同样加班的几个衙役说着话。冷不丁看到从远处逐渐走近的宋亭舟,立即便挺直了腰板。   曾几何时自己还在唾弃童平偷奸耍滑,谁能想到当下会被硬逼成老油条?   乔兴源面色肃穆的对着台下的百姓说道:“前些日子是秋收的好时节,大家想必都得了个好收成。我们西梧府全府的百姓,往后都可只纳田赋税,田地越多,纳税越多,同人口再无半点关系。家里劳动力多的可以多开荒地,便是不种水稻,多种果树也是一个进项。”   底下的百姓们有所感悟,不说乡下的农户日子比从前好过了。就是在城里过活的百姓买卖也越做越好,这是大家都亲身体验到的。   乔兴源写了张手稿,他抽空看了几眼,继续说道:“现在城里的府学,县城的县学都供普通人家进学,不要学费,只付食宿而已。松韵学院的学费更是只要一两,家里小哥儿女娘去了白吃白住还发衣裳。”   “家里孩子多的,也不要苛刻了孩子们,男子读书科举能当大官你们都是知道的。”   “女娘小哥儿在学院读了书,识了字,学了算数的可以到孟夫郎的工坊里做管事。学了刺绣的可以做绣娘,学了纺织的可以去布庄纺布,学了烹饪的能自己开店卖吃食,学了药理更了不得,那就是能看病治人的郎中!”   孟晚抬头扫了眼慷慨激词的乔兴源,问向身边的宋亭舟,“怎么刚才过来的时候看乔经历身上有一层怨气呢?他是不是也想放假?”   宋亭舟淡淡的说:“抽签决定,他自己手臭。”   抽签的人一共有两位,乔兴源和单教授。   乔兴源把台下百姓动员的都心动了,甚至有人开始悔恨府学/县学或学院招人的时候没让自家孩子去,把孩子送去的本来不敢声张,这下又开始得意起自己的先见之明。   眼见大家情绪高涨,乔兴源又开始说:“大家不用懊恼,往后每年的九月,县学、府学、松韵学院都还会再招新。”   今天的这场集会,一是增加西梧府当地节假日,促进百姓消费与资金流动。二来趁人员聚集,为几座学院宣传一二。三也是最重要的,撮合少数民族与禹国之间的联姻,激增当地人口。   如乔兴源所说,西梧府现在已经取消了人丁税,是时候多生孩子开阔土地,往书院输送年轻学者,为朝廷选拔人才。   乔兴源最后提醒大家,不着急走的晚上可以留下看灯会,府城的富商们买了烟花,晚些会在河边放烟火。而且城里客栈的通铺,今天只要往常一半的价钱。   通铺本来就不贵,一半的价钱也就几个包子钱,乔兴源说到这儿,人群便已经四散开来去订房了。   孟晚留在原地招呼下台的乔兴源,“乔经历,辛苦你为松韵学院说话。”   乔兴源对两人行了一礼,“大人,夫郎。松韵学院本就是利民之举,家中小女明年六岁也是要去学院进学的,等日后百姓们见到其中便利,想来无需旁人多言,也会争抢入学名额。”   孟晚笑道:“那就借乔经历吉言了。”   “今日辛苦你,年后可多歇两天。”宋亭舟说出的这句天籁之音后,乔兴源眼睛都亮了。   “多谢大人!”   有需求就有市场,前些日子就有消息灵通的小贩听说晚上有灯会。等宋亭舟和孟晚前往城内的护城河支流时,两岸已经是灯火通明,仿若白昼。   “孟夫郎!”自桥上往下走的阿寻看见了孟晚和宋亭舟,和楚辞两人跑了过来。   “一整天都没看到你们,原来早就来了。”孟晚语带调侃。   楚辞把手里刚买的灯笼递给阿寻,对孟晚和宋亭舟比了几下。   “你祖母他们都回家了啊,阿砚也被她带走了?好,我知道了。”孟晚从宋亭舟怀里掏出个钱袋子,抓了一小把碎银给楚辞,“难得出门玩一次就玩个痛快,和阿寻多买些小玩意。”   楚辞知道推辞不过,无奈的装进自己袖兜里,刚才碰到常金花,对方已经塞了把银子给他了,他钱袋现在都满了。   宋亭舟拍拍楚辞的肩膀,“注意安全,也不要玩的太晚,我和你阿爹去对面看看。”   楚辞点头,和阿寻往别处走去。   河对岸不光有灯,还有卖花的。这个时节若是北方也就只有菊花了。岭南不仅有花,种类还不少的样子。   孟晚想为宋亭舟买一束切花,这个在现代相当权威的浪漫礼物,他还没给宋亭舟送过。   “夫君,你去那边帮我也买个花灯来玩,什么花样的都行,你挑的我都喜欢。”   孟晚两句话支走宋亭舟。等看人走远了才到花市上寻了一处小摊,蹲下来问卖花的小贩,“这种花叫什么?”   小贩见他穿着不俗,忙着推销,“夫郎好眼力,这个叫春丽,是从南海传过来的品种。您看这花苞开的多大,一支只要三文。”   孟晚财大气粗的说:“你这一篮我都要了!”   盛放花朵的篮子是用细竹条编制的,比寻常篮子要细长一些,暂且能充作花瓶用,上面还系着两根背带,可以背在背上。   孟晚付了钱,背上花,心情愉悦的去找宋亭舟。   这会儿已到戌时,河上撑起船只,漫天的烟花从左到右应接不暇,被河景映衬的格外美丽。   “哇!”   “好漂亮喔!”   “那边那边,好像是陈家放的。”   “这边也开始了,是黄员外家的家丁在放烟花。”   “你们快看那儿啊!是余二公子,不愧是咱们西梧首富,余家的烟花最大最漂亮。”   “河对岸也放了!是珍罐坊的人!!!”   “不是珍罐坊,是琉璃坊!天!好大的烟花,竟然还有图案!”   铺天盖地都是人们的惊呼声,大家忙着看烟花,一时间人群都滞留在河边赏景。   宋亭舟提着一盏锦鲤灯踏上桥面,“晚儿,你看这个可喜欢?”   孟晚站在桥上笑盈盈的看着他手里的锦鲤灯,却并不接到手里,反而从身后掏出一筐子的新鲜月季花来。   “看!送给你的。”   烟花在天空乍响,宋亭舟一时耳边都是“嘭嘭”的爆炸声,和人群的惊呼声,愣了小会儿才突然笑着接过孟晚手中的花束,将自己手里的花灯递给对方。   “怎么想起给我买花?”   孟晚好听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送心悦之人才要送花,你是我最爱的人,早就该给你买了。”   都成亲这么久了,宋亭舟听到孟晚的情话还是会不好意思。他就如初坠爱河的青涩小伙一样,听了孟晚的解释颇为笨拙的说:“那我这就去给你买花。”   孟晚提着河灯牵他往桥下走,“今天我给你买,下次你再给我买就好,不然我们拿着一大堆的花多难受啊,一会儿还想再去买些小吃零嘴回家呢!”   刚才在桥上的男男女女皆听见了孟晚的话,不好意思是真的,但大受启发也不假。   自这天集会之后,西梧府突然就掀起了一阵送花狂潮。 ---------------------------------------- 第54章 火爆   十月初十的集会着实热闹,哪怕第二天大家都回归生活,该进学的进学,该开铺子迎人的也照常做买卖。可昨日的盛会还是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老李,怎么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有媒婆去你家了?”几个相熟的摊贩一边收拾手上的东西,一边聊起天来。   卖豆腐的摊贩脸上半喜半忧,“昨个陈家二孙子去姻缘树那边,正巧拿到了我家三丫写的牌子,今儿就急吼吼的带着媒人上门了。”   旁人宽慰他,“这不是好事吗?唉声叹气的做什么?陈家二孙子也是个成才的,还在城外琉璃坊里头做工,学成手艺往后还能传后呢!”   “就是,老李你这眼光也太高了,这样女婿还不满意?”   老李脸上带着些犹豫,“小伙子人是不错,会来事,就是个头不算高。不和你们说了,我去知府大人家送豆腐去。”见他这样估计也是松口同意了,毕竟陈家条件是真不错。   老李走后大家又都议论起来。   “李家都是老实人,刘家人的心眼可多着呢!昨天我可都瞧见了,人三丫刚往树上挂竹牌,刘家那小子等人走了就给摘下来了。”   “好小子,我看他早就盯上三丫了。”   “三丫长得那么俊,又能干,哪个不夸?”   “唉,也是缘分到了。”   “别说,我们家二郎昨儿也从树上取了个签子,就是上面没写字,画了个什么花儿,也不知道是谁家孩子。”   “我听人说过,好像是壵族那边,爱画个什么花儿草儿的。”   “壵族的姑娘和小哥儿也不错,听说各个都会织布,织的那布还贵呢。”   “还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看得上我们家。”   ……   秋收后向来是说亲的好时节,经过集会认识的年轻人许多都顺利成就了好事。   每个人都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怨侣还是爱侣很难说,但只要两人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纵使有的时候会小吵小闹,努力起来过得也不会差。   “晚哥儿,把你师父师公送走了?”常金花在家里正准备出门,遇上一大早出去送人的孟晚和宋亭舟。   孟晚心情不甚明朗,“是啊,我托那拓带了一队人亲自护送他们回扬州。”   常金花安慰道:“明年天好的时候,再叫他们来西梧府多待一阵子。”   孟晚没说话,他和宋亭舟隐隐有预感,这次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他们了。   从深秋到过年,孟晚旗下的工坊就在不停运作,其中所带来的巨大收益难以想象。连孟晚都有些眼晕,但他话已经说出去了,咬咬牙还是将其中三分之二的盈利都用在修路上。   他安慰自己,路修得好,他赚的钱才会更多。取之于他,用之于他,非常公平。   他们一家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人,哪怕现在有钱有权了,除了穿的料子买好一些,其余也并没有太多变化。   “来来来,今年你们夫郎生意兴隆,大家赏钱比去年多一倍。”   初一早上孟晚手里就托了个小筐,里面是一筐找银匠打的银花生。他和宋亭舟吃过早饭就留在常金花院子,一家几口都坐在堂上。   宋家的下人们给常金花和孟晚夫夫拜了年,孟晚让他们在他面前排好了队,挨个过来领赏。   “从黄叶开始,一人抓一把。”孟晚把筐放到旁边的边几上,让黄叶先来。   黄叶上前来只抓了两颗银花生,“谢夫郎赏赐,祝您岁岁安康,万事顺遂。”   孟晚直接抓了两把塞给他,“不用替我省钱,这几年你没少劳累,都是你该拿的。”   若不是黄叶不愿离开宋家,孟晚高低也给他安排个管事。如今他家里家外哪里忙去哪里,已经是孟晚身边仅次于唐妗霜的得力助手了。   接下来是朱颜、朱砂、桂诚、桂谦,桂方、桂圆。其中朱砂和桂圆最小,朱砂过了年才八岁,桂圆七岁。   几人规规矩矩的各抓了一把银花生,不管多少,都不敢在孟晚面前抱怨一句。   孟晚把筐里剩下的银花生连筐都给雪生,宋亭舟也添了个荷包进去,里面是小把金豆子,“给阿砚和楚辞发压岁钱留了把,你收着吧。”   雪生嘴角抽搐,“谢谢大人,不过我就不用了吧?”他都三十多岁了,还收压岁钱?   常金花从一旁路过,“我们老家的时候,没成亲的都要收压岁钱,晚哥儿和大郎没成亲的时候我也给包了。”   雪生木着脸收下,转身出了门就把金豆子分给黄叶一半,“收着吧,哥给你的压岁钱,夫郎说明早叫我套家里的车送你去沙坑县。”   槿姑的服役期限已经满了,黄叶与她即将团聚,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激动。   他知道夫郎和雪生哥的好意,满怀感激,初一夜里几乎一晚没睡。初二早上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把自己存下来的钱财都藏好,带些几两碎银和铜板,坐上雪生架着的马车出发去沙坑县接槿姑。   初二开始家里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来人送礼,几乎大部分都是宋亭舟的下官,令人欣慰的是没有抖机灵的,送的礼都规规矩矩,不出彩也不得罪人。   孟晚估了大概价值,照常给对方都回了礼。商户中有余家这个老大哥在前,没人敢站出来出头,大家相对平和的过了一个年。   正月十一槿姑被黄叶接回了宋家,不顾自身风尘仆仆,母子俩跪下实实在在的给孟晚和宋亭舟磕了个头。   “当日大人救我一命,夫郎又收留叶哥儿这么多年,两位的恩情,我们母子没齿难忘。”在矿山劳作几年,槿姑已经初现老态,比寻常妇人更苍老几分,实际上她也不过才三十出头而已。   孟晚眼里闪过一丝不忍,“黄叶,快起来,把你娘也扶起来。”   “是,夫郎。”   黄叶揉揉眼睛,扶起瘦弱的槿姑,“夫郎,我娘说想留在宋家做个仆人,她什么粗活都会做,也不要什么月钱,只求夫郎留她一口饭吃就好。”   孟晚无奈的说:“我说放你的奴籍你不肯,和你娘一起在外买座小院不好吗?你如今年纪小,尚不知道奴籍意味着什么。”   黄叶抿着唇,“夫郎,我什么都懂,但我情愿一辈子留在你身边,现在还有我娘也在,我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孟晚看着他们母子坚定的脸,有点明白黄叶的脾气是随了谁,他折中想了个办法,“这样吧,槿姑也不必卖身宋家为奴,全当是我雇佣你来做活。家里现在不缺人,等年后你去我婆母的店铺帮忙,晚上再回来休息。”   “黄叶,我叫人把你的屋子和旁边的屋子打通,让雪生帮你搬张床,和你娘一起住可好?”孟晚询问黄叶母子的意见。   黄叶现在住的是孟晚和宋亭舟院子的门房,旁边有个小的杂物间,打通了之后也够他们母子俩住了。   这已经是槿姑想象不到的好日子了,她忙道:“不用那么麻烦的夫郎,我和叶哥儿住一张床就好。”   比起她来,黄叶就更了解孟晚一些,没有再说其他拒绝的话。   孟晚当机立断的把雪生找来,也不必找外人,他和桂诚桂谦三个几下就给屋子打通。顺便把杂物都归整到仓库去,又从仓库里找了一张木床过来帮槿姑按上。   都是半大的小子,刚领了赏钱和新衣裳,干活一身的牛劲儿。   把槿姑安顿好了之后,孟晚去找常金花,说了想让槿姑去常金花店里上工的事。   常金花自然满口答应,她感慨的说:“他们母子俩也算历经磨难,如今终于能团聚了,叶哥儿是个好孩子,槿姑也还年轻,今后的福气还在后面。”   孟晚附和她的说法,“娘说的是,人有奔头,就有希望。”   ——   西梧府今年给户部平了账,户部尚书蔻汶的脸差点笑歪,家中夫人问起,难免夸上宋亭舟几句。   “年底城里刮起一阵什么岭南果珍罐的风头,好似就是岭南产的,你猜那名贵的琉璃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蔻汶脑子里想的是还有哪个州府欠户部银子,随口应付自家夫人一句,“什么?”   寇夫人一语惊人,“是荔枝!”   “什么?荔枝?荔枝能运到京城里来?那可是足足四千多里路,别开玩笑了。”蔻汶根本不信。   “怎么不能,人家西梧府的商人将荔枝去壳、剥净、留肉,把果肉和糖水一同置于琉璃瓶内,可存六月而不腐呢!”寇夫人急的恨不得拍大腿,蔻汶出身贫寒,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又是身处户部这么要紧的位置,平时在衙门面对其他同僚有多抠门,回到家对家人只会更抠。   寇夫人因为饮食住行太过简朴,平时没少被其他官夫人/夫郎耻笑。   果珍罐先是被西梧府官府呈到御前,而后便是西梧府的商人大批量把果珍罐运输到盛京城来,一下便掀起一阵狂潮。   如今盛京城里的权贵圈子,也就是寇家没买过这昂贵的果珍罐了,寇夫人在其余人家见识过,回来对蔻汶说话不免带上一丝怨气。   “那果珍罐虽然四百两银子一瓶,可咱们家又不是没有那个钱,买上一瓶又有何妨?你下官只是侍郎而已,还买了三瓶回家,他夫人还在伯爵府的宴席上一阵吹嘘,满席就我一人没见识过,你说丢不丢人……”   “夺少?”蔻汶声调拔得老高。   寇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喷了他一脸口水,“四百两!”   “四百两买一颗果子????”蔻汶难以置信,他都够黑了,竟然还有人敢在他面前赚这样的黑心钱?   寇夫人翻了个白眼,“不是一颗果子,是一瓶,那可是荔枝,怎么能和寻常果子一样?皇极楼的一顿饭钱还要百八十两的银子呢,荔枝价值千金,那么一大罐子才四百两,已经顶顶便宜的了!”   蔻汶险些被自家夫人气吐血,“皇极楼那是淮南王开得食肆,先皇亲题匾额,御笔赐名,常人想花银子吃都吃不到!”   寇夫人见他脸红脖子粗,也懒得再和他争辩,一甩袖子走了出去。蔻汶还能听到她不死心的嘀咕声,“听说今年的果珍罐就这么一批,晚了就不知道能不能买的到了,明天我说什么也要去买上一瓶。”   盛京城,廉王府——   “这汤水到底有何神奇之处?竟能让荔枝在其内保持六月而不腐?”廉王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最近在盛京大出风头的果珍罐仔细端详。   一位十七岁左右的少年站立在一旁,神情十分复杂,“以臣看来,罐……”他话语猛地顿住,思索了一番才道:“罐身的材质,可能有关系。”   廉王先是因为他突然插话而产生一丝不悦,随后那丝不悦又瞬间消散,姿态暧昧的揉捏了两下那少年的腰窝,“只是最寻常的琉璃瓶,我早就派人去灌玉坊,让里面的工人做了几个拿回来,并不能储存果子。”   少年身姿也算得上长身玉立,靠近耳侧的红痣代表着他哥儿的身份,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锦袍,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廉王的咸猪手。   “姐夫,既然太子要留在钦州平乱,不然我们也去看看?”   廉王哼笑了一声,“钦州地势复杂,地处边境一带,不光外族人时不时骚扰,当地劫匪也不安宁,没个两三年根本平息不了当地局面,让太子去挣这份功劳又如何?”   意思是他不想去趟这趟挨累不讨好的浑水。   少年背在身后的手攥了又松,这个蠢货,他要是能斗过太子就算苍天无眼,废物点心!妈的****!   脏话在心里骂了一箩筐,才能把要砍死面前这个蠢货的决心强压下去,心绪平和的继续劝下去。   “钦州确实太乱,殿下千金之躯确实不适合去钦州冒险,但罗家的事既然有了纰漏,人又是死在西梧府,难保会查到殿下身上。”   “罗家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也见识过赫山知县……哦,现在已经是西梧府知府了。宋亭舟确实是个能人,可惜与太子走的过近,不能为我所用。他若是一直在外地为官就罢了,若是侥幸回京,就是他的死期!”廉王不想离开盛京也是有他的考量,如今太子不在,正是他发展朝堂势力的好时机,如此一来,罗家的事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少年见劝不动他心里也没着急,干脆把大招亮出来,“殿下应该知道如今盛京大火的果珍罐是西梧府传过来的吧?咱们的香皂现在已经不赚钱了,若是我们能将果珍罐的配方捏在手里……”   廉王本来平淡的神情突然振奋起来,四百两银子一瓶的果珍罐! ---------------------------------------- 第55章 又来   年后珍罐坊逐渐清闲了下来,去年年底荔枝罐头卖的火热,橘子罐头反而无人问津。都被商户们运送到岭南周边的城市贩卖的七七八八,特别是钦州,罐头制品和藕粉极为火热。   荔枝罐头被清空后,珍罐坊还陆陆续续收了几批晚成熟的橘子品种,祝三爷拉着橘子罐头往北、西两地走。余彦东也跟着去见世面,连过年都没回来。   “小余这回倒是放心了,和妗霜订下婚事后哪儿都敢去,之前把人看的跟眼珠子一样。”孟晚觉得小余挺好,有年轻人的敢爱敢恨和跳脱。   他在来接宋亭舟下衙的路上,蚩羽做为宋亭舟的贴身护卫也跟在两人身边,宋家给蚩羽准备了单独的房间。   “我们鹋族的女人和哥儿成了亲就只能待在家里,唐管事要是嫁了人,还能在珍罐坊做管事吗?”   孟晚理所当然的说:“当然可以,他就算嫁了人,生了孩子,该来上工还是要来上工的。妗霜识字、会算数、懂礼数也知道怎么和商人谈买卖,是我的得力干将。”   蚩羽歪头重复孟晚的话,“得力……干将?”   他站在孟晚身边个头比孟晚还高,身材健硕有力,身手又好,若是忽略他是个哥儿,和脸白条顺的孟晚站在一起竟然还挺般配。   蚩羽当下享受的是顶好的待遇,宋亭舟给他开出一月十两银子的高薪,现在是鹋族最富有的人。   可能是之前在山里憋得久了,他现在最喜欢和宋亭舟去东奔西跑的巡视或者办案,心里没有半点嫁人的想法。   “他才学会了几个字,还听不懂成语。”宋亭舟无意让自家夫郎当别人老师,拉着孟晚快步走到前面,打断两人之间的对话。   孟晚没他步子迈得大,还要小跑着跟上去,心中无语至极,他还说小余小心眼,忘了自家这位才是个中翘楚。   “人家蚩羽是个哥儿。”   宋亭舟不吭声,他脚步慢下来等着孟晚,待看到后面的蚩羽没眼色的跟上来时,指使对方道:“蚩羽,你去驿站看看有没有我们的信。”   蚩羽不明白大人忽快忽慢是在玩什么把戏,老实巴交的“哦”了一声,跑去驿站了。   孟晚见蚩羽走了,使劲掐了宋亭舟手背一下,结果反被对方紧紧握住手往家里带,“回家了,不等他。”   孟晚无奈的轻笑一声,“好,不等他。”   叫蚩羽去取信本来是宋亭舟随意找的借口,没成想蚩羽还真取来一封。   “锦容的。”孟晚看了一眼信封。   拆开信件后孟晚桃花状的眼尾越瞪越圆,他再次把信封拿出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语气急促道:“快快,雪生脚程快,赶紧叫他先去驿站看看。”   他迈起步子就往外走,其他人莫名其妙。   宋亭舟拿起孟晚放下的信件,边看边跟着孟晚出门。   常金花在后面喊他们,“怎么刚回家又要走啊?先吃饭再出门不行吗?”   孟晚焦急的声音在宋家大门处回荡,“来不及了!”   孟晚和宋亭舟直接骑着马过去,赶到驿站的时候雪生刚好从驿站伙计的手里接过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那孩子不哭不闹,缩在雪生怀里嗦手指。   孟晚体力不好,连呼带喘的跑过去,哆哆嗦嗦的揪着驿站的伙计问:“从哪儿来的?”   伙计要笑不笑得说:“从柳州府来的,说是东家的朋友,给了重金。两口子把孩子扔下就走了,我们的人也没办法,只能按照他们说的给送回咱们西梧府来。”   另一个伙计正在卸货,也颇为无奈的说道:“我们刚准备派人去通知您呢,您就过来了,对了夫郎,后面还有个老头呢!”   说实话他们心里也松了口气,送了大半年的货,头次遇见这种情况。也幸好这小孩不哭不闹的,路上还算好哄,不然给他们多少钱他们也不干。   孟晚气得想骂娘,他从雪生手里接过安安静静的小男孩,“通儿,还记得小叔吗?你阿爹是怎么和你说的?”   通儿一脸认真的盯着孟晚的脸看了一会儿,慢吞吞的开口道:“阿爹,救人……通儿,阿公,不去。”   “对对,那个老头呢?”孟晚问伙计。   伙计从后面院里拉来一个驴车,上面躺了个昏睡的老头,须发花白,面颊驼红,衣服袖口蹭的油黑,浑身上下邋里邋遢的不说,还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味。   孟晚扶额,把通儿交给宋亭舟抱着,上前在葛老头耳边大喊:“葛师傅!醒醒了,通儿被人偷走了!”   葛老头猛地坐了起来,“通儿!通儿呢?”   “葛师傅,你就是这么看孩子的?通儿被人抱走你都不知道。”   葛老头酒醒了一半,“是晚哥儿啊,我听容哥儿说你和你表哥成亲了,也生了个男娃,我还给他带了……”他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摸,摸到个带着陈年老渍的木牌出来,“拿着晚哥儿,给你家男娃的。”   宋亭舟抢先一步从袖筒里扯出一块帕子包着木牌,自己拿在手里,“雪生,看葛叔这样应该也是起不来了,你架着驴车把他带回去吧。”   去时一人骑了一匹马,回来多了一架驴车和一老一少组合。   孟晚让雪生直接把葛老头背到前院客房里接着睡,抱着身上都开始酸臭的通儿去了常金花院子。   常金花还在等着他们没开饭,远远看见孟晚抱了个孩子回来,忙上前询问:“这是打哪儿抱来的孩子啊?”她仔细端详,越看越眼熟,惊叫道:“通儿?是不是通儿回来了?”   通儿在宋家的时候都是常金花在带,因此常金花一个照面就给认了出来。   宋亭舟把方锦容的信拿出来对常金花解释,“他们夫夫有事要回钦州一趟,可能事态紧急,来不及绕路到西梧,就把通儿和葛师傅托驿站的人给带回西梧府了。”   常金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抱着通儿往她房间走,“可怜的通儿,来,祖母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裳,这一路是怎么照顾你的?小脸蛋上怎么还有泥呢?”   洗完澡的通儿焕然一新,他可能是饿的狠了,坐上饭桌就开始扒饭。   常金花心疼的给他夹了几块炖的软烂的红烧肉,“慢点吃,吃完这碗祖母还给你添饭。”   通儿对大家都还有些陌生,倒是很亲近常金花。   阿砚有些吃味,“祖母,我也要。”   孟晚给他夹了一筷子冬笋,“按虚岁来算,年后你都五岁了,想吃什么自己还不会夹,要旁人帮忙?”   阿砚轻哼一声,唇形漂亮的嘴巴撅起来老高,眼睛斜斜的看着埋头干饭的通儿,模样愈发像孟晚。   宋亭舟到嘴边的斥责变成了一句轻语,“快吃。”   “哦。”阿砚蔫吧吧地把青菜吃了。   通儿在家里待了几天,逐渐与大家熟悉起来,但性格还是较为安静,不像阿砚一样活泼。   阿砚刚开始还很嫌弃通儿,相处几天后就开始稀罕起来。   他有弟弟啦!   葛家祖孙俩在宋家安顿下来,孟晚给方锦容写了回信,他们驿站的买卖没有往钦州开,也不知道方锦容和葛全收没收到信。   通儿在宋家住了两个月,之后在阿砚强烈安利下,也背着和阿砚同款小书包踏入学堂。   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进学是要做什么,只是看阿砚哥哥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五月份一个十分寻常的雨天,孟晚早起看着天色不好,思及最近好像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他亲自跑一趟,干脆赖床多睡了一会儿。   “夫郎,大人叫我回来叫你,说是有贵客临门。”蚩羽的大嗓门自院子里响起。   孟晚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贵客?”   能让宋亭舟特意叫人回来提醒他的想必不是什么常人,孟晚起床迅速洗漱换衣,推开房门拿着廊下的油纸伞往外走去。   蚩羽在廊下等了孟晚一会儿,见他出来不等询问便说道:“不知道是什么人,排头很大,是直接去衙门找的大人。”   孟晚脚步顿住,“直接去的衙门?是男是女,有没有表明身份?”   “是个哥儿,说是什么廉王派来的。”蚩羽也撑了把伞跟在他身后大步流星的往前走。   结果孟晚听他这么说突然顿住脚步,“哥儿?廉王?”   蚩羽不明白夫郎为什么停下来又问他一次,复又肯定的答道:“是啊。”   孟晚撑着伞站在原地,雨点急促的拍打在伞面上,传来嘈杂的声音。他仰头从伞檐下看着天上厚重的乌云,眉间紧锁不松。直到蚩羽脚都快站麻了才一扭头又回了房间。   蚩羽茫然的看着他的背影,“夫郎?我们不去府衙见贵客了吗?”   孟晚头也不回的说:“等我片刻,马上就来。”   ——   罗霁宁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后终于到达西梧府,他忍着路上种种不便,没先进城,反而在离府城最近的一个小镇子上安顿下来。   廉王咬死了在京城不挪窝,非要趁太子不在威逼利用几个朝臣策反。罗霁宁无法,只能连骗带哄的准他派人将自己送到西梧府。   在客栈里休整一晚后,他深深的吐了一口气,鼻子里都是泛着腥味的泥土味,搞得他又想吐。   这不是人的日子罗霁宁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但谁让他命苦呢?   把那两个愚蠢的幕僚留在客栈,带上更愚蠢的侍卫出门,一行人直奔打听好的琉璃坊和橡胶坊。   侍卫头领问:“宁公子,我们不应该先去珍罐坊吗?”   珍罐坊那一套罐头加工有个屁的看头!罗霁宁心中暗骂一句,面上做不满道:“殿下让你们听本公子吩咐,莫要多言。”   他长身玉立,浑身上下自带一股矜贵疏离的气度,哪怕这群侍卫并不服罗霁宁,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罗霁宁先去琉璃坊外转了一圈,并没有想办法进去。他是知道皇室的灌玉坊的,也探查到了西梧府的琉璃坊是太子亲自扶持,连工匠都是灌玉坊里出来的,来历有理有据,并无可疑之处。   他视线往旁边另外一座最小的工坊望去——可这座橡胶坊可就太稀奇了。   按照地理位置来说,西梧府确实有可能种植橡胶树,但取胶制密封条,这是不是太过先进了?   明面上看来,西梧府的知府宋亭舟是最可疑的人。但从自己借廉王府势力所查探到的信息来看,宋亭舟的夫郎名下有大量产业,面前这三座工坊就是出自他手,似乎他更值得怀疑。   而且前年他在盛京试探过宋亭舟,对方就是个普普通通,年轻有为的好官,一心为国为民,正的比廉王这个皇子还像当地土著。   罗霁宁心中烦躁,穿到这个未知的朝代,连历史书都不能借鉴。他学过的历史中不乏有比穿越者还猛的历史人物,让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总之就算是有问题,也定是橡胶坊的问题最大。   定了定心,罗霁宁装作是想在珍罐坊订货的商人,借口要参观一下橡胶坊,成功和侍卫们混了进去。   不知道有多少商人眼红孟晚珍罐坊的巨大收益,聪明人不是没有,既然琉璃坊他们拿不到手,也不敢学来商用。那橡胶坊里的造作法子,他们总可以想办法弄到手里学学吧?   因此从去年年底开始,便有许多外来商人,明里暗里的打听橡胶坊。刚开始橡胶坊的梁管事,以为罗霁宁他们一群人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那个邋里邋遢的大叔就是最早发明出来橡胶的人?”罗霁宁有些难以置信的指着风重。   橡胶坊的小工一脸骄傲,“不光如此,连赫山县最早出来的灰粉,都是风大师精研而成!”   罗霁宁眸光一闪,“灰粉也是他造的?那确实有几分本事,我能不能同这位风大师说几句话?”   这个小工还真做不了主,也不敢直接跑去打扰风重发明,于是便将梁管事请了过来。   梁管事意味深长的看着罗霁宁,“公子想要同风大师说话?还望公子恕罪,风大师脾气不大好,有什么事可以由在下代为转告。”   罗霁宁知道梁管事的意思,这是怕他这位“外商”把橡胶坊的镇山之宝给挖走。   “管事的放心,我家是在荆州府做茶叶生意的,和贵工坊并无利益冲突。只是见识过果珍罐的密封之术如此神奇,没准也可以用在茶叶上头,这才好奇过来看看。” ---------------------------------------- 第56章 嘤嘤(不喜欢哥儿设定的勿看)   “你就是风师傅?”   “这橡胶真是神奇,风师傅果然不似常人,竟能想到取树上的胶水做密封之物。”   “风师傅独具匠心,在下斗胆问您当时是如何机智发现其中诀窍的?”   罗霁宁软磨硬泡终于和风重说上了话,刚开始风重还无视他,但耐不住罗霁宁顶着这么一张光风霁月的脸一顿猛夸。风重很快就板不住脸,开始回应他,“当时……”   “咳咳……”梁管事在一旁轻咳两声。   风重脾气上来连宋亭舟和孟晚在也不好使,怎么会受一个小小的管事掣肘?梁管事越阻挠他反而越来劲儿,“我本来是想不到橡胶树可以密封的,但偶遇一个村民上山砍树,那树竟然流出乳白色的汁水来。我问他取这种白色汁水有何用?那村民说他们村子的人都用这种汁水糊窗,可使窗框更加稳健,冬日寒风不会吹动窗户。”   风重说着神色间充满自得,“我当时一听便觉得此物不俗,收集回来发现此物凝固成型后竟然比牛筋还结实,而且液体状态下还可以做成各种形状……”   风重天天在工坊搞研究,几个师父师伯不是骂他笨就是骂他不孝顺。工坊的小工上工后对他又毕恭毕敬,除非必要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已经很久没有人像罗霁宁这样事无巨细的听他吹牛了!   罗霁宁听了半晌风重的发明史,包括什么灰粉都听完了前因后果。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不管是橡胶还是石灰,风重都说的有理有据,前因后果极其完整。那种连自己加了几碗的皂荚豆水用那种温度烘干这种小细节都记录完整,若说他不是发明人都没人相信。   但罗霁宁就是觉得古怪,他暗地里死死打量风重,怎么看怎么像是科研怪人,没有半点现代人的痕迹。   歪打正着?   就这么凑巧?   难道是他想多了?   不应该啊?   梁主管就在一旁盯着,再问就不是风重奇怪,而是他要暴露了。罗霁宁眼见风重开始重复吹嘘自己的战绩,问不到其他事情,便在对方意犹未尽的眼神中客气的告退。   但临走前他状似不经意间的说了句,“风师傅说橡胶能随意改变形态,那是否能装在木轮上呢?”   罗霁宁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风重满是胡茬的脸,没有错过他脸上的深思和错愕。   罗霁宁垂下眼帘——这个风重确实不是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梁主管一直将他送到橡胶坊门外,在罗霁宁背过身走远后,给门口的两个负责巡逻的小工使了个眼色,后才转身回工坊里。   罗霁宁自认为来橡胶坊后,说话办事无一丝纰漏,但他不知道的是,整个西梧府包括周边地带,都称得上是孟晚的地盘。   哪怕罗霁宁行事再谨慎,但从他踏入珍罐坊范围内起,坊里和驿站的人就已经相互配合,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并禀告给了孟晚。   孟晚回房间将前几天驿站拿过来的资料又飞速看了一遍,大致猜测了一番来者身份,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留给自己太多多愁善感的时间,动作迅速的换了身藕粉色的罗布长衫,白袜白靴。自己又拆了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中高段的发髻,插上两根嵌着珍珠玉石的钗子,这才款款推门出去。   蚩羽看到他都惊呆了,“夫郎,您这是?”   孟晚托起下巴观看蚩羽表情,他肤色似雪,粉嫩的衣裳把他衬得年岁比实际小了不少。   “啧,你这样可不行。”   西梧府府衙内——   宋亭舟把人请到待客用的花厅,自顾自的坐下喝茶。罗霁宁说是代表廉王,但毕竟只是哥儿,这种场合是镇不住宋亭舟这样四品官员的,于是他还叫上了廉王府的幕僚。   幕僚还分了两派,有的久居京城惯了,见惯了京官因为廉王的关系对他们点头哈腰。有的是真做过官,对于宋亭舟的政绩早有所闻,暗暗钦佩。   于是孟晚来的时候就看见有人在对着宋亭舟横眉竖眼,不满他接待不周,有的人跃跃欲试,想同宋亭舟交谈又不好意思。   “夫君?”   孟晚揉着块白色苏绣的罗帕,犹犹豫豫的小声喊。   所有人都将视线移到门外,看着廊下收伞的美人都是一愣,但下一刻又都不约而同的收回视线。   无他,盛京城不缺美人,而且风情各样,有知书达理的气质型,勾栏瓦舍里的妖娆型,还有教坊司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知心美人。   眼前这位虽然漂亮,可行走坐立皆是一股小家子气,如此只剩一副鲜艳的皮囊,便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了。   “宋大人,听闻城郊的珍罐坊是宋家的产业?”廉王最看重的一位幕僚问。   他是扬州书院的大儒,身后有千百个学生,有的甚至已经在朝堂上有所作为。他说话的时候连宋亭舟都要礼让三分。   “确实如此。”宋亭舟十分痛快的承认了。   廉王那边的几个幕僚相互看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口的孟晚已经小步小步的挪进厅堂,站在宋亭舟后面小声的问:“夫君,这些都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要我作陪?”   宋亭舟侧过头对上孟晚的眼神,再看门口时不时看孟晚一眼,在充满鄙夷的歪嘴冷笑的蚩羽,好像明白过来了什么。他语气温柔的说:“是这几位廉王殿下派来的先生有事找你相商。”   孟晚脊背微微弯下一点,两侧肩膀收紧,下颚抵住抬起的手指,眼珠在眼眶里乱动。嘴巴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问在座的哪位,神情不安到了极点。   看见他这副扭捏姿态,罗霁宁强忍着恶心,好险没吐出来。   妈的,在廉王后院看完,好不容易来西梧府又要看,这群死人妖能不能死光了?   他心里骂完冷不丁想到自己现在也和面前的小哥儿一样是一个品种,这是把自己也给咒进去了,脸色比吃屎还难看。   偏偏这个时候孟晚在场内用他闪闪躲躲的眼神巡视了一圈,居然迈着微小的步子朝罗霁宁走去,一双白皙的手就这样扶在罗霁宁身上,“这位哥哥,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看?没事吧?”   孟晚矫揉造作的声音就在罗霁宁耳边响起,电的他浑身发麻。   罗霁宁脸色白的好像怨气冲天的鬼,他一把推开孟晚,“我没事,你快起开!”   他力道就加重那么一丢丢,孟晚便同蒲公英一样柔柔的跌了出去,然后被宋亭舟一把扶住,“晚儿,你没事吧?”   孟晚柔弱的倚在宋亭舟身上,眼睛红成一片,然后伤心不已的开始嘤嘤,“没事,这位哥哥可能是不太喜欢我吧。”   罗霁宁闭上眼睛,深叹一声。   他妈的嘤嘤怪,恋爱脑,去死!去死!去死!!!   罗霁宁实在不想再待下去,这一屋子就没有正常人,那些工坊定是风重依靠宋亭舟的势力建立起来,为了不惹人怀疑故意落在屋里这个嘤嘤怪的名下。   他之前还是想多了,哪个年代都不缺少惊艳才绝的人,宋亭舟虽然恋爱脑,但是实力是有的,在加上有风重这样的能工巧匠帮他,做出水泥、罐头等也不奇怪。   罗霁宁虽然隐约觉得还有其他蹊跷的地方,但他实在不想进去在面对嘤嘤怪,干脆退了出去,任廉王的幕僚试探宋亭舟。   屋内的幕僚也很嫌弃孟晚的表现,他们尽量避开孟晚,目不斜视的对宋亭舟说:“去年果珍罐在盛京掀起了一阵狂潮,极受大家追捧,甚至还有王孙贵族为了抢夺这么几瓶小小的果珍罐而大打出手的。”   宋亭舟正以拳抵住上翘的嘴角,努力平复下笑意才正色道:“竟有此事吗?果珍罐本来只是当地寻常美食,只是因为工坊的工匠奇思妙想才能远送盛京,引人哄抢着实是有些夸张了。”   孟晚欣喜的说:“果珍罐竟然都卖到盛京了吗?夫君真是厉害,我们现在卖十两银子,不然多卖一两如何?这样我们便能赚更多的银子了!”   宋亭舟略有犹豫,“这……也好,都听晚儿的。”   几名幕僚相互望望,神情中全是对宋亭舟的蔑视,连之前欣赏他的那人也转变了脸色。   虽然功绩了得,却是个只会做实事而不知变通的蠢人罢了。珍罐坊如此重要,竟然听从内宅夫郎的话?真是让人贻笑大方。   “宋大人,你们珍罐坊的果珍罐竟然只卖十两银子吗?可知盛京的果珍罐一瓶已过百两?”   孟晚惊呼出声,“什么?一百两?”   “肃静!”领头的幕僚严厉的喝止孟晚大惊小怪。   孟晚咬着下唇,柔弱的倒在宋亭舟肩上,百无聊赖的小声说:“唉,演够了,这几个老头可真烦人。”   廉王派人来打听珍罐坊的事,用脚指头孟晚都能想到他是要做什么,岭南四千里之遥,他为了敛财也是真不嫌远。   眼下最重要的人已经被他恶心到外面去了,剩下这些趾高气扬的幕僚,孟晚想速战速决。   宋亭舟轻拍了两下孟晚的后背,将人护到自己身后,“果珍罐在珍罐坊里卖出去确实是十两银子,出了西梧府地界,旁的商人卖多少都与工坊无关。”   几个幕僚听完后冷笑一声,语气高高在上的说道:“你若是与廉王殿下合……”   宋亭舟打断几人的话,“而且珍罐坊的罐子都是太子殿下的人筹备,价格变动也要通知太子殿下才是,本官小小的知府实在是不敢擅自做主。”   哪怕廉王与太子斗得如火如荼,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谁又敢明面上得罪储君?   廉王的幕僚们脸色变化不停,在知道珍罐坊有琉璃后他们便有所猜测,但没想到琉璃坊背后竟然是太子殿下,这就难办了。   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精力来到岭南,难道要无功而返吗?   众人心里拿不定主意,只能先告辞离开。   罗霁宁不用多问,只看他们脸色就知道自己这边没占到什么便宜,他打量身边身高优越,疑似患有小儿麻痹症的侍卫,临走前没忍住吐槽一句,“你们宋大人的夫郎究竟是何方神圣?宋家的长辈们能忍得下他?”   盛京的老夫人们都是宅斗行家,选的儿媳也个顶个的厉害。宋家的嘤嘤怪一副绿茶小妾做派,在她们手底下甚至都活不过一集,竟然还拿捏住了这位颇有才干的年轻官员全家?怎么能这么梦幻呢?   蚩羽一边嘴角玩命往天上翘,谨遵孟晚教导的口诀,先是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冷嘲热讽的嘲弄道:“他?哼!给我们大人生了个儿子而已。”   罗霁宁暗暗咂舌,对味了!   按理说,上官下巡,宋亭舟做为当地知府,应该盛情款待一番,可来的是廉王一派,这就有些微妙了。   从盛京上层官员来看,太子虽然替宋亭舟说过几句话,却都是在情理之中的情况,算不得什么太子一派。   然而在廉王一党看,宋亭舟与太子一派又有些暧昧,只不过他们只将宋亭舟算作有些出彩的小角色,其实并未看重。   等人走后孟晚脊背一挺,大步转身坐在椅子上,“茶水是府衙的还是他们带来的?”   盛京的人惯爱自己带茶叶,不过不是和孟晚一样怕被下药,而是纯粹为了装B。   “上次我在家里拿来的,碧螺春。”宋亭舟替孟晚斟了一杯。   孟晚多戴两个钗环怪不习惯的,他为了凹人设又选得重工重料,上面叮叮当当堆砌了许多珍珠宝石,坠得他头疼。   卸了两根钗环扔到桌上,孟晚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珍罐坊的利润不止一家眼红,早晚会有人冒出来,只是没想到是廉王。”   孟晚说着心中有了些别的猜想,或许廉王只是心动,但不至于如此急切,应该是那位罗公子等不及想来验证些什么。   他把驿站递交上来的簿册从怀中掏出来递给宋亭舟,“你看看这个。”   宋亭舟看完后颇为不解,“姓罗,又与廉王关系亲厚,应当是东方世家之首,弦歌——罗氏。可他似乎与那些幕僚的目的不同,像是在找什么人。”   孟晚拨弄着边几上的珠钗,喃喃道:“是啊,他为什么会来咱们西梧府找人呢……” ---------------------------------------- 第57章 软硬不吃   孟晚猜得不错,廉王的幕僚不会轻易放弃。   储位之争最重要的两点就是钱和权,荔枝就像是到嘴边的肥肉,这群幕僚既然为廉王办事,好狗是不用主子提点也要自行出头的。   西梧府的珍罐坊,他们说什么都想撕下一道口子出来。   宋家在吃早饭,桂诚从前院过来,“大人,外面来人送帖子了。”   宋亭舟还在干饭,孟晚把帖子接了过来,拆开看了眼,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找你的,那就是盛京来的那群人喽。”   “嗯,不急,晾一晾也好,现在急的是他们。”宋亭舟往孟晚碗里夹了蘑菇肉包,“再吃一个。”   “也好,但你记得别把人逼得急了。”孟晚拿起筷子戳了两下,夹起来慢悠悠的啃起了包子。   宋亭舟吃完了去衙门,常金花也要带槿姑去店里忙活,她看着还在悠哉悠哉喝汤的孟晚,奇道:“你今日不出门?”   孟晚将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光今天,这阵子我都不出门。”   他对即将出门的常金花说:“娘,这几天要是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去店里,你不要说我的好话。”   “我不知道什么好话坏话,旁人问什么我不说就是了。”常金花不懂他和宋亭舟在外面的弯弯绕绕,但有一点,不管是在村里、后来到镇上、还是全家搬到府城,常金花从没在外面乱说过一句话。   家里上衙门的上衙门,去铺子的去铺子,连几个孩子都去上学了,孟晚自己在家要多安静有多安静。   他在书房画了会儿画,却始终定不下心来,“罗霁宁?”   墨色的笔尖点在画布上的人脸上方,孟晚颇为烦心的反复将这三个字写在纸上。   弦歌罗氏一脉,和廉王绑在一条船上,来意又不甚明朗,光看立场绝对是敌非友。   晌午宋亭舟回来后,孟晚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墨汁沾染了他的半张脸,甚至连发丝都有一缕被弄脏了。   宋亭舟打了一盆清水进屋,拿湿帕子一点点的擦拭他脸上和头发上的黑墨。支开的窗户将温煦的日光迎进屋子里,映照在深沉厚重的木制家具上,使它们焕发新光。   孟晚睫毛轻颤,手往上搭上宋亭舟手腕,“什么时辰了?”   他既然醒了,宋亭舟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托起孟晚的脑袋让他倚在自己身上,然后把他脸颊和头发都擦拭干净,“午时一刻,还想不想睡?”   孟晚随他摆弄,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不睡了,好不容易安静在家,竟然还挺无聊,有点想阿砚了。”   宋亭舟将湿帕子扔进水盆里,“下午叫他回家陪你?”   “呵。”孟晚埋在他肩头闷声笑道:“他又不是我们养的宠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人家不要上学的?”   两人在家吃了饭休息一阵,说了会儿话。常金花则因为店里生意好,中午在铺子里和伙计厨娘一起吃。   槿姑是个十分心细的人,常金花发现她干活卖力不说,做饭也有些天赋,便把她分派到后厨上工,她自己轻松许多。   午后店里的客人不多,大家坐在店外的桌椅上吃饭,冷不丁走过来两人问路,“婶子,请问石见驿站怎么走?”   常金花抬头望去,见是一位谦谦有礼的小哥儿,带着两个仆人过来问路。她手指指向前面的街道,“前面便是石见驿站的招旗,走过去就是,不远的。”   小哥儿见她们正在吃米粉,抬头又看看铺子上的招牌,“这间铺子是做吃食的?能不能给我们也上三碗你们吃的面条。”   旁边的小工见有生意,端着碗从座位上起身,笑道:“公子,我们吃的不是面条,而是米粉。素的四文,荤的七文,您要素的还是荤的?”   罗霁宁毫不犹豫的说,“三碗荤的。”   等粉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的和常金花搭话,“婶子,我来得路上见很多城镇都有驿站,听说是知府大人的夫郎建立的?”   “驿站?”常金花心里突然想到早上孟晚说的话,晚哥儿就像算命先生似的,早上刚提点过她,午后就真的有人打听。   若是平常有人搭话,她是不爱理会的,但……   “知府夫郎一个小哥儿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驿站是由府城里的许多商户共同一起修建的,他就挂了个名。”常金花头回说瞎话,越说越别扭,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还不如假装没听到。   罗霁宁若有所思的说:“也是,西梧府的商人有果珍罐,是该修建驿站方便长期运送货物。”   米粉很快就好,罗霁宁本来是想从常金花口中打探宋家的消息,但很快思绪又转移到面前的米粉上。   强忍着要保持形象,慢条斯理的把米粉吃的一根不剩,“婶子,你们店里的米粉也太好吃了,是谁想到的做法?”   这回不用常金花说,店里的伙计就把芹婶因为饥荒,从老家兴安来西梧府寻亲,却没人收留露宿街头。被常金花救助到店里做活后,把老家米粉的做法弘扬光大的事给讲了一遍。   看着芹婶老态腼腆的脸,罗霁宁突然心中有了一丝触动。他穿越至今一直在怨天尤人,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可突然见到米粉的兴起,古人简朴的智慧,突然心情就平和了不少。   “芹婶是吧,不然我带你去盛京城开店,每月给你五两银子的工钱如何?”   伙计惊叫出声,“五两!”   芹婶愣了愣,下意识看了常金花一眼,下一秒便毫不犹豫的拒绝道:“谢公子好意,但是我现在和孙子现在在西梧府过得很好,东家也没少给我们工钱,不想去什么盛京城。”   “那我若是出钱买你的方子呢?”罗霁宁问。   芹婶更是迷茫,“方子?做米粉还要方子?”   米粉的步骤不算太难,只是以前没人往这上面去想,有大致做法后厨师轻易就能仿照。   罗霁宁只是一时感性的突发奇想,从芹婶问明做法后,结账时又多给她十两银子做买方子的钱。   常金花晚上回家将这件事和孟晚说了,孟晚坐在她屋里的软榻上剥干桂圆,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夫君官阶越来越高,想打探咱们家情况的只会越来越多,往后家里下人也要好好约束,秋色那样的事在西梧府无伤大雅,若是在盛京可是要命的。”   屋子里除了阿砚和通儿什么都不懂,其余人都神情一凛,常金花问:“晚哥儿,今天那人到底是谁啊?”   孟晚一语双关的说:“可能……是我老乡吧。”   他当初是被人牙子从临安府拉去昌平府卖到宋家的,这个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阿砚好奇的说道:“阿爹的老乡?那阿爹想回去吗?”   此言一出,宋亭舟和常金花都将头扭向孟晚那头。   孟晚摸了摸儿子的头,神情自若的说:“不想,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地方,才是阿爹的家。”   宋亭舟不知为何,心头竟然隐隐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自成亲之后,不管孟晚有何种稀奇古怪的想法,他从未想过约束孟晚,若是孟晚想回临安老家看看,他和常金花不可能不同意。然而阿砚问孟晚想不想回去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竟然紧张了。   孟晚瞥了他一眼,“这几日在家真无聊,夫君,你明天给我带些点心果子回来。娘,明天中午我想吃芹婶做的米粉。小辞,府学门口是不是新摆了个卖石花糕的摊子,下学记得给我带回来一份。”孟晚挨个点菜。   “我!阿爹,我!”阿砚满怀期待的看着孟晚,等他对自己下派任务。   “你帮阿爹捶背来。”孟晚配合的说。   阿砚十分积极,“阿砚马上来!”   经过阿砚十分专业的按摩之后,他自己成功趴在孟晚怀里睡着了。   “夫君,你把阿砚抱床上去,压得我腿都麻了。”孟晚搂着阿砚的脖子,困难得向宋亭舟求救。   阿砚在常金花这里也有床,通儿和他今夜都睡这里。   孟晚在家宅了三天,廉王的那群幕僚终于忍不住了,见帖子请不动人,便亲自到府衙邀请宋亭舟。   宋亭舟随他们去了酒楼,随那些幕僚拐弯抹角的打机锋,自己少言寡语的端坐。   蚩羽带来从衙门里拿来的茶壶,当着众人的面给宋亭舟泡茶。   “宋大人,这一桌子好酒好菜你不动,连茶水也是自带,莫不是信不过我们几个?”年纪最大的幕僚面露不悦。   宋亭舟淡定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家中吃过了,诸位先生请便。”   他态度着实称不上尊敬,廉王的幕僚们脸色难看,但偏偏又不能发作。   他们刚开始有底气是因为背后站着的是廉王,打着若是宋亭舟不识趣就强买强卖的主意。现在知道宋亭舟背后还有太子,是不死心过来求他背着太子偷偷和廉王合作的,便只能矮下一头来。   毕竟在靠山相差不多的情况下,对方是前途光明的四品大员,而他们只是几个幕僚而已。   如今他们尚在对方的地盘上,若真的得罪了宋亭舟,万一对方仗着太子殿下的势对他们出手,他们可能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苦劝半晌,宋亭舟就是不松口,几个幕僚看着已经放凉的饭菜和一口未动的酒深思,酒色财气。   财宋亭舟不缺,酒又不沾,那便只有色了。   盛京城里的手段层出不穷,西梧府的商人从来都是简单粗暴的直接往宋家送人。他们这群什么上不了台面的阴招都用的幕僚就不一样了。   从酒楼出来后,众人便面上客气两句,然后各自分道扬镳。蚩羽跟在宋亭舟后面,还提了半包用过几次的茶叶。   “救命,救命啊!”两人起马回去,路过一处巷口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呼救。   蚩羽武功不错,他比宋亭舟更早听到,“大人,巷子里有人求救!”   宋亭舟与他双双下马,身为当地父母官,宋亭舟不可能见死不救。   蚩羽一马当先冲进巷子,里面两个彪形大汉,正一脸狰狞地撕扯着一位穿着杏色长裙的哥儿。   那哥儿双手不断挥动,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和害怕。口中呼喊“救命”的时候眼泪要坠不坠的在眸子里乱晃,像是含着细碎的光。   艳红色的孕痣生在眼尾,纯净的容颜中掺入了一丝妩媚,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又纯又欲,格外勾人。   “做什么的!”蚩羽喝道。   两个大汉语气嚣张的说:“做什么?关你什么事,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救命,救我!”小哥儿看向蚩羽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祈求的求救。   宋亭舟站在巷子口,听到那两个大汉不知所谓的挑衅后,对蚩羽吩咐道:“先抓回去。”   两个大汉哈哈大笑,“就凭他?一个哥儿?”   宋亭舟发话后蚩羽也没废话,他招式本来就大开大合,上去就拧住了其中一个汉子的胳膊,“咔哧”一声脆响。巷子里便传出一声凄惨的嚎叫。   两人这才意识到踢到铁板了,转身就想在巷子的另一侧逃走,蚩羽刚要追上去,白衣小哥儿便“嘶”的一声轻呼,他刚才逃跑的时候崴到脚了,现在才知道疼。   蚩羽回头的功夫,那两个大汉已经逃跑了。白衣小哥儿心里松了口气,怎料下一秒蚩羽扔下一句,“大人我马上回来!”就跑上去追人,让他刚松懈的心又紧紧的揪了起来。   但转念一想,巷子里错综复杂,只要那两人拐进谁家院子,保管蚩羽找寻不到,正好还能和这个男人单独相处一会儿。   想是这样想,白衣小哥儿扭头对上宋亭舟漆黑沉静的眸子时,还是没忍住哆嗦了一下。他暗自咽了咽口水——西梧府活阎王,他真能搞定?   “大……大哥,多谢……那个多谢您……”   “大人!我回来了。”   白衣小哥儿本就紧张,冷不丁蚩羽追人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只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两个大汉被他像死猪一样拎在手里,蚩羽一个小哥儿居然还脸不红气不喘的。   “把这三人都带回衙门,问清始末。”宋亭舟转身就走,半个眼神也没分给白衣小哥儿。   白衣小哥儿慌张的说:“大……大人,不必了吧,家人还在等我回家,若是回去晚了,恐怕他们会着急。”   “你怎么知道大人是大人。”蚩羽用他蹩脚的官话问道。   白衣小哥儿灵机一动,“我是刚才听你这么叫的。”   巷子里多了三个人就像是多了一分人气,白衣小哥儿的胆子大了一些,他楚楚可怜的哭求道:“大人,多谢你救了草民,但我来西梧府是为了探亲,同这两个歹人问路才被他们带到巷子里欲寻不轨之事。”   “嗯,知道了。蚩羽,将他们三个都带去衙门,让陶八逐一审讯。”宋亭舟转身往外走去,把这些琐事都交给属下,自己打马到糕点铺子给孟晚买千层糕。 ---------------------------------------- 第58章 车轮   第二天宋亭舟找上廉王的幕僚时,这群人大喜过望。   “我就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看他夫郎就知道了,这个宋知府就喜欢此种腔调的哥儿。”   “好好好,还是你有办法,没想到香哥儿竟然这么中用,一晚上就搞定了宋亭舟!”   “如今就看香哥儿把宋亭舟迷到哪个份上了。”   “若是普通官员就罢了,一个哥儿顶不上什么大用,但看上次宋亭舟如此纵容夫郎的样子,想来也是个沉迷情爱的情痴。”   “不错,情之一道触之如饮砒霜。咱们此行能为王爷挣得珍罐坊不说,没准还能策反宋亭舟。”   几人还在做着美梦,等从安置的客栈出门,迎来的不是想象中被美色迷惑的宋亭舟,而是府衙办事的捕快们。   因为忌惮他们手下的高手,宋亭舟还将蚩羽和雪生给派了过来。   “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幕僚中的大儒脸色铁青。   雪生抽刀对上幕僚们同行而来的侍卫,冷声道:“昨日有刺客欲要行刺大人,经审查后,刺客一口咬定是诸位先生指派的。我家大人派我等带你们回府衙听候查问,还请诸位配合。”   蚩羽在旁附和,“对!”   虽然知道这群人是在胡说八道,可宋亭舟下了令,在西梧府地界就是圣旨。哪怕不情愿,他们还是跟着蚩羽他们回了府衙。   等罗霁宁在橡胶坊飘荡了一圈回来,这群幕僚已经被下了狱。送上门的把柄,就这样被宋亭舟紧紧握在手心,他心里气得骂娘,却又不能不管这群人,只好带着重礼找上宋家。   来的不巧了,他被宋家的下人领进去的时候,年轻有为的知府大人正和他的小夫郎上演古早琼瑶戏码。   孟晚凄凄惨惨得拿着罗帕抹泪,眼睛蹭的通红,“你娶我的时候说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外头又有了年轻漂亮的哥儿,你就嫌弃我了!”   宋亭舟抱着他不让他乱扭,木着一张脸说:“你别听外人乱讲,我并未与旁人有牵扯。”   孟晚一边挣扎一边乱甩,一巴掌拍到宋亭舟下巴上,不小心打出个红印子。他拽着宋亭舟转了个身,不着痕迹的给他揉了揉,“你就学当初柴郡和他那个云哥儿一样不要脸就行了。”   宋亭舟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我尽量。”   他俩还没发挥完呢,罗霁宁就忍不下去了,“咳咳,宋大人。”   罗霁宁眉头拧成个疙瘩,强忍下胃部的不适,勉强扯出抹笑,“孟夫郎也在家啊。”   孟晚帕子一甩,扭过身去没搭话,像是与宋亭舟发脾气在迁怒外人。   罗霁宁尬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就这个样子要是驿站和工坊的掌权人,他立即原地去世!   宋亭舟先做小伏低的去哄孟晚,“晚儿,你先进去吧,我和旁人有事相商。”   孟晚看看宋亭舟,又斜了眼罗霁宁,或是认为对方长得不如自己精致,冷哼一声踏着细碎的步子离去。   终于走了。   罗霁宁浑身紧绷的心弦总算松懈下来,他客套着说:“贵夫郎真是性情中人,上次见我时他还算客气。”   上回一口一个哥哥恶心我,这会儿又一副斗鸡的样子,有个什么大病吧!   宋亭舟也好好一个头脑正常的年轻人,是怎么喜欢这种货色的?纯看脸啊?   罗霁宁此时虽然对西梧府的种种疑惑未消,但孟晚是被他首先排除在外了。   宋亭舟邀他进入堂内说话,话里话外都在护短,“我夫郎性格单纯,又被本官娇惯的偶尔闹点小脾气,倒是无伤大雅。”   罗霁宁心想这还无伤大雅?   他此次是来给狱里的几个老头求情的,不然他自己回盛京怎么和他的好姐夫交代。   努力把孟晚的形象从他脑海里甩出去,罗霁宁组织好语言,努力附和,“贵夫郎娇俏可爱,极为难得。”怕宋亭舟还用彩虹屁夸人,   他忙接着说道:“想必大人也知道我此行来的目的,那些先生毕竟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儒,门人弟子无数,便是行事糊涂得罪了大人,还请看在廉王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宋家的下人端上茶水,宋亭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我本就不欲为难诸位先生,只是他们行事毫不顾忌,确实搅得本官家宅不宁。”   罗霁宁听他话语里的松动,立即保证道:“宋大人放心,我们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临安府,只是路过西梧府想与珍罐坊谈笔买卖,不便久留于此。等先生们出狱,我就立即带他们返回临安府。”   宋亭舟将小巧的茶杯捏在手中把玩,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如此最好不过,那就等诸位启程之时,本官再亲自还几位先生公道吧。”   罗霁宁心中了悟,他们要是不走,看来这位宋大人是不会放人了。   避免出现其他变故,从宋家告辞离开后,罗霁宁立即便吩咐身边的丫鬟小厮收拾行装。   宋亭舟也没食言,这边他们架好马车,那边宋亭舟就手眼通天的将人直接送到了城外。   罗霁宁派去的人刚走出一条街,便又回来禀告,“公子,宋大人已经把人都送到城外去了,说是怕您费事,马车干粮都给安排好了。”   “既然如此,那就启程吧。”罗霁宁深深的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对宋亭舟的感觉十分复杂。虽然他在感情的事上有些糊涂,但果然不负盛京传言中那样能力出众。   走出西梧府城门,接上在牢里没受半点折磨,反而胖了一圈的幕僚们,罗霁宁突然平和不少。   自在盛京看到荔枝罐头时激动、复杂的心情现在也重归平静。   也许是他多想了,莫名其妙穿梭到未知时空,依附在旁人身上这种事,实在太过荒诞。甚至每天他睡醒的瞬间,都会认为自己是在做梦。   又怎么会那么碰巧,还有另外一个人同他一样是从异世而来呢?   珍罐坊的管事们比衙役的动作还快,前脚罗霁宁一行人刚走,后脚就跑到宋家将他们的消息汇报给了孟晚。   “绝对是真走了,先是走的官路,直河村小道上又候着一个男人和他们汇合。”   慢一步的驿站管事跑进来汇报,正好接上他的话茬,“那男人小的打听过了,是老夫人新店里雇佣的厨子。”   常金花旧店店址在驿站旁边,前些日子自己又在城中的瓦舍外面开了家分店,不卖炸鸡,只卖米粉。米粉的做法简单,精通厨艺的人几乎一学就会。   最近天热,新店的厨子还研究了凉拌米粉,常金花吃过觉得好吃,还给他涨了工钱,谁知道人就这么偷偷跟着罗霁宁跑了?   孟晚不免觉得好笑,吩咐探查更为方便的驿站管事,“让其他地方的管事都多多关注这伙人的动向,但是不要刻意打听,未免打草惊蛇。”   罗霁宁身边的侍卫各个都身怀武艺,每个都有雪生这样的身手,他目前不想和廉王对上,更不想搞什么穿越者相认的戏码。别说是异世老乡,就连亲人都会相互算计。   孟晚知道这个世界可能存在其他穿越者后,没有什么特别激动的心情,他绝不会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来历,那样简直与把性命交到他人手上无疑。   宋亭舟虽然官居四品,但他们如今却并没有打开盛京局势的权利,任重而道远。不管是太子还是廉王,都不是他们当下能选择的,明哲保身,默默发展势力才是最优的决策。   厨子被人挖走,常金花恼了一阵子,干脆把槿姑派去了新店。   孟晚在家憋了这么长时间,确定罗霁宁是真的走了后终于迈出家门,第一件事便是去常金花店里尝了碗新品凉拌米粉。   “娘,一会儿你帮我做一大盆,我一会儿带去工坊里。”孟晚的米粉刚做好端上来,便又催着常金花再给他准备大份的。   常金花应道:“那你等会,我这就叫你芹婶做,香酥羽脍还要不要了?”   孟晚想了想,“要吧,要五只鸡。”因为店里都是整手拿鸡,所以普通人来买最少都是半只鸡起步,也就是自家人来可以挑鸡腿和鸡翅之类的。   店里的客人刚开始对宋家婆媳的相处模式还颇有微词,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   “常婶,孟夫郎前些日子怎么没来店里。”   “是啊,有阵子没看见他来吃粉。”   常金花一点知府亲娘的架子也没有,拿起抹布过去擦桌子,“晚哥儿前些日子不舒服,在家歇了歇。”   有人在街边勾搭宋亭舟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大家心领会神,怕不是两口子吵架了,孟夫郎生气气坏了身子。   孟晚到珍罐坊给唐妗霜送饭,唐妗霜哪怕是在工坊最忙的时候,迫不得已加快吃饭的速度,也从来都是动作优雅。这会儿下午无事,他吃米粉就更慢条斯理了。   “你和小余的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到时候我和我娘给你添妆。”孟晚年初刚回赫山藕坊送懂哥儿出嫁,一眨眼唐妗霜也要嫁人了。时光流速之快,让人只能抓住岁月的尾巴。   唐妗霜没和他客气,“多谢东家和老夫人,对了,旁边橡胶坊的管事好像找你有事相商。”   孟晚指了指雪生手里的两个大食盒,“我知道是什么事,你先吃,我们去橡胶坊看看。”   唐妗霜闻言加快速度把最后一口米粉吃光,“东家,我和你一起去。”   三人从珍罐坊出去,直奔橡胶坊,梁管事听闻孟晚过来了,忙迎上来,“东家,风师傅在那头和取胶的工人在一起。”   “风大哥,给你和几个师父带了米粉,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孟晚笑呵呵的招呼风重。   风重眉头一皱,重重的应了句,“吃!”   工人们吃饭就没有那么讲究了,雪生把一盆子凉拌米粉从食盒里端出来后,风重这一片的工作区域全都是嗦粉的吸溜声。   风重扯了几个鸡腿挨个孝敬师傅、师伯们,最后自己吃了整只鸡。   “不错……好吃,等我把手头的活做完,天天去常婶的店里去吃。”   风重的话迎来一片赞许声。   “谢谢东家!”   “确实好吃。”   “等这月发了月钱,去给我家妞买份香酥羽脍。”   饭吃完了,正事也要谈好。风重带孟晚到他的工房里,里面摆了二十来个大小不一的木轮,除此之外最多的是淡黄色的橡胶,还有七八碗黑乎乎的东西。   风重带他们往里面走,工作台上摆了几个黑色的轮子,孟晚瞳孔骤然收缩后又猛地散开,“风大哥,你真的把车轮给做出来了?”   风重表情半是自傲半是羞恼,嘴巴张张合合,到底是说了句,“没成功。”   “啊?”孟晚觉得和前世的轮胎已经很像了,他上前伸手往轮胎上按了按,沾上一手的黑色胶状物不说,并没有想象中坚硬又有弹力的触感。   他不懂这方面的化学知识,不敢乱说话打乱风重的思路,只能鼓励鼓励这位从开始煅剑但现在什么都煅的风大师,让他自己使把劲儿,不行就帮他摇点人来。   皇室子弟和权臣侯爵都热衷于养门客幕僚不是没有道理的,孟晚现在只是初尝甜头。   他说话的段位比罗霁宁高的不是一星半点,很快就把风重夸得头昏脑涨,发誓要在两年内研制出了这个什么鬼轮子。   其实孟晚不是没想过让风重多多搞发明,但罗霁宁没有露面之前,他顾忌太多,这会儿正好,罗霁宁自己给孟晚找了个好由头。   四月底的时候,西梧府要举行院试。宋亭舟身为当地知府,需要协助朝廷委派的学政大人,筹备考试和维持秩序。   考场就定在西梧府的府学里,所以里面进学的学子早早开始放假。   阿砚最初上学的时候天天哭嚎,这会儿尝到了进学的乐趣,反而不愿意在家待着了。   常金花看自己孙子,怎么看怎么顺眼,还夸阿砚像宋亭舟,小小年纪就这么上进。   但孟晚已经看透了自己儿子,“他哪儿是喜欢去府学,是想找大家玩吧。” ---------------------------------------- 第59章 埃米利奥   宋亭舟忙得脚不着地,事关科举,哪怕不是乡试和会试,也要严苛对待。   除了筹备考场外,还要安排学政的住处。   学政是翰林院六品编修,本来官低宋亭舟四阶,然京官代表的是朝廷中心权益,是被钦派到地方主持科举的要员。   知府虽掌一府实权,可两者之间还真不算是上下级的关系,而且宋亭舟还要对学政表示恭敬。   这也难怪其他地方官都削尖了脑袋想回盛京,地位高低一看便知。   四月底的岭南阴雨连天,孟晚起床后没什么胃口,叫黄叶从厨房给他拿了个豆包回来,在花园的风雨廊下摆了个小凳子,坐在上面边吃包子边看雨。   过了一会儿朱颜撑着伞把阿砚送过来,阿砚提着长衫的衣摆,小心翼翼的踩着青石板,钻到廊下。   “阿爹,你在做什么呢?”他像小狗似的凑到孟晚身边,又白又嫩又可口,看着着实可爱。   孟晚突然父爱泛滥,揉了揉他肉乎乎的小脸,柔声说道:“阿爹在看雨。”   阿砚蹲在他旁边,小小的一只,托着下巴瞧着外面的雨幕,十分不解的问:“雨不看阿砚。”   孟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给阿砚也找了个小凳子让他坐下,“不用管它看不看你,我们看它是为了消遣,自己高兴就成了。”   “哦。”阿砚眼睛又盯在孟晚手中的豆包上,“阿爹,你的豆包是什么馅?好不好吃啊?”   孟晚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大口,细嚼慢咽的吃下去后才说:“嗯……红豆馅的,松松软软,红豆还甜,好吃!”   阿砚咽了口口水,“这么好吃啊。”   孟晚又咬了一口吃,里面的红豆欠了点火候,有时候会咬到一整颗不算熟烂的红豆。孟晚不小心吃掉一颗,滚到了他和阿砚的脚边。   “早饭你们不是也吃的红豆包嘛?你没吃?”   “吃了,早上的不好吃,阿砚只吃一小半。”阿砚拿自己的小手比划。   孟晚把自己的递给他,“阿爹吃的就是早上厨娘蒸的。”   阿砚闻言摆手拒绝,“那阿砚不要了。”想吃他肚子也吃不下。   孟晚捏捏他肚子上软肉,笑着说:“等晌午,阿爹带你去街上吃好吃的怎么样?”   阿砚拍起小手,“好!我们还要叫通儿弟弟。”   “你哥哥呢?”孟晚问。   阿砚指着大门的方向,“哥哥吃完饭饭就去找阿寻哥哥了。”   “哦~”孩子长大了,孟晚感慨。   孟晚把阿砚拉起来,“那阿爹带你和通儿去,咱们过去找他。”   通儿在他师公院里游泳。   没错,三岁的小孩,葛老头往院里的大缸里接了一缸水,让通儿光屁股在里游泳玩。知道下雨,还在水缸上面盖了个大荷叶。   要不是通儿听到阿砚的声音自己出声,孟晚都找不到他。   “葛师傅!你这是做什么?”孟晚把自己身上的外衫脱了让阿砚拿着,抱起通儿后披在他身上。   葛老头就坐在房檐底下,“没事晚哥儿,他爹小时候也这样练功。”   “啊?”孟晚摸着浑身冰凉的通儿表示不理解。   他不懂什么练功不练功的,只是不忍心,“通儿也太小了,哪怕练功用温水不行吗?外面还下着雨呢。”   孟晚说完抱着通儿,牵着阿砚回了常金花院子,通儿大部分时候都和常金花一起住,这里有他换洗衣裳。   “朱颜,让金诚他们去厨房提两桶温水过来。”   通儿拽住孟晚,一字一顿的说:“通儿,不冷。”   “那先别去了。”孟晚又把朱颜给叫了回来。   他还真不明白那些武林人士是怎么练功的,以前看电视剧,主角好像确实要特别艰苦的修行。   他怕自己给通儿泡热水澡反而给他泡坏了,干脆把他放在外间的软榻上,拿干爽的布巾给通儿擦身。朱颜找来通儿的衣服,忙活着给他换上。   阿砚眼巴巴的看着孟晚,“阿爹,那我们还去街上吃好吃的吗?”   通儿一听出门,眼睛也亮了,“小叔?”   “去,但是咱们在祖母屋子里画画玩,等午时之后带你们逛街去。”孟晚其实还是担心通儿年纪太小会发烧着凉,想多观察一阵再带他出门。   通儿年纪小,手上却比阿砚还有劲儿,孟晚本想给他扎块素布条沾墨汁画着玩,没想到小家伙用炭笔用的起劲。   虽然是一通乱抹,可玩的十分开心。   阿砚则正正经经的用短杆狼毫,在纸上涂涂抹抹。他认真起来不捣蛋的时候,有种宋亭舟的沉淀气势,虽然侧脸看上去还是软软乎乎的。   没有照相机的年代,孟晚给俩孩子画了张素描合照。阿砚和通儿在软榻上相对而坐,梳着同款的小揪揪,拿着笔在矮几上写写画画。   本来说好午时出门,午时一刻的时候两孩子就已经迷迷糊糊的歪在软塌上睡着了。   黄叶蹑手蹑脚的进来,把矮几端走,孟晚放下笔,接过黄叶手中的湿帕子给孩子们擦了手,再盖上常金花屋里的薄被。   “夫郎,你要用膳吗?”黄叶轻声问道。   孟晚早上就吃了个豆包,确实有点饿了,但答应过两个小的要带他们出门吃,就不扫他们的兴了。   “厨房还有没有什么糕点,给我端上来一碟子。”   孟晚吃了几块糕,留在常金花这里看了会儿账本,午后阿砚和通儿醒过来,便应了他们的要求带两个小的上街。   本来阿砚和通儿还跑在孟晚前面,雪生护在他们身侧,黄叶陪孟晚在后头慢悠悠的跟着。   没一会儿阿砚又跑回他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孟晚衣袖,眼里是好奇,“阿爹,你看那边有个人,长得和我们不一样。”   孟晚:“?”   “怎么长得不一样了?”他心想阿砚是不是见到了什么身有残疾的人。   牵着阿砚往前走去,孟晚即刻便发现了阿砚所说,长得和他们不一样的人。   无他,那人长得和禹国人确实不一样。身高不算太高,整体肤色偏棕黑,发黑且卷曲。再走近看就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五官,眼窝深邃,眼大而明亮。鼻头扁平,鼻翼较宽,唇形偏厚。   他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背上背了个包袱,正用蹩脚的官话和一个卖糯米饭的商贩沟通,想买一份饭吃。   街道上人来人往,但凡路过的人都稀奇的看着这个长相奇怪的外乡人。   孟晚观察了小会儿,让雪生上前去,将那个不知道是哪国的外国人叫到常金花店里,就说免费请他吃饭。   那个外国男人估计手里钱也不是太多了,哪怕心中有疑虑,还是跟着雪生走了。   孟晚在街上给阿砚和通儿买了些小零嘴,他家离常金花的新铺子很近,但常金花通常都是去老铺子忙活。   到常金花新铺子的时候,那个外国男人已经狼吞虎咽的吃起粉了,他可能是已经在禹国境地待过一段时间,筷子用得很熟练。   店里的食客各个端着碗,边看这个外国男人边嗦粉,好像在拿他下饭似的。   阿砚抱上孟晚胳膊,“阿爹,我也想吃。”   “好,那咱们点。”孟晚让黄叶过去点了几碗米粉,算上外国人那两碗,一起结了账。   那外国男人吃饱了饭,看见雪生和孟晚他们坐一桌,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走过来和雪生道谢。   雪生指着孟晚,“这是我家主子,是他请你吃的米粉。”   外国男人感激的对孟晚说:“谢谢你,主子!”(主二声,子三声)   “咳咳。”孟晚被米粉给呛了一口,“不用谢,我叫孟晚,你可以坐下和我们说说话,要是有困难我没准能帮得上忙。”   “真的吗?谢谢你孟晚!我的名字叫埃米利奥。”埃米利奥很是激动坐在他们旁边。   “你不是禹国人吧?”孟晚指了指埃米利奥弯曲的卷发和异域面孔。   “对,我是从吕宋国过来的。我的国家听说禹国离我们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城市的糖非常便宜,就派我们过来采买。”埃米利奥不等孟晚询问,就将来意说了出来。   孟晚弯眼一笑,“那可真是巧了,我刚好认识糖坊的东家。就是你要找的卖糖的地方。”   “那简直太好了,我打听过来,才知道自己走错路了,那你能带我一起去吗?”埃米利奥惊喜的问。   “当然可以了,我现在就能带你过去。”孟晚爽快的答应下来,随后立即叫雪生把阿砚和通儿送回家,再套车回来接他们。   雪生走后,埃米利奥提议好奇的问道:“我们要坐车去?那个糖坊离我们很远吗?”   孟晚出乎意料的热情,“是,不算太近,一会儿我就派车送你过去。”   埃米利奥瞪着黝黑的大眼睛,看起来格外朴实,“可是我在外面还有几个同伴,他们还在另一边的巷子里等我买食物回去,可以带上他们吗?”   “当然可以。”孟晚一点犹豫都没有,当即答应下来。   嘴上答应的痛快,可他在店里坐的稳稳当当,一点没有动的意思。埃米利奥见状,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留下等雪生来了之后再去找同伴。   “他们就在这边等我。”   雪生驾车过来之后,孟晚和黄叶暂时没有上车,埃米利奥带着他们往一处偏僻的巷子走去。   “你一共有几个同伴?这里看起来好像没人。”孟晚脚步缓慢,微微落后黄叶半步,站在他和雪生中间。   这会儿他们已经走到一处巷子里,这是西梧府最西侧,原本是覃家大宅的后门处。   这一整条巷子只有覃家一户,占地极广。覃家落魄后,宅子一时半会卖不出去,便低价被牙行给收了去。   商人迷信,不敢买覃家的宅子,普通百姓又买不起,便一直搁置着。幸好过年的时候有外地来的商贩租住,牙行才不算赔钱。   这会儿还不到生产荔枝罐头的时令,覃家大宅附近便十分荒凉,连个人气儿都没有。   埃米利奥自他们走进巷子后就不再说话,直直的走到巷子最里面。   这时覃家后墙上突然跳出来七八个人影,各个都蒙着面,但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和埃米利奥是同一个颜色的。   孟晚盯着埃米利奥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是什么人?”   埃米利奥本来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漂亮的美人,没人教过你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吗?”   孟晚任由雪生护在他的身前,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说:“还真没人教过我不要相信陌生人,因为这句话平常都是我对别人说。”   他话音落地,身后的马车里突然窜出来十来个大汉,为首的汉子高大俊朗,他提着刀问孟晚,“东家,都砍了还是绑起来。”   赫然是那拓带着驿站的人过来帮忙。   埃米利奥狠话还没放完,他们这边的人已经被围起来了,甚至还各个挎着刀!   听到那拓张嘴就要砍人,埃米利奥下一秒就哭了,他猜这伙人一定是亡命之徒,瞬间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主子!”(主二声,子三声)   “您看我长得好不好看~”   ……   晚上宋亭舟回家的时候,孟晚说起白天的事还在哈哈大笑。   “他们骗了你?”宋亭舟穿着亵衣亵裤上床。   孟晚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来,“也不算是骗我。”   吕宋国确实是派埃米利奥他们来买糖的,却不是正经买卖,而是想偷学他们制糖的方法。   埃米利奥做为吕宋国的小官,是被仇家陷害才被迫来到异国他乡,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品级不如他的官员同行,白天和他在一起的八个人是护送他的侍卫。   不过这小子心眼多,从吕宋国走的时候就把自己全部财产都带在身上,新娶的漂亮老婆被他忍痛舍弃。他心里琢磨着要是在禹国顺利学到制糖的配方他就回去,学不到就留在禹国。   结果来禹国的头一年,在海上险象环生,终于乘船在雷州府登了岸。   雷州府甚至比当初的赫山县还要贫瘠,当地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埃米利奥下船后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当地甚至因为人烟稀少,连个正经客栈都找不到,更令人绝望的就是语言不通。   他和同伴们几经波折,终于借宿在一个“热心”的当地百姓家里。   结果很明显,他们被骗了,第二天起来钱和行李都消失不见,人还被村民们打出了村子。   钱没有了好歹人还都在,可历经千辛万苦走到钦州后,又赶上当地动乱。禹国军队和其他国家打的热火朝天,劫匪们四散而逃,临走还想着捞一笔。埃米利奥他们不光最后一点钱财都被抢光,连同行的两个小官都丧了命。   于是埃米利奥“黑化”了。 ---------------------------------------- 第60章 新作物   来自吕宋国的埃米利奥还以为自己是猎手,岂不知孟晚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心脏狂跳。   孟晚早就想从其他国家搞点禹国没有的种子了,埃米利奥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所以他被孟晚盯上一点也不冤枉,就算他没有心生歹意,孟晚也不会像说的那样轻易放他离开。   把这群人放到府衙的地牢里遛了一圈,孟晚将埃米利奥一行九人都提了出来,放到驿站里安置。   “埃米利奥,我诚心待你,还想千里迢迢的送你去糖坊,你这样对待朋友是不是有点过分?”   孟晚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斜襟长衫,袖口略微宽大,衣领袖口都绣着蓝黑色的暗纹。这是松韵学院慧二刺绣班老师的作品,专门送给孟晚的,审美大大的强,比孟晚自己靠脸瞎穿的飒爽百倍。   因为现在大部分孩子都是在智班学字,慧班的老师无所事事,还白拿孟晚的工钱怪不好意思的,便承包了孟晚的新衣裳。   他此刻坐在驿站的会客厅里,周围站满了驿站里拉货的力工,各个身强体壮,正一脸不善的盯着下首那九个吕宋国的人。   “我不是……我也想和您做朋友,请……请您原谅我。”埃米利奥双腿打颤,这会儿想哭都哭不出来,他怎么都想象不到自己招惹的是什么大人物。   “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孟晚叹了口气,面露可惜。   他这句话说完,身旁的那拓立即站出来,高大的身影整个将埃米利奥挡住。   埃米利奥就算站起来也比那拓矮了一个头,现在坐在椅子上更是仿佛面前被堵了一座大山似的,他差点从椅子上滑跪到地下。   “主子!你在给我一个机会吧,我……我……我是吕宋国的特派使,只要你把我放了,我就回我的国家给您进献大量金钱。”   孟晚淡淡的说:“你是不是当我傻,你说你是吕宋国派来的特派使,相关文书呢?你怎么证明你的身份?”   埃米利奥根本没有相关文书,他国使者想来禹国,需要先行向禹国礼部递交文书。朝堂上的皇帝陛下同意了之后,他国使者才能觐见。   糟糕的是,埃米利奥是被吕宋国的国主派来偷学制糖的,那可就算是偷渡了,真被发现后他的身份会牵连到吕宋国,吕宋国的国主又怎么可能让他带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书呢?   “我真的是啊!”埃米利奥欲哭无泪,只能苍白的辩解。   孟晚纤长的手指在边几上缓慢的点了几下,折中想了个办法,“这样吧,我也在一些地志上听说过吕宋国,若你能描述几样吕宋国寻常百姓的穿着吃喝,我听了和地志上一致,就相信你是吕宋国的特派使。”   埃米利奥迫不及待的说:“我能说的出来,我们哪里的人都会种植水稻……”   孟晚指尖在桌面上按到发白,他屏住呼吸认真听埃米利奥接下来的话。   然后对方嘴里突然冒出了一连串的吕宋国语言。   孟晚很久没有体会过心情如此上蹿下跳的感觉了,他咬着牙笑的一脸危险地对埃米利奥说:“你在耍我?”   他妈的这小子说的也不是英语,按照地域来推算,埃米利奥说的应该是南岛语系,孟晚根本半句也听不懂。   怕自己下一秒就人头落地,埃米利奥忙摆手解释,“我来禹国后只听说过水稻的说法,其他的没有见过,所以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孟晚一听更加心潮澎湃,没见过就表示禹国没有!   “老张,去将笔墨纸砚给我拿来!”   “埃米利奥,接下来你想办法把那些东西形容出来知道吗?”   一盏茶时间后,孟晚执笔在纸上画画,埃米利奥被吓怕了,为了保命将每种作物都说的很详细。   孟晚一口气将他所说的作物,挑选出几种禹国没有的筛选出来。而后撂下毛笔,面色平静的将面前的几张纸晾干卷起,“雪生,我们先回家去。”   雪生先行一步出去,“是,夫郎,我这就出去套车。”   “那,那我们呢?”埃米利奥满怀期冀的问。   他想着能证明自己是吕宋国的人,孟晚就会放他离开了。要是能离开,他立即便回吕宋去。禹国实在是太危险了,他就是回去被人陷害,也不要再来禹国!   “你先在这里住着,等我证实了你所说真假再说。”孟晚脚步略比往常快了两分,随意敷衍道。   埃米利奥看着四周健硕的汉子们欲哭无泪,刚才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啊!   孟晚回家的时候宋亭舟还没回来,他最近总是忙到很晚。   西梧府院试正试已经结束,接下来就是复试,学政和其下属审批考卷。而这一步为了保证公平,当地官府是不允许插手的。宋亭舟包括单教授和几个教逾们,都没有资格去批阅卷子。   这是宋亭舟任知府以来头一次协助学政举办院试,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县学与府学改造还没超过半年,目前轻易看不出成绩来,今年西梧府有可能同前几年一样,一个秀才都没有,或者侥幸考中一个。   可以说当年宋亭舟自己院试,除去途中的波澜外,都没有如当下这般紧张过。   雪生晚些时候去府衙给宋亭舟送饭,他从桌案中抬首看了眼雪生,“晚儿呢?”   前几天都是孟晚过来送,有时候还会带上两个孩子。   雪生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样样端到旁边空闲的桌子上,答道:“夫郎今日有事在家,说不过来了。”   “嗯。”宋亭舟手上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笔,净了手后走了过去用饭。   夜里回家,宋亭舟脚步略快了几分,孟晚正在灯下看书,桌子上还散落几本或薄或厚的书籍。   “想找什么书?”   孟晚抬头见他回来,忙起身拉他过去。   宋亭舟先观察一番孟晚,见其面色无任何委屈不快,眼里都是兴奋憧憬之色才放下心。   “我白日在书店买了些海外地志,只不过多是三两句笼统的叙述,并未找到实质概括,家里可有关于吕宋国的书籍吗?”孟晚抓着他的手在书架前问道。   宋亭舟眼神一软,“有本海国志,我帮你找出来。”   他家的书不是一般的多,如果说孟晚换一个地方就会买房子住,宋亭舟则是每路过一个新地方,想到的必定是买书。   他们俩的书房是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但两架书架基本上都是宋亭舟的书,孟晚的账本基本核查后轻易不会再动,所以大多都是装在箱子里面。足足有五大箱,都堆在书房另一侧的房间里。   当然,里面宋亭舟的书堆得更多。   他把每个箱子都做了标注,轻易就找到了想要找的书。   “这本是当初在盛京的时候买的《海国志》。”宋亭舟撩开衣袍蹲在地上,将手里薄薄的一册书籍交给孟晚。   孟晚就蹲在他旁边,拿到书迫不及待的翻看了起来。   宋亭舟像护着小宝宝一样扶着他起来,带他回卧房的软榻上坐下,并给他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   这期间孟晚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书页上,比宋亭舟考科举的时候还认真。   宋亭舟洗澡回来的时候,孟晚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你快来。”他眼神明亮,语气激动。   宋亭舟直接坐到了他的身后,整个将他拢在怀里,“怎么了?”   孟晚毫无征兆的抬头在宋亭舟下巴上使劲亲了一口,指着此刻已经乱七八糟的矮几说:“按书上说,吕宋国应该是在禹国的东南方,中间隔着南海。主要海中群岛,离雷州府和钦州府还算近些,海中气候湿热,盛产水果,这方面和咱们西梧府相似。”   宋亭舟认真聆听孟晚说话,时不时给出建议,“我听说吕宋国多雨,气候炎热,终年没有寒冬。”   孟晚点了两下头,“对对,所以才盛产许多热带水果嘛。”   “热带?”宋亭舟听着这个词觉得奇怪。   “非常炎热的一带,我接着和你说。”孟晚随口胡侃后接着说道:“这个国家地形和咱们禹国哪个州府都不一样,所以他们有许多独特的水果我们没有。这也没有什么,因为水果只是消遣,有或无只是锦上添花。”   “但是!”孟晚终于说到正题,他摆弄了一下矮几上的几张宣纸。宋亭舟也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矮几上的图画上。   上面画着各式各样奇怪的作物,下面还有小字标注,甚至还有一串很奇怪的符号。   “他们还有自己土地上独特的作物!有些量产甚至还能和土豆差不多!”孟晚沉浸在莫名的亢奋情绪中,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罗霁宁外,再没人比他更能知道红薯和玉米对华夏土地有多重要。   宋亭舟本来平静的表情随着孟晚的话语渐渐凝重起来,“晚儿?你说的是真的?”   孟晚手指点在纸上的其中一幅图上,上面是一株顶着茎蔓的植物。它的茎蔓细长且多分枝,茎上有节。叶片是掌状的,叶尖较长,叶片大小不一。最下面则是它的块根,呈纺锤形,两端稍尖,中间饱满。   “它下面的根茎可食?”宋亭舟一眼看出了门道,他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户,他是下过田的。甚至在赫山县做知县的时候,还亲自教村民开荒种田,种过土豆等。   “不错,它根茎可食。而且据埃米利奥所说,这种作物适应力极强,耐贫瘠、耐干旱,山地和坡地皆可种植,不挑水土,易栽易活。一株秧苗便能结数枚块根,其产量一亩可达千斤!”   孟晚这两句话里全是干货,没有一点私心,什么好吃不好吃的,在产量和好种植面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和土豆相互呼应,让百姓填饱肚子!   宋亭舟贴着孟晚的胸膛心跳剧烈,而后又逐渐平息下来,他沉声说道:“晚儿,暂时不可声张。”   孟晚侧头仰视他,“兰娘的爹,福恩伯就是因为种豆有功被封了个伯爵,你是怕我们也成为众矢之的?”   福恩伯身为一个普通农户,机缘巧合之下被封了伯爵之位,除了每年伯爵该领的俸禄外,和陛下赏赐的一座皇庄,并无任何实质上的好处。   伯爵一名,听起来尊贵显赫,实际上福恩伯一家地位尴尬,他儿子又不能世袭伯爵之位,勋贵世家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也就是底下的中低层才对福恩伯稍微客气些。   宋亭舟走的是权臣之路,复刻福恩伯的路子并不可取。短暂的荣耀之后,是把自己推到众人面前,更何况他现在羽翼未丰,而朝堂错综复杂。   发现良种,和妥善治理一方是两个概念。   就比方禹国的大小县城共有一千多个,而宋亭舟治理下的赫山县巷夜不闭户,路上无拾遗,老幼相安,一派升平。   县城外的糖坊为整个岭南第一家糖坊,一县而已,竟然带动了全府民生与商贸!又有开山造路之功,重新整合壵、瑶、鹋三族与寻常百姓互通,激增人口等。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年底返京朝觐,他又会官升一阶。这等晋升速度,已是本朝少有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宋亭舟前途无量,大有可为。这种情况下,空有爵位的福恩伯面子甚至还不如宋亭舟大。   宋亭舟思忖的是以民为重,尚未确定良种产量与其他弊端之前,暂且不要声张。   孟晚也是这个意思,但他心要更细一些,看的是眼前局势。   他们若非离盛京远,这会儿早就被廉王视为眼中钉,又得罪着吴家,刚哄走一个罗家的罗霁宁。这种情况下出风头没准会被三家忌惮,维持目前的现状反而好些。   “我懂了,明日我就把那些吕宋国的人好好安排起来,绝不会让他们到外面胡说。”孟晚想明白前因后果,心里有了打算。   宋亭舟赞同道:“不错,一切等院试结束之后,我们再好好商议。”   天色已晚,他一把抱起孟晚走到床边放下帷帐。桌子上的油灯没人去管,融化的油脂似春水漫溢,一点点没过灯芯,将那点微光温柔地包裹住,渐渐隐没了它的行迹。 ---------------------------------------- 第61章 学政   其实埃米利奥不光给孟晚描述了红薯,还有辣椒、四季豆、山竹等。   旁的不说,光是一个红薯,一个辣椒,就已经十分值得孟晚欣喜了。   他本身不是嗜辣的人,但在现代各种小吃美食的熏陶下,偶尔也喜欢吃些放辣椒的食物,比如他曾经最喜欢吃的三件套,臭豆腐、烧烤、和面皮。   这几样哪个不放些辣椒都不好吃,还有火锅麻辣烫,他不会做,不会叫别人研究吗?   带着这些想法入梦,他不自觉口水便开始泛滥,大清早浸湿了宋亭舟胳膊。   宋亭舟无奈的将胳膊扯出来,动作轻缓的下了床。   孟晚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在帮自己擦脸,闭着眼睛问道:“怎么还没去府衙啊?”   宋亭舟比动作更温柔的是声音,“马上就去了,你再多睡会儿。”   “好。”孟晚的手抬起来一半,对着他挥了两下又垂到薄被上面,翻个身又睡着了。   又睡了半个时辰左右,他才起床洗漱穿戴整齐。关于安置埃米利奥一行人,一晚过去他大致有了想法。   “你们也不能一直在我地盘白吃白住对吧?”孟晚站在珍罐坊的大门前,对忐忑不安的埃米利奥一行人说道。   埃米利奥张张嘴吧,很想接一句,你可以放我们离开,这样就不用供我们吃喝了。   孟晚不用他们回答,他更像是自说自话,“我看你们漂泊异乡也挺可怜,吃不饱又穿不暖,所以决定雇佣你们做工,包吃包住,怎么样?”   埃米利奥前后左右被一群壮汉包围,他能说什么?面对未知的境地,他也只能在孟晚的威逼利诱下艰难的点头。   早知道当初那两碗米粉的代价这么大,他说什么也不用孟晚请客!   答应了还不算,孟晚还“请”他们九个签署了什么文契。签上字,画了押,感觉整个人都被卖了似的。   孟晚扇了扇文契上面的签名,满意的笑了,“很好,往后你们就要在我的工坊里做工十年。”   “什么!”   “十年!!!”   埃米利奥惊叫出声。   孟晚眉头轻蹙,“怎么?你嫌少了?那就十五年吧。”他又重新拿出一沓文契出来。   这群人都吓傻了,这是什么恶魔!   埃米利奥频频摇头摆手,“不不不,十年,十年很好。”   “掏我都掏出来了,快点,你们几个重新签。”孟晚语气不耐,姿态比恶霸还邪恶。   同伴们拿到新文契后都幽怨的看着埃米利奥,而埃米利奥已经哭了,巧克力色男人眼角沁出两滴泪光,“十五年,我去年刚娶的新婚妻子……”   孟晚一把抽出他新签的文契,“几年不回去,你妻子难道不会再嫁吗?你就别操那份心了。”   他这话说完,这群人的心底更凉了。   孟晚找来唐妗霜,告诉对方这批外国人很重要,让工坊里负责巡逻的工人们严加防守,务必不能让他们跑了。   其实与西梧府相比,赫山县才像他大本营,当地百姓对他尊崇又信服,是个安置人的好地方。   可埃米利奥这群人实在太过重要,而且人也有些滑头,孟晚琢磨着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比较放心。   果然,他们只安分了七天,在珍罐坊做工将地形研究明白了之后,竟然真的顺利偷跑出去三个人,剩下六个动作不快,被抓了回来。   埃米利奥就是偷跑出去的三人之一,甚至这次逃跑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可惜——整个西梧府都是孟晚的眼线,他们三个晚上偷跑出去,不到天亮就又被抓了回来。   “装的很像嘛?”孟晚惊讶的看着埃米利奥。   埃米利奥像是彻底绝望了,人都有些疯魔的叫嚷道:“你就算抓住我也没用,我是不会屈服的,告诉你,你的文契上签的根本不是我们的真名!它是无效的!”   孟晚笑弯了眼睛,“我知道你们的名字都是乱填的,但是不妨碍。”   他抽出几张纸张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看见没,我用你们签的假名字给你们办了户籍,往后你们九个就是我们当地人了,文契自然也合法合效。”   那九人睚眦欲裂的瞪着孟晚手里的纸张,恨不得抢到手里撕碎。   孟晚像是看出他们的想法,“撕了也没用,我们当地官府已经把你们的户籍都登录在册,补办一张也不麻烦。”   埃米利奥眼睛重新失去光彩,变得麻木起来,他再也没有勇气再挣扎一遍。   这个人绝对是魔鬼,难怪他有那么多的仆人,他们可能都像自己一样,是被骗过来的!   五月初,院试结束,宋亭舟头一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六名秀才,府城两名,赫山县两名,沙坑县和黑叶县各一名。”宋亭舟拿到榜单如释重负。   虽然知道学政大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会一个都不录,但考上六个,在宋亭舟看来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西梧府因为童试参考人数太少,院试平均水平过低,这些年已经被停科过四次。   卢溯和郑圆这两个秀才做为独苗苗真才实学不见得有多少,但运气是有几分的。   宋亭舟心有预感,以后的西梧府,读书人会越来越多。   院试结束后,学政还要前往下一个府城主持院试。像钦州和雷州府两地也是停科状态,钦州是因为这两年动乱。雷州府则纯粹因为太穷,一府之下只有两座县城,府城还没有一个赫山县大。   宋亭舟虽然为人严苛,但也不是不通俗务的人,学政离开前,他邀人去酒楼摆了送别的宴席。   “本官来西梧府不过半月,但见识良多,听说普通学子也可以到县学和府学中进学?”学政颇为好奇的问宋亭舟。   为了避嫌,他来西梧府后除了必要的公务外,很少同宋亭舟交谈过深。实际上早就久仰这位,在清流圈子颇负盛名的西梧知府大名。   宋亭舟一身普普通通的藏蓝色长衫,面色虽然不算热络,但行事作风也算彬彬有礼。他客气的请学政落座,“普通学子进学的费用,本官已经请示过朝廷,由我们西梧府自行承担。”   这样一来名义上虽是县学与府学,实则更像是私塾学院。   学政斟酌着问:“这其中的费用……恐怕不是一笔小数目吧?”   “若人人以科举为目的,西梧府目前确实负担不起,但县学目前更重要的是筛选人才,以及让普通百姓越来越多的识字开智。”宋亭舟将县学和府学目前的状况对学政说了个大概。   进学的成本变低,普通百姓便会更加积极的将孩子送进学堂,其中有读书天赋的孩子便可以更进一步参加科举,没有天赋者也学会了最基本的识字。   而且还有孟晚的松韵书院双管齐下,假以时日,若是西梧府再无不识字的百姓,该是何等盛景?   学政也是头一次见识到有府学将育才重视到这种程度,虽然在他看来有许多资源就这样倾向给普通孩童有些浪费,“若是将资源更多的分配给秀才,岂不是更容易让西梧培养出举子和进士?”   宋亭舟只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话头,“我想让西梧府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使更多家中无余钱供养孩子读书的百姓,见识读书的益处。”   学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这次来岭南主持科考和巡学,他也是见识了当地之贫瘠,读书人少到全府停考,实在是少见。他自问没有宋亭舟这样的魄力,培养全府城的学子。   可就是这样,心田上的钦佩之情才愈发浓厚。   学政从座位上起身,郑重对宋亭舟揖了一礼,感慨道:“早就听闻景行之大德,今日一见,旁人所说竟不及你本人三分!”   宋亭舟忙将他扶起,“安大人过誉了,区区微末小道,我真是愧不敢当。”   文人有文人的风骨,你上杆子巴结他,他反而看不上。宋亭舟说话做事始终淡淡,反而受安大人发自内心的敬佩起来。   两人把酒言欢到深夜,从酒楼出来宋亭舟先将学政安全送走,自己才被雪生扶上马车。   “夫郎,大人回来了。”雪生在他们院子里喊了句。   孟晚迷迷糊糊的披上外袍打开门,瞬间便被宋亭舟抱了个满怀。   “晚儿……”   宋亭舟不常喝酒,应酬更是少见,现在虽然还没到醉的不省人事的时候,但脚步确实有些踉跄。   孟晚抱着他对后面的雪生摆摆手,“雪生,去叫厨房烧点热水过来。”   “是,夫郎。”雪生转身就往外走。   宋亭舟又高又重,孟晚半扶半抱的把他带进屋,将人扶坐在软塌上,短短的几步路硬是累出了一身的汗。   孟晚把自己沾染上酒气的外衫扔到地上,扒完自己的扒宋亭舟的。   宋亭舟晕晕沉沉的握住他的手,声音含糊不清。“晚儿?”   孟晚还带着困劲儿,打了个哈欠答道:“是我,你听话,我给你擦洗擦洗身子,不然睡觉不舒服。”   宋亭舟也不知听没听懂,总之抓着他的手倒是松开了。   雪生将温水放在他们房门外,孟晚提进来舀了两勺到木盆里,拧了帕子帮宋亭舟擦身,擦到一半的时候,宋亭舟就睡了过去。   这会儿都快到三更天了,孟晚也困,干脆把帕子一扔,顺势躺到软榻外侧,倚着宋亭舟睡着了。   等第二天一早天明,孟晚发现自己是在床上醒过来的,宋亭舟已经穿戴整齐,但并未出门去衙门,反而倚在床边看书。   他穿着便衣,神态轻松下来的样子,比往常在府衙办公的时候更惬意几分,有种读书人的清朗。   “今天不去衙门?”孟晚从床铺上坐起来,下床穿衣梳洗。   宋亭舟合上书本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早上为安大人饯行,白日休息一天。”   孟晚刷牙洗脸,整理好了衣裳后伸手摸了摸宋亭舟额头,“昨晚睡得那么晚,今天还早起送人,难不难受?”   宋亭舟牵着他的手行至中堂,“还好,左右今日无事,午后再小憩一会儿也好。”   黄叶去厨房端了饭菜过来,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宋亭舟几乎没睡多少,还没到午后就已经困乏起来。   孟晚陪他躺了一会儿,但实在睡不着,就偷偷爬起来跑到廊下纳凉。   五月份的西梧府已经很热了,黄叶端过来两盘子果子,“夫郎,驿站一大早送过来的荔枝。”   孟晚放下蒲扇拿了一个在手里剥,果肉发白,应该不是府城周边的,“这应该是最早成熟的一批,等天气越来越热了后,珍罐坊也要开始忙起来了。”   因为去年果珍罐在盛京爆火,今年年初便陆续有各地的商贩赶往西梧府订购果珍罐,天热之后西梧府的外地商人就更多了。   本地商人看到商机,不光是赫山县制糖的小工坊多了几座,其他地方的果干、蜜饯坊也接二连三的在城镇中耸立。   这会儿的烘焙成本较高,天气潮湿导致果干生产的成本颇多,但果干和蜜饯再贵总也没超过果珍罐。   孟晚的晒晾坊竟然还真接到了许多订单,甚至还有当地的点心铺子找他做代工厂,他们自行提供水果到工坊,由工坊的工人帮忙晒晾。   七月最热的时候祝三爷带着小余回到西梧府,祝三爷现在全权忙活着驿站的事,每年去赫山糖坊运糖的活计交给了手下的掌柜。   虽然石见驿站还没有铺设到盛京以及更远的昌平府,但运输已经比从前方便了许多。   “这小子,一回来不先回家,奔着就往珍罐坊去了。”祝三爷笑着调侃余彦东。   “他们还没成亲,长时间不见定然思念。”孟晚表示十分理解。   听闻祝三爷回来,孟晚立即便提着东西上门拜访。这会儿两人正坐在祝三爷在西梧府买的宅子里头。   祝三爷笑道:“说的也是,等小余和唐管事成亲,我给他们包个大红包。”   孟晚讶道:“三叔,你今年还不回盛京和泽宁他们过年?”去年因为忙着驿站的事,祝三爷便没有回去看孙女,连带着糖坊那边也放手交给属下去做。   祝三爷沉吟片刻,“回是回,晚哥儿,三叔也不瞒你,果珍罐在盛京被人抢破了头,卖多少银两都有权贵舍得买单,三叔我是真心动了。”   动心是动心,他还是没胆赚上一笔,毕竟他儿子还在盛京做官,若是因为眼前的利益让祝泽宁惹上麻烦,可就得不偿失了。   “今年我还是不打算把买卖做到盛京去,年前我就不回去了,留在府城,等小余成了亲再走。年后在泽宁那儿住一阵子,明年后半年再来西梧府。”   孟晚相当赞同祝三爷的打算,这会儿祝家没权没势,哪怕靠兰娘的娘家福恩伯爵府,在盛京露头也会被啃得连渣都不剩,还不如暂时低调起来,往其他地方发展。 ---------------------------------------- 第62章 送亲   时间过得飞快,随着日升月落,珍罐坊也开始忙碌起来。曾经一心想逃跑的埃米利奥九人,现在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穿衣吃饭上工。   唯一还算有些安慰的是,珍罐坊里的伙食还算不错,荔枝橘子想吃就吃。   在运动量这么大的情况下,他们都没瘦下去,反而各个像发面馒头似的胖了起来。   而且——他们竟然还有工资!   虽然不能出门,但可以拜托工友给他们捎带回来些烧鹅、零嘴、茶叶等。说实话除了不能出门外,过得比在吕宋国时还要滋润。不管埃米利奥是怎么想的,反正另外八人是不想回吕宋了。   一直忙到十月份,珍罐坊才没那么忙碌,接下来只剩橘子果珍罐和橘子果汁,工坊里瞬间清闲了许多。   阿砚过完十月的生日又长了一岁,而后便是一年一度十月初十的集会。去年集会便促成了很多年轻人的婚姻,今年孟晚和宋亭舟照例在树下摆摊,见证那颗姻缘树上的竹牌越挂越多,又逐渐减少,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   十一月初一是余彦东和唐妗霜的昏礼,余家家大业大,讲究的多。唐妗霜又有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对上余家难免心中惴惴不安。也就是余彦东一直以来的坚持打动了他,不然唐妗霜绝对不会这么豁的出去。   婚前三天两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孟晚给唐妗霜放了假,让他安心在妹妹家里备嫁。   昏礼前夜,孟晚和从赫山过来的荷娘懂哥儿几人,到张推官家里陪唐妗霜。   “这个是我婆母给你准备的嫁妆,你收着,明早她带阿砚他们上余家吃席面去。”孟晚递给唐妗霜一个妆匣子,里面是常金花在金银首饰铺子里置办的首饰。   长者赐,不敢辞。   唐妗霜郑重的收下,“多谢老夫人惦记我。”他只有一个妹妹,能在妹夫家出嫁,一半是因为妹妹心疼他,还有一半却是张家看在孟晚和他背后宋知府的面子上。   荷娘和懂哥儿他们各个都给唐妗霜添了妆,比起余家的钱势虽然九牛一毛,然而却带着这群可怜人对同伴的一份珍贵心意。   唐妗霜和荷娘是他们一群人里,心肠被磨炼的最坚硬的人,饶是如此,也不免抱着他们大哭了一场。   孟晚安慰他们,“妗霜成了亲后还是在珍罐坊做活,你们想他了就来西梧府看他就是,不必伤心,以后大家都会越过越好。”   当初懂哥儿成婚,孟晚除了给他添了笔压箱底的嫁妆外,还将藕坊的分成分给了他一份。   不光是他,那次孟晚前去为了省事,直接把藕坊的分成给大家平分了。不过荷娘和懂哥儿各比其他人多了一成,她们两人一个刚直果决,一个心思细腻,撑得住藕坊的门面。便是往后孟晚不在,也能将藕坊经营好。   如此一来赫山县的整座藕坊,就算是孟晚给他们留下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第二日唐妗霜出嫁,院里多了整整二十抬嫁妆,唐妗柔坐在哥哥旁边小声说:“是孟夫郎给你添的妆,这个是嫁妆单子你拿着,都是好东西。”   虽然早就知道孟晚会给自己添妆,可拿到嫁妆单子的时候,唐妗霜还是吃了一惊。   他这些年在珍罐坊赚的不少,中规中矩的给自己准备了十八抬嫁妆,大多是衣物和家具。妹妹给他添了八抬,但张家不算是什么富裕人家,也都是布匹和被褥等。   孟晚给唐妗霜添的嫁妆就全多了,壵锦、珠宝首饰、古玩字画,五花八门准备的又全又精细。   西梧府到底比不得禹国那些中上等府城,余家虽然累积了几代的财富,但比起如今的孟晚还真说不好哪个更富。   孟晚现在是不差钱的,但为了顾及张家的脸面也不能给唐妗霜添的太多。二十台不多也不少,符合他知府夫郎的身份给手下管事添妆,也不会多到让张家下不来脸面。   张家这边中午要待客,孟晚和荷娘等人算唐妗霜这边的亲朋,要留在张家这边吃席面。   黄昏前和送亲的队伍一起去余家,再留在余家简单用一顿饭,与送亲队伍一起回女方家来,不参与后续的昏礼。   孟晚还是头次给人送亲,他身份不一般,旁人多是客客气气的。   迎亲的队伍来临前,孟晚递给唐妗霜一个妆匣子,“拿着一会押妆用,珍罐坊的我给你一成的分成,往后你也是珍罐坊的东家。”   唐妗霜往后退了一步,“东家,您已祝我良多,这……我不能要。”   “给你的就收着,珍罐坊如今都是你在忙活,这是你该得的。”孟晚想得更长远些,年底宋亭舟又要进京朝觐,明年他们还在不在西梧府尚未可知,珍罐坊做为他最重要的资产,必须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人心易变,利益熏人,把唐妗霜从一个打工人变成老板,他内心便会不自觉的转变,如此才不怕他不用心。   总之目前看来唐妗霜是个不错的,真要是忘恩负义欺骗他的概率也少之又少。   孟晚看着小余一脸喜气洋洋的来结亲,其实内心也很感慨,唐妗霜走到今天实属不易,但愿他往后一切顺遂,再无坎坷。   送完亲后孟晚没有多留,婉拒了老余让他留下来吃席面,出门去找宋亭舟。   他就在余家外面的街道上等着孟晚,难得清闲一天,夫夫俩在街上绕了一圈才回家,让家里的厨娘随意煮了些面条。等他们都洗漱好了后,常金花才带着三个去余家吃席的孩子回来。   “阿爹!”阿砚跑过来抱住孟晚。   楚辞带两个弟弟过来见孟晚,对孟晚和宋亭舟比了一下,“他们都很乖。”   孟晚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很乖,一会儿回去早点睡。”   “我想在阿爹这里睡。”阿砚不乐意走,他就像一个粘人怪,还屡战屡败。   宋亭舟提着他往外走,“跟你通儿弟弟一起回去睡,快点。”   阿砚瘪着嘴巴要哭,见宋亭舟一脸无情的样子又把眼泪憋了回去,小声嘀咕,“不睡就不睡,弟弟,我们走!”   楚辞恭敬地对宋亭舟行礼,而后又领着两个弟弟离开。   孟晚看着他楚辞挺括的背影,“小辞明年就十八了,过几日你进京的话,把他也带上吧,可以让他见见他阿爹以前的家乡。”   “我后天就要启程,时间匆忙,便回来的时候再带他去吧。”宋亭舟这人天生稳重,但来岭南后两次朝觐几乎都是踩着点去盛京的,可见他有多不想去盛京。   孟晚已经把他的行李准备的七七八八了,能带就带,不方便带的就买,他们已经不差钱了,“好在驿站的路已经修到赣州府,从赣州府走水路到杭州,之后再上京,这样还能快上一些。”   “嗯。”宋亭舟情绪不高。   孟晚拉他回房休息,“地方有地方的不便之处,盛京有盛京的繁扰和险诈,不论如何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莫要忧虑。”   宋亭舟抚了抚他的脸颊,轻声说道:“我懂。”   楚辞跟着宋亭舟上京,阿砚可能是大了,比小时候还要不舍,还偷偷的抹眼泪,幸好家里还有通儿陪着他。   宋亭舟这次走带的人不少,蚩羽被他留在家里,雪生、那拓和陶家三兄弟陪他上京。   他走后孟晚也有些不适,还跑到常金花院里睡了两日。   唐妗霜婚后回门先去了妹妹家,第二天又到宋家给常金花磕了头。   家里男主人不在,余彦东便没陪唐妗霜来宋家,常金花扶起唐妗霜,“我听说余家人口多,几代住在一起,你嫁过去可还适应?”   孟晚在旁听着不以为意,唐妗霜要钱有钱,要才有才,余家人除非是瞎了傻了才找他的不痛快。   “还好,夫君在家极受宠爱,家里祖母和母亲都宠溺他。”唐妗霜无奈的说。   “那就好,他受宠,你就不会吃亏。”常金花其实并不懂高门大户里头的弯弯绕绕,她还是按照老一辈村里的思想去看的。就比方说她们曾经的邻居田家,老二比老大滑头会说话,家里的大人就更喜欢老二和小梅。   唐妗霜附和的笑笑,笑容却带着些疲惫。孟晚察觉不对,将他叫到自己院里。   “怎么回事?余家人给你气受?”唐妗霜能力出众,人也不像董懂那样软弱好拿捏,难不成还真叫余家人给欺负了?   见孟晚面色不善,唐妗霜忙解释道:“夫郎放心,余家并没有人给我气受。只是祖母有些不喜欢我,但有夫君在,却也没有苛刻与我。只是我婆母,是个说话绵里藏针的,我和彦东刚成婚几日,她就明里暗里提醒我说彦东有个表妹,从小养在余家……”   小哥儿子嗣艰难,余夫人这是怕唐妗霜生不出孩子来,着急给儿子塞小妾了?   孟晚眉头一皱,“余彦东什么态度。”他连小余都不叫了,比起余家,还是唐妗霜与他更亲近,是他手下得力干将。   唐妗霜眼神柔和,“夫君是不肯的,说这两天就给他表妹找个好人家。”   而且余彦东还不只是嘴上说说,他娘给他们两口子提了余家表妹的事后,这小子怕他娘为难自己夫郎,当时不答应也不拒绝。结果第三天回门的时候就托张推官从府学找个品行良好的读书人,叮嘱若是相中他们家的条件就快点上门提亲,也不用家里长辈点头,他劝着他爹答应就成。   张推官是个实在人,应了连襟的话便用上心,还真的在给余家表妹认真物色。   既然不是余彦东让唐妗霜受委屈,那唐妗霜便是为了婆媳关系,或是自己身体能不能生育而担忧。   前者要靠唐妗霜自行解决,后者孟晚倒是还能帮他想想法子,“一会儿我叫家里下人去余家禀告一声,就说今日雨大,你被我留在宋家休息。晚些时候让阿寻过来给你看看,他在哥儿女娘这方面看得比青杏还好。总之你记住一点,你是他余彦东死皮赖脸求娶回去的,如今还是珍罐坊的二东家,不必将姿态放得太低。”   唐妗霜眼眶微红,他连出嫁那天都没哭,这会儿却险些掉泪。他明白孟晚是在给他撑腰,要震一震余家的女眷。   晚上阿寻被叫来宋家,他也不是外人,和大家一起用了晚膳,夜里在孟晚院子里宿下,给唐妗霜搭脉看病。   “确实有些早年亏损,但是无碍,便是不用药过几年也能养过来,与子嗣并无大碍。”阿寻只比楚辞小一岁,今年也十六了,从以前的话痨小孩,成长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郎中,甚至在西梧府还颇具盛名。   唐妗霜眼中满是惊喜,他对余彦东总是觉得有些亏欠的,若是孩子也不能给对方生一个,恐怕会心生抑郁。   “那就给妗霜开张滋补的方子吧。”孟晚说出唐妗霜心中所想。   阿寻把自己看诊的药箱收拾好,对孟晚说:“好,那我就借您书桌一用。”   孟晚调侃道:“呦,阿寻长大了,也学会大人客气了。”   阿寻坐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夫郎!”   “好了好了,快写吧。”孟晚叫黄叶把他院里的厢房收拾出来,给唐妗霜和阿寻住。   他说的也不算是假话,今天的雨下得确实不小,雷声惊人,哪怕苗家离宋家不远,他也不敢放阿寻回去。   后半夜的时候,孟晚被一声响彻天地的雷声惊醒,几道闪电划破黑暗,将屋子里照的通明,下一瞬间便是一连串的惊雷乍响。   那雷声来得又快又猛,如千军万马踏过云层,轰隆隆地从东边滚到西边,伴着瓢泼的大雨,又像是一条在云层中肆意翻滚的怒龙,把整个晦暗的天空都裹进了它的咆哮里。   雷声霹雳,雨水磅礴,风势骤起,门窗都被灌得“咣咣”作响。   孟晚从床上坐起,心口突突地跳个不停,他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披着薄棉衣下床站到窗边,将手按在窗户上。他家窗户是用宣纸糊的,质地绵韧,洁白又细腻,透光性柔和且还耐用,一年换上一次都不旧。   可如今细看,窗棂上竟然有几块格栅被风生生给刮破了。   孟晚眉间越皱越紧,他转而走到房门处,刚拔出门栓,面前的两扇房门便被大风吹开,“砰砰”两声,巨响在走廊下响起。   “夫郎,怎么了?”黄叶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声音隔着风雨传到孟晚耳朵里的时候有些失真。   孟晚仰头看着倾泻而下的暴雨,喊了句,“没事,被雨声吵醒了,你睡吧,不必过来。” ---------------------------------------- 第63章 乞丐   西梧府暴雨的时候,宋亭舟还没走出岭南地界,他带着众多手下,刚与承宣布政使等人汇合。   陶八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大人,我们该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天色仿佛不是太好。”   岭南多雨,大家已经很习惯气候无常了,并无意外之色。一群岭南最高级的官员们终于在大雨来临前找到个小镇,意外的是镇上的客栈生意竟然还不错。   “咱们这是新开的客栈,这两年往这头跑商的多,镇上一家客栈接待不过来,镇上便新开了两家。”掌柜的笑呵呵的说。   生意兴隆,谁不高兴?   他们一行人人数太多,镇上的三个个客栈都没有空余出太多房间,只能将部分下属安排到客栈里,承宣布政使带几个下属住到驿站去。   “景行啊,你不和我们同去驿站?”承宣布政使对宋亭舟印象极好,当然也有可能是看出宋亭舟的本事和潜力,想提前打好关系。   不论是哪种,这位布政使同宋亭舟相处的时候都很客气。   宋亭舟并未因为政绩良好而在上司面前恃才傲物,而是规规矩矩的解释道:“大人,下官的夫郎在这里也开了家驿站,下官将西梧府的几个知县带去,还能避免这里拥挤。”   承宣布政使恍然大悟,“是那个石见驿站吧?本官也曾听过,既如此你便过去,明早再启程同行。”   朝觐按理说是要地方上正职官员,即布政司、按察司、知府、知州、知县,每三年赴京汇报政绩、接受考核。   至于副职官员,如同知、通判、县丞等,他们都无需参加。地方上的武官也不参与文官的朝觐制度。   但岭南情况特殊,之前一群老年知县就算了,朝觐一次能要了老命,身体也不允许。再就是岭南地方偏远,政绩不佳,有时候六年一次,九年一次都不必赴京参加朝觐,毕竟也没有什么可汇报给朝廷的。   直到宋亭舟任了知县才改变了这一现状,六年两次朝觐,承宣布政司都接到了礼部派发的公文。   可岭南的知府们也不是谁都要去的,比如出了名的钦州和雷州府,两地知府便被承宣布政使勒令不许离开任地。   这些便不是宋亭舟能操心的了,他本来就不想去,又赶上天气不好,心情更是不佳,一张冷酷的俊脸上都似附上了一层冰霜。   石见驿站建在镇子中心,孟晚的意思是,若是县城府城之类,驿站建在离城门近的地方比较方便运输货物。而然小镇子本就容易被劫匪光顾,还是在城镇中心更加安全。   “大人,我去敲门。”那拓身高腿长,和宋亭舟汇报了一声就下马叫门。毕竟他是孟晚的人,常年在外运货,石见驿站的工人很多都是流动状态,很多都见过那拓。   有那拓开路,一行人顺利进入驿站。石见驿站虽然不像朝廷开的官方驿站一样专门传递信件与公文,还能接待朝廷命官,但也有孟晚自留待客的住处。   宋亭舟带着手底下三位知县和几个手下简单住下,几乎在刚放下行李的瞬间,外面本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便转变成瓢泼大雨。   雪生提了一桶温水回来给宋亭舟,到屋子里之后,里头起码掺了半桶的雨水。   雨越下越大,天边又雷声滚滚,与宋亭舟同屋的那拓用瑶语说了句,“明早千万不能下了,不然船都坐不上。”   宋亭舟洗漱后正坐在桌边写信,闻言将视线移向窗户。   木制的窗框被风吹的当当作响,如果不是因为石见驿站是新建的,宋亭舟都怀疑它会被吹倒。   将手中的信纸妥善装入信封中,让雪生送到驿站管事手里,明日随着货物一同送往西梧府方向。   屋子只摆了一盆炭火,湿冷的风仿佛无处不在,最令人烦心的还是外面不见停歇的暴雨。   这场雨实在太大了,从入夜就没断过,从深沉的夜晚到第二天清晨,雨声依旧执拗地敲打着窗沿,像是要把这漫长的夜无限拉长。   “大人,布政使大人派人过来,说是要冒雨上路,不然之后再下雨路上更不好走。”陶十一穿了身蓑衣从前院跑过来,浑身上下被浇了个全湿,靴子里灌得全是雨水。   宋亭舟抬眼看着天上灰暗无光的天色,应了一句,“嗯,那就听从布政使大人的安排吧。”   陶十一他们让驿站的人帮忙在外面铺子买了几布袋的烧饼,他们的行李中还有藕粉和罐头,稍作休整,一群人又匆忙上路。   但之后路上行进缓慢不说,雨势也丝毫不减,好在石见驿站的水泥路一路铺到这边,才能让他们能顺利前行。   宋亭舟坐在马车内,车厢里还有他辖内赫山县的王知县、沙坑县胡逖获罪后的魏知县、黑叶县李绥安致仕后替补他的冯知县。   除了还在德庆县苟着的费敬,剩下三县都被宋亭舟亲自撸了个遍,他在官场的活阎王名声太盛,导致三县知县上任以来都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做的不好被上司责骂。   这会儿因为雨水接连不停,许多行李都塞到马车里,三人便同宋亭舟挤在一辆车上。   走了五六天,这位上司与他们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冷若冰霜的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镇得他们也不敢随意聊天。   “冯知县。”宋亭舟突然出了声。   冯知县半睡半醒被旁边的王知县捅了一下,磕磕绊绊的说:“下……下官在。”   宋亭舟沉声道:“黑叶县的水利可有重新用灰石粉加固?”   冯知县哪怕脑子还不清醒,却还是下意识回了宋亭舟一句,“禀大人,下官上任之后便谨遵大人吩咐,这些年黑叶县大大小小的堤坝都以用灰石粉重新加固过了,靠近村庄的河流也都挖了沟渠分流。”   冯知县能力或许一般,没有什么太大的主见,但唯一的好处就是听话,但凡是宋亭舟吩咐的,无一不立马照做。   听到他的回答,宋亭舟还算满意,又问起沙坑县的魏知县,“沙坑县的堤坝如何?”   魏知县最是知道自己上一任胡知县是怎么获罪的,那时候宋亭舟还没当上知府呢!   于是也恭恭敬敬的答曰:“还请大人放心,沙坑县的堤坝具已加固完毕。矿坑处下官也严加交代过,不可因为那些罪臣的身份,而视恶劣气候于不顾,若遇险情,当先罢工将人转移至山下。”   “不错。”宋亭舟的脸色缓和下来不少。   赫山县就不用问了,早在他从赫山上任时便年年加固堤坝,河流分支,深挖沟渠。而且王知县是四县知县中能力相对最好的,无需德庆县那般让宋亭舟事事操心,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朝觐王知县会升上一升。   德庆县的费敬为人蠢笨,三句话只能听进去一句,小错不断大错没有,晋升困难,下贬又不到那个份上,是最令宋亭舟头疼的。   德庆县的堤坝宋亭舟根本信不过他,所以是自己亲自去德庆盯着修整的。   明明将辖内置地都安排稳妥,可他内心还是不算安宁。   外面赶车的陶十一顶不住,让陶八上来替他驾车,停车的这会儿空荡,宋亭舟从车厢里取出一根白蜡用火折子点燃,放在车厢中间的位置,下面垫了个小木箱子。   暗黄色的烛火照应他半边线条优越的侧脸,橘色本是暖色,可染上在宋亭舟的脸上却变成另一种无声无形的压迫感。   他眉头微微蹙着,始终没有舒展开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心有忧虑。   入夜之后众人找了处避风的地方休整,不出意外的话,大家要在马车里夜宿一晚了。   陶十一抱了几瓶罐头和烧饼送进车厢里,雨水太大生不起火,只能吃些冷食,“大人,咱们明后几天就能走到赣州府境内了。”   “嗯。”宋亭舟拿了个干巴巴的烧饼啃,出门在外他是吃不饱饭的,每次出门都要瘦上两圈。   陶十一比几个哥哥爱说爱笑,又絮絮叨叨地说道:“等到了赣州就能坐船了,越往北走雨好像越小了,也不知道赣州什么情况,船好不好行驶……欸?大人,您这是去做什么?下车小解吗?”   宋亭舟撑了伞下车,直奔前面车厢,他像是深思熟虑良久,语气平淡的隔着车窗对里面的人说:“布政使大人,下官想返程。”   “什么?”   ——   齐盛三十一年冬,暴雨接连下了半个多月,停了两日后仍是阴雨不断,飓风不止。   驿站早就被孟晚停了,后续没有果子运到珍罐坊,坊里的工人也都被孟晚放了假。   一半人很开心,今年赚够了钱,就当提前放年假。一半人舍不得,感觉时间空出来可惜,在工坊上工还有工钱,回家就是洗衣服做饭当老妈子。   唐妗霜是最后一个离开珍罐坊的,他要保证工坊里除了无儿无女自愿留下来值勤几个人外,所有工人都离开了工坊。   对了,还有九个吕宋国的外国人是工坊的老钉子户,他们不用走,坊里留了米面油粮,隔三差五还有人去送上几斤肉和骨头。   驿站没有完全关门,和工坊一样,也是留了两人值勤。余彦东交代几句便急忙出城去接唐妗霜。   “妗霜,来快上车。”他让家里的仆人驾着车来。   两人挤一伞,他们上车后,身上的衣服难免被雨水浸湿几分。   “表妹的事娘同意了吗?”唐妗霜问。   余彦东咧嘴一笑,“娘同不同意不要紧,反正爹是同意了。人家刚考上秀才,咱们整个府城今年才出几个秀才?别说咱们表妹,就是我亲妹还想嫁呢!”   余家的表小姐除非是傻子,放着秀才娘子不做,给自己的商户表哥做妾。这回就算是余夫人让她嫁余彦东,人家小姑娘自己也不会同意。   主意绝顶,一劳永逸。余彦东在自家夫郎面前沾沾自喜。   唐妗霜没理他,这会儿雨小了点,他掀开车帘透风,“咦?”   “怎么了?”余彦东听见他的惊呼凑过去,半搂着他占便宜。   这会儿他家的马车刚出珍罐坊,当初孟晚在坊外建的凉亭下面聚集了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分别在两个凉亭下休息,其中还有小孩子。   唐妗霜手指指向外面,“前天就来了两个乞丐,今天早上我见他们还没离开,竟然又多了六个。”   说完他诡异的沉默一会儿,怕余彦东嫌弃他没有同情心,又补充了句,“一会儿咱们进城买些烧饼馒头布施吧,或者收养那几个小乞丐?”   谁料余彦东一脸警惕的打断他,“万万不可!”   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而将唐妗霜搞懵了,“啊?”   余彦东振振有词,“孟夫郎给我们驿站掌柜培训的时候说了,看到可怜人时,先想想自己比人家强多少。觉得自己比人家强了,真正善心发作,帮也无妨。但万万不可轻易收留旁人……”   他巴拉巴拉的说了一堆,都是孟晚怕驿站树大招风,有人恶意碰瓷,所预想到的所有危险性。   唐妗霜本来还怕余彦东嫌自己不够温柔体贴,这下好了,这小子的防备心竟然比他还重!   他默默托起自己的下巴,将张开的口闭合上,听余彦东的最后总结。   对方义正言辞的说:“你要是可怜他们咱们就买些馒头让成望送过去,但你千万不能轻易露面,要是叫他们盯上,嫉妒你有这么好的家世和如此英俊的夫君,故意缠上你怎么办!”   唐妗霜嘴角抽搐,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不知道自己的温柔还能在余彦东面前忍多久,总感觉现在就忍不住想捶他一拳。   两口子到宋家对孟晚汇报后,唐妗霜偷偷把这件小插曲和孟晚说了。   孟晚瞥见他嘴角带着甜意的笑,明白他没真的动怒,想必是夫夫俩的情趣。   但唐妗霜所说乞丐一事倒是使他心中惴惴,唐妗霜和余彦东走后,孟晚撑着伞带蚩羽出门,两人直奔府衙。   宋亭舟不在,府衙就是同知和通判当家,年底更是忙到飞起。但知府夫郎登门,众人还是客客气气地接待。   “我无意打扰诸位大人办公,只是今年雨势过大,担心府内各处堤坝与河流。”   杜同知家和宋家走的近,他夫郎和孟晚关系也不错,杜同知笑着说:“夫郎尽管放心,西梧府辖内的各处堤坝,每年大人都要派人巡视,今年六月刚检验过一次,便是今年雨水多,也绝无问题。”   孟晚心里稍微踏实一些,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找到衙门问话,府衙中定然又有老古董背后要讥讽几句,不过他不在意。   “今年的气象着实不佳,还劳诸位大人多多费心,驿站现在虽然不运货了,但各县之间传递信件还是很快的。”   没人敢说自己不用石见驿站传信,石见驿站的速度比自己派人送信还快,人家那是日夜兼程,保质保量。不同于到西梧府来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摸到的罗霁宁,他们可是知道驿站建立之初,孟晚是怎么大刀阔斧,四县齐修的。   大家相互看看,全都默默的低头拱手,“孟夫郎客气,此乃下官之责。” ---------------------------------------- 第64章 灾民   孟晚从府衙回家后,就立即写信给四县的书院,告知学院今年早些放假,并让夫子们叮嘱学生们在家时警惕天灾,不要轻易外出。   最近雨势小了些,西梧府境内并没有哪里传来什么灾情,宋亭舟保平安的书信也传了几封。仿佛一切并无不妥,可孟晚心里就是空落落的。   夜里躺在床上,帷帐被他挂起一半,目光落在前些日子新换的窗纸上,手里握着宋亭舟送他的双鱼玉佩,有一搭没一搭的摩挲着。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眼皮慢慢合上,只是浑身上下的紧绷感丝毫没有放松,仿佛连梦中都在不安。   直到一双微凉的双手轻点在他脸上,孟晚好像受了惊一样猛地睁开双眼,“谁!”   “是我回来了晚儿。”宋亭舟点了支蜡烛放到床边的边几上,烛光正好照映到他劲瘦的腰身,和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脸庞。   孟晚大为震惊,下一秒便从被窝里坐起来,冷的他打了个哆嗦。但本该前往盛京城途中的宋亭舟,竟然真的坐在他床边。   孟晚捏了把他消瘦的脸颊,“怎么回事?你怎么就这么回来了?是朝廷下了什么政令吗?还是途中生病了?出去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就瘦了这么多?”   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宋亭舟一样一样的答他,“岭南的雨势太大,前几年从未有过,我担心会有什么变故,所以同布政使大人请示一番就回来了。”   宋亭舟拉着孟晚的手,“别担心,没有生病,这才上路都是阴雨连天,饭食不好准备,我用的都少了些。”   孟晚松了口气,看他穿着亵衣亵裤的模样又问:“热水澡洗了没?我叫桂诚去厨房提水过来。”   宋亭舟拦住他的动作,“在书房洗好了过来的,别折腾了,快睡吧。”   “那你快上来睡觉,地上冷得要命。”孟晚往床里面挪,给宋亭舟空出大片位置。   宋亭舟钻进被子,动作熟练的把自己夫郎搂进怀里。孟晚在他脖颈处蹭蹭,满足的喟叹了一声,揪起的心缓缓抚平,仿佛再多忧愁都消散了。   宋亭舟本来还想再和他说两句话,但垂眸一看,怀里的人呼吸匀称,显然已经陷入熟睡。   将唇轻轻在孟晚脸颊上贴了一下,宋亭舟也缓缓阖上双目。   第二天一早,家里人看到雪生,就都知道了宋亭舟回来的消息。孟晚还有种不真实的惊喜感,但之后便是浓郁的担忧。   虽然地方上有重大灾情的官员,可以免于朝觐,可西梧府目前并未有何不妥,宋亭舟就这样回来没准会受到朝廷的责备,严重甚至会降职。   “真的没事吗?”   宋亭舟在路上就已经思量好了,“我在路上就已经写好递交给朝廷的陈情书,一份托承宣布政使带去盛京,递交给礼部。一份从驿站寄给师兄,让他如果看承宣布政使没有递交,就由他帮我送出去。”   承宣布政使毕竟是他顶头上司,由他递上去正好,便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有林苁蓉这个后手在。   常金花不懂官场上的事,听宋亭舟解释完觉得也没什么大事,但心疼他一路艰难,今天便没去铺子里,亲自跑到菜市口买菜,说要晚上给宋亭舟补补。   宋亭舟拦住她,“娘,不必了,午后我准备带人去德庆县一趟。”   “你昨晚才回来,午后就又走了?”常金花说着,还是提着篮子准备出去,“那我先去就出去买菜,你在家吃了午饭再再走。”   孟晚跟上去,“娘,我也陪你一起去。”   宋亭舟去府衙安排了一下,除了让通判留在衙门里坐镇外,杜同知、张推官、单教授、乔经历等都派了出去。让他们各自领人在四县巡视,勘察西梧府范围内所有水利,拆毁无人居住的民宅,提醒百姓加固房屋。   晌午常金花和孟晚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吃饭的时候孟晚把城外出现乞丐的事和宋亭舟说了。   “我已经派人过去问过,确实是咱们西梧府周边村落的,本来家境就不好,连番暴雨房屋倒塌才出来行乞。我已经让青杏看过了,人没有什么疫症,只是身子亏损的厉害。我派人去他们村里帮忙起了两座小屋,让他们好歹有住的地方,糙米也送了两袋,剩下的就得靠他们自己了。”   天灾面前,人类都是很脆弱的,大人如何孟晚就不管了,他仁至义尽,可稚子无辜。两个小孩被他安排到松韵书院里,平时做做杂务,白天正常上课,以工代学。   “已经很好了,多谢夫郎。”宋亭舟身为西梧知府,却难免有顾不上的地方,幸亏有孟晚帮他填补空缺。   饭后孟晚把自己行李也收拾好,府城的工坊停工,有唐妗霜和余彦东顾看已经足够,他要随宋亭舟一起去德庆县。   家里准备了许多死面饼子、馒头、果干、罐头这种不用生火的东西给他们带上。孟晚突然想到腊肠,方便好带,又好储存,避免长时间不吃肉身体扛不住,可惜他不会做。   不过这会儿也可能有什么地方已经开始研制出腊肠了,可以在信上问问祝三爷,让他帮忙留意一二。   上次宋亭舟自己走阿砚就蔫了两天,这次俩爹一起走,他就更舍不得了,抱着孟晚大腿不放,“阿爹……”   他还没开始嚎,孟晚就打断他,“上来。”   阿砚眼睛挂着泪珠子,懵懵的指着自己,“我?”   “都多大了还哭,真丢人,上来吧。”孟晚语气嫌弃。   常金花不干了,“这么大的雨,你们是去干正事,又不是去玩,带阿砚干啥!”   孟晚一秒变脸,嬉皮笑脸的和常金花说:“带孩子见见世面嘛,你看我夫君,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现在多有出息。您也不想阿砚天天在温室里,长大了和余家大公子一个德行吧?”   没错,现在开朗明鉴的老余那都是被他大儿子纯折磨出来的,所以在二儿子余彦东的事情上才这么看得开。   老大已经被他夫人和老娘宠溺到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地步,小心眼又霸道,连自己弟弟的东西都要抢。家里的庶子庶女更是被欺负的像蝈蝈似的,除了没沾人命,真是什么坏事都干了。   要不是宋亭舟上任以来余家老大被约束在家,恐怕早就进了牢房。   府城人基本提起他就闻风变色,连常金花也曾听说过。   孟晚提起余家老大的养废史,常金花果然开始动摇,“那……那等他再大点不也行吗?再说,阿砚多乖巧可爱,和余老大可不一样。”   宋亭舟语气沉重,“人心不古,时局动荡,是该让他亲眼所见那些浮华下的疮痍,和面对灾难时凉薄的人性。”   他一句话比孟晚十句都管用,常金花什么反对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等到上车的时候常金花才发现家里三个孩子都爬上去了,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咱们自家孩子就算了,怎么还把通儿给带上了!他才多小,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咱们和容哥儿交代?”   宋亭舟把通儿抱上来,孟晚接住他,“放心吧娘,通儿跟着我们比跟着他俩爹靠谱多了。”   从家里出来上了主街,阿寻背着包袱提着药箱站在街口,见宋家的马车过来,阿寻问道:“孟夫郎,楚辞去吗?”   孟晚掀开车帘笑着回道:“在前面的马车里,阿砚和通儿都跟着去。你白日无聊就和他们坐一起,夜里和黄叶一起睡。”   “好!”阿寻的行李被黄叶接过去,阿寻提着药箱上了楚辞和阿砚他们的车厢。都是自家人,还是在西梧府地界,规矩没有那么多。   宋亭舟和孟晚坐在最后面的马车里压阵,孩子们不在,他俩还清净一些。   这些日子宋亭舟来去匆匆,甚至连个好觉都没睡够,就又要冒着雨启程去往德庆县。   马车刚驶出西梧府范围,宋亭舟便躺在车厢里睡着了。   孟晚给他盖上棉被,塞了两个手炉进去,自己守着他吃果干看书。   值得欣慰的是德庆县是自家地盘,去了之后不用像赶路时那么艰苦。   可就在他们终于到了德庆县后,孟晚却发现城门外聚集了数十名灾民。   宋亭舟脸色难看的下了马车,让周围衙役护好孟晚他们,和蚩羽陶八打马骑行过去。   门前的灾民见有人过来忙一哄而上。   “大爷,给口吃的吧,三天没吃饭了。”   “什么吃的都行,干的稀得,脏的臭的我们都不嫌弃!”   “都让开,孩子就快病死了,让我们进城啊!小石,小石别睡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娘啊!”   守城的士兵也不是铁血心肠,但上头知县大人不准放灾民进城,他们为了不丢这份差事也只能拦着。   蚩羽和陶八隔绝开围在他们旁边的灾民,宋亭舟冷着脸行至守城兵面前,拽下手中的腰牌扔给他,“去找费敬,让他半柱香内滚出来见本官。”   守城兵双手捧着令牌,撒腿就往城里跑去。半柱香后费劲骑马飞奔而至,后面还跟着德庆县的县丞、师爷、主簿等下官。   “知府大人,您怎么不直接进城,是不是这群不长眼的拦住了您?”   “不长眼的?”宋亭舟现在的嗓音比三九天的寒风还冷,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能让他如此动怒,这个费敬便是其中之一。   他这会儿已经问清城门前的灾民身份,且阿寻和楚辞正在为病患把脉问诊。   宋亭舟指着那些形如乞丐的老百姓,言辞诘责费敬道:“你身为父母官,理应心系百姓,爱民如子,你就是这么对待子民的?”   费敬忙弯腰作礼,“大人明鉴,这些灾民并非咱们西梧府境内百姓,而是钦州过来的流民啊!”   “还敢狡辩!”宋亭舟怒斥,“安集流亡,无使失所。是身为父母官的职责所在,从没听过灾情面前竟有某县知县竟拒绝安置灾民的!”   宋亭舟深吸口气,推开他往城里走去,“费大人,我定要写奏折启明陛下你的种种作为,西梧府,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费敬膝盖一软,要不是师爷扶着,他差点跪到地上。他踉跄着追上去,“大人,大人息怒啊!”   旁边的守城兵左右为难,只能求助县丞,“陈大人,我们还拦着这群灾民吗?”   “拦?拦什么拦?没见知府大人都发火了吗?”县丞冷笑一声,费敬这下子可遭殃了,这种祸害,早该滚下台去。   宋亭舟召集了德庆县中的所有郎中,先给这数十名灾民诊脉,确认他们只是身体亏损和风寒,并未身患其他感染病后,该治病的治病,剩余的人暂时安顿在县学外院。   孟晚在德庆县还真没有房子,不过有驿站和松韵学院。   综合他们这次带的人比较多,驿站又大多都是仓库,冬天天冷,还是住松韵学院比较方便。   宋亭舟去县衙训人和安顿灾民的时候,孟晚便带人先去松韵学院安置起来。有的夫子在学院外面有宅子,没有的孟晚就租两间院子给她们住。   不然他们一行汉子较多,住在一起松韵学院的夫子们难免不适应。   学生的床他们先借用,后面半天孟晚他们都在收拾行李和铺床。   “阿爹,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阿砚跑过来问整理衣物的孟晚。   “顺利的话可能半个月就回家了,若是……不顺利,可能年后才能回去。”孟晚神情复杂的说。   阿砚已经长大,脑子同孟晚一样灵活善思,他想到和他们一起进城的那些可怜人,问道:“是因为那些灾民吗?”   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灾民”这个词汇,已经大致明白了其中含义,那些人没有家了,所以只能四处流浪。   孟晚摸摸他的头,才发现阿砚已经长到他腰间偏上的位置了,他若有所感的说:“那些灾民还算好说,怕的是成千上万,甚至几万、十几万的百姓都变成灾民,那才是一场噩梦。”   但愿只是他和宋亭舟想的太多了。   安顿好灾民,宋亭舟组织好德庆县的官员迅速行动起来,勘察德庆县辖内所有村落是否有灾情,疏通河道,检查水坝,帮助房屋破旧的百姓家里加固房屋。   这一查,果然就查出了问题。   德庆县的衙役骑马飞奔回县衙禀告,“大人!茂林镇的水坝就要被冲塌了!” ---------------------------------------- 第65章 堤坝   照理说德庆县的水坝都是由宋亭舟亲自修建加固,如今还不到一年,就是再大的风雨,应该也不至于将堤坝冲毁才对。   宋亭舟心里想着种种堤坝可能被冲毁的理由,口中利落的发出一道道指令。   首先这种紧急的时刻费敬绝不能留在县城给他添麻烦,干脆责令对方和自己去茂林镇,让相对费敬而言能力较强的县丞和主簿留守后方。   他们半点都没敢耽搁,雪生留在县里守着孟晚,蚩羽那拓陶家兄弟等跟在宋亭舟身边。   跟在宋亭舟左右的人都已习惯了他行事雷厉风行,因为事情紧急,各自连换洗衣物都没来得及带,每人揣了一包干粮一袋水囊就上了马。   费敬带着十来个衙役连包袱都没收拾好,就听说知府大人已经启程,忙不迭的爬上马车命马夫架马追过去。   衙役一脸为难的拦住他,“大人,可是宋大人一行都是骑马去的。”言下之意费敬这样舒舒服服的坐马车可是追不上的。   费敬已经被上司责问过几次,眼见着头上的乌纱帽要保不住,只能咬咬牙弃了宽敞舒适的马车,也策马狂奔去追宋亭舟。   一路披星戴月,他们赶到最靠近钦州与西梧府交界处的茂林镇时,已经是后半夜。   整座县城最大的堤坝就在附近的民乐村与茂林镇之间。留守在堤坝附近的衙役还算负责,一直守在半山腰的茅草房里,等到宋亭舟他们来的时候人已经冻得唇色发白。   宋亭舟没有废话,下了马脱下湿淋淋的蓑衣,先将自己装着热水的水囊给他,又递了块干粮,“先喝点热水,再把堤坝的情况和我说说。”   等待留守衙役吃喝的同时他也没闲着,快速对其他人下达指令。   “你们几个去最近的民乐村里找里长过来,再多叫几个年轻村民。”   “我这里有些碎银,那拓,你也去村里一趟,找些妇人烧水做饭,过一会儿天亮了再送到草屋里来。”   “大人,下官也可为大人分忧。”费敬一身狼狈的想钻进草屋休息,结果被蚩羽拿着刀柄抵住,不让他进屋。   宋亭舟轻描淡写地说:“你既然想替我分忧,一会儿就随我上山看看,探查一番上面的堤坝现在是什么情况。”   “啊?您要亲自上去?”费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看向在朦胧山雾中若隐若现的堤坝。   羊肠小径在林子里弯弯绕绕,因为接连下雨,满是泥泞,定是又脏又滑。两侧的杂草丛生,长到人腰上那么高,也就是冬季,不然仿佛下一秒便能钻出两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出来。   黑夜里的山林恐怖瘆人,费敬越看脑袋越是嗡嗡作响,退却之心油然而生,能舒舒服服的待着,怎么也比雨天爬这么陡峭的山坡强。何况他常年养尊处优,更受不了这份罪。   “大……大人,下官还是去村里安抚民心吧,您放心,下官定好好安抚村民。”他说完怕宋亭舟不同意,复又麻溜的上了马,追那几个被宋亭舟派出去的衙役。   宋亭舟眼眸幽深,冷冷的凝视着他仓皇而逃的背影。   蚩羽和宋亭舟两人都人高马大,陶家兄弟中的陶十一个子也不矮,几人站在草屋里转个身都难。留守的衙役默默啃完饼子,灌进肚子里半壶热水,同宋亭舟说:“宋大人,您坐里面,这头有几个木墩。”   草屋里一小半地方都被干柴占满了,应该是村里猎户存在这里应急的。蚩羽机灵的把木墩子从一堆干柴里搬了出来,随意拍了两下先递给宋亭舟一个。   说句实话,蚩羽一个哥儿,常常让同行的陶家兄弟有种和他处成哥们的感觉。   “你们是怎么发现茂林镇水坝异常的?堤坝上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宋亭舟也不是毫无人性,见到留守的衙役吃完了之后才坐在木墩上问起来。   留守的衙役从木墩上站起来回道:“回大人,是我们巡逻到茂林镇的时候,民乐村里长主动找上我们说的,白天小人已经上去看过,上游的水库,水位上涨飞快,已经快要冒过堤坝了。”   宋亭舟心下微沉,茂林镇的水库是西梧府最大的水库,容量极大,根本不可能因为连续暴雨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除非是短时间内几条河流全都在往水库里面奔流。   宋亭舟望着外面暗色的天空,突然问留守的衙役,“坐下吧,你叫什么名字,家中是哪里的。”   留守的衙役受宠若惊的坐下,“回大人,小人李巨阳,家就是茂林镇的。”   “不错。”宋亭舟难得夸赞了一句。   气候如此恶劣,李巨阳就是在镇上等候,宋亭舟也不会责怪于他。他却一直死守在半山腰上受冻,比他们知县费敬还要尽职尽责得多。   李巨阳尚且不知得知府大人一句夸奖是什么分量,直到后来从一介低劣无品阶的衙役,突然被提拔到府城司狱,他才猛然惊觉那句简简单单的不错,竟然重值千钧。   下雨天道路难行,里长他们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带人上山来找宋亭舟,费敬果然留在了村里。   宋亭舟打断他们战战兢兢的请安问礼,直奔主题,“我们需要当地人带着上山,看看上面堤坝的情况。”   上山的路确实蜿蜒,又接连下雨,没有当地人带路,只能摸黑上山,会很危险。   好在里长带来的年轻汉子不是樵夫就是猎户,熟知当地情况,他们一脚深一脚浅的上了山,宋亭舟心里急迫万分,真见到堤坝上的情景才发现确实已经刻不容缓。   李巨阳惊呼一声,“怎么又涨了这么多!”   只见水库里的水位已经上升到了极致,眼见着就要没过堤坝。若是水位没过堤坝,再结实的堤坝也会溃决。洪水不光会淹没茂林镇,还会灌满其他河流,使其他堤坝也跟着决堤。   “那拓,你立即去兵营里通知所有府兵前来齐力疏通堤坝,要快。”   “李巨阳,你去村里找费敬,叫他立即征收茂林镇附近的窑场,聚集周边所有青年壮力挖沙、挖石,送沙袋和石块上山。”   “陶八,你带几个衙役回德庆县,让德庆县的衙役捕快都忙活起来,挨家挨户的借农具、拉粮食到民乐村来。”   宋亭舟语速飞快,众人都屏气凝神地听他吩咐,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大家便立即分头行动。   宋亭舟自己已经先拎了把铁锹走到堤坝另一头的位置,俯瞰面前一望无际的水库,上游滚滚流水飞正速流向大坝。   他眸色一闪,茂林镇堤坝上游,连接的正是钦州境内的钦江其中一条分支。   这时候天色渐明,宋亭舟跨步往上游走了一段路,果然越往上河水越是湍急。   蚩羽护在他左右,看着宋亭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不解的问了句,“大人?”   宋亭舟心中有了个糟糕的猜想。   ——来不及了。   孟晚在松韵书院里烙饼,宋亭舟最近一直在赶路,馒头太冷硬了,还是饼子好吃点。   “夫郎,我看到陶八回来了。”雪生回来禀告。   孟晚抓了把碗里的葱花铺在饼上,“他回来了?可有说些什么?”   雪生回道:“急匆匆就去县衙了,就说了两句话,他要去找县衙里的衙役们一起征收农具,还有那拓拿着大人的令牌去军营了。”   孟晚动作一顿,糟了,看来情况有些不妙。他迅速把面板上的饼一块块的贴到铁锅上。“你去叫小辞过来,咱们三个现在就吃点东西垫垫,一会儿留下黄叶阿寻他们陪阿砚和通儿,我们去茂林镇看看情况。”   雪生得了吩咐立马过去找楚辞,说了孟晚交代的话。   饼子烙好之后孟晚又炒了个冬笋炒肉片,三人就着饼子把菜都吃光。   孟晚装上剩下的饼,密封好装进包袱背在身上,又带了两包碎银,穿上蓑衣,跨上马背同雪生和楚辞一起出发。   路上还遇到众多德庆县的衙役,从陶八口中得知了宋亭舟的几道命令。   非常幸运,他们到民乐村山脚下的时候雨停了,虽然天空依旧昏暗,可也莫名的让人松了口气。   孟晚在众人的护送下上了山,上山的村民和衙役正在埋头苦干,包括身为知府的宋亭舟,他早已脱下蓑衣,身上的衣裳尽数湿透,正扬起铁镐在山沟的泥土上挥舞。   “大人,好像是夫郎来了。”陶十一干活途中率先发现孟晚,禀告给了前方的宋亭舟。   宋亭舟回身一看,果然见到孟晚正往这边赶来。他从沟渠里爬了上去,本来只是下半身泥泞较多,这下子上半身也没能避免。   “现在挖的沟渠是做什么用的?”孟晚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帕子,好歹把宋亭舟的脸上擦干净。   宋亭舟对着夫郎沉声说了句实话,“堤坝顶多只能防五天了,要尽快挖通通往山下水渠的沟渠,避免大坝决堤后到处肆虐,冲毁村庄。”   孟晚对于水利是一窍不通,“挖了之后山下村庄就安全了吗?”   宋亭舟遥望水库上流的位置,“不会,若上游的钦江接连不断地泄洪,不光整个德庆县会遭殃,其余县城也会被波及。”   孟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水库,难以置信道:“怎么会这么严重?可有补救方法?”   宋亭舟语气沉痛道:“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只有尽量在决堤前将沟渠挖大挖深,起到一定缓冲作用。再尽快疏散下游的所有村庄。”   孟晚在他说完后就已经自动承包了后面的任务,但是他担忧道:“五天时间,就是有再多的人,又能将沟渠扩建多远呢?”   宋亭舟浑身脏污,但却丝毫没有退缩,“有多远就挖多远,我已经让那拓拿着我的令牌去卫所找林千户,他那里有军器库。”   孟晚刚开始还不解其意,随后便瞪起眼睛,“火药?”   “不错。”   宋亭舟的打算是,先靠人力将附近所有能打通的沟渠全部打通,然后等火药来了之后就开始猛轰,轰出几个能蓄水的小型大坑出来,缓解洪水湍急的压力。   孟晚把饼子从包袱里拿出来先投喂宋亭舟,“你先吃饱了,然后告诉我你们挖渠的路线,我去派人游说村民尽快撤离。”   宋亭舟匆匆用孟晚水囊里的水洗了洗手,飞速吃了两块饼子,“从民乐村开始,茂林镇虽然地势比民乐村高,但离水库实在太近了,同样风险极大,也要撤出去。随后沿着山下这条沟渠一路向西北方向,只要是沿路的村庄或城镇都要撤出,能撤多少撤多少。因为我担心是钦州那边的江河出了问题,如果真是那样,整个西梧府都要遭殃。”   孟晚压下所有疑惑不解,他知道宋亭舟现在又忙又累,自己需要做的就是尽量帮他稳定后方,好让他专心致志的研究对抗堤坝决堤的方法。   因为堤坝被冲毁或许只是第一步,之后才更是艰难。   除了随身保护宋亭舟的蚩羽,陶十和陶十一都被宋亭舟派去协助孟晚。   孟晚马不停蹄的下了山,村子里的村民可以直接交给各村里长劝说,镇上一家家的去劝太不现实,最方便快捷的方法就是去找镇上的乡绅,他们这群土地主在当地说话比县官还好使。   可坏就坏在有的猪脑子只有一根筋儿,听不懂人话。   “卢田主,我知道你舍不得自己的地,可钱重要还是田重要你自己掂量不明白吗?”孟晚和这姓卢的地主都说明白了事情严重性,可对方就是一副,我听了,但我不信的态度。   “这……孟夫郎明鉴,咱们镇上这水坝早年也被冲毁过几次,也就是坝下的田地糟蹋了十几亩,怎么可能冲到镇子上来呢?”卢田主面露无奈,他怎么和这位官夫郎解释不通呢?   孟晚只觉得自己在他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他需要去干更多有用的事。“雪生,把他给我捆起来。”   卢田主大惊,“孟夫郎,您这是做什么?”   孟晚语气阴森,“做什么?你找死我懒得管,但镇上的百姓我不能不管,一会儿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之后要走要留都随你的意。可你若是挣扎拒绝,我保管时候让你全家都到牢里光顾一圈,懂了没?”   还真当他好脾气了?早知道先礼后兵,这个礼,姓卢的不接,还不如上来就直接来硬的痛快,白白浪费他这么长时间。 ---------------------------------------- 第66章 冲毁   孟晚对姓卢的地主手段强硬的恐吓了一顿,逼着人开了个全镇大会,说洪水即将来临,让镇上的人三天内尽快搬离。   古人恋家不是瞎话,镇上生活的人基本都有稳定收入,有的还祖祖辈辈经营着一家店铺,所以抱着侥幸心态不舍得走的人不在少数。   好在乡绅加衙役的话还是有几分信服度的,再加上衙役语气恶劣地驱赶,大家很快便不甘不愿地开始收拾家当。   但是这个进度还是太慢了,五天已经过去了一天,照这个进度才能劝离几个村子?   民乐村和周边的村子还算知道决堤的严重性,于是劝离的很痛快,不用孟晚出马,里长就已经解决了。   但往西北方向过去,村落无数,有的连里长都不以为意的敷衍衙役,根本不当回事,难道要一家家的规劝吗?   听说二十里之外的一户村子态度嚣张,里长带头,把去的衙役都给打了。晚上孟晚连觉都没睡,召集了附近德庆县驿站的伙计们加班,带了一大队的人找到那户村子。   可能是打了衙役,他们心里也很忐忑,见到又有生人过来,立马警惕的叫来所有村民,在村口处与孟晚他们一行人对峙起来。   但孟晚并没有浪费时间和他们动粗的意思,召集驿站的人手也更像是让他们一方看起来更有气势。   他在这群面色紧张,故作凶狠的村民面前来回打量了几眼,眼见他们脸色越来越不安,突然“呵”的一声突然笑了。   年轻的里长脸皮抽动了一下,“你……你笑什么?”要是和他们来吵架就算了,孟晚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反而把他们给笑毛了。   孟晚冷嘲热讽,“我笑你们蠢,笑你们无知,等这附近所有村民都搬走,你们村子就算被水冲了,保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可能!我们祖祖辈辈都……”   “雪生,我们走!”孟晚懒得听他废话,像是走了个过场,话带到了人就全都撤走了,也没追究他们打了衙役的事,就好像……   就好像笃定他们村子的人活不过几天了似的。   如此一来效果竟然比来硬的还好用,这群村民回家各个夜不能寐,外头大了一点动静就好像是洪水冲进村子了。   其中里长压力最大,他后半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偷着往民乐村那边跑,结果竟然真的看到沿路的所有村庄都在连夜收拾家当准备跑路。   他难以置信跑到一个和他家有远亲的家里去问:“你们真的要走?连田地也不要了吗?”   对于他们这样的农户来说,田就是他们所有的资产,养儿育女都靠这么几亩田地,又有几个人舍得就这么抛弃?   “不跑怎么办?要是没事最好,还能回来接着种地。要真是发了洪水,一家老小的命都没了,还地呢,房子都能冲跑!”民乐村的人对发洪最有发言权,他们村子不是头一回被淹了,虽然人员伤亡很少,但逃跑已经跑出经验来了。   本来以为宋知府给加固了堤坝,夏天雨下的最多那阵子大坝上连个土粒都没往下掉,全村人都异常欣喜,以为今年能安稳的过下去了,谁能想到快年底还能出事?   里长恍恍惚惚的回了自己村子,还因为小路湿滑,天色又黑,不慎掉进了水沟了。幸好他年轻力壮没有摔坏,回去后左思右想看到旁的村民从他们村子经过,终于咬牙通知本村村民撤离,还是借用的民乐村村民的话。   “跑吧!要是没事最好,咱们回来还能接着种地。要真是发了洪水,一家老小的命都没了,还地呢,房子都能冲跑!”   孟晚一晚上能走四个村子,也不是每个村子都要他亲自出马,但确实离堤坝越远的村落就越不相信他的话。   这五天他和衙役们还有驿站的伙计等,昼夜不停的连着轴转,共劝离了二十六个村落和两个镇子。   宁死不走的肯定是有的,那也只能尊重他人命运了,不能为了这么个别几个耽误他们劝离后面其他村落。毕竟他们的目的是尽可能的救更多的人。   孟晚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异常冷酷,半点没有怜悯他们的意思。   第五天茂林镇附近开始传来火药的爆破声,由大坝附近扩散开来,剩余在民乐村挖渠的百姓、衙役、士兵和府衙的人边炸边往后撤离。   死留在村子的人有的听见爆炸声才后知后觉的开始害怕,行李都不敢收拾就往外跑,还有人吓得哇哇大哭还不忘收拾行李。   最后一类则是认准死理,不敢去想自己做错决定的后果,拖着一家人躲在被子里堵上耳朵。   最后整个德庆县四处都有爆破声传来,整整一夜都没有停歇。   孟晚这会儿正在其中一个村子里和里长说话,这里距离民乐村水坝已经很远了,里长当然不相信他的说辞。   然而下一秒一声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村落,把里长从凳子上吓得摔到了地上。   孟晚想到宋亭舟可能在附近,迅速起身想要跑出去,但是因为接连几日没有休息好,整个人都一阵恍惚,眼前一黑差点也跟里长一样仰面倒下去。   一条结实有力的胳膊将他揽住,宋亭舟急切的声音伴着耳鸣声响起,“晚儿!你怎么样了。”   孟晚揉了揉太阳穴,眼睛逐渐恢复光彩,“没事,就是没睡好……”可能低血糖。   他话语中断,对着黑炭一样的宋亭舟差点笑喷,“哈哈哈,你怎么这么黑了,快洗洗脸。”挖渠的泥土,混合火药爆炸溅起的黑灰,哪怕宋亭舟再帅的脸也扛不住这么霍霍。   宋亭舟见他无事,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意解释,“没办法,接下来我还要去几个地方。”   他拉着孟晚的手眺望茂林镇水坝方向,“这里距离水坝已经很远了,暂且有缓冲的时间,你先好好休息两天,等我将剩余的沟渠全都炸通,后续我来处理。”   宋亭舟这些天又是挖渠,又是四处连轴转,恐怕比自己还累百倍,孟晚又怎么舍得让他还要操心村民撤离的问题呢?   他表面上答应宋亭舟的话,趁着两人相聚的这小会儿功夫,把自己的零食糕点都拿出来投喂宋亭舟。   过了一会儿有士兵过来喊他,“大人,这边的沟渠已经炸好了。”   “通知后方的车马跟上,我们去下一个草环河。”宋亭舟的目的是将附近较大的沟渠和河道全部炸通。   他回头望了眼孟晚,没洗干净的脸上,很可能马上就又重新落满灰土,但宋亭舟的眼神是平静且坚毅的。   不管这个晚上会发生什么,他都会毫不退缩的面对。   “晚儿,辛苦了。”   明明辛苦的是他才对,孟晚一直凝视宋亭舟离开的背影,突然对这些冥顽不灵的村民多了点耐心。   这些人都是宋亭舟要守护的百姓。   既然如此,他也愿意为了自己的爱人,共同守护他们。   “你们不愿意撤离就算了,但孩子无辜,就当我请他们去城里住一天吧。”孟晚返回距离较近的一座村庄,那里还有一家燃着油灯。   放到平时这么晚的时间,农家早就舍不得点油灯了。可见他们一家虽然嘴硬,心里还是害怕的。   “你们要是把我儿拉去卖了怎么办?”那家女人搂紧熟睡的儿子。   “我们夫郎乃知府夫郎,会卖你们儿子?”雪生站在孟晚面前呵斥妇人。   男主人不耐烦的说:“不管你是什么人,反正我儿子不可能和你们走!”知县、知府还是没有品阶的师爷,在老百姓眼里看起来都没差。   孟晚一点都不生气,他和快死的人计较什么?   “既然如此,我就尊重你们的选择,但那个孩子呢?”孟晚指着角落里用残缺木板拼凑的“床”,床上铺着干草,蜷缩了一个瘦弱的小小身影,约莫是个五六岁的小孩。   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眼睛半眯着装睡。   “贱儿?”男人眼珠子一阵乱转,“怎么也没有白要旁人家孩子的,你得给我们两袋糙米。”   他说完怕孟晚不干,又自己往下降,“一布袋糙米也行!”   一布袋的糙米也就几十文而已,但孟晚不想付这个钱。   “我这里带了只烧鸡,不然用这只烧鸡换他吧。”孟晚从雪生手里接过烧鸡。   他早就来过这个村子,也曾劝说过这家人,之后就懒得管了,刚才若不是见了宋亭舟一面让他心生感触,他绝不会再回来这一趟,这只鸡算是他最后的善心。   “烧鸡!”那男人和妻子对视一眼,喜不自胜,这可比糙米值钱。   妇人尚且心中还有两分不舍,男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那小孩从床上揪起来了。   “贱儿,爹养不起你了,往后你就跟着他们走吧。”   贱儿披头散发,头发遮住他的半张小脸。被提到孟晚身边后,他麻木的看着床上睡得小脸透红的弟弟,和眼神闪躲的娘,对他爹说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难不成是个傻的?”孟晚若有所思。   男人怕他反悔,把烧鸡背到自己身后,让婆娘接过来藏进被窝里去。然后狠狠推了一把贱儿的头,向孟晚解释,“不是傻的,也不是哑的,这孩子就是不爱说话。”   孟晚连多看这男人一眼的想法都没有,“走吧。”   雪生跟着孟晚出门,贱儿在他们身后跟着,小小的孩子把腿迈的飞快,除了在跨出家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剩下的时候都在努力跟上孟晚。   他被亲爹从破烂的木板床上揪下来的时候连鞋都没穿,现在就光着一双脚,出门的瞬间就踩了一脚的泥。   雪生眉头一皱,停下步子,突然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贱儿被吓了一跳,他无措的揪着雪生肩膀上的布料,眨了眨眼睛,然后落下一串滚烫的热泪。   雪生察觉到肩膀处的布料突然湿润,熟练的拍了拍怀里的小孩,这是带阿砚带出来的习惯。他自己没孩子,哄孩子的流程却比孟晚和宋亭舟还熟练。   当天夜里在德庆县的大半百姓都提心吊胆的一晚上,平安度过。   孟晚去的那家男人瞪着充血的眼睛,不屑的说:“王老七他们还真信了,家里房子地都扔在这……这是什么声音!”   一道沉闷到极致的钝响响彻天地,像是一柄巨斧劈开了屹立千年的古树,震得空气都在发抖。   紧接着便是无数音浪叠加在一起的轰鸣声,那是刚刚挣脱了枷锁的巨兽在仰天咆哮,那声音里带着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它撕扯树木,摧毁房屋,势要将所过之处全都吞没进腹中。   男人甚至连推窗看外面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紧紧抱着怀里的烧鸡,声音颤抖,“跑……要跑……快跑啊!!!”   他们夫妻抱着还没睡醒的孩子,同贱儿一样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门外。   只不过三息的功夫而已,一家三口推门出去之后,便惊恐到挪不开步子,因为已经太晚了。   眼前是浑浊的、数米高的洪水,正在嘶吼着汹涌而来。被冲倒的大树被席卷进了往日热闹的村庄里,撞倒了无数的房屋,奔涌的洪水顷刻间便湮灭了这个村庄。   不——甚至不止这一个村庄。   在天灾面前,人类是如此的渺小。   凌晨天刚微明的时候孟晚才回到县城,他实在撑不住了,连澡都没洗,歪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才休息了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那拓就不顾黄叶阻拦闯了进来。   “夫郎,茂林镇的水库,塌了!”   孟晚猛地坐了起来,眼前又是一阵眩晕,他瞬间倒在床上,将那拓吓了个半死。   “夫郎,你怎么了?”   孟晚缓了一会儿,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你们大人在哪儿?他没事吧?”   那拓忙道:“您放心,大人无事,他再处理后续事宜,观看洪水走向。”   孟晚洗了把脸清醒一点,但还是处于脑袋点地的状态。“洪水现在冲到哪里了?”   黄叶过来给孟晚端了一碗热汤,那拓咽了口口水让开一点,“刚才应该是快到六荣村了。”   “黄叶,给那拓也盛一碗来,再给我们装些吃食。”孟晚端起热汤来喝。   黄叶很快端过来一碗热汤和几块肉饼,颇有些担忧的问:“夫郎,你还要出门吗?”   孟晚白着张脸勉强让自己吃了半张肉饼,一碗汤水,“不要紧,很快我就回来,你在家好好看着阿砚他们,千万不能让他们出门。”   黄叶又装了两布袋的肉饼给他,“我知道了夫郎,您放心。”   孟晚把雪生也留在书院里,自己又和那拓去找宋亭舟。他正站在一处深渠岸边,面前的渠道早已被洪水灌满变成了河道,甚至还有溢出两侧的可能。   大队的士兵、村民、衙役,甚至德庆县知县费敬也在。所有人都沉默着面对湍流的洪水不言不语。   孟晚带着一脚的厚泥走向前去,没有引起任何人回头的动作,他们此刻全都目不转睛地凝望面前的河道。   上面漂浮的不光是被洪水冲断的树木,还有一具具被浸泡到面目全非的浮尸。 ---------------------------------------- 第67章 黄水疮   “怎么会这样?”孟晚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从茂林镇沿途过来确实有那么两三户固执的人家,非要死守着不走,其中两户都是无儿无女的老人,剩下一户便是贱儿他家。可眼前数不尽数的大片浮尸又是从哪儿过来的?   宋亭舟面色沉重道:“钦州。”   “不可能!德庆县离钦州这么近,下官从未听说钦州有什么水患啊?”费敬也满目震惊。   宋亭舟每每对着他就没有好脸色,“你也知道德庆县离钦州很近,甚至水脉相通。作为一县知府,你为何在暴雨前后不及时检查茂林镇水坝?洪水不知何时退却,大批流离失所的百姓又要如何安置?”   费敬缩了缩脖子,明明是个比宋亭舟大了二十来岁的大叔,这会儿却被训的像老宋家的孙子。   “大人,如今咱们要怎么办?是还要继续炸河道吗?”杜同知等人这会儿已经巡视完西梧府大半的堤坝,虽然经过接连暴雨,可西梧府其他堤坝都完好无损。   宋亭舟见着挤满河道的尸体,沉吟片刻,“不炸了,你带人在下游挖几个蓄水池,越大越好。”   他接着又吩咐已经是陶八“陶八,你组织人捞尸,河里的尸体极有可能都是从钦州飘下来的,捞出来便就地焚烧。”   孟晚在一旁提醒一句,“要问问小辞或者阿寻,这些尸体会不会带来什么疫症,焚烧的时候要不要和什么草药一起燃尸。”   洪水褪去最爱生疫,更何况从上游飘来的这些尸体不知道已经泡了多久。   孟晚又不厌其烦的叮嘱了一句,“千万不要让人喝河里的水。”   宋亭舟踹了费敬一脚,“听到了吗?现在挨家挨户的去通知,让德庆县的百姓不可饮用河道里的水,就说水里被人下了毒。”   费敬不敢多话,在场除了宋大人的夫郎,就他官职最低。他领了命就滚去县衙,多少能为宋亭舟分担一丝,还能省的在上官面前总是挨骂。   德庆县中有许多挨着茂林镇堤坝的小型水库也被冲塌了,虽然危及不到百姓生命,但也要紧急抢修。   修小型水库的事,宋亭舟交给了张推官,府城的官员他用着更放心顺手。   从赴京朝觐开始,宋亭舟已经马不停蹄的忙了太久,就是铁人也撑不住,所以他理所当然的病了。   病来如山倒,因为连日劳累和生病,宋亭舟瘦到眼窝都有些内凹,好险没给孟晚心疼死,随后他便也跟着病倒了。   阿砚许是头次见俩爹这么虚弱的样子,他那么乐观开怀的性格竟然也会偷偷抹眼泪。被楚辞发现了就抱着哥哥哭,生怕宋亭舟和孟晚就这么挂了。   楚辞被他带动的情绪也崩了一瞬,然而有专业知识在身,很快整理好情绪劝阿砚不要难过,俩爹只是生了小病,很快就会好的。   宋亭舟和孟晚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似难兄难弟。好在身边有楚辞和阿寻在,喝了几天苦的要命的汤药调理了一阵子,还是宋亭舟体质更好,率先恢复。   他换上官服准备出门,临走前走到床边不放心的叮嘱孟晚道:“你好好休息,若是不喜欢在德庆县,等好了就回府城。”   孟晚捏了捏他的手,“我在哪里都有许多人照顾我,倒是你,好好吃饭休息,不要再这样熬坏了身体。”   宋亭舟反手握住他,“西梧府这次灾情提前预防,伤亡并不严重,只剩些后续的琐事。我已经上书朝廷,此次灾情紧急,上面可能会派人去钦州探查。”   西梧府这次水灾虽然只有三户村民遭了秧,但田产被淹的村民也需要妥善安置,岭南的冬天虽然不像北方一样会冻死人,可安置这么多村民也不是简单的事,宋亭舟又要忙上一阵。   孟晚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养病的这些天他睡得多了,这会儿躺的浑身酥麻,就披着裘衣坐了起来。   “夫郎,您是 起来了吗?”黄叶在院里听到了动静。   书院不是家里,大家都住一个院里,阿砚被憋了几天,要不是有楚辞和通儿陪着他早就闹着要出门了。这两天楚辞也有事出去,阿砚只能和通儿还有新来的小孩贱儿一起玩。   可是通儿和贱儿都不是太活泼的性格,阿砚早就呆够了,听到黄叶的话他立马闻声而动,飞快往屋里冲去,“阿爹!”   黄叶端着吃食进来,差点被阿砚给撞翻,“小少爷,您慢点呀。”   “对不起黄叶哥哥。”阿砚认错态度良好,却头也不回的扑向孟晚,“阿爹,我好无聊啊~”   孟晚摸着儿子的头,“阿爹也无聊,等我养好了身体,阿爹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阿砚忙不迭的点头,“好好好,阿爹快点好起来。”   黄叶把手里的饭菜一样样的摆在桌子上,量少而精致,种类繁多,弄了六个小菜,三样主食。   孟晚拒绝黄叶的搀扶,他今天觉得自己好多了,不紧不慢的走过去吃饭。   先端起粥碗喝了半碗精米粥,配上小菜又吃了两个小包子,看阿砚馋又给阿砚拿了一个。   阿砚是单纯好吃,肚子又装不下太多的东西,因为刚吃完早饭没多会儿,只吃了半个包子就吃不下了。   孟晚悠哉悠哉的吃完了饭,到院子里溜了两圈,见局促不安想帮黄叶干活又无从下手的贱儿,将他叫了过来。   贱儿沉默的站在孟晚面前,也不说话,双手抵在腹部扣自己的手指。   他年龄和阿砚相仿,刚被雪生带回来的时候称得上是衣不蔽体,但黄叶没动阿砚的衣裳给他穿,把自己的衣裳改了改,领口有些大,腰上的腰带也缠了好几圈。   鞋像是在黄叶自己出钱在县城给他买的新鞋,上面保持的很干净。   他肯定被黄叶从头到脚的搓了好几遍,虽然还是瘦弱,但浑身上下极为干净,连头发也被剪得很短,露出额前一直被遮挡的皮肤。那里生长着一片青黑色的胎记,几乎从下巴一直覆盖到额头,形状很像一个地瓜。   见孟晚打量他好一会儿,贱儿的头更往下低了。   年幼的男孩基本都靠孕痣来分辨是哥儿还是男性,孟晚看到他隐在胎记边缘的一粒小小的孕痣了。   “贱儿,你家被洪水淹没了,亲人也可能已经不在了。”孟晚直白的对他说道。   这些天城里说的最多的就是水库坍塌的事,哪怕黄叶他们没有出门,来往送菜送柴的叔伯大婶也将八卦带了进来。   贱儿应该是早就知道了,他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孟晚觉得那情绪中难过的成分占的很少。   孟晚现在对小孩的耐心比从前好多了,他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贱儿音量微弱的回应,“嗯。”   “你今后还想回村子吗?后续官府可能会帮助村民建房,你们村子也在其中,你可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想怎么住就怎么住。”孟晚不是收小孩,也没打算将人带回宋家,但他不介意帮他一把。   贱儿明显心动了,但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果断的摇头道:“不去。”   倒也在孟晚预料之外,贱儿的模样是如何也称不上好看的,亲爹亲娘都不喜欢他,其余村民可能也没有太友善。   孟晚拍板决定,“既然这样,我就把建房的钱折算成学费,为你单办一份户籍,而后你就住在松韵学院里上学吧。”   贱儿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意思,这里又是哪里,还以为从今以后都要和孟晚他们一起生活在这里。   “贱儿也太难听了,不然我给你换个名字吧?你爹姓什么?”孟晚早就不满贱儿的名字了,虽说乡下有贱名好养活的说法,但也多是大牛二柱之类的,还真没见谁家管孩子叫“贱”这种带着侮辱字眼的名字。   贱儿头又往地下杵,声音弱弱的说:“姓雪。”   孟晚:“?”   请问除了雪生这种戏子出身的,还有谁姓雪?再说人雪生的雪也不是姓啊?   他装作没看见贱儿通红的脖子,“不如叫谢雪吧,谢花迎雪,冬去春来。”凋零后盼望来的是新生。   贱儿听不懂孟晚的意思,但能感受到那是一种十分美好的意寓。   谢花迎雪,冬去春来。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贱儿,而是谢雪。   ——   之后的事情还算有条不紊,宋亭舟命人收集树木,制造灰砖。只要是受灾村庄,退洪之后都会由官府帮助重建新房。   这也是为现在还住在草棚里的村民们,增添一丝慰藉。   西梧府人员伤亡只有七人,这已经是个相当令人欣慰的数字了,然而也有糟糕的消息——那些从上游钦州飘下来的人尸身上,确实带有疫病。   楚辞更善制毒,阿寻这几年以为某种在赫山时的偏差,治疗不孕不育最好。不得不说,他们在医术上都没有青杏精湛,也没有苗老爷子见多识广。   最后还是他们二人从府城赶来才确定了究竟是哪种疫病。   这时候捞尸的人里有人发了病,因为治疗及时并未出人命。   苗老爷子精神头不错,他把自己的药箱交给孙女收拾,愁眉不展的说:“有些麻烦,这是黄水疮。”   宋亭舟心里咯噔一下,“黄水疮?很难医治吗?”   青杏把药箱摆放整齐,“宋大人,不是的,这个病我爷爷治过,并非无药可医,而是传染性太强,很容易全城感染。”   黄水疮是因为皮肤破损感染后快速生疮化脓,因创面流黄色脓液、蔓延迅速而得名。   旁人皮肤上有创伤而沾染上那种脓液,便也会迅速感染,体弱者哪怕没有创口,若是频繁接触黄水疮患者也会被传染。所以说这种病传染性高,风险奇大。   宋亭舟从青杏和苗老爷子口中得知黄水疮的传染力后,迅速带人封锁了河道,日夜派人往返巡逻。   四名医者在研制能稀释河水里疫气的药粉,在他们研究成功之前,捞尸也不能让活人下水了。   陶十他们从渔民手里买来大量渔网,用网罩往岸上捞尸。里面不光是人的尸体,还有动物的,他们和大量木柴夹杂在一起,增加了许多难度。   捞上来的这些人畜尸体堆积在几个提前挖好的大坑中,用楚辞给的不知道什么药粉撒上去再燃,会烧出一股很怪的味道,不过也不错了,起码掩盖了尸油的味道,也能保证大家不会生病。   在昼夜不停轮流派人捞尸后,终于在年前将河道完全捞净。   这个时候茂林镇上游水量已经不大,宋亭舟要先截断上游的河道,再重新修建大坝。这是个缓慢的工程,最少也要修一年才能完工,并且要上报朝廷让户部拨款。   他之前递交给朝廷的文书暂且还没有得到回应,大概率是因为路远驿站起码要一个多月才能将朝廷的公文下放到西梧府,应该就在近期了。   孟晚病好了,年底他带着阿砚他们回了府城陪常金花过年,楚辞留下陪宋亭舟,让人意外的是青杏也跟着孟晚回去了。   孟晚没问,可青杏有些欲盖弥彰的主动说道:“老五还小,我回去看看她。”   “你今年也二十多了吧?”孟晚若有所思,青杏在古代来看已经算是大龄了。   青杏笑容很温暖,“嗯,二十三岁,我很喜欢岭南,余生也想在西梧府,或许也会学着像爷爷那样,四处奔走,为人义诊。”   实际上她非常享受来岭南的这六年,从一个京边小镇上默默无名的医女,到现在受人尊敬的郎中,那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孟晚能听出她话语里的真诚,他欣赏的人不多,青杏便是其中一个,“你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也希望你能按照自己活法生活下去,但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他本来想和青杏说的是让她先顾己再顾人,但想到青杏的性格,觉得说了也是白说。   宋家的马车将青杏直接送到家门口,有人守在那里见青杏下车迎了上去。   “青杏姑娘!”   青杏意外道:“徐公子?你不是说年后才来西梧府吗?”   “家里的事解决了,所以提前过来。”徐文君跟在青杏后面帮她提药箱,熟练的跟着对方进了苗家。   他对苗家的几个孩子都极为熟稔,还带了徽州府特有的糕点分给他们吃。   青杏请他坐下,为他搭了脉,“你体内之毒再清三次就差不多了,可以明早过来找我针灸。”   徐文君还是一副柔弱贵公子的模样,他温和的笑道:“那就多谢姑娘了,我这便回客栈去,不打扰姑娘休整。”   他的小厮欲言又止的说道:“公子,年底客栈都满了,我们不如找找有没有院子可以租住。”   再过两天就是年三十,谁家院子这会儿租人?   青杏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他,“徐公子若是没有地方落脚,不嫌弃的话可以住在我家前院。”   背对着青杏的徐文君绽开一抹愉悦的笑容,“如此不会叨扰姑娘家人吧?” ---------------------------------------- 第68章 夏垣   大年夜当天,宋亭舟匆匆回来给他爹的牌位磕了头,第二天一早又急匆匆的赶回德庆县。   虽然他忙是常态,也不像其他知府一样稳坐府城,整天四处奔波常金花已经习惯了。然而过年到底意义不同,她还是有些失落的。   “祖母,阿爹抢我卤鸡爪!”阿砚抹着眼泪过来找常金花。   常金花一瞬间什么情绪都抛到脑后了,她袖子一撸,咬牙切齿的说:“我看你阿爹是越活越回去了,连孩子的零食都抢!”   祖孙俩找上孟晚,就见孟晚正在耐心的给一盘鸡爪剔骨,别提有多仔细了。   “娘,你来的正好,最近阿砚都不好好吃饭,净吃些鸡爪鸡翅的,我不让他多吃他还哭!”   常金花一琢磨,阿砚昨天晚上确实好像只吃了半碗饭。   阿砚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睛,“你刚才不是这样的!”   而且昨天那么一大桌子的好吃的,他吃饭饭少是因为菜吃的太多了啊!!!   孟晚在常金花面前大献殷勤,“娘,你不是不爱啃骨头吗,这些我都给你剃下来了。”他将面前整盘鸡爪端给常金花。   常金花摆摆手,“你吃吧,娘不爱吃这些东西,你在家别总欺负阿砚,娘去隔壁串门去。”   阿砚眼巴巴的望着祖母的背影,一肚子委屈愣是说不出来。   常金花走后孟晚端起盘子开始享受美食,“黄叶,再给我端一份橘子汁过来。”孟晚啃了个鸡爪说:“解腻用。”   阿砚直勾勾的盯着他盘子里的鸡爪,恶狠狠的说:“阿砚也要橘子汁!”   黄叶“噗嗤”一声笑了,“好,我这就去拿。”   孟晚啃完装模作样剃的两根鸡爪后,又开始啃有骨头的。   阿砚馋的不行,控诉孟晚道:“你怎么这么坏,明明是你抢了我的鸡爪,还把我吓哭,你骗祖母!”   孟晚理直气壮,“我哪里骗你祖母了?我拿了你的鸡爪就是给祖母吃的,她不吃我只能自己吃喽!还有你哭是你自己爱哭,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你胡说!”阿砚又快哭了,明明孟晚说的哪里都不对,但他就是讲不过他。   “小少爷,快来喝橘子汁。”黄叶忙过来救火。   阿砚抱着橘子汁,想瞪孟晚一眼又不敢,只能悻悻的跑去找通儿了。   回家的日子就是幸福,孟晚悠闲的啃鸡爪,喝果汁。黄叶坐在他身旁给生花生剥壳,中午要拿它做菜。   桂诚从前院跑过来,“夫郎,府衙来人了,说是京城来的公文到了,问大人在不在家。”   孟晚猛地坐直身体,用湿帕子擦净了手,“这么快就到了?交给我,我明早去德庆县一趟。”   初三一早,孟晚又跑去德庆县一趟去当信使。水泥路在西梧府内通用之后,赶路的效率也高了不少,孟晚一路畅通无阻,将信件送到暂时在德庆县县衙办公的宋亭舟桌案上。   盛京来的折子很厚,宋亭舟挨个拆开,神情莫测。   “好还是坏?”孟晚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吃蜜饯,他年前回家瘦了很多,让常金花一通心疼,往家里摆了一堆的零食,这次他来德庆县也给他装了不少。   宋亭舟把最上面的两封折子递给他,“好也算不好。”   孟晚把自己吃剩下的蜜饯塞到宋亭舟嘴里,擦了擦手才展开折子。   “没去参加朝觐还给你升了官?”孟晚惊讶道。   随后他很快看出问题所在,“不对啊,巡抚没有品级,你现在还是西梧府的知府,这也不算升官吧?是又给你派了个活?”   按照宋亭舟的功绩来说,今年朝觐最少也会往上升上一阶,也就是从三品官职。结果吏部只给分派个有名无实的岭南巡抚,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是因为宋亭舟朝觐途中又返回西梧,因此惹得陛下不满?   他们到底远离朝堂中心,很难揣测到圣意,这会儿如何也想不到上头人的用意。   宋亭舟面不改色道:“即是陛下亲旨,不论如何我也要任命,将这差事做好,方不负圣恩。”   孟晚叹了口气,不做也不可能啊,差事都派下来了,皇命怎可违背?   “之后你是不是要去钦州?”钦州这会儿什么消息都没传出来,宋亭舟忙于西梧府的事,暂且也没时间过去查看。   宋亭舟声音沉稳,“先将德庆县一众事宜安排妥当再说,朝廷已经派下来工部的人去钦州勘察,想必再过不久便会到来。”   他虽然担着巡抚的虚职,可本身仍是西梧府知府,当以自己任地为重。等工部的人下来,二人同往钦州才是。   西梧府的灾后重建进行的有条不紊,楚辞他们几名医者每日都会往河水里挥洒药粉,便是如此,两年之内河里的水也不能饮用,顶多洗洗衣服。   洪水退去小半,很多村庄的旧址变成大大小小的湖泊。宋亭舟命人在原先村落的旧址上往岸边退出二里,从茂林镇开始,向东北方向延伸,修建起一排排样式统一的房屋,从南到北长达数十里。   看起来工程庞大,但是架不住人多,由官府统领村民们自行修建,谁不想住新房?   而且官老爷们说是要打散了重新分房,谁也不知道会被分到哪座房子,各个都拿出给自家盖房的架势使劲。   官府给出钱盖房,虽然他们没有工钱,可饭食管饱,还都是灰砖瓦房,这已经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美事了。   汉子去盖房重建家园,孟晚就雇佣剩下的女娘和小哥儿给他栽树。   西梧府多好的地界,荔枝树合该多多的栽种起来。   孟晚因为宋亭舟的缘故不得在任地买山买地,他也不想钻空子成为日后的把柄,干脆自己花钱扶持几个贫困的村镇栽荔枝树。   他花钱栽树,往后结果长荔枝之后,只要是供应他旗下的珍罐坊,当地农户要便宜三成利润,直到三年后两清。   这样一来既能扶贫,又能保证受灾的村民们有收入来源,孟晚也不算吃亏,正好一举多得。   夫夫俩各自忙着,恨不能把一天掰成两天来过。特别是宋亭舟,只在过年休息一天,早早将德庆县后续的工作安排妥当后,才得以回家休息两天。   “大人,盛京来的大人快进城了。”蚩羽过来禀告。   “竟然来的这么快?”孟晚颇为意外,现在也才过完年十多天而已。   宋亭舟已经利落的换上官服,“我这就带人过去看看,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孟晚被他从座位上拉起来,“那就去凑凑热闹好了,你不必管我,我就和蚩羽站到后面。”   他们磨蹭了一会儿,刚好在城门口接到人。   “宋大人,别来无恙啊!”一位肤色偏深、年约五十的官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也没用下人搀扶,整个人显得精瘦又干练。   宋亭舟下马揖礼,“夏大人,一路辛苦了。”   此人正是朝中正二品工部侍郎夏垣,当年宋亭舟参加春闱时,他便是其中一位副考官,两人还有一份座师情分在,虽然这个名头没什么分量。   夏垣客气的回了一礼,“本官只是路行的远了些,何谈辛苦?宋大人为西梧府百姓奔波不息,才是真正的一心为公。”   孟晚在后头听得叹为观止,不愧是京官,明明官高宋亭舟好几级,却这么谦虚有礼。看起来也像是个干实事的老实人,一张嘴就是京中老官的腔调了。   宋亭舟做为一个地道的文人,靠自己实力考上的二甲前名,场面话他也会说,但他懒得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夏大人随下官进城,城中已经安排了大人的住处。”   夏垣被他的单刀直入弄得一愣,随后笑道:“那就多谢宋大人款待了。”   他还以为宋亭舟给他安排的是什么豪宅,几进的大宅子。但到了之后发现自己即将住的地方是府衙后宅。   本来是预留给知府和家眷住的地方,宋大人自己住到外面去,让他住在这里,是一分钱都不打算花吗?   有意思。   不恭维起码也不能得罪,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的。   当天下午宋亭舟在府城最大的酒楼里安排了一桌席面,称得上是宾主尽欢,总之宋亭舟既不恭维上官,也不得罪人,一桌席面他自己就吃了三分之二,留下的一些叫体面。   夏垣能坐上高位当然不是什么废物,他早年也没少在地方上当官,既然是来办公,宋亭舟又不是什么溜须拍马之流,两人第二天便决定立即启程赶往钦州了。   早上是在常金花的铺子里吃的米粉和炸鸡,很对这位工部侍郎的胃口,盛京人惯有的思维便是挖厨子,夏垣果然也不例外。   “夏大人见笑了,这是家母开的铺子,厨子恐怕不方便外借,但方子您尽管拿去。”宋亭舟解释道。   夏垣是真没想到朝廷官员的老娘竟然会亲自上阵去开铺子卖吃食,震惊过后就是佩服,“君子岂能夺人所好?方子就罢了,只待钦州事了,走前再回这里吃上一回,还要劳老夫人招待。”   孟晚率先上了自家马车,他也要跟着宋亭舟去钦州,“夏大人放心,我家的铺子您只管随便吃。”   夏垣目光一闪,“那就多谢孟夫郎了。”   他上了马车后身边凑上来个身条精瘦的年轻男人,“大人,西梧府城郊的珍罐坊确实是这位孟夫郎的手笔,珍罐坊的人嘴巴很严,属下是顺藤摸瓜,从一个外地小商贩的口中打听到的。”   所以也不见得他们打探到的就是真的。   但夏垣有种直觉,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夫郎,可能不是什么深闺内宅的普通哥儿。   “京官果然不好糊弄,夏大人人还没到西梧府,他的人就已经打听到珍罐坊去了。”孟晚在马车上感慨。   宋亭舟闻言眉头紧皱,“他派人调查你?”   “应该是为了查你和珍罐坊顺带的,无碍。”从罗霁宁来过西梧府后孟晚就看开了,反正他又没偷鸡摸狗,宋亭舟也算是在殿前挂上名号的人了,他的珍罐坊并不怕旁人勘察。   宋亭舟的脸色却还是很臭,“若是我官职比夏垣高,他定不敢明目张胆的调查你。”   孟晚无奈的笑了,他发现宋亭舟真是极容易内耗,幸亏阿砚没随他。   “大人!你快出来看看!”蚩羽在车外喊宋亭舟。   他们走了十来天了,因为西梧府内通水泥路的原因,很快就出了西梧府境地,之后进入钦州地界了速度才慢了下来。   现在的位置应该快要到钦州最靠近西梧府的浦北县了。   因为他们估算钦州很有可能有灾疫,所以楚辞阿寻和苗郎中都跟了过来,青杏有些私事还没做完,要晚一步跟过来。   家里剩下两个孩子孟晚本来是不打算带来的,黄水疮实在恐怖,孟晚也不敢大意。谁料过完年就开始叛逆的阿砚竟然带着通儿偷偷上了楚辞的车,也不知他是怎么说服他哥的,总之现在两个小孩都在孟晚车上。   宋亭舟下车后孟晚和阿砚掀开车帘往外观望,只见面前的城门紧紧闭合着,外面连个守城兵也没有。   这会儿可是青天白日,县城大门若是无故闭而不开,是要被上官责备的。   城墙上空无一人,城下却被围了密密麻麻的灾民,冬季天寒,那些灾民大都穿着破旧的单衣,挤在一起围成一个又一个的半圆形圈,一动不动。   孟晚甚至都不确定他们是活人,还是已经死去的尸体。   阿砚眼神里带着困惑,“阿爹,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家?”   “他们……可能没有家了。”孟晚是第二次见到这种场景了,心脏还是压抑不住的沉闷,像是阴天晒不干的被子,就那样沉甸甸地坠着,说不出的滞涩。   “没有家?”阿砚歪头愣了愣,“那他们就这样在外面不冷吗?为什么不多穿一些衣服?”   孟晚把他和通儿揽到自己身侧,眸子里带上一丝悲悯,“人若是病了,或是饿了,没有任何吃的可以果腹,也没钱去医馆看病吃药。那么他/她们身上第一个被换成银钱的便是冬日絮着棉花的厚衣。”   再就是抛弃虚弱的老人,卖掉年幼的孩子。   《淫雨连天,大地昏黯,堤坝溃决,逐浪滔天。   昔日烟村瓦舍,竟成汪洋一片。   老树折腰,田畴成陂,衣敝如缕,嬴躯命悬。   人弱难抵天威,智足可消险难。》——西梧府篇完。 ---------------------------------------- 【第六卷:朝堂诡谲】 第1章 浦北县   宋亭舟行至夏垣车前,“夏大人,浦北县怕是出了什么状况。”   夏垣掀开车厢前厚厚的帘子下车,同宋亭舟一起眺望城门处的情景。   “钦州就算遭了灾,何故关闭城门?”   “钦江极有可能泛滥成灾。”宋亭舟将西梧府当初水坝被冲塌后发现浮尸的事告诉了夏垣。   夏垣已是有所猜测,“你是说城外这些灾民身上带疫。”   宋亭舟实话实说,“下官尚且不知,可因疫症便关门闭城,明显是不可取的做法。”   如今说再多也没用,这个浦北县明显有鬼,要么绕过去,要么让城里人开门。   宋亭舟没有后退的意思,显然更中意想办法开门。   “干爹,我过去看看。”楚辞跳下马车主动走到宋亭舟面前抬手比划。   雪生也随他下了车,“大人,我陪小辞过去。”   阿寻也想下车,被楚辞推了回去,他递给雪生一个厚厚的面罩,两人捂住口鼻,往城下的围墙处走去,身后跟着两队保护他们的士兵。   活人的气息和脚步的轻响唤醒了城下即将枯萎的人群,他们当中有人睁开眼睛虚弱的看向楚辞他们。   濒死的人连挪动头颅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微张着眼睛看着他们逐渐走近。   楚辞仔细观察,发现这些灾民果然面部生脓包,而且已经爆开流脓,脓水在脸上蔓延,干了又流,流完又干,层层叠叠覆盖着厚厚的黄色结痂。   “小辞,小心点。”雪生也看出不寻常来。   楚辞摆摆手,手上抹了一层药膏后,蹲在地上为外围的一个灾民搭了脉,而后心下一沉。   太晚了,已经没救了。   他们迅速退到后面去找宋亭舟。   楚辞手舞动几下,“干爹,病的太重了,可能都救不过来了。”   宋亭舟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眸子里滚动着不知名的情绪,“蚩羽,你进去看看。”   蚩羽的功夫矫健,比雪生更胜一筹,因为城墙上无人把守,他在城门处找了个位置最低的马道,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城外城内寂静无声,一盏茶的功夫后,浦北县北城门被蚩羽从里面打开,孟晚坐在马车里还能看到地上躺着的,七八个口封麻布的士兵。   停顿许久的马车终于又动了起来,但行至城门口,夏垣见到城外灾民裸露在外的恐怖脓包时,还是犹豫了。   “宋大人,这疫病如此形状恐怖,我们贸然进去会不会也被感染?”   宋亭舟对他解释道:“夏大人放心,下官带了几位医者前来,他们都曾在西梧府治愈过患着黄水疮的人,若您实在不放心,可以先在城外等候,下官先行进去查看情况。”   他私心也不想让孟晚和孩子们进城,正好借着夏垣说了出来。   岂料夏垣犹豫一二,最终还是说道:“罢了,既然是来勘察灾情,本官怎好让宋大人独行,便大家一起进去吧。”   宋亭舟无奈,只能叮嘱属下看顾好孟晚,一行人在城外灾民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进了县城。   那曾经是他们极为渴望的存在,现在却再也没有力气去迈开腿。   岭南的城镇多是破败且店铺稀少,如西梧府那般繁华才是少见,这会儿浦北县的县城里商铺尽数关门,更显荒凉。   他们一行人直奔县衙,县衙的大门同样紧闭,整座城市仿佛是一座死城。   蚩羽轻车熟路的翻墙进去,将紧闭的大门打开,可能是动静大了,这回里面终于传来了人声。   “站住!”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快去禀告大人,有人擅闯县衙!”   蚩羽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将县衙门槛卸了下来,大批的车辆人马直接行至仪门外的空地上。   夏垣身边的护卫和宋亭舟身边的护卫站在前面,气势惊人。   夏垣下了马,看县衙内有活人还是松了口气的,他先行开口对无措的衙役们说:“去将付孝叫出来说话。”   孟晚下了车和宋亭舟一个抱一个娃,叮嘱他们不准乱跑,对比相对稳重的通儿来说,这句话明显是在提醒阿砚。   阿砚主意正,身上又有股子机灵劲儿,很爱显摆和冒险。好在他很会看大人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能放肆玩,什么时候该乖乖听话。   他们大张旗鼓的来县衙,衙役们也看出来者不是寻常人,很快将自家县太爷喊了过来。   浦北县的知县年纪一大把,听到有外人在这个要紧的时候来县城,又对他直呼其名,心里便有推断。   “两位大人可是从盛京远道而来的?”他满头发白,拄着拐杖对被人拥护的宋亭舟和夏垣说话。   夏垣和宋亭舟都没有作答,是夏垣身边的随从自包袱里拿出文书来,答曰:“我们大人乃朝中二品大员,工部夏侍郎。是这位岭南巡抚宋大人察觉钦州有异象,上奏了朝廷,陛下这才派夏大人和宋大人共同前来勘察。”   “宋大人?可是西梧府的宋大人!”付孝扬起了音调。   宋亭舟不明所以,“是本官。”   “宋大人,没想到真的是你来了!”付孝直接哭了,上前就要拉宋亭舟的手,被蚩羽隔了开来。   没看到他们夫郎在旁边吗,大人的手也是这个老头子能摸的?   “大人莫怪,是下官糊涂了。夏大人,宋大人,还请随下官到后衙安置,这城中如今不好随意走动。”付孝撒了把老泪,强撑起的笑也没撑住,显得脸色更加愁苦。   他们风尘仆仆赶了一路,自然是疲惫的,这会儿也没人拒绝,全都随着付孝进了后衙安置。   县衙的门都关了,如今浦北县的秩序明显出了问题,整个县衙的衙役极少,空出很多房间。   后衙里住着付孝的家眷,他本想将孟晚安排和自己的妻子儿媳住在一起,但被宋亭舟婉拒了。   西花厅安排给夏垣和他的随从,宋亭舟带自己这边的人住到了主簿厅的院子。   宋亭舟和夏垣身负皇命,不敢耽搁,很快就叫付孝到二堂议事。   “城外的灾民是怎么回事?浦北县是不是生了疫症?”夏垣率先发问。   付孝一脸苦相,“夏大人明鉴,浦北县确实生疫,可这疫症却是钦州城传出来的。”   宋亭舟一针见血,“是否是钦江泛滥成灾,百姓受灾才生疫。”   付孝不知是在哪里听说过宋亭舟,从见到他起就一直十分信服他说的话,“宋大人说的没错,钦江泛滥,连通钦江大大小小的堤坝纷纷决堤,钦州几乎全是受灾的百姓!”   “怎会如此?钦江宽阔,贯穿几个州府,恐怕只有接连数月暴雨才能使其泛滥吧?”夏垣作为工部侍郎,对禹国大大小小的河流和水利都十分了解。   提起这个付孝就更冤了,“下官着实不知啊!”   原来自从去年十月底,钦州各地河道里的河水便突然激增,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那会才下了几天的暴雨,谁也没想到钦江会突然泛滥。   夏垣觉得其中还有问题,又追问付孝,“水灾后钦州知州一直没有对浦北县下达指令?”   付孝一张苦瓜似的脸上满是无奈,“刚开始水患之后,县城各村落一阵混乱,知州大人确实派人来过一趟县城,那人将县城的消息汇报回去之后,上面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钦州地理位置特殊,它辖内的三个县城说是县城,更像是镇子。钦州城屹立在最前方与安南国对峙,像是一道屹立不倒的最终防线,而且钦州的知州也是有功夫在身的武夫。   前线这些年和安南摩擦不断,钦州知州失联不是一回两回了,付孝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上官靠不住他只能一边羡慕隔壁的西梧府,一面自己收拾烂摊子。   可很快事情就开始不对。   先是上游冲刷下来大量尸首,接着住在水源附近的村民开始生病,浦北县统共只有一家医馆,里面的郎中却也不知这种病症该如何医治。   付孝前期光想着安置灾民,抢修大坝,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整村整村的百姓染病,灾民里面,甚至县城里都开始有人生疮。   付孝也算得上一心为民,可事态发展之快让他也懵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想到一个最笨的方法,让百姓各自待在自己家中不要外出。   宋亭舟和夏垣对视一眼,这确实是个蠢方法,便是不被传染,可能也有人会饿死。   “宋大人,西梧府被你整顿的很好,使得疫病没能蔓延出去。浦北县的事恐怕还要麻烦你来料理。本官要把钦州疫情的事写成奏折递交给陛下。”夏垣做为皇上钦派的钦差,钦州的事都要一一呈现到皇上案前。   夏垣说完就走,显然对宋亭舟很是放心,宋亭舟从他的态度中琢磨出一点模糊的信号。   浦北县当下的处境岌岌可危,宋亭舟屏住心神,专心致志的接手县衙的公事。   “如今之计要先将城内得了疫病者,统一安顿起来,死尸尽快在城外找地方焚毁。”   付孝欲言又止,“可是大人,灾民大多生疫,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感染,若是安置起来再感染更多的人……”   宋亭舟目光锐利的直视他,“接下来浦北县衙的一切公务都由本官悉以委之,若有歧论,过后再谈。”   付孝头次感受到这位闻名岭南的知府所带来的压迫感,他垂下双眼,战战兢兢的附和道:“是,大人,下官这就派人去城里搜寻。”   宋亭舟接着颁发任务,“城内县学可暂时征用安置城内病患,城外也要铺设棚屋。以短、远为例,一间棚屋容纳不可超过二十人,棚屋与棚屋之间的的距离必须大于五丈。”   付孝人老脑袋也不好使,听到宋亭舟一连串的吩咐只记住了开头那句。还是他的师爷机灵,拿了笔墨纸砚过来奋笔急挥。   宋亭舟见状略放缓了语速,“城外棚屋要多盖,且最少三面有草席挡风,等衙役搜寻结束后,城中未感染疫病的妇孺可以代工编制草席,汉子们和衙役去城外盖棚屋,由县衙支付工钱……”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付孝一脸难色,除了西梧府的衙门外,岭南各地都欠着朝廷的钱,穷的叮当作响,哪儿还有钱雇人?往常都是随意征收劳役不给钱的。   宋亭舟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他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沉声说道:“钦州水患加上大疫,几年内朝廷定会免除百姓赋税。县衙拿不出钱不要紧,可以给参加劳作的百姓记筹,今年春耕的时候将县衙旗下的山地按筹多筹少分配,免费借给百姓种植一年。”   一听不用出钱,付孝欣喜的说:“如此甚好。”   县衙的门大开,衙役们却谁都不敢外出迈步,他们都怕被染上疫病。   楚辞在仪门点了些药粉,给他们每人身上都熏了熏,可他们还是不敢第一个动作。   还是蚩羽等人带人先出去,当地衙役有人牵挂家人跟了上去,其余人才敢出门。   宋亭舟一行人既然早有猜测,所以也算是有备而来,孟晚拉来了五六车治疗黄水疮的药材,还有两车是治普通的伤寒感冒。楚辞跟苗家的祖孙二人在县学门口候着,准备为生了疫症的灾民问诊。   县城里的情况果然不容乐观,有的屋子里已经开始散发腐尸的异味,这种情况哪怕被熏了药,进去也十分危险。在目前药材和食物最重要的档口,再浪费药粉挨个房子涤秽太不现实,只能连房带尸体都直接烧个一干二净。   衙役们连夜里都没休息,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将整个浦北县城都巡查完毕。   “大人,城内未生疫病者共七十三人,轻疫者二百四十人,重疫者六百五十一人。亡者……不计其数。”衙役们都换了身衣裳,又用苗老爷子研制的药粉沐浴过,这才过来回禀宋亭舟。   一道重重的长叹传来,宋亭舟闭上眼睛,神色沉痛,“知道了,你们这批人先在吏舍休息一天,换捕快们过来领命。”   接下来就是阿寻和苗老爷子在县学外坐诊,城内轻疫者和重疫者都安排到县学里分开居住。县学外面又盖了两座临时用的棚屋,病情缓和的人便能住到外面去,痊愈后便能回家。 ---------------------------------------- 第2章 钦州公署   县城内外的看诊几乎在同时进行,只不过城外更加残酷。   楚辞仿佛成了执掌生死簿的判官,一句话便可以决定那些可怜人的生死。   他蹲在这些层层叠叠的人堆面前,机械性的搭在一个灾民的手腕上,本来冷漠的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缕光彩,对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雪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雪生即刻会意,“这个还能救,先灌一碗药抬到旁边。”   衙役们即刻行动,而那个被抬走的人,本来紧闭的眼睛竟然流出泪水来,可惜他眼角都是脓包,流出来的泪也是淡黄色的。   忙碌一天,结果还有救的灾民也不过三十几个,剩下的灾民绝大部分已经死亡,被衙役们找地方焚化了。   这一天城外的浓烟一堆接着一堆,所有人的眼神都是麻木的。   第二天——县衙后宅门口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也搭起了草棚,城内没有染病的百姓都聚集在这里等着开饭。   孟晚带着付孝的家眷们、没有染病的女娘和小哥儿们在门内忙碌,院里空出位置来搭了七八个灶台,还有案板水缸等,将本来就不大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她/他们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忙碌,一筐筐的馒头往门外端,外头搭了两张长桌和两个大水缸。馒头就放在桌上,水缸里则是熬得粘稠的糙米粥。   要紧急去城外搭棚的衙役和汉子们先吃,每人可以凭县衙发的工号去领两个馒头一碗粥。   县衙的几个小吏站在桌前给大家发馒头,桌子后头坐着的阿砚像小大人一样抬笔记录。   他虽然年纪小,可也进了学,因为从小练过,身边又有宋亭舟这样的行家调教,字写得比高他几届的学长还漂亮,这会儿正像模像样的给大家记账。   “陈春,已领。”   “张二,已领。”   “李三狗,说就要一个馒头,剩下一个给他媳妇留着???”   阿砚写着写着有些不对劲儿,他也不知道是哪儿不对劲。只见面前的小吏拍了面前瘦小的汉子一把,“留个屁啊留,孟夫郎都说了,一会儿会给你们老娘媳妇留饭,没准吃的比你们好!都瘦成一把骨头了一会儿干活能干的动吗?小风,再多给他添半碗粥!”   旁人无不羡慕的看着李三狗,但转念一想那粥那么稠,自己两个馒头一碗粥也能吃饱,复又扭头将脑袋埋在粥碗里喝了起来。   阿砚有些听懂这些大人的意思了,他嘿嘿的笑了两声,接着记他的账。   “王小丫,已领。”   “钱大贵……钱大贵你已经领过了啊?”阿砚对面前排队的男人说。   来人是个眼窝深陷,身材微胖的低矮男人,他不屑地对阿砚说:“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有人和我重名了,他领我还没领呢!”   阿砚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斩钉截铁的说:“我知道有两个钱大贵,可你就是领过了,我记得你!”   阿砚半点亏也不吃,噼里啪啦小嘴不停,“而且你还骂我小屁孩,无缘无故攻击我,通儿!打他!”   他旁边一直无聊坐着的通儿终于来了活,在矮胖男人嘲笑的目光中原地弹跳起一米多高,肉乎乎的小拳头直砸在矮胖男人的眼睛上。   矮胖男人眼睛一酸,“唰”地一下流出一行眼泪。   俩小孩行动太快,不管是旁边的小吏还是周围的人群,还没一个反应过来,阿砚就已经成功报了仇。   再看他还一边嘴角上翘,稚嫩清脆的声音偏偏学着孟晚放狠话地语调说:“呵呵,钱大贵是吧,我记得你了。”   明明是他占了便宜,偏偏还一副记仇的模样,连别人插嘴的机会都不给。   “又记得谁了?外面还剩多少人没吃上饭?要是够了我们就做送去给病人的了。”孟晚从门后出来没好气的说。   阿砚一秒老实,“阿爹~还剩下七个人。”   小吏也把快要瞪脱眶的眼珠收回来,“孟夫郎,外面的馒头已经够了,就是粥还差几碗。”   孟晚收了几个用过的空筐,“等着,马上就来。”   孟晚说话,大家都是尊敬着,那些寻常百姓不知道就罢了,其余人可是知晓孟晚身份的。上至正二品的钦差大臣夏垣,下至衙役捕快,谁都没想到孟晚会亲力亲为,还招来这些没染病的哥儿女娘过来做饭。   其实光是给做工的汉子做饭是用不了这么个人的,可孟晚还是把他们一个不落的叫过来了。   没有工钱,但是饭管饱,而且……   “他们外面不缺馒头了,舒娘,你再端出去半盆粥。”   “剩下的人去把自己爹娘孩子都叫过来,咱们也准备吃饭了。”   孟晚招呼完,一时间没人动作,大家都傻傻的愣在原地。   孟晚知道她们在想什么,“都愣着做什么?你们在我这儿做工,总不能把老人孩子留在家里挨饿吧?不差他们那一口,都叫过来吧。”   灾情面前,孩子和老人总是最先被淘汰,这里很多人都失去了亲人。   孟晚的话说完,不管是家中有没有老人孩子的,大家眼眶都变得通红。   黄叶推了推其中一个家里还剩下两个孩子的,“夫郎都发话了,快去吧。”   那女娘抹抹眼睛,低低的应了一声“欸”。   只有十几个人回去叫家人了,剩下的人都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至亲。   孟晚见大家情绪低迷,干脆对黄叶说:“叶哥儿,去把家里带来的糖拿出来两包,咱们蒸糖馒头吃!”   “知道了夫郎,我这就去。”黄叶脆生生地回道。   城外的那三十几个病患挪到了县衙里,但他们身体实在太弱了,前几日只能喝粥。   衙役们将孟晚他们熬好的粥搬到马车上,送至县学里。院里剩下了两锅煮的粘稠的糙米粥,加上新出锅的糖馒头,虽然没有什么配菜,小咸菜,大家也都吃的喷香。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次吃馒头,里面还有糖,可真香,但是我阿爹吃不到了。”有个小哥儿突然哽咽着说。   旁边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拍了他一下,“别这副样子,孟夫郎不想看见我们哭哭啼啼的。”   有人附和,“就是,好好吃饭,一会儿还要干活,说是给咱们计酬,一天的工记一筹,满十筹春耕的时候就能换一亩地种,或是换五十斤的糙米。”   “我家的地都被淹了,可是一亩都没有,就指着和县太爷换地呢!”   她们说着说着,突然对未来就有了盼头。   孟晚听着大家说话,啃着手里久违的杂面馒头,品着那粗糙的外皮下所包裹的一点甜。   “孟夫郎这里好热闹啊,不知道本官能不能厚颜求上两个馒头?”这两天不知道在屋里忙活什么的夏垣也过来凑热闹。   孟晚将吃到一半的馒头掰开给夏垣看,“夏大人来的正巧,我们吃的是糖馒头,只不过是杂面的,不知道您吃不吃的惯。”   “孟夫郎这就不知道了,老夫也曾在地方上任过地方官,杂面窝头也是吃过的。”夏垣笑呵呵的接过了一个杂面馒头,一大口下去,愣是嚼了半天也咽不进去。   孟晚看出了他的窘迫,“大人若是吃不进去也没关系,在盛京这种杂面馒头肯定很少,我几年没吃,也是有些吃不惯的。”   盛京那么繁华的地段,恨不得馒头里都掺了龙肝凤髓,这样质感粗糙,里面还掺着麦麸的杂面馒头,这样大人物怎么能吃的进去……   “大人?”孟晚惊讶的发现夏垣在艰难且缓慢的吃馒头,还真的很快就吃了半个馒头下去。   夏垣端着随从递过来的半碗粥,“里面的糖不错,听闻孟夫郎在赫山县办了一家糖坊,想必是糖坊里产的糖?”   孟晚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意,“大人若是喜欢,等您回京我给您备上几箱。赫山不光我家,其他糖坊的糖做的也都不错。”   夏垣将剩下半个馒头就着粥吃了,“等本官回京,定要去名满岭南的赫山县看看。”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夏垣离开,孟晚接着吃自己的馒头,嘟囔了一句,“也不是所有京官都那么讨厌,这老头还不错。”   宋亭舟行事果决,只用三天的时间便将浦北县城里城外打理的井井有条,可还不够。   浦北县辖内的大小村庄还不知是何情况,仍要一一探查。而且整个钦州的水源明显出了问题,这些百姓们吃水只能暂用井水。   衙役和捕快轮流在附近村落搜寻染病或者没有染病的村民,楚辞全程跟随。   浦北县的几个大型水库被冲毁了堤坝,其附近的村庄被洪水淹灭,损伤惨重,近乎灭村。   幸好其余没靠近水源的村落,灾情还不算严重。有疫病的村子几乎被人隔绝起来,大家敬而远之,不敢多出门交际,躲过了这场劫难。   下一轮便是将染上疫病的村民带到县城外安置起来,同时提醒其他村民不要饮用河里的水。   “那河里头泡的都是死尸,我们又不傻,肯定不喝那臭水。”前脚衙役刚走,后脚村民们就吐槽起来。   走到最后面的楚辞听见后嘴角一勾,回头对说话的村民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这是孟晚教的,表示夸别人很厉害的意思。   他们在浦北县一共停留了七天,虽然没有将全部患病的人都治好,但有了苗老爷子留下的药方每日煎药,痊愈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走的那天除来生病的百姓们,其余能动的都来城门口送宋亭舟他们,包括知县付孝,一把年纪还感性的掉眼泪。、   夏垣感慨,“为官者,能做到万民敬仰,当是此生无憾,景行于整个岭南来说,又何止万民!”   几乎他话刚说完,送别的群众里就开始呐喊:“孟夫郎,等我男人病好了,我们就去西梧府看你!”   “孟夫郎,你别走,呜呜呜……”   “您教我们做的油果子和豆腐我们都会做了,谢谢孟夫郎!”   宋亭舟目光柔和,比自己被夸了还要欣慰,“内子心善,万民敬仰说不上,但在岭南确实比下官更得民心。”   夏垣失笑道:“本官也瞧出来了。”   宋亭舟临行前又叮嘱付孝几句后续事宜,付孝冷不丁的问道:“下官曾经派亲信去西梧府给宋大人送信求助,大人是看到下官的信才来浦北县的吗?”   宋亭舟眉头轻蹙,“我从未接到浦北县递上来的信件。”   付孝叹道:“钦州劫匪流寇众多,他可能是路上遭遇了不测吧。”   ——   钦州地界没有西梧府大,村落和城镇也少。因为付孝的话,宋亭舟一路都在担心当地劫匪猖狂,恐会生乱,没想到一路平安无事的赶到了钦州城。   曾经在浦北县的情形再次上演,而且比起人口本就不多的浦北县,汇集八万大军的钦州城更加触目惊心。   从还没入城起,道路两旁便逐渐出现腐烂发臭的死尸,越靠近城池,路边的尸体便越来越多。   宋亭舟立即便叫停了马车,这种情况下,就算他们身边有苗家祖孙和小辞在,定然也会被感染上黄水疮。   “晚儿。”他看向身边的孟晚。   “先问问苗郎中,可有能预防的有效药物,他们研究了这么长时间,应该是有些进展的。”若是实在不行,孟晚也不会硬挺。   苗郎中笑呵呵的说:“大人不必忧虑,哪怕夫郎真的染上疫病,初期两副药灌进去也无大碍。”黄水疮之症可怕在于发作后皮肤溃烂,感染性强。初期被诊治出来是极好医治的。   宋亭舟面色半点也不放松,只要是病就有意外,他不想孟晚涉险。   孟晚劝他,“跟你进城身边好歹还有这么多人照顾,在城外万一遇上劫匪岂不是更冤?”   宋亭舟在孟晚面前耳根子软的要命,几句话就已经被自家夫郎说服。   楚辞下车将马车和人的身上都撒了药粉,味道很呛鼻,但谁也没有出声抱怨,这会大家连呼气都不敢用力。   离得远的时候觉得钦州城的大门和浦北县一样是关着的,可马车走到近前才能看见,那门是半开着的。   门内和门外甚至都没有什么区别,生了黄水疮的灾民数不胜数,地上处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坑,尸体被人搬到道路两侧,有少半部分直接横在街道上。   上官入城,本该有下官迎接才是,但他们从入城后,便看不到一个还带着人气的好人了。   一路直奔知州公署,门前院内都挂着白灯笼,浦北县好歹还有个知县主事,州署里的知州竟然直接葬了命? ---------------------------------------- 第3章 秦指挥使   知州死于八天前,这是公署里仅存的几个小官说的。死因也不出意外,是因为黄水疮。   “这疫症来的太快了,知州大人病重,实在无能为力。”小吏苦诉道。   夏垣厉声质问:“那他为何拖到城内生疫?而不是在钦江决堤时,便立刻通知朝廷?”   小吏大呼冤枉,“大人们进城时也都看见了,连城外的护城河都被洪水冲毁,当时整座城池里全是积水,我们里面的人连出都出不去,何谈上书朝廷啊!”   另一个小吏也苦笑着说:“后来城内的洪水还没完全退却,就有人突发了疫病,其中便包括公署里的大批官员和我们的知州大人。”   知州习武,身强体壮,还是挺了挺长时间的,直到前几天才去世。   宋亭舟问道其中一个关键点上,“钦江为何突然泛滥。”   几个小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由悲苦转化为愤怒。   “是安南!”   夏垣神情一凛,“怎么回事,和安南又有什么关系?”陛下这次派他过来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探查钦州洪水泛滥的源头。   这两个小吏的家人不是被洪水淹死,便是得了疫病生生病死,提起罪魁祸首就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他们生吞活剥,“他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便悄悄挖通了一条通向钦江的地下暗河,积攒不可估计的水量,一直隐忍不发,直至十月份军营的士兵们开始秋收!”   驻军也是要种地的,不然光靠朝廷供应粮食谁也供不起。与钦州比邻的安南国,自新王登基后,就一直不满每年都要向禹国献贡,两国多有摩擦,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也没耽误两边种地。   谁知道他们换了新王之后像是通了七窍,竟然能想出这么阴损的招式来,甚至都不知道谋划了多少年了。   宋亭舟和夏垣的脸色都难看到极点,他们一路想过无数可能,可没想到真相竟然牵扯到了他国,这样的话事态就严重了。   这个朝代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养门人,夏垣身边一个沉默寡言的瘦子便是个身手了得的高手。   夏垣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写了份密信交给瘦子,让他立即送去西梧府的驿站。   “宋大人,钦州的灾情和证物还是要麻烦你,本官要赶去军营一趟。”不知为何,听到钦州这次水患与安南有关,夏垣突然语气急促起来。   宋亭舟义不容辞的答应下来,“夏大人放心,下官定会竭尽所能。”   夏垣神色缓和,他已经见识了宋亭舟的能力,“本官知道这次孟夫郎一路随行花费不少,等朝廷赈灾的款下来,一定请旨陛下,对孟夫郎多多补偿。”   提到自己,孟晚便站出来出声,“草民这点小小的付出,远比不上您和草民夫君这样一心为民的好官,嘉奖便免了。草民愿意将那些钱财捐赠给钦州因为这场灾难而失去亲人的孩子们。”   夏垣郑重的对孟晚揖了一礼,吓得孟晚赶紧回礼,这位可是比宋亭舟官高四阶啊!   “孟夫郎大义。”   夏垣神色焦急,客套完便立即想带人去军营里看看,孟晚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建议道:“军营不知是何情况,不如我带着小辞也和大人过去看看。”   他手伸到身后拉住宋亭舟的手,示意对方不必担心。   楚辞跟着苗家祖孙出了不少的力,医术也没话说,起码比钦州当地的郎中强,夏垣没有犹豫太久,很快答应下来。   一行人才刚入钦州城还没到半日,就又重新分开。宋亭舟将他这边身手最好的蚩羽派到孟晚身边,俩孩子随他留在城中安置,黄叶和雪生也留下护着孩子。   孟晚等人轻车简行,直奔钦州军营。   为了不让各地驻军拥兵自重,驻军统领几年便换一个,但朝中能用的武官就那么多,来回来去就是那么几个人。   除了在军中威望极高的定襄国公外,忠毅侯府秦家也有效忠于自己的军队,钦州军营便隶属于秦家军。   孟晚和夏垣连夜赶到钦州军营,出乎意料的是,军营的情况似乎被人控制住了。   远远望去,能看到庞大的营区被灰白色的粗麻布分成三块,靠近边境线的最前方几乎没有人在外走动,连盏油灯也未点燃。   中间的区域能看到有人在其中走动,但是也很少。   不管是前线区域,还是中间区域,基本都是以帐篷为主。只有挨着钦州城的最后方除了帐篷外,还盖了两片石屋。应该是给高阶武将准备的。   孟晚还是头次来前线,他向前眺望,并不能看见传说中的安南国,前方是大片的山区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河道。   “什么人!”   营区四周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巡逻,和反恐精英似的,就露着两只眼睛。发现孟晚一行人的车马在靠近后,迅速上前将他们围起来。   另外有士兵见他们人数不少,则是丝毫犹豫没有的退后狂奔回营。   夏垣身边有个不起眼的护卫喝道:“跑什么,是自己人。”   有士兵认出了护卫,“秦将军!”   这个不起眼的护卫竟然是秦家人,连孟晚也没想到这种惊天反转。   “真的是秦将军回来了!”士兵们惊喜的呼叫起来。   夏垣率先向不在状况内的孟晚告罪,“还请孟夫郎不要见怪,这些都是陛下的密令,本官和秦将军并不是有心隐瞒宋大人。”   甭管孟晚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恭逊的说:“夏大人多虑了,您身负皇命,理当小心行事。”   不说夏垣,秦啸云这一路也见识了宋亭舟和孟晚的谋略及手腕,对孟晚客客气气的点了点头略表歉意,便站在前方带领众人顺利入了军营。   入了营后,秦啸云和夏垣都迫不及待的往最大的房屋中走去。孟晚不急不缓的坠在后面,听着里面传来的惊呼。   “艽儿,你怎么这副样子!”   “秦指挥使,殿下何在?”   孟晚脚步一顿,秦艽不在钦州城,果然在军营里,只是这个殿下是哪个殿下,不会是太子吧?   宋亭舟刚任西梧府同知那年,太子确实曾来过钦州一次,当时两国之间还是小打小闹,他确认钦州边境还算安全,便把小舅子丢下练手。   孟晚脚步顿住,停在门口半点没有进去的意思,蚩羽和楚辞便也一同留在门外。   “你们是谁啊?”   这边的房子附近都有大批士兵巡逻,孟晚他们是被秦啸云带进来的。   但面前的人进来之后恍若无人之境,所有巡逻的士兵不光直接放他进来,甚至还态度和善的同他打招呼。   蚩羽站在孟晚前面,“你又是谁?”   那人是个容貌清秀的小哥儿,穿着颜色素净的薄棉衫,一手拎着药箱,另一只手上还端着药碗。   浓黑的药液冒着袅袅白烟,将他白嫩的手掌都烫红了。   孟晚只一个照面就确定,这位小哥儿穿着打扮清苦,却不是个常年干过重活的。   如青杏阿寻这样的医药人家,手上也免不了干活留下的薄茧。孟晚自己也是农活、灶上活计、拿笔杆子,各个都没少做过。   他磨着手掌上微薄的茧子,面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手下警惕心有些强,莫要见怪,你莫非是营里的军医?”   那小哥儿往台阶上走了一步,表情冷冷淡淡的说:“我父亲是随军的军医,我是过来帮忙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孟晚拉着楚辞让开了路,任由对方走了进去。   “你是何人,不可擅自闯入!”   果然,里面夏垣的人拦住了那小哥儿。   之后就是清悦的辩解声,“我是来给指挥使大人送药的。”   “暂时不需要,出去等候传唤。”   刚进去的小哥儿又被护卫逼退了出来。   护卫看到站在门口的孟晚,双手抱拳,“孟夫郎,大人请您带着楚公子进去一趟。”   被赶出来的小哥儿有一瞬间面色扭曲,但很快又将表情掩盖住。   孟晚仿若无知无觉,留下蚩羽守在门口,带楚辞进了屋里。   屋子里的秦啸云和夏垣守在床边,脸色都称不上好看,而床上躺着面色虚弱的男人,则正是阔别三年没见的秦艽。   他穿着亵衣亵裤躺在床上,脸上和耳后位置生了几个黄豆大小的脓包。   孟晚示意楚辞上前给情况不太妙的秦艽把脉,口中说着,“秦世子,多年没见,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秦艽露出一抹在孟晚看来十分陌生的苦笑,“我如今怎么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姐夫的下落,若是他出个什么好歹,我万死难辞!”   “太子殿下!他果真来了钦州?什么时候的事?”孟晚大骇。   秦艽闭上双目,缓缓说道:“去年。”   秦艽早就到了成婚的年龄,可玩心未散一直拖着。宋亭舟朝觐那年,他在皇上面前、大殿之上,立下豪言壮志,后来果然也不负所望的考上了武状元。   功成名就后再也拖沓不得,忠毅候夫人便为他订了门亲事,可秦艽始终瞧不上人家京中贵女,跑到钦州就是一直拖着不回去成亲。   恰逢安南派来使者过来交涉,太子一是想看看安南国国主是何想法,二是来押小舅子回京成婚,便于秋收之前,赶到了钦州。   太子一来不要紧,本来好端端的安南使者竟然在他面前引颈自杀了。   安南国国主像是准备已久,这边使者死亡的消息还未散播出去,对方竟然第二天就得到了消息,发动兵力要与钦州驻军较量较量。   太子这时已经隐约发觉不对,但尊贵的身份给他带来崇高地位的同时,也限制着他的一言一行。   安南使者是死在他面前,他必须要对朝堂和父皇有个交代,两军交战,他也上了,秦艽和主将副将全都护在太子身侧,生怕他有什么不测。   按理说几大高手都在,太子本身的身手也不错,这次交战不说是万无一失,可说什么他们也不可能让太子殿下出事,但偏偏就出了意外。   “安南人虚张声势,以他们国家五万兵力,诱导我们兵营八万士兵尽数出营作战。打到一半他们边打边退,我姐夫便已经察觉到了异样,指挥军队迅速回营,可谁知就差了那么一步!”秦艽半坐起身子以手做拳猛捶床边,表情无比懊悔。   孟晚深吸一口气,“他们将暗河挖通,存储的洪水淹没了军队?”   秦艽神情痛苦的点了点头。   剩下的不用问了,见秦艽这样自责,大家被洪水冲散后太子肯定出了事,甚至连黄水疮这种疫病都不知道会不会是对面安南故意投毒。   夏垣脸色阴沉的厉害,“据秦指挥使所说,太子殿下极有可能是被安南人给掳了去。”   秦啸云是秦艽的叔父,他在秦艽床前急躁的走了两步,突然暴起甩了秦艽两巴掌。   身为武人,他下手不可谓不重,秦艽本来就半死不活,差点没叫他这两巴掌直接抽死过去。   孟晚赶紧站在秦艽前面阻止他接着打人,“秦将军息怒,怪只怪安南人狡猾,秦艽本就病重,你再打下去,太子殿下没找到,他就先被您打死了。”   秦艽再也受不住内心的谴责,不光太子是禹国储君,还因为对方从小就护着他长大,一心为他筹谋。比起姐夫,更像是他亲哥哥。   若是太子真出了什么事,他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姐姐,万死难辞!   不光秦艽,夏垣和秦将军也都沉默不语,一屋子的人都开始愁肠百结。   什么水患,什么疫病,所以一切加在一起也没有丢个太子重要。   两个大官不说话,孟晚也不吭声,认真的盯着给秦艽处理伤口的楚辞,仿佛要在他脸上盯出花来。   “孟夫郎。”夏垣先打破了平静。   孟晚如梦初醒,“夏大人您叫我?”   夏垣愁眉不展的说道:“本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当不当说。”   孟晚心里咯噔一声,他就知道,让自己这样四品地方官的夫郎知道这种辛密,夏老头定是没憋什么好屁。但他能怎么办呢?只能顺着夏垣的话自己往坑里跳。   “您有话尽管直说。”   夏垣锁着眉长叹一声,“殿下生死未卜,实在令人担忧,如今军中将领死的死病的病,需要秦将军留下坐镇。钦州上下一片混乱又只能仰仗宋大人整顿……”   孟晚笑容开始牵强,“您的意思是?”   夏垣和秦啸云对视一眼,不知这两个老狐狸在孟晚没发现的时候都商讨了什么鬼点子,竟动作一致的对孟晚行了个大礼。   屋子里地方就这么大点,孟晚想躲都躲不开,只能硬生生的受着。   只听夏垣说道:“孟夫郎虽然身为哥儿,但在岭南一代受百姓爱戴,又扶持工坊无数,机敏有佳,可愿随老夫一起秘密去一趟安南,拯救太子殿下?”   孟晚不可能被人几句夸奖就弄得找不到北,胡乱应下,可夏垣下一句话便是,“若不得孟夫郎相助,本官也只能回钦州城去找宋大人求助了。”   孟晚很久没有过这种被人拿捏地死死的感觉了,他唇角勾起一抹虚假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钦州百姓还需要他安置,还是我随夏大人走一趟吧。” ---------------------------------------- 第4章 医者仁心   因为营救太子这件事紧急又不能对外人透露,否则轻则是太子信服力下降,太子一党被廉王一党打压耻笑。重则会引起朝堂动荡,甚至让生死不知的太子处境变得更加危险。   孟晚无法,只能把楚辞留下给秦艽治病,自己又和蚩羽跑回钦州城找宋亭舟,明里暗里把事情严重性和宋亭舟说了,身体力行的哄了他一整晚。第二天告别一脸低气压的男人,重新返回军营。   楚辞治疗黄水疮已经治出了经验,秦艽毕竟身份地位在这儿,军营里的军医几乎是倾尽所能先救秦艽,因此他的病情维持的很好,并不算是最严重的那批,喝上几服药再配上他特制的药膏便能痊愈。   虽然楚辞医术高明,但军队里生病的人远不止秦艽这个指挥使。八万人的士兵,哪怕将楚辞劈成十瓣都都不够用。   西梧府苗家——   “青杏姑娘,你真的要去钦州?”徐文君虽然仍是一副温文儒雅的派头,可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我祖父他们现在正在浦北县为人治病,为了给公子清毒我已经耽搁了许久,这会儿也该赶过去了。”青杏将自己的东西一样样往马车上搬,不光是她,还有家里的弟妹们也都在忙活。   他们要将铺子里能用上的药材都装上马车,为钦州灾患出上一份力。   徐文君见青杏半点没有动摇,矜持冷静的脸终于开始发生变化,他抓住青杏搬药材的手,音调比平时高上一截,“青杏!”   青杏动作停下,盯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耳根红成一片。白薇看不懂大人的脸色就罢了,小蓟和忍冬双双对视一眼,拉着白薇躲到了药房里。   白薇不明所以,语气天真,“三哥、四哥,我们怎么不干活了?”   忍冬是哑巴,小蓟则温和一笑,“我们不去外面干活了,在铺子里找药材,薇娘要帮忙吗?”   白薇瞬间将刚才的问题抛之脑后,“要!要!”   苗家的院子里只剩下青杏和徐文君两人,“徐公子,你放心,你的毒已经好了大半,若不是怕你身体虚弱承受不住太激烈的祛毒手段,其实是不用等太久……”   “青杏!”徐文君嘴唇微抿,“我难道担心的是你后续不能帮我祛毒吗?宋大人递回了消息,现在西梧府府衙、各县城和小镇上全都张贴了公文!钦州疫病严重,任何百姓和商户都不得私自前往!”疫情严重到这种程度,堪称百年不见,谁知道去了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青杏不是傻子,徐文君几乎将暧昧的态度拿到明面上来了。她抽回自己的手,呐呐道:“但是我也是要去的,徐公子放心,黄水疮我们之前在茂林镇是治愈过的。只要小心一些,不要接触病人创口,是不会染上的。便是染上……”青杏的话在徐文君直直的注视下逐渐微弱,“便是染上,也能医治。”   青杏平时脾气很好,几乎万事都应,徐文君头次见到她这么固执的一面。   他当然知道青杏一家都医术高强,但比起疫病,他更担心的是人心。大灾当年,亲子可食,何况是青杏这样柔弱心善的姑娘,哪里掉块木头都能蹭破她一块皮来。   “你真的非去不可?”徐文君脸色铁青,他真的快被这样的青杏给气疯了。   “徐公子。”青杏把手中的药箱放到马车上,背对着徐文君道:“有许多人等着我帮助,我身为医者,怎能置之不理?”   “难道我不是你的病人吗?”徐文君反问她。   青杏毫不犹豫,“徐公子的病并无大碍,可钦州的百姓正濒临死亡。”   徐文君差点维持不住表情,被青杏如此鄙弃,他终于忍不下去拂袖离开苗家。   小蓟带着弟妹们拿着包好药包出来,“大姐,徐公子怎么走了?我们走前要去找他道别吗?”   青杏沉默着收拾药材,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太伤人,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不用,徐公子有其他的事要忙,我们不要打扰人家了。”   苗家三姐弟将家里收拾妥当,锁上大门,青杏轻车熟路的驾马,小蓟腿脚不好,后续忍冬可以和青杏交换。   “大姐,好像是徐公子。”马车快要行驶到城门口的时候,小蓟突然出声。   小蓟没有看到徐文君,而是看到了他的仆人在赶车,想来也是要远行,前面是长长的一排车队。   青杏勒停马车,哪怕知道徐文君在马车里看不到他,也微微侧头有意避让,“他可能要返乡了,我们等徐家的车队走了再出城吧。”   钦州要走城南的城门,徐文君回徽州府要走城北的城门,正好一南一北两个方向,青杏想等面前长长的车队走过街道再出城,没想到最后面的马车就停在她身边。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徐文君往日温煦的神色如今却冷若冰霜,但他说出的话却叫青杏十分意外。   “若是我要向你提亲,叫你和我去徽州府,你肯是不肯?”   青杏怔楞在马车上,眼中情绪复杂,她是喜欢徐文君的,但那些喜欢没有到能让她放弃原则的地步。   青杏没回答徐文君的问题,反而低下头开始复述,“我第一次治好的一个人是个乞丐,当时不知道有多高兴,说不清是因为自己的医术而欢喜还是因为挽救了一条无辜的生命。但后来……那个乞丐还是死了,不是病死,而是饿死的。”   那时候的青杏还小,她在街边看到乞丐佝偻的身躯时,仿佛触碰到了这个世界的某些真相,明白了什么道理。   苗老爷子对青杏说,这是每个医者都必须经历的过程。   医者是病人心中的一道光,他们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磨破了脚跟,损伤了心脏,直到看到这点点的希望。   病人视医者作救世主,但医者也是人,肉眼凡胎,背负的太多了,自己也会深陷某种自我怀疑当中,不能自拔。   若是一般人经历了太多的绝望,可能会故意让自己内心变得冰冷,这样起码下次不会再因为一条生命在自己眼前逝世而伤心欲绝。   这不见得是件坏事,徐文君冷酷的想。   “我回家确实伤心了很久,但被我捡回家的小狗拖着奄奄一息的后腿过来舔我的手心,它那时候明明连吃食的力气都没有了。”青杏头还是低着的,她声音沉闷,像是哭了。   “我虽然没有帮到那个乞丐什么,可我救活了那只小狗,哪怕它只在苗家活了三年……”   “但只要我活着,还能为人看病,就不会无视任何一个自己能救的人,因为我是一名郎中——女郎中。”   人活一世,多是为了护住自己周全,免受风霜侵害。   唯有如青杏、严昶笙这样的少数人,才是逆流而上的意外。   徐文君闭目养神,不去看苗家马车毫无留恋的越走越远。   “公子,那你不跟上去再问问青杏姑娘的决定吗?”小厮试探着问。   自从徐文君借着珍罐坊的罐头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徐家已经不敢再轻视他了,甚至连家主对徐文君也颇为欣赏。   徐文君自嘲一笑,“人家姑娘心怀四海,我还凑上去干什么?难道本公子看上去很贱?”   小厮不敢再问,扬鞭挥动拉车的马匹,马蹄声在平整的水泥路上“嗒嗒”作响,掩盖住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   苗家的马车行到城门口,青杏她们才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车马。   “黄管事?王郎中?你们这是?”青杏意外见到了熟人,脸上满是惊讶,黄管事是城里的药材商,王郎中是城中的郎中。   而且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药材商和郎中。   黄管事对青杏拱拱手,“石见驿站传消息过来,孟夫郎叫我们去钦州帮忙,咱们诚惠孟夫郎照应,这点小忙怎能不帮?”   再说孟晚买药材可是花钱的,运输药材的费用还是石见驿站自行承担,药材商这里只要出个管事交接即可。   郎中们就比商人实在许多,王郎中道:“家中内子的娘家就在钦州,她放心不下岳丈岳母和妻弟一家,我定要跑这一趟的。”   钦州劫匪众多,他们得了孟晚的嘱托,刻意在这等着青杏一同前往。   驿站的人在前面开路,一路走走停停,越来越多的郎中和药材商加入。   “青杏姑娘,你们也在啊。”有人加入车队后还认识青杏。   青杏和小蓟等人见到来人也很惊喜,“金哥儿,你也来了!”来者是赫山县的郎中,同是哥儿,小蓟他们许久没见他倍感亲切。   “我爹他们收到孟夫郎的信了,说是钦州缺郎中,大家就都来了,他本来还不想带我,我死磨硬泡非要跟来的。”   金哥儿家里祖祖代代都是赤脚郎中,之前赫山县贫困,他家比普通农户也没好上多少。孟晚大力发展甘蔗的时候,他家还跑去种甘蔗来着。   后来舍得花钱治病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再也不是生了病就在家等死,他家才又在县城里重新治病。苗家人还帮了他们许多,金哥儿后来出去治病救人,便是受了青杏他们的影响。   “小蓟他们在马车里,你要不要上来和他们说话?”青杏笑道。   金哥儿满口答应下来,“好啊!你也别坐外面赶车了,让我二哥帮你赶车,反正他也没别的事干。”   金哥儿的二哥当年还向青杏提过亲,让他赶车怪别扭的,被青杏婉拒了。   这群心怀善念的医者汇聚的越来越多,共同奔赴钦州大地。   而靠着自己影响力叫来这么多医者的孟晚,此刻已经踏上了异国他乡的旅程。   “夫郎,咱们为什么不直接从钦州南部入境,还要绕上一圈啊?”蚩羽骑着马不解的问。   孟晚捧着本外籍语言书,学的昏头涨脑,闻言把书往车厢里一甩,仰倒在车厢里,“从军营入安南更近,划个小船就过去了,安南的守卫能让咱们进去吗?啊?”   楚辞把书捡起来自己拿着看。   蚩羽挠了挠头,听明白了是听明白了,但总感觉夫郎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前面夏垣的人过来汇报,“孟夫郎,天色越来越深沉,一会儿恐要下雨,前方有座小镇,大人说今晚在镇子里休息一晚,明日清晨在早些出发。”   “都听夏大人的。”孟晚想摆烂。   秦啸云再三恳求,太子的事暂时还不能上报朝廷,若是之后有什么纰漏,秦家会一力承担,只希望这次夏垣能带孟晚探查到太子的踪迹来。   他们为此行策划了不少后手,堪称紧密。   首先就是路程,不能从钦州直入安南,毕竟两国现在关系紧张。   他们决定在北海坐船绕到安南的太平城,太平城既靠近安南国都,距离边境线又不是太远,是个很好的着陆点。   孟晚一行人一路昼夜不停的赶路,终于走到了钦州和北海的交界处。   在路上风餐露宿许久,终于不用在马车上睡觉了,孟晚和楚辞下了车,蚩羽护在两人身边。   夏垣只带了个小厮和那个报信回来的瘦子,蚩羽偷偷和孟晚说,那个小厮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很好,两边都有高手在,出了事各管各的主子。   夏垣和孟晚所乘的两辆马车,伴着滚滚的闷雷声进了这座“小镇”。   进来后才发现,这根本不算是什么镇子,顶多是个挨着道路的村庄,只有路边上盖了座两层的木楼,上挂着客栈的招旗。   旗倒是别致,下面还坠着条金色的大鱼,不过工艺有限,金鱼过于抽象。   孟晚做为项芸的徒弟,与画之一道到底是有些造诣在身的,看的不免嘴角抽搐。   “祖父,您慢点。”他视线从招旗上挪开,下车后拐了个弯去扶夏垣,将无血缘亲孙子饰演的惟妙惟肖。   夏垣拍拍孟晚胳膊上的布料,笑的一脸慈祥,“好,好。”   其余人:“……”   “小羽,你去叫门。”孟晚指使蚩羽。   “欸,小的这就去。”   蚩羽屁颠屁颠的上前叫门,“店家?我们要住店!”   过了会儿,房门打开,出来一个披着棉衣的中年男人,他像是刚睡下,见到蚩羽后不耐烦的说了句,“打烊了,不接客。” ---------------------------------------- 第5章 纠缠   “打烊?”蚩羽高大的身影充满迷茫。   “打烊?”   孟晚他们的马车旁又赶来一队车马,领头的车厢里下来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他摆着手走到近前,语气不善的问:“头回听说客栈还打烊,眼见着就下大雨了,打什么烊打烊,你给我起开!”   矮胖男人一脸嚣张,抬起他的小短腿就往门板上踹。   “你!”客栈掌柜显然也不是个好脾气的,青筋横跳抬手就要伤人。   “做什么!”矮胖男人眼见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见客栈掌柜不好惹忙退到自家小厮身后叫嚷。   他带的人都气势不善的涌到门口,不管质量如何,起码人数占了优势。   “你们想进就进来吧。”客栈掌柜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冷笑着打开了房门。   看他似乎服了软,矮胖男人从小厮身后出来,大摇大摆的进了客栈的门,嘴里的大放厥词的说:“这就对了,放着钱不挣,那不是傻子吗?”   矮胖男人似乎是个富商,身边跟着十来名打手,拉着六车的货物,最后下车的竟然是个容貌娇娆的小妾。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东西又多又张扬,在这种三不管的地界仿佛在告诉所有劫匪他们就是肥羊。   孟晚他们随着矮胖男人低调的进去,就听客栈掌柜打了个哈欠说:“我们后边的院小,放不下你们的马车和货,房间就剩六个空房间了,也住不下你们这么多的人。”   矮胖男人二话没说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打开来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来扔到客栈掌柜的怀里,“货就放门口我们自己的人守着,六个房间我们都包了,唐爷我不差钱!”   这位唐爷的小妾差点被他阔绰的出手给迷死,半抱着他胳膊撒娇。   客栈老板还没来得及把银子收起来,孟晚便突然插了一句,“掌柜的,凡事该讲究个先来后到吧,我们也不贪,六间房我们三间。”   孟晚掏出三锭碎银,加一起也有十两,正好和姓唐的富商一样多,并且还客客气气的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   刚才夏垣和孟晚等人挤在人堆里,穿着打扮低调,身边随从也就两三个,看着就不像太过富裕的人家,远没有唐姓富商一行人显眼。   但孟晚这么一露脸,突然便衬得他身上穿的棕褐色薄棉袄上了几个档次,连半新不旧的木楼都被映得古朴又有韵味。   “咕隆”一连串咽口水的声音在厅堂中响起,唐姓富商色鬼一个,见到孟晚的容貌眼睛都看直了。   “让,我们让,三间房是吧?这位夫郎的房钱我出了。”唐姓富商眼珠子都快钉在孟晚身上了,手直往钱袋子里塞。   孟晚温声道:“就不劳这位大哥破费了,一路劳累,我要先带着祖父上去休息。”   “啊!对对对!夫郎先休息,有什么能帮忙的只管去我房间。”   他这话说的可谓轻浮,孟晚看他那副衰样就倒胃口,吩咐蚩羽去将他们的马车牵进后院柴房旁拴好,和楚辞各拎了些行李便上了楼。   楼上的房间不大,也就只能挤下两个人,楚辞和夏垣的小厮一个房间,剩下两个惜命的主子各带着一个高手住。   孟晚自从进了房间后全程没有出屋,他的好大儿楚辞帮他打水洗漱,然后蚩羽再出去倒水。   “那个色鬼真是病的不轻,我每次开门他都出来看看。”蚩羽进来后撸起袖子,要不是孟晚对他们说要低调行事,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捶那个唐姓商人几拳。   孟晚已经换好了亵衣亵裤,正在把自己刚洗的衣服挂到木架子上晾,“不用管他,听口音应该不是钦州的商户。这么张扬,能活过十天我算他厉害。”   一回身蚩羽正在脱衣裳,上半身已经裸了,蜜色的肌肉纹理既不夸张,又线条无比流畅。   孟晚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确定了,确实比宋亭舟的好看。   “你怎么不洗澡!”见他穿着裤子就要睡,孟晚忍不住问道。   蚩羽眨了眨眼睛,“反正就住一晚,洗不洗也没差,我们在路上不是也没洗吗?”   孟晚忍无可忍,“路上是路上,现在有水干嘛不洗?”他们给的银钱多,客栈掌柜觉也不睡了,一锅接一锅的烧水,现在客栈后面的厨房还在冒烟。   被孟晚嫌弃后,蚩羽不甘不愿的套上衣服下楼,夫郎还要他洗完澡再把自己衣裳洗了,明明没怎么流汗,大冬天的那么勤快干嘛?   蚩羽不理解,但必须要照做,因为夫郎看他的眼神很恐怖,好像他脸上开了花。   客栈掌柜还蹲在灶台下烧水,唐姓富商手下的人夜里轮流执勤看货,几个人挤在两个房间里洗热水澡,水也不是少数。   院里有井,蚩羽要了一桶热水后,又自己打了一桶冷水,打算拎上楼兑着用。   “呦,这位小兄弟好大的力气啊?”一道甜腻的女声从客栈里传来。   蚩羽扭头望去,身后正站着一位二三十岁的少妇,身穿红色袄裙,外罩一件白色皮毛的比甲,细眉上挑,唇色泛白。   她眼睛挑逗性的上下打量蚩羽,从他略带青涩的俊脸到有力的臂膀,再到下三路,恨不得用眼神把他从上到下舔舐一遍。   蚩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尴尬的笑了笑就拎着水上了楼,经过少妇的时候恨不得贴着墙边进屋。   少妇应该是掌柜娘子,后面还能听到夫妻俩争吵的声音,蚩羽再傻也知道是因为他。   他把额头上遮着孕痣的布条往下拉了拉。没办法,这两年他吃得好,个子也是越长越高,已经可以比肩宋亭舟了。不看比男子稍小的喉结,遮住额头上的孕痣,他要多男人有多男人。   被人调戏让蚩羽慌了一瞬,他提着两大桶水健步如飞的想上楼,差点没有撞到住在楼下的客人。   “对不住,你没事吧?”蚩羽放下水桶去扶人。   那人长得干瘦干瘦,个子又矮,蚩羽这么一撞把人撞退了好几步。   “你瞎……下……下次小心点。”干瘦男人看到蚩羽那么个大块头,又见疑似他同伙的男人从楼上下来,当即改了口。   “怎么了小羽。”夏垣身边的高手正巧也下楼倒水。   蚩羽见干瘦男人没什么事,重新拎起水桶,“没事褚哥,不小心撞了人。”   褚哥目光扫向转身欲走的干瘦男人,他在没跟夏垣之前是混江湖的,一眼就看出干瘦男人的状态不对。   手里的桶准确无误的砸了下去,将干瘦男人砸了个趔趄,下一秒褚哥便从楼梯上直接飞身跳下去按住干瘦男人,厉喝道:“掏出来。”   干瘦男人胳膊差点被他拗断,连声痛呼,“大侠饶命,小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蚩羽回过神来,一摸自己的腰侧,上面挂着的荷包果然不知所踪。   好家伙,那干瘦男人竟然还是个小贼!   “怎么去了这么久?”孟晚一路劳累,都快睡着了。   蚩羽将楼下遇贼的事和孟晚说了,孟晚半坐在床榻上揉了揉眼睛,“出门在外难免的,哪怕是咱们西梧府,小偷小摸也是有的,更别提钦州、北海一带治理不严,绝对只多不少。”   蚩羽要脱衣服洗澡,孟晚把头转过去非礼勿视,“平时跟着冯褚多学学,遇到略显古怪的事就回来和我说。”   泡在浴桶里的蚩羽想到刚才,被疑似掌柜娘子调戏的事,害羞了半天,泡完澡才终于决定说与孟晚听,可孟晚早已经睡着了。   今夜睡了个还算安稳的好觉,早上蚩羽提着行李随孟晚下楼吃饭。   夏垣等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昨天他们遇到的富商并不在,应该是还没起来。除此之外还有个陌生的旅客坐在客栈大厅,不知道是在他们之前住进来的,还是今早新到的。   掌柜娘子正在向所有旅客,推荐他们夫妻俩一早蒸的肉包子。   孟晚坐下后一直有意无意的看那个陌生人,像是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   “夫郎瞧他长得稀奇吧?那不是咱们禹国的人,等你们进了北海地界,还能看到其他异国人。”掌柜娘子笑吟吟地对孟晚说道。   她今天上了妆,唇色艳红,一边说话一边还对蚩羽抛媚眼。   孟晚和夏垣对视一眼,从钱袋子里摸出半两碎银放到掌柜娘子手上,“姐姐,不是说北海这边因为挨着安南,是禁止出海的吗?”   他们敢去是因为夏垣御史的身份,和皇帝给他的特权,怎么如今听上去,北海码头可以随意往来呢?   掌柜娘子收下银子,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盯着孟晚钱袋,见里头不是铜板就是碎银,鼓起的幅度不大,脸上的热情稍微冷却了一点,看在半两银子的份上才提点了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总有人有法子出海的。”   “什么出海?夫郎也想出海去?”唐姓富商搂着小妾下楼来。   大家也都看出来了,便是妾室也是在官府过了文书的,唐姓富商带的这个怕不是什么正经来路。果不其然,她见唐姓富商主动对孟晚搭讪,脸色瞬间变得奇差。   唐姓富商的意思是他此行前往的目的也是北海渡口?   孟晚心思转了转,突然对着唐姓富商笑了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不知唐大哥是去北海渡口做什么?可是找好了船只?”   小妾眼见着唐姓富商被孟晚一个笑就迷得神魂颠倒,抢在他前头回道:“唐哥是去谈生意的,你个嫁了人的哥儿在外头乱跑就算了,还随意对外男搭话,要不要脸了!”   她此言一出,楚辞和蚩羽“腾”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面色不善的盯着她。   小妾眼神中涌现一丝慌乱,“你们要干什么?唐哥……啊!”   唐姓富商见她言辞得罪了孟晚,自己动手甩了她一巴掌,还恬不知耻地孟晚解释:“夫郎莫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我这就将她赶走为夫郎出气。”   小妾不顾脸上的巴掌印抱着唐姓富商的胳膊哭求,“唐哥,别赶我走,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您别赶我走啊……呜呜……”   孟晚见从他们纠纠缠缠说不到正事上,心烦意乱,干脆起身准备去做饭。   唐姓富商见孟晚欲要离开,收起缠在他身上的眼神,对一直看热闹的掌柜娘子说:“咳,包子给我手下的伙计们来五屉,我们这桌也要一屉肉包子两碗精米粥。”   “贵客稍等,我现在就叫我家男人去煮粥。”客栈掌柜的娘子大喜,她推销半天只在异国人那里卖出去了一屉包子,还是唐姓富商大方,一下子就将厨房里的包子全解决了。   孟晚在外面一向谨慎,这个小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是心有疑虑的,便叫上夏垣的小厮和蚩羽,三人带上他们自己的米面进了厨房。   好歹刚才收了孟晚的半两银子,客栈掌柜娘子便分给他们一口锅,柴火可以随便用。   蚩羽现打的井水,孟晚淘好米后先煮了一锅精米粥,后又和面贴了不少饼子。虽然他们带了罐头和藕粉,但吃那些东西也会吃腻,还是馒头饼子之类的混在一起吃顶饿。   孟晚舍得放油,饼子烙的又香又脆,他们人多,便整整烙了两筐。   一大半都收进布口袋里,余下两盘由小厮端着上桌。   孟晚拿着碗筷上来,发现客栈里还是这些人,昨晚蚩羽说过的小偷并不在场。   他琢磨了一下,当作不知,稳坐在椅子上吃饭。   天公作美,他们吃饭的时候外面的雨还在下,等吃完了饭雨也停了。   “祖父,我们这便上路吧。”孟晚叫上吃饭吃到白胡子有些歪的夏垣,不动声色的帮他往上挪挪。   夏垣趁着低头咳嗽的时候自己又正了正,“咳,那就走吧。”   顺利的出了客栈,后面唐姓富商却还紧追不舍,“夫郎,夫郎是要带着家中祖父去往何地啊?不如在下送你们一程?”   孟晚出了门就变了一副脸色,他冷哼一声,“想死你就跟上来试试。”   冯褚适时抽刀出列,一脸不善的盯着唐姓富商。他目光冷得像是掺了冰碴,一身煞气像是真的见过血。   唐姓富商脚步顿住,后脊被看的发凉,强装镇定的暗骂两句脏话,悻悻的上了自家马车。   在客栈里被他打了一巴掌的小妾也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被赶走,反而低眉顺眼地又跟了上去。 ---------------------------------------- 第6章 吉婆岛   孟晚他们本来是同唐姓富商去一个方向,但是他让蚩羽和小厮稍微偏移了点方向,加快速度超过富商的车队。直到看不到后方的马车,才喊道:“蚩羽,前面好像有条小道,你把马车赶到小路里面遮盖住。”   夏垣的小厮不明所以,但是也跟了上去。   “夏大人,我请你去看出好戏。”孟晚跃跃欲试的下了车。   夏垣提醒道:“孟夫郎,我们此行该以打探太子的消息为重。”   孟晚向他保证,“夏大人尽管放心,就看一会儿,若是没什么事我们自然返回,后续也好安心上路。”   冯褚对夏垣点了点头,“大人,孟夫郎说得不无道理,咱们且看后续再做打算。”   夏垣就算不信孟晚,也不会不信冯褚。留下小厮照看马车,他们几个跟着孟晚往前,走到前面的矮坡上。   孟晚确定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富商的车队后,扒了扒身下的干草,就那么趴了下去。   楚辞紧随其后,动作相当熟练,想来以前没少跟着孟晚这么干过。   夏垣迟疑片刻,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趴下,一群人就这样匍匐在山顶静静等待。   一盏茶的功夫后,富商的车队出现在不远处的山脚下。眼看他们就要走过这条路,却还没有其他异动,孟晚揪了根干草捏在手里玩,小声嘀咕着:“难不成是我多心了?”   他话音刚落,冯褚就率先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大人,最前面赶车的车夫掉下来了。”   蚩羽也跟着汇报,“后面几个也全倒下了,夫郎,他们是不是被人下了药?”   孟晚视线一直盯着商队,嘴上小声回道:“你还记不记得昨天偷你荷包的小贼?”   虽然这里距离商队还远,但蚩羽也像孟晚一样压着声音说话,“今早就没见他,可能怕被我打,天不亮就吓跑了。”   孟晚若是在自家地盘上就算了,到陌生的地方总是忧思过多,将周围环境都仔细观察个遍。   “早上我去后面厨房做饭的时候有意观察过,那个姓唐的富商带来的车马都在客栈门口拴着,客栈院里有两辆马车和两匹马是咱们的。另有一匹马可能是那个异国人的,然后就没有了,我左看右看也没看到任何坐骑。这里距离最近的城镇都至少要走六天,那人总不可能是走过来的吧?”孟晚分析的头头是道。   “当然,也可能有其他可能,比如他就是后面村落的村民,或者他和客栈掌柜的是亲戚等等……但是若往最坏的方面想的话,这就很有趣了。”   孟晚指了指山下乱象,富商的人意识到不对已经晚了,马匹失控,里面的人也没出来查看,看来已经都被放倒。“这么偏僻的地界里,突然来了这么一群肥羊,想必是谁都不会轻易放过吧。”   这回夏垣不吭声了,所有人都听孟晚的话蛰伏起来,静待后续发展。   果然,这边富商的车队刚被撂倒,后头便涌上来十来个匪徒,每一个都手持大刀。普通百姓制刀可是有规制的,他们的刀绝不是平民百姓能轻易弄到手的。   这群人先是谨慎的绕着车队走了一圈,真正确定富商一行毫无反抗之力了,这才提着白刃钻进车厢里,出来时各个刃上滴血。   夏垣毕竟是朝廷命官,见此情形忍不住皱眉,“他们不光谋财,还要害命?”   孟晚浅笑,“夏大人,不然人家还刻意留下活口来等着日后报复吗?”   “他们可还有帮手在后头?”夏垣言下之意想帮,他手下的冯褚轻轻松松就能解决这十来个匪徒。   孟晚亲眼看到有匪徒钻进最大的马车内,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应该是没有了,夏大人请便。”   这群劫匪的动手能力很强,哪怕冯褚已经很快了,制服住这群劫匪的时候,富商车队的人也只死剩了五个人。   他们是来干正事的,没空再揪着这群匪徒大老远去报官。冯褚一手一个,就地就把这些劫匪扭了脖子。   孟晚平静的说:“杀都杀了,咱们回客栈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同伙,最好一网打尽,不然后续可能会有麻烦。”   夏垣也认同这个说法,于是他们一行人又回到客栈。   富商那头被杀剩下的五个人胆都要被吓破了,看孟晚他们也不像善茬,唯恐他们黑吃黑把自己也了结了,上来就自报家门,将来历去向都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主家是临安府的商人,他们那位好色的唐老爷是受人相邀去一个叫吉婆岛的地方,登船去买鲛珠的。   唐家在临安府虽然有几个铺子,但也不算什么巨富,唐老爷上头还有他爹和他大哥在,钱也不能随意挥霍,于是干脆借口做生意,拉了一批家里的货出来,准备在北海港口卖掉就去登岛。   “邀请唐老爷的是什么人?”孟晚坐在客栈空旷的厅堂里,审问起富商的小厮和车夫。   富商的贴身小厮湿着裤子,有问必答,“也是我们当地的老爷,和我们老爷一个辈分,从小玩到大的情分,只是后来他家破败了,从临安府离开一走就是二十年,去年才又重新联系上老爷。”   “鲛珠……吉婆岛?”孟晚在脑海里思索了一圈没有答案,眼睛看向夏垣,对方也摇了摇头,他们都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怎么回事?老板在哪里?我怎么睡在这里?”孟晚还待继续审问,后院突然传来一道腔调怪异的男声,是那个早上同样吃了包子中招的外国人。   这群劫匪着急收拾肥羊,没空理会这种小活,暂时留了他一条小命。   异国男人扶着额头走进厅堂,蚩羽也大惊小怪的从一楼某间客房里跑出来。   “夫郎,昨晚那个小贼真的被害了,就在屋子里,脖子被割了一刀,血都快流干了!”   异国男人听懵了,“什么叫被害了?是我想的那样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晚指了指面前被吓得屎尿全流的五人,“这家店是黑店,今早那个胖子已经被害了。”   “黑店是什么店?被害?”异国人对这些字眼感到十分陌生。   “意思就是……”孟晚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除了我们在座的人之外,所有人都被客栈掌柜夫妻给杀了。”   异国人扭头看到瘫坐在椅子上的五人,果然各个神情萎靡,有的还受了伤,腿上胳膊上大片的血痕,棉衣都被砍破了。   他浑身一阵酸麻,后背瞬间起了一层薄汗。怪不得自己会昏迷不醒,原来是早上吃的饭食有问题,他就说肉包子怎么会比外面卖的素包子还便宜。   “那现在……Ho đấy……我……”异国人语无伦次,甚至还冒出两句本国语言来。   孟晚脑子活泛些,“你说的是安南话吗?你是安南的人?”   异国人一怔,“我父亲是安南人,母亲是禹国人。”   异国人叫安博,来北海就是为了找他母亲在北海这边的亲人的,结果从南找到北,从东找到西也没找到,再找就要到钦州去了。   孟晚笑得真情实意,“找人啊,我倒是能帮忙。”   暂时糊弄住他给自己找的翻译,孟晚把富商剩下那五个小厮打发走,无视他们欲言又止的神情,顺理成章的没收了这笔不义之财,只分给他们一辆马车。   他们这五个不回去就是流民,回去主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不过孟晚若是将富商留下的货物给他们就好看了,他们定会拼着流民的身份也分了这批货和马车跑路。   孟晚没想到的是,怕回去直接被主家打死,这五人还真是半路就将马车卖了各奔东西。   客栈是个老窝点,后面的小村子也不干净。留守的劫匪见客栈掌柜一行人迟迟不归,来查看的时候没用冯褚出手,蚩羽就将他们解决了。   孟晚最是知道做事要赶尽杀绝的道理了,让冯褚和蚩羽将村子里扫荡清楚,救出村里被藏着的七八个,劫匪们抢来的女娘和小哥儿。   他们遭受的都是非人的待遇,家里人基本都被劫匪杀害了,无路可去,有的还生了劫匪的孩子,死又不能死。   孟晚写了两封信,又留给他们一辆最朴素的马车,和劫匪们抢来的金银珠宝。   钱都藏在车厢底下,这群女娘小哥儿穿的又破烂,比乞丐也强不了多少,没人会费心劫他们。   “你们往钦州最近的城市走,里面有个叫石见驿站的铺子,把信交给驿站的人,他们自会将你们送到西梧府赫山县去。那里有一群和你们经历相当的女娘和小哥儿,他们会帮你们的。”   将后续事情都交代好,孟晚借着富商遗留下来的几车货物,一行人扮作商人,带上安博,路上又解决了几批不长眼的,终于在二月底来到北海港口。   一入港口范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排疍民们搭的草棚,他们以捕鱼和采珠为生,各个都是水里的高手。   港口人来马往,浪声滔滔,岸边停靠着许多船只,多是小渔船,可中大型商船也不是没有。   系缆之处,旅客们或下船上岸,或是准备登船出发。堤畔岸边,有人骑马驻足观望,有人潇洒的撑船入海,还能隐隐听到海面上传来的渔歌声,宛如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北海港口并不是岭南最大的港口,但绝对是其中最混乱的一个。鱼龙混杂,旁的地方百年不见一个异国人,这里随处可见。   但大商贩很少,基本都是冒险过来捡漏的小摊贩。特别是现在禹国和安南关系紧张,大商贩不会拎不清的过来明知故犯,真被抓到就是叛国罪,全家都会被砍头。   夏垣到北海港口之间就把白胡子扯了,他如今扮演的角色是唐姓富商,孟晚是他身边的小侍,安博是他请的翻译。   他们拉过来四车的茶叶很受欢迎,孟晚本就是商人,混迹其中简直如鱼得水,还有异国商人想和他做长久买卖。   他大手一摆表示都听他们老爷的,更甚者还想挖墙角把孟晚挖到自家,孟晚要是再多混几天,都能成为这里的红人了。   眼睁睁看着孟晚真的在拉拢他们珍罐坊的生意,夏垣不得不悄声提醒他,“孟夫郎,如今我们已经到了北海港口,是按照原计划找机会去太平,还是借用唐蒲的身份去吉婆岛?”   孟晚做低微的姿态小声答复,“最好做两手准备,两边哪个靠谱从哪儿走。”   说是这样说,但其实有其他法子去安南的话,能不惊动当地官员最好。   像模像样的把手中的货分销完,孟晚等人租了间小屋,不急不缓的开始等待,白日里张罗着租大船,透漏出自己要去吉婆岛的信息,夜里找人打听吉婆岛的方位和来历。   过了几天,居然被另一个要去吉婆岛的商人找上了门。   对方是福州府长乐县人,名叫陈振龙,年轻时还是个秀才,不知经历如何,后来竟然放弃继续进学,反而经起商来。   “福州也有几处大港口,我时而便随船出海,将咱们禹国的茶叶、陶瓷等销往海外,再从异国领地内进口香料、象牙之类。”   陈振龙感慨道:“有些小邦国盛产珠宝,我也曾给家人带过,可惜岭南偏僻,便是运输回来也不如盛京城好卖。”   孟晚对这方面十分有发言权,但是他不说,安静的扮演一个小侍,站立一旁听着主家和客人说话。   夏垣为官也有二十年了,经历见识颇多,与陈振龙说起话来也是有来有往。   但他一介二品大员,可没什么闲心和一个商户闲聊。   夏垣有目的的将话引到吉婆岛上面,“陈老弟也是被郭启秀叫去上岛的?”   夏垣口中的人便是唐姓富商的同乡,也是邀请他此行的人。   陈振龙闻言明显愣了一会儿,“郭启秀是谁?我是在一次去吕宋国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叫莉娜的女娘,她同我做过几次生意,这次便邀请我上岛买珠宝的。”   他一直想做珠宝生意,实在是家底微薄,一直可望而不可求,莉娜的邀请正合他意,便想着过去看看。   孟晚耳根动了动,不同性别,甚至不同国的人,邀请其他商人上岛? ---------------------------------------- 第7章 登船   夏垣从陈振龙口中也没套出太多有用的东西,不知道对方是真不知道还是有意隐瞒。   至于怎么登岛,按照陈振龙的说法,莉娜给他的信上说,到达北海港口之后,自会有岛上的船过来接应。   果然,他们又等了两天,清晨天不亮的时候便有个异国小男孩敲响了夏垣的房门。   小男孩什么话都没说,递给开门的冯褚六块玉牌,又指了指远处的港口。   冯褚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港口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艘大船。   小男孩送完东西就走,看方向接下来是要去陈振龙住的地方。   “夫郎!船真的来了!”   孟晚迷迷糊糊的穿上衣服下床,蚩羽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桌上是刚才褚哥给的玉牌,他说船已经在港口等着了。”   “玉牌?”孟晚裹着薄棉袄挪到桌子旁边,将上面的两块玉牌拿起来查看。   细细长长的两片薄玉上,各刻着一条人身鱼尾的鲛人,口含宝珠,要吐不吐的模样。   上面的鲛人雕刻的极为精致,鱼尾上的鳞片,和鲛人弯曲的发丝,寥寥几笔便传神至极。   孟晚抚着上面的纹路,口中喃喃,“雕刻这玉牌的人技艺绝对算是登峰造极,放眼整个禹国也是凤毛麟角。”   蚩羽过来叫他,“夫郎,你说什么凤毛?我已经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孟晚把玉牌妥善放入怀里,然后默默的拾起两个蚩羽落下的包裹,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陈振龙也带着两个小厮四个打手跟了上来。而且不光他们一行人,还有一队不认识的富商也在往港口赶,想来也是要登岛的,前两天孟晚没有注意到,应该是刚到北海港口不久。   孟晚没在港口附近看到冯褚所说的小男孩,但他能肯定这些天定然有人在港口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不然送出的玉牌不可能正对他们的人数。   包括陈振龙收到的玉牌也是如此,不多不少正好七枚。   天色黑沉,远处看渡口处停靠的船时,并没有感觉有多大,然而随着一点点走近才发觉,这是艘能承载百人以上的中大型船只。   大家渐渐适应了破晓前的黑暗,船身的全貌才慢慢在众人眼前铺展开来。   孟晚仰头注视船上那根通天似的桅杆,和弯曲有力的船舷。木肋骨一根接着一根,从船头铺设到船尾,宽得惊人。   船身中间叠坐着四层舱楼,底层的门紧关,中层有木格窗,顶层围着短栏。它们屹立在摇晃的大船上,稳稳当当,像是直接扎在了船底似的。   “首锐而尾阔,底尖上敞,首尾昂然,两舷外鼓。此种形态善破惊涛,且又能广纳舱内之地,是艘正正经经的福船呐!”   夏垣是这方面的行家,禹国境内福船和宝船寻常人轻易不可使用。   宋亭舟当初来岭南赴任之时,租坐的都是一艘艘的民船,他们还要带大量的东西和人,不光每次换船麻烦,路费也花费不小。若不是孟晚当初攒了一笔,搬家上路都是难事。   北海港口处有四座码头,居中的那个是最大的,如今福船就停在距离中间码头最近的地方。   众人有序上前,才发现仍不能直接上船,需要乘坐小舟过去福船边上才行。   码头边上停了五艘小舟,算上船家一次也只能上去七八个人。   孟晚是说什么都不可能第一个上船的,他们一行人便候在原地,由另一位不认识的富商先带人上了船。   他带的人着实不少,乌泱泱的一大片,最少三十几号,这一个来回的五艘小船光是运他们一行人了。   海边咸湿的风吹透孟晚身上的棉衣,他顾不得冷,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伙人上船后的一举一动。   一位中年富商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船,然后一个、两个……直到坐满,船夫并没有立即撑起船桨,而是挨个检查了他们手中的玉牌是否数量相对。   检查完毕,确定一人一牌,船夫并无表示,乘船顺利离开。   孟晚能看到小船没有划出太远,就被连接到了福船上,那个富商顺利带人上了福船。   四艘小船同样如此,船上的四位船夫同样要求他们出示玉牌,其中三艘都顺利出发了,剩下一艘小船上的人竟然厮打起来。   “你手上的玉牌明明是我的!刚才你说借来看看,我才借你,快还给我!”其中一个小厮气愤道。   他身边的小厮冷笑,“谁说是你的,明明是我自己的。”   被骗了玉牌的小厮越看他越面生,“不对,你不是我家的下人,你是谁?王哥快来帮忙,他不是咱们家的小厮!”   王哥刚要动手,突然被身边的人制住,浑身动弹不得。   被骗了玉牌的小厮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对劲,你、你、还有你,你们都是什么人,怎么混上来的?”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除了他和王哥,身边的几个小厮竟然全是生人。天色太暗,他们俩刚才竟然无知无觉,这会儿才发现不对劲来,已经晚了,双拳难敌四手。   “船家,他们几个不是我们王家人,快将他们赶走!”   无论他们俩怎么喊,船夫都无动于衷,最后他们只能绝望的被那群人按在水里,没了声息。   从始至终,船夫连头都没抬一下,确定了船上的人都有玉牌后,小船终于驶离,留下还泛着水波的海面,很快就被浪潮抚平。   渡口上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夏垣眼皮子跳了跳,刚要说些什么,他们身后便又走过来两人。   一老一青年,青年是主子,老的是仆人,手里各捏了块玉牌。   那青年将手中的玉牌拿到眼前仔细观察,“原来吉婆岛的传说竟然是真的,就是不知道登岛是不是真的能看见鲛人。”   他身边的老仆苍老的声音响起,“有没有鲛人不打紧,老爷交代的事能顺利办成,才是重中之重。”   青年对老仆很是客气,“堼伯说的是。”   鲛人?鲛珠?   什么鬼东西?   孟晚心里盘算,本来以为糊弄普通商贩入坑的骗局。可如今看来,不管是福船,还是这一老一少主仆二人,都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其中可能内有门道。   这两人八成是知道什么事,所有有意抢夺玉牌,想要登岛。   而吉婆岛的人又只认牌,不认人……   也幸好被抢的不是陈振龙,不然他们少不得要和这对高深莫测的主仆对上。   小船返航,孟晚他们也登上了小舟,这次并没有什么意外,人少船多,陈振龙和那对主仆分作三船。孟晚这边算上翻译安博正好七人,只不过孟晚的行李颇多,又单独运了一船,一行人才顺利登上福船。   船上很安静,杂役们忙碌却无声,左舷的红灯与右舷的绿灯相互呼应,破开海面上的浪潮,急速前行。   孟晚小船换大船,吹了半天海风,越吹越迷糊,干脆进了船舱里。   据夏垣所说,福船底层主要是装土石用来压舱用,第二层才是居住的舱室。第三层设有扬帆、起碇的操作空间,厨房和储物的库房也设在第三层。   孟晚下去的时候,看见许多在船上做工的杂役从第三层来回穿梭,想来其中部分房间是他们休息睡觉的地方。   第二层的房间很多,却被切割成了两部分,中间被一扇铁门锁上。孟晚他们是从右侧楼梯下去,船上的杂役给了他们每人一把钥匙,房间可以随机选择。   孟晚选了中间偏右侧楼梯的房间,他们一行人挨着住下,孟晚和夏垣在其中。   楚辞陪孟晚下来的时候,第一个上船的富商正在和那一老一青年对峙。   富商自然是登上福船后看到了自家仆人被人杀害,过来找场子的。   船舱里一览无遗,孟晚没有看热闹的打算,飞快开门进了卧室。   楚辞也跟进来为他把脉,眉头轻轻蹙着,抬手比道,“干爹,你有些风寒,我回房间替你拿药。”   “怪不得头晕。”孟晚拉住楚辞,“你先别出去,等外边完事再说,不差这么一时半会。”   外面走廊上已经嚷嚷起来了,基本上都是姓王的富商在嚷嚷.他这边的人多,以为自己有嚣张的资本,为家中仆人报仇是假,威严受到了挑衅才是真的。   结果什么情况光听门口传来的惨叫声就能知道,虽然那对主仆身边只带了四个人,但那四人下手之狠,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就是不知道他们在船上会不会收敛一些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动静了,孟晚才放楚辞出去。二层的房间都很小,里面基本上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   孟晚带来的行李大部分都在楚辞和蚩羽房间放着,他换了身轻便柔软的棉袄棉裤,脱了鞋袜上床。   现在天气还是有点冷的,别说海上更甚,他钻进被窝里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床跟着船身晃荡,荡得他更加头晕,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外面还是黑的,房间里的油灯被人点燃,苦了吧唧的汤药味儿把孟晚熏得干呕。   “夫郎,你没事吧?”蚩羽扶着他坐起来。   楚辞先给他端了一碗温水,又从孟晚房间的行李中拿出一罐子酸梅。   孟晚喝了水又吃了两颗梅子才压下那股恶心劲儿,干脆一鼓作气的将那一碗苦兮兮的药给硬灌了进去,他这会儿也体会到常金花晕车的痛苦了,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孟晚半点没有下床走动的意思,他连饭都吃不下。   他们的行李中大部分都是吃的和食材,楚辞找出来一堆零食放到孟晚床边,又舀了点米去厨房给孟晚熬粥。   “小辞,在这里行事多加小心。”   楚辞回头对孟晚点了点头,借了三层的厨房熬了些粥,行李中有常金花腌的酸笋,回去给孟晚开胃吃。   端着粥回到孟晚门前,正遇上住在里面的那对主仆。青年对楚辞微微一笑,楚辞也略微点头当作回应,随后敲门进屋。   青年笑道:“有意思,两个汉子伺候一个小侍?”   蚩羽那么大个的小哥儿实在太引人瞩目,孟晚为了行事低调,都是让他头戴额巾。   堼伯劝道:“这三人哪个也不像是仆从之流,那小侍虽然有几分貌美,公子也万万不可大意。”   “堼伯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离开后,楚辞又推门出来,他看到墙边地板上深色的血渍,眸色深沉。   早上虽然没闹出人命,但富商那边的人也受伤不轻,褚哥说那对主仆二人中的老者实力可能与他不相上下。   普通商人的仆从实力竟然能比拟朝廷二品大员的门客?   孟晚风寒加晕船,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楚辞又要照顾他,又要提起心神来戒备生人,已经完全是一副成年男人的姿态了。   第一个登船的富商被教训了一顿,之后便十分老实,除了去三层吃饭,基本上不出门。   孟晚就更是如此了,连吃饭都在屋子里,全等他干儿子和蚩羽伺候。遇上海浪大的时候,还会吐,满肚子坏水都被吐得干干净净,别说算计人,他自己人都已经半废了,睁开眼睛就是迷迷糊糊的状态。   他们上船第三天,没想到这艘福船又迎来了新的客人。   孟晚鼻塞的难受,倚在船头喝了口温热的茶水醒神,又问蚩羽道:“刚才外面什么动静那么热闹?”   “好像是新上来人了,我回来找人打听打听。”蚩羽见他醒了就拿着木盆出去,打水回来给他洗漱。   没等蚩羽回来,孟晚的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他扶着额头,步子软绵绵的走到门边,先是不言不语,直到敲门声再次传来才问道:“谁?小羽?”   门外是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听上去年纪不大,“我们家是新上船的,家中小姐备了些薄礼给大家,还请收下。”   孟晚算着时间蚩羽也快回来了,便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门外果真是两位十几岁的少女。她们穿着款式相同的袄裙,头上插着银簪,手上戴着银镯,动作起来发出动听的撞击声。应该是大户人家的侍女。   此刻手中各提了几包点心,拎着其中一小包要送给孟晚。   “多谢两位姑娘,劳烦姑娘替我谢过你家小姐。”孟晚接过点心,面色苍白的对她们笑了笑。   两名侍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侍女笑吟吟的回道:“这位哥哥不用客气,我们这便去给其他人送了。” ---------------------------------------- 第8章 上岛   蚩羽回来正好撞见她们敲自己的房门,随口问了问,莫名其妙的得了一包糕点。他看向倚在门框上的孟晚,见对方点头才收下糕点道谢。   蚩羽端着水盆进了孟晚房间,两个侍女小声嘀咕,“那个哥儿穿的那么素净,像是谁家的小侍吧?”   “长得倒是俊的很,只怕和刚才那个汉子……”   “就是,青天白日的,就这么进一个屋了。”   两个侍女一脸鄙夷,散完手里的糕点就回主家处禀告。   “貌美小侍?”一位妙龄少女悠闲的品着茶,可惜船上颠簸,白玉茶盏太过精致,里面那一点茶水放在桌上很快就洒了个精光。   少女不悦的蹙起柳叶般的细眉,随后又舒展开来,“罢了,这些闲事还是不要议论的好,平白污了耳朵。我听爹说这次登岛的人是历年来最多的,最次也是身家十数万两的富商,还是要与他们后宅夫人多多交际的好。”   侍女附和道:“小姐说的是,这次好不容易让老爷带您过来,要多多把握机会才是。”   少女轻闭上眼,“母亲已经答应了陈家的提亲,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想到陈家那个熬死了三任娘子的大爷,少女既恶心又绝望。 她的后半辈子都攥在嫡母手里,这次她不惜彻底得罪嫡母和姐妹,也要使手段跟着她爹去吉婆岛,就是最后的机会。   孟晚回去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他对这些涉猎不多,看不出是什么地方的特色。只是大概看了几眼,就连同蚩羽的那份一块扔进了海里。   之后的几天,船上陆续停靠在某个港口,接着会上来商人与他们的家人或者奴仆。但基本上都是安南的商人,再也没有上来过禹国人了。   孟晚还年轻着,经过楚辞的调理后来风寒终于恢复,人也精神了一些。   他有空开始在船上借着自己小侍的身份,利用给夏垣端茶倒水的借口探查船上的事。   第一个发现,便是船上的杂役,包括舵手在,竟然全是哑巴。   他家因为收养楚辞的缘故,全都懂得手语,很多时候那些杂役交流,孟晚全都看在眼里。   借由这点便利,他也确实打探到了一点杂七杂八的消息。   据说那家新上船的禹国沈姓富商,带了个女儿上船,才十四岁的年纪,应该就是那天送糕点的小姐,是个有点小心思的女孩。   这不奇怪,怪的是她的亲爹,据说昨天夜里突然在房间里发了疯,打砸到今日一早才消停。   因为沈姓富商住的是被隔开的另一段客房处,海上风浪又大,孟晚并没有听到那边传来的动静。   还有就是这艘福船不是第一次出海接人,吉婆岛好像是每三年便出海一次,除了陈振龙这样的新客人外,还有沈姓富商那样曾经去过吉婆岛的。   据那些杂役所说,这些年去吉婆岛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的船也从以前普通的民船,换成了如今的福船。   内容太过浅薄,暂时没有什么太过有用的信息能整理,孟晚也是一头雾水。   三月初六,午后最暖和的时候,福船终于彻底停靠在一座海岛的渡口上。   孟晚紧跟着夏垣下了船,周围都是安南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少部分禹国人的叙旧声,看起来有序又热闹。   下船的时候同样要查验每个人手中的玉牌,这次倒是没出什么意外,大家都顺利的下了船。   岛上有几个像是管事的人接应,用安南话客气的欢迎大家到来。   他们有男有女有小哥儿,男子上身都穿着宽松的短衫,下身是便于活动的长裤,头发盘束成锥形,做“椎髻”样式。   女娘和小哥儿上身同样为交领短衫,不过是略显身形的紧身款式,下身有人穿的是筒裙有人穿的是裤子,多是青、蓝、褐等色调,还挺简洁大方的。   安博站在夏垣之后,孟晚身前,为他们两位小声翻译侍者的话,“他们说了很多场面话,好像和船上的有些人很相熟的样子,说要带大家先去休息,再好好在岛上逛逛。”   孟晚嘴角一抽,安博的翻译真是简单又粗暴,还自动给他们总结起来了。   安博也很无奈,他安南话很好不错,但是他禹国话烂啊!   吉婆岛不算太大,岛上只有一个渡口,而且有一些地势偏陡峭的区域是还没有开发的密林。   连接渡口的路很宽阔,道路两旁是孟晚从没见过的高大树木,地面是用鹅卵石和沙石混合在一起铺的路,整体呈灰色,坚硬又防水。   有禹国富商问领路的安南管事,“上次来还不是这样的路,可是近些年新铺的?”   岛上的管事想来也会说禹国官话,毫无障碍的答道:“是去年我们岛主在禹国找来的灰粉,用来铺路之后再不惧雨水冲刷,平常行车的时候又快又稳。”   “灰粉?可是岭南赫山县一带传出来的铺路法子?”有人已经猜到是何物。   管事的面露疑惑,“小人不知。”   有富商说道:“咱们禹国知道灰粉的也不多,他一个小小的管事,不知也是常事。”商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知道些稀罕东西正常。那灰粉被把持在西梧府官府手中,他们有路过西梧府那条路线的人,所以见识过。   “我听说去年贵兄靠着岭南的果珍罐,在京中大赚了一笔?”   “张兄说笑了,都是小财罢了,我听说你在扬州……”   孟晚就在最后面,时而能听到他们讨论两声赫山县与西梧府的事,连眼皮都没抬上一下。   夏垣不经意间瞥了他一眼,也难免佩服他的淡定。毕竟孟晚作为珍罐坊正主,恐怕财力在这个富豪云集的地方也是数一数二的。   下了渡口没走出多远,他们就被安排着上了轿子。岛上没有马车,都是人力抬的轿子,用竹竿制成,上面铺着柔软的垫子,四面通风。   孟晚这样的“仆人”是没有资格坐轿子的,他们只能跟在后面走。   富人会享受,如陈振龙这样小富身边还带着六个仆人,其余更有钱的富商,身边带的人就更多了。   一大群的仆人呜呜泱泱的走在后面,有相熟的还会凑到一起小声聊几句。   海岛上的气候比岭南还热,孟晚身上穿着薄棉衣上岛,下船之后才发现太厚了,额头很快渗出一层薄汗出来。   他手搭在额头上遮挡头顶的烈日,不远处有个小厮见状,红着脸递给他一把折扇。   旁边的小厮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小声嘀咕道:“你疯了,这是少爷的扇子,一把五十两!”   递孟晚扇子的小厮,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孟晚泛着潮红的白皙脸颊,心虚的说:“我……我就是借他遮遮太阳。”   孟晚:“……”   他微笑婉拒道:“多谢小哥好意,可我一介奴仆,怎好用你主家的东西呢?万一害得你被责罚岂不是罪过?你还是好好收起来吧。”   那小厮感动不已,“你真善良,没事的,我家公子不会……”   蚩羽攥着拳头横在两人中间,恶狠狠的说道:“收回去!我哥说不要你听不懂?”   沈家的丫鬟见状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小羽总去照顾那小哥儿,原来是兄弟俩啊?”   但大家打量两人截然相反的肤色,还是心存疑虑,这兄弟俩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   孟晚身侧的楚辞默默递过来一把小折扇,让他遮挡日光用,他现在已经习惯照顾孟晚了。   在孟晚热的越来越不耐烦的时候,道路前方终于出现大量建筑群。   安南临近禹国,曾经还数次被占领过,所以建筑风格也与禹国相似,整体看起来更像是参考了禹国传统的筑城思想,细节再结合安南本土文化,是两方相互碰撞所产生的建筑。   孟晚看着面前各种小院越看越觉得熟悉,基本和岭南的院子没什么太大差别,要不是在海上漂了好几天,他都要以为没有出国。   最外围的房屋没有院子,都是依着道路两侧而建,皆是小型屋子,应该是给岛上的佣人住的,密密麻麻一大片。   再往上是个斜坡,一看还要走那么长时间的台阶,孟晚脸色瞬间变了。   “哥,我背你上去!”蚩羽在旁边说道,他倒是一身的牛劲儿。   孟晚有气无力的爬楼梯,“我倒是想让你背,但你哥夫知道了之后,后果你懂吧?”   想起宋大人的冷脸,烈日下的蚩羽生生打了个寒战,静悄悄地退到一边不说话了。   台阶又爬了快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一个大平台处,平台极大,左右宽阔,中间供着一个极为宏伟的道观。   孟晚目测那道观最少也有十几米高,大平台的左右则是一条条小径,不长,能看出是通往其后大大小小的院落。   可能是看出大家都累了,之后没有其他活动,岛上的管事们将大家领到住处。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这群人中的女眷和哥儿,竟然被分到右面,而富商们则带着小厮被领到平台的左面。   楚辞和蚩羽是怎么也不可能放任孟晚自己独行的,蚩羽将额头上包裹的抹额一把扯下,光明正大的走到孟晚身边,惹得大家驻足观看。   但他的长相还是太有欺骗性了,两个哥儿管事把他带到一处验明正身了之后,才放他进了小哥儿这一队。   在其他人或震惊或稀奇的目光中,孟晚嘴角上翘,对蚩羽竖了个大拇指。   仆役和贵客住的地方自然不同,小姐、少爷、夫人、夫郎们带着自家仆人住在独立小院里。   剩下同孟晚这样没人管的,就统一安排在不同的院落。   孟晚和蚩羽本来被安排到一处二十几人同住的小院,如此多的人挤在一块,想也知道有多难受。   孟晚正想使点银子打点小管事的时候,沈家给他送过糕点的侍女突然小跑着过来,“我家女眷少,院里也空荡,小姐让我过来问问你们可愿一同去住。”   想到那位突然发疯的沈老爷,孟晚没有犹豫,爽快的同意下来。   沈家的女眷来的只有这位沈小姐,她带了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人确实不多。但架不住这位沈小姐广结人脉,竟然“收留”了十余人到她院子里来,女娘小哥儿都有。   孟晚和蚩羽被分到了其中一间小房间,他突然笑了。   这个沈小姐着实有趣,说她不聪明,在船上还知道拿吃食当敲门砖,用来试探他人。   说她聪明,这点小心思又昭然若揭。经商到发大财的,除了个别走运者,剩下多半都是人精,岂会看不出她的意思?   “夫郎,要不要我再去找管事换个大房间给你?”蚩羽个子高,屋里摆了两张床都转不开身来。   孟晚将手中提着的包裹放到床头,“无碍,人多还热闹。就这样住下吧,总归比在船上舒服。”   “哦,那我收拾收拾东西,您快休息。”蚩羽打架狩猎在行,细致活计惨不忍睹,他说的收拾就是把他们的行李一堆直接塞到床底下。   “那下面都是土!”孟晚嘴都没有他手快。   蚩羽无所谓的说:“没事的夫郎,隔着一层布,里面的东西都不会脏。”   孟晚还能说什么?“好歹把吃的都拿出来吧?”   抢救出来几大包的藕粉,拍拍土,孟晚只能牺牲了一条自带的床单把它们重新裹上。   住的条件差些就算了,吃的可关乎性命。   现在天色还早,孟晚指使闯了祸的蚩羽去外面找地方晒被褥。   蚩羽出去受到了大量女娘小哥儿围观,性格腼腆的只是不好意思的偷看他,胆子大的干脆凑上去搭话。   “你真的是哥儿啊?”   蚩羽毫无顾忌的把衣服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小巧到几乎看不大出来的喉结,“不然呢?刚才的管事把我衣服裤子都扒了。”   他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把半个衣襟都扯开了,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哎呦,你这是做什么?”刚才胆大和他搭话的小哥儿一边说一边光明正大的看他胸口。   没理这群人,蚩羽拢好衣裳想着孟晚吩咐的活计,在院子一角看中了一块大石头,也不管上面有没有灰,就要把被褥铺上去。   小哥儿拦他,“欸,大块头,上面都是土你没看见吗?再说那里晒不到日头的,你晾这边来,我这里有绳子。”   在小哥儿的帮助下,蚩羽终于晒好了被褥。而且他身量高,能把绳子拴的更高,受到了许多丫鬟小侍的热烈欢迎。   孟晚喜洁,打水擦完了屋子见蚩羽还没回来,就看他在院里干活干的热热闹闹。   一仰头,发现主屋住着的沈家小姐也出来看热闹,到底还小,就算装的再成熟稳重,还是免不得天真爱看热闹。   发现孟晚在看她,沈小姐露出个得体的笑。   孟晚笑着回应,突然放下手中的水盆向她走去。   小姑娘既然好心借他们屋子住,好歹要去给人家道个谢,且沈老爷似乎不是第一次来吉婆岛,没准沈家人知道更多内幕。 ---------------------------------------- 第9章 鲛人冢   “多谢沈小姐搭救之恩,不然我和小羽就要和旁人挤在一起了。”孟晚客客气气的施了一礼。   沈小姐很和善,没有因为孟晚是仆役的身份就无视他,“举手之劳罢了,还是你弟弟太过惹眼,我一次就记住了他。对了,你们是谁家的小侍?”   孟晚微微一笑,“我家老爷是临安府唐家二爷。”   “唐家啊?”沈小姐想了一圈,可能是没听说过,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我听小姐的口音很像是苏州一带的人,吴侬软语,很是动听。”孟晚不在意旁人的冷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就好。   沈小姐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微微羞红,被外人夸奖总是令人高兴的,她觉得这位小侍很会聊天。   “我确实出身苏州府,我们沈家也算是当地的名门望族,祖上还曾出过五品大员。”沈小姐的声音扬的略高,但因为嗓门本来就不大,所以即便是稍微大声也不刺耳,反而像裹了层棉花,软乎乎的。   孟晚在能探查到消息的情况下,不介意配合她,也跟着附和道:“原来小姐是苏州府沈家人啊?我还曾听过我家老爷提过沈家呢!”   沈小姐能瞥到院里她邀请的那几个小侍和丫鬟,都在支起耳朵听她和孟晚谈话,自觉达到了目的,心不在焉的回道:“唐二老爷说了沈家什么?”   孟晚先是捡好听的说:“我家老爷说沈家的苏绣闻名天下,布庄中的绣娘针法丰富多样,有细腻柔和之美,曾经差点成为皇商。可惜后来败于仲家……”   说到后面,孟晚自觉失言,便突然住了嘴。再一抬头,沈小姐表情确实不大自然,像是在隐而不发。   然而她不说,不代表其他人能忍住不说,在奴仆完全依附与主家,家中荣辱甚至大过自身的时代,有些忠仆是见不得家主被人奚落的。   “你懂什么?我家老爷要不是前些年生了病,皇商定是我们沈家的!”沈小姐身边的一个侍女跳出来说道。   她正是当初给孟晚送糕点的两个侍女之一。   孟晚面露惊讶,“我见沈老爷正值壮年,身体康健,怎会生病呢?听这位小妹妹的意思,还很严重?”   沈小姐有些警惕,她训斥侍女,“听雨!”   侍女咬了咬唇,“小姐恕罪,奴婢这就去收拾屋子。”   孟晚忐忑不安的垂下头,“还请沈小姐不要怪罪,都是我多嘴了。”   “无事。”沈小姐这时候已经没有多少耐心再和孟晚搭话,她转身欲要离开。   “沈小姐。”孟晚叫住了她,在对方不耐的表情中,说了一句,“我家老爷身边带了名神医,出身杏林世家,祖上三代都是郎中,若是沈老爷需要,可以让他过去给沈老爷问诊。”   沈小姐呆愣片刻,显然没想到孟晚会突然说出这番话。   孟晚温和一笑,带着万分可靠的说服力,“想必沈小姐很关心沈老爷的病情吧?百善孝为先,您如此孝顺,我们老爷总是念叨着自己没有一个贴心的女儿呢。”想必其老爷、夫人和夫郎,也会看重你的人品吧?   要显露自己,在此行中找个好婆家,光是上赶子讨好人,等着他人上门求亲,可不是一个绝佳的好方法。   在大家面前,让众人都看到你的优势,掌握住主动权,如此才能心想事成。   沈小姐不傻,转瞬就想明白了。她笑着拉住孟晚的手,将自己手腕上晶莹剔透的玉镯,丝滑地褪到孟晚手上。   “晚哥儿?我在船上时听到你主家这样叫你,唐家请来的神医真的那么神吗?”   孟晚受宠若惊,“沈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但……我家老爷请的神医真的很厉害的。”   “那我若是请,真能请得到?报酬又是几许?”沈小姐别看年纪小,倒也没有听了孟晚的话就头脑发热,还知道先在孟晚这里打听仔细。   孟晚稀罕的摸了摸手上的玉镯,许是收了人家的好处,不敢胡说,“报酬好说,只是这位神医性子有几分古怪,太过简单的疾病千金他也不治,说是不配他出手,若是遇上什么罕见的怪病,反倒是来了兴致,分文也不取。”   沈小姐眼睛一亮,“是怪病,是怪病!咳……”   她见院里的其他丫鬟侍女总是有意无意的看向她和孟晚,突然有些懊悔自己为了讨好人,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他家下人都叫到自己院子。   沈小姐拉着孟晚进她自己的主屋,“晚哥儿,你跟我进屋去说,我带了苏州天池茶,香气清幽,鲜爽回甘,邀你吃上两盏。”   于是孟晚一下午在沈小姐这里陪她吃茶闲话,但茶他没吃上一口,话却没少套。   沿着平台还有一处建着厨房,很大一间,里面忙忙碌碌的准备晚膳,当然,贵客们的晚膳和下人们的是不同的。   等贵客的饭食都被一份份端走,接下来才轮到他们这些下人用餐。   不分男女,所有佣人都聚集在厨房外头排队打饭,打好了饭厨房外面有长桌长椅,大家穿插着坐,没什么讲究。   大厨房旁边还有几间小厨房,里面的食材可以免费使用,这是避免岛上饭菜不合口味,富商们可以指使家中奴仆过来重做,而且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   不管夏垣用不用,反正孟晚不可能吃吉婆岛上的东西,下午他套沈小姐话的时候,指使蚩羽给他搞点野味来。   蚩羽被派去做这种活比打扫卫生开心,像被放风的小狗一样,撒腿就跑了。   于是现在的孟晚得到了两只脱了皮的兔子、一只山鸡、半兜竹虫。   “鸡你怎么不顺便收拾了?”   蚩羽老实的回答:“不会。”   孟晚毫不意外,他手法利索的收拾这堆东西,楚辞这会儿也找了过来要帮他。   “不用,你坐在一旁等着吃饭,眼神冷上一点,想你宋爹平时办公的脸色,模仿一下。”孟晚把他赶到一边饭桌子上,自己做饭,蚩羽帮他添柴。   在船上不是米粥就是藕粉,孟晚闻到肉香味也馋。   兔子他做的不太好吃,哪怕把内脏、筋膜和皮都扔了,还是有股淡淡的腥膻味,倒是山鸡红烧的很香嫩。   他们一桌大鱼大肉怎么也比用边角料做的仆人餐好吃,主要是自己做的吃食放心,吉婆岛什么情况还不明朗的情况下,孟晚不敢相信任何人。   三人边吃饭,孟晚边将沈老爷的事和楚辞说了,“小辞,依你看,得什么病会像他这样犯病时神志不清,容易发狂。”   如癫痫、脑风、痰迷心窍者都可令人发疯。没有当场见过病人发疯的样子,替人问过诊,楚辞也说不上来具体。   “没事,早晚咱们会知道,夜里你在那边要警觉一些,男客那头可能比我们这边有古怪。”孟晚叮嘱楚辞。   楚辞重重的点了点头。   吃饱喝足后回去,孟晚捏住房门处夹着的发丝。   很好,没人进来过。   再推开唯一的小窗户。   不错,同样无人踏足。   然后孟晚又开始在屋子里摸摸这儿,看看那儿。蚩羽转着脑袋看他,想问他在做什么。   但张了张嘴还是决定算了,就算夫郎说,他也听不太懂。   在船上辛苦这么些日子,夜里孟晚本想睡个好觉,可蚩羽的呼噜声震天响,他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   仔细听,还能听到他们房间左右的邻居传来微小的抱怨声,看来蚩羽呼噜声穿透力很强。   孟晚下床倒了杯水,倚在床边在和黑暗中默默沉思,也不知过去多久,他才有了睡意,头缓缓滑到枕头上。   恍恍惚惚间,耳边蚩羽的呼噜声倒是模糊了,另一种玄妙的声音好像在远处飘荡过来,哀伤悠扬,一声声的钻进他耳朵。   第二天一早,孟晚是被蚩羽给喊醒的,他忍着起床气换衣裳,蚩羽倒是生龙活虎。   “夫郎,他们给我拿的衣裳太小了,我能不能还穿自己的?”蚩羽揪揪紧绷的袖子,感觉连抬手都费劲。   孟晚套上黑色长裤,蹦了两下觉得哪哪儿都很随和,“你去和人家要一身男仆那边的衣裳不就成了吗?咱们带的都是厚重衣裳,昨天都差点热死我。”   “哦。”蚩羽心想怪麻烦的,穿什么不是穿,他也不是很怕热。   孟晚懒得理他,等外面叫他们集合的时候,发现几个同住一院的丫鬟和小哥儿正在紧急帮蚩羽改衣裳。   孟晚:“……”   很无语,在西梧府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蚩羽这么有魅力呢?感情跑错赛道了?   因为蚩羽的衣服墨迹了一会儿,他们俩排到了最后面。   今天正事没有,主要是陪各自的主子们在岛上看看风景。   孟晚凑到夏垣身边,“老爷,昨天有没有问出什么来?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开吉婆岛?”   夏垣在轿子上同他说话,“昨日除了休息之外,并无其他安排。但那些管事曾提过,我们在岛上参加两日后的取珠祀典后,岛上就会开始通船,各处都有。”   “两日后?那还好。”岛上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商贩都在,财力惊人,而且不止一国。若安南真的将人都给劫了,想必也得罪不起各国国君,稳着些,应该能平安度过。   夏垣自己坐·着轿子,见他一个官夫郎折腾成这样,有些于心不忍,“孟夫郎,不若老夫给你也叫个轿子?”   “多谢老爷好意,我一个小侍,为了不惹人怀疑,还是低调些比较好。”孟晚自己觉得没什么,反而提醒夏垣不要出戏。   他们下了山后,前方停了个相当抓人眼球的轿子,一是因为它大,二是因为它太漂亮了。   孟晚还没看见轿子的时候,就听到身边一阵阵的吸气声,他偏移到旁边的位置一瞧,只见一架以竹木为框,涂上大红色油漆轿子刚好被人抬起来。   那轿子上架着金色的六角宝顶,散落下来的六道穗子,是由一串串饱满莹润的珍珠,和通体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虹彩的贝壳组合而成。   就连轿子里的座椅,也被打造成了淡粉色蚌壳的样子,那种逼真的程度,让孟晚怀疑甚至是真从海底打捞出来的蚌壳。   这架珠围贝绕的轿子本就够引人注目了,其上坐了位穿着清凉的女子,更是惊艳四座。   远看便能看见她身上,短至露出香肩的上衣,和下半身耀目的红色长裙。   孟晚看到沈小姐的轿子似在前面,也带蚩羽挤上前去,离得近了,便能看出这个神秘的女人面貌特征。她眼窝深邃,眼珠深蓝,头发卷曲黝黑,整体皮肤偏黄。   从面相上看,暂时看不出女人的年岁多大,说她二十也可以,说她四十似乎也不违和。因为她那双蓝色的双眸,似乎经历过岁月的沉淀,失去了灵气,哪怕是在笑,也是无比厚重的。   她从轿子上稳稳的站立起来,先说了一句安南话,后又用流利的禹国话说了句,“欢迎诸位贵客来到我们吉婆岛,有很多朋友曾经见过我,还有许多新朋友需要我介绍一番。”   “我就是吉婆岛的岛主,伊莎贝尔。”   孟晚在下面很想拍手鼓掌,很好,有排面,等他回西梧府了也要去整一个。   伊莎贝尔说话好听,人又性感,把导游这个行业当得很称职。   没错,导游。   在孟晚看来,她虽然有气质,有排面,可就像是花架子一样,并不像是一个能招揽异国富商踊跃登岛的岛主,更像是被派出来的门面。   岛主伊莎贝尔带领长长的队伍从山脚下开始,往隐匿在山林中的更深处出发。   路上沈小姐叫孟晚过去说话,“晚哥儿,唐老爷身边的神医年岁好像不大,他真的能……”   孟晚笑道:“沈小姐,你若是不放心将他推荐给沈老爷,何不先自己把脉试试呢?”   沈小姐眼神微动,觉得孟晚说的有理,“那一会儿我们到了地方,你带他过来找我,听雨会放你们进去。”   孟晚低头躬身,“是。”   往林子里走后,路变窄了许多,仆人跟的太多反而累赘,各家老爷都将人遣散了不少,孟晚、蚩羽和楚辞当然还在。   众人穿过天然岩石形成的山体隧道,之后突然豁然开朗,原来隧道后面是一片浅蓝色的湖泊,这片美丽的湖泊有数亩之广,堪比方塘。   湖边处铺着五彩斑斓的彩石和贝壳,往里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珊瑚群,和穿梭在其中的小鱼儿们。   湖水四周都是暗绿色的高大岩石,空阔的上空却是蔚蓝的天空,阳光从上头直射到湖底,漂亮的仿佛是虚无缥缈的天池。   若孟晚不是带着目的来岛上,绝对会认为这是度假的好地方。   伊莎贝尔涂了口脂的红唇轻扬,“欢迎诸位来到鲛人冢。” ---------------------------------------- 第10章 问诊   那些走南闯北的富商就算了,久居后宅的女眷们哪儿见过这等奇韵妙景,瞬间忘了什么礼仪规矩,各个都玩的乐不思蜀。   沈小姐同新结识的姐妹玩闹同时,不忘正事,悄悄把孟晚和楚辞叫到一处。   “你就是唐老爷身边的神医?劳烦你为我把脉。”沈小姐略有些羞涩,她只远远见过唐老爷身边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却没想到这么年轻俊朗,比她大不了几岁的样子。   楚辞神态疏离,并不回答,只是坐在她身边,示意她将手腕伸出来。   孟晚在旁边充当翻译,“沈小姐不要介意,神医性格比较古怪,连我们老爷说话,平时他都不理的。”   沈小姐心凉了一瞬,将手递过去后把头扭向一边,“开始吧。”   楚辞手搭上她的脉搏,眼睛观察着她的脸色,过了一会儿后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和炭笔,一笔一划的写道:“素体气血不足,气虚则推动无力,血虚则濡养失司,见神疲乏力、面色萎黄、头晕心悸;又因情志急骤不畅,肝气郁结,郁而化火,火扰心神则心烦意懒,火灼津液则口干,眠差,火邪循经上炎可见咽痛、目赤,气血与郁火交阻,伴胸胁胀闷、经行不畅或痛经。”   他从前写字丑,是最不愿意写字的,哪怕如今强了一些,平常也不爱动笔。这次为了做好孟晚交代的事,一口气写了这么一大段,可见是用了心。   孟晚趁沈小姐和她的侍女震惊的空档,偷偷从自己的零食包里,取了块去了核的蜜枣喂给楚辞。   “神医说的果然不错,我家小姐最近确实有您所说之症,可要吃些汤药?”听雨嘴虽然快,可和沈小姐的主仆情谊深厚。   楚辞在纸上又添了一句,“食补即可,心绪平和最佳。”   沈小姐都火烧眉毛了,怎么可能心绪平和,在发觉楚辞确实和她家乡那些个普通郎中不同后,便迫不及待的要带楚辞去找沈老爷。   沈老爷此刻正与其他富商寒暄,见女儿带了个少年过来男客这边,面露不虞,“晴娘,何不去一旁赏景,”   沈小姐礼数周全的对沈老爷和其身边的其余富商一一施礼,“爹,女儿知道您夜里难以安眠,听闻唐老爷身边有位郎中医术极为高超,所以就擅作主张将人给请了过来,为爹爹问诊请脉。”   她话说的委婉,其实已经有几位富商对沈老爷在福船上发疯的事略有所闻。   除了少数人知道其中奥秘,大部分人的看法与沈小姐一样,认为沈老爷得了什么怪病。   “沈兄,令爱如此对你关怀贴心,当真是孝心可嘉。”   “沈兄养了个好女儿啊!”   “我等年岁日渐老迈,再不似曾经四处闯荡的时候,沈兄也该保重身体才是。”   “还是唐兄为人仔细,竟然还贴身带了郎中来。”   “我等兄弟几人相交甚笃,沈兄不必拿我们当外人,若是这位郎中真的医术精湛,还请给老夫也诊上一诊。”   “不错,劳烦小郎中。”   自打沈小姐说了来意,沈老爷的脸色就没好过,这会被众人高高架起,骑虎难下。   这时孟晚还将夏垣也找了过来,再添一把火。   夏垣一副乐呵呵的老好人模样,“几位兄台真是慧眼识珠,我身边这位郎中可不是普通郎中,别看人年岁小,寻常小病是不治的,要治就治旁人束手无策的顽疾。”   旁人听他此言,更是兴味盎然,不断催促起沈老爷来。   沈老爷硬被推着让楚辞把脉问诊,笑容中带着几分僵硬,“既如此,就麻烦小郎中了。”   楚辞一言不发,只是请沈老爷坐好,不同于刚才随意为沈小姐诊脉的模样,他先是从上到下,将沈老爷五官、四肢、耳后、关节处都查看仔细。又看了沈老爷的舌头牙齿,摸了一遍他浑身骨骼,而后才开始诊脉。   若说之前那些富商还存着看热闹、暗里添乱,或是故意推波助澜的心思,见楚辞这一手流畅的问诊动作下来,倒是真上了份心。   毕竟越有钱就越怕薄命,孟晚这样聪慧的人,还怕死怕的要命,别说他们了。   他们已经想好,沈老爷的热闹能不能看不要紧,这劳什子的鲛人冢也没什么所谓,一会儿请这位年轻的小郎中给自己诊诊脉才是真的。   楚辞为沈老爷把脉花费了很长时间,长到沈老爷从原本的不屑,惊疑不定,到最后危险的眸子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期冀。   谁都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当时会露出那种眼神。   楚辞终于松开沈老爷的手腕,轻轻的摇了摇头。   最急的是沈小姐,不管她是装的还是为了自己的好名声,“神医,我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啊?您说句话啊!”   楚辞依旧在他的小本上写下一行字,“才疏学浅,并未诊出沈老爷所得病症。”   沈老爷松了口气,接着冷哼一声,“唐兄,这就是你请来的神医?黄口小儿,也不过如此。”   夏垣仍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笑笑,黝黑的肤色与旁的富商格格不入,好像是农民混进了地主窝。   其他人见状,上前问诊的脚步略微迟疑,原来只是个说大话的小子吗?   其中一位富商,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随意把手腕探了出去,“小兄弟,给哥哥把个脉,要不要摸骨看相啊?”   楚辞摇了摇头,手随意往上搭了片刻,随后快速写下一页东西递给他。   那富商先是随意瞥了一眼,随后睁大眼睛,“你……您上面写的是真的?按此药方,此病真的可以医治?”   楚辞背好自己小包,站起身来郑重地冲他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看姿态,确实是没将夏垣这个主家放在眼里的样子。   其余人看问诊富商狂喜的模样,被他和沈老爷截然不同的姿态搞一头雾水。   这到底是看得好,还是看得不好啊?   不管好不好,郎中已经走远,他们也拉不下脸真去请人,只好旁敲侧击的去向刚才问诊的富商打听。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打探到,都是世故圆滑的人,谁会将自己的病情四处告知呢?   鲛人冢不知指的是这片湖,还是四周的岩石,这些岩石应该是天然形成,有大有小,形成一个似碗状的内壁。   然而此地并非真正的碗,岩壁也不是光滑平整的,岩石与岩石之间的缝隙便是一个个或深或浅的洞穴。   在一处偏僻的岩石浅凹处,传来一道沉闷的拍打声,沈老爷面无表情的站在女儿面前,语气冰冷,“我本来以为你比你姐姐懂事些,这才带你上岛,没想到你心野了,做起我的主来了。”   沈小姐受了他一巴掌,捂着红肿的脸颊也是满腹委屈,“女儿只是关心爹爹身体,不知何错之有?”   沈老爷恨不得再补给她一巴掌,“你还敢顶嘴?岛上这些富商,谁人不在传你长了一颗玲珑心,在船上才几日的功夫,就交好了一众小姐哥儿。你当他们猜不透你的这点小心思吗?人家背地里都在说你恨嫁!”   沈小姐才十四岁,被父亲指责还是会受伤难过,她大颗大颗的流着泪,“女儿为什么自己找婆家父亲还不知道吗?若不是母亲要把我嫁给城中的老鳏夫,我何至于出此下策?女儿难道不知道羞耻吗!”   她泣着泪,沁着血的控诉,在沈老爷看来一文不值,半点也激不起他的怜爱之心。   沈老爷冷笑,“你母亲千方百计为你打算,反倒是我们的不对了,既然你主意这么大,想必也不用我们教养,这次也不必跟我回苏州了,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   他说完即拂袖离开,徒留伤心绝望的女儿在原地。   另一头孟晚达成目的,忙不迭的把楚辞拉到身边,“怎么样,那个沈老爷的病可有古怪之处?”   楚辞手比划的飞快,“我只查到他脉象确实古怪,似是中了毒,但具体是哪一种,目前尚不能确定。”   孟晚讶道:“连你都诊不出来?”   若是寻常疾病就算了,楚辞医术可能没有苗家人妙手回春,但他从小就和毒物打交道,这些年更是精进许多,连他都解不了的毒该有多厉害?   楚辞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迟疑的缓慢做了个手势,“我觉得很熟悉,有点像是我师父,但又不太确定。”   “坪石镇上的怪道士?他还没死呢?”孟晚对他印象深刻,那怪道士当时可没少害人。   “他很厉害。”楚辞对老道士有种天然性的恐惧,当初要不是楚玉菁刺激楚辞那么一下,加上孟晚这个突如其来的契机,他当时不见得敢反抗怪道士。   孟晚单手搭在楚辞肩膀上,“若不是他,咱们就在吉婆岛上安然待上三天,再随夏大人去安南国都打探太子殿下的消息。”   牙根痒痒,孟晚想到自己在坪石镇被猫追狗撵的窘迫姿态,眼神中透出三分危险之色,“若是他,那就更好了,当初在坪石镇的仇我还没报呢,他敢露面,我定让他好看。”   有蚩羽和冯褚两位高手在,那怪道士再用什么山犭军之类的把戏也不好使了。   在鲛人冢里玩了半晌,美丽的景色令人流连忘返,直到返程的时候,女眷们还在小声讨论。   但是交际甚广的沈小姐这会儿却默不吭声,不管谁搭话,都是一声不回。   小姐们都是心高气傲的主,往日沈小姐主动就算了,大家还姐姐妹妹的叫着,这会儿她不搭理人,其他人都不想自讨没趣。   回院子之后,孟晚和蚩羽果不其然被沈小姐给迁怒了,她身边的大丫鬟听雨插着腰过来赶人的时候,孟晚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   听雨脸色由白到青,又由青到白,最终冷哼一声,“哼,算你们识趣!”   现在天色尚早,孟晚使了银子给自己安排到一间独门小院里,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他现在的身份是小侍也无碍,一样能享受到上级待遇。   在小院安顿下来,过了会儿到了晚膳的时间。可能是他们昨日炖的肉太过勾人,今天还有其他仆从过来想和他们搭伙吃饭,简称占便宜,不用孟晚出头,蚩羽一拳搞定。   反正他们过几天就走了,难道还怕得罪这些商人吗?   海上天气无常,气候多变,孟晚的饭菜刚出锅,外面已经噼里啪啦的下起雨来。   蚩羽端着饭碗,咽下一大口饭对孟晚说道,“夫郎,我们没带伞怎么办?”夫郎做饭真好吃!   “不要紧,过一会儿有人给我们送。”孟晚不慌不忙的说。   蚩羽好奇道:“谁会给我们送伞啊?小辞吗?”   孟晚放下碗筷,眼神往外瞥,“呐,看外面。”   蚩羽扭头看去,果真见刚才收了孟晚“巨款”换房的管事撑着伞小跑着过来,胳膊下面还夹着两把油纸伞。   “晚哥儿啊,我看你们远道而来,应该没备这些杂物,过来给你们送把伞。”   孟晚淡淡的说:“多谢您了,放在一旁即可。”   “欸,吃饭呢?慢慢吃,我送完伞这就走了啊?”管事的猫着腰把伞放到孟晚的桌上,还瞄着他们桌子上泛着油花的饭菜。   便是他们,也没有条件隔三差五的吃荤腥,也就是岛上有客人的时候还能吃上些外面的食物,平时都是吃不饱的海货和少量野菜。   “当”一小锭银子被孟晚随意扔在桌面上,惹得管事的眼睛从他们饭菜,挪到银闪闪的银锭上。   “当是我买下这两把伞吧,管事的若是有什么……还请多帮我打听打听。”   掌柜的挡住旁边人视线,动作迅速的将银锭收进自己怀里,“晚哥儿真是太客气了,我好心送伞,你给了钱这成什么了,真是……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那什么,刚才我听说贵客那边有对父女吵起来了。”   花了钱就是好办事,孟晚问道:“父女?是不是姓沈的富商?”   管事的钱财到手,不肯说太多,他们被困在这座岛上,很多事情也都身不由己。   “小羽。”孟晚低声吩咐。   蚩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管事的,将他刚收进怀里的银锭和他自己的一小袋铜钱都抢了过去。   管事的要心疼死了,“我的小哥儿啊,你这是做什么,是姓沈,是姓沈,就是白日里挨了巴掌的那个女娘。”   孟晚把钱财重新还给他,“早说不就好了吗?”   管事的走后,孟晚思考良久,“晚上咱们也去沈老爷的住处看看?” ---------------------------------------- 第11章 歌声   本来孟晚设想的很好,吃完饭回去休息,再与蚩羽一起夜探男客沈老爷那边。   可与一派松懈安宁的女眷相比,男客这边竟然截然不同,四处都是巡逻的护卫,只许出去,不准轻易进入。   蚩羽一个人去就罢了,带上运动细胞不发达的孟晚就有些不便。   “算了,你过去之后叫上小辞一起吧,行事小心些。”孟晚不放心的叮嘱蚩羽道。   “放心吧夫郎!”蚩羽借着夜色和雨夜的遮挡,悄无声息的出门。   他顺利寻到夏垣院里的楚辞,两人并未惊动夏垣等人,直奔沈老爷居住的院子。   男客这边的布局和女眷那边的相似,只不过院子与院子之间相隔较远,并不是紧挨着的。   而且男客这边还分为南北两大院,曾经来过吉婆岛的客人住在南院,如夏垣和陈振龙这样头一次来岛上的富商住在北院。   蚩羽帮着楚辞一起爬墙进了沈老爷所在的院子,他们来的正巧,里面正闹哄哄的乱着。   才五个人在场,却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老爷您息怒啊!”   “老爷,您别砸了,这都不是咱们家的东西,您这是怎么了?”   “都愣着干嘛!快过来帮忙按住老爷。”   沈老爷的屋子里乱成一团,吵吵闹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蚩羽和楚辞趁着乱摸到主屋房顶,掀开灰色的瓦片定睛一瞧——只见白日还一派儒商气质的沈老爷,这会儿正赤红着眼睛发狂,在屋子内胡乱打砸东西。   有三个家丁正在屋里试图按压住他,却怎么按都按不住。其中一个反被沈老爷重重的掐住脖子不能动弹。   另外两个想帮,又不敢对沈老爷下重手,眼睁睁的看着同伴两腿一蹬咽了气。   角落里还跪着个发髻松散,脸颊红肿、眼神呆滞的少女。死了的小厮被沈老爷甩开的时候砸在桌子上,碎了一地的精致瓷器。   一片破碎的细小瓷片溅到少女白嫩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啊……啊!!!”   疼痛感终于让沈小姐惊醒过来,她恐惧的看着面前状若疯魔的男人,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伟岸的父亲。   害怕、无措、羞耻、不安,太多这个十四岁小女孩难以承受的情感蜂拥而至,让她崩溃的站起身来,扶着麻木的双腿,跌跌撞撞的想往外跑去。   但她的惊叫声像是叫醒了沈老爷,对方变得浑浊的目光,直直射到她身上,然后三两步跨到近前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   沈小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她惊恐的看着沈老爷,唯恐自己会落得和地上死去的小厮一个下场。   “砰”地一声,房门被沈老爷从里面踹开。   院子里的小厮和护卫看着沈老爷精神异常的样子不敢上前,只是一味的规劝。   “老爷,您手里的是二小姐,先把二小姐放了吧。”   “二小姐,您别怕,老爷一会儿就清醒了。”   “老爷?您要带着二小姐去哪儿啊?”   “跟上去,快都跟上去看看。”   “小辞,我们要不要回去报告给夫郎?”觉得沈老爷除了乱发狂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其他有用信息,蚩羽看天色不早,想回去找孟晚。   他们趴在人家屋顶上怕被发现,蚩羽说话的声音小,见楚辞没答应,还以为他没听见,便又压着嗓子扭头问了句,“小辞……你怎么了?”   楚辞此刻像是整个人被钉在了房顶上,眼皮不自觉的痉挛,眼白和瞳仁上爬满了红血丝。   与他亲爹楚玉菁极为相似的脸上又僵又冷,依稀能看出另一个男人的模样。   楚辞眼睛死死盯着沈老爷抓着沈小姐离去的背影,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陈勇。   孟晚当初没见过陈勇发狂的样子,可是楚辞见过,他清楚的知道从人变成野兽只需要那么一颗小小的粉色药丸。   它能让人如登仙境,也可令人坠入地府。   掌控人生,操纵人死。   楚辞手腕上的青筋鼓起,捏紧的拳头带动了腕上莹润的白玉手串。他无意识的用右手轻触手串,微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对在旁等待他的蚩羽比了个“跟上去”的手势。   两人跟上沈老爷,出了沈家暂住的小院,一直往外走到巨大的平台上,然后踏上了上山的台阶,看目的地正是那座巨大的道观。   道观门口有几个小道童看守,他们对发疯的沈老爷视若无睹,反而将身后的沈家仆人拦在原地。   另一头独自在房间等待的孟晚,熄灭油灯,穿着整齐的半倚在软榻上。   他现在住的这座小院有四五个房间,这会儿就只住了他和蚩羽两个,院子里很安静,孟晚也没有太大动作,呼吸浅淡,寂静无声。   突然,一声声若有若无的歌声飘荡进院子,孟晚将视线挪向窗户,这声音昨天夜里他也听到过。   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门口传来,夹杂着惊怒交加的埋怨,“你们为什么不追过去,就这样放任小姐……”   剩下的话孟晚就听不真切了。   他家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蚩羽带着楚辞爬进来,楚辞面色沉重,蚩羽则絮絮叨叨的把沈老爷发狂的事和孟晚说了。   “……我们偷偷在另一头跟着上了山,但他们进了一处门后,我们就跟不进去了。”   孟晚薅了根蚩羽的头发,小心翼翼的放在窗框上,重新关好窗户,“不跟了,咱们现在出门去。”   孟晚带着蚩羽和楚辞,心中有了底。女眷这边管理轻松,管事的们也像是普通的打工人,夜里并不出来巡视。   三人出门去,至大平台处遥望山上的道观,里面漆黑一片,并未点燃油灯。   若有若无的声音变的更小了,但仍然有迹可循。   孟晚问蚩羽,“能听到歌声吗?”   蚩羽有功夫在身,五感比常人灵敏,他迟疑的点了点头,“这是歌声吗?我还以为是谁在哭。”   凄凄怨怨,说是在哭其实也没错。   孟晚拍拍他的胳膊,“不管是哭是唱歌,跟着这道声音走。”   “好哦夫郎。”   有蚩羽在前面带路,仔细辨别了一番后往山下走去。走到一半他们就已经彻底听不到歌声了,但眼下的路真是他们白天去鲛人冢的路,按照白天的路程重走了一遍之后,到达鲛人冢附近果然又重新听到了歌声。   “竟然真是这里。”孟晚面露惊讶。   蚩羽不解,“距离这么远,怎么会传到那里的?”   孟晚跟在他们身后进了白日走过的隧道,解释说:“有时候在特殊的环境下,确实能实现这种现象,并不算稀奇。”   蚩羽不懂,但他不问了。   越是进入隧道,那声音听得越是真切,不成腔调,充满哀伤,确实很像是哭声。   蚩羽走在最前面,谨慎的探出个脑袋巡视了一圈后又退出来,“夫郎,里面好像没人啊?”   “没人?”孟晚吩咐道:“你先进去看看,动静小心些。”   蚩羽进去找到白天的湖泊,在周围绕了一圈后回去找孟晚,“夫郎,里面确实没人,那声音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孟晚和楚辞跟他进去,湖边确实空无一人,而歌声却越来越大,声音回荡在湖边所有空间。   孟晚在湖边坐了一会儿,仔细聆听,突然问道:“声音是不是从湖里传来的?”   “湖里?那我下去看看。”蚩羽听孟晚说完,二话没说脱了上衣便一个猛子扎进湖里。   孟晚:“!”   “蚩羽,你小点动静。”他压着声音的话在湖边小范围的回荡开来。   湖里的水波逐渐平静下来,蚩羽此时已经不知道游到哪里了。   袖子被楚辞扯了扯,孟晚看向他面色沉重的样子,“怎么了,刚才就不对劲。”   楚辞舞动的手指微微颤抖,“我师父可能真的在这座岛上。”   看出他状态不对,孟晚抱住他轻声安慰,“小辞,听我说,有我在不用怕。别说是个只会炼毒的道士,就是姓陈的从地下爬上来,你干爹我也能重新把他踩下去。”   楚辞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将头埋在孟晚肩颈处,重重的点了点头。   “夫郎,你们在干嘛?”蚩羽悄无声息的从水里浮出来爬到岸边,神情复杂的看着孟晚和楚辞。   孟晚踹了他胳膊一下,“瞎想什么呢,这我儿子。”   “哦哦,对,差点忘了。”蚩羽从湖里出来挠了挠头。   主要平时因为夫郎长得俊,没少被人觊觎,大人看谁都像在看贼,搞得他也习惯了,冷不丁看见个帅哥在抱夫郎,第一反应就是大人要被偷家。   “对了夫郎,下面没东西唱歌,但是我发现有条暗道。”   孟晚了然,“难怪你这么久才上来,密道里有空……嗯,是干得?”   蚩羽点头,“对,里面向上,但是我没往里走,那歌声也是从密道的另一头传过来的。”   “不用进去了,免得打草惊蛇,我大概猜到那条密道大致通向哪里。”   累了一晚上,回去孟晚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打了些水擦洗了身上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觉没睡够就被旁边院子的吵闹声吵醒。   “蚩羽,外面怎么回事?”孟晚眼睛都没睁开,一脸困顿的问蚩羽。   蚩羽答道:“是沈小姐的事被她身边的大丫鬟知道了。”   沈小姐不见了,她身边的的丫鬟都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又不敢跑到沈老爷那里要人。   “嗯,知道了。上午我们哪儿都不去了,休息。”孟晚说完躺在床上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女眷这边的除了沈小姐的丫鬟们还留了一半在院子里着急,其余人都出去随自家主人出去观光。   据说今日岛主是要带客人们从平台处继续往山上走,去参观那座巨大的道观。   孟晚带蚩羽拎着一袋子银子出去,像是行走的财神爷,吸引着那些留守小管事的心脏。   吃饱喝足的同时,又打听了些关于道观的“小道消息”,孟晚还算满意。   午后众人回归,今日客人们的晚膳是在海边,那里支起了几堆篝火和炉锅,各种鲜美珍贵的海货像是取之不尽一般被岛上的杂役奉上。   孟晚他们这样的下人是没资格上桌和主人一起吃饭的,他们要应主人要求在一旁伺候。   反正不明不白的东西,白给孟晚他也不吃,倒是夏垣一口接着一口吃得不亦乐乎,将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饰演的惟妙惟肖。其他富商看他一眼都嫌,只有陈振龙愿意搭理他。   反观出身显富的沈老爷地位就高多了,哪怕在船上有些不好的传闻,但并不妨碍其他富商主动找他攀谈。   蚩羽见沈老爷人模狗样的与人交际,简直难以置信,“夫郎,他昨天还那样……”   “我知道。”孟晚平静的说,他也随着蚩羽的目光看向沈老爷那边,对方简直像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满面红光,兴奋异常,好似吃了一整根百年老参,精力无限。   啧,确定了,嗑药了没错。   “振龙,你怎么在这里,要过去和我们一起聊天吗?”一位浅棕色头发的女娘过来热情的招呼陈振龙。   她就是邀请陈振龙上岛的莉娜,是位长相娇小,眼睛圆溜溜的娇媚女人,据说做的是水产生意。   陈振龙不好拒绝好友邀请,只能对夏垣歉意的笑笑,随莉娜过去结识新的人脉。   不光如此,连一开始无人问津的夏垣,过了会儿都有人过来招呼。   “唐二!真是许久未见了,你和以前可是大不相同了。”远处走来一个中年男人,朗笑着招呼夏垣。   夏垣反应也快,毫无破绽的扬起个笑脸,一副惊喜的样子,“启秀!你这几天难道没在岛上?怎么前两日不见你?”   郭启秀一副老友相见,喜笑颜开的样子,“怎么不在岛上?有些杂事耽误罢了,没能第一时间去接你,没怪我吧?”   “怪罪谈不上,但你将我叫来总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吧?你信上说的那什么鲛珠若是能多帮我弄来十几颗,也不枉我从家里揣来的这么多银两。”夏垣转了转手上翠绿色的扳指,一副无知无畏的土大款模样。   郭启秀一愣,随后大笑,“你啊你,还是这副老样子!”   孟晚在一旁低调的给夏垣端茶倒水。   呦,感情今天全是熟人局。 ---------------------------------------- 第12章 真假岛主   今夜众位富商开始联络感情,相互之间打探,同莉娜等人打听鲛珠的事。   倒是这个和夏垣寒暄的郭启秀比较神秘,和夏垣聊了一会儿后,再无人找上来。   岛主伊莎贝尔在宴会中场的时候冒出来,妩媚的撩了撩头发,“诸位贵客在岛上这两日,想必也对我们吉婆岛有了些了解。我知道各位来的目的是鲛珠,明晚亥时,会有人将诸位贵客带去鲛人冢,我们的交易会在其中完成。”   伊莎贝尔承诺,“不论大家有没有买到鲛珠,后天一早,都会有船只过来接你们离开吉婆岛。”   孟晚认真的在后面听讲,蚩羽这两天打猎将这座海岛大致绕了绕,能停靠船只的海边处,确实没有任何船只,不光大船,连一艘小舟也不见。   吉婆岛的人很注意保护隐私,也很自信没人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跑。   后面伊莎贝尔说的都是些客气话了,她很擅长外交,长相不是绝美,但越看越是耐看。   说话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不过分热情,也不会冷待,让这些富商们听得很舒心。   最重要的事情交代完毕,伊莎贝尔和其中几位富商又交谈了几句,而后完美离场。   她真的就像一个虚假的空壳,完美到没有灵魂。   孟晚自伊莎贝尔进场之后眼睛就一直盯在她身上,观察着她所接触的每一个人。   搞得蚩羽也很紧张的左顾右看,惹得很多被看的人莫名其妙。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过于引人注意,孟晚狠狠瞪了蚩羽一眼,提前将他拉回小院。   楚辞见状也悄然跟了过去。   “你刚才在干什么?”孟晚回到小院里便气不打一处来的问蚩羽。   蚩羽也委屈的不行,“我也想帮夫郎探查探查。”   孟晚哭笑不得,“你……唉,算了。反正今天也差不多了,一切看明天的吧。”   蚩羽跃跃欲试,“明天我们也要去买鲛珠吗?”   孟晚托着下巴,“我倒是想见识一番这个什么鲛珠,只怕有人会阻拦。”   蚩羽不大明白,“谁?我们在这座岛上好像也不认识谁吧?”   楚辞眉头轻皱,拖了把椅子坐在孟晚对面,手指比划一番,“岛上暗处还有人?”   孟晚笑吟吟的看着他,“不错,找了这么些人来岛上,就为了卖什么鲛珠?”   “若是这鲛珠真是什么名贵珠宝,自然有人慕名而来,吉婆岛早就出了名。弄得这么神秘,十成里有九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既然和怪道士有关,那就是十成十。”孟晚语气笃定。   楚辞最知道他师父手段有多残忍,剥数十张美人皮,可能只为了他突如其来的一点荒谬的想法。   他无不担忧的对孟晚抬手劝诫,“干爹,不能大意,要小心我师父。他最擅长的就是操纵其他人替他办事。”   孟晚笑着摸他脑袋,“我会小心的,现在咱们就想想,若是他们有意不让我们参加,我们该怎么进去搞破坏。”   蚩羽积极提问,“夫郎,你和小辞不是说有很危险的人物吗?那你干脆不要去啊,让夏大人身边的褚哥动手,他可是一流高手,少有能打得过他的人。”   孟晚无视他的问题,自顾自的和楚辞分析起来。   “依我来看,吉婆岛秘密请这么多富商来,应该是在暗自筛选他们,筛选标准也很好猜,沈老爷就是一个明晃晃的例子。”   在并不清楚这座海岛的秘密与利益往来的前提下,沈老爷这个明显的范例放在这里,孟晚就可以依据他向前推测。   楚辞比划,“要有钱。”   “不错,有钱。”孟晚说出刚才盯梢伊莎贝尔的原因,“她走之前,分别与其中五个人交谈过,这五个人包含沈老爷在内,是这批人里财力最雄厚的人。”   两个禹国人,三个异国人。禹国人中除了沈老爷之外,另一个便是孟晚他们上船时,被那一老一少二人修理过的王姓富商。   孟晚继续说道:“除了有钱,还要胆子大,敢打敢拼的。比如陈振龙,他白手起家,家产虽然不丰,但人有魄力,能全力支配家中钱财。”   夏垣扮演的唐二就绝对不在条件之内,唐家再有钱,和唐二也没什么关系,今天若是他大哥来,可能才会被选中。   被孟晚无视,蚩羽本来神情低迷,听到孟晚说到这儿,他又兴致高涨,“我知道!他们谁都没有夫郎厉害,腰上能缠一万个罐子。”   孟晚端茶的手一抖,无奈的说:“那叫腰缠万贯,不是腰上缠一万个罐子。等回了西梧府你好好在上几天学,多长时间了,禹国官话说的都不利索,你要是独自出门,非再叫人骗了不可。”   蚩羽可是有先例在的,要不是宋亭舟当初救他一命,他这会儿人都被害死了,可见武力高强不代表就安枕无忧。   人心险恶这四个字,是孟晚走到现在,一路深有体会的。   “哦。”蚩羽不想上学,但他不敢反驳孟晚。   孟晚沉吟片刻,“明天定会有人过来我们院里,想方设法拖住我。”   楚辞手势中带着些迟疑,“我们是暴露了吗?”   “暴露说不上,但肯定有人在背后关注。”   见蚩羽心虚的样子,孟晚说道:“和你无关,从到北海渡口之后,暗中就一直有人在观察我们一行人。之后上船我并未太过收敛,稍微聪明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不是寻常小侍。”   但孟晚并未收敛,像是故意如此行事一般。   ——   “岛主,这些人的名单都在此处了。”   吉婆岛的一间密室内,伊莎贝尔正将一张薄薄的纸单,恭敬的递给面前的男人。听语气,对方才是吉婆岛真正的主人。   在海边篝火宴上和夏垣相谈甚欢的男人接过纸单,“伊莎贝尔,你做的很好,明晚又要辛苦你了。”   伊莎贝尔麻木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痛苦,她缓缓低头,回了个“是”字后,便悄然离开。   “这个女人已经不适合岛主这个身份了。”   伊莎贝尔离开后,密室里又出现了另外一道声音,又轻又哑,但并不难听,反而带着股奇异魅力,让人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此人的真实面目。   郭启秀眼也不抬的说道:“偃,要是你肯留下来做我的岛主,我立即便让伊莎贝尔下台,可惜啊,你不愿意。”   偃自黑暗中现身,他身量不高不矮,体态偏瘦,肤色白皙,脸长得其实很普通,但和伊莎贝尔似的,很是耐看。   他的眉毛精致的修整过,又细又长,眉尾上翘,带着些锋芒。   唇上抹了脂膏,色泽偏紫,眼睛在与人说话的时候是微微下垂的。   浑身流露出来一股子神秘、沉静、内敛的气质,极其引人探究。让人不自觉的被他吸引,想靠近他、挖掘他内心隐藏最深的秘密。   “我在临安府做事,如何来你的岛上?不然你去和主人说,让他将我调走。”偃语气平静的说道。   郭启秀除非是活腻了才敢去找主子说这种事,他语气轻佻的说道:“你是得主人器重的人,不像我困守在这岛上,一辈子都要在此终老。”   偃意有所指的说:“你若真能在此终老,将是所有人都羡慕不来的。”   郭启秀神色一凛,“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偃冷笑一声,“你自己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岛上上来了了不得的人。我知道你这里还有小船,今晚把船放出去,我要带蚩峟道长离开。”   “这么着急,连道长都要带走?不就是项家的小辈吗?之前又不是没人上岛探查,何必如此惊慌?”郭启秀没想到偃会这么急着走。   偃的脸上露出个复杂的表情,“不光是项家。”   郭启秀恍然大悟,“我知道你说是谁,只是个哥儿而已,还不如项家的小辈棘手,我自有法子应对。”   偃把脸扭到一边,冷淡的说:“这都是你的事,人我都已经送上了岛,今晚就送我们离开。”   郭启秀探究的目光扫在偃的身上,“往常你都是等福船离开后再走,这次这么急,莫不是那小哥儿是你的熟人?”   偃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你不用试探我,虽不知道你的计划,但还是祝你自求多福。”   这话在郭启秀听来不亚于让他趁早准备棺材板,他脸色也阴沉起来,“我这就派船送你,这些年你送来岛上的孩子越来越少,我会如实禀告主人。”   “随意。”   是夜,海岛月色皎洁,一艘小舟被人抬至浅滩,伴着一声微浅的叹息,被人划离吉婆岛,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远去。   ——   第二天一早,岛上之前被孟晚收买的管事,带了几个人来小院,“你们几个将这扇门给我守住了,今天晚上女客这边守死,所有人不得进出。特别是这一座,岛主特意交代,白天连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他说完本来马上就要离开,但是突然觉得这座小院安静的过分了。   “等等,先把门打开看看。”   踹门的声音巨大,院里却没有人出来,管事的已经察觉到不对,冲进屋子里,里面果然已经人去楼空。   “夫郎,我们白天就在道观里待一天吗?”蚩羽将冲好的藕粉递给孟晚,熄灭了地上的火堆后,把他们的小水炉放在一边晾着。   孟晚舀着藕粉边吹边吃,“没想到老道士竟然不在道观里,先在这里待着,等晚上再说。”   他们昨天商量完事情,孟晚留下楚辞没让他回男客那边。楚辞出门不带笨重的药箱,都是背较为轻便的小包盛放药物,夏垣院里只有一些衣物,不要也罢。   三人大半夜就离开了小院,直奔道观而来,孟晚没想一上来就和怪道士起冲突,没成想道观里的守备并不森严,起码表面上只有几个洒扫的道童。   “前头晚上我和小辞跟着沈老爷来道观的时候,几个偏殿灯火通明,有很多人把守巡视,和今天一点也不一样。”蚩羽纳闷的说。   孟晚略有猜测,这座小岛同怪道士有关,但对方可能隐藏在更深处,或者已经离开了。   楚辞怅然若失,他刚在孟晚的鼓励下提起勇气,却突然得知暂时不用面对他,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   白日他们仨就窝在偏殿,由蚩羽来回打探消息。   外面整个岛上都在筹备晚上鲛人冢的盛宴,一小部分人在满世界找孟晚他们。   “夫郎,他们会不会察觉不对,找到夏大人头上。”蚩羽跟在孟晚身边非常喜欢开发自己的头脑。   孟晚不以为意,“夏大人身边有冯褚呢,用不着咱们操心。”   蚩羽仍不死心,“那咱们不去鲛人冢那边看看吗?”   孟晚也在琢磨这事,“去是要去的,但现在我们要先在道观里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有水的地方。”   夕阳垂落海岸线,最后一缕橘色光辉消失的时候,黑暗接踵而至。   所有男客都被引到鲛人冢地带,且身边所有仆人只能在隧道外面等候。   谁也不知道那条长长的隧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所有富商抵达湖岸的时候,身上都换上了统一款式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嵌着珍珠的白色面具。   除了个别体型过胖、过高、过矮的,再分不清谁人是谁。   鲛人冢被重新装扮了一番,湖中凭空出现一块木制平台,沿着湖边铺设着桌椅板凳,桌子上摆放了酒水海货。   其中两名面具人像是极为熟悉接下来的流程,直奔最中间的桌椅而去,坦坦荡荡的坐下喝酒。   其余人尚不明所以,见此便也跟着落座。   岛主伊莎贝尔最后现身,她身后的人守在隧道出口处。   “各位最期待的鲛珠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拿出来供诸位拍卖,但……”   伊莎贝尔的目光在鲛人冢的四周巡视,“有两位调皮的哥儿偷偷溜到了这里,会打扰到贵客们享受今晚的鲛人之夜,还请出来随我们的人去外面等候吧。”   许多戴着面具的客人左顾右盼,但无人出声。   不说话,就不会有人识得他们的身份。   伊莎贝尔无奈了笑了下,“你们真的不出来吗?若是这样的话,我们只好将你们的主人逐出这里了。”   她拍拍手,叫来两名高大健壮的打手,将其中一个坐在边缘处的面具人提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吉婆岛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晚哥儿,晚哥儿!”   面具人大叫,听声音正是夏垣。   夏垣被打手拎起来绕着湖边走,一圈还没结束,他人就要断气了。   道观内的某个枯井里,蚩羽浑身湿漉漉的从里面爬出来,对孟晚汇报,“夫郎,夏大人被人抓住了,我去救他。”   孟晚一把按住他,“救什么救,死不了。” ---------------------------------------- 第13章 鲛人之死   伊莎贝尔在鲛人冢把夏垣提起来溜了一圈,将人都快勒的淤血了,也没钓出孟晚来,只好作罢。   夏垣被扔到隧道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接应。   伊莎贝尔还是那副妖娆动人的模样,她身材绝顶,对着这些戴着面具的人突然娇媚的笑了一声,牵动了在场所有男人的视线,随后穿着她那条红色长裙毫无预兆的跳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后消失在湖里。   除了三两人还淡定的坐在椅子上,其余人都纷纷离开座位跑到湖边张望起来。   水波仍在湖面回荡,但水下却不见半个人影。   没人会以为伊莎贝尔是想不开了自杀,海岛上的人基本都熟识水性。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岸上的人还在围着湖边啧啧称奇,便见一抹蓝色倩影急速游来,整个人直接从湖水里窜出来。   伊莎贝尔竟又换了身水蓝色的罗纱长裙,她好像知道他们面具下的半张脸都是谁,抬臂揽住其中一个守在湖边的男人,仰头献上一吻,一颗粉色珠子顺畅的渡入那人口中。   男人从软玉温香中清醒过来,惊叫一声,“这是什么?”听声音竟然是陈振龙。   伊莎贝尔的声音缠绵悱恻,极为勾人,“是让您快活的东西。”   陈振龙一时间被他迷惑欲念渐起,但心中依旧藏着丝警惕,“这是不是鲛珠?”   伊莎贝尔的声音在这片特殊的岩壁旁回荡,带着诱导性的说:“您说它是,那它就是。”   其他人正羡慕陈振龙的艳遇时,伊莎贝尔再一次潜到水中,这次不是游到水底,而是爬到湖中间的木制平台上,于此同时水下又突然冒出一队乐师,分别坐在木制平台的边缘开始奏乐。   美妙的旋律在整个空间中回荡,连湖底的某间密道里都传来声响。   “我们要走了。”   一处狭小密道处隐着六道小巧的身影,他们在分吃果干,其中一个小男孩将口中的梅子干咽进肚子,珍惜的舔了舔唇上的糖渍,而后仰头说道:“岛主让我们在乐声响起时游上去跳舞。”   他们六人上身与常人相同,可下半身浸在水中,腰上各自系着块罗纱制成的短裙,偶尔拍打水面浮现的是一条条金色鱼尾。   鱼的尾巴远没有人类想象中那般漂亮,它冰冷、黏腻、还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在能想象到它是怎样被嵌合到这些孩子身上后,在场没人对这些金色尾巴抱有好感,反而胃里一阵恶心反胃。   楚辞半跪在一旁挨个给他们把脉,明明是阴凉的密室,他额头上却不断渗出冷汗,身为医者,他很久没这样狼狈过了。   “谢谢你,小哥哥,我知道我们活不了了,你们快离开吧,我们真的要上去了。”被楚辞把脉的小姑娘劝说道。   他们这六个孩子有男、有女、有小哥儿,看起来年岁相当,顶多七八岁的样子,比阿砚大不了多少。   可他们说出的话却有股说不出的荒凉,不该是这个年纪的孩子的语气,反倒像是暮年老妪,听不出一点生机和活力。   楚辞眼眶通红,却只能无能为力的退下。   “他们……他们才那样小,真的治不了了吗?”角落里的沈小姐声音颤抖的说。   她是被蚩羽从道观后院找到的,如今的情况也不太妙,头发被人剃光,身上换了身吉婆岛的杂役穿的普通衣裤。脸色惨白,说话带着轻喘,仿佛哪里受了伤。   楚辞沉默着摇了摇头,用手指比了个三字。   蚩羽难以置信,“他们只能活三年了吗?”   最开始说话的小男孩说:“你想说的是三天吧?前头开始我们就已经疼的睡不着觉了,若不是早上被喂了药,可能现在都已经被活活疼死了。”   “我们还有三天才能死掉吗?真想现在就去死啊。”一个面容最稚嫩可爱的小女孩说道。   其余人平静的附和,“就是,再像之前那么疼,还不如现在就死掉。”   “我的伤口已经快烂到里面了,裙子我不敢脱下来。”   “我也是,还要忍三天吗?明天岛主就不会给我们药吃了吧?”   “没有药我会立即疼死的。”   “他们不会让我们死掉。”   看着这些无辜的孩子一心求死的模样,孟晚也十分不忍,他捏紧了拳头,声音沉痛无比,“今日你们表演完,他们就再也不会拦着你们去死了。”   “真的吗!”六个孩子一脸欣喜,他们不像是在迎接死亡,反而像是得到了自己心爱的礼物。   沈小姐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几声细碎的呜咽声溢出来,回荡在漆黑的岩石隧道里。   “你不要哭了,你很幸运的,还没来得及被做成我们这样的怪物,和他们一起走吧,离开这座可怕的岛屿,去找你的家人。”   被一群小小的,受尽苦难即将离世的孩子安慰,沈小姐彻底崩溃了,她扑过去抱住其中一个小女孩,“你们不要死好不好!啊……呜呜……”   那些孩子奇怪的看着她,有两个甚至有些生气,他们好不容易才要摆脱的!   孟晚跪坐在这群孩子面前,“你们还有没有心愿,我可以帮你们完成。”   “心愿?”六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摇了摇头,攥紧孟晚之前送给他们零食包,诚恳的说:“我们只想死掉。”   孟晚闭上了眼睛,“那好,你们去吧。”   上面的乐鼓声已经响了一会儿,六个孩子依次游到楚辞身边,从他手上衔走一粒粒粉色药丸,然后头也不回的游走。   孟晚等人一直目送他们离开,谁的内心都不平静。   孟晚率先迈开步子,“我们也走吧,救不回他们,起码也要毁了这座岛。”   鲛人冢中又传来了缥缈的歌声,孟晚现在才终于听懂那歌声里的意思。   那是绝望的孩子在拼命呐喊,里面带着赴死如归的坦然和决绝,鲛人冢湖底铺着的一具具幼小的骸骨,会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上面的人们早已等候多时,他们或是好奇,或是为了利益,又或许是为了什么任务,总之一起观看了这一场精彩的人鱼演出。   幼小的“鲛人”如伊莎贝尔一样将衔在口中的粉色珠子渡给湖边的客商。   伊莎贝尔眼神冷漠的等着看这些富商待会的丑陋姿态,隧道口的位置却突然传来打斗声。   堼伯一脚一个,那些高壮的打手在他手里和小鸡仔一样,不堪一击。青年男人气定神闲的走到湖边,捏住一个还没来得及送出鲛珠的孩子下巴,将那颗粉色的珠子捏在手中把玩。   伊莎贝尔盯着他手中的粉色药丸,总觉得色泽比往日要更艳红一些,质地也较为粗糙。   她不知道这是楚辞紧急手搓的,模样自然比怪道士精心炼制的差上一筹。   “贵客,您这是做什么?”伊莎贝尔的任务是让上岛的男宾从鲛人冢出去之后都不会泄密。特别是岛主挑中的几人,“鲛珠”中都加了特殊的东西,保管他们离开吉婆岛后也会主动回来。   堼伯和青年显然不在此列,他们和孟晚一样,一开始就被隔绝在外。   青年捏着那颗小小的鲛珠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鲛珠,你们用他敛财讨好上面的人?但要我说……有命赚钱,也该有命花才是。”   伊莎贝尔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悚然而立,她发出一声惊叫,但下一瞬间就被堼伯掐住了脖子,“带我们去找蚩峟,否则,死!”   伊莎贝尔艰难的说:“我不知道……”   下一秒只听“咔哧”一声,她美丽的脖颈便应声而断。   堼伯将她窈窕的尸体扔进湖里,砸在那些幼小的“鲛人”面前。他们却连水珠溅到眼睛里都不眨一下,只是麻木的看着这一切,如同失去灵魂的瓷娃娃。   “你们不恨她?”青年挑眉问道。   “鲛人”们摇了摇头,“不是伊莎贝尔把我们变成这样的,她也是听岛主的命令。”   青年眼神幽深,“她果然不是吉婆岛的岛主,真正的岛主在哪儿,把你们变成这样的蚩峟呢?”   这群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有在提到把他们变成这样的人,眼神才开始发生变化,恐惧到连恨也不敢。   “啊!”最小的“鲛人”突然开始痛呼起来,随后其他“鲛人”脸色也发生变化。   长时间泡在水里,他们又开始疼了。   现在辖制他们的人都不在这里,他们好像真的“自由”了。   其中一个男孩白着脸歪了歪头,瞄准湖中木台尖锐的边角,翻身向那处游动,然后果断的一头撞了上去。   鲜血从湖中蔓延,小小的身体往水下下沉,引得其余五个“人鱼”迫不及待的效仿。   他们奔赴死亡,嘴角却热烈张扬。   接二连三的“砰砰”声吓坏了木台上的乐师,有的人脸上身上都被溅上了血迹,那是他们身为旁观者,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印记。   出来做生意,叫几个姑娘小哥儿是常事,偶尔来上一场艳遇也无妨,但众目睽睽之下闹出人命来就不一样了。   在场所有面具人包括沈老爷都惊了,他们到底只是普通商人,出了事也乱了章法,一窝蜂的往隧道里挤,想出去找自家小厮仆从。   那几个乐师见势不对,都从木板上翻身跳进了水里。   堼伯武功高强,但却不懂凫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方觉自己刚才不该直接把伊莎贝尔给杀了。   青年倒是不慌不忙,“堼伯不必懊恼,等一会儿天明时船靠了岸,就不信岛上的人敢如此轻易的放这些人离开。”   这主仆二人杀穿了鲛人冢这边的打手,那边蚩羽开路,也将道观清理个干干净净,两头竟然十分默契。   吉婆岛出了这么大的事,“鲛人”没表演完毕就全体阵亡,岛主伊莎贝尔和大批打手也都被一窝端了。   郭启秀再沉得住气,这会儿也坐不住了,吉婆岛到如今的规模是经营了六年的结果,才刚为主人添上两分助力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办事不利难逃责罚。   出动岛上所有打手,其中还有四名郭启秀供养的二流高手,这么多人,找到闹事的人很容易。   孟晚坐在渡口的一块巨大的岩石上,不慌不忙的吃着果干,这是他兜里最后一块了,之后要是再上船,他就没有补给了。   楚辞坐在他身后,为沈小姐上药,他身边的位置散落着几个药包。蚩羽则站在孟晚身前,低头用枯草编织麻绳。   他们身前的空地上点了个大火堆,夜晚的海风微凉,孟晚时不时走过去烤烤火。   那对主仆的想法和孟晚差不多,他们也在渡口处默默等待,与孟晚他们在暗夜中遥遥相望。   举着火把的打手找到两方捣蛋的人时,孟晚和那青年仍是气定神闲。   另外几个富商都被郭启秀抓了过来,包括堼伯他们带来的几个手下。   “二位真是好本事啊!”郭启秀皮笑肉不笑的说。   他说的两位,自然指孟晚和那青年。   孟晚手托着下巴,姿态惬意,“好说,不及郭岛主厉害,竟然神机妙算把人给送走了。”   主仆二人神色一动,青年扬声问道:“蚩峟不在岛上?”   发觉这两方人的目的似乎都是蚩峟道长,郭启秀这会儿才开始后怕,若不是偃态度强硬的将人带离岛上,他这会儿真的不见得能保住道长。   “你们伤了我手下众多,真当我不敢动你们吗!”郭启秀冷笑,他大手一挥,身后众多人手蜂拥而至,将孟晚他们团团围住。   虽然两方都有高手在,但吉婆岛到底是他自己的地盘,光是人海战术就能累死堼伯和蚩羽。   “我劝你最好别乱动。”孟晚不怀好意的说。   郭启秀只觉得他在装腔作势,“呵,不知你是什么身份,但落到吉婆岛,生死便由不得你做主了!”   “还有你,项公子,听说你是项家主支一脉最有出息的子弟,项家舍得把你派出来,真是高看郭某了。既然你先动手,就别怪郭某不给项家面子了!”郭启秀竟然还真的知晓青年的身份。   比起岭南低调的官家夫郎,确实是外出闯荡的四大家族嫡子嫡孙更引人注意,也难怪刚开始郭启秀不把孟晚放在眼里。   项公子自身也从小习武,比孟晚这个光动嘴皮子的菜鸡强上不知多少,人也有底气,“废话少说,若是敢阻拦本公子离开,就不知道你身后的人,能不能承受住项家的报复。”   “大侄子,咱们两家还有亲呢,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带上小叔。” ---------------------------------------- 第14章 离岛   项公子脸色古怪,“你和我有亲?”   看着孟晚气定神闲,临危不惧的样子,他怎么不知道项家有这么一号人物?   反正都姓项,不是项先生的子侄辈就是孙子辈,孟晚半点不虚,“家师项芸。”   项公子瞳孔微缩,竟脱口而出,“你是孟晚!”   孟晚虚虚眯起眼睛,颇显意外,这小子竟然真的知道他?   郭启秀虽然不知道这个孟晚是谁,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两边高手联合。   “先抓那个小哥儿!”他对身边的门客吩咐。   堼伯实力高强,这个叫孟晚的哥儿一看便是主事的人,他身边体型健壮的哥儿实力尚未可知。   但自己这里有四个二流高手在,拼尽全力下杀个手无寸铁的哥儿简直易如反掌!   当下三流高手才是主流,二流的门客可遇而不可求,一座小小的海岛上竟然隐藏着四位高手,说实话孟晚也没料到。   “大侄子,你就看着小叔叔被人打吗?等我们被郭启秀抓住,他下一个对付的,可就是你了。”孟晚坐在岩石上不动,任由蚩羽以一抵四,十招后就落了下风。   见他到现在还煽风点火,郭启秀忙道:“项公子放心,我们吉婆岛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得罪项家嫡系。”   就算郭启秀不说,项公子与堼伯一动不动,也半分没有要出手的意思,项公子甚至嘲讽的说:“你只管放心,等你死后,我会替你报仇的。”   孟晚上扬的嘴角平复下来,项家嫡系是吧,很好。   “蚩羽,退回来。”   蚩羽捂着受伤的胳膊边打边往后撤,那四人刀枪棍棒武器各不相同,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海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阵海风,蚩羽一脚踢翻了面前火堆,大量浓烟四起,烟雾被海风带的乱窜,糊了蚩羽和后面四人一脸,而且还在迅速蔓延。   “公子小心。”堼伯是老江湖了,他飞快带着项公子后撤。   那四位二流高手也回过神来要退,可是已经晚了,他们距离浓烟太近,屏息之前便已经吸了好几口烟气。   “不好!”   “卑鄙!”   他们四人中,最不济的已经坚持不住半跪在地上,另外三人开始精神恍惚,站立不稳。   “蚩羽!”孟晚厉喝一声。   蚩羽刚才有片刻呆滞,被孟晚一喊立即清醒,反身就是一刀砍在离他最近的那人脖子上,那人虽然竭力闪避,可动作太过迟缓。   下一瞬间鲜血飞溅,离蚩羽最近的人捂住脖子倒在地上。   解决了一个,下一个就更顺利了,那三人哪怕联合起来,但浑身酸麻无力,也抵抗不住蚩羽的重刀,他像砍西瓜似的连砍四人,直起身后半边身子上都是鲜红的血液。   远处的郭启秀已经退到人群最后,但他面前的普通打手也各个开始摇头晃脑。   楚辞几乎将所有迷药都下了个遍,除了他自己外,连提前被喂了解药的孟晚和蚩羽也差点顶不住。   孟晚之所以一直坐着,完全是因为他站不起来一点。   在场除了堼伯受的影响最低,项公子也软了膝盖,普通打手离得远,但体质一般,这会儿已经不堪大用了。   项公子狼狈的笑笑,指着倒下的一大片人问孟晚,“这就是你的诚意?假意恳求与我合作,实际上没想放过一个人,传闻里的孟夫郎,可没有这么阴险。”   若不是时机不对,孟晚还真的很好奇关于他的传闻。   “蚩羽,不用去追。”孟晚叫住想去追杀郭启秀的蚩羽,毕竟旁边还有个堼伯虎视眈眈,孟晚不敢让蚩羽离开他左右。   “小辞,你去把那些富商带过来。”   这附近除了蚩羽和堼伯,也就只有楚辞还有行动力了。   那些富商有的参加了鲛人冢仪式,有的还无知无觉,是被郭启秀哄骗过来的普通人,这会儿还一脸惊恐,显然是被刚才蚩羽杀人的血腥手段吓傻了,有两个甚至想跟着郭启秀一起跑。   正在这时,隐匿在人群中的沈老爷突然倒地不起,身边有这几天和他相谈甚欢的富商软着身子去扶人,却见对方脸色绯红,眼睛瞪大,眼球外凸,口中发出可怕的“嗬嗬”声,模样十分恐怖。   不光是他,还有另外两名异国富商也是如此。   这一幕把其他人吓得够呛,“你们……你们对我们下了毒!”   他们的目光锁向了最像反面人物的孟晚。   孟晚好笑的指了指自己,“我?给你们下毒?我看上去很闲?你们吃过什么东西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陈振龙立即想到不久前在鲛人冢的那场艳遇,他脸色难看至极,“是我们吃下的鲛珠有问题。”   孟晚给他一个“还算你聪明”的眼神,“吉婆岛这么神神秘秘的召集你们上岛,就为了卖你们几颗鲛珠吗?”   “我们都是各地有名望的富商,能把我们叫过来哪怕是拓展人脉的好处就不知道多少。”还真有人现在还以为他们是被请来的贵客。   不过也有如陈振龙这般清醒的商人,“他们想对我们下毒,用来挟持我们,源源不断的为他们输送银钱?”   “那也未免太小看我等了。”   这些富商很多都是白手起家,家产和家族荣耀大过一切,若他们被害,家里的儿子、孙子也不会放过这座异国小岛的。   “各位都是心有成算的,当然不会在清醒状态下,将家产拱手相让,但若是如沈老爷这样呢?”孟晚指着地上犯了瘾,涕泪全流,嘶吼着让人给他们鲛珠的三人。   只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就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   其余富商看着他们的样子,全都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晚哥儿,我也服了鲛珠,难道也会像他们这……这副模样?”陈振龙嘴唇颤抖,他可是第一个吞了鲛珠的。   孟晚点着手指头算时间,“是啊,按照时间来看,你们几个也快发作了。到时候可能没有沈老爷他们这样,不过苦头肯定是要吃的。”   他话音刚落,陈振龙就捂住了肚子,其余人也或多或少的出现了异样。   安博把孟晚的话都翻译给了其他异国富商,大家都很恐惧。   “晚哥儿,我记得唐兄身边跟着位小哥是郎中,能不能让他来医治我等?”陈振龙一半是真疼,一半是吓得,头上脸上全是冷汗。   孟晚意外的好说话,“当然可以,小辞,快去帮陈老爷看看。”   楚辞起身走到陈振龙一行人身边,挨个为他们诊脉,然后像模像样的对孟晚点了点头。   “小郎中,我们的毒怎么说?”危及生命,这群富商都坐不住了。   楚辞当然回答不了他们,孟晚替他解释道:“诸位,楚郎中的意思是,你们的毒虽然可解,但有些麻烦。”   这些富商哪个不是人精,当即说道:“只要楚郎中能解了我等身上的毒,天材地宝,只要是我们能寻来的,定然双手奉上。”   “天材地宝不需要,但确实是许多药材是这岛上没有的,楚郎中如今只能暂时压制住你们的毒性,一切要等离开吉婆岛再说。”孟晚说完站在岩石上眺望远方海岸。   这会儿天就要亮了,海岸与天边的交界处渐渐泛起鱼肚白,一艘熟悉的福船稳稳驶来。   孟晚和楚辞守在一边重新点起火堆,蚩羽则守在渡口跃跃欲试。   福船即将靠近的时候,岛上道观方向突然放出了三束烟火,在天色渐明的时刻分外醒目。   孟晚叹了口气,“还蛮漂亮的,可惜我家夫君不能陪我一起看。”   本来在前行的福船蓦地收住了势头,分明是上面的杂役领悟了郭启秀发出的讯号。   所有人都十分焦急,他们联系不上外界,吉婆岛的福船是大家离开海岛的唯一希望。   可蚩羽还在海边热身,半点没有下海拦船的意思,孟晚也同样不慌不忙。   “孟晚!你真是沉得住气啊,难不成要在这岛上待一辈子?”项公子知道他的意图,眼见着福船上的人似乎发觉不对正要返航,只能咬着牙问道。   孟晚悠哉悠哉的说:“这岛上有山有水,有吃有喝,饿又饿不死,我着什么急?”   “你……”项公子眼见孟晚油盐不进,终于松了口,“堼伯,你也去。”   可怜堼伯一把年纪还不会泅水,被孟晚硬逼着下了水,蚩羽不知从哪儿卸了块门板当作木筏,载着两人往福船的方向划去。   半个时辰后,福船重新前行,顺顺当当的停靠在渡口处。   富商们迫不及待的登船上去,连后面的家丁小厮也顾不得了。   “晚哥儿,等等我们!”夏垣小跑着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他身旁的冯褚也神态狼狈,那个小厮更是不知去向。   “我……我们……”夏垣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孟晚打断他,“好了夏大人,我知道出了何事,你无碍便好,先上船再说吧。”   船上的人已经被蚩羽和堼伯制服,只剩余个哑巴舵师在掌舵。   “夫郎,找到个小孩,不是哑巴。”蚩羽提来一个小孩。   陈振龙认出了小男孩的来历,“他是那天送玉牌的人!”   听他一说,蚩羽也回想起来,“夫郎,好像真是在北海渡口的那个孩子。”   孟晚蹲在那个被绑起来的异国小男孩面前,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问题。   “这些玉牌,是谁雕琢出来的?”   小男孩一怔,“玉牌?是偃带来的,我不知道是做的。”   “偃?”孟晚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孟夫郎,我家老爷有事相商。”冯褚换了身体面些的衣服过来叫孟晚。   他和夏垣阴差阳错的走岔了路,钻到了吉婆岛的另一处隐秘的小码头,可惜那里已经没有船只了。   “孟夫郎,我们出来已经许久,如今还没探查到殿下的消息,眼下再去宁平府只怕更耽误时间,不如改道直接去离这里最近广安府?”夏垣急的嘴角长泡。   孟晚上船就开始有些不舒服,他语气虚弱的说道:“夏大人说的是,一切但凭大人决定。”   夏垣又问:“那咱们拉这一船的人是不是有些张扬了?不若将他们都放下船去?”   孟晚没忍住笑了一下,配上羸弱的姿态,别有一番风情,“大人说笑了,咱们如今在海上航行,将人家都放到何处去?便让他们跟咱们一起去广安府吧。”   夏垣捋了捋乱七八糟的胡子,“孟夫郎说的是,老夫也是这个意思,一切以找殿下踪迹为先。”   孟晚竭力安抚他,“大人放心,这些商人没准还能帮上我们。”禹国商人可能帮不上他们什么忙,可别忘了里面还有许多安南富商。   广安府是距离吉婆岛最近的府城,这点路在福船全力行驶下甚至用不了一天。   他们在广安府的渡口下了船,项家那对主仆来无影去无踪的,孟晚临下船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不在了,不光如此,那个被捆的严严实实的男孩也被他们带走了。   孟晚花了点银两雇佣大批码头上的力工,吩咐他们押着福船上的杂役去当地官府报案。   不知道管不管用,总比杀光了或者都放了省心。   “诸位,我也不说太多客气话了。禹国有句古话叫知恩图报,我救了你们的命,你们要是不报答我,老天爷都不同意。”孟晚手中拿着楚辞制作的“解药”义正言辞的说道。   没被郭启秀邀请到鲛人冢的商人下船就走,剩下的富商此刻目光都盯着孟晚手里的药丸。   这些富商中有两人在广安府当地也有买卖,下了船的第一件事便是找郎中来看。   结果可想而知,确实中了毒,还是非常罕见的毒,治不了,甚至查都查不明白。   “您直说要钱还是要人,只要我们能办到,夫郎但说无妨。”这些富商也从他人的态度中明白孟晚的身份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一个个说话都客气的很。   “好说,我并不是用这些解药来威胁诸位的意思,只是想借诸位的人脉帮我打探一些安南国都里的消息而已。”   孟晚说着,真的将手中药粒分给众人。   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当场服用,连与夏垣关系不错的陈振龙都捏着药丸小心的放进袖兜里。   他们真的怕了,再不敢乱吃,要先找郎中鉴定一番再说。 ---------------------------------------- 第15章 消息   安南毕竟是小国,医疗水平也不如禹国,楚辞制毒的本事是怪道士教出来的,寻常郎中怎么可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大家将信将疑,不吃怕自己变成沈老爷那样,吃了又怕更种一层毒。   想来想去,毒死了也比沈老爷那样不人不鬼的强,一咬牙,一跺脚,最有魄力的陈振龙先吃了。   其他人见他吃了没死,且再去找郎中诊断,郎中也说没事了,这才敢一一服用。   孟晚本来也不想用毒药拿捏别人,那是下下策,得罪人不说,得来的消息也不见得是真是假。   倒不如直接将解药都给他们分了,结个善缘换些货真价实的东西。   “孟夫郎,难道咱们就在广安府安心待着?让那些商人帮我们去查殿下的下落?”夏垣又开始着急。   孟晚心想难不成我直接杀到安南国都去问安南王?或是到前线直接去质问安南将领?   心里吐槽,嘴上还是不得不安慰道:“夏大人明鉴,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一切还要夏大人做主。”   他就是普普通通顶多有点钱的官夫郎,可没法承担什么了不得的大责,想救太子他出钱出力可以,就是不能担责。   “这……”夏垣一时间也有点头大,“不若让冯褚和蚩羽去安南国都打探打探消息?”   孟晚面露为难,“夏大人,我们是一帮子禹国人,在安南的地盘上本来就已经很招摇了,身边若不留一高手守护,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他们自身难保。   夏垣自己忠君爱国就算了,他可不想跟着涉险,孟晚所做一切,都是在能保全自身的前提下,让冯褚去就是,蚩羽万不能离开。   “那就先派冯褚出去打探,若有殿下的消息再商议对策。”夏垣只能如此说道。   事情都处理妥当,孟晚在下榻的客栈安心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沈小姐过来拜别。   “晚哥儿……不,孟夫郎,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沈小姐听其他人这样孟晚,虽然不明觉厉,但也跟着叫起了夫郎。   她头上缠上一层布帽,脸色蜡黄消瘦,再无当日沈家小姐的威风,眼神惶恐不安。   沈老爷这次来吉婆岛,其他事假,买鲛珠才是真的。如今没有鲛珠,他和瘾君子也无甚分别,除了睡觉,就是在他们租住的客栈中鬼吼鬼叫。   沈家这么一帮人都要靠沈小姐打点,她也心力交瘁,决定早早租船回家,可回去后,面对她的又是未知。   “回去后,可想好要如何过活?”孟晚将她请进房间说话。   沈小姐苦笑,她扯下头上的布包,露出头顶一片青色的头皮,“我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过活?而且我爹又出了事,他若不清醒,只怕家里要出大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这副尊容,嫡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让她嫁人了,真的光头出了门子,只会让旁人家看笑话。   “世道如此,女子本就艰难,你若是不甘便想个正道,或者趁沈家主还不清醒的时候替自己谋划条出路吧。”孟晚觉得聂知遥出门子招婿的主意就不错,只是沈小姐显然没有聂知遥那份魄力。   沈小姐若有所思,她起身正正经经地对孟晚道了谢,“楚郎中和孟夫郎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身无长物,不知今后该如何报答你们。”   “报答用不上,我们也算是顺手为之,小姐不必放在心上,还望回程多加小心。”孟晚态度客套又疏离。   沈小姐心怀忐忑的离开后,其他富商见自己果真无事,也都各奔东西。只有安南当地的三名富商,竭力帮孟晚打探消息。   叛国的事谁都不会干,可国都内的小道消息就不算什么了。   陈振龙与夏垣他们最熟,临走前夏垣等人还到渡口去送了他,“夏兄,这次多亏了你手下的人有勇有谋,还替我等解了身上奇毒,小弟感激不尽。”陈振龙抱拳对夏垣说道。   夏垣看了看身边的孟晚,收起下巴清了清嗓子,“咳咳,陈兄弟客气了,都是晚哥儿的功劳。”   陈振龙自然知道是孟晚伸出援手,他只是拿不准孟晚的身份地位,听夏垣这一说干脆顺势郑重向孟晚道谢。   孟晚受之无愧,他本来就救了他们,“我之前听说陈大哥曾经在吕宋国行商?”   陈振龙不明白孟晚为什么会问到吕宋国,实话实说道:“不算什么行商,只是送过一批茶叶过去。”   “那好,既如此我想麻烦陈大哥一件事,不知陈大哥可否答应?”都说救命之恩日后相报,日后他去哪儿找这些爹去,孟晚也不等了,现在就要他们一一报答。   陈振龙爽快地说:“小哥儿但说无妨,我若是能办到,定会应承下来。”   孟晚话说的很委婉,“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有些麻烦。我想托陈大哥再去一趟吕宋,为我寻几种良种。”当着夏垣的面,孟晚将之前他工坊收留了几名吕宋国的事说了。   “那些人说的粮种产量极高,若是带回咱们禹国,没准也能造福百姓。”   吕宋国只是小国,距离又远,在不清楚那里的危险程度之前,孟晚不敢只身冒险,还不如让有过经验的陈振龙替他走这一趟。   听到孟晚要托自己去吕宋国寻粮种,陈振龙颇觉意外,更加肯定孟晚不是寻常人家,拱手答应下来,“便是小哥儿不说,我若是遇见粮种,定然也会带回禹国。只等我回家整顿一番,准备妥当再前往吕宋,若是寻到小哥儿所说粮种,定然上门告知。”   毕竟吕宋国不是与禹国国土接壤的安南,要去吕宋国不光要雇佣海船,还要请熟识海路的舵手,起码在海中行驶一月方能到达,其中风险巨大,确实是要好好准备。   孟晚露出个真情实意的笑脸,“那就劳烦陈大哥走这一趟了,若是真寻到了粮种,只管到西梧府辖内石见驿站找我。”   “石见驿站?听着有些耳熟,好,我记住了。”陈振龙带着家丁登上前往福州的客船。   孟晚真心祈祷他一路顺风,再去找这么一个心思不坏,又去过吕宋国的商人,可是不好找的。   夏垣凝视孟晚的背影,神情复杂,孟晚居然还有这份忧国忧民的心思,如此大义,竟比他名下的学生还要好强三分。   可惜了,是个小哥儿。   安南国小,所有领土加在一起还没有半个岭南那么大,消息传的也快,三天后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有书信传来,还有直接派家丁过来报信的。   夏垣急切的问:“孟夫郎,信上写的什么?可是有太子殿下的消息?”   孟晚将信看完之后眉头紧锁,“夏大人还是自己看吧。”   他们不能对其他人透露是要找人,所以信上的消息十分嘈杂,连安南国主的弟弟迎娶第七房小妾都说了。   在这些繁杂的消息中,却也能心细的发现几个不同寻常的事。   “去年盛夏安南国主征集了许多郎中去定立县。”定立县便是安南国前线,与禹国国土接壤。派那么多的郎中过去,应该是他们国家盛夏暴雨连天,先生了疫症,后来才想到坑害钦州将士们。   夏垣指着另一封书信,“可短短两月,边境疫症应该尚未控制的住,为何所有郎中又被调回都城?”   孟晚琢磨着说:“王城之中必然有御医,连御医都治不了,像是手足无措之下才想出昏招……难不成是安南哪位皇室病重?”   夏垣捋着胡子,“这么大的阵仗,除非是国主和皇储病重。”   “这么个架势救也救不回来了吧?假设那人已死,皇室病薨,举国哀悼,应该极好探查。”孟晚说完之后眉头一皱,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用查了。”冯褚悄无声息的从窗外翻进来,距离他出发去安南国才十一天,应该是不眠不休的赶回来的,下巴上都是潦草的胡茬。   冯褚脸色难看,“去年安南皇储中无人重病。”   夏垣看出他应该是查到了什么消息,走过去将窗户关上,“是不是查到殿下的消息了?他当真落在安南人手中?”   冯褚点头,“我到王都后,联系到了一位孟夫郎在岛上救了的商人,他带我找到一位从定立县受伤回来的士兵,据那士兵所说,他们当初在战场上,确实掳走了太子殿下。”   夏垣拍案而起,“什么!”   孟晚猛地听冯褚这么一说也是震惊不已,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若是太子殿下真被抓到安南,他们该趁机对禹国提要求才是?怎么放到藏着掖着的?”   除非……太子殿下出事了。   安南敢和禹国小打小闹,但禹国储君若是死在安南,那就是惹了下滔天大祸,一个不好很有可能被灭国。   冯褚拱手说道:“属下只探查到了这些消息,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这样隐晦的真相更加磨人,夏垣在房间里冷静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找孟晚商议的时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孟夫郎,我们必须去一趟安南国都,确定太子殿下的音讯。”夏垣此行的目的就是太子,怎么可能为了自身安危无功而返呢?   孟晚劝道:“夏大人寻人心切我能理解,可就算褚哥武功高强,光靠他和蚩羽也是闯不进皇宫禁地的。”   安南也不是没有高手,皇宫如铁桶一般,就是葛全那样的一流高手来十个,恐怕也闯不进去。   夏垣早已深思熟虑过,“孟夫郎,接下来我和冯褚要先去安南国都,你直接乘船回北海渡口,向当地衙门求助。再回钦州叫上秦将军他们在钦州边境施压,让他们交出太子殿下。咱们两边双管齐下,定能找到太子踪迹。”   孟晚讶道:“可您不是说不可将太子殿下失踪的消息泄露出去吗?”   夏垣唉声叹气的说:“哎呀,都到了这个紧急关头,还管什么泄漏不泄漏的,若是……若是殿下真的在安南小国出了什么意外,那可是国之重事!”   孟晚本来也不想在安南继续待着耗费时间,当即答应下来,“夏大人莫急,我答应了,现在就让蚩羽和安博去问问渡口有没有客船,下午即刻出发。”   蚩羽不懂安南当地语言,安博是个很好的翻译,孟晚和楚辞收拾了些吃的准备带到船上,临行前还把安博留给夏垣,毕竟一个靠谱的翻译也不好找。   一切准备就绪,孟晚踏上了一条中型客船,与夏垣等人挥手告别。   “唉,终于要回家了。”孟晚站在甲板上长叹。   楚辞担心他又被风吹到,招手让他回房间。   这回船还没出渡口,风其实不算特别大,但为了不辜负儿子的一番好意,孟晚还是往船舱里走。   中途碰到几个船客,意外的都是禹国人长相,可惜都是汉子不好套话,不然还能打听打听。   这艘客船是一条普通的中型客船,能载五十个人左右往返,偏灵巧型,速度比他们来时乘坐的福船要快,才四天的时间,就已经行驶到广安府渡口和北海渡口的中段位置了。   这天孟晚在房间里教楚辞斗地主,都是他俩用普通纸片画的,有模有样,这些天就靠这几张纸消遣了。   蚩羽从外面推门进来,拎着一壶烧好的水,好半天没有说话。   孟晚打牌空荡扭头看他,“怎么了这是?为何不说话?”   蚩羽把桌上的三个琉璃罐子倒满热水,“我刚才在厨房,好像看到俭儿了。”俭儿便是夏垣的小厮,只不过从吉婆岛失踪了。   孟晚低头看着手中的牌,扔出去一张最小的3,“是吗?”   他这样一问,蚩羽就认真仔细的想了一遍,最后肯定道:“好像真的是他,夫郎,你说他若是没死在吉婆岛,为什么没去找夏大人他们呢?”   楚辞用10压住孟晚的3,他手里还剩一对K。   孟晚手里有七张牌,他顶着楚辞的10出了张J,嘴上重复蚩羽的话,“是呢,他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去找夏大人?”   楚辞犹豫良久,最终没有将对K拆开,然后孟晚将剩下的七张牌连在一起一把扔了。   孟晚抽了条没用的布巾,围在“水杯”下面,防止它们因为船只晃动撒的到处都是水,“小辞,有的时候太谨慎也不好,该搏一搏没准有意外惊喜,当然,要分场合和对手。” ---------------------------------------- 第16章 劫船   海上的夜晚总感觉比陆地上更加黑暗深邃,墨色的天幕压得很低,星光像是被海水浸湿了,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睡梦中能听到海浪执着拍打船体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细细碎碎的人声……   “药下了没有?”   “下在水里,也不知道烧开了之后药效还有没有。”   “应该是有的,这三人也太过警惕,吃的喝的都无从下手,只能这么干。”   “上头说了,其他两个能杀就杀,总之那个脸最漂亮的小哥儿不能留。”   “这话已经交代八次了,兄弟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次不比寻常,必须要谨慎行事。”   “船上其他人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一个不留。”   “废话少说,都仔细着些,那个长得高高大大的哥儿不好对付……”   客船远没有福船宽敞,船舱内空间狭小,房间里摆不下两张床,蚩羽和楚辞睡在孟晚一左一右的房间。   后半夜的时候蚩羽先察觉不对,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是有功夫在身的练家子。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在黑夜中发亮。   动作轻缓地穿上鞋子,蚩羽在外面脚步声停在孟晚门前的时候,猛然踹开房门,连门口的人脸都没看清就迅速与对方缠斗了起来。   越打越是惊心,对方竟是二流高手。   “小辞!夫郎!有人想图某不九!”蚩羽抽出空隙喊了一句,楚辞的房间瞬间点起了油灯。   这时甲板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道:“杀人了!!!”   拿着火把的船上杂役和蒙着面的杀手混在一起,后者追着前者满船的跑,看见乱窜的活人就砍,血和海水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甲板。   孟晚周围的其他房间不知何时也悄然打开,无声跳出一道道人影,这些人影各个身形灵活,趁着蚩羽和旁人打得热闹,直奔孟晚房门。   比他们更快一步的是楚辞,他推开自己房门,以一种布巾遮面的姿势跑出来,迎面撒了一大包红色的粉末。   那些人可能早有准备,面上同样都覆着面巾,但是下一秒裸露在外的手和眼睛开始剧烈刺痛。   “啊!”   “别过来,有……毒……”   前排的五六个人嘶吼着倒下,余下后面那些没有触到红色粉末的人迅速后退。   楚辞借机踹开了孟晚的房门,拽住警惕着背好了包袱的孟晚撒腿就跑。   “那小子没药了,快追!”   身后那群蒙着面的人紧追不舍,与蚩羽缠斗的人身手略逊他一筹,蚩羽边与他周旋,边趁机拦住几个要追孟晚他们的蒙面人,让孟晚和楚辞得以顺利的跑出包围圈,然后自己也逐渐开始防守,紧跟着孟晚他们身后。   他们坐的客船又与福船不一样,整个船体偏低,船舱的房间置于甲板之上,出门就能看到海水。   当下外面已经失控,到处都是乱窜的杂役和毫无顾忌逞凶的蒙面人。   蚩羽被人缠着,只能尽力让孟晚和楚辞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楚辞则是一刻不停地往外撒药,只有手无寸铁的孟晚还算淡定,甚至还能抽空望望漆黑湿冷的海面。   楚辞的药眼见着不是无穷无尽,蚩羽发了狠,拼着自己受伤重创了对面的人,长刀直奔对方的脖子,被他仰头躲避了一下,脸上叫蚩羽的刀刃划出了一道口子,连带着严严实实的遮面布也被挑了下来。   “是你!”和蚩羽过招了半天的正是夏垣的小厮俭儿,和他相处也有两月,竟然不知道他还是个二流高手,身手比之蚩羽也差不了多少的样子。   “你为什么这么做?”蚩羽心想难道他是夏大人的政敌派来的奸细?可也没必要追杀他们夫郎吧?   俭儿见自己已经暴露,一句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仍是拼着受伤的身体与蚩羽搏斗,仿若不死不休,已经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   但他身手本来就差了蚩羽一筹,受了伤后更是不济,十招内就被蚩羽的长刀捅了个对心穿。   蚩羽这边刚松了口气,不远处一直装作普通遮面劫匪的另一人已经借机迅速逼近孟晚,他身形又快又急,显然比俭儿还要厉害,一直蛰伏就是为了保万无一失,只为了将孟晚一击毙命。   “都给老子站着别动!把值钱的都掏出来!”正在这时突然一个个抓钩被扔到船舷上来,下一瞬间,漆黑的海面上竟然靠拢过来七八艘小船,   海上太黑了,客船上又乱七八糟,一时竟没人发现这艘客船不知什么时候被海寇给盯上了。   所有人都没想过会出现这个变故,连那些蒙面杀手都停了手。   要杀孟晚的男人冷酷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脚步丝毫没有停顿,几乎是一刹那就出现在了孟晚面前,抬剑欲刺。   “这个好看,抓回去给老大快活快活!”惦记孟晚的人还不少,在楚辞和蚩羽的防备下,紧挨着客船的海寇出手飞快,竟然抢先一步把孟晚给拖到了小船上面。   要杀孟晚的男人身形一转,立刻就要追着上小船,但从旁边船上同样飞身上来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拦住了他。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十分默契地打斗在了一起,一时间难分上下。   斗笠男人的动作像是一个讯号,其他船只上的海寇动作极快地跳上客船,与那些遮了面的杀手搏斗起来。   而小船上的海寇则提起孟晚的衣领,上下打量打量,满意道:“不错,这小脸俊的,咱们老大就稀罕这一口。”   孟晚像是个受人摆布的棉布娃娃,奋力挣扎那几下像是在给人挠痒痒,轻易被海寇给扔进船舱。   “老大喜欢听话的,这么烈,干脆杀了算了。”海寇语调随意,甚至在说出话的当口真的挥刀对倒在船舱里的孟晚砍了过去,鲜红的血喷洒在麻布做成的船舱上,一直透到外面。   与海寇缠斗在一起,想杀孟晚的那个男人一怔,没想到不用他动手孟晚就被解决了。   楚辞从孟晚被人在他眼前劫走后就仿佛傻了,他嘴巴张口想喊想叫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反倒是眼泪先被激了出来。   爹!   他抖着手一把拽下腰间一块水头一般的平安扣,从下面坠着的比手指头粗不了多少的香袋中取出一包什么东西。   这会儿蚩羽已经和跳上船的海寇交上了手,本来也有许多蒙面的杀手在靠近孟晚所在小船,但见到孟晚被海寇一刀砍死,全都停下了动作。   楚辞已经开始不管不顾地往小船上跳了,与此同时手里那包东西不分敌我的挥撒开,被海风吹得到处都是。   只要是动作慢些,不经意间触到粉末的人,便开始从碰到的位置腐烂。   “不对劲!老五老六快闪开!”船上杀完人的海寇想起了某些事情,在楚辞上船的瞬间跳到海里。   蚩羽见状同样扔了手里的刀跳到了海里,逮住疑似杀了孟晚的海寇就是一顿胖揍。   楚辞趴在船上揪着那人飘在海面的头发,蚩羽在海里尽往海寇身上招呼。   海寇被揍得哎呀痛呼,“你这小哥儿来真的啊?”   “什么真的假的,把我们夫郎交出来!交出来,交出……嗯?”蚩羽懵住了,他看着紧贴着船底下,扒着块小破木板的孟晚。   这是什么情况?   夫郎在这里,刚才船舱里的血又是谁的?   他停了楚辞却还没放手,而且眼见着发了狠,又要从身上掏出点什么东西往海寇的嘴巴里塞。   “小辞,别,夫郎没事。”蚩羽用气音对楚辞说。   没事?真的没事?   疯狂的理智瞬间回归,楚辞顺着蚩羽指向的地方望去,果然见孟晚扶在木板上,手紧紧地抱着木板不敢松开,拼命在给他使脸色。   楚辞手上的力道一松,药包在掉入海里的一瞬间被眼疾手快的蚩羽捞到手里,往客船上扔去。   被揍得够呛的海寇快气死了,但现在正事要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楚辞也掀翻在海里,再把船推离客船吆喝道:“兄弟们,这破船上有没有油水?”   “有个屁的油水!都是高手,快撤!”上面的人边嚎边往海里跳,他们个个都是水中好手,入了水便如同鱼入大海。   要杀孟晚的男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本能拦住与他交手的海寇,但对方并不恋战,见同伴们都一一下了海,也要摆脱他要往海里跳。   可要杀孟晚的男人并未捋顺头绪,并不肯放海寇离开,两人打出了真火气,这时要杀孟晚的男人才意识到他心底的怪异感。   面前这个海寇刚才没有使出全力!   他已经是一流高手,世间罕有,与他同级者都是江湖上数得清名号的,与此人打斗时对方竟然还游刃有余?   一掌被面前的海寇打退,要杀孟晚的男人在对方跳海的瞬间脑子里灵光一现,“浪里白龙,你是葛全!”   葛全头也没回,招呼自家兄弟快速撤离。   “褚哥,我们还追不追?”客船上的杀手问道。   冯褚冷着脸把布巾扯开,“追?只怕你们追上去都会送了命,回去。”   ——   “孟夫郎,你看你的好儿子给我揪的!”刚才抓住孟晚被揍了一顿的海寇一脸委屈。   这会儿他们已经上了岸,停靠在一个海边小渔村里,尚且还在安南国的范围内。   众人在村口一户人家借住,围在院里的灶房外说话。   孟晚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闻言颇为心虚地说:“孩子还小,是冲动了些,大哥不要和他们计较。”   “我是你范二哥。”范二没好气地说完抬头看看另一头帮孟晚晾衣服的楚辞,这个“孩子”个头比他还高,他上哪儿说理去?   葛全过来踢了范二一脚,“不满意把晚哥儿年前送过来的果珍罐和藕粉都退回去。”   范二咧着嘴笑,“满意满意,全哥,我这不是和晚哥儿开开玩笑嘛,你看你说的。”   葛全没理他,递给孟晚一碗清炖的小黄鱼,里头还铺着两棵野菜。“来得有些晚,没受到惊吓吧?”   “不晚不晚,正正好好。”孟晚接过碗吃了一口,灶房门口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便看着他笑,那是范二的妻子。   孟晚回了一个笑,“谢谢二嫂,很好吃。”   “爱吃就多吃,锅里还有虾饼。”范二嫂笑道。   他们与孟晚之间早有走动,对这位官夫郎一直都很好奇,真见到了又觉得哪儿哪儿都和想象中不一样。   “夫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蚩羽从上了岸就一直想找机会问孟晚,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突然他们就遇袭,又和这群海寇一起走。   楚辞晾好衣服,也把耳朵支了起来。   孟晚耐心地挑着鱼刺,慢条斯理的一口口吃碗里的鱼肉,“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从夏大人要找我一起去安南后,我就开始联系他们。”   蚩羽:“……啊?”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   孟晚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反而问起葛全,“葛大哥,吉婆岛上的人抓住了吗?”   葛全还没说话,范二便先抢着说了:“抓到了,我们去的时候那小子正想跑呢,全哥把他腿打断了扔在北海渡口了,那边有咱们的人在,跑不了他的。”   孟晚最惦记的就是这事,闻言瞬间松了口气,“那就好。”   葛全问他,“接下来你要去哪儿?回钦州找宋大人?”   孟晚心里自有打算,“回去是要回去,但要等夏垣先回……对了,锦容呢?”   葛全眸色中染上一丝暖意,“你不是说通儿也在钦州?我先送他去钦州找通儿了。”   孟晚点点头,“也好,等夏垣走后,我们就回去找他们。”   “刚才船上的那个高手,好像认出了我,会不会耽误你的计划?”葛全想到最后那人脱口而出的话,有些歉意地问道。   孟晚倒是不在意,“便是没认出你,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我就那么死了,多半也会怀疑的,无碍。只要后续其他的布置不出纰漏,我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罢了。”   孟晚只管做好了他的这一环,其余的,就不用他费心了。 ---------------------------------------- 第17章 博弈   “如何?”夏垣见冯褚回来,立即询问道。   冯褚脸色怪异,“属下不知孟晚究竟有没有死。”   夏垣一时没理解他话中的意思,“连你亲自出马都没有得手?他身边的蚩羽应不是你的对手?”   “中途被另一伙人插了一手,孟晚被他们掠走了。”冯褚想到葛全凌厉的身手,不得不实话实说,“那人身手极高,我不是对手。”   “连你都不是对手?也罢,孟晚算是个角色,能杀了掌控他手上珍罐坊是锦上添花,不能杀还有罗家在源源不断的给廉王殿下赚钱,倒也不差岭南这块肥肉。”夏垣确实吃惊,但是不多,收拾孟晚只是顺便。   他最开始本来只想让孟晚做个见证人,因为宋亭舟和秦家人都不合适,只有孟晚的身份恰到好处。   夫君是四品大员,和秦世子交好,名下珍罐坊又有太子的手笔,最适合让他亲眼见证太子的死讯。   但渐渐的,同孟晚相处短暂的几月内,他发现此人并不受他控制。   想法太多,人太机灵,甚至习惯于掌控全局,这是习惯了上位者的姿态后,无论如何伪装都伪装不出来的气势。   不可掌控便只能杀了,由他自己呈报朝廷消息,虽说会有将自己暴露的风险,但他不能将孟晚这样的潜在风险带去安南国都。   夏垣有种预感,把人带过去走一遍“流程”,可能会出大乱子。   确定不了孟晚的死讯,夏垣半点都没耽搁,当即带着冯褚直奔安南国都。   他这点没骗孟晚,这趟确实是为了太子殿下而来,却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人。   太子若是死在安南人手里,大家皆大欢喜。廉王还能借机出兵安南为兄长报仇,博个贤名。但若是太子没死……   他就只能当那个刽子手了。   孟晚若是个蠢的,他带孟晚去安南国想必对方也发现不了什么端倪。偏偏那么聪明,在吉婆岛的时候就发现了什么端倪,捣毁了罗家一处赚钱的好地方,又全身而退。   真可惜没能让他死在岛上。   夏垣直到到了安南国都还在惋惜。   ——   “安南国主是个年轻的帝王,上位不久手段狠辣,这些从他登上皇位后,对钦州的种种筹谋中能看得出来。但安南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夏垣不想让孟晚留在安南,但他就偏偏就是没走。孟晚坐在小船上同葛全等人商议,一群人听孟晚侃侃而谈,或是不明所以,或是面露沉思。   “我听说老安南王是被逼宫才死,他十六个儿子被现在的安南王杀剩了三个。”范二唏嘘说道:“真是个狠人,难怪人家能成事,咱们只是做做水运糊口。”   他常年混迹在北海一带的海域,天南地北的人都接触,杂七杂八的事听了不少。   孟晚若有所思,“安南的国土面积小,安南王空有野心却不得施展,定是想迫切的扩展领土发展势力的,难怪这么急。”   “真要去安南国都吗?安南王不是那么好见的。”葛全站在船舱外面问。他的肤色比孟晚还白,像是怎么晒也晒不黑一样,忽略他怀里的剑,看起来比宋亭舟还像个正经书生。   孟晚心中早有打算,他低头在晃晃悠悠的矮桌上费力写信,嘴上回着葛全的话,“去是肯定要去的,但没必要去见安南王。”   他把写好的信仔细封好口,递给范二,“范二哥,一会儿我们下船离开之后,还要麻烦你帮我送信。”   范二个头小,嗓门大,“嗨!这有什么麻烦的?举手之劳,还没谢过你给我们这一帮子兄弟介绍买卖呢!”   “既然都是朋友,那我就不矫情了,范二哥,什么时候和二嫂去西梧府,我请你们吃酒!”孟晚很喜欢和葛全的朋友打交道,和风重似的,没什么心眼,在这个普通人吃顿饱饭都难的时代,他们对朋友格外赤诚。   一船的人都笑了,觉得孟晚这个小哥儿着实有趣,“哈哈哈,好,咱们等着你的酒!”   范二一行人行事洒脱,将孟晚他们一路顺着河道送进了安南国都外,这才告辞离开。   孟晚身边多了个葛全,信心大增,却也没有贸然进城,反而在郊外的借住下来,天天在附近晃悠。   “夫郎,我们在等什么?”蚩羽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这里住着还不如出去打架,于是抓耳挠腮的问到孟晚那里,企图出征南伐。   孟晚难道想在这破地方待着吗?他也想立马回家,但夏垣不走,他也不能动,只好苦哈哈的守在安南,“等人,别急,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他们走水路过来,竟然比夏垣他们还快,而且孟晚不用派人守着城门入口,只需在原地等待,自然有人将夏垣的行踪汇报给他。   第二天蚩羽张着嘴巴看着来人,“你不是那什么安……安……”   “安博来了?”孟晚听到蚩羽的话忙走了出来。   安博这一路应该是挺艰辛的,形象和逃荒的难民也差不多。他苦笑着对孟晚开了口,还是那种不太流利的异域腔调,“差点被人灭了口,幸好唐老爷决定放我一马。”   夏垣是个正正经经的二品朝官,又不是杀人狂魔,在不知道安博也是孟晚这头的人前,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蚩羽已经彻底懵了,安博不是他们在半路救得异国翻译吗?怎么看这样子早就和孟夫郎认识?他们夫郎究竟有多少人脉,认识多少人啊?   “一路上怕被人发现,所以没有单独与你说过话。”孟晚对安博解释道。   他救下安博还真是个意外,刚开始两人谁也不认识谁,直到后来安博说寻亲,孟晚才察觉到一点什么。   “那拓还好吗?他姐姐一直很惦念他。”   没错,安博就是那个拐走了那拓姐姐的异国人,导致燕林寨的头人现在还打光棍的罪魁祸首。   孟晚让蚩羽去给安博准备些换洗的衣服和热水,然后笑着对安博说:“他很好,可惜两国现在关系不太融洽,他没办法过来看那岚姐。”   孟晚从以前性子有些阴暗的人,历经多年,被宋家母子治愈,才变成现在这样心里稍微阳光明亮一些的。   他如今若是想获得旁人好感,是件很容易的事。安博洗去浑身的疲惫,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饭桌旁扒饭。   纵使饿的不轻,但安博吃起东西来也没有狼吞虎咽,教养不错,家世应当还可以。   “我怕那个叫褚哥的男人发现,不敢跟的太近,幸好他们着急赶路,也没想到当时在广安府分开后我会跟着他们来国都。”   安博刚开始并不知道孟晚的身份,直到快离开吉婆岛的时候,孟晚才借机挑明。   也是怕安博知道的太多,面对夏垣的时候会露馅。   孟晚吃了块粽子,里面是用糯米、绿豆和五花肉做的,一点不腻,反倒有种粮食的谷香味。他给楚辞夹了个粽子,决定道:“这样说的话,夏垣已经进城最少一两日了,想来他也不会多待,等三天后我们也进城去。”   夏垣谋划一场,还不知孟晚像狗皮膏药似的跟了上来,这会儿正与一位身穿常服的白发老者说话。   “国相大人,你确定当时真的抓住了我国太子殿下?”夏垣对面前白发苍苍的安南国相提出质疑。   这位老者并没有见过太子殿下,甚至安南举国上下也只有一两个老人曾经随上一任国主远赴禹国盛京城朝贡,才见过太子殿下一面,但那时的太子还不是太子,只是位年轻皇子。   老国相颤颤巍巍的说:“本官亲自找回远驻边境的大将军回来辨认,此人确实就是当日两国交战时被护在中间的太子,贵国的秦小将军不顾自身安危极力保护此人,还受了大将军一刀,险些当场丧命。”   见他说的信誓旦旦,夏垣放下心中一半的疑虑,“那就开棺看看再说。”   他们眼下正在一块城外的一块风水宝地中。安南王就算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将禹国太子死在安南的事透露出去,于是心虚地找了块仅次于皇陵的好地方,打了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椁将人给厚葬了。   老国相脸颊垂老的肉皮抖动了两下,随后竟还真的按照夏垣所说,吩咐手下开始掘坟开棺。   先是将外层的椁盖撬开,然后是里层的棺盖,沉重的木材被掀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随之而来的便是腐烂的酸臭味。   这股味道散了很久还是没有消失,夏垣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才用手帕捂着鼻子往里面望去——   里面的尸体身上的一套银灰色盔甲缺完好无损,可浑身的血肉却已经重度腐烂,看不出个人形来,更遑论认脸。   夏垣拧眉,这里面躺着的,真的是太子殿下吗?   “冯褚,你下去,看看尸体左臂是不是有块骨头有陈年旧伤。”他隐隐记得太子年少时同秦家军上过战场,手臂受过重伤。   冯褚二话不说跳到棺椁里,仔细检查棺材里的尸体,他着重检查尸体的左臂,然后上去和夏垣汇报,“大人,这具尸体的体型确实和太子殿下相似,而且左臂上确实有旧伤。”   冯褚会杀人,却不会验尸,目前只能看出这么多来。   安南的人总不会知道他们国家太子的秘事吧?   得到冯褚确认,夏垣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半晌后他叹了口气,“既如此,我们便回去吧。”   安南国相拦住夏垣,“虽然我不知道阁下是谁,但想必你是禹国皇子的人吧。”国相不是傻子,能向他们提供太子在战场的信息,不出意外定是同为皇室的人要借他们安南的刀杀人。   夏垣怎么可能承认,他背过身去,头上的帷帽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国相大人不必知道我是谁,这次你们能重创我禹国大军都是我家主人的功劳,我等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回报我们一次,这是一件极为公平的交易。”   国相仍是没有命令属下让开,他满口说道:“可若是你回禹国,将你们太子死在安南的消息泄露出去,禹国皇帝定然不肯善罢甘休。”他倒是清醒异常,没有被一场胜仗冲昏了头脑。   夏垣顿了顿,声音中突然带上了一丝笑意,“国相大人实属多虑,尸首在你们手里,你们说没看见,又有谁能作证呢?我若是你,就干脆将尸体烧了一了百了。”   国相沉吟,朝中知道太子死在安南的臣子很少,几个知情人里不是没人想过这个法子,但没人敢动,也没人敢第一个将这种话宣之于口。   这时冯褚抽剑出手,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削掉了老国相的一缕胡子,动作之快,稍有偏移恐怕掉的就不是胡子而是老国相的脑袋了。   偏偏国相的一众手下竟无一人反应过来,可见之前夏垣和孟晚一起上路的时候,冯褚还刻意隐藏了身手。   他的举动告诉在场所有人,今日除非是国相要将事情闹大,否则这么点人根本拦不住他们离开。   眼睁睁地看着夏垣离开,老国相无可奈何的耷拉下眼皮,神情仿佛更苍老了几分。他老了,说出的话再没有以前的威信,很多事情都已无力阻止。   “老头,你真相信他的话吗?”   夏垣前脚刚走出去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孟晚他们就无缝衔接一般的凑过来。   哪怕没听到夏垣和安南国相说什么,孟晚也能猜到三分。   “他是不是叫你把尸体烧了死无对证?”孟晚同样头戴帷帽,由葛全护着过来。   “你们是谁?”这情景同夏垣找上他不知道有多相似,老国相的眼皮子一跳,跟走了两个,怎么又来了两个?   禹国人没完了?   孟晚轻笑一声,“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你们的安南王都被骗了。”   比起夏垣,老国相更不相信突然就这么冒出来的孟晚,他携裹着沧桑岁月地嗓子吐出一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信任,孟晚依旧仿若未觉,他诚恳的说出一句格外令人惊悚的话来,“你信不信,这边你烧了尸体,下一刻禹国的军队就会踏进安南疆土?”   “不可能!”老国相苍老的声线带上一丝颤抖,“钦州的军队因我国泄洪而被重创,而我国大军却锐不可当,起码一年之内,禹国都不可能出兵!” ---------------------------------------- 第18章 死讯   “哈哈哈。”孟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没想到安南国的国相竟然这么天真。”   他此刻形象怎么也不像个正派人物,说完猛地收回笑容,如变脸一样冷声道:“安南弹丸之地,真以为能和禹国抗衡?我国若有决心灭了你们,何必等上一年。”   “你……”老国相怒火中烧,却不得不承认孟晚说的话确实是事实,他们国小势微,态度强硬几分或许能让大国高看一眼,但若说干翻人家,那是痴人说梦。   孟晚将人家奚落了一通,转眼又换了个软和一点的语气,“但是国相也不必担忧太过,若你肯答应我一点小小的要求,我自然能保安南国三年平安。”   他张嘴就来,随便安了个年限,反正也没有与他对峙,胡说八道孟晚最在行了。   “就凭你?连面都不敢露的鼠辈?”老国相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极为不屑。   孟晚轻笑一声,语调肆意嚣张,“这您就说错了,不露面才说明我身份至关紧要,是真正能做得了主的人。”   老国相不是傻子,没有实际证明,光凭孟晚一张嘴,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好在孟晚也早有准备。   “国相既然不信,何不去边境探查一番,看看我禹国的大军是不是早就蓄势待发,等着一声令下便立即冲进安南?”   老国相心头一颤,松垮的皮肉突然有种紧绷感,不是他突然重返年轻,而是孟晚的话让他毛骨悚然。   因为他知道,这种事完全有可能真的发生,做为敌国国相,他显然也知道秦家和太子的关系。眼下孟晚又有胆让他证实,这事就严重起来了。   老国相竭力稳住微微摇晃的身形,“先说说你的条件是什么?”   松了口就证明有的谈,孟晚隐在帷帽下的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可惜这会儿没人能欣赏的到,“我要安南王把刚才那人的书信交予我,再手书一封给我禹国廉王的信。”   老国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我要向国主请示一番。”   “这是自然。”孟晚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又不动声色的退到葛全身后。   葛全剑不离手,随便从一旁揪了根枯草枝拿在手上,也不知他是怎样用的内劲,下一刻那根枯草枝就插在了安南国相的头上,吓得那老头差点摔倒在地。   “哎呀,实在对不住,我这位大哥手滑了,国相大人没事吧?”孟晚装模作样的说道。   老国相一天之内被惊吓几次,甚至都有些麻木了,“你们不用试探我,我们安南也是有绝顶高手的,为表和平,不会主动出手动你们分毫!”   放屁。   孟晚心道,那就是打不过,能打得过老国相能忍到现在?   一是国微,二是人微。   他心中升起危机感,要是禹国哪天不如别人,岂不是他也要被人骑在头上拉屎。别人也会如他欺负老国相这般欺负自己?   不成,说什么也不能让廉王那样的货色登基!   ——钦州军营。   打从收到孟晚的信,已经康复的秦艽便三天两头的带着手下将士们去前线,与安南两军交界处,什么也不干,就是干溜达。   不光如此,连在钦州城处理政务的宋亭舟也带了一群府兵过来,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随他们一起操练。   “秦指挥使这是在做什么,准备杀进安南军营,一雪前耻?”   “呸,什么猪脑子,现在咱们这边的人和安南军队差不多,杀进去同归于尽吗?”   “那咱们这天天的是在干啥?耍猴给对面的安南人看?”   “你管干什么,上面命令了照做就是了!”   “我好奇不行吗?”   “好奇你去问问那群府兵,听说整个岭南的府兵几乎都被宋大人给带过来了。”   营帐内,秦艽正在追问宋亭舟,“宋大人,孟夫郎给你的信里有没有说到太子殿下的下落?”   连日奔波,宋亭舟的肤色都深了两度,人也瘦了一圈,下颚线更显锋利,与秦艽站在一起,高挑的身形比对方还像个武官,但开口说话的时候,文臣的素养又显露无疑。   “如此机密之事,晚儿怎会书写到信件上?世子只管耐心等待,不日便应该会传回殿下的消息。”他语调一如既往的沉稳,让人听了便不自觉的心安。   秦艽舒了口气,“倒也是这个道理,是我心急了。阿砚和通儿呢?我教他们打拳去。”   宋亭舟漆黑的眸子透过房门看向外面,“在外面。”   秦艽将沉甸甸的心思压在心底,大步出去寻找两个小崽子。   屋子里清净了之后,宋亭舟开始整理他的书籍,孟晚最近寄给他的一封信被他放在手中摩挲,久久没有放下。   秦艽出去后见俩小崽围在一个漂亮的小哥儿旁边,哼哼唧唧的要给人家陪他们玩。   军营里都是军人,宋亭舟带来的黄叶每天收拾衣物、给愈发挑食的阿砚和通儿做饭就已经废了不少功夫,更没时间陪玩。   来看儿子的方锦容倒是喜欢带俩孩子去玩,但宋亭舟不许。   他怕孟晚回来的时候自家孩子已经被方锦容玩丢了,到时他要如何同晚儿交代?   因此两个小孩无聊的紧,干脆将目光对准年龄不大的军医儿子。   “阿砚、通儿,做什么呢?是不是在给安缘哥哥捣蛋?”秦艽走过去把俩小孩捞过来,对裴军医的儿子温和的笑笑。   秦艽年轻、俊朗、英俊、家世无敌,人又没什么架子,从他靠近后,裴安缘脸上的红就越来越深,烫的他晕乎乎的,“他们要找我玩。”   “安缘哥哥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你俩和我去打拳吧。”秦艽将俩孩子拽走,临走前回望了裴安缘一眼。   两个朝夕相处的有情人对视,眼睛里都是丝丝缕缕的缠绵情谊,可比儿女情长更要紧的是太子殿下的音讯。   “不可能……不可能!夏大人,你真的是亲眼所见?”秦艽赤红着眼睛拽着夏垣的衣领,嗓音干涩的不像话,神情也濒临崩溃,仿佛经历了天崩地裂。若不是他身体强健,此等状态已经晕死过去了。   夏垣不忍见他如此,别过头去,“本官亲眼见到殿下的尸身就那么躺在棺材里,脸上并无易容的痕迹,身上爬满蛆虫,再无生还的可能,还请世子节哀。”   秦啸云比秦艽多了个心眼,他问:“既然尸首已经腐烂,夏大人又是如何确定面容的?”   夏垣解释道:“他们安南有一种用玉石金缕织就的面具,被安南王覆在太子殿下的脸上,我当日所见太子殿下的尸身虽然面部有些许腐烂,但还是能辨清容貌的。”   他编的有鼻子有眼,不论是哪个国家的皇室都十分奢靡,金缕玉衣是常态,因此还真找不到这话的漏洞来。   秦啸云将拳头攥的“咔咔”作响,他恨声道:“老子这就率军去将殿下的尸首抢回来!”   秦艽一抹眼睛,“叔父,我这就去点兵。”   “两位真要如此意气行事吗?没有陛下命令,私自开战,可知要背负什么后果?”   夏垣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事情已成事实,两位不若老老实实的操练兵马,等陛下的诏令下来再奉旨行事。”   秦艽忍到了极致,手背额头的青筋都要暴起,他恨不得立马冲到安南的地盘大开杀戒,替太子姐夫报仇。   但他自己撒泼而已,违抗圣命是要牵连整个秦家的,秦艽头次感受到自己的无能无力。   他跑出营帐,像是在徒劳的发泄怒火,从宋亭舟的角度能看到外面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哥儿跟着秦艽追了上去。   宋亭舟微微阖下眼皮,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夏大人和我夫郎同去安南,怎地如今只有你归来,我夫郎却不知所踪?”   “孟夫郎竟然还没回来吗?”夏垣惊讶的说。   他将当日他们分别的事说了一遍,对宋亭舟万分愧疚的说道:“当日身边无人可用,只得叫上机敏过人的孟夫郎一道前去,没想到竟让他出了意外……”   “夏大人!”宋亭舟声音又低又沉,好似隐隐在压抑着些什么,“我夫郎可能是路上有事耽搁住了,说什么意外不意外的还言之过早。”   夏垣心中暗道:没看出来宋亭舟与其夫郎的感情倒是鹣鲽情深。   既然宋亭舟不相信孟晚出了事,夏垣便转了个话口乐得不用解释。   太子薨了事关重大,与之相比自家夫郎的事只能自我消化,宋亭舟沉默片刻,又与秦啸云和夏垣商议起来,“当下钦州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只是粮草尚且不足,需要朝廷救济。太子的死讯同样刻不容缓,需要立即禀告陛下。”   他的话正说到夏垣心坎上,夏垣欣赏宋亭舟不是假的,他附和道:“宋大人说的在理,当务之急本官要立即回京面奏皇上,再不能耽误一刻。”   夏垣说完看向秦啸云,“秦将军,你是与本官一起回京,还是留在钦州?”   秦啸云抹了把脸,指指外面不见踪影的侄子,“钦州没人坐镇,艽儿又这个样子,我怎能放心离开,本将留下吧,劳烦夏大人辛苦一趟。”   “都是为陛下效力,将军这话就客气了。”夏垣满脸肃穆严整,“既然如此,本官就不耽搁了,立即启程回京去。秦将军、宋大人,钦州还要拜托二位操持。”   秦将军与宋亭舟同时躬身揖礼,“夏大人尽可安心,路上多加保重。”   夏垣带着冯褚走后,屋子里宋亭舟和秦啸云一时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两人各自沉默着。   莫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雪生在窗外禀告,“大人,他们主仆二人已经离开军营了。”   秦将军突然无声的对宋亭舟单膝跪下,他没说话,宋亭舟却也知晓他对自己跪下的原因。宋亭舟将他扶起,“将军何必这样,都是下官分内之事罢了。”   “若不是宋大人与孟夫郎相助,这次不会这般顺利,秦家承你们这份人情。”   秦将军与宋亭舟对视一眼,两人没有点明,但都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   “孟夫郎那边可还妥当?”让一个小哥儿在外奔波,向来做事独断专行的秦将军难免汗颜。   提到孟晚,宋亭舟冷淡的眸子里染上一丝暖意,“多谢将军惦念,一切都还顺利,晚儿想必也快回来了。”   ————安南定立县。   定立县是距离前阵安南军营战场最近的县城,一群被集结来的高手在前阵打探一番后,找到前两天到达县城安置的老国相,“国相大人,我等接连去了三日,禹国的军队确实蠢蠢欲动,甚至……”   “甚至什么?”老国相的声音不怒自威,仔细听能发现其中似乎还带了丝惊恐。   其中一人谨慎地回禀:“甚至今日已经率军走到了两军交界处,我军准备迎战的时候他们才退去。”   老国相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虽然早有准备,但没想到那小哥说的竟然的确为真。   半月后,孟晚揣着一封墨痕早就干透的信件,安然回到钦州地界。   彼时阿砚和通儿正在军营外的空地上蹴鞠,他俩也算是小孩中顶见过世面的了,上过山、下过水、经过水患、还去了边境大营!   “好好好,通儿又进一个,现在是五筹了,阿砚你也加把劲啊!”方锦容给两个孩子当裁判,公平公正,谁输了晚膳要吃他做的,因此阿砚和通儿相当认真。   但通儿天赋异禀,才四岁就初初展露,很快就进了五个鞠,打的阿砚毫无还手之力,半天只得了一筹还疑似是通儿给他放了水。   容小叔做的饭菜啊!   正当阿砚绝望之际,一道堪比天籁的声音响起,“阿砚!”   孟晚、葛全、楚辞、蚩羽一行四人牵着马走近,秦将军收到消息在前面帮忙带路。   “阿爹!!!!!”阿砚不管地上来回乱滚的鞠了,迎着孟晚就跑了过去,狠狠扑在他身上。   他儿子是个小胖子,孟晚差点被被他撞出内伤来,“好了好了,都多大了,快起开,阿爹去梳洗一番。”   宋亭舟前两天回钦州处理些事情,这会儿不在军营,想必知道孟晚回来的消息后,很快会赶回来。   孟晚回来大家都很高兴,阿砚那个和通儿的“赌注”自然也不算数了。 ---------------------------------------- 第19章 思念   因为孟晚这回要等安南国相确认死心了之后,才能拿到他手里的信件,所以多耽误了些日子,怕宋亭舟等急了,紧赶慢赶的赶回钦州来。   他洗漱好后,换上黄叶给他准备的衣服,已经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好阿砚,等明天,明天阿爹给你……给你做好……”后面两个“吃的”还没说完,孟晚就昏睡了过去。   “阿爹,阿爹你怎么了?”阿砚趴在孟晚床边,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大跳,怎么推孟晚对方也没有醒过来。   孟晚这模样不像昏睡,反而像晕倒了,楚辞小跑着过来给他把了脉,确认是劳累过度而不是真晕倒了,众人才放心。   秦世子这些天还是没有平静下来,他站在孟晚房间门口往里看,开口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辛苦孟夫郎走这么一趟,可惜姐夫还是没有救回来。”说到后面他声音又开始哽咽。   秦啸云看着他仿佛水做得样子实在有些没眼看,张嘴想对他说些什么,可看到裴安缘往这边走,于是又住了口。   孟晚这一回来称得上是千呼万唤,军营这点重要人物都聚集在他这儿。   裴安缘之前见过孟晚,但不知道对方身份,眼下见他被众人拥簇,心里难免觉得怪异,又不想直接问秦艽,怕显得他刻意。   秦艽不知道他复杂的心情,特意给孟晚空出一个大点的石头房子,黄叶又将里头的被褥换成孟晚惯用的。   孟晚从上午回来就开始睡,睡得是昏天暗地,都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再醒来不出意外是被饿的。   眼睛睁不开,掀开了一条小缝察觉外面是黑的又紧忙闭上。四月份的岭南已经开始热了,孟晚闭着眼睛把身上的薄被踹开,意外碰到一条人腿。   他跟个盲人似的一路摸上来,触到身边人线条流畅的下巴,再往上是高耸的鼻梁……然后孟晚就把人给摸醒了。   宋亭舟翻了个身把他抱住,头埋在孟晚肩颈处熟练的啃了两口,“醒了?饿不饿?”   他体感温热,蹭的孟晚鼻尖上都冒出了几粒汗珠,拿手扇了扇也没舍得推开宋亭舟,“饿了。”   宋亭舟把头往上移,又在孟晚唇上啄了几下,这才下床去给他找吃的。   这会儿已经是后半夜了,宋亭舟穿着轻薄白绸亵衣,披上床头挂着的外衫走去厨房。   黄叶也不知道孟晚会睡到什么时候,别的吃食都不好放,便在瓦罐里热着粥。   宋亭舟到厨房的时候,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裴安缘,对方腼腆的打了个招呼,“宋大人,您怎么起的这么早?”   这会儿已经是寅时,说是早起确实也可以。这里的将军们的小厨房,再过两刻钟,外面的伙房也该冒烟了。   宋亭舟淡淡地说:“嗯,过来找些吃的。”   “哦。”裴安缘有些怕他和秦啸云,打过招呼后就走了。   宋亭舟找到黄叶热的粥,灶台下的底火早就灭了,但瓦罐里的精米粥还留有余温。   他本来舀了一碗粥,想了想又将其倒了回去。   “吃的呢?”孟晚坐在床边,翻出根蜡烛放在木凳上,惊讶的看他宋亭舟两手空空的回来。   “粥凉了,我包袱里备了些果子你先垫垫,一会儿黄叶起来再给你下两碗面条。”宋亭舟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个油纸包递给孟晚。   孟晚就着茶水吃了两块千层糕充饥,暂且缓解饥饿。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两人都没有再睡的打算,半靠在被子上喁喁私语。   “可惜了,那老头倔得很,只肯给一封信。”孟晚没能将夏垣这边给出去的密信要到手,不免觉得惋惜。   宋亭舟将他整个人抱到自己怀里,声音低沉而温柔,“这样就很好了,有信锦上添花,这一封便已足够了。”   孟晚趴在他宽厚温热的胸膛上,与他紧紧贴近,两颗相同频率跳动的心脏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毫无保留。   两人分开许久,不想念对方是不可能的。孟晚仰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双手捧着宋亭舟脸颊,对准他的唇亲了上去。   宋亭舟几乎在他亲上来的瞬间就迫不及待的迎合起来,他微侧着头,细致的吻着孟晚。这是一个带着思念、温柔至极的吻,连水渍声都是缓慢而柔和的。   渐渐的,孟晚小小的唇珠被唇舌碾的愈发红艳,像是被捣烂的红牡丹。宋亭舟似是有些不满这样温吞的接吻,他在床上半坐起来,伸手扣住孟晚后脑,用舌头顶开他的牙关挑逗、吮吸,肆无忌惮的搅动,然后再顺势将人压在床上。   直挺的鼻梁轻蹭孟晚颈间嫩白的皮肉,滚烫沉重的呼吸烫的孟晚不自觉地开始微微颤栗,难自抑的轻哼出声,“回家……回家再……”   宋亭舟最后重重的吮了一下孟晚的唇角,抱着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闭起眼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   这个姿势孟晚躺的很舒服,手也不老实的伸进宋亭舟松散的衣服里去摸他流畅紧实的腰腹。   “晚儿。”宋亭舟带着些无奈的轻喘。   孟晚“嗖”地一下把手撤出来,“不闹你了,再睡会儿。”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在宋亭舟身边更安心的地方了,孟晚放空大脑,浑身上下都仿佛沾染到了宋亭舟的气息,安全感简直爆棚,他陪着宋亭舟眯了一会儿,不知不觉两人又睡了个回笼觉。   宋亭舟在钦州的事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朝廷派下来的知州也已经到了任上,他和秦啸云商议些隐秘之事,一会儿宋家这一大群人就要直接回西梧府去。   孟晚洗漱好后,十分接地气的端着碗坐在外面的大石块上吃面。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和几根野菜。   这附近没有什么丰富的食材,还是雪生不知道在哪里淘换来的鸡蛋,一共也就六个,黄叶给孟晚一个人就留了两个。   孟晚将一大碗面条吃的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赶路的时候路上真是有什么吃什么,最多的就是比较好存放的藕粉,孟晚发誓,他三年之内都不想再吃一口藕粉了。   孩子们都在外面玩,阿砚小狗似的时不时就凑过来和孟晚撒个娇,他在军营待的够够的,这里既没有一大群的玩伴,也没有好吃的米粉,通儿和他都在嘀咕还不如把雪狼也带过来。   “阿爹,看我有大鸡腿。”孟晚洗碗出来,就见阿砚举着鸡腿过来和他显摆,通儿眼巴巴的追在阿砚后面流口水,俩孩子好久没吃肉了。   孟晚眉梢微挑,“哪儿来的?”他本来以为是蚩羽或者葛全去林子里猎来的山鸡,但没看错的话,那边正在往秦艽那里走的白衣小哥儿,手上端了一盘子的红烧鸡块吧?   阿砚果然指了指裴安缘,“安缘哥哥给的。”   “阿爹怎么教你的?外人送的东西不可轻易入口。”孟晚知道小孩子的意志力薄弱,但在这个法制并不完善的时代,孩子还是从小就教的聪明谨慎些比较好,像蚩羽那样,如今掰也掰不过来了。   裴安缘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转变脚步往这边走,正巧听见了孟晚的话。他清冷的脸上涌现一丝恼怒的神色,冷哼一声,“若是不想要可以扔掉。”   他说完扭头就走,也不给别人解释的机会。   孟晚没理他,边境粮食稀缺,何况是肉。   指使阿砚把鸡腿送去伙房后,孟晚抬步去找秦艽。   裴安缘正是去给胃口不佳的秦艽送饭的,看见孟晚也跟了过来,眼睛里是莫名其妙的敌意。   对孟晚有敌意的人那可太多了,孟晚根本记不过来,他几乎是无视裴安缘,提点了秦艽一句,“秦世子,我们走后,恐怕你也会被召回京,若是你真的接到诏书,记得路过西梧府时到我家坐坐。”   “孟夫郎放心,我若收到什么风吹草动,定然会告知你和宋大人。”秦艽这几天稍微恢复了一点,情绪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崩溃,不知道是因为爱情的力量,还是因为秦啸云激了他几句。   “晚儿,要走了。”宋亭舟从秦啸云的住处过来喊孟晚。   孟晚应了一声,“这就来。”他人都已经快走到宋亭舟身边了,又想起什么似的提醒秦艽,“秦世子,有的事其实轮不到我这个外人说,但你与我们夫夫二人也算是交情匪浅,我便不讨喜的说上一句。”   秦艽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他郑重的对孟晚抱了抱拳,“孟夫郎放心,回京之后我会亲自去顾家登门退亲,要打要骂我一力承担。”   孟晚还有什么好说的,做为朋友,他也只能说到这里了。   同秦艽等人告辞,孟晚又开始上路,只不过这次是为了回家,路上又有宋亭舟和阿砚,所以他心情比较愉悦。   只是赶在最潮湿的季节,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馊得。走到半路,葛全和方锦容一家要同他们分别,这回连通儿都被两个爹给带走了。   阿砚天天和通儿待在一起还会嫌弃他,分开了又依依不舍的不想让他走。   四岁的通儿初显可靠的姿态安慰大他两岁的阿砚,两家大人也同样在告别。   “葛大哥,钦州这边就拜托你了。”宋亭舟郑重地说道。   葛全对他抱了抱拳,转身将通儿抱起来放到马车上,自己坐在车辕上驾车。   孟晚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你们俩若是不会做饭就熬粥,多放水,实在不行就请个人算了。”   方锦容从车厢里伸出一只手来,“知道了知道了。”   他们走的潇洒,显然习惯了和友人分离,但孟晚总觉得方锦容的语气太过敷衍,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下次再见,通儿不会又被折腾生病吧?   五月中旬,一行人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宋亭舟照例先去衙门,孟晚则带着孩子们回家,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迫不及待地对着宅子里大喊,“娘!我们回来啦!”   他刚才路过常金花铺子里的时候问过了,常金花今日没去铺子里头,那就是在家。   桂诚桂谦安顿马车,朱颜朱砂收拾行李,家里仆人多也是有好处的,回家了只管放松,万事不必沾手。   孟晚脚步轻松的往常金花屋里走,又指使桂诚给他拎两桶温水去他卧房。   “呦,我们晚哥儿这么大了还找娘呢,也不嫌害臊。”   熟悉的调侃腔调从后院客房里传来,孟晚脚步一顿,难以置信的看着来人,“聂知遥!”   聂知遥仍旧是一身月白长衫,料子是值钱的锦布,上面却素净一片,没有太多织纹。   他一手牵着个六七岁的小哥儿,乖乖巧巧的一小只,还会对孟晚行礼,像模像样的。另一手拿着柄色泽红润清亮的玉竹扇展开轻摇,“怎么,六年未见,不认得我了?”   孟晚嘴角越翘越高,“不认得又怎样,你还不是认得我家的门?绯哥儿呀,小叔真是头次见你,定要给你找个最最最好的见面礼来。”   聂知遥是孟晚到此间后最对他胃口的好友,说是知己也不为过,两人虽然六年不见,但时常书信来往,年节互相送些稀罕物件。   “得了,你还是先去洗漱洗漱吧,在西梧可见是过得快活了,衣裳都皱成什么样了。”聂知遥嫌弃的说。   他在京中长大,后来去昌平聂二夫郎也是个讲究人,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循规蹈矩,不然就要惹人笑话。   从前孟晚也不得不那样,但在岭南地界就随意的多,想穿什么穿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回房间痛痛快快的洗了澡,换了身轻薄凉爽的衣裳,孟晚迫不及待的把聂知遥叫到自己房里说话。   “你怎么没事先给我写信,这么突然就来了,路上和绯哥儿没少受罪吧?”孟晚把绯哥叫到近前来,他这儿又没有什么规矩,只管叫他脱了鞋和阿砚到软塌里面去玩玩具。   见绯哥儿犹犹豫豫的看向聂知遥,他才恍惚两个孩子在他眼里是孩子,但京中规矩森严,又臭又多。绯哥儿已经七岁了,两个孩子玩玩可以,不能太亲密了,会惹人话柄。   聂知遥疼惜的摸了摸绯哥儿精致的发髻,“没事,你小叔在这里不必如此小心,上去玩吧。”   他发了话,绯哥儿这才开心的上了榻。   聂知遥和孟晚坐到一旁,他轻叹一声,“有时候真羡慕你,在岭南无拘无束。这次是乐正崎把我和绯哥儿送过来的,事出有因,实在是不敢提前声张。” ---------------------------------------- 第20章 准备   微微避开两个孩子,孟晚斩钉截铁的对聂知遥说:“乐正崎是太子殿下的人。”   聂知遥大骇,“你是如何知道的?”他心里的孟晚还是那个聪慧低调,和他一起做生意的小哥儿,殊不知在岭南的这六年,孟晚将生意越做越大,而且已经与皇室有了牵扯。   “你不用管我是如何知道的。”孟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睛放空一瞬,像是在想什么,“乐正崎把你和绯哥儿送过来是对的,我这边前些日子有些麻烦,一时间没顾得上你。”   孟晚是真的忘了,换一步说,他也是没想到乐正崎也是其中一颗重要的棋子。   三年前宋亭舟进京朝觐时便对乐正崎的身份有所察觉,回来和孟晚一合计,夫夫俩还当他只是太子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   聂知遥这一来,事情立马变得不对劲了。   算算时间,太子出事后没多长时间,乐正崎就已经着手将夫郎和儿子往岭南送了。   宋亭舟他们俩是知道盛京要乱的,也尽快通知了林苁蓉和吴昭远。   可此事紧要,孟晚的驿站还没能从岭南铺设到盛京城去,因此两人的动作十分隐晦,只能看林苁蓉能领会多少,再看在宋亭舟的面子上照应吴昭远和祝泽宁两分。   “他在盛京是不是会遇到什么危险!”   聂知遥心瞬间乱了,为了避免吓到孩子,他隐忍的低声问道:“家里的家当他都给我带上了,晚哥儿,你跟我说句实话,他……他会不会死。”说到最后一个死字尾音的时候,聂知遥的声音已经颤到收不回去了。   孟晚按住他凉到指尖发僵的手,“慌什么,这次的事,怎么说呢……我暂时不能对你透露太多,但风险肯定是有的,应该没你想象中那么严重,毕竟你夫君在暗处。”   实际孟晚也不知道京城都布置了些什么,聂知遥父子俩已经被交到了他手上,他怎么也要保住他们的安危,当下只能先安抚住人再说。   孟晚说话在聂知遥这里还是有分量的,哪怕心里仍旧担心,好歹面色已经恢复正常。   两人不敢深聊下去,孟晚扯些杂七杂八的事分聂知遥的心。   常金花从外面回来,看到了院里正在拆卸行李的马车,知道是孟晚回来了,问了黄叶过来找他。   “怎么出去一趟又瘦了?下回让大郎自己去不成吗?非要你和阿砚跟着。”常金花坐到软榻边上,眼睛盯着孟晚,手上摸着孙子的小圆脸。   孟晚捏捏自己脸肉,“瘦了吗?不是一直这样吗?”   小小的绯哥儿见常金花进来,跪坐在榻上给她行礼,聂知遥也站起来和她说话。   常金花纵然经历几次,也还是不习惯这阵仗,她哭笑不得的说:“坐你们的,都说了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小绯哥儿,快起来,一会儿祖母给你做好吃的去。”   “祖母!”阿砚听到常金花要亲自下厨眼睛都亮了,抱着常金花的胳膊撒娇,“阿砚要吃虾仁饺子,还要吃小酥鱼!”   “你怎么就知道吃?”孟晚看着聂知遥家乖巧听话的小哥儿,在看看自己家的儿子,突然发现阿砚进学除了认字之外,这个识礼貌似还有些问题呢?   禹国平民基本都是一天两顿饭,甚至家境再差些的一天一顿饭都是常事。   贵族则一日三餐,每餐时间固定,食材精致稀有,还有仆从在一旁侍奉。   相比之下宋家人吃饭就很随意,有时候晌午随便吃一口,晚膳再做的丰富些,有时候午膳准备的多些,晚上随意填填肚子。   而且食材多半是寻常百姓吃的普通菜肉,常金花非常喜欢干买菜的活计,她买回来什么大家就吃什么。宋家仆从又少,多是常金花把买来的菜肉给他们留出来一份,让厨娘把他们的也做出来。   鱼虾买新鲜的才好吃,常金花刚回来就又出门去买,今天家里人都回来了,菜要多备,她把雪生和黄叶也叫出去帮她提菜。   宋亭舟从衙门回来的时候看到聂知遥也很惊讶,聂知遥知道宋亭舟要洗漱,便带着绯哥儿先去常金花那边。   孟晚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宋亭舟,两人商议一番,却也拿不准乐正崎那边的事。   宋亭舟觉得这次夏垣回京后,朝廷应当会先派人传旨,命承宣布政司先在岭南境内其余府州调节粮仓里的粮食救济给钦州。   钦州灾情平复之后,他的位置可能会再动一动,但中间因为穿插了太子的事,廉王应该会插手他的官职调动,所以能不能回京,或是继续外派,还不好说。   孟晚颇有些担忧,“这个当口能不回京也是好事,但若是被派到临安府或者扬州一带,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他一日未登基,纵使行事张狂些,也不会太过失了分寸,毕竟还有陛下在上头看着。”   宋亭舟将半干不干的长发梳成发髻,再用玉簪簪住。系紧腰间的带子,披上屏风上孟晚帮他拿来的外衫,牵着他的手往门外走去。   五月的岭南终于开始天晴,厚厚的云层散去,日光得以照射在大地上,结束了潮湿、闷热、日照不足的窘境。   两人的背影在正午的光照下牵连在一起,显得厚重且凝实。   ——盛京廉王府议事厅。   宽阔的厅堂内摆着十几把用鬼脸黄花梨做得圈椅,地上铺着颜色暗红的地毯,上面是二十五个苏绣绣娘绣上三年才完成的吉祥花纹。香几上方的沉紫色香炉里,一小块的香料便能在盛京城顶好的地段里买上一座三进的宅子。   而此刻堂内的人,一半都在盯着那袅袅燃起的青烟沉思。   “夏垣进宫了?进宫前说了什么没有?”廉王的眼里有兴奋、紧张、疑虑等等情绪,因为太过繁杂,他面部的表情都不像往常一样能端的住。   探子回禀道:“夏大人没有多说一句,冯褚让属下回来禀告殿下,万事等夏大人出宫再谈。”   京中眼线多不胜数,各家都有探子,很多事确实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交谈。   廉王急躁的在议事厅里踱来踱去。   只要是皇帝的儿子,在知道自己有可能坐上那等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又有谁能真的做到无动于衷呢?   “殿下,夏垣既然已经安然入京,便说明事情已成定局,你该稳住想想接下来的事情才对。”一道雄厚有力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的警示与不满。   在场的幕僚官员中,也只有廉王的外家定襄国公敢这样开口对他说话了。   廉王停顿住步子,“外祖父说的是,是本王急躁了,来人,上茶。”   有定襄国公在这里镇着,王府里往日能言善辩的幕僚们都像哑巴似的,不是盯着香炉故作深思,便是低头做自闭状。   不是他们没有本事,而是这位杀神战功赫赫,手下罪孽无数,连皇上都忌惮他三分,更遑论他们这群耍笔杆子的柔弱文人,这会儿与定襄国公共处一室便觉得呼吸不畅。   在这样沉闷焦灼的氛围内,廉王的探子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王爷,冯褚回来了。”   皇帝仍在位,夏垣官至二品,又不似柴郡一般的小官,除非他是嫌命长了,才敢刚出皇宫就明目张胆的登门廉王府。   不过冯褚是廉王心腹,一路跟着夏垣去岭南,夏垣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他来和夏垣来的效果是一样的。   “属下请殿下圣安……”冯褚问安的动作刚刚摆好,廉王便迫不及待的说:“不必再讲究那些虚礼了,这次跟夏垣是否顺利去了安南?”   一流高手难得,便是廉王身边也只有冯褚一位,他地位特殊,往常也只听廉王一人的命令,轻易不在人前显露。   不过今日之后,可能就会打破这条惯例。   “咳。”定襄国公轻咳一声。   廉王神色稍敛,对在座的幕僚们说:“诸位先生可先回去了,墨先生留下。”   那些谋士知晓接下来是天大的秘事,有胆子听可能没胆子死,各个脚下生风,迅速离开议事厅。   墨先生是位六旬老者,听完廉王的话,仍是气定神闲的坐在椅子上。   议事厅内只剩廉王、定襄国公、墨先生和冯褚后,不等廉王再问,冯褚主动说到廉王最想听到的消息,“一切进行顺利,我和夏大人亲眼在安南国都挖出了太子殿下的尸骨。”   “好!”廉王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他与太子之间从小就不对付,他从知人事之后就知道他们两人注定对立。   他能忍,他母妃为了活命也不可能让他忍。皇上临死前不会允许一个娘家背景强大且有儿子的妃子活在世上。   定襄国公也不会允许一直想平世家、分夺他手里兵权的太子上位。   他二人之间不死不休,如今太子死了,他便再无顾忌,如何能不高兴?   墨先生心有疑虑,“你和夏大人可是亲眼看见了尸体是太子殿下的面容?有无易容的可能?”   冯褚迟疑到,“我和夏大人所见身形与太子殿下相似,但那具尸体全身已经腐烂大半。”   定襄国公见过太多风浪,他轻描淡写的说道:“不管文昭死是没死,现在陛下知道他的死讯,那他就是死了。”   杀一人还是杀一万人,杀平民还是皇储,在他眼里都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一刀了事。   接下来冯褚又将一路到安南的所见所闻都讲了出来,包括孟晚毁了吉婆岛的事。   也就是罗霁宁这会儿不在,不然几句话就能听出破绽,冯褚口中的这位孟夫郎,和他见过的矫情绿茶根本就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廉王府里的幕僚,定襄国公手里的私兵等都需要大量金钱支撑,不然他的王妃也轮不到罗家女来做。   吉婆岛被毁,他也恼怒不已,“一个小小的哥儿罢了,若是死了算他命好,若是没死,待本王登基……”   “咳咳。”墨先生喝茶被呛到,声音并不大,还是打断了廉王的豪言壮语。   虽然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但也不必这么快就开始妄自尊大。   对待谋士,哪怕是有才之士,廉王也没有如对定襄国公一般好耐心,他不冷不热的问:“墨先生有何高见?”   皇室自然高傲,墨先生早已习惯,他和别的谋士不同,生杀大权都与廉王紧紧相连,便谆谆告诫道:“殿下,宋亭舟政绩斐然,满朝老臣除了国公爷外,其余老臣无一人能匹敌。这样的人物,只可交好,不可结仇。”   左右不过是一个小岛,损失些银钱和人脉罢了,他们还有罗家在,不差这一点。   连冯褚也说:“殿下,夏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夏垣是真的爱才,不然当时就直接带宋亭舟去安南了。他先想的是国家大义,而后才是皇储之争,途中叮嘱冯褚好几次,生怕廉王因为自身喜好而妄动股肱之臣。   廉王是不喜宋亭舟的,但现在连身边的幕僚都劝,他也只好按捺住对宋亭舟的不满与打压之心,专心致志的和定襄国公商议接下来的事宜。   远在岭南的宋亭舟尚不知自己的名声已经在朝堂打响,甚至为自己和家人逃过一劫。   他和孟晚对廉王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次宋亭舟入京朝觐,被廉王的人试探,和大殿上并未施展成功的打压。   因为钦州灾情严重,朝廷下达的指令很快就到了承宣布政使和宋亭舟手中,可太子薨了的消息却并未传到岭南来,不知其中是皇上没信,还是出于上位者的考虑而暂时按兵不动。   宋亭舟觉得应该是介于两者之间,将信将疑,再派人去钦州,然后做其他对策。   坐到那个位置上,人伦亲情,远没有大局重要。   岭南这边,论名义上的官职,承宣布政使比宋亭舟官高,但论实权则是宋亭舟更大。   之前他处理西梧府和钦州的灾情经验丰富,于是这次顺理成章的由他主导钦州分发赈灾粮的事。   宋亭舟指导能力强大,身边能用的人一层层的筛选下去,很快揪出个贪墨赈灾银粮的知县出来。   那知县已经极为谨慎了,却还是被宋亭舟发现端倪。   宋亭舟连上司都能请走,更别提一个顶风作案的知县了。把犯案的知县收押起来,等待朝廷的判决。他所犯之罪问斩都是轻的,大概率会牵连家人。   震慑了一个不老实的,剩下的政务就顺遂许多,之前宋亭舟在钦州几月,已经将钦州各地的灾民都安置妥当,因此顺利发下赈灾粮后,余下几个手下官员收尾,他便不必留在钦州 ---------------------------------------- 第21章 报丧   “泽宁这次写了这么厚的信来啊?可见是真的被欺负狠了。”孟晚拿起宋亭舟桌上最厚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祝泽宁的表字,封口已经被宋亭舟拆过,孟晚比划了一下厚度,暂时没有看的欲望。   宋亭舟点点桌子上另外几封信,“昭远的也有,还有师兄的和我当日殿试的一些同科进士。”   “你和这些同年本来就关系一般,在盛京城的时候也没见有多热络,被外放到岭南后更是毫无联系,现在是抽的什么风,居然给你写信?不会是骂你的吧?”   孟晚拿起一封连名字都不认识的信,被里面肉麻的腔调雷的外焦里嫩,他反复看了两边信封,难以置信的说:“这是你同年?现在在盛京城里任六品京官?怎么给你写信这么黏糊,好像是怀春少女似的。”   说实话,孟晚有点看反胃了。   “他今年五十有三,之前与我交情一般,点头之交而已。”宋亭舟语速略快。   当下也就交情一般的才敢给宋亭舟写信,巴结吴千嶂的和给他下过绊子的也不好意思再硬凑上来触他霉头。   宋亭舟不想提这些糟心的人,他又说到祝泽宁和吴昭远身上,“柴郡因为兰娘的事找泽宁很多麻烦,现在他小人得志,泽宁只能忍让。”   孟晚了然,怪不得给宋亭舟写了那么多信,肯定有一半都是在骂柴郡的。   “现在也没有其他好办法,只能让他忍忍了。”孟晚说着把林苁蓉的信拿来来读,里面写的内容就简明扼要多了,具是描绘朝堂现状的。   往日明里暗里支持太子一派的朝臣近来低调,甚至有些心如死灰的意味。廉王一党在朝中越来越活跃,曾经拉拢朝臣还不敢往上面伸手,只敢划拉一些如柴郡般的小鱼小虾,现如今朝会一散就让麾下其余官员明目张胆的笼络。   林苁蓉也是被拉拢的人之一,不堪其扰,恐生事端。让宋亭舟近期不要给他去信,免得受到他牵连。   “唉,师兄还怕牵连我们,我们不牵连他都算好的了。”孟晚颇为感动,他们和林苁蓉只是因为项芸的缘故叫了声师兄罢了,对方却对他们夫夫俩一直多有照顾,百般为宋亭舟谋划。   宋亭舟已经能猜测到林苁蓉现在的境况有些不妙,“师兄的位置特殊,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有意让他顶上吏部尚书的位置,廉王想拉拢他并不奇怪。”   正常情况下,王爷即便是皇储,也不敢对朝廷命官如何,但廉王的情况偏偏不一般,他有一个强势有力的外祖。所以林苁蓉会给宋亭舟写这封信,就代表他可能已经遇到了麻烦。   孟晚蹙起眉头,他早就觉着这个廉王像是有个什么大病了,“那要怎么办,咱们在岭南鞭长莫及。”   “不会太久了。”宋亭舟声音低沉,“朝廷在秋收前后,定会向安南开战。”到时候,朝堂上自会动乱,而现在林苁蓉只能自保为主。但怕就怕他做为清流一派而不肯妥协,会惹恼了气势正盛的廉王。   难得在家休假一天,宋亭舟考虑的事情太多,时而还要给友人回信,孟晚没再打扰,自己带着黄叶跑去库房。   绯哥儿都来这么久了,他的见面礼还没给人家准备好呢!   孟晚的好东西不少,平常都是黄叶收着,被他分门别类的放到库房里。   两人叫上雪生当劳力,进去翻翻找找一阵儿,找出来五个大大小小的精致木箱来,被孟晚一股脑的都拿去给绯哥儿。   “你这见面礼未免太实在了。”聂知遥随意翻开一个小箱子,瞬间叹为观止。里面是一整箱的珍珠,用三层锦缎包裹着,每一颗的个头都一般大,像是拿尺量出来的大小,颗颗饱满,质地莹洁,显然比寻常珍珠更加贵重。   “你开这箱是小的,给绯哥儿缝缀在衣裳上,或是串起来做配饰玩都成。”   孟晚掀开另一个箱子,里面的珍珠质地与聂知遥开的那箱差不多,只是珠子更大,“这里头是大的,给他镶嵌成首饰。”   “哇!”绯哥儿还小,平时再规矩,看到这么多漂亮的珍珠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孟晚笑着将他牵过来,“都是小叔叔送你玩的,看看喜不喜欢。”   他顺手将剩下三个箱子依次打开给绯哥儿看,一箱未雕琢的玉石,一箱壵锦罗帕,一箱翡翠宝石。   都是寻常小哥儿们喜欢,上得了台面又值钱的东西,能做成首饰,还能变现,不负聂知遥的“实在”一说。   绯哥儿越看眼睛越亮,他低眉顺眼的偷瞄自己阿爹。   虽然不知道孟晚这些年在西梧府赚了多少,但看样子家底厚了不止一层,聂知遥没和他客气,对儿子点了点头,“你小叔不是外人,既然他送给你的,就收下吧,要对小叔道谢。”   绯哥儿小小的欢呼一声,“谢谢小叔!”   他最喜欢的就是那两箱珍珠,比他所有的珍珠首饰都要好看,回去可以让家里的下人为他镶嵌到鞋子上去。   绯哥儿让身边的小侍帮他抱着珍珠,迫不及待的回了自己房间。   “绯哥儿在盛京城里从没这么开心过。”聂知遥望着他脚步轻快的背影,有些心疼儿子。   乐正崎的族人不待见他,自己这边的亲人对自己也很生疏,每次带绯哥儿回去,都要被几个兄弟姐妹嘲笑一番,他和乐正崎就算了,绯哥儿一个孩童也跟着受气。   虽然已经分了家,但逢年过节不回去就是不孝,为了名声让绯哥儿忍受许多,小小年纪养成了这样胆小的性子。   孟晚轻拍他胳膊安慰,“你不必内疚,我知道你们在盛京城中处境不好,是这个世道有问题,和你、和绯哥儿都没有干系。”   聂知遥勾起嘴角,“你说话还是那么有趣又好听。”   孟晚也笑了,他就知道聂知遥比寻常人聪明,不会陷入内耗,自寻烦恼。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邀请聂知遥道:“明天跟我去赫山县玩吗?还可以去看看聂先生和聂二夫郎。”   “我也在想着这件事,能和你一起去正好,我早就想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赫山糖坊了。”   “绝对让你大饱眼福,现在的赫山县,可不止我一家糖坊。”   聂知遥父子俩安心在宋家住下,走了个通儿,玩伴又多了个绯哥儿。可是阿砚觉得绯哥儿规矩多,不喜欢带他玩,他更喜欢和书院里的同窗玩耍。   孟晚看绯哥儿太过乖巧老实,干脆劝聂知遥把绯哥儿送去松韵学院上学去,绯哥儿从来没有和这么多的小哥儿女娘一起玩过,没几天就从被动上学到主动要求过去。   夏日最热的时候,朝廷终于下达公文,命廉王带兵讨伐安南,钦州的大小官员都要随时准备支援。   他大张旗鼓的来,承宣布政司的人就不遗余力的讨好。西梧府和钦州辖内的官员则全都看宋亭舟脸色行事,便是心里也想讨好皇子,但宋亭舟不发话,他们就老老实实跟在上司身后。   “宋大人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这次钦州生疫宋大人劳苦功高,吏部已经给宋大人记在考成簿上,想必秋后就会有好消息传来。”廉王头颅高高扬起,轻薄昂贵的华服衬得他气质斐然。他母妃是皇上的宠妃,廉王这张脸自然也不差,可眼神中的野心总是不经意间显露出来,让旁人觉得不安。   他对一直恭维自己的承宣布政使视而不见,反而找上宋亭舟说上了话,承宣布政使的脸色有些难看,下一瞬间又隐了下去。   坐到这个位置上,没人是傻子,若廉王殿下见他面色有异就糟了。   宋亭舟躬身行礼,“殿下谬赞,都是下官分内之责罢了。”宋亭舟与廉王说话时的仪态、语气都没有问题,然而对比其他官员阿谀奉承的姿态,到底是稍显冷淡。   廉王嘴角的笑意一收,用阴骘的眼神扫了一眼宋亭舟,“宋大人能力斐然,便去边境帮我征收军饷吧。”   宋亭舟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殿下说笑了,下官听说户部已经拨下大军开拔之资,怎么可能还要在岭南征收军饷呢?”   岭南除了西梧府周边的府城跟着富了起来,还有大片的贫困之地,钦州甚至上半年还被朝廷赈灾,现在要在当地征收军饷?真是可笑又荒唐。   也就是宋亭舟面对这种无礼要求还能淡定,承宣布政使早就缩到一边不敢上前,若是岭南百姓的粮都征上来给廉王,百姓饿死成为大片流民,朝廷怪罪下来廉王没事,他可就不是简简单单的降职,而是拿命去赔了。   这会儿还巴结什么王爷,保命要紧!   廉王本来是想给宋亭舟几分好脸色的,奈何他油盐不进。自己贵为王爷,太子死后朝堂上谁不敬他三分?这会儿被宋亭舟没眼色的接二连三拒绝,心中也升起了几分怒火。   他身边紧随的墨先生看出几分端倪,忙赶在他发怒之前劝道:“殿下,咱们该启程去军营了。”   廉王冷哼一声,心里想着等他登了基,便是明面上旁人劝阻他,暗地里也定要将此人给杀了。   三年一次的春闱会源源不断的给朝廷输送人才,天下才子又不止宋亭舟一人。   睚眦必报的皇子不是好惹的,就算廉王现在顾忌谋士和夏垣的劝阻而没有派人干掉宋亭舟,可他入了岭南后却没少使其他小绊子为难人。   皇室与普通人乃云泥之别,宋亭舟一刻不敢松懈才爬到现在的位置,廉王却也借着各种借口随意使唤他。   孟晚还不知道宋亭舟被人欺负,他在西梧府收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噩耗。   “夫郎,老夫人临走前特意交代了,让我们给您报丧的时候劝你不必悲伤。她说……她活了这么大的年纪,画过禹国的万里河山,收过你这么优秀的弟子,已然此生无憾了。”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黄白色的粗布麻衣站在孟晚面前,满脸的疲惫与哀伤,   这是耿妈妈的儿子,他是远道而来找孟晚报丧的,远在扬州乡下养老的项芸、林易夫妻二人,双双去世了。   孟晚脑子有一瞬间的放空,眼前突然花花绿绿的一片,他往后跌坐到了椅子上,木头与地面摩擦,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孟晚音调艰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怎么会?这个时候……师父和师公……他们都去了?”   聂知遥扶着他的胳膊,也略有哀伤的劝道:“项先生和林大人已经是长寿高龄了,算是喜丧,你不必太过伤心。”   孟晚阖上爬上血色的双眸,嘴唇颤了颤,对耿妈妈的儿子说:“你先下去好好休息一夜,一会儿我叫人去赫山县通知聂二叔麽,等他来了我们就启程去扬州。”   项芸那边咽了气,耿妈妈的儿子就飞奔至西梧府过来报丧,一路辛苦连眼睛都快张不开了,闻言对孟晚施了一礼,随桂诚引去客房休息了。   聂知遥留下劝了两句孟晚,便也离开他这里。聂知遥本身与项芸是没什么牵连的,只是因为聂二夫郎才得项芸入眼,当个寻常晚辈看待。孟晚和聂二夫郎去拜祭,按理说他也能跟着一起去。   其他人都走了,孟晚才拂袖趴伏在边几上,无声的落下泪来。他前世命不好,父母去的早,没能享受几年亲情。幸好后来常金花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去养,他才体会到母子之间真挚的情感,常金花也是他最亲近的亲人。   项芸又是不同,她不是严师,也不如常金花那样会细致的照顾晚辈,可她对孟晚的维护之情是显而易见的,是孟晚心中第二位重要的长辈。   孟晚知道她和林易年事已高,已然活不了多久了,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让他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依旧情绪悲痛。   被压抑住的哭声闷得像口中被堵住了棉花,孟晚将自己整张脸都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肩膀小幅度的抖动,悲伤的情绪在空荡的屋子里蔓延。   有人动作轻缓地将他扒出来,嗓音温柔的小声询问:“晚儿?怎么了?”   “宋亭舟,师父和师公……他们……去世了……”孟晚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趴在宋亭舟怀里悲恸的大哭,渐渐泣不成声。   宋亭舟瞳孔猛地放大一瞬,他紧紧抱住孟晚,想起林易和项芸上次来西梧时的画面,眼神同样酸楚起来,“年后通信还好好的,怎会如此突然。” ---------------------------------------- 第22章 二师兄   他的话问到孟晚心上了,他猛然支棱起来,从宋亭舟怀里揪出一块帕子随意抹了抹脸,“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为了师兄……”   所以……自裁了。   宋亭舟抿紧嘴唇,“这次他们夫妇俩双双去世,师兄必要回扬州丁忧。”   “不成,我不等了,明日一早我就尽快赶去扬州,让遥哥儿在府城等二叔嬷。”孟晚心里一阵阵的难受,若是项芸和林易是寿终正寝,他还能自我慰藉,但若是为了儿子林苁蓉免于掺和进夺嫡之争而牺牲自己,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宋亭舟想陪孟晚一起去扬州,“那我明日也去钦州同布政使告假。”   孟晚自然想与他一道过去祭奠师父师公,但最近廉王一直在找宋亭舟的麻烦,他定是脱不开身的,而且钦州的事也需要他坐镇。“这个当口,你便是去找布政使,廉王也肯定会从中作梗。再说,咱们与安南即将“开战”,你真能离开岭南?”   孟晚说的不假,宋亭舟向来沉稳的样子难得有些破碎,他才刚和自家夫郎过几天的安稳日子,居然又要分开。   刚才被安慰的人只好又反过来抱着宋亭舟劝,“我一定多加小心,等祭奠完师父师公就立即回家。”说到后面,孟晚语气又有几分哽咽。   两人站了半天了,宋亭舟坐到屋里的椅子上去,家里没有外人,他直接把孟晚拉到自己腿上坐,胳膊横在他柔韧的腰身上,“那你将蚩羽和雪生都带去,小辞也跟你去。”   “雪生留在你身边吧,蚩羽身手好,又是小哥儿,我带他和小辞去。我们三人上路,尽量快些到扬州。”孟晚靠在宋亭舟肩头,视线透过屋内的窗子,看向外面,明明烈日当头,却有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遍布他全身,让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整个人都缩在宋亭舟怀里才能摄取一丝温暖。   下午孟晚收拾行李,只收拾出来两个大包袱,说好再也不想吃的藕粉独占一个包袱。   他连马车都没叫家里下人们准备,第二天天不亮就和蚩羽、楚辞三人,一人骑一匹马,快马加鞭的赶路。   因为石见驿站一路铺设向北,所以此行吃住都没问题,若不是着急去林家,孟晚还能顺便查查账。   就这样一路遇水走水路,遇官路走官路,除去蚩羽干掉几个不起眼的毛贼外并无太多波澜。   六月初二,孟晚顶着如银丝一般的细雨敲响了扬州城林家的大门。   林家在扬州城里是有宅院的,不大不小的三进宅院,是当年林易和项芸成亲时置办的,老两口回扬州养老后没怎么住在这儿,都是住在乡下老家。   这次林家办丧事老家地方太小,所以定是在城里办丧事,再送葬至乡下安葬。   项芸没想着让人送别,临死前才让仆人们将消息散出去,除了孟晚这样亲近的人,其余林易门生都是林苁蓉回扬州后才通知的。   因此孟晚赶来的这时候林家的大门两侧还挂着白灯笼,但葬礼早已结束。   守门的仆人早就习惯最近天天有人上门,就坐在大门里面,见有人来忙上前询问:“可是来给我家老太爷和老夫人吊唁的?”   孟晚刚才是在客栈梳洗一番才上门的,他打着一把白色的油纸伞,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衣裳,外罩粗麻丧服,左臂上绑着孝布,头发也是用白色孝布扎成一个马尾辫,浑身上下无任何一件饰品,然后脚步沉重的站在林家大门前说道:“我是来奔丧的。”   吊唁是来哀悼亡者,慰问家属,奔丧则是逝者的亲属,从外地赶过来千里奔丧。   看门的仆人刚才还在心里叨咕,怎么来的主家是个哥儿,听了孟晚的话一下子反应过来,“您是孟夫郎?快请进。”   孟晚并不意外他的反应,林苁蓉在家肯定是交代过了。   “快去后院中堂禀告大爷,就说是孟夫郎到了。”看门的仆人领着孟晚进院子,又忙交代其他粗使下人快去禀告林苁蓉。   扬州庭院精巧别致,林家不说是一步一景,但也是粉墙黛瓦、飞檐翘角,脚下曲径通幽的小路蜿蜒于花木之间,孟晚打着伞踏在上面健步如飞,开得正绚烂如画的花朵也留不住他焦急的步伐。   走到二进的月洞门时,林苁蓉携夫人也已经匆匆赶到。   “晚哥儿,没想到你来的这样快。”林苁蓉比六年前老了不少,气质仍是清隽,但两鬓已然斑白。   他夫人柳氏同样如此,两人皆一身孝服满脸疲惫,双眼红肿不堪。   孟晚对二人揖了一礼,语带沉重的气息,“师兄,大嫂,还请节哀。”   柳氏回了一礼,“你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先在家休整一晚,明早你师兄带着你去下乡公婆坟冢前祭拜吧。”   就算孟晚不累,林苁蓉夫妇这般憔悴,孟晚也不好说现在就去乡下,应了下来,带楚辞蚩羽在林家的一间客院住下。   林家现在的情况很矛盾,一面宅子里的孝布和白灯笼还没拆下来,仆人们在宅院中穿梭的时候,几乎没人敢大声交流,整座宅院的氛围肃穆又沉重。   但另一方面,这次项芸林易的葬礼,除了林易的门生来往吊唁之外,他们的亲属、林苁蓉与柳氏的两个儿子和儿媳、项芸女儿怀恩伯爵夫人林苁蕙一家,再加上刚到的孟晚和没到的聂二夫郎,将三座的院落塞得满满当当。   也幸好孟晚没带多少仆从来,不然还真安排不开。   孟晚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林苁蓉,然而现在并不是好时机,柳氏把他送到小院里,孟晚与她叙了几句家常,“大嫂,怎么不见萱娘?”   柳氏愁苦的脸上神色减缓,“萱娘有了身子,早早就回了京城。”小姑娘十七岁就嫁人了,好在夫家也是京城人士,母女俩一年还能见上几面。   当年萱娘成亲的时候,孟晚虽然因为离得太远没能回京送嫁,却给小姑娘添了不少的嫁妆,柳氏承他的情,因此对孟晚还算亲厚。   家里还有很多事需要柳氏打点,两个儿媳毕竟年轻。临走前孟晚问她:“大嫂,不知怀恩伯爵夫人可在?我是不是要去过去见礼?”   柳氏语气无奈的说:“她确实是在家里住着,连带着儿子儿媳都在,但说了不愿旁人打扰,你还是别去了,我一会儿吩咐人过去说一声你到了就好。”   她这小姑子心高气傲,林氏族人都瞧不上,孟晚真要是过去问安,被她冷待就是他们林家的不是了,还不如她去通通气,不想见干脆不见好了。   孟晚同样不是真心想去,只不过他与项芸有这份师徒情,怀恩伯爵夫人的地位又在那儿,他不好半点表示都没有。有了柳氏这番话,起码孟晚的不去也挑不出错处来。   晚饭是林家的下人端到小院里来的,虽然是在林家,但又不是林苁蓉亲自下厨给他做的饭,孟晚该小心一样得小心。   “小辞,你试试有毒没。”孟晚指着桌上的饭菜问。   楚辞拿出他常年浸泡特殊药水的银针挨个菜试毒,确认都没问题三人才坐下吃饭。   清炖豆腐、清炒白菜、白菜炖豆腐。   凉拌胡瓜、凉拌水芹、凉拌茄子。   蚩羽撇了撇嘴,想哭,他是鹋寨里最好的猎手,无肉不欢。没想到在路上吃的简单可以理解,来了扬州还要吃素。   孟晚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腐,“忍忍吧,等回了西梧府,我给你炖猪蹄、蒸螃蟹。”   孟晚自己也没滋没味的吃着饭,他倒不是像蚩羽一样馋肉,只是心里有事,吃什么都不香。   楚辞放下筷子将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片刻,然后拿起筷子给孟晚每样菜都夹了一点,手上比划着,“多多吃一些,身体才康健。”   夜里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响,水滴拍打院子里花草的声音扰人清梦,孟晚在黑暗中闭目轻叹,明天可能去不了乡下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林苁蓉院里的小厮就过来禀告,说是今天雨势太大,不好进山,过两日等山路不太泥泞的时候再去不迟。   反正葬礼已经错过了,确实不差这么几天,这两天林家的客人来来往往,都是从远处赶来的,若遇到携女眷一起前来的孟晚也要过去作陪。   他一身白衣,不添任何首饰也比旁人夺目,跟在柳氏两个儿媳妇身边好像是林家的哥儿似的,见到的女眷都要问上两句,得到答案是项芸的小弟子就没话了。   无他,太不出名。众人只是隐约得到风声说他嫁了个外派出去的官员,多年没有回京,并没有听说他有什么名作。   也只有京城参与了三年前御书房朝政的官员,才有幸得见过孟晚真迹。除此之外还有林苁蓉放到林家族学里的一幅昌平水患图,被与项先生的几幅画作排在一起,当作传家之宝,供后人传阅。   因此说孟晚不出名,当日殿上的高官暗自想收藏他两幅画却不得门路。   若说他出名,孟晚这个名字只怕也仅在岭南好使,寻常人确实不得而知。   因此他虽然因为脸长得出色被人多看两眼,倒也没人想主动搭理他,乐得他轻松自在。   到现在其实外来的客人已经不多了,该来吊唁的都已经来过,但第五天林苁蓉又将他叫过去,对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文士介绍,“这就是母亲收的小徒弟。”   又对孟晚说:“晚哥儿,这是你二师兄,戴仲。”   项芸此生只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也是哥儿,只可惜命薄,早早就已经离世。   二徒弟闲云野鹤,性情乖张,反复无常,很奇妙的三个词语,组合在一起是项芸对这个二徒弟的评价。   老三就是孟晚,项芸最喜欢、也是最令他骄傲的一个。她说孟晚是她此生收过最得意的弟子。   “见过二师兄。”孟晚看着这位二师兄,他以笔为簪,模样清隽,很符合孟晚印象中潇潇洒洒的丹青客形象。而且他头上那根笔着实有意思,黑色的笔头看上去极为坚硬,笔杆部分又被雕琢成一节节的竹子,材质是灰白色的。   戴仲朗声一笑,“小师弟似乎喜欢师兄这根发簪,不若就送了你吧。”   他说着动作飞快的将簪子拔下,满头的长发就这么突然披散下来,吓了孟晚一大跳。   孟晚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师兄说笑了,我只是见你的发簪别致,这才多看两眼。”   这人怎么好像有什么大病似的,当着外人的面说拔簪就拔簪。这个时代发簪和鞋袜相同,只能亲近的父母兄弟和两口子之间才能送,他要是收了他的发簪,让宋亭舟知道还了得?   林苁蓉也是大为震惊,“戴仲,你快将簪子戴好,晚哥儿自己有。”   两人好说歹说才将如此随性的男人劝住,孟晚没收他的发簪,他还颇为可惜的样子。   孟晚:“……”   后一天聂二夫郎和聂知遥也到了,除此以外基本无人再来,林苁蓉便带他们去乡下林易和项芸的坟前亲自祭拜。   孟晚是最后一个祭拜的,其余人都在山下马车里等着,孟晚跪在项芸和林易墓前,一张张的往火堆里添纸钱元宝,眼睛又开始止不住的泛酸。   “师兄,师父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林苁蓉眼神复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也算是。”   孟晚扭头仰视他,“何意?”   “我父亲从去年冬天就已经开始不认得人了,他确实是老死无疑。”林苁蓉说着也跪在坟前,“母亲她……在父亲死后是一心求死的,六天没饮一口水,吃上一粒米,你师公的灵堂还没撤下,她就也跟着去了”   几滴泪从孟晚下巴上滑落,一路滴到泥土上,很快被土地吸收无踪,“师父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林苁蓉摇了摇头,“当时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而且项芸能说话的时候也懒得再说。   她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谆谆教导后代的老太太,该怎么过活都是孩子们自己的事,也就只有孟晚,还曾被她认真的托过孤。   从山上下去,孟晚和林苁蓉都已经恢复平静。   既然大家都祭拜过林易项芸,也是时候告辞了。不同于来时的悲伤焦急,走的时候更多是一种淡淡的愁绪。   林苁蓉的两个儿子里,大儿子只考了个秀才,是用了林苁蓉二品官员的勋劳荫入国子监读书的,如今在地方上做七品知县。   二儿子倒是争气些,如今是举人,有机会凭自身能力考上进士,但那也是之后的事了。   林苁蓉丁忧回家,是要在扬州住上二十七个月的,也就是两年。林家没有爵位,两年脱离朝堂,也不知其中会不会出现其他变化。   “大哥,我早就说过让二侄儿往勋贵家的女儿上攀附一二,你偏不听,不然怎么会出现如今的窘迫的局面?”怀恩伯爵夫人嘲讽道。   她明里暗里都是嫌两个侄儿不争气,但林苁蓉只有一个荫监的名额,当初给了老大,后来还是林苁蕙帮的忙让老二也进了国子监。 ---------------------------------------- 第23章 调令   林家人是承怀恩伯爵夫人这份情的,可林苁蓉的二儿媳这会儿垂着头听着却不是滋味。她家门户不如林家,父亲也只是地方上的知府,算是高嫁,姑母说的这番话就是在打她的脸。   林苁蕙讽刺完自家人又开始端起伯爵夫人的架子,她高高昂着头颅,拿眼白看人,“孟夫郎,你千里迢迢过来替我父母吊唁,真的辛苦一场。只是你也看到了林家现在的处境,只怕我那哥哥不能帮到你夫君什么,如今我母亲已经仙逝,日后也不必与我林家走动了。”   她之前对孟晚虽然冷淡,好歹还说两句人话,这回一不在盛京城,二来项芸已经去世,林苁蕙想让孟晚知难而退,别扒着她大哥这个二品大员不放。   嘲讽孟晚的多了,他并不怎么在意,安静的站在后面,当是给林苁蓉几分面子。   师父刚去世,他在林家和林苁蕙吵起来算什么?   孟晚尚且还没说话,林苁蓉就险些被妹妹这番言论气死,“你现在伯爵夫人了,说话便可这般肆无忌惮?林家何时轮到你做主了!”   夫君表了态,柳氏这才跟着说了一句,“妹妹,晚哥儿是母亲的亲传弟子,与家里素来亲厚,你说说二郎媳妇我们忍了,做什么又说到晚哥儿身上?”   林二郎媳妇冷哼一声,小声附和道:“就是。”   “长辈说话哪儿轮得到你插嘴,你娘家就是这般教养你的?不愧是小地方出身。”林苁蕙往日最看好二侄儿,很是恼火林苁蓉夫妻没让侄儿娶她挑选的贵女,所以对这个侄媳妇比对“打秋风”的孟晚还生气。   林苁蓉自有文士风范,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与妹妹争执,只是冷声说道:“我林家庙小,自是容不下怀恩伯爵府的夫人,伯爵夫人还是自行离去吧,至于林家家事,就用不上你操心了。”   “大哥!”林苁蕙变了脸色,“你何必为了两个小辈这么说我,难道我不是为了林家,为了二郎吗?”   “你自管好你自己的儿女,林家是清流人家,不像你似的一门心思钻营。”林苁蓉知道她性子有些执拗,当初千方百计非要嫁进伯爵府,把项芸夫妻俩气得半死。进了伯爵府后受婆母磋磨过,日子艰难,自己在外地为官又没能替她出头,她是有些埋怨娘家的,便多是纵容她,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说出这么是非不分的话来。   “大哥你!”   “母亲,咱们还是先回京吧,舅舅舅母也累了这么些日子了,让他们好好歇歇。”林苁蕙的儿子嘴角僵硬的笑,手上硬将自己母亲往伯爵府的马车上送。   舅舅毕竟是二品大员,丁忧之前还是很得陛下看重的,怕只怕这两年之内朝堂变动,廉王气势如虹,若是他登了基,肯定会扶持支持他的官员,舅舅能不能重返朝堂还不好说,也难怪他母亲着急。   母亲终究还是为了舅舅一家好,可惜枉费口舌,舅舅舅母并不领情。   罢了,还是先回京吧,日后若是能在新皇面前得了脸,还能为舅舅求情。   林苁蕙冷着张脸离开扬州,孟晚等人也该告辞了。不过他刚要与林苁蓉辞行,林苁蓉就拦住了他,“我刚才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了,景行的位置怕是要动一动,你先别急着回西梧府,在扬州跟我等着朝廷的调令。”   扬州离盛京城近些,收到消息也方便一点,万一真有紧急情况,孟晚在这里也能先知道。   林苁蓉虽然在扬州丁忧,可在朝堂上经营多年,也是有至交好友的,他二儿媳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林苁蓉给自己选这个亲家也是多方考量过的,孙家家境普通,才识一般,五十好许才爬到四品地方知府,但唯一的优点就是知足,不能留京也没遗憾,收拾收拾就去了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年,从未和好友抱怨过。   大儿子要娶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哥儿做夫郎,两口子愁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想开了,半点也没苛待,没因为对方家境差就苛待,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顺顺当当给娶回了家。   去年冬天朝觐,孙家大郎被从地方调到盛京城吏部,任了个六品的吏部主事,虽然官不高,却也是京官,其他人抢破头也没抢上,上面还是综合考量过,再加上看在林苁蓉的面子上选了孙家大郎。   这会儿就是孙家大郎给林苁蓉来信,说起吏部尚书要了宋亭舟的实政册进宫,应该是上面要看。因为知道林苁蓉打去年就惦记这宋亭舟的调令,这才书信一封传了消息过来。   这个档口回京吗?好像比预想的早了一点呢?   孟晚和宋亭舟私下商量过,都以为最少还能在西梧府待上一年,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才有动静。如今当不当正不正的却透出了风声,总觉得有些阴谋诡计在里面。   “怎么会是现在呢?”孟晚这么凭空干想说什么也想不出来理由。要不许多人做梦都想回盛京,他和宋亭舟要不是靠着林苁蓉才得到这么点信息,要是没有林苁蓉更是两眼一抹黑。   林苁蓉毕竟久居官场,比孟晚更能沉得住气,“我再给其余同僚书信一封,问问他们京城里最近可有什么变故。”   他的信才寄出去几天,便又收到了孙家大郎,和其他几位知道林苁蓉与宋亭舟关系的官员寄来的书信。   宋亭舟的官职果然变动了,而且还是由皇上特旨拟定的官职——顺天府尹。   孟晚听到林苁蓉口中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正三品顺天府尹?   !!!!!!   前面那个正三品的名头远不及顺天府这三个字有分量。   不算京官,但比京官面子还大!   做为京畿第一官,涉及皇权祭祀、乡试供应、京畿维护等关键政务,是直接服务于皇权和都城运转的重要职位,多数时候都是皇上最信任的官员担当。   而且因为盛京城遍地权贵,所以顺天府尹既要能干,又要平衡好人情,随便哪一任都要把京城里的人际关系调查的明明白白才敢断案。   就这样说吧,哪怕是林苁蓉被调过去也没人会说他是下调,而是要上门恭喜他得陛下看重。   “这种官职,怎么就落到我夫君头上了?”孟晚难以置信。   林苁蓉抚平信上的褶皱,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从你师公在朝为官,到我被调回盛京,这么多年来从没听说哪任的顺天府尹是五十岁以下的官员。”   他也颇为不解,宋亭舟虽然能力出众,但他的资历并不足以任顺天府尹。而且京官的位置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上一任顺天府尹可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怎么会突然将位置空出来让给宋亭舟?   ——   钦州城内,廉王已经出兵一场,对面安南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打过去,猝不及防下吃了个暗亏。   虽然和廉王不对付,但害死太子的敌军显然更可恨,秦艽在战场上杀红了眼,把安南主将的脑袋都给生生拧了下来,凶残的模样不光震慑了安南军,连自己这边的士兵都看愣了。   廉王坐落后方,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哑着嗓子呵斥身边差点吓尿了的文吏,“愣着做什么,就写在本王的带领下,秦指挥使英勇奋战,与本王合力斩杀了敌国将领。”   战场上若全是自己的人,功劳廉王完全可以独占,可惜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秦艽的功劳抹不掉。   首战告捷,当是要八百里加急汇报给朝廷。   军营不是人住的地方,从“战场上”下来,廉王便带着自己人退到钦州城中,战事只是暂胜一场,他便迫不及待地举行起了庆功宴。   丝竹小鼓、玉手拨弦,乐师们沉浸在曲调悠扬的乐曲中,厅内身姿妖娆的舞者在翩翩起舞。   屏风后头是一盆盆微微化开的冰盆,冒着缕缕凉气。廉王坐在主位上,举着华光四溢的琉璃杯饮酒,面前的玉盘里是颗颗饱满的荔枝。   领舞的舞娘看着他俊美的面容,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如蜜糖一样在廉王身上拉扯,廉王回之一个趣味的淡笑。   舞娘心脏狂跳,她想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份是如此贵重显赫,终于忍不住跳到他面前,“不小心”跌了出去,就趴伏在他脚边的位置上。   仰头,楚楚可怜的看着他。   “这么不小心啊?”廉王眉梢一挑,带着丝兴味说道。   “王爷~”舞娘将白如玉藕的手臂伸出去,却并没有得到面前这个男人的怜惜。   廉王半点没有拉她起来的意思,眼中的兴味还在,却不是情欲……   “连支舞都跳不好,真是废物,来人,把她的腿砍下来扔到后院去喂狗。”   他话音一落,门口守着的侍卫便立即行动,把还没搞明白状况的舞娘拎起来。   “不要!殿下不要,是奴婢错了,殿下饶……唔……唔唔!”   等舞娘反应过来哭求,却被侍卫捂着嘴巴拖了下去,看他们的动作,手上的人仿佛不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娘,而是一团烂肉。   剩下的舞娘无不吓得浑身发抖,却要强撑着动作不停,形势有了,脸上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钦州果真贫瘠,都是什么庸脂俗粉,还是偃跳舞跳的好看。”廉王略显乏味。   两侧的钦州官员尽数跪在地上,唯恐这个如日中天的王爷一个不顺心把他们的腿也给剁了。   廉王没理他们,就任由这群人跪着。他身边的冯褚这时候说道:“李大人献了两个哥儿过来,是双子。”   廉王这才提起几分兴致,“哦?让人带过来看看。”   “报!”   门外有军营的探子过来,“禀王爷,安南又换了个新的将领,眼下正在营前叫阵。”   廉王不耐的摆了摆手,“叫秦艽去迎敌。”他没有再去战场的意思,自己身份高贵,虽然有冯褚在身边,但秦艽也不是吃素的,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去了一次足可以交差,之后他都不打算去军营了。   “可是……秦指挥使说,若是殿下您不去,他……他也不去。”   “混账!”廉王拍案而起,气得牙根痒痒,很少有人能激怒到他,秦艽算是一个,而且是最混账的一个。   但是不去又不行,因为他的手没伸到钦州这边来,又有个“耿直”的巡抚宋亭舟在岭南坐镇,根本毫不畏惧自己王爷的身份,在当地说一不二,从钦州到西梧府,没有官员不怕,甚至比自己的威严更甚。   廉王到底是去了,只是没想到这场仗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不对,应该说他从没想过战场是这样冷血残酷。   同这场仗比,上一次简直像是双方在玩闹,安南也没想到秦艽会把他们将军给杀了。   于是——这次他们也认真了。   战鼓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麻,厮杀声与哀嚎的喊叫声搅乱在一起,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又觉得仿佛无处不在。   残肢断臂不是被属下放到暗处处理,而是就在眼前。   血染红了大地与河流,也没人有空暇仰望天空是否蔚蓝。   廉王本来位置就靠后,身边的侍卫不知何时被冲散开来,只剩冯褚还寸步不离的护在他身边。摸着脸上被泼洒的热血,廉王更是头皮发麻到想躲进军营里去。   他酸软的腿刚刚后退一步,便有一支利箭飞射过来直奔他头颅,被一直关注的冯褚拿剑斩断。但紧接着又是一支比刚才还要快的箭矢飞射,这时候冯褚的剑还没来得及收回,只能用手去握。   他是一流高手,单手拦箭不是什么难事。   下一秒,掌心传来一阵热流,那支箭携着难以匹敌的架势穿过他手心,削断了廉王珍贵的发冠,插在后方舞动的旗帜上。   高大的旗帜断成两截。   廉王……吓尿了。   “果然是废物,就是把大军交到他手上也一样无用。”远处战场里,一名正在厮杀的士兵冷声说道。   他身边有两个士兵在他左右,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说道:“太子殿下何不趁机除掉他?”   太子这会儿做士兵打扮,手上也一会儿没闲着的在砍人,“这些年我若想杀他,自然有千次万次的机会,只是定襄国公手握重权,除了他之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冒出来。”   还不如就让这个蠢货顶着。   他叮嘱身材魁梧的男人,“秦将军,你口风紧一些,别让秦艽知道我们密谋的事。”   秦啸云抿起嘴巴,看到秦艽那伤心样,他确实差点说了。   “咳,葛小子,你身手着实高超,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秦家军?”秦啸云对太子身边的另一个男人说道。   那人赫然就是葛全,刚才击碎廉王发冠的箭矢便是他徒手甩出去的,“不了。”   “葛先生之后要随我回京,边军,就你自己待着吧!”太子杀红了眼,朗声一笑直奔敌营,秦啸云和葛全也紧随其后。 ---------------------------------------- 第24章 先行   这几年安南和禹国虽然摩擦不断,但这么大规模的战争还是很少的。因为安南要的从来都不是和禹国真打,而是向禹国展示他们国家也是有实力的。   安南周边还临着别的国家,拿自己家全国兵力,去打禹国一个省,除非他们疯了。   第二场大战没占到便宜后,安南王已经开始后悔,不是一点后悔,他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   “之前那个禹国小哥儿说的竟然是真的!”安南王在宫殿里大发雷霆,殿内金盘玉碗被摔得七零八碎,满殿的宫侍没有一个敢站起来规劝,全都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   只因上一个刚规劝安南王的宫侍,已经被侍卫拉出去杖毙了。   殿外有侍卫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引至殿门处,“殿下,国相大人求见。”   安南王实际上很年轻,看上去应该还不到三十岁,但眉眼间满是戾气,这会儿刚发了火,看上去更是凶恶。他粗声粗气的说:“请国相进来,还有……把跪在地上的这群贱奴都给本王拉出去,杖毙!”   老国相踏进庞大的宫殿时,耳边听见的便是国主的怒吼,与宫侍们杂乱又绝望的求饶声。   他耷拉下布满褶皱的眼皮,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殿下,我们不可再对禹国出兵了。”   安南王又如何不知道他们打不起了,天下只有一个陛下,就是禹国的皇上,他们这些小国的国君也只敢在自家地盘称王而不敢称帝。   但若是就这样妥协,其余邻国要怎么看他们安南?而且他们付出这么多来挑衅禹国就是因为安南这几年接连大雨,庄稼种一季被淹一季,百姓活不起,朝廷征不上税。   安南王想打场漂亮的仗证明他们的实力,最好拿下钦州,搜刮一番再与禹国讲和,禹国皇子送来的太子更是锦上添花,多了一丝要钱要物的机会。   但谁也没想到太子竟然真的死了!   就死在他们国家的土地上!   现在他们硬着头皮打仗,实际知道内情的高官都在恐慌,生怕一不小心就被灭了国。   但是当下禹国的皇帝很和善,应该……不会吧?   “竟然和当初那个哥儿说的一样,那人果然出尔反尔!”安南王不傻,甚至是老安南王所有儿子里最有智慧的一个,当时廉王派人找上门来,他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安南王也是刚在兄弟中杀上位,禹国中最想要他们太子死去的,定然是其他皇子。禹国国主已经成年的皇子就那么几位,他虽然不能确定是谁,但能肯定是皇室中人无疑。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们现在被堵在家门口打,畏手畏脚的不敢得罪人,状态十分窘迫。   “殿下。”入殿后只说过一句话的老国相突然出声,“有禹国人想进宫见您。”   安南王现在听到禹国人就头疼,他怒道:“难道又是禹国皇子派来的人?”   老国相语气微妙,“不是普通皇子,是……禹国太子。”   安南王眼睛瞪得溜圆,“谁?哪个太子?”   ——   从安南的国都安然无恙的离开,太子满意的将那封孟晚当时没拿到的信放入怀中收好。   葛全与秦啸云就护在他左右,三人翻身上马,没有走水路离开,反而是从安南边境西北侧的宁明县入境。抛下边境还等着杀入安南报仇雪恨的秦艽,直奔西梧府而去。   彼时宋亭舟已经接到了吏部下达的调令,他倒是比孟晚和林苁蓉沉得住气。确定调令是吏部颁发而不是伪造的之后,他先给远在扬州未归的孟晚书信一封,然后就是赫山县的聂先生和几位亲近的好友。   信写完,又顺便嘱咐母亲一声,他们可能要走了,离开西梧府到盛京去。   常金花刚喜气洋洋的赶回家,最近两个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底下有人劝她再开一家分店,但常金花仔细琢磨了一晚上还是放弃了。   她没有孟晚那么大的本事,年纪越来越大算账也不是特别精明。就守着这两间店面赚点小钱已经是极好的了。   本以为此生会在岭南养老,没成想被儿子一句话当头棒喝。   去盛京城?   大郎这是又升官了?   那她的铺子怎么办?   晚哥儿还不在家,谁能给她出出主意?   因为孟晚不在,宋家确实忙乱了一阵子。黄叶常跟在孟晚身边,做起事来利落又有条理,算是宋家的管家。但家里的东西太多,若是都带回盛京,起码要拉三四十车,还不算是大家管用的家具。   什么要带的,什么不带的,不带的放在宅子里,就岭南这个气候肯定会坏掉,所以怎么处置又是一道难题,一时半会根本收拾不完。   朝廷的诏书催得又紧,宋亭舟等不及带家人一块离开,只能先把西梧府的事交代好,整理两车东西先上京赴任。   孟晚给出的标配,他俩远行,身边起码要带一个会医的一个习武的。雪生是定要跟着宋亭舟上京的,陶家三兄弟和乔兴源也说要跟着宋亭舟走,这会儿都在忙着收拾家当,举家进京。   剩下一个会医的就是阿寻了,这也是孟晚早期与苗家人的约定。   “阿寻,到了盛京要安分守己,那里面的水太深了,没有孟夫郎的命令万万不要冲动行事。”青杏叮嘱阿寻,她当初就是无缘无故的栽了,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在那些贵族眼里连蝼蚁都算不上。   阿寻长大了,气质和青杏很像,常年行医见多了人情百态使他比小时候稳重不少。他用自己缺了两指的双手收拾行李,语气中有对未知生活的好奇,也有对家人的不舍。   “放心吧阿姐,我哪里都不乱跑,孟夫郎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可以吧?”   青杏摸摸他的头,温柔的笑了,“你小时候刚被爷爷捡回来就已经很可怜了,后来跟着我们又吃了很多的苦,幸好遇到了孟夫郎。”   忍冬和小蓟也在屋内帮阿寻收拾行李,白薇坐在床边的小木凳上,满脸稚气的说:“孟夫郎是全天下最好、最漂亮、最厉害的人!”   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寻,都这个时候了,楚辞怎么还没到咱们家提亲啊?”小蓟冷不丁的问了句。   阿寻的脸“腾”一下地就染成了胭脂色,倒也不是害羞而是气得,他站起来去揪小蓟的耳朵,“什么阿寻,叫二哥,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疼疼疼!二哥,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小蓟不太服气的问。   连青杏都插了一句,“阿寻,虽说是咱们家高攀了,但你和小辞这么多年日日都在一起,若是嫁给他,我和爷爷都很放心。”   阿寻今年十七,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了,他身边除了楚辞就是来看病的病人,对楚辞既能说是喜欢,又始终觉得差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阿姐,也不是我说嫁,楚辞就娶呀?再说了,我是老二,是不是也该你先嫁人,再来着急我的事。”   阿寻小时候就爱说,青杏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   小蓟把箱子里的一摞衣服抱到床上整理,插嘴道:“阿姐就要成亲了,金哥儿的二哥前些日子来府城找阿姐。”   “小蓟,我看你真是讨打。”青杏拧眉教训弟弟。   回头见弟弟妹妹们好奇的眼神,青杏不得不解释道:“我若是想嫁人,当日在赫山县就嫁了,金哥儿的二哥是过来送喜帖的,他要成亲了。”   听了这个解释,大家也都不算意外,阿寻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阿姐,那徐公子呢?他好像很久都没来西梧府了。”   青杏愣了一下,她低下头挑出几件偏厚的折叠整齐,“不知道,可能不会再来了吧。”   现在岭南的气候虽然热的让人难受,可盛京的九月已经可以穿上偏厚的衣裳了。苗家人清贫惯了,便是医馆生意不错,也没有胡乱挥霍。   宋家每年置办新衣,孟晚都会给苗家的人也各置办一套,他们家不缺吃穿也攒下了些银两。   青杏想着阿寻要随孟晚去盛京,穿的太寒酸了也不好,会给孟晚丢人,家里还存了几匹孟晚送给他们的好布料,青杏没舍得用,她女工又不好,不如拿去布庄请人做成新衣给阿寻带上。   宋亭舟这次走得急,没有几天准备时间,于是青杏第二天一早就抱着布匹出了门。西梧府的夏日说风就是雨,早起还是好好的晴天,怎料半路上就下起了大雨。   青杏怕淋湿料子,抱着布匹往街面上的余家布庄跑去。   “怎么不打把伞再出门?”   头顶的急雨被油纸伞遮住,青杏狼狈的钻在伞下,顺着这道柔和的声音抬头望去——果然是徐文君。   “徐公子?你怎么又来了西梧府?”   徐文君笑了一下,只是其中多少夹了些苦涩的意味,“怎么,现在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我不是……”青杏不知该怎么去说。   徐文君把她怀里的布接过来自己拿着,用伞送她往布庄走,两人的鞋子踏在灰色的露面上,发出“啪啪”地清脆声响,被雨水掩盖到有些失真的交谈声,自伞下溢出。   “要去布庄做什么?”   “阿寻要出远门,想请人给他做两身新衣裳。”   “出远门?你也……要去吗?”   “我不去,祖父年纪太大了,此生我可能都会留在西梧府了,往日也可能去乡下转转,给看不起病的人义诊。”   “你是个好姑娘,有自己的抱负和坚持,我与你的心境相比,只是个没什么良心的商人罢了。”   “不是的,你和我说过你的家境,你能做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了不得了。”   “哪怕我在徐家不择手段的钻研,你还觉得我了不得吗?”   “那是你的选择,只要你觉得自己觉得无愧于心就好了。”   “呵……无愧于心?”   “青杏,我永远成为不了你这样的人。”   “我也只是个十分渺小的普通人罢了。”   “我从徐家分家出来了。”   “啊?为什么啊?”   “和那些人斗来斗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还没有在西梧府的时候开心。”   “西梧府是很好。”   “那我……日后还能去苗家看你吗?”   “徐公子想去,自然可以去的……”   阿寻提前住到了宋家,苗家一行人再加上一个徐文君帮他将几箱子衣物、药箱等搬了过去,正迎上宋家兵荒马乱,黄叶忙的脚不沾地。   “阿寻啊,你先住小辞那院里吧,家里其他地方都是行李,暂且没有地方招待你,正好小辞的那些个东西,你看把有用的帮他带去,我们都不敢动他的东西。”常金花愁眉苦脸的收拾行李,当初从昌平府来岭南都没有这么不舍得过。   店里的事都交给了来喜和芹婶,石见驿站的管事也说会帮她照看铺子,往后每月的盈利一块盘算,同石见驿站的一起传到盛京去。   “是啊,大公子的院里都是毒,也就只有你能进去帮他收拾收拾了。”黄叶眼下一片青黑,虚弱的从阿寻身边路过,语调像是下一刻就要睡过去了。   阿寻忙将他扶到一边去坐着,“叶哥儿,你还是先休息休息吧,几天没睡了?”   “让我躺着我也睡不着,桂诚,那个不是要带走的,你给我搬回库房去!”黄叶说着说着又风风火火的跑了。   阿砚小大人一样看着院子里的乱象,狠狠地叹了口气,“唉,阿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纵使黄叶加班加点,家里还是收拾不过来,宋亭舟没空等他们,先行带着陶家兄弟和雪生阿寻先行出发。   宋家的动静闹得很大,又要紧张的置办路上要用的东西,雇佣马车等。所以宋亭舟要走的消息没能瞒住,人还没走就开始有人在宋家门口守株待兔,走的那日更是全城百姓都出城相送。   如今的西梧府繁荣昌盛,全府的人加在一起比昌平府还多,直逼如奉天、临安那样上层次府城。   再加上附近村落、乡镇,也就是其余四县离得太远没来得及过来,只怕人数还要再翻上两倍。   穿着三族服饰的壵、瑶、鹋三寨充当乐师的角色,芒笛夜萧、芦笙铜鼓。   竹筒琴的节奏乱中有序,果铃被吹得阵阵脆响。天琴音色空灵而明快,牛角独奏浑厚又悠扬。   送行的山歌响彻山谷,翻涌而出的音浪在整座府城中回荡。   府衙内因为宋亭舟强势威压,而不得相送的官员们也听到了山歌,不约而同的望着堂内满满两墙宋亭舟亲自记录的书册,皆都感慨颇深。   宋大人留给岭南百姓的,又岂是只有这六载年华?   骑在马上的宋亭舟踩着马镫下来,对前来送行的百姓们深鞠一躬。   他这一生,有当时在昌平府的一跪,换来今日造福百姓的机会,他从不后悔那日面对众人嗤笑的目光。   他没有枉读圣贤书,更无愧自己治下的百姓。 ---------------------------------------- 【第七卷:盛世承平】 第1章 准备远行   因为要顾忌聂二夫郎的身体,孟晚一行人决定从扬州走水路回西梧府,这个决定刚好和宋亭舟岔开了,他到家的时候见家里忙忙乱乱的收拾东西,才知道宋亭舟已经走了半月。   “都谁跟着大人去了?”孟晚洗漱后擦着头发问过来禀告的黄叶。   黄叶拿了条干布巾给他递过去,“陶家三兄弟和阿寻、雪生哥,他们就带了两车行李,大人说吏部催得急,要他在十月前赴任。”   孟晚把头发擦得半干不干,随便找了根发绳把松散的长发拢起来扎上,“竟然还规定了日子?”他更觉得担心了。   他更加觉得这个正三品的官位有诈,想尽快上京同宋亭舟汇合,“家里收拾的差不多了吧?把拿不准的都列到单子上,我去珍罐坊一趟,回来将单子给我看看。”   孟晚回到家来不及休息,就开始跑东跑西,只能交给他最信任的唐妗霜,西梧府有宋亭舟的余威在,起码在下一个六年到达之前,不会有人敢打珍罐坊的主意。   琉璃坊更不用说,除非是想不开打算被抄家把眼睛放琉璃坊里。   至于风重所在的橡胶厂……   “你要上京了?那记得告诉我的小弟,他说的那什么车轮,我已经有眉目了,两年之内我肯定能造出来。”风重穿着一身不知道多久没换的衣服,远远走过来气味由轻到重。油腻成缕的头发黏在他脸庞,丝毫不影响他抬得高高的脑袋,和一脸傲气的表情。   孟晚尽量屏住呼吸,结果被他这一句话破了功,“什么小弟?你还有在盛京的弟弟?”也像风重似的是个科学怪人吗?也这么厉害吗?   风重一脸不耐烦,“就是上次那个姓罗的,他不知道有多景仰我,死皮赖脸就是为了见我一面。”知到他把橡胶车轮给研制了出来,更是不知道会多崇拜自己!   哦,罗霁宁啊!   孟晚眉眼弯曲的看着已经成型的黑色轮胎,非常突然的说了一句,“风大哥,等你把橡胶车轮研究到可以供马车上路使用而轻易不损,我就给你写本书吧?就写你是如何克服千难万险,造福禹国百姓的出行问题,到时候天南地北的印刷出来几千、几万本供整个禹国的百姓阅览,你觉得怎么样?”   风重:“!!!!!!”   出书=出名=万人景仰=禹国无人不知!   “也不要光写我,我的长辈们也出了力,但是他们淡泊名利,书里的名字主要写我就可以了。当时我……”他装都不装了,恨不得拉着孟晚彻夜长谈自己匠心独运。   孟晚被他熏了大半天才侥幸脱身,唐妗霜和余彦东在外等候,三人在珍罐坊开了个小会。   “郊外这三间工坊应该是无碍的,若是真有人不长眼上门,妗霜,你可以去找琉璃坊的管事和几位师父,没人敢造次。”孟晚叮嘱唐妗霜道。   唐妗霜能力很强,最主要的是他也够沉稳,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危机就方寸大乱。等过了这三年,之后果珍罐大批量生产到价格下跌,珍罐坊也会同糖坊一样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坊。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孟晚十分期待禹国也如后世一般,各种工坊接连耸立,匠作工师百花齐放。   最赚钱的说完再说说最有前景的,驿站的收入目前孟晚都投在了修路上,等路修好,才是石见驿站开始盈利的时候。   但是有利就有弊,驿站的模式不同于工坊,是聚集起来统一管理。也不同于官方驿站里的人不敢胡乱造次。   石见驿站从岭南铺设到盛京,一路大大小小的驿站算得上是半独立运营,如今驿站还处于初期阶段,目前倒是看不出什么,可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就算孟晚挨个给人下蛊,也不可能保证所有人对他忠诚,人都有私心、有欲望的,有些问题在所难免。   “驿站这边我走后很可能会出问题,小余,你……”你不行就多找找你爹,孟晚让余彦东做最重要的西梧府管事,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他后面有老余兜底。   “夫郎你就放心吧!我和霜哥儿强强联手,定然把你留在西梧府的买卖打理的井井有条。”余彦东倒是自信满满,他想拉唐妗霜的手,结果被拍了两下。   唐妗霜对孟晚说:“夫郎,西梧府周边的驿站我们都会定期巡视,但其他地方的要怎么办?”   孟晚心中自有思量,“驿站的生意主要都在西梧府之内,然后便是冬季大量往盛京城运输果珍罐,暂时其余小地方还翻不起什么风浪,等路修完,我会再将驿站的章程重新变动一番。”   他的话,唐妗霜和余彦东是信服的。   把三座工坊和驿站的事都交代好,孟晚回到家里去,放学回来的阿砚知道他回来了,一直在院里等着。   “阿爹!”阿砚小跑着过来,抱着他黏黏糊糊的撒娇,“我好无聊啊。”   孟晚把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你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人家绯哥儿一个小哥儿都没你粘人。”   阿砚现在初步进入叛逆期,自尊心比小时候强烈,他难以置信的瞪着孟晚,眼尾钝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再也不要理你啦!”   孟晚看着他跑走的圆润背影,怀疑自己生的是个小哥儿。   没管独自生闷气的阿砚,孟晚接过黄叶手中的单册开始清点。   “这几样家具都让人送到苗家去,细棉布也分过去一半,另一半拿去成衣店做成成衣,你们看喜好自己选样子去。剩下的名贵布料妥善包裹好,装一车明天我带去赫山县。”   孟晚抬手拿笔,在单册上勾画了几下,“家里的书一本不落都要带着,金子银两都兑成银票,珠宝首饰藏到马车车厢夹层里,路上吃的用的米面油粮和灶具一车放车头,一车放车尾。这些事都办好了之后就去租车,租咱们西梧府当地的,不要外乡人。”   他回来之后黄叶的心就安定许多,将孟晚所说一一记在纸张上,转身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将孟晚洗漱后的脏衣服和布巾收走。   孟晚望着他较小的背影感叹,黄叶是忠心能干,但也不能紧着他一个人用,回盛京后免不得还要再买些人手。   晚上吃饭,饭桌上少了个小小的身影,聂知遥问:“阿砚哪儿去了,往日不是他吃饭最积极吗?”   常金花最了解孙子,“准是和晚哥儿置气了,我去找找他。”   “娘~”孟晚叫住他,“你就吃你的饭嘛,一会儿他饿了自然过来,你看绯哥儿多乖。”孟晚有心管管儿子,也忒娇气了点。   常金花既怕孙子饿到,看看乖巧听话的绯哥儿又喜欢,虽然嘴上嘀咕道:“阿砚虽然没有绯哥儿听话,但是也算乖巧。”到底是坐下来没去找阿砚。   阿砚一开始躲到花园里,抱着雪狼喂蚊子,后来实在又热又咬,便跑到了常金花屋子里。   他盯着桌子上摆着的一盘子糕点干果,恶狠狠的发誓,“我要把自己饿晕,让阿爹后悔!”   阿砚说完脑海中浮现孟晚抱着他大哭,满脸后悔的说:“阿砚,爹的好儿子,你可千万别出事啊,爹这就抱你去酒楼吃好吃的!”   “嘿嘿……嘿嘿嘿。”阿砚一边傻笑,一边揪雪狼尾巴上雪白的毛毛。   雪狼吐着长舌头,看着白绒绒的毛发飘落到鼻子上,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唤醒了做白日梦的阿砚,他委屈巴巴的喃喃自语,“阿爹怎么还不来找我啊?祖母也不知道我不见了吗?”   大家吃完饭各自回去,孟晚也跟着常金花,“娘,你的铺子交代的怎么样了?等我从赫山回来咱们可就走了。”   常金花说话也有些没底,“我看来喜这孩子实实在在,做活也勤快,还学了认字算数,就想让他做管事。”   孟晚认同的点点头,“当然可以啊!对了娘,黄叶跟咱们一块走,那槿姑也不能留在店里了,厨娘是当地的,不会进京,不如雇她做咱家厨娘吧?”   常金花自然同意,她正愁入了京不知道还能不能开铺子,天天在家闲着她还不如回老家种地。槿姑好歹跟她相熟,在家起码能有人陪她待会儿,唠唠家常。   唉~还没到盛京,她就已经开始上忧虑了。   两人说着话,黄叶走在前面突然小声惊呼,“小公子,他怎么睡在这儿了。”   孟晚往里走,只见常金花的套间外头,阿砚坐在软塌前面的地上,汗水浸湿了他鬓边的头发,上头还粘了好几根狼毛。阿砚白嫩的小脸上被咬了几个小红包,头靠在雪狼庞大的身躯上,就那么睡着了。   他眼睛大,闭阖的时候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乌黑,鼻子嘴巴都精致又小巧,宛如一个缩小版的孟晚。   可怜,又很可爱。   孟晚走过去半蹲下,双手撑在阿砚腋下,一使劲……没站起来。   他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去,使了大劲儿才把儿子抱起来,呼哧带喘的往旁边的偏房走。   阿砚生生被他折腾醒了,眼睛像是被黏在一起,半睁不睁的问:“阿爹?你是来找我吃大鸡腿的吗?”   孟晚没忍住笑了,一笑就破功,差点没把孩子扔地上。   好不容易把沉甸甸的阿砚放到床上,孟晚给他脱鞋子、外衫的时候,看到他稚嫩脸上多出两道泪痕来,霎时心中软成一片。   孟晚脱了外衫躺在阿砚身边,那帕子动作轻柔的给他擦眼泪,用极其温柔的气音小声问道:“知道咱们一家要搬走了吗?”   阿砚闭着眼睛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黄叶端了一盆温水过来,拧了块布巾递给孟晚,孟晚继续给阿砚擦脸,“你祖母和爹都是北方人,当初因为你爹要过来做官我们全家才来的岭南。”   “那我们是要去北方吗?昌平府?”阿砚听常金花说过,知道他们的老家并不在这里。   孟晚给他擦完脸和脖子再擦手,又给他擦手,“我们不去北方,去盛京,那是禹国的国都,整个禹国最繁华的一座城,绯哥儿的家也在那里。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会在盛京待上很久很久。”   “阿爹知道你为什么委屈,但是国都和西梧府不一样,我们会遇到很多比你爹和我更厉害的人。你进学了,也知道国都的皇宫里住的是皇室,他们想杀死我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所以到了盛京,便再也不能像在西梧府一样任性了,知道吗?”阿砚小时候,孟晚希望他开心自在,但回京在即,且阿砚也已经快七岁了,也是时候叫他懂些道理了。   阿砚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闷闷的说:“我们不能不去吗?就一直在西梧府住。”   黄叶将水盆拿走,吹熄蜡烛关门出去。孟晚扭过身子面向阿砚,“你说呢?你爹已经去赴任了。”   阿砚声音闷闷的,“那我明天要去找杜允康,以后我都不能和他一起玩了。”   孟晚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明早阿爹去赫山,回来咱们才走,你还可以和朋友慢慢道别。”   夜色正浓,孟晚闭上眼睛准备今晚在这里凑合一晚,反正宋亭舟不在家。   就快睡着的时候,冷不丁旁边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阿爹,我肚子在响。”   “嗯。”   “我想吃饭。”   “睡觉!”   第二天一早,家里的马车已经准备好,聂二夫郎和孟晚一起回赫山县,蚩羽照例跟着孟晚,楚辞留下收拾他的家当,他院里虽然一半阿寻已经帮他整理好了,可也有一部分连阿寻都不敢乱动的东西。   “小辞,看着点你弟弟,往后咱们全家都不能再纵容他了。”孟晚临走前叮嘱了一句。   阿砚边啃肉包子边憋屈的眨眨眼睛,他阿爹以前也没惯过他啊!   孟晚回赫山真的和回家差不多,路过的百姓上赶子和他打招呼,路边店铺的老板二话没说就递上来两碗冰冰凉凉的石花糕。   蚩羽扔了几个铜板给摊主,又叫摊主给扔了回来,并又附赠给他一碗石花膏吃。   “孟夫郎在赫山果然甚得人心。”   孟晚听到这道声音,立马放下手中的碗,下马车行礼,“太子殿下。” ---------------------------------------- 第2章 梁上之宾   “夫郎小点声,别被人给发现了殿下在这儿。”秦啸云挺大的块头,偏偏说话时东张西望,他不做这副姿态大大方方的还好,越是这样越引人瞩目。   “叔父,莫要紧张。”太子颇为无奈。   虽然太子身边有葛全和秦啸云两位高手在,但孟晚也怕这位真出了什么意外,“殿下,你们是刚到赫山吗?不如先到草民家里落脚歇息吧。”   太子颔首,“本宫确实是想去西梧府找宋大人议事,怎么他没陪夫郎一起来赫山县?”   说到这个孟晚还想问太子呢!   但这会儿不是提问的好时机,聂二夫郎还在后面的马车,太子的事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孟晚只能先让蚩羽送聂二夫郎回家。   而后自己带太子、葛全、秦啸云三人回家。   一回宋家在赫山的住宅,孟晚便迫不及待的说起了宋亭舟被调回盛京的事。   “顺天府尹?”太子眉梢微挑,像是也有几分意外,“好,本宫知晓了。”   知晓什么了知晓?你倒是说出来啊!   孟晚心里急的不行,面上则勤劳的让人给贵客布置房间,准备饭菜。   “令堂这次没来赫山吗”太子突然问道。   “我娘还在西梧府收拾家当,等着启程去盛京和草民夫君汇合。”孟晚纳闷,这和常金花有什么关系?   太子若无其事的说:“上次令堂做的饭菜很合口。”   孟晚:“……”   懂了,炸鸡安排。   太子从小受宫中礼仪,吃起饭来也一板一眼,几口菜、几碗饭、几勺的汤,先用哪个,后用哪个,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不过他本人还算随性,让大家跟他一起用餐,其他人吃的多少有点拘谨。   饭后孟晚还是在太子身边旁敲侧击京城的事,他不明说,暗戳戳的提示,“殿下,葛大哥已经把我拿到的那封信件交给您了吧?”   太子侧头看了孟晚一眼,美人低眉垂眸,只露出半张脸也令人心动,他忽然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信我已经拿到手了,孟夫郎这次功不可没,不若我赏你……”   谁要你那点赏钱了,我有的是!   “殿下!我夫夫二人忠于皇权,做的也是对朝廷有利的事,算不上什么功劳,怎么好意思讨赏呢?”   你还没登基,我们就在你这里领赏,皇上不得先把我夫君给踢开?   秦啸云在院子里和过招,两人打的有来有回,太子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终于给孟晚一点提示,“国公势大,廉王身后又有罗家,抓住把柄很简单,但要用好才有奇效。”   孟晚再聪明,朝堂诡谲也不如这些浸淫在权利中心的皇子臣老们,他只关心一点,“草民夫君可有性命之忧?”   见他不再伪装,露出焦急的神色,太子轻笑一声,“性命之忧没有,小麻烦可能会多些,孟夫郎进京就知道了。”   ——   盛京城吏部衙门——   “宋大人,您的贴黄已勘核好了,考功司附写的行止都在后面,您看看。”   吏部的文选司郎中客客气气的将文册奉上,供宋亭舟查阅。旁边小吏也有眼色的端茶倒水,请人入座。   对比他初次授官被人威胁,如今地位天差地别。   宋亭舟端坐在椅子上,没动茶水,一字一句的将帖黄看完,交还给吏部官员。“多谢李大人。”   文选司郎中受宠若惊,“宋大人客气了,您的官凭我们派人送到府上即可,还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下官已经派人去取了,您在稍等片刻。”   赴任官凭何其重要,宋亭舟几乎是刚入京,回拾春巷后还来不及休息,洗漱后换了身衣裳就赶来了吏部。这会儿浑身疲倦,话也不想多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文选司郎中见状也不再多言,退出门去亲自为宋亭舟取官凭。   有不知道宋亭舟身份的小吏跑过去追着问:“李大人,里面这位什么来头?本朝有姓宋的高官吗?”他来吏部也有四年了,怎么从未听过哪个四品以上的朝官有姓宋的。   “你才来几年?本官七年前还为宋大人选过官,他是当年的新科进士。”这位李大人正是当年被王瓒和林苁蓉联手施压过的文选司郎中,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又是他为宋亭舟署理调任。   唉,人家七年往上升了多少阶了?真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当时还以为宋亭舟被派到岭南,起码也要十年才能翻身,没想到人家七年过去居然就杀回京都了。   文选司郎中庆幸,还好当时没得罪人家,一直都是客气有礼,正这样想着,突然看见墙角处有个同僚在有意无意的往宋亭舟所在的厅内张望。   “呦,这不是考功司的崔大人吗?你怎么到我们文选司来了。”   考功司郎中本就魂不守舍,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大跳,想怒又怕惊动厅内的宋亭舟,压着嗓子说:“吏部衙门就这么大,怎么?路过你们文选司都不准了?李大人未免太过霸道!”   他压着嗓子,文选司郎中可不会小声,他重重的干咳两声,故意把厅内休息的宋亭舟咳醒,“我不过是询问一声,怎地崔大人这么大的火气?莫不是也是听说陛下钦点的宋大人到了吏部,特意过来恭贺的?”   他们俩都是正五品,想再往上升到从四品,同僚也是对手,因此往日关系也称得上是如同水火。   李大人知道他得罪过宋亭舟,这才故意说风凉话。   考功司郎中心中暗恨文选司郎中可恶,但宋亭舟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打招呼,“宋大人,许久不见,恭贺您高升。”   堂堂五品京官,这会儿却姿态低的不能再低,生怕宋亭舟忆起七年前他放狠话的样子。   偏偏宋亭舟还真就记得,他本来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却独独记住了吏部这个考功司郎中。因为孟晚八面玲珑,诋毁他的人太少了,也多是说他身为哥儿抛头露面的。   只有这位崔大人,当初一句句说自己夫郎无所出,话里话外让宋亭舟休了孟晚另娶,甚至以官途相威胁。   这件事,宋亭舟记了七年。   宋亭舟目光沉沉地看着对方,直到把考功司郎中看到头皮发麻,才淡淡地回了句,“崔大人。”   考功司郎中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完了,这位竟然真的还记得。   宋亭舟从吏部拿到官凭,又到离六部衙门不算太远的尚宝司领取官印及腰牌。   顺天府尹的名头就像是通行证,这一套下来极为迅速,再回家去等候多时的吴昭远还没离开。   他和祝泽宁这几日轮流告假去城外接人,今天正轮到他去,结果刚好接到了宋亭舟。   “办好了?”吴昭远起身迎过来。   宋亭舟在好友面前不再撑着,邀吴昭远近内室,脱了鞋子靠在软塌上,“该取的都取到了,比预想中顺利,并无半点波澜。”   雪生把手里的东西展给吴昭远看,随后妥善的收进里屋的箱子里。   “那当然,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吏部若是真有人使绊子才是奇怪了。”吴昭远心情复杂,既是为宋亭舟如今的成就感到高兴,又为了其他的事情为好友担忧。   宋亭舟按着自己额头轻轻揉捏,显露出一丝疲态,他颇为直接的问道:“昭远,京中可是出了什么乱子?”   吴昭远叹了一声,“本来想让你先歇歇,再谈其他,可明日你就要入宫面圣了,至少心里有个底。”   宋亭舟睁开黑沉的眼眸,“你说。”   六年半外放为官,使他周身气势更加沉稳凝练,吴昭远突然觉得陛下点名让宋亭舟回来,也许确实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屋里除了他们俩,就只有一个雪生,吴昭远斟酌片刻说道:“上一任顺天府尹段大人,惨死在任上了。”   “而且也不光是上一任,之前的顺天府尹边大人在任上十二年,同样枉死。他死后,段大人仅上任三月就无故去世。”   宋亭舟似是对这个消息不太惊讶的样子,也只是吩咐雪生取几根蜡烛,放在面前的矮桌上点燃。   吴昭远看着窗外还早的天色,只是昏黄,并没有彻底黑下来,“你才来京中半日就听到了风声?”   宋亭舟缓缓摇头,“我在你口中刚听说此事,但我这次被突然调回盛京,想来也是朝中多有变故。”他这一路上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吴昭远满脸复杂,“我不如你。”   不说是他,一般人经历这种事都会害怕无措,绝对做不到宋亭舟这么淡定。   雪生送完蜡烛又送热茶,还是他们从岭南带过来的,只剩一小包了,他为宋亭舟和吴昭远各斟了一杯茶水,然后退到门口守门。   宋亭舟用骨节分明的手掌托起茶盏,放在唇边饮了一口,“边、段两位大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这件事不管是刑部还是大理寺,都没传出半点消息。”吴昭远在京中人微言轻,知道的消息也是大家广泛流传的。   “明日我进宫面圣,应该会知晓一二内情。”宋亭舟内心平静,再差不过是办事不利,他是由圣上钦点回京,要是死了就是打皇上的脸,短时间内应该性命无忧。   今晚吴昭远不回家了,就在拾春巷夜宿,小厮早早就回吴家去传递消息。   前院的月梅做了几个菜送过来,陶十一又去外面酒楼买了几个现成的肉菜,在厅内摆了一桌子。   阿寻的那一份月梅给单独端到了他屋子。   说实话,刚看到阿寻的时候,她心里以为这是宋亭舟的妾室。后来才发觉自己好像琢磨错了,这小哥儿像是宋家的贵客。   不管什么身份,总归是自己得罪不起的,月梅恭恭敬敬的对着,还嘱咐丈夫柳哥不要去后院。   吴昭远站在门口处眺望门外的院子,“泽宁说下了衙就来,怎么这会儿还没有到?”   他家过得不算富贵,身边也只跟着一个小厮,早早给打发回家报信了。   宋亭舟缓过了劲儿,“雪生,你让陶八去祝家看看。”   雪生得了吩咐刚往外踏出步子,祝家的小厮就被柳哥领进院子。   祝家的小厮认识宋亭舟,“宋大人,我家小姐今儿吃错了东西腹泻不止,大爷脱不开身,让我过来回禀您一声,今晚他就不过来了。”   “琼娘又病了?他心急也是应当,改日孩子好了再聚即可。”吴昭远这些年和祝泽宁在盛京,两家住的也近,时常相聚。   宋亭舟问吴昭远,“琼娘体弱?”   吴昭远轻叹,“娘胎里带的,泽宁不让说出去,怕你跟着操心。”   祝泽宁和宋亭舟都有孩子,只有他子嗣艰难,成亲这么多年也无所出。   宋亭舟叫雪生去喊阿寻,并对祝家的小厮说:“我带了郎中来,让他随你去祝家看看你家小姐的病。”   祝家的小厮知道宋亭舟和自家大爷关系非比寻常,当即也不回去禀告,直接应了下来。   陶十一送阿寻去祝家,宋亭舟安安稳稳和吴昭远用膳。   月梅做饭的味道一般,酒楼的菜又有些腻了。吴昭远动了几筷子,用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碗,他看宋亭舟动作飞快的吃饭,没一会儿饭碗就光了。   吴昭远失笑,“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能吃,那时候我记得大嫂还给你送饭。”   宋亭舟给自己重新添了一碗米饭,目光中带着暖意,“可能是年岁渐长,如今饭量已经大不如前,晚儿的手艺好,不像我只会煮个米粥。”   “有时候很羡慕你,和大嫂这么多年还是浓情蜜意。”吴昭远从前就很忧郁,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比少年时期豁达不少,却也成为不了祝泽宁那般开朗的人。   因为明早要面圣,两人没有饮酒,吃饭、喝茶、聊天,倒也轻松惬意。   夜里吴昭远住在偏房,宋亭舟整理了一番行李和明早要穿的官袍后,便上床休息,这么远的路程连轴转,便是习武之人身体也吃不消。   他身体疲惫不堪,思绪却转动不停,多年没有进宫,要在脑海中复习当日在保和殿学的宫规宫礼,万不能殿前失仪。   还有昭远今日说的,两任顺天府尹无故去世的事……   浓墨般的夜色里没有人声,其余声音便格外清晰,枝繁叶茂的大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三两声栖息在花园里的小鸟梦语,还有不知来意的梁上之宾……   “谁!” ---------------------------------------- 第3章 面圣   雪生就睡在外间的软塌上,他的一声暴喝引起客房陶家三兄弟一起冲出房内,飞速到宋亭舟卧房保护宋亭舟,因为事发突然,三人上半身还光着膀子。   其中雪生的动作最快,他已经发现了房顶上的黑影,跃上墙头跟了两步,想起夫郎的叮嘱,怕是调虎离山之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身影离开。   “大人,我没有追上那人。”雪生回来找宋亭舟的时候一脸惭愧。   宋亭舟披着外衫站在门口,树梢枝头是皎洁的圆月,他冷峻的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淡漠,“无碍,往后这样的事情可能还会发生。”   雪生默然。   光着上半身的陶家三兄弟集体打了个哆嗦,冷意从身体一直蔓延到内心深处。   四更天,丑时二刻。宋亭舟从床上坐起来,睡在外间的雪生听见动静,拿着木盆走到厨房。   阿寻被留在祝家过夜,他们这群人都是汉子,雪生还比其他人细致些,要是跟来的是蚩羽,宋亭舟就得自己去打水了。   炊烟升起,守着宅子的月梅两口子正在厨房里烧水做饭,他们几乎一夜没睡,三更就起来在厨房忙活。   宋亭舟洗漱后虽然还是有些困倦,但头脑却异常清晰。他吃了两个馒头垫了肚子,粥和茶水一点不沾,而后换上官袍官帽,踏上崭新的皂靴。   他作为顺天府尹的官袍工部要三日后方能做好,便仍旧穿的知府绯袍,胸前的补子绣的是云雁,材质用的是丝绸。   因为宋亭舟还未正式上任,所以并无资格参加朝会,也不必从午门的东西掖门进宫,东华门入宫即可。   雪生和陶家三兄弟一起前去送行,马车停在东华门外的文官车马廊。   宋亭舟下马,整理一番身上的衣物,在宫门前由门官核验身份,并确认有吏部文书后,还要仔细查验身上有无利器,便是锐利些的发簪也不可以带进宫去,一切妥善后,再由内侍陪同入宫。   宋亭舟被引入文华殿外的廊庑等候,他微微垂头,身体站的笔直,双手自然交叠于身前,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宽大的官袍虽然遮挡住了他健硕的身材,却也能看出他比寻常文官更高挑挺拔的体态。   这时天还没亮,来往的内侍弯下身子无声忙碌,隔着高大的宫墙宋亭舟能看到夜色的浓墨还未褪尽,天空像是蒙了一层灰色的纱,眼下似乎比自己刚出门时明亮了一些。   也不知道晚儿什么时候才会到,应该也快了……   渐渐的,天边洇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云层也被染成橘粉色,一点金红从宫墙升起,转瞬就把漫天晓色烧得透亮。宋亭舟动了动身子,一股酸痛感从腿部蔓延。   文华殿外走动的内侍比刚才更多,但依旧是无声的,偶有沟通也是微不可闻,整座宫殿庄严又肃穆,仿佛多发出一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朝会似乎是结束了,现在该是陛下用膳的时间。   又过了一会儿,终于有内侍过来传唤,这时的天色已经彻底明亮。   “宋大人,陛下唤你入殿,请随奴才这边走。”内侍腰弯的很低,姿态恭敬,话语清晰。   宋亭舟双手轻握成拳,微微颔首,“劳烦公公。”   内侍忙不迭的说道:“宋大人客气了。”宫侍不像宫女,男不男女不女,最是惹人不耻,是皇城中最低贱的存在,普通百姓也是唾弃嘲笑,更遑论这些高高在上的文官。   内侍从低下的头颅中分出一小缕视线瞟向宋亭舟,见他眼中果然同话中的语气一般,没有半分轻视,心中比听那些虚假的阿谀奉承更加熨帖。   文华殿内,皇上坐在最上首的宝座上,叫起按规矩行礼的宋亭舟,态度上既持天子威仪,又存仁君之慈。只是面色颇有些憔悴,想来得知太子去世,如今尸首尚无消息,身为父君也定是伤心的。   “宋卿想必是接到调令就赶回了盛京,路途遥远,难为你了,入座吧。”   文华殿内摆着官椅,宋亭舟先谢了圣恩,而后还起身坐在官椅上,落座时不能坐满,只可占椅子的三分之一,腰背挺直,不可靠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呈现恭谨的姿态,预备随时起身恭请圣命。   皇上再仁义和蔼也是一国之主,举手投足间威不可犯,他先是问了宋亭舟治理钦州的过程,又询问了西梧风土人情,以及壵族的壵锦等。   其实这些政务早就被吏部呈到圣前,   零零散散谈论了一会儿后,皇上明显神色松弛了不少,看向宋亭舟的目光中也是多加欣赏,“六年时间能将西梧府治理成如今的模样,宋卿功不可没,顺天府尹的位子,是你该得的。”   宋亭舟从善如流的自官椅上起身回话,“多谢陛下夸赞,微臣身为臣子,受陛下庇护,本该替陛下分忧。”   越是这样沉稳持重的人说这样熨帖的话,越是可信度高,让人觉着他们是在发自内心的陈情。   皇上语气愈发宽和,“想必宋卿也已经听说过前两任顺天府尹在任上亡故的事。”   宋亭舟垂手直立,颔首低眉道,“微臣略有耳闻。”   皇上嘴角牵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民间多有无稽之谈,宋卿无需放在心上,你是禹国的栋梁之才,自然有朕的龙威庇护。”   这句话很有深意,像是只是一句安抚臣子的话,又像是在提醒宋亭舟什么。   将所有情绪收敛起来,宋亭舟跪在殿下叩首谢恩,他姿势一如当年保和殿礼部官员所教导的那样标准,叩首的时候硬朗流畅的线条绷的很紧,声线沉稳低沉,“微臣叩谢陛下天恩,恪尽职守,以报圣恩。”   上了一早上的朝会,皇上也十分疲惫,他挥了挥手,“去吧,宋卿有大功,朕已派宫侍备好赏赐,稍后自会送到你宅院。”   宋亭舟又是一番叩拜大礼,等再从东华门出去,他整个人已经身心俱疲。   他身体素质不错,只是精神极度紧绷,帝王的每个字都在心中翻来覆去的揣测,自然有种力竭之感。也难怪有的老臣动不动就会被气昏、吓晕,实属身体精力双双饱受折磨。   雪生和陶家兄弟都守在东华门外,正是百般无聊又不能大声喧哗,四人里三人都在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见宋亭舟回来大家都打起精神来,陶十一问道:“大人,咱们去哪儿?”   宋亭舟上了马车,姿态才略微松懈,嗓音也附了层低哑,“回去。”   低调简朴的马车从东华门前驶离,暗处不知又有几个探子在暗中观望。   陛下圣言既出,必有践诺。宋亭舟这边刚回拾春巷又补了顿早饭,宫里的赏赐就已经到了家门口,这个动静就太大了。   拾春巷别看都是三进以下的宅子,但住在其中非富即贵,不是在朝为官的京官,就是哪个大臣的亲戚。   有人打听到了这户人家的底细,也有人尚不知晓这多年无人的宅子住的是谁。   这会儿见宫中来人,家里的仆从小厮都巴望在门前看热闹。   “这家主人回来了?”   “昨天就见有人进进出出,想必是回来了。”   “做什么的?也是文官?”   “我昨天见了,高高大大的一个年轻人,没准是武将。”   “什么武将,就是文官,齐盛二十五年的进士,之前好像是外派出去了,这就回京了?还挺有本事。”   “我听我家老太爷说,外派回京无比艰难,他是七年前的进士,回京也只能做个六品官吧?”   “那比我家老爷还低一阶呢!”   “我看未必,那可都是宫中内侍,似是来送什么东西来的,这家主人准是受宫中哪位贵人看中了。”   “内侍?那群掐着嗓子说话阉人出来了?让我看看!”   “别挤啊,我这边都看不见了!”   可能是认为宋家根基薄弱,又在岭南多年手里没什么油水,皇上赏赐的圣物中多是金银等黄白之物,和一些内府御制的上好家具,都是实用的东西。   宋亭舟将东西都放到后院卧房里,等孟晚过来再入库。   下午稍晚一些祝泽宁和吴昭远一起过来找他,两人之前告假是上司听说他们是为了接好友宋亭舟才给行了方便,但宋亭舟已经入京,再告假就有些没眼色了。   “实在是对不住,琼娘昨天发了热,我家里一阵慌乱。”祝泽宁当爹之后稳重了几分,下巴上还蓄起了一层短短的胡茬来。   宋亭舟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之间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琼娘可有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   祝泽宁眉飞色舞,情绪高涨,“你带来那个小郎中,医术真是不错,我家琼娘这么些年一直体弱,看了多少郎中也不见什么起色,阿寻小郎中竟然说能调养过来!”   宋亭舟也为他高兴,“那再好不过。”   三人进屋落座,祝泽宁的话向来比吴昭远密集,“兰娘让我问问你,让他在我家住上一段时间成不成。”   宋亭舟替他们俩斟茶,“只要阿寻愿意即可,不必询问我的意见。”   祝泽宁挤眉弄眼,“这个阿寻什么来头?不会是你房里人吧?”   “泽宁。”宋亭舟语气有些重。   吴昭远扯了祝泽宁一把,“你可真是口无遮拦,如今景行是我们好友,不与你计较,你若在外也如此行事,早晚会栽了跟头。”   宋亭舟蹙紧眉头语气认真,“若是别的话,我也不会如此,你知道我与晚儿之间容不得旁人插足,还说这些话来刺我。”   祝泽宁双手合十,诚恳求饶,“是我嘴碎我的错,景行别和我计较。”   祝泽宁性格开朗,爱交朋友,这些年就是在京中衙门里上值的时候和同僚喝过几回花酒,什么也不敢干,更遑论说纳妾了。这回确实是脑子一抽以为和同僚喝酒似的调侃起宋亭舟来,正好触及雷区,吓得半天也没敢吭声。   吴昭远狠狠的剜了他一眼,问宋亭舟道:“你今日入宫可还顺利?”   宋亭舟起身给吴昭远和自己各斟了一盏茶,没理会祝泽宁,“还好,陛下多有赏赐。”顺利还是顺利的,只是陛下的话让人揣摩不透。   “上两任顺天府尹的死讯呢?”吴昭远追问,这件事才是要紧的。   宋亭舟轻轻转动茶盏,眸子里涌动着什么,“刑部还在查案,尚未有结论。”   被无视的祝泽宁急切道:“那你就这么上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浅薄地叹息声隔着茶碗传了出来,宋亭舟平铺直述着圣上在文华殿里的话,“只要尽职守份,自然有圣上的龙威庇护。”   祝泽宁和吴昭远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宋亭舟安慰他们的话还是认真的。   吏部把宋亭舟叫回来着急,但人到了之后反而不催促他立即上任,接下来几天宋亭舟不是去祝家吃饭,就是三人再一同去吴家彻夜长谈。   京中耳目灵通,他们说起朝中的事都是点到为止,不敢深聊,便聊聊各自的经历。   宋亭舟这些年阅历丰富,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但无奈他话少,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也是两句话概括完毕,让祝、吴两位听众听上去总觉得略显敷衍。   五日后,可能是觉得宋亭舟已经歇了过来,吏部来人通知他明日便可赴任。   他的官服工部也已经制造完成,五梁冠,赤绯袍,黑色皂靴。同他知府官袍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是胸前的补子换成了上下对飞的孔雀,色彩鲜明,绣工精湛,同普通人家的绣衣,确实有极大差别。   以皇宫为轴心,顺天府位于皇宫以北的北城区,与中宫大门正处于一条直线上。离拾春巷不近,骑马最少也要一个时辰。   清早宋亭舟在家里用了饭出发,雪生和陶家三兄弟常伴其左右,宋亭舟官职越高,对于属下分派的权利就越大。   他当下需要先去衙门熟悉公务,再将几人安插起来。   骑马至顺天府所在的北宫街,街道上早就密密麻麻的候了一干下官,加一起比普通府城至少多了一倍有余。   府丞是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他带领下属的一名治中、六名通判等犹犹豫豫的上前询问:“可是宋亭舟宋大人?” ---------------------------------------- 第4章 承恩伯爵府   金秋十月,雁阵南飞,一长队的马车却逆着燕群奔向北方。云淡风高,微风拂过时将晨起的草木覆着的白霜吹落,经晨阳照射后,闪烁出晶莹的光,美得清新透亮。   “阿爹,这里的城墙好高啊!门也好高好大啊!”阿砚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眼睛瞪得溜圆,望着前面高大巍峨的城楼惊叹。   通儿闻言也露出个脑袋,一本正经的点头附和,“是好大。”   方锦容轻敲他脑袋,“大什么大,阿爹不是带你来过吗?盛京是用来关人的,哪儿有爹爹们带你去黄山时的奇松怪石好看。”   “你这形容……倒是真切。”孟晚琢磨一下,方锦容这么说也没毛病,盛京可不就是关人的吗?   皇城中关着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们,一大群心高气傲的人围着皇城,又有最外层的人想拼命往里面挤,如此往复循环,没人觉得自己在被关着,实际他们早已寸步难行。   孟晚这次来几乎把家底都带上了,聂知遥暂时并没有带着绯哥儿回来外。除了宋家主仆一行和方锦容,孟晚还带上了陶家三兄弟的家人和乔兴源一家,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有三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不说,车外还跟着条巨大的白狼,不仅惹人瞩目,还惊吓了路人。   马车上的少年扬起手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跑在最前面的雪狼便飞奔回来,毛发在风中飘扬,像是一层陆地巨浪,威武又霸气。   楚辞下了马,牵着缰绳对雪狼打了个手势,它在外野了这么久,到京城苦日子才开始。   雪狼低眉顺眼的瞟了楚辞一眼……再瞟一眼……主人还是那个手势,它只好蔫哒哒的窜上了马车,时而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声。   盛京城有十二座城门,每座城门又设了关卡,中间较大的门洞供车马进入,左右两侧的小门洞走零零散散的行人。   不论是城中、城外、还是城墙上,都有一队队的士兵不停巡逻,戒备森严。   城外的护城河前,有许多家丁打扮的人在翘首以盼,其中衙役打扮的陶十一最为显眼。   “小辞!”他一眼看到牵马的高挑少年,大步跑了过来,脸上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夫郎他们都来了吗?大人等好久了。”   楚辞歪头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身后,无声指了指。   “嗐,大人去上朝了,今天初一,是什么朔望朝,大人要比寻常朝官额外面奏地方事物,估计过一会儿也快赶来了。大人说接到夫郎从苏州寄来的信,估计你们这些天就快到了,这两天除了雪生一直跟着大人外,我们兄弟三个每天都轮流来城外等候,没想到叫我给赶上了。”陶十一说着眼睛一瞬不顺的往后面的马车上看,不知道哪一个坐的是自家夫郎。   “十一。”孟晚从头一个马车里出声。   陶十一忙跑过去说:“夫郎有何吩咐?”   孟晚看到他们马车前后都有不少人在观望,吩咐他道:“咱们先进城吧,不等大人了,这么多的马车都挤在这儿怪耽误事的。”   “欸,我这就过去,大家跟在我后面走就成,大人已经提前和守城的门千总提前打过招呼了。”陶十一打从刚才起,脸上就一直挂着笑,和孟晚说完就跑向自己的马匹,慢悠悠的在前面带路。   他们的马车过了护城河直奔城门,陶十一拿了宋亭舟的府尹腰牌和守门的门千总打了个招呼,士兵们大致的查验了一番便准备放他们入城。   “等等!”有人骑马过来拦住孟晚的车驾,临到城门处也没有下马,居高临下的对门千总说:“我家夫人城外踏青归来,要先进去。”   门千总心里咯噔一声,眼睛瞥向陶十一。   陶十一歪头看马上那人,“凭什么?没看到我们家夫郎是先来的!”   马上的人冷笑一声,“你家夫郎又是哪个?识相的就闪开,真要是得罪了人,你个小小的……衙役?应当是开罪不起吧。”   陶十一笑了,他们几个人敢这么嚣张?蚩羽可还在这里呢。   “十一,算了,让他们先走吧。”孟晚没有出面,在车厢里听到他们争执,决定退让一步。   寻常大臣的内眷应当不至于这般嚣张跋扈,没准是王公贵族,那人家确实是有嚣张的资本。   门千总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生怕陶十一这边跟人争执起来,到时候上边的大人物掰扯,他这个小角色也遭殃。   “多谢了。”马上的人敷衍的谢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冲着谁,回去领自家马车就准备进城。   陶十一老大个不愿意,但孟晚发话也只能后退一步,让人家先进。   “让开!忠毅侯班师回朝,尔等速速闪开!”   本来孟晚坐在马车里无聊的想东想西,也不知道拾春巷装不装得下这么多东西。听闻忠毅候班师回朝,眼睛一亮。   忠毅侯居然这个当口回来了,不错,太好了!难怪在赫山县的时候太子殿下这么端的住,原来京城来靠山了!   他和宋亭舟岂不是也能借风使船?   “老实在车上待着,我下去一趟。”孟晚嘱咐车上两个孩子,和一个比孩子还不靠谱的方锦容。   车辕上的蚩羽见孟晚下车,紧随其后。   这会儿刚才还和他们耀武扬威的人已经翻身下马,让到一旁,连同他后面的马车都停止前行,和孟晚他们的车并排停靠。   “恭贺侯爷大胜归来。”孟晚恭恭敬敬的对在马上疾驰的将士们揖礼,不知道哪个是忠毅侯,干脆随意一拱手。   “你这小哥儿是哪家的?”有个圆脸、穿着常服的年轻男人问道。   秦艽他爹定是不可能这么年轻,孟晚低头垂眸,“我乃顺天府尹宋亭舟之夫郎,夫君向我提过候爷,既然巧然遇见,这才下车行礼。”   旁边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是之前在马上拦着他们的人,陶十一眼睛瞪过去,那人又一脸若无其事的扭开了。   “孟夫郎?”本来已经打马先行,快要进城门的高大男人闻言突然回了头。   孟晚确定目标,这位应该就是忠毅侯本人了,他重新对着人行礼,“侯爷,是我。”   忠毅候在马上向孟晚拱了拱手,“逆子在岭南承蒙宋大人关照,孟夫郎还请见谅,本侯要尽快入宫面见圣上,他日定当亲自登门拜访。”   孟晚不敢耽搁人家正事,退后一步,“侯爷客气了,你尽管先行。”   浩浩荡荡的一群战马飞奔入城,连马也不用下,全靠身份。   盛京的三六九等,眼下已经初见端倪。   宋亭舟从一旁的散客走动的门洞中牵着马匹出城,刚好能看见这一队煞气极重的将士们。视线落在末尾,便是恭送他们还没来得及上车的孟晚。   “晚儿。”   孟晚猛地侧过身子张望,“夫君!”   宋亭舟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赤罗衣的领口和袖口都是青色的镶边,下裳也是赤罗青缘,前三幅后四幅,每幅三襞积。同色的赤罗蔽膝,配黑色革带,革带上又镶嵌着长条形状的金色带銙。   他本就身高腿长模样俊朗,走动间衣袂清扬间身姿愈发挺拔,这身朝服更是为他平添一丝文官的翩翩风骨。   宋亭舟脚步比往常急促,他拉住孟晚的手,触感微凉,“是不是等了很久。”   孟晚弯着眼睛,笑意温柔,“没有等你,我们也是刚到,后面有人要先行进城,你随我上车再等一会儿吧。”   宋亭舟重复了一遍孟晚的话,“先行进城?”   陶十一指着紧挨着他们的车队嚷嚷,“大人,就是旁边的那支车队,说是让我们识相点就让开,他家夫人要先进城。”   宋亭舟抬眼望去,忠毅侯出现前还嚣张到不可一世的男人瞬间缩回了脖子,“宋大人,我们夫人说叫您先行。”   宋亭舟显然认出了他们的来历,他将手中的缰绳递给陶十一,拉着孟晚上了马车,头也没回一下,口中淡淡的说道:“那就多谢齐夫人了。”   在那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马车里传来宋亭舟的比往日更清朗的声音,“十一,在前面引路。”   陶十一狠狠瞪了那人一眼,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冷哼一声,骑上马昂着头进了城。   三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行了两刻钟才走干净。   他们走后,齐家的车才紧随其后进了城。   “累死我了,腰酸腿也疼。”孟晚洗漱完托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从屏风后出来。   宋亭舟细致的用布巾帮他包住湿发,轻轻揉搓。   孟晚靠在他身上半眯着眼睛,“你赴任之后可遇到过什么危险?”   “并无,只是京中势力繁多,有人来拾春巷暗探过。”宋亭舟一下又一下的擦着孟晚乌黑色的长发,地上不舒服就把孟晚带到榻上去。   上了榻,孟晚直接躺在他腿上,“咱们手下的能人异士还是太少了,蚩羽的身手出众,可惜盛京不是西梧府,让他跟着你上衙门恐怕会惹人话柄。”   在西梧府他们是土皇帝,到盛京城一切都开始畏手畏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宋亭舟如今官居三品,又是要职,不像当时一个小进士那样被动,旁人轻易不敢招惹。   孟晚想起城门口事,半坐起来双臂搂住宋亭舟脖颈,因为刚洗过澡,他桃花状的眼睛里泛着一抹水光,下巴微抬,孟晚疑惑问道:“对了,城外那个齐夫人是哪家的?行事怎么肆无忌惮的。”   宋亭舟先低头亲了他两口才不急不缓的回答:“承恩伯爵府的伯爵夫人。”   孟晚了然,“原来是家里有爵位在身,难怪行事如此张狂。”   朝奉、田宅、徭役、见官不拜,世袭爵位等就不用多说了。   禹国的勋爵都是有实权的,如秦艽家的侯爵,就属于正一品的存在,国公更是满朝唯一的超一品,没有实权的内阁首辅和他一比也就是个没有实权的摆设罢了。   伯爵比之侯爵稍差一筹,却也比普通一二品官员尊贵,上朝时同侯爵国公一样站位靠前,受皇帝礼遇。   禹国共有一国公、二侯、三伯爵。   项芸的女儿林苁蕙便是嫁入了怀恩伯爵府,与齐夫人所属的承恩伯爵府同级,两位伯爵在军中都有实权,儿子又能世袭爵位,自然有嚣张的资本。   孟晚迎接宋亭舟黏黏糊糊的啃噬,脖颈处都是对方炙热的呼吸和潮热的湿气,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我看承恩伯爵府的下人好像有点怕你,这又是为何。”   宋亭舟再厉害也只是三品官,伯爵是勋贵,在盛京城里是顶层人物,怎么会在宋亭舟面前这么老实呢?   “承恩伯爵府的大老爷在外放了印子钱,我最近正在彻查此事,她亲自上门找过我。”宋亭舟说话的时候,滚烫的唇也没离开过孟晚被熏成粉色的皮肉。   数月不见太想他,宋亭舟本来只想同孟晚亲近一下,没想到越亲热越是火大,呈燎原之势,一时难以覆灭,便只能放纵一回。   “雪生,去院里守着门,不许放人进来。”不等孟晚再继续问,宋亭舟一把将他抱起走向里屋的床榻,还不忘吩咐外面的雪生守门。   青天白日,雪生比屋里胡闹的俩人还脸热,红着脸在院子里打起了拳。   那拓等驿站的人在一样样的卸车,黄叶在整理东西,常金花晕车晕的厉害,这会儿躺在自己屋里睡觉。   大人们各干各的,阿砚和通儿在宅子里东奔西跑,看哪里都很好奇。   “公子,你等等我们啊!”桂诚和朱砂小心跟着,实际他们也稀奇的紧。   六七岁的小孩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方锦容那么能折腾的人都有些受不住的在客房休息,他们俩却还能上蹿下跳。   拾春巷的这座小宅是当初项芸给爱徒一家暂时落脚的,林易怕触及宋亭舟的自尊心,便没有给他们准备太大的宅子,因此拾春巷这座小宅属于精巧型,花园阁楼前厅后宅样样不缺,但样样不大。   如今这么多人车都拥在宅子里,便有些挤了。   晌午宋亭舟从卧房里出来,又亲自拎了两桶水回去,步履轻快,满面春风。   “夫郎在休息,别叫人进去打扰,我去衙门办公,晚些再回来。”   他新官上任,很多事情都要仔细捋顺,便只歇半日,在家里用了午膳后又赶去了顺天府。   外面虽然人多吵闹,孟晚这一觉却还是睡到了黄昏时刻,他起身下床伸懒腰的时候,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啪啪作响。 ---------------------------------------- 第5章 换宅   往常在西梧府的时候,这个时辰家里都开始张罗晚饭了,如今院子里却一片寂静。   知道宋亭舟许是还没回来,孟晚下意识到厨房去找常金花。   “夫……夫郎。”月梅局促不安的从灶台下站起来对孟晚行礼。黄叶的娘槿姑和朱颜也在这里帮忙,   孟晚随口说道:“你们忙你们的吧,我就是过来看看。”   他从厨房出来,踏着金黄色的晚霞跑到常金花院里,常金花睡了一上午,下午恢复了些精神,正在收拾手边常用的东西。   孟晚帮她把从赫山县带来的茶叶放到陶瓷罐子里封存起来,劝道:“娘,你好些了吗?这些东西让黄叶他们收拾就好,你再歇歇吧。”   常金花在路上吃不好睡不好,这么远的路程生生瘦了两圈,孟晚见她眉宇间的褶皱,总觉得比往日更深了些。   “叶哥儿也没少受累,上午都是他在忙活,我叫他下去歇着了,这会儿我睡也睡不着,还不如起来干点活。”常金花劳作惯了,真让她什么都不干在宅子里憋着,还不如让她回乡种地。   当然,要是还开店就更好了。   孟晚在常金花屋内转悠,毫不客气的翻箱倒柜找吃的,家里都没收拾好,他也只是找到半包蜜饯,吃了一口觉得腻得慌,又放下了。   “盛京不比西梧府,家里小辞、阿砚和你身边都要跟着人。咱们在西梧府带来的那批人改明儿我找人教教规矩,都是半大的孩子,正是学什么都快的年纪。”   孟晚早就料定了到盛京后他家这几个人手不够,与其到盛京买上一批来历不明的,还不如从岭南带来。   钦州灾患,各处人牙子从钦州拉了不少孩子出来,都是无可奈何的事,若是宋亭舟没有大刀阔斧的整顿钦州,只怕全钦州都遍地流民。   常金花放下手中的包袱,坐到孟晚身边叹了口气,“晚哥儿,娘舍不得使唤那些孩子,他们都是正当好的年纪,该在家里跟爹娘撒娇玩耍。”   她心软,这点从当初对孟晚就能看出来,没见过哪家卖人要自己伺候着的,孟晚除了一个纳鞋底,到现在也没学会一点女红。   “其实我也觉得不大习惯,但那些孩子落在咱们家总比落到旁人家里强吧?起码不会苛刻打骂,咱们养大了若是长大想嫁人或是成亲娶媳妇,咱们都给出嫁妆、聘礼。”孟晚心倒是比常金花理智冷硬,但他受现代共和主义熏陶,总也不会特别习惯把人当奴隶。他更多的是把家里下人当下属用,大家合作关系。   但有一点这些新买来的仆人和雪生、碧云、黄叶的情况不同,他们三人孟晚都已经把身契给放了,碧云的户籍迁到了陶家,雪生和黄叶到在宋家,都从奴籍改成了良籍。   曾经于孟晚千难万难的事,在家里有高官在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只要一句话,下面的人就给办的漂漂亮亮。   那些新买来的包括朱颜桂诚他们又和雪生三人不同,孟晚不确定这些人会不会被引诱而背叛自己,因此身契全都妥善保管在他手里。   他不会苛责挑剔,却也不会毫无防备地全盘信任,他的宽容,建立在这些人不会损害自家安危上。   常金花被他说服,虽然依旧有些不习惯,但也在试着让自己接受,她把孟晚叫到炕上坐着,同他商量道:“晚儿,娘想回乡看看你爹,给他坟上盖盖土,除除草。”   她语气深沉,双眸黯淡,身上蔓延着一股哀伤的气息。   孟晚一口答应下来,“当然可以了,你先在盛京缓缓,调养调养身体。等冬天不管夫君有没有空,我都陪你回乡,把阿砚也带着,让爹看看孙子。”   提起阿砚常金花笑了,眼尾的褶皱都显得温柔,“好,好,让你爹看看孙子,瞧瞧咱们家的阿砚养的多好。”   孟晚饿坏了,家里饭做好了就让下人们端上来。月梅心想家里老爷还没回来,饭菜就这么端上去,等老爷回来不会责备他们吧?   但黄叶等人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吩咐众人上菜,如今宋家的仆人多了,雪生多是跟着主家,并不管事,黄叶相当于家里的管家,因此见他吩咐,也没犹豫,只有月梅两口子还在忐忑不安。   “月梅嫂子,你和柳哥对周边熟悉,平日采买肉菜的活就交给你们了,桂谦识字,让他跟着你们两口子打下手,也多学学。”黄叶对还愣在原地的月梅夫妻二人说道。   “欸,成,成!”两人忙不迭的答应下来,他们还以为夫郎回来,会重用自己亲信,把他们俩安排的远远的,没成想不光分到了差事,还得了个肥差,自然都喜不自胜。   月梅的手艺不好,但槿姑的手艺是常金花亲自调教出来的,与常金花做菜的味道差不多,孟晚是爱吃的。   方锦容和通儿还没醒,阿砚也睡着,到底是累到了,刚到新地方兴奋了一上午,午后就都撑不住了。   孟晚在常金花这里用饭,娘俩像在昌平老家的时候那样,往炕上支了张桌子,摆了个六菜一汤。   从前常金花不爱喝汤,这个习惯还是到西梧府养成的,岭南湿气重,多喝汤类能祛湿滋养。   常金花笑道:“煲汤我就不如槿姑煲得好了,这个她在行,红菇猪骨汤你喝不喝?娘帮你盛。”   两人身边没用人伺候,孟晚把碗往前一递,“要喝,谢谢娘。”   孟晚连饿带馋,喝了两碗汤,用了一碗米饭并许多的菜。常金花还病着,喝了两碗汤吃了几口菜就撂了筷子。   他们吃的差不多了宋亭舟才回来,他也不嫌弃老娘和夫郎,把一桌子剩菜扫光了。   “顺天府是不是离拾春巷太远了,你路上花了多长时间?”孟晚只去过顺天府一次,当时也没有注意路程长远,只是刚才他摸着宋亭舟沉厚的外袍,发现触感冰凉,布料里外都已经彻底打透了。   盛京城的深秋就是和岭南不同,白天有日光还算温煦,早晚却冷的像入了冬,别说孟晚,连常金花都忘了气候不同。   宋亭舟端了杯清水喝,“骑马约莫一个时辰,早上路上行人少会更快一点。”   “这么久?”常金花也很意外。不管是西梧府还是昌平府都不像盛京这么广大,中心地带的两个地址,竟然就要花费一个时辰吗?都快赶上西梧府从城中心到城门的距离了。   家里的经济大权都是孟晚把持,他当机立断的决定,“搬家吧,楚辞和阿砚都大了,拾春巷这座小院本来就有些住不下,我明日找顺天府附近的人牙子问问,起码要在入冬前搬家。”   北方的冬天不好熬,难受是其次,能把人冻坏是真的。正好他们的行李还有许多没来得及卸车,干脆早些买新宅,痛快拉过去还方便收拾。   常金花对于现在家里买宅子,买多大,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全凭孟晚做主。   宋亭舟知道孟晚是为了他上衙不受冷风侵扰,心尖流淌过一层暖流,比刚才喝的菌汤还能驱散寒气。他揉了揉孟晚手腕上莹白的皮肉,“不急于一时,一路奔波,你和娘先好好在家歇着。”   孟晚半靠在他身上,抬眼看他的时候眸子里装的都是彼此,“这有什么累的,总归我不能一家家去看,只管叫人寻了人牙子来家里,我看黄册敲定两三个再去细看即可。”   这么多年一路走一路买,孟晚买房的经验已经相当丰富了。   他们又在常金花这里说了会儿话,黄叶过来说阿砚醒了,要了碗面条吃完连牙都没刷又睡了过去,还是黄叶拖着他的脑袋给他漱了口。方锦容和通儿那屋也差不多,没人出来用膳,都是在屋里对付了一口。   宋亭舟让常金花也早些休息,便将孟晚带到旁边他们的卧房里先添了件厚实的外袍。   “多年没回北方,差点忘了这边昼夜温差大。”孟晚揉了揉微微泛红的鼻头。   宋亭舟跟着他的动作将手覆在他的精巧笔直的鼻子上,果然是冰冰凉凉的,“厚衣服都带了吗?够不够穿?要提前准备出来。”   孟晚放下手将其放到宋亭舟宽宽厚的手掌上暖着,“带了,但是可能不太厚,若是顺利找到宅子,我立即便找人订做厚衣,咱家布料不多了,正好买新料子、新棉花。”   “好。”宋亭舟紧紧地回握住他。   花园里的花都败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径还没收拾,孟晚救了根枯枝捏在手里,“乔主簿一家子和陶家的内眷都随我一起来了,他们不远千里过来跟随你,住宿问题我就包了,到时候咱们买宅子,把他们四家的也买下来。”   宋亭舟姿态认真地同自家夫郎道谢,“劳晚儿费心了。”虽说夫妻一体,但晚儿一心为他,不可不谢。   孟晚笑着摆摆手,“嘿嘿,小事,现在咱们家不差钱,人家养谋士花钱如流水,咱们只是提供个住处罢了,也不白给他们住,等三年后再将地契给他们分了。”   宋亭舟停下脚步认真的盯着孟晚的眼睛,“如此已经很好了。”   孟晚把手里的枯枝扔了,左右看了看周围环境,神秘兮兮地说:“锦容还要走,他把通儿送过来应该就离开了,咳咳……在暗处会接应他。”   宋亭舟懂了他的意思,默契的换了个话题,“阿砚有通儿作伴也好,我同昭远问问京城里有没有品行良好的私塾。他岳父是江南大儒,没准在京城里也有人脉。”   孟晚十分满意,“不错,这个年纪正应该好好读书识礼,怎么能在家瞎晃呢?”   俩人饭后遛弯,边走边聊,在面积小巧的花园里绕了一圈又一圈。   宋亭舟宽大的袖子挡住了两人紧扣的手掌,两人相聚在一起,心安的又何止是孟晚。   第二天宋亭舟又是四更天就起来,孟晚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赤色的身影出门,心想他一会儿绝对、立即、马上就买房子,大房子!学区房!!!   然而他起来正在陪常金花吃早饭的时候,门房月梅的丈夫柳大来禀告,说门口有位夫人和夫郎求见。   孟晚略微一想就猜到是谁,知道他们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早。   “快快将人请进来吧。”   又指使朱颜把早膳都撤下去,换成茶水果子摆在桌上,随后便立即出去迎人。   拾春巷的宅子只有二进,还是太小了,孟晚刚走到二进中堂,便见柳大引过来五人。   其中一个算是熟悉,正是祝泽宁之妻富佩兰,当日他们在柴郡的昏礼上第一次见,她带着两个大丫鬟和一位夫郎并排走进来。   兰娘身边的夫郎同孟晚和兰娘的年岁相仿,身形微胖,模样普通,一身的书卷气,走起路来不紧不慢,身边仅跟了个上了年岁的嬷嬷。   孟晚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兰娘,淑慎嫂子,快请进。家里太乱,本该我去拜访你们的,反而让你们先登门,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郑淑慎便是吴昭远的夫郎,和孟晚同龄,说起话来轻轻柔柔,带着点江南一带特有的婉转软糯,韵律感明显,缓慢而温吞。   后来常金花见过郑淑慎之后,与孟晚讲他说话像唱歌似的。   “既然你没和我们客气,我就不行礼了,还是先拜见宋家老夫人,咱们再坐下好好说话吧。”郑淑慎温柔的说。   兰娘同孟晚更熟一些,拉着他的手问:“自家人就别说那些客气话了,别看淑慎嫂子人温和,可以不是那等小心眼又多事的。我们俩来是看你这儿有没有缺得少的,我们能帮上些忙。”   孟晚心中一暖,领他们往常金花的屋里走去,“你要是这么说的话还真有,我家想换个离顺天府和皇宫都近些的宅子,你可有相熟的牙子?”   “换宅子?”郑淑慎讶道。宋家刚入京就急着换宅子吗?他前后打量了一番拾春巷的宅子,五脏俱全,比他家置办的还齐全,他们家也是二进的小宅院,位置上还照拾春巷稍差一筹,不过离翰林院还算近些,附近的邻居都是翰林院的小官。 ---------------------------------------- 第6章 旧居   “过阵子冷了天寒地冻的,大郎早起不易,晚哥儿想让他住的离顺天府衙门近些。”常金花从她卧房出来,对兰娘和郑淑慎说。   两人忙对常金花行礼问安,长辈在场,再加上与孟晚本来就不大熟悉,两人多有拘谨。   “都到榻上去坐,我去看看阿砚和通儿,你们慢慢聊。”常金花自觉也没什么和她们二人聊的,还不如去看孙子。   兰娘是知道常金花出身农家,没那么多规矩,所以起身送了人便安心坐下。郑淑慎则略显不安,犹豫着问道:“我们没打扰老夫人休息吧?”   孟晚拉他坐下,“不打扰,我娘就是坐不住,咱们三家亲密,淑慎嫂子叫老夫人就显得生份了,唤声常婶我娘还爱听。”   “琼娘怎么样了,阿寻治得可好?”后一句孟晚问的是兰娘。   提起女儿,兰娘脸上浮现一丝喜色,“怎么不好?比我在盛京找到所有大夫都可靠。说是按他的法子食补,慢慢调养,等养到十二三岁,保管什么药丸也不用吃了。我还没特意谢过你呢!”   孟晚笑道:“有法子治就好,提什么谢不谢的,往后常带琼娘过来串门,等天冷了她就不便出门了。”他和宋亭舟是把祝泽宁当弟弟的,祝三爷现在又和自己做生意,连糖坊都不顾,一心扑在驿站上东奔西跑。   兰娘之前混迹贵族圈子,见识算是有的,她本身也比旁的女娘胆大,郑淑慎则刚好相反,整个人柔柔弱弱,说话也慢条斯理。   他们二人认识许久,相互熟悉。孟晚长袖善舞,插在其中也不显突兀。晌午常金花亲自掌勺做了一桌席面,留两人在宋家用午膳。   饭后二人告辞离开,出了拾春巷大门后郑淑慎又上了兰娘的马车,“兰娘,你说我们今天没有烦扰到她们吧?”   之前宋亭舟一个汉子在家,家里又没有内眷在,她们俩不好上门,又怕宋家觉得怠慢,所以孟晚一回来,她们就一起过来露了面。   兰娘知道郑淑慎的性子,劝慰他道:“你就放心吧嫂子,这有什么的,常婶是农家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晚哥儿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他们如今着急买新宅子,等新宅子买好,我多带你过去认认门。”   自从和柴郡退婚后,兰娘就不再硬往权贵圈子挤了,旁人送帖子给她,她也是三回去一回,无聊是无聊,但轻松自在许多。后来吴昭远携郑淑慎入京后她又有了伴,孟晚回来她就更欢喜了。   兰娘同郑淑慎说了些宋家的情况,郑淑慎回家后,吴昭远也同他讲了一些。之后两人又与孟晚见了几次,才算是熟悉起来。   孟晚手里有钱,买起宅子手到擒来,只是离皇城近的宅子不好买,买的人远比卖的人多。他也是百般考虑才选出来两座,第一座不管大小还是位置都正正好好,不是别的,正是第一任顺天府尹边大人曾经住过的宅院。   边大人在任十多年,宅子越扩越大,住的是足有五进的大宅,其内大小院落共有八座,大堂、仪门、曲径通幽,影壁、书房、花厅等,应有尽有。   宋亭舟身为三品朝臣,五进的房子是能买得,只是架深、梁栋、绘饰、房檐等各有规制,不可逾矩。边家曾经的宅子就和是为宋家量身定做一样。   只可惜是个凶宅。   刑部现在对边大人的死还没个说法,边家人也静悄悄的没有喧闹,把宅子低价转手给了牙行,一家子默不作声的回了老家。   这就是普通文官的缺点,家里在朝中的顶梁柱没了之后,一家子之前再花团锦簇都是一场空,迅速没落成普通乡绅。   也难怪从龙之功诱人,勋贵之家傲慢。   为了避免总是搬家,孟晚看的就是大房子,第二座宅院同样是五进大宅。   缺点是离皇宫没有边家近,骑马需半个时辰,而边家只要两刻钟,但离顺天府倒是很近,一刻钟的路程就到。   第二个缺点就是里面有些腐败,整座宅子都要大修。这点就很愁人,这么大的宅子,大修最快也要半年,他家又着急搬家,算来算去还是边家的宅子更合适。   “晚哥儿,要不咱们就买松雪巷的那座宅子吧?先修出来一座小院给大郎住着,我和阿砚小辞不着急搬家。”常金花做为相对迷信的古代人,有点接受不了住枉死之人的故居,总觉得心有疑忌。   “成,那咱们就定松雪巷的那座宅子,我叫人把人牙子喊过来签订契”既然有其他选择,孟晚也不想让常金花住的不舒心。   岂料等孟晚把人牙子叫过来,对方点头哈腰的说松雪巷那间宅子今早已经卖了。   “我昨日才去看过,那么大的一座宅子今早就卖出去了?”   “孟夫郎,实在对不住,小的也是刚收到的消息。”盛京的宅子不缺人买,特别是三进的宅子最是紧俏,五进的虽然没有三进卖的快,但有钱人多的是,也是有买家的。   松雪巷的宅子虽然破了点,但是位置优越,之前一直闲置,也是最近才挂出来卖。   而且盛京的牙行又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房少买家多,房源大部分都在卖家手里捏着,哪家牙行给的上价钱,就交给谁卖。松雪巷的宅子就是被另一个牙行的牙子给卖了。   难得空出来两座符合条件的大宅子,这就没办法了。孟晚无奈的看着常金花,“娘,不如就定兰翠巷边家这个吧,我去护国寺找些高僧来诵经祈福完咱们再住行吗?”   他们家人是不多,可从岭南带来的家什太多了,再加上皇上御赐的器物也都是大件,普通三进宅子都略显局促,也只能买边家这座宅子了。   决定了之后孟晚就快速敲定,过了房契和地契。这些都是孟晚亲自去办的,因为在顺天府的辖内,他去顺天府过契的时候宋亭舟这个府尹大人全程陪同,孟晚还受到了许多暗戳戳的注目礼。   “你回去办公吧,我回去找人收拾宅子,择个好日子咱们再搬家。”孟晚劝住送到顺天府门口的宋亭舟。   宋亭舟叮嘱,“那你回去小心些,别让蚩羽离你左右。”   “大人放心,我定会保护好夫郎的!”蚩羽拍着胸脯保证,若不是他的孕痣就这样清清楚楚的生在额头上,蚩羽可比那些柔弱的文官健硕多了。   孟晚拿着崭新的地契回去,立即着手准备清扫房屋,找道士批搬家的好日子,再请护国寺的和尚提前到宅子里去诵经祈福。   他自己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是能安常金花的心,花多少钱都值得。   一切准备妥当,从孟晚找牙行到最后搬家也不过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十一月中旬,天空飘荡着大片的雪花,宋家一大家子的人坐在马车上,浩浩荡荡的从拾春巷出来,在凌晨最冷的时候往新家走。   阿砚穿着厚重的棉衣,外面还套着件红狐皮做的斗篷,一个劲儿的往孟晚身上钻,“好冷啊阿爹,我脚都要冻掉了吧?”   常金花把自己怀里揣着的暖炉放到阿砚脚边,“马上就到新家了,再忍忍。”   “通儿冷不冷?小叔的暖炉给你。”孟晚把自己的暖炉递给通儿。方锦容早在到盛京不久便悄悄的走了,通儿一觉醒来发现爹没了也十分淡定。   大家都习惯了。   通儿摇头拒绝,“小叔,你自己用吧,通儿不冷。”他确实不冷这会儿手脚都是热乎乎的。   阿砚哆哆嗦嗦,“阿爹,要不把雪狼叫进来吧,它还能给咱们暖暖。”   孟晚敲敲他脑袋,“咱们这一车人都够重了,雪狼那么大再进来,不得把马车给压散了?”他在岭南特制的车厢可不敢在盛京使唤,被扔在拾春巷的宅子里了。   阿砚被冻急眼了,又困又冷,忍不住碎碎念,“干嘛非要听那个道士的天不亮就搬家啊?我们中午来不是很好吗?”   孟晚看孩子都有点魔怔了,紧了紧他的,“别乱说,谁家搬家都是天不亮的时候走?就这一天,忍忍吧,等晌午阿爹带你和哥哥、通儿一起去外面酒楼吃顿好的怎么样?”   阿砚撇撇嘴,吸溜了一下鼻涕,“我才不要出去,外面冷死了。”   “夫郎,老夫人,咱们到了。”马车又行了两刻钟,终于到了兰翠巷。   门上的旧牌匾被取了下来,换上宋亭舟亲书的“京尹第”,简单明了。   宋亭舟把孟晚接下来,两人一人抱个孩子下来,楚辞则去搀扶常金花。他们慢慢吞吞的还没进门,雪狼就像一阵风一样钻了进去。   蚩羽跑进去追他,雪生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因为搬得着急,宅子里面都没怎么大动,还是曾经的样子。应高僧建议,边大人的卧房被改成了佛堂,孟晚在庙里请了一尊观音菩萨的菩萨像供在里头。   别说,没请之前,孟晚觉得这座宅子挺正常的,请了之后,可能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疑神疑鬼,后背发凉。   大家起的早,除了常金花年纪大了觉少和宋亭舟要上早朝外,其余人都困顿不已,纷纷都聚在常金花院里补觉。   仆人各司其职,搬东西的搬东西,烧火烧炭供主家取暖的也在忙活。宋亭舟换好朝服,在朝服外又罩了件黑色的大氅,牵着马出去准备上朝。   “大人,您先别走!”蚩羽快速跑过来拦住宋亭舟,雪生也面色凝重。   宋亭舟的眼眸比此时的夜色还要深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出什么事了?”   雪生抬头看他,神色凝重,“雪狼在花园里挖出了死尸,而且不止一具。”   早朝照例平平无奇,各部汇报了些不痛不痒的事,最有争议的就是太子的下落和今年的几场战事。   禹国现如今的朝堂都是主和一派,武将地位远远不及文臣高,出色的武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几乎全是定襄国公一派,剩下零星两个或是小门小户,或是忠毅侯一派,两者加在一起也不能与定襄国公匹敌。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瓒呈上了一份书信,“陛下,这是安南国主呈上的请和书,据上述所言,太子殿下并不在安南人手中,至于死在安南的传言更是无稽之谈。”   夏垣眼皮一跳,不动声色的看了定襄国公一眼,对方虽然年迈,但背影依旧高大稳健,稳如泰山。   收回视线,夏垣低头垂眸,冷眼旁观。   皇上看过由内侍奉上的信件后,沉默良久,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才沉声开口:“太子乃国之储君,身份贵重,不论生死,都要尽快找到其行踪。”   他所坐的位置太高了,俯视众人,没人胆敢抬头对上圣目,更无从得知谈论太子行踪时,皇上此刻的表情。   “夏垣。”   夏垣手持笏板出列,“臣在。”   皇上沉声询问:“你之前说在安南亲眼所见太子尸首,眼下安南王说绝无此事,你如何辩驳。”   夏垣语气恭敬,面对皇上质疑,并无半点慌乱,“回陛下,臣当日确实亲眼所见棺椁中躺着身形与太子殿下极为相似的尸体,面目也与殿下一般无二,臣也不知此事为何,安南王如今为何又矢口否认。”   帝王又将目光移到武将里,“忠毅侯。”   忠毅侯从武将一行中出列,“臣在。”   “你儿秦艽在钦州英勇杀敌,听说已与廉王联手斩杀了安南一名虎将。”帝王的声音威严且不易琢磨。   忠毅侯双手握于胸前,躬身低头回话,姿态恭敬,尽显臣服,“小儿愚钝,都是靠着廉王殿下的王爵之势才能斩敌。”   “呵。”   皇上轻笑一声,离得极近的宫侍浑身汗毛突然直立起来。   “安南王既以臣服,便让秦艽收兵,和廉王一起着手寻找太子的下落吧。”   忠毅侯回道:“臣,谨遵圣令。”   太子一党都在暗自担忧,最前面的定襄国公始终不动如山。   偌大的朝堂一时间噤若寒蝉。   “顺天府尹何在?”皇上突然问道。   宫侍佝偻着背凑过去,“陛下,宋大人今早告了假。”   皇上稍显意外,“哦?为何?”   宫侍答:“说是他今日乔迁新居,居然从院子里挖出了二十一具尸体来。”   “他新宅买到何处。”   “回陛下,正是前任顺天府尹边大人的旧宅。” ---------------------------------------- 第7章 奴仆   孟晚折腾了一个半月才搬好的家,凶宅就算了,如今又变成案发现场了。   刑部的人和顺天府尹的人将整个宅子都围了起来,起了个大早挨冻的阿砚,被迫又坐车回了拾春巷。   这孩子差点就崩溃了,孟晚从盛京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里买了两道招牌菜,才安抚住了他弱小的心灵。   “阿爹,咱们别搬家了,我看这座小宅子也挺好,一点也不挤,我就和通儿住一间屋子就够了。”阿砚吃饱喝足向孟晚挣扎说道。   “儿子,你以为我想折腾吗?”孟晚对阿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爹天天早起上朝难道就容易,总不能他不说,咱们就不体谅吧?”   “好吧,那这次可要找好了地方,你看宅子的时候就把雪狼给带上,别等都快搬家了又被他挖出东西来。”阿砚精准吐槽,听到孟晚呼吸一滞。   但他儿子说的又不无几分道理,真带着雪狼去看房吗?别人不会以为我有什么毛病吧?   “大人,二十一人都已经挖出来了,仵作正在验尸,小辞和雪狼也在。”陶八向宋亭舟回禀道。   刑部侍郎曾士棋正与宋亭舟议事,闻言二人便联袂前往发现了尸体的花园。   刑部和顺天府的人都在场,乌泱泱围了一院子。   “大人,曾大人。”两名仵作已经将尸坑都清理完毕,说实话,这时候已经没什么可清理的了。   宋亭舟看着坑里一具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只余下几片还没溶解的布片和一些不易消散的筋骨和内脏,说是尸体都已经称不上了,白骨还差不多。   他眉头锁死,“这些人最少已经死去六七个月了。”   “大人说的不错,这些死者应该已经被埋在此地七月。”仵作对两位上官行礼。   曾士棋问:“可还能查得出死因?”   楚辞对宋亭舟比划,“不是毒杀。”   那些死者的骨头是正常的白灰色,腐烂程度也是正常朽坏。   顺天府的仵作和刑部的仵作也商量过,特别是刑部的仵作,验尸经验丰富,他上前一步说道:“大人,这些死者的骨头上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严重的就是头骨和颈骨,生前应当是被施暴凌虐过,若是排除毒杀的话,剩余原因应当是外力致死,或是窒息死亡。”   曾仕棋听后扭头对宋亭舟说:“宋大人,接下来还要劳烦你调查死者身份。”   宋亭舟捧起手来对他拱了拱,正色道:“既然是在顺天府辖内发现的尸体,查案追凶自然是本府的分内之责。”   他不管做什么事都很沉稳冷静,充满力度。在发觉死者们因为死期太长而不得身份后,便立即吩咐衙门里的人探查顺天府内失踪人口。   这二十一名死者即是被埋在了边家,边家就有重大嫌疑。另一边又要传唤之前守在边家宅子里的几个奴仆。   夜里又是忙到很晚回拾春巷,孟晚一边给他找干净衣裳换洗,一边抱怨道:“但凡是夏天也不必这么麻烦,盛京的有钱人多,宅子都被人占着呢,实在不行只能先买座小的暂住了,省得你天天往家跑。”   宋亭舟握住他的手,“晚儿,无碍的。只是我初到盛京,很多事,很多利益关系尚且不甚明朗,你和娘平日要多加小心。”   孟晚阴谋论道:“不会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然后提前把死尸埋到那里的吧?廉王的人。”   宋亭舟嘴角牵起一抹笑,“廉王的人又不知道我们在岭南的谋划,做什么布这个局?就为了给我们添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他不像乐正崎那样五官锐利又深邃,眼是双眼皮,眉毛很浓郁,眼睫也是又黑又密,鼻子高挺,嘴唇不薄不厚,是那种中式传统帅哥。忽略他过于严肃的神态,是个长相很正气稳健的一张脸,这会儿笑起来眉舒目朗,温柔的不像话。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孟晚总觉得自己越来越被他吸引,无关外貌,他更爱对方内心里有隐忍至深的血性和冷漠又不乏温柔的性格。   孟晚托着下巴看他换衣,突然说出一句,“若是有一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严重到你非要做什么事关于我的选择,我相信你,你也该相信我,万事以保全自己为先。”   宋亭舟系腰带的动作一顿,脑海里想的是当初孟晚随他去祝家受辱的情景。他紧紧地抿起双唇,脸色逐渐冷硬,“我如今已经身居高位,若还让你受委屈,枉为人夫。”   孟晚抱住他劲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他怀里蹭了两下,“我就是说说,还有谁能让我受委屈啊。”   宋亭舟抱着他,脸色没有丝毫缓和,在这个官大一级能压死人的世道,不是做好官就能护家人无忧的。   在顺天府和刑部同时运作下,这二十一具无名尸体的身份很快敲定下来。   其中二十具都是边家的仆人,有男有女。   还有一具是边家的远亲,一个十六岁,正值妙龄的女娘。   这个结果,既让人惊讶,又在众人的预料之内。   埋在边家,不管是刑部还是宋亭舟,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边家人。   躲在乡下老家的边家人被召回盛京,边夫人丧夫才半年,衣着素净,面容凄苦整个人苍老的不像话,丝毫不像半年前还意气风发的官夫人,反倒像是操劳了半生的乡下老妇。   “不知大人叫我这个未亡人回京,是有何吩咐。”边夫人一脸麻木的跪在顺天府的堂下,面前的高位曾经是她丈夫坐了十几年的位置。   宋亭舟单刀直入,“边家旧宅的花园里埋着二十一具尸首,边夫人是否知情?”   边夫人的眼皮跳了跳,随后面无表情的说:“民妇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家的宅子已经被牙行低价收上去了,与我们边家并无半点关系。”   “边夫人,二十一条人命,总不会没有出路,既然都是你们边家的人,还请你配合一二。顺天府的官僚可能会念着边大人的旧情放你一马,但我这个被外调回来的官不会。”宋亭舟裹挟着寒冰的声音不高不低,因为堂中安静,甚至带了点点回音,压迫感由然而生,顺天府的公堂一瞬间像是地府里的阎王殿。   边夫人左右看看,堂中上到府丞,下至衙役,没有一个人敢与她对视,不由得苦笑出声,“当真是物是人非,人走茶凉……”   宋亭舟十分冷硬地打断她的话:“边夫人,公堂不是你追忆往昔的地方,这些人的死若是和边家无关,边家人自然可以安心回乡。”   面对不近人情步步紧逼的新任顺天府尹,边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夜里宋亭舟又是披着一身的风雪回家,楚辞都跟着劝他,让他留在府衙内休息,免得来回奔波。   “快了,这件案子说复杂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等这件案子了了,我便每日早些下衙回来。”家人处在同一城,宋亭舟不愿独自住外头。   拾春巷的宅子小,大家吃饭的时候都聚在常金花这里吃,孟晚先端了碗姜汤给宋亭舟,见对方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喝光才问道:“这么快?我还以为要波折一番。”   “毕竟死者众多,刑部那边也插手了,而且听说已经抓到个疑犯。”宋亭舟拽他下来吃饭,常金花动了筷子,大家才跟着动。   刑部这个逃犯也很有意思,是自己送上门的,去的还不是顺天府,而是刑部衙门。   刑部是各地地方凶案、命案的上级,顺天府位置再特殊,审后的案件也要交给刑部审核。   总而言之,若是刑部定了案,就与顺天府没什么大关系了,剩下的就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事。   说是这么说,可第二天一早宋亭舟却被人堵在了家门口。   一个看不出年纪的妇人,抱着个五岁的孩子跪在拾春巷,她穿着棕褐色的棉袄,孩子坐在她膝盖上,把脸埋在她怀里。两人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应该也是刚来没多久,不然盛京的冬天,他们就这样过夜的话,定会被活活冻死。   便是这样,等柳大开门发现的时候,她怀里的孩子也已经有些人事不知了。   “你是打哪儿来的,来宋家是要找谁?”   柳大连问了三声那妇人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说:“我……我找顺天府尹……宋大人,我夫君是被……被冤枉的。”   柳大看她这样子人都有点人事不知了,忙跑进去回禀宋亭舟。   月梅则走上前去急着说:“你先把孩子给我进屋暖暖吧,这样冷得天不得把他冻坏了?”   那妇人已经站不起来了,月梅一把把脸上被冻成青紫色的小哥儿抱起来放到门房里,那是她和柳大住的屋子,里面放着炭盆,门上挂着厚厚的帘子,炕也烧得热乎乎的。   小哥儿被放到炕上,脸色瞬间就缓和了,只是呼吸还有些粗重。月梅把手放到他额头上,果然入手滚烫。   “呀!怎么都烧成这个样子了?这可如何是好……”   宋亭舟的早朝耽误不得,他出门后孟晚便接待了那个妇人,还让阿寻去给她的孩子看病煎药。   月梅随着阿寻往外走,冷不丁的孟晚在身后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下不为例。”   她吓得立即跪在了地上。   孟晚挥了挥手,“下去吧。”   屋里只剩下孟晚和黄叶蚩羽在,孟晚让黄叶递给那妇人一碗热汤,对方一脸警惕的盯着手中的汤,迟迟不敢喝上一口。   孟晚“噗嗤”一声乐了,“你儿子现在都在我们手里,现在才想起来怕我们下毒,是不是太晚了?”   那妇人大惊,她趴在地上恳求道:“稚子年幼,还请夫郎饶他一命。”   孟晚哪儿知道她这么不禁吓,将她扶起来哭笑不得的说:“我要他的命做什么?是你们上门找我家大人,该是你说明缘由吧?”   妇人捧着手里的热汤,突然就掉起了眼泪,一滴滴咸湿的泪水砸在汤碗里,溅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我夫君边二兴,被人抓到了刑部大牢里抵罪去了。”   原来这个妇人姓郭名婉贞,同边二兴夫妻二人竟然是边家的家奴,且边二兴还是当时边家的管家,极受边大人看重。   但再看重,奴才始终是奴才。   边老爷死后家里乱成一团,仆人基本上都被边夫人和两个儿子发卖了出去,连几个姨娘也不意外,只有诞了子嗣的小妾被和庶子庶女一起分了出去,而后边夫人就带儿孙们回了老家,再没露面。   被发卖的奴仆很快就被人牙子给瓜分了,这群人牙子都是人精,怕沾手这些大臣的家眷会惹祸,基本入手就把人给拉偏远处脱了手。   边二兴和郭婉贞一家三口本来都已经被卖到了奉天,新主家是一处镇子上的小地主,家境一般,就图他们一家三口卖的便宜,小儿子长大还能给自家孙子做童养媳。   抠门小气些事小,起码一家子没分开,有个安身之地不被冻死饿死。可后来……   “二兴好喝几杯,喝多了就有些说话不知深浅,得罪了地主家的大爷,我们被赶了出来。他就又带我回了盛京,我们一直在城外最近的镇子上做些零工,前天突然就有衙门的人把他给带走了。”   郭婉贞语气哽咽,“家里就靠二兴挣的那点才不至于饿死,我没了法子才找上宋大人。”   黄叶听了她的遭遇于心不忍,撇过头去眼圈泛红,他和他娘槿姑也是历经万难才有了现在的安生日子,夫郎又为他着想,一直以来都是雇佣他娘,赴京之前更是不顾他如何劝说,硬是把他的身契给放了。   他和他娘遇上了贵人,可眼前的郭婉贞明显没那个好命。   郭婉贞把手里的热汤一饮而尽,然后护着碗跪趴在地上哭泣,“夫郎,求您告诉宋大人,我家二兴真的没杀人,更何况是那么多的人命啊!”   孟晚一直听着她哭诉,直到确认她已经全都交代完了才问道:“你们从地主家离开,可身契还在地主家里吧?没有主人的籍契,你们是怎么进城的?”   郭婉贞用冷硬的破旧棉衣袖口抹了抹眼角,“乡下人不懂律法,只收了张卖身契便了事,其实我和二兴的贱籍还挂在边家名下。二兴早些年四处给老爷外出办事,许多地方都认得人,那些人还不知道我们老爷已经过世的消息,上杆子送花钱打点送我们回京。”   “哦,这样啊……”孟晚拨弄了一下手边的玉佩,“我家大人急着上朝,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你先下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一切等他回来再定夺吧。”   郭婉贞张了张嘴,知道暂时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便顺从的跟着黄叶下去了。 ---------------------------------------- 第8章 边二兴   她走后孟晚又在原地坐了片刻才起身,直奔他和宋亭舟的书房而去。   蚩羽紧跟在他后头,挠挠头,“大人昨日说刑部抓到了疑犯,不会就是边二兴吧?”   孟晚找了张没用过的信纸,展开用镇纸压住铺平,“若是刑部只抓了一名疑犯,那八成就是他了。”   “这夫妻二人也怪可怜的。”蚩羽无聊的在一旁揪花,孟晚不爱熏香,屋子里摆着两个花瓶,里头插着黄叶在院子里采的红梅,黄叶也没学过插花,咱们舒心怎么来,在白茫茫一片的寒冷冬季中,为家里带来一片彩色。   孟晚撩起袖子挑了一块墨锭,加了点茶壶中的温水细细研磨,“你又知道人家可怜了?”   蚩羽不解,“他们两口子带个孩子,给人为奴为婢,最后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还不可怜吗?”   孟晚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从笔架上拿了支毛笔来,轻蘸墨汁往信纸上笔触流畅,“好的坏的全凭人家一张嘴,我与她素昧平生,做什么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但是……但是她抱着孩子……又跪在门口哭诉,应当不是骗人的吧?”蚩羽说着说着就有些心虚,对自己刚才的同情心感到迟疑,因为他们夫郎看人比他准几倍。   房内安静,孟晚一时间没说话,专心致志的写信,写完后边吹着上面潇洒随性的行楷小字,才有空对蚩羽说:“她自己说被卖的只是小地方地主,家中不是那么有钱,既然花钱买了仆人,便是不喜,何不重新将他们发卖了呢?如此还能将当初买人的钱赚回来,怎么可能就这样把人给撵出来?”   蚩羽一拍大腿,“对呀!”   孟晚心里叹了口气,这些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在对奴仆如此苛刻的年代,没有主家跟随,一个奴籍根本踏不出本城城门,就算侥幸贿赂一两个小地方的守城兵,戒备森严的盛京城总不会让郭婉贞一个连籍册都没有的人进城吧?   这其中的猫腻,远比被地主赶出来这点小细节大多了。   “蚩羽,你随便叫个人将这封信递到驿站去。”孟晚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里,用漆蜡封好交给蚩羽。   “好,我这就去。”蚩羽拿着信封往外跑,塞进怀里之前还看了看了看上面的字,五个里三个不认识。   什么平,然后是府吧?   黄什么玩意?   避免宋亭舟早朝回来还要绕远回家,孟晚直接让家里的仆役架马车送郭婉贞去顺天府。   简朴的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木制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杂音。北方的冬天,天亮的很晚,虽然在宋家耽搁了一会儿,这会儿却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郭婉贞坐在马车里,惦记着还在宋家的儿子,心里又算计着别的打算。想着想着,脸上一会儿露出狠下心的表情,一会儿又面露不舍,仗着马车上没有旁人所有想法都呈现在脸上,全然不知马车外的巷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只一人,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六个蒙面杀手,全程连没发出丁点声音惊扰到宋家的马车。   那人也蒙着面,身材纤细,浑身上下都裹着一层黑,看不清面容。面的倒了一地的尸体,他/她连头都没回,只是在出巷子口的时候眼睛不经意的瞥向某一处房顶。   蚩羽把孟晚探出去的脑袋按下去,眼睛能瞪多大瞪多大。   孟晚大气也不敢出,趴在房顶上脑袋抵着瓦片,就这样不知道维持了多久,他实在冻得够呛,用气音问蚩羽,“还没走吗?”   蚩羽用正常音量回道:“走了啊?早就走了。”   “早就走了你不吱声!”孟晚没忍住一巴掌拍他头上,要不是两个现在这个趴在人家房顶的姿势,他还真够不到蚩羽头顶。   蚩羽揉着头,“您也没问我啊!”   他还委屈了?   孟晚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跟着放大,“赶紧下去看看死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历。”   蚩羽一下子就从房顶上跳了下去,孟晚从人房顶磨磨蹭蹭的挪到墙上,又从墙上犹犹豫豫的想往下跳。   他找了半天的落脚点都觉得高,正想把蚩羽叫回来呢,一抬头忽然从眼角余光中看到两个人在靠近。   因为有人埋伏郭婉贞关系,孟晚下意识以为是刚才的杀手去而复返,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这户人家的两个小厮抬头,正一脸便秘的看着他。   孟晚很久没有翻车过了,当他瘸着腿跑向蚩羽的时候,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而且因为巷子里还躺着六具尸体,他和蚩羽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只能老老实实地等着西城兵马司的人把他俩当嫌犯给送到刑部去。   正好,折腾了一通被审讯的时候,宋亭舟也带着郭婉贞来刑部了。   “宋大人,早上西城兵马司的人在西城发现六人被害,现场抓获了两名嫌犯,其中一人说是……您的夫郎?”刑部的司狱司司狱脸色古怪的叫住宋亭舟。   宋亭舟呼吸一滞,语气急促地问道:“他在哪儿?可有受伤?”   司狱看他这架势,忙躬身回道:“宋大人放心,贵夫郎在侧厅里候着,身上并无大碍。”   宋亭舟仍是不放心,准备前往未决监的脚步生生停顿住,改为往外走,“劳烦司狱带本官过去寻他。”   司狱将他往侧厅的方向引,“是是,大人这边请。”   郭婉贞有些着急,“宋大人,我夫君……”   宋亭舟如今哪儿顾得上边二兴,头也不回的说:“你先在原地再等候片刻。”   郭婉贞无奈,只能听从他的话在未决监的门口等他。   孟晚被宋亭舟领走的时候还是怪不好意思的,他为了自己在宋亭舟心中的睿智形象,丧心病狂的把责任往蚩羽身上推,“都怪蚩羽,在人家房顶上嗓门还那么大,要不怎么也不至于引来了人。”   蚩羽先是习惯性的点头附和孟晚的话,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他难以置信的伸出食指倒指自己——他的错?   “明明是夫郎自己笨手笨脚被人给……发现了。”   在宋亭舟平淡的目光中,蚩羽的声音越来越弱。   “下次不管是何重要的事,定要先顾夫郎的安危。”宋亭舟说着发觉了孟晚走路有异,蹲下身子将手探进他脚腕处,惹来孟晚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宋亭舟抬眸看他,目光中难得带了一丝责备,“晚儿。”   孟晚立马认错,“我的错我的错,下次就让蚩羽自己去,你去办你的案子,我坐门口的马车回家,让小辞或阿寻给我看看就行了。”   宋亭舟二话没说把他抱了起来,大步往门口走去,孟晚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挣扎还是该捂脸。   “蚩羽扶着我出门就好了,你快回去吧。”孟晚真诚恳求,刑部的人那么多,是整个六部中除了户部外人第二多的衙门。此刻他就是其中最靓丽的风景线,走哪儿都会迎来许多意味不明的目光,都快要把他盯出孔来了。   宋亭舟发挥依旧稳定,面对某些嘲弄的眼神毫无所觉,稳稳地把孟晚抱到刑部衙门外停靠的马车上,目送蚩羽驾车离开,才又回到未决监外。   掌管未决监的司狱从头看到尾,心中叹为观止,可他到底比底下小卒小吏有眼色,还笑吟吟的夸了句,“宋大人与夫郎真是恩爱有加,我们刑部也都是按规矩办事,还望宋大人不要误会。”   宋亭舟没说话,他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与看法,也没必要争辩什么,和等候已久的郭婉贞跟着司狱往未决监深处走去。   边二兴被关押在未决监最深处的牢房,里面昏暗且不见天日,纵使盛京不似岭南那般潮热,也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腐臭味。狭窄的木门中能看到缩在稻草垫子上的一个人影。   “二兴,二兴?”   郭婉贞轻唤两声,趴在草垫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宋亭舟沉声吩咐,“把牢门打开,叫人进去看看。”   司狱已经开始心慌了,他迅速将牢头叫来开门,门一开便迫不及待地一头扎了进去,将躺在草垫子上的边二兴巴拉过来一看——人都已经硬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寒冬腊月的天,额头却硬生生的逼出了冷汗。   宋亭舟看着边二兴干瘦到不成人样的尸体,冷笑道:“这就是刑部的,按规矩办事?”   据说是主动自首的边二兴死在了刑部大牢,未决监的司狱当天就被卸了职。上头的刑部侍郎曾仕棋也难辞其咎,但毕竟是上官,被刑部尚书苛责几句,罚罚俸禄也就算了。   刑部办事不利,此案便顺理成章的由顺天府全权接管。宋亭舟在刑部待了大半天,下午将证人郭婉贞带离刑部的时候,曾仕棋坐在曾家的马车上等他。   “宋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曾仕棋撩起车帘对宋亭舟说。   “曾大人有事在此地说即可,我身边并无外人。”雪生和陶家兄弟都在左右,宋亭舟没有过多犹豫,上了曾仕棋的马车,车没有动地方,就停在刑部衙门外街。   曾仕棋的马车十分简朴,里头也没有那么多的花样,简简单单的铺着厚重的毛毯,皮毛成色很旧,起码用了七八年。   他把自己的手炉递给宋亭舟,被拒绝后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宋大人可与前任顺天府尹边大人打过交道?”   宋亭舟与曾仕棋相对而坐,纠正道:“边大人是二前之任。”   曾仕棋苦笑,“对,老夫也差点忘了,中间还有个只任了三个月的段大人。”   “我并未见过边大人,倒是我家夫郎有幸见过一面。”宋亭舟提起他们七年前离京之时,孟晚成在顺天府的公堂上替青杏辩护。   “桓仁是个好官,虽不能同宋大人的功绩相提并论,可同你我一样,都是家门不显,一步步历经艰险才得陛下看重,坐到了顺天府尹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二年。”曾仕棋像是和边大人相熟,提起人来布满褶皱的眼角竟然还滑下了一滴泪来。   “曾大人想说什么?”宋亭舟连动都没动一下,依旧维持着上车后的那个动作,面容冷峻,无动于衷。   曾仕棋没想到他如此软硬不吃,眼里的水色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之后才委婉地说:“人死如灯灭,既然边二兴已经认罪,也不要过于执着于什么莫须有的凶手,保全自身与家人才是上册。”   宋亭舟没想到他叫自己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么一通模棱两可的话,敷衍地拱了拱手,“多谢曾大人好意,下官定会小心行事。”   他说完就下了车,曾仕棋还在后面解释:“宋大人,本官的意思是……”   他年纪大了,天冷穿的又臃肿,行动也不如年轻人灵巧,扒开车帘的时候宋亭舟已经上马了。   宋亭舟回顺天府后,立即叫府丞叫来曾经在边大人手下共事的几人,询问他们边大人与刑部侍郎曾仕棋是何关系,有位通判曾受边大人看重,略知几分内情。   “曾大人与边大人是同榜进士,关系很好,有时还会一起出去游湖赏景。”   宋亭舟站在边二兴枯瘦惨白的尸体前,喃喃自语,“同榜进士,关系匪浅?”   郭婉贞在刑部大牢的时候还哭得不能自已,这会儿像是缓过劲儿来了,一直问宋亭舟何时能回去看自己儿子。   宋亭舟指了指面前的尸体,“你就不怕吗?若是不将实情都全盘说出,只怕边二兴就是你明日的下场。”   郭婉贞打了个寒噤,“我……奴婢不知要说些什么。”   宋亭舟命衙役将公堂大门关闭,整个屋子瞬间暗沉下来,他抬脚走到公案后坐好,手拍惊堂木“啪”地一声,郭婉贞便像没骨头一样的跪在了地上。   “既然你不知道说什么,那本官就一件一件的问,你只需如实回答,懂了吗?”   真的跪在公堂下,左右两侧是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上头是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郭婉贞的小心思全然抛之脑后,脑中一片空白,只空余身体上传递的惧怕感。   “是……懂……奴婢懂了。” ---------------------------------------- 第9章 听香榭   郭婉贞知道的没有边二兴多,但她提供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线索,边二兴……其实早就疯了。   宋亭舟追问:“疯了是何意?被人逼疯?打疯、还是无故发疯。”   郭婉贞陷入了回忆中,渐渐露出惧怕的神色,“我不知道,他是边家的管家,老爷对他很看重,他在家里的脾气本来就不大好。不知道哪一天突然就疯了,打人、咬人,好的时候对我和孩子关怀备至,不好的时候又恨不得掐死我们。”   宋亭舟抬笔往纸上记录着什么,冷峻的脸色绷的很紧,“边二兴这样,是在边家出事前,还是出事后。”   郭婉贞极力回想,“老爷死之前他好像就有过一次,不……也不算,那次他眼睛发红,但是并没有对我动手。后来我们被发卖出去,他就越来越频繁。”她说到后面眼神闪躲,带着几分心虚的表情。   宋亭舟手中的笔尖悬空,他没有管郭婉贞隐藏的话,而是问到另一个问题,“你说边大人看重边二兴,是怎么看重法?边二兴有没有和你说过边老爷的事?”   郭婉贞摇头,“二兴嘴很严,老爷交代给他的事他从来不说,也不会和我说。所以老爷若是出门会友,或者是出个远门,都会带二兴去。”   当初因为边二兴的缘故,她在宅子里也得几分体面,旁的下人多是羡慕他们一家,还有不想受苦的小丫鬟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和边二兴厮混的,郭婉贞都知道,但是没法发作。   宋亭舟笔触微顿,“会友?边老爷常会友?”   “老爷爱交友,经常出去与好友小聚。”对于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郭婉贞还是知道的。   “边大人都去哪里会友?”   宋亭舟问完郭婉贞还没回话,堂上一名通判便突然说道:“大人,小吕曾经跟着边大人出去过两次,没准他也有影响。”   宋亭舟回身对他轻轻颔首,这位通判不是别人,正是聂二夫郎的父亲马无翟。京官难动,这位马通判都已经四五十岁了,却还是在通判的位置上,此生估计难以调动了。   说起来不管是从林易还是从聂先生来论,两人都是关系亲厚。可二人在顺天府中相交淡淡,宋亭舟并未在明面上给马通判什么特权,对六个通判一视同仁,因此谁也不知两人关系。   这会儿马通判就是在暗戳戳地给宋亭舟提醒。   吕通判本来不想趟这趟浑水,这会儿被硬推出来看马通判的眼睛都是绿的。   马通判鼻观心,眼观鼻,并不与他对视。   “吕通判。”宋亭舟沉声问道。   他虽然上任时间还不算太长,但行事干脆利落,因为经历众多,阅世无数,眉眼间便生出沉厚的威严来。   顺天府的官员都是人精,知道宋亭舟不好惹,没人敢顶风作案。   思索着回道:“大人,下官曾在永乐街见过边大人一面,他当时身旁确实带着仆人。”   “永乐街?何处?”宋亭舟每天在拾春巷、顺天府和皇宫之间往复循环,对辖内县城还算熟悉,街道尚且有些陌生。   通判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但也不敢知情不报,“回大人,是听香榭。”   宋亭舟一身绯袍气势压人,他就这么冷眼看他,深黑的眼瞳仿若能洞察人心。   通判后背划过一丝凉意,求生欲使他识趣的补全了后面的话,“大人,听香榭是京中有名的花楼,下官只是在楼外顿足过。”   “对,我想起来了,就是听香榭,二兴跟老爷去过那里。”边二兴再嘴严,也会不经意间对枕边人泄露一二,郭婉贞原先是真的没想起来,通判说出名字后,她瞬间有了印象。   “备马,换上便衣随我去听香榭。”   后续郭婉贞再说不出什么能用的线索,宋亭舟便当机立断从座位上站起,叫上通判和入京后一直跟着他的雪生,各自换了便衣前往听香榭。   永乐街名字与街道相符,一整条街都是吃喝玩乐的好去处,盛京城中的公子哥儿最爱来此处。永乐街的尽头便是听香榭,听香榭是由三座矮楼和一圈的平房组成,分别是听澜、香雪和榭亭。   榭亭便是最靠里的一座两层小楼,精妙的建在玉河上,推开窗下面就是湖景,消费也最高,非达官显贵不得入内。   宋亭舟出门在外没带多少银两,还是从衙门里找人东拼西凑借的。顺天府共有六个通判,跟他来这个叫吕粟,管顺天府的粮储之事,是六个通判中最年轻能干的一个,今年才二十七岁,当初边大人还在的时候就多有提拔。   一朝天子一朝臣,顺天府虽然不是朝堂,但做为一个举足轻重的衙门,里面人手配备齐全,众人心思各异,有想往上钻研的,有想换衙门的,还有年纪大了想躺平的。   吕通判年纪轻,显然不在后者之列。然而他作为被边大人看重的“旧人”,跟在宋亭舟后头格外心虚,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将自己当作宋亭舟的小厮。   听香榭和普通的花楼又有所不同,门口没有拉客的姑娘,只有两个腰板挺得笔直的打手,和门房里一个趴在桌子上打盹的龟公。   雪生从前所在的戏班子,戏子们空虚寂寞,赚了银子转手又去逛花楼挥霍一空的大有人在。他走在宋亭舟前面,脚步轻快灵敏,竟然没吵醒睡觉的龟奴。   “帮闲的,来客了。”雪生重重地敲了两下窗框。   龟奴先是不耐烦的嘟囔,“这才什么时辰就来逛花楼?听香榭门敬二两。”   他睡眼惺忪的抬头,一眼入睛的不是离他最近的雪生,而是几步外的高大男人。   对方肩宽腰窄,英眉俊目,见他看过去,用极为冷淡的眸子审视着他。   龟奴下意识吞咽了下口水,不经意间看到了男人腰间的玉饰,是块水头一般的青玉。   慌乱的心放下了一半,他重新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话,只是语气好了不少,“门敬二两。”   雪生拧紧了眉,“听到了,拿着。”他从荷包里掏出二两银子来扔给龟奴。   只是个小小的进门费,竟然就要二两银子,不愧是有名的销金窟。   龟奴拿手颠了颠银子,顺手收进旁边的钱匣子里。可能是觉得宋亭舟气质不同旁人,他又提点了一句,“这个点姑娘们都刚起床,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才能装扮完毕,三位可以先到里头占个好位置。”   往里走第一座就是听澜楼,同龟奴说的那样,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妈妈在嗑瓜子唠嗑。   “呦,这是打哪儿来的公子这般英俊,是要进厅啊还是在外头找个位置坐坐?”妈妈做为花楼里的直接受益者,见到来了客人比龟奴热情许多,只是笑容虚假,不见真心。   “何为进厅?”宋亭舟淡定发问,语气不像是在逛窑子,反而像是研究学问。   “公子您还是第一次来啊?”妈妈们更稀奇了,甩着帕子就要上前,结果被雪生挡在中间,“这是我们老爷,不是什么公子。”   两个妈妈笑得更欢了,老爷好,老爷上头比公子还能花钱。   不光是听香榭,盛京几个排在前头的花楼都有规矩,门敬只是门槛,入了花楼的门只能坐在院里,院里两排桌子,后一排交了门敬就能坐,前门一排挨着门槛的,又要额外加钱。   为什么?   因为门槛里头有歌妓舞妓在表演,想看貌美的姑娘们,门里门外可是有区别的。   再往上一个档次就是二楼的雅座,上头都是家里不差钱的公子哥,花钱如流水,随手打赏的银子最少都是五两,与楼下这些出来嫖妓还计较三两二两的简直是天差地别,龟奴和妈妈们自然更乐意接待。   宋亭舟在院子里转了转,面前的听澜楼内挂着三幅美人图,下面还有小字,站在楼外看不真切,但应该是听澜楼里的头牌。   穿过听澜楼旁的圆拱门,再往里就是香雪楼,同听澜楼的布局相似,只是楼里挂着的是小哥儿的图画,各个面生红痣,其中有一个痣的位置竟然同孟晚极为相似,只是他离眼尾更近,是颗标准的泪痣,那小哥儿也是面色妩媚,一脸艳色。   “公子喜欢香雪楼里的小哥儿?寻常小哥儿还好,咱们楼里的三个头牌可不是谁想见就见的。”香雪楼里的嬷嬷笑着迎出来,他长得和善,脸上也没有浓妆艳抹,说话时拉着长长的调子,并不惹人讨厌。   宋亭舟手指向玉河上那座最精巧的小楼,“我要去那里,要多少银子?”   通向小楼的小径上立着一座门,门前是一排平房,时常有人在门前走动,却不见有人进去或者出来。   嬷嬷有瞬间的愣神,随后笑意更深了些,“公子想去榭亭?那处只有听香榭的花魁独住,有钱无用,有权除非是皇家,否则我们花魁娘子只见有缘人。”   宋亭舟漠然,既没有想见到美人的渴望,也没有凡俗的欲念,冷冷淡淡的问道:“何为有缘?”   嬷嬷把冻得通红的手揣在袖子里,“自然是花魁娘子亲自邀请进去的人了。”   ——无用的废话。   宋亭舟扭头就走。香雪楼的嬷嬷拦住了他,“公子何不再等片刻,楼里的乐舞马上就开始了。”   他说的不错,听澜楼那边的两个妈妈这会儿也开始忙着接客,只是手里的瓜子还是没舍得放下。   宋亭舟突然抛了一锭碎银扔给香雪楼的嬷嬷,“你们楼里的瓜子是在哪儿采买的?”   嬷嬷愣愣地接过银两,“啊?”   晚些宋亭舟回拾春巷,手里拎着两大包的瓜子。   孟晚纳闷道:“怎么想起来买瓜子吃,大冬天,怪冻手的。”   宋亭舟刚要张口,就见一旁阿砚瞪着那双与孟晚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正好奇的看着自己,像是在等待他的解释。   “咳,没什么,听人说这家的果干好吃,买点回来给你尝尝。”宋亭舟轻咳一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阿砚。   阿砚拿起来就想拆开,“好吃的果干?有阿爹的工坊里做得好吃吗?”   宋亭舟想打发他走,便说:“提去你祖母那里一包,爹爹们一会儿就过去吃饭。”   阿砚看看孟晚,又看了看宋亭舟,“哦,那好吧,你们快点过来,祖母说饭早就好了。”   阿砚走后孟晚也察觉出一点端倪来,“怎么了?”   宋亭舟把官服换下来,穿上家里的柔软厚实的棉袍,把白天在刑部发生的事,和后来去听香榭的见闻都说了。   “花钱都进不去?”孟晚颇感兴趣。   宋亭舟用微凉的手指点住他的唇,警告道:“不许私自前去,能引得朝廷命官秘密前往,这家花楼不简单。”   孟晚握住他的手亲了一下,两人眼里都漫上笑意,“我知道了,不会乱做没有把握的事的。”   “对了,我给黄挣写了信,让他帮忙查一查郭婉贞和边二兴,总觉得这二人还有古怪。”孟晚是凭着一半自觉,另一半就是细微之处的观察。   宋亭舟与郭婉贞接触的更多,“她看见边二兴尸体的时候并没有过多伤心,对上她所说证词,边二兴的怪病……她儿子的病如今怎么样了?”   “已经退烧了,在门房里由月梅照顾。”其实孟晚从刚才听宋亭舟说起郭婉贞的证词后就想到了一件事。   “易怒、易燥、易成瘾,除了最后一条尚且得不到验证外,边二兴的情况和当初我去吉婆岛时所见的沈老爷极为相似,但两者天南地北,总不能边二兴也去过吉婆岛吧?能不成小辞的师父上京了?可时间也对不上啊?”   那个妖道真的和妖精差不多,十分擅长笼络人心,他似乎武力并不算高,但一身制毒的本事简直让人谈虎色变。   宋亭舟没有太多忌惮,他平静的说:“暂且不必忧心,一切自有前路。”   后半夜,喧闹的花楼里也逐渐开始安静下来,那座神秘的小楼里却灯火不熄。   “今日来得那个男人是什么来头?可探查清楚了?”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半倚在栏杆上问道。   同宋亭舟交谈过的嬷嬷恭敬的站在门口,声音虽低,语调却很清晰,“回楼主,下面的人去查过,是新上任的顺天府尹,据说是从岭南调回来的。”   那名绝色女子并未梳妆,头发披散在洁白的斗篷上,手指上的豆蔻红的吸人眼球,“岭南?我似乎知道了,有意思,他想来见我?还是因为边桓仁的事?”   嬷嬷静静的站在门外,并未作答。   那女子果然不用旁人的回答,自顾自的说:“去杀边家家奴的人一个都没有活着回来,也不知后面藏着的又是谁?便先试试吧,总归不能让边家出的事,影响听香榭。” ---------------------------------------- 第10章 弹劾   第二天宋亭舟上早朝的时候,按部就班的向皇上回禀政务,还未等退回原位,都察院里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就跳出来了一个。   “陛下,微臣要弹劾顺天府尹宋亭舟!宋亭舟身为朝廷命官,受禄食俸,本当恪尽职守,以职事为要。然其竟于公廨视事之时,当值之时,公然狎妓!”   监察御史说的义愤填膺,身为殿内唯一的七品官职,许多上官督察御史不方便出面的话,都由这些下官先打头阵。   他话音一落,殿内众文武官员神色各异。官员狎妓是默认的行为,文官好风雅,妓子风流有才情,远比世家调教出来行事一板一眼的小姐公子们敢说敢想。   武官则不讲究那些才情,他们去狎妓多是直奔主题,去就找漂亮的。   禹国律法中确实有官员不可狎妓这一条,被人指出来也确实是德行有亏,但一般没人管这个闲事,因为大家都去,所以这会儿众人才脸色缤纷多彩。   上头的督察御史都是四品往上,动辄不轻易弹劾百官,一旦开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底下这些七品的监察御史就不一样了,官阶低,极容易受人摆布,十三人里关系错综复杂,两三人便能成一伙。   果然,上一个监察御史刚弹劾完,下一个又出了列,“陛下明鉴,顺天府尹宋大人行事放荡,寡廉鲜耻,不止公然狎妓,之前便常于大庭广众之下与其夫郎姿态亲昵,每每相偕出行,必牵手相从,且日日如此,并非一日两日。枉顾典章,悖礼教之常,若容此习不改,恐乱官场威仪。恳请陛下敕勘治罪,以正官风。”   王瓒回身看了这两位监察御史一眼,又瞥向与他并肩的右副都御使,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自太子失踪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头了,想讨好新皇做一朝新臣,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殿内官员听监察御史胡乱攀扯,心里想的不是他们所说内容荒诞搞笑,而是思索宋亭舟竟然清廉到无状可告到这种地步?   不过他和他夫郎的事确实传遍朝野,谁都知道他们俩在刑部衙门里搂搂抱抱,不成体统。   有人借着手中笏板,用余光偷看宋亭舟的反应。   嗯?   不是他看错了吧?   天天和冷面阎王似的宋大人竟然在笑?   被弹劾了还笑?   龙椅上的帝王将殿下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无奈的叹了一声,“宋卿向来持重,在职之期,多半是为了查案才去的?”   后一人弹劾的什么和夫郎姿态亲密有违礼法直接被皇上无视了,话里话外都是对宋亭舟的维护。   可见顺天府尹一职简在帝心之说不是妄言。   众人都以为宋亭舟顺势承认,这个小插曲也就过去了,岂料他双手持笏板于胸前,竟直接弯曲双膝跪下认罪,“陛下明鉴,臣昨日确实在职之期去了城南的听香榭,怠惰了公务。臣自知有过,辜负了陛下圣望,自请闭门思愆,还望陛下成全。”   那两位弹劾宋亭舟的监察御史被宋亭舟这一番举动给唬住了,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术都没了用武之地。   宋亭舟就这么忍了?   两人呆愣在金銮大殿上,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悻悻退下。   上首的帝王沉默片刻,“即是如此,朕便允了卿的诉求,宋府尹便在家自省……五日吧。”   后续皇上什么也没说,这事就算这么了了,宋亭舟连句苛责都没得到。皇上也没明指这两天让宋亭舟暂且卸职。   五天?   这个惩处同沐休有何区别?   散朝后宋亭舟走出大殿突然笑了,若是没人跳出来,满京那么多文武百官,他还真没办法挨个探查。   散朝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皇宫内的积雪被内侍扫的一尘不染,晴光刺破天空,照在人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宋亭舟他们这样四品以上的官员方能在殿内上朝遮蔽冬寒,四品以下的官员就只能在殿外候着挨冻。   柴郡远远目送宋亭舟挺拔的绯色背影,以及围在他身边带着敬畏又不敢靠近的上官们,头颅微垂,姿态恭敬。   他们这群殿外的官员,要等上官们依次离开才能坠在后面跟着,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偷看宋亭舟了。   “怎么?羡慕了?依照你的人品,该不会是在嫉妒宋大人吧?”位置比柴郡还靠后一列文官中,突然传来了一道嘲讽的声音。   柴郡不用回头都知道说话的是谁,他面色温怒,因为身在皇宫而不得不隐忍怒火,“吴千嶂,你很得意?听说自宋亭舟入京,你伯父就开始托人脉找关系想把你外放出去?怎么堂堂礼部一品大员,竟然会怕一个毫无根基的三品府尹吗?”   吴千嶂前些年被吴巍运作进翰林院,可见是还有痴想捧吴千嶂一回的,但宋亭舟回来后,他像是放下了最后一丝的痴念,一直告病在家避其锋芒,连侄儿也想给外派出去,像是在做最后的打算。   当初和宋亭舟柴郡同届的进士都知道吴千嶂和宋亭舟之间有过节,吴家明显呈现颓势,宋亭舟却正得圣眷。往日围着吴千嶂想在吴巍那里讨些好处的人怕被他牵连,这会儿都避之不及。   柴郡拿吴家最戳心扎肺的去刺吴千嶂,虽然皇上已经离开,但皇宫里都是圣上耳目,只要吴千嶂敢失了体面与他争执,保管第二天就捅到皇上面前,让本就夹着尾巴做人的吴家,更是雪上加霜。   “我们吴家的事就不劳柴大人关心了,廉王殿下如今得势,开始拉拢如宋大人那样的高官,柴兄这样的小喽啰无人打算,去年年底的位置没挪,开始慌了吧?”岂料吴千嶂并没有被激怒,反而不咸不淡的反讽柴郡后淡然离开。   柴郡被人触痛软肋,一时间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可依旧能隐忍不发。七年过去,不光是宋亭舟,其余人也多有蜕变。   不管心思是恼怒还是愤恨,都藏在心底,不敢在皇宫中发作。   而被他们谈论的宋亭舟处在风口浪尖,反而比其他人更能沉得住气,连顺天府也不回了,坐上马车直接掉头回家,甚至中途还有兴致买两包点心,让暗中等着他反应的人都傻了眼。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常金花拎着一条猪五花回来,准备晚上包饺子,她现在一天天在家待的快发霉,也就只有做饭这一点乐趣了。   宋亭舟下了马车,接过她手里栓猪肉的麻绳自己提,“同陛下告了假,在家休息几日,晚儿腿扭伤了,我亲自去牙行看看宅子。”   拾春巷的宅子小,宋亭舟他们走到二进门的时候,孟晚就已经看见人了。   他手里拿着把瓜子,正围在火炉旁边烤火,见宋亭舟回来把瓜子皮顺手就扔进了火炉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人小跑了出去,“这么早就回来啦?”   孟晚虽然嘴上这么问,但面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可见并不意外宋亭舟“休假”。   宋亭舟拢了拢他松散的衣领,“嗯,还给你买了栗子,还热乎着,进去吃。”   他一共买了好几包栗子,常金花年纪越大,越是不爱这些甜食,孟晚留下一包,剩下的让黄叶拿去给孩子们分了。   孟晚剥开一颗栗子尝了尝,“个头挺大,但是没有咱们在老家的时候吃的小栗子甜糯。”   宋亭舟随他坐在火炉旁边,“等回了昌平,咱们在老家买一些。”   两人围着炉子说了会儿话,雪生从驿站取了信回来,“夫郎,是奉天府来的信。”   孟晚拿起帕子净了净手,接过信件意外道:“这么快?”   他拆开信快速的读了一遍,然后递给宋亭舟,“黄挣寄来的信,他这些年在北地发展,人脉较广,我托他查了查边二兴的事。”   毫无意外,郭婉贞说谎了,但她也算是说了一半的实话。   边二兴与她一家三口确实被卖到了奉天辖内的一个小镇上,也确实是个小有田产的地主。但他们一家子却不是被地主赶走,而是私自逃离的。   原因也很好查,地主正四处托人打探他们的下落,发誓要打死边二兴,   因为他两岁的小孙子,被边二兴咬掉了四根手指!   孟晚和宋亭舟对视一眼,皆是果然如此的表情,边二兴是中了鲛珠的毒没跑了。   鲛珠价值千两,他一个奴仆是买不起的,定然是边老爷自己服用的时候,随手赏他的,所以边家败落后他得不到鲛珠,才会迅速发疯。   “那边家挖出来尸骨,八成就是边大人失控下杀的?”孟晚说着又觉得不对,“边大人可不是吉婆岛的那些富商,他身居高位,老五要控制他肯定下了不少本钱,怎么舍得他就这么发疯呢?”   京中暗自窥探的人太多,老五是孟晚给廉王取得昵称。   宋亭舟现在基本已经能确定边家的案子,但如何给死去的边大人定罪却有些麻烦,他手上给孟晚剥栗子,口中缓缓说道:“他定然是不舍得,然而别人就不一定了。”   孟晚探头探脑的扒在他肩膀上,用气音在他耳边问:“是皇还是老四?”皇是皇上,太子在兄弟里行四。   宋亭舟耳朵染上了一层红,他把孟晚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耳边轻语,“皇。”末了还啄了他状如元宝的耳朵两口。   “哈哈。”孟晚捂着耳朵大笑,跑去一旁桌子上给宋亭舟抓瓜子,“你昨日买的盐津瓜子确实好吃,我给你剥一把尝尝。”   宋亭舟顺势起身,“不用了,难得沐休,我带你出去逛逛。”   “我也要去!爹你偏心!”阿砚扒着门框大喊。   孟晚不耐烦的说:“去就去,嚷什么嚷?吵得我头疼死了。”他回里面的卧房里揣了两个荷包,指使阿砚道:“去把通儿也叫上,阿爹带你们长长见识去。”   “我这就去找通儿!”阿砚眼睛一亮,兔子一样蹿了出去。   宋亭舟无奈一笑,把屏风上挂着的一件最厚重的斗篷拿在手里,“江边风大,披件厚的。”   孟晚把身上短款的兔毛斗篷递给宋亭舟,换上他手里的宝蓝色斗篷,面色惆怅,“这件水貂里斗篷还是师父前年给我的,在岭南嫌厚,一直没穿,幸好黄叶帮我好好保管住了。”   项芸小事上随意,大事上随性,从没仔细关注过孟晚缺什么,都是她觉着什么东西不错,恰好想起孟晚,就立即让人给送到。   可最让孟晚感动的还是项芸为他铺路,请的艺术院女/哥儿先生。   宋亭舟为他戴上斗篷后浅灰獭兔毛的帽子,然后动作熟练地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孟晚微凉的指尖,“莫要想那么多,师父和师公能白头到老,同穴而葬,哪怕是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孟晚感性的抱抱他,“你说的对,以后我们也能这样就好了。”   宋亭舟眼中溢满温情,他两臂紧箍在孟晚腰间,似诉似叹道:“我们一定会。”   进了腊月后,天越发的冷了,一家子也没讲究什么面子排场,只管换上最厚实保暖的衣裳出门,就这样阿砚还在马车上冻得直哆嗦。他极不适应盛京的天气,刚来拾春巷的时候,住了三天唇边就干裂了。   “阿砚哥哥,要不我抱你吧?”通儿非常认真地说。   阿砚强大的自尊心迫使他不能接受自己小弟的拥抱,哆哆嗦嗦的拒绝道:“不……不用了通儿。”   可恶,有点后悔出门来了怎么办?坐马车也太受罪了,还不如走路!   他的期望不可能实现,因为拾春巷离孟晚所说的“世面”太远了。   等终于进了永乐街的地盘,阿砚迫不及待的说:“阿爹我要下车下车。”   “下吧,不许离雪生叔太远啊,要不然会被人贩子给抓了去,到时候让你哭都哭不出来。”孟晚其实也冻腿,在两个小孩蹿下车后,他和宋亭舟也下了车。   桂诚寻了处地方,把马车和蚩羽雪生骑得马都拴好,然后留下来看车。   “最前面那个就是听香榭?”孟晚指着永乐街尽头的小楼问宋亭舟。   腊月的盛京每条街道上的人都多,有路人听见孟晚的话好笑的看过来,小声嘟囔,“一个出嫁的哥儿,怎么在大街上就说起了花楼的名字来?”   也有几个妇人也在指点他和宋亭舟紧密相连的手,孟晚微微侧头,形状姣好的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故意把他俩的手往上抬了一点。   看吧,随便看,反正宋亭舟都被弹劾了,他们就牵怎么了?等他们看习惯了,自己也回家牵去呗。 ---------------------------------------- 第11章 一掷千金   孟晚无视众人目光,别人看他就是还没习惯,像西梧府的百姓早就习惯了,赫山县的人把孟晚当偶像,已婚夫妻和夫夫甚至都学起来了。   堂堂盛京,如此落后,让人鄙夷。   这群人瞧不上孟晚礼教,殊不知孟晚也看不上他们事多。   “晚儿,这个要不要?”   若说心理强大,孟晚是真的不及宋亭舟,当初在现代社会的时候,他也还是挺腼腆的,能练到现在这样,也是做生意习惯了。   但宋亭舟就纯粹是内心强大的人,孟晚有时候会想,若是在现代社会,像他这样有点小聪明的人可能很多,可如宋亭舟这样内心强大的人定是很少的。   他爱人,在哪里定都是厉害人物。   “晚儿?”宋亭舟见孟晚发呆,又提着手中的东西唤了他一声。   孟晚回过神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稀奇道:“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头戴紫金冠,身披青色长衫,五官和手脚都小巧精致,姿态栩栩如生。   孟晚惊讶不已,拿在手里观察后发现这小娃娃的衣裳竟然是用丝绸纱绢做的,而且头上的发冠竟然可以取下来再装上。   这么时尚的吗?   古代版芭比娃娃?   摊贩是个已至花甲的老人,穿着普通但身上的料子极好,整个人身健神清,面色红润。他笑着对孟晚介绍,“夫郎没见过吧?这是娟人,你手里这一个,就要做一月方能完成。”   孟晚眉梢微挑,耗时证明贵重。   果然,老者的下一句就是,“你手里这个,要三十两银子。”   孟晚立马给他放下啦,他又不喜欢玩娃娃,这么个东西就要三十两,比他家工坊的果珍罐还贵,又不能吃不能用的。   干脆利落的转身,只见阿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窜过来了,正抱着宋亭舟的大腿眼巴巴的望着他。   宋亭舟轻咳一声,“晚儿,不若给阿砚买一个玩玩吧。”   “选吧,通儿也选一个。”孟晚无奈的说。   他开口,孟晚一般不会拒绝,阿砚也知道关键时候该找哪个爹。   “耶!”阿砚欢呼。   那摊子上一共摆了十五六个娃娃,阿砚上手就摸了个服饰最华丽的飞天侍女。通儿则拿了个身穿白色锦衣舞剑的公子,他觉得除了衣服颜色不对之外,很像他爹。   通儿拿的那个和孟晚之前看的相同,都属于造型简单的,老者说三十两银子一个,阿砚那个可了不得了,九十两银子,一个顶三个。   宋家平时没刻意节俭过,特别是穿的衣物和家里的被褥等,孟晚爱买好料子,因为用着确实舒服,其余大的开销就没什么了,常金花不舍得花,宋亭舟和孟晚是没有什么太强烈的购买欲。   这下好了,原来都是给这小子准备的钱!   两个娃娃一百二十两,听说还有世家小姐和公子们买预定的娟人,那种更贵,一身装扮就要七八两银子。   孟晚:“……”   果然是盛京,消费力惊人,宋亭舟要不是京官……算了,宋亭舟是不是京官他也不想做这样。   钱是好东西,怎么赚也赚不完,太贪就会让自己万劫不复,如同那些吃过鲛珠的人,欲壑难填。   “听说你家每个楼上都有三位头牌,再来六个舞妓、四个歌姬。”   孟晚站在听香榭门口,和守门的龟奴大眼瞪小眼。   龟奴还记得宋亭舟,他一副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宋亭舟。   你上次自己来花楼里买瓜子就算了,这次还带夫郎来?   他在听香榭干了二十年,就没听过谁来妓院带家里夫郎的!   孟晚背对着日头,兜帽上浅灰色的毛边包裹住他莹白的脸,上面的表情不似京中寻常哥儿看见外男微微低头躲躲闪闪,反而带着一股子精明利落,眼神通透且带着丝锋芒,“你看我夫君做什么?听香榭难道有钱不赚吗?”   “赚,怎么不赚?”龟奴眼睛扫向宋亭舟。   宋亭舟半退一步,“银钱都在我夫郎那里。”   龟奴眼角一抽,“那……那几位里面请?”他说到一半才看见后面还有俩孩子,这可真是够离谱的。   孟晚就站在听香榭的大门口,“我一个哥儿怎么好进花楼啊,让人知道岂不是要被人说长道短?”   你怕人说长道短还来花楼?   还带孩子来!!!   这些年听香榭里也不是没有接触过有特殊癖好的富人,可这样的还真是头一份。   “那您说怎么地?要不我们把人给送到您府上去?”本来龟奴就是做这种勾当的,把楼里的小哥儿姑娘们往被子里一裹,扔进客人家的小门里就走。   孟晚摇了摇头,随后指向院中桌椅,“院子里不是有那么多的空地吗?把那些桌椅搬过来一套,我就在门口看看好了,这样旁人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龟奴:“……”   你想进来就悄悄的进来算了,搞得这么大张旗鼓岂不是谁都能看到?   而且他们听香榭在盛京也是有头有脸的花楼,背后牵扯着大人物,凭什么任这么个小哥儿摆……布……   龟奴的目光随着孟晚手中的一锭金子移动,不是十两白银,也不是百两银票,那可是金子啊!   孟晚把沉甸甸的一包金子砸在龟奴面前的桌子上,“你能不能管事?不能就去请能做主的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听香榭的几个妈妈和嬷嬷都来了。   他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孟晚的金子不少,他们眼馋是真,但怀疑孟晚是来砸场子的嫌疑更大。   昨日和宋亭舟交谈过的嬷嬷明显比听澜楼里的两个妈妈地位更高,他站出来说道:“这位夫郎,咱们楼里的哥儿女娘只能在楼里跳舞接客,这是咱们听香榭的规矩,您就是一掷千金我们也不敢坏了东家的规矩,还请夫郎不要为难我们了。”   孟晚没说话,他把另一个荷包掏出来,从里面拿出一沓银票,当着几个妈妈、嬷嬷、龟奴、听香榭外看热闹的百姓,一张一张的数,“一百两、二百两、三百两……一千四百两,呀,怎么就带了这么点,雪生,你再回家取一千两银子过来。”   吞咽口水的声音接二连三,在场没有人看到这么多银票不心动的,青楼里的老爷们再挥金如土顶天也就五百两,多数还是记账,谁会真的带着千两银票逛青楼啊!   “那个,夫郎,您看这样成不成,我把咱们楼里的姑娘小哥儿都叫出来在院里给大家乐呵乐呵。几个头牌都给您叫到花船上舞乐,您也别在外面冻着,咱们上二楼,楼上有雅间还有酒菜,咱们保管给您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几个妈妈挤眉弄眼的商量了几句,还是由刚才说话的嬷嬷出声说道。   孟晚把银票当扇子似的扇了两下,“也行吧,好酒好菜就免了,我不爱你们楼里的吃喝,把花生瓜子的往上端两盘就行,我们只待一阵,这功夫不长眼的人就别往里请了,免得污了我的眼。”   “欸!您里面请。”   有钱的是大爷,他们被迎进去的同时,三两个还在温柔乡里的客人被请了出去。   姑娘小哥儿们熬了大夜被迫上工,还要迎起虚假的笑容起来陪大人物,然后就见一位貌美夫郎再对她/他们笑,接着一人给她/他们发了两张银票和两个小金锞子,金锞子上头刻得是最常见的“福”字。   “辛苦诸位。”孟晚勾起的嘴角像是把人的魂都给勾去了,站在前头的六位头牌缓了一会儿才受宠若惊的欠身揖礼,“多谢哥哥……啊不,多谢夫郎。”   孟晚对她们并无轻视,认认真真的坐在楼上欣赏曼妙的舞姿与乐曲。   他没来过花楼,不知道是因为妈妈们叮嘱,还是听香榭本就风雅,那些舞女跳舞并没有什么暗示性的动作,反倒姿态优雅,跳起来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   “阿爹,我也要学她们跳舞!”阿砚两眼放光的说。   他在西梧府见得最多就是戏曲和杂耍,还没见过这么优雅的舞姿呢!   孟晚:“……”   宋亭舟:“……”   通儿缓解了两个大人的尴尬,“阿砚哥哥,她们跳的软绵绵的有什么好看啊?你和我爹学舞剑吧,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和他学。”   “剑怎么跳舞啊?”阿砚兴致缺缺,他还是更喜欢看那些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跳舞。   孟晚无语的看着阿砚怀里抱着侍女娟人,憧憬着自己上船跟舞娘学跳舞,实在忍无可忍的拿手肘捅了宋亭舟一下。   宋亭舟单手扶额,“明年开春天暖时,昭远的岳父会来上京,倒是咱们登门拜访一番,请他老人家教教阿砚和通儿。”   吴昭远岳父是江南大儒,学问自不用多说,重要的是为人严谨,德行刚正,正适合调教阿砚这样思维过于跳脱的孩子。   “头次感觉日子这么漫长,真想现在就把宋砚赶去进学。”孟晚惋惜,也就是阿砚年纪太小官学不收,私塾的质量又良莠不齐,不然早就给送去了。   听香榭的大阵仗引来不少人围观,让这座在业内名头极大,在普通百姓中却令人鄙夷的神秘花楼在众人面前显露。   孟晚和宋亭舟稳稳地看舞听曲,听香榭中自然有着急的人。   “孟夫郎,久仰大名。”一位美艳的女子缓缓推开了孟晚所在的厢房。   她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锦袍,外罩一件无一丝杂色的白狐皮毛斗篷,走起路来姿态婀娜,无声的吸引室异性的注意。   可惜宋亭舟目光并无半分波动,反倒是阿砚眼前一亮。   这个大姐姐好看,比画舫上跳舞的还漂亮。   女子暗叹可惜,面上却挂出一抹令人阅之舒心的笑意,“还请孟夫郎可怜奴那些姐弟们,大冷的天还要叫他们砸了冰在船上舞乐,可别冻坏了身子。”   “你认识我?”孟晚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里的语气,在说自己称呼的时候没有半点顿涩,绝对是探查过他。   他也跟着笑,“听香榭的东家都亲自来游说,我刚好想叫妈妈去叫他们上来呢。”   孟晚不是大变态,船上虽然有炭盆,到底不安全又冷,他和宋亭舟不至于为了逼人现身让那些无辜的人一直在船上跳舞。   “浮音多谢孟夫郎体谅。”那美人欠身谢道。   孟晚请她坐下,“姑娘叫浮音?不知是哪个浮,哪个音?”,   “飘浮随风波的浮,云藏巫峡音容断的音。”浮音轻笑,配上她头上大朵的金色牡丹发钗,仿若寒冬花季百花齐放,美不胜收。   可她的艳丽的形象,并不符合如此凄美的名字。   孟晚面露赞叹,“真是个好名字,我与姑娘一见如故,想与姑娘讨些东西来不知行不行。”   浮音捂嘴笑道:“孟夫郎为人可真是有趣,浮音一介风尘女子,能有什么东西可给夫郎的呢?”   大家都知道彼此底细,再装就是浪费时间了。孟晚扭头认认真真地对浮音说:“我知道吉婆岛郭启秀儿子的下落,想用她换姑娘的东西,不知姑娘给是不给?”   浮音脸上的笑意一僵,片刻后才又重新正色起来,“夫郎只用一个莫须有的消息就想在奴这里得到好处吗?”   孟晚十分无赖,“那你是不想知道喽?也是,反正吉婆岛都散货了,郭启秀也死了,他儿子一个小孩能知道什么有用的消息呢?浮音姑娘的主子肯定是权势滔天的人,就是被捅出去了也不在乎这一点小小的污点吧?”   浮音倒吸了一口凉气,只犹豫了片刻就有了决断,“夫郎不用再试探了,浮音答应你的要求,但有一点还请夫郎成全。”   孟晚挠挠宋亭舟的手,搞定了。   宋亭舟回握住他,不叫他捣蛋。   孟晚桌上的那只手悠闲的托住下巴,饶有兴致的问:“你说吧。”   “浮音想要孟夫郎的一幅画。”   送走这两位瘟神,浮音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嬷嬷小心翼翼的问道:“楼主,孩子们都累了,今日这位夫郎给得赏钱着实不少,不如关门休息一天吧?”   浮音的声音异常冷酷,“休息?他们做得是什么正经买卖吗?金银都收拾上来,酉时照常开门迎客。”   “是。”嬷嬷不敢反驳,悄然退下。   他走后浮音疾步走回了那座隐秘的小楼,推开一楼的一道暗门,里头的人影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像是在看什么人,又像是在想什么。   “被他拿捏住了?”轻哑而富有韵味的声调从人影口中传出。   浮音这会儿的表情才出现一丝挫败,“难怪,昨天姓宋的只是来试探,今天就来逼我出来了,你说的不错,他们夫夫果然不好对付。他们真的效忠太子吗?但宋亭舟入京后和太子一党走得并不亲近。”   偃叹了一声:“应该是与那一派走得都不近吧?真是让人猜不透,摸不着。”   “对了,你要他夫郎的画做什么?听说他是项芸最得意的弟子,但仅有的画作都被收在宫中,难不成你赏识他的画?”浮音的话中带着隐秘地试探。   偃回过身,往密道深处走去,微哑的嗓音在走廊深处回荡。   “赏识?算是吧。” ---------------------------------------- 第12章 求情   一家子大张旗鼓的来,办完正事又乘兴而归,只有阿砚都快走出永乐街了,还依依不舍的再回望听香榭巨大的招牌。   咦?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突然看到人群里好像有道熟悉的身影往听香榭的方向去了,只是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踪影。   ——   “本来你只是随便诈诈,没成想竟然还真钓出大鱼来了。”孟晚回到家中才出声感慨。   宋亭舟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火炉里的炭,果然剩的不多了,他边加炭边搭上孟晚的话,“后续还会有小鱼小虾。”   孟晚很想对他竖个大拇指,他仔仔细细地把手洗了,“其实今天应该带小辞去的,没准能发现什么。”   宋亭舟知道他的想法,“她们不敢,也不可能这么蠢。”   孟晚从怀里取出浮音给的东西,一张普通纸张,上头写着六人姓名,其中正有边二兴的名字。他把纸单递给宋亭舟,“你说这上面都是真的吗?”   宋亭舟沉吟道:“真假参半。”   黄叶端了一盘子橘子过来,孟晚顺手贴在火炉边上两个,“我猜只有三分其一,六个里起码有四个都是假的,剩下两个也是无用的棋子。”   毕竟边大人已经死了,这步棋已经走废。   他说着哼了一声,“反正咱们也同样只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消息,不算吃亏。哦,对了,还有一幅画。”   宋亭舟坐到他身边,把那张名单拿到自己手里,“无用也有用,要看后续怎么用,画你不必理会。”   孟晚给他的两个小橘子翻个,指尖被烫的染上了一层红,他顺手把手往宋亭舟的手里一塞,“要画这事着实古怪,你好不容易休几天假,也不必急切,在家好好休息几天。”   宋亭舟一手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抚了抚他鬓边的发,“好。”   说是要在家休息,实际还是有许多决策需要他来决定,下午陶八过来,宋亭舟便吩咐他道:“这几天不论昼夜,派人把永乐街守紧。”   监察御史既然弹劾宋亭舟狎妓,宋亭舟干脆就把这责任揽下来了,横竖盛京城除了皇城都是顺天府的辖区。   他以顺天府办事的名头,叫陶八租下了听香榭门口的小铺面,再派顺天府衙门里的六个通判,带上几个小吏每天就坐在听香榭的大门口轮流当值,收录每个逛花楼的人姓名、住址等信息。   想进听香榭的过一个查一个,若有故意谎报的,一律按欺诈罪被一旁候着的捕快拉去顺天府审讯,单纯扯谎的关一夜放出去也就罢了。真有什么案底被查出来,那可就好看了。   他这样行事强硬,把想来逛窑子的人都给吓住了,毕竟寻常百姓谁也不想与官府的人打交道。   听香榭门可罗雀,这样一来反而更方便顺天府的人盯人。   盛京城里的声乐场所数不胜数,寻常好色的人不去听香榭照样可以去别的花楼,可对于某些因为隐秘而必须要去听香榭的人就无比痛苦了。   陶家三个兄弟跟宋亭舟这么久,办案都已经办出经验了,他们兄弟仨各领着几个衙役轮班倒,也不穿官服,就穿着便装在永乐街上溜达,在宋亭舟自请在家闭门思过的第五天,一口气抓了四个官员,一抓一个准。   第六天宋亭舟重新上早朝,这次朝中对他横眉竖眼的官员更多了。但这次没人敢再参奏他,毕竟……   “朕听说顺天府昨日抓获了几个朝廷命官。”皇上高坐在龙椅上,语气听上去似乎带了丝笑意。   宋亭舟从文官前排出列,恭敬的回禀道:“回陛下,确实如此。上次赵、丁两位御史大人参奏臣枉顾典章,公然狎妓。臣在家闭门思过的时候左思右想,深觉有理,所以准备严查官员狎妓之事,以肃清官场威仪。”   参宋亭舟狎妓的赵御史背后一凉,不知道是来自何处的目光,把他脊梁骨都快要戳出个洞来。   眼见着他是不敢露头了,然而参宋亭舟和夫郎举止亲昵不教礼俗的丁御史还想再挣扎一下。   做御史的最会夹枪带棒,丁御史散朝出宫后故意在宋亭舟面前路过,顺带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宋大人真是百官之典范,但下官怎么听说您夫郎还逛妓院呢?如此惊世骇俗的小哥儿,宋大人还是好好管教一二吧,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给大人带来祸端也说不定。”   宋亭舟本来没想理他,听到后来突然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他,“丁御史应该知道本官是从岭南一带调任上来的。”   “宋大人在西梧府的政绩斐然,令人钦佩。”丁御史狐疑,什么意思?宋亭舟靠自己本事从岭南那等未穷山恶水杀回盛京,这件事朝中百官应该无人不知吧?西梧府有钱了之后户部尚书逢人就夸宋亭舟有本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宋亭舟是他儿子。   宋亭舟双瞳黝黑,墨色的眸子里是能把人溺死其中深潭,“本官在西梧府六年半,共斩贪官污吏七人,手下的四个知县也换了个遍。比起与人唇枪舌战,本官更喜欢干净利落一些的方法。”   丁御史被他看得汗毛直立,心里已经暗暗后悔刚才说话招惹对方了,却拉不下脸来认错,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宋亭舟重回顺天府之后,便立即着手审问前些天陶八抓的官员们,再加上从浮音给得名单中旁敲侧击,毫不意外的找到一个和边家有关的另一个关键人物。   边家二十一具死尸中那个表小姐,姓齐名蕊,其父是边夫人的庶弟。齐蕊从小父母双亡寄养在边大人家中,可极少有人知道她还有个姨母。   这个姨母是齐蕊母亲的妹妹,曾经上门来看过她,因为家境不好,齐蕊偷偷接济过几次,因此被边家的奴仆嘲讽是打秋风的穷亲戚。   姨母一把年纪也是要脸的,但她家里实在落魄,冬天短粮的时候孩子连饭都吃不饱,为了给孩子求上一些粮食,也只能麻烦外甥女。   厚颜求到外甥女头上已经很难为情了,怕齐蕊为难,她每次都偷偷的来,不敢让别人知道。   齐蕊死的时候,她姨母正躲在她闺房的里屋中,亲眼看见边老爷闯进小院里施暴,场面残酷,几个下人进来拉也没拉开,反而被发狂的边老爷给弄伤了,甚至还有两个当场就倒在了破碎的瓷器上没了气。   表小姐的姨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她承受不住被人发现的后果,丢弃眼神绝望的外甥女趁乱跑了出去。   跑出齐蕊的院子后,她看见边家主母匆匆带人过来围住了院子……   “真的是边老爷杀了蕊娘,民妇亲眼所见,种种细节历历在目,随大人盘问。只求大人还我外甥女一个公道,她正是豆蔻年华,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连个土丘都没有啊!”   表小姐的姨母在堂上哭得泣不成声,这段日子以来她一闭上眼睛,梦里便是外甥女满脸是血地质问她当初为何弃自己而去。   被贫困和愧疚折磨的妇女已经枯瘦如柴、濒临崩溃,任谁也看不出来她如今才不过三十几岁而已。   宋亭舟乌纱帽下的神情肃穆严峻,他沉声吩咐道:“十一,你带上她随我去边家一趟。”   “陶八,你把府衙的捕快和衙役都带上,把仵作也喊来,咱们今天一样样的勘察,看证词是否与边家情景相同。”   前往边家的人越聚越多,最后刑部也来了人,边大人基本能定罪,虽然他人已死,可逝者照样需要一个公道。   从上午一直忙活到黄昏,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从边家出去,一身官服的宋亭舟走在前面气势威严,百姓们从旁边路过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了。   卖包子的老妇人心中一慌,手里的半屉包子都掉在了地上,一个包子她也只能挣上个一两文,顿时心疼到连害怕都忘了,蹲在地上边捡边叹息。   “这屉包子我买了。”宋亭舟余光中看见这里的动静,几步走近,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铜钱扔进老妇人的破碗里。   “宋大人?不……这这包子脏了,民妇再给您换一屉。”那半屉包子起码有五个都沾上了土,平凡百姓也不会买这样的包子,又如何能卖给官老爷?   见她不动,宋亭舟自己从蒸屉里拿起一个包子,将上面沾了土的地方用手撕下去,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你们谁饿了过来拿两个垫垫肚子,本官请客。”   其余人面面相觑,陶十一先过来拿了两个沾了土的,他更不讲究,直接拍了拍就囫囵吃了进去,“大人,这也不够咱们一伙人吃的呀?”   陶八和陶十过来一人拍了他一下。   陶十一嘟囔,“本来就是嘛。”   其余人衙役犹犹豫豫的过来,“大人。”   宋亭舟颔首,“旁边有面摊和馄饨摊子,你们忙活一天都辛苦了,让他们都过来一起坐。”   “欸!”那衙役眼睛一阵酸涩,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差役向来被官老爷呼来喝去,少有好脸色,宋大人虽然也指使他们,但是字字句句都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狗。   宋亭舟又给了那老妇半角碎银,买下她剩余所有包子,还有馄饨摊和面摊都先给了银子,让他们只管做有多少食材做多少吃食。   一时间这条街上只要是卖吃食的铺子,坐得都是身穿差服的衙役、捕快、文吏等。   宋亭舟也和陶家兄弟找了张边角处的桌子坐下,桌子上馄饨、面条都有,而且一个赛一个的能吃。   宋亭舟最后放下了筷子,回身一看,其余衙役都在等他。   “都回吧,本官也回家去了。”   他说完衙役们一个个的自发过来告退,一顿饭而已,大家的语气便比平时的公式化多掺杂了一丝真诚。   边家二十一具尸体的案子宋亭舟结案后将卷宗送往刑部,曾仕棋亲自带着卷宗找上宋亭舟。   “宋大人应该知道了本官和桓仁的关系,桓仁已经去了,难道就不能看在本官的面子上,给他一个体面吗?”曾仕棋几乎算得上是在恳求宋亭舟了,可见他与边大人确实是推心置腹的好友。   宋亭舟目光扫向他手里的卷宗,正了正自己脸色,语气凝重地问:“不论是生是死,犯了错便该受到律法的严惩。法不阿贵,刑无等级,曾大人任刑部侍郎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曾仕棋见他语气坚决,知道此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眼神也从哀求变得冷硬起来,“宋大人刚正不阿,但愿不会遇到至亲好友与之决断的那一天!”   宋亭舟漠然拱手,“不劳曾大人惦念。”   ——   边大人的案子被定下结案,他家里的钱财都被充了公。原本后代还能安安生生做三代地主老爷,这下子都平民都不算,是罪臣之后。   边家的案子虽然了了,但常金花也不想再住进那座宅子里,她甚至提出了带阿砚通儿住在拾春巷,让孟晚陪宋亭舟住府衙去。   孟晚哭笑不得,说怎么也不至于分家。   寒冬腊月的,眼见着就要到小年了,既然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宅子,还不如就稳稳当当的在拾春巷准备过年。等明年开春暖和了,再从顺天府附近找宅子,把目标降低一点,哪怕是三进的宅子也能挤挤住下。   许多年没在北方过年了,常金花早早的开始准备年货,她也是太悠闲了,身边也没一个能说话的同龄人,天天走哪儿都把槿姑带上。   孟晚在院里清点年货的时候,朝廷的圣旨就到了。   他家半点准备也没有,孟晚急忙叫人将正门打开,家里厅堂的正中间也要摆上香案,点好香烛。自己则推着常金花回屋里换上他俩最值钱的贵重衣裳,要做好一丝不苟,穿戴整齐,方能显示对圣上的敬重。   幸好回京前特意从松韵书院里请教了几位先生,要不他还真做不来。饶是如此,孟晚仍在一个面上功夫还不到家的小宫侍眼里,见到了几分嘲讽。   皇上宣旨不是别的,而是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宋家买房买不到,正好借宋亭舟办边家案子有功的托辞,特意赏了一座宅子给他。   孟晚面露恭敬的带着常金花谢了恩,全程不敢露出一点其余表情。   “孟夫郎不必害怕,把圣旨好好收起来供奉,不可毁坏。”宣旨的宫侍好心提醒道。   孟晚招了招手,黄叶提了几个壵锦做得小荷包过来,弯着腰递给他。孟晚把其中最大的一个给了宣旨的宫侍,剩余小的都给其他人分了,独独漏了那个眼神不好使的。   “多谢公公关照,这点小东西,大家拿着玩,若是不嫌弃诸位有空可随时到宋家来喝盏热茶。”   “万万不可,这……孟夫郎实在是客气了。”宫侍推脱几下,便把荷包收入怀中,带领众人告退。   刚走出拾春巷,没收到荷包的小太监便迫不及待的告状,“喜公公……”   “住嘴吧你,没眼色的东西,下次不许再跟我出来。”喜公公翻了个白眼怒斥。   其余宫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约而同的将荷包拿出来偷偷看。   “呀,我说怎么这么小,竟然是一锭金子!”   “这一块少说也有五两,你这都嫌小?”   “都说了以为是银子了。”   “银子五两也不少了啊?”   “你们看这荷包上头是什么绣法?怎么从没见过?”   “好像不是绣的,是织的,叫壵锦,我在贵妃娘娘处见过,说是岭南进贡的。”   难得出宫一次,宣旨的大太监由着他们叽叽喳喳,等回了宫免不了又是框框架架的规矩。   他把伸进袖兜里,捏了捏里面的荷包,在壵锦独特的纹路下,是棱角坚硬的块状物,起码也有十五两。   这个孟夫郎,真是个妙人。 ---------------------------------------- 第13章 清点   宋亭舟回来听说圣上恩赐了一套宅子的事,意外又不意外。边大人的事,他办的正得帝心。   孟晚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把边二兴夫妻二人送来的人是……”   宋亭舟将食指抵在他唇上,“晚儿,不说。”   孟晚歪过头叼住他手指用牙齿磨了磨,然后才松开,“案子了了,郭婉贞就失踪了,是跑了还是被……”   话说到一半,他就被宋亭舟炙热的眼神给烫到了,俩人没吃晚饭,孟晚在卧房里吃了一夜的手指。   ——   郭婉贞拎着一包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细软,藏在拉粪水的牛车上出了城,她不敢出城就租车,一直被拉到河边才敢从车上下来。   “答应给你的二百文,喏,收着吧。”郭婉贞把早就串好的铜板扔到板车前头,自己拎着包袱头也不回的往官道上跑。   离粪桶车散发的臭味越来越远,郭婉贞眼里满是决绝。丈夫已经死了,就算不死也是废了,儿子只是个哥儿,带着也是累赘,自己找个富裕的村子讨生活,找个鳏夫嫁了最好,不能嫁她手里有钱一时半会也饿不死。   这么想着,她嘴角荡起一抹笑,下一刻突如其来的疼痛从脖颈处传来,强烈的窒息感让她脑海一片空白,头颅无力垂下,眼前闪过最后的画面就是半截带血的细剑,和嗅到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矮瘦的女人全部身形都笼罩在粗布衣裳下面,细韧从郭婉贞脖颈处缓缓抽出,因为动作轻缓,所以血流的很慢,没有四溅到哪里都是,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很熟练的一套动作,冷血又干脆。   一个时辰后,这个女人出现在皇宫大内。   “都做干净了?”帝王威严的嗓音从御书房中响起。门口守门的宫侍常年弯腰,如今已经直不起来身子了,却还是尽忠尽责的守护帝王。   女杀手一身劲瘦的黑衣,“回陛下,已经死透了,但她剩下个孩子还在宋家。”   “还要朕教你怎么做吗?”   “属下明白了。”   ——   小年当天的时候孟晚又开始搬家,这回儿他不光找了和尚,还找了道士,双管齐下择出来的好日子。   而且楚辞还提前带雪狼去宅子里连着逛了三天,确保万无一失后,又是一个冷得难熬的凌晨。   马车开到正门,一家子由长到幼接连跨过火盆,过了正门和门厅之后就是一个道长行影壁,影壁西边是车马房和马厩,东边则是一进门和几间空房。   跨进一进门是一座花厅,有小桥流水的景观。过了花厅之后便是二进的院子,正中间是正厅,也是宴客厅,宴客厅左右各有一排厢房。   宴客厅有前后门,后门直通正院。正院暂定是宋亭舟和孟晚住的院子,院子里的空地比较多,一半花园,一半花厅的溪水也贯通此处,水景和花园连接在一起,春夏两季景色定然是生机勃勃,只可惜现在是秃的。   正院除了中间一排坐北朝南的正房外,东西两侧厢房中包含厨房库房和客房。   厢房与宴客厅相交的游廊处还各通一个院子,以后是要给楚辞和阿砚各分一个。   正房左右有两个耳房,耳房旁边是两个通往后院的院门。进去之后便是四进院,四进院的后正房便是常金花的住处,左右两间闺房,是小套房,也能截住两堵墙扩成两个小院子。   厢房没有正院大,能当成两排下人房,黄叶和槿姑住在有厨房的那一侧。另一边住的是朱颜几个丫鬟。   最后一进更窄小一些,也有一排房舍,东侧还有个通往胡同的东侧门。   这座宅子应该是许久没有住人了,四处都透着一股凉薄孤寂的气息。但内务府应该是派人来修缮过,房屋廊亭都是干净整洁的,连小径上的地砖都是新铺的。   岭南的房子长时间不住会发霉长菌子,北方的房子长期不住人则会没有人气。   这会儿厨房里的烟囱冒着烟,仆人们东奔西走的收拾行李,孟晚他们则都挤在后正房待着。   阿砚困坏了,通儿也没精神多少,那边雪生烧了地龙,还没等屋子里暖和起来,两孩子就直接躺在里屋的床上睡着了。   “怎么还躺床上睡了,炕不是烧热了吗?”常金花怕冻到他们,从行李中又翻出来一条厚被,刚要给两个孩子盖上就见里面露出了一条大白尾巴。   怪不得他们俩一个占了个边,感情雪狼在中间给他俩当毯子。   孟晚守在火盆旁边坐着,“没事的娘,一会让雪生把地龙烧热屋子里就暖和了,他俩火力旺,冻不到的。”   宋亭舟紧挨在他旁边,“娘,你也睡一会儿吧。”   常金花上了炕,“人老了也没那么多的觉,坐半天的马车这会儿早就清醒了。”   楚辞站在她身边为她把了把脉,手指轻划,“祖母身体还很硬朗。”   常金花慈爱的笑了,“谢谢小辞,你就在祖母这儿睡,阿寻就在祖母旁边的小院住着呢。”   提到阿寻,楚辞脸上有几分不自然,手里慌张的比划了两下就出去了。   “晚哥儿。”他走后常金花迫不及待的说。   孟晚知道她要说什么,立马保证道:“我知道的娘,小辞定是喜欢阿寻。可他的喜欢是几分?有没有决定后半生和人家共度,若是打算好了亲口过来找我,我立刻就去问阿寻的意思,商量妥当之后我亲自回西梧府苗家提亲。”   常金花十分纳闷,“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当初你和大郎成亲也没这么费劲啊?”   “咳。”孟晚轻咳一声,“还是要多问孩子意见的,不然好好的两个孩子,往后成了怨侣怎么办?”   常金花叮嘱道:“那你可上上心,万一小辞一天不来找你,别给孩子耽误年纪忒大了,眼见着过完年又长了一岁。”   孟晚忙不迭的点头,为了赶紧揭过话题,又说起他们新宅子的事。   “娘,这座宅子大不大,都是夫君在朝为官得陛下看中才被赏赐的。”孟晚语气中带着骄傲和得意。   常金花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宅子确实大,但她心里没有一丝的归属感,当然拾春巷她住的也别扭,但好歹小,这里却太陌生了。“咱们大郎是有本事,但是这宅子有房契吗?不会咱们住住的还被收回去吧?”   孟晚笑了,“你安心住着吧娘,房契地契咱们都有,等天亮了我带你好好逛逛。”   他们说了两句常金花猛地想起正事来,“都什么时辰了?大郎是不是该去上朝了。”   今天早上有早朝,因为过节,所以不算是正经的朝会。宋亭舟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站起身来,“差不多了,娘,我先走了。”   他留住常金花和孟晚,没让他们起身,出去叫雪生陪同他出门去皇宫。   这座宅子位处霜华巷,不同于离顺天府较近的边家,霜华巷属于皇城外围第二圈的北城区,百姓叫二重城。   附近住得全是高官伯爵,一巷一户,再往南去一点正巧是被宋亭舟抓住把柄的承恩伯爵府,往西走一条街则是户部尚书蔻汶的宅子。   若说一重城住的是王府、国公府、侯府、公主府等,二重城便是仅次于他们的权贵圈子,有钱都买不来。   因为离皇宫近,宋亭舟每天早上上朝再也不用早起。顺天府虽然位处三重城,但也属盛京城北,因此离霜华巷并不算特别远,比起相反方向的拾春巷,简直不要太方便。   孟晚也在常金花这里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日头都升到头顶了,两个孩子还没醒,雪狼眨了眨眼睛在床上不敢动。   “好狼,一会给你煮两条猪肘吃。”孟晚拍拍它的头。   外头乱乱糟糟的,黄叶忙得一个人恨不得分成八段用。   孟晚重新洗漱了一下走出去,叫住小豆丁朱颜,“从岭南带来的东西都归置好了?”   朱颜个子小,人却还算稳重,“回夫郎,黄叶哥哥找人在收拾呢,拾春巷剩余的东西也都搬过来了,大部分都在规制,只有御赐的圣物我们都不敢动,在正院里放着。”   “告诉桂诚和桂谦,把御赐的器物家具都摆到二进院的会客厅去,正院不留。”正院自己家住着,万一磕磕碰碰还是麻烦,总堆着放也浪费,摆到会客厅正好充门面。   朱颜领了吩咐小跑着往正院跑,孟晚溜溜达达逛到厨房里。   常金花对这样的庶务不通,也不乱管,今天小年,她和槿姑在厨房准备晚膳,见他过来递过去一盘子刚炸好的豆腐丸子,“睡到现在饿了吧?先吃点丸子垫垫,等晚上有大菜。”   孟晚端着盘子抽了双筷子夹丸子吃,炸的金黄蓬松的丸子里加了葱花和鸡蛋,因为是豆腐做的,咬下去半点不腻,他一小会儿的功夫就吃了半盘子。   他刚放下盘子,槿姑又端来一盘糕点,“夫郎尝尝这个,早上我在点心铺子里买的,叫什么金乳酥,刚出锅的时候有一股乳香味,我想着两位小公子可能爱吃,就买了一包。”   孟晚捏起一个,外面酥的掉渣渣,入口内馅绵软,确实有种浓郁的奶香味,“不错,明天再买点回来,阿寻没准也爱吃。”   从厨房混到饱出来,孟晚直奔正院的库房,他有许多贵重物品黄叶也不敢动。   “夫郎,您来了。”黄叶面上一喜。   孟晚端了碗金乳酥给他,“你先垫垫,库房都规整成什么样了?”   正院东面的一排厢房共四大间,孟晚交代全做库房用。现在里面外面都有人在进进出出,大到高至人腰际的黄花梨木箱,小到紫檀木制成的各种形状木盒,一件件的被从车上卸下来,堆满了厢房前的空地。   黄叶接过孟晚手中的碗,不顾形象的三四口吃完了一块,剩下的给了年纪最小还在跟着忙活的朱砂和桂圆,“你们俩端去一边吃吧,这头车都卸完了,去厨房看看老夫人要不要人添火。”   他心疼两个小的年岁小,却忘了自己当初还小的时候,是怎么勇敢救母的。   孟晚笑着看他,“我家叶哥儿越来越有管家样子了,不错。”   黄叶腼腆的笑笑,然后把手中的四个账本拿给孟晚过目,“夫郎,你看看这些账本,刚才我又核对了一遍,从拾春巷过来,一样都没少。”   他家能收入库房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四本账册中一册是岭南收集的山菌土产和各种名贵药材。   二册是各类布料。   三册古董字画、文房四宝。   四册便是金、银、首饰和房契、地契。   茶盐糖收在厨房旁边的小仓库,厨房的事都由槿姑负责。成衣被褥收在常金花院里的小仓库,交给朱颜。正院这四本册子,便是孟晚打下的半壁江山。   四间厢房这会儿都在动作,其中第三间的古董字画有些黄叶不知道要不要留出一些挂出来,毕竟家里现在宅子大了,有些地方太光秃秃的也不好看。   另外就是第四间房的金银珠宝,最好让孟晚亲自过下眼。   孟晚先看了看古董字画,“这边这六张画和另几个花瓶放到二进的宴客厅,这两张我画的画,和这幅《雪山青莲图》挂到我和老爷的书房去。剩下的都搬进库房,等以后用了再去。”   黄叶在一旁提醒,“字画都要放到高处,外层的油纸仔细检查,若是破了再扯了重新包裹。”   “行了,都是我的旧稿,没什么稀罕的,随我去看看这间屋子去。”孟晚叫黄叶陪他去第四间库房。   第四间库房是最大的一间,这会儿里面空空荡荡的,门口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箱子。   孟晚在小侍里头喊了两个,“枝繁、枝茂,松山、松樵你们四个过来。”规整字画的屋里跑出来两个小哥儿,搬东西的仆人里又走出两个小厮。   他们四个都是孟晚从钦州买来的仆从,年龄十三四岁左右,人也比较规矩,算是他们家的二等小侍和二等小厮。   “夫郎。”四人跑过来对孟晚见礼。   “嗯,你们俩去拿两个空箱子过来,准备点银。”孟晚喊了两个小侍后,又叫两个小厮一箱箱的往屋里搬银子。   空箱子拿回来,枝繁枝茂就在库房里蹲着将面前的两个箱子打开,里面是银灿灿的,满满一箱五十两一锭的银锭。   枝繁枝茂不约而同的看直了眼,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两。   黄叶拧眉训斥了一句,“别浪费夫郎的时间了,快点数。”   宋家的侍女和小侍都归黄叶管,他说完后枝繁和枝茂不再傻眼,忙着往空箱子里一盘一盘的搬银子。   “黄管家,我这一箱共有四盘银锭,每盘二十个,共……共……”   “共四千两,好了松山你把数好的银两搬到最里面靠墙放,再重新贴上封条。”黄叶自己搬了个木箱放到门口临时充当桌子用,枝繁枝茂数完,他再仔细的抬臂记录。   放银两的箱子一箱箱的往库房里面搬,最后其他库房都收拾完了,他们这边也没完事。孟晚把闲杂人都赶出去做事,留了几个老实的过来帮忙。   一直到日落黄昏,阿砚过来喊孟晚吃饭,所有金银才将将点完。   黄叶把手里新写的账本递给孟晚,“夫郎,共七十五箱白银和二十小箱的金子已经清点完,剩余珠宝首饰咱们饭后再点?”   孟晚揉了揉脖子,“别饭后了,明天再说吧,你把库房门都锁好,先去吃饭吧。” ---------------------------------------- 第14章 邻里   今日是齐盛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三,禹国小年。宋亭舟早朝就上了一小会儿,国君勉励朝官一番,宣布官员即日开始休沐,直到年后正月十八。   从皇宫出来后,宋亭舟回顺天府处理了后续事宜,自愿留守衙门值勤的文官和衙役再多给发些银子置办年货,便离开府衙与吴昭远和祝泽宁去酒楼相聚,午后才回家来。   这时候常金花的院里已经是饭香扑鼻了,孟晚是最后一个落座的,他忙了一下午,虽然都是下人在干活,他也没少亲自查验,弯腰驼背的累得脖子疼,净手落座的时候还在揉脖子。   宋亭舟抬手帮他按了按,“白日里做什么了?睡落枕了?”   孟晚瞪他,“我哪有一直睡觉,是去库房干活累的。”   宋亭舟忍俊不禁,“对不住夫郎,是我说得不对。”   一桌子人耳朵都支着呢,孟晚轻咳一声,“咳,也没什么,我想吃块猪肘肉。”   宋亭舟立即给他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猪肘。   孟晚美滋滋的吃了,过了会儿碗里又多了两块,是楚辞和常金花给他夹得。   孟晚心里熨帖,这么多人惦记他,真好!   一扭头,他亲儿子吃的满嘴是油,一桌子四个鸡腿他自己就吃了俩,眼下还在不停的炫。   孟晚一脸嫌弃,肩膀挨着宋亭舟的,与他说小话,“昭远岳丈说了年后什么日子来没有,咱们快快准备束脩吧。”   宋亭舟给他舀了一碗菌菇汤,“安心,我和昭远提过了,他已经给他岳父送了信,那头也答应下来了。到时候不光咱们家,还有两家的孩子也想请郑先生教导。”   “那就好,那就好。”孟晚舒心了。   第二天一早点剩下的首饰又没点上,孟晚合该去挨家拜访邻居了。离得远的不说,承恩伯爵府和户部尚书家相互邻里,是一定要去的,不然于理不合。   常金花是长辈,没有亲自上门的道理。孟晚和宋亭舟便让下人们提着礼品,率先登上了承恩伯爵府的大门。   将拜帖奉上,两人立即被请去花厅小坐,按理说伯府显富,几代累积下来好东西不少,孟晚去过的怀恩伯爵府便是富丽堂皇。可承恩伯爵府就有意思了,厅中挂得六幅字画中竟然有两幅赝品。   孟晚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其中一幅的真迹正好在他家,另一幅是他师父画的,压根就没流露出去。   他俩在厅内没等上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分别请到前院和后院。伯爵府虽然也是五进,但明显规格比宋家要大,下人也多。   孟晚身边只带了四个小哥儿,黄叶和年龄正好的枝繁、枝茂,保护他安全的蚩羽也凑了个数。   主仆五人被侍女引到后宅主院的堂厅里,伯爵夫人齐氏打了厚厚的帘子出来迎人,恨不得眼睛还没瞄到孟晚身上,嘴巴就已经张开来夸人了。   “早就听说宋大人夫郎玉貌花容,今日一见竟还比传闻更胜三分。”   孟晚熟练的挂上一副客套的笑脸,“齐夫人客气了,昨日我们家刚搬过来,家里乱糟糟的,今日才登门拜访,还请齐夫人不要怪罪。”   齐夫人边把他往堂屋里引,边与她说着话,“夫郎说的哪里话,咱们往后都是邻里了,本该相互关照才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话里的暗示明显太过,孟晚并不搭茬,只管闷头随她进屋,齐夫人见状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后堂屋比前厅还要不济,摆放的都是些撑场面的东西,华而不实,花些银子就能买到,一件孤品、藏品也没有。   但排场摆的却很大,奴仆成群站在主家后面,桌椅器物一个比一个繁琐,玉制的香炉上头还嵌着金丝,桌子上也陆续摆上了各色糕点。   堂屋里已经来了好几位内眷,主座上坐着个年过六旬的老妇人,应当就是承恩伯爵府家的老夫人。她左边的位置空着,右边坐着一个和齐夫人年纪相仿的妇人,见孟晚进来,脸上挂上一抹僵硬的笑站起身来,“见过孟夫郎。”   孟晚大惊,“夫人这是做什么,该是我向你见礼才是。”   齐夫人拉他过去,“孟夫郎别怕,这是我大嫂孙氏,大哥身上无官无爵,本就是她该向你行礼。”   孟晚先匆匆对上首的伯爵府老夫人行了个礼,又急忙回了孙夫人一个,“不论别的,便是孙夫人本就比我年长,也该是我先问安才是。”   孙夫人难堪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上首的伯爵府老夫人也露出了抹真情实意的笑容,“真是个好孩子,改明儿宋家宴客了也给老身递张帖子来,听说你母亲寡母一人带大儿子,又一路供着宋大人科举读书,实属女子典范,老身也想见识一番。”   按理说搬家是大事,宋亭舟又是朝廷新贵,很多人都在暗自打听宋家的事,准备上门贺礼,却半点消息也没探听到。   堂屋里烧了地龙,炭盆的火又旺,孟晚脱了外罩的白狐皮鹤氅递给黄叶。   孙夫人的目光不自觉追随在无一丝杂色的大氅上,直到齐夫人轻咳了一声才回过神。   孟晚假装没看见,他落座在齐夫人下首的座位上,端端正正的坐着,既不为伯爵府强装出来的排场而怯场,又不会因为人家客气而沾沾自喜,温煦中带着疏离的说道:“家里搬家,本该宴请宾客的,可家师才辞世不久,实在不适合大办宴席,晚辈与夫君商议一番,便决定不大肆操办了。”   伯爵府老夫人一愣,随口附和道:“原来是有家中长辈辞世,那确实是应该的,只是不知孟夫郎师从何处?”   齐夫人小声提醒,“母亲,孟夫郎师从项先生。”   伯爵府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下一刻便耷拉下嘴角叹气,“原来是项家的老姐姐啊,我也曾听说了她辞世的消息,真是可惜。”   孟晚安安静静的听着,并未搭话。反倒是孙夫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本来以为是乡下小哥儿,没想到还有些来头。   和项家有关系……岂不是很有钱!   孙夫人眼前一亮,看向孟晚的眼神更热烈了些,“孟夫郎刚搬进新宅,家里若是有什么缺得用得,尽管开口。”   孟晚微微颔首道谢,“多谢孙夫人惦念,家里什么都不缺。”   妯娌齐夫人狠狠地瞪了孙夫人一眼,看对方缩着脖子不吭声了才收回目光,“孟夫郎别介意,我大嫂向来热心肠,没冒犯你才好。”   孟晚只觉得这妯娌俩有意思,按理说承爵的都是大房,这家反倒是二房袭了爵位,这样一来本该是二房理亏,现在亏心的却是大房。联系宋亭舟之前与他说的话,想来是大房实在扶不起来吧。   承恩伯爵府贵为勋贵,本该不必对孟晚这么谦虚,但因为家里有把柄在宋亭舟手中,只能从上到下都笑脸迎人。   孟晚与伯府上的三位女眷你来我往的打着机锋,耗到宋亭舟那边派人来叫他才起身离去。   他走后孙夫人便迫不及待的责问齐夫人,“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没和孟夫郎提你大哥的事?”   齐夫人冷笑,“大嫂以为我不想说吗?孟夫郎说话滴水不漏,话里话外都是客气生疏,半点没把咱们伯爵府的势当回事。你当人家是你娘家的穷亲戚吗?随便提上两句伯爵府的名头,就巴巴的四处耀武扬威。”   “你……你!”孙夫人没有妯娌的嘴巴厉害,你了半天也没有下茬。   伯爵府的老夫人冷声呵斥,“好了,客人刚走你们就这般吵闹,都是当家主母了,像什么样子。”她这话明着是在说两人,实际上伯爵府里当家做主的是齐夫人。   齐夫人内心冷呵一声,面上恭恭敬敬的告了罪,“是媳妇的错。”   若不是当初老伯爵临死前硬是力排众议为她夫君请封伯爵,她的好婆母是说什么都要让自己大儿子袭爵的。眼下明明是大伯哥惹了事,偏偏要她和爵爷出头露面的舍脸求人。   果然,伯爵府老夫人下一句话便是,“你大嫂虽然说的直白,却也不无道理,纵使孟夫郎不接,你也该往上使使劲,咱们一家子都是一体,你大哥真被问了罪,难不成二房能独善其身?”   齐夫人再不情愿也不能顶撞婆母,只能应承道:“儿媳知道了,会尽力想法子的。”   ——   孟晚这边也在和宋亭舟说承恩伯爵府的事,“我看齐夫人是个聪明人,就是她家老夫人不像咱娘那样通透。”   他说完自己笑了,“满京城应该也找不出一个咱娘这样的婆母。”   宋亭舟把他白皙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当把件一样捏着把玩,“承恩伯爵府的大老爷早晚要抓,等明年我空出手来再说。”   “不会得罪人吧?”孟晚担心,权贵之间相互联姻,关系错综复杂,可别因为抓了一个没有爵位的大老爷,不知不觉得罪了人。   宋亭舟心里有数,“安心,往后等待时机即可。”   承恩伯爵府家去了,下一个就是户部尚书蔻汶的宅子。   俩人来的不算巧,寇夫人正在和寇大人吵架。   “什么狗屁国子监,我儿子不能去,那个小贱人的儿子也休想!”寇夫人插着腰站在院里和蔻汶对峙,嗓门大的孟晚还没进门就听见了。   蔻汶怒不可遏,“大郎是因为自己在国子监进学的时候,叫人家夫子抓住在寝斗蛐蛐才被斥退,二郎是凭自己本事考进去的,又不是占了大郎的名额,你还讲不讲理?”   主人家吵架,仆人都不敢上前去劝,也可能是早就知道自家主子什么脾气秉性,害怕上前被责问。只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红衣妇人冻得鼻尖泛红,还抱着蔻汶的胳膊劝道:“老爷,你别和夫人置气了,外面天寒地冻,有什么话咱们进屋去说吧。”   她越是这副懂事的姿态,寇夫人见了越是动怒,她嗓子都喊劈了,“我就是不讲理了怎么地!我管他是怎么进的,反正我儿子进不去,他要是硬出这个门,我就去国子监门口告他不孝主母!”   寇家的小妾脸色一僵,眼眶瞬间泛红,眼泪滴滴叭叭是说掉就掉,“夫人别说气话了,家里的事若是闹到外头去,岂不是让人瞧了笑话?咱们千万别让老爷在外难做人。”   “谁跟你咱们!”寇夫人胳膊一甩,差点把进来禀告的下人给打了。   下人艰难开口,“老……老爷,顺天府尹宋大人和他夫郎登门拜访,这是拜帖,人在前厅等着呢。”   “什么?宋大人来了,那你不早过来禀告?”蔻汶气也不生了,整了整衣冠就抬步往前院走。走到一半又回过神来问:“他夫郎也来了?”   小厮弱弱地点点头,他余光瞥到夫人好像又要开骂。   蔻汶看了看自家后院的夫人和姨娘,皱着眉琢磨了半天,还是叮嘱了一句,“夫人,有客人登门,你若是不想招待就让扇娘作陪。”   寇夫人眼神一厉,“我呸,她一个妾室也想踩我头上?赶紧滚回你房里去。”   扇娘柔柔弱弱地擦了擦眼角,“顺天府尹的夫郎是贵客,夫人尚在气头上,别因为家事迁怒了人家。婢妾……婢妾还是在一旁劝慰一二吧。”   蔻汶着急的很,随意应付了一句就走了。   过了会儿,孟晚坐在寇家后院的堂屋里和蔻汶的一妻一妾大眼瞪小眼。   “孟夫郎,要不要用些茶点?”扇娘拧着手里的帕子,尽力把视线上移,但对上孟晚的眸子后又耷拉了眼皮。   孟晚看着面前桌子上摆放的一盘子米糕,甚至才摆了四块,觉得寇家也……也很不简单……吧?   寇夫人瞪了她一眼,“孟夫郎若是想用还用你招呼?”   扇娘咬着下唇,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夫人别这样,在客人面前这样不好。”   她越是这样说话,寇夫人越是怒从心起。   “本夫人用你教!”寇夫人果然拍桌子嚷道。   孟晚脑仁有点疼,他赶紧把新搬来的事说了,又说家里有长辈去世,不便宴客招待,场面话说话,半刻没有多留,带着蚩羽黄叶他们就开溜。   蚩羽走的时候还频频回头,然后语惊四座。   “这个寇夫人性格挺好的,是个敞亮人。”   孟晚:“啊?”   宋亭舟在前院倒是和蔻汶聊得很和谐,但瞥见蚩羽偷偷往前厅里望的时候,便立即找了个理由告辞。   蔻汶起身相送,一直把人送到了自家大门口还在眺望。全然不知自家夫人和小妾一个在暗骂孟晚也是个长相妖艳的狐狸精,一个在对着镜子酸孟晚的俊俏模样。 ---------------------------------------- 第15章 家贼   今天的天气其实很好,哪怕依然很冷,但晌午孟晚他们回去的时候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身上,还是能带来一丝暖意的。   孟晚陪常金花在家里遛弯,顺便认认地方。   “……娘,你说这两家人有不有趣?简直神了。”孟晚对常金花说起今早在承恩伯爵府和寇家的见闻。   常金花先担忧一下,“那什么伯爵府的老夫人不会真的来找我吧?我能和人家说啥啊?”   逛到后正院常金花的院子,孟晚看着左右两侧的房子,想着年后找人改成两个小院来,“人家就是客气客气,怎么可能真来啊?那种一辈子都高高在上的老主母,便是家里落魄了恐怕都拉不下面子求人,心里不一定怎么鄙夷咱们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呢!”   常金花半点不恼,“旁人背地里说啥咱们管不着,不是实在人,咱们就不相交。”   孟晚笑盈盈地看着她,“娘说的对,你看你院里这块院子想怎么改?年后我找人给你归拢好。”   常金花不假思索,“不用改,开春我把枯草一拔,种菜正好,旁边连水源都有,连从井里打水都省了。”   孟晚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咱们附近有一条小河,远处还有一条大河,井里的水都很充沛,打水也不用费力提。”   这本来是好事,但常金花面色突然带了点愁绪,“住的离河边这么近,会不会容易寒湿啊?”   孟晚没忍住哈哈大笑,把在一旁跟着雪生蚩羽锻炼身体的宋亭舟和孩子们都笑来了。   其实也是阿砚想偷懒,第一个跑过来问:“阿爹,你在笑什么?”   孟晚笑得眼泪都要飙出来了,他揩了揩眼角,“你祖母说住河边太近,怕身体寒湿。”   大家都一脸茫然,只有宋亭舟跟着低沉的笑了两声。   常金花这是在岭南待多了,自己不经意间把当地的风俗习性都刻到脑子里去了,下意识就说了出来。   常金花纳闷,“这有什么可笑的?”   孟晚咧着嘴巴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娘,我不跟你逛了,昨天库房还有一点没收拾完,我在去收拾收拾。”   “这么多人,一天还没收拾完呢?”常金花问道。   “还有几箱子首饰,另外我想提一箱金子出来找匠人做点金箔纸,画张大张的画来摆你堂屋去。”孟晚两手伸出去比划了一个特别大的幅度。   “一箱金子?”   “做……做纸?”   “画画?”   常金花嘴都有点合不拢,她迟疑的问道:“咱们家有几箱金子?”   孟晚昨天刚盘点过,因此很自然的回道:“二十多箱啊?”   “二十……多箱!!!”常金花差点打鸣,宋亭舟的眼角也抽动了一下。   她俩从来没问过家里有多少钱,虽然知道应该不少,但是一直勤俭惯了,对于金子都不论两,跳过斤数直接论箱了,还是万分惊讶。   常金花合上嘴巴咽了咽口水,“那银两有多少?”   孟晚随口说道:“三十多万两吧。”   两个最小的孩子对钱还没概念,孟晚看几个大人吃惊的模样觉得很搞笑,他们以为自己在岭南辛苦几年是干公益去了?   黄叶跟着孟晚过去库房,两个孩子也跑过来玩耍。因为只剩十来箱珠宝首饰,孟晚也没叫太多人,还是黄叶和枝繁枝茂,蚩羽帮他们搬箱子。   家人朋友送的孟晚都放在自己卧房,库房这些都是孟晚自己看着添置的,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成套头面,少部分据说是精品名贵的工艺,还有一些没被雕琢过的原石。   珍珠单独算出来有二十来箱,这玩意在岭南比较盛产,孟晚从北海葛全朋友手里收了不少,基本上都是上好的,准备回京来送礼。   之前拾春巷两进的小宅子太小,这些东西一直空不出地方来钦点,这会儿正好把送给祝家和吴家的礼物也顺便点出来。   “阿砚,你和通儿要玩就让朱颜给你俩穿起来做手串,不许当石子玩。”孟晚把抓着珍珠乱玩的小孩叫住。   通儿乖乖的把珍珠送回箱子里,最后手中留下一颗,指着上面小小的污点说道:“小叔,这颗脏脏了。”   孟晚摸摸他的头,“脏了也不要紧,你拿着玩吧。”   “咦?”黄叶蹲下身,“葛公子,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通儿把手中比花生大一圈的珍珠放进他手心,黄叶仔细观察上面的脏了的痕迹,“夫郎,这上头好像是口脂。”   “口脂?”孟晚就着他的手看了上面的脏污,好像确实是脂膏一类的东西。   他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几箱珍珠,珍珠不像是金银,能一个个的数轻,孟晚当初收的随意,是按斤两买的,若是一箱少了三两颗,根本称不出来。   孟晚对着在场的几个人吩咐,“过来看看其他几箱,还有工艺复杂配饰多的首饰,看看上面有没有缺失。”   通儿和阿砚都过来帮忙,首饰比较杂,盒子箱子都有,大小各异。众人翻了半天,还真从一套累金雀翎头面的发冠上头少了根缠金羽毛。   黄叶又递上来一支用金翠珠宝做成的花钿,“夫郎,这支花钿上头也丢了一片金制的花瓣。”   孟晚都快气笑了,“这是家里出了贼了?”   而且这贼还有点小聪明,偷珍珠,拿了几颗小的也查不出来,再扣点不打眼的金饰,自己偷偷融了就能卖钱。   枝繁枝茂“扑通”一下子就跪在地上,跟在阿砚和通儿身边的桂方、桂圆小小的脑袋尚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也跟着跪了。   库房的钥匙在黄叶和孟晚一人一把,黄叶不可能进去偷东西。四间库房的窗户昨天上午就用石灰粉封住了,只有门能进去。   这些东西从岭南到盛京一直没有拆过箱,封条完好无损,只能是昨天规整的时候,人多手杂才被人偷的。   孟晚扫了院里的下人们一眼,“都起来吧,不是什么大事,找出来送官就是了,反正家里也方便。”   家奴盗窃,远比普通窃贼盗窃还要严重,大概率会杖刑后流放。寻常人家出了家贼,大致会被主人家乱棍打死。两条路,哪条都没有好上多少。   库房被盗的消息散了出去,夫郎说的话没人会怀疑。一时间家里人心惶惶,没偷的怕被冤枉,贼眉鼠眼看谁都像是贼。   仆人们都四人一间房,只有一天的时间,这种情况下偷了东西的人寸步难行,第二天一早黄叶就带着人来找孟晚。   “是咱们从钦州买的那批人里,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暂时安排在正院里洒扫。前天收拾库房的时候看见了,就动了歪心思。”   小姑娘已经吓得快晕厥过去了,攥着手里的东西不住流泪抽噎。   孟晚叹了口气,“算了,卖身契给她,将人赶出去吧,往后是生是死和咱们宋家无关。”   “不要啊夫郎,我再也不敢了,不要赶我走。”小姑娘嘶声喊叫,离开宋家,她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钦州的这些孩子其实都很可怜,孟晚没要一个年长的,挑的都是十岁朝上的小孩。   孩子尚且年幼,经历家中巨变,性格都比较敏感不安。话又说回来,但凡家里还有其他办法,也不会把孩子给卖了,这天底下的可怜人又何止一个两个呢?   孟晚说了将人赶走,就没有转圜的可能,桂诚桂谦当即就把人提起来往外拖。两人从西梧府跟到盛京,比起刚到宋家时的毛头小子样成熟稳重许多。   孟晚没有吩咐,桂诚桂谦也没将小姑娘的棉袄扒了,这么冷的天,要真是扒了棉袄赶出去,恐怕会被冻死。   “如今搬了家也有空了,有空咱们也找个宫里的嬷嬷给家里的仆从教教规矩。盛京毕竟不是岭南,真要是被有心人抓住可乘之机,一桩桩的都是事。”孟晚捏了捏眉心细嫩的肉,颇有些心烦。   做生意费心可以得到大量银钱,跟盛京城里这些高门大户打交道,他又能得到什么?   晚上临睡前下了一场薄雪,后半夜有转大的趋势,“簌簌”的落雪声吵醒了孟晚。也不算是吵醒,地龙的热气到后半夜就基本没有了,冷风从四面八方袭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使劲往上拽,只露出半个后脑勺,整张脸都埋进宋亭舟胸膛上。   这个姿势又觉得背上漏风,他在被窝里如蚕蛹一样缓慢地转了个身,身体短暂与宋亭舟分开,冷风霎时从四面八方涌进被窝里,孟晚觉得自己汗毛都快立起来了。   被窝里另一只有力的手把他捞了回去,后背一丝缝隙没有的贴在宋亭舟胸膛上,肚子上也盖上了一只温热的手,来自对方的体温暖住了孟晚全身,舒服得他喟叹了一声.   孟晚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卧房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声音中带了点微弱的鼻音,“我把你吵醒了?”   宋亭舟亲了亲他的发顶,“没有,醒了有一会儿。”   孟晚配合着蹭了蹭他下颌,“外面雪好像越下越大了。”   听他声音中似乎没有几分睡意,宋亭舟半坐起身子靠在床头,手上没使多大的力气,孟晚便主动趴在他身上。   宋亭舟撩起床边的帷帐,窗外的白雪映照在同样雪白的窗纸上,衬得卧房里比寻常的黑夜明亮。   “还冷不冷?”宋亭舟拉开帷幔后重新抱住孟晚,嗓音低沉又温柔。   孟晚小幅度打了个哈欠,“不冷了,不知道外面什么时辰了?”   他刚说完,便听见了微乎其微的打梆子声音,似乎是打了五下。   “五更天了啊。”   宋亭舟把被子又掖了掖,轻声“嗯”了一声。   孟晚已经不打算继续睡了,他揉了揉眼角后又迅速把手缩回被窝,“给师兄送的年礼已经准备好了,没准备太多,怕那群烦人的御史找麻烦。”   宋亭舟瞬间想起来之前出言不逊的丁御史,眼眸里涌上一丝道不明的情绪。低下头的时候目光中是孟晚泛着朦胧美感的脸,他用唇瓣抵在孟晚脸上,“明天我去找人将年礼送去扬州,天太冷,你在家休息。”   “好~正好把给祝家和吴家的礼都收拾出来备着,如今离得近了,年后串门拜年就顺便给送了。”   两人依偎着说了一阵子小话,孟晚不知何时又迷迷糊糊的眯了一小阵。起来的时候宋亭舟已经不在床上了,虽然现在沐休不用上朝,但从年幼时他便已经习惯早起,此时已经洗漱完毕,坐在卧房外间的炕上看书。   “夫君,你帮我拿衣裳。”孟晚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叫他。   他的衣服每天都是挂在火炕旁边的屏风上,盛京城的房子有床也有炕,家里没有地龙的就睡炕,铺了地龙的便睡床。   大户人家都是两套备用,火炕是和炉灶相连的,作用和软塌差不多,来亲近的内眷可以上去坐着说话。   宋亭舟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往火炉里添火,这样等孟晚起床的时候,穿在身上的衣裳都是被熏热的。   他把一件淡青色的袄袍递给孟晚,里料松松软软又温热。孟晚在被窝里完成了动作超难的换衣动作,这会儿家里的地龙早就生上了,可因为封闭条件不如现代,从被窝里出来还是冷的,手脚鼻尖都发凉。   孟晚用温水洗漱完,宋亭舟自发从炕上走至梳妆台前帮他梳头。动作熟练的将他一头乌发挽起来,接过孟晚递过来的祥云发簪时,宋亭舟指尖在有些弯曲变形的簪身上轻叩,然后帮他簪成一个发髻,“过几日气候暖些,我带你去宝光斋逛逛。”   孟晚与他相恋多年,几乎在宋亭舟话说完的瞬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爽快答应道:“好啊。”   哪怕家里有金山银山,爱人所赠便是意义非凡。   饭后宋亭舟出门,孟晚叫黄叶把家里的仆人都聚集到正院里,除了柳大夫妻在门房守门,朱砂、朱颜、桂诚、桂谦、桂方、桂圆是孟晚在西梧买的下人外,宋家其余三十八个仆从都是从钦州买来的。   比起其他大户人家动辄两三百号仆人,宋家这些人着实不多,而且贴身伺候的少,大部分都是洒扫干些零碎活计的。   若不是家里宅子太大,三十八个孟晚都嫌多,外面孟晚嫌冷,黄叶便将人都带到中堂去听孟晚训话。   “你们是我亲自从钦州买来的,又被千里迢迢带回盛京来,你们家里是什么光景自己心里都清楚吧?”   堂屋里黑压压的一片人,一个超过二十岁的都没有,孟晚训话的时候有迟钝些的尚未明白怎么回事,机灵的已经想明白是因为家里闹贼才有这么一遭了。 ---------------------------------------- 第16章 小聚   孟晚穿着简简单单的青色袄袍,外头罩了件质感厚重的玄色褙子,上头用金线绣着山河日月点缀,是瑶绣的针法。   他坐在堂屋里,便是没有华丽的珠翠发冠装点,坐姿上也较为随意,可通身的气势比他的容貌还要锋利,让人不敢直视。   堂屋内落针可闻,底下的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黄叶站在孟晚弯腰为他斟了杯温热的茶水,表情也比寻常冷硬许多。   孟晚浅抿了一口茶水,热流从喉咙滑到肚子里。   “若真是做错了事,我不会管你们有没有什么苦衷,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我供你们吃喝和一年四季的衣裳,每月按你们做活的辛苦程度发着月钱,不是用来养白眼狼的。”   他说完后淡淡的瞥了一眼底下的所有仆人,“咱们宋家和别人家不一样,宋家的家规就是我的底线,比起做你们夫郎,我更想和你们谈买卖。你们如今做得这份活计,若是不想干了只管滚蛋,有的是人能代替,懂吗?”   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清浅的可怜。   黄叶不满的抿紧嘴唇,走过去喝了一声,“没听见夫郎说话吗?还不回答!”   “懂……懂了。”   “我们懂了夫郎。”   声音小的和蚊子的扇翅声差不多。   “行了,都散了去做活吧。”孟晚无奈扶额,看来找宫侍教规矩的事要早些提上日程。虽说松韵书院项芸的好友李飞飞给孟晚留了人脉,可那是用在刀刃上的,让人家找宫侍就有些大材小用了,还是想个方法寻个别的才是。   帘子掀开带进来一缕又一缕的冷气,孟晚从门帘揭起的缝隙中看着外面雪白洁净的雪景,心里一动,干脆让枝繁枝茂两人支了桌子在炕上,又将他的画具拿来。   这两天家里各处都烧得暖了,楚辞和阿砚也各住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去。两座小院眼下还没起名,就叫着东西院子,楚辞为长,住在东院。阿砚为幼,和通儿住在西园。阿寻则住常金花东侧的小院。   既然分了院子,家里的仆人就也该各侍其主。桂方桂圆两个小的贴身跟阿砚通儿,朱颜朱砂年长些,暂且管着阿砚院里的事。洒扫的不算,阿砚院里就这几个人,等他稍大一些,朱颜和朱砂在他院里就不大合适了,到时候桂方桂圆也长大顶事了,再换过去两个小厮即可。   楚辞的院子比较复杂,一般人没人敢进,但他在城里初入身边若是一个人都不跟着孟晚也不放心。还是那句话,盛京不比西梧府。   他亲自在仆人中挑了个还算机灵的小子,楚辞给他起名叫别枝,学的孟晚给枝繁枝茂起名,都带了个“枝”字。平时楚辞也不用他伺候,就跑跑腿,白日在院里扫扫地,楚辞出门的时候贴身跟着就行了。   住的是单间,干的是轻巧活计,只是偶尔看雪狼觉得害怕,剩下没什么不好的。   常金花院里也调了两个侍女,是家里新买的仆人中最为老实沉稳的,最主要的是话少,一个叫苇莺,一个叫云雀。   黄叶是家里的大管家,有时候不能时时在孟晚面前伺候,就把枝繁枝茂两个安排到正院的耳房里住,孟晚用人了随叫随到。   至此,家里的人手暂时给捋顺了。   孟晚坐在炕上画画,把炕上的窗户支开了一条小缝,他要画雪景,仆人便不能将所有雪都清扫干净,除了廊下飘进来的雪花怕浸湿了回廊,都清扫了干净外,正院里整座园子都被积雪覆盖。   廊下环绕院子一周蜿蜒曲折的水道被冻得结结实实,犹如一条贯穿园子的洁白小径。花园里的山石杂乱无章,这片园区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而天空灰暗的云层下,有新的雪花不断飘落。   又开始下雪了。   屋内静谧,落雪无声。枝繁枝茂坐在火炉旁的绣墩上,中间的低矮木架上摆着一盘子温润莹泽的珍珠,他俩手中挑着各色丝线打络子,偶尔在其中穿上几颗珍珠。   前院的月梅从廊下小跑着过来,脚步声唤醒了离门口较近的枝繁枝茂,他俩站起身来,枝繁放下手中的东西到门口阻拦,声音几乎用的是气音,“什么事啊月梅姐?夫郎在作画呢,室内不可喧哗。”   月梅眉眼间浮有急色,却也不敢惊扰孟晚,她把枝繁拉到外面走廊上,同样小声说道:“我屋里那个小孩不见了。”   枝繁瞪圆了眼尾,“不见了?他那么小能去哪里?是不是找他娘去了?”   他这么一说月梅也有点不确定,六岁的孩子说小不小说大不大,走街串巷的四处玩闹是常事。这孩子在宋家住了半个月,主家给治好了病,既没说撵走,也没说收入家奴。   小孩子养在她屋里柳大不免抱怨几次,难不成是听了大人的话,心里长了气性真跑了?   “他也没带什么东西啊?就这么走了去找他娘去了?”   月梅心里有些不舒服,她为了这个孩子还挨了孟晚一顿斥责,结果对方走了竟然连招呼都不打。   “枝繁,是谁来了?”孟晚放下手中的笔,坐在热乎乎的炕上伸了个懒腰。   枝繁和月梅忙掀了厚帘子进来,“夫郎,是前院的月梅姐。”   月梅欠身行礼,“夫郎。”   “怎么了?”孟晚这会儿画累了不想动笔,正想下炕去活动活动。   月梅低头搅着手里的帕子,“养在我屋里那个小哥儿,昨天不知什么时候起就不见他人影了,奴婢还以为他出去玩了,没料到他昨夜都没回来睡觉,直到这会儿这会儿也没回来。”   孟晚从炕上下来,正打算找见外罩的大氅,听了她的话动作一顿,回眸扫了她一眼,“昨天人就不见了,你现在才来禀告?”   月梅头颅愈发低垂,不敢言语。枝繁枝茂对视一眼,枝茂默不作声的继续做活,枝繁则找出孟晚在家常穿的大氅来候在一旁。   孟晚穿上大氅,再没看月梅一眼,“这是你第二次自作主张,看来也不是什么机灵的,厨房采买的活计就别做了,和柳大回拾春巷看宅子去吧。”   月梅直接哆嗦着跪到了地上,孟晚不爱铺地毯,脚下是硬邦邦的石砖。   幸好冬天大家穿得都厚,不然这一下就能把膝盖嗑肿。   孟晚没理他,自顾自的整理了一番衣服出门,枝繁紧随其后。枝茂在屋子里守着,没忍住劝了句,“月梅姐,你快起来吧,回去好好和柳哥说说,往后……唉。”   夫郎是不打不骂,可犯了错被直接撵走是真的,半点不留情面,岂不是更吓人?   枝茂眼神中带着怜悯,本来他们两口子都已经算是宋家老人了,这下子真成了个看门的,柳大没准会找月梅闹一通。   宋亭舟将年货的事办好回来,屋内只有一个做活的枝茂,他眉眼比外间的风雪还要冷淡,“夫郎呢?”   枝茂一着急掉了颗珍珠在地上,他眼睛低头看着珍珠滚到椅子底下,嗓子紧得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夫郎去后正院老夫人那里了……”   他话没说完,宋亭舟已经脚步转外,离开前说了一句,“若是夫郎不在,屋里不需要人伺候。”   意思没事别来他们正房里。   正房三个门,卧房在最里面,枝繁枝茂平时都在中堂伺候,今天进的也是外屋,结果老爷还是不乐意。   枝茂记住了宋亭舟不喜欢仆人来正房的事,想着等晚上回去睡觉的时候把这事也告诉枝繁一声,免得他不知道惹得老爷不喜。   宋亭舟走后枝茂忙把地上的珍珠捡起来,挎上他和枝繁的绣筐出去,把东西往他俩住的小房间一放,也去找孟晚了。   孟晚在常金花屋里看信,他屋里不是没有地方,偏偏没事喜欢歪在常金花这里。   里面也热闹,除了楚辞和阿寻外,大家都在。   常金花这边的炕,搬家前孟晚找人给盖过,又宽又长,烧暖了整个屋子都很暖和。   孟晚半倚在炕上,面前支了张小桌子,纤长的手指捏着信纸,偶尔轻笑一声。   “怎么了,有喜事?”常金花端了一盘子砸好的核桃进来,身后跟着高高大大的宋亭舟。   孟晚往里面挪挪给他俩腾地方,“小蛾有孕了,黄挣说等他生了让咱们回昌平喝他家的满月酒。”   常金花对黄挣夫郎影响很微薄,“小蛾就是你托他找得那个朋友?”   孟晚接过宋亭舟给他剥的核桃仁,“嗯。他俩成婚也有好几年了,这回小蛾有孕,黄挣高兴坏了。”   常金花也许久没见过黄挣了,印象最深的还是他青涩黝黑的倔模样。“家里布料那么多,要不要给他们拉回去一些给孩子做小衣吧?”   “成啊,正好过两天我要去珠宝铺子,再给孩子打一个长命锁吧。年后咱们回乡,顺路就给他们捎过去了。”孟晚早就答应常金花回乡,盛京离昌平到底没有岭南那么远,顶多两个月就能回到乡下。只是今年许多事耽搁了,现在天寒地冻的不好走,要等年后暖和一些再回去。   他们在常金花这里待了半天,晚上在这里吃了晚饭,回去四下无人孟晚才对宋亭舟说了边二兴和郭婉贞儿子失踪的事。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很长时间,一长一短的各自叹了口气。   孟晚与承恩伯爵府和寇家说的不宴客是真的,但关系与他家亲近的   祝、吴两家还是携礼上门了。   “三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是四叔吧?”孟晚到门口迎客,竟然见到了回京过年的祝三爷,他身后跟着个比他还高一些的汉子,长相凶悍,看着就像不好惹的。   两兄弟长得很像,只不过祝三爷走南闯北多年,气质更加沉稳圆滑,祝四爷更具匪气。   跟着孟晚和宋亭舟出来迎客的雪生,闻言下意识看了祝四爷一眼,眼中情绪复杂。祝四爷也习武,他敏锐的察觉到雪生的目光,纳闷的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得罪过这人。   祝泽宁一家子都到齐,上到长辈祝三爷,下到小辈久不出门的琼娘,再加上丫鬟小厮浩浩荡荡的一大家子。   相比之下吴昭远夫夫二人就冷清了许多,两人没有子嗣,吴家也没有长辈,两人身边只跟了三两个仆人,其中一个便是跟随吴昭远身边多年的小厮秋影。   把客人都请进门之后,孟晚略退后两步看了雪生一眼,“没事?”   雪生心中一暖,“都过去了夫郎。”   孟晚提起来的心松懈下来,“那就好。”   若是雪生过不去曾经的坎,孟晚也只好惹祝三爷不快了,不与他四弟相交了。两者之间孰轻孰重,他心里自有丈量。   众人先去拜访常金花,然后男客去前面宴客厅,内眷留在常金花院里。   “雪生哥!”秋影叫住雪生,语气一如当初,只是经历了变成期,变得成熟了许多。   雪生许久没见他,面上也露出个笑来,“听说你都成亲生子了,怎么没把孩子带来。”   秋影挥挥手,“嗨,丫头一个,又那么大一点,带她做什么。”嘴上是这么说,嘴角眉梢都带着喜庆的得意,可见还是喜欢的。   雪生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带着金色丝线的荷包递给他,“给孩子准备的见面礼,她没来,你就带回去给他吧。”   秋影十分感动,他和雪生许久没见,没想到雪生哥还特意打听了他的事。   宋家的仆人分别往前后院送茶点,常金花往炕桌上摆满了干果点心,招呼琼娘上去。   “琼娘,来,想吃什么自己来拿。”   琼娘比阿砚只小一岁,看起来却瘦瘦小小的一只,脸色白净到有一丝苍白,显得眼睛更大了,带着干净的破碎感,大人们看了都很心疼。   兰娘帮女儿脱了鞋子,让她上去暖暖,“外头雪那么厚,本来不想带她来的,但是她非要过来,说要看新宅子。”   孟晚派人去喊阿寻,转头回来给琼娘泡了一碗热乎乎的红糖藕粉,“一会儿再让阿寻来给琼娘把把脉,我记得上次他说琼娘可以适当外出散散步,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 第17章 宝光斋   琼娘身体不好,很多吃食不能乱用,不过藕粉她是吃过的,所以孟晚才给她泡。   阿寻很快就过来了,他为琼娘诊了脉,“恢复的不错,我上次给她开得方子吃到年后,到时候我再去祝家给她调整一下。”   琼娘甜甜的对着阿寻笑了下,阿寻摸摸她的头,回了个笑,兰娘也在一旁慈爱的看着女儿。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可人的时候,吴昭远的夫郎郑淑慎满眼羡慕,若是他也有个孩子就好了,不求男孩,女娘和小哥儿也是好的。   孟晚余光中扫到他的眼神,琢磨了下突然说道:“大嫂,我准备了些给令尊的束脩,也不知道合不合适,不然你陪我去看看吧?”   郑淑慎一愣,“不必准备什么贵重东西,寻常的束脩礼即可。”   孟晚硬拉着他出去,“你就帮我看看吧。”   他走的时候隐蔽的对阿寻使了个手势,意思是跟上来,阿寻的弟弟是哑的,楚辞同样不能发声,因此一看手势就明白了,过了小会儿,到正院库房找到真的在翻找书画的孟晚和郑淑慎。   郑淑慎是极为传统而规矩森严的家教,人脸皮又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好直接让阿寻给他把脉,孟晚就特意把他叫了出来。   收藏书画和文房四宝的库房里有两套上好的桌椅,孟晚把人安排好,又正儿八经的说道:“你们先在这里看看字画,我去旁边屋子给琼娘拿一箱珍珠玩玩。”   孟晚半句废话没有,说完就去了旁边的库房,把这个隐秘的小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一同回去,神情都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郑淑慎眉眼间的愁绪似乎浅淡了不少。   兰娘可能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同孟晚一样顾忌郑淑慎的颜面,都故作不知。   孟晚手里端着一个箱子回来,上头还有一个方形盒子。   “琼娘,来看看,小叔给找了些好玩的。”阿砚和通儿也过来了,孟晚把箱子往炕桌上一放,三个孩子就好奇的围了上去。   阿砚手速最快,本来该是琼娘先开箱,他偏偏一把给掀开了盖子。孟晚眼角抽动,“啪”的一下抽了他手背一下。   阿砚撇撇嘴,再一看又是熟悉的小珍珠,当即没了兴致,觉得自己白挨打了。   “好多、好漂亮啊!”琼娘大大的眼睛里泛着欣喜的光芒。   “晚哥儿,这是南珠吧?太贵重了,给琼娘捡上几颗玩玩就行了。”兰娘不是不识货的,祝三爷出去行商也总会给孙女带礼物,这种程度的南珠放在盛京城里也是上等货色,用来交际正好,随手送孩子不免可惜。   “没什么的,都是一分重的小珍珠,正适合给孩子做头饰,琼娘喜欢就好。”孟晚最不缺的就是珍珠,刚好这种圆润的珠子比宝石还讨小孩的欢心,送便送了。   兰娘有心拒绝,哪怕一分重,这样成色的南珠也要五两一颗,这一箱最少也有七八百颗。说贵重都轻了,给孩子送礼,简直太奢侈了。   “琼娘,你看看这里还有小叔给你挑的首饰,打开瞧瞧?”孟晚说话的时候眼睛微眯,死死盯着阿砚跃跃欲试的手。他发现他儿子不是一般的欠儿,而且特别擅长在外人面前让他丢脸,刚才他动了一下手就已经引得大家关注了,这回阿砚再敢惹他,他就提到外面去教训。   琼娘害羞的笑笑,“谢谢小叔,那我真的打开啦?娘?”   小姑娘娇娇软软的唤自己娘亲。   兰娘为难的看着孟晚,“怎么还有啊晚哥儿?”   孟晚失笑,“都是我收上来的东西,没有盛京的物价这么高,不必多想,我头回见琼娘,应该的。三叔每次见阿砚也没少给他买好东西。”   孟晚都这么说了,自己若是太过推辞反而显得外道,兰娘无奈地浅笑,“那我就厚颜收下了。”   琼娘高兴的欢呼了一声,打开了方形的扁平盒子,里面是一只金项圈,这个倒是没什么稀罕的,小孩常收到的礼物,一是长命锁,二就是项圈。   孟晚送的这支项圈工艺精细,圈身也不粗重,孩子戴着不会显得累赘。上面是浮雕花纹,最值钱的是正面镶嵌的一颗密黄色猫眼宝石,随着琼娘手中的动作,猫眼石的光晕来回变化,放到有光影的地方更是霞光璀璨。   “好!漂!亮!”琼娘兴奋得脸颊红润,拿着金项圈爱不释手,“娘,我好喜欢,比祖父给我买的还好看!”   常金花瞧她这样鲜活的样子觉得稀罕,“琼娘,过来叔祖母这儿,我给你戴上。”   琼娘过去跪坐在常金花前面,微微低头。   常金花把活口打开,边给琼娘套项圈,边念念有词,“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兰娘眼眶倏地就红了,但愿女儿能像阿寻小郎中说的那样,把身子养好,一生无忧。   两家人晚上留在宋家吃饭,常金花亲自张罗的,孟晚时而给她打下手,时而和兰娘和郑淑慎说说话。   “真羡慕晚哥儿,和婆母关系那么好。”郑淑慎忽而说道。   兰娘笑他,“大嫂,咱们俩是没有婆母,所以你才能坐这儿和我感叹,不然你以为儿媳妇是那么好当的?”   她也有两个交情还算不错的朋友,另外也和祝泽宁同僚的家眷打过交道,禹国孝道大过天,儿媳难当。   像常金花这样的婆母,和她公爹那样的公公才是少见。   郑淑慎想起自家爹娘和家里的嫂子,赞同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三家关系亲密,席间也没分什么前后院,在宴客厅摆了张大圆桌,众人同席吃饭。   琼娘要吃药膳,三个小孩单独在常金花屋里摆了一桌,阿寻同旁人一起吃饭有些不自在,干脆也陪着他们。   常金花手艺和外面酒楼的大厨又是不一样的滋味,大家吃的是宾主尽欢。饭后又闲聊两句,客人才起身离开,约定年后再聚。   小年之后时间便快了起来,眨眼就是年根底下,宋亭舟一如约定那样带孟晚去了宝光斋。   宝光斋是盛京较为有名的首饰铺子,据说背后的主子是京中贵人,但盛京城的贵人数不胜数,谁也不知宝光斋的东家是谁。   宝光斋虽然只有两层楼,但铺面广阔,一层就有三个前门,大冷的天外头还站了人迎客。   年底来置办首饰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相互作伴的女娘和小哥儿,携手来的孟晚和宋亭舟在里面很是打眼,更别说孟晚出众的相貌,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频繁惹人偷偷打量。   他俩到宝光斋之后,宋亭舟牵他直奔二楼。孟晚打趣道:“宋大人很熟门熟路嘛?”   宋亭舟与他相连的手用上了些力气,他认真解释道:“是泽宁听说我们要来宝光斋,同我说二楼摆的才是他们铺子里的精品,叫我不用在一楼浪费时间。”   祝泽宁官虽然小,但有个好爹,祝三爷这些年走南闯北没少挣钱,虽说没有孟晚富得这么夸张,但家底也是十分丰厚的。   祝泽宁从小富少爷做惯了,实际上是没过过什么苦日子的,也有过花钱如流水的作态,直到中进士后在盛京安家才稍作收敛。   他闲不住,这么些年不说把盛京城逛个遍,但也算得上是半个当地人了,一些有名的店铺什么情境背景,他都能说得上来点门门道道。   二楼楼梯口站着两个迎客的伙计,竖起耳朵一听就知道上来这两位是不差钱的,争相上前接待。   “客官要看些什么?咱们宝光斋应有尽有。”其中一个伙计距离孟晚他们更近,抢了先。   宋亭舟从袖兜里抓了小把铜板递给他,“不需要,我和夫郎自己看。”   伙计收下铜板还想再说,却被宋亭舟的冷脸给吓住了,悻悻退回楼梯口去。   孟晚用被握住的手指弹了两下宋亭舟的手掌心,宋亭舟肩膀向他所在的方向稍稍倾斜,眼眸微垂,音调柔和,“怎么了?”   “楼上怪热的,我把大氅脱了你帮我拿着?”二楼明显比一楼服务精致,里面熏香的香炉都不下一个,炭盆和炉子都有,刚上来就有一股混杂着香味的热浪扑来,孟晚想脱外套,一手被他抓着又不好操作。   宋亭舟帮他把大氅脱了,放在自己臂弯处挂着,全然不管那些明里暗里扫视过来的目光。   二楼的展台面积和一楼一样,各种高低错落的木制展台,根据首饰的种类、材质分类陈列。   不同的是人比一楼少了一半,都是身穿锦衣的人在看,不时还有管事的拿出一批批贵人定做好的首饰亲自带人送货上门。   “晚儿,这个喜欢吗?”宋亭舟拿起一根青绿色的玉簪子,他不懂什么材质,只觉得这根看着最顺眼,因为簪头也是祥云样式,比曾经他在镇子上买的精致传神许多。   孟晚对这些玉器也只是略知一二,其中一半的认知是聂知遥告诉他的,另一半是他划拉首饰当家当的时候,怕被人诓骗,自己又主动了解了一点。   “这是岫岩玉吧?”孟晚拿起来打量,然后轻轻放了回去,“我还是更喜欢白玉。”   二楼的管事早就看到他们上来,只是有眼色的没有上前打扰,这会儿听到孟晚的话忙上前问道:“客官要找白玉?这边有上好的和田玉,要不两位过来看看?”   他俩被带着往最东侧走,过去后才发现那里面有几间小型包厢,管事的把他们领到其中一间无人的包房,说要去取玉。   孟晚揭开桌上茶壶的壶盖,里面是尚存余温的碧螺春,“不愧是盛京名店,买个首饰还要搞些排场。”   听他这么说宋亭舟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算计着正门和楼梯的位置,然后走到窗边作势要推开窗户,岂料面前的窗户竟然被人从外头打开,窗外不是外面热闹的街景,反而是一间亮如白昼的密室,也难怪孟晚和宋亭舟进来后一时间都没有发现不妥。   “乐正崎?”孟晚知道此情此景诡异至极,下意识用气声喊了一句。   乐正崎做寻常打扮,也似出来闲逛的普通人一般,他眼神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夫夫俩,“还以为宋大人起码要两年后才会回京,没想到竟然会提前。”   宋亭舟眼神一闪,似乎从他这句话中明白了什么。   “孟夫郎,我夫郎和绯哥儿还好吗?”乐正崎突然又问孟晚。   “他们在西梧府起码三年无碍。”孟晚暂时还捋不明白乐正崎和太子的事,他只猜到乐正崎是太子的人,此时忍不住问道:“你倒是心狠,只管把遥哥儿和孩子送去岭南这么长时间,竟然连书信一封也无。”   乐正崎转身将窗户关好,不知按到窗框什么地方,离得近的宋亭舟还听到了一声甚微的“咔哧”声。   “送他们去岭南之前,我本来是想与知遥和离的。”乐正崎背对着二人,也不知说出这话的时候是什么神色。   孟晚看了宋亭舟一眼,见对方脸色也沉了下来,意外的问:“你究竟要做什么?至于走到这步?之遥同意了?”   太子谋划的太深,乐正崎处境像是不太妙的样子,但孟晚的话说完,他轮廓深邃的脸上突然显露出一抹笑,眼中的阴郁也散去大半,像是在得意什么,“他不肯与我和离,说我死了就回来给我收尸。”   孟晚:“?”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他也不怕聂知遥再找一个。   宋亭舟沉声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乐正崎收起笑意,无声的用手指在桌子上划了一横。   一   正旦宴?   宋亭舟点头,“可要我帮衬一二?”   乐正崎眼底略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拒绝道:“不必,这件事谁也帮不上忙,只能我自己来。”   乐正崎前来冒险见他们似乎只是为了问问孟晚,聂知遥在岭南过得好不好,可否安全,便目送他们离开了。   俩人也没有了买簪子的心思,为免空着手回去惹人怀疑,孟晚还随便在二楼挑了几件首饰回家。 ---------------------------------------- 第18章 司饰   正旦宴是大年初一,三品以上的官员要携家眷入宫。入宫不是简单的事,一概礼仪规矩,孟晚和常金花都要学。孟晚还好,年轻、脑子灵活,之前还从松韵学院李飞飞那里学过一点宫廷礼仪,常金花却是犯了难。   “晚儿,娘告病行不行?娘是真不想去什么皇宫。”常金花语气中隐隐含着些崩溃。   孟晚想笑,觉得不太道德,生生忍住了,他语重心长的劝道:“娘,告假称病也是可以的,只是怕来日泄漏了出去,叫宫中的贵人知道咱们撒了谎,有些不好看。”   他和宋亭舟都不喜欢在这样的小事上出什么纰漏,凡事当时就妥善办好,免得日后会因小失大。   这会儿找宫娥的事说什么也要提上行程了,虽然不用直面皇上,但他们也是要见皇后和宫妃的,行不好礼虽说看在宋亭舟的面子上不见得会治罪,但被斥责嘲笑也不一定。   孟晚这边连个关系都没有,还想让宋亭舟去寇家问问,没想到有人就送上了及时雨。   “夫郎,侯府送了人来。”桂诚急匆匆的跑过来禀告,现在家门是他带人守着。   “侯府?忠毅侯府?”他们夫夫俩一共就认识那几个人,除了秦艽家,旁人也不可能无故帮他们。   孟晚脑子转了转,立即吩咐道:“快把人请进来吧,态度友善一些。”   人被请进了正院孟晚的堂屋,是位四十来岁的哥儿,穿了一身细棉厚袄,背着个深色的包袱,个子不高,人微胖。额头上生了一颗痣,花生大小,还是褐色的,人长得其实很周正,就是那颗痣不大好看。   “奴婢金阙,见过夫郎。”金阙一板一眼的给孟晚行了个礼,全程连一丝笑意都没有,脸板得很紧,与早年的常金花差不多,常金花是冷脸,金阙则是死板。   孟晚一个照面就先将人的性格给剖析了一遍,而后才笑着扶起了他,“金嬷嬷不必多礼,你是被秦老侯爷喊来的?”   孟晚叫金阙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对方坐姿也是一板一眼,眼神微垂,不会好奇的东张西望。   金阙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回夫郎的话,这是侯爷让奴婢转交给您和宋大人的书信。”   孟晚没有错过在自己问话时,金阙动作有一瞬间的滞待,说明他的来历并非与忠毅候有直接关系,不是侯府请的,却能借忠毅候的名头过来,那便只有一人了。   “太子妃近来还好吗?”孟晚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询问道。   金嬷嬷直起腰来正视他,“夫郎不必试探,奴婢并非是太子妃的人,只是曾在宫中见过太子妃几次。这次是皇宫五年一次到龄放出,确实是太子妃托人说和奴婢出宫来的。”   宫女二十五岁之后,若未被宫中的贵人留用,便能出宫去,金嬷嬷这个岁数还没出宫,若不是太子妃出面,是要在宫中养老过上一辈子的。   孟晚有一肚子的弯弯绕绕,金嬷嬷还真就是一个见过风浪,说话一针见血不留情面的耿直人。   “嬷嬷误会了,我并不是试探你……算了,信先拿来给我看看吧。”孟晚知晓了几分太子妃的意思,对方一是忌惮太子不在朝中,怕明目张胆的给孟晚送人会被有心之人另做揣测,二来也是怕孟晚多心,误会金阙是她的人。   金阙将信封捏在手中,脸色不变,“夫郎恕罪,侯爷交给我的时候说是交给宋大人和你两人的,理应宋大人回来,二位一起打开。”   “啊?”   孟晚失笑道:“那行吧,如今嬷嬷到了我们家,我就先同你说说我们宋家的家境。”   金阙了然,这是新主子要给下马威,“应该的,夫郎请讲。”   “我家的一等小侍的月钱是三两银子,管家黄叶是五两,嬷嬷便提到四两五钱如何?”下人们的月钱不可能越过黄叶,不然往后黄叶还怎么管家?   他家拿到一等月例的下人,目前只有前院的桂诚、桂谦和楚辞院里的别枝。   枝繁枝茂领的是二等小侍的月钱,每月一两五钱银子。常金花院里的苇莺、云雀,阿砚院里的朱砂、朱颜、桂方、桂圆,都是二等月例,每月一两五钱。预备等阿砚大些顶上朱砂朱颜的松山和松樵也被提了二等。剩下的就是每月八百文铜钱的三等仆人。   金阙身份又和普通下人不同,他是自由身,是被请到宋家来的,月钱不能太低,不然人家看不看得上不说,显得不把侯府和太子妃放在眼里。   金阙颇为意外,没想到孟晚上来先说的竟然是月钱。侯爵家的一等小侍也不过三两月例,普通官宦人家一两就顶天了,听说户部尚书家里一等小侍才拿八百文。   宋家是真有家底,还是没钱充大方?   从他入门之后,发现宅子里的下人并不算多的样子。   金阙从座位上起身欠礼,“多谢夫郎厚待。”他在宫里是尚服局的正六品司饰,身上是有品级在身的,每月的月钱是十二两白银,这些年其实没少攒银子,也并没打算在宋家长久的住着。   “黄叶,你先带金嬷嬷去住处歇着吧。”孟晚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人本分些别仗着自己资历就出什么幺蛾子就成。   黄叶应了声,将金阙带出去往后院走,“嬷嬷,家里仆人少,夫郎和老爷身边都不喜欢太多人伺候,您就住老夫人这边吧。”   常金花院里的朱颜朱砂搬到阿砚的西院去了,正好腾出来一间现成的房间,里面床、衣柜、桌椅都有,只是床多出来一张。   黄叶叫了两个小厮来,把多出来的一张床搬了出去,又转身去后罩房处的杂物房提了一些被褥、炭盆、凳子、木盆等常用物品。   “嬷嬷先住着,若是缺什么只管找我,我就在东边那排屋子里,紧挨着厨房的那间住。”黄叶客气的说着。   金阙本来还觉得宋家有意思,安排个小哥儿做管家。他自己身为哥儿,并非是看不起小哥儿的意思,相反,宫中有本事的小哥儿太多了。因为知道出宫可能也是给人做妾的命,所以宫里的宫侍远比宫娥还要拼,六尚局中有四个掌事的都是哥儿。   然而宅子里头真用小哥儿管家,还是年纪这么小的,宋家应该是头一份。如今听他说话做事倒是周全,金阙绷紧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黄管家客气,如今这样已经很好了。”   黄叶没走,又对他简单说了下宋家的情况,“家里只有五个正经主子,夫郎嬷嬷刚才已经见过了。我们老爷是顺天府尹宋大人,他今日出门访友还未归来。家里的大公子是老爷和夫郎收的义子,住在东院,他的院子平日不可擅自进入。二公子还小,比较顽皮,和夫郎友人之子住在西院。后正院住的是老夫人,她旁边的小院住的是夫郎请的郎中,也是要以礼相待的……”   金阙把手上的行李放到桌上,将黄叶的话记在心里,就见面前本来稳重的小哥儿对着院子里笑了笑,是很放松的笑。   院里走过来一个中年妇人,穿着褐色的棉袄,围着围裙不好意思的站在门口,“叶哥儿,这就是来教规矩的先生?”   槿姑有些脸热,她是被常金花叫来看看的,幸好儿子也在,要不还真不好意思打听。   金阙略一颔首道:“我只是个普通宫侍罢了,称不上一句先生。”   黄叶介绍,“金嬷嬷,这是我娘,您先歇一会儿吧,晌午让我娘给你收拾出来一桌席面,午后就要劳您教老夫人学习宫廷礼仪了。”   他说完再不过多打扰,领着槿姑离开了房间。在外人面前沉稳干练的黄管家,在母亲面前也只是个平凡的、爱撒娇的小哥儿而已。   午后常金花苦着张脸开始上课,孟晚和宋亭舟在屋里看信。   “这样的死心眼能在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从普通宫女升到六品司饰,可见是有其他过人之处的。”孟晚看完信后揶揄道。   因为忠毅侯交代把信给两人,金阙就真的一直等到宋亭舟回家才把信交出来,也不知是不是在宫里,因为这种事被人坑过,孟晚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盛京各家的眼线旁多,忠毅侯信上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金嬷嬷的来历,说人背景干净,让他们放心用。   宋亭舟饮了盏茶水,“太子妃应当是用心筛选过,尚服局的人刚好能指点一番正旦宴入宫的服饰饰品。”   男子直接穿自己的官服入宫即可,但孟晚和常金花身上没有诰命,需要穿其余符合规制的衣裳,金阙正好可以指点一二。   年前这段日子,常金花和孟晚没干别的,成天的在家学习宫礼,不光如此,阿寻和蚩羽也要学。官眷虽然不能携带侍女和小侍进入后宫,但孟晚不放心,就是让阿寻和蚩羽候在宫门外,孟晚也要带着他们以防万一。   这个年本该因为宋亭舟升官而高兴,但家里只有阿砚和通儿两个孩子因为买了爆竹和烟花开心,其余大人都是忧心忡忡。   往年的年夜饭,通常都是常金花亲自准备,今年她也没心思准备了,孟晚上手和槿姑还有两个灶房帮忙的丫鬟做的。   夜里一家子坐在常金花的堂屋里守夜,地上地下的桌子上都摆满了瓜果点心,唯一可惜的就是新鲜荔枝吃不到了,盘子里是圆滚滚的荔枝罐头。   院子里爆竹烟花爆裂的“砰砰”声接二连三的响起,由远到近,小孩子的欢呼声,在街角回荡。   常金花怕外面人多,再把阿砚和通儿给掳了去,便拘着两个孩子在院里玩。他们俩从小在一起长大,倒也有伴。   孟晚叫人把炕上的吃食给撤了,铺了毯子叫人跟他打叶子牌。楚辞和常金花在他身边一左一右的坐着,阿寻在孟晚对庄。   自家人玩,一人抓了一把铜钱,玩个热闹,没有大小。   孟晚脑子转的快,有时候还会记牌,楚辞也打的颇为精通,常金花和阿寻好像给他们俩凑数的,只管一味的输钱。   常金花本就紧张明日入宫的事,越打越不是心思,干脆下了桌,“大郎你来,娘去给你们炒花生。”   宋亭舟记忆力更是没话说,像是开了挂,这下子轮到阿寻开始愁眉苦脸了,然后楚辞开始暗戳戳的给他放牌,在他坐庄的时候偷偷放水。   “现在才几时啊?今晚玉河边上有歌舞,你俩干脆出去逛逛吧?”孟晚提议道。   “啊?”阿寻迟疑的望向楚辞,“要去吗?”   楚辞在他视线转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起身了,还将阿寻毛茸茸的斗篷给拿在手里,等着对方穿好鞋子。   宋亭舟本就坐在炕边,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个荷包扔给楚辞,“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给我们省。”   楚辞早就习惯两个爹时不时给自己塞钱,他每月十两银子的月银都花不完,钱匣子攒了一个又一个。   俩人走后屋子里也没了别人,孟晚没骨头一样靠在宋亭舟身上,突然感叹道:“过了年我就二十九了,真是时节如流,光阴弹指间便飞速流逝了。”跟文化人待久了,他有时候也会说出两句文雅的话来。   宋亭舟手指拂过他鬓角的皮肤,眸子里黏黏糊糊的爱意像是一池暖泉,“如今的晚儿还是如当时三泉村初见一般。”   孟晚嘴角上翘,“阿砚就是随你,天天就知道看脸。”   宋亭舟不能接受这个污名,“我当时并非因为你的容貌才要娶你。”   孟晚这下连眼里都布满了笑意,“我懂,你的阿晚这么优秀,从里到外你都喜欢。”   宋亭舟也跟着笑了,他向来是内敛的,难得如此时这般朗声大笑。   常金花端了半筐的炒花生进来,踏进来一只脚又瞬间想缩回去,“你们俩可真是,孩子们进来再看见了。”她虽然语带嫌弃,但并不吃惊,想来也是习惯了。   但金阙紧跟着她进来,尚未看见什么就立即把脑袋给低了下去,“夫郎,怕是有违礼教,遭人非议。”   孟晚坐直身子,不同于宋亭舟骤然冷下来的神色,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像是不怎么在意似的,“金嬷嬷,在宋家,家主就是规矩。礼教建立在绝对权威之上,皇权凌驾天下众人之上,但也管不到人家里事。在宋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金阙从未听说过这么离经叛道的论调,下意识就去看宋亭舟的脸色,却见对方正冷冷的看着她。   金阙肩头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奴婢懂了。” ---------------------------------------- 第19章 正旦宴   昨晚守夜孟晚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早上醒来已经在他和宋亭舟卧房的床上了。   身边的床铺是凉的,宋亭舟已经走了有一阵,甚至可能将他抱回来就换上朝服入宫,去参加正旦朝贺仪。   孟晚躺在舒舒服服的被窝里,有些心疼宋亭舟,这么大冷的天还要进宫给人磕头去,规规矩矩一板一眼,还不知道要磕几个。   他半撑起身子看向床外矮柜上的羊绒护膝,已经被人取走了。   孟晚舒了口气,戴上了就好。   初一应该早起给长辈拜年,但他家规矩没有那么森严,昨天睡得太晚了,孟晚还想再躺一会儿。   他刚钻回被窝,盖上被子,眼睛一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什么。   把胳膊伸出往他和宋亭舟的枕头中间摸去,果然摸到一支长条形状的盒子,是孟晚喜欢的黄梨花木。   盒子是抽取的,孟晚缓缓拉开,里面是一支通体纯白的玉簪,细看下又泛着淡淡的乳黄色,用手触摸时有种在抚摸羊油般的细腻感觉,滑溜溜的。   簪身很寻常,甚至能看出打磨过的痕迹,簪头是孟晚最熟悉的一团子祥云,配上这样水头优良的羊脂白玉更显圆润可爱。   但能看出这支簪子并没有宝光斋的簪子工艺精细,像是学徒做得,再小心仔细,对见多了珠宝首饰的人看也有瑕疵。   然而有时候,细小的瑕疵才是一种美,起码对孟晚来说是这样。   他把这支簪子放在胸口,阖上双目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三泉村的冬天。那天他第一次戴上宋亭舟送他的祥云发簪,与他对视的刹那,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冰雪消融的声音。   厚重浑浊的土壤解了冻,试探性的从中冒出两颗小小的嫩芽,它们努力的、勇敢的伸出枝桠,相互触碰到了一起。   经历过风雨侵袭后,反而越缠越紧,越长越大,直到变成两棵参天大树。   幸运的——再也没有分开。   今天宋家的主人家高兴,给困顿在城门口的乞儿们发了馒头和姜汤。大年初一,一车车的粗面馒头往城门口拉,场面浩大。   也有人城里的混混掺和在其中,故意把脸抹花了去领馒头,结果一口咬下去半天没能咽进肚子,里面掺了太多的小麦麸皮子,恨不得能把人嗓子给拉出血来。   那人“呸”了一声,把手里的馒头扔在地上,立即有乞儿哄抢着争来吃。   黄叶暗自把人都记住,等起哄的人都离开,城门外只剩下那些侥幸没被冻死的乞儿后,叫人将车上的棉衣卸了下来,一半是宋家的旧衣,还有一半是孟晚特意在布庄买的碎布头制成的棉衣。   “都小点声,别嚷嚷,一人一件不许抢,不然谁都没有,听见了吗?”黄叶小声说道。   “听……”那群乞儿麻木的眼中涌上一丝光芒,黄叶也不确定那是光还是泪水,总之他们都很听话,住了声,把馒头塞进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裳里,聚在黄叶面前眼巴巴的望着他。   太过贫困的老人和幼小的孩子可能没熬得过这个冬天,城外乞讨的都是半大的孩子,最大也只有十二三岁。   三十那天城门口还车水马龙,初一就已经没有什么人进出城了,便是有零星几个路过,也是行色匆匆。   黄叶把棉衣一件件的递到这些乞儿的手里,看他们领了衣裳迫不及待的穿在身上,有个小孩格外机灵,把棉衣和馒头抱在怀里就往外跑,生怕别人给抢了去,边跑还边回头,正巧对上了黄叶温柔的视线。   那小孩呆了呆,脚步也不自觉放缓了,遥遥的望着黄叶,直到对方发放完所有棉衣,乘车离开。   一回宋家,所有人都穿着新衣喜气洋洋,见黄叶回来纷纷过来拜年,“黄管家过年好,夫郎在发赏钱呢,就在正院堂屋呢,你快过去吧。”   孟晚是个相当大方的老板,他坐在堂屋里,身边枝繁枝茂一人拿着下人名单唱名,一个给人发赏钱。   “松山、松樵。”   候着的人群里头窜出两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来,“来了。”   其中一个“扑通”一声跪在孟晚面前,“夫郎过年好,祝夫郎新春如意,福寿绵长。”   另一个被他的动作搞蒙了,也跪了下去,张张嘴,“夫郎过年好。”   孟晚乐了,松樵这小子机灵,“咱们家不兴动不动就下跪,起来接赏钱吧,劳作一年你们辛苦了。”   松山松樵穿着棕褐色的盘领新棉袄,起身上前从枝茂手里接荷包,松樵又嘴甜的给枝繁枝茂拜了个年。   “苇莺、云雀姐姐,到你们了……”   赏钱发了一小会儿,出城的人也都回来了,最后盘子里还剩了两个荷包。   孟晚给枝繁枝茂一人分了一个,又给他们俩一人抓了一把银锞子,“忙活半天算是多给你们的辛苦费。”   那一把银锞子怎么也有三两,再加上夫郎给的赏钱,都快顶上他们半年的月钱了。   两人喜笑颜开,又同孟晚道贺了一遍,这才离开去街上玩。   昨天今天两天,家里的仆人串开了放假,他们俩昨天没出去,今天领了赏正好去添些首饰。   雪生从前两天开始就说什么也不要赏钱了,便是收下,也是给阿砚。黄叶的孟晚给他留着,银两比寻常下人多了两倍,还送了一支精致小巧的金钗,槿姑当场就给黄叶簪到发髻上了。   晌午宋亭舟仍没回来,家里吃了一顿便饭,而后就要开始准备入宫的装扮。   宋亭舟任三品官后,按照他的政绩是可以给母亲和夫郎分别请封诰命的,但他们回京还不到半年,不足在任一年以上方可请封诰命的条件,因此常金花和孟晚的穿着不得有半点逾越。   两人身穿的衣物不得有镶边,也不可在其上织金,腰间只能系普通棉丝带,玉佩、络子等饰物都不可以佩戴。   手镯不能戴,单手可戴一枚素戒。头上不得戴珠翠庆云冠及花钗冠,只能插两根素银钗,而且连珠、翠、金饰也要禁用。   孟晚琢磨着,不戴更好,免得被人比来比去,更是麻烦。   金阙又说:“夫郎当仔细,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之内眷皆有诰命在身,夫郎和老夫人只是暂且还未请封,虽说有诸多限制,但仍不可穿的太过寒酸。”   戴不能多戴就算了,穿的不能差了,不然那些高官夫人不知会不会背地里说三道四。   他就算不提醒,孟晚往日穿得也是布料极好的衣裳,为表对皇室的敬畏,又重新做了两身厚棉锦衣,外罩的斗篷不可用紫貂、银狐等贵重皮料,孟晚便买了两张次等狐皮,做了一棕一白两件斗篷。   常金花早早已经被金阙打扮完毕了,靛蓝色的棉衣中规中矩,头上的银钗也说不出毛病来。   拎着自己衣裳,孟不慌不忙的去屏风后换衣,他穿的是一身墨绿色长袄,说实话这个颜色比常金花身穿的还要显老气,可有孟晚的脸撑着,反应衬得他面白如雪,五官浓艳。   “时辰差不多了吧?走吧。”孟晚套上外罩的白狐皮斗篷,搀着常金花的胳膊出门。   “娘又没七老八十,不用你扶。”   “这您就不知道了吧,人家出门在外都是儿媳妇扶着婆母,一会儿你就看见了。”   今夜家里的大人都不在家,楚辞留在家照顾两个弟弟,雪生也在西院守着寸步不离。   蚩羽驾着马车,金阙和阿寻在车上等候。孟晚扶着常金花从马车上下来,自东华门排查后由宫侍领着入宫。   身前身后都是命妇,还都是有诰命在身的,夹在其中的常金花和孟晚尤其打眼。   常金花看着高耸的宫墙和四周庄严肃穆的氛围,腿肚子有些发软。孟晚跟在她身后排队,小声嘀咕道:“娘你不用紧张,还有比你更害怕的。”   “真的?”常金花内心存疑,又不敢扭头去看,只眺望到她前面的人一个比一个有架势。   孟晚压着声音,确保后面的人只能听个声儿但听不真切,“保真,咱们后面有一个都快喘不上来气儿了。”   宋亭舟是三品官里职位最重要的,常金花和孟晚便排在二品诰命的后面,身后都是三品朝官的夫人夫郎或老娘。确实有位上了年岁的老妇,气喘如牛却声音浑厚,可见不是虚的,而是吓得。   随行的宫侍耳朵比寻常人灵敏,听着这婆媳二人的话不免引人发笑。三品第一排,那就是近来风头正盛的宋大人家眷了?   其夫郎长得倒是标致,说话也有趣。   女官在前拦住众人,手中捧着名册逐一核对诰命文书,常金花和孟晚没有诰命文书,但后宫的娘娘提前打过招呼,因此也没有太大问题。   身份核实过后,由核对的女官和其他宫侍带领众人穿过长长的宫道,行至后宫范围之内。   孟晚动作隐蔽的打量了两眼四周环境,晦暗的天色,高大的红色宫墙。脚步仿佛丈量、低垂着头提灯笼走路的宫侍们。   宫墙内外不见积雪,青石板上却还有刚凝结的薄霜,人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除此之外再无杂声,干净到毫无人气。   “坤宁宫到了,诸位淑人、夫人、一品夫人,可入宫参见皇后娘娘和后宫各位娘娘们。”女官拦在最前面,脸上不见半分多余的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声音平稳有力,让在场所有官员女眷都能听个一清二楚。   孟晚明显能感觉到,听完女官的话,他身后某位老夫人吸气的声音更大了,都担心她会不会晕厥过去。   里头太监挨个唱名,“宣一品夫人,户部尚书之妻朱氏进殿!”   孟晚在后面低头想,原来户部尚书的夫人姓朱啊?两家离得近,一会儿没人搭理可以找她说说话。   朱夫人性格直爽,让常金花和她交谈一二,免得太过紧张。   “宣顺天府尹之母常氏,其妻孟氏进殿!”   唱到他们的名字了,孟晚用手指戳了一下常金花后腰,她忙着躬身跟着宫侍往里走。   两人入了坤宁宫的大殿内后,先整理服饰以示恭敬,然后一板一眼的行了跪拜大礼,直到上首主位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免礼,平身。” 后,两人才从地上起来。   “赐座吧。” 皇后淡淡地吩咐道。   孟晚走了半天,终于能坐下了,便是不能在家似的躺着、松懈着,也比木头似的弯腰站着强。   常金花落座后肩胛也有一瞬间塌下来一些,但很快又挺了回去。   太监出去继续唱名的间隙,穿着袆衣礼服、头戴华贵九龙四凤冠的皇后娘娘语气清淡道:“委屈两位了,宋大人功绩卓越,内务府已经在备你二人的命妇冠服了。”   屁股还没坐热的孟晚又随着常金花站起来行礼,“多谢皇后娘娘惦念。”   还没做什么呢,孟晚已经开始觉得心累了。   但平日能接触后宫的机会确实不多,这次机会难得,再次坐在座位上后,孟晚开始不动声色的观察起来。   最上首的皇后娘娘是太子亲母,保养得宜,看起来年纪只有四十来岁,但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股愁绪,莫名有种羸弱之感。   她下首开始分成两派,左侧是宫妃,右侧是王府命妇。   这么看的话,紧坐于皇后下首的美人就是贵妃娘娘了?定襄国公姓聂,聂贵妃是他最小的女儿,十六岁入宫,如今应该快到四十岁了,但她眉目舒淡,有种仙气飘飘的美感,脸上的妆容也清淡,看起来说是二十八也使得。   她下头的宫妃宫侍们看她的眼神有畏惧之色,可见其在后宫之势强盛,太子失踪后势头没准还压皇后一分。   皇后右侧坐的便是儿媳妇秦氏,也是秦艽的姐姐。太子妃模样端正,称不上出挑,但看着大气舒心。她可能也在关注孟晚,察觉到孟晚的视线后,回了一个浅淡的笑。   孟晚也回了一笑,随后便收敛起来不再乱看。   他不看人,有人看他,而且人数还不少。   孟晚察觉到也当作没看见,只管正襟危坐,心如止水。   等所有命妇都见过礼之后,皇后先起身离开,众人依次跟在身后,从坤宁宫再到太和殿去。   太和殿又分内外宫殿,皇上在正殿宴请朝臣,接受他国朝贡。   皇后则带领宫妃和命妇自内殿设宴,如此正叫内外有别。 ---------------------------------------- 第20章 比试   直到大家按照座位落座,众人才纷纷松懈了一些。孟晚和常金花的位置偏后,离上面的皇后、王妃、侯夫人们远远的。   “娘,能说话了。”孟晚悄声对常金花说。   “咳咳。”常金花轻轻的清了一下嗓子,这会儿有相熟的夫人已经开始交谈起来了。   内殿很大,虽然设有地龙和炭盆,却依旧能感觉到偶有寒风。   孟晚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低眉垂眸的看着面前桌面上的水果、点心、和冷食。   银制的餐具边缘刻着万寿无疆、吉祥如意等字样,字体端正,大小基本一致。这种手工艺品堪称独一无二,放到后世去卖定是天价。   银盘里的东西也很眼熟,正是西梧珍罐坊的荔枝和橘子,听说今年菠萝卖的也不错,但是桌上没有。   “你很能装嘛?”孟晚左侧突然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孟晚的视线从金黄色的地砖上移开,一脸茫然的望了过去,“你是?”   罗霁宁要疯了,他冷笑着反问:“我是谁你不知道?”   孟晚看他的一身命妇的装扮,做恍然大悟状,“哦,我知道了,你是京卫指挥使同知的夫郎。”从三品的京官就这么几个,大家一猜就知道对方是谁。   “狗!”罗霁宁刚要暴起,但略高的声音就引起旁人注意,聂贵妃一双凤眼瞥过来凉凉的看了他一眼,罗霁宁瞬间失了声。   等聂贵妃的视线移开,他才嘴唇微动,从其中传来微不可察的怒骂,“狗屁的夫郎!”   孟晚目不斜视,眼睛不是盯着地上的金砖,就是观察上菜的宫娥。   “喂,你……到底是不是?”罗霁宁不死心的问。   冷盘上完了上热菜,孟晚不吭声,只看菜品,心不在焉的算时间。   太和殿中的皇上开始用膳了,后面皇后才会宣布开席用膳。   罗霁宁还想骂脏话,但他还没气昏头到在宫宴上失了分寸,刚才已经有相近的人看他了,只是他现在是武将的夫郎,所以只是眼神中嘲笑。   罗霁宁眼睛观察着聂贵妃的方向,口中还是不甘心的问道:“你当时为什么骗我?”   他因为香皂的事给廉王赚了一大笔钱,在他面前颇为得脸,因此也知道了后来孟晚和夏垣一起去吉婆岛的事,甚至听到了夏垣对孟晚极高的评价。   珍罐坊真的是他建的,甚至连糖坊都是他的,轰动整个南地驿站不就是顺丰吗!   他妈的,孟晚竟然一直在耍他!   为什么啊?他要是早点和自己联手,自己能沦落到被逼嫁人的地步?   要不是他还有点用处,费大劲儿使了手段,现在他就是廉王府的侍妾!   没错,他的身份连个侧君的位置都坐不上。   啊呸,别说是侧君,王妃给他他稀罕吗?   任罗霁宁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孟晚都没搭理他,他心里有事,暂且没空去理会罗霁宁。   再说句狠点的,孟晚应该把如此张扬的罗霁宁“做掉”,如此这世间便再也无人能猜到他是异界之人了。   这个想法一直在他心中存留,一时半会压不下去,又做不出来,杀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超纲。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廉王倒台后,罗霁宁被牵连而死。   所以别说相认了,罗霁宁在孟晚眼里基本是个死人。   两人的座位中间还隔着一位老夫人,年岁已经不小了,装聋作哑的姿态做得是炉火纯青,但罗霁宁注意到她耳朵支得老高。   算了,等他忙完手里的事,肯定要杀到宋家去问个明白。   孟晚耳根清净了一段时间,等到了宫侍从正殿过来,皇后宣布宴席开始,众人起身端起酒盏举杯恭贺皇后与诸位娘娘。   宫宴上虽然都是珍馐美馔,宫廷御厨顶着做不好就要掉脑袋的心思用心制作每道菜肴,种种美食在金盘玉碗中交错,犹如一道道艺术品。   可孟晚是真的吃不进去,天寒地冻的,又为了保持菜品鲜美,不吃一嘴冰碴子就好了。   他侧眼望去,大家都在意思意思,只有常金花和户部尚书之妻在实实在在的吃东西。   “娘,少吃点,省的拉肚子。”孟晚悄声提醒常金花。   常金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一直按照金阙教的在用膳,半天都没敢抬头了,这会儿听到孟晚的话,便小心翼翼的放下筷子,也不敢回应,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   她吃了一肚子凉,确实有点不舒服。   宴席过半,正殿的宫侍突然疾步过来,在皇后耳畔耳语。   这一幕内殿所有人都看到了,孟晚心中一紧,难道是乐正崎动手了?   “顺天府尹夫郎是哪位?”皇后突然说了句。   孟晚忙站起来,走至内殿中央行礼,“皇后娘娘万安,臣下便是顺天府尹夫郎孟氏。”   内殿这么多官夫人,夫郎却只有三位,年轻的也就只有孟晚和罗霁宁。剩下都是老太太,有的甚至比常金花年纪还大。   整个禹国朝廷,三十二岁就取得宋亭舟这么高位置的,无一。   刚才在坤宁宫面见皇后都是低头行礼,皇后还是头次见孟晚正脸,她眼见漫出淡淡的笑意,“原来宋大人夫郎是这般样貌绝伦,听说你是项芸弟子,画技绝伦,陛下宣你到正殿作画,当着外邦使臣的面,可不要丢了禹国脸面。”   虽然此事突然,不在孟晚预料之内,但他已经猜到今日宫宴不会太平,因此也不算手足无措。   “臣下定当竭尽全力。”孟晚身姿挺直,哪怕穿着素净,周身气势却并不是靠一身华服所体现的,而是经过大风巨浪后自然凝练,让内殿的人都不免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罗霁宁盯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这个人,真的和他来自同一时空吗?   孟晚跟着宫侍从内殿离开,候在偏殿等候正殿的宫侍过来传唤,他没等上太久,很快就被招入正殿。   正殿辉煌庞大,上了朱漆的柱子都要两人合抱,孟晚第一眼便是金灿灿的龙纹,柱子上、宫墙上,再往上龙椅的位置他没敢往上看。   孟晚垂首,缓步,不动声色的找自己人。   乐正崎如今是几品官?   没有资格入殿吧?   他家宋亭舟在前排?   大殿太大了,孟晚只能看见左右两边朝臣案几下的两条腿,还被绯红的朝袍遮住大半。   但朝夕相处太久了,孟晚哪怕只看两条腿,也认出那条是他家的来。   怕他紧张,宋亭舟将一条胳膊匿于桌下,骨节分明的大手点了点自己的靴子。   孟晚看见了,他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下,心安了。   “孟夫郎,跪下面圣吧。”嗓音尖细的宫侍细心提醒道,他便是当初去宋家宣旨那位喜公公,也是皇上身边的近侍之一。   孟晚一听,虽然依旧不知自己行到大殿何处,却干脆利索的跪下行了大礼,“臣下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孟晚头顶不远处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孟晚从地上爬起来,头微微抬起,仍不敢直视圣颜。   皇上语气欣慰,夸赞了孟晚一句,“你早年献上来的《赫山百态图》画得很好,比起项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幅图如今珍藏于大内,除了那天在殿内看到的几人,寻常人难以得见。   “多谢陛下称赞,臣下不及师尊半分。”孟晚这句话是诚心的,项芸自幼习画,一直画到年迈力衰方封笔,其画技之炉火纯青,甚至能做到闭目挥毫,孟晚自认远不能及。   然而皇上叫他过来,并不是为了听他自谦的。   “吐蕃国的王子为朕献上了他们国顶级画师所作《昆仑撷玉图》,言此画乃世间珍品,凝画技之极致,寻常画师难以匹敌。朕听闻你在内殿,便欲宣你进殿作画一幅,与其比试一番。”皇上坐在龙椅上说了这么一番话后,孟晚明显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更多了。   《昆仑撷玉图》正被宫侍抬着,就那样呈现在大殿上,孟晚抬眼便能看见那么一大幅夺人目光的画作。   说实话,第一眼是耀目,那画是画在轻薄的丝绸上的,以采玉人和巍峨壮阔的昆仑山为主。其中山矿中的玉石,用的是真正的玉片缝制其中,是有些巧思的,难怪吐蕃王子得意。   但是在孟晚看来真的不够看,没有画心,只是绝佳画技堆出来的华丽篇章。   吐蕃国一共才多大,而禹国泱泱大国,能人其实很多。   甚至项芸这样的天才,都只是其中一个稍微出名的。真正的能人大家还有,没准此刻正在大殿上看戏。   那为什么突然把孟晚一个籍籍无名,已经嫁人的夫郎叫过来呢?   孟晚眼睛偷瞄宋亭舟,宋亭舟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哦,尊贵的陛下是为了装比,泱泱大国一个小哥儿都比你们国家的顶级画师强,就不用派什么其他画艺超绝的大家了。   孟晚心里一直琢磨的是乐正崎,竟没想到会摊上这种事。   “臣下遵旨。”   涉及到专业,又是陛下钦点他到正殿作画,孟晚只能暂时隔绝脑海中其他乱七八糟的杂念,一心准备作画。   “陛下就派个如此脸嫩的小哥儿和我吐蕃第一画师比吗?”吐蕃王子站出来,语气似乎颇为不满。   他三十岁朝上,眼窝凹深,鼻梁高挺,身材中等,体型宽壮,是个标准的异域人长相。   皇上贵为天子,身份尊崇,自然不可能纡尊降贵,亲自下场与一个小小的王子争辩。   都察院的御史嘴巴刁钻,闻言立刻站出来说道:“叶尔羌王子不是说你们吐蕃国的画师技艺超群,无人能敌吗?如今难道不敢和禹国的一个小哥儿比试?”   王瓒阴阳怪气的接过去,“赵大人怎么这么说话?便是他们不敢,也该看在吐蕃国年年进贡的份上,给叶尔羌王子一个面子,如此直白,岂不叫王子为难?”   吐蕃国王子自小便学习禹国官话,没想到听得都是辩不回去的阴阳怪气,险些气死。   宋亭舟从座位上站起来给他致命一击,“叶尔羌王子,贵国是不敢同我国画师比试一二吗?若是如此,便不要再说什么天下第一画技这样狂妄的话,叫人贻笑大方。”   都察院的御史们都默了,他们是阴阳怪气,宋大人是硬刚啊!   再一看上首龙椅上陛下的脸色,只见他脸色平淡,嘴角却勾起一个微翘的弧度。   这些年安南屡犯西南边境的事,想必周边国家都已经知晓。吐蕃国位处禹国西北方,领土比安南还大,安南都不服自己国家年年进贡,吐蕃国又怎会服气?自然更是蠢蠢欲动,这次进京便迫不及待的试探了起来。   “你说我狂妄?比就比!”禹国自诩礼仪之邦,叶尔羌王子学得可都是正经的孔孟之道,书上也没教怎么对付别人的阴阳怪气,心里冒火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气得鼻子里鼻毛都在乱飞。   宫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喜公公见状立即让人给孟晚准备桌案。   宋亭舟拦住他,“不必劳烦公公了,便叫本官夫郎坐在本官案几旁,只是纸张颜料备上便是。”   喜公公扭头去看帝王脸色,只见皇上挥了挥龙袍上宽大的袖子,“准。”   孟晚走到宋亭舟面前,背对着旁人对他露了个笑脸。都怪皇宫内院规矩太多,如此煎熬,真是度日如年,在正殿突然见到宋亭舟,真是想死他了。   宋亭舟回他一个安抚性的笑,孟晚的笑没人看见,宋亭舟笑殿内大半人都发觉了,平时宋大人做事一丝不苟,板板正正,如今对其夫郎笑得和花一样,叫人看着稀奇。   案几是低矮的长方形矮桌,宋亭舟把主位让给孟晚,自己站到他身后压阵护航。   孟晚跪坐在特殊规制的蒲团上,先是找了找感觉。他走南闯北见识非凡,心中笔墨众多,找到自己画心之后也明白了,画之一道,不是光画的好看、画的美了才叫名画。而是将画作与作画者心境融于一体,如此才叫画心。 ---------------------------------------- 第21章 金孔雀头面   山河风景孟晚也会画,但他最擅长的还是以画叙事。   孟晚自己调了几样颜料,脑子里思绪不断。   虽然他是被临时拉过来的,但又何尝不是一种机会呢?如项芸一般的绘画大家作画,是给懂得画意的知己看的。   孟晚所作之画又是一类,是给天下百姓看的,如此作画便叫以心作画,使画传意。   他定了定心神,很快想好要画什么,笔触如行云流水,哪怕是停歇半刻,也像是清燕点水,对孟晚浑然一体的气势并无分毫影响。   宋亭舟尽量把目光放在他画笔上,免得惹他分心,随后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孟晚真正作画的时候,并不会轻易被外界打扰。   宋亭舟的目光便又自然而然移到孟晚手上、上半身、修长的脖颈、润玉般的侧脸,唇珠微红,眼下侧脸处小巧一点的朱色小痣却比唇珠更红。   阿砚的眼睛就很像晚儿,笑得时候温柔又狡黠,不笑的时候眼角眉梢无一处不精致漂亮,让人不忍心破坏。   “宋大人,宋大人?”有人小声叫宋亭舟,让他瞬间收回思绪,将目光移了过去,眼里的爱意还没消散,喊他的户部尚书蔻汶对上他眼睛瞬间头皮发麻,身上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那个,还是收敛一些吧。”蔻汶好心劝道。   大殿上这么多人呢,至于吗?虽然孟夫郎是长得漂亮,看这么多年还没看够呢?   毕竟前些日子刚参奏完他和夫郎有违礼数,这会儿又如此这般眼神火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登徒子。   宋亭舟阖下眼眸,在殿内扫视一圈,果真见殿内许多人都在往这边看,大部分都是在观察孟晚。   升到三品以上的位置,很少有拎不清的好色之徒,也不是没见识过什么美人,看这边多是好奇宋亭舟夫郎是个什么来头,或是单纯技痒,想凑过来观赏孟晚作画。   孟晚今天画得很快,用色大胆,很快宣纸上就被大片大片的颜色渲染。这回蔻汶也张望起来,偶尔疑惑的轻咦一声。   孟夫郎画得很是平凡啊?   开始泼墨了。   颜色这么深沉吗?   这笔怎么会这么画?   原来如此!真是绝妙。   孟晚最后落笔的时候,宋亭舟下意识要给他捏肩,旁边喜公公眼尖的用手中拂尘甩在他手背上。   我的大人啊!陛下还在呢!   孟晚抬头后,才发现身边已经乌泱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最中间就是不知来了多久的皇上。   孟晚忙屈膝行礼,“是臣下的过错,让陛下久等了。”   皇上略显苍老的脸上笑意温和,“不必多礼,画得已经很快了。”   王瓒也在,他不动声色的拱火,“孟夫郎不必自谦,如此已经极好了,你之前那幅赫山百态图若是拿出来直接比试,难免叶尔羌王子心存疑虑,陛下这才宣你在大殿内作画。不论如何,你才画了一个时辰罢了,吐蕃国的画想必用时更久,叶尔羌王子,本官说的对吧?”   他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和善,可被刺的人听着就是很别扭。   叶尔羌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粗粗的喘着气,低头看孟晚的画作。   他带来的画师也在看,看了半晌久久没有吭声。   外行看画,内行看心。   孟晚所作之画仍是他擅长的叙事风,画卷被从中间过渡分开,并无明显的线条,大地天空融合的如此自然,让人清楚这是在诉说两个故事的同时,又不会觉得突兀。   图中画的是两个兄弟,自小在农家长大,不同的是哥哥每天老老实实的跟爹娘种地,弟弟总是偷懒跑到私塾外面听里面的夫子授业读书。   长大后的兄弟俩,哥哥继承家里的几亩田地,认真耕田,娶妻生子。弟弟则背上行囊走出家门去做生意。   几年后弟弟因为识字,生意越做越大。哥哥的村庄和田地却受到了敌国士兵的侵袭。   田地被毁,哥哥穿上戎装上阵杀敌,弟弟则在后方囤运粮草,最后哥哥成为镇守边疆的大英雄,弟弟成为富甲一方,被陛下嘉奖过的皇商。   很新奇的画,看这么一幅画像是看了一本意味深长的书本。   叶尔羌王子做为一个外行,也看得入迷,回过神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像我们吐蕃国的壁画。”   他不可能去夸奖孟晚的画,其他人却已经看得分明,在场的大臣绝大多数都是进士出身,天下读书人中的佼佼者,自是有鉴赏能力。   这两幅画如今已经没有可比性了,光从意境上来看,孟夫郎就已经甩出吐蕃国带来的画一大截。这样的画便是被仿造,也仿不出画中深意,这便是普通画师和绘坛大家的区别。   更遑论孟晚的画技也在吐蕃国画师之上,这么一幅画上,却能以笔墨描绘出秋季累累的麦田,和边疆血腥残酷的战场,其笔下风物纤毫毕现,似乎真能破开画壁行至眼前。   这样一幅画,谁也不能说出不好来。   其实孟晚更想画的是哥哥一辈子种地,弟弟读书明智回乡开私塾造福族人,普及全国百姓读书明智才是正道。   但当下是什么场合?当着外邦的面不能暴露禹国一点点的短处,不然等皇上回过神来,万一迁怒宋亭舟怎么办?   这可是皇宫大内,谨慎小心这四个字孟晚恨不得刻在脑门上去。   他身体还是恭恭敬敬半躬身的状态,口中把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的话,流畅的说了出来。   “陛下心怀天下,志在太平,使禹国百姓读书开智,贤才辈出,源源不断地为朝廷输送人才;更有将士们悍不畏死保卫疆土,方得今日海晏河清之盛世。臣下只是个寻常小哥儿,亦亲眼见过陛下治理下的大好河山。满腔忠君爱国之忱,实在不知该如何上达天听,只能借这幅拙画,以表寸心。”   都察院左都御史苟正芳看了他一眼,眼眸垂下的瞬间实在没忍住又瞟了一眼。   宋亭舟这位夫郎……   他身边王瓒小声嘟囔,“可惜是个小哥儿,不然真该破例招入都察院。”   蔻汶也悄然附和,“恐怕陛下更想让他做个史官。”   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些自惭形秽的意思。   皇上听了孟晚的话,果然被夸得龙颜大悦,谁都知道孟晚在拍马屁,但怎么拍,什么场合拍,又是一门学问。   孟晚现在便是说到了皇上心坎上,吐蕃国不承认孟晚画得好也不行。   难道他们觉得禹国皇帝治理国家治理的不好吗?信不信画得的兵马去吐蕃国的速度比叶尔羌王子回国的速度还快?   和一个小哥儿比已经很丢人了,再说别的只是自取其辱。吐蕃国的画师也很干脆,“是我输了,你很厉害,以后若是来吐蕃国,我会扫榻相迎。”   他禹国话说的没有叶尔羌王子好,还特意拽了句成语,结果说的词不达意,宋亭舟的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十分明显,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叶尔羌王子看出来了,这位画技了得的小哥儿,是这个出言顶撞他官员夫郎。   冷笑一声,叶尔羌王子对已经回到龙椅上继续赏画的皇上说道:“陛下,我们吐蕃国最喜欢的就是有才能的美人,还请陛下把这位美人赐给你的属臣做妃子吧。”   他儿子都八岁了,就算禹国皇帝把孟晚赐给他也是做侍君,叶尔羌就是抱着不管成不成,都要膈应膈应宋亭舟一次的想法。   目光扫视过去,宋亭舟的眼神果然已经沉得像是浸了冰水,坚毅的唇角也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浑身透着一股压不下去的低气压。   大殿上只要不傻都知道叶尔羌王子在针对宋亭舟,皇上的视线从画上移开,“哦?叶尔羌王子竟然还没有王妃吗?可惜孟氏已嫁人为夫郎,不若朕赏赐你个王妃?”   皇上是不可能把公主、郡主等下嫁到吐蕃国的,家里有女儿的大臣心中一凛。   一直沉寂的礼部尚书吴巍深深的看了宋亭舟一眼,站出来说道:“陛下,吐蕃国今年进贡的宝马和玉石比往年少了近半……”他话说了半截就又悄然退了回去,可见如今行事之低调。   宋亭舟眉梢压得极低,“陛下,难怪叶尔羌王子讨要臣之夫郎,原是国资匮乏,在本国连王妃都娶不上。”   “你一派胡言!谁说本王子没有王妃!”叶尔羌气得原地跺脚。   宋亭舟冷笑,“既然叶尔羌王子有王妃,何故还向陛下讨要,岂不是故意欺瞒,犯了欺君重罪!”   禹国几个邻近国家都被上一任帝王打服过,成为禹国附属国,每年要赴京供奉不说,还要自称为属臣。   所以宋亭舟说叶尔羌欺君就是在提醒他,在他们吐蕃国叶尔羌是王子,可在禹国,他只是臣子。哪怕不可能真的按照禹国律法处置他,这句话也让叶尔羌怒气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   “陛下恕罪,是外臣鲁莽了。”他胸腔中是烧得滚烫的火,也只能生生按捺住,不能发泄,只是愈发用仇恨的目光盯着宋亭舟。   宋亭舟恍若未闻,只坐回自己的位置照看自己夫郎。孟晚头次见宋亭舟在朝堂上的样子,觉得他简直帅到令人发指,偷偷在桌下为他竖了一根大拇指。   皇上自持身份,不可能在大殿上亲自呵斥外邦王子,但不代表他愿意容忍这些小国试探他的底线。   将吐蕃国王子嚣张的气焰打压下去,大殿上奏起了歌舞,场面又是一片祥和,其他等着看戏的他国使臣也老实的不像话。   内外有别,孟晚这会儿完成了使命,又被宫侍请回内殿,喜公公亲自去送的。   临走前宋亭舟捏捏他的手心,轻声说道:“不必担忧,照顾好自己和娘。”   孟晚轻轻点了点头,用微弱的气音回道:“你也是。”   他伴着丝竹管弦、钟鼓齐鸣的悠扬乐器声中离开。   宋亭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也有他的仗要打。   孟晚回去的时候,内殿众人已经纷纷撂了筷子,喜公公卑躬屈膝,在皇后娘娘面前回禀起了正殿的发生的事情,和皇上交代的嘱托。   屏蔽其他人打量的目光,孟晚行过礼之后老老实实坐回座位上。等喜公公离开后,皇后娘娘便立即吩咐身边的女使拟了懿旨,当众赏赐起孟晚来。   “常老夫人,你家娶了个好夫郎。”   常金花冷不丁被点了名,手忙脚乱的行礼谢恩。   四位女使各端着托盘入殿,行至孟晚面前才将上头的红罗销金大夹袱揭开,每个托盘上都摆放着繁复且华丽的首饰,加在一起就是一整套头面。   最中间的便是纯金打造的孔雀发冠,孔雀的每根羽毛上都嵌着一颗颗大小均匀的蓝宝石,在昏黄的灯火下同样熠熠生辉。   剩下则是蕾丝羽毛分心、挑心、掩鬓和钗簪。上面俱都镶嵌着宝石和碧玺,金翠耀眼,夺人眼目。   皇后看着这套头面目露追忆之色,“这套嵌宝石金孔雀头面,是本宫出嫁时的陪嫁,上面并无龙凤图腾,可配你往日穿戴。”   孟晚刚坐下,椅子还没捂热,就又从座位上起身,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到殿中行礼。   皇后脸上露出极为浅淡的笑意,“你为陛下立了大功,这些倒是不算什么,收着吧。”   勋贵人家不缺首饰,可顶级头面也是相当难得的,更遑论这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工艺价值都是其次,身份面子无人能敌。   这可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的旧物啊!   托盘上的宝石闪闪发亮,宫妃和命妇的眼睛时不时便瞟过去一眼。   只有罗霁宁看着那上头的宝石像是在看什么蓝绿大玻璃似的,听着身旁人的吸气声暗自翻白眼。   整套头面都被女使装到盒子里,仔细捧着站到孟晚身后,待出宫之时,交予他的手上。   众人看这架势心里嘀咕,顺天府尹家的夫郎这是被召去正殿做什么了?   “皇后娘娘,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这么贵重的东西恐怕是压不住吧?”   孟晚淡定的把目光移到上面,怀恩伯爵夫人正义正言辞的跟皇后说话,听她的语气,仿佛是孟晚长辈似的。   在座之人有的早就知晓两人关系,有的听得一脸茫然。   怎么孟夫郎受到赏赐,林夫人反而做主要皇后娘娘收回成命呢? ---------------------------------------- 第22章 聂贵妃   “对了,说起来你母亲便是孟夫郎的师父,想来他和你平日走得很近了?”皇后娘娘像是才想起怀恩伯爵夫人和孟晚还有一层关系。   林苁蕙在座位上微微屈身,“本该是亲近的关系,只不过孟夫郎清高的很,回京之后从未登过我怀恩伯爵府的大门。”   聂贵妃理了理腰身处的褶皱,漫不经心的说:“看孟氏就像是个话少的,没想到人情也如此冷漠吗?我记得项先生好像是去年才过世的吧?”   两人一唱一和,就是暗指孟晚师父一死就翻脸不认人了?   孟晚按住欲要起身的常金花,笑眯眯的看向右侧一品诰命夫人那里。虽然都不认识,但应当是有许多的熟人,什么吴夫人,内阁大学士的夫人,这会儿都跟蝈蝈似的缩着装聋作哑。   “顾夫人吧?我记得当初我和夫君初入盛京,就曾去拜访过怀恩伯爵夫人,在伯爵府见过顾大姑娘一面,对了,当时还有吴大姑娘。”孟晚和两家不熟,只知道内阁大学士姓顾,秦艽的未婚妻就是他家嫡次女,他便点名似的一点点俩。   “那有些年头了吧?家里孩子都嫁人了,倒是没有提过。”   “不错,年轻的女娘多是趁着没嫁人出去和姊妹们透透气,宴会去得多了,实在不知哪次是碰见了孟夫郎的。”   两位夫人年龄不一,这会儿表现倒是一致,一致的装糊涂。   正殿的事只有皇后娘娘略知一二,其余人谁也不懂孟晚为何被叫去了前头,又为何受赏。   最靠谱的答案也就是皇上看重宋亭舟,是瞧在宋亭舟的份上给了赏赐。怀恩伯爵夫人一看就是和孟夫郎不对付的。   一个是老牌子勋贵,一个又是皇上器重的年轻俊才,两边都不好得罪,更何况,聂贵妃说话的意思也是在帮着怀恩伯爵夫人的。   皇后娘娘身体抱恙,太子失踪后更是不济了,听说凤印如今都在聂贵妃手里,廉王殿下又风头正盛,谁敢不给她三分颜面呢?   其中最为难的就是顾家,大女儿当初差点嫁到怀恩伯爵府,叫吴家姑娘抢了先,这会儿看来得亏没嫁到怀恩伯爵府家。   但是她小女儿又被太子妃选去做弟媳妇,高攀到了侯府,秦家可是太子妃娘家,她家就算是和太子绑在一块了。   其实这事当时顾大人两口子也愁过,内阁权利渐渐被削弱,顾大学士只沾了个清流的名头好听,其实在朝中只算个没有实权的摆设。   秦艽虽说是嫁个纨绔,可世子就是世子,将来可是要继承侯府的,女儿若是生下嫡子,岂不是同样能袭爵?   思量再三,还是应了。   只是外面的名头不好,都说顾家是清流世家,女儿却都往勋贵人家上踅摸,可算是打了脸,自有人拿这个取笑顾家。   自家事自家知道,岂不知顾家也在后悔,顾夫人现在只希望女儿的婚事别出纰漏,这会儿说什么也不想招惹是非。毕竟面上看,宋家和太子确实没什么交集,只是和秦艽有几分交情。但是话说回来,就算孟晚夫夫和秦艽有交情,上面还有太子妃在呢,也轮不到她。   顾夫人心思捋顺了,看向身旁的吴夫人,曾经心高气傲的女人,这两年越发低调,上头的伯爵夫人可是她亲家,却也没有多寒暄几句的意思。   再越过这群人遥望皇后身边的太子妃,只见她扶着额,似乎颇为疲惫的样子。   “两位夫人记性都不太好,那倒也无伤大雅。只是怀恩伯爵府的大门,是我师父临终前叮嘱不必高攀的,师命难违,也只能请伯爵夫人见谅了。”孟晚算准了她们的态度,也不生气,脸上还是笑着的模样,轻飘飘地又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杀人便要诛心,不然和挠痒痒差不多,还有什么意思?   林苁蕙气定神闲的脸色骤然巨变,她就是和母亲关系再不好,从一个她认为是外人的口中听到这种话,也不免心头猛颤。   因为,她母亲项芸,是真能做出临终留信叫自己徒弟不许入她家门的人。   聂贵妃看了眼她的脸色,忽觉得没意思,在伯府经营那么多年,也不过是个看不懂天高地厚的废物罢了。   她高贵淡漠的眼睛俯视下首的孟晚,“这张嘴倒是牙尖嘴利,林夫人身为长辈,你却如此不敬尊长,难道你父母和夫家,没教过你熟读《女诫》吗?”   乡下女娘小哥儿的名声尚且容不得半分诋毁,更遑论是礼仪规矩繁杂琐碎的盛京城。   今日殿内这么多人在,哪怕常金花只是一个乡下人,也知道贵妃娘娘这番训斥若是传出去对孟晚的名声有多大影响。   她抖着手,明明自己怕的不行,还是站起来躬身替孟晚解释:“贵妃娘娘,晚哥儿他不是没有规矩,是伯爵夫人自己说了不让他上门。”   为了给自己壮胆,也怕上首的贵人听不清,常金花音量不小。   聂贵妃眉间涌上一抹厌烦,“本宫可是问起你了?”   从始至终,孟晚都没有太过在意林苁蕙和聂贵妃,打嘴仗他还能输了他们?   但常金花被人这般对待的瞬间,他心头突然窜起一股怒火。   嘴角仍是上翘,但孟晚眼中已是一片冰霜,“聂贵妃,臣下自幼父母双亡,确实没读过什么女诫。臣下夫君学得是君子之道,我婆母常氏乃慈善之心。贵妃娘娘出身将门,没想到也精通女诫吗?怎么我听说国公府的几个小公子们日日留恋青楼楚馆,弃家中妻儿不顾呢?想必是国公府的内眷们研习女诫,男儿郎也跟着精修胭脂水粉了?”   他一番话说完,殿内安静到落针可闻,只有一声声细微的抽气声压抑不住的响起。   太子妃垂眸时脸上满是嘲讽,国公府后继无人是满朝文武都知晓的事实,也是聂贵妃的痛楚,廉王一党为何行事如此急迫,便是怕老国公一死,他们再无指望。   聂贵妃和廉王都心里门清,没有老国公,他们根本斗不过太子殿下。   只不过孟晚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在聂贵妃独擅专宠的时候,与她正面交锋。一会儿被聂贵妃小惩就算了,倘若处罚的狠了,免不了要让母后出面调和。   太子殿下颇为看重宋大人,假如故作不知寒了他的心,只怕会对太子产生隔阂。   “你放肆!”聂贵妃拍案而起,“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妄议国公府?”   孟晚身量在内眷中算是顶高的了,他站在座位后目光直视聂贵妃,窄腰挺得仿若韧竹,气势比当朝贵妃还胜,根本不退让半分,“臣下当然不敢胡乱置喙,但闲来无聊,“不小心”看过两卷案宗,巧的是都和国公府有关,娘娘不妨猜猜上面写得是什么?”   “你敢威胁本宫?真以为本宫会怕你夫君一个三品京官吗?”聂贵妃忽而嘲弄一笑,“还是你以为你夫君会任由你得罪廉王殿下和定襄国公?一个毫无背景的夫郎而已,好像也配不上宋大人顺天府尹的身份吧,你说本宫赏他个贵女,他会不会把你休了?”   在宫中爬到贵妃的位置上,除了深厚的背景外,聂贵妃也不是毫无成算的白板。   换成普通人,听到她这么说早就方寸大乱了,不巧的是,孟晚算不上普通,且他的底气有一半都是宋亭舟赋予的。   国公再势大,贵妃再显赫,宋亭舟如今也不是吃素的。不和他们对着干,难道和他们交好让陛下忌惮宋亭舟吗?   孟晚一点都不慌,“家里正好空旷,贵妃娘娘若是想赐人尽管恩赐,只要人家姑娘不介意,臣下也没什么好说的。”   正好他家缺倒夜香的,尽管来啊!   聂贵妃冷下脸,“这张嘴可真是聒噪啊,听得本宫心烦。”她的贴身女使自然懂主子的意思,齐步往孟晚这边走来,合在腹部的双手缓缓摩挲,随时准备制服住孟晚施以暴行。   林苁蕙露出一个快意的笑,已经预想到孟晚被这些下手狠厉的女使收拾到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模样。   然而孟晚头微微偏过来,突然扬声说了一句,“皇后娘娘,臣下想求一个恩典。”   聂贵妃唇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认为孟晚是服软了,只可惜找错了人,她要教训的人,便是皇后也不可能保得住。   做为整个内殿唯一知道孟晚因何受赏的人,皇后娘娘不知为何竟然也没有声张,这会儿孟晚主动询问,她才温声回道:“说吧。”   孟晚煞有其事的说:“臣下的画作还在正厅,臣下想知道此画还能否收回。”   “什么画?”聂贵妃隐隐察觉出不对来。   “哎呀孟夫郎,您的画是收不回来了,可陛下还有恩赐。”喜公公喜气洋洋的捧着圣旨过来,刚巧听到了后两句话。   当然,也可能是这位大太监在偏殿等了一会儿了,找了个恰当的时间才出现在这里。   叶尔羌王子在威逼利诱之下将今年少的那一半贡品又吐了出来,双方商议的名头也很好听,全当是买孟晚那幅画的金资。   皇上龙心大悦,自然又嘉奖了孟晚一道,直接越过宋亭舟册封他为一品诰命。儿媳不能越过婆母,顺便一道册封常金花也为一品夫人,因此喜公公才过来宣旨。   孟晚不差这么一幅画,对诰命的身份也不太热衷,他要的就是陛下的态度,以震慑聂贵妃。   孟晚跪下谢恩之后,其余命妇才知道正殿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当口哪怕是贵妃也不能拿孟晚如何,起码他在今夜,确实有和聂贵妃对峙的资本。   “皇后娘娘恕罪,妾突感乏累,想早些回宫。”知道拿不住孟晚,聂贵妃兴致缺缺的带着宫里的人走了,一些或是因为某些原因依附国公府,或是在后宫指望聂贵妃的妃嫔们,也接二连三的告退。   她走后林苁蕙便收敛起神情安坐,绝口不提刚才打压孟晚的话了。   剩下的命妇面上分毫不显,心里则是在琢磨着两人的恩怨。   同是在京多年,谁不知道林苁蕙伯爵夫人的高傲姿态?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八成是早年宋大人还没发迹,只是个进士出身,尚且没有今日这番做为,他夫郎孟氏登门定是被林苁蕙给冷待了。   人家争气,如今有了这么一番做为,林苁蕙反而挑起孟夫郎的礼了,嫌他们夫夫二人不登门。   谁会管这种闲事来,没见皇后娘娘都没理她吗?   而且现在孟夫郎的画又入了皇上的眼,保不齐就是下一个项芸,如此能人,不上杆子交好就罢了,竟然还贸然得罪,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喜公公走后场面冷了下来,宫宴进行到这儿不过是在耗费时间。   孟晚心里知道正殿还有大麻烦要解决,耗时间干熬,还不如怼别人两句来的痛快。   罗霁宁胆子大得很,硬生生和孟晚旁边的老夫人换了座位,坐到孟晚旁边后也不说话,就侧着脸死死盯着他,然后不住冷笑。   这人之前在西梧府恶心吧唧的姿态果然是装的,如今呢?硬刚皇贵妃都不虚!   装得可真像啊,把他当智障耍的团团转。   孟晚:“……”   “你想问什么现在就问吧。”孟晚眼神望向别处,嘴上轻声说道。   “奇变偶……”   “无用的蠢话就别说了。”孟晚没好气的打断他。   罗霁宁被噎的一梗,他憋了一会儿,发现还真不能在皇宫里乱说什么,左思右想下,竟然开始和孟晚卖惨。“你知道我过得什么日子吗?我是罗家的嫡子不假,可那群老东西竟然想让我和我姐一起嫁人。要不是我机灵,就……”   孟晚捏紧了手中的杯子,他妈的他穿过来下一秒差点被嘎他说什么了?   他被人牲口似的从南拉到北发卖他说什么了?   罗霁宁个死直男还好意思委屈?   开始既结束,孟晚不大想听了,“听香榭是廉王的产业吧?下次我去那附近找……”   “啊!”   巨大的惨叫声从殿外传来, 那道声音太过惨烈,发出的人声带都似乎撕裂了。   凄厉的喊叫惊得常金花打了个哆嗦,罗霁宁“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怎么回事。”   皇后也从凤椅上站了起来,她吩咐身边女使到正殿打听,口中则安抚着内殿的命妇们,“诸位不必惊慌,时辰也不早了,本宫便派宫侍送你们出宫去吧。”   宫中若是出了什么辛密的事,便是让这些命妇们留下来看热闹,她们也不敢。 ---------------------------------------- 第23章 绮罗乐正   孟晚站起来挽住常金花,心里担心着在正殿的宋亭舟。   他无视欲言又止的罗霁宁,忐忑不安的跟着宫侍往外走,实际上耳朵里正在屏蔽所有杂音,一心想听听正厅还有没有什么动静传出来。   可惜直到行至东华门,孟晚都没有再听到什么风声,只是宫中的侍卫都在往太和殿的方向赶去。   他恨不得也跟着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宫中乱晃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是真的会掉脑袋的,孟晚万万不敢放肆。   “蚩羽,快,驾车去午门等候大人。”孟晚上车后便迫不及待的说。   蚩羽闻言,扬鞭立即赶马车前往午门。   东华门距离午门不算太远,孟晚过去的时候午门的左、右两门已经打开,三品以下的京官在两座宫门中鱼贯而出。孟晚还看到了吴昭远和祝泽宁,他们都在和同僚说话,聊得热切,孟晚没有出声打扰。   他逐一详看,其中果然没有乐正崎。   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午门终于开始有人出来,都是朝中几个三品以上官员,宋亭舟的身高在里面鹤立鸡群,孟晚一眼便能瞧见。   “夫君。”他小声喊了一句。   声音很小,孟晚本以为宋亭舟不会听见,却见对方准确无误的对上他的双眼。   孟晚短暂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吊着的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几位大人也看见了马车上的孟晚,与宋亭舟关系好的,都对孟晚颔首示意,还有两位孟晚根本不认识的,也主动同他打招呼。   有人甚至想问问孟晚有没有个姐妹兄弟什么的联个姻,最好也是这样长得好嘴皮子好还有才华的。   宋亭舟坐上马车后替孟晚解惑,“那两位大人擅长作画,也是丹青好手。”   早上雪生送他过来一直都没回去,这会儿架着空车跟在蚩羽车后。   “哦,怪不得突然过来跟我寒暄。”孟晚其实有心想问正殿后来发生了什么,但眼下绝对不是好时机,只能忍耐住。   常金花捂着肚子不大舒服,他们没有过多停留,大半夜的街上只有零星车马,蚩羽把马车架得飞快,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家里。   “槿姑,煮些素面来,再放上几个鸡蛋。”常金花交代完就小跑着去茅厕了。   孟晚亲自去阿寻屋里叫人,让阿寻给常金花把脉配药。   “我在内殿听到有人叫的很惨,是怎么回事?乐正崎到底做了什么?”回到他们的卧房,孟晚迫不及待的问。   宋亭舟脱了外袍,以指抵住孟晚的唇,“晚儿,稍安勿躁。”   孟晚闭上眼睛深呼吸,“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厨房在烧水、做吃食,常金花院里的厨房里则在煎药,腾腾的白烟在庞大的宅子里很快泯灭消散。   主家回来后忙活起来的下人们难免发出声响,遮掩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小动静。   孟晚和宋亭舟洗漱后去看了常金花,见她精神还算好,正窝在炕上喝药,便嘱咐她房里的苇莺、云雀,好好守夜,有什么动静就尽快去叫阿寻和他。   交代完夫夫俩才回到自己卧房准备休息。   “乐正崎被抓进刑部大牢了。”宋亭舟声音平静。   孟晚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   要命,聂知遥和绯哥儿还在西梧府等着他呢,他怎么就把自己给弄进大牢了!   宋亭舟难得姿态强硬的将他按进自己怀里,对着他精巧的耳朵吐气,“别声张,乐正崎未必会有事。”   孟晚冷静下来,十分不解,“到底为什么?乐正崎到底做了什么?”   “他揭发乐正家叛国。”宋亭舟依旧是对孟晚耳语,今日在正殿的事只有他们几个三品朝上的官员知晓,虽然皇上没有明确嘱咐大家不许泄露口风,可众人都极有默契的缄口不言。   孟晚这些日子想了许多,联想乐正崎是为太子办事,他最先设想的就是太子让乐正崎揭发廉王与罗家合作,迫害无辜孩童,用“鲛珠”拉拢朝臣。   然后太子再拿着安南王的两封信件杀回盛京,打廉王一派一个措手不及,这样便可彻底把廉王一党拉下马去。   可无论他怎么想,都万万想不到乐正崎是检举了,告发的却不是廉王和罗家,而是他自己的本家,西方世家之首——绮罗乐正。   乐正家家族古老又神秘,谁也不知道他们家的底细,流传出来的消息中说的是他家家主和几位族老,其实是某个帝王宫中的乐师们出逃,拿着皇宫积攒的金银珠宝逃到禹国西部的金城一代,如此才成立了乐正家。   但今晚……不,按时辰可以说是昨晚了。   昨晚太和殿正殿上,乐正崎口中的乐正家却是禹国西部悠远古老的吐谷(yu)浑国,在统治了西部长达三百五十年后,被其余国家灭国,分割领土。   乐正一族,正是当初吐谷浑的王室。   他们带着吐谷浑称王期间积攒的金银珠宝,隐匿在金城安家落户,为确保皇室血脉的纯粹,所以从不与外族通婚。   最开始宁娶世家女,不入帝王家的流言就是乐正家的人为了混淆视听而流传出去的。   乐正崎在正殿上,当着吐蕃王子叶尔羌的面,说乐正家早就和吐蕃王勾结在一起,准备伺机发动边境之战,共分禹国西海的土地和城池。   禹国四大世家中,吴家已成衰败之势,项家察觉不妥,已经在想方法自救,罗家早早投奔廉王,只有乐正家一如既往的低调,没成想是在偷摸养兵想要复国!   皇权不可窥伺,定襄国公重兵在握皇上忍了,两个儿子为了争夺皇位明争暗斗他冷眼旁观,可造反是哪个帝王能忍的?   吐蕃王子当即就被在殿中削掉了一条胳膊,没有哪个国君是断臂登基的,无论乐正崎说的是不是真的,叶尔羌此生也再无可能成为吐蕃王,所以那喊声才如此惨烈。   孟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翻转砸的晕头转向,不论如何也想不出其中关系,“那……那乐正崎不会死吧?”   他揪着重点问。   宋亭舟在烛光下抚摸孟晚如缎般的漆黑长发,轻叹了一声,“性命无忧,只是可能会受点苦头。”   他郑重叮嘱,“晚儿,你莫要去刑部见他,暂且也不要掺和进这里面的任何事,上位者博弈,我们暂且只能静观其变。”   孟晚知道轻重缓急,宋亭舟都这样说了,他便乖乖点头,“你放心,我不会露出什么破绽的。”   他们拥在一起说着些隐秘的话,冷不丁外面院子传来蚩羽一声暴喝。   宋亭舟飞速下床先将孟晚护了个严实,孟晚扒在他肩膀上,“是杀手吗?”他听到了兵刃相接的声音。   宋亭舟的声音依旧沉稳,“应当是探子,露了马脚被蚩羽发现,这才交起手来。”   果然,还不到片刻的功夫,蚩羽就已经将人拿下。   但因为经验不足,等宋亭舟出门查看时,人已经毒发身亡。   蚩羽神情懊恼,“大人,我不知道他藏了毒药。”   宋亭舟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先送到顺天府去,叫咱们的仵作验尸。”他心里知道,京城不像其他地方,要验尸应当也验不出什么来,聊胜于无吧。   正旦宴入宫是皇室赐予的无上荣耀,孟晚却被连番变故搞得心力交瘁,他不敢给聂知遥写信,好歹给他和聂先生的年货早早就送去岭南。   初二常金花腹疾还没好,在家养病吃药没下床,孟晚坐在床边为她喝粥,被她赶到一边,“娘是肚子疼,又不是手断了,你快该去忙啥就忙啥,别守在我这儿,怪不自在的。”   孟晚被她赶走还不放心,交代阿砚不许闹腾,好好照看祖母。阿砚从小被常金花带大,大了些后常金花开铺子都带着他,远比和两个爹的相处时间还长。   知道常金花生病后,阿砚和通儿两个就守在常金花屋子,一会儿给递杯热水,一会儿给捶捶背,常金花一时间都不知道眼睛该看哪个。   没休息好不算什么,心里熨帖才是真的。   初三各家各户也开始走动串亲,街上车马络绎不绝,一车车的都是年货。   常金花的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但也需要休息。宋亭舟便提前告知祝泽宁和吴昭远,不必来他家中拜访。   孟晚先和宋亭舟去祝家拜访祝三爷,又和祝泽宁两口子联袂前往吴昭远家里。   吴家只是个二进的小院,不说比孟晚家的宅子小,便是祝家也是四进的大院。   吴昭远坦坦荡荡,他夫郎郑淑慎却有些羞涩与回避。   “家中清寒,你们不要介意。”   孟晚进屋后姿态惬意,也不用郑淑慎邀请,直接上了榻,“这有什么的,我和兰娘来了可是准备在大嫂这里待上半日的,午膳我去下厨吧,给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郑淑慎果然忘了刚才那点自卑,忙劝阻道:“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你来了就是客人,该是我和昭远扫榻相迎,哪儿有让你下厨的道理呢?”   “大嫂就别谦虚了,咱们三家哪儿用这么客气,晚哥儿既然掌厨,那我就给他打下手,你不会就帮我俩带孩子好了。”兰娘是庄户出身,就是之后学了两年大户人家的规矩,读书识字对她来说还是超纲了,只是羡慕郑淑慎出口成章,想让孩子也沾染他一身的书卷气   郑淑慎在家学的是兄友弟恭,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还真没被人这般真诚对待。   他舒眉展笑,拨弄了两下琼娘脖颈上的金项圈,“那我就真给你们管孩子了?”   孟晚把阿砚和通儿也给推过去,“我送的年礼里面有岭南一带的菌子,一会儿拿他给你们煲汤、素炒、炖大鹅。”   兰娘抚掌一笑,“我家庄子里杀了鸡鹅,车上正好都带了来。”   东西都有,要什么有什么,孟晚当即就开始忙活。兰娘也没有虚的,撸起袖子给他帮忙,俩人把吴家的厨娘赶去扒葱拍蒜洗菜,顺理成章的占领了厨房。   吴昭远家前院和后院就隔着一个中堂,他和宋亭舟、祝泽宁三人正在中堂说话,隔着后面的帘子能听到后院厨房说话的声音。   “以前一直想尝尝嫂子的手艺,今天终于能尝到了。”祝泽宁端着茶盏美滋滋的说,像是占了什么大便宜。   宋亭舟手里拿着吴昭远的一本藏书,用书本去戳祝泽宁微微鼓起的小腹,“你这些年难道亏待自己这张嘴了?”   祝泽宁用力一吸,肚子缩回去半截,看着还是没有宋亭舟那样劲瘦干练,“那群人天天找我喝酒,我这是喝出来的,可不是吃出来的。”   吴昭远本来还在笑,听到这话警惕的提醒了一句,“你爱交友是好事,但眼睛可要擦亮,不要谁攒的局都去凑热闹。”   宋亭舟握着书册的手一紧,也跟着说了句,“昭远说的有理,朝中今日不太平,万万要谨慎行事,莫要被无辜牵连。”   祝泽宁满脸好奇之色,“正旦宴的时候太和殿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们都听见有人惨叫。”   宋亭舟垂眸掀开书页,“在宫里,有人惨叫也不值当惊奇。”   吴昭远听出了宋亭舟的弦外之音,拦住祝泽宁还欲追问的话语,“你还是少打听上头的事,景行也不是什么话都方便往外说的。”   祝泽宁抿了口温热的茶水,是次等的绿茶,他喝着不大适口又放下了,“哦。”   后院的厨房渐渐飘出掺杂着鲜味的肉香,祝泽宁频频望过去,“让兰娘也和嫂子学学,这也太香了。”   宋亭舟轻笑,“今日不提吃是过不去了,你和我急阿砚又何区别?”   “阿砚这个小机灵,有晚哥儿的机灵劲,也有你的敏而好学。琼娘也是个好孩子,大方识礼。”吴昭远夸着两个孩子,话语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也是我子女之缘浅薄,家里连个小哥儿也没有。”   “小哥儿本就不易有孕,景行也是和嫂子成亲多年才只得了一个阿砚。”祝泽宁劝着劝着突然建议道:“不若你纳个女娘算了,等有了孩子抱到大嫂膝下养活,不也和亲生的一样?”   宋亭舟拧着眉横他一眼,但见吴昭远眉间似真有意动,又将即将出口的话吞了回去,转而说道:“大嫂和你的身体都还年轻,也无其他顽疾,孩子只是早晚的事,昭远……”   他剩下的话没说,吴昭远却想起他小时候被仆人和主宅的兄弟姐妹嘲笑的日子。   孩子是无辜的,他早早领略世间冷暖,怎么会让自己的孩子也沦落到那般地步呢?   他抿着唇下定了决心,“泽宁,你若是我兄弟,纳妾的事就别再提。”   在祝泽宁看来纳个妾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爹不重女色也有几个姨娘,他四叔更是女人不断。官场上的同僚不光纳妾,还会寻去烟花柳巷找娼妓。   他浸染在这种环境里,只觉得很寻常,但宋亭舟和吴昭远都不喜欢听,那他不说就是了。 ---------------------------------------- 第24章 有赏   孟晚在后院厨房做饭的时候,天上竟然有飘起了雪花,他听着孩子们在院里大惊小怪的声音,盖上铁锅的盖子望向院子里。   已经在盛京见过几场大雪了,阿砚还是稀罕的不行,怕冷又爱玩,穿的圆滚滚的笨拙模样,还要去接漂亮的六瓣花。   孟晚不自觉的勾起唇角,眼眸里是阿砚天真的笑脸,这会儿终于有些做人阿爹的慈爱模样。   “阿砚,别让雪花进到靴子里去,不然鞋子里都要湿了。”孟晚叮嘱道。   阿砚穿的是鹿皮小靴,外层不怕湿,但他玩的时间若是长了,恐怕会顺着裤缝进到鞋里面去。大正月的,常金花已经病了,孟晚可不想让阿砚也跟着病倒。   “知道啦阿爹!”阿砚其实根本没听清孟晚说的是什么,只顾着和通儿在雪中嬉戏。他自己美得不行,在漫天风雪中乱扭,幻想自己是哪天在听香榭里那些舞者。   而真正的武者通儿,则一身阳刚的在打拳。   孟晚瞧着在雪地里打了一套拳面色愈发红润的通儿,想着让家里的雪生和蚩羽多历练历练阿砚。   他不求阿砚多有才华本领,身体康健便挺好了。   孟晚随手将火炉上煨着的八珍肘子里扔了一把干贝,抬起头的瞬间察觉到中堂的宋亭舟在看他,目光扫过去果然见到对方手里拿了一本书,确实倚在门框上在对他笑。   过节要穿的喜庆,他们二人都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棉袍,宋亭舟外罩一件灰鼠皮的大氅,孟晚则是同样色调的斗篷。   这会儿宋亭舟斜倚着门框捧着书本,他年纪上了三十岁后,性子越来越沉稳。比起年轻时的锐利的长相,如今气质沉淀下来,冷还是冷,眉眼对上孟晚却温柔的不像话,配上唯美的雪景,倒是有几分像儒雅贵公子的模样。   宋亭舟捧着书眼睛目不转睛的落在心爱之人身上,直到孟晚对他挥了挥手,转身钻回厨房做菜,他才在祝泽宁嚎叫着说冷时撂下了厚重的门帘。   秋影跑了进来,喘着的粗气从嘴巴里变成白烟,把他半张脸都搞得烟雾缭绕。   吴昭远递给他一盏茶水,“怎么了这么着急?”   秋影没空喝茶,咽了口口水滋润干涩的喉咙,“宋大人,你家来人了,说是宫里的聂贵妃有赏。”   宋亭舟“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书,不动声色的问:“聂贵妃?宫侍到哪儿了?”   秋影趁他说话的空档把吴昭远给他的茶一口干了,用袖口擦了擦嘴巴上的水渍说道:“雪生哥给拦在门口了,说是主人家不在,要等你回去处理。”   宋亭舟立即将书放回书架上,取回自己的灰色大氅,转身对两个兄弟招呼,“我回家一趟,马上就过来,暂且别告诉晚儿。”   说是封赏,但吴昭远看宋亭舟的脸色觉得事情不简单,他安抚道:“你放心回去便是,弟夫在我家你放心。”   宋亭舟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祝泽宁见他连车也没坐,大冷的天竟然牵了吴家的马出门。他不解的扭头问吴昭远,“不是说贵妃娘娘封赏吗?景行的脸色怎么不像高兴的样子。”   吴昭远知道的没比祝泽宁多多少,但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些猜测,不好对祝泽宁说出来,“也许是有旁的急事吧,我们姑且等上一等。”   ——宋亭舟踏着风雪疾驰,果真在家门口看到了两名宫中女使。她们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人,妙龄年纪,容貌清丽。肤色雪白,身姿窈窕。怎么看也不是做奴婢的样子,   周围是一队侍卫在护送她们,骑在马背上趾高气昂。两名女使也是一脸傲气。   宋家大门紧闭,小厮们都守在门口寸步不让,雪生挡在最前面和女使对峙,“家里大人夫郎都不在家,我等只是奴仆,做不来主君的主。”   领头的女使细眉高挑,语气不善,“外面天寒地冻,你的意思是让我等在雪地里干等?我们可是贵妃娘娘的女使,奉的是她的凤令!”   雪生并不擅长和人打嘴仗,也在强撑着拦人,“两位姑姑可以到前面酒楼稍坐,我家大人最迟午后便归。”   另一位女使一脸不满,“谁要去那劳什子酒楼?你说宋大人不在家就不在家,难不成宋家除了宋大人一个做主的都没有?怕不是你们夫郎善嫉,有意不让我们进门吧!”   “你在说谁善嫉?”宋亭舟坐在马背上,灰色的大氅盖住他整个上半身,露出两条修长有力的小腿。   侍卫们率先反应过来,下马齐声行礼,“见过宋大人。”他们在宫中走动,自然认识这位名头颇大的新任顺天府尹。   两名女使见此也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宋大人,宋大人万安。”   宋亭舟翻身下马,雪生接过他手里的缰绳退至一旁。   “贵妃娘娘究竟是何意,专门派人来本官家中诋毁夫郎名声吗?”宋亭舟冷脸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能顶得住,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抗拒的威压,一句话就将刚才还咄咄逼人的两个女使问到僵在原地,不敢胡乱说话。   侍卫们有心想为两名女使开脱两句,但抬头对上宋亭舟冷峻的脸色,谁都没有勇气张嘴。   “是奴婢等僭越,还望大人恕罪,奴婢……奴婢这就自罚。”其中一位女使顶不住宋亭舟施加的压迫感,咬着牙说出这番话后,抬起右手就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随后视线偷偷上移,去观察宋亭舟的脸色。   宋亭舟眼神冷漠,面无表情的扫过去的瞬间,女使便明白此事不能善了。   宫中没有单纯无知的宫女,更何况是她们这样混到贵妃娘娘身边办事的,今日人若是送不出去,挨几巴掌都是轻的。   她同另外一位女使对视了一眼,两人狠下心来各自掌嘴十几下,直到打的脸颊红肿,才听宋亭舟淡淡的说:“还望两位姑娘日后管住自己口舌,若是来日,本官听到任何关于我夫郎善嫉的传闻,少不得要请两位姑娘往顺天府走上一遭。”   女使顶着一张红肿的脸,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大人放心,是奴婢说错了话,再不敢胡乱言语。但贵妃娘娘听闻大人子嗣不丰,身边伺候的人也……”也不尽心几个字被她咽进肚子里,“身边伺候的人不多,所以才赐下两位美人,还请大人笑纳。”   侍卫壮着胆子在一旁帮腔,“宋大人,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大人不要为难。”今日这人,不管宋亭舟要不要,他们都铁定要送入宋家。   聂贵妃之尊贵,仅次于皇帝和太子,甚至因为定襄国公的缘故,凌驾于皇后之上,她的命令,谁又敢违抗呢?   宋亭舟脸色不变,“既如此,你们将人留下,回宫去吧。”   女使急了,“宋大人,贵妃娘娘吩咐我等一定要将人送进宋家的大门!”   宋亭舟的语气不容置疑,“要么带着这两人一同离开,要么现在就将人留下,如若敢在我面前胡搅蛮缠,便以寻衅滋事的名义统统押到顺天府衙门。”   他说话掷地有声,看着也不像是说说而已。   两名女使没了主意,眼神看向护送他们出宫的侍卫们。   前朝后宫,两个谁也得罪不起,侍卫头领心里合计了一下,拱手对女使说道:“我等只是护送姑姑的,两位姑姑只管自己做主。”   “你!”一名女使怒目而视,另一位却拉住她认命,今日若是贵妃娘娘亲自来还能要个说法,她们只是女使罢了,在宋亭舟这样冷心冷肺的高官面前也只是个奴才。   “罢了,左右人已经交到宋大人手里,我二人也算完成了任务,宋大人,奴婢这边回宫去了。”   她话说完自己反倒先松了口气,侍卫们恭恭敬敬的对宋亭舟抱拳行礼,一行人就这样大张旗鼓的来,又偃旗息鼓的退了。   聂贵妃的人都消失在街角,雪生忍不住上前询问:“大人,这两人要怎么办?”   聂贵妃竟然还很贴心的送来一女娘和一个哥儿,容貌都不凡俗,最重要的是比起二十多岁的孟晚,这两人正是如花般的年龄。   在宋亭舟审视的目光下,两人的头越来越低。   他们自小就被挑选出来,什么用途不言而喻。   比起被送给那些大腹便便、样貌丑陋、或是年龄太大,家中妻妾成群的官老爷,宋亭舟这样年轻、俊朗又专情的男人简直是屈指可数。   她二人还是经过一番算计,才能被聂贵妃身边的女使选中。   如今看来,对方确实如传闻中一般龙章凤姿,但气势未免也太过肃穆冷冽了,不知这位宋大人回到后宅,是否也这般刚硬。   宋亭舟对雪生的话恍若未闻,好一会儿后才开口说道:“带去西侧门处。”   雪生欲言又止,“大人!”   宋亭舟扯过缰绳重新上马,简单留了两个字,“照做便是。”就直奔吴昭远家而去。   桂诚叫他,“雪生哥?咱们尽快吧,街上好多人在往这边看。”   从那两个女使带人过来,街边就有很多人在若有似无的往宋家大门处偷瞄,现在好像又多了。   雪生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走,听大人吩咐,带人从西侧门进去。”   大人可能也是无奈之举吧,贵妃赏赐,不容推辞。   雪生心情沉重,一路连头也不抬,顺着主街往宋家宅子最北侧走去。   这条街上的商铺林立,街面繁华,一路上又许多人都认出了雪生,知道他是常跟在顺天府尹宋大人身边的家仆。再一看他后头跟着的两个貌美男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年前还看到宋大人夫夫俩恩恩爱爱的逛铺子,这又是哪一出啊?”   “哪一出还看不出来?纳妾呗!”   “啊?宋大人与其夫郎感情甚笃,怎么说纳就纳,还一口气纳了两房?”   “男人吗?有钱有权谁会守着一个婆娘过日子,南菜市口卖肉的屠夫还纳了个小的呢,别说这种大官了。”   “我觉着不是,纳妾怎么不抬个轿子?”   “你懂什么?人家买两个漂亮的进去先做通房丫头,悄无声息地就给抬成妾室了。”   “啧啧……真是……”   桂诚扯着嗓子骂了句,“胡说八道什么!在背后乱嚼舌根,有本事到顺天府衙门说去!”   雪生制止了桂诚与人争吵,但自己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放在身侧的拳头也在逐渐用力。   他相信大人不会将这二人收入房里,但家里多了人就会多生事端,保不齐夫郎会心中难受。   “呦,哪来得漂亮小美人啊,可许了人家?”   正当雪生心烦意乱之际,他们前面突然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流里流气的调戏起雪生身后的两个美人来。   旁人也就算了,雪生面色古怪的看着面前打扮古怪,还以黑布遮面的蒙面人,只觉得他身形有些熟悉。   “我们……我们是贵妃娘娘送给宋大人的侍妾和侍君,你这歹人,识相些就快快离去!”见雪生不说话,贵妃送来的两个人里,其中的女娘奓着胆子对蒙面人说道。   什么侍妾侍君的,本大爷看上了就是本大爷的!要是不想跟我走,那我只能把你的买家都给宰了,再把你们俩带走慢慢享用了!”那蒙面人半点道理不讲,说完就飞扑过来几脚就将桂诚和其余几个小厮给踹飞了。   雪生护在女娘和小哥儿面前,出手和蒙面人缠斗在了一起。   两人在大街上打的难解难分,眼见着就要将巡逻的五成兵马司的人给引来了。而那两个贵妃送来的女娘小哥儿正在拼命敲打宋家的侧门,蒙面人终于急了,“雪生哥,演演得了,再耽误时间,我动真格的了!”   雪生闻言动作一顿,故意装作被黑衣人打了一掌,飞出去老远砸到了宋家的院墙上,猛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蒙面人低头看看自己双掌:“?”   西侧门真要有人开门了,五成兵马司这几天巡逻又勤,蒙面人再顾不得其他,一手一个薅起拍门的女娘小哥儿就往巷子里跑去。   借了城中人牙子的车马出城,蒙面人给他们俩一人扔了一包碎银,“要么老老实实的给我待着,要么被我先奸后杀,自己选。”   那两人也不是傻子,哆哆嗦嗦的捡起荷包,“我们不回京,可以……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呵,放你们走?开什么玩笑?”蒙面人嗤笑一声,招呼赶车的人牙子道:“把人都送到郊外的沐泉庄里头去,让他们俩各自挑个人嫁了。” ---------------------------------------- 第25章 诛九族   “我年前在郊外买了座庄子,半山腰比寻常庄子多了座汤泉,因此叫沐泉庄。”   孟晚在饭桌子上对郑淑慎和兰娘说:“改日路上好走了,我带你们去山上泡汤泉去,不带孩子,就咱们三个。”   他这人心思细,情商满级,若是有心结交,任何人都愿意与他做朋友。   兰娘本就因为当年柴郡的事对他有好感,孟晚回京后就更愿意和他玩了。郑淑慎一个规规矩矩的夫郎,也愿意同孟晚待在一起。   他看了眼身边的夫君,吴昭远看懂了他的意思,笑着说道:“想去就去,整日闷在家里无趣,和弟妹弟夫多去玩玩吧。”   两人多年无子,郑淑慎已成心结,吴昭远规劝过,可效果不佳,郑淑慎比他更想有个孩子。   多和孟晚他们出去也好,散散心,纾解心结。不然等他岳父岳母来了,他恐怕又……   唉,吴昭远心里轻叹。   孟晚的厨艺这些年磨练的越来越来好,一大桌子的饭菜基本上都没怎么剩下。   饭后三家人凑在一起又聊了一会儿,多是说说这七年各自的机遇。   祝泽宁平平无奇,在家有祝三爷护着,婚后有大舅哥帮衬,现在宋亭舟回来了,知道他们交情好,连上司都温柔了起来。   “上次我告假,本来上官还不肯,一听我是去接景行的,二话没说就放我走了。”祝泽宁深刻体会到了朝中有人好办事。   一屋子人都笑了,相比之下吴昭远的遭遇就坎坷的多,人际关系又复杂。   “在江南是我过得最轻松惬意的时候。”对上大家心疼的眼神,吴昭远反倒神态轻松,他倒是觉得自己气运不错,一路都能遇上贵人。   宋亭舟沉吟片刻问道:“吴巍可上门找过你?”   吴昭远摇头,“如今知道我是吴家人的,只有你和泽宁,剩下的早就全死光了。”   “如此也好。”宋亭舟放下了心。   从吴家吃过饭回去,孟晚与宋亭舟又去看常金花,阿寻说她已经没有大碍,明日药量再减,喝上两天也就彻底好了。   看完常金花,孟晚又在家里晃悠了一圈,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蚩羽折腾了一通回到宋家天都快黑了,他甚至都没着急先去找宋亭舟复命,赶紧到前院雪生屋里去看他。   “雪生哥,你没事吧?”蚩羽心急火燎的说。   雪生本来躺在床上闭目休息,被他一嗓子差点直接送走。   无奈的劝了一句,“小羽,你小点声音。”   “好的好的。”蚩羽蹑手蹑脚的关上门进来,拖了把凳子坐在雪生床边。   雪生和蚩羽一样,单独一间屋子,蚩羽住正院孟晚和宋亭舟院里,雪生住前院。   雪生对住处要求不高,他屋子的东西都是孟晚亲自挑的,床是四柱架子床,三侧都挂了深色的锦帐。四开的衣架,小扇的屏风,八仙桌和配套的凳子,火炉连着盘炕,地龙、炭盆等一样不少。   蚩羽坐在雪生床边,半是愧疚半是不解,“雪生哥你也太拼了吧?意思意思就算了,干嘛把自己给伤的这么重啊!”   雪生揉了揉闷痛的胸口,“我也不知道大人是怎么交代你的,总归是做戏给旁人看,大人的位置在这儿其实受限很大,贵妃这边就算得罪了做事也不好太明显,我怕咱们被人看穿会对大人不利。”   蚩羽挠挠头,“你这……唉,说得也是。”   他从椅子上坐起来,“你吃饭了没啊?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吃的?”   雪生摇头,“暂且不饿,你别忙活了,院里四处都是仆从,我随便喊他们一声就是了。”   正说着,紧闭的房门被人敲响,孟晚在门口唤了声,“雪生,我进来了?”   蚩羽忙不迭跑去开门,“夫郎,我在屋里呢。”   孟晚带着黄叶进来,稀奇的瞅了他一眼,“你早上和我去吴家,中途跑去哪儿玩了?还算你有良心,知道你雪生哥病了还过来看望他。”   蚩羽垂下带着丝心虚的眼睛,“没出去玩,大人吩咐我办了点事,我回来听说雪生哥生病了,就过来看看。夫郎,雪生哥既然没事我就走啦?”   “把墙角的桌几搬过来再走。”孟晚指挥蚩羽干活。   比床略高一些的桌几被蚩羽搬到雪生床边,他干完活就找借口溜了。桌几是方形的,能充当个床头柜,平常放油灯用,这会儿正好给雪生当饭桌。   孟晚和黄叶把饭菜一样样放上去,“我问过阿寻了,给你做得几样都是你能吃的,青菜瘦肉粥、香油炖猪血、还有一碟子木耳炒鸡蛋。这些是你往日的分量,不够吃就叫松山松樵,他俩这两日就在你屋里伺候。吃不完也不用勉强,俩小子能吃着呢,几口就给顺便拾掇了。”   孟晚一口气交代完,黄叶还有补充的,“雪生哥,药包在我那儿放着,每日三碗,到时候我都给你送过来,你安心休息,阿寻说你用不了多久就好了。”   雪生从床上半坐起来依着床头,“也没什么大碍的,不至于你们这般费心。”   孟晚对他翻了个白眼,“在哪儿学得这般交情,一家人和我们说两家话来。”   黄叶也责怪的嗔他,“就是,雪生哥你快好好吃饭养病就成了。”   被他俩一人数落一句,雪生苦笑着投降,“好好好,是我的错,我不说了,吃饭。”   孟晚给他舀了一勺粥,他明明是应该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的,却还是略有预感的说:“多多照顾自己身体,无论何事,我和夫君也不用你牺牲自己。”   雪生眼圈红了一片,他吞下一口咸香的米粥,没滋没味又万般滋味的“嗯”了一声。   从雪生房间离开,孟晚回了正院他和宋亭舟的卧房,什么话都不说,就挡在宋亭舟前面抬眸望他。   宋亭舟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孟晚虚虚弯起他那双漂亮的眼睛,“蚩羽被你派去干什么坏事了?”   香皂现在全国普及,他家也采买着用,宋亭舟带着一身香皂的清香把孟晚拐到床上,“他给人做媒去了。”   “做媒?蚩羽?”孟晚任由宋亭舟给他去了厚重外袍,连着被子被他裹进怀里。   宋亭舟连亲了他几口,然后将头重重的搁在孟晚颈窝,闷声说道:“一些腌臜事,已经解决了,不想让你知道了生气。”   他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郁闷和撒娇的意味,百年难见。   孟晚瞬间心软,“我不生气,你也不必太过在意,左右不过是一些人看不过旁人过得顺畅,给家里送几个人过来添堵。”   他感受到宋亭舟在自己腰上作乱的手滞住了,眼神一沉,“竟然还真是啊,谁这么闲的没事干,林苁蕙?”   宋亭舟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声音低沉暗哑,“聂贵妃。”   也不知他在被子里干了什么好事,让孟晚呼吸乱了拍子,断断续续的说:“堂堂……贵妃,竟然操心臣子家的房里人,要不要脸!”   最后几个字声音说的咬牙切齿,一语双关。   宋亭舟翻身压上来堵住他轻喘的口舌,只将他的唇蹂躏到红艳泛肿,才喘着粗重的呼吸问:“在骂谁?”   他技术愈发娴熟,孟晚魂儿都丢了大半,浑浑沌沌的说:“说她,在说姓聂的贵妃吃饱了撑得……别别别,轻点~”   “在床上不许谈论他人。”宋亭舟说完又吻了上去,孟晚欲哭无泪,他就不该多问。   ——   皇上要整治世家的传闻早就有了,可谁都以为世家屹立不倒,便是倒了,最先倒霉的也该是每况愈下的吴家。   没想到一直在金城低调做人的乐正家,先被抄家灭族。   皇室威严不可侵犯,叛国是要连诛九族的,皇上铁了心要把这群旧国余孽都灭个干净,恨不得连门口的蚂蚁窝都用开水灌烫。   整座金城被围的水泄不通,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衙门的人在整个城内巡逻,生怕漏掉一个漏网之鱼。   乐正家本家上上下下共千口的人,在外的几乎全被皇上派去的士兵绞杀,不明不白的死在这个寒冷的冬日。   余下金城的族人最多,正用他们自己偷偷私蓄的甲兵做最后的反抗。可惜是定襄国公亲自带兵,这种程度的抵抗在他看来只是螳臂当车,反而坐实了乐正家造反的事实。   乐正家的大门很快就被攻破,这是定襄国公打的最轻松的一场仗。   到处都是鲜血、残肢和死尸,他身边的亲卫却早已经习惯这样的杀戮。   怒骂声与妇孺孩童的哭喊声连成一片,最终都变成绝望的惨叫。   外面乱成一团,乐正家的祠堂里却一片寂静。本该在刑部大牢的乐正崎突兀的出现在这里,他穿着一身小兵的甲胄,在祠堂里晃了一圈后突然扬声说道:“你们真以为躲在里面就不会被人发现吗?等大批金银珠宝被抬出乐正家的大门,整座大宅都会被烧毁,你们会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冷风吹起祠堂供桌上的红布,带起一阵阴森的冷意。   祠堂内半点动静也无。   厮杀声再向这边靠近,门外带着一小队士兵的总旗焦急地说道:“阿崎你能不能快点,一会儿若是被聂川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乐正崎目光死气沉沉,厮杀声再向这边靠近,他继续说道:“再说,定襄国公是傻的吗?族谱上少了那么多人,他难道是瞎了才看不到吗?四大家族中都有皇上的人你们不会现在才知道吧?”虽说那些人只是奴仆,接触不到家族核心,但主支有多少祖老孩童还是一清二楚的。   一阵“轰隆隆”的震动声在祠堂内响起,那是重石摩擦地面的声音。七八个苍老的老人目光如炬的盯着他。   全都是乐正家标志性的浅色头发,深陷的眼窝和同样颜色浅淡的眼睛。   “你也是我们乐正家的人?”为首的老人显然发现了乐正崎的长相有异。   “不对,你是阿悦的儿子!”另一个老人觉得他长相十分眼熟,竟然直接认出了他的身份。   许久没听见有人提及母亲的名字了,乐正崎眼神恍惚片刻,然后又重新锐利起来,甚至因为回忆起了小时候不愉快的记忆,目光中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怒火。   “你们还敢提我母亲!”   长老们也想起了陈年旧事,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你母亲是因为触犯了族规,她贵为公主,整个金城的青年才俊都可供她挑选,她和谁在一起不好,偏偏瞒着族人招惹禹国的皇室,还剩下你这个……这个孽种。”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们,我娘、孔嬷嬷、陈妈妈、赞儿、所有和我娘有关联的人,包括我。”乐正崎嘴角是翘起的弧度,轮廓深邃的眼睛含着滔天的恨意,那般笔墨厚重的俊美脸庞,此刻笑着竟比哭起来还要难看。   “你恨我们,所以是你想禹国的皇帝举发了乐正家的事?”族老苍老的脸面向乐正崎。   其他族老一字一句的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是阿悦死前告诉了你?”   “当初果然不应该留他一条命。”   乐正崎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话,双目猩红,他厉声反问:“难道我不该恨你们吗?”   族老眼角无意识的抽动了两下,他心中自是恨不得将乐正崎千刀万剐,但口中却不得不对他妥协,“如今再论是非也多说无益,你恨我们,可族中妇孺何其无辜,看在我们当年留你一命的份上,你放了他们吧。”   密室中还残存着主支一脉的孩童和妇人,那些孩子就是乐正家的希望。   乐正崎在寒风中褪去了半边衣裳,露出脖颈下坑坑洼洼的恐怖伤痕,他神情冷漠到比窗外的风霜还冰寒,“我们一族被杀的时候,可有谁站出来帮过我们吗?那些孩子就死在你们面前,你们有动容过吗?放了他们让禹国皇帝迁怒与我,再害死我的夫郎儿子,你们也配?”   “当年我没死,你们就应该预料到,我会回来,将整个乐正一族——覆灭。”   乐正崎永远也忘不了母亲被架在高高的柴堆上,同数百个亲近的奴仆被那把大火烧得有多惨烈。   亲人痛苦的哀嚎声折磨得他日日夜夜都不能安歇,只要闭上眼睛,面前就是那场烧了二十多年的大火。   那天的惨叫与哀嚎声同今日折叠在一起,实在分不清哪一个更触目惊心。   守在门口的总旗突然大声嚷道:“你们来的也太晚了,祠堂里还剩下几个老头。”   乐正崎动作飞快的走出祠堂退到总旗身后,大批的士兵涌入,连厮杀声掀泛不起来,只是单方面的荼虐。   族老们被杀后,祠堂的密室也很快被发现,士兵们顺着密道出去,那些躲藏起来的主支被找到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乐正崎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今日罪孽都是我一人犯下,与妻儿无关,来日要报复,也只管报复到我自己身上吧。” ---------------------------------------- 第26章 赤霞丹   ——西梧府赫山县   孟晚走之前将聂知遥父子俩安顿到了赫山县的松韵学校附近,与聂先生比邻,相互之间还能照应,绯哥儿白日去书院上课也方便。   “阿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父亲说会来接我们的。”绯哥儿把被子遮到鼻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眼巴巴的望着聂知遥。   聂知遥已经听儿子说过无数次这句话了,他吹熄了油灯躺进被子里,熟练地哄他道:“就快了,你父亲说话向来算数,早点睡吧,明早学院开始开课,别迟到了。”   绯哥儿很乖,没一会儿就闭上眼睛安睡,父子俩伴着对乐正崎的思念陷入梦乡,全然不知小院的外面躺了一地的尸体。   葛全杀鸡一样杀了一圈的人,全程都没又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太子和秦啸云也动了手,但比起葛全来终究是差了些。   太子看向葛全的目光中带着欣赏的神色,秦啸云则蹲在地上掀开其中一个杀手的衣领,衣裳内侧是银线绣上去的三爪银龙,代表皇室赐予的无上荣耀,可惜见不得光。   “殿下,是龙潜卫的人,不是皇上的近卫金龙卫,是银龙。”秦啸云对宫廷守卫十分熟悉,秦家虽然无人被选入龙潜卫,但也曾听说过历代皇帝身边有一支神秘近卫。   太子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事没有太过出乎预料,“看来乐正崎已经开始行动了。”   秦啸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咱们能回京了?”   太子轻笑,“是该让我的好皇弟找到我了,希望带给他的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盛京皇宫——   “陛下,乐正家六千八百九十三口人、奴、畜,都已处刑完毕。当下除了乐正崎一家外,乐正家已经无一活口。”   定襄国公站在大殿内,腰挎沉重的钢刀,身形威武,仿若一座无法撼动的高山,他身边的总旗则跪在地上呈禀屠乐正家九族等事宜。   上首的帝王脸色意味不明,“乐正崎在刑部的牢房里?”   刑部侍郎曾仕棋出列,“回陛下,乐正崎一直待在刑部。”   皇上口中轻飘飘地说了三字,“赐杖杀。”   曾仕棋脸色不变,垂首行礼,“谨遵陛下圣谕。”   一直没有出声的定襄国公往前踏了一步,皇上瞳孔微缩,手握在龙椅上的力道下意识加重。   殿前伺候的大太监怀抱拂尘挡在帝王身前半个身子,“国公有何事要启奏?”   定襄国公恍若未见,他大手一挥,殿外便有人抬着一座黑沉沉的木箱入殿,“陛下,臣在抄家之时,手下有人发现了乐正家祠堂的密室,其中搜寻到宝物无数,有一木箱内封存的都是稀世珍宝,臣不敢妄动,特呈来给陛下。”   帝王心存警惕,“郑瑞,你去打开箱子替朕看看。”   大太监郑瑞走下高阶,用手中拂尘的木柄掀开箱子,捡了其中三样东西拢进怀里,又返还皇帝身边,“陛下请看,国公大人说得不错,箱中之物确实都不似凡品。”   郑瑞是跟在帝王身边贴身伺候掌印太监,从小伺候皇上,是整个皇宫所有太监中的权利最高者,甚至能直接参与政务决策。这么些年他什么贵重东西没见过?他说不凡,那就真的价值非凡。   郑瑞怀中的三样东西都是精巧的盒子,金盒掀开是吐蕃一代特产和田玉所雕琢的玉玺,上印着吐谷浑国的文字。这块玉的水头和成色甚至可以比禹国的传国玉玺玉质更佳。   皇上只是看了一眼,便淡淡吩咐,“毁了。”   郑瑞即刻懂了帝王的意思,将玉玺递给专门跑腿的随堂太监喜公公,“拿去吧。”   喜公公得令,捧着玉玺便出了大殿。   剩下的木盒掀开则是一块用蜜蜡封存的顶级香料,顶端有用过一点的痕迹,联想到吐谷浑的来历及当地特产,众人都能猜到这块香是当地有名的安息香。   “让太医院院使查验一番,若无异便一分为二,送到皇后和聂贵妃宫中。”   皇上这会儿已经没有多大兴致了,他从龙椅上起身,手指无意识的点了点不知何时被郑瑞放到桌角上的最后一个宝石盒子,被上面凹凸不平镶嵌着的大小宝石的手感所喜,将东西拿起来把玩了两下。   整个宝石盒子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宝石,且颗颗价值不菲,工艺精湛。   可奇怪的是其上并无一点缝隙,说是盒子是因为能感觉出它内部空旷,是空心的,但放在手中用肉眼却难以找到开合的方法。   皇上拿起玉盒在手中把玩,细细观看其中的特殊之处。这个盒子似乎存放了很久,上面的玉质都有些乳化,边缘处的宝石也有磨损。   宫内最不缺的就是珠宝,皇上本来只是一时赏玩,并未深究。是可随后他突然想到了某个关于乐正家的传闻,平稳的呼吸一滞,“把盒子给朕打开!”   殿内的太监侍卫轮番上阵,以刀斧劈砍,火焰热熔,不论何种办法,都没能在盒子上留下一丝痕迹。   “咦?”有个小太监突然轻咦出声。   郑瑞呵斥了一句,“怎可殿前失仪!”   小太监忙跪地求饶,皇上将他叫到身边,“你可是发现了其中蹊跷?”   小太监怕的要死,说话时牙齿都在轻轻碰响,声音又细又抖,像是被人掐着嗓子说话,连呼吸都在跟着发颤,“禀……陛下,奴才觉得这宝盒上有一宝石过于锐利,上头的红像是真的被血沁染所致。”   他的话一出,皇上顺着他手指所指之处,当真发现了边角有一颗米粒大的红色宝石,尖峰处确实还算锐利,只是太小了,左右更出彩的宝石将它挤在角落,不经意根本发现不了。   上面那一抹红,也确实如小太监所说,像是被鲜血沁染过。   “去拦住刑部的人,传朕口谕,将乐正崎带到御书房。”皇上眼眸中似乎闪过某种狂热的情绪,顾及到定襄国公在场,生生压抑了下来。   聂川他不相信,但吐谷浑国的血脉他信!   帝王脚步匆忙的离开大殿,趴在地上的小太监无声的被定襄国公踢了一脚,从地上爬起来没敢左顾右盼,远远的坠在郑瑞后面跟着。   乐正崎被抬进御书房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不醒,口中含了一片老参,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皇上正拿着一本陈旧的史记观看,郑瑞拿侧眼瞥了一眼,上书头一排便是,古·吐谷浑,最后一位在任国主,享年二百零一岁。   这其实是很久以前的传闻,但几乎所有国君在垂老之际都会跑到吐谷浑国旧土去翻个天翻地覆,甚至当年吐谷浑的灭亡,也与这位长生的国主有莫大关系。   当初有无数国家去争抢,将吐谷浑血洗了一遍又一遍,也只得到只言片语的线索。   吐谷浑有一宝,名曰赤霞丹。   其色如朝霞映雪,服一丸可令常人神完气足,服二丸可使沉疴尽去,服三丸足可延寿十载。   其君得之,常服此丹,寿至二百余载,方仙逝离去。   驾崩之日,天边丹顶引吭,梵音阵阵。似有仙乐接引。   君遗赤霞丹一炉,藏以国宝羊脂玉盒内,赋嵌灵石,石中血色流光,以固其灵气。   后人偶得,分而食之,皆龟鹤遐龄,故传为仙品。   没有任何一任帝王能抵抗长生的诱惑,真正坐上那个凌驾于众人之上,可以掌控旁人生死的位子,最怕的不是儿孙夺位,而是自己日渐苍老,而子孙却逐渐高壮。   昔日忠于自己的子民们迫不及待地转头拥护别人上位,恨不得让旧主立即让位,好成全他们的从龙之功。   皇上想到前后两任不知死活的顺天府尹,眼神异常狠厉,亲手将手中的宝石盒子对准乐正崎的伤口处狠狠按了下去。   御书房此刻一个外人也没有,抬乐正崎进来的侍卫也推至门外,只余下皇上的心腹郑瑞胆颤心惊的看着这一幕,生怕乐正崎就这样送了命。   “真的打开了!没想到掺杂了外族血脉的吐谷浑后代一样管用,莫不是因为他母亲是王室?”皇上看着手中已经裂成六瓣的盒子满眼惊奇与狂喜。   价值连城的宝石玉盒被毁坏,从中露出一只巴掌大的精巧玉丹炉,又是通体无缝的构造,整座丹炉精致小巧,仿佛不似凡物。   皇上想都没想用力将玉丹炉摔在地上,竟然真的摔出三粒赤红色的丹药出来。   郑瑞一粒粒捡起丹药将其放在皇上面前的时候,这个全国最尊敬的男人双手都在颤抖,他恨不得立即将此丹药吞进腹中。   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御书房响起,好一会儿皇上才起身重新坐回桌案后面,捏着那三粒花生大小的丹药调整呼吸。   殿内躺着的活死人有些碍眼了,皇上这会儿似乎才想起乐正崎和皇室有点牵扯,“到底是朕皇叔的儿子,如今皇叔虽然不在了,他好歹也算是半个皇室血脉,派太医院的人好好救治,送回家去吧。”   郑瑞低头称是,唤了门口的侍卫将乐正崎抬回家,又命喜公公去太医院找人去乐正崎家医治。   等人都派了出去,他亲自关上御书房的大门。   做为皇帝亲信,他显然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一刻钟后,偏殿过来添茶的宫女被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拖进了御书房,宫女凄厉不堪受辱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荡,其中还掺杂着太监阴柔尖细、带着兴奋的吼叫。   帝王朗声在笑,守门的侍卫却胃部翻江倒海,恶心又难以置信的看着同伴。   同伴的脸色一样难看,却一直死死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这宫中令人作呕的事还少吗?   ——   孟晚说了带大家去沐泉庄玩,等出了正月,天稍稍回暖,冬日的积雪化了干净,地面晒得半干不干的,他便立即组织起来。   说了不带孩子就是不带孩子,把一脸哀怨的阿砚扔在家里,孟晚毫不留恋的上了马车。   买沐泉庄也是个巧合,去年他初入京,急着买住人的宅子,杂七杂八找了好几个牙行。后来宅子没有合适的,倒是相中了郊外的这座有汤泉庄子。   当时这个庄子卖的还挺抢手,孟晚是花了高价才买到手的,后来一直忙着搬家的事,一时半会也没顾得上。   这次来玩是玩的,盘盘旧账,再看看这庄子里头种些什么粮食果树才是正经活计。   孟晚带上了黄叶、枝繁和桂谦,黄叶早年一直跟在他身边,盘算一个小小的庄子手到擒来。家里的仆人都学了识字算数,桂谦算是其中的佼佼者,这次跟着来学学,往后也好自己出来走动。   沐泉庄算是中小型庄子,不算有汤泉的小山头,约莫有六百亩,其中可以用来耕种的面积有四百亩,余下挨着山头建了供给主家的院落。   庄子中心处则是仓库和晒谷场,一片很宽阔的平台,蚩羽驾着车进来的时候看到有很多小孩在那里玩,还有大人靠着柴垛晒太阳。   宋亭舟正月十五过后就已经回到顺天府当值,知道孟晚今天要去庄子上,还让陶十一带着一队衙役过来护送。   三辆马车并一干起码的衙役驶入,引起了佃户们的注意。   “贵人是打哪儿来的。”庄头是个五十多岁又黑又矮的小老头,哈着腰小跑过来问道。   蚩羽勒停马车,“你主家。”前几天蚩羽来的时候是大晚上,又全程蒙着脸,幸亏宋亭舟让他先回家拿了贴文再去劫人,不然庄子里的人还真不一定会听他的。   “年前买了这座庄子,一直没来得及带人过来看看,你就是庄头?”孟晚拿着手里的盖着私账的贴文下了车,又带上庄子地契等,务必这次来要让庄里的庄头认认人。   “原来是孟夫郎亲自过来了,您买下沐泉庄的时候,牙行的人过来提点过小的们。”庄头可能也是猜到了孟晚的来历,跪在孟晚面前就要给他行大礼。   “虚礼就不用了,快起来吧。”孟晚将人叫起来,态度不冷不热,“我这次来是带了客人泡汤泉,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顾忌我们。”   庄头忙殷勤道:“半山腰的房屋久不住人,小的这就叫家里婆娘去洒扫一番,供夫郎与贵客休憩。” ---------------------------------------- 第27章 沐泉庄(上)   庄头姓董,孟晚听到其余人都管他叫董大。   沐泉庄以前实际叫董家庄,村子里的人大多数都姓董,早年董家庄闹饥荒,整个村子的土地都被人给买下来了。   村里人无地可种,为了不做流民,只能当佃户。   沐泉庄其实只是董家庄的一部分,还有一些有地的村民在不远处汇聚,仍叫董家庄。   董大媳妇带着两个儿夫郎手脚麻利的提着笤帚、端着水盆上了半山腰。   说是小山,实际叫小丘更加合适,统共占地也没有多广阔,山势也较为平坦,从山下能望见上面还种了几颗果树。   孟晚没急着上山去,他先溜溜达达的在庄子的小径上逛,兰娘和郑淑慎也轻易不出城来,这会儿也在自家丫鬟小侍的陪同下,随他四处走动。   “庄子里这些年的账本可在你这里存放?”孟晚拽了根地边的枯草,问跟在后面的庄头。   庄头恍惚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道账本,“回夫郎的话,账本是在我这儿放着,可是之前的账本都被前庄主给带走了。去年您买下的庄子的时候地里的粮食已经收完了,年后小人又采买了一批稻谷种子……”   孟晚怎么会听不懂他这点小心思,他抻了下身上银灰色鼠皮斗篷毛茸茸的兜帽,漫不经心的问:“就是说,我接手沐泉庄之后,庄里并无半点进项,反而都是支出了一批,对吗?”   庄头赔笑着点头,“夫郎真的通透,一听就懂。”   孟晚看着他一身厚实的棉衣,和泛着油光的嘴巴,忽而笑了,“今日赶了半天的路我也乏累了,明天一早到我跟前回话。”   这群庄户人家哪里见过孟晚这般明艳貌美的夫郎,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有偷摸跟着他们衣衫褴褛的庄稼户更是眼睛都直了。   蚩羽寨子里人际关系简单,大家也都单纯,尚且对这些目光感到不大舒服。被人发卖过的桂谦和枝繁都敏感的察觉到那些浑浊的目光。   两人一一瞪了过去,他们夫郎是什么样的人物,这群人也敢用那种下流的眼神垂涎,就该让大人身边的侍卫把他们眼珠子都给扣下来。   打发走了董大,孟晚招呼兰娘和郑淑慎一起上山。陶十一和衙役们毕竟是汉子,他们住在山脚下的房子里守着,不同他们一起上去。   上山小路上铺的是青石板,化了雪又落了尘,脏了吧唧不太美观。   “岭南运来的灰粉过阵子叫人拉几车来庄子上,把房屋重新翻修一番,庄子上的路和上山的台阶都换成灰粉制的。”孟晚边爬山边嘱咐黄叶。   黄叶一一记在心里,怕自己忘了,还叫枝繁和桂谦也帮他记记。   桂谦琢磨了一下,“夫郎,修台阶的时候还能掺些砾石,防滑又好看。”   孟晚回头瞧了他一眼,“不错,这事就交给你来办了,庄子修缮的事也一并交给你管。后天回家你去找叶哥儿领钱,一项项该花费多少都详细记好,别贪图外人那些小财,办好了我自然有赏。”   桂谦喜不自胜,“知道了夫郎,您就放心吧!”   他们没走几步就上了半山腰的房舍,前院被齐腰高的篱笆圈住,里面的杂草刚被清理好。   蚩羽率先走进去开路,正对门的北面是一排可以住人的屋舍,东面是厨房柴房。西面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浴房,占地很大,那一汪汤泉就被包围在其中。   主人的屋舍是个大套间,堂屋里也有床铺,里面又分卧房和外间。   屋里被董大的媳妇和儿夫郎擦拭过,黄叶嫌他们收拾的不干净,又带着枝繁桂谦重新收拾一遍,旧的铺盖也都换成了他们自带的。   收拾完了之后桂谦被孟晚打发着去庄里打探消息,孟晚他们收拾收拾准备泡汤泉。   “蚩羽,你去外面的小汤泉泡着去,别来我们这里。”孟晚嫌弃的看着脱了一半衣裳的蚩羽。   一共两汪汤泉,外间的小汤泉比浴桶也大不了多少,要一人一次轮流泡,黄叶和兰娘身边的虎妞、郑淑慎身边的侍书都在外间,怕主子有其他吩咐,挨个下水,好轮流换班。   蚩羽委屈巴巴的出去,他也想泡大汤池!   郑淑慎穿着明衣从屏风后走出来,他拍了拍胸脯,“蚩羽在这儿,我还真不好意思脱衣裳。”   兰娘附和道:“我也是,若不是他生着孕痣,又没有男子才有的喉结,谁能看得出他是小哥儿?”   “蚩羽是我夫君救下的鹋族小哥儿,他们寨子的人都天真无邪的狠,别看蚩羽这么壮,没少被人骗。”孟晚下了水,跟两人聊起当初遇到蚩羽时的情景。   他和宋亭舟在岭南的稀奇经历,三两句都讲不完,孟晚也不光说,有时还问问郑淑慎和兰娘。   三人相谈甚欢,大家都穿着明衣下水,真脱光也不自在。孟晚琢磨着下次宋亭舟休沐,他俩悄悄过来泡,到时候没有外人在,岂不是想怎么泡,就怎么泡?   兰娘就算了,郑淑慎算是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深闺里养出来的哥儿。   他从来没有在外宽衣解带过,哪怕是穿着明衣下水,姿态也是紧绷的。   直到后来与孟晚兰娘一起谈天说地,渐渐开始打开心扉,也开始吐露一些父母施加的压力,听到孟晚说到有趣的地方也会捂着嘴巴开怀的笑。   黄叶他们洗漱的快,出来后就开始准备晚膳,他们自带了粮食和菜肉,桂谦又从佃户家里买了几只鸡。   冬天青菜少,只有白菜萝卜土豆之类,饶是如此,黄叶也张罗出来六菜一汤。白菜炖五花肉片、清炒土豆丝、鸡块炖蘑菇板栗、火腿萝卜汤,家里做现成的香酥羽脍,放油锅里复炸一遍,再加上一道来时从酒楼里买现成的酒酿清蒸羊肉,众人都吃的赞不绝口。   出来一趟大家都觉得身心舒畅,夜里三人睡在内间的火炕上,还没聊上两句,便纷纷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孟晚叫陶十一带人陪着兰娘和郑淑慎在庄子里逛逛,他自己则处理正事。   黄叶看着手中的账本险些气笑,“夫郎,董大一大早送来的账本,上面写着欠款共三项。”   孟晚将账本接了过去,只见上头用规规矩矩的馆阁体写道:“寒冬将至,庄头董大至布庄赊买二百斤棉花,欠款四十八两,以供庄户制衣防寒。又因采买粮种,同粮店赊账十一两并三百四十文。后又到铁匠家里翻新农具,欠下铁匠铺子十七两并八百五十文。总计七十七两并一百九十文。”   看上去似乎不多,对盛京城的大户人家来说是九牛一毛,不会太过在意。   黄叶问道:“夫郎,要不要派人去布庄粮店核实一番?”   孟晚摸了摸手上仅书写了一页的账本,上头的墨汁还新,最多也就是昨晚连夜写的。   “让十一带桂谦跑一趟吧,寻离城门口近的铺面,尽快回来。”孟晚坐在榻上,拿出另一本空白账本,对照着董大呈上来的账本,一一核算,口中轻描淡写的说道:“这些债是董大怎么欠下来的,就怎么给我吐出来。”   陶十一早上出去,中午便带着桂谦回来。董大一直注意着孟晚这边的动静,前脚桂谦回来,后脚他就到了。   “夫郎,要是有什么要小的跑腿的,您说就是了,何必麻烦官爷呢?”董大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   孟晚手里攥着两本账本,“董大,你这账本是谁给你写的?莫不是从中有人捣鬼?怎么和我自己算了差了这么多银两呢?”   董大心里一慌,没想到为了这几十两银子,东家竟然真的算了账,“不能……不能吧,是亲戚家孩子帮忙写的,两家往日是有些恩怨,不至于这么坑害我吧?”   他给自己留了个后手,把账本的事引到了旁人身上。   站在孟晚身边的黄叶,面带讽刺的轻笑了一声,笑得董大心里更是发慌。   孟晚手持账本,一样样的跟他对账,“年前你在布庄采买了二百斤棉花?”   董大慌忙辩解,“夫郎明鉴啊,上一任东家每岁冬季都会给佃户们添置棉衣,小的也是自作主张了,若是东家不愿意,等秋收了,拿田地里的粮食抵了棉花的钱就是了。”   他这话明恭暗贬,孟晚若是真的追究,外面便该传他吝啬至极,连棉花都舍不得给佃户买,诚心要苛待佃户。   孟晚笑了,很好、不错,这会儿还敢在他面前东拉西扯。   “乡下棉衣都是用了再拆,缺了再补,我倒是头次听说年年买新棉花的。”   董大哪儿想到他连这个都懂,那些个官夫郎不是不辨菽麦,不明菽粟的吗?   他绞尽脑汁找补,“夫郎,这些棉花……”   “好了,接着往下算。”孟晚打断他的狡辩,“你亲戚账本上写着在布庄赊了二百斤棉花,共四十八两,那就算是二百四十文一斤棉花喽?可我手下的小厮去城中布庄询问,棉花的价格怎么是八十文到一百二十文不等呢?便是按照一百二十文算,二百斤的棉花也才二十四两吧?这四十八两白银又是怎么欠下的?”   孟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点着桌面,语速飞快,“粮种上面写的是十一两并三百四十文,庄子里不算上头的地,能耕种的田亩共四百亩。四百亩田地约莫要用七石麦种,粮店的麦种每石八百一十文,七石便是五两并六百七十文,正正好好比你报在账上的少了一半,这又是怎么说的?”   屋子里寂静无声,只听见孟晚口中吐出的一串串数字,回来准备吃饭的兰娘和郑淑慎看这架势也没进去打扰,就在门口跟着听。   “最后翻新农具欠下铁匠铺子十七两并八百五十文。锄头一百二十文一把,镰刀三十文,犁头二百文,加在一起一户是三百五十文。沐泉庄共五十一户人家,总计这十七两并八百五十文确实不多不少,但账本上记录的是翻新还是重新采买?犁头乃耕牛犁地所用……”   孟晚恍然大悟,“难不成咱们沐泉庄竟有五十一头耕牛?”   他嘴角一直牵着笑,哪怕是账目有假,也没有发怒的意思,但董大听着他这样面色平淡的说话,反而觉得有些可怕。   怎么可能一笔笔计算的这样清楚,仿佛采买的时候就在他跟前儿似的。   董大要上哪儿给他变出来五十一头耕牛来啊?他忙否认道:“没有没有,庄子里没有那么些个耕牛!”   “没有?”孟晚眼神一凝,他拍着桌案站起来,嘴里说出的话好像房檐下的冰锥,又冷又硬,能活生生将人给冰透。   “既然庄子里没有那么多的耕牛,那你就是虚报假账了?”   董大被他的架势吓到浑身发软,“啪”的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上的凉气从下蹿到脊背上,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会儿他脑海一片空白,像是被五十一头耕牛给连番踢了脑门,天旋地转,又想吐,又发冷,新做得棉衣也挡不住孟晚带给他的头脑风暴。   孟晚见他如此不中用,突然语气松软下来,人也重新坐下叹了口气,引导着董大说:“看你这帮老实不禁吓,莫不是你的那个“亲戚”故意坑你做了假账?”   董大浑浑噩噩的脑子,像是被孟晚一句话突然拨开了迷雾,他眼神骤然明亮,忙不迭的叫嚷,“对对,就是我那个亲戚!”   他心里怕孟晚怪罪,匍匐在地上痛哭,“夫郎明鉴啊,小人采买那些东西的银钱,和夫郎所说是分毫不差,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那么些。”   孟晚用手托举下巴,“我就觉着董庄头是踏实可靠的人,那五十一把犁头肯定也是确有其用,总不能是董庄头欺我是个年轻夫郎,什么都不懂不明,故意诓骗东家钱财吧?按账本上的钱财算,那可是要被拉去衙门打七十板子外加徒刑两年的。”   “有!”董忙道。为了赶紧应付孟晚,他硬着头皮说:“庄子里有……有一家,不……有三家养牛的人家,去年冬天又下了牛犊,加在一起正好五十一头。”   孟晚惊奇,“原来庄子里真有如此多的牛,昨日怎么没见到呢?”   董大骑虎难下,为了掩盖谎言,只能咬着牙往下圆,“牛犊都太小了,怕给冻坏了,都圈养在家,没敢放出来。”   孟晚点点头,“哦,原来如此,明天我想去看看这些牛,不知道董庄头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董大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中暗暗叫苦,其他的都好说,五十一头耕牛他可上哪儿弄去啊! ---------------------------------------- 第28章 沐泉庄(中)   董大强颜欢笑着离开,出了门就疯了似的跑下了山。   蚩羽手搭凉棚眺望,董大下山、跑回家、把藏起来的马匹套好缰绳,带着儿子、侄子、外甥一大群人飞奔出去,溅起一地的灰土。   “夫郎,他们跑得飞快,不会不回来了吧?”蚩羽进去跟孟晚汇报。   孟晚把手中的账本递给黄叶,叫他妥善放好,“放心吧,他舍不得跑。知道他那么有钱为什么还做佃户吗?庄子里的油水可比在外苦哈哈的种地多多了。”   蚩羽一知半解的挠挠头,夫郎说不会跑,那就是不会跑咯。   “往常我只是在家听公公说你有多能耐,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兰娘掀了帘子和郑淑慎打外面进来,满目惊叹。   郑淑慎眼中带着钦佩,他以前以为小哥儿在家读书识礼,出门子嫁人后以夫为刚,这一生也就如此了。从未想过会有孟晚这么厉害的哥儿存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算什么呀?”孟晚腾开了地方,让两人上榻说话。又吩咐蚩羽道:“在庄子里盯着点,打听打听有没有会读书识字的人。按理说董大是没那个胆子害人性命,但也保不齐狗急跳墙下干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来。”   “好的夫郎,我这就去。”让蚩羽待着他难受,让他出去干活比谁都积极。   “等等。”孟晚叫住他。   蚩羽缩回迈出去的长腿,回头等着他吩咐。   孟晚端起黄叶新添的茶水,里面是他颇为喜爱的八宝茶,“上次你是不是送过来两个人。”   “什么两个人?”蚩羽一脸茫然。   孟晚吃惊,蚩羽这么老实的娃,现在也学会演戏了?演的还挺像。   身边有外人在,孟晚也不好细问,只好摆摆手,“算了,你先去吧。”   蚩羽跑下来山才回过神来,夫郎刚才问的那两个人,是不是大人让他送来庄子那两个?   算了,反正夫郎后来又没继续追问,蚩羽有点点心虚。   午后又是惬意的泡了个温泉,加上一顿可口的饭菜,又是一天。   他们本来准备第四天回程,结果一觉还没睡醒,就有人敲起房门,孟晚迷迷糊糊听到黄叶开门的声音。   “秋影哥?你是来找郑夫郎的吗?”   “对对对,劳烦弟弟叫我家夫郎一声,郑老太爷和老夫人从江南赶过来了,半夜到的,见夫郎不在家发了一通火,我家老爷叫我快来请夫郎归家呢!”   孟晚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一睁眼就见郑淑慎已经慌慌张张的下床了。   “大嫂,你别着急,左右也是没接到,回去后若是令尊令慈怪罪,你只管说是我死皮赖脸的硬拉你来的。”孟晚也飞快往自己身上套衣裳。   郑淑慎按住他,“说得什么话,又不是小孩子出去玩,怎么还有顶包的呢?天色还早你快安心再睡会儿,我爹娘既然来了,阿砚他们也就能安心进学了。”   就是这么着急的时刻,他还有心慢条斯理的安慰孟晚。   黄叶帮侍书收拾着郑淑慎的行李,孟晚和兰娘裹上厚厚的斗篷,目送他们主仆二人随着秋影下山。   吴家的马车在一片暮色中远去,秋影骑在马背上似乎还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孟晚还记得他曾经还是个特别爱哭的哭包,这会儿也是一宅管事了。   这会儿也就约莫卯时一刻,天气正冷,火炉里的火没有了,黄叶起身在往里添木炭。   孟晚和兰娘都睡不着了,裹着被子在火炕上说话。   “世家大族、书香门第,以前我不知道有多羡慕那样的出身,现在觉着也没什么了。”兰娘感叹道。   “生在显贵家中有自有他们的无奈,从小衣食无忧,就要接受父母之命高嫁。”孟晚说着话锋一转,“但说来贫苦人家同样无法为自己做主,别说嫁人了,就连温饱都难,几袋子粮食就被爹娘换了出去。”   兰娘赞同,她家之前虽然也是皇庄上的佃户,但好歹衣食无忧,爹娘和哥哥也疼惜,除了在和柴郡议亲的时候受了些磋磨,实际过得还算幸福自在,“你说的也是,若是卖到咱们这样的人家还好,有磋磨下人的,死了都悄无声息。”   她把整个脑袋都套进被子里,轻声对孟晚说道:“正月我收了帖子去怀恩伯爵府上,听其他夫人说小话,宫里似乎死了一个宫女。”   正旦宴之后,几乎京中所有权贵后宅都知道孟晚在皇宫大内力抗聂贵妃锋芒而不落下风,也听说了他和怀恩伯爵夫人不大对头。   上个月怀恩伯爵府新添了个男婴,京中权贵都通知到了,唯独落了宋家。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孟晚是乐得清闲。   他也学着兰娘的样子紧了紧被子,“宫里死个宫女不是和普通人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兰娘的声音更小了,“不一样,这次闹得很大,说是……说是被一个太监给奸辱了,直接吊死在了御书房。”   这里面的信息量可太大了,孟晚好半天才回神,“太监怎么能……宫女呢?而且御书房门外有侍卫轮番站岗,会让一个宫女就这么死在众人面前?”   兰娘一肚子的分享欲,可惜郑淑慎是个谨小慎微的,家教太严,平日从不在背后谈论是非,兰娘也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说这些,这会儿算是放开了手脚。   “就是呢!她们说得可邪门了,有人还说是中了什么邪术,皇上派潜龙卫出宫,四处寻找能人异士呢!”   孟晚几乎瞬间就想到了一人,他眸光闪动,“能人异士啊~”   俩人说了一会儿话天就亮了,黄叶在炉子上熬了红枣粳米粥,煮了一锅茶煮蛋。是他和祝家的厨娘学得,盛京城的煮蛋吃法,用茶叶、盐、花椒和茴香煮蛋,别有滋味。   孟晚头次在自家餐桌上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罗霁宁搞出来的,后来才知道盛京这种吃法早就已经出现,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吃这种煮蛋。   用完了早膳,兰娘又去补觉,孟晚睡不着,带人下山直奔董大家中。   他家好找,挨着晒粮场最大的院子就是。孟晚过去的时候董大媳妇正守着门口东张西望,跟做贼一样。   孟晚当然知道她在害怕什么,故意从她家门前走过,引来她鹅叫似的吸气声,又仿若未闻般离开,给他们留下喘息的机会。   看来牛是还没找全呢?   便再等上半天吧。   孟晚在村里逛了逛,想着今年让佃户们水稻与麦子对半种,山上再多栽种几种果树和青菜,自己给他们额外算工钱便是。   京郊外庄子里的农户其实分两种,一种是佃户,属于租种东家的田,秋收时将收成的六成或七成上交给东家,自己仅留三成或者四成。   有的东家好心,会让佃户先把种子从收成中扣除出去,余下的再上缴。   也有苛刻的,种子也算在收成了,若是佃户没有余留种子的能力,便先向东家“借”,要么就是外赊。   但不论怎样,这类佃户只是租种东家的田亩,人还是自由的平民身份。   另一种叫做佃仆,也叫庄佃。   庄佃便是贱籍,世世代代都为东家为奴为婢,除了要缴纳地租外,还须为主家提供劳役等,这种比较惨,过得连普通奴仆都不如。   沐泉庄都是佃农,无一庄佃。因此大家虽然对孟晚恭敬,倒也没那么害怕他。   还有好奇的小孩,不惧严寒,穿着漏风的草鞋,脚腕子冻得都青紫了,还跑出来看热闹。   孟晚无奈的将小孩叫过来,从随身的零食兜里掏出一包果干蜜饯给他,“拿回家去吃吧,别在外冻着了。”   小孩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搓了搓手,做贼似的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见有好几个人往这边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一把抓住孟晚手里的油纸包就跑,好像后面有鬼在追似的。   “夫郎,你手没事吧?”黄叶忙上前询问,刚才那小孩动作太快了,怕是孟晚的手给挠破了。   孟晚把手心手背摊开给他看,纤细如玉的手上只有手指微微泛红,上面并无其他伤口。   黄叶瞬间放下了心,但他开口说话后,刚才那个小孩反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愣愣的看着他发呆。   孟晚稀奇道:“黄叶,你认识这个小孩?”   那孩子头发乱得像稻草,脸上脏污一片,可能是因为太瘦了,喉结大而明显,看个头应该是十一二岁的模样。   “我没见过吧?”黄叶心里纳闷,他才来盛京多久,认识的也就是虎妞和侍书,并没有见过什么外人。   听到他这么说,那小孩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看起来有些难堪落寞。   “不要……救命……救救我……”   包括孟晚在内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道微弱的求救声,蚩羽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夫郎,要不要管?”   自家庄子,孟晚当然不能让其中出事,“你快去。”   蚩羽习武,脚程快,耳力又灵敏。很快认准了一个方向冲了过去,孟晚一行人紧随其后。   瘦弱小孩抬头望了眼黄叶离开的方向,捏紧手里的果干,也无声的跟了上去。   那是一家普通的佃户家里,茅草房,篱笆小院。有个年轻男人鼻青脸肿的被绑在门口不能动弹,房门大开,两个老人家坐在地上哭天抹泪。   屋子里面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穿着破布棉衣的男人,其中两个裤子都脱了一半。   蚩羽动作再快也不可能有空绑人,外面这个年轻男人应该是里面这几个流里流气的混混绑的,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孟晚进去的时候狠狠踢了地上挡路的混混一脚,换来对方一声微弱的惨叫,可见刚才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蚩羽已经把他们打的不轻了。   “黄叶,你给外面那个男人把绳子松开。”黄叶刚蹲下身子,旁边就多出一道干瘦的身影。   “我……我来。”那小孩低着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黄叶很意外,那是少年成长中嗓音开始发生变化的粗粝声调。   小孩不等黄叶拒绝,麻利的将年轻男人身上的麻绳给解了开来。   年轻男人像是傻了,呆愣愣地说了句,“阿厉啊,谢谢你。”   他说完屋内爹娘的哭泣声终于唤醒了他,年轻男人连滚带爬的跑进屋子里。   蚩羽手足无措的站在炕边上,孟晚也在他旁边,炕上破旧的棉被叫人扔的乱七八糟,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哥儿叫人扒了大半的衣裳,露出雪白的皮肤,肩头被按出几个青紫色的指印来。   蚩羽来的及时,没叫他被地上那群畜生给祸害,但是也吓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布满了血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会儿还不住的抽抽。   年轻男人站在床边,满脸痛苦和庆幸,“榆哥儿,你……你没事吧?”   榆哥儿抬头看向面前相貌优越,身上并无过多装饰,但衣着贵气的夫郎,心里就迅速反应过来。   他忍着恐惧感下炕跪在孟晚面前,结结实实的磕起头来,“夫郎饶命,奴已经嫁人了,再不敢胡乱奢望,还请夫郎饶我一命!”   所有人都被他不同寻常的反应搞懵了。   孟晚转念一想就知道他误会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孟晚声音略重,“上去穿好衣服。”   榆哥儿对孟晚的话异常听从,他重新爬上炕,系好了身上的腰带,没有孟晚命令,无措的跪坐在炕上。   孟晚指了指年轻男人,“你去把地上那几个人都捆起来,嘴都堵严实了,你夫郎今天安然无恙,你和你爹娘都知道。若是之后被人乱说乱传,那也是你们家自己嘴巴不严。”   年轻男人还不知道要不要照做,炕上的榆哥儿就催促起来,“董牧,夫郎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孟晚似笑非笑,“怎么,这会儿不给我磕头求饶了?”   “是奴自作聪明,多谢孟夫郎相助。”榆哥儿这么短暂的一会儿工夫,已经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他已算是聪明人,知道孟晚来了庄子后在家躲着不敢露面,只让丈夫带些消息回来。   本以为那些流氓是孟晚为了解气故意找来侮辱他的,但看样子救了他的大侠分明就是孟夫郎的人,是他心胸狭隘,想岔了意图。   孟晚吩咐陶十一叫了几个人将这群混混押送到顺天府去。招猫逗狗的玩意,既没有田地,也没有亲人,靠亲戚接济在茅草房里赖着不走,早该赶出庄子里去。 ---------------------------------------- 第29章 沐泉庄(下)   “你还有同伴?她境遇如何?”孟晚拖了把凳子来坐。   榆哥儿手忙脚乱的将炕上的被子都整理好,抹着眼睛回道:“当日我们叫人掳……不,叫人送到庄子上,当天庄子上所有的年轻汉子都被叫去,让我们自己挑一户人家嫁了。我挑了董牧,朱娘好像被庄头带回家去了。”   榆哥儿和朱娘到庄子上之后被告知要自己挑选夫婿才明白,劫他们的人定然是宋大人派来的。   宋大人看不上他们俩,又不能当面拂了贵妃娘娘的美意,这才想出这种法子。   本来被送到宋家就是破釜沉舟,一下子又突然要嫁人了,更是打乱了榆哥儿和朱娘的计划。   实际榆哥儿心里甚至有一些庆幸,他和朱娘到这个地步,已经比一般小哥儿女娘胆大不少了。   面前十来个年轻未婚的小伙子,榆哥儿奓着胆子选了其中最干净、年轻、人也长得周正的董牧。   佃户家里能有什么钱,大龄未婚的年轻汉子太多了,董牧稀里糊涂被叫来,欢天喜地的领了个夫郎回去,一家子喜不自胜,第二天就操办起昏礼。   董牧家里只有两间草屋,两个半篓的糙米、半块的碎银、六七百铜板,这些就是寻常佃户所有的家当。   榆哥儿把蚩羽给他的银子藏得严严实实,只将头上的银钗剪下来一小段,交给董牧让他拿去城里买块红布,半匹粗布和几斤棉花。   他亲自缝了两个红枕头,用粗布和棉花做了床新被子,两人这就算是成家了。   如今才成亲没几天,榆哥儿尚且还没出过门,竟然就直接被那群混混给堵在屋里。   他们欺负董牧家里只有一个壮年男丁,差点侮辱了榆哥儿。若不是蚩羽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是我的问题,庄子我既然买了下来,就不应该让庄子里头发生这种事。”孟晚声音坦荡,他不是在引咎自责,而是在陈述事实。   榆哥儿眼底涌现一股意外之色,他是聂家的买去的奴仆,没有根底,买来就是为了调教送人的。   聂家的仆人分成两类,要么就是国公府的老人,严酷死板,动不动就拿规矩下人。   要么就是几个大爷公子身边的人,颜色好,能拿乔,怕榆哥儿这群小侍丫鬟勾了自己少爷,时不时就跑过去找找麻烦。   榆哥儿想着,现在起码出了聂家的虎狼窝,不必担心被老爷公子们拉去屋里祸害,最后年华老去连个名分都没有。   如今正正经经嫁了人,好歹是正妻,不用没名没分叫人作贱。   “你可会识字?”孟晚见他有几分机灵,便随口问了句。   榆哥儿虽不知道孟晚为什么这么问,却还是垂眉耷眼,用一半目光含羞带怯地仰视他,“会读三字经和女诫。”   孟晚眉头一皱,“挺直了腰背说话。”   倚在炕沿上柔柔弱弱的榆哥儿立即脊背一挺,“会!”   “不错。”   孟晚满意了,“等我把董大收拾了,就你做庄头。”   榆哥儿还没说话,他夫君董牧就连连摇头,“不成的夫郎,榆哥儿不成的。”   他年迈的爹娘也老实巴交的摇头摆手,“小哥儿哪儿能做庄头呢?庄子里的人不会服气的。”   “你们是东家还是我是东家?”孟晚眼神锋利,他冷着脸的时候目光摄人,一屋子人也不敢直视,茅草房内鸦雀无声。   “榆哥儿,你干不干,不干我去找别人。”他语气缓和下来,这种事逼迫就没意思了,他也算是为自己的失误给榆哥儿一点小补偿。   宋亭舟行事简单粗暴,幸好这会儿没有太针锋相对的政敌,不然榆哥儿在沐泉庄出什么事被捅出去,也是个麻烦事儿。   榆哥儿本来还在慌神,被孟晚这么一问,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夫郎,我干!”他甚至又从炕上下来给孟晚磕了个头。   孟晚泛起个有些无奈的笑,“起来吧,带着你夫君跟我去董大家。”   董大庄头的威严甚至比一般村长更胜,董牧一家太过老实,他其实是有些埋怨榆哥儿答应下来的,怕得罪了董大一家,往后在庄子里被欺负。   但对自己漂亮媳妇坚定的眼神,他突然就什么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罢了!反正是东家亲口任命,也不是……也不是他家榆哥儿争来的。   “董牧,你想什么呢?快点跟上来。”榆哥儿其实同他还不大熟悉,平日也不好意思说话。只觉得他人老实,对自己还算诚心,是个难得的好人。   孟晚之所以突然带人去董大家,是因为听到了外面传来的牛叫声。   看来董大已经想方设法凑齐了五十一头牛,不然谅他也不敢回来。   一行人走出门去,沐泉庄中的晾谷场已经围满了人。董大和他几个儿子、兄弟,侄儿、外甥,一大家子人,圈了几十头牛在空地上。   “夫郎,您看看,这些牛刚从外头吃草被赶了回来,五十一头,一头不少。”二月天还是冷得结冰,董大忙活了一晚上没睡这会儿眼袋乌青,双眼无声,额头上却奇异的冒着热汗。   跟他出庄的其余人状态也差不多。   孟晚身边的黄叶桂谦跑过去清点,榆哥儿见状也跟他们上前去数牛。   “这么多的牛,养的不错嘛?”孟晚话说完,董大面露喜色,自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嘴咧到一半,又听孟晚话锋一转,“只是我见其中怎么只有十几头成牛,剩下都是小牛犊呢?”   奇葩的是董大媳妇和儿夫郎侄媳妇儿等,怀里还各抱着还没断奶的小牛犊。   董大一晚上没吃没喝没睡,这会儿不光脑袋冒烟,喉咙也干涩,他咽了口口水,说出的话尾音都要劈叉了,“好叫夫郎知道,咱们庄子的牛本来没那么多,今年的母牛吃得好,长得也壮,所以下了这么些个小牛来。小的本是想,牛多是好事,不说卖出去,便是养成大牛租给旁边庄子的佃户也是一样进项,这才在铁匠铺赊了那么多的犁头,将来也是可以用粮食将钱抵给夫郎的。”   他说的唾沫横飞,还真将铁匠铺子农具的事给漏洞百出的圆上了。   孟晚笑眼弯弯,像是真的信了他这番说辞,极为大方地说:“那么百十两银子,我本就不放在心上,如今庄里这么多牛,想必今年耕地佃户们会更加用心,今天大家都在,不如谁家的牛谁领家去,我看哪家牛多,就多给些补贴银子好了。”   董大:“啊?”   这些牛可是他半买半借的啊!其中一半的小牛都是旁边庄子和他有喝酒的交情租给他应急的!!!   买一头成牛六到八两银子不等,一头小牛也要四两,要把这些牛分出去,他拿什么再倒手赚钱!   这些买牛的钱可是他的老本,加亲戚们东拼西凑才凑出来的!   榆哥儿不知道这群牛怎么回事,但他身边的黄叶突然捅了他一下,黄叶是孟夫郎身边得用的人,那就是孟夫郎要他第一个出头的意思?   榆哥儿咬咬牙,“夫郎,这里面有我家一头大牛两头小牛。”   孟晚抚掌一笑,“不错,养的很好,领回家去吧。”   他从黄叶那里要来个钱袋子,里面是满满登登的碎银和铜板,“养牛也不容易,都是为了给庄子耕地,这样吧,大牛我就赏你二百文,小牛一头一百文,这里是四百文,好好收着。”   董牧不敢动作,榆哥儿硬着头皮从董大手里抢过来一头大牛,然后捅了捅董牧,“把咱家剩下两头小牛牵回家去,夫郎赏了还不谢赏?”   董牧迟钝的给孟晚作了个揖,把孟晚递过来的小半串铜板仔仔细细收入怀中,然后忐忑地问自家夫郎,“榆哥儿,哪个是咱家小牛啊?”   榆哥儿见董大一家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里渐渐有了底气,却也不敢做得太过。他两只手都占着,便努了努嘴巴,“婶子和嫂子怀里抱着的就是。”   董牧招呼自家爹娘过来抱小牛犊,从董大媳妇手里接过来的时候费了一番力气。   董大媳妇不肯给,她知道这些牛都是用她家的银钱买来的,如何平白给了旁人去?   孟晚不解的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这牛不是董牧家里的,而是你们家的?”他语气渐渐危险起来,“董大,难不成你敢骗我,这些牛都是你假意弄来,为了诓骗我的银钱?”   “没有没有,小的怎么敢这么做呢!”   董大现在骑虎难下,为了不被发现把柄,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生生从媳妇手中抢过冻得发抖的小牛犊,亲自塞到董牧爹的手里,“老哥,接好了你家的牛哈,大冷的天别总往外抱了,晒太阳还是在自家院里晒吧。”   小牛犊比成羊还大,董牧爹颤颤巍巍的接手差点没给弄摔了。董牧娘搭了把手,老两口抱着从天而降的牛犊,还以为董大是真心劝告,忙着把小牛犊抱回家安置去了。   董牧这回开了点窍,声音又小又含糊的对孟晚说了句,“多谢孟夫郎的赏钱,那我们就先回家了。”他说完自己都不好意思,抱着小牛犊就去追家里人。   其他人见董牧一家真把四头牛就这么牵走了,而且孟夫郎每头牛还给了那么多的赏钱,都争先恐后的过来叫嚷。   “孟夫郎这头牛是我家的!”   “这两头小的是我的!”   “这头大的我要了!”   “孟夫郎我家养了八头牛!”   孟晚将目光移过去,“你家?养了八头牛?”   那人眼神闪躲,“是……是啊。”   孟晚直接去问董大,“董大,此人说自己养了八头牛,可是真的?”   “他放屁!”董大憋了一肚子的火,“夫郎明鉴,他家穷得都揭不开锅了,三个孩子饿死一个冻死两个,竟然还有脸说自己养了八头牛!牛今天去了他家,明天都得变成八锅牛肉汤!”   孟晚将钱袋子捏的啪啪作响,“我刚才好像忘了知会大家一声,从前如何我便不管了,但我夫君是正三品的京官,堂堂顺天府尹,我家名下的产业要清清楚楚,不得半点纰漏。你们每户的户籍、黄册等都要重新核查一遍,耕牛也要重新登记在册,若是不配合,尽管离开沐泉庄,别租我家的地。”   他语气并不强硬,可说出的话牵动着在场所有人心神。   耕牛上了黄册可就真是他们的东西了,这东西精贵,不能无故宰杀,养又要费心费力的割草喂牛。   这么说吧,方圆几十里人吃的野菜都不够吃,别说牛吃的了。   自己挖不来就要去买牧草,这个又是一个进项,寻常人家养一头牛都要全家当宝贝似的伺候着,两头已经勉强,三头就太超纲了。   榆哥儿也是没什么经验,这才一口气要了三头牛,回家来也是难搞。   孟晚说完了之后,在场的佃户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了。   像刚才说话要八头牛的,实际一头也养不起,这样的人家就是要了,一会儿也不会给他分。   后续基本是一家一头牛,分的很匀称,董大一家子条件好,倒是可以多分摊两头,但是董大怕了,他总觉得孟晚好像什么都知道,又觉得是自己多虑。   董大现在已经顾不得心疼他花钱买的牛了,只要能把孟晚这尊大神先送走再说,到时候哪怕登录到黄册上,他也能想方设法的弄过来!   将牛都分好,孟晚打了个哈欠,“好了,现在该说说庄子上欠款的事了。”   董大心中暗骂:小娼妇,还有完没完了!   面上却堆着一堆褶子,笑着点头哈腰,“夫郎莫要操心,这点欠款您若是不想去还,咱们就自讨药包,等今年秋收了用粮食抵钱便是。只是佃户们也要吃喝,今年若是还不齐全,便要多还几年。”   “不用了,我已经还完了。”孟晚轻描淡写地说。   董大差点没提上来,“什么!还了?您都给还了?”   他就买那些东西可是为了倒卖出去给自己牟利的,根本就没有用到账本上写的那么多银钱,孟晚还了钱,岂不是知道了自己报假账?   孟晚没有任何愤怒的神色,他似乎不明白董大为什么那么惊讶,“我早说了,这点银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东西我要见见,这样吧,明天一早,你把那二百斤棉花,七石的粮种,还有其他农具都准备出来给我看看。”   董大眼皮子来回跳动,嘴角也抽搐不停的说:“是,孟夫郎,明早我就带着东西来见您。”   孟晚十分满意,“很好。”   午后泡了个温泉浴,和兰娘又是美餐一顿,孟晚嘱咐黄叶,“把东西都收收,明早回家。”   兰娘讶道:“我看庄子上那个董大是个偷奸耍滑的,你难道不收拾了他再回去?”   孟晚穿着亵衣亵裤倒在床铺上,“已经收拾了。”   后半夜,蚩羽从外头回来,“夫郎,董大一家子逃跑,已经被抓了,陶十一把人都捆了个结实,说是卯时城门开了就送到顺天府去。”   孟晚睡得迷迷糊糊,“唔……知道了。” ---------------------------------------- 第30章 郑肃   第二天一早孟晚听见黄叶和兰娘交谈的声音,但他眼皮子黏着,就是睁不开。   “富夫人,祝大人来接你了,就在山下。”   兰娘嗔了一句,“说了今日就回家去了,在家等着就是了。”   “叶哥儿,那我这就走了,你别叫晚哥儿了,让他再多睡会儿吧。”   房门被推了又开,带起一阵冷风,孟晚往被子里缩了缩,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去。   动作被一只大手阻挠住,他一整个人都被人捞进怀里。   浑身上下都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孟晚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你怎么来了?早朝呢?”   宋亭舟躺在他身边,“今日陛下免了早朝,我休沐半日,一会儿接你回去,午后再去衙门。”   “免了早朝?”   孟晚眼皮瞬间撑了起来,他把下巴撂在宋亭舟锁骨处,一脸的求知欲望,“圣上不是勤勉的很吗?往日除了节日从来没免过早朝呀?”   宋亭舟把他挣开的被子掖紧,“圣上年纪大了难免力不从心,不如从前勤勉,亦属平常。”   孟晚还是困的,他埋在宋亭舟身上打了个哈欠,脑子里又惦记着同他说起听来的八卦,“宫里的事你听说了没有,兰娘说是有个小宫女吊死在御书房了,很多人都听说了这事。”   宋亭舟揽着他腰身的手收紧,嘴唇侧开找准孟晚耳朵的位置对他轻语。   孟晚听完眼底深处有细微变化,两人偎在一处,喁喁私语,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清早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地打进屋子,才又缓缓睁开眼睛。   他有点睡懵了,看见躺在他身侧的男人一时半会没缓过神来。   宋亭舟高挺的鼻梁在晨光中极其有存在感,眼皮阖着,睫毛不长但是很浓,嘴唇不薄不厚,亲自己的时候又软又热。   他五官其实很锐利,平时在衙门办公的时候又冷又凶,这会儿睡着了其实也没有多温柔,但孟晚怎么看怎么喜欢。   动作轻缓的撑起身子,孟晚对准他的嘴唇亲了一下,全程都很小心,没有将人弄醒。   孟晚难得比宋亭舟先起床,董大哪儿不用多说,一家子都被送去了衙门,庄子里所有人都瞧见了。   佃户们昨日莫名其妙的领了牛回家,今天董大就被抓起来了,一个个都怕自己惹祸上身,心里怕的不行,家家户户都在关注着东家院里的情况。   都在外面正好省了孟晚派人挨个去叫,他把榆哥儿叫到晒粮场中央,顶着上百个男女老少的目光,漫不经心地宣布,“往后榆哥儿就是新的庄头,你们各家各户播种收租的事都问他,由他进城去向我禀告。”   一个小小的庄子,也就是耕种这点事而已,不值当孟晚费太多心思。   庄头的权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人不服一个小哥儿是一定的。   但榆哥儿好歹还有和庄里人同宗的丈夫帮衬他,收拾了几个刺头之后,其他人就是心里有异议也不敢明面上反驳。   再说了,反驳也没用。   隐在人群里的朱娘神情落寞,羡慕榆哥儿的好命。   当时他俩被迫挑选人家,朱娘心里是带着心气儿的,她挑了董大的一个侄儿,实际跟人回去后并没有成亲,而是拿钱财暂时笼络住了那一家人,诓骗他们说自己是东家家里最得宠的姨娘,因为得罪了夫郎才被发卖来的。若是他们敢强迫自己,等老爷把她找回去,定有他们好果子吃。   没成想,今日一早人就被抓了。朱娘这才知道这家子半夜准备跑路,忌惮朱娘老爷姨娘的身份没敢带她一起走。   朱娘内心庆幸,这会儿见到榆哥儿竟然受孟晚看重,一跃变成庄头,对比起自己来,心中自是百感交集。   衙门有人好办事,陶十一带了顺天府的小吏来,现场为众人重新查验户籍和黄册,顺手将董大出资买的耕牛给大家都记录在上面。   黄册登录在册,如此,这些牛可就真是他们的了。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佃户,突然一户分了一头!   整晚的提心吊胆,如坠云雾的心情,突然变得踏实下来。   什么董大、榆哥儿,也不如一头牛来的实在,更别提东家还赏了银钱。   “东家跟我说了,不管之前大家税收如何,从今年开始,秋收粮食下来了,先把来年的粮种去了,剩下的再和东家六四分。”榆哥儿壮着胆子出来说话。   这已经是附近所有农庄里顶好的待遇了,大家还没从牛上了黄册的事情中缓过神来,又听到了这么一个好消息。   这会儿孟晚已经离开,佃户们便都围在榆哥儿身边问东问西。   朱娘看着被人群围住的榆哥儿,悄悄退去,看方向正是庄子外头。   孟晚起床没多久宋亭舟便起来了,孟晚没叫黄叶准备早饭,准备进城后寻个早食铺子随便吃点。   行李昨天晚上就收拾的差不多了,有黄叶和枝繁在,孟晚当个甩手掌柜就行。   马车在沐泉庄门口被人拦下,蚩羽看向面前的女娘,觉得有两分熟悉,“大人、夫郎,有人拦了我们的车。”   孟晚懒洋洋的靠在宋亭舟身上不愿意动弹,已然猜到来者身份,“她要是个聪明人,今早听说了我让榆哥儿做庄头的时候,就会主动去找我,而不是现在过来拦车,怕是心中还有几分痴念。”   宋亭舟平淡的脸上少见的挂上了一丝厌恶,他初入官场,见识最多的不是为官者的贪婪和愚蠢,而是官场上默认的那些不成文规矩。   童家那样的乡绅要往他身边塞人,比他官职低的下官在宴席上拿美人试探他,上官以表看重高高在上的表示要赏赐他两个侍妾,如此种种数不胜数,令人厌烦。   入京后倒是消停了一些,没想到才半年,就又有这样的事。   那些被迎来送往的人可怜无辜,难不成宋亭舟非收了他们才算是一心为民的青天大老爷吗?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而且宋亭舟也不会让任何人开这个头。   他解决事情远没有孟晚委婉,坐在车内巍然不动,宋亭舟冷冷地交代蚩羽,“跟她说,要么在庄子上终老,要么跑出去做流民。她若再敢纠缠,就直接将人卖去其余村庄,省得碍了夫郎的眼。”   蚩羽将话重复了一遍,按照宋亭舟的吩咐,也不管朱娘拦在马车前,扬鞭直接挥动马匹。   朱娘也是胆大,眼见着马蹄就要踏在她身上了,才狼狈的滚开。   她难以置信的对着马车喊叫,“宋大人!你如此行事,就不怕贵妃娘娘怪罪,国公爷不满吗?”   马车加快的速度代表了主人家的态度。   朱娘不甘心的追着跑了出去,“奴可以在宋家做个小小的侍女,哪怕是劈柴洗衣的下等侍女也可以!!!”   人是跑不过马的,马车很快消失在了朱娘的视线里。   她思想很乱,凭她的容貌才情留在庄子嫁人绝不甘心,但想回聂家又进不了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然而不等她想好今后究竟要怎么办,耐心告罄的宋亭舟又将蒙面大侠蚩羽派了过来,提起朱娘就给塞到了不远处的一个村落。   这回没有上次的好待遇,蚩羽直接让本村的村长给找了户厉害人家,好能震得住心气儿高的朱娘。   做完这些进城后,蚩羽老远就看见宋家的马车停在街边上,桂谦在车上守着,其余人都在吃早餐。   “大人夫郎,我回来啦!”蚩羽也没个规矩,一屁股坐在孟晚旁边,被宋亭舟瞪了一眼后才挪到了对面。   “我把人送嫁了。”蚩羽古古怪怪的说道,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的事,他以后还要干。   宋亭舟很是不满,“这样的事不必当着夫郎的面提。”   孟晚信任宋亭舟是一回事,宋亭舟不想让这样的事污了他的耳朵又是一回事。   孟晚安静的在一旁听着,他吃饭没有宋亭舟快,但架不住对方量大,所以时不时给宋亭舟剥个鸡蛋,舀两个自己吃不下的馄饨。   回家的时候天色就已经不早了,日头高升,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宋亭舟把孟晚送到家门口,自己连门都没进,扭头又去顺天府处理政务。   黄叶收拾行李,孟晚照例先去常金花院里转了一圈。   “娘,阿砚呢?”   常金花在炕上缝什么东西,见孟晚回来忙让云雀把她屋里的果子果干都摆到炕桌上来,“昨日大郎带他去吴家见了昭远岳父,回来就蔫头耷脑的在他院里,一天都没出来了,今早的早饭也是在他小院里吃的,通儿陪着他。刚才我去看了,这俩孩子也不知道咋了,谁脸上也没个笑模样,苦大仇深的。”   孟晚坐到常金花旁边,没忍住勾唇一笑,他知道阿砚和通儿为何如此。   江南一带本就文风盛行,苏州府郑家家教森严,从祖上开始就文人辈出,举人、秀才数不胜数,连进士都出过十几位。   便是苏州府大小学院林立,郑家传承百年的“肃正书院”也是其中翘楚。   郑淑慎的父亲郑肃身为院长,虽然两个儿子止步于秀才,但旗下门人无数,京中高官中甚至都有他的门徒。   郑家的女娘小哥儿也多是嫁给这些读书人,吴昭远做为他最看重的徒弟,理所当然地娶了他的小儿子郑淑慎。   如此门第,这般家风,阿砚若是在人家面前老老实实的拜见长辈也就算了,若是仗着自己的小聪明,在郑肃面前抖机灵,恐怕会被毫不留情的训斥一顿。   人家可不会管他有个顺天府尹的父亲。   孟晚想到这儿心中满意极了,他也不去管阿砚,反而琢磨吴家太小,是将郑老先生请来他们家还是给人家再买一套宅子。   边家那套五进大宅是正正经经的凶宅,他是不信那些,总不好请人家先生在里头教书吧?   今天已经晚了,明早该带着阿砚再去拜访一番,试探试探郑老先生的口风。   虽说不算是正经拜师,但束脩敬茶也不能少。   孟晚把此事当作要紧事来操办,午后在库房里忙活半天,收拾了一车东西后又觉得心意不够,郑家文人雅士,未必看得上一些俗物,思前想后自己亲手画了一幅阿砚和通儿在吴家玩雪的稚子图。   看!我儿子多可爱,先生不考虑收下他吗?   宋亭舟回来脱下触手冰凉的大氅,顺手挂在了屏风上。   屋子里点了好几盏油灯,孟晚身边还燃着两根蜡烛。他娴静的靠着一把特殊改良的椅子,椅背里包着松软的棉花,外罩的是价值不菲的织锦布料,光看他靠在上面的样子就觉得舒适。   宋亭舟无声的站在他身后,看他一笔一画细细雕琢,并没有出声打扰。但他存在感还是很强的,孟晚瞬间发现了他。   “你下衙了?都这么晚了啊?”   孟晚用旁边的笔洗涮了涮笔,随手挂了起来,每天早上枝茂会将他和宋亭舟用过的笔好好洗涮保养起来,不必用他操心。   “不画了?”宋亭舟拉过他的右手放在自己手中轻轻按捏。   孟晚从椅子上起身,“不画了,本来是想明日带给郑老先生的,但今天画不完了,明日有空再说吧。”   “明早你要去昭远家里?”宋亭舟按完手帮他按肩,一套动作顺畅无比。   孟晚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当日我就该随大嫂过去拜访的,庄头搜刮油水太过,庄户各个面黄肌瘦,都有孩子跑出去讨饭了。我若是不趁机管管,只怕庄头一家回过神来将证据抹平,所以才没过去。”   宋亭舟手上又加重了力道,“人都已经收押起来,马通判给判了流放三年。”   这是听说了人是府尹夫郎送过来的,在董大一家所犯罪责该受到的刑罚中,马通判给判了个最重的。   不愧是在顺天府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就是会看上司脸色。   佃户被判了流放,此生多半是回不来了,孟晚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敢贪到他头上,他贪了多少,就要双倍吐出来多少。   第二天一早孟晚本想独自领着阿砚和通儿去吴昭远家里,没想到往日散了早朝直接去衙门的宋亭舟赶了回来。   他把手中的马匹交给雪生,对孟晚说道:“今日早朝并不冗长,陛下挑了几个文官武将过问了几句便散朝了,我陪你一同去昭远家里走一趟。” ---------------------------------------- 第31章 拜访   孟晚很是惊讶,不知道宋亭舟为啥这么不放心他,带着一头雾水被他牵上了马车。   到了吴昭远家,他正准备出门上衙。岳父兼恩师好不容易来一趟,他本来已经同上级告了假,结果反被岳父训诫一番,如今依旧准时上衙。   “你们来的正好!”   吴昭远看见他们两口子带孩子过来,紧绷的姿态眼见着松懈不少,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叮嘱孟晚,“弟夫,这两日你多来我家看望看望你大嫂,他本来从庄子上回来心绪畅快不少,这两日又……”   孟晚看出他行色匆匆,猜到他衙门可能有重要事务需要处理,“大哥尽管放心,你有事要忙就快走,大嫂这边有我在。”   “去吧,路上当心。”宋亭舟也站在孟晚身侧对吴昭远说了一句。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看着便令人安心,吴昭远再不迟疑,打马离去。   孟晚和宋亭舟目送吴昭远离去的背影,也没拖拉,相偕进了吴家大门。阿砚拖着比他矮一些的通儿胳膊,满脸痛苦,两进的宅子,硬生生被他走出了相逢千里的感觉。   通儿也不想找夫子、上私塾,但表现的好歹比阿砚坚强些。   “阿砚哥哥,我们还是走快些吧,你一会别忘了姿态端正些,别在被郑老先生教训了。”   阿砚艰难的点点头,“我记着了。”   昨天收拾了一车的东西没用上,孟晚经宋亭舟的提醒下改换了礼物,简简单单地提着两包八宝茶上了门。   秋影先行一步进去禀告,愁眉苦脸的迈着沉重的步伐出来。   孟晚见他弯腰躬身小碎步,差点没笑出声来,忍着笑意问秋影,“你这是怎么了?肚子疼?”   秋影先是恭恭敬敬的拱手揖礼,然后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音量苦笑,“夫郎您就别嘲笑我了,小的先出去备茶,您和宋大人快进去吧。”   宋亭舟打过招呼之后还要去顺天府,孟晚没再耽搁,忙走入吴家厅堂中。   他已经率先知道了吴昭远的岳丈看重礼数,因此迈的步子,走路的姿态,都是按照金嬷嬷教的宫廷礼仪来的,岂料刚进了门就被刺了一句,“内宅小哥儿,怎可轻易见外男?侍书,你带孟夫郎去后院。”   厅堂里的老者穿了一身藏蓝色斜襟棉布长袍,衣摆垂得笔直,恨不得连上头的褶皱都按古籍纹样折出来似的。   他两手背在身后,眉间轻轻隆起一个凸起的弧度,苍老的面容严肃中透着孤高,看也没往孟晚这边看上一眼,只不太热情地招呼宋亭舟,“景行,你带着两个孩子过来吧。”   宋亭舟先看自家夫郎,孟晚在来得时候心里就已经有数了,这会儿也不太意外,手指指向身前带路的侍书,示意自己先去后院看郑淑慎。   为官者坐到宋亭舟这个份上,是真真正正有实绩造福百姓的,天下有抱负的读书人没有不被其所蛰伏的。   哪怕是郑肃,心里也极为欣赏宋亭舟,只不过性格使然,表现的不太明显。   宋亭舟是第二次见郑肃,这位老先生的学问自是不用质疑,虽然人古板了些,教阿砚确是正正好好。   他还要赶去衙门,无视儿子求助的眼神,狠下心,直接将他和通儿扔给郑肃,自己告辞离开。   阿砚:“……”我的好爹爹们!就真的不管我了啊?   孟晚和侍书走到后院,正屋里的氛围称不上好,按理说母子二人好不容易相见,该是亲亲热热的在内间坐着说些体己话。   孟晚到了常金花屋里第一步就是脱鞋上炕,大爷似的靠着常金花等着被投喂。   可眼下郑淑慎母子二人却客客气气的坐在中堂,八仙桌的椅子又硬又凉,他们也不嫌硌得慌。   “大嫂,这位就是郑伯母吧?”因不知道郑淑慎的母亲姓什么,孟晚便随着她的夫姓叫了人。   郑淑慎的母亲面相远不如他父亲郑肃那般严肃,个子矮小,带着江南婉约的女子姿态,神态慈祥柔和,一开口说话却是与郑肃一样生疏姿态,“见过孟夫郎。”   孟晚笑着说:“都是自家人,您太客气了。”   郑老夫人抿了抿鬓边花白的头发,声音轻柔,“您是官夫人,应该的。”   她吩咐身边的老妈妈,“去将姨小姐请过来,见见孟夫郎。”   孟晚坐到郑淑慎身边,拿眼神询问:怎么还有个姨小姐?没听说啊?   郑淑慎轻幅度地摇了摇头,眼眸深处涌上些愁苦之色。   吴家本来就不大,郑肃夫妻俩来了之后住在了后院东卧,旁边的厢房收拾出来给这位姨小姐住。   孟晚估计人肯定是早就准备好了,妈妈出去没多久,就带回来一位娉娉婷婷的女娘。   她约莫十七岁左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细棉布裙,上头绣着片片芙蓉花,腰肢上用布绳系着盈盈一握的纤细柳腰,袖口中宽,抬手就露出白嫩的手臂。   衣领是立对襟,衬得她脸蛋很小,显得杏眼更大了,樱桃小嘴,鼻子小巧挺拔,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挽起了一半,用一支镂空宫灯银步摇簪着,走动间摇而不乱,似花枝拂耳畔摇曳,姿态灵动婉约。   “见过姨母,淑慎哥哥。”   说话也很软糯轻柔,很典型的江南水乡小家碧玉。   郑老夫人眼神中染上一抹暖意,“诗娘,过来吧,这位是顺天府尹的夫郎,还不先向孟夫郎行礼?”   有长辈引荐,诗娘这才转过身来,打算快速的看孟晚一眼便收回目光,而后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笑眼。   顺天府尹的夫郎?竟是这么年轻……漂亮吗?   诗娘着实没预料到,她还以为会见到一位端起高高姿态的中年夫郎。   欠了欠身子,诗娘很快反应过来,“孟夫郎金安。”   孟晚和气地请她坐下,“姨小姐客气了,快坐下吧。”   “欸。”诗娘提起裙摆,坐在郑老夫人身边。   这个位置正好对着孟晚,她没忍住又看了孟晚两眼,然后扭头捋了捋垂到身前的长发,避开孟晚回视的目光。   孟晚瞥见郑淑慎愁苦的模样,琢磨出来一点东西,但郑老夫人明显不太喜欢他,他也不好从中说些什么。   一群人干坐着其实很尴尬,但孟晚无知无觉,神态自若。   “听闻孟夫郎之前在岭南是做生意的?”郑老夫人突然问了一句。   “不错,其实没去岭南之前我就已经开始做生意买卖了。”孟晚知道她和郑肃为什么对自己感观平平,无非是觉得他一个哥儿整日抛头露面,失了矜持。不过质疑孟晚的人可太多了,他根本不觉得怎么样,坦坦荡荡的说了出来。   诗娘表情惊讶,“哥儿怎么能弃内事而不顾,与那些重利轻义的贾商周旋呢?岂不污了自身的清白名声?”   郑淑慎轻斥了一句,“诗娘,怎可如此轻易评判他人立身之道?”   郑老夫人瞥了眼自己小儿,布着褶皱的嘴角下沉,“孟夫郎,我听昭远说过,你与婆母以卖豆腐为生供宋大人成才,是个极了不起的人物。然而宋大人已官至三品朝官,若是你再以哥儿之身行商坐贾,只怕会遭人非议。”   她倒不是在嘲讽孟晚,而是拿着长辈的姿态,觉着自家女婿与宋亭舟交好,而好意提醒一句。   孟晚还是笑着的模样,“回京后确实不如在岭南方便,我也有些困扰,幸好有婆母和夫君宽慰。”   诗娘没忍住问了一句,“您的婆母难道不准许你和外男接触?”这可真是算惊世骇俗了,别说婆母,就是亲娘也会揪起来骂上一顿吧?她目光溜向郑老夫人,对方眼神中果然也带着不解。   “为何不准?”   孟晚姿态端的很稳,面对这样带着轻慢的询问,始终心平气和,面色平静,“我婆母擅长庖厨之技,她又不像寻常内宅妇人一样闲得住,也曾自己张罗着开了几家食肆,若有机会她在京中再开食肆,郑老夫人可带着姨小姐过去捧个场。”   郑老夫人的脸色微僵,孟晚一进门喊得是伯母,她自己叫人家孟夫郎。   这会儿孟晚喊她郑老夫人,她又觉得有些被挂了脸色。   郑淑慎在一旁打圆场,“我知道,景行给我们寄过来的信上写了,还有米粉是吗?我们早就想尝尝岭南的风味了。”   孟晚端起茶盏悠闲地抿了一口,“大嫂,你这次回来的太快了,下次再约你去庄子上小住几天。”   “慎哥儿不会去的,如此丢下夫婿,不管内务去住庄子,像什么样子?”郑老夫人语气严肃。   “郑老夫人这就不知了,便是盛京规矩多,也是有大户人家去郊外踏青放风的。人若是天天困于内宅,岂不是没病也被逼疯?而且我宅子上的郎中说了,四处走走散心,与繁衍子嗣也有益处。”孟晚早就猜到郑淑慎当日回来会被郑肃夫妻苛责,他就是故意提及的。   本以为郑老夫人听完会强烈反感,没想到对方竟然隐隐意动,反问孟晚,“真有这番说法?”   孟晚一愣,展颜一笑,“家里郎中确实是这样说的。”   郑老夫人若有所思的看着儿子小腹。   晌午孟晚和两个孩子留在吴家吃午饭,郑肃夫妻识礼,就是看不惯孟晚行商,也不会让客人空着肚子回家。   孟晚就是为了吴昭远和郑淑慎,也得留下吃这顿饭,他是心理强大该吃吃该喝喝,苦了前院阿砚和通儿,吃饭也被郑肃教训规矩。   郑肃年纪大了,在苏州的书院全权交给儿子打理,上京一是不放心儿子儿婿,二是几个老朋友也写信求着他帮忙教导孙辈,再加上吴昭远说宋亭舟也想让儿子拜到郑家门下。只这一条,便令人心动。   郑肃倒不是有什么功利心,只是真心欣赏宋亭舟的为官之道。   这些专注搞文学的文人身上,总是有许多天真烂漫的想法。宋亭舟在岭南的政绩,十分符合许多读书人幻想中的为官者模样,连年迈的郑肃也不例外。   所以吴昭远一去信,交代好书院事务之后,郑肃便带着老妻赴京了。   对阿砚严苛,是因为这位老先生是存着几分想收阿砚为徒的想法的。但怎么说呢,见到阿砚之后,他要比来时失望不少。   这可是三十二岁便官至三品的宋大人之子,天下有多少仰慕宋大人的读书人,还特意跑去昌平访问他故居,题词吟诗的?   他的儿子不该如他一般少年老成,满腹经纶吗?   怎会性情如此跳脱呢?   郑肃不解,甚至想把孩子性格再掰一掰。   于是就算没有正式拜师,阿砚也受到了比通儿严重两倍的管束。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忍不住唉声叹气,小小年纪,突然觉得这辈子好像到头了。   听说国子监有个班专收纨绔子弟,他什么年纪才能去啊?   这是阿砚目前对长大最强烈的欲望。   孟晚走后,郑老夫人终于忍不住拉郑淑慎到内室详谈。   “你是怎么想的。”   郑淑慎话语中是有怨气的,“娘既然将诗娘都带来了,问我怎么想的还有什么异议吗?我怎么想的还重要吗?”   郑老夫人脸色难看,“你才和那个姓孟的商户相处几回,就开始顶撞尊长了,娘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   郑淑慎眼眶红了,“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和人家晚哥儿又有什么干系?历来都是婆家人给儿子身边塞人。娘既然不顾我的脸面将姨妹带来给夫君做妾,难道还不许我过问两句吗?”   郑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被儿子埋怨,心中酸涩难受,“你以为我想吗?昭远是你爹最看重的徒弟,但日又考取了榜眼,他几年待你如一日,你爹和我如何不欣慰他知恩图报?可你们成婚不是一年半载,整整六年了,你都无一说出,旁人会怎么说你爹?”   她说着说着也要泣泪,“你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这也是我郑家的立身之本。我们郑家不可欺负昭远无父无母,便眼睁睁的看着他绝了后啊!”   这话说的就太严重了,郑淑慎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苍白无比。   郑老夫人见他这样如何不心疼,她扶着儿子的肩膀,颤声劝慰,“慎哥儿,诗娘好歹是你姨妹,她母亲早早没了,这几年被我接到郑家养活,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她也答应我了,生下来的孩子,头胎不论生了什么都送到正房,往后女娘小哥儿她自己养活着,若是儿子绝对会抱给你养着。”   郑淑慎闭上眼睛,一连串的眼泪从眼角滴落,他声音中透着几分任命,“我……我……”   同意这两个字重如泰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砸的他眼晕目眩,叫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 ---------------------------------------- 第32章 循序渐进   黄昏落日,宋亭舟下衙回来还带上了吴昭远。谁都能看出郑老夫人带个外甥女赴京是什么意思,偏偏两个当事人没法违抗长辈的命令。   “恩师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我为徒,师母又把慎哥儿嫁给我,对我恩重如山,我实在不能开口。”   对一般男子来说,这事也就半推半就了,毕竟老两口确实是一心为吴昭远着想,甚至愿意为了他委屈亲生儿子,吴昭远若是说出什么重话来岂不是寒了老两口的心?   但若是收了诗娘,吴昭远又觉得不好,他也说不上来,但这些年是羡慕宋亭舟和孟晚夫夫二人琴瑟和鸣的。   后宅人多麻烦,他最是深有体会,慎哥儿本来就是心思细腻的人,多思多想下再熬坏了身子,岂不是因小失大?   “我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好法子,只能过来求助弟夫。”吴昭远也是真的愁坏了,但凡换个人听了他一番恳求都会说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事确实愁人,现代还有丁克这么一说,这会儿你敢说你要丁克,父母先把你腿打断再说。   孟晚实话实说,“如今也没有什么好法子,阿寻说你和大嫂身体都无异,只是因为哥儿身体构造特殊,所以不易有孕。再加上大嫂之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心思郁结,这也是有影响的。眼下只能暂且拖一拖郑老夫人让你纳妾的事,多宽慰宽慰大嫂。”   郑老夫人又不是后娘,郑家规矩再多,也知道心疼儿子。若是郑淑慎自己有了孩子,郑老夫人自然就会打消让吴昭远纳妾的想法。   “慎哥儿这次和你去庄子上住回来其实很开心,不若你再带他出去逛逛?”正好避一避家里的长辈。   孟晚一口应下,“这事不难,但是郑伯父和其妻对我感观不是太好,先要让两位改变一番对我的看法,我才好拉大嫂一起出门。”   宋亭舟眉头轻蹙,“我去和老先生说。”   晚儿性情已经是天下绝顶,交友甚广,何必去受郑肃那样老古董的气?   “别,你说他也未必听,还是我来吧。”郑肃这样古板的是不会轻易改变看法的,孟晚还要托人家教自己儿子,理当多费点心。   孟晚把他未完成的那幅画画完了,没拿他当礼物给吴家拿去,让枝繁挂去了常金花院里,反而换成当日在太和殿画的那一幅。   当日这幅在大殿上完成的画作本来被皇上用来施威,后被吐蕃国的叶尔羌王子当作台阶要了去,补上了扣留一半的贡品。   可惜后来乐正崎告发乐正家和吐蕃国图谋不轨,叶尔羌王子当即就被砍断了一只手臂,这幅画自然又回到了孟晚手中。   经历相当传奇了,又得到过皇上的认可,任是郑肃再清高,想必也拒绝不了这么一幅画。   “这画太过贵重,你还是拿回去吧。”郑肃嘴上说着拒绝的话,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盯着桌子上的长幅画作。   孟晚上手将画卷卷起,故作叹息道:“既然老先生如此,晚辈就不勉强了。”   见他连客气都不客气一下,真的卷起了画卷,郑肃不大的眼睛愣是一瞬间瞪大,随后抽搐了两下撇过头去。   真跟小辈张口要画,比杀了他还难。   孟晚抱着画卷,略显落寞的说:“郑伯父不收晚辈的画可是因为嫌弃晚辈经商?”   之前嫌弃他,觉得他一个官夫郎不安分,行商自轻自贱是真的。这会儿知道了他是项芸之徒,丹青妙手,十分欣赏他的画作也是真的。   郑肃张了张嘴,干巴巴的吐出两个字,“并非。”   “郑伯父也看了晚辈的画,我师父当日收我为徒时常说我没有画心,晚辈花了数年光景才知晓画心为何物。”孟晚目露怀念,提前项芸这句话他不是装的。   “丹青一道,流派众多,老夫也知之甚少,不过你画的不错,比项芸强。”   论名声可能项芸更出彩,但论地位,郑肃其实比项芸强上不少,毕竟他门下都是实打实的秀才、举人,乃至进士和在朝为官的官员。   “正肃书院”传承百年,郑肃确实有资格评判几分。   孟晚正色道,“晚辈认为画之一道并没有谁好谁赖的说法,只要是找到了自己画心的画师,画的都是心之所向。”   “晚辈这幅画当日在太和殿之所以能一气呵成,便是因为晚辈这一路见识了许多。商户为何可以投机取巧,而农户却只知道卖苦力种地,还经常饥不饱腹呢?”   郑肃其实是不屑于和一个小哥儿谈论这些的,但孟晚那副画算是个敲门砖,让他下意识接了孟晚的话,“商户狡诈,善以少搏多。农户朴实,只能任地主乡绅剥削。”   孟晚追问道:“那为什么那些农户不能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学得像商人那样精明呢?”   郑肃被问住了,农户、商户,这些在文章策论中仿若固有喻体,众人在文章上挥毫泼墨的时候,他们只是刻板化的符号,而非真实复杂的人群。   农户就是农户,老实诚恳的人群。   是他们生来就愿意做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吗?   不,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孟晚的问题依旧犀利,“若聪明人的后代才出聪明人,智者的族人方能出现才子,农户的孩子,便只能做农户吗?商人的孩子就必须一辈子行商吗?”   郑肃喉咙干涩,他捧起茶盏饮了一大口,水渍粘湿了他下巴的长须上,他此刻却没空打理,“不……不然也。”   孟晚由浅到深,说到其中厉害之处,“农家子弟,天然就比世家弱势,君子六艺,我夫君读到秀才方才在府学接触到,但世家子弟从小便开始培养,这就是差距。农户家的孩子,未必就甘心地里刨食一辈子,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时间一长,若是朝堂上再有人刻意打压,清流衰败,整个朝廷岂不是世家的一言堂?”   郑肃捏着茶盏的手颤了一颤,“啊?”   难怪四处都在传陛下这两年有意整顿世家,原来朝堂上的形势竟然如此严峻了吗?   孟晚一本正经,神情比郑肃还庄严肃穆,“郑伯父可知世家不是突然耸立,寻常百姓也不是没有逆天改命之机。”   郑肃有点不敢搭话,脑子嗡嗡作响。他到底育学多年,还是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农户虽然处境艰难,但真正有天分的人,只要勤奋刻苦,还是有望出头的。”   孟晚摇头,“只是寥寥可数的几个读书人,怕是改变不了什么,也动摇不得世家的根基。”   郑肃也知道,哪怕江南文风盛行,可每年那么多的进士,又有多少能顺利留在盛京呢?反观勋爵人家的子弟天生就有名额可以进国子监,出来运作一番便是个闲散京官。   布衣耗尽毕生,不过是权贵初始之阶。   “你说的太过妄想,不是常人所求。”郑肃只能这么回孟晚。   孟晚正儿八经的与他辩论,“怎么会不可求呢?黎民皆得书,学识传遍乡野,愚钝之弊自除。可明理辨非,启蒙昧、开智识,免困于愚陋之境。又可育德行、长才干,良善之分自然兴起啊!”   “这……这怎么可能?”郑肃觉得孟晚越说越夸张离谱,然而心里对孟晚的好感提升不止一星半点。   能如此深入的了解百姓困苦,甚至比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学生还更胜一筹。   尽管孟晚满口白话,辞藻也并不华丽,可言之有物,若是写成锦绣文章,不知有多令人惊叹。   郑肃为自己突然的想法感到惊愕,又恍惚中察觉出孟晚和他扯这么一大篇的用意来。   “怎么不可能呢?孟子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孟晚甩了句从宋亭舟书本上看到的古文,慷慨激昂地站在郑肃面前说:“难道伯父不想看到禹国上下,人人皆可识礼懂礼,外邦羡慕赞颂的盛景吗?”   “愚公移山,叩石垦壤,我们就是前人啊!”   孟晚给别人灌鸡汤已经相当熟练了,连以皇权为尊,理智冷静的太子殿下都能被他忽悠两句。郑肃这般尊崇孔孟之道,以德行和修养服人、用礼仪规范约束自身的老儒生就是手到擒来。   短短两句话而已,郑肃就已经忘了昨天是怎么无视他,直言内眷不可轻易见外男的了。   可见那些迂腐的想法,也不过是清高的读书人,为了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用来约束妇人、贬低商人的手段罢了。   郑肃夫妇对孟晚行商颇有微词,殊不知孟晚心中也带着自己的骄傲。   李白的诗句写《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   郑肃满口礼教伦常,与学生高谈阔论天下事,实则连平日的柴火多少钱一担、粮食囤几斗方能过冬都不知。   他们羡慕宋亭舟,却永远不会成为宋亭舟那样的好官,便是因为低不下高高在上的头颅,所以看不到百姓的疾苦。   孟晚大早上登门,郑老夫人因为礼节,早早候在二进的后院了。却一直等不到人,派身边的妈妈到前院打探,也只是听到老太爷在与孟晚畅聊,宋家的俩孩子在旁边听得都快睡着了。   郑老夫人虽然心中疑惑,却不敢轻易打扰夫君,便只能安心等待。   郑淑慎红肿着一双眼睛,心情稍微平复一点,昨夜吴昭远与他坦诚布公的谈到半夜。   两口子将最坏的打算说了,若是真到四十还没有子嗣,便在外买个家世清白的女娘抬进门做妾室。   倘若郑淑慎能怀上,无论哥儿、女娘还是男孩,吴昭远此生绝不纳妾。   其实郑淑慎还未嫁人的时候就做好了出嫁从夫的准备,只是这么多年和吴昭远一直相敬如宾,吴昭远不提,他便也故作糊涂。   特别是身边祝家、宋家,都是守着正妻过日子,这才给了郑淑慎一种众人都是如此的错觉来。   这次母亲带着诗娘,像是给了郑淑慎当头棒喝,使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嫁给吴昭远六年,他深知对方为人,昭远不好美色,为人正直,他既然这样承诺,便一定会做到。   若是以前,郑淑慎可能愧疚之下会主动帮吴昭远成就好事,但现在,见识了宋亭舟和孟晚两人十几年如一日的感情后,他真能甘心把夫君拱手相让?   郑家的事向来由父亲当家做主,吴昭远又是父亲的爱徒,如今便先靠晚哥儿劝住父亲再说。   晚哥儿行事颇有巧思,他出马一定能行得通!   定下了心,郑淑慎用攥过雪的帕子敷了敷眼睛,坐在母亲身边闭目不言。   郑老夫人心中微痛,有意和儿子搭话,“慎哥儿,你爹向来不爱与后宅之人攀谈,这次怎么留孟夫郎这么久?”   郑淑慎淡淡地说:“娘不也是后宅的人吗?难道多年以来,父亲不与娘说话,只和家里的姨娘吟风弄月?”   “你……”郑老夫人脸色难看。   诗娘规劝道:“淑慎哥哥,你怎么能这般和姨母说话呢?姨母生你养你,对你一腔谆谆教诲,妹妹从小母亲早故,不知道有多羡慕你。”   郑淑慎这些日子的不痛快,除了来自于父母,便是这个娇滴滴的姨妹,。他冷着脸:“既然你羡慕,反正你娘家也没人了,不然过继到我们家算了。”   真养到他们郑家,郑家女可是不予人为妾的,养女又不能越过亲子,诗娘便只能嫁秀才举子。   举子一般都早早成婚了,合适的肯定不多,所以诗娘最多嫁个秀才。乡下的穷酸秀才,同吴昭远这样榜眼翰林出身的京官又怎么能比呢?   诗娘拧着帕子不说话了。   郑老夫人各看了两人,到底不能说外人什么,先教训儿子,“我教养你十七年才将你嫁人,你的礼仪教养呢?怎么成了如今这副尖酸刻薄的样子?”   郑淑慎眼眶又开始发热,至亲之人的斥责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生疼。   他吸气缓了两下,刚要说些什么门口就传来孟晚的声音,“郑老夫人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动怒?我娘早上还刻意交代,叫我亲自来请您到宋家做客,不知老夫人赏不赏脸?”   他废了半日口舌,终于不负众望博得郑肃好感,让这个老顽固能听得自己一二意见,还顺带解决了旁的小问题。当然,他的画也顺势留在厅堂里。   搞定了郑肃,他夫人和那位姨小姐便不甚重要了。   郑老夫人本是要冷硬拒绝的,但想到昨日孟晚从郑伯母改为现在的郑老夫人,宋大人又和女婿交好,便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昨日没休息好,略有倦意,况且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改天吧。”   孟晚就是在等她这句话,“既然如此我带大嫂去吧,我娘早就说想大嫂了,还准备了他最爱吃的牛乳蒸羊羔。”   郑老夫人一愣,“牛乳蒸羊羔?那是个什么吃法?慎哥儿你不留在家中用膳?娘叫人备了……”   郑淑慎起身疏离的对郑老夫人屈膝行礼,“娘,宋婶婶亲自下了厨叫我,儿子不好推脱,还是让诗娘陪你在家用饭吧。” ---------------------------------------- 第33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大嫂,郑伯父已经答应了不再插手你们夫夫俩的房里事,你那个姨妹诗娘,过阵子也会送回苏州府嫁人。你在家里若是被她挤兑也不要生气,找我和兰娘谁都成。咱们是长着腿的大活人,难不成还要把自己憋死了?”孟晚在马车上宽慰郑淑慎。   他语气洒脱,郑淑慎眉眼间的郁气也随之淡去,“你说的对,昭远和你都已经竭力帮我了,我不该再一蹶不振。”   人一旦看开,心绪平和下来,天大的事便也觉得不甚重要。   在宋家大吃了一顿,郑淑慎还是头一次毫不顾忌的,不用遵从郑家那些条条道道的规矩,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夹多少夹多少。   回程的路上他身边的侍书给他揉着肚子,“夫郎,这回你不用在床上藏零嘴了吧?”   小时候吃不饱,导致这个习惯一直到他嫁人也还是没改得了,半夜总是偷偷起来吃点东西才能安心睡着。   郑淑慎弯着眼睛笑,“不藏了,再也不藏了。”   ——   孟晚之后再去吴家,情况与之前成为鲜明的对比,后宅打个照面,前面跟郑肃交谈两句,待遇摆在这儿,一度差点超越郑肃最喜欢的女婿吴昭远。   郑肃发了话要等气候暖和了把诗娘送回苏州府去,正肃书院未婚的秀才极多,到时候让郑淑慎的两个嫂子,挑个品性好的秀才把诗娘嫁了。   他开了口,郑老夫人也不能反驳。   郑淑慎现在基本上把诗娘当作空气,由着她自己着急上火,每每不懂分寸往吴昭远身上凑,再被吴昭远如洪水猛兽一般躲开。   “家里太小了,住个女眷也不方便,我和慎哥儿商量想再买套两进的宅子。但是我们手里的银钱不多,只好厚颜向弟夫借上一些。”吴昭远无奈的说。   岭南的账还没送到盛京来,但这个冬天盛京的果珍罐依旧卖的火热。   商户们精明,夏天开始果珍罐一批批的制好了只往近前卖,等天气一冷,北方果子只储存几样的时候,再拉着大批的果干和荔枝罐头进京。   这个冬天孟晚不知进账多少,如今只等唐妗霜和那拓忙完这阵子,再把账本和银子送来了。   吴昭远买个两进的宅子也就几百两银子,孟晚随便一套藏品都价值千万两白银了。   他直接叫黄叶去库房取上一千两银子来,“咱们两家之间还谈这些做什么,我看你们不若直接换个三进的,免得往后还要换来换去。”   吴昭远对住的地方没有多大需求,郑淑慎却有些心动,“三进的?我和夫君两个人住会不会有些空旷了?”   孟晚有钱后,给家人穿的住的都要好的,不然守着那些钱有什么用?   他对郑淑慎莞尔一笑,“还真没听过谁家是嫌弃地方大的,不然你就二进三进都看看,中意哪个就买哪个喽。”   郑淑慎拉着他到一边坐着,“你之前买宅子不是找过好几个牙行,不如陪我一起看看吧?”   孟晚把桌上的果干递给他,“那我这就叫桂谦去喊牙行的人过来,早点将宅子买了,也省的你那姨妹作妖。”   郑淑慎感动之余又觉得好笑,“我爹那个人最固执了,我真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他的,这两天他连门都不出,整日在家亲自裱画。”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孟晚,“都说苏裱天工巧夺,乃传世之艺,没想到郑伯父竟然也善此道吗?改日我也去讨教讨教。”   孟晚自己也会裱画,不过技术一般,他之前太忙了,就算忙里偷闲画了幅画,也是找专人装裱起来。此次回京后倒是还算空闲,试着给阿砚随意涂鸦的画做做装裱,还算有趣。   陪郑淑慎看了几天的宅子,以孟晚的财力来办事,只要不是条件特别苛刻的豪宅,其他宅子都好说。   吴昭远现在任翰林院侍读,翰林院是个清净衙门,周边的宅子里住的也基本上都是翰林院的人。   他家现在的位置较为偏僻,是刚入京的时候仓促买下,吴昭远从衙门来去回家并不方便。这次郑淑慎便决定在翰林院附近买,哪怕贵上一些也无妨。   最后看中了一座三进的小院,离翰林院只隔着两条街,方方正正的,是巷子里最里头的一座院子,格外清净。就是里头有败破的地方,需要动工修整几处。   买了这套宅子不仅掏光吴昭远的家底,郑淑慎还在孟晚手里借了三百两银子。   孟晚知道他们手里没什么钱了,就包了帮他们修缮宅子的活计,祝泽宁则张罗着给他们打套新的家具。   寻了个好日子,吴昭远夫夫俩便迫不及待的搬了家,郑老夫人见他们不顾新宅还在修缮,就这么着急搬走,心里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她一心为儿子和儿婿打算,实在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竟令亲生儿子退避三舍,心中已是郁郁。   暖房的时候孟晚也给他们添了几样家具,还有一套他亲自画的屏风,是幅“石榴图”,寓意多子多福。郑淑慎很喜欢,当即叫人搬去了卧房。   “兰娘怎么没来?”孟晚问向独自前来的祝泽宁。   年后三叔带着弟弟又出远门了,如今石见驿站的事多是三叔主持,那拓和余彦东各管一摊子。   祝泽宁神色倒是没什么异样,牵着女儿进来,将其放在榻上,“她这两天不大舒服,让我同大嫂告罪一声。”   “不舒服好好歇着是正理,可请了郎中?”郑淑慎问道。   孟晚帮琼娘把鞋子脱了,让她坐到里面去,“不然我叫阿寻去你家给兰娘看看吧?”   祝泽宁下巴上挂着一小撮黑色胡子,咧开嘴笑了笑,“不用了,没什么大毛病,她还说过两天好了找你们一起去宝光斋给琼娘打首饰呢?”   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女娘和小哥儿的嫁妆都是从小就要开始积攒的,这样等及笄礼之后,准备定亲、成婚,才不会手忙脚乱。   郑淑慎双手一摊,眼睛带笑,“听人说宝光斋的首饰都极为精巧,我早就想去见识一番了,可惜现在两手空空,也只能观赏观赏。”   和宋亭舟在一旁说话的吴昭远闻言打趣道:“晚哥儿,不然你再借你大嫂几十两吧,好歹让他买支珠钗回来。”   郑淑慎羞恼道:“你还是当大哥的,说得什么浑话,也不怕他们笑话。”   吴昭远发出一阵清朗的笑声,“夫郎莫怪,这叫债多不压身,我说的也是真的,你有看中的只管先让晚哥儿给你垫上。能者多劳,正旦宴上晚哥儿在御前作画的事被外头传的沸沸扬扬,都有人问到我这里来求画了,等日后晚哥儿的画值千金,可不得救济救济咱家这门穷亲戚吗?”   许是搬出气氛压抑的旧居,不同长辈一同居住,连向来内敛的吴昭远都豁然开朗。   谁都能看出来,他和郑淑慎的之间比起曾经的相敬如宾,如今更添了几分温情。   虽然祝泽宁说了兰娘无大事,第二天孟晚和郑淑慎还是去了祝家一趟。   兰娘躺在火炕上,孟晚瞥见床上也有一套被褥,整整齐齐的叠着,许是祝泽宁的。   “不是什么大毛病,哪儿值得你们大老远跑过来一趟。”兰娘依着被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枝繁和侍书各搬了个绣凳给自家主子坐,孟晚坐在兰娘床边,“我们俩坐着马车来,又不费什么事儿。倒是你,怎么说病就病倒了?”   郑淑慎附和道:“就是,病了怎么不早说话。”   兰娘先是笑笑,随后眼睛半垂下去,像是有些伤心,“说病也不是病,前些日子我小产了。”   孟晚大惊,“也没听你说有了身孕,怎么突然就小产了?”他心里琢磨着那就是去沐泉庄之前有的,不会是他把人家兰娘带去庄子,把人给累得小产了吧?   兰娘可能已经伤心过一场,这会儿虽然难受,但是已经能控制情绪,好好和孟晚与郑淑慎说话,“自打我生了琼娘后,葵水一直不大准,也是不知道有孕的,前两天小腹一直坠涨隐痛,再找大夫已经来不及了。”   郑淑慎最是想要孩子,也能切身体会兰娘之痛,叹息了一声劝道:“你还年轻,女娘又比哥儿易孕,往后还会有的。”   孟晚则是说:“我还是把阿寻叫过来帮你看看吧。”兰娘身体康健,也没什么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孩子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第二天阿寻过去看过,与祝家找的郎中说的倒是相同,兰娘身体只是因为小产才有些虚弱,并无其他异常。   孟晚和郑淑慎又去看她两回,孟晚给家里的药材补品都送过去了一些。   兰娘在家坐小月子,郑淑慎便时常去宋家找孟晚闲叙一番。   顺天府在皇宫北面,翰林院在皇宫西侧,郑淑慎选宅子的时候便有意向孟晚他们家靠拢,虽说还是不算太近,好歹比之前去一趟路上就要耗费一两个时辰要强,因此搬家后郑淑慎隔三差五就来宋家串门。   与孟晚这样性子通透说话好听的人相处,永远不会觉得约束难受。再加上同吴昭远感情日益升温,郑淑慎只觉得浑身舒畅,看着外头暗沉下来的天色都觉得像浸了墨汁的棉花团子,怪可爱的。   孟晚瞅着面前的空盘子默默无言,整整一盘的酸枣糕啊!光是看着他都牙酸。   “大嫂你这……是不是有了?”   郑淑慎自己还并无意识,只是觉得好吃。听到孟晚这么一问,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手足无措的放下最后一块糕点,“可是,我并无难受呕吐啊?”   孟晚记得当时离开盛京前,聂知遥也是天天的吃那酸不拉几的酸梅子,之后没多久就给他写信说有了。   “不行,走咱们去我娘院里叫阿寻看看去。”这么吃要吓死个人了。   阿寻和楚辞外出回来被叫了过来,给心中七上八下的郑淑慎把脉。   常金花在一旁小声和孟晚说:“也不一定怀了就一定有要吐的,有的妇人哥儿怀孕一切照旧,哥儿又不像女娘还有葵水,更难发觉。如你一般又吐又头晕的吐了好几个月的,实则不多。”   孟晚心里已经觉得郑淑慎十有八九了,也在旁边跟着紧张,听常金花提及自己当时的情况,颇觉命运不公,凭啥让他比旁人多遭罪?   阿寻实际在摸上去的第一瞬就已经摸到了滑脉,但因为这个孩子对郑淑慎格外重要,所以又仔仔细细的又探了一会儿才确定下来。   郑淑慎当即落泪,哄也哄不住,劝也劝不好那种,孟晚都束手无策。直到阿寻说孕夫情绪太大,会影响胎元,郑淑慎这才努力止住了泪水。   可见这么多年的委屈不安,纵然不说,却都憋在心里。   这一胎太重要了,阿寻叮嘱他切莫心情大起大落,和其他一些小细节。   侍书默默记在心里,又拉着阿寻问东问西,“苗郎中,那我家夫人安胎药又是怎么用的,您快给开个方子。”   阿寻道:“郑夫人正值青壮,不必用药,平日里若有什么伤寒头痛,也不可胡乱用药,这点一定莫忘。”他在赫山的时候专研男女无嗣,苗家一家子的医者郎中,这方面最他在行。   这次楚辞陪他出门,也是因为兰娘的一个友人患了带下之症,请阿寻过去问诊。   孟晚知道郑淑慎盼望这个孩子,又怕他太紧张反而不好,便劝道:“大嫂,你情绪好不容易调整过来,切莫患得患失。阿寻也说了你正是孕育的好年纪,定会安然顺遂的。”   孩子不是轻易来的,也不会轻易就掉。越年轻,体质就越好,孟晚当时上窜下跳都安然无恙,郑淑慎这边只要是没有什么大意外,基本无事。   话是这么说,毕竟兰娘前脚刚小产完。等郑淑慎回家后和吴昭远一说,两人也难免激动欢喜,郑淑慎好些天连门都不敢出门了。   夫夫俩意见统一的没将此事声张出去,郑淑慎连亲娘都没告诉。还是郑老夫人上门来看儿子,自己发现的。   也不用等天冷,她当即找了镖局的人把诗娘给送走了。 ---------------------------------------- 第34章 齐舜英   三月草长莺飞,盛京积累了一冬的积雪全都融化,滋养着冻土下干枯的根须。   有急着破土的嫩芽试探着探出小片叶子,冬眠的动物迫不及待的跑出来啃噬。   城内河上的冰都变成薄薄一块,宋亭舟怕有孩子贪玩,早早吩咐了衙役将薄冰都打碎,融进河水里很快就化了个干净。   凛冬余寒渐散,春风暖意初临,岭南的消息携裹着生机勃勃地春风,吹到了皇宫大内中。   “太子还活着?”聂贵妃猛地一拍案几,右手无名指上的玉质雕花护甲受了重力,陡然折断劈裂。   点点血红从她莹白似血的指尖晕染开来,让旁边的宫娥见了,自己手指也下意识的蜷起,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但聂贵妃眉头连皱都没皱一下,只顾着质问面前的宫侍。   宫侍跪在地上,低声答复,“是廉王殿下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忠毅侯世子先找到了人,这会儿可能都在回京的路上了。”   “废物!”聂贵妃怒道。   她言语里全是对廉王的不满和滔天的怒火,“定襄国公给他兵马,又派下高手谋士辅佐与他,最后连个初出茅庐的秦艽都拦不住。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铺下那么大的摊子,最后竟然真让太子活着回京。废物,废物!”   流光熠熠的琉璃盏被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碎片划在聂贵妃本就受了伤的玉手上,再添一道血痕。   她很快意识到此刻再发怒也没什么用,迅速冷静下来,冷声吩咐跪在地上的几个宫娥,“愣着做什么,打扫干净。”   宫娥们早就习惯了主子阴晴不定的性格,立即动作起来,无声的洒扫一地狼藉,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去宫外传信给国公爷,让他想法子入宫一趟。”   宫侍离开之后,聂贵妃坐到上面有围屏的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脚凳上的脚炉还没被撤走,只在上面搭了一会儿就暖的聂贵妃鼻尖渗汗。   宫娥小心翼翼的将脚炉端走,跪在她身前用帕子轻轻擦拭她垂落下来的玉手。动作小心谨慎,生怕弄疼了主子。   十指连心,不疼是不可能的,聂贵妃闭着眼睛,手指不时抽动一下,却愣是一声没吭,极能忍耐。   “娘娘,陛下摆驾过来了。”门外又进来了个小太监,声音又轻又细,生怕惊扰了聂贵妃。   “知道了,下去吧。”   聂贵妃说完睁开了眼睛,她手上裂掉的护甲已经取下,露出劈裂的指甲。   “再拿一套护甲来。”   聂贵妃换了身明黄色的牡丹云纹圆领的袍子,将宫娥新取来的护甲重重的按在受伤的手指上,剧烈的疼痛感使她面部一阵扭曲,却生生按捺住喉间的低叫。   皇上进来时聂贵妃宫中一切平静,聂贵妃恭敬又不失亲昵的同他问安。   后宫已经多年没有选秀了,皇上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皇后宫中坐坐,后宫来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聂贵妃处。   恩赏宠爱更甚皇后,宫中几乎无人敢惹聂贵妃。   皇上温和宠溺的对她笑着,“之前吐蕃国进贡的香料是不喜欢吗?怎么没见你用过?”   聂贵妃用香铲拨弄炉中香灰,使被覆盖的线香显露出来一点,“吐蕃国的香料太过清冽,臣妾还是更爱新会小冈香。”   皇上对她耐心十足,“既如此,明年岭南进贡的果珍罐和香料,朕都叫你先挑上一份。”   “多谢陛下恩赏。”   说到岭南,聂贵妃又想起宋亭舟伶牙俐齿的夫郎来,她困顿后宫多年,无人不对自己恭敬顺从,却被一个小小的三品官员的夫郎给顶撞了一番。   “陛下,说起来宋大人,臣妾见他身边只守着一个夫郎,子嗣单薄,本来好心送了他两个知情识趣的美人,却没想到被人在皇城根下劫走了。”   帝王随口应道:“哦,还有此事?”   聂贵妃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帝王的脸色,“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胆子这么大,也可能是臣妾不如陛下龙威深厚,若是您赏赐的人,定会安安稳稳被送到宋家吧?”   “贵妃竟然如此关心前朝重臣吗?”皇上语调变化的不太明显,只有常年揣测他脾气的人才能发觉其中的危险气息。   后宫干政是大忌,更何况聂贵妃还有一个手握重拳的国公父亲。   换做别的妃嫔这会儿可能已经腿软了,可聂贵妃依旧稳如泰山。   很多时候,比起中看不中用的廉王,聂贵妃才是真正流淌着聂家血脉的果决之人。   “臣妾哪里知道什么重臣不重臣的,陛下不是见过宋大人的夫郎吗?真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正旦宴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臣妾。”聂贵妃虽然已经有了个那么大的儿子,可是因为保养得宜,撒起娇来并不惹人厌恶。   皇上像是信了她这番说辞,只道是一些妇人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行了,孟氏好歹刚被朕封了一品诰命,朕若是真的赐人过去岂不是自悖其言?”   他虽然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于是聂贵妃懂了,分寸只能拿捏到这里,不可再近半分。   聂贵妃委曲求全道:“既然陛下说了,那臣妾就饶了他这么一回儿吧。”   皇上又坐了一会儿便要摆驾离开。   聂贵妃讶异,“这会儿都这么晚了,陛下不留在臣妾宫里安寝吗?”   皇上任由宫侍伺候着披上外袍,“听说梁嫔病了,朕过去看看她。”   后宫的女人,连吃醋都要懂得分寸,当下就绝对不是一个撒娇犯蠢的好时机,聂贵妃恭恭敬敬的恭送皇上离开。   等帝王的仪仗远去,才起身若有所思的想着梁嫔的事。   一个入宫多年都无子嗣的嫔位?长相平平,性格柔弱,还动不动就病上两场。六年前敬妃难产而亡,她的儿子被皇上指给梁嫔抚养。   梁嫔的娘家只是地方上的五品官,六皇子又是养子,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表面看上去似乎并无不妥。   可聂贵妃就是觉得哪里不对,这是她作为女人的直觉。   “让人把皇上身边的人都盯仔细了,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说起来六皇子也有六岁了,如今虽然只是孩童,若皇上在撑上十年八年呢?   六岁的皇子十年之后正好长成,自己儿子和太子岂不是为其他人做了嫁衣?   而且国公……也等不了十年之久了。   ——   天气暖了,景色也好了,连在家养胎的郑淑慎都忍不住在新宅里种起了花草。   盛京城中大把悠闲的贵妇人开始办起宴席来,今天赏桃花,明日又游园。   孟晚陆陆续续收到拜帖,甚至还有怀恩伯爵府的,大部分他都是不去,也没什么兴致。算算时间岭南的账本也该送过来了,比起被人家看猴似的观赏,还不如在家算账数钱。   不管是因为廉王还是因为林苁蕙高高在上的姿态,怀恩伯爵府的帖子他理都不理,全当没看见过。   但昨天一早他又接到了承恩伯爵府的帖子,这就有点难办。邻里关系还是要维护一下的,往后还要相处数十年,没准下一代也要相交,不去不好。   孟晚十分庆幸另一个邻居是户部尚书寇大人,寇家从来只进不出,若是没事,不会随便花钱请人,请人就一定是要收礼钱的事。   “穿蓝月新送过来那件青缎褂子。”孟晚早上洗漱过后吩咐枝繁。   蓝月便是陶十一娶得那位壵族小哥儿,心灵手巧擅长制衣。   孟晚安顿好跟随宋亭舟赴京的一群下属住所后,资助他们的内眷们开了家成衣铺子,蓝月是里面手艺最好的裁缝,加上人年轻,脑子活泛,掌柜也由她做。   盛京城不是没有女子开店,但大部分都是夫妻店铺,向蓝月这家全是女娘小哥儿的铺子十分稀罕。   开业之初左邻右舍冷嘲热讽是常事,有那样自己一事无成,反倒笑话蓝月他们铺子开张三天就倒闭的汉子。   结果当然是没能如他们的愿,光是宋家、祝家和吴家服从换季的衣裳从蓝月店里定做,就已经让这个小小的铺子忙得脚不沾地。   后来还有见蓝月铺子都是女眷,好奇进入的女娘小哥儿们。让成衣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应接不暇。   孟晚穿了身白色锦袍,外搭一件淡青色缎面绣着金线的褙子,头上并无过多装饰,只是从前戴的都变了形的银簪,换成现在水头一流,雕工一般的祥云玉簪。   他走之前去常金花院里说了声,“娘,我这就去了,你别吃太多糕点,晌午正经吃顿饭。”   宋亭舟去顺天府衙门,阿砚和通儿一大早背着常金花缝制的书包去郑肃那儿,孟晚又要去承恩伯爵府处赴席,家里人都不在,常金花便不爱折腾厨房的人。   槿姑在常金花屋里陪她纳鞋底子,闻言笑道:“夫郎只管放心,晌午我下些面条子,做个打卤面给老夫人吃。”   常金花抬头看他,“今天穿的还算鲜亮,天气暖和了,早该把你那些黑不溜秋的衣裳换了。快去吧,咱们两家离得近,去的晚了不好看,切莫叫人久等。”   孟晚心道门口等着的又不是主家,有什么久等不久等的?   他单手托腮,一脸哀怨,“唉,娘现在是看我天天在你眼前晃荡,嫌我烦了。”   常金花对孟晚逗她,已经从惊慌失措、哭笑不得、逐渐适应、表情麻木,到现在纳鞋底的针攥的稳稳当当,“没有。”   孟晚支起身子,“那我这就走啦,娘?”   “去吧去吧。”常金花随意摆手。   等孟晚带人出了门,她才隔着支起来的窗户望向外面。   “孟夫郎真是惦记老夫人。”槿姑把常金花的口是心非看在眼里。   孟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常金花收回目光,“他心细,天天怕我不开心,想法设法的闹我,从前刚进门可不是这样的,怕这怕那的,满脑子都是小心思。”   常金花说着说着就笑了,时间一晃就过到现在,也不知她还能陪孩子们几年。   ——   出门在外,蚩羽是要贴身保护孟晚的,黄叶和枝繁枝茂也都在身边跟着。   枝繁枝茂倒是还是年岁小,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还是黄叶办事更加稳妥一些,因此他也不能偷懒。   拉着一筐筐青菜的牛板车停在了宋家后门,车上赶车的男孩……不,应该是少年。董厉今年十四,只是因为太过瘦弱,发育的不好,所以看着才像小孩。   他本来正在搬菜,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宋家的马车,认出了驾车的蚩羽。再往马车上看,掀开的窗帘内能看见黄叶在同身边的人说话。   董厉知道黄叶很厉害,是宋家的管家,比很多男子都强。他端着那筐子菜,直勾勾地看着他的侧脸,直到马车驶出很远。   “刚才后门口停的牛车是不是沐泉庄上送过来的菜?”枝繁好奇的从窗口往后看。   黄叶也凑过去看,恍惚中看到一个不高的身影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一架牛车。“应该是吧,庄子上种的韭菜、生菜的应该能收上来一茬了。”   孟晚收佃户的菜是给钱的,现结,没有什么秋后拿粮食收成抵的说法。   开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缺钱糊口。   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作响,蚩羽很快就将马车赶到了承恩伯爵府的门口。   他们来的早,外辕门附近的空地上也只停了一辆外来的马车而已。伯爵府家的下人负责看管马车。   孟晚下来后旁边那辆马车里的人正准备进门,回头见到孟晚后放缓了脚步,“你就是孟晚?”   那是个年轻的妇人,二十来岁,一身朱色的长裙,个子和孟晚差不多,很是高挑。她长得不胖,但肩膀和腰线都很宽厚,看上去就很壮   孟晚轻拍了两下从未见过她,“你认识我?不知夫人是哪家的,我瞧着倒是面生的很。”   那妇人声音响亮,面色看不出喜怒,“我是齐家的女儿,你夫君和我夫君是同一届的进士,我听人说起过你。”   宋亭舟那一届除了宋亭舟和柴郡,剩下的都一般。殿试三年一次,可以说从中脱颖而出的凤毛麟角,大家都在熬资历,有的还没等熬上来就老了。   孟晚还在琢磨着年前妇人的身份,承恩伯爵夫人齐氏便迎了出来,“舜英,你怎么自己过来了?家里孩子呢?” ---------------------------------------- 第35章 金玉其外   齐舜英欠身行礼,“姑母,孩子还小,就放家里由几个奶妈子照看了,下次定然带过来给姑母瞧瞧。”   孟晚还在一旁候着,眼下不是和侄女儿说话的好时机。齐夫人拉着齐舜英的手招呼孟晚,“承蒙孟夫郎看重,早早登门,快请进吧。”   又提醒侄女儿,“舜英,你和孟夫郎可打过招呼了?”   齐淑英不知自己姑母为什么会对孟晚这么客气,想到夫君在她面前提过几次与顺天府尹宋亭舟的恩怨,语气不咸不淡的说了句,“说过话了。”   孟晚察觉到她态度有异,也没觉得反常,宋亭舟从入仕开始,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只能他们记宋亭舟,宋亭舟记不过来他们。   齐夫人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和侄女儿聊天的同时,也不冷落孟晚。   守在门口的小厮不时进来禀告,有些人需要齐夫人亲自出去迎接,有的是被下人引进来的。   今日是齐夫人的大儿子得了嫡长子,府中排场铺的很大。   孟晚一路从大门走进来,府中四处都挂着彩漫和灯笼。越是往里走,还能听见戏班子咿咿呀呀的练嗓。   听说盛京城的勋贵人家,家里办事只请有名号的戏班子,受人追捧的名角更是一天就要花费上百两银子。   孟晚听宋亭舟说承恩伯爵府的大老爷败坏了不少家当,也不知今天为了充门面请的是哪家戏班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亭舟手里捏着承恩伯爵府的把柄,孟晚才知道他家如今是外强中干,外人又不知晓。   为了伯爵府的脸面,该办的席面还是得办。   正厅挂着红绸,贴上了弄璋之喜的喜联,孟晚把准备好的满月红包让黄叶递到账房处,随齐夫人安排着入了席。   正院后院都备着八仙桌,老夫人的院里摆了十六桌,正院的中堂、厢房摆了十二桌,正院里平坦的地方露天又摆了二十几桌。   老夫人院里的都是承恩伯爵府家的亲戚,按理说孟晚该去正院坐着,却不知为何被分派到了老夫人院里,而且还坐到了最里面的一桌。   主桌都是上了年纪的姑奶奶和姨奶奶们,孟晚这一桌都是荣家这边的年轻媳妇儿。   齐舜英就坐在孟晚不远处,孟晚听到那桌子上的人都叫她舜英,应该坐的都是齐夫人娘家那边的人。   桌上放着精致的点心,是孟晚在点心铺子里没见过的精致,倒是有两样和上次正旦宴上的差不离,应该是伯爵府的厨娘自己做的。   正席还没开始,孟晚上前和伯爵府的老夫人见过礼后回到座位上来,又见到了老熟人。   罗霁宁一见他就像是误触了雷达,本来麻木的脸色瞬间灵动起来。他左右看看,想起伯爵府又不是皇宫,便动作迅速的站起来和孟晚身边的妇人换了个位置。   “你怎么在这儿?”罗霁宁紧盯着孟晚,生怕他跑了似的。   孟晚手腕上套了串南红玛瑙手串,色泽赤红浓郁,像是燃烧到极致的赤焰,上面每一颗珠子都是正色锦红,醇厚到无一丝杂色,光泽内敛而不耀目。他边把玩着手中的串珠,边对罗霁宁说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你怎么来的?”   “我家那个海王在京郊三大营中的五军营里,任正四品佐击将军,三大营的提督不是承恩伯挂着呢吗?聂鸿飞算是他手下,所以过来道个贺。”罗霁宁说起他夫君来就像是在谈论家中表弟,要多正直就有多正直。   孟晚迅速抓住重点,“姓聂?和定襄国公有什么关系?”难怪罗霁宁也被安排进这个院来了,怕不是因为他夫君姓聂?   罗霁宁反应过来,俊秀的脸上满是警惕,“和国公有什么关系有你什么事,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孟晚见套不出来别的,便随口说道:“我是承恩伯爵府的邻居,过来道贺理所应当。”   “你住二环?这么有钱?”罗霁宁的思维成功跑偏。   孟晚手串撸的啪啪作响,“怎么,你折腾那么长时间的香皂,难道没有钱?”   在外人面前一直保持着霁月光风形象的罗霁宁面部一阵扭曲,“都被我的好姐夫拿去……”他脸色一变,显然察觉到自己失言了。   “拿去养兵嘛,大家都知道。”孟晚随口一说。   “咳咳!”坐在孟晚左侧的年轻夫人被口中的茶水呛了一下。   什么养兵!罗夫郎的姐夫不是廉王殿下吗?   这这这!   她双手抬起凳子,不动声色的远离两人。   罗霁宁皮笑肉不笑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乱说什么?都把别人吓跑了!”   孟晚扭头对着年轻夫人笑笑,嫩绿色的衣裳中和了他极具冲击力的脸庞,使其看上去年龄小了好几岁,人也显得开朗阳光,“二少奶奶,别介意啊,我开玩笑呢。”   年轻夫人是齐夫人的二儿媳,年龄比孟晚还小几岁,刚嫁进伯爵府没多久。最上面的老夫人不时过问下面小辈,再来掌家的是她婆母,还有一个刚生了嫡长子的大嫂,她家世不如大嫂,在伯爵府里要多低调有多低调。   这会儿被孟晚解释了一句,忙不迭的找台阶下来,“不介意不介意,孟夫郎放心,我不是贫嘴烂舌的人,不会听两句话就乱传的。”   孟晚还是笑,美人笑颜如花,总是会让被他注视的人下意识卸掉防备,“说什么传不传的,廉王殿下的事,咱们这些小人物谈论起来也没人相信的,真有人相信也是去找廉王殿下啊,总不至于来找我吧?”   “是是。”齐夫人的二儿媳额头渗出点点冷汗,她侧过头装作轻描淡写的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瞄着席间可以找谁换换座位。   罗霁宁都有点看不下去了,他压低声音批判孟晚,“你怎么那么阴呢?”   “嗯?”孟晚对罗霁宁的感观很复杂,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其实很喜欢和他说话。   桌上有一碟子糕点孟晚没见过,他盯了小会儿,端到罗霁宁面前,“你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甜了吧唧的能有什么好吃的?”罗霁宁语气中带了丝嫌弃,但不得不说孟晚一直对他不冷不热,冷不丁给他端果子吃,他心里十分受用。嘴上说着不喜欢吃糕点,还是伸出手拿了一块塞到嘴巴里。   同桌的贵妇们吃糕都是小心翼翼的拿帕子垫着,小口小口的抿着吃,罗霁宁这家伙长得温润如玉,标准的世家公子模样,一吃东西就走了样,一整块都塞了进去。   “好吃吗?”孟晚真诚发问。   罗霁宁将糕咽进去,从袖口扯出块帕子擦了擦嘴,“还行吧,里面馅是什么花的,不太甜还有股子香味。”   孟晚盯着糕点,心动。   他把手上的手串摘下来,拿起一块糕来故意挨在手串上一会儿,也就是三息的功夫,发觉没有异样,这才把糕点送进嘴巴。   孟晚吃东西虽然不像罗霁宁似的一口一个,但糕点本身做的就不大,两三口也就吃完了。   孟晚吃完了还想吃,他如法炮制的又吃了第二块。   一直密切关注他的罗霁宁这才察觉不对,“你他妈的拿我试毒呢你!”   孟晚擦手,敷衍的说:“没有。”   没有个屁!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罗霁宁心里委屈,他是真心想和孟晚交好,结果孟晚不是骗他就是骗他。   “好了好了,班主把点戏单拿到主座那边去了,你想听什么,我给你点。”孟晚带着些哄人的意味,颇像那些欺负了人在给个甜枣的渣男。   罗霁宁没好气的说:“点戏都是主座那群老夫人点,还有伯爵府的家眷,怎么会轮到你我?”   孟晚用帕子仔仔细细的擦拭自己的手串,“要不你和我打赌?一会儿伯爵府的人就会把点戏单送过来,你信不信?”   罗霁宁现在已经初觉这个老乡不大一般,他蹙着眉说:“你又搞什么?”   孟晚神色淡然,“不是我搞什么,是什么人要搞我。”   宋亭舟前几天亲自带人扫荡城中的地下暗庄,抓了一批又一批的。不巧,正好拿下了安生许久,刚出来放风的承恩伯爵府大老爷荣江。   钱没了还能打发下人,典当典当东西,府中大老爷被抓进了顺天府,那是天大的屈辱和笑话。   而且看宋亭舟的架势,还要依法判刑。   荣江当日与赌坊合作,私放钱债,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宋亭舟抓了个正着的。人证物证一应俱全,若是判刑最少要笞六十,其他的还不知道宋亭舟会怎么判。   更何况这位伯爵大哥,不光是犯了这点小事……   “你亲眼看见宋亭舟把那丫头带回了顺天府?”孙夫人在她自己的院里着急上火。   下人点头哈腰的答道:“夫人,不光奴才看见了,还有顺子他们几个去府外都瞧见了。”   这下糟了,孙夫人脸色难看。   与赌坊合作,私放钱债这些罪责最重也就是被判个流放,以荣家伯爵府的地位,路上并不会有人为难。   但赌坊行事中用不尽的肮脏手段,她那个冤家收不上来钱,抓了人家闺女要拉去青楼楚馆,那小妮子冲出门就跳了河。   开春的河水冰凉湍急,人转瞬间就被卷走了。   她正值壮年的哥哥从码头扛包回来正好撞见,一群人争执起来,赌钱、酗酒、又卖闺女的老爹缩在边上没什么事,反倒是赌坊的人下手狠了将哥哥给打死了。   最后把他家值钱东西搜刮一遍,能典卖的就典卖,又警告了酗酒的男人不许声张欠下的钱便一笔勾销。   荣江出门的时候还在想,真是白白出了钱,又惹了一身的骚。岂不知这一遭给他埋下了祸根,跳河那女娘竟然没死,竟然还叫宋亭舟给找到了!   前桌老妇人们正在兴致勃勃的点着戏,冷不丁孙夫人过来找上她婆母荣老夫人,在其耳边耳语片刻,老夫人扬起的嘴角渐渐拉平。   她冷眼看着自作聪明的大儿媳妇,知道对方心中没有半点成算才找上自己。   但大郎是他亲儿,当初的事到底是他爹做的不地道,才让他愈发消沉,荣老夫人沉默片刻,“你跟我进来一趟。”   相距不远的罗霁宁一直在观察主座的情况,“什么意思,荣老夫人怎么走了?”   孟晚还是淡定的撸着赤如火焰的玛瑙手串,“你管她走不走,总归这是她家,跑也跑不掉。”   罗霁宁觉得他这番话若有所指,“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人不是出来了吗?”孟晚视线扫射过去。   孙夫人正拿着长辈们点过的戏单子走过来。   “孟夫郎,今天家里客人多,若是哪儿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戏台子上要开始唱戏了,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点上一出。”孙夫人异常客气的说。   孟晚勾起唇角,接过了她手里的戏单子,“既然孙夫人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孟晚挑眉看了罗霁宁一眼,眼神中涌上一丝得意,“想看什么?”   “随你。”罗霁宁只跟着旁人看过两场,平日不是防着廉王骚扰他,就是想办法体现自己价值好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孟晚随口说道:“那就《十五贯》吧。”   罗霁宁百般无聊,撑着下巴问:“讲的什么??”   孟晚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一个叫娄阿鼠的赌徒在赌场输了精光,为偷走别人的十五贯钱,将人杀了,嫁祸给其女儿吧。”   孙夫人眼皮子一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孟夫郎点的好啊。”   旁人碍于面子点的都是喜庆的戏,姓孟的可好,上来就戳她心窝子。   时间逼近晌午的时候,伯爵府家刚满月的小少爷被抱了出来,请剃头匠为小婴儿剃去胎发,只留头顶的一撮,这叫百岁毛。   剃好的胎发用红布包好,或系在银锁上,寓意剃去灾厄,留住福气。   伯爵府大办了满月宴,抓周宴可能就只是自家办办。   仪式结束后,桌上的点心被一一撤下,换成可口的冷盘,接着是一道道精馐的热菜。   海参、鲍鱼、干贝之类不说,荣家的厨子做的鲫鱼汤着实不错。   罗霁宁嫌弃的看着孟晚拿着他的破手串偷偷摸摸试菜,“你那串还能戴吗?都是油花子。”   孟晚舀了一口汤喝,“你不懂,我家里还有二三十串。”他也不是每次都需要试菜的。   罗霁宁面部扭曲,没看错的话孟晚戴的是凉山赤玉手串吧?这种成色,一串怎么也要二百两,他搞二三十串专门试菜用? ---------------------------------------- 第36章 败絮其中   席面吃完又要移步到院里看戏,孟晚还看到了蔻汶的夫人,两人因为不熟,只是点头示意。   戏台上的伶人拿起腔调,咿咿呀呀的开始唱戏,台下孟晚和罗霁宁身边的长条桌子上摆满了零嘴和茶水。   罗霁宁自打穿梭至此间,一直以来锦衣玉食,虽然他亲姐算计他,姐夫也是个畜生,但王府的伙食比起伯爵府不是一个档次的。   他也算是山珍海味都吃了个遍,刚才在席面上竟顾着看孟晚的奇葩行径了,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儿饿了便剥起花生来。   “夫人,家里出了点事……”孟晚身后传来谁家侍女的声音,他微微侧过头去,发现正后方坐的正是齐夫人的侄女齐舜英。   齐淑英在他扭头的一瞬间眉间轻蹙,站起来带着侍女走远,可能是去其他地方说话了。   “孟夫郎,罗夫郎,奴婢给你们添茶。”齐家的丫鬟过来勤快为两人端茶倒水。   罗霁宁吃花生吃的口干,端起来刚想喝上一口,到嘴边想起某些不好的经历,又忍着口渴将茶杯给放下了。   他刚来的时候还把自己带入旧时代龙傲天来着,仗着脑子里有现代知识,装逼装到甚至都唬住了廉王这边的人。   但后来一大堆的礼教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亲姐”想把他送到廉王床上固宠的时候他恨不得拿炸药包炸穿了这个世界。   原来他不是龙傲天,只是一个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倒霉蛋。   后来他也学聪明了,故意在廉王身边露脸,威胁他姐本就不稳的王妃地位。   她姐果然不再坑他,甚至在廉王要纳他之前就把他嫁了出去。   他们弦歌罗氏和廉王紧紧绑在一起,他又知道王府的一点秘密,嫁人也只能嫁聂家人。   聂家的那群酒囊饭袋都娶了妻,只有聂川的义子还没有正妻,罗霁宁便顺理成章的嫁了进去。   罗霁宁盯着茶盏发了会儿呆,茶水在杯盏中晃荡,荡起一圈又一圈。   孟晚平静的看了他两眼,眼底半点情绪也没泄露,连碰一下杯盏的意思也没有,也没有用手中楚辞加过料的串珠试毒。   不远处一直暗自观察的孙夫人也没料到他这般谨慎,表情又是一阵扭曲,眼睛瞪出了几条红血丝来,她缓了缓,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侍女几句,期间目光一直没从孟晚身上移开过。   像是发现了一块鲜肉的鬣狗,不把这块肉吃到嘴里不会罢休。   罗霁宁没发现这一切,他回过神来冷哼一声,对孟晚说道:“你倒是谨慎,又试菜,又不喝茶的。”   孟晚也渴,但他不喝承恩伯爵府准备的。   他们在院里坐着看戏,身边的下人在墙角站了一溜,孟晚对着枝繁招了招手,等人猫着腰走过来后,吩咐道:“你和枝茂拿着咱们家的茶包,去厨房砌壶茶水回来。”   枝繁枝茂走后,蚩羽和黄叶一错不错的站在墙角守护孟晚。   罗霁宁身边也带了两个小侍,他想学孟晚那样,但奈何准备的不全面,没带茶叶,干脆忍着口渴。   枝繁和枝茂带着个小茶包和一个精巧的银色小壶寻到厨房里去,宴席结束后厨房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羹剩菜和忙碌不停的仆人。   枝繁叫住了一个添柴烧灶的老妈子,“妈妈,劳烦给我们添壶热水。”   那老妈子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被枝茂塞钱的动作制止住了,她被柴火木炭熏黑的手捏着其中的七八枚铜板,表情淡淡,“壶放我这儿吧,一会儿就给你们添。”   枝繁和枝茂对视了一眼,“这是嫌少了?”   枝茂又塞给老妈子一把铜板,约莫能有二三十个,可对方还是那个德行,重复着让他们把水壶放下的话。   “你怎么那么贪!”枝茂气得跳脚。   烧火的老妈子闻言脸色一酸,“瞧你那穷酸样,这点钱你妈妈我吃茶都不够,还想指使人,我呸!”   枝繁枝茂气得不行,但孟晚吩咐手下做事要的是结果,他们若是连一壶水也讨不到,留在夫郎身边还有什么用处。   枝繁性子倒是比他强点,压着怒气又再添了一角碎银,央了老妈子几句,这才得了一壶热水。谁承想刚出厨房门就被个莽莽撞撞的小厮给撞翻了,银质的茶壶本来就软,这下子直接摔的变了形。   枝茂再也忍不住,叉着腰怒骂,“你没长眼睛啊!”   周遭都是承恩伯爵府的下人,他这么一喊立马遭了殃,一群人面色不善的将两人围住。   角落里清静的齐舜英正在听侍女说话。   “夫人,云侍君和王姨娘闹起来了,云侍君见了红,王姨娘叫人堵在他院子门口,不叫郎中进去。”   齐舜英一个头两个大,“我这边起码得和姑母说过才能回去,你先回去看看,谁敢拦门就给我打!”   她是武将出身,受父亲和哥哥宠爱,从小习武,身边的丫鬟也是练家子。   家里一个侍君一个小妾,没一个省心的玩意。侍君是夫君的心头肉,没什么背景,柔弱、能哭、能告状。小妾是夫君为了笼络人抬回来的,嚣张跋扈的紧,除了被自己打怕过两次不敢放肆,但凡她出门,定要在家作妖。   若是平时她也懒得管,但是云侍君有孕在身,他早年已经流过两个了,这次再出事,人怕是都要疯了。   家里一团乱麻,让人心烦。   齐舜英刚交代完贴身侍女,就看到厨房里枝繁枝茂的这一出。   她见到是姑母家的下人有意为难,脚步踌躇一瞬。按她的性格是见不得这种事的,但被欺负的是和夫君有过节的宋家人,她便有些不想理了。   齐舜英转过身子。   “你们要干嘛?”   “我们是顺天府尹家的下人,你们敢对我们怎么样,我家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放开……唔……唔唔唔!”   齐舜英良心上还是过不去,她凑上前去,叫住把人捆走的几个小厮,“你们这是做什么?干什么绑着旁人家小侍。”   枝繁枝茂到底年纪还小,这会儿被吓得魂儿都要飞了,小脸煞白,眼泪唰唰往下流,叫人看着怪不忍心的。   小厮中还真有人认得齐舜英,“表小姐,这是咱们府里的事,你还是别插手了,不然我们夫人那儿小的们也不好交代。”   “什么叫你们府里的事,难道是我姑母叫你们为难两个客人家的小侍?”齐舜英还以为荣家的奴仆在拿话诓骗她。   见这位表小姐不开窍,几个小厮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拿出一卷皱巴巴的画轴来,“表小姐,不是奴才故意为难,而是这两个小侍拿热水烫了家里的名画,价值千金,小的们要带他们去前头领罪。”   枝繁枝茂眼神绝望,刚才他们被人撞翻,哪里又突然出来的画?眼见着就是这群人在冤枉他们!   齐舜英有些犹豫,“便是他们弄坏了画,找孟夫郎过来分说分说也就罢了,将人绑过去,岂不是伤了两家颜面?”   小厮油嘴滑舌的糊弄人,“表小姐不知,这俩小侍嘴巴厉害的紧,人也滑不溜手,我们这才将人捆了。实在是这画太名贵了,若是他们俩跑了,我们几个难逃责罚,棒棍打都是轻的,这才不得不小心行事。”   齐舜英被唬住,她顿住步子,“那你们快去吧,我见孟夫郎应当不差钱,让姑母好好同人说说,别伤了两家的和气。”   宋亭舟的位置特殊,京中权贵也不敢轻易得罪。这是齐舜英夫君和她说的,他鲜少同自己讲朝中的事,但这位宋大人却提过数次。   有时说他帮过自己,而自己视对方为知己好友。有时又说宋亭舟只和有利用价值的人交好,背信弃义,还搅乱了他的昏礼。   夫君长得白净斯文,一脸忧伤的追忆自己好友背信弃义的时候格外有说服力,齐舜英对宋家的印象便一直不好。   可说是有恩怨好像也不至于。   齐舜英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特意找寻了一下,并没看见荣家的下人找过来。   她神情犹豫,终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刚才我见你家小侍在厨房和人起了冲突。”   孟晚正心不在焉地看着戏,冷不丁被她一提醒立即站了起来,先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然后直接招呼黄叶和蚩羽往主桌走去。   “齐夫人。”孟晚声音略高的唤了一声。   齐夫人起身挂了个笑脸,“孟夫郎有何见教?”   孟晚也回了个笑,表情轻松,“我手下两个小侍刚才出去打水,不知怎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夫人方不方便派人过去找找。”   “孟夫郎客气了,你稍安勿躁,我这就派人去寻。”齐夫人答应的痛快,实际只派出去两人,看着就敷衍。   孟晚见状眼底的笑意渐冷,拂了拂袖子,自己带着蚩羽黄叶出去寻找。   孙夫人见人离开,心里松了一口气。也从座位上起身,不知去往何处。   齐夫人余光瞥见也当没看见,仍稳坐如山。   今天准备的这一出宴席,仅是一桌的席面便要十几两银子,五十多桌的席面便花费了五六百两的白银。   请来的戏班子已经照往常降了一个档次了,不过中流名角,也花了三十两白银请到家中。   再加上府中装扮,给小辈的赏银等等,林林总总办上这么一场就差点上千两了。   若是鼎盛时期的承恩伯爵府倒是不算什么,奈何家里有个好赌成瘾的大伯哥,家中账目早就千疮百孔,平时勉强维持维持就算了,但凡家里办个事,就要靠典当东西来筹办。   齐夫人今日接受着众人道贺的时候,心里都在算计着收上来的礼金能不能填上今天的窟窿。   家里的吃穿用度都在缩减了,她穿的这身还是前几年做得衣裳,但偌大一个伯爵府,靠这点省俭也是不够的。   除非真的有一大笔钱能堵上大伯哥掏出来的窟窿。   齐夫人听着伶人或尖细、或铿锵有力的戏腔,心道还是自己以前请的一流名角唱的好听。   伯爵府的规模很大,承恩伯爵府是老牌世家,后来一定还扩建过。路上弯弯绕绕,这个门进去又是另一个院儿,他们很难找到人。   蚩羽便在路上随意找了个侍女带路,行至一处小院,院里忙碌的仆人稀少起来,这里应该距离荣老夫人的院子很近,他们没走太久,当下还能听到伶人的戏腔。   “这里不是厨房吧?”蚩羽察觉到不对劲。   带路的侍女一句话也不说,闷头往前走,在下一个转角腿猛地抬高,预备跑出去甩开他们,但下一瞬,却被蚩羽一把揪住后领。   “夫郎,她要跑。”   孟晚神色淡然,“先捆起来。”   在他说话的同时,十来个身强体壮的护院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二话没说就把孟晚他们团团围住。   房间角落的耳房里一个长相斯文的男人正来回踱步,眼中是期待、焦急、还有压不住的淫欲。   不是说是个守不住活寡的美人吗?怎么还没来,舅母不会是诓他的吧?   下一秒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一道清悦动听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开门。”   斯文男人大喜,忙不迭的上前打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装模作样的说上两句温柔小意的话来哄人,就被一记窝心脚踹飞了出去。   屋里就那么大,里头的家具都被搬走,只剩一张宽大的床。男人后背撞在了床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惨叫声随之而来。   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无一处不疼,缓了小会才看清面前站了三个小哥儿,最夺目目光的便是中间那个。一身锦衣,褙子下的腰身劲瘦纤细,姿态风流,那张冷艳的脸逆着门口传过来的日光美到失真。   男人也是色中老手了,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绝色,他下意识想搭讪,但张嘴就是一大口的鲜血。   “你们……为何……打我?”他嘴巴往外冒血,看着还怪可怜的。   孟晚眼睛微眯,“谁打你了?不是你自己撞了柱子吗?快把嘴边上的血擦擦。”   男人一边漾着血,一边盯着孟晚双眼发直。   蚩羽狞笑着将拳头捏的“咔咔”作响,“没看够是吧?”   男人瞳孔瞬间放大,他咽下口中的半口血,拿怀里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忙不迭的答道:“看够了,看够了。” ---------------------------------------- 第37章 赔偿   一盏茶的功夫后,孙夫人带着贴身妈妈脚步匆匆的进了这座隐秘的小院。   妈妈迈着细碎的步子跟在孙夫人身后,“夫人,您慢些,不急着去,抓奸也抓要紧的时候,去的早了反而不好。”   孙夫人心急火燎,语气急促,“药又没喝,身边还跟着个五大三粗的哥儿,我怎么能放心啊!让你派人过来堵着,门都守好了没有?”   妈妈拍着胸脯保证,“老奴办事您还不放心吗?别说是门,就连这院里的狗洞外都守着人,定叫那宋家的夫郎插翅难飞。”   孙夫人望着这个一眼便能看得到头的小院,夹着的肩膀松垮下来,“那就好,光是咱们家的人不行,还得添上一个外人见证。”最好跟荣家有点姻亲关系,心是向着他们这头的。   孙夫人灵光一闪,“一会儿老二媳妇就带人过来了,你去,把她侄女舜英也叫过来。她夫君同宋亭舟有过节,又算咱们自己人,是个在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怕舜英把事儿嚷嚷出去,事成之后孟晚定是不敢声张,不然死都死的不干净。   宋亭舟位高权重,想要什么人没有,难道会为了个不守妇道的夫郎得罪伯爵府?   她那个外甥又惯会哄骗女娘小哥儿的,拿捏个有把柄的夫郎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身边的妈妈有些犹豫,“老奴若是走了,岂不是剩夫人自己与宋家的夫郎周旋?”   孙夫人头次干这么惊险的事,想到等拿捏了孟晚,不光能威胁他吹枕边风,让宋亭舟对她家的事轻拿轻放。没准还能让外甥从他手里骗出来些家当来,当下语气都轻飘飘的,“你这蠢材,难不成忘了咱们事先安排好的护院?那么些个壮力,难道不比你这么个老货得用?”   妈妈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袋,“您瞧我这脑子,还是夫人想的周到,那老奴这就去了。”   “去吧。”   ——   齐夫人迈着不快不慢的步子,其实到这会儿了,她反而有些觉得不妥,思绪反复拉扯。   她倒不是后悔放任大嫂对孟晚下手,而是怕孟晚万一贞烈,拿捏不成反倒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姑母,出什么事了?”齐舜英从后面叫她。   齐夫人眉间的褶皱加深,“舜英?你怎么来了?”   齐舜英被她问的发愣,“不是你派郝妈妈过来叫我的吗?”   “郝妈妈?”齐夫人眼睛在身后几个忠仆中搜寻,果然见到藏在最后面躲躲闪闪的老妈子。   齐夫人气笑了,“我的好大嫂真是好算计啊,席上大房的亲眷那么多,非要拉上她侄女。”   “舜英,你……”   “二夫人,再去叫别家夫人可就来不及了。”好妈妈忙阻止她。   机会难得,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而且这件事是大房的主意,她只是带着侄女好心过来寻人的罢了!思及此处,齐夫人内心冷笑,“那你就在前面带路吧。”   这个院子太小了,院子里有没有人一看便知。   郝妈妈想着那批护院干活还算利索,这会儿院里不管是孟晚这边的人还是荣家的护院,半个人影都没有,想必是将闲杂人等都清理干净了。   只是大夫人跑哪儿去了?莫不是在旁边的屋子里头听着动静?   一行人走到角落偏房门前,齐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吩咐身边的小厮,“踹开门。”   小厮体型粗壮,他摩拳擦掌,准备发大力踹门,结果一脚蹬出去竟没感受到多大阻力,门轻轻一碰便开了,他整个人也因为收不住力道跌了进去,重重摔在地上。   “什么人?怎么回事?”里面的人被这么大的动静吵醒,传去一个男人带着浓厚鼻音的声音,既像刚睡醒,也像正在办事被打扰。   齐夫人心中一定,拽着还在状况外的侄女就往屋里闯。   “孟夫郎,你真是糊涂啊,宋大人对你情深义重,你怎能……怎么是你!”   齐夫人剩下的话,在见到床上衣衫不整的大嫂,和荣家嫁出去的一个庶女儿子,时硬生生地拐了个调。   莫名其妙被叫来的齐舜英往前瞄了一眼也是嘴巴大张。   孙夫人露出半截身子在被子外,“睡的”十分香甜,荣家庶女的儿子敞着衣裳躺在她旁边,一脸的大惊失色,“二舅母……这……我不知道啊!”   齐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恨声呵斥道:“孽障,还不从床上滚下来!”又飞快吩咐慌了神的郝妈妈,“还不把大夫人扶起来,整理整理衣裳。”   “我怎么听见刚才有人叫我啊?”   孟晚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带着蚩羽和黄叶便径直闯进屋子,一群小厮丫鬟被推得东倒西歪,根本挡不住功夫高强的蚩羽。   孟晚见到里面的情景大吃一惊,“哎呀,孙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大老爷刚吃了官司,你就找到下家了?”   场面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住,除了还没来得及下床的男人,捂住后脑勺的大包敢怒不敢言。   齐夫人心里已经隐隐猜到她的蠢大嫂是被孟晚给摆了一道,这才昏迷不醒的倒在床上,但这会儿已经没有别的办法,除非把孟晚灭了口。   可以坏了孟晚的污名,在盛京失了贞洁的小哥儿女娘就是弃子,不是死就是失踪。当年轰动一时的大理寺卿之女被贼人奸污的案子谁人不知,那女娘悄无声息的就没了音讯,不知道是自己吊死了,还是被送去了尼姑庵。   但却绝不可能让孟晚死在伯爵府,不然就是和宋亭舟结仇。   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也不是谁都能坐得住的。   宋亭舟回京不过半年,冷硬的作风就已经先出了名,孟晚要是在伯爵府出了事,宋亭舟非把伯爵府扒下一层皮来不可。   齐夫人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孟夫郎真是风趣,大嫂可能是困了过来休息会儿,我家外甥是过来叫她去前院的。”   她眼似利刃般剜向床上的男子,“李惇,还不叫你大舅母起来。”   李惇会意,忙不迭的从床上爬下来,慌慌张张的系好自己衣裳,眼睛垂着不敢往床上看,声音和蚊子似的喊孙夫人。   他再是荒淫好色,道德伦常还是有的,和自家舅母躺在一张床上,还衣衫不整,传出去伯爵府和他家的名声都完了,他爹定会打断他的腿。   孟晚不肯顺着齐夫人的话将此事轻轻揭过,“到底是承恩伯爵府的规矩大,前院的爷们竟然跑到后宅床上叫舅母起床。我在小地方待久了,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改明儿应当多同其他夫人夫郎讨教一二,伯爵府这般行事,又是个什么说法。”   齐夫人脸色变了又变,尚且还想不出什么对策,她侄女齐舜英便替姑姑出头,“孟夫郎,今天的事想也知道是个误会,孙夫人到现在还没醒,保不齐是被人给陷害了,你何必说话这么难听?”   她做人非黑即白,在夫君不喜欢的宋家人和自己姑母家,当然会选择后者。   孟晚并不在意她对自己那点似有若无的敌意,反而笑得意味深长,“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孙夫人会是谁陷害的呢?咱们内宅之人到底见识浅薄,不如叫官府的人过来看看吧!”   “舜英!”齐夫人脸色愈发难看,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她叫侄女退下,低眉顺眼的问孟晚,“孟夫郎,这是我荣家的家事,不好惊动官府,还请孟夫郎高抬贵手。”   孟晚一脸无辜,“齐夫人何出此言啊?我只是上门做客,身边的小侍在贵府上不见了,心急之下这才闯进了这个院子,见识了一番承恩伯爵府舅~甥~情?”   杀人诛心,孟晚轻飘飘的一句话,使场面死寂一片。下人们憋着气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今天之后就见不得明天的太阳。   齐舜英也察觉到了异样,事情好像不似她想的那样简单,那姑母为何还将她叫来?   齐舜英抿着唇,看姑母在孟晚面前矮上一头的样子,只觉得心中微寒。   齐夫人知道孟晚已经看破了今天的局,这是要逼自己给出个交代来,“今日之后,我会把孙氏送到庄子上去……”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养老。”   孟晚脸色毫无变化,神情十分淡然,“齐夫人既然说这是伯爵府的家事,那我们这样的外人就不好插手了,我说的对吧,舜……英?”他也不知道齐舜英是哪家的夫人,便只能直呼其名。   齐舜英神情复杂的走到孟晚身边,扭过头不看齐夫人,她就是再蠢也知道孟晚这是在捞她。   齐夫人心中又惊、又怒、又是无可奈何。孟晚说话滴水不漏,不要求才是最大的要求。   等人离开小院后,齐夫人不得不越过婆母,直接做主先把还在昏迷中的孙氏送达郊外庄子上头,派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妈妈严防死守的看着她。   又把吓得不轻的李惇给谴回老家,勒令他往后不许回京。   今日参与此事的仆从妈妈们除了齐夫人身边的,如郝妈妈和那十来个在墙外被打晕的护院、小厮一起,该灭口的灭口,该发卖的发卖。   做完这一切,齐夫人心中仍是七上八下。叫人拿捏把柄的滋味并不好受,她没胁迫到孟晚,反到被反将一军,留下祸根无数,还寒了亲侄女的心,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孟晚回去模样不急不缓的继续坐下看戏。   “你怎么出去这么长时间?跑去做什么了?”罗霁宁好奇的问。   孟晚目不斜视地盯着戏台,“身边的小侍调皮走丢了,我出去找找。”   罗霁宁秀气的眉峰上挑,“那你走丢的小侍呢?说给你沏茶的那两个不是还没回来?”而且荣家两位夫人也先后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孟晚语气淡然,“一会儿荣家的人就把他们送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枝繁枝茂果然红着眼睛跑了回来,十几岁的小孩,被人绑了一回想必吓坏了,蹲在孟晚身边将事情原委说了清楚。   正好一出戏结束,伶人们到幕后换衣休息,身边坐着的夫人夫郎们都将目光从戏台上挪到孟晚这头,看戏哪儿有看热闹精彩啊。   荣老夫人隔着两张桌子,和善的问道:“家里确实收藏了几幅妙笔丹青,可能是丫鬟拿出来晒晾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孟夫郎的小侍,也就是千百两银子罢了,不打紧的。”   孟晚本来敷衍的神色突然正经起来,“竟是价值千金的名画吗?即是被我家小侍弄坏了,岂有就此作罢的道理,还请老夫人将画拿出来让晚辈鉴赏一番,若真到了不可修补的境地,该赔的,晚辈定然不会推诿。”   寇夫人在一旁听着都为孟晚揪心,价值百千的名画啊,出来吃个席还要赔那么多的银子。伯爵府财大气粗不介意就揭过去算了,怎么那么傻还上赶子赔偿呢?   要搁在她家,她家老爷早就把闯祸的小侍抵出去给人处置了,要钱没有要人有。   见孟晚真有给钱的意思,荣老夫人面上一喜,两个儿媳妇都没回来,她还以为……   “罢了,早就听闻孟夫郎画了一手好画,若是能将此画修补好也是一桩美事。去把那两副被宋家小侍弄脏的画取来。”荣老夫人装模作样的说道,从她口中,一幅画又变成了两幅画,她这是看准了孟晚不会反驳,在明晃晃的敲诈他。   枝繁枝茂都傻眼了,枝繁眼泪又开始往下流,声音哽咽又委屈,“夫郎,我们没有……”   孟晚拍拍他俩后背,“好了,我知道,去那边找蚩羽去,不用担心。”   两人一步三回头的去找角落站着的蚩羽,得到了其他仆人羡慕的目光,和几句小声的窃窃私语。   “他俩闯了这么大的祸,孟夫郎都没责怪他们?脾气也太好了吧?”   “要是我家夫人,肯定半条命都没了。”   “谁能说得准呢?没准是在伯爵府不好发作,等回了宋家,大门一关,也不知道有没有的命出来。”   “说的也是,也怪他们做事不仔细,孟夫郎还不知道要赔付多少银两,生气也是难免的。”   这群人羡慕的眼神渐渐变得怜悯起来,他们这些做奴才的,生死都在主家一念之间,没有犯错的资本。 ---------------------------------------- 第38章 真假?   “你就这么认了?”罗霁宁不大相信孟晚这么好说话,对方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老阴比。   孟晚坦然地说:“认,怎么不认呢?不就是两幅画吗?”   罗霁宁,“……”   行吧,有钱人。   罗家也有钱,但是跟他没啥关系。   聂鸿飞的钱今天抬个小妾,明天纳个侍君,后天又去花楼为哪个花魁一掷千金,比他还败家,狗屁的积蓄都没有。   说实在的,罗霁宁都有点想跟孟晚混了,罐头厂就算了,驿站听着就大有作为。   他在聂家和罗家的双重监视下,想干点什么都畏手畏脚,要是有孟晚的夫君护着,他岂不是能一飞冲天?   但是宋亭舟和太子的关系暧昧,叫廉王发现他和宋家走得近,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愁……   他要是皇子就好了,也认聂川当干爹……   呵呵呵,到时候老子自己当皇帝,干翻他们,还用受现在这种鸟气!   孟晚无语的看着身边坐着的人,罗霁宁穿着一身白色锦袍,外头没有穿褙子,衣摆上绣着大片富丽堂皇的八宝纹,他不动声色的时候,那张俊秀的脸庞着实能唬人。雍容自若,君子如玉,完全符合世家公子的派头。   罗霁宁正经起来还是挺能端着的,只是一到孟晚面前,他就卸下一半的防备,想方设法的想引起孟晚关注,这点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到底在想什么?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孟晚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   “啊?”罗霁宁下意识用指尖揩了揩嘴角,是干燥的,“你又骗人!”   他碎碎叨叨,“张无忌他妈说的不错,长得越好看越会骗人,不分男女!”   孟晚:“……”过于神经了哥们。   荣家的下人捧过来两幅被热水浸泡过的画卷,纵然画卷被装裱过,但开水滚烫,再神乎其技的装裱也挡不住这样浸泡,眼见着这两幅画是被彻底毁了。   有位书香世家的夫人眼尖,看到了其中一幅画上的落款,“这是王千樾大师的《皇极楼阁别亲图》?”   另一位见识非凡的夫郎闻言也主动上前了,“不错,确实是王大师的画作,他的名号章印刻着的是无纠道人,因他四十八岁时曾看破红尘,放下家中娇妻美侍,执意出家学道,这幅画是他将家人都请到皇极楼用膳,做最后的道别,也是他的封笔之作!”   一代画坛大家的封笔之作,何止千两白银,便是千两黄金只怕也使得。   两人都连连叹息,太可惜了,这幅画被人寻了许久,大家都猜到应该是被某位权贵珍藏在手,没想到真的在承恩伯爵府中,遗憾的是这幅画已经被毁了。   眼见真的是名家之画,又有许多懂行的凑了上来,“啊!这幅是的画?”   “怪师的画?真的吗?他的画不是号称只赠知己吗?”   相比于出家之前还有许多作品广为流传的王千樾,怪师戴仲就显得更加神秘莫测了。他极少流露出来的作品争议颇大,甚至其中一幅作风诡异,受不少文人墨客诟病。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画技娴熟,对于欣赏他画作的人来说,他的作品乃是稀世珍品,可代代流传。   两幅画,哪幅都不是凡品。   千两黄金万两银,还真的说少了。   众人目光不自觉落在孟晚那张秾丽的脸上,微风轻抚他的侧脸,吹掉了几缕鬓边的绒发,仿佛连风都分外爱惜美人。   孟晚对他人的目光好像浑然不觉,神色依旧淡定。   这个荣老夫人倒是不傻,还知道找上两幅鲜有人知的拿出来坑他。   “老夫人,今天是府上的大喜日子,闹得太大怕是不好吧?”齐舜英站出来为孟晚说了一句。   她也是看在亲戚的面上提醒一下,现在闹得越大,一会儿齐夫人回来就越不好收场,毕竟她们荣家刚被孟晚给抓了个天大的把柄,这会儿只怕荣老夫人还不知道。   寇夫人做为两家的邻居,也不好一直回避,跟着劝了两句,“就是说,都是邻里邻居,孟夫郎也不是有意为之,不如把两个奴才留下给你们荣家出出气,赔偿只说好商量,对吧孟夫郎?”寇夫人拍了拍孟晚胳膊,对他挤眉弄眼的暗示。   造孽呦,她虽然是个乡野出身的,不懂这两幅画的价值,但光看凑到前面那几个夫人夫郎,也知道是勋贵人家才能买得起的贵重东西。   宋大人的月俸还没他家老爷的多,怕不是要卖房卖田的还?   孟晚上次上门拜访,觉得寇夫人对他不大热情,没想到这次竟然站出来为他说话,颇感意外。   “两位说的有理,画是死的,人是活的,孟夫郎不必觉得亏欠。”荣老夫人说完后面带感慨,又重重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这两幅名画,眼见着是修补不成了。”   她人已苍老,满头白发,配上这悲凉的语气,让人听了都心酸。   有人看不过去找出来说:“孟夫郎,我等是外人,本不该插嘴说话,但荣家这两幅画实在过于珍贵,你若是当无事发生,却也有些不通情理了。”   “损人器物,理当赔偿。”   “就是,如此贵重,怎可就此揭过?”   孟晚背挺如松,似笑非笑的看着荣老夫人,“诸位,我好像从未说过不赔偿荣家吧?只是身上没带太多银两,让我家小厮回家取上一遭如何?”他说着便将黄叶和枝繁拍了回去,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敷衍和迟疑,像是真的打算赔钱。   荣老夫人心中暗喜面上却分毫不露,反而嗔了孟晚一句,“你这孩子,怎地如此见外。”   孟晚诚恳的说:“伯爵府是京中显贵,理当郑重对待。还请老夫人莫要着急,银钱定然分文不少。”   荣老夫人笑容依旧和善,她们这个年纪,虚伪的假笑就像焊在脸上一样,轻易不会色变。   宋家和荣家只隔着一条街道,黄叶很快带着东西回来,两桶画轴,一个荷包,仅此而已。   荣老夫人的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孟夫郎这是何意?”   银票都是小额,大头还是银两,这两幅画哪怕孟晚估成八千两,起码也要抬来两个大木箱吧?岂是一只小小的荷包能装得下的?   她知道孟晚是项芸之徒,也会画画,难不成要用自己的画抵了她家的?   孟晚仿佛没发现她神色略有变化,接过黄叶手中的荷包,将其打开倒在展画的桌子上。   整整齐齐的二十个小银锞子,约莫一两一个,二十个也不过才二十两而已。与荣老夫人所想用两人抬来的大木箱,差之甚远。   “他这是在做什么呀?回家让小侍就取二十两银子回来,这不是有意赖账吗?”罗霁宁身边有人小声嘀咕道。   罗霁宁对这个走向已经不太奇怪了,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宁感,他就说这个姓孟的怎么这么痛快,感情没憋好屁。   又心情诡异的想:原来他不光诓我,对别人也这么坏啊?   有点爽怎么回事?   罗霁宁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孟晚被周围充满质疑的声音包围,万分委屈和难以置信,“这当然是晚辈赔偿老夫人的画钱啊?一幅八两,我还看在邻里的面子上特意给老夫人凑了个整。”   荣老夫人内心惊疑不定,嘴角的弧度渐渐扯平,语气愁苦,“老身早就说过,让孟夫郎不必太过介怀,孟夫郎确实不想赔偿,只管离席归家即可,也断不能如此欺辱与我荣家。”   孟晚大惊,连忙告罪,“老夫人这是怎么说的,可是嫌二十两银子太少?晚辈这就同旁人再借些就是了。”   他手往罗霁宁身边一伸,“借我十两银子。”   罗霁宁脸颊的肉不自觉抽搐了两下,从袖兜里掏出十两银子放到孟晚掌心,“给。”   孟晚把这十两银子和桌子上的二十两放在一起,眉梢微垂,嘴角轻轻扯动,语气十分无奈的说:“荣老夫人,不知这样可不可以。”   荣老夫人再也憋不住,站起来颤颤巍巍的指着孟晚,半是故作受辱半是真的愤怒,“孟夫郎,你夫君也只是朝中三品,便是你得了一品诰命,也不该行事如此嚣张跋扈,竟这般折辱于我们伯爵府!”   有位同样辈分极高的老夫人也忍不住紧皱眉头,“孟夫郎,此举确实有些过分了,这两幅画加在一起,就算看在邻里的份上,起码也要赔付八千两,你这般行事,说出去岂不叫人诟病?”   “八千两?”孟晚大惊,“怎么?盛京城不光其他的物件比其他地方高上一截,连赝品都这么值钱?”   他说着目光从震惊到怀疑,最后警惕的看着场中为伯爵府出头的几个人,活像是她们故意在谋算他钱财。   刚才替荣老夫人出头的那个老夫人瞬间气笑了,“承恩伯爵府传承三代人,家中珍宝无数,你说这两幅画是赝品?”   书香世家的那两位夫人夫郎嗤笑道:“孟夫郎这话说出来让人笑话,这话是我二人亲自鉴定,难不成我们联合荣老夫人,诓骗你钱财不成?”   “就是。”   伶人已经早就休息好了,但是班主见事情不妙拖了一会儿,见荣家无人顾得上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开场,先演上一场帽儿戏开台。   台上敲锣打鼓,台下的氛围紧张,所有被请来的内眷看孟晚的眼神都不大对,隐隐能看出她们眼神中带着鄙夷。   若是不想赔偿,刚才的荣老夫人第一次提起的时候就该顺势道歉,闹成现在这样不光显得目光短浅、小家子气,还很愚蠢。   换做普通人经历这种阵仗,八成已经慌得说不出话来,但孟晚是在皇宫内都敢和帝王宠妃吵架的人,眼下只是小场面罢了。   罗霁宁把自己的凳子往前搬搬,哪怕已经口渴到不行,还是下意识抓了把瓜子拿在手上嗑,双瞳炯炯。   在场也就他和耿直的齐舜英没露出那种审判的眼神,孟晚还算满意。   “叶哥儿,把画打开。”他声音平稳地吩咐黄叶展画,与情绪愤慨的荣老夫人比,他实在是过于沉稳。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蠢人,上来就被其他人影响,许多人都是在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观望,这会儿见孟晚姿态从容,倒是对荣家画作的真假抱有一丝怀疑。   承恩伯爵府百年基业,真会拿赝品糊弄人吗?   所有人的疑问在黄叶展开画卷后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画上富丽堂皇的奢华酒楼只是背景,中年文士洒脱超然的姿态才是画中精髓。   他的亲人带着不舍的挽留,让他渴望自由随性的心稍稍染上了涩意,但对“无拘无束、天人合一”的向往才是他心之所向,无时无刻如晨钟一般在他的脏腑中镗鞳。   画中的中年文士,还是在华贵的楼宇当中辞别了家人。   皇极楼阁别亲图!   刚才鉴画的两人眼睛瞪到了极致。   其中那个夫郎是个行家,他显然陷入了王千樾的画心当中,痴迷的看着面前的画,甚至想上手触碰一番。   “咳。”黄叶不耐的咳了一声。   这人好不要脸,刚才还在义正言辞的指责夫郎,这会儿竟然就要摸他们夫郎收藏的画作。   “刘夫郎,是有什么指教吗?”孟晚字字清晰,语气真挚,完全是以晚辈的姿态认真请教。   刘夫郎也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脸热的感觉,这会儿双颊泛红,窘迫的说:“不敢谈什么指教不指教的,是我眼拙误会了孟夫郎,你这幅《皇极楼阁别亲图》才是真迹。”   两幅画就在一起,就算荣家的画没毁,恐怕也没有人会将二者混淆。   如此价值的佳作,与仿冒的假货放在一起,高下立见。   众人皆是哗然。   “那……那幅怪师戴仲的画,也是仿品?”   大家看荣老夫人的眼神都变了,刚才她一字一句,犹如泣血一般,叫人忍不住同情可怜,没想到……   荣老夫人表情也是极为震惊,“这两幅画都是仿品?”   罗霁宁差点扔了瓜子鼓掌,又觉得荣老夫人这老家伙装的真像,好像真不知情似的。   孟晚把已经半干不干皱皱巴巴的第二幅画作拿起来,吹了吹上面落款处,“这幅倒不是假的,因为我师兄压根没画过这幅画。” ---------------------------------------- 第39章 初露锋芒   “师兄?怪师戴仲是你师兄?他也是项先生的弟子?”刘夫郎惊疑不定。   都知道项芸有几个徒弟,但她为人随性洒脱,从来没搞过什么正式的收徒仪式,早年那个大徒弟嫁人去世之后,再也没听过剩下还有没有徒弟。   多年过去,孟晚横空出世,四处介绍自己是项芸徒弟。要不是林苁蓉认他,大家还真没几个相信的。   不过这些年知道这件事的也是少数人。   直到正旦宴孟晚一战成名。   出名是出名,见过他画的人仍是之前那一批,因此孟晚实力依旧存疑。   甚至坊间有人阴谋论,猜测孟晚是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故意推出来震慑吐蕃国的手段,实际画的根本不怎么样,不然怎么没有画作流传出来。   眼下在承恩伯爵府中,孟晚的画这些人没见识到,名家的封笔之作倒是有幸得见。   孟晚很以为戴仲是项芸弟子这件事京城里会有人知道呢,没想到这个消息竟然还挺冷门,也难怪承恩伯爵府的人会拿戴仲的赝品,要是知道孟晚与戴仲的这层关系,只怕会换上一幅别的。   眼下再后悔已经晚了。   孟晚展开另外第二幅画,“诸位请看,我师兄虽然人称怪师,但他给自己的刻印的印章却是戴藤原。”   众人眼中惊讶又带着好奇,有人猜道:“这是怪师的字?”   孟晚弯着眼睛笑,“不,这是他的原名,戴仲其实是我师父后给他起得名字。”   项芸本来懒得管徒弟的杂事,她只管指点他们画画,但不知为何却给戴仲改了名字。和孟晚说起的时候,只言藤原这两个字太过小气,她听着就不顺耳,便给改了。   这件事还不是秘密,戴仲成年改名,真正追捧他画作的人都知道他本名。   只能说伯爵府采买画作的人不太中意戴仲的画,亦没想到真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用上,还因此栽了个大跟头。   因为上一幅《皇极楼阁别亲图》,所有人都已经毫不怀疑孟晚说的真伪了。大家左顾右看,有尴尬不语的,更多的则是一脸兴味的等着听荣老夫人解释。   荣老夫人费尽心机挑了两幅人迹罕至画作,岂料还是撞到了孟晚手里,她一脸的难以置信不似作假,“这两幅画分明是老大媳妇孙氏在我寿诞的时候……唉,真是孽障,孽障啊!”   “只是对不住孟夫郎,让你平白操心了一场。”她苍老的脸上满是灰败,仿佛被伤透了心,看着孟晚的眼神也似乎因为愧疚而闪闪躲躲。   高高在上了一辈子的老人做这副姿态,无端让人看着可怜,生出恻隐之心。   有人不忍心的规劝孟晚,“孟夫郎,荣老夫人也不是有意的,左右你也没损失什么,干脆这事就这么了了吧?”   孟晚轻轻拍掌,“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夫君也只是朝中三品,便是我因为圣上眷顾得了个一品诰命,也不敢在承恩伯爵府对一把年纪的荣老夫人放肆啊?”   这话乍听很是谦虚,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耳熟。   有几位夫人的视线不自觉瞟向荣老夫人身上,对方刚才好像就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回过味来,从荣家的人控诉宋家的小侍毁坏了画作,到后来被人冤枉谴责,这位孟夫郎自始至终都不动如山,淡然反击。   本来以为是个心里没成算的,现在看来,哪里是没成算,分明是胸有成竹,心有城府。   凑上前的人下意识都退后了一步,刚才为荣老夫人说话的人也开始默不作声。   没人喜欢和太聪明的人作对,而且她们只是看客,家世也不差,没那个必要因为可怜荣老夫人就替她出头露脸。   荣老夫人松垮的脸肉抽了一抽,没人为她说话,她就只能自己接下孟晚的话茬,不然刚才还拥护她的妇人们,转瞬便会质疑伯爵府的素养与威望。   “孟夫郎本是贵客,却在我荣家受了委屈,算是我荣家欠了你一次人情,往后但凡我荣家能帮得上的,定然不会推脱。”她说的大义凛然,铿锵有力,实际上就是一堆废话而已。   孟晚可不是轻易被这种虚无缥缈的承诺打发的人,“老夫人这么说反倒叫晚辈不安了,这样吧,人情债就算了,听说荣老夫人府中收藏了一幅我师父的画作,我愿意出高价买下来,不知道老夫人愿不愿意?”   荣老夫人暗道不妙,其实她家落魄是落魄,但还是留出两幅用来撑门面的字画的,项芸的某幅画作就是其中之一。   可她当下已经见识过孟晚的厉害了,这个小辈心机深沉,突然说要买画,八成是他上次登门的时候发现了什么端倪。   想到烂赌成性的大儿子,和唯利是图的大儿媳,荣老夫人眼前一阵发黑。   今天的事已经够丢人了,万万不能再起波澜!   她年轻的时候应该也是位长相漂亮的姑娘,眼睛宽距很长,眼皮的褶皱很深,可惜皮下的双目已经变得浑浊。   荣老夫人扶着额头,“好……好,我这就派人……”话没说完她眼皮一阖,整个人向后倾倒。   膀大腰圆的贴身妈妈接住了她,“老夫人!老夫人你怎么了!快来人,去请郎中!”   喊叫声把刚料理完孙氏的齐夫人喊来了,她先是急匆匆的走跑到婆母面前,又下意识的抬头看向最前方的孟晚,强扯出一抹带着讨好的笑,然后才问向妈妈,“老夫人这是怎么了?”   妈妈还想再拉扯孟晚一遭,“是孟夫郎他……”   “啪”地一声,齐夫人收起泛红的手掌,冷声责问:“我问你老夫人怎么了?你东扯西扯什么?”   一般宅子里跟着主母太君的老仆都是有几分颜面在的,就是家里的公子小姐也要叫声妈妈,荣老夫人身边的妈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打懵了,随即很快捂着脸向盛怒的齐夫人告罪,“是老奴的错,老夫人她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晕了过去,许是……许是晌午的金华肘子吃多了几口,不……不克化了。”   齐夫人见众人都围在这里,无人看戏台上卖命表演的伶人,便知道此事绝不简单。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先把眼前的煞星送走才好。   “先把老夫人带回去,速速请郎中来诊脉。”齐夫人先安置突然晕倒的婆母,然后对众人赔笑道歉,直言今日不便再接待,万望大家见谅。   见谅当然见谅,吃席面哪儿有吃瓜吃了一肚子的瓜,大家心满意足的离开。   临走前孟晚还不忘装模作样的可惜了一下,“桌上的银子还请夫人收好,家里的画最好在找人鉴定一下……”   他说的委婉,但在场的夫人夫郎们都懂他话里的意思,除了一头雾水但对孟晚警惕万分的齐夫人。   罗霁宁磨磨蹭蹭的走在最后,不解的问道:“你师兄的就算了,你哪儿来的王千樾的画?这种封笔之作就是王府里也很少见。”   孟晚轻哼一声,“王千樾出家出的干脆,他妻子孩子是那么好过的?这幅画是他孙子给我的。”   罗霁宁迈出承恩伯爵府高高的门槛,“流落到卖家当了?”   “不是,他孙子是我聘请的一个管事,过年给我贺礼的时候送了这幅画来。”   受了很多委屈和白眼,但那小子性子洒脱,“他当年不要我爹我奶,这幅破画本来是我奶留着做念想的,但每次一看就哭,眼睛都要哭瞎了。我听人说东家也喜欢画,干脆送您好了,还望东家不要嫌弃。”   这是王千樾孙子的原话,孟晚说给罗霁宁听了。   罗霁宁悄悄对孟晚竖了个大拇指,逗得孟晚无声一笑。   两人在伯爵府门口分开,孟晚目送罗霁宁所乘的马车离开,眼底神色复杂,有一丝挣扎之色浮现,很快又被抹平。   罗霁宁背对着他的瞬间收敛起笑意,同样面色凝重。   蚩羽驾着车还没行到家门口,就遇到了骑在马背上的宋亭舟,估计是下衙回家没见到人,过来去接孟晚的。   “夫郎呢?”宋亭舟问道。   蚩羽直接撩开门帘,“夫郎,是大人。”   宋亭舟看见里面坐了好几个小侍,干脆没下马,把下了马匹的孟晚拽到自己的马上,两人骑马回家。   回到家中照例先去常金花那里,放了学的阿砚和通儿也在。阿砚非常羡慕他爹这样吃吃席面,睡睡大觉,醒来再数钱的美好日子,眼巴巴的等着听孟晚在伯爵府的见闻。   他不是小孩子了,通儿比他年岁小,可比他还要稳重几分。   孟晚没有瞒着俩孩子的意思,人心险恶,他早早就开始教导阿砚如何规避旁人的恶意,找机会反击了。   “……那个孙氏又蠢又坏,我身边是有蚩羽这样的高手随时跟着的,若是身无仪仗的寻常小哥儿,岂不是真叫她得逞?毁了清白不说,后半辈子都要被这种恶人吸血拿捏。”孟晚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痛恨。   招不在旧,有用就行,这种内宅的腌臜手段屡见不鲜,可见确实有效。   宋亭舟手搭在刚脱下的外袍上面,声音阴沉似水,“我现在就回府衙一趟,雪生,你跟我出门。”   他雷厉风行,也不等孟晚把话说完,人就已经步履匆匆地带着雪生往马厩走,打马又重新回了顺天府衙门。   “张壮的尸体可找回来了?”宋亭舟问还没来得及乔兴源,对方现在是顺天府从六品的推官,他被宋亭舟从岭南提拔上来,是宋亭舟的心腹。   “回大人,已经找回来,赌坊的人张狂,将人扔到乱葬岗并未掩埋,仵作已经验了尸,各处伤口与赌坊打手招认的内容相符。”乔兴源看他的架势像是要立即提审荣家大老爷荣江,暗道糟糕,今夜怕是又要加役。   宋亭舟接过乔兴源递过来的文册,口中对执勤的陶八吩咐道:“派人和几个城门的守城兵交代清楚,拦住承恩伯爵府出城的车,不管其中坐的是谁,都给本官押回顺天府来。”   他手下的人早已习惯他的行事作风。陶八没多问一句废话,立即带着人去城门口堵人。   宋亭舟报复人,可以隐忍数年,也可以一刻都不等。   他把刚收押入狱还没来得及被荣家保释的荣江提了出来,又叫来死者张壮的妹妹当庭对峙。   荣江与赌场的人勾结私放钱债被宋亭舟当场逮住已经是重罪,现在又有人命官司在身,重罪是免不了的。   然而一般共同谋杀的案件,惩处方式又分几类,如今定罪量刑的是宋亭舟,他要重判还是轻判都无可指摘,这其中的能活动的空间很大,就像当年的槿姑杀夫。   残阳西落,火烧云铺满了半边天空,绚烂又磅礴。雪生跟在捂着胸口、驮着腰背的李惇身后,悄无声息,像是他的影子。   齐夫人应当是吓唬过李惇,他揣着包齐夫人散给他的银质首饰,连郎中也不敢看,生怕宋家报复,想在关城门前出城去避避风头。   他母亲是荣家的庶女,当时被嫁给一位富商,为了维护和伯爵府的关系,平时没少给荣家送重金。可惜后来富商死的早,几个儿子也不成器,分家之后家产都被败坏了。   如今李惇和母亲住在离京不远的镇子上,也算是当地乡绅了,只是这样坐吃山空,不知还能维持多少个年头。   雪生见他径直往城外走去,本想直接将人抓去顺天府,却看见李惇突然钻进一条小巷子里。   他轻点墙面,翻上墙头,看着李惇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敲响了一户人家的大门。   这会儿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在准备晚饭,这家也不意外。有个容貌娇媚的年轻女娘正在抱着干柴准备进屋生火,房间内还时不时传出老人咳嗽的声音,又混又浊,带着“嗬嗬”的痰音,像是喉咙中堵着陈年棉絮,咳不出来,也咽不进去。   雪生就趴在房屋顶上,看着俯瞰李惇敲完门后躲在一侧,等女娘打开一条缝隙后猛地推门进去,捂着人的嘴巴小声威胁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女娘才流着泪不甘地点了点头。   雪生又窥探了一会儿,发现李惇似乎要带着女娘一起跑路,直接从房顶跳下去将人擒住。   既然这女娘也同李惇有瓜葛,干脆将两人一起带去顺天府衙门。 ---------------------------------------- 第40章 亲戚   顺天府衙的大门半掩,最后一点残余的橘光将檐角的脊兽染成暗金色,阶前的石狮子隐在暮色中,轮廓线条异常冷硬。   有衙役将几处檐角的灯笼点燃,照的地面青砖半明半暗。隐约还能听见堂内有惊堂木陡然拍响的声音,震得人心尖发颤。   “堂下何人?”宋亭舟浓眉黑目,穿着一身绯色的官服,面无表情的端坐在堂上,以审视的目光扫向跪在堂下的两人。   李惇纵然色胆包天,也不过是个家中小富的寻常百姓。顺天府衙冷肃威严,衙役们不管你是伯爵还是侯爵的亲戚,一律都按疑犯粗鲁对待。   宋亭舟端坐其上执掌生杀大权,再加上刚得罪了孟晚心虚,几乎在宋亭舟开口的瞬间便跪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大人息怒,小人李惇,今天在伯爵府都是我舅母指使小人冒犯孟夫郎,但小人并未碰大人夫郎一根汗毛啊!”   两侧的衙役瞬间了然,原来是这小子不知死活,竟然调戏了他们大人的夫郎。   宋亭舟黑沉的眼底闪过一丝怒色,却没有立即发作,而是沉声问道:“你与这位女子又是何关系,为何都要天黑了,不在亲戚家留宿,反而夜闯民宅?”   “这……她是小人的一个姘头。”李惇还是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姿势。   “哦?”宋亭舟神色不变,锐利的视线又移到被雪生带回来的那个女娘身上,“你说。”   李惇扭过头去,饱含威胁的小声道:“你敢……”   “胆敢扰乱公堂秩序,掌嘴二十。”宋亭舟听不到他说什么,只是见他扭头,便立即往堂下扔了两支红头签。   半年过去,衙门里的衙役已经被宋亭舟调教的绝对服从,做事没有半分迟疑。   其中两个衙役将水火棍扔给同伴,一人抓住李惇,薅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将其面部扬起。另一人则高抬起手,左右轮番开弓。   成年男性的力量不是闹着玩的,二十个巴掌下去,李惇已经双颊高肿、口中溢血,眼睛里也冒着星光。   宋亭舟在案后正襟危坐,从始至终面上表情都没有多少变化,“现在将你知道的事如实奉上,若有虚言,此子便是下场。”   那女娘被他不怒自威的气势吓到浑身打颤,“是……是大人。”   整个盛京城分成五重城,第五重城也叫外城区。她不久前刚成婚,嫁给了外城区卖豆腐的人家,不说大富大贵,家里也能凭着勤劳吃饱穿暖。   但他夫君偏偏和李惇搅在一起,染上赌瘾,白日里也不安分在家里做豆腐了,一门心思钻研牌桌上的那点事。   家里的生意都靠她和上了年纪的公公维持,做这样的小买卖赚的都是辛苦钱,如此早起贪黑的辛苦就算了,去年冬天她夫君竟然将家里积攒的银钱都输给了赌场。   以至于公公一气之下生了重病,又没有银钱去寻医问诊,越拖越重,年后便下不来床了。   “民妇一人独自支撑,我那冤家却一去不回,后来,后来李惇找上门来,说是民妇夫君将我卖给了他,他就……把我……把我给……”那女娘实在说不下去,伤心欲绝痛哭着,又觉得当堂承认自己被贼子奸污,羞愤难当,只恨不得去死一回。   宋亭舟眉间渐渐拧起褶皱,但原本沉厉的嗓音放缓放缓了几分,“你若是无辜受累,本官自会放你离去,不必惊恐害怕。”   女娘抬头见堂上的大老爷虽然气势冷峻,但一脸正气,不是民间画本子、戏台上那样是非不分的贪官样。如死灰一般的心,竟然生出两分期翼来。   跪在另一头的李惇本来就吓破了胆,再加上被用了刑,更是惶恐害怕。宋亭舟又审问了几句,他便将自己知道的事都招了。   如何与他舅舅荣江在赌坊放贷,又因垂涎堂下女娘美色,诱导外城豆腐家男人赌钱,从而逼迫良家妇人。   如何在孙夫人的劝说下,色欲熏心,联合孙夫人想对孟晚行不轨之事。   禹国对于逼良成奸判处极重,更何况李惇数罪并罚。   宋亭舟笔尖微动,在案宗上落笔如刀劈般书写了一个“斩”字。   孙氏是意图迷晕孟晚,供侄子淫乐,虽未遂,然恶行已显,罪迹昭然。判杖八十,流放两千里。   李惇的口供,再加上荣江和赌坊那些人供词,宋亭舟直接将动手杀张壮的五个打手判了斩刑。荣江因全程参与,被判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承恩伯爵府大房一家,竟是夫妻二人都被判了重刑。因顺天府位置特殊,宋亭舟审完了案子,当即便叫人将案宗送到了刑部。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人三日内便会被执刑。   把那个无辜的女娘放走,陶十递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李惇的财物,大人说算是你应得的赔偿。里面的首饰你或是剪碎了,或是自己融了都成,明早大人会派郎中给你爹看病……”   陶十正碎碎叨叨的交代着,宋亭舟牵着马从衙门里出来,上马前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往后若再遇不公之事,可来顺天府报官。”   女娘跪在地上对宋亭舟离去的背影磕了个响头,“多谢……青天大老爷!”   ——   孟晚也不知道宋亭舟多晚回来,还是干脆在衙门中凑合一晚,便在门口处点了盏油灯,自己先睡了。   睡到半夜,身边的人带着一身的水汽上了床,孟晚迷迷糊糊的把眼皮撑开一条缝隙,外间的油灯不知是燃尽了,还是被晚归的宋亭舟给熄灭了。   “审完了?”孟晚哑着声儿问。   宋亭舟熟练的将人揉进自己怀里,湿润的唇碾上孟晚的,吻到孟晚烦躁的揪他耳朵,才放开了快要被气醒的人,“审完了,睡。”   孟晚瞬间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宋亭舟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无声的笑,而后拉起被子裹住孟晚,闭上了略显疲惫的眼睛。   孟晚醒来身边的人不在,那就是今天有早朝。   枝繁知叶估摸他起床的时间,将温水牙刷等都放好方便他洗漱。   孟晚慢吞吞的刷牙漱口,几捧尚存余温的水驱散了他残存的睡意。   他起的晚,是家里第三批吃早饭的人,这个时候阿砚和通儿已经去上学了,常金花和他们俩一起用膳。   楚辞和阿寻的时间不确定,有人求诊求得急可能连饭都不吃就走了。   孟晚自己也懒得挪窝,在自己院里用膳。   山药粳米粥配上一盘子酱萝卜,吃的人热乎乎的。   “夫郎,大人老家有人上门了。”孟晚刚吃完一碗粥,前院的桂诚便进来禀告。   孟晚自己动手又盛了一碗,“老家?谁啊?”   宋家的这些人除了雪生外,其余都是从岭南跟过来的,桂诚对宋家的情况也不大了解,挠着脖子说:“说是大人的舅母和表弟。”   “舅母?表弟?”孟晚这几天都在想唐妗霜等人来信说上京送账本的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黄叶接待了人从前院过来,“夫郎,是打昌平来的。”   一说昌平,孟晚瞬间如梦初醒,“啊,我知道了,将人请去老夫人院里。”   来的是宋亭舟的舅母和表弟,住在泉水镇的那家,常金花的亲弟媳和外甥儿。   西梧府就算了,离昌平一南一北相距遥远,常金花就是想家也知道不可能回去。可自打回了北方,离昌平近了,她就天天盼着回乡。   孟晚去她屋里告诉她常家的舅母来了,哪怕早年有些埋怨,常金花这会儿也是高兴的。   “那我去前院接她去。”常金花本来在她院子翻种园子,闻言立马把手里的锄头给抛了。   孟晚劝她,“叶哥儿已经去前院领人了,娘你等着就是了。”   常金花拍了拍手上的土,眉梢都不自觉扬起,“我这一身的土是没法见人,那我进屋去洗漱洗漱。晚哥儿,你舅母她们也不知道吃过饭了没有,你给张罗些零嘴茶水。”   孟晚见她真心高兴,也跟着浅笑,“放心吧娘。”   遂趁她去换衣裳的时候叮嘱常金花院里的大丫鬟,苇莺和云雀,“一会儿来的是老夫人的弟妹和外甥儿,定是要住咱们家里的,你们俩个机灵着点,别让人惹了老夫人不痛快。”   常金花院里的两个大丫鬟是孟晚仔细挑选过得,苇莺行事端方人又软和,和碧云的脾气秉性很像。   云雀耳朵尖、眼睛亮,透着股讨喜的活络劲儿,孟晚一说她就琢磨过来,这个老家来的舅太太怕不是同家里不大亲厚?   年后天气渐暖了之后,孟晚就开始捣鼓院里的各处园子,廊下的水塘和院子里的边边角角。   常金花院里的园子没有正院那么大,孟晚找人运了些果树苗子栽了进去,剩下的随常金花自己折腾,种些青菜萝卜。   二进院和三进的正院园子都不小,不光角落被孟晚吩咐着种上了石榴树、桂花树等。二进院会客厅处,孟晚还花大价钱移来了两棵金丝楠木树,以做镇宅之宝。   这会儿院里一车车的花草树苗连着泥土一车车的往院里拉,宋家的仆人本来就少,大家伙这些天都忙着种花栽树呢。   常舅母手里攥着个靛蓝色的粗布包裹,坐在会客厅的椅子上,还没待上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这些树都要栽到哪儿去啊?又不长果子,怎地还从外头往家里栽树?”   她身边的雨哥儿倒是坐得端端正正,但眼睛也不住的四下打量。   前院门房、巡逻、马匹、搬运杂物等力气活计,都是桂诚在管,桂谦负责外出打交道和与沐泉庄的庄头沟通等,有时候家里调动人手也归他管,或是跟着黄叶出去采买大件。   这会儿他也忙,但比桂诚强点,黄叶去正院禀告后,他便留在会客厅招待贵客。   听到常舅母的话桂诚笑道:“舅太太不知道,京城里的人家常栽种这些树木,叫庭木。不指望它长果子,是用来看的。”   常舅母心里一慌,心肝都在哆嗦的打颤,面上却还端着三品大员舅母的架子,仰着脖子说:“我自然见识过,镇上的老爷家里也种,听说不少钱呢!”   这些东西都是桂谦跑前跑后去买的,孟晚对这些东西抱着随缘的心态,附近有就买,没有也没必要跑到观景之风盛行的江南去,耗费人力、物力、钱力的采寻。   钱给得足足的,让桂谦看着采办。   孟晚在西梧府时是何等手段,岭南没有年轻商户是不崇拜他的,桂谦得他看重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孟晚交代他办的事,桂谦无不尽心。   二进会客厅是整个宋家的脸面,桂谦四处打听才寻了这么两棵八十七年的金丝楠木树来。   这会儿被人提及,不免自得。   “舅太太说的是,那些个石榴桂花树也就三五十两银子一棵,贵的只有这两棵不长果实的金丝楠木树,您猜一棵多少银两?”   常舅母望着那些随意被扔在地上准备栽种的或大树,或小树苗的树木,怎么看也和乡下山里的没甚区别,有的山里长了怪树比这个还好看呢!这就三五十两银子一棵?   她口干舌燥的咽了口口水,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仰脖灌了进去,“多少……银两?”   比三五十两还多?   “桂谦!”黄叶听了半截的话,过来瞪了桂谦一眼。   随后笑着和常舅母说:“舅太太,您快跟我去老夫人院里吧,她急着见您和表少爷呢!”   一直坐着不动,慢慢吞吞喝茶的雨哥儿眼睛一亮,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催促常舅母道:“娘,咱们快去吧!”   桂谦揉了揉鼻子,目送三人离去,被干活不停的桂城抓去做了苦力。   常舅母本来以为从会客厅出去,就能见到常金花,没想到被带着又进了一个大院子。   院子中间正在规整的花园都有三四亩大,周围又有小溪四边环绕,形成一道小河,再加上四周的木质连廊,整座院子大的出奇。   常舅母瞪着眼睛大喊,“我大姐就住在这个大院里?”   黄叶恭敬地回话:“舅太太,这是大人和夫郎住的正院,老妇人在后院,咱们这就到了。”   雨哥儿比他娘安静,他不自觉的摸了摸耳朵上的银色荷花状耳环,心飘飘然然。   走在干净漂亮的路上,脚下是漂亮的、五颜六色的砾石,他这会儿好像不在人间。   皇帝老爷也不过就住这么大吧?   这就是盛京城,他大官表哥住的又大又漂亮的大宅子。 ---------------------------------------- 第41章 娇客   常金花换了衣裳在屋里也坐不住,走到院子里来对着正院的方向眺望,孟晚也陪着她在院里等人。   黄叶带人从穿堂甬道走过来,对常金花和孟晚欠身行礼,“老夫人,夫郎,舅太太和表少爷……”   他话还没说完,常舅母已经挤到他前面亲亲热热的和常金花说话,“大姐,可算见着你了,大郎如今出息了,竟住这么大的宅子!”   “这得多少人才能住的满啊?”   “还有你们前院种那老些树,那么老些银子多可惜,从咱们老家的山上挖多好。”   她一上来就是一连串的话,说完了宅子又打量常金花的穿戴。   自从孟晚挣多了钱,就再也不爱给常金花买银的,什么贵的买什么,宝石头面都是一整套一整套的,大金镯子不重样的常金花有两匣子。   没有女子不爱打扮,常金花守寡多年已经习惯了,后来自己开店,倒是不想着那些条条框框,可为了方便做活,也不太喜欢带玉石。   这会儿她左右戴了只錾刻云纹金镯,发髻上插着两根镶着蓝宝石的金钗,分量足、工艺精湛,下头那根钗上还坠着麦穗样式的穗子,穗尾又是小块小块的黄宝石,再光晕中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辉。   耳坠也是同样的黄金麦穗黄宝石,这一套只是在家里戴的普通首饰,却也能看出价格不菲。   常舅母眼睛都看直了,她亲昵地挽住常金花,用自己细棉布制成的衣裳紧挨着常金花的织锦缎面,“大姐,你瞧瞧你,穿戴的可真富贵,人也白了胖了,和从前可一点都不像了。”   “我没胖多少,倒是你身子圆润了,人也显着年轻。”常金花看着常舅母发了福的圆脸,想起来她当年离开家乡时常舅母还是一头浓密的乌发,也就眼角有些细纹,这些年可能是过得舒心,人确实胖了不少,脸上的褶皱也多了。   雨哥儿学着刚才黄叶那样,扭着纤细的腰肢对常金花和孟晚欠了欠身,“大姑,表嫂。”   他比他娘强,就算心里激动又忐忑,面上还能似模似样的行礼,就是学得不大好,腰扭得过分了,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孟晚笑着应了一声,“欸,想必舅母和雨哥儿一路过来也累了,咱们进屋去说话吧。”   常金花见到亲人也是高兴的,比起弟媳妇,她更喜欢自己外甥儿,“雨哥儿,跟大姑进去坐,大姑旁边的小院还空着,晚上你和你娘住姑姑屋里,还是单独住在小院里都成。”   雨哥儿羞涩的点点头,“知道了大姑。”   常金花屋子里布局和正院差不多,一进去就是中堂,平常大家若是在她这里吃饭,就在中堂吃。   中堂正中间是八仙桌和椅子,最里面靠北是贵妃榻和边几,两者之间用一扇巨大的屏风格挡住。   中堂很大,那架屏风更大,像是一堵墙搁在中间,上头绘着一座区别于北方的宅院,有天井和小楼,院子四处都种着甘蔗。一位中年妇人带着个小童坐在竹倚上晒太阳,仔细看中年妇人的怀里还抱着个娃娃。   旁边是一位青衣少年牵了头白狼在研磨药粉,毛茸茸的狼尾在暖阳下发出虹光。   他们身后的屋子里,夫夫二人正凑在一起看同一封书信。   门口处有站了个仰头看向日光的男人,长相平平无奇,但眉目温和。   整幅画上面都没有画太阳,但阳光洒在了每个人的身上,平和又温馨。   “这画上是你吧大姐?后头那是大郎和晚哥儿?天娘啊,咋画的和真的似的?”常舅母发自内心的惊叹,然后话锋一转,“这上头咋都是金色的啊?不是那些贵老爷说的啥金粉吧?”   常金花知道她品性,便矢口否认,“谁家金粉撒画上头,是晚哥儿弄得颜料。”   这架屏风纯粹是孟晚画给常金花撑门面用的,上头确实是真金。   孟晚用了一整箱的金子让匠人反复锤炼做成金箔纸,这种画画用的金箔纸比寻常的金箔纸还要薄,吹起来比羽毛还要轻。   需要匠人仔仔细细,一张张将打造好的金箔纸贴在屏风上,不留余缝,以供孟晚画画。   这架屏风是纯粹的奢侈品,侯府、王府里头可能也有以金箔纸绘画的东西,但绝对不如孟晚的画工精湛。   比孟晚画工更精湛的,又不见得比他有钱。   常舅母瞧着上头金灿灿的心中存疑,还想上手去摸,常金花忙将人拉进屋子里去,“里头备了果珍罐和点心果子,你和雨哥儿快进去尝尝。”   中堂两边左边的屋子闲置着,常金花把夫君的牌位供奉在里面,逢年过节一家人进去上炷香,换换贡品。   右侧就是常金花的卧房,卧房又分里间外间。里间床几乎闲置,阿砚有时候困了会在里面睡觉。常金花平日里都是在外间的炕上睡。   外间的炕铺得很大,靠着南面的窗户,阳光洒进来格外透亮。   苇莺和朱雀候在里头给众人打帘子,倒是把常舅母和雨哥儿吓了一跳,没想到里头还有人在。   “老夫人,夫郎。”   “舅太太,表少爷。”   宋家的下人行礼都十分简单干脆,没有太多的俏皮话。   雨哥儿眼睛还在盯着那架华丽的屏风出神,耳朵又听下人们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酸酸胀胀的。   短短这么小会儿的功夫,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一定要留在盛京城,再也不回泉水镇那个小镇子上去了!   常舅母倒是没客气,不用人招呼,脱了鞋子便要上炕,可她和雨哥儿入了京便一路打听到宋家来,还没来得及梳洗,就是天气不热,这一路赴京来不方便随时梳洗,身上也是酸臭的,脱了鞋子味道更加明显。   别人还没如何,雨哥儿先是羞红了脸,“大姑,我想先洗洗澡。”   朱雀忙说道:“表少爷别急,奴婢这就去提水来。”   常舅母看出儿子窘迫,只能重新穿上鞋子,由常金花亲自领着去里间,让她们母子俩在里头洗漱洗漱。   家里没穿过的新衣裳多的是,常金花找出来一身给常舅母。孟晚看上去乐呵呵的,但他的衣裳不管穿不穿都不乐意随便送人。   便派黄叶去拿了一身阿寻的衣裳暂且给雨哥儿穿上,阿寻不喜欢穿太华贵的衣裳,颜色也不喜娇艳。   雨哥儿有些嫌弃身上是旧衣,料子也没母亲那身好,觉得是孟晚敷衍,找了身下人的来。   但孟晚下一句又说:“今日舅母和雨哥儿来的突然,行李也不多,想必没带几件换洗的衣裳穿。午后我带雨哥儿去成衣铺子挑上几身现成的先穿,再让蓝月铺子里的人给雨哥儿和舅母定几身衣裳。”   这样一来雨哥儿反而不好意思了,“不用了表嫂,这就已经很好了。”   他娘掐了把他腰背,瞪了他一眼,“你表嫂好意你就领下,穿得破破烂烂倒丢他们的脸。”   雨哥儿便又不说话了,他其实也很希望孟晚给他买新衣,镇子上的小哥儿和他一起玩的时候,动不动就提哪个员外家里的小哥儿又穿了京城的时兴款式。   他悄悄打量孟晚身上的衣裳,明明也不怎么明艳,穿在表嫂的身上怎么就这么合身好看呢?   常金花不爱听弟媳妇的话,“说什么丢脸不丢脸的。雨哥儿,上来大姑身边坐。”   雨哥儿上了炕,长条的炕桌上摆了六盘子点心。   常舅母眼睛都直了,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吃,惦记着儿子,上手先给雨哥儿拿了一块浅粉色的糕,“到你大姑家里不用客气,快吃。”   雨哥儿只觉得她这般行径,让常金花和孟晚瞧着丢人,羞的眼眶都有些湿润,愣是张不开嘴。   常金花把倒在碗里的荔枝罐头端在他面前,声音放的轻缓,和蔼地说:“这一路上肯定也饿了,先垫一垫,等晌午大姑给你好好张罗一桌席面。”   雨哥儿顺势放下糕点,接过常金花递过来的荔枝罐头,想问这是个什么吃食,又怕说出来惹大家笑话,便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来一颗,咬了一口吃进去。   下一秒甜味和荔枝的香甜充斥在口腔中,雨哥儿眼睛一亮,“好好吃啊!”   说完又止不住后悔,怕孟晚暗地里笑话他没见识,便又不说话了,不知不觉吃了半碗,再馋也不动嘴了。   常金花和常舅母唠了几句家常,便问到自己母亲身上。   宋亭舟外祖母也已经七十来岁了,活到这个年纪已经是高寿。常金花在岭南的时候便时常惦记,怕自己见不得她最后一面。   常舅母仍旧笑着说话,“都好呢,就是现在年纪大了,有些下不来床。你放心吧大姐,家里有你外甥和外甥媳妇在呢,不必惦念。”   孟晚注意到雨哥儿在她母亲说话的时候略低着头,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雨哥儿,我看你戴的钗环也有些旧了,午后我带你去首饰铺子里再挑上一些吧?”   雨哥儿果然惊喜,他下意识抬头的瞬间,脸上心虚的模样还没来得及掩饰。   孟晚有些不好的猜想,但想想又不算太过意外。   常金花好不容易见到亲人,还是先叫她舒心开心一些吧,旁的事往后再说也来得及。   晌午常金花亲自去厨房张罗饭食,没做什么精巧东西,大部分都是肉菜,什么炙羊腿、猪肘子、猪蹄、烧鸡、清蒸鲥鱼等,有清炒了几道素菜,满满登登一大桌子。   饭后孟晚果然带着雨哥儿出门,去蓝月的成衣铺子逛了逛。   “孟夫郎,怎么是您亲自过来了?”蓝月正忙得不可开交,还是门口招呼客人的小哥儿见到了孟晚,特意到后院去把蓝月找来了。   孟晚最喜欢看的就是小哥儿女娘们独当一面做生意,勤快又精明的样子。“你忙你的就行了,我来给表弟挑几身现成的成衣,顺便再定做几身。”   “后面有的是人手,暂且用不到我,后头还有新做出来的成衣,我让伙计们拿过来几身新的给你们相看。”蓝月的铺子前期几乎全是孟晚帮他支撑起来的,孟晚来照顾他生意,他就是忙飞了也不可能不来作陪。   蓝月店里的衣裳现在已经扩展的很好了,衣裳的种类也不单一,又偏岭南民族风的,也有盛京的时兴款式。   雨哥儿的眼睛只管往颜色鲜艳又漂亮的上面瞄,选了两身裙子之后就说够了。   蓝月又亲自给雨哥儿量了身形尺寸,说做好了新衣就立即差人送到宋家去,孟晚便又告辞带着雨哥儿离开。   说好了给雨哥儿买首饰,孟晚又拐了个弯儿去另一条街的首饰铺子。并不是价格昂贵的宝光斋,却也是中上等铺子,铺面同样铺得很大,大部分都是小富人家的哥儿女娘来买。   孟晚不差钱,可也不是见谁都撒钱的冤大头,他库房的首饰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精品,雨哥儿只是个亲戚家的孩子,给他买衣裳买首饰可以,百两千两就算了。   饶是如此,铺子里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也已经看花了雨哥儿的眼睛,他还算有些分寸,在两根银钗和一根金钗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选了一支重一两六钱的双蝶戏菊金钗。   上头的蝶翅是镂空的,边缘还嵌了几颗米粒大小的玉珠,栩栩如生,很是好看,有不少女娘小哥儿都在相看。   孟晚二话不说给他买了下来,又给他挑了两三对玉石耳坠,和一对麻花翡翠玉镯,“戴着玩吧,就当是我送的见面礼了。”   雨哥儿惊喜不已,他今年十六了,正是爱美的年纪,捧着几个盒子对孟晚亲亲热热的叫表嫂。   他们回去了之后,雨哥儿迫不及待的将孟晚送他的镯子戴在手上,常舅母虽然高兴孟晚给他儿子买东西,又嫌弃他买的少了。   拿着雨哥儿的金钗和黄叶头上的比较,觉得自己儿子是宋家的娇客,戴的却和下人头上的差不离,是丢了份儿,明里暗里想让孟晚再给雨哥儿添上几支钗环首饰,且她自己也想戴。   雨哥儿生怕母亲的话惹恼了孟晚,又觉得表嫂笑呵呵的脾气极好,没准真的还会给她再买。   纠结难受,又说不了他娘,干脆红着脸摆弄自己新衣裳。   常金花早就知道自己弟妹是个什么货色,从自己首饰匣子里挑了两只二两重的金镯给她,让她闭上了嘴巴。   宋亭舟下了衙回来,从前院的桂诚口中得知常舅母带孩子来家里做客的事,回正院屋里将官服换下来去常金花处见常舅母。 ---------------------------------------- 第42章 信、郭   “哎呦,咱家的大官回来啦?”常舅母忙从炕上下来,殷勤的招呼宋亭舟。   宋亭舟退了一步,行了个晚辈礼,“舅母安好。”   “好好,大郎啊,这是你表弟雨哥儿,你还记得不?你和晚哥儿成亲的时候,他说话还说不全呢。”常舅母拉着雨哥儿过来给宋亭舟作揖。   “表哥好。”雨哥儿不敢多看宋亭舟一眼,总觉得骇人的狠,比县城的县太爷还让人害怕。   宋亭舟颔首,“嗯,既然来了就安心在家里住上一阵子。”   有了家主的承诺,雨哥儿才真正放下心来。   不管他娘要求表哥办什么事,他在来的时候就想好了,他不想嫁给镇子上的人,也不想嫁给县城里的人,那些媒婆给他相看的人家,雨哥儿都不满意。   他要嫁到盛京来。   晚膳的时候郑家那边的人过来送口信,阿砚被郑老先生留堂了,通儿也在郑家陪他,今晚可能宿在郑家,不回来住了。   楚辞和阿寻倒是回来了,但是阿寻不大好意思在宋家的亲戚面前露脸,便在他的小院里自己吃了。   雨哥儿看着楚辞英俊的脸庞,羞涩的问孟晚,“表嫂,我……我怎么称呼啊?”   “这是我干儿子,你表侄儿,叫楚辞。”孟晚手里拿着雪生从驿站取回来的信件,随口回了他一句。   雨哥儿隐约见到信封上写了个项字,他心思都在孟晚说出的称呼上面,嘴角下撇,不太开心的说:“哦。”   孟晚对手中的信好像很看重,但是没有当场拆开,递给宋亭舟看了一眼后,妥善揣进了怀里。   饭后常舅母从常金花口中得知楚辞是个哑巴后,就更加不热络了。   夜里孟晚小尾巴一样跟在宋亭舟身后,看着他用自己洗过的水沐浴,水流覆在他薄薄的肌肉线条之下,浸湿了这具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身躯。   孟晚托着下巴欣赏了一会儿,“你说你舅母这次来走亲戚是为了什么?听说咱们进京了,想来打秋风?”   宋亭舟往自己身上打香皂,动作不停,“算算时间,应该是咱们送年礼和书信之后就来盛京的,你说的也并无不可。”   “那你舅舅怎么没来?”孟晚眼睁睁看宋亭舟从水中出浴,对方身下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渐渐有了些变化。   宋亭舟没回答孟晚的话,胡乱用一旁的布巾擦了身体,箍着孟晚的腰进了他们的卧房。   经过尽责照耀一方的的烛火时,让上面的火光随着他们的动作来回闪耀。   忽强忽弱,忽明忽暗。   早上孟晚按着腰翻了个身,撞进宋亭舟温热的胸膛。   “今天又不上朝?”   “嗯,今日休沐。”宋亭舟想多陪孟晚待会儿,醒了也没有起床。   孟晚趴在他胸口,没睁眼睛,哑声说了句,“我有话要和你说,也只是猜测,你听了不要太难过。”   他这句话说出来就是在给宋亭舟用作铺垫的,宋亭舟果然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外祖母出事了?”   孟晚将昨天的事和宋亭舟说了,“我猜可能是人没了,为了咱们家一直寄过去的银两,所以一直瞒着。我没告诉咱娘,你……也别太伤心了。”   虽说常家人唯利是图,但这样贪财的小人才更好拿捏。他们比谁都希望外祖母能长寿,因此不可能谋害她老人家,加上这个年纪,应该是自然老死。   宋亭舟心里有些淡淡的难过,但说伤心,其实也不是太多。外祖母前些年受了些罪,后来被常家照顾的还算不错,也算是高寿了。   他抱抱孟晚,“不难过,不告诉娘是对的,等回乡的时候在说。项家来信的什么意思?”   孟晚闷闷的说一个字:“郭。”   宋亭舟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早膳的时候,常舅母又开始说些不着调的话。   “大郎啊,你看看你们衙门还有没有什么官,能让你表弟也进去做个什么小官儿?”常舅母说的表弟是雨哥儿的哥哥,早已成家生子了。   孟晚笑着怼她,“表弟若是考过科举,最次也中个秀才,自然好说。”   常舅母没话说了,她儿子大字都不识几个,还秀才呢!   嘀嘀咕咕又当着常金花的面说了几句闲话,大抵是宋亭舟现在发达了,也不帮衬帮衬亲戚,他们宋家都得了多少多少的好处等等。   这些话说完常金花训了她一顿,她安分片刻,又开始说些别的闲话。   宋亭舟今天休沐,其实也是为了躲人,他在家陪孟晚待了一会儿,对时常过来打扰的常舅母实在不厌其烦,干脆躲到了吴昭远家中。   吴昭远今日也休沐,两人就像约好了一样。   郑淑慎本来在院子里遛弯,见宋亭舟来了,问了他几句孟晚的事。得知宋家来了客人,孟晚最近可能不来找他,便说等他坐稳了胎去找孟晚。   吴昭远邀宋亭舟去书房说话,谨慎的将房门关好,又派秋影雪生在门口守着,这才低声道:“不知是谁向陛下举荐了一位老道,那老道带着道童住到了皇宫里,现如今陛下正要翰林院拟旨,要封那老道为国师。”   宋亭舟久久无声,上位者沉迷于炼丹修道,疏于政务,正是国之衰败的初端。   “景行,最近在朝堂上,你定要小心行事,切莫大意。”吴昭远在翰林院任从五品侍读学士,负责撰写皇帝的诏令,知道第一手消息就毫不保留的和宋亭舟分享,可见对其信任。   宋亭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你也要稳住,只要人活着,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吴昭远撂在书桌上的手抖动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亭舟下颌微绷,抿紧的唇线如刻,低垂的眸子中掩下郁色,“陛下偏信妖道,疏懒朝政,我不能置之不理。”   吴昭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鼻翼快速煽动,语气急促道:“你怎会有如此冲动的想法?”   书房的房门被人敲响,雪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宋亭舟沉声道:“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留下还兀自震惊的吴昭远。   雪生见宋亭舟出来,忙回禀道:“大人,是承恩伯亲自找上了门,吴家的下人不敢拦,这会儿人就快过来了。”   宋亭舟已经猜到对方为何前来,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吴昭远,“昭远,记得我今天说的话。”   ——   承恩伯在京郊大营有职务在身,家里又是几代勋贵,在朝中联姻众多,便是没钱,也有着众多的人脉。   刑部的人收到顺天府递交上来的卷宗,见上头写的是对承恩伯大哥的判决,便暂且压下没动,转头给承恩伯递了信。   承恩伯从京郊回来,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齐氏早已后悔得罪了人,又不喜大房一家,这才故意没去派人叫他回家。   但家里的老夫人却不乐意大儿子流放受苦,找二儿子一顿哭诉,当年老爵爷死的时候那些话都拿出来说。   母命难违,承恩伯本就对大哥存着几分愧疚之心,当即就打探宋亭舟的消息。   知道他休沐在吴家,便立即寻了过来。   结果自然是没能如愿,承恩伯的怒吼声吴家隔壁的邻居都能一清二楚。   两人从吴家离开了之后,只剩吴昭远愁眉不展。   ——   宋亭舟回家的时候,家门口一辆接一辆的马车堵在巷子里。其中有好几道熟悉的身影和他打招呼。   “宋大人,许久不见了!”那拓招呼兄弟们有序进门,扭头看见宋亭舟,笑着行了个礼。   宋亭舟沉重的心情略有缓和,“许久不见,只你带人来了?”   那拓让开位置让其他兄弟先进去,“妗霜和小余夫夫俩先进去见孟夫郎了,我留在这里善后。”   他们是半夜到的,可惜城门关闭,只得在城外熬了半夜,今天一大早按照孟晚书信上的地址寻了过来。   耽误了许多功夫,但不到宋家之前,谁也不敢松懈,毕竟运送的都是真金白银。   “我估摸着你们也快要来的,到京城里整顿过没有。”孟晚把唐妗霜和余彦东叫到正院歇着,又命枝繁枝茂吩咐厨房去多买些菜肉的回来,唐妗霜他们一大帮子人,足有六十来个,最少也要准备六桌席面。   “我们进了城便直奔夫郎家中,还整顿呢,这一路上生怕这些东西有个什么闪失。”余彦东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看着十分疲惫,不过眼睛还是亮的。   “这一路确实惊险,道上的劫匪像是得到了什么风声,幸好我们人多,那拓他们身手又好,又有……”唐妗霜说到一半硬生生拐了个口风,干巴巴的以四个字“有惊无险”结束了话题。   孟晚笑着起身,“这次确实辛苦你们了,也就是头一年,等往后驿站的事情理顺,就不必这般麻烦了。”   驿站现在看似铺的很大,实际上只是占着地方,还有许多制度要完善,孟晚手底下真正的可用之人就那么些个,驿站管事那么多,其中必然有二心的。   唐妗霜住在正院,其余人都在前院安置下来。正院厨房的灶头火炉都烧着热水,供他们洗漱。   下人们拎着采买的菜肉等,到后院常金花的小厨房里切洗,一会儿等大厨房空出来,还是要去大厨房炒菜的。   雨哥儿在后院看着采买的人拎着一筐筐的肉菜,看分量怎么也不像自家吃的。   他叫住个脚步急促的小厮,“家里可是来了客人?”   “回表少爷的话,是夫郎的手下的几个管事上京来了。”小厮后面还跟着个打鱼的渔夫,两人各提着一筐子大鱼,手酸的不行,见雨哥儿没有别的要问的,便匆匆将篓子提到厨房去了。   雨哥儿嘴上重复了一下,“管事?表嫂手下的?”   他满脸好奇,便往前院走去,顺着人声的地方寻过去,只见一车车的木箱被卸到了正院库房门口。   大大小小不尽相同,寨子里的下人们正分门别类的搬运,黄叶在其中巡视,枝繁枝茂则守在其中一间库房面前,守着面前的箱子眼神警惕。   “你怎么过来了?”孟晚正吩咐人将其中的山寨罐头藕粉之类的往后院常金花的库房搬。   雨哥儿怯生说道:“我在后院闲得没事做,过来看看。”   孟晚随口打发他,“那边有几匹罗布,你看看有没有相中的,抱去后院做帕子衣裳都行。”   绫罗绸缎,罗排在第二位,富贵人家的小姐都是拿来做罗帕,可见其珍贵。   雨哥儿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谢谢表嫂!”   孟晚空出手来处理这次的大头,也就是去年珍罐坊的盈利。   驿站的收入孟晚都花在修路上头,这条路最少也要修上四年,短时间内指望驿站挣钱是不可能的。   所以孟晚这些年的核心经济来源,便是名下的珍罐坊,其次是糖坊、果干坊和藕坊。   藕坊孟晚只占了一股,用作给荷娘懂哥儿等人做庇护,剩下给他们分了当作嫁妆。   果干坊算是低开高走,岭南的天气其实不好晒果干,卖的越来越好但是出品不多,只因为孟晚自己爱吃而已。不赔钱,也不要指望大赚。   糖坊每年的收入稳定,收、卖的渠道也已经十分成熟,是最不用孟晚费心的,只管安心收钱。   赫山糖坊的名头太大了,哪怕后来整个西梧府都兴起大大小小的糖坊,但赫山糖坊的地位坚固,无人可动其根基,因为那是百姓用心拥护,民心所向。   珍罐坊是与之相反,称得上是暴利,但收入十分不稳定。去年冬天果珍罐在盛京虽然依旧火热,可已经不如前年那样令人疯狂了。   先前果珍罐的盈利,孟晚只留下一小部分,大头都拿去修路和建立驿站了。   去年驿站步入正轨,修路也有条不紊,孟晚便让唐妗霜将他那部分盈利都带到盛京来。   拿着唐妗霜带来的厚厚的账本,孟晚让人先将银两清点了出来。   银票没有大额,且岭南到盛京这么远的路,一箱箱的银票反而不易运输保存,因此还是金银为主。   哪怕上次枝繁枝茂已经清点过一次库房银两,这次这种大阵仗一样吓到了他们。   眼见着比上次多出几倍的银两,一天两天都清点不完,俩人手都开始不自觉的抽筋。 ---------------------------------------- 第43章 前兆   唐妗霜他们在宋家住下,对他们说说宋亭舟离开后的见闻。   离开岭南还不到一年,好像前一天还在砍甘蔗,如今就到盛京的高门大院里了。   雪狼闻到众多熟悉的气息,撒欢似的从东院里跑出来,别枝在后天追,“雪狼,好狼,别跑了!”   雪狼越长越大,现在已经和一头成年的牛一般大小了,天天在院里把它给憋坏了,这会跑出东院一个劲儿的乱闯。   雨哥儿正在孟晚院里看院子里新种的花,冷不丁被一身雪白的异兽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楚辞听见声音忙跑了过来,以手做哨子,制止了雪狼往人身上乱扑的动作,手上比划着,“你没事吧?它不会咬你的。”   雨哥儿的心还在蹦蹦乱跳,抬头细看楚辞又发觉他长的确是英俊,胸口更加起伏不定,“没……没事。”   虽然他不会说话,可是长相真的很俊朗啊,人又很温柔耐心。   雨哥儿接触到的男子里,很少有楚辞这样秉性温润又心细如发的,他正值妙龄,见到了难免心动。   阿寻也听到了狼啸声,出来正好看见雨哥儿腼腆的站在楚辞面前,兀自脸红。楚辞今年十九,雨哥儿十六,一高一矮,竟似有几分般配。   他没声张,就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楚辞很快揪着闯了祸的雪狼去前院,也算是带它放放风。   唐妗霜他们这次来盛京很急,朝堂上不太平,孟晚也不想让他们久留,休整两天后一行人就又离开了盛京。   他们前脚离开,后脚就有几波盛京的势力追在后面,一出了盛京范围就被那拓等人解决了,他们进城是有六十人,城外却还留守数十人。   石见驿站别的不说,人管够。   最近孟晚和宋亭舟的书房上也多了几个梁上君子,只不过每每都被发现,但哪怕抓住活口,这些训练有素的死士也有办法让自己开不了口。   随着太子快要入京的消息越来越频繁,朝中的氛围也越来越紧张。   吴昭远的话说的没错,皇上要封国师的旨意很快下达,而且已经命礼部择日准备册封大典,尚衣监也在加工加点的赶制国师礼冠。   禹国成立至今,只有开国的禹皇封过一任国师,那国师还是陪着禹皇一起打天下的智者。如今突然要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士为国师,朝堂众臣难免议论纷纷。   宋亭舟在朝会上率先发难,果不其然被皇上狠狠斥责了一顿,与上次明显偏向的小打小闹不同,宋亭舟被勒令回家,连带着手下的职务也停了。   同宋亭舟交好的几位官员如蔻汶等不免替他觉得惋惜,觉得他太过冲动,甚至还有人趁机拉拢他站队的。   吴昭远和祝泽宁作为宋亭舟的好友,自然轮番上阵。   吴昭远在宋亭舟面前来回踱步,语气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怎么那么冲动!连马罗山都没出头露面,你又何必呢!”   马罗山正是吏部尚书,也是真正皇上信得过的臣子,看似低调,实际心机深沉。   祝泽宁在一旁跟着劝,“就是,你也太冲动了,听说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气。”   宋亭舟本来在给他们倒茶,闻言动作一顿,几滴茶水洒落在桌面上。   吴昭远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宫里的事?”   祝泽宁是衙门里的闲差,不像宋亭舟官居高位,也不像吴昭远在翰林院能时常接触皇上。   “嗨,我大舅哥和我说的,他知道咱们关系好,特意替我打听的。”祝泽宁说完饮了半杯茶水。   吴昭远隐约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反驳祝泽宁的话,且要紧的是劝宋亭舟不要再继续劝阻皇上。   就算要劝也不可太过刚硬,真的惹恼了皇上,丢官都是小事,丢了命才不值!   “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去找吴巍说和说和,若他知道我是吴家血脉,定然愿意也托举你一把。”吴昭远语惊四座。   祝泽宁震惊的看着他,“你是傻了还是疯了,竟然说出这样的浑话来?且不说吴巍现在本就不受陛下待见,离致仕回北方也差不多了。就说他一个劲儿的打压景行,景行不报复就算了,怎么会受他托举不托举的。”   宋亭舟果然拧眉道:“昭远!”   吴昭远叹道:“行吧。”可祝泽宁见他的语气像是还没有死心似的。   吴昭远和祝泽宁说的口干舌燥,书房的茶水上了一壶又一壶。   他俩每次来,都是要吃完晚饭才走的,也没什么男女不同席的说话,大家都聚在常金花那里,只是雨哥儿和阿寻还没嫁人,两人便单独开了一小桌,支在阿寻的院子里。   雨哥儿左看看右看看,这个哥儿郎中住的院子和他住的一样大,布局也差不多。   “你和我表哥表嫂有亲吗?”雨哥儿好奇的问。   “没有。”阿寻低头扒饭,对他不大热络。   “那你就是他们专门养着的郎中喽?也是,我表嫂那么有钱,我听别人说还有的大户人家不光有厨子、郎中、甚至还养绣娘呢!”雨哥儿声音中带着憧憬。   “是有。”阿寻去过几个大户人家问诊,规矩都很多,连问个医也遮遮掩掩的。   阿寻都觉得,自己要是身后没有宋家,只是个野路子郎中,保不齐也会像他阿姐一样牵扯到某些事件中。   每次楚辞还都陪着他去,自己进去诊脉,他就在外面等着自己。   阿寻眼神逐渐放空,冷不丁被雨哥儿一声惊呼唤醒。   “你手指怎么少了一根啊?咦?那只手也少一根!”雨哥儿不带恶意,只是好奇。   阿寻放下碗筷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他其实早就不在意这个了,除了小时候有别的小孩因为这个笑话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双残缺的手而感到窘迫了。   门口有轻叩房门的声音,大门没关,阿寻和雨哥儿看过去都能看到楚辞有些冷淡的脸色,他不知道来了多久,但显然听到了雨哥儿大呼小叫的话。   雨哥儿愣愣的看着他进来越过自己,拉着阿寻的袖子出门去,本来一直很温和的俊秀的脸,这会儿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生气。   因为自己说了那个哥儿郎中的手缺失吗?   雨哥儿自己被留在院里,端起来的碗重重放在饭桌上,他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什么,眼眶倏地一下就红了。   “什么嘛,我也没说什么啊?”   楚辞一直把阿寻拉到正院,大家都在常金花院子里吃饭,正院这会儿反而没人。   阿寻低头看着脚下的鞋子发呆,眼神再往上一寸就是楚辞劲瘦有力的腿,他从到宋家后就跟着雪生习武,虽说不如人家从小练武的,却也有一身拳脚功夫。   楚辞等着他抬头,等了好半天面前的人还是低头沉默。四下无人,楚辞无奈地用手指托起阿寻下巴。   对上一张眼含热泪的脸,他心一下子就慌乱了起来,手飞快的比着,“怎么了?”   阿寻自己还没怎么察觉,看到楚辞心焦的样子抬手摸了摸眼睛,才知道自己哭了。   他先是有些发懵,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哭,然后胸口又是磅礴的酸胀感充斥全身,楚辞离他越近,他越是酸涩难忍。   “你别过来了。”阿寻闷闷的出声制止一直试图靠近他的楚辞。   楚辞脚步停住,手足无措的用手语说:“你别难过了,我去和干爹说,不让别人随便去你院子里。”   “你别去!”阿寻喊住他。   于是楚辞又退回他身边,手缓慢地比,“不喜欢他们的话,我给你买一套宅子好不好?”   阿寻破涕为笑,“你真是零用钱多了,还要在盛京买宅子。”   见他笑了,楚辞的脸色也跟着缓和下来,他拍了拍自己的钱袋,示意自己攒了很多。   阿寻的眼泪还挂在下眼睫上,楚辞看着那滴泪珠心里不大痛快,便抬起手臂,顺势用食指将其楷去。   触碰到那滴眼泪的时候,双方皆是一颤。   阿寻背过身去不看他,楚辞则站在他身后,盯着自己湿润的手指出神。   ——   “你要回岭南向苗家提亲?”   孟晚着实没想到一直不开窍的人,突然就这么到他面前要提亲了。   楚辞坚定地点了点头,他本来还想再等两年,但经过昨天一事他突然就不想等了,不光不相等,甚至恨不得立即将阿寻娶回来,一辈子护在自己身边。   孟晚看向他身边的低着头不说话的阿寻,“你也愿意嫁给楚辞,不嫌弃他身上的缺陷?”   阿寻本来十分忐忑,听到孟晚的话反而安心了,“怕被嫌弃的应该是我才对,夫郎知道我的家世……”   “你也算是我看到大的,那些虚话就不用说了。”孟晚哪有那些个门第之见,两人结合讲究门当户对,对的也先是精神契合。   苗家人有情有义,楚辞从小也吃惯了苦头,他和阿寻从小一同长大,怎么不契合?   “只要你二人想好了就成,成亲不是过家家,两人要相守一生,不相互背弃。无论遇到艰难险阻,都要守护对方。”孟晚越说越觉得自己是搞致辞的神父。   阿寻微微侧目,却发现楚辞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中热光灼人。   “孟夫郎,我们会的。”于是阿寻便也坚定地说。   孟晚立即便站起身来,“枝繁枝茂快去找纸笔来。”要赶紧写信给那拓他们,让他们途中暂时找个地方歇脚,等等再走。   俩人搞得太突然了,孟晚罕见的脑子有点懵,他是不是要做公爹了?哦宋亭舟是公爹,那他就是阿嬷?   算了还是阿爹吧,阿爹好听……   不对啊!他要立马准备东西去苗家求亲啊!!!   楚辞见他写完信叫人加急送出去后就开始发呆,上前那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干爹?你别着急,我和阿寻两人回去就行了,不用你去。”   孟晚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去呢!不然亲家会觉得我们不重视的!”   阿寻神色茫然,“孟夫郎你在说什么?我祖父和大姐都不会这样的啊?”   孟晚与他对视,自己也缓过神来了,也是,苗家人又不是别人。   “那也要有长辈在场啊!哪有新郎官自己去提亲的?”孟晚手指无意识滑动,已经开始琢磨要给楚辞带多少聘礼了。   雪生从门口听了一会儿,走进来说道:“我陪楚辞去吧夫郎,你现在定是走不开的,我到了西梧府后,再找上一位妥帖可靠的媒婆上门,苗家人不会为难的。”   楚辞点点头,手划动着,“干爹,就让雪生叔陪我去吧,没事的。”   京城里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变动,孟晚放心不下宋亭舟。雪生不是他家的奴,阿砚楚辞都管他叫声叔,按辈分也可以了。   “如此也好,我再给妗霜写一封信,让他和余家人也跟着操劳一二。”   楚辞去提亲是家里的大喜事,最高兴的就是常金花,她年纪大了,就爱家里的孩子都有着落,不免又说上雪生和黄叶几句,给俩人吓得好几天都不敢去后院。   除了雪生陪他们之外,孟晚又将金嬷嬷给派了去。   金嬷嬷在宋家过了年之后也没提离开,一直在孟晚院里。他行事沉稳,正好帮孟晚带带孩子,还能给同是哥儿的阿寻作伴。   路途遥远,他们四人还是追上那拓等人,一同返回岭南才安全。   孟晚也没搞虚的,给楚辞带了两箱子金子做聘礼,他们四个要去追那拓他们,轻车简从。头面玉石这些东西只等两个孩子回京再给阿寻补上,免得来回来去的运送,既招贼又麻烦。   蚩羽将四人一直送出京郊,第二天才回来回禀。   “大人夫郎,京外还算太平,那拓他们又回来接应了一段,小辞他们不会有事的。”   孟晚眉间似有淡淡愁绪,他轻叹道:“小辞这会儿去岭南也好。”   宋亭舟被禁足在家,皇上说是要他在家反省,实际上顺天府一日也离不得人,府衙中的六个通判轮番上门请教公务。   今日轮到了吕粟,两人正在书房里谈论政务,孟晚端着一托盘的点心过来,“吕大人,聊了那么久饿了吧,要不要吃两块糕点垫垫?”   吕粟本来不饿,但见孟晚似乎隐秘的对宋亭舟打了个手势,便笑着接纳了。   “你先歇息一下,本官去去就来。”宋亭舟对吕粟说了一声,便和孟晚出了书房的门。   可能是有急事,也可能是宋亭舟惦记着书房未处理完的公务,两人并未离开太远,就在书房隔壁的房间密聊起来。   吕粟捏着手中精巧的糕点,脚步轻盈地挪到窗户旁边,看他的步伐之灵巧,竟似同雪生一般是位轻功、耳聪目明的高手。   孟晚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吴家那边已经说好了,人托昭远送到了他伯父的手中。吴大人近来便要致仕返乡,正好将其带出盛京。”   宋亭舟声线不稳,似是在竭力按捺某种情绪,“不会出错?”   “绝不会有人想到昭远和吴大人的关系,此举定是可行。” ---------------------------------------- 第44章 引诱   盛京城不缺撒钱的地方,听香榭绝对是其中翘楚,自从上次宋亭舟整治过一场,听香榭的生意倒是萧条了不少。   祝泽宁下了衙后又约来几个同僚到听香榭吃酒,推杯换盏间人就醉了一大片。   祝泽宁也喝多了,恍恍惚惚想到还在昌平府府学读书的时候,和现在很像,一群人为了那顿酒钱围在他身边,他那时候还有少年人的心高气傲在身,懒得与那些虚与委蛇。   背的是李白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咏的是杜甫的“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作为昌平府拔尖的秀才,年少得志,家中又是皇商,又岂是一个得意能形容的?   不像现在,沾了不该沾的东西,受了不该受的摆布。   “祝大人,请吧?”一位貌美女娘进了包厢,笑着请人。   祝泽宁踉踉跄跄的起身,随那女娘进了包厢内的被纱帘遮挡罗汉床上,那女娘往床上一滚,也不知道按动了什么机关,床铺底下突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密道来。   木着脸提上床边的油灯,祝泽宁轻车熟路的进了密道,独留那个娇滴滴的女娘在床上把风。   密道只有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男子宽窄,祝泽宁这些年微胖了一点,肩膀和腰侧不时触碰到左右的墙体。   在微弱的灯光照应下,他一直向下走,在到一处拐角之前从怀中掏出个乌漆嘛黑的面具扣在脸上。   下一瞬走出转角,周围一切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铺着青石板的空地,整个外围都是黑乎乎的墙壁,墙壁上有许多祝泽宁走出来时的密道,有人刚从其中出来,有人已经恭候多时。   空地上零零散散的摆放着桌椅,最中间的地方是一泉温热的活泉,泉中浸泡着几个不着寸缕的美人,有男有女,神色迷离。   越往里走越是烟雾缭绕,离得近了还能发现那一泉池水竟然不似寻常汤池,而是泛着淡淡的粉。   岸上同样有穿着清凉的美人端着托盘、呈上玉盘,盘中是一粒粒淡粉色的丹丸,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样子。   已经有好几个戴着面具的人迫不及待走过去索要丹丸,拿到之后便褪去衣物,搂着汤池中的美人开始寻欢作乐。   好似遮住了脸,便再也没有白日里冠冕堂皇的礼仪道德,和挂在嘴边的孔孟之道。   祝泽宁从进到这里,眼中便不如在上头时清明了,他随意找了个离汤池稍远的地方坐下,闭上浑浊的眼睛,手指乃至全身都在微微颤动。   端着丹丸的美人主动走过来询问:“大人,可否要食一粒鲛珠?”   祝泽宁身上抖动的更加厉害,鲛珠淡淡的清香和腥味交织在一起,迷惑了他的神志,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留”字。   待那美人将圆润可爱的丹丸放在他手心里,他便也如刚才那些人一般,迫不及待地吞进腹中。   颤抖变成舒爽的战栗,像是即将出笼的猛兽被安抚平息。   美人送出最后一粒丹丸,顺势坐在祝泽宁的腿上。   祝泽宁依旧闭着眼,口中却冷冷地喝了句:“滚!”   美人小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开罪,灰溜溜地捧着托盘离开。   某间密道中,有两人正在注视祝泽宁。   “香雪在他那里碰了钉子,他一直不碰听香榭的人?”偃的声音依旧沙哑,像是这副嗓子也跟着他一起历经了百般磨难。   浮音嗤笑一声,“真正意志坚定的人不会到咱们这里,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来,亲自走过去将香囊交给祝泽宁,姿态轻浮的说了些什么,只见祝泽宁果然面露挣扎。   浮音如同一个掌控人心的妖孽,挑拨着祝泽宁的良知和底线,最后祝泽宁还是把香囊收进了怀里。   浮音则一副无趣的姿态,回来找偃,“你看,我说的吧?”   偃的脸上冷冰冰的,“你和王爷学得很像,都是拿捏人心的高手,浮音,你……最近有没有替我去看看她?”   浮音像是早就知道他要问自己什么,颇为无奈的说:“听香榭现在被人盯得紧,别说是我,就是香雪她们也许久没有出门了,你既然来了盛京,何不亲自去看看你妹妹?”   “等殿下顺利登基再说吧。”偃淡漠的眼底浮现出一丝伤痛感,随后消失无踪,又恢复了平常的淡漠之色。   “郭启秀我从项家人手里抢过来了,他儿子也拿捏在我们手里,人交给你,我也算是完成了王爷的命令。”   浮音对他的行动力向来钦佩,无论多麻烦的事,只要是偃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他本身明明并无功夫在身,只是行事有种不要命的疯劲儿,令人胆寒。   浮音朱唇轻启,“你和罗家打交道最多,罗家的嫡公子在贵妃娘娘面前夸下海口,说已经想到法子让皇上自己将人抓进宫中,是真是假?”   偃拧眉想了一会儿,也只是留下一句,“此人有古怪,看似蕴藏丘壑,奇思纷涌,私下又行为古怪,偶有奇言状语……”他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我派人暗处探查,若有异样,再将郭启秀抢回来便是。”郭启秀的作用很大,浮音想让廉王登基,自然不想让计划出现什么变动。   ——   “夫郎,表少爷和舅太太过来了。”枝繁在外间轻声唤道。   “知道了。”   孟晚从床上坐起来,双目迷蒙,墨色长发柔顺的披上在肩头,让他绮丽的容貌都柔和了几分。   最近操心的事太多了,他接连几日都没睡好,这会儿头都有些隐隐作痛。   枝茂端了盆清水进来,看他脸色似乎不大好,担心的问:“夫郎,你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啊?”   孟晚揉了揉抽痛的额角,“有些头痛,没什么大事,把水端到我床边来,我缓一会儿再换衣裳。”   枝茂把水端过去,又找了身平常孟晚爱在家穿的柔软长袍拜访在他身边。   孟晚就在床边洗漱,换好衣裳后人已经精神了许多,他从卧房走到堂屋,常舅母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正和儿子说孟晚的闲话。   “长辈都等半天了还赖在炕头,谁家有这样的媳妇儿?”   “也是当家做主的官老爷夫郎了,日上三竿还不起来,我听人家说那大户人家,都是早早起来到婆母身边伺候的。”   “我看都是你大姑性子太软和,把他给惯着这样。”   孟晚本来就不大舒服,更烦听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废话,“舅母是在说我吗?”   雨哥儿忙站起身来,“表嫂,我娘她都是胡说八道的,你别放在心里。”   雨哥儿忙用力扯扯母亲的袖子,心中也颇为窘迫,对于这样的母亲,他也无可奈何。   孟晚自顾自的坐在椅子上,“舅母住在家里,什么都在我娘那里拿取,月钱应当也没有什么用。”   他唤人:“枝茂,去告诉黄叶一声,往后不用给舅太太和表少爷准备月钱了。”   枝茂痛快的应了声,“欸,奴婢这就去!”他腰背挺得笔直,要不是金嬷嬷调教过他们,这会儿他恨不得嘲笑这位舅太太一顿。   当真不知道这个家里谁做主了,还敢在夫郎面前拿捏舅母的谱儿?   哼!   “你看你这孩子,舅母是拿你当自家人,才说你两句,你多心了不是?”   宋家的丫鬟小侍一个月的月钱都是好几两的银子,常舅母惦念许久了,这会儿忙又给孟晚说软和话。   孟晚却没有在常金花面前的时候对她多客气,“自舅母带表弟来我家是吃穿不愁,我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既然舅母瞧不上我,何必向我讨要月钱呢?”   之前是看在常金花的面子上,按亲戚的礼数招待她们母子,这会儿孟晚明显不想让常舅母占这个便宜了,“舅母有话还是直说吧。”   常舅母脸色不好看,还想再和孟晚说说月银的事儿,但想起家里的一些糟烂事,还是转着眼珠子改了口风,“晚哥儿啊,舅母听说大郎在京城的官可大了,能定人生死,让谁活谁就活,让谁死谁就死。”   枝繁端了早膳过来给孟晚用,孟晚刚喝了一口豆浆就嗤笑出声,“你听谁说的?掌控人生死的是当今皇上,这种话要是说到外面去,保管陛下让我们全家掉脑袋你信不信?不光我们,你们和雨哥儿也逃不掉。”   雨哥儿吓得小脸煞白,“这么严重。”他忙摇晃着常舅母的胳膊,“娘你听到表嫂的话了没有,你在外管管你的嘴,别给表哥他们添麻烦!”   常舅母甩开他的胳膊,“我是傻的不成,还不知道在外不能说?”   她又问孟晚,“那……那真要是宋家族里那边出了什么事,大郎还能不管?”她假装语气放松,实则眼睛一直在瞥向孟晚的反应。   孟晚夹了个包子,漫不经心的说:“寻常小事当地官府应该会给我夫君一个颜面,真要是杀人放火的大事,我夫君定然会大公无私,该砍头砍头,该绞杀绞杀,总活不过秋天。”   “嗬……”常舅母抽了一口气,一下子跌坐到椅子上。   孟晚察觉不对,他咽下口中的包子,狐疑道:“舅母,你这是怎么了?”   常舅母左顾右盼佯装打量孟晚屋子里的东西,“没事,我就是昨天夜里没睡好觉。晚哥儿,你说你干儿子找的那是什么亲事,怎么没找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娘啊?”   她有意岔开话题,反倒是雨哥儿一听这话支起了耳朵。   孟晚没什么胃口,吃了一个小肉包之后,把自己剩下的半碗粥喝了就放下碗筷,“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家世不算什么。”   雨哥儿听着心里羡慕,要是他往后的婆母有表嫂这么开明就好了,越是乡下穷地方,那些上了年纪的婆婆越是能摆谱。   他拿手指戳了下自己母亲。   常舅母心中一团乱麻,差点把答应他的事给忘了,这会儿也有点不是心思,“晚哥儿啊,你看雨哥儿今年也十六了,乡下地方没有好人家,不若你在盛京给他踅摸一个?”   常家以前是怎么欺负幼年宋亭舟的,孟晚可没忘过,如今看在常金花的面子上招待他们已经不错了,还想着他给保媒?   孟晚理了理袖子上的褶皱,“舅母想给雨哥儿找个什么样的?”   常舅母打起了一点精神,“我听人说城里有什么侯爷伯爷的,找个那样的人家你看成不成?”   她说完怕孟晚不答应,还吹捧了一句,“大郎现在那么大的官,他表弟找人家,还不有的是人上杆子保媒?”   她说得其实真不算痴心妄想,姻亲关系很重要,这个时候只要提一句我大伯是哪儿的知府,我二舅是哪里的大人,别人忌惮之下其实是会给几分薄面的。   按照正理来看,雨哥儿借着宋亭舟的名头,嫁到盛京还真不是梦。虽然够不到伯爵府,但是普通的六七品的小官也能嫁。   孟晚看向雨哥儿,“想嫁到盛京?”   雨哥儿对上他的双眼,总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都被看透了似的,他慌忙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孟晚轻笑一声,从八宝匣里抽出一沓请帖给他,“做媒这种事我不会,不过我手上有不少京中内眷送过来的帖子,最近我也不便出门,雨哥儿可以出去见识见识。”   雨哥儿双目倏然清亮起来,他接过帖子道:“谢谢表嫂,我出去不会乱说话的。”   打发走了他们母子二人,枝繁一边往下撤孟晚吃剩的早食,一边忍不住问道:“夫郎,就这样让表少爷自己去行吗?”   孟晚站起来打算去找宋亭舟,“行,怎么不行?他想嫁就成全他好了,左右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一个没经过调教的寻常小哥儿,又有那样鄙陋的母亲,在盛京可不是那么好混的。   宋亭舟在前院锻身,孟晚就在亭子里看他,看着看着就觉得嗓子也不大舒服,他暗道一声糟糕,八成是感冒风寒了。   生病不是小事,拖严重了怕引起旁的什么病症,楚辞和阿寻都不在家,孟晚打算叫桂谦去外头请郎中。   “怎么了?不舒服?”宋亭舟带着额头潮湿的汗意回头,见孟晚脸色不好,忙上前询问。   孟晚不是个逞强的人,他扶着额头,“头有点疼,嗓子也有点不舒服。”   宋亭舟顿时紧张起来,“我这就叫人请郎中。”   他们家附近就有一家医馆,桂谦把郎中请家里来为孟晚诊治了一番,幸而只是普通风寒,并无大碍。开了张药方子吩咐抓药,便又被桂诚送了出去。 ---------------------------------------- 第45章 吴巍之死   从年后正旦宴之后,吴巍便提过一次告老还乡,当时皇上还挽留一二,算是给老臣个颜面,后来吴巍又提,便直接应允了。   吴千嶂因为受贿一事进过大理寺一场,哪怕后来吴巍豁出老脸将他捞出来,此生也晋升无望,   吴家大宅落了锁,吴家的内眷早已先行一步回了老家,吴家祖宅还在,众多族人还在。   作为北方豪族之首的鹤栖吴氏,哪怕一时落寞。但在北地的威望仍在,钱、田、学识,都在,避过这段风头一样可以东山再起,这就是世家的底蕴。   “走吧。”吴巍坐在马车上撂下了帘子,曾经在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一代权臣,如今也不过是个奔赴故乡的寻常老者而已。   吴家的五辆马车出了城门之后明显快了几分,吴巍车驾上赶车的男人目光也开始锐利起来。   除此之外吴巍身前身后共拥着六个二品高手,随便哪个放出去都是江湖上的好手。   孟晚和宋亭舟家里也不过就一个蚩羽是二品高手,雪生这些年也勉强挤进了二品之列,吴巍竟然能一口气集齐六个护他周全。   可惜……他们钻进偏僻小路的时候,前方已经有一道窈窕的身影,带着六个蒙着面的男男女女候在那里了。   一品高手和二品高手的差距,可以用霄壤之别来形容,葛全这些年越来越强,已经是一品之中的顶流,而面前这个女人,应当也不遑多让,再加上还有六个同样是二品的高手助阵。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吴巍身边的六个二品高手便被女杀手逐个用软剑封喉,血没有喷洒太远,顺着他们的身体往下流,很快就将嫩绿的草叶染红。   掀开车帘,吴巍面色十分平静。   “可否告知老夫你主家是谁,也好叫我死个明白。”   女杀手等着手下解决完最后一人,亲自提剑靠近吴巍,半点没有开口的意思。   但随着她的靠近,吴巍已然看到她那把烙印着龙纹的剑柄。   吴巍抓着车帘的手开始抖动,瞳孔骤然收缩,面如死灰一般。他惨然一笑,“陛下啊陛下,臣为您卖命几十余载,你竟连臣的一条老命都不放过吗?”   可惜没人会来这里听他的临终哀泣,女杀手冷似冰俑,一剑直指他咽喉,确认人断了气后才收回自己的剑。   有人将五花大绑的郭启秀从车上拽了出来,“大人,人找到了,就在最后一辆马车中。”   “带回去,给陛下复命。”   郭启秀来历神秘,绝不是当初那个唐姓富商的儿时玩伴那样简单,因为他本就不叫郭启秀,而是……   “文……承煜?”   “不可能!怎么可能!”   皇上看着面前昏迷的人,心中翻起一阵惊涛骇浪。   文承煜早就死了几十年了,自己亲眼看他被葬入太子峪。而且就算他没死,也比自己大上十几岁,怎么可能这么年轻?   难道是他的后代?   皇上围着郭启秀转了一圈,“郑瑞,将地上那人衣裤褪下,看看腰上是否有刀伤留下的长疤。”   “奴才遵旨。”   郑瑞将手上的拂尘递给身边的小太监,亲自蹲在地上撕扯郭启秀的衣裳。他手劲儿出奇的大,两三下就把毫无知觉的人腰上的衣物扯开。   其上正有一道陈年旧伤!   皇上双目欲裂,血丝刹那间布满眼球,“不可能!郑瑞,去将国师请来!”   头发半黑半白的道人早已等候多时,他长得并非传统道士那样一脸慈祥,仙风道骨。而是两侧眉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邃,鼻峰上有很明显的驼峰,藏着一股子邪性。   他携着小童入殿时,身边的小道童下意识就朝地面上看了去,触及郭启秀人事不知的脸,眼中闪过某些情绪,这一幕正被郑瑞看了个正着。   “小仙师可是认得那人?”   郑瑞这句话将帝王的心思也吸引过来,那双虽然已经布满褶皱,却依然充斥着上位者不怒自威的眼睛定在了小道童的身上。让那个分了心的小道童不自觉地缩在了国师身后。   “陛下,此人是?”道士适时出口,挡住了皇上的视线。   皇上收回睥睨的目光,将心思放在要紧事上,但刚才这个小插曲对于一个生性多疑的帝王来说,已经足够将这个小道童和疑似自己皇长兄的男人联合到一起了。   他对心腹太监郑瑞淡淡地睨了一眼,郑瑞便立即心领会神,他退出殿内的时候步子很慢,隐隐能听到里面上位者将信将疑的声音,和道士恭敬的回应。   “常人怎可死而复生?”   “回陛下,人死不可复生,但若想假死则有诸多法子。”   “哦?”   “蓬莱有仙丹,其丹紫金裹瑞,常人服之,或可延龄增寿。此人若真是陛下故人,可能是服用过什么灵丹妙药。”   “延龄增寿?与你炼制的赤霞丹比呢?”   “贫道炼制的“赤霞丹”只是依陛下交给臣的丹药炼制,药性温和,适合长期服用,只能消疴去秽,并无延寿之能。”   “蚩峟道长过谦了。”   最后一句能听出皇上对国师的器重和认可。   郑瑞心想:廉王这边倒是找了个能人来,皇上最近确实脸色不错,人也精神许多,沉疴难支的身体突然轻盈起来,是所有将行将木之人都抵挡不住的诱惑。   当然,他进宫的时机更好,但凡陛下再年轻几岁,都不会信这道士的妖言惑众。   事到如今,廉王那边只差一步,便能顺理成章的登基。   可惜了,对手是更其高一筹的太子殿下。   尚宝监掌印太监过来,与郑瑞打了个照面。   “郑公公,怎么有空在外闲着?”   郑瑞笑了,“国师大人在殿里,陛下暂且用不到伺候的人。咱家老了不中用了,不比李公公正好年华。”   “郑公公说笑了,陛下身边可离不得您呢。”   实际李公公也已经四十多岁了,只不过这群宫里的大太监都保养的年轻,李公公瞧着确实精神。   郑瑞不经意间提到,“咱家听说李公公的干亲如今在岭南养老?还做了什么书院先生?真是好啊,也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出宫见识一番。”   李公公谦虚的笑了,“她老人家劳碌了大半辈子,喜欢折腾些什么就随她折腾吧,等再过两年,还是要接到盛京来给她养老的。”   郑瑞很欣赏他,“不错,你是个孝顺孩子。”   两人东拉西扯的闲聊了几句,看似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宫里的消息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传到了居家自省的宋亭舟耳中。   郎中将药方亲自递给宋亭舟,“大人,就按此方给令夫郎抓药,保管药到病除。”   “劳累了。”   宋亭舟递上诊金,亲自将郎中送出门外感谢了一番。   头次出去赴宴的雨哥儿乘了马车回来,强颜欢笑般对还没进去的宋亭舟打了个招呼,“表哥安好。”   宋亭舟记挂着孟晚,也没空管他那些小儿姿态,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大步离开。   黄叶为了防止雨哥儿在外会惹出什么祸端,亲自带着两个小侍随他出门,一进门房听桂诚说了孟晚生病的事,忙抛下雨哥儿急匆匆的过去看孟晚。   雨哥儿撇着嘴,一直强忍着,等到了后院就忍不住大哭起来。可惜常金花也不在,后院的人这会儿都在正院探望孟晚去了。   “雨哥儿,怎么了这是?有人打你还是骂你?”常舅母气孟晚不给她月钱的事儿,还有某些烦心事,今天一直在炕上窝着。   雨哥儿忍不住对自己娘亲哭诉,“比打我骂我还要过分,那些人阴阳怪气的笑话我,我……我学都学不出来!”   雨哥儿哭得格外伤心,他一去赴宴,刚开始众人听说他是宋家的表少爷,还给他几分薄面,可那些世家公子小姐的弹琴读诗,说话风雅,他却是连大字都不识的文盲一个,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   而且他们行走坐卧皆有规矩,自己不管在宴席上做什么都会引来他人的指指点点,那些目光简直比拿刀子割他还要难受。   “既然没打没骂,有什么可愁苦的?是你自己非要说来,这么点小气都受不了,咱们镇上和你玩的那几个小哥儿能嫁到盛京来?”常舅母理解不了,被人看几眼怎么了?出去相看人家可不就是让那些个夫人看的吗?   “那……那我过阵子再去。”雨哥儿说不上来,他不想再去了,但若是真的这么回家,他又不甘心。   常舅母心里急,“还要等到哪日?过几天我可就要回家了,真要把你爹和你哥丢在家里不成?”   雨哥儿不大懂大人的事,怕新做的罗帕抹着眼泪说:“县太爷不是说不抓他们吗?有什么事?”   “你懂个啥!那是现在不抓。”常舅母下炕打开柜子,从角落的包袱里取出一封信来,这是县太爷让他递交给宋亭舟的信,可是这么大的事她哪敢一来就交给宋亭舟啊,还盼着捞些好处再把信给宋亭舟。   这会儿她拍着胸口有些庆幸,幸好没有一来就给大郎,不然按照他媳妇说的那样,家里俩男人岂不是都要砍头?   县老爷又在等着京里的回信,暂且只能拖拖,可又能拖上多久?   要不找大郎问问?   不成,万一他真像他夫郎说的那样,直接把他舅舅表弟都给砍了咋办?   常舅母想着宋亭舟那张不近人情的冷脸,心里犯愁。   雨哥儿缓了小会儿,又重新洗了把脸,“娘,表嫂好像病了,大家都在正院,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那么老多的人在,咱们过去干啥?就一个风寒,搞得兴师动众。”常舅母还在心里埋怨孟晚在她这个长辈面前拿腔作调,宋亭舟这个外甥对她们家又不亲厚。   雨哥儿还是觉得不妥,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我们在大姑这里吃穿用度都是表嫂出钱,他病了不去看看说不过去吧?走吧娘。”   他把常舅母硬拉到前院,走到一半被刚从孟晚屋里出来的常金花拦住了,“刚喝了药睡了,有这份心意就好,让他歇着吧。”   孟晚喝过药就昏昏沉沉地睡了,宋亭舟守在他床边看那张药方看的入神,过了一会儿才将方子收起,探了探孟晚的额头。   倒是没有发烧,还因为被子盖得太严实,额头出了一点细汗。   宋亭舟用温水洗了洗帕子替他擦干净额头的汗,然后就又坐在孟晚身边发呆,他每天总是忙这忙那,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安静的陪孟晚待会儿。   窗外吹来一阵阴风,孟晚的发丝被吹起一缕,宋亭舟轻手轻脚的把那缕发丝捋顺,然后起身把窗户都关上。   天上云层厚厚地汇集到一起,阴云密布,毫无预兆的变了天,雷电不安的在云层中攒动,随时准备发动。   长天黯黯,风雨欲来。   孟晚病了三四天,之后虽然还是有些鼻塞咳嗽,但好歹不严重,养养也就好了。   他没滋没味的喝着白粥,问旁边给他剥鸡蛋的宋亭舟,“雨哥儿是不是又出门了,别说,这孩子心理承受力倒是挺强。”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太小缺根筋,天天斗志激昂的去赴宴,再哭着跑回家。   宋亭舟把鸡蛋喂到他嘴边,孟晚咬了一口,是普通水煮白蛋,他不大乐意吃。   “晚儿。”宋亭舟皱着眉。   年后开始孟晚就见瘦,这才病了几天,下颌的线条就越发明显。   “好吧。”孟晚垂下眸子,自己伸手将蛋接过来一口一口的吃掉。   宋亭舟在家,天天看着他吃饭,不时还给加加餐,孟晚跑到了常金花屋子里去,正赶上常舅母在同常金花吹嘘,让她给雨哥儿找婆家的事把把关。   这两天孟晚病着的时候,还真有两家看出了雨哥儿在挑婿,这种事多是长辈张罗,雨哥儿一个未出阁的哥儿一次两次就算了,总是没有长辈带着,难免有人猜测他不受孟晚待见。   高门大户是不可能相上雨哥儿这样没规矩的小哥儿,下适冗散小官倒是还有两个。   多年未动职位,为了搭上宋亭舟顺天府尹这位手握实权的高官,别说是娶宋家一个表亲,就是他家的大丫鬟也是使得的。   孟晚踏进来的脚再收回已经晚了,常舅母欢天喜地的把他请进来。   “晚哥儿,你看看这两家人到底哪家好,都说是京中的官老爷,昨天两家的孩子我也见了,长得也整齐。”   昨天媒人带人上门,黄叶怕扰了孟晚休息,同他说了一声给请到了后院常金花这里。   到底是自己亲侄儿,常金花犹豫着说:“晚哥儿,不然你帮忙看上一看?” ---------------------------------------- 第46章 兄弟   禹国就是这点麻烦,姻亲关系太重要了,哪怕孟晚不喜欢常家人,也怕雨哥儿真找了个混人,牵连他们家。   本来以为吓一吓这孩子能老实回家的,既然他一心留京,就随他的愿吧。   “都是哪两家?”孟晚坐到常金花身边去,将常舅母挤到另一头。   常舅母刚要说话,常金花便已经作答,“一家说是北城兵马指挥的弟弟,还有一个是宛平县知县的儿子。”   常金花虽然偶尔听孟晚和宋亭舟说上几嘴朝中的事,但能将两家的官职说的这么清楚明了,显然是真的上了心的。   孟晚的软肋也就是常金花了,他叹了口气,“两家都是正六品的官,倒也合适,成吧,那我叫人打听打听。”   岂料刚才还欢天喜地的常舅母一听孟晚的话,惊叫道:“什么?才是六品官?”   没等孟晚发作,常金花已经开始训斥上了,“晚哥儿和大郎成亲的时候,大郎也只是个童生罢了,如今你牛气起来了,连六品官的人家还嫌低?既然这样我也不管了,免得日后雨哥儿嫁的不顺心,反倒埋怨我这个做姑的。”   雨哥儿在门外听到这儿,忙走进来,“大姑,你别生气,我娘她就是这样的,你别和他计较,六品官的人家已经很好了,我听人说过,京官比普通地方的要中用不少呢!”   孟晚一笑,“中用?这说法有趣。”   雨哥儿这几天已经经受够了那些高门大院的公子小姐们嘲讽的样子,多少也明白了他娘说的什么伯爵侯爵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不光如此,人家稍有能力的京官眼睛也不可能放到他身上。   六品官员的亲弟和儿子,已经很好了。   既然答应了常金花,孟晚便找人仔细打探了一番,甚至还让蚩羽夜里爬墙头去偷听。   “仅是我打听到的与你说上一声。”孟晚轻咳一声,端起茶杯来润润嗓子对面前坐着的雨哥儿道。   雨哥儿乖巧地点了点头,脸庞有些微微泛红,双目中带着直白的期待。   “北城兵马指挥的弟弟姓马名胥,今年十九,在北城兵马司他亲哥哥手下做个吏目。”和后勤主管的意思差不多,算是要职了,而且和他哥一个衙门,只要他哥能升,他日后就同样能提拔上去,算是小有前途。   雨哥儿眼神迷茫,显然听不大懂。   常金花在一头问道:“马家的家世人口可还清白?”   孟晚想了想蚩羽偷听到的话,“马胥去年在老家娶过一妻,结果成婚还不到一年那女娘便亡故了。”   雨哥儿“腾”地一下站起来,“那……那不成的。”   常金花也蹙眉,“前几天那媒婆上门的时候可没说马家二爷成过亲,这不是骗人吗?”   “应当不算刻意诓骗,他们家也没那么大的胆子,只是媒婆若是想保成这个媒,总不能上来就说马胥娶过妻,多半是先试探试探雨哥儿有没有那个意思。”孟晚倒是能猜到几分马家人的心思,觉得自家条件不好,先试上一试,若雨哥儿真有意向再如实相告。   “宛平县知县的儿子呢?”常金花又问。   孟晚微笑,“知县公子十六的时候,房里就收了个通房丫鬟做姨娘。这会儿他二十岁,姨娘已经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了。”   按理说宛平县和大兴县都归顺天府管,宋亭舟还能震慑一二,而且两县位处盛京城内,位置特殊,远比普通的知县权利更大,地位更高。   可惜……是个痴情种。   雨哥儿彻底懵了,“姨娘?一儿一女?”   他是知道姨娘的,镇上的地主老爷就有好几个姨娘,但是寻常百姓娶一妻都费劲,更别说是纳妾了,大家都默认一夫一妻。   如今竟然还冒出两个孩子?   雨哥儿这会儿忽然从被人提亲的惊喜中清醒过来,与忍受外人嘲笑不同,成亲可是要过一辈子的。   常金花特意把说话不着调的弟妹支去外面看戏,这会儿对侄儿说道:“你娘嘴上没个把门,人也不清醒,我不想跟她说什么,这两家的情况你表嫂都说了,唉,你自己拿着主意吧。”   雨哥儿脑子这会儿早就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只觉得事情和他想的有太大出入,怎么向他提亲的人家都是这样的呢?   孟晚又喝了一口热茶,额头上泛起一层虚汗,若是年后那阵子雨哥儿过来,想必是有几家好人家过来提亲的,他偏偏撞在了宋亭舟被陛下呵斥禁足的时候。   朝中风向变动的快,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更遑论商议亲事了。   ——   今日外面下着细如牛毛的小雨,这样的气候常舅母本来愿意在家闲着吃零嘴,来宋家这段时间她嘴都没闲下来过,生生将自己吃胖了两圈。   但常金花给了银子叫她出来看戏,她心里还琢磨着旁的事,倒是也要出门一趟,便得了便宜还卖乖,故作不情愿的出门来。   这会儿抛下正事,得意洋洋地在瓦舍中看起了戏,品到兴时便也想往台上扔上几个铜板,但常金花给她的是银两,手里的铜板是她自己的,便舍不得赏给那些伶人了。   一场戏看完,她打发走跟着她出来引路的苇莺,偷摸花上两个铜板租了辆马车送她到顺天府门口,殊不知另一辆马车就跟在她身后。   常舅母倒也有些“小聪明”她这几天思前想后,这事宋亭舟不办,他衙门里的其他人办也是一样的,总归比谷阳县的县太爷官职高。   她是大郎的亲舅母,趁大郎这几天不在顺天府,她自己找上来得了回信就直接返乡,把雨哥儿留在他大姑这里备嫁,还能省下她一笔嫁妆钱。   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常舅母奓着胆子往衙门走。   “这不是宋兄的舅母吗?”远处有声音喊她。   常舅母差点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破胆,回头一看街边马车上打着伞下来个人,是个富贵长相的青年男子,蓄了一撇小胡子,眼见着还有点眼熟。   “你是?”   祝泽宁飒然一笑,带着富家公子的派头,“常舅母不记得我了?前阵子我不是还去宋家找过景行几次吗?”   常舅母顿时豁然开朗,“是你,你和另外一个姓吴的是大郎的好友,还来家里吃过几次饭。”   祝泽宁言语温和,“常舅母说的没错,现下正下着雨,我正好要去宋家找景行,不然将你也送回去吧。”   常舅母不自然的笑笑,“那个……你去吧,我暂时还不回去。”   “哦?”祝泽宁讶异地望着她,“常舅母还有别的事要办?”   “是,是有点别的事。”常舅母说着眼睛不自觉地往一侧飘去。   祝泽宁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顺天府的大门,“常舅母是要去衙门办事吗?怎么不直接同景行说。”   常舅母没忍住抱怨一句,“同他说有什么用?”   祝泽宁眼底晦暗不明,“舅母这话是怎么说的?景行是您亲外甥,断然不会推脱你家的事。只是他身处高位,有许多时候不方便亲自出面,您若是有什么难处,不若和我说说……”   ——   孟晚没在常金花那里待多久,便被宋亭舟抓回去吃加餐。   “这什么东西啊?怎么还一股子怪味?”孟晚捏着鼻子远离桌子上黑乎乎的药汁。   宋亭舟仿佛没有嗅觉似的,端起碗来用勺子舀里面粘稠的汁液,“黄叶给你炖的枇杷膏,过来喝了。”   孟晚头都大了,“他从哪儿学来的黑暗料理?”   “嗯?”宋亭舟挑眉看他。   孟晚臣服于他的淫威之下,愁眉苦脸的走过去被宋亭舟拉坐在腿上,“啊……”   那个味道真的难以形容,孟晚喝完那碗东西,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重新刷了个牙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宋亭舟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包芒果干给孟晚,但只许他吃一片,孟晚珍惜了吃完了,窝在宋亭舟怀里哼哼,磨得宋亭舟又喂了他一片。   黄叶见两人腻歪的样子,便把门给关上了。   “晚儿。”宋亭舟垂眸注视怀里的人。   孟晚抬眼与他对视,“嗯?”   宋亭舟抚着他脑后的玉簪,“怕不怕?”   孟晚嘴角漾起个淡然的笑,“你忘了当初我们第一次赴京,我在船上对你说的那番话?”   宋亭舟在他唇边轻轻啄吻,“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孟晚将手搭在宋亭舟肩膀上,拿鼻尖磨蹭他的,“宋亭舟,无需顾虑。无论你是三泉村的童生,还是偏远之地的知县,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   他爱人绝非庸碌之流,胸怀着自己的理想与抱负。宋亭舟从未对孟晚有过半分束缚,孟晚又怎会去牵制他的前路呢?   宋亭舟眼中带笑,“好。”   刚关上的房门又被敲响,黄叶在门外轻声说:“大人,祝大人过来找你了。”   屋内本来还在温存的两人一齐叹了口气,真是……   宋家的书房里,祝泽宁打趣宋亭舟道:“你在家还真坐得住啊?”   “圣命难违,坐不坐得住也要坐。”书房的门大敞,宋亭舟站在桌边出神的看着手里的印章。   祝泽宁眸光一闪,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你为了方便处理政务,将印章手信都带回来了?”   宋亭舟随手在一张文书上印了章印,将文书收好放在书架上,“嗯,一直放在书房,方便取用。”   他书房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平常院子里一直有下人走动,闲杂人等不敢进来打扰。往常三人相互串门,也从来没有对彼此设防过,顶多不方便见人的就不拿出来好了。   “你今日休沐?”宋亭舟问。   祝泽宁拖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是啊,前两天喝多了,在家醒醒酒。”   宋亭舟抓着印章的手,从刚才握上的那一瞬间就一直在轻微颤动,这会儿放在身侧也没有平息,“泽宁,我们虽然中间相隔七年,只在中途短暂的见了两面,但你与昭远是我此生最要好的兄弟。”   祝泽宁鼻腔一酸,快速低头以掩饰自己泛着悲恸的眼神,他也不想,亦抵抗过。   可就是忍不住,祝泽宁长这么大,从未受过那样的苦头,他抵抗不住。   控制好面部表情,祝泽宁才抬头微笑,“突然说这些干嘛,不像是你的作风。”   宋亭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祝泽宁又要低下头去,才开口说道:“没什么,晚儿说要让你给兰娘带些东西,我去到正院取来给你,你等我一会儿。”   他走后,祝泽宁攥紧拳头,用力往自己腿上捶了一拳。   疼痛感传来,祝泽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闭着眼睛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指尖用力到泛着青白之色,终究是拿起了宋亭舟顺天府尹的印章,用力按在上面。   “泽宁。”宋亭舟回来的时候,祝泽宁已经坐回原位,正在一杯接一杯的喝茶。   “这是何物?”祝泽宁看他一手端着个碗,另一只手又提了一筐子菜回来。   宋亭舟眼睛不经意间扫过自己书桌的桌面上的印章,嘴角扯平,“庄子里的菜下来不少,晚儿说给兰娘拿些绿叶子菜。”   他越靠近,祝泽宁越闻到一股怪味,“我是问你手里这个。”   宋亭舟将菜篮子放在地上,把碗往前一推,“给你的,看你今天喝那么多茶,定是嗓子干燥,喝这个润润嗓子,是晚儿的好意,不可托辞。”   祝泽宁难以置信,“这玩意给我喝……”干嘛?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他看见宋亭舟此时的样子,明明自己闲赋在家,还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才能解气。却还惦记着他,心中愧疚难当,干脆把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当做苦酒,一口给闷了。   亲自提着那篮子绿叶菜,祝泽宁也没再打伞,就顶着细密的小雨,一瘸一拐地出门。   宋亭舟在身后目送他离去,假装信了他那句腿坐麻了的话。   常舅母办好了一桩要事,心情大好,只不过回来一听说儿子的亲事不顺,不免又说上几句闲话。   常金花数落了她两句,叫她若是再瞎折腾,就带着雨哥儿回老家去,她们再也不管了。   没成想常舅母一气之下,竟然还真的收拾起了包袱,三更半夜就偷偷溜走了。   孟晚叫人给做得衣裳,常金花给她的大金镯子,这些一样没少带,来的时候一个包袱,走的时候拎了三四个。   清早常金花起来发现人真走了,又气又急,“平时里也看不出来她这么好强啊?说了两句还不乐意了。自己一个人乱跑,再叫拍花贼给拍了去。”   雨哥儿也跟着着急,暗恼自己母亲不靠谱,把他丢下了。   “不成,我得出去找找。”常金花要带着人出门去找。   屋里的云雀在后头追着说:“老夫人,您别急啊,夫郎说不用找,过两天就有信了。” ---------------------------------------- 第47章 革职   “别来无恙啊,皇弟。” 郭启秀身着黄袍,静立在龙榻前,明明是张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声音却沧桑无比。   皇上圆目欲裂,像是极为震惊,又像是惊惧害怕,“怎么可能,朕当年明明亲手了结了你!”   “呵。”郭启秀冷笑了一声,“你枉顾父皇旨意,与聂川合谋篡改诏书,又赶尽杀绝,灭了我子孙后代,竟然也能安稳安稳夜夜好梦吗?”   “梦?对,这一定是梦!”皇上被他提醒,像是意识到了人死不成鬼魂,便成梦魇。他乃天子,百邪不侵,皇兄又是他亲手所杀,不可能死而复生,那这就一定是梦!   苍老的帝王面色狰狞,突然一把拔下床边悬挂的宝剑,厉声喝道:“朕乃天子,是这天下最贵重的人,你只是阻挠朕登基的蛇而已,朕才是真龙天子!”   他提着宝剑劈砍,“朕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千次万次!”   聂贵妃在他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中睁开眼睛,美眸中并无一丝困倦,她淡然地下了床,坐到外间的贵妃榻上去,看着往日高高在上的帝王发疯。   守夜的宫娥为她披上一件外衣,聂贵妃拢了拢衣裳,冷声吩咐,“叫外面的人嘴巴把嘴都守紧,舌头若是不想要便割了喂狗。”   宫娥退下后,聂贵妃继续看着皇上癫狂的样子,他躺在床上手舞足蹈,红润的脸上满是狰狞。   “真是报应啊,你也有今天?”聂贵妃唇边勾起冷冽的笑,只觉得通体舒泰,胸口中多年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   她永远也忘不了床上高贵的陛下刚登基的时候,那时自己不过十八岁,正是全心全意爱着、敬着他的年岁。   察觉到自己怀孕,她满心欢喜,恨不得蹦着跳着去找皇上告知他这个好消息。   可她听到了什么?自己最爱的人,正对神出鬼没的潜龙卫交代,无论日后是谁登基,都不能聂氏所出,要是有一天他驾崩,便要潜龙卫将聂氏了结陪葬皇陵。   那凉薄的语调,不是想同爱人生死同穴的期待,而是帝王早早便给她布好的死路。   聂贵妃不想死,回想曾经的一切甜情蜜意都让她恶心,这个男人也让她恶心。   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是小哥儿,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要活!   聂贵妃在榻上坐了一夜,等天蒙蒙亮,才终于欣赏够了帝王狼狈的姿态,起身穿衣在宫娥的伺候下梳洗穿衣。   本来恹恹的表情在皇上醒来后变得虚伪、好懂、和讨好,是那种十分好拿捏的傻女人形象。   皇上显然还记得昨天晚上的噩梦,他表情难看,一句话都没有对聂贵妃说,反倒是因为用膳的时候宫娥布的菜不合口,便大发雷霆,命郑瑞将其拖下去交由国师处置。   没人可怜那个小宫女,也没有人去傻乎乎问她的下场,所有人都知道,交给国师的宫女和太监,只要进了那扇门,便再也看不见了。   聂贵妃目送步辇离去,便又要更换翟衣,去会亲殿与父亲聂川相见。   会亲殿内侍立着两名太监,两名宫女,再加上聂贵妃身边的四名宫娥,共八名闲人在场。   “臣定襄国公聂川,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圣安。”聂川候在会亲殿中,隔着青色纱帘对聂贵妃行四拜礼。   皇权贵重,贵妃是君侧贵眷,定襄国公虽为一品勋贵,仍需恪守尊卑。   聂贵妃在纱帘后微微颔首示意,“劳国公大人挂念,请坐吧。”   场面话说完,贵妃身边的宫娥便将那四名宫女太监领到了殿外。   一时间场面寂静,聂川和聂贵妃谁都没有开口。   “澜儿。”聂国公先道。   聂川乃一品高手,他无异样便说明潜龙卫的人不在附近。   聂贵妃松懈下来,“父亲可能拦得住秦家的人?”   “你太过急躁了,得知太子未死的消息后,我便已经派兵封锁了所有官家驿站,秦家依旧镇守在东南边境,就算他回来,也不是为父的对手。”聂川纵然须发皆白,但坐下的时候,气势仍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   聂贵妃冷声说道:“文昭回京在即,廉王传信说太子手中握着他与安南王之间的书信,更有安南王印了王印的回信。若真让他顺利入城,不光聂家这些年的部署都付之东流,叛国大罪之下,聂氏全族都性命不保。”   “骑兵早已准备妥当,娘娘不必忧心。”聂川依旧稳坐,聂贵妃的消息都是他叫人传进去的,他岂会不知?   “父亲还是怨女儿当初没能救下六弟一命吗?”聂贵妃语气颇重,她这是不满国公反应平淡,想刺一刺他。   聂川语气漠然,“都是些陈年往事了,何必再提?”   可能是因为一大早就忆起往昔,聂贵妃偏要再提,“六弟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您这么多的儿女,独说他最像你。无论读书习武,就没有他不擅长的,他若没有死去,定然可以接手父亲的基业,再守国公府的百年荣光……”   聂川站起身来,抬起垂在身侧的拳头,猛砸到身下的椅子上,御用监工匠精雕细琢的木椅,一拳被他拍的粉碎,“够了!”   聂贵妃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奇,而后突然冷笑出声,“这么多年,父亲一直以为六弟的死和我有关吧?”   聂川隔着纱帘对聂贵妃怒目而视,“难道不是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手?你以为你的那些兄弟们一个个不是伤了就是残了都是意外?”   聂川子女众多,从儿子到孙辈,但凡有人敢表露出有才华的模样,不久便会出了事,其中有当今圣上的手笔,有太子的手笔,更有他亲生女儿的手笔。   聂贵妃宫里的宫娥适时在门口小声提醒,“娘娘,国公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聂川深吸了口气,又恢复稳若磐石的模样,“贵妃娘娘放心,老臣会助廉王殿下登基。”   聂贵妃侧目,五尾凤的侧凤珠钗拂过上了脂粉的脸庞,“既如此,本宫和廉王就仰仗国公大人了。”   太子文昭和当今圣上不一样,皇上多思而怯,善钻营却无魄力,当初是靠聂川一手捧上皇位的,想过河拆桥,又没那个本事,柔易拿捏。   可太子心性果决,还没上位就已经算计起来怎么削弱世家,他若是上位,聂家定没有活路。   不论如何,聂川都会将廉王捧上那个位置。   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定襄国公从会亲殿出来,今早被拖去国师处的宫女正候在宫外,“国公大人,贵妃娘娘近日总派人去打探敬妃娘娘住处,怕是要对六皇子下手。”   “不错,不愧是我的好女儿。”定襄国公冷笑一声。   定襄国公吩咐道:“你回国公府吧,换你弟弟入宫。”   宫女袖中的双手颤了一颤,“是。”   ——   宋亭舟常在家,哪怕未告诉常金花,她也琢磨出来不对了。侄儿再怎么也比不上亲儿子,常金花没空去理雨哥儿的婚事,也不敢问孟晚和宋亭舟,自己兀自心忧。   结果常舅母跑的第二天,孟晚突然告诉她要收拾行李准备返乡。   “回老家?三泉村?”   孟晚笑了,“不然去哪儿,西梧府吗?”   常金花又惊又喜,下了炕去忙活着收拾东西,雨哥儿在一旁不知所措。   孟晚翻着手上的册子,一本本递给身边的下人拿去清点,一边对雨哥儿说:“家里要准备走了,你是跟我们回去,还是决定从那两家里挑个人嫁了?”   雨哥儿搅着手里的帕子拿不定主意,他走的时候和朋友们都说了,那时候大家都打趣他要嫁到盛京来,羡慕的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得。   要是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他们肯定会背地里嘲笑他。   但是真的要嫁吗?   “表嫂,我知道你聪明,你给我拿个主意行不行?”雨哥儿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他这个年纪,什么事儿都没经过,虚荣心和怕找不到好人家的恐惧感来回拉扯,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孟晚将最后一本账本交给枝茂,“那你就听着,盛京的人家都不是好相与的,哪怕是六品京官,没有关系人脉,也不可能留京。”   雨哥儿听他肯指点自己,忙抹了眼泪给他倒茶。   “哪怕你留京做了小官夫人,很大概率也镇不住后宅,只能看着丈夫纳妾,跟生了孩子再斗鸡眼似的看妾室碍眼。”孟晚说的是实话中的实话。   京中的那些高门大户培养女娘和小哥儿,琴棋书画要懂,理财掌家一样要学,便是学不会,也从小熏陶,身边再带上几个厉害的丫鬟嬷嬷。保管将小妾侍君死死压在下头。   可雨哥儿又会什么?等他自己成婚之后慢慢成长,已经比京中的女娘小哥儿晚了一大截了。   雨哥儿已经听懂了,他咬着唇,“那……那我跟你们回家去。”   孟晚没听见他说什么,只是盯着茶杯中浮起的两片茶叶发呆。   清早宋亭舟被宣入宫了,孟晚这些天精神都很紧绷,宋亭舟一起身他就醒了,只是将头扭到里面装睡。   但这会儿又很后悔,应该再好好和宋亭舟说上两句话的。   ——   “陛下,顺天府尹宋亭舟,深受皇恩,位列要职,却知法犯法,干预地方知县断案。其舅兄故意杀人一案,证据确凿,宋亭舟却徇私枉法,以顺天府尹的身份故意写信施压,试图勾结谷阳知县,掩盖其杀人重罪。”   “其舅母王氏已被抓到刑部,臣手中的罪证正出自于王氏之手!”   承恩伯手持弹劾疏,出列跪拜在殿前,义正言辞道,“宋亭舟身为朝廷命官,庇亲乱法,以朝堂权势干扰地方司法。若不严惩,恐开官员庇亲乱政之先河,动摇大明法治根基,望陛下明察!”   郑瑞下去将他手上的奏折和信件拿好,呈于圣上面前。   帝王端坐其上,几下翻完了两样文书,他虽然双颊红润有光,但眸色沉沉,肉眼可见的蕴着未发的怒涛,“宋亭舟,事到如今,你还有其他话要辩驳?”   他本就心情不佳,这会儿被弹劾的宋亭舟便触及到了他身上的逆鳞。   宋亭舟穿着一身绯色官服,头戴黑色乌纱帽,虽然跪在大殿上,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并没有半分退却和惊恐之色,“臣已经七年没有返乡,并不知道舅舅表弟所犯罪责,更没有写书信勾结谷阳知县,以求庇护亲人。”   皇上怒极反笑,直接将手里的书信和折子劈头盖脸地砸到宋亭舟身前,“信件在此,上头还有你的官印,你还敢狡辩?”   宋亭舟捡起地上的信,里面的内容果真与承恩伯所说一致,甚至连字迹都与他的字迹相似,下方端端正正的印着顺天府的印章。   饶是如此,他也依旧不松口,掷地有声道:“臣没有写过,更没做过。”   “陛下,臣也有本要奏。”出列的是曾经参过宋亭舟的丁御史。   皇上喘了口粗气,“说!”   “顺天府尹宋亭舟,上次因为狎妓被禁足在家,却枉顾圣命,公然携其夫郎在花楼中逞威,以官威威胁妓子砸冰开河,赤足在花船上跳舞,以供其夫夫取乐。又命顺天府的衙役乱抓朝廷命官,私下以官员狎妓败私德为由,威胁众官,臣手中有其他一些小官的证词为证!”丁御史满脸都是一雪前耻的快意。   位置靠前的工部侍郎夏恒也不紧不慢的走出来,“陛下,臣也有本要奏。宋亭舟外任西梧府知府期间,多次与太子殿下私下接触,往来密切。其夫郎孟氏开设的珍罐坊,乃太子殿下亲自手书一封,私请宫中瓘玉局工匠至岭南相助。”   夏恒一针见血,“珍罐坊红极一时,价格不菲,当中牟利不知凡几,甚至可以比拟户部每年收上来的盐课!”   户部尚书蔻汶本来还在心惊胆战的琢磨宋亭舟是得罪了哪方神圣,忽听闻珍罐坊是宋家夫郎和太子合开,惊得猛然抬头看去。   不光是他,还有许多人都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前方脊背绷直如弦的宋亭舟。   “要奏的都出来!朕倒要看看在皇城内,朝堂上,还有哪些是朕不知道的!”皇上盛怒,宋亭舟是他千挑万选的,家世清白,能力出众,其他的倒也罢了,竟然和太子扯上了关系。   珍罐坊是孟晚开得他知道,只是其中竟然有太子的手笔?   他还没死,内官监便已经越过他给太子大开方便之门,是也想着贪图从龙之功吗?   皇上缓缓自龙椅上起身,明黄色的龙袍上用金线勾勒的五爪金龙也随着他的动作张牙舞爪,一把邪火烧得他双目赤红。   帝王俯视宋亭舟宁折不弯的样子,声音低沉,字字含威带怒,“将顺天府尹宋亭舟拿下!即刻革职,交由三法司彻查其罪。如若属实,从重处置,不得姑息!” ---------------------------------------- 第48章 出城返乡   “陛下令臣革职,押送刑部,臣定当遵旨,无有不从。”   宋亭舟恭恭敬敬的低头,主动将乌纱帽取下放在面前的地上,没有多余的腔调,字字沉稳厚重。   “但臣亦有本要奏。”   听到这话夏垣先是心中咯噔一声,怕宋亭舟要临死反扑,他夫郎智多近妖,安南一行怕是已经猜到了什么,这会儿若是被他攀扯,也是麻烦。   岂料宋亭舟并没有参他一本,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张长长的名单来,“陛下,丁御史弹劾臣命顺天府的衙役乱抓人,实则臣抓得那些人不过是旁枝末节,他们背后的听香榭才是关键所在。”   他此话一出,殿下便有两个官员神情僵硬,似有顾虑。   定襄国公微侧过身子,瞥向文臣那里的夏垣。   夏垣心领会神,只是步子才迈出去半步,便被都察院左都御史苟正芳抢了先。   “陛下明鉴,宋大人所犯罪责暂且存疑,可西梧府的政绩,和钦州没日没夜的救灾却是真的,还请陛下听他一言。”   当朝头一位,没用的上出动朝廷兵力,就反应迅速的将物资、医者、及时安排到位,未曾让当地灾情扩大半分的。除了宋亭舟,满朝文武再找不出第二人来。   蔻汶也反应了过来,“苟大人所言甚是,陛下,岭南一代明晃晃的政绩不是假的,即便宋大人有错,亦能将功抵过。”   皇上表情有片刻的恍惚,是了,宋亭舟是难得的贤臣,不慕权贵,一心为民。他怔忪间想起,四年前宋亭舟在他面前展开的那一幅幅画卷,当时他满心的赞叹和欣慰。   “说吧。”皇上语调柔和一瞬。   “陛下,早年安南有一屿,以诡丹之术招揽大批富商趋之若鹜,聚敛了大量金银,其中数值庞大,可达百万两白银。”   宋亭舟知道现在很多人都想堵住自己的嘴,便用又快又清晰的声音说道:“屿中有岛主名曰郭启秀,据说早年是临安府之人,可臣曾派人去找过,临安府确实有郭启秀这么一个人,他早年家中落魄,之后一直在临安府辖内的一个村庄里娶妻生子,从未外出过。可见那名叫“郭启秀”的岛主另有来历,臣无用,并未探查到此人来历。”   有些时候,能力太过突出反而坏事,宋亭舟一个清流权臣,若是突然手眼通天,反倒令人忌惮。   皇上一直将宋亭舟的所有陈词听完,脸上没有过多变化,自从苟正芳提醒他宋亭舟的政绩后,他像是从迷雾中突然惊醒,一直都是一副捉摸不透的深奥表情。   宋亭舟除了那一串名单,还有一本厚厚的奏折呈上,郑瑞从他手中接过去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太监无论权势多高,总是令人不耻,倒也没人注意一直低眉顺眼的郑瑞和宋亭舟的眼神交流。   宋亭舟渐渐沉下心,使心绪更加平缓,用沉稳的语调再次开口,“陛下,听香榭坐落在永乐街上,是盛京城中颇具名气的花楼之一,但臣自上次探查后便发现,这座花楼竟汇聚了朝中二十几位官员死心塌地,其中便包括已经死去的前两任顺天府尹,边大人和段大人。”   顺天府尹位置的重要性不可言喻,廉王一党自然想插上一手,可越是坐上高位的人,越是不可轻易掌控,在察觉到帝王已然怀疑后,边大人在几近沦陷的间隙了结了自己。   因为边大人死的太过蹊跷,宋亭舟上一任顺天府尹段大人战战兢兢的上了任,他倒是聪明,一边拖着廉王那边的人,一边收集证据。结果不光被廉王这边察觉到,还被皇上发现他与廉王有联系,下场可想而知。   帝王展开那串不长不短的名单,又闻宋亭舟言中提到的边、段二人,终于变了神色,目中翻涌的惊怒敛入眼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内众臣。   为首的定襄国公,缺了空的太子和廉王,还有早早被他打发到封地的勤王。   他算计的人不少,觊觎他皇位的人更多,没想到熬到现在,还是栽了,只是不知是栽到了谁的手里。   “你说之事朕自会派人一一探查,至于你……”帝王垂眸俯视宋亭舟,犹记当年他在殿上一腔的赤胆忠心。   “念在你在岭南攻击斐然,免你刑责拷问,即日革去官职,解甲归田吧。”皇上重新座于龙椅纸上,往郑瑞递来的文书上,用朱笔批了“革职还籍”四字。   宋亭舟双膝跪在地上已经许久,他俯身叩首,恭声说道:“罪臣,谢主隆恩。”   其余朝臣神色各有变化,或惋惜、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是畅意痛快,只有聂川似是感受到事情有些脱离控制,双目中泛起一抹杀意。   看来——不能再等了。   今日又是一个寻常的阴天,云层在低空漂浮,将四周都笼罩成朦胧的模样。所有建筑都仿佛褪去了颜色一般,像一幅陈旧的画卷,连往日气势磅礴的红墙黄瓦,当下也仿佛被披上了一层薄纱。   高大午门下,五座朱红色的大门都紧闭着,只有其中一侧掖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两名侍卫神情冰冷的目送宋亭舟走出掖门,倒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太监客客气气的送别,“宋大人一路保重。”   宋亭舟没了乌纱帽,光是一身绯色朝服倒是显得年轻气盛,他回了一礼,“多谢李公公送别。”   皇城跟下眼线无数,他们只叙了句旧,再没说别的。   蚩羽驾车后在外面,见宋亭舟出来,忙上前扶他,“大人,你没事吧?”   宋亭舟跪久了,膝盖略有不适,还没到要人搀扶的地步,但他垂着头,好像一蹶不振似的,任由蚩羽连扶带拽的将他拖上马车。   等登上自家马车,宋亭舟神情眉眼间的愁苦之色一扫而去,他压低声线询问:“家里可收拾妥当了?”   蚩羽把马车赶成飞车,同时不忘警惕左右,“放心吧大人,夫郎已经准备妥当,就等你一起出城了。”   宋亭舟神态紧绷,哪怕出了皇宫也没有半点松懈。   很快蚩羽就发现了身后巷子里似乎有什么动静,“大人!”   “不用管,尽快回家。”宋亭舟巍然不动。   这一路上似乎跟上他们好几批人,也可能是早就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了,可没有一人能刺杀到宋亭舟面前,都被另一伙人给拦了下来。   巷子中,乐正崎穿着一身黑衣,刀尖上泛着新鲜的血色,目送宋亭舟的车驾离开他的视线,头也不抬的带着大批高手往前走,处置下一杀手。   宋家门口一进院的门厅内停着五辆马车,阿砚通儿和枝繁枝茂坐一辆,常金花、和槿姑黄叶坐一辆,雨哥儿和苇莺云雀坐一辆,剩下两辆马车装的都是孟晚清点出来的行李。   这会儿他正心神不宁的在门口来回踱步,他少见如此情绪外露到顾不得常金花担心,因为他心里也没有太大成算。   虽然朝堂上还有苟正芳和王瓒他们在,但若是宋亭舟被抓进大狱,那就要做两手准备,先把常金花和阿砚送走,再想办法让蚩羽也进牢里盯着。   “夫郎,蚩羽驾车回来了。”桂诚在门口喊道。   孟晚忙走出大门,果然是蚩羽将马车驾得飞快。   他一把将大门整个推开,门槛早已经卸掉,“都把马车架出来,桂诚桂谦,家里就交给你们二人看顾了。”   桂诚桂谦忙道:“夫郎尽管放心,你们走后我俩就把大门关紧,任谁来都不给开门。”   孟晚头也不回的往外跑,蚩羽勒停马车,车内宋亭舟出来一把拉起孟晚,两人在车里抱做一团。   蚩羽等他们坐稳,立即调转车头,宋家另外五辆马车跟在后面。   踏踏的马蹄声在街边回荡,不及孟晚跳动不停的心脏。   “如何?可受刑了?”他挣脱宋亭舟的怀抱,一个劲儿的在他身上乱摸,生怕他缺胳膊少腿的。   宋亭舟直接把他手塞到自己衣裳里,让他感受自己紧实的皮肉,“没有受刑,暗示到这个份上,皇上应该已经明了。蚩峟可能没敢下猛药,殿下虽然有时暴躁易怒,但并不像失去理智的样子,最后还是念着我往日功绩,刻意将我放走了。”   孟晚一瞬不瞬地盯着宋亭舟,眼底的热意憋了许久,这会儿才敢任由眼泪流淌下来,他是真的怕了,嘴唇都有些颤抖,“还好没出事。”   宋亭舟把衣裳系好,搂着他说:“晚儿,你听我说,出城后便带娘和阿砚回乡,等着我去接你们。”   孟晚把他胸口的布料当帕子,蹭了两下后哑声应下,“好,上次那拓来我已经全都交代好了,皇城附近所有朝廷的驿站里都有我们的人,一路上你要人要钱只管去驿站,聂川的人传不出去消息。只是通州附近切莫大意。”   “我,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这些事我都知晓了,不必过多惦念。”宋亭舟把他抱得很紧,又想看孟晚的脸,只好让怀里的人先抬头,把滚烫的唇印上去,先让他吻个痛快。   快要出城的时候,蚩羽瞄到后面突然多了十来个骑马的黑衣人,“大人,后面有一队人在跟着咱们。”   宋亭舟一只手还捏在孟晚下巴上,喘匀了气才道:“不必理会,走北城门。”   蚩羽不知来着是敌是友,眼睁睁的看着这队人从他们后面,明目张胆的走到了前面去。   北城门的氛围不知为何有些古怪,城门上的守卫仓促换岗,京郊三大营中的五军营悄无声息地把控了城门,正四品佐击将军亲自在北城门守门。   乐正崎夹在一群人中,遮着半张脸走到守城兵面前,“出城。”   守城兵看了他一眼,面带警惕,刚要说话就被人从身后拽开。   “聂将军?”   一位青年将领穿着身银色铠甲,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开口说话的时候甚为霸道:“都滚开!”   这队临时充作守城兵的五军营士兵,左右看看,都痛快的让开了脚步。   青年将军自前头开路,乐正崎夹在中间,后面的蚩羽领着宋家的车队糊里糊涂地跟着,中途并未有人要什么路引和通行凭证。   把人一路送出护城河外,乐正崎才终于出声,“我要去见殿下,城里靠你了。”   青年将军飒然一笑,“放心吧,事成之后去你家吃酒。”   他又对着宋家的马车挥了挥手,“宋大人,一路走好。”   宋亭舟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多谢聂将军。”   马车顺利离京,出了城后大家都放松了不少,乐正崎直接骑马护在宋亭舟马车一侧。   孟晚掀开车帘问乐正崎,“原来是你啊,刚才那个就是聂鸿飞?”   乐正崎点点头,“不错。”   孟晚还待再问,宋亭舟已经把他拉回去,唇抿成一条直线,“晚儿还有什么要问的。”   “真是飞来横醋。”被他搞这么一出,反倒冲淡了即将分开的愁绪。   宋亭舟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你夸过乐正崎容貌出众。”   孟晚捧着宋亭舟的脸左右各亲一口,“早就忘了,谁也没有我家舟郎英俊。”   车外的乐正崎摇头苦笑一声,他侥幸不死,若太子殿下事成,也要去岭南接自己的爱人回家。   有乐正崎带路,他们一路往东北方向走,快到顺义的时候,宋亭舟终于同孟晚分开,下马随着乐正崎进城。   城外自有人接应,乐正崎带的一队高手没有跟他们进城,护在宋家的车队后面,保护孟晚他们一行人返乡。   常金花甚至都不知道宋亭舟中途下了马车,还是在路过一座小镇上休整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大郎呢?”   孟晚扶她在面摊子里找了个凳子坐下,“夫君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晚我们一些回去。”   “他是从哪儿下去的?怎么也没说上一声,身边可带了人?”常金花不大放心的说道。   摊主端上两碗素面,孟晚推给常金花一碗,自己挑着面条,“之前就下去了,娘,快吃吧,面一会儿就坨了,咱们在镇上住一晚,明早起来再赶路。”   不能大意,还是要尽早回到昌平才行。 ---------------------------------------- 第49章 两军对垒   这个早朝没有以宋亭舟被责令返乡而结束,聂川作风狠辣,在意识到皇上很可能已经怀疑那个假郭启秀的手笔,和听香榭控制官员的所谓鲛珠后,他立即发难。   皇城核心由亲军二十六卫组成,其中六卫只负责车马仪仗和修缮宫殿的活计,还有两卫负责举旗、鸣锣、清道等,保障仪式的庄重与秩序。剩下包括龙潜卫和锦衣卫在内的十八卫所,便是皇城内的顶级兵力,加在一起约六千余人。   可任谁也没想到,这十八卫所中,竟然也渗透了聂川的人。同伴的反水令他们措手不及,再加上突然不知何时偷偷回京的廉王,带着五军营闯进皇城,以三万步兵的绝对力量迅速掌控了皇城内外,锦衣卫指挥使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身边的副指挥捅了个对穿。   皇城九门,宫城四门全部被五军营的人严防把守,所有试图硬闯的人皆被斩于高大的朱红色门前。   皇城内还能抵抗的兵力只剩下对皇上忠心耿耿的潜龙卫和部分锦衣卫,他们目的是保护帝王,很快便放弃抵抗直奔乾清宫与养心殿方向。   上了早朝没能回家的大臣们都懵了,事关生命,武将还没如何,文臣们先集中炮火对准兵部尚书,一个平时存在感很弱,面相敦厚的老臣。   “司马大人,你怎么回事?虎符呢?兵部安放的虎符呢!”   “没有虎符,京郊三大营敢入城来?”   “司马大人,没想到你看着老实,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兵部尚书不善言辞,憨厚的一张脸憋得通红,“调动京郊三大营,不光要兵部的一半虎符……”   还要……还要圣旨!两者缺一不可啊!   然而其他人根本不听他辩解,只管说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笑话,谁敢去骂聂川,不得叫他当场砍了?   站在司马大人身后的下属,兵部二品侍郎悄悄站到了聂川身后,除此之外还有夏垣和另外两名朝臣。   苟正芳与王瓒等人面色紧绷的站在另一头。   两方对垒,泾渭分明。   聂川亲自带兵将这群朝廷命官“请”去偏殿关起来,独留苟正芳这个今日才显露出来的太子党,和王瓒几个明面上的太子党。   廉王登基后反而不好再大动干戈,苟正芳的权势过大,必须现在就将其除去。可惜等聂川带人返回大殿,几个看守的侍卫已经死去,被看押的太子党一群人等,也早已不见踪影,前后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去找,找到立即便取其首级。”聂川冷声下令,随后和廉王汇合,两人带兵一路往宫内杀去,比起几个大臣,还是先将皇上擒住,让他写下传位于廉王的诏书要紧。   ——   另一头宋亭舟随乐正崎进了顺义城,守门的明显也不是当地士兵,十分警惕城外人靠近。   “站住!顺义近日不得入城,速速退去!”   宋亭舟扯下腰间令牌扔过去,“顺天府尹宋亭舟,求见太子殿下。”乐正崎多在暗处,这会儿还是提他的名头好用。   他话音刚落,守城的士兵们瞬间戒备起来,城墙上巡逻的弓兵也搭上了长箭。   守城兵双手一拱,“宋大人稍候,我等去去就来。”   全城戒备,宋亭舟他们就是想走也不可能。   没等上太久,秦艽就亲自骑马过来迎人,“宋大人,许久不见,你终于来了。”   除了下巴上有潦草的胡茬,秦艽语气轻快,还是从前那个散漫的世子,又像是比曾经成熟不少。   “我爹已经带兵将顺义里里外外都防护的严严实实,城里都是咱们这边的人,大人尽可放心。”   宋亭舟这一路见街道上虽然不时有一队队的士兵巡逻,但百姓已经司空见惯,该买卖买卖,该串门闲聊就串门,城中勾栏瓦舍无一闭馆,摊贩走卒也可走街串巷。   如此一派祥和,习惯了那些士兵的模样,定是掌权者安抚过民心。   太子歇在一处寻常的院落里,周围是许多宋亭舟见过或没见过的高手,葛全、秦啸云都在其中,还有一个身形和秦啸云颇为相似的中年男人,眉眼又有几分像秦艽的,想必便是忠毅侯秦啸忠。   “上次匆匆回京一趟,没来得及见一见宋大人。”秦啸忠朗声一笑,显然对宋亭舟早有所闻。   宋亭舟回了一礼,“还没谢过秦将军上次帮忙在宫中寻人。”   秦啸忠一愣,显然已经忘了金嬷嬷的事。   两人又交谈几句,其中秦艽和葛全同宋亭舟最熟,但葛全对他们朝中的勾心斗角全然不懂,秦艽在他爹面前又感觉矮了宋亭舟一头,仿佛此刻的宋亭舟不是他宋哥,而是他宋叔,因此格外束手束脚。   太子也是刚到顺义没多久,出来见宋亭舟的时候头发还泛着潮气,“既然你们都出城了,怕是聂川已经等不及了。”   众人纷纷见礼,存在感较弱的乐正崎道:“殿下,廉王昨夜已经先一步自通州赶往京郊三大营,宋大人出城途中聂家人已经不管不顾的要杀人灭口,想来是要准备动手了。”   太子轻笑,“他们犹犹豫豫不敢乱动,孤可不是要帮他们一把吗?只是委屈了宋大人受了这么一番罪过。”   宋亭舟黑沉的眸子里并无自傲,“殿下过誉,多亏殿前有苟大人相助,下官并未受到责罚。”   太子给自己也套上了一套铠甲,“好了,既然聂川已经行动,我们也不能进城太晚,不然岂不是辜负了父皇和皇弟对我的一番谋划?”   他不是拖拉的人,既然人都已经集齐了,便接连下令。   “秦艽,你拿着这半枚虎符去京郊大营,派三千营的人守住盛京城门,围剿皇城。”太子扔过去半枚虎符给秦艽,这个紧要关头,三千营的人定然已经发现五大营的异常,纵使没有圣旨,也不可能不动身,更何况五大营里有聂家的人,三千营里同样也有秦家的人。   秦艽接过虎符,没有多问一句废话,立即便动身离开。   “秦将军、宋大人、阿崎,通州驻扎着聂川的私兵,靠三位前往拦截,决不能让他们踏进盛京城中一步。”   图谋皇位,光靠京郊的五军营自然不够,廉王的底气便是聂川养的私兵。   聂川在军中威严甚毋,想囤积私兵简直轻而易举,但养兵就像是个无底洞,廉王和罗家合作玩了命的敛财,便是为了填这个窟窿。   自从孟晚发现通州附近的驿站有异,太子便瞬间猜到这个攻打盛京的绝佳位置可能已经被聂川占领,只等时机一到便可掌控皇城。   到时候哪怕皇城亲军二十六卫再加上京郊三大营,也抵抗不住聂家最少数万的私军。   秦啸忠收到消息从边境赶来,以边军入卫的名义北上,直逼盛京,便是为了牵制聂家的私兵。   众人纷纷领命,太子抬臂一挥,“二叔,葛全,你们便随孤杀回京城!”   ——   宋亭舟跟着秦啸忠领兵直奔通州,同行的还有乐正崎,只不过乐正崎自有去处。   “乐正兄,这是内子的手信,你拿着手信去通州以南的石见驿站,有一瑶族管事叫那拓的,自会听你吩咐。”   宋亭舟从怀中掏出孟晚的手信与他惯用的印章,一齐交予乐正崎,嘱咐他道:“你们带人拦截押送至通州的粮草,没有粮草补给,通州的士兵再忠于聂川,也不得成事。”   乐正崎一直在京谋划,倒是不知道孟晚还有几处驿站有这样的妙用,收下东西便带着一队人马绕过通州预计向南。   “石见驿站是孟夫郎一手肇建的?”秦啸忠在马背上与宋亭舟隔鞍对话。   提到孟晚,宋亭舟冷硬的眉峰微舒,眼底漫开暖意,“不错,内子聪慧,总能想到一些常人所不可及之处。”   秦啸忠若有所思,“怪不得当日太子殿下会把秦艽派去跟你们去岭南。”   顺义和通州距离盛京的路程相近,他们在往南赶路的同时,通州聂家私兵刚收到消息要北上入京,可惜晚了一步,被赶来的秦啸忠和宋亭舟堵在了通州,不得寸进。   秦啸忠带兵打仗是能手,眼见聂家军要不管不顾的开战,好奔赴盛京与聂川汇合,便也做好了浴血奋战的打算。   双方即将动手的时候,宋亭舟却站了出来,他问向出城迎战的将军。   “敢问将军姓氏?”   两军对战留名,不做无名之魂,可对面这人分明穿了一身绯袍,一身文官打扮。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士眉头一皱,粗声喝道:“某乃辽东参将马鑫,你又是何人?因何在此?”   武将没有心眼,竟是真的实实在在将自己来历给说了出来。   宋亭舟在马上拱手,“本官乃禹国父母官,为的是天下百姓而来。”   “这便是谈话技巧,一没透露来历,省得这帮子武将知晓后,报复家人,二扯上家国大义的旗帜,保管将他们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此上为孟晚原话,给自己夫君借鉴借鉴。   果然一扯天下百姓,对面人就愣了,“吾等是出兵平皇城内乱,与天下百姓又有何干?”   宋亭舟义正言辞,“军人的长枪应当刺向敌人的咽喉,而不是对同袍刀剑相向。”   马鑫骤闻此言,先是怔愣了一下,随后大手一挥,“听不懂你们这群文官文绉绉的话,要么给老子闪开,要么两军开战。”   宋亭舟当然不会闪开,聂家军和秦啸忠带来的士兵人数相当,纵使秦家军队更剩一筹,在这里开战损失的也是禹国大军,能拖必拖,能劝必劝。   他在马上高升阔论,“马将军就没有妻儿亲人在家吗?你身后的将士就没有亲眷在盛京吗?甚至两军之中还有多年未见的兄弟、父子、连襟,也未可知。我身边的秦将军与聂将军确实不合,但他们两位都是镇守边境数十年,阻挠外敌入侵的英雄豪杰,马将军若是有能耐只管杀去边境,而不是践踏咱们禹国自己的国土!”   马鑫身后的士兵有片刻骚动,连秦啸忠这面的兵将都有所触动。   “军令如山,不管你说破天去,我们既听命于聂将军,便势要入京!”马鑫虽然略有松动,却也不可能因为宋亭舟的三言两语便不听军令。   能听得进话便一切好说,宋亭舟又道:“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盛京城中博弈看的是两位皇子你争我夺,无论是谁登基,你我皆要俯首称臣。马将军何不等上一日,就一日。若廉王殿下事成,秦将军愿意退去,若太子殿下事成,马将军为了身后的兄弟,难不成要叛国吗?”   马鑫身侧的副将忍不住道:“将军,便是咱们与秦啸忠开战,一时半会也突不破重围去围剿盛京城,不若便听他一言,等上一晚?”   残阳沉落西山,天光暗涌慢慢融进暮色里,两边的士兵中各有觉着火把的人,火光跳动间,犹如未知的怪物在火焰中舞动。   马鑫沉默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好,吾等便等上一夜,明早鸡鸣之时,若城中再没传来消息,你也不必劝说,我们与秦家军之间必定要有一战!”   宋亭舟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下了地,紧绷的肩膀微垮,他目光如炬的看着马鑫,诚恳拱手,“多谢马将军心存百姓。”   秦家军就地歇息,没人安营扎寨,大家就席地而坐,原地休整。前头巡逻的士兵一队换着一队,面对聂川私兵,不敢有半点松懈。   最后面的火头军开始生火造饭,两边都冒起了阵阵炊烟,条件在这里,稀饭馒头已经是顶好的伙食。   宋亭舟说了半天,口干舌燥的退至后方,秦啸忠递给他一只水囊,疑虑消解,豁然开朗道:“难怪太子殿下非要等你出城。”   若单是秦啸忠在,免不了一场大战,聂川的私兵都是战场上见过血的好手,哪怕他们会赢,绝对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如宋亭舟刚才所说,他们都曾是战场上为国为民镇守边疆的英雄,不该死在自己人手中。 ---------------------------------------- 第50章 交手   “毒妇,你竟敢谋害皇嗣!”   聂贵妃没想到他下朝后没有去御书房,也没去乾清宫,反而带着人直奔国师炼丹的钦安殿中。   满脸是血的梁嫔挣脱拖着仅剩的一口气,爬到皇上脚边,眼中全是不甘与悔恨,“陛下,你要为我做主啊!聂澜儿那个贱人将六皇子扔进了火炉,她……她!”   梁嫔伤势太重,话都没说完,便带着滔天的恨意含恨而终。   皇上触及她面上还在流动的血液,竟是半张面皮都被生生揭下去了。再抬眼往面前高不见顶的青铜丹炉望去,阔口炉门中的火光正旺,一截还在凝着油脂的小胳膊已经被熏成黑棕色。   帝王双手颤抖,声音嘶哑着怒吼,“毒妇!贱婢,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那是他最爱的孩子,他还小,是那样乖巧聪慧,会将自己爱吃的糕点留存下来给他,会伏在他膝上撒娇卖乖,读书有得,孝顺贴心,待自己百年之后,会给他留下一个无外戚干政的清朗朝廷。   他的皇儿天生贵胄,却被这毒妇给加害了!   “来人!将这贱妇和那妖道统统给朕扔进火炉!”   聂贵妃已经从刚才被发现的心惊胆战中清醒过来,听他喊国师妖道,猜到他已然发现了蚩峟的身份,“陛下啊陛下,原来你已经知道这道士练的丹药是要你命的,可惜已经晚了,不知陛下梦里是否还会梦见你的好皇兄,日夜不得安眠、却又摆脱不掉的滋味可还好过啊?哈哈哈哈……”   她高声朗笑,与往日高贵冷清的模样大相径庭,像是在经历了人生中最快意的时刻。   一旁缺失了一条胳膊的国师蚩峟老神在在,并无惊惧之色,本该被关押起来的郭启秀白着张脸自他身后走出,那张脸稍加修饰之后,确实与先太子一模一样。   “皇叔,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才不过三十几年,你就忘了吗?”郭启秀怪模怪样的笑着。   原来他竟然真的是先太子的儿子,也不知道廉王早年从哪儿找来的人,这些年“郭启秀”一直都在吉婆岛,一入皇城便把皇上的心防击得粉碎,不然他也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用药。   郭启秀 的笑声与聂贵妃的笑声交织在一起,一个低声怪异,一个高声尖锐,直刺的皇上抱着头,似一万根针齐齐刺向他头颅。   “来人!来人!!!”   “将他们都抓起来!绞死……不,凌迟!腰斩!”   皇上疼痛难忍,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身体中那种抓心挠肺的酸痛感,之前每天他都会在早朝后按蚩峟所说服用药丸,今早在意识到这个道人身份存疑后,他便让喜公公将丹药送去了宫外。   这会儿整个禹国最尊贵的人疯了似的抱头大喊,像是有无数的细虫在骨缝中爬来爬去,那种煎熬难忍的崩溃感,让他浑身不住打颤,下意识的蜷缩在地上。除去他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还能彰显他帝王的身份外,连金丝铸造的金翼善冠都跌落在地,沾染上了柴灰,哪里还像一个帝王?   郑瑞忠心耿耿地扶起他,担忧到一叠声的询问:“陛下,你这是怎么了陛下。”   被追杀的潜龙卫和锦衣卫便是在这时找到了皇上。   郑瑞见来人大喜,“快来人,皇上遭奸人陷害,快来护驾!”   潜龙卫指挥使便是之前替皇上办事的一品杀手,她冷静地看了一眼颤抖不止的皇上,“将聂贵妃等人捆起来,等皇上病好发落。”   “是,大人!”其余潜龙卫的人动作飞快的上前绑人,聂贵妃手无缚鸡之力便罢了,国师蚩峟和郭启秀却不会束手就擒。   趁他们乱做一团,潜龙卫指挥使以娇小的身躯一把扛起帝王,带着剩余的人继续往后宫的方向躲藏,郑瑞紧跟其后。   他们离开后没多久,聂川和廉王便带兵赶到。   聂贵妃身上还被捆绑着绳子,廉王见状忙蹲下身子去帮她揭开,“母妃,你怎么样?”   聂贵妃见他赶了回来,松了一口气,“没事。”   聂川看着一地面上泛着青黑之色的尸体,沉声问道:“皇上呢?”   蚩峟用独手将一缕垂在他脸上的白发拂开,把手中一瓶黑色药瓶揣回怀中,漫不经心地说:“被一群侍卫带走了,为首的是个女娘。”   虽说廉王算是他雇主,但他在几人面前也没显露出几分怯意。   聂川身材高大,垂眸看向蚩峟的眼中隐隐泛着杀意,这样手段诡异道人,决不能让他活到廉王登基。   蚩峟常年江湖飘荡,瞬间察觉到一丝不对来,警惕地望着一身朝服也掩盖不准肃杀之气的聂川,和其身后不断涌入的士兵。   他的毒再厉害,也毒不完上千士兵,没等他下毒,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便会出手将他捏死。   蚩峟神情高度紧绷,聂川却暂时放过了他,带领侍卫们继续搜查。   整个皇城实在太大了,潜龙卫指挥使又极为熟悉皇城内所有宫殿和密道,直到傍晚所有宫殿都被侍卫点起了火把,五军营的人除了部分留守城门处,其余全都入宫支援,才终于在偏远一角御马监的一处马房内,找到了躲藏其中的皇上。   廉王身边的冯褚和潜龙卫指挥使缠斗在了一起,聂川这边的高手鱼贯而出,那女娘终于露出破绽,被冯褚一剑斩杀。   剩下的人已经不足为惧,聂川像提着条死狗那样提着人事不知的皇上,直将人带到了御书房,扔在一脸亢奋的廉王面前。   “让你找来那个妖道给他粒丹药,让他暂时清醒一二。”聂川对廉王说道。   大事将成,廉王激动到双臂都在微微打颤,根本没有听清聂川的话。   “廉王!”聂贵妃坐在一旁眼角下撇,带着一丝不耐的冷喝了一声,他才突然惊醒,压下嘴角叫冯褚去将人提来。   但冯褚出去了一圈,回来却说那道士已经跑了。   ——   蚩峟冷静地换上一身侍卫衣袍,纵然那半黑半白的头发有些显眼,这会儿月黑风高也无人关注,他一口气药倒了十来个守着皇宫御花园北门的侍卫,要推门的瞬间发觉了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两位天潢贵胄,乃凤子龙孙,跟着贫道作甚?”   跟着他的赫然正是“郭启秀”和近来伪装成道童的郭启秀之子。   “道长说笑了,道长为什么要跑,我二人便为什么要跑。”不跑就要留下来被灭口。什么父亲是先太子,又有谁会承认?   不管是廉王还是太子,都不会认他这门亲戚,聂川行事狠辣,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们早晚会被灭口。   蚩峟扯了扯嘴角,眼中勾勒三分凉薄,笑声短促又尖锐,“那两位先请吧。”   郭启秀牵着小男孩,倒退着往外走,“那就多谢道长了。”   进门的瞬间他便拉着小男孩飞奔向外,蚩峟再没听见半点声响。   门外无人看守吗?还是都在神武门巡逻?   皇宫就是麻烦,一层套着一层,从这道顺贞门出去,还要想办法再闯出神武门。若不是他提前摸清了一条出路,这会儿就算没有守卫也找不到出口,现在只希望那对父子能吸引大半的兵力。   蚩峟将信将疑的拉开门,下一秒便被一柄尚未脱鞘的剑抵住了喉咙,蚩峟的手比脑子反应的更快,在剑鞘抵住喉咙的刹那,便往外甩出一包东西。   可东西尚未脱手,他一条手臂已经飞了出去,血液直到手臂啪嗒摔到地上的时候,才瞬间喷涌而出。   蚩峟惨叫一声,这下竟然双臂全无,他红着眼望去,才发现顺贞门至外层的神武门之间,整条街道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骑兵,只有他面前俊美无俦、面容白皙的男子没有骑马,他身后郭启秀和其子已经被擒,紧闭双目,生死不知。   也难怪,此等身手,怪不得他们被擒之后一点动静也没能发出来。   穿着铠甲的太子坐于马背,语气凉薄道:“此等妖道,活着也是祸害,直接除去了吧。”   下一瞬,葛全剑刃并不出鞘,光是借着剑鞘用内劲,便直接砸断了蚩峟的颈骨。   从断臂到死亡,这位鹋族大祭司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这么简单的一命呜呼了。   任他一肚子的阴谋诡计,满身的药汁毒丸,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是枉费。   葛全和秦啸云一直跟在太子身边贴身保护,另一头的秦艽也带人与太子一行人汇合。   他们行动不急不慌,一切尽在掌握。   先解救了被困的大臣们,后直接拿着廉王叛国的证据,以清君侧和救驾为由一点点收复叛乱的五军营和二十六卫所,直奔御书房而去。   尚且神志不清的皇上已经被廉王手把手的按着写下诏书,印上玉玺,太子大步进来的时候他还是昏昏沉沉的状态,却也知道那明黄色的诏书不能随便给了旁人,欲将诏书夺回,却被聂川直接踹飞了出去。   皇上倒在地上吐出一口淡色的血,反倒清醒过来,对着太子惊呼,“文昭,快快救驾!”   聂川紧捏着圣旨,望向太子身后的三千营指挥使,“三千营虽为骑兵,人数却没有五军营的多,文昭,你就拿这点人和我硬拼吗?”   太子先是给郑瑞使了个眼色,对方不用他多说已经下意识的跑过来扶起皇上。太子笑了,“好叫国公爷知道,五军营,也不是全是聂家的人吧?”   外头聂鸿飞刚宰了叛乱的承恩伯,拎着把红缨长枪带人进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义父,大势所趋,你还是束手就擒的好,免得咱们父子相残。”   聂川冷笑,“我早就知道聂家有叛徒,只是没想到是你。鸿飞,当日我在冰天雪地里捡了你一条命回来,若不是我,你还在同别的乞丐抢食吧,如今竟然背信弃义,你当文昭登基后就不会疑心你聂家人的身份吗?”   聂鸿飞剑眉下的星眸变得幽深,“好义父,聂鸿飞这个名字是你给我起的,可你不会忘了易霍将军吧?”   杀父之仇断不敢忘,聂鸿飞能忍到现在不变态已经算能人了。   聂川瞳孔骤然收缩,过往的碎片猛地在脑海中炸开,易霍本是他旗下的一名猛将,当年皇上登基后一直想找机会削弱聂川的势力,这个易霍便是他二人博弈的过程中牺牲的棋子。   但棋子亦是人,也有亲人好友。   太子太傅是皇后亲兄,也是太子的亲舅舅,乃禹国大儒,地位比郑肃还高。   太傅信奉的是儒家之道,主张仁爱、礼义,恨不得连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老头吃了一辈子素,生平最爱的就是捡人,乐正崎的父亲是皇室子弟,太傅不忍其流落在外,所以给捡了回来,聂鸿飞则是因为他认得其父易霍,便也将其带回。   太子就直白得多,他不养无用之人,所以哪怕两人是他的玩伴,该利用也不会手软。   “易霍……易霍!原来如此,看来你当初是被太子刻意派到我身边来的?你倒是能忍。”聂川怒极反笑,被人背叛他不怕,但聂鸿飞不光是他手下干将,还是他最得用的干儿子,聂家和五皇子的一干计划他起码掺和了一半,虽说不知道他豢养私兵的事,但三大营提督承恩伯投靠了聂家的事,他是一清二楚,难怪太子有恃无恐。   廉王也想到了此处,而且明明场中皇室有三人,他却被太子无视的彻底,便忍无可忍的对太子叫嚣道:“文昭,你以为我等筹谋一番,只有这点手段吗?通州有八万大军,只需一日便能杀进盛京城中,拿下大内更是不在话下,别说你身后的三千营,就是将全城守备加在一起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难得压过太子一筹,这会儿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大笑了两声之后,却发现场中一片寂静,只有秦艽怜悯地看着他,像是在看傻子。   太子扭身往御书房的椅子上走去,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说:“不巧,国公准备了八万私军拿下通州,孤亦命秦啸忠带上九万将领候在顺义。不如国公猜猜,你的私兵几时会来城内支援?”   “怎么可能,我们明明杀了通州监军,早早掌控驿站,切断了地方与朝廷之间的联系,你怎么可能未卜先知,调回秦啸忠对抗聂家私军?”   本是稳赢的局面怎会变得如此?廉王踉跄着退后了两步,满脸难以置信。   相比他这副不成事的样子,聂川反应便迅速的多,宫内如今都是太子的人,城外的私军又进不来,事到如今便只有一条出路——   “殿下小心!”秦艽惊呼。   刀剑相撞的铮鸣声响起,下一瞬聂川刺过来的长刀便被一柄长剑挡了回去。   聂川一刀未能砍中太子,下一刀便已经接踵而至,“难怪这一路上无论是谁出手,都没能动文昭分毫,原来他身边竟有这样功力登峰造极的高手。”   葛全飞身入殿并无作答,与聂川打的有来有回。   他们二人的动作像是唤醒了殿中其他人,众人极有默契的纷纷动起手来。 ---------------------------------------- 第51章 大局已定   夜半三更,宋亭舟半靠在一棵老树下闭目养神,对面聂家私军也没进城,双方都在等。   直到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黑夜,秦艽提着一颗满头白发的人头,也没和亲爹打个招呼,一路驾马狂奔,直奔对面敌营。   “逆贼聂川,已被斩于皇城,陛下念在尔等并未铸成大错,皆可重新发落,你们服还是不服?”秦艽将手里的人头扔到聂家私军那头,他一路提来半条胳膊都被鲜血染红了,右臂夹着明黄色的圣旨也没好好的读,说的都是他自己的翻译的话。   聂川的毕竟是老了,终被葛全所杀,他一死,旁人便不成气候了。   马鑫捧起聂川的头颅,双手颤抖不止,聂川于他有知遇之恩,但他们不可能为了给聂川报仇而叛国。   “末将……谢主隆恩!”   他带头跪下,副将松了一口气,他真怕马将军上头,见聂将军身死便不顾弟兄们的身家性命要冲动行事。   宋亭舟在后方看不见两军交汇处的场景,耳边却能听见刀枪被扔在地上沉闷的声音,这声音一直持续许久,等到后面兵部众官员苦哈哈的过来给这群私兵重新登记,这种奇异的现象才停止。   兵部的人来了,自然就不用宋亭舟了。只是秦啸忠还要留下来辖制马鑫等人,暂时不能离开。   “宋大人!”   秦艽忙活完了前头的事过来找宋亭舟,“这头有我爹和兵部的人就成,外面乱的很,保不齐还有廉王的人,大人随我一起进城吧,后续还有好多事需要处理。”   宋亭舟从地上起身,“那我告知令尊一声。”   秦艽随意牵来一匹马要拽他上去,“有什么可告知的,他又不在乎那些个虚礼。”   两人一路骑马回到城内,城门口五军营的士兵已经撤去,守城兵边看门边打水冲刷地上的血迹。现在天气还算凉爽,过几天热了,这些血粘稠不说还招苍蝇。   秦艽连马都没下,掏了个不知道什么的令牌一晃就进去了,也没人不长眼的拦截他们。   往日热闹的街道今天格外萧条,哪怕是因为天色还早,也该有勤劳的早食摊子冒烟了,可是从城南进城一直快到皇宫也没有。   街上都是二十六卫的侍卫在搜查廉王残党,有人认识秦艽,还会停下打声招呼。   “聂鸿飞,你上哪儿去?”秦艽叫住从宫里飞奔出来的聂鸿飞,三人正好打个照面。   聂鸿飞头也不回,同秦艽说话的功夫人已经骑马跑出去老远,只能听见他拖着长调的尾音,“回家,再不回去看看家都要被人掀翻了。”   聂鸿飞身份到底不如秦艽等人明派,表面上一直是廉王一党,哪怕是孟晚等人,也是在最后时刻才堪堪猜到。太子下令清扫聂家的尾巴,聂鸿飞怕误伤了家眷。   实际上他并没有猜错,锦衣卫的人不光包围了国公府,里面鸡飞狗跳,聂家最不缺的就是武功高强的能人异士,可他们率先保护的是聂家嫡系。   罗霁宁和聂鸿飞的婚房在国公府边角处的一处院子里,他眼见大事不妙,从聂鸿飞书房里硬生生划拉出来些还值上三五十两的小物件,又带上自己藏得私房银子,就要找寻机会跑路。   “花姐、霞姐、老八、老九……小十六,你们听我说,一会儿谁也别声张,就跟在我身后,外面那群人杀人不眨眼,要是落了单恐怕下场凄惨。”罗霁宁将身上月白色的锦袍换成黑色,衬得他腰细腿长,这会儿沉下脸说话,俊秀的面容分外可靠。   院子里这会儿站满了环肥燕瘦十六个大美人,他眼睛都不知道先看哪个。年纪最小的小十六长得最娇俏可爱,个头才到罗霁宁肩膀,眼睛又大,皮肤又白,她天真的眨着自己圆溜溜的眼睛,“那我们不要出去,在家等鸿飞就好了呀?”   等他个屁!   罗霁宁嘴角微勾。一把将小十六搂在怀里,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腰间软肉,“鸿飞他……唉,情况可能不妙,他走的时候交代过,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让我务必要照顾好你们,小十六……”   “砰!”的一声巨响,外面的锦衣卫行动迅速,已经趁着罗霁宁墨迹耍帅的空档踹开了紧闭的院门。   罗霁宁双目瞳孔微缩,心中崩溃又绝望,他姓罗,一天好日子没过上,尽遭坑蒙拐骗的苦命罗。   “该死的孟晚,你不是说保老子不死吗!”   不计其数的锦衣卫闯进院子,罗霁宁已经开始准备等死了,甚至都开始做梦死了也好,没准还能穿回去的美梦。   但在前面两个锦衣卫即将把他拿下的时候,罗霁宁看到,他刚才还搂过腰的小十六、他最喜欢的小老婆,动作灵敏地飞窜回屋,不知道从哪儿抽来了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大刀,一刀冲着他面门麾下……   这一瞬间,罗霁宁甚至都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一双柔弱无骨的细手搂住他的腰身,大老婆花姐把他护在身后,“夫郎,你躲到后面去,省得我们姐妹几个分心。”   罗霁宁被推搡到后面的时候呆若木鸡,面前的美人们各有各的飞法,不是从厨房提出一把斧头,就是从房顶抽出一把长剑,五花八门,他从来没有想过平平淡淡的院子竟然有那么多的兵器。   整整十六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是打铁铺。   还有他那么可爱的小十六呢?为什么要玩刀!   传说中皇上亲卫,地位仅次于潜龙卫的锦衣卫,各个一米八往上的练家子,和他家十六个大美妞打的有来有回,罗霁宁都快看傻眼了。   但锦衣卫到底人数人更有优势,很快花姐她们便纷纷败下阵来,聂鸿飞回家的时候,离老远就听见他夫郎痛苦的嘶喊。   “小十六!”   “都住手,我有太子手谕。”聂鸿飞扎进人群里飞奔下马,就见罗霁宁顶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抱着小十六的胳膊一脸心痛的看她手上屁大点划伤。   聂鸿飞头顶隐隐泛着绿光,他嘴角抽搐道:“你们在做什么?”   “你竟然活着回来了?”罗霁宁颇为意外。   聂鸿飞皮笑肉不笑的说:“是不是很失望?就等着我死了带着她们跑路?”   “没有。”罗霁宁有片刻心虚,但他外表太有欺骗性,因此嘴硬别人也看不出来。   聂鸿飞早知道他是什么货色,见他手还不老实的摸完十六手又要摸她腰,终于忍无可忍道:“没有就快把十六放下,她那点伤一会儿都快愈合了,你夫君我叫人砍了三刀你看不见吗!”   从昨天早上到今天早上,一天一夜的皇宫混战,不光身体劳累,更多的是心弦紧绷,怕哪一步行错影响大局。   廉王身边不是没有高手和誓死保护他的侍卫,他浴血奋战一夜,小伤无数,重伤三道,骑马回来都是靠顽强的毅力。   罗霁宁捏着眉,他振振有词道:“你一个大老爷们能和小十六比吗?自己去敷点药膏不就行了?”   聂川死后,本来以为再也没人能让自己这么憋屈的聂鸿飞:“……”   ——   聂鸿飞能保全出身罗家的罗霁宁,其中有众多缘由,但同和廉王有关的听香榭就没有那么走运了。   宫变当日,听香榭里的浮音做了两手准备,要么廉王登基,她们一行人虽然身份低微,但也可一飞冲天,不敢奢求脱离廉王与聂家,便是不做这花楼的买卖,做个正经营生也好。   二是廉王失败被擒,那便只有遁出城去,从长计议。   浮音本以为出路都已找好,岂料宋亭舟早就安排好顺天府的人围困住了听香榭方圆二十里内所有大街小巷,浮音带人从某条密道中钻出来,迎面便是一队拿着火把的士兵。   另一头候在廉王府的一众幕僚等,同样在劫难逃。   只一天一夜的时间,整个盛京城就这样变了天。   宋亭舟凌晨前往皇宫,直到深夜才被放出来回家,他要尽快回家休息,廉王倒台牵连众多大大小小的官员,太子未登基前只放心自己信赖的人,明天自己还有诸多公务要办。   不光他如此,今天被困于皇宫的大臣都是这个点回的宅子。   太子不欲将聂川与廉王逼宫的事大肆宣扬,对外只拿出了廉王叛国的书信,与聂川私下养兵的证据,只这两样就足够将二人钉死。   虽然聂川已经死了,但他手下庞大的兵权势力仍要慢慢收复。   宋亭舟回到冷冷清清的家中,桂诚桂谦等人没有不识趣的问他为什么去而复返,今日的京城诡异到极点,早上连给家里送柴、送菜肉的人家,都没一个上门的,幸好家里的主子都不在。   第二天一大早,宋亭舟又是换上朝服早早出门,这会儿天还没大亮,宋亭舟牵马出去,门口却已经停了两辆马车了。   吴昭远从车上下来,见他安然无恙先是放下了心,随后又一指另外一辆马车,欲言又止地说:“泽宁他……唉,他糊涂。”   马车里传出一声压抑着的啜泣声,“二哥,求你看在往日和他的情分上,救他一命吧。”   兰娘尚且不知道祝泽宁做了什么,只是从吴昭远口中得知他差点害得宋亭舟丢了官,祝三爷和祝四爷都不在家,她娘家哪里也打听不到刑部去。   兰娘自觉愧对于宋亭舟,但此刻却又不得不厚颜相求。   “泽宁被抓去了刑部?”宋亭舟牵着马绳的手紧攥。   吴昭远叹了口气,“永乐街的听香榭,牵扯出来许多廉王党派,泽宁他也在其中。”   这个宋亭舟知道,因为所有和听香榭有关联的大小官员,都是他亲自探查到的,若是当初祝泽宁没有偷用宋亭舟的印章,宋亭舟便也徇私帮他一次,可惜……   “你们都是他的兄弟,当知道他的为人。”兰娘在马车中哭诉,“泽宁他虽然没有你们稳重,却也是讲兄弟情义的,绝不会因为一点小利就坑害二哥。”   宋亭舟沉默了许久,而后才道:“回去吧,他不会有事的。”   听香榭牵扯的很多官员因为本身官职不高,顶多为听香榭输送些消息罢了,罪不至死,但依照罪情受刑、罢官是难免的。   可祝泽宁又有所不同,他犯得的事,太子看在眼里。   鲛珠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听香榭散出来的这一批药性一般,人挨过去也就挺过去了,便不会受人摆布。   如今听香榭被捣毁,炼丹的蚩峟身死,这群人中毒深的已经没救,剩下的不能扛也只能硬扛,过了几次药性也就好了。   两天后,宋亭舟带兰娘去刑部大牢见祝泽宁。   祝泽宁锦衣玉食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受过这种罪,地牢里黯淡无光,他挨了板子,扛了两次药性,趴在稻草堆里面衣衫褴褛,刻意修剪过的胡子也凌乱不已。   “景行,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见宋亭舟和兰娘过来,他几乎哽咽着开口,祝泽宁受刑的时候,真的怕自己就那样死了,一辈子也不能对宋亭舟说出这句话来。   自从祝泽宁被抓到刑部,兰娘眼睛这些天就没消过肿,她蹲在地上呜呜的哭。   宋亭舟神情复杂,有怜悯和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和昭远难道不知你的为人?若是你真的一门心思想要陷害我,今天我也不可能过来见你。”   祝泽宁当日能为吴昭远舍身救援,当下就算被药物控制,也不至于丧心病狂的陷害宋亭舟,他是当真以为只是有人要抓宋亭舟的把柄,而不是一心要置宋亭舟于死地。   宋亭舟扔给祝泽宁一包伤药,“泽宁,你错就错在出了事以为自己能抗得下来,结果越陷越深,哪怕在盗用我印章的前一刻你将真相说出来,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步田地。”   祝泽宁抹了把眼睛,“我没你足智多谋,也不像昭远那样博学多才,但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你们,你们都有大好前途,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的糟心事拖累你们。”   “愚蠢!”宋亭舟难得情绪外泄,怒骂了一句。   他闭上眼睛,胸腔微微起伏,“太子即将登基,必要大赦天下,我会为你求情,你带兰娘回昌平去,安安稳稳的过完此生,再也不要牵扯盛京中的事了。”   他也气得不行,说完就拂袖而去,到外面门口去等人,留兰娘和祝泽宁说几句贴己话。   兰娘也是刚知道祝泽宁还和听香榭扯上了关系,她恨声道:“祝泽宁,爹一把年纪走南闯北,不是为了你吗?大哥和二哥平日待你如何你心里不知?他们如今各有成就,你若是安分守己,任他二人哪一个拉扯你一把,此生你都会在盛京安稳的做你的京官。你如今这样是对得起谁?”   她骂了一通才觉得解了气,又抹着眼睛问:“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吃那种药,又背着我去听香榭,有没有和那些人一样狎妓,与青楼妓子颠鸾倒凤。若是你成了那等下流东西,咱们就和离!”   祝泽宁对着夫人也是热泪盈眶,听兰娘说要和离,忙指天发誓,“是我错了,但我发誓绝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儿!”   “当日我稀里糊涂的护在一身嫁衣的你面前,其实并未多想,后来我想,这么漂亮的新娘子便宜柴郡那厮,你被辜负的时候我暗骂他不知好歹,兰娘,成婚这么多年,我是不是没和你说一句,我心悦你?”   兰娘刚擦干净的眼眶又湿润了,夫妻两人隔着牢门互诉衷肠。 ---------------------------------------- 第52章 义学   52重返盛京城52   六月暑气初临,清早轻风送爽,虽说要进夏了,可昌平的气候依旧凉爽,穿着单衣正正好好,既不会闷汗,也不会觉得有凉意。   “唉。”孟晚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重重的叹了口气。   常金花拎了一篮子新鲜蕨菜过来,“砰”地一声放到石桌上,“怎么了这是,大郎不是写信过来说一切都好吗?”   孟晚不用她说,就自觉上手帮她摘菜,“是想到了别的事。”   想杀一个人,后来才知道不好杀,只好顺势不杀,但不杀又总是担心他有一天会乱说话。   “阿爹你怎么不开心啦?”阿砚抱着他形影不离的娟人蹦蹦跳跳着过来,通儿像他的小跟班。   常金花动作麻利的摘着菜,闻言哼笑了一下,“你阿爹哪儿能不开心啊,我看他就是想着怎么让别人不开心呢。”   孟晚扔下手里的蕨菜给常金花鼓掌,“不愧是我娘,就是了解我。对了,这蕨菜哪儿来的?刚采的吧,上头还有水珠呢。”   “小蛾一大早送过来的。”常金花边摘菜边夸,“黄挣这夫郎找的好,长得也好,人又善良勤恳。”   孟晚复又开始摘菜,“哎呦呦,那你把人家要到咱们家去吧。”   常金花白了他一眼,“快点把菜都摘了,一半包包子,一半腌咸菜路上吃,都在昌平待三天了,明天可得走了。”   就算昌平这边远没有岭南热,但常金花也不想入伏的时候赶路,再说,越是靠近故乡越是急迫的想要回去,她这会儿恨不得插翅飞回村子,真是片刻也等不得。   知道盛京事了,宋亭舟安然无恙之后,孟晚便放松许多,他把阿砚和通儿叫过来顶替他摘菜,“你俩好好跟着祖母干活,我出去一趟。”   阿砚被郑肃调教了一段时间,如今面上看着倒是比从前稳重一点了,也没嚷着让孟晚带他出去一起玩,老老实实的坐下摘菜。   孟晚带着头次来到北地的蚩羽出门,昌平的宅子真是久别了,旁边的邻居也换了新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昌平成家落户的黄挣一家。   他和小蛾成亲后就买下了隔壁的宅子,有时候泉水镇的黄掌柜夫妻俩也会过来小住。家里的书斋交给大儿子,黄挣也不会有意见。曾经耿直到不懂变通的儿子被孟晚调教成这么有出息,黄掌柜死而无憾。   宋家的宅子漏雨长草的都是黄挣找人收拾,让孟晚一行人到昌平之后能立马回家入住歇脚。   “大嫂,我正打算去找你呢。”现在时辰还早,黄挣应该也是刚吃完饭出来。   “走吧,一起去斋里看看。”孟晚招呼他一起溜达,斋里离这里不远,走着去正好。   其实到现在,清宵阁现在规模已经比从前扩大了数倍,几乎整条街道都是清宵阁的地盘,清宵阁的话本子如今远销禹国各地,孟晚在盛京的时候都听说过。   而且阁里招揽写手写话本子只是其中一半的进项,另一半则是黄挣后办的招徕启事,这个孟晚当初只是给了他一个思路,剩下全权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现在也是办的有声有色,业务在整个北地都铺展开来,奉天府与建平府都有清宵阁的分店。   以前的清宵阁仍是写手们上值的地方,环境清幽,蚩羽推门进去这瞧瞧那儿看看。   这就是夫郎以前开的铺子?   孟晚和黄挣要到二楼议事,蚩羽好奇地推开离议客厅最近的一扇门。   “这本书正在收尾,不是说了这几日不要打扰我吗?”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不耐的声音。   孟晚凑过去,“呦,万先生现在好大的派头啊?”   黄挣和万绥是老搭子了,一起守在清宵阁这么多年,看别人来来回回,万绥却始终都在。   当然,科举这些年了也没考上,身上一直是秀才功名。   不过钱是赚的盆满钵满,比黄挣这个东家赚的还多。   “愣着干啥,看不见东家来了,还以为是对着我呢狗脾气。”黄挣没好气的看着尚未反应过来的万绥。   万绥和宋亭舟的年岁差不多,年幼一直家贫,这会儿身上穿了一身昂贵的织锦衣裳,连发冠的都是金的,留了一把小胡子,正瞪着眼睛看孟晚,“孟……孟……孟东家?”   “多年不见,想来万先生过得不错?我在盛京都听过你的大名。”遥想曾经在盛京大火的写书人都已经渐渐沉寂,清宵阁的几位写手的名声反而冲出北地。   当然,这些年也有大量写手模仿清宵阁的话本子,不乏有写的好的,只是到底是少数。   见到孟晚,万绥高傲的脸色瞬间变得局促起来,他仿佛想起来之前被孟晚训斥的场景,心情就像已经成年了的学生见到了曾经的班主任,更别提与他同届的宋亭舟这会儿已经是朝中重臣,自己写话本子虽然挣钱,但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忙你的吧,我和黄挣旁边屋子说话。”孟晚随口说道。   直到他离开,万绥都有一种似梦似雾的迷茫感。   “大嫂,这是这些年阁里的账本。”   黄挣先用钥匙开了角柜上的锁,从中拿出两本厚厚的账本,又拿出五本稍薄一些的册子,合在一起也是极为厚重的一摞,“还有这个,你之前交代我的,用你的分成分别在谷阳、谷文、谷青、谷陵四县分别建了四座义学,再加上昌平府的,共五座,这些年的开销都在这儿了,扣除你的分红,还剩下六百二十两银子,我去钱庄给你取出来吧?”   孟晚拿起那五本薄的账目细细查看,“不必取出来了,先放着。”   账本上记得不是特别精细,只是大致的记录了一下五所义学中所有孩子的吃穿用度。   孟晚每置办一个产业,走的时候,不是想到其中牟利,而是思索自己离开之后这些产业还受不受他的控制,会不会反水背刺他,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不记起名。   清宵阁全权交给黄挣打理,记在他的名下,聂知遥和他只手里攥着剩下的分红。能者多劳,清宵阁这些年既然都是黄挣打理的,分红便从最以前的一成,变成了一半。   万绥有一成,聂知遥一成,孟晚占三成,这三成孟晚一分不动,全都用来建造了义学。   即是带了一个学字,便不是单纯的育婴堂,世界上的可怜孩子太多了,孟晚不可能挨个托举,他能办到的也只是提供给她们一个栖息之地,让她/他们能学到一技之长,自己过活下去。   义学每县各一座,大小也不相同,收养的都是被人遗弃、无家可归的孩子,大部分都是残疾的,最小的尚不足满月。   义学里可以简单的读书识字,都是黄叶费尽心思找的女先生,或是会识字的哥儿。   男孩在义学中可以学到八岁,之后就要出去自己谋生。   哥儿女娘就宽泛的多,义学成立到现在有五年了,也只有寥寥几个要嫁人的,剩下的都在义学中学识字,学学缝补种菜等生存技能。   县城的物价低,账本上写的清清楚楚,衣服都是买粗布让孩子们自己做衣裳,棉花买了一冬能穿上好几年,变薄了就在往上续,昌平的冬天是真的能冻死人的,棉花也是义学的主要支出。   每月大家可以吃上一次肉,三天可以吃到一次鸡蛋,平常都只有糙米粥,过年过节的时候能吃顿干饭。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孟晚大致看了一下,账目没什么问题,“按理说我那些分成应当不大够,怎么还剩下三百多两?”   黄挣把他看完的账本重新整理好,“嗨,大嫂你都出了钱,我也不可能光看着吧?我也出了一份钱,聂家公子那份分成也说要捐给义学,这便余了些。”   孟晚眼带笑意,“你不错,看来当初我说给你的话,都记心里去了。”   “莫为铜臭役,当守冰心明。大嫂你说的我不光记下来了,还找万绥下下来装裱到了家里,只盼将来我儿子也能如此。”黄挣如今成家立业,人也圆滑不少,但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不服输的模样。   孟晚心中欣慰,嘴上调侃了一句,“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三句话不离儿子。”   上午在清宵阁议事,下午刚好去府城的义学看上一眼。   孟晚没叫黄挣陪同,从糕点铺子大包小包的买了好几斤的各色糕点,又去肉摊子那里割了包了好几个肉摊子上剩下的肉。   末了挨个看了看,没有琴娘和她家那口子,便问了句,“大哥,之前在这儿摆摊的二壮呢?”   屠子把孟晚要的肉都用篮筐装好,放在了自家的板车上,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羡慕,“你还认得二壮啊,人家发达喽,早就不摆肉摊子了,听说和他婆娘去了奉天,还在那里开了酒楼哩!”   琴娘等人学会了做油果子,但这么多人都挤在昌平,挣得也都是小钱,有人返乡回县城倒是卖的极好。   琴娘胆大又有主意,便和二壮去更繁华的奉天投奔亲戚,挣了钱之后又在奉天开了家酒楼。   孟晚眼里的笑意愈发明朗,“那不错。”   义学建在城北,当时建的时候清宵阁就剩黄挣自己,他心里忐忑,怕往后挣不上什么大钱,便贪图便宜选了城北的贫民区,这里偏僻位置又不好,周围小偷小摸的很多。   孟晚从一踏进来开始,就被好几批人给盯上了。   蚩羽扭断了一个小贼的手,“夫郎,要不要把人送去官府?”   在宋亭舟身边待惯了,下意识就想报官。   孟晚敲了敲腰间的玉佩,“算了吧,判也判不来几天刑期,把他身上的钱都拿来,人扒光了扔巷子里头去。”   蚩羽虽然没把自己当成哥儿,也怕长了针眼,好歹给那小贼留了条裤子。   之后又来了两三个不长眼的,都被蚩羽收拾了,剩下的知道他们是硬茬子,便都老实下来。   走到义学门口,卖肉的屠夫抄了小路,反倒比他们到的还快,正在门口与人交谈,见孟晚过来,手比划过来,“就是这位夫郎买的,说要送到你们这里。”   “大嫂?”一个长相乖巧,眼尾下垂的小哥儿笑着和孟晚打招呼。   孟晚走过去,“小蛾?你也在?”   小蛾不好意思的说:“早上在菜市口看蕨菜卖的新鲜,买了一点送过来。”他心地善良,很可怜义学的孩子们,时常买些菜过来,黄挣不让他买太贵的东西送过来,说是会助长孩子们的贪欲。   他们本就是被抛弃的小孩,此等境地不容得他们渴望太多,不然会生出诸多痴念,反而一生都不快活。   孟晚心道他到底是买了多少蕨菜,怎么还有这么老些。   小蛾照例同孟晚问起小柳,那个在小蛾心里同病相怜,柔柔弱弱的小孩。   这次孟晚没有骗他,“他去世了,就葬在谷青县,你有空可以去坟头给他烧两张纸。”   小蛾愣了很久,似是早就有些预料,伤心是没有太多的,就是觉得恍如隔世。   好像不久前,他们还是吴家的两个低微低下的三等小侍,相互抱团取暖。   义学里面很好,比孟晚想象的干净整洁,哪怕是没有双腿的小孩都在顽强的活着,努力用自己仅存的双手干活,里面没有一个闲人,也没出现一看见糕点所有小孩都飞扑过来的情景。   他们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能吃到饭,比起美味的糕点,糙米粥和粗面窝头才是每日必需。   义学是两进的宅子,前院正厅读书识字,厢房住着男孩,后院住女孩和哥儿,厨房也在后面。   孩子们上午读书,这会儿已经过了时间,下午所有的孩子都在干活。织布的、缝补的、摘菜做饭的,都是简单活计,小的不会的就被大孩子带在身边学。   孟晚被小蛾引进来后,由义学的管事接待,她是个带着两个女儿的寡妇,姓戴。戴寡妇当初被人逼得差点带着一对女儿跳河。这会儿知道是孟晚出钱建立的义学后,自是不胜感激,当场就要跪下给孟晚磕头。   孟晚自然不会受她的跪拜,忙将人扶起来,问些义学的杂事。几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儿啊!我可怜的儿啊,娘想你想的泪都流干了!”   “杀千刀的义学,抢了人孩子不还,这是什么世道啊!”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 第53章 弹什么都是弹   “是谁在门外喧哗?”孟晚问戴寡妇。   戴寡妇有气也不能当着孟晚的面撒,憋得脸通红,“是一群混账,夫郎您坐着,我出去收拾她们!”   管着这么一院子的孩子,戴寡妇泼辣又有力气,撸着袖子就要出去和人吵架,她走的风风火火,没发现孟晚也在后头跟着。   小蛾本来在教孩子们用高粱秸秆编凉席,过阵子天就热了,孩子们本就体热爱起痱子,几个月的小东西热到会更麻烦。   见到孟晚跟上去,他犹豫片刻也跟上去。   黄挣说孟晚是他家的恩人,要恭敬,虽然他自己也怕别人打架骂仗,但心里还是担心孟晚被那等粗鄙之人冲撞。   义学在巷尾,门口对外竖起了一块大石头,被擦拭的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上面是工匠刻的大字,上书“义学”二字,仔细看下面还有两个小字,正是“孟晚”。   孟晚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他掏了钱,费了心,这些孩子都要领他这份情。   他有能力帮这群孩子一把,却也不是无偿给他们供大的,八岁之后,所有花销都一笔笔记上,来人要将这份钱还回义学,以反哺义学。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孟晚最爱打算,没准哪一天,他就用得到这份名声。   但当下的问题是,他还没来得及收到半点回报,就有人先他一步打上了义学的主意。   “黑心烂肺的,快还我家黑妞来!”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中年妇人坐在义学门口大哭,她褐色的裤子本来就脏到看不出颜色,沾了地上的尘土之后更显得肮脏,让人看不过去。   她显然不是第一天来了,周围不少人听到哭喊声都跑出来凑热闹,义学门口围了不少的人。   戴寡妇铁青着脸,“谁抢你家孩子了?是你们两口子自己好好的孩子不要,扔到义学门口的,寒冬腊月,大半夜的怕人看见,险些没把好好的孩子给冻死!”   这事周围的邻居都知道,也跟着说了句公道话,“就是你丢的孩子,我还记得,和你家男人路过我们家还偷了一捆柴火。”   “真够不要脸的,要是小孩子养不起的就算了,都六岁了,也记得爹娘了,说扔就给扔到义学来了,什么东西啊!”   这年头大家日子是穷,生下来养不起了送人也有,可那也是无奈之举,孩子又不是小猫小狗,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但凡养个几年,怎么也要给拉扯大了,谁舍得给扔了呢?   那妇人不服,一个人和八个人呛骂,“你们胡说八道啥?我家黑妞就是叫人拐走的!不还来我就去报官找青天大老爷,看看她们还还不还我孩子!”   “报官?”孟晚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实际上这种事确实无法避免,总有那样贪心的望向别人替自己养孩子,再厚着脸皮要回去。   还是那句话,孩子不是猫儿狗儿,没有被抛弃了还不会怨恨的。   那妇人扭头见了孟晚,一双贼似的眼睛先是从他过于出众的脸上,挪到他头上的玉簪,身上青色的长袍上,也不知是织的还是绣的翠鸟与柳枝,活灵活现,一看便价值不菲。再往下是千层底的短靴,妇人叫不出来什么颜色,只觉得明明不大起眼,但又怎么看都合脚又舒服。   她咽了口唾沫,猜到这是个有钱人。   “不……不报官也不是不行。”她眼睛越来越亮,嘴皮子也开始利索起来,“我那么大一个闺女就这么给了你们,就是聘给人家还得二十……不,五十两银子呢!”   妇人从地上爬起来,以为自己抓住了他们命脉,昂着黑乎乎的下巴说:“你们要是不想我报官,就把聘钱给我还来,不然我十四岁的闺女,凭啥白给你们?”   戴寡妇被她的厚脸皮叹为观止,狠狠的“呸”了她一声,“你个不要脸的疯婆娘,自己孩子多大都不知道,黑妞今年才十一!不好好养着,丧心病狂给扔了,如今竟然还有脸上门要什么聘钱?”   “给钱,不给钱老娘天天来!”妇人逮准了义学有钱,戴寡妇越是护着人不撒手,她越是觉得自己拿捏了他们。   孟晚像看耍猴一样看她撒泼,忽而笑了,“五十两说来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你收了之后真要将孩子卖给义学?”   妇人见孟晚话中似有松动的意思,大喜过望,忙不迭的点头,“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只要你掏出钱来,我定把孩子给了你们,再不过来找人。”   院内有个黑瘦的女孩本来在悄悄听着,闻言抹着眼泪跑开了,和她关系好的几个女孩小哥儿都跑过去劝她。   孟晚余光瞥到这一幕,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又甩着腰间价值不菲的宝玉对妇人说:“我这人是做生意的,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既说要将孩子卖了,那之前义学养的那五年又算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尚且愣神,眼睛随着宝玉左摇右晃,戴寡妇已经急的不行了,“孟夫郎,不能答应啊,她说话不作数的,定是为了讹您的钱。”   妇人急了,“怎么不作数,只要五十两银子到手您让我搬家都成!”   孟晚道:“我管你搬不搬家,黑妞在义学五年,约莫花了八两银子,只要你将这八两银子换上,与我签下卖身契,我就把五十两银子给你。”   他说完吩咐戴寡妇,去孩子们的习字的课堂上,取来纸笔,当众写下了卖身契,又叫蚩羽拿出五个十两重的大银锭出来,幸而今天采买东西,让蚩羽多带了银钱。   五个大银锭孟晚两只手都捧不下,让蚩羽带着在妇人面前晃了一下,只勾的那妇人恨不得趴上去舔两口。   “看见了吧,拿出八两银子来,再从卖身契上画了押,这五十两银子就都是你的了。”孟晚将印泥塞到她手上。   “我……我家没有那么多的银两,你看你先给我五十两,我将其中八两剪下来给你不就成了吗?”妇人垂涎那五十两银子,什么都能答应下来。   “自然是不成的,你当我的钱是谁都能拿的吗?不交上五十两银子就给我滚出义学。”孟晚微微眯起眼睛说话,声音里头粹似着寒冰,听得那妇人脊背发凉。   她一时间没了主意,眼睛不自觉地望向人群一角,那里正有个鬼头鬼脑的男人,一脸着急的让她答应下来,又比划着自己先走,去弄银子回来。   妇人心中大定,怕孟晚反悔,忙不迭的要上赶子画押,又说家里人去凑钱马上就回来,怕孟晚不认账,她死死捏着卖身契不撒手。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后,她家男人果真带着钱回来,有铜板有碎银,插上几文孟晚也当没看见,妇人把八两银子和卖身契交给戴寡妇,蚩羽将那五十两银子给了那两口子。   五十两银子真到了手中,夫妻二人喜不自胜,一咧嘴就是一口大黄牙。   不说戴寡妇愤愤不平,旁边看热闹的人见他们真的讹去了五十两银子,也是又酸又气。   “好了,诸位也都瞧见了,是她夫妻二人主动将孩子卖给我的。”   孟晚拿着卖身契,满意的看了一眼,转身交给蚩羽,“拿着卖身契去衙门报官,就说这对夫妻略卖人口。”   灰头土脸的夫妻俩还没走远,捧着五十两银子不知道藏哪儿带回家的好,就听到孟晚说要报官,顿时急了。   “我们卖自己孩子,怎么叫略……略卖人口了?”   “银子已经到我们手了,你再反悔也无用!”   两人还当孟晚是舍不得这五十两银子了要反悔。   孟晚懒得同他们多费口舌,直接叫蚩羽一手一个提着去见了官。   义学门口看热闹的人散去一小半,剩下的竟然也跟去衙门看热闹去了。   戴寡妇一时间不知道事情走向怎么变成这样,她尚且不知道孟晚的身份,寻常百姓若非是一点法子没有了,是不敢主动招惹官司的,她不敢说孟晚做的不对,又担心蚩羽自己过去吃亏,忙将身边的围裙摘了扔给义学的人,也脚步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小蛾声音轻柔的问孟晚,“大嫂,要不要让黄挣过去打点打点?”   孟晚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他的名字,“不用,一会儿蚩羽就能回去,咱们进去等着。”   义学里的孩子在做晚饭,他们一天两顿饭食,晚上这顿吃的早一些,当然,睡得也早。   不管戴寡妇在不在,他们该烧火烧火,该造饭造饭,可见平时戴寡妇给调教的极好。   “今天买的肉怎么不炖上?这个天留着该放坏了。”孟晚见孩子们还是热的窝头和粥,两口锅旁边各放着一个大盆子,一盆是小蛾带来的蕨菜,一盆是炒土豆片。   “留出来了两块,给切成肉丝了。”有个三十多岁的女娘小声说道。   她低垂着头,说话温温柔柔,慢条斯理,不像是害怕见人,倒像是刻意躲着孟晚。只是戴寡妇走了没人管事,不得不过来回话。   孟晚瞧见案板上确实留了两块肉,偏瘦,但只有巴掌大那么一块,切成两碗肉丝炒进两盆子素菜里,也挑不出来几根。   “大嫂,可能是戴寡妇不在,盈娘不知道做主切多少肉?”小蛾唤那女娘叫盈娘。   孟晚往厨房另一头走去,他卖肉去的晚了,各个肉摊上剩的都是排骨、棒骨、下水等,偶有两块肉还是纯瘦的。   他想吃大锅饭了,便撸起袖子打算自己动手。   小蛾穷日子过惯了,在家也是爱做些零散的活计的,便也开始帮忙收拾下水。   盈娘大惊,“夫郎,您放下吧,我们来就好。”   这一抬头,孟晚看见了她的脸,上半截露出的肤色如雪般细腻白皙,双颊却是长长短短几十道伤疤。   发现孟晚的目光在她脸上,她又迅速低下了头。   “那我掌勺,你们帮我将肉都收拾干净了。”义学里的孩子加在一起有三四十个,吃饭也是个大工程,但过年也没有这么多的肉,孩子们干起活来又是欢喜高兴,又是满心期待。   “盈娘就是院里教孩子们读书识字的夫子?”孟晚问小蛾。   小蛾刚叫自己的身边的小侍再去菜市口卖豆腐的人家,买上两盘豆腐回来,听孟晚问起来,便说了盈娘的事,总归都是可怜人。   盈娘以前是青楼里的妓女,后来脸被毁了容貌,妓院里便容不下她了,搜刮了她身上的银钱将人赶了出来,正巧黄挣找女夫子找的是焦头烂额,便将人给留在义学里了。   小蛾说话的时候盈娘离得也不远,孟晚能肉眼可见的发现她十分紧张,想来是害怕孟晚嫌她出身低贱,又不干净,也会想妓院那样那样将她赶走。   孟晚若有所思,“盈娘可会弹琴?”   盈娘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这个,但听孟晚语气温和,不像是鄙夷她的样子,便恭恭敬敬地说:“是会弹些,都……都是写微末小道,让夫郎见笑了。”   孟晚一点架子都没有,“一会儿我叫人买几把琴回来,你空闲时可以教一教孩子们。”   在盈娘意外的眼神中,孟晚弯起眼睛,“技多不压身,再多的金银都不如一身的本领重要,你若不会识字,也不会被带回义学做夫子。”   盈娘摆摆手,紧张地捋捋自己的头发,“不敢当什么夫子,夫郎让我教什么我就教什么。”   戴寡妇和蚩羽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她许久没有这般畅快过了。   “夫郎,您是不知道青天大老爷给那两个赖皮各打了八十大板,说是再犯就要抓去发边充军!”戴寡妇人走到大门口就开始嚷嚷,也是有意让街坊四邻都听听那两口子的下场。   大家往日只知道杀人犯法,是要偿命的,怎知贩卖自己的孩子原来也违法呢?   蚩羽拎着沉甸甸的荷包,“夫郎,钱都回来了。”孟晚大张旗鼓的带人京城,昌平知府除非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大傻子,否则定是知道孟晚来历的,不说那夫妻本来就犯了法,便是没犯,知府也不可能在知道他们开罪孟晚之后,还轻易饶了他们。   再来义学乃民心所向,孟晚办的是心怀仁善的义举,与知府的政绩牢牢挂钩,这对夫妻闹事打的也是他的脸。   孟晚把从那对夫妻那里讹来的八两银子给戴寡妇,“拿去给黑妞吧,让她自己攒起来。”   戴寡妇一愣,这才想起来孟晚还管黑妞爹娘要来八两银子,“欸,我这就去。”   她把钱给往桌子上端菜的黑妞送去,结果黑妞没要,让用这钱给弟弟妹妹们买布料做衣裳。   申时三刻,义学已经开始阵阵飘香了,下水先煮出来切片凉拌,除了两道炒素菜外,还有一大锅的红烧排骨,和两锅棒骨汤。骨头捞出来之后,再往里面下刚擀好的面条,面条不多,一人只能分到一碗,却也香的人迷糊。   孩子太多了,孟晚当初叮嘱过黄挣,吃饭要打饭模式,谁争抢就罚不准吃饭,这个规矩延伸至今,孩子们都在乖乖等着打饭。   每人一碗面条、两个窝头、三块排骨和一块棒骨肉,再加上两勺青菜。孩子们捏着筷子的手都是轻颤,一口菜刚送到嘴里,连嚼都忘了细嚼,又慌忙去扒下一口。   此刻于她/他们而言,就是最幸福的时刻。哪怕往后他们过得或好或不好,也都忘不了今天这顿香喷喷的饭菜。 ---------------------------------------- 第54章 隐瞒   “你空闲了就叫人往义学门口挂个牌子,就说义学里的孩子都在官府重新登了户籍,不管从前叫什么,往后都姓孟,再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闹,只管报官说她们是人贩子,不要搞私下恐吓那一套。”孟晚站在马车前交代黄挣。   自有那等混账,不想养自家小哥儿女娘的,会偷偷把孩子送到义学门口去,真养不起就算了,要是像黑妞爹娘那样纯纯想占便宜,自然叫他有来无回。   黄挣忙不迭的答道:“记住了大嫂,我一会儿就去办。”   小蛾从他身后探出张脸,露出个甜甜的笑,“大嫂,我给两个孩子买了些零嘴,你给他们带上吧。”昨天和孟晚吃了一次大锅饭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有权有势的远亲拉近了不少,孟晚和昌平府里其他的官夫郎一点也不一样。   他叫了黄挣一声,娇娇柔柔的,黄挣便对他笑了,接过他手中的篮子送到阿砚的车厢上。   “哇,这是娟人吗?”阿砚惊喜的在一堆吃的里找到两个布娃娃。   通儿上手研究了一下,“不是,它比娟人软。”   小蛾脸蛋红红的,他不好意思的对孟晚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娟人,看阿砚很喜欢他的娃娃,就试着用布缝了两个给他和通儿。”   孟晚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才能,敲了下阿砚的车窗,“和小叔嬷道谢。”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谢谢小叔嬷。”   黄挣是要送孟晚他们出城的,只不过马车刚出巷子,就被人拦了下来,是昌平知府的夫人。   孟晚和常金花身上有一品诰命在身,知府夫人先是对常金花问了安,又说没想到孟晚会走的这样快,本来是想宴请一番等客气话。   也不算是虚言,孟晚回来这么两三天基本没怎么闲着,不是去这儿就是去那儿,等城中官员知道他身份后,人家又快走了。   这会儿来送别的意思是怕孟晚怪罪他们不懂礼数,知府夫人还送了两车礼,东西不知道多少,定是往里面塞了金银的。   孟晚没要,推脱了回去,表明自己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知府夫人见人家着急返乡,便识趣的退下了。   六月底,天气大热之前,常金花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进镇之前的一段路前阵子下雨从山上落了石头下来,人能过去,马车过不去,只好换了条小路绕过了镇子,把跟他们一起回来的雨哥儿也带回了三泉村。   村子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地还是那些地,庄稼还是那几样庄稼。细看又觉得处处是变化,好几户人家都盖上了青砖瓦房,村头夯平了一块空地,上面盖了一个小院,像是四合院,包括门房在内四面都是院子,有郎朗的读书声从其中传来。   刚才他们路过的时候孟晚仔细看了,院子大门处挂了牌匾,上书“宋氏族学”四个大字,极有风骨。   常金花被孟晚扶着下了马车,满身汗渍,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十分抖擞,“走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么多年回不来,家里剩下那些被褥定是都不能用了。”   “旧的都丢了,咱们在昌平置办的正好用着。”孟晚把她扶到门口歇着,家里的钥匙还在张小雨家,他要带着蚩羽去取。   北方的乡下和南方大不相同,蚩羽看哪儿都新鲜,“夫郎,你和大人以前就住在这个村子啊?你们从小就认识吗?”   孟晚对三泉村没有多少归属感,他只在乎有常金花和宋亭舟的家。   “我们是后来认识的,你们大人还有个前未婚夫郎呢。”孟晚似笑非笑的说。   蚩羽欢快的嘴角立即耷拉下来,现在学聪明了,还知道偷偷看看孟晚脸色,像只准备偷核桃的松鼠,把孟晚逗笑了。   “二叔嬷,在家吗?”   村子就这么大,几步就走到了张小雨家,他家大门是打开的,整个院子重新修过,房子也是新盖的砖瓦房,院里有个四五个小孩在玩,听到孟晚叫门的声音,都扭过头来看他。   “宋桃儿,你家来亲戚啦?”有个小哥儿捅了捅身边的七八岁的小女孩。   宋桃儿抓土抓了一身,头上冒汗还用手抹汗,脸上抹得和花猫似的,另外几个孩子也顶着这个形象,也不玩了,眼都不眨的盯着孟晚看。   村里头都是穿着粗布衣裳的大老粗,这群小孩从小在村子里长大,顶多过年去镇上赶个集会,哪里见过孟晚这样浑身上下都矜贵的人物呢?   宋桃儿嘴巴一咧,“我家亲戚?你……你找我阿爹?你们是谁啊?”   孟晚笑道:“我是你堂嫂,你阿爹在不在家?”   “堂嫂?”宋桃儿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从京城来的,我那个大官堂哥的夫郎!”   “桃儿,你又叫唤什么呢?从山上都能听见你嚷嚷,一点女娃的样子都没有,长大了看谁要你。”张小雨和宋有财从地里除草回来累得半死,腰都直不起来了,骂完闺女冷不丁抬头看见面前的孟晚,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晚哥儿?你咋回来了?这是谁啊?”   “快进屋坐坐,我和你二叔衣裳上都是土……你先进去喝口水。”   张小雨半是激动半是局促,一时间语无伦次的。   孟晚不放心常金花劳累一场还要等着,忙说明来意,“二叔、二叔嬷,我刚到家,还没进门呢,明日家里规整好了再上门看望你们,我娘在家门口等着,取了钥匙我好赶紧回去给她看门。”   这些年孟晚越是经历的多,越是稳重许多,有时候也能在他身上看到宋亭舟持重老成的影子,与曾经那个活泼机灵的少年又是不同了,再不是张小雨记忆中那个顶撞他的小哥儿。   “成,二叔这就去,一会儿让你叔嬷也过去帮你们忙活忙活。”见他着急,宋有财忙进屋去给孟晚取钥匙去了。   孟晚拿了钥匙就走,只说明天和常金花来张小雨家串门。   宋二叔和张小雨站在院子门口送他,等看不见孟晚的身影才慌忙回屋打水洗澡换衣裳。宋桃儿没了和伙伴玩耍的心思,一叠声的追着爹娘问孟晚的事。   “爹,这个堂嫂就是京城做大官的堂哥媳妇?”   “他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   “阿爹,你一会儿要去伯娘家吗?我也要去!”   ……   孟晚回去的时候,他家门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乡亲,都是住在宋家附近的,这会儿又热络,又惊奇,和常金花说话客客气气的,嗓门都掐着。   “叔叔婶婶们,今天家里太乱了要好好拾掇拾掇,改明儿大家再来串门吧。”孟晚笑呵呵的走过去开了门,不动声色地将村民和疲惫的常金花隔绝开来。   “娘,先进屋歇歇吧。”他客气又疏离的姿态成功将那些好奇的乡亲劝退。   一辆又一辆的马车驶进院子,卸下东西和车厢后,马匹都被拉进了马厩里,宋家的马厩不大,只能挤得下三匹马。松山松樵把剩下的两匹马拴到了猪圈和鸡圈里,拿起镰刀到外头割草喂马。   家里新盖的大房子经过这么多年没有住人,院子里却没什么杂草,房子上的瓦片可能破过几块,后补的几块比旧的颜色深些。   窗纸也很新,上头没有什么陈年旧痂,应当是每年都换新的。   苇莺和云雀按孟晚吩咐先把常金花的屋子都收拾出来,铺上从昌平带来的崭新被褥,先让常金花休息。路上用的被褥都脏了,也要重新拆洗,枝繁枝茂也跟着帮忙收拾屋子,厢房和倒座房的房间够用,但被褥都要重新铺,今晚大家都要睡的。   车上的米不多了,面还有一小袋,槿姑去厨房收拾,顺便和面擀些面条晚上给大家当晚饭吃。   孟晚带着黄叶整理行李,雨哥儿也跟着帮忙,这次回来因为走的太急,并没有从京中带来什么东西,许多杂物都是在昌平买的。   大家各司其职,忙中有序,剩下的蚩羽便落了个看孩子的活儿。   “蚩羽哥哥我想和你过招行不行?”通儿扬起认真的小脸问蚩羽。   蚩羽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好啊。”   阿砚:“……”   他转个身的功夫,那俩人已经打起来了。   院子里乱糟糟的都是东西,这会儿他们在门外玩,路都是土路,通儿一个横扫腿,阿砚激起一地尘土。   阿砚“呸呸”了两声,左手抱着娟人,右手棉花娃娃,离他们远了一些。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有道磕磕巴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砚回头,原来他已经退到了隔壁门口,有个比他大五六岁的小哥儿躲在门柱后面偷偷看他,准确的是偷偷看他怀里的娃娃。   “这是我的嫦娥仙子。”家里的精巧玩意阿砚都霍霍过,最喜欢的还是娟人,他还不止一个,磨着央着宋亭舟偷偷给他买,现在怀里的就是他最喜欢的藏品之一,一个身着白纱的嫦娥仙子。   娟人头上的步摇珠钗美轮美奂,身上的衣裳也是顶好的布料缝制,怀里的兔子好似真的,那双眼睛上嵌的红宝石在阳光照射下熠熠泛光,小哥儿满脸羡慕,看的眼睛都直了。   “我……我能摸摸吗?”他眼里的渴望都快化成实质了。   阿砚正无聊,也想找人玩,“当然……”看见小哥儿猛然亮起来的双眼,又狡黠的笑道:“不可以啦。”   小哥儿被他逗这一下,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水汪汪的在眼眶里打转。   阿砚没什么同情心,“这可是你自己哭的,一会儿不能告诉大人知道吗?”真是的,这么大的哥儿还这么爱哭,真没劲儿。   他不想找他一起玩,又无聊到只能和他说说话。   小哥儿愣愣的,努力憋回自己眼眶里的泪水点点头。   阿砚忽悠他和自己玩了半天,结果自己的娟人碰都不让那小哥儿碰一下,连棉花娃娃也不行。   “杏哥儿,在和谁玩呢?要吃饭了。”宋家隔壁院里传来一道年轻妇人的声音。   小哥儿依依不舍的看着阿砚怀里的娟人,“我要回家了,明天再找你玩。”   阿砚对他摆摆手,既没有应声同意,也没有出声反对。他想再找找还有没有别的玩伴,总觉得这个傻傻的不太聪明。   蚩羽和通儿打架打了一身的土,先各自回屋洗漱,阿砚洗完手坐在饭桌子上等人。   今天大家都累了,手头又没有肉菜,只简单吃了面条。   常金花眯了小会儿,心里记挂着事,也没睡熟,她吃了两小碗面条,对慢条斯理吃饭的孟晚说:“晚哥儿,明早咱们去镇上看看你外祖母吧,这么多年没见她,我心里总是惦记。”   孟晚捏着筷子的手一顿,“明天你再歇歇,早上我去镇上接外祖母,顺便送雨哥儿回家。”   雨哥儿在饭桌子上想要说些什么,被孟晚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他要先去常家看看具体是什么情况,再循序渐进地透露给常金花。   饭后张小雨掐着点上门的,他怕孟晚误会他来蹭饭,得知家里都收拾好了,也没好意思多待,留下一筐子家里种的青菜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蚩羽套上车,孟晚带着雨哥儿和黄叶上了车,还拿上几匹布料做掩饰。   “表嫂,祖母她……她都走了五年了,我爹娘为了你们每年寄过来的银子,一直瞒着你们。”雨哥儿脸颊脖颈红成一片,低着头不敢看孟晚的脸色。   孟晚早有所料,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   到了镇上常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雨哥儿四处没寻到她娘,一问只说人压根就没回来过,雨哥儿的嫂子倒是从县城里回来过一次,也是神色匆匆。   雨哥儿六神无主,孟晚毫不客气的查看屋内情况。房顶铺上了新瓦,屋内的家具柜子都是新打的,外祖母住过的那间屋子里面除了新家具,还有洗的干干净净的痰盂,和铺的整整齐齐的被褥等,应当是常家人不敢住这间屋子,一直保持原样。   墙壁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血渍污渍,孟晚开了柜子,里面是满满两柜子的整洁衣物,都是外祖母年轻时候穿过的。里头还有一个红布包裹,打开来是常金花给她买的银手镯。   雨哥儿见了他的动作,忙说道:“我娘他们不敢动祖母的东西,都是好好留着的,这屋也没人住过。”   “外祖母怎么死的,可遭了罪?”孟晚将银手镯拿起来自己收起来。   雨哥儿看见了也没说话,东西本就是大姑买的,这些年表哥表嫂给的钱远比这副银手镯多,“你们走后一年多,祖母小解的时候摔了一跤,年纪大,大夫不敢给接骨,就一直瘫在炕上,都是大嫂照顾伺候的。养了半年也不见好,就……就去了。”   常舅母的儿子儿媳在县城里买了房,一直不敢去住,雨哥儿大嫂还算有良心,不放心她婆母,便一直自己伺候到常外祖母去世,才搬到县城去住。   常家人怕的要死,怕的是常金花怪罪他们没照顾好人,再断了钱财。常舅母和常舅舅便留在这里,算计着孟晚每年寄过来的银两,若有外人来看望,常舅母就拉隔壁的老婆子过来,钻在被子里装作是常外祖母,给上几个铜板,客人也不好上前巴望,便也糊弄过来这么多年。 ---------------------------------------- 第55章 生病   “既然舅母没回来,你一个小哥儿也不好自己在家,或是我叫你送你去县城你大嫂那里,或是再和你大姑住上一段时间。”孟晚倚在门边建议道。   他自然是知道常舅母的下落,对方被钱财迷了心,要在大殿上给宋亭舟作证,宫变后和那些与廉王有牵扯的官员一起关进了刑部衙门,宋亭舟不可能看在亲戚的情分上帮衬,她最轻也会被判流放。   孟晚不说明,雨哥儿不见他娘回来,家里没个长辈便方寸大乱,他还不知道他娘已经被关在刑部大狱里,只是想到父兄的事,免不得将事情都对孟晚一股脑的倾诉出来。   原来他爹自从宋亭舟当了大官,家里又有钱了之后,免不得像旁人吹嘘,常外祖母死后两口子为了掩人耳目,不得搬去县城和儿子同住,但偶尔也会轮流去县城看看。   县城比镇子繁华,有了钱自然常舅舅也舍得花钱了,时不时就要去勾栏瓦舍里头听书看戏,光听还不过瘾,还要同旁人吹嘘一番自己外甥是京城里的大官,引得众人追捧讨好了才舒坦。   勾栏里头的伶人面上捧他两句,见他回回只出了个入门的票钱,一文也舍不得打赏,久了便也只当他吹牛。但下九流都是看人脸色过活的,明面上仍旧恭维着,只是态度不怎么热络。   不光伶人,勾栏里的熟客都认得常舅舅这个能吹能装的,免不得私下里嘲讽两句,有一天不知怎地就被常舅舅给听见了,双方发生了口角,还动了手,常舅舅就自己一个人,叫人家打了一顿回家。   回去之后一身的伤找儿子诉苦,他儿子自然不干了,带着常舅舅去找人算账,两头又动手了,推搡间那头的有个常年酗酒的中年人被推搡再地,正巧磕到了石头尖儿上,就那么没了气儿。   双方人都吓得半死,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常舅舅儿子本来想拿钱摆平,但是死者儿子不干,人家家里也是有功名有钱的,非要报官不可。   县衙的捕快来捉人,常舅舅才知道害怕,忙不迭说自己外甥是京城里的大官云云,谷阳知县一听,当真去打听了一番,知晓是真的,左右拿不定主意,才书写了一封信来交给常舅母,试探宋亭舟的态度。   雨哥儿将事情原委说完,本以为会受到孟晚的一番责骂,岂料对方还是那个表情不变。   “法不容情,他们该犯了什么罪就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便是你表哥也不例外,我们不会包庇任何人,他身上的官袍是用来正天地立法的,不是为了维护亲戚的。等过两天有空,我会送你去县城你大嫂那里。”   不能光听雨哥儿一面之言,孟晚自己也要去看看,按理说谷阳县的县令确实给宋亭舟送了信,别管他是怎么想的,到底是倒霉犯到了上头,被罢官免职是难免的,就是不知道新知县上没上任,又是怎么判的。   孟晚没有为常家兜底的意思,但他要看到事情完美了结,再敲打敲打宋家一族人,这也是他这次回来的首要事宜。   世家大族关系弯弯绕绕,不知道哪里就攀上了关系、受到了荫庇,但若是一人出事全族都要跟着遭殃。   孟晚和宋亭舟早在岭南就想过这件事,提前对此有所提防,因此才能将计就计和太子殿下配合。可若真有人自寻死路连累了宋亭舟,又当如何?   要想办法将宋家的亲族严加约束起来才行。   雨哥儿听不懂孟晚高深的话,终于从他父兄不会有事的假象中抽离出来,满眼恐慌。   甚至有一瞬间的怨恨,宋亭舟那样有权有势,为什么连自己亲舅舅都不愿意帮忙?下一秒他又自己骂自己,表嫂对自己够好了,不能这样狼心狗肺。   毕竟是自己的亲人,雨哥儿顺顺当当的活了这么大,最大的烦恼也就是嫁人,从来没有想过他爹可能真的会死去,理所应当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着被孟晚带回了宋家。   孟晚也觉得该吐露给常金花实情了,倒也没有阻拦。   果然,回到家中见孟晚早上拿走的布匹又被带了回来,雨哥儿又是哭得双目红肿,常金花心里便咯噔一声,“这是怎么了?晚哥儿,可是你外祖母……”   孟晚抿了抿唇,“娘,你别伤心,外祖母年事已高,也算是高寿了。”   听到孟晚的说法,常金花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钟狠狠的敲在头上,一时间天旋地转,悲痛不已,连站都站不住了。   “娘!你怎么了,快坐下。”孟晚脸色一变,忙扶着常金花坐到炕上去。   常金花不是个情绪容易外泄的人,这么多年她坚强惯了,除了宋亭舟在赫山县遇险和孟晚生产,她头一回表现的如此脆弱,哭的在孟晚怀里抬不起头来。   孟晚满眼心疼,也跟着她落下几滴泪,“娘,我去外祖母的住处看了,弟妹应当将她照顾的不错,她没遭什么罪。”   常金花悔恨不已,“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孝,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一看她,连她去世都没有送上一程啊!”   这个年代葬礼是何其隆重,死的时候没有儿孙给摔盆扛孝都会被人耻笑,更别提女儿是不给老人送终了,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这也就是外祖,若是祖父祖母去世而宋亭舟不回来丁忧守孝的话,还会被严惩,故意隐匿丧者,情节严重还会被罢官为民。   所以孟晚觉着,这时候大家都与祖辈住在一起,一部分也是为了方便发丧。   常金花做为女儿,到底伤心了一场,晚上连饭也吃不进去。   上坟都是赶早不赶晚,没有谁家是晚上上坟烧纸的。第二天一早,孟晚叫雨哥儿领路,他和常金花带着阿砚到外祖母坟上给添了坟头土,又烧了纸钱磕了头,摆上果子、馒头、烧鸡等做贡品。   常金花在母亲坟头又大哭了一场,回家就病了。   孟晚急的不行,先跑去镇上请郎中,怕镇上的郎中不可靠,吩咐丫鬟们仔细照顾好常金花,又忙不迭的往谷阳县去,倒是比他预计的去的早了。   蚩羽驾着车,枝繁在车里陪着孟晚,同行的雨哥儿缩在角落里不吭声,这两天因着常金花的病,孟晚连着迁怒了雨哥儿,没给他好脸色。   什么杂七杂八的事也没有常金花的病重要,蚩羽的马车驾得飞快,两日就到了谷阳县,孟晚马不停蹄的先打听了到了谷阳县最好的郎中,花重金让人去三泉村出诊。   深更半夜,大把银子砸下去,郎中的夫郎没有半点不耐,不到一刻钟就将郎中的行李给收拾好了,笑脸相送。   这头孟晚又把雨哥儿打包送到了他哥嫂家,也没理会雨哥儿大嫂的欲言又止,说过两天再来县城,在客栈里稍微眯了小会儿,早早候在城门口,城门开了就带着郎中返回三泉村。   常金花的病都是心病,加上年纪大了,难免有点老年病状,倒也没什么大事。孟晚放了心,还是将郎中在家里多留了两天,只说自己还要去谷阳县一趟,到时候送郎中回家。   过了三天,常金花果然好转许多,虽然依旧伤心,但终于缓过了劲。   “娘,明早我就送郎中去县城了,可能会给膳堂和族学里的孩子采买些东西,过个七八天就回来,你在家莫要多思多想,通儿和阿砚还要你照顾。”孟晚对常金花说道。   知道他们回来,宋六婶一家也从镇上回来了,还有张小雨一家,都在屋里陪常金花说话。   常金花倚在炕头,额头上搭着抹额,面色中带着一丝病态,她心疼孟晚为了他的病还特意跑到县城找郎中,回来也没好好休息,“让松山去送郎中回家算了,怎么还要你跑一趟?”   孟晚笑着安慰她:“许久没去谷阳县了,在老家待着也怪腻的,去县城转上两圈。听说当地有家挺出名的皮毛店,我去买些好皮子,咱们往后带回盛京做大氅和斗篷用。”   他这样说,常金花便觉得心里舒心许多,她见不得孟晚来回为她奔波,若是去玩就没什么了。   孟晚安排好家里的事,本来是想把阿砚和通儿也带去县城玩的,但第二天一早,方家当家的方大爷就亲自带人来接通儿。   孟晚一拍额头,他回来一直担心常金花会为外祖母的事伤心过度,险些忘了通儿祖父也住在镇上,没想起来通知到方家人。估计方大爷听说了常金花生病,怕打扰到常金花,忍了几天觉得差不多了才过来接外孙。   不光人来了,还送了礼,知道宋家不可能接受金银珠宝等俗物,都是一筐筐的山货,冬天存下来的榛子山核桃之类的。   阿砚从小和通儿在一处玩,没纠结多会儿就决定了和通儿一起去方家玩几天,松山松樵便跟着他俩方便照顾。   “容哥儿这孩子也没个定性,东跑西颠的,咳……那个姓葛的还在岭南做小兵卒?”方大爷不大待见葛全,总觉得是他把自家儿子给拐跑了,提起来尴尬的用拳头抵唇,轻咳了一声。   “葛大哥如今在盛京皇城里替太子做事,盛京离昌平到底比岭南近便,想必再过不久他们忙完了京城的事宜,就会回来看您。”都是自己人,孟晚不免为葛全正名两句,等太子登了基,葛全定然职位不低,方大爷借女婿的光还在后头。   “太……太子?”方大爷果然大吃一惊。   孟晚没透露太多,只是模棱两可的同他解释了几句,方大爷便如同做梦一般带着通儿和阿砚回家去了。   送走他们,孟晚也要出发去县城,他扭头准备上车的时候,见隔壁院里的小哥儿,躲在门口的大树后面,望着方家远去的马车偷偷抹眼泪。   “小孩?”孟晚喊了他一声,神色温和。   那小哥儿好像有点呆,孟晚又叫了两句他才意识到孟晚是在喊他。   “你在……叫我吗?”他害羞地躲在树后,半晌才探出头来指了指自己。   孟晚轻笑,“对啊,你娘是不是叫小梅?”   小哥儿点头又摇头,“好像是。”   孟晚摸摸他的脑袋,“你小时候我还看见过你,别伤心,过两天阿砚就回来了。”   “阿砚……是谁?”小哥儿愣愣地说。   孟晚哭笑不得,“你和他玩了好几天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啊?”   小哥儿脸上飘过两丛红云,“不知道。”   小梅就在院子里干活,可能是听到了孟晚和儿子说话,出来略显局促的打了声招呼,“晚哥儿,你回来了啊,常婶儿怎么样了?我是想去看看的,听见你和别人说不用别人探望,怕打扰她休息,就没过去。”   宋亭舟如今在村里的威望毋庸置疑,听说常金花病了,单是宋家的族人上门都不知道多少。孟晚也不怕得罪人,除了宋六婶和张小雨两家,其余的都给挡了回去。   田家作为邻里本来也该上门看看的,但小梅在家里 听见孟晚拦人的话,自觉她家和孟晚家也没那么亲近,眼下更是高攀不起,便没往前凑。   “多谢你有心惦记,已经不碍事了,也不必探望,我娘不喜欢家里闹哄哄的。田大伯和大伯娘还好吗?”孟晚许久没见小梅,心里也没有什么太大触动,只觉得她不像年轻时候那么活泼爱说了,说话也成熟许多。   历经多年,大家都变了。   “我婆母都过世四年了,公爹去年也走了。”小梅在本来在院子里晒蘑菇,穿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方便干活,这会儿显得很局促,手不自觉的想抬起来挽一下耳边垂落的发丝,抬到一半又发觉衣裳上的补丁颜色差异太大,过于明显,便又落下来拿手遮住。   孟晚听了觉得挺好,两口子不是什么心善的人,没了小梅两口子还能过得舒心点,不然她生了哥儿没准还会受田大伯娘虐待。他夸了一句,“你家小哥儿养的很好,白白净净的,长得也像你。”   小梅脸上露出抹真诚的笑意,“是啊,大家都这么说,杏哥儿就是性子慢了点,不大聪明。”说到后面,她笑容又开始收敛了。   孟晚也看出了这孩子脑筋像是不大灵光,但也不至于太傻,小梅家往常只有杏哥儿说话的声音,女子比小哥儿容易有孕,但这些年好像只有杏哥儿一个孩子。 ---------------------------------------- 第56章 新任知县   与小梅叙了会儿旧,小梅从一开始的局促不安,到后来放松了些,孟晚与人交谈情商极高,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但两人毕竟差距过大,再也回不到曾经一块上山采野菜的年少时刻。   孟晚重新登上马车,他不放心常金花,便将办事稳妥的黄叶留在家里,带着蚩羽和枝繁出门。   短短一段时间再来谷阳县,孟晚便没了上次急迫的心情,入了伏天气炎热,却比岭南的湿热舒服一些。偶有阵阵微风吹来,虽然也是泛着热气的,却也吹得舒服。   蚩羽先把郎中给送回家中,后又出去打听城中的客栈。   “夫郎,就是这家悦来客栈,我听人说是县城里最贵的一家客栈。”蚩羽心道,最贵的定是最好的。   孟晚颇为无语,幸而进去之后,客栈的环境确实还算不错。出门在外,他又不差钱,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委屈自己,要了两间上房,先叫小二送水上去梳洗。   天气太过炎热,这会儿他轻薄的外衫都浸了汗液,蚩羽和枝繁守在门外,孟晚洗漱完换了身淡青色的素罗衣,看上去平平无奇半点花纹织花没有,实际上一尺就要四两银子。   他里面内搭的素纱长衫是贴身穿的,更是顶好的料子,贴肤的时候若有似无,极为凉爽,下身是隐在长衫里同款料子的素纱裤子,再加上用罗制成的圆头登云履,这么一套行头就值数十两银子。   孟晚坐在窗边没甚耐心的搓着头发,搓到半干不干再捋顺了用他的祥云玉簪簪上,“进来吧。”   蚩羽窜了进来,双手轻轻一抬,也没见用多少力气,一大桶的洗澡水就被他一人端走了。   这个空荡枝繁也已经在隔壁洗好了,蚩羽更快,若不是顾忌他的哥儿身份,他能直接在井边上提桶冲洗。   孟晚从行李中翻出来一把沙金折扇,边走边拿它扇风,柔韧挺拔的身姿配上他风流绮丽的长相,走到哪儿都能获得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的目光。   他顺着树荫底下走,但热浪无孔不入,孟晚扇扇子的动作不停,带着蚩羽和枝繁直奔谷阳县的县衙而去。   成亲的时候同宋亭舟来过一次,孟晚记性不错,还大致记得方位。   枝繁话少,蚩羽则一直像个好奇宝宝,“夫郎,我们不去找雨哥儿的嫂子吗?上次来她好像有话要跟你说。”   孟晚嗤笑一声,“她说我就一定要听吗?”以他如今的身份完全可以直奔主题,找上谷阳知县上门打听,省却许多麻烦。   谷阳县没有盛京繁华,他们都快走到县衙才遇到一家饮子铺,孟晚指使蚩羽去买上一壶冰镇酸梅汤解渴,结果三人瞬间就分喝完了。   蚩羽再去买,刚好最后一壶被一位夫郎给买去了。   蚩羽无奈,只能掏出铜板来打算将冰镇酸梅汤换成凉浆,就是冰镇过得米汤,也不知道夫郎爱不爱喝。   “等一下。”蚩羽的钱还没递到小贩手中,那夫郎却突然叫住了他。   “外面那个,是你家夫郎吗?”他指向外面树下等候的孟晚。   蚩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答了句,“不错。”   那夫郎面色复杂,“这壶汤,便让给你们吧。”   蚩羽不知他是何意,但孟晚调教过他们,因此飞快地将双手往后一背,拒绝道:“不必了,既是你买的就是你的,无功不受禄。”   他说完连凉浆都不买了,大步离去。   后头那夫郎身边的小侍奇道:“这人真是怪人,让给他还不要,夫郎你看他长得多怪啊,我就没见过哪有小哥儿能长这么高壮的,他家主子长得倒是出彩,这么漂亮不在家里待着,还穿得这么漂亮,不会是什么不正经的来路吧?”   他啰里吧嗦说了一大堆,带着和普通人一样的成见,若是寻常男子长得出色得到的往往是夸赞,小哥儿却不尽同。在不知道孟晚地位之前,他过于浓艳的五官带给他的麻烦多于正面评价,好在他如今不用在乎了。   小侍久久没见自家夫郎吭声,一回头却见夫郎在望着外面那个容貌出色的哥儿,双目出神。   孟晚听见蚩羽所说,回头望去,是位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哥儿,长相清秀,模样陌生,自己从未见过。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善意的笑,却对上了一双略显慌乱的眼睛。   孟晚眉梢微挑,有意思,认得他?   孟晚他们到县衙大门处,蚩羽上前说明来历,惹来衙役狐疑的目光,“京城里的顺天府尹夫郎?来我们这个小地方?”   蚩羽最近天天赶车,都被晒黑了,他咧着嘴说:“没错,快叫你们县太爷出来迎接。”   衙役将信将疑的进去叫县太爷,剩下守门的衙役们也都在看着孟晚一行小声议论。   过了一阵儿,新上任的县太爷果然出来迎接,而且态度古怪,又有恭敬,又有怨恨,隐隐还带着惧怕。   孟晚看着面前的文绉绉的中年男人,好奇道:“大人是认得我还是认得我夫君?”   知县嘴角挂起一个僵硬的弧度,“与宋大人曾同朝为官,在宫门口见过孟夫郎一次。”   这就奇了怪了,在皇宫见过宋亭舟,那就最少是个职位重要的京官了,就算外派也是知府同知起步吧,怎么会被派到谷阳县这个小县城来做知县呢?   孟晚若有所思,“敢问大人姓名?”   知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下官姓丁。”   孟晚恍然大悟,甚至有点想笑,“原来是丁大人啊!略有耳闻。”   哈哈哈原来是弹劾过宋亭舟的大怨种,真是喜闻乐见。   眼见孟晚嘴角溢出来的笑意,丁知县表情愈发幽怨,他把孟晚请到衙门里说话,开门见山的问:“不知孟夫郎前来所为何事?”   昌平知府不知道抽的什么风,他刚上任就让他将谷阳县的人口户籍重新统计一遍,害的他大热的天天天干活,有时候还要亲自下访到村子里去,天气大热不说,与村里的刁民相处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几天好不容易回来歇歇,还碰上了孟晚,早知道还不如下乡。   丁知县浑身的怨念都要凝结为实体了。   孟晚欣赏了一番才道:“不知丁大人可知年初有一起过失杀人案,犯人是姓常的一对父子。”   丁知县最近不常在县衙,但他上任这一月一共也没经手几起命案,孟晚这么一说他就知道了,“确实是有一起,下官才上任一月,之前一直在忙着其他事,这两天回县衙便是为了公审这起杀人案。”   孟晚直截了当,“姓常的是我家亲戚。”   丁知县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自己怎么又犯到这两口子手上,口中却是不动声色的试探,“孟夫郎的意思是?”   京城来的就是聪明,孟晚感叹。   “我没有别的意思,丁大人也不要误会,我这次来就是来告诉大人,法不容情,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万万不必为了他们与我家的亲缘瓜葛影响判决。”   丁知县拧着眉问他,“夫郎说的是心里话?”   孟晚莞尔一笑,“大人应当知道我夫君的性子,我没必要同您虚与委蛇。”   提起宋亭舟,丁知县还是忘不了他是在大殿上怎么与监国的太子殿下推荐自己外放的,明明他都缩到角落里了……   “孟夫郎放心,下官定……秉公执法。”   从县衙出去,孟晚带蚩羽和枝繁找了个小摊子吃凉面,这会儿太阳大的不行,幸好街边有遮阳的棚子,枝繁见木凳子上似有擦不去的油痕,便找了一方帕子垫在上头让孟晚坐。   这就已经很引人注意了,面不好吃,煮的过烂,过了井水还是没有嚼劲,孟晚点的是肉卤面,肉竟然是腥臊的,他不是矫情的人,但加上热烈的天气难吃的面,当真的一口都吃不进去。   便叫了路边的小乞儿过来,请他吃上一碗凉面。这一举动好似碍了旁边食客的脸,连面摊摊主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这小哥儿,可是我家的面煮的不合口?”   孟晚昧着良心说:“还好。”   “还好你怎么不吃,给乞丐吃,他身上这么脏,怎可上桌吃饭?”面摊摊主这是嫌弃乞丐坐在这儿影响他生意,当然,若是孟晚是个面露凶光的壮汉,他就不会有这种顾虑了,说到底还是看他一脸笑的模样,觉得是个好欺负的。   孟晚笑意不减,“我花了钱,想请这位小兄弟尝尝,不知是哪里不合规矩呢?”   摊主不耐,“不是规矩不规矩的……”   “那就闭嘴!”蚩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轰”的一声,好好的桌子被他劈下一个角来。   空气似乎凝固,刚才还在一旁小声嘀咕的食客瞬间安静了下来,面露恐惧,下一秒乌拉一下全都跑远了。   摊主本来还在心惊胆战,见人都跑了忙去追人。   “钱,还没给面钱啊!”   孟晚耳边终于清净了,他发了会儿呆,不知在琢磨着什么,等枝繁蚩羽和那个小乞儿将面都吃完,才结了账离开。   面摊老板敢怒不敢言。   “小孩,我听说谷阳县不是有义学收无家可归的孩子吗?你怎么不去?”孟晚问那小乞儿。   小乞儿舔舔嘴唇,“里面供吃供穿,谁不想去?人家也不是什么样的孩子都收的。”   孟晚摇了摇扇子,“哦?还有什么条件不成?”   小乞儿摆了摆自己的一条胳膊,另一条袖管空荡荡的,“像我这样一条胳膊腿的,人家就只要手脚齐全的孩子,年龄也不要太大的。”   孟晚觉得这小孩还算机灵,也敢说话,便对他说:“不如你和我去义学看看,我认识里面的管事,没准就收下你了呢?”   小乞儿将自己的独臂背在后面,乌漆嘛黑的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浅笑,“好啊,谢谢夫郎。”   结果孟晚三人刚往前走出几步,那小乞儿就往他们相反的方向撒腿就跑,边跑还边嚷嚷,“救命啊,有拍花子的人贩子来啦!”   有孩子的百姓听到风声,立即警惕的将自己孩子叫回家。   “夫郎,要不要我把他抓回来。”蚩羽跃跃欲试。   孟晚摇头嗤笑了一声,“抓了我不就真成人贩子了?算了,让他走吧。”   “哦,那咱们还去义学吗?”蚩羽又问。   孟晚手搭凉棚,眺望天边耀日,“今天太热了,还是算了吧,等常家的事了我们再去义学看看也不迟,丁知县说明早审案,这会儿就先去常家看看吧。”   这回孟晚直接去了雨哥儿的哥嫂家,算是县城里还算好的地段,门口有一棵大柳树,位置很好找。   蚩羽敲门,里面传来雨哥儿的声音,“表嫂,你终于来了!”   雨哥儿看到孟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忙不迭的将他请进院子。   常家在县城的小院是座两进的,后院还挖了一口井,前院后院都种着菜。雨哥儿嫂子不在家,他陪着侄子侄女在炕上玩。   “你大嫂呢?”孟晚从井边洗了手进屋,问雨哥儿道。   雨哥儿给三人倒茶,“她去牢里看我哥和我爹他们了。”提起父兄,雨哥儿眼圈又是一红,他到大嫂这儿,才知道事情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杀人,是要偿命的。   雨哥儿欲言又止的看着孟晚。   孟晚只当没看见,淡然地扇着扇子。枝繁取出孟晚喜欢的八宝茶茶包,同雨哥儿问了厨房的地方给孟晚沏茶。   过了一会儿,雨哥儿大嫂果然提着个空篮子回来,见到孟晚当即要给他跪下。   孟晚叹了口气,“你跪我也没用,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按照禹国律法来算,斗殴杀人致死者,是要判处绞刑的,哪怕今天是我夫君来,同样如此。我去问过知县大人,县衙明早就要升堂审案,一切都要按照律法衡量,你做好准备吧。”   他今天来,也是看在他们照顾外祖母还算尽心的份上。   雨哥儿大嫂显然也听说过自家公爹和夫君大致会被判什么刑罚,只是仍抱有一丝希望,“我听旁人说,若是私下找那家人和解,会酌情量刑,不知可是真的?”   孟晚摇头,“杀人罪与其他罪责不同,和人命官司有关,不可能会酌情量刑,不过二舅和表弟两人参与,可能不会两人都判侥幸,便是侥幸一人活命,另一人也不会轻饶。” ---------------------------------------- 第57章 谷阳县义学   第二天的谷阳县衙升堂审案的结果,果真和孟晚所说基本相同,常舅舅斗殴杀人被判了绞刑,他儿子则判了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民间一直有“杖百必死”的说法,就算侥幸不死,也会落得终生残疾。   从县衙大门出来,雨哥儿大嫂立即瘫软在地,呼天抢地嚎啕大哭起来,她尚且年轻,第二个孩子还在襁褓当中,若是雨哥儿大哥就这么死了,她如此年纪就做了寡妇,后半辈子又该怎么熬下去,想想就令人绝望。   雨哥儿一边搀着她,一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眼下他父兄都被定了罪,母亲又不知所踪,别说嫁人,今后的日子怎么过都不知道。   “先回家去吧,在门口哭嚎也不像样子,判决以下,不日便会被递交到刑部去。”孟晚眼底冷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常家出事不是一人之过,就算这次没出事,将来也会出事。   到底是亲戚,孟晚随着他们回常家,这两天留下照看一二。   往街上一拐,一行人和被常舅舅失手所杀的人家撞了个正着,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到底事情发生已久,谁也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在县衙门口闹事。   也就是被瞪上几眼罢了,孟晚若有所思的扭过头去。   怎么看他的这么多?   “夫郎,是昨天那个要让咱们酸梅汤的小哥儿。”蚩羽在他耳边说。   孟晚点头,那小哥儿正是对家的人,死的应当是他公爹,这会儿他婆母和夫君听完丁知县的判决都是一脸快意。只不过他夫君实在像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穿着一身读书人的青衿,看规制应当是个秀才,本来也是一脸愤恨,但眼睛却不自觉的往孟晚身上溜。   蚩羽对这种眼神甚是敏感,他之前跟在宋亭舟跟前,天天就是打架抓人,后来跟在孟晚身边可就热闹了,不光大家抓人,还要防备有贼子对他家夫郎图谋不轨!   现在蚩羽已经认得这个成语了,这也是他学会的第一个成语。   “看什么!”蚩羽冷喝了一声。   这一声就把众人目光都汇聚到秀才郎身上,他眼神堪堪从孟晚精巧惑人的脸上拔下来,所有人都看到了,场面有些尴尬。   他夫郎有些难堪,“夫君,先扶婆母回家吧。”   孟晚被他的声线吸引,侧身看了过来,因为天气炎热,莹润的鼻头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秀才吞咽了口口水,回了句,“哦?好好,回家,宝儿你先扶着娘走,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们。”   杨宝儿当着孟晚的面,见他这样愈发觉得羞愤难当,声音便重了一分,“夫君!”   他夫君语气不耐,“不是说了叫你们先走吗!”   孟晚听着那声“宝儿”觉得耳熟,对方不走他们也是要走的,大热的天真是一刻也不想在外面多留。   蚩羽挡在孟晚后面,护着几人前行,还不忘恶狠狠的瞪着在后面巴望的登徒子。   他比寻常男子还高,肤色最近还黑了点,看着就不像好惹的,起码杨宝儿夫君这样文绉绉的秀才见了心生惧意,到底没敢再往前凑。   杨宝儿大热的天和小侍一左一右的搀着婆母,回身看到他失落的样子险些气哭,又不能在婆母面前发作,回到家里在他们的卧房里狠狠闹了一场,他夫君也没忍住说了重话。   “当初本就是你上赶着嫁给我的,如今又如此善嫉,我不过是多瞧上两眼也不行吗?”   杨宝儿气得抚着胸口哭骂,“你当时是如何哄着我的,如今又这么说了?你考上秀才便已经纳了一房美妾了,这会儿又盯着人家已婚的夫郎看,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那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子,紧牵着他的心上人,同样从上午那条街道走过,杨宝儿当时就躲在巷子里看他们相偕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涩。   那张美艳的脸在这个小县城是如此惊为天人,乃至他此生也忘不了。   宋亭舟的夫郎,是这般风流人物吗?   那他肯定早就不恨自己了吧?   杨宝儿心情复杂,他那时候也不算是后悔,本就没同宋亭舟相处过几次,对方不比和他嘴甜的表哥哄人好听,人也木讷。只是知道他成亲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夫郎,没有缘由的觉得不舒服。   前两年他回乡的时候才听说宋亭舟做了大官,家里长辈提起这个话茬话梢都挂着酸气。   他爹娘说他命不好,没有做官夫郎的命,前后就差了那么一年半载就便宜了别人,提起来就悔的心口疼,赶集都绕着宋家人走。   杨宝儿不说话,其实他嫁的已经很好了,县城里住着,身边有小侍伺候,夫君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人也斯文有礼,常常赠与他礼物。   但人就怕攀比,一比便忍不住的想曾经、如果,一想又一发不可收拾。   ——   孟晚在常家安抚着人,屋子里比外面凉快一些,他灌了杯蚩羽打回来的酸梅汤,轻摇折扇,“事已至此,你再哭也没用,还不如想想今后该怎么办。”   雨哥儿大嫂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红肿不堪的双眼盯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我如何都好,孩子们……”   “你还年轻,以后有大把的日子要过,若是将来想改嫁,也没人会怪你。”孟晚替她说了内心深处难以启齿的话。   雨哥儿愣愣地看着沉默的大嫂,若是大嫂改嫁了,那他怎么办?   到底是常金花的亲戚,孟晚不会放任不管,“现在说什么都还早,等刑部下来判决,怎么也要等到秋后行刑。往后你要怎么过都在你,改嫁不会有人阻拦,不想改嫁我便托人照看一二,总不会叫人欺负了你们孤儿寡母的。”   安抚过人后,孟晚便想回客栈休息,六神无主的雨哥儿起身送他,“表嫂……”   唉,好麻烦。   孟晚头也没回,“你大姑不会不管你的,过几天我回宋家,你跟着我回去住几天吧。”   当初雨哥儿没有死皮赖脸的非要留在盛京嫁人,孟晚对他印象还不错,常家人都犯了事,剩下雨哥儿一个未嫁的小哥儿也怪可怜的,为他张罗一番倒也可以。   这便是孟晚的逻辑,他给的就给了,非要逼他讨要的他偏不放任。   在客栈里小睡了一会儿,天热的孟晚吃不下东西,等太阳快下去的时候枝繁便买了些包子回来。   孟晚吃了一个勉强填填肚子,觉得外面日头开始西下,没有晌午那么热烈了,就带上蚩羽和枝繁去谷阳县的义学。   当时小乞丐的话很容易让人警觉,孟晚觉的谷阳县这处义学可能有鬼,便没有表明身份,只买了两匹粗布让蚩羽抱着过去,假装他们一行只是过来捐赠的好心人。   “多谢夫郎慷慨馈赠,夫郎不进去坐坐?”   谷阳县这处义学的管事也是院里教书的夫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哥儿,据说早年家里也有人做了官,犯事后被抄了家,这才沦落到谷阳县落户。   孟晚接触这么一小阵儿看来,确实是个斯文有理的哥儿,一举一动都带着讲究,想来家里落魄前也是个大官。单单这么小会儿的接人待物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说起义学的孩子来也多有疼惜。   “义学就这么大的地儿,有好些孩子都没法再接收了,我们也是有心无力,只能挑些手脚齐全的孩子先养着。”   瞧,小乞丐之前说的也给圆上了,八面玲珑。   “我就不进去坐了,天色不早我们也只是路过县城听说有这么个地方,这便走了。”孟晚面上带笑,心中越发狐疑,黄挣外地生意多,不可能兼顾的了义学的事,五座义学不可能事事顺当,如难免会有疏漏,如昌平府义学戴寡妇和盈娘那般遇事慌乱的普通人,才像是正常的。   听到他这么说,管事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那我送送夫郎。”   孟晚往外走了两步,客气道:“您留步吧。”   三人往外走,过了街角孟晚便立即吩咐蚩羽,“回去看看,莫要打草惊蛇。”   “是,夫郎。”蚩羽答得干脆,走得也迅速。   街上太热了,孟晚拿着扇子扇了扇风,带枝繁到一处凉茶铺子下坐着,他晌午没吃饱,这会儿饿了又不想吃正经饭,要了一盘子炒花生米,一盘子西瓜,不伦不类的填肚子。   杨宝儿的嫁的那个秀才左右看看,见孟晚身边那个“壮汉”不在,心中一喜,故作不经意的路过,“咦,你不是那常家的亲戚?”   孟晚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接着空盘子吃瓜。   见孟晚不搭腔,秀才有些尴尬,好在凉茶铺子的摊主认识他,招呼了一句,“韩相公,可要坐下喝盏凉茶?”   韩姓秀才暗喜,这才装模作样的顺势坐下,“那便来上一壶吧,那位夫郎的瓜钱一同算吧。”   他话音刚落,孟晚直接扔了半块碎银到摊主面前,“再来一盘子瓜。”   枝繁虽然比枝茂稳重些,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心里藏不住事,面上表情也讥诮。   在他们夫郎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当谁稀罕他请一盘子瓜?   枝繁故意说道:“夫郎,你不是说要买些上好的皮毛吗?我打听东市那头有个猎户,冬日里存了不少好货,其中还有不少银色、大红色的狼皮狐皮,一点杂色都没有,咱们去买上几张吧。”   孟晚轻笑一声,也纵着他说:“成,走的时候收上一车回去。”   凉茶摊的摊主听了暗自咂舌,普通的黄狐皮也要三四两银子一张,这小哥儿竟然张嘴就要买上一车,莫不是在吹嘘吧?   韩秀才脸色僵硬,耳根红了一片,不知心里想了什么,仍是厚着脸皮凑到孟晚桌前,“我知小哥儿是常家的远亲,家父的事不会迁怒小哥儿的。”   这时候的人很含蓄,孟晚这张脸虽然招人,但他不往三教九流的地方钻,极少有人会大剌剌的凑上来招人烦,不巧这个韩秀才就是一个。   孟晚吃完手中的西瓜,慢条斯理的用帕子净手,“韩秀才?”   韩秀才见孟晚竟然真的回应了他,眼睛一亮,忙不迭的答道:“在下正是。”   孟晚点了点自己头上的发簪,不客气的说:“你是瞎吗?”   小哥儿和女娘云英未嫁还是已为人妇最简单的辨别方法就是发髻,孟晚只简单挽了个最普通的一窝丝,他头发长,挽在头顶还垂出来一点,簪着祥云白玉簪,清丽又好看。   韩秀才先是被他骂的难以置信,而后又被他蓬松的发顶勾了魂儿,往常话本子上只写某某连头发丝儿都漂亮,只当是夸张的话,见了孟晚这等角色韩秀才方知此言不虚。   虽然被骂了,但身上生不出一丝恼怒,反而心思荡漾。韩秀才心想,只要能得美人一次垂青,别说是已嫁人夫,便是当下要他休妻另娶,受人唾骂,他也毫不犹豫。   孟晚脸色逐渐阴沉下来,这个姓韩的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听不懂人话吗?   若不是蚩羽不在,此人早就被扔出茶棚了。   “枝繁,我们走。”孟晚沉着脸说了句,任谁都能看出他此时心情不佳。   韩秀才却也跟着起身,在后头不知死活的喊他,“小哥儿且慢。”   孟晚缓缓吐了口气,突然笑了,“我是要去义学捐赠,韩秀才何故跟着我?莫不是也要去行善事?”   “义学?啊,对,我也要去看看孩子们。”韩秀才只是想跟在孟晚身边近身纠缠,好借机靠近亲昵,听到孟晚说什么义学,便顺势应下了。   凉茶铺子本就距离义学仅一个拐角的功夫,孟晚走在前后,眼底寒冰,冷飕飕的往外冒着寒气。   枝繁上前将义学管事又重新叫了出来,对方神情虽然还是恭敬客气,但眼里明显带着不耐,直到孟晚说明来意,他才又重新扬起笑脸。   “夫郎要捐银子?哎呀,这可是大好事,不知夫郎要捐多少?”   孟晚从眼梢掠了跟上来的韩秀才一眼,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便捐上五十两银子吧,韩秀才是有功名的秀才相公,他捐的定是比我要多的。”   管事的大喜,“夫郎海涵,韩秀才不愧是咱们县城顶有出息的秀才相公,真是乐善好施、博施济众啊!”   五十两!   韩秀才大惊,但迎着孟晚打量的目光,怎可说没有?咬咬牙,他竟真的回家取银两去了。   等他取了银子回来,孟晚已经被迎进门房里。   蚩羽从后院的墙头上爬回来,正好与在堂厅里端坐的孟晚对视。   孟晚招呼他直接下来,于是他便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下了墙,“夫郎。”   “你……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管事的指着蚩羽的手指头气的哆嗦,随后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孟晚,“夫郎这是何意?”   孟晚坐在椅子上,气势陡然转变,“我是何意?张管事真以为这义学是你的了?” ---------------------------------------- 第58章 照顾乞儿   蚩羽三两下就将张管事拿下,“夫郎,你们前脚刚走,这个老东西就在背后骂你。”   张管事惊疑不定,“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想做什么?”   孟晚在院子里踱步,观察着周围环境,前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孩子过来走动。他边走边说:“你不用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只要知道从今以后,义学不容你,明白吗。”   张管事一听这话立马叫嚷起来,“凭什么!你说不容我就不容我,你是哪根葱?”   大门敞开着,孟晚青葱一般的手指指向屹立在义学门口的石碑,“读读上面的字,你就知道我算哪根葱了。”   石碑上面一共就四个字,两个是“义学”,还有两个是……   孟晚。   张管事双腿发麻,“你……您……您是孟夫郎?”   前院和后院之间的小门被锁着,孟晚站在紧闭的木门前,声音散漫,却字字都透着压迫感,“你现在把事情都说出来,还有一条活路可走,不然你该知道会是什么下场,毕竟张家曾经经历过的,对吧?”   “夫郎,后院只有七八个孩子在,还都是三五岁的小孩,面黄肌瘦的,不知道多久没吃过饱饭了。库房里棉花和粗布就那么一小点,有两匹还是咱们刚买的。”蚩羽叭叭的将探听到的东西就这么说了出来。   张管事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一下子跪在了孟晚面前,“孟夫郎饶命,都是我自己贪财,还请放过小的一家老小吧!”   他虽说是罪臣之后,可也是能成婚生子的,这些年早就有了自己的小家,孙子都有了。   孟晚暂时没搭理他,任由张管事恐惧到呼吸都发紧,越是聪明人,便越会自己吓自己。   “蚩羽,把门打开。”   蚩羽脚步轻快的窜了过去,然后干脆利落的出脚,“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倒。   孟晚拿手中的折扇扇了扇灰尘,后才踏着门槛过去。   后院很宽敞,布局和府城的义学差不多,却空旷太多了。   蚩羽刚才来过一趟,直接领着孟晚往其中一扇小门走过去,那小门前有两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守着,蚩羽一人给了一个窝心脚,就将两人都给踹倒在地了。   “夫郎,那几个小孩都被关在这里头了!”   这门倒是没锁,但里面的孩子却不敢跑出来反抗,多半是被收拾老实了。孟晚眼神一暗,推门进去。   里面如蚩羽所说,有八个小孩,三到五岁不确定,其中两个眼神虽然闪躲,但明显比剩下六个成熟一些,起码有七八岁,应当是太瘦了,所以看起来小。   本来就是小小的孩子,瘦的脸上都脱了像,灰扑扑的皮包裹着骨头,大大的眼睛里满是麻木、恐惧、和渴望,看着都瘆人。   他们看到进来的孟晚,全都动作统一的往后缩,可是空荡的屋子里只有地上的一摊子稻草,这些孩子再躲又能躲到哪儿去呢?   孟晚洁白的牙咬着自己的一口塞肉,“蚩羽,去报官。”   还没下乡的丁知县又被迫干了活,他刚上任没多久,倒是不知道孟晚还在县城里资助了个义学,刚开始还在心里暗骂他活该被手下人中饱私囊,看到那八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后就不再说话了。   张管事家这五年用义学的钱买宅子娶儿媳妇,贪了不知多少,而且被收拢进义学的乞儿,竟然大部分都被张管事联合人贩子给卖到了远处去,只剩下这八个人贩子挑剩下的小的,被留下险些活活饿死。   孟晚给丁知县报了个大概的数目,让他看着判。   按照禹国律例,并赃论罪,窃盗数额满一百二十贯的,便要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张管事足足多犯了三倍,是要直接处以绞刑的。   当年张家犯事他侥幸逃过一劫,也已经嫁人生子,甚至儿子都已经娶了妻,到底是不甘心还是欲望驱使,竟又身陷险境,将自己折腾死。   按照判决,张家是要被官府追缴赃款的,张管事贪来的钱他家已经花了大半,要将手里的一百多两白银都返还给孟晚,他们旗下的房产和田地都都要归于孟晚旗下。   从县衙里拿了银子出来,孟晚直接叫蚩羽去客栈退了房,接下来的日子他要亲自去义学整顿一番。   把马车里拉的被褥都在义学前院找了个空房间铺好,三人暂时安顿下来。   车里还剩一些孟晚的零食,是一些果干蜜饯,和半袋精米。   可用之人太少,孟晚将在家惶惶不安的雨哥儿也拉来干活。   “枝繁,你跟着蚩羽出去采买,先买来一石糙米和一石精米来,粗面、油盐酱醋也都各买一些,今天就先将吃食备好,明天再去布庄买粗布棉花。”   “雨哥儿,你去附近请个郎中回来,给这些孩子看看。”   孟晚站在后院吩咐,声音响亮,故意说给那些受惊的孩子听。   那八个小孩还是缩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被打骂折磨的瘦干儿似的,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掐痕,那么看着怪吓人的,怎么也要找郎中上点药。   同样都是乞儿,府城义学的孩子们,自食其力,兄友弟恭,虽然不常沾肉腥,但戴寡妇给她们调教的比有爹有妈的孩子还好,盈娘教她们读书识字,这五年下来,那群孩子们已经学会许多了。   再对比谷阳县义学的孩子们,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深渊地狱。   孟晚创办义学本是好意,叫这等狼心狗肺、寡恩薄情的人给糟蹋成这样,他心里不气是不可能的。   银两都好说,被卖掉的孩子却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义学的厨房基本上是摆设,只有一口铁锅,孟晚把剩下的米都倒进了锅里,也没投洗,直接加水。   他做完了又去角屋叫那些孩子,“喂,你们想吃饭吗?想吃就抱些干柴过来,添火煮粥吃。”   那群小孩仿若未闻,只是更往角落里缩了。   孟晚眉头拧在一起,这些孩子怕不是被这样吓过,如今房门大开,阳光照在地上,她们只躲着那道光,自己缩在黑暗角落。   不敢逃跑,也不敢回应。   孟晚自己烧了火,米香味传出来的时候最小的小孩小声道:“饿。”   大的那两个忙捂住他的嘴巴,不能说话,会被人打,还会被卖掉。   他们刚来的时候也有人给他们粘稠的精米粥喝,有干净的新衣裳穿,结果穿了新衣裳的都被拉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而他们,也再没有吃过那么香的粥。   县城就这么大,米面油粮各类铺子离得都不远,蚩羽和枝繁很快就满载而归。   去找郎中的雨哥儿比他们还先回来,这会儿郎中已经挨个给孩子们诊完了脉,叫身边的小学徒去铺子里取制现成的外伤膏药。   “身体亏损太多,用不得药,进补也要慢慢补起来,可怜了这些孩子了。”义学当初建的时候轰轰烈烈,有人说好有人说坏,时间长了都知道有点猫腻,直到孟晚把张管事告到县衙,才知道里头竟然如此牟利,身后的东家是真尽了心的,可惜便宜了如狼似虎的贼人。   医者仁心,郎中也是可怜这些孩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竟还不如做乞儿了。   孟晚付了诊费,郎中没要,“夫郎仁义,小老儿也不是见钱眼开的人,诊费就罢了。”   越是小地方的人,心反而没有那么冷硬。孟晚也不差钱,郎中不要诊费,他好歹把膏药钱给了,又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到门口,直言往后孩子们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要劳烦一二。   枝繁归置厨房的米面油粮,雨哥儿虽然不知这义学是干什么的,但也没闲着,帮忙一起收拾。   孟晚将一锅粘稠的粥都淘换到大木桶里,蚩羽给端到正院中堂的桌子上去,整个院里也只有那处有桌椅。   “蚩羽,你去屋里叫那些孩子出来吃饭,若是他们不动换,扛也给扛出来。”孟晚交代蚩羽一声,便回房间洗澡换衣裳。   他不会在谷阳县久留,没时间慢慢调教这几个孩子,只能用点强硬手段,先保证人饿不死再说。   洗了澡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枝繁刚才又炒了个鸡蛋炒胡瓜、拌了一大盘子凉拌马齿苋。   虽然就两样,但量大管饱。   粥也被分成两盆,一盆用井水投过凉,他们四个大人吃,一盆熬得粘稠的分给那八个孩子。   也不知道蚩羽用了什么手段,人倒是都来了,不肯上桌,就缩在堂屋角落里,还是那个姿势,大夏天的,也不嫌弃热。   枝繁盛了八碗粥,孟晚拿起一碗塞给最小的孩子,“端着,吃!”   他音量不低,给那小孩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接过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温热的米粥滑进肚子,就是大的要抢出来,他也不撒手了。   剩下的孩子也被馋的不行,再将粥递过来,便也都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孟晚又端着独留出来给他们的胡瓜炒鸡蛋,就那样蹲在他们跟前,“先别着急吃,一人一块鸡蛋,把碗都伸出来。”   这回八个小孩都乖乖递出了碗,才这么小会儿的功夫,粥都快见底了。   孟晚挨个给他们加鸡蛋,大孩子大些,小孩子的小些,在各放几片胡瓜就着吃。   都分好,他也不看他们,自己坐到桌边吃饭。   可能是忙活了一天,他这会儿胃口也不错,喝了满满两碗水粥,还吃了不少的菜。   “这里没有多余的被褥,我让蚩羽送你回家住去,明天若是还想来,我叫蚩羽去接你。”饭后孟晚对雨哥儿说道。   雨哥儿小声说:“明天我还想过来帮忙。”她不明白做这些事的意义,但觉得比在家里待着强,表嫂也愿意给他个笑脸。雨哥儿有些小聪明,他知道以后亲大嫂可能靠不住,要靠孟晚这位表嫂。   孟晚眼里果然多了点笑意,“成。”   临睡前这群吃的半饱的小孩被蚩羽拎到井边,一个个的兑上温水洗漱,洗好了枝繁再挨个把他们擦干净了上药,枝繁动作比粗鲁的蚩羽温柔,说话也比冷硬严厉的孟晚好听,这些小孩被上药的时候,最小的那个突然就抱着他哭了起来。   枝繁红着眼眶,抱着光屁股的小孩哄了又哄。   后两日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孟晚指使起来,义学里当初置办东西的钱都被张管事落下了,除了待客的厅堂还算体面,剩下的屋子都空着,有的屋子搭了炕,有的屋子没搭。   他叫蚩羽和枝繁去木匠铺子,有几张现成的床便先买上几张,剩下再加钱定做些红木大柜和立着的大衣柜,又去成衣铺子买了十几套麻布衣裳回来。   孩子们的被褥也买了现成的,洗澡桶、洗脸盆、枕头、油灯……零零碎碎的置办了好几天,义学门口见天有送货的。   那群小孩头上生了虱子,孟晚给他们挨个剃了光头,又把角屋里的稻草让蚩羽拖出来烧了,安排他们住到后院最大的一间大通铺里,宽敞又亮堂。   炕上铺着八个铺盖卷,褥子枕头都是新的,天气热,被子都被收进了新打的柜子里,孩子们盖得是麻布薄毯。   一天三顿的清淡饭菜被孟晚养着,这群孩子终于不是麻木的缩着了,刚开始他们只敢跟在脾气最好的枝繁屁股后面,渐渐的也敢和蚩羽和雨哥儿说话了,只是还是有些怕孟晚。   “晚上咱们做豆角肉臊子凉面,炉子上煨上鸡汤,给这几个小孩下鸡汤热面。”天热孟晚不爱进厨房,就让枝繁和雨哥儿在厨房里擀面条,他搬了个小凳子在大门处摘豆角。   大门敞着门洞宽敞,坐在下头又阴凉又有过堂风,吹起来格外舒适。   过了一会儿他跟前就多了八个小孩一起帮忙摘,孟晚叫那个大的,“去带弟弟妹妹们去搬几个小凳子来,坐着摘菜。”   大的老实的“嗯”了一声,领着几个小的走了,没一会儿又各拎着个小木凳回来。   这些小木凳院里有二十来个,都是木匠用打床、搭炕沿、打柜子、桌子等剩下来的边角料做的,没要钱,送给孩子们坐着玩。   放到义学里很实用,孟晚就十分爱坐。   “晚哥儿啊,摘豆角呢?我家种的胡瓜收了不少,给孩子们摘了几根来。”   义学大门敞着,便有街坊邻居过来串门。 ---------------------------------------- 第59章 轻薄   “刘嫂啊,快过来坐,你昨天拿的豆角我正准备今天做卤子吃呢,小二去拿个凳子过来。”   这几天义学门口出来进去的,自有看热闹的邻居,张管事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   再加上孟晚嘴甜,遇上人了就大嫂叔婶的叫着,才住进义学几天就和街坊邻居打的火热,众人时常过来串串门,一起坐在门口大骂张管事不是个东西,是个大畜生。   刘嫂来了之后,陆续又有其他夫人夫郎过来凑堆摘菜,都是准备晚饭的,小孩子跟着自己阿爹阿娘或者奶奶来,义学不管门前还是前院都宽敞,他们喜欢过来玩。   八个孩子也被孟晚赶去玩,才几根豆角而已,用不用他们都成,雨哥儿从厨房和好了面出来凉快,也坐在孟晚旁边摘豆角。   “晚哥儿,你表弟长得这么标致,找人家了没?”有人打趣雨哥儿。   “还没有呢,他才十六,不着急。”孟晚心里是有些想法的,但还要看雨哥儿自己的意见。   刘嫂道:“你是个大善人,收养这么多的小乞儿,家里也不像是缺钱的,不少人同我打听雨哥儿呢。”   义学这头离雨哥儿大嫂家远,雨哥儿从前来县城也不多,所以大家都不知道他家事,更不知道孟晚的底细。   问了孟晚,他只道自己夫君在外地做官,不日便回来接他。   人家问了也是热心,但是介绍的定然只是普通人家,孟晚既然要管,就要替雨哥儿打算一番,便委婉的说:“老家那边有族学,我夫君的几个堂弟中有两个中了秀才,年岁都不大……”   说到这儿,大家都明白了,又感叹孟晚难怪有闲钱办这挨累不讨好的事,家里竟然如此有底蕴吗?   雨哥儿偷偷看了孟晚一眼,宋家的秀才吗?   大家又说了一阵儿闲话,等太阳快落山了,在外做工的男人都快回家吃饭,才提着菜篮子纷纷回家做饭。   义学里传出阵阵鲜香的鸡汤味,熬了一个时辰的鸡被炖的脱了骨。孟晚把鸡肉全都捞了出来,那边雨哥儿也盛好了八碗面条。   面条没有过凉,怕这群小孩的脾胃承受不住,孟晚一勺接着一勺的往面碗里面舀鸡汤,再往上头码上烫好的青菜,鸡肉拆了下来两碗出来,均匀的夹到八碗面条上。   “吃饭了!”枝繁将没活干跑去擦房门的小孩们都叫过来。   “先到井边洗洗手去,面都盛好了,一人一碗,过来吃。”   大家都在中堂坐在小凳子上吃面,两张方木矮桌。大人吃豆角肉臊子的过水面,孩子吃鸡汤面,无论哪种,味道都很浓郁,勾来了一只小馋猫。   “孟夫郎,你们……吃面条呀?”之前在面摊上和孟晚相遇的小乞儿挂着讨好的笑,从门洞那里慢慢吞吞地凑过来。   孟晚挑了一筷子面条,掺着豆角丝和肉沫,挂着褐色的酱汁看起来格外诱人,“呦,你不是怕被拐嘛,怎么主动送上门来?这回不怕我卖小孩儿了?”   小乞儿咽了口口水,“瞧您说的,我之前那不是不识您庐山真面目吗?”   孟晚看他的馋猫样觉着好笑,“你还知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呢?去井边洗洗手过来吃一碗吧。”   小乞儿欢天喜地的跑进院子,洗手的时候还不忘回孟晚的话,“有戏班子到县城唱戏的时候,学得他们说的。”   蚩羽给他拿了个空碗盛了一碗肉臊子面,小乞儿虽然乞讨,但身上还算干净,大夏天的也没什么怪味儿,哪怕独着臂,却也将自己照料的很好。   他没好意思坐在孟晚旁边吃,也不要凳子,就蹲在一旁吃面。   “你若是想进义学,我们也收你,来不来?”孟晚吃饱了,放下碗筷问他。   小乞儿像是知道孟晚会有此一问,几下将口中的面咽进肚里,忙回道:“多谢孟夫郎好意,但我还是不了。”   孟晚饶有兴致的问:“为何?”   这一句话的功夫小乞儿又吃了一大口,“唔……小的若是幼童也就罢了,今年我都十三了,等入了秋也去码头上找些活计,能养活自己不必乞讨了,还和这些小的抢这口饭吃岂不丢人?”   小乞儿其实有住的地方,他爹娘给他留了一间茅草屋,只是当年为了给爹娘发丧,卖了家中的几亩薄田,家里无米下锅,这才不得已出来乞讨。   孟晚倒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神色颇为动容,半晌都没说话,只是等小乞儿吃完了一碗面,又帮他添了一碗。   “你既然这般有志向,我也帮你留意着,若是有什么挣钱的活计就去你家找你。”   小乞儿笑颜逐开,谁都知道孟晚在县城像是有人脉的,起码比他这个无父无母的小乞儿强,“那敢情好,多谢孟夫郎。”   大锅饭就是比在客栈里吃的东西香,第二天一早孟晚亲自到菜市场去,有些日子没吃肉了,买上一些猪肉来大家吃,孩子们这两天也能沾沾荤腥了。   蚩羽提着沉重的大菜篮跟在孟晚后面,两人快走到义学门口的时候,远远就见门口有个男人在来回徘徊。   蚩羽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捏着拳头,“夫郎,看我将这登徒子打上一顿,叫他不敢再来!”   孟晚拦住他,小声吩咐,“别急,你去韩家……”   蚩羽脚程快,孟晚将他派出去后也不现身,就在隔壁邻居门口歇脚。   刘嫂正在院里洗衣裳,看见他提着一大篮子的肉菜忙招呼,“晚哥儿,进来坐呀,怎么站在门口?”   孟晚将食指抵在唇边,“刘嫂,小点声,你看义学门口。”   刘嫂忙放下衣裳,快步走到门口,看见从门外往里面巴望的韩秀才,眉毛倒竖,张口便骂,“这厮也忒不要脸了,都来了几次了,这不是非要你的命吗?”   未婚女娘被人上门求娶,那是这家孩子好,惹儿郎惦记。   孟晚一个嫁了人的夫郎,本就独自撑着义学,被男人三天两头的找上门,便是没放进去过,旁人会怎么说?若是叫人家夫君知晓了,又会如何?   这可不是求爱,这是一心害人啊!   她一看孟晚,果真一脸苦涩又无助的样子。   刘嫂插上了腰,义愤填膺道:“你别怕,等我叫上你张婶李嫂一块出去,看他个不要脸的敢乱说!”   一刻钟后——   “暄郎,你在这儿做什么?”一个衣着粉裙的女人甩着帕子撑着伞过来,看着韩秀才竟然真的在这儿,满眼不可思议。   不光是她,一旁的杨宝儿也是又羞又愤,“你是疯魔了不成!快快回家去!”   韩秀才有些不耐,“谁让你们来的,快走快走。”   “你当谁愿意来,人家都找上门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韩秀才和一夫郎一妾室在这儿拉拉扯扯,周围的街坊邻居都围了过来。   刘嫂首当其冲,“这是干嘛呢?到人家义学门口拉拉扯扯不像样子的。”   大家一窝蜂的涌上去,蚩羽钻进去踹了韩秀才好几脚。   “干什么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丁知县远远见到这处有人闹事,忙厉声喝道。   衙役上前来将众人都拉开,等人群散开,韩秀才已经满脸挂彩,捂住腰直不起身子。他身边的小妾还算痴情,心疼的扶着他。   官府一来人,街坊邻里怕惹事全都跑远了,有的回家连大门都关上了,行动之快令人叹服。   “大人,这群刁民,竟敢……竟敢对有功名的秀才相公动手,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呐!”韩秀才弓着腰身,胸膛上下起伏,咬牙切齿地怒吼。   他往日被人恭敬惯了,县城的乡绅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会儿竟然被人当街殴打,身上疼是一面,被当众撕碎了秀才相公的体面,狼狈的姿态才最刺人。   “你因何故被打?”   丁知县尚未言语,他身后又走出一位身量极高,姿态挺拔的男人。他比丁知县高了半个头,长相中藏着股带有攻击性的英俊,望过来的神色较为冷淡,周身的气势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上位者才独有的气息。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丁知县在他身边的拘谨感,丁知县已经是一县父母官了,这个男人的身份不言而喻,定是比丁知县还官高一级的上官。   韩秀才这会疼的直不起腰,被面前男人的身影笼罩在内,心中陡然升起一阵莫大的压力,精神不自觉的紧绷起来,“大……大人明鉴,学生……学生是……”   “大人!他调戏咱们夫郎,整日堵上门来言语轻薄!还说要休了他家夫郎娶了咱家的!”蚩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叠声的告了状,韩秀才那身伤,小部分是推搡的,大半都是他下得黑手。   宋亭舟刚才便已经在周边百姓的闲言碎语中猜测几分,这会儿听到蚩羽的话更是怒火中烧,他发怒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动作,只是眉峰孤冷,眸色渐深,俯视韩秀才的目光无端瘆人。   “身为谷阳县秀才,受朝廷圣上之优遇,却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丁大人……”   宋亭舟的话递到丁知县耳边,让刚才还在一旁看笑话的丁知县忙凑上来,“宋大人放心,这等私德败坏之人,自当褫夺功名,黜其生员身份,不复录用。”   惹到这个活阎王,算姓韩的倒霉,如此蠢货便是考上进士也无甚大用,别说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秀才。   韩秀才尚且还没有在,面前的高官竟然是孟晚夫君的事情上回过神来。打宋亭舟一露面就躲在墙角的杨宝儿却不得不露面。   “宋大哥,还请你饶了他一回吧。”杨宝儿神色复杂的看着面前的男人,犹豫一番后,跪在了宋亭舟面前。   剩下的事自有丁知县解决,宋亭舟急着去寻孟晚,越过两人,迈开腿朝义学中走去。天热衣薄,走动间布料贴合肩胛,隐约能探查到他紧实有力的臂膀。   杨宝儿扭过身去望着他的背影,“宋大哥,我求你一回还不成吗?就算我当初对你不起,望你不要迁怒我夫君。”   他这话一出,宋亭舟终于给杨宝儿一个正脸,他思索片刻从脑海里翻找出一号人物,“你是杨家村的人?”   原来他竟然没认出自己?   杨宝儿羞愤欲死,但为了韩秀才的仕途,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是杨家村的杨宝儿,宋大哥,能不能看在……看在曾经我们两家……”   宋亭舟语气快了两分,“我家与你家无亲无故,莫要胡乱攀扯。丁大人,谷阳县是你辖区,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说完后怕杨宝儿再多加纠缠,大步踏进了义学大门。   “哟,看见你旧情人了?”   孟晚就隐在门内阴凉的地方,抱着胸看了半天的戏,他虽然嘴上调侃宋亭舟,但眼中欣喜也不是假的。   宋亭舟走过去把他的手放进自己掌心,颇为无奈的说:“晚儿,我对他并无印象。”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连对方名字长相都记不得了。   孟晚拧了下他手背,轻哼了一声,忍不住关心道:“怎么只你一人回来,身边的人呢?”   盛京距离昌平虽然没有到岭南那么远,也是要行两月才能到的,路上风险颇大,起码也要带十几个衙役或者护卫。   “葛全一家也来了,我身边只带了陶八和十一,他们在门外看着那秀才。”宋亭舟有要事要办,还没回三泉村就先到了谷阳县,没想到这么碰巧遇到了孟晚。   孟晚了然,葛全一人足以胜过上百守卫。   更私密的事眼下倒是不太好问,孟晚将宋亭舟带到他休息的房间,“那你要在县城待几天?我这里还要找个新管事才能撒手。”   “两天足矣,这里的管事被你换了?”宋亭舟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汗味,非要先洗了澡再进房间休息。   “那个混账东西,险些坑死我,晚上我在同你说,你先洗吧,我去让枝繁再买些菜回来。”孟晚告诉了他水桶在哪儿,叫他自己提水回来洗漱。   夏天天热,宋亭舟连热水也没兑,只提了两桶凉水冲身。   他洗完后才想起来换洗的衣物还在陶八他们那里,刚喊了一声孟晚的名字,对方拿上包袱笑着推门进来了。 ---------------------------------------- 第60章 开荒   夏天存不住菜,孟晚买的就是他们当天吃的菜肉,宋亭舟来,他便叫枝繁和蚩羽出去重新买。   等宋亭舟洗澡出来后,厨房里的几个灶头都烧上了火,几个小光头在帮忙烧火递碗的,孟晚亲自掌勺,把后来新的的两口铁锅也都用上了。   他热的一头汗,但嘴角却是高高上翘,眉眼也是弯的,见宋亭舟过来忙制止他,“厨房热得很,你刚洗了澡就别过来了,不然白洗,若是有空还不如去帮我看看给他们启蒙的书册。”   都是孟晚从书店买来的三字经、百家姓等启蒙的书籍,还有些乱七八糟别的,也不知道适不适用。   宋亭舟闻言脚步拐了个弯,去帮忙收拾书册。   晚膳用了大的八仙桌,孟晚叫人将小乞儿苏奕也给叫过来了,一半的肉菜一半的凉菜,酒楼里买的烧鸡烧鸭、孟晚最拿手的炖鱼、几道时令时蔬,满满一大桌子的菜,寻常人家过年也没有这么热闹。   “蚩羽,镇在井里的果酒凉快了没?快给我来一杯,热死了。”孟晚从厨房里出来觉得自己好似出了蒸笼,他捧了几捧凉水洗脸,给他泛红的脸颊降了降温。   宋亭舟适时递上一块布巾给他擦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孟晚绯丽的脸庞。   孟晚又不是瞎才察觉不到,“快吃饭吧,我和娘走后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啊?都瘦了。”   被孟晚拉到桌边,宋亭舟叹了口气,“晚儿,瘦的是你。”   下巴都尖了,脸也瘦了一小圈。   孟晚冲他一笑,一口干了蚩羽给他倒的果酒,冰凉彻骨,通体舒畅。   孩子们喝酸梅汤,大人喝果酒。   这群小孩本来就老实,今天宋亭舟在这儿更是畏手畏脚的放不开,一桌子的大鱼大肉也只敢夹面前的,连向来敢说话的小乞儿苏奕也循规蹈矩的。   饭后收拾碗筷就不用孟晚张罗了,他回屋洗澡,宋亭舟勤劳的帮他提了一桶热水兑着洗。   “书信上你并未明说,太子成事后一切可都顺利?”孟晚扒在浴桶上问宋亭舟,他还没洗头发,在门口和宋亭舟刷了牙进来就泡在桶里,舒服的不想动弹。   宋亭舟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拿小巧的葫芦水瓢往他头发上小心仔细的浇水,“晚儿,现在不能叫太子了,要叫陛下。”   孟晚猛地从浴桶中站起来,“他登基了?这么痛快?”   他就这么毫无保留的站在宋亭舟面前,肤色白的晃眼,黑发如瀑般垂在胸口几缕,因为动作太大,脸上也落了水滴,顺着他姣好的眉、直挺的鼻梁,殷红的唇一路向下……   宋亭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身下发紧,到底是比从前毛头小子定力好上不少,一边将人重新哄坐下,快速给孟晚洗了个头,一边心不在焉的说:“陛下筹备多年,只是因为忌惮聂川,才一直引而不发,先帝没撑多久便去了,陛下先前就是太子,便顺理成章的登了基。”   他说的轻巧,其实当时的盛京城乱得不行,宫外乱,宫内更乱,各种乱七八糟的势力失去头领,均都露出马脚来,甚至先帝临死前还想挣扎一番。   文昭可不是他软弱的父皇,他行事果断狠辣,解决了心腹大患聂川之后,不给别人半点反应的机会就抄了二十几个大大小小官员的家,其余兄弟也被他严密看护了起来,估计此生都出不了京城一步。   丁知县只是第一批被贬下来的官员而已,幸亏他当日虽然针对宋亭舟,却没有和听香榭有什么牵扯,和他一块得罪了宋亭舟的赵御史就没那么好运了,这会儿已经人头落地。   孟晚从浴桶里出来,裹住自己的身体让宋亭舟帮他绞头发,“想必是陛下前脚登基,后脚你就请旨返乡了?”   “不错,我是等局势稳定才回来的,乐正崎在你走后第三天就前往岭南了。”宋亭舟从身后揽住他,亲了亲他侧脸才继续换了个布巾给他擦拭。   孟晚感受到身后宋亭舟的灼热气息,也被熏染的口干舌燥,他灌了一杯白开水,“那这两日府城该往下下达……唔……”   他的话被宋亭舟堵在嘴里,对方灵巧的舌头探到他口中,变着花样的挑逗吮啃,孟晚拽住他肩膀上的布料,尽力配合了一会儿便开始招架不住。   “……嘶……轻点。”孟晚吃痛,他嘴角都被宋亭舟凶猛的亲法啃得有些泛疼泛肿了,以前也少有这么急的。   “晚儿、晚儿……想不想夫君?”这间屋子里是新打的木床,宋亭舟叹着喘着说完了话,就又迫不及待地抱着他压到床上,吃够了唇又去吃他的脖子上的嫩肉。   孟晚艰难的说:“想……”他脖颈绷直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双手摸到宋亭舟脑后的位置,替他拔了头上的玉冠。   宋亭舟短暂的起身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裳,汗水滴滴答答的滴到了孟晚身上,引得他也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床边的蚊帐被宋亭舟动作粗鲁的拽开,有半截还挂在孟晚的腿上,露出来的那半截笔直的小腿,便一直挂在宋亭舟臂弯处晃呀晃……   接下来两天宋亭舟都跟着孟晚在义学里头住,不日他们就该回乡去找常金花了,便是宋亭舟不来,孟晚也不可能长期待在谷阳县。   “管事的真不好找,我找了许久都没有合适的人,要是苏奕再大点倒是个能扛事的,现在也太小了。”孟晚愁眉不展的对宋亭舟说。   宋亭舟正在看陶八从驿站取回来的公文,听孟晚的话突然说道:“谷阳县有宋家的族人。”   孟晚一愣,“啊?谁啊?”   宋亭舟揩去了他鼻尖上的汗珠,“县学里面有个秀才在,他爹娘在县学里做小买卖供他读书。”   孟晚还真没想到这一茬,双目一亮,“那感情好,先让他顶着,也不用见天儿的来,空暇时候过来转转,给孩子们上堂课就成,小事上找苏奕看着,磨炼几年这小子就能顶事了。”   也不是说就一成不变了,只是孟晚离开的话,暂时这么安排最好。秀才的社会地位高,义学又经历过之前张管事的事,旁人轻易不敢过来找事。   两日后叫宋亭岳的秀才便走马上任,孟晚一行人也启程返乡,义学的孩子半是不舍,半是惶恐忐忑,怕遇到下一个张管事。   “你们境地不好,没摊上个好爹娘,却又算幸运,还好胳膊好腿的活着。为了自己活着,便不能光靠别人施舍,若有一日义学没了,或是再来一个张管事,你们离了这里也有养活自己的本事。”   孟晚站在义学门口,对这群尚且懵懂的孩子说:“好好学吧,好好长大。”   他钻进车里,外面苏奕大喊:“孟夫郎,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孟晚对着宋亭舟一笑,“这小子还不错。”   “晚儿说的这一番话也字字入心。”宋亭舟淡定的夸自家夫郎,手下给他揉捏后腰的位置。   “宋大人,你怎么不去外头骑马?我还想和晚哥儿说说话呢!”方锦容在后头的马车上大喊。   孟晚从车窗探出去对他说:“外头那么晒骑马不是要热坏了?往后你们在京,咱们有的是机会聊,不差这一会儿。”   后面赶车的葛老头一扬鞭子,“晚哥儿说的倒也没错。”   夏天马车的车窗都是薄薄一层的纱帘,孟晚刚放下来,琢磨了一下又对葛老头说:“葛师父,阿砚也在方家住着呢,你回去不然也看着教他两招吧?”   葛老头提起手边的酒壶砸吧了一口,“成是成,就看你舍不舍得了。”   想起多年前小小的通儿雨天泡冷水,孟晚眼角抽动了一下,“倒也……倒也不用太过苛刻,随便会两手防身即可。”   葛全看出他心中担忧,从马上开口,“你放心,我亲自调教他们。”   宋亭舟和孟晚同他告了谢。   葛全飒然一笑,“通儿这些年和我们聚少离多,多亏了你们照顾,何必见外?”   两家也算是共患难了,确实不用说太多客气话。   孟晚就是见不得阿砚一天到头抱着娃娃,他小时候也是喜欢各种汽车和玩具枪的,不知道到他这儿怎么就变异了。   车马行到县城门外的时候,后知后觉的韩秀才带着杨宝儿候在城门外的偏僻处,见宋家的马车出来,才拽着杨宝儿凑上去,“宋大人,学生无状,却不是真的有意冒犯孟夫郎的,还请大人宽宥,再给学生一次自赎之机!”   陶十一骑马在最前面带路,他扬了扬手上的鞭子,厉声喝道:“让开!”   离京前拦宋亭舟马车的大大小小官员不计其数,早知现在,何必当初?他看不上这样的人,语气也不好。   他一甩鞭子韩秀才就怕了,但为了仕途,硬是凑到跟前,见四下没有多少人进出城,咬咬牙对着马车喊道:“学生知道大人与我夫郎有些旧情,不如让他随大人回乡叙叙旧?”   一个已经成了婚的小哥儿和前未婚夫回乡,这话就是要将杨宝儿给宋亭舟做人情的意思了,杨宝儿难以置信的盯着他的背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的话。   马车没停,擦着两人的便过去,车厢里头扔出个桃子来,重重的砸到了韩秀才头上。   将两人甩到了身后,孟晚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什么禽兽不如的东西。”   宋亭舟重新递给他一个洗好的桃子,用力掰成两半,“不必因为这样的人生气,此生他都不可能再入仕,若是不事生产,连县城也住不久。”   孟晚拿着桃子啃,“那倒也是,看着也不是什么顾家的。”   有宋亭舟在身边,孟晚什么都不用多想,清清静静的走了两天,到镇上与葛全一家分开,也没去看阿砚,直接回了三泉村。   家里的大门敞开着,常金花在门洞下头纳凉,看见打头的是陶十一和陶十,知道宋亭舟也回来了,大喜过望。   “娘,我回来了。”宋亭舟接住跳下车的孟晚,上前同常金花说道。   孟晚问常金花,“娘,我不在这些日子,家里没什么事吧?”   常金花眉眼含笑,一个个的答话,“回来就好,娘都好着呢,你六婶也不去镇上了,见天在家跟我说话,你二叔嬷还带我上山采蘑菇。”   孟晚进院一瞧,他家院里果然晒了四个大簸箕的蘑菇,有的都快干透了,有的只是微微打蔫,“娘,你这是采了多少啊!”   下人们出来见礼,云雀说:“夫郎,我们都和老夫人去啦,老夫人说要采了晒干,等冬天天冷了包包子吃。”   枝繁和枝茂凑到一块小声说话,告诉他在县城的趣闻,黄叶出来张罗着收拾孟晚带回来的行李。   他和宋亭舟的被褥被拿出来晒着,晚上睡觉好铺。   常金花从屋里拿了一贯钱出来,“你们快好好歇歇,娘去隔壁村看看屠夫家还有没有剩肉,不行就去镇子上买,晚上娘给你们包蘑菇肉馅的饺子。”   她带着苇莺云雀去卖肉,孟晚忙回屋洗了个澡,净去一身暑气坐在门洞下头纳凉吃西瓜,“啊!这才是人过得日子。”   回家就有妈妈给张罗饭菜,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了。   宋亭舟也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想在老家待多久?”   孟晚递给他一块西瓜,“这不是看你嘛?乡下再好,不在你身边也是无趣。”   接过西瓜,宋亭舟视线停顿在孟晚脸上,目光晦暗不明,“晚儿……”不知还能怎么表达快溢满胸腔的爱意,左右他没有孟晚能说会道。   孟晚不知道自己一句话便可轻易牵动宋亭舟的情绪,他跑去井边洗了手脸回来,“好了,说正经的,我想在村里请人开几亩荒地。”   因为当初经历过岭南的事,孟晚不想占地太多,家里的地不够种就租旁人的地好了。现代社会的时候,农村每人都有田地,而且不能轻易买卖,这是国家给农民的保障,保证每人都能好好活下去。   可惜禹国没有这个政策,连摊丁入亩都还没完全普及全国,都要慢慢来。   宋亭舟一直都很支持孟晚的事业,闻言点点头,“那我找村长问问哪里适合开采。”   孟晚盯着他吃瓜,“你不问问我要开荒地做什么呀?”   这瓜熟度正好,又在井水里镇得冰凉,宋亭舟吃完又拿了一块,“是要给义学用?”   孟晚笑弯了眼,“还是你懂我,四处种些棉花,带这群小孩挣些小钱。” ---------------------------------------- 第61章 还乡   百姓永远离不开田地,特别是当下禹国许多工业并不发达,各行各业都与田里的作物息息相关。   孟晚的义学不可能说培养就培养出来一大批的能人,她们只是普通孩童,能吃饱穿暖,有一份收入已经很好了。   “种棉花?”宋亭舟意外道。   孟晚挨着他坐,掰着手指跟他数,“也只是我的一个初步想法,棉花这种东西家家户户必不可少,大了可以做被褥,小了你看小蛾给阿砚通儿做的棉花娃娃。没有娟人精细,但复杂些的娟人要匠人做上一个月才成一个,多费功夫。棉花娃娃完全可以平替掉娟人,一天一人起码能做出来十几个吧?等手法娴熟,会做的更快,我先保守估计一二。”   贵有贵的道理,便宜有便宜的好处。   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有娃娃玩?都是家里心疼孩子的祖母给缝的布老虎,可以从儿时一直玩到大。   “你做的比我好,若需要当地官员配合,我给他们写信。”宋亭舟看着他的目光都是钦佩,发自内心的。   “暂时还不需要,我也只是大致的想法,想给那些孩子找些活计。”孟晚想到前世有一阵子学校包分配,觉得自己也在给孩子们提供岗位,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日光正盛,眼前人随口说出的话,就是要安顿上百上千的乞儿。这一刻,宋亭舟觉得孟晚身上的光比烈日还要夺目。   常金花回来不光买了五花肉做饺子馅,还给孟晚买了排骨,今天没叫别人,一家三口外加个同孟晚一起回来的雨哥儿单独吃了顿饭。   孟晚不挑食,但常金花做的他格外爱吃,吃了七八个大蒸饺,加上两块红烧排骨,几筷子的凉拌的野菜,吃了个肚儿圆。   他吃完了就在旁边一边和常金花说话一边等宋亭舟,“娘,宋家这边不是出了两个秀才吗?有空你带雨哥儿走动走动吧。”一个在县城里雨哥儿已经见过了,还算较为稳重,但是长相过于着急,个子也有点矮,比孟晚还矮了半个头。   “不用先问问你……舅母家里?”常金花有些不愿意提及常舅舅,虽然是亲弟弟,但这些年下来,对方显然没将她当亲姐姐,为了那点银子连老娘过世都敢隐瞒,奔着让她背上不孝的名声。   宋亭舟放下筷子,“娘,舅舅一家犯了事,如今只剩雨哥儿和弟妹了。”   “什么?”常金花震惊不已。   孟晚不大想在饭桌子上说这事,见宋亭舟吃完了,“娘,这些事还是让雨哥儿自己说你你听吧,我和夫君出去转一圈。”   雨哥儿低着头,“大姑……”   孟晚拉着宋亭舟出门,嘟囔着他,“你也太直白了,娘前些时日刚病了一场,我本来想慢慢告诉她的。”   宋亭舟叫黄叶取了两个药包给他,一个自己挂上,一个帮孟晚系在腰间,“娘没有那么柔弱,对舅舅的感情也没有多深厚,无碍的。”   药包是楚辞做得,夏天驱蚊最好,当初他们还在赫山的时候,出门上山必备。   哪怕孟晚依旧担心常金花为亲人入狱的消息忧心,也没有再同宋亭舟争辩,两人相处,不是非要辩个你胜我败的,他们都是为常金花好。   宋家离村口近,两边地里的庄碧青,长势喜人,有勤快的人家将地里的野草拔得一干二净,也有懒惰的汉子不收拾地里,野草长得比庄稼还高,庄稼都被欺压的又细又短。   “那是谁家的地?”孟晚指过去。   宋亭舟也多年未回乡了,不过三泉村的变化其实不太大,所以还认得,“是亭岳家的,他家人都在县城,春天耕地,秋天回来收粮。”   “竟然没人帮秀才相公家除除草吗?”孟晚调侃了一句。   宋亭舟捏了捏他手心的软肉,“原来你竟然也有糊涂的时候,与人情一道你不是向来看得很透彻吗?”   “嗯?”孟晚抬眸对上宋亭舟的双眼后恍然大悟,“他家在村里人缘不好?”   “宋六婶家日子过得也好了,还在镇上又买了一套宅子,在乡里却比亭岳家人情走动的好。亭岳家以前穷,靠你留在族里的那笔钱帮衬着,他人又格外努力上进,于读书一道有些天分,成了秀才自然就和普通人家不一样了。”宋亭舟这些年在官场沉浮,也是见多了人性复杂的一面。   大家穷便一起穷,像宋亭舟是三泉村头一份考出去的秀才,大家心里羡慕,却没有多想,宋六婶家富,也是小富,宋六婶又会做人,回来时长给亲戚们拿点东西,众人得了“利”又是一种心思。   后来族学真的又教出了两个秀才相公和童生,旁人再看就不对味了,凭什么他家那么穷,往年还靠大伙给几个鸡蛋过活,就突然一下子和他们地里刨食的不一样了?   就亭岳那样的木头旮沓能考上秀才?   后悔没让自家孩子读的,觉得自己儿子比宋亭岳聪明多了,后悔的捶胸顿足,又抹不开面子告诉别人,只能暗自咬牙。   不光宋亭岳,那个童生的家里也有人酸,另一户秀才在族里人丁兴旺,婶子嫂子的厉害着的,便没有人敢上跟前说三道四。   孟晚沉默了一会儿,“族学定要好好整顿一番,宋家的规矩也要立起来。”   他曾经对世家大族那么些陈规旧令嗤之以鼻,如今看来,除了一些规矩确实不合理且泯灭人性外,其余的也不无道理。   大家绑在一条绳子上,一荣俱荣,一损那可是真的灭族,不是玩笑话。   孟晚这辈子活的好好的,爱人、老娘、孩子、朋友、事业应有尽有,他不像罗霁宁临死前还会幻想自己能回到现代,没有宋亭舟,哪里他都不想去。   攥着宋亭舟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宋亭舟立即感受到他不安的情绪,将他拉过来环抱在怀里,“这次我回来一是回乡祭祖,在爹的坟前上上香,添添土,二就是为了约束族人。”   孟晚在他怀里蹭了蹭,把鼻尖的细汗都蹭到了宋亭舟衣领处,“那就好,宋亭舟,我还等着和他白头偕老。”   所以你要保证我们都能好好活着。   宋亭舟嗅到孟晚法间香皂的清香味道,心底软成一片,“嗯,我们定能……相伴白头。”   俩人手牵着手回去,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碰到同样吃过晚饭出来纳凉的村民也没松开,宋亭舟神色如常,该叫人叫人,没端着做大官的架子,却也没有太亲厚。   虽说他从前都是这样,但如今更让人觉出距离感来。村民们不光当面拘束着笑,背后都不敢议论宋亭舟什么。   回了家孟晚先去看常金花,见对方虽然脸色不好,眼角倒也没有残存的泪痕,还是宋亭舟更了解他母亲,常金花心虽然软,却透着一股不被风雨压垮的韧劲。   知道孟晚担心,她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他自己作孽,怨天怨地也怨不得旁人,就是可怜大顺媳妇儿,年纪轻轻的就要……”   孟晚坐在炕沿边上,随手拿起炕上的蒲扇扇凉,“也不见得就将人打死了,大顺到底年轻,若是能挨得住刑罚,便准备好郎中,上路前打点打点,熬上几年也就回来了。”   宋亭舟站在他身边,“晚儿说的不错,娘你不必忧心。”   “大姑,你别操心了,这都是他们的命。”雨哥儿眼睛红肿着,说起话来也瓮声瓮气的,可见刚才哭过一场。   常金花看他可怜,又想起来孟晚饭桌子上提起的事,“你早点歇着,等明天我到村里打听打听去。”   打听什么,不用直说也不言而喻。   第二天一早,孟晚起来的时候家里只剩几个仆人,常金花和宋亭舟都不在家。常金花可能是打听村里那户秀才家里的事了,宋亭舟则去给他爹上坟。   “夫郎,你要不要兑热水洗漱?”枝繁在井边洗衣,顺便问他。   这会儿太阳早就升起来了,孟晚提着他洗漱的小篮子,“不用,夏天还用什么热水,早上吃什么啊?”   枝繁枝茂等在一旁都笑了,黄叶说:“夫郎,都快晌午了,你垫上一口,我娘正准备晌午饭呢。”   孟晚刷着牙,把水杯端起来示意可以。   宋亭舟先从外头回来,陶八和陶十一跟在他后面,三人一人提着一把铁锹。山路不好走,清早还满是露珠,宋亭舟提了桶水进屋冲洗一番,又重新换了身衣裳出来。   “可是饿了?”   他出来的时候,孟晚正拿着个李子啃,被酸的脸都皱成一团,形象生动,宋亭舟觉得可爱。   “嘶……”孟晚被酸到说不出话来,大夏天的,他不想吃糕点之类的东西,就想吃水果,结果还中招了,早知道吃桃子好了。   宋亭舟端了杯凉茶递给他,“要不要随我去族长家里坐坐?一会儿就回来。”   “走啊,吃饭前回来。”孟晚进屋拿了把常金花在集市上买的蒲扇。   枝繁问了句,“夫郎,要不要我们跟着。”   宋亭舟拽起孟晚,拉着他往外走,头也不回的替孟晚回道:“不用。”   等主子离开,枝茂笑着戳了下枝繁额头,“有大人在呢,用咱们跟着?”   枝繁把洗干净的衣裳挂起来,略微不好意思的回道:“也是。”   ——   三泉村的村长前些年过世了,这东西也没有世袭这么一说,谁有威望谁来,宋家的族长便兼了村长一职。   族长住在村子最里面,孟晚刚回来的时候就给拎了东西上门,什么茶、糖、布、酒老四大件,所以这会儿他和宋亭舟空着手也不算失礼。   “亭舟……不,宋大人。”族长一把年纪了,搓着手比从前还局促不少,他知道宋亭舟现在是京城里的大官了,比以前还要了不得。   孟晚笑着说:“二伯爷也太客气了,我们都是晚辈,您该怎么叫就怎么叫。”   听着孟晚说的漂亮话,族长一个劲儿的点头,“欸,快别在门口站着了,亭舟啊,带着你夫郎进屋坐。”   宋亭舟上门是大事,族长的几个儿子儿媳都跟进了屋,热情的招呼宋亭舟和孟晚,宋亭舟这些年身上威严愈盛,他们不敢主动搭话,便都和更温柔和善的孟晚聊天。   “晚哥儿,这有果子,你尝尝?”   孟晚推拒道:“谢谢三嫂,刚在家吃了不少西瓜,这会儿什么也吃不下了。”   又有人问:“孩子怎么没带过来玩一会儿?”   “就是,晚哥儿,我见着你家阿砚和杏哥儿玩了,长得和你是一模一样的,真俊啊,长大了还不得迷倒一片的哥儿女娘?”其他人附和道。   “我有好友家在镇上,阿砚去住几日便回来。”   孟晚和他们寒暄了几句,宋亭舟见他身边围了这么多人,便站到他一侧捏着他的手,沉声开口打断了一屋子嘈杂的声音,“二伯爷,明天一早大家若是有空,我想召集宋氏一族的族人,和大家聊聊族规的事。”   二伯爷耳朵有些背,他几个儿子却听得分明。   “亭舟啊,你放心,今晚我们就把消息通知下去,明早你只管过来,保证大家伙都等着听你说话。”二伯爷的大儿子说道。   宋亭舟手上微微用力拉住孟晚,“既如此我们就先回去了。”   孟晚顺着宋亭舟的力道起身,两人没坐多久,谈好了事就回家,同宋亭舟说的那样,只是带他出来走走。   从族长家出来,又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要送,宋亭舟婉拒了,俩人前脚刚到家门口,后脚常金花带着雨哥儿也回来了。   “你俩这是去哪儿了?”常金花问。   今天太阳不大,但是闷热的厉害,孟晚接过宋亭舟给他倒得凉茶喝了一大口,勉强压下燥意,“去族长家一趟,你和雨哥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常金花也让儿子给自己倒一碗,“那家子也忒能说会道,我不过是稍稍打听了几句,就拉着雨哥儿不让走了,我好说歹说才放了手。”   雨哥儿坐在门洞下的凳子上,孟晚目光瞥过去,果然见他在揉捏着自己手腕,乡下妇人手劲儿都大,雨哥儿手腕被勒红了一圈。   他皱起眉,“是那个叫宋志家里人?”   门洞下放着张四方矮桌,枝繁给大家又添了新茶,雨哥儿道了声谢,回孟晚道:“不是,大姑先带我去宋志姑母家坐了坐。”   常金花嘱咐槿姑一会儿就将饭摆到门口来,他们在外头吃,然后对孟晚和宋亭舟说道:“娘又不傻,能直接带雨哥儿直接到那秀才家去?是想着去他亲戚家提上几嘴,问问家境,没成想还被她给缠上了。” ---------------------------------------- 第62章 立族规   别说三泉村,周边但凡知道宋家底细的,就没有不想把儿女嫁过来同宋亭舟攀亲的,或是娶了宋家族人,家里但凡出点什么事也能指望指望京城里的大官老爷。   阿砚不过七岁,便有人明里暗里的问到常金花了,将她气得不行。   她带着雨哥儿上门,刚露出一点打听男方的架势,那家人恨不得就要当场留下雨哥儿成亲了。   “什么人啊,他那姑姑这样,宋治家里能是什么好人家?”常金花气得口不择言。   孟晚:“嗯……虽然咱们也不能这么片面,凭一个亲戚就否定了人家。但确实要好好找人问问他的家境。”   雨哥儿垂下头,“对不起大姑,给你和表哥表嫂添麻烦了。”   常金花劝道:“唉,这有什么的,你别多想,总能给你找个合适的。”   “就是,这个年纪的小官未婚难寻,秀才举子还不是一抓一大把。”孟晚只是优先想着从宋家给雨哥儿找,这样两边处理起来比较省心。他又不是非逼着这么个才十六的孩子跳火坑。   雨哥儿这个年纪,等明年春闱的时候,全国举人入京,那时候再寻个良婿也好。   常金花就这么一个亲人了,雨哥儿行事也比他爹娘讨喜,孟晚替他打算一番也不是太费事。   岂料雨哥儿自己说道:“乡下很好,表嫂,若是不行便……便叫我留到谷阳县吧,这样还能照看义学的孩子们。”   他不喜欢宋亭岳,要不然当初在谷阳县相处那几天后就会和孟晚提及了,如今这样说也不过是怕烦扰到常金花,孟晚厌烦了他。   家里经逢巨变,将他刚入京时的朝气给磨得一干二净了,看着有几分可怜。   孟晚没劝他,只是道:“再说吧。”   晌午在家里吃了饭,下午宋亭舟又去了族学,他回来一趟说是陪陪孟晚,实际上大堆的事情等着办。   三泉村自从在宋亭舟做官后便和以前不一样了,时不时就有什么乡绅老爷让仆人架着高高大大的马车来。   镇上何秀才办得私塾,学生一年比一年招的多,更多的人则是带着家中长辈来三泉村求学。   当初宋亭舟临去岭南赴任之前,将族学托付给何童生,他在三泉村一待就是七年。可能是脱离了父亲,安心教学,也可能是宋亭舟当初对他说的话触动了他,前年何童生与宋亭岳等人一起考中了秀才,从此宋家族学更是门庭若市,甚至还有远处过来求学的人。   宋亭舟不在,族长不敢做主,族学里收的都是三泉村的人家,或是和宋家沾亲带故的,没有轻易接收外来学子。   何童生考上秀才之后,似乎再也不追求功名利禄,也不想再往上考举,一心在三泉村住下,研究圣贤书,教导学生学问和德行。   宋亭舟上门的时候,他刚要准备上课,学堂中坐着二十来个规规矩矩的学子,宋亭舟尚未走到屋内,隔着敞开的窗户,那些学子便已经发现了。   “夫子,好像有人找你。”   “什么有人,是宋大人,我早上经过他家门口还见到过他。”   “……宋大人?”何童生忙扭头朝外,果真见宋亭舟候在外面,忙走出门外相迎。   宋亭舟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弟子礼,“何夫子,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何夫子似乎没想到以宋亭舟现在的地位,竟然还愿意在他面前行弟子礼,受宠若惊的拱手回道:“好,一切都好。”   族学里的学子以小孩和少年人居多,且大致都是三泉村的人,中午都是各回各家吃饭休息,下午再来族学上课。这会儿他们坐在讲堂里东张西望,偷偷看着外面与何童生说话的宋亭舟,那一身为官者的威严气势,让人望而生畏,又满心向往,他们渴望自己长大后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若是有更多孩子来读书,也是好的。”   宋亭舟想借鉴孟晚创办的松韵书院,将族学也改成一个海纳百川的书院,给普通贫困的农户,一个改头换面的机会。   像孟晚说的那样,不必人人都奔着大官使劲儿,简单学会了常用字,或是再往算学上进学,给店铺算算账,或是学学画画,给人家建造宅院房屋画画图纸。再杂一些还可请上几个木工、瓦匠、石匠、郎中等,学学百工之术,皆可闯出一方天地来。   整个禹国有多少读书人,每三年一次的会试又能录取多少人才,最后又有几人才能真正授官赴任呢?   人不读书万万不行,可一门心思只死读书也是寸步难行。   何夫子就是一个很好的路子,不能将自己这一生渐渐走窄,人这一生还该有许许多多的出路才对。   五行八作,都该百花齐放。   那群学子看似眼睛看着正前方,实则耳朵都在往这边伸。   有人听宋亭舟的话若有所思深感明悟,有人却嗤之以鼻。   “读书不当官,读来还有什么用?士农工商,不入仕去做商贾工匠,那便是自甘下贱。”   “就是,宋大人自己入朝为官,怎么还劝别人做工做商呢?岂不可笑?”   有的人虽然也这么想,但是没说出来,大部分人都是尊敬宋亭舟的,这可是他们宋氏一族最有出息的人,不是宋大人,他们也不可能坐到干净的学堂上读书。   “什么下贱不下贱的,宋仁、宋立你们未免太狂妄了。”   “宋大人也是为了咱们好,要是一直考不上,一直拖累家人还要硬是科考,还不如去镇上给人做账房先生呢!”   都是不大的少年,甚至还有六七岁的孩童,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听着学堂内的乱象,何夫子又羞又怒,“大人见笑了。”   宋亭舟微微一笑,“生而为人,本就各不相同,纵然学生如今官居要职,却也不敢说自己讲的就一定是对的,拙见罢了。”   他洒然拱手,“不耽误夫子讲学,学生这就告退了。”   何夫子一路将宋亭舟送到族学大院的门口,等人走了,沉着脸从墙边找了根趁手的荆条进了学堂里。   “何夫子如何?”宋亭舟回来后孟晚问道。   宋亭舟神色放松,“比曾经更豁达不少,等明早和族中商量过后,便可准备扩建族学的事。”   孟晚从脑海中回想松韵学院的布局,男子进学到底比女娘和哥儿多,是要在松韵学院原有的基础上在扩建一番的,“我进屋画图纸去,应当不用外请旁人画图了。”   宋亭舟拽住他,“还要找瓦匠、工匠、木匠,不急这一时半刻。”   “也是,一切都要慢慢来。”孟晚目光悠远。   做这种事,前期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松韵学院是,义学也是,如今的族学也是。它们后续可能会出现各种问题,尽管孟晚已经在竭力避免,或者想对策的,但仍不能保证十年、二十年之后,这样公益性质的建筑不会变了味道,就如同谷阳县的义学一样。   可他愿意试试。   赚这么多钱花又花不完,当是为后代积德了。   孟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问路过的黄叶,“晚上吃什么啊?”   黄叶报了几个菜名,孟晚有点腻歪,夏天他胃口本来就不怎么好,炒菜热菜吃不下去,凉菜就那几样,也就打卤面能多吃点,但天天吃又腻歪。   常金花看出来了,“明日娘给你做米粉吃?”   孟晚双目一亮,“成!”   第二日一早,孟晚跟着宋亭舟去了宋家祠堂。宋家以前是没有祠堂的,都是农户,祖上几代也没有什么能人,都是种地的,也就是前些年宋亭舟出息了才建了祠堂。   今天祠堂里来的都是男人,见宋亭舟堂而皇之的带着孟晚进来,相互之间对视了几眼,谁都没有出头先说不对。   宋亭舟地位超然,他坐在为首的主位上,孟晚就理所应当的坐在他右下手。族长颤颤巍巍的在宋亭舟左手边坐下,轻咳了一声,“咳……亭舟啊,今天族里议事,你夫郎坐在这里不大好吧?”   宋亭舟扫了一眼堂中那些偷偷打量孟晚的男人,淡淡的说:“族学是我夫郎出钱建造的,若是谁觉得不好,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到院子里去听着。”   他没有刻意施压般扬起音调,也没有威胁的意思,可就是这样平淡的语气,让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的无影无踪。   没人敢提出质问,阶级相差太大,哪怕这个祠堂不是孟晚花钱建的,有宋亭舟的一句话,也没有人敢质疑他身为哥儿该不该、能不能进祠堂。   没了宋亭舟,他们只是一群在普通不过的农户,现在还轮不到他们忘本。   族长全当刚才他没有质疑过孟晚,和蔼的出声道:“亭舟啊,你昨天说的要找大伙聊聊族规的事,是要怎么说?”   宋亭舟扫了眼堂中的人,有站有坐,“人不齐,一家最少要出两人,除非是没有娶妻的独户,不然女娘和小哥儿一家也得来一个。族学那头昨天我已经和何夫子谈过了,今天放假半日,在族学读书的孩子与膳堂的孩子都来。”   众人面面相觑,族学的孩子过来是正理,家里的女娘小哥儿过来干啥?膳堂那群都是孤儿,来了又有何用?   纵然心里万分不解,但没人反驳,都各自回家叫人。   等着也是无聊,孟晚掏出块干净的抹布,给宋亭舟他爹的牌位擦拭擦拭,乡下不讲究这些,祠堂平日没人来,顶多漏雨了找人修修,牌位上已经满是灰尘了。   “爹,前阵子不是带阿砚去坟前看过您了吗?你怎么还没托梦让他把他的破娃娃给扔了?”孟晚莫名其妙开始许愿,甚至埋怨起素未谋面的公爹不办事。   宋亭舟:“……”   他在孟晚身后听着,莫名有点想笑。   “晚儿,给我吧。”宋亭舟要来孟晚手中的帕子,开始擦拭牌位,除了他爹,还有他爷奶,太爷,再往上就没有了,族长都不大记得了。   等族中人都陆陆续续的到齐,见了宋亭舟在亲自干活,也都跟着忙活起来,人多力量大,祠堂里很快一尘不染。   膳堂的小孩们干完活都自发站在孟晚身后,宋亭舟净了净手,坐在主位上沉声开口,“族学要重新修建扩大,以后族中孩童年满六岁必入族学,不论男女。”   “啥!女娃子和小哥儿上学有啥用?”有个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其他人也是议论纷纷。   孟晚单手托腮,“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的,宋家的家业都是我挣下来的,这些孩子入学前两年学费全免,你家若是看不上我这样的小哥儿,往后你家儿子孙子尽管去外头进学,没人拦着。”   “我……这……我不是那个意思。”男人熄火了。   孟晚轻飘飘的一句话怼得大家哑口无言,场面沉默。   宋亭舟点了点旁边被叫来记录的几个学子,“都记上了吗?”   大部分孩子都愣着没动,只有一个面色黝黑的少年点头,“都记下了族叔。”   宋亭舟侧目看了一眼,少年笔下的字一板一眼,极为工整,确实是用心听了。   “你叫宋润?不错,留下吧,其余人回到自己爹娘身边去。”   那些少年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机会,想张嘴补救,又觉得拉不下面子,灰溜溜的退下,被同样不明所以的爹娘说了两句。   宋亭舟继续开口,“族学的事,事关宋家根本,不得马虎,刚才你们也都听到我夫郎所说,只要是我们宋家人,孩子们进学两年费用全免,两年后要不要继续读下去看你们自己,膳堂的孩子同样如此。”   大家都安静的听着,没有人再跳出来说别的,这一条就如此定下。   宋亭舟将自己六年前简陋制定的族规放到手边,“宋家族规需要重新制定,我接下来说的话,若有质疑之人,可站出来指出不赞同指出,众人一起商议。”   他话是这么说,但大致上没有人会反驳他的话。   “家族兴起,绵延数世,当以礼义仁智信为本。   “礼——乃孝悌伦理。奉养双亲,不得遗弃,友爱兄弟,相互扶持,尊长敬贤,不可冒犯。清明时节,祭祀先辈,不得懈怠。   “义——乃明是非、行事有度。宗族互助,济贫扶弱。族中公产需以资助孤寡、贫困为主,若遇天灾、人祸、疾病、官司等,患难相恤,合力相助。   “以仁、德二字规范宗族风气,五代之内近亲不得成婚。宋氏女子、哥儿不得自甘堕落,嫁人为妾。男子四十无子后方可纳妾,不论是何高位,也不可豢养外室。不得溺婴、不得残害子嗣,寡母亦可再嫁。   “智——乃辨善恶、明事理,读书以开智。孩童六岁需进学,识字明理,不论男女哥儿,皆要入学。若中童生者,族中资助三年,得秀才,再加三年,以此类推。”   宋亭舟说完上述直言,最后站起身道:“信守承诺,言出必行,不欺暗室,此为宋家族规。” ---------------------------------------- 第63章 鲜廉寡耻   宋亭舟说的已经算简练了,可大部分族人还是听得云里雾里,宋亭舟便叫宋润用更直白的话语再解释几次,终于将新族规给大家讲个明白。   有人小声嘟囔,“以前没这么多规矩,大家也是这么过来的啊。”   没有人喜欢被规矩束缚,女娘和小哥儿最害怕被人说三道四,轮到这些男人,他们就不乐意了。   和孟晚坐主位、哥儿女娘进祠堂不一样,族规他们懂怎么回事,是真真正正要遵守的,触及自身,众人议论的声音很多。   孟晚趁机将细节处也与族长等人说了,“往后宋家族谱,不论男、女、哥儿,只要是宋家人都要记在上头,出嫁女和哥儿也要记。”   他话说完,反对的声音都要将房顶给掀开了。   “我听别的村子有族谱的也没有记女娘小哥儿的,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了,记她们干啥?”   孟晚盯着说话那人,“你听谁家的族谱说不记女娘小哥儿了?”   那人没想到反对的声音那么多,孟晚独揪出他一个说事,脖子一缩,支支吾吾地说:“就王家。”   孟晚笑着建议,“咱们宋家就是这样定的,你若是不满可以搬去隔壁村子,认王家的人当干爹。”   “……噗嗤!”宋润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是孟晚建造的膳堂里出来的孩子,今年才十二,再过两年就不能在膳堂里住了,要自己另起门户。   不管其他族人如何,他和膳堂里的其他孩子,都是全然信服孟晚的。   宋亭舟站起来压下所有质疑的声音,“从前没有族规,是因为宋家只有这么几十户人家,与我祖上有亲的也就那几户。大家偏居一隅,女织男耕,自给自足,最远也就是去去县城。”   “但我为官后,族学兴起,已经有族人考中功名,走出村子,改换门庭。世上之事皆有两面,欲求进取,便需承受其代价。”   没人说话了,若有希望,谁想让儿孙跟着自己种地?   士农工商,那是上层人说的。普通农户在地里刨食,孩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谁还管什么高贵低贱?哪个不羡慕镇上有手艺的工匠,做买卖的大老爷呢?   甚至做梦的时候,也只敢梦见孩子有出息了,去镇上做活,娶个镇上的姑娘,什么秀才相公、举人老爷、能断人生死的大官,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族里的孩子真的考上了三个,但凡有一丁点远见的,都将孩子送去了族学,谁不想自己家里出个像宋亭舟那么有出息的大官呢?就算当不上大官,如宋亭岳家那般中了个秀才,家里的田税也可免了。   宋亭舟沉稳冷静的说:“齐盛二十五年,昌平府知府罪臣吴墉获罪抄家,他本人四肢与头颅分别被系于五匹烈马之上,施行者驱使马匹以马之巨力将其身体活生生的撕裂。其父族、母族、妻族,三族尽数被处以极刑,一命归西。”   族长这会儿不耳聋了,将宋亭舟所说听个清清白白,他苍老的声音打着颤儿,“一家子爹娘媳妇都……都死了?”   孟晚那双瑰丽潋滟的眸子半垂着,声音故意压得很低,“一家子?你们以为三族叫什么?光是父族便囊括了父母、兄弟、子女、叔伯、侄子,姑母的子女等同样都算父族。”   祠堂里此起彼伏着吸气的声音,族长浑身一抖,大夏天外头青天白日的,生生吓出一身冷汗了。   孟晚尤嫌不够,接着用那种诡异的音调说道:“不光如此,还有吴家母族,罪臣吴墉的外祖父、外祖母、舅父、舅父的子女。妻族中的岳父、岳母、妻兄弟和他们的儿女……”   见所有人都支起耳朵听,孟晚重重的叹了一声,“这些人不论当时在做什么,只要在禹国境内,全都被抓起来砍头了。”   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所有人都像是石化一般,一动不动,连喘气的声音都几不可闻。   “咳……”宋亭舟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无独有偶,同年与其勾结的皇商祝家,判了更重的株连九族。”   孟晚贴心的翻译,“三族都砍了那么多人,九族就更多了,只要是祝家人,活着出气的都要死。连小猫小狗,米缸里的老鼠都要被活活烫死。”   大家听完汗毛直立,只觉得挤满了人的祠堂里阴风阵阵。   “哎呀妈呀!祝家,我知道,咱们镇上的盐行不就他们家开的吗?当时盐行里的人都被拉去砍头了。”   有人突然出声大喊,将身边的人吓了一大跳。若说吴家离他们还算遥远,闻名北地的祝家可就无人不知了。当时盐行被封,大家还着实恐慌了一阵,没米、没盐都是要死人的。   宋亭舟没有坐下,继续以极为平淡的语气说着让人惊悚的话,“去年西边有一历经几代的大族,全族山下人、奴、畜、共六千八百九十三口人,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年迈垂危的老人,正直青壮的男女小哥儿,无一幸免,全被处死。”   “家族带来的便利和荣耀,一旦有所偏差,便会成为刺向大家的一柄利刃。”宋亭舟的话在祠堂中回荡,紧随而来的便是孟晚阴恻恻的恐吓,“现在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享福,我夫君要是真的被连累在皇帝老爷面前犯了事,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嫁出去的也跑不了。”   ……   一个完善的族规就该有赏有罚,但宋亭舟显然不会制定私罚,他走之前对年迈的族长说:“以上族规若要再完善,必须要全族在内同意,才可往上增加条例。若有违背者,便带着亲人自成一户,不上宋氏族谱,往后也与宋家再无瓜葛。”   不听劝就不要享受家族所带来的一切便利之处,分出去随便折腾,就是这个意思。   族规制定好,算是了了宋亭舟和孟晚一件大事,他们知道完善一个家族绝非一朝一夕,但好歹他们立下规矩,做到了带领族人踏出的第一步来。往后如何,只能看后代自己。   连声名赫赫的四大世家之一的乐正家,都能行差一步覆灭,其余昙花一现的小家族更是数不胜数。   宋亭舟是想提拔同族,孟晚想的是别让他们拖累了自己。   “回头让松山松樵跟着族长儿子去找工匠扩建族学吧,等族学初步建立起来,咱们是不是就要回京了?”孟晚问宋亭舟。   两人这会儿刚从祠堂出来,日落西山,天边泛着橘光,宋亭舟边走边为孟晚打着扇子,“陛下只给我三月假期,如今时间已经过半,最多再过五日,我就要启程回京。”   他声音中也带着不舍和无奈,但是朝堂事多,新帝明显要重用他,三月的假还是他据理力争得来的,万万不能再多耽搁。   来时宋亭舟就是快马加鞭赶路,孟晚和常金花两个月的路程,他日夜兼程一个月就回来了,回京也是要赶路,注定要先行一步离开。   “唉,我看娘在老家还没待够呢,她难得回来一趟,我可能要多陪她待上两月。”孟晚一想到要和宋亭舟分开就郁闷,但让他放常金花自己在老家又不放心。   两人正说着常金花,就见有人在前面小路上对常金花拉拉扯扯。宋亭舟脸色一沉,大步走过去将人扯开,孟晚把常金花拉到自己身后,“怎么回事啊娘?这俩人是谁?”   就是没有太阳,伏天从早到晚也没个凉快的时候,常金花被撕扯了一头的汗,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蛰的她眼睛疼,她没好气的说:“宋治那个大姑和二姑,和疯婆子似的听不懂人话。”   那俩女人本来被宋亭舟隔开了,听到常金花这话又往前够了两下,“嫂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们不也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亲事着急吗?府城那边我都去信了,你看亭舟他们都在,等宋治回来就把两孩子的亲事给办了吧!”   “放你娘的屁!”常金花难得破口大骂,“谁和你家办亲事!谁同意了!”   孟晚轻抚她后背,“娘,别气,你先回家去,这里有我和夫君在,没事的。”   常金花今日还要给孟晚做米粉吃,这会儿天色确实不早了,她狠狠瞪了那两个妇人一眼,脚步急促的离开了。   两人还想再追,宋亭舟气势骇人的挡在前面,吓得她们不敢继续纠缠常金花。   孟晚走过去同宋亭舟并立,“两位婶子,这话怎么说的,你们给宋治写信叫他回来了?”   宋治大姑舔着脸笑,“写了,那天你婆母去我家问起宋治,不就是为了雨哥儿的事吗?两个孩子这么……”   孟晚牵动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说乱七八糟多余的话,懂吗?”   他眸子里泛着不耐烦的冷光,一下子就从彬彬有礼的小哥儿变成像是刚杀了人下山的凶煞,宋治小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吓得失了声,使了大劲儿扯了自己大姐的衣摆。   孟晚冷声说道:“我也不跟你们废话,我娘说没说过要将雨哥儿许配给宋治的话你们自己知道,若你们在村里乱传,惹得旁人议论纷纷,别说雨哥儿不可能嫁给宋治,我定要去府学告他个骂詈毁誉之罪,让学政免了他的秀才,让你们家再这样爱乱嚼舌根毁人清白!”   宋治小姑被吓住了,他大姑却是个寡廉鲜耻的泼皮,只管一个劲儿的要和宋亭舟家攀亲,“晚哥儿说的是什么话,咱们都快成一家人了,说什么告不告的,让人听了笑话。快叫雨哥儿备备嫁妆,等我们宋治回来了俩孩子也好成亲,他家里的房子也都破了,听说你们要找工匠,还不如顺便给他家也起一座,我们家就与他家挨着呢,不妨事的话就都盖了,我老了还能忙活着带带孩子。”   孟晚看了她两眼,突然笑了,“你不用跟我装疯卖痴,只管等着就是了。”   宋治小姑一听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她嫁到了别的村子,还真以为两家要结亲才回来的,谁承想都是她大姐在纠缠人家。   眼见着她还要再追人家,她忙拦住了人,“大姐,你这是做什么!人家没有那个意思你再追上去真得罪了人咋办!”   “你懂个屁,把事儿传出去,那雨哥儿坏了名声,除了宋治他还能嫁谁?宋治可是咱们家的秀才相公,想嫁的千金小姐都排到村口去了,娶他这么个小哥儿还亏待他了?”宋治大姑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宋治小姑也知道自己大姐是个什么德行的人,气得指着她的手指都在抖,“你……你……”她不知该怎么说自己大姐,也不想再跟着掺和,甩着袖子气跑回家了。   宋亭舟和孟晚回家的时候直奔回屋,“那宋治有脑子考上秀才,就不会不知道他大姑是什么德行,定会先写信回来问问情况。”   “我修书一封到府学去,让宋治回乡管管他亲戚,不然往后他再进一步,他这大姑也是祸端。”宋亭舟什么人没遇见过,也知道对付这种泼皮无赖一样的人光是讲理是讲不通的,也没必要和她拉扯,从根源上解决才是正理。   两人商量了几句,倒也没必要因为这种人生气,只是觉得膈应人。雨哥儿这婚事也确实算一波三折了,好好一个容貌清秀的小哥儿,搞得和嫁不出去似的。   孟晚本来不算喜欢他,却也觉得他着实可怜了点。   “晚哥儿,和大郎出来吃饭了。”常金花在院子里喊他们。   昨天孟晚想吃米粉,常金花今天一大早就和槿姑去磨米浆,这会儿一碗碗加了卤子的米粉被枝繁他们端上桌来。   “快尝尝,也没有酸豆角和酸笋,卤子是土豆茄子卤。”常金花这会儿早就消了气,她在后头端上来一大盆香喷喷的卤肉,里头还有鸡蛋和心肝等下水,都被切成厚片码着。   宋亭舟回来前孟晚常金花都是用盘子碗,他回来后也方便,一家子就着盆子吃。   “没有酸笋我也爱吃,娘你也快坐下吃饭。”孟晚迫不及待道。   等常金花坐下,一家子坐在门洞下端起碗来吃饭,孟晚挑起一筷子沾满卤汁的米粉嗦了一口,口感顺滑又劲道,他瞬间感觉自己在这个炎热的夏天活过来了。   “娘,太好吃了!” ---------------------------------------- 第64章 雀哥儿   孟晚这次带了松山松樵来,他把图纸画的差不多,就将其交给黄叶,让松山松樵他俩跟着黄叶多学学。也免得那些男子轻慢黄叶。   身边得力的人越多,孟晚越不用万事亲力亲为,也有空和宋亭舟单独待上几天,两人或是在村里转转,或是陪常金花晒晒山货蘑菇。   “宋治他大姑这几天怎么这么安生?”孟晚坐在小木凳上捡宋亭舟砸好的山杏仁,这东西可以入药,也可以泡淡和水芹花生一起腌咸菜。   宋亭舟挽起袖子,露出紧实有力的小臂握着石块,极为有耐心的一颗颗的砸杏仁,“可能是有人劝服她了吧。”   当日宋家祠堂内召集族人,每家最少都去了两人,宋治大姑一家也去了,是她男人和她儿子儿媳妇。   “她那样的人能被人劝服了?”常金花投洗嫩绿的水芹菜,闻言冷笑道。   “你们一家子说啥呢?”宋六婶拎了个沉甸甸的水桶上门,蚩羽从墙头上翻下来接过去,“六婶,我帮你提。”   宋六婶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从墙头下来,吓了一大跳,自拍自己胸脯,“你这孩子,咋还能从墙上下来呢?”   当年建房的时候,家里的院子就加高过,寻常笨手笨脚的人爬是爬不上去的。   蚩羽嘿嘿笑了两声,拎着桶就放到了井边。   常金花给宋六婶拿了个凳子,“又给我拿啥了?家里啥都不缺,你自己留着吃就得了。”   宋六婶一屁股坐下,揉了揉手上的红印,“我能有啥好东西给你?大力他爹早上网了两兜子河虾回来,给你拎了一桶,还有两条鲤鱼,你给孩子们炖着吃吧。”   常金花嗔了一句,“自我回来,你天天给拿菜拿鱼的,家底都搬到我家来了吧?”   宋六婶叫她说的不好意思,她家有如今的好日子多亏了常金花和孟晚,给的这点东西都是自家的能值几个铜板?   她岔开话头,“刚才你和晚哥儿说啥了?”   常金花把洗好的水芹往簸箩上头晾,“还能说谁,宋治他大姑,这两天不知道咋了消停不少,没在我们家门口晃荡,吓得雨哥儿都不敢出屋。”   这几天其实有不少人都看见宋治大姑缠着常金花,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同村这么多年,都知道宋治大姑什么德行,宋家又是什么光景,倒也没传出什么雨哥儿的闲话,大多是笑话宋治大姑痴心妄想的。   宋六婶也帮她搭手,“你说她啊,他们一家子去杨家村了,她家哥儿不是嫁过去了吗?应该去小儿子家了。”   孟晚的小簸箕里捡了一层整齐的杏仁,他扬起脸问道:“去女婿家?一家子都去了?”   他穿了一身颜色浅淡的薄衫,鼻尖上冒着细汗,宋亭舟砸完杏仁洗手回来,顺手端了杯冰镇的酸梅汤喂他,然后自上而下的看他没有一丝瑕疵的白嫩皮肤,孟晚上挑的双眸如沁了水一般透亮,沾了冰饮的唇色殷红,显得格外乖巧可人。   宋亭舟不动声色的曲起食指楷去他鼻尖的汗,青天白日也不好太亲密,他仰头将孟晚剩下半碗酸梅汤喝了,紧挨孟晚坐下,同他一起捡小簸箕里的杏仁壳。   明明没什么出格的动作,却有一种隔绝他人的氛围感,叫宋六婶眼睛不好意思往他们那儿看,只管跟常金花说话,“说的是呢?不是她小儿子出了啥事吧?”   下人见常金花不忙活了,便在她面前支了张小方桌,苇莺和云雀端了凉茶、酸梅汤、和两盘子果子放上来招待宋六婶。   常金花把葡萄摆在宋六婶面前,“生孩子了?”   山上都是野葡萄,常金花这是从镇上买来给孟晚吃的,又大又紫红,看着是熟透了的。宋六婶家虽然富裕了,但家里的好东西也都可着孩子吃,她和宋六叔吃苦惯了,买半斤糕点都只舍得吃半块,她捏了颗葡萄细嚼慢咽,“小哥儿怀身子哪儿那么容易的,他儿子才嫁过去一年,这么痛快就能生了?”   “也是,那能出啥事了?”常金花以前不是爱说三道四的人,因为身为寡妇惧怕是非,后来孟晚爱和她说些外面的事,她听惯了,这会儿竟然还主动问了宋六婶一句。   宋六婶和宋六叔没荒废家里的地,一年到头总回来,杨家村离三泉村又不远,因此倒也听说过几句,她眼睛瞟了一眼宋亭舟家隔壁院儿,“嫂子还记得田家跑了的竹哥儿不?他是怎么跑的村里谁不知道,他们田家的男人只会窝里横,竹哥儿不跑田兴死了他公婆也不能饶了他。宋治大姑给雀哥儿找的,听说也是那么个货色。   常金花听到田家的事就厌恶,那都是坏事做多了糟了报应了,要不李长香和她差不多的岁数,怎么年纪不大就没了?   她对村里的几个小哥儿女娘还有印象,宋六婶说完她想了会儿,“雀哥儿我记得也是老实巴交,咋给找个那么厉害的男人?”   盘子里的葡萄被宋六婶吃了大半,苇莺见她爱吃,又洗了一串送上来。宋六婶不好意思的笑笑,每次见到这么一院子的下人她都怪不自在的,等苇莺走了她才说:“毕竟是小哥儿,不好找太出彩的人家,杨家村这家子家底算是厚的。”   常金花不赞同,“穷点找个知心人,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杨家村那边是富点,也不至于把孩子嫁到那样的人家。”   孟晚插了一嘴,“兴许嫁之前不知道呢?”   “晚哥儿说的也有理,嫁过去之前谁知道是人是鬼的。”宋六婶说:“雀哥儿去年才嫁过去,一年里就跑回过娘家三趟,刚开始宋治大姑还带人去找过,之后两回就不管了。”   嫁出去的女娘小哥儿就是人家的了,去一次两次还好,去的多了叫人嗤笑。   他们正在院里说着闲话,门口就刚巧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后头有人在追,他先是望了望村口第一家宋六叔家,见门是关着的又往前跑,正好和坐在门洞下的孟晚对上了眼睛。   那是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小哥儿,身上还算整齐,但被布包包着的头发散开大半,半边脸肿起来多高,额角破了个很深的口子,还在涓涓流血。汗水和血液交织在一起,使他半边脸、脖颈和肩膀上都染上了血污。   他见了孟晚先是一愣,然后上前两步想要求助,随后突然发现了孟晚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对方气势太过锋利,他下意识脚步后缩。   撑到现在这个小哥儿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刚才停下来那一下,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才退出一步身形便已经摇摇欲坠。   “你是谁家的?”孟晚问了句。   村口已经追过来七八个人,小哥儿捂着额头,语气艰难又带着惊慌,“我是宋大耿家的雀哥儿,求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再回杨家村,我会死的。”   “雀哥儿?”常金花没想到刚提到他,人就真跑到她家门口来了。   宋六婶往前走几步,“哎呦,还真是雀哥儿,你这孩子怎么又跑回来了,咋叫人打成这样,你爹娘哥哥呢?”   她把人扶住一叠声的问,常金花忙道:“快别问了,看这孩子这样都要倒了,他六婶,你给扶进来歇会儿。”   这边宋六婶刚给雀哥儿扶到院里坐下,追过来的那些人就寻到了门口。   “刚才你家是不是进去一个小哥儿?”   孟晚和宋亭舟门神似的守着,孟晚把手上的簸箕放到一边,随口说道:“没看见。”   问话的汉子一噎,显然没想到孟晚会睁眼说瞎话,“刚才我们都看见了,雀哥儿就是进了你家门。”   这群人眼生的很,应当都是杨家村的,孟晚漫不经心地说:“看见了你还问,就在我们家怎么了?”   他态度着实嚣张,这伙人本就是带着火气来的,一听他这话撸袖子抻胳膊就要直接硬闯。离孟晚最近的一个男人被宋亭舟踢了出去,剩下的都被蚩羽给揍了一顿。   一开始跟孟晚搭话的男人挨了打更是一肚子气,他站在门口不敢向前,冲着院里嚷嚷,“雀哥儿,你现在跟我回去还好说,再从院里躲着,等回了家我保管给你好果子吃!”   这男人想必就是雀儿男人,长相并不凶恶,相反模样还算清秀,可惜说起威胁的话来满脸狰狞,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都是他的堂兄弟们,被蚩羽揍过之后也疼得龇牙咧嘴的对着院子里叫喊,“你爹娘都不管了,哥嫂也不让你回娘家,你就算是跑到别人家能待几天?早点回家也省的杨春生气。”   雀哥儿本来晕晕沉沉的在院里坐着,听到他们的话悲从心来,努力睁开眼睛望向门外,眼眶瞪得通红,却一滴眼泪也没落下。   “婶子,你们别让他们进来把我带走,回杨春家我就没命了。我不会在你家多留,等他们走了,我就离开。”他弱声哀求常金花。   常金花忙叫苇莺去烧水给雀哥儿擦洗伤口,安抚他道:“你放心,婶子不让他们进来,都是一个村子的,说什么走不走,你进屋躺一会儿,婶子叫人去镇上请郎中给你看看。”   雀哥儿也就强撑这么一会儿,听到常金花说不会将他交给杨春的话,眼一闭、头一歪险些从椅子上摔倒。   蚩羽把人给抱进屋里,常金花皱着眉对儿子说:“大郎。”   宋亭舟往外迈了一步,“滚。”   他身量高挑,腰腿看着便劲瘦有力,气势极具压迫感,往门口这么一站,比来回来去的骂口水仗还管用。   杨春还想再硬着头皮放放狠话,生生被几个兄弟给拉走了。这里毕竟是三泉村,三泉村这些年来名头可大了去了,姓宋的族里头有当官的,各个腰杆子挺得笔直,再闹下去也不见得能讨到什么好处。   反正雀哥儿嫁到了他们杨家,就是杨家的人了,总也不能跑了,没准明天后天就自己回家了呢?   松山去镇上请郎中,常金花便同孟晚说:“雀哥儿是谁家的孩子都好说,竟然还是宋大耿家的,咱们将他留在家里不缺地方也不差这口饭,可杨家的人说的对,宋大耿要是不留他,一直在咱们家待着也不是回事,晚哥儿,你说咋整啊?”   孟晚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雀哥儿身上的伤很多,有新有旧,除了脸上的伤痕外,他躺下时脖子上的掐痕也很明显,叫孟晚看得出神。   许久之后他才回复常金花,“娘,你就不用操心了,夫君刚立了族规要善待族中内眷,雀哥儿姓宋,那他就是宋家的人,他爹娘不管,族中也不能坐视不理。”   常金花放了一半的心,但还是膈应宋治大姑,也就是雀哥儿他娘,怕她趁机又纠缠上来。   镇上的郎中被请回来之后,给伤患号了脉,又留下敷外伤的药粉和草药,云雀在炉子上煎药,苇莺便给雀哥儿清理伤口,包扎换衣。   夜里宋亭舟在窗口熏了把草药进屋,身上还泛着刚洗漱后的潮气,他上床半抱着孟晚,轻声说道:“我晚两天再走,等雀哥儿的事了结了再说。”   孟晚转过身来与他面的面,“你多留几日,路上便要赶路又劳累。就这么点的小事还不好说,能用得到你特意留下?”   宋亭舟眼睛黏在他的唇上,贴上去亲了两口,“晚儿,这正是个给族中人树立典范的机会。”   “我懂。”孟晚道:“不然也不会那么和娘说,你安心回京,等气候凉爽一些,我便也带着娘回去了。”   他们才相聚了不到一月的功夫,就又要分开,宋亭舟心中满是不舍,难得窝在孟晚颈间哑声央求道:“要早些回京去。”   孟晚弯起眼睛蹭了蹭他,“知道啦,走的时候不要忘了去看看阿砚。”   宋亭舟因为要赶路,所以行李不多,简单收拾一番就能走了,第二天一早他趁孟晚还没睡醒的时候就起了身,没惊动家里人,叫槿姑给装好昨夜就烙好的饼子和其他干粮,牵上马就出了家门。   陶八和陶十一跟在他身后,一行三人到镇上的时候直奔方家。只过了两刻钟,方家门口便多了几个送行的人。   “爹,你别忘了给我买最新样式的娟人,去晚了就买不到了。”阿砚不放心的叮嘱宋亭舟。   宋亭舟:“……”   除了阿砚外,方锦容也在嘱咐葛老头,他和葛全各骑了一匹马,将葛老头和通儿都留在方家。   “师父,你一会儿将两孩子送去宋家的时候不许喝酒,乡路不好走,万一掉沟里怎么办?”方锦容和儿子待了几天,难得升起几分慈父之心,叮嘱了葛老头几句。   葛老头敷衍的摆摆手,“放心放心,快走吧,一会儿太阳都大了。”   方大爷不大舍得小儿子,“就让葛全自己赴京,你晚些和孟夫郎一起走不成吗?”   方锦容早就呆够了,安抚他爹几句,头也不回的跟葛全跑了。 ---------------------------------------- 第65章 宋治   宋亭舟和葛全一行人一路奔波,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文官被贬了一堆,他虽然明面上还是三品顺天府尹,实际上还兼着其他公务。   好在方锦容跟着葛全走江湖惯了,赶路也没有抱怨过什么,反正只要不让他见天在一个宅子关着,去哪儿都好。   “这次回来才见了晚哥儿两面,前两天你们去谷青县干嘛去了?”方锦容好奇地问。   宋亭舟在马背上回望来时路,语气中带着怀念,“去看了一位故友,为他上三炷香。”本来他和孟晚戴上了刀铲,却没想到严知县和小柳的墓前干干净净,并无半根杂草,连墓前供奉的馒头、果子也没有人动,自然放到风干。   方锦容若有所思,“是你们俩共同的好朋友?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孟晚这小半生见过的人太多了,真正称得上是他好友也就只有聂知遥和方锦容而已。宋亭舟方锦容不大了解,但葛全说他是个正直且有城府的好官。   能得孟晚和宋亭舟两人记挂,一定是有大作为的人。   宋亭舟沉默地点了点头。   行了几日,他们在路上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族叔?”骑着马的年轻人容貌清隽,两相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叫住了宋亭舟。   宋亭舟勒停马匹,“你是宋治?”   宋治风尘仆仆地下了马,拱手恭敬道:“自从收到了族叔的信,侄儿就从府学告了假,和我爹快马加鞭地往村子里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族叔,家里大姑无状得罪了老夫人,都是侄儿没有多加管束,还望族叔莫要怪罪。”   他说话斯文有礼,并没有一味地推卸责任,而且算算日子,才几日工夫就从府城赶来,确实是收到信半天也没耽搁,日夜兼程往回赶的。   宋亭舟没有下马,俯视他的双目,里面澄澈一片,满是愧疚的情绪,相处时间太短,暂时分辨不出来是不是装的,总归第一印象还算不错。   “好好约束你姑姑,不然与你仕途有碍,若有差池,可毁人一生。”宋亭舟急着赶路,说完就扬鞭离开了。   宋治对着他的背影又作了个揖,“多谢族叔教诲,侄儿铭记在心。”   ——   雀哥儿的伤还没养好,杨春家里带人找上了门,他们已经打听到了孟晚家的来历,本来忐忑了几天,不敢上门。后来转念一想,雀哥儿和宋亭舟是八竿子打不到的远亲,雀哥儿早晚还得回来,杨春爹娘找了杨家村的村长来上门说和,希望宋家放人。   “既然村长来了,我作为晚辈怕招待不好,干脆让我们族长跟你们谈吧?”孟晚并不放人进门,转头吩咐松山去族里喊人。   杨家村的村长憨厚地笑了笑,“也不用那么麻烦,叫雀哥儿出来和杨春说说话就成了,他们小两口把话说开了,雀哥儿也就家去了。”   孟晚只是笑笑,倚在门框上不说话,摆明了油盐不进。   因着知道了宋亭舟的身份,这群人也不敢像上次一样硬闯,只能尴尬地在大门外站着。   族长很快带着族中的青壮赶了过来,宋亭舟才刚走,若是孟晚就被旁人给冲撞了,岂不是他们没有照看好?   “晚哥儿啊,怎么了?我听说杨家村的人过来闹事?”族长警惕地看着他们一行青壮年,足足三十几号人,就这么堵在孟晚家门口,着实像是来闹事的。   杨家村的村长是认得族长的,“老哥,我们是过来接雀哥儿的,好歹是杨春夫郎,总在你们三泉村住着不回家也不像话,你看对吧?”   若是寻常人家,他们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说话,早就打进去抢人了。   族长也知道雀哥儿在孟晚家里的事,他试探地问:“晚哥儿,你看……”   孟晚一改刚才油盐不进的嘴脸,“嗨,找雀哥儿回家啊?早说啊?蚩羽,去把雀哥儿叫出来。”   杨家村的人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琢磨着也是这家人烦了雀哥儿,也是,娘家都不收留,只是族亲管他这些天已经是仗义了。   人群里杨春一脸快意,他已经想好等接了雀哥儿回家,要怎么收拾他才让他下次不敢再跑了。   雀哥儿才在孟晚家养了四天,身上的伤依旧触目惊心,他额头缠着一圈淡黄色的麻布,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见到这么多的人在门外,没有太过意外,他们吵吵嚷嚷的,雀哥儿在屋里都听到了。   他望着外面或熟悉或陌生的人,直到对上杨春阴恻恻的眼睛,烈日笼罩下,硬生生地打了个哆嗦。   “雀哥儿,杨家的人来接你了,你要跟着他们回去吗?”孟晚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并不宽厚的手掌似乎带给雀哥儿一丝力量,他止住颤抖,坚定地说:“不回,杨春,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你个贱货!我看你是没挨够打!”杨春怒火中烧,猛地窜出人群闯进院子。   蚩羽速度比他更快,他护在孟晚和雀哥儿身前,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我看没挨够打的是你?敢在我家夫郎面前放肆,吃我一拳!”   他一拳挥出去直奔杨春面门,“咔哧”一声清脆的响声自杨春鼻梁响起,随即便是一声惨叫。   杨春捂着鼻子哀嚎,鼻下顺着两侧唇边流到下巴。   雀哥儿与他只相隔三步远,刚才杨春冲过来的瞬间他腿都软了,日日夜夜被打被虐不是假的,面对杨春他下意识的恐惧,雀哥儿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边的孟晚扶住,稳稳当当地让他立在原地。   “你想一辈子看到杨春就躲吗?不管你要不要跟他回去,都记住,他只是个普通男人,个子不高,身量偏瘦,你打不过他,却也不至于怕到不敢面对他。”   孟晚的声音不重,却意外带着某种力量。雀哥儿平凡的五官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坚毅的神色,他站稳了脚步,微挺腰板,然后看见杨春被蚩羽一拳打到鼻梁骨断裂,发出难听的嚎叫声。   从未有过的快意涌上心头。   雀哥儿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他此刻在笑。   孟晚瞥见他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一般人长时间被虐待很难再升起反抗的心思,不会有雀哥儿这样的胆量屡次逃跑自救,他好像自身就很有勇气。   杨春被打,本来还算平和的氛围陡然紧张起来。杨家村那边嚷嚷着要推搡进来,宋家这边自然不干,两头若不是各有村长约束,只怕现在已经混战开了。   杨家村的村长不敢找孟晚麻烦,便沉着脸呵斥雀哥儿,“雀哥儿,你看你像什么样子,快跟杨春回家去!”   雀哥儿犟着脖子,声音虽然不大,甚至有些没底,却依旧执着地说:“不回!”   “你!”杨春堂兄拔高声音,又要威胁雀哥儿,被蚩羽一眼给瞪了回去。   他抬起健硕的臂膀,夏天的薄衫遮不住他一身鼓鼓囊囊的肌肉,杨家人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暂且安静下来。   孟晚先让蚩羽把宋家人都放了进来,有雀哥儿的亲戚要劝,他们也生气雀哥儿被人打成这样,但首先想法是教训杨春一顿,让他给雀哥儿服个软,两边都消了气儿,过几天雀哥儿还是要回去的。   “雀哥儿,你放心,大伯一会儿让你哥捶他几下给你出气。”   “一会儿三叔叫你爹娘来接你,总麻烦晚哥儿也不是回事,你就在家等着,这杨春接人也要有接人的态度,他不好好说话,咱们不跟他走!”   “就是!”   不光杨家村的人,连宋家的人也默认了雀哥儿早晚要回去。   雀哥儿眼底有一丝绝望之色在蔓延,三泉村、杨家村,好像哪里都没有他能容身的地方。   “你决定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杨家村,绝不后悔吗?”孟晚的声音如一柄刺破黑夜的利箭,直戳进雀哥儿布满阴霾的天空。   雀哥儿被沉甸甸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来,却仍是抓着这柄剑,拖着被割碎的血肉,从喉间艰难地挤出一句,“我就是死,也不死在杨家。”   孟晚注视他片刻,突然扭头看向年迈的族长,“族长,我夫君留下的族规怎么说的?“义乃明是非、行事有度。宗族互助,济贫扶弱。族中公产需以资助孤寡、贫困为主,若遇天灾、人祸、疾病、官司等,患难相恤,合力相助?”   他带着雀哥儿往前走了几步,用杨家人也能听得到的音量继续说道:“宋氏族规第六页是否写明了,若是族中有外嫁的女娘小哥儿因夫君离世后受婆家排挤、夫家好赌成性惨遭遗弃、长期遭受夫家殴打伤重者,若欲和离,族中须主动介入相助?”   那本不薄不厚的族规是宋亭舟与孟晚合力修订,其中条例孟晚倒背如流。   如今宋家的读书人多了,就是没有个个都考上功名,随便谁家的孩子都能认得不少字。族长将那本族规研究了个遍,孟晚一说他便回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条。   族规新行,大家其实不可能立即信服,但有宋亭舟这个大官顶着,敬畏却还是有的。   族长沉吟片刻,“既然这样,那就和离,写下和离书让杨家和雀哥儿各自按了手印,等秋收衙门来人了,和田税一并递交上去。”   “和……离?”雀哥儿愣了,这是一条他没想过的路,他真的能干干净净地从杨家走出来吗?   宋家族人议论纷纷。   “和离?和离不行,和离了雀哥儿归谁家管?他爹娘不说,哥嫂都不能容他。”   “咱们宋家只有守寡,哪儿有和离这么一说,叫人笑掉大牙。”   “不成不成,雀哥儿要是和离了,往后族里其他女娘小哥儿还怎么嫁人啊?”   “雀哥儿,你不能和离啊!”雀哥儿爹娘不知道一直在哪里偷听没有露面,这回听到族长说要雀哥儿和离,这会儿跑了出来。   宋治大姑再没有纠缠雨哥儿那个劲儿头,雀哥儿到底是她儿子,这会儿她眼眶通红抱着雀哥儿哭,口口声声说出的话却是让他回到虎狼窝去。   雀哥儿本来见到爹娘,脸上还有一丝触动,听了他们的话后却面色麻木,“那天你们为什么不带我走?”   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当时又惊又怕,满脸是血的时候他没哭,这会儿面对爹娘他却哭得声嘶力竭,“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走后杨春又动了手,还拿了刀,要不是我跑出来,这会儿早就死在杨家了!你们是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宋治大姑抱着他哭,“我苦命的儿啊,雀哥儿,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她一句正经话也说不出来,既不说要接雀哥儿回家,也不说许他和离。   雀哥儿爹恨声说道:“你就是死在杨家,也不许和离!”   “叫什么叫,你说了又不算。”孟晚翻了个白眼,“前两天族规没好好听吗?族中无父无母的孤儿,与和离无家可归的小哥儿女娘,都可以在善堂安置。”   雀哥儿听后难以置信地抹抹眼睛,但想到他身上穿的衣裳还是苇莺的,料子比他自己的不知道软和多少倍,便停下动作用手胡乱揉了一下,“族规?善堂?我真的可以去善堂吗?”   孟晚对他说:“怎么不能?你好手好脚的,可先在善堂安置下来,只许你休整一年,一年后你就得靠自己养活自己。”   宋治大姑哭道:“他一个小哥儿,没钱没地的,往后自己要怎么养活自己啊!再找一个也只是年纪大的鳏夫肯要了。”   孟晚看她就烦,对其他族人说:“宋家是什么家族,他们杨家又是什么玩意?雀哥儿爹娘这对成事不足的东西,这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当着杨家人的面,孟晚豪气地问了一句,“咱们宋家的哥儿女娘现在愁嫁吗?十里八乡又有谁家敢笑话咱们?”   宋氏一族的人腰杆子都挺直了,咧着大嘴说:“镇上地主老爷都要把咱们村里的路给夯平了,咱们村的秀才童生都要娶镇上县城的小姐,女娘小哥儿都不着急嫁人,嫁人也不嫁杨家这样的人家。”   大家都一脸鄙夷。   没人看到雀哥儿被打成这样还能无动于衷的,只要雀哥儿和离,涉及不到他们的利益,所有人都愿意做一个心疼晚辈的好心人。   不是讽刺,人心如此。   族长站在杨家村村长面前,一句话定下了今天这场闹剧的结尾,“雀哥儿是宋家人,不是让别人随便就能糟蹋的,哪怕杨家是他夫家,也不能!” ---------------------------------------- 第66章 坟冢   泉水镇内各个大大小小的村落,不管曾经如何,当下都以三泉村为首,宋家这边的族长一发话,那头杨家村的村长就不吭声了,只有杨春还在叫嚣。   “和离?做你的春秋白日梦!”   “婚书还在我们杨家,只要我不死,你生是杨家的人,死是杨家的鬼!”   他鼻子被蚩羽打得剧痛,这会儿被袖子捂着还在渗血,说出的话并不真切,却透着一股如骨附蛆的阴狠感,仿佛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但蚩羽佯装要挥拳揍他,他又害怕地躲在别人身后,将欺软怕硬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想交婚书是吧?”孟晚叫人,“松山,套车,咱们带着雀哥儿去县城报官去,就说有人行凶未遂,谷阳县新来的知县正好和我们家还有点交情,我去问问能把姓杨的判上几年。”   没人怀疑孟晚说的真假,十里八乡都知道宋亭舟的官坐得顶大,天天都能见到皇帝老爷。具体多大说不上来,反正比知县大多了。   杨家村的村长从装死状态恢复过来,劝了一句,“杨春,你和雀哥儿既然过不下去了,好好说和离就是了,非要闹到官府去,别怪叔没提醒你,到时候我们可不陪你去县城打官司。”   主要雀哥儿现在有人护着,明摆着去了衙门也不可能赢。   杨春爹娘听出村长话中的意思,忙拉着儿子,“二郎,和离就和离了,咱家不差钱,你长得又比旁人俊,还能找不着个媳妇儿?这雀哥儿长得又不出彩,配不上你。”   杨春就是不甘心,他死盯着雀哥儿不放,恨不得生生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来。他休了雀哥儿也就罢了,两相和离他往后的面子往哪儿搁?   宋氏一族的族长叫了个青壮,“去族学找何夫子帮着写一封和离书来。”   “杨春!”杨家村村长示意他回家取婚书回来。   杨春不动换,他大哥按着他回家去找婚书,雀哥儿公婆怕儿子犯浑再给扯了,也忙着要跟上去。   “等等。”   孟晚叫住他们,“雀哥儿在我家养伤,药钱和诊费共耗了三百一十文,这伤是你儿子打的,合该你们杨家出。”   幸好杨春先被他大哥走在前面,这会儿他爹娘表情憋屈,杨家村这点人在三泉村完全没有宋家人有气场,再加上畏惧官威,自觉委屈地道:“出,我们这就回家取钱去。”   事情闹到现在,许多杨家村的人已经后悔来了,除了杨春家的亲戚,剩下的人和村长说了一声就回村去了。   宋家人想留就留,想走就回家去,大热的天大家各自找个树荫待着,雀哥儿还没养好伤,被常金花拉去屋子里歇着,他爹娘犹犹豫豫地跟了进去,没一会儿又灰头土脸的出来了,脸色都不好看。   雀哥儿爹临走前对着窗户骂了一句,“从小就是个犟种,你非要和离,也不许住到家里去。”   雀哥儿在屋里喊了句,“你们非要逼死我,我就算饿得啃树皮、乞讨,也不会上你家的门!”   院里的人面面相觑,“这雀哥儿是真拧,自己亲爹娘还能断亲咋的?”   “大哥大嫂,来吃瓜,大热的天,我家夫郎叫我们送出来给大家解解渴”枝繁枝茂端着两盘子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到院里的石桌上给宋家族人们吃。   “这……晚哥儿也太客气了,我们也没干啥。”虽然也有人家种瓜,但也是少数,这年头只要是吃的就是好的,自家还抠抠搜搜,没谁有那么大方给别人家吃。   枝茂放下盘子,“我们家夫郎说了,今天雀哥儿的事多亏了大家帮忙,雀哥儿是要一辈子记得大家恩情的,族人就该守望相助,今天是雀哥儿出事大家来帮忙,往后别家有个什么大事小事,同样指望着族长和大家做主。”   刚才说雀哥儿闲话的人心中一凛,纷纷住了嘴,虽然嘴上不说,但都想到若是自己家孩子往后出了这种事,别人难免也会说上几句风凉话,难听的话就一点也说不出口了。   过了一会儿村头何夫子先到了,他拿了笔墨纸砚过来,要当场给雀哥儿杨春写和离书,写完还先拿给孟晚过目了一眼,“孟夫郎,你看可行否?”   孟晚接过去细细看了一遍,客气道:“夫子写得很详细,将他二人和离的前因后果都写得明明白白,真是多谢了。”   何夫子对他很是恭敬,“应该的,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孟夫郎只管吩咐。”   婚书写好,雀哥儿是不识字的,但孟晚以防万一,还是让他捏着笔,照样画葫芦地将自己名字生写了上去,又按了手印。   过了一会儿,杨家人驾了牛车赶过来,想必也是怕吃官司,想将事情赶紧了结,这才着急过来。   杨春目不识丁,杨家村的村长扶着他的手在和离书上写了名字、按了印泥,把婚书交给宋氏族长保管,只等秋后再递交给衙门的人。   事情了结,杨家村的人一哄而散,杨春爹娘临走前不甘不愿地将铜板递给雀哥儿,还说了句连嘲带讽的话,“雀哥儿,和我们二郎和离,往后你可找不到我们家这样的夫家了,若是将来过活不下去,回头再倒贴,也就做个小了!”   孟晚倚在门口嗤笑,“你们什么样的夫家?专门杀媳妇的人家?那可真是长见识了,我看哪家那么坑孩子,知道你家有个杀人犯儿子还敢嫁过去。”   杨春娘被噎的说不出话来,见其他人也面带鄙夷地打量他们一家,到底不敢留下和孟晚争辩,灰溜溜地走了。   宋亭舟家本就在村口处,零零散散的杨家村人还没出三泉村,便见一辆马车从村外驶入,马在乡下是稀罕牲口,乡下人就算发达了也爱买牛,也就是外面的老爷们才养得起骏马。   “三泉村怎么又进马车了?”   “人家村里出大官了,可不有的是乡绅地主的上杆子巴结吗?要不宋家人那么硬气,咱们村长在人家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羡慕不来,人家村子里都出两个秀才了。”   “我有个表弟在他们村干活,说是宋家要扩建族学,你说咱们把孩子也送过来咋样?”   “人家挑着呢,听说别的镇子都有老爷过来想送孩子过来读书,这辆车上没准就,能要咱们家的笨儿子?拉倒吧,钱攒着给他娶媳妇得了,咱们就没有那个秀才爹娘的命。”   “你们瞅瞅杨春那个劲儿,这小子保不齐还要去找雀哥儿。”   “去也没用,婚书都交出去了,这雀哥儿气性也大,哪个婆娘没挨过打,就他这么能折腾。”   “你说那话,雀哥儿都被打啥样了?要不是有人做主,真要被杨春给扒层皮了。”   “说来说去还是宋家人护短,能容得下一个和离的小哥儿……”   车内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马车缓慢行驶,村民们讨论宋家的话钻到车内,不过更多的还是今天雀哥儿和杨春和离风波。   这个时代,不论是繁华的扬州、天子脚下的盛京、还是寻常乡下,和离这个字眼都太过陌生,让人听了都觉得稀奇。   “雀哥儿?和离?”车内的人轻哑的声线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他从车帘的缝隙中窥视落在队伍最后面的那家人。   那个捂着口鼻的受伤男子,再结合村民们说的话,和指着他们窃窃私语的神情,此人应当就是杨春了?   “偃,真的要回京?”车厢里并不止他一人,还有一位配着长剑的剑客落坐在他对面。   偃将目光从杨春身上收回来,眸子里还有未消散的恶意与厌恶,他和剑客中间放着两个麻袋,占地不小,透出斑斑血迹。   “回,等我办完了事,即刻便赴盛京营救殿下。”   他骨感纤细的手指透过车窗上的纱帘,指了指狼狈的杨春,“我看那个人便恶心得难受,杀了他。”   剑客视线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喜怒无常,   马车没有驶入村里,而是在村口田地与高山挨着的那处坟地前停下了。   三泉村大部分人家都姓宋,宋家的人死后都葬在另一座山头,这边的坟地葬得都是姓田的,两山之间的荒地则埋着村里的异姓人。   偃下了车,从车厢里拽出一把铁铲,一步一步地顺着小径往山上走去,剑客抱着剑紧随其后。   “这个村子是你的家乡?”剑客问。   “家乡?”   偃华贵低调的衣襟被山上的枝叶勾坏了几道,斑驳的树影打在他身上,本来夏日炎炎入眼都是鲜活的绿,可他站在草木茂盛的山间,带着些许低粗喘面向前方高高矮矮的坟堆时,生生浸出森森凉意。   周遭静得发冷,连蝉鸣声都透着即将死在夏日的绝望,说不出的阴森,化不开的冷寒。   “不,这里是埋葬我的坟冢。”   这些坟包前并没有立墓碑,偃却精准地找到了其中紧挨着的四座坟包。车夫在山下开车,他身边只有一名剑客作陪。   土壤和铲子亲密接触的声音很清脆,偃的体力一般,还没喘匀的呼吸很快又开始加重,剑客走过来,无声地将铁铲拿过来,接下来的进展便快了很多。   偃倚在树下看剑客挖开第一个坟包,眼皮渐渐阖下,马不停蹄地从临安到北方,又回到最初的地方,他身心疲惫。   半梦半醒间耳边仿佛响起丝竹管乐之声,他手脚不自觉地舞动着,身上黑红相间的衣裳飘飘然,周围是美轮美奂玉楼金殿。   男人从身后亲昵地揽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偃,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那一刻,偃宛若被一条毒蛇缠住,毒素麻痹了他的神经,令他无法动弹,只能愉悦又窒息地回答:“不会,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偃?”   偃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冷汗淋漓,那种近乎濒死的窒息感还扼着他的喉咙,五脏六腑中仿佛被灌进了冷到彻骨的冰水,他每一声喘息都带着幻想中的疼痛。   “嗯?”   剑客站在四个大坑前面,把手里的铲子扔到一旁,“挖好了。”   四具浅褐色的人骨被从已经腐朽的棺木中取出,偃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缓缓走过去蹲在地上,将一块块地人骨捡起放进麻袋。   暮色即将来临时两人才下了山,赶车的车夫只问了句目的地,便又沉默不语,明明是三个人,却像在演一出默剧。   下一个目的地是山下偏僻处的一个小土包,真的很小,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不是坟堆,但它偏偏被竖了一块木板,很厚实的木板,上方还有两个孔洞,表明了它在做一块木碑前,可能是一条凳子。   上面没有字迹,偃跪在墓碑前,从袖兜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指尖轻轻一划,鲜血便从伤口中溢出。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抱着那块木碑用自己的血液在上头写了四个字——曲荇之墓。   偃的眼中没有痛苦,也没有快意和痛快,相反,他这会儿卸下了全身防备,脆弱到仿佛没有杀过无数人命,只是个不敢面对墓主的寻常哥儿。   他以血描碑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姿态有些抗拒,不知跪了多久,才终于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小六,我回来看你了。这么多年没回来,你会不会怪我?”   偃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去说,他缓缓抬头直视面前的坟包,眼神中似乎藏着难以捉摸的暗涌,让人猜不透其中情绪。   月光洒在他黑色的衣袍上,透不出哪怕一点的光亮,他周身似裹着一层隐秘的薄雾,气场清冷又神秘,让人不自觉地想窥探他身上发生的故事。   剑客的目光落在他毫无棱角的清秀脸庞上,五官平凡,却带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引人飞蛾扑火,无法自拔地沉沦。   “火折子给我。” 又轻又哑的声音响起,如情人在耳边轻声呢喃。   片刻后,曲荇墓前火光冲天,炙热的火焰燃尽,只于坟前四堆白灰和两堆焦炭。山林间风多,很快就将那几堆黑黑白白的东西吹得乱七八糟。   “哎哟,谁这么缺德竟然掘坟?”   “干这活计的多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一老一少的声音在半山腰响起,都入夜了,他们竟然在此刻上山,怎么看怎么诡异。   偃抬起头往山上望去,并没有瞧见火把或者油灯的光亮,也可能是草木太深,给遮挡上了。   “去将人杀了。”   “嗯。”剑客淡淡应下,抬步往山上飞驰。   山上并没有如偃所想传来惨叫声,反而是几根被剑气削断的树枝被甩了下来,还有孩童大呼小叫的惊叹。   “葛爷爷你行不行啊?”   “什么行不行,就这么个毛头小子?”   “爷爷我来帮你!”   偃后退一步,脚步匆匆地想往马车处赶,下一瞬,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山上小径跑下来,脚程飞快,很快就跳到了他的面前。   “阿砚,这里真的有个人。”   肤色雪白,长相精致的小男孩紧跟着从山上下来,“我就说吧,阿爹说这叫团伙作案。”   接着便是一个老者和剑客打得有来有回,他们一边打,一边下山。   老者年纪到底大了,很快体力不支,逐渐落入下风。   偃盯着面前漂亮得不像话的男童,“你叫阿砚?”   他边说话边往前走,阿砚摆出个武架势来,没变声的童音有些尖锐,“站住别动,要不我不客气了!”   话是这么说,他左手却悄悄去拽自己腰侧的药包。   偃停下脚步,“好,我不动,你走吧。”   阿砚自觉面前的人神秘莫测,心中警惕万分,拽着通儿的手往葛老头那里跑去。   偃把手中的匕首攥紧又松开,最后对剑客低喊一声,“走吧,回京。”   他若是死,也该死在那个男人身边,无关情爱,只是病态般执念。   褪去廉王给他的一切,他也不过是个普通哥儿,廉王给了他一切,廉王若是死,他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这一趟,便当作告别吧。 ---------------------------------------- 第67章 不舍   “……那两个人就那样,本来就是他们先动手的,说了两句话突然又走了。”   “要有葛叔在,那两人肯定跑不掉。”   阿砚小嘴巴巴说了半天,还不忘暗戳戳地告状葛老头打不过人家。   葛老头一瘸一拐地扶着腰走进来,敲了阿砚后脑一下,“你这小娃,爷爷就不厉害了?爷爷是放他们一马,不是打不过!”   阿砚揉着脑袋转身,背对着葛老头对通儿做鬼脸。   通儿回他一个鬼脸,然后也被正对着的葛老头敲了两下。   孟晚坐在屋里扇着蒲扇,“武艺那么好,还跑到山上掘坟?什么仇什么怨啊?”   主要三泉村一个小村子,能得罪什么高人?   雀哥儿住到了善堂,孟晚叫他和善堂的孩子们学学写字刺绣,他待在三泉村不好过活。孟晚打算走的时候将他带去义学,也能在里面做些琐碎的事,照顾照顾孩子们。   这会儿常金花给善堂的孩子们买了十几斤猪板油送了过去,刚进家门就走到孟晚身边将他从阿砚、通儿这里拉走。   “隔壁田家的坟叫人给掘了!”常金花惊叹出声。   孟晚心道,好嘛这下子知道是谁家得罪人了。   隔壁院子传来吵闹的声音,田家人也不少,小梅和田兴这一脉长辈都死得差不多了,叔婶伯娘的就过来安慰他们小两口,在院里说得好好的,一出门就拍拍身上怕沾了晦气。   田家太邪乎了,各个死的就够诡异的了,死后也不得消停,倒斗的都倒新坟好脱了死人的衣裳来卖,没听过偷烂骨头架子的,这下子大家更不敢亲近了,连家里的小孩都叮嘱不许找杏哥儿玩。   此前孩子们都被家里人叮嘱过了,但杏哥儿凑上去,有时候也有人会和他说两句话,这回更是避如蛇蝎,连话都不跟他说了,也就只有阿砚和通儿有时候会找他玩。   田家坟被掘的事找不着人,过了两天也就不了了之了,村里人又开始传杨家村杨春叫人给杀了的传言,他爹娘不甘心去谷阳县县城报了官,后来衙役还来问过雀哥儿。   雀哥儿一直在善堂养伤,不光善堂的孩子们能做证,村里的村民也能做证,后来人没抓到,再传又说是抓到了,是某地的流浪汉。   孟晚:“……”   不愧是都察院下来的,就是能化腐朽为神奇。   “夫郎,有人来了。”蚩羽在墙头上晒得黝黑,不愧是岭南大山出来的,孟晚见不得一点太阳还浑身冒汗,蚩羽根本不惧酷暑。   “谁来了?”孟晚往门口走。   村里面往外走出一老一青年两道身影,青年背后还背了个箩筐,应当是送的东西。   两人确实直奔他家门口,见了孟晚出来,青年怔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见过叔嬷。”   孟晚见他虽穿着一身常服,却自有一派读书人的文雅风骨,便猜到了来者身份,“叫小叔吧。”又对他爹说:“五哥,带孩子进来坐。”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点了点头,局促地跟着孟晚往里走,迎面碰到常金花又叫人。“婶子。”   两家只是族亲,往常是没有走动的,常金花又离家多年,琢磨了一下才认得人,“老五啊?跟以前不一样了,快进屋坐吧,这是宋治?都长这么大了。”   宋治爹人还没进屋就忙着道歉,“他大姑人那张嘴就是那样,婶子你……别往心里去,我和宋治从府城买了点东西回来……”   他是个笨嘴拙舌的人,说不大明白,宋治对常金花和孟晚弯下身子揖了一礼,“大娘、小叔,我和我爹夜里赶回来,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我大姑家,我作为晚辈不好直言,我爹已经狠狠说了她一通,这些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却也聊表我家一点心意。”   背篓里面有两匹织锦棉布,和一匣子的糕点,棉布外面的油纸包散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粉橘色的布料,是未婚小哥儿应当喜欢的。   常金花让下人上了茶果宽慰二人,面对宋治大姑的时候再生气,这气也不该撒到宋治夫子这里,她心里分得清这点。   孟晚把人送出去,被太阳晒得蔫蔫搭搭的,半阖着眼,他语气散漫地说:“宋治,你大姑若是再烦扰到我娘,下回我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了。”   这句话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宋治毫不怀疑其中利害,心中一慌,又是一番承诺,离开宋家后又到自己亲姑家里训斥一番。   八月十五中秋节过后,天气就开始转凉了,孟晚还记得宋亭舟走之前可怜巴巴让他早点回京的话,于是在常金花面前开始絮絮叨叨要在天冷之前上路。   常金花刚开始烦他烦得不行,被念叨了几天又开始愁眉不展,最后干脆找孟晚摊牌。   “娘今年想在村里过年行不行?”   孟晚先是一愣,随后想了想,常金花年纪大了,久不回家乡,想留下过年也是人之常情,“也行吧,那我给夫君写信,咱们明年再回京。”   只好委屈委屈宋亭舟了,谁叫他如今责任重大,不比他执掌后方。   常金花知道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补充了一句,“娘自己留在这儿过年,你带阿砚回京去,不要耽搁了他的课业。”   “那怎么行?”孟晚不放心常金花自己在老家。   常金花笑了,“怎么不行?你娘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你不是想招人种棉花吗?明年春天娘在家帮你看着。”   孟晚在屋里转了两圈,问常金花,“娘你真不和我一起回去?”   “晚哥儿,你就心疼心疼娘吧,天天圈在院里真不是人过的日子,盛京待的这半年还不如在岭南舒坦。”常金花本来就是普通农户,跟着孟晚和宋亭舟也算是长见识了,好不容易说动她自己开铺子挣钱,再把人关在大宅子里,也不怪她憋坏了。   常金花说让孟晚心疼她,也是知道孟晚最在乎她的想法,从不做让她不顺心的事,比起宋亭舟,孟晚更像是自己亲儿子。   果然,孟晚只琢磨了一夜,第二天就同意了。只不过要把苇莺、云雀、松山、松樵都留给常金花。   常金花只要俩丫鬟,要叫松山松樵跟着孟晚走,路上赶个车跑个腿,省得蚩羽离了孟晚身边。   知道孟晚不放心,槿姑也要主动留下,但黄叶是肯定要随孟晚回京的,这样一来母子俩又要分开。   “今时不同往日了,知道他在孟夫郎手下做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槿姑都是洒脱,并无太多不舍的情绪,她说的是心里话,黄叶的卖身契都被孟晚给消了,还正经给他和槿姑重新登了户籍,比起仆人,孟晚是把黄叶当属下、当弟弟的。摊上这样的主家,槿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宋家帮他们母子太多了,无以为报,仔细看顾老夫人也是应该的。   黄叶亦是放心,他娘那么多年矿山都熬过来了,在乡下散散心也不错。   事情敲定下来,孟晚就急着回京了,不然宋亭舟一封接一封的信来催。   孟晚走之前把四个县的义学都逛了一遍,好在没有再出现谷阳县那种情况了,别的义学都很正常,被收留的孩子感激都来不及,除非是乞丐没当够才会使坏。   雀哥儿被孟晚留在了谷青县的义学,这处的义学比较特殊,所有被捡回来的孩子都姓严,义学门口竖立的也不是刻着孟晚名字的碑,而是谷青县百姓当年洪灾过后给严昶笙塑的石像。   所有谷青县的人,都应该铭记严昶笙当年的功绩,没有他,也没有谷青县后来的人。   孟晚在四座县城都置办了田地,除了三泉村的,和谷阳县张家赔给他的二十几亩,其余都记在义学名下,明年开春便可播种棉花。   “你确定不和我进京,跟你大姑留在村子里?”孟晚踏上马车前问雨哥儿。   雨哥儿态度比之前坚决,“我不去了表嫂,和大姑在村子里挺好的。”   “哦,那就随你吧。”孟晚还算满意,留下来陪常金花的人越多越好。   他人忙事多,又叮嘱了几句别的,最后专门将善堂里的宋润拎了出来,“还有宋瑞,在族学好好进学,你族叔说只要你能考中秀才,就接你去盛京求学。”   宋润难以置信,“去盛京?”   孟晚人都上车了,自车厢内回应了句,“对,好好学吧。”   孟晚置办的山货和皮子,一半都留给了常金花,常金花要是不在家,他存这么些东西也没用,饶是如此,来时五辆马车,回京也变成了七辆。   家里的仆人不论男女哥儿都会骑马赶车,在岭南的时候学的,回去赶车的人少了几个,孟晚还雇了两个车夫,车夫自带两辆车,正好装山货。   车辆驶出村子,常金花在门口看着看着就落了泪,宋亭舟走时还没什么,在岭南的时候也习惯他时常不在家,孟晚带着阿砚通儿一走,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槿姑在院里叫她,“老妇人,昨儿下了雨,咱们去山里捡蘑菇?”   常金花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叫苇莺拿上篮子,这就去!”   孟晚回路过昌平府的时候,照旧回家歇了一晚,若不是怕宋亭舟等得着急,多住两天也是行的,黄挣这里都好说,主要得去祝家看看。   祝家当年被抄家之后祝三爷就搬了家,便是能买下曾经的老宅,他和祝四叔也不想买了,家里都死绝了,住着也晦气。   后来祝泽宁成亲,祝三爷在北地贩糖,便又重新买了一座宅子,也有五进大,他这些年发达了自己又私扩了不少,比起当年皇商盐商是差了点,兜里的钱袋子却满满当当都是自己的。   孟晚上门的时候难得他也在家,见了孟晚苦笑连连,脸上的褶皱多了几道,头发也斑白不少。   “都是命啊,不信不行,可能祝家就没有那份当官的命吧。”祝三爷长吁短叹,曾经要入股孟晚驿站的意气风发仿佛都消退了,往日高大的身躯也开始佝偻。   孟晚不知该如何去劝,“三叔,不怪泽宁,贼人有心算计,就算百般提防也防不住的。”   生活不是话本子,日子过得好好的,谁能知道哪一天,会因为某些原因被人给盯上了呢?   站在门后的兰娘鼻头一酸,“难为你不怨他,反而替他说话。”   孟晚让过身,让兰娘坐在自己旁边,“我是宽慰三叔才这么说,泽宁哪儿去了?他过来我定要骂他两句解解恨。”   兰娘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要是孟晚和宋亭舟真怨恨祝泽宁,这会儿就不会主动登门了。   她心绪松懈不少,破涕为笑,“他自己知道没脸,躲着不敢过来见你。”   “以前看着也不像是个傻的,不知如今怎么越来越憨。”孟晚佯装骂了一句,主要是看祝三叔状态不好,安慰他几句。   “三叔,你们一家能两次从大劫中侥幸脱身,已经是万中之幸了,莫要多思。想想您曾经在县城做盐商的时候,不也很好吗?”   这些话祝三叔不是没对自己说过,只是情况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争强好胜,一直希望儿子能改换门庭,眼见着高台搭起又落下,又怎么能甘心呢?   此刻再说什么都晚了,祝三爷又是一叹:“晚哥儿,三叔是老了,往后也不想再折腾了,南边那头的驿站就不去了。你四叔性子鲁莽,我不放心他单独出去,也要在我近前看着。”   孟晚知道他这一番心态变化,也能体谅一二,“我明白了三叔,若有祝家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只管去信入京。”   祝三爷和兰娘自是感激不尽,知道孟晚明早就要启程离开,两人又忙活着要给孟晚收拾些昌平府特产让他带回去。   第二天一早是祝泽宁露面去送的孟晚,又是两车的东西,连人带车的给孟晚拾掇好了。车夫是祝家的仆人,等给孟晚送到盛京,两人便自行驾着车回来。   “二嫂。”祝泽宁低着头对孟晚说话。   他本来微胖的肚子都收了回去,脸不能用瘦了几圈来形容,下巴都透着尖。神情憔悴,眼袋也大,本来三人中他年纪最小,如今苍老了十岁不止,可见成瘾的药物害人不浅。   “泽宁,昨天我说的话兰娘应该都转告给你了,我和你二哥是不怪你,但昨日那话也确实是我为了宽慰三叔和兰娘故意说的。”   孟晚脸色冷淡,“你已经辜负了家人朋友,往后若是再一蹶不振,才是对不起我们大家。三叔已经老了,没人再护着你,你好自为之吧。” ---------------------------------------- 第68章 围堵   孟晚八月底从三泉村出发,路上行了快两个月,这会儿十月底入京,盛京的气候已经是秋意渐消、冬寒初显。特别是被困在马车上,掀开车帘就能看路旁枯黄的草叶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便是看着,也觉得一种凄凉的冷意涌上心头。   “阿爹,回去后能不能先歇息几天再去夫子处上课啊?”阿砚裹在棉袄里,露出一张小脸面露哀求。   孟晚冷酷地拒绝,“不行,本来就耽搁了许久,落下诸多课业,等年底大冷又该放假了,怎可再歇息?”   “哼哼。”阿砚不敢违背孟晚的话,只能小声哼哼,发泄心中的不满。   孟晚掐住他白嫩的小脸蛋,“哼什么?”   阿砚今年才七岁,但因为宋亭舟和孟晚身形都高,特别是宋亭舟个子高,在文官中简直一枝独秀,于是阿砚从六岁开始身高就开始抽条,他吃得胖乎乎的,这会儿和小牛犊子似的把他的牛头扎进孟晚怀里。   巧的是马车也猛地停住,两相冲击之下孟晚腹部一痛,有种想给儿子踢下马车的冲动,“起……开。”   “夫郎,你没事吧?”驾车的蚩羽把门帘掀开问。   冷风灌了进来,外面却不是熟悉的家门口,孟晚回了句,“没事,还没到家怎么停了?”   孟晚回京前没有提前给宋亭舟写信,入了城便直奔家中而去,他家算是城里顶好的地段了,其他官居二品、三品的老大人,可都住不到盛京二重城。   这会儿已经快到霜华巷了,眼见着就要到家,怎么还停住了?   蚩羽声音也很郁闷,“前面好像有人堵路,这边不少马车都停在这头过不去,要不我过去看看?”   孟晚眉头轻皱,“你被动,让松山他们向前打听打听。”   紧接着外面就响起蚩羽喊人的声音。   阿砚好奇地从车窗向外望去,“阿爹,真的有很多马车在这儿欸?”   “嗯,老实坐着别动。”孟晚在马车里稳稳坐着,要是时间长了还没人解决,他就要下车走回家去了,反正也没多远。   松山很快凑过来禀报,“夫郎,前面说是有人在闹事,京郊三大营提督被堵在前面的大街上了。”   “谁堵的?”孟晚总觉得京郊三大营提督这个称谓十分耳熟,宋亭舟给他写的信中应当提及过。   松山也只是听到一星半点,“好像是……一群书生?”   “书生?”孟晚更发觉不对了,陛下刚登基,朝堂官位悬空,又是赶上明年春闱在即,禹国境内大批举人都开始前往盛京,准备应试,他们途中便遇见了好几批。   这会儿他们不在客栈、屋舍里读书,跑到大街上堵人?   眼见着一时半会儿前面的马车都动不了,孟晚当机立断道:“你们几个在这儿守着车,阿砚通儿下车,咱们走回家去。”   孟晚跳下马车,霜白色嵌着毛边的褙子掀起一角,又很快重重垂下,他跺了跺发麻的腿脚,顺手将个子稍矮一些的通儿抱下来,阿砚则自己蹦了下来。   两孩子被孟晚一左一右地牵着,蚩羽在前头开路。   顺着街道边上往前,越往前走,路上横着的马车就越多,不少人都同孟晚一样下车步行,戴着帷帽的小姐公子们不顾下人阻拦,好奇地张望。   当街正中的位置横了几辆马车挡住去路,约莫三四十个身穿青衿的读书人聚在一起,正一脸激愤地在高声指责。   “秦世子,你身为皇亲国戚,又是京郊三大营提督,竟公然在街上施暴,全然不顾朝廷法度!”   “我等虽然出身寒微,却也是经州府科考取仕的举人!身蒙朝廷恩荫,代表的是圣贤教化、天下斯文,怎可无端受此羞辱?”   “寒窗十载,所求不过为社稷分忧、为百姓请命,未曾想尚未踏入庙堂,竟先遭官威欺凌,尔等行径,是要寒了天下读书人的报国之心啊!”   那群书生群情激昂,周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和他们对峙的是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将,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刚被任命为京郊三大营提督的秦艽。   这群书生能言善辩,他这边的几个武将一个比一个笨嘴拙舌。   秦艽本来正一脸不耐地听这群读书人叭叭,没承想眼角余光见后排的许多书生眼睛都斜目偷瞄街边的炸糕摊子。   秦艽都被气乐了,怎么的,他们还骂饿了?   扭头一看,原来周边大家都在看热闹,只有炸糕摊子前站了两个大人带着两个孩童在买炸糕。   其中一位夫郎穿着霜白色的过膝褙子,墨绿色的内衬自膝下和领口、袖口显现,衬得他肤色胜雪。一头墨色长发仅用一根祥云白玉簪盘在脑后,不施粉黛的绝美脸庞,胜过一众装扮或清丽或华贵的哥儿女娘,难怪看得那群土包子目不转睛。   秦艽眼底涌现出一抹笑意,他在马背上用慵懒随意的语气喊了句,“孟夫郎,许久不见,宋大人不是说你还在老家吗?”   既然被看见了孟晚就带着孩子往秦艽那头走了两步,他举着个新炸出来的炸糕,攥着小木棍吹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觉得一时半会没办法下嘴,便先和秦艽说话,“这不是刚回来就看了一场世子的好戏吗?”   秦艽苦笑,“你可别取笑我了。”   两人语气熟稔,任谁都看出是相识的人,在场没人不知道秦艽是当今国舅,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如此一来孟晚的身份更是成谜。   人群中有个书生视线从秦艽和孟晚身上溜了一圈,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一脸愤慨,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前蹿了两步,狠狠往前一推,最前面一个嘴皮子格外利索的书生便被推到了秦艽马蹄底下。   好在蚩羽就在旁边,他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书生给拉了起来,可即便如此,也让现场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秦艽也知道这个当口不能让这群书生出事,所以才一直和他们僵持,真要让这些只会呱呱乱叫的蛤蟆出了什么事,他免不了要摊上麻烦。   “你真的打了人?”   豆沙馅的炸糕焦香甜糯,但吃多也腻人,孟晚吃完一个,抽空问了秦艽一嘴。   秦艽干脆从马背上下来,同孟晚说话:“不知道哪儿来的大傻子,我在勾栏看戏的时候跳出来骂我,纯纯的找抽,我就踢了他那么一脚,今日便被堵在这了。”   孟晚琢磨了一下,暂且没什么头绪,他见秦艽一副要跟人死磕到底的样子,手指指向旁边小巷里一群甲卫,低声说了句,“五城兵马司的人在那儿看热闹呢。”   而且像是已经来了一会儿了,那群甲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盯着事态发展就是不出头现身。   秦艽阴恻恻的望过去,巷子里的甲卫们心中一突,为首的北城兵马指挥本来歪歪扭扭的倚在墙上,太阳底下只露出一双黑色皂靴,见下属们有异,忙探头望过来,正对上秦艽那一双厉眼。   他猛地直起身子,二话不说带人往这边赶。   五城兵马司的人出面驱散那群书生就比秦艽开口好办得多,又是好言相劝,又是出言逼迫。直说再纠缠下去,真闹到了顺天府衙门,府尹大人可不是吃素的,若是被他抓了重重责罚,明年的春闱他们也甭想参加了,如此软硬兼施之下,那群书生这才作罢。   孟晚俯下身子给阿砚和通儿擦油乎乎的小脸,“还没来得及恭贺世子高升,改日有空再聚。”   “好说好说。”目送孟晚一行慢慢离开,秦艽才重新上马。   街上被堵着的马车太多了,孟晚他们到家之后,松山等人还没驾车回来。   看门的小厮惊呼,“夫郎回来啦!”   整个前院后院便都动了起来。   “夫郎,你和两位少爷要不要先洗漱一番?”   “咦?怎么没有跟车?夫郎,老夫人是在后面吗?”   “夫郎,南边来了厚厚的一沓子信,大人都放在书房里了。”   “夫郎,路上饿了吧,要吃些快的垫垫,还是摆一桌席面?”   俩孩子到家就开始撒欢,许久不见的桂方桂圆跟着两个小公子跑,主演和朱砂忙着收拾阿砚住的西院,被褥都要翻出来晒晾一番。   孟晚直奔正院,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歇脚,一样一样地吩咐下人们。   “老夫人在乡下,没跟着回来,咱家的马车都停在槐安街了,派几个人过去接回来。”   “温水提进来我马上就洗漱,吃食做些简单的汤水就成……”   房间里被端上来一盆炭火,孟晚洗漱后坐在炭盆边上,一边等着烤干头发,一边读着南边寄来的书信。   最上头就是楚辞寄回来的,上头没有封蜡,宋亭舟应当是看过了。   楚辞提亲之行自然顺利,苗家人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没有不放心将阿寻交给他的。只是苗老爷子年岁太大,怕是等不到明年进京参加两人昏礼。   楚辞和阿寻两人为了安抚老人,青杏也怕阿寻将来守孝耽误婚期,便提议让他们简单在西梧府办上一场,左右她们苗家不会计较排场。   孟晚将信放在一旁,琢磨着宋亭舟应当已经回过信了。   接下来就是聂知遥的,乐正崎过去接他后,两口子决定在西梧府待到九月中旬,等天气凉爽一些再上路回京,算算日子,应当是年前到家。   接着就是糖坊和驿站的信,唐妗霜私下给他寄来的信件,刚学会写字的那拓的信,还有许多松韵学院孩子的信。   马车进了宅子,人多热闹了一点,黄叶照旧清点东西,把枝繁打发过来伺候孟晚。   枝繁见孟晚看信看得仔细,为他在炕桌上放着的茶杯里换了盏热茶,又引着厨房过来送饭的丫鬟进来,轻声问道:“夫郎,厨房的饭菜送过来了,是摆在炕上吃,还是在堂屋里吃?”   孟晚抬起头来,“炕上都是书信,弄脏了不好,摆堂屋里去吧。”   他下来往堂屋走,“阿砚他们在自己院里吃?”   厨房的人端着厚重的木制托盘,候着等枝繁一样样将饭菜摆到八仙桌上,回道:“小公子和葛小公子都说不过来了,就在西院里摆了饭,和夫郎这里是做的一样的。”   桌上摆了三盘小菜和半锅红枣粳米粥,孟晚前世多数是吃食堂饭,来到宋家之后口味渐渐向常金花和宋亭舟靠拢,吃饭菜的时候就是吃饭菜,不爱用甜点等。   喝汤这个习惯还是一家子去岭南才有的,眼下桌面上有粥,厨娘就没做汤菜,孟晚爱吃的酸笋切了一盘,煎了一盘小黄鱼,炒了个肉丝炒土豆丝,都是依孟晚所说,没有大荤之物。   孟晚在街上吃了个炸糕,虽然当时还算顶饿,但在路上吃顿正经饭不容易,他有些馋热饭了。   一连喝了三碗粥,将小菜都吃了精光,见天色尚早,便漱了口窝回炕上接着看信,炕里烧了炭热乎乎的,孟晚看着看着眼皮便开始不自觉的上下打架。   这一觉睡得又甜又香,孟晚自然醒来,炕桌已经被人挪走了,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捂得他脸颊泛红。   “阿爹睡醒啦!”阿砚清脆的童声从一旁传来。   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熟悉的气息包围着孟晚,他脖子被人扶了一下,整个人自然而然地抱住面前人的脖颈。   “睡够了?”宋亭舟维持微微伏在他身上的姿势让他抱着。   何止睡够了,从晌午睡到当下天黑,简直睡多了。孟晚蔫蔫地不愿意睁开眼睛,就半挂在宋亭舟身下。   阿砚本来在软榻上玩娟人,偶尔瞥见两眼便觉得,他阿爹在他爹面前不一样,比娇娇软软的琼娘还爱撒娇似的。   没眼看。   阿砚半捂着眼睛抱着他新得来的娟人跑了出去。   他一走宋亭舟便直接抱着孟晚翻了个身,自己斜倚在炕上,让孟晚趴在他怀里。   “回来怎么没提前给我写信说一声?”   孟晚手往上摸着宋亭舟的脸,“和你说了也是惹你担心,有蚩羽在路上又无碍,没事的。”   宋亭舟将他手拿下一只,放到唇边轻咬了一下,“下次不许。”   孟晚在他身上拱了两下,仰起头亲在宋亭舟下巴上,“知道啦。”   “娘没跟我回来。”   “嗯?”   “她说想在乡下清闲清闲,回盛京不自在。”   “等小辞回来家里要办婚宴。”   “那时候她肯定是要来的。”   俩人分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彼此间依然相互想念,这会儿就这样倚在一起说说话,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气氛分外温情。 ---------------------------------------- 第69章 入宫   白天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夜里就很适合再做点体力活。宋亭舟比孟晚努力,卧房里的大床摇了一夜,于是第二天孟晚便又赖了床。   今日天色稍暗,怕是要下雪,正是补觉的好天气。结果天公不作美,黄叶急匆匆地跑过来叫他起床。   “夫郎,宫里皇后娘娘宣你入宫。”   宅子里的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沐泉庄有桂谦盯着,偶尔黄叶也要过问两句。他现在除非孟晚出门,不然不大在孟晚身边伺候。   这回他亲自过来叫人,是怕下面的小厮、丫鬟不可靠,毕竟皇后可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万万不可怠慢。   黄叶站在孟晚床边摇人的时候,心都在怦怦乱跳。   孟晚昨晚和宋亭舟闹到后半夜,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宋亭舟像是没吃够肉的野狼,攒了几个月的劲儿都往他身上使。早上起来上早朝也不知睡够没有,精神十足。不像他,他这会儿身上酸痛不说,眼睛也有点睁不开。   “皇后……娘娘?”孟晚重复了一句黄叶的话。   黄叶急得不行,已经开始翻找衣柜里的衣裳了,嘴上还不停地催促孟晚:“是啊,皇后娘娘派来的大太监送来了传帖,人就在会客厅等着呢!夫郎你快起来!”   这会儿不年不节,也没有重大国事,皇后派内侍送来传帖,那就是要私下召见孟晚。   黄叶着急忙慌地翻了半天衣裳,只拿出了一身新做的厚实中衣。孟晚爬起来在屋里换衣裳,见他一副被惊到手足无措的样子,懒洋洋地问:“还在找什么呢?去拿命妇常服来。”   黄叶一拍脑袋,见孟晚丝毫不紧张的模样也跟着镇定了下来,“对啊!我给忘了!”入宫面见皇后娘娘怎么能穿私服呢,孟晚是一品诰命,便是被私下召见,也是要穿一品诰命常服的。   他又风风火火地走到侧间的小库房找孟晚的一品诰命常服,还不忘吩咐枝繁枝茂赶紧伺候孟晚洗漱。   禹国的一品诰命常服是大红色的,里面红色长衫,外层红色长袄,料子是上等的绫和罗,下摆镶着绿色宽边。   衣裳前后都绣着蹙金绣云霞翟鸟纹,看带用的是红、绿、紫三色,上头同样也绣着蹙金绣云霞翟鸟纹,下摆绿色宽边上则用的是横竖金绣缠枝花纹。   孟晚洗漱好换上这么艳丽的衣裳还有些不习惯,好在常服是内务府为孟晚量身裁度的,穿着比礼服要随身舒服。   他坐在凳子上,由着黄叶给他梳了一个高髻,所有头发都梳到头顶位置,再用珠翠庆云冠将整个发髻都罩起来,上头用纯金顶簪簪住,前面用金云挑心定住发冠,后面再用体积更大的分心托住后面的头发,一高一低,整体非常协调。   除此之外,发冠右边还要簪上两支嵌着蓝宝石的珠翠翟,左边则是一支口衔小珠结的金翟步摇。   黄叶给他装扮完,上下打量着怕差点什么,结果身旁一左一右传来两道吸气声。左边枝繁端着孟晚洗漱过后的东西,磨磨蹭蹭不想出门;右边枝茂拿了两道点心,直勾勾地盯着孟晚。   “端着做什么?送出去啊?”   “枝茂,你给我把餐盘放下,把里屋的妆匣子拿出来!”   黄叶挨个训斥,把两个小孩都骂跑,又将孟晚的脸扭过来仔细观察,“夫郎,你脸上便是不上脂粉,是不是也该抹上些口脂啊?”   他就说差点什么东西。   这一身装扮太过华丽贵气,孟晚再抹些口脂想必会显得更加大气明艳。   孟晚咬了半块糕,“不抹,这样就好,太张扬也不是什么好事。”   枝茂取来妆匣子,孟晚从中取出两只白玉手镯戴上,压一压满身的艳色,“行了,走吧。”   宫侍客客气气地候在会客厅,半点不敢催促。等孟晚露了面,就即刻动身带孟晚入宫。态度十分恭顺,黄叶给塞荷包也不要。   平常场合入宫,宫外的侍女、小侍都是不得入内的,特别是正式场合,今日孟晚倒是可以带上黄叶和蚩羽。   霜华巷距离皇城不远,他们行至东华门侧门,由大太监递上传帖,守门侍卫核对无误后放行。   大太监轻车熟路,一路引领孟晚到皇后娘娘的寝宫——坤宁宫,黄叶和蚩羽不得入内,只能在宫殿外守着。   “老实一点,不得妄动,黄叶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孟晚入殿前不放心地叮嘱了蚩羽一句。   大太监进去禀告,片刻后有女官出来引见。孟晚随引路女官缓缓踏入坤宁宫后殿。   暖阁内铺着整块暗织流云纹的羊绒宫毯,鞋子踏上去绵软无声,花几上的官窑青花胆瓶里,插着还泛露珠的鲜花兰草。   东南角的紫檀木高几上,鎏金珐琅香炉边角嵌着圆润的东珠,缕缕轻烟从盖顶镂空处袅袅升起,漫入殿中。   沉香氤氲,一抹醇厚的幽香萦绕在孟晚鼻下,他垂下眸子,余光看到暖阁深处的紫檀木镶螺钿大榻,长约一丈,宽约五尺,榻面上铺着厚密的皮毛裘褥,边缘垂着紫缎绣暗八仙纹流苏。   榻上正端坐着头戴双凤翊龙冠、身穿红配黄燕居冠服的皇后娘娘。她亦是秦艽一母同胞的亲姐,与她相对而坐的便是她二人的亲母,忠毅候夫人了?   “臣下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孟晚双腿弯曲,欲行大礼,结果腿还没触到地上的羊绒宫毯,就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宫侍扶住。   “今日没有外人,孟夫郎又何须多礼?过来坐吧。”皇后只比孟晚大了三四岁,语气温和又不失威仪。   宫侍在大榻旁边放了把椅子,供孟晚上座。   孟晚坐之前又对忠毅侯夫人微微欠身,“见过侯夫人。”   忠毅侯夫人五十多岁的年纪,长相英气,皇后和秦艽都很像她。听说她也是出身将门,父亲亦是朝中猛将。   忠毅候夫人虽然是第一次见孟晚,却也显得极为亲厚,“正旦宴我等因为避嫌没来,早就想见见你了。”   孟晚坐在椅子上,因为两人亲近的态度,姿态也松弛了两分,“正旦宴过后,想必诸位夫人、夫郎都是说臣下没有教养、出言不逊吧。”   “那你可真猜错了。”忠毅侯夫人刚才正和皇后谈论些什么,眉眼间带了丝愁绪,这会儿倒是淡开不少,“反正传到我口中的都是好话。”   皇后也道:“当时陛下多有谋划,本宫在席间不便出头,孟夫郎莫要怪罪。”   她贵为皇后,到现在能在孟晚面前解释一句,已经十分谦逊了。   孟晚忙道不敢,“娘娘言重了,臣下当时已经在家听夫君提及过,且怀恩伯夫人与臣是旧怨,怎么能怪到皇后娘娘身上呢?”   忠毅侯夫人奇道:“你和她不是师姐弟吗?为何有旧怨?”   “说是旧怨也够不上……”孟晚把他和林苁蕙之间那点小破事给细说了一遍。   忠毅候夫人不出所料,“她就是那样的脾气,拎不清的东西。她儿子与廉王过近,已经被刑部下了大狱,陛下念在怀恩伯曾驻守边境数十年,以累累功绩才被先帝封为伯爵,并没有革除他家的伯爵之位,但怀恩伯为其他儿子请封世子都被驳回了,他家自然知道怎么回事。”   不削爵是给先帝面子,儿子与逆党一派,后代还想接着当伯爵就是白日做梦了。   若不是林苁蕙四处经营,把儿子也教成四通八达的性子,他家起码能享三代经久不衰。   如今么……   孟晚对林苁蕙无感,是盛是衰也不大在乎,倒是忠毅候夫人比较唏嘘,“看看吧,这就是娶个搅家精的下场,我又怎么能你弟弟娶了那小哥儿进门呢!”   新皇登基,秦家的对头聂家倒台,女儿坐到了皇后的位置上,连一向不着调的儿子也有了一番建业,被陛下钦派为三大营提督,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秦艽,这是陛下对秦家的信任。   忠毅侯夫人本就不同项苁蕙那样喜欢钻营,按理说没什么不知足的了,只儿子的亲事颇为坎坷。   提起秦艽从钦州边境带回来的小哥儿,皇后眉头也不经意间蹙起,“那个小哥儿暂且不说,如今他一鼓作气跑去顾家退了亲,就是公然折辱顾家名声。顾大学士虽然身上并无实权,可多次下江南讲学,门下学子无数,在文士中名声极盛,连陛下也要给几分薄面。”   “昨日那群读书人将他堵在街上,多半是受了顾家的授意,一次两次就罢了,真叫他们缠上也是麻烦。”忠毅侯夫人愁道。   皇后一拍身侧的紫檀木嵌玉扶手,声音中带着些薄怒,“他行事这般鲁莽,活该自己受着。”   暖阁内外的宫侍跪在地上一片,“皇后娘娘息怒。”   孟晚听明白了,二位这是在烦恼秦艽的婚事,喊他来的目的不言而喻,秦艽朋友中靠谱些的也只有他和宋亭舟了,且宋亭舟从龙有功,前途一片大好,算是自己人,这是要让孟晚去规劝秦艽。   果然,忠毅候夫人下一瞬便是扭头问孟晚,“孟夫郎,你和宋大人在岭南对犬子多加照顾,与他关系又亲近,他愿意听两句你们的话,娘娘这里也没有旁人,还望孟夫郎给出出主意。”   皇后特意将他叫来,想必不是为了听他说些似是而非烂和稀泥的话,孟晚沉吟片刻,“女子名誉重若性命,且与家族捆绑,这件事,顾二姑娘确实受了委屈。”   忠毅候夫人面露惭愧,“这事怪我,为了让他定心,自作主张为他定了亲事,耽误了顾二姑娘。”   皇后打断母亲自责的话头,“眼下再说这些已是无用,想办法补救才是真的,不知孟夫郎可有妙计?”   新帝心机深沉,从不爱在后宫提及前朝政务,却在他面前提过两次宋亭舟和孟晚夫夫,可见其简在帝心。   孟晚将昨日秦艽被一群读书人堵在大街上的事琢磨了一下,对上了,便道:“这事还是要从顾家入手。”   忠毅侯夫人岂会不知?她愁道:“宫内平乱第二天,还不等我们反应过来,这小子就去顾家退了亲,如今亲事已经退了,人也得罪了。再说,便是按头逼着秦艽娶顾二姑娘,这头倔驴也是不能干的。”   孟晚压了压叠在一起的手,“臣下说句斗胆的话。”   皇后戴着东珠点翠手镯的左手轻抬,“早就对你说了,我这宫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主意尽管说出来。”   “两家定亲多年,确实耽搁了顾二姑娘多年,不若皇后娘娘赏赐她个恩典,将她收为义妹?这样外人再说不出什么闲话,又能免了两家因为退亲闹得不愉快。”   忠毅候夫人看了皇后一眼,苦笑着摇头,“娘娘也是这么说的,可是顾二姑娘倔强得很,硬是不愿。”   孟晚意外道:“顾二姑娘不愿意?”他问完又琢磨出两分小姑娘的想法,还是个挺有气性的女娘,不过也怪不得人家,秦家这事确实办得不地道。   但算起来,三方又各有委屈,最冤的就是顾家。接下来秦家也是想给儿子寻个好亲事,出发点也是好的。秦艽在外多年,关于亲事刚开始可能也没想太多,后来遇到军医之子裴安缘,就那么陷进去了,非人家不娶。   皇后所托,又是秦艽的事,孟晚思索片刻,“若是皇后娘娘和夫人信任,臣下愿意去顾家走一趟。”   皇后心中甚慰,忠毅候夫人更是惊喜,连连道谢道:“那就多谢孟夫郎了。”   从皇后处说了一会儿,孟晚见母女二人似还有话要说,识趣地告退。   他走了一会儿后,忠毅候夫人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惋惜,“你看看人家宋大人的夫郎,真是进退有度,人又机敏,从长相到为人,真真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但凡你弟弟找个这般的人物回来,哪怕出身不好,娘也认了!”   皇后戳破她的幻想,“便是有孟夫郎三分,也是个玲珑人了。”   “谁说不是呢?”忠毅侯夫人愁眉不展,说到底,顾二姑娘再如何,也是外人,她最愁的还是秦艽和裴安缘的事。 ---------------------------------------- 第70章 育儿   从皇宫出来,孟晚就琢磨着这个说客要怎么当。他当年初入盛京城,曾在怀恩伯爵府见过顾家大姑娘一面,那就是个极为傲气的姑娘了,没想到老二骨头更硬。   没必要现下就去顾家,这一身上门太招摇了,孟晚带蚩羽和黄叶先回家,找了家里下人中最机灵的桂谦出去打探顾家的事。   孟晚刚将身上的诰命常服换下来,发冠也被枝繁一件件拆下。   他揉着头皮,“戴这么小会儿就沉得慌,若是戴上一整天岂不是遭罪死了?”   枝繁捂着嘴巴偷笑,“我看人家夫人夫郎头上最少也插着三根珠钗,步摇也都是怎么华丽精巧怎么来呢!”   “别人是别人,咱们不和他们比。”孟晚重新用白玉祥云簪挽了个松垮的发髻,把手上累赘的玉镯也褪了下来,穿着一件长到膝盖的对襟上衣,一条厚实暄软的薄棉裤,站起来跺了两下脚,浑身一阵轻松。   枝繁将这一套东西都妥善地放到正房里的小库房里,里面都是珍贵物件,上了锁的。   孟晚把堂屋里的枝茂喊过来,“去叫厨房给我煮一碗馄饨送过来,加两个荷包蛋。”   “欸,小的这就去厨房吩咐。”枝茂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孟晚从卧房外间,穿过堂屋走到书房里,书房里的两张长长的桌案并着,书架上的书册满满登登,角落里还开了道小门,里面是孟晚专门放画具的房间。   他在自己那侧书桌旁坐定,挑了一块上好的徽墨在砚台上细细研磨,昨天看信,今天该回信了。   这些年下来,磕磕绊绊的,岭南北上如今的路已经修到了郑州。除了一开始较为艰难外,其他州府的上官都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只要不傻都主动帮扶、助力,后期倒是越来越顺利了。   先帝尚且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驿站,但当今圣上是一路走过来亲自看到过的,应当知晓其中利害。再加上他和宋亭舟从龙有功,等将来石见驿站过了皇上耳目,走上明路,很多潜在风险都能解决。   譬如小地方的驿站管事中饱私囊,或是胆大妄为的私藏货物等,这些问题都不可避免,若是其中加入官府管控,又会将这些问题大大减少。   孟晚将自己刚写下的一行字划掉,上面写的是驿站改革的问题,各地方管事每三年都要重新抓阄,在所在州府内随机分派到其他驿站去,避免长时间经营一处,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妄念。   但他转念一想,这件事当下提出来并不是什么好时机,等他什么时候各地巡游一次,看看驿站如今的情形,再决定不迟。   糖坊和珍罐坊等的回信就简单许多,松韵书院的孩子们再过两年就要开始各有建树了,南地女娘小哥儿的地位,正在渐渐提升。   有的人或许有所察觉,可等一个州府内,几乎家家户户的小哥儿、女娘都出来挣钱后,他们为家庭所带来的收益,足以堵上所有人的嘴巴。   这是一个极为缓慢的过程,但值得等待,且令人期待。   孟晚只能做到这样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他也不是三头六臂。阿砚小时候虽然有常金花陪伴,可他和宋亭舟都没有尽到当父亲阿爹的责任。孟晚还好些,宋亭舟总是觉得对阿砚有亏欠,凶也凶不起来,严父他是做不成了。   下午吃了一碗馄饨,孟晚在书房里写信写了半天,等到宋亭舟快下衙回家的时候,又跑去厨房里,打算亲自下厨给他做顿饭菜。   厨房里的三五个小丫头是槿姑亲自带出来的,手艺略微稚嫩,只有暂且掌厨的女娘烧菜还算像样。   几人手足无措地给孟晚打下手,小厨娘诚惶诚恐地问主子是不是自己做的饭不好吃。   孟晚尚未回答,她自己眼泪便已经掉下来了。   “我并没有说你烧的菜不好吃,只是今日闲来无事,想亲手给你们大人做两道菜。”孟晚哭笑不得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小厨娘,让她擦擦脸上的眼泪。   “啊?哦……奴婢……奴婢懂了。”小厨娘不好意思地接过帕子,脸上羞得通红,被厨房里的几个姐妹们打趣。   宋亭舟爱吃饼和饺子之类的,那些年考科举的时候吃饼吃伤了一阵,好几年都不爱吃,去岭南的几年又开始恢复了。   总之是个很好对付的食客,孟晚做什么他就吃什么,量大管饱就好。   思及还有两个小的,阿砚爱吃鱼虾,通儿爱吃肉,孟晚便决定还是包饺子好,多包几种馅料的,大家都能吃到爱吃的。   厨房里忙叨叨地剁着各种馅料,孟晚先将处理好的火腿肘子煨上,又煲了一道银鱼豆腐羹,等一会儿饺子包好蒸上了,再拌两道小菜即可。   厨房的空地上摆了三张饭桌,桌上各一大盆馅料,一盆猪肉白菜馅、一盆三鲜馅、一盆羊肉萝卜馅。   两个丫鬟擀皮,两个小厨娘和孟晚一起包饺子,孟晚平常时候没有什么主家的架子,大家围在桌子旁,热热闹闹的。   饺子快要包完的时候,下学回家的阿砚被黄叶带着寻了过来。   “阿爹!呜呜呜……”他张着嘴巴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黄叶心疼地说:“小公子进门就开始哭了,又要找您,我就带他过来了。”   孟晚见他这样有点嫌弃,忙净了手站起来叫他离开厨房重地。到院里见他眼睛红肿一片,又被风吹得脸颊也泛红,不免又有些怜惜。   “好了好了,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挨郑先生骂了?”孟晚带他去正院堂屋,枝繁见阿砚这样也是大惊,一屋子小侍兵荒马乱,打水的打水、擦脸。阿砚衣领处也被哭湿了,枝茂又小跑着去西院给他取衣裳换。   孟晚不说还好,说完阿砚更是委屈到极点,抽抽搭搭地说:“不是……不是夫子骂我,是他们说我是……”   热水来了,枝繁浸湿了帕子给阿砚擦脸,擦完脸阿砚哭得更大声了:“他们说我是乡巴佬!呜呜呜……”   孟晚:“……?”   他颇为无语地问:“他们是谁?”   “和他们俩一起进学的小孩,不知道是谁家的。”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堂屋外面传来,是随着取衣裳的枝茂过来的方锦容。   孟晚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消息倒是灵通,还知道去接儿子下学,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上门呢。”   方锦容牵着通儿,唉声叹气地站在孟晚身旁,“你是不知道我每天有多无聊,盼星星盼月亮地将你盼回来,若不是听说你早上被召入宫了,我早就找你来了。”   “你怎知道我进宫了?消息够灵通啊?”宋亭舟都不知道他进宫的事,不然早就回家来问了。   方锦容道:“葛全在宫里当值,你今天从宫门进去的时候,他看见你了。”   孟晚不算意外,“葛大哥如今是什么职位?”   通儿拽着方锦容的手,仰着头眼巴巴地听着,他不知道职位是什么意思,好像说的是他爹也在宫里做了官,那岂不是不用和阿砚分开?   “锦衣卫指挥使,天天在皇城里遛达,无趣得紧。”方锦容不是在吹嘘,他是真的嫌弃。   孟晚琢磨了一下,锦衣卫指挥使是正三品的官衔,历来都是侯爵世家培养出来的世子们担任,对初来乍到的葛全来说,着实不低了。   他又问:“你和葛大哥如今可有住处?离我家远不远?”   “哇!阿爹……呜呜呜……你为什么不理我……呜呜……”   方锦容还没回答,被晾在一旁的阿砚先不干了。   “闭嘴,别哭了,好好说,究竟在郑家发生什么事了?”孟晚被吵得头疼,也不知道阿砚哪来那么多的眼泪,这么长时间还没哭完。   阿砚哽咽着又被枝繁擦了两把脸,“夫子家里又多来了三个学生,和我差不多大,夫子说他们是他友人家里送过来的孩子,不好推脱,让我们一起进学,但是下学的时候,那三个人,他们是一起的,嘲笑通儿傻,又说我说话有口音,是乡巴佬!”   通儿毕竟年纪小,他于武学上有极高的天分,但读书就差了些劲儿,时常在课堂上打瞌睡,郑先生经常训斥他,但通儿比阿砚这种小心眼心大得多,骂几句也不当回事,久而久之郑先生也没法子了,随他睡去。   他课业不好,被新来的三个小孩笑话也没当回事,但阿砚心眼小,最喜欢的是别人夸他俊,私以为他是全国最聪明、可爱、乖巧、伶俐的小孩,猛然听到那三个小孩说他说话口音怪异难听,简直像是天塌了一般,一进家门就憋不住哭了。   孟晚:“……”   就这儿?   “人家说你口音难听,你就跑回家哭?没反击?”他难以置信自己生了个这么窝囊的儿子。   阿砚坐到榻上自己解开扣子换外袍,磕磕巴巴地说:“我……我骂他们是扑街仔。”   “扑哧”一声,方锦容第一个笑出声,然后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阿砚恼羞成怒,“怎么啦!”   他从小在赫山县出生,在岭南长大,长到六岁才随亲人到盛京来。按理说家里人都说的是禹国官话,他北方话和南方话都会。   但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岭南,接触的人说的都是岭南话,所以有些时候不自觉地就会套用岭南方言,家里人都习惯了,也没人因为这点小事纠正他。   孟晚叫方锦容带通儿到里间榻上坐,阿砚贱兮兮地挨着孟晚。“阿爹,他们欺负我。”   “那你想怎么办?”孟晚垂眸问他。   通儿最讲义气,攥着小拳头道:“明天我去揍他们一顿!”   阿砚眼睛一亮,赞同地点点头。   孟晚冷笑出声,“然后郑先生责罚你们一顿,人家家里人再上门找我,要我管教好自己孩子,你们被逼着向那三人道歉,脸面全失,还让对方看了笑话。这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阿砚和通儿齐齐摇头。   方锦容道:“不然我让葛全去套麻袋打?”   孟晚扶额,“葛大哥去打一群小孩?往后他二人闯了祸,受了气,都要回家去找咱们吗?”   “那倒也是。”方锦容赞同,葛全在江湖上遇事多了,葛老头又不靠谱,都是他自己闯荡出来的。   阿砚又要撇嘴,“那要怎么办嘛。”   “和别人硬碰硬的是蠢货,你的气性和自尊与性命比起来一文不值,你和他们打起来,人家把你打死了会拍手叫好,你把人打死了又会闹得轰轰烈烈,以命抵命。若是不轻不重地给人挠挠痒痒就觉得自己赢了?那更是可笑的想法。”   虽然通儿会武,阿砚也算学了点皮毛,但世事无常,会武被人算计死得多了。孟晚刻意将事情往严重了说,就是想让两个孩子看清一件小事背后的一切可能。   孟晚问两个孩子,“是打他一顿过过瘾爽,还是想办法,让他们三人惧怕你们,看见你们就想退避三舍叫大哥爽?”   通儿:“打他们一顿爽!”   他说完就被方锦容弹了个脑瓜嘣。   阿砚听孟晚说完就呆住了,他脑子里突然浮现起和孟晚在瑶寨的时候,他们只是在寨子里住了几天,突然就有好多好多的人听他阿爹的指挥,还把最大的寨子都包围了起来。   当时他太小了,对很多事情都没什么印象,唯独记得孟晚站在众人中央,被人簇拥的样子。   “让他们怕我们,叫我大哥?”一股酥麻刚从脚底直窜到阿砚头顶,他瞬间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阿砚双目一亮,“我知道了阿爹!”   孟晚也不知道他又知道了什么,总归他能自己解决最好,总比哭着回来找爹强。   “明早我要去顾家一趟,若是顺利,出来就去你家找你。”   孟晚送方锦容通儿和在前院借住的葛老头出门,方锦容要接了两人回家去。   他们刚才在正院说话的时候外面飘了雪,雪里头还夹着雨丝,落在人身上濡湿一片,孟晚叫人给拿了伞,目送三人乘车离开,也没立即返回,而是站在门亭里等着宋亭舟。   马蹄声由远到近,宋亭舟骑马回来,一眼便见到了门亭下的静立如竹的孟晚。   大门两侧挂了灯笼,却不及孟晚手中提着的竹骨纱罩提灯明亮。   “怎么在这里等我?冷不冷?”宋亭舟把手中的缰绳交给下人,脚步急促地走到孟晚身边牵着他。   孟晚拍了拍他肩上还没融化的雪花,“不冷,你怎的也没穿件蓑衣回来?”   宋亭舟撑起伞同他往正院走,“不碍事,今日休息好了?”   “嗐,别提了,等回屋和你说。” ---------------------------------------- 第71章 做客   晚饭的时候阿砚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地吃了十个大蒸饺,撑得走不动路,被朱砂朱颜扶着回了西院。今晚通儿不陪着他睡,常金花也不在,家里怪冷清的。   孟晚等宋亭舟吃完饭后才跟他提起今日入宫的事。   “皇后娘娘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再加上咱们和秦艽的交情,明早我必要去趟顾家。”   屋子里生了炭火,孟晚洗漱好后把外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冷冽的风夹杂着雨雪,拼命往温暖干燥的屋子里钻。   宋亭舟往他身上披了件厚重的外衣,“量力而行,若是办不成也无人会怪罪你。”如今他有底气和孟晚说这样的话,也有本事让他不必事事看人脸色。   “我知道的,闲着也是闲着,等从顾家出来,我去找锦容玩。淑慎嫂子快生了,还要去看看他,可惜阿寻不在,不然更踏实一些。”   孟晚拉他上了炕,把炕桌推到一侧,和宋亭舟依偎在一起说话。   “昭远请了城里有名的稳婆上门,应该是无碍。等过些天我休沐,陪你和阿砚去沐泉庄泡汤池。”   “我跟你说,阿砚今天可哭惨了……”   外面天地清寒,碎玉敲窗,室内炙炭暖烛,真情人,心心相印。   一夜的风雪将沉积了一天的乌云吹散,然而第二日的气候骤降,寒气裹着地上残留的雨雪往人骨头缝里钻。   孟晚穿上嵌着毛领的青色棉袍,踏着鹿皮小靴,登上了顾家的门。   马车停靠在顾家大门一侧,蚩羽跳下车辕前去叫门。   “我家夫郎昨日递了拜帖,今日特来登门。”   顾家看门的下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小厮,顾大学士作为清流文官,明年春闱将至,往日想必近来有不少人上门求见。   小厮见蚩羽一身看不出料子的灰黑色衣裳,还当他是穿不起棉衣的穷鬼。   “你家夫郎是谁家的?”小厮不耐烦地问了句。   蚩羽扭身指向身后的马车,“顺天府尹宋大人的夫郎孟氏。”   小厮尚未听完蚩羽说完话,就一眼先看到停在门前一侧的马车,上头车厢的门帘和窗帘都是用得织锦棉布,马鞍都是描银的。   后一听清蚩羽的口中的话,立即变了脸,“哎哟,原来是孟夫郎啊!家里主子早就交代过了,孟夫郎一来就要立即请到正院里去。我家夫人早已等候多时,还请小哥儿将贵夫郎请下来。”   无论几次,蚩羽还是惊叹盛京人人拿手的变脸速度,他跑回马车前,“夫郎,可以进去了。”   孟晚自行从马车上跳下来,狂放的姿态惊到了顾家的看门小厮,他心道:怪不得都说宋大人夫郎是乡野小哥儿,行事也忒不讲究了。   蚩羽见他盯了孟晚一会儿都没挪开眼睛,为孟晚引路的时候经过那小厮,借机狠狠撞了对方一下。   蚩羽浑身上下只有头发丝儿是软的,那小厮被他这么一撞险些吐血,疼得视线模糊,却还是只能强颜欢笑,心虚地猜测是蚩羽看出了他方才的念头。   进了顾家大门后,前院自有其他仆从为孟晚引路,一行人穿过游廊,走到三进院的正院里却没停下。   领路的侍女解释道:“孟夫郎还请随奴婢到后头的荣安堂去,那是我家老夫人的住所,夫人正在老夫人处。”   孟晚客气地说:“应该的,我初次登门,理当先去给顾老夫人问好。”   顾夫人当日在正旦宴上得罪过孟晚,这是怕他旧事重提,拿顾老夫人的辈分压一压孟晚的气性。   毕竟新皇登基后,任谁都知道宋亭舟和秦艽是陛下眼前的红人,秦艽这个国舅就不用说了,宋亭舟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他虽然依旧是三品顺天府尹,可隔三岔五就被陛下召入宫内商议要事,内阁那些个老臣几乎都成了摆设,顾大人这个大学士在宋亭舟面前也要矮上三分。   顾夫人再后悔当时没有交好孟晚也晚了,如今万万不能再得罪人。   荣安堂是个户型方正的小院,只有常金花住处的一半大小。当然,也是因为常金花嫌弃院子憋屈,没将她住处单独围起来,连着后花园一起,自然宽敞。况且孟晚家的宅子规格很高,比寻常京官的宅子大上许多。   堂屋外厚重的帘子被掀开,孟晚微垂了下头走进去,一扇水墨绢面屏风隔开了内堂、外堂屋,内堂屋里有人轻声细语说话的声音,听着人还不少。   领路的丫鬟等孟晚和蚩羽都进了门,忙放下帘子往里走,口中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老夫人、夫人、是孟夫郎上门了。”   里头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又有丫鬟自屏风后出来迎人。   孟晚走进去,除了坐在上首的顾老夫人外,一屋子的妇人和哥儿站起来招呼。   “听闻孟夫郎近日才回盛京,这就来我顾家拜访,真是蓬荜生辉。”顾夫人亲自过来拉孟晚坐在顾老夫人旁边的位置上,还叫丫鬟拿了个崭新的兔皮缎子面的坐垫给他用。   孟晚低估了自己正旦宴一战成名的风头,着实没料到顾夫人会这么殷勤。他先是给顾老夫人请了安才坐下,眼神不经意间扫了眼屋内——   坐在椅子上的都是已经成婚的夫人,年轻的和中年人都有,夫郎只有一位,有些夫人身后还跟着坐在绣墩上的小哥儿和女娘。   屋内靠南的炕上坐几个年纪尚小的孩童,有的说话还不利索,有的在玩手中的玩具,稍大些的都在好奇地看着孟晚。   年轻的媳妇们便抱起各自的孩子对孟晚行礼问安,绣墩上的女娘和哥儿也在长辈的督促下欠身行礼。   孟晚着重打量她们,顾二姑娘今年十九岁,这些未婚的女娘中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对方不在这里。   他笑意依旧,进退有度地和顾家老夫人说话,不露半点目的性,仿佛只是来上门闲聊。   顾夫人见他不像是一朝得势,过来嘲讽自己的,心下稍松,言语间也不像一开始那么小心紧绷了。   坐了半晌,孟晚婉拒了顾家人留饭,起身告退。   马车出了巷子后蚩羽不解地问:“夫郎,不是说要做说客吗?咱们就这么走了?”   孟晚抱着手炉,不紧不慢地说:“不急,咱们是去做说客的,不是去得罪人的,别看顾家今日客气得紧,文人墨客最重名声,看郑家就知道了。若是一来就说到顾二姑娘身上,可就别想轻易登顾家的门了。”   蚩羽似懂非懂,转头就将孟晚的话抛在了脑后,愉快地把马车赶到了街道上。   “夫郎,这条街上有卖弹弓的,我想去买。”盛京城很大,蚩羽头回到顾家这头的街道上来,眼睛四处观望,落在了卖弹弓的摊子上。   那个摊子的摊主好像是猎户,上头竟是一些其貌不扬的自制品,弹弓弓身用的是枣木,弓弦是牛筋,皮兜子是鹿皮,看着就很结实。   “去吧,钱够不够?”随着孟晚的话,马车里扔出去一个钱袋子,里面没有铜板,都是碎银。   蚩羽是他们雇佣的护卫,不是寻常下人,该有自己的喜好和自由。   “谢谢夫郎赏。”蚩羽笑呵呵地接住钱袋,将马车停靠好,直奔猎户的摊子挑选起来。   孟晚掀开车帘透气,余光突然瞥到一个略显眼熟的人,那是一个穿着旧棉袍子的书生,前两天在街上围堵秦艽的书生中,好像有一个也穿得相似。   时间才过去三天,孟晚依稀还有印象,只是不大确定是不是那天的书生之一。   他暗暗观察,见那书生走进一条小巷里,犹豫一番,放下手炉下车寻了过去。   这条街就在顾家所在的巷子外面,街尾的小巷很窄,里头是倒夜香的人行走的小道,其中有有一道小门。   孟晚见那书生进了小巷,没有贸然跟上去,而是在正对小巷的街道,佯装着挑选摊位上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顾家小门开了,有个仆人打扮的丫鬟走了出来,和那书生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两人的脸色,没多久,丫鬟进门关上小门,书生也离开了巷子。   “夫郎可是看中了什么?”摊贩见孟晚只看不买,本来喜气的脸有些急躁起来。   孟晚心思挪回摊子上,这是个铜匠铺子,门口摆了个地摊,放些低价便宜的手炉引客。他随手拿起一个手炉,发现细节处有些粗糙,见蚩羽也买好了弹弓走过来找他,便道:“我去你们铺子里看看吧。”   铺子里的东西更为精巧,什么档次都有,自然也更贵。   摊贩大喜,“欸,您往里边请。”   过了一会儿,孟晚提了个织锦棉布袋子出来了,蚩羽驾车,两人直奔方锦容家。   葛全干些黑活,手里不缺钱,但是他和方锦容两人谁也不是能存得下银钱的性子,家里还有个大酒鬼,两人积蓄时多时少。   盛京的宅子买是买不起的,不过有陛下在,怎么也不会让葛全没地方住,便赏了他一套宅子,位置甚至比孟晚那套还好,三进大,正好够他家住,还有富余。   葛老头自己住在前院,孟晚去了先跟他打了个招呼,还提了一坛子在家就准备好的好酒。   方锦容听见动静跑出来,“事办成了?”   孟晚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方锦容,“怎么可能那么快,我又不是神仙。”   “啧啧,你比神仙还神。”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手炉,“买这个干嘛。”   孟晚勾唇一笑,“你不是说在家无聊,带你出去串门,去不去?”   方锦容眼睛一亮,“去!”   孟晚带方锦容去了吴家找郑淑慎,车上同样一早就备了礼。   “我娘惦记着你快生了,在老家的时候给孩子做了几套衣裳和垫子,我记得阿砚小时候很费垫子,你多多备着。”   厚厚的两大叠东西堆到了榻上,郑淑慎大着肚子坐在一边,随手拿起一件小衣,摸着上头细密的针脚心中感动不已,“劳常婶惦记。”   “哦对了,我刚叫侍书去街上买了糕点,晚哥儿、容哥儿你们上去坐着,我叫侍书端上来。”郑淑慎是个细致的人,虽然初见方锦容,但因着孟晚的关系,同他说话也显得亲厚许多。   孟晚叮嘱郑淑慎,“大嫂,你就快生了,少吃外面的东西,旁人送来的吃食也要仔细,天冷路滑,昨夜下了雪,我早上出门一路的冰,你走路也要当心。”   堂屋里外堆放了不少给孩子准备的东西,郑淑慎细细地听着孟晚嘱咐,“你放心,这些我都晓得,就是……就是这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濒临生产,到底是害怕的,特别是这个时候,一尸两命的太多了,郑淑慎头次生产,难免害怕。   方锦容有经验,但是不适合绝大部分人,他大言不惭地说:“嫂子不必紧张,这种事越想越怕,干脆两眼一闭……”   眼见他不往正道上说,孟晚急忙打断他,“你可别瞎说了,让你来是咱们过来陪大嫂说说话解解闷,不是你胡说八道的。”   方锦容抱胸,孟晚送他的小手炉被他放在腿上,“反正就是很简单,我生通儿的时候葛全找了六个医科圣手,结果一个都没用上,一刻钟我就生完了。”   “真的?”郑淑慎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问。   他本来就有些微胖,怀孕之后脸蛋又圆了一圈,这会儿面色红润着,倒是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见他真信了,孟晚扶额,“大嫂,人的体质不同,你不知道锦容有多能跑动,片刻也不得嫌,动得勤,可能生得就快,但是本身体质一般的,又不大适合有大动作,你还是听郎中的。”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郑淑慎提到兰娘和祝泽宁,“你去看过他们了?兰娘如今怎么样了?”   “……他们举家回昌平,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孟晚将他去祝家的见闻同郑淑慎说了,引得郑淑慎一阵唏嘘。   孟晚和方锦容都没吃午膳,在郑淑慎这儿,同孕夫一起加了顿餐,直到日落黄昏才告辞离开。   “通儿想阿砚了,我家准备了阿砚的房间,被褥都是新买的,今晚让阿砚过去睡吧?”方锦容要去接娃回家,倒不是父爱泛滥,他纯粹就是喜欢出门去玩,有任何理由都不放过。   宋家这阵子确实有点冷清,阿砚去方锦容家和通儿一起也好,孟晚痛快应了。 ---------------------------------------- 第72章 待客   就这样白日里或是陪方锦容逛一逛,或是去吴家看看郑淑慎,孟晚过了几天悠闲日子。   又是一个寒峭侵衣的天气,孟晚再次叫人备车,登上了顾家的大门。   还是熟悉的一屋子人,小孩子或许少了几个,姑娘里却仍旧没有顾二姑娘。   两次都没见到人,孟晚连眉头也没皱上一下,笑盈盈地吩咐蚩羽提上来一个精巧的小木箱。   箱子打开,里头码着十来个巴掌大的首饰盒子,盒子是琉璃制成的,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烁着七彩流光,比起厚重的木料,显得轻盈又漂亮。   “哇!”一个小哥儿没忍住惊呼出声。   他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孟晚赔笑道:“孟夫郎别介意,他小孩子家家失礼了。”   孟晚笑得很亲切,“这算什么失礼?孩子都喜欢新鲜玩意儿,我小时候也是。”   最喜欢飞机大炮了。   可惜他学习一般,要是考的是国防大学,研究出来热武器,这会儿他说什么也不搞潜移默化这一套。   取出一只盒子递给刚才惊呼的小哥儿,“本来就是给你们准备的,拿着玩吧,大家都有。”   那小哥儿低眉顺眼地看他娘脸色,他娘不点头不敢将东西接过去。   “孟夫郎来者是客,怎好让您破费呢?”顾夫人客气地说。   孟晚干脆将盒子打开,里头是大小均匀的珍珠手串,他这两天找匠人加工的。   “盒子都是我自家工坊里的东西,手串都是我在岭南的时候收的,算不得什么名贵东西。我上次见顾家有好几位模样出挑,正值韶华的姐儿、哥儿的,心里欢喜,就想着再登门定要给她们带些薄礼,讨讨他们姊弟们欢心。”   他话说得俏皮,又没有架子,哄得一屋子闺阁内眷都高兴。那几个十多岁的小姐公子,看着孟晚的脸色都泛起了红晕。   毕竟一般常人,对于长相出挑、对人又斯文可亲的美人,很轻易便会生出好感来。   顾老夫人笑着发话,“既孟夫郎说了,老身就厚颜让这些小辈留下了。”   她刚发了话,小哥儿便迫不及待地将手串戴在手上,孟晚手里几乎没有凡品,中等货色在他举家入京的时候就在岭南处理掉了,留下的都是上好的货色。   几个小的将东西分了,箱子里却还剩下一个,孟晚拿起剩余的那个故作疑惑道:“怎么还剩了一个,顾家可是还有哪个小姐公子没有到场的?”   这种书香门第最好面子,家里来了贵客太小的孩子不算,只要十岁往上已经开蒙习礼的,必要出面拜见贵客,行礼问安。如此方显家族礼仪教养。   孟晚的话说完,顾夫人有些不自然地勉强一笑,“孟夫郎见谅,是我小女近来身子不大爽利,这才没出来见客。”   “原来如此。”孟晚恍然明了,他拿着用心雕琢的琉璃盒子,情真意切地道:“她小小年纪怎么病了?我先前不知道就算了,这会儿知道了,怎么也要过去看望一番才心安,不知顾夫人方不方便?”   “这……”顾夫人哑然,孟晚这么热情,她们家刚欢欢喜喜地收了人家东西,独落下茹娘却也不好。   “有劳孟夫郎惦念,那……那我就引您去小女的院里坐一坐吧。”顾夫人应道。   顾家的嫡出二小姐顾枳茹住的院落离老夫人处不远,顾夫人带孟晚过去的时候,已经有机灵的丫鬟提前告知了。   顾枳茹素白着一张脸,在小院的花厅里接见了孟晚。   “小女给孟夫郎请安,多谢夫郎惦念。”她看到摆在桌上的“礼物”并未像其他姐妹兄弟一样浮现出什么惊喜之色,神色一直淡淡。   孟晚坐在椅子上,同顾枳茹相对,打量着这间布置典雅的闺房外间。目光掠过那些精秀却不名贵的家具摆件,直落在挂到墙上的腊雪寒梅图,上头落款是顾二娘。   他忽而笑了,“早就听闻顾家是书香世家,家里不光男子读书,女娘小哥儿也都是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这幅腊雪寒梅画得颇为风骨。”   两个女儿琴棋书画无所不精,顾夫人自是引以为荣,但正旦宴孟晚一画成名,那才是真正的丹青圣手,她谦虚着说:“茹娘这点微末道行,在孟夫郎面前献丑了。”   提到画,顾枳茹木然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情绪,母亲的话勾起了她曾听说过的孟夫郎的传闻,“早就听闻孟夫郎之画艺,更甚尊师一筹,一直无缘得见,小女浅陋之作不足观瞻。”   这话是从宫中流传出去的,但对于仰慕项芸的哥儿、女娘来说,却不见得如此。项芸去世后,她流传出去的画作更添一分典藏之值。   孟晚笑意温和,“我见了茹娘就觉得投缘,家里收藏了许多名家画作,还有我几幅师父的,茹娘若是喜欢,可以随我去宋家观赏。”   “项先生的画?”顾枳茹淡漠的表情被打破,眼底泛起点点星光。   自从忠毅侯世子上门退亲,女儿一直郁郁寡欢,顾夫人如何不心疼,见她意动,便劝起来,“出门走动走动也好,孟夫郎是极有耐心的人,去了宋家别烦扰到人家。”   顾枳茹神情松动,“那……那劳烦孟夫郎稍等,茹娘换身衣裳。”   “你自去吧。”孟晚果然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茹娘去里间换外出的衣裳,顾夫人对孟晚告罪,“孟夫郎莫怪,茹娘……唉,实在是近些日子受了委屈,若是怠慢了孟夫郎,还望夫郎见谅。”   秦家和顾家的婚事作罢,顾枳茹被退婚几乎成了满京城人饭后闲聊的话题,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出门,人也瘦了一大圈。   好好的女儿家,这么自我折磨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出阴霾,眼见着身子骨都快承受不住了。顾夫人说女人生病,并不是诓骗孟晚的。   她倒是个真心心疼女儿的,孟晚暗叹。   孟晚宽慰她道:“顾夫人放心,你也知道我是乡野出身,一路陪我家夫君考上来的,我们宋家并无大家族的繁琐规矩,茹娘只管跟我过去玩玩,松松心。”   他半句没提顾家和秦家的婚事,也没问顾枳茹为何受委屈,同那些看似是来关心茹娘,实则不是暗中打探,就是来看笑话的,孟晚比之她们,不知道强上多少。   寥寥几句话,顾夫人心暖如煦。   乡野好,乡野好啊!   从前她只道门当户对,这会儿女儿出事,几乎要了孩子的半条命去,她才看清那些贵妇的嘴脸,那些可恶的人,以前是怎么夸她的茹儿蕙质兰心的,如今又是怎么暗示可以将女儿抬进门做续弦、做人现成后娘的。   最可恶的就是刚回京的勤王妃,居然要纳她的茹儿做她儿子的妾室,顾夫人每每想到这里,都气得胸口发闷。   她女儿虽然被退了亲,但谁都知晓是他秦家背信弃义,她好好一个女儿,就是不嫁高门,也有的是人求娶,难道嫁不出去吗?   “母亲,女儿这便同孟夫郎走了。”顾枳茹换了身外出的衣裳出来,她无心外出,冷了也不想做衣裳,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衣。   顾夫人低头拿帕子飞快地擦拭了一下眼角,起身送他们出门,“去吧,早早回来,莫要麻烦孟夫郎。”出去散散心,也省得在家伤神。   顾枳茹不愿坐家里的马车出门,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马车上都刻了标记,出门就知道是谁家的。   孟晚看出来了,便邀请她上了自家马车。   顾枳茹上了车才恍惚想起自己答应了什么,她久不外出,这会儿坐在孟晚旁边,颇有些尴尬。   “你这侍女长得倒是水灵。”孟晚随口和搭她了句话,缓解了周遭沉默的气氛。   为示亲近,顾夫人只叫顾枳茹带了两个丫鬟出来,孟晚说的便是其中年纪更大些的,约莫二十岁左右。   “她叫青萝,从小伴我长大,是我身边最贴心的人。”顾枳茹拍了拍身侧丫鬟的手背。   “原来如此。”孟晚就问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了。   马车停在宋家大门,孟晚跳下来的时候顾枳茹吓了一跳,世家女娘小哥儿下马车讲究的是端庄不俯身,小姐公子下车男仆要回避,由侍女扶着小姐手臂,侧身出车厢,裙摆拢住双脚,踏凳逐级落地,全程腰杆子要挺直,再用团扇或帕子轻遮一下身前,避免被外人直视。   青萝在车上没寻到踏凳,悄声伏在顾枳茹耳边,“小姐,不然您踩着奴婢的背下来吧。”   顾枳茹不肯,“又不是王公贵爵,何至于如此行事?叫孟夫郎看了笑话。”但让她像孟晚一样跳下去,她又不敢,车驾怪高的,而且姿态也会不雅。   “你们不下去吗?”蚩羽奇怪地打量着她们。   顾枳茹下意识用帕子横在身前遮挡,青萝问道:“小哥儿可知马车备了踏凳没有?”   蚩羽实在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抱你下来吧。”   他也不等人家反应一二,双臂一铲就将顾枳茹给打横抱下了车,动作之快在场没有一人反应过来,顾枳茹双脚踏地人还是懵的。   “你……你这人怎么如此鲁莽!小姐你没事吧?”青萝和另一个丫鬟忙上前搀扶顾枳茹。   “啊?没……没事。”顾枳茹本来到陌生人家做客,还有些不自在,这下好了,直接在人面前丢脸了。   她麻木地想。   “茹娘,别和蚩羽计较,他是我的护卫,往日不太懂规矩,习惯就好。”孟晚看了全场,这时适当出声。   “护卫?小哥儿做护卫?他会武艺?”顾枳茹诧异地回望蚩羽伟岸的身高,确实不像是个寻常小哥儿。   孟晚颇为自傲,“不只会,还不错。”   顾枳茹走在路上,没忍住又看了蚩羽一眼。   宋家占地面积极大,算是伯爵规制以下建面最大的宅子,顶顾家两倍。   从或长或短的游廊中行至正院,孟晚才停下脚步。   “夫郎,您回来啦?”   正院的丫鬟小侍出来迎人,个个衣裳富丽,发饰最次也是银簪,几个一等侍女、小侍,还有戴金簪的。   青萝与另外一个小丫鬟眼神往枝繁枝茂的头上飘,累金的蝴蝶展翅金簪,明显是一对,两个小侍一人一根,还各搭配了其他金饰,身上的衣裳也是暗花缎的料子,这一身下来比普通下官家的千金穿的还好。   顾忌着顾枳茹身体不好,孟晚把顾枳茹带到堂屋西边的小暖阁里,里面没有什么繁琐的家具,一面是通铺的火炕,一面放着一排矮柜。   火炕占了暖阁的大半位置,中间放了一张矮几。   孟晚请人上了炕,吩咐仆人道:“把矮几换成炕桌,外头那张大的。”   “是,夫郎。”枝繁枝茂合力给抬了进来,青萝她们还搭了把手。   枝繁见顾枳茹似乎怕冷,又去堂屋内间的柜子里头,给她和孟晚各取了一条毛毯。   “枝茂,去把黄管事叫过来。”孟晚指使枝茂去找黄叶。   黄叶来得很快,听说夫郎带了娇客上门,他本就在往正院这边走。   “夫郎,可是要吩咐小的去库房取物?”   随着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顾枳茹只见一个肤色偏暖黄、身形匀称的小哥儿掀了帘子走进来。   他长相并不出众,但眼神温柔坚定,身上有种极为坚毅的气质。   孟晚热得脱了厚棉袍,套了件枝繁递过来的褙子穿在身上,“对,将我师父赠予我那幅雪山青莲图取来,还有我收藏的王千樾大师、苟道子大师的画,都寻了来。”   青萝和另一个小丫鬟坐在地上的绣墩上,安静又本分。   宋家和她们想象中大不相同,这哪儿是别人说的乡下人啊,随便进来哪个下人都比顾家夫人房里的管事还要有派头。   黄叶走后枝繁在暖阁外面叫青萝,“两位姐姐,出来吃盏茶吧,夫郎在屋子里看画的时候,是不能端进去茶水的。”   青萝看了炕上的顾枳茹一眼,“姑娘,我们去门口候着了,您有吩咐叫我们一声。”   顾枳茹仍然沉浸在孟晚刚才提及的那两个名字中,回不过神来。   本以为来宋家能赏到项芸的画已是十分幸运了,万万没想到孟夫郎如此深藏不露,手里竟然还有王千樾与苟道子的画! ---------------------------------------- 第73章 石见棉坊   黄叶捧着卷轴进来的时候,顾枳茹直接下了炕迎接。   孟晚接过画卷招呼她,“站在地上干嘛?上来赏画啊?”   炕上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架素白纱的炕屏,上面并无任何装饰与刺绣,是专门用来赏画的。   孟晚把画卷挂在屏风上,一共三幅,大家之作,能轻易看出其中迥异的风格。   顾枳茹看着其上精美的画卷,缓缓靠近,手伸出去,却是碰都不敢碰上一下。   “莫要担心,我请了人装裱好的,轻易不会损坏。”孟晚坐在软垫上,托腮倚在炕桌上欣赏。   他语气平淡,对这样珍贵的稀世名画只抱着寻常态度,哪怕其中一幅是他师父的画。   顾枳茹很容易被旁人情绪所影响,孟晚安然的姿态让她激动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一坐就是半天,期间青萝不放心地进来看了一眼,见自家姑娘只是看画,偶尔还会和孟夫郎交谈两句。   不管是孟晚还是顾枳茹音调都不高,青萝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她家姑娘望着孟夫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天色渐晚,青萝不得不提醒顾枳茹,“姑娘,该回了。”   顾枳茹如梦初醒,她跪坐在炕上微微低头,姿态恭顺,“今日多谢孟夫郎招待,茹娘叨扰了。”   孟晚起身送她,口中说道:“你若是闲了,尽管上门来找我,库房还有许多字画,有的是我在机缘巧合下买下来的,有的是友人所赠。名——不代表什么,每幅画创作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既不能果腹,也不能充饥,就只是一幅画而已,画作身上所有的价值都是人赋予它的。”   顾枳茹站在暖阁地上,任由丫鬟青萝给她规整衣裳,眼神中带着思索,但更多的则是茫然。   她暂且不能理解孟晚的话,书画大家的画她见了许多,就是比普通画师画得好啊?其中自有风骨,常人难以跨越。   孟晚笑了笑,路过堂屋时,从墙壁上摘下一幅《逐禄图》来,又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一并递给顾枳茹,“画是送你的,书是借你的,走吧,我送你出门。”   来了宋家一趟,顾枳茹称得上是满载而归,画和书不说,孟晚思及小姑娘在他家待了半天,连一口茶水也没喝上,正好岭南送过来的罐头前阵子到了,孟晚便给顾枳茹装上一竹篮,里面放了八瓶罐头,荔枝、橘子、菠萝都有。   果珍罐的价格没有前几年那么夸张,但仍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轻易见不着。   顾枳茹跟着孟晚往院外走去。日头斜照,影子拉得细长,她忽然觉得,今日所得,远不止一幅画、一篮果子那么简单。   顾枳茹回家先去拜见祖母,顾老夫人明显能感知到孙女的情绪变化了,起码不是曾经前几日那样颓废。   “这个孟夫郎,倒是不负盛名,是个玲珑人。”顾老夫人赞叹道。   顾夫人刚送女儿回来,身边的丫鬟提着提篮,顾枳茹只为自己留了一瓶菠萝罐头,剩下的都孝敬给了母亲和祖母,“母亲,这是茹娘孝敬给您的,说是孟夫郎所赠。”   “茹娘有心了,我这老婆子什么没吃过,留下一瓶来,剩下的都给孩子们分了吧。”   顾老夫人欣慰孙女孝顺,又不免为她难过,腕上的檀香手串取下来被拿在手里捻着,顾老夫人口中说道:“委屈这孩子了,可皇后娘娘给咱们递的台阶,再不下就是咱们顾家不识抬举。”   顾家的婆媳都是文流清贵出身,特别是顾老夫人,她父亲生前乃是华盖殿大学士,当时内阁权力鼎盛,顾老夫人还几次入宫面圣,见识非凡。顾家拿不定主意的大事,都会到她跟前请教一番。   顾夫人为婆母打开一瓶荔枝罐头,“好在孟夫郎行事并不鲁莽,茹娘竟也真的愿意和他出去。”   她们心中都有数,秦家是皇后母家,忠毅侯父子权势滔天,她们顾家是开罪不起的,只是顾大学士身上肩负着文人盛名,这是一柄双刃剑,有时难免会被其所累、受其摆布。   之后几日顾枳茹在家赏画看书,孟晚又叫人送帖子邀请了她几次,一来二去,两人总算是熟悉了一些。   “今天不带你看画了,咱们去作画好了。”孟晚披上斗篷,招呼枝繁给他拿上画具,不忘给顾枳茹也准备一套。   顾枳茹微微错愕,“作画?去外面?”   “不错,去不去?”孟晚前几天还端着长辈的架子,如今就懒得装了。   顾枳茹见他连斗篷都披上了,眼见着就要出门,也不像是容她拒绝的样子,她要是不去,孟晚自己也是要去的。   “去。”   马车行驶到兰翠街,这条街距离宋家不算远,三重城的位置。   天气寒冷,街道上的铺面都有些冷清,摊贩也少。   顾枳茹掀开窗帘一角,只见街尾有条巷子倒是热闹,许多人进进出出,从巷子里头往外面拉些木料石料,还有车在从外向里拉些造型怪异的木头家具。   “蚩羽,你去问问还有多久把里面清完。”孟晚在马车里吩咐。   赶车的依旧是蚩羽,他跳下车辕小跑着往巷子里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夫郎,还有两刻钟就差不多了,多余的料子就这么一车,还有几样家具明日后日才能送全。”   “知道了。”孟晚得了消息扭头对顾枳茹说:“辛苦茹娘再陪我等一会儿。”   顾枳茹难得升起一点好奇心,“孟夫郎,这巷子里头是什么地方?”   孟晚打趣道:“我怕我说了,你就不敢随我进去了。”   他这么一说顾枳茹就更好奇了,“有孟夫郎陪着,茹娘有什么好怕的?”   话是这么说,孟晚眼见着她手指紧攥着帕子,怕是有什么不好的猜测,便没继续逗她,“上上任顺天府尹,罪臣边家的旧宅便在里面。”   “啊?是那座凶宅?”顾枳茹说完突然捂住了嘴巴,差点忘了,当时盛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现任顺天府尹宋大人夫郎买下了边大人旧宅,搬家头一天就出了事,买宅子的可不就是孟晚吗?   “茹娘可愿随我进去看看?”他们说话的工夫里面的工匠和运货的工人已经都撤了出来。   顾枳茹家信奉孔孟之道,自然不信那些怪力乱神,虽说心中还有些忐忑,但好奇心还是占据了上风。她点了点头,让青萝扶着下了马车,好在这次车上备了矮凳,没让她如上次一般丢脸。   边家旧宅所在的这条巷子与街道同名,叫兰翠巷。如今大宅门口竖着一块石碑,还是和义学同款的,只不过京城有钱什么都能买到,连石碑也更大了一圈。   上面是石匠雕刻出来四个大字——石见棉坊,这四个字笔锋遒劲,字体沉稳又内敛,孟晚一看便知是谁的笔迹。   “这是大人写的?”孟晚问了守门的奴仆一句。   那仆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手指粗糙,脸上的皮肤也干裂,是沐泉庄上的老人,无儿无女无丈夫,庄头榆哥儿可怜她,听说棉坊这里缺个看门的,便向桂谦推荐了人来。   老妇人穿着崭新的棉衣、棉鞋,诚惶诚恐地说:“是……是,大人早起过来写……写的,写完了之后石匠……石匠又按着印子雕琢。”   她磕磕绊绊地说,孟晚也耐心地听完,招呼顾枳茹进门的时候还小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也没跟我说一声。”   顾枳茹知道他们说的大人便是宋亭舟,也是孟晚的夫君。   她侧头望去,只见孟晚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眸中也中漾起一丝柔润的笑意。   那是因为被所爱之人惦念,所以显而易见的心情愉悦。   顾枳茹轻叹。   五进的院子极为宽敞,曾经花圃、假山、楼亭水榭应有尽有,如今却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除了每一进院子中的住房都保存下来外,整座宅子已经被搬空了。   顾枳茹一脚踏进院里平坦的水泥地上,惊讶道:“这是什么石头?竟没有一点缝隙?”   孟晚看着她新奇的样子,颇为自得,“这是岭南的地。”   “岭南的地方?那是什么意思?”和孟晚相交,让向来自傲的顾枳茹觉得自己仿佛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便是岭南那边研制出来的铺路法子,能聚砖石为一体,无隙可乘。”   孟晚带她往里走,兰翠巷这头的事都是桂谦盯着办的,他也没来过几次,如今所有的院子都铺设上水泥,每座院子边缘挖了一圈排水渠,很窄,但也够用了。   一进院是整个棉厂的搬运区和马车停放区,倒座房的一排房屋本来窗户和门都是朝北的,如今改成门朝北,窗户朝南开,往后可以作为零售售卖区域。   二进院是会客中堂,也叫前院,这里主要是作为暂时存放棉花的库房,和会客、开会的用途。   正院的三进院,是整座宅子最大的院子,里头连养鱼的池子都被填平了,专门用作晒晾区。院子里一排排的木制晾架,边上还有一筐筐的压石。   四进的后院做仓库,五进是员工宿舍与厨房,石见棉坊中,也只有五进院和门房允许生火。   孟晚将整个石见棉坊逛了一遍,走走停停,竟然也走了两个一个多时辰。   顾枳茹这会儿什么心思也没有了,就只有一个感觉——累。   等孟晚终于带她坐回到会客厅,顾枳茹再也顾不得大家闺秀的体面,实实在在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起不来了。   “您是要办棉坊吗?”顾枳茹喝了一口黄叶从门房要来的热水后问。   孟晚:“对,办棉坊。”   会客厅旁边就是会议室,里面有一张一丈三尺长的桌子。孟晚提着画具进去,将笔墨纸砚都摆好,提醒了顾枳茹一声,“我要开始作画了,你玩玩也好,画画也好,都随心来。”   顾枳茹还没歇过劲儿,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盯着孟晚那块白玉兔子的镇纸发呆。   孟夫郎好厉害,旁的官员夫人也就置办置办庄子铺面,他怎么说要办工坊就真的开始准备了呢?   看样子还是早就开始准备的。   他人长得漂亮,脑子又聪明,找得夫君又好,怎么天底下的好事都能叫他遇上?   我却这么倒霉……   想着想着顾枳茹突然脸红,甚至有些震惊。   我……我怎么这样想,岂不是在嫉妒人家?偏生嫉妒偏艰窘,暗积私房暗折磨,万万不可暗中这般胡思乱想。   她面上无动于衷,实际紧张的手指都纠结在了一起,一侧眼,孟晚已经自己给自己磨好了墨汁,准备要动笔了。   顾枳茹还没见过孟晚画画,这会儿不自觉地抬首,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孟晚画的果然是这座刚刚成型的石见棉坊,顾枳茹还是头一次看丹青圣手在她眼前作画,只觉得有什么是不一样的,和普通画师不同,与她自己画画也不同,她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只是仿若孟晚不是在用笔墨描绘这座棉坊,而是在真真切切地自己用一块块砖石搭建棉坊。   孟晚撂笔的时候桌上点着四五根蜡烛,外面天色漆黑,冷风阵阵吹动窗框。   “坏了,可将茹娘送回顾家了?”   黄叶的声音在会客厅那边传来,“夫郎放心,蚩羽早就给人送回去了。”   “冷不冷?”孟晚身后忽而贴上了一个人,温热的手炉被塞到孟晚怀里。   孟晚掌心冰凉,他回头见宋亭舟就站在自己身后,问道:“你是回了家又回来了?”   宋亭舟将桌上的蜡烛熄灭,点燃了自己手里的提灯,“不是,下了衙听说你在兰翠巷,便过来接你,走吧,回家。”   孟晚站起来,下一瞬差点又跌坐回椅子上。   宋亭舟忙扶起他,“怎么了?腿麻了?”   孟晚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腿,“不光腿麻,脚也麻。”   棉坊里没有地龙,屋里只生了一盆炭火,孟晚坐了半天没动,眼下腿脚又麻又冷的,滋味真是绝了。   宋亭舟把提灯递给他,“拿着。”   孟晚接过提灯,“干嘛?”   “背你出去。”宋亭舟背对着他蹲下身子,宽厚的脊背在昏黄的提灯光晕下显得格外可靠。   孟晚眉眼带笑,“好啊。”   他伏在那温热的背上,双臂环住宋亭舟脖颈,鼻尖萦绕的是宋亭舟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宋亭舟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起身时动作轻柔,脚步稳健。   孟晚将脸埋在宋亭舟的肩窝,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夜色中,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提灯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缓缓移动,将“石见棉坊”的石碑渐渐抛在身后。 ---------------------------------------- 第74章 阻挠   今天为了在小姑娘面前显露一手,孟晚白日走得多了,又大半天没吃饭,回到家连着添了三次饭,洗漱后瘫在床上被宋亭舟揉着肚子,感叹冬天果然是长肉的季节。   夜半时分,夫夫俩睡得正香,外头枝繁敲击房门。   “大人、夫郎快醒醒!吴大人家的秋影来了,说是郑夫郎要生了!”   “要生了!”   孟晚一下子从香甜的睡梦中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半坐起来。   宋亭舟已经翻身下床,“别急,我先拿着腰牌去太医院请太医,夜里风大,你穿厚一些。”   太医院离建在宫外,恰好离翰林院不远,吴昭远和郑淑慎家就在翰林院附近。他们早就和吴昭远商量好了,不管生产情况如何,必得请个太医过来坐镇,如此大家才能安心。   一般官员请太医要先拟折子,宋亭舟地位特殊,又深受皇上看重,太医院的人不敢拿乔,他亲自去请,能将人叫来。   孟晚这会儿还困得要死,脑子却异常清醒,宋亭舟穿上衣裳出去后,枝繁枝茂忙进来给孟晚拿厚衣裳、车上用的暖炉、毛毯等物。   夜里的寒风无孔不入,冷得往人骨头缝子里钻,孟晚拢紧斗篷毛茸茸的领子,边快步往外走,边问道:“马车备好了没?你俩和黄叶都跟着我过去。”   人多安心,吴家得用的仆人比他们家还少,他多带些人过去帮衬,免得该用人了找不到。   枝茂抱着毛毯答:“都准备好了,黄管事已经在车上候着了。”   孟晚上了车,睡眼惺忪的蚩羽便扬了鞭子。   黄叶拎了热茶上来给孟晚醒神,“夫郎,喝杯茶水暖暖吧。”   孟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流从喉管滑进肚子,“还有没有杯子,给蚩羽也倒一杯,他在外面赶车冷。”   “有,我带了好几个。”黄叶从木匣子里又抽出几个杯子来,是寻常的竹筒杯,放在马车上不怕打碎了。   黄叶几个和蚩羽都喝了热茶,只是车里没来得及带炭盆,茶水一会儿就凉了。   外面漆黑一片,马车车厢上挂着的那两盏提灯也只能照亮脚下的路,孟晚把毯子也均给蚩羽一个,再不怕冷,这样的夜里没有车厢遮挡也会冻坏。   秋影报了信就走了,应该是先来宋家报的信,然后又去了郑家。   孟晚虽然着急,但大半夜的也不敢催促蚩羽,路边实在太黑了,过巷子路口的还要仔细辨别,也就是蚩羽习武,耳聪目明,一般人早就将马车驾到人家铺子门口去了。   一路还算平顺,吴家大门挂着灯笼,大门敞开,守门的小厮见孟晚过来,忙将人迎了进去。   宅子里头也四处挂着灯笼,虽然称不上灯火通明,但也比漆黑的大街上亮堂。   孟晚脚步急促地小跑至后院的正房,这里暂且被吴家人充当产房,本来应该是给婆母住的地方,因为吴昭远娘亲早逝,便无人居住,和正院的卧房大小相当,充作产房正好。   “晚哥儿,你来了,快进去看看你大嫂。”吴昭远守在产房门口坐立难安,他语速略快,整个人都显得焦躁难安。   孟晚丢下一句,“我夫君已经去请太医了,想必马上就到,大哥你稳住别急,我这就进去看看!”   枝繁、枝茂、蚩羽三人都守在门外,有多年带娃经验的黄叶随孟晚进了屋子。   产房的窗户又用棉布给封了一层,几道门也都挂着厚厚的帘子,里头拉住的油灯都点着,恍如白昼。矮几小凳上的炭盆一盆又一盆,热得孟晚进去就脱了外罩的斗篷。   侍书和产婆在扶着郑淑慎在地上走动,一时半会还生不了。   “晚哥儿,大半夜的惊扰到你了,可我自己太没底气。”郑淑慎精神还好,只是语气略有些不安。   “说什么惊扰不惊扰的,大嫂你莫怕,这么多人陪着呢。”孟晚上前安抚两句,吩咐黄叶将炭盆去掉两盆,剩下的也都往边上挪挪,免得一会儿人多慌乱,再给碰掉了。   宋亭舟留在前院,请来的太医和郑淑慎的娘亲一块过来,孟晚出去和宋亭舟打了个照面,回来顺便告知郑淑慎的情况,让吴昭远放心一些,但是没什么效果。   “王太医,劳您进去给我大嫂把把脉。”郑淑慎久无动静,虽说稳婆说无事,孟晚还是不大放心。   太医院的太医们,起码有大半都给宫里的娘娘们把过孕脉,经验丰富,王太医闻言提着药箱就要进去。   “不成!”郑老夫人大惊,忙上前阻止。   “哥儿生产,外男怎可入内?”   孟晚险些气笑了,“王太医是医术高强的郎中,他是进去给大嫂把脉的,侍书和稳婆都在产房里,外间又有屏风隔挡,怎么不行?”   “产房是血污之地,外男进去岂不是违背伦理纲常?再说了,产婆也说了没事,何必非要太医诊这么个脉?”郑老夫人自有一番说辞。   孟晚根本不听她的,生产是生死大关,稳婆确实接生经验丰富,一般人家除了生命垂危是不叫外男进产房的,但稳婆不懂病理知识,若是无事就顺利接生,胎位不正也可助产;医者却能直接判断母体状态,这能一样吗?   孟晚凡事都爱提前做准备,真等里面产婆说不行了,再让郎中进去,狗屁都晚了。   “岳母大人,还请你去正院坐坐,等慎哥儿这里有了消息,小婿再派人去请您。”   吴昭远一向情绪寡淡,这会儿却呼吸都乱了,说话也不大客气,说完这句话他亲自将王太医请到产房,自己也跟了进去。   郑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儿婿这是在撵她?   来不及伤心,又看见吴昭远踏进产房,更是心急不已,“昭远!你怎么能进去!”大冷的天在院里,她却硬生生激出一层薄汗,可见是真的怒急攻心,这一手突破了她以往几十年的“规矩”。   但是没人理她,郑老夫人想追进去劝,被秋色给拦住了,“老夫人,咱们还是去前头休息吧,等有了信儿,小的立即就去前头通知你。”   郑老夫人恼怒地捏着帕子指向孟晚,“我是慎哥儿亲娘,难不成还会害他不成?今日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叫旁人知道慎哥儿待产之时太医和昭远进了产房,旁人会怎么议论他?流言蜚语非逼死他不可啊!”   孟晚讽刺地笑了,“禹国律法共四百六十例,没有哪条是说郎中和自家男人不得进产房的,别人愿意是因为嘴巴长到人家身上,因为别人说几句就被逼死的人,不是被话语逼死的,是被丧气的家人给逼死的。”   郑老夫人气得手都在哆嗦,“你……你怎可对长辈这样说话!”   毕竟是郑淑慎的亲娘,孟晚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干脆也进了产房。   太医隔着纱帘给郑淑慎把脉,面色还算平稳,说出的话却有点吓人,“胎滞不下,脉象沉涩、细弱无力,……不能再拖了,要服药催产。”   吴昭远方寸大乱,孟晚见他关键时刻吓得唇色泛白,干脆让他陪太医出去,又叫黄叶去煎药,他和侍书陪着郑淑慎。   这会儿孟晚不忘过问稳婆的意见,“李婆婆,依你看我大嫂这胎是怎么回事?”   李婆婆接生多年,也不是头回见亲属着急惦记了,但夫家进产房来,也是头一份,知道人家重视,说话也跟着谨慎,“郑夫郎算日子可该生了,我本来琢磨明早能出来,但郎中说要催,那许是孩子在里头尿了或拉了,这样确实要快些生,不然要憋坏了。”   一碗催产药灌下去见了效,屋内开始传来哀痛声,孟晚在里面寸步不离,黄叶稳妥极了,忙前忙后地指使几个小侍伺候。   后半夜,笃——笃笃笃,四声一慢三块敲击梆子的声音穿透院墙,打更声结束后,一道微弱的哭声在产房内响起。   吴昭远人都麻了,他呆呆地站在房门外,热泪滚出眼眶,才惊觉自己哭了出来,四下没人管他,他抹了把眼泪又想笑两声,却又笑不出来。   “恭喜老爷!恭喜吴老爷,贵夫郎给您添丁啦!”稳婆眉开眼笑地抱着在襁褓中的孩子出来,声音洪亮。   结果走到门口被孟晚给拽住了,“大哥,你过来门口看,天太冷了,再把孩子冻到。”   吴昭远如梦初醒,忙凑上前去看那襁褓中的小小一团,“这……这是孩子?”   忙活了一晚上的小侍们都笑了,孟晚见他好像还没清醒似的,无奈道:“不是孩子是啥?你看,多像你啊。”   赏钱早就准备好了,吴昭远给了赏钱之后,孟晚送产婆和太医出去,又各自递了厚厚两封红封,“昨夜多谢两位辛苦,我等感激不尽,我大哥大嫂夫夫恩爱,让两位笑话了。”   稳婆偷偷捏开红封一角,见里面是张五十两的银票,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孟晚的双眼都在冒光,“哎哟,孟夫郎着实客气,都是咱们应该的,您府上要是再添喜事,尽管找老婆子。”   太医更精明几分,拱手抱拳,“孟夫郎放心,吴大人夫郎顺利生产是好事,下官不会乱说。”   稳婆被吴家的马车送走,太医被宋家的马车送出去,临下车,还被送了两瓶罐头。这东西宋家多的是,经常被孟晚拿出来送礼。   早上吴昭远休了假,孟晚一直陪到卯时才要告辞离开。   当着亲娘的面,郑淑慎虚弱地说:“晚哥儿,昨天夜里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救了这孩子一命,我和昭远都记得你这份恩情。”   侍书是郑淑慎的心腹,这会儿也顾不得郑老夫人难看的脸色,附和道:“就是呢,小的亲眼见到,小公子的胎衣颜色都泛紫了!”   孟晚见郑淑慎眼睛连看都不往郑老夫人处看上一眼,心中明白母子二人怕是生了嫌隙,他也不是故意挑拨,只是郑老夫人行事实在迂腐愚蠢。   “都是王太医的功劳,我也就是过来陪陪你罢了。”   他说完也不多留,到前院去找宋亭舟。如今天还没亮,宋亭舟回家洗漱一番换了衣裳又要上早朝。   “休假一日还不成吗?”虽然他在吴家客房小睡了片刻,但估计也没睡踏实,孟晚心疼他本就没怎么睡觉,还要天不亮就去上朝。   宋亭舟亲了亲他微潮的发顶,“朝中官员空缺不少,人手不足,陛下重用我,半刻也不得闲,等午后我早些回来补眠,无碍的。”   他也不让孟晚送他,将人按进被窝里,披上大氅便大步出了房门。   枝繁蹑手蹑脚地进来,拿着自己铺盖铺到外间的矮榻上,枝茂他们都回房补觉去了,他在外间,孟晚渴了饿了省得找不到人。   “枝繁,你睡炕上去,矮榻上冷。”   里间传来孟晚困倦的声音,枝繁应了一声,里面孟晚翻了个身睡熟了。   他这一觉睡到晌午,用膳的时候听人说顾二姑娘上门来还书,知道孟晚还没起,就走了,说是过几天再来。   吴家人报喜,和孟晚亲近的方锦容也收到了消息,他人随性惯了,也想不起来给婴孩添礼,还是孟晚给他准备了一份,让他满月宴的时候带着去吴家。   越是年底孟晚越忙,幸好岭南那一摊子都是年后才将账本送上来,不然孟晚更是要忙到头大。   石见棉坊陆续开始招工,但是不大顺利,大部分人都觉得只招收女娘和小哥儿的条件是个骗子,打着棉坊的名头,不见得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是有人意动,也会被家人劝阻。   盛京到底不是岭南,当时的岭南别无他法,为了能吃饱饭都能豁得出去,盛京就不一样了,规矩高于一切,礼教大过天。   孟晚没办法,只能先从沐泉庄招了一批女娘和小哥儿,又给西梧府唐妗霜与碧云写信,让她们从松韵学院里帮忙招收工人。   昌平府内几座义学孟晚也写了信,他的棉坊条件待遇都是极好的,也就是前期缺人手想在附近招,往后他名下的产业都是要优先松韵学院和义学的,寻常人再想来,他还不要呢。   年关将至,聂知遥和乐正崎也要回来了,孟晚思及大冷的天他们还带着孩子,便抽空去了他们家一趟。聂知遥家的仆人都认得他,孟晚说话也好使,派人将屋里屋外都洒扫了一遍,被褥晒好,柴火、炭火都给备得足足的,连年货都提前准备出来一份。   年后几天没有屠夫杀猪,北地这边都是年前买好猪肉,大冬天冻在缸里,放不坏的。 ---------------------------------------- 第75章 止谤莫如自修   “二重城的铺面就这么难找?这么久了才给我找了两个三重城的?”   孟晚从外头看铺子回来,嘴上没好气地问跟回来的牙子。   牙子点头哈腰地说:“哎哟孟夫郎啊!真不是小的不给您找,二重城内的铺子那都是攥在王孙贵戚手里的,人家就是卖那也轮不到小的这儿啊,三重城这两家还是小的千辛万苦、磨破了嘴皮子才给夫郎寻来的。”   人牙子应当没撒谎,孟晚心道难怪高门大户都讲究攒假嫁妆,有的东西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家里要是没钱守在三泉村过日子,也该给儿子儿夫郎置办起家产,再盖间房子娶媳妇,更别提孟晚如今不差钱,楚辞成亲起码给小两口置办几家铺面傍身吧?   楚辞成亲这事一出,孟晚突然就有种成为长辈的真实感了,这婚事本来就仓促,不能委屈了俩孩子吧?   他转念一想,那就只能拿金钱鞭策人牙子了,“我也不为难你,二重城若是能给我寻到两间铺子,我给你分三成利。”   人牙子双目欲裂,“三……三成利!”   人都惊得打鸣了,见过阔的,没见过这么阔的,怎么出手比那些侯爵大人还爽快呢,这银钱在孟夫郎眼里跟水似的四处流。   它……它……它不会漏吗?   孟晚哼笑一声,灰色锦毛下的白净脸蛋上,带着常人没有的、富贵又精明的气质,“你也不是头一回和我打交道了,我诓没诓过你,自己心里有数吧?除了二重城,三重城棉坊附近的铺子也给我找找,只要是棉坊附近的,有几家算几家,都给我留着。”   人牙子仿佛在看见成箱的银子在朝着自己招手,他连声答应下来,听孟晚提到棉坊,想到家里的还没嫁人的闺女,那真是一咬牙,一跺脚,“那个……孟夫郎,听说你们棉坊之前招人,我有个闺女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若也过去忙活忙活?”   盛京里的人牙子多了,他也是因为帮孟晚买过沐泉庄,办事还算稳妥,这次孟晚才又找他来,唯恐他暂且找不到合适的宅子,这个财神爷被旁的牙子笼络了去,这才提出让自家姑娘在孟晚面前露脸。   他本意是想讨好孟晚,豁出来自家的黄花大闺女,没承想孟晚脚步一顿,“闺女?会识字吗?”   人牙子一愣,下意识答道:“跟她哥学过些三字经、百家姓。”   孟晚随口说道:“棉坊前院缺个管仓库的,明早让你家女娘过去试试吧。”   “管仓库?”   人牙子心想这算是个什么活计?但接触高官夫郎的机会就在眼前,孟夫郎好歹不像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夫人、夫郎们,把他们这样的贱籍踩在泥里对待……   想起那些下人婆子狗眼看人低的样儿,人牙子当场就应了下来,回家就通知闺女明早去棉坊上工。   “我不去!什么棉坊,她们都说不是正经地方。”   人牙子的女儿当场耍开了,坐在暖烘烘的炕上撒泼,“哪儿有你这样的?旁人都避之不及,你还上杆子把我往火坑里推!”   人牙子媳妇也跟着说:“咱们周边都传邪乎,说是里头都是女娘小哥儿,个个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只有几个岁数大的,谁家好姑娘去那里做工?还不如让眉娘去绣坊干活。”   人牙子手指戳到女儿头上,恨铁不成钢地说:“就她那笨手,还绣坊呢,普通绣娘一月月钱才几个铜板?人家孟夫郎的棉坊每月一两银子的月钱,说是还可在家休息六天。”   “怎么这么多?”若刚才只是怀疑,听到棉坊月钱,人牙子媳妇就更确定石见棉坊不是正经工坊了。   她规劝丈夫,“咱们家也不差眉娘挣这么三文两文的,家里也不是吃不上饭,谁家把闺女生生推出去做活的?”   “你懂个屁!”人牙子怒骂,“我都在贵人跟前说得好好的了,明早她不去也得去!”   人牙子在家说一不二,撂下话就出了门,她闺女对着窗户哭喊道:“你就是为了讨好贵人,把你闺女送出去做人情!娘,我爹怎么能这样啊!”眉娘抱着她娘哭嚎。   人牙子心疼女儿,却不敢拦,“要不……要不就去看看?”   ——   第二天一早人牙子特意给眉娘买了一身玫红色的新袄裙哄闺女。眉娘一看,更觉得她爹是要把自己给卖了,悲从心来,早饭都吃不进去了,饿着肚子被送到了棉坊。   他们来得早,棉坊这会儿还没开工,不过大门是开了的。有三五个女娘和小哥儿结伴往里走,也是才来上工没几天,边走边小声说着话,对旁人的目光很是敏感,见眉娘和人牙子在门口,红着脸快步跑进了棉坊里。   因着盛京规矩多,为了保护里头女娘小哥儿的名声,棉坊里是不让男子进入的,人牙子跟门口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客客气气地说了两句话,便将女儿交到了人家手上。   眉娘心中忐忑,眼睁睁地看着她爹头也不回地走了,差点当场就哭出来。   “你爹说你会识字?”妇人问眉娘。   眉娘憋回眼泪,看着妇人脸上浅褐色的疤痕有些害怕,她喏喏地说:“家里哥哥在私塾读书,跟着他认了些字。”做牙行买卖的是经官府批准领取过牙帖的,虽然受人鄙夷,却是正经良籍,家里也算小富了。   见识过人家官员和秀才相公们的清贵,有点钱的人家都把儿子送去读书,人牙子也不例外。   盈娘见她有些被吓到了,顿了一下,柔下嗓音说道:“不错,你跟我来吧,先去库房熟悉下账目。这会儿咱们人手不够,进的货也少,账目就那么几笔。”   她也是近两天才到的,因为得孟晚信任,所以暂时顶着账房的事,后头那些绣娘也归她管。   这回招来了眉娘,她先带上两天,便能安心管后头的事了。   “孟夫郎的棉坊竟然真的全都招收女娘小哥儿?”   顾枳茹自从上次被孟晚带来棉坊一次,已经好久没来过棉坊了,这回一来,里头早就不是之前空荡荡的模样。虽然工人很少,但大家各司其职,大部分是师傅一样的领头管事,在耐心地教他们怎么做活。   孟晚这次也是抽空带她过来。“我既然话都说出去了,自然会办到。如今还有一批人没到,不然会更加热闹。”   棉坊孟晚没准备开办的多大,只是给义学的小孩们多一条出路罢了。毕竟比起条件不错的西梧府,北地的孩子条件更加窘迫。松韵学院那样培养全才的学院,女娘小哥儿出来大部分都能单独开店了。   “好不好奇她们都在做什么?走,我带你进去看看。”   棉坊的制造很简单,义学收棉花上来,去掉棉花籽之后运输到棉坊来,棉坊里的工人晾晒过后,装进缝制好的娃娃里,暂时就是这么个简单的模式。   几车棉花在棉坊门前被卸下车,棉坊里的所有小工都出来搬运棉花,柔娘一边和运送棉花的工人交涉,一边教着新带的小徒弟。   “孟东家,您来了。”她看见孟晚,快步走了过来,还不忘介绍身边穿玫红色袄裙的小姑娘。“这是新来的账房,叫眉娘。眉娘,叫人。”   眉娘听到孟这个字,知道这便是她爹巴结的贵人,心里害怕又紧张,头也不敢抬,“孟……孟东家。”   孟晚见她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还是个小姑娘呢,表情柔和下来,唇边泛着笑说:“哦,是古牙子的女儿吧?好好干,如今棉坊刚开始运作,你们都辛苦了,等下月放月钱的时候还会多给你们二百文的辛苦费。”   眉娘没想到孟晚这么好说话,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滋味,这座棉坊好像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的,每个人都在努力干活,就像她阿爹一样能自己挣钱养家。   女娘小哥儿,也能靠自己劳作赚钱吗?   不光眉娘心有所感,孟晚身侧的顾枳茹同样大受震撼。   孟晚走到马车前,拖着一筐棉花问顾枳茹,“茹娘,你可有不便的?若是没有,也过来帮我搬一筐棉花吧?”   顾枳茹从来没有做过重活,她那一双手白白嫩嫩,连针线女红都没怎么做过。   “小姐,你怎么能干这种粗活?”青萝在一旁劝说。   顾枳茹本来还在犹豫,青萝这么一说她反而想通了,“孟夫郎是一品诰命,他都干得,我怎么干不得?你也去帮帮别人,咱们也没白来一趟。”   顾枳茹说话间已经快步走了过去,学着孟晚那样抓住大筐的一边,帮他搬棉花。   “这棉坊还真是正经做活的地方啊?凶宅上头办工坊,这东家莫不是个冤大头?   “那一筐筐的都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看不出来?棉花啊!”   “棉坊做棉花,也是正理。”   “那两个穿得怎么和别人不一样?是棉坊里的主子?”   “穿得一身富贵竟然当街做活?”   “有一个还是未婚的姑娘呢!”   “哎哟,真是世风日下啊!”   顾枳茹起身的动作一顿,满面羞红,连眼角都染上了赤色,她提着大筐不敢那样姿势怪异的走路,停在原地那些难堪的声音又一个劲儿的往耳朵里钻。   孟晚头也没回,脚步依旧稳健,“蚩羽,看见那两个散布谣言毁人名节的人没?提去顺天府让宋大人判他们个诽谤罪。”   “好嘞夫郎。”蚩羽揉了揉手腕子,身体左摇右晃的摆动两下,姿态动作不像是个正经小哥儿,反而像是地痞流氓。   顾枳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因为别人言语同她一样羞愤到不知所措的女娘、小哥儿,最后视线落在孟晚高挑的背影上。   她洁白的齿贝死咬下唇,缓缓挪动步子,抬起的第一条腿好似重负千钧。但意外的是,第一步踏下之后,第二步、第三步……突然就容易得多了。   顾枳茹挺直腰背,面上的红虽然还没完全褪去,神色却逐渐平静下来。   进了工坊后,孟晚正倚在库房的门前,笑着看她——以及她后面。   那群小哥儿女娘都搬着棉花筐进来了。   孟晚声音清朗,一字一句地说:“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对付那些不中听的流言,最好的办法从来都不是躲避,而是击碎。”   大道理说完,他又补充一句实在的话:“等下月结了月钱回家,给自己和家人添置了东西,锅里飘着肉香,衣裳穿得崭新。你们不比那些男人挣得少,反而远超他们。到那时,谁还敢瞧不起你们?”   想到自己也能撑起家来,几个小哥儿女娘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东家,真的给我们一月开一两银子吗?我们……我们也不会做些什么啊?”有个小哥儿忐忑地问,他也是实在,既怀疑自己得不到那么多的月钱,又担心真给了自己配不上。   孟晚豪气地说:“你们一两的月钱只是刚开头,等往后熟练了,我再给你们涨,只要不是偷奸耍滑,都在棉坊里好好做活,这些就是你们该得的,安心。”   哪里都不缺穷苦人家,这群哥儿女娘到底年纪小,或是家里有难处,或是和亲人赌气,这会儿硬着头皮做了几天工,心里还是没底的。   等过几天义学的大孩子们来了,再加上下月开了工钱,她们便会立即体会到自己挣钱的成就感。   顾枳茹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听孟晚如何动员棉坊的工人。她真的很喜欢和孟晚相处,那是和寻常世家女待在一处时不一样的感觉。   孟晚处理事情的时候也不避着她,甚至是有意带她过来。两人走到正院的晒粮场,入库记录过的棉花要搬出一些拿过来晾晒,那些小哥儿已经一心只有眼前的活计了。   “孟夫郎,你……我大约猜到你的用意了,是为了帮助这些女娘小哥儿吗?可京城里的布庄都有专门的进货渠道,你这些棉花要卖给谁呢?”顾枳茹担忧地问。   “我自有我自己的法子,棉坊也不是你想的卖棉花。”   孟晚没有自负自傲,他做哪个买卖都会先做好亏空的准备,觉得自己尚能承受才会放手去做。   棉坊用的自家宅子,本身的租金是没有的,棉花今年是买的,明年就能用他自己家地的了。再者棉花不同于别的东西,成本在孟晚一种买卖中算是极少的了,又方便运输,制作工艺不复杂,种种算下来,在孟晚这里是九牛一毛的成本。   孟晚笑着看她,“茹娘,我带你赚钱怎么样?男人哪有赚钱要紧。” ---------------------------------------- 第76章 小草   相交这么久,孟晚还是头一次委婉地提到茹娘亲事。   顾枳茹眼神黯淡几分,“我这样的家世,束缚才更多,有时候在外的一言一行,和谁交好,都是要看家里的意思。”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歧义,慌忙道:“跟你……我不是……”   “我知道。”孟晚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救寒莫如重裘,止谤莫如自修。茹娘,你也知道你的家世,会受到很多摆布,有些时候,很多事都由不得你们自己做主。不光是你,连我也是,可在这些条条框框之内,仍然可以活得肆意。”   他的话很深奥,似乎还带着什么隐秘的提醒,顾枳茹似懂非懂,又觉得后脊泛起凉气。   孟晚见她脸色不好,安抚性地笑了笑,“大人的事有大人解决,你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我说问你对赚钱感不感兴趣,你怎么说?”   顾枳茹被他的话带着走,本来矜贵的官家小姐这会儿和刚才忐忑不安的哥儿女娘倒是有些相似,她颇为局促地问:“我吗?我不懂怎么做生意。”   孟晚:“没关系,有人享受赚钱的过程,有人不想让自己变得市井,大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姿态,我也没有要逼你和我做买卖的意思。”   其实他身边的朋友里,聂知遥是最合适的合伙人,他玲珑心思,有商人的头脑和胆魄,又不过分张扬,能屈能伸的。性子和孟晚最像,孟晚称他为知己。   孟晚在盛京统共也没待太久,很多事要等聂知遥回来再细细商量。   “那您问我赚钱是……”什么意思?顾枳茹不好意思地问。   孟晚先夸了一句,“你画画很灵巧。”   他自己是写实派,可能是因为心眼多,脑子都被各种杂事占据了,导致他创造力其实很薄弱。但顾枳茹就不是那样,孟晚指点过她一点,发现她画画很有灵气,可能和天赋有关,也可能和从小接受艺术熏陶有关。   “棉坊要做娃娃,需要各种图纸,嗯……可爱一点的样子,然后工人们会根据那些图纸的样子剪裁和缝制,复杂些的还要用上刺绣工艺。”孟晚口中说着棉坊的后续,顾枳茹这才知道棉坊原来是要做“娃娃”的。   但“娃娃”是什么?   顾枳茹没听说过,孟晚便同她解释是和娟人类似的东西,但是不用像娟人那样拟人,比如眼睛可以更大点,姿态更可爱一些等。   明年又是蛇年,孟晚重操旧业画了几张Q版蛇图供棉坊打烊,这会儿大家还没开工,便让顾枳茹先看看图纸,大致明白孟晚说的“娃娃”是什么意思。   两人在棉坊里待到晌午才往外走准备各回各家。   棉坊曾经是边家旧宅,离顺天府很近,蚩羽将几个嘴碎的人提到顺天府去让陶十一他们几个给吓唬了一顿,再回来这片的人都作鸟兽散了。   经过这么一出,短时间内应该没有不长眼的人再在棉坊门口指指点点地说闲话了。   蚩羽坐在车辕上拿他的弹弓打鸟玩,另一道身形颀长的身影背对着棉坊大门在看石碑后面的小字,上头刻着石见棉坊的创办时间和名字由来。   ……爱子宋砚,是宋亭舟亲自书写上去的。   “大晌午的你怎么来了?”孟晚真是能在各种地点刷到他男人。   宋亭舟缓缓转身,语调平淡,“听蚩羽说你在棉坊,过来找你。”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半点也不觉得自己腻歪。   两人此等相处模式都已经习惯了,孟晚问道:“午后衙门还有事吗?”   “顺天府都是杂事,交给底下通判即可,但一会儿要去刑部和都察院一趟。”宋亭舟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已经很久没有休沐过了,早上起得又早,也就是晚上才有空和孟晚待上一会儿。   这会儿回家也是耽误时间,孟晚知道他忙完手里的事过来找自己,定是还没吃午饭,便道:“那你等我先把茹娘送上车,咱们去附近的酒楼吃饭。”   顾枳茹本来在一旁都不敢出声,听孟晚这么说忙道:“不用不用,家里马车就在这里,丫鬟也都在车上等我,茹娘自行上车即可。”   “那你上车吧,我叫蚩羽送你到顾家。”不然小姑娘家家的好好跟自己出来了,路上出点事孟晚难辞其咎。   孟晚实在体贴,顾枳茹心下一暖,只好却之不恭。   蚩羽跟她上了顾家的马车,顾枳茹忍了小会儿还是没忍住撩开一点帘子看孟晚和宋亭舟相偕的背影。   两人一高一低,分外和谐。一个穿着银白色的斗篷,时不时侧过身露出一张莹白的脸来对身边的人说话,另一人身着绯色官袍,紧紧拉着对方的手,安静倾听夫郎的话,偶尔附和两句。   哪怕离得远了,还是能看出那两道身影挨得极近。   看得顾枳茹有些脸热,又很是羡慕,她对着蚩羽欲言又止,很想问问他什么,但心知打探人家私密的事不像样子,反倒是蚩羽见她看向后面,主动提及。   “大人但凡有空就会去接夫郎,以前我们在岭南的时候就是这样。”   这方面雪生比蚩羽更有发言权,可惜这会儿他还在岭南充当楚辞长辈。   “啊?是……是吗。”顾枳茹喃喃道:“孟夫郎与宋大人恩爱和睦,令人称羡。”   “小姐。”侍女青萝担忧地望着她,还以为她触景生情,想到自己与忠毅侯世子无疾而终的婚事伤神,“世上痴情人多了,以您的才情,除了秦家,也还有别的高门。”   顾枳茹虽然被蹉跎了几年,这会儿年龄比适龄的女娘大。但她才情出众,退亲也是秦艽的混蛋,大家有目共睹,高门官员之中还是有人求娶的,只不过顾枳茹自觉自己受了屈辱,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所以才一蹶不振,这便是刚则意断。   蚩羽很纳闷,他张了张嘴,寻思秦世子人不错啊。还在岭南和他过过招呢。   外面的马车一阵急停,顾枳茹和几个丫鬟差点就摔了,还是蚩羽挡在中间扶住了她们。   车夫在外头惊道:“小姐,您没事吧?”   青萝怒骂道:“怎么这般毛手毛脚的,连赶车都赶不好了?惊扰了小姐,回去就让管家派你去倒夜香!”   车夫求饶道:“青萝姑娘别生气,是前头有个书生走路不长眼睛。”   “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书生!”青萝气呼呼地下了车,却好一会儿没回来。   顾枳茹眉头一皱,她最讨厌生事,随即从袖兜里掏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另一个贴身丫鬟,“去给了青萝,人若没事就使点银子打发了吧,别在大街上和人拉扯。”   “她们好像是熟人,并没有撕扯。”蚩羽扒在车窗那里看热闹。   顾枳茹颇为意外,“熟人?”她也掀开窗帘向外看去。   青萝再跟着一个身穿旧袍的男人说话,确实是个书生打扮的人,青萝一边说话,一边还不住地往身后马车望去,结果正对上顾枳茹好奇的目光,一刹那脸上血色褪尽,小脸煞白。   顾枳茹看出不对来,她心中略有猜测,便撂了帘子。   书生顺着青萝的视线望过去,刚好看到一张清冷的脸隐到了车窗里。   “那是谁?你的丫鬟吗?”书生问。   青萝满脸窘迫,“不……不是,总之你先走吧,往后再说。”   她也顾不得书生同意,一扭头眼眶里泪水在打转,上车之后车夫扬鞭。   青萝低头对顾枳茹说:“小姐,人不是有意拦车的,许是不好心跌到路中间了。”   顾枳茹见她不敢抬头的样子,更是坐定了心中猜想。因着有蚩羽在旁边,说得很委婉,“青萝,你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比我那些庶出的姐妹还要更亲几分,我早就说了,若是你想嫁人,必定托母亲给你寻一门良婿,放了你的身契,让你体体面面的出嫁。但若是你有什么私心……顾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   十二月二十二,孟晚和宋亭舟在吴家吃吴馁小朋友的满月宴,“吴馁”这两个字是吴昭远翻烂了四书五经各种诗书后,屏蔽所有给儿子取的名字,希望他长大以后意志坚定,不会因为困境而萎靡不振。   吴馁小朋友还太小,因为生产时有些不顺,夫夫俩欲求孩子平安长大,还专门去寺庙里请僧人给孩子起了个贱名。   “小草啊,吴伯父给你起得这名好啊。”阿砚憋着笑看襁褓里的小弟弟,非常庆幸自己没有小名。   通儿一脸正色,认真地点了点头,“是不错,小草很好听。”   “通儿你这叫什么眼光,小草好听吗?”方锦容对儿子审美感到震惊。   孟晚也对方锦容的情商感到绝望,“你在人家面前胡说八道什么?”又顺手捏着阿砚后领,“还有你,既然这么喜欢小弟弟,就把你的娟人让出来一个给弟弟吧。”   阿砚猛烈摇头,一时间看还不会走、不会说话的小孩如洪水猛兽,招呼了通儿一声后,两人跑去前院那边玩了。   郑淑慎一直笑盈盈地看着他们说笑,偶尔也说上两句,都是关于孩子的话。他亲娘坐在一边,想说话又插不上,反倒像个外人。那么大年纪了,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儿子和外孙,瞧着其实有几分可怜。   郑淑慎一直以来都对他娘狠不下心,可如今有了更重要的孩子后,很多事都看开了,亲娘他该恭敬就恭敬着,但没有隔阂是不可能的。   今日早起就开始下雪,从吴家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花。阿砚怕孟晚打他娟人的主意,利索地爬上了方锦容的马车,“阿爹,我今晚去通儿家睡!明天说好了去找赵二玩。”   赵二便是先前笑话阿砚是乡巴佬的孩子,后来也不知阿砚使了什么坏,这孩子还上门给阿砚道歉了,之后这几个孩子的关系便一直不错,连郑肃也在孟晚面前夸赞过几次阿砚灵慧通透,遇事善思。   孟晚抚了抚肩上的落雪,“去吧,下了雪路上不好走,多加小心。”   明天便是小年,年前这些孩子都不必再去郑肃处进学,正想撒欢似的玩上一场。孟晚也思及他日日上学憋坏了,便痛快地放了人。   等回了家,只休了半日假的宋亭舟又要去办公,越是年关将近,他越是忙得马不停蹄。   刑部侍郎被罢了官,遣返回乡。   工部尚书年迈,最顶用的侍郎夏垣与廉王牵扯,新帝登基后,他怕牵连家人便自裁了。夏恒死后第二天,两个儿子就因谋害人命被捕入狱,家抄了个干净,好歹女眷没有被治罪,一行人潦草收场,回了老家。   吏部尚书是先帝的心腹,一朝天子一朝臣,他这样的位置更是敏感,早早递上了乞休疏,言自己年迈要回乡养老。   陛下没批,一是给他台阶,二也是朝中可用之人确实很少,暂且还要用他,等有了得用的人,他不走也得走。   比起工部和吏部来,礼部则是最惨的,年后就要准备会试了,但他们顶头的尚书已经死了,下头侍郎还在家丁忧,一衙门连个正经顶事的上官都没有,还不知要如何筹办。   圣上前些天召见过宋亭舟,他这几天手头的事情结束,在刑部那边帮忙忙活完,便要暂任礼部侍郎之责。   说是侍郎,只是因为这个正二品的官职恰当,免得旁人非议宋亭舟升官太快。实则他若去礼部,干的便是一手抓的活。   城外寒风萧瑟,飞雪卷地,往来过客裹衣缩颈,步履维艰。官道上的土被冻得冷硬,遥望前路,雪色连天。   “曾大人,本官就送到这里了,望君珍重。”宋亭舟下马牵绳,如此寒冷呼啸的风,也没让他挺拔的身姿弯下来哪怕一点,灰黑色的大氅将他气质衬得愈发冷峻。   宋亭舟面容算不上温和,下颌线绷得笔直,神情也始终沉稳肃穆,哪怕只是这样站着,也能让人感受到那份不苟言笑的官威。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近人情的年轻官员,却是今天唯一一个来送曾仕棋的人。   曾仕棋回望盛京高耸威武的城门,双目中似有热泪,想起曾经因为某些龌龊的原因,还曾威胁过宋亭舟,而对方却不计前嫌的冒着寒风相送,他便满脸愧色,“宋大人是好官,我和尚书大人都听说过你在岭南的作为,听说赫山、西梧、钦州,你每离开一地,都有万民相送。西梧府为您建了德政碑,寻常官员难见一面的万民伞你也收了四把,真是……真是……”   作为一介文官,他竟然说不下去了,不是腹中无墨,而是觉得那些作为平时大家相互吹捧的话,配不上宋亭舟的德行。   “我有私心,比不上你。”曾仕棋声音中带着哽咽,配上他鬓边的白发,竟然让人觉得可怜。   宋亭舟拱了拱手,“是人都有私心,只看对不对得起头上苍天、脚下厚土,与身上的一身官袍。”   曾仕棋身形佝偻地爬上马车,身后是宋亭舟最后一句忠告,“曾大人,回乡后好好找个郎中调理身子吧。”   曾仕棋动作一顿,腿肚子似在微微颤抖。 ---------------------------------------- 第77章 发工钱   腊月二十三,小年当天,宋家的下人都在忙着扫房、祭灶王、采办年货等。瓜果、糖、肉都要准备起来。   本来往年的腊月二十三,京都各衙门都要封印停工,官员们开始放年假,不再处理公务,但今年特殊,往后挪了两天,要二十六才放假。   宋亭舟在衙门办公,阿砚跑去和同窗玩,常金花在老家,连雪生和小辞都不在,孟晚头回觉得冷清。   为了不让自己像个空巢老人似的,他跑去棉坊给大家发年货,顺便将上月和这月的工钱都结清了,让大家过个好年。   从家里准备的年货中拉出一车东西来,再叫黄叶点出两箱铜钱,这是前阵子特意从钱庄换的,过年给下人发喜钱用。除此之外,还有孟晚找匠人打的金瓜子、银花生,都是一箱一箱地在库房里备着。   明天就要放长假了,棉坊里的工人都在加班加点地做工,这批货年前就要铺上。   孟晚去的时候大家在收尾,针工房里一筐筐晒晾好的棉花都见了底,做好的娃娃堆成几座“小山”。所有成品娃娃几乎都带着红色元素,简单的花布蛇戴着红帽子,更复杂些的白面娃娃穿着红衣裳、红裙子。   针工房里烧着地龙,大家各自给自己准备了厚厚的蒲团,坐在地上缝制娃娃。布上的花纹是事先绣好的,所以这会儿大家只需要缝制、塞满棉花就好。   账房的眉娘也在帮忙缝制娃娃,只不过她手慢,旁人一刻钟就能缝出来两只,她有时候一只都缝不完。   孟晚进去的时候见大家都在全神贯注地忙活,便没有声张,叫家里的下人在前院卸了车,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这一等,棉坊的小工们尚且没有做完活计,先等来了聂知遥。   “我就猜你没准不在家,先叫人打听了之后才来找你的。”聂知遥穿了身藕色的棉袍,外罩的皮毛是去年的旧皮子,但依旧暖和,他带来的绯哥儿穿着火红色的狐皮斗篷,倒是崭新崭新的。   “小叔叔,谢谢你给我准备的衣裳。”绯哥儿比阿砚大半岁,一年多没见,他个子抽条不少,有了些大孩子的样子,再加上他性子乖巧,行走坐卧自有规矩。   孟晚轻抚他被风吹红的小脸,“不客气,你喜欢就好,一会儿小叔叔再送你一些娃娃玩,想挑几个都行。”   聂知遥挑眉,他打量了一番棉坊里的环境,“你动作倒是快,说办就给办上了,可想好怎么售卖?”   “原先是有一点想法,后来又觉得不成,这不是想等你回来听听你的意思吗?你可知道娟人?”孟晚曾写信和他提起过义学和棉坊之间的事。他见了聂知遥,便忍不住将他带到前院会客厅去,与他详细商议起来。   聂知遥从小在盛京长大,聂家又是不差钱的皇商,富贵圈子里的事他都知晓,当即脱口而出:“自然是知道的,娟人精巧,绣娘们最少半个月,最长三个月,才能做出一只娟人来。价格不菲,寻常百姓不会去买娟人,通常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娘、小哥儿喜欢。绯哥儿也有两只,小时候最爱,这两年兴致就不高了。”   孟晚颇觉扎心,他儿子如今还搂着一堆娃娃睡觉。   “蚩羽,去取几个棉花娃娃来。”孟晚指使蚩羽。   因为临近过年,棉坊这一批娃娃有一大半都以蛇为主。虽然是蛇年,但蛇在人们的刻板印象中可没有兔子、狗、猴子之类的可爱。但棉坊的蛇娃娃眼睛被黑白两色线绣得大大的,身子胖乎乎的,有些还穿着迷你的对襟褂子,上头绣了福字。   还有一半便是模仿娟人做的人形娃娃,一共两种,一种是抱着锦鲤的传统侍女娃娃,出自顾枳茹之手,另一种是孟晚画得Q版小人,圆圆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小巧的嘴巴,没有鼻子,身上穿着棉布长裙。   两种人形娃娃的衣裳都能穿脱,头发是用黑色丝线做的,又长又黑,虽然没有真发柔顺纤细,却也甚为别致。   “呀!好可爱。”绯哥儿惊呼,却没有上手去摸,只是凑到旁边去看。   “拿去玩,小叔叔送你的。”孟晚直接将三种娃娃各塞给他一个,让绯哥儿拿着玩。   绯哥儿却只挑了个较为稀奇的Q版娃娃,“小叔,我要一个就好了。”   孟晚:“……”又是为别人乖巧听话的孩子,所感动的一天。   聂知遥把娃娃放在手里揉捏,稍作思索:“你这东西做得真是精巧,但只占个稀奇,若论精秀,比不得娟人。而且最要紧的是,你是要大批量地缝制……”   娟人之所以受贵族女娘追捧,便是因为稀奇。东西少,卖得贵,才够得上她们的身份。东西不稀有了,兴致也就不高了。   这些话聂知遥就是不说出来,孟晚也懂。   “娃娃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让它追赶娟人,两者走得不是一条路子,你可知这棉花娃娃的成本多少?”孟晚问道。   聂知遥捏着手中的人形娃娃:“体积小,棉花用得不多,布料用的是精软细棉,应当比普通细棉布贵上两百文,六百文一匹。从这娃娃的大小看,一匹能做四十个左右。”   孟晚点头,说了个准确的数字:“四十三个,一个约莫十四文的布料。剪裁、刺绣、缝制,她们的月钱暂且都是一样的,一两银子一月,缝制每人日产六十个左右,每个娃娃小工成本不到一文钱。”   “那这便有十七文左右了。上头的刺绣不多,寻常绣娘便可,针线耗费也不多,加上小工的月钱、做头发的丝线和损耗等,一个娃娃……成本大致二十文?”聂知遥算完之后自己都惊讶了,他再次将精巧的小娃娃捏在手里,终于知道孟晚的自信源自何处。   二十文一只?能做,能大做一番!   孟晚理所当然地嘱咐聂知遥:“你这两日帮我看看店面选址,若是找不到,便暂且在工坊这边卖,或者批给小贩。”   “你自己完全可以打理棉坊,真的要分我一杯羹?”对于这明显稳赚不赔的买卖,虽然孟晚在信中已经和他提及过了,聂知遥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估摸着后头也快完工了,孟晚站起来很没形象的伸了个懒腰,“棉坊本来就只是我为了义学的那些孩子找的出路,驿站那边就已经够我忙活了,我不是神,没长八只手、六个脑袋,贪多嚼不烂。”   不论什么时候和孟晚谈话,聂知遥都十分佩服他清醒理智的姿态,“既然你信任我,那我这就去着手打听了。”   京中也不都是困于后宅的夫人夫郎,有本事的不在少数,聂知遥自小在盛京长大,很多小道内幕比孟晚知道得多,也更知道要怎么在盛京撕开一道小口来,曾经或是不敢作为,如今不管是孟晚,还是他,背后都有了仪仗。   “来来来,都过来,东家给大家发工钱了。”   本来谈好的是每月初十发上月的工钱,为了让这些才上工还不到两个月的小工们过年回家更有底气,便往后拖了十来天,也和人解释过了。   义学的孩子这会儿还没来,应该是路不好走耽搁了,年后才能到。当下棉坊里不算盈娘,共七个女娘、四个小哥儿。比起还有余地可以嫁人的女娘,小哥儿更能豁得出去。   针工房里已经收拾干净了,盛放棉花的筐干干净净的摞在角落里,这两月用的碎布头收集起来两筐,做好的娃娃都被送进仓库里,这会儿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屋子里等着发月钱,眼神激动又忐忑。   蚩羽把盛放铜板的箱子往地上一堆,开了箱子后里面都是串成一串的铜钱。   “眉娘,来,你过来念名单。”孟晚从这群小工里叫出眉娘,这小姑娘不愧是人牙子家里的,比别人都稍微胆大有眼色,性子也活泼。   眉娘小脸一红,站出来接过孟晚手里的账本,上面都是一样样记录好的。   她清了清嗓子,“言哥儿,上工一月二十三天,工钱工一贯零七百八十二文。”   言哥儿是棉坊招人后第一个上门应招的,在这儿干得时间越久,反而越踏实,这会儿他激动地走向前去。   孟晚自己拿了个小凳子,就坐在钱箱后面,亲自从里面挑出两串铜板,又从箱底捡出两个小串的,和八十二个散铜板,一并递给他。   言哥儿不敢接着,“东家,我是一贯并七百八十二文,您这……好像给多了。”   孟晚眉眼一弯,将沉甸甸的铜钱挂在他手腕上,“说了咱们年前人少,你们都辛苦了,每人多发五百文的辛苦钱,一共两贯零二百八十二文,点点看对不对。”   “不……不用点了,谢谢东家,给……给您拜个早年。”言哥儿激动得都有点语无伦次了,他家境不好,家里阿爹常年吃药,一家子靠着他爹摆摊卖包子挣钱,他和妹妹在家帮忙包包子,自己却舍不得吃上一个,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上两片肉。   如今手里这两贯钱,不算他阿爹的药钱,已经够他们一家子一年的嚼头了。   “听盈娘说你过年主动留下来当值?等会儿还要领年货,你多领两只鸡回去吧。”执勤孟晚也给加班费,他听盈娘说言哥儿干活实在,手里的活计也比旁人快上几分,便特意关照他一番。   言哥儿已经说不出话来,抱着月钱退到一边。   眉娘见状心里说不出的酸酸涩涩又惊喜,“下一个翠娘,上工一月二十天,月钱一贯零六百八十文。”   翠娘已经见过刚才言哥儿领钱的样子,上前后孟晚果然也多给了她五百文。   等所有人的工钱都发完,又该轮到年货了。   年货放在前院,都在板车上放着,孟晚掀开盖布给她们看了一眼上头冻得结结实实的肉。   “每人五斤猪肉,一只鸡、一只鸭,这会儿不给你们卸下车了,你们几个年纪还小,拿着这么多钱回家不安全,我叫蚩羽驾车送你们回家,都回去安心过个好年,年后初八再回来上工。”   “谢谢东家!”眉娘嗓门最大,带着少女娇憨烂漫的活力,格外讨喜。   她家离棉坊最近,马车停到她家巷子门口,她揣着铜钱大声嚷嚷,“爹、娘,快出来帮我搬东西!”   一嗓子将左邻右舍都喊了出来,见停在她身边的板车上堆着鸡鸭猪肉块,均都新奇,“古家怎么买这么老些鸡鸭?年货也不必备这么多吧?”   人牙子和儿子今天也在家,蚩羽见古家出来人,从板车上取下来一条肉交给人牙子,又取了鸡鸭各一只递给他儿子,交代了一句:“都是东家给工人发的年货,眉娘是账房,比别人早一天去上工,初七就得到。”   孟晚特意让蚩羽去,交代他每送一个都故意说上两句,就是堵住那些胡乱猜测的邻里嘴巴。   蚩羽说完就走,眉娘的哥哥都听愣了:他妹真成工坊账房了?还正经收了年货回来?比起还在念私塾的哥哥,这个家反倒是妹妹先成人了?   “爹!你快帮我拿着点,我这工钱太坠人了,拿着手疼。”眉娘神气地使唤古牙子。   古牙子看她这嘚瑟样就好笑,但闺女挣钱回来是好事,“成,爹给你拿着,晚上给我闺女挣回来的鸡炖了,给你好好补补。”   两大串铜板挂在手腕上,一家子提着年货热热闹闹地回了家,剩下一群看傻眼的邻居。   眉娘家境不错,周围住的人家也都是吃喝不愁,家里做点小买卖的,她们尚且难以置信。   其余如住得偏远,家境不好的言哥儿,上了两月工,回家又是拿钱,又是有人专门给送年货的便更招人眼红了。   “言哥儿,你去那个棉坊年后还招人不?你看我家你二妹能不能也跟你去?”有人直接跑去言哥儿家问。   言哥儿为难地说:“我们东家说年后人就够了,暂且不招新人。”   那人闻着言哥儿家里的肉香味儿,磨蹭着不肯走,“你就帮婶子问问吧,不求挣你这么多,一月八百……五百也成啊!”   “张婶,不是你说我哥在外头早出晚归干得是下三滥的活计吗?咋还让你二闺女也去,不怕她叫我哥卖了啊?”言哥儿妹妹从厨房跑出来,叉着腰对邻居大婶不客气地说。   “你这丫头,婶什么时候这么说你哥了?”张婶被个小丫头戳破面皮,闹了个没脸,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只是临走的时候还不死心,“言哥儿,你别忘了啊!等回去的时候记得和管事的提提你二妹。”   “让让,扫地!”言哥儿妹妹提着笤帚扫张婶脚跟。   “这孩子怎么这样的!”   等人出了门,言哥儿妹妹将大门“砰”的一关,小跑着回屋去。   “天天在背后嚼舌根,还当咱们不知道呢!哥,你可别听那老货瞎说,就是棉坊缺人也不让她闺女去!”   房内传来轻咳,“咳咳……言哥儿,你们东家是个好心人,可要好好给人家干活。”   “阿爹,我知道的。” ---------------------------------------- 第78章 顾二小姐   聂知遥回来后孟晚轻松不少,正好宋亭舟也终于放了假,他许久没和孟晚单独出去逛逛了,特意请教了曾经的太子太傅、上一任国舅大人、如今的太傅兼吏部尚书——冉大人。   老头最爱游山玩水,见多识广,如今被困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本来就郁闷,宋亭舟问他,他便颇为惆怅地说:“盛京这样的地方,被尘世凡俗所侵扰,若说什么还算有灵气的地方,也就是报国寺的梅林吧,当年我就是在那里捡到了小四。”   ……某个被他捡回家去的小孩。   说起来他也想去报国寺赏一赏梅景,静一静心了。   冬季能赏的景致本就不多,报国寺算是热门景点了,不光京城里那些不总出门的内眷女娘小哥儿们喜爱,连赴京赶考的学子们也慕名而至。   “年根底下还这么多人?”孟晚掀开车帘,发现他家马车前后都有车辆跟随,再往远眺望,察觉到大家都是奔往报国寺方向的。   地上都是积雪,特别的树下积攒的落雪,能没过人的小腿。北风吹起一地的雪沫,沿着孟晚掀开的车帘飘了进来,吹了孟晚一脸。   宋亭舟将人拉回身边来,拿帕子擦挂在他眼睫上的雪花,轻轻一碰,那朵小花就变成了水珠,将孟晚本就纤长的睫毛润湿,变得又黑又直,诱人采摘。   车内无人,宋亭舟扔了帕子,将温热的唇印在他眼皮上,“难得有空,很多都是官员陪同家人去报国寺上香祈福的。”   孟晚把被风吹凉的脸贴在宋亭舟衣领处,“也是,刚才我好像看到寇家的马车了,没准还有别的熟人也来了。”   没有手机就是很不方便,大冬天的也没必要一直折腾仆人跑腿传话,闲得无聊了就直接去朋友家里找,能不下拜帖就直接登门的都是自己人。这会儿也没法分析有没有小伙伴也来了报国寺赏梅。   赏什么也不是很重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看什么都别有一番滋味。   车厢里放了炭盆和手炉毛毯,宋亭舟将毯子披在孟晚身上,连人带毯子一起抱在怀里,浅浅地在他唇上啄吻,逐渐又变成唇齿交缠的深吻。   宋亭舟平时看上去很冷淡,行事也很尊重孟晚,但私下和孟晚在一起的时候却变成一个不知餍足的贪狼,狂野又霸道。   孟晚被他困在怀里,刚开始还能有来有回地与他亲昵一会儿,很快就只能任他肆意掠夺。   蚩羽还在车厢外赶车,宋亭舟解了渴便又恢复成往常的样子,半抱着孟晚下车时受到了一些隐蔽的窥伺。   宋亭舟不在意,他抱自己夫郎,律法里没有哪条说不行。   一下车就冷风萧瑟,宋亭舟帮孟晚把斗篷上的兜帽戴上,又给他紧了紧衣领处的带子,孟晚下颌微抬,方便他动作,“咱们先随大流去上香祈福,捐赠了香火钱后再去赏梅?”   宋亭舟整理完后手牵上孟晚的,“好。”   他们家简单,没有下人前呼后拥,只有一个笨手笨脚的蚩羽在找地方停车,和两个手脚勤快的雇主,已经收拾好手炉和线香,在一旁等他。   护国寺香火鼎盛,寺庙建在山间,有钟、鼓楼,天王殿、大殿、佛阁和后院等。香客们需要将马车停在山脚,再爬上半山腰。   蚩羽脚步飞快,灵巧得像山间的野猴,孟晚和宋亭舟慢慢悠悠地边爬上边赏景,途中还碰到了寇大人一家,他们是来护国寺给儿子祈愿的,会试近在眼前,来护国寺的人一半是来给家里人祈愿高中,另一半则是祈愿自己高中的外地举子。   入了山门后,巨大的香炉中已经插满了香,香灰盖了一层又一层。   孟晚从前是不信这玩意的,后来觉得有时候也不必较真,人拜的也不见得就是虚无缥缈的佛,而是内心深处对自己的祷告。   他虔诚地拜了三拜,还捐了不少香火钱,护国寺的高僧都很有仁爱之心,经常下山救济穷人,还会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   这两件事做完,孟晚也没兴趣找高僧听经参禅,拉着宋亭舟便直奔旁人指点的梅林处。   梅林在护国寺后山上,还要再爬一小段,蚩羽跟在两人身后,一会儿钻林子里摘些冬青红彤彤的果实,一会儿拿他的弹弓打鸟玩,和孟晚以前的多动症同学一毛一样。   北方的冬天寡淡,四处都是一片寂静的白,偶尔传来人声,也没有夏季的喧嚣热闹。傲立在白雪中的褐色枝干张牙舞爪的伸展,落雪不能将它们全部覆盖,点缀在枝头的红梅开得正盛,小朵小朵地拥簇在一起,形成一串串、一片片的红。   再向远眺望,半边山都被疏松的红梅树占据,一眼望去先是耀目的红梅,然后才是穿梭其中衣裳颜色各异的人。   有些破坏了景致,但若是无人欣赏这些美景,又难免觉得可惜。   孟晚拉着宋亭舟钻进了梅林里,两人今日穿了同样颜色料子的灰貂皮毛斗篷,因为相貌出众,走到哪儿都是两道靓丽的风景线,特别是孟晚比寒梅还要艳丽的脸,频频受到旁人关注。   梅林中的人或是一家子出行赏花,或是有妙龄女娘在丫鬟的陪伴下采花制香,渴望在梅林邂逅世家小姐的书生也不少。   正是一群少年才俊,盼着考取进士,在京城得一如花美眷的好儿郎,难免年少慕色,再三打量。   宋亭舟本就冷凝的脸色阴沉似水,他这样孟晚非但不觉得吓人,反而觉得生动又有趣,没忍住唇角上勾,笑了起来。   这下子偷偷打量变成明目张胆的痴望了,哪怕是知道孟晚有夫君,可大部分人见到相貌过于出众的,不论男女哥儿,都会下意识多看几眼。倒也没有什么龌龊的想法,单纯地惊叹一下。   宋亭舟抿着唇不说话,干脆拉着孟晚往偏僻地方走。   蚩羽远远地坠在两人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护国寺的后山不光有梅林,紧挨着梅林边缘还有几棵百年老松,不过大家都是奔着这满山红梅来的,老松那边反倒清净。   宋亭舟牵着孟晚往松树下走,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惊起几只在枝头歇脚的灰雀。松针上压着厚厚的白雪,寒风吹过,残雪簌簌落下,砸在两人脚边。   这声音虽然窸窣吵闹,却也不大,掩不住老松后头刻意压低的怒声质问。   “你是何人!”   “你又是谁?在下并非有意冒犯,是与顾二小姐相约前来赏梅,刚才见小姐身形与她相似,所以才跟上来的。”   “你放肆!我何时与你相约赏梅了?”   “在下并未说是姑娘啊?我要找的是顾家二小姐……”   “你……身为读书人,你竟然满口胡言,毁我名声!”   孟晚脚步一顿,抬眸和身边的宋亭舟对视,“是顾家的二姑娘。”   “我去将蚩羽叫来。”宋亭舟知道皇后娘娘之前让孟晚想办法安抚顾家,好不容易有点起色,顾家人也愿意接下这个台阶,这会儿顾枳茹被人缠上,他们夫夫俩说什么也不能置之不理。   孟晚站在原地等着蚩羽过来,宋亭舟为了避嫌留在这边守着,孟晚往里走的时候里面两人竟然还在纠缠。   “姑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顾家姑娘,怎么与我见过的顾二姑娘相貌不同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枳茹又羞又怒,她身边跟着两个小丫头护着她要往外走,却被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读书人拦住了去路。   “在下也是糊涂,还请姑娘为我解惑。”书生义正言辞,仿佛只是为了求一个结果。   顾枳茹要被逼哭了,她手拿帕子掩着面,“我哪里知道是哪个顾姑娘约得你,总归不是我,你快放我离去,不然我家里人饶不了你!”   两个丫鬟护着顾枳茹走哪边,那书生便挡在哪边,女娘不得与外男有身体接触,顾枳茹娇弱,小跑那两步转瞬便叫人追上,她又不敢引来旁人围观,不然自己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顾二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呢?让我一顿好找。”   孟晚带着蚩羽从梅林那头过来,他站在顾枳茹身边的时候,顾枳茹泪水瞬间滑落,“孟夫郎救我。”   那书生见了孟晚先是一怔,随后想到了什么,“是你?那天你在街上和忠毅候世子看起来很熟络。”   顾枳茹闻言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紧,随后又缓缓松开,她们顾家早就知道宋家与忠毅侯府交好的事了,孟夫郎是为了怕她伤心才不在她面前提起秦艽的事,并非有意隐瞒,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不愧是读书人,口舌就是厉害。”孟晚立即想到当初在街上围堵秦艽的那群书生。   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嘴上却不慌不忙地问:“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知道顾二小姐会来护国寺赏梅的?”   书生不假思索地说:“自然是顾二小姐亲口相邀,我还有她给我的书信,你刚才叫这位小姐顾二小姐,她……”   “你说顾二小姐亲口相邀,可有人证?又言收到了顾二小姐的书信,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写的。”孟晚连声质问道。   “你……”   书生气急,“我二人相识,为了顾及小姐名声,从没在人前显露过。书信就在我这里,只要顾二小姐出来与我一见,我自会拿出来交还给她。”   顾枳茹一把捏住孟晚袖子,声音发抖,“晚儿哥,我没有。”   孟晚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从自己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一包芒果干给她,“不必害怕,到蚩羽后面待着去,吃点零食。”   顾枳茹捏着他袖子的手被塞了个油纸包,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孟晚游刃有余的姿态比说千百句安慰的话都要管用,她缓缓吸气,竟然真的退了两步,撕开油纸包,看着里面黄色的干果,好奇地拿了一块吃。   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都看傻眼了,“小姐,你……没事吧?”都这个节骨眼上了怎么还有心思吃呢,别是气昏头了吧?   “很好吃的,你俩也尝尝。”顾枳茹是真的觉得好吃,分给两个丫鬟一人一片。   今日顾夫人和她几个妯娌都带着孩子来了,人多带的丫鬟也多,顾枳茹两个大丫鬟借给她嫂子帮忙带孩子了,身边这两个小丫鬟年岁不大,有些嘴馋。“真的吗小姐?”   主仆三人分起芒果干来。   看到这一幕的书生:“……”   他调整了一番状态,清了清嗓子,“咳……这位夫郎可能是误会了,在下并无恶意,只是与顾二小姐约好了在这里赏梅,却不知为何来的是这位小姐,在下只想问个清楚,如有冒犯,还请小姐见谅。”   这番言论看上去斯文有理,实际上每个字都在把顾枳茹架在火上烤。   孟晚冷哼一声,“你连人都没搞清楚,就张口闭口地说和顾二小姐约好了在此处见面,看见来了外人还是此番说辞不变,是什么居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枳茹本来被退婚名声就已经受损,这书生暧昧不清的话语要是传出去,她就更不用活了。   书生似是被问得发怔,“在下并没有毁人名誉的想法,我与顾二小姐情投意合,只是想等高中之后再上门提亲,并没有夫郎所说的什么居心!”   孟晚双掌合十,清脆地对了个掌,语气轻松道:“好啊,你说和顾二小姐情投意合,那这样吧,当下顾夫人正在护国寺中烧香拜佛,你就跟我一同过去面见于她,叫顾小姐当着母亲的面与你相见,如何?”   听孟晚说要见顾夫人,书生立即后退了两步。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宋亭舟提了个穿着黄色袄裙的侍女过来,他力气大,一把捏住侍女后颈,将人扔在书生和孟晚之间。   “她躲在附近鬼鬼祟祟。”宋亭舟说完之后又往外面退了几步,既能抬眼观察梅林里有没有人过来,又能看到孟晚。   “青萝?你不是在我嫂子那边吗?怎么会在这里?”   顾枳茹第一个认出这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贴身侍女,“刚才你就在附近看我被人阻拦,为何不去找我母亲报信?”   青萝低着头、趴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小姐……奴婢……奴婢……”   书生听出她的声音,蹲在地上看她,难以置信道:“青萝是谁?你不是顾家二小姐吗?” ---------------------------------------- 第79章 逼迫   青萝面对书生的质问,心痛难忍,“我……我……”我不是三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可在场的众人都想明白了。   顾枳茹指尖颤抖,葱白的手指点在她和书生之间,“你以我的名义,与人……与人私会?你好大的胆!”   “小姐,小姐不是这样的。”青萝跪在地上往前挪,地上的雪灌进她的棉布裙里,头上嵌着珍珠坠子的银钗掉了一根出来。   顾家是书香世家,讲究的是清雅,顾枳茹的饰品大多是银饰玉饰,且不华丽夸张。青萝自小同她一起长大,不光是她院里的一等侍女,顾枳茹自己不喜欢的首饰也会赏了她。   总有乡下的妇人羡慕城里小姐身边的丫鬟都比地主女儿穿戴得好,此言非虚,青萝若不是在顾枳茹身边,稍稍打扮几分,确实有种小家碧玉的清秀柔美之姿。   大户人家一眼就能分辨,普通人确实有可能认错。   顾枳茹从没想过会被自己最亲近的贴身侍女背叛,她眼底翻涌着怒火,肩膀因为此刻愤怒的情绪而在轻轻抖动,“你说!你是如何同这个书生相识的,又为何将我行踪告知他!”   一朝事情败露,还是在这么不堪的情况下,青萝整个人都崩溃不已,她啼哭着抱住顾枳茹小腿,“小姐,青萝不是有意骗您的,我最初也是为您生气,才……才犯下大错的……”   自从顾枳茹被秦艽上门退婚后,一时间心如死灰,整日以泪洗面,痛苦不堪,她倒不是与秦艽有多深厚的情谊,而是她太骄傲了,等了秦艽几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以盛京城对女娘的苛刻,旁人只会笑骂两句忠毅侯世子放荡不靠谱,却会鄙夷指责她们顾家的家教。   她不光自己蹉跎了快到二十,严重的话还会连累弟弟妹妹们的名声。所以才又悔又恨,后悔她若是没那么高的心气,非要嫁得比她姐姐好,她娘当初就不会接下忠毅侯夫人的帖子,恨秦家背信弃义,秦艽就是一个混不吝的兵痞子,侯府的规矩教养教条狗也比他强。   人最怕自我折磨,顾枳茹便将自己折磨病了。   青萝一心为主子,心里自然也是跟着恨秦艽的,她不知打哪儿听说,她们老爷曾经去南方讲学,那群书院的学生赴京参加会试,知道顾先生受辱要去拦截秦艽替顾家出口恶气,便偷偷找上其中一人,这人便是南地赴京赶考的举子苏瑾。   青萝在苏瑾面前故作可怜,想加把火,让苏瑾狠狠折腾秦艽一通给自家小姐出出气。   她刚开始也没胆大到说自己是顾二小姐,是苏瑾自己误会了,一口一个小姐的称呼青萝,几次接触下来,青萝一个没怎么接触过外男的侍女,便真的动了心,这才一错再错。   苏瑾脸色煞白,目光中带着痛苦和哀伤,他痛心疾首地说:“原来一直以来你都在骗我?若你一开始说你是顾家的侍女,我也不会嫌弃,为何你要这般戏耍于我?”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令人动容,连对他印象糟糕的顾枳茹都高看了那书生一眼。   青萝听他这么说,愧疚到难以言喻,心中更是天崩地裂,她以袖遮面,哽咽着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小姐,也对不起你!”   事情败露,书生恨她,小姐怨她,夫人和老夫人也绝不会放过她。   青萝满心绝望,强撑着站起身子,拖着一条被冻麻的腿,还不待众人反应,便撞向一旁粗壮的老树。   距离太近,哪怕是蚩羽反应迅速拉住了人,青萝的额头也被磕破了,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顾枳茹被吓得惊叫了一声,到底有从小陪伴她的情分,心中十分不忍,“孟夫郎,能不能托蚩羽把青萝送回护国寺去?”   顾家男女老少来了不少的人,青萝回去自有人安置。   孟晚道:“自然没问题。”   为了避人耳目,蚩羽把青萝的脸给蒙上了,人往肩上一扛,顺着桃林边缘往护国寺方向走。   “等等,我也和你们走,青萝虽然犯了错事,可此事我也有责任,便是不能娶她,我既说了大话,也不能让她一个女娘独自面对。”苏瑾正了正神色,也欲跟上蚩羽。   虽然刚才被他纠缠,顾枳茹很是厌烦,但见这书生说话还算有担当,口吻便松懈了一分,“你要跟,便跟上来吧。”   苏瑾便跟在她们后面,偶尔面露担心地看着被扛起来的青萝,偶尔又不经意地将眼神瞟向顾枳茹。   孟晚笑了,“真有意思。”   他和宋亭舟在最后面,两人一个从商多年,最爱琢磨些弯弯绕绕,一个官场城府,见多了人心叵测,自然都不是顾枳茹这样城府不深的女娘这样好糊弄的。   宋亭舟只有两个字,“难缠。”   “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读书郎,背后……”孟晚顿住,“背后应该是无人的吧?”   宋亭舟揉捏了两下他的手心,“等下了山,我派十一他们去打探打探。”   孟晚突然就有些心烦,“过个年都不消停,盛京人真能折腾。”   “明天带你去庄子上玩,二十九再回家。”宋亭舟安抚道。   孟晚难得想到儿子,“阿砚好几天没回家了,等回了家派人去锦容家问问他们一家去不去。”   他们一路说说走走,也没有了什么赏花的兴致,前面蚩羽一口气将青萝背回护国寺,顾家人休息落脚的厢房。   顾家年轻一辈都去梅林赏梅了,厢房里只有顾夫人在和别家的夫人说话,蚩羽脚程快,想也没想地闯进院里,被顾家的小厮拦住,“你是哪个?”   蚩羽也没废话,把背上的青萝放了下来给他们看。   “青萝?她怎么这样了?”这个小厮认得家里二小姐身边的贴身侍女。   蚩羽揉了揉肩膀,“她受了重伤,你们还是带她下山找郎中看看吧。”   厢房外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顾夫人,“出了什么事了,你是孟夫郎身边的小哥儿?”   顾夫人见来人是蚩羽,立即想到孟晚,往外眺望,第一眼看到的是脚步匆忙的女儿和跟她出去的两个小丫鬟,在她们后面是一个白面书生,最后才是孟晚和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宋大人宠爱夫郎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顾夫人虽然没见过宋亭舟,但此人与孟晚姿态亲密,还能是别人不成?   “刘夫人,我家这丫鬟不小心摔到了,我这就叫人拉她下山看看郎中,改日咱们回京再叙?”虽然不知青萝为何受伤,女儿后面那个外男又是谁,顾夫人还是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委婉地对与顾家交好的另一位夫人说道。   都是识情识趣的人,刘夫人忙起身告退。   等人一走,顾夫人脸色冷淡下来,“将青萝先拖进屋里,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小厮诺诺道:“是,夫人。”   冬季天寒,青萝额头的伤已经不流血了,可依旧红得吓人,小厮不敢真的“拖”,只能把青萝给抱进屋里,床榻是给贵人休息的,他们这些下人没资格上座,小厮将青萝放在地上。   平时大家都在顾家伺候主子,这小厮见青萝这样怪不忍心的,还找其他丫鬟拿了件小被子给人盖上了。   “宋大人,我家老爷就在男院,可要我派人叫他过来?”哪怕知道情景不对,顾夫人依旧要先招待宋亭舟,毕竟此人身份地位在那儿,不可怠慢。   宋亭舟没有走近,就站在院外说道:“我与夫郎还要回梅林赏花,不便多留,还请顾夫人见谅。”   孟晚倒是走近两步,陪顾枳茹一起进了院子,他声音比平时压低了一些,意有所指地说道:“顾夫人,我和夫君刚才正好在梅林边上,看到这位苏公子拦住……咳……青萝姑娘,下人还是该好好约束约束,免得拖累了家中娇女。”   他这番话说完之后,顾夫人脸色当即就变了,她强撑着客气道:“多谢孟夫郎援手,是我大意了。”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就越好,孟晚和顾枳茹打了个招呼,便叫上蚩羽一起离开顾家暂时落脚的院子。   他们才离开不久,院子里就跑出去几个丫鬟小厮,有的跑男客那边,有的去梅林找人。   顾枳茹一个小姑娘看不懂的事,她娘能分辨的明白,今天来梅林赏花的人格外多,而且世家大族颇多。若不是孟晚他们碰巧赶上,没让更多人注意到竹林那边,顾枳茹被苏瑾纠缠的样子定会被人看到。   清流世家本来就规矩多,顾枳茹已经被退过一次亲了,又出了这种事情,顾家为了家里未嫁女娘小哥儿的名声和颜面,也定要将顾枳茹嫁出去。   招不在新旧,有用就行。   苏瑾不像是安分的,他敢跟上来,定是手里还攥着其他底牌。   晌午孟晚他们回护国寺用素斋的时候,已经不见顾家人的身影了,想必是匆匆下山回家了。   斋饭没吃饱,午后下山回程的路上他们又在外面吃了馄饨和烧饼。   孟晚坐在宋亭舟身边陪他吃馄饨,他其实不太饿,车上备了很多小零嘴,给了顾枳茹一包,他也还有很多。   “三十那天的宫宴是不是不能带家眷?”孟晚把自己碗里的馄饨都夹给宋亭舟,慢悠悠地舀着馄饨汤喝。   宋亭舟几乎一口一个,他吃饱了便用帕子擦了擦唇角,“不带,还是依照往常的惯例,正旦宴诰命们再入宫。”   “那岂不是就我和阿砚守夜?”孟晚老大不乐意,习惯了热热闹闹地过年,再回到冷冷清清,谁也习惯不了。   宋亭舟将铜板放在桌上,勾起孟晚放在桌上的一只手,唇边泛起笑意,“只有今年陛下登基才在三十午时宴请百官,往后若无大事应当是没有的,且应该耽搁不到晚上,能赶回家和你们吃团圆饭。”   这样倒是还能接受,正旦宴入宫是诰命们的荣耀,小官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但孟晚却只觉得遭罪。   他们回家后就按照说好的派仆人去葛家传话,两家约好了明早去沐泉庄玩。   聂知遥那边就没有孟晚这么悠闲了,因为时间紧,盲目开店也不见得能一下子就将棉花娃娃卖火,聂知遥费力在城南三重城找了一间位置尚可的铺子,因为年前便要铺货,只能找了棉坊里已经休假的小工帮忙。   城南与棉坊所在的城北正好一南一北,棉坊留了几个小工盯着倒座房那里,有人来零买也卖,小贩来批售也可以。   城南的棉花铺子则是认真修整过了,连招牌都是聂知遥找孟晚画的,憨态可掬的各式各样的棉花娃娃抱着大字,招牌名字就叫“棉花娃娃”。   孟晚已经将前路铺好,后头就可以放心地交给聂知遥忙活,亲兄弟明算账,牵扯到利益,哪怕在孟晚眼里不多,聂知遥也不可能坐享其成,不然不就成了孟晚给他送钱了吗?   顾家的事孟晚没有刻意打听后续,从沐泉庄回来后宋家就开始收到各地回的年礼,远比他送出去的多得多。   家里的仓库放不下,只能加急找人往后又扩了一排房子充当仓库,顺便将楚辞住的东院也给修整修整,多给建了个小厨房,往后给楚辞和阿寻住,小两口用着也方便。   其实孟晚也不是一定要两个儿子都和他住一起,但是时代如此,真给小辞买了套宅子叫他和阿寻分出去,外面指不定怎么议论。再说常金花喜欢热闹,还指望抱重孙子,也不可能让小辞他们单独住。   这会儿讲究小哥儿和女娘婚后不在娘家过年,楚辞和阿寻的情况特殊,回京才算正经成亲,也不好总在苗家逗留,年前便开始出发往盛京走了,年后回来就要直接成亲。   孟晚很久便开始筹备昏礼要用的东西了,还有他家要宴请的宾客也要提前告知,零零散散还有的忙,幸亏身边有黄叶帮他,棉坊那头又有聂知遥盯着。   饶是如此,这个年也是他过得最匆忙潦草的。   “阿爹,我爹什么时辰才能回来啊?”阿砚托腮问道。 ---------------------------------------- 第80章 容妃   “他说是不会太晚,应该也快了吧?”   正屋的炕上堆了两床被子,孟晚斜倚在被子上,百无聊赖。   炕桌上摆了酱猪蹄、糟鸭、糕点、花生果子等,厨房里早就包好了饺子,备好了大菜,只等宋亭舟回来就能端上桌。   盛京城远比西梧府大几倍,阿砚这几天和通儿在外玩野了,坐也坐不住,歪在孟晚身边陪他瘫了一会儿,又支棱起来摆弄他的娟人和新得的棉布娃娃。   这小子精明得很,哪怕孟晚没有告诉他棉花娃娃的价格,他也能看出来娃娃没有娟人精美,两者他都喜欢,但发现了新的娟人还会央求宋亭舟给他买来。   孟晚揪过他一个娟人拿在怀里研究,口中说着无情的话:“过了年你就八岁了,我会按月给你月钱,一月十两,想要什么娟人自己买,不许再去磨你爹,知道没?””   阿砚乍一听觉得天都塌了,十两银子的月钱是侯爵家公子的惯例,他的小伙伴们大部分都是二三两,有的疼孩子,祖母偷偷背地里给补贴,也能凑上十两,却不是月月都有。   重要的是,十两银子是不少,但娟人是个烧钱的玩意,特别是每次出来的新款,便宜也要六十两,靠他自己,一年也买不上俩。   “阿爹”阿砚像条虫子一样在炕上拱来拱去,拱到孟晚身边。   他今晚在正院睡,边上的炕屏上挂着他明早要穿的新衣,是用金线刺绣,袖口领口黑边的大红袄袍。这会儿阿砚只穿着柔软的薄棉袄棉裤,乌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小巧的唇瓣洇红,鼻翼狭窄,鼻梁直挺,眼睛的形状宛若桃花花瓣,撒娇的时候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孟晚把他搂进怀里,捏着他圆润的耳朵玩,“我也不想和你说什么咱们家以前多穷,走到今天多难的话,我就是把话说烂了,你也不可能感同身受地体会。”   “怎么会呢?阿砚知道你和爹爹很辛苦的,你还去砍甘蔗租地挣钱。”涉及到明年乃至以后的零花钱,阿砚使出浑身解数装乖卖萌,他这会儿不是平时的叛逆儿童了,是他阿爹的乖宝宝砚。   “呵。”孟晚轻笑一声,他还不了解阿砚,那张嘴比他还能哄人,他是后天为了生计豁出脸皮硬生生练出来的,阿砚则是纯纯天生的。   他懒散地靠着,捏了粒花生吃,又顺手喂了阿砚一粒:“总之你记着,咱们家的钱都是谁赚的谁有支配权,你要是想学我这样,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那你就长大了自己去挣,要不然阿爹给你多少,你才能花多少,知道吗?”   阿砚不想知道,他揭去乖宝宝的假面,不服气地说:“我爹也没有赚多少钱啊,为什么他也想花多少花多少?”   孟晚眉梢一挑,声音中带着淡淡的得意,“那是因为他娶了你阿爹我,我们夫夫一体,我的钱就可以给他花。”   阿砚这孩子打小就会抓重点,他学着孟晚思考时的样子,拇指和食指捏着下巴上滑嫩的皮肤揉捏,白净小巧的脸蛋上满是深思,“娶个很会赚钱的夫郎,就可以随便花钱吗?”   “什么?”孟晚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   “夫郎,大人回来了!”外头枝茂在喊。   孟晚立即坐直身体,眼角眉梢荡开一抹笑意,吩咐外间的枝茂道:“先叫厨房端碗姜汤过来,然后摆饭吧。”   “欸!”枝茂应了。   宋亭舟步子迈得快,厨房的姜汤还没端来,他人就先进屋了。   “爹!你终于回来啦!”阿砚兴高采烈地围上去。   脱下的大氅外层似冰,进了屋子往上冒了一阵白烟,宋亭舟带着一身寒气进门,随手将大氅挂了起来,“离爹远点,寒气重,冻到你。”   “那你快喝姜汤,马上开饭啦!”阿砚恍若未闻,还是围着他打转。   宋亭舟唇角含笑,“好了,快上去,地下凉。”   他暖了暖身子上炕,孟晚给他倒了一杯姜汤,刚从厨房送过来,稍微冷却,已经能入口了。   孟晚似笑非笑道:“知道你儿子为什么这么殷勤吗?”   “啊呀!”阿砚匆匆打断他的话,“爹回来肯定饿坏了,我们快吃饭吧!”   宋亭舟和孟晚对视了一眼,双双笑了。   晚饭上桌之前,一家三口先给宋亭舟父亲上供上香,阿砚在祖父的牌位前规规矩矩地磕了头,这才又回到正院吃饭。   桌上的果子糕点都被撤下去,厨房上来六道热菜和水饺。一家三口就坐在热炕上,边说着闲话家常,边吃着饭。   饭后炕桌被撤了下去,阿砚就在他们房里洗漱,还没到子时呢,就倚在宋亭舟身上睡着了。   孟晚把炕上的被褥铺好,两人轻手轻脚地给阿砚塞进被窝里。   正屋里的火炕搭得不小,烧得热乎乎的,从前几天大冷了开始,孟晚和宋亭舟都是在炕上睡的。   “明早不用起早进宫了?”孟晚轻声问宋亭舟。   宋亭舟挪到他身边,手臂横在他极窄的腰背处,“不必了,陛下说让我们过个好年,等午后再和家眷一起入宫。”   孟晚打了个哈欠,“正好能睡个好觉。”   他们家守夜从来没正经守过,孟晚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第二天一早照例是宋亭舟先起,虽然昨晚睡得晚,可能因为心里惦记着事,孟晚起得也不算晚。   在家里吃过早饭,给下人发了赏钱后,聂知遥和方锦容便齐齐登门,他们在岭南见过,只是不太相熟。   聂知遥说话客气,方锦容就不大客气,他觉得聂知遥有点装装的,和盛京里其他夫人夫郎差不多。待了会儿觉得没意思,把通儿送过来和阿砚玩,自己抽身走了。   什么宫宴他才不参加,一听就无聊极了。   “他就这样性子,不是对你有意见。”孟晚为聂知遥斟了一杯茶。   聂知遥淡淡一笑,并不十分在意,“我在岭南见过他,确实和我不是一个路子的人。”   他也不好奇孟晚是怎么认识方锦容夫夫的,孟晚人脉之广,天南海北都有朋友。   孟晚喝了口岭南新送过来的八宝茶,叹道:“午后入宫正好咱们几个还能做个伴,你可不知道去年我过得有多煎熬。”   “你还煎熬?”聂知遥唇边隐笑,“我回京后听了好几嘴你在正旦宴上大发神威的壮举,民间传得最为传神。”   说起这个孟晚就无比郁闷,他在岭南的名声一个赛一个的正派,回京之后怎么把他传得那么彪悍?   聂知遥说了两句就走了,孟晚也要开始准备午后入宫的装扮。   这次要穿一品诰命的礼服,整体大红色的,先穿大红色的大袖衫,再配上深青色底绣云霞翟文、缀金坠子的霞帔,最外层又是绣着金绣云霞翟文的褙子,这一套下来还好是冬天,不然真是又重又闷。   被扣上比上次面见皇后还要繁琐的翟冠后,孟晚差点就这样被压趴下,再也不想起来了。   夫夫俩出门的时候,孟晚羡慕地看着宋亭舟,“真想穿你这一身。”   宋亭舟轻咳一声,拉着他上了马车,“等晚上回来给你穿。”   孟晚上了车才琢磨过来,他扒在宋亭舟肩上,坏坏地笑,“好啊,光穿外袍好不好啊”   宋亭舟微微侧过脸,挨着孟晚这一侧的耳根脖颈通红一片,箍在他腰上的手却收得越来越紧。   “好。”   ——   仍是上一次同样入宫的流程,不同的是这次孟晚身旁没有常金花陪伴,而且他站到了前排,聂知遥比他还靠前,跟在侯府的几位夫人身后率先入宫,接着便是孟晚。   本来两人中间还隔着几位老夫人,但见两人似乎相熟,将孟晚让了过去。一方面是好意,一方面也证明了宋亭舟如今在朝堂的权势。   不再是岭南宋亭舟,而是盛京宋大人。   “你行啊,一声不响坐伯爵夫人中间了?”孟晚端起酒杯,假装饮酒,实际用宽大的礼袍遮掩,在偷偷和聂知遥说话。   聂知遥也是他这副做派,头微微侧向孟晚那边,“陛下圣旨没下,我敢瞎嚷嚷?说到底,我家那位身份有些敏感。”   孟晚了然,乐正崎的亲爹是先帝的皇叔,实际上比先帝还小两岁,但是去世得早,无妻无子。乐正崎作为他的遗子,辈分比当今圣上还大一点,算得上是皇叔。   但他身份尴尬,若是皇室不认他,他便只是个普通人,先帝就没有抬举他的意思。   如今太子登基情形又不相同了,封王不成,封个伯爵也配得上他当初冒死为太子在京中谋划。   “不错,过几天回聂家让你那些庶弟庶妹好好恭维恭维你。”孟晚打趣道。   聂知遥眼里闪过一丝嫌弃,“别,之前那样就挺好,可别往我身边凑,无福消受。”   聂家家大业大,可在遍地权贵的盛京就不太够看了。聂家家主最爱的两件事:把家中小哥儿送出去给高官做侍君,每三年一次的会试上,选出潜力股嫁出家里适龄的女娘。   可惜眼光可能不怎么样,这么多年也没选出个有出息的,大部分都外放出京,少有两个留京的也是七品小官,反倒是那些做侍君的小哥儿有两个有本事笼络人的,还能帮衬帮衬家里。   聂知遥若不是为自己谋划了一番,只怕也会沦落到予人做小。   孟晚突然想到什么,往聂知遥身旁看去,旧日两位伯爵夫人如今变成一位,聂知遥右手边就是去年嘲讽过孟晚的林苁蕙,只不过这会儿她像是被拔了尾巴的孔雀,低调又安静,头颅微垂,生怕旁人注意到她的模样。   她和孟晚之间只隔着一个聂知遥,余光已经瞥到孟晚在打量她了,却只能举杯掩饰抽动的额角,并不敢将眼神斜视过来。承恩伯已经被砍了,怀恩伯请封庶子为世子皇上理都没理,没有世子继承伯爵之位,等怀恩伯百年之后,他的子孙也不过是平凡人。   林苁蕙刚嚣张的资本便是伯爵府可以传承百年,眼下却变成一场空。   孟晚看了一会儿,没觉得痛快,只觉得无趣,林苁蕙以前那么自负,半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这不是高傲,而是愚蠢。   “秦夫人,听说你家世子前阵子被一群书生堵在大街上?”   宫妃坐在诰命们的对面,圣上才登基半年,还没有大选过,对面也只坐了三人,一个是当初被先帝指给太子的侧妃,一个是太子早就纳的侍君,还有一个是皇上登基后才纳入后宫的新妃。   侍君跟了太子多年,年岁比太子和太子妃都大,且膝下并无子嗣,老实得过分。太子登基后给他封了嫔位,他就窝在自己宫殿里,把后宫当养老院住。   侧妃也入东宫几年了,父亲是朝中武将,不巧牵扯到前庭旧事,家里人都下了狱,整日以泪洗面,整个人都病恹恹的。   新妃父亲是文官,今年才十六,进宫就被封了容妃。她正是豆蔻年华,容貌娇艳,性子却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温婉柔顺,反而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张扬。   不过——人家也确实有张扬的资本。   孟晚能看见容妃动作夸张地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说实话,若是她没这番动作,在厚重的衣裳下,还真不一定有人发觉她有了身孕。   被问话的秦夫人正坐在皇后身边,她被问及儿子的糗事,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容妃娘娘倒是消息灵通,连我们家这点小事都能传到您的耳里。”   容妃红唇勾起,“这些个书生真是胆大妄为,竟然敢顶撞忠毅侯世子,要我说呀,就该……”   “容妃!”   皇后打断了她的话,语调温和又不失威严,“身为后宫妃子,理当谦和慎言!”   容妃看了皇后一眼,见她头戴华丽的凤冠,端坐在凤椅上,姿态淡然高贵,笑意渐收,“皇后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年少无状。”   说是认错,却也没有消停下来的意思,她端着酒杯又遥遥朝孟晚这边扬了扬,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殿内众人听清,“这位想必就是顺天府尹家的夫郎吧?果真是京中诸位夫人夫郎中容貌顶尖的。”   孟晚不知道这是哪出,只得放下酒杯站起来回话,“容妃娘娘谬赞了。”   “站起来这么一看身形也是高挑,真是位美人。”容妃笑着说了一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疑惑道:“本宫记得顺天府尹是三品官员吧?怎的你穿的是一品诰命的衣裳?皇后娘娘,这不合规制吧?” ---------------------------------------- 第81章 封赏   一年之隔,正旦宴的人很多都还是熟面孔,上面的倒是换了几位。   容妃是第一次参加正旦宴,不清楚去年的盛景。她问话的时候,相互叙旧的诰命们都停止了交谈,不约而同地看向孟晚。   满座默然,隐隐约约能听见前殿的钟鼓丝竹舞乐的声音。   孟晚姿态从容地站起来行了半礼,面上没有丝毫被质疑的愤怒与不悦,当然,也并无害怕无措等表情,甚至嘴边还噙着笑:“容妃娘娘说笑了,若是不合规制,臣下早就被拦在宫外了,宫侍怎么可能会放臣下入殿呢?”   殿内木制框架的宫灯上绘着山水花鸟,有的还是流光溢彩的琉璃灯,光影如纱幔一般铺在孟晚身上,点满珠翠的翟冠下的脸部线条被映照得格外漂亮,发黑、肤白、五官比白日里显得还要浓艳。   容妃看得有些晃神,她垂下眼帘,表情没有刚才明媚,“啊,孟夫郎说得也是,倒是本宫犯蠢了。”   皇上是真龙,他的女人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若是寻常诰命这会儿就该跪下磕头认错了。   孟晚显然没有这个打算,他随口捧了一句,“容妃娘娘福泽深厚,又得盛宠眷顾,是娇俏可人的好秉性。”   坐在孟晚周围的诰命们呼吸顺畅了,一方面感叹孟晚这次竟然如此老实,一方面心潮跌宕起伏下,又有些惆怅和……遗憾?   “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哥儿,怪不得有那么多关于你的传闻。”容妃笑意不达眼底,显然不大满意孟晚这番敷衍,也没有要他坐下的意思,这是要晾一晾人,彰显她妃子尊贵的地位与身份。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孟晚不是陪同宋亭舟铤而走险,连诰命礼服都没有的无名之辈,皇后也不是当初丈夫生死不明,需要谨言慎行的太子妃了。   “孟夫郎请坐吧,今日御膳房做了八宝馒头和羊肚羹,滋味不错,你可尝尝。”皇后态度和善,语气亲昵,吩咐身边的宫侍将自己桌上没动过的羊肚羹端到孟晚桌案上,底下的铜盆里烧了炭热着汤,还没放到桌上,扑鼻的香味便迎面而来。   容妃被皇后下了面子,脸色更差,又不能当场发作。   去年孟晚勇敢开炮有多重方面考量,今年他没有想出什么风头,乖乖坐下等着喝汤,还拿自己准备的帕子擦了擦汤碗和勺子。   第一口汤没喝完,随堂大太监喜公公又过来传召孟晚。   这一幕太过熟悉,其他诰命竟然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定感。   孟晚临走看了聂知遥一眼,又同皇后告退,这才随喜公公到偏殿候着,等待传召,没想到偏殿里还有熟人。   “是你?”裴安缘一身素净的装扮,身着青袍,头上只簪了根簪子,他面部轮廓偏窄,下颌线柔和,肤色白中带着淡粉,虽然表情冷淡,但其实是个长相偏甜美的哥儿。   裴安缘个子不高,眼下站在孟晚身边发顶只到他鼻梁处,孟晚微微俯视着他,估计他和方锦容差不多高。   他认识的小哥儿里除了蚩羽外,个头最高的还是罗霁宁,比自己还高出一点,快到一米八了。   对了,今天怎么没看到罗霁宁?   “裴军医,早就听说你进京了,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孟晚露出标准微笑。   他实在美得旖旎,哪怕笑意不达眼底也叫人看了心旷神怡。   然而不是谁都看脸的,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哪怕对方是嫦娥,也要责怪她一句为何要独自奔月。   裴安缘冷淡地说:“孟夫郎事务繁忙,不敢上门打扰。”   “呵。”孟晚笑了,他与裴安缘才见过几面,对方一直对他横眉竖眼的,他也不是非要上赶子交好,干脆独自走到偏殿门口欣赏宫灯上的彩绘。   他转过身后,裴安缘的视线便移到他的后背,某些视角下还能看到孟晚半张精致的侧脸,他神色莫名,深色的瞳孔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宣,顺天府尹夫郎,入殿!”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名打破了偏殿的寂静。   孟晚抚了抚外袍,姿态恭敬地踏进太和殿正殿中。   殿内官员比去年少了点,但不太明显,最显眼的应该是跪在大殿中间,腰背挺得笔直的忠毅侯世子。   孟晚步行到他侧前方位置,他还挤眉弄眼地给孟晚使眼色,如此严肃正经的场合,龙椅上帝王高坐,孟晚哪儿有空跟他叙旧?   再说了,看秦艽的样子分明是惹怒了皇上被罚跪,人家是国舅,自己是什么?何必瞎掺和?   孟晚只当没看见人,低头站立在殿上,双手拢入宽大的袖袍当中,缓缓屈膝,膝盖触在御窑金砖之上,上身也随之俯下,额头轻触手背,循规蹈矩的重复叩首三次,一个动作都不敢做错。   “臣下顺天府尹之夫郎、一品诰命孟氏,恭请皇上圣安,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上首的帝王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仪,“孟夫郎,可知我为何宣你入殿?”   孟晚站在大殿中央,殿内都是禹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上头那个就更不用说了,往日太子是太子,如今帝王是帝王,拎不清的人早晚会惹祸上身,孟晚不敢因为从龙之功,便得意忘形。   他仍是低头,脸色略微紧绷,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也比平时快上几分。   将皇上短短一句话反复思索三次,孟晚才谨慎作答:“陛下圣明烛照,自有深意。臣下愚钝,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皇上朗笑两声,“你倒是拘谨起来了,你在岭南的路修得不错,带动岭南一代生计,这种事本该是工部的事,却被你一个哥儿不声不响地揽下来了,朕若是不赏,岂不是欺负你吗?”   “去年你以画技振国扬威,先帝已经封你为一品诰命了,再往上封无可封,倒是叫朕为难。”   再往上就是县主、郡主了,宗室封爵与外臣亲属册封是两码事,有严格的血缘限制,并非依据功绩授予,孟晚哪怕是亲身为皇上挡刀卖命,也不能被封为皇室宗亲。   皇上这样说,也只是为了体现孟晚之功绩,有意抬举他。   毕竟他用驿站帮过还是太子时的皇上不少,是“自己”人,如今乐正崎、归宗复姓的易鸿飞、葛全等都得了封赏,宋亭舟升官也是迟早的事,只有孟晚这个小哥儿难办了些,特意将他叫来,也是让他自己讨赏。   本来端坐在座位后的宋亭舟趁机出列,长腿迈到孟晚身边,躬身对上首的帝王行礼,“陛下过誉,臣与夫郎身为禹国子民,理当为国分忧。”   孟晚挨着他便觉着心安,胆子也稍微回来一点,虽然仍旧不敢直视圣颜,但话多了几句,他正色道:“能为陛下分忧,为禹国百姓谋福祉,是臣下与夫君的本分,不敢奢求额外封赏。读书人寒窗十载为的是报效朝廷,将士们守卫疆土是为了家国安康,他们都是为了大义,臣下只是小小的哥儿,比不了各位大人为陛下效忠,但哥儿亦是我们禹国的子民,是陛下的子民,既同为子民,我既不能同各位大人一样为陛下尽忠,却享受着陛下殚精竭虑下的太平盛世,总觉得是不安的,这才有办驿站、重修路的想法……”   “咳、咳咳咳。”有位大人本来正在饮酒,闻言被呛个半死,见宋亭舟将目光移了过去,忙心虚低头。   那边孟晚声情并茂的演讲还在继续,“陛下要赏赐臣下,臣下实在惶恐,修路本是为了方便驿站,且其中还有赣州、抚州、郑州等当地官员相助,各位大人才该居首功才是。”   秦艽虽然跪着,但姿态悠闲,耳朵也没闲着,将孟晚这番“自谦”听得一字不落,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抬眼瞄了眼龙椅上的皇上,见帝王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皇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啧——这么一群人便是举国选拔出来的人才?还没一个哥儿懂得审时度势,“吏部尚书何在?”   靠前位置站起来一位头发发白的老者,“陛下,臣在。”   看着自己年迈操劳的亲舅舅,皇上都似乎能感受到他哀怨的眼神,垂下眼皮,新帝沉声道:“孟夫郎说的这几位官员可都记好了?年底朝觐可记上一笔功绩。”   冉大人一把年纪,听孟晚拍马屁听得头晕眼花,哪还顾得记人名呢?幸好坐在他下首的吏部侍郎记得人了,怕遗忘,还找宫侍拿了纸笔记下。   皇上心情不错,最后问了一次,“孟夫郎,你若再谦虚,朕可就真的不赏了?”   孟晚仗着身边有宋亭舟替他兜底,倒真开口了,他表情恭谦,“陛下明鉴,定能洞察臣下的一片赤诚之心。臣下确实不敢邀功请赏,更不敢贪图陛下封赏,但臣下斗胆恳请陛下答应臣下两件事。”   皇上来了几分兴致,“哦?说来听听。”   孟晚“扑腾”一声重新跪到地上,“臣下玩闹似的在岭南办了个松韵学院,想请陛下将灌玉坊的匠人们再借几个出来,教那些孩子们做琉璃。”   琉璃珍贵,专供皇室贵族使用,常人不得用。孟晚这句话明面上是要工匠,实际上是要将整个琉璃坊平民化,使寻常百姓可用。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贵族不大乐意,不屑与贱民同用一物,有些又觉得无伤大雅。   皇上想起当初自己还是太子之时,孟晚说过的那番话,那时候孟晚吹捧得没有如今这么夸张,也更敢说敢想。“朕答应了,你接着说。”   孟晚心中一喜,再接再厉,“臣下创办的石见驿站已经初具规模,然而臣下常感力有不逮,有许多地方分身乏术。如今岭南交通渐通,往来商旅日益增多,驿站的调度、物资的储备、以及各地站点间的协同配合,都亟需更为精确的规划与管理。”   他深吸了一口气,“臣下想将石见驿站归于管辖,依“驿传官营”之制,由岭南沿途入京的府、州、县司其监治——驿站内若有懈怠舞弊、贪墨侵吞之徒,由地方官府依律拿问、按《驿律》惩办,不必经臣私门。此后驿站所获利钱,不取寻常商税,岁纳三成直缴国库。”   长长一段话说完,几乎殿内所有文官都在眼神复杂地看向孟晚。将私产献与朝廷,还主动将三成利钱直缴国库,这等胸襟与魄力,竟然是个小哥儿。   别说小哥儿不小哥儿的话,寻常人被传进殿恐怕腿都软了,怎敢有理有据地说出这番话来?   有人暗自赞叹孟晚深明大义,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也有人暗自嘀咕,揣测他此举背后是否另有图谋,毕竟这石见驿站如今已是岭南乃至通往京城的重要枢纽,其中利益牵扯之广,绝非三成利钱所能简单衡量。   更有甚者,联想到孟晚此前在岭南修路、创办学院的种种举措,隐隐觉得这位看似柔弱的哥儿,其志向或许远超众人想象,他所图的,恐怕并非一时的荣华富贵,而是更为长远的影响。   站在孟晚身侧的宋亭舟,为他隔绝了一部分目光,然后同样跪在殿前,“陛下,臣曾和冉大人探讨过,往年落第的秀才中,多是能写会算的干练人。若都困顿在乡野启蒙学童,实在屈才,若能从中挑选些品行端正的,补录进石见驿站当中,授九品驿丞,掌管文书登记、货物运输、驿卒调动等,也算给一些贫苦出身的秀才一条别的出路。”   夫夫俩说是请赏,实际上是明着给皇上送钱送人,皇上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他不是他示弱的父皇,登基前的泥泞都已经被他扫平,如今朝堂不论文武,站的都是他的心腹。   “滋事甚大,还要等恢复早朝后,由诸位大臣共同商议。”   皇上虽然说了一句场面话,但诸位朝臣只要不傻,都知道此事基本上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果然,皇上随后又提了一句,“都平身吧。宋爱卿,你娶了位好夫郎。”   他将传旨太监招过来,“孟氏虽为诰命,然其在岭南修路之举,利国利民,功绩卓著。朕思量再三,决定破格赏赐——赐其‘明睿’二字作为封号,享食邑三百户,赏白银三千两、东珠九颗、白玉二十块,赐皇庄两座,许每岁入宫参加皇后千秋宴,见督抚以下官员免礼,出行可用八人抬朱漆缠枝莲文娇。”   传旨太监宣读圣旨后,捧着圣旨下来,将其交到孟晚手上。   “孟夫郎,接旨吧?”喜公公笑呵呵地说道。   孟晚复又跪下接旨,见之后没他事了,这才和宋亭舟恭敬退下。   陛下没说派人送他回去,孟晚便自然地和宋亭舟走,挨着他坐下。 ---------------------------------------- 第82章 试探   “膝盖疼不疼?”   回到座席后,宋亭舟第一件事便是给孟晚揉腿,有案几挡着,别人看不到他的动作,却也能看出两人姿态亲密,不加掩饰。   “回家再揉吧?”孟晚用气音说完,发现对面一道目光,在众多委婉打量自己的视线当中,格外地不加掩饰。   一抬头,果然是罗霁宁那张熟悉的俊脸。   他随着易鸿飞坐在对面武将的座席上,隔着大殿孟晚也看不出来他的脸色。实际上,罗霁宁的面容有些扭曲,眼神更是复杂。   原来拿了龙傲天爽文剧本的不是他,而是孟晚……   那他不妥妥是个作配的吗!   还要嫁人的男配。   易鸿飞见他死死盯着孟晚,“……”   罗霁宁察觉到了,不满地问:“你那是什么眼神?”   易鸿飞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是宋大人夫郎,你难道不知道吧?”   “我又不傻,早就知道了好吗?”罗霁宁恼怒道,比你早多了!   易鸿飞单手扶额,此时此刻很想抹一把脸,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就不要见人家长得好就一个劲儿地猛看!”   他家里都住不下了,还想怎么样!都惦记上有夫之夫了吗?   罗霁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没搭理这人,盯孟晚盯到眼酸,才低头缓缓。   他之所以今天没去内殿,是因为今日武官封赏,易鸿飞要被皇上派去打仗了,所以被册封一番,捎带他一起往上晋了位分。   除了易鸿飞,葛全也坐在武将这边,面无表情,看似人在,实际心已经飞了,后悔没有学方锦容装病。   眼见着司教坊的伶人舞伎进殿,都要开始表演杂剧了,葛全终于起身,“陛下,臣不放心属下巡逻,想出去警示一番。”   皇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去吧。”   孟晚目睹了全程,浅笑道:“葛大哥出去脚步都轻快了。”   “他不是能安心困顿京城的性子,陛下也是知道的。”宋亭舟还在给他揉腿,也就是诰命礼服厚重,不然刚才孟晚那“邦邦”几下,非得把膝盖磕青。   孟晚悄声询问,“秦艽怎么回事啊?怎么一直跪着?”   从他入殿开始,秦艽就跪在殿前了,这么长时间过去,还在跪。   宋亭舟往那边望了一眼,秦艽跪得也不老实,不是偷看皇上脸色,就是看向偏殿的方向。   “今日一上殿他就跪下了,要陛下给他赐婚。”   干坐着说话也是无聊,桌上的热菜都放凉了,孟晚挑了个芸豆卷吃,闻言:“……?”   不愧是你,世子,真没眼力见。   眼见着皇后和忠毅侯夫人都不同意,你还跑来求皇上赐婚,脑子大大的好用。   “皇上真要叫他跪一晚上啊?”孟晚又拿了一块芸豆卷,怕行礼的时候内急,在家就吃了口早饭,这会儿早消化了,他有点饿。   宫廷糕点都是玉碟银碗,每样统共两块,宋亭舟见孟晚爱吃,凑到旁边冉大人那边,“冉大人,你的芸豆卷还用吗?”   老头子正在喝闷酒,冷不丁被问了一句都懵了。   “不用了,你爱吃便端走吧。”冉大人纳闷地想,宋大人平日里看上去那般稳重,竟然也会贪嘴吗?到底是年轻人啊。   宋亭舟淡定地将冉大人桌上还没动的糕点端回自己桌上,推到孟晚身边。   然后又如法炮制地问左手边的王瓒,“王大人,你的梅花饼还用吗?”   王瓒看完了宋亭舟为夫郎要饭的全程:“……”   他默默地将盛放梅花饼的玉蝶递给宋亭舟。   宋亭舟果不其然又送到孟晚面前,“尝尝这个,也不错。”   孟晚从案几底下掐了把他腰侧的肉,“正常点,再吃寇大人也要过来给我拿糕了。”   宋亭舟握住他作乱的手,撩开眼帘往一旁看去,寇大人果然端着盘点心跃跃欲试。   孟晚给他们户部进项了,一盘子糕算什么,又不是他们家的。   司教坊的舞伎们退场,聂知遥也被叫了过来,乐正崎带他受了陛下封赏,明面上说是因为皇室血脉,所以封了惠恩伯的封号。   实际上众人都明白,乐正崎的皇室身份先帝是不认的,他是因为拥护陛下登基有功,这才受了封赏。   皇上还想再提乐正崎的官职,乐正崎固辞不肯授命,他态度恳切,就守着他的七品官,最后皇上也没强迫,遂了他的意。   这一出下来,孟晚看出几分不对,乐正崎当初跟在太子身边最久,最是了解当今圣上的脾气秉性,他心思深重,怕是在为后辈打算,所以在秦艽、易鸿飞都升官被重任之后,突然急流勇退,打算守着个爵位过日子。   是个有远见的通透人,不然寻常人谁能舍得眼前浮华?   孟晚的目光和上座的乐正崎对上,端起酒盏敬了对方一杯,乐正崎眼窝深邃,似乎淡笑了一下,回敬孟晚一杯。   “晚儿,酒凉。”宋亭舟幽幽地说。   孟晚回身轻哄,“我就抿了一小口。”   宋亭舟抿着唇,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这就是不开心了。孟晚第一时间察觉到宋亭舟的心情,在太和殿里也不敢太放肆,只是将自己的手送到宋亭舟手里,“忘了吗?晚上回家……”   宋亭舟英挺正气的脸色一动,脖颈处铺了层薄红,他紧紧握住孟晚微凉的指尖,不虞的情绪瞬间没了。   正旦宴进行到最后,秦艽也没有被叫起来,要是换成文官跪到现在绝对站都站不起来了,他却还吊儿郎当的,无聊到数地上的金砖数量,或是盯着殿内柱子发呆。   坐在高位的忠毅侯,目光落在殿前跪着不知悔改的秦艽身上,眉头越皱越紧,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   他额角青筋横挑,恨不得亲自下场掐死那个逆子。   如今他对面坐着的是沉稳可靠、靠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宋亭舟,下首坐的是被陛下委以重任,即将奔赴战场的易鸿飞,身边是胸有成算、主动急流勇退的乐正崎。   一宫殿的青年才俊,哪个不是功成名就、与夫郎琴瑟和鸣……   忠毅侯眼角瞥到芝兰玉树般的罗霁宁,背地里在捶易鸿飞横在他腰侧的手,酒呛在喉咙里,重重地咳了一声。   “忠毅侯可是有话要说?”皇上关心地问了句。   忠毅侯忙跪下请罪道:“陛下,臣之子莽撞,扰了宫宴这一片祥和之泰,还请陛下重重责罚!”   皇上重重地叹了口气,群臣均放下手中杯盏,正襟危坐,不敢逾越。   这位可不是先帝,手中文臣武将皆有勇有谋,没有外戚掣肘,没有世家威胁。上位半年便大刀阔斧地砍了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孙贵戚。   年前陛下要在全国几处边境建立灰粉工坊,朝中大臣凡事阻拦者,都被责令回家闭门思过,到现在还没放出来。等恢复早朝,不知又是怎样的光景了。   朝中现在敢说话的就那么几个,剩下精明些的都躲躲藏藏,生怕陛下趁机换了自己。   “秦艽,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哥儿敢请旨赐婚,那你敢不敢跟朕赌一赌?”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甚至比同为皇室血脉的亲弟弟还要拥护自己,文昭还是心软了。   秦艽身上有一往无前的朝气,那是他身为忠毅侯世子的底气。   “陛下,臣敢!”   ——   偏殿内来了人,被晾了许久的裴安缘抬眼看着面前身穿明黄色朝袍、戴着华贵凤冠的女人出神。   女官冷声呵斥,“大胆!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跪下请安?”   裴安缘如梦初醒,麻木的心突然开始活泛起来,他生疏地跪在地上,“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虽然心里厌恶他,但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问:“你想嫁进秦家?”   裴安缘抬头直视她,“草民不会做侍君,更不会做外室。”   皇后几乎想冷笑几声,他们秦家也不是非要门当户对,可要看对方配不配了。要是秦艽能找个孟晚那样哪儿哪儿都出挑的,她亲自以皇后的身份主婚给人抬身份又有何不可?   可惜弟弟是个瞎的。   “他已经订了婚事,女方是顾大学士的嫡女,家世清白,才貌双全,正是良配。”   裴安缘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有紧握的拳头能泄露出一丝情绪,“皇后娘娘是欺我不知事吗?他带我回京便去顾家退了亲事,至今已经半年多了。”   皇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没了顾家,还有王家、李家、赵家,盛京城不缺家世好、才貌具备的女娘小哥儿。你若识趣,便该明白有些东西强求不来,早日断了这念想,对你、对他,都好。”   裴安缘沉默片刻,突然淡淡地笑了,“娘娘这话难道不应该对秦艽说吗?是他带我入京,是他许我一生。”   他态度不算恭顺,说话也没有谦卑规矩,但皇后并没有恼怒,反而突然问了一句,“本宫若是许你入宫,你肯不肯?”   “入宫?”   裴安缘瞳孔猛地收缩,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总不会让他做宫侍,那就是将他献给皇上……   他神情恍惚一瞬,想到某些事情,态度当真有片刻松动,但眼角余光突然发觉正殿似乎安静得过分。   一国之母,秦艽的姐姐,真的会因为弟弟找了个平民小哥儿,就将人亲手送上龙床?   “我不愿意。”   正殿旁有个休息换衣的小间儿,与侧殿只有一墙之隔,喜公公带着秦艽过去许久,再出来秦艽面上的表情很是古怪。   得偿所愿也不像,痛失所爱也不像,孟晚研究了一会儿,脑袋被宋亭舟掰了回来,“晚儿吃糕。”   ……   出宫回家,已经三更天了,照例吩咐厨房上饭菜。孟晚吃了一肚子糕点,饿倒是不算太饿,只是想吃点热食,便吩咐厨房煮些馄饨米粉。   宋亭舟也饿,两口子换上在家穿的常服,坐在炕桌上嗦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步骤,孟晚就是觉得没有常金花做得好吃。   “大人夫郎,咱家来客登门了,说是易将军和他夫郎。”   宋亭舟放下筷子,“易鸿飞?他来做什么?”   孟晚把米粉推到宋亭舟那边,自己吃馄饨,“可能是他夫郎找我有事,你去前院接待易鸿飞。枝繁,你将易夫郎带过来。”   宋亭舟将孟晚剩下的米粉几口吃光,这才起身到前院去。   孟晚吃饭慢,也没把罗霁宁当作正经客人招待,等人进了门,他还在慢悠悠地吃馄饨。   “你是真悠哉啊?不像我都火烧眉毛了。”罗霁宁语气酸酸。   馄饨是从厨房拿来,在孟晚堂屋的火炉上现煮的,孟晚叫枝繁又盛了一碗新的,推到罗霁宁面前,“你火烧眉毛了?这话怎么说的?”   宋家的小厨娘们虽然不会做太过精致的菜肴,但家常菜做得还不错,馄饨有猪肉馅的还有羊肉馅的,皮擀得薄薄的,肉丸不大不小,汤上只泛着一点点的油花,点缀着绿色的葱花,还没吃到嘴巴,便闻到一股咸香的肉味。   罗霁宁刚从宫宴上下来,其实也饿着肚子,被宋家的馄饨馋到了,干脆也坐下开吃,一个馄饨下肚,还问了句,“有没有醋啊?”   枝繁枝茂搞不清罗霁宁的身份,两人明明没什么交情的样子,过年过节也不来往,但凑到一起,自有一种玄妙的松弛感,那是夫郎在聂夫郎等人面前都没有的姿态神情。   “枝繁,给他倒碗醋来。”孟晚指使下人给罗霁宁拿醋,后又将他们都支开外头守着,就只有他和罗霁宁边吃边聊。   没有外人后,罗霁宁毫无铺垫地说了句,“易鸿飞要去东南边境打仗了,我也要跟着。”   “东南?东倭国?他带你做什么?”孟晚一连三问。   罗霁宁狠狠咬破一个馄饨,吞吃进肚后才郁闷地说:“我不去他就要带小十六去。”   “小十六?”孟晚面色古怪,没想到鸿飞这么风流,纳了十六个?   “那些都不重要。”罗霁宁把空碗重重一撂,“大佬,你能不能帮帮我?”   孟晚更听不懂了。   “帮你什么?”他问。   罗霁宁眼神发光地看着孟晚,“我知道罗家要完蛋,那也不是我亲爹亲妈,我也不在乎,你能不能帮我搞个身份,然后去别的城市安顿下来。”   孟晚轻叹一声,“这样吧,我给你假设一下,你且听着。”   罗霁宁端坐起来,乖巧地点头,“你说。”   孟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给你一笔钱,你出城后被山匪盯上,然后被抢入山寨,凌辱至死。”   罗霁宁:“……”   孟晚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给你一笔钱,你出城后,被人贩子盯上,被卖到偏远山区,给傻子当媳妇儿,猪狗不如的活了三十年,生了八个孩子之后,瘁。”   罗霁宁:“!!!”   孟晚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我给你一笔钱,你出城后,被骗子盯上,你机智地算计了骗子,成功到达一个小城镇上。但是,你发现所有人都对你指指点点,你想开铺子,但是来你铺子里买东西的都是地痞流氓,他们威胁你要收保护费,结果你被他们群殴致死,店铺被群而分之。”   “第四。我给你一笔钱……”   罗霁宁嘴角抽搐,“……好了别说了。” ---------------------------------------- 第83章 旧友   孟晚吃饱了就开始装深沉,他语气凝重道:“这就是悲苦弱势群体的现状,你光想着逃离是没有用的,只有禹国所有小哥儿的地位提升,你我二人才能安然在此地度过余生。”   罗霁宁吃馄饨都不香了,他放下筷子,仿若白玉的俊秀面容上满是凝重,孟晚还以为他要说出一番见解出来,就见此人怒骂一句:“真他妈倒霉!”   孟晚无语至极,差点叫人直接送客。   “我能做些什么?”罗霁宁终于吐出句人话。   孟晚微笑,“你都会什么?”   罗霁宁张口想说“我会吃”,但转念一想,自己高中就留学出去了,天天睁眼闭眼都是白人饭,吃个屁的吃。   “那个……我会说英语。”   孟晚笑意一僵,很好,拉出去砍了吧。他不死心地问:“你的香皂不是做得挺好吗?别的东西呢?”   罗霁宁心虚解释:“我初中有个同学家里是开香皂厂的,我去他家玩过。”他一个靠钱被爹妈送去国外读金融镀金的,指望他脑子里装多少知识!   孟晚本来也没抱太大期待,但也没想到罗霁宁如此无用,思来想去一圈,他刚才的鸡汤不能白喂,拍拍罗霁宁肩膀,“兄弟,你不是要去东南边境吗?干脆给你们家易江军当军师算了,在当地搞搞民生,陛下要在边境建造灰粉工坊,西南边境靠海,东倭人大大地坏,你就算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什么,眼界也是有的,再不然三国演义也是看过的吧?将来禹国就靠你为国争光了!”   “我这么有用的吗?”罗霁宁热血沸腾。   他们俩谈天说地地聊了半天,连街上打更的“邦邦”四声梆子响都没听见。   “夫郎,前面易江军叫易夫郎回家,说在前院等着他。”枝繁过来站在门外禀告。   罗霁宁脸上的笑意渐凝,他站起来,披上放在椅子上的斗篷,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些许难过,“我走了啊?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知道孟晚说的很多话都是在胡说八道,但除了孟晚,也许再也没人用那种语气叫他哥们了。   孟晚也穿了外袍,“你走之前提前给我送帖子,我去城外送你,东南边境那边靠海,我认识一伙人专门做海上的营生,领头的叫范二,是我朋友,你若是遇见了,没准能帮你一二。”   罗霁宁低头,闷闷地说了句:“孟晚,我想回家了。”   孟晚一愣,好一会儿没说话。   罗霁宁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和他不同,他有小聪明,却没有归属感。他的家,始终是那个人人平等的和平年代。   穿过游廊和拱门,快行至前院的时候,孟晚低声说了句:“罗霁宁,没有别的选择,好好活着,让自己‘活’起来,你就有家了。”   罗霁宁隐在黑暗中的脸看不清神色,许久之后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送走罗霁宁之后,孟晚心情有些低落,宋亭舟看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宽慰几句,孟晚就自己想开了。   “易鸿飞孤家寡人一个,又与皇上有幼时的情分在,除非有意作死,不然这辈子能保罗霁宁一世安宁。”若非是真的放心,皇上也不可能让易鸿飞拖家带口地走。   当今圣上敢用人,也善用人。   年后宋家的邻居换了熟人,去年罪臣承恩伯死后被抄家,承恩伯府正好被腾出来赏给乐正崎。   承恩伯爵府的牌匾换成了惠恩伯,孟晚和聂知遥自是高兴。   聂知遥是个懂得享受的人,孟晚则更重实用性,穿得睡得要舒服,其他富贵人家愿意钻研的园林景观就不怎么感兴趣了。   “大冷的天,你这是从哪儿运来的花木?这是柳树?都快死了吧?”孟晚站在熟悉又陌生的院子里,对着一车车的怪石花木啧啧称奇。   聂知遥嗔他大惊小怪,“这叫银柳,是我高价从别人家买来的,如今远处的不好运,等过阵子暖和了我非要从苏州运些黄石、紫石和玉兰来。”   孟晚失笑,“还不如把房子都推倒重盖呢!”   “别说,有的房屋是该重新起了盖。”聂知遥竟然还真有这个想法。   孟晚目瞪口呆,“至于吗?”   聂知遥反问:“要住一辈子的地方,你说至于不至于?”   孟晚一琢磨,想起他家小辞成亲的院子,生怕自己准备得不妥,干脆将聂知遥也拉过去了。   “你帮我看看缺什么没有,若是缺,你家又不着急用,工匠先借给我。”   聂知遥稀里糊涂从自家被他拉到宋家,二进院的东西两侧各一个小院,东边就是给楚辞和阿寻准备的婚房。   这会儿里头已经被重新规整过一番了,房子上的瓦片都是新的,踏进院门就是两间倒座房,左右两侧厢房,一排正房两间耳房,其中一间耳房被改成了小厨房,正正方方的一间四合院。   “你家下人不多,就算往后有了孩子,再加上奶妈,这院子也足够他们小两口住了。”聂知遥踏进堂屋里,堂屋左边是卧房,右边那两间房空着,可以随他们意愿自己改。   聂知遥粗略看去,房间里架子床、衣柜、联二橱、顶竖柜、镜台、盆架、屏风、炕桌、小几、罗汉床一应俱全。屏风上铺的是细密的白纱,上头还画了两只胖乎乎的喜鹊,亲亲热热地站立在树梢上,落款是阿砚。   “卧房里的架子床是黄梨花木的吧?多少两银子订的?”他问起跟在后面还在打量屋子里缺了什么的孟晚。   孟晚伸出手,把食指和拇指露出来比了个手势。   聂知遥挑眉,“八百两?算上木料和雕花,倒也差不离,不过你是真舍得啊?不光床,这一屋子都是黄梨花木的家具吧?”   “还好吧,成婚是大事,该好好给他们张罗。”反正孟晚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这床做得精细,料子也值,够得上这个价钱。   “啧,阿砚成婚也是这个规模?不然咱们定个娃娃亲算了,把我家绯哥儿嫁到你家来。”聂知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若是从前,他是不好说这个话的,宋亭舟如日中天,家风又正,城中想和宋家结亲的恐怕数不胜数,只是一来阿砚还小,二来没有第一个出头试探的,女方自认矜持,都在观望。   小哥儿嫁人本来就都是低嫁,乐正崎又只是个七品小官,他要是提,多少有点不知情知趣了。   但眼下又不同了,乐正崎被封了伯爵,也算是为儿子争个前程,嫁人也更有挑选空间。   宋家人口简单,族规他也听孟晚提过一嘴,风正朗清,孟晚又是自己好友,绯哥儿若真嫁给阿砚,他和乐正崎再也不用操心什么,这才试探了一句。   孟晚明白聂知遥的意思,难得正经的回了一句,“长大孩子们愿意,我自然同意,小的时候还是算了,咱们是朋友不假,却也不能仗着是做父母的,不顾孩子意愿就这么定下了他们一生。”   聂知遥一愣,随后笑了,“你和宋大人才算真正的为人父。”   “第一次当爹,也都是摸索着瞎带吧。”孟晚真没觉得自己尽责了。   惠恩伯爵府按照聂知遥的意思还要折腾一阵子,暂且还不搬家,况且棉坊那边还要聂知遥忙活。   年前棉坊的棉花娃娃卖得一般,反倒是过完年突然火热起来,盛京城里许多平常百姓家里都给孩子买了,便宜的二十文一只,贵的也不超过五十文,若是家里大人不给买的,过年的压岁钱也够了。   棉坊的小工们被叫去帮忙的,过年都开了三倍工资。聂知遥作为老板之一,也给大家发了一份年礼,其中以言哥儿得的最多,他一天没休息,从年前忙到年后,不光赚得最多,也最卖命,还被聂知遥提拔做了棉坊内的小管事。   因为工人都是小哥儿女娘,住得也由远有近,孟晚还还专门请了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做车夫,每天早晚车接车送。   初八清晨,妇人接了一圈的人,慢悠悠地驾着马车往棉坊所在的巷子里去,没想到被堵在了巷子口。   “咦?都是谁家的车?”   “怎么啦芳婶,进不去了?”小工们见车停了都跳下车来。   “哇,怎么这么多车啊?”   “这边这几辆车子好怪啊,轮子怎么是黑色的?”   棉坊门前停了七八辆马车,将整个巷子都堵得严严实实,甚至有一半的车,车轮不是寻常的木轮,反而是怪模怪样的黑轮子。   盈娘听见声音出来开门,“都快进来吧,门口的车一会儿就走了,芳婶,劳烦你午后再来接人。”   芳婶忙答:“欸,盈管事放心,我早早就来等着。”   言哥儿等进了棉坊,惊觉院里居然多了许多陌生的哥儿女娘,多大年纪的都有,口音还都不一样。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些都是孟东家招来的工人,有几个是师傅管事。”   ——   楚辞阿寻终于自岭南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一大帮人,唐妗霜、余彦东、那拓等人也比往年提前,都是来参加楚辞昏礼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孟晚都快忘到脑后的熟人……   “孟夫郎,在下终于不负所望。”陈振龙胡子拉碴,眼含热泪,拎起一筐经过精细挑选的作物,纺锤形、皮色朱红,两头带着长长的根须。   孟晚罕见地露出激动的情绪,震惊道:“红薯!”   宋亭舟听到这两个字,突然想起一段许久之前的往事。   “红薯”这个词,他好像听孟晚说过,可这筐东西,是陈振龙从吕宋带回来的,孟晚又是如何得知?   陈振龙成为宋家的座上宾,孟晚先将阿寻安顿到方锦容家里,成婚前他和楚辞要分开不能见面。然后迅速抛下一切,全心全意招待起陈振龙。   陈振龙这两年过得很辛苦,自打从吉婆岛回去之后,生意就一直做的不顺,他后来打听到孟晚夫君似乎是岭南一带颇受赞誉的好官,拖家带口被调回盛京了,前途无量。   便想起当初孟晚托他的事,心中抱着微弱的希望,万一能借机和宋亭舟搭上关系,哪怕只是借个名头,他来往行商就会方便许多。   他本来就有意去吕宋做生意,在偶然发现了一种叫“巴塔塔”的作物时,惊觉此物耐储易运、存放期长,而且口感甜糯,饱腹感极强。   但吕宋国严禁将巴塔塔带出境外,港口对商船货物逐件搜查,连船板缝隙都要搜寻得仔仔细细,直接携带巴塔塔的根块和藤蔓很容易被发现,那就是大罪,要受铁索绞刑的。   陈振龙倒也精明,他乔装打扮成当地农夫,花重金向当地农人学习怎么种植巴塔塔,知道巴塔塔的藤蔓耐湿耐折,只要保存得当,即便脱离土壤也能短期存活,便剪下一截藤蔓,偷偷缠绕在商船的缆绳上,再用湿麻布层层包裹,外层涂抹上船底黏稠的沥青做为遮掩,竟真将巴塔塔的藤蔓带回了禹国境内!   “虽然将巴塔塔带了回来,但我也怕此物在禹国境内不能生长,便迟了一年,先在家乡里培育种植一年多,惊觉产量之高,竟然可以比拟土豆,便带着东西立即赴京来找孟夫郎。”陈振龙谈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外人仍能听出其中的风险。   孟晚一脸正色,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陈公此举大义,造福的是禹国万千百姓。你带回的巴塔塔产量如此惊人,若能在全国推广开来,往后百姓便再无饥馑之虞。”   陈振龙被他这郑重一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侧身避开,“孟夫郎言重了,在下不过是恰逢其会,不敢居此大功。”   孟晚盯着筐里的红薯,心中激荡的情绪渐渐平息,他脑子里算计着什么,半晌后才道:“陈公且在我家安心住下,只是明早可能需要你随我夫君入宫面圣。”   “入宫面圣?这……这……我……”陈振龙语无伦次,半是激动,半是害怕。   孟晚笑了笑,安抚他道:“陈公不必害怕,正好我家中有位曾在宫中做事的嬷嬷,你先好好休息,午后让他教你一些宫中礼仪,而且有我夫君在,陈公就是说错了话也不必害怕,只管将你在吕宋的所见所闻都呈于殿前即可。”   滋事甚大,这会儿屋里的丫鬟都被支了出去,只有孟晚、宋亭舟和陈振龙三人。   只听孟晚又低声交代了一句,“只是陈公若想安虞,便无须将我托你寻粮种之事告知陛下了。”   宋亭舟听到这话,情绪颇为复杂地看了孟晚一眼。   神色晦暗,藏思万千。 ---------------------------------------- 第84章 喜帖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明,宋亭舟便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带着身穿棉布袄子的陈振龙进了宫。   孟晚没有什么担心的,皇上初登基,红薯乃是顺应天命出现,解民生之困,为的是祝新帝一统太平盛世。   嗯……钦天监的话,他都想出来会怎么说了。   天未破晓入宫,夜踏月影而归。宋亭舟身后并无旁人,他看见孟晚披着斗篷在门口等候,难得拧眉责备了一句,“夜里风大,怎么在这里等着?”   孟晚抱着他半边胳膊,弯起眼睛带着些讨好地笑道:“我也是吃完了饭,见你还没回来,这才出来看看,你摸,手还是热乎乎的。”   他主动把手放进宋亭舟手里,果然是温热的,宋亭舟眉头舒展开来,但仍是叮嘱了一句,“下回天冷不许在外面等我。”   “知道啦。”   孟晚看他空荡荡的身后,“陈振龙没和你一起回来?”   宋亭舟吩咐桂诚关上大门,牵着孟晚回到正院,“他被陛下送去郊外皇庄了,等秋收后番薯收获,才会放他离开。”   “巴塔塔”是吕宋国那边的叫法,翻译成禹国话就是朱薯,因为是外邦作物,便被皇上称之为番薯。   孟晚了然,“果然,他身边还有两个仆人在咱们这儿,明天也送去庄子上吧。”   番薯这种能比拟土豆的作物可不简单,不论真假,陛下都不可能放人离开,先在皇庄上将人看押起来试种,若是成了,自然有赏,若是不成,那就是欺君。   他是知道番薯绝对能成,所以胸有成竹,陈振龙种了一年了,也有经验,不会出事。   但普通人经历这种事,没有人脉关系,能顺利进京面圣都是未知。   所以孟晚当初才说罗霁宁莽撞,起码要有相应背景能保住自身安危,不然动辄就是绞刑伺候。   第二天一早,宫里就派来了人,巧的还是李公公,李公公大早上就上了门要人,笑得一脸褶子,“孟夫郎,陛下命奴才将福州陈振龙的两个仆人送去皇庄伺候,怕他身边无人不习惯。”   就算他不来,孟晚也会主动将人送去,他猜不光如此,皇上定然已经下了诏令,命当地官员看护好陈振龙的家人。   永远不要小觑上位者的果决,他们的出发点从来和普通人都不一样。   皇上不沉迷女色,一心朝政,却也会为了平衡朝纲选秀纳妃。皇后身为一国之母,不光是皇上的妻子,更是他的臣子,后宫,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另一种战场。   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的时候,也没耽误孟晚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将李公公请来喝了一盏热茶,又叫来岭南几个松韵学院的孩子,说说李飞飞的现状。   李飞飞对李公公有大恩,不光是救命的恩情那么简单,李公公知道义母在岭南过得不错,但亲耳听到别人说,据说还是义母带出来的徒弟,又是另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拉着小孩的手亲切得很,见他面上大片不大美观的胎记也只当没看见,“你叫谢雪?是个好孩子,来日可去三福巷第二家玩玩,那是咱们自家地方。”   太监也是可以在外置办房产的,特别是李公公这样的大太监,不光房产的地段好,里头还有下人伺候,但轻易不会告诉外人家门。   他对谢雪这样说,是真将对方看作自己人,也可能是李飞飞来信和他提过谢雪,让他照顾一二。   “棉坊很好。”谢雪有些寡言,他来盛京是教人刺绣的,但他本身的学业还没完成,后半年还要回岭南。   这活也不是非他不可,但他舍不得雪生,便主动请缨过来了。   松韵学院众人本来出发的时间比昌平义学晚,距离也远,却赶到一起到了盛京,一是路好走,二便是橡胶轮的功劳了。   跟谢雪说了会儿话,李公公便告辞了,他身上还肩负皇命,不敢久留。   孟晚亲自送他出门,给足了体面和尊重。   人一送走,孟晚便火急火燎地去找楚辞,接下来棉坊的事都托付给聂知遥,连橡胶轮也暂且放到一边,什么事也没有他们家办喜事重要。   “你爹请钦天监算了好日子,三月初八就将你们的婚事给办了可好?”年后最大的大事就是给楚辞办昏礼,常金花也从老家出发,下月就到了。   孟晚觉得她是瞎折腾,还不如年前留下过年,但常金花是真想家,说什么也想从老家过完年再来。   楚辞又长高了,如今真的有了成年男子的稳健姿态,气质莫名地很像宋亭舟。   他抬手比划,眉眼温和羞涩,“都听阿爹的。”   孟晚笑了,“婚前先不见阿寻,他在你葛叔家里,有金嬷嬷陪同。东院阿爹都给你收拾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   楚辞摇头,他看着屋子里崭新的家具,还有家里的种种布置,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手语缓慢,“都很好,让您费心了。”   “哥!你看到我给你画的屏风没有,好不好看?”阿砚冲进来抱住他,这个时间他刚吃完早饭,还没去郑家进学,指着自己笔锋稚嫩的喜上眉梢屏风给楚辞看。   楚辞摸了摸弟弟头发,郑重地和他道了谢,将他的画作夸了又夸,还亲自领他出去,送他上学。   晚上宋亭舟回来,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写喜帖,阿砚和楚辞的字被孟晚嫌弃,遂淘汰,最后由孟晚宋亭舟来写,两个小子和雪生一起封。枝繁枝茂朱砂朱颜他们在外间装红包,成箱成箱的铜板堆在地上,装好的红包扔进筐子里。   纳采、问名、纳吉、请期,都算是简单办过了,距离太远,有的简化了也是无奈。但剩下的纳征和亲迎是重中之重,孟晚是一定要大办的。   孟晚让阿寻自葛家出嫁也是有讲究,盛京城是非多,宋亭舟又官居高位,楚辞虽然只是他们的义子,还不能说话,却也是能娶到小官之妻的。   阿寻若以普通医者的身份嫁进来,免不得被人说三道四,虽然他们自家人不在意,若有办法免了口舌更好,免得阿寻在外受委屈。   葛全受皇上信任,是横空出世的天子近臣,他的背景底细又没人能查到,阿寻从他家出嫁说是他远房侄儿,身份上既勉强贴合,又不会受人非议。   孟晚垂眸写喜帖,口中说道:“阿寻的嫁衣我从年前就开始让蓝月准备了,这会儿已经绣好,改日直接连同其他衣物一块送到葛家就成。”   阿寻也就会简单缝补一下衣服,让他做自己嫁衣,按照宋亭舟品阶,他家儿子迎娶夫郎,还要绣鸾凤的霞帔,这可就太超纲了。   还有哥儿家该准备的四季衣裳和锦被,孟晚都嘱咐蓝月等做上了,到时候给阿寻做陪嫁用。   黄叶坐在一旁的绣凳上拿了个长长的单子对孟晚汇报,“酒楼的厨子找了三十个,做糕点的师傅找了二十个,桌椅都是在酒楼里租的,又向聂夫郎家借了三十个下人。八珍菜中,海参、熊掌、鱼翅都备在咱们厨房,燕窝和酒水库房里多的是。猪、羊、鸡、鸭、鱼等从年前便开始采买,都是鲜活的,养在沐泉庄上,等下月昏礼提前让庄子里的人宰杀了运过来即可,庄子上的暖棚里还种了其他素菜。”   阿砚在一边听这么长长的一堆东西头都晕了,抱着棉坊新出的棉花娃娃偷了会儿懒。   “酒楼和采买的事交给桂谦桂诚他们,过两天你亲自上庄子上看看,让你雪生哥陪着,宁可多多准备,也不要少了那个。”孟晚把阿砚的娃娃抢过来自己玩了一会儿,阿砚敢怒不敢言地看着他爹,希望他能替自己主持公道。   宋亭舟对上他的视线,又低下头拿过孟晚没写完的喜帖继续写。   阿砚:“……”   黄叶一心都铺在自己的册子上,闻言又计算了一下行程,决定明早先去蓝月店里看看,若是没问题,便立即去庄子上看一看。   第二天一早,雪生陪同黄叶一起去蓝月的小店,正门已经关了好几天了,时不时有熟客走到后门拿衣服。   年后店里的人基本上不接别的活了,全都在赶制楚辞和阿寻成婚要用到的东西。   “黄管家你来了啊?”蓝月见黄叶来了,便放下手里的活,递给他一张单子,“这上头的都准备好了,还有些零碎的小物件在弄,三天内就能做好,到时候我叫人直接送到宋家。”   事情办好一桩黄叶便松懈一点,他笑着递上几张喜帖,“那就拜托诸位了,等到了日子,请大家去喝喜酒。”   众人自然称是。   嫁衣贵重,黄叶取了之后亲自送到了葛家,而后才与雪生一同出城前往沐泉庄。   如今天寒,庄子里没有什么正经活计,大家当下都在给主家喂鸡、喂鸭、喂羊。黄叶来之后找庄头榆哥儿说话,很快庄里的人都知道了。   穿着黑色棉袄的少年本来正在给牛割草,听到庄里人的议论声,利落地将枯草扛在肩头,跨着大步往外走。   “欸,董厉,你草不割了?”   如今能顿顿吃饱饭的少年身形比之前抽高了一头,又瘦又高挑,他头也没回地往前走,“不割了。”   雪生是头次来沐泉庄,黄叶办事的时候他就四处转转。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雪生很敏锐地发现有人在看他,回望过去,发现是个眼神明亮的少年,穿着黑棉袄,肩头上还有几根枯草顽固地粘在棉袄上。   雪生看了会儿才发觉,对方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不远处在和庄头说话的黄叶。   他眉头轻蹙,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找了个佃户打探少年的底细。   “你说董厉啊?他没爹没娘,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家没地,他也不是佃户。”   “之前跟着他二叔住,饥一顿饱一顿的,现在给榆哥儿做事,自己起了建茅草屋自己过活。”   雪生越听眉间褶皱越深。   “雪生哥,回去了!”远处黄叶叫他。   董厉目光终于从黄叶身上挪开,看向跑过去的另一个男人,长相平凡,三十多岁,腰很细,身形利落干净。   两人看起来很亲昵……   少年抿紧嘴唇,偷偷跟在他们后面,一直目送马车出了庄子。   他只能这样看着。   突然马车上跳下来个男子,不顾正在驰行的马车,脚步轻巧,飞快跑近,停在了董厉面前。   “他可以配七品小官,再不济还有来应届的举子。”   雪生淡淡地撂下这么一句话,不带任何鄙夷或是不满,只是在认真地陈述事实。   越是这样,才越是刺痛少年人的自尊心。   董厉攥紧身侧的拳头,“我会……”努力配得上他。   他没说出这句话,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世间万物不是说了就能得到的。   董厉沉默了,他没有看男人离去的背影,转身回家收拾了行李,到榆哥儿家告别。   “你要离开沐泉庄?董厉,你还小,外面的生活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容易的。”董牧劝道。   董厉去意已决,“嗯,我知道,那我也要离开。”   从辈分上看,榆哥儿算是董厉的嫂子,他头疼道:“离开去哪儿?”   董厉好像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打算,只不过今天的事督促他更快离开,“听说孟夫郎有个客人是从福州来的,常年出海,我也想去。”   榆哥儿讶道:“你要去福州?”   “不,我要去威海。”   ——   “怎么这个时候给我下帖子,家里忙着呢!”孟晚老大不乐意地捏着手里的请帖,啪的一声扔在案几上。   方锦容手里也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帖子,“这有什么的,推了就是了。”他可不怕得罪人,大不了就不让葛全在盛京做官了。   孟晚颇为烦躁,“若是一般人家,推了也就推了,偏偏是勤王妃下的,勤王的封地就在昌平,咱们不去也不好。”   “勤王?就是陛下那个二哥?”别人方锦容没听过,这个勤王倒是真的知道,如孟晚所说,对方的封地在昌平,他们的家人都在昌平地界,不好得罪人。   孟晚则想得更多,先帝在世的时候,因为吴家的事迁怒勤王,老早将他推出盛京,绝了他争储的心思。   新帝登基前,便以给先帝发丧的理由将人召回盛京,到如今年都过了也不放勤王一家离开。勤王早就急疯了,这次勤王妃发帖子摆宴,宴席上没准会有什么机锋,想想就烦。 ---------------------------------------- 第85章 嚣张   勤王妃办的宴席在三天后,而且不论是何目的,人家有正经由头——勤王当祖父了。   作为一个一开始便被先帝排在其外的皇子,他既没有当初太子的英明果决,也没有廉王的狠毒手段,反倒是早早去封地上享福去了。   这些年别的比不过,只有靠孩子的数目取胜,他只比廉王和当今圣上大十几岁,如今长子竟然都生孩子了。   “恭贺王妃喜得长孙。”孟晚带着刚回来的大儿子楚辞上门。   勤王府建在皇宫外的一重城,建面极广。门口自然不可能是勤王妃亲自迎客,王府办事,有典仪官在门口迎客,给宾客赠予喜礼。   孟晚收了喜礼后,楚辞被王府的长史迎进前院男宾处,雪生和别枝跟在他身边。孟晚则是被勤王妃身边的侍女引入后宅才见的人。   勤王妃一身华贵的珠翠也盖不住满身疲惫,她强打起精神回应了一句,“孟夫郎客气了,多谢前来,今日府中薄宴,还请尽兴而归。”   孟晚送上用红绸包裹的贺礼,语含歉意,“我夫君近来实在事务繁忙,分身乏术,还望勤王殿下与王妃见谅。”   他没有虚言,朝廷缺人,宋亭舟被皇上“破例”升了官,顶了曾仕棋的二品刑部侍郎之位,但身上的顺天府尹之职也还兼着。   除此之外,今年春闱即将开始,主考官不出意外的是吏部尚书冉大人。其余便是都察院王瓒、翰林院李连嵩,再加上一个刑部侍郎宋亭舟,三人担任副考官。   除了冉大人大家早有预料外,剩下三人都是突然被任命,不给丝毫反应时间。宋亭舟昨天去了早朝就没回来,给孟晚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再收拾衣物送去贡院,贡院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孟晚气了个半死,却又无可奈何。   总归皇上不会把大臣们都冻坏吧?衣物炭火宫中应该给准备。   只是皇命难违,会试又是重中之重,不知道三月初八楚辞和阿寻的昏礼他能不能赶得上。   孟晚虽然没有明说宋亭舟去贡院做考官去了,但会试这么大的事,昨晚上大家该知道消息的便都知道了。   勤王现在是边缘人物,半点实权也没有,被扣在京中一家子寝食难安,这会儿也不敢得罪孟晚。勤王妃听他说起宋亭舟,笑意有恭维几分,“圣上交代的差事最是要紧,孟夫郎何必客气呢?您肯带贵公子上门已经是蓬荜生辉了,听说大公子也要办喜事了?”   她既然主动问了,孟晚只能客套地说:“钦天监择了三月初八的日子,王妃若是得闲,我便厚颜给贵府送张喜帖。”   勤王妃立即接上,“初八好啊,我在家闲来也无事,定要上门讨杯喜酒的。”   两人又客气了两句,勤王妃便带着儿媳招待其他贵客了,她一个身份尊贵的王妃,本来坐在中堂等人拜见即可,如今这般八面玲珑的和人套近乎,想来是真的着急了。   孟晚被安排着和相熟的夫人夫郎们坐一桌,顾夫人和寇大人之妻朱夫人都在,大家相互打了个招呼,后脚聂知遥也来了,坐到了伯爵侯爵的桌上。   两人对了一眼,各自笑了,这会儿宴席还没开始,聂知遥便找过来和孟晚说话。   他们说的都是最近棉坊的生意,偶尔有其他夫人手底下也有铺子,便插上一嘴。   顾夫人温和的笑意中带着亲近之意,“茹娘近来也爱跑棉坊那头去,孟夫郎可给她找了事做,回家不光兄弟姐妹,连我婆母一把年纪,都得了个她送的娃娃。”   在正旦宴期间,皇后对她极为客气,言语之中皆在夸赞茹娘聪慧过人。皇后亲自给予了缓和的机会,顾夫人自然赶忙顺势承接。   作为一国之母,皇后所说之话便是凤谕,起码不会有人明面上议论顾枳茹是非,顾夫人已经很满意了,最近女儿又似走出伤痛,人也活泼许多,顾夫人很承孟晚的这份情。   “茹娘画的图不错,光卖我图实际上是她吃亏了,若是顾夫人应允,便把棉坊分给她一成利,让她做个小东家也使得。”孟晚语出惊人道。   顾夫人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她小孩子家家的……”她本来是盛京夫人们的刻板思想,女娘出嫁前在家学学管家、插花、焚香煮茶便好。但想起听人说孟晚生意做到户部去了,比那些什么皇商还要厉害几分,连家中老爷都连连夸赞,便觉得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真让自己养在闺阁的女儿去做生意又好像天方夜谭,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程度,顿了这半截话竟然不知道怎么接了。   “夫人不如等回去的时候问问茹娘的意思。”孟晚随口说了句,又提到旁的,“我家中长子三月成昏,还没找到合适的全福夫人,茹娘如我交好,不知顾夫人愿不愿意替我家儿夫郎梳妆?”   全福夫人要父母公婆聚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妇人,家族里人口越多越好。顾家因为顾枳茹的事名声多少受了些影响,孟晚这时候还愿意请她去做全福夫人,正是雪中送炭,顾夫人哪有不应承下来的道理?   她笑得真情实意。“只要孟夫郎不嫌弃我笨手粗脚的,我就去献丑一回。”   他们这桌子氛围不错,众人对孟晚也都客气,却不是所有客人都如此和善识礼的。   “这就是勤王府的规矩排面吗?也不过如此。”   这句大言不惭的话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眼下不过辰时,勤王一家抱着孩子到祖祠焚香跪拜,宣读祝文,告慰先祖家族添丁之喜,留下二儿媳招待宾客。   勤王的嫡亲二子被封为郡王,这位郡王妃出嫁前就不是个好脾气的,听到这话转身差点同人争吵起来,还是同她相熟的两位年轻夫人拉住了人才平息下来。   孟晚往另一头的座席上看过去,问道:“谁说话这么嚣张?”勤王再不济也是亲王,陛下的亲哥哥,正统皇室。若不是因为陛下强势,对他态度也称不上和善,在人家宴席上说这种话被抓起来也不为过。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方锦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孟晚只听到他兴致勃勃地一声喊,然后人就冲到前面去了。在座夫人夫郎行走坐卧都是规矩,只有他不管不顾一蹦三尺高,全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随心所欲。   方锦容很快回来,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孟晚旁边,顾夫人见状一愣,失笑着往旁边挪了挪。   孟晚只能对人家歉意地笑笑,连方大爷都管不了自己儿子,孟晚更管不了,“你坐遥哥儿这头也行,挤人家顾夫人干嘛?”   方锦容自知理亏,笑着和聂知遥打了个招呼,飞快岔开话题,“你们猜刚才说话的是谁?”   孟晚其实也很好奇,“谁?”   方锦容挠了挠鼻尖,“我听那边桌上的人议论,说是宫里容妃的二嫂。”   容妃?   孟晚与身边的聂知遥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到顾夫人身上,正旦宴孟晚后半段都是在正殿,后来听聂知遥说,容妃和皇后之间隐隐有对立之势,两人拿顾家做筏子,在宫宴上打机锋,一来一回很是精彩。   若说皇后身后站着的是勋贵武将,那容妃称得上一句清流寒门。她哥哥沈重山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二甲进士,走到如今两淮都转运盐使,虽然只是从三品,但掌管江苏、安徽等三十几个盐场,权势较大。   沈重山从前一直以其祖上是落魄氏族为,新帝登基后命他掌管盐运便立即变了口风,说自己家里只是贫农,只是那落魄氏族的旁支,爹娘都是田里种地的农户罢了。   曾经还不知他这话真假,容妃入宫后,沈家人进京倒是能看出几分德行来。   聂知遥饮了口桌上的茶水,压低音量说道:“沈家人倒是敢说话,可若一直如此口无遮拦,只怕会给沈家招祸。”   孟晚语调懒散,接着他的话头说:“勤王府虽失势,却也是皇室宗亲,今日又是喜宴,这位沈二夫人这般不给勤王府脸面,是初入京想在权贵圈子里显摆显摆?”   可惜手段太过拙劣,既得罪了人,又让旁人看了笑话。   “什么时候能走啊?”方锦容略显无聊地问。他过来就是纯粹走个过场,才不管这个那个关系的。   孟晚耐心地把接下来的流程讲给方锦容,“过一会儿就是洗儿礼,礼毕开席,席间会把孩子抱出来包出来见客,见了客咱们就能一块告辞了。”   他招了招手,身后的黄叶上前,递给他两个巴掌大的木盒。孟晚接过来,随手递给方锦容一个,“喏,给你准备好了,一会儿见礼的时候送孩子的。”   “谢啦!”方锦容接过去,里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翡翠,成色上佳。他打眼望去,果然每个夫人身后的侍女、小侍都捧着礼盒,有大有小,只有他独身前来,连个下人也没有。   洗儿礼在巳时进行,座席上有人起身前往,都是勤王妃的亲眷们。孟晚他们这样的客人不必过去,等着开席即可。   教坊司的乐工在演奏雅乐,院子中心搭了表演的戏台,上头演的是傀儡戏。   孟晚不爱看,他和聂知遥喜欢听书,这出戏倒是安抚住了方锦容,让他能安静坐下看会傀儡戏。   傀儡戏之后又是一出杂戏,开场没多久便开了席。   孟晚在外头吃东西很仔细,只要是入口的东西都要想办法偷偷摸摸验了毒再吃,他这样做得隐蔽,吃得也少,没人会发觉。   结果方锦容这家伙大大咧咧地拿了根淡粉色的细针出来,夹了几样看起来符合他胃口的菜到碗里,挨个戳了一遍,满桌子的人都看愣了。   方锦容一边戳一边还知道解释解释,“大家见谅一下,以前不小心中过招,所以谨慎点。”   聂知遥已经回到自己座席上了,孟晚强咽下口中的菜,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就不能拿袖子遮遮?”净干点得罪人的事,幸好郡王妃不在附近,不然受她眼刀的除了沈二夫人,又多了个方锦容。   “这有什么的,贵人们吃饭不也有试菜的吗?”方锦容仔细地收好他的小粉针,这东西是葛全朋友做的,一支可用三年,他家有一盒子。   “在外要收敛,不能高调……”孟晚话说到一半,对上了方锦容无所畏惧的脸,好吧,这家伙向来随心所欲。   同桌的诸位夫人夫郎虽然看了出热闹,却因为或多或少都认识孟晚,无一人声张。   没一会儿勤王妃便抱着长孙出来了,这是她嫡子的儿子,她想必也是真的高兴欢喜,一桌一桌地给宾客回赠弥月礼。   先是聂知遥那一桌,下一个便是孟晚他们这桌,孟晚紧盯着方锦容,看他安安分分地将“见面礼”给了出去,又顺顺当当地收了弥月礼,才放下心来,随后也附上贺礼。   他们这桌结束,在几位亲眷的陪同下,勤王妃又抱着孩子往下一桌走。   绕了半圈之后,在沈二夫人那桌又出了乱子,孟晚只听那边嗓门一声高过一声,下一刻方锦容就放下筷子凑了过去。   这会儿动静大了,不光方锦容,还有许多人起身了,大部分都是打着关系的名头过去看热闹,少部分是与勤王或沈家有姻亲关系的,这些便是实打实地怕闹起来。   一边是朝廷新贵,容妃又正得盛宠,一边是皇上亲兄,正统的皇室宗亲,勤王府虽不复往日荣光,却也根基深厚……   孟晚一双澄黑的眸子突然闪了闪,也跟着起身走向作乱的地方。   “不知是勤王府是何处招待不周,才叫沈二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席面上发难?”勤王妃脸色本来就不好看,这会儿发了怒,更是白中带红,眼含煞气。   她两个儿媳,一位是刚生产一月的世子妃,一位是郡王妃,这会儿都一脸不善地站在一旁,与席面上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对峙。   沈二夫人是位身材微胖,皮肤略黑的寻常妇人,她一身的紫色缎面袄裙,珠钗金银能挂多少就挂了多少,手腕上各戴两对粗厚的金镯子,这会儿正抬着自己粗糙的指尖,指着勤王妃怀里的孩子。   她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勤王府的招待确实一般,席上怎地连盘子熊掌都没有?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本来嘛,这孩子瞧着瘦小干瘪,哪里有半分皇家血脉的尊贵模样?说还不让人说了,王妃行事真是霸道。” ---------------------------------------- 第86章 对立   沈二夫人说话难听,哪怕勤王一家办这次宴席目的是为了拉拢人,也被她气得够呛。偏偏此人既有身份又有背景,还是混不吝的野蛮人,横冲直撞,半点也不顾忌这是什么场合,叫人拿她无法。   勤王妃自持身份,是不会如同泼妇骂街一样同她争辩的,世子妃又刚坐完月子,身体尚且虚弱,只剩个郡王妃冷着脸回怼道:“我们家回京还不到一年,许多家当都没来得及带回来,熊掌是有,也要看你这样粗鄙之辈配不配吃!”   她本意是讽刺沈二夫人,却连其他做客的夫人夫郎们也一块给牵连了进去。有人面露不满,却没有就地发作。除了沈二夫人这样的蠢人,这些夫人夫郎都惯会做面子功夫。   大不了下次便找借口不来了就是,勤王府果然是落魄了,派这么个黄毛丫头出来交际。   郡王妃话说出口也知道说错话了,她年纪不算大,性子有些莽撞,这会儿给人赔罪反而坐实了刚才那番话,又有损王府的颜面,且诸位夫人也不会领情,真是左右为难。   勤王妃比儿媳妇沉得住,她恼了一阵,竟然拼着受众人嗤笑,硬生生地忍了下来,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让厨房去做熊掌。”   勤王府的姻亲打圆场,“做、做!我再让人去皇极楼问问,咱们每桌都上,若是不够了,还请诸位夫人夫郎见谅。”   满月宴不比婚宴,没必要严苛到非要上熊掌这么贵重的东西。可经过沈二夫人这么一闹,上不上都得罪了人,勤王府这场宴会办的,不光没拉拢到人,反倒得罪了人又失了面子。   这种场面,也就是新入京的宠妃家人能不管不顾地闹上一场,沈家真是既有“背景”,又无“背景”。   孟晚看够了热闹,心里叹了声妙。   那边方锦容还难得替人打抱不平,“什么人嘛,到别人家挑三拣四来就算了,连刚满月的孩子也不放过。”   孟晚眯起眼睛要笑不笑,“你是忘了自己怎么对你可爱的儿子的了?”通儿能活正常长这么大,一半靠宋家养,一半靠自己祖传的天赋。   “这是两码事好吗?”方锦容有一点点的心虚。   孟晚哼笑一声,“行了,不好再接着留下了,难不成还真吃人家的熊掌,一会儿咱们就告辞离开。”   “行吧。”方锦容意犹未尽,本来以为只是过来走个过场,没想到竟然有热闹可看,不算白来。   不光他们这么想,不少宾客都有告退的意愿,纷纷向勤王妃告罪,言语间尽是“家中尚有要事”“时辰不早需早些回去照看孩子”之类的托词。   勤王妃心知肚明这些不过是借口,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一一颔首应下,嘱咐下人“好生送各位夫人夫郎出门”。   一转身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看着还赖着不走等着吃熊掌的沈二夫人,称得上是咬牙切齿,然而下一瞬更糟心的消息又突然传来。   “启禀王妃,勤王殿下他……他在前院吃多了酒,跑出府去了!”   孟晚、聂知遥、方锦容三人一同离席,从王府的东侧门离去。怎料刚出了门,便看到街上有一大群家丁纷纷朝着东边跑去,看穿着打扮,恰巧都是勤王府的。   一重城就这么大,住的都是王公贵族,勤王的府邸便挨着弟弟,那位夺嫡失败、被囚禁在府邸,受重兵看守的廉王殿下……   孟晚猛地拽住还要跟上去看热闹的方锦容,耳边刺骨的寒风穿透他厚重的衣物,直入骨髓,他打了个寒战,推着跃跃欲试的方锦容上了葛家的车,“皇室的热闹也是乱看的?还不如早点回家去。”   聂知遥也是这个意思,劝了方锦容两句,利落上车离开。   方锦容虽然顽劣,却不是听不懂人话,和葛全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他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分寸,走之前还潇洒地将儿子托付给孟晚,让他派人接阿砚的时候将通儿也接到宋家去住。   天空阴暗无边,云絮凝结在一起,将所有亮光敛尽,雪意弥漫,寒风携霜。孟晚匆匆回家后没有急着进去,反而站在门口思量着什么,片刻后有大片的雪花飘下,落在他长而密的眼睫上,浸湿了他的眼角和脸侧兜帽上的皮毛。   “夫郎,夫郎?一会儿雪要下大了,回正院去吧?”   黄叶怕他冻坏了,轻唤了两声,孟晚才随他回了正院。   “蚩羽……算了,你回屋歇着吧。”孟晚进院便想开口吩咐什么,而后一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真有什么变故,等宋亭舟回来他也能知道。   在勤王府没吃饱,可眼下孟晚也没什么胃口,他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唐妗霜等人要参加楚辞的昏礼后才走,最近都在通州等地替孟晚巡视京城附近的驿站。孟晚展开风重让他们带来的信,上面的褶皱都被抚平了,他早已看了多遍,如今按照来信的内容,着笔回信,让风重先以橡胶轮为重,暂且优先批量生产,先让驿站的车都用上橡胶轮的马车再说。   写完信,又将唐妗霜带来的账本仔细查看一番,前两天一直忙着楚辞成婚要用的东西,账目只是粗略看看,这会儿正好看看糖坊和珍罐坊的流水。   糖坊这两年的收益稳定下降,维持在一个不高不低的数字,因为岭南糖坊兴起,全国糖价都持续下降,许多做甜品的小贩也接二连三地冒头,虽然糖坊挣得没有前几年多的了,但生产数量追了上去,倒也没有落差太大。   珍罐坊也是相同情况,特别是他上求皇上将玻璃平民化之后,应该也会有商人抓住第一批机会建琉璃厂。   风重每月都会去松韵学院上课,这是他除了钻研外的第二大爱好,听一大群学生变着法儿地吹捧他。   这些学生将来都会被其他富商重金请走,之后就是他们自己要走的路了,孟晚只管找人教她/他们技术。   孟晚预计两年或者更快,珍罐坊就会被别的工坊慢慢取代,如糖坊一样声华渐歇。   他这些年的钱挣得够多了,修路的事剩下一点工部会接手,接下来驿站的收益除了要上缴户部充税的、维持驿站运转的,他能留下四成,甚至比修路的时候剩的还多。   珍罐坊归于平淡之后,石见驿站渐渐崛起,他往后主要收益都会来自石见驿站。   两根白烛快要燃尽的时候,枝繁又重新点了两根,他将蜡烛在烛台上固定好,轻声询问,“夫郎,还不歇下吗?”   宋亭舟不在家,枝繁就和枝茂轮流在外间夜宿。   孟晚倚在炕上看账本,偶尔勾勾画画,“困了我便直接睡在炕上,也不必伺候了,你睡吧。”   明明宋亭舟在家的时候也是寡言少语的,但他不在,独留孟晚的时候,连映在窗户上的剪影都带着几分孤独的意味。   晚上睡得晚,第二天一早孟晚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他入目就是一片白光,外头下了一夜的雪扑簌簌地被从房顶上扫下来,避免积压太多,压坏了瓦片。   “都年后了,竟然还下了场大雪。”枝繁小声在房檐下和枝茂说话。   孟晚裹着被子坐起来,冲着外头喊了句,“枝繁。”   “夫郎,奴在。”枝繁快步进来。   枝茂一边将烤暖的衣物递给孟晚,一边用清亮的少年音说:“夫郎,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外面要冷死人了。”   不用他说孟晚也感觉到了,屋子里哪怕生了地龙、点了火炉,都比往常冷上不少。   他里三层外三层的穿上厚厚的棉袄,不由得担心还在路上的常金花,若是停在城镇中休息还好,借住在村里定是不方便的。   不过护送她的是祝四爷镖局的人,应当擅长应付这些。   孟晚连屋子都没出,在外间洗漱吃饭。   “阿砚和通儿去郑家了?”孟晚慢悠悠地喝着虾仁粥,问起儿子来。   枝繁在卧房整理孟晚换下来的衣裳,回了句,“雪生哥给送去了,比往日迟了一刻,外面路又不好走,也不知道郑先生会不会责备。”   “责备应当不会,毕竟天气不好,郑先生自会体谅,顶多让他们多抄几页书罢了。”孟晚嘴角含笑,看别人学习就是快乐。   “夫郎,方夫郎上门了。”   外头黄叶的话刚传进屋里,方锦容已经掀了门帘进来,他跨过堂屋的门,直奔里间,见孟晚坐在炕上吃饭,炉子上的水壶盖口咕噜噜的冒着热气,边上烤了两个深红色的番薯,甜蜜的香气在屋子里蔓延。   “你这是吃的早饭还是午饭?”方锦容也不用等人招呼,自发坐到孟晚对面。   孟晚慢悠悠地夹起一只包子啃,“我刚起,你说这是什么饭?”   方锦容难得有机会嘲笑孟晚一句,“你可真能睡,竟然比我起得还晚。”   他说完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什么东西,好香啊?”   “你是闻着我家番薯的味儿进来的吧?”孟晚放下筷子,吩咐枝繁给方锦容拿副碗筷。   两根个头圆润的番薯被枝繁捡进盘子里,摆放到方锦容面前。   因为怕中途泄漏,陈振龙只拉了四车番薯上京,这四车番薯都是精挑细选的良种,连个头都差不多大。孟晚只敢偷偷留下一筐,连五十根都不到,准备留着等常金花来让她尝尝。   “番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方锦容用筷子挑开薄薄一片的薯皮,随着橙黄色的薯肉露出来,一股更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用筷子挑起一点送入口中,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烫得他直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赞道:“哇,好好吃啊。”   “那是,我家也就只有一点,你别声张,等走了我给你再揣几个。”孟晚感叹,等明年应该就能番薯自由了。   方锦容吃番薯吃得上头,险些忘了正事,他跑外屋洗干净手口,饱着肚子又跑回来和孟晚扯闲,“你猜昨天街上是怎么回事?”   孟晚夹菜的手一顿,双眸直视方锦容,“怎么回事?”   险些忘了葛全在宫里当差,消息自然灵通。   方锦容语出惊人,“说是勤王殿下在席面上喝多了,被人激了几句,不知发什么疯跑到隔壁廉王府去了。”   孟晚吃不进去了,他叫枝繁枝茂撤了早食,换上茶水果子摆上,若有所思道:“是吗,廉王府啊……然后呢?”   方锦容知道的内部消息确实多,他吃番薯吃得口干,一口气饮了半盏茶水,而后才继续说道:“然后好像很多人都被宣到皇宫去了,不光勤王一家,还有沈家人。”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沈家人斗志激昂的,反倒是勤王一家低眉顺眼,葛全说是被陛下训斥了。两家人气场相冲,差点没在殿外打起来。”   孟晚挑眉,“是吗?沈家人真是胆大包天。”   权势再大也不过只是个从三品的转运盐使罢了,敢叫嚣亲王?   沈重山能爬到这个位置,能是什么没脑子的蠢货?他能不知道自己弟媳是个混不吝的?如此情况下,半点也不约束,就这样让她肆无忌惮地去勤王府上胡闹?沈重山昏头了不成?   孟晚伸出手点了点桌面,“廉王府如何了?”   方锦容散漫地说:“没如何啊?不还是那样吗?”   陛下仁慈,哪怕廉王大逆不道,合谋妖道,以邪术炼药进献先帝,令先帝损伤龙体,后又围困朝臣,率兵逼宫……重重罪行下来,却还是愿意饶手足一命,只派重兵把守廉王府,将其圈禁。   孟晚琢磨了一会儿,转而叮嘱方锦容,“葛大哥在皇宫一定要好生警觉,你也不要到处把他说给你的话,泄露给别人听。”   方锦容揉揉耳朵,“知道啦,我又不傻,除了你没对旁人提过。”   他们夫夫二人闯荡江湖,见识没准比孟晚还多。孟晚思及此,便笑叹一句,“那就好,对了,阿寻在你家如何了?你个做长辈的,可要好好帮我照顾人。”   方锦容头都大了,他是来和孟晚聊天扯闲的,结果孟晚张口闭口都是正事,都把他架到长辈上头了,真是……好别扭哦~ ---------------------------------------- 第87章 纳征   方锦容过来陪孟晚聊了会儿天,眼见着孟晚又要开始忙活正事,他急忙开溜。   送了方锦容回来,孟晚拿着给阿寻准备的聘礼单子轻笑,“我看等以后通儿成亲的时候他怎么办。”   枝繁枝茂坐在一旁的绣凳上偷笑,手里还在麻利地给地上大大小小的箱子上系红绸。   正院的堂屋卧房暖阁都是相连的,这会儿除了卧房里屋,所有房间地上都堆满了东西,黄叶进来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站在空地上向孟晚禀告,“夫郎,庄子上的整牛、整羊、整猪都送过来了,还有在天香楼订的一百坛酒水,昨日下雪没敢送过来,今天一早就往咱们宅子上送到了,桂谦带着小厮们正往上系红绸呢。”   一百坛的酒水留下六十坛,他们办婚宴的时候用,剩下四十坛要明天下聘用。   孟晚看着地上这么一大堆东西,点着手上的单子对黄叶说:“酒水、牛羊、金银,首饰、布匹、成衣、妆奁、瓷器、铜镜……都齐了,夜里派人好好守着,明早让昭远哥带着你和雪生去葛家送聘。”   黄叶已经从年前忙到现在了,人都瘦了一圈,精神气却很充足,他还是头一回操办婚事,知道明早要去送聘,整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夫郎尽管放心,东西我只备多,不备少,明早一定顺顺利利的去葛大人家里。”   “不放心就不会交给你去办了。”孟晚向来用人大胆,只要他看着顺眼的就敢用,黄叶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哥儿,当时被买进来才几岁?经后几年硬是被他调教得八面玲珑。   屋子里的东西都是贵重物品,枝繁枝茂整理好后,将一个个箱子封好叠放到堂屋里,院里其他几个丫鬟小侍也过来帮忙。   孟晚起身下炕,聘礼单子还是没撒手,“黄叶,你拿着库房的钥匙跟我来,咱们再去添上几样。”   两人大步离开,有个小丫鬟暗暗咋舌,“不是已经够三十二抬了吗?这些还不知道能不能塞得下,怎么夫郎还要添?”   枝茂脸色一冷,喝了一句,“快闭上你的碎嘴,夫郎让做什么,做你的便是,聘礼该准备几抬难道还用你决定?”   小丫头面上一红,眼眶都差点湿了,“是我错了枝茂哥。”   枝繁拿自己的帕子给她擦眼泪,“大喜的日子你可得忍住了,叫夫郎看见像什么样子?你枝茂哥就是这个脾气,快干活吧。”   宋家的丫鬟、小侍、小厮都是岭南来的,对孟晚天然便有一种崇拜的感情,平日夫郎也不严厉,可该有的规矩必须有,但凡吃里扒外,绝不讲情分。   她们本来就很老实本分,这一出之后,别的丫鬟小侍都不敢说话了,只管埋头苦干。   院子有小厮在扫雪,积雪都被堆在树下和排水渠里,但天气严寒,廊下刚被清扫干净,一阵北风吹来,树梢上的雪沫便被吹到了小径上。   在家里不用讲究那么多,孟晚披了件宋亭舟的大氅出来,又宽又大,遮到他脚脖子,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黑色的椭圆形。   新扩的一排库房门被黄叶打开两间,“夫郎,御赐之物都在这边好好供着。”   孟晚拽了拽大氅的下摆,踏门而入,库房很宽敞,里头的东西有大有小,宋亭舟几次获得前后两任皇上的嘉奖不说,孟晚也得到过两次封赏,最近的便是前些日子的正旦宴,赏赐最多。   “夫君如今官居二品,咱们家迎娶夫郎的聘礼不可超过三十二抬,不过御赐之物不算在其内,便挑两样合适的给阿寻做聘吧。”孟晚自然愿意多多的给阿寻添置聘礼,他又不是没有那个实力,可惜规矩讲究在这儿摆着,若是置办多了宋亭舟难免会被扣上一顶逾矩的帽子。   他在库房里走走转转,其实选择很小,因为大部分的御赐之物都不得私自转赠或售卖,这是大不敬之罪,是要论罪的。只有其上没有龙纹御笔的物件,才能用作其他。   孟晚最后挑了一对花丝嵌宝镂空六角金瓶,这种金瓶的造诣已经是精品中的精品了,除了内务府,外面极少能打造得出来,当作聘礼奢华又体面。   “不错,就这对瓶子了,还有我年前准备的那幅‘并蒂双鱼图’也算上。”   黄叶小心翼翼地将瓶子装回盒子里,“夫郎,这样一来又落了单,还要凑一个补上才是。”   “你们大人亲笔题的字也装一幅吧。”提起宋亭舟,孟晚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语气有些低落。   说来好笑,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分开了,一直都是宋亭舟比较黏着他。这次对方一声招呼不打便被关进了贡院里,孟晚不知为何比其他几次都不适应,夜里没人抱着他睡,后背总是泛着凉丝丝的寒意,多盖几床被子也不能祛除那种无孔不入的冷。   第二天一早孟晚早早起床,却有许多人比他更早起床,甚至彻夜难眠。   “快,快挪开一点,后头要撞上了!”   “慢点啊,地上滑,别磕碰到了箱子!”   “黄管家,酒水刚才磕碰了三坛。”   “捧礼单的枝茂哪儿去了,一会儿就出发了,快将人叫来。”   “这呢,没走远,吴大人来了,我去迎了迎。”   “桂谦哥,后头第二队的松山拉肚子了,一时半会也出不来,快找个人顶上他吧!”   往日安静的正院里嘈杂不已,有仆人扫雪的声音,昨夜寒风呼啸,将白日扫干净的雪又吹得乱七八糟。为避免搬运聘礼时有人打滑摔坏东西,不少人都在扫雪。   更多的人在规整聘礼箱子,要捆绑结实,前后顺序也有讲究。   前面八台为了彰显身份和正统,要放玄纁束帛、函书礼单,礼单要由专人捧着,明确婚聘来意。   其中十匹束帛是绫、罗、绸、缎各两匹,按玄、纁、赤、黄的配色顺序叠放,边角要露出花纹来给别人看,显出富贵与诚意来。   再就是用锦盒盛放,青铜、玉璧等象征祭祀祖先的礼器,这类物件下头要垫着红丝绒垫,避免途中磕碰。   孟晚挑出来的花丝嵌宝镂空六角金瓶则要放到最前面,表示对皇室的尊重,他和宋亭舟的字画则是长辈的心意,表示看重阿寻。   宋亭舟的也就罢了,孟晚在丹青一道的名头不小,他有意拿出画来,是为了给楚辞撑排面。   第一队准备齐全,接下来就是第二队。   比起第一队纯粹是用来彰显礼仪与体面的器物,第二队才是聘礼的核心。   一般三十二抬聘礼的人家是前八抬、中八抬、后十六抬,可孟晚准备的一百两黄金和两万两白银就要占二十抬,更别提还有其他的玉器首饰。   无奈之下黄叶只能重新叫木匠打了礼箱,装金银的箱子比其他的大了一圈,金银占了十四抬,珠宝首饰占了四抬。   如此剩下的第三队便只剩六抬,本来要放日用器具的也放不下了,苗家人又不住盛京,楚辞婚房里的一套家具不缺,孟晚干脆剔除了那些东西,剩下六抬装酒水与段衾褥二具,勉强塞下了。   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上衣裳出去,天色将明未明,孟晚帽子下的鼻尖被冻得发红,他打了个哈欠往前走。   刚才听枝茂说吴昭远到了,他要去接待一下。   黄叶在院里忙得健步如飞,“酒打了几坛补上便是,家里不是多备了吗?人多去,枝繁枝茂你们将礼单和书画拿好了,万万小心。”   孟晚绕过光秃秃的花圃,笑呵呵地给大家打打气,“稳一点,等回来各个都有赏钱。”   桂谦是仆人里除了黄叶外最顶事的,他最先反应过来冲孟晚道喜,“夫郎大喜,我们几个一定安安稳稳将聘礼送到,对了夫郎,大公子到前院接待吴大人去了。”   孟晚仰头看了眼天色,“成,你们准备好,我过去见了人便出发吧。”   楚辞果然在堂厅里陪吴昭远坐着,吴昭远看不懂手语,楚辞便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写字。   “大哥,你可是早就到了?”孟晚进门招呼吴昭远。   纳征的时候男方家里要派亲友和媒人前去下聘,孟晚只能在家等着,楚辞这个准新郎官更不能去葛家提前见人。   吴昭远和宋亭舟关系亲厚,官职也合适,正是不二人选。   “我也刚到没一会儿,临走前小草儿尿湿了床铺,我给他换了换。”吴昭远眉眼间温和顺意,唇角微扬,一个冬天过去脸上多了点肉,不再是曾经消瘦文人的模样,浑身上下都泛着柔和的光辉。   孟晚嘴角抽动,吴昭远自从得了一个儿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儿时的伤痛、少年时的郁郁,仿佛都随着那天婴孩的啼哭而散去。整天下衙回家不是看孩子,就是捧着本书和儿子说话,还经常抢丫鬟奶娘的活计干,连郑淑慎都颇为无奈。   “时候不早了,这次就辛苦大哥跑这一趟。”   吴昭远理了理衣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既然托付给我,我定然将事情办妥。”   一旁的楚辞也起身相送,临走前将自己一直随身携带的平安扣扯了下来,平安扣下面坠着一包小小的药囊,里面的毒药乃楚辞精心配制,世上能解开之人少之又少。   他看了孟晚一眼,单手比了几下,“阿爹,我想把这个送给阿寻。”   这块平安扣是孟晚送给楚辞的第一件礼物,他笑着拍了拍楚辞的肩膀,“你的东西,当然可以送,让你吴伯父收着吧。”   两人站在巷子里,目送吴昭远骑马在前头带路,后面是黄叶和桂谦,枝繁枝茂捧着聘礼单子,蚩羽护在二队前面,雪生落在最后压阵,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前进发。   孟晚收回视线,身旁的楚辞还没回过神来,他和阿寻久不分离,这会儿恐怕心也跟着平安扣走了。   孟晚打趣道:“还没用饭吧?回去吧,再坚持一月便能把阿寻迎娶回家了。”   听到阿寻的名字,楚辞的心轻悸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跟着孟晚回去。   纳征是仅次于迎亲的大场面,一路上敲锣打鼓,十分热闹,惹得冬日闲来无事的百姓们围观。   盛京城不缺排场人,勋贵家结亲排场更大,但孟晚中间安排那十八抬金银珠宝还是太打眼了,那才是实打实的东西,比那些华而不实的聘礼更有看头。   “看人纳征没少看,还真是头次见到中间多两头少的。”   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惊叹声。   有人问道:“这是谁家下的聘,看仪仗像是当官的人家吧?”   “你不住这边吧?是顺天府尹宋大人的大儿子要娶夫郎了。”   “什么顺天府尹,宋大人年后就又升官了,现在是刑部侍郎!”   “刑部侍郎?乖乖,那就是二品大官了,难怪这么有排场。”   城里扔一块砖头,就能砸到两个七品小官来,百姓们见多了大官,没有乡下农户那样单纯无知。这几天黄叶派人不是去布庄就是去木匠铺子、酒楼,周围人家不少都听说了宋家要办喜事的消息。   “我也听过宋大人,看着很是年轻啊?儿子都娶亲了吗?也不知娶得谁家哥儿,倒是命好的。”   小哥儿因为子嗣艰难,地位一直低下,大户人家都是娶女娘,夫郎少之又少。哪怕是高官的儿子,要想做正君,也只能低嫁。   宋亭舟身为朝中重臣,家中儿子娶女娘也就罢了,娶小哥儿的话便是亲王之子也够格了。   越是闲话多,越是勾人好奇心,不少人都跟着仪仗往前走,越走越是靠近皇城,众人都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觉。   吴昭远在葛家门口下马,黄叶手持红柬礼帖交到葛家门房手里,客客气气地说:“烦请通禀葛大人一声,宋家遣亲送聘,望葛家应允。”   他说完话,还从袖兜中掏出一包红封塞给门房。   门房早就得了吩咐,收了红封忙不迭地跑进去报信。   葛全正在前院等着,得了信便立即命人开门迎人。   吴昭远作为今日的聘使,先进去对葛全见了礼,拱手说明来意,“今奉良辰,送聘礼于贵宅,愿两位新人永结秦晋之好,偕老百年!” ---------------------------------------- 第88章 归来   葛全是孟晚这边的人,自然不会为难吴昭远,两家一片祥和,聘礼从葛家前院堆到后院,长长的礼单交到方锦容手里,他看得眼花,黄叶唱礼单的时候,他匆匆对了几下就要歇菜。   葛家的下人就一个看门的,还有一个厨娘,眼下宅子里几个做活的,还是聂知遥借过来充门面的。   吴昭远与葛全走流程,将密封好的庚帖与婚约文书交给葛全,“此为两家庚帖与婚书,还请葛大人过目存证。”   葛全认识的字本来就不多,匆匆过了一眼后便交给方锦容。   方锦容:“!!!”怎么这个还没看完,又要看什么婚书?   葛全轻咳一声,将临时背了一晚上的话术说出,“咳,宋家盛情,礼数周到,本官心领。宋家大公子宋辞与小侄结缘,姻缘契合,结两姓之好。”   纳征主要就是下聘前准备东西复杂一些,东西送到,其实也就基本差不多了,吴昭远在葛家饮了半杯茶水后带人退去。   宋家人一走,剩下这么一院子的聘礼暴露在众人面前,这么一看就显得更多了。   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们刚才也听到只言片语,不惧官威小声议论。   “葛家?是武将家里吧?”   “听说是在宫里当差的,能见到皇上呢!”   “他家的侄儿出嫁啊?那可有点不般配了,嫡女配宋家还差不多。”   “就是,虽说宋家那也是义子,可规格都是按照嫡子准备的,看那几箱大的,都是银子吧?”   “几箱?刚才唱礼你没听见?整整十八抬都是金银珠宝!”   “哎哟,这可了不得,那不得几万两银子?”   “义子成亲搭几万两银子的聘礼?我的老天爷啊!”   那些庞大的数字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   葛全看着这么多聘礼堆在院子也是头疼,他拉住欲要逃跑的方锦容,“晚哥儿说哪些给阿寻添妆,哪些留着给他回门的时候拿来的?”   方锦容回头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他眉眼清透黑润,瞪人的时候眼尾撑开,显得更稚嫩天真,葛全对上他双眸的瞬间,一下子就软和了态度,“那……那你把单子给我,我再好好看看吧。”   ——   “总算是幸不辱命。”   吴昭远带人回去,将手中的一块质地通透的青玉平安扣交给楚辞,下头同样坠了个药囊,只不过里头是阿寻研制的解毒药,也不知道是不是小两口提前商量过,连互赠的东西都差不多。   “多谢大哥跑这一趟,等小辞成婚的时候,你和大嫂也要早早过来。”孟晚心里放下一桩事,接下来只等筹备三月十八的昏礼即可。   楚辞当即将平安扣挂在腰间,而后出门去送吴昭远,宋亭舟不在家,对方也没有久留的意思,他难得休沐一日,还想回家陪陪儿子。   宋家上下清闲了几天,孟晚给下人们赏的赏,放假的放假,众人脸上皆面带喜色,知道夫郎大方,今日赏的是今日赏的,等大公子成亲的时候,只怕还要再赏一轮。   “你这几天什么都不要做了,就在我屋里陪我说话,要不然等我娘和槿姑回来,见我把你累成这样,还不得心疼死?”孟晚把黄叶按坐在火炉旁边的绣凳上,自己也坐在一旁,从炉子边处拿起个被烤成橙黄色的橘子递给他。   黄叶用帕子兜住橘子,吃到一半还是有些坐不住,“夫郎,家里的红绸还不知道够不够用,应当去库房里看看,不够就尽快采买一些回来。”   孟晚边烤手边烧栗子吃,“让桂谦去不就好了?”   “桂谦这两天也在撒手休息。”黄叶还是不放心,总觉得一堆的事等着他在做。   孟晚低低地笑,“我是不是把你使唤太狠了?你要是还听我的话,就好好给我歇上一阵,什么也不许干,陪我吃吃喝喝。”   他闲下来便觉得家里冷清,正好给陪黄叶养养生。   顾枳茹之前总爱下帖子上门找孟晚来,或是听他指点自己画画,或是听听他在岭南的一番见地,借几本游记来看,听得多了,便对外面的世界多了分向往,与秦艽那段糟心的婚事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最近因为宋家事多,顾枳茹已经许久没来了,世家大族培养的女娘,总是这般多思有眼色。   孟晚下了帖子邀她来,加上快闲出花儿来的方锦容,和被迫休养的黄叶,四人凑了一桌在暖阁里打马吊。   “这把轮到黄叶起牌了。”方锦容摩拳擦掌,将底牌最上面一张揭开,“索子门,谁手里索子最大?”   顾枳茹捻了粒葡萄干,摸完自己的八张牌之后,看着自己的牌面,抽出一张尊九索,“在我这儿。”   “五万。”   “放下!我凑对。”   暖阁里炭盆燃得正旺,松烟香淡淡的香气自堂屋弥漫到暖阁内,八仙桌上铺着棉垫,四人分坐在四把梨花圆木凳上,旁边炕上的炕桌摆着茶盏和果碟,牌桌上也放着随手可用的零嘴。   聂知遥年前年后忙得片刻不得闲,难得有空出来,一进门便看到他们几个悠闲地打牌,险些气笑了,“好啊,你们几个悠闲自在,合着我天生劳碌命?”   外间跟进来的枝繁忙要给他拿凳子,聂知遥没用,自己坐到了炕上倒茶喝。   孟晚挥退了枝繁,笑着对聂知遥说:“能者多劳,我和茹娘还指望你给我们赚分红呢。”   顾枳茹被逗笑了,她拿了棉坊一成的分红,每月给棉坊画上几张样子图,知道这是孟晚有意分她些零花钱,还怪不好意思的。但聂知遥和孟晚都说是她该得的,每月都会派人到顾家给她送份例,不少的银两,只几月便比她从前攒的私房钱多。   聂知遥可能刚从棉坊出来,晌午还没用过饭,白了孟晚一眼后自顾自地坐在炕上吃茶点。   “枝繁,外面锅子准备好了没?多添一副碗筷开饭吧。”这局玩完,大家散了牌桌,他们从上午开始打牌,这会儿也累了。   孟晚把聂知遥拉出暖阁:“别吃果子了,到外面涮暖锅吃。”   这会儿已经有火锅了,只是没有底料,是将肉片腌制好了,再放到滚水里涮一遍,叫暖锅。   孟晚前世吃饭偏清淡,只有吃火锅时爱吃辣的,几年下来想吃红汤火锅的心达到了巅峰,但又吃不惯茱萸带苦药香酸涩的味道。   他也曾让祝三叔搜寻过辣椒种子,可惜无果。倒是陈振龙这次去吕宋疑似带回了辣椒种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孟晚没敢偷留,一筐番薯已经是僭越了,没必要再为了一口吃食惹麻烦上身,若是真的,今年向皇上讨些种子也就是了。   “知遥爱喝橘子汁,多取几瓶过来。”孟晚喊住了刚走到门口的枝茂。   顾枳茹净了手后坐在火炉边,炉子上的铜锅冒出滚滚水汽,里面乳白色骨汤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地咽口水。   旁边的桌子上放了几样青菜、几盘片得薄薄的肉片、泡发的山菌、白嫩的豆腐,和圆润小巧的虾丸、鱼丸。   孟晚先给聂知遥调好了料碟,故作心疼的样子,“你快先吃吧,都快饿红眼了。”   “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去棉坊里看看,也替我忙活一场。”聂知遥说着用勺子捞出两片肉片放到面前的盘子里,再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进自己的料碗。   嗯?怎么这么好吃!   “你别看我这几天清闲,过两天又要筹备小辞的昏礼了。”孟晚将料碗分发给顾枳茹和方锦容,吩咐黄叶和枝繁他们也去吃饭,这里不用人伺候。   翻滚的汤锅里什么东西都被下了几样,顾枳茹舀了几个鱼丸和青菜,“棉坊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的吗?”   “提拔上来的几个管事都很能干,接下来我也没那么忙了。”   其实棉坊如今已经步入正轨,远没有年前那么忙乱,聂知遥也只是和孟晚相互打趣罢了。   更何况顾枳茹和普通女娘小哥儿又不同,她父亲是内阁大学士,她身为顾家嫡女身份尊贵,在岭南小哥儿女娘的地位没有蔓延到盛京的情况下,她并不好真像个管事一样去操心棉坊,这点孟晚和聂知遥都心知肚明。   “正好,你闲了可以帮我筹备昏礼。”   “孟大东家,你是真不客气啊?”   “嗐,都是自己人,我跟你客气什么?”   两人吃着饭也不忘斗嘴,反倒是向来性子跳脱的方锦容一直在埋头苦吃。   孟晚觉得不妙,“容哥儿,你家的厨娘做菜如何?”他家儿夫郎还在葛家呢,别等成亲把人给饿瘦了!   方锦容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但孟晚家的饭吃着总比别处香,他喝了一口凉爽解腻的橘子汁,道:“就那样吧。”   那样是哪样?   孟晚口中的豆腐差点烫了嘴巴。“下聘那天拉的猪羊都杀了吃掉,一会儿你回家把我家厨娘也带回去两个。”   聂知遥一听就知道他是什么打算,不免失笑,晚哥儿这个阿爹做得当真没话说,若是绯哥儿将来能嫁到宋家,他便再也不用操心了,可惜孟晚没这个意思。   这顿饭热热闹闹地吃了一中午,饭后孟晚会小睡一会儿,顾枳茹先借了本游记离开了,接着是聂知遥和带着厨娘的方锦容。   孟晚刷牙漱口,换了身带着香皂清爽气息的中衣上了床。   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坐在自己身边说话,妇人平和又慈祥的声音刻意压低几分,“倒是没瘦,胖了也白了。”   孟晚挣扎着想撑开眼睛,却怎么也撑不开,他迷迷蒙蒙地吐出一个模糊的字,“娘?”   “睡吧。”   “都小点声,让他好好睡。”   孟晚一觉醒来身上还沉甸甸的,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叫人。“黄叶!”   枝繁枝茂从外间跑进来,“夫郎,黄管家在后院呢!”   “是不是老夫人回来了?”孟晚坐直身子,迅速将衣裳穿好。   枝茂讶异,“夫郎怎么知道的?老夫人半个时辰前回来了,过来正院看了眼,就回后院休息去了。”   孟晚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他笑着说:“我睡着的时候听到她说话了,老夫人精神好不好,没冻坏吧?后院的地龙升得暖吗?炭盆有没有多烧两个?”   他一连串的问题将枝茂问住了,还是黄叶掀了帘子进来答,“夫郎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老夫人这会儿没睡,您要过去吗?”   近来天气已经不再严寒,但早晚还是冷的,孟晚手伸向屏风上不带毛领的斗篷,不假思索道:“去。”   常金花身边的人都带了回来,槿姑、苇莺、云雀等,后院重新热闹起来,孟晚一路穿过回廊,直接进了常金花的屋子。   苇莺给孟晚打起帘子,对里面轻喊了句,“老夫人,夫郎过来了。”   常金花换了身衣裳倚在炕上,身上盖着薄被,炕桌上摆着已经放凉的姜汤,是她刚回来的时候喝的。   “娘,官路不好走吧?怎么没在路上留些日子?”孟晚脱了斗篷和鞋子上炕,亲昵地问常金花。   常金花精神有些萎靡,睡又睡不着,“路上的客栈睡着哪儿有家里舒服?要不是下了大雪耽搁了几天,我们早就到了。”   孟晚把炕桌上的姜汤递给苇莺,让她拿下去换一壶热茶来,“总归还有一个月呢,你就是晚到几天也来得及。”   常金花不赞同道:“这怎么成,这种场合,我不得早早回来?苗家人都不在盛京,人家将孩子托付给咱们,可要好好对待。”   楚辞踏进门里,刚好听到常金花的话,他眼中神色柔和,进去先给常金花和孟晚行礼,而后便为常金花把起脉来,骨络分明的手掌搭在桌子上,手指触及常金花微凉的手腕,眉间轻蹙。   “怎么了?可是染了风寒?”孟晚紧张地问道。他就说看常金花唇色有些泛白,人也恹恹的。   楚辞点点头,将手收回来比道:“确实有些受寒,我给祖母开两副药,细细调理几日便无碍了。”   苇莺一听忙去拿纸笔过来让楚辞开药方。   常金花轻叹,“人老了,不中用了,这一路这么多人照应,还是染了病。”   孟晚听不得她说这种话,心里微微钝痛,“便是二三十岁的壮力,一年到头谁还不生上两场病了?有小辞在,这点小病几天就好了,下月咱们家还要办喜事呢。”   常金花板着脸,“娘就是随口一说,你还训起我来了。”   孟晚根本不怕,他故意耍宝,“哼,娘不知道如今我管家,家里都是我说的算了?”   常金花唇角带笑,笑骂道:“你还敢说,看看将黄叶那孩子使唤成什么样了,槿姑要心疼死了。” ---------------------------------------- 第89章 舌战   常金花一回来,家里就仿佛多了人气儿,阿砚从郑家回来又是一阵亲昵。   为了照顾常金花身体,今晚摆的饭比较清淡,还有一盅特意给常金花备的药膳。只要常金花在家,家里人吃饭都是去她院里吃,她不在家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厨房送到各院。   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妇人,仿佛才是家里的主心骨。   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阿砚答应常金花明天把通儿也叫到家里来。通儿和阿砚两家混着住,但是基本上还是通儿到宋家的时候更多。他是被常金花一手带大的,情分比楚辞这个干孙子还深,许久不见自然是想的。   晚上孟晚和阿砚是在常金花屋里睡的,近来天气回暖了一点,孟晚在他和宋亭舟的卧房都是睡床的。但常金花喜欢睡炕,孟晚就陪她一起。   “不过是小风寒,哪儿用你这么看着,再说了,云雀苇莺轮流在外间守夜呢,娘这里不缺人。”常金花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对孟晚的关心还是受用的。   孟晚爬到炕脚铺床,“我不是照顾你,想你了还不行吗?”   洗漱完的阿砚钻进中间的被窝里,搂着相对而言更柔软的新品——巨型棉花娃娃,打着哈欠说:“就是就是,祖母,阿砚想你啦。我阿爹说我以后都八岁了,不能再和你们一起睡了,今天是最后一次……阿爹抱抱。”   虽然孟晚是家里对阿砚最严厉的人,还动不动嫌弃他,但阿砚最喜欢的人还是阿爹。   孟晚将他被子掖到没有缝隙,敷衍地拍了两下,还没到一刻钟,被窝里的阿砚便闭上眼睛,呼吸声渐渐匀称。   常金花用布满褶皱与茧子的手,将阿砚遮住眼睫的头发抚了下去,目光中充满慈爱,“我们阿砚又长了一岁,比去年长高的不少。”   看着孩童渐渐长大,是与自己逐渐苍老形成的最鲜明的对比。   “你不知道他多能花钱。”孟晚语气中充满嫌弃,他此刻已经隐约领悟到京中那些家里养着二世祖,捐了个小官,挣一贯钱花千两银子的崩溃情绪了。   “我还存了不少家底呢,阿砚一年能买几个娟人,我给他补上。”常金花只知道娟人贵,不知道阿砚攒了好几箱。   “呵。”孟晚冷笑一声,躺在被窝里说出一串数字出来。   常金花半晌没说话,许久后才幽幽地说了句,“是该管管了,我看一月十两银子也有点多,小孩子家家的,二两也够了。”   阿砚第二天晚上回家是孟晚亲自去接的,但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他阿爹正撞上自己被郑夫子训斥,每月十两的零花钱顿时被锐减到二两。   二两!!!   啊啊啊!   孟晚老老实实地在家陪了常金花几天,直到对方安康无虞了,才带着蚩羽出门给阿寻添妆。   孟晚当初送到葛家的聘礼,其余的都留在葛家,十八抬金银珠宝是要当作嫁妆带回来的,书画和御赐之物要等回门的时候再带。成衣太少要再添置几抬,好在都是准备好的,直接让蓝月送到葛家即可。   零碎一些的东西黄叶也早就准备妥当,最要紧的是给新夫郎压箱底的铺子田产。   “就是这间铺子要一千三百两?”   孟晚站在三重城的一条街道上,仰头看着面前的二层铺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位置不错,距离顺天府极近。   铺子是卖字画的,这会儿还开门迎着客,左边卖珠宝首饰的铺子,右边是脂粉铺子,对面则是一间占地颇广的书肆,这样的铺子都是凑一堆开,显得文雅又大气。   巧的是书肆还是相熟的书肆,招旗上书写着“空墨书坊”四个大字。   孟晚莞尔一笑,想起曾经在昌平的过往,那会儿他们进府城安顿,浑身上下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连租房都快租不起了,还是靠着卖书翻得身。   “夫郎您里面请。”古牙子搓着手招呼人,他闺女在棉坊里上工,如今已经被邻里邻居夸出了花,明面上大家说的都是好听话,可背地里都在说眉娘一个女娘在外抛头露面名声不好。   古牙子也不在乎,他做人牙子这一行,本来名声就不怎么样,捞到手里的好处才是实实在在的,不说她闺女挣的工钱,就说他家牙行攀上宋家的门槛,那就已经值了。   孟晚迈步进去,掌柜的还以为是想买书画的客人,下一瞬看到了随行的古牙子,立即便知道对方来意,脸上笑意一僵,低头退至一旁。   东家要卖了铺子回老家,店铺里的古玩字画也要带走,就算有了新东家也不见得会用他。   孟晚楼上楼下绕了一圈,心里估摸着这间小楼还算不错,位置也可以,虽然价格偏贵,但他又不是买不起,盛京中的铺子抢手,他不买过两日没准就买不到了。   “成,定了吧,你去和卖家商定一番,午后直接去顺天府衙门等着,我派人过去送钱,顺便将这铺子过到我家儿夫郎名下。”   衙门有人好办事,顺天府的人给孟晚办理房契地契也就是顺手的事。   古牙子大喜,这一单他便能抽成几十两,且他也替孟晚办过事,知道有孟晚的人在,去顺天府轻快又简单,不用点头哈腰的打点,那群人便客客气气的将事给办好。   听到买卖真的敲定,掌柜的犹豫再三还是上前询问,“不知夫郎盘下店铺后想做什么营生?我等是否还能留在铺子里上工?”   孟晚脚步没有停顿,“以后给我儿子开医馆用,新东家是我儿夫郎,留或者不留要看他的意思。”   除了这间铺子,孟晚还在附近给楚辞和阿寻置办了一座三进的宅子,家里的是家里的,他们自己也该有处私产,这两样都添给阿寻做嫁妆。   从书画铺子里出来,古牙子离开去寻卖家,孟晚则直奔对面的空墨书坊。他爱看杂书,天南地北的杂记收藏了许多,平时家里的下人会去书肆里搜罗回去,不用他亲自出门找寻。今天难得遇上了,进去逛逛也不错。   刚一踏进书坊,鼻尖便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线香醇厚的香味。正中一眼便是令人眼熟的布置,文昌帝君神像前的香火鼎盛。孟晚进门的时候,还有身穿青衿的书生在供桌前躬身行拜礼。   后天便是会试的日子,这些书生来看书买书是其次,多数是来拜神的。   往里走,便能看见许多书生或三三两两,或独来独往。静静看书抄书的有,凑做一堆小声议论的更多。   到了这时候,能静下心来读书的只是少数,读书的苦楚,没人再比这些一路考上来的举人清楚,十几、二十几年的磨炼,为的便是今朝赴京会试,难免心中激动,急于发泄。   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便站在二楼一处角落高谈阔论,刚开始还只是猜测考题,到后来又将话头对准诸位考官身上。   文名在外的冉大人没什么好说的,争议最大的便是宋亭舟。有人推崇他是实务派,有人不屑他冷硬的作风,竟然还有人对他岭南的政绩存在质疑的。   孟晚慢慢踱步上楼,脚步却被其中一句“宋大人此举分明是动摇国本”绊住。   他挑了挑眉,脚步放轻,缓缓上楼,行至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驻足静听。   有个方脸书生可能是聊得上头,没控制住音量,声音比刚才略高几分:““均田?自古以来便是耕者有其田,如今骤然打乱重分,岂不是要让那些勤勤恳恳攒下家业的良民流离失所?”   岭南均田的成功,皇上是有目共睹的。今年便要将其政策扩展至整个南地。   比起寒冷到冬日没法劳作的北地,南方的地主乡绅明显更多。这些举子一般都是家境殷实的,少有几个家里贫寒的,考上秀才以后也不愁地主乡绅主动送地。   有土地又不用纳田税,因此说让他们将名下田地均出去,自然心中不愿。他们考到这个地位,不就是为了官位和田地吗?   辛辛苦苦考上了,土地反而变少了,光靠那点俸禄,怎么够让一大家子维持体面?   他同伴中有人迟疑道:“听说有些地方不少贫农的良田都被世家豪强把持,良民无地可种只能被迫成为佃户,均田一策若真能推行,使困苦百姓能有田可种,倒也不失为良策。”   先前那人冷笑一声:“张兄此言差矣!乡绅地位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几代人勤苦经营得来的,多是祖宗基业。若要均分出去,才寒了百姓的勤俭之心。”   有人听这话有理便也道:“周兄所言不无道理,岂不知那些买田卖地的贫农,不是在刀架脖颈上被逼卖田产。还有那嗜赌如命的赌徒、烂醉如泥的酒鬼、游手好闲的懒汉,自己不事生产,变卖家产,难不成也给他们分上一分?”   张姓书生隐约觉得他们所言虽然有几分道理,谈论的却不是均田策之根本。若要反驳,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正在这时,旁边有一群衣着锦袍,头簪金玉簪的书生想来也听到了他们议论的一番言论,跟着赞叹了一句,“说得好。”   他们一行足有十来个人,大部分却只是随行的仆从,主家是四个被拥护的年轻人,他们看样子也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浑身气度不凡,穿着清贵,眉眼间傲气张扬,像是金堆玉砌出来的公子。   此种姿态,又与秦艽等洒脱随性的盛京公子哥不同,不管是面容或姿态,都更有一番江南一带的温润雅致,那份藏不住的矜贵与疏离,让人一眼便知是出身不凡的世家子弟。   为首的锦衣公子折扇轻摇,目光扫过方才议论的几个青衫书生,“几位兄台所言极是,宋大人虽有才干,然均田之策确是操之过急。世家大族世代经营,才有如今的安稳局面,大族乃国之基石,若基石不稳,国何以安?”   “均田之策,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他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自己所言便是真理。周围几个书生听了,纷纷点头附和,有消息灵通的,看向那锦衣公子的目光更多几分敬佩与讨好。   孟晚眼睛盯着面前架子上的书册,指尖划过崭新的书页,眸光渐沉——一帮子坐井观天的癞蛤蟆,轮到你们质疑我男人?   “我倒是觉得几位兄台说得太过绝对了,均田之策本质是为了天下百姓,整个禹国富农有几?世家又有几个?更多的还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农户。宋大人推行的均田策并非空口白牙将富人田地均分,比起他当初殿试的均田兴邦策,岭南一带实行的均田令更加完善,并非你们所说的纸上谈兵。”角落里又有读书人突然反驳。   他穿着质朴,人也不高,说话还带着浓重的异乡腔调,但蚩羽却听着格外亲切。   “夫郎,是岭南的学子!”蚩羽高兴地说。   孟晚双眼染上笑意,“不光是岭南的学子,还是位熟人。”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赫山县学子卢溯。   自从聂先生带人去西梧府相助,西梧府一带的文学素养提升的不止一星半点。再加上当地兴起各种工坊,百姓们不光种田,还有别的营生补贴家里,一家子男女老少齐齐上阵,农工商贾各得其所。   整个府城大量银钱周转流通,牵动四方生计,农桑兴旺,百废待兴。百姓有钱了,也供得起家里孩子读书。如今只能看出几分成效,假以时日,岭南必定文坛盛行!   其余人不知道,岭南的学子不论乡绅还是平民出身,无人不以宋亭舟为表率,他们才懂真正的均田之策。   卢溯身边不光自己,还有两个同样出自西梧府的同伴,他们就没有卢溯的好脾气了,从听见那些人说宋亭舟动摇国本起,就一直引而不发,对那群人横眉冷对。要不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这边只有三人,卢溯还是个软蛋,早就怒斥他们了。   锦衣公子仿佛没想到有人会反驳自己,还是一个看起来就不起眼的偏远之地学子,他不屑地冷哼一声,自报家门道:“我乃临安府罗氏族人,你又是何地学子,既然如此维护宋大人,难不成是岭南学子?” ---------------------------------------- 第90章 罗氏   卢溯的其中一个同伴猛地将手中书本塞到他怀里,一把将其推开,满目阴霾,“早就听够你们在一旁胡说八道了,无非是因为宋大人官升太快,喜好难以捉摸,你们怕不能投其所好,心中忐忑之下,这才诋毁他的政论用来安抚自己卑劣的心吧!”   另一人同样将卢溯挤在身后,“就是!政令又不是宋大人一人提起的,是整个朝堂重臣一起商议,皇上才将其推行,为何你们不说皇……不说其他大人,非要揪着宋大人不放!”   好险,好险,差点大逆不道。   他们俩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别看只有两人,却半点气势不输,梗着脖子将卢溯挤得都没地方站了。   不过是几个偏远地方来的野路子,竟敢出言顶撞自己,难道他们刚才没听见自己是罗家人吗?   罗家公子心绪翻涌,他一甩自己锦白色的宽袖,气笑出声,“本公子怕不能投其所好?不过是个无根无基的官员,暂且担任二品侍郎罢了,又怎么能和其余大人相提并论?也就是你们长居深山野林、不通教化的岭南人将其奉为至贤罢了。”   世家根深叶大,姻亲盘根错节,不可一时根除干净,连王侯伯爵等贵族也要忌惮三分。不过妄议朝中二品大员,这位罗公子也着实行事嚣张了些。   他身边又是好友又是奴仆,再加上几个奉承他的书生,称得上人多势众,卢溯三人能与人掰扯几句的也就是他两个同行人罢了,他本人不擅长与人争吵,只能在后面欲言又止。   双方正各执己见,要辩个分明,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临安府罗家,怎么这么耳熟啊?”   孟晚不知不觉迈步靠近这些书生,口中还故作疑惑地问身边的蚩羽。   蚩羽不明所以,什么临安府罗家……耳熟吗?   孟晚也不用他回答,仿佛只是自说自话,“哦……我想起来了,当今圣上登基,好像砍了一批协助廉王谋反的世家子弟,里面好像便有许多罗家人吧?什么罪名来着?”   新帝登基,放过了本该被处死的廉王一马,聂家的私兵因为主动投诚,只是将其将领降职,将那些私兵打散。   廉王所有暗藏的势力都被连根拔起,该杀的杀,该抄家的抄家。和廉王牵扯颇深罗家人在得知太子登基后,当任家主亲自赴京请罪,带着嫡系和旁系共上百族人在新帝面前哭求,最终百人全部自缢在皇城,而临安府剩余的罗家人,皇上并没有派人灭族。   这次会试,四大家族中除去被灭族的乐正家已经无人,剩余三大世家中吴家并没有安排族人进京,项家只派几个旁系,倒是罗家来了四名嫡系。   孟晚觉得会试是假,他们想试探皇上对罗家的态度才是真的,但派这么个高傲自大的人过来,也不知是何意。   “谁在胡言乱语!”   罗家的几个人背对着孟晚,闻言皆是脸色铁青地转过身来,去年死在盛京的族人中,不乏有他们的亲友,这句话说出来,无异于往他们胸口插刀。   “你……你又是何人?”刚才一脸嚣张的男子,回首见到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孟晚,忽地就将浑身怒火熄灭了一半。   面前的小哥儿身姿挺拔如翠竹,眉目如画般精致,浑身上下并无多余的饰品,只有头上一根白玉发簪簪住发髻。   褪去寒冬不离身的斗篷,内着宝蓝色的棉袍、外罩玄色褙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历经风浪沉淀下来的特殊风韵,叫人看了便移不开眼睛。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间书肆中遇到这么一位绝色,一时间连他刚才充满挑衅的话都忘了,场面霎时竟冷清下来。   临安罗家的四人倒也不全是高傲自大之辈,其中有位三十岁上下的紫袍男子目光游移在孟晚出色的脸上,眸底难掩疑虑。   “你……”   “孟夫郎!你怎么在这儿?”   卢溯从后面挤出来,语气饱含惊喜。   孟晚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我可不就是长居深山野林,又不通教化的岭南人吗?在这儿自然是过来见世面的。”   他这句话既是和卢溯说话,又是在回应刚才罗家人的问题。   罗家人除非是死的,否则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之意。   紫袍男子迈出去的腿又退了回去,疑惑之色更浓。   “这位夫郎这是何意,我等初次见面,好像并没有得罪你吧?”美人确实有特权,连刚才咄咄逼人的罗家白袍公子语气都缓和了几分。   孟晚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虽然首度相逢,但大名鼎鼎的罗家,我还是听说过的,四位可全是罗家嫡系一脉?”   白袍公子神情倨傲,“不错,我四人虽然辈分各不相同,但皆是罗家嫡系。”   孟晚眉间轻锁,“唔……还真是嫡支,这就难办了。”   卢溯三人心里咯噔一声,孟晚在赫山县人心中的地位,甚至高于宋亭舟,他们听闻孟晚的话,唯恐因为自己的言论给孟晚惹了麻烦,心中不免生起几分悔意,早知道便不争这一时的意气了。   人便是你低一尺,我便往上压你一丈,本来是文人雅士舌辩而已,看出卢溯三人有退却的意思,白袍公子反倒将自己的姿态又拔高了一筹,颇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看在夫郎与他们相识的份上,若此三人与我等致歉,今日之事便……”   “罗家的嫡子都被砍得七七八八了,若四位公子也折在这里,罗氏岂不是有灭族之危?”   然而孟晚却语气担忧地打断了白袍公子的话,正儿八经的为他们分析道:“废王文旭还在府邸里关着,四位公子如此高调,妄论朝政,真怕皇上忙中抽闲想起罗家和废王曾经私交甚笃,几位的性命也……”   孟晚不怀好意地笑道:“危在旦夕啊。”   如今的罗家就仿佛惊弓之鸟,外强中干,虽然在寻常学子面前尚能撑起世家颜面,可真正的罗家四人惊怒交加,其中最年长的一人,在卢溯三人和孟晚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眼,突然明悟,“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哥儿,他们既然说你姓孟,宋大人莫不是你夫君?”   一般嫁了人的小哥儿很少会被人知道名讳,偏偏孟晚在岭南一带影响太深,深受众多哥儿女娘爱戴。   再加上石见驿站贯穿南北,又被朝廷接管,南地平民就算少有知道石见驿站的东家是谁,这些和官府打交道的世家也是知道,驿站背后之人便是新任刑部侍郎的夫郎孟氏。   孟晚没有直接承认,而是慢条斯理地对这群书生说:“我见诸位对我夫君曾经在殿试上写过的文章热议,想来都是对眼下的会试十拿九稳了吧?那我祝诸位在琼林宴上和众考官当面谈论?”   什么档次的东西,会试都没中就把自己当回事了?   每三年一次的琼林宴上,那些中了进士的学子也不敢保证自己能杀进盛京朝堂,他们大部分都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见帝王,之后便被外放出去,有的熬到老死都七品。   这些人连会试还没中呢,就开始妄自尊大真将自己当回事了?今日他们说的这番话,若是被宋亭舟等高官听见,只会觉得稚态尽显,远没有宋亭舟当日会试时,那几位拔尖的进士才华出众。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得出孟晚话中的嘲讽,可任其羞愤或是恼怒,都不敢再争辩一句。甚至刚才议论国事时热忱的心,也瞬间冷却下来。   孟晚瞧他们不再张嘴闭嘴地胡说八道,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声笑像是一道无形的巴掌,扇在众人脸上,让他们憋屈的双颊赤红。   他走之前给卢溯等人留了句话,“你们安心备考,到底是咱们岭南出来的学子,无论会试结果如何,到时也该上门拜访一番你们宋大人。”   这句话和撑腰也没什么区别,起码会试之前,都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人,仗着家世背景欺负岭南的举子。   离开空墨书坊蚩羽摩拳擦掌,“夫郎,要不要我将他们几个说过大人坏话的,套上麻袋揍一顿?”   孟晚冷冷一笑,“打人只是下策,贪图一时之快反而会惹自己一身腥臊,对付这些人,自然有让他们更难受的方法。”   他说完又想到罗家那个穿着紫衣的男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思索片刻回家叫来雪生,让雪生去暗中打探一番紫衣男人的来历。   罗家是大族,嫡系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家子,而是又要细分数房,这四人别看年龄相差不大,可没准辈分上天差地别。   “给阿寻添妆的铺子买了?”   今日天晴,积了一冬的残雪全融,细看下还能看到花圃中有些地方冒出一星两点的绿芽。   常金花趁着天气好在院里活动筋骨,碰到孟晚回来便问了一句。   “买了,二重城实在是可遇不可求,好在顺天府附近的铺子和宅子都买下来了,明日我便叫叶哥儿亲自送到葛家去。”孟晚说完接过枝繁递过来的茶水饮了半杯,走了半天的路早就又渴又累了。   常金花拎着锄头翻地,比孟晚少穿了一件褂子额头还冒了细汗,“小辞和阿寻都是好孩子,想来也不讲究什么二重城还是三重城的。你和大郎成亲的时候家里正紧俏,收上来的礼钱还没有办宴席花的银钱一半多,若是放到眼下,娘也能给你添妆多好。”   她话语中带着些许遗憾,若是如今没钱就算了,日子过得越好,看别人成婚时的排场便觉得愧对孟晚。   “也就是一个仪式,简版还省心些。”孟晚才不羡慕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的嫁人,心里甚至庆幸那时候办得简朴,他都不能想象罗霁宁成婚的时候会有多尴尬,对方有多难受,他成亲若是那般繁琐,也只会一样难受。   当初被宋亭舟用牛车给接回来,极好极好!   常金花也想到了宋亭舟,问了孟晚一句,“大郎什么时候能回来?可能赶得上小辞的婚事?”   孟晚也叫人拿了把锄头来陪常金花一起翻地,他估摸了一下日子,边挥动锄头边说:“后天开始会试,九天后会试结束,考官约莫要在贡院逗留半月,等阅卷、定榜……顶多下月初夫君便能回家了,能赶得上的。”   常金花松了松心,“那就好,这么大的日子,咱们家人口本就简单,大郎若是不在,还当咱们家不拿小辞当自己孩子。”   她虽然冷面,但人情世故向来谨慎通透,从前有些地方孟晚还会向她学习。   “咱们这边的亲朋好友也不少,等会试结束我便叫人发喜帖了。”孟晚没翻多少便没了耐性,撺弄常金花跟他一起离开,“娘,咱别翻地了,我肚子早都饿了,你给我下碗米粉吃呗?我想吃你做的。”   常金花怎么会不答应,她将锄头竖立到墙角,拍了拍裤腿处的泥土,“娘给你做去,要什么卤的?”   孟晚嘴巴里好听的话一套一套的,“只要是娘做的,什么卤子我都喜欢,娘给我做什么我就爱吃什么!”   ——   新帝去年登基之后,当年的年号仍是按照先帝在世的年号,打从今年过年起,便开始由先帝的齐盛——变为新帝定夺的宣正。   宣正元年,二月初九,会试照常例进行。   虽然家里没有学子要去科考,可孟晚当天早上还是早早就醒了。他披散着一头长及腰身的墨发,坐在床榻上听巷子里传来的梆子声,外面疏星映窗,圆月冷淡的清辉透过洁白的窗纸漫洒在他身上,柔和了孟晚模糊的脸颊。   他迷迷蒙蒙地想到宋亭舟不是去考试,而是去做考官的,忽而有一头倒在了床铺上,再起身天光已经大亮,今年会试的第一天也开始了。   探查几天罗家人行踪的雪生在对方奔赴贡院考场后回来禀告,“夫郎,查到了一点罗家四人的底细,我又去驿站往临安驿站那边也送了信,想必最迟一月也能收到消息。” ---------------------------------------- 第91章 罗湛   若说四大家族中,最神秘的是绮罗乐正一族,曾经在朝为官者最多的是鹤栖吴氏一族,掌管水运的是云岫项氏一族,那姻亲最多、盘根错节的便是弦歌罗氏。   弦歌这个称号,便是罗氏第一代在临安府发家时,当初闻名全国的弦歌茶山,如今虽然已经被别的贡茶取代,罗家所涉及的产业也扩张到糖、盐、丝绸等,但禹国最好的茶叶无一例外不出自罗家。   除了闻名全国的茶叶,还有罗家强大的姻亲关系,罗氏不拘外嫁还是内娶,上到公侯王爵,下至士农工商,远至海外他国,就没有罗家不愿意结亲的人家。   这种庞大的姻亲网络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罗家与各行各业、各个阶层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也为罗家的产业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脉资源和信息渠道。   无论是茶叶的外销,还是糖、盐、丝绸等生意的拓展,都离不开这些姻亲关系的暗中相助。即便是在朝堂之上,那些与罗家沾亲带故的官员,也会在不经意间为罗家的产业发展扫清一些障碍。   世家的恐怖从来不在于财力,而是人脉。   若不是先帝当初拿吴家开刀,让罗家受到了威胁,他们也许只会暗中为廉王助力,而不会破釜沉舟地拴在廉王这艘船上。   孟晚心中思绪万千,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案上用镇纸压着一张洁白的宣纸,最上面写着四大家族的姓氏,其中乐正家上面,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赤色的叉。   剩下三族之中,吴家也被朱笔圈住了,只余下项、罗两家。   项家下面孟晚写了林苁蓉三个字,师兄身上流着项家的血脉,孟晚的老师项芸也有亲人是项氏族人,项家算是四大世家中根基最浅的,行事也相对低调,从昌平吴墉出事开始,便一直谨慎做人,如今看来,也算是最好捞的。   而后便是罗家,罗家就真的像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个头绪出来,不提别的旁支,光是先帝长女——昭华长公主,她的驸马便是罗家嫡系之人,罗驸马虽然平庸,但与昭华长公主恩爱了二十多年,两人生儿育女,罗驸马并无半点过错,难不成也要因为族人之罪过抄家连带?昭华长公主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牵一发而动全身,当今圣上心思缜密,杀伐果断,他不动就代表当下不是动的时候,他若动便如乐正家当初灭族一般,百般筹划,釜底抽薪。   孟晚久久没动,然后缓缓在罗家下面写了四个名字,这四人便是雪生打探来的,在空墨书坊中见过的罗家四个嫡系,他着重圈了其中一个——罗湛。   此人辈分极高,是前任罗家家主的亲侄儿,一直打理家族中的茶园生意,颇受族中长老看重。   罗湛今年三十有二,比宋亭舟还小一岁,他此次上京也不是为了科考,而是为了护送表侄罗应承,也就是昨天的白袍年轻人参加会试。   孟晚撂下笔杆子若有所思,罗湛是真认识他?还是认错人了。   他与罗家能扯得上关系?   当初他是从临安府的一处大户人家被发卖得不假,但十几年过去,他长相气质都有变化,竟然还记得吗?   初至此方世界,他还没来得及的探索一二,便被像畜生一样五花大绑拉出去发卖了,走的是后院拉粪车专用的角门,记忆深刻的便是当初姿态跋扈张扬的少女,据说是“他家”小姐。   那小姐又是谁家的呢?   二月十七——清明,薄云显灰,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四周弥漫着水汽凝结的浅雾。   孟晚打着油纸伞站在贡院外不起眼的角落处,暗红色的褙子衬得他肤色极白,在灰扑扑的天色里似乎在发着亮光。   雪生护在他身边,隔绝了一部分人窥探的目光。   “夫郎,罗家人就在咱们右前方。”雪生低声禀告。   孟晚顺着他的指引漫不经心地望过去,果真见那日曾见过的罗湛与另一名中年男子在外焦急等候,罗应承和当日另一个没开过口的罗家人不见踪影。   “嗯,看见了。”孟晚隔着细密的雨丝观望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笑道:“给他们的大礼准备好了没有?”   雪生回身,见远处的小巷的墙头上,露出蚩羽半截袖子,道:“夫郎放心,蚩羽那头已经找好了人。”   孟晚一脸兴味,“那就好。”   他了却了一桩事,又打量起贡院外等候的人群,大部分都是考生的小厮或书童,也不乏有世家、高官的家眷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焦急探望。   孟晚早已不是当年的其中一员,也窥见其中几辆马车上熟人,旁的不说,他家隔壁的户部尚书蔻汶,庶子便参加了此次会试。   顾家茹娘的表哥、顾大学士的几个学生,都入了贡院。   除此之外,孟晚竟还瞥见了曾在勤王宴席上大闹的沈二夫人,对方没在马车里等候,同孟晚一般撑着伞下来,亲自带着丫鬟小厮站了最前面的位置,眺目相望,姿态急切。   晨辉东起,朝阳第一缕光辉斜照在贡院“天下文明”的牌坊上时,沉重的木门从里往外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所有候在贡院外面的人都精神一振,等待主人或亲人从中出来。   虽然孟晚知道宋亭舟还要被关些日子,还是忍不住从打开的大门里往里瞧,里面尽是疲惫不堪的考生与神情肃穆的官兵,其余什么都看不到。   孟晚难掩失望,收回目光,倒是不经意间在人群中又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他退后两步找了个地势偏高的地方,免得被激动的人群挤到,又能看接下来的好戏。   只见考生们都被放出贡院外之后,贡院大门尚未来得及闭合,便有一队吹拉弹唱的杂戏班子,边吹着横笛边拉着二胡,正堵在其中一条出路处。   他们倒也聪明,知道贡院外不许大声喧哗,找了那么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伴着阴阳怪气的乐曲声,恭贺道:“贺——临安府,罗氏才子、罗应承~十年苦读成就锦绣文章……以世家乃国之基石,织就天下人脉,今科必定高中状元郎——”   不长不短的一段策论被杂戏班子的人唱响,贡院外维持秩序的官兵忙厉声呵斥,杂戏班子却似早有准备,嬉皮笑脸地四散逃开,因为距离太远,抓又抓不回来,只能作罢退回贡院。   原本还在翘首以盼的众人,目光立即在人群中找寻起来,无一不想见一见这位临安罗应承的真容。   刚出贡院的罗应承本就虚弱到难以站立,经此一遭顿时脸色煞白,罗家本就名扬四海,鲜少有人不知,他此番进京得了族老的嘱咐,行事并无收敛,不惧旁人窥探,所以这届学子中,知晓他模样长相者甚多。   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已经有诸多考生不顾家人寻找,目光先齐聚到他身上了,多数眼神复杂,面露鄙夷。   无他,刚才杂戏班子说的那一小段“世家大族世代经营,才有如今太平盛世,大族乃国之基石,若基石不稳,国何以安?”竟然真是他进京后与人舌辩的那番说辞。   有人巴结附和,更多的人则是看不惯,毕竟寻常举子才是多数。   罗应承惨白着一张脸,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罗湛,只见罗湛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正死死盯着那队杂戏班子离去的方向,仿佛要将他们抓回来生吞活剥一般。   刚出考场就被人如此“恭贺”,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故意将罗应承架在火上烤!   “什么东西这么嚣张,氏族就了不起了?我看不过是一群酒囊饭袋,给我大侄儿提鞋都不配。”沈二夫人本就站在最前面,这会儿脖子扬得高高的,抱着胳膊看好戏似的看着罗家人。   她身边的丫鬟忽而抓住她大喊,“二夫人,大公子出来了,我看见大公子了。”   沈二夫人回过神来,忙惊喜道:“哪儿呢?你这妮子光叫唤,人在哪儿呢!”   这件事不过是一件小插曲,接下来众人还是以寻找自家应届的举子为主,纷纷找寻起来,行走间默契地避开了罗家人,仿佛挨他们近了,身上就会沾染些陈腐的浊气一般。   罗家人向来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种待遇,一个个脸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万分狼狈地遁走,哪里还有之前在空墨书坊时的高谈阔论、不可一世的模样?   孟晚看够了热闹,满意离场,今日考生出了贡院,再过半个多月宋亭舟在贡院内评阅试卷、核名定榜后便能回家了。   贡院外找到自家考生的人们都逐渐离开,宋家的马车也往外行驶,片刻后停在贡院外的街道上,静静等待。   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人流越来越少,有一妇人扶着个体弱书生往外走去。   孟晚掀开车帘叫住了人,“春芳嫂子,许久不见。”   那对夫妻,赫然正是与孟晚在昌平府相识的卢春芳和冯进章。   多年未见,两人都稍显老态。卢春芳先是一愣,仔细打量了孟晚一圈后大喜,“晚哥儿!怎么是你啊!我常婶还好吗?我听人说你夫君现在在京城做大官了!”   她语气中满是惊喜,笑起来还和当日一样,热烈又没什么心肺。   冯进章被她扶着本来半死不活的,这会儿又被她一嗓子震的精神了几分,只是比起卢春芳的激动和毫不掩饰的高兴,他就复杂许多。   当日明明他和宋亭舟一同考中秀才,两人文采也相差不多,怎料入了府学后宋亭舟样样出彩,连曾经没有接触过的骑射学起来也有模有样,后来更是一路高中,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官运亨通,改换门庭。   反倒是他,虽然后来考上了举人,但赴京会试几次而不中,这次再来,心中亦是忐忑不安,反观对方,已经做了主考官了。   他心中滋味难明,又酸又涩,卢春芳却在一旁打开了话匣子,对孟晚问这问那的。   孟晚下车和她聊了一会儿才道:“春芳嫂子,冯相公应当也知道我夫君如今在贡院里,这儿会试榜单未出,咱们两家还是要避嫌的,等榜单出来,我叫人去客栈邀你上门坐坐可好?”   卢春芳还是曾经的直爽性子没变,闻言也没觉得孟晚和曾经有哪儿不同了,气质这种话她说不明白,说出来就是又漂亮好看了。   孟晚这么说她也没多心,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   回家后孟晚对常金花说起在贡院外面看到卢春芳夫妻二人的事,惹得常金花感叹不已,“怪不得这两次回去都没看到春芳,原来上京来陪冯相公考试来了。”   她在盛京待不住,说起故人来也是高兴,比起那些弯弯绕绕一肚子心思的贵妇人,自然更喜欢和卢春芳这样的实心眼相处。   孟晚也是心疼常金花寂寞,这才邀卢春芳上门。   “我看春花嫂子虽然穿的没有多富贵,但也都是整整齐齐的,她人心肠好,有什么也都表现在面上,同我说话时欢欢喜喜,想来近些年没有什么糟心事。”卢春芳有儿有女,不仅为卢家开枝散叶,还挣钱供着冯进章读书进取。   冯进章但凡有那么一丁点的良心,也不该在发达后一脚将发妻踢开,更别提当初还有张继祖性命断绝,身名俱灭的例子在,冯进章胆子本来就没有多大,吓也吓得他不敢乱搞。   常金花的人脉圈子就这么一点,把卢春芳也看作晚辈,知道她过得不错,便欣慰道:“春芳是个好媳妇儿,她和我说过,冯家公婆和她小叔子弟妹对她都不错,女娘小哥儿嫁人,但凡婆家有人站在自己那头,日子就不会难过。”   “娘说得是。”孟晚从常金花屋里的炕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今早为了跑去贡院使坏,天不亮就起来了,这会儿还没到晌午,人又困了,和常金花说了会儿话,又跑回正院补眠。   ——   贡院内大大小小的官员忙前忙后,此时弥封官还未将所有试卷上的考生姓名、籍贯、功名等信息处遮盖糊死,主考们端坐一旁,正在议论金科热门人选。   居于上首冉大人身边的宋亭舟突然发问:“方才贡院外因何喧哗?”   一名总旗忙上前回话,“禀大人,是有杂耍的作怪,恭贺临安罗氏学子高中……”   他将贡院外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回禀出来,没有发现提到临安罗氏的时候,宋亭舟指尖几不可察地在案几边缘顿了一下,他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目光落在密密麻麻叠落在一起的试卷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临安,罗氏么。” ---------------------------------------- 第92章 放榜   新帝登基,朝堂可以说是翻天覆地,朝廷如今急需新鲜血液注入,今年的会试录取人数也比往年更多。   众考官在贡院忙碌了半个多月,终于将排名拟定。   被糊住的名字、籍贯等信息一一揭开,宋亭舟来回走在屋内巡视,在掌卷官按序抄录排名的时候,用自己的朱笔圈了其中几个名字,冷淡开口道:“黜。”   都察院王瓒与翰林院李连嵩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王瓒谨慎开口,“宋大人,这是何意?”   宋亭舟已经在贡院待了两个月,吃睡条件不说多糟糕,但绝对称不上多好。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黑色的胡茬,消瘦了一圈的脸部线条比之前更显冷冽,垂眸看人的时候眉峰孤冷,气质沉敛,使人不敢长久对视,“圣意如此,还望两位大人能谨守秘要。”   冉大人也从主位上走下来,他年纪大了,这次会试陛下派他担任主考官,更多是借用他的名头当作震慑,老头时不时查抽几篇策论,考场内的众多事物皆以宋亭舟为主。   但如今宋亭舟要从中榜的人当中剔除人下去,称得上是一件捅破天的大事,王、李两人不敢大意,纷纷观望冉大人的脸色。   冉大人看了两眼宋亭舟圈起来的名字,并没有什么惊异之色,反而点头附和道:“两位大人莫慌,就按照宋大人说的办,圣上对此事自有定夺,等殿试的时候你们便能知晓了。”   王瓒心思转动得快,他到底是“自己人”,看着那几个名字的姓氏,心中瞬间有了猜想,果断道:“那就任凭宋大人做主吧。”   他都开了口,剩下的李连嵩纵然一头雾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   三月初六,礼部官员将填好的正副榜单盖上礼部官印,将密封好的榜单移交给提调官,让其与监临官共同看管。   卯时一刻,提调官、监临官携密封榜单至贡院外张贴,杏榜被张贴在贡院外墙的瞬间,便涌入大量人群。   每三年一次的会试都会见证一场属于天下书生的盛会,成则一步登天,败则需再埋头苦读三年。   罗家四位嫡系一个也没露面,只派两个小厮过来看榜,小厮满心忐忑地挤到前面看榜,半晌后又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罗湛远远瞧见他们这副样子,猜到罗家无人中榜,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反倒是罗应承有些心如死灰,一蹶不振的样子。   那天从贡院出来之后,他自觉颜面扫地,窝在客栈里半月都没有出门,之前相谈甚欢的举子竟一个也没有前来探望的。   先前他越是高傲,如今就越承受不住这样的落差,对于本就重视的会试,更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真若是高中了,起码不会太过难看,若是不中……   罗应承看中会试春榜,强忍内心的煎熬踏出房间,甫一出门,便觉得有人在窥探耻笑于他,但凡有人多看他两眼,心里就如同爬满了蚂蚁一样酸涩难忍。   当下真从小厮口中得知自己落榜的消息,更是不堪承受,扶住车厢眼前一阵发黑,喉头一甜,竟是直接呕出一口血来。   “应承!”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快去医馆请郎中来!”   有人欢喜有人愁,春榜前又何止罗应承一人痛苦绝望?   高中者被亲友簇拥着欢呼雀跃,名落孙山者则失魂落魄地挤在角落,一遍又一遍地望着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双目几乎要泣血。   此刻贡院深处,众考官牵头整理所有朱墨卷、草榜底稿、阅卷批注,分类装箱加封,封条上标注好宣正元年会试相关信息。礼部暂且没有尚书只有个新上任的侍郎在顶事儿,冉大人便亲自将其送往礼部档案房封存起来。   除此之外,顺天府还要为众考官设“宴劳宴”总结考务,宋亭舟这个顺天府尹再赠礼致谢。   自己给自己致谢赠礼,也是罕见了。   此举不在应酬,主要是完成考务收尾的礼节性环节,大家走个过场也就罢了。   随后四位主考官再携考务总结文书入宫去面见皇上,汇报本次会试阅卷、定榜的详细流程。   四人入宫后,除了李连嵩这个参加过历届春闱的万能翰林外,剩下三人中冉大人是陛下亲舅舅,宋亭舟和王瓒则是陛下心腹。   李连嵩眼见冉大人年迈,率先回家休养,但宋、王两人脚步不动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连忙先向皇上请旨告罪,说惦念家中尚在襁褓的孙子,想回去看看,得到上首帝王应允之后,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宋亭舟比他还想回家,不等皇上发问,主动上前回禀道:“陛下,吴家此次并未派族人赴京会试,甚至连偏远旁系也无。”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哪怕殿内只有几个弓腰不敢直视天颜的内侍和两位近臣,他腰背也无半分松懈,挺而不僵,自有一股天潢贵胄的气度。   “吴巍死前想必也有一番安排,否则吴家家主就算不派族人,也会派几个外姓之人入京查探。”   帝王指尖轻叩着龙椅扶手上的雕刻,声音平稳,无半点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也罢,当日朕既承诺给吴家一线生机,等年底朝觐时,让他那个回乡给他丁忧侄儿,外派出去吧。”   听皇上所说的意思,那位曾经执掌权柄半生的礼部尚书,死前竟是心甘情愿做了新帝的垫脚石,所为的,只是给族人留一个喘息之隙。   王瓒心中一凛,不自觉瞥了身旁的宋亭舟一眼,对方持重老成,神色内敛,正静立御前恭听皇上圣谕。   “……颁行均田令,没人比你更合适。只要南地顺利推行,北地便同样能顺势而为。”   但是万事开头难,岭南这一潭死水宋亭舟当年能搅得动,换作是世家任立的整个南地,那就不是死水,而是浑水了。   皇上目光落在宋亭舟身上,带着野心勃勃的期许,“朕知道这差事棘手,南地世家盘根错节,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已经吞到肚子里的利益。你此去,需步步为营,既要让政令落地,又不能激起太大民怨,更要防备那些老狐狸暗中使绊子。若遇阻力,可直接密折上奏,朕给你做后盾。”   皇上不是叫宋亭舟做一柄有来无回的利箭,而是要将对方打磨成一把既能开疆拓土、又能收放自如的刀斧,在南地的浑水中劈砍出一条明路来,这不仅是对宋亭舟能力的极致信任,更是一场关乎新朝根基稳固的豪赌。   均田令,简单朴实的三个字,背后却是千钧之力,是无数人的生计与命运,也是朝堂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宋亭舟清楚,此去南地,便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缓缓屈膝,以头触地,沉声道:“臣定不辱使命,竭尽所能,助陛下推行新政。”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消退,清晨晚间仍有寒气不散,宋亭舟从皇宫中出来,打马直奔家中。   彼时孟晚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大门口的影壁前面,橘色的日光照到影壁上镂雕的空隙处,又有昏厚的光影映在宅门悬挂的朱红色彩球上,孟晚盯着彩球轻轻晃动,细看实际双目放空,心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马蹄踢踏的声音似梦似幻,由远到近……   孟晚精神一振,迅速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向门外。岂料外面的宋亭舟动作更快,比他还先一步进门。   “晚儿?”宋亭舟含笑着将扑过来的人接住。   孟晚被他半搂着腰带的往里走,口中小声抱怨道:“早就听说你和冉大人他们入宫了,冉大人早早便回了家,你怎么这么慢?”   宋亭舟安抚性地碰了碰他脸颊,“陛下留下我多交代了些事情,等殿试结束之后……”   他话没说下去,孟晚抬眸看他,“殿试结束后要如何?”   宋亭舟凝视着他漂亮的眸子,神态并没有多凝重,“我先去洗漱,夜里再与你细说。”   天气寒冷,贡院里住处简陋,并没有条件日日洗澡,顶多用热水擦洗擦洗身子。宋亭舟先回了正院,将自己洗得一身清爽,这才出浴桶换了身干净衣裳。   孟晚趁他绞湿发的时候坐到他腿上,稀奇地摸摸他下巴上半寸长的胡子,“长这么长了啊?”   头次见宋亭舟留这么长的胡子,他还怪新鲜的。   下一秒孟晚唇上一热,近距离感受了下宋亭舟的胡须。   宋亭舟长驱直入径直撬开孟晚齿缝,湿滑的舌尖交缠在一起翻腾搅拌,他亲的又狠又急,把送上门来的人揉进怀里蹂躏,一手禁锢着孟晚柔韧的腰身,一手灵巧的解开他半指宽的腰带,将手探了进去。   时间不够,现在做点什么又来不及,不过解解馋也够了。   直到后院苇莺来叫人吃饭,两人才分开黏连在一起的唇舌,孟晚气息不稳,微微张着口轻喘,“扎人的慌,我下巴都磨疼了。”   “一会儿回来便用刀刮掉。”宋亭舟说完将他从自己腿上放下,两人身上的衣襟都被扯出了褶皱,重新整理一番才出门去。   家里知道今日宋亭舟就能回家,只是不确定时辰,常金花久不见儿子,亲自张罗了一大桌子的饭菜。   通儿近来都在宋家和阿砚在西院住,两人本来头挨着头在炕上看话本子,见楚辞无声起身向刚进门的宋亭舟和孟晚行礼,皆下地正正经经地向其问好。   郑肃不光教导他们学问,礼仪、雅艺等也严格指导,武艺骑射方面有葛全、蚩羽、雪生三人挨个教导,不说通儿,阿砚也是会功夫的。   再加上画技又有孟晚时常指点,比起宋亭舟当初一路自己摸索,阿砚和通儿享受的便是勋贵家公子的待遇。   “嗯,吃饭吧。”宋亭舟说着摸了摸儿子脑袋。   阿砚仰头弯起眼睛看他,那双眸子像是会说话似的,无声对宋亭舟撒娇。   宋亭舟趁孟晚和常金花说话的时候,从袖兜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精美绢人塞给阿砚,他今天忙成这个样子,也不知是从哪里抠出这么点时间给阿砚买绢人。   阿砚飞快接过宋亭舟递给他的绢人,将其塞进自己袖兜里,嘴角扬的高高的,抱着宋亭舟胳膊好话一箩筐的往外倒。   “爹爹我好想你啊,你被人关起来的时候有没有想阿砚?”   “今天夫子还夸我了,说我下棋聪慧,过几年就会超过他了。”   “爹你吃这个,这是祖母新学的菜式,可好吃啦!”   孟晚就坐在宋亭舟身边,开饭之后看他对宋亭舟大献殷勤,孟晚一猜就知道有猫腻,他也没有戳破,只是颇觉肉麻。   “宋砚!你给我好好吃饭,话怎么这么多?”   “郑先生没教过你食不言寝不语吗?”   阿砚被骂了也不生气,安静了一会儿后又开始和楚辞、通儿说话。   因着楚辞大婚,他和通儿都向夫子请假了,明后两天他都能在家,正和通儿商量他们也要邀请自己的朋友过来玩。   从常金花院里回到正院,孟晚洗漱后和宋亭舟在院里溜达了一会儿,边走边说起家里近来发生的事情,“幸好你今日回来了,明天阿寻的嫁妆就要送来家里,后天便是他和小辞的昏礼,就差这么两天,还好还好。”   宋亭舟知晓婚事繁琐,常金花也帮不上什么忙,都靠孟晚自己操持,不免心疼地说:“新科进士要进宫习礼,朝廷暂时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已经同皇上告假了,等小辞大婚之后,我便陪你出城踏青去。”   院内四处都挂着红灯笼,廊柱上也缠着红绸,彩绘宫灯分四角和中间排布,共悬挂了十二盏,孟晚站在其中一盏宫灯下面,面容仿佛被笼罩了一层薄纱般朦胧,“垂柳绿遮骑马路,落花红衬钓鱼船。西城郊外有湖,到时候咱们叫上锦容葛大哥,知遥和乐正崎,小草太小了,昭远哥他们肯定不舍得带出去,就咱们三家游湖钓鱼怎么样?”   宋亭舟牵着他,不知不觉将他从宫灯下,一直拉到他们俩的卧房门口,推开门,双手抄到孟晚腿弯处,略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抱起来。   “好,只我们二人也好,叫上他们也好,都听你的。” ---------------------------------------- 第93章 晒妆   宋亭舟从来都不是怠惰慵懒、好忙里偷闲的人,他自制力惊人,从小开始读书启蒙开始,到现在官居二品,从来都是勤勤恳恳,不敢浪费半点光阴。   可从贡院回来的第二天,这位朝堂新贵难得赖了床。   孟晚睁开眼睛的时候,身后还是不变的温热。早上寒气重,家里又撤了地龙和炭盆。之前宋亭舟不在家的时候,他早起都是一被窝的凉气,哪儿比得上如今有对象给他暖被窝?   在宋亭舟宽厚的怀抱里拱了拱,严丝合缝地从被子里转了个身,孟晚对上一张沉睡的俊脸。   浓黑的眉毛利落中带着锐感,闭合的眼睛眼睫不算太长,但异常浓密,像是一条黑黑的线。鼻梁高挺修长,唇线清晰,颜色浅淡,是张长得十分标准英俊正气的脸。   下巴上的胡子昨夜被刮干净了,这会儿又冒出一层青色的短茬,孟晚无聊地用手触了触他下颌,可能是有点痒了,宋亭舟动了一下,下意识将怀里的人又往自己身上带了带,却没有清醒过来。   许是连日来的忙碌与心力交瘁,让他此刻睡得格外沉。   孟晚收回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心脏在胸腔中快速跳动了几下,又开始缓慢下来,一下下敲击他的胸膛,不光身体暖,胸口也温烘烘的。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应是去年南飞的燕子,又回到了万物复苏的北方。   又过了一阵儿,屋外廊下有人小声说话。   “大人和夫郎还没起吗?”   “没呢,一点动静也没有,怎么了,可是葛家派人来了?”   “还没来了,不过也快了,老夫人和大公子都在,家里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老夫人刚派苇莺姐姐传话,嘱咐咱们不用叫夫郎,大人累了许久,让他们多多歇息。”   说是这么说,但这样的大事不得怠慢一分,孟晚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动作不大,还是扰醒了宋亭舟。   “晚儿,什么时辰了?”他声音中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低沉。   孟晚俯身亲了他一口,“日头升起一会儿了,估摸着快到巳时了。”   宋亭舟张开双眼,随他一块起身,“今日迟了,竟然都这个时辰了?”   孟晚先唤外面的枝繁枝茂准备洗漱的东西,又找了一身宋亭舟在家穿的常服给他,“不迟的,阿寻那么多的嫁妆,怎么也要走上一个时辰才能到。”   说是这么说,两人梳洗完毕后,没来得及吃饭便匆忙赶往家门口。   楚辞是明天的准新郎官,这会儿尚且不能见女方家人,便在他自己院里待着,常金花带着阿砚和通儿在门口守着等人,桂谦桂诚带领家中小厮站成两排。   宅门前设了香案,常金花穿了身喜庆的紫色褙子候在外面,见宋亭舟携孟晚出来,笑道:“还没听到鸣锣的声音呢,估摸着还没到这头来。”   她话音刚落,蚩羽便从巷子口蹿进来,“送妆的队伍马上就到咱们这条街了!”   果然不消片刻,街道上便隐隐传来三声锣响,再等上一会儿,马蹄声、车轮声、稍显凌乱的脚步声,种种杂乱的声音越来越近,先露头的便是两名鸣啰的,唢呐高亢,锣鼓喧天,喜庆的调子瞬间填满了整条巷子。   四名高举“葛家妆奁”“百年好合”牌子的仆役第二个露头,牌子是用金线绣的,气派非凡。   他们身后紧跟着几个骑马前行的年轻男人,赫然是一直留守盛京附近没走的那拓他们,连余彦东也在此列,除此之外还有葛全手底下的几个锦衣卫,为了给阿寻撑门面,穿着青绿色的官服。   脚夫们则穿着整洁干净的短打,抬着或轻或重的嫁妆列成长长一排,浩浩荡荡的一眼望不到头,都是孟晚精心准备的嫁妆。   队伍停在宋家门前,宋亭舟和孟晚带人迎了上去,那拓和锦衣卫们忙下马见礼。   “辛苦诸位了,进来喝盏热茶吧。”   宋亭舟率先将客人领进前厅接待,随后送妆队伍中捧着《妆奁清册》的金嬷嬷上前,将文册奉上,“夫郎,这便是我们哥儿的嫁妆单子。”   里头一件件都是孟晚亲手添置的,他当然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晒妆这个流程是受律法保护的,该怎么走,还是要怎么走才是。   孟晚没接嫁妆单子,抬手唤来黄叶,“叶哥儿,你亲自核对一番,确认无误后再叫我签字画押。”   门厅处设了账房桌,黄叶拿着嫁妆单子坐在其内准备核账。   桂诚嗓门洪亮,今日由他唱礼:“良辰送妆,礼呈宋家——首呈田产地铺,今核对验明!”   黄叶看着嫁妆单子上的第一行,念道:“谷阳县水田十亩,旱田十亩,地界明晰,可有验?”   宋家门外凑过来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或是街上的货郎,或是别家派来的下人小厮,毕竟宋亭舟炙手可热,他义子虽然口不能言,可当初也有不少小户人家观望,没想到说成亲就成亲了,打的他们措手不及,自然想看看娶的人家是什么样的,毕竟他家亲子也八岁了。   除了中间送妆队伍留出的空地,两侧都站满了人,本来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看人家富贵景象,冷不丁黄叶第一句念完,四处皆寂,众人眼中期盼变成了错愕,半晌回不过神来,好一会儿才有人要笑不笑地说——   “就这?虽说是葛家远亲,可也不能这么寒碜吧?葛家人没给添妆吗?”   他这话一出口,立即有人跟着开口。   “我看葛家也清贫得很,家里下人都没几个,哪儿有银钱给远房侄儿添妆?”   “没钱也该撑撑场面,如此嫁过来不是叫宋家也跟着丢人吗?”   “我怎么听说新夫郎的好多嫁妆都是孟夫郎给添置的?”   “不光如此,宋家准备的聘银上万,都是给新夫郎的,别说买百亩就够看了,便是买上千亩的地也不是难事,怎会只陪嫁二十亩,也太寒酸了吧!”   桂谦带着小厮往人群里瞅了一眼,只见开口说话的是某户人家的小厮,冷笑了一声记住人长相,没理会那些质疑的声音,拿起金嬷嬷递过来的地契回了黄叶一句:“收讫无误!”   黄叶头都没抬,核实好后继续问:“兰香巷三进宅院一座、兰香街铺子一间、兰翠街铺子一间、京郊春桃庄一座,可有验?”   几道吸气声传来,桂谦淡定地将一干契书认真看过,道:“收讫无误!”   “白银两万两、黄金一百两,可有验?”   “收讫无误!”   “赤金点翠头面一套、翡翠缠丝头面一套、东珠攒花头面一套、红宝石累金头面一套,可有验?”   “收讫无误!”   吸气声更大了,从巷子口接二连三地传过来。   “和田玉镯八对、累丝金镶宝石手镯八对、红珊瑚手串八对、碧玺璎珞八条、青白玉雕花扳指一对、蓝宝石金扳指一对、翡翠长命锁项圈一副,可有验?”   “收讫无误!”   “绫、罗、绸、缎各八匹、四季成衣共二十套……官窑瓷器……”   “收讫无误!”   看热闹的百姓:“……”   麻了,地地地,屁的地!一套头面都够他们一辈子不种地了!还好意思笑话人家?   一抬抬的嫁妆核对好后被搬进东院新房,也幸好后来借聂知遥的光,用他请的工匠又给东院扩了一片地方,不然这么些的东西说什么也放不下。   有许多瓷器布匹实在放不下,就抬到了正院的库房,金银珠宝、田契地契成衣等都放在东院由金嬷嬷带人整理。   黄叶核对嫁妆单子无误之后,在最下角葛家的家印下盖上宋家的账房专印,交由孟晚之后,孟晚再在葛家家印的旁边盖上宋家的家印,这些都是在双方亲友面前完成的。   《妆奁清册》一式两份,一份交由宋亭舟过目后,存入家族文库,一份由金嬷嬷收着,明日交给阿寻,而且葛家在送单子之前,也是会自家再留一份没有宋家印章的《妆奁清册》的。   交接完毕后,今日不便设宴款待,葛家那边的人都退去,留下金嬷嬷作为陪嫁嬷嬷,以及两个孟晚之前就拨给阿寻的小侍,大青、小青。   三人作为今日送妆的陪嫁,要留在新房收拾阿寻的衣物等,就不用回葛家去了。   别枝自己陪着楚辞在院里住惯了,多了三个人还怪不习惯的,作为院里唯一一个小厮,忙前忙后地帮他们搬搬重物,收收箱奁。   雪狼嗅着院里陌生人的气息,发出几声警告性的低吼,楚辞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示意不可以凶别人。   雪狼委屈地趴在他脚边,小牛一般庞大的身躯往那儿一躺就是一片雪白,替换的毛发像蒲公英似的飘起落下,院内杏树刚发的新芽上都被裹了一层白毛。   楚辞笑意温和,揉了揉它耷拉下来的耳朵安抚了一通,抬头看着大变样的小院,想到再过一天就能将阿寻接过来同他一起生活,脸上忽的蔓延开大片粉红,直到脖颈。   ——   今天一天家里都糊弄着吃食,酒楼里请来的厨子到位,许多大菜要提前收拾出来,宋家几间大小厨房都被占用了。   孟晚十分没有形象地捧着一碗面条,站在正院的空地处,看仆人们往厅堂、偏厅、回廊下摆放桌椅。   正院东侧的空地处正在搭建戏台,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天,阿砚和通儿倒是玩得高兴,常金花也过来看热闹。   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妥当,剩下这点也有黄叶盯着,晚上一家子都没睡,聚集在常金花屋里准备陪楚辞通宵打牌。   常金花屋子里多了几盆外面放不下的花,还有些多备出来的点心果子。   孟晚捻了片云片糕吃,歪在常金花旁边教她怎么看牌。   通儿被葛老头接回家去了,明天跟着送亲的队伍一起来。阿砚坐在常金花下手,不讲究地来回偷看她和楚辞的牌,被孟晚一个脑瓜嘣给弹了回去。   楚辞今晚心不在焉,再加上阿砚耍赖,哪怕宋亭舟故意给他和常金花喂牌,他也一把没赢过。   阿砚抱着赢来的银锞子装了满满两个荷包,困到倒在常金花身上睡着了也没撒手。   宋亭舟起身将他抱到床上去,替他掖好被子,后半夜常金花和孟晚也没撑住睡着了。   只剩宋亭舟和楚辞父子二人,对桌而坐。   比起孟晚来,宋亭舟在家里向来沉默寡言,不善安慰,也不善训导,楚辞在他身边却不拘谨。   端起楚辞给他倒的热茶喝上一口,宋亭舟看着面前沉默的少年,开口说道:“明日你便成家了,要记得肩上的责任,学着担起一个家,护好你的夫郎。夫妻之间,贵在坦诚与包容,有事多多商量,不可一意孤行。”   楚辞垂眸听着,指尖微微收紧,伸出的手指阴影被烛光放大到墙壁上,透着坚定和认真,“爹,孩儿记下了。”   宋亭舟嗓音轻缓,带着和煦的暖意,“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你自幼懂事,人也聪慧,有自己的想法与目标,我和你阿爹知道,婚后放手去做吧,我和你阿爹都支持你。”   楚辞抬眼看向宋亭舟,眼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与坚定,墙上的光影变化,楚辞手速不快不慢,“儿子会做好一个丈夫,守护好咱们家。”   宋亭舟看着楚辞,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楚辞这几年长大了之后,行事愈发沉稳,宋亭舟已经许久没这么亲昵地摸他脑袋,今天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往后这个孩子就有自己的路要走了。   楚辞在宋家这八年,由一开始与孟晚互利互惠,小心提防,到被他带回宋家一起生活,一晃就这么过了八年。   他今年二十岁,往后还会有好几个八年,可对于那个哑巴小道童来说,那便是他从出生开始从未体会过的,最幸福的时光。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对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期许与郑重。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预示着新的一天,也是楚辞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即将到来。 ---------------------------------------- 第94章 迎客   三月初八——宜嫁娶、出行、祈福、求嗣。   辰时天光微亮,几乎一夜没睡的楚辞被金嬷嬷亲自收拾了一通,洁面、穿戴、梳头。他正是肆意放纵的好年纪,熬了大夜也不见过多疲态,只是姿态紧绷,仿佛如临大敌一般被人摆弄着换衣裳。   绛红色的圆领襕衫罩在外面,腰束素面银质革带,头戴黑色儒巾,脚踏皂色云纹缎靴。这一通打扮下来,楚辞便从一个低调朴素的青年,变成一个俊秀的新郎官。   他继承了楚玉菁江南水乡的秀丽长相,五官清秀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朝气,此刻换上这身喜服,更显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因为紧张双眸微闪,却半点也看不出是曾经那个阴郁的小道童了。   时辰一到,楚辞先随着宋亭舟到正厅的香案前祭拜宋家先祖,再面向宋亭舟和孟晚行四拜之礼。   宋亭舟扶起楚辞,“今日你迎娶夫郎,此后当敬妻持家。谨守家风,不负门第。”   孟晚也按例叮嘱两句:“待人谦和,夫夫和睦,余生相守,顺遂安康。”   楚辞不会说话,躬身表示谨遵教诲。   “孟夫郎,你老早将我喊过来了,连饭都不给吃啊?”秦艽候在院里等着楚辞行礼,顺便调侃了孟晚一句。   阿砚年纪还小,孟晚喊秦艽来是给楚辞充场面的,听到他的话叫丫鬟端了盘糕点给他,“世子先吃两口果子垫垫得了,留着晌午回来吃席面不好吗?”   不光秦艽吃,心神不宁的楚辞也没滋没味地吃了半块,吃完便要率领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第一队前头引路仆役两个,手持木制素面的引路牌,上刻“宋家迎亲”四字。接着是旗手四名,持四面红绸小旗,小旗上用金线绣着吉、祥、喜、顺四字。   他们后面乐工八名,由礼锣手、鼓手、笙笛乐手组成,每经过街头巷口时要敲锣三声,合奏鸳鸯乐等雅乐。   末梢再配两名礼官,是宋亭舟找来的下官担任,手持婚帖和礼单,掌管整个迎亲队伍的礼制。   迎亲队的中排便是随行仆役、搬运聘礼的脚夫、骑马的新郎、迎接新夫郎的轿子、后头还要备上一顶副轿。   其中搬运聘礼的脚夫搬运的并不是纳征时的聘礼,而是剩余的补礼,其中以绸缎、时令果子、糕点等为主,向新夫郎家证明男方守信重礼,并无敷衍之意,主要是显示诚意之用,还能用来给新夫郎家招待宾客。   不光如此,迎亲队还要准备催妆礼、送嫁伴手礼和谢媒礼,主要都是轻便易携带的东西,核心是凑吉庆、尽礼数的意思。   秦艽坠在队伍最后面压阵,潇洒的对孟晚和宋亭舟挥了挥手,“我也学学怎么迎亲。将来……”他话说到一半又突然不说了,脸色有片刻变化,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没再言语,轻拉缰绳跟上前面的队伍。   “他之前不是要吵着迎娶裴安缘,怎的正旦宴之后又没了消息?”孟晚站在门口目送迎亲队伍离开,随口问了宋亭舟一句。   宋亭舟牵着他往里走,“忠毅侯已经答应了他们的婚事,想来也快了。”   “答应了?”孟晚讶异道。   宋亭舟站在门框一侧的鎏金铜狮前,脚下是从阶前一直铺到二进院的红毡,“忠毅侯有自己的考量,旁人也窥探不得。”   忠毅侯府如今荣宠加身,声势显赫,反而行事愈发低调起来,然而被架在这种高位上,不是忠毅侯想低调,就能完全低调的,高处不胜寒,其中滋味,只有秦家人知道。   “我们来得正巧了,你们夫夫在此,省得我还要再递帖子。”   惠恩伯爵府的马车还没停稳,聂知遥便叫住了正要往里走的孟晚和宋亭舟。   孟晚嘴角含笑,转身迎了过去,“还是你够意思,这么早就来了,绯哥儿呢?”马车上只有乐正崎、聂知遥夫夫二人,外加聂知遥的小侍。   乐正崎先拱手对宋亭舟和孟晚道喜,而后才说道:“他在松韵学院上惯了学,回来不大适应,我便将绯哥儿送去了尹家的私塾,他和尹家的小哥儿玩得正好,说要同尹家的车驾一起来。”   尹家和顾家的家世差不多,都是清流世家,家中不论男女哥儿,四岁都要开始启蒙读书,便设有内眷私塾,在京中很有名,以前项芸也被请去讲学过。   这次楚辞成亲,孟晚给尹家也下了帖子。宋亭舟的位置在这儿,下帖子的时候要考虑方方面面,只可多下帖子,哪怕人家不来也不好漏了哪个,不然就是得罪人。   聂知遥夫夫是自己人,孟晚立即把聂知遥拉到正院去。至此他和宋亭舟便要暂且分开,他到正院的厅堂准备等下人禀告再前去接人,除了官位高于宋亭舟的内眷,其余夫人夫郎孟晚就在正院院门处等着就行了。   宋亭舟和他差不多,也候在前院厅堂,迎接男客。   聂知遥来得算是最早的,孟晚和他聊了半晌,仔细询问过对方他家布置的可有不妥之处:“哪里都符合规制,你这义父当真是尽心尽力了,往后绯哥儿的夫家若能这般尽心,我夜里做梦都要笑醒。”   孟晚养两个儿子都是摸摸索索,暂且体会不到聂知遥这份为绯哥儿嫁人操的心。“你和你夫君若是怕绯哥儿将来受气,招个上门夫婿不就成了吗?只要有钱有地位,还怕绯哥儿过得不顺?”   聂知遥送他个白眼:“你当都是什么样的人上赶着做上门女婿?不说上门女婿,就是门第相差得多的,都是满腹心思。你可听说了鸿胪寺少卿家的事?”   “鸿胪寺少卿?”孟晚觉得有些耳熟,“他家什么事?”   聂知遥之前和乐正崎住的宅子附近,基本上都是朝中小官,其中一位邻居便是鸿胪寺少卿,这些年着实看了他家不少热闹,“他出身寒微,不知怎么搭上了齐家,高娶了齐家的女儿。当初说的不知道有多好听,姿态放得又低,哄得齐家将女儿嫁了过去,又是陪嫁房产,又是陪嫁铺面,结果没过半年就将养在外面的外室接回了家,第二年又纳了个性格泼辣的妾室,今日这个小产,明日那个又落了水,家里乌烟瘴气不得安宁。”   聂知遥说完心有感慨,“所以说,嫁人之前谁知道对方是人是鬼,没准越是家世相差太多的,越是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   孟晚沉默着听完他的八卦,终于想起这位鸿胪寺少卿的身份,“我认得这人,还和他夫人在一起赴过承恩伯爵府的宴。”   不是所有穷苦人家都老老实实、勤勤恳恳,自然也有柴家那样不通俗理的刁民。齐舜英看着就像是个没什么心眼的,且有得磨。   聂知遥心思一转,“我想起来了,宋大人是不是与那位柴少卿是同年进士?今日喜宴不会请了他家人吧?”   孟晚抿了一口茶,“虽是同年,但交情一般,有些小过节,我怎么可能给他家下帖子?”   同聂知遥说了一会儿话,宾客们逐渐奉帖上门,常金花是长辈,便坐镇中堂,孟晚忙着迎人落座。   宋亭舟在朝堂上的地位炙手可热,就算有些大人不能亲自到场,但内眷也客客气气地携礼前来。   除了顺天府的下属们和六部中同宋亭舟相熟的官员家眷外,还有宋家邻居,寇大人的夫人朱氏、秦艽的母亲忠毅侯夫人、上次说要来的勤王妃、清流中几个不太熟悉,但孟晚下了帖子愿意给面子过来的人家。   茹娘几个嫂子带她上门,顾夫人则是今日的全福夫人。   这么多的客人,林林总总将正院厅堂、偏房、廊下所布置的桌子,坐了个七七八八。   “大嫂,你家小草呢?怎么光见乳母不见孩子?”孟晚嗓子都快冒烟了,在郑淑慎面前也没遮掩,忙里抽闲灌了半杯热茶,不敢多喝,怕一会儿上厕所耽误工夫。   郑淑慎坐完月子身材更加丰盈,双下巴都出来了,他颇为无奈地说:“你大哥给带去前面了。”   孟晚:“……”   郑淑慎脸色一红,也觉得吴昭远有点不靠谱,“你放心,他也就是去显摆显摆,一会儿我就叫侍书去把孩子接回来。”   孟晚把常金花身边的苇莺叫来,“前面文官武官都有,来来往往的小厮也多,小草才多大一点,别一会儿了,让苇莺带侍书一起过去接孩子吧。”   安顿好郑淑慎,已经快要到吉时了,枝茂又迎了个穿着织锦棉布的妇人过来,那妇人头戴一支做工简约的莲花金簪,手腕上各一只厚重的银镯,进院后东张西望,眼睛都不知道看哪儿。   “春芳嫂子,你怎么才来啊?冯举人可考中了?”孟晚和善地带她往里走,直接往常金花那里领。   提起冯进章,卢春芳精神了一些,说出的话却是,“还是没中,不过我们老家来信了,县老爷说要聘他去县学教书。”   她神情不见失落,反而带着一丝欣喜,比起心有不甘、屡试不第的冯进章,卢春芳是个极其容易满足的人。   常金花见到她很高兴,“春芳啊,过来跟我坐会儿,午后吃完席面别走,在我这儿住上两天。”   “婶子,我就不……不住了。”一桌子的达官显贵中间,卢春芳在其中格格不入,她拘谨地坐在常金花身边,又想好好跟她说话,面对这么些高贵的夫人夫郎,又不好意思张嘴。   沈二夫人坐在位置上吃瓜子,她历来口无遮拦,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宋家这是哪儿来的穷亲戚,怎么打扮得这么……”寒酸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坐在她身边的女娘便端了盏茶水喂到她嘴边,“婶婶,吃瓜子口干了吧?快喝盏茶水润润。”   孟晚本来在与忠毅侯夫人说话,对方夸他喜宴办得周全妥帖,处处透着细致,连院里摆的盆花都选的是开得正盛的牡丹和海棠,看着就喜庆。   孟晚笑着与她寒暄,实际上一直在观察这边的动静,常金花毕竟是乡野出身,勉强学了点规矩应付进宫,那些自认为高贵文雅的妇人夫郎们,面上看在宋亭舟的威势上不会说些什么,保不准背后会偷偷笑话她。   这也就罢了,但在自家地盘上,当着孟晚的面,若是叫常金花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去,那就是他自己没本事。   “这位是沈三姑娘吧?我还是头次见到,今儿席面上有二夫人爱吃的熊掌,二位定要多用些。”孟晚同忠毅侯夫人告罪一声,移步过来招呼道。   沈三姑娘连忙起身,对着孟晚屈膝行了一礼,“多谢孟夫郎挂心,我和婶婶当年在乡下的时候,倒是见过熊,我二叔是村里顶好的猎户,却也不敢上前比划,这回便借孟夫郎的光尝上一尝,还望夫郎不要嫌弃我们小家子气,没吃过好东西才是。”   她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是沈大人嫡三女,应当是和兄长一起进京的。个头很是高挑,眼大唇厚,但说话爽利,条理清晰,丝毫不介意说出自己的出身,大方磊落,反而博得人好感。   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   孟晚对她微微颔首,转而继续与旁人谈笑风生去了。   沈三姑娘坐下轻抚胸口,用帕子掩着嘴巴,小声对身边的沈二夫人告诫道:“婶婶!来之前我怎么和你说的?宋家不比旁人,便是我爹也够不上人家,你切莫再胡言乱语了!”   她亲姐姐是宫中盛宠的容妃娘娘,这姑娘却半点都不娇纵,比沈二夫人这个大人还持重懂事。   沈二夫人被侄女训斥也不恼,颇有些习以为常,“我这不没说什么吗?本来就是穷亲戚……好好好,婶婶不说了。”   沈三姑娘收回瞪得溜圆的眼睛,对同桌的其他夫人、夫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巳时末——   蚩羽从前院过来叫人,“夫郎,迎亲的花轿回来了,队伍马上就到。”   孟晚闻言立即站起身来,到堂屋里去扶常金花,两人不必出门迎人,但要去正厅端坐,等候新人跪拜。   宋家的族中长辈来了七八个,其中内眷出去接引,还有聂知遥和郑淑慎这样同孟晚亲近的,也要出去帮忙。 ---------------------------------------- 第95章 成亲   八抬的朱红髹漆花轿在宋家大门外稳稳停住,鼓乐停奏,宾客们纷纷立于庭院两侧观礼,不得喧哗吵闹。   楚辞深吸了口气,从马背上下来,旁边阿砚蹦蹦跳跳地递给他一把桃木弓,和三支没有箭头的竹箭。   手持桃木弓,楚辞先往花轿处走了两步,轻轻敲了敲木窗,安抚坐在里面的阿寻,然后退后开来搭上竹箭,朝轿门处虚射三箭;第一箭驱邪、第二箭避灾、第三箭祈福,这三箭只是仪式的一部分,箭头是不会触碰花轿的。   射箭礼毕,礼官再手持五谷、铜钱,绕花轿撒一圈,边撒边念吉语:“撒五谷,纳百福,铜钱落,富贵多,新人入府,顺遂祥和。”   许多在巷子里观礼的普通百姓孩子,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些散落的铜钱,只等新人进院便一拥而上。   桂诚见礼官撒完五谷,忙将烧好的火盆摆放到花轿前,其内炭火温和,并无明火,又往花盆前放了三袋裹着红绸的大米。   一切都准备就绪,充作全福夫人的顾夫人捧着两端系着红绸结的长红绸上前,掀开轿帘,将其中一端递给里面端坐的阿寻,另一端递给楚辞。   阿寻穿戴着符合礼制的凤冠霞帔,凤冠是金冠,上头有珍珠、碎玉等镶嵌,并无龙凤纹饰,霞帔为红色绸缎,衣缘修缠枝莲暗纹,内搭大红色交领婚服,婚服袖口和下摆处绣吉祥云纹。脖子上戴的金项圈低调大气,上面只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应景。   手持绣着鸳鸯的团扇,阿寻被顾夫人扶下轿子,抬眼便对上了眼神微滞的楚辞。   他弯起眸子笑了笑,看着面前相识了八年的青年,舒朗清隽的眼眸突然红了,自己也跟着鼻尖酸涩起来。   “新夫郎,一会儿再看吧,咱们要跨火盆了。”顾夫人善意提醒道。   阿寻红了脸,在她的指引下脚踩红毡,跨过火盆,再依次踩过三袋米袋,每踩一袋,顾夫人便唱上一句吉利话。   “一踩富贵!”   “二踩安康!”   “三踩子孙旺!”   新人被护送着入了正厅,枝繁枝茂手持铜镜跟在阿寻身后,照着他的影子,示意镇压煞气,祈福平安。   前院两侧的宾客们纷纷道贺,恭喜两位新人结缘。   正厅里常金花坐在首位,身旁还列着宋亭舟父亲的牌位,宋亭舟和孟晚一左一右端坐在常金花左右。   昌平赶来的几个族人也坐在厅堂上,一起接受新人跪拜。   顾夫人站到阿寻旁边,礼官则立于香案前,高声唱礼,主持拜堂。   “一拜天地!”   孟晚看着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背对着他跪拜天地神明,忽而扭头看向宋亭舟,对方或有所觉,两人相视而笑,眼底皆是欣慰。   两个小不点都成亲了,大家都十分感慨,连雪生、黄叶他们都站在后面目不斜视地观礼。   “二拜高堂!”   楚辞与阿寻并肩转身,双手交叠在胸前,俯身跪地,额头触地,起身再跪,动作缓慢庄重。   上首的常金花笑容和蔼,从怀里掏出厚厚的红封出来,由苇莺递了下去,孟晚与宋亭舟也各自准备了一份。   阿寻将红封收起,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喊道:“祖母,父亲、阿爹!””   孟晚眼里的阿寻好像有一瞬间缩小了似的,变成那个小小的一个,带着弟弟妹妹们缩在树下等他的小豆丁。   “起来吧,往后夫夫和睦,百年好合。”   “夫夫对拜!”   新人缓缓转身相对而立,楚辞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染着喜色,嘴角微微上扬,比满院的红绸还要灼人眼目。   两人齐齐躬身,阿寻对上他的笑脸,握着红绸的手微微收紧,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泛起的红晕。   “礼成,夫夫名分已定,此后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蚩羽跑到院里鸣炮,孩子们围过去捂着耳朵蹦跳欢笑,暂停的鼓乐又开始奏响,宾客们笑着道贺,满院的喜气洋洋。   拜堂礼毕,楚辞手持红绸一端,牵引着还在害羞的阿寻朝东院新房走去。里面的房间已经提前布置好了,礼官和全福夫人也要跟去继续主持新人入洞房撒帐,还有合卺交杯礼。   阿砚通儿他们都跑去看热闹,后来的绯哥儿也和尹家的小哥儿去看闹洞房,连茹娘也被她娘叫去沾沾喜气。   人都走了,孟晚和宋亭舟又要忙着同客人寒暄,这半天下来,孟晚嗓子都要哑了,不过他说话风趣又有分寸,不管是相熟的还是不熟的都能愉快地说上两句,客人有什么需求也能看得出眉眼来,真正的宾主尽欢。   正礼完毕,先将宴席上的餐具摆放整齐,午时正中,礼官高唱婚宴开席,正院的厨房便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   仆从们按序开始端菜,菜品共十六道,先上冷菜四道,再上热菜八道,接着是汤品两道、甜品两道。   楚辞从新房喝完合欢酒出来,便跟随宋亭舟一桌桌的敬酒致谢,遇到长辈要行礼问好,不必杯杯干净,浅尝辄止即可。有宋亭舟在,也不会有人没眼色地非要给新郎官灌酒。   “沈二夫人,这道熊掌可还合您口味?”   孟晚在正院招待这群内眷,还特意走到沈二夫人那桌问了问。   沈二夫人在家被侄子侄女叮嘱过,倒也没有胡说一气,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说:“不错。”   孟晚笑了,他们一家子今天都穿了绛红色的衣裳,不会比正红色更红从而喧宾夺主,颜色又喜庆庄重。   大喜的日子,孟晚头上多插了两根金钗,这一身装扮再配上他绮丽的五官,更添三分贵气。   “诸位夫人、夫郎肯舍脸前来,我们宋家不胜感激,有未婚女娘小哥儿们,家里给她/他们备了些小玩意儿,若不嫌弃,等席面用好了可到偏厅这边来,自己挑选。”孟晚在席间招呼大家道。   绯哥儿来过宋家几次,对孟晚这个小叔叔又亲厚,本就吃得差不多了,听他这么一说便拉着尹家小哥儿跑去偏厅,身边自有小侍陪同。   没一会儿两人便一人抱了个棉花娃娃出来,约一尺高的白白软软的娃娃,头上编着简单的发髻,自带一根迷你发钗。娃娃身上的裙子款式各异,绯哥儿的是水蓝色宫裙,尹家小哥儿的是杏粉色襦裙。   宴席上的其他小孩蠢蠢欲动,饭也吃不下去了,各自领着下人去拿娃娃,果真一人得了一个回来。   已经及笄的哥儿、女娘们不好意思动身,虽然有几分兴致,却不像孩童一样不管不顾。   孟晚亲自去拿了两个塞到顾枳茹和沈三姑娘手边,说:“都是自己工坊的东西,也不值当什么的,这些图还都是靠茹娘帮着画呢,她小孩子家家地学做生意不容易,往后仰仗各位给她捧捧场。”   今日席面上的夫人们非富即贵,谁家里没有几个铺子庄子?真正的仕宦世家,女娘小哥儿们是不必学针线女红的,那种东西只是锦上添花而已。风雅要学琴棋书画,过日子要学的管家手段才是重中之重。   核心嫡女教养便是“主中馈、理家政”。这直接关系到出嫁后的宗族地位,不管是打理本家田庄、奴仆、中馈账目,还是嫁入夫家后掌家理事,都是嫡子嫡女们的立身之本。   所以大家之所以看中嫡女,不喜庶女,身份之差只是一小部分。自家娶儿媳,往后放心将家族产业交给由主母精心教导的嫡女,还是小家子做派的庶女,还用选吗?   但若有庶女样样出类拔萃,照样可以高嫁。   这些后宅的学问并不少,其中钻研的人情世故比朝堂上的官员们还要复杂几分,大部分都是心思百转的玲珑人。   孟晚这话既给了茹娘体面,又不着痕迹地替他的棉坊做了宣传,在座的夫人们都是人精,自然明白其中的门道。   顾枳茹脸颊微红,起身福了福身,轻声道:“多谢孟小叔提携,也劳烦各位夫人、夫郎们日后多多关照。”   “之前只听说茹娘书画了得,没承想都做了东家了?”   “还是顾夫人会养女儿,两个女儿都养得这么好。”   哪怕顾夫人不在场,有孟晚显而易见的关照,也有相熟的夫人附和着捧场,夸顾枳茹懂事能干。   顾枳茹今年二十岁,已经称得上是一句“老姑娘”了,顾夫人带她赴宴,也有重新给她相看人家的意思。   沈三姑娘好奇地将目光移过去,视线在顾枳茹和孟晚身上来回巡视,捏着手里的娃娃把玩,眸中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宴席也吃得差不多,酒水可以麻痹五感,放大人的情绪,几杯温热的好酒滚入喉咙,平日里端着的矜持便散了几分,宾客们的谈笑声愈发热闹。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容易闹出点动静来,孟晚不敢大意,坐在聂知遥身边夹了两口菜填了填肚子,又站起来吩咐戏台子那边开始唱戏,眼神不经意间扫着周围席面上的人。   喜宴的头一出戏必定得是《请郎》《香囊记》等寓意吉祥团圆的戏曲,后面的就得按戏班子递上来的曲谱点戏。   本来有勤王妃、忠毅侯夫人和惠恩伯夫郎聂知遥在场,该由常金花请三位先点,但勤王妃才客气地推脱了一句,常金花便当了真,立马又问忠毅侯夫人去了。   勤王妃脸色便有些不好,勤王刚被皇上训斥,到如今连门都没出过,一直在家里郁郁寡欢,上次被沈家人下了面子就算了,这会儿在宋家也不得重视,难不成她们一家子皇亲,还竟受气了不成?   旁人都移步到戏台前的座席处看戏,只有勤王妃动作迟缓,带着不满,孟晚自然看到了,不光是他,许多人都看出勤王妃不快。   “可是曲谱上没有王妃娘娘中意的戏曲?”他笑盈盈地过来找勤王妃说话。   “孟夫郎请了京中最好的钱家班来,曲谱上都是名角唱出名头来的,想来花费不少,比王府当日办得席面还热闹,本妃怎么会不中意呢?”勤王妃端着架子,语气却带着几分生硬,脸色冷凝,却又不敢跟孟晚闹翻,殊不知就是她这番犹豫不决,想摆谱又优柔寡断的姿态才会叫一个沈二夫人便能拿捏。   孟晚笑意不减,实则心里将她想撑起王府气势又怕真得罪了权臣的心理看的透透的。孟晚倒是不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王妃娘娘身份贵重,能赏脸来宋家赴犬子的喜宴,已是蓬荜生辉,我本是想请王妃先行入座,看完这出《请郎》再慢慢点戏,也不必论个先后顺序,叫钱家班的班主看着安排便是了。”   勤王妃心气儿顺了不少,轻咳了两声,“孟夫郎实在客气,既然如此,本妃便却之不恭了。”说罢,由侍女搀扶着,在孟晚的引带下,往戏台前最尊贵的位置走去。   众人早已落座,见勤王妃过来,都起身略一颔首示意,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戏台锣鼓喧天,前院的戏台子也开唱了,生旦净末丑粉墨登场,咿咿呀呀的唱腔伴随着宾客们的叫好声,使整座宅子都热闹起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孟晚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十足,他坐在聂知遥旁边饮了半盏茶水,又去摸桌上的点心,刚才吃饭就动了几筷子,根本没吃饱。   聂知遥见状,特意将自己面前的糕点摆到了孟晚面前,“你家置办的这道栗粉酥不错,是酒楼里请的糕点师傅?”   “不是,是忠毅侯家点心房的师傅被我借来了。”孟晚用袖子掩着吃了一口,酥脆的外皮下是加了猪油和蜂蜜的油栗馅,绵而不油,馅料入口即化,是不错。   聂知遥失笑,“你真是拼拼凑凑,借了多少人啊?你又不差那个钱,为什么不再买些仆从?”   大户人家里大厨房、小厨房、点心房、针线房、绣房样样齐全,宋家倒好,仆人各个五花八门样样精通,倒也配得上孟晚给他们的月钱了。   只有一点麻烦,家里办个事要四处借人使唤。   孟晚又吃了一块果味馅的顶皮酥,“你不懂,家里人多就容易生事,这个牵连那个,那个又心飞到外面,我家这群下人都是我在岭南带回来的孩子,与哪方都无牵扯,只认我一人。”   人够用就好,多了易生事端,孟晚是不敢在京中招人手,是哪方安插进来的都不敢保证,特别是在眼下的风口浪尖上。   他和聂知遥说了两句,戏曲声音太大,也不便说些私密的话,没过一会儿阿砚身边的朱颜脚步急促地小跑过来,她手里的帕子死死攥着,唇色煞白,伏在孟晚耳边急声说道:“夫郎,小公子好似中了毒。” ---------------------------------------- 第96章 下毒   骤然听到朱颜的话,孟晚第一反应是不信,他们家虽然也有对头,但并未是什么非要祸及家人的生死大敌。宋家大公子今日成婚人尽皆知,在昏礼上下毒毒害他和宋亭舟亲子,是疯了不成?   但想到宋亭舟在床榻间和他说过的话,孟晚又猛地站了起来,冷着脸压低声音说:“阿砚现在在哪儿?”   他甚至来不及向聂知遥知会一声,大步拽着朱颜往廊下跑。   户部尚书家的朱夫人看见了不明所以,“孟夫郎这是去哪儿了?”宾客们尚且安坐,怎的突然就离席,他面面俱到,不该如此失礼才是。   聂知遥刚才就在孟晚旁边,察觉到他离开时脸色不对,猜测有大事发生,便留下替他稳定局面,安抚了朱夫人一句,“许是新房那边有人找他,这才过去瞧瞧,朱夫人瞧台上的花旦唱的如何?”   ——   “开席之后小公子从新房那边回来,之后叫了几个好友在荭草院里吃席面,不光他中毒了,还有几位别家的小公子都不妥当,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叫桂方桂圆去前院叫大公子,特意叮嘱了不要声张,快速找人过来即可。”   朱颜年纪虽然小,但孟晚把她放到阿砚身边自然有他的用意,家里这么多的丫鬟小侍里面,除了被孟晚锻炼出来的黄叶,朱颜是其中最有主见的一个。   荭草院是常金花院子西侧的小院,曾经这里是阿寻的住处,名字也是阿寻起的,前些日子被苇莺云雀给收拾了出来。   今日带着孩子来赴宴的人不少,男女七岁不同席,但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放到前院又不放心,便干脆都安置在后院,荭草院正好用来安置这些孩子,如郑淑慎家的小草这样小的被乳母丫鬟带着在常金花院里休息。   阿砚带着几个朋友单开了一桌,一群小孩吃吃喝喝也热闹。   尚且不知是用了哪种饭菜还是酒水糕点出了事,但他们那桌的孩子刚吃完饭便腹痛不止,剧痛难忍又没有如厕的意思。   今日席面的菜品都是由黄叶亲自筛选,哪样东西都来历清楚,种种都新鲜着,猪羊都是昨夜宰杀的,水产都是养在后罩房的,进厨房的时候还都活蹦乱跳,怎么可能给人吃坏肚子?   朱颜很快察觉到事情不对,忙出来寻人,她没敢声张,家里大公子便医术了得,寻常医师难抵,她便立即叫人先去请大公子,留下朱砂照顾小公子,自己去正院找孟晚。   朱颜个子较小,步子迈得也不如孟晚的大,一路跑着才能追上人。孟晚大步走向通往西院的连廊,路上看见得用的下人,如桂谦、枝繁等脚步不停,挨个吩咐。   “蚩羽雪生呢?都喊过来。”   “除了前院不许声张外,叫雪生带人把正院、后院、后罩房的门都给我堵死了,管他是什么皇孙贵族,一个都不许离开!”   “刚才是谁给荭草院送的饭菜,都给我捆了扔到院里来。”   “厨房多派人围上,但凡有形迹可疑的人,不用浪费时间问什么缘由,直接抓起来。”   孟晚脸色铁青,方一踏入荭草院,便听见厢房处有痛呼和微弱的呻吟声,旁边还有几个别家的侍女探出头来,不知是看热闹还是要打探消息。   孟晚这会儿身后已经跟上了七八个小厮,还有更多的下人往这边赶。   “把这几个探头探脑的都‘请’进来,我有话要问。”孟晚声音冷凝地说。   “孟夫郎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主家可不是你,你……唔唔……放……唔!”   宋家的小厮们只管按孟晚的吩咐办事,个个手脚麻利地捆了人,塞严了嘴巴丢进荭草院里。   孟晚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炕上无力呻吟的阿砚,霎时心如刀绞,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如此剧烈的恐慌感了。   阿砚蜷缩着小小的身子,额头布满冷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孟晚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微微颤抖,“阿砚,阿砚醒醒,看看爹爹。”   阿砚似乎感知到他的到来,可是腹部剧痛让他疼得睁不开眼睛,一连串的泪水从眼尾落下,仿佛坠入梦魇一般抽泣喃喃,“阿爹……我好疼……阿爹”   孟晚瞬间红了眸子,他随意用袖子揩去泪水,带着鼻音轻哄,“不疼,小辞哥哥很快就来了。”   转身又沉声吩咐朱颜,“快去看看大公子来了没有,若是没到就把阿砚送去东院新房!”   炕上还躺着另外五个孩子,症状与阿砚如出一辙,都是腹痛难忍,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显然也是中了毒。   他们的侍女小厮围在一旁,吓得六神无主,哭哭啼啼的,见孟晚像是看到了救星,扑通一声跪下:“孟夫郎,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公子吧!他们……他们突然就这样了!”   这些公子都是家中娇子,但凡有什么差池,这些下人们便性命难保。   “夫郎,大公子过来了!”朱颜刚出门去,就碰到急匆匆赶过来的楚辞,楚辞穿着婚服,身上散着浓郁的酒气,但步履稳健,并不见醉意。   楚辞擅长制药,这点酒水放不倒他。   孟晚忙让开地方,让楚辞先给阿砚把脉,旁边的朱颜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条帕子,“夫郎,擦擦泪吧。”   孟晚哪有心思接她的帕子,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任由眼睛瞪得酸痛,只在意着楚辞的脸色变化。   楚辞面色凝重,指尖搭在阿砚白嫩肉感的手腕处,片刻后又掀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没来得及回复孟晚,便解下自己腰上坠着的荷包,从中取出一小包药粉,捏开阿砚下巴将其倒在他口中。   “快拿杯水过来。”孟晚忙道。   外间便有水,朱颜端来之后孟晚先叫楚辞看过,确认水是无毒的,才亲自扶起阿砚喂了两口。   “宋大公子,你快帮忙也给我们家公子看看!”   “还有我家的,求宋大公子诊脉!”   其余人家的小厮忙恳求楚辞,楚辞观阿砚的唇色已经褪去青紫,变成正常唇色,便起身走到另外几个孩子床边,依次诊视,动作迅速而精准,周身的酒气仿佛都被这紧张的气氛驱散了几分。   待最后一个孩子诊视完毕,楚辞才用朱颜备好的纸笔写了张药方。   他和阿寻习医,宋家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药材,只不过都在婚房和最后一进的后罩房。   孟晚半搂着阿砚吩咐道:“朱颜,你去拿着药方去新房找少夫郎,让他亲自抓药,药在煎好了再端回来,中途不许离了眼。”   “是,夫郎。”朱颜收好药方,带了两个小厮向新房跑去。   宾客们带来的小厮明知道宋大公子的药粉可能有奇效,却不敢开口求药,只能问道:“大公子,我们家公子如何了?”   “可会伤及性命?”   “或是身体受损?”   楚辞对孟晚比了几下,“他们中毒不深,此毒可解,不会伤及根本。”   孟晚见后悬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他拿帕子擦了擦脸,对屋里诚惶诚恐的侍女小厮说道:“各位公子中毒不深,一会儿等解药煎好送过来性命无碍,调养些日子后身体也不会受到损伤,我这就派人请几位夫人过来。”   有个小厮没看出脸色来,“不必麻烦夫郎了,小的自行去请我家夫人便是。”   他说着人已经走到了门口,但守在门口的宋家小厮没有孟晚的吩咐,并没有退让开的意思。   小厮面色茫然,“孟夫郎,您……这是何意?”   孟晚没理他,院子里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是宋亭舟带着蚩羽赶了过来。   “你怎么也过来了?”因为心中有所顾忌,孟晚并没叫人惊动前院。   宋亭舟先是看见他掺了血色的双眼,下一刻便发现他怀里服了药昏睡过去的阿砚,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阿砚怎么了?”   一炕五六个孩子情况都不大妙,宋亭舟眼底翻腾着惊怒之色,“有人下了毒?”   孟晚一手托着阿砚的头,一手握住宋亭舟的手,“尚且不知是何人下毒,小辞方才给阿砚喂了药,暂时稳住了,我让人去新房那边叫阿寻看着抓药去了,小辞说这毒可解,阿砚会没事的。”   宋亭舟闻言看向楚辞,楚辞对他点了点头,又比了几个手势,示意中毒不深,已无大碍。宋亭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面容依旧紧绷,双瞳里冷得像淬了冰。   今日本是喜庆的日子,却出了这等事,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他这两天虽然告假没有上朝,但也听闻有人在朝会中奏请圣上颁行均田之策。   之前均田策的风声透露出来便已经引起轩然大波,谁都知道圣上心意已定,轻易不会动摇。   而且均田是由自己最先提及,皇上刻意避开他上朝的时候,悄然吩咐其他大臣上奏,未必没有给他打掩护意思。趁他不在的时候敲定此事,替他遮挡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没想到有人这般沉不住气,朝堂上尚且没有商议好结论,便抢先对阿砚下了手。   宋亭舟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动作轻缓地为阿砚掖好被角。阿砚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想来腹中的疼痛还未完全消散。   “咱们自家人就不用说了,我借来的那些下人,遥哥儿家的都是他平日用惯了的亲信,全家的卖身契都捏在他手里,忠毅侯府的下人就更不用说了,十几个都是战场上退下了的老兵。今日楚辞大婚,咱们家虽然走里走外人员复杂,但哪一个背景都是干干净净的,若是有人下手,也只会是今日上门的宾客,或是他们带来的下人。”孟晚还没见到阿砚的时候,这一路便已经想通了关窍,他心中还是更偏向宾客带来的下人。   今日席面用的是正院和后院的两间厨房,下手的人定是能在后宅穿梭的女眷,所以才立即命人封锁正院和后院的门。   宋亭舟怒火未平,他面色阴沉似水,嗓音低沉到甚至有些嘶哑,“我即刻派陶家兄弟去顺天府,差遣捕快和衙役前来,将家里大大小小的门都封死。”   孟晚轻缓地放下阿砚,生气是生气,但考量又不能不考量,“前院赴席的一品大臣就有两个,四品以上的官员更是无数,咱们查是一定要查的,暂且先别惊动前院的人。你先去席面上安抚住人,小辞留在这里,就说他不胜酒力。”   那些人里不知道有多少和世家勋贵沾染姻亲关系,整个朝廷满打满算也没有几个纯纯的寒门子弟。   宋亭舟算一个,沈重山也算一个。   过些时日宋亭舟估计就会接到调令,他也知道时机关键,不得有误,“我这就过去前院,你留在这里万事小心,陶家兄弟一会儿带人守住门口,你只管放手去查,若是有人为难,便叫蚩羽去前面寻我。”   孟晚嘴角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放心,既然进了宋家的大门,我定让人有来无回。”   宋亭舟走后,屋内暂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孩子们细微的呼吸声。楚辞坐在炕边照顾阿砚和其余孩子,那些侍女小厮守着自家公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约莫又过了三刻钟,好几位夫人被引着进了荭草院,一进院门便有人怒喝,“宋家的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我家小子好端端地上门做客,竟被人下了毒手?若是宋家今日不给我等一个交代,纵然宋大人权势滔天,我们家也不是吃素的!”   引她们过来的朱砂年纪尚小,被骂了一顿眼泪都出来了,可孟晚却知道这些话不是对个小丫鬟说的,而是在指桑骂槐的威胁自己。   屋内果然传来孟晚的声音,“赵夫人动怒是应该的,只是我这小丫鬟乖巧听话,下毒之人又不是她,夫人就算心有怒火,也该对着下毒的人撒气。”   赵夫人脚步不停,心里也是着急的,同另外几位夫人进了门便看到自己的孩子躺在炕上,被丫鬟扶着喂药,小脸苍白,神态虚弱。   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若非被身边的侍女死死拉住,怕是早就扑上去了。 ---------------------------------------- 第97章 盘问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二郎,身上哪儿疼啊?你喝的这是什么?可有好些?”   “玉儿,我的玉儿啊,你可要把娘的心都给疼死了!”   “孟夫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下毒?”一位夫人搂着孩子颤声问道,眼中满是惊惧。   孟晚郑重地对她们躬身行了一礼,“此事确实是宋家牵连了诸位小公子,今日是宋家的大喜之日,本是想请诸位上门沾沾喜气,却不料宴席上竟然混入歹人,幸好我儿擅长岐黄之术,这才将几位小公子救了回来,只要再喝上几服药,便可清除体内毒素。”   一位身着靛蓝色衣裙的夫人抹着泪,声音哽咽:“孟夫郎说得轻巧,这可是毒啊!若是晚一步发现,我们的孩子……”她说着,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幸好旁边的丫鬟及时扶住。   荭草院僻静,走出院外便有一扇小门,孟晚隐约已经听到有捕快与堵门的仆人交接的声音,他心道时辰也差不多了,遂恢复心境,有条不紊地安抚这几位夫人道:“诸位夫人且安心等待,无论是下毒之人还是背后主使,我定会将其揪出来给诸位一个交代。”   几人对视了一眼,皆是无可奈何,她们的儿子纯属受了无妄之灾,但如今指望宋家大公子解毒,倒也没有妄动,都留下来照顾孩子。   一旁楚辞已经挨个检查了屋里可以入口的东西,最后在一盆银耳莲子羹中验出了毒药出处。   孩子们喂了药毒性暂消,因着都是内眷,楚辞也不便久留,留下蚩羽和朱颜朱砂守着阿砚,孟晚带楚辞离开荭草院。   桂谦从旁边的厢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张纸递给孟晚,“夫郎,荭草院和老夫人院里的外来仆从都审问过了,来历姓名都写在纸上,连吴家人小的也斗胆问了几句,幸好吴家人识大体,并未责怪。”   “吴家是自己人,问上两句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吴家人不会多心的。”   孟晚说完接过单子飞速扫了一眼,“院里这几位夫人身边的下人人数可都对得上。”   桂谦回道:“都对上了,一个不少,相互之间都可做证,没人独处过。”   名单上的人各有出处,皆是有名有姓来历清楚的。   出了荭草院的门,楚辞本来端着汤水研究,突然停下步子抬手对孟晚比了几下,“阿砚等人中的是蕲蛇、乌喙、藜芦等毒物炼制的毒药,不算多罕见,却也不是一般医者能炼制出来的,若不尽快解毒,毒液便会顺着五脏六腑逐一破坏,哪怕后续抑制了毒性,也会伤及根本。”   这话的潜意识便是,若不是他家恰好有楚辞在,就算将这群孩子们救回来了,保不齐后半辈子也会落下病根,人在宋家出的事,哪怕找出了凶手,这些孩子的爹娘日后每每看见自家孩子一脸病态,难道不会迁怒宋家吗?   楚辞刚才在屋里其实就察觉到药性了,但是人多口杂,保不齐有侍女能看得懂手语,不想多生事端,便没说。   孟晚顿时遍体生寒,今天这种情况下,其实厨房不好得手,最大的可能就是在送饭菜过来的路上动的手脚。   下毒之人无法确定阿砚会用哪盘菜、哪碗饭,所以将一桌子的孩童都药翻了,又不至于当场毒发,如此却比将人直接毒死还要狠毒,可见不是奔着一时痛快,而是早有预谋,心思狠毒的要让宋家把人都得罪透了。   孟晚不怕得罪人,但怎么得罪的,又是一种说法。   宋家共有三个厨房,正院大厨房,常金花住的后院厨房也不算小,东院新房的小厨房是新建的,并没有动用,今日婚宴主要用的是正院厨房做主菜,后院厨房做汤水点心。   孟晚从荭草院出来后,便带楚辞和桂谦直奔后院的厨房,里面正在吵吵闹闹,从聂知遥那里借来的人老老实实地缩在一旁,另一群在酒楼聘的和打忠毅侯府借来的,则对着突然将厨房围起来不让人出去的桂诚等人怒目相向。   “席面咱们已经按规矩置办完事了,诸位小哥不放人是个什么道理?”   “就是!我等可不是你们宋家的下人,是被聘请过来做席面的,凭什么不让我们离开!”   “我们主家是忠毅侯,你们宋家算哪根葱敢拦人!”   孟晚脚步停在厨房门外,正巧听到了这句话,他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往里走,挡在门口的桂诚立即带人让开。   “方才说话的是谁,站出来。”   孟晚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说完,刚才还喧闹不休的灶房瞬间安静下来,挤在最前面和桂诚推搡的几人齐齐后退。   “没听见吗?还是不好说?”   四周寂静无声,几个灶台下的木柴早已燃烧殆尽,灭了最后一缕红光,孟晚扫了在场众人一眼,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对上他眼神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压力,犹犹豫豫地站了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子,也是忠毅侯府点心房里的糕点师傅,“孟夫郎,老奴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府里只剩几个小的,怕做的东西不合主子口味,着急回去,这才……这才……口不择言……”   在孟晚的注视下,她声音越来越小。   孟晚眼神冷漠,他自然知道这个老婆子说这番话是在提醒他,他们是忠毅侯府的人。   “你不必拿忠毅侯府压我,如今我宋家出了歹人,才将你们留下盘查,忠毅候夫人那里本夫郎自有话说,你们只管将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但凡有磕绊、迟疑的,我便立即将人绑了送去顺天府,我们家老爷做得是什么官你们也知道,顺天府不够还有刑部大牢等着。”   孟晚最后冷声喝一句,“可听懂了?”   厨房众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声,适才与孟晚对话的老婆子本就说错了话,被孟晚冷着脸问上这么一句,腿一软“扑通”便跪到了地上,喉间发颤,“听……老奴听懂了。”   她一跪,其余人也如同下饺子一样跟着跪下,“奴婢/小的听懂了。”   孟晚使了个眼色,桂谦便把从荭草院端来的银耳莲子羹放到了灶房中间的桌案上,“今日席面上的银耳莲子羹是谁做的?”   有个矮胖的中年哥儿往前跪了几步,“回孟夫郎的话,是小的做的。”他是从酒楼里聘请的厨子,虽然面上胆怯忐忑,但眼神中并无心虚害怕的情绪。   孟晚静静打量了他片刻,又问道:“共做了几锅?”   中年哥儿做汤菜拿手,今日席面每座两道汤菜,他便只做银耳莲子羹和另一道银丝鲊汤。这会儿孟晚问,他便不假思索地说:“共做了七锅,前院三锅,后院四锅。”   孟晚叫他退至桂谦那里,让桂谦再盘问此人详细来历,上午做席面可以不对等,又问其他人,“往荭草院端这过道汤菜的是谁?”   喜宴一桌十六个菜,幸好后院这些人只是端汤品和点心酒水,倒是心里还算有数,孟晚说完站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侍女,“孟夫郎,是……是奴婢。”   她是聂知遥府里的丫鬟,名叫豆蔻,是惠恩伯爵府里的二等丫鬟,为人稳重,是不做端茶倒水这种粗活的,还是聂知遥细细挑选过才送过来借给孟晚。   孟晚又着重问了句,“你自灶台上端走前这菜可过了他人手?一路顺利地送到了荭草院的桌上?”   豆蔻跪在孟晚面前,被这么一问心中也有些慌乱,她仔细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奴婢在灶房中盯着做汤品的王师傅,这道菜出锅装盘并没有过了别人的手,王师傅给分到了六盆汤盂中,我和另外几个丫鬟各自端走两盆,奴婢往常老夫人的院里送了一盆,然后又往荭草院送了一盆,途中并没有离过手。”   豆蔻说完,又出来几个丫鬟小侍替她做证,虽然他们离开厨房就分开了,可还同行了一段路,确实没见她的汤盂离手。   孟晚面无表情,豆蔻和刚才做汤的王师傅都不像说谎的样子,而且他二人太过打眼,若是他们做的,绝不可能这般容易隐瞒。   “你再仔细回想一番,在前往荭草院的路上,可遇到了什么人?或是发现什么不起眼的小事?”   豆蔻闻言只得再想,她左手搭在右手手背上,不经意的摩挲了两下,突然停在一个地方,迟疑的将右手手背抬起给孟晚看,“奴婢倒真是遇见过一个迷了路的小丫鬟,当时给她指路的时候单手端着汤盂不太稳,还洒了几滴热汤出来烫到了手背。”   她手背上确实有几个小红点,现在还没消退。   孟晚眸色微沉,“桂诚,你在这里守好厨房,不许任何人进出,桂谦,名册都对上了没有?走了。”   桂谦拿着册子过来,“夫郎,都对上了,一个不少,没有可疑之人。”   孟晚已经知道厨房的人应当没有问题,还是接过去看了一遍,而后叫上豆蔻,同他们一起离开。   “孟夫郎,奴婢就是在这里遇到的人。”豆蔻站在荭草院院门外的不远处说道。   荭草院在常金花院里的最西边,距离厨房其实没有多远,拐个弯走一会儿就到了,因为是宅子最边上,靠墙还种了两棵造型美观的银杏树,春阳初暖,银杏树上新芽已经长成了小小的叶片,很是茂盛。   孟晚抬头望着这一树的春色,眸光微闪,“雪生是不是在小门外守着,把他叫过来,上树看看。”   ——   正院戏台子处本来热热闹闹地看着戏,坐得好的夫人们突然就离开了几位,剩下的人心里都开始犯嘀咕,莫名地有些不安,有几位蠢蠢欲动,想等孟晚回来便向他告辞离开。   正观望时,便见孟晚带着二十来号仆人气势汹汹地过来,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宋家一瞧就出了什么事,看孟夫郎这样子还不能善了。   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沈二夫人,毕竟她当时在勤王府便给勤王一家闹得没脸,这是个不讲礼仪脸面的野蛮人,保不齐又在宋家的喜宴上做了什么,才让孟夫郎这般生气。   “你们都看我做什么?”沈二夫人发现旁人窥探的目光,立即捏着眉瞪了回去。   旁边的沈三姑娘扯了扯她袖子,“婶婶。”   别看她尚待字闺中,沈二夫人这等浑人竟然还真听她一个小辈的,收回目光嘟囔了两句,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看戏。   桂谦跑去戏台子底下和班主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三弦横笛的乐器声戛然而止,九曲回肠的唱腔也逐渐平息。   常金花一直陪着忠毅候夫人在最前方坐着,这会儿不由得茫然无措地问了句,“晚哥儿?这是怎么了?”   孟晚安抚了她一句,“娘,阿砚病了,现在在荭草院,你过去看看他吧。”   “什么!”常金花手边的茶盏“哐当”一声被碰掉到地上摔得粉碎,她急的声音都变了调:“阿砚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病了?严不严重?我……我这就去看他!”   孟晚连忙扶住她,“娘,您别急,小辞已经为阿砚诊过脉了,他吃了药正在歇着,并无大碍。”   有孟晚在,常金花多少镇定了一些,同忠毅侯夫人和勤王妃打过招呼,便急匆匆地赶去了荭草院。   卢春芳只认得常金花一个,留下也是不自在,便也跟着常金花去了。   常金花一离开,孟晚的气势便陡然一变,面色冷凝起来。他先对着所有内眷宾客浅浅施了一礼,“诸位夫人也听到刚才我对我婆母说的话了,今日本是我家大郎的喜宴,怎料竟然出了不知死活的歹人,对我家二郎和赵家几位小公子下了毒,方才匆忙之下怠慢了诸位,还望各位夫人、夫郎海涵。”   大家都知道宋家定是出了事,可谁也没想到竟是下毒这样阴损的招数,一时间有些不寒而栗,更是不想多待。   忠毅候夫人率先站出来说道:“也不知是何人这般放肆,敢在喜宴上行凶,几位公子可相安无事?”   孟晚客气地说:“多谢侯夫人惦念,家中大郎懂些岐黄之术,犬子和小公子们虽然中毒颇深,到底保住了一条小命。”   这么严重?那宋家嫡子岂不是差点没命?   众人唯恐扯上什么阴私,更是归心似箭,只盼马上离了这是非之地,其中以勤王妃最甚,勤王府正处于风口浪尖,既没有实权又没有人脉,她勉强笑笑,“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等也不便打扰,这便告辞离去,孟夫郎不必再送了。”   孟晚叹了一声,身后桂谦立即拖了把椅子过来,孟晚稳稳坐下后,这才掀开眼帘,神情晦暗不明地说:“凶手尚未捉拿归案,诸位夫人夫郎上我们宋家的门作客,若是殃及池鱼,岂不是我宋家的过失?还请夫人们稍安勿躁,等上一等吧。” ---------------------------------------- 第98章 得罪   户部尚书之妻朱夫人惊疑不定,“孟夫郎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晚对坐在这些夫人面前,有条不紊地说:“知道有歹人下毒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我们自家的下人是没那个胆量的,外借来的都是本分老实,背景清白的人……”   这话说得忠毅侯夫人一阵舒心,连聂知遥都会心一笑。   孟晚话锋一转,“所以今日来的外人也只有诸位夫人了。”   “你放肆!”勤王妃一拍桌案,怒声喝斥。   其他夫人们也面露不满,“孟夫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我们?”   沈二夫人忍不住冷嗤一声,“你儿子被下了毒,就赖上你家门做客的宾客?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面对众人激愤的质问,孟晚并不慌乱失措,他走了半天路腿脚累得发酸,整个人坐进宽大的椅子里休息,却并不显得散漫无礼,反而充斥着一种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可靠姿态。   孟晚清了清嗓子,黄叶从厨房那边过来,马上端了壶茶水给他斟了一杯。他之前里外忙活,忙得不见人影,方才从桂诚口中知道了事情首尾,急忙到孟晚跟前听候吩咐。   孟晚抿了口茶水,说话有理有据,“诸位也不必过于激愤,我当然知道大家不可能做出上门下毒这种事,只是每位夫人夫郎身边少说也各自带了三五个下人,敢问谁能保证这些仆人都是来历干净的呢?”   众人心中一凛,但这会儿就算是有不妥也不可能承认,否则不光是一个宋家嫡子,还有赵家和其他官宦家的公子,怎能得罪得起?   今日糊弄过去,回家好好查查身边这几个丫鬟,若是有问题尽快灭口才是正理,万万不可在宋家,大庭广众之下与孟夫郎掰扯,对方可不是好相与的。   尤其是入京时间不长的勤王妃,她排场最大,带的人最多,这会儿心里最是不安。   当今圣上招他们入京是打着给先帝奔丧的由头,因此他们一家并没有从封地带来大量奴仆,许多都是入京之后添置的,保不齐里头真混进了别有用心的人。   勤王府已经是风口浪尖,皇上不知怎么看他们不顺眼,万万不能在这个空档又招惹上别的麻烦事。   “说来说去,孟夫郎并无半点证据,只靠几分猜想便将话头引到我们这些宾客的身上,岂不荒唐?”勤王妃袖中的手紧攥着帕子,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寸步不让。   有她出头,其余人忙附和道:“就是!”   聂知遥走出人群,站到孟晚这边来,“诸位夫人们也不必如此愤慨,咱们既然没做,自然问心无愧,便吩咐身边的下人出来让孟夫郎盘问一番也就是了,何必非要伤了和气呢?”   宁平县主冷笑一声,“伯爵夫郎说得轻巧,谁不知你和孟夫郎是至交好友,孟夫郎对你自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但我们这些人又凭什么听从摆布?”   她是这里面除了王侯伯爵内眷外地位最尊贵的人,其父岷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哥,祖父亦是先帝哥哥。因为岷王幼时丧父,先帝对他很是关照,虽然岷王只是郡王,但一概规格和亲王也相差不多。   宁平县主虽然比聂知遥低了一阶,却并不怕他,概因她家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皇亲,同乐正崎这个野路子可不一样。   郑淑慎和顾枳茹也想站出来为孟晚说话,却被对方拦住,“大嫂、茹娘,不必了,你和知遥只管看着就好。”   今天这群人他是得罪定了,没必要将聂知遥和郑淑慎也扯进来。   孟晚睨望最前方的勤王妃和宁平县主,“众位夫人夫郎可能搞错了什么,我是来和诸位商量的没错,但并不需要诸位的意见。顺天府的人就在门口守着,我没有直接将人带进来是顾忌着有未出阁的姑娘小哥儿们在,而不是不敢直接叫人捉拿。”   孟晚唇角上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毕竟这是我们宋家。”   宁平县主从小在皇城长大,就没有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她气急败坏地说:“你敢!”   话都说出去了,孟晚有什么不敢的?   “把这个院里所有外来小侍和丫鬟都提到我面前来。”   孟晚说完还假惺惺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别惊到了咱们的贵客们。”   桂谦立即派人开始动手,宋家的仆人也不管哪个是县主的贴身侍女,哪个又是王妃的得力小侍,一概将其驱赶到孟晚面前跪下,乌拉拉几十号的下人。   她们人多,主家又受了气,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反抗,推推搡搡间比菜市场还热闹,直到一支利箭射到了勤王妃和她的小侍中间,宋家的墙头上站了一排顺天府的捕快,雪生面容沉稳的放下手中短弓,场面突然一静,四周落针可闻。   勤王妃气得差点厥过去,哆哆嗦嗦地指着孟晚,“你……你……”   “雪生,你怎么回事,就算大人派你出去抓贼,也不能把弓箭乱射进自家来啊?差点就伤到了王妃的小侍了。”孟晚不满地冲着雪生责备了一句。   雪生站在墙上拱了拱手,“是属下办事不力。”说完步履轻快地跳下墙头,那一排的捕快同样跳了下去,可谁都知道他们没有走远,就守在墙根底下。   疯了。   宋大人英明一世居然娶了个这么胆大妄为的夫郎!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一小段安静的环境当中,有人试图当和事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始和颜悦色地劝了起来。   “孟夫郎,何至于此?我等知晓小公子被歹人下了毒,你一时激愤可以理解,但今日你行事如此大胆,难道不怕宋大人被告到御前吗?”   “不然……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或者你私下叫人看看,人都在这儿,何至于将事情闹大呢? ”   前院的戏曲声隐约传到后院来,听在孟晚耳中有种嘈杂的厌烦感,他收起脸上的笑意,从椅子上站起来,暗红色衣袍下高挑的身形俏立,眼神锐利地打量面前与他对峙的人们,金钗上亮红的宝石没有他裹挟着危险的双眼漂亮。   “我夫君是堂堂正正的君子,先帝任命的顺天府尹,当今圣上钦点的刑部侍郎,既没有徇私枉法,又没有尸位素餐,为什么怕被告到御前?”   孟晚收起一身伪装出来的和善气息,像是一柄将剑鞘丢弃的剑,处处都透着锋芒,“诸位,我听得懂你们话中的意思,也知道盛京城里不缺聪明人,可越是聪明人越是喜欢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我不比诸位夫人多些什么,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我也上有老母,下有儿子,可有一点,诸位夫人夫郎不如我……我不要那些你们重视的脸面!夫龙之为虫,有狎而骑也。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婴之则杀人。谁动我老娘、儿子,我必将其揪出来送到衙门,天下没有受害者反而要遮遮掩掩的道理!”   何至于闹大?   孟晚心道,我就是要闹大,大到整个盛京的权贵都知道他们宋家不是好欺负的,他孟晚更不是好欺负的。   如今均田策还没落到宋亭舟手上,就有人忍不住出手试探了,他若不镇住,下一次是不是就轮到常金花了?   来赴宴的夫人夫郎们:“……”   我们何止不如你,我们全家都不敢像你这么霸道行事!   勤王妃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喘气如牛,站立不稳,已经被她家的下人拖到椅子上休息去了,剩下几个出头的夫人里,宁平县主脸色铁青的退了一步,这便是无声的退让。   两位身份尊贵的皇亲贵重都偃旗息鼓,其他人自然也不敢上前出头。   忠毅侯夫人先打破平静,她呵斥身边的下人,“还愣着做什么,去孟夫郎那头,问你们什么便答什么,莫要隐瞒半分。”   她语气中没有半点恼怒,反而透着欣赏。   有她第一个说话,剩下的人便不甘不愿的将自己身边的丫鬟小厮交了出去,同时暗恨自己想不开来了宋家吃席,惹上这种事情,还被孟晚下了脸,传出去不知多丢人。   同孟晚所说分毫不差,在这些人心中脸面大于一切。   几十号丫鬟小侍这次规规矩矩地站好,豆蔻被孟晚叫来一个个的认人。   实际上豆蔻已经说过她见到的是个侍女,不过为了确保那个侍女在这里没有同伙,孟晚还是一人都没放过,在豆蔻找人的时候,桂谦和黄叶同样配合着,边客气地询问着不情不愿的宾客们下人人数,边核对名字和数量。   做贼总是心虚的,豆蔻在靠近最近一排时,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粉衣的侍女便突然往墙边跑去,她还知道刚才那堵墙后面是雪生等人,特意选了稍远方向逃窜。   桂谦立马反应过来派人去追,那侍女脚程很快,步履轻盈,极快跑到墙边,借力一跃便跳到墙头上,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孟晚半点也不着急,甚至连头也没回,瞬息过去,桂谦刚跑到墙脚下,墙外便传来了陶八的声音,“告诉夫郎,人抓到了。”   正巧黄叶这边也查点完了人数,用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夫郎,其余人都对上了,并无异样,只有跑的这个,是沈家带来的侍女。”   竟然还真的抓到了人,并且还是沈家人。   黄叶这句话在这些宾客中炸开了锅,众人在惊愕、放心、不解等等情绪下,齐齐看向沈二夫人和沈三小姐。   沈三小姐惊疑不定,从那个侍女逃走的时候她便认出了人,确实是她二婶身边的丫鬟,那丫鬟是他们从扬州带入京的,确实会拳脚功夫,但一直忠心耿耿,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怎么可能呢!   “你说是她做的就是她做的,证据呢!”沈二夫人沉不住气,黄叶说完便忍不住反呛道。   实际众人心里都明白,便是不用证据,那侍女众目睽睽之下逃跑,也定是与今日下毒的事脱不开干系。   站在沈二夫人附近的夫人悄然退开,与她拉开距离。沈二夫人只是口无遮拦,孟夫郎那可是真真正正生了一张巧嘴敢硬刚的,连勤王妃和宁平县主他都不怕,这个莽货落到孟夫郎手里只怕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孟晚本来低头思索,如今听了沈二夫人的话立即抬眸冷笑,“我敢抓人自然是有证据,沈二夫人这位侍女在送往荭草院的汤中悄无声息地下了毒,此事有惠恩伯爵府的侍女豆蔻做证,沈二夫人便是想抵赖也抵不成!”   “不可能!琼花和你家小公子无冤无仇的,为何会这么做?”沈二夫人只会乱喷,真遇了事即刻便慌了手脚。   孟晚面无表情,声音隐含怒意,“原来那侍女叫琼花啊,沈二夫人问的正是我想知道的,我们宋家与沈家无冤无仇……”他有意顿了一下,眼皮半阖下来遮住眸中情绪,才意味不明地说道:“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是在正旦宴上失言得罪了容妃娘娘,难不成就因为这点小事沈家便要痛下杀手,谋害我儿子吗?”   “怎么可能?孟夫郎误会了,此事有蹊跷,我们沈家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沈三小姐的鼻尖急出一层冷汗,拼命在想办法挽救,他父亲虽然是从三品的两淮都转运盐使,但在宋亭舟面前还是差了一层,更何况宋家有从龙之功,皇上皇后待宋亭舟和孟晚都极为亲厚,哪怕她亲姐姐是后宫宠妃,若是孟晚要告她家,也是拦不住的。   孟晚听罢气势汹汹,分毫不让,“沈三小姐不必同我解释,只等我换上诰命礼服,咱们到陛下面前分说一二!”   谁也不敢惹孟晚,事情堪称是一边倒,众人皆不敢插嘴,真凶抓住,只待审讯出来孟夫郎便要去御前告沈家了。   众夫人被放离开的时候,只恨自己没生八条腿,一个个连礼教也不顾了,出了门也不管自家老爷还在不在前院赴席,上了自己马车便吩咐赶车回家去。   沈三小姐白着一张脸扶沈二夫人出门,对守在门口的孟晚说:“孟夫郎,此事绝对另有蹊跷,我父亲与宋大人同为清贵人家,怎么可能因为姐姐便做出如此恶毒的事呢?您……”   孟晚神色淡淡地打断她的话,“沈三小姐,这些都是大人的事,两位请吧……” ---------------------------------------- 第99章 威名   宾客散去,宋家筹备已久的喜宴结束,前院风平浪静,后院刚结束一场无形的“硝烟”。   聘来的厨子本来都心怀埋怨,觉得宋家事多,又是威胁又是吓人,不过人家是当官的,民不与官斗,也只好咽下这口气,结了尾款准备走人。   没想到临走前黄叶又给他们每人发了个红封,每封赏银竟然有六两,比他们东家给他们的工钱多了几倍,一时间再也顾不得生的那点闷气,个个喜笑颜开地道喜,好听话一句比一句夸张。   下人们各自散去打扫院子收拾厨房,桂谦说了句,“行了,都忙活一天了,收拾差不多就开饭吧,今儿大菜多,吃完了都好好歇歇,明早起来再收拾。”   家里备得东西只多不少,晚上宋家的仆人又摆了几桌的席面,孟晚等人则都聚集在荭草院里,其余孩子喝了药都被家人接走了,常金花留在屋里照看阿砚。   “小辞,这里没你事了,你快回去,阿寻那边还等着呢。”孟晚先把楚辞给劝走,本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耽搁到现在。   送到门口孟晚还不忘叮嘱一句:“明日早起不用请安,让阿寻多睡会儿,晚上再到你祖母这里用膳。””   手比划到一半,楚辞羞涩地点了点头,红着脸回了新房。   常金花哭过一场,抱着虚弱的阿砚不撒手,“咱们和沈家又没有什么仇怨,何至于此啊?”   下毒这种手段,常金花在乡里听都没听过,自白天在荭草院听到了,心里就一阵胆寒,到如今还有些忐忑不安。   孟晚沉默了一瞬,扭头和宋亭舟对视一眼,宋亭舟双目中是极为复杂的情绪,他们知道,阿砚被下毒,其中内幕众多,此刻并不是向常金花剖白的好时机,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家里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娘,也怪我在外面不知收敛得罪了人,往后咱们家里仔细注意着些,定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孟晚坐在她身边极力安抚道。   “你就算在外和旁人争吵几句,也不至于在咱们家大喜的日子跑来下毒,是人心险恶,怎么能怨到你头上。”常金花不知道太多大道理,却也晓得是旁人起了坏心才会对阿砚一个孩子出手。   见她越说越伤心,孟晚忙岔开话题,“娘,不是说雨哥儿和宋治定了亲,可说了何时成亲?”   提到另一桩喜事,常金花才勉强打起了一点精神,“宋治家也想让儿子早点成亲,等年底了他从昌平返乡,便要筹备和雨哥儿的婚事了。”   “他那个大姑不说又出什么幺蛾子吧?”孟晚还记得去年村里的事,和宋治大姑那一身的泼赖劲儿。   常金花手掌抚着阿砚散开的乌发,对外人的心都收敛到了亲孙子身上,白日连卢春芳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当作闲话家常似的对孟晚说:“去年她家雀哥儿和离之后,宋治大姑就安生不少,宋治爹在府城给人拉车,宋治也写书挣钱,父子俩有些积蓄,在府城买了座一进的小院儿,意思是婚后将雨哥儿接到府城去,往后就不回村里了。”   孟晚是看在常金花的面子上才照应雨哥儿几分,如今听闻他有了归宿,也真心实意地说了句,“那也不错,等他成亲了我给添份嫁妆。”   常金花心不在焉,“欸,到时候再说吧。”   苇莺枝繁两个妥帖的人都来荭草院陪朱颜一起看护阿砚,三人轮流值夜,小院并不缺人,宋亭舟劝常金花回自己屋子休息,“娘,你早些歇息吧,明日儿子便去顺天府审出真凶,您不必过多挂念。”   常金花虽然惦记阿砚,却也心疼孟晚和宋亭舟忙活一天也没好好休息,便也没多待,被孟晚和宋亭舟送回了自己院子。   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孟晚托着半干不干的长发躺进被子里,疲惫感漫上四肢百骸,他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但脑中惦记着别的事,却让他不能陷入熟睡。   身上的被子掀开一角,宋亭舟带着一身水汽,动作轻缓地将孟晚搂进怀里。   “会是上面那位吗?”孟晚仿佛梦呓一般轻声问了一句,若不是宋亭舟就贴在他身边,下巴埋在他微潮的发间,根本听不到这句话。   宋亭舟将唇贴在孟晚耳边,吐息温热,“不是,是那些世家大族,雪生在巷子里堵到了两拨人。”   孟晚唇缝微启,“一石二鸟?”   月光透过洁白的窗纸洒在床幔上,宋亭舟在帐中低叹,“不错,一石……二鸟。”   但那两只鸟,却不会是他和沈重山。   接下来几天,盛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不是顺天府尹审了一宗离奇下毒案,也不是后宫的容妃娘娘被禁足,沈家那个疯婆子似的二夫人跑到宋家大闹反被抓进顺天府关了起来,而是宋大人夫郎孟氏之彪悍,以一己之力把勤王妃都给气晕过去不说,连宁平县主都在他手底下吃瘪。   继孟晚两次正旦宴舌战先帝、新帝的两位宠妃后,又为他添上了一场战绩。   好处是自宋亭舟升官后,如雪片般堆积桌案上的柬帖没了,孟晚不用想借口回帖,耳根清净了不少。   坏处是孟晚现在出门总觉得自己不像是人,而是林中刚下山的猛兽,让人避之不及,甚至连坊间都开始传闻孟晚性格究竟有多彪悍,真正经历过的夫人、夫郎们回去虽然没敢大肆宣扬,可也没少议论。   “性子也太过刚烈了,我活到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谁家夫郎有他这么恣肆的。”   “那可真是个硬茬子,按他自己说的,真是不顾半分脸面了。”   “愣头青见过,不说没规矩的沈二夫人,寇大人家的朱夫人刚被接进京城的时候也闹了不少笑话。”   “两者岂能混为一谈,人家孟夫郎精明着呢,别看当日耍混发狠,可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只有他告别人,别人就是想告他也没理。”   “说的也是,那天他说要换上诰命礼服去御前告状,我还只当是吓唬人的,谁承想第二天他竟然还真去了。”   “皇上因为他斥责了容妃娘娘,沈二夫人上门去闹又被抓进了顺天府,两家的梁子真是结大了。”   沈家是本朝新贵,沈重山又掌管盐运事宜,家里是不缺银子的,哪怕沈重山还在扬州任职,京城里只有二弟一家和他的一双儿女,沈家宅子也是二重城顶好地段的四进大宅。   沈三小姐此刻正在宅院中急地乱转,“大哥,你说怎么办才好,二婶在顺天府不会受刑吧?”   “二婶太过莽撞,我从太和殿才告假回来,便听到她去宋家大闹的消息,沈家本就理亏,她这么一闹更是让两家关系雪上加霜。”她面前是位面容清隽的男子,二十多岁的年纪,气质温和雅致,哪怕眉间拧起了褶皱,也掩不住那份温朗,他便是沈重山的嫡长子沈徽。   沈徽高中二甲,此时本该在太和殿被礼部官员教导着学习宫中礼仪,以便月底殿试面圣的时候,行规举止没有半分逾矩之处。   可容妃娘娘被禁足的风声实在传得太过,连他都有所耳闻,只好告假回家,询问家人出了何事。   结果前脚沈徽刚出了宫门,后脚家中长辈被抓入顺天府的消息又砸在头上。沈重山不在,沈家二叔也在扬州,家里就沈三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在家,哪怕她已经是个顶有主意的小姑娘了,摊上这么大的事也难免自乱阵脚。   “我明明在家跟她说得好好的,还派身边的玉树去看着她,玉树也会功夫的,怎么会拉不住她呢?”沈三小姐话说出口突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琼花……琼花下毒被抓去了顺天府,玉树……玉树不会也……”青天白日的好天气,沈三小姐却只觉得寒意直蹿脑门,在她脑海中炸响,日光照在身上也驱散不开这股凉意。   沈徽扶了妹妹一把,语气有些难以置信,“下毒的是琼花?怎么可能,她和玉树都是父亲身边的,这次回京特意让你带在身边。”   “定是父亲的政敌,把这两个内奸放到了父亲身边!”沈三小姐已经被自己的猜想吓坏了,“哥!快把玉树叫过来,定是她故意在二婶身边挑唆了什么,不然二婶虽然耿直,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闯祸。”   沈二夫人是蛮横不知情识趣,可也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在已经得罪了人的情况下,还去宋家送把柄呢?   沈徽听了妹妹的话倒是想得更多,“你先别急,玉树就在家里,跑又跑不了,不管她是不是探子,暂且都不要轻举妄动,我先给父亲去上一封信再说。”   “还有二婶那里,你也不许去顺天府打探,那不是你个姑娘家该去的地方,二婶打上门去虽然不好看,但也判不上什么大罪,过两天也就放出来了。”   ——   与沈家兄妹的惊疑猜忌不同,宋家自办完了喜事之后家里一派祥和,不论主仆都狠狠地歇了几日。   阿砚用了楚辞的几副药后清了余毒,但人瘦了一大圈,圆润的下巴都依稀瘦出了些轮廓,常金花恨不得立即给他补回来,后院天天飘着香气。   后院原本小花园的位置被耕种成大片菜地,晨时的露珠还有些残存在嫩绿的叶片上,若是一会儿能侥幸不被微风吹拂,掉落泥土,也会被晌午浓烈的炙阳晒干水分。   阿砚的假期延长,通儿也找了个理由向郑肃告假,这会儿两个孩子在院里追着雪狼跑,试图教它爬树。苇莺云雀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做针线活,枝繁枝茂候在菜地边上摘菜。   新抽韭菜翠色如碧,一排排的整齐又茂盛,孟晚左手拎着一个竹篮,右手持了一把钝涩的剪刀,咔哧咔哧地从韭菜根部开剪,很快便剪了挂尖儿的一篮子,随后递给枝繁枝茂让他们把菜摘好。   “娘,一篮够不够?”孟晚对着厨房喊。   常金花自厨房里走出来回应,“够了,再摘些荠菜和菠菜来,拌凉菜用。”   “我去我去!阿爹轮到我和通儿了!”阿砚和通儿小跑着过来,鼻尖额头沁出一层热汗。   盛京气候正是凉爽的好时节,两个孩子纯属是玩的。   孟晚把篮子交给他们,“去吧,别把祖母菜地里的幼苗给踩坏了。”   今天家里包饺子,有纯肉的、韭菜虾仁的、香菇鸡蛋……种类繁多,谁都照顾到了。   孟晚净了净手,进厨房帮常金花和面,没过多长时间楚辞也带着阿寻过来了。   “将妗霜他们都送走了?”孟晚问道。   阿寻洗了手也过来帮忙,“我们把人送到城外,那拓叔便不让我们往前送了。”   因为孟晚当初一句戏言,顺水推舟地就把楚辞收为义子,导致孟晚和宋亭舟的辈分突然升高,阿寻也跟着瞎叫人。   孟晚被他的叫法噎了一下,“你在那拓面前也这么叫他?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阿寻弯起唇角,身上穿的是孟晚给他置办的春衣,颜色鲜嫩的褙子衬得他灵动可人,“他说他会尽快成亲生娃。”   “哈哈!”孟晚大笑。   又破防了一个人。   楚辞在一旁沉默地听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眉眼温柔,远比威严渐盛的宋亭舟温润。   常金花的各类馅料都弄好了,先端过来一盆肉馅,问了小两口一句,“你们上门给赵家小公子清毒的时候,还顺便治好了赵家长媳的病?他婆母一大早就上门道谢,拉了一车的东西来,你阿爹睡懒觉,还是我招待的。都在后面库房呢,吃了饭叫人拉回你们院儿里去吧。”   阿寻摇摇头,他帮忙擀饺子皮,说话的时候也没耽误干活,“我和夫君什么都不缺,院里都快堆不下了。她儿媳得的是乳岩之症,这病不好治,之后还要再换方子。”   孟晚左手托皮,右手填馅,指尖飞快地打了个旋儿,瞬间便捏好了一个圆嘟嘟的饺子。他只是包了个饺子的功夫,心思便转了一圈,“你医术高明,又是小哥儿,往后定会在盛京闯出名堂,咱们家不比当日,极少有不长眼的会找你麻烦,却也不得不防,进入他人家内宅,身边定要带着小侍。”   阿寻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晓了阿爹。”   孟晚:“……”虽然听了几天,但还是有点不适应,他从孟晚哥哥变成阿爹了。 ---------------------------------------- 第100章 伴读   午后整个皇城都被日光镀上了一层金色,日头斜斜悬在檐角的铜螭吻上,把御书房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随堂太监垂首立在门口,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御书房内的紫檀大案上,叠着厚厚一摞皇绫面的奏折,案上一方朱砂荷鱼澄泥砚,赤泥如朱,颜色鲜艳夺目。描金龙纹毛笔的笔锋上沾着星点墨汁,横放在白玉笔山的凹槽处。   御案西侧设了一张梨花木小几,几上摆着红漆盘,盘中搁着一杯不凉不热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茶烟袅袅。   殿内东壁处本来放的是一排檀木书架,如今已经被挪到了旁处,整面东墙都被空出来悬挂着一幅巨型画作。   其上田地、村庄、乡绅、水坝,到漫山遍野的甘蔗、热闹非凡的糖坊和半新不旧的城楼,正是孟晚当初耗费心神所作的《赫山百态图》。   “连朕被捆在皇城里,都知晓了你夫郎的威名。”帝王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沉稳可靠的臣子,“怎么,他没怀疑是朕动的手?”   说是被困在皇城,可文昭登基前,京城里就遍布了他的眼线,如今大权在握,更是对京中局势了如指掌。   孟晚那么聪明,在查到下毒害他儿子的人和沈家扯上关系的瞬间,便立即察觉到这是一个局,局中是局,局外又是局,只是他猜不到这个局中局是皇上精心布置,还只是顺势而为。   宋亭舟比他更能猜透几分面前帝王的想法,故意引人对阿砚下毒是上位者不屑做的,稍稍发力逼迫世家狗急跳墙才是文昭的作风。   他屈膝跪在皇上面前,“陛下心怀坦荡,赏罚分明,臣万分景仰,与夫郎岂敢有丝毫揣测?”   皇上摆了摆手,沉香醇厚的香气沾染在他袖口处,又被这个挥摆的动作散出去一些,“行了,这里就你我二人,不必做那些虚饰之举,坐吧。”   宋亭舟淡然起身,又施了一礼才坐在距离皇上最近的椅子上,垂首恭听圣言。   殿内安谧肃静,只有帝王把玩手中金云龙纹组玉佩的声音,文昭语气中含着对近臣的亲近和宽慰,“等殿试结束,你便安心去南地,京中的麻烦朕会解决,你嫡子接入皇宫给大皇子做伴读,在朕眼皮子底下,等你回来,朕定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儿子。”   宋亭舟语气略有迟疑,“陛下,如今朝中反对均田令的声音不少,多是世家在背后操控,臣只怕有人中途拦截,不想让臣离开盛京。”他自然惦记亲人,但这份担忧在帝王面前不可显露过多,因为他首先是皇上看重的臣子,一切毋庸置疑当以国事为重。   “呵。”皇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你且安心推行政令,若是京中官员连这点事也解决不了,连你一半都比不上,干脆都回乡种田去罢。”他虽然语调平缓无波,似是随口一说,可细看下便能发觉,新帝眉眼间浅藏着睥睨天下的狠厉与决断。   身为执掌天下的帝王,不光要有雄韬大略,更要深谙御下之策,他既然决定要动用宋亭舟这柄锋利的刀,便不能让他在自己手上生了锈。   宋亭舟站起身行礼,“臣定不负圣望。”   皇上放下茶盏,拿起了一本未批阅的奏折,本是要吩咐宋亭舟退下,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语带戏谑地打趣道:“京中的事有朕替你兜底,真去了临安扬州一带,世家大族屹立不倒,你行事艰难,去了之后不若收几个氏族送的美妾,让他们松松心?”   宋亭舟面容一凛,“只这一样恕臣不能从命,陛下重用臣,臣若是只能用这种手段行事,便是臣无能,不光枉为臣子,也不配为人夫。”   皇上失笑,“何至于此,朕不过随口说说,好了好了,你快退下吧。”   宋亭舟脸色紧绷,规规矩矩地行礼离开,竟是真的半点不为所动。   随堂太监入殿添茶的时候听见皇上笑着低语。   “当初在岭南怎么没看出来,孟氏莫非真如传言一般霸道剽悍?”   ——   宋亭舟循规蹈矩地出了皇宫,骑在马背上的时候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直到回了家,阿砚笑盈盈地跑过来迎他,楚辞带着阿寻恭敬问安,常金花亲自给他拿盆盛饺子,孟晚拉着他,让他先净手再上桌……   宋亭舟不知不觉中才发现自己在笑,笑意很淡,极难察觉,烫嘴的饺子从唇口一直暖到了他心里。   过了几日,阿寻又去了赵家两次,为郑夫人大儿媳换了药方,留下丸药,严明等他从昌平回来再继续为她医治。   没错,他要跟着楚辞回昌平一趟,楚辞的名字早在宋亭舟上次回昌平的时候已经写在宋氏族谱上,上书宋辞,这次回去要带着婚书将阿寻的名字也添上。   另外常金花也要给侄子雨哥儿主婚,可能会在乡下待得更久一些,她们要和来参加婚宴的族人一起回去,正好捎带上郁郁不得志的冯进章、卢春芳夫妻。   城外芳草碧绿、万树拂生,微风吹过的时候,还能听到黄莺鸟流莺百啭的叫声。来往商旅、行人、小贩络绎不绝,一边是码头的吆喝声,一边又是出门踏青的年轻人纵马说笑的笑语。   过了护城河的吊桥,宋亭舟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形修长落拓,衣袍下摆被微风拂动。他们一家人总是相聚又分别,但每次离别还是会牵挂不舍。   “娘,我和晚儿就送到这儿了,你们路上小心,到了昌平府便叫黄挣给我写信告知。”   常金花摸了摸孙子的头,看他跟着孟晚下了马车,不舍地说:“不然让阿砚也和我回去吧,留他在盛京,娘总是心里惦记。”她还不知道阿砚要入宫伴读的消息,宋亭舟亦没打算告诉他。   孟晚熟练地劝人,“娘,阿砚学业不可荒废,又有通儿在他身边形影不离,没事的。”   阿寻听到这儿倒是说了一句:“阿爹,我和夫君给家里留的药丸里,有几个是用壵锦荷包装的,红色为毒丸,蓝色为解药,可以贴身给阿砚和通儿戴上。”   孟晚倒是想,但入宫怎能给他们带药,岂不是嫌死得太慢?倒是他和宋亭舟带着去南方正好。   “我知晓了,看这天似乎要下雨,你们快上车吧。”   一长排的车队缓缓启动,最后一辆马车车厢的窗帘被掀开,卢春芳面色有些腼腆,几年不见,如今身份差距又大,到底是有些生疏了。但她还是眼神真挚,声音洪亮地喊道:“晚哥儿,等你再回乡也写信叫我一声,我在谷文县开了家小食肆,请你们一家吃饭喝酒。”   孟晚想起刚遇见卢春芳的时候,对方憨厚耿直的模样,弯了弯眼睛,“好啊春芳嫂子,往后回乡,我定去谷文县给你捧场!”   送别家人的第二天,宣阿砚入宫给大皇子伴读的圣旨便被传旨太监捧到宋家,孟晚送内侍出门,回来刚走到西院门口就听见他响亮的哭声。   “我不要进宫……呜呜……阿爹要卖小孩了,我要去追祖母,我不要进宫!”   孟晚又气又笑,迈步进去倚在房间门口看阿砚撒泼,不早不晚,直到阿砚哭累了才说了句,“你入宫去,我给你带三千两白银,再给你买个绢人,款式模样你自己选。”   阿砚本来红肿着眼皮蔫嗒嗒的坐在榻上,自哀自怨地想着孟晚要卖儿子了,猛地听到孟晚说出的话,瞬间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惊呼,“夺少?三千两!!!”   孟晚摊了摊手,“还去不去了?不去我就不叫黄叶清点银两了。”   阿砚迫不及待地冲过来抱住他大腿,“去去去,阿爹我去,我是舍不得你和父亲才哭的,又不是不乐意。”   他把两只白嫩的小手往孟晚面前一伸,“阿爹,银两还是银票呢?”   孟晚拍了他手心一下,“银两,明早跟你父亲一起入宫,会有宫侍接引你和通儿去大皇子寝宫,行李他们会帮你们俩放好,去了之后少说话,也要看着通儿不要冲动,等阿爹从南方回来,就把你们接回家。”   “通儿也要一起去!太好啦!”   “我们还要住皇宫里?”   “阿爹你要去南方?”   “是回西梧府的家吗?阿砚也好想回去啊!”   阿砚被三千两白银买通,一下子又变成了好奇宝宝,对明天开始期待起来。   方才他一通耍闹,孟晚把西院的丫鬟小厮都给支开了,这会儿朱颜才端着温水回来,孟晚示意阿砚自己洗脸,“不去西梧府,是去办正事,应该很快就会回京接你,早些睡吧,明天天不亮便要起床了。”   孩童觉多梦少,白日里无尽的精力仿佛都能在睡梦中恢复过来,第二天凌晨天色浓黑如夜,阿砚被朱颜从香甜的睡梦中叫醒,整个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还是丫鬟伺候着给他换上了新衣,因为昨日下了雨,晨起时外面还升了一层水雾,阿砚握着牙刷迷迷糊糊刷牙的时候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下一瞬一件厚重的斗篷披在他肩头。   “还没睡醒?”低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是身穿绯色官袍的宋亭舟,孟晚同样困倦地倚在他身上,两人看着儿子刷牙收拾,也不知来了多久。   宋家的马车在宫门口等到了骑马过来的葛全父子,比起大箱小箱的阿砚,通儿只自己收拾了个小包袱。   “通儿!”阿砚见到通儿很开心,这两人从小也没分开过太久。   通儿背着他的小包袱冲过来,两个孩子对着长辈先行礼,然后才凑到一旁说话。   “你都带了什么呀?”   “带了几包金豆子,我阿爹说住在皇宫包吃包住,什么也不用准备,你怎么带了那么多?”   “我阿爹给我收拾的,我惯用的绸缎床单、亵衣亵裤、外袍斗篷、娃娃绢人……总之什么都有,到时候我们还是一起玩,我跟你说,我阿爹给我带了那么多的银子……”   他们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孟晚与方锦容都没来,宋亭舟和葛全又不是话多的人,打了个招呼,便分道而行。   宋亭舟要上早朝走的是午门,两个孩子则被葛全带着从左顺门入了宫,阿砚和通儿在郑肃门下早早学了一系列宫廷礼仪,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该懂的都懂。   这便是氏族与草根的区别,宋亭舟寒窗苦读,历经艰险才接触到的东西,阿砚读书知事后便立即有大儒教导。宋亭舟考上秀才入府学才习的君子六艺,阿砚现在已经可以和通儿比划两招了。   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是早早文武兼修,书香门第侧重读书治学,勋贵武将更重舞刀弄枪。例如柴郡夫人齐舜英便是将门出身,因此别看是女娘,却也从小接触拳脚功夫。   葛全把两个小的送到钟粹宫前殿,前殿与后殿之间的门有士兵把守,轻易不可通过,因为后殿与后宫主殿连通,阿砚已经八岁,没有特殊诏令,是不可踏入后宫范围的。   他和通儿入宫后,能去的地方还真没几个,好在钟粹宫前殿已经够大了,足够他们几个孩子居住玩耍。   当今圣上有一子一女,皆是皇后娘娘说出,大皇子与阿砚同岁,却比阿砚稳重得多,行走坐卧间,自有一番气派。大公主还是个才三岁大的小女娘,养在皇后宫里,大皇子大些之后便搬出来单独住。   他也不是不渴望玩伴,只是平时见的表兄弟们都怕他,说话也遮遮掩掩怪没意思的,大皇子还是头一次见官员之子,内心好奇,又端着架子不肯主动与阿砚说话。   入宫之后不得自带仆役,阿砚和通儿被带到大皇子面前请安,他们的行李自有宫侍帮他们放到房间里去。   阿砚心眼小,他惦记着自己的银子,大皇子端的又太过,让人猜不透心思,于是草草见礼之后,阿砚便迫不及待地拉通儿去房间收拾屋子去了。   两个伺候的小宫娥吓了一跳,诚惶诚恐地说:“宋二公子,葛公子,这些粗活奴婢们来做就行了,怎敢劳烦两位公子亲自动手呢?”   阿砚笑容乖巧,嘴巴也甜,“哎呀姐姐,在家的时候阿爹便教导我,躬亲力行,不假外求,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能做的,你们快出去忙别的吧!”   宫娥小脸浮上一层淡粉,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皇宫里面都是贵人,她们作为最底层的宫娥,见谁都要弯腰下跪,还没被这么客气地对待过。   阿砚将人退出了屋子,关上门,开始好好检查他的行李,这些箱子在宫门口已经被侍卫挨个打开缜密检查过了,本来锁好的锁头也被打开。阿砚大致数了一下,发觉一个没少,便从中取出两个十两的银锭贴身装着。   “通儿,你的钱呢?别随意放,都锁到我箱子里,这是我阿爹找人特制的箱子,没有钥匙连刀斧都劈砍不坏。”   通儿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包袱扔给阿砚,里面果然除了五包金豆子什么也没有。   把通儿的包裹放进去,阿砚小心翼翼地锁好箱子,钥匙又挂回脖颈上。   天色尚早,也不知大皇子又要几时招人入宫讲学,阿砚和通儿在屋子里说说话,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大皇子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两人,抿着唇任由宫娥为他整理衣冠。 ---------------------------------------- 第101章 舆论   殿试结束后,宋亭舟等好几位文官被留在了文华殿批阅殿试卷。在场都是进士出身,最次的也是二甲前十,一甲前三无数,为首的冉大人当年更是连中三元,才情惊艳,乃禹国排名前几的当世大儒。,由他任主考官,是这批考生的幸事。   “陛下,臣等已遴选出前十佳卷,还请陛下亲阅。”冉大人手捧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躬身奏道。   他花白的长须随着动作微微发颤,老爷子之前被关在贡院里快两个月,这会儿还没歇过劲儿来,看皇上的眼神满是哀怨。   把这种苦差事交给亲舅舅,真是他的好外甥。   皇上心思深沉,气势威严,既能端起帝王的架子,又能装瞎霍霍亲人,他平淡的扫了眼被呈到面前桌案上的殿试卷,并没有打算浪费时间一张张的去细看,而是俯视着面前的官员们,说出一番让众人意想不到的话,“辛苦诸位爱卿,你们皆非俗流,都是国之栋梁,或是文藻斐然,或是吏治精熟,或兵略卓绝,或是社稷能臣,朕自是信你们的眼光。”   他把面前摸不着头脑的臣子们夸了一通,突然话锋一转道:“将今日殿试中,所有对均田令持反对之论的——黜。”   众官员大惊,连半阖着眼睛打瞌睡的冉大人都猛地睁开了眼睛。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殿试乃为国选材,考察的是经义策论、才情抱负,怎可因政论相驳,便将栋梁之材弃之如敝屣?”   “均田令虽为良策,然推行未久,利弊尚未完全显现,士子们各抒己见,本是应有之义,若因言废人,岂不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陛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啊!若只听顺耳之言,不听逆耳忠言,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辈,何人还敢直言正谏?”   “陛下,此举定会引来众考生不满,动荡朝纲,恐会重现武王文史之乱!”   这次殿试的题目便是均田令,考生们答的五花八门,除了支持与反对者,甚至还有答到一半思维发散跑题的,若是按照文昭的说法,凡是对均田令持反对策论的就要黜,那这一届科举,世家子弟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文华殿大半的官员都忙跪地求情,一言一行情真意切,仿佛半点私心没有,都是为了禹国的江山社稷。   可实际上他们姻亲中有没有屹立百年的世家,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宋亭舟所处的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都一言不发,顾大学士犹豫片刻,竟也站在了宋亭舟这头,并未出声。   皇上端坐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殿下众官员,脸上看不出丁点的喜怒。待众人的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确实求贤若渴,想借这届殿试广纳人才。可朕要的是能推行朕之政令、实心实意为百姓办事的能臣,而非只会空谈义理、对国策指手画脚的清谈客!”   皇上说罢,语气陡然转冷,手边的茶盏被他拂袖挥开,正砸在跪到最前面、言辞也最激烈的大臣身上。   从景德镇御器坊进献的上等瓷器,连破碎的声音都比一般瓷具精妙动听,为帝王霸道强横的话语增添了几分凛冽的回响,“朕再说一次,今日殿试,所有对均田令持反对之论的——黜!”   那名官员被滚烫的茶水溅了满襟,瓷片碎裂的尖锐声响让他浑身一颤,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死死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新帝登基,定是要做出一番功绩的,要么以雷霆之势压过这群老臣,要么便是被权臣老将掣肘。   文昭可不是性情宽仁温厚的先帝,他登基前以太子身份监国的时候,便已经展露他锐不可当的雷霆手段。都察院的人以他马首是瞻,都是象征性地让十三道监察御史劝谏一番,拉拉扯扯最后事情还是按照帝王的想法来办。   宋亭舟任刑部侍郎后,上面的刑部尚书像是个摆设,遇事只会装聋推脱。顺天府送上来的案子,宋亭舟又自己在刑部复审一遍,他但凡有什么私心,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巨大,可见帝王信任。   吏部又掌控在老国舅冉大人手中,种种加起来,朝堂就算不是新帝的一言堂,他推行新政,起码也有一半朝臣支持,这会儿他们上去死谏,就算死了一半人皇上也不愁没人用,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舍得死的,已经有人升起退却之心。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激昂陈词的官员们此刻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宋亭舟这时才适时站出,嵌了白玉珠的乌纱帽下,是他一张似寒潭藏锋般的俊脸。   宋亭舟看也没看跪在前面的那些人,躬身向上首的皇上行礼,语调平平整整,字字清晰,透着如他本人一般万事有托的沉稳,道:“陛下此举,实乃万民之福祉。南地水乡,不时有地方洪水肆虐,典卖田地的贫户只增不减,乡绅手里的田产越积越多。均田之策,并非夺人私产,而是使耕者有田,流民得归宿。百姓乃国之根基,如此一来,不仅能解百姓倒悬之苦,更能让国库增收、边防稳固——民有恒产,则有恒心,方能安居乐业。”   他话音一落,王瓒顾大学士等人纷纷站出来附和,“陛下心怀黎民,胸有丘壑,乃明圣之君!”   “陛下圣明!”   “臣等谨遵陛下御旨!”   殿内众人重新拟好了一份榜单,偶尔有大臣拿着落榜的殿试卷,做出一副心痛到不能自已的表情来,不过都被皇上无视了,只好重重叹了口气后将试卷放下。   传胪大典后,礼部官员将金榜置于午门龙亭,仪仗鼓乐送至东长安门外张挂。   殿试的金榜一出,不出意外地在考生中引起轩然大波,本届热门的几个南地才子,已经考中了会试的,竟然只有十几人上榜,二甲仅有三人,还是名不见经传的学子,在南地只算中上游。   纵使这届考生录用的人数比往常每届都少,可没有上榜的几个热门才子,明显才情惊艳,何至于折戟沉沙,落了个榜上无名的结局?   榜下本来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们早在稀里糊涂被送出宫后便觉不好,这会儿忙推开仆役,瞪着双眼反复核对,一个个如遭雷击,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茫然。   怎么可能?   怎会如此?   会试前十都落了榜,简直闻所未闻!   质疑声此起彼伏,有人指着榜单上听都没听说的学名连声诘问,以往殿试前十,有七都是南地学子,北地再占其三,岭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三甲同进士都费劲。   可今年前十,岭南居然占了其二,二甲又中了八个,称得上是大丰收。剩下北地学子难得压过南地占了大头,他们一群有真才实学的名门书院学子,竟然就这么丢脸落了榜!   从来金榜下都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不提惊喜上榜的岭南学子和突然捡漏的北地学子,角落处还有一个衣袍不洁的男人,他低下观望金榜的头,凌乱的发丝垂在苍白的脸上,阵阵凄惨的笑声传出,仿佛怨鬼嚎哭。   直到周围看榜的人都目光怪异地打量他,那男人才拖着一条瘸腿从榜下离开,隐到阳光照射不到、被阴影覆盖的小巷里。男人面容扭曲地望着金榜,垂在身侧的双手成拳,过长的指甲直直戳进肉里,眼中满是深入骨髓的恨意。   ——   第二日琼林宴照常在礼部衙门举行,直到教坊司的乐官开始演奏《仰大禹》,门外也传出几声为新科进士奏乐的声音,只不过这会儿礼部衙门门外被落榜的南地学子堵了个水泄不通,这点动静很快便被责问声遮盖住。   原会试第一、稳稳的状元人选、南地景桓书院江彦,此刻神情悲愤,青衫散乱,在礼部门口高呼,“我等为南土生民立言,陈均田之弊端,何错之有?难道以吾会试榜首文章,竟不及那些趋炎附势之辈的马屁文章吗?”   其余人也是情态激昂,“十年寒窗,一朝因策论不合,便将我等尽数黜落,这便是当今的朝堂吗?可笑,可笑!”   “刑部侍郎宋亭舟手握大权,均田令便是由他先提出,这次殿试定然有他暗中授意捣鬼!”   “非我等闹事,是朝廷不公!”   孟晚隐在马车里,听着他们一群人胡说八道都快气笑了,“难怪被黜落,这么大的人一点脑子都不长吗?殿试那么多官员在,还有皇上亲自阅卷,轮得到宋亭舟授意?他授意谁去?”   蚩羽耳力好,听到的混账话更多,气哼哼地跺了两下脚,脚下整齐的青石板霎时裂开几道如蛛网般的纹路,“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夫郎,要不要我去把他们都踢开?”   虽然孟晚也很想这么干,但还是制止道:“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文人笔下藏锋,一旦纠集起来拧成一股麻绳,能用舆论搅动满城风雨,比刀兵相见更加难缠。之前连秦艽都不敢得罪这群读书人,更何况咱们家大人是这届副考官,真要是这么办了,只会落人口舌,更坐实了他们的说法。”   以江彦为首的考生们仍堵在礼部门口不肯罢休,一个个扯着嗓子高呼不公,揪着宋亭舟一个人骂假公济私,埋没人才,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发泄着落第的不满。   蚩羽快气死了,问孟晚道:“那怎么办,由他们在这里乱讲吗?考官那么多,做什么就骂咱们家大人?”   虽然骂谁也不对,但蚩羽这句话提醒了孟晚,他把跟在马车旁边的桂谦叫了过来,“多找些人,挨个问问会试前几的南地考生住所,查查他们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别的什么人。”   桂谦机敏,得了孟晚吩咐,很快就回宋家喊人去了。   黄叶也在马车里陪着孟晚,他若有所思道:“夫郎是怀疑有人刻意针对大人吗?”   “唉。”孟晚叹了口气,“针对咱家大人的只多不少。”   世家团结,没有背景的清流,可不就是个看起来最好解决的突破口吗?   黄叶抿了抿唇,颇有不甘道:“难道就任由这些人辱骂大人不管?”   这些考生叫嚷半天了,礼部大门紧闭,就是不搭理,随便他们折腾,这也就罢了,但五城兵马司的人难道听不见动静吗?   皇城内外的安保系统极多,放在往常早就有人来了,眼下大家都装聋扮瞎,是因为不好管也不敢管。   概因如今的处境比当初秦艽被人围堵还要麻烦棘手。   为首的江彦表面上是苏州景桓书院院长独子,可实际上还是以丝绸买卖,闻名全国的江家旁支。   除了他以外,还有几位同是南方氏族精心培养出来的人才。   他们若是满脑子耽于逸乐、沽名钓誉,坐享家族带来的锦绣荣华,便也罢了。可偏偏这些人里,除去没有真才实学,自己连会试都没考上,破罐破摔跟过来起哄的,剩下几个和江彦一样,实则是真正的有学之士。   他们被历代家族荣衰说所浸染,下意识认为不变现状才是为百姓好,岭南贫瘠是所有人都知晓的,没亲眼看过、经历过当初岭南均田,光凭想象怎敢轻易推行政令呢?他们是真真正正从普通百姓出发,认为自己的策论并无不妥之处,所以才如此激愤。   如此情景才最难办。   因为这群年轻的读书人,一腔爱国之心和为百姓办实事的态度是千真万确的,若真的用武力驱赶,有理也变得没理,还会寒了读书人的一腔真心。   再者殿试虽然官员们都一时妥协了,可怎能真的放弃阻挠均田令的推行呢?这会儿只怕有人正隔山观火,巴不得这些被罢黜的考生闹得越大越好。   “一会儿大人他们出来,岂不是被这些人堵个正着吗?”蚩羽跟着着急。   孟晚掀起车帘一角,撩开眼帘静静打量那些读书人片刻,突然开口说道:“堵?他们会搞舆论,你孟哥我难道不会吗?” ---------------------------------------- 第102章 何为好官?   两个时辰之后——   日头升至头顶,又缓缓偏移向西,风丝都不见一缕,空气非但没有半分凉意,反倒裹着春日特有的溽热。   本来还慷慨激昂、骂声震天的考生们,喉咙早已喊得沙哑,额角沁着薄薄一层汗珠,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脊背也没了先前挺得笔直,有不少人都瘫坐在礼部的石阶上,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里面的人若无其事般地为新科进士举办琼林宴,丝竹歌舞,簪恩荣花,群臣同庆,齐赞英才。   琼林宴,可能是这些进士此生离盛京官场最近的一次,每三年一次会试,禹国实际上并不缺底层官员,可要在这么多小官中脱颖而出又谈何容易,许多人穷尽一生也不过在任地做一辈子的七品知县而已。   这场宴席上,他们踌躇满志,来年,又会不会被现实磋磨到忘了初衷,成为下一届新科进士口中的昏庸之辈呢?   不说礼部内的情景,单说守在外面这些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落榜的考生,虽然身体疲惫,但心情半点也没有平和下来,他们背靠世家是真,可一身的才华却做不得假,若真的因为技不如人而落榜就算了,偏偏输给了他们先前一直看不起的人。   会试结束后他们已经是稳稳的进士人选,一朝被黜落,让他们怎么能甘心!   江彦这个会试第一双目赤红,他撑着酸痛的腿,硬生生地站着不肯上自家马车休息,家里的书童侍女来劝,统统被他呵斥。   他心里撑着一口气,一股不甘的气,若是礼部不给他们一个正当的说法,他就是拼着掉脑袋去告御状,也不可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回书院去。   人年轻,精力也充沛,这群年轻人凭着心中一股激昂的血性,竟然没一个人肯离去,就守在礼部大门口等人出来。   诚然礼部有好几个门,但众官员也都是要脸的,不可能从小门离开,等一会儿琼林宴结束,少不得要从正门出来和这些落榜的考生对上。   眼见日渐西斜,歌舞奏乐声也停止,候在礼部门外的考生们心脏高高吊起,准备了一肚子的豪言壮语,只待全盘倾泻……   “叮……叮叮……叮……叮叮叮。”   突然街边传来用硬物敲击瓷器的声音,江彦拧眉望去,只见是个头发灰白的臭乞丐,看不出他具体年龄,但应该是很老了。他布满褶皱的手捧着个尘垢满身的破碗,右手拿着根弯曲不平的木棍,边走边敲,看见礼部门口这么多人,他迟钝地思考片刻,步履蹒跚地走近。   说他是臭乞丐不是骂他,而是这个乞丐穿着一身衣不蔽体的褴褛,脏到看不出颜色,可能是一冬天都没洗了,开春后又下了两场春雨,那味道,真是绝了。不光如此,他黑黝黝的枯瘦手指,还从披散的发间穿梭,时不时捏出两只吃得肚圆的虱子,那形象,真是绝了。   江彦等南方考生,个个衣裳颜色清淡整洁,哪怕因为聚集在礼部门口时间久了,略有一丝狼狈,也不影响他们通体所散发的清贵气质。   众人中出身最次的家里也是乡绅地主,自小没受过什么苦,最苦的便是会试这段日子。他们身边都有丫鬟小厮伺候,只不过这会儿被赶跑,或是干脆没带出来。   眼看那老乞丐离他们越来越近,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腥臭之气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熏得众人一阵头晕目眩。   几个离乞丐最近的考生更是脸色难看,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连连后退,恨不得立刻逃离这污秽之地,眼中满是嫌恶与不耐。   那老乞丐仿佛看出了众人的嫌弃,往前行走的步子顿住,有些不知所措地将捧碗的手缩了回去,几缕打结的头发遮在眼前,油腻发丝下的眼神不见半分灵动,痴痴怔怔,茫然无神。   “叮当”的一声脆响传来,老乞丐的脏碗里多了两块碎银,花生大小,光亮干净,落在脏兮兮的碗里。   江彦放好自己的荷包,眉头拧得死死的,手中锦帕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拿去吧。”   老乞丐低头,盯着碗里的两块碎银,愣愣发呆,既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磕头道谢。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根被遗弃在路边的枯木桩,任由春日的溽热空气包裹着他那散发着异味的身体。   周围的考生见江彦给了钱,见乞丐不走,还以为他是嫌少,不想被这臭乞丐继续纠缠,皱着眉从荷包里摸出几个碎银或是铜钱,远远地扔到乞丐的破碗里,“叮铃哐啷”一阵乱响。铜钱滚了几圈,有的甚至跳出了碗沿,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老乞丐呆滞的眼神突然开始慌乱起来,他目光追随着地上的铜板,弯腰跪趴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那些掉落的铜板,把它们宝贝似地一个一个收进自己的破碗里。   捧着自己的碗,老乞丐反应迟钝地想起什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纸,像是怕那些目光不善的书生打他,飞快地把纸扔到了看上去脾气最好的江彦面前,江彦往后一躲,那张纸便飘落到了地上。   多可笑,这么一个疑似痴傻的乞丐,竟然还懂知恩图报,不白受别人恩惠。   书生赠予铜银,他便馈还残卷一张。   “什么脏烂玩意,也配往江公子面前递!”在礼部外候了这么久也没人搭理,有个考生格外心气不顺,抬脚便要踩上那张已经发黄的烂纸。   “不不。”老乞丐年迈,反应慢,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在对方落脚前护住那张纸。   反倒是一个百般无聊的考生好奇地瞥了一眼被踩了一脚更加破碎的纸张,轻“咦”了一声:“咦?上面怎么还有官印?”   纸张就在江彦脚下,他眉间的褶皱已经好一会儿都没有舒展开了,目光落在地上那张泛黄的纸上。   江家做丝绸生意,江彦虽然不插手家里的生意,但往常有个什么新鲜玩意,主家那边都会给他送上一份,虽然纸上的字迹早就已经模糊不清,可他一眼便看出这绝非寻常废纸,而是上好的丝绢。   丝绢又分几类,产地不一,有些甚至连盛京都少见。   江彦屈尊弯腰,用锦帕一角小心翼翼地将纸捏了起来,尽量避免直接触碰。   纸张展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边缘虽然参差不齐,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但应该是好好保存过的,再往下看,边角处果然印着官印,而且官印旁还有一道更为浅淡的私印,两道印记依稀还能分辨出来。   “苏州……府印,私……印……孺山!”江彦将印章上的名字一一念出,读到最后两字满脸惊愕。   “苏州府的官印?”刚才眼尖发现官印的考生立即凑了上来,他和江彦一样,也是苏州人士,待看清上面的印章后,同样匪夷所思,“孺山?苏州知府方孺山?这乞丐是他什么人?”   应天府、苏州府、扬州府、临安府是南地最富有的四大府城,这些考生多数来自这四地,其中苏州和扬州的学院最多,这两地的学子也比其余府城多些。   苏州知府方孺山是众人都知晓的苏州前任知府,也是个举国上下都知道的好官。   何为好官?   清正廉明是为了无愧于心,体恤百姓是为了不负苍生,恪尽职守是为了不辱皇命,方孺山这三点只做到了其二。   先帝在位期间,苏州府太湖流域骤发百年不遇的洪灾,吴淞江溃堤,三县泽国,府库存粮告罄,粮商哄抬米价,整整三年没有降过。   贫农尚且能撑到朝廷赈灾,第二年继续种自己的田地。可大量佃户连自己家粮食都没收上去,还要倒欠乡绅老爷粮食。   方孺山一边收拾粮商,一边安抚贫农,可大批佃户弃田而去,四处奔波乞讨,流民数量甚至比普通百姓还多的时候,这位为了百姓殚精竭虑的官员终于撑不住了。   粮商滑不留手,背后又有世家相护,他恨自己无能,连小小粮商都拿捏不了。   流民越来越多,他舍下脸面亲自拜访乡绅,求来那些银两安顿流民。可他心里更清楚,那些流民之所以被逼到这个份上,便是因为大量田地不在百姓手中,他们仰人鼻息,粮食被洪水淹了没有收成,庄主们却还逼着他们交税。   多可笑啊,皇上免了他们三年田税,他们却要一分不少地缴纳给庄主。   那些富人一面假惺惺地布施穷人,一边恶狠狠地压榨他们剩余的那点价值。那一锅锅的粥,便是佃农的血与肉!   方孺山破釜沉舟,竟暗中联合了几位志同道合的寒门官员,趁着秋收后的农闲,丈量苏州府所有隐瞒的田亩,将那些被世家大族、乡绅地主巧取豪夺、隐匿不报的土地重新清丈出来,登记造册,按律征税。   此举无疑是捅了马蜂窝,苏州的世家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方孺山一个空降的知府,无异于以卵击石。   果然,清丈之事进行到一半,他便被冠以“勾结匪类,意图不轨”的罪名,被提刑按察使司的人打入大牢。   可笑的是,所谓的“匪类”,不过是些走投无路、聚集起来反抗庄主的流民罢了。   方孺山在狱中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认罪,最终在被押送回京,准备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三司会审的途中,离奇失踪,到如今也没有下落。   其他人只道方孺山是个胆大妄为的罪臣,只有苏州的百姓才知道,他们后来能活下来,是因为方孺山被抓前,让其治下的同知、通判将那些“无主”的田地,全都分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才让无数人在那场灾难中存活下来。   包括江彦在内,所有苏州学子都将目光投向老乞丐身上,双眸里或是震惊,或是怀疑,或是不忍。   不可能的,当初那个踌躇满志的方大人……怎么……怎么可能呢?   老乞丐可能是见碗里面装满了银钱,突然露出一个傻笑,如同被砂砾摩擦过的嗓子嘶哑浑浊,听着格外费劲,“装满了!装满了!有钱了!有钱了!”   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没有半颗牙齿的牙床,开心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这笑声招来了寻找他的人,只见另一个衣着破烂的老人快步走近过来,因为过于慌忙,还差点摔倒。   他急切道:“老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跟我走,咱们回去了。”   乞丐不回,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欢天喜地地抱着手里的破碗。   “老……爷?他真的是方孺山大人?”江彦声线不稳。   老人正在拉扯着乞丐,闻言后背一僵,满脸心慌意乱,“小人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什么方孺山,我们不认识,老爷,快跟我走!”   “哎呀,怎么回事?礼部门口是闲杂人等可以聚集的吗?还有这两个乞丐是哪儿来的?臭死了,蚩羽,快把他们都赶走,我都快不敢呼吸了!”   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响起,孟晚拿帕子捂着口鼻走过来,身后跟着蚩羽,姿态和先前的读书人一模一样,嫌弃之情不言而喻。   那乞丐明显是个缺了心窍的痴傻之人,老人却能看出这些人都非富即贵,竟然还有人认出了他们老爷,此处更是不能久留,忙不迭地扶着乞丐点头哈腰地说:“对不住夫郎,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孟晚却不依不饶,似是觉得这两个乞丐碍了他的眼,一脸嫌恶,“走?弄脏了本夫郎要走的路,就这么轻易走了?蚩羽,把他们拉到巷子里给我打!”   蚩羽得了命令,脖子昂得高高的,上前一步就要动手。那搀扶乞丐的老人脸色煞白,将乞丐护在身后,“夫郎饶命啊!要打就打我,不要打我们老爷!”   江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股因落榜而生的愤懑,不知怎的竟被眼前这老乞丐的遭遇和孟晚的骄横给压了下去。他想起方才那丝绢上的官印,想起方孺山当年的风骨,再看看如今这痴傻落魄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见孟晚故意为难,他立即上前一步,挡在老人和乞丐身前,出声阻止道:“这位夫郎,他们不过是两个可怜人,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其他考生想来也是这般滋味难明,跟着说道:“你怎么这么没有道理,路在脚下,众人皆行!”   “就是!你这哥儿怎么如此恶毒,他们两个已经风烛残年,你若是叫……叫你这仆人推搡两下,只怕都会要了他们的命。”说话那位考生仰视蚩羽,看着他额上孕痣嘴角抽了抽。   孟晚不干了,“你们凭什么说我,别以为我没看见,刚才你们也想派小厮赶人的!你们赶就行,本夫郎赶就不行了?” ---------------------------------------- 第103章 该受万民香火,供奉庙堂之上   孟晚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一群读书人,他们少说也有十来个。“你们刚才是不是还有人说什么方孺山?谁叫方孺山,这个脏兮兮的老乞丐吗?”   他说完还故作要吐,拿帕子扇了扇空气。   方才明明江彦一伙人在嫌弃老乞丐,如今看孟晚这番作态,他们的脸色比老乞丐身边的老人还难看,尤其是江彦,他情绪极其复杂,羞愧感占了最上风,捏着那张薄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什么方孺山,我们没说过,夫郎怕不是听错了吧?”刚才第一个认出官印的考生瞬间反应过来,方孺山是戴罪之身,便是侥幸活了下来,也是罪臣,被抓住就要死。他们当初尚且年幼,没能帮得了方大人,却也不能害了他。   “夫郎还是放他们离开吧,两人岁数都不小了,看着也怪可怜的。”   “还请这位夫郎高抬贵手,不要同乞丐计较。”   孟晚挑眉看他们这副憋红着脸对自己说好话的样子,身心顺畅,别人难受了,他就舒服了。   特别是跳得最高的江彦,这会儿想必肠子都悔青了。   “吱呀”一声轻响,守门的役吏从里面探出个头来,听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才装模作样地说:“闲杂人等不可在衙门门口攒聚,尔等快速速离开。”   平心而论,刚经历了方孺山大人疑似变成痴傻乞丐这一遭,许多考生的心中都百感交集,差点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一半的心放在老乞丐主仆二人身上,一半分出心神来对付礼部的役吏,面上他们自诩文人,不屑和孟晚与蚩羽两个哥儿动手,实际着急地差点跪下来求孟晚放过那两个乞丐。   孟晚逗够了人,又见礼部院里传来众多脚步声,想来是官员们撤宴离场了,便大发慈悲地说:“算了,当我倒霉,蚩羽你快别碰那俩乞丐了,又脏又臭的,快扶本夫郎回家更衣。”   他说话的时候,口中还不耐烦地低啧了两声,不管是看那两个乞丐,还是看这群书生,眼底尽是讥诮。人走后,那些考生还能听到孟晚毫不压低的声调。   “什么人啊,还是书生呢,竟然前后两副面孔,装什么有义之士?方才还不是一样对着那老乞丐嫌恶唾骂?呵!活该他们一辈子考不上功名……”   声音渐行渐远,却像针一样扎在众考生心上。江彦手中的薄纸几乎要被他捏碎,方才孟晚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也扇在所有曾对老乞丐流露出鄙夷之色的考生脸上。   有人想追上去辩驳,又怕牵扯到老乞丐,而且他们适才确实……早知道那是方大人,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如此。   考生们羞愤难当,江彦将自己的荷包都扯下交给搀扶乞丐的老人,对方神思不属,并不敢接,连连后退推脱,“您这是做什么,这些钱已经够多了。”   其余苏州考生见状,也纷纷将自己的荷包卸下交给老人,“快走吧,找个乡下小镇安顿余生,离京城远一些。”   “谁要离京城远一些?你们不是殿试落榜的考生吗?何故在此逗留?”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江彦等人心下一沉,发现礼部衙门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打开,里面是乌泱泱望不到头的人,是参加琼林宴的众考官和新科进士,加在一起有一百多号人。   最前面是皇上派来的待宴大臣,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正是至今还留在盛京的忠毅侯秦啸忠。他身边则是这次科举的四位主考官,方才说话的便是为首的冉大人。   秦啸忠本来就是代表皇上主持宴席,走个过场罢了,都是文官的事,他不好掺和,只是临走前还留下一句,“这群书生似乎提到方孺山。”   习武之人听觉灵敏,他往这边走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好几句。   “方孺山?”   宋亭舟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考生,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让本就心虚的考生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他视线最终定格在两个乞丐身上,“你们二人是何人?”   他们一众官员气质文雅又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压,尤其身高优越、面容冷峭的宋亭舟气势最盛。江彦只觉得喉咙发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其他考生也皆是面色惨白,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落得个“与罪臣勾结”的罪名,那可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老人将乞丐护在身后,主动战战兢兢地回话,“大……大人……我们是城北的乞丐,听说……这里有钱人多……所以寻过来乞讨。”   礼部衙门位于千步廊东列,户部南边,千步廊两侧虽列五府六部,但外围临街的地方商铺不少,是官民交汇的热闹去处,宋亭舟远远便望见了他家马车停在一家古玩铺子前面,铺子里一道身形清丽柔韧的哥儿踏步出来,下意识抬眼对上了宋亭舟的眸子。   孟晚微微一笑,用手中新买的象牙折扇点了点马车,示意在车上等他。   宋亭舟冷冽的目光温和一瞬,轻轻颔首,幅度不大,也不知道孟晚看没看见,宋亭舟目送他进了车厢,这才将视线收回来,淡淡地对乞丐说道:“既如此便速速离去吧?”   老人一愣,也不敢多问,忙拖拽着老乞丐离开这里。   剩下江彦等人一边庆幸宋亭舟没有再追问方孺山的事,一边又是骑虎难下不知该不该继续闹下去。   聚众闹事讲究个一鼓作气,火候全靠一股子冲劲支撑,若途中稍有顿挫,势头一泄,则众心涣散,再难复振。   江彦他们此时的情形便处于这种泄了一半气的尴尬境地,可守在这里风吹日晒半天了,若是不问个明白好似又像白来一趟。   江彦缓缓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拱起手问面前的众多考官,“学生苏州府景桓书院江彦,亦是此届会元,骤然殿试落榜,听闻是因学生的时务策不得帝心,斗胆前来向诸位大人问个明白。”   可能是方孺山的事对苏州府学子打击太大,他这会儿语气较之一开始时,温和了不知多少。   他不再针锋相对,不代表其他南地学子肯咽下这口气。   “学生们听闻是有朝中重臣主张均田令,此人也在主考官之列,这才左右了圣上的心思,罢黜我等。”说话的是会试第二,板上钉钉的一甲,最次也是二甲前十,他说话间眼睛死盯着宋亭舟,就差指着鼻子骂宋亭舟是奸佞之臣了。   冉大人面露可惜,这个会试第二文章做得明明条分缕析,言必有据,还以为是个可造之才,没想到如此沉不住气,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口出狂言,直指主考大臣。   宋亭舟神色未变,“科举取士,乃是圣上亲掌,以文章定优劣,以德性衡去留。”   他平静地看向那说话的考生,“会试第二,扬州府程万里,你的文章我看过,均田当审利弊疏,虽意在济贫抑兼并,然丈量繁难,授田扰民、赋役紊乱,徒动国本,不若澄吏治、轻赋役以安民?”   程万里面色自傲,“正是学生所作,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如冉大人评判那样,其实程万里的文章做得不错,引经据典,字字珠玑。   但他问出这句话之后,亲眼见到宋亭舟眼底流露出几分讥诮,羞愤难当,口不择言道:“学生拙作既入不了大人的眼,不知大人又有何见解!”   对朝廷命官如此出言不逊,便有刑部的官员想上前喝斥,却被宋亭舟拦住,他官袍上绣着的锦鸡羽毛艳丽,象征着文采和威仪,然而文雅从不代表实干,做官也不是光靠一手好文章。   “丈量之难,较之百姓难以果腹之困,孰难?授田之扰,比之佃户纳租之辛,孰苦?你笔下辞理明切,看似有理有据,又是否亲至田畴,体佣耕之苦?”   不和你们掰开揉碎说明,你们便不知其中道理吗?   “学生……学生……”程万里一腔热流直冲面颊,面皮涨得通红,被质问得说不出来话了。   宋亭舟本可以不搭理这些考生,直接走开,眼下不会有人敢拦,可他挺着如松似柏的后脊,眼神黑沉沉地扫过面前被罢黜的考生们,哪怕没有故意施压,也带着让人心神一凛的压迫感,让这些考生不自觉警醒起来,凝神倾听。   “本官便是乡野出身,从未听过哪个村子有荒田而不耕,若有懒汉宁可饿死不种,自然有其他人想种。再来佃户也是普通百姓,并不低贱,不该被乡绅地主层层剥削,终其一生连温饱也难。田产是百姓的命,天下何人能离开粮食?你们该了解的是怎么解决那些麻烦,而不是投机取巧,认为一成不变才是好,会读书的进士太多了,皇上现在要用的是肯脚踏实地做实事的人,本官这样说,你们可懂自己是为何落榜的了?”   程万里等想辩驳他们没错,可却不知该如何去辩,内心深处有道声音在拉扯他们,宋大人说的才是对的。   冉大人等宋亭舟说完不免也感叹一声,“为臣者,本该协理阴阳,上承天子,下抚黎民,如此才称得上的一句官。你们该扪心自问,是图个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还是要躬身入局、为一方百姓谋福祉?”   人群里霎时静了静,来的都是一群热血青年,接连被两位大人质问和点拨,心中的迷茫与不甘如被晨雾驱散,渐渐清明起来。   是啊,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所求究竟为何?难道仅仅是那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风光?还是为了能在朝堂之上,为黎民百姓发出一声呼喊,做一些实事?   方才的羞愤与难堪,此刻竟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反思,想起了自己在时务策中写下的那些看似宏远却略显空泛的论调,垂眸盯着锦靴上的金丝云纹,矜傲的眉眼染上几分局促。   宋亭舟见他们神色变幻,知他们心中已然有所触动,便不再多言,转身对冉大人等人略一颔首:“诸位大人,时辰不早了,我等也该回府了。”   众人相继告退,宋亭舟临走前背对着江彦等人,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留下一句低沉而清晰的话语:“若真心向学,何惧从头再来;若心系苍生,何处不可安身立命,三年后,再来回我今日之问吧。”   琼林宴也叫恩荣宴,第一批走的自然是考官们,接下来便是新科进士,同样人数不少,礼部门前的人员众多,一时半会都散不开。   孟晚坐在马车里玩扇子,听外面蚩羽说了句“大人”,便知道是宋亭舟回来了,旋即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宋亭舟着一袭绯袍进来,尚未坐定,便先将头上的乌纱帽给摘了。   “搞定那些落榜的考生了?”孟晚放下折扇,把他的乌纱帽抱到自己怀里,扣着上面的玉珠玩。   宋亭舟挨着孟晚坐下,左臂横在他身后,将他半圈入怀里,“年轻气盛,尚未被世家凉薄伪善的风气所侵腐,可雕琢一二。冉大人已经起了爱才之心,苏州会元江彦,极可能被他收入门下。”   “哈哈。”孟晚似笑非笑地说:“冉大人怎么看见哪个都想收?是不是看江彦长得俊?”   宋亭舟闻言,本来松弛的眉头顿时皱成一团,“俊?”   不过是白了一点罢了,手无缚鸡之力,个头还不如晚儿高。   空气中似乎飘散出一点淡淡的酸,孟晚心里的雷达滴滴作响,立即熟练地岔开了话题,“听说卢溯中了二甲,他在琼林宴可单独找你说话了?”   宋亭舟冷着脸捏了他鼻尖一下,“只说了两句,明天他和其余几位岭南学子会一同上门拜访。”   卢溯一行三人,考中两人,还都混上了二甲。若不是被罢黜的南地学子太多,他二人顶多考个同进士。考前是要避嫌,如今都考完了理当上门拜访,除了他们之外,其余考上进士的和落了榜的都约好了要一起上门拜访宋亭舟。   “那等回家后我叫桂诚叮嘱看门小厮,明早若是他们来了也不必等着,直接叫进来。”   蚩羽驾着马车又走了两条街,在一条隐蔽的小巷外勒停了马匹,“夫郎,方庄头在这儿等着呢。”   刚才带着老乞丐走的老人凑到马车前,老乞丐则是在巷子里捧着他的碗。   方庄头气质一变,沧桑的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感慨,眼眶汪着泪,声音哽咽难忍,“夫郎,原来我们老爷真的还有人记得,他没白死,他死的……值吗?”   方孺山早就死了,死在那条入京的路上,苏州的士族怎么会让他有机会被三司审讯呢?苏州府布政司怎么会让他有辩驳的机会?不要小瞧这些土皇帝在当地一手遮天的本事,便是皇上派下巡抚御史来他们也敢整治,当时远赴昌平的王瓒就是个例子。   皇上赐给孟晚两座皇庄,其中一座被孟晚当成嫁妆添给阿寻了,方庄头他那座皇庄的庄头,是楚辞他们从岭南回京时救下的老人,他无以为报,只说给大官做过管家,阿寻便让他管理庄子。   孟晚不放心来历不明的人,亲自下场审讯一番,才审出些端倪。   至于这个乞丐,纯粹是桂谦随便找来的。   孟晚反问难忘旧主的老人,“怎么不值?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不信贼人泼在他身上的脏水,苏州府所有贫民百姓也永不忘怀他们耕种的田地是方大人硬生生从世家手里夺出来给他们的!”   连宋亭舟也神情晦暗不明,“方大人,早晚会沉冤得雪,他是济世安民的好官,不该悄无声息的泯灭,而是该受万民香火,供奉庙堂之上。” ---------------------------------------- 第104章 逃?   宋亭舟离开前盛京出了一档子大事,被幽禁在府邸里的廉王跑了,彼时孟晚正在收拾行李,方锦容蹲在库房门口,手里托着一碗红彤彤的小樱桃,每个都只有花生粒大,但红的鲜艳,一看就是熟透了的。   “葛全说廉王一跑,勤王又被叫进宫了,这回可不是喝斥禁足了,陛下当即下旨要收回勤王封地,还褫夺了他嫡长子的世子封号,给封了个郡王。”方锦容边吃边说,津津有味地和孟晚说八卦。   孟晚本来在摆弄手里成套的银质茶具,闻言动作一顿,颇为惊讶道:“廉王跑了,和勤王有何干系?难不成是他放跑的?”   勤王世子被封郡王,那和削爵有什么区别?   方锦容乖的时候就是天真无邪小少爷一枚,他自己吃还喂给孟晚几颗樱桃,然后言之凿凿地说:“就算不是他放跑的,也定然跟他有关,要不然陛下怎么生那么大的气?”   孟晚哼笑一声,“那可不一定。”   当今圣上是绝不可能放勤王回封地的,前几次敲打就是在一点点铺垫,渐渐撕破勤王本就惶恐不安的心房,将对方逼得狗急跳墙,但凡露出一丁点把柄勤王人就完了。   盛京城里到处都是皇上的眼线,廉王定是有旧部逃过一劫,总之绝不是靠勤王这个没有半点心术的闲散王爷能办到的,皇上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在收拾他罢了。   孟晚想着瞳孔中又浮现一层疑惑,廉王,真的有本事在皇上眼皮子底下逃跑?   皇城脚下最好的地段,一重城廉王府——   这里是罗霁宁相熟的地方,毕竟他这个小舅子跟着住了好几年。   昔日错落有致的殿宇楼台、景致优美的园林景观、仿若人间仙境的假山湖景,才短短一年,湖还是湖,楼还是高楼,却终究不一样了。   衰败的园林景观为最,湖水上层飘满了枯叶,几条锦鲤翻着鱼肚白隐在湖边的水草里,散发一股带着腐烂气息的腥臭味,令人闻之欲呕。   文昭身后跟着十几个潜龙卫的二品高手,葛全带着一队锦衣卫在前方面不改色地开路。   文昭隔着湖面上腐烂的枯叶与暗绿色的浮萍,只觉得那股鱼腥味中还掺杂着另一种肉烂在水里的臭味。   他少年时期跟着忠毅侯在战场上厮杀过,对这些味道的承受能力比常人强上几分,并未做掩鼻嫌恶之态,反而对着潜龙卫的人吩咐,“找人下水,将湖里的脏东西捞干净,捞不干净就慢慢把湖水放干。”   “是,陛下!”   承运殿作为廉王府正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梁柱皆用金丝楠木,尽显奢华。在廉王府六百余间的殿宇里,承运殿是其中最大的,也是最奢华的。   从小生活在皇宫大内,出宫建府规格也比哥哥们高,母族实力强大,所有人见到自己都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廉王知道自己生来就与旁人不同,冕服上的四爪龙纹,早晚会变成五爪金龙。   他母妃一遍遍地告诉他,坐上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便是他的宿命,聂家会不留余地地帮他,他也曾坚信不疑。   那些谋划,那些筹划,承载了他所有野心与心血,却终究成一场空。   整个廉王府再无一个仆役,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承运殿殿门大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久无人气的沉闷味道。   殿内的陈设依旧,紫檀木的桌椅,嵌玉的屏风,曾经高贵的亲王端坐于上,接受众人的朝拜,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可这一切,都随着逼宫失败,化为了泡影。   无人知晓,传闻中“逃跑”的廉王甚至连承运殿的门都没出,哪怕是普通人,被囚禁了一年也该疯了……   聂贵妃冷冷地俯视趴伏在地上的儿子,神情冷漠,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骨肉,而是一个不重要的物件。   “文旭,你太让我失望了,聂家为你这般筹划,八万私军占领通州,你竟然连直接带他们攻城的魄力都没有。”   “庸碌之辈!文昭如何敢提前防备,大逆不道地暗调秦家军回京?”   “聂家把满门性命压在你身上,你却终究是不如他。”   “不堪用的废物……”   聂贵妃唇角讥诮的弧度冷得似淬了寒冰,冻得文旭心尖又疼又痒,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到破坏了他那张俊秀如玉的脸,悲戚、挫败、害怕、愤怒,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失控地扑了上去,狠狠地掐着聂贵妃脆弱的脖颈。   “本王废物?”   “是谁把我逼成这样?”   “是谁让本王去争去夺?”   “你给过我理由让我输吗?”   “从小到大,每一次,只要我做错一件事,稍微有一点不如文昭,你就要把我关在冰冷的屋子里……最后一次是我十二岁那年的宫宴上,因为我送的贺礼没有文昭送的得太后欢心,你便将我关在屋子里饿了三天!”   “冬天的冷宫也不过如此!”   “那间屋子真的很冷……很冷……”   偃痛苦地掰着廉王掐住他脖颈的双手,脸颊涨得发紫,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指甲抠进文旭手上的皮肉里,喉咙里挤出一丝“嗬嗬”的破风声,“……殿……下……放……放……”   在他连蹬腿的力气都快消散,面色也蒙上一层死灰的时候,掐在他脖颈上的那双手终于因为卸了力气,松开了他。   文旭本就虚弱,一番狰狞后脱力般跌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充斥着仇恨的压抑眼神也渐渐平静下来。   偃来不及看自己的伤势,忙爬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颗粉色的药丸喂给文旭,声音粗哑难听,没说一个字喉咙便似烈火熏灼一般疼痛难忍,“殿……下……不怕……贵妃……已经……去世了……再没有人……说你……是……废物。”   聂贵妃早在文昭带兵入宫后便一剑刺死,死后不光没有机会葬入皇陵,连妃嫔墓园也葬不进去,与聂家的罪臣们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文旭额前的乱发遮住了眼睛,许久之后才出声,“是吗?死了?死了好,死了比跟着我活受罪好。”   他一把将偃拉进自己怀里,语调阴郁地问:“你说对吗?”   偃闭上眼,喉咙连吞咽口水都如刀斧劈入,只能无声地摇了摇头。   文旭双臂钳制住他,手掌死死勒着他细弱无力的腰身,在他耳畔低声喟叹,音调诡异,“那你呢?偃,你会离开我吗?”   偃仍旧摇头,文旭感受到了他那点微弱的弧度,笑了起来,眼底满是阴鸷和疯狂,“也是,你最离不开本王了,不然也不会回来,可惜回来了就走不了,后不后悔?”   他不等怀中人回答,面容又如变脸一般阴沉下来,“后悔也晚了,你就是死,也要与本王死在一起!”   廉王府看上去寂若无人,实际上被守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哪怕是葛全,也做不得无声无息地闯进来救人。   偃进来了,却不能将人带出去,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剑客逃了出去,不知去向。   “没想到我的好皇弟兴致还不错。”   廉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文昭的眼皮子底下,他自然知道有只小苍蝇闯了进来。   偃挣扎着护在文旭身前,眼中没有一丝求生的欲望,早在回京之前,他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文旭却一把将他推开,挣扎着站了起来,“没想到太子殿下都登基为帝了,还会来看看臣弟吗?”   他试图靠近文昭,葛全尚且没有动手,文昭已经一脚将弟弟踹了出去,他语调不变,甚至还带了点笑意,“你既知道朕已经登基,就该改口了。”   文旭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改口?改成什么?”   总归他也是将死之人,还想让他跪在地上高呼皇上万岁吗?   文昭轻叹,“难得你聪明一次,是猜到了朕来的目的?”   文旭冷笑,“你不就是想逼我自缢吗?我偏不死!你要么就杀了……”   那个“我”字尚且没说完,文昭便干净利落地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刀,一剑刺穿文旭的胸口。   “啧,真当朕留你到现在是不敢杀你吗?”   他眼神冷漠地垂眸俯视还没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弟弟,“我早就可以送你去见聂家人,知道为什么留你到现在吗?”   文昭神情甚至带了一丝悲悯,“朕就是想让你看朕是怎么登基的,又是怎么执掌天下。你若是不与聂家牵扯,本可免于一死,偏偏你不甘心屈居朕之下,如果今日是你登基,如今朝堂会是什么场面?你在聂家和聂贵妃眼里只是个空壳傀儡。”   “聂川说后代无人,你就信了?他几个儿子在外不知养了多少私生子,有送到南地学院的、有隐在京郊大营的,还有远在边境的,你又挣又抢,最后不过是将文家的江山拱手送给姓聂的。”   文旭胸膛渗出大片鲜血,眼中几乎沁出血泪,他带着极致的恨意咽下最后一口气,不知临死前是恨文昭、恨聂家,还是恨生他养他的聂贵妃。   偃执拗的用手捂住文旭伤口,直到他鼻下再无任何气息,才仿若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颗漆黑如墨的药丸,毫不犹豫吞入口中,只短短瞬息,便七窍流血,倒在了文旭身上。   外面本来还算晴朗的天气,白云渐渐被风卷到了一起,越聚越厚,越厚越由白转灰,再由灰变成污浊的黑。   雨水能冲刷尘土,却洗不干净野心和罪恶。   “不必再来找我了,离开这里吧,只是离开前……能帮我去看看我妹妹吗?”   通州附近的一处小镇上暴雨如注,剑客穿着斗笠,在一片声势浩大的雷雨声中,牵着马走到一家面馆前。   “老板,一碗素面。”   一位模样普通,但长相白净的年轻妇人笑着应声,“好嘞,客官稍等。”   她手里揉着面团,对在一边烧火的男人说:“夫君,你帮客人将马牵到后院马厩里避避雨吧。”   男人从灶台下抬头,同样是一张普通的脸,他憨憨一笑,“我这就去。”   剑客看着那年轻妇人,看她揉面、擀面、切面、面条下进滚烫的锅里,熟了再放几根青菜,盛出锅来连汤带水满满一大碗,小面馆内飘着清淡的香气。   剑客一直看她,像是在用自己的双眼替某些人看上一眼自己终生维护的亲人。   年轻妇人有些不自在,等自己夫君回来指使他端面过去给剑客,自己躲去了后面。   剑客收回目光,沉默地吃光了面,从始至终只在开头说了一句话,留下一锭银子便走了。   男子在后面喊:“客官,你给多了!你的马还在后院!”   剑客头也没回,“不要了,你们留着吧。”   ——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陆游《临安春雨初霁》   北方春季多小雨,细如棉丝,昨夜的雨不知怎的下了那么大,孟晚本来还在担心今早雨势不停不好赶路,没想到一觉醒来天光放晴了。   赶路本该趁早,但宋家都是以孟晚为主,他能起得来就早走,若是起不来便晚走。   “几时了?”孟晚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身边没人,宋亭舟早就起了。   枝繁把孟晚今日要穿的衣裳都拿过来,回道:“都辰时一刻了夫郎,咱们车马都准备好了,都在外面候着。大人一早去了宫里一趟,还没回来,说是若回来太晚,让咱们不必等他,先去城门处。”   孟晚穿上衣裳,“还成,不算太晚,让厨房给我装两袋包子吧,路上吃。”   车马都在大门外,他洗漱好了之后,一身轻松地往外走,枝繁提了个竹篮从厨房里出来跟上他。   孟晚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准备上车的时候,街道那头传来了马蹄声,是宋亭舟和陶十一骑马回来了。   雪生护送常金花等人回了老家,他们身边只带蚩羽不成,宋亭舟把陶十一也带上出公差。   “几时起的?”宋亭舟下马同孟晚一起坐上马车。   孟晚把枝繁放到马车上的竹篮打开,里面不止油纸包好的几样包子,还有用竹筒装的牛奶。他递给宋亭舟一筒牛奶,“刚起来。”   牛乳还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口,宋亭舟不喜欢其中的膻腥味道,只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孟晚吃了个包子后把宋亭舟剩下的牛奶捧在自己手里慢慢喝。马车缓缓起步,在城门口遇上了葛全和方锦容,葛老头年纪大了,留在京中安享晚年,葛全骑马带着方锦容,两人一人一个包袱,和宋家精简下来的两车行李形成鲜明对比。 ---------------------------------------- 第105章 扬州   “你们怎么这么慢啊?”方锦容被葛全从马上放下,宋亭舟自觉出去骑马,与葛全说话。   因为廉王“逃跑”,陛下动了怒,誓要派人将他捉拿回来,因着之前罗家与廉王的关系,哪怕死了上百嫡系,还是被列为第一号嫌疑对象。   葛全这次出行,带了二十来号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目的便是为了“捉拿廉王”。   他和宋亭舟明面上是各司其职,宋亭舟被钦派为江南总督,可临时管辖苏州府、扬州府、临安府、松江府、淮安府、庐州府、徽州府等十几个府城的粮饷、民政、屯田事务,都是他的老本行,自然顺手。   除此之外,皇上派宋亭舟出去,知道是要打一场硬仗,便赋予他极大权力,还给他挂任了一个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头衔。   都察院以左为尊,右都御史基本上都是挂任,可以在地方上行风宪监察之权,能直接弹劾地方官员,甚至可以小事立断,行事之前不必先上书朝廷。   再来葛全表面是去抓与僭逆之藩,实则是以其为借口,专门为宋亭舟清理障碍,按住南地最大世家罗家,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葛全武功以至臻化,除非真遇强敌,往常不爱随身携带他的配剑,这会儿身上却挂了一把,三尺有余、剑鞘錾五爪金龙腾云的宝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的紫檀木匣出来,递给宋亭舟,“陛下给我的密诏,你收着吧,我怕弄丢了。”   宋亭舟一手勒着缰绳,单手用拇指推开木匣,只见里头果然是一封明黄绫锦密诏。   宋亭舟失笑一声,“葛大哥真是信我,这种东西若是弄丢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葛全温和一笑,“陛下如果要治罪,我就带着容哥儿离开盛京,通儿就托你们照顾了。”   宋亭舟:“……”   不大笑得出来,感觉葛全是认真的,并且很期待。   马车顺利出了城门,行到郊外偏僻处才停下。   方锦容扒开车窗,“怎么走这么会儿就要停?你要下去小解?”   孟晚一瓶奶磨磨蹭蹭还没喝完,闻言差点喷他一脸,“咳……不是,有其他事。”   方锦容啃着孟晚带的包子,宋家的厨娘可比他家的手艺好,他嘴里的包子还没咽干净,就含糊不清地追问:“什么事?”他好奇心重,最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孟晚也没瞒他,似笑非笑地说:“有个不长眼的东西,在背后使坏捣乱,我派人给揪出来了。”   “居然得罪你?那是挺不长眼的。”方锦容扒在车窗上,春风拂过他额角,爱怜地吹在他清清明明的脸上,“人在哪儿呢?我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   外头桂谦带人候在几棵杨树下头,脚底下是个被捆住手脚的狼狈书生。   孟晚和宋亭舟这次去南地并没有带太多仆人,宋亭舟带上陶十一等七八个会功夫的好手,还有信得过的顺天府推官乔兴源。   孟晚留黄叶在京中看着府宅,身边只带了蚩羽和枝繁枝茂三个。   桂谦收拾好人,一会儿还要折返回府。他见孟晚下了马车,提着手中的书生迎了上去,“夫郎,人抓住了,这小子跑到城外一个小村里,我一路打听才找到了人。”   “这事办得不错,回头让黄叶多给你开一倍月钱。”孟晚比较满意桂谦的办事速度,这小子精明又识时务,因为小时候过得苦,头脑格外清醒,不会像以前的秋色一样干点糊涂事。   “多谢夫郎!”   孟晚给家里仆人的待遇本来就是顶好的,桂谦再攒攒钱就快自己买个小院了,他一高兴手重了些,扯到书生的头发,疼得对方“嘶”了一声,怒道:“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竟敢挟持举人相公?我是在国子监记录在册的应天府举人苏瑾,我看谁敢动我!”   “谁敢动你?你这条腿是怎么瘸的,还要我提醒你吗?”孟晚一脚踢在苏瑾拖着的那条腿上,   心中的伤疤被人揭开,苏瑾几乎歇斯底里,他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癫的狂怒大骂,“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早就坐上了顾家的乘龙快婿,考上进士,风光回乡!”   孟晚听苏瑾的话,对他倒打一耙的本事叹为观止,他也不恼,笑盈盈地骂了句,“苏瑾啊苏瑾,你可真是好厚的脸皮,你有胆子做,把别人都当傻子吗?顾夫人可不是不知事的闺阁小姐,你妄想着威胁好面子的顾大人,却不知这么点小事根本闹不到顾大人面前,断你一条腿都是轻的,耽搁了科举,分明是你自己活该!”   “我为自己谋划有什么错处!你们这些不解文墨,不通经义的内宅之人怎么会懂!”苏瑾断腿是他一生之痛,他怨天怨地,就是不说这件事本就因为他的贪念而起,只是不知午夜梦回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后悔。   见他一脸怨毒地对着孟晚乱叫,桂谦一把将他按在地上,“叫什么叫,竟敢对我们夫郎不敬?”   孟晚俯看被按在地上的苏瑾,他不是来和这种人渣辩论的,杀人也犯不上脏了他的手。   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孟晚道:“我是个文雅人,从不爱喊打喊杀。看着你这张脸,勉强也能称作小白脸,你不是爱做上门女婿吗?我这个人最好给人做媒了,这就满足你。”   马车重新启动的时候,方锦容把脸从窗口缩回来,“你怎么处置那人?”   孟晚拿起折扇扇了两下,“说什么处置不处置的,我这么心善,当然是给这个可怜的书生找个好归宿了?”   方锦容狐疑地看着他,“码头有什么好归宿?安排他去扛大包?”   孟晚展颜一笑,“比扛大包舒服多了,躺着就能赚钱。”   ——   四月底,从盛京南下的船只破开运河水浪,行至扬州码头,远远便望见岸边青砖墙林立,密如苇丛。   作为整个盛京最繁华的码头,来来往往的大小船只数不胜数,商船上印着各家的商号,其中五成都是运盐的,剩下粮、布匹、茶叶、瓷器占余下一半。   码头上人头攒动,吆喝声、号子声、小商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喧嚣而充满活力的洪流,甚至盖过船桨划水声。   南来北往的货物堆积如山,脚夫们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他们弓着腰,喊着震天的号子,将沉重的货物从船上卸到岸边,再转运到早已等候的马车或仓库中。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鱼腥、汗味以及各种货物特有的气味,复杂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鲜活而真实。   宋亭舟一行人下了大船,便立即有脚夫一拥而上。   “大爷可要雇佣力工?咱们兄弟几个都是码头老手,力气大,价钱公道!”   “几位公子看着面生,可是初来扬州?小的熟悉城里各处客栈商号,保管给您寻个好去处!”   “爷几个慢走,码头人多眼杂,当心扒手……”   有个好心的小摊贩话音刚落,葛全便一把捏住个贼眉鼠眼的矮瘦男人,对方的手才刚伸向方锦容,赫然是个浑水摸鱼的小贼。   他因为没得逞,还欲胡搅蛮缠一番。一般刚下船的旅人长途跋涉、身心疲惫之下,不会过多计较。   但下一秒葛全身后二十来号的汉子齐齐扒了一截刀鞘,露出森然雪亮的刀身,在日光下反射出慑人的寒芒。   不光那小贼被这架势吓得半死,他们周遭一圈喧嚣的气氛都仿佛被瞬间掐断,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宋亭舟目光扫过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对上了岸边一队身穿皂衣的衙役。   那群衙役本来就准备往码头上走,领头的皂隶刚巧看到葛全等人抓贼的行径,往锦衣卫腰侧的绣春刀上望了一眼,忙领着人跑过来,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对为首的宋亭舟和葛全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审视:“小人乃苏州府衙总捕头李越,敢问两位可是从盛京来的宋大人和葛大人?”   葛全退后一步,他只负责出力,与地方交涉的事还是交给宋亭舟的好。   宋亭舟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勘合与火牌,勘合是朝廷下发的身份凭证,注明钦差职衔、奉旨事由与行止范围。火牌则用于沿途调拨驿马、食宿。   扬州文风盛行,小小捕头也是识字的,李越不敢伸手去接宋亭舟递过来的勘合,借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随后眼皮子跳了跳,弯腰躬身道:“原来是总督大人,我们知府早就派小的们在此等候多日,早就在城中给大人们准备好了住处,大人和家眷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先随小的前去安置,小的另派人去通知知府大人。”   宋亭舟已经预料到这种状况,并未拒绝,“还请李捕头前面带路。”   李越受宠若惊,“总督大人客气。”   一行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何况孟晚还有两车的行李要找力工拉运。   他们午后才下船,到安置好住处天都快黑了。   扬州知府给宋亭舟和葛全留了两座挨在一起的院子,都是三进大的,处于闹市区,宅子里面布置清雅,没有出格的地方,总体不功不过。   西边那一座留给锦衣卫和宋亭舟带来的属下住,宋、葛两家合住东边的院子。宋亭舟和孟晚带着仆人、行李住在正院,葛全方锦容两口子住后院。   宅子里有现成的厨娘,和五六个粗使仆役,看着都本本分分的,实则众人都清楚他们定是被人安插进来的眼线,甚至还有可能不是一家的。   坐船总比坐马车舒服,赶了一个月的路,孟晚精神还好,“锦容,你来过扬州没有?”   方锦容正从他贫瘠的行李里面往外翻东西,“来过啊?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咯咯哒就是在扬州救得。”   他难得对哪个过客记忆深刻,可见当时是真的气坏了,到现在还记得。   孟晚没想到一问就问到了这上面,不动声色地转移了个话题,“我之前也来过,只是没怎么好好待过,不过之前有家酒楼的盐水鸭做得格外咸香滑嫩,过几日我请你去吃吧?”   实际方锦容现如今也没多大感觉,只是顺嘴一说,很快抛之脑后,他问:“过几日干嘛?不如今天就去?”   孟晚:“啊?现在?”   孟晚每到外地习惯先调整一番,还真不大适应方锦容说风就是雨的性子。   “葛全,我要去外面酒楼吃盐水鸭!”方锦容冲着前面院子喊了一句。   前头立即回了一句,“我洗漱一番换件衣裳就带你去。”   他们俩一人带了一套换洗衣物,竟然真的凑合了一路,还格外习以为常。去寻酒楼的的途中,方锦容又拐去了成衣店,里里外外买了几套成衣。   他和葛全走南闯北久了,自有一番见识,不会轻易听从店主忽悠,只管依照自己所需买些舒服随身的。   扬州的锦、缎、丝、罗,比其他地方便宜得多。从成衣店出来,方锦容换了一身淡黄色的罗纱长衫,外罩一件三领窄袖的短衫,灵动轻巧,瞧着就舒服。   孟晚带的衣物也不多,他拽着方锦容看了一圈,“不错,明日我也叫枝繁枝茂去买几身回来。”   盐水鸭是扬州名菜,但凡大一点的酒楼都有这道菜,孟晚寻了一家看上去人流最大、最热闹的酒楼进去,先大手笔地包了个二楼的雅座,点了七八道当地特色菜和点心。   二楼的雅座与雅座之间用梅兰竹菊的屏风隔着,孟晚定的这间多加了三百文铜钱,推开窗外面便是河道,河道两侧还有小摊贩卖些吃喝与手工艺品,比肃穆森严的盛京更加繁华热闹。   扬州不缺有钱人,二楼之上还有更好的,但四人只是为了出来吃顿饭,倒也没必要铺张。   刚落座,跑堂的小二便麻利地沏上茶水,是孟晚买的花茶,淡淡的干叶舒展,花香味扑鼻而来。   方锦容见茶水还烫,趴去窗边,看着楼下河道旁熙攘的街道,“扬州城热闹是热闹,可满城都是商贾铜臭,还是赫山更有人情味些。”   赫山是宋亭舟和孟晚的心血,孟晚爱听这话,他目露怀念,轻叹一声道:“赫山自是不同,但比起一直‘淳朴’,我还是希望百姓们都能过上富足的日子。人人看不起商人低贱,可扬州之所以成为禹国数一数二的府城,便是因为商舶往来,货通南北,动起来,一座城才能活起来。” ---------------------------------------- 第106章 曹锦芳   葛全两口子虽然早就开始知晓宋亭舟惊人的饭量,但眼下还是不大习惯,方锦容吃饱了坐在一旁,见孟晚叫小二添菜,目瞪口呆地将自己碗里没吃完的半颗狮子头放到葛全碗里,“全哥,你尝尝这个。”   葛全:“……”   他也吃饱了。   孟晚慢悠悠地喝着花茶,“我家舟郎从来都是家里吃饭最慢的,哈哈,你们见谅吧。”   他们赶路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在船上各吃各的,偶尔孟晚还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方锦容加餐,他们也在路上其他城镇停靠过,因为赶时间,宋亭舟都很收敛。   他的饭量其实较之年轻的时候已经减少很多了,在岭南的时候天天上山下田,吃得比现在多一倍。   宋亭舟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他旁边堆了七八个小碗,新菜上来,小二撤碗的时候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宋亭舟就着最后一碗饭将菜都吃光,顺手给孟晚添了半盏茶水,自己也饮了两口,余光瞥到他们旁边的雅座,似乎有人已经坐了很久,“葛大哥,你帮我照看晚儿,我去去就来。”   见葛全应下,宋亭舟起身对孟晚安抚性地笑了一下,理了理衣袍上褶皱,缓步走向另一边的雅座。   他不知有没有再与对方说话。期间并未有明显的交谈声传来,大约过了一刻钟,甚至可能不到一刻钟,宋亭舟便回来了。   四人离开酒楼的刹那,酒楼一层的饭厅便有两伙人跟着起身离开。   葛全走在路上,神色淡淡,“要处理身后的尾巴吗?”   宋亭舟没有发现什么尾巴,但他猜到从他们下船起,定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不必了,探子是抓不干净的,只会让对方越来越谨慎,就这样吧。”   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按理说当地官员该早早过来拜见宋亭舟,可他们暂居的院子外面并无动静。   宋亭舟也不在意,本打算同葛全打个招呼再带孟晚出门,没想到他和方锦容一大早就起来出去玩了。   “师兄又添孙了,只是正值孝期没有大办。咱们这次既然来了扬州,该备的礼还是要备的。”孟晚坐在马车里头摆弄手边的东西,他们一早租了两辆马车,后面那一车都是孟晚从盛京带来的拜礼。   林苁蓉在扬州的宅子离他们暂居的院子不远,车夫驾车两刻钟也就到了。   “哎哟,可是老夫人的徒弟孟小哥儿?”林家看门的仆人是认得孟晚的,见马车上下来的人眼熟,忙上前仔细看了两眼。   “项伯,是我。”   孟晚今日和宋亭舟穿了一身锦白长衫,除了头上一支白玉簪外,并无任何饰品,他把手里准备好的茶点递给看门老伯,“我师兄和嫂嫂可在家中?”   项伯是项芸的远亲,其实只是沾了个项姓,家里饥荒活不下去,早年投奔过来,在林家手下跑跑腿,后来年纪大了也闲不住,便留在老宅看门。   “在,都在家呢,”他笑意慈祥,接过孟晚递过来的茶点,招呼他们直接进去。   见后头还跟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小哥儿搬箱子,项伯忙不迭地喊来院里的小厮帮忙,一边引着宋亭舟和孟晚往里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都是自己家人,哥儿何必次次都带这么些个礼?大爷前儿个还念叨你呢,说是听说了姑爷要来扬州,也不知道几时到。”   按理说,林家下人该叫林苁蓉老爷,但项伯辈分大,一直叫的都是大爷。   三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方小小的荷花池,便到了正厅。   有脚程快的小厮已经进去回禀过了,林苁蓉正亲自带着儿子儿媳从正厅出来迎人。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鬓角已有些许风霜之色,见到宋亭舟和孟晚,明显很是开心,眼角的褶皱都透着暖意,“是哪日到的?我本想叫二郎带人去码头候着,又怕耽搁了景行的大事。”   “见过小叔,叔父。”林苁蓉的大儿子还在外地外放,二儿子在扬州书院读书,因为妻子生子,最近正在休假。   宋亭舟和孟晚回了礼,两人被请进厅里做客,略聊了两句,孟晚便提出去看林二郎妻儿。   他们俩在林家不算外人,孟晚说完,林苁蓉夫人柳氏便亲自引他去后院。   “晚哥儿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变,像是双十年华的小哥儿,比你大侄媳妇显得还面嫩。对了,怎么没将阿砚也带过来玩玩?”柳氏在扬州守孝,比在盛京自在许多,家里只有二儿子一家在,如今二儿媳妇又给她添了孙子,可见是高兴的,往常不爱与人寒暄的性子见到孟晚也多说了两句。   蚩羽捧着礼盒跟了上来,孟晚笑着回道:“承陛下看重,阿砚被接进宫中给大皇子做伴读,等秋后师兄回京,我自当带阿砚上门拜访。”   柳氏一阵恍惚,自打宋亭舟那年入京科举,林苁蓉便总念叨他是个可造之才,一直夸了这么多年,竟真从一寻常举子,成了入京二品大员,还如此受陛下看重。   柳氏二儿媳姓孙,是个性子十分开朗明艳的女娘,孟晚之前见过她,很喜欢她的性子,这会儿她还在坐月子,头上戴着宽厚的抹额,欲要行礼被孟晚给拦下了。   “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见外?侄媳妇只管养着吧。”孟晚冲蚩羽招手,打开他手里的黄梨花木匣子,拿出里面的錾字护佑金锁。   孟晚送给亲近人的就没有不值钱的东西,林家三代为官,也不是太过清贫,但和孟晚这样豪富的还是有区别的。   孙氏看了眼婆母的脸色,“小叔,这也太贵重了吧。”   孟晚逗弄乳母怀里的小哥儿,“我就喜欢看别人家小哥儿,没什么的,给孩子收着吧。”   柳氏这才发话,笑着说了句,“你小叔是有大本事的,那我这个做嫂子的就厚颜留下了。”   孟晚的朋友中没有寻常小哥儿,让他和聂知遥聊聊生意,听方锦容说说奇闻轶事还成,在人家月子房里同两位妇人说话着实有些不自在。   他万事面上不露,送了礼只言怕打扰孙氏休息,又说了两句话便退了出来,也不用柳氏作陪,自己带着蚩羽回到前院。   正厅里,宋亭舟和林苁蓉相对而坐,桌上的茶已经换过一巡,两人不知在谈论着什么,周边下人都退了下去,连林二郎也不在一旁。   林苁蓉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青瓷杯壁,“扬州知府曹锦芳唯利是图,为人又圆滑,明面上是个勤政爱民的清官,实则贪婪无度,扬州但凡出名些的乡绅均‘孝敬’过他,来往商船从路过扬州渡口,也要被他剥削一层,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远比宋亭舟当初在西梧府的一言堂复杂得多。   宋亭舟眸光微凝,“我也从旁人口中听说过一二,曹锦芳任扬州知府十一年,期间也曾被调任出去过一次,却还是被先帝重新召回扬州。”   林苁蓉轻叹一声,眉宇间浮现一丝愁容,“此人本事是有的,但与乡绅关系亲密,恐怕不会安安分分地配合你推行均田令。”   宋亭舟在来南地之前,就已经想过了会受阻拦,并无半分愁苦之色,只是淡然道:“看他是要钱,还是要权了。”   林苁蓉还在守孝,家里不便宴请客人,孟晚和宋亭舟过来也只是来看看他们,林苁蓉回京后不出意外定会升官,礼部尚书的位置在给他留着,均田令的事刑部算掺和进来了,礼部不适合再介入。   从林家离开回暂住宅子,姗姗来迟的扬州知府曹锦芳才从门口的轿子里下来相迎,笑容满面,“宋大人这是去哪儿了,叫下官好等。”   宋亭舟淡淡回了一句,“内子师兄正居于城中,我夫夫二人自当拜访一二,倒是不知曹知府会来。”   曹锦芳面露惊讶,“竟不知宋大人夫郎师承扬州?拜的是哪位大家门下,学的可是刺绣织锦?”   孟晚如今在丹青一派也是小有名气,扬州又不是什么乡野之地,曹锦芳若是不知道孟晚是项芸之徒,林苁蓉师弟那就怪了。   孟晚见曹锦芳官袍上的补子都泛着毛边,袖口处好像也有缝补过的痕迹,不由得笑了,“不过是学了些丹青之道,不值一提,若是曹知府不嫌弃,改日便赠予你一幅也是使得。”   曹锦芳闻言脸上的褶子笑得分外灿烂,连连拱手:“那下官可就却之不恭了!”   这会儿的笑倒是真心。   他今日拜访是按照惯例来拜访上官,又说明日在家中赴宴,邀宋亭舟和葛全带家眷前往。   宋亭舟没有拒绝,曹锦芳是个人精,在宋亭舟不主动提及政论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多说一句。   晌午是枝繁枝茂张罗的饭菜,还在酒楼里买了几样扬州特色。   孟晚舀了一碗黄金碎饭,吃了一口突然想到曹锦芳身上的旧官袍,突然哼笑一声,“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方锦容问道。   孟晚拿起雪白的汤匙舀了舀碗中粒粒分明的米饭,眼底漫开一片清明与慧黠,“没什么,明天我不去曹家赴宴了,去旁的地方玩,你去不去?”   他就是去赴宴,方锦容也不打算去,他最讨厌那种你来我往互相吹捧的场合了,“我才不去,让葛全陪你家宋大人,我同你去玩。”   饭后回房小憩,孟晚习惯性地凑过去看他整理自己的敕符勘合与印信等物,小声问了句,“明天沈重山也去?”   宋亭舟抬眸看向他,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平静无波,“沈重山与我之间的‘嫌隙’早已传到扬州,自然是不会去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锦盒边缘,“明日出去,扬州城中人多眼杂,你与锦容行事需得谨慎些。”孟晚昨夜就已经同他说好,明天要去石见驿站一趟。   孟晚“嗯”了一声,伸手从他手边拿过那串系着各色令牌的腰绳把玩,尾指无意识地勾着其中一枚刻着“内府”二字的象牙牌,“我知道分寸,扬州虽然不是咱们的地盘,我却也不是无人可用,再说还有蚩羽跟着呢。对了,你说曹锦芳那身旧官袍,是真穷还是装的?”   宋亭舟拿起桌上的镇纸压好摊开的公文,“是真是假,明日宴上便知。”   他握住孟晚作乱的手,将人拉到身前,“我这边的事可能也会牵连到你,切记不可让蚩羽离开你片刻。”   孟晚仰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宁愿我坑别人,也断不会让别人坑了我,手底下那群人听话还好,不听话我自然有法子收拾,你去赴宴才该小心。”   宋亭舟从不会让孟晚的吻落空,他半罩在孟晚身上回吻回去,单手抬起他下巴使人仰起脸来与他唇齿交缠,等两人都呼吸急促再停下来额头抵着额头相望。   孟晚唇瓣被蹂躏成艳红色,其上泛着水光,宋亭舟视线从他迷离的双眼移到唇上,没忍住又侧过身啃了一口,“不必担心我,陛下委我重权,我若不能顺利推行政令,便是我无能了。”   “皇上惯会拿捏人心的,你就是老实。”孟晚觉得文昭就是标准的资本家,把底下人都当牛马使,唯一的好处就是草料好歹给够了。   宋亭舟抱着他低声笑道:“我家夫郎聪慧机敏就够了。”   孟晚内心倒是没觉得自己多聪明,他只是习惯了万事小心多思罢了,自己便是生了十颗心加在一起,也没有当今圣上那一颗七巧玲珑心好用。   枝繁枝茂白日里果然给孟晚买了两身扬州当地平民百姓穿的衣裳,第二天孟晚换了身灰绿色的直领对襟上衣,下身是宽似裙摆的月白色裤裙,一大早连早饭都没吃,便带着方锦容出了门。   “这就是你说的带我去玩?驿站有什么好玩的?”方锦容看着面前“石见驿站”的招旗一阵无语。   孟晚捧着一袋被包在油纸包中的三丁包子,边吃边带方锦容靠近驿站大门,“谁说驿站就没有好玩的了?包你能看到热闹。” ---------------------------------------- 第107章 氏族——巨贾   石见驿站是从岭南开出来的,如今已经和朝廷合作,暂归杂事最多的工部规划,等全部建成后,将来甚至会延伸至北方。   扬州作为天下商贸往来之重地,水运兴起,石见驿站也与时俱进,用的是船运,与另外三家商船共用一个码头,名叫青漳码头。   驿站的铺面正开在城门处,隔着来来往往热闹的城门口,能看到城外码头停靠的商船中,有几艘中小型商船上,扬着石见驿站的旗帜。   收回视线,孟晚看着面前熟悉的招牌,淡定地啃了一口包子,扬州的三丁包子是当地特色,鸡肉、肉丁、笋丁混合在一起,再用虾汁鸡汤调味,一口下去既有肉馅的咸香,又有笋子的清甜,配上鲜掉舌头的汁水……   方锦容已经好一会儿没说话,和蚩羽一样专心致志地啃包子了。   “这是你开的驿站吧,咱们不进去吗?”方锦容把手里的包子吃剩两个收了起来,准备回去给葛全也尝尝,还是晚哥儿会找铺子,比他们之前来扬州找的包子铺做得香多了。   孟晚的包子也没吃完,油纸包里还剩下几个,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手,“不进去,观望一番再说。”   扬州府的驿站没开多长时间,又因有岭南货运的底子在,自有运输渠道,就算不挣钱,维持本钱应该也没问题。   孟晚没指望扬州驿站一来就打开市场,保本就好,可唐妗霜他们来回盛京顺路巡视了一番途经的驿站,竟说扬州驿站亏空了?这就有意思了。   孟晚容貌太盛,哪怕穿着普通,在大街上站着也怪打眼的,有人上前问道:“你是谁家的哥儿,看着怪眼生的。”   往与蚩羽相反的方向挪了几步,孟晚扬起一张灿烂的笑脸,“嬷嬷,我家是城北的,公爹在前面驿站里做工的,家里包了包子,我想给他送几个,好半天也没见到有人出来,又不敢上前叫门,只好在这里等着。”   老嬷嬷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你说那家驿站啊,快让你公爹趁早换个营生吧,那家都快关门了,咱们扬州城里有的是地方雇佣小工,只要有力气,不会没了生计的。”   孟晚:“……”   孟晚眼角抽了抽,乖顺地应了声,“谢谢嬷嬷关心”。   目送老嬷嬷揣着手帕走远,孟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快关门了?   孟晚这一天也没有进去的意思,他在驿站附近晃了一天,饿了就买些小吃,渴了累了就去茶楼歇脚,下午还出城去青漳码头上逛了逛。   方锦容没嫌无聊,买买东西,和孟晚说说话,当真陪了他一天,也没抱怨脚疼。   午后三人回到暂住的小院,葛全和宋亭舟居然都不在。   “那个什么宴不是午宴吗?怎么到现在还没结束?”和经常短暂分离的孟晚与宋亭舟不同,方锦容是真的没怎么和葛全分开过,倒是经常把老头孩子甩开,夫夫俩跑出去浪迹江湖。   留在家里的枝繁枝茂回禀道:“午后我家大人打发人来回禀过,说是要和葛大人去衙门办公务,晚些时候回来,不必等他们用膳。”   “谁过来回话的,可是咱们的人?”孟晚微微蹙眉,追问了一句。   枝繁连忙点头:“是十一,他说的就是这些,奴婢没有少记一句。”   孟晚“嗯”了一声,还是不放心,“蚩羽,你去隔壁看看乔兴源在不在。”   宋亭舟若要查阅扬州府衙的政务,定会带上乔兴源。   “好哦夫郎,我马上去。”蚩羽连门都没走,翻了个墙就去了隔壁院,几个瞬息的功夫人又回来,“夫郎,乔大人不在,说是被大人叫去府衙了。”   如此孟晚才终于安下心来。   方锦容目睹全程十分不解,“你至于吗?有葛全在,还能让你夫君出事?”   孟晚沉下眼眸,“葛大哥是武艺高强难逢敌手,可很多时候一人之勇也难敌千军,皇上手握天下,是整个禹国都是他的,然而连他对南地盘根错节的世家都极为忌惮,足以说明这些人有多不好对付。我们本来就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怎么小心都不为过,锦容,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人,不然会吃大亏。”   方锦容抬头看了看头顶开始黯淡下来的天色,擦了擦鼻尖上的细汗,“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进了龙潭虎穴似的,那要怎么办?宋大人办事的时候不会有不长眼地跑出来捣乱吧?”   孟晚坐在八仙桌旁托着下巴,轻轻叹了一声,“不光有,而且还不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坏点子对付宋亭舟,手段肯定又脏又阴。”   方锦容和葛全走江湖的时候,多见地痞无赖、恃强凌弱之人,也有耍心眼的,但没有孟晚说得这样夸张。   他也知道,有些大户人家的阴私手段是杀人不见血,不比江湖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那么干脆果断。   “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提前防备防备?”方锦容这么粗枝大叶的人,也难免不为孟晚和宋亭舟夫夫俩的境遇担心。   饿了一天,孟晚先喊枝繁摆饭,然后把桌上的果脯推到方锦容面前,口吻中带着几分凝重,“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有人存心算计,便是提前防备,也防备不过了,谁知对方会从何处开始出招?”   方锦容抓了颗蜜饯扔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稍稍抚平心中被孟晚话语吊起来的、隐隐的不安,“总不能干等着任人搓圆揉扁。”   孟晚轻笑了一声,瞬间破坏了刚才萦绕周身的焦灼氛围,他给自己捏了捏腿,语气散漫道:“所以为了不被算计,就只能先算计别人了。”   方锦容手中的果脯掉到了桌子上,他目瞪口呆地表示理解不了孟晚话语的意思。   什么叫为了不被人算计,就只能先算计别人了?   就因为猜别人要对付你,你就先下手为强?   好像一瞬间突然想到某个历史人物……   既然宋亭舟说了不用等,孟晚和方锦容都不是矫情地非要凑一桌子的人,饭一摆好,两人就齐齐开动。   都是枝繁枝茂简单做的几样家常小菜,他们在外逛了一天,早就饿到不行了,吃什么都觉得香。   直到月上中天,孟晚快在浴桶里睡着了,门口才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孟晚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起身穿上亵衣亵裤给宋亭舟开门。   “回来啦?”   宋亭舟本来面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孟晚的瞬间,眼神便立即柔和下来,“怎么才沐浴?”   孟晚转身找了块布巾擦头发,“不小心在浴桶里打了个盹,你是不是还没用饭?桌上是我白天买回来的三丁包。”   宋亭舟想先同他亲近,却又恐一身汗味熏到孟晚,便先去吃了包子,洗澡更衣。   再回到床上的时候,孟晚已经睡着了。   他把人拢在怀里,爱怜地抚了抚孟晚垂在脸侧的发丝,将唇印在他脸上亲了两口,也跟着合上了眼。   ——   他们睡得香甜,扬州城自有睡不安稳的人。   “早就听闻这位顺天府尹极得陛下信任,没想到如此滴水不漏,倒是有些难办了。”   扬州府衙后堂坐了七八个人,说话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不知是何地位,说话的时候连曹锦芳都在下首恭恭敬敬地听着。   又有年轻些的接了一句,“叔公,人家不光是顺天府尹,三郎不是传信回来吗,宋亭舟已经坐上了刑部侍郎,如此年轻,便爬到顶峰,可见此人手段能力,不容小觑。”   说是这么说,可此人眼中并无半点波澜。不光是他,堂内其余人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今日他去府衙做了什么?”又有一位老者坐在另一头问安静不出声的曹锦芳。   曹锦芳仍是穿着一身旧袍,他先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娄大人,他今日在府衙内翻看了鱼鳞图册和黄册。”   娄姓老者自嘲道:“什么大人不大人的,老夫早已不问朝事了。宋亭舟在岭南任三年知县、一年同知、两年知府、半年巡抚,阅历丰富不说,能将岭南治理成如今这般,难怪受皇上看重命他推行新政。除鱼鳞册之外,他可还问你调取历年的年税赋簿了?”   年税赋簿中记录着往年田产申报和缴税记录,无需纳税和低税的人家一看便知,是推行均田令的关键所在。   曹锦芳知道娄姓老者的意思,谨慎回道:“是问学生要了,学生已经找借口推脱,但恐怕拦不住几日。”   这些老人代表的都是扬州百年朝上的世家,有的本身都曾任朝廷命官,无论拎出来哪一个,都能让扬州城抖上一抖,曹锦芳堂堂知府,不论是为名还是为权,都要在他们面前弯下腰来。   “拦不住也要拦,年税赋簿不能让他拿到手,至少当下不能给他。”   “这事我们暂且不好出面,让底下孝敬你的那些小子们先去闹一闹,先让他尝尝咱们扬州的厉害,知道有些地方不是他能随便碰的。”   “先乱了他的心,自然会露出破绽来,有了破绽,便一切好说。”   娄姓老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沧桑老迈的声音从他身后一道道传出。   “扬州的水,可不是那么好淌的。”   曹锦芳听出一身冷汗。送走了这群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也没闲着,立即又派亲信去喊另一群人过来。直到后半夜,第二拨人才从府衙悄悄离开。   ——   扬州运河河道两旁,林立着数不清的繁华建筑,形成一道美丽的夜景,其中一座占地最好的酒楼坐落其中,上书“钱记酒楼”四字的招旗在夜空中垂落。   这座酒楼乃城中盐商钱家的资产,四周寂静,楼上音量不小的争吵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可惜酒楼前后都守着人,除了一些出早摊的摊贩早早起床劳作,远远眺望一眼之外,并无任何人能靠近。   “这个姓宋的什么来头,送人不要,送金银古玩又不稀罕,难道此人丁点破绽也没有?”   说话的是扬州城里的盐商之首钱万贯。此刻他正焦躁地在书房踱步,价值不菲的檀木桌上,青花秋葵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桌子上还堆着几封拆开的密信,信上字迹工整,是最常见的楷体,一笔一画都循规蹈矩,无锋无芒,无偏无颇,刻意磨去了所有个人笔意,活脱脱是千人一面的寻常字迹。   这间屋子里此刻不止他一人。另一个身穿紫袍的男人指着桌上的信件,“什么来头钱兄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正二品的刑部侍郎、顺天府的府尹,天子宠臣,身居数位要职。你们还看不透吗?他身边那一群锦衣卫就是皇上派来给姓宋的撑腰的,连尚方宝剑都赐下了,这是看谁不听话就要直接砍了咱们?”   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沉吟道:“钱兄、程兄两位何必着急,均田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成事,咱们就跟他耗着如何?人无完人,只要在扬州的地盘上,还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吗?”   钱万贯冷笑一声,“万兄说得轻巧,你们万家的茶山便是放了挂到族人名下也够用了,屯的田地放出去也影响不了生意。我们钱家上下可是有上千张嘴等着吃饭的,靠的便是以盐养田,以田固势。今天姓宋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新政每口人名下最多只可有二十亩地在册,多一亩便要多上一倍的田税!”咱们三家名下谁家没有万亩膏腴之地?真要交税三代的家底也不够赔给朝廷的!”   “你们钱家财大气粗都喊穷,我们程家赚的可是辛苦钱,难道赔得起?”除了钱家之外,程家是做丝绸生意的,扬州丝绸生意几乎全都掌控在程家手中,以桑田养丝,他家屯的地也是三家中最多的。   姓万的文士又岂会不急,他叹了口气,“咱们在扬州已经是有钱有势了,殊不知还要看上头脸色,两位兄弟若乱了阵脚,咱们三家也不过是两相争斗下的鱼池罢了,不论什么年代,都不缺咱们这样的小角色败落。”   何况他们钱、程、万三家还不算大族,再有钱也没办法与真正的那几家氏族相提并论。   程老爷闻言也有些心灰,“万兄说得不无道理,咱们靠买卖赚钱养家,好不容易生个聪明儿子还得过继出去才能科举。世家大族,既有钱、又有权,还有当官的族人。咱们呢?”   钱万贯急道:“那咱们就不管了?”   程老爷瘫坐在椅子上,“不管?上面的人怪罪下来连曹锦芳那个貔貅都哆嗦,更何况咱们,何况如钱兄所说,均了田大家手中的地就白白送出去吗?谁家差买地的那些银两了?”   民不与官斗,上面的氏族与朝廷打架,吃亏的是他们,但均田令与他们息息相关,不按上面的意思出力,更是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   黎民将破,三人呆坐半晌,各有心事,沉默了许久之后,钱万贯说:“暂且不能得罪那些老东西,既然宋亭舟身上找不出破绽来,不如先从他身边人下手。”   程老爷附和道:“也只能如此了,好歹扬州是咱们的地盘,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万老爷捋了捋胡子,“我知二位兄弟的意思了。” ---------------------------------------- 第108章 漕运衙门   第二天一早,孟晚难得醒得比宋亭舟还早。他本来想去厨房给宋亭舟烙几张葱油饼吃,刚穿好衣裳床上的人就醒了。   “晚儿,去哪儿?”   孟晚于是又两步倒退回来,趴在床边笑着看他:“去厨房烙葱油饼,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宋亭舟睡眼惺忪地在他颈窝处亲了亲:“什么都好,先陪我睡一会儿。”   他鲜少赖床,孟晚心尖一软,没有不依的,只能又重新脱了外袍。   床上到一半,就被精神抖擞的男人压在身下。   原来此“睡”非彼“睡”。   闹了一通也不算晚,早上他们在自己院子里吃饭,新买的虾蟹格外新鲜,孟晚喝了口海鲜粥,这才有机会问宋亭舟,“昨日的接风宴如何?”   宋亭舟吃着盘子里的葱花饼,还不忘给孟晚夹了只翡翠烧卖,“宴席上人员混杂,世家的人隐于其后,扬州几大商户倒是见了个遍。”   孟晚把烧卖吃完又挑碗里小段的虾仁吃,“曹锦芳可有鬼?”   “此人不算酒囊饭袋,政务暂且看起来还算干净,我试探着查了鱼鳞册,他果然警惕起来,再要年税赋簿,又找借口推脱了。”宋亭舟说完把自己碗里的虾仁舀给孟晚。   孟晚若有所思,“这人有意思,是个突破口,听说他之前他被调离过扬州三年,结果接替他的新知府勉强任了三年后,又被调走了,曹锦芳又重回扬州。”   能被调任到扬州任知府这种肥差,接替曹锦芳的官员家里也是有背景的,就是这样,都没能坐稳这个位置,背后没有世家操控孟晚是不信的。   宋亭舟也知道孟晚所说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计较。   他们边吃边聊,宋亭舟一会儿还要带乔兴源去府衙查看鱼鳞册,仔细重新记录一番,再继续给曹锦芳施压,让对方造也要给他造出一本假的年税赋簿来。   孟晚之后又去了石见驿站观望了两天,也没刻意日日守在外头看,只是出来采买东西,或是与方锦容闲逛,才偶尔路过。   确定驿站并无异样,似乎只是单纯生意不好后,便在第三天早上带着蚩羽上前叫门。   驿站大门打开,孟晚站在一侧门旁敲了两声,里头便立即传来一道雀跃的男声。   年岁约二十岁的青年满怀欣喜,以为生意上门,一出来见只是两个小哥儿,嘴角瞬间耷拉下去,勉勉强强开口询问:“夫郎是来谈生意的?咱们驿站只接去岭南的大单子。”   孟晚看了他两眼,“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啊?”   孟晚也没废话,将手中的腰牌扔给他,“把管事的和驿丞叫出来,就说盛京来人了。”   年轻男人虽然不明所以,却愣是被孟晚从容不迫的气质镇住了,拿着他给的腰牌一溜烟跑到院里,“赵叔,盛京来人了!”   不多时,一个面容老实厚道,身材微胖的老人匆匆赶来,他打量了孟晚和蚩羽两眼,小心翼翼将手中腰牌奉上,对着孟晚揖了一礼:“夫郎可是孟东家派来的人。”   除了孟晚,整个禹国也找不出来第二个善用小哥儿做管事的东家了。   孟晚把腰牌收回来,脸色冷淡,“扬州驿站管事赵德,你东家我亲自来了。”   赵德脸上的表情霎时僵住,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又仔细打量了孟晚一番。眼前这小哥儿看着年纪轻轻,身穿一袭苍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玉色圆领短衫,袖口处滚着银丝绣边,长身玉立,容貌惊人,眉眼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度。   “孟……孟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   孟晚看着这位姿态拘谨的老人,笑不出来一点,“你把石见驿站的生意做成这样,我若再不来看看,怕是要被你这‘只接岭南大单子’的规矩,把驿站的门槛都给守得长草了。”   他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目光扫过赵德身后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驿卒,“方才门口那位小兄弟的待客之道,也是你教的?”   赵德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连忙躬身请罪:“东家恕罪!是小的管教无方,让东家见笑了,您……您先里面坐。”   为了增添手下工人对驿站的归属感和凝聚力,孟晚名下所有石见驿站的格局几乎都大差不差。这会儿会客厅内站了二十几个人,具都低着头不敢看前方的东家。   孟晚端坐在椅子上,也没废话,手里圈着薄薄的账册问赵德:“说吧,究竟是如何,又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朝廷派下来的驿丞呢?”   每个驿站都配有一名驿丞,只要有秀才功名,人不糊涂会算账即可。驿丞不大管事,主要是负责对接官府文书传递、日常驿站的采买、修缮、伙计调度等杂事,正经买卖都由赵德这个管事对接。   但孟晚来了,也该出来见上一见才是。   提到驿丞,赵德也是一脸着急,“昨天下午,包驿丞在码头上与人起了争执,被漕运衙门底下的小吏给带走了!”   他一把年纪做这种苦相,看着也是可怜,见了孟晚心下那些慌乱惶恐,都有了归处,一股脑儿将事情说了。   扬州驿站本就没开多久,因为祝家出了事,祝三叔退出驿站,扬州这处石见驿站便是余彦东和那拓过来开办的,他们俩到底没有祝三叔手腕圆滑,看人颇准。   聘了扬州当地一个茶楼里的管事,也就是赵德。   赵德年岁大了,茶楼东家不爱用,便被打发辞退,正巧遇上余彦东,余彦东见他老实厚道,也是做惯了管事的人,便匆匆订下了。   孟晚叹气,水至清则无鱼,他下头这么多的管事,不是没有贪财的,那些账本做得再漂亮也能看出几分猫腻来,但只要在他容忍范围之内,驿站盈利合理,又符合驿站的规矩章法,有时候能贪到一二,也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不见得老实本分,阅历资深,就适合做驿站管事。   赵德对水运一知半解,又是个地道的扬州人,他深知扬州府衙的知府老爷抠门,来往货运,手底下的巡检查验商货是要供上“孝敬钱”的。   因着旁的驿站都没有这项支出,赵德也不敢上报,只得偷偷从驿站营费里头扣。   又过了一阵子,突然又被漕运的人找上门来,说是来往商货还要给漕运衙门的“例钱”,由他们收上来孝敬上官,这个才是正经由头,只要想在水里运货,就没有不掏这份钱的。   赵德还真的不知道,掏了钱拿回货,还特意问了同在青漳码头运货的另外几家商船,听说确有此事,只得又咬牙认了。   他不知道的是,扬州码头过往的商船是有小官故意克扣,可他们也是看人下菜,有门路的根本不给他们这点面子,他们也不敢得罪拿乔,没门路背景的直接找上漕运衙门的押运官,使银子打点好了,上头发了话,下面小鬼自然不敢动弹。   偏偏赵德老实过了头,又不懂其中关窍,被那些连小吏都算不上的东西拿捏住了,三番五次索要孝敬。起初只是零星小数目,后来竟成了常态,每月的营费大半都填了这些窟窿。   驿站本刚开张,上半年岭南过来的货物又不多,这下更是入不敷出。赵德急得满嘴燎泡,却又不敢声张,他这么一大把的年纪,丢了驿站的差事就更没人用了,到时候只能回乡种田。   直到前两月朝廷下来的驿丞包和佴来了之后,这种情况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赵德急得声音都发颤:“包驿丞是个读书人,性子直,昨日在码头上和漕运衙门下的小吏吵了两句,那群小吏仗着人多,硬说包驿丞阻碍公务,要带人去好好学学规矩,绑起来就给强行掳走了,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掳走了?”   孟晚听到这里,拿起桌上的账册看了几眼,忽而问了句,“赵管事,你被招揽进驿站后,难道不知我是何人吗?”   这个赵德还真知道一些,他看不出孟晚此时是喜是怒,总归听了这些腌臜事不心情愉悦,便忐忑不安地说:“小余东家说孟东家您是岭南富商,家中也有人做官。”   余彦东也是好意,扬州人精得很,离岭南又远,不能时时过来巡视整顿,怕赵德知道宋亭舟官位,借机生事,便给了个模棱两可的背景。   厅内气氛沉重,底下驿卒小工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只是低头站着,生怕下一秒孟晚就会发怒。   但孟晚只是沉默片刻,突然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听起来冷飕飕的。   他将薄薄的一层账册合上,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惊得底下众人又是一哆嗦。   “都跟我去码头瞧瞧,我看是谁敢扣我石见驿站的人。”   扬州四月多阴雨,今日也不是晴天,青漳码头上头的高空是阴沉沉的一片。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湿冷的腥气。孟晚走在最前头,蚩羽紧随其后,赵德和几个胆大些的驿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个个缩着脖子,像是怕被这阴云压垮了似的。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疾走,有几名身穿皂衣,头戴平顶巾的小吏在人群中吆五喝六。   偶尔有货船停靠,他们就像是闻到肉腥味的狗一样,眼睛一亮就立刻围上去,也不管船上是什么货物,先叉着腰盘问半晌,时不时还伸手在货箱上敲敲打打,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赵德远远看见那群人,心中便不自觉地胆怯,他压低声音对孟晚说:“东家,就是他们,领头那个三角眼的,就是昨天和包驿丞起了冲突,将人掳走的。”   “蚩羽。”孟晚声音平静无波。   “在。”蚩羽走上前。   “去,把那个小吏‘请’过来。”孟晚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那“请”语气森然。   蚩羽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群人走去。他身形本就高大,又常年习武,虽然是小哥儿,但身上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势。   三角眼小吏正得意洋洋地数着银子,冷不丁见一个黑面神似的人物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地呵斥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滚开!耽误了爷办事,仔细你的皮!”   蚩羽理都没理他,走到他面前直接薅住了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三角眼小吏哪儿见过这种天生神力的小哥儿,猝不及防被吓得魂飞魄散,“小哥儿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可是哪个不长眼的开罪了你?”   他们这群小吏并无编制,只是民间混混被收入其下,靠巴结上头的押运官才得了这么个肥差,平日里仗着背靠官府衙门狐假虎威,欺压商户百姓惯了,最擅长的就是欺软怕硬。   蚩羽管他叫嚷什么,只将人往孟晚面前一掼,“我们东家问你话。”   三角眼小吏摔了个趔趄,身后一群小弟才追上来。   “我们是漕运衙门的人,你们敢!”   “虎哥,你怎么样了?”   “这群人找你麻烦?”   不管他们七嘴八舌的浑话,孟晚那双眼睛清清凌凌的,仿佛能将人心思看穿。   他冷声开口,“就是几位昨天抓了我们石见驿站的人?”   三角眼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人家背后的人找上门来了。虽然不知为什么派了个哥儿来,但看样子着实不像善茬。他强装镇定地说:“石见驿站?好像是有位驿丞被我们家大人请到衙门去了,说是商量什么事。””   他说着偷偷朝身后的小弟使眼色,让他们别再往前凑,只想赶紧把这事糊弄过去。   “呵。”孟晚嗤笑一声,将抓去说成请去,这小吏倒也能空口白牙的胡说。   “不知漕运衙门的哪位大人请的人,我倒是认识漕运总督孙大人,不若我这就上门去问问什么缘由,为何至今不放我家驿丞回来。”   三角眼听他说起孙大人,眼皮先是一跳,心道糟糕,平日只见石见驿站的管事是个点头哈腰的老头,没想到身后竟然真有靠山。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语气顿时软了下来:“误会,都是误会……”   “码头之上,竟敢聚众闹事?我看你们是不把扬州府的规矩放在眼里!”   漕运这边的三角眼小吏还没将话说清楚,码头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府衙青衣、满脸络腮胡子的巡检,带着二十来个弓兵和衙役围了过来。 ---------------------------------------- 第109章 贿赂   络腮胡巡检眼神在孟晚和三角眼之间来回扫视了几圈,大手一挥,他手下的巡检兵丁立刻心领神会,立即借着 “维持秩序” 的名头,伸手就去推搡孟晚带来的仆从,嚷嚷道:“冲撞公务,全部扣下!”   “蚩羽,谁敢上前就给我打断他的腿!”   孟晚话刚说完,蚩羽一脚已经踢在个浑水摸鱼想靠近孟晚的衙役腿上,“咔哧”一声骨骼断裂的声音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镇住了还想动手的衙役和弓兵们。   络腮胡巡检见状眼神一厉,知道蚩羽是个练家子不好对付,便招呼手下一起上,“都愣着做什么,这群刁民竟敢殴打官差,还不速速拿下押到府衙,交由知府大人问罪!”   刚才漕运小吏和孟晚说话的样子他明明见了,定然也知晓孟晚不是普通人,竟然还敢不管不顾地动手。   他手下的衙役们比三角眼小吏的底下人听话,弓兵后退几步,衙役拿着水火棍二话不说就上前冲向石见驿站的人。   驿站的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孟晚示意蚩羽动手,像是有了主心骨,也不傻乎乎地等着被抓,激烈地反抗了起来。   三角眼小吏见府衙巡检横插一杠,心里暗叫糟糕,却也不敢吭声,扬州府衙和漕运本来就井水不犯河水,府衙里的这群衙役就和豺狗似的,不见肉腥不撒口,这下被他们缠上,孟晚这边怕是更难善了。   他耷拉眼皮下的眼珠子一转,就想趁乱后退,结果蚩羽见这群人明显是故意挑事,挡在孟晚前面反手就踢飞了一个不长眼凑过来的衙役,好巧不巧砸到三角眼小吏脚下。   他咽了口口水,感情刚才这位壮士收拾他的时候,还收了力道?   两边人都动了真火气,三角眼看不懂形势的小弟们,也被裹挟进去跟着动手。   码头上瞬间乱作一团,货箱被撞碎的脆响、棍棒相击的闷响、人的惨叫怒骂声混在一起,精秀布匹,昂贵的茶具都被掀翻在地,或是碎裂了,或是沾染了船上层层。   “勇哥!咱们的货!”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混账,眼睛是瞎了吗?”   “管你是天王老子,敢毁我们的货,就得留下命来!都上!”   “勇哥,他们都是官府的人,咱们……”   “官府的又怎么了?怕个娘,出事了上头有钱爷顶着!”   “都给我上!”   本来官府办事,其余人有多远闪多远才是,偏偏不知碰了另外三家商船谁家的货,船上混的都成帮结派,这一小帮人有不少身上都沾过人血,比三角眼的小弟们还憨,上来不分敌我的胡乱搅和,而且还有人带了刀子。   人一乱就容易见血,就看谁的血能让人冷静下来。   三角眼小吏捂着肚子倒在孟晚脚下,这会儿真空地带变成了以他为中心,他心里一堆脏话憋在嘴里再也骂不出口,小眼睛一翻人就没了气儿。   孟晚握着见了血的短剑,刚开始可能是有点慌的,但随即很快便冷静下来,声音狠戾地吩咐蚩羽,“扔海里去。”   络腮胡和后来掺和进来的小帮派头目勇哥停手,见躺在地上的人是三角眼,齐齐怔住了。   怎么他们还没动手,就死了一个?   他们怕人少不够顶罪,准备了三个人,这下子是继续还是不继续?   这小哥儿这么狠,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就亲自捅了一个?   听说他在岭南买卖铺的很大,怕不是私底下杀人如麻吧?   帮派老大还在天马行空乱想,络腮胡巡检已经率先反应过来,他们都做好准备栽赃了,眼下孟晚亲自动手岂不更合上头人的意?万万不能让尸体沉了河。   他忙让弓箭手射箭拦住蚩羽,“你敢!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人,还是官府的人,还想在大庭广众下沉尸……”不成。   络腮胡话还没说完,只听“扑通”一声,蚩羽手脚灵活地闪躲过飞箭,眼都不眨地把腋下夹着的死尸扔进湍急的、看不见边际的大河里,河水翻涌,浮出大片血色。   “我杀了,也沉了,你想怎么样?”   孟晚脚下的地面已是血红一片,短剑上的血珠循着剑脊缓缓倒流,染红了他修长的手指,与上头一枚饱满澄澈的宝石指环。   他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只见方才还霞光流转的祖母绿宝石,如今却被血渍染污了一角,眉梢微动,随手便将手中价值不菲的宝剑掷在地上,抽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上的血污。   他生就一副华丽浓艳的五官,本应是夺人心魄的明艳,此刻却偏偏有种近乎残忍的冷酷感,仿佛一条人命还没有他手上的宝石指环重要,一举一动叫人望之便心生敬畏,心头发凉,连半分亵渎的念头都不敢生起。   此刻,两府衙门的人就站在不远处,他却当着众人的面杀人抛尸,非但毫无惧色,反而从容至此,那姿态,嚣张得近乎目空一切,仿佛这扬州码头的规矩、官府的王法,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脚下可碾的尘埃。   络腮胡巡检被他这副模样惊得心头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竟一时忘了下令。他身后的衙役们也被孟晚的气势所慑,举着水火棍的手微微发颤,刚才的凶神恶煞荡然无存。   “你……你可知你犯下何等滔天大罪!”络腮胡巡检色厉内荏地开口,试图找回些气势,但声音却有些发飘,“杀官、拒捕、扰乱治安,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今日你插翅难飞!”   孟晚擦拭指环的动作未停,眼神淡漠地扫过络腮胡,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死罪?”他轻嗤一声,锦帕擦净了血迹,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沾染了尘土与血污,“我倒要看看,今日是谁敢让我死。”   扬州府衙——   “孟夫郎,你……你这让本官很为难啊!”曹锦芳身穿官袍,头戴乌纱帽,晃着头一脸难色。   “有何为难,这群刁民先动手在先,我若不带人讨回场子,我家驿站也不必在扬州地界开下去了。”孟晚坐在府衙后堂老旧的杨木椅子上,嚣张地好像刚才杀人的不是他一样,甚至还有闲心威胁曹锦芳一番,“曹大人,石见驿站可算半个官驿,驿丞包和佴身上是有从九品官衔的朝廷命官,就这么被几个小吏给抓了去,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说法?”   饶是曹锦芳,也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哥儿气笑了,他用眼睛瞟向络腮胡捡回来的证物,一柄放在红木托盘里的染血短剑,意有所指道:“孟夫郎说笑了,包驿丞之事,该找的是漕运衙门,本官管的是今日青漳码头杀人案。”   他连聚众闹事都直接略过了,直接提孟晚杀人的事,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要“秉公处理”。   孟晚双目微眯神情危险,“曹大人这是不肯看在我夫君的面子上放我一马了?”   曹锦芳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差点笑出声来,他面容紧绷,神态肃穆,“孟夫郎,我与宋大人同朝为官,本该相互扶持,若是寻常打骂斗殴都罢了,本官还能维护一二,可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孟晚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不动的曹锦芳,眉眼间尽是放恣跋扈之意,“曹知府这是要我以命抵命了?我乃皇上亲自册封的一品明睿夫郎,享朝廷食邑,死的不过是个无名无姓地痞,他也配与本夫郎相提并论!”   曹锦芳虽说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听了孟晚这番豪言壮语,还是震惊于此人竟狂妄到把人命视如草芥,也不是没人这么干,但这么干的都没有孟晚这么狂。   “孟夫郎此言差矣!难道你凭着封号便敢凌驾于律法之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无论官民,在律法面前皆应平等。那死者纵是地痞,也需由官府依律处置,岂容私刑?孟夫郎此举,已然触犯国法,就是宋大人亲自过来求情,本官也绝不徇私!”   曹锦芳义正词严,痛心疾首,一字一句都是国家大义,仿佛立即让他上战场捐躯,他都要扛枪前去。   “十万两白银。”孟晚淡淡地开口。   “嘶啦——”   曹锦芳激动时挥舞起来的袖袍,勾到了裂出一条豁口的杨木椅背上,发出一道裂帛声。   夺少???   孟晚转了转自己手上显目的宝石指环,轻哂一笑,“没想到曹大人这般视钱财如粪土,那我再加上两千两黄金呢?”   曹锦芳:“……”   他在扬州捞了这么多年,也没捞到十万两白银外加两千两黄金。   收了这笔钱,真想把真相都告诉孟夫郎算了,然后带着家人回乡养老去。   这个念头在曹锦芳脑海里短暂地闪过一瞬,转瞬即逝,他贪起来不是为了满足物欲,就是纯粹享受权势带来的快感,他要坐稳这个位置,源源不断地捞钱,怎可图一时之快?   不过送上门的嘛,也没必要放过。   “孟夫郎真是叫我为难。”曹锦芳装模作样地说。   孟晚听出他话里的松动,二话不说喊来蚩羽,“金银都叫人送过来没有?若是送来了便从后面抬进来,注意别叫外人瞧了去。”   曹锦芳瞬间被他的体贴打动,半点也不计较他之前的傲慢自大了。   贿赂人的金银孟晚自然是早就准备好了,连数额都拿捏得正好。   当蚩羽将一箱箱金银抬到内堂时,曹锦芳眼睛都直了,纵然他要靠孟晚杀人的案子拿捏宋亭舟,此刻也不免疯狂心动,若是宋亭舟真舍得放弃他国色天香的夫郎,曹锦芳也舍不得这些金银。   “既然尸体……不,失踪的小吏刘虎是不慎坠入河里的,那孟夫郎画了押就能走了。”曹锦芳换了脸色,笑容满面地说道。   孟晚不满地抱怨了一句,“怎地还要画押?”   曹锦芳温和劝说:“毕竟那么多人看到了,总归是要堵住悠悠众口的,还请孟夫郎体谅。”   他对自己刚满月的小儿子都没有这么温柔过,曹锦芳把孟晚当成那些扬州商人了,冷血贪婪,不差钱,甚至比那些人还大方好糊弄。   “好吧。”孟晚随意在曹锦芳递过来的纸张下面签字画押,完全没注意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的字,下面大片留白。   曹锦芳心中大定,妥帖地将供状收好,又说了两句不要钱的好话,“孟夫郎放心,石见驿站的包驿丞只要身在扬州府,本官一定将其找出,毫发无损地送回驿站去,往后石见驿站的货船,来往停泊除朝廷必缴的船料钞,其他杂税一概不必理会。”   意思就是石见驿站往后他照应着了,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但孟晚的十万两白银两千两黄金,交整个扬州城所有码头的税都绰绰有余了。   事情办妥,孟晚那张目中无人的脸才稍微露出一丝尴尬的表情,“杀人不大好听,既然已经解决,这件事就没必要让我夫君知道了。”   曹锦芳抚须颔首,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那是自然,孟夫郎放心,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传到宋大人耳中。””   既抓到了把柄拿捏宋亭舟,又坑这么大一笔金银,曹锦芳脸上客套的笑意变得真诚,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热络。   后堂内只有曹锦芳的师爷和心腹,再就是孟晚与蚩羽,事情本该就此结束,两方人正欲先后离开,冷不丁,门口又传来一道儒雅的男音。   “曹大人这里很热闹嘛?既是审理杀人案,怎么不去大堂上公开审理,反倒齐聚内堂呢?”   孟晚眉梢微挑,顿住脚步,眼见从前堂绕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岁上下,体型偏瘦,容貌清隽儒雅,穿了一身白色长袍,手持折扇,极有文人风度。   他身后的女娘年岁不大,顶多二十,身挺背直,蚩羽打量了几眼,小声对孟晚禀告,“是个二流高手,应当和雪生哥身手差不多。”比他稍差一筹。   曹锦芳一听到此人声音,身体行动得比脑子更快,飞速关上了盛放银两的木箱,发出两声“砰砰”的闷响。   “沈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这里还有案子要结,不如你先去花厅坐坐?”   他明明派人守在前头,那群酒囊饭袋是怎么让人闯进来的?   该死的沈重山不在两淮盐运司待着,怎么跑到他这儿来了?还是这么关键的时候! ---------------------------------------- 第110章 观音   “本官听说盛京来的宋大人在府衙办公,这才上门求见,怎么?可是耽搁曹大人的正事了?”   沈重山说话的语气又慢又沉,带着几分不紧不慢的审视,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要在舌尖细细打磨一番才肯吐露。最后“正事”那两个字咬得极重,分明是发现了什么。   呸!整个官场谁不知道沈和宋亭舟已经闹翻了,宋亭舟都来了几日了姓沈的都在家里装死,这会儿反倒跑他的地盘上找人来了,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同在扬州为官,曹锦芳没少与他打交道,知道他是个不要脸的阴损玩意,他是暗着贪,被世家架起来拿捏才坐稳知府的位置。沈重山则是明着贪,每每冠冕堂皇得很,让谁都抓不住把柄,还是娄家那个老头子的门生,动又动不了。   曹锦芳气得牙痒痒,只想先把他打发走,挂上虚伪的笑脸说道:“原来如此,可惜宋葛两位大人近日下乡巡按去了,已经好几日没来府衙了,沈大人若想找人,不如去乡下田埂上找,我这就派衙役为沈大人领路。”   沈重山老神在在地往里走了两步,眼见就要靠近盛放银两的箱子,吓得曹锦芳眼皮子都抽了抽。   “哦?原来宋大人不在吗,本官倒是想同他叙叙旧呢?”   沈重山虽然说得好像很惋惜的样子,但曹锦芳听他的语气,总觉得他不是想和宋亭舟叙旧,反倒是要切磋一二。   听说宋亭舟的夫郎在盛京名气大得很,霸道又野蛮,连宫中容妃都因为他被陛下训斥,沈重山的二女儿在扬州的时候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主,两家梁子是结大了。   沈重山微微眯着眼,目光落在曹大人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本官就不打扰曹大人,这便告辞。”   曹锦芳心头一松,又不敢相信他真的就这么走了,生怕他动什么歪心思,忙起身要送他,亲眼看他走才安心。   果不其然,沈重山刚迈出一步,那么大个男人,哪怕清瘦了些也是,偏偏恶心吧唧的做病西子样,身形一晃突然往箱子处歪去。   他身边的侍女看似要扶他,实则眼疾手快地伸手够到了地上的箱子,曹锦芳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幸好蚩羽动作更加及时,一脚便往侍女手腕上踢,那一脚扫过去带着劲风,若是不躲只怕手腕都要被踢折了,侍女扭腰闪躲,蚩羽栖身上前,两人竟然就这么打了起来,把内堂的破椅子烂柜子都给砸了一通。   曹锦芳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转身就往前堂跑去喊人,绕过去一看,原来堂内的十几个衙役竟然早就被人捆起来堵住了嘴巴,赫然是两淮盐运司中的盐兵干的。   在自己地盘上,他曹锦芳许久没有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了,还没等他发作,后堂的沈重山又出了幺蛾子。   “呦,真是好多的金银啊!”   曹锦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猛地转身,只见沈重山不知何时已站定在那口盛放银两的箱子旁,故作惊讶地探头往里张望。   他的侍女被蚩羽缠住,见沈重山开了箱,干脆停手退至一旁,蚩羽便也退回孟晚旁边。   孟晚果然顽劣,眼见着被人拆穿,他事不关己似的站在角落里,一双桃花似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在沈重山和那箱银子之间来回打量,“曹大人,银子我已经送到,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做。”   说完这么一通意味不明的话,他直接抽身走人,干脆将烂摊子都留给了曹锦芳。身边有蚩羽这个高手在,就是曹锦芳想派人拦着也拦不住。   “曹大人,解释解释?”   沈重山笑得斯文有礼,但手却扒着箱子不放,人也一点形象都没有地蹲在地上。   曹锦芳松弛的脸颊抽动几下,刚要开口,沈重山便提前堵住了他的口舌,“曹大人何必急着辩解?这一箱白花花的银子,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吧?更不要寻那些个什么荒谬的借口,你知道本官不会信的。早上就听闻码头上出了人命,好一通热闹,曹大人如今越来越是取财有道了。”   听他连刺带讽的话,曹锦芳已经无力辩解,都知道双方是个什么货色,他直接问道:“要多少?”   沈重山笑眯眯地当着曹锦芳举起一只手握紧成拳,“全部。”   曹锦芳暴怒,“你做梦!”   沈重山半点也不恼怒,只是笑意锐减,“我听说宋大人这次来被委以重任,皇上特赐其权,他的密折可直接上达天听,驿站又是他夫郎的,想必送的更快,十日……或是八日?”   沈重山在曹锦芳心惊胆战的眼神中又开了个略小的箱子,里头是一个个黄澄澄的金元宝,圆润可爱,价值不菲,看着就喜人。   曹锦芳眼睛黏在金元宝上,“对半。”   沈重山把金元宝捏在手里把玩,“全部。除此之外,你那尊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我也要了。”   沈重山一年到头收到的盐商孝敬不少,但家底薄弱,就爱划拉好东西,眼馋曹锦芳的镇家宝许久了,多次提出要出钱买也买不下来。   曹锦芳纵横官场十几年,不是没见过贪的,但是真没见过沈重山这样又不要脸又贪的。   他忍痛说道:“这些金银你都抬回去,我不要了,但是玉观音你想都别想!”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了,说完心都在滴血。   “曹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沈重山慢慢从地上起身,一个头重脚轻差点就地趴下,幸好身边的侍女眼疾手快给他扶住了。   侍女:“……”   她家老爷,身娇体弱,酷爱装逼。   “要是让宋亭舟知晓你给他夫郎做局,别说什么白玉观音,只怕你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吧?”沈重山头晕眼花,木着一双眼睛,还不忘威胁曹锦芳。   “琼花,钱万贯交上来的书信可在?曹大人身边师爷的笔墨不错,不愧是进士出身,做个师爷太屈才了,不如推举给宋大人吧,他奉旨推行新政,身边可用之人也不多嘛。”   曹锦芳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半分,他猛地看向沈重山,惊怒交加,“钱万贯是你的人!”   ——   宋亭舟从乡野田间回来,孟晚正瘫在竹编的摇椅上闭目养神,演嚣张跋扈的人渣也是很累的。   他闭着眼睛揉搓自己腰间的荷包玩,一红一蓝,倒是相互辉映,只是周身气息沉寂,在晦暗的天空下天地万物好似都褪去了色彩,只有孟晚露出来的手和脸白得发光,他乌发半披,有种破碎的凄美感。   “怎么了?”宋亭舟来不及换衣,先半蹲在孟晚身边,衣袍下摆和靴子上都沾染了泥土。   孟晚懒懒地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有点累了,你快进去洗漱吧,厨房备了饭菜。”   天上云层压得极低,从中传来一阵闷雷声,眼看就要落雨,院子里是不能待了。   宋亭舟起身抬头望了望天,微微屈身将孟晚横抱在怀里,仔细地平放到卧房外间的软榻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感一片冰凉,立即担忧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孟晚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意,语气恹恹,“没有不舒服,你快去洗漱,我饿了,还想喝虾仁粥,吃三丁包子。”   他下午回来也没什么胃口,方锦容知道孟晚今天没空,便同葛全他们一起去乡下了,孟晚在屋子里睡得多了,人都睡得无精打采,坐在外面吹风也不想吃东西,就这么饿了一天。   宋亭舟闻言忙亲自去厨房端来饭菜,见孟晚吃上热粥了才去洗漱。   白日睡多了,夜里孟晚便精神起来,自己男人就在旁边躺着,扒了也不犯法,孟晚心安理得的钻到被子,半路体力不支,半途而废,被早就清醒过来的宋亭舟掌控了后半程。   运动使人身心舒畅,孟晚闭上眼,等着过快的心跳渐渐平复。一抬眼撞上的就是宋亭舟利落如裁的下颌和性感至极喉结,然后他就又被亲了。   情事中的吻总是比平时更加黏稠,潮湿的吻重新带起一股新的浪潮。   一切过后宋亭舟将孟晚汗湿的额发捋到一旁,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声音带着刚经历过情事的低哑:“今日在府衙,有人气到你了?”   孟晚喘了两声,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窝在宋亭舟身上像只餍足的猫:“谁能气到我?”   “但是你今天不高兴了。”在一起这么多年,孟晚的心情好不好若是宋亭舟还看不出来,那就枉为人夫了。   孟晚逗留在宋亭舟结实胸腹上的手轻轻一顿,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算是不高兴。”   他今天差点杀了人,利器刺破皮肉的时候他半边胳膊都酥了,说不清那种感觉,又不像是害怕。   孟晚不是不敢动手,但他却怕自己沉陷其中,金钱、权力、横行无忌,杀伐由心。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太过让人上瘾,一不小心就会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人心复杂,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初衷,我只是突然有点害怕了。”孟晚感叹道。   宋亭舟将孟晚整个护在自己身上,双手环着他,下巴磨蹭两下他凌乱的发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百年间又有几人能像你一样为岭南千千万万户百姓谋福祉、改善哥儿处境呢?晚儿,人无完人,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孟晚把脑袋埋进宋亭舟颈窝里,“等我们老了,你早早致仕,咱们可以回三泉村住;或者回赫山。”   宋亭舟眼中的柔情几乎融化成水,他紧了紧手臂,让怀里的人结结实实贴在自己身上,温柔地说:“好,我早早致仕,不论去哪儿,我都陪你。”   本来宋亭舟是想等那些世家坐不住了之后主动上门求见他,但发觉孟晚不太喜欢扬州地界后,他便放下丈量土地的事,亲自带葛全找上了门。   娄家不是扬州最富有的世家,也不是传承最久的望族,可他家百年间却出过两位首辅大臣,声望是全扬州最高的,城内其余名门望族,无不以娄家马首是瞻。   娄家习惯了被人高高捧起,早就忘了最开始,他们的祖宗,也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身处陋室,笔下是声讨乡绅欺他家孤儿寡母,硬用他的秀才功名将田地免于田税,转手又去向辛苦劳作的母亲征收地租。   如今的娄家田产无数,哪怕分文不出,也自有富商上杆子孝敬。送田、送庄子、送宅院。   “宋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我家老太爷年岁大了,早在多年前就不见客了,哪怕是他门生,当朝那些尚书御史亲自前来,他老人家也是不见的。”娄家的管家堵在门口,嘴上说着客气的话,一举一动也都是卑躬屈膝,可话语中只有一个意思,宋亭舟不够格。   宋亭舟正二品的官职,皇上钦派的江南总督,在娄家眼里不够看吗?不见得,更多是在借着娄家老太爷曾任首辅的名头,摆一摆这百年簪缨世家的谱罢了。   之前曹锦芳宴请他和葛全,世家的人却不露面,宋亭舟便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形,他脸上神情不变,口中淡淡说道:“先前得了样东西,本想问问娄公识不识得,既然娄公不见人,本官也不便打扰。”   葛全适时开口,“宋大人,咱们这尊观音既然送不出去,难道要重新抬回去吗?”   宋亭舟掀起眼皮静静凝望娄家正门,朱漆大门上方,一黑檀木匾悬于正中,鎏金的“愧堂世相”四个字笔力浑厚,带着压人的气势,沉得像是浸了岁月的铅,偏偏金漆勾边又耀着世家的矜贵。   “听说扬州的几大世家比邻而居,极为团结,这尊玉观音就摆在娄家这样的书香世家外,沾沾娄家的文气吧。”   说这话时他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令牌,挺直鼻梁的侧影在日光下线条冷硬,眼底也沉得像深水寒潭,虽然没穿官袍,却也盖不住一身沉稳凛然的威压。   葛全轻笑一声,挥了挥手,街边锦衣卫守护的板车被拉至近前,上面的东西约七尺来高,被麻绳固定在板车上,葛全扬手拽下上面盖着的红绸,一尊栩栩如生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 第111章 背叛   “曹锦芳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怎么会在宋亭舟手中?”   娄家会客厅内,娄家一家老小的男丁齐聚其内,娄老太爷的小孙子最先沉不住气,拍着桌子惊怒交加。   他爹呵斥他,“如此做派像什么样子,老太爷还没发话有你插嘴的地方?退下!”   娄老太爷的其他儿子劝了两句,“大哥,何必怪孩子呢,便是咱们是也不得其所?”   娄家的秀才举人不少,进士也不是没有,娄老大是个儒雅的中年人,身上也是有秀才功名的,他面容严肃,和父亲娄老太爷长相如出一辙,“别管他了,单说宋亭舟此举是何意。老二,叫你打发人去请曹知府,他人可来了?”   娄老二脸色难看,“没来,说是病了,一大早就拒了人,他府中下人说曹锦芳昨夜便吩咐了,谁请也不见。”   送到嘴边的金银,曹锦芳连摸都没摸到就拱手让人,还搭上了一尊自己的传家之宝,气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觉,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是真的病了。   但他的白玉观音在这个当口被宋亭舟得到,还拉到娄家大门口供百姓观瞻,这件事与他借口生病避而不见合在一处,怎不让娄家人心头疑云密布?   娄老太爷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浑浊的老眼半眯着,看不出情绪。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曹锦芳病了是真是假,暂且不论。这观音像是当初我们几家为了彻底笼络曹锦芳,花重金从西域买来的料子,请人精雕细琢而成,曹锦芳视如珍宝,曾言要传给子孙后代,宋亭舟是如何得来的?是宋亭舟用了什么手段……还是曹锦芳主动奉上?”   娄老二急躁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心中不安,“爹,您是怀疑曹锦芳表面上与我们几家对抗宋亭舟,实际上已经投诚了?”   娄老大沉吟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曹锦芳本就是个趋利避害的性子,当初投靠咱们,不也是看中了咱们在扬州的势力,能让他坐稳扬州知府的位置?如今宋亭舟横空出世,圣眷正浓,又手握大权,若是他想借这次均田令出卖我们,投靠宋亭舟,也不是不可能。”   娄老太爷是在皇上有意削弱内阁实权的时候急流勇退的,能坐上首辅的位置自然不是酒囊饭袋,别见往常他们几家氏族与曹锦芳好得合穿一条裤子,可实际上一出事半点信任也没有。他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暮气,“不管曹锦芳有没有背弃我们投诚,宋亭舟既然拿到了他的白玉观音,想必也拿到了他手里的年税赋薄了,白玉观音放在门外,就是在明目张胆的威胁我们几家。”   年税赋簿中记录着往年田产申报和缴税的详细记录,他们几个扬州世家,趁荒年灾年用米粮换田地不知多少亩,下面人孝敬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田地大多未如实上报,税赋也从未足额缴纳。年税赋薄就像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一旦被宋亭舟呈上去,便是欺君罔上、偷税漏税的大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而如今,白玉观音这等曹家的命根子都成了宋亭舟示众的物件,那税赋薄的下落,几乎已是不言而喻。   “爹,那我和老二他们这就去把家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地契,仔细理一理,能烧的烧,能藏的藏,务必在宋亭舟的人查到之前,把首尾处理干净。”娄家老小一番沟通,此刻终于知道着急起来。   娄老太爷内心暗叹一声,心道晚了,是他低估了宋亭舟,如今才突然被掐住了命脉,能被新帝委以重任,果然不是寻常人物,“将人先请进来吧,你们几个都退下去着手处理,老大留下来和我陪客,再着人把另外几家的家主都请来。”   不用他们请,另外几家人听说曹锦芳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被拉出来游街,第一反应就是曹锦芳背叛了他们。这会儿慌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早已坐不住了,不等娄家的人上门去找,便纷纷带着各自的心腹,急匆匆地朝着娄府赶来。   宋亭舟坐在众人最上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几位扬州世家掌舵人,他并未急着开口,只任由那无声的压迫感在会客厅内蔓延。   娄老太爷还算镇定,其余几家主头次直面这位青年总督,眼见着又是斗不过的,难免坐立不安。   “宋大人,”终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按捺不住,颤巍巍地起身,他是马家的家主,在扬州也是颇有声望的人物,此刻面对宋亭舟,架子摆不起来,让他对这么年轻的小辈客气,又落不下面子,可他到底年岁大了,这会儿忍不了也强忍着挂上了虚伪的笑意,“之前一直想招待您,又怕您刚正不阿,不好这些,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晚我等就为大人筹备一番?”   宋亭舟沉声道:“不必了,陛下命本官下江南推行新政,不是为了贪图享乐的。”   马老太爷尴尬一笑,“是马某失言了,宋大人一心为国,是我等狭隘了。”   该试探的早在宋亭舟刚来扬州的时候就试探过了,刺杀打不过葛全,金银美色诱惑甚至都近不了宋亭舟身。这会儿被明目张胆地威胁,他们几家在扬州经营数代,根基深厚,寻常官员来了都要给几分薄面,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可眼下把柄被人死死攥在手里,曹锦芳又反叛他们,没有当地高官协助,真是进退两难。   娄老太爷闭上双眼长叹一声,“宋大人真不欲放我等一马,非要与我们针锋相对吗?”他纵然语气镇定,但紧攥着扶手的指节已微微泛白。   宋亭舟没回他的话,转身对葛全说了句,“葛大人,烦请将年税赋簿拿给我。”   葛全闻言立即递上一只木匣子,宋亭舟将其打开,其中正是厚厚一本年税赋簿。   “吱呀”一声,是几位家主仓皇之下站起,带动木椅的声音。   厅堂内氛围凝重,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本厚厚的赋薄,有人甚至已经面露凶光,想就此留下宋亭舟和赋薄,好在不是所有人都不理智。   娄老太爷说:“宋大人是什么意思?”   宋亭舟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诸位都是聪明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均田一事,本官势在必得。朝廷并非要白白回收诸位的田产,只要诸位将当初买卖田产时的契书交出来,朝廷必按其上所述银两赔付,如此一举两得,若配合官府的人好好丈量田地,还能得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名声,将来青史留名,总好过如今担惊受怕,日夜难安。”   他把好听的都说了,若真的如此简单,娄老太爷等人岂会与他闹到这步田地?他们名下有多少“无主”的田产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那些银钱好说,他们占地的罪名又该如何抹去呢?   宋亭舟这次来好像只是为了警告他们一回,该说的话说完了,就要抱着那本赋薄离开,其余人下意识面色紧张地紧随其后,院内密密麻麻的打手站了两排,甚至房顶墙头还有会功夫的好手。   宋亭舟视若无睹,仿佛没有看见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葛全站在他身后,随手从廊下开得正盛的花坛里折断一根花枝,手腕随手一甩,旁人都没看见那根花枝的落处,只听一声巨响从会客的厅堂传来,堂中那块悬挂在正中的牌匾,突然便四分五裂,厚重的木料砸下来溅起一地灰尘,惊得几位家主浑身一哆嗦。   葛全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沾染的花瓣。   那断裂的牌匾“世德流芳”四个大字摔得七零八落,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娄老太爷瞳孔骤缩,那些暗藏的打手,在葛全这举重若轻的一击面前,只能算是不值一提的笑话。   宋亭舟头也未回,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大门。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娄家众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抱着那本足以决定他们生死的赋薄,在葛全的护送下,消失在会客厅外的长廊尽头。   直到宋亭舟的身影彻底不见,娄老太爷才瘫软回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好……好一个宋亭舟,这哪里是来推行均田令的,这分明是来索命的!”   另一位家主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那赋薄……那赋薄在他手里,我们……我们还有活路吗?”   娄老太爷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沉重。他看着地上碎裂的牌匾,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良久,才沙哑地开口:“活路……或许还有一条,就看我们敢不敢走了。”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娄老大急道:“爹,您有何良策?”   娄老太爷揉了揉发疼的额角,沉声道:“宋亭舟要的是均田,是让朝廷的政令得以推行,不是和我们这群老头子鱼死网破。他拿出赋薄,是为了逼我们就范,而非立刻置我们于死地。否则他大可直接将赋薄送往京城,何必多此一举来我们娄家走一趟,又将话说得如此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给了我们一个选择——要么交出田契,接受朝廷的赔付,保全家族;要么顽抗到底,玉石俱焚。”   “可那些‘无主’的田产怎么办?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有人忧心忡忡。   “怎么办?”娄老太爷猛地一拍扶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事到如今,只能壮士断腕!能报上去的,尽量报上去,损失一些田地和银钱,总比满门抄斩要好!至于那些实在无法见光的,只能想办法尽快脱手,或者……让它们彻底‘消失’!”   “那……那我们就这么认了?”马老太爷心有不甘,他们在扬州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不认又能如何?”娄老太爷苦笑一声,他望着宋亭舟离去的方向,“各家立刻清点所有田产,尤其是那些使手段得来的,能补税的补税,能过户的过户,实在不行的,就……就当是天灾人祸,失了吧!”   曹锦芳在家萎靡了一整日,第二天走出家门去了衙门,才知道扬州城内变了天。他惊怒交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上了当,心口又是一阵绞痛,立即叫人备车,准备去娄家。   “呦,曹大人大病初愈,怎么不好好在家休养休养?”   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府衙大门传来。沈重山依旧是一副文人雅士的姿态,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奶狗,估计还没满月,旁边的侍女琼花端着碗羊奶跟在身边。   曹锦芳咬牙切齿,“沈重山,你真是藏得好深啊,恐怕连娄大人也不知道,你竟然与宋亭舟沆瀣一气吧!”   他本想等风头过了,宋亭舟灰溜溜的离开扬州,就让娄老太爷出面去找沈重山,将他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给要回来,没想到一晚上的工夫,他的白玉观音像就跑到了宋亭舟那儿,还被竖到了娄家大门外,曹锦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这是被人做局了。   沈重山慢条斯理地逗弄着怀里的小奶狗,那小狗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发出细弱的“呜呜”声。他连头都没抬,“曹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沆瀣一气?本官只是顺应天意,识时务罢了。如今圣上天纵英才,宋大人推行新政利国利民,我为何不能与之为伍?倒是曹大人,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偏要去蹚那浑水,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可怪不得旁人。”   “你放屁!”曹锦芳指着沈重山就骂。   沈重山鄙夷地看着他,“你当年也是一甲状元出身,何至于将屎尿屁挂在嘴边,真是有辱斯文。”   曹锦芳是动不了他,若是能动就不光是骂他一顿这么简单了。   “曹大人。”街边驶来一辆马车,宋亭舟和葛全骑马在外。   宋亭舟下了马走到曹锦芳面前,神色平静无波,“你并非无才无能的酒囊饭袋,扬州府这些年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贪也要有个限度,小打小闹上头姑且网开一面,可这些年,你太过了。”   曹锦芳嘴角抖动,捏着手中的供状道:“我不知晓宋大人的意思,下官向来秉公执法。”   “曹大人,你手里那张供状想拿去哪儿啊?漕运衙门那个叫刘虎的小吏今早被送回家去了。”孟晚掀开马车车帘,笑吟吟地对曹锦芳说。   宋亭舟的目光从曹锦芳捏皱的纸张,挪到他煞白的面孔上,“齐盛二十五年,扬州下里河镇遇涝灾,沣花村一带圩田尽毁,农户无粮缴纳赋税,只得变卖田产,马家派遣管家下乡,以一斗米换一亩田的价格收购,若有农户不愿,便有小吏以‘拖欠官税’为由将其押至县衙,迫其贱卖,再顾失去田地的百姓为佃户,收取地租。”   他手里没有只字片语,只凭记忆便将事情还原出来,“齐盛二十九年,程家看中城外百亩膏腴之地,不顾此地是地主陈家的祖产,修书与你,官府称此地有碍河流疏浚,以官价征用之名强占。”   “齐盛三十一年,你亲自出面,帮娄家让周边数百户小农将田产诡寄到娄家名下,只需少量向娄家缴纳“庇护费”,便可逃避官府赋税,三年过去,娄家名下的田亩从原本的一千九百亩,虚增到现在的一万九千亩,掌控了扬州大片土地。”   宋亭舟每说一字,曹锦芳便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他看着宋亭舟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狡辩、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势已去,曹锦芳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 第112章 侠客   曹锦芳别无选择,带着葛全去找真正的年税赋簿。   没错,昨天宋亭舟拿的那本是用来诓人的,但凡有人能靠近就能发现那是一本被换了书皮的《礼记》。   曹锦芳幸好病了,若是没病,他家门口也守好了锦衣卫的人,保管让他一整天都出不了家门。   他们一行人要随着曹锦芳出城,沈重山好像只是个过路来看笑话的,轻飘飘地过来走一趟,欣赏够了曹锦芳颓废的脸,抱着小奶狗又偷偷摸摸地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对车厢里的孟晚说:“孟夫郎,你看我这侍女,脸蛋是不是不大对称?”   孟晚掀开车帘无奈地说:“沈大人,当初不是说好了将计就计吗?琼花姑娘受了刑,并非是我本意。”   孟晚当时反应算快的,很快揪出了人来。他们三方几番考量,为了迷惑世家,干脆将计就计把事情推到容妃身上,正好容妃有孕,躲起来养个胎。   沈家也只有两个小辈和被当成幌子的沈二夫人是真情实意地担忧过,剩下无论是容妃还是远在扬州的沈重山,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沈重山给皇上的折子只有八个字:“微臣但凭陛下做主。”   能靠自己爬到这个地步,该利用的人和关系,沈重山已经运用到了极致。新帝登基后,稍微流露出一点要找人与宋亭舟打配合的意思,旁人尚且还摸不透,他已经顺着杆子爬了上去,还把自己最宠爱的二女儿献上。   “唉,可怜的琼花,本就长得其貌不扬,不像孟夫郎有沉鱼落雁之貌,自从脸歪了之后恐怕更嫁不出去了。”沈重山重重一叹,颇为担忧侍女的未来。   琼花差点把脸埋进狗碗里,丢人,太丢人了。他家老爷只管骗钱,从来不管她们的死活。   孟晚无奈扶额,“沈大人,那些金银一半都是户部拨下来用来推行新政的,剩下一半是我自己的,我的那部分,拨出来一万两白银给琼花姑娘做‘嫁妆’可好?”   从蔻汶那里抠出来点款项比登天还难,是万万不能动的。   沈重山秉着白得几千两是几千两的心态,没想到孟晚这么大方,他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情绪,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说:“只是我家侍女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我家大郎却还形单影只,听闻盛京顾大学士的二女惊艳才绝还会做生意,与孟夫郎关系匪浅,不如……”   孟晚:“……”   头回见到这么脸皮厚的人,前脚刚从他这儿讹去了不少银子,后脚还好意思找他牵线搭桥给自己儿子保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白给孟晚一万两白银。   “我回京后,上门问问,不保证能成事。”   沈重山大喜,“还请两位放心,那些金银我立即派人抬回你们落脚的地方。”   “别!”孟晚阻止道:“也不用那么着急,等我们回来的时候顺路去沈府取来便是了。”   万一给里头装点石头抬回来,哭都没地方哭去。   沈重山摇头苦笑,“孟夫郎这是信不过本官啊。”   “对。”孟晚直视沈重山双眼,装都不装了。   沈重山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被木着脸的琼花拉走了。   曹锦芳看着沈重山吃瘪的样子,刚想牵起嘴角笑,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他被两方人马一起耍,有什么资格笑!   曹锦芳指挥马车出了城,停在城外一户普通农户家里,从臭气熏天的猪圈里挖出了年税赋簿。   葛全拿帕子捂住口鼻,对宋亭舟吐槽,“难怪我在衙门和他府里都没找到,可真能藏。”   这谁能想得到。   年税赋簿不光有一本,可最重要的三年都在这里了。   宋亭舟将赋簿拿到手后,立即开始带人清点田亩,世家偷税漏税,便以漏补抵消征收田亩的税款,正好相互抵消。   确实是自己买卖的,只要拿出买田的契书来,朝廷按契书上的银钱征收,收上来的田地百姓可以在新规下按需购买,符合条件的贫农、佃户和流民,只需要付一半钱买地,剩下的钱可以用秋天粮税分三年抵消。   这是个十分庞大的工程,后续处理繁琐,宋亭舟还要去苏州府和临安府巡查,若把这里的政务交给曹锦芳,之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便上书皇上,另派人来接管。   皇上收了他的折子,也没想到宋亭舟这么利索就解决了扬州世家,为了不拖能臣后腿,立即快马加鞭地给他送来了人。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宋亭舟的老熟人,都察院左都副御史王瓒。   至于曹锦芳,此人才能是有,可已经不适合在扬州待着了,等今年年底的朝觐过后,定会被指派到其他地方任职。   贪官是杀不完的,知人善用才是帝王之道。   ——   “东家,都是小人胆小怕事,不善管理,才会害得包大人被人抓走,小人愧对于您,甘愿领罚。”   赵德满面羞容,无面见人。包和佴早被放了回来,这会儿也有些不敢面见孟晚。   “罚你不至于,但我这座庙确实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和你那个远房侄子,都领了这个月的工钱走吧。”孟晚坐在驿站的椅子上,手底下捏着封余文东的回信,新管事人选已经选好了,正在赶来的路上,如今扬州漕运没有不长眼的敢惹石见驿站的人,这个空档就算没有管事的,光靠包和佴也够用了。   孟晚有善心,但不是活菩萨,明知道赵德没有能力,还非要用他。   赵德一脸惆怅。他其实已经预料过会被解雇了,真到这一天还是难免失落,只能安慰自己年纪大了,回乡带孙子也不错。   包和佴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看着赵德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替他求情,面对孟晚又说不出口。   孟晚没心思关注他心情。嘱咐道:“包驿丞,驿站这些日子暂时就辛苦你多照看些。新管事到任前,一应事务你先拿主意,遇着难处就去找上头的那些官员,不管是知府衙门、盐运或是漕运衙门,随便哪个都可以。”   他要陪宋亭舟离开扬州了,驿站的事务交代好,即刻便要出发,所以先过来交代清楚。   ——五月中旬,苏州地界一片烟雨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草木清香,细如棉丝的雨水轻柔地落在身上,增添一丝湿气。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坐在亭中品茶赏雨,然而城外水泥铺设的官路上,却传来阵阵急促的马蹄声。   十几个头戴箬笠的黑衣人策马飞驰,狂追前方正在疯狂逃窜的一人一马。   被追那人一身深红色的官袍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富态多肉的身形。他眼角的纹路绷得很紧,眉间刻印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手中的缰绳已被勒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胯下的马匹显然已到极限,呼吸粗重,四蹄在湿滑的路面上踉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身后的黑衣人越来越近,他们手中的长刀在雨幕中偶尔闪过一丝寒芒,如同索命的厉鬼。   为首的黑衣人蒙着面,像猫抓老鼠一样有条不紊地追人,时不时还要威胁两句,“李大人,何必还要苦苦挣扎?广大人说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定会放过你全家老小的性命,若是你冥顽不灵,你留在苏州府中的家眷,安危难测啊。”   这位李大人正是苏州知府,他这几日出门上衙已经发觉似乎遭人窥视,心下恍然,再加上最近整个南地流传的那些传闻,更是惶惧如潮,家里家外都坐立难安,不能平静。   今天遭受截杀,是他早就预料到的,趁着他亲身将人引走的机会,家里的人应该已经从南城门逃出去了。   雨水混着冷汗从额角滑落,李大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单手探了探怀中被油纸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的册子,这些东西关乎重大,若是流落出去,他必定万劫不复。   一句也不敢回应,李大人手中用力地抽打马臀,试图榨干这匹可怜坐骑最后的力气。   官道旁的芦苇荡在风雨中疯狂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亡命追逐伴奏。   “这位大人,您是怎么了?”   牛车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点点水花,车轮滚动的声响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几分悠远的韵味。   赶车的是个成年汉子,哪怕坐着都能看出身量高挑,穿着寻常的蓑衣,肩背笔直,长手长脚。   板车用雨布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棚内坐了个身穿麻衣的哥儿,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打扮普通,头发简单地梳了个发髻,用黑色布条系着,但是绮丽的五官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美得不似真人。   刚才和李大人搭话的就是这个小哥儿。   观察这两人的工夫,李大人的马匹已经快挨到了他们的牛车。   眼见后头的人已经快要追到,李大人咬咬牙,已经下定决心要用这两个不幸的过路人来拖延片刻。   他猛地勒住缰绳,胯下的马因惯性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趁着这短暂的停顿,李大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右手迅速从袖袋中掏出一本册子,看也不看便朝着那牛车棚内的麻衣小哥儿掷去,同时嘶哑着嗓子喊道:“本官身负众命,有歹人追杀,还请两位拿着这本罪证,去应天府承宣布政使司。”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无论是紧追不舍的黑衣人,还是赶车的汉子与棚内的小哥儿,都微微一怔。那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带着雨水的湿重,直奔棚内。   麻衣小哥儿下意识地伸手一接,册子便稳稳落进了他怀中,沉甸甸的,还带着雨水和李大人身上的汗湿气息。他抬眼看向李大人,那双清透的眸子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漂亮。   “找死!”为首的黑衣人见东西被李大人随手扔给路过的人,怒喝一声,手中长刀一挥,“先杀了这两个碍事的!另一批人去追姓李的!”   数名黑衣人立刻分成两批,其中一队人策马朝着牛车扑来,他们的动作迅猛,刀光在雨幕中更显狰狞。   李大人则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再次鞭打马匹,试图冲出重围。   身后是混乱的打斗声,李大人心中惊骇,难不成那两人还是高手不成?竟然真的能与那群人缠斗几招?   可惜黑衣人人数众多,哪怕分出几个去解决牛车上的人,依旧还有一半的人对李大人紧追不舍。   这会儿那头领没了戏弄的心,一心要拿下李大人,厚背刀用力一挥,已然砍中了李大人所骑马匹的后腿。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悲鸣,前蹄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将李大人狠狠掀翻出去。他在湿滑的泥地上翻滚了几圈,浑身沾满了泥浆,胸口一阵剧痛,几乎喘不过气来。还未等他爬起,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李大人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却伸向胸口,他就是死,死前也要将东西给毁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惊鸿般从官道旁的芦苇荡中疾射而出,其速度之快,竟在雨幕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那黑影手中握着两根细软的柳条,手腕轻转,柳条在空中划出几道精妙的弧线,精准挥向剑指李大人的黑衣人。   “啊!”伴随着黑衣人吃痛的低呼,他手中的长刀竟脱了手,“哐当”一声落了地。   拿着柳条的人功夫想来极高,手无寸刃竟也能与这群黑衣人周旋,不到十招就已将人尽数击败。眼见再打下去不光拿不到李大人手中的东西,没准命都要留下了,黑衣人只好不甘地低吼一声:“撤!”   黑衣人迅速退走,李大人没想到命悬一线竟然还有生机,忙将被抽出一半的册簿又塞回怀里,再回头望去,只见方才那辆看似普通的牛车,此刻竟稳稳停在不远处的官道中央。   赶车的汉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车辕旁,蓑衣斗笠下,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而车棚里的麻衣小哥儿也已掀开了雨布,怀中赫然抱着那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册子,身边站了一个形似汉子的哥儿,眼神警惕,隐隐将小哥儿护在身后。方才那几个扑向牛车的黑衣人,此刻竟已悄无声息地倒在路边。   小哥儿面露担忧地小跑过来,“大人,您没事吧?”   李大人劫后余生,甚至想仰天大笑,但是不行,他看出这些人是一伙的,而且武功高强,忙拉拢道:“多谢诸位侠士相助,你们也看出来了,我手中有极其要命的东西,关乎苏州百姓,所以才被恶人盯上欲灭我之口。几位武艺高强,李某厚颜相求,能否请侠士们护送我前往应天府,事后定有重谢!”   小哥儿犹豫地看着身侧的男人,“夫君,这……”   文官就是会说话,把他们高高地架了起来,若是一般的热血江湖人,没准就答应了。   赶车的汉子沉吟片刻,“既然是行侠仗义,我等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若要带着大人同去应天府,只怕目标太大,下次仍会遭人围堵。”   救了李大人的高手也附和了一句,“那群黑衣人定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下次若是人数太多,我们也难以抵挡。”   李大人也能想到这一点,他知道那群人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咬咬牙,别无他法,一狠心将怀里用油纸包裹的文册拿了出来,“既然如此,劳烦诸位将东西送去应天府,我自己想办法先躲一阵子。”   小哥儿接过油纸包,当着李大人的面一层层揭开。   李大人眼皮一跳,“小哥儿不成,这是要交给应天府承宣布政使司的密文,万万不可擅自打开。”   那小哥儿东西到手后就换了一副面孔,置若罔闻的把油纸全部撕开,当即看了前面几页,然后啪的一声将其合上收入怀中,淡淡笑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个信号,他身边的汉子也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冷峻的面容。   “苏州知府李修文?你可知罪。” ---------------------------------------- 第113章 设局   雨水没有停歇,五人出现在苏州城外的小镇上,孟晚提前包了个僻静的小院。   蚩羽上前敲门,不一会儿枝繁顶着伞出来开门,见孟晚头上顶着宋亭舟的箬笠,身上都有些潮气了,忙将伞撑在他的头顶,“夫郎,你怎么出去的时候没撑把伞呢?”   孟晚先一步踏进门里,后面乌泱泱一群人,大部分都进了隔壁院子。   李修文心惊胆战地跟着人进了院子,被蚩羽提溜着后脖颈带到了其中一间屋子,过了一会儿有个男人提了一桶水来给李修文,“李大人,干净衣裳放在椅子上了,你自己擦洗擦洗吧。”   那人说得不太在意,但李修文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百思不得其解,今天这一系列的险中求生,再遇本该在扬州的宋亭舟,他脑子一刻也没闲下来过,擦洗过后换完干净衣裳,人已经极度疲惫不堪,合衣歪在榻上,竟然睡了过去。   孟晚他们在官路上蹲守了大半天,因为下着雨,也没带吃的,早就饿了。可身上潮乎乎的实在难受,便先和宋亭舟进屋洗澡换衣裳,洗完澡后忙叫枝繁枝茂摆饭,和葛全两口子一起吃饭。   孟晚吃完了就开始摆弄从李修文手里骗到的东西。   方锦容扒了口米饭问:“是什么?”   孟晚翻看手中的文册,煞有其事地说:“两个坏蛋是怎么炼成的。”   方锦容被逗笑了,“什么啊?”   孟晚可没开玩笑,他指着册子上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迹道:“苏州织染局的织造太监姚敬,与苏州卫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广子顺合谋,要将名下田产庄子,用广子顺指挥使的权力,挂靠为军户余田。”   上面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来苏州之前,早就将苏州明面上的那些官员姓名给摸透了。上头一口一个司公,除了苏州织染局的制造太监还有谁?   又涉及到苏州军田,那就是苏州卫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广子顺喽。   禹国各地卫所名下都有屯田,分官田和余田,官田不可买卖,乃是朝廷将无主荒地、战乱抛荒田,以及没收的前朝勋贵的田地和地方闲置的田地,按照每军授田五十亩的标准划归给卫所,以此实现屯垦自给,减轻国家军饷负担。   军户余田则是卫所军户在额定屯田之外的田产,也是朝廷允许的,虽然要受律法限制,但并不用经过知府衙门中的户房,上级吩咐好,由卫所内部的管屯书吏便可进行篡改。   宋亭舟还没来得及看文册中的内容,闻言眉头一紧,“内臣不可私置田产、与民争利,宦官名下有田乃属违制,一旦查实会被抄没,重重责罚。”   孟晚将册子放到宋亭舟手边,“何止会重罚,姚敬挂的这些田产庄子加在一起都快三千亩了,两个脑袋都不够砍。”   宋亭舟大致翻看了两眼,他在岭南和盛京经手的田亩簿册众多,很快看出来这本文册的出路,“这是管屯书吏抄录正册前用的草稿。”   “用完就杀。看来撰写正册的管屯书吏已经被灭口了?”孟晚重新捏住筷子给宋亭舟夹了块鸭肉,示意他先吃饭要紧。   葛全听他们夫夫说话只觉得头大,“用到我的时候直说就好,这些官场的弯弯绕绕就别拿到饭桌上了。”   孟晚憋不住笑了两声,“葛大哥说得有理,是我的错。”   众人安静下来吃饭,那头被当场抓包的李修文也睡不安稳,短暂眯了片刻,醒来食不知味的填了填肚子后,发现门外无人看守,倒也没想在宋亭舟眼皮子底下逃跑。   主动走到了孟晚他们吃饭的屋子外,廊下的雨丝被风裹挟着打湿了他新换的衣裳,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宋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   宋亭舟端着汤碗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水,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吧。”   葛全已经拉着方锦容走了,正门敞开,李修文进来的时候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皂角味扑面而来,与他方才所在的清冷小屋截然不同。   他胸口起伏不定,看向饭桌旁神态冷冽的男人时,更是被对方如山岳屹立的气势压得喘不上气来,“宋大人明鉴,下官是为了护住罪证才以假册拖延时间,并非有意惊扰大人。”   李修文先将方才被人追杀时,把假册扔给孟晚和宋亭舟,引得他们也被刺客盯上的事解释一遍。   孟晚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根炭笔,在一本书册上写写画画起来,口中漫不经心道:“若当时真的只是两个路过的普通人,这会儿只怕尸体都快凉了吧?李大人好狠的心肠啊。”   李修文冷汗涔涔而下,口中忙辩解道:“下官……下官当时也是情急之下别无他法!那些刺客身手狠辣,下官自知不敌,若不将他们引开,这罪证落入他们手中就糟了。”   当时那个情况,不是别人死,就是他亡,还用选择吗?能用别人拖一阵是一阵。   宋亭舟放下手中的汤碗,给了他一个正脸,“什么罪证?”   他一开口,压迫感比孟晚又何止强了数倍,李修文心里明明知道那本账册并没有标注姓甚名谁,口中已经打算好的话涌上喉咙就是不敢说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不至于让自己磕磕绊绊地说话,“回大人,是苏州卫所里的管屯书吏,做了假账。”   他这话说出口就暗道糟糕,自己是昏了头不成,若只是一个小吏,怎么会要他堂堂知府以命护送?这话糊弄傻子可以,糊弄威名远扬的宋亭舟,只怕立即就会被识破。   李修文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桌上那本摊开的文册,生怕宋亭舟追问细节。   宋亭舟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破绽,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坐在他身边的孟晚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手下笔杆动作不停,唇角却向上勾起。   正常来说,各地知府确实要把手里的案情呈递到上级按察司,可情况紧急,实情又不是真像李修文说的那样只是管屯书吏。   这种事关重大的贪墨案,只要能传递出去,任什么上官都可以。   扬州明明离苏州更近,宋亭舟又身负皇命,明明去扬州比去应天府方便,李修文为什么非要冒险携带账册,一定要将其送到应天府去呢?   说明他本人也经不住查。   宋亭舟没有打草惊蛇,随意问了李修文几句,并没提账册的事,只说暂且不进城,让他也不要声张。   一说进城,李修文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一家老小在南城外安顿,唯恐出了什么意外,战战兢兢地同宋亭舟请示自己要先去南城找人,总归东西已经交了出去,广子顺的人若是再找上门,他只管实话实说。   宋亭舟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似是看穿了他内心所有想法,“你去吧。”   李修文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管院子里的枝繁要了一匹马,脚步匆匆地消失在细雨中。   小院是一进的,葛全和方锦容就住在厢房里,方锦容看见了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晚哥儿他们大费周折将人给逼出城来的吗?怎么又给放跑了?”   葛全没比他知道太多,亲了两口方锦容白嫩的脸颊,“可能还有别的计划吧,都是晚哥儿算计别人,还没几个能算计过他的,不必担心,咱们就当是过来玩的。”   方锦容才不担心,他就是好奇,听到葛全说玩,兴致更高,“听说苏州城西有座灵岩山,上面有石城,咱们去玩吧?”   葛全对这提议自然是无不应允,揉了揉方锦容的头发,眼中满是宠溺:“好,这两日先陪晚哥儿他们在这里留几天,等他们的正事办完了,我就带你去。”   孟晚抄起老本行,老神在在地从屋子里写写画画,真正的一边写一边画,和从前配图的小人书不一样,总之现在有钱了,他画起漫画书来,人物结合现代画风,背景模仿古风,笔下故事不说是栩栩如生,但极具特色,很有看头。   屋内地方不大,桌上的饭菜被撤走之后,孟晚占据了大片桌子,宋亭舟便挨着他坐,逐字逐句细看从李修文手中得来的账册。   这种东西寻常人看上去只是一笔笔账目,在宋亭舟眼里却都是破绽,是足够钉死姚敬和广子顺的罪证。   可他们只是小喽啰,宋亭舟的目的是顺着他们,将背后权势更大的人给揪出来。   贪腐不除,均田难成。   孟晚一口气画了好几篇,放好笔,甩了甩手腕,一杯温茶已经递到嘴边。   他就着宋亭舟的手喝光了茶盏里的茶水,抬头望望外面,雨水还是不见停歇。   “江南如此多雨,竟比岭南更甚。”   孟晚将空茶盏递还给宋亭舟,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温热的指腹,干脆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手里,懒洋洋地说:“不过这雨也不是全然坏事,在这里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咱们权当被这雨给挡住了,没法出去。”   他安慰好自己又和宋亭舟谈到其他,“你说李修文什么时候回来找你?”   宋亭舟将茶盏放到一旁,用空出的一只手给孟晚揉捏脖颈,语气笃定,“今夜,他等不了太久。”   他的话得到了验证,子时刚过,院外便传来嗒嗒的马蹄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蹄声在院门前停下,一道略显狼狈的身影敲响了他们暂居小院的大门。   住在门房的蚩羽将人放了进来,李修文撒开马绳,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襟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双腿一软跪在宋亭舟房门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绝望。   “大人恕罪,白日里是下官说错了话,大人手中的账册,是……是苏州卫指挥使广子顺和织染局宦官姚敬勾结的罪证!”   他颤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片刻后“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宋亭舟披着外衣站在门里,居高临下地垂眸打量他。   雨声淅沥,映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将宋亭舟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冷肃。他并未立刻叫李修文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深秋寒潭,深不见底,让本就心胆俱裂的李修文更是如坠冰窟,浑身抖得像筛糠。   “哦?”宋亭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白日里,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修文的额头抵在湿冷的青石板上,雨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大人恕罪,只因下官一家老小的安危都被广子顺捏在手里,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可小官方才返回城中,却发现家人已经不见踪影,恐是被广子顺抓去相要挟,下官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回来求助大人。”   没人比这个院里的人,更能清楚李修文全家的下落,李修文的这些话,在宋亭舟听来又是一段半真半假的谎言。   他并未揭穿,反而承诺道:“本官可以帮你救回家人,但接下来,你要听本官的命令行事。”   李修文选择回来找宋亭舟,便是已经想好了后果,闻言果断同意,“下官定当效犬马之劳,任凭大人差遣!”   宋亭舟微微颔首,“你是聪明人。苏州城中,你与广子顺、姚敬三人各司其职,想必也相互牵连。”   李修文惊骇一瞬,立即要为自己辩解一二,可宋亭舟不等他回答,又接着说道:“你被追杀,是广子顺自己的主意,还是其他什么人默许的,你可曾想过?广子顺和姚敬敢这么行事,背后有没有什么人示意,你应该比本官清楚。”   李修文被问得一窒,脸上血色褪尽,突然想到另外一个死在赴京路上的知府——方孺山。   他嘴唇嗫嚅着,冷汗如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雨势比白日密集,密密匝匝地抽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混着青苔的腥气漫入屋檐下。   宋亭舟抬头看雨,又垂头看李修文惊惧交加的模样,眸色深沉,“李修文,你来找本官,才能保下这条命,若你刚才踏上的仍旧是前往应天府的路,白天官路上的那一幕,只怕还会接着上演。” ---------------------------------------- 第114章 刺杀   传说中既雇了杀手,又挟持了李修文家人的广子顺和姚司公,还不知道自己干了那么多事。甚至广子顺在将手底下管屯书吏灭口后,压根不知道管屯书吏在临死前还留了一手,偷藏了一本草稿,还想办法递到了知府李修文手中。   宋亭舟也只是从葛全打探来的只言片语中对广子顺、姚敬和李修文三人间的关系猜测一番,布局炸了炸,没想到真的炸出了李修文。   “李修文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我们作甚?”带着几分尖细的声音从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口中传出,他双肩微塌,坐在酒楼雅间的木椅上眼珠乱转,身后有两个高壮的手下贴身保护。   雅间内除了他们主仆三人外还有一个身材伟岸的男人,他默默站在窗口向下看去,“可能是邓大人有什么要事想吩咐我等吧。”   姚敬不耐地拧起两条细眉,“什么吩咐?不就是对付盛京来的钦差?咱们手里的田产都处理干净了,等他来了只能扑了空,有什么好怕的。咱们苏州可不是扬州那群酒囊饭袋,随便吓唬吓唬就把家底都抖搂出来了,恨不得趴在人脚底下给人舔鞋。”   他面相本就生得刻薄,说出这么一番冷嘲热讽的话来,倒是也不违和。   广子顺听他这番无脑的发言,内心鄙夷姚敬是个没根的太监,果然又贪又蠢。但苏州织染局是专供皇室的御用局,姚敬身为织染局的副总管,手里握着苏州半数织户的命脉,可直接上达天听,他有许多好处要从姚敬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得到,忍了他多年也没有撕破脸来。   这会儿也只是不走心地附和了一句,“姚司公说得有理,只是李修文那人心思深沉,向来不主动与你我二人来往,如今突然设宴相邀,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在城中有眼线,知道李修文突然不知发的什么疯,把家人都送出城去了。广子顺心中猜测,可能是扬州的事吓到了李修文,这位知府大人有什么把柄怕被即将来苏州的江南总督查到,所以先把家里人都安顿出去了。   姚敬还要再说什么,广子顺突然低声打断他,“人要上来了。”   片刻后,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间推开,李修文阴沉着脸上了楼,却在推开门的刹那收敛了表情。   他先冲着姚敬拱了拱手,又对窗边的广子顺点了点头,径直坐在主位上,淡淡地瞥了姚敬身后的两名打手两眼。   姚敬看懂了李修文的意思,他这个人极为惜命,不管去哪儿身边都要带上两个好手,但见李修文像是有什么隐秘的事情要交代,犹豫一瞬后挥了挥手,那两个高壮手下立刻躬身退出了雅间,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雅间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反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李修文压着嗓音,声音难掩疲惫,“漕运那边传来消息,宋大人两天前已经从扬州码头坐船离开,不出意外的话,最迟后天,就能抵达咱们苏州码头。”   江南水运方便,扬州距离苏州只有四五百里,坐船若遇顺风,三天就到了。   他消息向来是三人中最灵通的,姚敬不疑有他,虽然刚才口中还说没什么好怕的,心里也下意识一紧,声音更尖锐几分,“来了咱们就按之前说好的,面上配合他走个过场,等人走了,该如何行事便如何行事,总归他不能在苏州府待一辈子!”   广子顺总觉得李修文看他的眼神和往常不同,似乎暗藏些什么,他警惕道:“我在扬州的探子已经好几日没传回消息了,听说宋亭舟在扬州手段极其厉害,不到一月就拿下了曹锦芳,离间了他和扬州世家坚不可摧的关系,是个人物,我等不可大意。”   苏州离扬州近,扬州的事他们一直在关注,提到扬州,姚敬反而松懈了下来,“曹锦芳就是个被世家拿捏的窝囊废,咱们苏州的李大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再说了,咱们手里的织户哪个不是靠着织染局吃饭?谁敢有异心,我断了他的活路!宋亭舟就算有通天本事,到了苏州地界,也得看看咱们的脸色。”   广子顺眉头微蹙,姚敬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让他心中厌烦,若不是仗着背后的织染局,这种阉人也配和他坐在一块?   他还是更看重李修文的意见,视线挪过去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可李修文始终垂着眼帘。   “可我记得司公手底下也有不少田产吧?若是被宋亭舟查到,又是怎么个说法?我可没本事在宋亭舟面前保下司公。”李修文突然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姚敬暗自和广子顺对视了一眼,姚敬通过广子顺将私田充作军户余田的事,越少的人知道就越安全,他们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给李修文的打算。   姚敬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个就不劳烦李大人费心了,咱家名下的田产已经散了出去,不过是损失些田产,等宋亭舟离开苏州,再费些工夫一一收回便是了,只盼李大人不要如同曹锦芳那般转头将我们卖了出去,大人莫忘,咱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死了一个,另外两个也别想干净。”   李修文若是不知道那些实情,便也看不出他们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这会儿察觉了之后再听这话只感觉不寒而栗。他家人已经被这二人劫持,这句话岂不是在明目张胆地威胁他?   李修文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缓缓抬眼,目光在姚敬和广子顺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广子顺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我与二位同在按察使邓大人手底下办事,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会做那等自毁根基的蠢事?没必要的东西我也已经处理干净,只是宋亭舟此人绝非善类,扬州之事便是前车之鉴。他既然能让曹锦芳俯首,手段定然层出不穷。”   这话说到了广子顺的心坎上,他担心的也是这个。而且他是武官,按理说宋亭舟管不到他这儿,但皇上却派了个锦衣卫指挥使手持尚方宝剑跟着宋亭舟,如此岂不是文武都能动手?   说到底,没有彻底干净的官员,宋亭舟在扬州手段温和,并未见血。若只是贪墨,广子顺宁愿舍财,可要是牵扯别的……   “不愧是宋大人,本以为均田新政,撼动世家根基,定会惹出无数风波来,孰料他这般举重若轻,轻易便把扬州豪族收拾得服服帖帖。”   旁边雅间中是几个志同道合的读书人在高谈阔论,如今整个南地的文坛都在讨论宋亭舟推行新政的事,这群读书人也不意外。   “就是,我还是头次见宋大人这般雷厉风行的作风,果然不是寻常官员能比拟的。”   “还是圣上英明,我等之前错怪宋大人了。”   “当日我们在宋大人面前提起过方孺山方大人,也不知宋大人还记不记得。”   “江兄的意思是?”   “扬州事了,宋大人下一站便是苏州,咱们不如相约在城外相迎,求宋大人替方大人平反冤屈。”   “江兄说得不错,我也正有此意。”   “好!此事说定了,咱们到时候一起去求见宋大人。”   几个读书郎越说越是热血沸腾,广子顺太阳穴微微鼓起,手都快将桌角掰下一块,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隔壁是哪个书院的书生?”   姚敬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还是派人过去打探。过了一会儿姚敬的手下回来,不光带了消息,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景桓书院的学子,江家的二公子,云家五爷,还有周家的三少爷。”   广子顺嘴角一抽,皆是苏州世家子弟,每一个都背景不凡。   他冷着脸接过姚敬手下带回来的书,翻了几页之后又是一阵青筋横跳。   原来这书是本奇书,哪怕广子顺不好读书也知道苏州从来没有这样以图为主,画中人物生动配以简单文字解说,就算不认识字的人也能轻易看懂。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他最忌惮的,苏州大官清账土地,与乡绅对立。   故事没有完结,主人公也不姓方,但只要经历过当初事件的,看了这本书,立即便能联想到方孺山身上。   这件陈年旧案,一直被封存得很好,谁承想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   广子顺死死捏着这本书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宋亭舟活着抵达苏州。   ——   今日又是阴天,乌云蔽日,云絮沉沉地压着船帆,连两岸的碧色垂柳都显得黯淡,四处都散发着一股潮气,方锦容烦闷地站在船舷一侧的走道上透气,“苏州景色秀丽,只这一点不好,雨水过多,衣服都不好晒干。”   “那是因为你衣裳带少了,可不是不够穿?”孟晚坐在客舱里,听到他的抱怨回应了一句。同时手里的炭笔在草纸上写了几笔,船身摇晃,他不大顺手,干脆把笔一扔,靠在宋亭舟身上吃果子。   他们兜了一大圈,又从扬州与苏州之间的某个小镇上登了船,重新往苏州的方向去。   方锦容连问都懒得问了,跟着孟晚和宋亭舟东奔西跑,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内心叹息还是单独和葛全出去比较好玩,等宋亭舟办完了正事,把他们安安全全地送回盛京,他说什么也要和葛全出去浪一圈。   船外阴云漫过天际,宋亭舟一手揽着孟晚,一手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双目隔着木窗,眺望远处无边无际的水面。   他们雇的是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他们的人,南地水运发达,不时便有商船和客船从他们的小船旁驶过,水波随之晃动,再归于平静。   “在想什么?”孟晚仰头问了一句,将一颗熟透的春杏掰成两半,一半喂到宋亭舟嘴边。   宋亭舟张口咬住,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杂乱的心思,他低头看着孟晚比甜杏还漂亮的眸子,将口中的杏肉细细嚼碎咽下,才低声道:“此行危险。”   “你怕李修文反水?”孟晚立即接上了宋亭舟的话。   宋亭舟缓缓摇头,“不,我是估摸不准广子顺的决心,他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士,真正见过血,爬到这个位置上,远比姚敬之流狠得下手。”   外面陪着自家夫郎的葛全听到了这话,姿态淡定地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只要他不是带着千军万马,我必能护住你们的性命。”   宋亭舟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向葛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信任,“千军万马不至于,那样就不是杀我,而是谋反了。但他知道你在,恐怕数百人还是要有的。”   “几百人?啧,倒真是舍得下本钱。”孟晚又掰了一颗红杏,照旧给了宋亭舟一半,“明早就能到苏州渡口,恐怕他今晚就会带人动手,月黑风高,在水里杀了人还不用埋尸,石头一沉就了事。”   广子顺还不知道孟晚他们连他什么时候动手都想好了,他带手下乘坐二十余条小船,在夜里悄无声息靠近宋亭舟所乘船只。   夜色如墨,今夜连月光都没照透云朵,天空中连半点星光都照不出来,密密麻麻的乌篷小舟贴着水面无声潜行,桨叶划入水中的声音压到了极致。船身窄小,挤着身形利索精壮的汉子,个个身穿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中刀光森然,泛着凛冽的杀机。   小船很快将水面上的一艘小型客船围住,广子顺蒙得严严实实,亲自带人跳上客船,客船微微晃动,可见其也是有功夫在身的。   因为人数占了优势,他并未小心掩藏,只等得了手便迅速撤离。片刻后,客船上便已经多了二十多个人,其余数百人围守在小舟,只等逃出来一个就杀一个。   待广子顺亮了刀子劈开第一扇舱门,早已等候多时的葛全立即飞身而落,原来他刚才一直都在诡杆顶斗上观察,确定广子顺真要动手才冲出来。   广子顺早就听说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功夫不错,还以为同他一般是二流之列,所以才亲自带人牵制,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对方,葛全本就是一流高手,水上水下更是无人能敌,一个照面就用剑斩断了广子顺持刀的右臂,幸好广子顺身边还带了几位武艺高强的下属,这才没一个照面就被葛全斩杀。   那几人见状广子顺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血流如注的断臂残缺处,疼得直打哆嗦,立刻挥刀扑上,刀风凌厉,直取葛全要害。   葛全不慌不忙,身形如鬼魅般在狭小的船舱过道中穿梭,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那几人的佩刀被他尽数格挡开,手腕翻转,剑锋舞动间,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片刻工夫,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衣人便已倒在血泊之中,伤口整齐利落,显然是一剑毙命。   “快,带我走!撤出去!”   广子顺捂着血流不止的断臂,脸色惨白如纸,看着眼前如杀神般的葛全,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杀宋亭舟便是为了保命,如今却惊觉自己是来送命的。   “朋友,怎么才来就要走啊?”   接二连三的落水声传来,随着血水翻腾和微弱的惨叫,水里接二连三地冒出人来,每个都凫水自如,灵动自在,好像生来就是水里的鱼儿一般。 ---------------------------------------- 第115章 大义灭亲   李修文在苏州府另有宅院,宋亭舟带着孟晚他们进城时已经到中午了,一行人干脆直接住进了知府衙门后宅。   宋亭舟来不及休息就开始审讯大意落网的广子顺,孟晚和方锦容夫夫则招待他们来苏州前便写信唤来的范二众人。   “范二哥,这次多亏了你。”   这种阴沉沉的小天气正适合搞烧烤,孟晚坐在小木凳上腌肉,口中和范二他们说话。   范二正和葛全一起搭砖块,这里没有烤炉,孟晚说吃烤肉的东西,他们就现垒了一个,倒也方便。听到孟晚道谢,范二大手一挥,“客气什么,正好我们兄弟几个办事离这里不远,也没帮上你们什么大忙,我们晚来一会儿你葛大哥自己就把人给杀光了。”   提到这个孟晚还真的挺好奇,“葛大哥你一直都这么厉害的?”   不用葛全回来,方锦容都知道答案,“范二嫂早就和我说过了,葛全小时候没少被人揍,葛老头天天在外惹事,他们动不动就被仇家寻仇,天南地北都跑过了。”   方锦容半点不心疼,每提起一次都想笑。   葛全黑乎乎的手伸过来,掐在方锦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就摸出两道黢黑的指印。   “啊啊啊!葛全!”   方锦容叫喊着扑在葛全背上,被他背着满院子跑。   一院子人都看笑了,范二他们一行都是坐水运的,和扬州的商船不一样,他们做的是江湖上的买卖,有时候还会劫富济贫,是会上某地通缉令的程度。   但是他们都是一群内心赤诚的人,不羡慕富商富可敌国,也不羡慕大官翻手为云,只是一群坦坦荡荡的人们。   孟晚腌好了肉,又去搞了些可以烤的青菜,药堂里有马芹子,和孜然一个味道,孟晚也不知道是不是相同东西,反正曾经问过阿寻,阿寻说于身体无碍,可以少量服用。   等江南一带的事情了结,陈振龙肯定已经把辣椒种出来了,他回去非得吃顿辣的解解馋。   炭火升上,肉串一把把地放上去,很快飘荡出一股焦香,方锦容闻着味儿就跑回来了,“晚哥儿,真有你的,做什么都好吃,你干脆去开食肆吧,肯定比盛京的皇极楼出名。”   范二那头有个兄弟笑道:“孟夫郎赚钱的本事可多了去了,还用得着开酒楼?旁人给他做菜还差不多。”   方锦容只知道孟晚有钱,暂且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概念,年初楚辞和阿寻成亲,余彦东和唐妗霜给他带来的金银,又将他的资产翻了一倍。   随着驿站在禹国南部正式流通,再加上已经不用再从其中抽成修路,明年孟晚的驿站的纯利润会超过珍罐坊,而且不是如珍罐坊一般属于昙花一现的暴利,驿站带动经济,活泛商物流通的同时,生意会越来越好。   孟晚淡定地往烤好的肉串上撒他自制的五香粉,“吃饭讲究的是和家人互相关心,与志同道合的朋友谈天说地,至于在哪儿吃、吃什么,反倒在其次了。从前家里没钱,和我夫君、我娘,在老家吃油果子喝豆浆,也是一样香到心里的。”   他说这话,再没有谁会比这群江湖人更能感同身受了,众人感慨万分,纷纷附和称是。   葛全将一把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拿下来,学着孟晚的样子撒上五香粉,递给馋得快流口水的方锦容,“快吃吧,小心烫嘴。”   方锦容接过肉串,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道:“唔……好次!”   他吃了第一口解馋,第二口就去喂葛全,葛全眉眼都是温和宠溺的笑意,就着方锦容的手吃了一口,将剩下的都推给他。   人太多了,光吃烤串也吃不饱,枝繁枝茂还在厨房做了别的菜,荤多素少,也不用装盘,都是一锅一锅地抬出来供大家吃的,大家吃得热火朝天、满面红光,又饮了酒,相互搀着去房间里休息了。   孟晚看着黑下来的天,慢悠悠地又烤了小半盆的肉串,烙了五六张饼子,配上一碗鲜笋汤去前堂寻宋亭舟。   衙门布局都差不多,孟晚极为熟悉,出门在外,蚩羽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两人直奔前堂,却被告知宋亭舟亲自押人去牢里审讯了。   去牢里,那就是用了见不得人的私刑。   宋亭舟在刑部没待多久,可接手的案子都是下头拿捏不住的重案,见识过穷凶极恶的歹徒和油盐不进、心机深沉的奸佞,寻常审讯手段对这类人根本不起作用。   牢狱之中的手段,虽说不会轻易伤及性命,但终究是阴狠了些,孟晚犹豫了片刻,没有再往前走,晓得宋亭舟一时半刻不能出来,便提着食篮又回了后宅。   宋亭舟直到深夜才回来,明明天气已经开始热了,他披在外面的墨色长衫却泛着一股冷意,脱下挂在屏风上的时候还能闻到一点未消散的腥味,钻到人鼻腔里不大好闻。   宋亭舟想了想,又把长衫取了下来,带了身干净的亵衣亵裤出去,两刻钟后带了一身湿气进来,院里挂着他顺便搓揉出来的衣裤。   孟晚早在里间的软榻上睡着了,合衣睡得,手里还抓着笔杆子,要掉不掉的搭在他半摊开的掌心,矮桌上是他没画完的画册,和两盏燃尽的油灯。   宋亭舟放轻脚步走过去,弯腰将那支笔从他手里抽出来,然后双手伸到孟晚身下,臂上发力将人抱了起来。他动作虽然轻柔缓慢,可孟晚本就睡得不沉,还没等宋亭舟把他抱上床人就醒了。   “回来了?”孟晚声音带着些困倦的鼻音,眼睫颤了颤,费力地撩起眼皮看了宋亭舟一眼,乌漆嘛黑只看了个轮廓。   宋亭舟把他安稳地放到床上,“嗯,吵醒你了?”   孟晚摇摇头,打了个哈欠,又往里面挪了挪,“没,本来也没睡沉。广子顺那边怎么样了?招了吗?”   宋亭舟也上了床,把脚边的薄被铺开盖在孟晚身上,躺下的时候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招了些,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能查到,但罪不至死,真正要命的东西一个字没吐。”   孟晚把薄被往下带了带,自动钻进宋亭舟怀里,“难办吗?”   宋亭舟搂着他阖上眼睛,“不难办,最多三日。”   广子顺在苏州盘踞已久,有私欲,想上进,这样的人弱点才最好找。   第二天孟晚是在方锦容欢喜的笑声中醒的,洗漱好出去院子里已经冷冷清清的了。范二他们还有别的事,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连送也没让孟晚他们送,睡上一晚天不亮便自行离开了。   葛全带着人跟着宋亭舟出去,乔兴源被派到衙门办事,院里只剩枝繁枝茂和方锦容蚩羽四人。   “哪儿来的小兔子?”孟晚问道。   枝茂在洗衣服,枝繁在厨房准备午饭,方锦容和蚩羽蹲在地上逗弄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那兔子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红宝石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周遭,三瓣嘴时不时动一下,可爱得紧。方锦容手里拿着一小片青菜叶,递到兔子嘴边喂它,“我在菜市口买来的,一筐子里头就这一只纯白的,看着就好玩。”   他也就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真让他伺候几天他是不肯的。   孟晚点点头,“挺好,养胖了再红烧。”   方锦容怒目而视。   孟晚随便吃了一口垫了垫肚子,又去修正他的第二册漫画书,修正好了便拿出去找书店自掏腰包印刷。苏州府文风盛行,书坊比昌平多出两倍来,其中一间比较出名的书肆还是孟晚熟人开的。   “孟夫郎,多年未见,还是一点没变,仍是风采依旧。”年轻的妇人放下手中团扇起身相迎,见到孟晚又惊又喜的模样。   她正是在吉婆岛上被孟晚救了一次的沈家小姐,当初她跟着沈老爷出去,是想着给自己找个好婆家的,后来沈老爷发病,她也险些被做成“鲛人”,几年没见,如今已经为人妇了,只是不知道嫁得顺不顺利。   手底下有驿站方便找人,孟晚到扬州之后和她通过书信,如今再见,发觉她眉眼间一片舒展温和,不似当年吉婆岛上那般惊惧不安,想来日子过得还算顺心。   他笑道:“二娘倒是比从前气质更甚,一派当家作主的气度。”   沈小姐脸颊微红,“在孟夫郎面前我这算什么气度呢?不过都是小打小闹罢了。”   她引着孟晚往书肆楼上走去,边走边道:“上面清静些,咱们坐下说话。”   旧人相见,哪怕当初不是多么熟络,但孟晚的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沈小姐与娘家的关系不亲厚,见到孟晚反倒十分放松,将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说了。   当年沈老爷中毒太深,回家没多久便去世了,他正值壮龄,也没交代过身后事,沈家着实乱了一阵,沈小姐在沈老爷去世前就提前做好了打算,趁着沈家乱糟糟的带上自己的细软把自己给嫁了个久病在床的普通商人。   她当时心里也乱,也没想过什么嫁个真心人之类的天真想法,只想脱离沈家,做个不受人辖制的寡妇也不错。   可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嫁过来之后那商人的病竟然转好,一家子都把她当救命恩人一般对待,商人也承诺绝不纳二色。   虽说两人无子,可商人亲人再无所求,知道沈小姐心高气盛,公婆还把家里的部分产业交给她打理,全当是补偿,这间书肆便是其中之一。   “您上次送来的书,我派人悄悄印好了之后,照您的吩咐分批给小商贩了,在民间反响不错,也没人找到我们书肆头上。”沈小姐看着孟晚手里的书,了然道:“这次还是要那般行事吗?”   她不是傻的,只要是苏州的百姓都知道那画上说的是谁,知道孟晚夫君是皇上派下来推行新政的总督大人,沈小姐猜孟晚是要为方大人翻案。   孟晚笑着将书递上,“之前是怕有浑人知道是二娘书肆印卖的书,使人过来找你麻烦,如今我来了,自然不必再小心行事。”   沈小姐一愣,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孟晚在吉婆岛上临危不惧,站在那些坐拥万金的富商面前镇定从容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稳稳接住,正是她想成为的人。   有苏州当地的沈小姐为媒介,孟晚将自己的书又送到各个书肆中印刷成册,他不指望这书挣钱,价格定得极低,再加上样式新颖,江南一带水运发达,相信不久就会在南地流传。   宋亭舟说最多三天能把广子顺的嘴巴撬开,第三天早上便从他嘴里问出了想要的人名——织染局织造太监姚敬。   宋亭舟等的就是他,姚敬可没有广子顺的骨头硬,任他在宋亭舟来之前吹得天花乱坠,在见到已经不成人样的广子顺之后,立即就被吓破了胆。   不出半天,宋亭舟便从他口中得到了他和广子顺合谋挂靠军户余田的供词,包括一连串的人名,其中几家正是苏州两大百年氏族。   “大人,外头有七八个苏州举子求见。”陶十一小跑着到地牢里找宋亭舟。   宋亭舟眉间戾气还未消散,冷声问道:“何事?”   陶十一声音低了两度,垂头恭敬地说:“说是要检举自家田产来历不明,用他们举人的名义,挂靠众多田亩逃避田税的。”   “哦?”宋亭舟唇边终于带了点笑意,“既如此便带到公堂上去吧,李修文是苏州知府,便让他公开审讯。”   “是!”陶十一领命告退。   李修文这几天几乎被架空了权力,整日在府衙内战战兢兢,既盼着宋亭舟审好广子顺,好救出自己家人,又怕广子顺破罐子破摔将他也牵连出去,这种情绪在姚敬也被抓回来后被逼到了顶峰。此时又见一群学子又来添乱,当即要命衙役将其赶走。   属下同知忙劝道:“大人使不得,这是宋大人命您亲自受理的。”   李修文听到宋大人这三个字就想打哆嗦,不敢再拒,只能叫人打开府衙大门,公开审讯。   “学生景桓书院江彦,要状告江氏布商家主江守望,倚仗学生和家族中的举人功名,将千百亩良田挂靠我等名下,借朝廷优待,逃避田税数十年!”   为首的江彦一进来就要状告他爹,李修文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方都要听笑了,可他笑不出来。   这些世家挂靠逃税他心知肚明,这会儿被当堂捅出来,他同样难辞其咎。 ---------------------------------------- 第116章 雷霆手段   除了江彦,另外几名学子也是来举报自己家人的,不是亲哥就是亲爹,要不就是亲伯父。   李修文尚未判决,他们的家人便闻讯赶来,无一不是苏州城中的大户,其中江家还是皇商。   “逆子!你非要将家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吗?”江彦的父亲江宏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另外一个云家的家主对弟弟就粗暴多了,灵活地突破衙役重围,对着地上要举报自己的弟弟上脚就踹,“畜生东西,你这是要陷云家于死地啊!我今日非打死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畜生!”   云家五爷虽然辈分大,然只是个十九岁的青少年,比江彦还小了两岁,被踹趴在地上还不服气,“皇恩浩荡,才派宋大人为南地百姓行均田之策,扬州的百姓们已经开始买地赎地,咱们苏州岂可落于人后?”   “云兄说得不错!家里的地本就该归于贫户,一来有人粮食不可无人耕种,二来佃户双重税收本就不合天理,我们身为读过圣贤书的学子,岂能坐视家族固守不义之财,而让乡里乡亲在苛政下流离失所?”   “宋大人说了,律法面前,人人平等,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律例如此,岂能想方设法地钻空子?”   “爹,儿子知道此举不孝,会让江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但儿子夜夜想起那些在咱家田庄里累死累活,到头来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佃户,想起他们交租后全家只能啃树皮草根的惨状,儿子就……”   “你心疼?就他娘该让你去啃树皮!!!”   诸位家主只觉得脑子一阵嗡嗡作响,他们都是家里的骄子,家族费心培养出来德行兼备的好孩子,岂料矫枉过正,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做个纨绔子弟。   堂上惊堂木被有气无力地拍响,李修文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斗殴!”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情绪激动的家主,又落在地上跪着的几名学子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若是普通人就这么闯入公堂,少不得被冠上扰乱公堂秩序的罪名,再拖出去打上几板子。可这些世家大族中本就有族人在朝为官,往年也没少给他孝敬,打是不能打的,只能责令其退下。   再者宋大人命他审案,难道真将这些人按律下狱吗?   李修文犹豫不决,他身旁的师爷看出几分端倪,便也不下堂去收江彦等人的状纸。   “乔推官,将状纸收上来给本官。”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堂后传来,宋亭舟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李大人既然审不好就退下,本官亲自审理。”   绯色的官袍露出一角,李修文半分犹豫都没有,立即恭顺地起身让座,“宋大人上座。”   堂下江彦等人本来心中还残存着对亲人的愧疚,见到宋亭舟的时候皆是双目一亮,什么愧疚之心瞬间便抛之脑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要求先审自己的——爹。   江宏已经气厥过去,被自家仆人抬着去找郎中,其他人也快了。   宋亭舟与这些世家的人可没有交情,他接管了案子后一句废话没有,理清状纸上的内容,立即吩咐乔兴源按照状纸和年税赋薄一起比对,再派府衙同知和乔兴源一起下乡量田,探查苏州一带不合规制的田产。   葛全也派了几个锦衣卫去保护乔兴源,亦可作为震慑之用。   这是个庞大的工程,一时半会不能成事,譬如扬州的田产,王瓒到现在还在梳理。   可手中有江彦等人的投名状在,其上标注的田产信息远比官府案牍记录的更为详尽,甚至包括一些隐匿在寺庙、宗族名下的“寄庄田”和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的“诡寄田”等。   有了它们,丈量与核查便能有的放矢,少走许多弯路。   不过短短十余日,江、云、周等世家的田产便被理得清清楚楚,这几家的家主也随之锒铛入狱。   江彦他们几个贵公子从前在家里再受宠,牵扯到家族利益也成了待罪之人,回去就被家法伺候,挨了好一顿毒打。   几家的家主被衙役抓进府衙地牢,他们几个又被打了一顿,还有的甚至闹到了要被逐出家门的地步。   “宋大人不是是非不分的官员,扬州世家主动投诚,所以才有一线生机,我爹虽然被抓,但只要咱们家以田抵税,照常赔付,我爹的罪责按律只要缴上赎罪银,便可安然无恙!”   江彦趴在床上动弹不得,臀部一片血红,他娘一边给他上药一边捂着帕子哭诉,“我的好儿,你就别嘴硬了,再叫你几个族叔把你抓进祠堂里打一顿,你命就没了。”   江彦说话都费劲,还不忘叮嘱他娘,“族叔他们不懂我的良苦用心,娘,你明早带上赎银去衙门赎我爹,定能把他带出来。”   江彦娘只当他昏了头,心里又气又心疼,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到底是心疼儿子,第二天一早真的拿上赎银奓着胆子去了衙门,且银子不是听江彦的,带上那么几两,而是整整叫下人抬了千两黄金。   抵达衙门之际,恰巧目睹了衙役们缉拿人犯的场面,江彦娘偷瞄了两眼,发现被捕之人皆是熟悉的面孔,全是苏州城内各大世家的人,甚至还有两人是比江家更为显赫的家主。   她静立一旁,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千两黄金的箱子被下人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内心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惶恐,明明这些家族的子嗣并未举报自家,为何他们的亲人仍会被抓进衙门?   “夫人是要赎江老爷?我们大人交代过小的们要规矩办事,白银十四两即可,这些……夫人还是抬回去吧。”户房小吏忍痛说道,他眼睛都不敢看那些金子一眼,生怕看了就要生出贪念来。   如今知府衙门里做主的可不是李大人,乃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宋大人,他要是想保住自己这个小官位,就要把脑子里的浑水往外倒一倒!   “十四两?真能放过我们老爷?”江彦娘还以为是衙门的新手段,见她是个妇人,便有意诓骗她。   等真见到了毫发无伤的江宏,江彦娘才仿佛如梦初醒,“老爷,你真的没事?他们……他们真的放你出来了?”   江宏在牢里这些时日虽然没受刑,但也是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香。出了大牢后着实松了口气,可面色依旧紧绷。他没回妻子的话,左右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在热热闹闹的地牢外观察了两眼,立即道:“先回家再说。”   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儿子江彦。江彦趴在床上,单薄的亵裤上还渗出些血丝,显然那顿家法确实下了狠手。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他艰难地侧过头,面上显露出惊喜的表情,“爹,您出来了?”   “欸。”江宏站在床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儿子的伤口,却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着收了手,“二郎,你受苦了。”   江彦眼眶一热,他不怕这些苦楚,只怕家人不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爹,陛下铁了心要均田,宋大人扬州一行看似细雨如棉,实则步步惊险。扬州是开端,也是试探,轮到咱们苏州,可就没有那么简单的了。”   “爹知道了,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事爹知道该怎么办了。”江宏在地牢里亲眼看见其余世家的人也被抓入牢房,那些人可没有什么忤逆子孙,他掌管这么一大家子,也不是蠢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宋亭舟半点不惧他们世家威信,要直接用雷霆手段开展新政,拦路者,怕是保不住性命。   从江彦屋里离开,江宏立即召集所有在苏州城内的族人到祠堂议事,祠堂的油灯燃了一夜,换了一盏又一盏,直到天亮人们才从祠堂里鱼贯而出,面色或是严峻,或是舒展。   江家家主被赎回家的事传到了其他人耳朵里,一时间知府衙门门庭若市,前来赎人的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箱笼里装着的白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味道。   那些往日里在苏州城呼风唤雨的世家大族,此刻都收敛了傲气,派来的管事或族中长辈,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对着衙门口的小吏也客客气气。   可惜只有同江彦一起写状纸的学子们被放了家中长辈,其余世家之人照关不误,多少赎银也不收。   云家大爷回去就发了好大一通火,对将弟弟赶出家门的叔伯们一顿冷嘲热讽,在客栈里找到皮开肉绽的五弟,亲自将人背回了家,天天好吃好喝好言伺候着,恨不得搂着抱着当成宝贝疙瘩。   另外几家也是差不多的情景,他们眼见牢里的人越关越多,心里无限庆幸。   起初大家还没有太过忧心,毕竟有江家、云家的前车之鉴在,宋亭舟也不可能一下子把他们都得罪光了吧?   抱着这个想法观望了几日,等来的结果便是,苏州最有威望的两家家主,连同苏州卫指挥使司广子顺,一同被押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宋亭舟江南之行,头一次见了血,上来就死了三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两家是苏州地面上盘根错节的百年望族,广子顺更是手握苏州卫兵权的指挥使,说杀就杀,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快到让人反应不及。   菜市口的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仿佛凝固在空气里,数日不散,也彻底击碎了所有世家大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南地数不清的折子递到御前,最快的还是与顺天府齐名的应天府承宣布政使司的折子。   “高斯玉这会儿才知道着急,呵……晚了。”文昭将手里的折子啪的一声扔回桌案上,无形的压迫感充斥着整个御书房,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时候也只有近臣苟正芳敢站出来说一句:“陛下,宋大人此举虽震慑宵小,然南地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近来递上来弹劾宋大人的折子越来越多,还有人找上都察院御史,想要在早朝上弹劾宋大人。”   当然都被他压了下去,但苏州世家培育出来的能人才子不少,在朝中自有势力,总有他压不住的人。   文昭抬起一只胳膊,明黄色的龙袍上五爪金龙呼之欲出,他端坐在龙椅上,一举一动皆是帝王威仪,“弹劾又如何?不遵国法者,死不足惜。朕给宋卿的旨意便是‘便宜行事,以儆效尤’。他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朕要他何用?”   他倒要看看,是那些世家的根基硬,还是自己的江山坐得稳!   ——   两岸的乌篷船泊在水边,船头挂着的油纸灯笼在雨中微微摇晃,透出朦胧的光晕。岸边的垂柳被雨水洗得愈发青翠,长长的枝条垂落水面,随着微波轻轻荡漾,偶有撑着油纸伞的行人走过,身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步履悠闲,仿佛这连绵的细雨也成了寻常生活的一部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节奏。   孟晚坐在透着清新香气的茶楼中,端着精巧的茶盏,心神安宁,因琐事烦扰的心绪,似乎也被这江南的烟雨悄然抚平了些许。   “好不容易来一趟江南,你不品品苏州有名的洞庭碧螺春,天天自带茶水,还自带茶具算是怎么回事,刚才枝繁去烧水的时候,小二哥的眼神都不对了。”方锦容坐在孟晚旁边,眼神嗔怪。   他快被憋疯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除了和葛全一起爬了次山,天天被孟晚拘着不让跑,简直比在盛京时还要不自由。   孟晚对他的抱怨只是一笑置之,“如今正是关键时候,信不信整个苏州城有大群的人想挟持我要挟我夫君?”   没准还有想除之而后快的。   “夫郎,我回来了。”蚩羽从窗外直接跳进屋内,衣服稍有凌乱,侧脸上竟然还有剑伤。   孟晚眉头紧锁,“怎么还受伤了?”   蚩羽随意用枝茂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果然印上了一道血痕。他随性道:“大意差点中剑,今天这批人里有两人身手不错,要不是锦衣卫的人也跟在暗处,我差点吃了大亏。”   蚩羽身手已是二流中的顶流,已经很久没人让他受伤了,看来真有人下了血本,动不了宋亭舟便要从孟晚身上下手。   方锦容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来扔给蚩羽,“这个好用,你涂上试试。”   “谢谢方夫郎。”蚩羽笑嘻嘻地道谢。   方锦容这回琢磨出点东西来,“宋大人办事的时候,我们要不要躲回府衙去?”   孟晚淡笑道:“你当府衙就安全了?” ---------------------------------------- 第117章 人心   广子顺的死,突然给李修文敲响了警钟,他遍寻家人不得所踪,沉着脸去牢房找上了重刑下还剩一口气的姚敬。   苏州府的牢房从来没有像眼下这般拥挤过,牢房旁边就是刑房,与大堂、二堂仅一墙之隔,方便提审犯人。院落四周筑夯土高墙,墙顶插荆棘铺碎瓷片,当作防止攀越的手段。   大门为厚重榆木所制,外层包裹铁皮,上面是铁铸的锁。院内除了分设为男监、女娘和哥儿监外,还分重监和轻监。   轻监是关押普通犯人的牢房,是用砖石黄土砌成的狭长土室,潮湿阴冷,仅在高处开一方寸小窗,牢房内没有床榻,仅铺少量干草。   重监又叫死牢,比轻监还要逼仄坚固,墙体加厚,门窗都是粗铁栅,栅条间距不到一拳。整座重监几乎没有一点光亮,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浊气与霉味,哪怕是夏日也冰冷刺骨。   李修文朱红色的官袍在大堂上明明十分正气,入了重监后那身红也显得诡异了起来。   “姚司公可还住得惯?”他走到牢房最里面,提着一盏引路的油灯,隔着粗铁栅牢门对里面蜷缩在干草堆上的人说话。   姚敬一个细皮嫩肉,执掌整个苏州织造的织造太监,就是不受刑,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也是一种折磨,更何况他还受了刑,皮肉之苦对广子顺不起作用,在姚敬身上的效果可是格外显著,他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出来,否则广子顺也不会人头落地,李修文本以为宋亭舟会将姚敬也杀了,结果却没有。   姚敬听到李修文的声音,费力地在草堆里翻了个身,他下巴光洁一片,皮肉松弛,脸白的像鬼一样。他就是再蠢,这会儿也意识到了是李修文背叛了他们。   尖细阴森的嗓音有气无力道:“你以为我死了,你就可以安然无恙了吗?愚蠢!若不是你偷偷投诚,苏州何至于被宋亭舟掌控,广子顺死了,你以为你就能独活?当初那件事可是我们三人一起做的。”   “住口!”李修文谨慎地左顾右盼 ,哪怕他刚才已经屏蔽左右,但宋亭舟的人神出鬼没,各个武艺非凡,他不得不防。   李修文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就是供出我来又能讨得什么样的好处?我只问你一件事,广子顺把我家里人都藏哪儿去了?”   “呵呵……哈哈哈哈!”姚敬先是阴阳怪气地低笑两声,然后就是哈哈大笑。   李修文怕引人注意,冷声打断,“你笑什么?姚敬,哪怕我救不出你,可你弟妹们呢?被过继给你的侄儿呢?他们的性命你也不想保全吗?只要你把我家人的下落说出来,我发誓必保你后代香火。”   笑声戛然而止,姚敬垂下头颅,零散黏腻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他半张脸,“你自己都自身难保,怎能保住姚家的香火?”   一字之差,李修文没听出姚家的香火和姚敬的香火有什么区别,胸有成竹道:“这些年我在苏州任职,既没有私下置办田产,也没有错审一件冤案,宋……宋大人找不出我的错处来,哪怕是收了些孝敬钱,也都是情理之内,被责问两句罢了。”   除了……那件事。他一生的污点,午夜梦回都怕冤魂索命的程度。   姚敬似乎在思索,他身上痛极了,无一处不疼,吸了两口腐朽的冷风,他终于松口,“好,我告诉你家眷的下落,希望李大人也要信守承诺,毕竟,我也无人可托付了。”最后这句话说完,他又是惨笑两声。   李修文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本官答应你。”   “广子顺劫走了你的家眷后,立即差人送到了应天府。”   姚敬只说了这一句话,可这一句话已然在李修文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闭上双眼,缓缓开口,“是高、邓、曹三位大人中的哪一位?”   “哪一位有区别吗?”姚敬说道。   摇晃的油灯映照在李修文不甘的面孔上,姚敬便又轻声说了句,“都指挥使司曹瑞曹大人。”   “难怪,难怪我翻遍了苏州城外遍寻不到!”   李修文恨得咬牙切齿,手中的油灯来回晃动,差点烧了外面的罩子,他不再理会姚敬,扭身就往外走。   油灯的那一点灯光逐渐远去,牢房重新陷入黑暗。   “李修文,别忘了你是怎么从同知升任知府的。”   “家人、香火?没根的人要什么香火?呵……”   ——   自从来了苏州之后,葛全很少离开宋亭舟。苏州的势力错综复杂,死了广子顺,暗中还有应天府的人悄悄渗透。宋亭舟身边不管明暗,从不离人,最近些日子,连孟晚也不大出门了,他画的漫画反响不错,应天府的驿站来信,应天府贩他这本书册的小贩被抓了好几批,仍是抓不干净,《好官》的故事广为流传。   “高斯玉上奏参了我一本,陛下没有理会。他又私下找他那一派的人参奏你的书,被都察院的苟大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宋亭舟自从来了南方,没一刻是放松的,今日难得被应天承宣布政使高斯玉狗急跳墙的行为给逗笑了。   孟晚坐在窗边的矮几旁,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两三个头戴乌纱帽、面容清正的小吏形象。听闻宋亭舟的话,他勾了勾唇,“临死前的反扑罢了,李修文手里的证据拿到手了?”   宋亭舟站在他身后,弯腰细细端详着画稿,日光下,孟晚的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手中的画笔。   宋亭舟的目光在他紧抿的唇线上停留了片刻,“他也算聪明,派人兵分四路从四个城门出发,结果手中的东西都是假的,他自己乔装打扮混出了城,若不是葛大哥一直亲自盯着,恐怕还真让他给跑了。”   孟晚没什么意外的神情,“他也算个重情重义的人了,若不是这般牵挂家人,还真没什么破绽。”   “重情重义?”宋亭舟的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今日空闲,难得陪孟晚一日,坐在他身后环抱着他,声音低沉,“晚儿,你说错了,李修文浑身都是破绽,只是他不敢承认而已,方大人是他亲舅。”   孟晚飞快撂下笔,惊骇道:“什么?那他还……”   饶他自认为见识过诸多风波,还是会被人心暗黑所震撼。   “方大人托吏部的同年将李修文调到他身边调教,因为是亲外甥,所以颇为严厉,李修文很怕他。之后高斯玉暗中联系到他,让其构陷方孺山勾结匪类。”   宋亭舟在苏州这些日子不是白待的,他从广子顺和姚敬口中没少探听到一些辛密,特别是姚敬,撬开嘴巴之后就没了顾忌,几乎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内幕,全都和盘托出。   方孺山当年行为大胆,他丈量土地重新登记造册的行为动了世家的利益,高家和邓家在整个南地都称得上是一手遮天,岂会容他胡来?   高斯玉当年刚坐上承宣布政使的位置,很多事不能亲自动手,便和同样是苏州世家出身的提刑按察使邓峟联合,想方设法地拉拢了应天府都指挥使曹瑞。   曹瑞是武将,也是广子顺的顶头上司,对于自己这个有野心的下属知根知底,狠得下心又守得住嘴。曹瑞命广子顺带兵伪装成劫匪,在押送方孺山上京的途中将其劫走杀害。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连犯人都没了该怎么审?方孺山就这么被活生生地冤死了。   很多事就是这么残酷,甚至高斯玉都没有回苏州,只是安稳地镇守在应天府,下面的人便争着抢着把事情给办了。   时代如此残酷,连历经艰苦爬到知府位置上的方孺山都会被陷害致死,可方孺山死了还有苏州的百姓记得,有些小角色死了甚至连个像样的坟冢都没有,悄无声息地被草席子一裹,烂了成泥腐烂在地里,滋养的也是地主的地。   孟晚心中发寒,日光照在身上也暖不了身子,宋亭舟做的事只会比方孺山更严酷,他要动的是整个江南盘根错节的世家根基,是那些盘踞在应天府、苏州府乃至更广阔土地上的利益。   方孺山丈量土地,不过是触碰到了他们的皮毛,而宋亭舟要做的,是要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这其中的凶险,比方孺山当年所面临的,何止百倍千倍。   “高斯玉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孟晚声音有些干涩,指尖冰凉。他画的《好官》里,主角总能凭借智慧和勇气化险为夷,可现实远比漫画残酷。   宋亭舟双手交叠在孟晚腹部,伏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不怕,我做事皆是有十足把握才动手。”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孟晚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江南这潭水是浑,但只要我站得稳,看得清,就不会让它淹到我官袍一角。高斯玉越是跳脚,越说明他们慌了。方大人的冤屈,总要有人来昭雪;江南的弊病,也总得有人来剜除。晚儿,你信我,这世道,总会好起来的。”   气氛凝重,孟晚侧过头与他对视,宋亭舟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他便也安定下来,“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审李修文?”   宋亭舟为孟晚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就着环抱他的样子捡起孟晚撂下的笔,在空白的纸张上缓缓写下两人的名字,孟晚、宋亭舟。写完顺势亲了孟晚莹白的侧脸一口,“不去,让他和姚敬说说话,对对账,也好让他清楚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又强势,南地这一趟,宋亭舟又与在岭南时的行事风格大有不同。境地如此,他不强势早在到扬州的时候就被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正好今天在家陪我也好,锦容在家都快憋疯了,天天在院里玩兔子,昨天又买了两只,再从苏州多待半月,他就要养出几窝小兔子来了。”孟晚不觉得宋亭舟哪儿做得不对,只感觉自己男人帅呆了,抱着人脖颈扯的人低下头来,上嘴啃了一大口,男色撩人,他心情都跟着晴朗。   宋亭舟被他亲笑了,“快了,再忍忍,扬州和苏州顺利推行了新政,再去临安府一趟,剩下松江府、淮安府等便不足为虑了。”   “临安府啊,恐怕会更棘手。”孟晚鼻头皱了皱,听到这个名字就已经预料到了无尽的麻烦。   枝繁过来送茶水,宋亭舟接过来一盏先喂了孟晚一口,自己抬手喝完了他剩下的,“不会棘手。”   宋亭舟唇角微翘,对孟晚承诺,“也不会让你烦心,到了临安你只管和容哥儿放肆去玩,一切有我。”   孟晚没看见宋亭舟的表情,但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淡然,孟晚用发顶去磨蹭宋亭舟的下巴,“那可说好了,到时候我去玩,你兜底?”   “嗯,夫君给你兜底。”   宋亭舟截住了李修文,抓进牢里晾了他一天,这一天他没去衙门办公,和孟晚在一起腻歪了一天。两人就在屋子里,纵然可惜苏州的好风景没有细赏,有情人相依偎倒也清静温馨。   苏州府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全府上下已经大换血,城内的风向悄然转变。高、邓两家的家族被斩首在菜市口,其余世家以江家为首皆老老实实,默默按照宋亭舟定下的规矩,缴纳赎罪银,配合府衙核查田产。   有的家族甚至不等府衙上门,便主动将隐匿的田契、地亩账册送到宋亭舟的案头,只求能像江家一样,尽快将家主从牢狱中赎出,保全家族的根基。   众人心中暗暗叫苦,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宋亭舟是来均田的,氏族早已准备好打硬仗了,假账做了七八本,没想到宋亭舟一上来就砍了一批人,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在扬州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六月中旬,苏州府辖内田地已经丈量得大差不差,弹劾宋亭舟的折子全部石沉大海,像是丢进大海的石子,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应天府离盛京和苏州都不远,听到的消息却虚而不实,消息能探查到,可听起来像是旁人准备好才泄漏出来给他们的。   高斯玉坐立不安,心中已经生出了退意。他在应天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他大哥就那么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说砍就砍,他到现在都像做梦一般,从没想过宋亭舟如此雷厉风行、手腕狠辣,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苟大人亲自来了衙门,说要查当初苏州知府方孺山的案子还……还带了刑部的人。”   下属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对方气势汹汹地入了城,他们作为地头蛇竟然半点风声都没收到。   高斯玉急声道:“什么!提刑按察使邓峟呢?他怎么没传消息过来?”   下属苦涩地说:“已经有刑部的人去提刑按察使司了。”   邓峟自身难保,哪儿还能管高斯玉呢?   高斯玉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声音中却带着最后的希望,“都指挥使司曹瑞又何在?曹瑞总不能也被抓了吧?他早年不是忠毅侯的部下吗?”   他一连三问,只听下属艰难地答道:“曹指挥使是第一个被抓的,抓他的正是忠毅侯世子,说是要清理门户,直接……削了曹指挥使的人头。” ---------------------------------------- 第118章 临安府   当年方孺山的案子牵连甚广,宋亭舟交代好苏州余下的事务后,还抽空返回了盛京一趟,亲自押送李修文和姚敬赴京做人证。   途中亦有人想重现当年方孺山之死,想在半路劫持宋亭舟,可惜他身边有葛全这样的高手在,来一对就杀一对,来一百就杀一百,路过应天府地界,又有等候多时的秦艽上前接应,背后的人只能铩羽而归。   “听闻你成亲了,我们的礼晚哥儿都托驿站送回盛京了,回去该请我们吃顿席面吧?”葛全和秦艽还算相熟,回程途中玩笑着同他说了句。   后面槛车里都是重犯,除了被秦艽直接斩首的曹瑞,高斯玉和邓峟都被押送回京,宋亭舟落在后面审了他们几句,他手中有李修文和姚敬的供词,知道的远比高斯玉想象中的多,被审完的高斯玉不免绝望,知道回京后恐怕难逃一死。   宋亭舟骑马往前走,路过关押里李修文的马车时,李修文在槛车里出了声,“宋大人,罪臣家眷究竟在何处?”其实他想问一声他们是否还活在世上,又怕真在宋亭舟口中得到答案。   人已经抓到了,罪证也拿到手中,宋亭舟痛痛快快地告诉了他真相:“她们早在一开始就被我派人送回了你家乡。”被暗中看管着,所以送不出书信。   李修文几乎在宋亭舟话音落地的瞬间便立即落下泪来,这么多年,他不是不想贪,而是不敢贪,内心的谴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李修文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做了错事,该遭天谴,只是每每看到双亲、妻子、孩儿,难免愧疚。   宋亭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打马向前,正好听见了葛全的话,也跟着对秦艽说了句,“我与晚儿在南地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不然该回京去喝你的喜酒的。”   不管是他还是孟晚与秦艽交情都不错,楚辞成亲的时候秦家上面来了侯爵夫人,秦艽亲自陪着楚辞去迎亲,下面又借了不少人手给孟晚,称得上是尽心尽力。   秦艽成亲正赶上这个档口,宋亭舟和孟晚都不在家,孟晚心里愧疚,给备了厚厚的礼送回了盛京,还写信给黄叶让他开了库房。   “不碍事,北边战乱,我爹去领兵打仗去了,家里本就没有大办。”秦艽娶了自己苦心求得的心上人,但脸上的神情很矛盾,有刚做新郎官的喜气,也有某种道不出口的惆怅。   “只要夫夫情深意笃,便是最好的光景,也不必在乎那些虚礼排场。”葛全能理解成亲不大办,他和方锦容的昏礼就很仓促,是范二他们给张罗的。   相比之下宋亭舟隐约猜到些内情,将话题引到了旁处,“辽东等北方部落如今草长莺飞,正是休养牛马的好时候,怎会在这个时候与禹国起摩擦?”   提到正事,秦艽收敛起了儿女情长,“不是辽东的部落,是靺鞨。”   “靺鞨?”葛全走南闯北多了,见多识广,“靺鞨不是东北小国吗?国土也不辽阔,一直安分守己,怎么会突然主动招惹咱们?”   葛全说得对,靺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东北小国,比起安南来还要差上些许,禹国向来是不在意的,他们的驻军主要防的是辽东各部。   就是抱着这种心思,所以才吃了暗亏,北方消息传递本就没有南地方便,等战败的消息递到盛京时,靺鞨的军队已经占了禹国三座城池。   被这么个小国占了三座城池,文昭险些没被北地的官员气死,砍头、贬职都不解气,最先被攻破的原平府知府逃到了建平,硬是被文昭派潜龙卫给挖了回来五马分尸。   大国威严不可挑衅,待在盛京的忠毅侯便是出征靺鞨最好的人选,秦艽若不是才新婚,也是要跟着去东北边境的。   宋亭舟将这些见闻都记在心里,给孟晚送去的信中提上一二。   他这次匆匆返京,是为了参加三司会审,审查高斯玉等罪臣,因为惦记着独自留在临安的孟晚,几乎是审完了就走,甚至等不到高、邓几人罪名尘埃落定。   “父亲,我阿爹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啊?”阿砚抱着宋亭舟给他买的绢人和四五个棉花娃娃,口中闷闷不乐地说着。   皇宫里一点也不好玩,大皇子像是个闷葫芦,小学究,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虽然他和通儿也不怎么听他的话,但宫里到底有许多不便,不像家里自在舒服。教学的夫子们态度温和恭谦,阿砚反倒觉得虚假,还不如郑夫子讲学生动有趣。   “快了,等天气再凉快些,我和你阿爹就回来接你。”宋亭舟轻拍儿子肩膀,好几个月不见阿砚又渐长,脸蛋虽然还是稚嫩的,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孟晚的样貌风采,“你已经长大了,父亲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   宋亭舟要走了,阿砚眼眶发热,垂头正正经经地给父亲行礼,“父亲路上保重,到了临安要和阿爹顾好自己的身体。”   宋亭舟满怀欣慰,心中涌起一股吾儿初成长的自得,“好,为父知道了。”   ——   六月底南方正热的时候,孟晚和方锦容到了临安。临安知府许赟亲自出城迎接,因为是总督大人和指挥使大人的内眷,许赟还把自己夫人和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娘给带了出来,生怕自己招待不周,等宋亭舟那个活阎王回来会把自己也给砍了。   孟晚讶异道:“许大人客气了,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许赟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下巴上还蓄了三缕长须,笑起来豆大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几分精明的恭维道:“孟夫郎说笑了,您与方夫郎是临安府的贵客,下官岂敢怠慢。再者宋大人为了南地百姓,不辞辛苦地推行新政,下官愚钝,没有宋大人半分本事,若还照顾不好孟夫郎,可真是无地自容了。”   宋亭舟来南地之前,只怕这些官员士族都在背地里骂宋亭舟多管闲事吧?这会儿是见苏州府的惨状所以害怕示弱了?   孟晚莞尔一笑,“许大人盛情难却,我本不该推脱,但城中下属已经准备好了住处,还要劳烦许大人护我入城即可。”   许赟脸上的笑容不减,忙摆手道:“这又有何难?孟夫郎请。”   人他请了,不住府衙便是出了什么事,宋亭舟也怪不得他的头上。许赟心头一松,护着孟晚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城。   临安城自古繁华,即便是六月酷暑,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孟晚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女娘小哥儿们眉眼温柔,说的是吴侬软语,手中锦帕不离手。   卖花姑娘挎着竹篮,篮中茉莉、栀子开得正盛,甜香随着她的脚步飘散在空气中,与街边小吃摊飘来的葱油饼香气、茶汤铺子的芝麻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股鲜活而温暖的市井气息。比起盛京的庄严肃穆,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动与富庶。   方锦容趴在车窗上,对着卖花的小姑娘招了招手,“小妹妹,你的花怎么卖?”   小姑娘眼睛一亮,挎着竹篮小跑过来,隔着车厢跟在马车旁回话,“给夫郎问安,夫郎请看,这栀子花瓣肥厚、香气更浓,要耐放一些,一文一支,茉莉娇嫩,一文两支。”   方锦容递给她两文钱,“喏,要两支栀子花。”   他接过了花顺手递给孟晚一支,孟晚拿在手中把玩,花朵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有几滴晨露,放在鼻下轻嗅,一股清新的香气便萦绕在鼻尖,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怎么想起来买花了?”这是聂知遥会做的事。   方锦容小心翼翼地捏着手里的花,“以前和葛全出去闯江湖,出了什么事他就摘朵野花给我,让我揪花瓣玩,等花瓣揪光了,他就回来了,再长些便让我插在花瓶里养着,等花瓣凋落了,他也就回来了。”   和孟晚安稳地在临安玩耍固然轻松,方锦容还是更想念葛全在他身边的日子。   他垂着眼睛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孟晚养孩子养惯了,下意识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对上方锦容奇怪的目光,“你干嘛?”   “咳咳。”孟晚改摸自己的下巴,“怕你相思成疾。”   方锦容打了个寒颤,“噫~什么啊。”   两人说着话,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两旁的建筑多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偶有几株高大的香樟树探出墙头,洒下斑驳的绿荫。   街边酒肆茶楼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咿咿呀呀的评弹调子软糯婉转,听不真切唱词,却让人觉得韵调委婉悠长。   蚩羽在外头喊:“夫郎,咱们到地方了。”   许赟到底是知府,许多百姓识得并且敬畏,他亲自把孟晚送到了地方,孟晚下来客套一番才离开,给足了面子,是个玲珑细致的人。   殊不知许赟离开后也是暗暗惊奇,“这小哥儿是什么路子?说话滴水不漏,半个字也套不出来,还道宋亭舟是个惜花爱花的,才把他夫郎带出来,没想到竟是如此厉害的角色。”   这头孟晚和方锦容下了马车,宅子里一早听见动静,等许赟走后,大门打开,里头出现了几个熟人。   “东家,你终于来了。”那拓带着雷保等兄弟几个从院里出来接人,他们早就到临安等候孟晚了,临安有石见驿站在,又有那拓等人,不然宋亭舟也不敢将孟晚独自留在这里。   而且临安距离西梧府算近的,一个月的路程,若有急事,孟晚可以直接回西梧府,那里是他和宋亭舟的地盘,要人脉有人脉,要银钱有银钱。   孟晚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宅院,门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朱漆大门敞开着,两侧挂着大红灯笼,门楣上没有悬挂匾额,应当是预备孟晚来了再挂。   “是你准备的宅子?”孟晚问那拓。   那拓爽朗一笑,“我可找不到这么一处好宅子,是霜哥儿准备的,他说过阵子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就过来陪夫郎在临安待上一阵子。”   唐妗霜的老家就是临安府,唐家在临安算是中流世家,但是分系太多,族人松散,几支都各管各的。唐妗霜家也算是嫡支一脉,他爹官做到从五品,犯了事被砍了脑袋,还连累了家人。   再次故地重游,唐妗霜身份已经转变,虽然惆怅,却也多了几分释然。   孟晚听着那拓的话,心中了然唐妗霜的用意,他既是想回故土看看,也是担心自己在临安人生地不熟,特意过来照看一二,“难为他有心了,东西都抬进去吧,容哥儿,你先和我住一个院子?”   方锦容已经蹦到门口去了,“好啊,快进来歇歇,我腰都酸了。”   江南的院落都是精巧雅致的,这座小院只有三进,但也称得上是十步一景,那拓找人重新翻修过,院中是青石板铺地,中央用鹅卵石拼出“福”字纹样。两侧是抄手游廊,连接着东西厢房,廊檐下挂着几盏素雅的八角宫灯,灯穗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穿过前院,迎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角落里栽着一丛修竹,叶片青翠欲滴,竹下还随意摆放着几块形态各异的太湖石,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清趣。   正屋是五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门窗都漆成了沉稳的暗红色,窗棂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精致而不显张扬。   西厢房被辟作了书房,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桌,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墙角立着一架高高的书柜,里面空荡荡的,同牌匾一样,等着新主人填满。   东厢房则是下人住的房间,被褥床幔都是崭新的,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正堂墙角的多宝阁上还摆着几件古色古香的瓷器,香炉软榻一样不少,方锦容一脚踏进正屋突然不累了,这里瞧瞧那里看看,“这地方可比扬州和苏州的住处好多了,你属下当真尽兴。”   “霜哥儿做事一向妥帖。”孟晚也颇为满意,这宅子不大不小,雅致清幽,正适合他们暂时落脚。   那拓等人收拾马匹车厢,枝繁枝茂将贵重物件一一搬进屋中归置妥当,便又忙着去厨房给孟晚抬水,今日日头又大又烈,大家都出了一身的汗,孟晚是一定要先洗漱才肯安坐榻上的。 ---------------------------------------- 第119章 逞凶   临安的热和盛京不同,是湿度很高的热,哪怕还没入暑,从苏州府到临安府这一路孟晚也折磨得够呛,连一丝风都没有,纯汗蒸。   蚩羽一手拎着个水桶进来的时候,孟晚看他的眼睛都在发光。   蚩羽顿时觉得自己像是个救世主,胸脯一挺,双臂一抬,两桶水就稳稳倒进了卧房的浴桶里,“夫郎快来洗澡了,两桶水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去厨房拎。”   孟晚解了自己腰带,“够了够了,你也快去洗漱洗漱吧,干净衣裳够不够?不够先穿我的。”   夏天出游费衣服,干净衣裳穿在身上不到半天就被汗水浸湿,闷在身上黏糊糊的,也不是时时都有条件洗衣服的,他们光是脏衣服都堆了几大包。   蚩羽潇洒扭头往外走,“我在井边直接冲凉就好了。”   孟晚往浴桶里踏的脚伸到半空停顿住,“站住!去拎水到厢房洗漱去!”   虽然那拓他们住在前院,水井在后院,但也不能这么随意吧!   你那一身漂亮的肌肉再把枝繁枝茂他们给迷住该怎么办啊!   洗了澡之后孟晚仿佛活了过来,那拓没那么细致,可能是唐妗霜走的时候交代过,还是有人往宅子送冰的,冰块镇在盆里,门窗一关,不一会儿凉气就开始在屋内蔓延。   蚩羽把软榻从窗下搬到里头日光照不到的地方,孟晚换上一身轻薄的纱衣斜倚在榻上。枝繁煮了过水面,用鲜笋丁、虾仁丁和茭白丁做卤,放了鸡油提鲜,清鲜又爽口,半点也不腻。   方锦容住在堂屋另一头的屋子里,也刚洗漱好过来,两人不正经去八仙桌上吃饭,往软榻上摆了张矮几,对坐着吃面。   路上太热胃口也不好,头一碗下去谁也没说话,专心干饭。   满满一盆面都被吃光了,方锦容放下碗筷瘫在榻上,双脚搭在榻下的淡蓝色丝织莲花毯上,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你家仆人怎么手艺都那么好?单拎哪个出去都能做掌厨的。”   枝繁枝茂推开门进来刚好听到方锦容的话,皆是笑了。枝茂撤了桌上的盆、碗,枝繁则端上一壶凉茶给孟晚和方锦容斟上,小脸被外头灼热的日光晒得红扑扑的,“方夫郎不嫌我们笨手粗脚的就好,明日想吃什么,我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买回来。”   院里有两个粗使嬷嬷,平时清扫院子,做些粗活。孟晚入口的东西不要求做多复杂,但必须来历干净,来南地后都是枝繁枝茂亲自去买的。   方锦容从来不知客气为何物,同孟晚的关系又在这儿,枝繁问了,他便认认真真地琢磨起来,“听说临安的醉湖蟹不错,西湖里的蟹鲜美肥硕,明日咱们吃蟹吧?”   孟晚抿了口碧色的茶水,“你可真是会吃,一年当中属这个月份的蟹最空松,口感不佳,你偏点了个醉蟹来。”   方锦容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知道什么好吃,怎么清楚吃里面还分时辰呢?他侧过身子问孟晚,“那你说什么最好吃?”   孟晚穿上鞋子下榻走动了一圈,“枝繁你明早出去买几只鸡来,要不到一年的小公鸡,再买些荷叶,我给你们做荷叶包鸡吃。笋子也多买一些,夏日伙食清淡,腌些酸笋才好下饭。”   等他的笋腌好,宋亭舟他们也该回来了。   夜里昏天暗地地睡了一觉,孟晚醒来的时候方锦容的屋子还没动静。   日光大亮,不适合赖床,孟晚换上轻薄的罗衣起床洗漱,正院静悄悄的,枝繁枝茂应该是出去买菜去了,蚩羽也在睡,站在廊下的时候能听见他的呼噜声。   厨房里留了饭,但孟晚刚起来没什么胃口,拿了两颗水煮蛋坐在回廊的石凳上慢慢剥着。   院里有个精致的小花园,前面连接正厅,后面连接正院,外面河道里的活水通向小花园中,形成一个小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可惜空荡荡的。   孟晚拿着两个光滑的鸡蛋慢吞吞地啃着,心想等锦容起来了,可以带他一起出去买几条锦鲤回来,养在水潭里观赏。   方锦容在苏州养的小兔子临走的时候放生在半路上了,当时方锦容还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结果半路蚩羽打了两只山兔,孟晚用秘制调料一烤,他啃得比谁都香。   “夫郎,出事了夫郎。”枝茂脚步匆忙地从后院小门进来,小跑着跑进正院,声音中隐隐带着哭腔。   孟晚见只有他一人回来,已经猜到了一半,“枝繁呢?”   枝繁枝茂两人中,枝繁比枝茂细心妥帖,但没有枝茂胆大嘴皮子利索。来了南地之后两人很少出门,就算出去也是一起出去在附近的菜市口转转,绝不走远。   “枝繁被人截住了,那伙人凶神恶煞,看着便不是好相与的,我……我趁机跑回来找您。”枝茂到底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再胆大也是在孟晚身边,真在外遇到蛮横不讲理的,立即便六神无主了。   “别慌,到底是怎么回事慢慢说。”孟晚神色淡然的起了身,拐进屋里往腰间挂了个荷包,又拿了把折扇在手里,枝茂像只小蜜蜂,围着孟晚语速飞快地说起了前因后果。   蚩羽听到动静也从屋里出来了,嘴上沾了一堆白沫子,站在孟晚身边听事情始末。   昨日孟晚说吃鸡,枝繁枝茂早早起来准备去菜市口买,他们已经和院里的两个粗使嬷嬷打听好了,他们院子往西走就有个菜市口,还是当地最大的菜市口之一,买点菜肉都方便。   孟晚对下人从不苛刻,昨天大家都累了,枝繁枝茂今天也起晚了,起来后随便准备些饭食,就急匆匆地提着竹篮去菜市口买菜,怕认不清路,还叫上了一个嬷嬷引路。   结果不知中了什么邪,西街菜市口今日人流出奇地多,摩肩接踵的,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枝繁枝茂紧紧跟着引路的嬷嬷,生怕被人冲散了。   嬷嬷也是本地人,见状也有些纳闷,“往日这时候人虽多,却也不至于这般拥挤……”   正说着呢,枝茂就被人撞了个趔趄,撞他的妇人穿着宝蓝色绸缎褙子,腰间系着牙牌,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妈妈。   枝茂气得不行,但临安又不是盛京,不能随便给孟晚惹事,再说这里的人确实多,兴许不是故意撞的,便忍了下来。   他忍了,撞他的妇人反而扶了扶鬓边金钗,斜睨着他冷笑:“哪里来的毛孩子,走路不长眼?冲撞了我,仔细你们的皮!”   她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看得枝茂快憋屈死了,这里若是盛京或者岭南,早就跟她对骂起来。   枝繁发现了卖活鸡的摊子,忙将他拉走。   没承想那妇人阴魂不散,枝繁刚走到卖活鸡的摊子,尚未开口问价,她便扬手丢出一串铜钱:“这摊子的鸡我全要了,给唐家送过去。” 这等大买卖,摊主哪有不做的道理,连忙应承下来,手脚麻利地捆鸡。   枝茂忍无可忍,踏出两步冷着脸抱怨:“分明是我们先看上的,这般强抢也太过分了!”   没想到那妇人耳力上佳,当即转过身,指着枝繁枝茂的鼻子就开骂,“小贱人敢顶嘴?知道我是谁吗?广葡巷唐家是我主家,家里采买事宜全经我手,在这西街菜市口,谁敢不给我唐妈妈的面子?”   枝繁不想把事情闹大,拉着枝茂想走,唐妈妈却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拧枝茂的胳膊:“今天不教训你们这些没规矩的东西,以后阿猫阿狗都敢在我面前放肆!”   枝茂忍无可忍,当下便要还手,转眼就被四五个穿着短打的家丁围了起来,他们是唐家专门跟着唐妈妈出来采买的护院。   场面混乱不堪,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孟晚的粗使嬷嬷见势不妙偷偷护着枝茂让他钻了出去,枝茂这才跑回来报信。他偷跑的时候,唐妈妈正推搡枝繁,嘴里嚣张道:“敢跟妈妈我叫板,把他带到巷子里好好教训!”   “那些人……那些人凶恶得很,枝繁他……他肯定要吃亏的!”枝茂急得眼圈都红了,说话带着哭腔,“夫郎,我们快去救枝繁吧!”   蚩羽踢腿活动了两下,“夫郎?”   孟晚捏着扇子,脚步已经往门口的方向去了,光听声音便知波澜不惊,“去前院把那拓他们也叫上,走吧。”   西街菜市口距离他们住的宅子果然很近,唐妗霜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这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菜市口附近的人散了不少,只有零星几个胆大又闲的还在偷偷观望。   “我已经道过歉了,你们还要怎样!”枝繁嗓音沙哑,眼眶红肿,捂着半张脸恨声说道。   他面前站了个气焰嚣张的妇人,个头不高,声音却又尖又利,“道歉?你轻飘飘一句道歉就想了事?我们家在这临安府也是头脸的人家,你一个外地来的小贱人,冲撞了我还敢顶嘴?”   那妇人唾沫星子横飞,手指几乎戳到枝繁脸上。她身后的几个家丁更是摩拳擦掌,眼神凶狠地盯着枝繁。   枝繁被他们推搡得踉跄了几步,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显然刚才没少受委屈。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神里满是倔强,却又带着一丝无助,“我根本就没碰到你!是你自己撞上来的,还抢了我们要买的鸡!”   他面前的唐妈妈叉着腰站在卖鸡的摊贩前,“不过是个外乡来的奴才,打了你又如何?二两银子够不够,唐家有的是银子赔你这破脸!”   她气焰嚣张,掏出二角碎银用力扔到枝繁身上,这种带着羞辱意味的举动,连旁边的小摊贩和围观的百姓都看不下去了,但唐家在临安也算是大户,还真没人敢管。   唐妈妈随着拿银子砸人的动作又扬起另一只手掌,枝繁下意识地要闭上眼睛闪躲,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蚩羽已经干脆利落地卸了唐妈妈的一只胳膊。   “临安不愧是南地名城,连个下人都如此跋扈。”   孟晚扇着手中华丽的象牙翡翠扇,上挑的桃花眼里是一片冷色,他面白唇红,五官精致浓艳,漫不经心地浅笑中似乎裹挟着危险的情绪,甫一露面就镇住了唐妈妈一伙人。   再加上蚩羽和那拓等人紧随其后,各个人高马大,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知是不好惹的角色。   唐妈妈先是一愣,随即观察出孟晚衣着考究,气势又盛,猜到是有身份的人,但众目睽睽之下,她疼得汗珠子直流,又热得发昏,梗着脖子不肯轻易低头,“我是唐府的管事妈妈,你敢伤了我,唐家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料定对方初来乍到,口音都不是当地的,临安水运发达,总是有外地的富商要来闯一闯,他们总要忌惮本地望族的势力。   孟晚缓缓踱步上前,手中折扇轻摇,带来一丝凉风,却也不多。他目光落在枝繁高肿的脸颊上,眼神似寒霜,唇角却上扬,“唐家的规矩?”   唐妈妈看见他笑,不知怎的比不笑还害怕,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得罪孟晚,回家会不会被主母责怪,疼得声音打颤还硬挤出一张笑脸,脸上肌肉都扭曲了,着实难看又恐怖。   “不错,我们唐家虽然不是临安前几的大世家,却也是有名头的。前几年,我们家也出过几品的大官,夫郎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今日的事算奴婢鲁莽,也给小哥儿赔了银子,夫郎就见谅一二,何必因为一个小侍闹大呢?”她语气不复刚才那般嚣张,态度也软和下来,可见恶人也有眼色。   孟晚没理她,缓缓低头捡起她刚才扔到枝繁身上的银子,枝繁忍不住一连串地掉眼泪,嘴唇颤抖不停,“夫郎……”   孟晚安抚地拍了拍枝繁的肩膀,“被打了几下?”   枝茂凑过来给枝繁递干净帕子,枝繁一边擦泪一边鼻音浓重地回,“两下。”   唐妈妈手上力气大得很,身边还有人拦着枝繁,两巴掌下去就把他脸颊给打到苍肿起来。   孟晚掂着手中的银子,“两下……”   他解了荷包,禹国的银票没有大额的,一百两是最大的,主流还是以银两最为通用。   孟晚这次出门不方便,他又不爱在钱庄存钱,特意兑了些银票。   这会儿他直接从荷包中抽出十张百两的银票来,一抬眼,眉梢带上煞气,“那拓,把人都给我捆起来,让枝繁打,只要打满这一千下不死,这些钱就归你们了如何?”   最后这句话,孟晚是对着心惊胆战的唐家一行人说的。 ---------------------------------------- 第120章 牌匾   “大人,大人不好了。”临安府衙的巡检带人快步跑到内堂,人还没见到知府许赟,声音就先传进内堂。   自从孟晚入了城,许赟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他一想宋亭舟还没来,来了他岂不是更加彻夜难眠?心口就难受。   “什么就大人不好了?你是见不得你家大人好是吧!”许赟捂着胸口没好气地说。   巡检被噎得一窒,几步跨进门槛,单膝跪地:“大人息怒。”   许赟没空怪罪他,只盼着他赶紧说出事由,好让自己悬着的心落定几分。“废话一堆,快说什么事。”   经过这么一闹,巡检脸上的焦急之色倒是淡去了几分,他语速飞快地禀报:“大人,您昨天不是叫小的们日夜关注盛京那位夫郎的动向?他今日出门了,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和唐家的人在城西的菜市口起了争执。”   “什么!”许赟猛地从座椅上起身,脚步慌乱的像是踩在炭火上,“怎么起的争执,现在情景如何了?”   巡检是从菜市口跑回来的,目睹了现场,“唐家的老妈子打了那夫郎的下人两下,那夫郎跋扈得很,派手下人将唐家的人挨个绑起来打。”   “是他打别人?那就好,那就好。”许赟抚了抚胸口,又安下心来坐回椅子上去。   巡检摸不准许赟的态度,试探道:“大人,那小人手底下的人是管还是不管?”   许赟嫌弃他蠢,“管?管什么管?孟夫郎要是被人打了你们便速速过来回禀我,下次若是他打别人就再大惊小怪,当没看到。”   他才不管什么唐家罗家,宋亭舟的夫郎安然无恙即可,扬州均田一成曹锦芳就被抄了家,苏州的李修文被押送到盛京最轻也要落得个尸首分家,昔日南地最繁华的三府,如今就剩临安府了,他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出半点差错。   他这临安知府还没做够呢!   ——   西街菜市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人敢真的靠近,多是站在菜市口附近的巷子里,也不敢指指点点,皆是低着头,捂着嘴小声议论。   “啪啪”的掴掌声密密麻麻,掺杂着两声含糊痛苦的求饶声,又过了一会儿,连求饶声也没了。   那拓走出来两步,“夫郎,人都晕了。”   孟晚没有看别人惨状的意思,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扇子顶在额头遮挡太阳,口中随口说道:“扔到唐家门口去,既然他们没能受到一千下,刚才我说的话自然也不作数,这二两银子便还回去给他们看郎中吧。”   他不是死抠钱眼儿的人,他舍得花,也赚得回,但能从他手里赚不义之财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得脊背发凉,那拓应了声“是”,立刻指挥着手下将被打得鼻青脸肿、瘫软在地的唐家人拖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唐家方向去。   孟晚则转身离开,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去,孟晚也不在意,打发粗使嬷嬷去找郎中上门给枝繁看脸,带着枝繁枝茂和蚩羽回了院子。   一行人离开菜市口,烈日将孟晚本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不远处的茶楼上,一行身穿锦衣华服的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人言语。   “本以为是个寻常后宅小哥儿,没想到是个手段凛冽的,恐怕不好对付。”   “宋亭舟既然敢把他带出来,我就说过定不寻常,唉……”   “既如此后头的手段也不用使了,换个法子吧。”   “湛儿,孟晚的来历可向侄媳妇打听清楚了?”一位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问起他们中年纪最轻的一个男子。   他们这些人都是罗家如今的主事人,家主死后罗家的势力都缩回了临安,平时也极为低调。当其余世家都在担心宋亭舟均田一行,从最开始的气愤,到后来惧怕的时候,他们罗家一直想的就是明哲保身。   罗家再也经不起风波,哪怕他们的族人众多,可有乐正家和逐渐衰败的吴氏一族作为前车之鉴,以及最为灭顶的押错了皇子,让他们不得不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罗湛把目光从消失的身影上收回来,眼中满是沉思,“从盛京回来我就问过苓娘了,当年她确实将自己身边的陪嫁小侍,打发嫁到了昌平府谷阳县的村落,只是如今过去十多年,倒真说不好这个孟晚是不是当年白家的丑奴儿,要让她亲自看上一眼确定才行。”   罗湛那时也只是见孟晚容貌生得好,鬼使神差的对新婚妻子提了一句,罗家当时正是如日中天,白家文官清贵,将嫡女嫁给罗家也相配,可此后几年先是白家走了下坡路,最后罗家也出现生死危机,夫妻俩过得就不大痛快。   罗湛从盛京回来提起自己的陪嫁小侍,白茯苓狠狠耍了一通冷脸,还以为他惦记着那个早早被发卖的贱侍。哪怕后来罗湛解释了一番,她还是将信将疑。   那么一个低贱的奴才,怎么可能翻身成了二品大员的夫郎?   其余人听到罗湛的回答,均开始沉思,如今宋亭舟不在,正是绝佳的好机会,不管是拉拢还是威胁,只要将孟晚拢在手心,等宋亭舟来临安就一切好说,他推行他的新政,罗家会全权配合,但什么捉拿廉王的戏码,就不要将他们牵扯进去了。   ——   唐家不过是临安的中流世家,说是世家也不算,家里有个捐钱买的员外郎,本质上还是一家子商户。临安姓唐的很多,广葡巷这家和唐妗霜还有一表三千里的表亲关系,自打唐妗霜家里败落,也早就不走动了,他们可能早就忘了还有这门远亲。   广葡巷唐家的家主叫唐炁,是个守成有余、开拓艰难的中庸之人。年轻的时候也折腾过各行各业,想扩大家产,最后差点没把家底败光,终于老老实实地回家卖茶叶。   临安丝绸和茶叶最为出名,城中富商几乎都是凭借这两样发的财。   均田令对唐家影响不小,但上头的世家都不敢吭声,他们唐家就更不敢出头了,一直安静缩着,找笨方法,把名下田地都给族人分出去,再和他们签好租赁合同,如此就还是他家的地。   方法虽笨,但是还挺好用的。唐炁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总督大人到来,总归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早晚要挨的,还不如早点给他们个痛快。   就是这个当口,唐炁听说他家仆人招惹了孟晚,被人扔在了唐家门口。   “爹,是谁干的,竟如此无法无天!竟敢在咱们临安的地界上动手打咱们的人!唐妈妈可是我的乳娘,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院里昏死过去七八个人,每一个都双颊高肿,唇边溢血,其中一个正是早上还嚣张到不行的唐妈妈。   唐炁的儿子唐定坤年方二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看到自家下人被绑了打成这样,还被扔回家门口来羞辱,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撸着袖子就想带人出去。   “站住!”唐炁呵斥住他,嘴唇哆哆嗦嗦地道:“你知道对方是谁你就敢去?那是盛京来的宋总督夫郎!别说是几个下人,就是你被打了,咱们家也得罪不起。”   唐定坤被父亲一吼,清醒了一点,但依旧不服气地嚷嚷:“可他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打就打了,还扔到咱家门口,这是把唐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脸面?”唐炁心想脸面有个屁用,真得罪了总督大人的人,人家一根手指都能把他们戳死,临安距离苏州你们近,高、邓两家家主抵一百个唐家,还不是被宋大人说砍就给砍死了?剩下的人叫嚷得厉害,也没见把宋大人怎么样。   他对着儿子指向躺在院里的下人,大热的天,脸色却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成的青色,“这么一群蠢货得罪了人,不牵连你我父子二人都是好的,你还要脸面,命都要丢了,都拖着跟我去跟人道歉!”   孟晚来临安之前大家都收到了风声,更何况知府大人亲自出城迎接,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之前不知道的,派人打听打听也知道了。   很多人都在看唐家的笑话,或者是等着看孟晚对唐家的反应。   结果大出众人所料,孟晚开门叫人进去了,还好言相劝,让刚给枝繁看脸的郎中给地上那群被那拓他们打伤的唐家仆人治伤。   唐炁把年轻时候的机灵劲都带上了,立即说他们给送去医馆就好,就不占孟晚的宝地了。   “唐二爷不必太过客气,只是些粗野的蛮人罢了,我已经出过气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孟晚没什么形象的屈膝半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他用正大号尺码的匾笔书单上板,朱砂墨勾勒出三个色泽浓郁鲜红的大字——清宵居。   清宵居士的居所,一般人想不到这层。虽然孟晚的漫画书已经在南地流传,但他并未刻意宣扬自己“清宵居士”的身份。说实话,他如今每个身份都十分能唬人,也不拘于这点薄名。   唐炁唯唯诺诺地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儿子唐定坤便抬眼偷偷打量着孟晚,年轻人定力不足,这一望就把他看直了眼。   孟晚写完了字还在牌匾四周画了一圈祥云,挥手泼墨时,身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   他穿了身颜色浅淡的青色罗袍,质感轻盈,哪怕做着比较夸张的动作,也丝毫不觉粗鄙,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飘逸洒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腕翻转间,朱砂墨在牌匾上晕染开,收放自如。   唐定坤从未见过有人连手都能长得这么好看,白到关节处居然都透着淡粉,一时间竟忘了之前的愤怒,只呆呆地看着。   他们这会儿是在正厅,门窗大开,前后通风,能看见正院的小水塘里多了几条红色、黑色的鱼儿在其中无忧无虑地游荡。   “啊!”唐定坤一声惨叫传来,孟晚笔下顿住,幸好已经收了笔,不然非得画歪了。   厅堂里多了一抹直直照射下来的阳光,孟晚半眯着眼睛抬头,正看见房顶上的蚩羽趴在漏了瓦片的房顶上警惕地看着唐定坤。   从狭小的洞口里,孟晚隐约瞧见他手里握着半块青瓦,另一半刚刚砸了唐家少爷的头。   孟晚:“……”   他瞪了蚩羽一眼,让他把脑袋收回去,口中却故作惊讶地问:“唐少爷这是怎么了?”   唐炁蹲在地上扶着唐定坤,把砸了儿子的半块青瓦偷偷藏进袖子里,虚伪地笑道:“没事,没事,走路不看路,不小心摔了一跤。”   孟晚看着唐定坤还在流血的额头,忧心道:“那也太不小心了,也不知王大夫走了没有,不然我叫人下人将他追回来给唐少爷看看吧?”   唐炁生怕再多留一会儿命都留着,忙客气道:“不用劳烦孟夫郎,我这就带着犬子去医馆问诊。”   孟晚把手中的笔交给一旁候着的枝茂,抚了抚袖子,“那我送送两位吧。”   唐定坤像是被敲傻了,一句话也不说,额头冒着血,眼睛盯着看房顶的位置。   唐炁架着唐定坤就往外走,口中还说:“孟夫郎不必客气,走几步就到了。外面日头大,别晒着了您,还请留步。”   唐家父子走了之后,孟晚哭笑不得地把蚩羽叫下来,“把房顶给我修好了!”   “哦。”蚩羽好不容易在冬天白了点的皮肤,又被晒黑了。他这两年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应北方的风水,一年比一年黑,夏天更甚,夜里关了灯都快找不到人了。   孟晚叫那拓把他写好的牌匾送出去,找工匠雕刻成形,再髹漆填彩,几天就能挂上。   “刚才来的是什么人啊?”方锦容一起来就看见了有人往院里送鱼,连饭都没吃的坐在廊下喂鱼玩。   孟晚先夺过他手里小虾肉,“才几条鱼,你喂这么多再把它们撑死。”他坐在方锦容对面的石凳上,拿起桌上的团扇扇风,“城里的富商,上门来献殷勤的。”   “临安府的人这么识趣?你才来就开始巴结了?”方锦容指尖还沾着点鱼食,跑去洗了手又回来同孟晚说话。   “识趣?”孟晚摇着扇子轻笑,“很快就有不识趣的了。” ---------------------------------------- 第121章 乞巧节   孟晚在临安住得前所未有的舒心,许赟的夫人送来拜帖想要宴请,孟晚给推了,之后再也无人上门打扰。   上街的时候被唐家少爷“偶遇”过几次,蚩羽套着麻袋给人揍了两次,就没人不长眼地烦他了,孟晚在清宵居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夫郎,门匾装裱好被送回来了,咱们是现在就挂上去,还是找道士算个日子挂?”那拓过来问在凉亭里纳凉的孟晚。   孟晚请工匠在小水塘旁边盖了个凉亭,没有太多花样,也不用盖多层重檐,方攒尖和六角攒那样复杂的造型,所以盖得很快,三天就搞定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孟晚“钞”能力的功劳。   院心的小水塘里又被扩了一圈,里头多了几条漂亮的金鱼,比先前草草买来的金鱼要大,颜色也更鲜亮,有红、白、墨、五花色,无忧无虑地在水下摆尾。   水中又栽了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小水塘一朝脱胎换骨,又成了荷花池塘。   凉亭就建在荷花池中间,一条木板路铺成的小径,池子和凉亭都没围栏杆,因为心血来潮的方锦容时不时要下去抓鱼玩。   “不讲究那些,这就挂上去吧。”孟晚坐了半天也想起身动动,干脆挪步去大门处看那拓挂门匾,方锦容和蚩羽在池塘里玩,没跟着过去。   门匾上了漆,描了金粉,“清宵居”三个大字笔风潇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原本素雅的门楼也添了几分风雅气度。   定做门匾的铺子派过来了两个小工,除此之外还有一位身穿灰袍的清隽中年人,孟晚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人,惊叫一声,“戴师兄?”   戴仲还是那个不着调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一张嘴就破功,“师弟,你可是我们铺子里的大主顾,一个匾额要顾我铺子里的三个老师父,大手笔啊!”戴仲挑眉问道:“发达了怎么不提携提携师兄?”   孟晚邀他进去说话,口中无奈地说道:“戴师兄就别笑话我了,我真不知道这家镌字铺是你的店面,你之前不是说在历城吗,怎么又到临安来了?”   戴仲头上松松垮垮的簪着他的灰白色发簪,身上是寻常百姓过夏穿的麻布长衫,太阳底下一滴汗都不流,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有股属于艺术家的神经质,“客中无定所,到处即生涯。七月不来临安逛一逛西湖,岂不是白来世间走这一趟?”   孟晚引他在前院的厅堂里坐下,吩咐枝繁枝茂上茶来,“来游西湖,顺便开了个铺子?”   “师弟乃一方富甲,师兄要四方游历,离了银钱也是不行的。”戴仲动作潇洒的撩开长袍下摆坐定,一张淡泊名利的脸,随口说出的就是市侩的话。   他一张画卖出去最少也值千两,这种话孟晚听听也就算了,不会真相信。   岂料戴仲下一句就是,“师弟如今名头比我响亮,不然你帮我画幅画吧?”   孟晚:“……”你是真好意思说啊!   越是名仕才越要端着,且一幅好的画作,也不是说画就画的,要心有所感,心有所悟,画出来没有画心的画,都是草纸而已。   孟晚的画作也不多,每幅都极有名头,因为宋亭舟门第太高,一般人还 找不上门来,有人经关系介绍,想搭上宋亭舟或是孟晚千金买画,皆是没见到人就被婉拒了。   笑话,孟晚又不差钱,千金他也有。   孟晚还真的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而后扬唇灿烂一笑,“我有前阵子刚画好的,不如送给师兄吧?”   戴仲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孟晚还真舍得送,不要白不要,当即一口答应下来。他在厅堂内坐等了一会儿,屋内的摆件不多,孟晚也没有富人去哪儿都要将好东西摆出来装门面的癖好,都是些寻常花瓶摆件,连熏香的香炉也没有。   透过厅堂敞开的后门,戴仲敏锐地发现有人在看他,扭过头去,池塘里的方锦容疑惑地打量了戴仲两眼。   戴仲温和地对他笑笑,方锦容原地琢磨了一下无果,又弯下腰去摸鱼玩。   孟晚很快回来,拿了两本崭新的漫画书,“师兄来,别客气,都拿走吧,扉页我还签了名。”   “这书原来是你的大作?”戴仲接过书册,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声,“好,那此书我就拿走了。”   孟晚其实和戴仲也很不熟,聊了几句深觉此人的不着调,上一句天南,下一句地北,幸好这次没有突然拔簪子送他。   把戴仲送走后,孟晚回头看了看板板正正的门匾,戴仲镌字铺的工匠确实有两把刷子,这字描刻的和他写的一模一样,气韵不减半分,比盛京他们家的门匾好看,等回去了再换一个也好。   炎炎夏日难熬,孟晚最怕夏天,他在家里苟了几天避暑,被抓鱼抓得腻歪的方锦容强拉出门。   “今日乞巧节,街上不知道多热闹,你不陪我去,就把蚩羽借我!”   孟晚淡定地吃着冰镇西瓜,“去可以,这会儿日头正大呢,你就不能等日头落山了再出门?”   方锦容弯了弯眼睛,看着就是个十分讨喜的青年,“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孟晚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笑道:“我骗你这个做什么?”   乞巧节是顶热闹的节日,因为出来玩的都是年轻人,今日街上卖的也都是各类讨哥儿女娘喜欢的小东西,从盛京传过来的棉花娃娃占了一席之地,出摊子的几个小商贩都被人群围起来了。   街上四处张灯结彩,处处可见年轻的男女,姑娘、小哥儿们穿着漂亮轻便的衣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轻声说笑,或是在摊位前挑选着精巧的首饰和乞巧的物件。   少年郎则显得更为活泼,有的在猜灯谜,有的在为心仪的姑娘投掷壶矢,引来阵阵喝彩和娇笑。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食物的香气,还有孩子们清脆的笑声,交织成一幅生动热闹的市井画卷。   孟晚本以为日头落山后会凉快些,谁知傍晚的暑气依旧未散,吹来的风都是热的。走在街上,只觉得人潮涌动,热气蒸腾,呼吸不畅,比在凉亭里难受多了。   方锦容却像只出笼的小鸟,他走在孟晚前面,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看那个糖画,捏得真好!还有那边的面人,跟活的一样,那边有耍猴的,咱们快去看看,一会儿该占不到好地方了!”   那拓带着一队人护在他们身后,蚩羽寸步不离地跟着孟晚,眼睛还要瞄着方锦容。   孟晚扇子扇得都要冒火星了,实在忍不住地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杂戏吗?咱们不然去西湖边上泛舟多好。”   临安府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当数西湖美景,文人雅士最爱,在上面作诗抚琴、饮酒赏景。更是他们挥毫泼墨、抒发情怀的理想场所,才子们常在湖畔吟诗作对,于亭台楼阁间抚琴弄弦,或携三五知己泛舟湖上,把酒临风,共赏四时变幻的湖光山色。   富贵权重就懂得享受得多,定制整条画舫或楼船,邀请名伶舞伎、鼓乐班子助兴,宴请宾客、游船赌赛,和现代游轮派对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是刚开始没见过世面的孟晚会很感兴趣,但现在他只想租艘小船纳凉。   西湖边上比大街上还热闹,灯火通明仿佛白昼。   那拓租了一艘课船,他们上船的时候,方锦容已经捧了一大堆东西:面人、糖画、果子、小吃,还有两张锦布做的面具。   孟晚在船上坐定,拿帕子擦了擦鼻尖和脖颈上的细汗,从方锦容的一堆东西里翻出来一个又大又粉嫩的桃子,用带来的清水洗干净了,转手递给蚩羽,“好蚩羽,帮我掰开。”   蚩羽咧嘴,两手略一用力桃子就被分成均匀的两半,孟晚只接了半个,那一半留给蚩羽。   手里的桃子虽然没有西瓜解暑,但甜嫩多汁,孟晚啃着桃子看着湖上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心中不免遗憾宋亭舟没在这里陪他过乞巧节,等他过几天来了再与他来西湖一次好了。   深色衣裳越穿越热,孟晚夏天的衣裳颜色都很浅淡,淡青色的纱衣极有质感,他吃完桃子坐在船头静静赏景。微风拂过,带动衣袂轻轻翻飞,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姿态,与周围画舫上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岸边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竟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冷韵味。   旁边的画舫上有七八个女娘小哥儿凑在一起,衣裳单薄,露出里面或鲜艳或素雅的小衣,每一个都画着精致的妆容,容貌清丽,笑颜如花,可惜在孟晚面前有些不够看。   她们大大方方地看着孟晚,因为两条船离得不远,还能听见她们交谈的声音。   “哪里来的人物这般标致?怎么从未听说过呢?”   “瞧着那眉眼身段,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好像成亲了吧?”   “你傻了不成,他看起来起码有二十多岁,怎么可能没成亲?”   “没听说过城中谁家夫郎有天人之资呀?”   “能娶得这样的美人,想必也是位出类拔萃、权势滔天的人物吧?”   孟晚扭过头去对她们笑了一下,他声音温润,目光清澈坦荡,并无半分轻浮,“诸位这般夸赞于我,倒是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如请楼中的妈妈出来说话,我厚颜包下画舫请大家劳累一场?”   这艘画舫显然被青楼的东家包了下来,这些女娘小哥儿都是妓子,这样的画舫也叫花船,今夜湖面上有许多,和普通船只的分别就是,花船上挂着招旗,上面有她们在城中的招牌,孟晚面前这艘花船的招旗上写着——揽月楼。   那几个女娘小哥儿没想到孟晚会回应,脸上顿时飞起红霞,小声笑着推搡起来,方才的大胆议论也变成了窃窃私语,但没人将他说的话当回事。   花楼和赌坊都是销金窟,今晚东家大手笔的包下画舫可不是让她们出来玩的,而是指望她们赚大钱,能吸引富商上船最好,这种氛围下,平民也舍得掏钱消费一把,一夜揽金无数。要想包下整艘花船,没有三五百两银子是拿不下的。   孟晚对身边的那拓使了个眼色,那拓如今和余彦东合管驿站,余彦东管理人手,与客人商洽,那拓只管运输这摊子的事和驿站的商队。   他是天生的管理者,在寨子里的时候就是个合格的头人,比起单纯的蚩羽,他很快学会禹国的人情世故。当即就指挥船夫往花船的方向划去,带人登船后直接找上老鸨说明来意,银两明日送到,他先付了一百两银子的定金。   青楼里消息繁杂,老鸨也是个人精,也是听说过临安城里来了这么一号人物的,又见孟晚一身的料子都值几十两银子,当即笑逐颜开地应了下来。   揽月楼接了最轻松的一次买卖,画舫上的姑娘小哥儿们见被包了场又惊又喜,没想到孟晚刚才说的竟然真不是玩笑话,伺候一晚上三教九流的臭男人可比不上伺候一个貌美如花的夫郎。她们顿时没了先前招揽客人的假面笑颜,欢天喜地地去换衣裳准备舞曲。   老鸨是个会来事的,立刻吩咐下去,撤了那些招揽生意的香艳曲目,换上了清雅的琴箫合奏,又端上精致的果子点心和冰镇的酸梅汤。   可惜孟晚只是图个清静凉快,并没有上船的意思,他坐在课船的船头吹风,偶尔看舞听曲,有其余小船想登揽月楼画舫的,无一不被劝退。   有不长眼过来找麻烦的,都直接被蚩羽给踹进了湖里,喝够了湖水再被拎上来,如此凶残,再也没人敢靠近半分。   孟晚的课船后头坠着一艘四层高的楼船,上头虽然没有表明身份的镖旗,可是城中大户中有这么大楼船的就那么几家,其余人家都挂了镖旗,余下的也只有罗家了。   “离得太远,你可看真切了?”罗湛站在甲板上,神色莫名地眺望不远处的课船。   他身边立了个三十余岁的美妇,同样情绪复杂,“刚才他上船之前我便从岸边仔细看过了,确实是丑奴儿不假。”   白茯苓心里不大痛快,罗湛有三妾,她对于当初新嫁妇那种拈酸吃醋的心早就淡了。只是看到曾经被她踩在脚底的奴才,如今一跃竟成了权贵之妻,一品诰命在身,不免心中五味杂陈。   想当年,孟晚还只是个伺候在她身边的陪嫁小侍,因容貌出众被她刻意唤作“丑奴儿”,实则是暗讽孟晚身份低微,空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那时的孟晚,连正眼瞧她这位小姐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能随意包下花船,身边跟着精壮的护卫,连她们罗家都要站在远处观望,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 第122章 认亲   夜色渐深,岸上热闹稍减,孟晚一手摇着折扇,一手端着有“天下第一香酒”的十里桃花醉,看着湖面上穿梭如织的船只和岸边璀璨的灯火,时不时浅酌小口。   “夫郎,有好几拨人在看你。”蚩羽站在孟晚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不少隐蔽的视线。   孟晚扭头看了一圈,除了面前花船上的歌舞,其余都离他不近,以他的视力,看不真切什么,但岸上一整排身穿皂色公服的,应该是临安府衙的捕快。   “不必理会,无碍。”孟晚淡定开口,这个当口谁敢动他谁就是找死。   方锦容就更不会紧张了,他端起手中的琉璃杯子,“这酒不负盛名,明日我找商队运回一车回京。”他和葛全不贪杯,家里有个老酒鬼。   孟晚酒量一般,宋亭舟不在万事要他自己坐镇,所以他并不敢多喝,半杯下去双颊染上一层淡粉,头脑仍旧清晰,“有那拓在,你还找什么商队?明早让石见驿站的伙计买了送回盛京便是。”   “你说得也对,险些忘了你的买卖了。”方锦容打了个哈欠道。   风从湖面上吹过,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带走了孟晚一部分燥热的情绪,他对着方锦容说:“困了就回去吧,时辰也不早了。”   岸上的捕快都换了两回班了。   方锦容撑着下巴,“在船上睡也不是不行,以前我和葛全没少在船上过夜。”   “这一路走来,在船上睡得还少吗?”游船狭小,连张正经的床都没有,怎么可能舒服,孟晚没打算给自己找罪受。   “走吧,上岸。”孟晚把挂在腰上的淡金色荷包拿起来嗅嗅,药包中的香味已经很小了,他们再留在船上,只会被蚊子包围。   方锦容白嫩的脸蛋上已经挨了两口,起了两个小红点。   等上了岸,街上的人群果然都已经散去,小摊贩们也撤了一大半,只剩零星的行人嘴角犹带笑痕,欢喜地往家里走去。   蚩羽提着方锦容买的仙女灯笼在前面开路,快到清宵居的时候两个小哥儿神色惊慌地跑过来,差点撞在蚩羽身上。   “救……救命!”二人年龄都不大,十四五岁上下,前面那个穿着海棠色外衫,后面那个穿着杏黄色衣裳,这会儿两人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躲在蚩羽身后气喘吁吁,脸上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眼睛都水汪汪的,可见吓得不轻。   海棠色衣裳的小哥儿带着哭腔恳求道:“壮士救我,有贼人跟在我们身后。”   夜里蚩羽的脸不好认,额上的孕痣确实不太明显,再加上他身材高大有型,确实像个孔武有力的男人。他们这一行人有哥儿、有男子,更让人安心。   蚩羽遇上这种事多了,先回头望向孟晚,见孟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才向前面的巷子钻了过去,没一会儿就拎出来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那两人被蚩羽拎起来提在半空,手脚胡乱蹬踹,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哪来的野小子,快放开我们!”   “凭什么抓我们?走夜路还犯法了?”   “放手你这蛮子!”   蚩羽被他们吵得头疼,手上微微用力,两人顿时痛呼出声,脸色涨红,再也骂不出来。再将他们往地上重重一掼,“砰”的一声,尘土飞扬,摔得两人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一个劲儿地在地上痛呼。   那两个小哥儿见贼人被制服,惊魂未定地从蚩羽身后探出头,看到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个男人,又怯怯地看向孟晚,意识到他才是做主的,小声道谢:“多谢夫郎相救。”   他俩还小,尚不更事,被吓得还没缓过神来,和孟晚说话的声音都发着颤。   孟晚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小哥儿,见他们虽然衣着不算华贵,但已经是小富人家的打扮了,杏黄色小哥儿的家境更好一些,头上簪着金簪,手腕上戴的玉镯水头也不错,相比之下海棠色衣裳的小哥儿就差了一些,不过也比寻常百姓穿戴得好。   “怎么回事?”他暖着嗓音问道。   灯笼微弱的光亮照在孟晚脸上,两个年轻的小哥儿这才看清孟晚的相貌,小小地倒吸一口凉气,甚至都忘了几分刚才害怕的情绪,还是海棠色衣裳的小哥儿先反应过来回话,“我们贪玩晚了,身边的小侍不知去哪里找人了,真想回家的时候碰见那两个地痞尾随,慌不择路就跑到了这里。”   说得好听,这个年纪,又是在这样的日子,肯定是故意将身边的小侍打发走的,没想到刚才人多,再想找又找不到了。   孟晚理解的翘起了唇角,他也有年轻气盛不听劝的时候,温声说了句:“不用怕,家住哪里?我叫人送你们回家。”   杏黄色衣裳的小哥儿轻声说道:“我家在扶柳街,曦哥儿家住石头巷子,劳烦夫郎了。”   孟晚住的清宵居离西湖很近,这两个小哥儿口中的地方就远上许多,应该是今晚特意过来玩的。孟晚先叫人将那两个登徒子抓去了衙门,本想回去派人驾马车送他们回家,才走出两步就听见了寻人的声音,是这两个小哥儿的家人找过来了,倒省了孟晚一桩事。   未嫁的小哥儿走丢,两家人都急疯了,今晚丢了好几个孩子,曦哥儿二人是里面年纪最大的。   他们家人自是对孟晚感激不尽,虽然不知他身份,可光看气度也知道不是寻常人,巧的是穿杏黄色衣裳的小哥儿竟然姓罗,他们走后孟晚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去的马车,“哦,姓罗啊。”   临安府中罗姓是大姓,许多人家都姓罗,上到举国闻名的世家,下到街头小贩。   “快走吧,夜里都是蚊子,快咬死我了。”方锦容又困又咬,难得催促起孟晚来。   孟晚“嗯”了一声,收回目光,与方锦容、蚩羽一同回了清宵居。   枝繁枝茂今晚没出去, 听见他们回来的动静从被窝里爬出来,枝繁接过他们手中的灯笼和一些零碎物件,“这些都是方夫郎买的吧?蚩羽提的花灯好漂亮啊。”   方锦容揉了揉眼睛,“你和枝茂也该出去玩玩,湖边可热闹了,连桥上都是挑夫和小贩。”   “我和枝繁在门口买了好几条帕子,多带几条回去给苇莺云雀姐姐她们。”临安的绣帕同苏州样式各异,但两者的绣技都同样精湛,枝繁枝茂在苏州便已经买了许多。   枝茂见他们都累了,便问了句,“夫郎,洗澡水都准备好了放在卧房里,你和方夫郎可要吃些东西再睡?”   方锦容早已困得眼皮打架,“我不吃了,我要回去睡觉。”   孟晚也有些疲惫,径直回房洗漱休息,只有蚩羽和那拓他们各自吃了些厨房备下的饭食。   第二天一早,孟晚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发丝黏腻的粘在脸和脖颈上,哪怕铺着凉席身上也出了汗,他是被热醒的。   皱着眉头下床,屋内两盆冰都化了一半,应该是枝繁枝茂早上过来换的,可是满满两盆冰也挡不住烈日透进屋里的热浪。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一股更燥热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市井的喧嚣和淡淡的水汽——西湖的水汽似乎也被这太阳蒸腾得变了味,不再是夜晚的清凉,反倒添了几分黏腻。   孟晚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瞥见庭院里的石榴树被晒得蔫头耷脑,喊来枝茂又打了水进来,在屋里洗了个澡才觉清爽些。   “夫郎,昨日咱们救的那两家人一早上门了,在前院等到现在呢。”蚩羽从前院厅堂跑过来说道。   孟晚正拿布巾擦着湿发,闻言动作一顿,淡淡道:“往厅堂里多放两盆冰,我这就过去。”   他把不滴水的头发随意用祥云簪子挽了下,让头发不至于松散开,可没有全部挽起,就这样半披着出去见了客。   厅堂里放了四盆冰,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和一壶凉茶,还有六碟糕点。   清宵居只有位夫郎坐镇,男主人并不在家,昨晚那两家人也识趣地只来了主母夫人。拘谨地坐在红木圈椅上,见孟晚来了也不敢质疑他不大庄重的衣着,反而因他半湿的墨发衬得那张本就俊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慵懒的清贵,忙不迭起身行礼:“多谢孟夫郎昨日搭救小儿,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孟晚抬手虚扶一把,声音还算温和,“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何必多礼呢?还请坐下说话吧。”   他在主位坐下,窗外阳光热烈,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其中一位夫人顺着光影往上将视线挪到他的脸上,似乎有些出神。   “孟夫郎……”这位夫人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恕妾身唐突,总觉得您有些面善,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孟晚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浅啜一口,淡笑道:“幼年确实出身临安,但已经十多年没回来过了,许是夫人认错了吧。”他也不解释,就这么说了一句便不吭声了。   罗家的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姐姐许是昨日受惊过度,瞧着孟夫郎这般人物,便觉得亲切了。”   她转向孟晚,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说起来,昨日小儿归家后,将孟夫郎的风姿形容得天花乱坠,直说从未见过如您这般神仙似的人物……”   孟晚无心招待,她们送来的礼品孟晚也只捡了几样果子茶叶留下,剩下的一概不收。   临走前那位夫人还是不大死心,“家中三子幼年走失,模样和孟夫郎极为相似,不知孟夫郎对年少时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那夫人又飞快说道:“对了,我姓于,夫家碰巧也姓孟,昨日孟夫郎救的是我四子,大名叫孟曦。”   “竟是这般巧吗?”孟晚也很是惊讶,他低头思索片刻,锁眉说道:“我只记得家是临安府的,出身好像不大好,我被卖到北地之后生了场大病,人都快没了,许多幼年的事情也不记得了。”   于夫人大喜,一把抓住孟晚的手腕,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那……那你可还记得什么信物?或者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印记?我那三子也是眼下一颗孕痣,当年家境不好,将他流落到白家做小侍,等之后再去赎人,已经寻不到踪迹了。”   她说着就要掉下泪来,似是因为愧疚。   孟晚任由她抓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茫然,“这……我后腰处是有一处乌痣的,不知于夫人的儿子有没有?”他说完带着期待的目光望向于夫人,似是对于寻找家人也是十分期盼的。   于夫人毫不犹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你竟然真是我儿!我那三儿后腰也生了一颗痣!”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攥住孟晚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儿啊!我的儿啊!为娘找了你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于夫人声音沙哑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无尽的酸楚,身体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罗家夫人虽然不知为何,好好的上门道谢变成了认亲大会,愣了一会儿,到底和孟家交好,连忙上前扶住情绪激动的于夫人,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神色:“于姐姐!这……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孟夫郎……他,难道真是你家三子?”   孟晚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茫然,随即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期盼与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轻轻反握住于夫人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人……您……您莫不是认错了?我……”   “没错!没错!”于夫人急切地打断他,泪眼婆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这眉眼,这鼻梁,跟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还有你后腰的痣,除了我的三郎,还能有谁!”她越说越肯定,仿佛要将这十多年的思念与愧疚都倾泻在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子”身上。   一直守在孟晚身边的蚩羽:“……”   端着切好的瓜果进来的枝繁枝茂:“……”   被前厅动静吵醒,揉着眼睛走过来的方锦容:“……” ---------------------------------------- 第123章 亲人   事情的发展,突然急如奔雷,瞬息千里。   蚩羽背着个小包袱回头望望扒在门口的方锦容和枝繁枝茂,不知怎么的就跟着孟晚去了“新家”。   原因是于夫人迫不及待地和儿子相认,要带他回家告诉一家老小这个好消息,孟晚一个除了工作就是在家里避暑的宅男,竟然也破天荒地同意了。   孟晚的新家离清宵居很远,乘坐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才到,孟晚在车厢里热得面部表情都快失控了,蚩羽还以为他要翻脸,可是没有,孟晚再难熬的苦都受过了,也就是这些年条件才好了起来,他如今已经蜕变成了一个极能忍耐的猎手。   石头巷巷口有一块大石头,很好辨认,一条巷子里住了四户人家,孟家就在第一户,是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也不小。   看门的小厮见主家回来了,忙上前去迎。于夫人手拉着孟晚下车,嘴上对小厮吩咐道:“快去请老爷、大爷回来,就说家里三儿找到了!”   她说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下自己大腿,同刚跑出去的小厮喊:“差点忘了,去二姑奶奶家把她也叫过来。”她有一儿一女,看样子都成家了,称呼从少爷小姐,变成了大爷和姑奶奶。   也是,孟晚排行老三都已经三十一了,上面两个只会更大。   孟晚拿着手中的帕子擦汗,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于夫人回头牵他的手。动作幅度自然,于夫人也没多想,欢天喜地地领他进了门。   同样是三进的院子,比起窗明几净、雅致清幽的清宵居,孟家就局促得多。   家里下人很少,前院就一个看门的和一个洒扫的小厮,正院和后院都是多了两个仆人,统共四个,两个丫鬟两个小侍。   于夫人还算知情知趣,先带孟晚进了后院东厢房,“晚哥儿,你之后就住这儿,这是你二姐在家时的屋子,曦哥儿就住你对面的西厢房,他还不知道你是他三哥呢,一会儿我叫他过来陪陪你。”   孟晚笑着应下了,他模样好,认真起来想要讨人喜欢的时候是真的很可人,哪怕已经成婚生子,也让人心中怜惜,于夫人又拉着他说了几句贴心话,无非是这些年苦了你、以后家里定会补偿你之类,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前院安排。   孟晚待她走后,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蚩羽打水过来给他洗脸,“夫郎,咱们真要住这儿啊?”   孟晚洗了脸之后,又把帕子拧湿擦了擦脖子和胳膊,这才凉快了一点,“住个三五天就回去,当是出来玩的。”   临安的罗家和扬州、苏州的世家都不一样。扬州以娄家为主,看中的是清流名声,所以才会被宋亭舟拿捏。   苏州的世家因为一开始就被李修文开了口子,又被儿子背刺,根本打的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就该抓的抓,该砍的砍,民不与官斗,连最上头的承宣布政使都被收拾了,其他人哪儿敢出头?   罗家又与那些世家不一样,他们家世代经营,人脉广阔,手段阴狠,从岭南荷娘他们,到安南吉婆岛就能看出来,他们善于筹谋,家族团结,轻易不会被瓦解。   土改重要,然只是一时,这些盘踞的世家就像毒瘤,若不分散祛除,百年之后他们还会钻空子。   罗家便是南地之行最大的障碍,且已经警惕了起来,主动出击他们就分散开来让你摸不着,就算砍了几个对于罗家来说也是无关痛痒。   对付人就要先摸清他们的底,罗家人不傻,不会敞开了让人往里探,可他们着急啊,特别是承宣布政使高斯玉被抓后,他们就更急了。   人一急就会心乱,心一乱就会无端生惧,从而想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主意来。   孟晚靠在暄软的床榻上,轻轻喟叹一声,眼下急的是他们,自己就陪他们玩玩又如何呢?   过了一会儿后院开始热闹起来,有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在外面说话,“娘,你说的是真的?我三弟真的找回来了?”   于夫人又是一阵哭诉,在外面感叹老天有眼,让她们能一家团聚,出嫁的二小姐又是嗓门极大地劝她。随后又是一老一中年的两个男音,看来是人都回来了。   孟晚阖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在闭目养神,实际上一直在听着外面院里的动静。   “三爷,夫人请您出去呢,老爷、大爷和二姑奶奶都到家了。”门外的小侍敲响了东厢房的房门。   孟晚睁开眼睛,口中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知道了,马上就去。”   小侍立即将手缩回去,不知为何,他只方才见了这位三爷一面,就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他和他们孟家有点不相匹配似的。   慌忙跑出去两步,后面的房门打开,孟晚将折扇顶在额头遮阳,见小侍回头,孟晚对他笑了一下,“走吧。”   人都在正院厅堂等着,见孟晚过来神色各异,下一瞬又都变成惊喜。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的孟老爷,头发花白,脊背微驼,身形干瘦,并不如于夫人那般富态。   他身旁的大爷孟晟,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麻布短打,身量同样矮小。   二姑奶奶又矮又胖,肤色倒是比她爹和哥哥白皙。见了孟晚一把拉过,“三儿,你真是我三弟?”   “还有假的不成?”于夫人最先按捺不住,一把拉过孟晚,将他推到孟老爷面前,“晚哥儿,快,叫爹,叫大哥,这是你二姐孟莲。”   她情绪一直很亢奋,不等孟晚说话又问小侍,“曦哥儿呢?还没起来?叫他过来见见三哥。”   孟曦昨晚吓着了,今早请郎中开了安神的药,喝过就睡下了,好不容易醒了又突然多了个三哥,更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孟晚没有如于夫人那样喊人爹娘哥哥,他亲爸妈早就死了,如今就只有一个娘,便是常金花。   虽然他没改口,其他人却也都很包容的没有多说什么。孟晚是能说会道的人,他话不多,却让人觉得面面俱到。   一家人好似其乐融融,但这种亲情下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因为除了孟晚和于夫人外,其余四人表现得很奇怪。   虚伪的亲情吗?   孟晚装作没有发现其中的异样,对上尴尬又拼命给他找话题的孟莲,亲切一笑,顺畅地接过她口中的话,让对方放松了下来。   十几年没有相处过的家人,撇去刚开始相认的激动,各自尴尬似乎也很正常。   吃晚饭的时候,桌面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鲤鱼、清炖猪肘、肉末蒸蛋,和油都溢出来的大盆红烧肉,最清淡的也就是那盆无人问津的豆腐汤了。   孟晚脸上的笑有点维持不下去了,他嘴倒是没有多刁,可也没委屈过自己,大热的天对着这么一桌子菜,说什么也吃不下去。   “你……三……三哥,你怎么不吃?”孟曦有些别扭地问。   本来孟晚于他来说是个好心貌美的夫郎,突然一下子变成自己哥哥,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了,心里好像塞了团棉花似的,闷得慌,他之前的十六年,从来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个哥哥啊?   孟晚扭头看他,少年肤色白皙,小嘴巴,高鼻梁,青涩的眉眼间竟然真的有几分与孟晚相似。   纵然是他,心里也不免升起一丝疑窦,定睛细看孟曦,口中回了句,“我有些苦夏,胃口不大好,你多用些。”   “哦。”孟曦习惯了家里有钱后顿顿大鱼大肉,可惜他的胃口被小时候饿小了,所以就算很想吃也吃不下多少,所以身形并不圆润,还是保持着少年的纤细。   孟父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他应该常年劳作,干的还是苦力活,这会儿往嘴巴里送食物,每样盘子里的菜都被他翻过,挑好的吃。   老大孟晟也和他差不多,挑肥肉和鱼肚子上的肉吃。   老二孟莲荤素不济,她长得很富态,下巴多了一圈的肉,油汪汪的肥肉两口一块,时不时喝上半碗汤往下顺顺,下筷子夹的是红烧肉,眼睛还不闲着地盯着其他的肉菜。   父子女三人吃饭一个德行,眼睛里只有桌上的肉。孟晚能发现于夫人眼中闪过的不耐情绪,却没有当场发作出来,她和孟曦与那三个父子女不是一类人,一个照面孟晚就察觉到了。   孟晚挑了一筷子米饭,蛋羹舀到碗里,连尝也没尝就放下了勺子,太腻了,肉末蛋羹都是肉末和油花,这么热的天他闻着就想吐。   于夫人关切地问:“晚哥儿,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叫厨房再给你做点别的?”   “不用了。”孟晚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而后笑道:“我一会儿还要去驿站忙点生意上的事,晚一些再回来休息,你们慢慢吃,不必管我。”他微微颔首离席,斯文又体面。   孟父脑袋从饭桌上抬起来,难掩惊讶,“你还会做买卖?”   于夫人也好像很惊喜,“呀!我三儿真是有本事,是什么生意?”南地繁荣,有不少小作坊是夫妻一起忙活,在铺面中看到女娘小哥儿不是新鲜事。   “雇了些人手帮别人拉货。”孟晚起身微笑,这趟他已经来过了,温柔又强势地拒绝了他们再问,说完这句话他就带了蚩羽离开了。   “夫郎,咱们真去驿站吗?”蚩羽跟在他身后问道。   孟晚无精打采地摇着扇子往外走,“既然说了要去,就去逛逛吧。”   临安的驿站有那拓在,其实用不到孟晚操心,他就是出来找个地方吃顿正经饭而已。   那拓派手下去酒楼给孟晚买了饭菜回来,孟晚和蚩羽对坐着吃饭,盘子里冰镇过的龙井虾仁和糖醋鱼,再加上一盅开胃的笋干老鸭煲,如此才感觉自己吃的是正经饭菜。   而石头巷孟家隔壁的院子里,罗湛面前站着的正是于夫人。   “他真的信了?”罗湛有些将信将疑地问,这主意是族中的一位族叔提出来的,他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正好有亲戚真的和孟家沾了点关系,这才顺水推舟地试探一下,如此顺利,他反而心里没底。   “开始很激动,像是有几分不信,后来说到胎记,他好像真的确定了,也可能是娘家无人,偶然得知有亲人在,所以……”于夫人说着也有些不确定了,她说不上来孟晚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感觉自己一眼就猜透了孟晚的想法,有时候又觉得他气质高雅不似寻常人。   罗湛没有告诉于夫人孟晚的真实身份,没那个必要同下面的人解释这些。   他吩咐于夫人,“对他好一点,多说些他小时候的事,让你家里那几个心思活泛些,若是演不好就少往他跟前凑,把曦哥儿放在他眼皮子底下多晃晃。”   聪慧的人很多,可半真半假的亲情他还能分辨吗?   ——   孟晚酒足饭饱之后回去安抚了一下被突然丢下的方锦容,“就出去玩两天就回来了,到时候一定带你出城去玩。”   他回去后真的在孟家住下了,晚上曦哥儿见他回来,到东厢房找他,“三……三哥,你以前是怎么丢的啊?你嫁人了吗?为什么没有看见你夫家的人?”   孟曦对他很好奇,他有记忆开始,家里就已经没有这个三哥了,说明孟晚是在他小时候,或者没出生的时候就被卖了。   他知道家里以前好像有段苦日子,大哥二姐都提过他们小时候过的多穷苦,说自己生下来就是享福的,但其实曦哥儿也依稀记得自己挨过饿。   曦哥儿下午回房间照了照镜子,不挑明还好,今天越看越觉得自己长得和孟晚很像,便不自觉地对他生出一点亲近的心思。人是视觉动物,对长得好看的人第一印象总是会更好些。   孟晚刚刚洗漱好,他夏天洗澡频繁,若是哪天太热,一天洗两三次澡,“不是丢的,我以前被卖到白家做小侍。”   孟曦有点替他难过,被亲生爹娘卖到别家当奴才的滋味一定不好受,他故意将话题引到旁处,“哦哦,我知道白家,他家的大官以前是在临安的,后来又被调到别处去了,他家里那么有钱,你应该过得还好吧?”他小心翼翼地问。   孟晚穿着一身冰爽丝垂的亵衣亵裤,露出雪白的手腕和脚腕,坐在床边勾唇一笑,“好吗?还算好吧,白家小姐把我发卖出去了,所以我才遇到后来的夫君。”   “这……这样吗?”孟曦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孟晚笑意柔和,“你长得和我很像。”   说起这个孟曦高兴了一点,他知道自己没有孟晚漂亮,但已是附近一带出名的美人了,“小时候还有人问我怎么和大哥二姐长得不像呢,原来我是像三哥。”   孟晚指尖轻轻划过身下的竹席,眸光深邃,“是啊,像我。” ---------------------------------------- 第124章 穷途末路   孟晚安心在孟家住下,白天去驿站蹭饭,晚上回来休息,偶尔和其他成员进行一下亲切又虚伪的会谈,没人问孟晚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只有于夫人偶尔会说上两句,孟晚只说去了昌平生了一场大病,很多小时候的事都忘了。   孟莲那天回来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来了,孟父和孟晟也不常在家,孟父在商船上做船老大,孟晟给他做副手,父子俩其实挣的钱不少,怪不得能买下宅子。   末伏过去之后天气不说一下子就凉爽下来,却也去了些闷湿之气,白天仍是热的人心浮气躁,太阳落山之后会吹来几丝凉风。   孟晚趁着凉快一点,带便宜弟弟去街上闲逛,主要是孟家的伙食太难吃了,也就早上煮的粥能入口。   从酒楼里出来,孟曦还在回味可口的饭菜,孟晚算小富之家,可能因为穷过,除了在吃、喝上舍得花钱,多余的消费就很少了。孟曦长这么大也没来过几次酒楼,更何况是孟晚带他来的这种临安的招牌——青山食府,今天这一桌饭菜都顶上他家一年的菜钱了。   青山食府地理位置优越,一条街都是吃的玩的,孟晚不喜欢闷在马车里,几人步行在街上溜达也有趣些。   “孟夫郎这是刚从青山食府出来?可要来院里坐坐?”   揽月楼的老鸨站在门口招揽客人,脸上带着讨好却不谄媚的笑,门口挂着的灯笼是暧昧的红,见孟晚路过,忙上前招呼。   也就是七夕那天晚上见了一面,黑灯瞎火的,这老鸨当真有几分本事,竟然真打听到他了。   招呼男子就算了,头次见到青楼楚馆的人主动问小哥儿的,一时间正要进揽月楼的,和街上偷偷窥视的人都看了个稀奇。   孟曦躲在孟晚身后,只觉得四面八方的目光比太阳还灼热,要把他烤熟了。从小在临安长大,揽月楼是个什么地方他隐约清楚,他这会儿只想离这里远些,可面前的孟晚身形立得很稳,脊背挺拔如翠竹,旁人的目光仿佛对他毫无影响。   “多谢妈妈招待,只是身边还带着小弟,今日不大方便,改日再来楼中捧场吧。”孟晚从容一笑,同老鸨说话也一样客气有礼。   老鸨收起脸上的调笑,微弯了弯腰,“该的,孟夫郎想来只管来,我给您留楼里的好位置。”   又往前走了几步,孟曦刚要开口,旁边就有一道更大的声音盖过了他的。   “你也不用哭叫,事到如今,你已经被破了身子,跟姐姐在这里享福有什么不好?”尖叫声伴着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从旁边小巷子里传来。   孟晚脚步一顿,侧头望去,只见巷口第一间院子外头,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正按着个年轻女娘,使她不能动弹,那女娘一身蓝色衣裙凌乱,款式不像是临安本地的,头发散乱开来,嘴角还有淤青,哭喊着挣脱不开。   揽月楼的东家是个书生,可惜身上浸染了铜臭味,不得入仕,他自认是风雅之人,楼中也是歌舞升平,不得强迫,有艺伎,也有卖身的,讲究个你情我愿。   揽月楼在临安名声大,有其他卖皮肉的暗娼也闻风而来,在附近的巷子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因为门槛低,价格便宜,所以更受平民喜爱。   这条巷子,显然就是做皮肉生意的。   那女娘的声音凄厉,引得街上不少人驻足围观。孟曦吓得抓紧了孟晚的衣袖,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女娘看着和他年纪相当,脸上却满是绝望和恐惧,指甲几乎要抠进婆子的胳膊里,可力气终究抵不过两个常年做粗活的婆子,被拖拽着往院里去,裙摆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白花花的小腿。   她绝望的嘶吼,声音歇斯底里,带着浓郁的绝望和恨意,嗓子恨不得都要喊得破裂,吐出鲜血,“你不是说你是嫁人成家了,叫我去你家中小住吗?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这么对我!!”   她面前是个涂脂抹粉、身着艳妆的女娘,风姿绰约地倚在门框上,长相和那女娘有几分相似,本来还在温温柔柔,讲着一口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规劝妹妹认命,骤然听见她这番话,突然笑了,“傻妹妹,当年家里穷的连树皮都要啃,哪有好人家愿意花大价钱娶我呢?爹娘当初不是把我嫁了,是把我卖了,不然你和弟弟妹妹们,哪儿能好吃好喝地活下来呢?”   本来还在挣扎的妹妹安静了一瞬,但她实在太恨了,很快又昂起脖子,字字泣血,“你被卖到这种污秽之地,就不该故作风光地回家去,骗我临安有户好人家,要给我做媒,姐,你是我亲姐姐,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推我进火坑里!”   她又哭又叫,哭得不能自已清白身子糊里糊涂就没了,还是说要接她来过好日子的亲姐姐,亲自下的黑手,给她灌得迷药,让她怎么能不恨呢?   她恨不得从没来过临安,还在小村子里和爹娘住在一起,哪怕是嫁给村里又憨又傻的大壮,也好过一朝变成低贱的娼妓。   “为什么骗你?”姐姐笑了,笑声却不似刚才那般温柔似水,而是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怨毒。   “我为什么不能骗你?”   “因为当年爹娘就是这么骗我的啊?”   “他们能为了钱把我卖了,我怎么就不能再骗你呢?”   “怎么你是他们的乖女儿,我就不是了吗!”   凭什么她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巷子里任人践踏,而妹妹就能在阳光下做她的良家女子,她没几天好活了,全家人都应该跟她下地狱!   这对相互怨怼的姐妹,实在太过颠覆孟曦的认知。他自小在安稳的孟家长大,虽家境不算大富大贵,却也从未见过如此赤裸裸的人性之恶,亲姐姐为了自己扭曲的怨恨,竟能亲手将亲妹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比街头泼皮的打斗、市井的争吵,要可怖得多。   那女娘凄厉的哭喊和姐姐怨毒的笑声,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直刺入孟曦尚且纯真的心里,让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不顺畅。   “三哥,我……我害怕,想回家去。”孟曦带着哭腔说道。   孟晚给暗处保护他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平民打扮的男子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两个,看方向是往巷子里去的。   “好啊,天也快黑了,走吧。”孟晚温和地说。   他语气明明很温柔,但孟曦还是觉得他和三哥之间隔着点什么,之前不明显,现在……   孟曦走出很远,又不自觉地回头看那条小巷,巷子口已经没人了,但两个女娘或怒或恨的声音好像还在他心中回响。   家中最多还是孟晚和孟曦在,孟晚隔着窗户写信,窗外的大树下是两个少年人在轻声细语地说话,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孟曦的玩伴罗盼盼偶尔会偷看孟晚两眼,再飞快的移回视线。   “他真的是你三哥?嗯……确实有些像。”罗盼盼好奇地说,他就是那天和孟曦一起丢的小哥儿,因为和于夫人有些远亲,两家住得又近,所以从小和孟曦一起玩。   孟曦笑着说:“你都问好几次了,我三哥很厉害的,城里的石见驿站就是他开的。”他语气有荣与焉,孟晚又漂亮又厉害,谁不想要这样的哥哥?孟曦哪怕暂时对孟晚还没有什么感情,可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罗盼盼显得很意外,“啊?他一个哥儿怎么可能开得起驿站,里面都是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做工,你三哥不会……”他未尽之言配上乱转的眼睛,不用说完孟曦已经懂了他什么意思。   少年涨红了脸,用力推了罗盼盼一把,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羞恼道:“你胡说什么!我三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凭自己本事挣钱的!”   市井少年,住在平民居住一带,有些嘴上没把门的,什么脏话都往外倒。他们俩十六了,这些都多少懂一点。   罗盼盼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他心中恼怒,眼神也有些阴郁,但口中却说着委屈可怜的话,“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这么生气干什么,终究是一个认回来三天的哥哥,比我这个与你相伴十几年的朋友重要,往后我就不来了。”   他说着就要走,孟曦推完人也有点后悔,家里大哥二姐对他都不亲,从小只有罗盼盼一直陪他玩,哪怕他说得不好听,自己也不该跟他动手的。   孟曦拽住罗盼盼的袖子,“盼盼你别走,是我不该推你,可你说得也不好,让三哥听见了就糟了。”他身边的小哥儿护卫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高都壮,一拳就能把盼盼给打飞。   罗盼盼重新坐回去,眼圈有些红,他拿帕子揉了两下,上面更红了,“我就是觉得,一个哥儿,能在城里开那么大的驿站,还管着那么多男人,太厉害了,有点不敢相信。曦哥儿,你三哥这么突然回来了,你要长个心眼,不要什么都和他说,他看着就很精明。”   他软语劝说,孟曦反倒真的听进去了,拉着罗盼盼的手,“盼盼,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三哥也只是个嫁出去的哥儿,过阵子他夫家来人了就走了,不会妨碍我什么的。”   “你就是傻,前几年咱们城内城外丢了好些孩子,不是小哥儿就是女娘……我是怕……唉,算了,总归你自己警惕些,旁人不是我,不会这么推心置腹地对你好的。”罗盼盼话中意有所指,提醒得又不明显,全然一副担心发小,对孟曦好的姿态。   孟曦听完心里也有些打鼓,他不至于想到孟晚会无缘无故地害他,可罗盼盼的话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昨天在揽月楼外面小巷看到的一幕,他打了个哆嗦,心中浮现一层阴霾。   屋内,孟晚停下笔,将信封装好问蚩羽,顺便问了句,“昨天暗巷里的那对姐妹,陆哥他们查清了?”   蚩羽接过信,上面是熟悉的字——舟郎亲启。   他认识的字不多,最近看得最多的就是孟晚给宋亭舟的信。   “陆哥说查了,和昨天听到的差不多,姐妹俩不是扬州本地人士,具体是哪里的一时半会没查到,若要详查最好用府衙的势力。”   陆芗是葛全留下的人,带着一队人保护方锦容和孟晚,锦衣卫全是二流高手,别的地方一个都不好找的高手,都被集齐在皇宫里。   方锦容很够意思,知道孟晚又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牺牲了自己宝贵的游玩时间,窝在清宵居里老实待着,身边就留了四个人,剩下六个都隐在暗处看着孟晚。   “若非必要,不要惊动许赟,他看着是对我毕恭毕敬,恨不得咱们家大人来临安均田,可谁知是真心假意呢?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被人特意展现出来的善意上。”孟晚慢条斯理地将用过的毛笔在笔洗里面涮了涮,随手挂在一旁的笔架上,眸光沉静,“就这样吧,把那姑娘送到城外小镇上,给她些盘缠。”   蚩羽“嗯”了一声,拿了信出去,片刻后就折返回来,手里还拿了一包东西,“夫郎,陆哥他们截下来的,可能是要用在你的饭食里。”   孟晚接过来打开一看,油纸里面包着些粉色的粉末,分量很少,但颜色鲜艳,几乎偏红。   “呵,还是罗家的老手段。”   蚩羽笑嘻嘻地接了句,“不是您说的,手段不在新旧,管用就行。”   “是啊。”孟晚叹道:“这世上不光我一个聪明人,这些数之不尽的小手段真是防不胜防。”连他也会胆寒害怕的。   孟晚再感慨也只是要防护罢了,罗家才是真的火烧眉毛。   “高斯玉和邓峟一个都没保住?”   罗家如今辈分最高的族老颤颤巍巍地问,事关家族兴衰,举足轻重的罗家人都在这儿了。   有人慌道:“他们两家就算被砍了家主,也不是朝中无人,何至于如此痛快,入京就这么痛快给砍了?”   罗湛是族中的中心人物,盛京的消息先传到他耳朵,他沉下脸,“不是斩刑,人给拉回应天府,枭首弃市。”   高斯玉和邓峟人头挂在应天的城门上以儆效尤,李修文和姚敬的人头则挂在了苏州城门上,苏州世家又是一番惊恐,个个老老实实地配合均田,一句屁话都没有了。   罗湛最后一句话更是压倒了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宋亭舟三司会审后没有看押罪臣行刑,而是直奔咱们临安,想必不日快就到了。”   葛全手里拿着皇上赏赐的尚方宝剑,宋亭舟在岭南时就已经和罗家作对,罗家眼下已经穷途末路,除了放手一搏,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 第125章 丢了?   “娘,你……怎么才回来?”还是从墙上跳了过来。   孟曦目瞪口呆地看着跃墙而入的于夫人。   白天因为罗盼盼那番情真意切的话,他翻来覆去地睡不好,干脆摸黑出来坐在院里纳凉,没点油灯,免得被蚊虫叮咬。   动作灵敏的于夫人身形一僵,“曦哥儿,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呢?”   “我睡不着。”孟曦没忍住,把前天在街上看到姐妹互撕的事情和于夫人说了,今天罗盼盼的那些话没有透露出来。   “娘,怎么会有那样的姐姐呢?”孟曦不解又伤心,他是个情绪很细腻的孩子。   于夫人温柔地摸了摸他松散系起来的头发,声音柔和到像是能滴出水来,“世间百态,什么样的人没有呢?曦哥儿,你自己好好地就行了,永远不要想着旁人是真心实意地爱你、怜你。”   孟曦眼神中是似懂非懂的情绪,“可是……盼盼对我很好啊,娘对我也好,还有……三哥也会带我出去吃好吃的。”他不想三哥也像那个坏姐姐一样,孟曦抖了抖,将孟晚的脸替换到昨天的那个姐姐身上,皮肤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于夫人看了他一眼,幽幽地叹道:“我们曦哥儿就是太善良了。”   ——   许赟的老娘过七十岁整寿,能活到七十岁的老人很少了,许家大办,临安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了,许赟手段高明,人又精,世家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孟晚也收到了帖子,许夫人亲自送上门的。孟晚自来临安后许赟没少操心,于情于理他都该去。   “让曦哥儿跟着你去见见世面吧,咱们家小门小户,我和你爹去了也是添乱。”于夫人通情达理地说。   许家办事妥帖,下帖子邀请了孟家全家。孟父一下子被这张帖子砸晕了,这才意识到孟晚的小买卖可能并不小,连知府夫人都亲自登门了。他和孟晟白天不在家,光听大儿媳妇的描述便已经开始拘谨害怕起来。   知府老爷的门第是那么好攀的?他们宁愿留在家里吃红烧肉,也不想去大户人家享用鲍鱼熊掌,因此对于夫人的提议都极为赞成。   孟晚在孟家一直是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于夫人说了他也没有推脱,“好啊,曦哥儿,和我走吧。”   曦哥儿这几天很少来找孟晚,明明两人就住对面而已,他白天更多的是和罗盼盼出去,或者是对方陪他在家里说话。   “三哥,我这样跟你去可以的吗?”他又恢复了刚开始和孟晚相处时的陌生和拘谨,垂头揪了揪自己的衣裳。   普通人家夏天都用麻布给衣服做料,凉爽又透气,于夫人对曦哥儿很好,自己在家穿麻布的,给他置办了一身素色轻容纱,算是中等人家中夏季最好的布料了。可比起孟晚每日换洗的蚕丝妆花纱,还是不够看的。   孟晚身上的纱衣透光透气,轻盈丝滑,看起来就很舒服,哪怕没有其余饰品过多装扮,仅这一件纱衣,也抵过他们家半年用度了。   孟晚看了他两眼,回屋子里取了根金钗出来,示意孟曦低头,边为他簪钗边说道,“我的衣裳你穿着太大了,去街上买件成衣吧。”   孟曦比他要矮一个头,才一米五多一点,他领着对方跟带孩子似的。   摸了摸头上漂亮的金蝴蝶发钗,孟曦心中又偏向了孟晚一点,欢欢喜喜地答应了一声,“谢谢三哥。”   孟晚在成衣店给孟曦买了一件藕粉色的成衣,换好了之后直奔许家。   许赟这会儿在招待贵客,只是脸色不大好,“罗老弟,最后一回儿了,下次别再做这种让我为难的事。”   罗家新被推上来的族长是罗湛二叔,放在以前一个四品的知府他们罗家是不看在眼里的,到底现在势不如人,罗二叔面上客气地说:“东西就放在桌上,许大人,往后咱们还要在临安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罗家无意得罪。”   他说完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许赟拿起桌上被红布包着的物件,长长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上面的下面的他都不想得罪,坐到他这个位置上,不掺和在其中又是不可能的。   从房间里推开门出去,游廊上,他夫人正引着宋亭舟夫郎往正院走去。   “孟夫郎,今日家里宾客多,若是招待不周,万望海涵。”许赟夫人客客气气地说。   孟晚微微颔首笑道:“汪夫人客气了,劳您亲自迎接,已是叨扰。”他目光扫过许夫人脸色,见她神色间似有倦意,便知许家今日事务繁忙,也不多言,只道,“我这就带舍弟去给老夫人道贺,夫人只管去忙吧。”   孟曦看着孟晚一路如鱼得水地同凑上来的世家夫人,官员之妻招呼,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那些夫人娘子们穿着绫罗绸缎,头戴珠翠环绕,说话时细声软语,连走路都带着一股风摆杨柳的姿态,和他平日里接触的街坊邻里截然不同。   他紧紧跟在孟晚身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给三哥丢脸。孟晚却对这种场面应付自如,如鱼得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孟曦坐在座位上发呆,之前心中对孟晚的违和感更加强烈了。   “曦哥儿,你怎么也来啦?”罗盼盼欢喜的声音传来。   “盼盼!”孟曦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没控制好音量,惹来同桌的夫人夫郎侧目,这一桌坐的都是临安最顶层的人脉,大部分都是官员的家眷。   孟曦低头喏喏道:“三哥……”   孟晚安抚性地看了他一眼,“看见朋友了?去玩吧。”   罗盼盼一家不是罗家嫡系,也没有什么太大背景,被安排到了廊下的座席上。   “曦哥儿,你今天穿这一身真好看,呀,头上的钗也好漂亮啊!”是罗盼盼一辈子都没触碰过的珍品,他只在主支的夫人夫郎们头上见过差不多的。   孟曦低头让他随便摸,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好伙伴嫉妒到扭曲的表情。   许家的席面办得中规中矩,也可能是因为孟晚再不敢露富,老夫人将行将木,都没出来见客,在外主持的是许夫人和她的儿媳、儿夫郎。   “孟夫郎。”有位夫人坐的离孟晚不远,中间只隔了两张桌子,但一个屋内,一个屋外。   她端着酒杯,从屋外的席面上离开,站到孟晚边上,动作僵硬地行了个礼。   孟晚眼神中带了丝疑惑,他微微侧头问身边的许赟夫人,“汪夫人,这位是……”   许赟夫人忙介绍道:“这是罗家的媳妇儿白氏,她父亲曾任过临安府同知,如今被调到其他地界去了。”   “哦。”孟晚恍然大悟,终于舍得起身搭理一下被晾得脸色难看的白茯苓,“白夫人是吧?久仰了。”   白茯苓是千金之躯的大小姐,白家嫡长女,不管是嫁人之前,还是嫁人之后都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被人晾在一旁的冷遇?   她挂不住脸,面上神色不太好看,难听的话立刻便要说出来,下一秒又硬生生地被咽了进去,噎得她心口难受,“孟夫郎很像我一位旧人呢?不若我们借一步说话?”   白茯苓不适合做一个说客,但罗家目前只有她最适合露面劝说孟晚,之前罗家递了无数张帖子,各种借口的,无一例外全部被孟晚拒了。   孟晚太谨慎了,身边又一直有高手跟随保护,罗家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哪怕是被认回孟家,也依旧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白夫人说笑了,我初来临安不久,怕是与夫人的旧人并无关联。”   孟晚的话说完,白茯苓立即没忍住说道:“你这是不愿意去了?”她眉梢挑起,满脸不悦,下意识就要当众戳穿孟晚曾经低贱的身份。   “小姐,不可。”身边的李妈妈扶在白茯苓的手上用了点力,“万不能意气用事,如今咱们得罪不得。”她声音很低,也不敢抬头看着孟晚说话。   当年孟晚是跟着她们一起陪嫁入罗家的,那会儿他还只是个胆小好拿捏的陪嫁小侍,是白夫人特意挑出来给小姐固宠的,可惜坏就坏在颜色太好了,才入罗家就被罗湛看上。   主母主动提起给郎君纳妾,可郎君自己看中又是不同,再说当时白茯苓才刚成亲,小两口本来应该柔情蜜意,罗湛随口提那一句之后也有些后悔,白茯苓当时恨不得把孟晚杀了。   都是冤孽,早知道当时把人重新送回白家嫁了也是可以的,李妈妈只是被白茯苓眼中的杀意给惊到了,怕孟晚留在近前在白茯苓心里成了心魔,干脆给远远地打发了。   许赟夫人站出来打了圆场,“白夫人别介意,孟夫郎一来就同我们说了不胜酒力,这杯酒我替他敬了如何?”   她把两人之间的矛盾说成敬酒的事,算是给白茯苓一个体面了,不然这种情景她能在孟晚手底下讨到什么好处?   白茯苓那杯酒没送出去,许赟夫人表面说得很好听,却丝毫没有真灌自己一杯的意思,放在以前她会喝的,现在么……   孟晚似笑非笑地坐回座位上,拿起自己的杯盏抬起白皙的手腕对着白茯苓轻抿一口杯中茶水,那眼神算不上多客气,在白茯苓看来还带着讥讽。   她气疯了,眼神冷到能瞬间结冰,李妈妈见状不对立即把她拉走,两人没在宴席上留多久便匆匆告退。   孟晚低头又喝了一口茶水,从罗家醒来的时候,对于要被打死的恐惧他早就淡忘了,但被人一句话就决定生死的无力感还能回忆得起来。   白茯苓这个人,就算没有上头的皇命,他也是要报复回来的。   许家席面上的菜在孟晚心中能排前三,都是可口的,冷盘中的水晶肴蹄和凉拌海蜇最合他胃口,刷了蜜糖的烤乳猪整体偏瘦,孟晚多动了几筷子。   孟曦有点放不开,筷子只夹跟前的,孟晚没有伺候他的意思,他对旁人的关心都是流于表面的,真让他伺候家人以外的人基本不可能。   朱红桌案上铺着暗绣缠枝莲的月白锦缎,桌沿垂着流苏,随风轻晃。孟曦小心地将筷子摆回止箸上,“三哥,我吃好了。”   孟晚用他特制的小勺子,吃饭,这是楚辞新给他研制的,比手串方便。把裹了汁水的水景肴蹄夹到小勺上,停顿三息,孟晚回了句,“去吧。”   席面旁边摆着小巧的银质漱盂与佛手形香盒,但孟曦不会用,用自己的帕子擦了擦嘴就立马去找罗盼盼了,仿佛这里的空气都在束缚着他。   孟晚舀汤的时候动作顿住了,他清晰的看见纯白色的玉质小勺底部泛起淡淡粉色,心中冷嗤一声,不动声色的放下了碗筷,然后漫不经心的用银质漱盂涮了涮他的小勺,洁白的锦帕覆在上面擦了擦,丢掉帕子,装好勺子,“各位慢用,我吃好了。”   他离开座位,走到廊下人少的清静地方,有人寻了过来。   “孟三哥哥。”害羞胆小的小哥儿过来叫孟晚,面上带着一丝急切,“刚才我和曦哥儿去净手,出来之后他突然不见了。”   孟曦身边有个小侍伺候,不是在牙行买的人,而是孟家过活不下去的穷亲戚,把孩子扔给孟家了,那小侍有些笨拙,不是个伶俐人,跟在孟曦身边端茶倒水也够用了。   “不见了?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的?”   孟晚随着罗盼盼往后院走去,罗盼盼解释:“前院的人太多了,曦哥儿不好意思,我们就问了许家的下人去了后院的净房,我本来是在外面等他的久等不到,便进去寻他,结果里面根本没人。又四处寻了寻,问了几个路过的洒扫仆妇,皆说没留意到穿藕粉色衣裳的小哥儿。”   “许家宅子大,一时迷路了也可能,曦哥儿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回来了,你不如先去席面上等着吧。”孟晚温声劝了一句。   罗盼盼突然恼怒起来,“曦哥儿可是你亲弟弟,他丢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真是……”冷血两个字他没能说得出来,因为孟晚冷下了脸色,双眼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漠,让罗盼盼下意识地闭了嘴。   “去吧。”孟晚淡淡地说了句。   罗盼盼低下头,吓得魂不附体地答:“是……是。” ---------------------------------------- 第126章 不合   孟晚在后院遇到了罗家人,他的旧主罗湛。   “想见孟夫郎一面还真是不容易。”罗湛不是自己,身边还有一名身穿劲装的护卫,他知道孟晚身边的蚩羽不好对付,孟晚和罗家又有些恩怨,说到底家族再大过天,他还是惜命的。   孟晚半点也没意外,他猜罗家人已经坐不住了,“我一个后宅内眷的夫郎,不大方便私下见外男,两位若是有事,何不等我夫君来了再谈?”   罗湛此刻才有机会认真打量孟晚,长相就不必多说了,气质又是大为不同,比起青涩的少年,眼前已经嫁为人夫的夫郎,仿佛是盛夏已经熟透的果实,烂漫多情,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可罗湛已经不敢染指了,诱人的背后是数不尽的危险,他不是为了美色色欲熏心的人。   “有些事,还是和夫郎谈得好,让宋大人知道,只怕是不美。”罗湛口中带着淡淡的威胁意味。   孟晚满不在乎地看他,“什么事?我出身白家的事?我夫君早就知晓了。”   罗湛拿出一张签字画押的卖身契来,亲眼看到孟晚游刃有余的姿态开始瓦解,这个过程让人无比舒畅,甚至某些按捺住的心思都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他往孟晚身边踏了一步,蚩羽立即警觉地挡在两人面前,他一动,罗湛身边的护卫也动了,两人无声地交起了手,默契的谁都没有动刀剑,赤手空拳对打。   蚩羽不敢离孟晚身边太远,行动中颇有些束手束脚。   罗湛则趁机接近孟晚,鼻尖已经闻到一股香皂干净冷冽的气息,其中又夹杂着一丝墨香味,   他心中微动,没有再上前冒犯,未免孟晚鱼死网破,语调快速地说道:“孟夫郎,你虽然已经脱离奴籍,但这卖身契上可将你被发卖的名头写的清清楚楚,上面还印着你的手印,你不会不记得吧?”   他不拿出来,孟晚还真差点忘了,卖身契原主人会存留一份,保人或牙子也会留一份备着,避免后续有其他纠纷。   卖身的奴仆画押后,原主人持有的这份是自己已经脱手奴仆的凭证,可应对官府核查或日后罪责,比如已经发卖的仆人逃遁等,与原主人无关。   一般人不会留这个,因为发卖过后官府也会备案,罗家这份是白茯苓自己留的,还是从牙行找回来的还未可知。   孟晚刚这样想着,他们不远处的房间就突然被打开,罗家的人押了个满脸苦色的中年男人过来,当年好歹相处过几个月,孟晚很快认出他是发卖他的人牙子。   人牙子显然对孟晚也还有印象,再说了,就算没有,罗家肯定也帮他回忆起来了。   “孟……孟……孟……”他孟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身后扣押他的壮汉给了他一脚,他痛快利索地说:“当初卖你的时候我怕买不上好价钱,卖身契上的发卖缘由叫我找人给糊上了。”   不用多麻烦,寻常装裱字画的铺子都会,这事被发现了肯定是犯法,但穷乡僻壤的糊弄乡下人够够的了,还有的买了人连卖身契都不知道要的,常金花算是有点见识的了。   “蚩羽,停下。”   蚩羽立即退回到孟晚身边,狠狠推了一把越凑越近的罗湛。   罗湛下意识先保护好手中的卖身契,顺理成章地后退两步,“听闻宋大人对你情深义重,百般尊重,可他若是知道你是因为勾引家主而被发卖,丑奴儿,永远别忘了你的出身。”   是男人都忍受不了妻子不忠,更何况是宋亭舟这样身居高位的权臣,要什么没有,哪怕之前再宠着孟晚,知道他以前勾引旧主的丑事,恐怕也会心生嫌恶,弃如敝屣。   罗家的一面之言宋亭舟不信,那再加上当初发卖孟晚的牙子和卖身契呢?   “你欲如何?”孟晚神色阴沉似水。   听出他话中的妥协,罗湛心中一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罗家并无恶意,只是听说孟夫郎手下有驿站生意,想托孟夫郎私下帮我们运出一批货物出城。”   “就这么简单?”孟晚意外道,似乎极为诧异罗家费了半天劲就为了这么点小事。   罗湛自认为拿捏住了孟晚,所以心情松懈的吹捧了一句,“孟夫郎如今今非昔比,罗家并不想与夫郎交恶,确实是自家商船前不久和漕运的人起了龃龉,这才不得不借助孟夫郎的威名。”   孟晚面色平平,“哦。”   罗家在临安盘踞几代,这么点小事就是他家商船不方便,也有众多攀附他们的商户给办了,为何一定要大费周章地借用自己的驿站呢?   孟晚瞥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人牙子,眸子微微眯起,“我答应了,曦哥儿呢?”   罗湛大喜,“令弟方才在后院花园中迷路,在下已经派人送回席间,孟夫郎不必担忧。”   他倒是没想到孟晚对这个弟弟还有几分真心,这会儿还不忘问上一嘴,那便可以多利用利用。   孟晚回了正院,孟曦果然回来了,坐在罗盼盼身边不安地左看右看,对上了孟晚波澜不惊的双眸。   “三……三哥。”他声音弱了下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孟晚没问他怎么走丢的,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许家的宴席结束,孟晚把孟曦送回孟家,一刻不停地去了驿站,让一直暗中盯梢的罗家人心中大安。   “还是急了。”   族老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欣慰。   新任族长神色颇为得意,“到底也只是个小哥儿而已,没了宋亭舟撑腰,什么也不是,之前是咱们太过杞人忧天了。”   有人附和道:“内眷名声大过天,他这就算是被咱们捏在手里了。”   罗湛虽然也觉得十拿九稳,但还是不敢大意,“二叔,还是谨慎些的好,毕竟人还未送到驿站去,一切都要小心行事,切莫过于张扬。”   他年轻有为,人又机警可靠,是族中的中流砥柱,族老们都愿意听他的意见。   “湛儿所言不无道理,眼下还是要稳住,不要露出太多马脚,以免生变。”   “孟晚在岭南是一号人物,虽然暂时被咱们拿捏住了,但是迟则生变,事情还是尽快办妥的好。”   族长也是刚坐稳位置,见罗湛似乎有一呼百应的架势,说话比自己还有用,低垂的眼神染上了些阴翳,扫了罗湛一眼道:“二叔知道了,好侄儿尽管放心。”   光一张陈年的卖身契又何用,孟晚若是知道那些人的来历,翻了脸又该如何?既然这招管用,干脆再狠一点。   ——   孟晚从驿站出来已经是亥时了,街上除了他们外空无一人,蚩羽叼了个那拓给他的鸡腿走在孟晚身边。从另一条街道走过来更夫猛地看见街上有人,差点没被吓死。敲了两声梆子,离他们远远地就开始跑走了。   夜里撞见什么奇怪的事千万不要好奇,他们就是打更的更夫,不是府衙的捕快。   这句话是更夫的爹,上一任更夫给儿子最忠诚的教诲。   “他跑什么啊夫郎?”蚩羽啃着鸡腿不解地问。   孟晚心里惦记着别的事,根本没注意什么更夫,敷衍地说:“见鬼了吧。”   蚩羽:“啊?”夫郎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胡话?   夜风凉爽,孟晚边走边想事情,不知不觉就快走到了石头巷,迎面撞上来抱着孟曦的于夫人。   “晚哥儿,你可回来了,曦哥儿从许家回来就说不舒服,这会儿刚才睡过去浑身发热,怎么叫都醒不过来了。”于夫人急得满头大汗,她个子不高,孟曦整个人靠在她身上,被她艰难地拖着往前走。   蚩羽见状忙上前接人,触手一团火热,孟曦是真的病了。   “其他人呢?”孟晚没有上前查看孟曦的情况,而是问了家里,有些事细想就能看出端倪。   他舍得花钱给孟曦买衣服,送他价值不菲的金簪,可更多的关心都是口头上的,兄弟俩肢体接触很少,根本不亲厚。   于夫人空出手来拿帕子擦了擦脸,上面不光有汗,还有泪水,“你爹和哥哥出船去淮州了,一来一回要十多天才能回来,你大嫂带孩子回娘家住去了,家里只有咱们娘几个。”   孟家父子两个出船,常年不在家是常有的事,大嫂回娘家也合乎情理,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石头巷了,于夫人知道附近的郎中住在哪儿,蚩羽背着孟曦在后面跟着,别看于夫人个子小,走路却又快又急,连蚩羽也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去。   孟晚跟在他们身后,脚步平稳,他知道陆芗的人在暗中保护他。   于夫人走到一条巷子口,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我先进去叫门,孙郎中家就住第二家。”   蚩羽在走入巷子的瞬间就扔了背上的孟曦,直奔孟晚扑来,可惜早就准备好的打手将他团团围住,最要命还是一直演技高超的于夫人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二流高手,她缠住了蚩羽。   孟晚神情一凛,他知道于夫人不对劲,可没想到她装得那么好,整日在蚩羽眼皮子底下都没被发现她有功夫。   四周的空气有些凝滞,孟晚扫了眼巷子里冒出越来越多的人,想也没想就往驿站方向跑去。   “陆哥?陆哥!!!”   孟晚多长时间没这么撕心裂肺地喊过一个人了?   特别是发现驿站门口已经守株待兔蹲守了五六个眼冒绿光的流氓后,他连喘气的工夫都没了,立马调转方向往离驿站最近的巷子里跑。   这些年养尊处优,他体力一般般,那几个地痞流氓常年混迹市井,臭名昭著,时不时还接些脏活,腿脚利索得很,转眼就追得近了。   “小美人,别跑了,哥哥们疼你一番就有劲了。”其中一个干瘦的流氓跑得最快,声音粗嘎难听又让人恶心,恨不得用眼神从上到下把孟晚舔舐一遍。   孟晚快跑没气了,抬手敲响了就近一间院门,下一秒院门打开,孟晚直接跌了进去,那些地痞流氓毫不犹豫地紧跟着窜了进去,下一秒惨叫声传来,第一个进门的地痞被踹飞了出来。   剩下的五个哆哆嗦嗦地抱着脑袋出来,每个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绣春刀。   宋亭舟一身风尘仆仆,下巴上是一层短短的胡茬,他搂着孟晚面色沉稳,双眼比浓稠的夜色还要深沉,情绪在其中翻滚如同滔天的巨浪,使周遭的氛围都变得压抑而危险。   “罗家人?”宋亭舟声音低沉暗哑,字字裹着寒意。   头一个被他踢出来的混混人事不省,剩下几个打着哆嗦狡辩道:“不……我们几个是……是喝多了,认错了人。”   “对对对,大人饶命,小的们是犯了糊涂了……”   孟晚抱着宋亭舟均了口气,“呦,还认识我夫君是大人呢?也不算糊涂嘛。”   其余几人看说漏嘴的那人眼神恐怖,都想把他给活吞了。   宋亭舟看他们的眼神已经同看死人无异,吩咐身边的侍卫道:“从小门带去后院,明早我亲自审问。”   “是,大人。”   孟晚忙道:“陆哥那边好像出事了,罗家竟还真敢对锦衣卫动手?”   他来临安不是一日两日,罗家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他们如今正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孟晚又答应了帮他们用驿站的路子运人,怎么可能这个时候突然撕破脸呢?   宋亭舟轻抚孟晚后背,“不急,葛大哥已经带人去了。”   这间院子是驿站名下的院子,就是宋亭舟不在,院里也全是自己人。   孟晚随宋亭舟进去,坐在椅子上歇了歇气,院里的人都在无声忙碌,他们快到临安的时候避开了水路,特意赶在晚上入了城,就是怕走漏风声。   厨房送来温水,宋亭舟想亲近孟晚都嫌自己身上味道过重,好好洗了一通才又和人依偎到一起。   “今日怎么这般狼狈?”宋亭舟想到孟晚气喘吁吁扑进门的样子,眉间便不由得蹙起,手掌轻轻摩挲着他柔韧的腰侧,将人揽得更紧些。   他身上泛着刚沐浴后的凉气,混杂着香皂清爽的香气,带着独属于宋亭舟的沉稳与安心。孟晚将脸埋在他颈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本来是想钓人的,没想到罗家不按常理出牌,到底是我行事大意了。”   “无碍。”宋亭舟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之后交给我来。” ---------------------------------------- 第127章 身世   孟晚没和宋亭舟说上几句话,很快就躺在他怀里睡着了,眉目舒展,唇角微翘,身躯放松,是以全然放心的姿态入睡。   宋亭舟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柔肠百转,满心温软,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人抱到床上安寝。   窗外夜色正浓,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彼此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交织成最安心的旋律。   第二天一早天光微亮,宋亭舟已经睁开双眸,怀里是依旧熟睡的孟晚,柔软而温热,他睡得极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浅浅的暖意拂过他的颈窝。   宋亭舟动也不动,只是目光胶着在他的睡脸上,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窗外晨曦正一点点驱散着残夜,鸟鸣声隐约传来,陶十一轻声在门外询问:“大人,葛大人昨夜将人抓回来就走了,那些人中还有个小哥儿和妇人,说是夫郎的亲人,要如何处置?”   孟晚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声音,趴在宋亭舟耳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那个于氏有古怪,绝不是我亲娘。”   宋亭舟拍了拍他后背,“知道了,你再睡会儿,我过去看看便回来陪你。”   脸上传来温软的触感,孟晚亲了口人又翻身睡了过去。   宋亭舟下床穿衣洗漱,没用饭便去了关押“嫌犯”的后院,那几个混混被绑,直接在院子里睡了一夜,也可能没睡,因为陶十一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院子里哭爹喊娘了。   “大人饶命,我们就是见钱眼开,吓唬吓唬那小哥儿,没想干什么啊大人!”   宋亭舟自他们身边走过,本来目不斜视,听完他的一番哭诉反而停下脚步,目光森冷地打量了他一眼,“十一,让他们把嘴闭上。”   陶十一二话没说,干脆利落地半跪下身子,扣住刚才哭喊的混混下颌,猛地一错劲,“咔”卸了他下颌关节,那人连痛呼还没呼出口,就只剩下喉间嗬嗬的气音了。   剩下五人满眼惊惶,瞬间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宋亭舟交代完就去了最角落的一间屋子,门口是陶八亲自带人把守,“大人,葛大人抓来的十来个有功夫的练家子,都被分开关押,其中武艺最高是个妇人,蚩羽昨晚被她打伤了。”   可能是因为心思赤诚,心里想法单纯,蚩羽这些年进步很快,已经跻身二流顶尖高手之列,昨晚他受伤一是因为高手太多,二也是于夫人不弱于他。   宋亭舟推门进屋,屋内有床有桌椅,桌子上放着温热的白粥和几碟小菜,不确定于夫人和孟曦到底是不是孟晚的家人,陶八对她们还算客气。   于夫人被喂了药,靠着床边勉强坐在地上,四肢无力地垂着,床上的小哥儿也浑身无力,但没睡踏实,一听见动静就醒了,侧过头对上了一双冷厉的眸子,脑海骤然空白,下意识想往后缩,勉强抱着膝盖坐了起来。   “娘,快醒醒啊娘。”   不用他呼唤,于夫人已经在宋亭舟进门的瞬间清醒过来。   房门打开,晨曦的光照顺着门框铺进屋子,高大沉默的男人逆着光,压迫感油然而生。   于夫人目光还算平静:“姑爷,这么对我们是不是不太好?好歹我们也是晚哥儿的娘和弟弟。”   宋亭舟刚到临安,还没在众人面前出现过,寻常人是猜不到他是何人的。于夫人一开口就暴露了自己绝非寻常妇人,不过事到如今,她就是说自己无辜,恐怕也没人相信了。   宋亭舟并未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越过她落在孟曦身上。   确实有和晚儿相似的地方,五官除了眼睛外都很像,可能因为年少,脸部线条圆润,八成是真的与晚儿有亲。   见他看着孟曦不说话,于夫人的表情有些难看:“晚哥儿在哪儿,他很疼曦哥儿,绝不会让人把他关起来的。”   “不把他关起来,等着他再联合外人害我夫郎吗?”宋亭舟终于开口,语气却称不上友善。   他对付了太多恶人,心肠早已比当初三泉村的童生冷硬数倍。   “我们娘儿俩也都是被逼的,那些人拿曦哥儿的性命威胁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于夫人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她观察着宋亭舟的神色,却发现他面色依旧冷峻,心里不由得一沉。   宋亭舟自然不会信她这番说辞,“既然已经暴露,就别再假惺惺地伪装了,便是你现在不说实话,本官也有法子查到你的出处。”   “陶八,把床上的小哥儿拖下来。”宋亭舟冷声吩咐。   于夫人下意识要挣扎起身,但硬生生地按捺住了自己的动作,装作无动于衷道:“姑爷可能不知道,曦哥儿非我亲生,你今天就是把他拉出去剁碎了,心疼他的也只有您夫郎罢了。”   孟曦满脸恐惧,不知所措地被人拖下床,坚硬的地面摔得他浑身一颤。他看着于夫人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娘……你……你说什么?”   他声音细弱,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不是你亲生的?那……那我是谁?”   母子对峙的戏码很感人,奈何宋亭舟心硬如铁,“既然知道我夫郎待他不薄,怎么还三番五次的联合外人坑骗与他呢?”   孟曦痛苦万分地流着泪,“我不是,我以为三哥不会有事,我是想让他搬出去住,盼盼说……我……我怕……”   宋亭舟不想听这些小孩子臆想的话,只想快速解决这对母子,淡然吩咐门口的下属,“陶八,把他拉出来先断两只手。”   于夫人瞳孔剧震,“不可!”   屋里没人听她说话,陶八只管听从宋亭舟吩咐,毫无怜惜之意地将人拖出屋外。   于夫人还在犹豫,心中反复挣扎,她在衡量孟曦在孟晚心中的地位,还有孟晚在宋亭舟心中的地位。   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如同利刃般刺穿了于夫人的心脏,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先前强装的镇定与冷漠荡然无存。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宋亭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恐惧与一丝……哀求?   “宋大人!”她的声音嘶哑,“放了曦哥儿吧,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是罗家派人故意引诱他,他真的是孟晚的亲弟弟啊!”   宋亭舟终于正儿八经地看了她一眼,“接着说。”   孟父其实也算是孟晚的爹,没有血缘关系的爹。   孟晚娘出身不干净,扬州瘦马扬名天下,临安也不差,他娘当时是被驵侩低价买入的贫苦幼女,是等着被调教好了再卖个好价钱的瘦马。只等调教长大后高价卖给上层人做外室,命好些的也许能爬到妾室。   “瘦马”一称,便是为了迎合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恶劣风气的畸形产物,是他们对这样被调教的女娘小哥儿的蔑视称谓。   当然,品相一般的驵侩不收,他们只收本身就姿容貌美的小孩。   南地富人偏爱纤细柔弱的女娘小哥儿,这些小孩被驵侩收上来,再交到牙婆手中圈养调教,烹茶插花、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线女红,容貌稍逊的便要注重察言观色、打理内宅事物。   牙婆虽然教她们东西,但不会把她们当人看,动辄打骂体罚,这些小孩直到长大送人前,为了维持体型纤瘦,甚至连一顿饱饭也没吃过,有许多孩子承受不住选择自尽,孟晚娘当然不在此列。   她比较特殊,人很笨,学什么也学不大好,但那张脸实在惊艳,连阅人无数的牙婆都忍不住赞叹,便是学不会什么,光凭这一张脸,已经足够那些上层人为之癫狂了。   牙婆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学东西的脑子没长好,偏长了颗恋爱脑,调教瘦马的别院幽禁,四处都是荒山破庙,她就是那么巧,偷跑出来玩的时候遇上了个温润清俊的玉面郎君。   想必没有人会不对孟晚娘的那张脸心动,玉面郎君不顾家中已定下未婚妻,还是哄骗了孟晚娘。他家里纵使有些小钱,也挣不起南地富商,最后顶不住压力得罪人,跑得不知所踪。   孟晚娘破了身子,这是瘦马中的大忌,是要被卖到青楼里受人作践的,牙婆一共就心软这么两次,将她送到乡下卖给了带着两个孩子的老鳏夫,那时候孟晚娘的肚子已经鼓了起来。   孟晚出生在普通渔家,老鳏夫只养了他几年,就趁孟晚娘外出的时候偷偷将他卖了。   孟晚娘顾不上儿子,因为她亲眼见到心上人娶妻生子荣归故里,贫苦的生活已经折磨得她心力交瘁,她太娇弱了,没有爱意滋养就会枯死。   在得知孟晚被卖后,她和那人最后一丝牵绊也没了,就那么直接一病不起,香消玉殒。   孟曦确实是孟晚同母异父的弟弟,老鳏夫也不怎么喜欢他就是了,孟晚娘太过美艳,他常年出船打渔守不住她,始终觉得孟曦长得半点不像自己,他更喜欢亡妻给自己生的大儿子和二闺女。   于夫人是在孟曦三岁的时候嫁给老鳏夫,于家当时有七八个孩子,他们自家的,还有死去大哥家的,孟晚娘是于家死去的老大家女儿,于夫人是自家孩子,当时除了男孩,余下的几个女娘小哥儿都被卖了。   只不过于夫人样貌不如堂妹,她被卖去罗家调教,做了个出色的暗卫,明面上是孟曦的娘。   这一做,就是十三年。   孟晚是被孟曦的惨叫声喊起来了,他倚在廊下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全程。   说实话,没什么感觉,因为本来就不是他的人生,他在这个世界的娘是常金花。上个世界的爹娘虽然条件也一般,但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对他也是疼到心里的,他不缺父爱母爱。   “晚儿。”宋亭舟从屋里走了出来,自然地伸手替他拢了拢沾了水渍的外衫,“早饭用了没有?十一去街上买了回来,都放在厨房了。”   孟晚抬眸看他,突然轻笑一声,“那些对我而言,不过是听了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而已,不必替我担心。”这么紧张的样子,多久没在宋亭舟脸上看见过了?   宋亭舟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眉眼弯弯,是真的没有丝毫愤怒或悲伤的情绪,紧绷的面容也放松下来,“那也要先吃饭,你瘦了很多。”   孟晚低头捏捏自己的肚子,好像是瘦了点,他伸出一根指头勾住宋亭舟食指,“一起去吃饭?”   宋亭舟整个手掌握住他的,“好。”   陶十一买早饭很随意,宋亭舟一直和大家一起吃,孟晚出现在厨房他才想起来忘了问夫郎爱吃什么,没有多买几样,厨房里就只有粥和包子。   “没事,你们来回赶路辛苦了,等回盛京请大家来吃顿好的。”孟晚捡了包子,宋亭舟端着粥盆。   陶十一想替孟晚端包子,被拒绝了,孟晚的意思是想和宋亭舟回屋去吃。   宋亭舟洗了手坐回桌旁,孟晚递给他一碟包子,自然地说了句,“我不是这个孟晚,被娘买到家里的时候,我就是我了,我不知道有没有占据他的身体,因为大到容貌,小到身上的痣,身上两道幼时跟着长大的疤痕都与我一模一样。”   孟晚刚开始也很疑惑,后来就不大在意了,反正他就是他。   宋亭舟猛地抬头看他,第二反应是接他递过来的包子,然后把自己盛好的粥放到孟晚面前。   空气片刻的凝滞,日光透过窗纸在桌面上投下热烈的光斑,宋亭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孟晚,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不解、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艰难开口,“那你会不会消失不见。”   孟晚本来还有些紧张的,听了宋亭舟的话顿时哭笑不得,“你想什么呢,我就是个大活人,不是什么魑魅魍魉。”   那就好,我的爱人还会在我身边陪伴。   宋亭舟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眼底那丝恐惧如潮水般退去,他站起来,紧挨着孟晚重新坐下,与他腿贴着腿,胳膊挨着胳膊,沉默了一会儿也开始坦白,“很久以前我就想过,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流落到三泉村,或者是山里的精怪,下山来修炼。”   孟晚没忍住笑了两声,觉得宋亭舟顶着一张严肃的脸说这个,感觉……还怪可爱的。   他舀了一勺粥喂到宋亭舟嘴边,似笑非笑地说:“那不都是话本子上写的东西吗?没想到我家舟郎看着老实,也会看那样的书啊?”   宋亭舟顺从地咽下了口中温热的粥,说开了之后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老夫老妻了,“以前我很怕你会突然离开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孟晚写书的时候,也或许更早孟晚对他谈起开智的时候,宋亭舟突然发现孟晚很不平凡。   他不敢问,一直藏在心里,担心孟晚是哪个山头的妖精,怕提出来会坏了孟晚的道行,更怕他会离开自己。   因为爱,所以顾虑重重,因为在乎,所以步步斟酌,生怕一念之差,就弄丢了怀中瑰宝。 ---------------------------------------- 第128章 地下城   一顿饭吃得磨磨唧唧,包子什么味道宋亭舟没尝出来,心情倒是肉眼可见的愉悦。   吃完饭,宋亭舟又去审问后院关押的那些人,孟晚去看看昨晚被他丢下的蚩羽。   “小羽你……怎么样了?”孟晚见到房间里的情景愣了下,那拓在给蚩羽喂粥,他俩平时身高相仿,走在一起和大哥二弟似的,但是翼德应该不会给云长喂饭吧?   孟晚“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你先吃饭吧,有事下午再说。”   那拓端着碗追出来,“夫郎,小羽手折了不方便,我不是……”   孟晚已经跑远了,这座寨子里没有什么景致,只是靠墙种了几棵树,他看到郎中从一间屋子里出来,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缓缓走了过去。   曦哥儿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左手手腕处刚被郎中糊了一层草药。陶家几个兄弟一路跟着宋亭舟从知县到现在的刑部侍郎,他们的手腕也不比从前,放到在赫山县的时候,陶八是说什么也下不去手去对付一个小哥儿的。   孟晚站在门边看了几眼,小哥儿被他和罗家的人夹在中间耍得很可怜,但也仅此而已了,孟曦背叛他一次,保不齐还会背叛他第二次。孟晚信不过孟曦,也不缺家人,严格意义上来说,孟曦从来都不是他的家人。   他会把孟曦好好安顿在临安府,有他的驿站在,其余人不敢动孟曦,也就仅此而已了。   孟晚没有进门,转身离开,孟曦始终闭着眼睛,但他听见了脚步声,闻到了孟晚身上墨香和香皂香气,很淡,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扭过头去,孟曦默默流下两行泪水。   下午于夫人被放了出去,其余杀手都被秘密运送到扬州审讯,和孟晚的想法一样,宋亭舟也信不过临安知府许赟。   “没想到你倒是条好狗,竟然敢背着我行事!”   罗湛怒不可遏,扬手摔了手中价值不菲的青花压手杯,青白色的瓷器碎裂声清脆,几乎快被摔成粉末。   “奴婢奉的是家主之命。”于夫人纹丝不动地跪在地上,连眼皮都没有眨上一下。   罗湛如何不知道是他二叔的意思,他们家培养的死士只听家主的命令,可他不能当着二叔的面摔茶碗,只能在这里发泄怒火。   他气得连二叔都不叫了,破口大骂,“蠢货,真是蠢货,满脑子只有内宅那点手段,若被孟晚提前察觉不对,诸多筹谋岂不白费了!”   “我们的人没有得手,暗中跟着他的那批高手将人都抓走了,我也是侥幸逃脱。”她脸色比纸还白,面上无伤,也可能是受了内劲,十分有说服力。   罗湛心气不顺,闻言又是冷哼一声,“早就说孟晚身边的人不是酒囊饭袋,派出去试探过几次了还不死心,这次派出去这么多人,竟然都折进去了,真是……真是愚蠢。”   罗家培育死士不容易,想叫他们乖乖听话不是一味打压的,于夫人除了做任务之外,生活很自由也不缺钱。   前些年在吉婆岛上死了一批人,前任家主进京又死了一批,这回又没了一批,罗家再家大业大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这事不能光自己心疼,罗湛带着于夫人去了祠堂,号召族中众人议事,本来是想让二叔顶顶台面的,他若是死了自然还有其他人在后坐镇,如今看来二叔坐上位置后心思已经浮躁了,该好好敲打一番才是。   ——   孟曦手受伤了,被孟晚接回清宵居休养,清宵居又无声多了许多人防守,罗家派来打探的人见了回去禀告,他们也只会觉得是孟晚出了事才加倍小心。   “你才住这么几天就这么多的事啊?还多了个弟弟回来,是你亲弟弟?”方锦容笑容明媚,昨晚葛全回来了,现在还在他房间里补觉。   还是回到自己地盘舒心,孟晚坐下枝繁立即给他换了壶新茶,孟晚端着茶盏道:“算是表弟吧,等过几日天气不是太热了,咱们去西湖好好玩玩。”他不会认下孟曦,省得日后麻烦。   方锦容坐在石头上往池塘里丢石子玩,“说好了,你不带我去,全哥也会带我去玩的。”   小少爷心里明镜一样,知道跟着谁安全,他自己再闲不住也不会乱跑。   孟晚和方锦容在院子里喂喂鱼,荷花池里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在碧绿的荷叶间亭亭玉立,偶有鱼在下面游过,漾起一圈圈涟漪。   枝茂过来禀告,“夫郎,几个老头在门外求见。”   他没说那几个老头子有多讨厌,他过去询问来历,他们傲气得不行,和他说话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好像他是地上的蚂蚁。要不是看在他们年纪大,又说是来拜访夫郎的,他早就把人叉出去了。   孟晚没问来的是谁,把手中的饵料都撒进水里,拿帕子擦了擦手道:“真是一刻不得安宁,不过来得也够快的。”   他带着人直接前往大门处,一群年至花甲的老叟,拄着寿桃纹杖正候在他家门外。   孟晚没有放人进来的意思,他面带不善地责问:“诸位堵在我家门口是什么意思,怕我没死吗?”   本来罗家的族老还不满孟晚的小厮们不请他们进厅等候,眼下听出孟晚口中的火气,立即软和着姿态说:“孟夫郎此言何意?老朽是听闻您昨夜遇刺,担心孟夫郎安危,特地前来探望的。”   他们从来没想过要杀宋亭舟和孟晚,皇上有了对付世家的心思,就算杀了一个宋亭舟,还会有第二个,罗家的想法一直未变,那就是拉拢。   孟晚拿扇子扇了两下凉风,口中讥讽道:“诸位会不清楚我有事还是没事吗?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骗骗小孩子算了。”   罗家人不就是来试探他的态度和虚实的?他越是苛刻几句,这些人才越是放心。   果然,他话说完后罗家的人并不恼怒,为首的白发老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不管孟夫郎信不信,昨夜的事绝非我等本意,罗家内部也不太平,我们这帮老骨头愿意给孟夫郎一个交代。”   他们来的目的是让孟晚继续履行之前的约定,但从始至终都没提驿站半个字,仿佛真的不在意。他们不提,孟晚就更不会提了,两方都在斟酌拉扯,孟晚站在门口,冷眼目送罗家的人登上华丽的车驾。   夜里宋亭舟和几个驿站的人一起进了清宵居,孟晚等他许久了。   “容哥儿和葛大哥在后院吃了,你怎么这么晚才过来?”堂屋里摆了一桌子饭菜,夏天天热,倒也不用去热,宋亭舟洗了手后坐在桌子旁,“驿站附近有人盯梢,我趁他们更替之时才过来。”   孟晚给他添完饭,坐在他身边无奈道:“难怪一般人在盛京站不住脚跟,自从你升了官,要忙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连口气都不给歇。”他本身勉强算是个勤劳的人,都觉得宋亭舟累。   “晚儿,我很欣慰。”宋亭舟对孟晚笑,他长着一张权威的英俊脸庞,但一般没人会欣赏他的脸,就已经被他地狱阎王一般的气势吓破了胆。   “陛下信任我,重用我,来南地之后所有弹劾我的折子都被他一一压下了,我很庆幸得遇明君。”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孟晚爱吃的排骨放到他碗里,“从前我想站到更高,好护住你、阿砚和娘,可如今在其位,我想庇护万千百姓。”   这世上还有很多官,好的、坏的、中庸之辈,越是登到高峰,才越理解帝王的制衡之道,贪官宋亭舟是不可能做的,纯臣又易被群起而攻之,多是被利用之后永世不得翻身。   他要做,就要做权臣,让帝王不舍得舍弃的一柄刀,使贪官污吏惧怕的一把剑,有刃,更要有鞘。   孟晚是最能理解宋亭舟的人,他们相互扶持到现在,没人比他更懂他。   “我们家舟郎是胸怀丘壑,志济苍生的人。”孟晚眉眼弯起来如窗外的新月,声音柔和,语调温暖,在宋亭舟面前放下一身防备,他们是恋人,也是对方的知己,无论经历什么,身后都有一个人在不求回报地支撑着他们,使其前行无畏。   人有大义,也有小义,有好人亦有坏人,好坏的分界线又是如此模糊。   这世间又有太多不公,孟晚从和平年代而来,见过世界公平公正的样子,他知道总是有人要站在时代的交叉口,引领众人走向对的那条道路。   他和宋亭舟哪怕做不了那个先驱者,可也想试试用微弱的力量,去搅动那条洪河流向正确的千秋正道。   ——   罗家的人很有决心,也能狠得下心,第二天凌晨天不亮,就把自家族长押送到孟晚门前,除此之外还有一车的金银珠宝,那些东西没有显露出来,不过不要紧,就是十车孟晚也不会收。   孟晚披着衣裳出来,对亲自押送人过来的罗湛说道:“我与贵族族长素未谋面,没想到他竟然做出这种事?”他打了个哈欠,垂下挂着水珠的眼眸,声音清冷,“罗家的诚意我看到了,交易可以照旧,但人和东西我就不收了,你们罗家的人,还是罗家自己调教吧。”   他这话算是给了罗家一个台阶下,岂料罗湛堪称罗家年轻一代的狠人,为显诚意当街敲断了他二叔的腿,“孟夫郎放心,与罗家合作,不论何事都不会让你吃亏。”   “那就还是按照之前所说,不必再等了,今晚你们就把货带到码头上去。”看着罗二叔被堵着嘴躺在地上冷汗直流的惨状,孟晚嫌恶地拧紧了眉头,罗家人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可惜他是来治他们的。   关门送客之后,孟晚直奔自己卧房的床铺。   轻薄的帷帐被人从里面掀开,孟晚没轻没重地摔在宋亭舟怀里。   “罗家那些烦人精来了,今晚要带人去码头。”孟晚闭上眼睛,没了多少困意,也不愿意起身。   “高斯玉是南地最高官职的文官,他们是怕我来了之后再杀一批人,想把你拉下水。”宋亭舟抚着孟晚如丝绸般顺滑的乌发,“今晚许赟会陪着他们做戏。”   “我也猜他们会故意把有问题的人交给驿站,再自导自演找人报官,但许赟那么狡诈,真的会配合罗家蹚这趟浑水?”孟晚睁开眼睛,颇有些惊疑不定。   他拖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宋亭舟。他再有心计,还是要有人制住这些人才行,不论是罗家还是许赟,忌惮的都是他身后的宋亭舟。   “高斯玉到底交代了什么?”   宋亭舟把他翻了个身放到床里,两人面对着面说小话,“罗家私下建了座地下城,只有符合他们要求的人才能真正进入其中,据高斯玉所说,在那里只要有钱,可以买到任何想买到的东西,已经死了的苏州卫指挥使广子顺也去过。”   孟晚“嘶”了一声,怪不得罗家急得跳脚,什么地下城听着就不干净,“广子顺买了什么?”   “他没买。”宋亭舟声音低沉,“他卖了上司的人头,所以从千户坐上了指挥使。”   孟晚这次真的惊骇了,“可能找到那座地下城的位置?”   “高斯玉一共去过三次,次次入口不同,再派人去找,已经找不到了。”宋亭舟一路上都在想这件事,“最有可能的地方,应当是临安城外的弦歌山,若是最终实在找不到入口,陛下说可以向附近的卫所借来火药,直接炸山。”   孟晚咽了口口水,“那动静可太大了,咱们若是能想办法问出来,还是问问得好,也不知道于氏知不知道。”   “所有进去的人都是蒙眼进去的,连上任罗家家主也不例外。”宋亭舟审问过于夫人,对方去过,但不知路径。   “不是罗家建的吗?他们家主怎会不知,这也太古怪了吧?”孟晚心头突突乱跳,突然想到安南神秘的吉婆岛,和荷娘等人失踪的弟妹。   宋亭舟攥着他微凉的指尖,放到唇边轻轻一吻,“此事牵扯南地官员富商众多,若是能一网打尽,均田令一行才算圆满。” ---------------------------------------- 第129章 事变   夜晚,阴云多,风大,靠近石见驿站的码头上灯火通明。孟晚领着驿站的人候在码头,江上吹来的风带着微凉的潮气,吹在人身上很舒服,码头的灯笼随着微风摇摇晃晃,光影铺照在水面,像是撒了一层银箔。   蚩羽身残志坚地站在孟晚身边。谁都知道他是孟晚的贴身护卫,这时候他若是不在,罗家人定会警惕起来。   “孟夫郎来得好早,倒是我们迟了。”罗湛笑意盈盈地从马车上下来,左右是十来个护卫,后面跟着两辆马车。   孟晚撩开眼皮望了一眼,倒是个惜命的,带这么多人来,当然,他自己身边的人也不少,那拓他们一帮山寨里的汉子各个都身强体壮,往他身后一站就很能唬人。   “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把货送上我家的船,你把卖身契给我,我们开船两清。”晚上码头风大,孟晚外面罩了件玄色披风,神情肃穆,白皙的脸和红润的唇在黑夜里尤其明显,有种艳鬼般勾魂摄魄的美。   罗湛喉头微动,侧头舔了舔唇角,对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码头边缘处被搭了块板子,供马车上来。   大型的商船可以直接运车上去,但是有点麻烦,一般不是特别远的路没人那么干。石见驿站今日用的是中型商船,罗家为了保持神秘,直接将车拉上码头,一会儿乘船的时候,还是要力工搬卸到船上的。   那拓带人往前踏了一步,想接手罗家的马车,被罗家的护卫拦住了。   孟晚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反悔了?”   罗湛当然不会反悔,他和孟晚之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随时保持警惕,说出的话音调柔和,内容却分寸不让,“孟夫郎说得轻巧,等我家的货被运上了船,若是你的人把货物半路丢弃又如何?”   孟晚笑了,笑得很冷又带着嘲讽意味,“你当我是什么人,这么两车货而已,我既然答应了还会反悔故意耍你不成?除非你的货不干净。”   除了罗二叔自作主张的行动惹了孟晚不快,罗家与孟晚一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和。   罗湛这时候和孟晚说话也很客气,“孟夫郎行行好,不要为难我们了,卖身契我已经带来,只要你的船开出去,东西自然奉上,东西你只管检查,虽然确实有些违禁,但绝不会让孟夫郎吃官司。”   罗湛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天给孟晚看过的卖身契,孟晚借着码头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盯了一会儿,确认是真的无异,便也松了口,“可以,船开走你交东西,不然后果你应该知道,大不了卖身契我不要了,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还是夫郎痛快,诸位请。”罗湛笑着让开,示意那拓等人可以牵走马车了。   那拓谨慎地撩开车帘,里面整整八个巨大的木箱将车厢堆得满满当当。那拓随意挑了个箱子,用手里的断刃割开麻绳,撬开木楔,里面是杂乱的木絮,拨开木絮,里面是黑沉沉的铁矿。   这东西是明令禁止的,若是运出境是要判斩刑的,可罗家只要孟晚帮他们把东西运到隔壁小镇上,一晚上就能到,只要这边没问题,镇上没有人查。   城中在许赟跟前有头有脸的也就是孟晚了,罗家把这批货交给孟晚倒也情有可原。   “夫郎,并无异样。”那拓转身回禀孟晚。   “嗯。”孟晚颔首,“拉上船吧。”   罗湛没想到孟晚就让人检查了一箱,眸光微闪,又好好看了他一眼。   是太过自信,还是根本不在乎?   两方人马对峙,看着驿站的人将两车共十六个大箱子背到船上,都是吃重的矿石,一箱就要两人去抬,好在驿站人多,货物又少,很快便将东西都安置在船上。   那拓亲自押船,商船驶远,岸上安静到只有蝉鸣声。直到船只消失不见,孟晚这才将目光从远去的船影收回,转向罗湛,眼神锐利如刀,“船已离港,罗公子,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罗湛脸上的笑容不变,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卖身契递过来,蚩羽上前接过来,而后才递给孟晚,“夫郎。”   孟晚仔细看过后,终于露出了一个笑,随手取了手下的油灯来,将手中的身契点燃,孟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夸赞道:“没想到罗公子竟然如此守信,倒叫我成了小人了。”   罗湛冷眼看他,“夫郎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过河拆桥吗?”   他身后的护卫听出主人语气不对,立即上前两步手摸上腰侧刀柄,驿站这边同样动了动,双方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都是火药味,一触即发。   这时远方的江面上突然升起一团火光,已经开出去的船只又突然折返,露出高竖起来的桅杆和商旗。   罗湛和孟晚都没动,罗湛远远注视商船越来越近,直到靠岸,脸色冷凝。   “罗公子也是手握临安脉络的豪商了,难道从来都是一帆风顺,没遇到过被人摆一道的滋味?”孟晚姿态散漫地抱胸而立,丝毫不觉得自己撒谎骗人加毁约有什么不对,甚至还有人给他送来一串新鲜葡萄,洗得颗颗分明,放在流光溢彩的玻璃碗里,说不清是那碗高贵,还是孟晚这样的美人难得。   罗湛还真没受过什么气,他们罗家人靠着祖宗荫庇,在临安乃至整个南地都是横着走的角色,没有谁敢轻易得罪。   近些年他们家族最大的跟头就是押错了宝,死了大批主脉的人,伤了根基,导致现在龟缩在临安被孟晚这种权官夫郎骑到头上。   江风依旧,吹动着罗湛的衣袍,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思绪,许久后突然长叹一声,“孟夫郎,罗家从始至终都不想与你为敌,得罪了你的族长,我们说杀……换掉就换掉了。”他换了个词汇,又继续道:“罗家的诚意你应该能看得见,我知道你不缺钱,霁宁和您关系很好吧,说起来,他还要叫我一声堂哥。”   孟晚拈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所以呢?和我打感情牌?别说是罗霁宁,就是我亲弟弟我也不在乎。”   他这般六亲不认的样子,反而把酝酿半天的罗湛思绪打断了,罗湛以拳抵唇失笑一声。   这一笑孟晚猛地警惕起来,罗湛被他摆了一道,这会儿不见半点恼怒,竟然在笑?   “夫郎!罗家的货箱里有活人!”   他们说话耽搁的功夫,驿站的商船已经重新返回靠了岸,那拓没等船停靠到岸边,就跳到了码头上,几步冲到孟晚面前,“夫郎,方才安置货物时,我见有个箱子缝隙里透出点异样,撬开一看——里面竟是个奄奄一息的孩童!被塞在铁矿缝隙里,不止一个,足有十四人!”   货箱高大,孩童瘦小,有的箱子里甚至挤下了两个小孩。按照计划那拓本来也是要回程的,却没必要这么急,这么快,实在是遇到了突发状况。   那拓话说完的同时,码头靠近城门的地方突然有人踏马疾驰而来,为首的许赟身穿官服上了码头,看向孟晚的神色复杂,“孟夫郎,本官接到有人前来报官,说你用驿站的商船私运人口。”   《禹国律法》私运人口下海者,判海上私运人口罪,绞;船货入官,同谋、纵容者同罪。   而且这条罪责多数是加罪,因为私运人口的前提条件便是略卖人口罪。   《禹国律法・刑律・盗贼》设方略诱取良人及略卖良人为奴婢,杖一百、流三千里;若孩童 十岁以下,虽和亦同略诱法,未卖亦同罪。若为和同相诱,杖一百、徒三年;致伤绞,致死斩。孩童三人以上或再犯:不论已卖未卖,戴百斤枷号一月,再发极边永戍。   也就是说,只要孟晚认下私运人口,他就是数罪并罚,无力翻天。   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本就阴暗的天空更加深沉,云层又厚又重,像是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轰隆”一声巨响,孟晚瞳孔骤缩,手中的玻璃器皿连同熟透的紫红色葡萄全都掉到了地上,他霍然转头看向罗湛,眼中怒意翻涌,浓丽的脸上此刻染上了冰冷的杀意:“罗湛!你敢耍我!”   一群最小才三四岁,最大也不超过七岁的孩子被衙役从船上搜下来,小的好像是被喂了药,一直昏睡不醒,只有几个大的还清醒。   “孟夫郎,你看这……”许赟一脸为难。   孟晚的目光从罗湛那里挪到他身上,冷笑出声,“我若说这些孩子是罗家人塞到我家商船上的,只怕大人也不会信了。”   许赟低眉耷眼,“孟夫郎,此事难办,商船是你的,如今在你船上搜出这些孩子……本官纵是有心维护,也难以服众啊。”   孟晚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许赟这是站在罗家那头,配合着罗家人给他下套了?   他胸口起伏不定,看也不看许赟一眼,直接对罗湛发难,“罗公子刚才说得好听,眼下不仅要让我身败名裂,还要置我于死地?真是下了一步好棋啊!”   罗湛轻笑了一声,其中带着淡淡的得意,“明明是夫郎毁约在先,如今怎么还怪到在下头上呢?夫郎若是诚心与我们罗家合作,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吧?”   他们早就猜到孟晚不会甘心被罗家摆布,所有的一切都是障眼法,杀了孟晚,要挟孟晚,从来都不是最终目的,将他拉到罗家的船上下不来,才是罗家真正的盘算。   罗湛的二叔,也不过是被推上去的挡箭牌,让孟晚放松警惕的棋子罢了。   “你想怎么样?”孟晚语气低沉沮丧,这是他第二次对罗湛说这句话,上一次是装的,这一次装得更像。   罗湛恭恭敬敬地对孟晚揖了一礼,“孟夫郎,我还是那句话,罗家是想交好您的,这件事只要我们担下来你就可以安然无恙,但我们一直在展现罗家的诚意,孟夫郎是不是也该拿出一点诚意来回应我们呢?”   他说的好听,一番自导自演把许赟都叫来了,码头此刻最少上百人,这是给孟晚担下的意思吗?分明是要将孟晚拖下水。   孟晚脸上的神色愈发阴翳,“罗家想要我什么诚意?”   “也没什么。”罗湛的声音温和,说话的语气堪称温柔,“孟夫郎来临安之后,罗家数次邀你上门,这次夫郎总该赏脸一叙吧?”   孟晚不怕去罗家,他们敢害他性命,等宋亭舟来了临安之后,许赟和罗家都得完蛋。但他怕罗家人给他下套,毕竟在人家地盘上,他们的手段定然防不胜防。如今最大的圈套他已经中了,人在屋檐下还有什么不能低头的。   孟晚口中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走。”   罗湛勾起嘴角,对孟晚做了个请的动作后,连许赟也没放过,“许大人,您也请吧?”   许赟脸色阴晴不定,到底也带人跟上了。   此行带再多的人也是无用,罗家的人只会更多,孟晚干脆将人都留下,只带蚩羽一个。   他下了码头后坐上了罗家的马车,蚩羽紧随其后,他右手骨头还没长好,上车动作有些别扭,那拓在身后无声地托了他一把。   罗家底蕴深厚,只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从外面看平平无奇,内部进来却是别有洞天。车厢内宽绰敞亮,铺设双榻仍有余空,四壁皆糊着黛紫色织金云缎,隅角摆着香几茶案,脚下铺满白氍毹,脱了鞋脚踩在上面悄无声息。   四壁垂落的云锦幔帐拉开后,两个小童邀孟晚上座,见他面色不虞,把镇着瓜果的冰盆放到幔帐中便无声退下。   离开码头的空气中带着一点闷热,车里却凉爽异常,孟晚把车厢中的几扇窗户全部打开,手肘撑在窗框上遥望视线中越来越远的码头。   天还是黑的,闷雷声在漆黑的云层里东震一下,西震一下,引而不发。   电光撕裂夜幕,照亮隐在黑暗处的数道黑影,其中一人声稳字沉,透着一股不容置喙决断力,“你们在后方远远跟着,让葛全和锦衣卫的人近身保护,一旦夫郎在罗府有任何异动,即刻带人闯进去,不必顾忌。”   “是,大人!”   黑影们无声领命,如融入墨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隐入码头周围的阴影之中。 ---------------------------------------- 第130章 弦歌山   罗家和其他三个世家不一样,他们祠堂建在临安府城中,老宅却在城郊的弦歌山的山脚下,族人成婚后就将户籍单开一户,很少有几代同堂而居的场面。   罗湛说要请孟晚去罗家,当然不是去城中他自己家里,而是弦歌山下的老宅。   憋了一夜的暴雨在凌晨终于倾泻而下,外面骑马的人都被淋湿,包括把马车让出来的罗湛。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漫天雨幕中一座气派而不失古朴的宅院静静矗立在弦歌山脚下,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悬挂着几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雨中微微摇晃。   朱漆大门敞开,能看到庭院中整洁的门廊,大门门环是两只威武的铜狮,历经岁月摩挲,依旧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势。门前几级青石板台阶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两侧各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石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虽有些许风化,却更显底蕴。   马车在门前停下,雨声太大,罗湛翻身下马时,衣袍下摆带起一片水花,他擦拭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对守门的老仆道:“叫人把门槛卸了,迎贵客。”   孟晚关了车窗,只留出一条缝隙,正倚在榻上靠着蚩羽昏昏欲睡。   “孟夫郎,还请移步下车,咱们到了。”小童在幔帐外呼唤,因为雨声嘈杂,所以他的声音也扬高了几分。   不止孟晚,连院子里候着的人也听到了。   幔帐被小童左右掀开,孟晚已经坐直了身形,整理了一下衣襟,略弯腰向外走去,玄色泛着潮气的披风被孟晚挽在臂弯处,里面是一身袖口衣领都滚了金边的月白色衣袍,衣料在檐下灯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冷淡的脸色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孟晚踩着马凳下来,姿态优雅,油纸伞稳稳地遮在头顶,罗湛鬓角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还殷勤地说道:“山路湿滑,孟夫郎当心脚下。”   蚩羽用左手接过罗湛递过来的伞,还不忘凶狠地瞪上一眼。   什么档次的东西,眼珠子都要挂在他们夫郎身上了。   马车刚从外面驶入院中时,罗家五进大宅的前院就涌出几个早就候着的人,回廊下也站了不少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白茯苓就站在原地,看罗湛浑身湿透,接了伞却先给马车里的人递过去,隔着雨帘都能看到他嘴角的笑,比她房里最爱讨好人的嬷嬷还低贱!她身侧捏着帕子的手指紧握掌心,长长的指甲断裂在锦帕中,鲜血染红了帕子,疼痛掩盖不住她的恨意。   都是贱人!   没人察觉到她的异样,罗家人几个领头的族老都在这里,轮不到她上前说话。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皆撑伞上前,亲自迎接,不是在清宵居外摆脸色的那几个,这几位都年岁最大也没有超过六十的,基本都在四五十岁上下。   不用旁人过多介绍,孟晚已经猜到,这些才是罗家真正的掌权者,之前的罗二叔是专门摆上去等着宋亭舟砍的,在外游走主事的罗湛是他们的话事人,罗家真正的底蕴藏得很深,外人轻易不得见。   今天孟晚不光见了,还见了一堆。   隔着雨帘接过那把油纸伞,孟晚皮笑肉不笑地说:“诸位这是算好了我会来,早早备在这儿了?”   一位身着深色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他身形中等,目光温和,颔下留着一缕短须,虽不怒自威,却带着几分书卷气,“还请孟夫郎恕罪,我等本不想与夫郎交恶,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孟晚显然是听不惯他们这番说辞的,脸上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他轻嗤一声,“罗家家大业大,几乎称得上是南地霸主,诸位这是在我跟前卖可怜?”   他也是手底下有数万工人的富商,还是被新帝册封的一品明睿夫郎,陛下宠妃都不敢得罪的人物,就这么被罗家摆了一道,不生气就怪了。说两句软话他就附和他们?简直做梦!   罗湛快步踏入游廊,姿态比平时恭敬许多,“六叔公,孟夫郎一路乘车辛苦,外面雨大,先进屋说话吧。”   “湛儿说得对,孟夫郎,里面请吧。”六叔公风度翩翩地让开道路,半点没为孟晚的冷嘲热讽所羞恼。   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孟晚垂下眸子敛去眼中的思绪,跟着众人穿过游廊,路过院中湿漉漉的天井,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廊下站着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孟晚,有惊艳、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到这个时候,能进老宅的族人,没有一个蠢货,他们知道家族的存亡可能要仰仗孟晚。   罗家老宅的院落很多,与盛京传统四合院不同,过了门都不知道自己站的是哪间院子,孟晚跟着他们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宽敞的正厅里。   外面滂沱秋雨砸得老宅瓦当噼啪作响,惊雷碾过天际,震得厅内悬着的宫灯流苏轻晃,不知是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风水布局,外面暑气未散,湿气盎然,厅内却干燥且凉爽。   孟晚坐在主位,抬眼便是粗逾合抱的楠木主梁梁架,木纹遒劲,通体髹以深朱红漆,虽历百年仍莹润有光。脚下踏的是打磨得平整如镜的金砖,雨气浸来泛着冷光,砖缝严丝合缝,叩之有声。   厅内南向独榻,四角立柱、香几、大案、东西两侧的客座、长案,花瓶、香烛等,皆是匠人精工之作。满室的沉厚精品,不是刻意彰显富贵,而是沉淀百年的自然流露,几代人积攒的底蕴,远非暴发户的金玉堆砌可比。   搞笑的是北墙正中挂着一幅墨色饱满的《赫山百态图》,显然是罗家为了讨好孟晚找人临摹的,这幅画如今收在皇宫大内,他们能找人画出来,也在隐隐彰显罗家的手段与实力。   孟晚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发现临摹他画的人本身应该也是一位拥有画心的能人,笔下虽然没有孟晚原画中亲身经历、以身入画的鲜活与深刻,却转换成了一股大胆迥异的笔法,画风诡谲出尘,全然不循寻常章法,是另一种别具一格的风格。   厅堂内十分安静,罗湛去其他房间更换衣物,青衣布履的侍女端上瓜果,身姿端正,放在孟晚身边时几乎无声,行好礼后垂手站立门外回廊上,不远不近的距离,极有分寸,连姿势动作都透着大族规矩。   孟晚侧头看向身旁用冰块镇着的果子,突然笑了。竟然是荔枝,没看错的话还是黑叶县的荔枝品种。他心绪突然平和下来,拿起一颗浑圆的荔枝在手中把玩,轻叹了一声:“你们倒也有心了。”   六叔公辈分大,年龄比城中那几个障眼法的年龄小上十几岁,心思却极为通透,“都是些小小的心意罢了,我们知道孟夫郎是生意人,罗家也是生意人,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鱼死网破的关系。”   因为罗家人的招待还算让孟晚舒心,他终于有耐心好好和他们说了句话,“诸位应该知道我夫郎来临安的目的,有些事,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罗家人会说些似是而非的软话,孟晚难道不会吗?都是商人,这时候拼的不是谁比谁精明,而是背景和主导地位。   以前的罗家可能不惧二品京官,可现在的罗家不行,而且宋亭舟又是摆明着要办他们的,因此他们极为被动。   若孟晚是个好拿捏的蠢货,罗家就会是另一种姿态,但显然孟晚不是,从一开始的试探,到深入了解岭南的糖坊、珍罐坊、驿站,种种下来只要有点头脑就能意识到,这个小哥儿不一般。   在盛京,孟晚是悍夫,是心机野蛮有手段的明睿夫郎。   但在岭南——孟晚是神。   六叔公与厅堂内诸位族老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能看到他们动作幅度很轻地点了点头。   还是由六叔公出面,这位看起来十分符合儒商形象的中年男人,用沉稳的腔调说了句极其吸引人的话,“罗家不会让孟夫郎吃亏,除了之前湛儿和您说的,均田一行外,罗家会上交给宋大人一批族人,以堵住悠悠众口,也好让宋大人回京交代。除此之外,罗家还有一些生意可以和孟夫郎一起合作,每年年利,至少百万两白银。”   从古至今,能打动人的就只有那么几样,钱、权、美人。   钱排在第一位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没能打动人,那只能是因为不够多。   孟晚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就像是在现代自己以为自己已经是顶级富豪,各地房产随便购买,随随便便出手就是十几个亿的生意,突然发现有神秘世家联络你,张口闭口就是一年百亿的纯利。   果然老老实实做买卖的比不上这些搞歪路子的,只是罗家这钱想必拿着也烫手,不然就不会低三下四主动求他入伙了。   孟晚定了定心,手中的荔枝不凉快了,他又换了一颗捏着玩,“罗家的口气这么大?一年百万两白银,什么生意?”   察觉到孟晚话语里的松动,六叔公乘胜追击,“临安,有座幽城……”他拉长了尾音,重重叹了一声,“当初罪王文旭和聂川逼罗家为他们提供饷银,罗家便是靠着幽城才能供应十万军需,这座城所带来的财富,不用我等多说,孟夫郎应该懂得。”   每个国家,哪怕再有贪腐,可军饷无一人敢克扣。   以禹国为例,一位骑兵每年耗银约二十到三十两不等,步兵约十两到十五两不等。   各地卫所还算好些,大部分都能自给自足,但边境军条件艰苦不说,时不时还要真刀真枪地与敌人干上两场。他们以命相搏,护国之基业,百姓之安康,若连饭都吃不饱,便是国将衰败的开端。   不说他们干不干,带他们上战场厮杀的将军们也舍不得手底下的兄弟挨饿。养兵乃朝廷排列第一的财政负担,蔻汶每次给全国各地拨响粮的时候心都在滴血,可他也知道,哪怕其他地方节省开流,也万不能少上兵将们的一份口粮。   泱泱大国养兵尚且如此,罗家一个世家竟然养兵十万,其财力不用多说了,也难怪刚开始他们不把孟晚放在眼里,只派些面上的人去接触。   若不是对手是文昭,就凭着十万私兵,谁也不是文旭的对手。   廊外雨势如注,雷声沉闷,檐角的水流形成了密集的水幕,将庭院里的花木拍打得七零八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陈朽的木香。   孟晚久久没有言语,视线落在院内的雨景,思绪沉沉。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道:“我要亲眼去看看再做决定。”   六叔公似乎早就料到了孟晚会这么说,立即答应了,“这是自然,只是幽城有幽城的规矩,哪怕是罗家家主,也要遵从规矩才能进去。”   孟晚以为是自己的妥协,所以罗家顺杆上爬,故意找事,拧眉不解道:“既是罗家管辖的地方,为何你们还要守规,莫不是诓骗我吧?”   巨大的利益已经吊住了面前精明聪慧的哥儿,六叔公没有多透露的意思,意味深长地说:“等孟夫郎入了城,自然会明白其中奥妙,恕鄙人碍于族规,不能多言。”   孟晚把手中的荔枝扔回盘子里,拿锦帕擦了擦手问:“几时去?”   论着急,罗家比他着急,不然也不会被拿捏住,这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六叔公几句话,就将罗家的地位姿态摆到和孟晚合作的地步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子时,届时自会有侍女唤醒夫郎,眼下夫郎可先去休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面的人。”没有再卖关子,六叔公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早已安排妥当。   看来今天是回不了清宵居了,孟晚还算镇定,起身跟着六叔公唤进来的侍女顺着回廊往北走,入了一座幽静的小院。   “夫郎请,这座青顶院是专门收拾出来给您歇息的,如有吩咐,只管摇铃唤人,奴婢就在院外候着。”侍女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声音轻柔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从始至终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孟晚“嗯”了一声,和蚩羽推门而入,折腾了一晚上,他又困又饿,让蚩羽四处查探了一番,才合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他几乎快睡着了,敞开的窗户突然飞进来一个东西,直直砸到倚靠在床头守护孟晚的蚩羽身上。   “夫郎,醒醒吃点东西,是大人叫人送过来的。” ---------------------------------------- 第131章 图案   孟晚一夜没睡,强撑着困倦坐起来吃了两个包子,哪怕胃口不好,也不能饿着自己,不然夜里去幽城出了什么事,连跑的力气都没有,“小羽,水囊给我。”   罗家的东西他不敢碰,灌了两口水后,孟晚倒在床铺上睡了过去,只是到底不是自己地盘,他睡得极不安稳,做了许多荒诞的怪梦。   一会儿梦见他和宋亭舟成亲的时候,牛车驾出去老远,阿砚突然从后面出现,边追着牛车跑边哭着质问他们为什么不带上他。   一会儿又梦见他回到刚穿越到罗家的时候,正被人压在地上要拖出去乱棍打死,他娘突然坐在白茯苓曾经坐着的主位上,冷着脸要把他指给自己傻儿子,进了洞房一看,傻儿子还是宋亭舟。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瞬间,孟晚立即睁开眼睛,蚩羽已经打开了门,在和门外的人轻声说话,天色还是暗沉的,比孟晚入睡的时候亮了一个度,现在应该是白天,或者说是下午。   “什么事?”孟晚声音轻而低哑,若不是蚩羽耳力惊人,还不好听见。   蚩羽关上门进来,“夫郎,是叫咱们过去用膳的。”   孟晚很想来句不吃了,但按照他当下的人设,既然有意和罗家合作,这顿饭他该去探探罗家虚实,多打探打探幽城的内幕,不会刻意回避。   睁开眼睛费力地坐起来,孟晚感觉身子睡得发沉,手脚都有些发软,“什么时辰了?”他问蚩羽。   蚩羽走回来到孟晚床边回话,“约莫酉时了吧?”他没有熟睡,只闭目养神了片刻,虽然知道他们身边有人护着,可也要警惕四周。   罗家高手同样不少,宋亭舟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也就只有葛全敢旁若无人地进出。   “哦。”孟晚坐起来醒了醒神,“那去吧。”   蚩羽闻言又重新将门打开,候在外面的侍女鱼贯而入,步履细碎无声。她们两人一组手捧樟木托盘,进来后先并排屈膝躬身给孟晚行礼,再端着东西侍立一旁,等着服侍孟晚。   银盆清水、牙刷牙粉,漱口盏是青花白瓷的,旁边还有保存温水的鎏金铜壶,另有小侍捧着叠好的绫罗面巾,同伴取下面巾,先浸在温水里泡软,再拧至半干备用。   孟晚和宋亭舟不喜欢人贴身伺候,他刷了牙后用清水洗了脸,扯了面巾擦干,略过各种香脂香膏,看向后面侍女手捧的衣物。   八位侍女,每人手捧一身布料轻盈顺滑的成衣,颜色都是青蓝色系。   孟晚自己身上的外衫其实也还好,只是睡了一觉有些褶皱而已,见客有些失礼。有条件孟晚不会委屈自己,他脱了自己的外衫,随意选了件水蓝色的长衫穿在身上,摘了发钗重新挽了个发髻,“可以了。”   “是,夫郎请随奴婢过来。”有个领头的侍女欠身道。   孟晚拒绝侍女的侍奉,自己打了伞,蚩羽跟在他后面。出了院子走在游廊中穿梭,遇到了罗家同样去赴宴的内眷们。   宴请孟晚这样的哥儿本来应该由内眷的夫人们出面作陪,但孟晚身份特殊,连族老们都要毕恭毕敬,该由他们亲自出面接待才显得郑重。如此便只能破格男女哥儿混坐,既不乱了礼数,又显得重视,才算两全其美。   那些内眷远远看见孟晚,都纷纷停下脚步,敛衽行礼,将凌晨时目光中的好奇与探究掩藏起来。   孟晚步伐停顿,微微颔首示意。   “丑奴儿。”有人不知死活地唤他。   孟晚看过去的时候,白茯苓又做作地捂住了嘴巴,“抱歉孟夫郎,是我说错了话。”   矜贵倨傲的大小姐是不会演戏的,她拙劣的表演所有人都看透了,也可能是她本来就没想掩饰,大小姐不屑隐藏心思,哪怕到死都是傲气的。   “白小姐还是这么直白愚蠢。”孟晚被人叫起旧时贱名,并没有如白茯苓所想那样羞恼,而是极为平淡地陈述事实。   他不傲慢,蓝色长衫衬得他低调俊雅,仿若书香世家调教出来的君子,可这些外在改变不了孟晚手段强硬到逼得罗家隐在暗处的族老亲自招待的事实,精明果敢才是他的本色。   果然,他下一句话里裹挟着淡淡的威胁,“不过我劝你还是把那些恶心的想法收一收,本夫郎是你得罪不起的人。”   孟晚只是还没来得及收拾她,不是没办法收拾她。如果白茯苓非要一个劲地在他面前蹦跶,孟晚也不介意先把她解决,毕竟罗家人为了拉拢他,连族长都能随意舍弃,更别说罗湛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妻子了。   他说完不顾白茯苓瞬间铁青的脸色,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其余夫人夫郎都跟在他后面,偶尔路过白茯苓还会面露怪异地看上一眼。   现在什么局势看不懂吗?还故意去挑衅孟晚,亏不得人家骂她蠢,还惦记着孟晚像以前她的二等小侍一样被她拿捏,对她毕恭毕敬吗?   “夫郎,你说完她好像更生气了。”蚩羽用警告的眼神瞥了白茯苓一眼,但对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没有回应。   雨水还在下,在房檐下穿成一串串的水帘,偶尔溅到木制回廊上面,孟晚踩在潮湿的木板上淡淡笑了一下,“生气好,我原本还怕她太理智。”那样岂不是没有借口,报当日差点被打死的仇了?   若是不来临安,孟晚不会特意收拾白茯苓,如今来都来了,还舞到他面前挑衅,真当他是软柿子了?   饭厅里做了六桌,男男女女小哥儿混着坐,侍女直接把孟晚领到了主桌,一桌子的族老和族老夫人,连罗湛都没资格上桌,他和白茯苓在其下一桌,坐着的都是年轻小辈。   这里的“年轻”指老宅里年轻的族人,这次来老宅里的族人几乎没有未婚小哥儿和女娘,都是罗家的媳妇夫郎们,别管平时在自己家里端着何种主母气势,在族老面前,每个都垂眉敛目,文静恭顺,包括白茯苓。   白茯苓最后一个进来,孟晚这时已经施施然坐在主位上,他坐定后,仆人便无声地开始上菜。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六叔公先动筷,六叔公则在等孟晚,偏偏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怎么还来晚了一个。”   他的来历罗家人早就查好了,也知道他和白茯苓的那点恩怨,老宅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孟晚,刚才他和白茯苓的冲突族长们早就收到了消息。   六叔公没责备白茯苓,他睨了罗湛一眼。   罗湛不知道刚才游廊上发生的事,可他太了解白茯苓的性子了,拧眉看了她一眼,顾忌着一点夫妻情分,“下去吃。”   从孟晚点自己开始,白茯苓的脸色就阴沉沉的,被罗湛当着众人面呵斥,对上那么多平时相熟的人,她更是面上维持不住。但是不能发作,哪怕她再傲,也知道六叔公教训人的手段,死去的二叔就是他拍板让杀的。   一句话没说,白茯苓深深地看了孟晚一眼,退下。   孟晚暗道一声可惜,他还等白茯苓闹起来呢,没想到还挺能忍。他没避讳旁人,众目睽睽之下解开腰间的荷包,把自己的小银勺拿出来吃饭。   没人不长眼的问他那是何物。这顿饭吃的很压抑,厅堂内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得听不到。   孟晚不是来吃席的,是来填饱肚子的,他挑了两样清淡顶饿的菜品吃,不管滋味好坏。   “夫郎再去歇歇吧,子时之前,我等会派人去请夫郎。”   孟晚淡淡颔首,“可。”   又是侍女领路原路返回,蚩羽在暗自记路,没有观察四周,小院外,白茯苓身边的李妈妈候在门口。   引路的侍女被孟晚挥退,他撑着伞挑眉问了一句,“这位妈妈倒是眼熟。”   李妈妈后脊一挺,很快又弯了下去,“扰孟夫郎惦念,在白家的时候,确实和您交谈过两回。”   她刻意几句略过孟晚为奴的事,是怕触到孟晚逆鳞,岂料孟晚自己不在意,反而笑着说了句,“我好像有些印象了,我当时在罗家差点被小姐打死,说起来还是妈妈成就了我,不然我骨头都快烂了,哪有今天的好日子呢?”   换了没眼色的听了孟晚这话还以为他在感谢,李妈妈不傻,她浑身一僵,冷气从胸口流窜四肢,冻得脑袋都有些木木的,“夫……夫郎。”   她有些顶不住了,拖到现在本该出现的白茯苓却不见踪影。   ——   “大人,葛大人送过来个妇人,说是意图对夫郎不轨。”陶十一将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白茯苓拖进林子里,一把掼到宋亭舟面前。   白茯苓似乎有些发懵,也有些惊恐害怕,嘴巴上的破布被取下来后直接要对着宋亭舟大叫,幸好陶十一眼疾手快,在她喊出声前又把她的嘴巴给捂住了。   要收拾孟晚的心一刻不停,但她没打算亲自动手,怎么会被人发现抓住的?   这个人又是谁?怎么会出现在弦歌山上?   大人?夫郎?难道……他就是新任的江南总督宋亭舟!   白茯苓越想越害怕,难得这位倔强的千金小姐,此刻也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你是白家的嫡女?”宋亭舟身上的衣裳颜色与孟晚相似,同一种色调,两种气质。   若孟晚是温润藏锋的玲珑玉,宋亭舟便是寒刃淬霜的刀,天生带着上位者的凛冽威仪,他仅仅一句话,就让白茯苓如坠冰窟,连挣扎的力气都瞬间消失了大半。   “听说你父亲平调到了建平,如今北地战乱,陛下大发雷霆,不知白家会不会逃过一劫……”   ——雨水连绵不绝,下了整整一夜一日,快到子时的时候仍旧没有停歇。   孟晚白天睡了一日,这会儿正精神抖擞,他拿起自己镶嵌宝石的华丽匕首欣赏着,在敲门声响起时立即起身。   同于夫人说的一样,进入地下城的人要被蒙上双眼。孟晚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面具,“这是什么?”   侍女轻声说道:“孟夫郎,这是族老吩咐的,必须戴上。”   孟晚细细观察手中的面具,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的,拿在手中颇有分量,除了五官留有孔洞,几乎是全面覆盖,蚩羽手中也有一个样式相同的,颜色都是寻常的墨黑色。   “若是不戴呢?”孟晚笑着问了句。   侍女弯下身子,没有言语。   不戴就不能去。   “唉。”孟晚叹息,“那就戴吧。”   侍女细软的手取过孟晚的面具,动作轻柔地戴在他脸上,系紧脑后的带子。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孟晚脸上,也不知那侍女手指抚到面具哪里,“咔哒”一声轻响传来,位于眼睛的两个孔洞被堵住,孟晚眼前一片黑暗。   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不安,蚩羽拽着他的袖子,“夫郎,我就在你身后。”   两人被侍女领出院子,往某个方向走了一会儿,六叔公的声音在孟晚前方响起,“孟夫郎不必紧张,这是罗家的规矩,不光是你,连我等也要遵从。”   眼睛被黑色束缚,耳朵的用处便开始放大,窗外雨声淅沥,如同无数细密的鼓点,敲打着人心。孟晚觉得自己走了很远,又怀疑这样七扭八拐到底出没出罗家,身前身后的脚步声不多,他心里好奇的是如果所有人都要蒙眼,那带路的到底是谁?   他养尊处优久了,其实体力一般,不知过去多久,甚至感觉双脚都有些麻木,牵着他袖口的蚩羽轻扯了扯他。   六叔公同样开口,“到了,两位稍等。”   “不用麻烦,我来就好。”   他似乎是动孟晚面具上的机关,被蚩羽格挡住了。   “二位最好不要揭开面具,只需放开眼睛覆盖处即可。”六叔公提醒了一句。   蚩羽攥着孟晚袖子的手松开,手摸上孟晚耳侧的位置,拨弄了一下看似装饰物的金属暗扣,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遮住眼睛的黑色挡板向上弹起,露出下方两个椭圆形的孔洞。   孟晚眨了眨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宽敞的石室当中,石室内部灯火通明,四壁平滑,砖缝与砖缝中间只能镶入最薄的纸张,连刀剑都刺不进去。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味和淡淡的硫黄味,孟晚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向来路,却发现身后同样是一堵严严实实的石墙。   他们三面都是墙体,唯一的通路就在正前方,那是一座古朴的木制大门,有两根门柱,门柱前后还各立一根袖柱,形成四个支撑点。门顶比普通的悬山顶平缓一些,结构简洁,木料紫到泛黑,显得极为阴沉厚重,但总体高度其实并不高,宋亭舟若是进门都需要低头弯腰,孟晚目测可能一米八左右。   孟晚往前走了两步,发现门上还有一种古怪的花纹,他是学画的,敏感地察觉到那似乎是一朵方方正正的菊花图案,默数一下发现正好有十六瓣。 ---------------------------------------- 第132章 幽城   门前只有孟晚他们一行人,石室里没有火把和油灯,大门左右两侧竖立两尊神似狮子的石像,他们口中却各自镶嵌了一颗硕大的宝珠,发出幽幽白光。   六叔公身边多了两道黑色的身影,看体形应该是一男一女,孟晚多看了那个身形窈窕的女人两眼,总觉得她身高体态和给他戴面具的侍女相似。   蚩羽的眼睛比他更尖,几乎在孟晚留意到那女人的同时,他就悄声在孟晚耳边说:“夫郎,是个练家子,而且我睁眼的时候,看见她好像从地上收了个什么东西到袖筒里。”   孟晚垂着眸子听蚩羽说完,没有做任何表示。   六叔公应该是对这里很熟悉,他对睁开眼睛的孟晚略一颔首,自己率先上前走到紫黑色门庭前,黑色女人从怀里递上了什么东西,六叔公接过去在菊花图形附近捣鼓了几下,只听“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传来,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   蚩羽目光灼灼地紧盯着六叔公的动作,看见他从门上取下一片玉石花瓣收好。   “夫郎,请吧?”六叔公示意孟晚上前。   蚩羽神情警惕地护在孟晚身侧,六叔公身边的两个黑衣人很沉默,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一人在前方开路,一人在后面压轴。   孟晚本来猜测进了门就是传说中的地下城池,没想到门后又是长长的甬道,甬道每十米左右便镶嵌一颗宝珠,宝珠与宝珠之间的墙壁上绘着青绿色的孩童图案。   其实说是孩童又有些不像,甚至诡异,因为它们只有脸是孩子的脸,四肢纤细,手掌脚掌奇长,且只有四根指头,指头之间有连粘的蹼,头顶中间似乎有一块凹陷进去的圆环。   孟晚对图绘很敏感,他凑近看了一眼,那个凹陷的圆环里有表示水波的波纹,显示其中是流动的液体。   再往下看身体,同样很奇怪,“孩童”的背上竟然背着一整块龟壳,下体还有一条短短的尾巴。   孟晚对上壁画圆似青蛙的眼睛,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心头不适,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和恶心。   “夫郎,你没事吧?”蚩羽立即察觉到他的动作。   孟晚摇摇头,“总感觉有人在窥探我们。”从进了门开始,那种被人暗中注视的感觉就开始了,宝珠的照明范围有限,真要是角落里站了个人也不容易被发现。   这条甬道倒是不长,只是更加弯曲向下,又是一道与刚才一模一样的紫黑色大门,不同的是这道大门是开着的,门内摆着一个及人腰部的木架,木架上放了个银盆,盆中有水,周围守护着四个面具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面具也是耀目的鲜红色。   六叔公扯开自己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两块玉牌交给孟晚和蚩羽,交代道:“孟夫郎,这块令牌你拿好,不论进出,都要凭此令,万不可丢弃,不然……”后面的话他没说,可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孟晚拿着玉牌,触手温润,形状是长条的,上面刻着三朵菊花。这里刻的菊花就比较明显了,他数了一下,每朵同样是十六片花瓣,而且此玉牌的刻工让他想到了吉婆岛上的玉牌。   守门的四个面具人看到来了人也无动于衷,直到六叔公走过去,熟练地将自己玉牌依次扔进盆中,盆内荡漾出一圈水波,清水突然变成淡黄色,六叔公将玉牌取出,换他的两个护卫。   从始至终那四个面具人都没有表示,仿佛只是看门的雕像。   蚩羽先孟晚一步向前,脊背绷直,说明他在紧张,能让他紧张,说明守门的面具人中起码有一人和他功力相似。他把手中的玉牌扔到银盆中,水中又开始泛出黄色,蚩羽也看得稀奇,学着六叔公那样将玉牌捡回来,玉牌上的菊花花瓣已经变成黄色的了,三息之后,银盆中的清水神奇地恢复成清澈的白。   孟晚是正经上过大学的大学生,不至于被这点化学知识唬住,只是捞出自己玉牌的时候,总觉得那三朵黄色的菊花还有别的寓意,就像吉婆岛玉牌上的人鱼一样。   这次进了门,就是真正地进入了幽城,他们又踏上了一条向下的石阶,又短又陡峭。石阶拐角后豁然开朗,是一片十分巨大的天然洞穴,有高有矮,最高的地方高约三丈,最矮的地方连两米都没有,身高优越的人需要弯腰通过。   他们站在高处能看清洞穴内的一半场景,还有许多被天然下坠的钟乳石和石笋分隔开的区域笼罩在阴影里。洞穴底部并非泥泞,而是铺设着平整的青石板路,蜿蜒着通向各个方向。   石板路两侧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些石屋,这些石屋并非人工建造,更像是利用天然洞穴稍加修整而成,屋顶和墙壁都保留着岩石的原始肌理,只在门口挂着粗布帘幔,有些帘幔紧闭,有些则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与某种东西的奇异气味。不远处,有微弱的水流声传来,似乎有暗河或泉眼隐藏在洞穴深处。宝珠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许多地方仍依赖着石壁上凿出的灯龛里燃烧的油脂灯照明,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将石屋和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从高阶上下来,六叔公精神明显松懈许多,“夫郎见笑,这就是我罗家的幽城。”   有面具遮挡,孟晚也不用掩饰,声音懒洋洋地问:“便是此地能让罗家年产百万两白银?”   他怎么感觉幽城不像是罗家的,反而罗家像是属于幽城的呢?   六叔公声中带笑,“夫郎随我在幽城逛上一逛,就知道缘由了。”   他在前面带路,身后的男护卫突然扭头看了孟晚一眼,动作隐蔽,孟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一脑子问号:“?”   从上面看感觉下面的这片区域还没有伯爵府的花园大,真正下来之后,才知晓这个天然洞穴之大,是人力难以扩建出来的,而且下面的视野并不清晰,他们借着石壁上灯龛里的油灯,在众多巨石之间穿梭,遇到的人很少,零星碰到几个戴着蓝色面具的人,也会在看见他们脸上的黑色面具时,刻意避开他们走动。   “孟夫郎,我等要在城中行走,需要兑换一些此间货币。”六叔公抬手指向一个开在边缘处的巨大石屋,“这边请。”   一座城,有自己的货币支撑货物流通,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其独立性与完备性。   孟晚跟着六叔公走近那石屋,只见门口立着一块两米高的石牌,上面用墨笔方方正正地写着“兑”字。掀开兽皮做成的门帘,光线瞬间明亮起来,石屋内部远比外表看上去宽敞,房顶挑空,上面的石壁镶嵌了密密麻麻的宝珠,虽然没有紫黑大门处的宝珠大,胜在数量极多,白如明昼。   石屋内被分成两个空间,靠右是一长条的空地,靠左是一整排的小石屋,石屋正面没有门,只有一扇小窗,不时有人去窗前询问几句,然后用自身带过来的金银珠宝,兑换成一种赤红色的晶石。   六叔公是做了准备的,他带了两包金子,走到其中一间窗口,不一会儿就换成两包晶石。   他递过一包送给孟晚,“夫郎请看,这叫赤晶,只有幽城可产,在城中一百两银子才可换一枚赤晶。”   一枚兑换一百两白银?就是黄金也没有如此夸张的地步,幽城一年百万两白银的盈利,孟晚这会儿才有点信了。   他打开布包看了一眼,红色晶石大小均匀,只有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果然和外界的红宝石不一样,更像是红色的钻石。   “正好我也带了些金银,不如再去兑上一些吧?”孟晚笑着说了句,同样拿出一袋金豆子前往石屋。   小石屋里的人戴的面具是和守门人同样的红色,幽城里的人貌似是以面具颜色确定身份,孟晚过去排队的时候,戴着蓝色面具的人会主动退开。   他们离开兑换赤晶的石屋之后,六叔公又带孟晚进了几间石屋,里面的东西五花八门,无一不是外面难得一见的稀奇物件,最多的还是各种珍缺兽类。   通体银白的小狐狸、七彩凤尾的锦鸡、三只眼睛的猴子、赤红色的石龙子……   这座幽城赚钱的方式是以满足有钱人猎奇心理为主,有钱人的钱最好赚,就属于很浅显的大众认知了。   现代商人明显更胜一筹,知道以基数为主的钱才是真正能滚雪球的。   从关着奇珍异兽的石屋中出来,六叔公略过中途其他屋舍,径直带孟晚走到中心的大型广场上,这里才有一个城镇该有的鲜活气息。   戴着蓝色面具的人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密密麻麻的、足有上千人扶着广场中心半身高的石墙看表演,下面是深约一丈,亩许方圆的巨坑,坑内不是外间寻常可见的猴子、老鼠、鹦鹉之类的杂耍表演,而是一只威风凛凛的林中霸王——山君。   呼啸声传出的时候前排一阵叫好,孟晚却只想逃跑,他是真被野兽追杀过的,别说是体型庞大的老虎和棕熊,就是一只狼站在这里也能咬死几个人类。   六叔公似乎通过孟晚停滞的脚步看出他的忌惮,笑着解释道:“孟夫郎莫怕,那虎身上拴着五条精铁锁链,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末端深深嵌入中心的巨石里,只能小范围活动,徒有威风却伤不了人。”   孟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身躯威猛如山岳的巨虎,脖颈、四肢皆被粗重锁链束缚,虽眼神凶戾,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身体却无法挣脱分毫,只能在原地焦躁地踱步,激起地上尘土飞扬。   广场周围的面具人见巨兽困顿其中,心中自然升起病态的猎奇心,甚至有人朝着山君投掷石子,发出刺耳嘲讽的尖叫,引得山君更加狂躁,他们笑声却更加放肆。   坑中许多天然形成的石柱,有粗有细,细的大多被撞成了半截,粗的也只能站下双脚而已。   在气氛达到顶峰的时候,人群中突然飞出一个身穿红衣、戴着红色面具的男人,他无惧下方躁动的巨兽,稳稳立在坑中石柱上,声音阴冷轻柔,“老规矩,临观者要缴纳一枚赤晶。下场者不论生死,赏一百赤晶。杀了山君,赏五百赤晶!”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看和下场是两回事,除非疯了,谁敢和老虎搏斗?   孟晚身边的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突然出声,“我来。”他戴着蓝色面具,听声音是个年轻男人。   红色面具的男人面朝此方,他们并没有契书之类的合约,直接口头说道:“下场吧。”   蓝色面具的年轻男人指了指身边一个同样戴着蓝色面具的人,“我下去之后,赤晶给她。”因为离得近,孟晚能听出男人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   他身边的蓝色面具人闻言似乎颇为不可思议,“你……何必如此。”是个娇弱的姑娘。   年轻男人苦笑,“不然我们谁都出不去。”   他太过决绝的语气,连孟晚都有些不忍。   他们显然是一对恋人,听他们话中的意思,幽城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赤晶是这里极为重要的货币,并且赚取赤晶的方式,困难且残忍。   红色面具的男人很冷淡,“下去吧。”   往下面巨坑里去,虽然没有台阶和云梯,可坑中的坡度并不十分陡峭,普通人可以顺着滑下去。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不顾姑娘抱住他胳膊挽留,决心坚定,“虎斗不是每天都有,你别再拦我了,出去后别忘了帮我照顾家人!”   “一百赤晶,总归还是不够的,我到最后还是会流落到幽二。”姑娘面具下可能流出了泪水,因为她此刻的声音是如此脆弱绝望,“这是我攒下的十枚赤晶,你活着,比我活着的希望要大,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最后的“去”字消失在看台上,姑娘已经决然地跳了下去,留下一句,“把我的赤晶给他!”   男人伸手去够,只触到一片粗糙的麻衣衣角,他难以置信地大吼,“不要!”   “怎么这么快啊,还没来得及下注呢!”   “这还用下注?谁会买她赢?”   “谁说要买她赢了,是赌她几息被吃完。”   人群中响起几声惋惜的抱怨,像是在遗憾错过了一场精彩的赌局。   孟晚的心猛地一沉,向下望去只见那柔弱的姑娘竟然还有几分身手,躲过了扑过来的老虎,灵活地爬了起来,可惜只过五息,她便被巨虎咬碎的喉咙。   实力相差太大了,结局从她跳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分晓,围观的面具人们唏嘘声一片,只有极少一部分人是因为这个痴情的女娘,大部分人只是觉得这场演出看得很吃亏。   他们不甘不愿地掏出一枚赤晶,放到面前的石台上,连六叔公也不例外。   孟晚没想一来就挑战规则,同样放了一枚赤晶上去,坑中黑色的土地又铺上了一层新鲜的血液,野兽进食的声音在坑底被放大,恶心又残忍,他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红色面具人轻功卓然,孟晚没看到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红影在他面前一闪而过,蚩羽的胳膊刚横过来,面前石台上的红晶便消失不见了。   等他重新站在巨坑的石柱上,怀中已经多了个巨大的布兜,里面哗啦啦满满一袋赤晶,按照人数来算,最少有两千枚。   身旁伤心欲绝的男人早就停止了痛苦的哭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色面具人怀里的布兜,声音不负刚才的深情,显露出被隐藏很好的贪婪,“她死了,那一百赤晶是我的了吧。”   红色面具人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随手扔给了男人。   男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片刻也不敢多留,钻进某条甬道中,转瞬消失不见,显然是城中的熟客了。 ---------------------------------------- 第133章 幽二   到这个时候,孟晚这样心思通透的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竟然是装出的深情,故意哄骗甘心葬入虎口的女娘,就为了赚那一百赤晶。   人群中大部分人都已经见怪不怪,剩下小部分也是麻木地事不关己,想必这种事在幽城里并不稀奇。   当货币的作用甚至能超乎所能,道德在其中几乎一文不值。   生而为人,纵使千难万难,也比草木猫狗幸运。孟晚挣扎活下来很难,便更恶心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行径。哪怕是玩弄人心、将人当个玩意儿的世家子,也不会动不动害人性命。   “罗叔公,刚才那对男女说的是何意?这幽城难道进来容易出去难?”   老虎还没进食完成,下面暂时还没什么看头,除了个别心理扭曲的蓝色面具人看得津津有味,大部分人都散开了,距离他们近的人已经发现了孟晚一行人脸上的面具颜色,纷纷选择远离。   六叔公不紧不慢地对孟晚解释道:“想必夫郎已经发现了幽城之中人人戴着面具,颜色各不相同。其实最早的幽城还不是这般有序,后来发生了一些变动,才变成现在这样以面具颜色划分等级。”   他简单为孟晚交代了一下幽城的背景,该说的都没说,具体内容一点也没有透露。   关注他们的蓝色面具人越来越多,六叔公虽然不惧怕他们,但也嫌出现麻烦,他带着孟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道:“黑色自然是像孟夫郎这般的贵客,是被邀请进来的,能进来,同样可以随意出城。”   孟晚眼睛盯着刚才那个年轻男人离去的方向,口中顺势套话,“那些蓝色面具人是怎么进来的?进入幽城的方法不止一种?”   六叔公朗声一笑,“孟夫郎,我们罗家传承百年,这座幽城也兴起二十余年了。从幽城出去的人很多,但你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传入盛京先帝耳中的吗?”   他语气中没有自得,是天然的以上位者角度在陈述事实,“其一是从这里出去的高官巴不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其二蓝色面具的普通人进来不易,出去更是难于登天。”   除了少量被邀请入幽城的贵客外,幽城最多的就是蓝色面具人,他们有两成是在外面犯了死罪,三成是得罪了要命的仇家,还有五成是自愿进入的赌徒,想付出代价得到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金钱占据了其中的大头,再然后就是地位和官职。   哪怕是寻常的七品小官,也足够让普通人逆天改命,一朝翻身。这样的诱惑,但凡是个在泥潭里挣扎而不见天日的人,抓住了就如同见到了神迹一般,绝不放手。   对他们而言,幽城——就是神城。   只要付得起代价,无论是消息、奇物,还是……让一个人‘消失’,都能在这里达成。当然,代价越高,交易的东西便越是惊人。   可惜没有本领在身,他们从幽城中换取不走任何东西,哪怕真的历经千难万险成功了,也不得轻易离开,因为还有满足离开幽城的条件。   条件只有一个。一万赤晶。   太多人往往还没凑够,就会出各种意外死亡,得到这一万赤晶已经是九区险滩,消息泄漏,此人面对的便是整个幽城几乎疯魔的蓝色面具人。   成功依靠自己走出幽城的人双掌可数,不超十人。   孟晚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他面对过人性的恶,但这样的极恶地狱,还真是闻所未闻。   六叔公见他不说话,也不太意外,相比之下,孟晚已经比其余头次来幽城的高官富商镇定许多,等他们尝过幽城带来的便利,解决众多他们自己不方便面对的麻烦时,他们就会慢慢享受,乃至沉迷。   他继续游说道:“宋大人是为国为民的好官,我等听说他在岭南的功绩后亦十分钦佩,自古寒门贵子出头难,他走到今天想必也十分不容易。”   老东西,倒是会说话。   孟晚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我既然都跟着罗叔公来到幽城,咱们也称得上是自己人,有的话叔公可以直说。”   他言语中比在外面对六叔公客气不少,这像是一个示好的信号。罗叔公纵然对幽城有把握,可孟晚在临安的表现实在太嚣张了,性子又反复无常,能这么快让他态度软和下来,绝对是意外之喜。   前方是个颇为神秘的石屋,越往城中深处走,这样没有竖门牌的石屋便越多,进出的蓝色面具人要么行色匆匆,要么脚步滞带,忧心忡忡。   黑色面具在幽城的权力确实很大。六叔公随意找了间屋子,坐在里面给客人准备的石凳上,“孟夫郎客气,鄙人便厚颜充当长辈多上一嘴,宋大人如今在朝堂之上虽位高权重,深得陛下看重,但孤臣不好做,宋家不同于世家,背后无人帮衬,单靠宋大人自己步步艰难,单是此次南下,便有数不清的杀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味地防范总有防不住的时候。”   他说的这番话孟晚非常赞同,事实确实如此,宋亭舟已经是很难得的能臣了,但若没有孟晚、葛全和京中的诸位大人助力,光靠他自己,纵然也能解决麻烦,却会艰难许多。   “树大招风,总会有些宵小之辈会在暗中觊觎,想要寻宋大人的错处。我幽城虽偏安一隅,可其中妙处孟夫郎尚未触及皮毛,若是宋家有什么潜藏在暗处的威胁……”六叔公不说后面的话,孟晚也能猜到其中深意。   孟晚打量着进出石屋的蓝色面具人,看不见脸色就通过肢体语言判断他们的心情,“哦?罗叔公有什么法子解决?”   六叔公神秘一笑,“这个孟夫郎稍后就会知晓,幽一都是最浅显的交易,我们没必要在这层浪费时间。”   幽一是幽城最上面一层,整层只比寻常小县城小了一圈,听起来不大,实际上作为一座地下城已经很惊人了。   除了幽城自己人的买卖,这里还汇聚了来自各地的亡命之徒、失意官员,以及怀揣各种隐秘目的的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幽一的交易多是些物资买卖、消息互换,或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小打小闹,对于罗家这样的掌控者,以及孟晚这样的“贵客”而言,自然不值一提。   六叔公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极为熟悉,他带孟晚找到了一个距离他们所在最近的“门”,同样的紫黑色大门,同样的菊花图案,这扇门应该也是通往幽城的通道之一,按照六叔公的意思,这种门也能通向幽二。   孟晚他们过去的时候有个蓝色面具人先他们一步找了过去,“我买到了玉牌,要出去。”他表现得还算平静,只是尾音带着些颤抖。   “放。”戴着红色面具的守门人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蓝色面具人慎重地从怀里掏出和孟晚手中一模一样的玉牌,放入银盆的清水中,水波荡起,清水渐渐变成黄色。   “我能出去了吧!”蓝色面具人激动大喊。   “假的。”   “诛!”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孟晚没看清他们是怎么动手的,只知道一个红色面具人出了手,刚才还忐忑狂喜的男人尸首就已经分了家。   鲜血溅出很远,几滴落在了孟晚的水蓝色衣摆上,变成难看的褐色。   跟在六叔公身后一直沉默的男护卫突然速度极快地上前几步,在众人反应不及的时候捞出了盆中的玉牌,孟晚眼皮一跳跟着望了过去,上面菊花花瓣并没有被染成黄色。   看来罗家有他们的手段,这玉牌中还有其他的玄机。   男护卫确定孟晚看到后,将玉牌呈给六叔公,六叔公怔愣一下接过,指尖在冰凉的玉牌上轻轻摩挲,对孟晚解释,“幽城的玉牌,不是寻常的信物,也有人凑不齐出去的赤晶,换不成玉牌,所以另辟蹊径自己锻造,幽一中也有人靠售卖假玉牌赚上一笔,骗骗新人罢了。”   他顺势解释这一段,是为了不让孟晚误会是他们自己人做了手脚,故意不放人出去。   人性的恶是他们自己罪过,对于合作伙伴来说,道貌岸然是对彼此的尊重。   六叔公将假玉牌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从始至终那四个守门人都无动于衷。   门内除了黑色面具的贵客,哪怕是红色面具人都没有雕刻着菊花图案的玉牌。   他们又繁琐地重复了一下入门时的步骤,六叔公对守门人吩咐道:“去幽二。”   守门人闻言取出一块粉色的玉牌,样式是菊花花瓣样式,合上敞开的紫黑色木门,将粉色花瓣玉牌按在上面缓缓旋钮起来,咯噔、咯噔的机械声在这处寂静的洞口处格外清晰,新奇又奇异。   转动到了某个正确的地方,守门人取回粉色玉牌,用力一推木门,门还是那道门,门后的甬道却变成了向下的,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通道,通道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形容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仿佛是融入在墙中的。   虽然幽香,然而会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脚下身处的不是石墙甬道,而是幽冥地狱。   六叔公先行一步,孟晚紧随其后,他不动声色地拽了腰间的荷包,打开一条缝隙放到鼻下轻嗅,一股沁人心脾的气味贯穿鼻腔,使他头清目明,一身轻松。   他拽了蚩羽一把,抬起手在蚩羽鼻下也晃了一下,然后才重新系好挂在腰间。   同样是向下的陡峭台阶,两旁多了木制扶手。从半空向下望去,幽二比幽一面积小了一半,在外走动的人也不多,幽一主要的蓝色面具人在这层只占一半,还有一半是白色面具人。   空地上不再是简陋的石屋和广场,而是建造了起了正正经经的平房,外围一整圈的平房拱卫着中心风格迥异的阁楼。   每八座阁楼围成一圈,再拥簇它们中间的高台。   这样的高台整个幽二共有九座,也就是说阁楼有七十二座,数量最多的平房不计其数,进出的都是白色面具人,且他们貌似极不自由,不论去哪里都是成群结队的白色面具人群,身后有一个戴着粉色面具的看管着她/他们。   在幽二,黑色面具同样代表着最高权限,六叔公带着孟晚径直走向一座挂着兽皮帘子的阁楼中,一踏入阁楼内,饭香味儿便扑面而来,里面除了人人戴着面具,竟然和普通饭馆差不多。   他们直奔二楼,中途并无小二招待,也无人阻拦,二楼只有七张桌子,都靠着窗户,被画风粗犷的屏风隔成七个雅间。   二楼吃饭的人很少,只有一桌红色面具人,还有两人是和他们一样的黑色面具,从他们上来后,就一直在若有似无地打量他们。   六叔公见怪不怪,幽城中的黑色面具人在外面皆有一定地位,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不敢来的,曾经的廉王同样是其中一位,皇子皇孙都接待过,不怪乎幽城有底气。   孟晚坐定后推开窗,正对的就是他们曾看见的高台之一,二楼的角度正好微微俯视。   其余的高台是什么情况孟晚不知,他面前的这座是用五色琉璃砖嵌合而成,若是放在外面被阳光照射一定十分漂亮,可惜这里是阴暗的幽城。   除了漂亮梦幻的高台外,高台中间有一根古朴的石柱,石柱顶端竖了一面粉色锦旗,旗上写了个“舞”字。   “时间正好快到午时了,幽二的这座舞楼正适合歇歇脚,顺便让孟夫郎见识些不一样的景致。””六叔公说着,拉响了窗边的摇铃,很快,一个戴着白色面具、身着素色短打的侍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桌旁,躬身等候吩咐。   “叫人上台。”   “是。”   听他的意思这舞台是舞者表演用的,孟晚对这种歌舞表演的兴致不高,六叔公也没给他反对的机会,对方在使出浑身解数让孟晚主动入伙,他们罗家的幽城再能敛财,上面的精英族人都被杀光也会元气大伤。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罗家无意与宋亭舟作对,只要宋亭舟肯开出条件,他们一定竭力满足,可惜宋亭舟的目的就是让他们死、败。   饭菜比舞伎来得更快,餐食是一人制,每人两荤一素一汤,都是小小的碗碟盛放,米饭也只有一碗,若是宋亭舟来起码要吃五人份才能吃饱。   孟晚走了大半天,其实有点饿了,他看着对面的六叔公开吃,皱了皱眉,拿起小银勺舀了两口米饭,见无恙后又吃了几筷子青菜和鱼肉,另外一种不知名的肉类他没敢动筷。   六叔公看了他一眼,默默感叹,若罗家下一代有这样的人物,哪怕他们这些人死了又有何妨? ---------------------------------------- 第134章 幽三   外面的琉璃高台上并没有乐师起奏,三个粉色面具人分别领来三队白色面具人,就这样单调地跳起了舞。   孟晚是几次参加过宫宴的人,高门贵族的宴会也去了几场,当时闻名盛京的听香榭的舞也看了,苏州湖畔花楼的舞也赏了,自认为算是有点见识。   可面前的三队人跳的舞蹈却全然不是他认知中的模样,没有丝竹管弦的悠扬伴奏,没有水袖翻飞的翩跹姿态。   舞者们身着统一的素白长袍,脸上的白色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离得近了才发现,他们的白色面具上,左脸的位置被朱笔画上了字,有单数一五七,也有双数几十、三位数上百。   她/他们不论年龄、身材、样貌,如同待价而沽的畜生一样被排着编号。   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她/他们沉浸其中,连呼吸都似乎与舞步的节拍融为一体,舞步干脆利落,韵味深长,每个动作都像是在用肢体诉说着某种悲哀的故事,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   观看的人们似乎全身心都被那股莫名的哀伤攫住,仿佛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一角,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一舞完毕,看完之后孟晚有些震撼,同他以心入画一样,原来舞者的心意也可以不为了取悦别人。   这些白色面具人在幽城中挣扎,比起还抱有离开希望的蓝色面具人,他们好像就是绝望的化身,将所有的不甘、痛苦与绝望,都揉碎在了每一个动作里。   白色面具人应该是幽城中最底层的人存在,舞毕后他们候在一旁,任由粉色面具人一连点了十几个,“你们几个收拾东西,一会儿和我去幽三。”   被叫到的几个白色面具人麻木地往下走,没有一丁点拒绝的权利。   六叔公望着高台上走下来的舞者,突然说道:“前些年舞楼中有个小哥儿跳得很好,后来在幽三被罪王带走了。”   被廉王那种狗东西带走的应该没有好下场,但听六叔公的语气,幽三对于白色面具人来说也不见得是个什么好归宿。   “孟夫郎可还有兴趣在幽二逛逛?除了舞楼之外,幽二的九座阁楼各不相同,还有专门培育轻功的风影楼和擅长制药的百药楼。”六叔公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孟晚跟上。   孟晚想到功夫高深的于夫人,“我那位继母,也是自罗家的幽城出去的吗?”   孟家的事,他和罗家都心照不宣,六叔公半点也不尴尬,态度良好有问必答,“于氏和幽城的这些人不一样,她们那样骨骼清奇的绝佳练武苗子,怎会放到幽城供人糟蹋呢?”   古时有句话叫士为知己者死,于夫人那般武功高强的人,哪怕是他们培养出来的,也要好言拉拢为主,用恩情束缚,好过威胁压迫,世家大族能人多,也会用人。   就像出门在外蚩羽会主动给孟晚拎洗澡水,但在宋府蚩羽也有自己的院子和仆人。   离开舞楼,可能是因为正是饭点,外面的街道似乎比他们来时热闹了些。孟晚细细打量一番,除了有三座高台看不出来历用处,剩下的六座分别是与音律、舞蹈、武功、轻功、暗器、毒药有关。什么擅长制药孟晚根本不信,毒药还差不多,最早吉婆岛上的鲛珠没准最终根源便是幽城的白药楼。   “二十三上啊!和十七打!”   “七十八!九号在你右侧快躲!”   “十七号,老子押了你三百赤晶夺旗,你要是抢不到,老子今晚就去给你买下来扔虎坑里!”   “又是六十六,六十六你不要脸,你手往哪儿伸呢?你去找十八啊!不要去老三那儿了!我押了他八十赤晶!”   这些高台中,以武为主的阁楼围观的人数是最多的,压抑不住的叫好声响彻这片天地,楼中同样有食楼和观景的楼层,他们一进去那些蓝色面具人便自发后退空出位置。   这处高台的石柱比别的石柱都要粗,五人合抱才能抱住,台上是一群少年人在争夺石柱上的旗帜,从发出的声音听来应该有男孩女孩都有,脸上的白色面具同样有编号,其中以一个编号为十七的少年人最凶。   他们明明都会武艺,拼杀下却都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拳脚相加,没有丝毫章法可言,更像是困兽之斗。不少人已经挂了彩,伤口渗出血迹,可他们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眼神凶狠地盯着那面飘扬的旗帜。   台下的叫好声、咒骂声、押注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热血灼心的区域。   十七不是其中武艺最好的,个子最高的,而是下手最狠的。   他扒在石柱上,专攻靠近他的人双眼,不是简单的捶上一拳,而是发了狠劲并指往眼球上插,躲不过去的少年当场被戳瞎,红色的血液染红面具,惨叫一声跌落下去,其他人就算躲了过去也会被下面的其他孩子给拽下去,摔到手脚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石柱上留下的除了功夫最好的几个,便是同十七这样手段狠辣的。   除此之外孟晚还发现个孩子很有趣,石柱难爬,先蹿上去的孩子无一不是身形灵活,武功前几,剩下的孩子也在卖力往上拉开差距,只有一个编号为六十六的孩子,在别的孩子争抢狠夺的时候,不慌不忙地在石柱下转悠,时不时缺德的抬头攻击别人下三路。   过去好一会儿大家都体力耗去一半,十七那边伤亡最惨重,他才顺着十七那头往上爬,停在一个十七戳不到他的地方,在十七准备倒掉下来戳他的时候,先下手为强飞快脱了十七裤子。   阁楼内外嘘声一片,蚩羽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孟晚眼睛,都是半大孩子,别说,还挺壮观,让夫郎看见要长针眼的。   六十六虽然够损,但他真没有十七那股狠劲,裤子被扒的瞬间,十七仍旧不管不顾地要与六十六缠斗。六十六哪儿打得过他啊,赶忙退到了另一面,还顺手扒了侧上方二十三的裤子,有了十七的前车之鉴他扒完就跑,看准了三号的好位置用一阳指直戳三号下半身,将人挤掉后顺利占了三号的位置。   场外骂声一片,都被他的骚操作给气得,连重见光明的孟晚也发出一声轻笑。   “夫郎若是对他们感兴趣可以带走,十七的身手不错,他还小,尚值得培养一二。”   幽城的白色面具人又分租和买,租的话价格不等,越有价值越贵,买的话是统一价格,一万赤晶,蓝色面具人自己都出不去,更何况是带个人,他们多数是租,享一时之乐。   孟晚想到蓝色面具人拼命想离开幽城的样子。幽城这地方,上层人来是为了享受,下层人是来搏命。蓝色面具人那么迫切地想离开,可能便是发现了这里的诡异和凶险。时间久了,当最后一枚赤晶花光,他们早晚也会变成白色面具人。   ——   幽二到幽三只有一道门,入口正在百药楼中,孟晚这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两个少年人,白色面具,灰色麻衣,老老实实地跟在孟晚后面,半点不见刚才的狡诈和凶悍。   百药楼里的人数最少,基本没人过来,在幽城生病的普通人只能等死,或者临死前来百药楼碰碰运气,这里的檀香味很重,是唯一不供饭食的阁楼,八座阁楼放置的都是动物和人类的尸体。这些尸体分幼、小、中、老,人尸也这样分布,正好占据了八座阁楼,六叔公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正好带孟晚进了其中人尸的中楼。   尸体被随意地摆放在高台周围的架子上,姿态各异,有些干瘪蜷缩如枯树皮,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连指节都根根分明。   有些则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仿佛刚从水中捞起。   更有甚者,肢体残缺不全,断口处的肌肉组织模糊不清,不知是生前还是死后被人肢解。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檀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味,令人作呕。   孟晚隐隐感到胃中不适,对幽城的厌恶感达到了顶峰,直到去往幽三的甬道被六叔公打开,他才缓过劲来。   通往幽三的甬道平缓得多,但是有些长。他们走了快两刻钟才到达下一扇门处。   门一推开,孟晚双目便传来微微刺痛,这会儿夕阳即将落幕,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一片瑰丽的血色,将天空映照得如同燃烧的火海,耀眼刺目。   孟晚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才再次睁开,他怎么也没想到,幽三不是地下洞穴,反而建在一座峭壁之下,三面全是不知去向的水路。   “如此鬼斧神工,真是令人惊叹。”孟晚抬首望向上面崖壁之上用某种洁白玉石搭建的小型宫殿,当真如天上宫阙一般,除了皇宫,他再没见过比幽三更奢靡的楼宇。   六叔公谦逊道:“不过是些小道,比不得孟夫郎日进斗金的驿站。”   顶尖的那群商人都能看出石见驿站的潜力与前景,六叔公这话虽是谦逊,却也带着几分试探,罗家也想分一杯羹。   六十六本来安分地和十七并排,听到这话悄悄看了孟晚一眼,是位夫郎吗?   孟晚面具下的唇角勾起,目光仍投向那座悬浮于峭壁之上的白玉宫殿,旁边都是湍急的河流,也不知通向何处。“罗叔公,咱们上去吧,你带我转这么大圈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让我见识见识罗家真正的资本吗?”   六叔公深深看了他一眼,“卫三,你去按下机关。”   男护卫没动,孟晚瞬间反应过来,“让十七去吧。”   罗叔公没有多想,以为孟晚是要调教新人,配合道:“也好,就在崖壁处的藤蔓之下。”   机关应该是十分简单的,十七走过去没一会,他们这面的崖壁便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露出一条仅容一人向上的台阶。   通天路,先登天,似乎也很合理?   孟晚有点腿肚子软,他已经走了半天了,不像是来罗家探险的,像是来郊游的。   “夫郎,我背你!”蚩羽甩了甩膀子,自告奋勇道。   十七犹豫了一下,“我也……可以。”他似乎不常与人说话交流,四个人说得磕磕绊绊。   孟晚不至于压榨小孩,他对蚩羽说:“我先自己走走,走不动你背我一程。”   看上去很陡的台阶,走起来只会更陡峭。孟晚没爬一会儿就趴窝了,老老实实地让蚩羽背。他们这行人里只有孟晚和六叔公不会武,可没想到六叔公一个五十多岁的中老年,腿脚竟然还不错,只是中间歇了几口气。   “欢迎贵客光临。”   宫殿门口两个身段曼妙的白色面具人笑语相迎,声音清婉如泠泠山泉敲玉,使人听了一扫疲倦,心旷神怡。   到了幽三,六叔公便不再顾忌,实际上他上了年纪后已经很少在外走动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幽城内经营。他直接摘了面具,吩咐道:“先带我们去静阁休息,准备好瓜果茶饮。”   侍女是认得六叔公的,恭敬地欠下身子,“是,主人。”   身穿素白长袍的白色面具人们虽然同奴隶一样是白色面具,面具材质却是锦缎制成,脸上的编号由金线刺绣上去。   引路的侍女步态轻盈,脚下无声,带着他们穿过一道雕刻着云纹的白玉拱门后,整座白玉宫殿立即映入眼帘。   殿顶流光溢彩的琉璃瓦片,将夕阳的余晖折射进宫殿内部,地面铺设的是整块整块打磨光滑的白玉石板,光可鉴人,走在上面,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这座白玉宫殿修建的大而奢华,造型像是放大版的幽二,整座宫殿方方正正四面相连,中间露天的空地是宽阔平整的玉台。   殿内一楼挑空很高,黑色面具人也最多,当然,这里的多,也只有十余人罢了。   二楼、三楼都是隐蔽的静阁,看不清里面的人,只是有些静阁外面守着侍卫模样的黑色面具人,代表不可随意闯入其中。   从子夜到现在,整整快一天一夜,六叔公也极为疲惫,强撑着对孟晚解释了一番,“夫郎可以随意挑选一间屋子休整,无人会前来打扰,待亥时三刻,幽城会举办一场盛大的拍卖会,其中绝对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孟晚眼睛在卫三劲瘦的腰间扫了一眼道:“我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不如罗叔公将身边护卫留给我一个吧。”   “呵。”六叔公轻笑一声,“倒是不知道孟夫郎你……罢了,卫三,你便留下听从孟夫郎差遣吧。”   孟晚目送六叔公离开,转身吩咐十七和六十六,“你们两个在门外候着,有事敲门。”   蚩羽和卫三陪同孟晚走进室内,窗户紧闭,窗前是一张白玉桌子,中间镶嵌着一块锦布软垫,左右两侧各放着一条长条软榻。   孟晚把脸上面具摘下来扔到桌上,两鬓碎发都有些汗湿,他十分没有形象地半倚在软榻上给自己捶腿,要是有微信步数,他不得显示三万步?   他缓过来后看着悠哉悠哉坐到他对面的“卫三”,欲言又止。   “说吧,没事,十米内无人,门外两个小子功力一般,听不见的。”葛全也摘了面具,俊美的脸上一片淡然。   ——   “大人,葛大人留下的线索断在这片山涧附近,除此之外,十里之外的小镇上似乎也有他的踪迹。”   陶十一怪道:“这可真是奇了,光一个入口就相隔十里?”   宋亭舟早知幽城不会好找,所以没有太过意外,他面色沉静,“先挖,若挖不出来便炸,两处一起炸。”   任其入口有多少机关,只要露出破绽,终究会被发现。 ---------------------------------------- 第135章 混乱   孟晚睡梦中被唤醒,他揉了揉眼睛,身上是一张杏黄色的薄毯,应该是蚩羽给他找回来的,布料极其柔软,触之滑腻无滞,落纸即坠。   “夫郎,下面开始敲锣了。”蚩羽站在窗前,窗户推开,外头窗框左右两边各有遮挡,斜侧方看不到他们屋子里的情景,正对面离得太远,也看不真切。   下头的人有些会偷偷仰望雅阁,都被槛墙和短栏杆遮挡住视线,悻悻地收回目光。   孟晚从软榻上坐起来,捏了几下身上的薄毯,“罗家的好东西还是多,等有空了还是该在临安苏州一带买些好料子回盛京。”   葛全守在门口听外面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挑好了给我们家也带一份。”   “没问题。”孟晚痛快应下。   他挪到窗边和蚩羽一起往下望,下面白色面具人提着锣绕台一周便退了下去,紧接着钟鼓丝竹的声音从底层传来,在宫殿中四处回荡。   四五十位身着白色丝袍的舞姬踏着鼓点鱼贯而出,脚步轻盈,行走间自有一番别样的风韵,哪怕戴着诡异的白色面具,看不到真实面貌,光凭被调教出来的特殊的气质,也格外吸引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们吸引过去,一曲舞罢,六叔公带之前的女护卫出现在玉台上。   “诸位新老朋友,不论是之前就来过幽城,还是第一次被好友邀请入内,想必都大致清楚了幽城的规矩,拍卖会在即,若不嫌啰唆,鄙人便再唠叨上几句。”   普通人想进入幽城的方法称得上是五花八门,被心怀不轨的赌徒诓骗进来,主动寻求进来的方法想要一飞冲天,还有幽城的粉色面具人会定期搜寻一批人回幽二调教。   罗家在外界三教九流,黑白两道皆有门路,人脉盘根错节,几乎渗透到了各行各业的犄角旮旯。这种通天的人脉,为幽城的存在提供了坚实的庇护。   普通人进来容易出去难,上层人进来难出去容易,靠的是罗家考察一番后主动拉拢,或者好友介绍。   唯有中层的小官和富商夹在中间,战战兢兢,他们或想上进讨好上官不得门路,或是闯了滔天大祸,战战兢兢地寻求庇护。   小官提供给底层人庇护,富商提供金钱。他们站在普通人之上,满足那些人看来堪比登天的需求,再将自己的要求诉说给幽城。   幽城请来的上层人享受这里奢靡无法界的纵情肆欲,底层人奉献的靡靡丝竹、酒色笙歌,以及仅剩的最有价值的肉体,也不介意在享乐时顺带帮几个顺眼的小官解决些不值一提的“小麻烦”。同时能被邀请进入幽城的上层人一样对罗家有所求,如此便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幽城三层,每一层都有对应的作用。幽三,便是专门给中层人提供机会,为上层人提供乐子的地方。   “……以上规矩大家都已经明了,废话不多说,幽城的开场礼还请诸位笑纳。”三叔公爽朗一笑,退场的时候还刻意看了一眼孟晚所在的雅阁。   孟晚虚起眼睛看他离场,暂且看不明白这个老狐狸在打什么机锋。   “主人,外面有人过来了,要开门吗?”六十六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三叔公说的开场礼?来得倒是快。   “进来吧。”   为了避免麻烦,葛全又将面具戴上了,孟晚和蚩羽没有这个顾忌,两人素着面容,房门打开,神情截然不同。   孟晚看着进来的一排身材挺拔清俊的猛男,嘴角轻轻抽搐。   身旁的蚩羽则如临大敌地站在孟晚面前,“都滚出去!”   这些白色面具人本来以为服侍的是位有特殊癖好的大人,没想到雅阁里竟然是位五官生得浓艳夺目到灼眼的……夫郎?一时间脚步有些凝滞了。   十七和六十六从门外看到孟晚相貌时,也怔愣了一下,不过六十六反应很快,不等蚩羽发火,就近拽人出去,“主人不需要你们伺候,速速离开。”   他把人撵走,十七已经重新关上了门。   两人在门口对着紧闭的房门面面相觑,半晌后六十六突然瞄了眼十七的下三路,小声说道:“你资本这么好,不如去伺候主人?左右也不吃亏……对不起主人,是奴才的错!”   六十六身后甩过来一根玉箸的筷子,刚好擦过他耳下的位置,一击便击碎了他脸上的面具,直直插进六十六面前的三米远的柱子上。   十七盯着门板上的小圆孔瞳孔一阵收缩。   六十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清秀白净的脸上满是恐慌,对于死亡的惧意绝无半点虚假,不光对于孟晚,还有幽城。   在幽城,没有面具的人只有一种,那就是百药楼的死尸。   孟晚若不要他,六十六的下场只有一个,就是死。   屋内葛全收回手,“小孩子,不经吓。”   “就是大人、老人,也禁不住你这么一吓吧?”孟晚吐槽了一句,扭头望向外面玉台被呈上的第一件“物品”,一个被关进铁笼的孩子。   身穿白衣,八九岁大,同阿砚差不多大。   孟晚收起脸上轻松的神色,唇角绷直。   早该想到的,从荷娘等人的弟妹到吉婆岛的鲛人,罗家在上流人眼中看似和善共赢,实则一直在一步步地试探人的底线。   那孩子被当成物品拍了出去,接下来玉台上又被展开一幅精美的画作。编号为幽一的白色面具人显然地位特殊,她指着被挂在屏风上的画作道:“已故画师项芸项先生之画作《春晓图》,保存完整,装裱精细,并无一处损坏,底价五百赤晶,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十赤晶。”   幽一如黄莺鸟般悦耳的声线响起,她轻笑一声道:“不过……若是有贵宾能赠予画主人临安正六品官职一席,画主甘愿将此画奉上。”   看见画作的瞬间,孟晚便豁然站起身子,他靠近窗口仔细观望了两眼,虽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真正的项芸画作,但不管是不是,他都不用犹豫。   孟晚抬手把桌上写着筹码的木牌顺着窗口扔了下去,守在台下的白色面具人勤勤恳恳地将木牌捡起,递给幽一。   “地字号八厢的贵客加价二百赤晶,现价七百赤晶。”幽一读起木牌上的筹码。   孟晚一上来就加了二百赤晶,这种大手笔也透露出势在必得不差钱的架势,拍卖会才开始,大多数人不想争一幅可有可无的画,场面有些安静,几乎无人和孟晚相争。   可惜在交易即将结束的时候,孟晚斜对面三楼的雅阁内也扔出来一张木牌。   孟晚拧着眉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牌子,众多褐色的木牌中只有一根是红色,没看错的话,对面那人扔的便是红牌。   幽一拿到红牌后语气激荡,“地字号三十八厢的贵客出了红牌,表示他愿意给画主人授官,真是可喜可贺。”   比他更激动的是一楼雅阁里的一个黑色面具人,不枉他当初举全族财力买下这幅画,竟然真的可以得偿所愿。等他做了官,一朝改换门庭,往后他的子孙后代,岂不也是官家出身了?   一边不掏分文,随意放出个可有可无的小官职就得了名家大作,一边成功送出想送的东西,实现了家族跨界。两方都很满意,只有孟晚这个没拍到画的在雅阁内低声笑了。   “很好,这么玩是吧?”孟晚抬头盯着对面房间。   反正葛全已经顺利混了进来,他们拖了这么久,宋亭舟也该有动作了,他倒要看看,谁这么倒霉被他撞见在幽城里逍遥。   孟晚往门口走,“蚩羽,看准那个房间,地字号三十八厢,咱们直接过去抢!”   他面具也不带了,这玩意里面可能因为有夹层,又闷又热,还不如幽三的白色面具人脸上戴着的面具透气。   门外还跪在地上的六十六听到里面的动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房门从里面打开后,他刚要开口。   “你们俩就跟在后面,不用做多余的事,心情好了,我也许考虑考虑带你们离开幽城。”孟晚扔这句话后,气势汹汹地带着蚩羽直奔前方,中途路过两间外面守着护卫的雅阁,还额外多看了几眼。   三十八厢在他们对面,偶尔有白色面具人端着茶点酒水在走廊上行走,也都是寂静无声,不敢抬头乱看。   二流高手不是遍地都有,一流更是只在皇室中才能得见。罗家几代才那么几个顶尖二流,不说被当成祖宗似的供着,但也相对自由。   这些有权有势的高官身边多是三流武者,得一两个三流高手已是顶尖了,不用葛全出手,蚩羽一个打三个,很快把三十八厢外的护卫解决。   门口的动静不小,可屋子里人实在有些得意忘形,抛开平日伪善的皮囊,进了幽城已经和畜生没什么两样。雅阁里七八个白色面具人像是……不,眼下他们就是被当成了宠物,或者说牲畜,身无寸缕地趴伏在地上。屋内三个放浪形骸的中年男子脸颊红润,衣衫不整,表情浮夸,目光淫秽。   明明是犹如仙境般的玉殿琼宫,整座宫殿孤高凛然,这群道貌岸然的高官巨富却把它当作窑场用,果然是心脏人也龌龊。   不用蚩羽叮嘱,孟晚已经把头扭了过去。   屋内的人被蚩羽踹门的动作惊吓到,已然看清了门口孟晚他们一伙人,可能是身处幽城,散发的兽性还没收回肚子里,一个留着三缕青须的中年男人眯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扫视了孟晚一圈,“这是谁家的哥儿,怎的沦落到了这里?”   趴在地上的白色面具人已经在蚩羽的示意下,麻木地穿好了衣裳,孟晚回头冷冷地对着中年人说:“等你被押送进刑部狱,自然知道你爷爷我是何人。”   中年人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立即清明起来,“你还知道刑部狱?罗六呢?他不是号称没有幽城拉拢不到的人,此人是何身份,为何会被放入白玉城?”   另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反应更快,他猛地抄起桌上的酒壶砸向人高马大的蚩羽,同时粗声喊道:“来人!护驾!有刺客!”   蚩羽一手受伤也能伸手稳稳接住酒壶,手腕一翻,酒壶“砰”的一声砸回那胖子头上,酒水混合着血丝瞬间流下,胖子惨叫一声捂着头倒在地上。   孟晚走进雅阁,“看你们这群人就不爽,哪个是和我抢画的?画呢?”   看着昏迷不醒的胖子,另外两人瞬间酒意全无。   “你是为了那幅《春晓图》来的?吾等可以将画奉上,夫郎的夫家想必也是南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如报上名来,咱们没准都是本家呢?”三须中年人意识到碰到铁板,忙试探了一句。   孟晚已经发现了被一名站立如木桩的白色面具人抱在怀中的画卷,手一伸,不客气地说:“拿来。”   白色面具人目光落在他眉梢带煞的清丽脸庞上,略有些犹豫,他们只听戴黑色面具的贵客吩咐。   葛全上前,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本该被白色面具人捧在手心的画便到了孟晚面前。   “多谢葛大哥。”孟晚笑着展开了画卷,赏了画作三秒,再看下方空出的落字印章,确实是项芸无疑。   他叹了一声,没有悲切,也没有恼怒,用十分平静的语调说道:“我师父的画竟然流落在这种腌臜之地,真是……该死。”   六叔公收到消息已经飞速带人赶来,看见躺在地上三位人事不知的高官,眼皮子就是一跳。孟晚明摆着撕破脸的架势,他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淡然,厉声质问:“孟夫郎,你私运人口,略卖孩童的事,可是在许知府面前人证物证俱在的,就不怕还没等宋亭舟到临安,我等便先将你押送回京吗?”   “许赟?从码头离开后,你寻到他在何处了吗?”   “你!”六叔公还欲再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众人第一反应便是站在窗边向外看去,只见山下那片隔着急流河水的密林里,轰然倒塌了几棵大树,像是数道惊雷劈在了一处。   “不好!”六叔公忙急忙往楼下跑去,临走还不忘往三楼增派人手势要拿下孟晚。   葛全一人顶他们一群,根本不用孟晚操心。他看着林子里冒了烟,知道是宋亭舟找对了地方,更是行事肆无忌惮起来,拿上画,招呼上自己的人,“走了蚩羽,我倒要看看上楼地字号房间都有谁。”   他一间一间地找过去,开门了就让蚩羽拿人,按住人把面具扒了,将人脸都记了个遍。   不少人见形势混乱已经提前跑了出来,一楼二楼更是许多匆忙逃窜的人。孟晚找到第五间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个巨大的铁笼,开场第一个被卖的小孩正被关在笼子里,人还活着,半边细嫩的脸皮已经没了。   这还不是让孟晚震惊的,因为屋子里还有一个熟人,本该在外界的于夫人死了,尸体已经被人拆分开来,只剩一颗人头挂在窗户上。   孟晚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吸,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菊花香气。前面先他一步进门的十七和六十六身影开始恍惚。   孟晚暗道不好,第一反应就是去薅腰间的香囊,可惜下一瞬全身就已经提不起一丝力气,阖上眼皮之前,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手中拿着以骨为柄的刻刀。   “没用的师弟,蚩峟的用毒功夫乃古今第一,连我都为之惊叹,你那个义子虽然不错,比起他来还是差点火候。” ---------------------------------------- 第136章 战事   孟晚在摇摇晃晃的乌篷船中醒来,睁开眼对上的便是戴仲清隽的笑脸,“师弟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可真是香甜。”   “我早该想到,师兄无缘无故怎么会这么碰巧来了临安,还是在我家宋大人不在的时候。”孟晚舌根有些发麻,他吞咽了一口口水,枕着硬邦邦的高枕突然想到,这是他第二次睡这样硬的枕头,果然还是不习惯。   “师弟是聪明人,聪明得不像是一个空有美貌的瘦马,和孱弱无能的书生结合生下的孩子。我也研读过师弟的大作,那些个志异妖怪,不都是有诸多不似凡人的书法手段吗?”戴仲定睛细看孟晚的脸,抬手将自己头上的骨簪拔下。   孟晚这才发现这支灰白色的簪子,簪头如此尖锐锋利,戴仲捏着簪子,目光如钉子般落在孟晚脸上,似是想划破孟晚的脸皮,看看下面是不是生着另一张人脸。   “吉婆岛上的鲛人玉牌便是出自师兄之手吧?师兄既然同罗家的人搅和在一起,想必早就把我的身世摸得一清二楚,我是不是白茯苓发卖的小侍,你难道不知道吗?”孟晚躺在枕头上半垂着眼帘,语气淡淡,袖子里的手指勉强动了两下,酥麻感就传遍全身。   戴仲没有说错,蚩峟的迷药甚至能制服那些林子里的大型野兽,对付个手无寸铁的小哥儿更是不在话下,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孟晚虽然清醒过来,身体还是不能动弹。   “师弟说得不错,但其实我从很早开始就关注师弟,有一点我实在好奇,还望师弟解惑。”戴仲嘴上说得客气,实际手上的骨簪离孟晚脸颊越来越近,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多亏师兄还念着一点兄弟情分,让我没像于氏一般尸首分家,师弟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几句话而已,我若不回答,岂不是不识抬举?”孟晚面无表情地说出阴阳怪气的话,一时间都听不出他是怕戴仲对他动手,还是无所畏惧。   戴仲也不在乎孟晚的冷嘲热讽,“我记得师弟随白家小姐陪嫁到罗家,只在罗家住了半月,怎么入了京后,和罗家的主支一脉的罗霁宁关系竟然还不错?”   “罗霁宁连父母兄弟都不在乎,罗家信件一概不回复,却与师弟多有书信往来,我竟不知你们二位是何时开始交好的。”骨簪尖端堪堪擦过孟晚的下颌,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孟晚侧过头避开骨簪,双眼看着船尾处划船的两名身材矮小的男人发呆,实则脑子里在飞快思索。   戴仲为何与罗家共谋不说,为什么会突然扯到了罗霁宁身上?罗霁宁一个嫁出去就与家中断绝关系的逆子,本身有何特殊之处让他忌惮的?联系到幽城之中的各种见闻,孟晚忽而问了一句,“听说北边战乱,靺鞨胆大包天主动出战,一举攻破东北三座城池。可惜只得意了一个月,忠毅侯便率兵收回两座城池,两方僵持之时,东倭国突然派兵上岛,攻打威海、历城?”   听到孟晚的这番话,戴仲唇角渐渐扬起弧度,他披散着头发笑起来有种癫狂之感,“师弟想说什么呢?难道不是该师弟为我解惑吗?”   受制于人,孟晚说解就解,“我与罗霁宁在生意上有些往来,可惜没有谈拢罢了,倒是他夫君易鸿飞守着威海卫,他之前在聂川手下可能名声不显,一般人不知他身为武将,心思缜密,又被禹国大儒亲手调教,熟知兵法战术,一个不慎,极有可能在他手下吃亏。那些东倭人就算早有准备,想必也没从易鸿飞手下讨到什么好处吧?”   戴仲脸上的笑意渐退,“师父仙逝,你我师兄弟二人本该守望相助,我无意伤师弟性命,只想让师弟随我去威海,帮师兄一个小小的忙。”   孟晚叹气,“不是我不想帮师兄,我与罗霁宁也没那么好的交情,师兄带我去幽州,还不如带他的爹娘兄弟。”   戴仲:“他父母兄弟都被新帝砍了头。”   罗霁宁姐姐可是廉王妃,他能保命是因为易鸿飞,其他人早被砍了个遍。   孟晚深思片刻,“既然师兄诚心相邀,我可以陪师兄走上这么一趟,但师兄好歹将我身上的药性解了吧?我又不会武艺,在船上难不成还能跑了?”   “别人跑不掉,但师弟慧黠,就难说了。”船上两个船夫不必多说必是顶尖高手,这种情况下,戴仲的骨簪也没有离开孟晚过远的意思,一直在不远不近地比划着,“我知道你身边有高手一直跟随,可双拳难敌四手,他已经被幽城所有高手围攻,恐怕自身难保。师弟就别再想着拖时间准备逃跑了,等咱们上了大船,会有更多的人接应,师弟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孟晚无奈叹道:“唉,看来师兄早就打算好了,前边那艘大船便是接应师兄的喽?”   戴仲拧眉回头,远处果然驶过来一艘大船,不……还不止一艘!   这绝不是他们准备的大船,戴仲眼尾猛地扯开,眼白乍现,下意识甩了用骨簪去刺孟晚,岂料手腕一麻,骨簪瞬间断裂,紧接着乌篷船的船身剧烈晃动,在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的情况下,整艘快船被一股巨力猛地掀翻。   戴仲和手下都是水中高手,很快从水下挣脱出来,然而他们很快发现水下有人,远处好似还有更多往这里游过来。   三人只好往人少的地方游去,换气的时候在水面上露出头,才发现先前看的大船已经靠近。   沈重山站在盐运大船的甲板上居高临下,手里还抱着个小狗崽,“藤原泰仲,你这是想游回东倭吗?好雅兴啊!”   藤原泰仲面色阴沉,“沈重山,居然是你,沈家不是和宋家……”他说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你们是假意针锋相对,实则一明一暗?你们禹国的新皇真是好手段啊!”   先帝在世之时,内阁的权力便越来越低调,文昭登基后更是有意虚设内阁,使六部权力变大。他不会让朝堂中某一方的势力大过皇权,他舍得赋予臣子权利,清楚也明白,权势和名声不该掌握在同一批人的手中,内阁的人就安安心心地养老,必要时可以用用他们的名望,仅此而已。   稳重的宋亭舟,圆滑的沈重山,爱财如命、视国库为己的蔻汶……这些人才是朝廷真正倚重的力量。   沈重山抱着小狗崽,脚下的甲板随着海浪轻轻起伏,他笑道:“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与宋大人只是于政务各有侧重,什么不合的传言,都是别人猜测的罢了。”他这边姿态轻松地和藤原泰仲说着话,实际船上大批手下已经跳下去捉拿藤原泰仲。   不用再问,藤原泰仲猜到接应自己的船早就已经被拦截,他隐藏的势力和被宋亭舟清洗了一遍的南地政权比起来不值一提。哪怕两个手下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也抵挡不住这么多的人抓他们三个,藤原泰仲很快就被抓到船上。   不光沈重山带人从前方拦截藤原泰仲,后面同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艘大船,甚至两侧岸边都隐藏着密密麻麻的士兵。   “哗啦!”   乌篷船翻船的地方蹿上来二十几个水中好手,范二跃出水面,一抹脸,先环视了一圈,没见到一个人影,“糟了,晚哥儿好像不会凫水。”   孟晚不光不会凫水,他手脚还有些不能动弹,掉下去努力憋气了一会儿,然后就开始喝水。   虽然知道身边应该会有人保护,但人对于自然灾害的恐惧是天生的,缺氧的时候孟晚感觉自己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拉扯,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走水的酒店宿舍,别人都在趁乱逃跑,只有自己因为一氧化碳中毒直接晕了过去,这次他没晕,睁着眼睛看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舐过来,身体像灌了铅般沉重,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其实孟晚前世的时候有些爱怨天尤人,为什么自己会成为孤儿?为什么自己那么平平无奇?   他也想衣冠楚楚,端着咖啡,于高楼大厦中步履从容,谈吐优雅,带着得体又疏离的笑,高高俯视阶下碌碌无为的人们。   后来忘了是某个瞬间开始,孟晚突然就很满足了,他觉得自己很幸运,有人蹉跎一生还会彼此错过,他却幸运地在那个命途交错的夏天,湿着头发,被宋亭舟一眼望进了心里……   孟晚的身体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般往下坠,就在他手脚放轻、停止挣扎的时候,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背后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奋力向上托举。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孟晚咳了几声,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张焦急紧绷的俊脸。   别担心,没事。   他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咳嗽声,虚弱地昏迷了过去。   宋亭舟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小船上蚩羽忙接应孟晚上船,宋亭舟爬上小船后,便立即背上孟晚往连接大船的舷梯上跑去,“小辞,看看你阿爹来。”   楚辞带阿寻回三泉村入族谱后,又陪常金花住了一段日子才开始往南地赶,也是近些天才到。他就候在甲板上,指挥宋亭舟将孟晚平放到地上,往孟晚胸腔按压,再捏住他的鼻子渡气。宋亭舟手法还算利落,孟晚落水时间又不长,呛咳着吐出几口水来后,便悠悠转醒。   宋亭舟一手紧紧地揽着他,另一只手不停地轻拍着孟晚后背,帮他顺气,“别怕,我来了。”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看见孟晚落水便揪起来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虽然知道孟晚不喜欢做朵安静的娇花,可他心中还是暗暗后悔,是他疏忽了,只猜到幽城在山里,没想到还有水路,纵然葛全和蚩羽身手好,有些突如其来的风险也是不可规避的。   楚辞拍了拍宋亭舟湿淋淋的肩膀,手上比划道:“先送阿爹去船舱里休息吧,不然容易邪风入体。”   宋亭舟二话没说抱起孟晚就往船舱里走,这里就不方便留太多人了。   “我先擦擦身上。”孟晚的声音无奈,“没事的,我能自己擦洗。”   劝说无果,他被宋亭舟擦洗干净塞进被窝。   水吐出来他就已经舒服多了,“你衣服也都湿透了,快换换。”孟晚趴在被窝里望着宋亭舟,眼睛内泛着淡淡水光,像是只乖巧的小动物。   宋亭舟用他剩下的水随意洗了洗,出船匆忙,船上没有准备太多衣物,他把自己备用的中衣给孟晚穿上了,自己翻出身带着潮气的短打穿在身上。   坐在床边在孟晚额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宋亭舟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守着你,睡一会儿?”   孟晚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被窝里拽,“你也躺一会儿。”他昏迷的时间还算解了解乏,宋亭舟一定很久没合眼了。   本来宽松的衣裳穿在宋亭舟身上有些短小,他扯了一下,有些犹豫,“这件衣裳太潮,会弄得你身上不舒服。”   孟晚不管这些,固执地拉着他的手不放,宋亭舟心中一软,终是拗不过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下的瞬间孟晚便滚进了他怀里。   “确实有点潮,不然脱了睡会儿?”孟晚真诚建议道。   宋亭舟无奈地说:“晚儿,这是船上。”   “哦。”孟晚靠在他肩头又问:“我们在哪儿上岸,我师兄被抓住了吗?他手里还有蚩峟的药,幽城至少一半都是他的手笔,我怀疑蚩峟就是在幽城出去的,不然怎么那么变态。”   宋亭舟阖上双眸,压着嗓音缓缓回答孟晚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沈重山在前面拦截藤原泰仲,岸上有葛大哥带人接应,沈重山为人小心谨慎,无须担忧,他会直接带藤原泰仲去威海和易鸿飞汇合。”   “葛大哥送他们一程,我们不跟去,先回临安休整。”   忠毅侯英勇奋战,前些日子一路带兵收复了最后一座边境城,直打到了靺鞨老家,才问出原来他们是被东倭挑唆,东北战乱的同时,东西边境靠海的威海正遭东倭伏击。   而且东北边境的战事传到了北边辽东部落,现如今他们也蠢蠢欲动,新帝登基,各国都想借机试试深浅。靺鞨假意降伏了几天,东倭的援兵一到,又开始驱赶禹国的将士。   忠毅侯若是硬留在靺鞨,只会被北部部落和靺鞨东倭前后夹击,只得退回禹国边境和他们对峙,是个持久战,一时半刻抽不出空来。   皇上收到消息,便派齐将军增援东北,秦艽带兵增援威海。   如今威海,已经和东倭几番交锋。   东倭人不知多少年前便偷偷在威海历城等地暗中布局,悄无声息地就占据了威海相对的蓬莱,用歪门邪道搞出一堆禹国百姓做信徒,两方开战的时候给东倭人传递了不少消息。   后来罗霁宁一通无神论者辩论,戳穿了几次装神弄鬼的骗局,易鸿飞又抓了一批煽风点火的人,这才将事情平息。   但蓬莱已经被东倭占据,以此作为据地,不断向历城攻进。   “将军,易江军那边传来消息,藤原泰仲被盐运的沈大人抓住,已经押送到威海。”   啪的一声脆响,热腾腾的饭菜掉到地面上,瓷碗碎裂。   秦艽抬眼望去,盔甲下的冷肃脸庞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去回易鸿飞,让他派人将藤原泰仲押送到历城来。”   士兵走后,秦艽蹲下身子帮裴安缘收拾地上的碎片,“怎么这么不小心。”   裴安缘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地不平,被绊了一下没站稳,你方才说的什么藤……泰?怎么名字这样古怪。”   “藤原泰仲。”秦艽重复了一遍,“他是东倭皇室贵族,一直潜伏在禹国。易鸿飞说是盐运的沈大人将其抓来,宋亭舟夫夫也在南地,没准也在其中出了力。”   秦艽低眉轻笑,“听说这个藤原泰仲还是孟夫郎的师兄,一直掩藏很好没被发现,想必是栽到了孟夫郎这个师弟手里。”   裴安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你总是提起孟夫郎。”   秦艽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怎么,你吃味了?”   裴安缘没有否认,“宋大人外出办差事,都是将他带在身边。易将军也是叫他夫郎在身边出谋划策的,你可是嫌弃我没用?”他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秦艽敛下神色,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胡说什么,你怎么会没用?你若不嫌营帐内无趣,留在这里便是。” ---------------------------------------- 第137章 辣椒   三日后被关押在历城的藤原泰仲悄然失踪,与此同时本该在蓬莱的东倭军队悄无声息地舍弃威海,包围了历城。   “东倭人果然狡诈,包围历城的人数比之前和易将军对战时多了五万!”军机厅内的一位将军大掌猛拍桌子,上头的茶盏都跟着跳起来洒了一半茶水。   五万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个数字,能瞬间改变局面。   “城内粮草不够,赵将军刚刚出发去漕运借粮,咱们城内正好缺了位将领,那群东倭人就打上门了。”   “那群东倭人怕是早就盯着历城的虚实了,城内保不齐有他们的内应。”   “这群岛国小矮子,下手又黑又狠,准备充沛,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远不是靺鞨那等墙头草好对付。”   “藤原泰仲那厮失踪,定是给城外传了信,不然他们怎会来得如此精准,正好卡在赵将军离城的空当!”   厅内聊得火热,将领们各抒己见,带兵打仗的不可能都是莽夫,事实上这些凭本事爬上将军之位的没有一个简单人物,众人很快商量好该如何抵挡东倭士兵,等待威海那边的救援。   在角落整理药箱的裴安缘有些心不在焉,那些将领们纷纷领命离开后,他提上自己的药箱问秦艽,“我们会战败吗?”   这话问得很直白,秦艽背对着他提刀的动作一顿,回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也许。”   裴安缘在钦州战场上待过,但安南对于禹国来说不值一提,与这些东倭筹备已久的凶猛进攻明显不同,他知道战败会发生什么事,秦艽作为主将,也有身死的可能。   “安缘,如果历城真的被攻陷,我不会逃的。”秦艽平静地说。   在他还没踏上战场的时候,父亲就对他和姐姐说过,上阵杀敌之前,不该有半点退却之心,勇往直前才是将领的宿命,他们身后背负的是皇命,是跟随他们奋勇杀敌的兄弟,还是禹国千千万万个百姓。   “我知道,我会陪你的。”裴安缘说得很认真,他自认为回答得已经相当完美,秦艽应当是感动的。   秦艽果然抱住了他,怀中温度炽热,他面上表情却麻木中带着痛苦。   他会死,裴安缘也不在乎吗?   这场战争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东倭人带人围城不过一日,城门便被攻破,如此轻易,东倭将领反而心生疑窦,直到裴安缘站在城门后,亲自对东倭将领说了一段东倭话。   “城内已经备好接应,历城布防图与粮仓位置我也已经掌握,为免事情生变,我们需要在威海卫支援之前,彻底占领历城。”   守城的士兵对裴安缘说东倭话的并不表现得有多诧异,只是神情隐忍中带着不甘和怒火,如此一来才更有说服力。   裴安缘在东倭这边的地位很古怪,言语间算得上尊敬,但他们并不听从他的指挥行事。   东倭这边的将军自有打算,他谨慎地派先锋铁骑进城去探虚实,城外架起红衣大炮打算一旦城内有变便炮轰城门。   见诱不进来敌人,秦艽也没有过多失望,他直起身子放开裴安缘,头也不回地带着士兵冲下城楼。   战鼓敲响,城内的先头部队进城的瞬间便全被拿下,守在门外的东倭军队被里外包围,本该去运粮草的赵将军带人杀了回来。   东倭士兵中了陷阱士气大减,他们作战风格很灵活,占不到便宜就想撤退回蓬莱的大本营。可此时易鸿飞早已抄了他们的后路,占领蓬莱将东倭的援军牢牢防守在海面上。   易鸿飞和秦艽两相夹击之下将留在历城的东倭人歼灭半数,剩下全部俘虏。   “剩下的事我来收场,藤原泰仲是东倭贵族,可能要你亲自押回盛京。据他所说,你夫郎……是东倭天皇流落在民间的孩子,被北海出船的商贾带回钦州。”易鸿飞言尽于此,拍了拍秦艽的肩膀后抽身离开,银色长枪在半空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秦艽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望着他手持银枪策马奔驰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步伐沉重地回了历城。   “你早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故意把我放到你身边?”裴安缘被关押在历城府衙的地牢里,坐在枯草堆上质问秦艽。   秦艽打开牢门走进去,手指捏住裴安缘脖颈,动作很轻,甚至有些颤抖,“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但凡你有哪次和我坦白,都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似是被他的动作刺激到,裴安缘心理防线突然崩溃,他一改往日温柔体贴的样子,喊得嗓子都快撕裂出血,“你这样出身高贵,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贵族怎么会知道我受过的苦!我有选择吗?有人给我选择吗!”   红血丝爬满他的眼球,眼泪为他的癫狂配上一丝苦情之色,“我从小在禹国长大,跟随父亲在钦州行医,长到八岁前我都很快乐,但是藤原泰仲找到了我,他说我不姓裴安缘,我叫安倍睛缘。”   秦艽闭上眼睛,手指在裴安缘脖颈处来回摩挲了几次,也下不了手。他从怀中拿出一颗黑色药丸,送到裴安缘唇边。   裴安缘看见了,他张口吞了进去,然后语无伦次地说:“我爹死了,他是因为我死的,钦州军营里的军医根本不是我爹。”   秦艽眼角也流出泪水,他双臂紧绷,用尽全身力气把裴安缘抱在怀里,手背上青筋横挑,说话的时候心脏被人硬生生揉碎在胸腔里,疼得他声音都在颤抖,“安缘,下辈子,别选择做东倭人了。哪怕你是东倭血脉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回东倭就好。”   裴安缘唇角溢血,心中又悔又恨,眼底赤红一片,几乎要沁出血来。“我怎么会是倭国人呢?为什么偏偏是我!就让我做个乞儿也好,哪怕是孤儿也罢,为什么我要是倭国人呢!”   他们这段感情从开始就不纯粹,秦艽因为太羡慕宋亭舟和孟晚,肆意妄为地毁了婚约要娶裴安缘。不光他给过裴安缘机会,皇上、皇后、忠毅侯夫妇,岂没有给秦艽选择?   秦艽不肯妥协,他一赌再赌,最后果然一输又输。   从地牢里出来,他抱着裴安缘的尸体,褪去当初他作为侯府世子的矫逸肆意,只剩下满身的疲惫。秋风吹过历城的街巷,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段短暂而扭曲的感情奏响挽歌。   秦艽亲手埋葬了裴安缘,也亲手埋葬了那个曾以为能凭一腔孤勇改写结局的自己。   忠毅侯府不止他一人,还有他姐姐,外甥,便是为了他们,自己也该撑起一片天来。   ——   东南边境捷报送回盛京的时候,孟晚正在沐泉庄涮火锅。时隔多年,他终于吃到辣椒了!   陈振龙春天在皇庄中种了千亩番薯,还有辣椒等几种海外菜种。事关身家性命及子孙后代的一世荣耀,陈振龙一个地地道道的商人愣是将自己逼成了农夫,孟晚前天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面前的黑炭是谁。   好在成果喜人,番薯亩产甚至比土豆还高上一些,在陈振龙和其余皇庄农户的精心伺候下,亩产已经达到了一千五百斤。,而且不像土豆对土壤肥力有些许要求,番薯在贫瘠的土地上也有稳定的收成,并且不与主粮争农时,在收粮间隙可以套种。   文昭对此自然龙心大悦,但他一直在暗戳戳地想办法削藩,是绝对不会像先帝一样动不动封个伯爵,陈振龙被他亲赐了一块《功济仓廪》匾额,可世代相传,又授他五品杂职官,赏白银、黄金、布匹、粮米,内务府御赐之物数种。   恩荫陈家子孙后代,不论是否商籍,皆可入官学,且不用服徭役。五代之内,不论犯何等滔天之罪,祸不及家人,只斩犯事者一人。   陈振龙是坐着御赐的车驾返乡的,文昭唤他一声“陈公”,他这一辈子都值了,本来他当日没想那么多,发现粮种时也只是想着此物神奇,或可帮衬贫困乡里。然而在皇庄这一年,他反而胸口涌起一股豪言壮志。   若是禹国上下,都能吃到这番薯,在贫困饥饿的日子里得一蒸熟的番薯果腹,他此生便也无憾了!   孟晚夹起一片烫熟的羊肉,在香油蒜泥碟里滚了滚,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辣椒带来的辛辣刺激感瞬间点燃了味蕾,让他几乎要热泪盈眶。   前世没感觉自己多爱吃辣,这会儿简直一口入魂。   “阿爹,我还要吃肉,还有木耳菠菜也要!”   “小叔我也想吃肉。”   孟晚回京就先把关在皇宫的儿子给接了回来,带到庄子里狠狠放纵几天。   “枝繁,再去外头摘点青菜进来,肉片也要,薄薄地切。”这会儿已经到了深秋,房间内窗户掩了一条缝,大门敞开着,孟晚和阿砚通儿吃得满头大汗,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三人丝毫没有停下筷子的意思。   孟晚拿着筷子在红油锅里捞肉吃,渴了就喝冰镇的酸梅汤,食欲大盛。   没一会儿枝繁端着一盘子洗干净的小白菜和一盘子肉片,“夫郎,聂夫郎寻来了。”   “你回京也有五六天了吧?天天就躲庄子里吃暖锅?”聂知遥一进屋便闻到了扑鼻的香气,立即改了口,“好枝繁,给我也拿双碗筷来。”   枝繁笑笑,“欸,奴再叫厨房添些菜肉来,聂夫郎爱吃羊肉还是猪肉。”   聂知遥脱了厚重的外衫挂在屏风上,“猪肉吧。”   “你怎么找到庄子里来了,下午我就回去了。”孟晚帮他拉了个小竹椅到火炉附近,枝茂又给铺了层垫子。   聂知遥坐下,看着红彤彤的汤底,闻着不自觉吞咽了一口口水,“你还说呢,给你家送拜帖找不到门路,都送到我那里去了。”   孟晚就猜到宋亭舟这么大的动静回来,他回府绝对会不得安宁,所以先躲到沐泉庄上松懈几天再说,没想到那群人追到了聂知遥家。   宋亭舟这趟南下得罪的人多,砍的人也不少,上面的大官就那么几个,他快砍了几个重要府城三分之一的权贵了。   砍的时候已经有众多来自各地的折子递到盛京来参奏他了,等宋亭舟办了临安的罗家,本来对折子一直视而不见的文昭突然就发了难,连贬三十一位官员,其中甚至还有几位是盛京六部的四品官员。   这一下就把和世家有牵扯的官员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辛辛苦苦考上进士,好不容易熬出头,还没来得及享受几年清福,就因为那些姻亲关系,落得个贬官流放的下场。一时间,盛京官场风声鹤唳,再无人敢掺和进来。   曾经在朝堂上参了宋亭舟的,或者亲戚朋友有人参了宋亭舟的,在宋亭舟回京后,纷纷使唤家中夫人或夫郎往宋府递折子,没承想孟晚进京当晚就躲去了庄子上,宋亭舟又忙得脚不着地,根本见不到人。   他们在家着急上火,无奈同皇商聂家有关系的,只好将主意打到了聂知遥身上。   聂知遥夹了一筷子刚涮好的猪肉,在油碟里蘸了蘸,边吃边道:“你以为躲到这庄子里就清静了?如今盛京城里谁不知道宋大人立了泼天的功劳回来,那些想攀附的、想巴结的、还有些想探口风的,都跟闻到腥味的苍蝇似的。你倒好,把烂摊子全扔给宋亭舟一个人,自己在这儿逍遥快活。”   “我家舟郎说叫我不必管。”孟晚吃饱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最惦记番薯,所以回来就去皇庄上看望陈振龙,番薯早就收获了,陈振龙一直没走也是因为想在临走之前再见见孟晚,让对方尝尝自己亲手种的番薯,仅此而已。   聂知遥也吃热了,喝了口枝茂递过来的果酒道:“别人你不管,茹娘快定亲了,你还不回去看看?”   “沈家的动作也忒快了,这就要定亲了?”孟晚诧异道。   聂知遥在孟晚面前也没什么避讳,说话一针见血,“盛京这么些待嫁的小姐公子中,茹娘的年纪算是最大的了。先不说沈大公子背靠沈家,就说他的才情德行,也是这一辈年轻官家子女中排到前几的了,京中不少有人惦记,就算沈家不急,顾家心里也是急的。”   “这倒也是。”而是孟晚还知道许多聂知遥不知道的内幕,应天府承宣布政使高斯玉被斩首后,陛下是有意让沈重山顶上布政使这个位置的,只是他资历尚且不够连跃几阶,只能熬上几年,攒些功绩。   沈家如日中天,想与他家联姻的自然数不胜数,如聂知遥所说,沈公子不缺家世匹配的好姑娘,可沈重山还是有意顾家,其中又有诸多考量。   下午孟晚带着两个孩子入了城,一路上果然偶遇好几次别家夫人夫郎,想方设法要与他搭话。   孟晚也没摆架子,客客气气地与人说话,只是想从他口中套出什么消息来却是不能的。   聂知遥半路同他分开走,“绯哥儿要从尹家私塾中下学了,我过去接她,明日再到你家找你。”   “去吧,”孟晚对他摆摆手,“正好我从苏州给你带了些好料子,黄叶应该都规整好了,到时候你直接带回家去。”   “那就谢啦!”聂知遥笑着撂下了车帘。   他的车到了尹家,才发现乐正崎已经把绯哥儿接了出来,父子俩骑着马。   “我还以为你今晚要在孟夫郎的庄子上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乐正崎把儿子抱上马车上,自己也把缰绳交给小厮,和夫郎爱子同乘马车。   “他本来就决定今天回家,我跟着蹭了一顿暖锅吃,晚哥儿还是会吃的,那锅子里加了吕宋国的辣椒,辣得人手热脚热,格外刺激,他还给我送了些,改天咱们也拿他吃暖锅。”聂知遥把车上的竹篮拿过来给乐正崎看,布帘揭开,里面果然是满满一篮晒干的红辣椒。   乐正崎深邃的眼窝里映得是聂知遥温润的脸,口中笑着打趣道:“夫郎是一家之主,自然是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   聂知遥险些气笑,“你说得好听,衙门也不正经去点卯,整日里不是接送孩子就是买花,真把自己当咱们家的姑爷了?”   心中积怨放下,乐正崎有夫有子满心知足,他懒懒散散地靠在聂知遥身上,长睫洒下一片阴影,红润的唇比女娘抹了胭脂的唇瓣还要红艳,“夫郎有挣钱的本事,我也只能靠你养养了。”   “绯哥儿还在看着,你能不能正经点?”   “绯哥儿也大了,咱们给他找个婆家嫁出去好了,我看阿砚就不错,小几岁通儿也是成的。”   “口无遮拦,绯哥儿才几岁,人家都是把孩子在家多留几年,你张口闭口就是嫁了他!”   “不然招婿也可,我给他们带孩子。”   “乐正崎!” ---------------------------------------- 第138章 偷溜   平平常常的一段路,从入城开始,孟晚愣是停停走走到残阳西坠才到家,没想到就是这样,家门口还守着一伙人。   七八辆马车横在巷子里,若不是孟晚家大,一户就占了一整条巷子,还真有点挤。   宋亭舟最近事务繁忙,孟晚又不在家,他都是在顺天府办公很晚才回家,或者干脆住在衙门里。这会儿正好和孟晚在巷子口汇合了。   “不是说要多待几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宋亭舟本欲下马接孟晚,抬头看见自家门口的盛况又拦住跃跃欲试的阿砚和通儿,独自打马向前。   “诸位拦在本官府宅外是何意?”他面色冷凝,配上今日来的传闻,使巷子里本就紧张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般。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准备上前攀谈的人,在宋亭舟带着寒意的目光扫过后,都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宋大人,我们并非有意叨扰,孟夫郎一路舟车劳顿,我等改日再来拜访就是了。”   “改日也不必了。”宋亭舟高坐在骏马上,半垂着眸子,没有看这些被主子派出来试探的人,而是直盯着停在他家门口的马车,扬起强势而冷漠声音道:“诸位如有公务,明日可到顺天府衙递交文书,但若守在宋家门口惊扰到我夫郎,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他骑着马在前面开路,那些人面面相觑,下一刻立即吩咐车夫快快避让。   到了家门口,宋亭舟径直走到孟晚车边,抬手将他抱下马车,动作温柔,声音柔和,与方才的冷硬判若两人,“昨天师兄给我送了两筐螃蟹,还养在水缸里,今晚要不要吃?”   孟晚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脚,与他相偕往里走,“不吃了吧,这些天我们仨在庄子上吃了不少猪、羊肉,晚上想吃些清淡的。”   通儿和阿砚跳下车来,好奇地看着门口的人,车厢里有夫人用筹谋算计的眼神盯着阿砚看,吓得他拉着通儿就往院子里跑,正好撞见出来迎人的楚辞。   “怎么了?”楚辞扶住阿砚,用手比划道。   阿砚拉着他衣角问:“大哥,外头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楚辞清冷的目光扫向外面即将离去的马车,一手牵着阿砚,一手牵着通儿,沉默地往回走。   通儿小声和阿砚说:“大哥不回答,那就是不重要喽?”   阿砚点点头,“对!”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稀饭,用火炉烤了地瓜吃。   常金花和阿寻在乡下老家,等着年底孟晚他们回家后一块团聚。今年宋亭舟是要提前告假回乡祭祖的,辛苦了这么久,皇上也不是不通人情,早早允了。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迁就宋亭舟,连今年大计,都是安排京官率先提前考核,而后再举行地方官朝觐。   “明早我先去师兄家,他最近正忙,没空招待我,我也就是和嫂子待上一会儿,然后顺路去看看小草。”吃了饭,孟晚在卧房里收拾着给众人准备的礼物,聂知遥的、林家的、吴家的、顾家的、寇家的……   不年不节,多是些他在南方买的特产,或者是给孩子准备的小物件。   不管关系远近,人相处,都讲究个礼尚往来相互走动,孟晚无疑深谙此中之道,礼品分门别类,皆是用心准备。   宋亭舟把明日要穿的官袍挂在屏风上,他早上天不亮就要上朝,不和孟晚一路,“昭远前日抱着小草来过,比阿砚小时候喂养的还胖。”   孟晚笑道:“大哥之前不是常说玉不琢不成器吗?我看等小草长大后他舍得怎么雕琢。”   宋亭舟想起吴昭远一副有儿万事足的样子,也没忍住牵起嘴角。   因为第二天要一大早起来去林苁蓉家拜访,孟晚早早就睡下了,他们家和林家关系亲厚,林苁蓉身为长兄,孟晚该主动前去拜访的。   孟晚换好衣裳出卧房门,黄叶亲自端了早餐过来,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小公子和葛家公子还没起呢,大公子早早出门去了铺子里。”   “行,我知道了。”孟晚坐下挑了一口面吃,“你不用在我这儿伺候,东西备好想和我出门就出门,不想出门就在家。”   黄叶犹豫了片刻,欠身道:“夫郎,我就不随您出去了,驿站那边说有我的东西。”   孟晚见天色不早了,加快速度嗦面条,“那好,你叫枝繁枝茂一声,让他们俩还有蚩羽跟着我,若是聂夫郎来了,就让他等我一会儿,我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正说着,枝茂已经进来了,“夫郎,桂谦托我问您一声,前院你带回来那俩小孩怎么安排?”   孟晚放下筷子,“不说我差点忘了,我现在就去前院,让马车到门口候着。”   六十六和十七的背景有些弯弯绕绕,但罗家老宅的人被抓得干干净净后,宋亭舟清查幽城,许多被骗进来的人有家的都被送回家去了,六十六和十七刚好是两个没有家人的倒霉蛋。   十七家境不好,爹娘都不知道在哪儿乞讨,孩子都是被卖出去的,他两个姐姐皆死在了幽城里。   六十六比他强些,他家境本来不错,也是富家少爷长成的,家里因为做生意得罪了罗家人,全家死的死散的散,他也被抓进幽城。   孟晚本来没想带他们回京,但六十六见孟晚来历不凡,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他当牛做马,孟晚见他还算机灵,而且他和十七都是有身手的,可以培养起来给阿砚做护卫用。   孟晚对着两个摘了面具的少年说:“你们既然决定好了要跟着我,我也不会亏待你们。”   六十六稍矮些,容貌清秀,双眸机警。十七比他高得多,身上没有多少肉,样貌普通,眼睛细长,嘴唇单薄,是副刻薄孤寒的长相。   两个少年对于“大官”的意义尚且模糊,可他们知道宋亭舟是比幽城之主还要厉害的人物,心中难免惊惧,再见孟晚也规矩了许多,被孟晚问话就老实地点点头,总归在大户人家为奴,也比在幽城搏命强。   “桂谦,你一会儿带着他们去顺天府办户籍,把他们的户籍落到一户上吧。”孟晚着急出门,这点小事交给桂谦去办就好。   桂谦听出孟晚的言下之意,多问了一句,“夫郎,那他们的名字……”总不能还叫十七、六十六吧?   孟晚头也不回走出大门,“让他们两个自己想。”   六十六曾经是有家的,他家姓郝,没被抓到幽城之前叫郝运。   十七还没明白为什么要改名,听到六十六报上名字便跟着说:“那我叫宋运。”他再迟钝也知道主家姓宋,他原本没有名字,还不如跟主家姓。   桂谦乐了,“人家好运,你送运,要把运气送哪儿去?若是不嫌我多事,哥就帮你取一个,叫宋和怎么样?听着就宽和。”   “宋和?”十七不识字,他重复了一下,尽力让自己唇角往上拉拢,“好,就叫宋和。”   ——   入秋后林苁蓉孝期一过,就被皇上召回盛京,礼部尚书的位置空悬已久,今年大计之后,林苁蓉势必会坐上尚书之位。   林家门口停了两辆马车,都很低调,上头并未有家族或官徽。孟晚下车多看了两眼,蚩羽便问道:“是你认识的吗夫郎?”   “也许。”孟晚提着礼物被林家的下人直接迎去正院。   林苁蓉夫人柳氏本来在听小姑子诉苦,听得不厌其烦,小姑子从前傲慢,对她这个大嫂也没有多亲厚,如今落魄了倒是想起哥哥嫂嫂来了,换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柳氏见孟晚来了欣喜万分,忙起身迎人,亲亲热热地说:“听景行说你去庄子上了,是哪天回来的?”   林苁蕙也在厅内坐着,按照辈分,孟晚对大嫂柳氏见礼后,也该顺势对林苁蕙揖礼。但按地位,孟晚是皇上亲自册封的一品夫郎,是有自己的封号的,乃命妇命夫中品阶最高者。   除皇室之外,哪怕同为一品夫人,孟晚也是高于她们,所以按照规矩该是林苁蕙向他行礼问安。   孟晚果然无视了立在一旁的林苁蕙,把手中的礼品交给柳氏,“昨夜刚回家中,我听说萱娘夫君快调回盛京了?她可跟过来了?”   “你又带了什么来,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姑爷的官位还要看年底朝觐后,她孩子还小,就算有好消息,只怕也要年后开春才能上京。”柳氏目光温和,萱娘嫁人多年,许久没与孟晚相见过了,孟晚却还知道记挂几句,亲姑姑林苁蕙却只是一味哭诉自己有多艰难,怀恩伯爵府再落魄,难道没有几样拿给孩子的布料吗?   “见过孟夫郎。”林苁蕙忍了又忍,还是垂头欠身对孟晚行了一礼。   她两鬓斑白,短短两年看上去至少苍老了十岁。亲儿子砍了脑袋后,怀恩伯爵府形势严峻,谁都知道等怀恩伯百年之后,没有爵位和嫡子,只剩几个被养废的庶子,昔日的伯爵府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乡绅,林苁蕙得罪了那么多人,没人庇护甚至连盛京城都待不下去,但又能怪得了谁呢?   孟晚客客气气地回了个礼,“不知伯爵夫人也在,只给兄嫂备了份薄礼,还请伯爵夫人莫要见怪。”   林苁蕙刚要回话,孟晚便又补了一句,“不过怀恩伯爵府家大业大,应当也看不上我家这点薄礼。”   对上孟晚的笑脸,林苁蕙几乎维持不住脸上坚硬的笑,“哪里,孟夫郎说笑了。”   柳氏留了他们在家里用午膳,林苁蕙如坐针毡,却又不敢先走,早前她便得罪过孟晚,生怕孟晚会借题发挥,怪罪于她。   如此倍感煎熬地吃完了这顿饭,孟晚告辞离开之后,林苁蕙才落后一步离场。   孟晚又去了吴家一趟去看郑淑慎和小草,小草已经快过周岁了,确实……有些过胖,孟晚抱他走几步都要歇口气。   惦记着聂知遥也许在家里等着他,孟晚没有多待就匆忙回了家。聂知遥果然已经等了一阵子了。   之后几天孟晚一直在走亲访友,有了宋亭舟那一番威胁的话,再没人不长眼地来家门口围堵孟晚,只不过他家的拜帖是越存越多。   阿砚和通儿潇洒了几天,又被宣进宫里上课,只不过不用留宿在宫中,每晚回家睡觉。除此之外他们俩是拜了郑肃为师的,时不时还要去拜访一下,领些课业回家来做。   如此重压苦学之下,阿砚不干了。   “我们要不回宫去吧,太傅知道了会打你手心的。”少年老成的大皇子劝阻道。   阿砚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说这话的时候先把我给你买的胡饼给我!”   街上卖的猪胰胡里面的馅料以猪胰为主,猪胰剔掉筋膜之后切成小丁,用刀背捶打成泥,加入切碎的葱末、姜末、椒盐、芝麻碎,搅拌均匀铺到醒发的博饼上,夹上胡椒和草豉,用酥油润透,上面撒上白芝麻,放到炉中烤到饼外皮金黄酥脆,一口下去满嘴流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大皇子被他噎了一下,没舍得手里啃了一半的胡饼,他没吃过这种东西,比起宫里温度适宜、摆盘精致的饭菜,这种街头巷尾的小吃格外勾人。   阿砚见他不说话得意地笑了,狠狠咬了一大口自己的胡饼,含糊道:“还是宫外好,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宫里规矩多死了,动不动就要下跪。”   通儿在一旁吃着自己的那份,闻言也点点头:“而且家里的床睡着舒服,你家的饭食比皇宫里的还好吃。”   阿砚谨慎地捂住通儿嘴巴,沾了自己一手油,他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小声叮嘱,“通儿,以后在外面不能说这种话,皇宫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不能拿自己家和宫里比,不然会……”阿砚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杀头的。”   通儿比他小两岁,心思没有那么多,似懂非懂地说:“知道了阿砚哥哥。”   大皇子听着他俩的话,默默地啃着手里的胡饼,“我们接下去去哪儿?”   阿砚嘿嘿一笑,“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有可多漂亮哥哥姐姐跳舞啦!”   通儿直白道:“是青楼吗?”   不远处暗中保护大皇子的锦衣卫齐齐看向自己上司。   葛全沉默了一会儿,“看他们去哪座青楼,提前和老鸨打招呼。”   锦衣卫打招呼能是什么客客气气的。   阿砚他们三个小孩在被三家青楼因为年龄太小拒绝入内的时候,提出主意的阿砚终于怒了,“凭什么不让我们看漂亮姐姐!”   通儿撸起袖子,“要闯进去吗?”   阿砚点了点他额头,“你傻啊,闯进去闹大了之后我们不就暴露了吗?不管是顺天府的人来抓,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不认得大皇子,难道不认得我们俩啊?”   大皇子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襟,挺挺背,“那我们去哪儿。”   阿砚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我记得还有一个地方的姐姐最漂亮了,是在湖上跳的,我们去那里吧!”   说得斗志激昂,其实阿砚根本就不记得路,走来走去腿都软成面条了也没找到,天都快黑了,街上人也越来越少。正当大皇子奇怪又忐忑地想怎么还没人来找他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哎哟,这是谁家娃娃长得这么好看?跟爷爷回家,爷爷给你买娟人。”   阿砚双眼放光,立马转头提要求,“我要新出的娟人。”   冉大人捋捋花白的胡子,为难道:“那个太贵了,不然买棉花娃娃?爷爷看那个就很好。”   阿砚一脸鄙夷,棉花娃娃还用花钱,他家里有的是。   大皇子没忍住出声,“舅爷爷。” ---------------------------------------- 第139章 一品尚书   三个闯了祸的小家伙被冉大人送回皇宫,万幸文昭没有怪罪,还笑呵呵地夸了通儿两句有葛全的风范,又夸阿砚聪慧机敏。   大皇子偷瞄了自己父皇的笑脸后垂头不语,他今晚死定了,父皇不罚,他母后也不会轻饶了他,但猪胰胡饼真的很好吃,街头羊肉汤也香得要命。   宋亭舟事先收到了葛全的消息,稳坐家中没动,等宫里传来口谕才赶往宫中接人。虽然文昭没有降罪,还是恭恭敬敬地跪下谢罪。   他和葛全各自把自己孩子领出来,在宫门口分道扬镳。   葛全把通儿领回家,通儿在外疯了一整天,又年幼,半路上就睡过去了,葛全把他抱到被烧得热乎乎的炕上,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沾了枕头就陷入熟睡。   葛全好歹还知道给儿子扒下外衣再让他睡,见方锦容趴在通儿身边眼球都不转地盯着他,也以相同姿势挨着他,夫夫俩对着儿子乖巧的睡脸研究半晌。   “要打一顿吗?”方锦容问。   葛全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阿砚好像没有挨打。”   方锦容若有所思,“那咱们也不打了?”   “不打了吧。”葛全心道也不是什么大事,锦衣卫的人一早就知道这三个孩子跑了,回禀给皇上,皇上也只是让他们暗中跟着。   葛全白如积雪的脸色有些恹恹,他只觉得这俗务差事度日如年,还不如去外头接江湖悬赏令。   “家里银钱还够用吗?”葛全突然问了句。   方锦容眼巴巴地望着他,“你在问我?”他哪儿知道他家多少钱。   “那……可能是不够了吧。”葛全清俊的凤眼中带着丝跃跃欲试。   方锦容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不是不想在盛京待了?若是你想离开,不管去哪儿我都随你去。”   葛全握着他的手,正心生感动之际,方锦容挣开他的手,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两个准备好的包袱,里头哗啦啦地响,应该不是碎银就是金豆子。   葛全:“……”   第二天一大早通儿迷迷糊糊地被送到宋家,阿砚正红着屁股蛋趴在床上半死不活。   “阿砚哥哥,你挨打了?”   阿砚哼了一声,他哭到半夜,这会儿也不大清醒,“我阿爹打的,雪生叔拦了,不管用。”宋亭舟干脆躲了,连拦都没拦,阿砚悲凉地想,终究是错付了。   “啊?”通儿一下子清醒了,“小叔看起来那么和善,竟然下手这么狠?”   “哼哼哼,我阿爹说我蠢,带皇子出去那么顺利,就应该立即猜到暗处绝对会有人跟踪,在甩不掉人、又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不想着求助而是跑去青楼看人跳舞,昨晚这顿打我活该。”阿砚说完悲从心来,眼角又掉下两颗豆豆。   孟晚打孩子打得晚了,今早起得也晚,听黄叶说方锦容一大早把孩子送来,还以为和往常一样是来小住几日,没想到晚上宋亭舟回来对他说:“葛大哥早朝后直面奏请陛下,恳求辞去锦衣卫指挥使的职务,辞官归家。”   孟晚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汤碗里,“就这么辞官了?陛下允了?”   宋亭舟拿帕子擦了擦他面前的桌面,“陛下早就猜到他要辞官,准他带职休假,让他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如葛全这样的高手,万里挑一。行事又难得还算正派,文昭只会多加拉拢。   孟晚感慨,“带职休假,可真好啊,不过他们俩跑得也够快的,把孩子扔到咱们家就跑了,葛师傅怎么办?”   宋亭舟今天在宫里见过葛全,两人是交谈过的,“给送去方家养老了。”   得,一老一少都给打发了,他们夫夫俩潇潇洒洒地走了。   孟晚不说他羡慕,他要是不赚钱他心慌,但是适当的休息还是需要的,再忙碌下去,他都怕宋亭舟要猝死。   三年一次的朝觐大计即将开始,朝堂上最忙的就是吏部和都察院,其次是礼部,林苁蓉刚回来就忙得不着家。   宋亭舟自从南下回来,每天都在顺天府和户部间来回跑,户部掌管全国田赋和钱粮收支,他要先同蔻汶交接一阵,才能彻底放下交给底下的人办事。   朝堂风向起来,已经无人不知宋亭舟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他晋升已经够快的了,可看皇上的意思,年底大计宋亭舟的位置还要往上动一动,这就有些恐怖了,也难怪诸多人试探。   “南地空出许多官职,我的意见是劝你主动请求外放,均田令明年就会初见成效,届时南地必然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你若留在中枢,虽能得陛下近信,却也如处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可能卷入纷争。外放则不同,可在地方上实实在在做出政绩,积累民望与经验,待根基稳固再返京城。”宋亭舟在书房内与吴昭远议事,从容不迫地分析朝堂局势。   吴昭远无疑是信任宋亭舟的,但他心里有自己的顾虑,“小草还小,我若是带他和你大嫂一同外派……”南地虽说被宋亭舟整顿过,可保不齐还有别的风险,他有顾虑是人之常情。   吴昭远因为儿时经历,家庭观念厚重,妻儿若跟他吃了苦,他宁愿此生平平。   “大哥若是不放心,就先去赴任,我和晚儿自会照顾大嫂,等你在任地一切稳定,再接他们去团聚即可。”   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吴昭远临走前说要回去考虑,之后果然亲自去了吏部一趟。   看出南地有所为的不止他一个,可盛京谁不知道他与宋亭舟是情同手足的好友,吏部的人收到消息,心里有了数,大计之后吴昭远果然如愿以偿地被外派了出去。   三年一次的朝觐大计,系举国吏治考校的核心盛典,朝堂甄辨贤能、黜陟官吏的国之重典。   上关庙堂纲纪,下系地方民生,举朝瞩目,天下观瞻。举朝文武不敢轻忽。   除了吴昭远被外放出去之外,南地其余空缺调动极大,沈重山被调任到应天府任正二品承宣布政使,吴昭远外派到苏州府,顶了空缺的知府之位。   京中林苁蓉顺利升至从一品礼部尚书,这是众人都有所预料的,宋亭舟升到刑部尚书,倒是打了一群看不清形势的人措手不及。   “大哥,那……如今咱们可还要报复宋亭舟?”   世家之间之前被均田令牵扯到的世家人不由得心头发慌,私下里聚在一起商议。   “报复什么报复?之前宋亭舟才二品便已经狠戾如活阎王,如今坐稳了一品刑部尚书,是要撞上去让人家灭族吗?”   “可……可之前临安幽城,我和杨家老三可是去过的,不会被查出来吧?”   “要查早在清算罗家的时候就查了,如今算是放咱们一马,并无赶尽杀绝的意思。”   “姓宋的也有家有口,想必是怕了?”   “怕了?他夫郎手底下的人,比咱们几个世家的族人加在一起还多,谁敢动他,是保证自家买卖不经石见驿站吗?”   众人沉默片刻,有人犹豫道:“那……那宋大人府中咱们要不要备份贺礼,恭贺对方升官?”   “只怕不收吧?”   先前说话的大哥直接拍板发话,“不收也要送!”   ——   “小叔叔就是不收,侄儿也是要送的,不光是侄儿的一片心,也是项家的心意。”曾与孟晚在吉婆岛相遇过的项家公子,与曾经孤傲的态度转变得翻天覆地,他带着仆从与重礼,千里迢迢从历城赶到盛京拜见孟晚。   也是凑巧,他但凡晚来几天,孟晚一家人就已经出发回昌平老家了。   宋亭舟抓紧时间安排刑部政务事宜,孟晚本来在家收拾行李,听桂诚说项家来人上门,便已经猜到几分,果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项家嫡公子。   孟晚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说:“我怎么记得项公子是不欲认我这门亲戚的,怎么自半年前便开始频繁递送书信过来,这回更是亲自寻上门来了?”   “侄儿当初在吉婆岛上年少无知,实乃狂妄之言,是侄儿有眼不识泰山,回去后日夜反省,悔得肠子都青了。”项公子脸上满是诚恳的歉意,微微躬身道:“家父听闻侄儿在吉婆岛的混账行径,气得当场就动了家法,还说若我不能求得小叔叔原谅,便不认我这个儿子。”   孟晚无语,“哈?”这事都过去多久了,现在过来道歉?不过是看到罗家的下场害怕罢了。   孟晚也不欲戳穿他,“进来坐吧,当初郭启秀的事,我承项家一份人情。”   项公子大喜,又毕恭毕敬地拜了一拜,“小叔叔胸襟开阔,能为小叔叔略尽绵薄之力,是项家的荣幸。姑太太就剩您一个徒弟了,您可要帮帮项家啊!”   孟晚知道他要问什么,看了眼他身边愈发苍老的堼伯,想起恩师项芸,到底是提点了一句,“朝廷并未传出什么风声,便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你们四大世家倒了,自然还有别的世家崛起,只看项家识不识抬举了。”   项公子心中一凛,先让身边老仆坐下,自己半个屁股挨着椅子,看向上首的孟晚,“还请小叔叔明示。”   黄叶送来礼单,孟晚拿过来看了几眼,他们马上回乡,各种亲朋好友的年礼明天就要先送出去,安排好了便即刻启程,他目光落在礼单上,口中淡淡说道:“明示谈不上,胡说倒是能说上两句,你听听也就罢了。”   项公子正襟危坐,面色肃穆,“小叔叔请讲。”   孟晚抬手把礼单还给黄叶,斟酌了一番道:“今后几年均田一策是大势所趋,北地也会紧随其后,项家若想自保,光明哲保身是没用的,家族兴衰荣辱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比我清楚,若想在浪潮中急流勇退,就要学学陈振龙。”   陈振龙的事迹举国闻名,文昭派钦天监的人作了十篇大作,卷卷都是夸赞宣正帝乃众望所归,承天应命,所以才有陈公献粮种予圣上,解百姓困苦。   项家自然也知道陈振龙是谁,项公子为难地问:“海运倒是不难,只是粮种难寻……”   他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孟晚正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看着他,“人家陈公用粮种换世代功勋,项家就不能用别的吗?北地文风不如南地鼎盛,你们就不能广办义学,出钱供寒门子弟读书?”   “义学我知道,可如此行事,会不会惹圣上猜忌?”项公子说得也有道理,这么些个读书人若是真考上进士,岂不都是项家的人脉?   孟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就多多拉拢其余世家共同出资,项家身为四大世家之一,难不成连这点号召力也没有?也不是非要供人读到出人头地,按我名下的义学一般,三年即可,每城、每镇最少一座可供上百人的学堂。”   项公子倒吸了口凉气,“上百人?每城、每镇?”那不得耗光家底!   孟晚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能不能做得了主?”项家就派个愣头青来与他交涉?   “能!”项公子收回心神,站起来拱手弯身,“多谢小叔叔指点,侄儿回项家后定然将此事禀明家父与族中长老,全力促成此事。”   要真成了,他喊孟晚祖宗都成。   晚些宋亭舟回来,孟晚将项家来人的事与他说了,“大家族若是败落,必定会牵扯众多无辜性命,若是项家舍得散银子,未必没有转机。”   宋亭舟听着他说话,抬臂把他搬到床上,“那就要项家人自己定夺了。”   他身上穿着沐浴后的中衣,宽松好穿脱,孟晚半躺在床上,缓缓拉他衣服上的带子,眼睛里像是生了钩子一样勾着宋亭舟。   气氛黏腻,情欲浓稠,烛火摇落暖光,映得人面桃红。   宋亭舟第二天一早要去吏部一趟,先前他已经交割文册申送到吏部销注,眼下需要到吏部的司务厅领取赴任文凭。   刑部是他相熟的地盘,也不必再去刑部衙门报到,领完文凭直接进宫面圣,明日他们便启程回乡。   “宋大人,可是来领取赴任文凭的?还请随下官往里走。”吏部的人客客气气地把宋亭舟领到司务厅,也不管前面有多少人等着,率先将宋亭舟的赴任文凭递交给他。   宋亭舟拱手道谢,刚踏出司务厅的大门,便有人叫住他。   “宋大人还请留步。”柴郡脚步沉重,他做得好好的从五品鸿胪寺少卿,大计之后却被外放到了西北边境的宁夏府,正五品宁夏府同知,听上去是晋了半级,可外放官又怎能和京官相提并论,别说是荒无人烟的宁夏府,就算是扬州府,那也算被贬了。   和宋亭舟当初的情况不同,宋亭舟在皇上面前是挂上名号的,退一步说,哪怕他当时没本事,林苁蓉也能把他从岭南捞出来,谁能想到他那么争气,甚至都没动用关系。   柴郡这种情况,除非他能坐到宋亭舟那种地步,否则此生绝无翻身之地,正五品同知,上面可还有个知府压着。还是熟人,刚被派过去的上任扬州知府曹锦秀。   “何事?”宋亭舟神情冷漠,对柴郡甚至还没有刚才对吏部的小官吏客气。   “我被外放到西北,是不是你动的手脚?”柴郡脸色几番变化,他几番筹谋才留任在京,连晚他一届的状元郎都稳坐盛京,他去西北一眼就望得到头了,让他怎能甘心?   ——   “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孟晚言语和善,面露可惜地对面前的妇人规劝道:“舜英,虽然我和你只见过几次,但十分投缘,你们齐家这次立了战功,和柴家本就一个天上一个底下。柴家在盛京什么名声大家都知道,我若是你,就不会为柴郡那厮四处奔走,哪怕以女子之身从军呢,也好过陷在柴家这坨烂泥里。”   齐舜英一肚子示弱求好的话被孟晚堵在口中,双目微微睁圆,难以置信道:“女子,从军?禹国从未有这种先例。”   孟晚鼓励她道:“没有先例不代表不可行,信不信你现在去提,陛下有六成可能答应?”   文昭首先是皇上,而后也是一个相当合格的权术家,他敬重爱妻,不代表永远不会忌惮秦家,他比先帝明智的一点就在于会分化、懂纵横。聂川倒了,他不可能让秦家一家独大,易鸿飞已经被扶持起来了,齐家再出个女将岂不是锦上添花?   孟晚一肚子的算计,面上却霁风朗月,“你若不信,尽管先回娘家问问齐将军,她幼年习武,一身赤胆,甘心蹉跎在后宅中吗?还是柴家的后宅。”   提到柴郡他眉峰轻蹙,眼底噙着厌色,是真的厌恶到了极点。   ——   “你的问题很可笑,三番两次地在我面前大放厥词的是你,本官从未将你放在眼里。廉王的事陛下之所以没有迁怒到你头上,并非你于朝廷是举足轻重的人,而是因为你不值一提。”宋亭舟语气平淡,姿态与他所说的话不谋而合。他淡淡扫过柴郡铁青的脸,“眼下给你外放出去都是陛下仁慈,你又有何资格质问我?”   大计之后的吏部十分忙碌,但所有人路过此处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竖起耳朵,柴郡五官都僵着,脸色铁青泛白,羞恼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   宋亭舟没空听他的“你你你”,转身带着身边的下属离开吏部,留下柴郡掩面而逃。 ---------------------------------------- 第140章 《全文完》   年底的三泉村比往常热闹数倍,卖糖葫芦的小贩刚到村口,早就等待已久的小孩子便围住他,还有隔壁村的人挑着自家晒干的干菜、山货、新磨的米面,都是前几日集会上没卖完的,这会儿趁着还没过年,挑到附近村子卖上一点换钱。   不过还是糖和猪肉最受欢迎,这些年糖价比从前便宜了不少,连糖葫芦上裹的糖霜都比以前厚实,小孩子们过年也能甜甜嘴了。   今日村里有三户人家都杀猪,热火朝天的吆喝声才入村口便能听到。   “大嫂子,给你留了两块五花包饺子。”宋六婶喜气洋洋地提着两条猪五花给常金花送来,也不等她推辞,把东西放到院门口的水缸里,人就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常金花听到声音才踏出屋门,宋六婶已经出了院子了。   阿寻本来在院里翻看自己的药材,有些药只有冬天采摘的药效才好,他指着缸里新鲜的肉,“祖母,是隔壁六婶送来的。”   “听见了,在外冻一会儿,再让苇莺拿屋里剁馅吧,晚上祖母给你包饺子吃。”常金花捂着厚实暄软的朱褐色棉袄,往门口的方向望了望,嘴上念叨着:“按说晚儿他们早该回来了,咱家的鸡鸭都杀了,就等他们回来杀猪了。”   云雀红着脸蛋,“老夫人,我去村口瞅瞅,没准今天就回来了呢?”   大家说着话,口中都冷得往外冒白烟,常金花搓搓手,“大冷的天,别去了,他们要是回来咱们自然知道。”说是这么说,常金花还是不舍得进屋。   她对下人们好,云雀她们在乡下这些日子没有那么拘束,比在盛京松懈许多,她没听老夫人的话,一溜烟儿地跑出了门。   没过一会儿,她竟然真的欢天喜地跑了回来,“老夫人,少夫郎,回来了,大人夫郎真的回来了,大少爷和小少爷也在呢!”   常金花还没进屋,守在院子里看外头晒晾的山货,这些都是留着给孟晚他们回京带走的,天好了就拿出来晒晒。   “回来了?到哪儿了?”常金花一把扔下手中的木耳,快步往外走去。   门口的积雪被扫得一干二净,路旁雪堆堆得老高,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果然驶来七八辆马车,只是模样比寻常马车怪异,轮子竟然是黑乎乎的。   孟晚左手被宋亭舟握在手中,右手被阿砚拽着袖子,楚辞戴着厚厚的披风,骑马跟在他们后面,头一辆马车是雪生在驾车,黄叶撩开帘子坐在里头,手里抱着孟晚随身的包袱。   “娘,我们回来了。”   “娘!”   “祖母!!!”   宋亭舟开口后,孟晚和阿砚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常金花眼尾的褶皱堆叠起来,眸中带笑,“欸!”   在门房里烤火睡觉的雪狼听到外面的动静,撒着欢儿的跑出来,直往楚辞身上扑,把他胯下的马匹吓得不敢动。   楚辞下马摸了摸雪狼,抬眼对上阿寻弯弯的笑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家里忙忙叨叨地开始收拾行李,幸好老宅翻新过,孟晚带着那些东西如今也有地方放,黄叶、苇莺和枝繁枝茂他们收拾即可。   阿砚蹿到屋里把雪狼叫进去陪他玩,他小时候跟雪狼一起长大,时间长不见还怪想的。   常金花给孙子脱去兔绒短帽,和外罩的火红色斗篷,“怎么就阿砚,通儿不是也和你们来了吗?”   屋子里烧了炕,地上还砌了火炉,孟晚把自己的斗篷递给宋亭舟,上炕挨着常金花坐,“后天就过年了,通儿当然要去方家,等初三我们去方家拜年再把他接来。”   常金花接过云雀递过来的小被,盖到孟晚腿上,回过神来说:“娘真是老了糊涂了,通儿是该回方家过年的,那是他外祖家。”那么小一个孩子,被常金花养到这么大,说是不想也是假的。   孟晚抓着她皱巴巴的手,连着自己的手一起塞到小被子里,“我娘身体这么硬朗,不比盛京那些一步三喘的贵妇人强多了?您要是糊涂,那阿砚就是小糊涂蛋。”   阿砚把脑袋埋到雪狼毛茸茸的白毛中,闻言配合地钻到常金花怀里,“祖母不老,祖母是阿砚最好的祖母了,我好想吃祖母包的饺子,要虾仁和猪肉的!”   从他们回来,常金花翘起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她拍了拍阿砚,示意他起来,“好,祖母这就给阿砚包饺子去。”   知道阿砚爱吃虾,常金花备了许多冻虾,谷阳县水产稀少,这些虾比肉还贵。   蚩羽今年请假回了岭南,常金花离开后孟晚便给雪生使了个脸色,“方家人口多,方大爷孙子外孙都不缺,明日你去找个机会把他和葛叔接过来到咱家过年。”   雪生心领神会,“明早我就去,不带人,就和老夫人说是方家送过来的。”   “嗯。”孟晚捧着杯热茶,吹了吹上面的浮叶抿了一口。   和方锦容家比起来,还是他娘比较重要,这么多年的孩子不能白养。   常金花包的是煮水饺,孟晚缓了缓冻得麻木的身子,也跟着帮忙包饺子。   “你去炕上等着吃就行了,这么多人帮忙,还用你动手?”常金花像往常一样撵他。   孟晚听这话就想到他早前被买到宋家的时候,也是什么活都干不好,常金花没好气地撵他,骂他糟蹋东西,自己做好了饭让孟晚吃现成的,不像是买了个儿夫郎,倒像是买了个祖宗。   记忆中面冷心热的妇人,不知不觉就已经苍老了,孟晚双眼湿润,低头借着包饺子的动作遮掩,“就想和娘待会儿行不行?你还撵我。”   他委屈的话把常金花逗笑了,“心疼你冷还不知好歹?娘不撵你了,小辞,你和阿寻去你们六婶家看看,若是有排骨买回来半扇,你们阿爹爱吃。”   小两口也分开了小半年,手拉着手去了隔壁,可惜只带了副猪心回来,“祖母,六婶家除了自己留的,剩下都卖得差不多了,排骨没有,她非要给我们带了块猪心回来。”   “猪心也不错,煮了凉拌着配饺子吃。”孟晚指使他俩把猪心送到厨房,然后该上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常金花手上麻利地包着饺子,眨眼就是一个,“今天没买到也没事,明天咱们自己家杀猪,吃杀猪宴,排骨娘都给你留着。”   孟晚的好听话不要钱似的随口就说:“娘真好,我和夫君去南地的时候,最想吃的就是娘做的菜了。”   他虽然是有意哄常金花开心,但这句话确实是发自内心的,常金花做饭没有那些大厨精细复杂,却是孟晚最爱吃的口味。   大家吃了顿热腾腾的饺子,冬天赶路遭罪,孟晚饭后洗了个热水澡,躺进热乎乎的被窝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二十九宋亭舟家杀猪,不光他家肉不卖,还在其他村子买了三头猪,请全村人吃杀猪宴。   晌午宴席还没开始,方家大爷就亲自将通儿送了过来,“我们也不请自来,厚颜赴宴。”   常金花见到通儿自然惊喜,抱着怀里好一顿稀罕,让他和阿砚进屋子里吃饭,又招待方大爷快快落座。   等宴席结束,通儿和葛老头被留在宋家,常金花才知道方家什么意思。   “晚哥儿,你说这样是不是不大好?”常金花于人情世故上很是小心,生怕通儿留在自家过年惹了方家不快,毕竟方大爷也很少见外孙。   不等孟晚说话安慰,通儿便扎进常金花怀里,“祖母,通儿不走,留在这里陪你过年。”   阿砚跑过来和通儿争抢地盘,常金花把他俩一边搂着一个,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好,通儿不走,留在祖母家和阿砚哥哥一起陪着祖母过年。”   杀猪宴结束,年味更浓。大年三十早上孟晚被爆竹声吵醒,外头天还没亮,被窝里余温正暖,孟晚扎进宋亭舟怀里盖住脑袋,只露出发尾的几缕头发。   宋亭舟困倦地将他捞到自己身上,低头亲了两口孟晚露出一点的额头,嗓音低沉沙哑,“再睡一会儿?”   “砰!”   孟晚拧眉,“好吵。”   三泉村家里富裕的人家越来越多了,有两个小的考上了童生,也有更多的人落了选。   有人一条路走到黑,眼红宋亭岳那样突然考上秀才改换门庭的,考到最后拖累全家一起穷。   更多的是有自知之明,识了些字去学工匠手艺,不说腰缠万贯,也是能给爹娘翻修房子,买些肉菜回家吃了。   白天的爆竹声一直没断,不光别人家,阿砚和通儿都放了一天,他们回来时路过昌平府,楚辞给阿砚通儿买的响炮、三级浪、地老鼠,一个比一个响,烦得孟晚把他们撵出家门,很快就和村里的孩子们打成一片。   阿砚还记得隔壁的杏哥儿,还叫上了他和几个族中堂兄弟姐妹。   “夫郎,外面祝家的年货送来了。”枝繁跺了跺脚底的残雪,进来回禀。   “这么晚,定是昨夜下雪耽搁了。”孟晚在灶台前炖猪蹄,腾不开手,“你去叫大人一声,没准有他的书信,剩下的东西让你黄叶哥登记在册再收好。”   枝繁紧了紧脖子上的暖领,“欸,我这就去。”   “兰娘是不是又有了。”常金花也在厨房,她听了孟晚的话,随口问了一句。   孟晚和宋亭舟回来的时候去过祝家一趟,祝泽宁抱着宋亭舟哭了一场,硬是跪下给宋亭舟磕了个头,祝三爷不让人拦,这都是他儿子作下的孽,宋亭舟还肯待他如初,已是难得的情分了。   “何止呢,还是双胎男孩,不然就是他们俩亲自过来给你送年货了。兰娘年后二月份生,过了年让阿寻和小辞去昌平守着她生产,定能母子平安。”孟晚语气温和,很是替兰娘和祝泽宁高兴,守在昌平,心绪平顺,不见得不好。   常金花听了也替小两口高兴,说着说着又直起腰身,“小辞和阿寻也成亲一年了,没准咱家明年也有好消息。”   门外路过的楚辞满脸通红,装作自己没来过,又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开了。   孟晚大惊失色,“他们俩才多大,千万别。”他还没做好准备当阿爷啊!   他家人多,什么主子仆人都吃喝一样的,大家伙烧火的、切菜的、摆碗筷的,各司其职,倒也有条不紊。厨房里蒸汽氤氲,肉香、菜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交织成最朴实温暖的年味儿。   孟晚揭开锅盖,里面是咕嘟冒泡的家常炖鱼,白嫩嫩的豆腐放在里面被炖出了孔洞,吸满了黏稠的汤汁。厨房里暖意融融,炉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常金花和槿姑围在大案板旁包饺子,冬季天色黑得很快,院子里阿砚和通儿放起了烟火,五颜六色的火星在夜空中炸开,映得院墙上的积雪都染上了一层绚烂的色彩。   “哇!”   许多孩子惊叹的声音中,还有雪狼受到惊吓的嗷呜声。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中上下翻滚,不一会儿就浮了起来,被常金花盛放到盘子里。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荤菜素菜被端上桌子。   “阿砚、通儿,吃饭了,快进屋吧?”孟晚站在门口叫疯玩的孩子吃饭,村子里还有别家正在呼唤孩子。   他对上了小梅羞涩的脸,笑道:“过年好!”   小梅眉眼带笑,“过年好。”   “哇!”   “好多好吃的!”   “小公子,先过来洗手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话,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窗外的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后半夜大家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桌上的饭菜扯下去,炕上摆着小几,几上是花生瓜子糕点果干。   孟晚靠在宋亭舟肩膀上,乌发白肤,似桃花般漂亮的眼睛半阖着,印着一道浅浅的条路。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宋亭舟说话,决心要守一个完整的大年夜。   “翰林院的史官有没有把我写在史册上?”孟晚真诚发问。   宋亭舟捏着他细长的手指把玩,轻笑一声道:“等回京我去翰林院问问?”   “那多不好意思……”孟晚蹭了蹭他脸侧,“那你委婉点问,没写让他们抓紧写。”   没准后代他们老孟家的能看到他这位老祖宗的功绩呢?不过应该也不是他那个时代了,毕竟他穿越前,没听过哪个朝代有三性人。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孟晚眼皮越来越重,脑中愈发天马行空,声音轻得要宋亭舟仔细辨别才能听见。   “你说人会不会真的能从话本子里走出来?”宋亭舟还没回复他,孟晚就完全闭上了眼,呼吸匀畅。   宋亭舟握紧他的手,低头将唇凑到他耳边,缓缓说道:“能,不然你又是从何而来呢?”   “若有来世,我也应当追随你而去。”   ——吾妻年少相随,寒窗伴读,为吾温粥。同历荣辱,互为慰藉,朝夕相守。   今身登廊庙,唯当惜此良缘,与卿相护,共守余生。   《穿成陪嫁下一秒》完 ---------------------------------------- 番外 乐正崎x聂知遥1   皇商聂家说起来和定襄国公府还有些远亲,不然聂家做生意再厉害,也难以用商人的身份地位在盛京站稳脚跟。   可惜定襄国公的门槛太高了,聂知遥家也就是借用些名声,巴结是巴结上了,却不受待见,聂川本人甚至不认得聂知遥父亲这号人。逢年过节聂知遥家的年礼入了定襄国公府的大门,接待的却是府中管事,几次之后聂知遥父亲深觉丢人,都是派自己不受宠的庶子去送礼。   聂知遥从昌平结识了孟晚这般人物,回到盛京后躁动的心情更加按捺不住,特别在得知家里已经给他安排了一桩亲事,要给京中某个四品官做侍君。   他好歹也是家中嫡子,哪怕嫁给这个官员的儿子,他也不会这么鱼死网破,偏偏父亲为了将他利致其极,要安排他予人做小。   那就怪不得他了……   “这就是你找的人?”聂知遥戴着帷帽,伸出细白的手来撩开了一点垂纱,遥望一位身形高挑的男子正在翻身下马,看不见五官样貌,单看轮廓头身,应当是模样周正的。   “都是按照公子的要求找的人,七品小官,无父无母,模样生得还难得英俊。”   和聂知遥对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妈妈,她是戴嬷嬷的妹妹,夫家在三重城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酒楼,既接待过下九流,也接待过盛京一些底层的小官员,人脉很广,得到的消息庞大冗杂。于是便衍生出另一个职业出来——媒婆。   长得俊不俊聂知遥倒是不在意,老实好把控才是他的目的。   有官身,上头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的人不多,聂知遥没有过多犹豫,对戴妈妈嘱咐道:“把我的画像和家境透露给他,做得隐蔽一些,若是不上钩就再想想其他法子,不要太刻意。”   戴妈妈欠身行礼,“四公子放心,以您的容貌家世,定然可以心想事成。”   聂知遥放下帷帽垂纱,自嘲一笑,“但愿吧。”   ——   “主人,有人在查你。”   乐正崎下马走进暂时安顿的小宅,闻言脚步不停,“谁?”   自他今年入京以来,万事小心,然而盛京势力斑驳,就算有人查也不奇怪。   下属回禀道:“三重城吉庆楼老板娘。”   乐正崎从心中思索了一圈,没在自己的情报网中找到这号人物,“谁的人?”   下属已经调查过戴妈妈的背景,“是皇商聂家的人。”   “聂家?”乐正崎心中升起警惕。   “和定襄国公府关系不大,是皇商聂家。”下属立即将戴妈妈亲哥戴嬷嬷在聂家为奴的事,以及戴妈妈是替聂家四公子相亲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乐正崎。   乐正崎思索片刻,竟然觉得此法可行,聂家的远亲,一来可以洗白他的身份,二来身份不高不低,拿来做挡箭牌也不错。   只是不知聂家的小哥儿是不是个蠢的,毕竟两人为了掩人耳目也要同住一间屋檐下,如果是个头脑不清的,那往后的日子怕是少不了麻烦。   他想到这里对下属吩咐道:“继续查,把这位聂四公子的底细,事无巨细都给我摸清楚,其余的事不要多做,顺其自然。”   ——   这桩双方利益交杂的亲事出乎意料地顺利。三天后乐正崎带着聘礼上门,聂家人尚未回过神来,聂夫人便将聘礼接了,她昨夜红着眼,和小儿子遥哥儿夜聊了一夜,这会儿聂知遥字字泣血的控诉还在她耳边回响。   聂夫人不是个称职的娘亲,先头两个女儿的亲事就受了诸多摆布,她是懦弱,但瞧见两个女儿婚后过的日子,说什么也不想把小儿子也搭进去,趁着聂父不在家,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把聂知遥的婚事给订下了。   聂父回家自然是发了好大一通火,姨娘再从旁边添油加醋几句,这团火就烧得更盛了。   聂知遥已经不是幼时面对父亲怒火只知道害怕的小哥儿了,这么多年他和父亲宠妾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也不落下风,靠的不是他软弱的娘,也不是二房叔叔、叔嬷的帮衬,而是他自己果决的胆魄。   他早在数次被五弟坑害,被父亲责罚后就懂了个道理,眼泪,对不爱你的人毫无作用,抓在手里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自己的。   聂知遥几乎将这些年积累的底牌全出,不惜和他爹撕破了脸,才被如愿以偿地分了出去。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   聂知遥带着自己仅存的家当,站在乐正崎的一进小院内沉默半晌。   院里连口井都没有,光秃秃的,窗户上还挂着蛛网。   虽然早就知道乐正崎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底层小官,却没想到混得这么差。   聂知遥抬手想推开正房的门,一伸手眼睛却瞥到门板上落下的一层灰,立即又缩了回去,忍无可忍道:“搬家。”   乐正崎没意见,他住哪里都一样。   聂知遥早早为自己打算好了,他找了个低调的平民区买了座两进的宅子,不是买不起大的,是暂且不想张扬。   孟晚有一点深受他影响,就是聂知遥从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习惯,不管什么环境下首先让自己过得舒服。   但孟晚相当识时务,他能吃得了苦,有条件的情况下才会琢磨身边环境。   聂知遥就不同了,他有些吹毛求疵,俗称龟毛。哪怕身上剩余的钱财不多,也绝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这两进的宅子虽然不大,却被他布置得极为雅致。院里种上了几株玉兰和海棠,沿着墙角还爬满了青藤,生机勃勃。   正房里,花梨木的桌椅擦得锃亮,铺着素色暗纹的织锦坐垫,窗边摆着一张软榻,上面堆着几个绣工精巧的靠枕。   这会儿刚入冬,气候还没到盛京最冷的时候,聂知遥脱了外罩的披袄,里面是一身月白色夹棉长衫。他坐在阿觅收拾好的炕榻上,纤细的腰身坐在柔软的垫褥上微微陷下,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一块暖玉,那是母亲偷偷塞给他的私产,价值千两,再不济也能拿去当铺换了银钱过日子。   聂知遥从聂家带出来六个下人,其中阿觅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贴身小侍,手脚麻利,此刻正端来一杯热茶,低声道:“公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聂知遥接过来捧在手心暖着手,“给姑爷也倒一杯。”   阿觅还不大习惯多了个姑爷,经聂知遥提醒才反应过来,一路跟在他们身后还有个模样俊到不行的新姑爷,忙又给乐正崎也倒了杯茶水,“姑爷请用茶。”   “多谢。”乐正崎神情淡淡。   从成亲后乐正崎就很沉默冷淡,聂知遥光顾着和父亲吵架,这会儿安顿下来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   是位五官精致如好女的男人,浓眉深眸,和孟晚一样长相姿容瑰丽,却因为眼窝深邃,身形高而消瘦,所以看起来比孟晚多了种病态脆弱的美感。   聂知遥能察觉到,对方同样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这个认知让聂知遥觉得不快,但他深知两人各取所需,没道理他能挑人家,不让人家看他。   “阿觅,你先下去。”聂知遥吩咐下人都离开,他和乐正崎有话要谈。   乐正崎堂而皇之地坐在聂知遥对面,饮了一口手中温热的茶水,“夫郎有话要对我说?”   这个称呼听得聂知遥心中一梗,但他没有反驳,已经成亲了,两人户籍都登记到了一处,再矫情也没必要。   “既然我们成了婚,就是一家人,有些事我想提前告知你。”聂知遥语气没比乐正崎好上多少,大冬天,两人说话都带着凉气,不像是新婚夫夫,倒像是相互有仇似的。   乐正崎:“夫郎请讲。”   聂知遥毫不客气地说:“你的那点俸禄养活不了我,我会自己做些生意补贴家用。”   他这句话不是商量,是通知,乐正崎吃他的住他的,没资格反对他抛头露面做买卖,上头没有公爹婆母,娘家爹娘分家,聂知遥相当自由。   “那就辛苦夫郎了。”乐正崎对此并无异议,聂知遥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只要不碍着他的事儿。   之后两人虽是名义上的夫夫,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时间却寥寥无几。乐正崎平日里早出晚归,在衙门当差,回来便一头扎进自己的书房,或是出去酒楼吃酒,回来就是半夜。   聂知遥乐得清静,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声,正好有大把的时间来规划自己的未来。盛京的水太深了,他当下毫无背景,身份又被掣肘,想一头扎进去并不容易,还是发展昌平府的清宵阁比较容易。   同孟晚来往书信虽然麻烦些,但对方每次给他的建议绝对是最中肯的,聂知遥琢磨着虽然和他爹闹得难看,但聂家在盛京的人脉不用白不用,把清宵阁的话本子推给盛京各大书肆他还是能赚上一笔的。   聂知遥主动敲响隔壁房门,找上乐正崎,“你何时休沐?”   乐正崎倚在门框上和他说话,姿态散漫,眼眸垂下用余光去瞥聂知遥,薄薄一层的宽眼皮上能看得见微小的血丝,“嗯?”   聂知遥十分讨厌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语气快了几分,“明日是我父亲寿辰,你和我回去给他做寿。”   两人相处得已经十分“融洽”,对外配合完美,对内各自不熟,但不得不说,乐正崎还算配合他。   “好啊。”乐正崎果然一口答应下来,“要给岳父准备生辰贺礼吗?”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准备就好。”聂知遥不想欠人情,正好昌平的分红前几天送到了,便递给乐正崎个荷包,“你俸银少,这点钱留着花吧。”   乐正崎挑了挑眉,接过荷包的时候手指下滑,无意中触碰到了自家夫郎养尊处优的柔腻手心,“夫郎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该回报一二?”   躲在暗处的护卫默默扭过头去,下一刻“啪”的一声,乐正崎手背被打得通红,聂知遥是不屑将自己给出去的银钱收回,不然不光打他一下,连荷包也要抽回来。   第二日夫夫俩一齐登门,大喜的日子聂家也不想闹得难堪,虽然聂老爷对他们俩不冷不热的,还是让管家将人请了进来。   聂知遥的母亲生了三个孩子,头两个都是女儿,第三个便是聂知遥,比女儿还不值当的小哥儿。   主母无嫡子,反倒是家里的姨娘让聂老爷抱上了儿子,庶子排行老三,陆姨娘除了这个儿子之外,还生了个小哥儿,比聂知遥小三岁,如今也正在议亲。   陆姨娘母子三人在聂家风光无两,这么重要的日子也都是陆姨娘在前厅忙前忙后地招呼宾客,见到聂知遥和乐正崎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嘴上却热络地迎上来:“哟,是遥哥儿和新姑爷来了,快里面请,老爷正念叨着呢。”   都脱离聂家了,聂知遥连往日的客套都省了,随意敷衍了一句,乐正崎有样学样,夫夫俩摆明了没将陆姨娘放在眼里,当着宾客们的面闹了她好大一通没脸。   陆姨娘颇具城府,在聂老爷只重视子嗣不重视后宅手段的情况下,她能保住儿子养在自己院里,又夺了夫人的管家权而不落人话柄,就证明了她的手段。   哪怕聂知遥对她不甚尊敬,她面上也半点不显,还反而为聂知遥说话,劝聂老爷不要和孩子置气。   她是这样,可她小儿子却不这么想,每次看聂知遥对自己娘亲不尊重,聂知浣就多厌恶四哥聂知遥几分。   他鲁莽的性格也多次成为聂知遥反击陆姨娘的把柄,屡试不爽。   没想到这次竟然翻了车……   “四哥,你怎么脸色这么不好,是不舒服吗?你以前的院子被爹改成库房了,要不然去我院里歇歇吧?”   聂知遥是在宴席过了一半才发现不对的,聂知浣装腔作势实则想看笑话的眼神伪装都伪装不好,没学会他姨娘半分心机,小手段倒是学了不少。   聂知遥忍耐心头的燥热火气,盯着面前的饭菜碗筷,最后落在白瓷酒盏上,这样郑重的宴席上,大家同坐一桌,他没想到聂知浣胆子这么大。   他这回来,是为了拉拢几位家里同做书肆生意的夫人、夫郎,眼下话说到一半就要离去有些无礼,但是聂知遥别无他法。   告罪离开座席,聂知遥走不了多远,聂知浣叫人把阿觅拉走,自己“扶着”聂知遥往他往日的院子走去。   聂知浣还知道这种事从自己闺房里被发现不好,他正在议亲,不能闹大,最好让聂知遥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才好。   但他处事不如他娘面面俱到,纵使主母告病不在,聂知遥的两个姐姐也不是瞎的,大姑娘见他们俩离开得古怪,忙吩咐自己仆人去前院找乐正崎,留下妹妹撑场面,自己起身跟了上去。 ---------------------------------------- 番外 乐正崎x聂知遥2   聂知浣藏了个马夫在后院,聂知遥这会儿手软脚软,基本要靠人搀扶,和家里闹掰的坏处也体现出来,被分出去后,看碟下菜的下人没有一个上前多问一句,全都装作看不见,聂家大小姐赶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有人敢阻拦。   乐正崎被叫过来,她来不及高兴,人怎么到得这样快,便急迫地说道:“弟夫,你快进去看看,遥哥儿刚被扶进去了。”   容貌再好的人,太过木讷弱势也会变得不讨喜,更别说是入赘到聂家的姑爷,赘婿天然在岳丈家就会矮人一头。   乐正崎婚后跟着聂知遥回过几次聂家,多数时候都是不受待见的,别说聂老爷,就是同为连襟的大姑爷和二姑爷都不爱搭理他。   这会儿大小姐也没指望他能出什么头,能顶上一会儿让她脱困就好说了,想必聂知浣也不敢将事情闹大。   下一刻她不顾形象地张大了嘴巴,眼见乐正崎两脚就踢飞了拦在他身前的人,毫无障碍地闯进了院子。   聂知浣力气小,才将人扶进屋子,狠话尚且没来得及放一句,便一把被乐正崎给推了开。   “你……你就是四哥的夫君?”聂知浣还是头一次见到乐正崎的样貌,被惊得晃了晃神,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足够乐正崎把软倒在床上的人给抱了起来。   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被推开的扭捏小哥儿,怀中人乖顺的模样让他心中流出一股异样的情绪,他收敛表情,又是冷冰冰的一块寒冰。   聂知遥的头靠在乐正崎肩上,眼睛睁开一半,神色迷离,雪白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粉红,呼吸急促,灼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洒在乐正崎颈侧,浑身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手上抓住乐正崎的衣领,生怕对方将他放开。   “回……回家。”他还没神志不清到认不得人,只是身体确实难受到要命,滔天的热浪蔓延全身,让他脑子都被烧得混混沌沌。仅存一丝理智让他想到自己成了亲,是有夫婿的,就算是睡了乐正崎,也比睡别人强。   还认得他?不错。   乐正崎脖颈上被熏得红成了一片,聂知遥的声音太小了,除了他自己,别人都没能听见。聂知浣只是看到本来还面若冰霜的人,突然就勾唇笑了一下,脸上本就出众的五官因这抹笑意而柔和下来,如百花齐放的盛景,惊艳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聂知浣还只是个不经世事的少年,乍然便被乐正崎的这张脸给迷惑了,连刚才被人大力推开的怒气都瞬间消散,只剩满心不甘。   聂知遥他凭什么?   马夫一直缩在屏风后头不敢出声,等人都走了才敢走出来,“五……五公子。”   “滚!”   马夫滚了,心里暗道倒霉,他是上杆子巴结聂知浣的,没想到巴结不成,好事也不成,自己反倒得了个白眼。   回到马厩还在心中暗骂倒霉,结果夜里就被人套了麻袋扔出墙去一顿好打,半个月都没爬起来床。   这个是后续暂且不提,只说乐正崎不顾聂家众人或惊或慌的脸色,也不管宾客会不会看笑话,径直抱着聂知遥出了门,回到自家。   聂知遥忍到回家已经真的神志不清了,他从来没这么躁动过,被放在床上后不管不顾地钩住了乐正崎衣领,像个小狗一样在乐正崎脸上乱啃。   乐正崎没忍住笑了,哪怕知道身上的人脑子不清醒,还捧着他乱动的脸蛋问了句,“我是谁?”   聂知遥都不知道他嘴巴动那一下是在说话,莽撞地堵了上去,唇齿交缠只有一瞬,让人很想沉迷其中不管不顾。   乐正崎怕他醒来翻脸,用手抵着他半坐起来,叹着声装模作样地为自己辩解一句,“聂知遥,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聂知遥回应他的是把自己衣领扯开,露出大片白中带粉的胸膛。   乐正崎眼神瞬间危险起来,他捏着聂知遥下巴,浅淡的眼睛染上情欲,说出的话都被沾染了一层烤化人的火,“你还真当我是死的?”   乐正崎爱花,却初次养花,鲜花娇贵,需要时时爱抚,清水不够,还需琼浆。他难免有毛手毛脚的时候,惹得花儿不快,遂小心谨慎起来,而后才逐步渐入佳境……   聂知遥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气得想骂娘,他又拉不下脸耍脾气,只在乐正崎给他上药的时候百般挑衅,结果乐正崎任劳任怨,被骂也不还嘴,气得聂知遥骂他是个哑巴。   第二天聂知遥醒来时床头又放着药瓶,应该是乐正崎上衙前偷偷跑过来给他上了一遍药,动作还算轻,没把他吵醒,但聂知遥还是不爽。   他阴着张脸硬撑着坐在榻上,没一会儿就撑不住改成趴着。偏偏这种煎熬的时刻,聂知遥不长眼的五弟还好意思登门拜访。   “不见……”聂知遥两个字说出口又转了个弯,“让他进来吧。”   “是。”阿觅知道他心情不好,但按照他的想法来说这明明是件好事,总不能两人一辈子分床睡吧?他还等着帮公子带孩子呢,自家姑爷窝囊是窝囊了点,也没什么大出息,不过脸长得好看呀?   他都不敢想姑爷和自家公子的小孩生出来有多玉雪可爱!   “四哥如今就住这里?我倒是没来过这头,大冷的天了,房里怎么连个暖阁都没砌?”聂知浣带着两个贴身小侍进门,眼角眉梢带笑,嘴里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   聂知遥因为他遭了大罪,这会儿活吃了他的心都有,病恹恹的倚靠在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听闻父亲给五弟定了门好亲事,李家正等着你带过去的嫁妆添补家用呢,想必会给五弟砌上一个大大的暖阁吧?”   文臣轻商贾,偏偏聂父一门心思往上攀扯,两个女儿都嫁到了京中小官家中,虽然官职小,好歹都是正妻。剩下聂知遥这个嫡子小哥儿早早就定下了是要给高门大户做侍君的。   聂知浣一个庶子,在家如何得宠也入不了上头人的眼,连四品以上官员纳妾都没有他的份,勉强够上去也没有话语权,倒是可以嫁低一些为正。   聂家是聂老爷的一言堂,无论正妻小妾都左右不了子女的婚事,他早已将子女的婚事当作聂家更上一步的踏板。书商听上去虽然文雅,可远没有盐、布、糖等敛财有道。皇商子弟虽然可以科举,但家中庶子考了个童生就到了头,这么多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他必须要做别的打算。   聂知遥的婚事告吹已经得罪了人,给聂知浣说的这个李家便是聂老爷费尽心思又攀扯的一个五品官。   聂知浣比聂知遥命好,五品官没有纳妾的心思,是他的嫡次子在相看小哥儿,里头还有些旁的缘由,聂老爷未必不知道,但他还是上杆子让聂知浣在李家人面前露了脸。   聂知浣长得不差,真的入了李二公子的眼,两家如今已经有了口头约定,就差正式提亲过三书六礼了。   若是往常,聂知浣该大肆在聂知遥面前好好炫耀一番,盛京五品官什么含量,李家嫡次子就算是个废物,也能托他爹的关系捐个小官,上面有大官的爹爹照看,他成亲后旁人都要尊称一句李家儿夫郎。   曾经玩得好的那些伙伴大多数都是嫁给赴京赶考的进士,天南海北地去些小地方过活,一辈子都被困在那里,他就不一样了,可以一辈子风风光光地做盛京官夫郎。   可见过乐正崎后,聂知浣变了,他甚至想和聂知遥换换,自己陪乐正崎住小宅子也是甘愿的。因此听到聂知遥提到他的婚事,有些不大自在地捋了捋头发,“四哥还是少说这种话,我的亲事又还没有定下。”   聂知遥眉梢一挑,被他脸上的羞涩表情搞得莫名其妙,又有些意兴阑珊。   没意思,聂知浣没脑子地给他下药,他却不能以同样的手段回敬出去,除了两个姐姐的名声之外,他还要借助聂家的人脉为自己买卖铺路,如今万万不能为了出一口气惹怒父亲。   “你走吧,我没空招待你。”聂知遥冷下脸开始撵人。   聂知浣的眼睛在屋子里左右乱晃,不时还往卧房那里瞄上两眼,“弟弟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四哥何必如此不近人情呢?我们好歹是亲兄弟,让哥夫看见了,还以为你容不下我这个庶弟呢!”   他死皮赖脸地在聂知遥家里赖到乐正崎下衙回家,两个含羞带怯的“哥夫”二字刚说出口,乐正崎已经如风一般进入堂屋,把正好好看书的聂知遥抱了起来。   聂知遥想都没想就甩了一巴掌过去,“你有病?”   乐正崎侧着头冷笑了一声,很想直接将怀里的人给扔了,到底是顾忌他的身体,忍了下来把人抱进卧房的床上,“好好歇着,不能多坐。”   聂知遥一上床就转过身子背对着乐正崎,他再聪明有主见,也是个大户人家循规蹈矩教养出来的小哥儿,乍然同乐正崎发生了关系,心里又别扭又悸动,多看乐正崎一眼都烦。   “哥夫,四哥兴许是心情不好,在家躺了半天也没怎么动弹,你莫要生气,他在家中也时常发火的。”聂知浣装模作样地靠近乐正崎,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面前高瘦的男人,今天是他第二次见乐正崎,比昨日看得还清楚,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乐正崎更加英俊好看的男人。   但这个男人刚才抱了聂知遥,两人那么亲密,甚至那药,定然都是乐正崎给聂知遥解得。   想到这里,聂知浣脸色又是一阵扭曲。他还没成亲,这会儿尚且不知道聂知遥为什么突然这般虚弱,还以为是那药的后劲儿,若是知道了,想必会更加生气愤怒。   乐正崎没正眼看他,他站在暗处,心中被漫天血海深仇覆盖,日日夜夜也不能平息。   “我夫郎就是发脾气也是对我,与你何干?”乐正崎冷漠地说出这句话后,直接喊阿觅送客。   阿觅就在一旁听着,心里说不出的畅快,“五公子,你快回去吧,天都快黑了,你太晚回家恐怕老爷会怪罪。”   聂知浣脸涨得通红,差点要气哭,狠狠推了阿觅一把就往外跑,他带来的小侍小跑着追了出去。   乐正崎冷着张脸去了厨房,家里的厨娘是从外面请回来的,见了乐正崎后恭敬地说:“主人。”   “他今日吃了什么?”家里的主子只有两个,他问的自然是聂知遥。   厨娘答道:“夫郎中午才起床,只用了半碗粳米粥。”   乐正崎吩咐了一句:“晚膳做他爱吃的清蒸鲥鱼,米饭蒸得软烂一些。”   暗卫从结实的房梁上倒掉下来,双脚勾着结实的梁柱借力,“主人,殿下今夜要您过去议事。”   “知道了。”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乐正崎肩头,他难得升起的一点温情也瞬间消退。   厨娘像是没听见两人说话一样,沉默地准备晚膳,杀鱼的时候手起刀落,一整颗鱼头便整个被剁了下来。   乐正崎的暗卫年纪小,嘴巴碎,他默默地把掉在地上还在张嘴的鱼头捡起来,扔到一旁的盆中,“程姨,你倒是轻点啊,看你剁肉砍鱼比杀人还恐怖。”   程姨白了他一眼,没说话,利落地摆盘蒸鱼,夫郎吃鱼不爱吃鱼头,嫌鱼头长得丑,干脆蒸之前就剁了。 ---------------------------------------- 乐正崎x聂知遥3   聂家小哥儿的婚事都起了波折,先不说聂知遥惊世骇俗,小哥儿嫁出去独成一户,他弟弟聂知浣近日又要死要活地闹了起来。   原来聂知浣不知从哪里探听到了消息,说是李家二公子原是个不能人道的,门当户对的人家自然不肯将孩子嫁到他家,他们这才往下踅摸起商户来。   李家本是想找个寻常商户家的小哥儿好拿捏,到时候两人没孩子,只说小哥儿不容易生育也能糊弄过去,没想到聂老爷明知李家二公子的情况,还肯把庶子嫁过来,李家人自然喜不自胜。   但聂知浣不干,他正是青春懵懂、初次心动的年纪,就算未婚夫婿没有乐正崎那么好看俊俏,好歹也是个正常男子吧?不能人道算是怎么回事?他娘说不能人道的男人跟宫里的太监一般无二。   那不就是捏着嗓子、翘着兰花指的阉人吗!   聂知浣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要死要活,这也就罢了,连一向善解人意的陆姨娘也跟着闹,她手段就比小儿子高超许多,一字一句都是为了聂家的名声好,话里话外却是要聂老爷拒了婚事。   她是想让儿子高嫁不假,但首先也是当娘的,怎么忍心葬送孩子的下半生呢?   聂老爷本来是想不管不顾地将聂知浣嫁过去的,他是一家之主,无人可挑战他的权威,宠溺儿子不假,关键时刻冷酷无情也是真的,没想到之前要娶聂知遥的人家递了话来,愿意纳聂知浣为侍君。   这才叫柳暗花明又一村,对比从五品官李家,这位可是实打实的正四品刑部郎中,手握大权。虽然年纪大了点,有四十多岁,中间却没有隔着一层儿孙关系,聂知浣嫁过去就是他的侍君,枕边风不是随时想吹就吹?   比起不能人道的李公子,这已经是顶好的选择了,不然自己也要和小伙伴一样去挑选那些入京的举子进士,过那一眼能望到头的清贫日子,不说别人,聂知浣自己也是不愿意的。   予人为妾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聂老爷不在乎,他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甚至家里还办了席面。   聂知遥当然不会去,他嫌丢脸。   自从送孟晚离京后,他就窝在家里养身体,家里厨娘换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他本来不好吃,也搁不住家里这么投喂,脸蛋都圆了一圈。   “巷子外有卖果子的小贩,卖的李子都熟透了,吃不吃?”乐正崎下衙回来自动钻到了聂知遥屋子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除了晚上睡觉,其余时间自发待在聂知遥房间。   “买都买了还问?”聂知遥恶狠狠地瞪了乐正崎一眼,“吃!”   乐正崎笑了,他如今没事就爱笑笑,特别是对着聂知遥的时候,笑得比花还灿烂,半点没有以前阴晴不定的样子,脾气好得不像真人。   “那我去给你洗几个。”   乐正崎走后聂知遥又偷偷摸摸地盯着他的背影发呆,那人把他养得不错,自己反而一点没胖,要不是骨架大、个子高,看起来比孟晚还瘦。但是力气又很大,把他抱起来一点都不费力……   “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乐正崎端着洗好的李子回来,伸手就要触上聂知遥额头。   聂知遥打掉他的手,那力道和挠痒痒也差不多,“你最近怎么不去酒楼吃酒了?”   细看这张脸……好像是有点好看,聂知遥把目光移开,说话冷言冷语。   实际在乐正崎的视角,聂知遥脸色又红了一个度。   他坐在聂知遥身边紧挨着他,挤榻上那点为数不多的空地,聂知遥竟然也破天荒地没有骂人。   乐正崎看出了一点门道,心脏抽动,热流蹿涌全身,爽得他浑身发麻,连脸色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扭曲,冷不丁地站起身来,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大步往门外走去。   聂知遥被吓了一大跳,不过他早就习惯了乐正崎间接性抽风,人走了他反而自在不少,从一盘子熟透的李子里挑了个看起来最青涩的,拿到嘴边来啃,还是觉得有些过甜了。   李子吃多了胃又难受,程姨做的清蒸鱼聂知遥吃了一口就吐了,乐正崎将人抱回床上休养,偷窥的暗卫忙端着鱼去厨房兴师问罪。   “程姨!我就说你蒸得太清淡了,是不是鱼鳞没刮干净?还是没有盐味儿,把夫郎都吃吐了!”   程姨接过那盘鱼,像看傻子一样白了他一眼,然后喃喃自语道:“吃不得鱼也对,明日我去酒楼学学怎么做糖醋口的菜。”   聂知遥一连两个月胃口都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就靠些流食、蒸蛋和酸味的果子度日,北地天气越来越冷,连果子都少了,乐正崎又托人从川地花大价钱运来橘子给聂知遥吃。   在乐正崎有意透露下,聂知遥已经猜到他暗地里有些背景了,也没问他钱从哪里来,所谓的朋友又是哪些朋友。   晚上就着橘子吃了饭,聂知遥难得好受了不少,夜里躺在床上也没有泛酸,洗漱上床后甚至都有些不舍得就此入睡,吩咐阿觅点上了床边的油灯,半倚着看清宵阁的话本子。   孟晚的《人妖情长》不光在昌平流行,甚至火到了盛京,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志异故事层出不穷,万绥身为廪生,文笔本来就好,又被孟晚点拨过几次,如今话本子写得越来越生动有趣,聂知遥看着看着就看入了迷,外头房门被敲了两声,才将他从光怪陆离的故事中唤醒。   “进来。”   门外是抱着被子的乐正崎,他一身白色亵衣亵裤,洗漱后上半截头发挽了个发髻,松松垮垮的,大半长发都披散在后背上半干不干。面上眸色幽深,鼻梁高挺,整张脸被烛光和夜色切割得棱角分明。   “外面下雨了。”乐正崎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聂知遥不自觉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下就下,你又没睡外面。”   “呵。”乐正崎笑了,在摇曳的昏黄光照下仿佛艳鬼,“我卧房的屋顶漏雨。”   “怎么可能?”聂知遥下意识不信,他们搬进来的时候刚换的新瓦片,如今还不到两年,怎么可能漏雨?   乐正崎瞬间收敛了笑意,不大痛快地说:“夫郎若是不信可以亲自过去看看。”   聂知遥当真下了床,披上厚厚的斗篷走到隔壁卧房,两间卧房在同一屋檐下,在廊下走两步就到,聂知遥推开门,里面哗哗的流水声比外面的雨点还响,他抬头——好家伙,正对着床上面的房顶竟然真的破了个大洞。   是有人在上面打铁才能给房顶折腾出来这么大个洞吧?   聂知遥不傻,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但酝酿了一会儿也没说出口,只撂下一句,“随你吧。”就跑回自己卧房了。   等脱了鞋子上床,床上早就多出来了一床被子。   乐正崎不慌不忙地走进来,顺手关了卧房的门,端起桌边放的一杯白水一饮而尽,那架势不像是喝水,仿佛喝的是酒。   聂知遥窝到床里,把头面向里面,听着他刻意放沉的脚步心跳如雷。过了一会儿,床上的被子被人打开,带起一阵轻柔的风,床铺被另一个人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占领。   聂知遥忍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被乐正崎吹灭了。   身边的人呼吸匀畅,也不知睡着了没有,聂知遥没回头去看,就维持着背对着乐正崎的姿势睡了过去。   等他陷入甜梦,乐正崎倏地睁开双眼,紧盯聂知遥纤细流畅的腰身,果断地掀开自己的被子,一把将聂知遥搂进怀里,中间不留丁点缝隙,两人密不可分。   早上聂知遥在他怀里醒来有些懵,下意识就一把掐了上去,被吵醒的人幽幽地看着他,聂知遥读不懂其中情绪,却本能地不敢直视,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还不去衙门?”   乐正崎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说:“告假。”   “你前日不是才告假了一回?”聂知遥颇为无语。   乐正崎很是洒脱,“活是干不完的,我不去,自然有旁人做。”   聂知遥是真的无话可说了,他身边不是利欲熏心的家人,就是卷王朋友,还真没见过乐正崎的这一款。   乐正崎凭本事进了屋,之后就再没出去过,后来连多的那一床被子也慢慢成了摆设,被阿觅收了起来。   绯哥儿出生在他父亲总是间接发病的日子里,过了百天就被抱给程姨养着,乐正崎知道自己有了儿子没有多大触动,只是庆幸他是个小哥儿。   聂知遥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还当他们家处境不好,于是从小便教导绯哥儿处事谨小慎微。后来他们父子被乐正崎送到岭南,更是做证了他心中猜测,聂知遥提心吊胆地等着乐正崎来接他,相隔千里之远,京中瞬息万变的消息他也很少能收到,回京之后才知其中凶险。   “皇上赐了府邸,咱们家要搬家了。”乐正崎笑意柔和,他已经扫平一切障碍,只要聂知遥顺风顺水地做他的伯爵夫郎。   从岭南回来这一路,聂知遥自然已经察觉到了乐正崎细微的变化,虽然有时还会喜怒无常,但眉宇间的戾气已然散开,压在他肩头的重担卸下,再也不复曾经的神秘紧绷。   不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还是没变,甚至比之前更加懒散,反正也没有什么重要政务会分派给这位惠恩伯,他不去,衙门里的小吏反而更自在。   聂家人三番五次地送帖子来,聂知遥都没搭理,他忙着收拾新府宅搬家。   搬到孟晚隔壁的好处众多,不光是能随时和小伙伴串门,还能去蹭蹭好吃的。   晚哥儿会吃,除了赚钱就是钻研美食,聂知遥经常拖家带口过去蹭饭,这日一家子刚从宋府回到惠恩伯爵府,便被门口等候的聂夫人叫住了。   聂老爷竟然把她派过来当小厮用,来劝聂知遥带夫婿回家。   乐正崎封爵,聂夫人自然高兴,她不想来,却又不敢违抗家中老爷的命令。   聂知遥脸色不好,是乐正崎先开了口,“年后我们本就打算回去一趟,这两年我们确实很少回去。”   他们一家三口轻车简从,带的年礼不薄不重,没人在意那些东西,惠恩伯的身份比一百车年礼还有分量。聂老爷携全家老小亲自到门口相迎,聂老爷脸上堆着毫不掩饰的谄媚笑容,再不现当年那个对乐正崎百般为难的模样。   聂知浣本是刑部郎中的侍君,妾室而已,这次竟然将家中主君给请过来了。当然,也可能是董侍郎自己想来攀关系,盛京多是见缝插针想往上爬的人,此举并不丢人,只是会被清流不齿,显然董侍郎自己不在乎。   他是清隽斯文的文人,脸上褶皱不多,看着也还算是个人物。聂知浣刚被纳入董家的时候还来找聂知遥炫耀过,这会儿做着妾室的做派,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别让聂知遥看见他。   一行人恭恭敬敬地对乐正崎和聂知遥行了礼,才移步去正堂接待说话。   “说起来,下官与伯爷还算是姻兄弟……”   董侍郎越过聂老爷先说话,才开了个头就被乐正崎怼了回去,“只是我夫郎庶弟,又只是董家侍君,说来有些牵强。”   董侍郎脸色一僵,聂知浣又羞又愤,眼圈都红了,他从前得意炫耀的身份,同如今的四哥一比,仿佛低贱到了尘埃里,早知乐正崎会有这样的身份,他哪怕为妾也好,毕竟……毕竟也是他心悦的人。   他期期艾艾地用眼角扫了乐正崎一眼,没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反倒被聂知遥逮了个正着。   聂知遥笑意不达眼底地说:“大过年的好日子,五弟怎么还哭了?莫不是思念陆姨娘?”   聂老爷是个相当纯粹的商人,谁有用就向着谁,如今聂知遥地位高,他便重新将正妻提出来,妾室推回到后院。   聂知遥这话一说,聂老爷便立即派人带聂知浣到后院去和他姨娘“团聚”。   “遥哥儿,当年的事爹固然有错,也是为了你的后半生,贤婿如今能有如此成就,也是你慧眼识珠,当初爹那般阻拦,现在看来,是爹目光短浅了。”聂老爷搓着手,语气里满是讨好,“以后聂家还要多仰仗贤婿照拂,聂家族谱还是要将你写回去的。”   饶是聂知遥知道聂老爷这么殷勤准没好事,还是被他的无耻打破了平静。   “爹,我与乐正崎自成家以来,便与聂家算得清清爽爽。且我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聂家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外嫁的当家作主。”   他们发达了又要让他重上族谱了,开什么玩笑?   乐正崎笑出了声,在聂老爷视线看过来的时候,同当日他们成亲时一样对聂老爷说:“岳父大人不必看我,家里的事都由遥哥儿做主。”   他前半生身负血海深仇,步步皆是生死局。后半生只想守着聂知遥过安生日子,从此世间风雨再与他无关,枕边一盏灯、院中一人影,便是他余生所有圆满。 ---------------------------------------- 番外 葛全x方锦容1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不然我送你回家?”   从祝家跑出来,出了城葛全才想到问方锦容去处。   “不回不回不回!”方锦容脑袋飞速地晃了晃,“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回去大家不得说我诈尸了,再找十个八个大师过来抓我怎么办?而且知县儿子要是知道我爹骗了他,不得把我家掀翻了,我们家可得罪不起当官的。”   方锦容小脑瓜转得明白,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不想回家。   在外闯荡好刺激哦!   葛全一身方便活动的黑色劲装,腰身挺拔有力,他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马上是身穿锦衣的方小少爷。   “那……可是……你跟我……”葛全有些语无伦次。   方锦容是娇养着的小少爷,和他们这些混江湖的不一样,不说其他,单说年轻未婚,就对方锦容的名声有损。   方锦容知道他要说什么,抿着唇,不大乐意地大声质问:“你是不是嫌我麻烦,要找个地方把我丢下是吗!还是让我随便找个人嫁了,好摆脱我这个麻烦!”   这话说得不讲道理,人葛全也没义务管他何去何从。   但同白面书生一样俊俏男人,听他这么说却真的急了,葛全停下步子,回头抬眼望着马背上气鼓鼓的小少爷,语速飞快,像是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我没有这个意思,是我不会说话,我是想带着你走的,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这句话和告白也没什么区别,一般小哥儿听了定是要脸红心跳的,其中却不包括方锦容。   他美滋滋地说:“这可是你说的,是你自己要带着我的,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地跟着你吧!”   方锦容娇气得不行,小脸迎着晨光抬起圆润的下巴,也不知道是在骄傲个什么劲儿。   葛全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就定了心,方锦容愿意和他远走高飞,他一介江湖儿郎,更没有什么好怕的。“既然如此,我要去江南一带寻人,先往奉天一趟,再坐船南下。”   方锦容个以前连镇子都没出过,一切对外界的想象都靠话本子的小少爷,哪儿知道东南西北啊,葛全说怎么走就怎么走。   也亏得他遇到的是葛全这样的正派人物,但凡有点歪心思的,早就将他卖了。   “哇,这船好大啊!”   “开船的船夫在哪里啊?”   “船上会有小二吗?”   “我们吃饭喝水怎么办?”   方锦容在南下的客船上大呼小叫,整个一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惹得其余船客纷纷侧目。   有人见他是个年龄尚小,姿容秀致的小哥儿,起了歪心思想过来搭讪,下一刻,他身边面色柔和的俊美男子便警惕地扫过了一眼。   原来是有亲人守护的。   亲哥吗?也不太像啊?   有葛全护着,这一路倒也太平,两人顺利抵达扬州,下船还没来得及与葛全的朋友联络上,先被等候已久的葛老头闻着味儿寻到了。   “怎么才来?”葛老头难得没有醉酒,脸上裹着层灰色麻布,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不知道还以为是要饭的。   葛全侧过脸,没好意思和师父对视,也不回答他的问题。   他是葛老头一手带大的,还不知道这是有事瞒着自己,正要追问,葛全身后探出个小小的脸蛋,“葛师父好!”   葛老头:?   他缓了一下,突然倍感欣慰地看着葛全,用眼神赞许他:好小子,终于知道找小哥儿了。   想当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浪子,一直纳闷带出来的徒弟怎么不开窍,还以为葛全会一辈子打光棍,没想到终于开窍了。   葛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解释,“师父,你可有落脚的地方?”   他和方锦容刚下船,还没来得及找住的地方。   葛老头摆摆手,“城外破庙里……但是估计不怎么安全。”他不是好心替两个小辈考虑,而是南地的仇家可能要寻上来了。   葛全:“……”就算安全他也不可能让方锦容住破庙,如今又不是以前他们爷俩四处漂泊的时候。   “你自己去破庙住,我先带容……容哥儿去客栈,过两日再租间小院儿住。”葛全肩上背着他和方锦容的包裹,双目澄澈,不见半分邪念。   葛老头回手就要往他头上敲,“真是师父的好徒儿,这会儿不说要省钱给师父买酒了?”   葛全灵巧地躲了过去,顺带拉住方锦容衣角,“师父年纪大了,贪杯不好。”   “你这小子,轮到你教训我!”葛老头还要再教训两句,那头葛全已经拉着方锦容跑了。   老头子摇头,“真是老了。”但凡是五年前,葛全在他手底下都跑不掉。   他望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拍拍自己瘪了的钱袋子,琢磨了一下,没回破庙,直接往城外走去,看方向正是葛全他们下船的渡口。   客栈好找,葛全本想给方锦容要间上房,自己睡楼下的通铺,又担心他自己会害怕,便直接要了两间上房,热水都是他亲自打了放到方锦容房间的。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探出个湿漉漉的脑袋,“葛全?”   隔壁房门被推开,葛全往日苍白的脸比平常多了层淡粉,多了些活人气儿,“脏衣服给我,水我一会儿回来倒。”   方锦容便从里面往外给他递衣服,半点没有不好意思。   葛全面不改色地将衣服接过来,动作亦是熟练,从昌平离开这一路他都洗习惯了。   两人没什么行李,衣服洗一身,穿一身。幸好如今刚入秋,白天日头还烈,过阵子冷了就不能这么干了。   要给小少爷多备几身衣裳了。   葛全在井边边搓衣服边想。   比买衣裳更重要的是租房,葛全和葛老头是老江湖了,常年在外奔波,干的都是暗地里的买卖,挣钱有多有少,很是随性,一般老头没酒喝了就叫葛全去接活。   这种“暗活”住在人来人往的客栈显然不方便,他们都是租偏远小镇的小院,甚至还住过义庄。   三天后,葛全在扬州城附近的县城里租了一座院子,只一进,就他和方锦容两个人住,又雇了个白日过来洗衣做饭的大娘,姓钱。   钱大娘也是可怜人,早年家里贫困,后来终于发家了,丈夫却将她休了,娘家又不收留,她一个人做些零散活计度日。   她话很少,也没问过葛全和方锦容是什么关系,衣服洗得干净,院子洒扫得也很干净,不过饭菜口味一般。   方锦容不挑,他只在乎什么时候能出去玩,如今刚来扬州不久,新鲜劲还没过去。   蹦蹦跳跳浑身轻松地进门,葛全拎着一包新买的成衣跟在方锦容后面。   “饭菜我刚做好放在锅里,我帮你们盛出来。”钱大娘做了饭本来都要走了,见他们回来又立即低着头往回走。   葛全叫住她,“不用了钱大娘,我们自己来吧。”   钱大娘点点头,沉默着离开。   “为什么你给我买的衣裳都是白色的啊?和你穿的一点也不一样。”   吃过饭,葛全在一旁洗碗,方锦容拿起一件偏厚的长衫往身上比画。小镇上最好的布也就是细棉布了,方家自己有一间布匹铺子,会给家里人买些县城里才有人穿的织锦衣裳。   扬州这种大城市又不同,而且盛产布匹,葛全给方锦容买的都是好料子的成衣,一件就要三五两。   “我见你以前爱穿白的。”葛全有些无措,还以为方锦容不喜欢。   方锦容坐在小木凳上,托着下巴看他干活,“以前丫鬟小侍做什么我就穿什么,也有别的颜色衣裳的,我和你出来你都是穿深色,我也想穿。”   葛全静静听他说完,心中似有一腔流淌,“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那……那我现在就去给你买几身深色的。”   方锦容奇怪的抬头看他,“不是已经买了吗?”   葛全人已经飘到了大门口,声音回荡在院子里,“过些时候没准还要远行,要备些厚的。”   他人出了门后,又莫名其妙地重新回到成衣铺子,只不过这会儿铺子里的厚外套都是去年积压的陈货,掌柜的找出来葛全也没相中。他一个从前吃什么穿什么都不在意的糙汉子,这会儿也能看出衣裳好歹来了。   回到小院,还没进门,葛全就发觉了不对来,院内气息繁杂,不止一人。   小少爷还在院子里。   葛全心下一紧,没走正门,远远绕到院子后面的小巷,脚尖轻轻一点,人便已经翻身过墙,整个动作无声无息,只有衣襟被风煽动的细微声响。   院子前门守着七八个人,正躲在门板后面严阵以待,方锦容的房间里有一道绵长的气息,是熟睡之人才有的,他应该是被施了什么手段昏睡过去。   葛全目标准确,直接破窗而入,直奔方锦容的位置,把守在他身边的男人吓了一跳。   “谁!”   那人的一声惊呼令守在大门处的人都惊醒过来,飞奔向屋内。   然而葛全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在屋内那人反应过来要拿方锦容威胁葛全的时候,身边冷风一扫,躺在他身边的小哥儿已经被葛全抱在了怀里。   他额角渗出一滴冷汗,按刚才的速度来算,眼前这个白面男子若是不救人,改为杀他,他早就身首异处了。   “二哥!”   “可是那人回来了?”   “二哥你怎么样?”   被叫二哥的人感受着脖颈上沉重的凉意,咽口水的幅度都不敢过大,这柄架在他脖子上的重刀,刚才还挂在他腰侧。   “都别进来。”二哥声音发紧。   这句话说得有点晚,对这些手脚利索的武者来说,一进的小院,从大门到正屋也不过十几步远,转瞬即至。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踹开,外面七八个汉子便见自家二哥被人刀架了脖子,还是他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把刀。   而那人一手持重刀,一手抱着个小哥儿,浑身上下稳得不像真人,只有他们踹门带起的风,掀动了他一点发丝。   面如寒绡白,眼似丹凤翎,   万物皆为刃,逐浪一身轻。   “艹!葛全!!!”   “不是说他师父吗?”   “你别动我二哥!” ---------------------------------------- 葛全x方锦容2   “为何找上门来,你们又是何人?”   葛全不嗜杀,但这群人上来就挟持了方锦容,几乎是触及他的逆鳞,所以他此刻面上冷得要凝结成冰,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二哥脖颈上便出现一道明显的血痕,吓得他汗水流得更欢,落在脖子的伤口上,蜇得人脑袋都木了。   “别动手!我们要找的是葛擎天,与你无仇无怨。”其中一个长得最瘦的男人慌忙劝说。   葛全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耐力似乎无穷无尽,“你们既然知道葛擎天是我师父,还说这种有关无关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二哥眼皮子跳了跳,说话的时候嘴巴动作的幅度很小,几乎是气音,“葛全,纵使我们打不过你,但你师父葛擎天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救走了青帮的仇人,此仇若是不报,兄弟几个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葛全不为所动,“你们要杀的姬无念是我好友。”   这一句话就说明了立场,青帮要杀姬无念,葛擎天救姬无念是葛全暂时脱不开身而请他师父出手的,不然那天去的就是葛全了。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下来,房间内落针可闻。   葛全很少和人交手,与动不动就拍案而起大打出手的武夫相比,他是个另类。   早年葛擎天过得潇洒肆意,招惹了不少人,男人……还有女人。直到有个女人为他而死,他就销声匿迹了。后来再出现,身边多了个小孩,随他姓葛,叫葛全。   师徒俩天南地北地乱窜,葛全跟着他的倒霉师父吃了不少苦,后来渐渐地他不用逃了,他师父的仇家只要找上门来的,都被他杀了个干净。   有人猜葛全是一流高手,江湖中一流高手在十数之内,这么年轻的却仅此一个,青帮只是三流帮派,整个帮派做的是水运买卖,二流也只有两个,根本无力和葛全对抗。   “嗯~”   方锦容软糯糯的哼声在葛全怀里响起,二哥下的只是寻常迷药,这会儿药劲儿快过了,他被说话的声音吵到了。   葛全周遭冷肃的氛围破了冰,他收回了架在二哥脖颈上的重刀,低头看了方锦容一眼,为他拂去一缕跑到唇边的长发,“姬无念只是嘴巴毒了些,并非是十恶不赦的恶人,青帮与她究竟有何恩怨,要这般不死不休?”   他言语中有调解的意思,人在屋檐下,二哥他们十来个人加在一起也不是葛全的对手,自然也肯好好说话。   二哥撕了块里衣的棉布,捂住脖颈上的伤口,“姬无念把我们大哥治死了。”   姬无念是个江湖郎中,不过她自称神医,对外吹得厉害,实际上也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青帮因为做的是水上运输,免不了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甚至还有官府的人。   人多、眼杂、易生风波。   青帮大大小小的纠纷不断,连帮会老大被下了毒都一时找不到真凶,普通郎中解不了毒,二把手便请了姬无念来解。   “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若是救不了大哥,也该怨下毒的人,不该赖到姬无念身上。”二哥声音苦闷。   葛全这时候已经把方锦容放倒在床上,半只臂膀揽着他,身子侧挡在他前面,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他听懂了青帮人说话的意思,再猜测姬无念的性格,“姬无念治好了人后,又下了毒?”   二哥眼睛撑开,和手下的兄弟们激动地看着他。   看吧,连姬无念的朋友都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但葛全话锋一转,“她虽然性格古怪,却不是滥杀无辜的人,我要见过姬无念后再说。”   不光是他,青帮的这些人也在找姬无念的踪迹。   葛老头把她救走后两人都没了消息,青帮刚得到葛老头在扬州城的信儿,追来被葛全刀架在脖子上才发现找错了人。   不巧的是,葛全昨天去破庙找师父的时候同样没找到,只剩个同样住在破庙的小乞丐说老头留了话,他去钦州了。师徒俩常常分散,老头子被仇家追了打不过自然能找到徒弟。   姬无念的下落成谜,可葛全这次就是专门来找她的。   方锦容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窗纸被染成了橘色,他软绵绵地揉了揉眼睛,迟钝地转了转脑子,然后猛地在被窝里坐直了身体,“葛全!”   “我在,怎么了?”葛全飞快从门口跑进来,只用了一息。   方锦容语无伦次,连笔带画地说:“有很多人闯进来,他们拿帕子捂我嘴巴……”   葛全半蹲在床前,单手有分寸地压在方锦容的被子上,极力安抚对方,“我知道,已经把他们都打跑了,别怕。”   “哦,打跑了。”方锦容脑袋还是有些发沉,手脚也发软,但再睡是肯定睡不着了。   葛全给他倒了一杯茶水,他捧着小口小口地喝,过了一会儿彻底清醒过来才想起问东问西。   “那些人都是谁啊?”   “他们为什么要迷晕我?”   “你一个人就把他们全部人都打跑了吗?”   葛全一直安静地守在他身边,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一个又一个问题。   “是青帮的人,一个专门做水运生意的帮派,”   “迷晕你的人叫范二,他认错了人。”   “他们不是很强,可以打败。”   不是很强的范二迫于葛全的淫威下,带着兄弟撤退,青帮死了老大是大事,如果不能查出真相,底下的弟兄们会对他有微词,不论如何,他都不能放弃。   方锦容对葛全口中的恩怨情仇充满憧憬,吃饭都吃得心不在焉,葛全见他用筷子夹了块鱼肉,连刺都不剔,直接往嘴巴里送,眼皮子一跳,“容儿!”   方锦容瞪圆了眼睛,“那么大声音干嘛?”   他喊完又觉得不对,站起来怒道:“还有什么容儿?谁让你那么叫我,肉麻死了!”他爹才那么叫他,葛全这么年轻,难不成想当他爹不成!   葛全心下一涩,他知道方锦容不是那个意思,仍是被他疏离的态度所伤,本就狭长的丹凤眼黯淡了几分,周遭气息都变得沉静而古怪。   方锦容不懂,他就是觉得气氛有些怪,“喂,那个……我也不是故意要骂你的……哎呀算了,你想叫就叫吧!”   他说完感觉很别扭,端起饭碗来想用扒饭掩饰尴尬。葛全按住他的碗,在方锦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拿起他的筷子从碗中挑出了一根、两根、三根鱼刺。   方锦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捧着碗看着对面沉默的男人把他碗里的鱼肉夹进自己碗里,重新给他挑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好像身上生了跳蚤一样坐立难安,“我自己会的,你吃你的吧。”   他语气有点生硬,葛全还以为他是嫌弃自己,拿重刀都不会哆嗦一下的手微顿,却还是一块又一块,固执地将剔好刺的鱼肉放进方锦容碗里。   方锦容莫名其妙,可性格使然让他转瞬就将那点小愧疚抛之脑后,心安理得享受起葛全的照顾。   扬州气候潮湿,这会儿入秋了也没好多少,从小在北地长大的方锦容有些不适应,夜里洗了澡之后才觉得干爽。葛全帮他倒洗澡水的时候,他一边擦头发,一边回过些味儿来,“葛全,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葛全因为他一句疑似关心的话而感到窃喜,方才沉重的心思都轻盈了几分,“没有。”   发觉自己的回话有些生硬,他补充了一句,“明天我们可能就要离开扬州,去岭南一趟。”他要去找师父,问清姬无念的下落。   方锦容连岭南在哪头都没听说过,只是听说葛全要走,就跟着瞎热闹。   “那我收拾行李!”他还知道要把自己的衣服都找出来卷吧卷吧带走。   葛全将他弄乱的衣服重新打开,挑了两身长衫和一件厚实的褙子,“不用太多,到了我再给你买新的。”   “哦哦!”方锦容跟在他屁股后面,兴奋得像是年节要出去和爹娘逛集会的孩童。   夜色已深,方锦容却毫无睡意,葛全在院里耍剑,他就搬了个小凳子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看葛全的剑,一会儿看剑锋所指的明月。   他面容清透白净,双瞳目光无瑕,注视别人的时候,眼中好像只有那人。葛全好似不知疲惫地舞到半夜,直到月亮躲藏进云层中,绵绵密密的云遮住了天空,使黑夜更加昏暗无光。   方锦容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葛全立即收回剑势,声音中包含无限温柔,“可是困了?进去睡吧?”   方锦容困倦地点了点头,回屋一头倒进床铺里,后半夜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伴着催眠似的雨声,方锦容第二天没起得来床。   葛全抱剑倚在房檐下,琢磨着明日再上路也好,免得天气骤冷,方小少爷路上染了风寒。   也幸亏这场雨拦住了他们,晌午方锦容起来的时候,院里已经多了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正是昨天迷晕他的范二。   方锦容捏着包子气不打一处来,站在葛全身后瞪他。   范二轻咳一声,“葛兄弟,我们回去收到了下面兄弟的消息,说有姬无念的下落了。”   他完全可以直接带着青帮的人杀过去,过来知会葛全也是想卖个人情。   外面起了风,葛全把方锦容推到屋里,随意高束起来的长发不太规整,又一缕落在脸侧位置,葛全满不在意,“何处?”   范二身边的女娘答曰:“船上的兄弟在永安镇上见过她。”   永安镇是扬州府附近的城镇,离得很近,倒是免去了葛全还要带方锦容去钦州找葛老头的烦恼。   雨停后两人行变成了四人,和范二一起来的女娘是他妻子红缨,话不多,但人看起来十分温柔,有江南水韵女儿家的婉约姿态。   扬州到永安镇走水路半日就到,而且青帮自己有船,来往方便,他们直接去码头坐船就好。   雨水停歇,天空却依旧阴云密布,码头附近街道上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了一遍,比往常更加湿滑难行。街角房檐和砖墙上的青苔平日不显,此刻在周围灰色的色调中新鲜翠绿,然而却泛着一股腥气。   范二和红缨走在前面带路,方锦容穿着和葛全一样的黑靴走在后面,离他们十几步远。   “小心地上湿滑。”   葛全护在方锦容身后,叮嘱他脚下会滑,对方全然当作耳旁风,东看看,西瞅瞅,结果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葛全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容儿。”   “我踩到东西才摔的!”方锦容不服狡辩。   他抬起脚,新靴子上粘了一张暗红色的信封,已经被雨水洇湿大半,边角处都碎成了糨糊一样的东西。   方锦容抓着葛全,摇摇晃晃地揭下这封信,上面用墨笔写着什么字,大多数都糊了,只有零星几个还能看清。   “生于父母,亡……,……立约,永结阴偶……”方锦容费力地辨别上面的字,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四个字,“阳……人……勿犯?”   “这什么鬼东西,看着怪瘆人的。”方锦容念完后突然有点头皮发麻,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葛全,对方神色如常,他便也心中安定。   葛全从他手中接过信封,指尖刚触到那张湿淋淋的信,烂掉的纸张就不堪重负地掉出了一个黄澄澄的铜板,清脆的声响在街道上回响,惹得几个行色匆匆的行人回望。   “这是捡到阴契红封了?”   “像是那等阴损东西。”   “谁家又办阴喜了?”   “寻常人家也办不起,定是城里城外那几家大户。”   “也没听哪位少爷没了啊?”   “别说了,快走吧,听着都晦气。”   范二不知何时带着红缨这折返回来,“当什么稀罕东西呢?还不快扔了,那钱也别捡。”   方锦容隐约听到旁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的议论声,好奇地问道:“什么叫阴契红封啊?他们说的阴喜是什么?”   红缨抿着唇,眉头轻蹙,像是对这些东西很是厌恶,“他们大户人家未婚的公子少爷意外亡故,便叫不成人,长辈会为其找个同样早夭的女娘、小哥儿,办‘阴喜’,结阴亲。阴亲夜里办,沿路会撒的喜钱就叫阴契红封。” ---------------------------------------- 葛全x方锦容3   永安镇是个繁华的小镇,禹国“皇权不下县”,县是最低一级正印衙门,辖内各镇归县衙管理,如泉水镇那样的小镇是没有派驻官的,永安镇却设有巡检司,维护镇上的秩序。   不过大部分镇上的巡检司都是个摆设,除了打压小商贩,向过往行商索要过路费,捞点油水外没什么大用处。   青帮的船停靠在码头附近,巡检司的人就如同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呦,原来是范副帮主啊,我还以为是谁呢。”   巡检司的人认识范二,领头的巡检满脸贪欲收敛了不少,同范二打了个招呼。   青帮经常和下九流和底层小官打交道,人脉广阔,范二略一琢磨,就想起来了这个人物。   “久不见王巡检,这回没准还要麻烦你些小事。”范二抱了抱拳,言语间还算客气。   王巡检这样的小官也不想得罪青帮这样两边靠的江湖人士,“范老弟有话尽管说。”能不能办到就另说了。   “我有位表妹来扬州寻我,最近却没了音信,王巡检在永安镇人脉广博,所以特地过来托你寻人。”范二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一小锭银子塞到王巡检手中。   “范老弟还是这么客气。”王巡检接过银子缩在袖子里暗自颠了两下。   前面范二和他交涉,描绘姬无念的长相体形,后面方锦容踮起脚尖小声问葛全,“这样就能找到你朋友了吗?”   为了方便听他说话,葛全向方锦容的方向弯了点身子,两人靠得近了些,以红缨的角度看上去暧昧又清纯。   “应该聊胜于无。”葛全说。   指望王巡检帮他们找到人的希望很小,对方不会因为这点交情和钱就费尽心思帮范二排查,双方都是客气而已。   永安镇繁华,姬无念真的有心藏匿,也是不好找的,但葛全还有旁的路子。   “手里的银钱不多了。”把方锦容安顿在客栈上房里,葛全守在他门外喃喃自语道。   他这些年没有挣钱的概念,缺钱就想办法接些杂活来做,背尸、捞尸是主要营生。有许多人出千金要请他暗杀仇人,他从未接过这类买卖。   葛老头极不靠谱,带着葛全天南海北地东奔西跑,也不只是那么单纯无聊地坑孩子,起码在他这么不靠谱的带娃下,葛全不说正直聪慧,也是个活得极为通透的人。   “武艺不是用来杀人逞凶的,刀枪剑戟,本无善恶之分,人心一动,方分正邪。”   “有心怀天下者,道义仁心,顶天立地,乃侠中之圣,天下少有。”   “师父做不到那般舍身为己,算个浪子奇侠。你呢……智、趣、潇洒一个也不沾边,活得随性,年纪轻轻武功以至臻化,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倒也称得上是看破名利的孤侠,除了没有女人,比我年轻时强多了。”   葛全一直不知道他师父念叨的找女娘小哥儿的乐趣,直到遇见方锦容。   “晚上我要出去接活,你要在客栈等我吗?”葛全问湿着头发开门的方锦容。   方锦容无比自然地将脏衣服递给葛全,口中说道:“客栈里有什么意思?我也要跟你出去。”   他也不问问葛全方不方便带他,关上门就回去换衣裳。   葛全仿佛不会拒绝人似的,给方锦容洗好了脏衣裳就在楼下等他。   方锦容小跑下来,还湿润的长发用红色的发带束起来一半,另一半披在身后,他穿着颇显成熟的黑灰色褙子,内搭的仍是白色锦衣,脸上尚泛着潮气,透出嫩嫩的粉红色。   “出发!”方锦容小喘气。   “先吃饭。”小城镇的客栈兼酒楼,楼下大堂摆着几张木头方桌,葛全占了最角落的一张,已经点好了饭菜。   若是平时他自己,路上买几个包子馒头也就是了,带着方锦容却细致地点了两荤一素,外加一道汤品,等人吃好了才带他离开。   范二和红缨两口子出去打探消息,葛全和方锦容在街道上闲逛,不过他是有目的性的,专挑戏班子驻扎的地界寻,方锦容还以为他想看戏。   “找到了,不愧是国内富饶地,一个寻常小镇上竟然也有。”   他们已经走到了镇子边缘处的一处土地庙附近,这里是路歧人(流动戏班)暂住的地方,空地处有一座土台,上一拨戏班子可能才刚走没两天,土地庙前供奉的馒头和果子还没被乞儿们偷走。   葛全在土地庙附近绕了一圈,用短剑挑开了一块灰砖,里面是一只长条形状的竹筒,两头被油蜡缝着,葛全破了一端的蜡,从里面抽出一卷羊皮纸。   江湖流传的悬赏令五花八门,除了由各名门大派发布的设通州,其余还有许多偏门的、江湖人士自发的悬赏令,葛全本来只是试探着出来寻一寻,没想到竟然真的找到了。   “这是什么?”方锦容原地跳了一下,想看清葛全手上的羊皮纸。   葛全微微俯身,展开羊皮纸让他看,上面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合在一起方锦容愣是一个都看不懂了。   “摘瓢八百两白银?摘瓢是什么意思?”方锦容满脸不解。   不等葛全解答他又指着其中一行问道:“捞死倒又是什么?”   葛全不知道该怎么和方锦容解释这些黑话,他还记得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不太美妙,方锦容虽然贪玩,可胆子着实不大,他不想吓到对方。   “是悬赏令中的黑话,完成就能拿到赏银。”葛全手指在羊皮纸上一行行地划过。   方锦容也没刨根问底,他转而问道:“那这个八百两的是不是最难的。”   “倒也不是。”这张羊皮纸上一共只有七行,与通州江湖悬赏令上密密麻麻的条目天差地别,其中甚至还有一条明显是青帮找姬无念的。   葛全很快看完,指尖停在其中一条要救人的,赏银只有二十两,不过有名有姓,地点也不远,就在小镇内,是最简单便捷的一条。   划破指尖在上面按了个血指印,葛全将羊皮纸放回原位。   “这就好了吗?”方锦容揪着葛全的袖子,因为是紧口的,没有多少布料给谁揪,他揪着揪着便成了抓着葛全紧实流畅的小臂。   明明衣物偏厚,可葛全仿佛感受到了方锦容柔软温热的手掌温度,不禁心神一荡,有片刻失神。   天黑了,土地庙附近又很荒凉,他知道方锦容这会儿是害怕了。   “我还要在附近转转,找一找悬赏令上的线索。”葛全面不改色地撒谎。   方锦容犹犹豫豫,“那……那好吧。”他抓着葛全的手更紧,亦步亦趋地跟着对方。   葛全带他逛到万籁俱寂才往客栈方向走,街巷幽幽不见行人,人声消散,四下静谧的只剩身边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方锦容本来是怕的,但手心下稳健的臂膀连颤都不颤一下,抬首望去,葛全在夜色下俊美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连带着那被夜风吹起的发丝都带着一股沉稳可靠的气息,他便忽然不那么怕了。   上午下了雨,晚上天空竟然还露出几颗闪耀的星辰,方锦容姿态放松,也不好好看路,只管仰起脖子去看星星。   路上有个浅坑,葛全眼睁睁地看着方锦容要踏上去,动作迅速的抱着人躲开,方锦容还没如何,他把人抱到平地处倒是先飞快的缩回了手。   “冒犯了。”   方锦容莫名其妙,反正这会儿也到了客栈,他甩开葛全自己噔噔噔地跑上楼去。守门的小二昏昏欲睡,放了两人进去便关上大门去睡了。   葛全接的那单买卖标明了要救的人在彭家,彭在永安镇算是大姓,但有钱有势的地主只有一个,便是镇上的彭鑫安。   “打听到了点细枝末节的消息。”范二出现在葛全和方锦容的饭桌上,红缨在房间里补觉。   二十两银子的悬赏自然没有姬无念的消息重要,葛全立即侧耳问道:“什么?”   范二抹了把胡子拉碴的脸,“镇上的彭财主家。”   他说完看方锦容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吃得香,忍不住手贱伸手作势去抢他手里的芝麻烧饼,不出意外被葛全用筷子削了一下,还挺疼。   不理范二幽怨的眼神,葛全想起自己接的悬赏也和彭家有关,这倒是巧了。   “晚上我们去彭家找人。”葛全道。   范二觉得不妥,“彭家说大不大,说小也有百十口人,姬无念若真的藏在里头,咱们大晚上也不能一间房一间房地找吧?”那样恐怕找三天也找不完。   “那你说怎么办?”葛全只想速战速决。   范二琢磨了下,“我一会儿去问王巡检和彭家有没有交情,最好寻个由头白日上门。”   葛全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范二去找王巡检打探消息的时候,他又带方锦容出了门,这次是去彭家附近。   彭家的宅子是三进的院子扩建的,今天二爷的儿子娶妻往外扩出个小院,明天大老爷纳了小妾又扩出个小院,所以宅子很不规矩,如果俯视肯定是歪七扭八的样子,但镇上的人很羡慕,他们做梦都想托送到彭家这样的地主乡绅家里。   “他家在办丧事?”方锦容指着彭家大门外的两盏白灯笼问道。   葛全在街边买了一包云片糕给方锦容,顺便套了两句摊贩的话,他没有巧舌如簧的口才,直接将方锦容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摊贩是个实心眼的,这些事镇上的百姓早就讨论过八百遍了,他一看就知道面前两人是外地的,。“可不是吗,彭老爷最爱的小孙子没了,才十六的小少年,尚未弱冠呢。”   方锦容不饿,他揭开一片云片糕,一点点的抿着吃,入口即化,“这么小,是不是病死了?”   “你这小哥儿还真说对了。”   摊主见周围暂时没人过来买云片糕,干脆打开了话匣子和他们八卦,“彭家这个小少爷八岁就扯丫鬟裙子,十岁便知道亲小哥儿嘴巴,十四岁就知人事了,这回听说也是得了那种病。”   “哪种病?”方锦容的小脑袋凑过来。   葛全挡在他和摊主中间,“不是什么好话,不要听。”   摊主:“……”   他说的怎么就不是好话了?   葛全带方锦容远离了这边的街道,走到彭家侧门外的小巷旁,柳树垂下的枝条柔软优雅,可惜细长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枯萎。   方锦容把手里的云片糕吃完,拍拍手将剩下的塞到葛全怀里,踮起脚尖够了一片青黄相接的叶子拿在手里玩。   “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他突然来了一句,语气似乎有些郁闷。   葛全一直在注视他,闻言知道他说的是刚才的事,忙解释道:“我不是……”   他只说了三个字,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了,方锦容还没开窍,自己比他大了七八岁,三番两次提及情爱,难免有诱导小哥儿的意思,令人不齿。   方锦容瞄了他一眼,见他眸色黯淡,不知所以,自己却也胸口顿涩起来。   他大力揉了一下,双目中凝着几分迷茫,难道是被刚才的云片糕噎到了?   ——   下午他们和范二红缨会合,他们夫妻二人带来的消息和他们询问到的差不多。   彭家前些日子是办了丧事,而且过些日子听说还要办喜事,可能是因为家里刚死了人,喜事也低调得很,一般人鲜有人知,王巡检作为小镇上唯一的“官”,知道的远比普通人多,范二出了血,套出了些内幕。   彭家的丧事是给小少爷办的,喜事还是给小少爷办的。   永安镇的习俗,未成婚的儿郎早夭不能孤身下葬,要娶了“妻”合葬一处,黄泉路上才不清冷孤单。   有点家底的人家多是找阴媒人牵线,买一具女尸,也不拘死了多少年的,骨头也行。   再穷一点的,找到未婚女娘小哥儿的家人,花十几文买了几件旧衣,或是在纸扎铺买个纸人,是那个意思就算。   彭家作为镇上的大户,肯定是不要骨头和旧衣的。 ---------------------------------------- 番外 葛全x方锦容4   九月二十七,单月单日。   宜:祭祀、嫁娶、入殓、动土。   忌:诸事不宜。   范二搭上王巡检的关系,同葛全一行人跟随对方入了彭家,彭家大爷亲自出门相迎,一看来了这么多人还愣了一下,而后才将人迎了进去。   同王巡检所说的一样,彭家的喜事办得很低调,除了门口的两盏白色灯笼换成了红色的外,宅子内很多白色灵幡和灯笼还没撤下去,来往走动的下人身上穿着粗布红衣,腰上却又缠着白色孝布,红白掺杂,格外诡异。   院里的宾客不多,但也分了内外两席,方锦容只能被迫和葛全分开,随红缨到后院吃席,结果后院的席面竟比前面还少,内眷只开了一桌。   江南多雨,今日又不是个好天气,仅这一桌客人被安排在了堂屋。当然,也可能这一桌都是彭家的亲族长辈,只有方锦容和红缨是外来的客。   方锦容和一桌子上了年纪的人坐在一起,抬眼望去都是一脸老褶,只有红缨这个年轻小媳妇还算耐看,方锦容决定就拿红缨下饭。这会儿离开席还有段时间,他干脆起身在院里溜达,东看看,西瞅瞅。   “咦?”方锦容在回廊转角处蹲下身子,木头缝里是若隐若现一抹红色,他费劲抠了一会儿才抠出来,是半张红封,里头的内容眼熟,只是那一枚铜钱不知掉到哪儿去了。   “找什么呢?”   红缨走过来突然开口,把本就有些出神的方锦容惊得哆嗦了一下,见来人是红缨,他犹豫了一下把东西递过去,“红缨姐,你看这个东西是不是咱们在码头看到的阴契红封。”   红缨对这种东西有些忌讳,略看了一眼便厉声道:“快快丢了,正是那等晦气东西。”   方锦容知道红缨夫妻和葛全不算什么友人,倒是收敛了些在葛全身边时的骄纵,乖乖扔了东西,拍拍手退到一边。   他想:既然这种东西是办阴亲用的,那他们在扬州码头看见的那些红封难道就是彭家撒的吗?他们家娶的是扬州的“新娘子”?今日的昏礼该不就是办阴婚吧?   这种事就算是真的,彭家也不可能放在明面上。   永安镇娶亲的风俗可能与泉水镇不一样,方锦容随红缨晌午吃了席面,黄昏时分新人才入门,后院的这几位长辈去前面观礼,方锦容便在人群中找葛全的身影。   身后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容儿。”   方锦容先听的声音,后回的头,回眸时目中已是一片明亮,“葛全!”   半天没见而已,好似经历了春花从盛开到秋落,他语调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葛全听他叫自己名字就已经心神荡漾,见他热烈如灼日的目光专注地注视自己,更是心海沉寂的一潭死水都被煮沸。   “怎么了?”他语调柔情似水。   “我刚才在后院……”方锦容好像外出的小鸟回家找妈妈,扒着葛全的袖子将刚才在后院的猜测都对他说了。   葛全接的活是在彭家,姬无念的下落也在彭家,他刚和范二商议过两句,恐怕这个彭家不是寻常地主这么简单。   “容儿很厉害,能想到常人所不及之处。”葛全听完方锦容的话,十分走心地夸赞了一句。   方锦容果然很得意。   前院的男宾比后院多几位,满打满算才凑两桌,这会儿大家都站起来观礼,却也与内眷泾渭分明,只有葛全这个江湖人不讲究这些,紧紧跟在方锦容身边,两人姿态亲密,难免惹人侧目,可因为他们是王巡检带来的,倒也没有人明目张胆地议论什么。   葛全被人打量满不在意,方锦容就更没心没肺了。   没有敲锣打鼓的乐器声,彭家宅子大门敞开,喜娘打扮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地唱了句什么,一顶花轿直接抬进了大门。   没人好奇新娘子长相,大家站在院子两侧观礼,脸上表情麻木,偶尔扬扬唇角也像是被提线的皮偶一样毫无感情。   没有新郎迎接,新娘子被喜娘和丫鬟“架”着从轿子里出来,免了一切烦琐的步骤,直奔布置好的礼堂而去。   今日厚密的黑云遮住了太阳,阴风吹过,院内的红白灯笼跟着摇晃,照在人身上的影子都跟着忽明忽暗。喜娘按住新娘子差点被掀飞的盖头,仔细地往下压了压,同丫鬟一起经过院内二三十位长辈的面,缓缓走到礼堂中。   方锦容紧紧挨着葛全,恨不得贴到他怀里,抬起头,嘴巴对着葛全耳朵轻轻吐气,“你看新娘子的~脚。”   脚不脚葛全没注意,他耳侧湿润,此刻的心都飞了大半。   方锦容见他傻愣愣地不回话,拧了他胳膊一下,催促道:“快看呐!”葛全颈间喉结上下吞咽了一下,才费力地将视线挪到新娘脚下。   那双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弓鞋,鞋尖已经被磨破了,鞋子两侧也沾着泥土和灰。从始至终这位新娘都没自己走路,全靠喜娘和丫鬟两人从花轿拖到喜堂。   “到……到底有什么古怪啊?”方锦容联想到之前红缨说的话,开始自己吓自己,说话声音都开始发颤,若不是葛全给足了他安全感,放他自己在这儿,早就吓跑了。   葛全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怕,都是装神弄鬼罢了。”   他做那些暗地里的活计多了,见过的怪事也不少,彭家虽然看似有些古怪,却吓不到他这样的老江湖。   葛全一面安抚方锦容,一面后退几步,折了院中的干枯的花枝回来,小指肚长短,捏在葛全指尖一弹,下一瞬新娘头上安安稳稳的盖头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出去。   喜娘大惊,忙捞起盖头往新娘头上盖,但这会儿工夫已经足够众人看清新娘容貌,原来是个新夫郎。   那小哥儿唇边一点小痣,容貌清秀可人,其中一双眼睛生得最为出彩,眼尾如钩子一样上翘,眼窝微微内陷,眸色浅淡。但这会儿他面色麻木,双眼因为恐惧而放得更大,这样不光没有灵动之感,反倒使人看了也跟着一起害怕。   范二下意识回望了葛全一眼,见他护在方锦容身边,视线从新夫郎身上扫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凑到红缨身边胡乱发散思维,“你说这个新夫郎会不会是姬无念易容假扮的?”   红缨和他不愧是两口子,还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应该不会吧,便是她易了容,也没听说姬无念会缩骨功啊?”   这小哥儿身量不高,和方锦容差不多,姬无念身量比他们高半个头,怎么可能是她呢?   范二这会儿也想到了,可他就是想不通葛全那种眼神的目的,总不能是看上彭家的新夫郎了吧。   彭家亲友对于新夫郎此时的模样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即将拜堂的新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喜娘手忙脚乱地将盖头重新盖好,礼堂正中的香案早已摆好,上面放着的不是天地牌位,而是一块用红布遮盖的牌位,不用猜,众人都知晓那是彭家小公子的。   彭老爷和其夫人端坐在上面,两位老人脸上并无一丝喜色,反而带着悲戚。   葛全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喜娘按头新夫郎和牌位拜堂,没猜错的话,这个小哥儿应当就是悬赏令上要救的人了。用活人和死人结阴亲,想想也是这样一手遮天的土财主能做出来的事。   这场荒唐的昏礼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异议,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拜堂仪式简单得近乎敷衍,喜娘唱喏的声音在阴沉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礼成之后,新夫郎便被匆匆送走了,整个过程快得让人觉得像是一场儿戏。   葛全隐没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后退出去,方锦容回头没找到他人,只好和红缨去后院吃席。   彭家一处最偏远的小院里,除了门口有七八个护院守着,门内并无同外面还算有些红色元素的布置不同,从入门后,院中一片素白,中堂的房门打开,里面的所有家具都被搬空,整间屋子被布置成了一间灵堂。灵堂正中的棺材下垫着三条长条板凳,棺材盖子就竖在旁边的墙壁上。   喜娘和丫鬟将新夫郎扶进院子,又一刻不停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人搬入棺材,两人皆是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她们直起疲惫的身体,微小的破空声传来,两人瞬间应声倒地。   石子砸在地上的声响没有引起守门护院的注意,但躺在棺材里的小哥儿本来就已经吓破了胆,一点细小的动静对他来说都像是惊雷炸响。   浑身僵硬不能动弹,身边又躺了具散发着腐臭味的尸体,他连眼睛都不敢闭合,胸口憋着一口浊气,眼泪一刻不停地从眼角流入鬓角的发中,绝望又恐惧。   不管是谁,救救他。   哪怕是青楼楚馆的老鸨龟公也好。   他才十六岁,家里还有父母哥哥,他真的不想死!   “中药了?还是毒?”   一道舒朗的男声传来,葛全的脸逆着烛火的光,看不真切面容,却让棺材里的小哥儿死寂的心猛地一跳。   葛全把人从棺材里捞了出来,手法尽显捞尸人的关键诀窍。那小哥儿盯着他俊美的容颜只觉得如见仙神,哪里还管自己是什么姿势出来的,惧怕的泪水也变得激动。   葛全捞他只是顺手,他还要打探姬无念的下落,便将他安置在一间离彭家侧门最近的柴房内。   彭家的人可能完全没想让这个小哥儿活着,下了极重的药,这会儿工夫过去,这小哥儿还是不会说话,可好歹脑袋能稍微动动。   “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即可。”葛全用柴火挡住他,蹲在他身边说道。   小哥儿点了点。   葛全毫不犹豫地道:“见没见过一个身量很高的女子?只比我矮上一点。”   小哥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葛全双目中闪过一丝惊喜,“那她如今在何处?”   小哥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葛全剑眉轻蹙,“之前知道,后来分开了?”   小哥儿点点头。   总归是有了点姬无念的消息,葛全不算失望,他理了理情绪又问道:“你家可在扬州城中?闺名叫翻雪?”   翻雪这次点头的幅度大了些,眼角又流出了泪。   姬无念没找到,悬赏令上的人倒是轻易寻到了,葛全面上无悲无喜,用柴火挡住翻雪,无视他哀求挽留的眼神,先回了席面上。   彭家的席面做得也有意思,全都是一片素色,不见半点肉腥。   吃到一半,守在灵堂外面的护院终于发现喜娘停留在院子里的时间过久,进去寻过之后立即发现异常,喜娘和丫鬟倒在地上不说,棺材里的新夫郎不见了。   护院汇报了主家之后,王巡检一行人立即被彭家的下人围了起来,今日来家里的外人只有五人,剩下都是亲友,他们的嫌疑最大。   “彭兄,你这是何意?”王巡检惊疑不定地对彭家大爷说。   彭老爷年纪大了,早早回去休息,由大儿子在前院主持。彭大爷冷笑着说:“王巡检,我家这种场合本来不适合待客的。是你再三请求,我彭家当你是座上宾,便是你带了这些个外人来,也以礼相待,如今家里进了贼,在座的都是我叔伯婶娘,你难道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王巡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面向身侧的范二,咬牙问道:“范二!是不是你做的?”   范二猜到是葛全动的手,自然不会傻乎乎地承认,摊开手说:“王巡检真是冤枉我了,刚才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那就是你带来的那几人!”王巡检悔不当初,不该因为贪图那点银子带这些鲁莽的江湖人来,他只是官府的末流小吏,当地的地头蛇不好得罪。   “两位就不用演戏了,不管是谁,一定是你们这一伙的。”彭大爷冷哼一声,对家里的护院小厮吩咐,“把他们看住了,找不到新夫郎,不许放任何人离开!” ---------------------------------------- 番外 葛全X方锦容5   葛全本想安安静静地把人救出去,没想到彭老爷不依不饶,他便只能用些手段脱身了……   彭家的护院躺了一地,葛全不想见血,便只用的拳法。   前来做客的亲族宾客四散而逃,主家也不知道躲藏到了哪间屋子。王巡检两股战战,想走又不敢动,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巴掌清醒清醒。   叫你贪那几个银锭,这下好了,惹到了不得的人了!   范二拉着媳妇儿跟在葛全和方锦容后面,他是第二次见葛全动手了,仍是对他的身手没有太多概念,只知道比他和红缨这样的三流强上几倍。   “我们不走吗?”方锦容打破宁静,开口问葛全。   此刻他们在彭家如入无人之境般乱逛,葛全还没忘自己的雇主,“要先接个人出来再走。”   方锦容提着盏油灯在前面蹦蹦跳跳,灯光晃得左右摇摆,他弯腰摘了一朵有些快要败落的菊花,边揪边问:“谁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葛全安顿翻雪的柴房,葛全推门进去,柴垛后面穿着喜服的小哥儿眼睛里汪着泪,“恩人……”他猛地看到这么多人,吓得把后半截话都咽进了肚子。   方锦容揪下最后一片金黄色的花瓣,“哇!”   怪不得葛全和人打了起来,原来把人家新夫郎给抢了。   红缨脑子灵活一些,“葛兄弟,难不成彭家的新夫郎知道姬无念的下落?”   葛全把靠近翻雪的人拉回自己身边,“不错。”   翻雪这会儿药劲儿过了一些,虽然身体依旧无力,却已经能开口说话,听出他们话中的意思,忐忑道:“之前恩人问我的那个高挑女娘,确实和我一起住在一处偏院,我被彭老爷选中八字送过来和他儿子结姻亲,她们不知还在不在。”   葛全看了眼门外的天色,已经浓黑如墨。   “困不困?”他问方锦容。   方锦容举起手中光秃秃的花杆,悦声道:“不困!”   不困是不困,可他们一路往镇子外面走去,方锦容累了。   葛全只犹豫了不到三秒,就将方锦容背了起来,方锦容乐得不用自己走路,范二和红缨早就知道葛全对方锦容的情谊。   只有翻雪被红缨扶着走路,目光不由得将投放到方锦容身上,见他活泼俊秀,容貌胜过自己,暗暗猜测他和葛全之间的关系。   “怎么可能?就是这里没错……吧?”翻雪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空地,喃喃道:“这里明明有一排屋舍,关了许多未成婚的男男女女,为什么会……”   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不然那么多人生活过的痕迹怎么可能说没就没?甚至连屋舍都不见了,这也太夸张了。   镇子就这么大,也不存在找错地方的可能,范二四处搜寻了一番,还是没找到翻雪口中的屋舍。   他惊奇道:“这可真是怪了,寻常人贩子应该做不到这一步。”   葛全蹲在地上扒拉泥土,方锦容红缨和翻雪也各自捡了根木棍四处戳弄。   “恩人,我找到了一块布!”翻雪惊喜道。   葛全走过去,是一小段又细又短的棕褐色麻布,比起布更像是绳子,埋在泥土中很难发现。   “啊,我也找到啦!”方锦容提着灯笼伸手往土里扒拉。   “别动。”葛全快速走到他身边,制止了方锦容的动作,那群人明显不是寻常人贩子劫匪,没准是道上某些阴邪的教派,万一上面抹了什么药粉就糟了。   他紧张起来没控制住音量,方锦容抿着嘴巴,看看他,又看看翻雪,胸口起伏不定。   葛全没注意到方锦容面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捡起他发现的布条,发现和翻雪找到的一般无二,但是麻布上多了三个红艳的小点。   “范二,找到了。”   ——一个时辰后。   永安镇一处偏僻的山区,三座连在一起的山潜伏在夜色中,越是走近越能听到林中若隐若现的虫鸣声,风穿过吹落枯叶的落地之声都似惊雷。三座不高不矮的黑影沉甸甸地压下,像是蛰伏起来的深渊巨兽,令人望而生畏。   用油布罩着的马灯,昏黄的光晕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曳,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土地。   一群脸上附覆罩着白色面具的人在缓步前行,最前方是一个戴着粉色面具的人提着马灯引路,这支诡异的队伍后方还跟着八个红色面具人,脚步飘忽不定,落脚几乎无声,连发丝摆动的时候似乎都带着某种力量。   “八个,都是高手?”范二压低声音问道。   红缨和翻雪落在后面,他和葛全趴在林间的枯草堆中,一动也不敢动一下。   葛全将背上快要滑落下去的方锦容往上颠了颠,“不错,全是二流高手,最后那个身形宽阔的更是二流中的顶流。”   “嘶……”范二倒吸了一口凉气,青帮算上死去的老大一共只有两个二流,另一个还是勉强挤入二流的长老,今年都快六十了,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葛全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过去,盯着夹在中间那些如提线木偶般的白色面具人,其中一个身形明显是女人,个子又鹤立鸡群,便是戴着面具,葛全也认得她就是姬无念。   他背上的方锦容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声响,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拂过葛全的耳畔,带着一丝暖意。葛全能感觉到背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或许是山路颠簸,又或许是这深山老林的阴冷气息让他不适。   “跟上去看看再说。”葛全说后灵巧起身,哪怕后背背了人也稳稳前行。   范二不如他,又怕那些高手察觉到他的踪迹,只好招呼红缨在原地等他,落后了葛全一截,远远跟在后面。   那些面具人一直往山峰上走,村民为了方便砍柴开辟出来的小路倒是便宜了他们,倒是葛全和范二走的地方满是荆棘。   方锦容被戳了一下,轻哼一声差点醒来,葛全侧头看了一眼,只能隐约看到几分方锦容白嫩的脸颊,他突然提起真气跃起,落在前方的大树上,也幸好有夜色遮掩,不然这会儿的树木具是光秃秃的,青天白日绝对会被人发觉。   范二脑袋抬得高高的,满目钦羡,然后低头继续钻林子。   小路尽头是一段断崖,崖壁整齐平整的像是有人拿刀斧劈砍出来的。领头的粉色面具人顿住步子,伸头往下望了望,一望无际的黑暗映入眼帘,仿佛通向某个不知名的时空。   断后的八个红色面具人上前四个,对着面前深不见底的山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小小的吸气声传来,葛全回过头,背上的方锦容已经被冻醒了,正捂着嘴巴吸气,他还知道不能发出太大声音,丝丝白雾从指缝中泄出。   但这微小的动静还是被那个顶尖二流听到了,他谨慎地把目光扭到身后山林,一只落在枝桠上打盹的鸟儿扑扇着翅膀飞了出去。   “怎么了?”另一个红色面具人问道。   那人口中说着“无事”,实际上已经提起全部心神。   此时队伍里白色面具人已经一个个地被推下山崖,有个身形高挑的,格外不愿跳崖,坠在最后还是没逃过被推下去的命运,如此惨烈的情形下,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堪称诡异。   直到所有人都跳下山崖,最后那个红色面具人警惕地环视四周,同样纵身跃下。   葛全背着方锦容过去,放开对方站在崖壁旁,双目望着深不见底、被夜色吞没的虚无,毫无预兆地跳了下去。   “葛全!”方锦容心脏怦怦乱跳,瞬间蹦到了喉咙处,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后一步赶来的范二见状忙拉住他,“不要紧,下面定是有什么蹊跷,就算没有,这个高度他也不会摔死。”   一流高手已经可以摘叶飞花,三米高的树,葛全提上一口真气便能轻飘飘地落上去,这处崖壁纵然看不出来深浅,但以葛全的功力,半路借力跳上来也不是难事。   像是印证范二的话,下面突然传来兵器交接的清脆声响,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闷哼。   那群人守株待兔,没想到碰上葛全这么一个硬茬子。   方锦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被未知的危险揪紧。也不顾地上的土,趴下来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夜色太深,只能隐约看到几点微弱的光芒在下方闪烁,伴随着兵刃碰撞的火花,时明时灭。   “他们是不是发现葛全了!”方锦容声音急促,“你快也下去帮他啊!”   范二摸了摸鼻子,“我下去也是添乱,半路摔死了岂不无辜?”   方锦容扭头瞪他。   范二毫不心虚地瞪回去。   他俩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下头已经分出了胜负。   “容儿,跳下来。”是葛全的声音。   方锦容站起来,望着黑洞洞的悬崖,像是在面对吃人的怪兽。   范二听他嘀咕了一句,“好怕哦。”   还不等他嘲笑,小小少年便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倒是令他吃了一惊。   方锦容闭着眼睛数到三,下坠的身体便被人抱住,他这才敢睁开双目,对上葛全清晰流畅的下颌线。   “怕了没?”葛全一脚登上陡峭的崖壁,旋即跳到了下方的平台上,稳稳落地。   方锦容搂着他脖子小声抱怨,“怕死了,我都不敢睁眼。”   虽然怕,但他更相信葛全。   葛全摸了摸他头顶的乌发,“乖。”   方锦容愈发觉得葛全眼神慈爱,和他爹哄他的表情一般无二。   下面的平台有五六米高,平台旁边是一座人工雕琢的山洞,此刻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四具尸体,洞口边上的大提篮里还有一个。   “那些人呢?都进到洞里去了?”方锦容手不松开葛全,探头往洞口里张望,一片漆黑,伸手都见不得五指,比洞外还要深邃几分。   葛全将他放下,从腰间解下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芒勉强驱散了洞口的部分黑暗。“嗯,我解决了守在外面的几个,里面应该还有人。”   但是不放心方锦容自己在上面,所以先将他叫了下来。   葛全护着方锦容往里面走,他落脚无声,可方锦容办不到,往里踏进两步,他突然委身将方锦容抱起,凑到对方耳边轻声道:“嘘。”   方锦容被他抱了几次都有点习惯了,单手搂住他脖颈,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嘴巴,配合得十分默契。   洞内寂静,除了过堂穿过的风声外,并无半点声响。葛全入洞之前便灭了火折子,以他的内力,哪怕视线受阻,也比常人强上许多,脚步还是如外间一样如履平地,灵活地躲过底下顽石。   他抱着方锦容,脚步放得更轻,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像是某种花朵腐烂后的味道,又带着点奇异的熏香。   方锦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往葛全怀里缩了缩。   葛全往后退了一步,他感受到了前方有人平缓的呼气声,是有高手在故意敛气,还不止一人。   他弯腰,捡了把石子捏在手心,下一秒破空声响起,石子凭空被他弹射出去,比用弓还要快的速度,直奔离他最近的人。   脚步声凌乱,那人闪躲了过去,知道已经暴露,干脆一齐冲出来四人,其中一个正是葛全说过的那个二流中的顶流。   双方人马一言不合就开打,那伙人仗的是熟知洞中地形,结果越打越心惊,其中一人有了退缩之意,结果被葛全注意到,以掌为刃砸断了颈骨。   剩下三人立即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功力最深的那个察觉到葛全背上还护着一人,当即改变策略,不断使机会偷袭葛全后背。   葛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意图,招式立即凌厉起来。他不光擅长掌法,拳法、腿法个个不落,哪怕手边没有趁手的武器,也将对方仅剩的三人皆一一击毙,只剩下那个功力最高的。   “那些戴白色面具的人呢?”葛全捏住那人脖颈,脚踩住他的膝盖,冷声问道。   红色面具人双目中闪过惊怒恐惧的神色,呼吸不畅,浑身不得动弹,“她……她们……”   “葛全?是你不?”一道粗犷的声音从洞口深处传来,与此同时那种腐烂味道的熏香味道越来越浓,方锦容本来就在葛全背上晃了半天,此刻脸色难看,差点吐出来。 ---------------------------------------- 番外 葛全x方锦容6   一道高挑的身影从洞穴深处出现,她提着马灯,为漆黑的场景带来一丝光亮。方锦容捂住口鼻抬眼看她,见她穿着一身麻衣白袍,脸上的白色面具已被揭下,这会儿正鬼追似的往这边跑,光影剧烈摇晃,洞岩上的影子也东倒西歪,方锦容手再也搂不住个葛全脖子,整个人向下滑去。   “容儿?”葛全掐着红色面具人的手一松,先去照看方锦容来。   红色面具人虽然受了重伤,但事关性命之忧,在第一时间挣脱开来,运气要跑。   葛全的掌风却比他的动作要快,一掌下去裹挟着极为霸道的真气,光凭掌风便将重伤的红色面具人拍到墙上,便使他捂住胸口大口吐出鲜血,倒地昏迷不醒,也不知是死是活。   姬无念吓了一跳,“好家伙,许久没见你这么残暴了。”   葛全一心都在方锦容身上,蹲下身子搂住他,急声道:“废话少说,帮我看看容儿怎么了?”   姬无念本来脚步急促,这会儿没了威胁之后反而不急了,“啧啧,容儿?叫得这么亲热,难不成是你小情人?”   “姬无念,你若是不想离开,我就再想办法将你送回去。”葛全脸色阴沉,语速很快。   姬无念讶道:“难得啊,你这老实人也会威胁人了?”她调侃完不再废话,去为方锦容诊脉,再废话下去只怕葛全真的要顺势给她两掌。   “无碍,我在洞里下了毒,逸散出了一些,与你们这样功力高强的高手无碍,寻常人闻了会中毒。”姬无念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啵”的一声揭开盖子,放到方锦容鼻下晃了晃,方锦容闭目紧锁的眉头果然舒展开来,但可能是因为太累,一时半会并没有醒过来。   葛全放下了心,小心翼翼地将方锦容抱在怀里,问姬无念道:“里面的人都被你解决了?”   姬无念一拍大腿,“嗨,这群人来历莫测,高手众多,多亏了你来把那些面戴红色面具的高手都解决了,不然我也不敢动手,”   她一指洞穴深处,“里面那群人都只是寻常人,还有众多被抓来的良家少年。”   葛全缓步往里走去,“他们是被抓来的,你呢?师父救了你之后,为何不等我过来找你。”   “快别说了!”姬无念大呼倒霉,“本来以为我已经树敌颇多,令师更是不遑多让,我再在扬州待下去只怕又被他的仇家牵连进去了,只好跑到小镇上等你,怎料又碰上这么一群人来。”   姬无念虽然医术不错,可身上的功夫只是三脚猫,碰到这群诡异的面具人,既不能暴露自己身怀武艺,又不能一次性毒倒这群高手,所以才一直引而不发,直到刚才听到打斗声才知道机会难得,立即下毒将粉色面具人毒倒。   越往里走视野越是开阔,同姬无念说的一样,里面躺了一地的白色面具人,那种令人不适的异香还未散去,葛全背上的方锦容轻哼了一声,葛全立即退了两步,“算了,把那个领头的带走,剩下无辜的人让范二找人送回家吧。”   “范二?”姬无念大吃一惊,她这副一惊一乍的样子不像医者,更像是卖肉的屠夫。   “就是他一直嚷嚷着要杀我,你怎么和他扯到一起去了?”   葛全这才想到问她,“青帮帮主可是你下毒毒害?”   “我闲得没事干啊!”姬无念大嗓门嚷嚷。   方锦容被她扯得吵醒,知道她就是葛全要找的郎中,没想到是这种个性,比他家粗使婆子还不讲究,和她雅致的名字格格不入。   葛全却已经习惯了,他背着方锦容往外走,从背上之人的吐息声中知道人已经醒了,边走边关切地问道:“可好些了?”   方锦容声音软绵绵的,“困,头晕。”   葛全把人往上颠了颠,“我这就带你下山去安置。”   姬无念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她认识葛全许久,知道他面上万事不争的模样,实际又何尝不是淡漠?   高处不胜寒,顶尖武者却享受孤独。   她撇撇嘴,快步跟上,嘴里还不忘念叨:“我说葛全,你这转变也太大了,莫不是被这小哥儿下了什么降头?”   葛全脚步未停,只淡淡回了句:“与你无关,还是想想怎么和青帮的人解释吧。”   姬无念无所谓道:“有你在,他们也肯好好听我说上两句了,那群莽夫,一点脑子都没有的要打要杀。”   方锦容同范二红缨相处了几天,他们夫妻二人看他年纪小,对他多有照拂,对比起来这个让他们一顿好找的姬无念才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便有气无力地辩驳两句,“你既然不是莽夫,便是女侠喽?那怎么三番两次让自己被抓,还要旁人去救?”   姬无念笑了,“嘿,你这小哥儿……”   “你若是想自己爬上去就接着说。”葛全淡淡地接了一句,姬无念立即闭嘴。   范二在上面等了许久,差点都要跟着跳下去了,崖壁上突然传来动静,葛全背着方锦容一跃而上,“帮我看顾好容儿。”   他说罢放下方锦容重新跳下去,没一会儿又提着个高个儿的女人上来。   范二看着那女人咬牙切齿道:“姬无念,你真是让我好找啊。”   姬无念想躲到葛全身后,结果被对方闪开,只能独自承受范二的怒火,悻悻地解释,“兄弟,误会啊,都是误会!”   一行人折腾到山下的村庄已经快天亮了。   红缨使银子从农户家里租了一间屋子住,方锦容和翻雪躺在床上补觉,剩下几人都是习武之人,各自坐在椅子上休息。   一路上范二都看在葛全的份上引而不发,这会儿周围静谧,终于忍不住厉声问道:“姬无念,你为何对我大哥下毒!”   姬无念可不背这个锅,她粗着嗓子一口北地口音,“啥叫我下毒啊!老子好心好意地去你们那个破帮派给你们老大解毒,你不感谢就算了,还敢冤枉老子!”对范二她可不像对葛全那么客气。   红缨细致一些,仔细端详了姬无念的脸色,见她目光如炬,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轻轻对范二摇了摇头。   当初青帮帮主明明被治好,前脚姬无念被青帮帮众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后脚他们帮主就暴毙。事情太过突然,又都是一群莽夫,当真没人仔细琢磨,范二此行就是为了得一个真相,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又问道:“那我大哥究竟是怎么死的?”   姬无念的脑子没比范二强上多少,她双手抱头,把长发揉得乱七八糟,“是,我承认当初是我眼拙了,他身上其实有两重剧毒相互克制,只解开一层便以为万事大吉,谁能想到另一重剧毒没有了压制之物便即刻发作了起来!”   范二站起来,惊愕地说:“怎么会是这样!”他想了很多可能,就是没想到他大哥一开始就中了两重毒。   “总之这两种毒都十分罕见,就是我没有阴差阳错解决其中一道,你们帮主殒命也只是迟早的事。”姬无念颇有些心虚,当时她也没想到青帮帮主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是后来在逃亡途中才想明白其中缘由,她是说什么也不想承认自己医术不是顶尖,从而犯了那么严重的错误,要不往后还靠什么行走江湖。   葛全坐在方锦容那边,为他掖了掖被子,“所以事情仍是绕回原点,帮主到底是如何中毒的。”   这个问题青帮众人已经捋了好几遍了,红缨记在心里,“大哥的生死大敌有二人,一人已经失踪,一人远在西北。与青帮有纠葛的势力又有三个,扬州的运河帮、北海的蓝海帮,还有江湖门派百炼门。”   乱七八糟,根本无从查起,所以青帮的人只能先就近揪着姬无念不放,试图从她口中听到点有用的,范二垂头丧气。   葛全沉思了半晌,“生死大敌暂且不论,青帮生意是围绕河运,何不到扬州的漕运衙门使银子问问?”   江湖中人行事其实很干脆,哪怕是生死大敌,除非被杀父母全家才不择手段地报复,还是讲究个光明正大的。青帮涉水运生意最多,是最多和朝廷打交道的,最大的可能性还是生意场上得罪了人,或是碍了谁家的道儿。   “那我回扬州问问。”也只能这样了,范二疲惫地抹了把脸。   姬无念和青帮的误会在葛全的“调解”下勉强解除,接下来就要聊他自己的正事,葛全对姬无念说:“我这次来找你,是想托你和我去一趟西北。”   姬无念纳闷道:“怎么都要去西北?”   “还有谁要去西北?”葛全反问。   姬无念惦记着她放在镇上客栈的药箱,口中说道:“那就多了,你来扬州这一路没听说过?”   葛全摇头,他也才来扬州不久,一直也没机会出去打探什么消息,唯一接触的江湖门派就是青帮。   范二听他们提到西北,果然跟着说了一句,“她说的可能是西北吐谷浑旧址上有秘宝现身的事。”   葛全越听越糊涂,“吐谷浑旧址又是何处?”   姬无念和范二也说不上来,只知道江湖最近流传出来的消息,说这个吐谷浑是西域旧国,国主曾经活到两百岁高龄,国中秘宝无数,最出名的便是能救活病入膏肓之人、延长寿命的赤霞丹。   高深的武林秘籍会令江湖人士趋之若鹜,能延长寿命的丹药更是会让一群地位崇高的老者如获新生,他们不用自己去,自有门下弟子去争去夺。   方锦容一觉睡到快晌午,床上已经就剩下他一人,炖肉的香味飘进他鼻下,方锦容吸了吸口水,捂住肚子下床。   “呦,醒了。”姬无念提着药箱从外面进来,嗓门依旧很大,把刚清醒的方锦容吓了一大跳。   方锦容瞪了她一眼,“没醒。”   姬无念挑眉,“没醒你怎么站着?”   “梦游。”方锦容端起屋子里的木盆,打算到院子里洗漱。   葛全就在院子里,听到方锦容和姬无念说话的声音下意识进屋,不知怎么又顿住了脚步。方锦容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正好撞见他门神一样守在门口,抬眼望去便是对方深情款款的凤眼,彼时方锦容还看不懂他眼睛里的情绪,只是这样被他看着,还怪叫人脸热的。   一行人在农户家中吃了饭,留下银子直接出发回到扬州。   范二和红缨要先将从姬无念处得到的消息告知帮众,再想办法去漕运衙门打探消息。葛全则要先把雇主送回家去。   翻雪家住在扬州府一处不起眼的小巷,二进的小宅子,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家境应该还不错,不然也不会舍得花银子去悬赏家中丢失的小哥儿。   “爹!娘!大哥!”翻雪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   但是无人回应。   “人呢?”翻雪跑着去后院转了一圈,而后葛全、方锦容和姬无念三人便听到了一声痛彻心扉的哭喊。   三人赶到后院,只见院中栽种着一棵银杏树,枯黄的叶子飘飘洒洒地落在树下两座新坟的坟头上,翻雪跪在坟前,哭得不能自已。   翻雪的爹娘去世了,他只在房中找到了哥哥留下的一封信,说已经追着仇人去了一个闾城的地方,   骤然失去双亲的小哥儿除了悲痛还有茫然,他一度以为被人抓走才是自己人生中最无助的时刻,没想到好不容易被救回家,还有更令人绝望的境地在等着他。   饶是方锦容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这会儿看见翻雪的样子都有些可怜同情。   “要不我们给他留下些银钱吧?”方锦容抓着葛全胳膊。   不管是他亲密的动作,还是口中的“我们”,都让葛全听得心旷神怡,他满不在意赏金没赚到反而要自己搭钱,十分痛快地答应下来,“好,我手里还有几十两银票,都留给他。”   “我不想留下。”翻雪听着他们的话转过头来,抹了抹眼泪坚强地说:“恩人,我知道是大哥托你救我的,能不能求你带我去闾城找他,我定会让他加倍奉上银两。”   “闾城好像距离金城不远。”姬无念琢磨道:“顺路将他放到闾城倒也不碍事。”   葛全最怕麻烦,闻言皱了皱眉头,“那这一路上由你照看他?”   姬无念不说话了,她口嗨一流,让她照顾人,她也是不肯的。   “恩人!”翻雪跪在爹娘坟前哀求葛全,漂亮的双眼盛满了泪水,像被雨水打湿的琉璃珠子,透着让人心颤的脆弱与执着,葛全对上他双目,乍然察觉到他眼中的一抹淡蓝。   翻雪见他细看自己,眼中除了恳求外便又多了一丝异样的情愫,“我知道会给你们添麻烦,可我爹娘刚走,家里就剩我和大哥了,我不能再失去他……求求你们,带我去找他吧,路上我什么活都能干,不会拖累你们的。” ---------------------------------------- 葛全x方锦容7   有钱能使鬼推磨,范二听了葛全的话,砸钱去漕运衙门打探消息,还真得到了小道消息。   西行的马车很寻常,姬无念和翻雪坐在里面,葛全和方锦容坐在外面的车辕上,范二递过来两个包裹,一个装着吃的干粮,一个装着红缨送给方锦容的厚衣服。   “运河帮是罗家的买卖,他们在南地一手遮天,哪怕是扬州最顶尖的世家娄家也要避其锋芒。”范二最近忙着安置那些被抓的哥儿女娘,又要四处探查口风,还要管帮派中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能过来送葛全他们一程已是不易了。   葛全接过包袱,两样都交给方锦容,“我也听说过罗家,确实势大,和他们有关?”   范二苦着一张脸说:“青帮的生意和运河帮有部分重叠,是碍了人家的道儿了,不过这种世家不都是极为注重名声吗,行事怎会如此阴损?”他还是有些不信他大哥是被罗家下的毒。   姬无念撩起车厢,抱臂冷哼一声,“你别小看这些世家,他们手底下招揽的高手没准比江湖上中等门派的高手还要多。罗家老宅在临安,听说临安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传闻,幽城你们都听说过吧?把我们抓去崖洞的人极像传说中的幽城人。”   范二觉得她说得离谱,“难道罗家好好的贵族子弟不做,搞些掠卖人口的花样?”   姬无念幸灾乐祸,“那可没准。”   要不是葛全就在一旁,范二真想拔刀砍她。   “你们日后要如何。”葛全问道。他问的是你们而不是青帮,是算认了范二这个朋友,但不会掺和进他们帮派的事情中。   合情合理,范二也没那么厚的脸皮请葛全帮忙,“青帮是得罪不起罗家的,大哥去世,扬州的生意我们不想再掺和了,听说海运挣钱,日后没准要去北海一带。”   江湖人做买卖比普通商人洒脱许多,不洒脱也没办法,被仇家端窝换地方是常有的事,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嘛。   告别了范二,四人一路向西行,方锦容拆着盛放干粮的包袱,“咦?葛全,里面还有一包银子。”   葛全心中一动,回头望了眼范二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句,“谢了,范二兄弟!”   范二没回头,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收起来吧。”葛全对方锦容说。   方锦容随手把银子揣到自己袖兜中,感觉颇有分量,嫌沉,又往葛全怀里塞。   葛全正赶着马车,突然单手握住怀中作乱的手,看向方锦容的目光晦暗不明。   方锦容不明所以,“怎么了?你吃不吃蜜饯?”范二给的包裹里有馒头、饼子和蜜饯糕点,他这会儿嘴巴里就叼了颗梅子。   葛全心中一梗,语气生硬道:“不吃。”   方锦容看了他一眼,气鼓鼓地把蜜饯又塞回油纸包里,“爱吃不吃。”他弯腰进了车厢。   葛全懊恼不已,又没办法扔了手中缰绳,“容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翻雪观完他们闹别扭的全程,不动声色地问方锦容,“恩……葛哥哥为什么叫你容儿啊?”   方锦容心气不顺的时候,从不顾及别人,“因为他想当我爹。”   翻雪瞳孔放大,“啊?”   越是往西北走,一路上遇见挎刀背剑的人就多,这天他们在一座小镇的客栈中歇脚,厅堂内只有一个文士看着像正常人,其余都带着兵器。   “你的剑呢?”姬无念揪着手里的杂面馍馍,掰成小块的烩到羊杂汤里捞着吃。   “被我师父弄坏了,风重在修。”葛全看方锦容喝羊杂汤喝得眉头紧锁,叫来小二又要了一份扯面,把方锦容面前的羊杂汤端到自己面前来,也不嫌是他吃剩的,埋头喝汤。   方锦容一言不发,抿了抿唇,有一搭没一搭地掰着馍馍,等他的扯面。   俩人最近闹别扭了。   哦不,应该是说自从上路之后他们俩的气氛就开始有些不对。   姬无念就着两人之间的八卦下饭,看得津津有味。   翻雪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碗推过去,“葛哥哥,你要是没吃饱,我的这碗还没动过。”   方锦容手上的动作逐渐缓慢,用余光去瞥葛全的反应。   “不必,我吃饱了。”葛全没有推回汤碗,直接干脆利落地起身,去厨房看方锦容的扯面。   翻雪略显失望地挪回自己的碗,三两下掰了一个馍馍,斯文地喝汤。   姬无念盯着他的动作,难得正经地开口说道:“下一站就是闾城了,我们不可能陪你在闾城找到你哥哥为止,想过之后的打算吗?”   翻雪心下一沉,视线不由自主追随端着碗回来的葛全。   “这个面好吃,我让他们用清汤煮的,你尝尝。”葛全拨弄了一下面里的勺子,让方锦容先喝汤。   方锦容别别扭扭地低头吃面,他也不是故意和葛全闹别扭,就是不知怎的心里不大痛快。   “葛哥哥,我刚才听说这家客栈的房间不大够了,我也可以去睡楼下的通铺的。”翻雪善解人意地说。   又来了。   方锦容狠狠嚼着嘴巴里筋道的面条,听了一路的咯咯哒,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和一只母鸡同行。   葛全已经订好了房间,“不用了,我订了两间普通客房,你和姬无念住一间,我去住通铺。”   西北本来十分荒寂,近来却涌进大量武林中人,找两间普通客房也不好找,若不是他们只停留一夜,租住农家小院更方便一些。   “通铺岂不是挤死人?你占一间,我们三个挤一挤吧。”方锦容虽然被方家教养长大,但乡下镇上的少爷到底不如世家子弟讲究得多,他只是天真,不是傻气,什么时候该较真,什么时候该凑合,他分得清。   小二不知道从哪儿又弄过来一张床,给他们加进房间,本来就不大的房间里硬塞了一张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方锦容三人还是在葛全房间里洗的澡,葛全帮他们倒洗澡水。   “葛哥哥,你进来吧。”翻雪是最后一个洗漱的,天气寒冷,方锦容和姬无念都已经回屋了。   葛全站在方锦容门口一动不动,“你出来我再进去倒水。”   “不碍事的,我已经穿好衣裳了,外面天寒地冻,你还不如先进来暖暖。”翻雪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异样。   葛全不回话了,当没听见。   房间里,翻雪无奈地将光裸的身体裹住,眼中闪过一抹不甘。   直到他磨磨蹭蹭地从房间出来,葛全才进去倒水,他也不惧外面天寒地冻,直接在柴房洗好了回来。   半湿不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上楼的时候有一缕搭在额前脸侧,让苍白俊逸的脸多了一丝随性不羁,他先站在方锦容房前,眉目柔和,“容儿,睡了吗?”   姬无念缩在被窝里饶有兴味地看方锦容床上的鼓包,许久也没传出声响,便对守在门外的葛全说:“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葛全叹了一声,挪步到自己房前的刹那眼神瞬间冷冽。   “出来。”他声音低沉。   “吱呀”房门被翻雪从里面打开,他同样发丝未干,外衣刚才又重新褪去,只剩单薄的白色中衣,眼睛含羞带怯地往上挑,有种脆弱美感,叫人怜惜,又隐含魅惑,暗递风情。   “葛哥哥……”他开门的瞬间扑过来,却没有葛全闪躲的动作快。   外面大风呼啸,其中还夹杂着细小的沙石,偶尔会打到窗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方锦容在被窝里扭了扭,坐直身子。借着桌上昏暗的油灯看对面床的姬无念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但是本该和自己一床的翻雪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不知为何心中极为不安,尚不及思索这种不安来自何处,就已经披上衣服下床。   夜色幽深,除了他们房间里还有一点光亮外,其余房间都已经熄灯休息,借着这点光亮,也足够让方锦容看清跪在葛全脚下哭诉的人正是翻雪。   “我知道葛哥哥喜欢的是锦容,可我对你也是痴心一片,哪怕让我在你身边做个无名无分的小侍我也愿意,只求你不要赶走我。”   “葛哥哥,我爹娘已经过世了,哥哥还不知能不能寻到,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晚上用来洗漱的牙粉明明清爽宜人,方锦容此刻却觉得嘴巴里泛着苦味,口中一直苦到心里。   他长这么大都没体会过这种滋味,心被一片酸涩占据的感觉太过难受,他意识抽离着乱想到,哪怕这会儿他吃着甜滋滋的饴糖,可能连糖都会变成苦的吧?   方锦容回到床上没过多久,翻雪便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他和方锦容一张床,两张被,中间能不挨着尽量不挨着对方。   这一夜方锦容几乎都没睡着,他没心没肺惯了,少有这样难受到整夜不睡的时候,第二天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惹得姬无念频频侧目,但她难得没有出声调侃,而是视线在同桌除了他之外的三人身上来回扫射。   葛全点了几份小米粥、芝麻胡饼和豆干,三两口吃完了之后先一步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大包的干果零食塞给方锦容,“坐车的时候吃。”   “给你吧。”方锦容接过来顺手就扔到了翻雪怀里。   葛全脸色难看,偏偏这会儿客栈里有不长眼的认出了他。   “葛全?没想到你也过来凑热闹。”   他在江湖上还是有名号的,葛全这两个字一出,客栈内急着赶路的人都把头扭了过来。   “在下追魂刀张镗,听说知玄阁的江湖豪杰榜上,你排行第七?”有个挎着三环厚背刀的男子猛地起身,拦在葛全面前。   江湖豪杰榜每八年一换,上面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能在榜上留名者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葛全排行第七,虽然其中因为见过他出手的不多,所以排得比较保守,但这个排名已经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了。   张镗身材魁梧,浑身气血磅礴,眼神桀骜,亦是高手,显然是不服排名,或者说想借葛全这个第七给自己扬名。   葛全心里真烦,闻言冷声说:“不知道。”   张镗本就有意挑衅,更被他的态度激怒,二话不说拔了刀,“长风山庄的少庄主少年英雄,才不过排行第十二,我倒要见识见识你有什么本领。”   刀风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劈面而来,葛全甚至没看那刀势,身形微侧,如同风中柳叶般轻巧避开。他腰间并无佩剑,以掌为刃,单手砍在刀背上,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张镗虎口剧震,那柄厚重的大刀竟在他手中脱手而飞,深深嵌入客栈用来遮挡狂风的木窗上。   木屑四溅,整扇窗户都被掀飞,连窗带刀砸到了外面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发出一声巨响。   客栈的厅堂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或明或暗打量着这边的江湖人士,此刻都收回了跃跃欲试的目光,老老实实坐下吃饭。   谁都能看出葛全并未使出全力,毕竟他连兵器都没用。   张镗面色煞白,若不是天气实在干冷,只怕他此时冷汗都要布满全身。高壮的汉子嘴唇抖了抖,“我败了。”   方锦容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容儿,上路。”葛全打包了两斤烧酒五斤羊肉,他倒是不贪杯,但是越往西北走,风向越是冷冽刺骨,他们赶路过夜喝上两口烧酒比热汤还管用。   无人敢再拦截,葛全驾着马车出了小镇,突然对马车里面喊了一句,“姬无念,你出来赶车。”   姬无念无声笑了一下,摇摇头,爬到外面接替葛全。   马车的车窗和箱门都用絮了棉花的厚帘子遮挡,里面不说暖和,起码挡风。   方锦容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正坐靠在最角落里,盖着羊毛毯补觉。可毕竟刚上车不久,还没睡沉,葛全进来他是有察觉的。   “葛哥哥……”翻雪轻弱的声音响起。   葛全语调平静,“劳你出去待会儿,我有话要对容儿说。”   翻雪沉默了一会儿,离开了车厢,坐到了外面的车辕上去。   “你身世虽然可怜,却和我们无甚干系,把你送到闾城已是葛全心善。”   姬无念看着前路,随手扒拉下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要以为柔弱是你的武器,对我们这样刀尖舔血的人来说,没工夫同情别人。葛全好不容易找个小哥儿,你若是真顾念着他救你一回,就该识相点。”   她长得其实很大气,没有江南水韵精致小巧的五官,五官锋利又中性,行事不羁,个性乖张,但身为江湖郎中看透了生离死别,比葛全他们更熟知人性。翻雪不管是因为恩情,还是日久生情,都不是葛全想要的人,他一颗心都挂在方锦容身上,除了小少爷,大家都看得分明。 ---------------------------------------- 葛全x方锦容8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让你不愿意理我。”葛全单膝跪在方锦容面前,声音克制而温柔,骨节分明的手指触到方锦容脸侧,虚虚地拢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方锦容眼皮动了动,胸口堵得难受,不是疼,而是酸,又带着涩,涩得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只微凉的手终究还是落在了方锦容脸上,带着一声叹息,“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明白我的心意。”   方锦容嘴唇轻颤,睁开眼对上的就是葛全深情款款的丹凤眼,“我……我不懂你说的心意是什么。”他眼眶涨热,话还没说明白,眼泪先掉了几滴。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昨夜翻雪的话,葛全喜欢自己,可他不懂喜欢是什么,这两个字太过泛泛,他爹、哥哥嫂嫂都对他说过,可他知道葛全的喜欢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葛全同他在一起这么久,哪怕是当初被劫匪杀到眼前,方小少爷也没哭过,这会儿可见是将他逼到了绝处,除了哭能形容他的难受,再说不出什么其他话语。   葛全的手还没离开他的脸颊,方锦容那几滴泪落在他手指上,如同岩浆遇上了冰雹,把葛全熔烫得四分五裂,腾然升起的气体又凝结成云,转瞬在他心里下起了瓢泼一样的大雨。   “容儿,我不是大善人,这么多年,只有师父让我费过神,我从来没有对别人如此无微不至。”葛全同样是初次对一个人动情,想对方锦容好,想万事顺着他,更想把他揉进自己身体,让两人无须言语便能看透对方的心。   “我心悦你,想同你时时刻刻、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方锦容眼下的泪水连成了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眼泪为什么突然又变多,只觉得心上那股难受的酸涩中又掺杂了些胀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又被一层薄薄的壳紧紧裹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葛全见不得他流泪,一身气血翻涌,冲得他脑子乱成一团,手下的动作却突然用力,整个人缓缓地、孤注一掷地往方锦容身上靠过去……   两片薄唇相连,二人齐齐一震,唇上的热度是属于对方的,只是相互磨蹭的简单动作,不知为何却又那么令人着迷。   葛全把手伸向方锦容脑后,遵循本能用舌尖撬开了方锦容唇缝,长驱直入进去肆意掠夺。他难得在方锦容面前如此强势,方锦容的那些青涩反应和情绪,尽数被葛全吞入其中,他只能被动承受,陷入沉沦。   被裹在壳里的嫩芽,在葛全坚持不懈的努力浇灌下,终于坚定而决绝地顶破了束缚,在心上开出一朵五彩缤纷的小花,每一瓣都刻着葛全的名字。   西北的冬风冷硬,翻雪坐在外面被吹得脸颊通红,他背靠车窗,隐隐听到里面似乎有很轻的水渍声。便蹲坐起来,想进车厢里查看,却被姬无念一把拉住,“若是不想被你的葛哥哥扔下车去,我劝你别乱动。”   过了许久葛全才从车厢里出来,眉舒目朗,唇角殷红带笑。翻雪心里“咯噔”一声,进了车厢,发现方锦容已经面向内侧缩在毯子里睡着了。   一行人离开小镇,几日后又入了闾城,平静日子也就此打破,入城当天便有人借着各种各样的由头向葛全挑战,他没有兵器在手,多是与人点到为止,与在小镇上的凶残模样截然不同。   “阿雪!”   葛全找了间客栈安置,他没有留在这里给翻雪找亲人的打算,歇息一晚是为了照顾方锦容,对翻雪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没想到就是这么巧,他们刚走到客栈门口,就遇上了翻雪的哥哥。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翻雪的哥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长相憨厚,头戴着貂皮帽,领口和靴子上都缝了皮子。   棉衣挡不住透骨的风,闾城的百姓客旅都是这个装扮。   “大哥!”翻雪阴郁了几日的情绪瞬间明朗,抱着哥哥失声痛哭。   翻雪的哥哥叫陈锋,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闾城,是因为他所属的中岳教也要趟吐谷浑秘宝的浑水。陈锋身为堂主,先带了一部分教众来闾城驻扎下来,边打探消息,边等着中岳教的教主。   陈锋知道是葛全接了他的悬赏令护送翻雪至今后自是感激不尽,原本的二十两银子被他提到两百两,要好好酬谢葛全一番,但葛全只收了二十两,他们在客栈歇了一晚就要尽快离开,前往金城。   翻雪送别葛全一行人的时候,眼巴巴地望着葛全,一双漂亮的眼睛欲说还休,可是葛全会选择性失明。   “对了,你们父母被害的事可有眉目了?”姬无念上车前突然问了一句。   提到死去的父母,陈锋翻雪兄弟俩的表情都很难过,翻雪瞬间忘记了对葛全的那点奢望,含着泪望着陈锋。   “不敢忘双亲被害之痛,在扬州的时候我已经查到了一点眉目。”陈锋双目逐渐涌上恨意,“和临安的幽城有关,听说他们这次也会来西北,若是到时候我出了什么事,还请各位能帮忙把翻雪……”   “原来如此,那就金城再见吧。”姬无念听到自己想听的,立马打断了陈锋的话,葛全一扬马鞭,车辆毫不留恋地前行。   他们同陈家兄弟只是雇主关系,把他送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   金城距离闾城只有七日路程,越是靠近,路上风雪越大,为了尽快到达,他们一路几乎再无停歇,终于在第八天一早入了城。   地上的积雪到达车轮的一半,天上还不断飘着大朵的雪花,落到一半被狂风卷得乱七八糟,再无声落地。   城内城外守着各门各派的弟子,这里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门派,如闾城便都是自觉退守的二流,当然,无门无派的游侠不讲究这些,早早就进了城。   金城本来是座僻静的城,最近却汇集大量武林中人,城中知府也是知道的,但得罪不起,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葛全和姬无念都不是默默无闻之辈,刚一入城就被各大势力盯上,其中两人的朋友寥寥无几,反倒是仇人更多一些。姬无念是医者身份,就算得罪人,那些人顾忌没准日后会求到她头上,多是忍耐了。葛全则是少年时就和许多势力打过交道,他的底细和身手,那些掌门阁主绝对比排了江湖豪杰榜的知玄阁更了解,因此门人也不敢妄动。   “你竟然还结识了金城圆月派的人?”姬无念提着行李跳下马车,葛全已经和她说了找她来是要救圆月派的朋友,他们在城外主动找上圆月派的人,这会儿已经跟随他们来到一处宅子外。   “小时候和师父来过,在金城住了三年。”葛全一把抱起车辕上的方锦容,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来。方锦容跺跺脚,脚麻得像是消失了,冷风和雪花直往脖颈里钻。   “葛大侠,你们还进去安顿一下,我们这就去找大师兄过来见你。”   圆月派的人很客气,叫了几个门下的小弟子给他们布置房间,江湖中人没有那么讲究,不分什么前院后宅,三人的房间挨在一起。葛全顺理成章地随着方锦容进屋,姬无念识趣地回到自己房间休息,为了赶路,三人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冷不冷?”葛全捏捏方锦容的手。自从两人将话说开,这样亲密的小动作总是情不自禁。   屋子里生着炭盆,方锦容凑过去,“冷死了。”   葛全站起来,“我去给你买些当地的厚衣,叫姬无念过来陪你。”   他抱着大包小包的成衣回来,方锦容房间无人,连隔壁的姬无念也不在。   “葛大侠,大师兄刚刚回来了,已经请姬神医去七师姐住处,和你们同行的小哥儿也在。”圆月派的弟子见葛全回来,不等他出声询问,便主动上前告知姬无念和方锦容的去向。   圆月派分入门弟子和亲传弟子,葛全少年时的好友便是门派掌门的亲传大弟子——薛冰。   “你不是说你师妹尚能坚持一阵子,这是?”   薛冰七师妹的房间里没有半分脂粉香气,干净利落,墙上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软鞭。   里面卧房的火炕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姬无念已经诊好了脉,正在开药方。她身侧站着方锦容和另一名剑眉星目的蓝衣男子。   薛冰见到葛全满脸惊喜,用力握住他肩膀,“多亏了你及时送姬神医前来,七师妹从前日起病情突然加重,当天便卧床不起了。”   两人已有七八年没见面了,薛冰虽然为了师妹的病忧心,但一来这怪病已经生了许久,二来有姬无念在,他也安心不少,因此只剩与好友久别重逢的喜悦。   葛全摸摸鼻子,他倒也没为了救人而拼命赶路。   “容儿,过来。”葛全带着方锦容向薛冰介绍,“这是我未婚夫郎。”   方锦容眼睛瞪圆,“啊?”   薛冰也很意外,“之前我还说将师妹介绍给你,没想到你动作还挺快,自己找到了。”   方锦容改瞪薛冰。   这处住宅只是圆月派的一处据点,薛冰为了七师妹的病才一直守在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亲传弟子外,只有十来个外门弟子在。   晚上薛冰请酒楼的厨子过来置办了一桌席面,还烤了一整只羊羔,可惜方锦容不吃羊肉,倒是吃红焖牛肉和杂烩汤吃得开心。   葛全和薛冰许久没见,这次他来,薛冰很是感激,两人喝酒吃肉,推杯换盏,后来又撩起七师妹的怪病。   薛冰问姬无念道:“姬神医,你方才说丁灵不是生了怪病,而是中了毒,可毒药猛烈,不该是瞬间毙命吗?”她七师妹自从发觉身体不适,已经拖了半年多了。   姬无念双腿叉开,啃羊腿啃得满嘴是油,“谁说中毒就一定要人即刻就死了?丁灵不止中了毒,而且还是两重毒,两种毒素相生相克,可以瞬间毙命,也可逐渐蚕食人的体魄。”   她说的话很耳熟,葛全问:“和青帮帮主中毒的情况一样?”   姬无念治死了青帮老大后一直在琢磨问题出在哪里,后来才发现他是中的两重毒,也算是有经验了,因此医治起丁灵来是得心应手。   “不错。”   姬无念找帕子没找到,想着身上的衣服好几天没换了,反正也要洗,便直接用袖子擦自己油花花的嘴,方锦容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知道了。”薛冰神色若有所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尝尝这个。”葛全把桌上的酸奶推到方锦容面前,又问薛冰,“下毒的人,可是有眉目了。”   薛冰看了两人一眼,面容凝重道:“师妹中毒前,城中出现了幽城的人。”   金城是圆月派的地盘,有什么动静他们第一时间知道,哪怕幽城人行踪神秘,他们也察觉到了。   姬无念道:“确实有可能是幽城人下的毒,听说他们培养各色人才有一手,会下毒的毒师极多。”而且范二也查到了罗家头上,只不过被吓跑了。   薛冰冷哼一声,“跑到金城撒野,真当我们圆月派无人了!”   这顿饭没吃到很晚,方锦容犯困了之后葛全便立即起身带他回去休息。   ——   “听你师弟们说,葛全已经到了?”   薛冰地对面前的中年男人道:“不错,他将姬无念带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个小哥儿,不过脚步虚浮,吐息不稳,是个寻常人。”   中年男人叹了一声,“苦了你丁灵师妹,若不是为了把葛全引来,她也不必特意中了幽城的毒。”   薛冰眉头一紧,“幽城的人来得越来越多,罗家家大业大,也会对吐谷浑秘宝感兴趣?”   “罗家是想掺和进夺嫡之争,又怎么会嫌钱少呢?”中年男人提起罗家倒是很熟稔,他幽幽地说:“而且,比起对秘宝感兴趣,他们更像是想利用秘宝做些别的文章,不然何必行事如此低调?”   薛冰深吸一口气,“他们不会和我们目的相同吧?”   “不会,幽城不同咱们乐正家如此缺人。” ---------------------------------------- 番外 葛全x方锦容9   “牧兄,你来得早,我听说吐谷浑秘宝是在圆月派手中,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赵老弟问得倒是直接,只是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嘿嘿,我们长风山庄自有门路,牧兄还没回答小弟的问题。”   “长风山庄是刚入城,若是多待两天就不会问出来,而是确定了。”   “秘宝真在圆月派!”   “不错,圆月派放出消息要举行一场武林大比,胜者便能夺得吐谷浑秘宝。”   今天一早姬无念就去给丁灵施针,她决定先压制住一种毒素,再解开另外一种毒。葛全则带着方锦容在金城乱逛,各色小吃吃了不少,消息也没少听到。   方锦容听得津津有味,“你也要参加什么大比吗?”   葛全给他理了理脖颈上已经吃东西歪掉的白色毛领,“不去,等姬无念医好了人,我们就回昌平。”   他和方锦容凑得很近,眼底有笑意也有忐忑,“去上你家提亲。”   “我爹肯定不会同意的。”方锦容直白道。   葛全眸色一暗,“也是。”   “我们私奔就好了!”方锦容语出惊人地说。   葛全:“!”   他感动又好笑,“那你家人岂不是更不喜欢我?”   方锦容戴着稀罕的白狐毛帽子,绒绒的更衬他天真玉雪,“我喜欢就好啦!”他无所谓地说。   “容儿。”   葛全沉沉地叫他一声。   “干嘛?”   葛全在酒楼楼上要了个雅间,把方锦容拉进怀里狠亲了一通,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要怎么发泄自己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听说你最近想接江湖悬赏令?”他们回去之后,薛冰找上葛全。   葛全口袋空空如也,却也不见窘迫,“我自然没有你们大门大派的子弟阔绰,悬赏令倒也便利。”   薛冰劝他,“从前你和葛叔两个汉子今朝有酒今朝醉就罢了,如今既要成家,还是要有份体面营生,不然来日也不好去见岳丈。我之前在信件上也同你说过几次,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们圆月派?凭你身手,护法之位也是轻而易举。”   除了某些隐在深山密林里隐居的门派,其余门派大部分都有自己的营生,门徒越多,生意铺得越大。毕竟再武功盖世,人也是要吃饭的。   葛全从前不以为意,可如今是真的听进去了,“听说吐谷浑秘宝在你们圆月派手上?”   薛冰笑道:“怎么,你也想来抢一抢?我们门派的四大护法可不是吃素的。”   “没兴趣,不过你们就这样将消息放出去,不怕他们来抢的人太多,最后收不了场?”葛全淡定问道。   薛冰负手而立,嘴角挂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你还是不了解那些高门大派的作风,我们门派若是藏着掖着才会惹他们忌惮,这样将消息放出去,他们反而不敢妄动。再说这种烫手山芋,我师父本就不欲再留。”   “也好。”葛全尚有未明之处,不过他不愿意深究。   薛冰继续说道:“再过半月该到金城的人基本都能到齐,到时会在城北的拐子坡进行武林大比,我们会给各门各派发放英雄帖,每门派至多可派出三人上场比试。”   “三人?”葛全若有所思,“倒是公平,没有门派的独行侠又该如何?”   薛冰意外他真的对大比感兴趣,事无巨细地解释道:“无门无派的侠客们,若是想要参加大比,便要闯过我圆月派的赤影山,从山中找回一株雪樱子,为了激励他们参加,掌门还下令找到雪樱子的侠客可奖五百两纹银。”   葛全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贵派倒真是大手笔。”   这五百两,倒是比接乱七八糟的悬赏令要简洁痛快,简直是为这些游侠量身打造的。   半个月后,游侠之间的筛选比试先在赤影山开场,在一众刀枪剑戟随身的浪荡游侠中,赤手空拳又模样俊美的葛全格外显眼。   方锦容和姬无念坐在圆月派搭建在赤影山外的凉亭里,边吃干果边给葛全加油。   “你不担心吗?”姬无念抓了把干枣,懒洋洋地看着那头冲进山谷的众人,大多是生面孔,游侠性情孤僻,少有亲友,葛全在其中都算是朋友多的了。   方锦容穿着厚重的捧着个用芨芨草编的草笸箩,比巴掌大一点的小浅筐,一粒粒地吃着里面的葡萄干和剥好的榛子,“全哥说等我吃完这筐干果,他就回来了。”   他们身边一个尖下巴、红脸蛋的女娘笑道:“葛大哥未免太过自信,赤影山是我们圆月派的圣地,里面冰谷风喉、暗河冰缝,都是天然机关。何况还有重师弟们会深入其中阻挠,就算是大师兄,也要一个时辰才能出来吧。”丁灵体内的毒素已经被拔除干净,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如今薛冰和其他师兄师姐们忙着大比的事,她被派了个清闲的活陪客人。   方锦容不理她,只管自己边吃边数筐中干果的数量,“五十七、五十八……”   时间缓缓流逝,方锦容筐里的干果还剩七八颗的时候,人群中传来哗然之声,他抬头望去,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果然已经出了山谷,手中抓着一串带着枝条的红色小果,正朝着他们这边快速掠近。   方锦容眼中一喜,把剩下的几颗干果抓进手里,飞奔去找葛全。   葛全的动作比他更快,两人没羞没臊地抱在一起,也不顾忌别人眼光。方锦容把剩下的干果一股脑喂到葛全嘴巴里,“未过时限。”   葛全捏了捏他被风吹红的脸蛋,“答应你的,自会办到。”   从他们认识开始,但凡是葛全对方锦容承诺过的,从未失言过,所以方锦容才信他,旁人不论说什么,都不会撬动他半点心神。   赤影山不愧是圣地,除了葛全之外,百数散修入内,当天只成功出来十几人,方锦容他们离开的时候,丁灵正组织人手进去搜寻。   “真那么难吗?”方锦容这会儿才知道其中厉害。   葛全硬挺的眉峰蹙起,“难,但不该才这么点人出来。”   姬无念插话,“我看到周四方也进去了,他已是二流中的顶尖好手,竟然没有出来吗?”   方锦容才不在意别人,随口瞎猜,“可能是掉冰河里了。”   姬无念一愣,摇头笑了笑,“倒也可能。”   葛全回头望了一眼赤影山白色的峰顶,总觉得心中忽略了某种怪异之处,“丁灵已经安然无恙,这两日我们采买些路上要用的东西,也该启程回去了。”   圆月派无意死守吐谷浑秘宝,但交到谁手上也是有讲究的。   薛冰和一个身穿白色棉袍、头戴红色面具的人在台上激战。两人皆处于二品顶尖之列,红色面具人来历不明就算了,薛冰是年轻一代的翘楚,江湖豪杰榜上和太行派大弟子岑岳并列第三,实力毋庸置疑。红色面具人却能与他打的你来我往,而且隐隐压制薛冰。   这场比试看得台下众人屏息凝神,方锦容不明所以,骑在葛全背上来看个热闹,葛全背着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越过擂台,“是一流高手,薛冰要败了。”   姬无念骇然,“一流?除了你以外,竟然还有如此年轻的一流高手?”   江湖中人行事,讲究个师出有名,抢夺秘宝不好听,所以有了如今的大比。那些门派掌门是不会自降身份亲自上台的,所以今日大比的要求便是,各派派出三十五岁以下的青年上台比试。   三十五岁以下,连二品都极为难得,但凡是二品皆在江湖豪杰榜上,但榜单上的第一名少林无咎和尚,也不过是二流顶尖高手罢了。   像是印证葛全的话,姬无念再向台上看去时,薛冰已是强弩之末,灰色皮毛上血迹绽开。那红色面具人却愈战愈勇,两柄短剑舞得近乎只剩残影,时不时便在薛冰身上戳上一个窟窿。薛冰挥舞着手中长剑勉力抵挡,下一瞬眼前一道银光闪烁,剑刃竟然直刺他双目而去。   “铮……”的一声剑鸣声传来,红色面具人手中的短剑脱手而出,飞入人群中险些把围观的人刺伤。   “是谁!”红色面具人低沉的声音响彻这片天地,内力浑厚可见一斑。   方锦容揉了揉胸口,眉间挤出一团细嫩的肉,“不舒服。”   葛全眼神一冷,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来,“姬无念,帮我照顾好容儿。”   “你去就是。”姬无念身手一般,方才心口也滞了一下。   “大师兄!”   圆月派的人一个个跳上台去,护在薛冰身边,恨不得将红色面具人碎尸万段。大比点到为止,从昨天到现在并无一人重伤,这人如此狠毒,却是仗着自己功力高深,要刺瞎薛冰的双眼。   但薛冰已经是圆月派年轻弟子中最厉害的一个,他若是守不住,其余人更打不过红色面具人。   “我没事。”薛冰捂住胸口,勉强起身,对赶过来的葛全说:“葛全,谁取得秘宝都行,就是不可以是幽城的人,求你帮我一次,我们圆月派欠你一个人情。”   “不必多说,下去休养吧。”就是薛冰不说,葛全也想会会幽城这位高手。   薛冰大喜,被师弟们扶下台后,甚至将身边从不离手的长剑都扔给葛全,“此人不好对付,你没有佩剑,用我的玄冰剑。”   葛全本来想接过去,但瞥到围观的人群中,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在往这边走,又把精美的银色长剑丢还给薛冰,“不必了,我的剑已经被人送回来了。”   “你面子真是大啊,还要我香山第一铸剑师亲自把剑给你送过来。”   风重风尘仆仆地走近台下,二话不说扔过来一个黑色的长条布包,幽怨地看着葛全。   葛全拆开布包,露出里面通体漆黑的长剑,拿在手中流畅地挽了个剑花,“谢了。”   “谢倒是不用谢,下次去香山把强占山头那群土匪给我砍了就行。”风重想起他一路来碰上了好几拨不长眼的劫匪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师父也在岭南,还要劳烦你照看一二。”   葛全说完又想到风重的性格,不动声色地夸了一句,“我诸多好友中,最放心你的本事。”   风重嘴角诡异的翘了起来,“好说好说,我也不是特别能耐,都是大家请我打造兵器捧起来的。”   他说完又期待地看向葛全。   葛全:“……”   风重逐渐失望,转身就走,“算了,我要去客栈歇歇,西北怎么这么冷。”   葛全呼出一口气,“我一会儿过去找你。”   千里之遥,就为了送过来一把剑,也就只有风重葛全这样随性洒脱的人能办到。   从葛全上台后,便一直沉默的红色面具人,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台下某处,有一拨人正在渐渐向方锦容身边靠拢。   他嘴角在面具下挑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你要和我打?昨日怎么没在各门派中看见过你?”   “我无门无派。”葛全说完这句话慢悠悠地起了个剑势,“我要进攻了。”   他说完就动,剑吟声比剑刃更快,尖锐刺耳,直震人心,却被封印在台上方寸之地,与台下的人并无影响。   只一剑,就让台上的红色面具人变了脸色,他顾不得反攻,甚至没有机会反攻,只有逃。   台下被师弟们扶着不肯离开的薛冰同样神色大变,他与葛全多年不见,竟不知葛全居然跻身一流,而且更盛幽城的红色面具人。   “糟了!”   他不顾身上伤势,迅速往外走去,原本方锦容和姬无念站的地方果然已经不见他们的人影。   从葛全上台到他刺穿红色面具人的手腕,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台下鸦雀无声,认识他的或是不认识他的,看向葛全目光都是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和恐惧。   江湖上有名号的一流高手不超十人,无一不是高门大派的掌门、长老。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已年过半百,哪怕有隐士高人,整个禹国也绝对凑不出二十个一流高手。   葛全才几岁?竟然已是一流?   众人屏息凝视倒在台下的红色面具人——   甚至是一流中的顶流!   红色面具人败了,却不显灰心,反而意味不明地怪笑一声,“就这么信得过你的好兄弟?”   葛全不明所以,他随意瞥向台下,面色一变蓦然大变,方锦容和姬无念竟然不在原地等他。 ---------------------------------------- 葛全x方锦容10   “咱们要往哪儿跑啊?”方锦容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拉着他的姬无念说。   姬无念头也不回,“逃出去找秃头,少林寺的僧人慈悲心肠,武艺高强,护佑我们一时半刻绝对够了。”   方锦容狐疑地问:“咱们这么跑就能跑得出去?”   自打姬无念用毒带他逃跑,他们已经在这座地下室转悠了半天了,越跑岔路越多,越跑越觉得这里面很大,怕不是把整座山都掏空了。   “嘘……”姬无念突然放缓步子,示意方锦容噤声。   这里不知是圆月派的哪处密室,四通八达,他们踮着脚尖往前走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了在石壁中回响的人声。   “我记得圆月派没有你这号人物,倒是吐蕃国有位王子九王子从不在人前显露,叫……雪尔番·哈力克?”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雪尔番的声音清清冷冷,“我是谁和你没有关系,幽城既然想要秘宝,就应该拿出诚意。”   “不错,罗家和乐正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带这么多高手来金城,我们没有多加驱赶已经是看在罗迄的面子,阁下张口便要吐谷浑秘宝,不觉得口气太大了吗?”另一道更加浑厚的声音插入其中,听口气,他正是乐正家的人。   对面两人态度不算客气,可中年男人依旧是笑吟吟的态度,“本来我这次来还以为会颇费一番波折,但既然‘意外’发现了王子和乐正家的密谋,不插上一手岂不可惜。”   对面久久无声,许久之后雪尔番才冷冷开口,“只要罗家敢合作,我们吐蕃自然欢迎新盟友。”   这话说出来,不光那个中年男人不信,连乐正家的人也不信。   偷听的方锦容眸光闪了闪,惊愕地对上姬无念的眼神,对方同样吃惊不已。   这位雪尔番王子的声音,与被他们护送到闾城的翻雪,除了语态有些变化外,声线竟然一模一样。   乐正家的人突然也跟着笑了,“其实秘宝我们并不在意,但你在摸到这里偷听我们谈话开始,就注定不能活着出去!”   里面突然响起兵刃相接的声音,姬无念脸色一变,紧忙带着方锦容后退,可惜已经晚了,他们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围上来一群圆月教的弟子,远处甬道也是阵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金城是乐正家的地盘,圆月教的人早就包围了这里,没打算让任何人离开。   方锦容和大喊大叫的姬无念被人丢进一间石室里,姬无念激情开麦,“告诉你们,老子师承宝华岛,师尊宝华真人二十年前就已经是一流武者。还有我兄弟葛全,四岁咬了狼王养的狗,八岁被血魂殿的护法追了半个月没死,十六岁单挑护河山庄十八位高手,他如今可是被圆月派请来的贵客,这个……”她把方锦容拎出来,“这是他未婚夫郎,这小哥儿要出了什么意外,葛全一定会踏平你们圆月派!”   方锦容无辜地站在她前面,对上雪尔番那张熟悉的脸。   雪尔番:“……”   中年男人披着一件灰色大氅,面容清隽,头戴一根灰白色的毛笔为簪,他瞥了眼方锦容,又看了看雪尔番,意味深长道:“两位认识?”   雪尔番淡然道:“不认识。”   中年男人道:“既然不认识,这位小哥儿为何眼盯王子不放?”   方锦容歪头,“我见他长得俊秀无双,一见如故,所以多看两眼,不行吗?”   雪尔番嘴角抽了抽,感情不是他吃醋,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时候了。   密室内三方对峙,雪尔番和幽城的中年男人身边都带着护卫,剩下一人正是圆月派掌门乐正徒,他本身便是一流,一人更胜百人。   “你们听到了什么?”乐正徒沉声问道。   姬无念面色紧绷,她知道但凡答错一句话,她和方锦容就死定了。   “你们刚才说的几句话,我们都听见了。”方锦容老实地回答。   姬无念满脸崩溃,“你干啥……”   她看到乐正徒平淡无波的目光,突然顿住了,乐正徒是一流高手,内力深厚,恐怕从他们靠近百米内便发现了她和方锦容的踪迹,刚才三人所谈其实并未涉及具体,多是幽城这个男人在引诱。   所以乐正徒问这句话的目的并不是真的想听她说他们谈话的内容,而是确定葛全他们一伙,是真的单纯过来给好友的师妹治病,还是另有目的。   她冷汗滑下一滴,隐在发丝里,见方锦容不知者无畏的模样,心里激动万分。   还好还好。   乐正徒脸色好了不少,但也没有决定就这么放走姬无念和方锦容,“两位是冰儿的好友,理应由我们好好接待,密道里机关众多,误伤了你们就不好了,两位还请随我弟子去一旁休息,等葛贤侄过来,我们也好完璧归赵。”   字字客气,句句威胁。   姬无念这才知道她们被抓是为了要挟葛全。   “有茶水吗?我好渴。”方锦容低头捶腿。   乐正徒一时语塞。雪尔番捂住半张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快去!”   “哦。”方锦容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听不见,那么大声干嘛?”   雪尔番瞪他,“你有的听都不错了,还管我声音大小!”   姬无念觉得雪尔番的态度暧昧,像是有意维护方锦容,于是偷偷扯了把方锦容袖子,没想到这么点小动作被眼尖的雪尔番看到了。   雪尔番收敛起流于表面的怒意,“听说这个女子是郎中,医术还很高明,正好我雪豹生病了,把她带去兽笼里看看。”   雪豹、兽笼,听着就不是什么来去自如的好地方,姬无念脸色微变,升起万分戒备。   乐正徒和幽城的中年男人搞不懂雪尔番变化多端的态度,但乐正徒是雪尔番的盟友,姬无念又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能人。   圆月派的弟子都在外面密道中待命,乐正徒欲招来两个弟子带姬无念去兽笼,再把方锦容送到一旁的密室,小弟子没叫到,外面先传来大徒弟急急忙忙的声音。   “师父,容哥儿是不是被请到下面作客了?葛兄弟正在找他,我先将他带上去吧。”   乐正徒眉头一紧,不是说好了薛冰带人在上面牵制住葛全,他们以方锦容为要挟,使葛全为他们卖命。为何大徒弟突然改口这么说?   这番话不像是说给他听的,倒像是有意给旁人解释一样。   他尚在思索的时候,薛冰已经闯了进来,他看到幽城的中年男人也在,且身旁护着两个红色面具人,想到台上自己被幽城的面具人所伤,不免变了脸色。然而如今形势严峻,甚至顾不得幽城人的事,薛冰先一步拉过等着喝茶的方锦容,见他没有惊慌恐惧之情,还当他不知道圆月派的计划,大喜过望。   “冰儿,怎么回事?你怎么伤的这么重?”乐正徒料到了薛冰会受伤,没料到他伤得这么重,而且为何会反口要带葛全的未婚夫郎离开?   “大师兄!”   “师父有人闯进来了!”   “啊!”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传来,乐正徒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微微惊讶葛全来得这样快。   “冰儿,叫你几个师叔。”   他话未说完,两张熟悉的面容便脚步踉跄地跑了进来,一人捂着右臂,一人瘸着左腿,正是乐正徒的两位师弟。   葛全提着剑跟在他们身后,看清方锦容所站之位后立即将手中长剑掷出,准确无误地插进薛冰两位师叔面前。   他二师叔来不及收势,另一条腿也被刺伤,双腿齐齐跪在地上,疼得面部扭曲。   三师叔看着面前那柄还在铮鸣的黑色重剑,瞬间汗毛竖立,毛骨悚然。谁也不知道他和二师兄方才和葛全过招时,那种云泥之别的差距,让人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武者最怕的从来不是和高手过招,而是被对方毫无还手之力的压制,心生了惧意,如何拿剑?   葛全的目光越过跪地的两人,直直落在方锦容身上。他衣衫染血,发髻微乱,周身萦绕着尚未散尽的煞气,显然是一路杀下来的。有两缕长发顺着鬓角飘落在脸侧,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和那双布满杀意的眼。   一流中的顶流高手,该是如此杀意凝练,仅凭气势便令人胆寒。   “过来。”他对着方锦容的方向伸出手,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   方锦容眨眨眼,往前踏了半步,却被乐正徒扣住肩膀。   “葛贤侄。”乐正徒开口,内力暗自凝炼于掌,声音中已经不带刚才的轻视之感。“你这是什么意思?”   葛全盯着他扣在方锦容肩上的手,眸色逐渐暗沉,脚尖一点,一跃至薛冰两位师叔面前,拔起自己长剑横在两人脖颈上,“让容儿过来。”   乐正徒气笑了,“已经许久没有人在我面前这般嚣张了,葛全,我想招揽你不假,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他抽出自己佩剑的刹那,葛全已经持剑上前,两人只对了一招,乐正徒便心头猛震。   怎么会这样?如此年轻,便是他已经跻身一流,也不该功力如此深厚才是!   难怪冰儿……   一流高手已是难得,一人可撑起一座门派,亦可摧毁一座门派,葛全如此年轻,又是个无后顾之忧的游侠,真得罪了这样的人,待他百年之后,圆月派岂不会被他屠尽?   乐正徒神色大骇,却不得分神去想太多,两人皆是一流高手,且不是在台上伤了薛冰的初级一流,交手几招而已,其余众人已经各自退后数米,还算宽敞的石壁也被剑气划上了几道深刻的剑痕。   雪尔番的护卫护着他退至角落,那位幽城的中年男人却饶有兴致地负手观战,灰白毛笔簪在激战中纹丝不动,仿佛黏在发髻上一般。   薛冰越看越急,“葛兄弟,何必如此,我师父真的只是请容哥儿过来喝盏茶,并无轻慢的意思,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化干戈为玉帛,莫要伤了和气!”   “呸!”缩到最边缘,差点被送去喂雪豹的姬无念跳脚打骂,“你放屁,刚才你师父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还要送我和容哥儿去喂豹子!葛全!砍死那个老贼!”   “锵——”   双剑数次相击后,乐正徒手中的三尺青锋竟被葛全重剑斩断,乐正徒连退数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残破的剑柄蜿蜒而下。而眼前葛全的剑势却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直冲自己面门而来,剑锋所蕴杀意甚至已经刺的他双目溢出血泪。   “葛全,我利用你不假!却从来没想过要害你!”薛冰方才接住乐正徒,这会儿正好顺势护在他前面。   剑刃刺破皮肉的声音让人心中发紧,葛全的剑势并未因为薛冰的话而停顿,他的长剑一齐穿透师徒二人肩膀。   “幼时相护之情已报,以后两不相欠。”葛全收剑,再次上前去拉方锦容的时候,无人敢上前阻拦,姬无念则飞速跟上两人。幽城的高手甚至打不过乐正徒,更加不敢妄动。   方锦容跟着葛全往外走,“你受伤了?”   “没有。”葛全音调缓和下来。   “那这血是谁的?”   “别人的。”   “哦,我们是要走了吗?圆月派的五百两银子给你了没?”   “嗯,给了。”   “那就好,多买些榛子和葡萄干,路上我要吃!”   “好。”   “对了,我看到翻雪了,他原来是什么王子啊,那他为什么装作普通人?”   “不管他们的弯弯绕绕。”   “好哦……”   三人离开纷扰不断的金城,直到路过闾城,葛全才想到,他似乎……忘了什么事? ---------------------------------------- 易鸿飞x罗霁宁1   我叫易鸿飞,但是曾经我叫了十几年的聂鸿飞。   我本姓易,当初太子让我选,可我知道我没得选,就像阿崎一样。易家数十口性命不能枉死,我身上肩负着为他们报仇雪恨的重担。   做聂川的儿子其实很有趣,看他一边提防我,一边因为无人可用不得不重用我的样子很爽快。   当然,来日让他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一定更爽。   定国公府偌大的府宅关系错杂,其中有聂将军的人,也有贵妃的人。我分到的小院表面上看上去和筛子一样,实际花娘将那些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该让他们看见的,不该让他们看见的,我院里的人都有分寸。   后来廉王和太子斗得如火如荼,贵妃让我娶个人,目的是让我被拉到聂家这边不得翻身。   我同意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妻子而已,真以为靠联姻就能拴住我?女人的天真。   我初次见到罗霁宁的时候,他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玉一般的手覆在琴上要弹不弹的,通体一派世家公子哥儿派头。后来我才知道都他妈是装的,跟老子床上打架连踢带踹。   这些后话暂且不提,我当时被他俊秀精明的容貌迷惑,处处提防,怕被他看穿院中机密,接二连三将属下充作妾室纳进家里暗中戒备。   人能装一时,却装不了一世。我那位看起来喝茶都要用无尘水烹饪的夫郎,居然比我想象中好伺候?   我亦没想到他背地里会蹲在地上,托着下巴看我耍枪,眼睛里冒出崇拜的光,比烈日还耀眼,闪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说真的,可爱、想日。   自己夫郎,日一下没事的吧?   没日成,我挨踹了,被从床上踢到地上,没想到他力气还挺大,我猝不及防。   第二次还没爬上他的床,就被他赶去书房了。   ……   第五十八次我爬床成功了!但他说我是种马,种马是什么玩意?   哦~明白了,他就是欠日了。   今天我又被咬了,不过我昨晚日了他三次,早上又一次,他拿我没办法的样子真可爱。   今天没日,他说要学武,来日将我打趴下再去势(小罗原话是早晚阉了他)。他让花姐教他武功,还趁机摸了花姐的手,我心里不舒服。   有一天小十六在他面前故作柔弱和我告状的时候,我发现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他是不是吃醋了?   ……原来他不是吃醋,他娘的还想一夫十六妻!   好!罗霁宁你好样的!(气疯了的易将军)   聂川下台之后皇上赏赐了新的府邸给我,我马不停蹄地把家里十六个小的都嫁了出去,罗霁宁把我眼睛打青了,头发也叫他拽掉了一把,他还不让我上床!(生气)   我看他都快气哭了,终于妥协了一半……   哈哈哈,我把小十六他们都嫁给手底下的将士了。   晚上睡觉我听见他小声嘀咕:“肥水不流外人田,好歹每天能看到,呜呜呜……小十六……”   我见他不好好睡觉,又将他翻来覆去地日了几遍,终于老实了。(得意)   (麻木脸)今日正旦宴的时候,他在大殿内紧盯着宋亭舟的夫郎不放,眼睛都掉到人家身上了!(抓狂)   夜里我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他去了宋家,孟夫郎送他出来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可能是哭过了,我猜可能是孟夫郎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   干得漂亮!   但我有点心疼……   ——   罗霁宁本来在家里坐得好好的,冷不丁下人报了声,“将军回来了!”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一道身穿银甲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易鸿飞把手中长枪靠在屏风边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在看什么?”他长发高竖,一身银甲显得身材挺括高大,剑眉星目,脸部线条清晰,眉眼间还带着从战场上回来的凌厉英气。   他永远都风风火火的,打得罗霁宁措手不及。   “临安来的信。”罗霁宁知道易鸿飞什么狗脾气,干脆将手里的信递给他。   易鸿飞没接,他俯身凑近,银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将罗霁宁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罗霁宁被他逼得往后仰了仰,后腰抵在椅背上,退无可退。   “宋亭舟?他为什么是给你写信?”   罗霁宁翻了个白眼,狠狠戳了下桌面上的信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明明是给你写的,你在军中不方便,所以送到了家里。”   听到是给自己的,易鸿飞终于正色好好看了遍信件。   罗霁宁道:“扬州的转运盐使沈重山要来,说是押了个东倭人,同临安罗家还有什么牵扯。”   易鸿飞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懂了,等他们来了再说。”   他说完反手踢上门,动作自然地把罗霁宁往卧房里带。   罗霁宁要疯了,“聂鸿飞你有病吧?不是刚和东倭人打了一场?你不能安静歇一会儿吗?一天脑子里不带点黄你能死?”   他一连问了四个问题,可见情绪之崩溃。   聂鸿飞把他扔床上,眉梢一挑,“小十六还没成亲,不然我去叫她过来伺候我?”   “你是不是畜生?小十六才多大啊。”罗霁宁怒目而视,视死如归,归心似箭,有什么还是冲他来吧!   聂鸿飞突然怪模怪样地笑了两声,“我是不是畜生你不知道?”   闹到大半夜,两人重新洗了个澡,聂鸿飞直接穿上盔甲,拿上银枪。   “还要去军营吗?”罗霁宁困得睁不开眼皮。   聂鸿飞倍感惊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去,等有空了再回家来陪你。”   罗霁宁倒在被子里,“别,你可别回来了。”   聂鸿飞眼神幽深地盯着他,心里像是破了个大洞。   他心里不痛快,罗霁宁也别想好过。   “我副将平安再过一年就出孝期了,把小十六的嫁妆准备好。”   床上一个枕头砸过来,被聂鸿飞稳稳接在手里,颠着手上的银色长枪,他冷飕飕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府邸回到军营。   自从忠毅侯杀入靺鞨境内,从其口中问出东倭才是主谋后,东倭人的野心几乎昭然若揭。他们以蓬莱为据点,从海外运输军队,已经和易鸿飞几次交手。   东倭人狡诈,易鸿飞也不是好惹的。两边小打小闹地试探了几场,都在等某场契机。   “夫郎,罗家那边又来信了。”花姐挺着浑圆的肚子从外面走进来,她其实早就成婚多年了,嫁的是自己青梅竹马,不在易鸿飞军中,却跟着来了威海。   罗霁宁都快吓死了,忙上前扶她,“你都快生了,就老老实实在家算了,这点小事哪儿用得着你跑腿啊。”   花姐笑得明艳,“习武之人,皮糙肉厚的,不碍事。再说大家什么事儿都不让我做,也怪无聊的。”   罗霁宁让她坐下,亲自给她添了杯茶水,然后飞速阅览完罗家送来的信,里面果然还是千篇一律地打感情牌。   他嘲讽一笑,像之前一样将整封信都扔进痰盂里烧了,“异想天开。”   “罗家的下场怕是不怎么好,吴家元气大伤已经龟缩起来,据说他们族长下了令,吴家往下三代都不许科举为官。”花姐消息很灵通,她在易鸿飞身边是谋士,地位举足轻重。   罗霁宁管他们去死,“不好也是他们自己做的,关我屁事。”   这会儿又不是这群恶心的人,要把他作为赠品赠送给廉王的时候了。   花姐看出他心烦,又说了个有意思的事儿,“项家的人最近动作很大,动工又动土的,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被一群百姓要死要活地给拦住了。”   “普通百姓敢拦项家?”罗霁宁是真好奇了,他把花姐送回家去,带着话最少、武功最高的六儿上街去看热闹。   项家在历城的地位就相当于罗家在临安,威海同样囊括在项家的势力范围之内,尤其当地水运,几乎被他一家把控。   这会儿威海城中最繁华的街道被圈了块地,本来项家是要建什么义学的。   世家大族办事嘛,于他们有益的,无声无息就办了,稍微做点慈善,一定要嚷嚷得天下皆知。   罗霁宁家里有点小钱,也见过他爸妈两面三刀的奸商模样,像孟晚那样的,绝对是被宋亭舟感染了,才那么大公无私的,做了好事也是不露声色,都是当地百姓口口相传。   总之项家要办义学这事,名气绝对比他们动作要大,周边几个府城都收到了消息,捐了钱、出了力的氏族商户恨不得找八百个说书人歌颂他们。而且据说历城已经建完了,威海这边想必也是要动工了。   罗霁宁到的时候,街角已经围了好几层人,和年节大集差不多热闹。六儿护在他身侧挤进一家茶楼里,掌柜的岂能不认识将军夫郎,识趣地收拾出来一间雅间,两人占据最好的地理位置往旁边看热闹。   楼下有人嚷嚷,“项家管事被打出来了!”   只见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狼狈地从人堆里跌出来,发冠都歪了。后面还有二十来个家丁伙计也不是那群百姓的对手,一个个身形狼狈。   罗霁宁饶有兴致地看笑话,他对世家从来没有什么好印象。   “咦?六儿,你看那些百姓身上怎么都戴着一条白色东西?”罗霁宁眯起眼睛静静打量那群百姓。   六儿是个行动派,“我帮夫郎取来一观。”   她不等罗霁宁阻止就直接从二楼窗户跳了出去,拽了一个闹事百姓衣裾处的白布便要走,结果一下没拽住,暗自气恼,大力一拽,连人都给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被拽的百姓:“……”   六儿:“……”   楼上观望的罗霁宁默默捂住眼睛。   易鸿飞这个畜生东西说一不二,说嫁人,除了小十六因为未婚夫戴孝耽搁了,剩下的真的一口气全都嫁了出去。   如今留在府里的美女们就剩武功最好的六儿和小七了,她们俩都嫁了易鸿飞的暗卫,平时夫妻四个轮流站岗。   神他妈夫妻岗位。   下边一小撮的百姓回过神来,“你是什么人?薅我护身符做什么?”   护身符三个字触碰到了这些闹事百姓的什么神经,他们不再围着项家的管事,反而齐齐瞪起六儿来。上百个男女老少,哪怕是六儿,也不免感到毛骨悚然,好像她面前站着的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木偶人,脑袋始终只能转向一个方向。   项家的管事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钻进马车跑了,连掉在地上的鞋都顾不上捡。   罗霁宁察觉不对,豁然起身,“六儿,回来。”   六儿盯着那种诡异的目光,后背发麻,老老实实从茶楼走上二楼雅间,那群人的视线一直紧紧黏在她身上,又从她身上挪到罗霁宁身上,罗霁宁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下一瞬,那些百姓突然放弃项家还未建起的义学,转而向茶楼这边围过来。   罗霁宁毛骨悚然,六儿护在他身前,带着他往楼下走去。他们往下走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罗霁宁的错觉,楼下大厅的客人和小二也在有意无意地看着他和六儿。   “干什么的?都散散,都散散!”   衙役们姗姗来迟,疏散人群吆五喝六的声音和狗仗人势的气场,这会儿听起来格外让罗霁宁安心。   一楼的客人恢复正常,小二也殷勤地添茶倒水,方才那些,仿佛只是罗霁宁产生的想象。   急促的马蹄声“哒哒哒”的传来,易鸿飞风风火火地下马,再风风火火地将一步三回头的罗霁宁抱上马,“怎么回事?”   他昨夜本就没睡多长时间,最近威海不太平,东倭人一直在搞小动作,他听说城里有人闹事,担心罗霁宁,便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罗霁宁被他圈在怀里,随意挣了两下没挣开,便也安安稳稳地坐好,他被强硬地笼罩在易鸿飞打造的安全地带,好歹刚才那种诡异的恐惧感瞬间消散。   “你还记不记得蓬莱那边传出来的长生不老传言?” ---------------------------------------- 易鸿飞x罗霁宁2   蓬莱三面临海,只有南面连接陆地,距离威海极近,走海路顺风的话一天就到了,骑马也就两日。   如今东倭占领蓬莱和易鸿飞打得火热,互不相让,也互相没有占到便宜。但易鸿飞想起初到威海时,东倭就明目张胆地攻占了蓬莱,如今还是一肚子窝囊气。   “那群鸟人,就爱耍些背地里的小把戏。”易鸿飞上了马反而不急了,慢悠悠地圈住怀里人的细腰,用靴子踢了下马肚子,遛着马。   罗霁宁象征性地挣了一下。他本来想将今天发现的古怪告诉易鸿飞,又看不惯他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对面如果不是倭国人,罗霁宁还说不准更讨厌哪个。   “没吃饱饭啊,快点回家。”他催促道。   他越催易鸿飞越是不急,吊儿郎当道:“这么着急回家,想我了?想和我亲近亲近?”   罗霁宁他都被易鸿飞调戏了这么多年,甚至都有些习惯了,“大白天就开始做梦,真有你的。”   等等……   这么早回家,这个畜生不会还把他往床上拉吧?   “咳,不然去城外走走也好,这会儿秋风送爽,可以去海边看看潮汛。”罗霁宁生硬地转了话头。   “爽?”易鸿飞下巴搭在罗霁宁肩颈,笑声和温热的吐息一起钻进他耳朵,“夫郎想要多爽?”   罗霁宁极其无语,觉得此人无药可救,“你真该多看几本文化书,把你脑子里的东西换成诗书陶冶陶冶情操。”   易鸿飞退后一点,若有所思道:“夫郎想读书?我懂了。”   罗霁宁:“……”你懂个屁啊懂!   最终两人也没去海边,易鸿飞留在家里和罗霁宁一起吃了顿晚饭。夜里他还是要回到军营里去,万一敌军那边有动静,夜袭更容易动摇军心,哪怕他白天不在军营,晚上也一定要回去坐镇。   今夜月圆如银盘,月华如水,白色的、朦胧的光透过窗纸照在床上。青年迷迷糊糊地抱怨了一句什么,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被月光晃到的眼睛盖住。   “呵。”   一只布满疤痕和老茧的手拽下床边的帷帐,灰色的布幔不透光亮,罗霁宁终于安稳了一点。   易鸿飞钻进帷帐里,温柔地将他遮在头上的被子往下掖了掖,露出里面青年俊雅的眉眼。   睡着的时候他安静得好像另一个人一样……   易鸿飞神情冷酷,突然上手托起罗霁宁脆弱的脖子,在对方将醒未醒的时候探过去一口咬在他唇上,血腥味又腥又甜,是易鸿飞熟悉的味道。   怒骂声和关门声几乎同一时间响起,罗霁宁还困着,骂了两句又倒下睡过去。   被狗咬得多了,他再不习惯也习惯了。   同是背负全族血仇,易鸿飞和乐正崎却是两种人,乐正崎更多一份谨慎和悲天悯人,他把自己和那些去世的血亲捆绑在一起,不光不想放过别人,也不想放过自己。哪怕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他也不信任太子。   当然,易鸿飞也不敢轻易相信帝王心术,但他为人乖戾,骨子里带着一股狠劲,比秦艽那样权势无双的世子爷还霸道,又多了十几年的战场生涯和与聂家斗智斗勇的心计。   易鸿飞信自己,爱掌控他人,罗霁宁骂他畜生不是白骂的。   “说。”   月光自檐角斜洒,易鸿飞的一身银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眉骨如山峭,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比白天的时候添了几分沉郁难测。   六儿站在他面前低声回禀道:“项家想在城里建义学,被一群当地百姓围攻了,我和夫郎本来在二楼,夫郎察觉那些人身上的白布有古怪,也被那些人盯上,若不是衙门来人,差点出了岔子。”   她夫君牵来易鸿飞的马,闻言也插了一句,“莫不是和蓬莱邪教有关?”   蓬莱邪教是他们的叫法,那群拥护此教的人称之为蓬莱仙教,说是可以净化心神、避祸避灾,甚至长生。蓬莱之所以悄无声息地成了东倭人的据地,便是因为蓬莱知府的老娘是此教教徒。不单单是她,整个蓬莱的百姓都信奉蓬莱仙教。   时辰不早,易鸿飞也该走了,他从暗卫手中接过马匹,单手翻身上马,动作说不出的帅气干练,“让他们得意了一时,还真敢把爪子伸到我的地盘上来了?”   易鸿飞轻勒马缰,走前最后吩咐了一句,“将我书房查到的东西,找机会泄露给宁宁,多拨一批人暗中保护他,就是上茅房也不许让他自己。”   “是!”   ——   “东海蓬莱有仙山,神仙渡世破迷关。圣花圣水解危难,入我仙教齐登天!”   罗霁宁捏着手里的帕子,上面用白线绣着一朵十六瓣菊花,技艺一般,布料倒是上好的罗布。   六儿和小七带他到城外一处海边村落里,小七探出头看了一会儿问道:“夫郎,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有些旁边村子的人也跑过来看热闹,他们仨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混在其中也不算显眼。   村口本来破败的土地庙不知何时已经焕然一新,其中供奉的不再是憨厚矮小的土地公公,而是一株白色菊花。   香炉中香火鼎盛,前支着几口大铁锅,二十几个身穿白衣,衣角绣着十六瓣菊花的教徒正拿着大铁勺在锅中搅拌,白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衣裾上绣着“护身符”的村民捧着碗排队,口中不停地念诵着蓬莱仙教的圣歌,眼神狂热。   罗霁宁皱起眉,“搞的这套?”他摸了摸小七发顶,“他们在发什么包治百病的圣水。”   普通百姓最想要什么?   想要钱。   最希望什么?   希望自己长命百岁。   有人不要钱免费治病,想不想试一试?   行骗就是先利用普通人贪小便宜又好奇的心理,一点点勾着你掉进坑里。   罗霁宁是唯物主义者,搞什么仙教他是说什么都不信的,但套路听得多了,怎么也比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百姓有见识。   “什么圣水这么牛,都不用针对病原体就能直接治好所有毛病?哈?”罗霁宁听笑了,他吩咐家里腰细腿长的大美妞,“六儿,你也过去排队……”   六儿点点头,学着那些村民的样子把护身符掖到衣裾处,排在队伍的最末端。   “仙水好啊,喝了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个裤腿上沾着泥巴的老汉,显然是刚从田里赶来,他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羡慕地看着那些领圣水的人。   “老伯,你喝过啊?”蓬莱仙教的人刚来威海搞事没多久,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只是见人多,单纯过来凑热闹。   “可不是吗?昨天他们去了我们村发圣水,我喝了之后啊,身上那些毛病都好了,魂儿啊,不知不觉就飘到了天上,嘿!还看见了王母娘娘,她老人家请我吃仙桃呢!”老汉开始描述他喝圣水的经历,越说越离奇,吸引了一大波人感兴趣的倾听,时不时传出两句惊叹。   这时外面土地庙的“圣水”还在有条不紊地分发,人群里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冲进来,嘴里哀求着:“仙师,仙师!再给我一碗吧,就一碗,我娘的病又犯了!”   “心不诚者,仙人不渡。”为首的蓬莱仙教教徒面色庄肃,声音威严。   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土地上,粗糙的石粒把他头上硌出密密麻麻的血洞,“我诚心!我比谁都诚心!上回喝了圣水,我娘好了三日,三日里都能下炕走动了!求仙师再赐一碗,让我娘多活些时日吧。”   蓬莱仙教的教徒仍是重复那一句话,“心不诚者,仙人不渡。”   他们不用解释,自有信教的村民站出来说话,一位头发发白的大娘曾经也求到过圣水,喝完之后果真是沉疴尽去,人如登天。她活了这么大年纪,也就只有听老一辈说的神仙才有这种手段,自此对蓬莱仙教深信不疑,“孩子,你是个孝顺的,但仙师说了,要喝圣水的人心诚才行,你娘被病痛折磨,这是心怀魔障了,叫她只管信奉仙人,自有仙人渡她。”   那汉子裤脚磨得发白,十指关节粗大变形,应是常年做苦力的庄稼人。他没钱给母亲治病,把希望寄托在免费的圣水上,这会儿见要不到圣水,已经乱了思绪,听了大娘的话,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真的会有仙人渡我娘?”   “白痴,等你娘死了,他们自然可以说她已经被仙人渡走了。”罗霁宁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看热闹的村民本就觉得这个什么仙教有些传神,将信将疑,这会儿听见了罗霁宁的话纷纷笑了,可不是吗,等人死了谁知道是下地府了还是上天庭了?   “小哥儿,这话可不能乱说的。”白发大娘还算客气,那些忠于仙教的教众已经团团将罗霁宁围住,眼睛里满是怒火。   “诋毁仙教,该死!”   他们是威海百姓,蓬莱仙教来威海才几日不假,可这些人一副无脑拥护的样子却不像才接触蓬莱仙教。罗霁宁想到易鸿飞说当初蓬莱就是这么不知不觉沦陷的,觉得威海可能也有东倭人在偷偷渗透进来。   “谁敢动我们夫郎!”   小七提了把长剑站在罗霁宁面前,剑刃一晃吓退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罗霁宁追上其中一个卖山货的货郎,从他手中买了两只灰色野兔回来。   他见六儿已经得了一碗圣水回来,便勾唇一笑道:“你们也不用气我说的话,既然这圣水这般奇效,咱们看看这兔子不就行了?”   六儿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提着一只兔子往它口中猛灌圣水。   罗霁宁提醒他,“一半就行。”   人的剂量喂兔子,其实再少一些都行了,但这会儿自然是灌得越多效果越好。   六儿喂了兔子喝药,长着娃娃脸的小七一剑斩断了兔子的一条后腿,伤口血流不止。周围百姓都是杀鸡宰猪惯了,见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六儿小七习武,更是面不改色,只有罗霁宁抽动了一下眼角。   断腿的兔子被放到地上,刚开始还有气无力地躺倒,三息过后突然原地靠那三条腿站了起来,不光站起来,还恍若无事一般向前奔跑,一边跑伤腿的血边洒了一地,场面着实诡异。   蓬莱仙教的仙师见状高呼,“圣花圣水解危难,入我仙教齐登天!”   信奉蓬莱仙教的村民们瞬间跪倒在地,眼神狂热,“圣花圣水解危难,入我仙教齐登天!”   罗霁宁蹲在地上看那只兔子,它跑得越发癫狂了,只是好像不分方向,只是在分寸之地内绕圈,三足蹬地竟比寻常野兔还要迅疾,血珠子甩成一道断续的红线,跑过土庙前的香灰堆附近,突然像是用光了身上的所有力气一般,猛地身体挺直倒地,三瓣嘴抽搐上勾,形成一道诡异的弧度,好像在笑一样。   “好家伙,含笑半步癫啊?”罗霁宁咋舌。   “看见没,这个圣水就是顶药,只是将身体的痛感麻痹了,并不是伤病好了,等药效一过,该疼的还是会疼。”罗霁宁站起来,目光扫过那些仍跪在地上喃喃念诵的村民,“你们喝了圣水之后,是不是再过几日还是会疼痛复发,甚至更加病重?”   那求圣水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神仍是有些迷茫,“可仙师说,那是因为我们心不诚,所以神仙只管三日,若是心诚加入圣教,便可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罗霁宁嗤笑一声,从六儿手中接过那只已经僵硬的兔子,拎着耳朵提起来给众人看,“你们看看,这兔子喝了圣水,断了腿也不觉得疼,跑得比谁都快,可它真的好了吗?”   兔子嘴角那道诡异的弧度还未散去,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瘆人,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往后退了退,窃窃私语起来。   “我听二狗娘说,她婆母喝了圣水就是笑着走的,还说是被神仙接上天了,感情……是被毒死了?”   “邪门,太邪门了……”   “可是人家又不图钱,图咱们庄稼汉好百姓什么啊?”   “也是。”   “反正我信仙师的,仙师治好了我媳妇儿,医馆的郎中可是要一钱三百文呢!”   不要钱才是重点,因为不要钱,所以才更可信。 ---------------------------------------- 番外 易鸿飞x罗霁宁3   罗霁宁几句话,让本就将信将疑的村民生了警惕心,嘴上说的那些相信圣教都好像是个规劝别人安慰自己,但见那只兔子死得那么干脆,端在手里的圣水是说什么也不敢轻易喝进嘴巴里了。   蓬莱仙教的教徒面色微变,看向罗霁宁的目光冰冷如见死人,面上却仍端着那副庄肃姿态,“仙人渡的是有慧心之人,常人尚且不能求得仙人所渡,凡兔无心,更是枉然。”   罗霁宁早就猜到他们会这么说,“怎么,咱们禹国的神仙都讲究个众生平等,人能成佛,妖也能飞升,怎么到了你口中好像信奉仙教的才能成仙,不信的就连畜生都不如了?”   普通村民甚至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子,见识有限,想法也很纯粹,很容易被人左右思想。   眼见人群似乎有异动,显然是被罗霁宁的话戳中了心中疑虑,蓬莱仙教的教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妖言惑众!定是妖物所化,待我辨你真身,将你收服!”   他语罢,身后所有教徒都动了起来,他们在各自的行囊中找出镜子、短剑、符咒、曲玉等看似作法的器物出来。只不过其他是虚,那几柄寒光逼人的短剑才是真的。   二十个身穿白袍的教徒在空地上有规律地舞动,也不算是舞,更像是什么召唤仪式一般。   “神神叨叨。”罗霁宁本来还在吐槽,结果下一刻那群人便逐渐将他围成个圈,那些乱七八糟的短剑符咒也要往他身上招呼。   比罗霁宁这个二世祖反应更快的是他身边的六儿和小七,两人护在罗霁宁身边,“谁敢妄动我们夫郎!我家将军是皇上亲封的太子少保!山东沿海总兵官!”   小七口齿比六儿伶俐得多,她掐着腰大骂,“威海城的靖海将军府你们当是摆设的吗?敢动我们夫郎一下子,别说什么狗屁的仙教邪教,叫将军把整个蓬莱都给平了!”   教徒们冷血麻木的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异样,毫无预兆地停下了动作,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阵势顿时泄了气,再想挑起已是不可能了。   “天道有常,涤荡邪祟,若再执迷不悟,必遭天谴,自取灭亡!”   蓬莱仙教的教徒们最后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便退出了村子,只留下那几口铁锅还架在临时搭建的土灶上,被几个胆大的村民给扛回了家。   越是敢动这些铁锅的,反而是不信这些神鬼之说的人,他们不信教,也没什么好忌讳的,反而各自白得了一口铁锅。   ——   “将军,沈大人已经乘船回扬州,他带来的藤原泰仲要如何处置?”   “叫平安亲自押送去历城交给秦艽,他知道该怎么做。”   “将军,蓬莱那边有动静了,那群东倭人藏了人在岛上,比如今和我们对战的人数多了五万。”   “密切叮嘱岛上附近的动静,这群鬼精的矮子,以为就他们会隐藏兵力?登州、莱州、胶州的兵都集结准备着,这回不一举把他们赶回东倭国,老子就不姓易!”   易鸿飞坐在椅子上,姿态看似随意,肩背却挺得笔直,宽厚的肩膀撑起一身厚重的银色甲胄,白盔放在身侧,红缨银枪就在手边,没有过多的动作,但言谈间威武霸气毕露,让底下将领无不心悦诚服。   “将军,夫郎来了。”   汇报军情的营帐里,冷不丁便掺进来了道不和谐的声音。   易鸿飞本来还好好安坐在椅子上,反应过来猛一抬头,六儿就站在营帐前禀报。   营帐厚重的帐帘掀开一半,再往远去,易鸿飞正对上罗霁宁探过来的目光。   他心中一动,大步迎上前去,方才在部将面前的凌厉气势收得干干净净,开口又是熟悉的调侃,“我们小宁宁怎么来了?想夫君了?”   罗霁宁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他调戏的准备,但没想到易鸿飞真这么不要脸,当着自己这么多手下的面还这么不着调,他已经看到好几个一脸粗犷的将士在憋笑了。   额角抽动,罗霁宁一把拽住易鸿飞往旁边的营帐里走,“进去说。”   易鸿飞脚步稳扎不动,在罗霁宁回头怒视的时候,似笑非笑地说:“那是平安营帐,我的不就在面前吗?”   易鸿飞把他营帐里的人都清干净,手不老实的往罗霁宁身上摸,被打了几下才老实。   “借我点人。”罗霁宁没和他客气。他没有功夫在身,不知道不用借人,他身边就已经跟了大批好手。   易鸿飞挑眉问道:“求我办事态度就这样?”   罗霁宁才不惯着他,“威海那群四处传销的邪教难道和你没关系?我这是在帮你,你不感恩戴德给我磕几个就算了,还敢跟我摆谱?”   “原来是我误会夫郎了。”易鸿飞勾着他腰带,“我们宁宁真是贤惠,还知道为夫分忧,一会儿我就吩咐平安点一小队的兵马任你差遣。”   罗霁宁一把捂住腰带,满脸警惕,“说话就说话,青天白日的,别动手动脚。”   军中严禁酒色,易鸿飞身为主将,自然不会犯忌,不过逗逗罗霁宁也是有趣。他把罗霁宁拉到自己怀里,伏在他耳边说:“可我思念夫郎,不知如何才能解相思之苦……”   罗霁宁听完他后面的话浑身发麻,从他怀里跳出来炸毛,“艹,你真他能不能别这么……这么……”他说不出口,他比易鸿飞要脸,“你别太过分了你!”   反正来的目的已经达到,罗霁宁说什么都不想再待在营帐里和这个大色魔在一起,他飞蹿出营帐,后面是易鸿飞朗声大笑。   手底下有了人,易鸿飞还以为罗霁宁要手腕狠辣地大干一场,结果这家伙迷上了打擂台,蓬莱仙教的人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以凌厉的现代角度给百姓分析他们的骗局,简直和打假差不多。   那群仙教教徒当面想杀人又打不过罗霁宁他们人多势众,不杀吧,一个百姓都骗不到,而且他们潜入威海的目的似乎已经暴露,让他们不得不更警惕起来。   但无论他们找到多么偏僻的村落宣传圣教,总会被罗霁宁找到,长此以往,仙教教徒尚在咬牙坚持,威海的百姓已经被罗霁宁科普成功,这个名扬蓬莱的教派当成个笑话来看。   人最擅长先入为主,蓬莱的百姓深受蓬莱仙教荼毒,不说被人操控心智那么夸张,却已经被驯化,视蓬莱仙教为真神,言听计从,听不得旁人半点诋毁。   易鸿飞刚带罗霁宁来威海的时候,没在战场上吃亏,反倒被几个蓬莱百姓伪装的细作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幸好他发现及时,没有让他们把消息传给东倭人。   威海被易鸿飞看得很紧,可东倭人狡诈,擅长潜伏,容貌又与禹国人相似,早年偷渡过来在沿海一带嫁娶的很多。他们真心隐藏的话,抓是抓不过来的,过些年仍会死灰复燃,让罗霁宁出面处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靖海将军府夜晚比白天戒备更严,前半夜和后半夜各有暗卫府兵轮番巡逻,中间空当倒是有机可乘。   卧房里罗霁宁趴着睡正香,外间续着油灯,让卧房里微微有些光亮,又不至于打扰他睡觉。   今夜易鸿飞不回来,他把两边的帷幔都掀开,一个人占了一整张大床睡,被子裹着上半身,一只手和一只脚露在外面,莹润洁白到像在发光,房顶上细微的声响他根本听不到丁点。   长枪从旁边飞掷过来,被黑色布料包裹的头颅整个炸开,血水和脑浆迸裂,顺着房檐滴滴答答地滴落,仿佛下了一场夜雨。   易鸿飞坐在房顶上,投掷的动作还未收回,身前身后是三十多具已经死透的尸体,六儿去拔插在地上的长枪,单手没拔动。   双手……也没拔动。   她夫君冷着张脸默默凑过来,夫妻俩一起给拔了出来交给主人。   易鸿飞一边拿着帕子擦枪头上的血渍,一边低声问了句,“这几天共来了多少人?”   六儿算了算,“回将军,算上咱们府外的,共一百二十四个刺客。”   易鸿飞扔了帕子持枪站起,“哦,那时机差不多了,他们蹦跶得够久,也该收网了。”   他翻身跃下房顶,枪不离手直接拿进卧房,“我进去睡会儿,让平安点兵进城再来喊我。”   “是!”   易鸿飞脱去外袍,掀开被子钻进去,罗霁宁自发把冻到发凉的脚伸进易鸿飞腿间,人也拱到他身边寻找热源。   易鸿飞把他搁到自己胸膛上暖着,崎岖不平的各种疤痕虽然丑陋,这会儿却显得温情,“不是天热嫌弃我的时候了?”   “罗霁宁,不管你是谁,都不可能从我身边离开。”   没人回答易鸿飞的话,过了会儿室内又多了一道平缓的呼吸,两相交织,无比亲密。   易鸿飞开始用铁血手段清理威海内的蓬莱仙教教徒,抓到人就当众火烧。   他原话是——他们既然能渡人,肯定能渡己,把他们烧了,没准就羽化成仙了。   先前蓬莱仙教在蓬莱的名声太过,所以一开始就镇压反而会触底反弹,引起百姓的不安,没人比易鸿飞这样久战沙场的将军更懂,战事影响最大的就是百姓。   人不安定,便越追求虚无缥缈的信仰,太平盛世养的是念经的和尚,乱世才出妖邪。   遏制住东倭人动摇人心的手段,历城那头就传来藤原泰仲从秦艽手中逃跑的消息。   “明天我就要带兵去攻打蓬莱了。”易鸿飞手里把玩着鎏金打造的腰牌,他的手很大,骨节明显,腰牌在他手里和玩具似的。   罗霁宁:“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点回来?   咦,什么鬼。   不过他有点好奇,易鸿飞这种牲口,上了战场也和对面将领耍嘴皮子吗?   罗霁宁想象了一下易鸿飞骑着马和对面将军,两人背靠千军万马,站在阵中骂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道诡异的弧度。   “就一个哦?”易鸿飞把罗霁宁拉到自己身边,低头把自己的腰牌系到他腰上。   罗霁宁好奇地打量了两眼那块腰牌,“蓬莱离家里又不远,你打完仗最多五六天就回家,还要我说什么?”   易鸿飞“啧”了一声,“听说蓬莱是福地,不论男女都是腰细腿长,身形窈窕的美人甚多,你就不怕我带回来几个?”   他系完腰牌抬头,罗霁宁正在双目放光地看着他。   易鸿飞:“……”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哪壶不开提哪壶。   “咳。”罗霁宁轻咳一声,“你要去这么久,我着实有些不放心,不然我与你同去?”   易鸿飞皮笑肉不笑地说:“宁宁难得这么关心我,我要是不答应岂不是不识抬举?”   罗霁宁兴致勃勃地同易鸿飞上了路,坐在马车内他琢磨过来了,突然撩开车帘对马上的易鸿飞道:“不对啊,易鸿飞,你是不是故意骗我去蓬莱?”   易鸿飞马上功夫极好,他做了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凑到罗霁宁旁边飞快亲了他一口又坐正,“我怎么会骗宁宁呢,宁宁肯和我一起上战场同生共死,为夫不知有多感动。”   罗霁宁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脸,“为夫?你也有为夫的样子?作为将领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易鸿飞唇角上牵,“前半辈子,该受的苦我都受过了,娶你就是为了让自己享福的,谁要影响我?”   “我不是说别人影响你……算了。”罗霁宁放弃挣扎,反正这人只拣自己爱听的。   东倭人进攻历城,被秦艽打了出来,易鸿飞又趁机占领蓬莱,断了他们的后路,两相夹击,把蓬莱十万大军打得下不了海。   东倭主将藤原政宗是个能将,他反应极快地下定决心,让三个侍大将用九万士兵牵制秦艽和易鸿飞,帐中留个足轻大将穿上他的甲胄装作是他还在营中,实际藤原政本人已经偷偷跑到威海。   威海是易鸿飞的地盘,藤原政宗藏了一小队人马安插在渡口附近。   亲信给他传了口信,因为易鸿飞的夫郎也随他上战场,所以他几乎没有保留余地,除了手下的兵马外,所有自己培养的亲信都用来保护罗霁宁了,威海几乎算是个“空城”。   但藤原政宗还是没能踏上渡口的船只返回东倭,因为易鸿飞正守在渡口等着他。   “你在威海和登州都留了一手,可我猜你会选择在威海登船,知道为什么吗?”   藤原政宗听得懂禹国话,但不会说,他冷冷地看着易鸿飞,打算殊死一搏。   易鸿飞把藤原泰仲的人头扔到他面前,攥紧了手中长枪,“因为你们喜欢绕弯子,可惜越绕越说不明白。”   看着哥哥的头颅被这般对待,藤原政宗神情并无过多悲伤,他缓缓拔出腰间刀身狭长,弧度优美的太刀,“我听说你是聂川一手调教出来的义子,还背叛了他,你这样的小人赢我,我不服。”   听他提起聂川,易鸿飞眸色愈发深沉,长枪斜指地面,泛着凛冽的银光,“不服?那就打到你服!”   藤原政宗身边只剩十几个亲信,易鸿飞的人却已经包围了整个渡口,他亲自和藤原政宗交战,是让他死得体面。   罗霁宁在后方观战,家里众多侍卫暗卫护在他身边,他焦急地向前眺望,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瞎着急。   “夫郎,你别……”着急。   小七的话没说完就被六儿拦下,她对小七摇了摇头。   将军若知道夫郎这么关心他,定然欢喜。   前方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罗霁宁想起易鸿飞身上那些狰狞的疤痕,愣了一会儿,再一回神,易鸿飞的长枪已经戳破了藤原政宗咽喉。   咸湿的海风吹乱了易鸿飞的鬓发,他身躯挺拔,肩膀宽厚,而腰身如蜂。这时的他和以往判若两人,肃杀之气充斥此方天地。   长枪一抖,藤原政宗的尸体便如破布般摔落在地。易鸿飞没有多看一眼,只抬手抹去溅在脸颊上的血迹,转身时目光直直落在罗霁宁身上,眼神里的肃杀尚未褪尽。   罗霁宁被他看得心头猛跳,肾上腺素飙升,哪怕他一直极为郁闷被易鸿飞压在身下,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杀敌的时候简直帅毙了!   留手下处理残局,易鸿飞骑马飞驰回到罗霁宁身边,人已经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唇角噙着一抹散漫的笑,“我知道宁宁肯定喜欢死我了,可这么多人看着,不如咱们还是先回家吧?回家了,宁宁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把为夫扒光了看都可以。”   还是熟悉的味道。   罗霁宁指着他胳膊上的血窟窿,“流血怎么不流死你呢?”   “哎哟。”易鸿飞夸张地叫了一声,一把将罗霁宁拽到自己身前,“宁宁,我好疼啊,你快帮我吹吹。”   罗霁宁嘴上不耐烦地说:“吹个屁,我是神仙,吹出来的是仙气啊?回家,叫军医过来。”   易鸿飞坐在他身后揽着他,笑意更深。   罗霁宁不说也没关系,他看得出来,他喜欢他,如同自己的心意一样。 ---------------------------------------- 现代篇1(孟晚x宋亭舟)   孟晚是被呛醒的,他边咳边费力地睁开眼睛,口鼻处闻到的都是烧焦的烟灰味,一口一口吸入肺里。   艹!着火了!!!   孟晚慌了,他一阵头晕、恶心,被浓烟熏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虚虚地眯着,费力从上铺翻身下床找出路。   这会儿宿舍里到处是烟,连门在哪儿都看不到,更别提找什么水源,他随便扯了一把下床的工作服捂在口鼻处,油渍的味道没比着火的烟熏味儿好闻多少,但好歹不熏人。   他靠记忆摸到门口,急忙去抓门把手,结果被烫得闷哼一声,也不知哪个缺德带冒烟的,自己跑了还把门给甩上了。   孟晚从门缝望向外面,火可能是从一楼着起来的,外面火光一片,比宿舍里还危险,他迟钝的大脑终于运转了一下,他们宿舍在四楼,跳下去……   由不得他想了,从门口走绝对会被烧伤的。   孟晚强撑起精神又往窗户处挪动,越走脑袋越晕,他捂住嘴巴咳了闷咳两声,怀疑自己有没有力气跳窗,实在不行只能倒栽葱地掉下去,有一线生机也比死在屋子里强。   “砰”的一声窗户被大力推开的声音传来,屋内的烟似乎找到了出口,猛地向窗户外涌去,一个穿着橘红色消防服的男人从外面钻进来,正好与摇摇欲坠的孟晚打了个照面。   “雪生,四楼的被困群众找到了没有?”   门已经有火苗蹿进来了,雪生来不及回复,一把捞起孟晚就往窗户处走。   孟晚本来就泛恶心,差点没被他晃吐,天旋地转下,终于成功地昏迷过去,晕过去的时候,他还安心地对救他的消防员道谢。   “谢谢你。”   声音奇小,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   酒楼一共四层,四层是婚宴大厅,两间房是员工宿舍。火是从二楼厨房着上来的,三楼没人,四楼被困了好几个员工,雪生的同事们也陆续救了人出来。   大半夜的,楼下除了消防车和救护车外,还围了许多围观的群众。酒店的员工们都在下面,没一个人离开,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焦急地抬头望向楼上,“哎哟,真是造孽,你们几个跑的时候怎么没把小孟给喊起来。”   几个男员工也都灰头土脸的,“我们喊了啊,着火那么大的动静,大家伙都在嚷嚷,谁知道他睡得这么沉,这都没听见!”   灾情面前大家都是只顾自己,况且孟晚才到酒店工作几天,他人又内向,和大家都不熟,这么紧急的情况他们自己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管旁人死活?   有人喊:“又救出来一个!”   “医生呢?他一氧化碳中毒了,都散开,别围着!”雪生大喊道。   医护人员立马冲过来,领头的是个女医生,看上去三十来岁,人很稳重。她把氧气面罩扣在孟晚脸上,流量开到最大,然后快速扯开他衣领,摸向他颈动脉,观察胸廓起伏状况。   “生命体征挺稳,没什么大事,就是吸入了过多浓烟,需要尽快送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女医生语速很快,手上动作却稳,示意另一个更年轻些的医护人员把担架抬过来,“阿寻,过来搭把手,轻点放,别晃到脑袋。”   孟晚被抬上救护车就醒了,只是仍旧头晕恶心,他感受了身上,没有哪处异样疼痛,应该是没被烧到烫到,不免侥幸,他看网上说烫伤面积大了很容易感染,还要做换皮手术,相当可怕。   他最后用余光看向又冲向火场的橘红色身影,默默记住了救他的消防员名字——雪生。   “大姐,他好像醒了。”阿寻给孟晚接上了心电监护。   青杏看了孟晚一眼,又看了下心电监护仪,“还真是,那没什么事了。”   阿寻伸了个懒腰,“唉,今晚咱俩值班还真遇上火灾了,大姐你实习的时候也总遇上这样事吗?”   青杏一边整理急救用品,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比这大的都有,化工厂爆炸,整片厂区都着了,好多人没等救出来就死在里面了。干这行,你迟早要习惯的。”   “好吧。”阿寻默默注视心电监护仪,无聊地又和青杏聊起天,“我姐夫去德国谈生意还没回来?”   提起丈夫,青杏眉眼温和,“快了,他还说等他回来叫你和小辞去家里吃饭。”   阿寻有点不好意思,“他怎么也知道了?”   青杏拍拍阿寻肩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和文君都不是迂腐的人,你和小辞从小一起长大,大家都知道,早晚要带他和家里人吃顿饭的,他最近在中医院忙不忙?”   阿寻脸微微发红,“还好,那我叫他提前请假。”   “好,那我给爷爷和小蓟他们打电话。”   孟晚晕晕乎乎地听着姐弟俩聊天,再醒来就是在医院里。他们老板过来看过他一回,把他那几天的工钱给结了,又负担了他这次的医药费,比他这个住院的事愁眉苦脸,这回他损失大了,好在员工没有出事的,不然赔偿起来更是雪上加霜。   除此之外洗碗的阿姨还好心拎了袋水果过来看孟晚,他这人虽然内向,但格外讨大叔大姨的欢心。   “小孟啊,别上火,我听大夫说你症状轻,明天就能出院。”洗碗阿姨劝道:“人没事就是好的了,咱们酒店这下是黄了,也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开业,等阿姨找到好地方,帮你也问问缺不缺会计。”   孟晚苦笑着说:“谢谢姨,我暂时不想找工作了,想先回老家看看。”   他感觉自己挺命大的,昨晚要是就那么睡过去,估计命都没了。   这个破酒店不光工资低、住得破,还要人命?   ——   “你这种情况最好解决。”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前倾,目光温和笃定,“在你父母没有明确留有遗嘱指定继承人的情况下,你家的房子和六十万遗产,产权从一开始就属于你。”   孟晚心情很复杂,他抿着唇看向对面的男人,“可是我二叔毕竟抚养我这么多年,很多事我也不想闹得太难堪,聂律师,你懂吧?”   这个男人据说是S市极为出名的律师,孟晚找他咨询都是按分钟收费,把他仅剩的一点积蓄都花光了。不过这钱花得值,起码聂律师单刀直入,说话也没和他绕弯子。   聂知遥镜片后的双眼浮现一丝笑意,“小朋友,抚养你是他作为亲属的法定抚养义务,不是你的债务。”   “额,我二十二了。”孟晚被这句小朋友叫得有点诡异。   聂知遥从善如流地改口:“孟先生,放心大胆地拿着我给你打印的律法条例去找你二叔,他不给钱你直接去法院告他,虽然我不接这种小案子,但我们律所大把专业律师,物美价廉。”   孟晚不自然地拨弄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短碎发为了省钱太长时间没剪,已经变成了长的,“聂律师,你没懂我的意思,我说不想闹得太难看是不想和我二叔闹上法庭的。你说我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属于我,那我二叔一家住了这么多年,按法律法规,我能不能跟他要房租啊?”   聂知遥:“……”   是他错了,什么魔鬼小朋友。   孟晚的身份证和手机被那个叫雪生的消防员找到还给了他,这是他的重要资产,不然他找律师都没钱。孟晚从律所离开的时候,微信联系人里多了个聂知遥,是这位后来突然热情的大律师主动提出加他好友的,还免了他一半的咨询费。   真是个大好人啊!   孟晚用他扣扣搜搜省下来的钱坐车回来县城,他已经经历过社会的毒打,现在就一个想法,要回他爸妈留下的房和钱。   不要是傻逼,以他两千二的工资,他要不吃不喝二十多年才能赚六十万。更别提一套县城的小房子起码还值个三四十万。这没准就是他往后的生活仪仗了。   说实话,孟晚不想回老家发展,但他刚经历了火灾这种大事,脑子里很乱,暂时还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只能先回去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到手再说。   他手里没有钱就会很慌,初中的时候跟他二婶要钱买校服,那种卑微的、如同乞讨一般的姿态让他记忆深刻。   在他自尊心最鼎盛的年纪,却不得不看人脸色,所以早早就开始打工。高一的时候他成绩本来还好,可是高二开始,他二婶就不愿意给他交学费了,就算有学校的补贴,他还是得抓紧业余时间去烧烤店打工,勉强读完高三,考上个不上不下的大学。   大学稍微轻松了一点,虽然孟晚还是没钱,但学校可以贷款,为了不让自己出校门就背债务,他在大学的时候还是一边打工一边上学,只不过没有高中那么累了。   旁人交朋友泡吧,他就忙着打工和给有钱的少爷跑腿,有人拿他脸说事,跑腿又粘上了一朵烂桃花,害他大学四年风评被害,连朋友都没交几个,当然,他也没空交。   “碧云?嗯,没事,就是吸进浓烟了。”   县城的街道和孟晚四年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低矮的楼房,乱停乱放的电动车。孟晚背着个硕大的双肩包,走在路旁的人行道上,边走边和室友打电话,“我回老家了,对,要办点事,等回去再和你聊吧。”   他和这个性格有些腼腆的室友关系不错,两人在宿舍里住了四年也没闹过什么矛盾,最近毕业各奔前程,也一直有联系,是孟晚为数不多的朋友。   孟晚挂了电话,进了熟悉的小区里,有个和孟晚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就在单元楼下,推着自行车想要出去。   “哥?你怎么回来了?”   孟曦看着堂哥那张有些过分明艳的精致面庞有些发愣,而后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忙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回来,爸妈都不在家。”   孟晚二叔以前住在村里时都去工地打工,后来搬到县城他开了个卖电动车的店,还连带着修理电动车,生意还不错。孟晚二婶就全职带孩子,有时去棋牌室打打牌。   很普通的两口子,偶尔有人知道他们还要养大哥大嫂遗留下来的侄儿,还要夸一句心善的程度。   “没事,我上去等他们就好。”孟晚笑了笑,阳光和煦,他笑意却不达眼底。   小县城都是低矮楼层,孟家这套房子买得早,隔音也不像后来新盖的楼房严密,饭后小区里的人都在楼下遛达消失,孟家撕心裂肺的争吵声吸引了许多人在楼下驻足。   孟晚二婶尖锐的声音一直嚷到半夜,其间夹杂着孟晚二叔低沉的怒骂和孟曦小声地劝阻,就是闹成这样,孟晚也没走,笑话,这是他家,他走什么走。   他直接占了孟曦的卧室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打开房门自然地去洗手间洗漱。他二婶不在,只有二叔坐在沙发上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孟曦上学去了,他今年高三,学业很重。   “小晩,二叔好歹养你一场,你真要把事做这么绝?”今天只会干嚷嚷的二婶不在,孟二叔开始走怀柔政策,他一大早就找县城的律师咨询过,这种情况孟晚确实有权收回房产和遗产。   孟晚小时候一直很老实,给他夹个鸡腿都会记好几年,孟二叔想给他说几句软话,哄哄这孩子就会自愿放弃了。   孟晚果然脸色很复杂,他刚洗的脸还有水渍,低头叹了一句,“这样吧,二叔。”   孟二叔眼神期冀,实在不行就给这孩子二十万打发他,剩下的房子和钱是说什么不能给的。   “这些年你们往我身上也搭了三五万,要不房租就算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孟二叔呼哧呼哧的剧烈呼吸声。   孟晚拿起桌上一个没动过的面包片,细嚼慢咽地撕着吃,“我听说孟曦学习不错,他才上高三吧?比我那时候有出息,别因为这些琐碎的事,耽搁了他明年高考。” ---------------------------------------- 番外 现代篇2(孟晚x宋亭舟)   一个月后,孟晚在孟曦学校前被他二叔二婶劝了回去,收回房子和陆陆续续、拖拖拉拉才到账的五十万。房子收回的瞬间他就转手挂到中介处,以一个极低的价格租了出去,后续他就不管了,他二叔一家不搬就和中介去吵吧。   回了京市后,他手里握着“巨款”,心里踏实了不少,不像刚毕业那阵儿,好像后面有鬼撵似的,慌张又急迫地找工作。   虽然过了立秋,可京市的天气还是挺热,孟晚买了根雪糕站在树下啃着吃,他刚和碧云在商场负一吃凉面,聊聊天又各自分开。   孟晚找了个便宜的酒店住,位置有点偏,他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才回到酒店。在浴室洗了个澡,轻柔的男低音唱了两遍深情情歌,孟晚才接起电话。   他看了看上面陌生的电话号码,没标注,第一反应是他刚投出去的简历这么快就有回信了?   “喂,你好。”孟晚把毛巾搭在湿淋淋的头上,正襟危坐,满面紧张。   对面一开始是无声的,孟晚开口过了三秒才传来一道犹豫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是小晩吗?”   孟晚愣了一下,诈骗的?   “你是哪位?”他谨慎地问道。   对面可能是有点确认孟晚的身份了,声音比一开始流畅了些,“我是你表舅,你还记得吗?你爸妈葬礼的时候,我和你姨姥姥都去过,还有你表姑。”   说到姨姥姥,孟晚终于有了印象,是她妈妈的小姨,年轻的时候嫁到了广西,她妈还活着的时候两家走动得很亲密,还带孟晚去那边玩过,别的孟晚都忘了,就记得漫山遍野的橘子,躺在地上随便吃。   孟晚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和这位表舅聊了几句。   自从他爸妈去世后,他仿佛生活在了孤岛上,以前的那些亲戚都很少见过,小学的时候他有次放学,有个已经工作的表姐找到他学校,给了他两百块钱,还买了箱牛奶。从表姐口中他才知道,二叔怕别的亲戚分他爸妈的遗产,来看他的都被阴阳怪气地劝走了,后来就再也没人过去看他。   表舅给他打电话没别的意思,只是多年未见,姨姥的身体越来越糟糕,最近已经糊涂到有些认不得人了,但是意外还记得孟晚妈妈。他又可怜孟晚无父无母,所以打电话过来问问,知道孟晚毕业了暂时没工作,就邀请他去家里做客。   要是经历火灾之前,孟晚可能就回绝了,可如今他突然看开了不少,觉得过去看看姨姥姥也不错,就当是散散心了。   决定了就不要犹豫,孟晚立马趴在床上研究去广西的车票,普通车票已经没了,只有高铁二等座还有位置,而且中途还要换乘。   孟晚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买好了车票,第二天提着行李箱站在候车厅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不可思议。   把鸭舌帽往上抬了抬,孟晚仰头喝了口水,把瓶子塞进背包侧口袋,顺手从里面扯出一条白色的连线耳机挂到耳朵上,走向已经不剩几个人的检票口,过了一会儿他后面又跟上几个同样坠在后面不着急的。   “妈,嗯,我到车站了。”   刻意压低的低沉嗓音自孟晚身后传来,排在前面的人就算了,后面的人都或多或少瞟上一眼,太高了。   哪怕是京都,这么高的男人也少见,起码也有一米九,行李箱拎在他手里都像是玩具。   与他打电话的中年女人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男人提着箱子拿着手机一路过了安检。   “亭舟,你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咱们隔壁陶家的儿子说是也喜欢男的,不要妈给你问问?”常金花在家里操心着儿子的后半生。   暑假结束,各地返校的,游玩回家的,都赶在这几天。宋亭舟收好身份证,前后左右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电梯处等候的人格外多,他在一片嘈杂声中提起箱子往自动扶梯处走,“妈,我刚分配工作,近几年不打算恋爱。”   “不好意思让一下。”   后面蹿出一个男人,边道歉边往前挤,大家虽然不耐,却也都给他让了。排在宋亭舟前面的人耳朵上挂着耳机,可能是没听见,直直被撞了一下,差点在扶梯上摔了。   宋亭舟眼疾手快地扯了他一把,将人拽住,对方尚在状况外,没着急发怒,先下意识回头,摘了一边的耳机对宋亭舟道谢,“谢了,哥。”   帽檐下的脸年轻而富有活力,眼睛形状偏圆,眼尾微微上挑,哪怕神情怔愣,也自带三分笑意。   对方道了谢就把头扭回去,扶住被撞到歪扭的行李箱。宋亭舟眼神依旧停留在他身上,望着那根延伸到他耳朵上的白线,周围神色匆忙的人群好像都变成了背景板,只有面前穿着白色的短T的青年颜色突出,他修长而白皙的脖颈整个露出来,单单一根耳机线缠绕在上面都是那么好看,若是戴的是项链,应该更搭吧……   “儿子,儿子?”   这一秒仿佛像一生那么漫长,常金花的声音将宋亭舟神志唤回,世界重新被塞满杂乱的声音,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妈,我要上车了,等到了和你报平安。”   ——   孟晚郁闷地找到自己座位坐下,这还是他第一次斥巨资买高铁票,以前他都是买最便宜的慢车,别管要坐几个小时,只要最便宜的。偏偏这回还差点让人撞倒,撞了他的人不巧就坐在他旁边。   “喂,这车又没晚点,你刚才急什么急?”孟晚忍了一会儿,想到他现在不是给人做小弟了,凭什么还受气,没忍住拧眉问了对方一句。   结果这人还挺好说话,知道自己刚才撞的是孟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哥们,我着急和女朋友会合,所以……”   他年纪和孟晚差不多,长相很斯文俊秀,像是什么留学精英,但笑起来又觉得没什么心机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短袖长裤,鞋子白得像新的,孟晚在学校给人当小弟的时候认得些牌子,这人一双鞋就要上万了。   “算了,没事。”听他道歉孟晚脸色缓和下来,戴上耳机,划拉着手机屏幕找歌单,准备拉下帽子睡觉,坐车最无聊了,他能一觉睡到站。   找歌间隙,只听旁边的男人一声咬牙切齿的“狗男女”,成功让孟晚停下了动作。   悄咪咪地拽下耳机,孟晚顺着那个男人愤恨的目光看向他们过道对面的右前方,入目就是个大高个子,好像是在扶梯上扶他的那个人,但狗男女明显不是他,因为他好像在看文件,偶尔和身边的中年男人交谈几句。   他们前面倒是坐着一男一女,孟晚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女孩棕色的卷发。   下一刻视线清晰了,坐在孟晚身边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冲了过去,孟晚顺势占了他的位置吃瓜。   “易鸿飞你是不是有病,从学校开始你就阴魂不散,我谈一次恋爱你就撬我一次墙脚,你脑子有病就去治啊!”罗霁宁简直要抓狂,他回国好不容易约了个妹妹出去玩,没想到此人不光跟着回国,竟然连他网恋对象都不放过!   他这么帅,这么有钱,竟然连妹妹的手都没摸过,简直不科学!   宋亭舟前座的男人回头,他笑得很明朗,但眼底深处却阴翳难测,“小宁宁,别这么小气嘛,我就是和你的雪梨儿妹妹聊几句,你回国没告诉我,哥哥还伤心了好久呢。”   罗霁宁明显不信,“那现在聊完了,咱俩换个座吧?”   “换座,好啊。”易鸿飞十分好说话,他低头不知和身边的女孩说了什么,惹得对方眼睛瞪大,视线在罗霁宁和易鸿飞之间来回扫射,一脸诡异的微笑,顺从起身来到罗霁宁座位前,和正在看八卦的孟晚对了个正着。   帅哥!惊天大帅逼!   雪梨儿眼神一亮。   孟晚看够了热闹,缩回自己座位上,将罗霁宁的位置让出来给雪梨儿,也不管那两个冤家坐在一起压着声音吵架。   雪梨儿倒是悄悄探出身子看了一眼,然后压抑着即将出口的尖叫连连吸气。   啊啊啊,亲上了啊!   太刺激了,这也是能在高铁上免费看到的节目吗?   她看得脸颊通红,手速极快地盲打给闺蜜发消息,“我靠靠靠,我网恋对象和他竹马竹马亲上了!”   闺蜜:“……”   闺蜜:“那你高兴个屁啊,那是你网恋对象,到手边的富二代。”   雪梨儿:“啊啊啊,我不管,好刺激!”   闺蜜:“……你开心就好。”   雪梨儿:“欸?不对……”   闺蜜:“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雪梨儿:“我右边还有位个子很高的大帅哥,他好像在看我~害羞”   闺蜜:“还?”   雪梨儿:“我左边,就坐在我身边,有个小哥哥长得惊为天人,比你本命蒸煮还帅。”   闺蜜:“不可能!你个大花痴,怎么可能有人比我家琦琦还帅!”   雪梨儿:“啧啧,女人,我看你这副嘴脸,怎么不继续淡定了?我真想给你拍照看看。”   闺蜜:“不服!咱俩开视频,我不说话,就偷偷看一小眼。”   雪梨儿有点犹豫,挨不住闺蜜一直在劝,就偷偷关了免提,做贼似的把摄像头转到后面。   还没等她自然地把镜头对向睡觉的孟晚,手机画面就对上男人冷峻的脸,吓得她手一哆嗦,手机掉进了怀里。   “女士,可以换个位置吗?”   ——   孟晚一觉睡醒,天是黑的,他身边的位置也空了。他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便忙用备用的充电宝充上了电,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再过半小时就要到达目的地,好险没睡过头,不过这一觉睡得好香啊。   从县城的车站出来,他想先找个酒店住下,明早再找辆大巴车去乡下,可刚出去就被人叫住了。来人是个黑黑瘦瘦的少年,他端着手机上的图片看了几眼,走到孟晚身边,用带着些乡音的普通话问:“你是孟晚表哥吗?”   “你是黄表舅的儿子?”孟晚提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说话间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少年茫然道:“黄表舅是谁?我爸姓张啊?”   孟晚抬头扬起个大大的笑容,“啊,我紧张说错了,小表弟,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接我自己坐车过去吗?”   张羽没太在意他言语中的漏洞,笑起来眼睛弯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爸说晚上县城没车,叫我过来接你。”   “你多大了?有驾照吗?”孟晚狐疑地看着他。   张羽欢乐地回答,“十八!电动车,要什么驾照啊?”   孟晚看着自己的大箱子,“这个,电动车能载回去?”   半个小时后,孟晚上了张羽的电动三轮车,夹在一堆他在超市买的礼盒中,被颠得怀疑人生。路倒是都铺的水泥路,但是弯路太多了,时而有坡,他唯恐自己买的酒会被颠洒。   张表舅家所在的武金村离县城大概三十多里地,穿过大片的香蕉林,三轮车坐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孟晚下车的时候腿都麻了,不过闻了一路果香,心旷神怡。   “来了,是阿晚过来了。”矮瘦的中年人坐在大门前拿着蒲扇乘凉,看见张羽的三轮车回来,激动地朝院里吆喝一声,十来个男女老少的纷纷涌了出来。   孟晚其实怪尴尬的,这么多年没联系,他其实没什么太深的印象了,凭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跑了过来,现在被这么多热情的亲戚围着,反倒有些莫名的感动,“表舅,车上我买了点东西,也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好好,快进来,饿了没有?马上就开饭。”张表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招呼孟晚进屋,又给他介绍家里的亲戚,只有一个表姑是和孟晚有血缘关系的,剩下都是张家人。   张表舅家和孟晚想象中的广西土楼不一样,是一栋漂亮的两层小别墅,他进去之后发现装修比较简陋,一楼都是水泥地水泥墙,倒是给孟晚在二楼收拾的房间都是装修好的,又大又漂亮,里面还有独立卫生间。   孟晚还以为是占了人家的主卧,后来参观了张羽的,发现二楼的房间确实都是装修好的,只不过孟晚那间也确实比张羽的大,是他姐姐出嫁前住的屋子。   楼下支了两张大圆桌,男男女女都在忙活着上菜,大热的天,孟晚也不好意思干坐着,便下去帮忙。亲戚们把他当小孩,让张羽带着他玩,不让他动手。   等到吃完饭大家散伙都已经快十一点了,孟晚洗完澡开着纱窗睡觉,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意识渐渐模糊。 ---------------------------------------- 现代篇3(孟晚x宋亭舟)   孟晚还以为自己会认床,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第二天上午才被刺目的阳光晒醒。他眯着眼睛摸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几条微信消息,是碧云的,还有昨晚新加便宜表弟和他远在中部小县城的堂弟。   【碧云】:到了吗到了吗?火龙果是不是真的十块钱五十个?空运回来几袋子?   【张羽】:阿晚哥,厨房留了饭,你起来别忘了吃,我们去地里一趟,中午就回来。   【孟曦】:哥,我们毕竟是家人,有很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今年过年……你还回来吗?   孟晚随便回了碧云和张羽两句,至于孟曦就直接无视了。他洗漱好出去,换了身短袖短裤下楼,这会儿九点多,家里只有他和糊涂着的姨姥姥。   他吃了早饭,陪姨姥姥待了一会儿,就在院里溜达。村里很多人家都盖了二层楼房,院子也都建得很大,和北方的村落感觉很不一样。孟晚稀奇地看了一会儿,给碧云发了几张他昨晚拍香蕉林的照片,对方回了几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挺好的,孟晚想。   晌午表舅一家回来,孟晚已经在家里做好了饭,还喂完了姨姥姥,他这人会来事儿,招长辈喜欢,表舅和舅母又是惊喜又是心疼他。   孟晚说下午没事,不然和他们一起去干活,他是真的闲得慌,总在家待着反而更无聊,还不如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果林,他都没见过。   表舅家种的是砂糖橘,整整二十亩,漫山遍野的矮树,枝条又多又密,风一吹,整片山坡都像是绿色的海洋,泛着波涛。   九月放秋梢,正是给果树挖沟埋肥的时候,孟晚兴致勃勃地干了一下午,结果累瘫了,第二天早上没起来。不过他兴致不减,准备每天下午太阳下山的时候过去帮帮忙。   广西人民一直很勤劳,入秋了更像是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哪怕家里来了客人,都没有太多空闲去招待。只能等下雨的时候又请很多亲友带孟晚搓了一顿。   这边的人是真的很热情,也不太在乎什么红包之类的,张羽还带孟晚去村里办喜事的人家吃过酒席,包了一百的红包随便吃,都是新鲜的肉菜,风味独特,很合孟晚胃口。   “新来的书记真来咱们村子了。”张羽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往村口方向望。   孟晚趴到栏杆上和他一起看,只看到乌泱泱一排黑色汽车开进来,“书记?你们村最近有什么政策?”   张羽说不明白,“不是我们村,好像是全县倒要搞什么运河?”   他惆怅道:“听说陆武镇好像要拆迁,可惜这种好事轮不到我们镇。”他们村不临海,又是大山里,只能种种橘子香蕉。   孟晚心思活泛起来,“运河?不然咱们也去打听打听,我看好多人都去了。”   村政府就建在村口,外面的平台广场是老年人室外健身器材,这会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在看热闹。   孟晚和张羽到的时候,车里的领导都已经下车进去开会了,剩下大家在七嘴八舌地聊天。   “那领导怎么还带个咁高保镖哦?”   “叔公,你看错咯,那个不是保镖,个子最高那个,才是县城的领导。”   “领导那么高哦?我还以为是保镖。”   “我也看错咯,这么年轻?”   孟晚听得也不是太明白,有时候还要张羽给他翻译翻译,年轻人说话好理解得多,老年人说的孟晚就听不懂了,他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这回来的不是他想象的是镇上领导,而是县城的书记。   难怪这么大阵仗。   南方这边发展很快,一会儿一个政策,县城书记亲自下来视察,说明这事确实不小。孟晚想起自己手里那五十万,对有钱人来说买块表都不够,不过在他这里已经是笔巨款了。   要不要打听打听?   孟晚还以为领导开会,肯定繁冗拖沓,要等上很久,没想到不到半小时,乌泱泱的人群便鱼贯而出。他心里莫名激动,心道自己就算拦车去问,这群大人物也肯定不能搭理自己,要不一会儿拿点礼去问问村长吧。   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县城的领导没有直接上车离开,反而往村里面走。   前面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的男人被众人簇拥,个子高挑,走路也大步流星,腿看着比孟晚的命都长,几步就要跨过人民群众闲聊的区域。   体制内的大佬可能就是有这样的气场,刚才还热闹的人群一片寂静,说话的人都不自觉噤了声。   本来已经走出去两步远的人,又不经意回头看了某个方向几眼,问村中村长道:“那是谁,好像不是你们当地人。”   武金村不是没有长得白的人,但白到孟晚那样晃眼的,就格外突出。   村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那是张家的外孙,从北方来的,来探亲。”村里人都知道张家来了亲戚,村长也是听过的,只是没想到长得这么俊俏。   男人微微颔首,又留恋几眼,没再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他被特派下来开展工作,一下火车就被接去了市政府,在市政府开了几天的会,回到县城又继续开会,视察结束后还要紧接着去陆武镇,半点空闲都没有。   如今还算好的,等平陆运河开始动工,更是要忙得脚不沾地。   唉。   孟晚不知道那人回头看的正是自己,他在手机上查了查灵州县,没搜到太多有用的消息,还在和张羽小声嘀咕:“一会儿去问村长,他会不会告诉咱们?”   张羽讶异道:“领导来村里做什么?问这个有什么用?”   他意识到孟晚对这件事有超乎寻常的关心,终于看出点门道,“阿晚哥,你是不是想在我们这里包山啊?”   孟晚揉了把他乱糟糟没梳理过的头发,“我包山干嘛?我又没种过橘子。”   他心里也乱得很,只是想抓住心里这点想法,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就老老实实回京都打工。   对,就是这样,他还年轻,有想法很正常。   “小羽,和你表哥这会儿又没什么事嘛?”   本来孟晚都已经想撤退,等晚上再让表舅带他去找村长问问了,没想到那群领导干部没走出去多远,村长又小跑着回来了。   张羽刚起个头,“我们……”孟晚就抢先回话,“我们俩没事,村长有事找我们?”   村长隐晦地指了指前边等候的人,“看见没?县里来的领导想上山看看咱们村的果树,你们年轻人有话题,带领导上山看看,我们几个就不上去了。”   还有这种好事!   孟晚眼睛一亮,他正愁该怎么接近县领导呢。   拉着张羽快步凑过去,领头穿着白衬衣的男人淡淡扫了他们相握的手一眼,“谁熟悉山路,在前面带路。”   张羽理所应当地走到前面带路。   宋亭舟发现孟晚落后他半步,便故意停顿下来等他,几次之后,孟晚会意,干脆老老实实走到宋亭舟身侧。   “原来你是来这边走亲戚。”宋亭舟率先开口,他看到孟晚神色迷茫,自嘲一笑,对方果然不记得他了。   “我们坐的是同一趟高铁,你坐的离我不远。”   也就是前几天的事,孟晚立即反应过来,“啊,我想起来了,扶梯上扶我的帅哥不就是您吗。”他暗捧宋亭舟一句。   宋亭舟哭笑不得,“我比你大不了多少,没必要用敬称。”   他说完又认真解释了一句,“我今年二十九。”   “啊?”孟晚真是没想到这位干部的话能聊到这儿,只能莫名其妙地接道:“哇,那您真是年轻有为!”   ……宋亭舟还是在看他。   孟晚又试探着补了一句,“额……我今年二十二。”   宋亭舟的表情满意又不满意,总之语调有些复杂,“很年轻,看起来像高中生。”   竟然比他小了七岁。   孟晚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从这位看似沉稳的领导身上看出了沧桑和落寞。   武金村的山都是小山坡,没有太过陡峭的高山,还挺好爬的。漫山遍野的橘子树,哪怕还没变红,也十分壮观。身边的青年体力一般,修长清瘦的脊背慢慢开始松懈,脸上也覆上了一层薄汗,更衬得人面美如桃花。   宋亭舟的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孟晚,一眼、又一眼。   在见到对方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这么肤浅的人。   如今这个社会同性恋人早已不是禁忌,他也从未刻意隐藏过性取向,学生时期不是没有容貌出众的同学对他表白过,他那时一心只有学业,毕业了又一心只有事业,上次这么心动还是初中的时候看恐怖片,害怕的情绪早已淡忘,心脏狂跳的感觉却与那天坐在青年旁边如出一辙。   “您是县城的领导?”   孟晚微带喘息的话将宋亭舟思绪唤回,他垂下眼眸,不太愉悦道:“您?”   孟晚反应很快,“我叫孟晚,领导你叫什么?”   领导听着更远了。   宋亭舟抿唇,“宋亭舟,灵州县新来的县委书记,你叫我亭舟,要么叫我声哥。”   亭舟这个称呼过于大逆不道了,孟晚笑着喊了声,“舟哥。”   眉头舒展,宋亭舟眼中荡起轻波,“嗯,小晚。”   张羽偷偷回头望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后面气氛怪怪的。   他这么迟钝都感觉到了,孟晚又怎么会感觉不到?他收敛了几分笑意,神色不像刚才那么讨好,“舟哥,其实我想问一下县里这次下乡,是不是对村子里有什么规划?”   “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当我没问过,我就是想看看咱们这头有没有什么能发展发展的,做个小买卖什么的。”孟晚措辞小心地补充了一句。   宋亭舟替他拨弄开一条拦路的枝条,“没什么不能说的,再过几天县里就会下达公文,大家都会知道,钦州平路运河你知道吗?”   孟晚刚好早上查了一点点这方面的消息,“我在网上看过,说是要打通广西内陆与北部湾海域,让广西内陆成为通江达海、连接东盟的航运节点,实现江通海、海连洋、洋通世界。”   他双眼放光,平陆运河要是真的顺利打通,绝对能带动临港产业,物流贸易什么的。多的孟晚暂时想不到,他就想着钦州要是真的火了,这里一定会机会遍地,他虽然不懂商务,但可以边找机会边学啊,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嘛。   宋亭舟又在看孟晚,睡觉的孟晚、说话的孟晚,在太阳底下发光的孟晚。   孟晚,真是个好名字,他头次体会到默念一个人的名字就会涌出一丝窃喜的甜蜜。   “平陆运河是国家重要工程。”宋亭舟眼神比刚才温和,他对孟晚解释道:“灵州县内只要参与这条平陆运河的乡镇,都要重新规划,但武金村这一带不在此列之内。”   前面带路的张羽耷拉下嘴巴“啊”了一声,虽然感觉这种好事轮不到他家,听了还是很失望。   竟然是真的!   孟晚喜不自胜,语速加快,“这……那这是很大的项目吧,岂不是要投入很多钱?短期内真的能做到吗?”   宋亭舟没有再继续透露了,只说了句,“投资巨大是一定的,不光政府投入,开工之后县里也会招商,你感兴趣吗?”   他做事一直沉稳,下面的人送房送车,抖机灵地把金条塞到他车子后备厢里,他都不会轻易透露口风,所以上面的人才放心将他派到灵州县来。   眼下孟晚问起,他却立即开始思索有没有适合中小企业参与的项目,甚至开始盘算如何能让孟晚在合规的前提下分一杯羹。   “我就是个小老百姓,肯定够不上招商的门槛,到时候我想找机会,在灵州县或者沿海地区做点小小的买卖就好了。”孟晚倒是想,但他从没做过生意,手里也没有那么大的本钱,就算宋亭舟说要给他机会,他也不敢上,更别提两人非亲非故,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肯和他说这么多,已经是很平易近人了,他再多问,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你很好。”宋亭舟莫名其妙开始鼓励他。   孟晚本来对他是有点警惕心的,几句话下来,又觉得宋亭舟不像是那种人,脑子一热,邀请人家,“舟哥,一会儿你有急事吗?不然下山后到我表舅家吃顿便饭?” ---------------------------------------- 番外 现代篇4(孟晚x宋亭舟)   他们从山上下来,宋亭舟无视守在车旁的一群下属,直接要跟孟晚去张家。   张羽回头看了眼欲言又止,仿佛被抛弃了一般的中年男人们,热情地说:“宋书记,叫镇长他们一起来啊,我们家桌子大,坐两三桌的都没问题。”   是的,里面除了县政府的人,还有周边的几个镇长和乡镇书记。   宋亭舟可能良心发现,脚步略微停顿,后面的中年男人见状忙提着公文包凑上来,“书记,下午陆武镇还有个会。”   他确实忙得很,宋亭舟分得清轻重,但铁树开花头次心动,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陆武镇的醋酸粉很出名,我请你……你们去镇上吃?”宋亭舟邀请孟晚和张羽。   张羽家里还有活,但县委书记邀请,恐怕没人会拒绝吧,他喜气洋洋地答应了。孟晚还想多打听打听平陆运河的事,自然不会反对,两人莫名其妙地就上了宋亭舟的车。   他的车里有司机,长得人高马大,应该是司机兼保镖,刚才的中年男人叫乔兴源,是县委办主任,兼宋亭舟大秘。   张羽坐到了后面镇长的车里,孟晚本来也想跟他坐,可宋亭舟就守在自己车边,还特意给孟晚开了车门,他总不能拂了书记的面子吧?便只能坐下来。   这会儿还怪尴尬的,村子距离陆武镇应该不近,自己要是玩手机又好像有点没礼貌。身边这个男人存在感太强了,以前上学总和人开玩笑谁谁谁像教导主任,眼下他旁边坐的可是真主任啊!   “书记,这是关于陆武镇、沙平镇、新州镇的行政区划。”乔兴源从前座递过来一沓文件给宋亭舟。   轿车对于宋亭舟这样的大高个来说有些逼仄,他两条长腿努力伸展,还是有些伸不开。   接过文件先放腿上,宋亭舟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袖扣,往上挽了两折,骨节分明的手腕抬起时,线条利落得如同笔锋收势。挽好袖口,又解了一颗扣在喉结下的纽扣,他这才低头专注地翻阅手中文件。   孟晚多看了几眼宋亭舟手腕上露出的腕表,不似寻常男士腕表那般厚重硬朗,表盘小巧秀气,款式温柔低调,与宋亭舟的气质有点不搭,更像是女生会挑的样式。   很好,应该是人家女朋友给买的,用来宣示主权。   这种位置,这个年纪,这样俊朗的相貌,有女朋友再正常不过了,甚至都可能结婚了呢?   孟晚紧绷感减少了一点,见宋亭舟专心看文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还是掏出手机来,查了下灵州县平陆运河的事,网上仍旧是先前那点零星的消息。   他心里有了数,宋书记说得客气,但他自己嘴巴要严实一点,不能轻易透露出去消息给别人。   “要加个微信吗?”   伴随男人低沉的声音,递过来的还有一部黑色手机,没有手机壳,但边边角角保护得很好,半点磕损都没有。   “好啊。”孟晚立即点开微信扫了宋亭舟一下,他手机是以前跑腿的时候,人家淘汰下来的二手机,水果牌的,已经过时几年了,耳机也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据说还是大牌子,同样已经过时了,现在大家都戴蓝牙耳机。   宋亭舟摆弄微信上多出来的联系人,想:年轻人好像都喜欢这个牌子的手机?   孟晚的微信名叫‘月亮邮递员’,头像是动漫风,黑夜里一轮银色弯月。宋亭舟忍住点开他朋友圈的冲动,收起手机继续看文件,低垂的眉眼中含着一丝淡淡的苦。   他没想和孟晚发展什么,自己是同性恋,不代表全世界都是,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关注孟晚的一切。   到了陆武镇,车停到了街道边上,乔兴源和司机没动,就准备在车里等领导。后面车上的张羽被放了下来,镇长想凑过来问宋亭舟什么,被他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下午三点开会再说。”   镇长心绪激荡,欲言又止,又怕得罪了这位新书记,只好先回了镇政府。   陆武镇很大,孟晚觉得和他老家的县城都快差不多了,他头次来广西,出了村子一切都令他感觉新鲜。   张羽经常来陆武镇,比宋亭舟这个说要请客的人还熟,轻而易举找到了一家地道的醋酸粉。   孟晚和张羽吃醋酸粉,宋亭舟要了一碗猪脚粉,他没什么领导架子,只是人不太健谈,多数时候都是在默默听孟晚和张羽说话。   孟晚低头嗦粉时,额前的碎发会垂下来一点,遮住他半边眉眼,脸色靠近眼下有颗墨色的小痣,会随着咀嚼的动作轻动,很可爱,有种奇特的魅力。   宋亭舟极力克制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趁着无人发现的间隙静静看孟晚一眼,然而有的事不是想隐藏就能隐藏得住的,他偶然对上了孟晚的漂亮的桃花眼,双目相对的瞬间,宋亭舟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他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孟晚表情微滞,他低头抽了张纸巾擦嘴,抬起头又是笑而客气的模样,“宋书记,我吃好了。”   “嗯。”宋亭舟放下筷子,“想去哪儿玩,我叫司机送你们过去。”   孟晚扯了一把还在低头嗦粉的张羽,“不用麻烦了,我们随便转转就回去。”   宋亭舟没有起身,他又要了一碗粉,“去吧。”   张羽几口吃完剩下的,对宋亭舟傻笑两声,便与孟晚一起往醋酸粉店外走。   出门之前,孟晚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吃粉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的上半身笔挺有型,侧脸轮廓硬挺流畅,眉深目明,气质沉稳又内敛。照理说,这样的人是不容易被人看穿的,但孟晚偏偏在他身上看出了一点落魄可怜的感觉。   出了粉店,孟晚失笑着摇了摇头,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人家县领导可怜。   ——   之后几天孟晚再没有打扰宋亭舟,却也没着急走,表叔家的果树施了肥还要打药,基本都是自家人在忙活,孟晚打算给他们帮完忙再走。   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孟晚洗了澡几乎要沾床就睡,他强撑着拿起床头看了一半的书。十分钟后,《土方与建材运输实用手册》就砸在了困倦的脸上。   “叮咚……叮咚。”   微信消息响了一声,紧接着又是第二声。   孟晚闭着眼睛摸到床头还在充电的手机,这手机用太久,电池只能撑半天,他每天不论去哪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   翻过身来看了一眼微信消息,备注宋书记的联系人上面冒出个红色的2。   孟晚眸色一动,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点开了对话框。   【宋书记】:睡了吗?   【宋书记】:之前说的想在广西做些小买卖,怎么样了?   孟晚看完瞬间清醒过来,他啪啪按了两排字,想了想又都删除,斟酌一番才回复。   【月亮邮递员】:宋书记,我还没睡,最近帮我表叔家打理果树,没顾得上想生意的事。书记这么晚还没休息?   消息发出去,孟晚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一分钟后宋亭舟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床头柜上没有夜灯,孟晚没有犹豫,一边按下接通,一边下床到门口开灯。   手机屏幕上出现孟晚半张模糊的脸,是自下而上的视角,美人就是嚣张的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这种死亡角度的孟晚居然也会有种居高临下的凌厉美感。   啪的一声,灯开了,直面孟晚那张发丝凌乱的脸,宋亭舟面无表情,心跳狂乱。   “再过一阵子灵州县就要开始动工。”宋亭舟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   孟晚脑中灵光一闪,这意思招标已经结束了?没想到这么快,这位书记真是个行动派。   “舟哥。”宋书记三个字含在口中,临出口又被孟晚换成了舟哥,他不好意思地问:“我能问问都是谁家中标吗?当然,要是不方便透露的话就不用了。”   若不是还有职务责任,宋亭舟恨不得把项目喂到孟晚嘴里,几个电话而已,他又怎么会吝啬,“你记好手机号,我一个个告诉你。”   “瑞达建材贸易有限公司金俊,155……辰安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王子辰,138……”   周围没有纸笔,孟晚直接把视频窗口最小化,然后打开备忘录挨个记。等都记好,对面久久无声,孟晚把视频窗口点回来,发现宋亭舟正垂着眼眸,浓黑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舟哥?”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宋亭舟抬眼,目光透过屏幕直直看过来,“记好了?”   “记好了,谢谢舟哥。”孟晚端端正正地坐着道谢。“这么晚了还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   宋亭舟现在应该也是在家里,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发丝柔顺,眉眼温和,“不算麻烦,这些消息过两天也会公示。”   “总之舟哥这份情我记下了,什么时候我去灵州县请你吃饭。”就是孟晚没做过生意,单单这些日子看书看资料,也懂政府招标事关重大,里面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早几天和晚几天情况大不相同,争分夺秒。   挂了视频,宋亭舟还在想孟晚的那句话,情——他记下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吗?宋亭舟自嘲一笑。   手里的五十万能做什么?   孟晚从一开始就没有好高骛远,他没接触过任何商机,从初中开始打工却见识过许多店面公司的成败。   上来就贷款干大的,他没想过,越是底层小铺子越适合他这样的新手,早在当天从陆武镇回来他就想好了,若是宋亭舟真能帮他一把,他想做二道贩子供应商,找砂石厂,谋些小利。   之前空等的日子不是毫无准备,孟晚查了众多相关资料,纸上已经谈过兵了,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地上去干!   比起别人茫然撞墙,他背靠宋亭舟的关系行事出乎意料的方便,拨出去的第一通电话就已经有了眉目。   金俊是瑞达建材的少东家,年纪比孟晚大不了几岁,说话却十分老到:“啊,好像是有这么个事,电话里不好说,这样吧,下周三我们公司在邕州有个酒会,你过来一趟,咱们当面聊。”   “那真是太感谢金总给我这个机会了,咱们下周三见。”孟晚在电话里笑着应下来,转头又联系了第二家。   除此之外孟晚也开始往外面跑,找附近所有正规的砂石厂,拿散货瞎卖了几天,还真有点收获。   他是小白他自己知道,也没想过自己和天才一样一次就成了,可是他只有这点本钱,避免失败的第一步就是不要把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   心里抱着这样的打算,孟晚去了邕州,未免显得势单力薄,他还把表弟张羽也带了过去。   瑞达建材的酒会在这个时期举办,大家基本上都是心照不宣,自有消息灵通的人,或是金俊中意的人被邀请入场。   孟晚和张羽在其中就像是混迹其中的愣头青,与这群老油条比起来格外青涩显眼,没人理他们,孟晚也没有傻愣愣地一头撞上去。   他在观察,他在看人,做生意孟晚可以说一窍不通,但他看人还算挺准。   “金总真是少年人才啊,听说金家在S市也是数一数二的商业巨擘,这次平陆运河的项目,金总作为后起之秀,不依靠家里就让瑞达拿下这么大一块蛋糕,往后在广西的发展不可限量啊!”一位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到金俊身边,笑容爽朗,语言真诚,说话的时候还会欣慰地点点头,好像金俊这么有出息都是他教得好,这时候要是有不明所以的人过来,保准会亲切地叫上一句伯父。   “那人是金俊他爸吗?”张羽眼神飘忽不定,身上租来的西装三件套有点勒脖子。   孟晚:“……”   “不是,别乱说话。”他叮嘱张羽,“什么都不用说,站在我身后就行。”   张羽听话地抿起嘴巴,自从他们进入酒店后,张羽就十分信服孟晚,因为他表哥明明也没来过这种场合,但是比他镇定多了。   金俊谦虚道:“魏总说的哪里话,S市真正的龙头是魔方科技,金家是比不过那样的顶级财团的,不然我也不会舍近求远跑来广西开公司。”   “金总谦虚了,魔方科技那是做互联网的,咱们搞实业的不能跟他们比。”   “实业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听说这次运河项目,宋书记力排众议选了瑞达,金总往后发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   一群人你来我往的试探,酒局进行中段,该打招呼的都已经相互打过招呼,孟晚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袖,从侍应生手中端过一杯香槟,朝着金俊所在的方向走去。   “金总,冒昧打扰。”孟晚微微欠身,将酒杯举至与视线平齐的高度,既不过分谦卑,也不显得轻慢,“我是孟晚,上周和您通过电话。” ---------------------------------------- 现代篇5(孟晚x宋亭舟)   酒会上不光有孟晚和张羽两个看上去就青涩的新手,还有几个谦卑、客气、不自信的小老板托关系进来想要套近乎。   在孟晚开口之前,他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顶多那张脸让人多看几眼。他开口后,别人还是不想搭理他,但金俊却愿意跟他客套几句,不说别的,只凭他招标结束第二天就能打电话到自己这儿,就说明孟晚不是个普通小老板。   “啊,原来是孟总,怎么不早过来,我还以为你没来呢。”金俊笑得十分灿烂。   孟晚端着酒杯从容浅笑,“金总忙,我就没好意思过来打扰。”   “这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来者是客。来来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金俊说着,自然地将孟晚引向一旁的小圈子,那姿态熟稔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故交,而非初次正式会面。   金俊亲自引荐,众人开始估量起孟晚的分量来。孟晚扬起笑脸一一与众人打招呼,逛了一圈,谁都不肯说句实在话。   孟晚看上去毫无收获,只收了一把名片回来,实际上他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总,怎么自己在这儿坐着,一起喝一杯?”   孟晚从中心交际圈毫不留恋地退了出来,黑色的西装腰线有些宽松,反而更显得姿态洒脱,进退有度。   他重新要了杯酒,学着从前大学认识的那群富二代那样,端杯、抬腕、轻晃酒液,动作说不上行云流水,却也没有装X的僵硬感。配上孟晚那张得天独厚的脸,面前的人很难不相信这又是一个下来体验人间疾苦的富家公子哥。   赵青泉只愣了一秒,便认出他是刚才金俊亲自接待的人,给面子的也端起酒杯,“您是?”   孟晚露出一个淡然又松弛的微笑,非常自信地从张羽那里要了张名片递过去,“嗨,一个小小个体户罢了,跟赵总这样白手起家的大老板比不了。”   这里没人看得上张青泉这样的小老板,孟晚从他们那群人里混得如鱼得水,再退出来和赵青泉说这种话,分量瞬间就不一样了。   赵青泉受宠若惊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石见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孟晚。   新鲜注册的公司,名片恨不得还带着墨香。   “孟总客气了,我家就一座石料厂,规模不算大,胜在便宜,在大厂手底下混口饭吃。”赵青泉忙掏出自己的名片递上去,短短一句话,先把自己的优势提了出来。   算是有些脑子,但不多,不然也不会坐冷板凳。对于孟晚主动交好,是他唯一可以展示的机会,特别是在总包方、标段老板这里屡屡碰壁的情况下,他会不留余地地攀上孟晚。   孟晚一直在酒店里混到主角离场,才带着满满的收获离场,停车位上的宝马车被擦洗到反光,这是孟晚在车行租的,避免露馅,还是在灵州县租的,一路开到邕州。   “你科一怎么还没过?”孟晚郁闷地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他驾照是上学的时候考的,科科一把过,也没感觉多难啊?   副驾的张羽心虚往车窗外看,“这次回去绝对能过。”   他这个绝对又多让孟晚等了二十天,好在之后科二科三都比较顺利,在此期间孟晚已经在灵州县租了办公室,雇了几个员工,顺利联络好两家砂石厂雷厉风行地开工,其中一家正是赵青泉的砂石厂。   之前从邕州回来的第二天,金俊就主动联系上了孟晚,态度之客气,让孟晚都有点发蒙,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孟晚很快顺杆子往上爬,敲定了与金俊工地合作的项目。   最重要的两边都搞定,孟晚便开始一边联系灵州附近靠谱的车队,一边租办公楼,找好车队就要开始从砂石厂往工地拉货,垫资之后,孟晚这五十万很快就花了个精光。   做生意的时候钱都不是钱,是流水。   孟晚坐在肠粉摊子上长叹,没有后悔,眉眼间皆是意气风发,惹得路过的女孩频频驻足偷看,被同伴怂恿几句后,鼓足勇气上前索要联系方式。   容貌绮丽的青年和善地笑笑,不知说了什么,女孩失落又惊讶地离开了。   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宋亭舟依旧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衣,熨烫笔挺的黑色西裤。他就坐在车里,看着那里发生的一切,眉间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郁气,眼底深处翻腾的情绪被关在里面,道德感和欲望不分伯仲,他已经竭力不让多余的情绪溢散出去了。   “叮咚”   宋亭舟下意识拿起手机,无视下面乱七八糟的红点,是置顶的银色月亮在说话。   【晚】:舟哥,你最近有空吗?之前不是说好了请你吃饭,我找了个好地方。   岩浆遇上了水滴,情绪在心脏炸裂,名为渴望的欲念几乎以摧枯拉朽般气势横扫一切,宋亭舟毫不犹豫地打下几个字:今晚有空,好,你定。   目送孟晚收起手机起身离开,宋亭舟才哑着嗓子和司机说:“去花店。”   ——   孟晚订的餐厅不大不小,既不会过于张扬,也不会太过寒酸,他中午已经先去预定了桌位,本来想早些过去点几个硬菜,面包车停在门口车位上时,宋亭舟的车也到了。   不是公家的车,也没带司机,是辆低调的SUV,同样是黑色。相比之下孟晚淘换来的二手红色面包就有点过于寒酸了,哪怕孟晚那张脸也不能让面包车提升档次。   他对着驾驶座上的宋亭舟客气道:“舟哥,我来晚了。”   宋亭舟车窗开着,因此孟晚才能一眼瞧见他,“不是刚刚好吗?等我一下。”   孟晚听话地站在一旁等他停好车,两人一起上了二楼包厢。   “你表弟怎么不在?”宋亭舟不经意地问了句。   他本以为这次又是三人,没想到居然有意外惊喜。   孟晚把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交给宋亭舟,“本来是想带他过来的,车队说有事找他,他就先走了。”   宋亭舟低头看菜单,嘴角飞速翘起一瞬。   两人点了菜就开始闲聊,孟晚照例问宋亭舟要不要喝酒,他最近跟人喝酒喝得多了,酒量都跟着好了起来,但平时吃饭是不喝的,一切为了生活嘛。   宋亭舟果然拒绝了,“都是开车过来的,酒就算了吧。”他想对孟晚说,你想喝下次去我那儿坐坐,可这话太唐突了,他都能想到说出口后孟晚的反应。   既然不喝酒,干脆喝茶,孟晚给宋亭舟烫了茶碗,倒了半杯茶水,直截了当地问:“舟哥,瑞达的金总那里,你是不是帮我打过招呼了?”   他不是傻子,自己在广西半点人脉没有,要不是有人替自己出头,金俊连看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怎么可能上赶着和他这么个小公司合作?   孟晚早先看出宋亭舟对自己有点意思,后来又觉得应该不是,对方克制得很好,再加上那块表,他一直没往这方面想,金俊这事一谈成,他就是想装也装不下去了。   自己一个没有背景的小白,吃下了本地人都不好掺和进去的砂石生意,虽然只是二道贩子,却也能迅速把本金翻上几番。宋亭舟帮他这么大的忙,自己再装糊涂利用人家有点过分,但真让孟晚感激涕零地主动献身,更不可能。   孟晚给人当小弟的时候见多了那些富二代换女朋友像换衣服,哦不,还有男朋友,对身居高位的人来说,性别反而不重要,男女都可以成为他们手中的玩具。   年轻人,被学校保护得很好,又骤然见识了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很容易迷失其中,被资本蚕食。有人半路清醒,有人一辈子也出不去。   孟晚也被调戏过,不过大学接触的人还算单纯,多是你情我愿,他不乐意人家也不会强迫,艺术学院长得漂亮的一抓一大把,不差孟晚一个。但他们学校有个男的格外难缠,一度导致孟晚放弃了给富二代当小弟的高薪兼职,甚至整个大学读下来的名声都不太好。   从这朵烂桃花开始,孟晚就决定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消遣,他这辈子,哪怕不谈恋爱,也绝对不要沦落成别人酒桌上的谈资。   宋亭舟稳稳地端着茶杯,浅酌一口,“我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和你认识,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和项目有关的事,你和金俊联系上都是你自己的努力,小晩,你很厉害,不要妄自菲薄。”   宋亭舟总是在肯定他,孟晚长叹一声,面露感动,可心中的警惕没有落下一分。   更高明的手段他也见过,他一个富二代同学的叔叔,三十八九,成熟有型,为了追上一个好不容易考上京都的女大学生,所有能想到的浪漫手段都做过,只要是人都要感叹一句真爱的程度。   结果他其实有家有口,妻子从国外回来找上女孩的时候,只递上了一张卡,一句话,“你不是第一个了,别傻,把钱拿着好好上学,别为了一个人渣毁了一辈子。”   可惜这句话说得太晚,女孩最后抑郁症休学。   “我这些都是小打小闹,舟哥才是真的厉害,我在网上还查到过你,你还是本市高考状元考上的京大,任职期间做过众多实绩。”孟晚笑容满面,本来好好的感谢突然又变成了打官腔。   “孟晚。”宋亭舟一双眼睛沉沉地看向他,“你不用害怕什么,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所以别再说这种暗含警告的话,他长的是人心,有血有肉,也会疼的。   孟晚是想委婉地拒绝一下,能不得罪宋亭舟最好,真要是得罪了,他捞完这一批,干脆离开广西。   没想到宋亭舟说话这么直接,不是说这些当官的说话最爱绕圈了吗?   孟晚能察觉到宋亭舟话里的认真,面前这个稳重的男人没有如往常一样穿白衬衣黑西裤,他上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袖,下半身搭了条亚麻质感的长裤,鞋也不是之前常穿的黑皮鞋,而是一双白色运动鞋,像是特意为了这次赴约而换了风格。   孟晚后知后觉地心乱了一下,但凡宋亭舟不是县委书记,而是老师、医生、寻常职员,也许就把话摊开了,没准两人还真能成。偏偏他位置这么高,这么特殊。哪怕是他春心最荡漾的时候,也没做过和书记一起谈恋爱的梦啊!   他沉默的空隙,服务员开始上凉菜,然后是一道道热菜。   等菜都上完,两人也没有动筷,孟晚嗓子发紧,他端起茶杯一口闷了,干脆也直接摊牌,“舟哥,你手上的表不错,是嫂子给你买的?”   宋亭舟本来还在黯然伤神,反倒被孟晚这一句话问得没回过神。   孟晚还以为他沉默是默认了,眼神中的愧疚感淡去,神情冷下来,一桌子饭菜也不少钱,他现在一分钱掰两瓣花,心里再膈应也不会让自己饿肚子,食不下咽的开始夹菜吃。   “我没有嫂子。”宋亭舟迟疑地说,他言语中带着不解,“这块表是高中的时候我妈给我买的。”   孟晚嘴巴里的烧鹅突然就有了滋味,他匆匆咀嚼了两下咽了进去,脸色白了又红,青了又绿的,不知再想些什么,“啊?”   两人的脑回路暂时没有对上,宋亭舟心口还在往外吐着酸涩的汁水,已经浸满了他的五脏六腑,快要把人淹死,他知道孟晚的话是让他不要再继续说了,他说他势大,所以宋亭舟要尊重他说的每一句话,便只能任由自己溺毙。   这顿饭本来打的是谢礼的名义,却是沉默着吃完。   下楼的时候孟晚脑子里还有点乱,差点一脚踩空,宋亭舟就在他身后,一把拉住了他。他双手臂修长有力,发力的时候肌肉纹理十分流畅,是那种不是过分夸张的弧度。   孟晚慢半拍地有了身为小0的自觉,刨除一切杂念,单纯地欣赏起这个男人来。   宽肩窄腰、身高腿长,脸也长得很帅,穿正装的时候有种正气而沉稳的英俊,对自己的时候又很温柔。   “小心一点。”宋亭舟见孟晚不动,还以为他不喜欢自己靠他太近,立即松开了手,越过孟晚先下了楼。   “宋书记已经结过账了。”   孟晚立在款台前,前台指指站在门口的男人,温声告知孟晚。   灵州县出名的饭店就这几家,宋亭舟有饭局的时候没少来,在这家店里存了钱。   孟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知道宋亭舟可能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后,他心里的愧疚和好感都浮出水面。   不能再那么利用人家了,宋亭舟又不是欠他的。   孟晚快步走出店门,宋亭舟正站在车旁,天色晚了,他站在路灯笼罩不到的地方,腰背很直,背影寂寥。   “舟哥,下次还是我请你吧。”单已经买了,孟晚还没理清宋亭舟到底是个什么成份,只能先这么说。   孟晚可能是想和他撇清关系吧,宋亭舟想。   打开车门看向后座没送出去的一大束鲜花,他眸子更加黯淡,“嗯,我先走了。”   孟晚还没来得及说再见,黑色的SUV便头也不回地驶离了停车场。 ---------------------------------------- 番外 现代篇6(孟晚x宋亭舟)   这顿饭吃得着实有些尴尬,孟晚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防备了半天,宋亭舟并没有以权压人的意思。   这会儿他也忙,想着也别请吃饭了,等款项收上来,直接送礼。不过对方身份敏感,太贵重恐怕也不好。   张羽的驾照考了两个月终于下了证,他跟着孟晚上班工资不少,年纪轻轻身上还挂了个经理的职位,表舅一家很高兴。   张羽见识多了,在家也说得上话,十二月份家里摘橘子,他便说也搞个网络直播。孟晚认识几个灵州县的物流公司,沟通下来发货并不麻烦。   供应砂石这条路子,孟晚踏踏实实跑了三个多月,从一窍不通的小白,熬到金俊手里的标段尾款全部结清,两百多万的总额,他自己纯利润也有六十多万了,握着手里这笔巨款,孟晚着实激动了几天。   平陆运河的标段还长,孟晚最近已经在接触别的中标公司了,金俊也好心给他介绍了两家,只等年后再开工。   孟晚空闲下来也回村里去给表舅帮忙摘橘子,不过这活计累人,表舅说他现在是大老板了,不让他干重活,把孟晚分配过去打包。   张羽把直播设备架起来,镜头转向孟晚时,评论次数立马飙升。几天下去,孟晚差点混成网红。   “对,我不是老板,我是打工的。”   “没错,广西遍地帅哥,来吧。”   孟晚一边打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张羽泪眼汪汪求他的。   “嗯?收到的果是坏的?”孟晚随意瞥了一眼刷了半天屏的人,一般人真收到坏果会先联系客服,他们都会把钱退了。   “大家也看到了,我们现场打包现场发,偏远地区我们是不发货的,最慢三天到,一般不会出现坏果,真有个别坏的我们也会退款。”   孟晚解释了一遍,结果那人还在刷,这就有点古怪了。和孟晚一起打包的表姑开始着急,直播间气氛有些不对。   孟晚淡定地继续打包,“你收到的果一箱都是坏的?嗯……这样吧,你看看箱子最底下是不是有张绿色的卡纸。”   屏幕上飘过了一个“有”。   孟晚看到了,他紧接着问:“上面有什么字?”   “哦,字被水果的汁水泡没了对吧?”   “没事,那也不影响,因为我们打包根本没放过什么卡纸。”   孟晚眼尾翘起,唇角上勾,笑得坏坏的,用眼神把要说的话都表达了出来。   直播间的评论停滞一秒,下一瞬都是哈哈哈和对碰瓷人的嘲讽,中间掺杂着对孟晚盛世美颜的垂涎,要出资三毛送孟晚出道。   “表哥!”张羽小跑着过来,拿着孟晚的手机,用口型小声说:“宋书记的电话。”   孟晚起身让出位置,让张羽顶替他的活,拿着手机跑出去接电话。   “舟哥,怎么了?”   他们最近好久没联系了,偶尔孟晚会给宋亭舟发两条消息,宋亭舟礼貌回复,或是宋亭舟提醒天气不好,让他开车去工地的时候小心。   灵州县就那么大,宋亭舟也是要去工地的,两人遇见过几次,相处和朋友差不多,又比普通朋友多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暧昧。   “我今天到镇上开会,顺便过来看看你,方便出来吗?”宋亭舟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比平时深沉,带着些磁性的沙哑。   孟晚垂着头,长而密的睫毛遮挡住他眼底的情绪,“可以啊,那我过去找你。”   “我在你表叔家门口。”   孟晚闻言和张羽打了个招呼出去,他们这会儿在山下的厂房里干活,已经是下午了,孟晚出去后又走了五六分钟才回家。   两层小楼门口的男人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里面是立领夹克和黑色西裤,他背影孤高,下颌微抬,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二楼的窗户,显然是以为孟晚在楼上。   孟晚站在不远处失笑,既然认为他在楼上,怎么不进去问问?   “舟哥。”孟晚喊他。   声音从背后传来,宋亭舟显然有些意外,微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穿着灰色卫衣的孟晚已经小跑到他身边,“先进去吧,忘了没穿外套,冻死我了。”   广西的天气反复无常,前几天下了场雨,差点没把孟晚冻死,第二天中午又有十七八度了。   沉甸甸的大衣被披在孟晚肩上,带着男人的体温和淡淡的酒气,孟晚下意识拽住肩膀的布料,扭头看向身上只剩了件夹克的宋亭舟,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容易让人沉沦啊。   表舅家一楼没有空调,孟晚把宋亭舟带到二楼他每次来暂住的房间,长长的大衣挂在衣架上,孟晚一米七八的身高已经不算矮了,穿宋亭舟的风衣还是又宽又长。   “你去帮忙摘橘子了?”宋亭舟已经想到孟晚为什么会从他身后出现。   孟晚提了壶热水过来,用一次性纸杯给他和宋亭舟各倒一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最近空闲,回来住几天。”他喜欢村里的环境,也乐意爬山看看风景。   屋内没有椅子,宋亭舟只能坐在床边。   “你在镇上喝酒了?”孟晚突然问了句。   宋亭舟捧着杯子,纸杯被捏进去了一点,热气熏得他眼神都染上了一层暖意,“就喝了一点,熏到你了?”   孟晚抿了口热水,“没有那么夸张,在大衣上闻到了一点。车停在村口了?”   “小晚,我带了司机来。”宋亭舟这下是真的笑了,他很少笑,眼尾被撑开一点,整个人的气势都柔软下来。   孟晚也笑了,“那是我多虑了,你等我一下。”他在屋子里绕了半圈,从床头的行李包中掏出了个不小的盒子来。   宋亭舟收敛笑意,唇边又开始泛苦,“我和你说过,金俊的事不是我特意帮你……”   “给你买了件白衬衫,磨毛的,合适冬天穿。”   孟晚知道他误会了,也不解释,直接把手里的长方形的盒子塞到宋亭舟怀里,“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反正你经常穿白衬衫,应该没买错?”   何止没买错,衣物这种东西,只要不是长辈送,本来就带着一层暧昧的意思。宋亭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发懵,一直防备他的孟晚,竟然不是用名贵的奢侈品和他划清界限,而是送了他一件衣服?   手上方形的盒子有些分量,包装也极为讲究,某个大牌的Logo,低调奢华,虽说不是什么天价高定,也花了孟晚八千多人民币。   钱多钱少不是问题,暧昧的点在于这是孟晚亲手挑选,而宋亭舟要穿在身上的东西。   “没买错,你……”宋亭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向来沉稳的嗓音竟有些发紧,“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孟晚镇定得多,他拖了个小凳子坐,双手捧着纸杯取暖,“之前请你吃饭到头来还是你付的钱,我想着你也没时间逛街,前几天去了邕州一趟,看见合适你就买了。”   喜欢一个人太难藏了,哪怕是像宋亭舟这样内敛的人,自从把心绪挂在孟晚身上,也是来来回回、跌跌宕宕,一刻也不得安宁。   屋内安静片刻,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没,孟晚起身去开灯,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坐在床边的宋亭舟已经按捺不住。   “我没谈过恋爱,也没有过乱七八糟的关系,单亲家庭,大学毕业后跟我妈坦白了性向。”宋亭舟本就是个果断的人,他所有小心试探都用在了孟晚身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他声音放到最轻。   “孟晚,我……能追求你吗?”   孟晚震惊了,他一个理智派遇到恋爱脑,一肚子的阴谋诡计对上的全是真诚干货,直接把他给整不会了。   按照他的想法,虽然现在国内也比较开放,但宋亭舟位置特殊,他们应该会经过几年相互试探和了解,缓缓敞开内心,信赖对方,自然而然地开始地下恋情。   平陆运河是个大政绩,宋亭舟办完之后肯定是要升迁的,没准他去了外地,两人又会心照不宣地分手,谈了个扶持他上去的县委书记,孟晚已经不亏了。   谁能想到宋亭舟一上来就把自己老底都给交代了,连家长都想到了!   孟晚感到十分棘手。   大帅哥他喜欢。   体制内的大帅哥也很勾人。   一腔真诚、满眼是他的爱意太过汹涌澎湃,他更舍不得拒绝。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那不然,试一试?”   黑色轿车驶离村子,表舅一家回来的时候,孟晚在厨房忙活做饭,舅母过来接手,“阿晚啊,你去楼上暖和暖和,我来做饭。”   孟晚往外盛菜,“别别别,你和表舅都累了一天了,我来吧,都快好了,洗手吃饭吧。”   张羽帮忙往外端菜,“表哥,是不是宋书记来过了,我看见他的车出去,怎么没留他一起吃饭。”   孟晚洗了手坐上饭桌,脚步莫名轻快,“他还有事,先走了。”   张羽看了他两眼,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出来,半夜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才想到。   表哥提到宋书记的语气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过了几天橘子摘得差不多,两人又开着面包车回县城,孟晚在县城租的房子就在公司附近,两室一厅,张羽住隔壁。   两人把表舅他们给拿的几只土鸡放进冰箱,又简单打扫了一遍屋子,张羽最不爱干家务,擦洗完就跑到楼下买米粉去了,孟晚守在洗衣机旁边洗床单。   视频通话的声音比洗衣机的嗡嗡声大,孟晚擦了擦手走回他房间,熟练地打开视频通话。   宋亭舟身后背景是简练的办公室,他手中拿了根钢笔,时不时在桌面的文件上写几个字,在屏幕上看见孟晚的刹那,他浓黑的眉轻轻舒展,“回来了?”   “嗯,一点多到的。”孟晚情商不低,做生意的时候称得上伶牙俐齿,这会儿却难免有些羞涩。   到底是第一次谈恋爱,谁能做到谈恋爱的时候还游刃有余啊!那是情场浪子。   这些日子两人频繁视频,宋亭舟能开视频的时候就不会发消息。   “开车累不累,明天要去公司?”他视力很好,没有戴过眼镜,哪怕透过镜头注视孟晚,也能看出其中珍重。   孟晚微爽,坐在床边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像是个蚕茧似的只露出个脑袋,发丝凌乱,瓷白的脸蛋上泛着红晕,“不累,张羽开的车。明天先去公司看看,快过年了,给底下员工把之前项目的提成结算出来。”   觉得他模样实在可爱,宋亭舟心脏酥麻,声音愈发柔和,“大概几点有空?我听单位的人说最近上新了好几部电影吗,我们一起去看好吗?”   “我半天就好,按照你的时间来吧。”   外面张羽买了两份米粉回来,站在孟晚房间门口刚要开口,就被孟晚一个手势打断。   又和宋亭舟聊了两句敲定时间,孟晚才挂断电话出去吃粉。   灵州县的米粉店大部分都十分美味,极少会踩坑,他们附近这家不光米粉好吃,盐焗鸡也是孟晚最爱,两人开了半天车早就饿了,两碗粉半只鸡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下午孟晚从公司出来,见时间还早,干脆走着去县政府等宋亭舟。他没有靠政府门口太近,找了家奶茶店等人,做生意的时候只顾着喝酒了,上大学的时候又穷,孟晚还真的好久没喝过奶茶了,宋亭舟的消息发过来后,孟晚干脆又买了两杯。   “等多久了?怎么不进去找我。”宋亭舟见到青年拎着两杯热饮,笑吟吟地走向他,忙下车帮他打开副驾车门。   车里有暖气,孟晚暂时把奶茶放在杯架上,自己系上安全带,“没等多久,这样不是也很方便吗?”   他怕奶茶洒了,系好安全带又重新拎在手里,车子没有发动,他疑惑地看向宋亭舟。   宋亭舟眉间轻蹙,侧过身体把他手中的奶茶接过来,重新放进杯架里,语气郑重地对孟晚说:“小晚,我和你谈恋爱没想隐瞒,公职人员考核是看德、能、勤、绩、廉,只看行为,不看取向,没有人会过分在意这种事。”   奶茶桶太大了,杯架又有些小,随时有掉下来的风险。但宋亭舟不在意,只是一个车而已,脏了就去洗。   孟晚看着那两杯并不匹配的奶茶发了会儿呆,而后突然笑了。   “好,下次我进去等你。” ---------------------------------------- 现代篇7(孟晚x宋亭舟)   最近没什么出挑的电影,大制作都在准备春节档一竞雌雄,也就一档偏搞笑的探险电影还算突出。   孟晚本来以为宋亭舟老干部似的作风,两人会进去后再挑电影买票。没想到进了影院之后,才发现对方已经在网上买好了电影票,甚至还有爆米花可乐套餐,选的位置也是中排最中间,应该是前两天就选的位置。   他全程被宋亭舟拉着手往里走,恨不得连路都不用看,到了位置宋亭舟才把爆米花递给他,让他原地等着自己放好座椅再坐。   可乐被插好了吸管,宋亭舟就差举起来喂到他嘴里了。   孟晚头次被人这么贴心地照顾,当小姑娘似的,说实话有点别扭,但不能否定他心里的那股被人放在掌心里呵护的温情。   已经好多年……好多年,没有人对他这么好了。   “爆米花不要用手捧。”   电影还没开场,孟晚尚在羞涩和扭捏的状态中没回过神来,就听到了宋亭舟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   他不明所以地把爆米花放在座位中间的扶手托盘上,然后又被牵手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宋亭舟牵得比下车时熟练了一点,微潮的手掌整个拢住他的,然后再缓缓交叉,紧紧扣住。   巨大的广告声传来的同时,影厅内的灯光全灭,孟晚整个人都被带的往宋亭舟那边偏,他喉结颤动,莫名其妙紧张了一下。   宋亭舟目不转睛,不看旁边孟晚微微倾斜过来的身体,和被他握在怀里的手,还以为他严肃的表情是来调研的。   电影开场,孟晚还真看进去了,中场笑点密集,他跟着大家嘻嘻哈哈地笑了好几次,下意识侧身去拿可乐,就看到宋亭舟堪堪收回去的眼睛。   他来电影院不看电影,一直在看我?   孟晚叼住可乐吸管喝了两口,大荧幕上的电影突然就看不进去了,他往宋亭舟那边偏了偏,宋亭舟很快留意到孟晚像是要和他说话,配合地也凑过来。   影厅里的声音太大,孟晚嘴巴几乎快要贴到宋亭舟耳朵上,温热的气息随着他话一起传过去。   “可乐要尝尝吗?”   他说的是尝尝,而不是喝。宋亭舟还沉浸在两人此时暧昧的姿态上,尚未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时,凑在他耳边的人突然矮身抬头,柔软的触感稍触即离。   宋亭舟只怔愣了一秒,便拉住想要退回去的人,隔着两人中间的扶手探过身子覆了上去,唇摩挲着唇,清爽的甜味淡淡,两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看了个不到两小时的电影,他们亲了三次,灯光乍亮的时候孟晚看见宋亭舟耳根都是红的。   不会吧……   孟晚着实没想到宋亭舟都快三十了还这么纯情,搞得自己这个头次谈恋爱的好像色狼一样。   放在身侧的手又被握住,宋亭舟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带着些纵容的意味,“饿了没有?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孟晚冲他笑笑,“好。”   宋亭舟应该是提前找人打听过,找了一家私房菜,带孟晚吃了当地招牌荔枝菌香鸡汤,又鲜又香,孟晚本来就爱吃鸡,连喝了两大碗鸡汤,主食都没吃的进去。   投喂饱自己的恋人,让宋亭舟心情十分美妙,开车的时候他没有唱歌,也不会突然变得话多,但柔和下来的状态格外明显。他很珍惜和孟晚在一起的时间,毕竟在他苦哈哈搞暗恋的时候,没想到真的会追上孟晚。   之后两人只要有空就会出去约会,灵州县就这么大,不可能不遇到熟人,宋亭舟没有遮掩的意思,坦坦荡荡。   “嗯,对,我恋人。”   “带他出去玩。”   “工作的事上班再说。”   乔兴源戴着镜片厚厚的眼镜,陪家人吃饭也要时不时用手机处理文件。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平时的工作狂上司,很想就地掀桌。   算了,莫生气……   “爸,你干嘛呢?”她闺女不解地问道。从他爸去隔壁桌给领导打过招呼,脸色变得很奇怪,时而狰狞,时而超脱。   乔兴源想开了,“没事,闺女,你好不容易放寒假,过几天爸带你和你妈去云南玩。”   “好耶!”   孟晚也听到了那对父女的对话,他弯着眼睛问宋亭舟:“你压榨下属?”   “没有。”宋亭舟淡定地给他夹了个鸡腿,想到什么突然问道:“快要过年了,过年你要回京都吗?”   孟晚神情自若,“我家不在京都,我是在那儿上的大学,家里爸妈早就都不在了,也没什么好回的。”   宋亭舟眼神里带着丝心疼,他放下筷子拉住孟晚一只手,“那可以去我家过年吗?”   不是邀请,而是征求。   但孟晚拒绝了,他眼中有野心,“年后工地又要动工了,我可能没什么时间,等明年,我一定早早过去拜访伯母。”   他已经知道宋亭舟的家庭情况,平陆运河这波红利他已经尝到甜头,如果手中资产足够,他还想再更进一步,这种机会太难得了,孟晚不可能放弃。   宋亭舟也不太意外,只是略感可惜,家里只有他妈一个人,自己过几天要回去陪她过年。   常金花已经知道儿子终于开窍谈了恋爱,孟晚与人情世故极为通透,还托表舅买了许多特产给宋亭舟带回家里,宋亭舟要开车到邕州,再坐飞机回家,东西在邕州顺路邮寄回去。   宋亭舟走后,孟晚和张羽三十那天装了一车东西回表舅家过年,初一又开始四处走关系送礼。   这次平陆运河,本地老板和外来的投资方几乎各占一半,外来又以金俊这样的来自京都S市最多,过年期间外来老总都回去过年了,孟晚和张羽主要是联系当地的实业家。   孟晚要是想继续跟进平陆运河,同当地的实业工厂搞好关系非常重要。   年后他又多招了几个员工扩大公司业务,在金俊和当地人赵青泉的介绍下,合作了其他几个标段项目。   短短一年时间,手里的资产翻了又翻,在平陆运河项目中期,终于也能插进去一手,承接一些小配套工程,如围挡、场地整平、垃圾清运等。   孟晚不嫌琐碎,只嫌落到他手里的工程不够多。   他要赶在平陆运河全部完工之前,脱了手里建材公司,转型港口做出口生意,这才是他最终目标。   要不是宋亭舟在当地罩着他,怎么也轮不到他在其中插手,虽然宋亭舟不会暗箱操作,违反法纪帮他,但旁人费尽心思也打听不出来的消息,他提前早知道几天,就已经有了大把优势。   那些原本对孟晚不甚在意的老总,后来都看出了些眉目,对他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有人旁敲侧击打听宋亭舟那边的消息,孟晚一概笑着应付,既不得罪人,也不把话说死,旁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去,我连约会都没有时间,别说回京都参加什么同学聚会了。”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冬,孟晚一边吃饭一边给碧云打视频通话,毕业后同学里他也就只和碧云一直保持联系。   碧云也在吃饭:“去年冬天也组织过一次,不过人少,都是和班长玩得好的,今年说是要全班都去,从上礼拜就开始商量了。”   “我管他们呢,以前三两个聚在一起说我八卦,老子是给他们下饭的?”孟晚没好气地说。   他在工地上跑了一天,回家先洗了澡才坐下吃饭,饿得很了,颇有些狼吞虎咽。不过他人长得好,慢条斯理有气质,大口扒饭也不显粗俗。   碧云在视频那头看见屏幕里多出了一条男人的胳膊,白衬衣挽上去一截,露出的手腕线条流畅有力,正端着一杯温水放到孟晚手边。   “先喝点水,别着急。”宋亭舟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碧云脸猛地靠近镜头,“孟晚,你家里有别人啊?”   孟晚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水,突然想起来和宋亭舟在一起一年了,除了张羽和表舅他们知道,还没和朋友说过。但是宋亭舟已经在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通知家长了。   “我男朋友宋亭舟,过阵子我们回京都请你吃饭。”孟晚拿起手机,然后身体随着摄像头往旁边一扭,靠在宋亭舟身上提醒他一句,“舟哥,这我朋友碧云,大学和我四年舍友,我俩关系最好。”   宋亭舟放下筷子,只是静坐,并无多余的动作,周身自有一股久居官场的沉稳气度,“你好,要是不嫌弃等到了京都,我来安排。”   碧云下意识板正身体,“您好您好,不嫌弃不嫌弃。”   “哈哈,你干嘛。”孟晚笑倒在宋亭舟身上,被他自然地环在怀里。   碧云也觉得自己表现有点丢脸,人家情侣腻歪也不好打扰,忙道:“你们吃饭吧,我去洗碗了。”   饭后宋亭舟收拾碗筷,从厨房出来摘下围裙给孟晚洗了一盘草莓,“我回去了,桌子上买了一袋零食,里面有面包,明早来不及吃早饭就拿两个路上吃。”他做饭一般,勉强能吃,今天孟晚太忙,他下班了就在饭店打包了饭菜回来等孟晚回来一起吃。   白衬衣的下摆被人从后面拽住,孟晚躺在沙发上,一手拿着草莓吃,一手拽着宋亭舟不撒开。   “小晚?”宋亭舟失笑,拿下大衣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了?”   孟晚不说话,也不看他,就保持这个姿势吃第二颗草莓。   宋亭舟转身回来,半蹲在沙发前看着他,“太晚了。”   “哦,那你走?”孟晚松开他的衣服,平整的衬衣上留下几道褶皱。   宋亭舟喉结上下滚动,“草莓好不好吃。”   他想亲了。   “都给你。”孟晚把水果碗直接塞到宋亭舟怀里,自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宋亭舟把玻璃碗放到茶几上,坐在孟晚腿边的位置,两手撑在沙发上,无奈又隐忍,“小晩,家里没有准备。”   孟晚半坐起来,表情自然,看不出生气和挑逗,“准备什么?我就是让你尝尝草莓再……唔……”   嘴巴被堵住了。   草莓没吃到,味道却尝了个遍。   两人的位置颠倒过来,宋亭舟背靠沙发,孟晚分开腿坐在他结实的腰腹上。   “这段日子忙完搬去我那里好不好?”宋亭舟单手搂着孟晚的腰,另一只手一下下地捋着青年弓起的脊背。他本来没想过那么快同居,又受不住孟晚若有若无的撩拨。   宋亭舟住在县委大院里,是政府分配的干部公寓,条件比孟晚租住的这间房子好,周边环境也安静。   今天是张羽不在他们才亲热了一下,长此以往确实不是办法。   孟晚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这两天我手头上的事就处理好了,到时候搬。”   他行李不多,这两年忙得晕头转向,衣物都添置得很少。   孟晚租的是六楼顶楼,外面楼道里有人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他终于舍得起身去送宋亭舟。   两人走到门口,正对上晚归的张羽。   张羽知道表哥和书记谈恋爱的时候已经吃过一惊了,不过每次在家里见到宋亭舟还是会感觉拘束,好像这不是他的出租房,而是县政府的办公室。   “宋哥。”张羽私下随孟晚喊哥,平时外人面前还是喊书记。   “嗯。”宋亭舟应了一声,又继续劝孟晚,“外面冷,我自己下去就好。”   孟晚不听,穿着外套先他一步下了楼。宋亭舟根本管不了,每每被牵着鼻子走。   上了个厕所洗手出来,张羽直奔厨房,架子上放着一大袋零食,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新鲜水果和半成品食材,都是宋亭舟每次来顺手添置的。   张羽吃着零食,想到刚才的场景啧啧称奇,没想到宋书记那样的人,谈了恋爱也会被表哥吃得死死的。   又过了几天,孟晚手上的重要项目基本收尾,他照例给手下员工发了奖金。宋亭舟过来出租房这边接他,一个行李箱,两个大包袱,孟晚背上电脑包,直接搬进了县委大院里。   大院里大部分都是六层的步梯,宋亭舟住在二楼,一百平米三室两厅,其中一间住房被当成书房使用。孟晚进去转了一圈,故意问了句,“我住哪儿啊?”   宋亭舟估计也是忍到头了,行李刚放下就把他拉到主卧。   “东西,我买了……” ---------------------------------------- 现代篇8(孟晚x宋亭舟)   冬天北方的冷和南方截然不同,又干又冷,寒风吹得人直不起头,孟晚下了出租车,把一路上都在宋亭舟手里的背包接过来自己背上,他焦虑道:“你妈真的会喜欢我吗?”   不会上门就给他脸色看吧,大过年的,再被赶出家门可就难看了。   宋亭舟正在配合司机从后备厢里往外搬行李,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提前邮到市区的,下了飞机又取出来打车拉回村子。宋亭舟把东西都规整好,两个箱子两个大包,小部分是孟晚的衣物,绝大部分是他给常金花准备的礼品和特产。   “之前在广西不是已经视频过几次了吗?不怕,我妈性格很好。”   他说话向来言之有物,不会因为对方是自己亲妈就吹牛,孟晚稍稍放下了点心。   宋亭舟家在村口,常金花是听着汽车声音出来看的,难得第一眼不是去看高高大大的儿子,而是他身边同他说话的青年。远处就看出来长得白了,穿着长至膝盖下面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米白色的围巾,裹在厚实围巾里的脸更显得小巧。   看着是个乖的。   “小晚啊,冷了没有?快进来。”常金花上前去招呼。   “阿姨好,不冷不冷,我穿得厚。”孟晚还想表现表现拎点行李呢,母子俩谁也没用他动手,一个提了个行李箱就进去了。   孟晚背着背包随他们进去,宋亭舟家应该是近两年盖的新房,瓦片的颜色都还鲜艳着,院里修建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通铺了水泥地。   烟囱冒着白烟,孟晚一进来就闻到了肉香。   常金花脸上带着微笑,“小晚,进来洗手,一会儿就吃饭了。”   她常年不带笑,偶尔笑笑连宋亭舟都多看了两眼。   “好,麻烦您了。”孟晚秉承少说多听话的原则进了屋子,屋子比院子还干净,暖白色的瓷砖光可鉴人,家具很少,但全都一尘不染。   宋亭舟把东西放到客厅,先照顾孟晚,“家里生了炉子,外套给我?”   “是挺暖和的。”孟晚把外套脱下来,里面是灰色的加绒卫衣,他小声问宋亭舟,“我进去给阿姨帮忙?”   宋亭舟揉了两下他后颈,低头亲了他一口,“不用,我妈干活着急,应该早就准备好饭菜了,你安心坐着,我过去看一眼。”   茶几上摆了六盘水果干果之类的,宋亭舟给孟晚抓了一小把松子,桌边就是开口器,孟晚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宋亭舟说得不错,常金花很快让他们洗手过去吃饭。   东北这边夏天在餐厅吃饭,冬天哪个屋子里暖和在哪里吃,常金花早上找了宋六媳妇过来帮忙收拾菜,忙活差不多了人才走,就是怕孟晚不自在。   “小晚,你多吃点,姨就不给你夹菜了。”常金花给孟晚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笑着看他。   不错,比杨家的小儿子长得俊多了,十里八乡都没这么帅的小伙。   她要强,宋亭舟小时候住校他在外面打工,后来靠着丈夫留下来的积蓄在县城开了家小饭店,生意还不错。孟晚和宋亭舟回来过年,她收拾了一大桌子的菜,鸡鸭鱼肉、海鲜、小炒、凉菜,共十六道,只要是家里能上桌的都端上来了。   孟晚坐下先给她夹了块排骨,“谢谢姨,你也多吃点。”   常金花笑得眼尾撑开,“欸。”   “姨你手艺真好,比饭店的厨师做得还好吃。”   “这个肘子好香,软烂又入味!”   “我最爱吃凉拌三丝了,清爽还解腻。”   “姨你厉害,做这么多好吃的。”   常金花这辈子笑得都没有今天多,儿子说喜欢男人的时候她不是没愁过,这么多年了,她也看开了。   往年就她和宋亭舟两个人过年,家里冷冷清清的,做再多好吃的也吃不过来,也没胃口吃。   今年就不一样了,孟晚一口一个姨,她真像多个小儿子似的,还是嘴甜不要命的老儿子。   菜做得多了也没剩太多,宋亭舟一人顶三个,晚上又包了饺子,孟晚帮忙包的。   煮饺子的时候常金花捧来两个大盒子,“小晩,你看看,姨也不知道你喜欢啥,我听人家说你这么大的孩子都喜欢啥数码产品,就给你买了个手机,颜色你要是不喜欢,就等年后去市里换。”   孟晚受宠若惊,打开一看,上面小盒子是今年最新款的水果手机,下面是平板电脑。   他本来应该推辞两句的,可因为太震惊,一时竟然抱着手机没反应过来。   “是不喜欢?”常金花前阵子特意去市区买的,见孟晚不说话还问了问。   “不不不。”孟晚反应过来,“这也太贵重了姨,你赚钱不容易,我不能要。”   常金花见他惊慌的样子笑了下,“你不是女孩,姨没给你准备首饰,亭舟头次带你回来,姨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快收着吧,一会儿吃完饺子早点睡觉,都累了一天了。”   宋亭舟从外面点了二踢脚进来,“拿着吧,你不收妈也不会去退的。”   孟晚是真没想到常金花会对他这么好,等捧着东西回自己屋子,才看到屋子里竟然还有电脑桌,上面的电脑都是新组装的,他眼眶倏地就红了。   以前常听人说,当下的苦难都是为了更好地相遇,他一直都觉得很矫情。   苦就是苦,好就是好,都是自己经历的,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变幸运了。   年后在宋家又住了五天,甚至还见了几个宋亭舟的亲戚,常金花大大方方地介绍孟晚,旁人哪怕私下议论,面上也都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听说孟晚是自己做生意的,还有的要把孩子介绍到孟晚公司,被常金花拦下了了。   快走的时候常金花把他们送到市区,拉着孟晚去商场给他买了两身新衣裳。   初六孟晚揣着新手机,穿着常金花给买的新衣裳上了火车,和宋亭舟一起告别常金花回到灵州县。   接下来又是繁忙而充实的生活,有时候他和宋亭舟忙起来,常金花还会来广西看他们。   孟晚的小工程慢慢变成大工程,小公司也成长成了大公司,在平陆运河项目结束之前,他终于在港口建立起了自己的贸易公司。   村子里的水果都会顺着运河运输到港口,再远销海外。   灵州县这边的事交给张羽处理,孟晚在港口忙了大半年才回来,还没到家就先被表舅叫回去吃了顿饭,宋亭舟和他的关系早就不是秘密,也被叫了过来。   孟晚揉着肚子和他出门消食,两人溜达着就走到了表舅家的矮山下。   他们也两月没见了,表舅家都是亲戚不好亲近,这会儿孟晚拉着宋亭舟就往山坡上走。   “晚晚。”宋亭舟喉咙发紧,“明天就回家了。”   孟晚莫名其妙,“我知道啊?”他从防晒衣的兜里掏出两瓶驱蚊喷雾,往自己和宋亭舟身边喷了两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宋亭舟紧张又期待,紧紧抓着孟晚的手,随着他走到山坡的坡顶。这里有两棵橘子树种的时候偏了点,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孟晚从树杈上够下来一块泡沫垫子,拍了几下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也坐下啊,傻站着干什么?”孟晚拍拍旁边的位置。   “嗯。”宋亭舟紧挨着孟晚坐下,他已经很多年没在孟晚面前这么局促过了。   夜风吹走夏末的燥热气息,孟晚在蝉鸣声中仰头,“今晚的月亮真亮啊!”   宋亭舟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失望,“嗯,是很亮。”   他也学着孟晚的样子仰头看月,然后肩膀一沉,身边的青年扒着他的肩膀主动凑上来献吻。   宋亭舟一秒都没有犹豫,立即掌握了主动权。   良久……孟晚拍掉后腰的手,“明天回家再说。”   宋亭舟把手放下,很快又揽住孟晚肩膀,声音中带上丝笑意,也像自嘲,“我说的你可能不信,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那时候他自己也自我怀疑,自己竟然是这么肤浅的人,竟然会对着才见过一次的陌生人心脏乱跳,那是不是再看见比孟晚长相出众的,就会轻易移情别恋?   幸好答案是否,否则他一定不敢继续出现在孟晚面前。   孟晚把头歪靠在他肩膀上,眉眼弯弯,明月的光辉漫上树枝,他眼眸里是比月光还要深邃的爱意,“原来这么早吗?我还以为是你下乡过来的时候,不过那次我们也才是第二次见面而已。”   他扭头看宋亭舟,发现宋亭舟的眼神一直放在他身上,温柔而深情,多年未变。   看见你的第一秒起,连梦中人都有了明确的脸。跨过千年万年的时空隧道,我好像能一直爱你。   哪怕他们都不是最开始的他们,相隔时空,依旧会爱上同样的灵魂。   ——   同一轮圆月,把港口的船只照得透亮,执勤的公务船静静地泊在港边,舷灯昏黄,如同跌落在海里的星光。   青年轻快地脚步往驾驶室的方向走去,“全哥,那小孩醒了,一直哭着找爹呢!把你侄子叫过来和他玩吧?”   长发及腰的小孩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泪眼汪汪。   “阿爹、父亲,你们在哪儿啊……” ---------------------------------------- 吾家有儿初成长,一拳打死大老虎(完)下本见!   阿砚考上童生之后,家里又多了个小哥儿。   宋亭舟给小儿子取名为——屹。   哪怕经过孟晚努力,哥儿和女子的地位逐渐提升,却还是不如男子。他和孟晚见识过各种小人物的挣扎,希望自己的小哥儿能屹立如山,同他阿爹那样,凭借自己的努力挺拔不倒,不被人所欺。   后来宋亭舟又感觉宋屹长成那样力拔山兮的架势,可能是他的名字起错了……   “祖母,锅里还有没有饺子了?”宋屹端着碗筷往厨房方向走去。   孟晚人到中年家大业大,说句全国首富也使得,差点叫饕餮儿子吃破产。   他看着桌面上的一摞蒸屉,嘴角抽搐不已,“别叫了,你祖母都多大年纪了,等着!”   常金花要不是夸下海口亲自下厨,这会儿他家桌子上的蒸屉只会更多。   小哥儿失望地放下碗筷,和宋亭舟一样高的身量坐下来的时候,孟晚面前甚至出现了一片阴影。   宋屹长相很英俊,除了脸部轮廓随了孟晚,脸蛋整体小些,剩下不论眉眼还是身高都完美复刻宋亭舟。   阿砚说弟弟是禹国第一哥儿。   第一猛。   宋屹小朋友从出生起就展现了惊人的天赋,比起哥哥一头母羊吃到大,宋屹出生后,家里足足备了两个奶娘和一头产奶的母羊。   一岁会走路,抬手就把逗弄他的丫鬟推到了湖里,从那之后,他身边伺候的都是手劲大的嬷嬷和小厮。   葛老头见了倒是眉开眼笑,说宋屹的根骨练武正好。   于是从家里的雪生、蚩羽、郝运、宋和,到外面秦艽、葛全、易鸿飞等,谁见了宋屹便教他几招,资源丰富。   练了武后宋屹的饭量就更惊人了,楚辞和阿寻之后研究了许久,证实了宋屹除了吃得比旁人多之外,身体并无其他不妥,孟晚只能开始供儿子吃喝。   满头白发的常金花又送上来几屉饺子,生怕小孙子饿坏了。   宋屹虽然长得高大俊朗,但肤色还是随孟晚,很白。他吃得身上冒汗,脸颊白中透粉。   “我儿子还是很可爱的嘛。”孟晚说完,得到宋亭舟和常金花一致认可,“屹哥儿天真可爱。”   “真的吗雪生叔?”宋屹眨着眼睛问雪生。   阿砚和通儿去了南方书院读书,楚辞和阿寻在医馆问诊,只剩雪生满脸慈爱地认同。   “屹哥儿乖巧,武功又出众,以后肯定会和你阿爹一样变成最了不起的小哥儿!”雪生笃定道。   宋屹眼睛焕发光彩,“那别人也会喜欢我喽?”   孟晚、宋亭舟、常金花、雪生:“?!”   第二日,尚书府门前有人求见,孟晚心里就是咯噔一声,来的果然是媒婆,身边还跟着一位文弱书生。   书生一袭白衣,肤白胜雪,发黑如墨,眉眼五官精致如画,走两步都摇摇欲坠。   孟晚一颗心都跟着他摇晃的身体沉了下去。   “参见明睿夫郎,下官翰林院编修吴江冷,仰慕令爱娴静知礼,今日冒昧登门,恳请夫郎恩允。”   吴江冷说完这话一屋子人都沉默了,只有媒婆还在不知死活地夸赞吴江冷年少成才,什么家世好、还是新科探花,最主要的是人长得有多出色,许多京中高官都有意下嫁千金。   看着探花郎两只乌青的眼睛,孟晚扶额,“婚姻大事不得儿戏,你……是自愿的吗?”   该不会是被他雄鹰一样的小儿子打来的吧?   吴江冷这么个形象上门,也十分羞涩,他低着头小声说:“下官是自愿的,我是真心喜欢他。”   午后宋亭舟下衙回来,全家召开了一场重要会议。   孟晚第一个出声,“他长得就像是个花心的,你真想好了?”   宋屹眨眨眼:“他长得好看。”   宋亭舟不认可,“没你阿爹好看。”   雪生附和,“也没你哥哥好看。”   常金花愁道:“听说还是勇毅侯府的孙子,他家人也太多了,咱们屹哥儿哪儿懂高门大户里的弯弯绕绕啊?”   宋屹歪歪头,“他长得好看。”   宋屹不光长得像宋亭舟,性子和他也像,认准了别人怎么劝都不行,这桩婚事最后还是定下了。   宋家不是吃素的,孟晚更不是好惹的,这是京中所有贵族的共识。勇毅侯府自持身份,府内还有公主下嫁,宋屹有侯府七个小姑子,婆婆也是出了名的刻薄。   婚后宋屹一概不看旁人脸色,敢惹他就是一通乱打,把一家子都给打服了,偶尔他婆母出去看见别人也会挨他打,心里竟然奇异地平衡下来。   打外人可能就不会打他们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