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不准偷吃同事的鱼》作者:三伏昼   简介:   幸诏,昔日顶流网红,本体是一只为了逃避表演99个后空翻而离家出走的海豹。   好消息:他成功混入了人类社会。   坏消息:毫无常识的他不仅被妖精联盟打发回老东家上班,还把顶头上司给咬了。   本以为此生只能吃死鱼还债。   结果水族馆濒临破产,大家全都要流落街头。   为了保住长期饭票,他带着全联盟的待业妖精开启水族馆重振计划。   动物主题民宿爆火,破产危机解除。   就在幸诏准备美美吃一辈子冰镇虾球时,一张通缉令意外掉在了他面前。   照片上的人是他,而下达通缉令的人……正是每天给他洗衣做饭的冷面上司!   幸诏:?!   他连夜打包小鱼干跑路,却被上司连人带鱼拎了回来。   传闻中铁面无私的顶级特工叹了口气,顺顺他炸毛的脑袋。   “跑什么?今天的虾球还没吃。”   *   秦驺,超自然现象研究局王牌特工。   隐姓埋名潜入水族馆,本意是抓捕一只会后空翻的妖精。   同事都以为秦长官深陷敌营、卧薪尝胆。   没人知道,长官正任劳任怨地给某只海豹当饲养员,甚至还要掏空工资卡,资助对方异想天开的重振计划。   直到高层察觉异常,强行收网。   枪口林立中,男人低下头,为某只身陷囹圄的海豹披上外套。   “晚上要去我家吗?我家海豹会后空翻。”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萌宠 轻松 治愈 团宠   主角:幸诏,秦驺   其它:萌宠、治愈系、经营升级流、双向奔赴   一句话简介:小海豹打工求生,反被饲养!   立意:打破束缚,与双向奔赴的爱人共筑抵御风浪的港湾 第1章 那个海豹,落跑   星海水族馆乱套了。   广播里的女声像是卡了壳的复读机,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在场馆的每一个角落循环往复。   “各位游客请注意,非常抱歉地通知您,由于突发状况,原定于下午两点的‘明星海豹互动秀’被迫取消。如果您在场馆内看到一只系着红色领结的雪白小海豹,请立即联系附近的工作人员……”   广播声穿过水泥墙传进通风管道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嗡嗡声。   幸诏趴在铁皮管壁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这里太窄了,窄得他只要稍微一抬头,后脑勺就会磕在管顶。对于一个怕热、习惯了清凉水池的人来说,这里简直是火焰山。   实际上,比火焰山还可怕。   “吱吱——”   右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叫声,幸诏浑身一僵,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在此刻更加惨白。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秒钟后,一只黑老鼠从角落里窜了出来,顺带惊起了一群油光发亮的蟑螂扇动着翅膀,径直朝他的脸飞过来。   幸诏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不能哭。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现在被抓回去,明天等待他的又将是无穷无尽的后空翻、顶球、还有那些闪得眼睛疼的聚光灯。   而且,因为他今天的逃跑,那点本就不新鲜的鱼干肯定也会被扣光。   一想到这里,幸诏咬了咬牙,继续像只毛毛虫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了一线亮光,是一个百叶窗式的通风口。   幸诏立刻加快速度挪了过去,下面是一个堆放杂物的房间,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不高的壁灯。   重要的是,房间里没有人。   他伸出双手,用力抠住百叶窗的边缘,“咔哒”一声脆响,卡扣被他硬生生掰断了。   幸诏推开百叶窗,探出半个身子,深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然后他闭上眼睛,果断地跳了下去。   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在落地的前一秒,他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一堵结实温热的“墙”。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唔!”   幸诏在一阵天旋地转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跨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双手揪着对方的衣领。   这人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明明刚才看的时候根本没有人!   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长得很是好看,此刻男人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置物架上,却下意识护住幸诏,帮他挡住掉落的纸箱。   两人维持着这个略显诡异的姿势僵持了足足五秒。   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你钻通风管道干什么?”   幸诏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男人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他的背上,实际上十分牢固。   “我、我不小心掉进去了!”幸诏胡乱扯了个谎。   “通风管道的入口在顶楼设备间,平时都是锁着的,你这不小心的难度有点高。”   “我……”幸诏语塞,眼神不自觉地开始往门边瞟。   男人搭在他背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似乎准备继续追问,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交谈声。   “那边找了吗?监控室怎么说?到底有没有看到小白跑出去?”   “监控室说走廊的摄像头前几天坏了还没修!见鬼了,一只海豹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是饲养员们的声音。   幸诏瞳孔骤缩,趁着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猛地从对方腿上滑了下来,手脚并用地钻到了他的身后,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门在此时被推开。   几个穿着和秦驺一样制服的饲养员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带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寸头男人,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秦驺!你在这儿干嘛呢?”寸头男人气喘吁吁,眼神在杂物间里快速扫了一圈,“你看到那只海豹没有?”   被称作秦驺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幸诏身前。   “我刚在这边找过了,没有。”   寸头男人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纸箱。“妈的,真是见鬼了!马上就要表演了,台柱子丢了,老板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它不可能自己长翅膀飞了,”另一个年轻的女饲养员急得快哭了,“那只海豹身价那么高,当初买进来就花了大价钱,最近又在网上火了。要是丢了,咱们水族馆就真的要破产了,到时候大家都拿不到上个月的工资,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沉默了一会,秦驺提议道:“你们去大门口的保安室查一下车辆进出记录,如果是被人偷走的,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对对对!车辆记录!”寸头男人一拍大腿,连忙招呼其他人往外跑,“秦驺,你脑子还挺好使,你忙完赶紧过来一起找啊!”   “知道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秦驺转过身看着幸诏,低声道:“人走了。”   幸诏触电般迅速站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你是不是偷什么东西了?”   眼前的人类问得直接,水族馆最值钱的动物丢了,偏偏这里又冒出来一个从管道里爬出来的人,任何人都会产生这种怀疑。   “我没有!”幸诏猛地拔高了音量,“我不是小偷!是有坏人要抓我!”   秦驺双手抱胸,“不是小偷你钻管道干什么?做贼心虚?”   “我说了有坏人要抓我!”   “如果是坏人要抓你,你为什么不报警?刚才躲着那些饲养员干什么?”   一连串的逼问砸得幸诏晕头转向。他哑口无言,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仅不可理喻,而且和那些拿着指挥棒的饲养员一样凶。   “你也是坏人!”幸诏大喊一句,“你们是一伙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跑。   但对方的速度更快,几乎是在幸诏转身的瞬间,秦驺一把抓住了幸诏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啊!”   幸诏痛呼一声,刚才在管道里磕到的手臂一阵酸痛。   “跑什么?”秦驺皱着眉头,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我就直说了,水族馆刚丢的那只海豹,是不是你偷的?”   幸诏急得满头大汗,脸上都泛起一层薄红,“我说了我没有偷!”   “那只海豹很贵的,”秦驺加重了语气,“据说当初花了几百万。现在它丢了,如果你被查出来是同谋,或者知情不报,你爸爸妈妈可要赔很多钱。不仅如此,你还会坐牢。”   幸诏气得不行,觉得人类果然都很坏,只知道用钱和规矩来衡量一切。   “你们人类就只知道钱!”幸诏咬牙切齿地说,“那只小海豹很辛苦,你们只会让它一直工作!每天要跳九十九个后空翻,要顶无数次球!它都要累死了!”   秦驺皱紧了眉头,没有打断。   “而且你们还骗它!”幸诏想到自己因为贪嘴落得这个下场,悲从中来,越说越委屈,“一开始还给很多鱼呢,每天都能吃饱。可是现在,你们为了省钱,给的鱼少了一大半,还不新鲜,有股烂泥巴的味道!”   这番话就太具体了,不像是一个外人能随便编造出来的。   秦驺低声问,“这些事情,连我这个员工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幸诏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对方的什么把柄一样,得意地抬起下巴。   他毫不犹豫地拆穿了对方,“因为你昨天才来!”   杂物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某个人类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昨天才被招进来这件事情,连那些基层的饲养员都不一定清楚,只有人事部和馆长知道。”   “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小孩,难道……”   幸诏听到这话,吓得一激灵。   秦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少年不是小偷,但他知道得太多了,对小白的作息、饮食了如指掌,甚至连人事变动都知道。   除非他一直在这个场馆里,并且能够自由出入那些游客无法到达的地方。   正准备仔细盘问,幸诏却猛地向前一扑,狠狠地咬在了秦驺的右手上。   “嘶!”   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秦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弄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松开了力道。   就是现在!   幸诏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趁着秦驺吃痛的瞬间,弯腰从他的手臂下方钻了出去。   他的动作太快了,秦驺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一阵淡淡的海水咸味从鼻尖掠过。   等他猛地转过身时,杂物间木门还在晃动,而那个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门外的走廊里。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秦驺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昏暗的壁灯看向手背上的伤口。   两排整齐的牙印,周围的皮肤泛起骇人的紫色,血丝不断渗出来。   秦驺深吸了一口气,随手从口袋里拿了张纸,面无表情地擦掉了手背上的血迹。   有点意思。   秦驺掏出口袋里伪装成普通手机的内部通讯器,按下了拨号键。   “呼叫指挥中心。目标‘小白’已确认失踪。”   秦驺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一块不显眼的白色布料。   “但似乎……有了新的线索。” 第2章 那个海豹,联盟   幸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柏油路面被下午两点半的太阳烤得发软,赤脚踩上去像踩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疼得他忍不住龇牙咧嘴。   人类的城市太大了。   没有水,没有冰块,他肺里像着了火,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衣服也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他现在最渴望的就是一个恒温水池,哪怕只有一米深,只要能让他把整个身体泡进去就行。   但他不敢停。   因为自从他离开水族馆后,身后就一直有脚步声。   幸诏心里咯噔一下,满脑子都是秦驺杀气腾腾在后面穷追不舍的模样。   他一定很生气,他肯定会把我抓回去,关进更小的水池里,每天让我跳一百个后空翻。   不,一千个!   一想到这,幸诏眼眶一酸,卯足了劲儿往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钻。   巷子里堆满了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幸诏平时练出来的平衡感在这时候救了命,灵巧地从几个排在一起的塑料桶上翻过去。   但他刚落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嘿!”   “啊!”   幸诏整个人触电一样往前蹿了一大步。   他连头都不敢回,双手死死护住脑袋大喊:“我不是故意咬你的!我真的没偷海豹!”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笑。   “什么咬人偷海豹的?你这小海豹戏还挺多啊。”   幸诏愣住了,他放下护在脑袋上的手,小心翼翼地转过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女生。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吊带背心,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最显眼的是她扎着两个高高的双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而且,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海盐味。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幸诏问道,“你……你不是水族馆的人?”   “水族馆?我才不去那种地方打工呢。”   女生伸出手,笑容灿烂,“跑得挺快啊,差点没追上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方萌萌,妖精联盟海洋分部外勤联络员。”   “我叫幸诏。”他歪歪头,“什么是妖精联盟?”   “简单来说,就是管咱们这些在人类地盘上混饭吃的妖精的组织。我是专门负责到处捡……呃,到处寻找像你这种刚化形、连鞋都不知道穿,没有一点野外生存能力的人形妖精的。”   幸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跑破了皮的脚,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方萌萌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行了,看你缺水缺得快脱相了。走,先带你回组织登记。”   幸诏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我现在好饿,回组织有鱼吃吗?”   “出息!”方萌萌乐了,拉着他就往巷子外走,“只要你听话配合,保证让你吃得满嘴流油。”   ……   二十分钟后。   幸诏站在一栋老旧的三层办公楼前,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这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掉了好几块,一楼的防盗门锈迹斑斑,旁边挂着个木牌子,上面的漆掉得只剩下一半,勉强能认出“星海街道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几个字。   于是转头问方萌萌,“这就是妖精联盟总部?”   “嘘——小点声!”方萌萌一把捂住他的嘴,“这叫大隐隐于市懂不懂?这可是咱们争取了很久才批下来的办公地点。对标人类的办事处,多安全,多有气场!”   幸诏被捂得翻白眼,只能被方萌萌拖着走进一楼。楼里面里面倒是非常凉快,几台立式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幸诏舒服地叹了口气。   一楼是个开放式的办公区,摆着几张旧办公桌,到处堆着成摞的文件和表格。   “张姐,新人带回来了。”方萌萌冲着角落里喊了一声。   “哎,来了。”   幸诏顺着声音看过去,然后眼睛慢慢瞪圆了。   坐在电脑前打字的,是一个穿着碎花短袖的微胖大妈。但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是八条滑溜溜、带着吸盘的触手!   那八条触手在键盘上舞出了残影,“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响成一片。   幸诏本能地往后缩,紧接着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淡定,张姐是八爪鱼,咱们总部的金牌打字员,别少见多怪。”   幸诏难以置信,“她为什么不变出人类的手?”   “这你就不懂了吧。”方萌萌拉了张椅子让他坐下,自己也拉了张椅子跨坐着,双手趴在椅背上。“什么是人形妖精?像你和我这样,能完完全全变成人类样子,并且长时间维持的,那是极少数。”   “那……不是人形的妖精呢?”   “当然多得是了。”方萌萌随手指了一圈,“大部分妖精都不愿意完全变成人。他们倔呢,觉得人类的身体太脆弱、太不好用了。你看张姐,她就觉得两只手打字太慢,非得留着八条腿,这样他们随时变回原型也方便。”   正说着,旁边桌子上的座机响了。   “喂?妖精联盟华东赛区投诉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幸诏转过头,发现接电话的是一只金刚鹦鹉。它熟练地用爪子按着免提,尖着嗓子对着话筒喊。   “投诉隔壁狗妖大半夜叫唤?好的好的,给您记录了,马上派专员去警告他。记得五星好评哦亲!”   “这是老王,接线员鹦鹉。”方萌萌耸耸肩,“他觉得人类的嗓子不够洪亮,就爱用鸟嘴接电话。”   幸诏点点头,虽然很奇怪,但这里确实没有那种逼仄的水池,也没有拿着指挥棒的人类。   至少看起来,大家都是平等的。   “好了,参观到此结束。”方萌萌拍了拍手,“说正事。”   “像你这种,刚化形、一没文凭、二没技能,最重要的是连报警都不会的一点人类常识都不懂的家伙……在咱们联盟内部,统称为‘重点扶贫对象’。”   “扶贫就是帮你解决温饱,不至于饿死在街头。我们会给你重新安排工作,让你能靠自己的双鳍赚钱。先解决你的吃饭问题,然后我们还会定期安排一些人类社会的扫盲实践活动,比如教你认红绿灯、怎么用智能手机之类的,你随时来参与。”   听到这里,幸诏原本还有些不安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有饭吃,不用顶球,还能自己赚钱!   他毫不犹豫地表态,“我干!我什么都愿意干!以后每天都能自己赚钱吃小鱼干吗?”   “很好,只要你肯干,想吃大黄鱼都没问题。”方萌萌笑着站起身,“走吧,带你去找负责人分配岗位。”   两人一起上了二楼,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捧着保温杯喝茶。   方萌萌把幸诏推上前,“李主任,这新捡回来的海豹,叫幸诏,你看看安排在哪儿合适?”   某只海豹被李主任上下打量了一番,“海豹啊……最近海洋类的工作岗位比较紧缺,咱们这边合作的企业大多都不愿意招这种水生妖精,说光是给他们建休息室的水池就要花不少钱。”   “这个我也了解。”翻看了手上的档案后,方萌萌说,“但这孩子情况特殊,刚化形,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连字儿都不认识几个。你可别把他塞到那种需要和人打交道太多的地方去,一会被人骗得裤衩子都不剩可怎么办。”   李主任点头:“我懂我懂。像小诏这种情况,还是得找个他熟悉的,能包吃包住的环境。”   他手指在本子上滑了几下,“这里有个空缺,而且离咱们这儿也不远。他们那里的冷库设施非常齐全,鱼也管够。”   幸诏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哪里?”   “星海水族馆。”   “……”   幸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李主任笑着解释,“就是你老东家。咱们联盟和他们有长期的劳务合作协议,最近他们那里正好缺个后台打杂的,你去那儿最合适不过了。环境熟,也不用抛头露面。”   “不行!绝对不行!”   幸诏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里有个人类见过我,他知道我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好不容易逃出来,居然又要被送回去,人类的世界好残忍。   方萌萌赶紧拉着他的胳膊安抚:“哎哎,你别激动,先听李主任把话说完。”   “这你不用担心,那边有我们妖精联盟自己的接头人,也是刚安插进去没多久的高级干事。”李主任忙说,“他专门负责处理各种突发状况,非常有经验。到时候他会直接安排你的入职培训,并且全权负责掩护你的身份。有他在,那个人类肯定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听到这里,幸诏暂时把心脏放回了肚子。   李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他会作为你的直属上司保障你的安全。你只要乖乖听他的话,每天在后台切切鱼,混个温饱绝对没问题。”   方萌萌在旁边帮腔:“没错,他要是护不住你,我再去把你捞出来。”   幸诏沉默了,在这个到处都是钢筋水泥的城市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找东西吃。   于是最终屈服于对食物的渴望,“那好吧。”   下午四点半的太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毒辣,可还是闷得厉害。幸诏坐着联盟外勤专用的五菱宏光,被方萌萌一路狂飙送到了这里。   指了指那扇铁门,方萌萌说:“进去顺着走廊往里走,第一个办公室就是后勤管理处,咱们的接头人已经在里面等你了。”   幸诏拿着李主任开的入职介绍信下了车。这地方他太熟了,他逃跑的时候就是从这扇门旁边翻出去的。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扒着车窗问,“他真的靠谱吗?”   “放一百个心!”方萌萌朝他比了个大拇指,“那是咱们联盟重金挖来的猛人。去吧,祝你打工愉快,记得下个月发了工资请我吃麻辣烫!”   说完,她一脚油门,五菱宏光绝尘而去,留下幸诏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深吸一口气后,他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走廊里的光线昏暗,远处隐隐传来前面展馆游客的喧哗声。   幸诏轻手轻脚地顺着走廊走,生怕秦驺突然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   “第一个办公室……后勤管理处……”   他看到了扇半开着的门,抬起手敲了两下。   “进。”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幸诏有些疑虑,又觉得人类的声音其实都差不多,听错也很正常。   “你好,我是来报……”   办公桌后面的人听见动静抬头,从文件上移开视线。   幸诏张着嘴,手里的入职介绍信掉在了地上。   “幸诏是吧?”   秦驺看着门口那个像见鬼一样的少年,没表现出什么惊讶,反而笑道:   “怎么,报警学不会,倒是学会找工作了?” 第3章 那个海豹,打工   妖精联盟果然是个骗子组织!   幸诏手上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转身就跑。   只要出了这扇门,冲到大街上,大不了被汽车撞死,也比被这个人类抓回去关起来强。   但他奔波了一天,现在又饿又渴,根本迈不开步子。   他只能硬着头皮,"我……我是来修空调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幸诏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机智。这是他听金刚鹦鹉接电话时学来的词,虽然他完全不知道空调具体是怎么个修法。   秦驺愣住,看向那个除了吵死人之外什么效果都没有的老古董。   幸诏在房间里乱瞟,试图找点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很快就看到了立在墙角的扫把。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幸诏一把抄起扫把,在空调下方的地板上胡乱扫起来。   "这空调底下灰太多了,我得先把地扫干净才能修。"   灰尘被扫把扬起来,幸诏拿着扫把在地上来回蹭。他的动作越来越大,身体却一点点往门口的方向挪动。   只要挪到门边,只要他转个身。   "噗。"   一声极低的轻笑打断了幸诏的伪装。   "行了,你拿扫把修空调这事儿,我可以先不追究。但是你这挪法,再扫就该扫到走廊里去了。"   谎言被戳破,幸诏停下了动作。   "我没想跑。"他有些尴尬地狡辩,"我就是……打扫得比较仔细。"   "你还能跑去哪儿?"秦驺语气平静,"出去上哪儿找鱼吃?"   鱼。   这个字一出来,幸诏的肚子就像被触发关键词一样,极其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   幸诏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捂住肚子。   妖精联盟果然是诈骗团伙,到最后也没有给他拿鱼吃!   秦驺被逗乐了,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下。   "接着。"   幸诏本能地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两袋真空包装的鱼干,包装袋上印着“深海带鱼片”。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种微咸的肉香。   "先填填肚子。"秦驺难得温和,"看你这样子,多久没吃东西了?"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用纸杯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幸诏。   "吃吧。"   幸诏的大脑在疯狂预警:人类是狡猾的,眼前这个人更是坏人中的坏人,这鱼干里肯定下了药,只要自己吃了,就会被套上链子抓回去。   可理智在疯狂叫嚣,肚子却在痛苦哀嚎。   不管了,就算是毒药,吃饱了再死,也比当个饿死鬼强!   他一把撕开包装袋,直接抓起带鱼干,狠狠塞进了嘴里。   咸香的鱼肉接触到味蕾的瞬间,幸诏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虽然是人类加工过的熟食,少了点他最喜欢的腥味,但对于一个饿了大半天的海豹来说,这简直是人间极品。   他连嚼都没怎么嚼,三两下就把第一条鱼干吞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袋。   像一只很久没进食的流浪动物,幸诏两只手抓着鱼干,腮帮子鼓得高高的,脸颊和嘴角上都沾了油也顾不上擦,只知道拼命地往肚子里咽。   "咳……咳咳!"   吃得太急,一块稍微硬点儿的鱼刺卡在了喉咙口,一张脸呛得通红。   一杯温水被推到了他面前。   幸诏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终于把那块刺顺了下去。   他舒出一口长气,瘫坐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活过来了?"秦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怪不得是星海的网红海豹。为了点吃的,能连续翻九十九个后空翻,是挺好养活的。"   一听这话,幸诏猛地弹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秦驺。   这个人类全都知道!   "所以,你就是那只今天全水族馆都在找的小白,对吧?"秦驺继续道。   幸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逃不掉了,妖精联盟把他送到这里,就是一个圈套!   他的视线又开始到处乱飘寻找逃跑路线,直到看到秦驺的右手的纱布,上面还渗着新鲜的血。   完了。幸诏绝望地想着,人类是最记仇的。他不仅抓到了自己,还会狠狠地折磨自己,他会要很多很多的钱,让他妈妈赔几百万,然后让他坐牢。   毫无预兆地,这只幸诏崩溃了。   他一屁股坐回折叠椅上,仰着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边还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着眼泪,把整张脸弄得像个小花猫,"我没偷海豹,我就是海豹!我不要被关回去!我不要跳后空翻了!好累的!"   秦驺这阵仗被震得坐直了身体。   他受过严苛的反审讯训练,面对过各种狡猾、凶狠的妖精犯罪分子,但他从来没处理过这种目标在他面前哭得像个五岁小孩的情况。   "闭嘴。"秦驺皱着眉低喝了一声,但声音里并没有多少威慑力。   幸诏根本不理他,哭得直抽抽,秦驺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他刚才也就是想诈他一下,确认身份,真没想把人欺负成这样。   "我也没说要你赔……"秦驺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两张纸,站起身想递给他。   欠债几百万的海豹却已经哭完了,化悲伤为愤怒,咬牙切齿地打断了秦驺地话,"我只能以后每天少吃两条鱼来抵你的医药费。再多就不行了,我会饿死的!"   秦驺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语塞。   "哎哟我的妈呀,这后勤处怎么了?杀猪了这是?"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顶着黑眼圈的水族馆馆长冲了进来。他满头大汗,手里还捏着个对讲机,显然是找那只丢失的海豹找得焦头烂额。   "这里怎么回事?"馆长皱眉地看向秦驺。   幸诏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他认识这个老头,平时就是他拿个本子在池子边上算账,只要一算账,当天的鱼就会少一半。   馆长指着幸诏,"这是失儿童跑到后勤处来哭了?"   秦驺收敛了脸上的无奈,看了一眼缩在椅子上的幸诏。   如果现在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馆长,他就能顺理成章把这只化了形的妖精带回局里,可这只海豹地下半辈子就得在实验室的解剖台上度过了。   权衡利弊,只在一瞬之间。   "不是,哪有这么大的孩子走丢的。"   馆长愣了愣:"啊?那这是谁?"   "这是我远房亲戚送来投奔我的表弟。"   馆长闻言开始上下打量幸诏。   秦驺没给馆长太多思考的时间,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顺理成章地切入正题。   "馆长,我记得下午开会的时候你说,因为小白丢了,全馆都在加班找。各个展馆的人手都不够用,保洁都被拉去帮忙了,后勤现在极度缺人,对吧?"   "可不是嘛!"一提到这事,馆长拍着大腿抱怨,"那祖宗一丢,海豚池的滤水网没人清,企鹅馆的地没人拖,我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那正好。”秦驺指了指幸诏,"我表弟刚从乡下来,没读过什么书,但他干活实在,我想着就让他留在这儿帮忙做点杂活。"   幸诏在秦驺背后瞪大了眼睛。   "可是这……咱们没多余的招人预算了啊。"馆长面露难色,"小白一丢,客流量大减,下个月的工资我还发愁呢。"   "不要工资。"秦驺打断了他。   “啊?”   "啥?"   幸诏和馆长同时地发出一声惊呼。   秦驺瞥了幸诏一眼,"这孩子要求不高,只要管他吃顿饱饭,有个地方睡觉就行。全当是历练了。"   这下幸诏明显感到馆长的眼神亲切了许多,声音也变得十分欢喜,"哎哟,这年头去哪儿找这么懂事的孩子啊!行,这事儿我做主,他以后就归你管了。平时后厨切鱼、冷库搬冰、给池子换水的活儿,都让他历练历练!"   "行。"秦驺点头。   "那你们先聊着,我得赶紧去监控室看看大门的录像排查完没有。"风风火火往外跑,馆长走到门边还不忘回头嘱咐一句,"秦驺,带你弟去办个手续啊,今天就算正式入职了!"   门再次被关上。   憋得不行,一直没能插话某海豹这才开口,"你骗人,我不是你表弟,也不是乡下来的。"   秦驺把文件在桌面上磕整齐,"我骗人是为了救你。刚才要是让他知道你就是那只海豹,你觉得你现在是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还是被关在小黑屋里?"   幸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乖乖闭嘴。   比起被当成免费的表弟使唤,还是变回海豹被关起来更可怕。至少现在,他是个"人"了。   "走吧。"秦驺填好入职表格后,拿着起身,“带你去办入职手续。”   入职手续其实非常简单,因为是不要工资的免费劳动力,人事部连身份证都没查,直接盖了个章。   十五分钟后,他们站在了员工食堂的后门外。   "幸诏,你听好了。"   对方挡在幸诏面前,表情十分严肃,"第一,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表弟。任何人问你,都是这个答案。明白吗?"   幸诏连连点头。   "第二,在工作时间,不管你清理哪个水池,喂什么动物,绝、对、不、许偷吃动物们的鱼,一条都不行。"   "为什么不行!"   幸诏一下子急了,跳脚道:"我干活不要钱就是为了吃鱼!水族馆那么多鱼,凭什么不给我吃!那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一副理直气壮的护食样。   "因为你现在是人的身体,动物的饲料里可能带有寄生虫。你作为海豹的时候有胃酸和免疫系统能抗住,但你现在吃生鱼,会生病拉肚子,严重的话,你要去医院开刀。"   幸诏小时候听妈妈说过,人类医院是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地方。   这下他彻底不敢乱来了,只能委屈地低头,"那我吃什么?你每天就给我吃那种塑料袋鱼吗?"   秦驺叹了口气,从口袋掏出自己的饭卡,递到幸诏面前。   "这里面有充好的钱。食堂每天都有鱼吃,红烧的、清蒸的、糖醋的,淡水还是海水就不一定了。想吃什么,自己拿这张卡去窗口刷。"   像是看到了装满小黄鱼的水桶,幸诏的眼睛一亮。   "里面的钱随便花?"他不敢相信地确认。   "只要你能吃得下。"秦驺把饭卡塞进他手里,"但你现在是人,只能吃食堂里的熟食。听见了吗?"   幸诏点头如捣蒜,"听见了,表哥!"   这声"表哥"叫得毫无心理负担,充满为五斗米折腰的狗腿气质。   秦驺嘴角抽搐,转身带着幸诏朝员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幸诏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碎碎念,"晚上吃什么好呢?不知道有没有炸小鱼……"   星海水族馆的员工宿舍在办公楼的后面,是一排简易的活动板房,夏热冬冷,隔音极差。   走到尽头的房间门口,秦驺掏出钥匙开门,幸诏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房间只有不到十个平方,里面摆着两张单人铁架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因为秦驺昨天才搬进来,房间里并没有什么个人物品,显得异常空荡。   "我就睡这里吗?"幸诏指着靠门的那张空床问。   "嗯,现在员工宿舍紧缺,其他饲养员都是四个人挤一间。"   秦驺走到自己的床边,把手里的外套扔在上面,转过头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幸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打在秦驺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让那张含着锋芒的脸看起来柔和不少。   "馆长让你跟我住一起。"秦驺笑着看他,"谁让你是我表弟呢。" 第4章 那个海豹,同居   房间真的很小。   一张铁架床靠着窗户,另一张靠着门,中间有个只能侧身走过的走廊,就是这间宿舍全部的活动空间了。   秦驺反手锁上门,把钥匙随手往桌上一扔,“既然住下了,你就睡这张靠门的。日常用的东西我明天再帮你弄,今晚先凑合一下。”   幸诏转头看着那张蓝格子床单的单人床,床垫看起来厚实又软和,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床被子。   他走过去,用指尖按了按。软的。   不仅软,还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饼干味。   “我要睡这里?”幸诏指着床,表情有些古怪。   秦驺拧开水喝了一口,觉得这问题问得缺心眼,“你说呢?床就在这儿,你不睡这难道睡天花板上挂着?”   “我不睡那个。”幸诏拒绝得非常果断,“这种软绵绵的东西,睡上去会被捂坏的。我觉得地上就挺好,地上凉快。”   秦驺皱眉,“幸诏,你现在是人,不是海豹。地砖太冷,这里湿气也重,你想得风湿?”   “可我就是喜欢睡硬的。”幸诏在这个问题上很固执,他蹲下身,摸着地上的瓷砖,眼睛亮亮的,“这个触感才对。我们在池子里的时候,都是睡石头或者冰块的。”   秦驺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暂时放弃沟通。这种认知上的断层,根本不是讲道理能填平的。   “随便你吧。”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洗漱用品,“先别管睡哪儿,赶紧去洗澡,你现在比垃圾桶好不到哪去。”   幸诏低头在自己领口闻了闻。确实,他钻了通风管道,后来又在街上跑了半天,白T恤早就变成了灰的。   “好啊,洗澡好!洗澡能玩水吗?”   “能。”秦驺指了指角落里的卫生间,“进去,那儿就是浴室。”   幸诏欢呼了一声,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哒哒哒”地冲了进去。   然而,不到三秒钟。   “哐当!”   浴室那扇本就不怎么牢靠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幸诏看起来甚至有点儿生气。他赤着上半身,皱眉瞪秦驺。   “怎么洗啊?”幸诏理直气壮地质问,“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池子,没有盆,连个大一点的水坑都没有!”   秦驺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这只海豹的生存能力期待过高了。   “你不会用淋浴?”秦驺问,语气带着一种荒谬感。   “什么是淋、淋……”幸诏努力模仿着这个发音,最后失败了,“不知道。我就看到一根银色的铁棍子在那儿竖着。”   秦驺彻底服了,认命般朝浴室走去。   “过来,我教你。”   浴室很小,原本一个人站着还没什么,现在塞进两个成年男性,空间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幸诏像个好奇宝宝,盯着秦驺的动作。   “看好了,这是开关。”秦驺伸出手,握住金属手柄往上一抬,“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你现在是人,不能全用冷水,会感冒。”   “哗——”   水流从莲蓬头里喷薄而出,幸诏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直接撞进了秦驺怀里。   抓着秦驺的胳膊,幸诏惊魂未定地问,“为什么它会突然喷出来?”   “这叫花洒。”秦驺揉了一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你就在这下面站着。我帮你试好水温,你自己洗。不许瞎拧,听见没?拧到最左边能把你烫掉一层皮,到时候你就真成熟海豹了。”   幸诏看似乖巧地点了点头。   “行了,衣服裤子脱了挂外面。”秦驺撤后一步,半个身子退了出去,“毛巾在门把手上挂着,洗干净点,别留那一身汗味,我还要在屋里睡觉呢。”   “知道了表哥!”幸诏喊了一声。   秦驺关上浴室门,里面传来了水流冲洗身体的声音,还有幸诏发出的欢快的喉音。   那种声音……反正不太像人,但挺可爱的。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水声停了。   “洗完了。”   秦驺闻声回头,愣住了。   幸诏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裹了一条浴巾,甚至都没打结,全靠他两只手在侧边紧紧攥着。   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和肩膀一路往下淌,最后没入浴巾边缘。幸诏很白,现在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贝,透着不带杂质的干净。   “过来。”秦驺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身从衣柜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内裤,“穿这个,内裤是新的。”   幸诏没接,“等一下。”   还没等秦驺反应过来,幸诏突然像是装了电动马达一样,开始疯狂左右甩动起来。   那些挂在他头发和身上的水珠,在巨大的离心力作用下,全都劈里啪啦地朝着秦驺的方向飞了过去。   “操!”   秦驺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的洗澡水。   “幸、诏!”秦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牙喊出了这两个字,“你在干什么?”   幸诏这才停下动作,还打了个踉跄,显然把自己甩得有点儿晕,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   “弄干啊。”幸诏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在池子里洗完都这样甩的。不然身上重死了,带着水没法玩。”   他一边说,一边还得用手提溜着那条快要滑下来的浴巾,动作看起来挺滑稽。   秦驺闭了闭眼。他告诉自己,这是任务,这是为了人类社会的和平。   强迫自己接受了“这孩子本性如此”的操蛋设定后,他站起身,拿了块毛巾盖在幸诏头上,粗鲁地揉搓了两下,“你现在是人。人类不需要靠这种方式弄干,会感冒的。”   “那怎么干?”幸诏被毛巾盖着,声音闷声闷气的。   “等着。”   秦驺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吹风机。   “呜——”   一开开关,幸诏就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把浴巾直接扔了跑路,声音都带了颤:“这、这是什么?它是要喷火烧死我吗?”   “它是要救你的狗命,让你的脑袋里别进水。”秦驺没好气地把他拽到自己两腿中间坐下,“坐好,别动。”   幸诏缩成一团,屁股坐在窄小的凳子边沿。   暖烘烘的风从那个怪物的嘴里吐出来,穿过秦驺修长的手指缝隙,拂过他的头皮。   一开始,幸诏紧张得两只手死死抓着凳子边缘。但随着暖气流稳定地输送过来,那种麻酥酥又热乎乎的感觉,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感。   秦驺的动作其实不算温柔,但又有着奇妙的安宁。   “表哥……”幸诏闭上眼睛,舒服得忍不住小声嘟囔,“这东西好神奇。比晒太阳还要暖和。”   “那是,电费很贵的。”秦驺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你以前一直在这家水族馆?”   幸诏没睁眼,语气很自然地回答:“对啊,从小就在。我是被捡回来的,那时候才这么大。”   他比划了一个短短的长度。   “他们教你顶球?”   “嗯。”幸诏点点头,“每天顶。一开始很难受,鼻子很酸,但只要顶得稳,他们就给鱼吃,所以我顶得很卖力。”   秦驺愣了愣,一只能自主化形、智商明显高于同类的妖精。如果他想,早就可以逃进大海,或者在人类社会找一份更轻松的工作。   但他居然在那个拥挤不堪的小池子里,心甘情愿地顶了四年的球。   “既然他们对你不错,为什么要跑?”秦驺把吹风机的档位调小了一点,语气里带着探究,“舍不得外面的世界?还是外面有人在等你?”   “那是以前!以前老板虽然坏,但起码给鱼管够。”幸诏听不得这话,控诉道,“现在的量,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了!你知道三分之一是多少吗?就是我连个半饱都吃不上,肚子每天都在咕噜咕噜响,他们还要让我一天跳三场!”   秦驺被他的义愤填膺逗乐了。   “而且那些鱼!”幸诏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说出来,声音越来越大,“都是臭的!我上次吃完肚子疼了整整一个晚上,馆长居然还说我是想偷懒不训练!”   “所以你就跑了?”   “不跑等着被毒死啊?”幸诏翻了个白眼,“我就在那儿想啊想,我想我一定要变成人,变了人我就能自己买鱼吃。结果第二天一早,我就真的变成人了。”   他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点儿得意。   秦驺笑着说,“哦,真傻。”   为了吃几口不发臭的鱼,就能把维持了四年的平衡打破。在他们研究局的卷宗里,每一个觉醒的妖精都有宏大的计划或深沉的恨意,而幸诏的理由,直白得让人想笑,却又让人心口发酸。   “我才不傻!”   幸诏不乐意了,一把抢过毛巾按在自己头上:“我还会算数呢,二加三等于五,五加五等于十,以前那个算术表演的环节全靠我呢!”   这倒是没说谎,秦驺在局里看过幸诏表演的影像资料,传统动物表演里那些看似聪明的加减法,其实大部分是靠训练员的肢体信号诱导。但这只海豹,显然是真看明白了。这也是局里为什么那么快就能锁定他不是普通生物的主要原因——他懂逻辑。   虽然他的逻辑,目前全用在算鱼的克数上了。   “行,算数天才。”秦驺把吹风机收好,看着头顶着几根呆毛翘着的幸诏,“既然你这么会算,那你算算看,你今天下午咬我那一下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加上我带你进馆、给你开后门、掩护你身份的小费,按照你那少吃两条鱼的赔率,你要还到什么时候?”   幸诏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心虚地瞟了一眼对方手上的纱布,和那双写满‘不还钱就别想跑’的眼睛。   “你……你刚才还说不要我赔的!”咬人的海豹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人类果然都是骗子!大骗子!不仅克扣我的鱼,还想要我当长工!”   他原本以为遇到了救命稻草,没想到是一个吊着美味诱饵的鱼钩。   秦驺看着他这副炸毛样子,心底的恶趣味终于压抑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是幸诏第一次听到他这么畅快的笑,不是那种人类社交礼仪,而是真的觉得好笑。   幸诏气得满屋子打转,却因为地方太小,只能绕着秦驺转圈,“我要去找方萌萌!我要投诉你!”   “行啊,投诉去。”秦驺这才笑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看是他们那儿的投诉受理快,还是我先把你的饭卡余额给锁了快。”   “你——!”   幸诏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   饭卡。   那是他的命脉,那是他走向鱼类自由的唯一阶梯。   “表哥……”幸诏秒怂,苦着一张脸,蹭到秦驺身边,“我错了。我算不过你,人类最阴险了。”   “这就对了。”   秦驺从旁边的书桌抽屉里,像变魔术一样摸出了一根真空包装的小鱼干。   “唔!”   幸诏刚张开嘴想再说两句好话求求情,就被鱼干堵住了嘴。   “闭嘴吧,算数天才。”秦驺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勺,狠狠摸了两把,“先吃,吃完了赶紧找块地盘睡你的觉。明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跟我去冷库领鱼,要是迟到了一分钟……”   幸诏嘴里含着鱼干,一边含混不清地嚼着,一边使劲瞪着他。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安静了下来。   鱼干的味道很好。比水族馆分发的要好一万倍。   窗外,随着闭馆时间的到来,人声已经彻底散去,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昏暗台灯将两个人的影子重叠着投射在墙面上。   幸诏慢慢蹲回床边的那块瓷砖上,小心翼翼地把还没吃完的半截鱼干收好,又低头看了看那张饭卡。   人类世界好像很可怕。   但他摸了摸还有点儿暖呼呼的头顶,觉得暂时被这个大骗子养着也挺好的。   秦驺熄灭了台灯,屋子里陷入了一片宁静的黑暗。   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秦驺忍不住叮嘱道,“地板凉了叫我,别到时候真冻死了。”   回应他的,是海豹在极度安逸时才会发出的小呼噜。 第5章 那个海豹,生存   对于一只从小在恒温池里长大的海豹来说,人类的夏天确实是个难熬的季节。   所以梦里,他回到了水里。   那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甚至快要忘记那种自由失重的感觉,水流从他身体两侧滑过,有着海盐的咸味。   最重要的是,妈妈在前面游。   那是一个比他大很多的灰白影子。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柔软的吻部碰碰他的鼻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呼唤声。   “妈妈……”   幸诏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他感觉到水温似乎有些低了,本能地想要往那个温暖的源头靠拢。   现实中,原本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体抽搐了一下。   “砰。”   一声沉闷的砸地声,在深夜的302宿舍里突兀地响起。   秦驺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训练有素的身体本能让他瞬间就完成了从熟睡到完全清醒的切换,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光,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子。   门锁好好的,窗户也没动静。   没有敌袭,可是……   “吧嗒吧嗒——”   一阵奇怪的拍打声,从两床中间传了出来。   秦驺皱了皱眉,探头往下看。   原本睡在那个位置的清瘦少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坨雪白且圆滚滚的、正在瓷砖上疯狂蠕动的球……   那件原本穿在幸诏身上的T恤,现在正被这坨小球压在身下,在地上蹭来蹭去。   是变回原形的幸诏。   秦驺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捏捏突突直跳的眉心。   这叫什么事。局里派他来抓可能危害社会治安的妖精,结果妖精第一天就在他床底下打滚,还快把他的T恤蹭烂了。   也不知道局里给不给赔偿。   “喂。”   秦驺喊了一句。   地上那坨白色的生物完全没反应,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梦境。两只短短的前肢像鱼鳍一样在地板上扒拉着,圆润的身体左右扭动,像是一条搁浅在岸边、正在努力寻找海水的胖鱼。   随着扭动,它开始渐渐偏离原本的区域,一头撞在了秦驺那张床的铁架腿上。   “咚。”   声音不响,但看着都疼。   海豹不满地发出一声嘟囔,转了个方向,继续往书桌那边的死角里拱,那边有一堆散落的电线。   秦驺坐不住了。   要是让它就这么在地上滚一宿,明天早上他得收获一只沾满灰尘,可能还感冒了的死鱼。   秦驺掀开毯子下床,伸手抓它,“行了,别蹭了。”   手感好得不可思议,而且很有弹性,秦驺忍不住多薅了两把。   这东西比想象中重得多,少说也有几十斤,而且因为正在睡梦中挣扎,滑不溜秋,根本抓不住。   秦驺双手卡在它前肢下方,像抱一个大型煤气罐一样,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起。”   “唔!”   海豹被强行提离了地面,由于缺乏安全感,它的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开始疯狂前后摆动,一条结实的尾鳍“啪”地一下,拍在了秦驺的大腿上。   这一下力道不小,把他疼得龇牙咧嘴。   “你再动,我明天就跟馆长说你偷吃了一整桶生鱼。”秦驺压着声音威胁。   连拖带拽地把这坨生物扔到了靠门的那张空床上,他扯过被子,胡乱给它盖上。   “老实待着。”   但床太软了,海豹一沾到那种没有支撑感的棉垫,顿时觉得失去了平衡,身体猛地一翻,滚向了床的外侧。   “操!”   秦驺眼疾手快,双手死死按住了那颗即将掉下床的圆脑袋。   差一点点。要是这么结结实实地砸在瓷砖上,脑震荡都是轻的。   海豹不服气,开始用力顶秦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如果没人挡着,它迟早会在下半夜滚到地上继续擦地板。   秦驺单膝跪在床上,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眼前这颗正试图挣脱的毛茸茸脑袋。   这破屋子本来就热,他刚出了一身汗,现在只觉得烦躁。   他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这只海豹重新扔回地上,由着它滚,明天早起给它洗个澡。第二……   秦驺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就当是为了自己拿的三份工资。   他脱了鞋,爬上床的外侧,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本来就是张不到一米二的单人床,现在挤进了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成年男人,还有一坨不安分的胖海豹。   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秦驺几乎是一半身体悬在床沿外,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堵人肉挡板。   “你最好明天早上能想起点什么。”秦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身后的海豹突然停止了挣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就感觉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慢吞吞地靠了过来。   它用那颗圆脑袋在秦驺的身上拱了拱,软的,而且是温热的。   是妈妈的肚皮。   睡梦中的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长叹。   紧接着,它整只豹贴了上来。两只短短的前肢费力地环上秦驺的腰,脑袋更是直接埋在了秦驺的颈窝里,呼吸均匀地洒在他后颈上。   秦驺整个人都麻了。   他一个受过严苛反审讯训练的外勤特工,这辈子跟无数穷凶极恶的妖精和长相惊悚的变异物种对峙过,但他从来没被一只海豹从后面抱住过。   它的身体真的很凉,像是一块有生命的大冰垫,但在这种闷热的夏夜里,又意外地让人觉得舒服。   前提是它别老用鼻子去蹭他的脖子。   秦驺实在很不自在,试图用手肘把这坨粘人的生物推开一点。   身后的海豹立刻发出了一声哼唧,两只前肢收得更紧了,脑袋也往他颈窝里扎得更深。   换做是别人,秦驺早就一个过肩摔把人掀翻了。   但这只是只被人克扣了好几年鱼的傻妖精。   秦驺无奈地闭上了眼。算了。   这一夜,调查员秦驺硬邦邦地躺在床沿上,一动没敢动。而他的梦里,全是被一条巨大的带鱼死死缠住脖子的惊悚画面。   *   冷库的金属门被推开,一股白色的冷气倾斜而出,几乎淹没了门外的走廊。   “嘶!”   幸诏抱紧胳膊打了个哆嗦,但眼睛迫不及待地往里看。   那是他最向往的地方。冷库里是成堆的泡沫箱,每一个箱子里都装着冻得邦邦硬的鱼。虽然比不上刚捞上来的活鱼,但这可是不用翻后空翻就能吃到的肉!   “口水擦擦。”   秦驺从他身后走过来,顺手把一件厚棉服披在幸诏身上。   今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幸诏已经变回了人形,而且非常自觉地滚回了属于他的地砖上。睡得四仰八叉,对于昨晚的“认妈”行为毫无记忆。   反倒是秦驺,因为保持了一个晚上的扭曲睡姿,起床的时候右边肩膀疼得像被大锤抡过一样,脸色很差。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还要教这只没常识的妖精怎么干活。   “进去吧。”秦驺拉上棉服的拉链,“今天的第一项工作,检查要喂给海豚和海豹的这批鱼。”   这里的温度大概在零下十五度左右,对于普通人来说待几分钟就受不了了。但裹着棉衣的幸诏竟然觉得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整个人都振作了不少。   “看这儿。”秦驺指着箱子侧面贴着的一张白底黑字的标签,“这上面写着,捕捞日期、入库日期和保质期。我们水族馆的规定是,给高级表演动物,比如海豚和海豹,吃的鱼,必须是入库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的。这批货上面写着,昨天上午十点入库。”   “也就是新鲜的鱼。”他总结道,“如果日期没问题,而且箱子没破损,这批鱼就可以解冻去喂了,明白吗?”   幸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看这些实在太麻烦了,而且人类真的好蠢,明明闻一下就能知道的事,非要写在这张纸上。   “那我要怎么检查?”幸诏问。   “看日期对不对,然后抽查两箱,看看里面有没有发黄、发软的变质鱼。”秦驺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把撬棍递给他,“动手吧,表弟。”   幸诏一想到这是换取饭卡上大鱼大肉的筹码,立刻来了干劲。   他接过撬棍,去撬那个泡沫箱的盖子。   盖子被掀开了一道缝隙的刹那,幸诏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了?”秦驺注意到他的反常。   “这鱼不能吃。”幸诏指着箱子,气愤地看着秦驺,“它们都臭了,根本不可能是昨天才来的。”   秦驺愣了一下,抬手把盖子彻底掀开。   箱子里码放着一层冷冻的青鱼,表面覆盖着一层白霜,肉眼看起来颜色并没有什么异常,甚至冻得很结实。   他凑近了闻了闻,也只有极淡的鱼腥味。以人类嗅觉的灵敏度,在这零下十几度的环境里,根本闻不出所谓的臭味。   但他没有急着否定幸诏,而是伸手在箱子最底层翻了翻,挖出了压在下面一层的鱼。   那些鱼的腹部呈现出不正常的暗黄色,显然在冷冻之前就已经开始腐败了。   日期造假。   原来水族馆不仅克扣数量,还用变质饲料糊弄这些卖力表演的动物,这已经不仅仅是经营不善的问题了。   幸诏只看了一眼就急得跳脚,“我就知道!这种鱼要是没动起来,在外面放上一天,肚子里就全是黄水,吃一口能吐半天!”   秦驺皱着眉,“你以前天天吃这种东西?”   “对呀。”   幸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也没觉得这有多悲惨,“馆长他们就给这个。一开始我也吐啊,可是不吃就饿肚子,饿肚子连球都顶不起来,就更没有鱼吃了。”   秦驺的心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一些,“那你是怎么咽下去的?”   “哼哼。”幸诏得意地笑了起来,“以前不会这么臭,我吃的时候,就把鼻孔闭起来!”   “……啊?”   “真的!海豹的鼻孔是可以自己关上的。闭得紧紧的,就一点味道都闻不到。只要不嚼,直接咽下去,就不觉得臭了!”   他期待地看着对方,等着秦驺夸他聪明。   为了生存而展现出的智慧,是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自以为聪明的得意。   秦驺莫名觉得很想骂人。   但他骂不出口。因为骂馆长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骂幸诏又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混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幸诏见他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   其实他有点心虚。人类好像都挺注重食物味道的,秦驺会不会觉得他很恶心?   “嗯。”   秦驺终于出声了,还隔着棉服帽子用力地揉了一把幸诏的脑袋。   动作算不上温柔,把昨晚好不容易吹顺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是挺聪明的。”秦驺说着,一边掏出手机,对着标签和变质的鱼肉拍了几张照。   “表哥,那这鱼还要不要去喂海豚啊?”幸诏在旁边巴巴地问,“它们鼻子不灵,但是吃了会怀肚子的。”   “不喂。把这几箱有问题的鱼都推到一边去,单独放着。你也别在这儿盯着流口水了,冷库呆久了对人类的身体不,去前面海龟池打扫卫生去。”   “可是那些海豚……”   “鱼的事,我中午找时间跟馆长说。”秦驺打断他,直接拎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往门外带,“今天中午带你去吃新鲜的红烧带鱼。” 第6章 那个海豹,闭馆   下午三点是一天中最闷热的时候。   水族馆的中央空调据说是为了节省开支,在这个区域开得很小。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把海龟池这一片区域蒸得像桑拿房。   “阿嚏!”   幸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揉发酸的鼻子。   从中午吃完饭开始,他就觉得不太对劲。脑袋里面像是有几只小螃蟹在用钳子敲打,眼皮很重,呼出来的气也很烫。   在他短暂的四年海豹生涯里,还从没有过这种感受。   他只觉得热,非常热。   “太麻烦了。”幸诏嘟囔了一句,把手里的刷子往池子边上一扔。   人类的身体,怎么这么不经用啊。   他低头看着那池泛着幽幽蓝光的水,水面上有几只绿海龟正慢吞吞地划动着前肢,看起来十分自在。   幸诏咽了口唾沫,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就连衣服都没脱,直接顺着池子边缘滑了进去。   冰凉的海水瞬间漫过腰际,一直到胸口。   “呼——”幸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那种快要被蒸干的焦躁感终于被水流带走了一些。他像一条软体动物一样,仰面瘫软在池壁上出神。   一只年纪很大的海龟慢慢悠悠游了过来。它在幸诏身边停下,脑袋轻轻碰了幸诏的手臂,鼻孔里喷出一小串水泡。   幸诏摸了摸它滑溜溜的脖颈。   “我也觉得很热。”幸诏对海龟说,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海龟又吐了一串水泡,两只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一下。   “是吧?他们太小气了,水里都不加冰块。”幸诏语气很认真,“那个馆长,就是每天早上在池子外面转悠那个老头,他还把我们的鱼换成了臭的。你吃了吗?吃了肯定肚子痛。”   海龟点了点脑袋,前肢焦躁地拍了一下水面。   “别担心。”幸诏拍拍它长满青苔的壳,“明天中午我去食堂,多打一份鱼,给你留几条没那么咸的。我不骗你,说到做到。”   海龟再次点头,在他身边打了个转,又潜下去了。   幸诏闭上眼睛,觉得如果能在这个水池里睡一觉就好了。   “幸诏!”   幸诏被这声吓得一激灵,差点在水里呛了一口。他赶紧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茫然地看着站在池子边的女生。   方萌萌扎着标志性的双马尾,身上还穿着妖精联盟那件很像居委会大妈的红色马甲,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方萌萌快步走到池子边。   “降温啊。”幸诏理所当然地回答,“太热了。”   “降你个大头鬼啊!”   方萌萌简直要疯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直接蹲在水池边,一把抓住幸诏的手臂,硬是把他往上拽。   “别玩了,快点上来!”   “哎呀你别拉我,我都要摔跤了……”幸诏被她扯得脚底打滑,挣扎着爬上了岸。   刚一出水,就立刻打了个巨大的寒战。   “阿嚏!”紧接着又是一个喷嚏。   方萌萌看着他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那儿滴水,皮肤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偏偏脸颊又红得不正常。   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当你是来海滨浴场度假的吗?你现在是个用肺呼吸、用两条腿走路的人!人类的身体不能这么长时间泡在冷水里!”   “可是我真的很热。”幸诏吸了吸鼻子,觉得脑袋更晕了。方萌萌的两个马尾辫好像变成了四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当人类怎么这么麻烦。”他小声抱怨着,身体忍不住往下蹲,想继续休息。   方萌萌察觉出不对劲了,皱眉伸出手,掌心贴在幸诏的额头上。   “我的天,你发烧了!”她瞪大眼睛看着幸诏,“烫得都能摊鸡蛋了,你自己没感觉吗?”   “发烧?”幸诏茫然地眨眨眼。   “就是生病了,身体出故障了!”方萌萌急得大声嚷嚷,“不行,你这也太没常识了,下周三我们联盟的第一期扫盲班开课,你必须按时来听课,听到了吗?”   “哦。”幸诏乖巧地点点头。   “走走走,”方萌萌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带你去找秦驺,他肯定有退烧药,这种大热天的感冒最要命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幸诏被她拉得踉跄,勉强跟上步伐。   “知道。”他开口,这下嗓子也哑了,“他中午吃饭的时候说,要去找馆长说鱼的事情。现在应该在馆长办公室。”   “行,我们去那边找他。”   水族馆的办公区比场馆要凉快得多,但为了省电也把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缝里漏出一道光。   方萌萌刚拉着幸诏走到旁边,没关紧的门里就传来了馆长的声音。   “小秦啊,不是我不愿意给你批这个条子。”   方萌萌和幸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出声,就这么站在门外。   “你昨天才来,有些情况你不了解。”馆长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们星海水族馆,说到底不是做慈善的。它背后有大股东,我也只是个拿工资的打工仔。”   里面安静了几秒,又传来了秦驺的声音。   “就算是打工的,进库的饲料必须符合卫生标准,这是最基本的底线。那些变质的青鱼,企鹅吃了拉肚子,海豚和海豹今天连表演池都不愿意下。身为正规水族馆,却连动物的基本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您这是在砸水族馆的招牌。”   “招牌?”馆长苦笑了一声,“我们哪还有什么招牌?”   “以前小白在,有它的表演撑场面,门票加上赞助,我们水族馆每年至少是亏不了钱的。那时候买点好鱼,我也乐意啊!”   听到自己的名字,幸诏的呼吸一滞,忍不住凑近了些。   “可是现在小白丢了。”馆长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这都一天一夜了,监控里连个影子都没找到!今天早上开园,多少冲着它来的游客要求退票?你看到了吗?”   “以后我们拿什么保障盈利?上面的几个大股东已经在考虑闭馆止损。都要关门大吉了,我又去哪里给你变出新鲜的鱼来?”   闭馆?   幸诏昏沉沉地脑袋被这两个字猛地砸清醒了。   闭关,也就是说,星海水族馆要没了。那个他从小待到大的池子要干涸了,每天见面的企鹅、海龟、海豚和其他海豹,都要没有家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想吃臭鱼,变成人逃走了。   瞬间涌上来的愧疚感几乎将他吞没。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逃跑,不仅要害得大家没有好鱼吃,还要让大家都流落街头了吗?   走廊里的冷气吹在身上,幸诏这才觉得冷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小诏?”方萌萌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压着声音说:“走吧,大人的事情大人会解决的。我看你们今天食堂好像有带鱼吃,我们去那里等小秦吧。”   “我不走。”幸诏摇了摇头,固执地站在原地,“我就在这等他。”   门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秦驺听到这话,脸色也不好看。   作为超自然现象研究局的调查员,他见惯了人性的冷漠和资本的无情。但亲耳听到这些动物只是账面上的资产时,厌恶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了上来。   “那股东们有没有说过,如果真的闭馆,馆里的动物要怎么处理?”   馆长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猛吸了一口烟。   “值钱的……像那几头海豚、白鲸,应该会联系卖给其他城市的大型水族馆。好歹能回点血。”   “那不值钱的呢?”秦驺追问,“那些老了的、有病的呢?”   馆长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小秦啊,你还年轻,有些理想主义是好的。干我们这行的,谁最开始不是因为喜欢动物,因为热爱才进来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蔚蓝色的建筑。   “但是现在行情确实不好,大家都要活下去啊。至于那些带不走的,我们也会向上面努力争取的。也许会有好心人愿意收养,也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结局,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理解。”秦驺开口,“商业社会,盈亏自负,我理解。但有些东西,是底线。在股东真正下决定之前,这些动物一天在这儿,就一天得吃上正常的饭。”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工资卡,拍在馆长的桌子上。   “从下个月起,先用我的工资补贴一下动物的饲料费用吧。不够的,我再想办法补。”   他没去看馆长错愕的表情,转身走向门口,“大家都不容易,我懂。但也别让动物受太多苦。”   “小秦,你……”   秦驺没有回头,伸手拉开门,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方萌萌有些尴尬地冲他挥了挥手,小声叫了一句:“小秦同志。”   而站在她身边的少年,正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霜打了的植物。   秦驺的心脏一沉。他不知道他们在门外站了多久,但看幸诏这个反应,刚才那些话大概是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一只因为害怕饿肚子而逃跑的妖精,突然发现自己可能会导致所有朋友失去家园。   这种沉重的因果对幸诏而言,简直是一场灾难。   他上岗前经过如何应对陷入应激状态的非人类生物的多轮培训,背过几百种安抚术语,学习了各种转移注意力的心理学技巧。   但他竟然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只傻海豹。   走廊里一时安静得只有空调的风声。   “小诏好像有点不对劲。”   方萌萌最先打破了这种窒息的沉默,指了指幸诏的额头,“他刚才在海龟池里泡了半天,这会儿好像发烧了。”   “我就知道,他昨晚在地上睡的。”秦驺无奈地叹了口气,捏住幸诏的下巴,让他抬起脸,另一只手掌贴上了那白皙的额头。   秦驺心里一惊,整个人愣了愣。   这也太烫了。 第7章 那个海豹,烫手   幸诏觉得自己要被鼻子里呼出来的气给烫坏了,整个人迷迷瞪瞪的。   “跟我走。”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秦驺抓在了手里,对方半拖半抱地把湿淋淋的幸诏往宿舍带。方萌萌也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302宿舍的门很快被推开。   “别傻站着。”秦驺把幸诏按在床边坐下,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外套,“把湿衣服脱了。”   幸诏没什么精力做出反应,他脑袋很沉,眼前的东西都有点晃。   “我让你脱衣服。”秦驺本就不多的耐心很快见底,声音沉了下来。   幸诏慢吞吞抬起头,眼睛蒙着一层水汽,“表哥,我们要没家了吗?”   秦驺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上前一步,“抬手。”   幸诏这才举起双臂,秦驺把T恤的下摆往上一掀,又用外套把他裹了起来。   那外套对幸诏来说太大了,像个麻袋一样把他整个人兜在里面,只有露出那颗湿漉漉的脑袋。   “嘴张开,把药吃了。”秦驺抠出两个药片,端着一杯温水走到床边。   幸诏乖乖张开嘴含住。   “咽下去。”秦驺喂了他一口水,“这药管用,听话。”   幸诏吞咽得有些艰难,他的嗓子已经肿了,药慢吞吞下去了,苦味却顺着舌根蔓延上来。也许是太苦,也许是身上太难受,他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啪嗒。”   一滴滚烫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秦驺的手背上。   秦驺拿着水杯的手僵了一下,“你哭什么?”   这句带着不解的质问,像是按下了海豹身上某个脆弱的开关。幸诏突然就不管不顾,眼泪决了堤一样往外涌。   “都是我害的……”他吸着鼻子,眼泪糊了一脸,“如果我没有逃跑,馆长就不会说要关门,动物们就不会被卖掉……”   他哭得很丑,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完全就是“梨花带雨”的反义词。   “我是个坏海豹。”幸诏一边哭,一边用手背去抹眼睛,“但我没想让大家都没饭吃……”   秦驺看着这个哭得像个水龙头一样的少年,胸口堵得发闷。   他扯了几张抽纸,在幸诏面前半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把头抬起来。”   幸诏听话地扬起脸,眼泪已经把视线完全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秦驺的手伸过来,用纸巾在他脸上轻柔地擦着。   “那个……”一直在门口当背景板的方萌萌,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小秦同志。”   秦驺头也没回:“有事?”   方萌萌从包里翻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这是小诏的接收合约。”她把文件和一支笔递过来,“李主任说了,他现在社会化程度太低,需要个靠谱的人看着。你在这上面签个字,以后他就正式由你负责了。”   秦驺接过文件,扫了两眼,直接拔开笔帽在最后一页签上了名字。   签好的文件收好后,方萌萌嘱咐道,“下周三第一期扫盲班开课,你一定记得提醒他按时去。他这动不动就睡地板,跳水池的毛病,再不学点人类常识,真会出人命的。”   秦驺嗯了一声,方萌萌又去安慰了幸诏几句,这才指指门外:“那我就先走了,你照顾好他。”   秦驺站起身:“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宿舍门口,幸诏听见外面传来两人压着声音的交谈,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刻意瞒着他的事。他努力想竖起耳朵听,却还是听不清楚。   不到一分钟,秦驺推门进来了。   “行了,别哭了。”秦驺走到床边。   幸诏吸了吸鼻子,有些赌气地扭过头不看他。   秦驺倒是没计较他的态度,自顾自说下去,“中午在食堂就吃了半碗饭,这会儿要不要吃小鱼?我去厨房用微波炉给你热点小银鱼端过来?”   “不要。”幸诏闷声闷气地拒绝。   “平时不都喊着要吃吗?”   “我以后都不想吃鱼了。大家都没有好鱼吃,连住的地方都要没了,凭什么我一个逃跑的坏海豹还能吃鱼。”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执拗。   秦驺眼神暗了暗。   “幸诏,这不是你的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幸诏的眼睛,“水族馆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因为你跑了,这是人类资本的贪婪导致的。因为他们把你们当成摇钱树,摇不出钱了,就想把树砍了卖柴火。”   “所以不要想着靠一只海豹顶几个球、翻几个后空翻,就能改变什么。就算你没跑,今天还在那个水池里表演,你以为他们就会给你好鱼吃了吗?”   幸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压榨你。”秦驺继续道,“直到你的身体吃不消,到时候,他们依然会卖掉你和其他动物,大家还是一样要没有家。”   这句话很残酷,打破了幸诏最后的侥幸,他愣愣地看着秦驺,“那……那我变成人类,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以前在池子里的时候,虽然很累,也吃的不好,但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幸诏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息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许愿了很久才变成了人。我以为当了人,就可以自己赚钱,每天吃好吃的鱼,还可以给朋友们买鱼吃。”   “可原来当人类这么不好,人类的身体不能泡冷水,会发烧,水族馆也要关门,朋友们都没饭吃。而且……”   他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秦驺。   “而且,我不知道这里怎么了,疼得要命。”他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喘不上气。”   幸诏理解不了,因为那不是生病的疼。   那是共情,是愧疚,一种人类独有的精神痛苦。对于一只刚刚化形的海豹来说,这种情感超载是毁灭性的。   他哭得上不来气,一边用力地用手背去蹭眼睛,想把那些讨厌的眼泪擦掉,可怎么都擦不干净,反而把皮肤蹭得通红。   秦驺心里那股钝痛更强烈了。   他一把抓住幸诏那只乱揉的右手,“别这样擦,都破皮了。”   秦驺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想用纸巾去擦幸诏的眼泪。   碰到脸颊的瞬间,秦驺被烫得一惊,“怎么比刚才更烫了?”   他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用手掌贴上幸诏的额头。   幸诏烧得有些迷糊了,他觉得脑子里有很多只蜜蜂在叫,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那个一直冷着脸的表哥,现在好像变成了八个。   八个秦驺正抓着他的胳膊,眉头皱在一起,嘴里还在急切地问着什么,但幸诏已经听不清了。   “哥,你别担心。”幸诏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就是有点热……”   他说完就想要站起来,证明自己没事。   但他刚一用力,膝盖就软得像面团,身体不可控制地往前栽倒。   “喂!”   秦驺眼疾手快,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砸过来的身体。   幸诏的身体骨骼感很弱,此时更是软绵绵的,没什么重量,披在身上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冷白的肩膀。   秦驺顾不得其他,直接一把将人打横抱起,用脚踹开宿舍的门,冲进了走廊。   外面的走廊很长,幸诏在颠簸中勉强睁开了眼,顶灯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   他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某种温暖的水域里。抱着他的那个人胸膛很宽,隔着布料能听见有力的心跳声,莫名地让他觉得很安心。   “表哥……”   “别说话,马上就到医务室了。”秦驺脚下没停,呼吸在奔跑中变得粗重。   “我是不是要坏掉了?”幸诏问。   秦驺的心被狠狠揪住,“你没坏,你只是生病了。发烧而已,挂个水就好了。”   幸诏半阖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骗人。当人类一点都不好。”   他眼角又溢出了一点泪水,蹭在秦驺的衣服上。   秦驺感到怀中的少年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谵妄的状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我会坏掉,以后……大家也都会生病的。他们吃不饱……也要,没有家了……”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成了无意识的气音,但抓着秦驺衣领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松开。   即使在发着高烧,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的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那些动物。   那些企鹅、海龟、海豚和大家。   没有了他顶球,他们都要完蛋了。   这句带着哭腔的呓语,让一股难言的酸涩冲上了秦驺的鼻尖。   去他的客观、去他的商业止损、去他的调查员底线。   “幸诏,你听好。”   秦驺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幸诏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然后他贴近少年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   “水族馆不会关门的。大家都有家,也都会有新鲜的鱼吃。我保证。”   那三个字,带着某种不可撼动的重量,掷地有声。   幸诏睫毛颤了颤,他烧得迷糊的脑子里,其实分辨不出这句承诺背后的含金量,也不知道表哥要怎么对抗那些有钱的老头子。   但贴在脸颊上的胸膛太过温暖,那个语气又过于坚定,像是一座挡在前面、怎么推都推不倒的山。   他抓着衬衫的手指,终于一点点松开了。幸诏放松下来,睡了过去。   这一次,不再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   幸诏是被一阵难刺鼻的气味熏醒的。他皱着鼻子,艰难地睁开眼睛。   到处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连身上盖着的被子也是冰块一样的白。   他渴得要命,试着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背上却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一根细细的塑料管子用胶布贴在手背上,管子往上连着一个挂在铁架子上的玻璃瓶。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这就是人类生病时要接受的惩罚吗?把水直接灌进血管里?   幸诏悲伤地思考。人类的世界真是太残酷了。   察觉到病床上的动静,正在一旁低头看手机的人抬头看了过来。   秦驺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皱了,眼底带着几根红血丝。在看到幸诏醒来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把手机塞进口袋,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幸诏的额头。   “退烧了。”秦驺松了口气,拿过水杯,把吸管凑到幸诏嘴边。   幸诏就着吸管喝了小半杯,嗓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才压下去一些。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秦驺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幸诏摇摇头,看起来还是蔫蔫的。   秦驺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所以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等你出院了,我们一起拯救水族馆。”   现在大概是黄昏了,窗外不知名的夏虫拉长了声音开始鸣叫。太阳的余晖洒在幸诏身上,又让他想起了表哥怀抱的味道。 第8章 那个海豹,妈妈   其实幸诏对妈妈的记忆真的很少。就像是被海水冲刷得十分圆润的贝壳,虽然还存在,但早就看不清原本的花纹。   作为一只出生在星海水族馆,名为“小白”的海豹,它的命运似乎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精确到了秒。   它在水族馆讲解员的口中听说过,海豹这种生物注定会在诞生的第十二天就离开母亲。十二天一到,断了奶,妈妈就会头也不回地潜入深海,留下那些还没学会捕鱼的小团子在岸上等死,或者在水族馆等待人类的投喂。   年幼的小白觉得这种事简直没道理,凭什么大家都要按部就班地分开?于是它非常勇敢地和这种命运干过架,虽然对抗的方式在现在看来挺傻缺的。   它觉得只要自己不长大,妈妈就不会走。于是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去磨蹭水池边的岩石,生怕蹭掉一根胎毛。它想一直保持那种白白胖胖、像坨发酵好的糯米团子一样的幼体状态。   小白至还听了老海龟嘴里那个关于“水池仙人”的传说,坚信只要在深夜把最鲜嫩的小鱼干丢进排水口,仙人就会显灵。   于是那几天的深夜,别的小海豹都在打呼噜的时候,小白就衔着自己辛辛苦苦省下来的伙食,一条条塞进排水口的缝隙里,对着漆黑的管子许愿。   “仙人,能不能让妈妈别走?我以后每天都少吃两条鱼也行。”   可惜水池仙人可能并不吃鱼,也可能那儿其实只通往垃圾处理站。到第十二天的时候,水池里的那抹温柔还是消失了。   幸诏在那个空荡荡的池子里转了无数圈,问了企鹅,也问了海象和海豚,大家都叹着气安抚它:   “你妈妈回大海啦,那里才是海豹该待的、最棒的地方,一眼望不到头,全是肥美的活鱼。你应该为她高兴。”   “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小白睁大圆圆的眼睛问。   企鹅大叔语气酸溜溜的:“不知道,反正在咱们这种出生在水族馆的,一辈子也看不到海。”   “回去了,还回来吗?”它眨着眼睛追问。   没人能回答它。   于是年幼的小白被迫接受了现实,开始学着像妈妈以前做过的那样,跟着人类的手势转圈、在台子上拍掌顶球、在池子里翻跟头。它想,如果自己表现得足够好,换来的鱼干足够多,以后妈妈再回来的时候,它就能分给妈妈一大半,让她再也不用辛苦去深海里捕食了。   但它又很愁。   在小白的逻辑里,白色的毛就是它的“身份卡”,可它在海豚馆的大哥那里听说,海豹长大了会变得面目全非。那些云朵一样的胎毛会掉得一根不剩,然后长出灰扑扑、带着黑点的粗毛。   “到时候我就变成一个芝麻团子了。”小白对着水面的倒影发愁,“那妈妈肯定认不出我了,她只记得她的白团子。”   这种深刻的危机感伴随了它整整四年,即便成了个成年海豹,小白还是认为白毛就是被妈妈找回家的唯一坐标,所以到现在它还是个白团子。   如果要让幸诏概括一下妈妈的感觉,大概就是眼前这个表哥的模样。   虽然秦驺没有柔软的肚皮,也没有带着湿漉漉的胡须,但他身上的气息同样让幸诏觉得很踏实。   “别动。”秦驺听起来有点不耐烦,手上的动作却挺轻,“这块儿还没凉透呢。”   幸诏趴在床上,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像一块正在被烙的煎饼,还是加了蛋的那种。秦驺正拿着块湿透的凉毛巾,把他翻来翻去,在他背上、后颈处反复地贴。   “表哥,”幸诏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嘟囔,“我感觉我已经不热了。你把我翻得头晕。”   “我建议你不要感觉。”秦驺冷哼了一声,把毛巾翻了个面,啪地一声贴在他后脖颈上,“三十七度八,你这脑瓜子要是再烧一会儿,直接就能彻底成个小傻子了。”   幸诏噢了一声,难得没反驳,乖乖趴在枕头上。   这几天秦驺异常忙碌。   幸诏经常半夜睁开眼,都能看见这人坐在书桌前,电脑的光映得那张帅气的脸忽明忽暗,表情看上去像要去拯救地球。   虽然拯救不了地球,但他似乎真的在努力拯救这快要黄掉的烂摊子。   秦驺每天都会抽空给幸诏送吃的,不是白粥就是食堂大师傅看在他的面子上给额外打来的清蒸带鱼。   “吃吧。”秦驺把食盒推到床头柜上,“趁热。这鱼是今天刚运过来的,很新鲜。”   幸诏撑起身体,心里的愧疚又浮了上来,“那个……老头子那边怎么说?”   “哪个老头子?”秦驺愣了愣,反应过来,“馆长?他松口了。那老头虽然市侩,但好歹还有点良心,也可能是他怕这地方倒了他就失业,去跟背后的股东争取到了三个月的期限。”   “三个月是多少天?”幸诏认真地问。   “差不多九十天。要是能把财报上那片红色的数字抹平,也就是不亏钱,股东就同意保留水族馆,重新注入资金进行修缮。”秦驺靠在墙边顺手拿了根烟,刚叼进嘴里就想起这儿还有个病号,又悻悻地塞回烟盒,“难搞,但也不是死路一条。”   幸诏有些垂头丧气地用筷子戳了戳鱼皮,“可是大家现在都吃不饱,连游泳的力气都没了,根本没人愿意去表演。没有表演,票还是很难卖啊。那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秦驺皱眉,“以前那种表演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那是拿你们的生命健康去换钱,想要长久盈利,这种恶性演出迟早得废弃。只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无奈,“目前来说确实没什么别的方法能快速引流,现在的游客口味叼得很,不整点新鲜的,他们宁愿在家刷短视频。”   幸诏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以前在水池里,那些有见识的海豹前辈们经常私下抱怨,为什么要为了人类的一句口令就非得把脑袋顶在那个该死的彩球下面,明明大家在海里游泳的时候更加威风。   “其实,大家不是吃不了苦。”幸诏抬起头,认真道,“表哥,像我现在这样,靠自己扫地,喂鱼,虽然也很累。但我是凭力气吃饱肚子的,不用害怕明天就没有鱼吃了。”   秦驺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如果大家都能做和人类一样的工作就好了。”幸诏盘腿坐在床上,继续异想天开,“比如去帮人类打扫卫生,或者像我一样帮着喂喂鱼。这样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不是在那儿卖傻博人一笑,大家肯定愿意干。”   秦驺被他逗笑了,“小傻子,你想什么呢?除了你这种莫名奇妙变成人的小妖精,这里也没别的东西会做这些了。你是打算让企鹅去拿扫把?还是让海豚去修水泵?别强人所难了。”   “但是大家都有擅长的事呀!”小傻子妖精急了,打断了秦驺的嘲笑,“只要不是非得按照你们人类规定的动作去转圈,大家都很厉害的!”   “比如?”   “比如我们海豹,就很擅长拍自己的肚皮呀!”幸诏说到这个,有着一种谜一样的自豪,顺手在自己肚子上拍了两下,“我们拍得可响了,还很有节奏感。还有螳螂虾,它可是会打拳的,连玻璃都能打碎,如果能让它教人类健身……”   秦驺听着这一个个离谱的提议,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海豹在那儿疯狂扇自己肚皮,一群螳螂虾在那儿疯狂出拳……   还挺吓人的。   “等等。”秦驺忍着笑意,打断了幸诏一本正经的科普,“我一直想问,你们海豹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拍肚皮?那有什么好看的?吸引异性?”   对方用一种“你怎么这么没见识”的眼神看回来,语气十分自豪,“那是在展示脂肪啊!脂肪厚,就代表身体好,代表有力气。在我们那里,肚皮拍得最响的,那就是妥妥的猛男。只有猛男才有资格优先选鱼吃呢!”   秦驺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所以你以前也是个猛男?”   幸诏觉得他莫名其妙,气鼓鼓地抓起枕头往秦驺身上砸:“笑什么笑!你这个没有脂肪的人类,你根本不懂猛男的尊严!”   秦驺好不容易笑完了,突然发现,这个从通风管里掉下来的小傻瓜,可能给了他一个完全跳脱出人类思维限制的新思路。   如果水族馆不再是传统的表演场,而是变成一个展现动物原生天性,甚至带有职场色彩的跨物种生活馆呢?   与其逼着海豚算数学题,不如让游客看到它们如何在大海里协同狩猎。与其让海豹顶球,不如开一个“猛男挑战赛”,让那些成天嚷嚷要减肥的都市人类看看,自然法则中值得骄傲的体格。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个头,就像是野草一样在他脑海里疯涨。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秦驺抓住幸诏的手腕,把他拉下床,“穿鞋。”   “啊?”幸诏还懵着,“穿鞋干嘛?我都还没退烧呢,你想带我去哪儿啊?”   秦驺从衣架上扯下幸诏的外套,“跟我去一趟妖精联盟。咱们的计划需要专业人士的评估。”   幸诏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随口说的那些话,好像真的要把这个快要倒闭的家给救回来了。   “走就走。”幸诏一咬牙,跟了上去,“但我说好了,我要是烧得晕过去了,你得背我回来。”   “我直接把你团成个球滚回来更省事。”   “秦驺!你是坏人!”   现在已经是初夏,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刺眼。   幸诏跟在秦驺后面,看着眼前那个挺拔的背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妈妈走掉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没人带他走,他只能一个人对着冰冷空水池发呆。   而现在,虽然他还是会生病,还是会担心没鱼吃,但有个人会为了他去跟馆长吵架,会一边嫌弃他笨,一边为了救动物们去想那些离谱的主意。   人类也不全是坏的。至少眼前这一个,应该可以多信任那么一点点。   幸诏加快脚步,在进入电梯的一瞬间,抓住了秦驺的衣角。 第9章 那个特工,双面   秦驺坐在医务室阳台上,指煎夹着根未点燃的烟。门被他刻意带上了,只留了条用来观察情况的缝。   电脑的光打在他半张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所以,这就是你过去半个月的成果?”   耳机里的声音冷硬得一如既往。对方是秦驺的顶头上司,超自然现象研究局副局长,江颂。   “既然已经确定了那只海豹就是引起网络波动的妖精,就该尽快实施抓捕带回来。”江颂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带刺,“有什么特殊情况,是不能把它铐回局里,关进隔离舱后再解决的?”   秦驺没答话,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脑子里全是刚才少年哭得直打嗝的模样。   “秦驺。”江颂没听到解释,声音沉了下来,“我必须提醒你一句,你这次的外勤效率实在太低了,低得有些反常。你父亲已经不太高兴了,你知道他的脾气,再这么拖下去,即使是我也没办法在评估会上给你打圆场。”   秦驺这才回神,皱眉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其实他当初加入研究局的原因很简单,没什么拯救世界的宏大理想,也没什么嫉恶如仇的信仰,单纯因为局长老头子想让他子承父业。   从小被按着特工的标准培养,格斗、射击、微表情分析、反侦察……他以门门全优的成绩从学校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走进了那个隐秘在繁华都市地下的神秘机构,成了一个意在抓捕潜伏妖精、维护社会和谐的精英特工。   他从没出过错,直到一颗圆滚滚白团子从通风管道跳进了他怀里。   秦驺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房间里那张床上。   幸诏显然是热了,一脚把搭在肚子上的空调被踢到了床沿边上,整个人什么也没盖,就这样四仰八叉躺在床上。   “我知道,江副局。”秦驺收回视线,开了口,“可现在我是小白的接收人。”   “所以呢?”   “小白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联盟失去联系,我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我在妖精联盟基层潜伏了这么久,刚刚取得一部分中层的初步信任。只为了捕获一只对人类社会毫无威胁的海豹,就掀桌子收网。江副局,这实在算不上一笔划算的买卖。”   电话那头沉默了。江颂是个极注重成本和收益的实用主义者,秦驺的这番话无疑踩中了他的软肋。   过了大概半分钟,江颂沉吟着问:“那你有什么后续考量?别告诉我你想一直在那儿当铲屎官。”   秦驺的目光从电脑上的财务报表扫过,“只要星海水族馆能活下来,并且发展壮大,它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收更多来自妖精联盟的待业妖精。”   “江副局,我们局里过去的抓捕效率一直提不上来,主要是因为那些普通妖精都龟缩在联盟总部,受到联盟庇护,我们根本无从下手。”他理性分析道,“而那些能化形的人形妖精,又被联盟以各种伪造身份打散安排在全国各地。非常难找不说,就算找到了,我们投入的人力物力,也跟最后的行动收获完全不成正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哼,是同意了这个说法。   “但如果星海水族馆能成为一个试点,为妖精联盟提供大量岗位呢?联盟为了解决贫困户就业问题,会不会主动把妖精往我们手里送?”   这是一张诱人的大饼,饼画得够圆,足够那些一心只想追求政绩的老头消化一阵子,幸诏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秦驺还想再说点什么加强一下说服力,却瞥见屋里那只不安分的妖精又有了新动作。   幸诏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一点点地把自己往床底下挪,试图去贴地板上那块凉快的瓷砖。   这傻子,刚退点烧又想往地上滚。   秦驺的注意力很快被分散,刚才那番战略布局卡在喉咙里,没能继续说下去。   在电话那头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下文,江颂只能自己打破沉默,“行了,没必要全透底,我相信你的判断力。”   他语气缓和了不少,“这的确是个很有建设性的思路,我给你三天时间,交一份详细的长期计划和风险评估表上来。至于你父亲那边,我去说。”   “好。”秦驺立刻应声,迫不及待想挂断,“谢谢副局。”   “记住你的身份,秦驺。别对那些畜生投入没必要的情绪。”   “我明白。”   电话挂断。秦驺大步跨进屋里,眼疾手快地捞住对方即将砸在地上的脑袋。   幸诏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表哥,热。”   “热你也给我老实待在床上。”秦驺单手把他重新扔回床中央,顺手用被子像裹春饼一样把他卷了两圈。   “你现在得捂汗。”秦驺看着那个皱在一起的包子脸,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再敢滚下来,我今晚就把你挂在风扇上转。”   幸诏显然是烧糊涂了,觉得头顶上的温度很让人安心。于是像海豹顶球一样,用脑袋在秦驺掌心里蹭了蹭。   秦驺的心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软软的。   “不滚了,”幸诏嘟囔着,“我要留着毛。”   “行,赶紧睡吧。”   ……   如果江颂看到现在这副画面,大概会惊掉下巴。   超自然现象研究局最顶尖的外勤特工秦驺,此刻正和一群他原本该亲手送进牢房的妖精高层,坐在一起开星海水族馆的破产重组研讨会。   而他身边,还坐着一只早该被逮捕归案的重点扶贫对象。   幸诏坐在转椅上,多动症一样晃荡着两条细长的腿,一边用还没好利索的嗓子,手舞足蹈地描述水族馆的破产危机。   “就是这样的,李主任,大家真的要没有家了。”   幸诏双手撑在桌面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熟的打工人,“馆长说赚不到钱,就要把我们都卖掉。卖不掉的,可能就只能去睡桥洞了。”   方萌萌听得眼眶都红了,边吸鼻子边拿着小本子记。   坐在主位的李主任看着像个负责泡茶的居委会大叔,据方萌萌介绍,他的本体是一只海象。   “保护普通动物的生存空间,这确实是我们联盟不可推卸的义务。”李主任捏了捏眉心,表情十分凝重,“但是小诏啊,你得明白,现在是法治社会。”   幸诏愣了愣:“什么是法治?”   “就是不能随便抢。”李主任叹了口气,“星海水族馆的动物所有权,都在他们控股人的手里。就算我们联盟有心,也没办法强行要求他们把动物转交给我们,那样属于非法抢劫私人财产。”   “硬抢是不行的。”站在他身后的方萌萌补充了一句,“上周老张带头去抢狗肉车,现在还在局子里拘留着呢。”   幸诏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有些无措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秦驺。像只遇到解不开的绳子,回头找主人的小狗。   秦驺接收到信号,适时开口,“所以我们的计划没有脱离水族馆本身。李主任,如果星海一旦发展起来,不仅能继续为普通的海洋生物提供庇护所,还能从根本上解决联盟那些‘待业贫困户’的就业问题。包吃包住,合法缴纳五险一金。我想,这笔账联盟应该算得清。”   李主任拿着茶缸的手顿住了,“你说真的?这可是个大功德啊!”   “前提是你们得配合。”秦驺往椅背上一靠,幸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开始接话:   “没错,我和表哥都商量过了,动物们可以靠自己工作换食物。但是,这个工作不是像以前那样去钻火圈或者顶球,我们要改革,大家都会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   方萌萌咬着笔杆,若有所思:“这个提议听起来是很不错啦,非常有人文关怀……不过,咱们以前也没干过这种事啊,联盟这边可能没办法给你们提供什么技术指导。我也实在想象不到这种变现方式,比如咱们都擅长憋气,难道比谁憋气憋得久吗?人类花钱看一堆鱼在水里发呆,图什么啊?”   “不需要你们的技术指导。”秦驺接过话头,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们按照自己的天性去做事。越原始越好,现在的人类就吃这一套。”   李主任和方萌萌对视了一眼,都没听明白。   幸诏耐心地解释:“比如那个住在墙角的那个雀尾螳螂虾,我之前就跟表哥说过它是我们海底的拳王,一拳能把贝壳打碎!表哥说,既然它那么爱打拳,那我们就可以给它开个班。”   “开什么班?”李主任懵了。   “减肥培训班。”秦驺一本正经地接上,“让他当私教,带着人类打拳。宣传口号我都想好了,‘海底拳王的魔鬼特训,挺过三拳你就是王者’,主打一个极限减脂。”   方萌萌张大了嘴巴,“让一只螳螂虾教人类打拳?”   “怎么不行?”秦驺挑了挑眉,“人类能在网上看狗吃播看一天,凭什么不能跟着虾练拳?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指了指旁边的幸诏,“小诏还跟我提过,他们海豹无聊的时候,最喜欢把潜水员当猫抓板,抱着潜水员的大腿又蹭又抓。”   幸诏被点名,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补充:“那是因为潜水服的料子蹭着舒服……”   “所以水族馆正好可以推出‘深海减压按摩服务’,进水池里躺平,被百来斤的猛男海豹疯狂揉搓,包治各种职场焦虑。”   会议室里安静了许久,显然有人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啪!”   李主任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好!太好了!这真是一个打破物种隔阂伟大商业模式!”   他激动地搓着手,绕着桌子走了两圈,“这个试点一旦成功,星海能起死回生不说,还能解决我们联盟成千上万底层贫困妖精的就业困难问题!萌萌,快去把我昨天刚批下来的那几份劳务派遣合同都打出来,我马上签字!”   “哦哦!好的!”方萌萌手忙脚乱地起身往外跑,“我这就去打印室!”   幸诏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他凑到秦驺身边,小声问,“表哥,我们是不是快有钱买鱼了?”   “出息。先别急着吃,咱们人手还没安排好。”   李主任大笔一挥,在方萌萌拿进来的几份文件上签上了名字,又郑重地盖上了联盟公章。   他把文件递给秦驺,从腰上摘下一串钥匙。   “走,我带你们去我们南区的贫困妖精收容所。你们俩可以敞开了挑,看中哪个,只要他自愿,立刻签合同打包带走!” 第10章 那个海豹,萌芽   南郊这片地方,说好听点是待开发地区,实际上是个连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意来的荒地。   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布满杂草,几栋老式筒子楼挤在一块儿,这里就是妖精联盟设立的“贫困收容所”。   车刚停稳,秦驺的手机震了起来。   “你们先进去。”他拉起手刹,解开安全带,“我去接个电话。”   幸诏推开车门跳下去,地表蒸腾的热气,夹杂着下水道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皱起鼻子,有些不太适应。   “小秦你先忙你的,工作重要。”李主任用手帕擦着汗,冲秦驺摆摆手,“我会照顾好小诏的。”   秦驺点点头,转身走向一片无人的树荫。   幸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他的背影上。秦驺个子高,身形也好看,跟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为什么要走那么远打电话?幸诏刚想跟过去听听,就被方萌萌一把拉住了胳膊。   “走啦,别看啦。”方萌萌笑嘻嘻地拽着他,往筒子楼的大门走,“你家秦哥哥又跑不了。”   “他不是我家秦哥哥。”幸诏认真纠正,“他是我表哥。”   “是是是,表哥就表哥。”敷衍地附和着,方萌萌推开那扇门,“快进来看看,这里就是我们收容所的大本营!”   一跨进铁门,眼前的景象和外面完全不一样了。   这原本应该是个废弃的工厂大院,现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院子中间扯了几根铁丝,上面密密麻麻挂着洗干净的衣服床单,在阳光下随风飘着。   院子左边有个搭着棚子的大厨房,一只八爪鱼正指挥几个年轻男女在里头切菜洗锅,时不时传来几声讪笑。右边的空地则是放着几个自制沙袋,有海象在那儿哼哧哼哧地健身。   墙角甚至还种了一排晒蔫了的葱。   这儿妖精不少,整个院子都带着浓烈烟火气。   “怎么样?”方萌萌骄傲地看着热闹的院子,“比你想象中好点吧?”   幸诏嗯了一声,他本来以为这里的大家只能挤在地板上饿肚子,没想到每个妖都在好好生活。   “你们联盟还挺有钱的。”幸诏由衷地感慨。能包下这么多房子不说,就连管饭,都不知道每天要消耗多少条鱼。   走在前面带路的李主任乐了,“有钱什么啊。联盟那点死工资,哪够养活这么多只张着嘴等饭吃的妖精?还不都是大家一起省出来的。”   幸诏没听懂:“省什么?”   “这里是集资建的。”方萌萌在旁边解释,“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普通妖精,少部分能化形的也因为社会化不足,根本不知道怎么在人类社会生存。出去端盘子都会把盘子摔碎,去工地搬砖又连地址都找不到,就只能在这儿耗着。”   幸诏看了一眼院子里地妖精们,突然想起了自己爬通风管道的那天。   如果不遇到秦驺和方萌萌,他可能也会流落到这里,每天靠别人的供养过活。   “这里基础设施和食物供给,都是那些已经在外面工作的妖精,一百两百凑出来买的。”   幸诏不理解,他把到手的小鱼干分给好朋友吃,是因为它们在他偷懒的时候帮忙望过风。可是好不容易换来的东西,为什么分给不认识的妖精?   “大家把鱼干都给别人了,自己吃什么?不饿吗?”   方萌萌扑哧一声笑了,“饿不饿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但人类社会很大,也很难混。大家既然都好不容易化了形,有能力了,谁也不忍心看着同类在外面饿死,能拉一把是一把。”   “我们这叫抱团取暖。”李主任率先走上二楼的楼梯,“妖精帮自己人,那是同病相怜的天性,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停在走廊转角,目光很复杂地看向幸诏,“但小秦同志不一样。他一个人类,能在明知道咱们是什么底细的情况下,真心实意地去帮你们这些一穷二白的妖精谋一条出路,这就很难得了。”   幸诏呼吸一滞,下意识透过窗户去找树荫下的身影,却发现外面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地,树荫在另一个方向。   他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说实话,他刚来我们联盟那会儿,我心里一直嘀咕,觉得人类的嘴骗人的鬼,指不定有什么套等着咱们。我甚至想拦着人事科,好好的找个人类员工干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方萌萌笑道,“可你们拿出来的那个方案,他连你们会不会累着都考虑进去了,小秦同志确实是人类中特别的那一个。”   幸诏突然觉得有些奇怪。秦驺给他鱼吃的时候他很开心,秦驺给他擦背退烧的时候他也很开心。   可现在别人在夸秦驺。他明明什么都没得到,心里却有一种像被阳光晒化了一样的感觉,比吃饱了还要舒服。   大概是有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你看,那个那么好、那么厉害的人类,是我的表哥。   “表哥很厉害的。”幸诏笑盈盈的,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二楼第三个房间是档案室。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两排铁皮柜,里面放满了档案袋。   李主任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沓A4纸摊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他又出了一头汗,赶紧掏出手帕来擦,“小诏,这就是咱们目前等着分配工作的贫困人员,大概有四十五个。”   幸诏趴在桌子边缘看,照片上大多都是普通妖精,看起来和动物没什么两样,也不知道联盟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要怎么选呢?”幸诏问。   “这是个大问题。”方萌萌搬了个凳子坐过来,“水族馆现在的财务状况很危险,新加进去一个员工,就意味着每天要多支出一份口粮。”   她拿圆珠笔点了点名单,“馆长那边是顶着股东的压力放权的。小秦同志在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争取不到太多名额,我的建议是先挑两三个最容易上手的项目做。”   两三个?   幸诏愣了,他看着名单上瘦骨嶙峋的带鱼,还有皮肤皲裂的鲶鱼,一页页翻过去,觉得每一个看起来都很需要帮助。   “我想选这个。”幸诏指着带鱼小伙,“他太瘦了……可是那个鲶鱼阿姨也很可怜。”   选谁呢?如果不选这个带鱼,他会不会在这个筒子楼悄无声息地死去?   幸诏被这种无力感砸蔫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解决所有人吃饭问题的点子,却没想到还有残酷的名额限制。   “哎哟,别皱着一张苦瓜脸了。”李主任走过来,在幸诏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凡事得一口一口吃,吃多了容易把肚子撑破。脱贫这种事,得先让一部分人吃饱,然后再让吃饱的人去拉一把饿着的人。你和秦驺得先在水族馆站稳脚跟,让股东看到钱了,名额自然就有了。不然就是大家手牵手一起去当流浪汉。”   幸诏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鼻尖的酸意。李主任说得对,不能再连累表哥了,他要自己赚钱。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可怜巴巴的照片上移开,努力用人类的方法去思考。   要赚钱、要有人气、还要会自己擅长的事。   “海豹按摩绝对是首选。”见少年的脸又因为纠结变成了苦瓜,方萌萌忍不住提醒道,“现在人类的生活压力太大了,他们就喜欢这种能减压的东西。再说了,现在网上不是有一句话吗?说海豹就是海洋里的小狗。”   幸诏一头雾水:“狗?”   他知道狗是一种在陆地上跑得飞快的动物,见人就摇尾巴摇个不停,可这些海豹都做不到。   “对啊,长得可爱,圆滚滚的。而且你们天生就喜欢往人身上贴,还喜欢被人摸下巴对不对?这种亲和力,在人类社会就是流量!”   幸诏立刻挺起胸膛,非常自豪,“那当然。我别的朋友也都喜欢跟人玩,我可以教他们怎么按摩。”   方萌萌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咯咯直笑。   “那就定海豹按摩为第一个核心项目了。”李主任在旁边拿笔在纸上写着,“那如果小秦这次能搞到一个名额呢?你们想好第二顺位做什么了吗?”   方萌萌摸着下巴思考:“要是想要稳妥的话,海豚怎么样?海豚本来就人气高,而且聪明,人类对它们天然有滤镜。不过……能让海豚干什么呢?”   她抬头问幸诏:“你跟海豚熟吗?有想过怎么包装它们吗?”   幸诏盯着名单上一个灰色卷发的少年发呆,那是一只登记为瓶鼻海豚的妖精,档案上还特意用粗体标注了他很聪明。   但是该干什么呢?拍肚皮吗?海豚的鳍能够得着吗?   他下意识地想去问秦驺,一转头,却只和电风扇大眼瞪小眼。   身后的位置空空荡荡的,秦驺还没回来。   从下车到现在,起码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吧?打个电话需要这么久吗?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还是觉得拯救水族馆什么的太麻烦了,偷偷开车走了?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突然在某个早晨突然消失的妈妈一样。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幸诏觉得自己心脏简直变成了一块被拧紧的毛巾,酸溜溜的水不停地往外渗。   “我……我不知道海豚干什么好。”   幸诏突然没了兴致,声音都低了下去。他在凳子上不安地扭动了两下,感觉浑身不对劲,坐不住了。   于是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抓着栏杆,探着半个身子努力往外面看。   外面那条路上除了两只正在翻垃圾桶的流浪猫,连个人影都没有。那辆黑色的SUV倒还停在那儿,但是车里没人。   幸诏把下巴搁在窗棂上,闷闷不乐地开始扣上面翘起来的一块漆。   好烦啊,想要他回来。   只要秦驺在旁边,幸诏就觉得安心,做什么都有使不完的劲。现在他不在,这些名单就真的只是一张张纸。   屋子里的气压不知怎么的就低了下来。方萌萌和李主任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露出慈祥的笑容。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假装很忙地开始喝水。   方萌萌则没那么多顾忌,她凑到窗户边上,胳膊肘撞了撞幸诏的肩膀,“找谁呢,都要变成望夫石啦?”   “找表哥。”幸诏头也不回,还在使劲儿伸长脖子看,“他去太久了。”   方萌萌忍着笑,用手指去戳对方软软的侧脸,“小诏,我说你怎么这么粘人呀?这哪里还像海豹,分明就是只货真价实的小狗嘛。一转眼没看见主人,就急得转圈圈找人。”   幸诏脸一偏,拍开她的手,很严肃地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小狗,狗是在地上跑的,我是在水里游的。”   李主任在后面也憋不住了,跟着凑热闹:“这可说不准。我们妖精进化路线复杂得很,没准儿你祖上是海豹和小狗生出来的混血呢?这叫海狗。”   混血?!   幸诏被这个惊人推论震住了,开始陷入深度的哲学思考。   难道李主任说的是真的?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在水族馆认识的那些纯种海豹。它们虽然也喜欢在人类靠近的时候浮出水面要小鱼吃,也喜欢用嘴努子蹭饲养员的手。   但是……但是他们吃完鱼就走啊!翻个身就在水池睡得四仰八叉,把人类忘得一干二净。从来没听说过哪只海豹会因为一个人类去接电话没回来,就焦躁得想砸玻璃的。   刚才那种像被小爪子在心脏上挠来挠去的感觉……是别的海豹不会有的!   幸诏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糟糕。   正当他满脑子都是自己长出了一条狗尾巴该怎么藏在裤子里的可怕想法时,走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令某只海狗魂牵梦绕的人类走了进来。   他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领口微微敞开,目光撞上屋子里表情各异的三个人。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视线落在了那个按着胸口发呆的少年身上。   刚才那种想挠墙的焦躁感“嗖”的一下消失了。幸诏不仅活过来了,还想跑过去咬秦驺一口,好好盘问一下他去哪了。   但秦驺没给他发作的机会,走到桌前直切正题,“刚才跟馆长通过电话了。情况不太乐观,股东那边为了削减成本,坚决不同意在这个时候增加任何薪资开支。”   方萌萌脸上的笑意收敛了,李主任也坐直了身体。   “那就是说一个名额都没有?”方萌萌急了,“那我们刚才选半天不是白费劲吗!”   “有一个。馆长拿了自己这个月的奖金做担保,如果不赚钱,这人立刻就得送回来,他还要赔钱。”   “一个也行啊,那也是火种。”李主任又开始乐呵,“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   秦驺嗯了一声,冲着幸诏说,“所以你们选好人了吗?”   幸诏被他问得一愣。   选了吗?刚才方萌萌建议选海豹,后来又说到海豚,然后话题就跑到他到底是不是一只狗身上去了!根本什么都还没定下来!   “没……”幸诏心虚开口,声音都小了,“还没找好……”   秦驺看着幸诏那双乱飘的眼睛,还有旁边拼命憋笑的方萌萌,差不多猜到这帮人刚才肯定在摸鱼了。   “这么久没找好。幸诏,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懒呢?”   秦驺只是随口一诈,结果这句话就像个点燃了的炮仗,直接让幸诏炸了。   我刚才可是在想我是不是混血!在想你是不是丢下我跑了!我明明满脑子都是……都是……   幸诏觉得一股火从脖子根直接烧到了头顶,连耳垂都红得滴血。他活了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抢了鱼以外,还是第一次这么无地自容!   更要命的是,这种羞恼里面,还夹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   “你!”   幸诏猛地抬起头,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   秦驺被他的大嗓门震了一下,刚想说你吼什么,手腕就猛地被人抓住了。   “你不要再讲话了!”幸诏扯着嗓子大喊,原本白皙的脸上泛着红,“我们是在工作!”   方萌萌在后面笑得不行,李主任也是连连咳嗽掩饰尴尬。   幸诏感觉自己更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拽着秦驺的手就往门外走。   “哎?”秦驺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去哪?”   “去宿舍去找海豚!” 第11章 那个海豚,反叛   楼道里的灯接触不良,光线跟着一跳一跳。   秦驺就这么由着幸诏扯着自己收容所深处走。少年手心出了点汗,带点让人心悸的热。   “所以,那是只什么样的海豚?”   听到这个问题,幸诏脚下顿了顿,歪着脑袋回忆档案上的资料。   “是个小孩子。”他给出结论。   “小孩子?”   “对呀。李主任的本子上写着呢,他变成海豚的话,今年才五岁。”   秦驺扯扯嘴角。明明自己化形前也就四岁多点,怎么好意思管别人叫小孩?   但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怕把好不容易顺好的毛又点炸了。   于是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那是挺小的,海豚五岁断奶了吗?”   幸诏努力在脑子里搜刮海豚的知识,半天没个结果,干脆放弃。   “反正很小就是了。待会儿见了面,你不要摆出那副吓人的脸,会把他吓哭的。”他停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前,不忘回头叮嘱一句。   秦驺无声地叹了口气。行吧,现在是一点也不怕他,都敢管他摆什么脸了。   门没锁,幸诏探进个脑袋,小声喊了一句:“有人吗?”   没人搭理。   屋子里拉着窗帘,只有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下铺躺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个半大的少年。   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灰色卷发,穿着件灰色T恤,两条长腿从短裤边缘伸出来,上面还有三个蚊子包。   秦驺跟着走进去,目光落在那张转过来看他们的脸上。   少年眉眼生得很锋利,看起来最多也就十三四岁的光景,透着一股很符合年龄的倔强。   秦驺收回前言。妖精这种生物的年龄换算简直不可捉摸,那头猪突猛进的海豹四岁就长成个十八岁少年,这只据说大了一岁的海豚,却还是个没发育的未成年。   幸诏两步蹿到床边打招呼,“你好呀!小灰灰!”   床上的少年慢吞吞地坐起来,靠在墙上,语气很不耐烦,“什么小灰灰?”   “档案上写你叫小灰呀。我叫幸诏,这是我表哥秦驺。我们看过你的资料啦,觉得你非常适合我们星海水族馆,想邀请你来工作。”   屋子里很安静。小灰没接话,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目光越过幸诏,瞥了一眼门口靠墙站着的秦驺。   “一个傻子,带了个面瘫。”他收回视线,往床上一倒,留给二人一团被子,“麻烦关门,别打扰我睡觉。”   秦驺在后头轻笑一声。还挺有个性。   但他笑早了。   “你骂谁呢!”幸诏立刻翻脸,气势汹汹地嚷嚷,“我表哥才不是傻子!”   嚷完,他才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面瘫!”   “……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秦驺叹着气,不得不开口提醒,“他说的傻子应该不是我。”   “那也不行!”幸诏头都没回,横跨一步,把身后的人挡得严严实实,“说你什么都不行!”   这下连床上的小灰都没绷住,“行了,别在这儿表演什么兄友弟恭了。”   他坐直身子,冷笑一声,“也就只有你们这种傻子,才会去上那种当。你们看我在这儿睡觉,觉得联盟介绍了很多工作我都不去,是因为我不求上进是吧?”   幸诏愣愣地点头:“难道不是吗?大家都在努力工作,你躲在这里吃白吃白喝的……”   “吃白吃白喝怎么了?”小灰扬着下巴,振振有词,“所以我才羡慕你们这些没头脑的傻子啊,每天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他指着幸诏,“我问你啊,你在那儿跟他辛辛苦苦打工,风吹日晒的,赚到多少钱了?”   “我……”   “别急着回答。”小灰手臂一转,又指向门口的秦驺,“你身边这个面瘫,在这水族馆干那么久,又赚到多少了?一个月几千块顶天了吧?够不够还房贷啊?”   秦驺掀了掀眼皮,靠在那儿没动。   小灰见他不反驳,气焰更盛,继续他的控诉大会,“馆长呢?你们馆长一个月赚多少?是不是比你们加起来都多?他开的什么车?住的什么房子?再往上数,那些屁事不干只等着吃红利的股东,他们又拿走多少钱?”   这几个问题连珠炮似的,直接把幸诏问蒙了。   什么是房贷?什么是红利?为什么车子还要分种类?   “这、这……”幸诏求助似的回头找秦驺。   “这就是资本的陷阱!”小灰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他们无情地压榨我们这些底层劳动力,用我们的血汗去完成资本原始积累。你信不信,指不定哪天出个AI机器鱼,立刻就能把咱们全给取代了!所以我劝你们也赶紧离职,来收容所呆着吧。虽然破了点,但反正有外面那帮傻子心甘情愿地投喂咱们,不比在外面给人当孙子强?”   秦驺的表情管理正面临着此生最严峻的挑战。   他想起自己这阵子的经历。跑到破产水族馆刷水池、洗臭鱼不说,还得自掏腰包补贴动物的伙食费,甚至为了不让某只海豹被抓,差点跟上司翻脸。   还真是倒贴打工。不仅被资本家剥削,还被眼下这群小妖怪剥削。   内心受到一百点暴击的秦驺决定闭嘴。   但幸诏显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没有工资啊。但是表哥每天都会带我吃免费的鱼,还管我住的。”   得到答案的小灰脸上一片空白。他盯着幸诏,似乎在努力分辨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嘲讽他。看了半天,确定这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傻子。   “哈。”他干笑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靠去,“我看出来了,真可怜,不仅有阶级压榨,还有种族歧视呢。是不是因为你是妖精,而且是那种脑子不好使的笨妖精,所以他们连做样子的钱都不肯给你发了?”   好赖话幸诏还是听得懂的,他这辈子也没怎么被人骂过,很是委屈。   也不知道还嘴,他就这么红着眼眶,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像只挨打都不知道躲的小狗。   门边的秦驺终于看不下去,不动声色地将他往后带了半步,挡在自己身后。   接着,他给了小灰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   “嗷!”小灰捂着额头,满脸愤怒与不可置信。   “差不多得了。”秦驺语气平平,“让你顺着杆子往上爬,你还真打算在上面搭个窝了?毛都没长齐,在这儿装什么大明白?”   “你说谁没长毛?!”小灰气得破了音。   秦驺没理他,继续教育小孩,“幸诏现在确实没工资。不仅是他,就算你去了,前期没产生效益,大概率也是一分钱拿不到。”   “包括你嘴里那些被资本压榨的傻子,大部分连在人类社会生存的基本技能都没有,只能辛苦干着最底层的工作,拿微薄的工资。即使这样,他们还要抠出饭钱来投喂你这样四肢健全,只是觉得委屈就不愿意出门干活的大少爷。”   小灰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的档案上说你很聪明。”秦驺直视着那双开始躲闪的眼睛,“可是聪明不等于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别人的善意踩在脚下,粉饰自己的懦弱。”   到底还是个孩子,小灰不敢再听下去,捂着耳朵跑下床。   “我也不想啊!”他大吼了一声,鼻音很重,“可是聪明有什么用!那些人类的工作全要学历的,我没上过学,根本找不到那种不用在水里泡着的工作!可是明明有很多事情我能比你们人类做得更好!”   他狠狠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把鼻尖都蹭红了,“而且未成年打工是犯法的,你们两个法盲知不知道!妖精联盟每次、每次都只给我介绍那种需要变回原形的工作……凭什么我要回去当鱼给人看!”   秦驺沉默了。原来不是什么叛逆少年,只是一个在人类社会里找不到位置的小孩而已。   他实在不擅长安慰人,只能转头去看幸诏。   幸诏眼眶还是红的,吸着鼻子在自己短裤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包纸巾。   那是秦驺之前硬塞给他的,怕他打喷嚏的时候把鼻涕蹭衣服上。他觉得上面的香味很好闻,一直没舍得拆开用。   幸诏抽了两张纸,递到那个刺猬一样的少年面前。   小灰没好气地扯过纸巾,用力擤鼻涕,“就算讨好我,我也不会回去当鱼的。”   等他擤完,幸诏才开口,“我以前在水族馆里天天被他们逼着顶球,我也不喜欢做那种事,所以逃跑了。可是现在不一样啦,我们的工作很好很好的。不需要看你有没有学历,只要做你最擅长的事就好了。”   “没成年这事确实有点麻烦。”秦驺接过话头,“不过人类的规则也是有变通空间的,我会以志愿者的名义给你登记。水族馆包你吃住,等什么时候到了法定年龄,工资再一次性结给你……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你到底有什么特长?”   小灰犹豫了很久,含含糊糊地开口,“我很擅长游泳。以前没化形的时候,一直住在大海里,那边总有不长眼的人从船上掉下去。”   说到这儿,他脸上又挂上了习惯性的鄙视,“人类就是笨得要死,掉下去就瞎扑腾,非得要我去捞。有一次碰到暴风雨,我一个月连着捞了十五个落水的人,都快累散架了。后来这事上了新闻,妖精联盟的那帮人就跑来海里,把我带到这来了。”   秦驺挑挑眉,这倒是意外收获。   三个月前,这则社会新闻不仅上了热搜,更引起了超自然现象研究局的关注。   一只脱离种群且高频救助落水者的海豚,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野生动物的范畴,是高风险的失控信号。   江颂连夜下达跨国抓捕令,特别行动二组几乎把百慕大三角翻了个底朝天。声呐探测、无人机拉网排查、甚至动用了军方级别的诱捕器,折腾了整整一个半月。   结果连海豚影子都没看到一个。   江颂把二组组长骂了个狗血淋头,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海豚精已经逃进海沟里去了。   搞了半天,是被妖精联盟捷足先登,养在了南郊。   世界真小,阴差阳错的,高危分子就出现在了他眼皮底下。   “那很合适呀!”幸诏上前抓住小灰的手,“你在海里游泳那么快,在我们水族馆肯定也是最厉害的!”   他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巴巴地看着对方,“你来我们水族馆工作好不好?那里的池子比这个房间大多了,可以天天在里面游泳,还可以交很多好朋友。”   小灰被突如其来的亲密弄得浑身不自在。他在海里独来独往惯了,到了岸上又因为刺猬性格没人愿意理他,从还没被这么热情对待过。   他用力把手抽回来,耳尖有点发红。   ”没人愿意跟我这种人做朋友。“小灰偏过头,别扭地嘟囔,“而且,我才不需要。”   这借口硬邦邦的,幸诏却没有任何迟疑,“我愿意呀。”   小灰彻底没了脾气,“……哦,你真的烦死了。”   他还是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那好吧。既然你们这么缺人,我就勉强去给你们当个志愿者好了。但我先说好!外面那么热,我可不会自己走路过去的。”   “那个谁!”小灰开始指挥人类,“你们要给我打车。”   在两只妖精期待的注视下,秦驺认命地转身,“走吧,专车在楼下等着呢。” 第12章 那个海豹,热浪   刚出楼道,热浪扑面而来,幸诏感觉自己简直是条被丢进油锅的鱼。赶紧闷着头,径直朝秦驺那辆停在树荫的SUV跑去。   拉开车门,里面也像个蒸笼。他不管不顾地往后座一瘫,抹着额头上的汗,眼巴巴等着秦驺上来开空调。   结果两分钟过去了,外面的人还是没动静。   于是他探出脑袋往外看,小灰还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死活不肯往前走。   “上车啊。”秦驺不耐烦地抛着车钥匙。   小灰别过头,“不上,说好打车的。”   “有现成的车,为什么要打车?”   “你们答应我的。”小灰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如果打不到车,我就不跟你们去了。”   “你有病?”秦驺皱起眉,“有车不坐非要站在大太阳底下等?”   “我就是有病怎么了?”小灰拔高了声音,“你们在里面的时候亲口答应我的,现在说反悔就反悔?在这种小事上都不讲诚信,以后去了你们那里,指不定要怎么压榨我呢!”   秦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什么样的刺头妖精他没见过,对付这种胡搅蛮缠的熊孩子,他向来信奉物理降服,直接拎着后领子塞进后备箱就老实了。   刚往前跨出半步,胳膊被人在后面扯了一下。   方萌萌压低声音凑过来,“别动手别动手!他这个年纪正处于秩序敏感期,而且刚受了刺激,防备心重。你要是硬来,他以后更不会服管的,得注意方法。”   秦驺被她拽得没办法,只能压着火气站在原地。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的时候,幸诏跳下车,几步跑到两人中间。   “那我们就在这里打车吧。”对小灰说完,他转头看向方萌萌,“萌萌姐,你们开表哥的车先回联盟吧,这里实在太晒了。”   秦驺看了他一眼,“你……”   “我想打车。”幸诏拉了拉他的衣角。   秦驺彻底没招了,叹了口气。   “车钥匙给你们。”他把钥匙抛给李主任,“你们先走,顺便把车开回去。”   李主任有些犹豫,“这地方……车好打吗?”   “没问题。”秦驺淡淡道,“走吧。”   黑色SUV在视线里化成一个小黑点,很快不见了。   南郊本来就是待开发的荒地,连条正经公交线路都没有,平时根本没车会往这边开。他们等了整整半个小时,打车软件上小费加了好几次,附近硬是连个愿意接单的司机都没有。   柏油路被晒得有些粘脚,空气又热又闷,小灰起初还挺硬气,这会儿也扛不住了。   看着迟迟没有动静的打车软件,他心里开始发虚。这事说到底是因他而起的,但碍于面子又拉不下脸认错,只能犟着不说话,偷偷用余光瞟旁边的两人。   幸诏已经不行了。他本来就不耐热,现在更是脸色煞白,喘气声越来越重。   头也很疼,像是有根针在脑子里戳。   秦驺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把人拉到树荫深处,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你在这儿呆着,别动。”   幸诏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秦驺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去打电话。   空气里的热气把光线都扭曲了,男人就站在那片扭曲的光晕里,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在幸诏的视野里,那些蒸腾的热浪突然有了一种实感,像是空气里流动的水。   一波又一波,慢慢将那个人包裹起来。   这就是海的样子吗?他晕乎乎地想。   以前在水族馆里总有动物会描述大海的样子,说那里很大很深,到处都是蓝色的水。他从来没见过海,可现在,他看着秦驺,突然觉得那个方向就是一片海。   一片不会让他觉得孤单,很温柔的海。   没过多久,秦驺回到树荫下,弯腰凑近看幸诏的脸。距离太近了,幸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中暑了。”秦驺有点无奈,“回去又要吃药了。”   “……噢。”   旁边一直装哑巴的小灰终于没忍住,冷哼了一声,“没见过身体这么差的妖精,就晒了一会儿……”   话音未落,秦驺极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小灰被看得心里一颤,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识相地闭了嘴。   大概过了十分钟,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秦驺拉开后座的车门,把昏昏沉沉的幸诏塞了进去,转头让小灰上副驾。   这次小灰半点脾气都没有,乖乖拉开前面的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从内视镜里与秦驺对视。   “你现在还挺会使唤人。”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不是其他人都被您派出去了吗。”秦驺把矿泉水瓶拧开,递给旁边的幸诏。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表面上像是在唠家常,但字里行间全是锋芒。   幸诏抱着水瓶喝了两口,缓过劲儿来了一点。他偷偷扯了一下秦驺的衣袖,小声问,“这个人是谁?”   “我叔叔。”他把人往座椅靠背上按,“你别管了,闭上眼睛睡一会。”   幸诏乖乖闭上眼,没撑几分钟,真的睡了过去。   一回到水族馆,秦驺先让保安把小灰领去宿舍安置,自己直接把幸诏扛回了302宿舍。   这场中暑来得快去得慢,连带着还没好彻底的感冒跟着反扑,幸诏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秦驺几乎是掐着点端水送饭喂药。   幸诏最讨厌吃药。一直坚持到第三天晚上,终于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枕头里抗议。   “起来。”秦驺拿着杯子坐在床边。   “苦的。”闷在枕头里的声音嗡嗡的,“我已经不烫了。”   “还有最后一次,吃完巩固一下。”秦驺毫不留情地把人从被窝里扒拉出来。   幸诏皱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张开嘴。   看着他咽下后,秦驺叹了口气,“你这身体真挺容易生病的,晒一会就倒。”   幸诏苦得直咂嘴,“我从小就这样的,别人一生下来就能下水,我得在岸上待很久,还总是比别的海豹容易累。饲养员说我是早产的,刚生下来的时候很小一点点,差点没活成。”   他说得轻描淡写,让秦驺莫名不爽,“下次不舒服就说。”   “啊?”   “你之前在太阳底下觉得难受了,为什么不直接说?”秦驺有点压不住火气,“如果觉得不舒服,不想等了,就直接告诉我。”   幸诏有点茫然:“可是那时候你们在吵架……”   “不管我们在干什么。”秦驺打断他,“你不舒服,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幸诏低下头应了一声,其实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逃出来害大家没饭吃,还动不动就要生病让人照顾。   可是表哥不仅不怪他,还说他最重要。   胸口酸酸的,但幸诏觉得自己现在很开心,“我记住了。”   秦驺这才满意,开始喂他喝粥。   距离馆长跟股东争取的三月期限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水族馆的新业务都还没有进入正规。所以病一好,他们就不可避免地忙了起来。   秦驺和幸诏熬了好几个大夜,把原先那份草草拟定的计划细化到了每一个环节。   晚上十一点,秦驺揉揉眼角,把最终方案扔在桌上,“基本上就这么定了。目前主推两个项目,以海豹为主体的‘猫抓板按摩区’,卖点是互动减压;还有就是小灰负责的‘沉浸式海豚潜水房’,走高端体验路线。”   为了控制成本和降低管理风险,他们决定项目初期由幸诏和小灰各自去自己的种群里,挑选五只动物作为第一批员工培训。   这对在海豹池混了好几年的幸诏来说不算难事,但小灰那边就不一样了。   他刚来没几天,还天天拉着张死鱼脸,看谁都不顺眼。不仅对人态度差,对其他动物更是傲慢得离谱。   馆里的海豚们很聪明,也很骄傲。幸诏非常担心。   于是,在挑选海豚员工那天,他拉着秦驺躲在海豚池外面的承重柱后面,偷偷摸摸地往里看。   一群瓶鼻海豚正绕着池子快速游动,小灰穿着水族馆的蓝色工作服站在岸边,手里提着一桶死鱼,一脸不耐烦。   “我告诉你们。”小灰拿着条死鱼去敲水池边缘,“这种鱼,我以前在百慕大看都不看一眼。我在那种浪有三层楼高的地方混的时候,你们还在这个脚盆里找妈妈呢。”   海豚们浮出水面,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这有什么。”小灰扬着下巴,“暴风雨算个屁。三个月前有一艘游艇翻了,十五个笨蛋人类掉进水里,全是我一个一个顶到礁石上的。同样是海豚,你们在这儿顶球赚这种鱼,不觉得丢人吗?”   他话音刚落,水池里的海豚群就像炸了锅一样,疯狂用尾巴拍击水面。好几只海豚在水面上直立起来,发出尖锐的长鸣。   “吱吱——”   “嘎嘎嘎——”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全场唯一真人类很是懵逼,只能问身边的海豹:“这是在干嘛?要造反?”   幸诏贴在玻璃上听了一会儿,小声翻译,“不是造反,他们在说小灰灰好厉害!”   “什么?”   “海豚们觉得他能一只豚在暴风雨里救十五个人,简直是海豚界的英雄,所以要让小灰灰当大哥,教他们怎么在大浪里游泳呢。”   秦驺大受震撼。   小灰被同类簇拥着,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大手一挥,几只最强壮的海豚立刻排成一列,在池子里翻滚了一圈。   看来阶级已经确立得极其稳固。   秦驺也跟着放松下来,伸手揉了一把幸诏软乎乎的头发。   “看来这边用不上你了。”他收回手,朝海豹馆扬了扬下吧,“走吧,陪你去选海豹。” 第13章 那个海豹,开业   秦驺提着半桶刚解冻的小鱼,跟在幸诏身后往海豹馆的后方走。那边是不对外开放的海豹幼儿园,住的都是刚出生不久的海豹幼崽。   “为什么一定要去后面找?”桶还挺沉,秦驺换了只手提,“前面表演池里不是有一群现成的吗?而且都认识你,好交流。”   “不行的。”   “怎么不行?它们不愿意干?”   “也不是不愿意。”幸诏皱眉回头,“前面那些都是成年海豹。我之前观察过,来水族馆玩的大部分是些年轻的男孩女孩,还有家长带来的小孩子。他们更喜欢长得可爱的小动物。”   秦驺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幸诏严肃补充,“最重要的是体重!成年海豹很重的,一巴掌拍下去,人类的身体根本受不了。”   秦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二百多斤的成年海豹,在一个年轻姑娘肚子上猛击两下……   “有道理。”他点头承认,“去后面选。”   海豹幼儿园建得比较隐蔽,幸诏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扇门前,接过秦驺手里的鱼桶。   “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他一手提桶,一手拉开插销。   门内有一个干湿分离池,岸上的防滑垫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十几只个灰白相间的斑点圆球。   听到动静,那些圆球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看清桶里是新鲜的小鱼后,它们发出一阵急促地“嗷嗷”声。秦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群毛茸茸的生物,从门里涌了出来。   它们十分灵活,肚皮贴着地面疯狂向前蠕动。目标明确,直奔幸诏。   “等……等一下!”幸诏大喊。   根本没豹理他。   他被第一只海豹撞到膝盖顶了个踉跄,紧接着七八只胖乎乎的肉团前赴后继地叠在他腿上,拼命把嘴往水桶里拱。   秦驺眼睁睁看着幸诏在一秒钟内被芝麻汤圆淹没,连头顶都快看不见了。   “别挤了!鱼都压扁了!”汤圆堆的底部传出幸诏闷闷的声音。   塑料桶已经倒了,小鱼撒了一地,场面乱成一锅粥。   秦驺叹着气走上前,拨开最外围几只急红眼的胖崽子,伸手揪住了一截衣领。   往上一薅,幸诏像拔萝卜一样被从汤圆堆里提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扒着秦驺的胳膊不肯松手。   “真出息。”秦驺由着他靠在自己身上喘气,“被自己同类差点踩死。”   “它们平时不这样的!”幸诏很不服气地辩解,“肯定是最近大家都没有吃饱,饿坏了。”   听到这话,秦驺不打算继续嘲讽了。两人退到铁丝网外面,看着小海豹们以风卷残云之势消灭了地上的鱼。   吃饱喝足,它们终于安静下来,懒洋洋地摊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的两人。   “行了,鱼吃完了。”秦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让他们排队听讲。”   幸诏把小海豹们都赶到一起。很快,十几只小海豹就歪七扭八地排成了一排。   “今天,水族馆要招募五名正式员工,负责给人类做按摩。”幸诏指指空掉的桶,“只要努力工作,以后每天都有这种新鲜的小鱼吃。听懂了吗?”   小海豹们用整齐划一的“嗷”来回应。   幸诏满意地点头,“现在我们要进行岗前培训,得有个客人做示范。”   他的目光落在了全场唯一一个人类身上。   秦驺眼皮一跳,本能地察觉到不妙:“你看我干什么?”   “表哥,你过来躺下。”幸诏从旁边扯过一张海绵垫,在空地上铺平。   “我站着看就行。”秦驺果断拒绝。   “不行。”见秦驺不动,他几步跑过来,拽着秦驺的袖子往里拖,“小海豹们都不知道怎么给人按摩,如果直接上去按,它们肯定会按得你死我活的。你得亲身体验,告诉它们什么力度是对的。”   你死我活这词听起来十分瘆人,秦驺赶紧走到垫子中间平躺下来。周围围了一圈毛茸茸的脑袋,齐刷刷地低头看他。   余光里一抹白光闪过,一个白团子掉在他身旁的垫子上。   是幸诏变回了原形。他发出两声短促的叫唤,示意大家看好。   接着,他往前挪了两步,整个身子压在了秦驺的腿上。   也许因为是早产儿,幸诏的体型比一般成年海豹要小不少,并不算太重。   他开始顺着秦驺的腿往上挪,没褪的胎毛隔着一层布料扫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妙的痒意。   “嗷!”幸诏轻叫一声,前肢啪地一声拍在了秦驺的右边肩膀上,正好打中了熬夜久坐导致的僵硬肌肉。   紧接着是左边。啪!啪!啪!   节奏越来越快,肉嘟嘟的鳍不断在双肩、前胸以及大腿的肌群上拍打、揉按。   “嗷嗷!”幸诏向围观的小海豹讲解。   拍完正面后,那个白团子往他腰上一翻,整个身体压住他,开始在上面滚来滚去。   从胸口滚到小腹,再从腿上滚回来,让一直紧绷的腰背也松弛下来。   秦驺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网红海豹的马杀鸡名不虚传,要是在局里推行,肯定能大大降低外勤特工的猝死率。   一轮示范结束,幸诏变回人形,蹲在旁边问:“怎么样?这个力度可以吧?”   秦驺坐起身,按按后颈,“还行。”   有了成功案例,小海豹们立刻来了兴致,排着队要往垫子上挤。   “基本动作就是拍打和滚动。切记,不能拿头去顶客人的肚子!听明白没有?”   “嗷嗷!”   十分钟后,秦驺决定要收回“名不虚传”这个评价。   幸诏还在旁边歪着头看,奇怪道,“你看这个拍的节奏是不是不对呀,怎么跟打铁一样。”   “停。”秦驺一把抓住第五只准备在他肋骨上打铁的海豹的后脖颈,“不行。”   “怎么不行啦?”幸诏很着急。   秦驺指了指垫子旁边的四只小家伙。   “第一只,把我肚子当蹦床;第二只,体重严重超标;第三只光顾着在边上蹭灰,一动不动;第四只咬了我的扣子……”他冷着脸,“第五只你也看到了,是个铁匠。”   事实证明,这群汤圆除了能吃能闹,在按摩业务上毫无天赋。   看着那一排歪着脑袋的幼崽,幸诏泄气地蹲下,“那怎么办?开业时间都定好了,连员工都没找齐。”   秦驺按着生疼的小腹,从垫子上爬起来。   “那个斑点最多的、那个头圆的、还有那边那三个正在打滚的。”他在海豹群里扫了一圈,手指点了点,“就它们五个,直接收编。”   幸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可是它们也不会按啊。”   “不需要会按。”他揉了揉眉心,“这玩意儿跟开盲盒一样,技术可以后期慢慢训。只要长得够可爱,上去随便滚两圈,那些来花钱买体验的客人就能把这当成一种乐趣。反正大部分人也不真是为了舒筋活血来的。”   只要别把客人当场按到胃出血就行。秦驺在短短十分钟内,完成了从追求业务水准到外貌至上的蜕变。   选拔结束后,剩下的就是磨人的筹备工作。   由于星海水族馆原有的互动馆荒废了许久,里面又脏又乱,全体员工都被拉去干了整整两天的苦力。   连小灰那种号称“只当管理层不干脏活”的刺头,都被秦驺扔了把扫帚,逼着把地上的青苔刷了一遍。   至于馆长那边,虽然手头没钱做广告,但穷有穷的办法。   他花几十块钱印了两大摞宣传单,亲自挑了几个长得精神的小伙和姑娘,跑到附近地铁站和商圈发放。   传单上的文案是幸诏口述,由不愿透露姓名的秦姓员工润色修改的。   “来星海水族馆体验真正的自然马杀鸡!斑海豹幼崽零距离触碰,彻底释放打工人的脊椎压力!开业首日六折优惠!”   配图是那五只被选出来的盲盒小海豹集体卖萌的照片。   终于,到了试营业的周六早上。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客流量比以往旺季的节假日还要大。大部分都是三两结伴的大学生,或者是趁着周末出来放松的年轻上班族。这群人直奔三号馆,队伍直接排到了检票口外三十米远的地方。   天气很炎热,大家手里都举着扇子或是小电风扇,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真的会按吗?我看那个宣传单上说是海豹宝宝来按……”   “估计就是个噱头吧,能摸摸也很值啊,外面那种摸狗的店一小时都要好几十呢。”   “对啊对啊,而且这家水族馆的动物是不是都是被训练过的呀,不是说有只叫小白的很出名吗,丢了好久了呢……”   互动区大门外,两名女工作人员一人带着三只海豹,列成两队。只要有客人走近,海豹们就直起身子,啪啪啪地拍击着自己的肚皮,轻易一片欢呼尖叫。   这只是个迎宾仪式,真正的互动区在场馆深处。   一间改造出来的按摩房里,铺满了崭新柔软的垫子。角落里堆着玩具球和消毒工具。   幸诏已经变回了海豹,老老实实趴在正中间的红垫子上,五只挑选出来的“实习技师”围在他身边,脖子上都挂着防水小名牌。   “门要开了,”秦驺走过来,半蹲在幸诏面前,“紧张吗?”   “嗷嗷——!”   幸诏支棱起上半身,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肚皮。   “行,猛男。”秦驺笑着拍拍它的圆脑袋,“撑不住就叫我。” 第14章 那个海豹,肚皮   “开门。”   九点整,秦驺按着耳麦下达了指令。   门口的两名女员工露出灿烂的职业微笑,同时拉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星海海豹按摩馆!请各位客人出示您的体验券……”   外面等待的人群瞬间涌了进来,热情程度不亚于去超市抢免费鸡蛋。   “今天的体验活动十五分钟一场,每次限定五名顾客。”秦驺伸手挡在按摩房门口,微笑着说明规则,“请记住,互动区内禁止拍照,禁止录像,禁止投喂自带食物。”   女孩们连连点头。   “为保护各位隐私,里面没有工作人员陪同。那只毛色最白的海豹是区域主管,它听得懂简单指令。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或者动物有攻击倾向,按墙上的对讲机可以联系到我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秦驺侧身让开,五名女生迫不及待地涌入,还贴心地自行关上门。   一切都很顺利。   秦驺听着里面不断传出的欢笑声,觉得水族馆复兴大计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但他低估了人类对毛茸茸的狂热程度,尤其对象还是一只曾经爆红全网的白色海豹。   按照幸诏昨天熬夜背下来的工作流程,原本客人进场后,他需要挨个指引她们到不同的躺椅上,然后指挥那五只小海豹来干活。   但眼前的视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个女生直接略过了那些在垫子上滚来滚去卖萌的幼崽,直奔中央的红垫子。   “我的天。”她捂住嘴,激动得不行,“你们看这只的这颜色,是不是星海丢的那只小白?”   大家全都尖叫着围了上来。   “真的是白的,一点斑点都没有!”   “我看过视频,就是它!小白你不是走丢了吗?怎么在这儿?”   女生们立刻放弃了按摩的想法,叽叽喳喳地将幸诏围得水泄不通。   “嗷呜?”幸诏慌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试图指挥大家散开。   “哎哟你看它还跟我打招呼!声音好甜啊!”   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   幸诏甚至没看清动作,就被一只手直接兜住了下巴,疯狂地揉搓。紧接着另一只手也落在了他的头顶,顺着毛流用力呼撸。   左右两边的退路都被堵死,第三个女生整个人贴了上来,脸埋进他肚子上的肉里。   “好结实!真的是传说中的猛男肚皮!”   这句话让在场人类更加兴奋,几双手开始轮番上阵,对着幸诏引以为傲的肚皮进行无差别的轻拍和抚摸。力道倒是不重,但频率高得惊人。   幸诏彻底懵了,这不是他设想的剧本!为什么现在是他在被按摩?!   他想变回人抗议,可被人类发现会被抓去切片的,绝对不行。   他也想干脆翻身跑回水池里。可客人花了钱,如果因为他跑了,客人们要求退票,水族馆就真的要破产了!   一只背负着全馆希望的海豹,在此刻感受到了命运的沉重。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幸诏就像一块在案板上被反复揉搓的面团。从下巴到肚皮,从脑袋到后背,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被五双手热情光顾了一遍。   角落里的五只正规技师闲得发慌,追着塑料球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要过来啃一口他的尾巴。   太漫长了。   当门外的铃声终于响起时,幸诏已经失去了一只海豹该有的尊严。   “时间到了。”秦驺推开门,“麻烦大家带好随身物品……”   话音在看到地上的大饼时戛然而止。   五个女生意犹未尽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朝门口走去,其中两个还不忘对地上的那滩白色物体飞吻。   “下次再来看你噢,小白。”   垫子上原本雪白圆润的区域主管,此刻像个被踩扁的口香糖,毛发凌乱地四处翘起,整只豹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感。   等秦驺关上门,幸诏迫不及待变回人形,盘腿坐在垫子上,拉起衣摆往下看。   见肚皮红了一大片,委屈得嘴唇直哆嗦。   秦驺蹲下身,“疼不疼?”   “有一点点疼。”幸诏放下衣服,吸了吸鼻子,“没关系,明天就好了。”   秦驺无奈地帮他把翘起的呆毛压平,“行了,明天开始你还是变成人上班吧。”   结果第二天,幸诏说什么也不肯把工作服往身上套。   他瞪着眼,“我就要当海豹。”   “昨天晚上谁抱着肚子在床上喊疼的?”秦驺挑起眉毛,“这会儿又不疼了?”   “不疼了。”幸诏偏过头,“而且……如果我不变海豹去上班,怎么能吃免费的鱼?她们昨天给我喂了好多鱼呢。”   水族馆这几天搞开业活动,给每个体验互动项目的客人都发了三条小鱼,秦驺理解幸诏嘴馋,却不想放纵他。像昨天那种情况要是再来两次,皮都能给人蹭掉一层,这种让豹不舒服的工作和之前的动物表演有什么区别?   “不行。”秦驺走过去,强行把衣服塞进幸诏怀里,“今天必须用人的样子去。”   幸诏抱着衣服,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不讲话,整个人都写着“我现在很叛逆”。   秦驺决定换个策略,问他,“你昨天照镜子了吗?”   “照了,我昨天洗脸了。”   “我是说看你海豹的样子。”秦驺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你昨天被几十个人轮番摸了一遍,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   幸诏有点茫然,低头看自己的肚皮,“啊?哪里?”   “你没发现你的毛比昨天少了吗?”秦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幸诏瞪大眼睛。   “人类的手心是有汗和油的。今天人比昨天还多,一会上百个人摸你可怎么办?”   他满意地看见幸诏倔强的表情开始破碎。   虽然不知道内情,但根据二人朝夕相处的经验来看,幸诏明显很珍惜自己的毛,于是秦驺继续加码,“再照这样被摸个两三天,你直接就秃了。”   “秃了?”幸诏猛地站起来。   “嗯。”秦驺严肃点头,“会只剩下光溜溜的一块皮。”   幸诏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抓起工作服往头上套。   秦驺掐了自己大腿好几把才忍住笑,从兜里掏出饭卡递了过去。   “想吃几条吃几条,还得上班呢,今天别抠搜。”他顺手帮幸诏把领子捋平,“打完饭找个凉快的地方吃,我要去海豚馆那边盯一下小灰。”   幸诏乖巧地点点头。   食堂的菜色还不错,但对于口味专一的海洋妖精来说,只有海鲜窗口有吸引力。   用秦驺的卡刷了满满一盘子清蒸海鱼和炸小黄鱼,幸诏端着餐盘往外走。   今天是周末,又赶上新业务开业,到处都是人,他不想在食堂里和人类挤在一起。   海龟池那边背阴,常年温度偏低,而且海龟爷爷们脾气好,是个绝佳的干饭点。   幸诏在那边找了个长石凳坐下。   “爷爷。”他一边往嘴里塞小黄鱼,一边压低声音朝池子那边喊,“我昨天帮忙赚钱了,人类真的好奇怪啊。”   礁石上的海龟睁开眼睛看他。   幸诏咀嚼着鱼肉,脸颊一鼓一鼓,“他们喜欢摸我的肚子。表哥说会秃的,我今天要是光秃秃的回去,他肯定又会生气,所以我只能变成人赚钱了。”   海龟缓慢地张了一下嘴,像是在打哈欠。   就在幸诏准备夹起一条清蒸鱼的时候,水花声在池子另一端响起。   “卧槽!我的手机!”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男生趴在栏杆上,绝望地往下看。   水池不算深,一个黑色方块正躺在水底的瓷砖上,顽强地发着光。   海龟池是有栏杆的,游客不允许随便翻越,周围的工作人员这会儿又不知道去哪儿了。男生急得满头大汗,试图拿旁边的抄网去够,但那网竿显然不够长。   他急得直跺脚,开始挽裤腿准备自己下去。   幸诏皱眉看着,池里的海龟数量很多,大部分都上了年纪。他就这样跳下去踩到了龟爷爷怎么办?   他想都没想,把餐盘往长凳上一放,单手撑着栏杆一翻,轻巧地落入水中。   幸诏入水的姿势非常专业好看,他身体轻盈,没弄出什么动静,很轻松地潜到底部捡起手机。接着在水底轻轻一蹬,破水而出。   男生还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转头就看到一个少年从水里冒出了头,手里还举着自己的手机。   水珠顺着少年的下颌往下滴,睫毛上也挂着水,眼睛亮晶晶的。   幸诏把手举高,越过栏杆,“给。”   “谢……谢谢!”男生赶紧伸手接住手机,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太感谢了!你没受伤吧?”   幸诏双手撑着池壁翻上来。他没接纸巾,习惯性地想甩水,但动作做了一半,想起秦驺说这样会感冒。   他生硬地停住,甩甩手,“没事。”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刚才真是抱歉,拍照没拿稳。”   “嗯,我是这里的。”幸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别乱跳。里面有海龟,踩到它们就不好了。”   “一定注意。”男生连连点头,很是意外这个小水族馆里,居然有这么好看的员工。   男生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叫林疏羽,隔壁A大的,今天和同学一起来玩。你呢?”   “我叫幸诏。”   “幸诏?”重复了一遍,林疏羽微笑道,“你名字挺特别的。”   幸诏只担心鱼再放就要不好吃了,指了指远处的长凳,“我要去吃饭了。”   “啊,好。那你记得去换件衣服吧,别感冒了。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幸诏点点头,端起自己的餐盘,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这是还他化形以来第一次帮到了人类。这种感觉挺奇妙的,使他接下来一整天都有些飘飘然。 第15章 那个海豹,柠檬   周日是海豚沉浸式潜水房试营业第一天。   两线并开的后果就是,原本勉强够用的人手开始捉襟见肘,排队的长龙在太阳底下一圈绕着一圈,闸机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没停止过“滴滴”声。   秦驺一大早就被拉去了二号馆。馆长的意思是小灰的脾气还没磨平,如果不安排个人镇场子,怕会和游客起冲突。   海豹这边的重任,自然就全落在了幸诏肩上。   按照秦驺走之前的安排,他穿着工作服,站在按摩房门口当起了引导员。   “不要拍玻璃,谢谢。”   “请这边排队,一次五个人,进去后不能强行喂食。”   幸诏重复着这些早上刚背下来的句子。这活儿比当海豹累多了,嗓子冒烟不说,还得时刻盯着里面的小海豹有没有偷懒,很费神。   “打扰一下。”   他弯腰去拉隔离带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幸诏转过头,看到昨天那个丢手机的男大学生站在隔离带外面,手里提着两杯柠檬茶。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衬衫,下半身是牛仔裤,显得身材很好又精神。   “林……疏羽?”   “是我!”林疏羽眼睛一亮,走近了两步,把其中一杯柠檬茶递过去,“昨天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这个给你。”   幸诏没接。表哥说过不能随便拿游客的东西,这属于受贿。   “我不能要。”他摇摇头,认真地拒绝。   “就是一杯饮料而已。”对方笑了笑,有些局促,“你要是不拿着,我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毕竟手机里有我好多资料,修起来也很贵。”   看他坚持,幸诏又实在口渴。他站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时间喝。   他终于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林疏羽松了口气,“其实我今天过来还怕遇不到你呢。看你像个大学生,还以为你是临时帮忙的志愿者。”   “我一直在这里。”幸诏咬着吸管,“我是正式员工,负责管海豹的。”   “哇,那很酷啊。”林疏羽顺着话头接下去,“我以前只去过动物园,这种能近距离接触的水族馆还是第一次见,里面那几只海豹很听话吗?”   “很听话,也很猛的。”   “猛男肚皮嘛,我昨天刷视频看到了。”   林疏羽笑着看幸诏一提到海豹就生动起来的眉眼。他其实还想再聊两句,但今天是周末的高峰期,就这一两句话的功夫,身后又挤过来了好几个拿着票的游客,队伍开始有些混乱。   里面一只小海豹为了争一个垫子,和另一只打了起来,两只都嗷嗷叫着。   “胖球!不要咬别人尾巴!”幸诏顾不上跟林疏羽说话了,冲对讲机喊了一声。   林疏羽知道自己现在确实有些耽误人家工作。但再不开口,今天估计就没机会了。   “那个,幸诏!”   幸诏闻声回头,他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我看你太忙了,不好意思一直打扰。”   因为有些紧张,他声音大了一些,“我们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吧?我下次来还能找你玩,你的微信号多少?”   这是个超纲词汇。还没上过扫盲班的幸诏歪着头,“什么是微信号呀?”   林疏羽动作一顿,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释,“微信就是用来聊天的。一般来说,如果你没有自己更改过的话,微信号就是你的手机号,我输你的手机号就能找到你。”   原来如此,林疏羽现在非常需要一个叫做“微信号”的东西来和他交朋友。   微信号等同于手机号。虽然自己没有手机,但是……表哥有啊。   而且他们住在一起,如果要找自己,打给表哥也是一样的。   这很好理解。如果一只鸟找不到一头鹿,去问鹿经常待在一起的熊,是一定能问到的。   幸诏想通了这一点,很自豪自己又解决了一个人类社交的大麻烦,“那我知道了,你记一下,138……”   他流利地报出一串数字,是秦驺前几天怕他走丢让他背下来的。   林疏羽在搜索框里输入后,果然跳出了一个全黑的头像,名字也是一个简单的字母“Q”,看起来非常高冷。   原来幸诏还是个酷哥,但Q是什么意思?唐探粉丝?   一边在心里十万个为什么,林疏羽一边发送好友申请。   “我发过去了。那我不耽误你上班了,等你有空了记得通过一下!我先走啦!”   “好!”幸诏点点头,目送着林疏羽消失在人群里。   人类真是一种喜欢制造麻烦,又很好糊弄的生物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也一直很忙。直到傍晚四点半清场闭馆,幸诏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交接完班表,他顺着后勤通道往员工宿舍楼走去。虽然身体累得要散架,但心情却很不错,他今天交到了第一个人类朋友呢。   捧着那杯没喝完的柠檬茶,他一边慢慢吸,一边推开302宿舍的门。   秦驺正坐在床沿上,身上的黑T恤被汗浸湿了一半,紧紧贴着线条分明的身体,显然海豚馆那边也不轻松。   “回来了。”秦驺挑眉,“哪来的饮料?”   幸诏换下鞋子,一屁股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朋友给的。”他又满足地吸了一口,“酸酸甜甜的,你要不要尝一口?”   说着,他举起杯子,把吸管往秦驺那边凑。秦驺没接,反而冷笑一声,“你哪来的朋友?我昨天刚教过你,不许收游客的东西,你当耳旁风?”   “我没当耳旁风,他一开始给我我也没要。”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幸诏辩解道,“可这不是为了看海豹才给我的,是因为我昨天帮他捡了东西,他为了感谢我买的。”   他强调:“这不是受贿,这是朋友的道谢。”   秦驺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小妖怪是不是在池子里待久了,脑子里也进了水?别人随便递杯糖水过来,随便套两句近乎,就傻乎乎地跟人当朋友了,万一里面下药了呢?!   一会被豹贩子卖去深山老林里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还要傻乎乎帮人数钱。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反正不是很想好好说话,直接把手机屏幕翻转,怼到幸诏眼前。   “那这也是他为了感谢你,特意送的谢礼?”   是一条添加好友的申请。幸诏手捧奶茶,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不认识字。”他理直气壮。   秦驺真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只能收回手,对着屏幕念那条信息。   “幸诏,我是林疏羽。终于加上你了,周末愉快呀。”他念得毫无波澜,末了还补一句,“后面还带了个太阳笑脸。”   “真的吗?”幸诏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真的找到我了!”   秦驺拿着手机的手指一紧,感觉自己要心梗。   “微信可真厉害!”幸诏毫无察觉地感叹道,“没想到一串数字就能找到我。”   重点是这个吗?   “你怎么把我手机号随便给别人?”秦驺十分不爽,语气也硬邦邦的,“你才认识他多久,加起来说了有十句话吗?他就管你要联系方式,你就不想想为什么?”   幸诏这才察觉到秦驺好像不高兴,小声嘀咕,“你之前让我背的就是那个号码呀……”   “那是让你遇到危险保命用的,不是让你拿去交友的!”秦驺忍不住拔高音量。   他突然觉得有点后怕。得亏给的是他的手机号,要是幸诏自己有个手机,是不是随便来个什么人送杯奶茶,就能把联系方式套走?下一步是不是就能被约出去吃饭看电影?这太严重了。   “他要是坏人怎么办?”秦驺压着火气问。   “他不会是坏人的。”幸诏很笃定,“他今天给我买了这么大一杯柠檬茶喝。”   就这?秦驺怒极反笑,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好像也不是愤怒,就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憋屈。   “一杯柠檬茶就是好人了?”秦驺双手抱胸,语气凉飕飕的,“照你这标准,好人的门槛也太低了吧?那我是什么?”   幸诏愣愣地看他。   秦驺没停,他今天非得把这个理掰扯清楚不可,“我可是每天都给你打两顿鱼,你晚上怕黑不敢自己去卫生间,我还站门外给你放风。”   每说一句,那股酸劲儿就更明显一分。   “你洗完澡不会用吹风机,我每天还给你吹头发,连制服也全是我用洗衣机给你洗的。照你的逻辑,人家买杯十几块钱的糖水就是朋友,就是好人,那我呢?”   一口气说完后,宿舍里彻底安静了。   秦驺本以为自己这番话特别尖锐,足够让这只没心没肺的小妖精反省一下什么叫人心险恶,亲疏有别。   可是幸诏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然后非常理所当然地开口,“你当然是呀。”   秦驺呼吸一滞。   “你不仅是好人,你还是我遇到的最好最好的人类,是我最好的表哥。”   好吧,好像突然不生气了。刚才那一肚子邪火和乱七八糟的酸味全没了。   而且耳根有点发烫,他迅速撇开视线,“行了,少套近乎。”   幸诏以为他不信,急着往前走了一步,“我没骗人,我说的是真……”   “我知道了!”秦驺急忙打断,生怕这人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让人心跳不正常的话,“以后再有人要号码,就说没有。”   “好哦。”幸诏这才坐回去,喝掉了最后一口柠檬茶。酸酸的。   桌上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秦驺拿起来看了一眼,眼皮又开始跳了。   林疏羽:我下周三没课,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作者有话说:   海豹:   人:   大家一起吃柠檬的一天 第16章 那个海豹,邀约   修长的手指空悬在手机键盘上,半天没按下去。   其实按照调查员的行事准则,任何可能带来不可控风险的社交都应该在萌芽阶段掐断。这个林疏羽是个来路不明的外部人员,对着只刚认识两天的海豹献殷勤,送奶茶又要微信的,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让他带幸诏出去?万一是骗子呢?万一是人贩子呢?万一是变态呢?   秦驺在心里迅速罗列了八条让幸诏离这人远点的理由,自认为非常合理,完全是从保护重点调查对象的安全角度出发。   幸诏咬着吸管,“他说什么?”   “他……”秦驺犹豫了一下。其实瞒着也不是不行,他可以随手回个“不去”,然后把人拉黑,或者干脆把这手机号停用换个新的。对他来说,处理掉一个错误给出的联络方式再简单不过。   但这人是来找幸诏的,如果自己随便找个借口替他推了,好像有点……欺负人。无论如何,幸诏都有知情权。   “他约你出去。”秦驺把手机扔回桌上,“周三下午,问你要不要去玩。”   话音刚落,对方就兴奋地从床边站起来:“要去!”   他其实不知道出去玩到底是要玩什么,但他还没跟朋友一起出去玩过呢。   看着幸诏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秦驺陷入了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从这只海豹变成人,一头栽进他怀里算起,幸诏好像就一直在这个水族馆里打转。要么在冷库闻臭鱼,要么在海龟池吃饭,连变个海豹躺平都被人类盘得快掉毛了。   怎么变成了人,反而连馆都出不去了?那和当海豹有什么区别?   突然有点心虚,但还是冷脸拒绝,“不可以去。”   幸诏瞪圆了眼睛,“为什么?”   “因为你周三要去妖精联盟上扫盲班。方萌萌已经打电话来提醒我三次了,说你太缺乏社会常识,每节课都必须去。这是联盟规定,不能请假。”   幸诏漏气般“噢”了一声。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失望,垂头丧气地走到自己床上盘腿坐下,开始发呆。   看着他那个低垂的后脑勺,秦驺莫名更加心虚了。   “我没骗你,是真的要上课。”打字回复林疏羽后,他把手机一扔就去哄小孩,“这次的课很重要,是讲人类世界的基本交通规则,怎么过马路,怎么看红绿灯,什么是斑马线,这些你要是不知道,出门很危险。”   床上的幸诏又“噢”了一声,继续发呆。   他只能耐着性子哄,“方萌萌说了,只要你好好听讲,通过了联盟的考试,以后想自己去哪玩就去哪玩。”   听到这句,对方终于把下巴垫在膝盖上,闷闷地开口:“可是那时候没有人能跟我一起玩了。”   “你不是还有海豹……”   “海豹不能去大马路上。”幸诏很委屈,“万一下次林疏羽没有时间呢?他也要上课的,我只有这一个人类朋友,跟人类交朋友太难了。要是他以为我不理他,以后都不跟我玩了怎么办?”   那句“不跟你玩更好”硬是被秦驺咽了回去。   更像在欺负小动物了,他现在头皮都有点发麻。开始努力回想自己最近的工作安排,局里关于水族馆后续的评估报告催得很紧,李主任那边还有几个关于其他动物再就业的方案要开会讨论,馆长还催着核对新进的一批冷冻海鲜账目。   他其实很忙,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太够。   可是幸诏就用那双狗狗眼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个残忍剥夺小朋友玩具的恶霸家长。   秦驺叹了口气,“下周末我带你去玩。”   “真的?”幸诏愣了愣,猛地站起来,“带我出去吃好吃的?”   “吃。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吃烤肉也行?”   “行。”   “吃三文鱼刺身也行?”   “行。”   “那不吃青菜!”   “想都别想,肉和菜必须一起吃。”   幸诏又嘟囔了两句人类可真麻烦,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他拍肚子保证周三一定好好去上扫盲班,绝不惹方萌萌生气。   接下来的几天,幸诏干活比谁都卖力,已然成为水族馆倒数第一懒惰之人。   按摩房的生意依旧很好。那五只圆滚滚的小海豹本来还有点怕生,但发现人类根本没有杀伤力,只会一个劲地夸它们可爱,并且主动送上自己的肚皮让它们拍之后,工作热情高涨。   每天一开门,五个汤圆就在红垫子上一字排开,等客人躺好,小短鳍就开始“啪叽啪叽”地工作。   一边拍一边还要拿脑袋蹭人家胳膊,把客人们迷得五迷三道。好评卡贴满了外面的留言板,甚至互动券都被黄牛炒高了价格。   幸诏作为区域主管,不用再下场出卖色相,每天就尽职尽责地站在门口指引,闲下来的时候,还要溜达去海豚馆找小灰。   海豚馆的改造是花了大力气的,玻璃水槽被相互打通,建了一个可以容纳五六个人潜水的区域。   “我说,你干嘛总往我这边跑?”小灰从水池边缘探出头。   他穿着一身潜水服,灰色的卷发湿哒哒的贴在额头上,有些不爽地瞪着岸上的幸诏,“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能力?觉得我搞不定这些人类?”   幸诏蹲在水池边,“我没觉得你不行呀,我就是来看他们怎么玩的。”   “噢,那算你识相。”小灰转身游向深水区,那边有两个穿好潜水服的游客正准备下水,“跟紧我,不要随便摸水底的管线。”   小灰在水里有着绝对自信的张扬,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池子里几只海豚立刻从水下窜出,配合他围着游客转圈。   他们开发了一个叫做“水下捞贝壳”的寻宝游戏。游客被海豚带着在指定区域潜水,一起配合着找出藏在珊瑚礁道具后的贝壳,贝壳达到一定数量,就可以用来在服务台兑换奖品。   因为能近距离跟海豚互动,同时兼具趣味性,项目的火爆程度紧追海豹按摩房。   幸诏趴在栏杆上,看到小灰灵巧地在水里翻了个跟头,然后又浮上水面,示意海豚做出下一个动作。   真好玩,幸诏有些羡慕地想。他是一只海豹,可变成人以后都没有去水池里好好游过泳,唯一一次下水还是去给林疏羽捞手机。   等一波客人尽兴地爬上岸,小灰也翻身上来,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   “怎么样?看呆了吧。”他在幸诏旁边坐下,“是不是比你们在垫子上打滚要有技术含量多了?”   幸诏点头,“是很好玩,下次我也想玩玩看。那个贝壳里面真的有珍珠吗?”   “里面塞的是代金券,集齐七个可以打八折,人类就是喜欢这种无聊的把戏。”小灰撇撇嘴,压低了声音,“你要想玩,周末来找我。馆长说这周末要闭馆做个全面清洁,顺便检修一下过滤系统,到时候我偷偷开后门让你带只海豚下水玩,还能教你花式潜水,你别告诉那个面瘫脸就行。”   幸诏看了看水里正拿尾巴拍水面的海豚,心里一阵痒痒。   但他还是摇摇头,“周末不行。”   没想到这么诱人的条件也能被拒绝,小灰当即恼羞成怒,“爱来不来!谁稀罕教你,笨海豹肯定学不会!”   “这周末我要跟表哥出去玩呢。”笨海豹赶紧解释。   聪明海豚本来已经转身准备走了,听到这话猛地一回头。   “出去玩?”他皱起眉,”跟那个面瘫?”   “对呀。”   小灰愣了愣,这几天的相处下来,他早把这水族馆的底细摸了七七八八。那个秦驺一看就不是善茬,但他对幸诏的态度,瞎子都看得出来不一样。   而这只海豹一口一个表哥,叫得比谁都顺口。   “等一下,我记得他在联盟档案上登记的是接头人吧?他根本就不是你亲表哥啊。”   幸诏点点头,“对啊,是假装的。”   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小灰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只涉世未深的海豹科普一点社会常识。   “所以你们不是亲戚。”小灰灰竖起一根手指。   “嗯。”   “你们还要在休息日的非工作场合,单独两个人出去吃饭、逛街。”小灰灰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叫什么你懂吗?”   幸诏歪头想了想。   “这叫出去玩。”   “才不是!”小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这只笨豹子!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适龄人类,在休息日单独出去消费娱乐,这叫约会!”   幸诏张大了嘴巴,半天才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啊?”   约会。   方萌萌给他的那本《人类社会常识图解(入门版)》里说过:约会是建立恋爱关系的前置行为,通常伴随荷尔蒙分泌和强烈的繁衍冲动。   猛地打了个哆嗦,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我们没有要繁衍!我们只是去吃肉的。”   小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吃肉就是约会的一部分。你信不信吃完肉他就会带你去买衣服,买完衣服说不定还会带你去小黑屋看人类演的电影,最后还会送你一些没用的礼物,人类都是这种套路!”   幸诏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我在海里救过多少失恋跳海的人类,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约会约出毛病的,你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总结:“我说呢,怪不得他每天跟个看门狗一样盯着你,别人想给你几条鱼都不让。”   “啊!”   幸诏彻底吓呆。 第17章 那个海豹,海洋   幸诏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扒着领口往里看了两眼,又扯扯下摆。   浅蓝色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完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底下是一条米白色的短裤,盖在膝盖上面一点点。   衣服是秦驺昨天下班拎回来的,他穿着很合身,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他今天要跟表哥去约会。而且据小灰所说,大概率还要繁衍。   但他不知道人类的繁衍到底是怎么弄的。要把衣服全脱掉吗?需要先拍肚皮再嗷嗷叫吸引对方吗?   他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熬夜在妖精联盟的小册子上找了一圈,也只找到了红绿灯怎么看,根本没有这种关键知识点。   门被轻敲了三声,秦驺的声音传了进来,“换好了没?”   “啊!好了!”   幸诏这才回过神,赶紧推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秦驺,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工装短裤,露出来的小腿修长有力。   “挺合身。”秦驺的目光在幸诏身上停了几秒,拎起地上一个长方形大箱子,“走吧,下楼。”   幸诏跑过去帮忙,“这里面装的什么?”   “烤架。”秦驺侧身避开他的手,“有点沉,我拿就行。你去提地上那个迷彩花纹的包。”   幸诏“噢”了一声,转身提起小包,跟在他屁股后面出门。   到了楼下停车场,秦驺把烤架往越野车的后备箱里塞。   幸诏提着包也想往里放,结果小包的拉链没拉严实,往上提的瞬间,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从包口滚了出来。   “哎呀!”   他赶紧蹲下身,却看见地上散落着的是一把明黄色小铲子、一个印着星星图案的粉色小桶、还有两只小鸭子模具。   幸诏一愣,原来这就是人类用来繁衍的道具吗?   他捡起那个粉红色的小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也太奇怪了,难道是要把这些东西顶在头上?还是用铲子在肚子上敲?   疑似很急于繁衍的人类把后备箱整理好,转身就看见幸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粉塑料桶,表情十分严肃。   “你盯着那桶看什么?”秦驺觉得好笑。   “表哥。”幸诏虚弱地抬起头,“去逛街还要带这些吗?这个桶怎么用啊?”   “谁说我们要去逛街了?”他有些莫名其妙,弯腰把地上的鸭子和铲子捡起来扔包里,“我们是去海边。这叫沙滩玩具,买来给你玩沙子的。”   “啊。”   幸诏十分震惊,怎么跟小灰说的不一样!不是逛街买衣服也不去小黑屋看电影吗?!   震惊之余又松了口气,原来表哥不是要跟他约会,也不用跟表哥繁衍了。   就说呢,两个男人怎么繁衍嘛。   幸诏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在这堆塑料玩具中结束了,他站起来拍拍手里的桶,动作麻利地把它塞回包里,开始很愉悦地帮忙搬东西。   秦驺挑挑眉,不知道这海豹怎么不到十秒就变了个脸,“去海边就这么开心?”   “对呀。”幸诏用力点头,弯起眼睛笑,“跟表哥一起出去玩就很开心,而且,那可是大海耶!”   海洋对于幸诏而言,到底算什么呢?   从他有记忆开始,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泥池子,正前方有一层厚厚的透明玻璃,每天有数不清的人类隔着玻璃指指点点。   在小时候,大海是一个水池里的传说,是有吃不完的鱼,也不用顶球的天堂,也是妈妈在他出生十二天就离去的方向。   他从没见过真正的海。在他住了四年的水泥池里,水和海一样也是蓝色的,可那是因为灯光打在涂了蓝漆的墙壁上;味道也是腥的,虽然是因为过滤系统总有死角。   海洋也许也是这个样子的。无非是一个更大、有更多动物的水泥池子。   车很快汇入星海市的主干道,然后一路向东,开上了通往海岸线的高速公路。   天气很好,蔚蓝一片,一朵云也没有。   秦驺看了一眼把脸贴在车窗上的幸诏,笑着把玻璃降了下来。   一开始,吹到二人的风还带着城市的燥热。可一个多小时后,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带上了明显的水汽,还有一种很淡的咸味。   这味道让幸诏想起了自己身上的气味,他下意识支起身子,把头探出去感受熟悉又陌生的海风。   秦驺余光扫过副驾驶,觉得这小文盲周三的交通考试多半是作弊了才及格的,至少知行合一是半点也没做到,毫无安全意识。   “别把头伸太出去了,危险。”   “好吧。”对方不太情愿地把头缩回来一点,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远处的高速公路护栏外,已经能隐约看到一条横跨天际的深蓝色线条。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热烈的英文歌,鼓点密集,吉他的声音带着粗犷的野性。   小文盲听不懂歌词,但心情也跟着一路澎湃。海浪声开始从那条蓝色的缝隙里溢出来,一开始是微弱的沙沙声,慢慢变得绵延又宏大。   “快到了。”秦驺打转方向盘,车子驶出高速匝道,拐进一条沿海公路。   视线在此时瞬间开阔。   深蓝、浅蓝、碧绿,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就这样撞进了幸诏毫无防备的眼睛。水面被风吹出褶皱,阳光在上面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浪花在沙滩上卷起又退下。   原来这才是海。没有玻璃,没有网,甚至没有边缘。   幸诏半个身子趴在车窗上,双手紧紧抓着窗沿,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想要装下那片汪洋。   那里有妈妈吗?里面能藏下多少条新鲜的鱼?   车在沙滩附近的露天停车场停稳,刚拔下钥匙,副驾驶的门就被推开了。   幸诏没穿秦驺买的那双沙滩拖鞋,就这样光着脚踩上了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柏油路,然后两步跨过石阶,踩进了沙滩里。   细小的沙砾带着阳光的余温,偶尔混杂几块碎裂的贝壳,踩上去是一种细密的痛痒。   但幸诏不在意。他现在看不到别的东西,也听不见身后的声音了。   海风猛地灌进他宽大的衬衫里,把他吹得像个鼓起的小帆,凌乱黑发在风里乱飞,遮住了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奔跑,步子越来越大,拖鞋和迷彩小包全被他抛在了脑后。跑过白沙,又跑过颜色渐深的湿沙区。   冰凉的海水开始漫过他的脚踝,然后是小腿,浪花打在膝盖上,退去时又卷走脚下的沙子,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这是自由的重量。   他想要大叫。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风声呼啸着吹进嗓子里。   于是他停下来,在及膝深的海水里转过身。   几十米外的停车位上,秦驺刚关好车门,手里提着那个装满玩具的塑料桶,正大步朝沙滩走过来。   幸诏踩着水,用力挥动手臂——他这时候又能发出声音了,扯开嗓子大喊。   “表哥!快过来!”   秦驺看着那个穿着蓝衬衫,站在翻滚海浪里的少年,少年身形单薄,好像下一秒就会随着浪消失在海里。   但他此刻自由得像一阵风。   秦驺很浅地笑了,继续往前走到湿沙区,停在水淹不到的地方。   “叫这么大声,嗓子不疼?”   “水里好像没有鱼。”   幸诏没接话茬,踩着水往回走了几步,“我怎么看不到底下?”   这片海和远处看着的有点不一样。浪太大,水虽然是蓝的,但浪搅动了泥沙,视线穿不透水面。   “这里是近海公共沙滩。”秦驺说,“每天成百上千的人在这洗澡,你指望能有什么鱼?就算有,也早被捞走炖汤了。”   幸诏脸上的兴奋稍微褪了一点,低头看脚面上的海水。   “不过远一点的地方会有的。”秦驺说。   “多远?”   “很远。”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海平面的方向,“等你哪天能自己照顾好自己,能独立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看。”   幸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只有一条模糊的蓝线。   但他不觉得失落。因为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已经比水族馆大太多了。   而且,还有表哥陪在他身边。   那个粉色小桶被随手放在了沙滩上。桶被海水冲歪了,小铲子掉在了沙面上。   “你不是买给我挖沙子的吗?”幸诏走过去,弯腰捡起铲子,“你都不陪我挖。”   “我没这个爱好。”秦驺指指不远处的停车场,“我得回去把烤架弄下来生火,中午不想吃肉了?”   “要吃!”   “那就自己在这挖。别往深处走,这片海域有暗流,就在水不过膝盖的地方玩。”   “知道了。”幸诏应了一声,低头拿铲子在湿沙里戳,没一会儿就挖出许多小贝壳。   他把小贝壳挑挑拣拣,碎掉的有破损的全都埋回了小坑里。剩下一小把被他牢牢握在手心,跑到几步外的一个水洼里洗干净后,全都塞进了短裤的口袋里。   就这样来回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远处铁架子上的肉开始滋啦滋啦地冒出油花,香味顺着海风飘出去很远。   幸诏感觉自己要饿扁了,一只手拿桶和铲子,另一只手托着沉甸甸的口袋往回跑。   秦驺拿着铁夹子翻动着烤网上的带骨小排,偶尔抬头看一眼。   那个浅蓝色背影不知何时蹲在了五六米外。一直背对着这边,两只手在地上忙活,一会左边挪一点,一会右边挪一点。有时还扒拉两下头发,原本就乱的头发沾满了沙粒。   “弄什么呢?”秦驺把烤熟的五花肉放进铝箔盒里,问了一句。   幸诏调整姿势把前面的沙地挡得严严实实,“没弄什么。”   秦驺失笑,拿着个小铲子还能挖出宝藏不成?   他没追问,又往架子上放了一把掌中宝和鸡翅,慢条斯理地翻面刷油。   烤肉的香味越来越浓,对于幸诏某项工作的专注力是个严峻的挑战,肚子的叫声更大了。   “再不过来吃,这盘全凉了。”   听到这话,他才拍拍手心的沙子,苦着脸转过头。   “表哥,这里的贝壳太少了。”幸诏很不高兴地抱怨,“都不够用。”   秦驺视线落在那块沙地上,没有想象中挖出来的水坑和小桶堆成的沙堡。   那是一块被刻意用手抹平了的细沙地。白沙上,二十多枚大小差不多的彩色贝壳和海螺,被人笨拙地摆放在一起。   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左边是一个不太圆的半弧形,右下角多出了一笔。   虽然很奇怪,但秦驺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一个“Q”。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海豹终于去海边啦   昨天写这章的时候状态不太好,自己反复看了几遍也不满意,现已全文替换为新版本,不好意思宝宝们 第18章 那个海豹,QX   握着铁夹子的手顿在了半空。   秦驺看着沙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Q”,心跳连续空了好几拍,脑子都有点发蒙。   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作为一个如今已经很有育儿经验的特工,他设想过幸诏一百种弄出幺蛾子的方式。   也许是偷吃生鱼,也许是想游回深海,又或者是觉得沙滩太热要钻进冰桶里,但他唯独没想过这个。   这只小海豹,只是因为贝壳不够用,就气鼓鼓地冲他抱怨。全然不知道,一个人顶着烈日蹲在地上大半个小时,只为了拼出另一个人名字的首字母……   在人类的社会,这是一件多么直白又暧昧的事。   “表哥?”幸诏见他半天没反应,往前挪了一步,“肉好像糊了。”   秦驺这才回过神,动作僵硬地把夹子上的小排放进旁边的锡纸盒里。   他深吸一口气,“过来。”   幸诏毫无察觉,丢下手里的桶和铲子,啪嗒啪嗒跑了过去。   因为刚才一直低头在沙滩上捣鼓,他额前的头发全乱了,有几撮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衬衫地领口也敞着,上面沾了不少灰白色的细沙。   最滑稽的是他的脸。   鼻尖上顶着一块泥印,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被指甲划过的水痕,像个刚从土坑里钻出来的小花狗。   “先吃肉。”秦驺从桌上扯了两张纸,递过去,“你脸上都是沙子,自己擦擦。”   幸诏心思全在那盒香喷喷的肉上,接过纸巾也就是随意地往脸上一按,胡乱抹了两把。   结果适得其反。脸上的沙沾了汗,又被纸巾一晕,直接糊成了一大片泥巴印子。一双大眼睛从后面透出来,无辜地盯着着烤盘。   秦驺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这小子真是有破坏所有气氛的本事。   随手把那团纸巾往垃圾袋里一扔,幸诏直接拿起一串烤得焦黄的五花肉,咬了一大口。   肉很烫,鲜嫩的汁水混合着孜然的辛香,在口腔里蔓延。   “好吃!”幸诏的脸颊鼓起一个小包。   秦驺盯着那张快要看不出原色的脸,忍了又忍。   实在忍不下去,强迫症要犯了。他放下夹子,抽了两张新纸巾,伸手捏住了幸诏的下巴。   “怎么啦?”幸诏吓了一跳,手里的肉串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秦驺没说话,用纸巾包住拇指,在脏兮兮的鼻尖上用力蹭了一下。   触感有点凉,脸颊的皮肤也很软。   “你用脸挖的沙子吗?小狗一样。”他换了个角度,又擦去侧脸的泥印子。   对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不是小狗呀,我是海豹。”   秦驺没理他,继续把那张脸擦干净,才满意的松开了手,“行了,赶紧吃完。一会我们一起去找剩下的贝壳。”   幸诏咽下嘴里的肉,用力地点了点头。   吃完那一大盒肉,加上两瓶冰镇可乐,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这是一天气温最高的时候,太阳像个火炉似的悬在头顶。幸诏蹲在伞下,双手抱在膝盖上,说什么也不肯往外走一步。   “不去。”他看着外面冒热气的沙地,疯狂摇头,“沙子现在变成大烤架了。”   秦驺把收拾好的便携冰箱推到旁边,“刚才是谁光着脚就往水里跑的?”   “那时候不一样,现在出去会变成熟海豹的。”   秦驺低头看了他一眼。   身上那件浅蓝色衬衫早就被汗浸透贴在背上,短裤底下露出的两条小腿又白又细。要是放在这种太阳下晒半小时,指定得蜕层皮。   行吧。秦驺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趁着幸诏还在跟最后几串骨肉相连作斗争,他下了个同城急送,顺便给了笔不菲的加急费。   “那在防晒霜送来前,先不出去了。”   秦驺把折叠椅踢开了些,随手捡起地上的小铲子,在沙地上扒拉了两下。   底下居然也藏着不少被海浪冲上来的小物件。   “挖吧。”他用小铲子刨出一个浅坑,“这里也有你要的贝壳。”   “我看看我看看!”幸诏立刻来了精神,跟屁虫一样蹲在秦驺旁边。   他甚至没用铲子,直接两只手在坑里翻找,把挖出来的贝壳一枚枚摆在两人中间。   秦驺在一旁看着,越来越觉得这小妖精的挑选标准十分玄幻。   “这个有个洞。”幸诏捡起一个带斑点的贝壳,看了一眼,扔掉了。   “那个颜色不好看,不要。”   “这个……这个有点臭臭的。”   十分钟过去了,挑出来的贝壳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哪来这么多讲究?”秦驺耐心耗尽,把铲子扔到一边,“刚才那个字母不就只空了四五个位置吗?随便找几个补上不就行了,这要挑到什么时候去?”   幸诏停下动作抬头,眼神很认真,“不可以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用来摆你的名字的。”   什么?   秦驺愣在原地,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方的语气甚至没有任何扭捏,仿佛把最好的东西留给眼前的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小时候把省下来的小鱼干藏进排水管,想给妈妈留着一样。   遮阳伞下的温度明明比外面低很多,秦驺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粘稠。   那双漂亮的眼睛还在他眼前晃,莫名的燥热就这样从胸口往上窜,喉咙变得很干。   他猛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口,试图让风灌进来一点。   “你从哪学的这个字母?”他觉得自己声音有点紧。   “我让萌萌姐教我的,她拿笔在纸上画,我记住了。”   “虽然练了很久,可是我还是画不圆。”他懊恼地皱皱鼻子,“那个圈圈总是收不好口,而且那个尾巴也画得不好看,不够长。”   秦驺又看了一眼那个疑似发育不良的图案。   平心而论,这玩意儿能看出来是个字母,全靠人类大脑的自动补全功能。   但他面不改色。   “没有,已经很好看了。”秦驺听见自己说出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一句评价,“你看,我刚才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吗?”   幸诏眼睛一亮,“真的吗?”   秦驺点头。   “其实我还想学汉字怎么写呢。”幸诏盘着腿,开心地拍拍肚皮,“你的名字要是用汉字写肯定更好看,但是去联盟上课的时间太少了。我每天都要上班,要看海豹,还要赚小鱼干。”   秦驺看着他,心里软得塌下去一块。   一个刚化形没几天的妖精,过马路都要考两次才及格,洗个澡把卫生间弄成水灾,明明学什么都慢吞吞的,却还是很好学。   谁说海豹智商低,我家海豹能考专科、本科、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法律职业资格证、医师资格证、护士执业证、执业药师证、健康管理师证、社会工作者证、注册会计师……*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全球第一海豹后援团成员,脱口而出,“以后我教你。”   可天才海豹没察觉出这句话包含了多重的期盼,只是很开心地应了一声,然后把挑好的贝壳都捧在手里,跑到伞外的小水洼去洗。   这会儿又不觉得沙子烫脚了,也不怕变成熟海豹了,真是好哄。   秦驺收回视线,捡起塑料铲子,继续开始刨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概是被晒昏了头。   总之,身为一个三面间谍,他正蹲在南郊的公共沙滩上,认真挑选没有洞、颜色好、还不臭的小贝壳。   等幸诏洗完贝壳跑回来,就看见自己的“Q”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图案。   也是用贝壳摆的,不过这个图案更简单,是两根线交叉在一起。   幸诏歪着头端详了半天,一张脸皱成了小包子。   “表哥。”幸诏指着沙地,“你为什么要给我的‘Q’打叉呢?”   “……?”   秦驺难以置信地抬头。   幸诏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明明没有写错啊,你刚才还说一眼就认出来了。”   秦驺噎了一下,差点被口水呛死。   “这不是叉。”他没好气地说,“谁闲得没事去批改你的贝壳画?”   “那这是什么?”   秦驺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了十遍海豹智商低。   为了配合幸诏那种抽象的画风,他甚至刻意把那两条线摆得歪歪扭扭,试图让它们看起来是一套的。   结果居然被当成了大红叉,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幸’的首字母,X。”   他黑着脸说完才反应过来。这小笨蛋自己名字的拼音都没学会写,却让方萌萌教了他“Q”的写法。   不得不说,这让秦驺很受用,伸手在幸诏头顶揉了一把。   幸诏恍然大悟,原来这个“X”是表哥送他的礼物。他心里暖暖的,就这样乖乖被揉,还要忙着把贝壳一个个填进“Q”的缺口里,那条尾巴被特意拉长了一些。   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终于并排躺在了一起。   Q,X。   很有仪式感。秦驺勾起嘴角,打开手机的相机,对着那片沙按了快门。   这种难得的好心情一直维持了半个多小时。   两人坐在遮阳伞下的野餐垫上,听着不远处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涛声。他们之间此时没有隔着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只有海风和夏天的热气。   直到一道突兀的刹车声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好,是手机尾号0735的秦先生吗?”   穿着亮黄色马甲的年轻男生站在烈日下,正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核对地址。   “是我。”秦驺起身走过去。   男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带着个鸭舌帽,帽檐底下是一张很阳光帅气的脸。   “您的同城急送,防晒霜。”他把盒子递过来,笑得很灿烂,“如果先生对服务满意,请给个五星好评。祝您生活愉快。”   “好,辛苦了。”   秦驺刚准备转身,那男生就偏过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遮阳伞底下的浅蓝色身影。   “欸?幸诏?”男生摘下帽子,惊喜地喊了一声。   幸诏正百无聊赖地玩小螃蟹,听到声音,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林疏羽!”声音同样惊喜。   秦驺突然觉得自己的好心情,被一场不合时宜的涨潮,彻底卷进了海底。   作者有话说:   *标注星号的文案引用自网络热梗 第19章 那个特工,嫉妒   “所以,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支圆珠笔。   超自然现象研究局给一线特工配备了各自的心理医生。为了防止出现移情现象,医生每年一轮岗,眼前的曲晏就是秦驺今年的负责人。   秦驺闭上眼,回忆道:“然后他就带那个男大学生去看地上的贝壳字母了。”   “接着呢?”   “对方接到平台的电话,赶去送下一单了。后来幸诏有点中暑的迹象,我们在海边搭了个帐篷睡觉,第二天开车回了水族馆。”   他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像在记流水账。   曲晏耐心听完,笑了笑:“其实你来找我,我还挺意外的。之前听其他同事说你从来不主动做心理咨询,每次例行检查指标都在完美区间,工作状态也很稳定,大家私下里都叫你‘铁人’呢。”   秦驺在心里叹了口气。   何止是曲晏,他自己也挺意外的。   勤勤恳恳在这个高危行业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在一只毫无攻击性的海豹身上栽了跟头。   这事要是被局里那些老油条知道了,今年的先进外勤还有戏么?   “这也不在我的计划内。”秦驺看着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我没有质疑你的职业道德的意思,但是这件事,还麻烦你帮我保密。”   “这是当然,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曲晏点头,把话题拉回来,“那我们回归一下正题吧。我刚刚问的是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可你刚刚的描述里,一直都在说‘他’。”   秦驺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的视角偏移,好像真的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幸诏对林疏羽的反应上。   他皱着眉头回想,“说实话,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   要他说怎么烤的肉,怎么搭的帐篷,甚至防晒霜是什么牌子,他全能记起来。但唯独林疏羽对着幸诏笑,幸诏又蹦起来跟他打招呼的那十几分钟,自己脑子里全是乱的。   只记得很热,沙子很烫,很烦躁。   “我的心情没有被别人这样影响过。看着他对别人笑,我……”秦驺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嫉妒吧?”   承认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不爱绕弯子,有问题就找原因,然后尽快解决,这也是他主动来找曲晏的原因。   这种事在调查局内部也算不上特别严重,一线人员长期和人形妖精接触,潜伏期间往往避免不了产生一定的情感投射。   只是秦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他有点把握不好那个度。   曲晏点头,在纸上快速记了几笔。   “能跟我说说你那个观察对象吗?在你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妖精?”   单纯、好骗、贪吃、喜欢打直球,还认死理。   秦驺从咨询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其实这场谈话的后半段进行得相当不愉快。   在确认他在幸诏身上投射了过多保护欲后,曲晏突然切入了一个非常不讨喜的角度。   “也许不只是因为他没有自保能力……”曲晏的语气十分谨慎,“秦驺,你觉得你对幸诏的那些越界行为,是否受到了童年时母亲离去的影响?”   话音刚落,秦驺脸上的平静消失了。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动,他猛地站了起来。   “虽然外勤特工的人生经历和家庭背景,对你们而言是单向透明的。”一向引以为傲的控制力彻底报废,他声音变得很冷,“但请不要在无关的场合提起这个。”   于是,这场咨询可以说是彻底烂尾了。   秦驺坐在自己的SUV里,胸口像压了块吸饱水的海绵。气出不来,很焦躁。   曲晏最后那句话还是起了作用,原本被锁在潜意识深处的那些东西,开始争先恐后地往外渗。   他想见幸诏。   这种念头毫无来由,却极其强烈。秦驺想,去海豹按摩房躺个十五分钟,看那小妖精顶着乱七八糟的脑袋在自己身上瞎折腾,肯定比跟心理医生在这扯些有的没的管用。   想到这,他打转方向盘,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星海市前两天刚过了台风警戒期,天气又恢复了闷热,所以水族馆今天的游客不算太多。   秦驺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4号馆。海龟池边上有点潮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鱼腥味。   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池子边上的人。   幸诏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的斜在一边。左手端着个快餐盒,里面是剩下一大半的鳗鱼饭,右手正飞快地在巴掌大的老年机上按着。   这手机是妖精联盟那边昨天刚配发的。方萌萌说因为幸诏现在算有正经工作的扶贫对象了,为了方便联络和下发上课通知,总不能次次都给秦驺打电话,太麻烦了。   秦驺当时还想着客气一句“其实打我电话也不算麻烦”。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方萌萌已经把手机塞进了幸诏口袋。   事实证明,这不仅是麻不麻烦的问题。从拿到它的那一秒起,幸诏就染上了名为网瘾的人类现代病,就差把眼睛黏在屏幕上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屏幕上的小人正把一个方块往角落里推,右上角的关卡数字显示:58。   技术真是惊为天人。   虽然隔壁那个叫小灰的未成年妖精,拿到手机的当天下午就已经推到第86关了。但考虑到海豹这种动物的大脑沟回面积,幸诏能推到58关已经是生物学奇迹。   “哎呀。”幸诏看着屏幕上卡死的画面,懊恼地嘀咕,“又卡住了。”   正准备重新开始这一关,手心却突然一空,手机就这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抽走了。   “哎!”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就看到秦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饭都凉透了。”秦驺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再这样边吃边玩,我就把手机没收。”   如果是刚被捡回来那阵,这句恐吓绝对管用。   可惜现在这位水族馆在编临时工已经上了三节扫盲课,不再是个只要扔包小鱼干就能忽悠走的小傻子了。   “不可以拿!”幸诏站起来,仰起脸瞪着他,“我已经是个成年海豹了!这个手机是发给我的合法资产,就算是监护人也不可以随便拿走别人的东西。”   噢,还学会搬出合法资产这种词了,扫盲班都教的是些什么玩意儿?   “没错。”秦驺顺着他的话点头,“手机是你的,但这里是水族馆,上班时间不许玩手机。”   “现在还没上班呢!”幸诏气鼓鼓地反驳,“午休时间还有十分钟!”   “行。”实在不想跟他扯皮,秦驺直接换了个策略,“但我现在肩膀疼,想去按摩。你马上带我去,十分钟也给你按加班工资算,行不行?”   幸诏竖起耳朵。虽然他还没开始拿工资,但水族馆里的硬通货可是小鱼。   “晚上食堂关门后,我去厨房给你单烤两条黄花鱼,新鲜的。”他的顶头上司还在继续加码。   见鱼眼开的本质暴露无遗。幸诏三两下把鳗鱼扒拉进嘴里吃光,拉起秦驺的胳膊一路小跑。   推开按摩房的门,里头空调开得刚刚好。五只胖乎乎的芝麻汤圆正趴在垫子上打盹。   幸诏让秦驺趴下后开始脱衣服,准备变回海豹形态,“表哥我来帮你按,我的技术可是这里最好的!”   “等会儿。”秦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开什么玩笑。他一上午满脑子都是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刚才还在心理医生那大方承认了自己在吃林疏羽的飞醋。   现在这种状态,怎么可能让这小妖精在自己身上上滚来滚去?他自控力是挺好,但也没好到能在火堆上浇汽油还指望不起火的地步,又不是无能。   他只是需要幸诏在这个房间里陪他待一会儿。只要幸诏在旁边,不用做什么,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就能消停。   “不要你按。”秦驺松开他的手,随口扯了个最稳妥的理由,“我就喜欢小海豹,你让它们五个一起上就行。”   幸诏眨了一下眼睛,脑子懵了很久。   原来如此。   大家都是这样的,水族馆里的游客也是,一进来就只看那些胖乎乎的小团子。没有人愿意花太多时间看一只长得快要有一百斤,背上还带着灰斑点的大海豹。   妈妈也是这样不见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类十八岁的身体,胳膊上有一层很薄的肌肉,腿也不短。他长大了,不是那种可以在垫子上滚来滚去就让人觉得可爱的小东西了。   眼眶突然就有点发酸,幸诏把衣服拉好,闷闷地应了一声,去找叫小海豹了。   没过多久,他怀里抱着两只海豹幼崽,身后还跟着三只,像串糖葫芦一样蠕动着过来。   他弯腰把一只软绵绵的团子放在了秦驺背上。小家伙很有职业素养,找准位置后,短小的鳍开始有节奏地拍打秦驺的后背。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五只小汤圆很快就位,排成两排。整个包间里都是整齐划一的“啪叽”声,力度比幸诏亲自动手要轻得多。   注意到他已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秦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忍不住出声:“你怎么了?”   幸诏双手抱着膝盖,蹲在垫子旁边看,“没怎么。”   这种明显受了委屈但又强撑着不说的样子,让秦驺刚刚在心里建好的隔离防线摇摇欲坠。   他刚撑起上半身,想要好好问问这小子脑子里到底又转了什么奇怪的弯,一阵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笨海豹把手机号给林疏羽了?!   意识到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以后,秦驺觉得自己完蛋了。 第20章 那个海豹,愤怒   秦驺这辈子都没在平地上表现出这么惊人的弹跳力。   从铃声响起到他一个翻身坐起来, 整个过程绝对不超过零点五秒。这完全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危机响应,只不过这次防备的不是危险分子,而是一个可能发来邀约的男大学生。   事情坏就坏在这过人的反应速度上。   刚才还尽职尽责趴在他身上的白团子, 这会儿猝不及防遭遇了堪比八级地震的“地壳运动”。   “啪叽——”   “嗷!”   “啪叽——吧唧——”   落地声接连响起,小海豹们连滚带翻地从他身上滑落, 在地毯上滚出去了好几圈, 有一只还撞在了桌腿上。   整个包间炸开了锅。五张毛茸茸的小脸懵了一秒,开始集体爆发出委屈的“嗷嗷”声, 小鳍拼命拍打地面, 宣泄对这位粗暴顾客的强烈不满。   秦驺坐直身体, 看着这一地狼藉, 冷汗瞬间就顺着后背下来了。   完蛋, 要被骂。   “你干嘛呀!”   果不其然, 幸诏几乎是从原地跳了起来, 两只手着急忙慌地去扒拉那些四脚朝天的小海豹。   “都摔疼了!”他又急又气, 转头狠狠剜了秦驺一眼, “这只还撞到了脑袋!”   秦驺抬手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简直是荒唐到了极点。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被一个电话吓得从地上弹起来。这事儿要是写在结案报告里,能被同事笑话十年。   他赶紧帮着把一只还翻不过来的小海豹正了过来。   “对不起,我没注意。”他看了一眼进门处的矮桌,违心地开口, “你手机响了,去接吧, 这里我来就好了。”   幸诏扁着嘴没理他, 固执地把剩下的三只小海豹一只只抱过来,仔仔细细从头摸到尾。检查鳍有没有骨折, 肚皮上有没有磕破。   汤圆们也是会看人脸色的,全都围着他哼唧,就差把“委屈”两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确定大家都没大碍后,幸诏去门口拿手机。   听见他那边脆生生喊了句“萌萌姐”,秦驺焦躁的心情才彻底平复。   行吧,自己吓自己。   他靠回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屋顶上的灯。   自己最近的心理状态真的出了大问题,也许确实该多去找曲晏聊聊,必要的话做个评估,看看自己这种因为一只妖精随时要精神衰弱的状态还有没有得救。   但眼前的危机还没解除。   小海豹们非常记仇,一个个气鼓鼓地不肯理秦驺,全都转过身去只给他看屁股。   “真不是故意的。”秦驺叹了口气,挨个顺着毛摸了摸,又跑去冷库拿了一小盆冻鱼出来,一豹嘴里塞了一条。   好歹算是安抚住了这帮小祖宗。晚上收工后,他又在厨房里架起烤箱,单独给被摔得最狠的豹加了一条新鲜的小黄鱼,连带着给幸诏烤了三条。   对方虽然把鱼吃得干干净净,不太愿意搭理他,自顾自拿手机玩着推箱子。   一直到睡觉前,他都没找到和幸诏把话说开的机会。   坐在床边,秦驺看着已经把自己卷进被子里的某人。白皙的后颈露在外面,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拿屁股对着秦驺。   秦驺幽幽叹了口气,这些海豹生气的样子怎么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幸诏在委屈什么。这事就这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实在很在意。   但生活不给人留下太多钻牛角尖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天就阴沉沉的。   风变大了,吹在车窗玻璃上呼呼作响。星海市像倒扣了一口铁锅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车行驶在去往妖精联盟总部的路上。   幸诏坐在副驾驶,他刚按断了一个电话,正扭头看着开车的秦驺。   “馆长说,股东们不同意接收新的动物。”他皱着眉,很焦急,“他说我们现在赚的钱,根本没办法给那么多动物提供食物和住处,上面不同意拨款扩建场馆……”   幸诏的声音低了下去:“怎么办呀?”   听到熟悉的碎碎念,秦驺莫名地松了口气。   这小子总算恢复了正常状态,开始絮絮叨叨操心别人,至少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不理他了。   “没事。”秦驺打了个转向灯,拐向老城区,“这在预料之中。资本家不是搞慈善的,没见到回头钱他们不会轻易松口。”   昨天下午方萌萌的那个电话,其实是为了流浪妖精的安置问题。   前段时间一场热带风暴刚过去,导致周边海域的一些野生妖精失去了容身之所。   联盟那边原本打算让他们在南郊的收容所临时居住几天,等风暴过去。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气象局连夜发布了红色预警,原本已经偏移的强台风“菲欧娜”,在海上诡异地打了个转,又直奔着星海市来了。   风眼预计后天登陆。   这下事情麻烦了,这次伴随“菲欧娜”的还有海啸,不知道导致有多少海洋妖精遇难。于是联盟高层一拍桌子,决定在着台风来之前把这批难民一次性安置掉。   现在的风已经不小了,刮得路边的树枝疯狂摇晃,有些还掉下来砸在挡风玻璃上。   两人一下车就被风吹得往后倒退了半步。秦驺一把扯住幸诏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避风。   “他们大部分都很有个性啦。”   方萌萌拢了下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双马尾,领着两人往楼里的会议室走,“这次主要需要你们帮忙安排螳螂虾和猫鲨两个族群,都是体型很小的品种。小秦同志,你看看水族馆那边能不能通融一下,腾几个池子出来?”   “腾池子好说,地下二层还有闲置的。”秦驺没办法打包票,说得很保守,“但重点不是池子。这次台风级别太高,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也很大。”   “新鲜的鱼要是卡在物流线上,不一定能顺利送进市里,哪怕勉强送进来价格也会翻倍。水族馆现有的动物到时候都要都面临口粮被切断的危机,现在如果一口气接收两个族群,到时候大家可能都要跟着一起饿……”   察觉到幸诏脸色愈发不好看,他立刻闭了嘴,没再继续把后果往严重了说。   这是幸诏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陆地上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强台风的威力。   海豹对气压的变化比人类敏感几百倍,这种整个空间都被压力笼罩的感觉,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他太紧张了。不仅紧张自己,还紧张别人。   就在昨天半夜风越来越大的时候,幸诏还硬生生把秦驺摇醒了三次。   第一次问屋顶会不会被吹飞,第二次问海水倒灌会不会淹掉宿舍,到第三次,这只笨海豹只是抱着个枕头蹲在床脚,连话都不说了。   秦驺没办法只能打开灯,把水族馆防台风预案的加厚钢化玻璃和地下排水系统给他用大白话翻译了一遍。最后硬是连哄带按地把人塞回被窝,坐在床边陪了半个钟头,直到幸诏睡过去。   这小孩就是心太软了,秦驺想。自己饭都没吃饱呢就开始操心别人的口粮,有时候太善良,一点攻击性没有也不好,到了这弱肉强食的人类社会,很容易吃亏。   “进去看看再说。”他抬手,在幸诏的后颈轻轻捏了一把,“总会有办法的,别太担心。”   幸诏重重点了下头:“嗯!”   然而,就在秦驺脑子里还在为幸诏的“毫无攻击性”发愁时,这种滤镜很快被击了个粉碎。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瞬间,里面的吵闹声差点掀翻屋顶。   两个小团体分别占据了会议桌的两端,左边是三个留着彩色短发的年轻人,个子都不高,但浑身透着股拽劲儿。   右边是两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少年,看起来懒洋洋的。   妖精们受天气影响,脾气本来就暴躁。这种烦闷加上庇护所名额的竞争关系,让他们之间连半句客套话都没有。   “就你们这体格,去了水族馆也是浪费水。”左边的红头发的青年指着对面,语气极度嚣张,“我们一拳能打碎扇贝,你们能干什么?吃白饭吗?”   “打碎扇贝?你也就只能去厨房当个碎肉机。”对面的少年冷笑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轮得到你们这些爬行类在这指手画脚?”   “你骂谁爬行类!”   “就骂你怎么了!”   秦驺他们刚踏进半只脚,两帮人就从互相飙脏话升级成了全武行。   椅子被一脚踹飞,红发青年直接抄起桌上的烟灰缸,朝着其中一个少年的脑袋砸了过去。对方也没留手,侧身一躲,蹿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场面直接失控,几个半大小子滚在地上打成一团。   “哎!别打了!”方萌萌急得跺脚,“这里是联盟,你们还有没有规矩!”   幸诏也急了,根本没管自己是个没打过架的海豹,几步就冲了上去,试图把滚在地上的几人拉开。   “你们不要打了!”他大喊着,伸手去拽红头发的胳膊。   但他低估了战斗类妖精的蛮力,红发螳螂虾条件反射地猛挥一肘子,重重地捣在幸诏的肩膀上。   见幸诏疼得直皱眉,秦驺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大步跨进去,准备直接用物理手段教教这帮混蛋什么是规矩。可还没来得及出手,眼前的一幕就让他生生停在了原地。   某只毫无战斗力的海豹突然暴起,一把扯住红发虾的领子,趁对方还懵着的瞬间,用尽全力给了他一个暴栗。   声音大得连站在门口的方萌萌都觉得头皮发麻。   “我叫你不要打了!你听不见吗!”   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人镇住了。   那只螳螂虾也被打懵了。脑门以肉眼可见速度肿起一个大包,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少年,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还手。   旁边的猫鲨也停下动作,警惕地看着发飙的幸诏。   “大家马上都要没家了!外面那么大的风会把人都吹走!”   他死死揪着螳螂虾的衣服不撒手,眼眶全红了,“联盟的大家都还在努力赚钱,你们凭什么在这里摔东西!有本事去海里跟台风打架,打赢了再回来要床位,你们这些笨蛋!”   一长串毫无逻辑的痛骂过后,会议室彻底没声音了。   方萌萌目瞪口呆,看着炸毛小狗一样的幸诏,咽了口口水。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问秦驺:“……你教他的吗?”   “不是。”秦驺收回了半空中悬着的手,“我没有,别乱说啊。”   “噢,没想到小诏还会发脾气,平时看着那么乖,这还挺……”   挺吓人的。   秦驺在心里默默地帮她补完了这句话。 第21章 那个海豹,尾巴   刚还吵得要掀屋顶的那帮妖精这会儿都噤若寒蝉, 一个个眼神乱飘,就是不敢往幸诏这边看。   秦驺拉过他的手臂,拇指在肩膀关节处按了按。肌肉组织有点挫伤, 但没伤到骨头,对妖精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没事。"他得出结论, 把手收回来。   幸诏像才回过神似的, 刚才镇压全场的气场全泄了个干净。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委屈得不行,想撒娇的冲动来得毫无预兆。   想让他再多注意一下自己, 多哄两句。   “表哥……”他拖长了音, 小声嘟囔, “可疼可疼了。”   “知道疼还往前冲?”秦驺皱着眉, 伸手捏住他的右胳膊, 又从上往下检查了一遍骨头, 确定没断也没脱臼。   他挑了挑眉, “哪疼啊?”   眨巴了两下眼睛, 海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总觉得肩膀疼听起来不够严重。   但他上次因为贪吃撑坏了肚子,半夜疼得满床打滚。表哥当时急得连夜下楼买药,大半夜靠坐在床头,一边骂他馋猫一边给他揉了好半天肚子。   那次照顾的规格太高,让他印象极其深刻。   于是他指着自己的肚子胡说八道:“肚子疼。这里最疼了,都快要断掉了。”   "少来。"对方直接气笑了, 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刚刚人家胳膊肘顶的是你肩膀。"   怎么就被当场拆穿了?!   幸诏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 小声反驳:"我就是被吓到了, 胃抽筋……"   可秦驺没再理他这个小戏精。转过身,脸色毫无过渡地变得冷漠, 将矛头对准了角落里那几只惹祸精。   “我只说一遍。“   妖精们齐刷刷抬头,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现在是非常时期,物资紧缺,水族馆供不起你们人类形态的吃穿住用,所以只能以动物形态在水族馆里暂避。”   没人敢吭声,秦驺就当他们默认了。   “其次,台风过去之后,不想留下可以哪来的回哪去,但想留下来的都得配合水族馆开发的新项目参加工作。”秦驺接着说,“水族馆不是收容所,不养闲人。当然具体怎么分工盈利,等风停了大家开会定。”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如刀看向刚才打架打得最欢的两只,“最后,暂住期间绝不允许再发生今天这种事。哪怕你们打坏的只是一把椅子,我也会直接把你们扔到外面去跟台风讲道理。听懂了没有?有其他意见吗?”   几只小妖精面面相觑。   左边是个深藏不露、看着随时能把人骨头捏碎的面瘫男。右边是个看着像小白兔、打起来能直接给人脑壳开光的暴力海豹。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有。”少年们蔫巴巴地开口。   秦驺十分满意,"走吧,去拉货。"   十分钟后。   联盟后院一辆后保险杠用透明胶布缠了三圈的五菱发出一声濒死的喘息,被秦驺一脚油门开出了大门。   台风"菲欧娜"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星海市边缘。天黑压压的,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往下砸,马路上除了救护车和市政车,几乎见不到别的车辆。   对于靠海吃海的鱼贩们来说,台风是场灭顶的灾难。   码头封港,早市上的海鲜如果当天卖不掉,明天就全得进垃圾站沤肥。所以整个市场一片混乱,老板们扯着嗓子大甩卖,给钱就让拿。   秦驺就这样拿着仅剩的经费,硬是扫购了半个市场的存货。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辆年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面包车,不仅挤着连司机在内的七个人,所有的过道缝隙里还塞满了淌着冰水的死鱼。   门一关上,车厢里就成了个发酵池。   幸诏感觉自己已经升天了。   这和他平时在冷库闻到的冻鱼味完全不同,是几十种不同的海产混杂在一起,经过闷热空间催化后产生的一种极具杀伤力的恶臭。   对于嗅觉敏锐的海豹无异于酷刑,他被熏得两眼发直,脸色苍白地往车窗玻璃上贴。   等绿灯的间隙秦驺瞥了他一眼,随手按下车窗开关,"难受就开点缝透气。"   话音未落,一股夹着暴雨的强风瞬间灌进车里,把副驾座上一袋散装干虾皮吹得漫天飞舞。   "关上关上关上!"   幸诏立刻急眼,手忙脚乱地抢救那几只差点飞出窗外的小虾米,然后猛拍按钮把车窗升上去。   "鱼要吹跑了!"他心有余悸,紧紧护着怀里的虾皮。   "这有什么可跑的……"见他护食的架势,始作俑者秦驺只能妥协,"那你就这么熏着?一会晕过去怎么办?"   没人接他的话,幸诏自顾自吸了一大口空气,抿住嘴唇物理隔绝外界气体。   腮帮子鼓起来,整张脸像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秦驺起初只觉得好笑,但过了五分钟,馒头还是保持着这个表情,脸都憋红了。   "你憋气能憋多久?"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已经有点违反人体常理了,就算海豹擅长潜水,变成人也总有个限度吧。   幸诏没法发出声音,伸出四根手指在秦驺面前晃了晃。   四十分钟。   原来还真是这么不符合常理。   眼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秦驺默默把空调的出风口全拨到副驾那边,冷气开到最大。   一路无话。   后排的几只妖精早就在这生化毒气里翻白眼了,谁也没力气再打架。   好不容易熬回水族馆,卸货成了一场混战。几百斤鱼虾被装卸下来塞进冷库,连向来自诩是全水族馆最爱吃鱼的海豹,在经历这场恐怖级别的洗礼后也扛不住了。   最后一筐青鱼刚搬进地下室,他拔腿就往员工宿舍区跑。   等秦驺安顿好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带着几个重新化作动物的妖精回到302宿舍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雨势变大,天完全黑了。   他把玻璃缸搁在桌脚,刚换下自己同样气味十足的衣服,就听见浴室里传来的声音。   “嗷呜——呜——”   很清脆,还带着奇怪的调子。   他第一次听见幸诏唱这首歌还是在大半个月前,对方给他介绍这是自己编的海豹之歌。   “虽然人类听不懂,但十分具有海豹哲理。”半个月前的幸诏如是说。   也没说具体是什么哲理。   浴室水声哗哗响,伴随时不时出现的水花声。很明显,那位刚学会用淋浴没多久的海豹又在里面玩水了。   鬼使神差摸出手机,秦驺调出这个月的水费单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简直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大部分贡献都来自于那个每天至少要在浴室里浪费三盆水的人。   他默默点了右上角的退出键,决定眼不见为净。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浴室的门锁发出一声响。   幸诏从里面擦着头发出来,只穿了一条短裤,上半身光着。   这小妖精没心没肺,也根本没把自己当人类看。白玉般的皮肤被热水蒸腾出一层漂亮的粉色,肩头圆润,常年游泳的线条紧实流畅。   心怀鬼胎的人类暗自叹气,移开了视线。   “表哥,你回来啦。”豹毫无自觉地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这才看见地上的玻璃缸,“啊,他们要住在我们这里吗?”   “暂时的,要等馆长拍板才能放进展示缸里。”   秦驺说着,从床底拉出个购物袋,里面是一件浅黄色的珊瑚绒连体衣。   布料很厚实,摸起来软绵绵的,帽子上不仅有两个垂下来的毛绒耳朵,屁股后面还缝着一截卷卷的小尾巴。   幸诏眼睛瞬间亮了。   “好软!”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这个是给我穿的吗?”   “对。”   幸诏开心地拎起来左看右看,突然有些迟疑地指着那对耳朵。   “可是表哥,这不是我的呀。海豹没有这么长这么软的耳朵,这个尾巴也不对。”   他认真地分析了一下,“这应该是一只小狗的衣服。”   果然没骗过去。   秦驺心里闪过一丝懊恼,脸上却面不改色,"不是小狗的,这是给你买的新礼物,快换上试试尺寸。"   一听是礼物,那点关于物种的纠结直接灰飞烟灭,幸诏一把将衣服抱进了怀里。   他现在对自己可能是只混血海狗这件事接受度很高。毕竟联盟的大家天天说他是小狗跟海豹生的,不然怎么会这么粘人。   如果能和表哥天天黏在一起,其实当只毛茸茸的海狗也没什么不好的。   甚至还有点美滋滋。   幸诏连头都顾不上擦了,把毛巾随手一甩,手脚并用往衣服里钻。   这种带拉链的衣服对他来说还有点复杂,秦驺在旁边看不过去,伸手帮他把拉链理顺,从肚子一路拉到下巴底。   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垂在脸颊两侧,加上那双无辜的下垂眼,看着真的像是一只被捡回家的小金毛。   “好看吗?”幸诏扯着衣服口袋,期待地在秦驺面前转圈,背后的尾巴跟着一甩一甩。   说实话,比想象中要合适得多。   “非常可爱。”秦驺一反常态,毫不吝啬的夸赞。   对方的耳朵尖刷地一下红了。   “真……真的吗?”幸诏小声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当然是真的。”看着那张被夸得红扑扑的脸,大尾巴狼终于露出了尾巴,“趁着这衣服这么好看,你现在去找馆长。”   “啊,找馆长干什么?”   “去卖个萌。就说这几个可怜的动物都是你刚才在海边玩水的时候捡回来的流浪儿,求他给批点伙食补贴和水缸。”   幸诏瞪大眼睛,听得一愣一愣,“他会答应吗?”   “一定会的。”秦驺斩钉截铁。   开玩笑,刚才这副小狗样连自己都觉得无法拒绝。钱馆长那种看似无情,实则被海洋动物泡软了心肠的人哪能扛得住这一下?   这是合理利用资源的手段,才不是骗小妖精出卖色相。   小妖精似懂非懂地点头,觉得表哥说的肯定是对的。于是抱着那个小玻璃缸,穿着一身小黄狗连体衣,屁颠屁颠地去馆长办公室了。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两只花纹猫鲨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在玻璃缸的角落吐了一连串鄙视的泡泡。   人类真没下限。 第22章 那个海豹,同床   事情进行得比秦驺预想的还要顺利。   不到半小时, 幸诏就从办公室回来了。不仅带回了三张签好字的申请单,还有一口袋高级海鲜冻干。   后者显然是馆长自掏腰包给这只小狗的。明明平时在经费上抠门得连一个多余的水桶都不肯批,果然人类都无法拒绝毛茸茸。   他的手机也在这时紧跟着响了。   “小秦!”钱馆长的声音震得他耳朵一聋, “你是怎么当表哥的?!外头什么天气,那可是十集台风!”   秦驺把手机拿远了些, “……他怎么跟您说的?”   “他说你带他在海边玩水!”钱馆长气急了, “那孩子本来就瘦,要是被风刮跑了怎么办?”   秦驺看了眼正在玻璃缸边逗小虾的某人, 面无表情地背了这个锅:“是我的问题, 以后不去了。”   “以后你再这么带孩子, 我就向政府举报你虐待弟弟!批文他拿回去了, 你赶紧去给那几只动物提点带鱼。”电话那头骂完, 心痛地挂了电话。   他叹了口气,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幸诏完全不知道自己出卖了表哥, 还在求夸奖, “馆长批了三箱呢, 我们可以每天多吃一条。”   “干得好。”秦驺没跟他算账,拿毛巾盖在他头上揉了两把。   入夜。   “菲欧娜”终于在距离星海市八十公里的海岸线正面登陆了。   大自然展现出了它最狂暴的一面。风用一种仿佛要将这栋建筑连根拔起的力道,一次次撞击在水族馆的外墙上。   雨水也被狂风裹挟着拍向窗户玻璃,视线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为了保障安全,整个城市都停电了,水族馆的应急电源只能维持维生系统和地下泵房运转。   302宿舍里漆黑一片, 只有走廊的安全出口标识漏进来一丝微弱的绿光。   “轰隆——!”   惨白的闪电瞬间撕裂天空,将房间照得雪亮, 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炸雷。   幸诏把自己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睁开。   被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恐怖画面——屋顶被掀翻了, 他被卷到天上,又摔在黑漆漆的马路上,被路过的大车压成一片白色海豹干。   紧张让他胃里的那点食物消化得干干净净,他好想吃小鱼。   就在他鼓足勇气把手从被窝伸出去,准备摸索秦驺床沿的时候。   “哐哐哐!”   宿舍的门被重重敲响了。   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突兀的敲门声简直就像是某种怪物在砸门。   幸诏的脑子直接被吓断线了,老师在扫盲班上用来吓唬他们不要乱跑的恐怖故事全涌了上来。   什么抓海豹去做研究标本,吃海豹的人类之类的,让他全身的汗毛倒竖。   “啊——!”   他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弹起,直直地朝着对面那张床扑了过去。   另一边的秦驺其实也没睡着,雷劈下来的一瞬间他就坐了起来。   小妖精胆子那么小,连个恐怖片都不敢看,现在这动静怕是要吓死。   刚摸出手机准备打手电,眼前突然多了一个黑影。   伴随着一声尖叫,毛茸茸的身体直直朝着秦驺砸了过来。   方向感还极差,直接冲着他的肚子去了。   秦驺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结结实实坐上来,今天怕是要交待在这儿。   他反应极快,手臂在半空截住了那个身体。然后顺势把砸过来的人卸了力,稳稳当当地带到了床的内侧。   “没事,没事。”   秦驺松了口气,一手护在幸诏的背上,有节奏地轻拍着。   幸诏这会儿根本顾不上丢脸,死死揪着秦驺的衣服,把脸整个埋进对方的胸膛里。   窗外又闪了一道光。   他闭着眼,抓得更紧了,“有人……有坏人要把水抽干,抓我去做切片。”   秦驺拍背的手一顿,诡异的心虚感开始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   真正领了命令要把他带回研究局的罪魁祸首,这会儿正在这儿当护花使者呢。   “别瞎想。”他咳嗽一声,把被子扯过来盖在对方身上,“哪有人抓海豹做切片,有研究价值么?赶紧闭眼,我去看看谁敲门。”   门被向内拉开,闪电恰好在这时劈下。   没有切片狂魔和变态杀手。   门外站着的,只是顶着一头鸡窝卷发的未成年。   小灰踩站在走廊的水洼里,裤腿湿了一大片,显然是从海豚馆那边的宿舍一路跑过来的。   两人面面相觑。   “……大半夜不睡觉,你梦游?”   “我睡不着!”小灰的声音很大,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害怕,“风把屋顶吹得哗啦啦响,太吵了!”   他才刚从海里被接回陆地不久,陆地上的风暴对他而言太具破坏力了。被雷声吓得从池子里跑出来后,他本能地想要寻找一个熟悉的同类。   “睡不着回去数羊。海豚也用不着睡眠,你们一半大脑醒着一半大脑睡。”秦驺继续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   “才不要!”小灰毫不退让,“我是来找笨海豹玩的,我无聊!”   他探头探脑,越过秦驺的肩膀往房间里看。   借着走廊昏暗的绿光,他清楚地看到幸诏的床上空空荡荡,被子被掀在一边。   “奇怪了。”小灰一愣,“他人呢?被风吹跑了?”   下一秒,他就看到秦驺床上那团被子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接着从被子边缘探出来个脑袋。   软趴趴的狗耳朵耷拉在脸颊两边,幸诏双手抓着被角,警惕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小灰瞳孔地震,眼睛越睁越大。   这只蠢海豹怎么睡在别人床上了?!   作为一只经常上网冲浪的海豚,他的脑子里迅速划过一百种不堪入目的成年人画面。   “你……”他指着床上的幸诏,憋了半天,“你这只不要脸的笨海豹!”   秦驺沉重叹气。   因为这个不美妙的误会,后面的气氛一直很诡异。   风太大没法开窗,屋子里很闷。秦驺去隔壁借了几个的蓄电池小灯,三个人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中间铺着一副扑克牌。   这是小灰从室友那里顺过来的,说是要转移注意力,一起打斗地主。   但这个提议面临着致命的问题。   别说斗地主了,幸诏连上面的红桃黑桃都分不清。   “这是三个带一个,管住你那个三。”小灰教学了一会就没了耐心,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你到底会不会看?”   幸诏手里攥把排得乱七八糟的牌,愁眉苦脸。   “没关系,我教你。”秦驺看不下去,干脆坐到了他侧后方,伸手把他手里的牌理顺。   “先挑王和二,这些都是大牌不用急着出。”   幸诏似懂非懂地点头。   小灰则坐在对面,十分不爽地看着秦驺。   教就教,为什么要凑那么近?手都快搂住笨海豹的腰了!是当海豚不存在吗,直接当面拐骗单纯妖精!   “你教他可以。”小灰忍不住瞪着对方警告,“但一会打起来你不许放水啊!这关乎尊严!”   幸诏跟着附和:“对呀,大家都要认真玩。”   秦驺眼皮都没抬一下:“嗯,知道。”   不出所料,这只海豹打牌主打一个全靠运气,并且酷爱叫地主。   半个小时后,他白净的脸颊和额头就贴满了裁成长条的白纸。   甚至还有一张不偏不倚贴在他鼻梁正中间,随着呼吸一飘一飘的。   状态也从原本的干劲十足,变得彻底蔫巴了。   手里全是小烂牌,三拖一打不出去,顺子凑不齐,又输了。   “哈哈哈哈哈哈!”小灰笑得嚣张,拿起手里拿着剩下的小白条,就准备往人脸上糊,“再来一张,笨死你算了!”   不曾想,一只手半路截住了他的动作。   秦驺把纸条一扔,从桌子上拿了条原味鱼干,直接塞进幸诏的手里。   “拿着。输了也不算什么,那是他运气好。”   这是幸诏最喜欢吃的带鱼段烤的,表面还冒着油光。他当即把输牌的苦恼抛之脑后,嗷呜一口咬下去。   吃得很香,连声音都变得口齿不清,“好吃。”   小灰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那袋小鱼干对于任何一个海洋动物而言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于是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等着大方的人类也给自己分一块。   结果人类不仅假装没看见,还直接拿着第二块,越过小灰讨食的手递到幸诏嘴边。   小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我的呢?我赢了那么多把,奖励不该给我吗?!我们还是队友呢!”   对方完全不为所动,捏紧封口将剩下的鱼干重新放回桌上。   “你赢的是那些纸条。”他抬抬下巴,示意被从幸诏脸上薅下来的一堆纸条,“鱼干是给输家的安慰奖。”   这护短就护得太明目张胆了。   小灰气得要炸,一把扫乱桌上的扑克牌,猛地站起来。   “你就是偏心!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未成年!资本家!虚伪!”   一连骂了好几句,但那个面瘫根本不理他,还在继续撕第三块鱼干给准备喂给笨海豹。   “我不跟你们玩了!”   被无视的未成年海豚一甩手,怒气冲冲地跑出了宿舍门,连他是来避难的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第23章 那个海豹,乌龟   天空是铅灰色的。   “菲欧娜”带来的不仅是狂风, 还有几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整个星海市都拉响了防汛一级警报。   幸诏抱着两个装着冻鱼和虾米的食盒,正走在去往动物区的走廊上。   这里是员工平时走的快捷通道, 一侧的墙面是通透的玻璃,可以看见水族馆前院的绿化带。   两棵高大的棕榈树此刻已经被吹倒砸在防护网上, 树干断裂处露出惨白的木刺。   而外面的景象已经彻底超出了幸诏的认知。   大雨如注, 打在玻璃上像泼水一样。陆地也不见了,水位一直漫到了边缘的排水渠, 形成一片浑浊的汪洋。   “好多水。”他愣愣地看着。   不仅是雨水, 还有海水倒灌。   几只小鱼不知道从哪里被冲了进来, 马路上顺着水流游动, 平时没来得及清理的城市垃圾此刻全漂在水面上。   而最让他心口一紧的, 是那段凸出水面的台阶上, 有几个黑乎乎的圆盖子。   眯起眼睛一看, 是几只池塘里的小乌龟。   它们不知道怎么被这猛涨的水卷了上来, 此刻一个个四脚朝天, 伸着脖子拼命想翻转身体,爪子在空气里努力划拉。但周围只有泥水,没有任何着力点。   水很快就会没过台阶,这样下去它们会死的。   小妖精这会儿很着急,脑袋顾不得思考太多。把食盒放在墙角后,他一把推开了小铁门。   风立刻灌了进来, 夹着豆大的雨点砸在幸诏脸上,可他来不及觉得疼, 直接往雨里跑去。   还没来得及走下那片汪洋, 一只手就从后面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   “哎呀!”   对方力气很大,幸诏被扯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身上披着雨衣的小灰惊魂未定, 声音都劈了叉,“你要干什么去?!水流那么急,你下去就会被卷走的!不要命了?!”   幸诏皱着眉。他不是不知道水有多急,但那些乌龟翻不过来会淹死的,他得去捞。   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随之从他身边掠了过去,带着一股很熟悉的气味。   是秦驺。   他身上就套了件黑色的防水风衣,在越过幸诏的一瞬间,很轻地在幸诏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是个“呆在这别动”的指令。   下一秒,他一脚跨进了狂风暴雨里。   “表哥!”   幸诏这下真的慌了,但声音很快被风吹得破碎,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往外看。   刚才还没觉得多可怕,现在看着秦驺蹚进那片漫过小腿的黄汤,心脏突然一阵狂跳。   水流真的很急,他不敢去想如果表哥出事了该怎么办。   “我真服了!”小灰在一旁直跳脚,“你们两个都是疯子,我再也不管你们的事了,下次再管我就是个球!”   暴雨中的秦驺完全听不见这边的声音,他正弯着腰在台阶边缘摸索。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迷住了眼睛,只能凭借刚才的记忆去捞那几个滑不留手的壳。   整个过程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在幸诏看来似乎有好几年那么长。   秦驺终于蹚着水走了回来,他随便抹了一把脸,把挡住视线的湿发捋到脑后。   然后两只满是泥巴的小乌龟被塞进了小灰手里。   另一边掌心里躺着三只小一点的乌龟,被轻轻放在幸诏摊开的手上。   “能看到的都在这儿了。”他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哑。   幸诏愣愣地抬起头。他记得表哥是有洁癖的,可就为了几只跟他毫无关系的乌龟,原本干净的衣服现在贴在身上,裤腿上也全都是污泥。   他鼻尖有点泛酸,“谢谢表哥。”   “不用谢,它们现在归你们养了。但有言在先,口粮得自己负责,水族馆的补贴不够分。”   幸诏点点头。刚想问他冷不冷,要赶快去换干衣服。   对方却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这几天雨不会停,外面也乱,你们就呆在馆里不许出去。”   两个小妖精愣了愣。   “除了自己的工作还要照顾好其他的动物,有事解决不了也别逞强。”秦驺接着交代,“记得去大厅找其他人类员工,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捧着乌龟的手慢慢收紧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话听起来很普通,都是表哥平时也会唠叨的事情,但放在眼下幸诏就是觉得很不对劲。   就好像……他在安排自己不在的时候的事情。   这感觉很陌生,幸诏长这么大很少听见有人跟他说这么周密的话。   于是他紧紧盯着秦驺的脸,想要从那张总是很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你去哪?”小灰直接问了出来。   “有点急事。”   “这天气能有什么急事?”小灰并不买账,“外面车都开不了,你走路去投胎吗?”   幸诏这才过来,原来那些就是人类在离开前会说的话。   表哥不要他了吗?因为他今天不听话差点跑出去?   秦驺看见幸诏那双不安的眼睛,叹了口气,用没粘上泥的手背轻轻蹭了下他的脸侧。   “我叔叔病了,在市医院。是很严重的突发状况,现在必须过去一趟。”   原来是去看家人,他虽然是个不太懂人类复杂关系的妖精,但也知道家人生病是一件很大的事。   可是……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扇被震得嗡嗡响的铁门。   “真的要现在去吗?”幸诏问,“风太大了,走丢了怎么办?”   小灰冷哼一声:“你劝他干嘛?他非要当这个大孝子,等会就被风卷走当人肉沙包。”   秦驺没理会小灰的夹枪带棒,“市医院离这儿就两条街,我借了辆底盘高的越野,你们乖乖等我回来就行。”   幸诏很认真地点点脑袋,“那你快去多穿一件衣服。”   秦驺看了他最后一眼便没再停留,转身离开。   看着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幸诏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原本每天塞得满满当当的行程突然缺了一大块。   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又让小灰翻了个大白眼,“他又不是不回来了,人类就这德性啊,把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对方只闷闷地“噢”了一声。   小灰越发烦躁,用手指戳了戳那两只还在装死的乌龟。   “与其在这发呆,不如想想怎么弄这几个丑东西,至少得给它们搞个住的地方吧?”   一说到表哥冒着生命危险救回来的乌龟,幸诏的注意力成功被拉了回来。   他把手里的三只乌龟往上抛了抛,生命的重量让他觉得很新奇,这还是他第一次要养别的生物。   “我没养过这个。”他虚心求教,“就直接扔水池里行吗?”   “你傻啊,这是巴西龟,放深水池里就淹死了。得弄一半沙子一半水,再弄个能晒太阳的石头给它们爬。”   “还要沙子?”幸诏瞪大眼睛。   “不然呢?它们在泥里泡了这么久,得有个干燥的地方喘气。地下室那个库房不是有很多闲置的玻璃缸吗?我们去挑两个好的,比赛看谁搞得造景好看。赢了的……赢了的可以多吃两条晚上发的小黄鱼。”   这赌注太有诱惑力了,贪吃海豹立刻把刚才的不安扔到了脑后,“那我去拿小桶!”   造景前的第一步是挖沙子。   现在的天气显然不适合去沙滩,好在水族馆的后院因为绿化改建堆着一片建筑沙,虽然这会儿已经差不多被雨全泡湿了。   他们找了员工更衣室里最大号的雨衣套上,一人提着个小塑料桶偷偷摸摸从侧门溜了出去。   这趟“挖沙之旅”可谓是非常惨烈。   沙子吸满了水重得像水泥,幸诏用小铲子一下下往下挖,风把雨衣的帽子吹掉了好几次,雨水直接灌进了脖子里。   “多挖点多挖点!”小灰在旁边边挖边喊,“底下是干的!”   等他们一人提着半桶死沉的湿沙子跑回室内的时候,已经全成了落汤鸡。   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手上和连鞋里全都是黄沙。   但他们完全不在乎,直接去到地下库房。那里面堆着很多闲置的玻璃展示缸,虽然旧了点,但清洗擦亮后还是很好看。   分别选了一个长方形的中号缸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半桶沙子倒进缸里开始造景。   造景材料是水族馆二十多年前采购的,现在因为审美太落后已经被淘汰的假山石和塑料水草,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小石子。   但幸诏觉得彩色的东西都很好看,当然要全部用上。   于是他拿了一块几乎占了半缸面积的巨大假山,哐当一声放在沙子上。   接着假山的周围被插满了粉色、蓝色和紫色的塑料水草,为了保证颜色丰富,他又抓了两把彩色石子铺在水草外围,最后灌入自来水。   整个玻璃缸瞬间变成了一锅饱和度极高的大乱炖。   “我弄好了。”他很满意地拍拍手上的泥巴,转过头看向小灰的杰作。   那边风格走的是另一种极端,沙子上堆了三块灰色鹅卵石,高低错落。旁边只插了一棵绿色水草,极简到了简陋的地步。   “你那是什么破烂玩意儿?”小灰毫不客气地指着那色彩斑斓的缸,“辣眼睛,这叫光污染你知道吗?乌龟进去了得眼瞎。”   幸诏不服气地回敬:“你那个才难看呢,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乌龟进去了会得抑郁症。”   “谁抑郁?懂不懂什么叫原生态?海里的石头就长这样。”   “可这是巴西龟,不是海龟。”   两人对着两缸丑得各有千秋的造景大眼瞪小眼,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行。”小灰摸着下巴,“既然是比赛就得有裁判,不然怎么定输赢,怎么定那两条小黄鱼归谁?”   幸诏也摸着下巴想了想,表哥不在,萌萌姐也不在,食堂大叔这会儿在睡觉。   “我们去找馆长。”他提议,“他最懂这些了,肯定知道哪个好。”   小灰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两个人就各自抱起自己的缸往办公区走。   由于目前差不多是歇业状态,整个二楼都很安静。   小灰在前面,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了门把手,“馆长,我们有个比赛让你当裁——”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幸诏奇怪地探头看进去,发现办公室里的人出奇的多。   钱馆长的大茶几旁边加了三把椅子,五六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那里,空气弥漫着很重的烟草味。   听到动静几人全都转过头,齐刷刷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脏兮兮的少年。   钱馆长见到他们两个,本不太好看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怎么了这是?弄得一身泥。”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先回去换衣服,我这边正忙着呢。”   “噢。”小灰很识相地闭上嘴,准备退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沙发正中间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灰西装,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很不客气地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   “这就是那几个刚招进来的饲养员?老钱,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纵容员工上班时间搞这些花花草草?”   “王总,他们才刚成年,都是穷苦人家来打杂的。”馆长赶紧赔着笑脸,“外头风这么大,这几天大家都没活干。”   被称为王总的男人靠在沙发背上,嗤笑一声,“有没有活干,以后也难说了。” 第24章 那个海豹,惊喜   “菲欧娜”走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干净利落。   五天后,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星海市的积水退了个干净,路边的断枝也被环卫工人用车拉走。   空气里的潮味还没彻底消散, 水族馆就已经重新开门营业了。   也许是在家憋了太久,也可能台风过后大家需要情绪价值的补偿, 重新营业后的生意简直是空前火爆。   “排队!往后退一点, 别挤着小海豹!”幸诏对着扩音喇叭大喊。   他这几天忙得脚底都快磨起泡了,以前当海豹表演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   中午趁着轮班换人的空当, 他还得去冷库提鱼肉去喂那几只临时安置的流浪动物。   刚拐进地下室, 两个玻璃缸里就闹腾起来。   “吃饭了。”他用漏勺敲了敲缸沿。   一只猫鲨闻声在水里猛地摆摆尾巴, 它叫戚草草, 是当时在联盟带头打架的少年之一。   “天天吃就这种鱼, 还不让出门。”戚草草探出半个脑袋, “怎么还没安排工作?那个人类呢?不是说他负责管我们吗?”   旁边水箱里一抹扎眼的红色跟着蹿了出来, 是脾气最火爆的螳螂虾红米。   “就是啊!”它在玻璃上敲出嗒嗒声, “老子在这破水坑里蹲了一个多星期, 再不让活动关节都要生锈了!”   幸诏把鱼肉分别倒进缸里,皱眉看他们抢食。   “因为表哥还没回来呀。我问了萌萌姐,她说必须得等他回来开会讨论以后才能定,你们现在出去会惹麻烦的。”   戚草草嚼着鱼肉,斜了他一眼。   “这都快一个星期了吧?他叔叔到底生了什么病你问过吗?不会这么久连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吧?”   “怎么可能,我们天天晚上都要打电话的!”幸诏下意识拔高音量反驳, “但是表哥只说叔叔病得很严重,我想打个招呼他都不让。”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肯定是快不行了。”红米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我看电视里都是这么演, 那种连招呼都不让打的基本上就是插着管子在等死了。哎,人类真脆弱。”   戚草草跟着点头, “不让接电话就是进重症监护室了呗,插着管子怎么说话?”   幸诏听得心慌,“那可怎么办才好?”   那天股东们的态度很明确,如果台风过后水族馆赚的钱还没达到预期,大家就要流浪街头了。那时候万一再有个台风可怎么办?   从那之后他一直都没睡好,每天晚上都要给秦驺打电话。   可他又不敢耽误表哥太长时间,电话里对方的声音总是透着难掩的疲惫,有时还伴随很大的风声。   看来市医院的条件也不怎么样,都漏风呢。   他发呆期间,小妖精们已经十分高效地围在一起开了个会。   “你要实在很担心,我们去医院看看不就得了。”   幸诏一愣,“是去探病吗?”   “对啊,你连病房都不去算什么好亲戚?我们就直接去,给他一个惊喜。”   十分想念表哥的幸诏觉得这主意很不错。   “可是……医院怎么走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要先去问问小灰才行,他懂得比较多。”   身后传来流浪妖精的嘘声。   中午休息时,幸诏就端着饭盒坐在了海龟池旁的台阶上。   旁边坐着同样拿着饭盒的小灰,他今天被人类小孩折腾了一上午,整条海豚散发着一股“谁惹我我咬谁”的烦躁。   “去医院看他?”   “嗯。”幸诏扒拉着饭盒里的米粒,没什么胃口,“草草说叔叔可能进重症监护室了,表哥一个人在那边肯定很难过。”   小灰哼了一声,“就他那死样,能有多难过。”   但扒饭的动作还是慢了下来,他嚼着菜叶想了一会儿。   “其实我正想跟你说这事,你这段时间受了他不少照顾,还,还……"   他想说你还睡人家被窝里去了,但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咳嗽一声。   "总之人类最讲究人情世故,他家长辈病了,你装没事人一样说不过去,干脆大家都去医院看看。”   幸诏赶紧点头,放下筷子去摸口袋里的老年机,“那我现在打电话告诉他,问他医院在……”   “等等!”小灰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傻啊?这种时候打电话,他肯定客气说‘不用来不用来,太麻烦了’。懂什么叫惊喜吗?就是买好东西直接出现在病床前!”   “啊,还可以这样吗?”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他说得很笃定,“你放心,我肯定把地址套出来。”   两个从来没独立在人类社会生存过的妖精,就这么根据肥皂剧的经验敲定了这次探病计划。   到了周末,计划执行者们便整整齐齐站在了后门的街道上。   为了省打车钱,大家最终商量出的结果是:只能去四个人。   流浪人员通过残酷的内部决斗,分别派出了戚草草和红米作为代表跟着进城。   “先去对面的超市。”社会化程度最高的小灰充当起临时家长,“记住,看望病人要买营养品和水果,别拿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三个妖精纷纷点头。   可仅仅十分钟后,小灰就在超市差点气出脑溢血。   “你给我放下!”他咬牙切齿地掐住红米的手腕。   对方手里正举着一袋红艳艳的薯片,上面还画着喷火的恶魔头骨。   “凭什么放下?这包装多气派啊!”红米梗着脖子,试图把那包家庭装薯片塞进幸诏推着的购物车里,“红色喜庆,人类看病不就图个吉利吗!”   “吉利你个大头鬼!”   小灰额头的青筋都要蹦出来了,他第五次把那袋魔鬼辣薯片夺过来,狠狠塞进货架最里头,“这是魔鬼辣!你想把他叔叔送走吗!”   “不至于吧……”戚草草在旁边嘀咕,手里正抱着一桶螺蛳粉。   “你那桶也给我放下!”小灰接着炮轰猫鲨,“谁家探病送臭水坑味的粉啊!你们这群傻子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声音太大,引来周围大妈异样的目光。   幸诏乖乖地站在购物车后面,觉得小灰说得很有道理。人类生病了要吃好消化的才行,比如水煮烂鱼或者白开水泡鱼干。   “都起开!”小灰终于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红米,宣布接管选品大权,“你们都不许动手了,我来拿。再乱碰东西我把你们手爪子全剁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小灰推着车在货架间穿梭,手脚麻利地拎了两箱高钙牛奶,又拿了几盒蛋白粉和人参燕窝复合礼盒。   全挑的是那些看着大,字少且贵的盒子。   “行了,够排面了。”小灰最后两个盒子扔进购物车,“幸诏去结账。”   “好的!”被点名的海豹积极响应。   滴。滴。滴。   收银员扫完条形码,“一共八百六十五块四毛,扫码还是现金?”   “现金,谢谢。”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钱包,里面有许多面额不等的纸币。   那是他们四个打零工赚来的。   水族馆外新开了家零食店,小灰和幸诏每天下了早班就带上另外两只偷偷过去,穿着布偶服在太阳底下一站就是四个小时,给人发传单、陪人照相。   每天结算的时候,大家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湿透了。   幸诏站在收银台前,认真地把钱一张张地数给收银员,“八百五十,九百。”   对方笑着收下,“这是找您的零钱,谢谢惠顾。”   手忙脚乱地把那堆礼物提上出租车后,四个人终于在座位上松了口气。   司机师傅是个话痨,一边踩油门一边回头:“哟,这大包小包的,去哪儿啊小伙子们?”   “市第一人民医院。”小灰说完,拍了拍前面的椅背,“喂,我刚才仔细想了想,就这么突然跑过去还是有点不合适。万一人家那时候正在打针换药或者需要休息,我们就成不速之客了。”   “啊?”幸诏有点紧张,“那我们回去?”   “东西都买了回什么回?我的意思是先打个电话透点风。这叫礼貌,人类都吃这一套。”   幸诏连连点头,人类确实有很多社交规矩。   他把两箱牛奶放在膝盖上,熟练地在手机上按下快捷键“1”。   电话嘟嘟了两声,很快接通了。   “喂?”   秦驺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里没有之前的风声,却有些清脆的哒哒声。   “表哥。”   “嗯。”对方语气柔和了一点,“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中午吃饭了吗?”   “吃过了,吃的馒头和鱼干。”幸诏老实地汇报完才开口,“叔叔今天好点了吗?”   “……还是老样子,没恶化就是好事。我这几天可能还是回不去,你照顾好自己,没事少出门。”   这种惯例般的叮嘱相当于逐客令,一般幸诏听了就会乖乖挂掉电话。   但今天不行,他有任务在身,“可是我们已经出门了呀。”   电话里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出门了?去哪?”   幸诏有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去医院看你和叔叔呀。我们带了牛奶,蛋白粉和燕窝麦片,都没有用馆里的钱。”   沉默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你说什么?”   对方的声音彻底变调了,平日的沉稳不翼而飞,只剩下几乎破音的慌乱,“你们现在在哪?!”   幸诏还从来没听过表哥发出这样的声音,这种落差让他觉得很好玩,连带着紧张都没了一半。   “在车上。”他看了看外面的路牌,结果根本不认识上面的字,只好求助后排,“小灰,我们在哪?”   “在去东区第一医院的高架上啊。”小灰生怕秦驺听不见,在后座大声喊。   红米也跟着凑热闹,对着手机嗷嗷叫,“面瘫男,快去洗几个苹果等我们!”   “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呢。”幸诏雀跃地补充,“今天好像不堵车。”   电话那头是超自然现象研究局总部,地下三层的核心收押室。   秦驺站在一排闪烁着红色警示灯的钢化玻璃外,手里还拿着走私入境的S级妖兽的审讯报告。   不远处的审讯室刚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两名特工被医疗队抬出来,整个楼层处于半封闭战备状态。   而他重病的“叔叔”江颂,正在高层会议上和其他领导商量对策。   如果现在有人路过,一定会惊讶向来以冷血无情著称的秦长官,此刻的脸色有多么精彩。   “……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着与审讯室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让司机开慢点,注意安全。我在大门外面等你们。”   说完这句,电话“啪”地一声挂断了。   “挂了。”幸诏转头对小灰说,“他说让师傅开慢点。”   “这人真是虚伪。”小灰靠在椅背上冷哼,“心里指不定多感动呢。还让开慢点,这就是人类的假客气。”   作者有话说:   其实草草的名字也是看电视剧看来的 第25章 那个海豹,探病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眼花, 医院大门外挤满了卖水果花篮的摊贩和各种叫卖声。   “这人也太多了吧。”红米提着两盒燕麦片,被挤得直翻白眼。   “你少废话,提好东西别丢了。”小灰热得额头冒汗, 用胳膊肘顶开前面挡路的男人,“幸诏跟紧了, 别被踩死。”   被点名的海豹拎着一大兜现买的水果和两箱牛奶跟在他后头, 正探头探脑地在人群里找路。   突然手里一轻,重量被人接了过去。   他吓出一身冷汗, 还以为遇上强盗了, 拽着袋子死不松手。   “松手, 是我。”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幸诏猛地抬起头, 看见了身旁的秦驺。   他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热, 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 额角也带着汗。   “表哥!”   没羞没臊的海豹根本没顾忌周围有多少人, 直接就往人怀里扑。   秦驺被他这一下撞得退了半步。   手里还提着两箱牛奶, 他实在腾不出双手来接。只好稍微侧过身子, 让幸诏抱住自己的半边肩膀。   心跳很快。一半是因为刚才生死时速般的奔波,另一半是因为怀里这个人。   “跑那么急干什么?”他呼吸还有些乱,把重物都换到了左手,空出手在这个他想念了很久的脑袋上揉了两下。   对方舒服得眯起眼睛,仰头看着秦驺的脸。   “因为很久没看到你了。”幸诏视线落在他额角的红痕上,眉头皱了起来, “你脑袋怎么破了?是在医院磕到了吗?”   秦驺动作一顿,下意识用大拇指抹了一把那道还没干透的血印。   大概是刚才的妖兽撞碎玻璃时, 飞溅的碎片划出来的。   “不小心蹭的。”他目光扫过另外三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妖精, 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来这里是谁的主意?”   幸诏特别认真地把大伙儿出卖了, “是大家都很想来看看你呢,而且小灰说这是人类的基本礼貌。”   “……那真是谢谢你们了,先上去吧。”   医院的电梯永远都很难等。   好不容易挤进一间能到高层的电梯,红米就憋不住了。   “喂,你那叔叔到底得的什么病啊?是不是快不行了?都这么多天了。”   戚草草在旁边点头,“就是啊。我看电视里说,这年纪大的人只要往床上一躺好几天起不来,基本就是在交代后事了。他还有没有什么遗愿没完成?”   话音还未落,两人就几乎同时发出一声闷哼,疼得龇牙咧嘴。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小灰在他们鞋面上各自狠狠剁了一脚,压着嗓子骂。   幸诏没懂小灰为什么要踩人,但也很担忧地看着秦驺。   “表哥。”他小声问,“叔叔很疼吗?”   秦驺看着这群快要把病危通知书写在脸上的小妖精,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半小时前江颂在指挥中心拍桌子骂人的画面。   等会儿这群家伙跑到江颂面前,问他是不是快不行了。   画面简直惊悚。   虽然心里笑得想死,但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沉重。   “是心脏病,老毛病了,不能受刺激。所以你们一会儿动作轻点,千万别一惊一乍地吓他。”   四个小妖精顿时如临大敌,齐刷刷点头。   电梯到了十五层的住院区。   这里本来是预留给研究局高层的特护通道,现在为了圆这个荒诞的谎,整整一层全被临时清空了,走廊里静悄悄的。   单人病房里,各种复杂的维生仪器靠在墙边。   江颂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坐在床上,脸色很臭地看向推门进来的秦驺。   如果目光能杀人,恐怕他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好在小灰和幸诏都见过秦驺这个总是黑着一张脸的“叔叔”,此刻完全把这归结于一种家族遗传的面瘫。   “叔叔。”   幸诏第一个探出脑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我们来看你了。”   小灰也跟在后面鞠躬,“叔叔好。”   为了这群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小海鲜,被迫中断了高层会议的江颂此时实在懒得装出什么好脸色。   干脆都没正眼看他俩,冷哼一声权当回应。   红米和戚草草也把自己手里的补品放了上去,“叔,你快点好,他就能早点回去给我们派活干了。”   看着那堆中老年营养品,江颂一记凌厉的眼刀直直甩向站在门边的秦驺。   大概意思是:你搞来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马上把人弄走。   结果对方假装视力突然下降,完全没看见上司的怒火。   “叔叔渴了吗?”毫无知觉的海豹认真履行着探病者的职责,顺手拿起一盒高钙奶。   吸管插进锡纸孔里,他双手捧着递到了江颂面前,“叔叔你要多喝牛奶,骨头会变硬,心脏也会好的。”   江颂动作僵硬地接过了那盒奶,“谢谢。”   秦驺见他脸色快要黑过包公,真怕江颂气得在病床上掏枪,决定见好就收。   “红米,戚草草。”秦驺走上前,“去那边坐,自己切水果吃。”   小灰很有眼力见地扯了那俩二愣子一把,三人移到了靠窗的沙发区。   秦驺这才找到机会和幸诏并排坐下。   还没等他开口嘘寒问暖,小妖精就低头从自己口袋拿出一个画着笑脸的小便签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秦驺倾身看过去,一页上只有像“的”、“有”、“大”之类几个少得可怜的简单汉字,剩下全是歪歪扭扭的汉语拼音。   甚至有些声调还标错了。   “guan zhang... rang wo... gao su ni...”   手指在一个个拼音上点着,幸诏读得很慢,遇到自己写得太丑而认不出来的拼音还会停顿很久。   “股东那边又施压了,因为现在所有的……传统表演项目都取消了。目前这两个项目……只能维持不亏钱,所以要尽快想出新的项目,吸、引客流。”   秦驺没有丝毫不耐烦,只专注地看着那张便签纸,时不时点个头。   “嗯,我记下了。”   手指往下挪了一行。   “萌萌姐说,如果你还要很久才能回去的话。可以开……开线上会议,讨论一下猫鲨和螳螂虾们的工作安排。”   “不着急。”秦驺直接打断了这句话,“联盟那边不用理,等我回去亲自定。”   幸诏长出了一口气,又翻了一页,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拼音。   “小乌龟们说,谢谢你,它们在水缸里长得很好。”   随着这句话落下,看着幸诏毫无阴霾的笑脸,某人的心跳彻底乱套了。   这样下去迟早真得心脏病,得和曲晏约个时间好好谈谈。   “跟小乌龟们说一声,我马上就能回去了。”他终于找到机会问幸诏的情况,“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是不是馆里很忙?没好好休息吧,脸色这么白。”   “是挺忙的。”幸诏老老实实点头,“每天来拍肚皮的人特别多,小海豹们也长大了些,它们都开始掉胎毛了。”   说到这,他偷偷抬眼去观察秦驺的反应。   “身上长出那种黑色的斑点了。”他小声补充了一句。   幸诏记得很清楚,表哥说过只喜欢小海豹。   结果对方没什么反应,还拆了一盒奶递过来给他喝,“掉了就掉了,顺其自然。”   没有多做解释,但那个把牛奶递过去的动作,就是最能够给幸诏安全感的东西。   这个举动也让江颂忍到了极限。   “行了。”他突然开口赶人,“看也看完了,我要休息了。秦驺,送客。”   继续得寸进尺不是明智的选择,秦驺站起身,“走吧。回去的时候让司机直接送到门口,别在外面瞎转悠,我这边完事就回去。”   红米和戚草草早就坐不住了,闻言立马站了起来,跟小灰一起往门口走。   准备去开门的时候,幸诏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双手环着秦驺的腰,用力抱了上去。   秦驺浑身一僵。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在对方单薄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我们每天晚上还是要打电话的。”闷闷的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   “好。”他答应的没有任何犹豫。   幸诏这才松开手,转身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大部队。   那股喧闹鲜活的空气被切断在门外,房间里又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鸣声,让人突然觉得很冷。   刚才还宣称要休息的江颂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冷冷看向秦驺,“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哪怕是为了潜伏任务,扮演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秦驺面无表情地回头,“我向来有我的模式,只要最后任务能圆满完成就行,这是我做事的规矩。以前您从不插手外勤的具体操作手段。”   “以前?”江颂怒极反笑,“以前你不会没分寸到这个地步!秦驺,我是你上级,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别拿你们特工那套话术来搪塞我。”   见秦驺不说话,他平复了一会情绪重新开口,“你对那只海豹动感情了,这是大忌。”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握紧。但秦驺没有否认,在这个问题上撒谎毫无意义。   “你今年的心理医生是谁?”江颂逼问,“曲晏吗?你去找他看过了没有?”   提到这个名字,秦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间咨询室里试探的话语重新在脑子里回放。关于童年、关于被遗弃记忆一直是他不愿触碰的禁区。   “看过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明天再约他一次。”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一个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一个是拒绝放弃掌控权的一线执行人,两个人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最终是江颂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开口,“你最好积极配合曲医生的治疗。”   “研究局不是搞慈善的。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没办法公私分明……”他一字一顿,“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把这件事汇报给你父亲。到时候会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那意味着研究局的强制收容,幸诏将被彻底从他的生活中剥离,扔进那些冰冷的培养槽里。   秦驺瞳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知道了。”他说。   可幸诏的体温好像还在他怀里,没有散尽。 第26章 那个海豹,归来   秦驺不在的这几天, 后院的空地彻底成了个施工现场。   其实说是施工也不太准确。主要是因为地上的碎石块和断掉的红砖实在太多了,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增加。   “再来一次!”小灰站在塑料桶上,黑心包工头似的挥舞手里的树枝, “红米的力度不对!你砸的是核桃还是棉花?一点爆点都没有怎么搞直播?”   水泥地上的红米保持着火红螳螂虾原形,虾尾气急败坏地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再次举起锤节, 对着地上那颗可怜的夏威夷果狠狠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果壳碎了, 地上的瓷板也跟着裂开了一道细缝。   幸诏蹲在一旁,白色T恤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软趴趴地贴在锁骨上。   他手里捧着个缺了角的盆, 里面装着各种不同硬度的石子和坚果, 正愁眉苦脸地看着地上的坑。   “又坏了一块。”他说。   “怕什么, 让馆长报销。”小灰从桶上跳下来, “就说这是前期研发成本。”   这就是他们商量了三天三夜的“水族馆新业务拓展计划”。   由于其他三个妖都是只会埋头吃饭的臭皮匠, 主意几乎全都是小灰出的。他嫌这帮流浪妖精白吃白喝不干活, 打算尽快充分压榨每一分劳动力。   既然螳螂虾天生力气大, 那就不走寻常路。先搞直播表演“螳螂虾碎大石”吸引流量, 等热度上去了就顺势推出“螳螂虾暴走拳击班”,如果红米愿意少吃两口魔鬼辣薯片减点肥,还能走走高端路线,办个“猛男私教燃脂训练营”。   简直是完美的运营。   唯一的问题是,不是所有的鱼都想红。   戚草草顶着那张丧气脸,坚决抵制任何抛头露面的活动。   “不干。”猫鲨少年缩在树荫里, 头摇得像拨浪鼓,“人太多, 烦。”   “不干也得干!”小灰拿着树枝走过去戳他, “不干晚上没饭吃。”   “我就不干!”戚草草也不是吃素的,梗着脖子跟他犟。   幸诏怕他们又打起来, 赶紧跑过去拦在两人中间,“算了吧,不想干就不干了。”   他是真的觉得大家在一起打工应该开开心心的,以前当海豹天天顶球还要饿肚子的那种日子,他不想再让任何人经历了。   小灰急了,“你个笨海豹,大家都不干活哪来的钱买鱼?”   “可以做别的事呀,又不是所有鱼都得靠表演生活。实在不行……等表哥回来,大家再一起商量。表哥很聪明的,他肯定知道怎么办。”   一提到秦驺,这几天被训练折磨得够呛的小妖精们都不吭声了。   确实,那个黑脸男人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但身上总有种能让人把心放在肚子里的力量。   简直就是小妖精们的定海神针。   “行吧。”小灰又瘫回了躺椅上,“算算时间,他也该回来了。”   秦驺确实很快回来了。   从市医院的病房再到研究局的内部审查室,最后是连续三天的心理评估干预。   曲晏给他准备的那些题每一道都跟在挑衅似的,把他的耐心刮得一点不剩,一度怀疑这小子是在报复他那天甩脸色走人。   好在结果倒是勉强过了关,局里批了条子,准许他继续潜伏任务。   等他拖着像被卡车碾过几遍的身体推开水族馆后勤处的铁门时,已经是周六下午。   空气里还残存着大暑过后散不去的闷热,前面大厅有嘈杂的人声传过来,走廊上倒是安安静静的。   走到302宿舍门前,秦驺才发现自己脑袋发昏,把钥匙落在了局里的休息室。   他试着扭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屋子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没有开灯。只有一小块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条形光斑。   在这个光斑旁边,两张脸被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得发蓝。   幸诏和小灰正盘腿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床上,头靠着头,肩膀挨着肩膀。两人都鬼鬼祟祟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神情极其紧张。   秦驺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这什么阵势?在黑屋子里玩联机推箱子?还是小海豹终于被教坏了,在这里偷看恐怖片?   他连行李都没放下,直接沉着脸走了过去。   靠得近了,才有细细碎碎的声音飘进了耳朵里。   “臣妾要告发熹贵妃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宫规森严,祺贵人不得信口雌黄!”   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清宫剧?   “所以到底是谁的孩子啊?”幸诏压低声音,一张小白脸绷得紧紧的。   “果郡王的孩子啊!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都让你不要在关键时刻睡觉了,叫都叫不醒!”   被持续无视的人类忍无可忍。他在黑暗里抬起手,非常公平地给了一脑袋一个暴栗。   “嗷!”   “哎呀!”   小灰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幸诏也捂着脑袋,懵着脸转过头。   “都坐我床上算怎么回事?”秦驺冷着脸装凶,语气比平时沉了不止一点,“在外面乱坐蹭了一屁股灰,然后直接上我的床,很干净是不是?”   他一直有点轻微洁癖,但这会儿让他觉得胸口发堵的不仅仅是因为卫生问题。   这三天里曲晏带着探究意味的询问,此刻反复在他脑子里回放。   “你对幸诏有明确的领地意识,是吗?”   “看到他和其他人过于亲近,你会觉得不可控。”   此刻看着小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霸占着自己的枕头,那种被入侵的焦躁感突然变得很尖锐,让人无法再忽略它的存在。   幸诏见秦驺冷了脸,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嫌脏。   他没有像往常做错事那样老老实实认错下床,反而双手撑在床上,非常认真地撅着屁股解释。   “我们穿的都是干净裤子噢。”他拍拍屁股,“今天上午洗完澡才换的,地上的是红米刚才打喷嚏喷出来的沙子,我们都没有蹭在床上。”   秦驺不为所动,“那为什么要跑这来坐?”   “因为表哥的床有好闻的味道。”   他说得坦荡极了,好像“喜欢这个人的气味所以要爬上这个人的床”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当然,小海豹不会知道这句话把表哥刚刚竖起的防线炸得七零八落。   秦驺那些“我能控制好界限”的自我暗示,在这一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偏偏旁边还有一个小灰。   未成年海豚本来还捂着脑袋准备还嘴,听到这话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替人羞耻的毛病又发作了。   “你有病吧?”小灰瞪着眼睛,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下来,“不要脸的笨海豹才觉得好闻!我可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骂完这句,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的秦驺。   不知怎么的,这两人之间的气场怪得要命,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夜间海面上瓦数超标的大探照灯,晃眼又碍事。   “我去找草草他们。”小灰懒得跟这俩假兄弟耗着,手机往兜里一揣,气急败坏地跑了。   随着门被关上,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幸诏一点也没觉得不能继续看甄嬛传很可惜,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终于回来的表哥身上。   这些天堆积的对闭馆的担忧、新业务推进的困难,在这一刻全化成了想要倾诉的委屈。   他伸手去拽秦驺的衣服下摆,“表哥我跟你说,我们想到了一个很厉害的……”   手还没碰到那层布,秦驺突然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   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非常明显。   小豹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小猫一样,被对方直接从床上拎了下来。   “表哥?”幸诏茫然地站稳。   秦驺没有看他,而是走到窗前一把将遮光帘拉开。刺眼的夏日阳光瞬间涌入,把屋里的黏稠暧昧驱散得一干二净。   刚才因为那句话产生的动摇被他用尽全力压了下去。江颂的警告、曲晏的注视,还有他父亲的手段,都像冰水一样泼在他头上,让他不得不保持冷静。   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亲昵不能再继续下去。   “下次,”秦驺没回头,声音甚至带上了点生人勿近的冷漠,“就在你自己床上玩,别再坐我这来。”   幸诏非常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不能坐?刚才不是解释过了没弄脏吗?   明明以前玩了沙子都能直接上床的,表哥最多会很无奈地揉揉他的头发,然后催他去洗澡。   他不知道秦驺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得这么坏,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好像离自己更远了。   那简单的脑瓜里迅速搜寻着能够解释这种异常反应的理由。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坚强的表哥突然变得这么冷冰冰、连自己都不让碰的原因,一定是非常非常糟糕的事。   糟糕到无可挽回。   他眼眶一点点变红,然后十分小心翼翼、带着十二万分的体谅和同情,轻声开口。   “表哥。”他抽抽鼻子,“是叔叔在医院去世了吗?”   秦驺一口气梗在嗓子眼,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先一步吐血身亡了。   “……他没死!”   作者有话说:   某只海豹淳朴的逻辑:你那么不高兴=肯定是天塌了=肯定是死了亲戚 第27章 那个特工,失智   这句话带来的反效果非常显著。   扫盲课上说, 人类在极度悲伤的时候会产生心理防御机制,也就是不承认现实。   “嗯。”幸诏的心瞬间被一种浓重的酸涩填满了,声音很轻, “没死的。叔叔只是去海里了,那是个好地方。”   秦驺觉得自己血管突突直跳。   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什么叫去海里了?   “他真的没死, 人在医院待得好好的。”他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 把人往外推。   看到幸诏十分懂事地点头,秦驺知道这事儿是彻底解释不清了。   更糟糕的是, 这伙海洋生物的脑回路简直像是一个工厂出来的流水线产品, 见秦驺成天不说话也不骂人, 全都认定他死了亲戚。   诡异的“哀悼”气氛很快席卷了整个妖精群体。   既然顶头上司死了长辈, 那作为寄人篱下的小妖精就必须要有所表示。   第二天一早, 秦驺刚推开宿舍门就差点踩碎了一个放在门口的大海螺, 海螺下还压着半截海带。   他不明所以, 皱着眉把东西踢到一边。   到了中午去大厅接热水, 转身就看见水槽边整整齐齐码着三只蟹壳。   秦驺莫名其妙, 全丢进垃圾桶。   下午巡视海豚馆,一条还在扑腾的小黑鱼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在了他鞋边。   “吃吧。”水里的未成年海豚双手扒着池沿,“吃饱了就不难过了。不用谢我,这是从企鹅那边抢的。”   秦驺低头看了看还在地上挣扎的鱼,忍了。   毕竟这帮家伙才化形没多久, 不懂人事也正常。   由于他严重低估了这帮海洋生物的坚持,这种送礼行为在第三天达到了顶峰。   秦驺给五只小海豹铲完垫子上的排泄物, 刚推开后勤办公室的门。   “啪啦”几声脆响, 办公桌上滚下来不少小石子。   他一愣,抬头就看见原本收拾得一丝不苟的桌面上, 这会儿堆着一座小山高的石头堆。   里面不仅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碎石块,还混杂着贝壳和海草。   更要命的是,石头堆旁边还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小花圈。   小花圈有明显的手作痕迹,几根铁丝弯成一个圈,上面绑着水族馆绿化带同款塑料假花,最中间还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张纸条:“给叔叔”。   “……”   秦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门在这时被推开,红米和戚草草一前一后探进头来,手里捧着几个大石头。   “你回来啦?”红米把手里的石头往桌上一放,“看,这可是我们专门去后院翻出来的,这块上面还有绿斑呢,气派吧?”   戚草草点头,“人类不是都喜欢造个石头堆吗?电视剧里的死人都埋在那下面。”   秦驺终于忍无可忍,“把这些破烂都给我拿出去。”   “你不喜欢啊?这可是我们……”   “我再说一遍,我叔叔没有死!”   他还没这么大声跟这些小妖精说过话,刚才还理直气壮的两只吓得缩起了脖子。   “我、我们也没说叔叔去世了呀……”   “对对对,叔叔好着呢,他只是去海里游泳了。”   简直对牛弹琴。   秦驺突然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跟这帮家伙生气完全是在折寿。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滚出去干活。”   小妖精们如蒙大赦,连石头都顾不上拿,一溜烟跑没了影。   当天晚上,秦驺在宿舍盯着电脑上的水族馆账单,一个数字也看不进去。   这几天为了避嫌,也为了压住自己那点不可控的心思,他刻意和幸诏保持着距离。除了必要的工作交代,基本没跟这小海豹多说一句话。   他想用冷处理来冷却失控的一切。   哪怕这种冷处理让自己的心时刻漏着风,他也必须以幸诏的安全为先。   身后传来脚步声,余光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在他桌子上放下一个玻璃杯。   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牛奶。   “喝一点会更好睡的。”幸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像鸦羽拂过耳畔。   秦驺胸口闷得发疼,他想用那套对付目标的手段来对待这个海豹,以此证明自己的理智还在。   可是他办不到。   这种不加掩饰的、毫无所求的偏爱和关心,要怎么去推?   看着那杯牛奶,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起身进了浴室。   水流声很快响起,幸诏的眉毛一点点皱了起来。   连平时最爱的牛奶都不喝了,表哥一定伤心到了极点。   人类难过的时候都是会去水里哭的吧,就像他们海豹一样。   想到这里,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妖精们的方法全都被秦驺嫌弃,那就说明海洋生物那一套对人类是行不通的。   必须得找个懂行的人类问问才行。   趁着水声还在继续,他赶紧溜回自己床上从作业本里翻出手机,开始用九宫格慢吞吞地打字。   老年机的输入法联想功能很差,他按得很吃力。   “林疏羽,表哥今天没有骂人,看起来心情好多啦。”   对方回得很快,“那就好,你今天有没有开心一些?”   幸诏眨了眨眼。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大家都在担心表哥的情绪,只有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类会隔着屏幕问他开不开心。   有点奇妙。   他抿抿嘴唇,戳着键盘回复:“:-)”   其实联系林疏羽这件事,幸诏是经过了非常缜密的思考的。   昨天下午,当红米和戚草草又不知道从哪儿刨出一堆生蚝壳准备进贡时,他就把小灰拉到了没人的角落。   “小灰灰。”幸诏发愁地揪着衣角,“表哥每天都不高兴,你们送的石头和鱼他全都扔出来了。”   小灰也跟着皱眉,“人类就是麻烦,我们送的可是最新鲜的海鲜,他不领情就算了。”   “可是我们不能看着他这样难过呀。如果他不高兴,以后不给我们烤鱼了怎么办?”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烤鱼固然重要,但他其实更受不了秦驺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不说话的样子。   小灰本想说他只给你一个人烤过鱼,但看对方急得快哭了,还是大发慈悲地动了动脑子出主意。   “那就找个人类问问,他们肯定有自己一套处理这种事情的流程。”   幸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   “可是我不认识其他人类朋友了。而且表哥好像很讨厌别人知道这事,如果问饲养员或者馆长他们,他肯定会发火的。”   这确实是个难题。小灰想了半天,两手一摊:“那我就没办法了,谁让你交不到人类朋友呢。”   就在幸诏快要把胎毛抓秃的时候,命运给他送来了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今天上午,林疏羽又来了。   他依然穿着清爽的休闲服站在休息区,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一直等到幸诏轮班出来。   “给。”林疏羽把一杯带着蜜桃乌龙递过去,笑得很灿烂,“刚好路过,顺便过来看看你。”   幸诏看着那杯饮料,脑子里立刻响起了表哥的声音。   “不能随便要人类的东西,不能乱加微信。”   秦驺黑着脸的画面实在恐怖。但如果要救表哥,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于是他咽了口唾沫,在心里默默对表哥说了一百句对不起后,接过了那杯饮料。   “谢谢,你今天有空吗?”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主动,有些受宠若惊,“有啊,怎么了?你想去哪儿转转吗?”   “不去哪儿。”幸诏四处看了看,确定秦驺不在附近后掏出手机,“我没有微信,你能不能帮我加一下你的手机号?”   林疏羽脸上的表情堪称惊喜,三下五除二就在通讯录存好了自己的号码,还设置成了特别关心。   “这样你随时都可以找到我了。”他指着屏幕上的星星图标。   也就是从那开始,这只海产和一名人类大学生之间建立起了隐秘的地下情报网。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幸诏听到开门的动静,做贼心虚似的把手机飞快地往作业本下面塞。   动作大得出奇,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秦驺擦头发的手停住了,藏东西这种举动,在这个脑子里装不下二两事的小妖精身上绝对不正常。   “藏什么呢?”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乱晃的脑袋。   完蛋,被抓包了。   “没、没藏什么。”幸诏这下彻底慌了神,眼神到处乱飞,“就是看一看时间,对,看时间睡觉。”   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一般不轻易揭穿海豹无关痛痒的谎话,除非忍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吃醋的怨夫,“手机拿出来。”   幸诏浑身一抖,知道表哥是真的生气了。   恐惧战胜了想要保护小秘密的决心。在“被表哥彻底讨厌”和“出卖人类朋友”之间,这只没什么骨气的海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他飞速从本子下面抽出手机,双手递了过去。   屏幕还没锁,能清楚地看到屏幕上那条最新的短信对话框。   林疏羽:彩色石头可能是染色的,乌龟长期在水里泡着不好,你尽快把它丢掉吧。   幸诏:昨天表哥已经全都丢掉了,把我的紫色水草也丢掉了呢,他说小乌龟会卡在水草里面。   林疏羽:原来是这样,那你表哥还挺细心的。周末可以邀请你出来玩么?一直想约你也没找到机会,我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海洋主题的甜品店。   最下面是还没发送出去的草稿:好的呀。我们要不要去江边散步,带上小乌龟一起……   秦驺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突然很明确的明白了自己内心最阴暗的想法,他压根不想这个小蠢货有很多朋友,人类朋友更是最好一个也没有。   能让幸诏以为人类世界到处都是心怀不轨的变态是最好了。   但那些翻涌在喉咙口的话全都没能说出口。   秦驺不知道自己能用什么身份去管,又凭什么不让人家正常交友。   他只是一个背负着调查任务的特工,顶头上司几天前才刚警告过他不要对调查对象投入私人感情。   他还从未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自己,狼狈到只要开口那些嫉妒到发狂的情绪就会从牙缝里跑出来。   但幸诏显然没能理解这种沉默。   看着秦驺那张冷得能杀人的脸,小海豹彻底慌了神。   他实在想不到表哥为什么要这样生气,只能小声解释,“你要是不同意,那、那我就不去了。我这就给他发短信说我不去玩了,好不好?”   “去啊,为什么不去?”   秦驺语气凉飕飕的,“你不是已经考过联盟的交通考试了吗?红灯停绿灯行你都门儿清了,过马路也不用人牵着了,还有什么不能去的?”   幸诏被这突然抬高的音量吓了一跳。   但某人正在气头上,嘴里的刀子越飞越快,根本停不下来。   “你都有新朋友带你去吃甜品了,还用得着在乎我同不同意?反正你长大了,又是只有身份证的合法妖精,只要别人给你买杯糖水你就能跟着走。”   他冷笑一声,“去吧,好好玩,带上你的乌龟散你的步。反正这青天白日的,就算出去也不至于立马就被人贩子拐走给卖了,有什么好不去的?”   幸诏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话砸懵了。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表哥,你别再说气话了,我没有不要你。”   秦驺:“……?”   “你是想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吗?”海豹真诚地问。   作者有话说:   没有名分的妒夫是这样的 第28章 那个海豹,绳结   “嗯, 我想去。”   “真的吗?”小海豹一副得逞地模样,嘴角不受控地往上翘,“那你刚才发那么大火干嘛呀, 直接说想去不就好了嘛。”   对方装聋作哑不吭声,他的心情也丝毫不受影响, “那就这么说定了噢, 我这就告诉林疏羽要带上你一起。”   “不用跟他说我叫什么。”秦驺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就说带了个家属, 管提包付钱的那种。”   幸诏想了想, “可是他说要请客的。”   “他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哪来那么多钱请客?你让他早点出来, 吃完饭就回学校, 别磨磨蹭蹭的。”   幸诏对这句话里的酸味毫无察觉, 美滋滋地发了信息过去, 然后趴在床上开始摆弄几只在小水缸里爬来爬去的室友。   “你看, 它们长大了好多。   被秦驺从水坑里捡回来的三只巴西龟, 在几天的细心喂养下圆润了一圈。   “这是小方, 那是小圆,这个趴在石头上的叫小扁。”幸诏一个个给表哥介绍。   秦驺看着三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王八,“怎么分清的?”   “看壳呀。小方的壳有点方,小圆很圆。”   他指着那只最小的那只,龟壳微微凹下去一点,也是三只里唯一的女孩, “这个是小扁,小扁最好看了。”   最近气温高, 水族馆后院的花卉开得很盛。幸诏总是在休息的时候把小扁捞出来放在花丛里, 举着老年机一通狂拍。   尽管像素低得可怜,拍出来的照片全是模糊的噪点, 但他依然每天兴致勃勃地拿给秦驺看。   “出去遛龟得有牵引绳。”秦驺换好衣服走过来。   “可是去哪里买那么小的绳子?”   “买不到。”靠谱的成年男性从书桌抽屉拿出一截微型伞绳。   这种材料通常用来捆绑高危妖兽或者做触发引信,却在此刻被熟练地打出极小的套结,给几只巴掌大的乌龟做安全绳。   “表哥好厉害。”幸诏趴在桌子边缘。   白色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衬得皮肤透亮,连睫毛上落着的灰尘都能看清。   “……你挡着我光了,退开些。”   秦驺有点受不了他靠这么近,赶紧拉紧最后一个绳结,把那团东西往桌上一扔,“记得试试尺寸,别到时候哭着回来找我要乌龟。”   幸诏欢呼一声,拿起小背带在三只小乌龟背上比划。   日子很快过到了周五。   妖精联盟的讨论会终于有了定论,小灰之前的提议被重新打磨了一番,去除了不切实际的“水下碎石”环节,把场地定在了露天的二号副馆,位置就在海豚池隔壁。   红米和另外两只螳螂虾被正式收编,上岗成为星海水族馆第一批碎石技师。   猫鲨们则是对在水里翻跟头打死不从,宁愿在岸上干苦力。   于是方萌萌直接给了他们一人一套志愿者马甲,负责在现场搬运直播道具和打扫碎石头。   下午两点,钱馆长坐在办公桌后,笑眯眯看着手里那叠志愿者报名表。   “哎哟,现在这些热情的年轻人真是多啊。”他嘬了一口茶水,感叹道,“我本来还发愁这馆里活多钱少没人愿意干,没想到连没工资的岗位都这么抢手,真是时代不一样了啊。”   穿着红马甲的戚草草,面无表情地站在办公桌前。   “老头儿,你别高兴得太早。”他抱着胳膊,冷冷地拆穿资本家的美梦,“这只是暂时的,我们是看在幸诏的面子上才在这免费干活。等水族馆发大财了,该补给我们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钱馆长干笑两声,没接这茬,“那什么,直播设备应该调试好了吧?我得去现场看看,这可是咱们打翻身仗的关键一局啊!”   说完就脚底抹油溜了,戚草草翻着白眼追了上去。   二号副馆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演播室。   场馆中央铺着厚厚的减震垫,上面堆着一小堆石子和还没去壳的坚果。   方萌萌从联盟那边拿来了专业的直播支架和补光灯,正站在镜头前调整焦距。   “镜头往下压一点。红米,你们几个站到那条白线后面去。”   三只个头差不多大的螳螂虾并排站在垫子后,身上艳丽的外壳在补光灯下反着光,看着十分生猛。   把设备都调试好后,她转头看向角落,“小诏,准备好了吗?”   “好了。”因为长得可爱被选为主播的幸诏乖乖点头,举着一块纸板走进了镜头边缘。   纸板上是粗记号笔写的字:『星海解压专场:虾哥碎大石。门票购买请戳右下角。』   他工作服的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怎么看都和旁边那三只要砸石头的凶物格格不入。   但这恰好就是方萌萌要的反差效果,她满意地打了个手势。“开播。”   直播间的画面亮了起来,起初只陆续有十几个人进进出出。   红米接到秦驺给的信号,巨大的前螯猛地挥了下去。   “啪!”   一块足有三厘米宽的小石子瞬间从中间裂开,断成了两截。   接连敲了几块后,右下角的人数开始疯涨,弹幕不断刷屏。   『卧槽?我没看错吧?这是真石头?』   『什么虾力气这么大?』   『旁边那个举牌子的小哥哥好可爱!!求小哥哥出道啊!』   『星海就是丢了那只白海豹的那家吗?你们这是在干嘛,改行当马戏团了?』   满屏的字刷刷往上滚,可惜他们的主播根本不认识几个字。   好在秦驺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他把一个单边蓝牙耳机挂在主播耳朵上,连接了语音播报功能。   耳机里传来弹幕播报声。   “大家下午好。”幸诏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生涩的笑,“这真的是石头,它们是螳螂虾,力气很大的。”   红米已经开始砸核桃了,一拳一个,跟剥花生似的。   “我们是水族馆,不是马戏团。”他认真地对着镜头解释,“螳螂虾们喜欢敲硬东西,是天生的水中拳皇。大家如果最近觉得很累,可以来水族馆看他们砸石头,很解压的。”   『啊啊啊啊声音好软!好乖啊!』   『小哥哥你也是水族馆的员工吗?』   『那只红色的虾是不是他们中最厉害的一个?』   随着热度攀升,同城推送进来的观众越来越多,人数很快突破了一万。   幸诏一开始还能一个个回答弹幕问题。可到后面,耳机里的播报声连珠炮一样往耳朵里灌,他脑子彻底跟不上了。   “它吃……吃小鱼。”刚回答完上一个问题,马上就被新问题盖住,“门票……我不知道在哪里买……”   小海豹急得满头大汗,眼神无助地往镜头外面瞟。   秦驺拿他没办法,只好伸手按下收音麦的开关,“门票在屏幕右下角的小黄车里,现在有七折优惠。”   弹幕停滞了一瞬,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疯狂的刷屏。   『靠靠靠!这谁的声音!好苏!!』   『啊啊啊低音炮杀我!』   『是不是也是饲养员啊?如果我买票去能看见这声音的主人吗?』   耳返里全是问“低音炮”的问题,幸诏偷偷看了一眼秦驺,对方明显对这些叽叽喳喳的问题很不耐烦。   他有点怕大家惹到最近心情很差的表哥,到时候一生气把直播关了可怎么办?   “他不是饲养员。”正牌主播赶紧把话头接过来,对着镜头挥了挥手里的纸板,把观众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大家买票过来是看不见他的,他在后面工作。但是大家买票过来可以看见我呀,还有螳螂虾,它们每天下午都在这里敲石头的。”   弹幕哀嚎一片。   『那太可惜了吧!只能来看小诏和螳螂虾了。』   『看不到低音炮小哥哥,感觉票价都亏了。』   『小诏乖乖的,我也想去看你,但是更想看那个声音的主人啊啊啊。』   幸诏被大家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无意识地抠着纸板的边缘。   “对不起啊。”他小声对着麦克风说,“我实在没有他长得好看,也不能让你们听到那么好听的声音。”   这话一出,配上那双圆圆的狗狗眼,原本还在调侃的弹幕瞬间被愧疚感击溃,画风突变地刷“我们就是来看你和虾子的”、“小诏最可爱”。   就在这时,直播间的屏幕正中央突然炸开了一片绚丽的特效。   一个金灿灿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直接霸屏弹幕区。   『用户“一片羽毛”送出火箭 x 1』   加粗标红的专属弹幕停留在最上方:   【小诏最棒了,别管别人怎么说,明天见。】   还没等幸诏反应过来火箭是个什么东西,秦驺就已经瞥到了这位大老板的头像。   是林疏羽穿着A大篮球服在操场上的自拍。   他觉得自己快把鼠标给捏碎了。   真要是因此得了心脏病精神弱什么的,这小豹子能负责吗?   脑子胡乱想着,秦驺十万分不情愿地说了句感谢老板的火箭。   毫无感情感谢结束后,那头的账号再没发出过一条弹幕。   这场直播最终以超乎想象的数据冲上了同城热榜前十,水族馆一天的线上售票量顶得上过去一个月的总和。   一个黄色的双肩包放在302宿舍的书桌上。   那是幸诏去联盟上扫盲班用的,这会儿里面已经被塞进去了两瓶矿泉水。   秦驺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无骨小鱼干往书包里扔,又找了驱蚊水和藿香正气丸。   由于幸诏身体太虚,出去一趟需要带的东西格外的多。   此时的幸诏也没闲着,他正盘腿坐在地上给小扁穿上牵引绳。   盆里这会儿却不怎么安宁。   体型最大的小方顺着盆的边缘往上爬,爬到一半被后面的小圆追上了。   小圆前爪一伸,直接扒在了小方的后盖上。   小方立刻转过头,两只龟脖子伸得老长,突然同时挥动前肢,在对方的脑袋周围啪啪乱拍。   幸诏呆呆地蹲在那看了半天,两只龟在盆底转着圈互相拍脸,场面看起来十分热闹。   “表哥,你快来看!”他转头喊了一声,声音满是惊喜,“它们玩得好开心呀!”   “那是在打架吧?”秦驺随口骗小孩。   “啊?”小孩吓了一大跳,“打架?为什么打架!”   他手忙脚乱地把两只正在激情互拍的小乌龟扒拉开。   两只龟被分开后也毫不留恋,分别爬到了盆的对角线位置,谁也不理谁了。   “它们平时不是挺好的吗?”幸诏愁眉苦脸地看着两个角落。   “嗯,大概是空间太小了,所以领地意识作祟,抢食物吧。”   秦驺看着两只冷战中的基佬龟,面无表情地说。   作者有话说:   这个宿舍到底有没有直男? 第29章 那个海豹,约会   出租车后座的空间太拥挤了, 幸诏被夹在最中间,脑子还是懵的。   左边的小灰把腿岔得很开,占据了远超三分之一的地盘;右边的红米正在扒拉车门上的烟灰缸, 试图弄明白这是个什么机关。   “怎么大家都来了呀?”幸诏试图在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讲道理,“我都还没跟林疏羽讲的。”   小灰冷哼一声, 十分理直气壮地往他身上挤了一下。   “废话, 当然是因为我们也想去玩啊!凭什么只有你们两个能出去?又是吃甜品又是去江边散步的,一点集体意识都没有。”   红米终于放弃了那个抠不开的烟灰缸, 转过头来帮腔, “就是!凭什么那个人类只请你?这叫厚此薄彼。”   这话说得很没逻辑, 就连幸诏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两个家伙从今天一早就在宿舍门口堵他, 死活要跟着出门。表哥居然也破天荒地没有发脾气把他们扔回池子里, 而是沉默着打车。   “那……那好吧。”孤军奋战的幸诏败下阵来, “希望林疏羽不要生气。”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人多热闹不懂吗?”   小灰偷偷松了口气, 偷偷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飞快地按着键盘。   前排秦驺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小灰:【别忘了回去给我和红米一人兑换五条小黄鱼,活蹦乱跳的那种。】   看着这条堪称敲诈的短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屏幕上轻敲了两下。   【ok。】   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后,秦驺继续看窗外路边飞驰而过的树木。   这买卖做得很亏,不仅搭进去十条鱼, 还得听后座这几只吵得人脑仁疼的妖精叽叽喳喳,但总比看某个大学生借着“出去玩”的名头搞浪漫强。   出租车在江边的商业街前停下。   林疏羽早就在路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印花短袖, 头发特意抓过,手里拿着个便携小风扇, 笑得非常阳光。   但看着从车里下来的人,这个笑容很快就僵在了脸上。   先是面无表情的秦驺,接着是红米和小灰,最后才是抱着三个盒子的幸诏。   一支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庞大的队伍。   “嗨。”林疏羽很快调整好表情,快步走上前,“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这两位是?”   “他们是水族馆的新员工,草草不想出门,所以只有红米和小灰来了。”   “原来如此,那正好一起。”他没露出什么不满,反而很自然地接过对方手里的乌龟盒子,“店就在前面,现在空位还多。”   这家“嗷嗷甜品工坊”就开在江边广场的负一楼。沿着玻璃楼梯往下走,空气里全都是黄油、巧克力和香草的味道。   整个店面是浅蓝和粉白交织的色调,天花板上悬挂着透明的水母灯。右边一整面墙都是琳琅满目的周边展示架,而中央的弧形吧台里陈列着各种做成海洋动物形状的慕斯蛋糕。   幸诏和小灰一踏进门,直接走不动道了。   “那个那个!”小灰指着玻璃柜里的一只巧克力海豚慕斯,直拍幸诏肩膀,“看到了没?做得一点都不像,海豚怎么可能是黑色的!”   红米也凑过来看,“这上面还撒了亮片,吃进肚子里拉得出来吗?”   林疏羽笑得不行,“那是可食用金箔。”   幸诏对蛋糕没什么兴趣,而是直愣愣看着那个周边墙。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毛绒玩具、好看的杯子、钥匙扣和树脂摆件。   一个海豹陶瓷杯就在他眼前。杯子不大,中间一只白色胖海豹在顶一个红白相间的球,底下和杯壁都上着蓝白色的釉。只要往里面倒水,小海豹看起来就像真的在水里顶球。   幸诏低头盯着杯子,眼底全是一片晶亮的浅蓝色水光。   “我拿这个!”他转头冲小灰喊,“你选好没有?”   小灰这会儿已经怀里抱了三个海豚挂件,手里还捏着个企鹅捏捏乐,“我拿这个,还有这个。”   两人乐此不疲地把喜欢的东西全往怀里拢,红米也在旁边的盲盒区翻找,几个人越拿越多。   直到一个穿着围裙的店员微笑着走过来。   “几位选好了吗?”店员手里拿着扫码枪,“这边的周边是不包含在甜品套餐里的,需要单独付款哦。”   “付款?”   小海鲜们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堆杯子和玩偶,水族馆现在还没开始给他们发工资,几个人身上唯一的财产就是那天买礼品剩下的几十块钱找零。   三双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立刻黯淡了下去。   “不要了。”幸诏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转身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放那干什么?”秦驺实在看不下去,开口道,“一人选一个,不许多拿。”   “真的吗?可以买吗?”   “可以。”秦驺拿过那个海豹杯子,价格都没看,直接随手放在吧台上。   小灰眼疾手快,立刻把怀里的小玩偶全放回去,只留了一个最大的海豚抱枕。“拿我就要这个了!表哥万岁!”   红米翻了半天没找到螳螂虾的周边,气急败坏地选了个基围虾钥匙扣,“那我要这个。”   秦驺二话不说付了钱,才空闲下来细细打量这家店。   店的装潢很年轻化,甜品和周边的设计感都很强。周围除了他们这桌其他全是拿着手机拍照的年轻女生和小情侣,受众群体和水族馆现在的目标客户高度重合。   “你学校的女生很喜欢来这里么?”   林疏羽显然没料到秦驺会主动搭话,愣了一下才回答:“算是吧。其实也不是天天来,主要看新鲜感。这家店大概半个月就要换一次主题,没有新意的话客流很快就会降下去的。”   秦驺点点头,低头在便签本上记了两笔。   水族馆也可以参考这种高频迭代的互动模式了。   林疏羽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又把目光转回那边的柜台。   幸诏还没离开,虽然手里已经拿着海豹杯,但视线依然粘在一个企鹅水晶球上,显然还在经历十分痛苦的纠结。   林疏羽觉得他的迷糊样子特别可爱。   “表哥,要不我也给小诏买一个吧?当做是感谢他那天帮我捡手机。”   记笔记的手停住了,秦驺十分不爽。   谁允许他跟着叫小诏的?表哥又是什么鬼?   “叫我秦驺就好。”他把便签本塞回口袋,淡淡道,“不用给他买,他要学会自己做选择。”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副严厉家长的做派。其实他就是纯粹的不想让林疏羽花这个钱,更不想让幸诏承这份情。   林疏羽碰了个软钉子,尴尬地“噢”了一声。   他一直对这对兄弟的关系很好奇。哥哥看起来气度不凡,上次在海边开的车也不是便宜货,可弟弟却连一个几十块钱的水晶球都不敢开口要。   “其实我一直有点好奇。”他还是没忍住,“小诏怎么没上大学?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允许吗?其实现在很多大学都有奖学金,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了解一下A大的政策……”   秦驺眉头越皱越紧。奇了怪了,听着怎么那么像在说他不出钱让孩子念书?   “谁说他没上学?”他打断了林疏羽,“他每周三都要去上课。”   林疏羽一愣,“啊……他在哪个大学?”   “没上大学。”对方回答得干脆利落,“他上的扫盲班。”   这句话过于掷地有声,林疏羽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秦驺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转身大步走向柜台,“你们三个选好没?过去点单。”   五个人终于在靠近落地窗的一个圆桌旁坐了下来。   小乌龟们被放了出来,善良的店员小姐特意送了一小碟没加盐的三文鱼碎投喂它们。   店员小姐拿着点单机,“请问需要点些什么?”   “我要这个草莓爆珠双拼。”   “我要黑森林。”   “一杯冰美式。”   “我要一杯西柚气泡水。”   四个人的单很快点完,都齐刷刷看向某只纠结的海豹。   菜单在幸诏手里已经被翻了三遍,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蓝色的贝壳看起来很好吃,但是海胆也很可爱。”   秦驺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知道这只海豹纯粹是因为对什么都好奇,脑子过载了。   “选好了吗?”林疏羽看了眼有些局促的店员,好心提醒。   幸诏摇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表哥。   秦驺叹了口气,转头吩咐已经等了半天的店员,“麻烦你把他刚才说的那几个都上一份,拜托了。”   店员大喜过望:“好的没问题!”   菜单被拿走,幸诏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开心得就差摇尾巴了,“表哥最好了!”   看着两人的互动,林疏羽笑着感慨,“你们兄弟感情真好啊,平时在家里也是这么照顾小诏的吗?”   这话一出,一直埋头玩抱枕的小灰立刻竖起了耳朵。   作为被秦驺用十条小黄鱼收买的雇佣兵之一,到了他该干活的时候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能不好吗。”小灰连连点头,语气夸张,“他们俩天天晚上都睡在一张床上呢,感情那是没得说。”   秦驺差点被水呛死。   这话在不知内情的人听来信息量有点大,林疏羽果然愣住了。   还没等他有所反应,红米已经急不可耐地补刀了,“没错,小诏还得表哥哄着才能睡呢!”   虽然是不太懂人类社交的妖精,但幸诏也是知道羞耻的。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被当面说自己睡觉要人哄,岂不是把自己形容得像个还没断奶的幼崽?!他可是个成年海豹!   白净的小脸刷的一下红透了,又很快气得变白。   “没有呀!”他急切地辩解,“我没有要人哄,大部分时间都自己睡的!”   还不如不解释。秦驺面无表情地想,大部分时间自己睡,那小部分时间跟谁睡?   桌上地气氛越发诡异,林疏羽就算再迟钝,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   这两人的关系绝对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表兄弟。秦驺的眼神和少年们毫不掩饰的排外,都把“闲人免进”这四个字拍在了他脸上。   他苦笑一声,刚想说点场面话化解尴尬。   轰——!!!   一声沉闷却巨大的爆破声,毫无预兆地从外面的江的方向传了过来。   甜品店的地板跟着狠狠震颤了一下,桌上的水杯相互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店里悬挂的水母灯也剧烈摇晃起来。   原本喧闹的甜品店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地震了?!”   “是爆炸!外面有东西炸了!”   靠近落地窗的顾客们惊恐地站起身,纷纷往店的深处跑。   秦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变了,所有的私人情感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和锋利。   那种低频的能量波,别人听不出来,但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高浓度妖力压缩后瞬间释放的声音。   前段时间从超自然研究局核心收押室脱逃的那只S级妖兽。   它在这里。 第30章 那个海豹,决堤   爆破过后, 整个甜品店都在摇晃。   水母灯一盏接一盏地暗了下去,备用应急灯的微光打在惊恐的顾客脸上,空气里的黄油香气被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冲散。   这气味对秦驺来说太熟悉了。   超自然现象研究局内部对妖兽有着一套严谨的评级系统。从高到低分为A、B、C、D、E五个等级, 绝大多数外勤特工这辈子处理的最高级别也就止步于A级。   能被局里标为S级的,不仅要具备引起巨大天灾、致人大量死亡的破坏力, 更要有引起社会动乱的记录。   外头江里的东西, 就是目前研究局唯一在逃的S级妖兽。   其实直到现在局里也没人能确切说出它的本体到底是什么。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无定形的巨型章鱼,但它最致命的武器根本不是那些能够击翻渔船的触手。   而是它能影响精神。   半个月前这畜生在近海被雷达扫到, 江颂派二组带人去围捕, 秦驺则负责外围策应。   他当时就站在指挥舰的甲板上, 用望远镜看着前线那艘作为诱饵的捕鱼船, 船上装着十个经验丰富的外勤特工。   那只章鱼始终没露面, 只有几根生着畸形肉瘤的暗红色触手, 慢吞吞地攀上了船舷。   海面顿时黑得像墨, 那东西的嘶鸣声顺着海水传来, 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   然后, 通讯频道里就传来了笑声。   先是一个人在笑,接着是两个人,最后十个特工全在不受控制地狂笑。笑声里混着撕裂生肉的声音、枪声,还有骨头被钝器砸碎的闷响。   他们用刀刃互相割喉,用枪托砸碎战友的脑袋,甚至有人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这种堪比恐怖电影画面的自相残杀, 从开始直到甲板上没有一个活人,全程不过三分钟。秦驺带着的增援部队根本来不及实施救援。   那怪物甚至没有主动攻击, 只是靠存在本身就扭曲了特工们的大脑。   后来章鱼挣脱了研究局布置的隔离网, 顺着海水逃进了星海市的水系,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半个月。   “表哥?”   手腕被扯了一下, 秦驺才回神,对上幸诏的眼睛。   “怎么了?”幸诏声音很小,紧紧攥着他的袖口,“那是什么声音?”   这小海豹虽然没见过那种怪物,但动物的本能让他对危险气息产生了生理性抗拒。   “别怕。”秦驺左手插在裤兜里,连按了三下通讯器的求援信号。   清场部队最多五分钟就会赶到江边,但他等不了这么久。那东西随时可能引爆江堤,水一旦倒灌进地下室,除了这群海鲜没人能活得了。   更何况那玩意儿还能精神污染。   “林疏羽。”他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大学生,语速很快,“带他们去里头的包间或者储藏室,门反锁,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他顺手把呆在旁边的红米和小灰也扯了过来,“跟着他。”   林疏羽立刻点头,“好,我带他们过去店长那边。你呢?”   “我去叫警察。”   这理由听起来很扯淡,谁会在这种时候自己跑出去找警察。   但秦驺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得出去把那畜生的注意力从这片商业区引开,至少大部队过来前不能让它对平民发动攻击。   幸诏的手在此刻收紧。   “不行!”他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连带着声音都抖,“外面太危险了,我要跟你一起去!”   他没察觉到秦驺的话有什么漏洞,只是下意识觉得一旦让他走出了这扇门,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表哥了。   看着那双盛满惊慌的眼睛,秦驺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他多想把这人拴在裤腰带上带在身边。但那外面是S级的精神污染源,这小傻子跟去可能连怎么发疯的都不知道。   他自认没办法承担这样的后果,开口道,“听话。”   “我不!”幸诏红着眼拼命摇头,“你去哪我去哪,我不怕!”   他甚至张开手臂想要去抱秦驺的腰。   秦驺没时间再拖延,只好狠下心,扣住他的肩膀一把推开。   力道不小。幸诏踉跄着退了两步,直接被推进了林疏羽的怀里。   “什么也别问。”秦驺看向林疏羽,“照顾好他,别让他乱跑。”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拜托了。”   这几个字被咬得很重,林疏羽下意识收紧了双臂,牢牢禁锢住还在挣扎的幸诏,“……知道了。”   秦驺最后看了一眼幸诏。那是极为克制的一眼,没有任何留恋的缠绵。   然后他转身冲进了外面的通道。   “秦驺!”   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幸诏疯了一样在林疏羽怀里扭动,“你放开我!”   他用手肘去顶林疏羽的胸口,力气大得惊人,林疏羽被撞得闷哼一声,却死死不松手。   “小诏你冷静点!”林疏羽拖着他往深处走,“外面现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你出去只会给他添麻烦!”   “你滚开!放开我!”   幸诏根本听不进去,气急败坏地用手指在对方胳膊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眼泪砸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往下滴,他哭喊着,“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去跟他在一块儿!我再也不要跟你做朋友了!”   这句话骂得很幼稚,但透着实打实的愤怒。   林疏羽也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样子。之前在水族馆笑起来乖巧软糯的少年,此刻简直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他有点不知所措,只能求助地看向一旁的小灰和红米,“你们快帮把手劝劝啊!”   “你可别招惹他!”红米立刻躲得远远的,“他气急了要打人的!之前一拳差点把一只螳螂虾脑门干碎,下手黑得很!你自求多福吧!”   小灰也没上前,林疏羽没办法了,只能硬生生把幸诏拖到了储藏室门口。   “小诏,表哥让你留在这是因为觉得这儿安全,他也希望你信任他,等他回来。”   “我才不要信任他!”   幸诏死死咬着牙,泪水把睫毛全糊住了,“我还希望他带我一起去呢!我什么都会干,力气也很大的!为什么总要把我扔下!”   林疏羽皱眉听着,还是没松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外面再次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这次的响动比刚才还要剧烈,整个地下商业街的地面剧烈颠簸,货架上的瓶罐哗啦啦地往下掉。   紧接着是水流砸在墙壁上的声音,夹杂着钢筋断裂的酸牙动静席卷而来。   小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作为常年在百慕大上救人的海豚,他对这种声音的敏感度是绝对的。   “不好!”他脸色惨白,猛地抬头看向上方,“是江堤!堤坝破了!”   红米懵了,“卧槽?那怎么办?”   “跑啊!”小灰冲着还在僵持的两个人大吼,“外面有东西把大坝撞烂了!”   话音未落,头顶的玻璃墙便发出一连串“咯吱”声,一楼的承重玻璃撑不住了。   几个还没后撤顾客发出凄厉的尖叫。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大量夹杂着泥沙的浑浊江水如同黑色瀑布一般,直接撞碎了玻璃倒灌而入。   水流瞬间淹没了通往地上的通道,以惊人的速度顺着楼梯向下冲刷。   “啊——”   有人被水流冲倒,顺着台阶一路滚落。桌椅、吧台、那些精美的蛋糕和小玩具全被浑水卷了进来,砸向蜷缩在角落的人群。   “往外走!大家都往外走!”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这会儿急得嗓子都哑了,“地下室的大门是朝外推的!水压一上来门都打不开,我们全得淹死在这儿!”   水漫进来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几秒钟的时间,地下一层的积水就已经没过了脚踝,并且还在迅速上涨。   “去开门!”小灰当机立断,一巴掌拍在红米的后背上。   两个小妖精二话不说,直接逆着人流冲向了那两扇玻璃门。   小灰一把扯住门把,转头冲着幸诏吼,“你别在那儿犯愣了,快找东西把门别住!那些人类可没什么水性!”   这话其实非常暴露身份,好在周围已经乱成一团,哭天抢地的,没人注意他在喊什么。   林疏羽松开了抓着幸诏的手,“我们先去帮忙把门打开。”   重获自由的海豹也不再一味想着出去找表哥,他深知水里的自己远比人类要有用得多。   四个人跑到门边,一起用力推开了那扇双开玻璃门。   红米眼疾手快,从旁边抄起一个实木底座狠狠卡在了门缝里。   门刚卡好,大量的江水就顺着地下广场的台阶,如同瀑布一般猛灌了下来。   水流冰冷刺骨,店里的女孩们吓得尖叫连连,纷纷爬上了高脚凳和收银台。   “往外面走!这里地势太低了,很快就会被灌满!”   在暴风雨里捞过几十个人的经验在这时候显现出了价值,小灰一把拽过林疏羽的胳膊把他推上去一楼的台阶。   “你个子高,站到那个楼梯上去接人!先拉个子矮的女生 !”   水涨得极快,几分钟的功夫已经到了小腿肚,水压带来的阻力让人的行动变得十分迟缓。   红米在这种体力活上绝不含糊,两只手臂跟铁钳似的一手捞一个,把尖叫的店员从休息室里生生提了出来,扔到了林疏羽怀里。   幸诏也努力蹚着水去拉躲在角落里的女孩,“手给我。”   女孩紧紧握住他的手。幸诏稍一用力,半抱半拽地把她送到了林疏羽手里。   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个女孩拉上一楼,小灰才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外面的路已经彻底成了一片汪洋,街上的店铺被水淹了一半,这得有多大的水量才能把整个街道淹成这样?   那个面瘫跑出去找死,这会儿估计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个下水道口了。   想到秦驺,小灰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他讨厌那个男人总是霸占着笨海豹,还整天板着个脸装大尾巴狼。但他知道要是秦驺真的回不来了,幸诏估计能哭瞎眼睛,说不定还会闹绝食。   “喂,笨海豹。”他赶紧转过头,冲着水面喊了一声,“你……”   声音戛然而止。   水面上漂着翻倒的桌椅,许多包装盒在上面打着转。   一楼的吧台上挤着十几个湿漉漉的人类,却唯独没有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幸诏不见了。 第31章 那个海豹,救援   水越来越深了。   十分钟前这片地下商业街外的路面还能看到花坛的边缘, 现在全被浑浊的黑水盖住了。   幸诏逆着逃散的人流往上走,狂风带着水汽砸在脸上,让他睁不开眼。   水很快淹过了腰, 他两只手在水面上扒拉着,脚踩在已经完全看不见的路面上, 时不时会踢到被冲出来的垃圾桶和断树枝, 走得很费力。   周围的警报声尖锐刺耳,人们在喊叫, 远处还在时不时传来的爆破闷响。   空气里的腥臭味比在地下室时更重了, 那是能让所有生物都感到不安的气息。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如果表哥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掐断。表哥说去叫警察, 他一定还在附近。   ……可是水这么深这么浑, 风又很大。如果人类不小心摔倒了, 要在水里怎么呼吸?怎么才能活下来?   幸诏想到这有点喘不上气, 他停下脚步, 低头去看几乎变成黑墨汁的水面。   人类在这种地方走不快, 但他可以。   他甚至没管周围是不是有人在看, 就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水里。   一阵小水花翻过,水下便多了一只白色的海豹。   他在水下飞快扭动身体。这水太脏了,身上原本雪白柔软的胎毛立刻吸满了泥沙,糊成一绺一绺,沉重地贴在皮肤上。   平时他都很爱惜这些毛,多蹭两下池壁都要心疼半天, 生怕毛掉了变成灰不溜秋的大块头,让妈妈认不出来。   但他现在只觉得这些毛太碍事了, 它们拖慢了他的速度, 每一次摆动腰腹时都要多用两分力。   水流带着沉重的阻滞感在两侧滑过,幸诏憋着气, 两只前鳍拼命划动。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算毛掉光了也无所谓,只要能游过去马上见到秦驺,变成光秃秃的丑海豹也没有关系。大不了表哥不给他买玩具,不让他按摩就是了,他只想要表哥活着。   可是水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视线所及全是一片浑浊的黄黑交织,各种漂浮的塑料袋、被冲垮的共享单车,甚至还有被水卷下来的鞋子,全在他周围打转。   他只能靠微弱的方向感瞎撞,脑袋不断撞上硬邦邦的东西,幸诏都只能晕乎乎地甩甩头,吐出一个小气泡,换个方向继续往前游。   又游了大概几百米,他感觉到上方的水流变浅了。   “砰。”   它的脑袋又撞了一下。这次的触感有点软,带着温度,不像铁皮也不像石头,还是圆柱形的。   “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水面上方传来。   那个“圆柱”猛地一跳,带起一大片水花,紧接着是水面被剧烈搅动的声音。   “在这里在这里!它在攻击我的腿!”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喊破了音。   幸诏被这声尖叫吓了一大跳,以为水里还有别的吃人妖怪,急忙向上探出脑袋。   哗啦一声,一个湿漉漉且沾满黑泥的胖脑袋破开水面。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感觉到几道刺眼的强光打在了脸上。   他被光晃得睁不开眼。   “别动!”一声暴喝响起,紧接着是一阵“咔哒”声。   等他勉强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吓得尾巴都僵住了。   一排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站成半个弧形,五六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着他。旁边还有一个惊魂未定的女人,正被两个人扶着往后退。   幸诏吓得不比她轻,下意识就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并立刻将两只短短的鳍高高举起。   这是他在扫盲班看法治宣传片学到的唯一一个实用动作——遇到拿枪的要把手举起来,他们就不会开枪。   拿枪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几个人类面面相觑,手电筒的光圈在那张沾满泥巴的脸上来回扫视。   “队长,这家伙会举手投降?”   被称作队长的人类盯着水面上的灰白胖团,神色一凛。   “这江段早封了,野海豹怎么可能出现在内陆积水区。而且这东西智商太高,肯定是妖精。”   他端平了枪口,“带手套直接抓起来,送回局里收容室。”   幸诏一听,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标准的求饶动作,反而成了暴露身份的铁证。   “嗷嗷嗷!”   他拼命挥动着高举的鳍,急得在水面上打转。   明明很多海豹都会举手的,我在水族馆天天给人拍肚皮还会转圈呢!不是吃人的妖怪!   他说的很急切,但在人类听来这只是一连串急躁的嚎叫。   两张特制的防切割捕捞网从左右两边罩了下来,幸诏还没来得及往下潜,网口已经猛地收紧,巨大的拉力将他从水里拽了起来。   啪叽一声,他被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小的铁笼子里,外面的人类很快上了锁。   “确认收容。”那个队长对着耳麦汇报。   幸诏趴在铁丝网上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人,绝望铺天盖砸了下来。   扫盲班的老师三令五申强调过,妖精被这种人抓走是要拉去小黑屋切成一片一片研究的。   可是表哥还没找到,要是表哥要是没有淹死的话找不到他该有多着急。   他急得翻身爬起来,用胖脑袋拼命去撞铁丝网的门。   额头上的泥水混着破皮渗出的血流下,铁门被撞得发出一声声闷响,但他一点不觉得疼,死死咬着笼子的边缘不松口。   “它情绪太激动,把防光罩罩上。”队长皱眉吩咐。   下一秒,一块黑色的布从头顶罩了下来,所有的光线都被隔绝。   幸诏只感觉到笼子被人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外面的雨声和人声被厚布闷住,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他在笼子里滚作一团,鼻尖磕在铁栏杆上,又酸又疼。   真的要死了。   再也吃不到表哥买的小黄鱼,也等不到他周末带自己去玩沙子了。   幸诏被撞得晕乎乎,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妈妈离开后的那个空水池,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海龟爷爷教的祈祷词。   水池仙人。如果真的有水池仙人,请你让他活下来,要记得让他给我寄小鱼干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只海豹虔诚的祈祷中,摇晃突然停了。   外面传来断断续续交谈声。   “……秦总队?”   “这是刚在积水区抓到的……”   罩在笼子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掀开,刺眼的光线重新涌入视线。   幸诏眯着眼睛,看到了他刚刚在心里念叨了无数遍的脸。   秦驺半蹲在笼子前,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水完全湿透,右边肩膀的位置破了个口子,布料边缘沾着未凝结的血。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整个人透着遮不住的虚弱。   但他还活着。   幸诏呆呆地趴在笼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慌。   刚刚在水里那一顿瞎游乱撞,加上被网拉上来,他身上的白胎毛已经掉得七七八八,现在整个就是个灰底带黑斑、沾满烂泥的大肉团子。   完蛋了,那个只喜欢可爱小汤圆的颜控表哥一定认不出他了。   芝麻汤圆委屈得嘴唇直哆嗦,缩在笼子角落里不敢往前凑。   随着一声轻叹,一只带着擦伤的手从栏杆缝隙伸了进来,贴在他沾满黏糊墨水的脸上。   指腹擦过他破皮的鼻尖,抹掉了一小块烂泥。   “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听得出来是强撑着在说话,“你看,差点被警察叔叔抓走了吧,我交了保释金才把你买回来呢。”   这句话击碎了海豹心里所有的慌乱,原来表哥一眼就认出了他,甚至连受伤了都跑来交钱买他。   鼻子酸得发疼,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在黑泥间划出两道白白的泪痕。   “哇——!”小海豹嗷嗷大哭起来,胖身体趴在笼子边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秦驺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   “行了行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擦那些越流越多的眼泪,“不该吓唬你的,我错了行不行?没人要抓你。”   他一边哄,一边冲身后那几个目瞪口呆的特战队员打了个手势。   队员们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离开。   秦驺赶紧打开笼门的锁扣,他的海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笼子里拱出来,拿脏兮兮的脑袋去蹭他的胸口。   “嗷呜!呜呜!”   “好了,没事了。”秦驺席地而坐,靠在后面的水泥墙上。他实在没剩多少力气了,只能任由这个大肉团压在自己腿上,单手搂住他的背。   “别哭了。”他低声哄着,“你现在哇哇哭,我也听不懂你说什么。”   怀里的海豹停了一下,作势就要收起前鳍准备大变活人。   “别变。”   秦驺眼疾手快按住他的爪子,“你可别现在变回来,我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你穿,光着身子在大马路上像什么话?”   幸诏抽抽鼻子,听话地停住了变身的动作,自顾自把头埋在秦驺的颈窝里。   秦驺也就任由他靠着。   刚刚直面S级妖兽的精神冲击时,他有几秒钟脑子是空白的。纯粹是硬靠着极高的精神阈值扛了过来,引爆了先遣部队埋的震荡弹。   那只章鱼被炸退了,他被气浪掀进了江里。   顺着水流游上岸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林疏羽有没有把人看好。结果一上岸,三队就通报抓到了一只高度疑似妖精的野海豹。   真是要命。   手指顺着小豹后背的线条往下捋,他开口道,““以后再敢不听话自己跑出来,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怀里的肉团拿脑袋重重地撞了他下巴作为抗议。   不管才怪。   大水还在周围的街道上流淌,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蓝的光斑。   他们两个就这样靠在脏乱的水泥地上。一个流着血,一个浑身是泥。   可谁也不觉得这副样子有多难堪。 第32章 那个特工,病号   外面的狂风似乎因为那只章鱼的退场渐渐平息了。   救护车后车厢的门没关严实, 漏进一溜昏黄的路灯光,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外头的几个特战队员急着要跟上车汇报工作,却被带队军医劈头盖脸地拦了回去, 双方正在救护车外扯皮。   研究局今天的外派任务很多,秦驺临时叫来的这支队伍大多是刚毕业的学生, 第一次出外勤就遇到S级妖兽, 各个都慌了神,说话完全不避讳里面那只海豹妖精。   好在这小海豹本身就没什么智商, 加上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表哥身上, 完全没注意到那群人其实不是什么警察叔叔。   秦驺靠坐在车厢里的担架上,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肾上腺素褪去后, 剧痛便时刻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让人无法再忽略。   那只脏兮兮的斑点团子就趴在担架边缘, 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受伤最重的右腿。   带着一只海豹去医院实在有点不像话,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后, 秦驺伸手去解自己身上的外套。   衣服早就湿透,拉链也因为泥沙卡住了,他只能用带血的手指用力拽开。   一团沉甸甸的布料被扔到海豹头上,“别往我身上蹭泥巴了,赶紧穿上变回来。”   海豹不情愿地“嗷”了一声,白光一闪, 担架旁便多了个赤条条的少年。   幸诏衣服穿得手忙脚乱,表哥的衣服对他来说很宽大, 也太破了。似乎在江底被什么锐器划过, 胸口裂了一大块,下摆也直接少了一截。   它套在幸诏身上, 不仅没起到多少遮挡作用,反而把不该露的地方露得恰到好处。   两条光溜溜的长腿笔直地站在那里,膝盖上还沾着块半干的泥巴,大腿在破碎的布条间若隐若现。   秦驺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嗓子冒烟,一股莫名的燥热直往脸上窜。   那件外套的布料本来就吸水,在少年身体上勾勒出脊背和腰部的线条,加上那要遮不遮的长度就更要命了。   视觉冲击力有点过载。他匆忙挪开视线,盯着救护车上的药柜看。   可幸诏完全没察觉到这人的别扭,双手撑在担架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   他直愣愣地盯着表哥一身的伤,小心翼翼用指尖触碰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别摸,会感染。”秦驺皱眉提醒。   “很疼吗?”幸诏抬起头看他,声音小小的。   “不疼。”   这倒是句瞎话,以往要是谁敢在秦驺挂彩的时候凑这么近问东问西,他早就一个冷眼把人扫出去了。   但他今天意外的没觉得这种靠近很烦。   肾上腺素的红利吃完了,他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右腿更是钻心剜骨地疼,大概率是折了。   可幸诏这么蹲在他旁边,手指一下下描摹着那些伤口,他居然觉得自己的神经就这么松散了下来。   好像有人替他受了这一部分疼似的。   “别看了。”秦驺开口道,“一会让钱馆长来接你回去,我估计得在医院住几天了。”   幸诏愣了一下,猛地摇头,“才不要!”   “不要什么?”他觉得好笑,“这几天在馆里不是累够呛吗,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去联盟上课。”   “我哪都不去,就在医院陪你。”   “你不上班了?要扣工资的。”   “不要工资了。”   秦驺无奈,“那你明天数钞票的课也不上了?方萌萌可是天天给我打电话提醒。”   “不上!什么课都不上!”   幸诏有点急了,音量也跟着拔高,“表哥在这儿流血呢,去数钞票有什么用?反正我就要待在医院!”   这小东西脾气越来越大了,秦驺无奈妥协,“行啊,不去就不去。可你的那几只小乌龟呢?这几天没人管,饿死了算谁的?”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小豹似乎早就想好了退路。   “小灰会管的。”他理直气壮,“我来找你之前偷偷把它们塞进小灰口袋里了。他很聪明,肯定不会弄丢的。”   看着面前这个倔得像头牛的少年,秦驺心里突然被一种很软的东西填满。   “我就要陪着你。”幸诏见他不说话,又往前蹭了半寸,“你要是再赶我走,我真的要生气了。我很能生气的,可以两天不理你。”   “真厉害。”秦驺扯扯嘴角,没憋住那点笑意。   “那不然呢!”   “服了你了。”他懒得再和海豹争,闭上眼把脑袋往后靠,“想留下就留下吧,不过你别再往我身上压了,再压我真要大出血交代在这儿了。”   “我没碰着呀!我乖乖的。”   市一院的急诊因为这场水灾乱成了一锅粥。   秦驺被推走去拍片子、做缝合。幸诏被路过的好心护士塞了条毯子,就这么蹲在抢救室外的墙根底下,一步也没敢离开。   两个多小时后片子才出来。右小腿胫骨轻微骨裂,肩膀软组织撕裂外加轻度感染,要在医院三天打抗生素。   等秦驺被推进特供的单人病房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打点滴的时候要注意手不要回血,药快滴完的时候按这个铃。晚上他发烧的话用温水擦身子,水不能太热……”   值班护士交代的话被幸诏像背课文一样复述,然后按照要求做得井井有条。   海豹是个好护工,美中不足的就是胆子太小。   主治医生早上过来给秦驺的肩膀伤口换药,拆开绷带的时候视觉上确实很惨烈。   秦驺早就习惯了出现在自己或他人身上的各种伤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正准备跟医生讨论一下消炎药的剂量。   结果一转头就看见刚才还在倒水的小护工,现在整个人面对着墙角,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眼睛,连条缝都没留。   “你面壁思过呢?”秦驺被逗乐了。   幸诏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从手心里传出来:“我不看。那个肉都破开了,我看着肚子会疼。”   医生一边换着药,笑着摇头,“你家这小孩儿还挺心软。”   “娇气。”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秦驺眼神一直停在那个背影上。   好不容易等纱布重新包扎好,一个圆脸小护士走进来,开始做每天的例行查房记录。   填完单子,她抬头对还贴在墙根的幸诏叮嘱。   “小帅哥,秦先生这个右腿现在上了夹板,这几天行动还是很不方便的。卫生间地面有水,自己走很容易摔倒,造成二次伤害。”   她把笔插进口袋里,“所以这段时间他要是想上厕所或者洗漱,你一定要在旁边扶着他点,别让他摔了。”   幸诏连连点头,“好!没有问题,我会死死拉住他的。”   一旁的秦驺听到这话,脸一下子就僵了。   开什么国际玩笑?这种有损尊严的事情绝对不行,他也没做好为卧底工作牺牲个人隐私的准备。   “这就不用了吧。”秦驺强行打断,“只是轻微骨裂,我另一条腿还好好的,扶墙完全能站稳,实在不行给我拿个拐杖来。”   还没等护士开口解释这不合规矩,幸诏就板着张小脸拒绝,“那怎么能行呢!”   他瞪着秦驺,语气十分强硬,“护士姐姐说了地面有水会摔倒,骨头会碎成好多渣渣的!”   “我没那么脆弱,也有分寸。”即将失去隐私的成年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试图跟这只单细胞生物讲道理。   “你有分寸就不会丢下我自己跑去叫警察了!”幸诏一步不退,“我都在这里了,为什么还要去拿拐杖?我怎么能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去上厕所!”   ……好夸张的用词,妖精联盟的扫盲班到底有没有给这群小妖精上过语文课?   秦驺嘴角抽了抽,“我是去放水又不是去扫雷,那地方总共也没两步路。”   “我不管!从现在开始,你去哪里我都得扶着你!”   这胡搅蛮缠的劲上来了真是神仙也挡不住。秦驺算是发现了,只要事关乎他身体的安危,这小海鲜就压根讲不通道理。   “那随便你吧。”他幽幽地说,“但我可提前打个招呼,我是个分量不轻的成年男人,你要是我压趴下了两个人的骨头都得碎成渣。”   一听自己被小看了,小海豹十分不服气,直接撸起袖子展示。   秦驺定睛一看,那白生生的手臂上还真有一层匀称的薄肌。   “我力气很大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一脸认真地吹牛,“我在水里的时候能把一百多斤的石头顶出水面,换成人的话……”   他脑子里飞快换算了一下重量,得出结论,“我可以抱起四个表哥!”   四个就是快六百斤,以为自己是叉车吗?就这身板抱只猫还差不多。   秦驺在心里默默吐槽,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住,“可以啊大力水手,我看你也别扶我去了,干脆直接抱我去厕所吧。”   这是一句纯粹的调侃,但他忘记了眼前这只豹是个绝对的实干派。   “好!”幸诏答应地毫不犹豫。   还没反应过来这声“好”意味着什么,某个人类就觉得身子一轻,视线突然拔高。   秦驺瞳孔地震,他被海豹公主抱了。 第33章 那个特工,越界   作为一个身体各项机能长期保持在拔尖水平的成年男性, 秦驺活了二十七年,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种自己可能遭遇的绝境。   被枪击、被炸碎、掉进深海喂鱼,或者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禁区发烂发臭。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公主抱。   更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被公主抱是在医院的病房,被一只海豹抱去尿尿。   重力方向发生偏转的瞬间, 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呆滞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少年的呼吸很平稳,连口大气都没喘, 步伐稳健得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个棉花娃娃。   秦驺的脸慢慢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   他现在终于相信江颂时常念叨的那句“妖精都是危险分子”, 真是不无道理。   这小妖精到底哪来这么大劲?!   “放我下去。”   “不行。”幸诏双手收得更紧了, 语气十分严肃, “还没到马桶前面呢。”   “右腿断了又不是脑干缺失, 我有一条好腿能走!”秦驺压着嗓子, 挣扎着把身子往下沉。   “乱动会掉下去的。”   察觉到他的反抗, 幸诏不但没撒手, 反而将手臂往上颠了颠, 牢牢将人钳制在胸前。   挣扎无效,再说下去不仅挽回不了面子,反而显得自己像在撒泼闹脾气。   他闭上了眼睛。这一刻,秦驺真心、诚挚地希望世界末日能够立刻降临。   退一万步讲,就算没有陨石撞地球,四个小时前在江底那只发了疯的S级大章鱼, 就不能发挥一下它的触手优势顺着市一院的马桶管道爬上来,直接把他一口吞了吗?   只要能逃离这个屈辱至极的怀抱, 跟章鱼同归于尽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选项。   半分钟不到的路程像走了一个世纪。脚踏实地的瞬间, 秦驺感觉自己平白老了八十多岁。   “好了。”确认他真的站稳后,幸诏十分体贴地转过身去, “你上吧,我就在这里守着。”   “出去!”秦驺咬牙切齿地指着门外。   幸诏吓了一跳,终于意识到表哥是真的心情很差。   “出去就出去。”少年的声音弱了下去。他没敢再犟,手忙脚乱地贴着墙根往外挪。   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嘴里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脾气真差……不知道在气什么。”他一边往外蹭,一边替自己叫屈,“明明是我辛辛苦苦把你抱过来的,又不嫌你重……”   这小海鲜绝对就是上天派来克他的吧?   秦驺懒得搭理他,解决完生理需求后,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再次打开门。   幸诏已经摆好了架势,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表哥,我来接你了。”   “站住!”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秦驺猛地抬起左手挡在身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当个拐杖就行,再敢乱来我明天就把你扔回海里。”   这句威胁明显奏效了。   扑过去的动作被强行收回,少年立刻并拢双脚,把自己整个人绷得直直的,仿佛一根新出厂的木桩。   “拐杖准备好了。”他一本正经地汇报。   秦驺简直无语,手臂却很老实地搭上了少年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病床挪去。   重新回到床上后,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加上抗生素的药效开始发作,一阵阵困意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涌。   从那只妖兽造成的爆炸开始折腾到现在,两个人加起来连三小时的觉都没睡过。   秦驺侧头看了眼还直愣愣站在床边的幸诏,临时买白T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头发也是随便擦了两把,乱七八糟地翘着。眼睛底下已经有了明显的疲态,还在强撑着睁大。   “去陪护床上躺会。”秦驺自己也快困得睁不开眼了。   应了一声后,幸诏非常自然地踢掉拖鞋,掀开秦驺的被子,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秦驺倏地睁开眼,睡意全无,“你干什么?”   市一院特护病房的床规格比普通病房要宽敞些,大概有一米二。   可就算再宽也是一张单人床,哪怕两个男人身材不胖,塞在一起也是相当的拥挤。   为了不挤到表哥,幸诏整个豹侧着身子,几乎是悬空贴在床沿,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搭在对方腰上。   “护士姐姐说了要时刻看着你。”他固执地抓紧被子,生怕被起来扔到别的床上去,“那个床离你太远了,你口渴了,或者要尿……要上厕所,我睡在那边听不见的。我就睡在这里,保证不动到你伤口。”   又是这招。   秦驺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幽幽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早该习惯的,回顾这只海豹从天花板掉进他怀里后的种种行径。   抢鱼、咬人、钻他的被窝、在地上擦地板、抱他去厕所……这小妖精就没有一天是有边界感的。   在那套简单的海豹逻辑里,喜欢谁就靠进谁,想要保护谁就必须寸步不离,其他的客观因素统统不需要考虑。   说白了,这其实不是幸诏的问题。   是他自己不太习惯,或者说极度不习惯生病受伤的时候有人陪在他身边,这对他而言是全新的体验。   秦驺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只是有些无所适从。   他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将被子往幸诏身上扯了扯,“睡过来一点。”   “啊?”   “你半个身子都在外面了。”秦驺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一会掉下去我可捞不你。”   本来就快挂不住的幸诏如释重负,赶紧往床铺里面拱了拱,温热柔软的身体贴上秦驺身侧,大半截光滑的小腿甚至直接蹭到他腿上来了。   没等秦驺出声警告,毛茸茸的脑袋就凑近了几分。   “表哥。”幸诏小声叫他。   “说。”   “我今天其实很害怕,以为你不要我了。”   秦驺心脏猛一抽,下意识抬手轻轻覆住了搭在他腰间的手背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小海豹被摸了手背,反倒更是委屈,控诉道,“你把我推给林疏羽了。”   “那是为了救命。当时外面什么情况谁都不清楚,我不能带着你。”   “那我下次不要你救。”   他固执地将脑袋往秦驺的颈窝处埋,“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就算水下有吃人的妖怪也一样。”   这简直是把命都搭上的誓言。   秦驺一时语塞,他是个习惯了用理智衡量风险回报的人,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一线,见过太多人在灾难面前抛弃同伴、甚至落井下石的事。   这在他眼里是人性的常态,所以他从不相信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毫无保留地去送死。   可现在,这个跟他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表弟”,在他被窝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就算知道下面有妖怪,就算知道会没命,我也要跟着你。   这是个很重的承诺,秦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将幸诏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里,另一只手在少年单薄的后背上轻拍着。   怀里的人很快就没心没肺地睡熟了。奇怪的是,秦驺竟真的在这种安宁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母亲已经模糊的身影。   心理医生真恐怖。他迷迷糊糊地想,得找机会给曲晏一笔封口费才行。   药物的作用终于让他也撑不住,在幸诏的小呼噜声中渐渐阖上了双眼。   可秦驺忘了,在他认识的海洋生物里,没有边界感的从来就不止幸诏一个。   被“哐当”一声巨响吵醒时,病房的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了。   小灰手里提着个果篮,气势汹汹地冲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红米和戚草草,活像三只破门而入的土匪。   “你们两个太过分了!”   小灰一进门就开始大声嚎,“有没有点集体意识啊!出这么大的事单独行动就算了,还把烂摊子扔给我!”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愤怒地控诉,“特别是幸诏!那三只乌龟在我的裤兜里拉满了大便啊你知不知道!”   另外两个紧随其后的也跟着帮腔,“就是啊……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几只活蹦乱跳的海鲜,齐刷刷地被按下了暂停键。   病床上秦驺平躺着,左手边窝着一只睡得正香的少年。   对方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扒在秦驺身上,一条腿横跨过秦驺的腹部死死压着,双手搂着对方的腰不肯撒手。   因为睡觉不老实,他的衣摆早就卷到了胸口位置,大片雪白的皮肤就这样毫无掩饰地暴露在灯光下。   秦驺看着床尾那三尊石化掉的雕像,觉得自己比没睡的时候更加疲倦了。   “能先关门吗?”他无力道,“外面有人路过。”   这句话成功唤醒了处于宕机状态的海豚,那在八点档电视剧里泡大的丰富联想能力,已经自动为他补全了一万字不可描述的内容。   “对不起对不起!”   小灰猛地捂住眼睛,原地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撞在红米身上。   “打扰了!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麻烦出去等。”   “是是是!对不起长官!马上滚开!”   小灰一通胡言乱语,拉着两人逃出门外。   门被重新砸上了。   作者有话说:   诏:人,你可以依靠豹的胸膛 第34章 那个海豹,闯祸   三只不速之客跑得比台风还快, 只留下一地从果篮里滚出来的苹果。   秦驺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明白自己在那些经常偷窥人类破事的海洋生物眼里,现在绝对是个连智商发育不全的表弟都不放过的变态。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算了, 反正形象早就稀碎,现在就算推开这只海豹去跟那几个家伙解释, 也只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他们怎么走了呀?”   身旁的人动了动, 幸诏睡眼惺忪地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   “可能赶回去上班呢。”秦驺面无表情。   幸诏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无故翘班的妖精,立刻不吭声了, 慢吞吞地把那条跨在表哥腰间的腿收了回去。   可动作进行到一半, 他膝盖一滑, 骨头直接顶在了对方裹着纱布的左肩上。甚至还因为重心不稳, 狠狠往下压了半寸。   秦驺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停了。   痛感沿着神经末梢爆炸似的传开, 一时间连脑子都跟着嗡嗡作响。   他咬紧了后槽牙没叫出声, 额头上却疼出一层冷汗。   “表哥?”察觉到身下肌肉绷紧, 幸诏慌了, “压到了?我压到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往后退, 结果一脚又踹在了右腿的夹板上。   这下秦驺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半小时后,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面色凝重地站在病床前。   秦驺面如死灰躺着,左肩的纱布已经被重新拆开。伤口再次撕裂,上面还渗着新鲜的血珠。   幸诏局促地站在床尾,两只手紧紧搅在一起,整个人就像根做错了事被罚站的柱子, 眼眶已经全红了。   “我说秦先生。”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昨晚我再三叮嘱要避免牵扯, 怎么早上就成这样了?”   “不小心撞的。”秦驺哑着声音开口。   医生皱眉, “这伤口分明是被重物压的,右边夹板也错位了。秦先生, 我不得不提醒一下,按照这个情况你的出院时间必须往后推。”   “推多久?”   “保守估计,还要继续住院一周。”   听到这句话,幸诏整个人如遭雷击。表哥要在医院里多受七天的苦,全是因为他。   憋了很久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直接“嗷”的一嗓子,“都怪我——!”   动静太大,把病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小妖精哭起来没什么羞耻心,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是我压的……我把他压坏了……”   医生和护士面面相觑,某种超出他们认知的人际关系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秦驺被他哭得太阳穴直跳,原本因为疼痛而发昏的脑子这会儿全醒了。   他顾不上医生还在旁边,想要去拉幸诏,“真没多大事,医生吓唬人的,别哭了。”   不劝还好,一劝对方哭得更大声了。   “怎么没事!“都流了好多血!又要重新缝针,好疼的!”   他一边哭,一边去抹脸上的泪水,“我是个坏海豹……只会闯祸……”   秦驺这回真的慌了,这小豹本来就自责之前逃跑害水族馆差点倒闭,这下直接上升到物种否定了。   “行了。”秦驺朝他招招手,“过来。”   幸诏一边抽噎一边挪过去,眼睫毛上全沾着眼泪,红通通的眼睛可怜巴巴看着他。   “你不是坏海豹。”他拽住幸诏的手腕,不让他再乱揉眼睛,“是我自己昨晚睡觉没注意姿势,跟你没关系,而且我又没死。”   “不许说死!”   小妖精一听这个字更崩溃了,直接在床边蹲下,把头埋进手臂里嗷嗷直哭。   这就很难办了。   接到电话的方萌萌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时,护士正在给秦驺重新上麻药准备局麻缝合。幸诏则蹲在门外的走廊上,哭得直打嗝。   “我的老天爷,怎么哭成这样了?”方萌萌赶紧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萌萌姐……”幸诏一把抱住她的腰,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表哥被我压坏了……要住院一周……都是我的错……”   方萌萌拍着他的背,好一阵心疼,“好了小诏,你哥让你先跟姐姐回联盟上课,今天的课不能迟到。”   今天来上课的妖精很多,之前的小班教室坐不下,于是三楼的一间大办公室被临时征用。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课桌,前面是一块很大的黑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认识人民币。   “一百,两百,三百……”   “不对不对,这个是绿色的,这是五十!”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手里都攥着方萌萌发的练功钞,正对着课本的示意图互相对答案。   幸诏坐在靠墙的倒数第二排。从医院一路哭到教室,眼泪虽然停了,但那股劲儿还没过去。   这会儿正攥着一沓红红的钞票,时不时地抽噎一下,透明的小鼻涕泡随着他的呼吸在鼻尖上忽大忽小。   方萌萌在讲台上敲敲黑板,“大家安静点!先自己认,不懂的再举手!”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墙角的幸诏,转头冲坐在他旁边的小灰使了个眼色。   这只海豚早上刚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三观震动,这会儿坐在课桌前,也是一副神思属走、欲言又止的模样。   接收到方萌萌的求助信号,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拿手肘捅了捅旁边冒鼻涕泡的傻蛋。   “行了,别嚎了。”小灰语气很不耐烦,动作利索地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个圆乎乎的东西,直接丢到幸诏的课桌上。   幸诏红着眼睛低下头,看到一只掌心大小的巴西龟,正把脑袋和四条腿紧紧缩在壳里。   是小圆。   “怎么把它带过来了?”幸诏瓮声瓮气地问。   “不带过来谁管?草草和红米连自己都喂不明白!”小灰没好气地说,“我就带了它一个,另外两只太能拉便便了实在没法带。”   看到熟悉的小家伙,幸诏那被愧疚占据的大脑终于分出了一点空间。   他轻轻戳了戳小圆的壳,小声念叨,“出来呀小圆。”   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乌龟慢吞吞地探出一点绿色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桌面上往前爬了两步。   幸诏伸出手把小圆翻了过来,看着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徒劳地划拉,又忍不住帮它重新翻回来。   “你看,它很听话的。”他转头对小灰说,鼻音还是很重。   有了这只乌龟打岔,他总算从那种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的情绪里脱离出来了一点点。   可玩了没两分钟,他又想起表哥身上那片血迹,嘴巴一瘪,眼眶又湿了。   “可是……可是表哥的伤被我压坏了,他要住一个星期的院,每天都要打针。”   又是这副要水漫金山的架势,小灰翻了个白眼,实在憋不住了,“他受伤都是因为他擅自行动,非要逞能去找警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好心好意留在医院照顾他呢!”   “可是我压他了……”   “那也是他活该!压到他还不是因为他色胆包天,非要跟你睡在一张床上!那可是单人床!”   想起早上的画面,小灰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不仅睡在一张床上,你们俩还抱在一起!他要不是太好色,难道不会自己躲开吗?”   幸诏被这番连珠炮似的指控砸得有点晕。   “是我自己要跟他睡的。”他诚实地辩解,“那个床那么窄,我不抱紧一点就会掉下去的呀。”   小灰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圆眼睛,“居然是你主动的?!你们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幸诏茫然地回视:“哪一步?”   “装什么傻啊!你们亲过了吗?”   幸诏一愣,脑海里“谈恋爱就是亲亲抱抱然后繁衍”的奇怪知识点突然跳了出来。   “亲?”他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要亲表哥?”   听到这个回答,小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座位上,随后痛心疾首道,“还没亲过他就睡你了??”   由于过于震惊,这句的音量没控制住,引得前排几个正在数钱的鲶鱼精频频回头。   小灰赶紧压低声音,但咬牙切齿的程度不减反增,“我操!没想到他是个渣男!”   幸诏这下彻底顾不上哭鼻子了,“你说什么呀!”   虽然不明白渣男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听这语气绝对不是好词,他很着急地拍桌子,“他不是渣男!表哥每天都给我打两份鱼,还给我吹头发呢!”   看着这个傻乎乎维护加害者的笨海豹,决小灰定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这块顽石敲醒。   “幸诏。”他双手抱胸,十分严肃,“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是在谈恋爱吧?”   听到这个词的那一刻,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热度猛地顺着幸诏的脖颈烧了上来。   他的脸直接红透了,连耳根都瞬间变成了粉红色。   “我们……”他张了张嘴,舌头突然就打结了,“我们没有谈恋爱呀,他……他是我表哥……”   这句话一出来,幸诏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小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蹩脚的说辞,“你别拿这个当借口!大家谁不知道你们根本没血缘关系?那都是续糊弄外人的!”   他又逼近了一点,眼神锐利,“如果不是谈恋爱,那他这么对你就是非常不好的行为,是不负责任。”   那些刚冒出来的羞赧被这番话击得粉碎。   幸诏脑子里一片混乱,声音小的像蚊子,“怎么会呢?表哥是个好人呀……”   他是真的觉得秦驺是好人,会在他睡地上的时候把他捞起来,会在他半夜发烧的时候抱着他跑,会在危险的时候让他躲在后面。   这种亲昵的照顾,怎么会是小灰嘴里那种“非常不好”的行为?   可他偏偏又不知道该怎么去反驳小灰。   他连什么是恋爱都没弄明白,又怎么能分清界限在哪里。 第35章 那个海豹,拒绝   小灰看幸诏这副呆愣愣的样子, 实在放心不下。   “你闭嘴听课吧。”他压着火气,把课本往幸诏面前推了推,“省得以后被人卖了都数不清楚自己卖了多少钱, 下课我要去跟联盟的人说这件事,你别拦着我。”   幸诏咬住下唇, 他不知道小灰为什么突然对表哥产生这么大的敌意, 自己眼里的表哥明明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类。   但他没力气反驳了,只能战战兢兢地打起精神, 跟着大家一起学数钱。   可脑子里像塞了浸水的棉花, 满满的又沉甸甸的, 什么都装不进去。   “这是五十, 这是一百。去买小鱼干的时候, 如果鱼干三十块, 你给了一百, 老板要找你多少?”方萌萌在讲台上提问。   幸诏盯着手里的练功券, 翻来覆去也数不明白, 脑子里全都是小灰刚才的话。   不谈恋爱就不能抱在一起睡觉吗?不谈恋爱做那些事就是渣男吗?那他和表哥算什么?   心里乱糟糟的,本就不是很灵光的小脑瓜直接宣布死机了。   等到随堂测验发下来时,幸诏看着试卷上的题,紧张地手心里全是汗。   三十分钟后,一张画着鲜红鸭蛋的试卷就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桌面上。   他考了个倒数第一,连全班一直垫底的鲶鱼精都做对了一道算术题, 只有他完美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   还没来得及对着那个鸭蛋好好难过一下,幸诏的手腕就被人一把攥住。   “跟我走。”小灰拉着他就往教室外跑。   “去哪儿呀?”幸诏力气没有他大, 踉跄着被拖出座位。   “去找李主任,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妖精联盟总部的二楼办公室门没锁,李主任被突然推门闯进来的二人吓得手一抖, 手里的热茶差点撒在裤子上。   “哎哟祖宗!”李主任放下杯子,“门都要坏了!”   小灰没理他,气势汹汹地将幸诏推到办公桌前,“李主任,那个叫秦驺的联络员占妖精的便宜,这事儿联盟管不管?!”   李主任一愣,“占什么便宜?占谁的便宜了?”   “当然是这只笨海豹了,他们俩都没谈恋爱就天天抱在一起睡觉!这傻子被卖了还替人家数钱呢!”   幸诏听见小灰这么说,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是……可是小灰说的又是事实,他们确实睡在一张床上,也确实抱在一起了,他想辩解都找不到词。   李主任立刻放下保温杯,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小诏,你也别有什么顾虑,老老实实告诉我。”   幸诏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除了跟你睡在一起,还做了别的事吗?”李主任紧紧盯着他,“比如有没有碰你一些……隐私部位?”   “隐私部位?”幸诏茫然地眨眨眼,“什么是隐私部位?”   “哎呀!”小灰急得跳脚,对着他的大腿根和胸口一通指,“就是这里还有这里,平时不能让人随便摸的地方!”   突然有隐私意识的海豹吓了一跳,赶紧双手捂住胸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没有!”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衣服上,“他没有摸我这里,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们不是抱在一起了吗?”小灰不信。   “是我抱他的!”幸诏哭着大喊,“是我非要跟他睡觉的!”   小灰和李主任张大了嘴。   “那个床太小了。”他一边抽搭一边抹眼泪,声音闷在手背里,“我怕掉下去就抱了他,护士姐姐说他晚上上厕所要人扶,我睡别的地方会听不见,所以我才上去的。”   “他今天伤口还被我压坏了,流了好多血。”他越说越难过,又开始冒鼻涕泡了,“你们不要骂他是渣男了……”   小海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想照顾表哥,结果却让表哥成了大家眼里最讨厌的坏人。   李主任终于把前因后果听了个七八,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幸诏。   “行了,别哭了。”李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又转头看向小灰。   “小灰,你也别跟着瞎着急。小秦同志的为人我们联盟还是可以担保的,他这人虽然总是冷着脸,但心不坏,不会做对小诏不好的事。”   小灰冷哼了一声,别过脸不说话,也没再反驳。   “不过小灰有一句话说得对,在人类社会哪怕是亲兄弟,长大了也不能随便睡一个被窝,何况你们还不是,这种事很容易引起误会。”   “至于他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李主任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这种事别人说了不算,还是得你自己回去跟他好好聊一下,问问他到底怎么想的。”   幸诏停下了抽泣,有些疑惑,“要问他怎么想的?”   “对,就问他是不是想跟你谈恋爱。如果不想,以后就保持距离,如果想……那你们就正正经经地谈。”   小妖精的心跳因为这些话突然加快了,像小鱼尾巴一样拍拍打打。   他用纸巾胡乱擦干眼泪,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回去问他。”   “诶!”小灰拦住迫不及待要往外跑的海豹,“要不要我陪你去?万一他真不承认,我帮你揍他!”   幸诏摇头拒绝了小灰的好意,抓紧手里的卷子,“我要自己去的。”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也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一件事比吃鱼更重要。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栅。   秦驺靠坐在病床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整张脸透着失血后的苍白。   门被推开时,他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于是没有刻意回头。   幸诏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扑上来,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边,两只手都背在身后,眼神有些躲闪。   这是小妖精心虚准备干坏事的标准姿势。   “回来了。”秦驺视线落在他身上。   “嗯。”幸诏低下头。   秦驺看了他半天,觉得这小妖精不说话肯定是憋了一肚子坏水,但他没往更深的地方想,只觉得这是在逃避制裁。   “手背在后面藏什么?”   对方肩膀一缩,“没藏什么呀。”   “今天扫盲班不是随堂考试吗?”秦驺扬起下巴,“是不是考砸了?拿卷子出来看看。”   海豹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表哥简直太聪明太可怕了!他连提都没提考试的事,怎么就被看穿了!   强大的威压下,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手拿出来,手掌心躺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试卷。   秦驺伸手接过来,看到了右上角硕大的红圈。   “零分。”他直接气笑了,手指点了点那个红鸭蛋,“哪怕全靠瞎蒙也不至于一个不中,你今天在考场上干什么了?梦游?”   “我没有梦游。”幸诏小声反驳。   “没梦游考个鸭蛋回来?是迫不及待想被打屁股吗?”   听到这句熟悉的威胁,幸诏吓了一跳,两只手赶紧背到身后紧紧捂住自己的屁股。   为了保护屁股,他决定豁出去把话题拉回自己最关心的那件事上。   “我是因为有事情想不明白才算错的。”   “哦,那你说说什么事比学习还重要?”   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幸诏做足心理准备,往前走了一小步。   “表哥。”他声音有点发飘,“我们是在谈恋爱吗?”   这是秦驺怎么也没预料到的走向,呼吸立刻就乱了,他赶紧移开了视线,“你从哪学来的词?”   “小灰说的。”幸诏老老实实地交代,“他说如果没有谈恋爱就抱在一起睡觉,就是占便宜,是渣男。”   “可我知道表哥不是渣男。”他执着地问,“所以你是想跟我谈恋爱,才不推开我的吗?”   一记熟悉的直球就这样砸了过来,可秦驺没有像往常一样被砸得晕头转向,而是突然格外清醒。   与这只只知道顺着本能行动的海豹不同,他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   他早就清楚自己对幸诏抱有怎样的心思,所以会因为这只小妖精多看了别人一眼而焦躁,会因为他的依赖而心软得一塌糊涂,甚至在受伤时也会放任对方钻进自己的被窝,贪恋那一点温热的体温。   秦驺也非常清楚,只要现在他点个头,说一句“是”。幸诏就会把那颗难能可贵的真心,毫无保留地交到他手里。   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拥抱,甚至可以接吻。   可正因如此,他才不能。   他是超自然研究局的一线特工。幸诏和他的海鲜朋友们,于他而言不过是档案袋里的调查目标,是迟早要亲自送进收容舱的抓捕对象。   身份的鸿沟横在他们中间,深不见底。   如果他现在答应了,等他摘下面具收网的那一天,这只小海豹该有多难过?   那颗毫无保留喜欢着他的心脏,大概会彻底碎掉。   他把幸诏的感情看得很重,所以不敢想。   手指在床单上无声地收紧,秦驺调动了毕生的自控力,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   “不是。”   幸诏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表哥。   “你是个才成年没多久的海豹。”秦驺的声音在消毒水弥漫的病房里,显得极为冷静,“人类的很多规矩你都不懂,是我疏忽了界限,以后我会注意。”   “我不懂规矩,但我可以学的呀。”幸诏急了,声音有些发抖,“我可以重考的,下次一定能及格。”   “这不是考试及格的问题。幸诏,你太依赖我了。”他迫使自己直视那双眼睛,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来回割锯,“这种依赖不是恋爱。”   “是!”小海豹炸毛了,提高音量反驳,“我想每天都看到你,想把最大的黄鱼给你吃。如果这也不是喜欢,那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证明我喜欢你?”   没有眼泪,只有不甘心的质问。   秦驺胸腔里的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他多想伸手去摸摸那张脸,告诉他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但他只能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再睁开眼时,他所有的情绪都被藏进了眼底深不可测的黑暗里,“我们不能谈恋爱。” 第36章 那个海豹,失去   “秦驺, 你是不是疯了?!”   随着一声脆响,装满水的玻璃杯在墙上砸得粉碎。玻璃碴夹着水花飞溅开,几片碎屑划过秦驺的侧脸, 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压根没有躲的心思,就这么笔挺地站着, 任凭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   办公桌后面的江颂气得脸色铁青, 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现在外面还有一只不知道潜伏在哪个水域的S级妖兽!我一直以为你懂得分寸,顾全大局, 才顶着压力推荐你坐上总队的位置, 结果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在这种人力资源极度紧缺的情况下, 你私自调动四队去给你找一只海豹?!”江颂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你当研究局是你家开的吗!”   窗外是个闷热的下午, 蝉鸣延绵不绝的破窗入耳。秦驺听着江颂的咆哮, 其实根本没有多少力气去争辩什么大局和小节的对错。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幸诏不见了, 整整七天。   上周一, 在自己亲口说出“我们不能谈恋爱”之后, 那只小海豹就受惊似的跑出了病房。   秦驺当时就坐在那张病床上,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完全没有要追出去的想法。   他自以为是地想,小孩只是在闹脾气。刚好他需要住院,彼此都不见面这几天能让那只没心没肺的小妖精自己冷静一下。   等他出院回水族馆,一切又会回到以前那样。   这借口只骗了他自己一整个下午。当天夜里, 他就接到了方萌萌打来的电话。   对方在那头急得不行,问幸诏怎么一天没回水族馆, 是不是在医院陪床忘了跟他们打招呼。   脑子里“嗡”的一声, 秦驺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   除了水族馆,这只海豹还能去哪?   也就是在那一秒, 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错。他用成年人的理性去衡量一只小妖精的感情,却低估了自己那句话有多伤人,更低估了幸诏对他的喜欢。   那是个给点小鱼干就能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他的傻子啊。   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秦驺自己都不知道,也顾不上伤口还没好利索就强行办了出院手续。   当时他有多自以为是,现在就有多想一枪崩了自己。   “江副局。”秦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几天没喝过水,“那只海豹是这次卧底任务的核心,因为他我才能深入联盟内部获取信任。现在他失踪,动用一点警力去排查是合理范围内。”   江颂气极反笑,几步走到他面前,“秦驺,你说这话糊弄糊弄别人也就罢了,跟我你也来这一套是吗?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对那只畜生没有别的心思?”   秦驺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在这个时候继续激怒江颂对他没好处。   “为了只妖精连前途都不要了。”江颂见他没反应,更加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还对得起你父亲的期待吗?”   这句话就像压垮秦驺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天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那张常年冷冰冰的面具碎了一地,他突然很神经质的笑了一声。   “秦无望对我有所期待,那是他的事。”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秦驺冷声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颂被他怼得脸色铁青,一时没能说出话。   “我是个人,不是他用来完成政绩的机器,更不是局里养的警犬。”秦驺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自己的上司,“这总队的位子你们爱给谁给谁,我只要去找人。”   “放肆!”   江颂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抄起办公桌上那摞文件,砸在秦驺胸口。   文件雪花般散落一地。   “滚出去!”他指着门口,“秦驺,你被停职了!从今天开始,你看看自己还能调得动局里哪个人!要找就自己滚出去找!”   秦驺冷笑一声,连看都没看快要背过气去的江颂,转身就往外走。   拉开门的瞬间,他没再顾及什么规矩,反手把门狠狠摔上。   可刚走出研究局的大门,秦驺就再也撑不住了。   他在台阶上站定,伸手拿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掏打火机的手却抖得不像话。   “啪”的一声,砂轮转过,没打着火。   秦驺闭了闭眼,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拿打火机的那只手腕,想让它停下来。   又按了一次后,火苗终于点着了烟尾。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进肺里,却没能压下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慌乱。   这七天里他把星海市能找的地方全翻了个底朝天。   水族馆、南郊的收容所、他们一起去过的海边……最后,他连A大都去过了。   可没有人知道那只傻乎乎的海豹去了哪里,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秦驺吐出一团白雾,手撑在路边的栏杆上,才能勉强控制住身体不要往下滑。   右腿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在隐隐作痛,但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满脑子都是幸诏那双眼睛。圆润的、明亮的,眼角微垂,笑起来的时候里面像是盛着一汪干净的清水,倒映着他的影子。   这只海豹高兴了会在地上打滚,不高兴了就扁着嘴要小鱼干,买东西不会算找零,别人找五十他还倒给人家一百块。   虽然勉强会认红绿灯,可一紧张还是会直接往马路中间走,被陌生人随便塞一杯甜水就能高高兴兴跟人当朋友。   这样的一个笨蛋妖怪,离开了他和水族馆,要怎么在人类社会活下去?   万一遇到了豹贩子,万一饿肚子,万一被人骗去了什么不见天日的地方……   更何况……   秦驺的手指尖用力抠进掌心,几乎要给自己掐出血来。   更何况外面还有一只连研究局都摸不到踪迹的S级妖兽在游荡,那东西的精神污染能力可以让一整个外勤小队全灭。   如果幸诏正好撞上那个怪物……   秦驺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一丝颤抖的叹息从他嘴里溢出来,像极了啜泣。   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旁,一直以来冷静自持的他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秦总队……”   一个带着点迟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秦驺猛地转过头。站在他几步开外的是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她扎着低马尾,一个褐色的牛皮纸档案袋被抱在胸前。   她的名字叫做苏巧,之前还是实习生的时候跟着他干了几个月,办事在同期生里还算稳妥,后来毕业后分进了四队,一直跟着他干活。   美中不足的是胆子比较小,被幸诏撞到脚踝后吓得跳起来的那个就是她。   秦驺放下手,将那截快烧到手指的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尽力压下眼底的情绪,他开口道,“我已经被停职了,不是什么总队,叫我名字就行。”   苏巧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嘴,她快走两步,把手里的纸袋直接塞进他怀里。   “总队。”她没改口,担忧地看着他,“这是我刚才偷偷用内网调出来的资料。”   秦驺愣了愣。   “你疯了?”他下意识压低声音,快速往大门里看了一眼,“你不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江副局刚发了火,敢在这关头用内网给我查东西,一旦被后勤网络科查到访问记录,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我不怕,大家还在实习的时候,遇到危险都是队长冲在前面,四队的人都记着呢。”   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秦驺喉咙里一阵干涩,竟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快看。”苏巧催促道,“这是近日全市水域监控网络抓取到的海豹目击报告。”   这份材料一看就知道是花了不少时间整理出来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出了时间、地点、目击者描述,甚至还附上了几张从监控里截取的照片。   照片旁边用小字做了详细的比对分析,从体型、斑点分布的可能性、行为模式等各个角度,去排除那些普通的野生海豹。   最后,一张在码头鱼市的监控截图被圈了出来。   一只看起来脏兮兮的斑海豹,正鬼鬼祟祟地从一个无人看管的鱼摊上偷死鱼。   体型很像,尤其是那双圆得过分的眼睛。   “我想着他从医院跑出去肯定身上没钱,肚子要是饿坏了,没钱买东西吃,可能就会本能地变回海豹去抓鱼。”苏巧解释道。   “你做这些冒了很大的风险,”秦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谢谢你。”   “队长你不用跟我客气。”   苏巧笑着打断了他,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资料是四队的大家一起帮忙整理的,江副局说不让我们帮你,可没说我们不能自己加班啊。”   “大家说了,你只管去把咱们的编外小家属接回来,有什么需要兜底或者打掩护的,四队随时待命。”   听到那个称呼,秦驺心里苦笑了一下。   这只小海豹回来后还愿不愿意跟他说话都不一定,更别当提什么家属了。   勉强压下情绪,他把几张重点材料折起来贴身放着,“行,你帮我转告大家,等我带他回来,请四队吃海鲜。”   他没再停留,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大步走去。   “队长!”苏巧在后面喊了一声,“最近外海不太平,你一个人出海一定要小心!”   秦驺抬起右手,利落地比了个“OK”的手势。   SUV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过,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奔城市东面的海岸线而去。   阳光撒在挡风玻璃上,秦驺看着前面逐渐开阔的跨海大桥,咬着后槽牙在心里发狠。   等抓到那只自己去找鱼吃的笨海豹,一定要先狠狠打两下屁股,再关宿舍里反省三天三夜才行。   他再也不想管什么规矩,什么大局,和那见鬼的职业道德了。   他只要幸诏平安。 第37章 那个特工,教训   快艇的马达声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很突兀。   秦驺把油门推到底, 船头翘起后又重重砸在涌动的海浪上,溅起大片雪白的水花。   苏巧查到的定位只给了一个大致范围,这片外海暗礁密布, 平时连渔船都不太愿意往这边走,临时想要雇到靠谱的人帮忙不现实, 他只好租了个快艇独自找。   前面是一大片灰黑色的礁石区, 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几只海鸥盘旋在半空发出凄厉的叫声。   绝对是海豹最喜欢的栖息地之一。   快艇慢慢减了速度, 靠在礁石旁边抛下锚。   礁石被海浪冲刷得很光滑, 秦驺今天没穿作战靴, 加上腿上的伤还没好全, 滑倒的风险大大增加。   于是他用手撑住石面, 勉强稳住重心, 探头往礁石群深处看去。   一坨灰白相间的东西趴在水坑边。   那是一只很胖的海豹, 圆滚滚的一大团, 正梗着脖子试图从一只海鸥嘴里抢夺一条手指长的小鱼。   “嘎——!”海鸥气势汹汹拍打翅膀。   “嗷呜!”胖海豹不甘示弱, 短鳍啪啪拍地,伸长了脖子去咬那条鱼尾巴。   秦驺呼吸猛地一停,终于找到了。   在幸诏了无音讯的这七天里,秦驺脑子里闪过一百种他被豹贩子抓走、被章鱼怪吃掉、被台风卷走的恐怖画面,结果这没心肝的小王八蛋在这儿跟鸟抢鱼吃。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秦驺咬紧牙,直接大步走过去。   鞋底踩碎贝壳的声音在这无人之处格外清晰。海鸥被惊飞了, 胖海豹刚把那条小鱼吞进嘴里,听见动静赶紧转过头。   一人一豹对视了几秒。   那双圆眼睛猛地瞪大了, 它尾鳍一甩, 转身就往反方向的斜坡上扭去,速度快得像个贴地飞行的导弹。   “站住!”秦驺顿时急了, 拔腿就追。   体重似乎完全没给这只胖海豹增加什么负担,它在礁石的缝隙间飞快蠕动,借着石面上的水渍哧溜一下滑出老远。   秦驺见状也顾不上腿疼,几个跨步跃过两块半人高的石头,从侧面抄了过去。   眼看胖海豹就要滑进一片深水区,他咬牙纵身一扑,直接在湿滑的礁石上滑铲过去。   “啪”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那坨圆润的腰身被死死扣住,胖海豹拼命挣扎,嘴里爆发出“嗷嗷”大叫,短小的前鳍跟着乱挥,在秦驺的胳膊上啪啪拍出几道红印。   秦驺被它挣得在水坑里滚了半圈,一手压住它的后颈,一手箍紧那肉感十足的肚皮,好不容易才把人治住了。   这一下耗尽了他所有体力,他大口喘着气,把这肉团子球死死按在石头上。   结果团子一点不老实,张开嘴就去咬秦驺的手背。   秦驺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你还想咬我?七天不收拾你胆子肥了是吧!”   “嗷嗷嗷!”海豹急得大叫,扭动得像个疯狂的香蕉。   “别闹了。”秦驺压着心里的火,尽量放缓语气,“你是想吃鱼还是想让我道歉,只要你变回来我都答应,听见没有?”   底下的团子还在拼死反抗,鳍不断拍打着石头,发出毫无逻辑的“嗷嗷”声。   秦驺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找到人,这小东西不仅又要跑,还搁这装听不懂人话。   胸腔里那股邪火烧得更厉害了。   “我数三声。”他咬着牙,“一,二,三!”   海豹还在扯着嗓子乱叫。   “好。”秦驺一把扯过它圆滚滚的屁股,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表白失败就玩失踪,谁教你的这毛病?”他手下没留情,就算隔着厚厚的脂肪痛感也少不到哪去,“大家都担心死了知不知道?你还敢跟我闹脾气!”   “啪!”   又是一下,海豹被打懵了。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两脚兽不仅抢它鱼,还打它屁股,顿时挣扎得更厉害了。   秦驺按着它的手感觉有些吃力,这才察觉出不对劲。   刚刚他追得急切没顾得上细看,现在看来这只海豹也太胖了——没有说幸诏不胖的意思,但海里的伙食真的好到能让人一周之内吹气球一样肿起来吗?   更奇怪的是,它似乎完全听不懂人话,眼神里只有对两脚兽的警惕,根本没有幸诏平时犯错后小眼睛乱瞟的熟悉感。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秦驺心跳漏了一拍。他一把攥住胖海豹的腹侧,用力把它整个翻了个面。   海豹被翻得肚皮朝上,露出肚皮中央一个浅浅的圆洞,那是它的肚脐,再往下便什么都没有了。   秦驺僵住了,按在海豹肚子上的手瞬间脱了力。   这是只母海豹。   他一时失去语言功能,浑身湿透地半跪在水坑里,跟这只眼神惊恐且无辜的野海豹大眼瞪小眼。   找了七天,差点拼了老命,结果把人家正正经经吃着午饭的本地姑娘摁在水里揍了一顿。   这要是让动保组织知道,又要在研究局门口拉横幅了。   他现在该说什么?用跟它道歉吗?说“不好意思抓错人了”?   就在秦驺愣神的这几秒,一阵比刚才更猛的海浪重重拍在礁石外侧,海水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水坑。   母海豹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逃生机会,像条泥鳅一样从秦驺手底下滑脱出去,“扑通”一声扎进了浪花里,跑得无影无踪。   好丢人。   活了二十七年,这大概是他最不想被人提起的一天。   秦驺抹了一把脸上海水和汗的混合物,慢慢走回到岸边的沙滩上,他衣服全湿了,粘在身上很不舒服,风一吹还冷得透骨。   如果幸诏不在这片四队预估出来的区域,那这茫茫大海自己到底该去哪找他?要是那小子没吃饱,是不是会跑去更远的地方?还有那只该死的章鱼到底在哪?   脑子里乱得像团麻线,各种最坏的打算全涌了上来。   “哗啦——”   又是一个半人高的大浪打在沙滩上,退去时留下满地的碎贝壳和水草。   一声沉闷的“噗通”声在脚边响起,像是一大坨肉被重重砸在沙地上。   秦驺叼着烟低头看过去。   一条比刚才那只稍微瘦一点、但依然胖乎乎的海豹,四脚朝天地被海浪冲到了他脚边。   它闭着眼睛,两只短短的鳍很没有安全感地护在肚子上,嘴里发出很节奏感的呼噜声……居然睡着了,而且被海浪卷着冲上岸都没醒。   海豹都这么不挑地方睡觉的吗?   出于刚才血的教训,特工同志这次变得极为谨慎,凑近了仔细观察这只从天而降的肉团。   确认有肚脐没错,隔了一小段距离再往下,又有一个小开口。   很好,这是只公的。   秦驺松了口气,看又它左侧前肢下方有一小块还没退干净的胎毛。最重要的是,这睡相太眼熟了。   在宿舍的时候这小子每天都是这样把手搭在肚皮上睡。   心跳重新乱了起来,他蹲下身试探着推了推,“幸诏?”   地上那一坨毫无防备地被推得晃了晃,下意识地哼唧了两声,像是梦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眉头上的毛都皱在了一起。   就是他。哪怕化成了灰,这声带点委屈的鼻音秦驺也绝对认不错。   他突然觉得很荒谬,自己跟个疯子一样顶着大太阳在礁石上演猫捉老鼠,不仅认错了海豹还对人家耍流氓,结果转头抽根烟的功夫,正主直接打包被浪给送到脚边来了。   简直是被命运狠狠玩弄了一番。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服幸诏跟自己回去,脚下的肥墩突然抽搐了一下。   做噩梦了。而且这噩梦显然不轻,导致幸诏本能地变回了一个光溜溜的少年。   他浑身赤裸地躺在沙砾上,白皙的皮肤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海水。   秦驺头皮发麻,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外套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罩,把那个差点闪瞎他眼睛的少年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和两条小腿。   刚裹好,少年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下垂眼里全是水汽和惊魂未定,长长的睫毛忽闪着。   “哇——!”   刚看清蹲在面前的秦驺,少年嘴巴一瘪,就开始哇哇哭。   他连起身的动作都省了,在沙地上翻了个身一头扎进秦驺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小腹。   秦驺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伤着了?”   幸诏根本不理他,哭得鼻涕眼泪全糊在了秦驺的衣服上,抽噎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果然是……哇啊啊啊饿死了!”   “什么?”   “呜呜呜……这里就是天国吗?”幸诏在他怀里拼命拱,把他身上蹭得全是大白印子,“表哥你也死了吗?你怎么也来天国了?”   听着这满嘴跑火车的胡言乱语,秦驺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得是饿到什么程度才能产生这种魔幻的错觉?   “没死的,别哭了。”秦驺压着脾气,手在了对方背上轻轻拍了拍,“你不是回海里了吗?有自助餐吃怎么还能把自己饿死?”   这不说还好,一提到“自助餐”,怀里的人哭得更凶了。   “骗人!根本吃不到!”幸诏抬起头,满脸是泪,“水里好冷,那些鱼也游得好快,我根本追不上的!”   秦驺愣了一下。   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从出生就在水族馆里长大的动物,已经完全丧失了野外捕食的本能。   “那你这几天吃什么了?”   “我只能去岸边的鱼摊上偷……趁他们不注意叼一条跑。但还是被发现了,老板还拿很长的杆子打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腰侧,秦驺这才注意到上面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   难怪刚才会做那么惨烈的噩梦。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秦驺轻轻摸了一把那道伤,“对不起,都怪我没找到你。很疼吧?”   “好疼的。”对方毫无防备地贴紧他,“没有饭吃,又被打了。”   “那怎么都不回水族馆或者联盟?就算……就算生我的气,也可以去找别人帮忙。”   这下,本来已经渐渐平息的哭声又变大了。   “因为看到你我就想哭!”小海豹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着眼睛,委屈得要命,“我已经找了新工作了,就在海边的餐厅端盘子。”   “可是他们不给我吃鱼!我只能跟人类一样吃大米饭,可是我实在吃不下,又不想回水族馆看到你,才跑到海边来偷鱼吃的!”   原来是纯粹因为挑食加上赌气而闹出的灾难,秦驺开始反思自己真是把这只海豹惯得没边了。   刚想开口安慰几句,结果这只记仇的小海鲜紧接着就狠狠推了他一把。   “都怪坏表哥!”小海鲜红着眼睛瞪他,赌气的话脱口而出,“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不要你当我的表哥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点刚翻涌上来的酸楚和心疼,被这句话“啪叽”一下拍回了胃里。   再也不喜欢了?这小子以为感情是过家家一样说断就断的吗?自己因为他的告白已经自我攻略完毕了,这混蛋一句不喜欢了就想抹平一切?   心里已经气得红温了,秦驺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你信不信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揍你屁股?”   “你打啊!”幸诏一点没带怕的,挺起胸膛叫板,“反正这里是天国,打屁股肯定一点都不疼!”   “是吗?”   秦驺冷笑一声,手起掌落。   “啪!”   这一巴掌实打实地拍了下去,动静极大。   更致命的是幸诏下面本来就什么都没穿,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皮肉上,原本白生生的小屁股瞬间就泛起了一大片桃红色。   幸诏脑子彻底空了,整个人像条被电了的鱼一样僵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还敢不敢乱跑了?”   随着这句问话,火辣辣的疼痛感终于传进了海豹慢半拍的神经。   幸诏反应过来后,立刻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嚎哭。   “哇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小诏: 第38章 那个海豹,黑店   幸诏的哭声大得简直能把天上的海鸥全震下来。   他被迫趴在粗糙的沙面上, 身上的衣服早被拱得乱七八糟。   这点皮肉伤其实算不上什么重击,但他还没被人这样打过屁股!于是干脆埋着脑袋闹脾气。   秦驺也不惯着他,弯下腰把地上还在干嚎的少年用外套裹严实, 然后一把将人扛在了右肩上。   “放开我!”   双脚突然悬空,幸诏吓得一扑腾, 手脚并用地开始挣扎。   “哇——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结果对方压根没理他, 大步朝停在浅水区的快艇走。   “放我下来!”不安分的小孩在他肩头乱拱,“我还要去餐厅上班呢!”   听到这句, 秦驺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火星。   “去什么餐厅?”他拍了一把海豹没挨打的左屁股, “你再瞎吵吵, 我就把你另一边也打对称了。”   这威胁放在平时, 胆小如鼠的小海鲜早就偃旗息鼓了。   可这回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打黑工受了社会熏陶, 还是联盟发的那本《人类社会常识图解》读串了行。   幸诏不仅没闭嘴, 反而眉头竖得高高的, 扯着嗓子大喊, “你这个法西斯!独裁主义!”   秦驺差点脚下一滑栽进海里。   “你不让我上班!”肩上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还打人!你想把我关起来!”   这越说越没谱了。秦驺头皮发麻,要是这小东西回了水族馆,当着其他人的面也这么一套一套地往外甩词,自己本就在妖精里很臭的名声怕是要彻底毁了。   万一联盟对他的信任也因此大打折扣,卧底任务还要怎么进行下去?   他叹了口气,手上一松, 把肩上那团还在扑腾的人形卷饼放了下来。   “行,你不是要上班吗?”   幸诏吸了下鼻子, 两只眼睛滴溜圆瞪着他。   秦驺抬了抬下巴, “带我去你那个打工的餐厅看看。”   这变故来得有点突然,幸诏想不明白刚才还要打自己屁股的人怎么突然就妥协了?   别扭地移开视线, 他小声嘟囔,“你要跟去干嘛呀?我是去上班呢,又不是去玩。”   这副防贼的样子让秦驺气不打一处来,“你说我跟去干嘛?”   “我好歹算你半个监护人吧?一下子消失七天不说,还擅自找了个我不知道的工作。”他冷着脸列举罪状,“万一对方是坏蛋怎么办?听起来伙食还很差,这不是虐待童工吗?”   “我不是童工。”四岁的豹仰头认真解释,“我已经是成年海豹了,很能干的。”   “至于没有鱼吃……”他心虚地卡壳了一下,眼珠子往旁边乱飘,“那是有原因的,老板有难处。”   秦驺懒得再听这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小傻子给黑餐馆开脱,“这事没得商量,先跟我回车上弄身能穿的衣服。”   半个小时后,海滩上边一条不起眼的商业街。   幸诏套着秦驺备用的一套运动服。裤腿挽了好几道才勉强不拖地,宽大的T恤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整个人像个呆企鹅。   他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嘟囔,一口一个全是“专制”、“不讲理”、“就会凶人”。   秦驺双手插在兜里跟在后面,假装没听见。   这片街区实在不怎么样。路面坑坑洼洼,路边的垃圾桶散发着发酵后的馊味,头顶杂乱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两边的旧楼中间。   “就是那里。”   秦驺顺着幸诏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皱紧了。   那是一家招牌都掉了一半小馆子,门头沾满了黑黄色的油烟垢,玻璃门也是脏兮兮的,透过缝隙能闻到一股呛鼻的劣质香料味。   这种堪忧的卫生条件,放在平时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诡异的是,这家店的生意火爆得离谱。   正值中午饭点,不到十平米的小店门外竟然排了足足有十几号人。大家都捏着排号纸坐在塑料板凳上,对这恶劣的环境完全不以为意,只死盯着那扇透着香气的门。   太不正常了。   他想起局里之前协助警方查处过的一些黑店,有些黑心老板为了招揽生意会在汤底里偷偷添加成瘾物质,比如某种违禁植物提取物。   这种怀疑在他看到那家店后厨的状态时达到了顶峰。   一般这种街边店为了排烟方便,后厨基本都是敞开或者半开放的。   但这家的后厨不仅在最深处,连一扇窗户都没有,门更是密封得严严实实,甚至在门缝还包了一圈隔音的密封条。   防贼都没这么防的。   秦驺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幸诏拉回巷子拐角,压低声音问,“这家店到底怎么回事?”   对方有些慌乱地眨了眨眼,“就……就是一家吃饭的店呀。”   “那后厨为什么封得那么严?里面到底在干什么违法的勾当?你每天在里面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   幸诏被这一连串吓人的话砸得晕头转向,急得脸都红了,“没有违法呀!大家都在好好干活,没有干坏事!”   “那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吃?”   “因为……”小海鲜支支吾吾,憋了半天,“因为那个不能吃……”   这话落到海鲜家属耳朵里,简直就是知情犯的铁证。不能吃的东西却卖给客人吃,不是黑店是什么?   于是家属冷着脸掏出了手机,这种事必须通知辖区警察。   “表哥!”幸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巷子里没人,才垫起脚凑近秦驺耳边,“我带你去看,但是你千万千万不能说给外面的人类听噢,这是店里的规矩。”   这话更让秦驺确定里面有大问题,幸诏完全不知道表哥已经把逮捕老板的姿势都想好了,偷偷带着他绕过了排队的人群,溜到巷子后面的小铁门前。   他按照一种规律的节奏敲了三下,又顿了一下,敲了两下。   铁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热气混合着奇异的海鲜味扑面而来。   二人闪身钻了进去,顺手把门死死关上。   后厨的温度起码有四十度,排风扇发出轰隆隆的噪音。秦驺的视线迫不及待地越过几筐乱堆的大白菜,落在了中间的那排灶台上。   然后,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前总队彻底呆住了。   在那排滋啦作响的灶台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满脸横肉的厨师,也不是在熬制毒汤底的罪犯。   而是一只足有一米多高的大章鱼。   这只章鱼穿着一件特大号的围裙,圆滚滚的脑袋上还顶着一顶厨师帽。   它八条粗壮的腕足此刻正极其灵活地各司其职。两条端着铁锅翻炒,两条在切案板上的葱蒜,还有一条甚至捏着个酱油瓶往锅里倒。   剩下几条足抓着抹布和盘子,简直是个无情的触手流水线。   这是什么克苏鲁降临民间菜馆的现场?   秦驺感觉自己的常识在这一刻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海洋力量疯狂冲击。   就在这时,那条正在颠勺的腕足突然伸进了旁边一口翻滚着高汤的大铁锅里。   “嘶啦——”   高温瞬间将腕足表面的黏液烫熟,散发出一股极为鲜美的海鲜香气。   只过了两秒,那条腕足又以飞快的速度抽了出来,继续行云流水地把炒好的菜装盘。   旁边的幸诏十分自豪地开始做讲解员。   “章叔叔炒的菜都有股很鲜的章鱼味,因为它会把自己的腕足在里面过一下火,这种味道人类很喜欢的,是我们店里的秘密配方。”   秦驺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锅被章鱼腿洗过的高汤。   这是哪门子的秘密配方?这根本就是用自己的洗手水,不对,洗脚水熬汤吧?!   食品安全法在哪里?卫生许可在哪里?那帮在外面排队流口水的人类如果知道他们排了半小时就是为了喝一口章鱼精的洗脚水,会不会当场把店砸了?   槽点太多,他一时竟然张不开嘴。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时刻,通往前面大堂的塑料门帘被一把掀开,一个大嗓门传了进来。   “小诏你跑哪去了!不是让你去后巷倒个垃圾吗,一整晚都不见人!”   一个脑袋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印着“旺财大饭店”的红马甲。   “你……你怎么还带了个人类回来?!”目光扫过秦驺后,男人脸色大变,原本还算正常的人脸瞬间出现了大片不受控制的鳞片状波纹,腮帮子甚至鼓起了几道像鱼鳃一样的褶子。   这场景实在太诡异,秦驺的手下意识往后腰探去。   眼看着局势就要往物种冲突发展,幸诏赶紧一个箭步冲过去,横在两人中间。   “大家先冷静!”他张开双手,指着那条惊魂未定的胖头鱼介绍,“这个是我们的老板呀,他是一条三文鱼。”   “然后这个人类是我表哥,也是妖精联盟的员工,他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秦驺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一条三文鱼开的饭店,主厨是一只八爪鱼。   这下他总算弄明白了,这家生意火爆的餐厅死活不给员工提供鱼吃,原来是怕不小心误食了老板的亲戚……   有了老板和章主厨这两尊大佛在后面撑腰,幸诏原本被按着打屁股的怂样全没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场优势挺直了腰杆。   “就是这样!”   他扬起下巴,气势十足,“我已经有自己的工作了,会自己赚大米饭吃。我不要再回水族馆,也不要跟会打人屁股的表哥住在一起了!”   哦,这只胆大包天的白眼狼。   本来刚才在外面看到这破店,秦驺还觉得这小孩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结果进来看见的是这副妖精抱团取暖的场面,好像他这个监护人才是多余的那个。   心里又开始鬼火冒了。   但跟一个只有四岁心智的海豹精讲什么苦心?全是浪费时间。   他懒得再理这小屁孩,冷漠的视线直接投向了那条还在流冷汗的三文鱼身上,“谈谈合作怎么样。”   “从今天开始,你们这家店被妖精联盟收购了。” 第39章 那个海豹,亲吻   后厨狭窄的空间里, 温度似乎更高了,油烟熏得人眼睛发涩。   幸诏人还有点懵。   前一秒他还在梗着脖子放狠话,打算跟着老板和大厨干一番事业, 这辈子再也不理那个会打人屁股的坏表哥了。   结果下一秒,老板就被表哥吓得腿都软了, 原本就凸出的鱼眼这会儿瞪得溜圆。   “无照经营, 卫生许可证过期,从业人员没有健康证。”秦驺语气平静, 但威胁意味十足, “你觉得这些报到工商和食品安全局, 这家店还能开到明早吗?”   “哎哎哎!别报警啊!”   胖老板急得满头冷汗, 两只手在衣服上直搓。   幸诏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在他的认知里, 老板虽然抠门不给鱼吃, 但在附近这条街也是很厉害的角色, 平时那些在外面排队的人类谁都不敢催。   可现在, 这个很厉害的老板在表哥面前, 就差直接变回一条躺案板上任人宰割的胖头鱼了。   “我是妖精联盟驻星海片区联络员。”秦驺掏出自己的证件老板眼前晃了一下,“给你们十分钟考虑,收购之后这家餐厅会挂靠在星海水族馆名下,员工全部转正,给你们上五险一金,解决合法居留身份。不干的话明天就等着执法队上门查封。”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 旁边的章叔叔都把锅铲放下了。   可什么是五险一金?幸诏更懵了。   还没等他理清楚这复杂的人类词汇,秦驺已经雷厉风行地掏出手机跟李主任说明情况。   “这地方卫生条件很差, 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但是客流量不错。如果联盟出资收购,重新装修并办理正规手续, 不仅能和水族馆的餐饮服务结合,开发外卖渠道,还能立刻提供至少十个普通妖精的就业岗位。”   他停顿了一下,给对面消化的时间。   “资金如果不够,可以先拿我下个月的工资垫上,这事今天定下来。”   只用了不到五分钟,电话挂断了。   秦驺转头看着满脸不可置信的老板,“李主任这周末会在联盟总部等你,带上账本和证件去面谈,在完成收购和卫生整改前需要暂停营业。”   老板只能连连点头称是。   和马上就拥有五险一金的三文鱼和章鱼不同,某只海豹简直是天塌了。   自己引以为傲的新工作就这么在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被表哥用几句话连锅带盆给端了。   这就是人类的钞能力吗?   他以前觉得钱馆长每天算计几条鱼就已经很坏了,现在才发现眼前这个人才是真的大魔王。   不仅会打屁股,还会买下别人上班的店!   “发什么呆?”秦驺走过去伸手攥住海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绝对挣不开,“合同他们周末去联盟签,你现在跟我走。”   “我不……”那个“不”字还没完全出口,秦驺的手就稍微用了一点力,将人往前一带。   紧接着天旋地转。   小海豹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又一次悬空,直接被|干脆利落地扛在了肩膀上。   “你放我下来!”他急得在半空中乱蹬腿,宽大的运动服随着动作往上滑,露出白生生的小腿。   当着前任老板和章叔叔的面被这么扛着,实在太没面子了!   “你再动一下试试?要我在这里当着别人的面揍你?”   这句话直接拿捏住了幸诏的软肋。要是当着别人的面再被打一顿屁股,他这辈子都不好意思在圈子里混了。   大魔王、独裁者、法西斯!   在心里把能想到的坏词汇全过了一遍,但他臣服于淫威,只能像个沙袋一样乖乖趴在表哥肩膀上,由着他一路走出了乌烟瘴气的后厨。   车子停在水族馆后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这个点儿前面场馆还在营业,后勤宿舍没什么人在,很安静。   其实幸诏心里有点打鼓。他离开了一周,表哥也忙着住院,宿舍这会儿肯定落满灰了,甚至可能还会有死掉的小虫子。   但秦驺掏出钥匙开门后,他发现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地板甚至还反着光,像是刚拖过不久,空气里也有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小床,床单被扯平了,被子叠成了歪歪扭扭的豆腐块,枕头上则堆起了一座小山高的零食。   包装袋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   糟糕的心情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幸诏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几步跑过去趴在床边,伸手在零食山里翻找。   “呀!”拿起一包印着红色骷髅头的薯片,他惊喜地回头看向秦驺。   “是魔鬼辣薯片!”幸诏又翻出两包鳕鱼肠和几个大果冻,“都是小灰他们平时最爱吃的,连那个臭臭的螺蛳粉都有。”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抱着薯片坐在床沿上。   “肯定是大家怕屋子脏了,特意来帮我们打扫过的。还给我留了这么多吃的,他们真好呀。”   在经历了外海一周的风餐露宿后,这些小温暖让他终于找回了真实的归属感。   秦驺把带回来的脏衣服扔进脏衣篓里,听到这话冷哼一声,“你倒是挺会往他们脸上贴金。但我劝你不要太乐观,最好自求多福。”   对方拿着薯片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意思呀?”   “小灰之前问我你跑哪去了,没问出个结果就当着大半个水族馆的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坏表哥慢条斯理地补刀,“他还发誓说只要找到你,一定亲自拿扫帚把你揍成真的肉丸子。”   小海豹吓得缩了缩脖子。   “还有红米,听说这几天为了泄愤,在院子里练拳击的次数都变多了,那些砖头他一天要锤碎十几块。”   这下幸诏彻底笑不出来了,但还是死鸭子嘴硬地摇摇头,抱紧了怀里的薯片。   “不会的!我们是好朋友呀,他们就是脾气急了一点,才不会真的打我……”   幸诏说着又觉得自己一声不吭跑掉的行为确实过分,心里突然有些没底,声音越来越小。   秦驺没接这个茬,伸出手在他软绵绵的小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少吃这些垃圾食品。”他收回手,转身往旁边的小厨房走,“肚子留点位置,一会给你烤鱼吃。”   “嗷!”   幸诏高兴地应了一声,乖乖把薯片放回枕头边。   这会儿被打屁股和丢了工作的委屈,已经被肚子里的馋虫挤兑得剩不下多少了。   那个熟悉的表哥又回来了,虽然还是很凶,脾气坏,总是强迫他做这做那。但只要自己饿了,表哥就会去弄吃的。   幸诏开心地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整个人像个坐不住的多动症儿童,拖着两条过大的裤腿把床沿拍得啪嗒啪嗒响。   秦驺在小厨房偏头就从门缝里看见了这一幕。   他不懂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里到底有多少容量,大概是属鱼的所以记忆只有七秒,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这七天的折磨终究是结束了。他从冷冻柜里搬出一个纸箱,是半小时前吩咐四队买来的新鲜小黄鱼。   水槽里的水冲刷着鱼鳞,秦驺熟练地给鱼去内脏、划花刀。   不多时,他端着个小号电烤架和一大盘腌制好的小黄鱼走了出来。   烤架摆在两张床中间的空地上,刷子了蘸油,均匀地抹在烤网上。   “滋啦——”   几条小黄鱼一放上去,油花立刻在鱼皮上跳跃。专属于海鱼脂肪被高温炙烤的香气,混着一点点孜然和粗盐的味道,在不到十平米的宿舍弥漫开来。   幸诏眼睛都看直了,赶紧从床上滑下来盘腿坐在秦驺旁边瓷砖上,直勾勾地盯着烤架。   “还没熟,把口水收收。”秦驺拿着小铁夹,不紧不慢地翻面。   被点名的海豹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嘴角。   第一批烤好的鱼装进了不锈钢盘子里,鱼皮被烤得金黄微焦,内里的肉白嫩细腻,热气腾腾地冒着烟。   秦驺把盘子推到幸诏面前,鱼还有些烫,幸诏在两只手里来回倒腾了两下,直接张嘴咬了下去。   咸香的鱼肉在嘴里散开,整个肚子都被一股暖意填满了,很快肚皮就显出了圆滚滚的轮廓。   秦驺在一旁继续烤第二批,偶尔抬眼看看那只吃得满嘴是油的小海豹。   这场景太日常,让人觉得前几天的疯狂找寻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是很快,幸诏吃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咬了一口鱼肚子上的肉,只嚼了两下,就把剩下的大半条放到了盘子的另一边。   接着又拿起一条咬了一口,然后同样放过去。盘子里已经堆了四五条被啃了一口的鱼。   “不许浪费。”秦驺冷下脸,用铁夹子敲了敲盘子边缘,“从哪学会的这些坏习惯?”   嘴里还含着鱼骨头,幸诏那张还带着油渍的小脸上满是不解。   “没有浪费呀。那些都是很好吃的,我要留给表哥吃。”   秦驺愣了一下,低头再次看向那个盘子。   被啃了一口就放下的那些鱼,鱼腹部分的肉白嫩多汁,鱼也皮没有一点焦黑,火候恰到好处。   而幸诏刚才狼吞虎咽吃掉的那些,要么是边缘烤得焦糊发黑的,要么是烤得太柴了。   他在替秦驺试吃。觉得好吃的、嫩的就单独放在一边。不好吃的、糊了的就自己全部吞进肚子里。   对于一只动物来说,护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把最鲜美的食物让出去就意味着将生存资源拱手相让。   秦驺觉得自己好像被人当胸打了一记闷棍,耳膜都跟着嗡嗡作响。   在学校和研究局那暗无天日的几年里,他学到了最残忍的格斗术,学到了最冷静的反审讯技巧,学到了如何怀疑所有人。   在这个世界上,人与人之间永远都在计较得失,连血亲在利益面前都会权衡利弊。哪怕是给予了一点点好处,也恨不得拿大喇叭广播出去。   他从没见过幸诏这样的小笨蛋,和这样的感情。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瞬间漫过了理智。他和幸诏之间所有的现实阻碍,在这一刻全成了不堪一击的粉末。   “哐当。”   铁夹砸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幸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臂揽住后背,整个人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秦驺收紧了双臂。他已经很久没抱过这只小海豹了。   幸诏的身体比人类的骨骼感要弱得多,常年生活在水里,那层均匀的脂肪让他抱起来软绵绵的,像是一块被体温焐热的云朵。   感觉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把他整个人团成一个乖顺的球,彻底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把脸埋在幸诏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对方的身体很香,一股……烤鱼味。   被突然袭击的小云朵两只沾了油的手还悬在半空,不敢往表哥衣服上碰。   表哥的呼吸打在脖颈上有点痒,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前胸,连心跳声都能清晰地传递过来。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幸诏眨了眨眼睛,其实没懂表哥为什么上一秒还在说他浪费食物,下一秒就把他勒得快喘不过气了。   可是一种陌生的热度,顺着脖颈直接窜到了脸上。   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坐在烤架边上待太久了,连耳朵根都烫得发疼。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他咽了口唾沫,“表、表哥……”   “这是在干什么呀?”他试图缓解这种让人手足无措的热,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鱼、鱼都要烧焦了……”   “啪。”   话音未落,他那刚刚在海滩上遭过罪的右半边屁股上,就不轻不重地挨了一巴掌。   不疼,就是惩罚性的拍了一下。   但幸诏还是吓了一跳,刚想抗议这个法西斯又动手。   “能在这种氛围下稍微安静点吗?”   男人带着无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秦驺松开了环着他后背的手臂,那双平时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沉甸甸的,里面涌动着某种海豹看不懂的东西,像深海里的暗流。   “噢。”   幸诏乖乖地点了点头,无措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小声且充满求知欲地问,“是什么氛围呀?”   真是只笨海豹。   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座压在肩头多年的大山在此刻轰然倒塌。   秦驺轻笑了一声,稍微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轻轻落在了对方被汗水沾湿的额头上。   一个克制不住珍视的吻。   “谈恋爱的氛围。”他回答。 第40章 那个海豹,恋爱   幸诏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额头, 那地方热乎乎的。   “谈恋爱”这三个字在小海鲜那本薄得可怜的人类词典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个准确的定义。但他知道这不是件坏事,和分小鱼干一样是很亲密的行为。   海豹的社交法则向来简单粗暴。你分我一条鱼, 我也得给你留块好肉;你拍我肚皮,我也得拿脑袋蹭蹭你。   所以既然表哥亲了自己, 自己肯定不能白白占这个便宜。   这么想着, 他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两只手在瓷砖上一撑,朝还在低头看他的秦驺凑了过去。   距离太近, 秦驺根本没防备, 一个带着烤鱼香气的吻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嘴唇上。   嘴唇很软。   “木马。”   幸诏甚至给自己配了个很响亮的音效, 亲完就想撤退, 去欣赏自己的礼尚往来。   但后脑勺很快被一只手扣住了。   眼里的暗处翻涌起来, 秦驺的手指插进那头有些凌乱的黑发里, 微微用力, 将准备逃跑的小东西重新压向自己。   幸诏惊得睁大了眼睛。   和刚才亲额头不一样, 这次表哥的嘴唇压得很重, 带着侵略意味轻易撬开了他的牙关。   温热的气息灌了进来,舌尖擦过上颚,卷走所有的空气。   海豹脑子直接宕机了,这也是礼尚往来的一部分吗?   他下意识想去推表哥的胸膛,但手上的力气莫名地散了。身体深处有种奇怪的麻痹感,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软。   呼吸也完全乱套了,他只能靠本能去攀附身前唯一的热源, 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对方的肩膀。   因为缺氧, 他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烫得像刚烤过的小鱼,眼瞳里全是被逼出来的水光, 湿漉漉地晃着。下唇也被吮吸得发麻,红肿了一小块。   感觉到了怀里人的瘫软,秦驺终于舍得在这只小妖精彻底断气前退开了一点。   距离拉开不到一寸,两人温热的呼吸还在交缠。   “呼……哈……”   小海豹大口喘着气,整个人靠在秦驺怀里,胸膛剧烈起伏。   “表哥……”他嗓子都哑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黏糊,“我好像……”   秦驺抵着他的额头,平复着同样狂跳的心率,手指在他后颈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   “好像什么?”   “好像要被亲睡着了。”   小海鲜很诚实地汇报体感,刚才那一阵让他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眼皮直打架,只觉得靠着的地方暖和又踏实。   秦驺本来还在为刚才失控的行为感到懊恼,这小孩连谈恋爱是什么都不懂,自己就直接动了嘴,多少有点趁人之危。   结果这禽兽行径的受害者,给出的反馈居然是要睡着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把幸诏额前汗湿的头发往后抹。   “你是被亲舒服了,笨蛋。”   被骂了也一点没生气,幸诏好好体会了一下那种骨头缝里都透着慵懒的感觉,比躺在软垫子上晒太阳还要舒服。   于是他红着脸点头,“嗯。”   这乖巧的样子差点让秦驺的防线再次全线崩盘。   他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不该在这个阶段出现的画面全部清除,强迫自己拉开一点距离。   “坐好。”秦驺拍拍他的肩膀。   幸诏慢吞吞地直起腰,重新在瓷砖上盘腿坐稳,但眼睛还是黏在表哥身上。   “我们这就叫谈恋爱了对吧?”他总结。   “对。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确认了专属关系,就是谈恋爱了,谈恋爱以后只能跟我亲知道吗?”   秦驺耐心地履行一个年长者的教育义务,生怕这缺根筋的小东西哪天跑去给别人也来个礼尚往来。   “知道了。”   这个不难理解,就像池子里的那块最大的石头,谁占了就是谁的,别的海豹不能抢。   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横在心头。   “那……”幸诏眨了眨眼,“我们什么时候繁衍呢?”   心跳都被这句话吓得漏了一拍,秦驺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从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啊。里面的一男一女说谈恋爱了,然后就亲亲,亲完就躺在床上了。然后镜头一黑,第二天他们就有小宝宝了,这就是爱情的结晶。”   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秦驺怀疑小灰是不是带这小子看了什么深夜档肥皂剧。   “而且我知道怎么弄。”幸诏十分笃定。   秦驺意外地挑眉,“要怎么弄?”   “就是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像刚才那样亲亲,多来几次就可以了。”   宿舍安静了几秒。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我懂得多吧快夸我”的少年,秦驺深深感到了教育工作者的绝望。   该怎么跟一只对生物常识仅限于肥皂剧的海豹解释,两个男人就算在一张床上亲到嘴唇破皮,把床板亲塌了,也不可能亲出小崽子来。   就算不考虑性别,他们得生出来个什么玩意儿?长斑点的人类还是长腿的海豹?   槽多无口。   但如果直接指出两个男人不能生,万一幸诏说“那我不跟你谈了,我找女海豹繁衍去”,自己这刚盖章的男朋友岂不是当场凉凉。   于是他选择了拖延战术。   “你对这个词的认知有点误差。”秦驺面不改色,“我们现在只是谈恋爱,还处于第一阶段,是不需要考虑繁殖的。”   可对方显然对这个敷衍的答案很不满意。   “可是海豹都要参与繁育计划的,不生小宝宝会被卖到别的水池去。”   “那是在水族馆,人类不流行这套,而且具体的……”   他毫不犹豫地把锅甩给了无辜的联盟,“扫盲班以后会有专门的生理卫生课,有什么不懂的,去课上问老师。”   这话一出,直接把小文盲的求知路堵死了。   但幸诏不甘心,自己和表哥现在这么好,应该赶紧进入第二阶段才对。   于是接下来整整半个小时,他都像个甩不掉的橡皮糖,一直围着秦驺转。   秦驺去水槽洗手,他就凑在旁边问“多来几次是多少次”;整理那张全是零食碎屑的床时,他站在床尾问“是不是还得脱衣服”。   非自愿教育人员被缠得脑瓜子嗡嗡响,终于忍无可忍。   “行了。”他一把抓住幸诏的后衣领,把人提溜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按住。   “你之前不是说想学汉字吗?想写我的名字?”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没用过的网格本,又找了根水性笔。   “对呀。”话头被成功转移,幸诏看着本子眨眼。   “那就现在学。别整天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连字都不认识,你想当文盲家长?”   这个罪名很严重。小文盲立刻正襟危坐拿起笔,像握一根骨头一样死死攥着,姿势是百分之一万的不标准。   秦驺看不下去,右手覆上对方拿笔的手。   这是一种几乎半抱着的姿势,男人的体温顺着手背传过来。他手指修长有力,轻易把幸诏的手整个包裹住。   “放松点,你要把笔折断吗?”   他低声说着,掰开对方的食指和中指,摆成了正确的握笔姿势。   整个人被笼罩在表哥的气息里,幸诏刚刚那种要睡着的迷糊劲儿又开始往外冒。   但他要当一个有文化的海豹,只能强打起精神。   “第一笔,横。”   他的手被表哥带着,在网格里画了一条有些发抖的直线。   “先写完三个横,然后撇,捺……”   “秦”这种上下结构的字对于初学者来说确实有些复杂,表哥带着他感受每一笔需要的力道,然后松开手。   “这就是‘秦’,自己写一遍。”   没有了外力的支撑,幸诏手腕一歪,一横直接划到了格子外面,活像一条被扭断了脖子的海带。   “太难了!”   十分钟后,多动症儿童的耐心彻底宣告破产。   他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会抠本子上的螺旋圈,一会抓桌角的橡皮擦。   “别乱动,坐好。”秦驺用笔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表哥,我想去尿尿。”   “刚才不是去过了吗?憋着。”   “那我想喝水。”他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空了的水杯,“我说了好多话,嗓子好干。”   “麻烦精。”秦驺认命地站起来,拿着被子走到小厨房的水吧前。   “等我回来还没写完这个字,今天晚上就……”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哐当”声。   他迅速转身,看见刚才还活蹦乱跳喊着要喝水的某人,此刻半个身子趴在桌面上,右手还虚虚地握着那支笔,笔尖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大大的墨点。   呼吸绵长而均匀,脸颊压在纸面上挤出一小团软肉。   就这么……睡着了。   秦驺无奈把杯子放下。   这几天幸诏在外面担惊受怕、偷吃鱼还挨打。精神一直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回到熟悉的环境彻底放松下来后,疲惫感一口气找上了门,睡着也正常。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没把人叫醒,而是弯下腰,一手托住那颗小脑袋,一手穿过膝弯稳稳地将人抱了起来。   这回不用幸诏再提什么要求了,他直接把人放在自己那张床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隐隐的汽车鸣笛,宿舍里只有风扇在角落里发出嗡鸣声。   幸诏睡得很沉,在这个不甚安稳的黑暗里,疲惫渐渐消退,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裹住了他。   水族馆的表演池变得无限大,水清澈见底,没有游客围观。   表哥就站在水池边,手里提着个巨大的铁桶,里面全都是烤得焦黄流油的黄花鱼。   “吃吧。”梦里的表哥连声音都很温柔。   圆滚滚的海豹在水里翻了个跟头,游到岸边。   就在他张开嘴准备接住那条最大的鱼时,肚皮底下突然有些痒。   海豹低头一看,七八个只有皮球大小的毛团子,正甩着短小的尾鳍跟在他身后。   那些小团子背上长着和自己一样的斑点,眼睛也像自己一样微微下垂。   “嗷呜?”幸诏惊恐地看着这群来历不明的小东西。   这群带斑点的小海豹排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对着岸上提桶的秦驺,啪叽啪叽地拍起了小肚皮。   声音洪亮得仿佛要吵聋整个水族馆。   幸诏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了,真的繁衍出来了,而且一生就是八个!   这下连那桶烤黄鱼都不够分了。   他正想让表哥赶紧把鱼藏起来,就看到每只小海豹嘴里都叼着一只黑水笔,排着队齐刷刷地往他脸上砸。   “哇!”   幸诏吓坏了,赶紧游到表哥后面躲起来。   可是那些长斑点的小海豹不依不饶,围着他们转圈,一边转还一边喊。   “写名字!写名字!写不完不许繁衍!”   太可怕了,小海豹全都遗传了表哥的变态基因!   他急得拼命用尾巴拍水,企图赶走这群可怕的学习机器。   现实中,床上的少年突然抽搐了一下,左腿猛地往上一蹬。   “啪”地一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正在欣赏睡颜的秦驺腰上。 第41章 那个海豹,悬案   清晨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 斜打在床尾。   幸诏眉头皱得很紧。他在梦里游了整整一晚上,身后总是跟着八个圆滚滚的斑点小团子,一边游一边嗷嗷叫着要吃黄花鱼。   表哥桶里的炸鱼也不够它们分。为了抓鱼, 幸诏跟礁石里的螃蟹打了一宿的架,这会儿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   意识渐渐回笼, 他视线聚焦,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在眼前。   秦驺已经醒了,正面对他这边侧躺着, 眼底有些乌青, 整个人被掏空了似的疲惫。   “表哥?”幸诏往秦驺那边凑, 伸手摇了摇对方搭在外面的胳膊, “你看上去好累啊。”   “你别动我了。”秦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还带着种疲惫的干哑, “我全身都疼。”   “你怎么了?”   小海豹惊讶地伸手去摸表哥的额头, 没发烧。可那张脸看起来真的好累, 像被胖海象碾过一样。   脑子里某根神经突然搭上了, 昨天晚上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团子在水池边啪叽啪叽拍肚皮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你也梦见生小宝宝了吗?”幸诏压低声音。   生小宝宝果然是个力气活,自己都累成这样,更何况表哥呢?   “……”   秦驺的呼吸停了一瞬,因为缺觉而胀痛的神经又开始一抽一抽地跳。   他该怎么跟这只智商感人的妖精解释,自己没梦见生什么宝宝,只经历了物理层面的暴打。   这只胖海豹一整晚都在他身上进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一会儿拿膝盖顶他肋骨, 一会儿肘击他锁骨,偶尔还要发出几声海豹的嗷呜声。   一晚上差点被这小子踹下床好几次。   偏偏他又不能把人扔地上。毕竟昨天晚上是他自己没把持住, 任由这小子像个橡皮糖一样粘在自己身上睡了。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没梦见生小宝宝。”秦驺强撑着坐起身, 揉了揉僵硬的后颈,“我只梦见你踹了我一晚上。如果这也是你们的繁育流程, 那我建议你们直接断子绝孙。”   幸诏一愣。   下意识低头才发现,他不仅霸占了这张床四分之三的面积,一条腿还明晃晃地搭在床沿,几乎是把表哥逼到了悬崖上。   最重要的是,这是在表哥的床上,还是表哥主动抱他上来的。   一股热气猛地一下从脖子窜上了脸颊,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粉红。   秦驺没理会他越来越红的脸,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快起床,水族馆开门半小时了。”   某个小员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几天光顾着闹脾气离家出走,他已经连续旷工很久了。   现在业务那么忙,连小海豹都在加班,他一个当领班的要是再不出现……   “会被炒鱿鱼!”   想到每天只能在黑餐馆扒米饭的苦日子,幸诏一秒钟都不敢耽搁,从床上一跃而起。   因为动作太猛还被床单绊了一下,差点连人带被子摔在地板上。   “哎哟!”   “毛毛躁躁的。”秦驺眼疾手快拎住他的后领,“赶紧去刷牙洗脸。”   幸诏连连点头,胡乱把T恤拽好,又手忙脚乱地把那团被他滚得皱巴巴的被子叠成了个不太方正的豆腐块,这才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间跑。   “表哥你也快点呀,被馆长抓住我们会一起没工作的!”   秦驺今天没精力大张旗鼓地弄烤鱼或者炖汤,于是直接把昨天幸诏枕头上的两包螺蛳粉煮了,加了两个煎蛋还有一小把青菜。   幸诏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浓郁的酸笋味在屋子里弥漫开。   对于吃惯了海鲜的海豹来说,这种味道本来是不太好接受的。但偏偏幸诏是个杂食选手,跟小灰一起偷偷吃过一次后,就对这种人造臭味情有独钟。   肚子也很给表哥面子地咕咕叫了几声,他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口大口吸溜着吃,反而小口抿着,时不时还小心翼翼地用手背挡在嘴边,吃的很克制。   秦驺把几块金黄的腐竹夹到他碗里,对这扭捏的吃相挑了挑眉。   “很辣吗?我以为你不怕辣呢,跟红米抢魔鬼辣条的时候也没见你斯文过。”   幸诏低着头,筷子在碗里胡乱戳着。那股红晕还没褪下去,现在又顺着耳根蔓延开来。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摇摇脑袋,“不辣。”   “那你在那抿什么?粉都要泡断了。”   扭捏的小妖精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放下筷子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吃完这个。”他哼唧了一声,“嘴巴都会变得臭臭的……”   而且臭臭的味道还会留很久。电视上说过人类约会前是绝对不能吃韭菜和螺蛳粉的,会影响礼尚往来的体验。   虽然昨天才刚刚亲过,但万一今天表哥又觉得氛围到了想亲可怎么办?   夹粉的手顿在了半空,秦驺好不容易才把笑意强压下去。   小东西居然知道在乎形象了,这就是谈恋爱的威力么?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讲究。”他收回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粉,“吃吧,我不嫌你臭,而且我也吃了。”   “不行。”小东西很固执,“电视上说了,这个味道最少要刷三遍牙才能盖住。”   “那你吃完去多刷几遍,一会路过便利店我去给你买点漱口水备着。”   “好哦。”   得到了承诺的保障,小海鲜立刻把剩下的粉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脚底抹油一样冲进卫生间,开始第二次刷牙。   工作日上午的水族馆依旧人声鼎沸。   自从推出了一系列新奇的服务项目后,这里的客流量每天都在刷新记录。   按摩房外拉起了红色的隔离带,队伍已经排成了长蛇阵,几个兼职大学生满头大汗地拿着喇叭维持秩序。   “别挤,前面的人还没出来。”   幸诏挡在隔离带前面帮着指。因为太久没来上班,有些指令已经快忘光光了,得时不时偷看一眼贴在手背上的小抄。   推开门后,里面又是另一番景象。   五只小海豹身上原本软趴趴的胎毛褪去了大半,灰褐色的斑点像洒在雪地上的芝麻一样分布在背部和四肢上。体型也大了一圈,不再是随便能捧在怀里的肉团子了。   但长大了有长大的好处,幸诏惊喜地发现它们现在都成了熟练的技术工,完全能独立接待顾客。   “客人您好,躺这里。”   他引着一位短发女生走到靠窗的垫子上,还没等吹哨子,一只海豹已经自觉蠕动了过来。   小前鳍在地上拍了两下,然后非常专业地往前一扑。半个身子搭在女生腿上,开始从下往上“啪叽啪叽”地滚打。   女生被逗得直乐,伸手去摸它圆溜溜的脑袋,小海豹顺势在她的掌心里蹭了两下。   “真乖啊。”女生感慨了一句,看向幸诏,“小领班,这海豹怎么训练的?脾气也太好了。”   “它们都很听话的。”幸诏弯着眼睛笑,“如果您觉得它们表现得好,可以给个五星好评,我们会给它们加餐。”   他站在一旁,眼睛不时盯着计时器,又得注意看小海豹们的力度。有些长得快的海豹力气控制不好,如果压在客人的肋骨上,他得及时去拉开。   这其实是个费精力又费体力的活儿。   一上午下来,光是来回跑动帮忙收客人的包和水壶,衣服后背就汗湿了一大片。   由于客人们太过热情,等到按摩房闭馆休息的时候,食堂开饭的时间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大部分人已经吃完回去午休了,所以幸诏一进门就注意到了那张坐得满当当的小圆桌。   小灰、戚草草和红米三个人围在桌边,脑袋几乎要撞在一起,还不时朝周围瞟上两眼,表情神秘又严肃。   幸诏脚步猛地一顿,看着那三人准备密谋大干一场的架势,立刻想起表哥让他“自求多福”的警告。   完蛋了,这是在商量怎么把他按在地上打成肉丸子!   他几乎立刻放弃过去打招呼的想法,准备偷偷去窗口拿了饭,就直接溜去秦驺办公室吃。   有表哥在,大家肯定不敢动手的。幸诏很放心。   结果刚转过半个身子,身后就传来小灰的喊声。   “那个穿蓝衣服的,幸诏!”   预备肉丸子一听这话跑得更快了,可红米反应更快。直接从椅子上翻过来跨到他身后,封死了退路。   “你跑什么?”红米瞪着眼。   幸诏只能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戳在原地。   “我错了!”他直接服软,语速很快,“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跑,也不旷工了,你们不要跟我打架行不行?”   对面三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有毛病啊。”小灰一脸莫名其妙,“谁说找你是因为这个了?”   胆小海豹慢慢睁开一只眼,“不是要打我?”   “我闲得慌打你,那事儿早翻篇了,我们是要让你加入我们的调查小队。”   噢,原来不是要挨打。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开了,幸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提在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   “调查什么呀?”   三个人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别的员工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水族馆闹鬼了。”戚草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几个攒了半个月的零食,全部都不见了!”   小脑子嗡的一声,幸诏想起昨天自己床上堆得满满当当的小零食。   薯片、螺蛳粉、甚至还有两罐高级鱼罐头。确实是小灰他们的没错。   但这些难道不是大家给的?!   他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红米赶紧捂住他的嘴。   “诶你喊什么,这可都是秘密行动!”   幸诏顾不上理他,眼神开始心虚地乱飘。如果不是小灰他们好心送过去安慰他的,那些零食为什么会跑到自己的床上?   不太聪明的脑瓜开始迅速推理。   整个水族馆里,知道自己跑了需要安抚的,有302宿舍钥匙的人。   除了表哥还能有谁?   肯定是表哥觉得自己表白失败受了委屈,所以趁着大家不在,偷偷跑去把这些零食搬回来给他吃的!   而自己昨天美滋滋地抱着薯片啃了好半天,今天早上还把螺狮粉也吃了,显然已经成了偷窃同伴财产的共犯!   要是被查出来,这顿打肯定是轻不了了。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看着笨海豹乱转的眼睛,小灰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你心虚得都快冒烟了,快说!”   红米一听这话直接挽起了袖子,结实的手臂肌肉一块块绷紧,非常有威慑力。   在武力的威胁和内心的谴责下,小海豹那层本就不坚固的心理防线直接崩溃了。   “我说我说!有可能是表哥拿的!”   “那个面瘫?”三人都惊掉了下巴。   这下不得了了,水族馆内部发生重大盗窃案,嫌疑人居然是联盟安排的接头人。   这可是足以颠覆整个妖精联盟用人标准的大事件。   十分钟后,三个气势汹汹的妖精拖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海豹,直接杀到了水族馆二楼的办公室区。   秦驺刚把手头积压的一摞巡检报表理清楚,门就“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小灰打头阵,红米和草草一左一右架着幸诏,直接把人拖进了屋。   “这又演的哪出?”秦驺皱起眉。   “别装傻了!”小灰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我们都知道了。交出零食,宽大处理!”   “什么零食?”   “还在狡辩!”红米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不行,“幸诏全都招了!是你把我们辛辛苦苦攒的薯片和鱼罐头偷走,全都拿去哄这只笨海豹了!”   被点名的幸诏根本不敢对上秦驺的视线。   “表哥……虽然你是为了我才当零食大盗的,可是偷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你要不……把钱赔给他们吧。”   这口锅甩得可真是结实,秦驺直接气笑了。   “我都多久没回过这个水族馆了?住院就住了快三天,在那之后找某个离家出走的海豹又用了七天,哪有时间来这偷你们那几包破零食?”   见对面的四个妖精全愣住了,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安保值班表扔在桌上。   “水族馆所有的门禁卡都是电子打卡,监控就在保卫科。我有没有回过302,查个出入记录一目了然。”   这下小灰不说话了,红米的拳头也慢慢放了下来,和戚草草大眼瞪小眼。   证据摆在眼前。秦驺没说谎,他真的没偷。   可是,那些零食确确实实摆在幸诏的床上,还全是大家最爱吃的东西。   一阵穿堂风从走廊吹进来,四个小海鲜齐刷刷地打了个冷战,无法言说的寒意顺着脚底直窜脑门。   幸诏吞了口唾沫,“那……那到底是谁拿的?” 第42章 那个海豹,闹鬼   302宿舍平时塞进秦驺和幸诏两个成年人就已经需要侧身走路了, 今天更是简直迎来了一场生态灾难。   地上铺着三卷防潮垫,蓝色红色交叠在一起,原本放在门边的书桌被挪到了窗户底下。   过道上堆着四五个颜色不一的行李包, 连墙角都多出了一个塑料大水盆。   盆里五只小乌龟正不安分地爬来爬去。除了原本的小方、小圆和小扁,还有秦驺之前给小灰养的花花和笨笨, 正集体在水盆里扒拉出刺耳的抓挠声。   秦驺刚在外面查完最近十天的后勤安保日志, 推开门的那一刻直接被惊得退了半步。   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四仰八叉占据着地面的不速之客,他语气里的不耐烦都溢了出来。   “谁允许你们都跑这里来睡的?赶紧滚回自己宿舍去。”   他本来就习惯清静, 何况现在这屋子里还藏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粉泡泡, 哪能容得下这群灯泡在这里闪闪发光。   睡在靠门地铺上的小灰翻了个身, 半张脸从被子里露出来。   “我们是来干正经事抓小偷的。”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还带点被打扰的不爽, “才不是跑来睡觉的。”   秦驺挑眉看了一眼几乎要把整个房门堵死的被褥, “那你们在这里打地铺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戚草草抱着玩具往红米身边挤了挤, 一本正经地科普, “我们是麻痹小偷让他放松警惕, 要是大家都大睁着眼睛死死盯着,他怎么敢来?我们假装睡着了,等他一伸手,红米直接上去就是一锤子。”   计划听起来很周密,如果忽略他们一起瑟瑟发抖的腿的话。   “可是大家这样把房间都占满了,小偷可能连门都打不开, 怎么进来偷东西呀?”   幸诏小声指出这个完美计划里的致命漏洞   无论小偷是什么人,进门的时候都得先跨过小灰的大腿, 再绕过戚草草的脚丫子, 这难度实在太高了。   “闭嘴。”被拆穿的红米直接恼羞成怒,“你这个帮小偷销赃的坏海豹没有发言权。”   这句话威力不小, 幸诏委屈地瘪瘪嘴,把自己往床角又缩了一点。   他那张本就不宽敞的小铁架床,此刻简直成了灾难现场。   除了他自己,上面还堆满了其他小海鲜为了逃难带来的零碎行李。幸诏连腿都伸不直,只能抱着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想发火又觉得理亏,因为自己确实吃了那些来历不明的零食,算是个销赃的同谋。   看着他被一堆破烂挤在角落,只能缩成一小团的样子,秦驺胸口的无名火莫名其妙地就灭了,只剩下无奈和心疼。   他避开地上的障碍物,直接走过去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哎!”幸诏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环住秦驺的脖子。   突然腾空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更不适应的,是周围那几双像探照灯一样扫射过来的眼睛。   秦驺没理会地上的视线,转身把人轻轻放在了自己床上。   “今天还是跟我睡。”他低声交代,顺手扯过一条薄毯搭在幸诏腰上。   “可是我又踢你怎么办?”想到昨晚的恶行,小海豹有些不好意思。   他睡觉踢人的生理缺陷一时半会改不掉,而且表哥的伤还没好全,万一今天把伤口踹裂了可怎么办才好?   “那就把你绑起来。”对方倒是完全没在意这个,揉了把他软乎乎的头发,“你别操心这些,安心睡就行。”   这氛围太奇怪了,其他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原本躺在地上的三个小妖精齐刷刷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们……”小灰最先沉不住气,“你们是不是谈恋爱了?”   如果是以前,幸诏肯定会结结巴巴地否认。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和表哥谈恋爱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就像池子里最厉害的海豹占领了最大的一块礁石。   于是,小海豹深吸了一口气,挺起小胸脯。   “是的!”他大声宣布,“我们在谈恋爱。”   地上的三只小海鲜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排斥和不安的情绪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在妖精的固有认知里,人类狡猾、自私、总是想方设法地剥削他们。   虽然秦驺这段时间表现得还算像个样,但妖精和人在一起绝对是个犯大忌的事情,指不定哪天就被抽筋扒皮卖给黑市了。   秦驺将三人的脸色尽收眼底。   他太清楚这群生物脑子里在想什么了,这种时候如果不赶紧把话题岔开,以他们清奇的脑电波,不知道会给幸诏灌输什么乱七八糟的恐吓理论。   他才刚刚把这只笨海豹圈进自己地盘,绝不能让几个营销号搞黄了。   必须先发制人揭了这群怂包的老底。   “行了,少说两句睡觉吧。”他半靠在床头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怕闹鬼才跑这边来睡的。什么抓小偷,扯淡。”   嚣张气焰顿时一扫而空,三只海鲜全都心虚地把目光移向天花板装聋作哑。   “谁再说话,我就要叫保安来把谁抓回自己宿舍了。”秦驺很满意这个效果,随口丢下最后一句警告。   这下彻底清静了。   小妖精们一声不吭地缩回地铺上,小灰甚至十分自觉地关掉了房间的灯。   海洋生物对于那些未知的存在,似乎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笃定。海里有海神,池子里有池仙人,那人类的楼房里有鬼也是很合理的。   即便打了三个地铺,那三个家伙还是不约而同地紧紧挤成一团,恨不得变成一只三头六臂的变异怪物,呼吸都不敢大声。   床上的幸诏也是怕极了。   黑暗放大了感官,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扫盲班同学讲过的那些鬼故事。   半夜敲门的白衣女鬼,没有脚在天上飘的影子……结合这些来看,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他床上的零食,就像是某种诡异的祭品。   他打了个寒战,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到了表哥身上,一条腿还很自然地压在了对方的腰侧。   秦驺没有推开他,反而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点。   “害怕了?”   怀里的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还不知道是谁偷的……但小灰他们下午说,肯定是有人喜欢我,才偷零食来讨好我的。”   被窝里海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贴得更紧了,“可是……除了表哥,明明没有人喜欢我。”   说这句话的幸诏其实没什么情绪,但秦驺却感到不太舒服。   这小海豹在表演池里顶了四年球,被台下的人指点围观已经是家常便饭。   即使现在长出了一副机灵的皮囊,内里却还是一只缺爱的小动物,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好东西。除了那个主动捡他回去的人,也不会有别人在意他。   秦驺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头在那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幸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很多人喜欢你。”表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只是和我不是一样的喜欢。”   小海豹的脑子乱成一团麻。   很多人喜欢我?来看我顶球也是喜欢吗?买门票摸肚皮也是喜欢吗?那表哥的喜欢又是什么?   “我听不明白。”他诚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对方的衣服。   秦驺没强求他现在就懂那些复杂的情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关系,以后你会慢慢懂的。”   “我今天是太忙了,馆里堆积的烂摊子太多实在走不开。明天我带你们去保安室查监控,一看就知道是谁搞得鬼了。”   “好。”   得到保障的幸诏咕哝了一声,脸颊重新贴回上表哥胸膛,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保安室比302宿舍大不了多少,墙上挂满了几十个显示屏,一下子涌进来五个人就把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保安大爷被秦驺打发去门外抽烟了,其他人齐刷刷地呆愣在电脑屏幕前。   鼠标握在秦驺手里,修长的手指在滚轮上滑动,把时间线调回了十天前。   屏幕上,走廊的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忽明忽暗。   秦驺按下了两倍速播放,然后是四倍,八倍。   画面里的人影变得模糊而迅速。保洁阿姨推着车走过,夜班保安打着手电筒路过,隔壁的饲养员去打水。   但是没有人停留在302门口,更没有任何人打开那扇门走进去。   进度条一直拉到了昨天秦驺推开门的那一刻。   整整十天。画面里除了他推开门,302的门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从来没有被从外面打开过。   空气突然变得一片死寂。这下秦驺的后背也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凉风一吹就嗖嗖地冒着凉气。   怎么可能?那些零食难道真的是凭空变出来的?   在眼前这段足以当作铁证的视频面前,唯物主义的理智开始出现裂痕。   他身后的四个小海鲜,这会儿已经不是发抖那么简单了。   红米连连倒退,撞在了后面的铁柜子上,“见……见鬼了!”   戚草草和小灰死死盯着屏幕,他们原本还指望人类科技破了这吓人的案子,结果这玩意儿直接证实了大家的迷信猜想。   “原来……”戚草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原来喜欢幸诏的是鬼!”   这结论一出,大家都吓得一哆嗦。   小灰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我操了,他会不会半夜来找笨海豹啊!”   对于神经紧绷到极限的幸诏来说,这话无异于一记惊雷。   鬼喜欢他,半夜来找他,还要投喂他。   “呜——”   他再也憋不住,当场吓哭了。 第43章 那个特工,烟火   “拿着。”红米收拾好行李, 把最后两包疑似招鬼的魔鬼辣薯片一股脑塞进幸诏怀里,“这都是你的,全给你。”   戚草草和小灰也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站在门边, 一只脚已经跨出了走廊,随时准备冲刺。   “你们去哪呀?”幸诏委屈巴巴地问。   “回自己宿舍!”小灰连头都没回, “你多保重吧, 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说!”   说完他带头往外跑,红米和戚草草紧跟其后, 三个背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简直像是有鬼在追。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奔跑亮了起来, 又很快暗下去, 门口变得空荡荡的。   委屈小豹一头扎回秦驺身边, 眼泪直接飚了出来。   一边哭, 手却没停。他抓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抓起一片。   扫盲课上教过不能浪费粮食。而且这还是别人送的, 不吃完这些,万一那只鬼发脾气怎么办。   他只能一边吓得发抖,一边把肚子填得圆滚滚。   秦驺无奈地看着这只紧贴着自己的人形海豹,眼泪挂在睫毛上,鼻尖红通通的。   “别吃了。”他伸手去拿那包薯片,“不怕撑着?”   “可是……”幸诏吸着鼻子, “不吃完鬼会生气的。”   “鬼没时间管你吃不吃薯片。”秦驺单手把人捞进怀里,无情地抢走了薯片。   其实查完监控之后他也一直很不安。无论背后做这件事的是人是鬼, 都说明水族馆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这事透着古怪, 而且明显是冲着幸诏来的。一旦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必须立刻向江颂汇报, 请求局里的支援,不能拿幸诏的安危去赌。   但这番考量没必要说给怀里这个还在冒鼻涕泡的笨海豹听。   “今晚我守着。”秦驺拿纸巾给他擦脸,“有我在,什么鬼也进不来。”   有了这句保证,幸诏终于放松了一点,就这么靠在秦驺身上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日子都出奇的平静。   没有奇怪的零食出现,也没有黑影在走廊里晃,那个“暗恋幸诏的鬼”好像凭空蒸发了。   水族馆里的生活节奏因为新项目的筹备逐渐加快。   海豚和海豹区的改造成功给所有人打了一剂强心针。在钱馆长的批准下,红米挑出了五只前肢最粗壮的螳螂虾,每天在后院进行惨无人道的体能训练,砸碎的石头和核桃不计其数。   明天就是他们“暴走拳击班”的项目正式营业的日子,项目负责人方萌萌正忙着在会议室讲解最后的方案。   “我们先用大班课试试水。”她转着手里的马克笔,“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就喜欢这种宣泄式的解压方式。”   “到时候把直播开起来和其他几个套票团购一起推,先用破盘低价引一波流。把客流基本盘做大,有了一定知名度再挑些舍得花钱的升级私教服务。一对一陪练,客单价能翻几倍。”   秦驺在长桌的另一端点了点头。方萌萌是上过人类大学的妖精,传媒专业的底子不是盖的,把这事交给她远比自己这个外行来得靠谱。   “有没有需要我搭把手的?”秦驺问,“我和幸诏明天都没排班,要不我去盯着点联盟和餐厅那边的合同?”   方萌萌把策划书在桌上磕整齐,抬头冲他笑,“不用,合同的事有李主任呢。你带小诏出去玩吧。”   秦驺一愣,倒是没料到这个安排。   “你没发现小诏最近心情不太好吗?上课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后排,也不跟小灰他们搭话了。”   ……其实发现了,那三只小妖精最近几天见了幸诏都绕道走。   小海豹一开始还没察觉到别人躲着他,每天吃午饭都端着饭盒凑过去,结果一句话都还没说对方就找借口换桌。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海豹就觉得委屈,只能默默回来跟秦驺坐在一起吃饭,胃口都差了不少。   粗线条的海鲜们根本没注意到这种回避行为对朋友造成了多大的伤害。而且他们也不是故意要孤立幸诏,单纯就是怕死,这种情况秦驺也不知道怎么介入才好。   “你作为监护人,除了管他吃饱穿暖,心理健康也要多关心关心啊。”方萌萌看了他一眼,还是把话说完了。   秦驺叹了口气,“是我的失职,你有好玩的地方推荐吗?”   “带他去游乐园呀!哪个小朋友不喜欢游乐园?再说,他连真正的过山车都没见过吧?”   星海市的游乐园年份已经很久了,秦驺对那里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组织的春游。   那天的记忆非常惨痛。   为了在一群小男孩面前逞能,他抢了海盗船最前排的位置,下来的时候在花坛边吐了个昏天黑地,胃酸都快吐出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对这种靠失重感刺激神经的机器失去了兴趣。   听说去年整个游乐场翻新了一遍,加了不少新项目,把某只没见过市面的海豹吓得吱哇乱叫轻而易举,至少能让他把那些烦心事暂时忘个干净。   结果他完全低估了这只能连续翻99个后空翻的功夫海豹。   对方在海盗船最前面,像个乘风破浪的小海盗一样兴奋尖叫,而秦驺又快吐了。   这玩意儿怎么比小时候还要晃?!   在船体下坠的时候,小海盗还兴奋地转过头冲他喊,“表哥你看!像不像在冲浪!”   秦驺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早上就不该吃幸诏剩下的那半个蛋烘糕。   “表哥!”   下船后的幸诏被秦驺的脸色吓了一大跳,赶紧冲过去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生病了吗?肚子疼?”   秦驺摇摇头想说没事,可一阵反胃马上涌了上来。   他赶紧走到垃圾桶边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吐出来,但这更难受,像有一只手在揪着胃肠绞动。   幸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手忙脚乱地拍他的后背。   他这下才反应过来,不是所有人都像海豹一样不怕晕的。   表哥原来会晕,可是刚才排队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呢?还硬撑着陪自己坐了最危险的位置。   “我没事。”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秦驺摆摆手,“晕船而已。”   他好歹也受过相关训练,居然在游乐园的设备面前溃不成军,还要自己养的海豹来担心。实在太丢人了。   “不好玩。”对方突然说。   秦驺愣了愣,“什么不好玩?”   “那个船不好玩。”幸诏去牵他的手,“晃得太厉害了,一点都不舒服。我们去玩别的吧。”   心底的难堪瞬间被抚平了,秦驺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好,你想玩什么?”   有了前车之鉴,接下来的项目都变得十分保守。   幸诏在旋转木马上选了一匹白色的马,紧紧抱住马脖子,伴随着欢快的音乐一圈一圈地转。   秦驺没陪着上去,就举着手机在下面给他拍照。   飞天转椅虽然也会离开地面,但旋转得很平缓,属于幸诏眼里的安全设施。   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风把他的笑声吹得断断续续,传到后面秦驺的耳朵里。   打气球赢玩偶、吃烤肠、排队买超大杯的冰镇柠檬茶。   在这个用钢筋水泥和彩灯堆砌出来的童话世界里,前几天被同伴孤立的郁闷全被忘光了,幸诏坚持要给大家买纪念礼物,拉着秦驺进了文创店。   由于某豹的选择困难症,付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游乐园的灯光接连亮起,过山车轨道边缘亮起了紫色的霓虹,整个园区换了一副面孔,绽放出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人群开始朝着中心湖的方向聚集,花车巡游和烟花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秦驺没有带幸诏去挤人堆,而是带他走向了园区边缘的摩天轮。   这座被称为“星海之心”的摩天轮是国内目前最高的一座,每一个座舱都是透明的玻璃球体,在夜色中闪烁着暖黄色的光。   “我们坐这个。”秦驺说。   大部分人都去中心湖占位置看烟花了,摩天轮这边只有零星几对情侣。   他们很快走进了一个空的座舱,工作人员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幸诏贴在玻璃上,地面上的人群越来越小,游乐园的灯光像是一条条彩色的河流,在脚下铺陈开。   “好高啊。”他喃喃道。   他没有坐过这么高的东西,感觉像要飘到云里面去了。   坐在他对面秦驺却没有看外面的风景,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   随着高度的增加,整个星海市的夜景开始在眼前展开。远处的高楼大厦,横跨江面的大桥,连成了一片光的海洋。   “表哥,你看!”幸诏兴奋地回头,“那是不是我们的水族馆?那个蓝色的屋顶!”   秦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   传说中,如果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时接吻,两个人就会永远在一起。   这种用来骗小情侣的都市传说,以前的秦驺连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也许人类创造这些无厘头的规则是有道理的。   因为总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释放那些快要满溢出来的情感。   “砰——!”   沉闷的响声在窗外炸开。   紧接着,黑暗的夜空中爆开了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   然后是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着一朵。是中心湖的烟花表演开始了。   他们坐在整个城市的最高处,那些烟花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半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座舱。   “哇……”幸诏趴在玻璃上,眼底倒映着漫天绚烂的火光。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无论是在海里,还是在池子里,都不会有这种能在天上开花的东西。   光芒明明灭灭,镀在他柔顺的黑发上,泛起一种柔软的金。   心跳已经超出可以控制的范围,秦驺轻声叫道,“幸诏。”   小海豹转过头。他的眼睛很亮,里面装满了星光和不断炸开的焰火。   但秦驺只看到了自己。那里面,完完整整的,只有自己。   手指穿过对方耳边的黑发,秦驺轻轻摩挲着对方的脸颊。动作带着珍重的意味。   二人的呼吸靠得越来越近,嘴唇覆上一抹温热的触感。   这是一个和“礼尚往来”完全不同的吻。   那天的吻带着一点安抚,一点意外,还有更多的心血来潮。   但这个吻不是。   秦驺微微偏过头,加深了这个吻。   外面又一发烟花炸开,光芒闪过,座舱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唇齿相依间。他细细地碾磨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尝到了柠檬茶的甜味,还有棉花糖残存的香气。   是一种能让人上瘾的味道。   幸诏的大脑彻底宕机了,他不会接吻也不会换气,只能任由对方引导着自己的节奏。   他听到了心跳声,大到几乎盖过了外面烟花爆炸的声响。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心跳,只觉得那股灼热正在顺着嘴唇蔓延到全身。   察觉到怀里的小东西开始呼吸不畅,秦驺终于舍得退开了一点。   一丝水光在两人之间拉扯断裂。   幸诏大口地喘着气,脸颊已经红透了。原本清亮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汽,迷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脸很软,秦驺的手指还停留在那上面,能感受到皮下加速流动的血液。   外面的烟花尚在继续,座舱却已经开始缓慢下降,最高点的风景他们没有看到多少,但似乎都不重要了。   秦驺垂下眼,视线在那张红透了的脸上流连。他现在无暇思考其他,他只要他。   于是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对方耳边,“今晚跟我回家吗?” 第44章 那个海豹,回家   坐上副驾的时候, 幸诏的脸还是红的。   借着外面时不时闪过的路灯光,他偷偷打量开车的秦驺。   其实对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脑子是空荡荡的,大概是因为表哥刚刚亲了他, 让他晕乎乎的来不及思考。   但既然收到了邀请,他当然要去表哥家里看看, 毕竟配偶的巢穴总是要去巡视一圈的。   “在看什么?”秦驺目视前方, 突然开口。   “看你呀。”幸诏理直气壮,怀里还抱着今天在游乐园用打枪赢来的海豹娃娃。娃娃挡住了他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明晃晃的眼睛。   秦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觉得嗓子有点干。   摩天轮上烟花炸开的瞬间, 气氛实在太好了。   好到低头吻下去的那一刻, 关于现实的一切全被抛到了脑后, 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话一出口, 他就觉得不对劲了。   带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妖精回自己家到底跟诱拐未成年有什么区别?哪怕幸诏早就成年了, 但这小孩在两性认知方面单纯得让人头皮发麻。   于是一路上他都坐立难安, 时不时瞟一眼副驾, 总觉得自己像个居心叵测的坏蛋。   好在小妖精完全听不出这句话在人类语境的“言外之意”,似乎还很高兴,在车里哼起了没人听得懂的海豹之歌。   车子很快驶入江林一号的地下车库,秦驺拔下车钥匙,“到了,下车吧。”   表哥的家好大。这是海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墙壁是淡淡的灰色, 地毯是深灰色的,搭配白色的布艺沙发, 连电视柜也是黑色的烤漆面。   按理说, 这种黑白灰的色调应该显得很冷,但天花板上的一圈暖黄色灯带, 把冰冷的颜色全部融化了。   “好漂亮啊。”他由衷地感叹。   这是配偶的家,也就是自己的家才对。   小海豹的胸膛不自觉地挺了起来,抱着海豹娃娃踢踢踏踏地踩在木地板上,像个巡视领地的小主人一样东看看西摸摸。   秦驺站在玄关处,看着对方背影在客厅里晃来晃去,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真够不见外的。   “这里是客厅。”秦驺走过去帮他把灯全部打开,“沙发可以坐,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下面。”   一根手指在沙发背上戳了戳,幸诏兴奋道,“好软呀,比我们宿舍的床还要软。”   “你要是喜欢,今晚可以睡沙发。”   “我才不睡沙发!”幸诏立刻转头瞪他,“电视里都是只有被赶出房门的人才睡沙发。”   秦驺被这套不知道从哪个八点档学来的理论逗乐了。   “行,不睡沙发,带你去看看别的房间。”   领着海豹穿过客厅,秦驺走到开放式厨房前。   “这里是厨房和餐厅。冰箱里有饮料一会儿自己拿,台子上的刀具别乱碰,很锋利。”   幸诏眼睛盯着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不知道里面能装多少条冻带鱼。   接着是走廊,两边分布着几扇木门。   秦驺推开其中一扇,“这是卧室。”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简约的台灯。   “这里为什么只有一张床?”幸诏问。   虽然这张床很大,睡五只小海豹都没问题,但他记得302是有两张床的。   “一个人住,放两张床干什么?”   “那今晚……”幸诏眨了眨眼,“今晚我们要一起睡在这里吗?”   秦驺瞥了他一眼,“家里还有两个客卧。但那里很久没人住了,堆了很多杂物,最好不要进去。”   言下之意,你没得选。   幸诏长长地“噢”了一声,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不情愿的样子。   开车回来之前,秦驺就已经给家政阿姨打过电话了。   虽然是大半年没回来住的房子,但日常的保洁一直没断过。接到加急电话后,阿姨又赶来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浴室是打扫的重点区域。秦驺再三叮嘱的浴缸被擦得干干净净,在顶光照耀下甚至让人有种在闪闪发光的错觉。   对于化形后连个塑料盆都泡不上的海豹来说,这简直就是天堂。   “哇——!”   一声响亮的惊叹后,幸诏几步跑到浴缸边缘,充满希冀地看着人,“表哥,我可以用这个小水池吗?”   秦驺心里因为这个得快要摇尾巴的妖精软得一塌糊涂。   “可以。”他笑了笑,“本来就是让你用的,水温自己会调吗?”   “嗯!向左边拧是热水,向右边是冷水,你教过我的。”   “记得就行。别用太冷的水,会感冒。”秦驺站直身体,“你去玩吧,我在厨房弄点吃的。”   “嗷呜!嗷呜!”   得到批准的幸诏高兴得发出海豹叫。   他把海豹娃娃端端正正地放在洗手台上,像个领到新任务的小警车一样绕着浴缸跑了两圈,这才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在浴室里响起。   水位一点点升高,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暖烘烘的湿润感。   浴室里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坨圆滚滚的、像发酵好的芝麻团子一样的生物。   是一只体型略小的斑海豹。   幸诏很喜欢变成原形玩水。人的身体虽然轻巧,但没有脂肪层的包裹,在水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拖着沉甸甸的身体,他吭哧吭哧地爬上浴缸边缘,然后身子一歪。   “噗通。”   一大朵水花溅在瓷砖上。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全身,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水池虽然没有水族馆的大,但是没有讨厌的网和拿着棍子的饲养员。   最重要的是,门外还有正在给他做饭表哥。   胖海豹满足地在水里翻了个身,圆鼓鼓的肚皮露在水面上,前鳍像小扇子一样在水里划拉着。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幸福的太不真实了。   坐了海盗船,看了会在天上炸开的花,表哥还亲了他的嘴巴。现在,他又躺在这个又大又干净的白盆子里。   这种感觉像是在做梦,整只豹都飘在半空中下不来。   他漂浮在水面上,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水面下的下水口。   星海水族馆的动物们都相信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只要深夜在下水口塞鱼干许愿,水池仙人就会听见。   虽然没留住妈妈,但他丝毫没怀疑过传说的真实性,只觉得是因为鱼干不够新鲜。   现在没有鱼干,但他有更真诚的心。   胖脑袋凑近那个下水口,他努力抬起两只前鳍交叠在一起,贴在圆圆的下巴前面。   “水池仙人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今天真的是最好最好的一天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想把所有的好运都堆进这个愿望里。   “所以我希望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一样,能有吃不完的鱼,有干净的水池可以泡。”   他顿了顿,把最在意的愿望留在了最后。   “还有,我想永远、永远跟表哥在一起。”   在海豹的世界里,“永远”是个很虚幻的词。   海洋太大,洋流太急,动物们总是聚了又散。   但他偏偏就想把这个词牢牢抓在手里,永远也不要放开。   许完愿的幸诏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重新翻过身,肥肚子朝上飘在水面。   水波摇摇晃晃,像是在海面上飘。   眼皮越来越重,海豹哼唧了两声,彻底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玻璃门被敲了两下。   “幸诏?”秦驺在门外喊了一声,“洗好没有?出来吃饭了。”   里面安安静静的,既没有水声,也没有那人咋咋呼呼的回应。   秦驺皱了皱眉。都进去快四十分钟了,这小孩不会是把水温调太高,直接把自己煮熟在里面了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心里一紧。也顾不上什么礼貌,直接拧开把手推门进去。   “幸诏你……”   声音在看清浴缸里那一坨生物时戛然而止。   一只白底带斑的胖海豹正在水面上四仰八叉地飘着,两只前鳍软塌塌地搭在肚皮上,鼻孔有节奏地一张一合,还吹出了一个小小的鼻涕泡。   “……”   秦驺简直气笑了。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对方的肚皮上拍了一巴掌。   手感出奇的好,还带起一阵水波。   “嗷呜?”   海豹被这一巴掌拍得一哆嗦,鼻涕泡“啪”地一下破了。   它迷茫地看着站在浴缸边的人类,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傻乎乎地叫了一声。   “醒了就赶紧穿好衣服出来。”秦驺没好气地说,“糖醋鱼马上做好了,赶紧的。”   “嗷嗷!”海豹乖巧地叫了两声,表示听见了。   “口渴的话自己去冰箱拿饮料喝,左边柜门里有酸奶和果汁。”秦驺在门外嘱咐了一句,才重新回厨房关火盛鱼。   过了大概五分钟,幸诏穿着表哥的一套灰色运动服走了出来。   一米八五的骨架撑起来的衣服,套在幸诏身上简直像个袍子。袖子卷了两圈还是长,领口大喇喇敞着,露出存在感很强的锁骨。   秦驺端着盘色泽红亮的糖醋带鱼走到餐厅,看到这副尊容,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怎么不吹头发?身上也没擦干。”   可惜对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盘散发着酸甜焦香的鱼。   “好香呀。”他根本没听表哥在说什么,一溜烟跑到餐桌旁,抓起筷子就想往盘子里伸。   “去拿个杯子倒点喝的。”秦驺用筷子背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这么久不喝水一会又喊嗓子疼,冰箱里的东西自己去挑。”   冰箱也是今天刚插上电运转的,阿姨临时买不了太多东西,除了一些蔬菜就是在柜门上一排瓶瓶罐罐。   幸诏拉开冰箱门,盯着里面那一排标签发呆。   上面的字像是一堆方正的小虫排列组合在一起,除了他认识的几个简单汉字,其他对于文盲海豹来说简直就是天书。   他抓抓半干的头发,视线锁定在一个绿色玻璃瓶上。   这个瓶子很好看。绿油油的,上面画着几片叶子和葡萄,看起来很清凉解渴。   就是它了。   抓起那个绿瓶子,幸诏跑到流理台拿了个玻璃杯,“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大杯。   倒出来的是透明的液体,还冒着一点点气泡。闻起来有股很特别的味道,不像可乐那么冲鼻子,有点香香的。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果汁,如果能带回水族馆给小灰尝尝就好了。   海豹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   海豹:好喝的不明饮料我吨吨吨 第45章 那个海豹,醉酒   幸诏端着这杯东西心满意足地走回餐桌。   糖醋带鱼是表哥的拿手绝活。外皮炸得酥脆, 里面肉质鲜嫩,糖和醋的比例调得恰到好处,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他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 腻了就端起手边的饮料猛灌一大口。   “果汁味道好奇怪。”他嘟囔了一句。   刚咽下去的嗓子有点辣辣的,像被小虫咬了一样。   但随着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 很快就泛起一股奇异的热气。   那热气顺着胃往上直冲天灵盖。不仅不难受, 反而让人觉得轻飘飘的。   幸诏觉得新奇,直接捧起杯子吨吨吨, 不知不觉大半杯液体就下了肚。   带鱼和米饭都很快见了底。秦驺拿纸巾擦了擦嘴, 刚想让幸诏把碗端到水槽去, 却发现坐在对面的少年不太对劲。   幸诏瘫坐在椅子上, 手里还抓着沾着糖醋汁的筷子。   身上的衣服本来就宽大, 此刻因为他瘫软的坐姿, 领口直接滑到了肩膀下面, 变成了露肩装。   整张脸红彤彤的, 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一双大眼睛此刻水雾弥漫, 连焦距都散了,整个人透着股熟透了的迟钝感。   “你怎么了?”秦驺皱起眉,起身走过去,“脸怎么这么红?又发烧了?”   伸手去摸幸诏额头时,酒味这才扑面而来。   秦驺的视线立刻转移到对方面前只剩个底的玻璃杯上,他拿起来闻了闻, 是青梅伏特加。   这种酒度数不高,只有十度左右, 加上果味重, 对大部分人类而言这大半杯就跟喝果汁没区别。   可对方明显不是人类……   秦驺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小文盲不仅认字不行,连气味都不会分辨吗?   “幸诏。”秦驺拍了拍他发烫的脸颊, “你喝了多少?”   幸诏被拍得头一歪,茫然地抬起眼。   他胃里就像烧起了一把小火,火苗顺着食道一路往上窜,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呼出的气也是烫的。   “好热啊。”幸诏没回答他,而是低头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摸到自己的领口,用力往两边一扯。   “我要脱掉。”他含糊不清地说。   领子本来就大,被他这么一扯,大半个上半身全露了出来。   秦驺的呼吸停了半秒,猛地伸手按住幸诏作乱的手指。   “别脱。”秦驺沉下声音。   “为什么呀?”对方挣扎了一下没挣脱,顿时不高兴了,“我真的好热,快要被蒸熟了。”   “房间里开了空调。”秦驺加重手上的力道,把被扯开的领口重新拽上去盖住肩膀,“脱衣服会感冒。”   “那我要把空调关掉!”海豹立刻想到了对策。   “关掉空调你会中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海豹委屈得不行。   他放弃了和衣服领子作斗争,整个人软绵绵地往下滑。   “我怎么这么容易生病呀?一晒太阳就发烧,脱衣服又要感冒,当人类真是太麻烦了。”   “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麻烦。”   随口抱怨了一句,秦驺单手穿过他的腋下,半抱半提地把人从餐椅上弄起来。   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秦驺身上,幸诏跟着跌跌撞撞走到客厅,被扔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幸诏直接陷了进去,运动短裤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了大腿。   秦驺强迫自己转开视线。   这几天水族馆忙着新业务,总是从凌晨就开始吵闹,睡眠浅的他没少受折磨。   本以为把人带回来能有个二人世界,至少一起看个电影什么的,他甚至不介意陪幸诏一起看动画片,结果小妖精转头就给自己灌了半斤酒。   现在这状态连话都听不明白,还能指望干点什么?   秦驺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去把餐桌上收拾了,他见不得油污和鱼骨头留在桌子上过夜。   “你去哪呀?”   刚迈出两步,衣角被一只手拉住了,幸诏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我去洗碗。”秦驺停下脚步,“你乖乖坐这别动。”   “我不!”幸诏用力一拽。   他现在处于一种奇异的兴奋和迟钝交织的状态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表哥离开半步。   为什么要去洗碗?洗碗有他好玩吗?   “你不要走。”幸诏抬起头,“你跟我玩游戏。”   这小酒鬼眼神直勾勾的,秦驺莫名觉得有趣。   “玩什么?”   “顶球。”   短暂沉默了一会后,秦驺试图讲道理,“家里没有球。”   “我可以教你。”幸诏完全没听进去没球这件事。   “我不需要学那个。”   “要学的!”幸诏突然急了,一本正经地开始教育他,“要在人类社会生活,就要多掌握技能。顶球就是个好技能,可以换好多鱼吃呢!”   这只喝醉的海豹简直毫无理智可言,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扯到一块。   “我不缺鱼吃。”   “那你肚子上也没有脂肪。”   话题跳跃得太快,秦驺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幸诏用手指戳了肚子。   对方语气充满了遗憾,“表哥,你的肚子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软。拍起来肯定跟打铁一样难听,这在我们海豹里是很不受欢迎的。”   秦驺气笑了,“谁要受海豹欢迎了?”   “总之你要多吃肥肉才行。”对方跟没听见一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苦口婆心地劝导,“还要少锻炼。不然到了冬天,你肯定会冻死的。”   “这都是什么偏见?”秦驺试图把腿拔出来。   可幸诏死死抱着不撒手,叽里咕噜地开始传授如何快速长出一层优质抗寒脂肪的独家秘诀。   “比如每天睡醒了就要吃,吃完了再睡……哎呀,好晕。”   他嘟囔着,脑袋晃了两下。   因为说了太多话,脑子里的氧气似乎不够用了,眼前的表哥变成了好几个。   于是他终于松开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转身朝浴室的方向走。   “又干嘛去?”秦驺在背后喊。   “去大白盆里尿尿。”幸诏头也不回。   秦驺这下真的要抓狂了。他的洁癖在这几个小时里被反复挑战,现在到了临界点。   他赶紧追过去过去,一把拎住幸诏的后衣领。   “哎?”   “不去那个卫生间。”秦驺拖着他往走廊另一头的客卫走。   把人塞进客卫,站在门口看着他上完厕所,又盯着他在洗手台前胡乱洗了手。   一番折腾下来,秦驺觉得自己也热的快不行了。   回到客厅的幸诏又开始叽里咕噜地抱怨热,手不自觉地去扯衣领。   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要耗尽,秦驺决定不再讲道理讲逻辑,只能用转移注意力的大法。   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锁,飞快地点开了一个直播软件,搜索房间号,进入。   “看这个。”他把手机直接塞进幸诏怀里,“看红米打架。”   屏幕上的红色青年双手戴着红色的拳击手套,身后跟着五只正在砸核桃的螳螂虾,正在冲着镜头亢奋地喊。   “各位老铁,今天看我徒手砸西瓜,礼物走一波!”   声音够大,幸诏的注意力瞬间就被粉碎的西瓜吸引了过去。   “哇——”他惊叹了一声,乖乖地捧着手机不动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秦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过沙发上的抱枕,塞在幸诏腰后垫着。   “在这坐着看,我去洗碗。敢乱动明天就不给你饭吃。”   恶狠狠地放完狠话,他转身大步走向厨房,水流声很快响了起来。   红米的表演真的很卖力。砸完西瓜砸核桃,又指挥螳螂虾们表演泰拳。   弹幕像雪花一样从屏幕上方滑过,密密麻麻的。   大部分字幸诏都不认识,只能看到屏幕右下角时不时冒出一些五颜六色的图片。   有小红花,有棒棒糖,还有像火箭一样的东西,“嗖”地一下从屏幕底部飞到最上面。   每次那个火箭飞起来,红米就会对着镜头大喊:“谢谢老板的火箭!老板大气!”   海豹脑子里生锈的发条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原来只要送火箭,红米就会开心。   而且那个火箭看起来好漂亮,火红色的尾巴拖着长长的光。   他也想送这个,于是就对着右下角的火箭图标点了下去。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红色的长条形框框,下面还有一行字。   “确认充值吗?”   这行字又不认识,但以他玩推箱子的经验来看,一般点红色的按钮就是继续的意思。   于是他又坚定地点了下去。   屏幕上瞬间炸开了一片绚烂的光影,巨大的火箭带着金色拖尾,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哇!谢谢Q哥的火箭!”   看见许久不跟他说话的红米对着自己笑,幸诏也开心了起来。   手指开始在屏幕上疯狂地戳,点一下火箭,再点一下红色的框。点一下,再点一下。   火箭一个接一个地在屏幕上起飞,整个直播间都被特效淹没了。   手机顶部还开始不断弹出一个个白色的小框。   “您尾号8846的账户支出人民币1000.00元……”   “您尾号8846的账户支出人民币1000.00元……”   智能手机原来这么有意思,不仅会变魔术一样发射火箭,还会出白色的小牌牌。   拿到第一笔工资后一定要买个智能手机才行。   幸诏晕乎乎想着。根本不知道自己戳出的每一条小白框都是真金白银。   也没看见身旁铁青着脸的表哥。   作者有话说:   幸诏:(戳戳戳戳戳戳)   秦驺:(阴暗靠近) 第46章 那个海豹,挨打   最后一个拖着红尾光的火箭飞出了屏幕。   正打算继续用指尖去戳那个红色的框框, 手机就凭空消失了。   “哎?”幸诏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半晌才顺着抽走手机的手臂往上看,对上了表哥的黑脸。   他根本没意识到大难临头, 只觉得眼前的表哥有三个脑袋在晃,   “你干嘛抢我的手机……”   秦驺深吸一口气, 将手机屏幕转过来怼在幸诏眼前。   “你认识字吗?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幸诏只能努力把视线聚焦在屏幕上, 那是一条短信通知,上面写着“尾号8846……余额……”   大部分字都不认识。   “我在送火箭呀!”小海鲜挺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我点了好多次呢, 红米很高兴, 这下他们肯定不会不跟我玩了。”   嘴角抽搐了一下, 秦驺气极反笑, “你知道你这几分钟按出去多少钱吗?”   “多少呀?”小酒鬼打了个酒嗝, 飘出一股青梅味。   “三万四千块。”秦驺耐着性子, 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数字, “你们几只妖精还没影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值这个数!”   作为一个文盲, 幸诏显然对三万多块钱没有任何概念,在他眼里最贵的东西无非也就是一桶新鲜的秋刀鱼。   于是他不满地嘟囔:“怎么那么小气,你还给我,我还没点够呢。”   说着就要去抢手机。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秦驺的怒火。小醉鬼不仅花光他一个月的奖金,居然还敢理直气壮地要继续点?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按住了对方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带, 另一只手兜住了幸诏的膝盖窝。   一阵天旋地转。   幸诏只觉得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头朝下扛了起来, 短裤下的两条腿在半空中拼命扑腾。   “放开我!法西斯!”他扯着嗓子喊。   “法西斯是吧?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法西斯。”   秦驺一把还在乱动的面条甩在了沙发上。   上半身陷进了靠垫的缝隙里, 幸诏脸朝下闷着,下半身被迫撅得高高的。   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 就觉得裤腰往下褪了一点。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并不算太重的巴掌落在了他的左半边屁股上。   酥麻感瞬间顺着尾椎骨传了上来。   “呜哇!”他本能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死死抓着沙发布,两根小腿乱蹬,“你干嘛打我!”   对方毫不留情地扬起手,又在右边落下一掌。   “幸诏,你刷走了三万块钱,换成黄花鱼能把这个屋子堆满!”他厉声训斥,“让你待在原地看直播,谁让你乱点屏幕的?”   ……什么?   幸诏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能堆满屋子的鱼,就这么被自己用手戳没了?   悲从中来得小海豹立刻扯开嗓子嚎了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呜呜呜……我的鱼……那么多鱼全飞走了……”   那两下巴掌打得很讲究,没有伤到筋骨,就是表皮有些发烫。   比起被鱼老板拿长竿子戳这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委屈是成倍放大的,他觉得表哥不疼他了,不仅任由小鱼跑了还要打他。   看着底下扭成一团的醉海豹,秦驺那点邪火其实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打他也打不回那三万块钱。自己选的海鲜,含着泪也得养。   “行了,别嚎了。”秦驺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溜了起来。   幸诏脸上糊满了眼泪,就这样被拖到电视旁的白墙前,两只手被抓起来按在了墙上。   “站好。”表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手举高,不许放下来。”   胳膊被迫伸得笔直,他歪着脑袋看秦驺,脑子里的弦完全接不上。   “干嘛要贴着墙?”他问。   “罚站。”   海豹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墙那边传来。   “还要站多久啊?”   “你觉得该站多久?”   “十分钟。”幸诏老老实实地给出自己的底线,举着的手偷偷弯曲了一点点,“我的胳膊酸了。”   “举直。”   后背被一根手指戳了一下,脊椎过电似地一麻,幸诏赶紧把胳膊重新绷得笔直。   “刚刚你在这个屏幕上戳了几下火箭,就站几个小时。”秦驺冷声道。   这算什么规矩?!   晕乎乎的脑瓜开始疯狂算账,他只记得自己觉得好玩,所以一直在点。   到底点了多少下?五个?十个?还是更多?那要站好多个小时!   “可是我只是在玩游戏。”他不服气地顶嘴,“你凭什么让我站到明天?”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秦驺看着手机屏幕,右下角的贡献榜上,自己的账号稳稳当当占据了榜一的位置,甩了第二名一大截。   三十四个超级火箭。   一个一千块,这小子手指一哆嗦,三万四千块就这么轻飘飘地送给了几只螳螂虾。   一条水族馆采购来的新鲜带鱼大概二十块钱,这笔钱足够买一千七百多条带鱼。   就算顿顿吃,幸诏也半年都吃不完。   秦驺不忍再看,关了屏幕,一偏头就看到墙角罚站的散财童子一点都不安分。   酒精让平衡系统完全罢工。   为了维持重心,幸诏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下塌,导致刚才挨了打的屁股高高撅了起来。   似乎还觉得裤子贴在发烫的皮肤上不舒服,身子在那来回地扭,左蹭一下右蹭一下,画面实在有伤风化。   秦驺原本降下去的血压又有抬头的趋势。   “站没站相。”   他冷着脸,“啪”地一声,又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幸诏发出一声奇怪的呜咽,身子往前一扑,大半个重量都靠在了墙上。   毕竟刚才在沙发上已经抽了两下,秦驺以为打疼他了。   刚想开口问一句,眼前的场面就完全偏离了正常的走向。   原本娇气的海鲜不仅没哭,反而又把屁股往后送了送,撞在他还悬在半空的手上。   “表哥……”幸诏的声音带着点奇怪的含糊。   秦驺皱起眉,“怎么?”   “能不能……”小酒鬼回头,迷蒙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再打两下?”   秦驺脑子里冒出一串巨大的问号。   “你有病?”   “不是的。”幸诏认真地纠正他,“刚才那一下感觉有点……热乎乎的,还挺舒服。”   海豹在水池里经常互相拍打肚皮和背部,这是它们用来促进血液循环的社交方式。   酒精放大了这种生理反馈,所以巴掌落下去的力道成了一种诡异的安抚。   秦驺彻底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把孩子隐藏属性打出来了。   “你想得美。”他干巴巴地拒绝,“好好站你的。”   “哦。”   没要到额外的按摩服务,小海豹很失落地转过头,继续百无聊赖地抠墙。   就在秦驺犹豫要不要拿杯冰水把这小变态泼醒的时候,玄关方向传来两声敲门声。   他的背脊瞬间绷紧了。   这里作为他的私人住宅,安全级别很高,整个星海市知道具体门牌号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没有一丝犹豫,他快步走回茶几边,手指探进底下的隔层将枪拔出来,枪口朝下反握在身侧。   “别出声。”秦驺压低声音,用气音警告幸诏,“就待在那个角落不许动。”   酒精再怎么麻痹大脑,幸诏也能感受到骤然降临的压迫感。   表哥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像是一把拉满了弓弦的箭。   他打了个寒战,赶紧闭上嘴巴,连脑袋都清醒了不少。   秦驺放轻脚步走到门边,没有直接去看猫眼,而是偏头贴着门缝。   “是我,开门。”   这声音太熟了,是江颂。   以江颂那种能在现场找出一根不同毛发的洞察力,这个房子里处处细节都写着今晚家里不止一个人,他都多余让幸诏藏起来。   于是他幽幽叹了口气,把枪插回后腰,直接开了门。   外面大概是降温了,江颂穿着件黑色的长风衣,神色冷峻。   两人对视了一眼,秦驺侧身让开通道。   门刚关上,江颂的目光就在两秒内锁定了缩在墙角的那团不明物体。   由于接到“不能动”的指令,幸诏此刻还保持着两只手高高举着贴在墙上,屁股往外撅的姿势。   这种类似于不良嗜好俱乐部的画面出现在秦驺的客厅里,直接让这位副局长的表情管理失控了一瞬。   江颂转过头死死盯着秦驺,眼底翻涌着没能压住的火气。   他本来就还因为秦驺擅自调用四队找这只海豹没消气,甚至因此给自己最喜欢的下属下了停职的命令。   现在好了,停职期间的人不仅把海豹光明正大地接回家里,还在家搞这些不成体统的花样。   但他不想再和秦驺继续冷战下去,于是移开视线,不再看那个辣眼睛的小畜生。   “现在我来你家,你连个座位都不打算请我坐了吗?”江颂冷着声音打破沉默,一边脱下风衣挂在玄关架上。   秦驺没理会他话里的讽刺,随手扯过沙发上的薄毯罩在幸诏身上。   “把手放下,去旁边坐着。”   小海鲜如蒙大赦,赶紧扯着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小步挪到单人沙发上坐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好在因为醉酒,他没认出眼前的三头怪是表哥去世已久的叔叔。   秦驺这才挑眉看向江颂,“您哪次来我这不都当自己家一样找地方坐,今天怎么开始客气了?”   这话也带着火气,没怎么给这位上司留面子。   江颂没跟他计较,自己走到长沙发中间坐下,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你少在这里夹枪带棒,我今天不是来管你的私生活的。”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重量。   “你父亲昨天已经回国了。”江颂说。   秦驺没什么反应。   这不算什么意外情况,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风声肯定早传到了秦无望的耳朵里。他甚至连父亲可能会在哪一天来找他算账都预演过了。   “我知道了。”秦驺淡淡地回答,伸手摸向茶几上的烟盒。   “过不了几天,他就会亲自来见你。”江颂看着他抽出一根烟,“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再搞出不可收场的事情。”   “说完了吗?”秦驺把烟咬在嘴里,“门在那边,您慢走。”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江颂看着秦驺这副用带刺的壳把自己严防死守的模样,突然觉得自己试图修复关系很可笑。   “还有一件事。”他耐着性子继续开口。   秦驺拿打火机的动作停在半空。   “你母亲……”江颂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尽量不碰碎一个易碎品,“有消息了。”   打火机重重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作者有话说:   打打闹闹的小甜饼之后马上要开始走主线啦!扣1助力两个没妈的孩子找回妈妈 第47章 那个海豹,旧事   江林一号的早晨是从一阵响亮的小呼噜中开始的。   昨天夜里喝了的那半杯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饮料, 不仅让幸诏浑身热乎乎的,还附带了催眠作用。   他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就一觉睡到大天亮。   “起来了。”   床边传来表哥的声音, 幸诏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那个正在套衬衫的挺拔背影。   “表哥早。”他打了个哈欠, 慢吞吞地坐起身。   脑子像灌了浆糊, 幸诏揉着眼睛坐起来,完全记不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喝了一杯绿油油的果汁, 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但他现在神清气爽, 充满了打工豹的干劲。   “早。”表哥的语气冷冰冰的, 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小海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可昨天晚上明明还是好好的, 难道是自己睡觉的时候又乱踢人了?   他不敢多问, 乖乖掀开被子, 踢踢踏踏地走进卫生间去洗漱。   刚把牙刷塞进嘴里, 洗手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表哥?”含着满嘴泡沫, 幸诏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 “我还没有洗完呀,你等一会……”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他手里的牙杯拿走了。   秦驺靠在洗手台边,仰头就着那个印着小海豹的玻璃杯,把里面的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白色泡沫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幸诏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表哥喝了自来水?!还是用他的牙杯接的自来水?!   扫盲班老师再三强调过, 人类的肠胃十分脆弱, 不能像他们海洋生物一样直接喝生水,会生病拉肚子的。   而且表哥可是有洁癖的人。   小海豹叼着牙刷呆若木鸡。看着表哥默默把杯子放回原处, 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原来这就是表哥不为人知的癖好吗?平时装得那么爱干净,其实背地里就是喜欢喝自己牙杯里的漱口水?   也不知道以前有没有偷喝过,这太可怕了!   但懂事的小海豹还是十分体贴,震惊之余将牙杯洗得干干净净,又接了满满一杯凉水。   他端着水杯走到外面,悄悄放在餐桌的边缘。   如果喜欢喝,那就让表哥喝个够好了,他亲嘴的时候也不会嫌表哥脏的。   海豹如是考量。   有了之前海豚和海豹馆的改造经验,这次拳击班的筹备显得游刃有余。   钱馆长在后院腾出了一大块空地,搭起了五个独立小隔间,每个隔间都安排了一个训练有素的螳螂虾教练,领班红米和助手戚草草则是负责秩序维护和应对突发状况。   正式营业这天,售票处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龙。   “来这里排队,不要拥挤。”   林疏羽穿着志愿者马甲,挂着工作牌,正站在第一道闸机口维持秩序。   秦驺和幸诏作为临时支援人手,也被调到了外场。   秋天的阳光依旧烈得毫不讲理。还没站上半个小时,幸诏额头上就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其实心情挺好的。一是因为睡得香,二是因为今天发现了表哥的小秘密,三是今天天气好。   更何况,他今天还和唯一的人类朋友一起上班。   趁着一波游客进场后的空隙,他凑到了林疏羽旁边。   “今天人好多呀。”幸诏拿起手里的票根扇了扇风,一脸好奇地看着迫不及待涌进隔间的人群,“他们为什么都喜欢来这里?”   “大概就是图个痛快。”林疏羽顺手递过去一瓶还没开封的冰水,“天气热,工作压力又大,花点钱来发泄一下。”   幸诏接过水贴在自己脸颊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得眯起眼。   “可是砸东西会手疼的。那些核桃硬邦邦的,螳螂虾是用前面的大夹子砸,人类的手上又没有壳,不会疼吗?”   “所以隔间里有防护手套和软垫锤子呀,而且好像大部分用的都是纸皮核桃。”   林疏羽被这清奇的关注点逗笑了,觉得幸诏说话总是这么可爱,跟自己认识的其他人都完全不同。   于是凑近了些,故意逗他,“不过小诏你肯定不懂这种压力,你上班的时候大家都很照顾你。”   “我也有压力的。”幸诏不服气地反驳,“上次考试我得了个大鸭蛋,差点被表哥打死了。”   两人挨得很近,时不时还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不远处的阴凉地里,秦驺倚靠在柱子上,双手插在兜看着这边。   胸腔里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昨晚江颂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在干涸的河床上。发不出多大响声,却足够让人感觉到一阵阵的胸闷气短。   整整十八年了。   自从事情发生之后,那个女人的一切就很快在秦驺的世界被彻底抹除。   秦无望亲手烧掉了家里所有的照片,扔掉了每一件与她有关的物品。偌大的房子里,连一丝她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幼时那些漫长又黑暗的夜里,秦驺经常会从无休止的梦魇中惊醒,醒来后只能睁着眼睛面对空荡荡的房子。   没有父母,也没有回应。   恐惧和无助早就随着时间的推移,风干成了一种习惯性的钝痛,横跨他的童年和青春,如影随形。   时至今日,也只有一张远在美国商场的监控截图和消费记录,能证明她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有恨,或者至少会愤怒。   可事实是,他发现自己心里空空荡荡,挤不出一丝一毫激烈的情绪。   麻木往往比痛苦更让人感到虚脱。   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应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只潜逃的S级妖兽上,高强度的工作可以把一切空白都填满。   以前他一直是这么做的,但现在他却站在这里,脑子里只剩烦躁。   他无力改变关于母亲的事,所以只能迁怒。   他迁怒自己现在的状态,气幸诏对昨晚闯的祸毫无记忆,更气那个笑得阳光灿烂的大学生。   ……这家伙是真的读不懂空气还是在挑衅?看不出来幸诏已经和自己谈恋爱了么?!很明显啊!   秦驺沉着脸走过去,冷冰冰地插嘴,“工作时间,规矩都忘光了?”   林疏羽赶紧收起笑容站直身子。   幸诏也被这突然降临的低气压冻得一哆嗦,赶紧把贴在脸上的冰水放了下来。   结果还是被表哥敲了一个爆栗。   “不许在背后议论客人。”   这一下其实没用多大劲,但海豹的尊严受到了严重挑衅。   他可是区域领班,而且今天根本没有偷吃鱼,凭什么平白无故挨打!   “你!”   幸诏气急败坏地捂着脑门,那句“法西斯”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可对上秦驺视线的瞬间,他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表哥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没有任何发怒的意思,反而带着种灰蒙蒙的疲惫。   这种奇怪的状态从早上一直延续到现在,是连表哥叔叔去世都没出现过的情况。   满腔的抗议立刻化成水流光光了。小海鲜乖乖放下手,主动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给秦驺让出一点遮阳的位置   “对不起,我不说了。”他认怂认得很彻底。   哦,现在知道道歉了。   但道歉也没用。凭什么他在这心烦意乱,这小东西却能在喝断片后开开心心地找别人搭讪?   一记不讲道理的眼刀直直甩在林疏羽身上,警告的意味很明显了。   林疏羽后背发凉,他知道秦驺一直不太喜欢自己,但今天显然已经上升到了毫不掩饰的排斥。   他识趣地拿起手里的对讲机,“那边三号门好像缺人手,我过去帮忙核对一下。”   说完,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仿佛即将开始杀人的修罗场。   太阳越来越毒,排队的游客不仅没少,反而随着直播切片的热度进一步扩散而越来越多。   “七号隔间可以进了。”幸诏一边检票,一边小声提醒。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秦驺。   男人像一尊煞神一样站在检票口,把好几个打算上来搭讪的年轻姑娘硬生生吓退了。   这样下去不行的,海豹心里打起了鼓。   表哥应该是早上的漱口水没喝够所以心情很差,如果强撑着站在这里,肯定会累出病的。   “表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要是不舒服,可以先去旁边的休息室坐一会。”   秦驺眼皮都没抬,“我不去。”   “可是你脸色真的很不好。”幸诏有点着急,指了指空着的小房间,“去那里吹一会空调吧,这里有我和林疏羽帮忙看着。检票我也学会了,不会出问题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只是一座死火山的男人又炸了。   “你和林疏羽就够了?”秦驺冷笑一声,“觉得我在这里碍你们的事了是不是?”   幸诏整个人都傻了,根本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踩雷了。   “我没那个意思呀!”他赶紧摆手,急得说话都结巴,“我……我是怕你太累了……”   “闭嘴,干你的活。”秦驺转开视线。   小海豹吓得炸毛,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只能老老实实地拿着打孔器,低着头给排队的人验票。   拳击馆里陆陆续续传来人类受击的音效,此起彼伏,让燥热的上午变得更加难熬。   秦驺就这么冷着脸站了一整天。   他其实知道自己这股无名火发得有些莫名其妙,把所有的怨气全撒在了一只满眼都是他的海豹身上。   他在别扭,在生气。   气自己没控制住情绪,也气自己这种患得患失的模样。但每次看到幸诏和林疏羽说话,那股郁结在胸口的气就怎么也咽不下去。   小海豹也被他这态度搞得战战兢兢,这种单方面的冷战一直持续到了闭馆清场。   夕阳将整个水族馆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最后一波游客离开后,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   幸诏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正准备去把地上的几张废纸片捡起来。   可手腕突然一紧,秦驺一句话没说,抓着他的胳膊转身就走。   步伐迈得很大,幸诏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速度,“表哥要去哪呀?我还没下班打卡呢。”   “不用打了,现在回宿舍。”   反正幸诏打不打卡的又没工资。他只想赶紧把这只属于自己的海豹塞进门里,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明白一个吃醋的男朋友到底有多可怕。   最好让这笨蛋再也不敢对着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笑。   穿过后勤通道,秦驺掏出钥匙拧开锁,反手一把将302的门推开。   “进去。”   幸诏踉跄着被推了进去。秦驺紧跟着进门,刚准备把人按在门板上好好算算今天这笔帐。   动作刚做了一半,就发现幸诏突然僵在原地不动了。   他嘴巴微张着,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表……表哥……”   秦驺眉头一皱,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幸诏的小铁床上,赫然堆起了一座比上次还要壮观的“零食山”。 第48章 那个海豹,热闹   苏巧手里拿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坐在床沿的幸诏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穿着便装的“警察姐姐”。   “你说的情况,我们这边都已经详细记录下来了。”苏巧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 抬头冲他笑,“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眉头皱成了两道八字, 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 幸诏把这几天晚上的动静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没别的了。”他认真地摇了摇头,“我都说完了。警察姐姐, 你们什么时候可以把那个鬼抓走呀?”   他问得急切。这几天晚上只要一关灯, 他就觉得天花板上有一百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脸, 要不是死死扒着表哥的胳膊, 他连觉都不敢睡。   “小同志, 你不用担心。”苏巧倾过身子, 声音温柔, “世界上没有鬼的, 这大概率就是一起人为的恶作剧, 所以不要再吓得不敢睡觉了。”   “可是小灰他们说……”   “他们是瞎说的。”苏巧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目光一转,与幸诏旁边的男人对视了一眼。   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秦总队此刻眉头微锁,眼底有两抹遮不住的青灰,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看,”苏巧指了指他, 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你哥哥都被你闹得好几天没睡觉了, 你再这么吓自己, 一会他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办呀?”   幸诏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这几天自己半夜确实一惊一乍的,听到点风声就往表哥怀里钻。   表哥的伤才好没多久, 不仅要当人肉抱枕,还要忍受自己一整晚的折腾。   愧疚感一下子就漫了上来,他对着苏巧用力点头:“我不害怕了。警察姐姐你一定要抓到那个装鬼的人,不能让表哥生病。”   秦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闪过一丝无奈。   不得不说,苏巧真的很有幼教天赋。   他连着哄了三天,好话说尽,威逼利诱全用上了,甚至拿出了不给吃烤鱼的杀手锏。   可这只受惊的海豹就是油盐不进,一到天黑就扯着嗓子要报警。   在精神肉|体的双重折磨下,他不得不找了个下属过来假扮警察走个过场,对方拿个本子随便记两笔,这小东西就被哄得服服帖帖。   归根结底还是联盟的普法教育太深入人心,这群海鲜只信穿制服的。   不过这几天他们都住在宿舍,门一直锁着,他还在窗台上放了一个玻璃杯做警报器。   房间里没再出现过凭空冒出来的零食。   “灵异事件”每次都是在没人的时候发生,只能证明压根没有鬼,这件事就是人为的。   秦驺环顾四周,十平米的地方一览无余。进出的通道除了正门和窗户,就只有天花板上的百叶窗式排气口了。   “苏警官。”他顺着剧本顺水推舟,“这几次案发,门和窗户都没有被破坏或是外人潜入的痕迹,唯一能通向外界的只有通风管道。”   他指了指上面,“可以从这里入手查一下。”   苏巧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会意。   “明白了。”她站起身,把笔记本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我们会安排人员重点调查那条管道,排查最近进入过楼顶设备间的人员。有了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请放心。”   有了这句话,海豹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把人送出门后秦驺刚回来坐下,大腿上就多了一个重物。   安下心来的小海豹根本没管三七二十一,顺势往他腿上一坐,上半身软趴趴地靠着,从自己兜里摸出个老年机开始玩推箱子。   完全是凭着小动物的直觉,觉得哪里舒服就往哪里窝。   黑脑袋就这样在自己胸前晃荡,秦驺忍不住顺着发丝的纹理往下摸了摸。   其实他原本下午约了曲晏做心理咨询。   毕竟停职对他的状态也不是毫无影响,加上些陈年旧事的刺激,自己的心理状态早就不在及格线上了。   所以才失控对男朋友闹了别扭,现在想想完全是在欺负小孩。   可这几天幸诏确实被吓得够呛,眼底的两个黑眼圈没比自己差到哪去,精神也一直紧绷着。   比起去听那些干巴巴的心理疏导,他觉得更有必要带小妖精出去转转,转移一下注意力。   也想给自己找个借口多陪陪幸诏,现在悬而未决的事情太多,秦无望就是个巨大且不可预测的变数。   未来的一切都未可知。于是他掏出手机,给曲晏发了条取消预约的短信。   “起来。”秦驺拍了拍那颗圆脑袋,“想不想出去?”   “去哪呀?”小妖精视线没离开屏幕上的方块。   “联盟下午开会。”秦驺说,“你是想跟着去外面玩一圈,还是自己留在宿舍睡觉?”   自从幸诏之前打野工的餐厅被联盟收购后,两边就一直在商量合并改造的方案。   这事儿本来就是秦驺起的头,李主任今天特意发了信息,说方萌萌做了几版模型,让他有空过去帮着拿拿主意。   手机屏幕瞬间被按灭了。   小海豹从他腿上弹了起来,那股因为没睡好而萎靡的状态一扫而空,精力过剩得仿佛混了比格的血统。   “要出去!”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自己跑到门边去换鞋,“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联盟门口的脆皮炸鸡了!”   秦驺扯了扯嘴角,果然是个只要有吃的什么都能忘的家伙。   正午的阳光很足,秦驺开车载着满血复活的幸诏去市区吃了顿午饭。   幸诏爱吃的那家店叫做麦肯士,名字疑似擦边了三个牌子不说,味道也一尝就知道是预制盗版。   秦驺也不知道这小孩的口味怎么如此独特,每次上扫盲班的路上一定要买个二三十块钱的小套餐吃。   而且这家伙完全没有距离概念,这店离联盟的距离步行得有半小时,幸诏觉得就在门口大概是因为每次都是自己开车带他去买的……   男朋友是个扫盲班也上不明白的笨孩子可怎么办?在线等急。   脆皮炸鸡端上来的时候,笨孩子连筷子都没用,直接用手抓着鸡腿啃。   鸡腿外皮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作响,肉汁都溅在了嘴角上。   秦驺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慢点吃,一会上火了。”   “真的很好吃呀。”幸诏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   吃饱喝足,秦驺的车准时停在了妖精联盟的办公楼下。   虽然参会人数不多,但为了展示效果图,会议还是安排在设备最齐的大会议室。   长长的办公桌上摊着几张设计图纸,甚至还摆了几个用泡沫板拼接的小模型。   方萌萌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对着墙上投影讲解。   她旁边坐着李主任,对面则是不断擦着额头的三文鱼老板。   看到两人进来,方萌萌停下动作冲他们招手,“快过来坐,我正说到关键地方呢。”   “说到哪了?”秦驺扫了一眼桌上的模型,拉着幸诏在空位坐下。。   方萌萌顺手拿过一沓资料递给秦驺,“我从头先把大致的方案给你们讲一下,小诏也要认真听噢。”   她指了指桌上最中间那个看起来结构比较复杂的模型。   “其实最开头我们做策划的时候野心比较大,是想要把整个水族馆现有的闲置区域和这家餐厅结合起来,直接改成一个大型的海洋民宿。”   鱼老板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住宿加餐饮的模式最好赚钱了。”   “可是不行。”方萌萌叹了口气,“现实情况是,虽然之前推出的服务维持了水族馆的日常运营,利润率也算过得去。星海那边承诺的改善普通动物生存环境的计划已经在逐步落实,听说馆长下个月还能开始补发小诏他们的底薪了。”   “这是好事。”秦驺说。   “是好事,但这在股东眼里只算得上小打小闹。”方萌萌皱起眉,“如果我们没有拿到一个大结果,就凭现在这点账面利润,很难说服馆长去跟上面那些只看钱的资本家谈民宿这么大规模的改建,他们不会批那笔启动资金的。”   她总结道:“所以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只能循序渐进。”   “没错。”李主任喝了口热茶,接过话头,“目前的折中方案是争取把馆里靠近四号馆那片空地,做成一个对游客开放的海洋主题餐厅。”   秦驺听着,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水族馆的平面图。   “这个切入点很好,星海水族馆现在最大的短板之一就是缺乏配套的餐饮服务。”   “是啊。”李主任一拍大腿,“现在的大部分游客只能在馆里逛个半天,一到饭点饿了就必须得离馆去找吃的。可实际情况是,拳击班、潜水房和按摩馆这些互动娱乐项目,加上基础的观光,总的游玩时长已经远远超过了半天。”   “时间一拉长,中间没有歇脚吃饭的地方,很容易降低游客体验。”方萌萌补充道,“他们觉得花了一整天的票价,却因为饿肚子只能玩半天,回不了本。时间久了复购率就会掉下来。”   “所以小秦同志,你觉得用这个理由去跟馆长谈,让他给股东吹吹风,行得通吗?”   “没问题。”秦驺应得很干脆。   这个方案不仅能给很多待业妖精解决编制问题,也能为水族馆增加一条稳定合法的现金流。   对于那些只看财报的股东来说,只要前期投入不大且回报清晰,没理由拒绝。   得到他的保证,大家才像吃了定心丸一样进入到下一个步骤。   头顶的灯关了,投影仪的白光打在正前方的幕布上,切出几个方方正正的光斑。   “这是目前策划部赶出来的几个 3D 概念模型。”方萌萌手里的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画面,“主要就是围绕咱们‘海洋主题’的核心,大家可以先看看感觉。”   屏幕上切换着几张效果图。第一张是深蓝色的灯光,天花板上悬挂着几个巨大的水母灯,地上铺着波浪纹地砖;第二张是浅粉色调,墙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贝壳和珍珠装饰,连座椅都做成了珊瑚的形状。   确实做得很用心,李主任边看边点头:“看着挺高级的。”   “那当然。”方萌萌笑道,“这是找专业工作室出的图,鱼老板你觉得呢?”   被点名的三文鱼搓了搓手,有点犹豫:“好是好,就是……这看着有点像卖那种法式小甜点的店。”   秦驺没参与他们的讨论。他不懂设计,为了不扰乱大家思路,也就所以干脆不发表意见,只是转头看身边的人。   小海豹本来就吃饱了犯困,这会儿屋子里又黑,投影仪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简直是最好的催眠光波。   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桌子上,头却一点一点地往下点,小鸡啄米似的。   每点一下又猛地惊醒,强撑着睁大眼睛盯屏幕,过了几秒,眼皮又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什么“色彩明度”、“空间利用率”、“动线规划”的专业词汇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在他的小脑瓜里留下任何痕迹。   秦驺看得有些好笑,没忍住用指背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困了?”   幸诏吓得打了个激灵,赶紧坐直身体:“没有。”   他揉了揉眼睛,努力让视线重新聚焦,“我就是在看图呢。”   方萌萌听见动静,把视线转了过来,“小诏来看看这些图吧,喜欢哪个?”   既然被点名了,看图说话这种事小海豹觉得自己还是能胜任的。   他双手扒着桌子边缘,伸长脖子,认认真真地在几张概念图上来回扫了几遍。   看了大概有两分钟,他诚实地评价,“都挺好看的。”   “对吧!”   “但是我觉得都不合适。”   方萌萌一愣,“怎么不合适?”   幸诏努力回想以前在餐馆打工时看到的场景。   “因为章叔叔做饭的时候,是很用力很猛的。”他比划了一下章鱼翻勺的动作,“而且他的脚……腕足上会有黏液和墨汁,有时候还会不小心弄到墙上。”   “你们做的这些地方太干净、太漂亮了。如果章叔叔在里面炒饭,或者我们在里面跑来跑去端盘子,会显得很不搭,就好像……”   他在自己贫瘠的词汇库里搜刮了一下,“就好像让老爷爷去穿粉色的小裙子一样怪。”   这话一出,李主任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方萌萌也噎住了。   “小诏说得有道理。”鱼老板不仅没生气,反而连连点头,“其实我刚才也想说这个,这地方弄得太像小资情调的西餐店或者甜品店了。”   他点了点桌子,“可咱们的主打菜是海鲜炒饭之类的,大火爆炒的家常菜啊!弄个粉色珍珠贝壳当椅子,客人在上面吃这些,是不是有点离谱?”   “确实,中餐馆的油烟大,干活的人也比较糙。弄这么精细,后续维护和打扫也是个大问题。”李主任摸着下巴附和。   这下方萌萌的思路被打断了。她挠了挠头,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   “可是我们要入驻星海水族馆啊,那是公共景区,总不能还照搬以前老街上那种脏兮兮的苍蝇馆子风格吧?既然要跟海洋元素契合,最经典的也就是这些水母、贝壳、珍珠之类的了。难道要为了接地气把墙刷成大海的蓝色,地上画几条鱼就了事了?那也太土了,对咱们的目标客户毫无吸引力。”   要符合中式炒饭的粗犷烟火气,又要有独特的海洋元素,还要看起来干净利落能吸引游客。   看起来确实很难兼顾,大家一时陷入了僵局。   秦驺对室内装潢是外行中的外行,无事可做的情况下,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放在了男朋友身上。   这位男朋友不是那种能安静很久的性子,虽然看起来和大家一样一言不发,其实手偷偷在桌子底下扣着自己的裤子的边缘,多动症似的。   秦驺手肘撑在扶手上,看着对方因为无聊而微微鼓起来的脸颊,觉得实在手痒。   于是他伸出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幸诏的鼻子。   “唔?”   突然被捏住呼吸通道,幸诏转过头,疑惑地瞪着他。   秦驺没松手,反而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我看你能憋多久。   这点小把戏对普通人来说可能会气得打人,但对于一只能在海里长时间潜水的斑海豹来说,简直就是小饼干。   幸诏连一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任由表哥捏着鼻子,嘴巴也紧紧闭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表哥。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李主任和鱼老板还在为方案长吁短叹,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小动作。   五分钟后,秦驺自己先觉得没意思,松开了手。   “你不憋得慌吗?”他低声问。   幸诏非常自然地吸了一口气,脸不红心不跳。   “我可是海豹。”他也压着嗓子,带着几分得意,“就算你捏一个小时,我也不会被憋死的。”   秦驺笑了笑,在他下巴上刮了一下:“是,你最厉害。”   这种无伤大雅的打闹让幸诏清醒了不少,灵感之神就这样突然降临在海豹身上。   “其实……”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其实海洋主题,不是只有珍珠和水母这些漂亮的的东西呀,大家都没看过《海绵宝宝》吗?”   他也是最近才看的,还是表哥为了哄他睡觉放的动画片。   虽然很多复杂的剧情他都看不懂,但在海底做汉堡的餐厅他记得很清楚。   除了他和秦驺,其他人都是一脸茫然。   妖精联盟的员工大部分从小就在为了生存奔波,谁也没有空闲去看这种动画片。   “海绵宝宝?”鱼老板摸着光秃秃的脑袋,“那是卖什么的?”   “他是个海绵,不过不是卖海绵的。”幸诏解释道,“里面有家餐厅叫做蟹堡王,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抓螃蟹的木头笼子,但里面是做汉堡的,老板还是个螃蟹呢。”   “既然我们的老板是三文鱼,大厨是章鱼,为什么我们不能做一个和他们相关的屋子呢?”   几个人都愣了愣。   方萌萌最先反应过来,拿出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了几个字,几张蟹堡王的图片就跳了出来。   李主任和鱼老板也凑过去看。   图片上,一个木头和金属网编织成的半圆筒形建筑立在海底,旁边竖着一面贝壳形状的招牌,看起来虽然粗犷,但却充满了独特的趣味。   几双眼睛瞬间亮了,“哎!这个有意思啊!”   “确实是个好方向。”方萌萌在白板上快速画了一个草图,“把捕捞工具或者渔民废弃的生活用品直接改造成餐厅外观,这种带点工业废土风的海洋元素和爆炒中餐很搭。不仅不会显得脏乱,反而能营造出一种原生态的码头风格。”   她转着笔,眼睛亮晶晶的,“木质结构、做旧的金属网、粗缆绳、甚至是一些渔网和浮标,这些东西用来做装饰的成本不仅比珊瑚贝壳低得多,而且还能在满大街都是网红奶油风的市场里脱颖而出。”   “可是……”鱼老板看着那图片,有些犹豫,“弄个蟹笼总感觉在抄袭创意,感觉有点奇怪。”   “不用做成蟹笼的,既然章叔叔喜欢躲在小小的地方,我们可以做成一个章鱼罐子那样的餐厅呀。”   在海洋妖精开的餐厅里,用抓海洋生物的工具做主题装修,听起来多少有点地狱笑话的意味。   就好像在烤鸭店里放满拔毛机,或者在养猪场挂满杀猪刀。   但方萌萌知道,现在的消费者就喜欢这种反差大的黑色幽默。   思路一打开就拦都拦不住。   她直接把白板擦了个干净,拿着笔开始重新画构想草图。   秦驺深深看了一眼身边的小海豹。   小东西平时连一百减三十都不会算,背个红灯停绿灯行要卡壳半天。   可到了这种需要天马行空创造的时候,他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盲区。从之前的海豹按摩馆和海豚潜水房,再到现在的餐厅,居然全都是他想出来的创意。   而且很管用,一点都不笨。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那翘起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干得漂亮,男朋友。”   “嗯?”幸诏捂着鼻子看过来。   “真聪明。”秦驺的声音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等回去奖励你好吃的。”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管用,小海豹开心得不行,更加积极地加入到了看图说话环节。   方萌萌又在手机上搜了几十张不同的章鱼罐子,一张张划过去给他们看。   “大家再看看,选个什么样子的罐子做外观比较好?”   幸诏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指划过易拉罐、划过许愿瓶、划过陶罐……   “停一下。”他突然指着屏幕。   方萌萌的手指停住了,屏幕上是一个透明的玻璃漂流瓶。   瓶子横躺在沙滩上,瓶口塞着软木塞,里面装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外面还绑着一根麻绳。   “这种透明的瓶子好。”幸诏认真地解释,“大家在里面吃炒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外面的动物们在游,多好玩呀。”   方萌萌仔细端详了一会,也点头道,“比起木头笼子,透明漂流瓶的采光和视野确实更好,完美利用了水族馆内部的空间优势。”   她拿笔记下几个要点,“我们可以把餐厅的外形设计成一个横置的玻璃漂流瓶,瓶口的部分正好打个楼梯做成餐厅的正大门。外面缠上一圈麻绳,绑上水手结做装饰,再加上做旧木牌当招牌。”   鱼老板在旁边听得干劲十足,“那里面呢?这光是个空瓶子也太空了点。”   “里面更好办。餐桌全部用那种船上拆下来的老旧木甲板定做,加上做旧的铁艺框架,椅子可以直接用橡木酒桶。这还不怕油烟,越脏越有码头饭馆的味道!”   “还有,小诏的创意给了我灵感。”她敲了敲白板,“漂流瓶的本质是是传递信息和寄托愿望。我们可以在餐厅的靠墙一侧做一整面的展示架,全放上小号的玻璃漂流瓶。客人买单的时候我们可以赠送一张羊皮纸,让他们把自己想说的话、愿望、或者是遗憾写在纸上,塞进瓶子里,然后摆到那个展示架上。”   “这不仅能拉长他们在餐厅逗留的时间,而且很多人为了看看自己的瓶子还在不在,下次还会再来。复购率不就有了吗!”   李主任也很赞同,“人类就喜欢这种带点文艺气息和互动性的东西,时间久了它本身就会成为水族馆的一个著名打卡点。”   大家茅塞顿开。   有了这个主心骨,原本觉得无聊的会议突然变得热血沸腾,接下来的讨论顺畅得不可思议。   连幸诏都能不时插上两句,指出哪个地方容易让鱼感到不舒服,哪种灯光会吓到动物。   一直不太出声的秦驺也接连提了几个关于消防通道和排烟系统铺设的建议,保证设计不至于违反建筑安全规范。   等方萌萌把最终的几张概念草图钉在白板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大方向基本定好了。”她长出一口气,灌了一大口凉掉的茶水,“细节我这几天会让人出效果图,鱼老板你记得先把执照和工商的资料准备齐。”   “这套东西拿去给钱馆长看绝对没问题。”李主任合上本子,满意地伸了个懒腰,“小秦,水族馆那边的沟通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明天我去找他。”秦驺起身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今天就到这吧。”秦驺说,“辛苦各位,我们先走了。”   “行,你们去吧,我再把这些图纸整理一下。”方萌萌挥挥手。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过来,让人脑子清醒了不少。   “想吃什么?”秦驺按下车钥匙,SUV的尾灯闪了两下。   “你说要奖励我好吃的。”幸诏站在车门边,“我可以吃海鲜自助餐吗?那种有很大很长蟹腿的。”   他在看过一次吃播之后就馋很久了,虽然小灰说过里面有很多冰冻的死鱼,但胜在管够,想吃多少拿多少。   “可以。”秦驺拉开车门,“上车。”   小妖精高高兴兴地钻进副驾驶,自己扯过安全带扣好。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车厢里的收音机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幸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这座城市在这个时刻显得格外有生活气息。   他突然觉得,在人类社会里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有能赚到小鱼干的工作,有很多各种各样的好朋友。   更重要的是,他还在这里找到了想要永远在一起的配偶。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秦驺正想问幸诏要不要喝点水,储物格里的手机就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是苏巧。   他随手按下蓝牙耳机的接听键,“说。”   那边苏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还夹杂着嘈杂的背景声。   “秦、秦总队。”   “嗯。通风口查到线索了?”他一边看着前面的路况,一边变道超车。   “查到了……不,准确地说是我们在通风管把‘鬼’给抓到了。”苏巧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有些结巴。   秦驺眉头一皱。   动作还挺快,而且从苏巧的语气来判断,显然对方的情况有些出人意料。   “干得不错。”他放缓车速,“人什么情况?是不是反抗得很激烈?需要我去局里一趟吗?”   “不、不用您来局里。”   电话那头结巴得更厉害了,犹豫了半晌,“对方……对方没有反抗,就是……”   “就是什么?”   “是个小孩儿。”   小孩儿?   脑子里闪过各种流浪儿童偷东西的社会新闻,虽然爬通风管道只为恶作剧这点不符合常理,但倒是能解释为什么之前门锁全无破坏痕迹。   “行,知道了。联系过她家属没有?”   苏巧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的决心。   “总队,她……她说……”   声音在那边小得几乎听不见,秦驺只得把车速降到最低,不耐烦道。   “大声点。”   “她说您是她爸爸!”   “……”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失控的摩擦声,秦驺一脚刹车猛踩到底。   SUV向右偏离,差一点点就一头撞上了路边的隔离花坛。好在他反应及时,车身猛地一晃停在马路牙子边缘。   因为惯性,旁边的无辜海豹整个被安全带狠狠勒了回去,手里的矿泉水瓶飞出去砸在中控台上。   “哎呀!”他惊恐地转头看人,“表哥你驾照是买的吗?!”   秦驺完全没空理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僵在那。   他一个二十七岁的单身男性,从没结过婚,更没和谁干过什么要搞出人命的事,连恋爱都只是几天前才刚开始的,对方甚至是一只同性海豹。   他哪来的女儿?还是个在通风管里钻来钻去偷零食的女儿?   “喂?”蓝牙耳机里传来苏巧小心翼翼的声音,“总队,你还在听吗?没事吧?”   秦驺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崩裂的理智拼凑起来。   “没事,你们现在在哪?”   “在302门口,这小孩死活不愿意去局里,也不肯去派出所,一直在哭,力气还特别大,几个同事差点按不住。她还非要来找……找爸爸。”   “让她在那等着,别让她乱跑。”   车子再次平稳上路,幸诏揉了揉被勒疼的胸口,小心翼翼地把掉在地上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抱在怀里。   “表哥,我们还去吃大蟹腿吗?”   虽然气氛很可怕,但饿肚子也是很要命的事情,而且他已经期待自助餐好几分钟了。   “不吃了。”秦驺现在实在没心思,目不斜视,“直接回水族馆。”   “什么?”幸诏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转过身子,“为什么不吃了?你刚才明明答应我说奖励我的!”   “临时有点急事。”   “什么急事比吃饭还重要!”海豹炸毛了。他刚才为了这顿大餐,很努力的在消化中午的炸鸡,就为了留肚子装螃蟹。   现在告诉他取消了,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秦驺被他吵得脑仁疼,偏头看了一眼,对方小脸上写满了抗拒,眼看着就要掉金豆子。   不能让幸诏现在知道这事。这只脑容量有限的海鲜如果知道自己平白无故多出个女儿,肯定会当场在车里翻天覆地。   到时候就是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必须得先哄住他。   “听话。”秦驺压着脾气,“宿舍那边出了点小状况,你跟我先回去处理完,之后我带你去吃更好的。”   “我不信。”幸诏偏过头,赌气地盯着窗外,“表哥你就是个大骗子。”   “我骗你干什么?”   “那你刚才还说要奖励我呢。”   秦驺叹了口气,抛出加码条件:“明天我请一天假,带你去市中心最贵的那家海鲜自助,一个人八百八十八的那种。帝王蟹随便吃,吃完我们去外面玩一整天。”   对方耳朵动了动,“随便吃?”   “对,而且吃完也不回水族馆了,你跟我回家住,想睡沙发还是睡床都随你。”   这个条件对于热恋中的小海豹来说,吸引力简直是致命的。   表哥那张软绵绵的床,还有没有别人打扰的二人空间。   “那……那你不能再反悔了。”他松了口,“如果你再反悔,我就两天不理你。”   “一言为定。”   下车后的一路上秦驺都走得很急,长腿迈开,小海豹就只能在后面跑着追。   宿舍走廊上的灯光有些暗,两人刚走到二楼的拐角处就听见楼上乱糟糟的人声。   302宿舍门口这会儿简直成了一个微型集市。   小灰、戚草草和红米三个人呈品字形挤在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探头探脑。   红米手里还抓着半包魔鬼辣薯片,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你说这小孩到底是从哪个管道爬进来的?这也太肥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怎么张嘴就乱喊啊?”   “让开。”秦驺听得心烦,冷着脸走过去。   几个小妖精迫于淫威,赶紧默默退到了墙边。   门里面站着苏巧和另一个四队的男特工,他们中间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也就三四岁的光景,身上穿着一件有些脏兮兮的粉色碎花裙子,体型非常……结实。   说是肥嘟嘟也不为过,肉胳膊肉腿的,手背上都全是肉窝窝。   她脑袋上还扎着两个一边高一边低的冲天小辫,看起来十分滑稽。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看见秦驺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爸爸——!”   一声脆生生的童音响了起来,肥嘟嘟的小身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像个小炮弹一样朝着秦驺扑了过来。   “砰”的一声,死死抱住了秦驺的大腿。   秦驺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走廊顿时安静的不行,红米的薯片掉在了地上,小灰和戚草草瞪大了眼睛。   苏巧则尴尬地站在原地,根本不敢对上领导的目光。   幸诏的脑子直接宕机了,愣愣地看着那个把鼻涕眼泪全蹭在表哥裤子上的胖丫头。   只有经过亲嘴并躺在床上黑屏这样的步骤,才会产生小宝宝,小宝宝才会叫人爸爸。   这代表什么?代表表哥跟别的人黑过屏了!   明明前几天才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在谈恋爱,让自己不能和别人亲,转头连这么大个小宝宝都搞出来了!   他感觉胸口有一团火猛地窜了起来,把对大蟹腿的渴望烧得一干二净。   眼眶很快就红了,幸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喊出来,“秦驺,你是渣男!”   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震醒了处于石化状态的所有人。   秦驺感觉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啪”的一声断了,心跳的很快,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慌张。   “我没有,这……”   话还没说完,抱着他大腿的胖丫头就停住了哭声,好奇地转过头。   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顺着声音的来源,落在了后面气鼓鼓的海豹身上。   眼神从迷茫变成了巨大的惊喜。   她直接松开了秦驺的腿,以比刚才还要快两倍的速度,倒腾着两条小短腿,直直地朝着那边扑了过去。   还没从“抓到渣男出轨铁证”的悲愤中缓过神来,幸诏就感觉到自己的右腿被一个沉甸甸的肉团子缠住了。   他低头一看,那个胖丫头正仰着一张挂着泪珠的脸,用比刚才还要洪亮的声音喊了一声:   “妈妈——!”   幸诏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支持入v,超级肥的万字章终于艰难诞生,作者已燃尽…… 第49章 那个海豹,孩子   幸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慌乱地往下扒拉,试图把腿从那个沉甸甸的肉团子里拔出来。   “你不要瞎叫呀!”他急得音调都变了,“我是男的!”   小女孩胖乎乎的, 两只肉胳膊死死箍着他的小腿。幸诏往后退一步,她就跟个吸盘一样被拖着往前滑半米, 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仅力气大, 她的哭声也十分具有穿透力。   “哇——!”女孩仰着张满是鼻涕眼泪的脸,哭得嗓子都劈了叉, “呜呜呜……妈妈不要丢下我……”   眼泪混着可疑的粘液尽数蹭在幸诏小腿上, 连短裤边缘都洇湿了一大片。   这下他是真的有点崩溃了。   他虽然是个不太懂要怎么和人类繁殖的海豹, 但也知道只有和配偶躺在床上黑屏之后, 才会生出叫爸爸妈妈的小孩。   可他还没跟表哥黑过屏呢!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就这样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秦驺, 他委屈道, “表哥你快帮帮我呀, 她要咬我裤子了!”   秦驺现在的表情挺精彩。   两分钟前还处于背叛死刑边缘的他, 在脑子里飞速演练了十几种解释方案, 试图证明自己绝对没有一段隐藏的情史。   可上一秒还指着自己鼻子骂“渣男”的小海豹,这会儿正因为被迫“喜当妈”急得跳脚,他心里的天平竟然诡异地平衡了过来。   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为了维持每天都很脆弱的家庭和睦,他把那声笑生生咽了回去,脸都绷得有点难受。   虽然当事人闭嘴了,可门口的安静却没维持多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灰指着幸诏, 乐得腰都直不起来,“我就说呢!除了你这只只知道吃的胖海豹, 还有谁能生出这么胖的小孩啊?”   幸诏被这声调侃刺激得炸了毛。   “我没有生!”他气急败坏地反驳。   旁边的红米也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上前来, 用一副过来人的老成口吻说教。   “哎呀你也别不好意思,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人类科技发达得很, 男人生孩子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昨天还在手机上刷到了呢!”   他转头看向同伴,“是吧草草,那新闻怎么说的来着?”   戚草草面无表情地点头:“科技改变生活。”   “你们瞎说!”   幸诏委屈得快要爆炸了。他才十八岁,连恋爱都还没谈明白,怎么就要带小拖油瓶了?   而且朋友们不仅不帮忙,还在这里笑话他。   想到这些,他鼻子发酸,红着眼眶就一股脑地往秦驺身后躲,试图用表哥的身体挡住那些调侃的目光。   可是跑得太急,完全忘了右腿上还挂着个几十斤重的肉团。   步伐刚迈出去,他就身体一歪,直直地朝侧前方栽下去。   小海豹吓出一身冷汗,就在他以为要摔个嘴啃泥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圈住了他的腰。   对方反应很快,手腕一发力,就硬生生把快要倒地的他连带腿上的团子一起拽了回来。   幸诏重重地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男人身上清冽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幸诏惊魂未定,下意识攥住秦驺胸前的布料。   “站稳。”秦驺低声道。   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没有松开手,就这样把人圈在怀里。   秦驺向来不是一个对他人情绪很敏感的人。在局里的时候,无论面对新人的崩溃还是任务目标的眼泪,他都能做到冷眼旁观。   可他现在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幸诏的委屈和无助。   一股难言烦躁从心底攀升,秦驺眼眸低垂,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其实忍挺久了。   门外这几个小妖精是幸诏在最好的朋友,他们平时分享零食、一起挖沙子养乌龟、在台风天也互相抱团拉着彼此。   但自从那个所谓的“零食鬼”出现后,幸诏就一直被这群胆小的家伙当成瘟神一样躲着。   现在不仅躲着,还有点孤立和欺负的意思了。   明明幸诏委屈得快要掉眼泪了,门外那几个家伙的嘴巴却还是吧啦吧啦说个不停。   秦驺实在忍不下去,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扫向门外的三人。   “闭嘴。”他冷声道。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温度,嬉皮笑脸的三个小妖精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谁再胡说八道一句,明天全都给我扫地出门,水族馆不需要只会闲扯淡的员工。”   这是秦驺作为团队实质上的主心骨,第一次用领导的架子压人。   小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忌惮地看了秦驺一眼,非常识趣地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另外两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贴着墙根站得笔直。   这男人平时就已经够吓人了,这会儿护起短来,简直像随时可能把他们全抓去炖海鲜汤。   处理完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孩儿,秦驺的视线终于落回了苏巧身上。   “苏警官。”他语气恢复了平稳,“具体是什么情况,可以说一说吗?”   “好,秦先生是这样的。”苏巧偏过头,示意了一下身边的男特工。   “我和李警官下午一直在排查这栋楼的通风管道,就在三楼通往顶层设备间的主管道里,我们发现了这个孩子。”   “本来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走失儿童事件,这地方平时也常有游客家属误入后勤区的情况。但这个小姑娘被我们抱下来后就一直在哭闹。”   说到这,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问她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她都不肯说。只说自己是来找爸爸妈妈的。”   “嗯,然后呢?”   “然后我就顺着她问爸爸长什么样子,她说爸爸总是穿黑色的衣服,脸黑黑的不爱笑。我们就调取了水族馆员工的档案照片,她只看了一眼就一口咬定你是爸爸。”   “她还说她妈妈白白的,很喜欢吃鱼,就住在302宿舍。”李姓男特工补充道,“条件确实全对上了,我们就直接把她带过来认人了。”   ……这特征还挺有指向性,简直是把幸诏和他的身份证号给爆出来了。   秦驺无奈,只能重新仔细打量起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孩。   她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因为婴儿肥的缘故,整个脸颊肉嘟嘟的,随着抽泣一颤一颤。   看起来人畜无害,毫无攻击性。   但秦驺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人类小孩。   后勤楼的设备间在顶层,通风主管道的入口距离地面起码有两米高,下面连个垫脚的地方都没有。   加上主管道内部构造复杂,许多成年人都不能保证自己能找到路出来,何况还有排风扇的扇叶阻挡。   没有任何一个三岁的小孩能凭自己的力量爬上那个设备间,还能在漆黑的管道里自由穿梭,并在302持续投放好几天的薯片和鱼罐头。   这违背了基本的物理常识。   对于常年处理类似事件的特工来说,未知的情况往往才是最致命的危险。   不管这个小孩长得多可爱,叫得有多甜,她都来路不明,行为诡异。   在摸清底细之前,绝对不能让她留在幸诏身边。最好是现在就把人直接送回研究局,扔进收容舱做个全面的筛查。   想到这里,秦驺直接蹲在幸诏腿边,扣住了小女孩两只莲藕一样的手腕。   “放手。”   听到他的声音,小女孩吓得浑身一哆嗦,反而抓得更紧了。   似乎知道自己“爸爸”是个不好惹的角色,她索性把整个脸都埋进了幸诏的裤子里,整个人像块黏在上面的年糕。   完全就是在装死。   秦驺耐性耗尽,手指微微发力,准备强行掰开她的手指把人拉走。   虽然特意控制了力道怕弄伤人,但拽离的意图非常坚决。   小女孩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身体死命地往下坠。   “咦?”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幸诏稍微偏了偏头。   他刚才一直没能注意到,这会儿却因为小孩把脸全埋了进去,后脑勺才完全暴露在幸诏的视线下。   她左边略高一点的小辫子上,绑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皮筋。   而皮筋打结处,还绑着一个非常小巧的粉色蝴蝶结。   那个蝴蝶结的材质看起来很特殊,像与其说是适合做成蝴蝶结的缎带、丝绸之类的,不如说是一根绳子。   绳子上的纹理很特殊,看起来十分强韧,这种绳子他只在一个地方见到过。   幸诏的眼睛慢慢瞪大了,这是那次要他和林疏羽出去遛乌龟,表哥用来给小乌龟们做牵引绳的绳子。   当时为了区分三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巴西龟,表哥还特地用不同的绳子做了记号。   一个离奇到有些炸裂的想法在海豹脑子里成型。   此时秦驺的手已经掰开了小女孩一根手指,正准备去拉第二根。   幸诏蹲下身子跟他平齐,指了指小女孩辫子上的粉色蝴蝶结。   “表哥你看,她好像是小扁。”   话音刚落,埋在他腿上的胖脑袋停止了晃动。哭声戛然而止,小女孩慢吞吞转过脸,脸上还挂着两条明显的鼻涕,睫毛也湿漉漉的。   她委屈极了,立刻开口告状,“妈妈,爸爸坏。” 第50章 那个特工,空空   生活有的时候就像一台压路机。   你不知道它要开向哪里, 但它每天准时从你身上碾过去。   某个秦姓社畜如是想。   他靠在后勤处走廊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机“咔哒”一声, 火苗窜起来,映亮了他眼下青黑色的黑眼圈。   莫名其妙当上坏爸爸这事, 来得太让人猝不及防, 好在小扁在第二天下午就被方萌萌带回了联盟。   星海水族馆的生活条件摆在这里。302宿舍就十平米,两张不到一米二的铁架床, 平时塞进他和幸诏两个成年人就已经连转身都费劲了。   现在又多了个刚化形的小妖精, 还偏偏是个姑娘。就算本体是只被秦驺从泥巴里捞出来的巴西龟, 从生活便利度和他俩为零的育儿经验来看, 把她留在这儿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联盟那边给了明确的说法, 像小扁这种突然化形且社会化程度为零的幼龄妖精, 会统一交由联盟下属的保育机构抚养到十八岁。   期间的基础教育、人类社会常识普及, 全由联盟包揽, 等她成年了再自己决定去留。   这也是秦驺看来最稳妥的安排。   直到小扁被方萌萌抱上那辆五菱宏光, 场面变得空前惨烈。   “哇——!”小丫头在车后座上挣扎得像条刚出水的鱼,胖乎乎的手死死扒着窗沿,冲着车外哭得撕心裂肺,“妈妈!不要走!”   而她妈妈也没好到哪去。   小海豹站在路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小扁你要听话……我会去……去看你的。我会带好吃的鱼给你……”   “哇啊啊啊我不走!”   一大一小隔着车门哭得惊天动地,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人口拐卖的作案现场。   太像了。秦驺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俩不仅是哭起来的动静像,连那毫无顾忌挥洒某些液体的架势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真不用带去做个亲子鉴定吗?   好在方萌萌在这些事上格外有经验, 似乎完全没受到影响, 一脚油门就带着震天的哭声绝尘而去。   直到车消失在街角,幸诏还在肩膀一耸一耸地掉金豆子。   秦驺无奈走过去, 单手揽过少年的肩膀,把人往宿舍方向带。   “行了,联盟离这又不远。”他安慰道,“你想见她周末请个假就能去。在那边有饭吃有人教,比在这儿跟一帮臭小子混强。”   “可是她害怕。”幸诏声音闷在鼻腔里,“她都没有一个人在外面住过。”   “谁还没个第一次。”秦驺顺口接了一句,“你刚跑出来不也是一个人钻排气管?”   说完他就后悔了,提这茬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果然,脾气很一般的男朋友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控诉他。   “我不一样,我已经是个成年海豹了。而且我是主动跑出来,不是被人丢掉的!”   这罪名可太大了,秦驺不得不给自己开脱,“谁丢掉她了?她是去上学的。你不想当文盲海豹,她就能当文盲龟了?”   小海豹说不过他,气鼓鼓地转过头不理人。   其实秦驺能理解。毕竟突然多出来个跟在屁股后面叫妈的小团子,还没稀罕两天就被送走,肯定会有失落感。   但他不太能完全把精力放在安抚幸诏的情绪上。小扁虽然走了,但这水族馆里还有另外几尊大佛。   起初他也没太把三只海鲜不跟幸诏玩的事放在心上。妖精之间的小摩擦很多,今天吵架明天和好是常态。   可前天中午秦驺路过员工食堂,看到幸诏端着饭盒,想在小灰旁边的空位坐下。   结果那三个人默契地起身,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端着吃了一半的饭从他身边擦了过去。   幸诏肩膀很快耷拉了下来。   那一刻,秦驺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脏被狠狠蛰了一下。   那些事说到底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抛开自己在和幸诏恋爱不谈,他就是个纯粹的卧底而已。这帮小妖精无论是身心健康还是生活质量,都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但他见不得幸诏不高兴。   自己每天投喂海豹、给海豹做毛发护理、护着惯着,不是为了看他在外面受这群小屁孩气的。   秦驺在此刻意识到,自己不仅是打三份工的社畜,还在兼职幼儿园园长。   烟烧到了头。他将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里,给苏巧打了个电话。   “总队,有什么指示?”   “你之前说有朋友是做儿童心理辅导的?”秦驺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苏巧愣了两秒,“准确的说她做特殊儿童行为矫正的,收费还挺贵的。您是要给……给女儿找老师吗?”   “不,是给她那三个智障的干舅舅找。”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一到下班时间,三位风头正盛的明星员工就会被秦驺准时拎到这里,跟犯人提审似的排排坐在长椅上。   面前站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   “人际交往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老师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共情。”   她转身看向面前三只垂头丧气的海鲜。   “当你们的朋友做出了你们不理解的事情时,首先要做的不是孤立和指责,而是沟通。红米同学,如果你觉得小诏的做法有问题,你应该怎么说?”   “我不想说。”红米烦躁地抓了一把红毛,嘟囔着,“那家伙明明是个男的还能搞出个孩子来。而且长得那么像他,肯定是他在外面跟别人……”   “停。”坐在后排旁听的秦驺冷冷打断他,“我请老师来是教你们说人话,不是让你们在这造谣的。还有她是个乌龟,你来教教我海豹怎么生出乌龟来?”   红米闭嘴了。   “我们要试着去理解朋友的难处。你们觉得孤立一个把你们当好朋友的人,他会难过吗?”老师笑着继续引导。   “难不难过也是他活该。”戚草草还在犟嘴,“我们是为他好,谁让他总是跟某些狡猾的人类混在一起。”   他的矛头直指秦驺。可对方只觉得跟小孩儿生气属实掉价,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既然你们这么有骨气,明天食堂的饭菜配额取消。看不惯人类的话,人类买的鱼你们就别吃了,自己去江里捞。”   此话一出,休息室顿时鸦雀无声。   每天一个小时的心理辅导加行为矫正,这就是他们几天来的日常。   苏巧这位朋友确实很专业,深谙大棒加甜枣的精髓,把这三只坏妖精收拾得服服帖帖。   秦驺临走前还威逼利诱,警告他们绝对不许向幸诏透露半个字。   他不想让幸诏有心理负担。这只小海豹心思敏感,要是知道是表哥花钱找人“逼”着朋友跟他和好,大概又会委屈得一个人在角落里哭。   钱也是真花出去了,这位老师的课时费简直是在抢劫。秦驺拿到账单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新型诈骗。   好在效果很好,幸诏现在又能跟好朋友们一起吃饭玩闹了。   秦驺很欣慰,就当是破财消灾,这亏吃得心甘情愿。   但由于他前段时间沉迷男色,搁置的事情实在太多,这只是他漫长还债之路的第一步。   那晚幸诏在直播间刷火箭的事还历历在目,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抢了手机,这只败家海豹能把他这几年攒下的工资全花光。   文盲是病,得治。   再这样放任下去,以后随便签个字就能把自己给卖了。   于是秦驺不得不再次大出血,联系到了一位专门给外籍成年人做汉语速成的家教。   “我的要求很简单。”他对着电话那头的老师交代,“先把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词汇认全就行。”   “比如哪方面的常用词汇呢?”老师问。   “菜单上的菜名、银行扣款信息、确认支付和取消这两个词,还有各类合同上的霸王条款。”   那边的老师沉默了一会,“秦先生,您的这几项要求跨度实在有点大……写字方面有要求吗?”   “不会写也没事。”秦驺揉了揉眉心,决定不要高估自家小孩儿的智商,“大不了明年我给他报个书法班,现在只要能让他别对着付款界面瞎按就行。”   从此302宿舍多了一丝让人窒息的学习氛围。   刚吃过晚饭,头号文盲幸诏就被表哥拎到了书桌前。   曾经用来记菜谱的方桌现在摆满了拼音卡片和幼儿识字挂图,幸诏坐在电脑前,苦着张脸对着屏幕上戴着老花镜的老头。   “来小诏,跟着我读。这个字念‘吃’,吃鱼的吃。”   “吃。”   “很好,那旁边这个字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肉”字,幸诏眨眨眼向后看去。   秦驺正坐在床沿翻着那个S级妖兽的资料,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皮扫了过来。   眼神杀伤力太强,小海豹立刻收回求助的目光,硬着头皮瞎猜。   “……也是吃。”   家教老师和秦驺同时发出一声长叹。   一通操作下来,成果暂且没看到。但钱确实花得如流水,千金散去不复来,某秦姓社畜两个月又白干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1章 那个特工,生日   这几日天气转凉, 借着这个由头,秦驺又给自家海豹买了不少新衣服。   于是周六的夜晚,宿舍里的一人一豹都已经换上了薄外套。   幸诏紧紧握着支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的笔, 坐在书桌前,如临大敌。   秦驺手里拿着他的识字卡, “第一个词, 合同。”   幸诏咽了口唾沫,低头在白纸上艰难地下笔。   今天是一周一次的鬼门关, 表哥对他要求很高, 如果一个词都写不对的话肯定又要被打屁股。   但是他的小脑瓜实在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只能战战兢兢地走一步看一步。   “合”字还算好写, 虽然上面的人字头被他画得像个漏风的雨伞, 比起“人”要更象“八”一点, 但好歹能认出来。   到了“同”字,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那个框框是怎么写来着?   他只能记住个大概形状, 苦思冥想好一会儿也毫无收获,只能悄悄转头,试图从表哥的表情里找点提示。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写着字?”秦驺声音很轻,“写不出来空着,下一个。”   “噢。”幸诏乖乖收回视线。   “确认。”   这个会!小海豹刷刷刷在纸上画出几个歪七扭八的线条。   “扣款。”   幸诏手一顿。这个词太残忍了, 上次自己就是因为没认出它被打了屁股。   印象深刻,但依然不会写。   于是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圈代替。   听写的过程异常漫长。二十个常用词汇, 幸诏写得满头大汗, 纸上全是自创的神秘符号。   最后一个字纠结了十分钟才写完,他长出了一口气, 把本子递过去,“我写完了,表哥你看看。”   没有回应,幸诏奇怪地看过去,秦驺靠坐在床头,手里的卡片已经散落到了腿边。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是睡着了。   这还是幸诏第一次看到他睡得这么毫无防备。   平时在宿舍,只要自己弄出一点点动静,或者半夜翻个身,表哥总是立刻就能惊醒,就像一直没有睡踏实一样。   但现在表哥看起来乖得有些可怜。   把写满蚯蚓文的本子轻轻放在桌上。幸诏脱了拖鞋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仔细地端详着这张脸。   其实今天早上他还很生气的,明明表哥上周亲口答应这周末要带他去吃一个人八百八十八的海鲜自助,还要带他去外面玩一整天的。   所以他早早起来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就等着出门,表哥却说今天他要在宿舍复习这周学的字。   简直岂有此理,大骗子大坏蛋!   他在心里把那个坏人类骂了一万遍,一整天都赌着气,还背对着他写字,试图用后脑勺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是现在看着表哥这张特别好看得脸,肚子里的那点气哧溜一下全跑光了。   “真的很累吧。”他小声嘀咕着,又凑近了些。   他其实知道表哥这几天为什么这么累,毕竟每天晚上都很晚回来,不仅要帮钱馆长算很多关于新项目的账本,还要在电脑上敲很久很久的字。   人类世界的运转离不开那些纸币,表哥每天都在为此忙碌。   但幸诏也清楚最让表哥操心的其实是自己,那个人凶巴巴的外表下,那些一点一滴、全都是为了他好的心思。   小海豹心里暖洋洋的,伸出食指轻轻在表哥眉心点了一下。   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是真的睡沉了。   心脏就这样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墙上挂着的钟时针指向八点,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窗外只有微弱的虫鸣声。   秦驺这一觉睡得很沉。   这是很不正常的,理论上来说在有别人的环境里,他根本不可能陷入深度睡眠。   但也许是潜意识里认为这里是绝对安全的,也可能是精力确实到了强弩之末。   等他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找回一点知觉时,还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温水里,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迷迷糊糊间,觉得鼻尖痒痒的,似乎是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在上面蹭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压得极低极轻的气声:“三……”   谁在数数?   脑子还有点懵。但本能让他很快生出警觉,眼皮用力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圆润的下垂眼。   视线里除了这双眼睛以外全是一片浓稠的黑,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掉了。   那张漂亮的脸就悬在他上面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   上方的人明显被他突然醒来吓了一跳,手“啪”地一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秦驺的双眼。   视线再次陷入黑暗。   “哎呀!”幸诏的声音惊慌地传了过来,“你不要看!表哥你再睡一会儿好不好,就一小会儿!”   “你是不是又干什么坏事了?”秦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阴谋论迅速占领高地。   一些可怕的推断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他下意识开始质问,“是不是又拿手机给谁刷火箭了?还是趁我睡觉把钱全转给别人了?”   除了犯了大错试图销毁证据,他想不出任何这只小妖精捂自己眼睛的理由。   海豹十分委屈,却依然没松手,“我没有呀!没有乱按那个会扣钱的红按钮!”   “那你在干什么?”秦驺越想越不对,手上微微发力,“把手拿开。”   “不行不行,你再等等嘛!”   那只盖在眼睛上的手心有点出汗。   秦驺感觉到有一股热气打在自己的侧脸上,紧接着,那清脆的声音又开始压着嗓子数数。   “一……”   是什么定时炸弹爆炸前的倒数读秒吗?   这几天被连环折腾出的被迫害妄想症发作,他甚至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不小心碰倒了屋子里的煤气罐,或者是那帮海鲜在外面搞了个□□要谋杀自己。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响着各种危险警报,他用力挣了一下,“别闹了幸诏!”   “零!”   盖在眼睛上的手终于撤开,眼前是一点微弱的,正在摇曳的光。   一小簇温暖的橘色火苗就悬在他鼻尖上,燃烧着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火光跳跃,映亮了他男朋友那张期待的脸。   少年半跪在床沿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蛋糕。   看起来是私房蛋糕店里卖的红丝绒小蛋糕,方方的一小个,正中央还插着一根红白相间的蜡烛。   就是这根蜡烛,此时在昏暗的宿舍里发出了唯一的光。   秦驺愣住了,抓着幸诏手腕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   眼前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脸此刻竟让他产生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幸诏的眼睛因为紧张一眨一眨的,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火苗。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怕惊扰了这场梦的晚风。   “生日快乐,表哥。”   像是一根羽毛不偏不倚地落在平静无波的深潭中,却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回响。   秦驺半撑着身子定定地看着对方,过了好久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自己都忘了。   大概也不能算忘,只是自己的生命似乎注定和这个日子无缘。   上一次有人对他说“生日快乐”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已经久远到想不起来了。   眼底慢慢泛起一种酸涩的热度。   这种感觉比骨折的瞬间还要尖锐,直直地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头,才把那股涌上眼眶的湿意给压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跟这群小妖精提过这事,幸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火光下的小脸十分骄傲。   “上次你在医院交钱的时候,护士姐姐让你核对单子。我看到上面的数字了,就去问萌萌姐是什么意思,她说那是你出生的日子。”   原来是这样,只是随便留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信息,小傻子居然记了这么久。   “那这个……”秦驺指了指那个红丝绒,“哪来的?”   “那个……我买不到大蛋糕,因为身上的钱不够,卖大蛋糕的店在很远的市中心,我跑不过去。”   不仅没钱,他也不敢跑太远,就怕遇到表哥总是挂在嘴上的豹贩子。   “我就在对面的街上买了这个小小的。”他小声解释,“蜡烛是找食堂大叔借的,小灰也给了我一点点钱,要帮他打扫池子还给他呢。”   凑成这样一个生日蛋糕,花光了小海豹所有的脑细胞和人情。   秦驺静静地听着,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涨得越来越满,酸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一块红丝绒了。   “挺好。”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眼神里所有的情绪全都融化成了温柔。   “快许愿呀!”小海豹着急地把火苗凑近了点,“蜡烛要烧完了,表哥你许愿以后要一口气吹掉它,愿望就可以实现。”   在今天之前,秦驺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许愿的。   过去的二十七年里,那些他许过的所有关于家庭、关于爱的愿望全都落空了。   所以他不信神佛,也不信有水池仙人可以实现谁的愿望。   但在对方期盼的目光中,他破天荒地闭上了眼。   如果这跟小蜡烛真的能带来奇迹,那只求笨蛋海豹以后少闯点祸,别再被别有用心的人类骗了。   如果可以的话……就一直留在他身边吧。   他睁开眼,一口气将那点微弱的光吹灭。   熄灭的瞬间,青烟升起。   小海豹发出一声欢快的欢呼,比自己过生日还要高兴。   “表哥生日快乐!”他随手把那块承载着重大使命的蛋糕往旁边的书桌上一放,把表哥扑了个满怀。   少年柔软的身体就这样撞了进来,双臂抱着他的脖子,下巴搭在肩膀上。   “我今天真的很生气你没带我去吃自助餐。”幸诏的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很委屈,“但是你今天过生日,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不过明天你还是要带我去吃大蟹腿,我要吃十个。”   秦驺圈住那个温热的身体,掌心扣在他后脑勺上,将人更深地按向自己。   他埋在少年的肩膀处,深吸了一口气,“好,明天带你去,吃多少都行。”   在这个微凉的深秋夜里,他的生日还是没有正式的蛋糕,只有窄小的铁架床和死活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的小妖精。   但幸诏本身就是他此生能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2章 那个海豹,礼物   挂壁式电视正闪烁着蓝莹莹的光, 音响里传出纪录片专属的男中音旁白。   这是江林一号周末的夜晚。头顶那圈暖色的灯带关了,只留着落地台灯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幸诏窝在沙发里半躺半靠着,手里捧着一袋烤肉味的薯片, 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左手一刻不停地往袋子里掏。   秦驺坐在他旁边, 被当成了半个人形靠垫。   某只海豹似乎对于舒适度有一种本能的追求, 放着另一头大片的空位不坐,非要半个身子挤过来靠在秦驺的腿上, 两条腿搭在茶几边缘一晃一晃。   这已经是今晚开的第三包薯片了。秦驺瞥了一眼他鼓起来的小肚子, 没好气地问, “你还要吃多少?”   “就这一包了。”对方眼睛没离开电视, 嘴巴一刻不停, “里面的小海龟好可怜呀, 要是爬不到海里就会被鸟吃掉。我也要多吃一点才行, 不然遇到坏鸟打不过。”   “……没见过能吃下海豹的鸟。”   秦驺说着, 伸手在对方肚皮的软肉上不轻不重捏了一把。   幸诏被捏得痒, 咯咯笑了一声就顺势往下躲,彻底瘫平在沙发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秦驺从沙发靠枕后面摸出了一个长方形盒子,上面十分郑重地用红色的丝带绑了个十字蝴蝶结。   盒子放在了幸诏圆滚滚的肚子上,多出来的重量终于让他停下了嚼薯片的动作。   “咦?这是什么?”他好奇地坐起来,油乎乎的手指不敢碰那根漂亮的红丝带。   “送你的。”秦驺抽了张湿巾递过去, “把手擦干净再拆。”   “给我的礼物?”   小海豹激动起来,飞快地拿湿巾胡乱擦了两下手指, 捏住丝带轻轻一扯, 盒子打开了。   躺在里面的是一部最新款智能手机。   幸诏呼吸一滞,眼睛瞪得溜圆, “是手机……”   “嗯。”这可爱的反应让秦驺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答应过你的。”   距离他的生日夜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秦驺其实知道幸诏早就想要个智能手机了,自从看到自己手机里那些会飞的火箭,小家伙似乎就觉得老年机简直不是海豹该用的东西。   但海豹也知道智能手机很贵,准备等发了工资自己买。   可是后来情况有变,秦驺在自己生日当夜,实在被某海豹的种种糖衣炮弹弄得脑子发热,直接撂下一句。   “只要你扫盲班期末考试不挂科,家教老师那边测试也能过及格线,我就送你一个最新款的。”   对于一直对各种视频软件充满渴望的豹来说,诱惑力简直能和一整只三文鱼匹敌。   从那之后,302宿舍就开始天天上演“海豹悬梁刺股”的戏码。   半个多月里,幸诏几乎把所有的热情全用在了那堆方块字上。尽管一开始还是会把“扣款”读成“口诀”,把“确认”读成“石刀”,好歹没有一看到书就要睡觉了。   至于学习效率……虽然上了年纪地家教老师好几次在课上掏出速效救心丸,但总归孩子态度是端正的。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突击学习终于在前天迎来了期末考。幸诏考了整整三天,昨天刚把家教老师的测试卷交上去,两边的试卷其实都还没改出来。   不过考虑到男朋友这次确实尽了全力,秦驺当晚就去把手机买回来了。   “成绩还没出来呢。”幸诏还是保留了一点点诚信海豹的底线。   “我知道。”秦驺挑眉,“如果你挂科了,这就当你提前预支了下半年的鱼钱。”   “我才不会挂科!”   那点不好意思很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拿出来,来回翻看。   还是他最喜欢的白色。机身线条流畅,屏幕大而清晰,背板上画了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没有那种咯吱作响的塑料按键了。   “真的是给我的呀!”   小海豹高兴坏了,把手机往旁边一放,直接一把扑进了男朋友怀里。   秦驺本能地张开手臂接住这颗横冲直撞的炮弹。   “你慢点,毛毛躁躁的……”   话音未落,嘴唇就贴上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幸诏像只讨食的小狗,凑上去毫无章法地在他嘴巴上吧唧了一口,发出一声很响的动静。   这还不算完,他两只手搂着秦驺的脖子,开心地晃了晃,又凑过去在嘴角亲了一下。   秦驺眼神暗了下来,他原本只是想逗逗小孩,看着对方拿到奖励高兴就行,但这没遮没拦的亲法简直是在考验自己的定力。   就在对方准备第三次凑过来表达感激之情时,他捏住了少年的下巴。   “哎?”被迫抬头的幸诏满是疑惑。   “亲那么多次。”秦驺声音有点哑,“也没见你学聪明点。”   他没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稍一用力就将那张小嘴压向自己,舌尖顶开对方毫无防备的牙关,探了进去。   滚烫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事发突然,幸诏脑子空空,没过半分钟就觉得浑身骨头发软,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像泥巴一样软在表哥怀里。   抓着衣领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想往后躲,却被后脑上的手牢牢固定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幸诏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对方才终于大发慈悲地退开。   一丝银线在唇齿间拉扯断开。   他整个人瘫在表哥胸膛上,泛着水光的嘴唇被弄得红艳艳的。   眼睛里全是水雾,湿漉漉地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这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样让秦驺又多了几分恶趣味,伸手在对方红透的脸颊上掐了一下。   “亲这么多次了还学不会换气?”他故意压着声音调侃。   “我……”幸诏还在大喘气。   “你不是能在水下憋四十分钟吗?”秦驺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嗤笑一声,“怎么现在连个接吻都成这样了?用鼻子呼吸很难?”   听到这种质疑专业能力的话,本来被亲得晕头转向的海豹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大半。   “我是情绪激动!”他气得不行,一把拍开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这根本不是憋不憋气的问题,是你亲得太突然了!”   他气鼓鼓地控诉,“表哥你怎么这么笨呀!连这个都不懂。”   秦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小子不仅学会顶嘴了,还敢说他笨?   才上了几天扫盲班?考试成绩到底是几位数还不知道呢,连汉字认读都是擦着边儿过的,这会儿居然开始向人类发起智商挑战了?   “哦,我笨。”他挑起半边眉毛,“看来扫盲班真是教了你不少好东西,脾气都长了不少。”   “那当然。”不知大难临头的海豹骄傲地扬起下巴。   “还有更让人激动的呢,你要不要试试?”   幸诏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了一声。   下一秒,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被按在了沙发上。   “哎!你干什么!”   他惊叫出声,刚想爬起来,后腰就覆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秦驺压根没打算用武力镇压,对付这种皮肉软乎乎又怕痒的小妖精,他有的是办法。   那只手隔着布料,毫不客气地在腰窝处捏了一把。   那里是幸诏最敏感的地方之一,没几两肉,还全是最怕痒的神经。   “哈哈!别!”幸诏立刻像条上岸的鱼一样弹了起来,扭着身子想往沙发靠背躲。   “刚才不是挺能说吗?”   秦驺不急不缓地压上去,卡住对方乱蹬的双腿。另一只手顺势往下,重重揉了一把他的痒痒肉。   力度不轻,带起一阵细密的痒。   “表哥你耍流氓!”幸诏羞愤交加,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胡乱挥舞着双手去挡。   “摸男朋友不叫耍流氓。”   秦驺低声笑着,双手根本不停。   从后面摸到侧面,再掐住一小片细嫩的软肉,专挑他怕痒又肉乎的地方捏。   浑身上下的弱点全暴露在敌人手里,幸诏躲又躲不开,反击又打不过,只能在沙发上扭得像条蛆。   “唔……哈哈哈……救命!”   足足闹腾了五六分钟,直到幸诏彻底笑得没了力气,秦驺才坐回沙发边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看着那张还泛着潮红的小脸,实施暴行后的秦.始皇.驺表示十分满意。   “还激动吗?”他问。   趴着的人有气无力地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彻底服气了。   秦驺轻笑一声,伸手拿起被扔在茶几上的新手机。   刚才的闹腾只是一道开胃菜,接下来要干的才是正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早就办好的电话卡,用取卡针捅开卡槽,利落地插进去开机。   激活,联网,一气呵成。   歇了好一会,幸诏原本死机的脑瓜终于重启。   翻了个身趴在扶手上,下巴垫着手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表哥的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你在弄什么呀?”他小声问。   “给你装微信。”秦驺头也不抬。   注册账号的过程很快,短信验证码一输,一个微信账号就生成了。   秦驺很快换上了一个Q版的小海豹头像。海豹圆滚滚的,头顶上还顶着一颗小星星。   换完这个,他又拿起自己的手机,在相册里翻找了一下,选定了一张图换成了新头像。   幸诏歪着脑袋去看,那是一块黑乎乎的礁石简笔画。   那石头又大又平,边缘的轮廓和线条,跟刚才自己那个Q版小海豹头像的底部弧度居然完全吻合。   是情侣头像。 第53章 那个特工,父亲   只是作为一只除了睡就是吃的海产, 幸诏根本不懂情侣头像的意义。   “表哥,你为什么要变成一块黑石头呀?”他不解地问,“一点都不好看。”   “海豹不就是喜欢趴在石头上睡觉吗?这是在提醒你别到处乱跑。”   对方似懂非懂地点头, “噢。”   秦驺把手机塞进他手里,站起身去倒水。   刚刚那句话当然是胡诌的, 换头像这招在平时他是打死也做不出来。这种行为对他而言幼稚又充满了没安全感的掌控欲。   但他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暑假早就过去了, 可林疏羽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压根不读书,还是隔三差五就往水族馆跑, 不是给买饮料就是送些小玩意儿。   秦驺明里暗里表达了无数次不满。从甩脸色、冷暴力, 到后来干脆滥用职权把幸诏拎回办公室。   可对方就像每天固定刷新的npc一样, 完全读不懂空气。   不仅不避嫌, 反而十分热情地给秦驺也递上奶茶, 似乎完全没看出他在和幸诏谈恋爱。   哪怕秦驺想直接揪着领子警告对方“离我男朋友远点”, 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作。   毕竟人家一直是以幸诏唯一的人类朋友身份出现, 送的也全是普通的小礼物。自己要是无缘无故暴走, 反而显得是个控制狂。   所以只能出此破财消灾的下策。   微信号注册好, 头像和朋友圈背景全部同步完毕。只要那个不长眼的大学生下次加幸诏好友,一眼就能发现两个人是情侣头像。   端着两杯水走回客厅,正准备继续教幸诏怎么发表情包,却发现刚才还兴奋地研究新玩具的人,已经歪倒在抱枕上睡着了。   ……真是弥补了海里没有猪的遗憾。   秦驺无声地叹了口气,在沙发边蹲下, 小心地把手机抽出来放在一边。   正准备把人抱进卧室时,自己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震动。   “秦无望”三个字在发着光的屏幕上闪烁。   空气里的温度随着这通电话陡然下降。秦驺僵了几秒, 原本柔和的眼神又覆盖上了一层冰霜。   从一个月前江颂透露秦无望要回国的消息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悬着一把将落未落的刀。   那把刀迟迟没有落下, 让他产生了一种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   只要自己不主动联系,只要这边卧底任务还在进行,秦无望就不会屈尊降贵来管他的闲事。   没想到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他没有理会一直在震的手机,先将睡得毫无知觉的男朋友稳稳地抱了起来。一路穿过走廊,进了卧室。   被放到床上时幸诏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习惯性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秦驺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去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走去了阳台。   深秋的夜风带着明显的寒,江边空气潮湿裹挟着风,打在脸上能让人瞬间清醒。   他划开接听键,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怎么这么久才接?”一道男声打破了沉默,“还是说,你正跟那个把你魂都勾走的小男朋友在一起,没空接我的电话?”   “您有事说事。”   秦驺没接这句带刺的试探,也没有半分作为儿子的温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回来一个多月了,也没见你主动来报个道。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彻底不管局里的规矩了?”   “最近外勤任务紧。”   “任务紧?我看是找借口不想见我。”   秦无望根本不买账,声音里的压迫感渐渐加重。   “找个时间过来见我吧,有很多东西需要你亲口对我说清楚。研究局不是你用来搞儿女情长的地方,你的位子也不能因为一只来路不明的畜生有任何闪失。”   这些话很刺耳,他可以忍受秦无望指责他这段时间的工作失职,但实在不想把幸诏牵扯进来让人议论。   可秦无望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表现出一点点的反抗的意思,他绝对有办法直接绕过自己把幸诏带走。   不能拿幸诏的安全去赌这一口气。   风越来越大,秦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支未点燃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好。”他尽量用冷静地语气回答,“我明天过去。”   如果非要让秦驺找出一个词来形容他和生物学父亲的关系,那大概就是,不熟。   记忆里最后一次对“家”有清晰概念,还是在很小的时候。   自从那年母亲突然不见了踪影,秦无望就像是疯了一样动用一切关系,到处寻找她的下落。   他常年奔波在各个城市,甚至越过国境线去追踪那些虚无缥缈的线索。   失去母亲的那天,他也失去了父亲。   年幼的秦驺就像是个被遗忘在车站的包裹,开始在江颂和还有各种见都没见过几次面的远房亲戚家辗转。   寄人篱下的日子总是带着霉味的。   那些亲戚们会笑眯眯地往他碗里夹菜,但他知道自己多伸一次筷子,表弟的脸色就会难看一分。   因此他学会了坐在角落,扒完碗里的饭就进屋。   上了大学后他自己搬出来租房住,这种情况才有所改善。后来毕业进了研究局,顶着局长儿子的光环,两人见面的次数勉强多了一些。   但所有的交流都停留任务进度和伤亡汇报上。童年缺失的那块拼图,早就无法再用什么东西去弥补了。   上午十点,市中心的这家商务咖啡馆里还没什么人。   深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实木桌面上,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灰尘。   秦驺朝一个穿深灰大衣的背影走过去,在那人对面拉开椅子。   “来了。”对方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和秦驺有七分相似,轮廓深邃,眉骨很高。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秦驺心里闪过一个很轻的念头。   他老了。   这是他时隔大半年再次见到父亲的第一反应。   秦无望的两边鬓角已经完全变白了,眉心刻着两道深深的纹路,锐利的眼神也掩饰不住沧桑。   千里寻妻这条路确实挺催人老的。   秦驺收回视线。他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心里泛不起一丝酸楚。   “您想喝点什么?”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秦驺随口问了一句。   “跟你一样就好。”   秦驺点头,“两杯美式,谢谢。”   服务员离开后,小隔间里陷入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氛围。   “听说你被江颂停职了?”秦无望率先打破沉默,开头就是最锋利的针。   “是,不过局里现在外勤人手不足,江副局让我过两天就回去销假。”   对方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江颂也是年纪大了,办事越来越拖泥带水。就凭你现在的状态,他觉得让你回去还能干些什么?”   “我以为您很清楚我的专业性。”   “专业性?”秦无望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如果你真的专业,就不会蠢到和一只待捕的妖精谈恋爱。”   这句话砸碎了二人之间虚伪的客套。   咖啡在此时端了上来,服务员似乎察觉到了隔间的低气压,放下杯子后就快步退了出去。   白瓷杯里冒着袅袅的热气,苦涩的咖啡香弥漫在两人中间,可谁也没有去端咖啡杯。   “秦驺。”秦无望压着嗓子,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责问,“你以为你在水族馆搞的那些过家家的把戏能瞒过谁?那是你早就接到的任务,结果你不仅没把人带回来,反而和他在那里厮混!”   “万一那只畜生哪天生个病,或者在街上被人踩了脚,你是不是又要跟上次一样连指挥的职责都扔在脑后,直接临阵逃脱去找他?”   听到“畜生”两个字,秦驺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我回国之后没有立刻去找你,是给你留最后一点面子。给你时间自己动手把他清理掉,而不是让你在那里装聋作哑!”   秦无望没有因为对方的沉默就停止责问,继续道,“你这么做,对得起局里培养你这么多年花的资源吗?对得起组织对你的信任吗?!”   “我只是不想做自己不理解的事。”秦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不理解?”秦无望嗤笑,“规矩就是规矩,哪来那么多让你理解的余地?”   “规矩的制定也得符合基本的事实。事实证明大部分妖精对人类社会毫无威胁,只要提供一点生存的空间,他们愿意主动适应人类社会打工谋生。既然没有伤人,也没有破坏社会秩序的意图,研究局又凭什么对他们进行收容和研究?”   “幼稚!”秦无望的眼神变得危险。“秦驺,你在一线干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说出这么天真的话。谁能向你保证一只妖精一直都是安全的?他们拥有远超常人的体能和特殊能力,但脑子和常识根本无法与之匹配。”   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道,“这种非我族类的东西,缺乏敬畏,缺乏常识,就注定没有遵纪守法的责任心,一旦失控就是灾难。”   一切以人类利益至上,这是秦无望的想法,也是研究局一直以来的准则。   秦驺在学校接受的教育如此,毕业后在任务中的行动也以此为基石,但那只小海豹让他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世界本就不该是人类的一言堂。   “强行给一群为了求生吃尽苦头的生命按上这种虚无缥缈的罪名,是一种傲慢。”   “人类不也随时可能失控吗?每天激情杀人、蓄意谋杀的案件数不胜数,谁能保证身边的人永远安全?”   “至于责任心……没有责任心的人,这世界上也太多了。”   他盯着秦无望那越发难看的脸色,把那句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实话,平静地抛了出来。   “无缘无故抛弃孩子消失的,或者为了找个虚无的影子,把儿子随便扔在别人家里十几年不闻不问的。”   他微微偏头,眼里连起码的尊重都荡然无存,“您和我母亲,不就是其中的一员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4章 那个海豹,嗡鸣   带着怒火的一巴掌来得很重, 没有任何预兆,也完全抛弃了一个高位者该有的体面。   伴随着巨响而来的,是一阵让人无法忽视的嗡鸣。   那声音尖锐而持久, 像有一根钢针直接从耳道捅进了脑子里。世界在这一瞬间似乎被剥离了一部分,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   秦驺撑着桌沿皱紧了眉头。强烈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你既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就替你决定。”秦无望的声音像隔着水一样传过来。   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越发强烈,秦驺强压下想要干呕的欲望, 开口问, “你要做什么?”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飘着的, 音量无法准确控制。   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一下隐隐作痛的左耳, 触手是一抹温热的湿。   低头捻了捻手指, 指腹上沾着殷红的血。   “你耳膜穿孔了。”   秦无望冷冷地看着他, 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一会我会让人送你去医院。”   秦驺没有接话。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秦无望从不会在这个时候展现什么多余的关心。   “但那个水族馆你别想保下来了。”对方双手交叠, 给出了最后的决定,“你不是喜欢救妖精吗?等他们失去这个庇护所,我看你能救下来几个。”   秦驺的瞳孔骤缩。   以秦无望的身份,只要在研究局发一句话,或者随便给当地的监管部门施加点压力,好不容易才靠几个小妖精卖艺活下来的星海水族馆, 不出三天就会被封停。   到时候小海豹辛辛苦苦想要拯救的家就没了,他明明答应过幸诏决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那个水族馆里不止有妖精, 还有很多普通的海洋动物和几十个人类员工靠它吃饭。”秦驺咬牙道, “你要因为一时生我的气,连他们的基本权益都不顾了吗?”   这句话就已经是秦驺的示弱和让步, 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和秦无望讨论妖精的人权,只能用局外人的利益去换取回旋的余地。   但秦无望连眼皮都没抬,回答得理所当然,“这是为了更大利益的必要牺牲。任何秩序的建立和维护都会产生损耗,几个员工失业,几只动物被变卖,换来的是整个星海市超自然管理体系的稳定,这笔账很划算。”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秦驺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用拔掉那个庇护所的方式,让自己为这次顶撞付出代价。   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愤怒在他的血管里乱窜。秦驺紧握着拳头,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才勉强咽下了那股翻涌的血腥气。   “我就是对你太宽容了,才会让你觉得自己可以一次次违背我的话。”秦无望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好好去医院把耳朵治好。至于水族馆的事,从今天起你少插手。”   中午十一点半的太阳明晃晃的,驱散了不少秋日的凉意。   “嘿咻!”   幸诏两只手勉强抱住一个大橡木桶,提着气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他已经在这忙活一上午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原本总是带着点散漫的神情,这会儿倒是因为用力绷得紧紧的,显得有些严肃。   “上次去联盟开会的时候,萌萌姐说之后水族馆还要改成民宿呢。”   他喘着粗气,一边对身旁同样在搬木桶的小灰说。   两只妖精被钱馆长抓了壮丁,负责把橡木桶搬到前面五号馆去,用来做海洋餐厅的装饰底座。   小灰那桶明显比他的轻一点,他轻松地将木桶在身前颠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改成民宿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要我们去铺床叠被子?”   “但是那时候我们也有工资了。”   提到即将到来的薪水,小海豹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有了工资我们就可以自己花钱来民宿玩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是一个准备把刚发到手的钱再重新上交回老板口袋的好员工模范。   小灰听完差点连木桶都摔了,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是不是傻?每天在这上班你还没玩够呢?发了工资那肯定要出去玩啊!”   想到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他忍不住开始畅想,“你上次去的那个游乐场我都没去过,好玩吗?坐在海盗船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嗯……就是被海浪卷起来又丢出去的感觉,表哥坐完那个船差点连午饭都吐出来了,一点也不舒服。”   就在小灰准备继续追问摩天轮是什么情况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从前面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臭小子!”   钱馆长手里拿着扩音喇叭,正站在五号馆门口满头大汗地监工。   “在那儿聊什么天呢?装修师傅马上就要开始做外立面,耽误了工期扣你们今晚的小黄鱼!”   两只磨磨蹭蹭的小妖精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脚步。   穿过一条小道,原本废弃的五号馆前厅现在已经大变样,海洋餐厅初具雏形。   为了最大程度还原当初定下的那个“海洋漂流瓶”的概念,同时也让本就捉襟见肘的经费得到最大程度的控制。   除了必须要找专业工厂定制的玻璃瓶轮廓以外,其余的内部装修都是大家自己动手,边学边干弄出来的。连红米都被安排去帮忙砸碎多余瓷砖,充当铺路的石料。   橡木桶终于被安放在了指定位置。幸诏甩了甩发酸的手臂,看着眼前巨大的玻璃罩子。   瓶口的地方已经被缠上了一圈麻绳,里面刚摆好两张用旧船板拼出来的餐桌。   在学习这方面,幸诏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几十个汉字已经快要把他的脑细胞榨干了,更别提看懂那些复杂的图纸。所以他只能拉着小灰一起在这里干点搬砖运木头的苦力活。   那些挂着渔网的墙壁,还有堆在角落用来当座椅的轮胎和漂流木,全是他们蚂蚁搬家一样弄进来的。   看着餐厅从废墟里一点点长出来,可比在扫盲班里用黏土捏假山有意思多了,小海豹现在很有成就感。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只有那个说好只是出去办点事,马上就回来帮忙的人到现在都没出现。   从早上表哥说要出去一趟,到现在好像已经有好多好多个小时了。平时就算要去联盟办事,到了中午表哥也会发个信息告诉他要按时吃饭。   可今天手机安安静静的。   幸诏四处张望了一下,趁着钱馆长正跟装修师傅核对图纸,他悄悄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新手机的输入法对海豹来说还是有点吃力,他纠结地看着九宫格,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拨个电话过去。   按下拨号键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手机屏幕。   小灰瞪了他一眼,“你疯啦?上班时间用手机,不要命了!”   “我就是想打个电话。”幸诏小声说,“表哥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一个大人还能丢了吗?”小灰一把将手机给他塞回裤兜里,“你不要在这顶风作案,一会被钱馆长看到又有理由扣你工资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想想,马上就要发工资了!”小灰试图用金钱来转移恋爱脑的注意力。   这句话倒确实有效,幸诏勉强忍下了心里的不安。   其实他不仅想用工资买小鱼、出去玩,更重要的是想给表哥买个礼物。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才短短几个月,表哥就送了他很多衣服玩偶和好贵的智能手机,还天天给他烤小黄鱼。   可他除了用不要钱的贝壳拼了几个丑丑的字母,还什么都没给过表哥。实在太不公平了,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应该做的事。   所以他必须努力工作,不能被扣工资。   为了展现自己的干劲,小海豹立刻挺直了腰板,跑到废旧轮胎旁选了两个最大的,吭哧吭哧地搬起来。   然后开始在钱馆长的视线范围内来回晃悠。   “嘿咻,这轮胎可真沉呀!”他放大音量,从钱馆长左边绕过去。   钱馆长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看图纸。   过了两分钟。   “哎呀,这木板也不轻呢,我要努力干活才行!”海豹扛着一块长木板,又从钱馆长右边绕了过来。   终于,在他第四次举着个水桶试图横穿现场时,钱馆长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举起了喇叭。   “幸诏你不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这地方就这么大,你把同一个轮胎搬出去又搬进来三遍了!”   小海鲜僵在原地,尴尬地放下水桶,“我……我很努力的。”   “行了行了。”钱馆长摆摆手,“去那边歇会吧,今天辛苦了。”   得到了官方的休息许可,幸诏这才心安理得地拿着自己的水瓶去旁边蹲着了。   大家就这样胡乱忙碌,一直熬到了太阳落山。   晚饭后整个水族馆终于安静了下来,员工们下了班,动物也都回了各自的窝。   幸诏手里捧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他赶在食堂大叔下班前特意求着人家多打的一份红烧排骨饭。   想到表哥在外面待了整整一天,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小海豹一路小跑回了宿舍。   “表哥!我给你带了……”   话音在看清屋里的人时戛然而止。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可小海豹清清楚楚地看到表哥左边的脸此刻红得吓人,甚至高高肿起了一片。   更让他觉得心底发寒的是,表哥的左耳里还塞着一团棉花,边缘透着明显的血红色。   表哥在外面受伤了。   手足无措的恐慌铺天盖地砸下来,眼泪很快蓄满了眼眶,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你怎么了?”   他立刻在秦驺面前蹲下,双手慌乱地去摸对方的脸,“是不是被人打了呀?”   一直昏沉着的秦驺勉强抬起眼,那个耳光带来的持续耳鸣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失,他其实知道今天自己不该回来的。   他完全可以回自己家,等第二天这肿胀消下去一点,耳道里的血清理干净了再出现在幸诏面前。   可是他太想见幸诏了。   那句威胁带来的恐慌如影随形,他只想马上看到男朋友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有切实体会到这个人的温度,他才能安心。   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哭得直抽抽的少年,秦驺在他柔软的发顶揉了两下。   “我没事。”   可这根本不是没事的样。   幸诏一点也没被骗过去,一头扎进了表哥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侧。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传递过来,很快安抚了秦驺紧张的神经。   “是谁打的你?”小海豹在他怀里急得团团转,边哭边气愤地追问,“你带我去找他,我要帮你打回来!”   他恨不得现在就变回那只二百多斤的胖海豹,去把伤害表哥的坏蛋压成肉饼。   “没人打我。”秦驺下巴垫在他肩膀上,淡淡地说,“就是遇到了点小麻烦,不小心磕了一下。”   可幸诏还是不信。擦伤怎么会肿成这样,又怎么会耳朵流血呢?   他吸着鼻子抬起头,摸摸表哥的脸,眼泪还在啪嗒啪嗒掉,“脸都红成这样了,是不是很疼?”   之前红米练习时不小心砸到手指,当时也是这样又红又紫。然后小灰就去冷库拿了一块冰给他敷了半天,说这样能消肿。   “你等我一下。”想到这,他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我去拿冰块给你敷一敷!”   没等秦驺开口阻拦,小妖精已经像风一样冲出了宿舍,两分钟后又呼哧呼哧地跑了回来。   衣服上都沾着水渍,显然是一路狂奔去后厨冷库找去了。   然而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时,秦驺表情一僵。   小海豹双手高高举着一条比成年人手臂还要长的青鱼。   鱼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表面还挂着一层厚厚的白霜,直挺挺地像一根长满鳞片的棒球棍。   幸诏凑到秦驺面前,严肃地将那条梆硬的青鱼竖了起来,慢慢靠近那半张红肿的脸。   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想要帮上忙的真诚。   “来吧,”他轻声哄着,“贴贴。”   秦驺:“……”   仅存的一点沉重在死鱼怼上脸颊的那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5章 那个海豹,软肋   秦驺甚至来不及躲, 那条比棒球棍还要硬的冻青鱼就贴在了他红肿的左脸上。   “好点没有?”幸诏蹲在他面前,两只手用力握着鱼尾巴,满脸希冀, “是不是不那么烫了?”   左耳还在持续不断地嗡鸣,夹杂着脸颊上的刺痛和青鱼带来的冰冷, 秦驺觉得自己的神经在经历某种酷刑。   他叹了口气, 伸手握住了幸诏的手腕。   “好点了。”他努力强迫自己不要把那条死鱼扔出去,“很管用, 可以先放下来了。”   听到这话, 幸诏才心满意足地把青鱼挪开, 放到一旁的塑料袋上。   “明天你不要去上班了。”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把表哥安排得明明白白, “就在宿舍里躺着睡觉好了, 中午和晚上我会去食堂把饭端回来给你吃。”   这副小大人的模样让秦驺扯了扯嘴角。   “我没伤得那么重。”他安抚着大惊小怪的小海豹, “脸上明天就能消肿了, 左边耳朵听不太清楚也不影响什么。而且最近不是正忙着弄新餐厅吗?很多事得去盯。”   “不行。”幸诏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不仅没被说服, 反而叉着腰站了起来,摆出一副据理力争的架势,“你现在受伤了,要听我的话呀。”   可秦驺实在没力气和他在“上班还是睡觉”的问题上拉扯,真正的麻烦远比这件事大得多。   “这事听不了你的,最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 在想该怎么编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吓人、又能合理化自己必须出面周旋的借口。   但谎话还没来得及编好,眼前的小海豹就气哭了。   “你总是这样!”   幸诏再也忍不住, 边哭边生气地用拳头捶着对方的胸口和肩膀。   力度不大, 对秦驺来说也就是被猫挠了几下,但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却真实地传递了过来。   “如果是我受伤了, 流了这么多血,你难道会不让我好好休息,还要把我赶出去干活吗?”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急得不行,“你肯定会照顾我的!会给我请假,买好吃的,还会一直哄着我!可是你为什么对自己就这么坏?!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样!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打架了也不告诉我,痛也不告诉我。不听我的话就算了,还一直瞒着我!”   这是自打小海豹变成人以来,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   秦驺被吼得愣住了。   他心里也不好受,不仅是心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   由于情绪激动,幸诏的体温正在飙升,这会儿摸着都烫手。这小孩本来身体就不好,再这样大吵大闹下去,绝对会气出个高烧来。   “好了。”   秦驺再也顾不上什么其他,一把抓住两只还在乱捶的手,将人拽进了自己怀里。   被紧紧抱着的海豹像被按住的鱼一样用力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气愤的呜咽。   “对不起。”他把下巴搁在幸诏的头顶,“是我没考虑到你有多担心我,别生气了。”   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对方单薄的后背,怀里的人终于不再挣扎了,但就是不愿意理他。一个人默默哭着,咸湿的液体很快浸湿了秦驺的胸口。   宿舍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秦驺手足无措,赶紧在那滚烫的耳朵尖上亲了一下,想要尽快安抚他的情绪。   “很多事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有苦衷。”   还在赌气的小海豹听到这个词,终于肯抬起哭得通红的脸,“什么是苦衷?”   海豹还没学到这么复杂的词语。秦驺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就是……就是心里其实很不情愿,但为了某些原因,还是必须去做的事。”   轻轻擦掉幸诏眼角挂着的一滴泪珠,他开口道,“我也总是会因为这些事感到害怕。”   这句话一出口,秦驺自己都愣住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这种没有意义的情绪。   可当幸诏歪着脑袋,不解地问他:“你在怕什么呢?”   秦驺呼吸停滞了一秒。是啊,自己在怕什么?   是在怕自己那个所谓的父亲动用职权,让水族馆在一夜之间倒闭关门;还是怕自己特工卧底的身份在此期间被揭穿,让这个毫无保留信任自己的少年发现一切都是一场带有目的的骗局?   好像都是,但又不仅仅是这些。   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感到无比的后悔和愧疚。   是他太自大了,以为凭自己一个人就能瞒天过海,把这群小妖精护在羽翼之下。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   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无所不能。只凭自己一个人阻止不了秦无望的疯狂,也没办法在权力面前保护好幸诏,甚至连他的朋友和同事都要一起受到波及。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因为自己沾谎言的身份感到如此深刻的愧疚。   这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脏撕扯成两半。   他低头握住了幸诏垂在身侧的手,小家伙这段时间被他养得很好,双手还没有长出茧子,手心软乎乎的。   “我害怕失去你。”   秦驺在幸诏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能无论如何都不离开我吗?”   幸诏愣住了,他能感觉到这双手抱得有多紧,甚至勒得自己有些发疼。   表哥话语里的难过是如此的庞大而沉重,顺着两人紧贴的胸膛传递到了他的心脏里。   怒火很快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幸诏学着表哥平时的样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不离开你呀。”他答得很快,“为什么要离开呢?你明明是是对我最好的人。”   “可是表哥,如果有人打一只海豹,它的爸爸妈妈肯定会来帮他咬人的。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为什么不来帮你打坏人?”   这个问题简直是在秦驺的雷点上蹦迪,他苦笑一声,“我没有爸爸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别人家的故事。   “没关系的,我也没有呀。”   幸诏抵着对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我一生下来就被抓到水池里顶球啦,大家都说我妈妈去海里了,可是我知道他们只是在安慰我。”   他们都是一样的。两个在这世界没有根系的人,因为一场荒诞的排气管坠落事故纠缠在了一起。   幸诏搂住表哥的脖子,小声道,“那我们就没有办法找别人帮忙了,要一直陪着彼此才行。”   海豹带着浓重鼻音的承诺,很快将秦驺脑海里的秦无望的威胁、水族馆即将迎来的清剿,都被挡在了宿舍门外。   他闭上眼,把脸埋在少年的颈窝处。   “嗯。”   喉结滚动,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爱你,小诏。”   在独属于二人的小房间里。秦驺终于把这句本该在浪漫月色下说出的话,告诉了这只给了他全部安稳的小妖精。   但温馨总是短暂的。   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秦驺一睁眼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旁边床铺的位置是空的,但一道存在感很强的视线正在前方死死盯着他。   幸诏盘腿坐在床尾,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头顶还翘起一撮呆毛。   要命的是,他正双手抱胸,气鼓鼓地看着刚醒来的自己。两只眼睛本来就大,这会儿简直就是审讯室里的探照灯。   “又怎么了?”秦驺按着发酸的后颈坐起来,发现对方的眼角还挂着一粒没洗干净的眼屎。   但这并不妨碍小海鲜散发自以为很威严的怒气。   “你少来这套,差点就被你混过去了!”   见人类企图用没睡醒装傻,小海鲜立刻指着他,“你昨天晚上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苦衷、害怕什么的,就是不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越说声音越大,身子往前探,小巧的鼻子怼到秦驺鼻子上。   “到底是谁打你了?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后院找砖头!”   “嗡——”   刚刚好转一点的左耳差点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给再次吼聋,秦驺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还在睡梦状态的脑子瞬间醒了个彻底。   麻烦了。   昨晚不是已经用情感牌已经把这小子的注意力成功转移了吗?怎么经过了一晚上的睡眠,海豹的思维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轨道上?!   看这架势,要是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小祖宗能拿着砖头把天花板给掀了。   被迫重启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必须立刻找一个比“挨打”更严重的事情来掐断这个危险的话题。   多年的卧底经验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临场应变能力,他轻咳了一声,脸色严肃起来。   “小诏,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比我挨打还要严重一百倍的事情。”   一听到“严重一百倍”,幸诏原本的怒火被成功拦截了一半,“什、什么事呀?”   “水族馆最近会迎来一场相关部门派下来的大检查。如果在这次检查里我们不过关,水族馆就真的要关门了。”   “关门?!”   海豹如遭雷击,连那撮翘起的呆毛似乎都吓得趴了下去。   关门就意味着他的小床没了,即将到手的工资也领不到了。最可怕的是大家都要失去每个月稳定吃几口新鲜鱼的机会,被赶到大街上去要饭,他也要搞不好还要被抓去黑心马戏团继续顶球。   这真是天大的事!   “所以你现在不要闹了。”看着他那张变幻莫测的脸,秦驺顺势加了一把火,“你男朋友现在遇到了大麻烦,很需要你的帮助。我们不是要一起拯救水族馆吗?”   “要拯救的!”   吓坏了的小海豹把要找人|报仇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他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在地上急得团团转。   “那要怎么办呀?检查的人什么时候来?是不是要把地板拖干净一点?还有冷库里那些快过期的鱼要不要找个坑把它们全埋了?千万不能被他们发现我们吃快坏掉的鱼,不然肯定不过关的!”   小男友成功被带跑偏,秦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关算是暂时熬过去了,虽然是用一个更沉重的危机来掩盖伤口,也比又惹幸诏掉小金豆要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6章 那个海豹,危机   接下来的几天, 整个星海水族馆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备战状态。   其实包括秦驺在内,根本没人知道这场所谓的“大检查”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是由哪个部门来查, 甚至连检查的标准是什么都没人清楚。   但全馆上下,不管是保洁阿姨还是那几只混日子的海鲜妖精, 全都被幸诏那种“不过关我们全都要去大街上流浪”的紧迫感给感染了。   原本就因为餐厅施工而弄得脏乱差的场地, 也就迎来了魔鬼式的突击。   “小灰,那个池子边上还有一点青苔, 你快把它刷掉!”   幸诏手里拿着个大拖把, 腰上系着围裙, 忙得像个两头转的小陀螺, 只要看到一点灰就扑上去狂拖。   “知道了知道了, 你这几天简直比钱老头还要烦人!”   小灰一边抱怨, 一边认命地拿着长刷子在海龟池吭哧吭哧地刷。   红米和草草连砸核桃的工作都停了一天, 专门去把后勤通道里的废纸箱清理了出去。   餐厅那边更是被逼得连夜赶工, 挂着麻绳和渔网的墙面在这几天内迅速铺装完毕, 三文鱼老板还亲自上阵,把临时后厨的不锈钢灶台擦得锃光瓦亮,连苍蝇在上面都会打滑。   大家都在用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努力,试图把这个老旧水族馆伪装成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正规企业。   秦驺没有阻止幸诏那种夸张的大扫除,也没有告诉大家其实查封水族馆只需要上面一句话,跟地拖得干不干净没有任何关系。   毕竟得让大家忙起来才没有时间乱想, 一旦内部开始乱了只会让形式更加严峻。   时间在一片忙碌和紧张中划过。   周三的早晨,水族馆还没有正式开门营业。   秦驺刚给那几只小海豹分完今天的口粮,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拿出来一看, 发件人是苏巧。   【总队,内部消息。局里下派的核查组今天上午出发前往水族馆进行资质抽查。带队的是新来的特派专员, 你注意安全。】   该来的还是来了。秦无望说到做到,直接动用了官方途径来进行清剿。这比暗中破坏更麻烦,毕竟对方是带着合法的外衣来的。   他迅速转身朝前厅走去,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对不起各位,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   前台小姐被突然闯进来的一大群人吓坏了,从前台后面跑出来试图阻拦,“我们每天早上九点才开馆的,麻烦你们在外面稍微等一下……”   “我们是市特种设备与卫生联合检查组的,这是证件。”   领头的人随手给她看了一眼证件,脚步没停,“有人实名举报星海水族馆存在严重的违规扩建工程以及动物防疫漏洞。现在我们需要立刻封锁现场,进行全面核查。”   “不、不是,你们不能……”   秦驺刚想加快脚步过去阻止。但来的人很多,前台小姐根本拦不住,被挤到了墙边。   大门被强行推开,十几个人鱼贯而入。眼看事态已经无法阻止,他迅速侧身隐入了圆柱形水母缸的阴影里。   那些快步走过大厅的人,全是一水儿的深色冲锋衣。带头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方形仪器,旁边还有两个人也挂着类似的设备。   秦驺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局里最新研发的“T-4型生物波形嗅探仪”,是专门用来检测妖气和异常能量波动的。只要有妖精在五十米范围内,设备上的红灯就会亮。   秦无望真的一点余地也不留。名义上查违建,实际上直接冲着收容妖精来的,老头子要把妖精联盟在水族馆的据点连根拔起。   秦驺靠在墙砖上,大脑飞速运转。   他现在处于停职状态,如果这时候跳出来干涉检查组的工作,不仅没有执法权,还会给对方坐实“徇私枉法”的借口。   得想办法,必须让那几个小妖精赶紧躲起来。他们化形都不满一年,身上的气息不稳定性,仪器一扫一个准,立刻会被就地收容。   他快步顺着另一条员工通道往后院绕,刚跑了两步,就在存放饲料的隔间门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幸诏正提着半桶鱼准备去喂企鹅。听到大厅传来的动静,他还好奇地探出头往外看。   秦驺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那群拿着探测器的疯狗离这边最多只有五十米,转个弯就能直直地撞上这只凑热闹的海豹。一旦在这里打个照面,幸诏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没有半分的迟疑,他悄无声息地冲了过去。   正踮着脚尖往那边看,幸诏的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风声,还没等他回过头,后腰就突然一紧。   一只强有力的手直接勒住了他,力道大得让他差点把手里的鱼桶给扔出去。   “唔——!”   小海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刚准备扯开嗓子大叫救命,另一只手就从后面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隔间门被一脚踢开,秦驺把人半拖半抱地拽了进去,随后用脚后跟将那扇门关上。   “咔哒”一声。空间瞬间变得十分逼仄,原本还算明亮的视线被切断。小隔间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门锁的透进来的微光。   幸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整个人都僵了。挣扎着想要去掰开捂着自己嘴巴的那只手,心脏在胸腔里像面小鼓一样狂跳。   “是我,别怕。”   耳边传来一道带着点喘息声的男声,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上。   是表哥。   他停止了挣扎,眨眨眼睛,对方这才慢慢松开手。   “表、表哥。”幸诏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刚才吓死我了,你怎么在这里呀?”   “嘘。”秦驺竖起食指,碰了碰他的嘴唇。   “那些人是谁呀?”幸诏听话地压低了嗓音,不安地朝着门缝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不是大检查的人来了?”   “是。”秦驺没有隐瞒,但神情很严肃,“幸诏你听好,不管一会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许出去。就待在这里不要出声,也不要变回原形。”   秦驺盯着他,语速很快,“小灰和红米他们都在哪?”   “小灰在海豚池,红米和草草在餐厅那边搬东西。”小海豹终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那些人看起来好凶,是不是要来抓我们的?”   他的五官全都皱在了一起,眼底全是慌乱。   “你不用管。”秦驺捏了捏他的肩膀,“呆在这里别乱跑就行,我去和他们交涉。”   “可是!”   幸诏还想再说什么,对方却已经松开了手。   “相信我。”   说完他没有给幸诏继续提问的机会,快速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门被重新关严,小隔间里又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幸诏的心跳飞快,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涌了上来。   很早以前他就听说过,人类世界有一群专门对付妖精的人,他们穿着黑衣服,拿着奇怪的机器。   妖精一旦被他们抓了就会关进不见天日的小黑屋,每天抽血,最后被做成切片,永远回不了海里。   可他自从变成人后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时间长了他就以为那只是吓唬大家不要乱跑的鬼故事。   就像饲养员吓唬不肯吃饭的小海豹一样。   可没想到,这是真的。真的有穿黑衣服的人来抓他们了。   外面传来了沉重的皮靴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他透过门锁往外看到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朝着餐厅改造区走去。   他们手里拿着像盒子一样的东西,正在发出“滴滴”声。   幸诏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糟了……红米和草草都在那边。   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肯定正毫无防备地在那边敲敲打打。   红米火爆的脾气要是一锤子下去惹到了这些人,绝对会被直接抓走。草草平时搬东西都喘气,肯定也跑不掉。   小妖精第一次遇到这么可怕地危机,捂着嘴巴的手都在抖。   表哥去交涉了,可是他只有一个人。外面进来的有十几个人,还都那么壮。   表哥昨天刚受了伤,左边的耳朵也听不太清楚,真的能一个人能对付这么多坏人吗?   万一他也被打了可怎么办?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滴滴滴滴——”   红灯闪烁频率突然加快了。领头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仪器。   “这片区域数值不正常。波动很强,至少有两个目标体,进去搜。”   “是。”旁边的人立刻散开。   “重点排查餐厅那边的施工工人。门先堵上,别让人出入。”   锁眼外的身影快速朝着餐厅跑去,那是红米他们的方向。   幸诏的手指死死抓住门把手。不能让他们被抓走。   “滴——滴——滴——”   几人已经走到了餐厅入口处,检测仪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红米正举着一块大石头准备往下砸,突然看到几个黑衣人闯进来,愣住了。   “你们是谁?”他皱眉问。   领头的男人没有废话,直接按下了仪器上的扫描键,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餐厅区。   “哐当——!”   一声巨大的闷响从大厅的另一侧传来,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了所有检察人员的注意力。   检测仪上的指示灯也跟着疯狂闪烁,指向了那边。   “过去看!”领头男人一挥手,几个人立刻朝着声音的来源跑去。   红米和戚草草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把小灰安置好的秦驺也听到了这声巨响,脚步猛地顿住。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转身朝着餐厅储藏区跑去。   储藏区的走廊里一片狼藉。几个大型的备用玻璃缸被砸得粉碎,满地的玻璃碴在走廊灯光下反着刺眼的光,水流了一地。   而在这个废墟中间,站着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少年。   幸诏手里举着根断了一截的铁棍,手背上被飞溅的玻璃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七八个黑衣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检测仪正对着他发出刺耳的长鸣,红灯疯狂闪烁。   “确认目标。”男人看着幸诏,冷冷地下达指令,“马上实施抓捕。”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7章 那个特工,谈判   幸诏站在满地亮晶晶的玻璃渣中间, 污水混着手背上滴落的血,在地砖上晕开一团暗红。   总是带着点懵懂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被逼到绝境的惊恐。   几个黑衣男人步步紧逼, 领头的那个端平了手里的抓捕枪,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的胸口。   “准备拘捕束缚带。”男人盯着幸诏, “反抗就直接电击。”   一张银色的金属网被两个队员拉开。   幸诏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 不见天日的小黑屋、切片、抽血……那些大人们讲过的鬼故事此刻变成了实质的阴影将他笼罩。   手里那截断掉的铁棍被攥得很紧,他手心全都是汗。   眼看两个队员拿着网准备上前, 一声怒喝从走廊拐角传来。   “住手!”   根本没人看清动作, 一道黑影就带着凌厉的风刮了过来。   “砰”的一声闷响。   拿着拘捕网的那个黑衣人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 被结结实实地踹中了胸口。   那力道大得离谱, 快一米九的壮汉被踢得连连倒退好几步, 重重撞在后面的推车上, 摔了个四脚朝天。   秦驺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横跨一步挡在了幸诏身前, 把枪口和敌意全部隔绝在外。   空气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领头的男人看着突然杀出来的秦驺, 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是谁,但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很快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这位市民,麻烦不要妨碍公务。”他端着枪的手没放下,也没有去揭穿秦驺那层卧底身份,“我们正在执行清查任务, 你身后的目标具有极高危险性。”   身后传来了小小的动静,一只发抖的手从秦驺背后伸了出来, 紧紧抓住了他衣服的下摆。   布料被揪成了一团。   “表哥……”   小海豹的声音传过来, 带着压抑不住的害怕。   秦驺余光瞥见幸诏惨白的小脸和手背上那道还在流血的长口子。   皮肉翻卷,血珠子一颗颗往下砸。他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让你呆在里面别动吗?”   衣服下摆被抓得更紧了, 小海豹很委屈,“他们……他们要去抓红米和草草……”   难怪刚才机器的探测源突然发生了转移,秦驺愣了愣。   为了不让朋友被抓,这只笨海豹自己冲出来砸碎了玻璃,把所有的注意力和检测仪的雷达全引到了自己身上。   明明知道这些穿黑衣服的人有多可怕,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干草,他握住了幸诏抓着自己衣服的手。   指尖冰凉。秦驺将那只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用力捏了捏。   “知道了。”他没有回头,把幸诏又往自己身后推了半步,“没事,站我后面。”   来的人太多了,七八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身上都带着局里给外勤人员标配的重型武器。   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胜算,如果是他一个人,也许还有几份可能性把这些人快速放倒突围。   但要在这么多把枪的眼皮子底下护着几个妖精全身而退,几率几乎为零。   没有退路了。那双总是没什么波动的眼睛,此刻渐渐漫上了一层近乎实质的凶狠。   “你们想动他,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气氛随着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降至冰点。   几个黑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料到这位在局里一向以理智著称的总队长会为了一个任务目标,做出这种完全不计后果的疯狂举动。   领头男人的脸色也难看至极。   “秦驺。”他直接叫了名字,“你疯了吗?”   “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包庇危险生物,袭击外勤干事,你这是在自毁前程!”   “前程?”   秦驺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这种东西也是要分跟谁的。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比你们这群只知道摇尾巴、秦无望指哪咬哪的狗要好得多。”   这句话攻击性太强,对面脸上的表情彻底挂不住。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收容一切非法妖精,你再护着他,别怪我们执行强制清除程序!”   几道拉动枪栓的声音在走廊接连响起,所有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这位总队长的胸膛。   身后的幸诏腿都在发软,他根本听不懂那些这些人在说些什么,但好歹看得明白那些对着表哥的枪管。   “不要……”他小声哀求,试图把秦驺往旁边拉,“表哥你不要挡着我了……”   “闭嘴站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火药味一触即发的时候,领头男人身上的通讯器急促地响了起来。   枪口稍微偏移,他伸手按下领口的耳麦,侧过头听了几句。   “是……明白。好的。”   原本强硬的表情在此期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男人连连点头,最后放下耳麦看了秦驺一眼。   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和无奈,他将腰间的内线对讲机取了下来。   “秦总队。”男人上前两步,把对讲机递了过去,“找你的。”   秦驺眯起眼睛。这种时候还能让外勤小组停止行动的电话,除了局里那几个高层以外没别人了。   他伸手接过。那头传来的是指挥中心此起彼伏的警报声和江颂的声音。   “秦驺,那只S级妖兽再次现身了。”对方没有一句废话,直切主题,“目标正朝南郊水域移动。现在一队和二队已经扑空,沿海堤坝有再次决堤的风险。”   “我要你立刻收起那点见鬼的私人感情!如果你还想保住那几个畜……保住那些妖精,现在就带着你的人滚去南郊!”   听到这个消息,秦驺捏着对讲机的手指骨节发青。   南郊水域附近就是妖精联盟的收容所,如果章鱼在那边发疯,死伤绝对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数字。   更重要的是,江颂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句话根本不是什么紧急征调,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威胁。   无非是让他用服从命令去换取身后这只海豹平安的交易。   “江副局。”秦驺语气没有起伏,“这个命令是您的意思,还是秦局长的意思?”   这话在江颂听来十分莫名奇妙,他有些压不住火气地呵斥:“这有什么区别?我和他现在都代表研究局的意思!”   “区别很大。我信任您的调度,但是我绝不信任他。”秦驺继续道,“介于他目前是局里的最高领导人,今天这种破门而入的事既然能干得出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必须在行动前确认,你们会拿什么来保障这间水族馆的安全。”   那头沉默了半秒,随后一声冷笑从扬声器里传出,是秦无望。   “秦驺,我必须提醒一下,你现在处于停职查办期间还护着个随时会被收容的违禁品。”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很好奇以你现在的处境,打算要怎么和我谈判?你真觉得自己是不可替代的吗?”   面对来自亲生父亲的羞辱,秦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这方面是的,我不可替代。”   “你应该很清楚,在过去的记录里,除了我,研究局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在那只拥有精神污染能力的妖兽正面对抗中存活超过五分钟。”   他嘴角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还是说秦局长打算为了从我这抓走几只小妖精,就把局里大半的精英特工全都派去填线送死?”   用几十个特工的命去赌一次无谓的围剿,这笔账就算是疯了的秦无望也能算得明白。   对讲机那头彻底陷入了沉默。秦驺也不着急,就这么拿着设备等着。身后的幸诏被他圈在手臂里,温热的额头贴着他的脊背。   足足过了一分钟,秦无望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现在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为了一个非我族类的妖精,不惜把整个研究局的人命和自身价值当筹码摆上桌来豪赌。这是他身为超自然研究局长绝对想象不到的事。   “彼此彼此。”秦驺淡漠地回击,“遗传而已。”   “你去吧。”对方选择了妥协,“人和设备你随便带。在此期间,我会撤走这里的检查组,并且加派人手保护水族馆的周边。”   也许是为了让秦驺没有后顾之忧,他冷冷地扔下最后一个承诺,“事后研究局也不再追究今天测出来的任何能量反应。”   “成交。”   秦驺挂断了通讯,把对讲机随手抛还给对方。   “收队,撤离。”男人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几个黑衣人迅速收起枪和网,转身朝大厅走去。   警报解除,秦驺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了,没事了。”他放轻了声音,伸手去摸幸诏还有些僵硬的后颈,“他们不会再来抓红米和草草了。你先回去洗个手,把伤口处理一下……”   “不行!”   一直没有说话的幸诏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死死攥住了秦驺的手腕。这是秦驺第二次感受到他惊人的力量,连自己的骨节都被捏得发疼。   小海豹没有哭闹,也没试图把秦驺往回拉,而是直直地看着表哥的眼睛。   “你别想抛下我。”幸诏的声音很低,且一字一顿,毫无商量的余地,“我要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8章 那个海豹,邪火   装甲车的减震系统似乎在出厂时就被特意省略了,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减速带,连带着车厢里跟着猛地颠簸了一下。   没有窗户的后部车厢里,秦驺坐在一排靠墙的折叠椅上, 低头从医疗箱里抽出几根医用棉签,蘸上碘伏擦拭幸诏手背上的伤口。   破开的皮肉一沾上碘伏就传来一阵刺痛, 少年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条件反射般地往回抽手。   “忍着点。”秦驺及时拉住他的手腕,“玻璃碴嵌进去了, 不清理干净会发炎。”   其实这种程度的外伤他通常就是随便喷点酒精, 拿纱布胡乱缠两圈了事。但现在他的动作放得很慢, 可以说是有些繁琐地在一小片皮肤上来回擦拭, 生怕手重了一分。   白色的纱布被一圈圈绕上手背, 最后在腕骨处打了个结。   幸诏看着自己被包得像个白胖粽子一样的手, 没有说话。   这太反常了。   以往只要两人单独待在一起, 这只海豹的嘴巴就没闲下来过。   要么抱怨今天的鱼不够新鲜, 要么叭叭地吐槽红米又砸坏了什么东西, 总是能见缝插针地找各种无厘头的话题来吸引秦驺的注意力。   今天从被带上这辆装甲车开始他就闭上了嘴,甚至连那只妖兽的情况都没有主动问过。   可只是表面看起来安静,他脑子里现在乱极了。   虽然在人类社会的常识考试里他总是只能拿六十分的擦边球,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瞎子。   刚才那个拿着枪的坏蛋明显认识表哥,不仅认识,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 表哥和那群抓妖精的黑衣人之间有一种非常熟络的关系。   可是……表哥不是妖精联盟隐藏在水族馆的接头人吗?他怎么会认识这些可怕的人?   他想不明白。   越想不明白,幸诏就越觉得车厢里的空气闷热。   一股无名火从肚子里一点点往上冒, 烧得他口干舌燥, 连脖颈处的皮肤都跟着发烫,导致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怎么不说话?”秦驺开口打破了沉默, 顺手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袋,“还疼么?”   “不疼了。”   秦驺叹了口气,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很热,那股不正常的体温又上来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秦驺太了解这只海鲜了,小家伙心里藏不住事。真让他一直这么憋着胡思乱想,估计还没到南郊,这小子自己就把自己给憋死在车厢里了。   幸诏乖乖点头,鼓起勇气道,“嗯……表哥你为什么会认识那些捉妖精的人呀?他们看起来跟你很熟的样子,是不是你的好朋友?”   问题一出来,秦驺反倒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经过那场没避着小妖精的谈判,他知道这层纸已经包不住火。   与其让幸诏以后从别的渠道知道自己是个专门管收容妖精的特工而害怕,不如趁这个机会消除一点他对研究局的恐惧感。   至少之后事情败露,小妖精不要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转身就跑,他就满足了。   他转身拉开旁边座位底下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   可幸诏没接,执拗地等着答案。   “拿着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秦驺把瓶子往前送了送,幸诏只好接过瓶子,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稍微压住了一点点肚子里的邪火。   “不仅我认识他们。”秦驺开口道,“妖精联盟的李主任、方萌萌,还有很多人,他们也都认识这群人。”   “啊?”幸诏愣住了。   “他们是超自然研究局的人。如果硬要说的话,他们的主要业务不止是捉妖精,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普通人类不知道的东西和危险,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管理这些。”   看着幸诏越来越迷惑的表情,他继续顺着往下理。   “在管理的过程中,肯定会和妖精联盟有碰撞摩擦,因为大家的诉求不一样,立场也就自然对立。可是这么多年来,双方其实至今没有产生过什么大规模的正面冲突。”   “不仅没有冲突……”秦驺嘴角轻扯了一下,“有些时候他们甚至还不得不合作干点事。”   小海豹彻底迷糊了。   在他的世界观里,抓妖精的人就是坏人。而妖精联盟是给他们分配工作、教他们认字的好人。   好人和坏人怎么可以合作干事呢?这不是叛徒吗?   “他们合作干什么?”小海豹问。   “比如像今天这样要去抓一些破坏力强、而且对所有生物都无差别攻击的妖兽。这个时候单靠一方的力量是压不住的,双方就会不约而同地合作。”   虽然他的叙述掩盖了部分事实,但联盟掌握着妖精的习性和地下网络,而研究局拥有绝对的火力和后勤保障。在这种大灾大难面前,双方的界限确实会不可避免地变模糊。   幸诏噢了一声,虽然表哥说得很有道理,听起来似乎是一件很大的事情。但是……   “那他们到底是不是坏人呀?”   幸诏不太明白什么是人类社会存亡,只知道刚才那些人拿枪指着他,还要去抓红米和草草。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秦驺的声音在车厢里像是一句叹息,“大家只是为了各自的立场去干事而已。”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最浅显的比喻。   “就像在海里的小鱼看来,你这只每天要吃掉好几条鱼的海豹,是不是也是个不可饶恕的坏海豹?”   这个比喻对海豹而言十分辛辣,幸诏抓着水瓶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自己吃鱼是因为饿肚子,如果不吃鱼他就会死掉,那是他的生存本能。   难道那些黑衣人来抓他们,也是因为某种“本能”和立场吗?   小海豹认真地消化着这句话,脑子里的那团乱麻似乎被表哥这句话给扯出了一点线头。   如果吃鱼的海豹在小鱼眼里是坏人。那抓妖精的人,在他们眼里虽然是坏人,但也许在另外的人眼里是在做对的事?   虽然还是觉得那些人很讨厌,但表哥和他们认识这件事似乎变得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   “噢……”幸诏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秦驺刚松了口气,小海豹旺盛的好奇心立刻就催生出了新问题。   “可是既然不是纯粹的坏人,很多妖精也都认识他们。那为什么在这之前,都没有人告诉我世界上还有个超自然研究局呀?”   他觉得非常不公平,自己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我每次去联盟上课,同学们都没提过这个组织呢,大家肯定也都不知道。”   那副觉得被全世界背叛了的可怜样,让秦驺没忍住乐了。   “因为你们还是需要监护人签字才能去打工的小妖精。这些事实在太复杂了,告诉你们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反而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做噩梦,生怕床底下钻出个人来抓你。”   他话说得直白。对付这群连汉字都认不全的海鲜,妖精联盟的成员普遍认为保护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无知,让他们在划定好的安全区里生存。   这话一出,幸诏瞬间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帮不上忙!   他猛地挺直了胸膛,大声反驳,我刚才不就帮忙了吗!而且我很勇敢,根本不怕做噩梦!”   秦驺当然知道他有多勇敢,可这种不知死活的勇敢正是自己最怕看到的。   “有这份心就好了。”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语气变得严肃,“这次的行动不一样,你真的不能靠太近。不管发生什么都必须老老实实在车里等我回来,听见了吗?”   这句明明是关心的话,让幸诏肚子里不上不下的火苗彻底以燎原之势爆开了。   还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闷和委屈,那种感觉就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骨头里都透着一股想要破坏点什么的奇怪冲动。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为什么不行!”   如果不是车顶有高度限制,按照他这往上蹿的架势,可能真的会直接跳起来骑到秦驺的脖子上。   秦驺被这突然的发难吓了一跳,下意识做出一个防御姿态。   对方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一双眼睛红得像是一只能吃人的小兔子。   “你又要一个人去!又要像今天早上一样把我关在小黑屋里!”   他气愤地用没受伤的手去扯表哥的衣服领子。   放在平时秦驺绝对会把人按在座位上教训一顿。但现在面对这只明显情绪失控的海豹,他居然破天荒地震惊在原地。   小东西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   以前就算是不高兴,最多也就是缩在角落里掉眼泪,今天这架势简直像是要生吃了他。   “幸诏。”他试图稳住局面,只能耐着性子哄,“你先坐下。”   “我不坐!你说为什么不行!”   少年一副不给个说法决不罢休的模样,秦驺害怕要是糊弄不过去,一会儿到了地方这小子绝对能砸了车门冲出去。   “因为那边很危险。”秦驺把人拉得近了一点,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是个本体有十层楼高的变异大章鱼。”   ……其实也没这么大,是为了起震慑作用故意把威胁夸大了几分,但这在他看来无伤大雅。   “最关键的是它不需要碰到你,就能够通过磁场直接对你的脑子进行精神污染。这种污染防不胜防,会诱导活物发疯,甚至自杀。”   “你这小脑瓜本来就不聪明,要是被它污染了你真变成个傻子海豹了,以后连鱼都不会吃了可怎么办?”   这话说得已经够严重了吧。   在预期里,只要搬出“变成傻子吃不了鱼”这种程度的威胁,某只对智商有要求且贪吃的海鲜绝对会吓得乖乖缩回壳里。   可是幸诏只是眨了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面对十死无生的恐吓,他不仅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反而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赌气姿态“噢”了一声。   声音拖得很长,充满毫不掩饰的不屑。   “随便。反正你如果敢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铁盒子里,我也会自己想办法出去的,大不了我就把车门砸个大窟窿。你不让我跟着,我就偏要去。”   秦驺脸上的表情渐渐收了起来,他终于意识到情况非常不对劲。   这种不顾一切想要破坏规则、烦躁易怒、甚至是带着点攻击性的状态……太反常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59章 那个海豹,叛逆   秦驺皱紧了眉头, 手上一个发力,直接把还梗着脖子的幸诏拉得一个踉跄,硬生生按回了折叠椅上。   “你干嘛呀!”幸诏抗议着挣扎。   秦驺没理会他, 俯身毫不客气地掐住了少年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强行把那张脸扳正对着自己。   “你到底怎么了?”秦驺左右看了看那张脸。   “呜放开呜……”幸诏的脸被挤变形了, 含混不清地反抗。   秦驺不仅没放, 反而凑得更近了。   对方皮肤的温度不仅没降,反而更烫了。连少年喷在自己手背上的呼吸都烫得像个小火炉。   “怎么感觉你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 或者突然就哭?”   他试图用逻辑去寻找原因, “你有没有和小灰他们乱吃什么东西, 或者不小心吸入了刺激性气体?”   幸诏被迫仰视着他。那股一直压不下去的燥热, 在对方手指的触碰下疯狂滋长起来。   那种烦躁感简直要把人逼疯了。   不仅想哭或者大喊大叫, 他还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   所以想咬东西, 甚至想把表哥掐着他脸的手也拽下来, 放进嘴里狠狠咬一口。   难受极了。   这种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情绪失控, 让幸诏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奇怪。   可是海豹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病的, 毕竟在野外生病的动物会被族群抛弃。   在小脑瓜飞速运转了零点一秒后,幸诏果断地找到了替罪羊,一把用力拍开秦驺掐着自己的手。   “我才没有吃坏东西!”   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他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就是因为表哥最近做了很多让人生气的事!你总是偷偷摸摸的什么都不告诉我,今天早上还捂我的嘴把我关在小黑屋里!刚刚你还掐我的脸!”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看着那眼泪又要掉下来。   “我就是被你气病的!你天天惹我生气, 我才控制不住要大喊大叫的!”   这一大顶帽子扣下来,秦驺彻底无言以对。   他看着那个指着自己鼻子一通输出的“受害者”,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不仅一会儿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和十层楼高的章鱼拼命, 现在居然还要背上一口“把小娇夫气出精神病”的黑锅。   简直就是没事找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跟一只正在气头上的动物讲道理, 纯属智商倒退的表现。   “行。”秦驺扯扯嘴角,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全是我的错。你闭嘴休息一会,省省力气留着一会生我的气。”   这样一闹,车厢里的气氛虽然还是有些别扭,但恐慌感居然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吵架中被冲淡了不少。   车窗外的光线一直在变化,越靠近南郊的方向,天上的乌云积就聚得越发浓密。   此刻原本应该是上午的时间,天色却几乎完全黑了下来,像有一块黑布直接罩在了整个城市的上空。   空气中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秦驺的脸色越发冷峻。   他转身走到一旁挂着装备的架子前,从上面拿了一套全新的黑色防弹作战服。   这衣服是最高级别的纤维材质,能抵挡大部分中短距离的穿透性伤害,而且夹层里还埋着绝缘阻断网,是专门用来应对具有强力吸附和电击特性的水生妖兽的。   他把那件衣服扔进了对方怀里,“穿上。”   幸诏被衣服砸了个正着,刚想开口抱怨,但对上秦驺的眼神还是很识相地闭上了嘴。   他笨拙地单手把大了好几号的作战服往身上套,受了伤的手穿过袖管时有些吃力。   秦驺看不下去了,单膝跪在幸诏面前把衣服拉平。又把胸前的搭扣一个个扣好,然后将腰侧和腿部的束缚带收紧。   作战服被强行勒紧,勉强贴合在少年单薄的身体,看起来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看这里。”   穿戴完毕后,秦驺拉着幸诏的手,按在衣服左侧胸口的一排金属按钮上。   他知道这小子的脾气,刚才说要砸车门绝对不是开玩笑的。为了防止这只海豹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跑出来送死,有些东西必须提前交代好。   “记清楚了。”秦驺指着最上面那颗红色的按钮,“只要按下这个按钮,衣服里的夹层就会瞬间产生三千伏的高压电流。这是防御开关,如果有东西抓你就直接按。”   他又指着中间那颗绿色的。   “这个是发送信号定位的,按下去,指挥中心就会收到你的坐标。”   接着是下面蓝色的、黄色的。各种复杂的应急指令在一分钟内被秦驺灌进对方的小脑瓜。   幸诏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来记性就差,连一百以内加减法都能算错。这会儿在烦躁的生理发热和即将面对大怪兽的双重紧张下,海豹脑子转速直接降到了零。   “……红色的,是……是发出声音叫救命的?”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   秦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红色是电击,蓝色才是求救。”   “噢噢!那绿色是……”幸诏急得满头是汗“绿色是放烟雾弹让别人看不见我的!”   “……”   绿色是发送坐标。   看着眼前显然已经把所有功能在脑子里打乱重组乱编了一遍的海鲜,秦驺觉得再说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真等到了需要按按钮的时候,按照幸诏这种记法。本来想放个求救信号的,结果一按红色直接把四周的队友原地电晕过去。那画面太美,秦驺不敢想。   指望他在危急关头想起正确的颜色,不如指望那只章鱼突然立地成佛。   秦驺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伸到对方作战服内侧的微型线路板处。   既然教不会,那就直接改规则。   手指很快拔下了几个线路插头。他打算将错就错,直接按照幸诏那套乱七八糟的颜色记忆顺序,把功能触发线给重新换个顺序接上。   就在他刚刚拔下那根代表“求救信号”的线时,装甲车停了下来。   “哎哟!”   幸诏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栽,撞在了秦驺的胸膛上。   还没等两人稳住身形。车厢尾部的金属双开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拉开。   狂风暴雨夹杂着潮湿的江水腥气,瞬间狂涌着灌进了原本封闭的车厢。   外面的天色黑得如同浸透了墨汁。远处的江面上,翻滚的巨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一个穿着全套作战服的特工站在门外,身后的背景是一片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末日狂流。   那人的声音透过防毒面罩的变声器传了进来,显得有些失真。   “秦总队,我们到了。”   风力大得惊人,吹得幸诏一头黑发乱飞,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这显然不是幸诏记忆中的任何一片水域。没有水族馆里恒温清澈的蔚蓝,也没有软绵绵的白沙滩。   顺着车门望出去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湖泊,湖水呈现一种令人窒息的暗黑色,随着狂风卷起层层白色的泡沫,巨浪重重地拍打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这里根本不像海豹可以舒舒服服躺着晒太阳的家,反而像是一个随时会把所有东西吞噬殆尽的大黑洞。   幸诏抓着门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旁边的秦驺却并没有被这末日般的景象所震慑。   他依然低头拆着作战服内侧的线路板。   “啪。”   最后一根细小的铜线被拔出,插进了另一个红色的金属接孔里。   “好了。”   秦驺将那块翻开的内衬重新扣好,用魔术贴压得严严实实。这才抬头看向车外那个全副武装的特工。   “现场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一边问,一边跨出车厢。   “目标半小时前在湖心区域出现过一次短暂的能量峰值波动,随后再次潜入水下。目前一、二队已经封锁了外围,但因为无法确定它的具体潜伏位置,没人敢靠得太近。”   秦驺点了点头,眯起眼睛望向那片翻滚的黑水。   “你们在一线留了多少人?”   “前沿观测点留了两个小组,大概十二人。都配备了最新型的波长监测仪和抗干扰声呐。”特工语速很快地汇报道。   “把人都撤回来。”   特工愣了一下,“撤回来?可是指挥中心说……”   “指挥中心并没有面对这只妖兽的实战经验。”秦驺转过头看他,“那种级别的精神污染,你们留十二个人在那边,跟放十二盘点心在桌上等它来吃没有区别。”   他伸手拉着装甲车门,在风声中提高了音量。   “通知前面所有的人,立刻撤出现场,去三号高地或者更远的地方待命。记住,绝对不要靠近湖岸线周围两百米的范围。”   特工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秦总队那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是。”   秦驺指了指前面的路障,“就在那个位置等,一定要等我过去之后再看信号行动。在此期间湖里无论有什么动静,你们都立刻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不要去做任何无谓的牺牲。” 第60章 那个章鱼,现身   “明白!”特工重重地点头, 转身朝着联络车的方向快步跑去。   安排完外围的人员,秦驺重新转过身。幸诏还站在车厢踏板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黑色的湖水,脸色有些发白。   狂风把他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像个受惊炸毛的小动物。   其实在刚才改线路的那几分钟里,秦驺无数次想过直接把这扇铁门从外面锁死, 让司机把车开回市区。   但他知道这行不通, 以某只海豹刚才在车里发脾气的样子来看,就算把门焊死他也绝对会闹个天翻地覆, 万一没人的时候独自跑出来, 只会更加危险。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秦驺看着幸诏,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 “水底下藏着的东西一口就能把你吞下去, 连骨头都不吐的。要是害怕了就退回去坐好,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幸诏咽了一口唾沫。他当然害怕, 但表哥左半边脸上的红肿依旧刺目, 耳道还塞着团带血的棉花。   这个人受了伤, 听不清声音,却要挡在他面前独自面对十几把枪,现在还要走向那片吃人的黑水。   海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坚定点头,“我要去。”   “行,既然不走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军用级防噪耳罩。这是专门为了应对高频声波武器或者次声波攻击而设计的装备, 隔离声音的效果堪比真空。   “低头。”   幸诏乖乖地把脖子往下缩,圆圆的脑袋凑了过去。   “咔哒”一声, 耳罩被套在了幸诏的头上。   厚实的海绵垫紧紧贴合住耳廓, 将呼啸的风声和远处的浪涛生生隔绝在了外面。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但这还不算完。秦驺按住耳罩的两侧, 低头直视着幸诏的眼睛。   他必须把话说清楚,哪怕对方最近是个不讲道理的笨蛋。   “这个东西。”   为了让隔着海绵的小海豹听清楚,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语速放得很慢,“千万。不能。摘下来。不管是觉得闷,觉得热,还是耳朵痒。哪怕是觉得周围安静得让人害怕,你也绝对不许拿手碰它一下。”   “那只章鱼的精神污染,是通过声波叠加特殊频段的次声波进行传播的。只要你的耳朵接收不到那个特定频段的震动,污染对你的影响就会降到最低。这是我的底线,听懂了吗?”   幸诏被这严厉的口吻震慑住了。虽然耳朵被海绵捂着,表哥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在水底下听人说话,但他还是赶紧用力点了点头。   “我听懂了。”他扯着嗓子大声回答,生怕对方听不见,“我绝对不摘!”   可是秦驺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却没有半点底气。   毕竟某人的前科太多了。   第一次遇到这只妖兽时他就说了让幸诏别乱跑,结果小家伙直接一个人跑出来找他,刚才面对检查组时也是相同的情况。   这只海鲜的保证保质期通常不超过半个小时。万一一会儿等真到了前线,这小子觉得耳罩夹得头疼,趁他不注意偷偷抠开一条缝透气……   光是想想秦驺就出了一身冷汗,必须保证一点风险都不能有。   他沉默了两秒,做出了一个荒谬的决定。   他从装甲车尾部固定物资的锁扣上,硬生生解下了一根黑色的尼龙扎带绳。   那原本是用来固定备用弹药箱的伞绳,是小乌龟们牵引绳的同款材料。坚韧无比,用刀割都费劲。   他拿着那根绳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回来。   “表哥……你要干嘛呀?”脑子里不知道想啥的海豹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护住自己的胸口。   “过来。”秦驺把人拽了回来,双手绕过幸诏的脖子,利落地将那根尼龙绳穿过耳罩顶部的横梁。   然后顺着脸颊两侧拉下来,在幸诏的下巴正下方交叉,拉紧。   “哎!”海豹惊呼一声,感觉被勒住了命门。   秦驺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一个死结很快就在幸诏的下巴底下诞生了。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用力拽了拽绳子两端。现在别说幸诏想自己摘下来,就算是拿钳子撬,也别想在三分钟之内把这个固若金汤的耳罩从头上拿下来。   “唔……表哥,紧……”   幸诏含混不清地抱怨,伸手去挠下巴上的那个死结。   “紧就对了。”冷酷无情的人类打掉他的手,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无线战术耳麦。   捏着只有黄豆大小的耳麦,他硬生生顺着耳罩边缘的一点点缝隙,把它塞进了的右耳道里。   这下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防噪耳罩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而塞进耳朵里的小耳麦连接着秦驺身上的主通讯器。   “听得到吗?”他按着自己领口的麦克风,低声问了一句。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近乎无声的耳朵里显得很清晰。   幸诏重重点头,张嘴大喊:“听得到!”   “不用喊那么大声。”秦驺揉了揉自己的右耳,“跟着我,走吧。”   小海豹只能欲哭无泪地顶着被黑绳子死死绑在下巴上的大耳罩,像个滑稽的毛绒娃娃,亦步亦趋地跟在表哥身后。   通往湖区前线的路并不好走,到处都是乱石和及膝高的杂草,人还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他们绕过了芦苇荡来到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土坡上。   几个简易的迷彩帐篷被风吹得呼啦作响,穿着防风服的特工们正围在一张折叠桌前,看着上面的全息地图。   这里就是临时搭建的前线指挥所。   看到秦驺走过来,几个人立刻立正,“秦总队。”   秦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顺手将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石头的幸诏拉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人塞到了自己身后背风角落里。   “站这儿别乱跑。”   他用眼神警告了一下试图探头探脑的海豹,随后转身走到那张折叠桌前。   “现在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详细说。”   “是。”负责情报分析的队员上前一步,手指在全息地图上划了一下。   地图迅速放大,显示出这片水域复杂的地下纹理。   “秦总队,南郊水域指的是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湖泊,它的面积超过三十平方公里。”   “最麻烦的是,这个湖底的地质结构非常特殊。不仅有极深的地下暗河,而且在东北方向有一条宽达十几米的地下水道,连接着上次S级妖兽引发爆炸的那条江,顺流而下直通大海。”   秦驺眉头微皱。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局里在江堤爆炸后,翻遍了那条江的所有支流,都没能抓到那只怪物的影子。   原来它根本没有顺江入海,而是逆向找了个通道,钻进了这片内陆的湖泊里。   “那只章鱼逃脱后,这里也是我们外派小组重点排查的地方之一。”   另一个队员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补充道,“我们在周边布下了超过五十个声呐浮标,按理说只要是有身长超过两米的生物经过,绝对会触发警报。”   “但是这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里,所有的浮标都没有任何反应,它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直到今天凌晨,湖区周边的野生动物突然发生大规模迁徙,甚至出现了飞鸟撞石自杀的异象,我们才紧急调派了T-4型嗅探仪过来,发现了水底集中的能量波长。”   听完汇报,一项稳重的秦总队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完美避开所有的声呐监控网,能在受伤潜逃后迅速找到不易察觉的内陆地下水道藏身,甚至懂得在休养期间将自身的能量波动收敛到极致,直到今天早上才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泄露了一丝踪迹。   这印证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个猜想。   早在江堤爆炸案之后的局内复盘会上,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一台只会横冲直撞的推土机,以此讨论那只章鱼可怕的破坏力,   但秦驺在会上提出了一个假设。   他认为那只变异的S级妖兽,在经历了某种未知的辐射或者进化后已经具有了接近人类、甚至超越部分人类智慧的可能性。   当时局里的专家们觉得这纯属天方夜谭,但如今的情况越发证实了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面对一个体型巨大、精神污染致命,还拥有高智商的怪物。今天这场仗几乎是必死之局。   秦驺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飞速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水下拦截方案和撤退路线。   而他身后的幸诏,正百无聊赖地戳着防弹服上的扣子。   厚重的防噪耳罩隔绝了一切声音,他完全听不到前面那些人在跟表哥说什么。只能看到大家神情严肃地指着桌子上的蓝光比划来比划去,嘴巴一张一合。   就像是在看一部没有字幕的无声电影。   起初他还努力伸长了脖子想听听到底在讲什么大怪兽的秘密,但耳朵里除了表哥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   这让人很没安全感。为了不让这种不安扩大,也为了不给表哥添麻烦,海豹决定找点事做。   双手捧着自己防弹服胸前的那一排彩色按钮。海豹皱眉思索,刚刚在车上表哥是怎么教的来着?   “红色的是……放烟雾弹让别人看不见我的?”他有些不太确信地回忆着。   “不对不对,绿色好像才是放烟雾弹的。那蓝色呢?是不是叫救命的?”   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那些颜色在他眼里开始打架。一会儿觉得黄色是电击,一会儿又觉得红色是发坐标。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算了不管了。   海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如果真的有怪物来抓自己,他就闭着眼睛五个扣子一起按,总有一个是有用的吧。   想出这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后,他觉得自己复习好了这门功课,终于安下心来。   就在这时,秦驺左手握着的波长检测仪,屏幕上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红光。   “滴滴滴滴滴——!”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警报灯在疯狂闪烁,屏幕上的波形线不再是平缓的起伏,而是像发了疯一样呈现出一种断崖式的锯齿状跳动。   数据在半秒钟内直接突破了仪器阈值上限。   “总队!”旁边的特工声音都变了调。   这代表着那只潜伏在深水区的巨型章鱼不仅已经苏醒,而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它最致命的武器,精神污染。   无声无形的次声波网以湖心为圆点,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四周陆地蔓延。   气压在一瞬似乎都产生了变化,周围的枯草停止摇晃,仿佛连风都在波动中停滞了。   秦驺没有半点犹豫,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个下压手势,示意全员封闭听觉。   没有人敢有半点迟疑。周围站着的几个特工齐刷刷抬手,将挂在脖子上隔音耳罩扣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黑色的湖水在这一刻开始像煮沸的开水一样,诡异地翻滚冒泡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1章 那个章鱼,触手   像是一口被架在烈火上熬煮的锅, 漆黑的水面翻滚得越来越剧烈,不断有水泡从湖底升起又炸开。   气压低得仿佛能将人的肺挤爆,连刮在脸上的狂风都带着一股腥臭, 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幸诏的下巴被伞绳勒得有些疼,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隐隐发震。   “滴——滴滴滴!”   通讯频道里传来尖锐的乱码音, 秦驺手里的波长检测仪彻底花屏,“啪”的冒出了一缕黑烟, 彻底报废。   “撤!”   他当机立断大吼一声, 同时左臂把幸诏往后捞。   根本没有缓冲的时间, 下一秒湖心沸腾的水域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十米高的水柱冲天而起, 漫天的水花混合着泥沙暴雨般倾泻而下。   而水柱中, 一根巨大的灰黑色触手从水下扬起。   触手表面布满黏液, 肉质呈现病态的色泽, 内侧密密麻麻地排满了轮胎大小的吸盘, 每个吸盘边缘还长着一圈细密的倒刺。   触手将狂风劈开, 直接朝岸边的指挥所重重地拍了下来。   “躲开!”   秦驺连拖带拽,几乎是把这只完全吓傻了的海豹夹在了胳膊底下,带他朝侧后方的一处岩石堆扑了过去。   两人在地面上完成了个狼狈的翻滚,将身体卡进岩石的夹缝里。   “轰隆——!!”   大地剧烈摇晃,碎石和泥土像子弹一样四处飞溅,那根触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   几顶迷彩帐篷在这一击下, 被碾成散落一地的残骸。   泥块从头顶砸落砸落,幸诏被秦驺死死按在胸前,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双手紧紧抱着对方的胳膊,一声也不敢吭了。   生死存亡面前, 叛逆小孩所有不服气都变成了本能地依赖。   一旁的秦驺单膝跪地,很快从腰带上摸出一个遥控器,按下了按钮。   那是原本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预留的反击电网。   伴随着他的动作,那堆仪器残骸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高压电流顺着地面积水和金属,瞬间传向了压在上面的触手。   数万伏特的电流在触手上乱窜,即使戴着防噪耳罩,在场的人们也能在耳机里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电击声。   与此同时,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气味顺着风,直直地钻进了某只海豹的鼻腔。   外焦里嫩,油脂滴落。   原本还在秦驺怀里瑟瑟发抖的身体当场顿住了,海豹鼻翼抽动几下,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好香。   这不是表哥前几天烤的鱿鱼须味吗?而且大了很多倍,这对于一只连早饭都没吃、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海产来说有着致命吸引力。   食欲压倒了一切恐慌。幸诏咽了口唾沫,试图探出一点脑袋去看外面的“烤串”到底长什么样。   可刚偷偷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就被身后的人重重按了回去。   “别乱动,低头。”   对方声音透着严厉的警告,海豹只好把脸重新埋回去,但还是忍不住从侧面的缝隙往外偷瞄。   这一看,那点贪吃虫立刻被打回了原形。   水面上根本没看到什么可以吃的烤串,而是一幅足以让人做上三天三夜噩梦的画面。   被电击的触手似乎没受到致命伤害,迅速缩回了水下。   紧接着就是不绝于耳的破水声,十几根腕足像一条条狂舞的巨蟒,从沸腾的水下接二连三地钻了出来。   这些腕足似乎完全没有痛觉,它们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挥舞,拍打岸边一切凸起物,哪怕把皮肉拍得稀烂也毫不在乎。   令人绝望的生命力也是这只S级妖兽的恐怖之处。   幸诏看得小脸惨白,这会儿彻底不饿了。他死死闭上眼睛,把身体往更深处缩。   “各小队注意,目标本体未完全暴露,正在进行无差别物理覆盖攻击。”   秦驺的指令在这种环境下依旧沉稳,“二队、三队,立刻架设重型火力,上穿甲燃烧|弹,目标是那些露出水面的腕足。它大概率没有痛觉,那就把它打成肉泥,切断攻击范围。”   “收到!二队就位!”   “三队火力网铺设完毕!”   “李达,你带五个人乘潜艇从六点钟方向下潜。任务是在水下找到它的头部,一旦确认坐标不需要汇报,直接发射水下热熔鱼雷。”   “明白!潜艇开始下潜!”   一连串的指令下达完毕,秦驺这才放开幸诏,从掩体后方拖过一把重型机枪。   “你在这里躲好,捂好头。”他熟练地拉开枪栓,子弹带在手腕上缠了两圈。   没等回应,他已经将上半身探出掩体。   “开火!”   一声令下,各个隐蔽点纷纷发射出密集的燃烧|弹,像一张火网朝着几根离岸边最近的腕足倾泻而去。   子弹撕裂表皮,深深钻进皮肉内部,大块大块烂肉和粘液被炸得漫天飞舞,整个水域瞬间变成血肉横飞的绞肉场。   重型火力的压制确实起到了作用。妖兽的攻势明显受阻,甚至试图往水下缩回。   “干得好!继续压制,别让它缓过来。”秦驺说。   可这种优势并没有维持太久,几根刚被炸得只剩半截的腕足,在退回水下不过两三分钟时再次破水而出。   断裂的地方竟然已经长出了肉芽,衍生出了两三根更细也更灵活的新触手。   对方的再生能力不是有限的弹药够消耗得起的。   随着数量的成倍增加,火力压制网开始出现漏洞,重机枪的火力越来越难阻挡它们逼近。   “三队右翼防线被突破,有两名队员被卷进水里了,请求支援!”   秦驺咬牙调转枪口朝着右翼扫射,试图救下那两名队员。但那根触手只是轻轻一卷就带着猎物沉入了湖水中,再也没有了声音。   “总队!弹药消耗过半,快要顶不住了!”   局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秦驺手里的枪管开始发红发烫。   “潜艇小队汇报进度!”他对着麦克风大吼,“找到头部没有?!”   只要找到头部发射热熔鱼雷,就能彻底终结这场一边倒的屠杀,他们在这拼死争取的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击。   可他等来的是李达颤抖的声音。   “报告总队……下潜失败,目标在水下十五米处进行了二次喷墨。湖水变成了浓浆,能见度为零,所有的声呐探头和红外成像全部被腐蚀屏蔽。潜艇失去方向感……我们找不到它在哪里!”   秦驺心底一颤。   前线火力即将耗尽,水下的任务也无法执行,而对方的腕足还在源源不断地生长。   再打下去所有人全都会变成怪物的口粮。作为一名指挥官,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断腕。   必须得走了,哪怕任务失败也不能让这些人白白牺牲。   “全员听令,放弃阵地火力网,准备后撤规……”   话还没说完,异变突生。   一条几乎要两人合抱的长腕,不知什么时候从水下潜伏到了左侧。   它狡猾地绕开了正面所有的火力网,猛地从侧后方的窜了出来。长满吸盘的尖端在半空划过一道残影,直直朝岩石缝的幸诏扑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秦驺甚至来不及调转机枪的枪口。   “幸诏!躲开!”   心脏几乎在这一刻停跳,他眦眦欲裂,扔掉机枪就朝那边扑了过去。   但二人的距离实在不算很近,那只腕足又比其他的灵敏太多,秦驺一时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黑影笼罩少年的头顶。   耳机里失态的吼声让幸诏后知后觉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一合的大吸盘。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极端的惊恐在瞬间摧毁了小妖精所有的理智。   他发出一声闭着眼睛的尖叫,在本能的驱使下根本不看什么红黄蓝绿。   “啪啪啪啪!”   手掌狠狠拍在胸前那一排彩色金属扣上,把能按的、不能按的按钮全按了个遍。   “嗡!!”   充火能声从作战服内胆里爆发,被临时改过线的线路在此刻彻底短路。   三千伏高压电流没有按照常规路径释放,而是因为线路错乱,与定位信号弹的点火装置混合在了一起。   一团耀眼到能让人短暂失明的蓝白光球就这样炸开,即将卷住海豹脑袋的腕足首当其冲被硬生生轰飞了出去,在湖面上砸出一大片水花。   距离最近的秦驺也倒了血霉,被无差别攻击的高压电扫过身体。   好在作战服内衬的绝缘阻断网削弱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伤害,但就算是剩下的百分之十的余电也足够让人喝一壶。   秦驺重重地摔在地上,麻痹感从脚底板直窜脑门,每一块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紧绷僵硬。   好在意识还算清醒,没有直接厥过去。   他咬着牙撑起身子,眼前还在冒着一层层的金星,心里已经把这件衣服的设计者和瞎按的祖宗一起骂了一百遍。   但这还没完。   错乱的线路不仅释放了高压电,原本用来呼叫空中支援的信号弹也直接从肩部弹了出去。   高亮信号弹冲破云层,在几十米高的空中炸开。   穿透力十足的光犹如一颗小型太阳,将原本昏暗如夜的南郊水域照得如同白昼。   借着漫天飘洒的红光,所有人都看清了水面上的景象。   随着被电飞的腕足纷纷退避,湖心慢慢往上鼓起了一个大包,水流顺着那东西的边缘哗啦啦往下淌。   一个大得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头颅从水下浮现。   那是一张根本无法称之为“脸”的东西,比水族馆最大的展览水缸还要大上几倍。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张“脸”没有任何五官,全都是密密麻麻、如同肉瘤一般盘根错节的触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2章 那个特工,抉择   在巨大的头颅浮出水面的瞬间, 一股强大的磁场风暴如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岸边。   连周围的空气都发出轻微声响,众人的通讯器立刻遭到了一场毁灭性打击。频段被强磁场干扰折射,指挥频道彻底沦陷, 发出指甲刮黑板般的刺耳长鸣。   掩体后方的幸诏终于把按钮上的手拿开,用来捂着头上的大耳罩, 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前面高耸的岩石挡住了他一半的视线, 所以看不见此刻水面上的巨怪,只能感觉到周围很亮, 红彤彤的。   小海豹对于眼前这种自己造成的声光电大场面毫无反省, 反而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乱拍救了命, 简直是个天才战士。   此时他竖起两只耳朵。毕竟在电视里这种大反派露面, 人类危急存亡的关头, 作为最高指挥官的男主角, 一定会下达一句威风酷炫的最终指令, 然后大家一起把怪物打死。   小海豹满怀期待, 全神贯注地听着耳机里被干扰的乱码。   随着“刺啦”一声, 通讯频道里终于传来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声:   “欢迎致电星海市绝味海鲜排档!”   “我们的招牌烤鱿鱼,采用最新鲜的海产,秘制酱料炭火直烤!”   “现正火爆热销中!十元三串,买十送一!”   “订餐请按1,加盟请按2,人工服务请稍后……”   不仅是幸诏, 所有还活着的特勤队员,在这一刻全都听到了这段字正腔圆的外卖广告, 纷纷愣在原地。   刚勉强站起来的秦驺脚底一滑, 直接重心失衡单膝跪回了泥水里,溅起一地泥浆。   迟早把这堆破机器报废了。他黑着脸想。   通讯频道现在除了广告词什么都听不见了, 秦驺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出几个集火手势。   其他掩体后的队员立刻调转了还冒着热气的枪口,穿甲|弹的火舌再次喷吐而出直奔对方头颅而去。   “砰砰砰!”   子弹击打在肉瘤一样的触手上,确实炸开了一团团血肉,但这只怪物似乎在用这些外围的触手做盾牌,燃烧|弹的火焰在水面上很快熄灭,根本无法对内部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攻击持续加剧,那股无孔不入的强磁场反而变得更加狂躁,地上的小碎石都微微颤动起来。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秦驺抹了把下巴上的泥水,再次举起手臂做了个大幅度交叉的手势。   ——全体撤退。   前线已经失去了作战的意义,留在这里只会被逐渐逼近的磁场搅乱神经,最终变成怪物的食物,必须先退出这片高污染的区域。   他一把攥住幸诏的手腕,将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海豹从石缝里拖了出来,朝着后方的装甲车狂奔。   一行人在泥泞的乱石堆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撤退,直到跑到停放着几辆重型装甲车的高地,那股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这片区域已经超出了章鱼磁场的覆盖范围,秦驺确认安全后将幸诏的防噪耳罩一把薅了下来。   重获听觉的瞬间,风声重新灌进耳朵,周围全都是脚步和粗重的喘息。   “检查装备!清点人数!”二队副队长在一旁大声喊着。   秦驺没空管正在揉耳朵的海豹,几步跨到通讯指挥车旁检查车载对讲机。   “滋啦……滋……”   脱离了核心磁场区,频道里的外卖广告终于消失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他立刻试图联系潜艇小队,但喊了几次回答他的也只有忙音。   “总队。”负责情报分析的队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全息地图在引擎盖上铺开。   “情况很糟糕。湖底的声呐信号完全中断,怪物的二次喷墨不仅阻断了视线,还形成了高浓度的水下干扰层。潜艇小队现在就像被关在装满墨汁的铁盒里,没有任何方向感。”   他指了指地图边缘的位置,“更糟的是收到信号弹的直升机支援也进不来。这里的空中磁场乱作一团,飞机一旦靠近仪表盘就会失灵。”   “潜艇里的氧气储备还有多少?”秦驺问。   “如果他们在常规下潜模式,最多还有四个小时。但现在他们在水底肯定在四处碰撞寻找出路,剧烈活动下消耗会翻倍,可能不足两个小时。如果继续困在干扰层里出不来,他们会被活活憋死。”   秦驺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水底下那五个人的处境。   但现在岸上的重火力打不穿那层肉盾,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派另一艘能抗干扰的潜水器下去给他们带路。   “局里还有能调用的深潜抗干扰设备吗?”   分析员摇了摇头,“这台已经是这一区配置最高的了。”   这是一个进退维谷的死局,围在地图旁的人集体陷入了沉默,气氛很是窒息。   “我去吧。”   少年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起来,吸引了所有人转过头去。   幸诏站在装甲车后轮旁边,穿着宽大的作战服显得整个人有些瘦小。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下垂眼直盯盯看着秦驺。   “我可以憋很久的气。”幸诏往前走了一小步,语气认真,“而且在水底下就算再黑,我也能找到他们。”   海豹在水下靠的从来都不是眼睛,而是敏锐的触须和对水流波动的感知,现在这种情形下他的生存能力比任何一台潜艇都要强。   这是客观事实,但在秦驺这里,这个事实等于送死。   “闭嘴。”他没有半点犹豫,声音冷得像冰,“绝对不行。”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试图将人塞回装甲车的车厢里。幸诏却死死扒住车门框不肯往里进。   “为什么不行?”他甩着胳膊反问。   表哥的手劲很大,可平时最怕疼的小海鲜不仅没喊疼,反而瞪圆了眼睛。   “没有为什么。”对方语气强硬到了极点,“我不允许。”   “可是里面要死人了呀!”   幸诏急得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在水族馆里哪怕是不认识的小海龟生了病,大家都会急得团团转。他不懂复杂的战术,只知道有五个人快要憋死了。那是活生生的人。   “你刚刚在车上还跟我说,他们研究局总是会跟妖精联盟合作一起打坏怪兽的!”   海豹试图跟这个突然变得不讲理的男人讲道理。   “我就是妖精联盟的成员呀,去帮他们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下去把他们拉上来就回来,很快的。”   这句话一出来,秦驺像是被人在心窝上狠狠锤了一拳。   当时在车上编出的“合作”,只是为了安抚这小子的情绪顺道掩盖自己身份,让他不要对这些特勤人员有太大的敌意。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半个小时前自己随口扯出来的半真半假的谎,现在居然变成了一块石头,结结实实地砸断了自己的退路。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从认识这只海豹到现在他一直在纵容,但面对触及生死底线的事情时,那股压抑许久的脾气终于快要按捺不住了。   “你以为那是水族馆里的表演水池吗?”秦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东西的触手随便一卷你就变成渣了!你给我老实待在这,哪都不许去。”   “总队……”旁边站着的二队副队长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拉住了秦驺的胳膊,“您先松手。”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海洋妖精在水下的生存和感知能力确实比我们好太多。现在支援进不来,我们又没有多余的潜艇。如果他不下去引路,小队的人……就真得全交代在底下,这是唯一的路了。”   秦驺听不进去这些,猛地甩开他的手。   面对这些跟自己出生入死过的下属,他第一次觉得这种大义凛然的牺牲论调如此刺耳。   “他不只是个妖精,他还是我的……”   他还是我的恋人,是我千方百计想从秦无望的狗屁规则里摘出来的人。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喊破这层窗户纸。   幸诏的声音直接截断了他那半句快要脱口而出的剖白,“我要去的。”   “他们是打坏妖怪的好人,也是你的朋友。不能让他们死在那里。”   雨越下越大了。秦驺突然感觉到一阵巨大的虚脱感。   “如果你出事了……你让我怎么办?”   这就不是一个指挥官能问出来的话,很失态,但他还是当着这些下属的面问了出来。   幸诏愣了愣,看着表哥微微有些发抖的手,眼里的执拗软化下来。   “我知道……如果我回不来,表哥一定会很难过。可是如果他们回不来,他们的朋友和像表哥一样的人,也会很难过的。”   站在一旁的特工们听到这话脸色也越发沉重,分析员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总队,李达才刚从学院毕业没多久。父母都因为生病无法自理,家里就他一个顶梁柱。他要是没了那个家就塌了。”   无奈之下,他在用阳谋逼指挥官做决定。   秦驺闭上了眼睛。雨水顺着睫毛流下来划过那半边红肿的脸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里的疼了,真正疼的地方在胸口。   他救不了所有人,也不可能两全。   过了足足半分钟,秦驺才再次开口,“行,我跟你一起下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3章 那个海豹,脱险   幸诏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怎么行呢!”他大声反驳, “人类在水底下很脆弱的,你连海盗船都会晕,下去就是个累赘!”   这个时候还敢提海盗船, 秦驺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捏住了幸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 “你再说一句, 我真忍不住在这里揍你了。”   小海豹被捏得嘟成了鸭子嘴,看着表哥那双要吃人一样的眼睛, 赶紧点头, 乖乖闭上了嘴。   时间紧迫, 容不得半点耽搁。   秦驺没有理会其他队员试图劝阻他亲自下水的话, 动作极快地去后勤车厢里翻出了两套抗压深潜服, 又给幸诏手上的伤口加上防水涂层。   十分钟后, 两人站在了距离湖心相对较远的礁石上。   水下能见度几乎为零。   幸诏没有穿深潜服。作为海洋生物, 他在水里比在岸上更灵活, 所以只保留了那件作战服的内胆抗压层。他脚下一蹬, 整个人像条丝滑的鱼一样扎进了那片黑色湖水中。   秦驺穿着厚重的潜水服紧随其后。   一入水,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黑,墨汁状的液体盖住了潜水头盔上的探照灯,光线最多只能打出去半米。   水流非常湍急,夹杂着大量泥沙碎屑,这让秦驺下潜到五米的深度就开始方向感迷失。   正当他努力辨别方向时,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了过来。   微凉的指尖穿过水流,抓住了他戴着防水手套的手。手心里传来力道让二人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在这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水里, 小海豹像是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他拉着对方的手在前方灵巧地游动着。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那些在人类看来致命的乱流和漩涡,都被他轻易地利用给自身加速。   两个人没有办法说话, 只能通过交握的手掌传递信号。   幸诏时而捏两下秦驺的掌心,示意他跟着自己转弯;时而在手背上画圈,提醒他注意避开下方的暗礁。   周围虽然黑得可怕,但只要感觉到手里那份牵扯,秦驺悬在嗓子眼的心就能安稳一分。   又下潜了大概七八米,小海豹游动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他拉着秦驺在水中悬停,然后伸手在对方掌心重重地按了三下。   秦驺立刻抬探照灯朝着前方扫了过去,在微弱的光柱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金属轮廓。   那是艘表面有几处凹陷变形的微型潜艇,它被卡在两块湖底岩石中间,尾部的推进器正在徒劳地空转,搅起一堆黑泥。   显然是因为失去了声呐,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在了礁石上。   秦驺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他快速对幸诏打了一个“你退后警戒”的手势,独自游向侧面舱门,从腰间拔出破拆锤,“当当”两下敲击在防弹玻璃上。   潜艇里立刻亮起了舱内的应急灯。   隔着玻璃,秦驺看到了里面几张因为缺氧而憋得发青的脸。在认出外面的人是秦驺后,小队成员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秦驺没有多废话,贴着玻璃利落地打出了一组指令。   ——“关推进器。脱离岩石卡角。跟着我,上浮。”   潜艇里的李达立刻回了一个明白的手势,推进器的轰鸣声慢慢停了下来。   在这个深度待的时间越长,吸引那只怪物的几率就越大,他们必须趁着怪物还在水面上疯狂发泄的时候赶紧撤退。   秦驺重新回到幸诏身边后,对方反握住他的手,身体一转就带着他朝上方的水面游去。   一切似乎都比想象中要顺利。水流在耳边呼呼作响,他们已经能感觉到上方的水压在逐渐变小。   就在距离水面不到五米的时候,周围浓如黑墨的液体似乎被人用棍子搅动了一下。   原本还算平静的水流突然发生了极为剧烈的倒灌,就像在水底开了一个巨型抽水机,强大的水流瞬间将幸诏和秦驺往下拉扯。   “咕噜——!”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穿透了冰冷的水域。   幸诏猛地停住了动作,对水流动向十分敏感的身体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这是动物面对天敌时基因深处的绝对压制。   秦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举起手里的探照灯。   浑浊的墨汁在前方慢慢散开,一团由无数根比钢柱还要粗壮的触手缠绕而成的大肉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上。   就在蠕动交缠的触手缝隙中,最中央位置居然长着一只比家用小轿车还要大的独眼!   那只眼睛没有任何眼睑和睫毛,只有一片混浊的黄色巩膜,以及中间如同深渊裂缝般的漆黑瞳孔。   在巨眼出现的瞬间,秦驺的头骨仿佛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近乎实质化的精神污染直接通过视神经穿透了大脑。   原来刚才浮在水面上的肿瘤头颅不过是它的一个伪装,真正的大脑和主眼居然长在水下触手环绕的腹部。   还未等二人作出反应,那只竖瞳猛地一缩。   原本蛰伏的触手带着巨大的水压,猛地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绞杀而来!   在绝对的体型压制和高压禁锢下,人类的躲避慢得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种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恐惧甚至让幸诏忘了逃跑,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   然而预想中被触手碾碎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传来的拉力。秦驺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顶着水流的阻力猛地一拽他的手腕。   他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水下猛地转身,将少年的身体紧紧按向自己胸口,然后用宽阔的背脊挡住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触手。   “砰——!”   触手尖端像一列高速行驶的卡车,重重撞在了秦驺的背上。   哪怕隔着抗压服,那股恐怖的冲击力也直接穿透了肌肉和骨骼。   他的喉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在被撞飞的一瞬间,他紧紧扣着幸诏的手臂如同焊死一般,没有松开半分。   所有的感官在剧痛之后迅速抽离,黑暗如潮水般涌上眼眸。   秦驺只来得及将脸埋进幸诏的颈窝,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红。   这是幸诏此刻唯一的视觉感知。   透明潜水面罩内部瞬间被秦驺喷出的鲜血糊满,在浑浊的湖水里,那些红色的液体顺着面罩一点点化开,像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心跳的声音大得像在耳膜上敲鼓。他呆呆地看着那片被血染红的面罩,脑子里一片空白。   表哥吐血了,而且好多好多。   恐慌像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小妖精的喉咙。他鼻子一酸,眼泪几乎是立刻就冲破了眼眶,混在冰冷的湖里,根本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他想要大哭出声,像平时那样拉着表哥的衣服撒娇。   可是不行,不能在这里哭。   幸诏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把即将破喉的呜咽声咽回了肚子里。   平时再怎么迷糊和贪吃,小动物在面临生死时的直觉也是十分敏锐的。他知道在这里哭只会喝满一肚子脏水,如果不赶紧把人弄到水面上去,那表哥真的会死在这里。   自己以后就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撒泼打滚了。   于是他强迫自己的手不要继续发抖,想要去拽秦驺潜水服上的带子。   然而那只章鱼显然没有打算放过这只胆敢在它眼皮底下救猎物的小虫子,又一根长满倒刺吸盘的触手狠狠抽了过来。   那速度太快了。幸诏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几乎要尖叫出来。   人类的身体在水里实在是太笨拙,手脚被衣服束缚着,根本不可能带着一个成年人躲开这么快速的攻击。   求生的本能在瞬间压过了恐惧。小海豹猛地一缩肩膀,双手飞快地抓住了胸前的紧急脱险拉链。   作战服的内丹在水下被直接撕开,一团耀眼的白光在黑水里闪过。   人类少年的身躯消失了,重新出现的是一头浑身覆盖着斑点皮毛的斑海豹。   流线型的身体在水底划出一道优美的残影,“嗖”的一下就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灵活姿态,险之又险地擦着那根触手的边缘游了过去。   触手扑了个空,抽在旁边的暗礁上,直接把那块岩石抽成了粉碎。   海豹根本顾不上看后面,摆动着有力的尾鳍,快速游到了秦驺坠落的下方。   他学着之前看小灰驮着假人训练的样子,努力把身体垫在表哥身下,想要用自己的后背把他驮起来往水面上游。   可是海豹和海豚的身体结构是完全不一样的。   小灰的背上有一个坚挺的背鳍,可以很好地卡住上面的人,而海豹的后背除了圆滚滚就是滑溜溜的一身肉。   他刚发力往上窜了两米,秦驺的身子就直接一歪,顺着那过于光滑的后背,“哧溜”一下滑向了一边。   “呜——!”   在水里发出一声又急又气的悲鸣后,幸诏赶紧摆动两只前鳍在水里转了个圈,用自己圆滚滚的脑袋去顶表哥的肩膀。   刚把左边顶上去,右边又因为重力滑了下来。幸诏只能一边拼命摇晃尾鳍保持上浮的动力,一边像在水池里顶球一样,一拱一拱地用脑袋、嘴巴、肩膀,把沉甸甸的人类一点点往上推。   水下的压强越来越大。   小海豹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明明在水池里随便一窜就能游出去几十米,可现在背上压着一个比他还要重的男人,还要分心去平衡不让对方掉下去,他的速度被严重拖慢了。   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全被水光糊满了,他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拼了老命地往上拱。   “表哥你不要乱动呀……抓紧一点……”他在心里焦急地喊着,可是上面的人根本给不出任何回应。   速度一慢,危险就接踵而至。   章鱼显然被这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芝麻胖鱼激怒了,水流从四面八方剧烈搅动起来。   整整五根长满锯齿吸盘的触手,从湖底如同疯长的藤蔓一般穿刺上来,直接在二人周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那些触手收缩着包围圈,滑腻的黏液甚至已经蹭到了幸诏前鳍。   上不去了。   小海豹绝望地看着头顶即将被触手封死的方向,明明距离水面只有不到五米了,光亮都能透下来一点点。   如果自己是一条光溜溜的海豹,这几个缝隙他随便一钻就能逃脱。   可是带着表哥的话,绝对会被这些触手卷成肉泥。   一想到秦驺在这里被吃掉,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黑着脸逼他认字,没有人在他闯祸的时候拍他的脑袋,也没有人会在半夜给他盖被子了。   一种类似于吃饭被打断的愤怒,在小海豹的身体里彻底点燃。   反正跑不掉了,那就拼了!   他猛地一摆尾鳍。没有再尝试往上钻,而是凶悍地一个打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上一撞,将秦驺像炮弹一样,顺着触手之间唯一的缝隙狠狠地拱出了水面!   见猎物逃脱,一根很快调转方向直接朝着幸诏的面门狠狠抽了过来。   在动物界,逃跑失败后就只有牙齿和爪子。   没有了后顾之忧的幸诏不仅没躲,反而借着水流的推动,张开长满锋利牙齿的嘴巴,直直地迎着那根肉柱撞了上去。   “咔嚓!”   平时用来咬碎蟹壳和骨头的利齿,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触手的皮肤,深深地嵌进了对方紧实的肉里。   大量的墨绿色液体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幸诏闭着眼睛咬住不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咬死它,咬死这个害表哥流血的丑八怪。   他已经做好了自己被其他触手碾碎的准备。   可是紧接着,一种带着甜味和鲜香的味道,顺着破裂的表皮一股脑地涌进了口腔。   幸诏瞪大了眼睛。   由于刚才被高压电网洗礼过,这根触手的前端其实已经半熟了。外层的皮带着焦香,里面那被撕咬开的肉质不仅不柴,反而因为丰富的蛋白质呈现出一种Q弹软糯的口感。   这……   海豹忍不住在水里砸吧了一下嘴。   肉质丰厚,咬下去一口全都是汁水,简直是海鲜盛宴!   决战的悲壮气氛在这口难以言喻的鲜美中,被彻底打碎。   章鱼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这足以摧毁一栋楼的触手,居然被一只胖头鱼给当成了下饭菜。触手一时发疯似的往回猛缩,连带着周围几根围剿的触手也退后了一段距离。   借着这个绝佳的空隙,吃到了甜头的小海豹没有再恋战,尾鳍猛地一拍直接窜出了水面。   “哗啦!”   一条胖胖的斑海豹重重地摔在了湖岸边缘的碎石地上,连滚了三四圈才停下来。   正当海豹脑子里盘算怎么把这美味海鲜打包带走时,终于赶到的支援部队朝着他们这边狂奔过来。 第64章 那个海豹,密谈   南郊湖畔的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   几块防雨布被特工们扯起来,勉强在废墟搭出了一个临时医疗救援点。   四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抬着担架,踩着满地泥泞, 急匆匆往救护车方向一路小跑。   担架上躺着秦驺,他双眼紧闭, 右侧的潜水服被剪开, 露出大片惨不忍睹的瘀伤。一个医疗兵正双手压着他腹部一块渗血的纱布。   “快点把除颤仪和血袋准备好!”带头的医生满头大汗,大声指挥着, “脉搏很弱, 注意他的血压!”   在争分夺秒的人类中间, 挤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幸诏身上的衣物早就不知道湿透了多少回, 有个好心的特工顺手给他裹了一块毛巾毯, 他紧紧抓着毛巾的边缘,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担架旁边跑。   “让一下, 别挡在前面!”有护士试图把他拉开。   但幸诏倔强地就是不松手, 甚至用肩膀把护士稍微挤开了一点, 继续寸步不离地跟着。   直到担架被推进了救护车后厢,他才趁着医生去拿仪器的空隙挤进了车厢。   看着表哥身上的各种管子,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医生叔叔。”他仰头看着拿着个大针筒走来的急救医生,吸了吸鼻子,“他不会有事吧?”   那个医生大概三十多岁,眼底挂着连续值班熬出来的黑眼圈。   “放心。”   他利落地将针头扎进导管, 一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边安抚。“秦总队底子好, 内脏没破裂, 能抢救回来。”   幸诏这才长吁一口气。只要不死就行,就算以后表哥只能躺在床上, 大不了自己去抓鱼养他。   心里的石头一落地,另外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本能就非常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肚子在毛巾毯下发出一声“咕噜”声。   他早上就没吃饭,刚才还在水底下驮着个大活人拼死拼活地游了一大圈,能量消耗实在太大了。   而湖面上飘来的焦香还在顺着车门缝隙往里钻。   幸诏咽了口口水,十分小心地拉了拉医生白大褂的下摆。   医生疑惑地低下头,“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那个……”他咽了口唾沫,十分诚恳地开口,“你们待会儿清理现场的时候,能不能顺便捞几根须子上来?”   他认真地比划了一下大小,生怕他们捞错了部位。   “就是要那么粗的。还有不要生的,要刚才被电熟了的那几根,吃生的容易拉肚子。”   医生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嘴角抽搐了两下。   外面那个怪物差点把他们两个大队的特勤全送上西天,这小子居然在这儿点菜?还要电熟的?!   “这位小兄弟,你猜我们是特种部队还是外卖小哥?”   幸诏被这句反问堵得有点懵,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叔叔看起来有点生气。   明明食堂大叔只要他去要烤黄花鱼,都会笑眯眯地多给一条的。   果然大城市的人就是小气,一根须子都不肯给。   “不给就不给嘛。”   他委屈地缩回手,不再提打包的事,老老实实地缩回到担架旁边。   看着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医生觉得自己的胃都开始疼了,索性继续弄血袋不再理他。   救护车的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警笛声大作,车子朝着市区的方向一路狂飙。   暖风烘干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没有了怪物的压迫,疲惫感就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   他原本还想睁大眼睛盯着表哥身上的输液管,但眼皮就像是挂了秤砣往下直掉。   很快,连市区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幸诏就歪着头睡了过去。   梦里全都是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鱿鱼串,还有表哥拿着大把大把的钞票给他买冰鲜秋刀鱼。   这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脸。   “小诏,醒醒。”   对方声音很熟悉,幸诏砸吧了一下嘴,不情不愿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满眼都是刺眼的白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消毒水味。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秦驺贴着纱布的脸。   他半靠在摇高的病床上,左手上还扎着输液针,右手正搭在幸诏的脸上。。   “表哥!”   小海豹彻底清醒了,他欢呼了一声从陪护椅上蹦了起来,开心地凑过去,“你醒啦!还疼不疼呀?”   秦驺看着那张睡得一边脸都有红印子的小脸,忍不住笑了笑。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满脑子都是那根袭向幸诏的触手。虽然根本不知道最后是谁把他们弄上岸的,但刚才醒来的时候看到这只海豹安安稳稳地躺在折叠椅上流口水,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疼,你呢?”   “我?我可厉害了!”小海豹双手叉腰,准备开始发表自己英勇救人的伟大演讲。   “哎哟我去,醒了醒了!”   门被推开,小灰提着果篮第一个钻了进来。紧接着是红米和戚草草,走在最后面的,是穿着一身浅色风衣的方萌萌。   几个人一涌进来,原本安静的单人病房立刻变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小诏你没事吧!”小灰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上下打量着他,“李主任说你被他们带走去打大怪物了,吓死我们了。”   “我当然没事。”自己的好朋友们都来了,海豹想要炫耀的心思更加膨胀了。   他毫不客气地拉过椅子坐下,两条腿开心地晃荡着。   “我可是代表妖精联盟,去帮研究局的人打怪兽了呢!”幸诏扬起下巴,十分得意地跟这三只小海鲜吹嘘。“你们是不知道那个大怪物有多大。光是一根须子就有这间病房这么宽!”   “真的假的?”红米眼睛瞪得像铜铃。   “当然是真的。而且我跟表哥配合得可好了,那些穿黑衣人都不敢下水,是我带着表哥下去把其他人从水底下给捞上来的。”   他说着转头去看秦驺,寻求认证。   秦驺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轻轻“嗯”了一声,配合了他的吹牛。   得到表哥的肯定,某人就更来劲了,唾沫横飞地开始讲述自己是怎么在枪林弹雨里穿梭,把三个小家伙唬得一愣一愣的。   方萌萌没有加入这场战绩分享会。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幸诏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小诏。”她刻意放轻了语调,“你没受什么伤吧?有没有哪里疼?”   幸诏晃了晃脑袋,“我没受伤呀,还能一顿吃五碗米饭的。是表哥替我挡了那个大怪兽一下,他受伤了。”   方萌萌动作一顿,把手插回了裤兜里,转头直直地看向床上的秦驺。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了一下,没有说话。   “没事就好。”方萌萌对幸诏笑了笑,“你跟小灰他们先去楼下花园玩一会儿吧,我有几件工作上的事情要和小秦同志单独谈谈。”   秦驺没有接话,可幸诏十分不乐意。   他一点都不想出去,外面有什么好玩的?表哥刚刚醒过来,他还没把刚才在梦里想要点二十块钱烤鱿鱼的计划告诉他呢,万一自己出去了,表哥又睡着怎么办?   “我不想去下面玩。”幸诏小声抗议,屁股赖在椅子上不动,“我想留在这里听你们说话,我也能帮水族馆干活的。”   然而这次他没有得到纵容。   秦驺在他圆润的小屁股上拍了两下,“听话,出去跟小灰他们玩一会儿。我们这是谈大人的工作,有些表格要对。”   他停顿了一下,又安抚道,“我们很快就能聊完,一会你再进来陪我。”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一向听话的海豹还是乖乖站了起来。   “那你要快点聊完哦。”幸诏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秦驺点头。   “走啦走啦!我们去看看医院下面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卖。”   “我刚才看到大门那边有个卖烤肠的!”   小花园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冬青树上,一群蚂蚁正在地砖的缝隙里忙忙碌碌地搬运着一块不知是谁掉下的面包屑。   幸诏用树枝在蚂蚁的前面轻轻划了一道线,试图改变它们前进的方向。   “它们真笨,往这边走明明更近呀。”   “你少管闲事了,人家那是凭气味走的。”   小灰双手抱在胸前,依然用将信将疑的目光打量着蹲在地上的少年。   刚才在病房里听到的一大通吹牛,他到现在还在消化。   “所以你真的变成海豹了?在那个大章鱼面前?”小灰问。   “我都说了好几遍啦。”他扔掉手里的树枝,拍拍手站起来,“那个怪物那么大,我要是不变回去怎么拉得动表哥呢?而且……”   他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而且我还咬了它一口呢。味道还不错,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带你们一起去吃。”   红米和戚草草现在对幸诏的话已经是深信不疑。   “真的吗幸诏?你太猛了!”红米双眼冒星星,“以后你就是我大哥!有什么脏活累活你开口!”   戚草草也认同地点头。   “吹吧你就。”小灰翻了个白眼,“就你这胆子,平时看到个大点的狗都往秦驺背后躲,你还敢去咬妖怪?”   “我才没吹牛!”幸诏脸涨得通红,为自己受损的信誉辩护,“一会萌萌姐他们谈完工作,你自己去问我表哥好了!他都看到了!”   他信誓旦旦地把秦驺搬出来作证。   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太阳西斜,连最后暖和的温度也慢慢消失在了医院大楼的阴影里。   来来往往穿过花园探视的病人家属开始变得稀少,住院部大厅的电子钟显示下午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可是三楼那间病房的窗户一直没有打开,表哥也没有像答应过的那样,很快聊完叫他回去。   小海豹抬头看着被窗帘遮住了一半的窗户,脖子都仰酸了也没看到有人在窗户边招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心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5章 那个海豹,谎言   “怎么还不叫我们上去啊?”红米坐在长椅上晃着腿, “我都饿了。”   就在这时,住院部大厅的感应门向两侧滑开,方萌萌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直接走到花园旁的停车位按下车钥匙的解锁键, 灰色面包车闪了两下黄灯。   “走吧。”方萌萌拉开驾驶座的车门,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上车, 我送你们回水族馆。”   听到这句话,小灰和红米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很自然地就去拉后座的车门。   可是幸诏没动, 他瞪着眼睛, 不解地看着方萌萌,   “表哥呢?他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他的伤很重。”方萌萌移开视线, “医生说他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不能乱跑。”   受伤了就应该住院, 这是人类社会的常识, 听起来十分合理。   但幸诏单纯的脑子并不认可这套逻辑。   “那我也要留下来。”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往前走了一步,“我要去照顾他,我会给他倒水,还会给他买饭的。”   他说着,转身就想往住院部的大门方向走。   “别闹了,小诏。”方萌萌音突然拔高了一点, 带着种制止的意味。   她从车上下来,快步拦在幸诏面前。   “现在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她耐着性子解释, “医院有医院的规定, 闲杂人等不能留在病房里,你现在必须跟我回水族馆。”   这句话没什么毛病, 可海豹的直觉在这一刻敏锐得可怕。   他看着方萌萌的眼睛。只觉得萌萌姐平时就算再怎么着急,也不会用这种带着某种防备的语气跟他说话。   她就是在拦着他,不想让他去见表哥。   哪怕之前秦驺也生过病,也去过医院,联盟也从来没有这样强硬地要把他拉回水族馆过。   “不行。”幸诏倔强地摇摇头,平时那点顺从全都没了,语气很坚决,“我就要上去找他,我一定一定要在他身边的!”   说着他转身就往住院部的大门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他就被方萌萌一把从后面搂住了腰。幸诏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脚下一轻。   方萌萌将他整个人半抱半拖着,几步跨到那辆面包车旁,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将他狠狠地塞了进去。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她坐进驾驶座第一时间按下了中控锁,四道车门死死锁住。   幸诏被摔得眼冒金星。   他手忙脚乱地从座椅上爬起来扑到车门边,但他根本不会开车门,平时要坐车都是表哥帮他开门、帮他系安全带的。   现在的车变成了一个困住他的笼子。   他用力地掰着把手却怎么也掰不开,车窗玻璃也厚得吓人。   巨大的恐慌和不安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件事:出大事了。   “放我下去!”   他急得用力拍打着车窗,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大喊:“萌萌姐你开门,我要去找表哥!你们是不是要把他抓走不给我了!”   小灰他们在旁边也吓傻了,挤在另一边的座位上,谁也不敢说话。   坐在驾驶座上的方萌萌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哭闹着要去找秦驺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愤怒   在这之前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里秦驺暴露的各种破绽,加上刚才病房里那场没有任何伪装的摊牌。   妖精联盟终于查清楚了这个人的底细,秦驺伪装的面具彻底破碎,露出了下面那张属于国家机器的冷酷面孔。   她转头看着后座的幸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小诏。秦驺是超自然现象研究局、专门负责抓捕和收容妖精的卧底。”   她冷冷看着那个瞬间僵住的少年,“这件事,你一直都不知道么?”   拍打车窗的手猛地停住了。   这几个词单独拆开,他大概能从扫盲班的卡片上勉强认出来。   可是连在一起放在带他吃炸鸡、半夜给他盖被子、刚刚还为了他吐了满面罩血的男人身上。   他的脑子直接死机了。   这比南郊那个章鱼大怪物还要可怕。像是一道毫无预兆的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劈在了那颗只有巴掌大的小脑袋上。   幸诏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没有眼泪,没有反驳。   只有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空洞地倒映着车窗外越来越暗、越来越冷的天色。   车很快在水族馆门口停下。   后座的车门被拉开,冷风灌了进来。小灰和红米被方萌萌半推半赶地轰下了车。   “回去待在宿舍里,哪儿也别去。”方萌萌没给他们多问的机会,“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重新倒车,轮胎在地上碾过一片枯黄的落叶,朝着和市一院截然相反的方向开去。   幸诏还是被锁在后座,他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晕一格一格地从他脸上扫过去。   这是去联盟的路。   “对不起,小诏。”方萌萌目视着前方的路况,“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我也始终坚持在这件事情里,你是完全不知情的。”   她打着转向灯,将车拐上了一条荒凉的国道。   “但是流程还是要走的。你身上牵扯到研究局的情报,得跟我回联盟接受例行的问话。”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强硬,“正好……问完话你可以去看看小扁,她总说很想你。”   幸诏呆呆地看着玻璃上偶尔扫过的落叶,脑子里像塞了一团缠死的海草。   问话?什么情报?他不懂。   他的思维全部卡在了那句“秦驺是抓妖精的卧底”上。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   那他们之间的事,又有哪些是真的?   鼻尖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意,他用力眨眨眼睛,想要把模糊视线的水雾憋回去,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如果表哥一直是抓妖精的坏人。   那他每天晚上那么凶地拿着本子逼着自己认字,又偷偷买手机给自己当奖励,也是为了骗人吗?   海滩上拼出的那个“X”,也是为了骗人吗?   在水底下为了保护他,被触手抽得满脸是血,连骨头都断了的男人。   那也是骗人的吗?   还有在沙发上亲吻他的温度和说出口的爱,全都是假的吗?   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点冰凉的水渍。   幸诏想不明白。人类的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一只只想吃鱼的海豹根本走不进他的心。   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冻得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妖精联盟地下一层常年不见阳光的问询室里,幸诏坐在一张铁皮椅子上,肩膀耷拉着。   对面是一张长桌。两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联盟文员正坐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幸诏。”左边瘦高的文员抬起头,“你再仔细回想一下。秦驺每天晚上几点回到宿舍?他有没有背着你接打过什么可疑的电话?”   幸诏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他平时在宿舍里有没有什么带锁的抽屉,或者是不让你碰的电脑文件?”另一个微胖的文员也跟着追问。   从坐进这个房间开始整整半个小时。无论对面的人怎么诱导发问,他就跟一个哑巴一样什么也不说。   两个文员互相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方萌萌端着一杯温热的水走了进来。   看了一眼桌上还空着大半的口供本,她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抽根烟吧,我来。”   两个文员如蒙大赦,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隔音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萌萌把那杯水放在幸诏手边的桌沿上,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然后身体前倾平视他的眼睛。   “小诏,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受,也能理解你的心情。”   对方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抬眼。   “可是现在事关重大,秦驺的身份暴露,研究局那边随时可能会有针对我们联盟的大动作,我们必须掌握他这段时间收集的情报进度才能做防备。”   她伸出手,试探着覆在少年冰凉的手背上。   “你现在如果能告诉我们他在水族馆到底查到了什么,你的一句话可能就能救一个妖精的命。你难道想看着小灰他们还有你的小海豹,全被抓走吗?”   这句话终于让幸诏有了点动静,他慢慢抬起头,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现在红得像兔子。   “真的吗?”他沙哑着嗓子开了口,“可是……表哥他说过,他们和联盟是合作的。他没有抓小灰,还花钱给他们请老师教他们社交。”   他还在试图为那个男人找理由,试图拼凑出一点温情的碎片。   方萌萌眼底闪过一丝不忍,“那是秦驺个人的手段,并不代表研究局的态度。”   她坐直了身子,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超自然研究局的高层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据我们联盟在他们内部得到的情报来看,他们从来不只是‘抓走坏妖精’那么简单。而是以妖精不具备社会稳定性为由,主流声音一直是对妖精进行无差别收容和切片研究。”   幸诏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可是,他没有抓我。”   “那是因为他现在在执行潜伏任务,需要放长线钓大鱼。”对方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就算他不想抓你,可身为研究局的一员,又是总队长,上面一旦下达强制收容的命令,他必定身不由己。”   看着幸诏再次涌上水汽的眼睛,方萌萌知道自己必须下狠手。   她顿了顿,咬着牙把那句残忍的话说了出来,“小诏你记住,人类和妖精从根本上立场就是不同的。”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幸诏愣住了。他想要大声反驳说秦驺不是那样的人,秦驺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可是她说的对。表哥是抓妖精的官,如果他的领导要抓小灰、要抓小扁,表哥能拦得住吗?   到时候自己不仅救不了表哥,连水族馆的同伴都保不住。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砸了下来,落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幸诏终于忍不住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大哭大闹,而是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   方萌萌背过身去,不忍看他崩溃的样子。   过了好久,呜咽声才慢慢弱了下去。   幸诏用力在脸上蹭了几下,把眼泪抹得干干净净,抬头看着重新走进来的两个文员。   “我说。”他的声音很闷,“你们问我什么事,我都说。”   接下来的问话在一种让人窒息的浑浑噩噩中进行。   幸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的脑子像是一台罢工的机器。   文员问“他晚上干什么”,他就如实回答“他在桌子上用电脑打字,会写我们每天吃了多少条鱼,又闯了多少货”。   文员问“他接电话说什么”,他就回答“他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抽烟接电话,语气很差,说一些关于水族馆和联盟的事”。   那些在幸诏看来,全是芝麻绿豆大的琐事、吐槽和抱怨。可听在奋笔疾书的文员耳朵里却全都是实打实的情报。   “停一下。”   一直坐在旁边做归纳总结的瘦高文员突然放下了笔。   他盯着满篇的记录,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逻辑无法闭合的死结。   “萌萌姐,有件事比较奇怪。”   方萌萌走过去,“有什么问题?”   “秦驺是研究局里实战经验最丰富、反侦察能力最强的特工,他在执行卧底任务期间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文员不可思议地念出了几条记录。   “把记录行动轨迹的电脑就放在书桌上?跟上面汇报时,甚至就在离幸诏不到五米的阳台上打电话?”   “还有这里,他在记录妖精联盟的日常动向时还让幸诏坐在旁边看,还一边教他认字?”   “他应该是从来没有对幸诏设过防,才会留下这么多致命的破绽让一个后勤工看在眼里。”   大家集体沉默了一会。   方萌萌也觉得自己心底有些发虚,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递了过去。   “喝口水吧,小诏。”她声音软了许多,“问话结束,辛苦你了。我带你去看看小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6章 那个海豹,出逃   妖精联盟后院有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是联盟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尚未能够独立生存的幼年妖精的保育中心。   晚上八点,小楼里还亮着温暖的光。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颜色鲜艳的卡通图片,幸诏跟在方萌萌身后走进了二楼一间小教室。   教室里铺着软软的泡沫地垫,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小方桌上,用蜡笔在纸上吭哧吭哧地画着。   小女孩穿着件黄色纯棉睡衣, 头上的冲天辫也被人重新扎得整整齐齐, 别着两个草莓发夹。   “小扁。”幸诏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趴在桌上的小身板微微一僵, 立刻丢下手里的蜡笔。   “妈妈!”   小胖丫头迈开两条小短腿扑了过来, 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   他把小家伙扒拉下来抱在怀里。   “我来看看你, 你在这里乖不乖?”幸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我乖的!”小扁用力点头, 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跑回桌子前, 把刚才画的东西献宝一样举到了幸诏面前。   “妈妈你看。”她指着纸上几个被画得像蚯蚓一样的黑线, “老师今天教我写字了, 你看我写得对不对呀?”   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的几个简单汉字, 幸诏脑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闷热的夏夜。   302宿舍的灯光下, 秦驺坐在身后握着他拿着笔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   鼻尖酸得发疼,视线再一次变得模糊起来。   他也拿不定主意,自己学的那点词汇在这种情况下都搅成了一锅粥,根本分辨不出这到底是字还是抽象画。   “我不知道。”幸诏诚实地摇了摇头,把纸还给小扁。   “没关系, 那我去找爸爸看。”小扁天真地仰着脸,四处张望了一下, “爸爸在哪里呀?”   这个问题像是在千疮百孔的心上又开了一枪。   “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他呀?”小扁不依不饶地揪着幸诏的衣角, “我都好几天没看到爸爸了,我想他了。”   幸诏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也许因为这些话也是他想问的。   他想问表哥的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领导欺负。可是没人能回答他。   “不知道。”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垫上。   自己的裤兜也空荡荡的,那里原本应该装着表哥给他买的新手机,里面有能联系到那个人的号码。   可作为涉密人员,在刚踏进联盟大门的一刻,他的手机就被门卫按规定收走了。   在这栋充满同类气息的大楼里,幸诏被切断了和危险的捕猎者之间所有的联系,再也联系不上秦驺了。   方萌萌不忍再看,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带着号码牌的钥匙。   “小诏。”她把钥匙递过去,开了口,“在确认联盟总部这边的安全之前你不用回水族馆了,就在联盟住下。宿舍在后面那栋楼的二楼左边最后一个,是单人间。有什么需要就跟值班的门卫说。”   脑子虽然转得慢,但幸诏也清楚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联盟不可能拿整个组织的安危,去相信一个跟研究局特工同居了这么久的海豹,没有直接说破已经是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   可幸诏现在满脑子都是秦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哪怕那个病房里全都是抓他的坏人,他也想去。   他点了点头,“我再陪小扁待一会儿。萌萌姐先去休息吧,你看起来很累了。”   方萌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我明天一早也有会,就不在这儿陪你了,别折腾太晚。”   门被带上了的瞬间,幸诏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泡沫地垫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妈妈。”小扁凑近了一点,胖嘟嘟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你怎么了呀?是不是因为爸爸不在这里,你不开心了?”   幸诏肩膀瑟缩了一下,他不想在小孩子面前哭,于是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我没不开心。就是有点累了。”   他实在不想继续谈论这个,换了个话题,“对了小扁,我之前一直没问你,你在水族馆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把薯片放到我床上的呀?”   这个问题他好奇很久了,当时可是把他吓得够呛。   小扁眼睛亮了,立刻分享自己的丰功伟绩,“就是那个黑乎乎的管子呀!”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正方形,“很长很长的,里面的路好多好多,我都钻过去啦。”   “排气管?”   “对呀,那些管子都是串在一起的呢,好多大房子底下也都有管子连着。”   她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凑得更近了,还用手捂着嘴边。   “我昨天晚上还偷偷从这里的管子爬到外面去玩了呢。妈妈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噢,不然他们又要让我面壁思过了。”   这句话让幸诏心跳漏了一拍。   联盟的大门和围墙肯定都有人在守着,但是地下呢?   “你从哪里爬出去的?位置在哪?”   小扁被他突然急切的语气问得点蒙,但很快小脑袋瓜就明白了什么。   “原来妈妈你是想出去玩吗?我就可以带你出去呀。”   “可是……”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幸诏咬着下唇,“可是现在外面太危险了,我保护不好你怎么办?”   “才不危险呢。”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我自己都出去过好多次了。而且那个管子里面黑乎乎的,还转来转去,特别复杂。如果我不去带路你肯定记不住,会迷路的。”   这是事实,自己在陆地上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太好,更何况是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里。   幸诏只犹豫了不到三秒钟就下了决定,“好,你带我走。”   半个小时后,联盟就统一熄灯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做贼一样贴着后院的墙根,躲开巡夜保安的手电筒溜到了后门小广场上。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早就不喷水的欧式喷泉,池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就是这里啦。”小扁熟练地爬进干涸的喷泉池子里,指着角落的生锈铁井盖。“平时晚上都不会有人来这里的。不过偶尔还是会有大人来抓不睡觉乱跑的小妖精,我们动作要快一点。”   幸诏点点头,双手扣住井盖边缘,把它挪开了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潮湿空气从底下扑面而来。   “我先下。”小扁毫不犹豫,顺着井口的铁梯就往下钻,幸诏也紧随其后。   这里不是充满生活污水的主下水道,大概是连接着废弃的喷泉和早期的雨水收集系统,底下只有浅浅的一层积水,也闻不到太难闻的臭味。   “妈妈,你拉着我的衣服。”黑暗中传来小扁奶声奶气的声音。   通道的高度并不算太高,幸诏只能一只手拉着对方,再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如果变回原形可能会好爬一些,但那样更不方便照顾小扁。   两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着,周围只有水滴落在地上和衣服相互摩擦的声音。   爬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走在前面的小扁突然停了下来。幸诏没收住脚,直接撞在了对方肉乎乎的后背上。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那个……”小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我们要去哪里呀?”   幸诏愣住了。   “市一院啊。”他赶紧说,“就是那个有很大红十字灯牌的地方,你不知道怎么去吗?”   “我……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呀。我只认识附近那个会唱歌的摇摇车,还有卖棉花糖的地方。”   一只不知道目的地的带路龟。   幸诏觉得自己的头突然好痛。他早该想到的,一只连字都不认识的幼崽怎么可能会在这个城市的地下管里精确导航。   “不过没关系的!”感受到妈妈的沉默,小扁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这里面的管子都是连在一起的,只要我们一直往前走,肯定能找到出去的盖子。”   这就跟在大海里瞎游没什么区别了。   幸诏叹了口气蹲下身,在这种黑暗潮湿的环境里,感官往往比视力更管用。他试图在空气中捕捉医院的消毒水味。   他和表哥最近都受了不少伤,这味道几乎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只要闻到就能很快分辨出来。   “我知道方向了。”他拍了拍小扁的肩膀,绕到前面,“这次我走前面,你抓紧我的裤子,别跟丢了。”   “好呀好呀!”小扁欢快地答应。   幸诏像一只寻回犬一样,每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仔细分辨。   消毒水味越来越浓,这意味着他们离那个白色的大楼越来越近了。   只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这附近的管网会不会突然变窄?医院附近有没有能让他们爬出去的大井盖呢?万一被卡在半路上,那他今晚就真的见不到表哥了。   膝盖在粗糙的水泥上磨得生疼,手里也全是泥巴,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想快点见到秦驺。   “看!是亮光!”   拐过一个大弯后,小扁突然兴奋地喊。   幸诏抬起头,在正前方大约十米的上方出现了两个圆形透气孔。几缕昏黄的光顺着缝隙漏了下来,在水面上打出一小片光斑。   找到了!   他加速爬了过去,在井口下方抬头打量着。   这个出口比联盟的泉盖子小了一圈,上面布满铁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不过对于他们俩的体型来说,挤一挤就问题不大。   “小扁,你站开一点。”   幸诏双手抓住爬梯爬到顶部,背部贴在盖子下面,双腿用力一蹬。   “咯吱——”   铁盖被艰难地顶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用力把盖子往旁边推开大半,他刚想转头去拉下面的小扁。   “哗啦——!”   一盆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头顶正上方迎面倾倒下来。   带着某种不可言说气味的液体直直地从头顶浇下,顺着头发、脸颊和脖颈,灌进了衣服里。   视线瞬间被一片暗红色糊满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7章 那个海豹,血雨   “去去去……妖魔鬼怪快离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阵絮絮叨叨的经咒声从上方传来。   幸诏扒着井口, 任由水流流过眼角,又顺着鼻尖滴滴答答地落回井底。   他被这盆“圣水”浇得大脑死机好一会,才抹了一把眼睛, 让视线勉强恢复清明。   路灯下的中年妇女手里端着个红色塑料大脸盆,旁边还站着个穿着一身黄色道袍的瘦老头。   “大师。”她一边把空脸盆夹在腋下, 一边神神叨叨地问旁边的人, “您说这水倒下去,我们家那小孙子成天夜里哭闹的毛病是不是就好了?那水鬼能被烫死不?”   干瘦老头捋了捋下巴上几根山羊胡, 装模作样地掐起指头。   “放心吧居士, 这可是贫道用朱砂混着符水熬出来的纯阳之水!这医院的下水道里的阴气重, 孤魂野鬼最喜欢在这里头徘徊。这一盆下去保管叫那些水鬼灰飞烟灭, 渣都不剩!”   他拍拍大妈的肩膀, “你明天一早再去前面那个超市, 买点鱼子酱倒进江里放生, 给你孙子积点德, 这事儿就算彻底结了。”   见大妈连连点头, 幸诏终于忍不住把大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放生鱼子酱是没有用的。”   他顶着一头滴着红水的乱发,十分诚恳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那个是已经死掉的鱼卵做的,你们要是想积德,不如买点新鲜的青鱼或者带鱼。”   他是真的看不过去这种浪费食物还自欺欺人的行为。   可是在这个阴风阵阵的半夜,一个从头到脚全被染成暗红色的“人”,从理应只有老鼠的下水道里探出大半个身子,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实在是冲击力太强了。   几秒钟的寂静后,二人纷纷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妈呀——!水鬼上岸啦!”   “鬼啊!!鬼啊!”   大妈手里的塑料盆骨碌碌滚出老远。老道士比她跑得还快, 直接扔了手里的木剑, 连滚带爬地往主路上狂奔,一边跑一边掏手机报警。   幸诏被这动静震得耳朵发麻。不明白自己好心提醒他们不要买鱼子酱为什么要跑?   “妈妈?”   底下传来小扁有些发抖的声音。她也被那声震天响的尖叫吓了一跳, 小胖手紧紧抓着幸诏的裤腿。   “上面怎么啦?是不是有大怪兽?”   “没有大怪兽。”他叹了口气,“只有两个奇怪的大人。”   双手在井口一撑,幸诏翻身爬上了地面。   然后转身抓住小扁的两个咯吱窝,把这个胖乎乎的小丫头也从井里拔了出来。   两个人一身泥水在路灯底下发呆了没多久,警笛声就划破了街道的宁静。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从车上下来,大妈死死拽着其中一个警察的袖子,指着马路牙子上的幸诏和小扁。   “警察同志这就是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水鬼!你们快用枪打死他们!”   顺着手电筒的光看过去,警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光束下只有一个少年和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两个人浑身都是刺目的红色液体,坐在地上冻得直哆嗦,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他们身上一股化学品味道。   “瞎说什么鬼怪!这都什么年代了!”老警察呵斥了大妈一句,“大半夜的在这搞封建迷信还拿不明液体泼人,你这是寻衅滋事知道吗?跟我们回所里做笔录!”   大妈被吼得不敢吭声了。   年轻的警察从车里拿出两块警用毛毯,走过去分别给幸诏和小扁披上。   “没事了。”他蹲下身,语气很温和,“小朋友们别怕,告诉叔叔,大半夜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下水道里?”   幸诏实在不会说瞎话,干脆装哑巴。   对方只好看向旁边的小扁,“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小扁倒是胆子大,一点也不认生,“我是小乌龟,他是我的妈妈!”   “小妹妹不能对警察叔叔说谎噢。”警察耐着性子笑了笑,“他是你哥哥吧?”   “他就是妈妈!”小扁大声强调,紧紧抱着幸诏的胳膊,“我不会认错妈妈的!”   这下年轻警察也无语了,只好递了个眼神把老警察叫过来。   对方直接问幸诏,“小伙子你家长呢?报个监护人的电话我们通知他过来接人,不然你们就得跟我们回派出所待着了。”   幸诏这才有些慌了,好不容易离市一院就剩几步路了,如果被带走岂不是功亏一篑?!   他抬起头,不情不愿地报出秦驺的号码。   十五分钟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昏黄的光晕下,秦驺穿着病号服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在看到坐在马路边的幸诏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从头发到脸颊,再到身上的T恤全是刺目的红色,就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秦驺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降到了冰点,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后背。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在幸诏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你……”秦驺的声音止不住得抖,眼睛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你伤到哪了?哪里在流血?”   幸诏心里的那层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突然落到了实处。   “这个不是血。”他小声说,吸了吸鼻子,“是那个大妈倒的中药水,不疼的。”   确认对方除了冷得发抖以外没有明显的外伤,秦驺提在嗓子眼的气才终于吐了出来。   年轻警察走了过来,又核对了一下手里的记录本,“你就是他们家长?”   “是。”   “这两个孩子是从下水道管网里爬出来的。”警察指了指旁边的那个井口,“碰巧遇上两位市民搞迷信活动倒朱砂水,被泼了个正着。”   警察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   “同志,不管你家里有什么情况,都不能让刚成年的孩子带着妹妹去钻下水道。万一沼气中毒或者管网积水可是要出人命的。”   秦驺点点头。他太清楚幸诏为什么要钻下水道了,这只海豹胆子小,如果不是急疯了绝对不会走这种路。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他语气十分诚恳,“是我没看顾好,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警察见他态度好,又刚从医院跑出来,叹了口气把登记表合上。   “行了,赶紧带他们回去洗洗吧,这大冷天的别感冒了。”   秦驺应了一声,弯腰将小扁抱起来托在臂弯里。   然后伸出右手,递到幸诏面前。   那只手背上还有临时拔掉输液针留下的青紫,针眼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幸诏毫不犹豫地把手放进了那个温热的掌心。   秦驺反手握住,手上的力道像是在水中抓住一块浮木。   两人距离贴得很近,幸诏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跳得那么快那么大声,他怀疑秦驺都能听得见。   手指穿过表哥的指缝,扣成了十指交缠。   秦驺没说什么,牵着他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苏巧接到通知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看到两个孩子浑身是泥和红水的惨状吓了一跳。   “秦总队,这……”   “带她去洗干净。”秦驺把怀里的小扁递给苏巧,“在隔壁带空房间让她睡一晚。明天一早你开车送她回联盟,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小扁一听又要被送走,立刻扁了嘴,在苏巧怀里扭动着。   “我不走!我要和妈妈在一起!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苏巧和秦驺都有些为难,只有幸诏伸出手在她肉嘟嘟的脸上捏了捏。   “小扁听话,你先跟这个姐姐去洗澡睡觉。我……我有事情要跟他说。”   既然妈妈发话了,虽然还是很不情愿,但小扁还是委委屈屈地趴在了苏巧的肩膀上。   “那……那你明天要来看我噢。”   “好。”   只有两个人的病房突然空了下来,一时间也没人说话,房间里很安静。   秦驺突然有些后悔这么快让苏巧把小扁带走。一分钟前这只海豹还用力扣着他的手指,紧得像是怕他消失一样。而当门关上的那一刻,不可逾越的鸿沟就又无声无息地铺在了他们中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是研究局派来监视你们的探子,接近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不单纯的?   可他也清楚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他害怕看到幸诏眼睛里的防备和仇恨。   “所以。”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幸诏,他的声音很轻,眼底已经没有泪水。   “那个带走小扁的警察姐姐也是你们的人,对吗?”   隐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秦驺硬着头皮点头,“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切断了自己最后一的退路。   病房里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幸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费力地处理着这个字代表的含义。   这意味着萌萌姐说的全都是真的,表哥就是超自然研究局的一员,他的同事和善意全都是任务的一部分。   秦驺看着小海豹低垂的头,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在等幸诏爆发,冲上来骂他是大骗子,最后用最冷漠的眼神推开他。   过了足足有一分多钟,幸诏再次抬起头,“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医生是怎么说的?”   秦驺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问话。   在一切伪装都被撕开的节点,这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小妖精,最先关心的居然还是他的伤。   这无疑让他更不好受,心脏像是被用钝刀子慢慢凌迟,声音哑得厉害。   “大部分都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说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不严重。”   “那就好。”幸诏松了口气。   病房的顶灯在这时闪烁了一下,光在幸诏的脸上留下一片阴影。这让秦驺有些看不真切幸诏现在的表情,到底是冷漠,还是压抑着其他的情绪。   他无法忍受这种建立在粉饰太平之上的平静,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这是我住的病房,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如果有研究局驻扎在这里的行动队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他们现在冲进来把你抓走,你怎么办!”   他在后怕。   如果自己慢了一步,发现幸诏从下水道爬出来是另一帮人,等待这只海豹的会是什么,他不敢想。   看着突然有些失控的秦驺,幸诏没有退缩。   “就算被抓了,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他们妖精联盟在哪里,也不会告诉他们关于小灰和草草的事情。”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秦驺打断了他,“我就是让你想想你自己!”   “可我只想到了这个!”幸诏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了,红彤彤的眼睛终于控制不住地漫上了水汽。   “我知道你是卧底了,也知道你一直在骗我!我不想拖累联盟,可是我不能不在乎自己的感受呀!”   “我想不明白那些大事,只知道我想来见你!你明明答应过和萌萌姐聊完天就会叫我进去陪你,你这个大骗子!”   他的话里没有秦驺预想的仇恨,只有最纯粹的委屈。   从和小扁一起钻进下水道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觉悟,他什么都不要,连联盟也不回了,就只要来讨这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8章 那个海豹,燥热   少年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秦驺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个哭包面前碎成了一片一片。   他一把抓住了幸诏在半空中挥舞的泥巴手,直接拉着朝病房里的卫生间走去。   “你干嘛!我不去!”幸诏被拽得踉跄,拼命地往后坠, “你放开我!”   “过来洗个澡。”秦驺不理会他的挣扎,像拖一只落水的小动物一样将人扯进了浴室。   VIP单人病房的配套设施堪比星级酒店。   干湿分离的宽敞卫浴间里, 顶部的暖风换气扇被秦驺打开。   “你看看你身上全是些什么东西?”他苦口婆心地告诉对方洗澡地重要性, “朱砂都有重金属成分,沾在皮肤上的时间长了, 万一重金属中毒了怎么办?你不要命了?”   “我就不要命!”   幸诏正在气头上, 哪里听得进去这些科普知识, 用力甩着手想要挣脱秦驺的钳制。   “我不要洗!你不跟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就不洗!让我烂掉算了!”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秦驺也懒得再说。   直接从背后圈住了他乱动的腰, 另一只手拉开了淋浴的花洒开关。   温水“哗”地一声喷洒下来, 打在两人身上。   “那我帮你洗。”秦驺说。   就在那一瞬间, 幸诏身体里一直被乱七八糟的事死死压抑着的东西, 像被点燃了一样重新蹿了出来。   燥热感来得毫无预兆且来势汹汹,从的脚底一路烧到后脑勺,连带着皮肤底下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彻底,连耳朵尖都跟着发烫,呼吸也变得急促。   “把衣服脱了进来。”秦驺试好了水温。   “我不!”   幸诏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觉得浑身都有蚂蚁在爬, 奇怪的感觉让他根本不想让眼前这个男人靠近自己。   “我自己洗就好了。”他胡乱地扯着自己湿透的衣服,声音带着烦躁, “你出去呀, 我自己会洗!”   其实平时在宿舍他洗澡也没什么讲究,但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让他本能地想要藏起来。   于是就在狭小的空间里扭来扭曲, 试图躲避对方伸过来的手。秦驺这会脑袋更疼了。   “听话。这朱砂水都干在头发上了,你自己根本揉不开,一会皮肤过敏生病了怎么办?”   秦驺没再跟他废话,直接上手捏住T恤的下摆,准备往上扯。   幸诏眼睛瞪得溜圆,打算推开秦驺的肩膀做最后的顽抗。   可是,对方的指关节不经意间擦过他腰侧那片皮肤的瞬间。   就那么轻轻碰了一下,腰窝处像是被通了高压电,酥麻感直接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原本蓄在手臂上的那点力气,哧溜一下全跑光了。   “哎呀!”   幸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贴着墙壁往下滑去。   如果不是秦驺眼疾手快捞住他的胳肢窝,这只海鲜大概率就瘫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了。   小海豹大半的重量都挂在了秦驺的手臂上。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男人的怀里。   “我没力气了……”   他惊恐地看着秦驺,得出了一个吓人的结论,“我坏掉了!那个水真的有毒!我被大妈泼了毒药,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秦驺被这离谱的结论给气笑了。   “不至于。大妈倒的是朱砂水,又不是化骨水,你少看点武侠剧行吗?”   他双手扶着幸诏的腰,让他勉强站直。   虽然嘴上在吐槽,但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还是让秦驺眉头微皱。   确实很烫,难道是在冷风里吹太久发烧了?   “站好。”他叮嘱了一句,干脆利落地将沾满泥水的T恤从幸诏头上扒了下来,扔在一旁的角落里。   少年白皙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那在太阳下几乎能反光的冷白皮,此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秦驺移开视线,指了指旁边的浴缸,“地上滑,你腿软就站进去洗。”   小海豹噢了一声,乖乖地脱下脚上同样满是泥水的鞋子,赤脚跨了进去呆呆站着。   居然也不在里面玩水了,秦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正常。   “把裤子也脱了。”他把花洒拿了下来。   “不脱。”海豹立刻双手拽住自己的裤腰,防贼一样盯着秦驺,眼里写满了抗拒。   他坚决不同意在这个男人面前扒光自己,特别是现在自己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烧的情况下。   秦驺简直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注意隐私呢?”   他很不给面子地翻起了旧账,“刚和我住一起的时候是谁成天光着个屁股在房间里乱跑的?那会儿也没见你不给人看啊。”   那会儿这只刚化形的海豹连衣服都不会穿,更别提什么羞耻心了,天天就在十平米的屋子里坦诚相见。   听到这段黑历史,幸诏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不一样!”他试图给自己找回一点尊严,“那、那是以前!”   “现在怎么就不一样了?”秦驺挑眉。   幸诏咬着下唇,脑子里转不过弯的逻辑开始胡乱拼凑。   他现在对这种行为有着极大的抗拒,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更重要的是,他还在生气。   他好不容易找出了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理由。   “因为你是骗我的人!虽然我刚才……刚才在外面都跟你说清楚了,但是我们还没有和好,所以我不能在你面前脱裤子。”   噢,刚才哭着说“只想见你”的时候,怎么不提没和好的事?现在要脱裤子洗澡倒开始端起架子来算旧账了。   “那你先原谅我一下,好不好?”   由于对方态度太过执拗,秦驺只能先装孙子,开始好声好气地哄劝。   “我知道我骗了你是我不对,但是你现在身上实在太脏了,朱砂水弄进眼睛里会发炎的。”   “你先原谅我二十分钟。等洗完了你打我几拳,随便你怎么出气,行不行?”   这么低声下气的商量,秦驺说得很自然,没有丝毫的觉得丢脸。   幸诏被这难得温和的声音弄得一愣。   晕乎乎的脑袋里,飞速思考着“洗完澡打他几拳”这个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好像是可以的。表哥那么结实,只打几拳应该不会哭。   就在他还皱着眉头,认真思考着“临时原谅”的合理性时。   秦驺的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滑了下去,在他运动短裤的边缘一勾。   “哎——!”   幸诏只觉得腰间一松,自己沉甸甸的小裤衩就滑落到了脚踝处。   这老奸巨猾的特工,根本就没打算等他想清楚,全凭转移注意力使诈。   “你赖皮!”他气急败坏地喊出声。   可接下来,两个人的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随着外裤的滑落,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到了下面鼓囊囊的一小团。   简直就像个外星生物寄生在了自己身上,幸诏看傻了。   他只觉得一定是自己身上出了大问题。   “我的天呀……”   幸诏差点惊掉下巴,眼睛瞪得像铜铃,“它怎么肿成这样了?是不是刚才在哪里撞坏了?”   说着他立刻伸出手,直接就去摸那个鼓得吓人的地方,想看看是不是长了什么大瘤子。   秦驺:?!   他瞳孔地震,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幸诏刚刚伸出来的手腕。   这一下抓得很紧,那只小手怎么也动不了了。   秦驺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简直是疯了。   他当然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也知道为什么会肿成这样。但是……但是这可是幸诏啊!虽然早就成年了,但是秦驺就从来没把他和这种事联想到一起过。   震惊之余,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段时间,一向只知道吃和干活的小海豹总是莫名其妙地又哭又闹。一会儿为了小扁被送走而情绪崩溃,一会儿又因为他随口的一句话赌气不理人。   不稳定的情绪波动和反常的体温,难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别乱动。”他警告地捏了捏幸诏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掏出了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斑海豹情绪不稳体温升高】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排科普和动物知识问答。   “深秋季节……公海豹交|配期前兆……情绪易怒、焦躁,伴有明显生理反应及触觉敏感……”   噢,破案了。   难怪这段时间小祖宗的脾气比以前还难伺候,原来只是发青了。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啊!他在外面跟老爸拼命,回来还得面对一只需要疏导发青期哺乳动物。   说到底。他咬了咬牙,在心里把妖精联盟扫盲班的教材编纂者骂了个狗血淋头。   那扫盲班每天教的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怎么能让所有年龄段的妖精都统一从算术学起?   一只正值青壮年的海豹,到了发青期了,居然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没有一丁点认知,连自己肿了都以为是摔坏了。   生理卫生课的进度简直慢得令人发指!一点都不符合海洋生物科学!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9章 那个海豹,翻脸   秦驺把手机扔到一旁的洗手台上, 重新将目光投向浴缸里满脸惊恐无措的少年。   “难受吗?”他的声音一下子放得很轻。   幸诏被他这么一问,委屈一下子全上来了。   他点点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秦驺。   “好奇怪呀。”他吸着鼻子, 声音软得像是一团棉花,“我身上又热热的了, 骨头里都像在冒热气。而且那个地方好胀, 很难受,我还……”   “还怎么?”   “我还很想发脾气。”幸诏老实地交代, “最近每天都好烦躁, 控制不住想哭。表哥我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面对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 秦驺觉得自己被这软趴趴的几句话给彻底泡软了。   “没有生病, 也没有坏掉。”   大手覆上小海豹沾着水珠的脸颊, 拇指轻轻蹭掉他眼角一点红色颜料。   “别怕, 这是正常生理现象, 大人都会这样的, 说明你长大了。”   “真的吗?”幸诏半信半疑。   “真的。”   秦驺收回手, 拿起墙上的花洒将水开到最大。   “先把这些脏水冲掉,洗干净了就不难受了。”   有了这句保证,幸诏终于安静下来了。   秦驺垂下眼,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不带任何侵略性,双手伸过去将那条小内裤彻底褪了下来。   少年毫无保留地站在明亮的灯光下。   甚至不敢在那上面多停留一秒视线,秦驺赶紧移开目光, “坐下。”   少年“噢”了一声,听话地曲起双腿, 双手抱膝, 乖乖坐在了浴缸里。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涌而出。秦驺从他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下冲刷。   早已干涸在头发和皮肤上的朱砂水,在水流冲击下渐渐化开。红色颜料顺着白皙的背脊和胸膛, 蜿蜒着流入浴缸底部的下水口。   “转过去一点。”   秦驺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条白毛巾,将毛巾打湿后,挤上了一大泵带着薄荷香气的沐浴露。   泡沫很快在毛巾上揉搓出来。他单膝跪在浴缸边缘,将充满泡沫的毛巾覆上少年的后背。   动作很轻柔,他从后颈那块凸起的骨头开始,顺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往下擦洗。   “嗯……”   坐在浴缸里的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带着鼻音的颤声。   被喜欢的人这样触摸,对于本就处于发青期、敏感度放大了数十倍的幸诏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要命的刺激。   白生生的脊背在秦驺手底下一阵阵地战栗着,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水太烫了?”   “没有。”   幸诏偏过头,那张小脸在浴室氤氲的热气中,红得像颗熟透的水蜜桃。   “就是……有点痒。”他小声咕哝。   而且不只是痒,还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不断地向四肢百骸蔓延。   秦驺咽了口唾沫,没有出声,尽量让自己的心思全放在该死的朱砂颜料上。   后背洗干净了,转到前面,他的手就不可避免地要碰到幸诏的胸膛和腰侧。   修长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泡沫在皮肤上游走,每一次触摸都带动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浴室里的温度仿佛都在直线攀升。   幸诏觉得自己又要化成水了,双下垂眼里已经完全蒙上了一层迷乱的水汽,理智渐渐涣散。   慢慢的,他不仅不躲了,反而无意识地迎着秦驺擦拭的动作。   当大手滑过他柔软的腹部时,幸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长叹,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我喜欢这个。”   他闭着眼睛,像只猫一样把脸颊凑过去,在那只正在给他擦拭肩膀的手背上蹭了蹭。   “好香呀,是表哥身上的味道。”   那瓶沐浴露是平时秦驺在用的同款,带着薄荷的清冷调。此刻混在浴室的热气里,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安抚剂。   他沉浸在这份包裹着自己的香气里,却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可是……”幸诏低喘着,视线不自觉地瞥向自己那依然没有消退的地方。   “可是这里还是好难受呀,为什么洗不掉呢?真奇怪。”   这几句话配合着他那副满脸潮红,还不知死活地在男人手背上蹭的模样,不亚于直接在理智的导火索上点了一把火。   秦驺的呼吸骤然沉重了,引以为傲的定力被小妖精轻易撕扯得七零八落。   “别说了。”   他声音彻底哑了,透着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危险讯号。   他在极力克制。可是海豹发青期的本能一旦被唤醒,就不可能靠几句冰冷的话语压下去。   话音刚落。自己原本撑在浴缸边缘的左手,突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触感。   滑腻。温热。   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柔软。   少年透着迷离潮红的脸近在咫尺,滚烫的身躯带着满身的白色泡沫,毫不避讳地贴了上来。   秦驺只听见脑子里“轰”的一声,那双深沉的黑眸在这一刻翻涌起吞噬一切的风暴。   没等幸诏再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他的手就直接越过他的肩膀,重重地撑在少年脑袋后方的墙壁上。   高大的身躯瞬间形成一个具有压迫感的牢笼,将不知死活的猎物死死圈禁在双臂之间。   幸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仰起头,“表哥,你……”   剩下的话,全部被堵在了一个滚烫的吻里。   。   水汽在磨砂玻璃门上凝结成大滴的水珠,顺着冰凉的墙砖缓缓滑落。   当秦驺终于扯过浴巾将那只快要化成水的海鲜从浴缸里捞出来的时候,距离他们进去已经过去了大半个钟头。   这场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最终还是在秦驺的隐忍的下收了场。   毕竟这还是在医院里,外面随时可能有查房的护士不说,幸诏在下水道里爬了那么久,又一直担惊受怕,体力早就透支了。   真要在这地方不管不顾地做全套,这只本就娇气的小海豹大概会直接厥过去。   于是在帮着幸诏把那些东西纾解出来后,秦驺简单冲洗了一下自己,就用浴巾把人裹成了个蚕蛹,半抱半扛地弄回了病房。   幸诏像个完全失去骨头支撑的毛绒娃娃,任由秦驺拿毛巾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揉搓。   “把手抬起来。”秦驺半蹲在沙发前,手里拿着自己换洗用的病号服。   幸诏慢吞吞地举起两条白皙的手臂,任由对方把衣服套了进去。   把男朋友收拾好后,床头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半,秦驺揉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折腾一晚上了,过去睡觉。”   听到“睡觉”这两个字,幸诏原本快要黏在一起的上下眼皮终于分开了一条缝。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拖拉着宽大的拖鞋,越过那张一米八的全自动升降病床,直直朝着墙角落里的陪护小床走去。   “你上哪去?”秦驺一把拽住他空荡荡的袖管。   “我要去睡觉呀。”他指了指那张铺着一层薄被的陪护床,“我睡那里。”   秦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张又硬又窄的小床,眉头微微一挑。   什么意思?爽到了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放着大床不睡去挤那个破架子干什么?”   他手上微微用力,想把人扯回床边,“过来,上这张床睡。”   “我不。”幸诏却出乎意料地固执,死死抠着陪护床的护栏,“我要自己睡这里。”   “理由?”   “因为你是个骗子。”   他板着那张婴儿肥的脸,十分严肃地提出控诉。   “你骗大家说你是好人,结果你是来抓妖精的,而且你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跟我解释清楚。”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但还是硬撑着瞪圆眼睛,“我可不能和没有解释清楚身份的骗子睡在一张床上,会被卖掉的。”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破逻辑?   看着这副困得连站都站不稳,还要咬文嚼字讲原则的样子,觉得又荒唐又好笑。   “我倒是想解释,你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能听得进去半个字吗?”   这话倒是实话。   和表哥在浴室干完坏事后,幸诏现在的犯困程度简直堪比在零下三十度的冰水里游了一天一夜。   他这会儿已经闭着眼睛在说话了。   “谁……谁说我听不进去了。”   某人的脑袋一点一点,声音也变得黏黏糊糊,大着舌头,听起来跟喝醉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要你管……”   他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倒。   “我是有原则的……有立场的……海豹。”   这句含糊的誓言还没完全飘散在空气中,幸诏已经整个人已经“吧唧”一声倒在了那张陪护小床上。   连被子都没盖,下一秒规律的呼吸声就在病房里响了起来。   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还立场。”   秦驺嗤笑一声。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扔在床尾的毯子扯开裹在幸诏身上,顺手把两只露在外面的脚丫也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走向那张宽大的病床。   关掉顶灯后病房里彻底暗了下来。外面的风似乎停了,也可能是隔音很好的窗户将城市的喧嚣挡在了外面。   这是一个适合休养生息的夜晚。   可秦驺盯着天花板上烟雾报警器轮廓毫无睡意。   左耳的锐痛在安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伴随着心跳的节奏一突一突地跳着。   但这并不是他失眠的主要原因,按照以往经验来说,就算是比这严重十倍的伤他也能在泥水里倒头就睡。   让他睡不着的是某人没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睡觉,导致的难以言喻的空旷感。   这实在很要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0章 那个特工,骗子   仔细算算, 自从把那只从通风管里掉下来的小海豹领进302宿舍起,他们俩就一直挤在那个十几平米的小空间里。   哪怕中间有一段时间因为各种事情闹别扭,但自从两个人把话说开并确定恋爱关系后, 就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在同一个房间里,却不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情况。   他也早就习惯了半夜总有一只脚毫无顾忌地砸在自己肚子上……   所以现在秦驺躺在这张足以翻好几个跟头的大床上, 觉得周围空得得让人心慌。   这种依赖感是什么时候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神经的?秦驺不知道。但他现在居然因为怀里少了一个人而在床上辗转反侧, 始作俑者却在一旁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真是岂有此理。   十五分钟过去。   秦驺翻了个身, 面向陪护床的方向。   半个小时过去。   他换了个平躺的姿势, 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一个小时过去。   “啧。”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床上烙饼烙到凌晨三点, 秦驺终于受不了了, 直接掀开被子下床, 来到了陪护床边。   幸诏睡得很沉。整个人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 紧紧地缩在毯子底下, 只露出小半张脸。   秦驺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动作非常娴熟的连带着毯子一起, 将熟睡的人稳稳地捞进了怀里。   也许是在睡梦中感觉到失重,幸诏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   但他并没有醒,熟悉的薄荷气息让他本能地觉得安全。于是在男人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陷入深眠。   秦驺抱着这具温软的身体走回病床,扯过被子将两人严丝合缝地盖住。   他伸出手臂,将那一团小东西重新圈回自己的怀里。下巴自然地抵在少年的头顶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发丝间的清香。   那种像黑洞一样的空洞瞬间被填满了,左耳的疼痛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不到十分钟, 他就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   次日清晨, 幸诏是在一阵闷闷的热意中醒来的。   迷迷糊糊地想要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双臂被压在胸前不说, 连腿都伸展不开。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十分性感的锁骨,还有大片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以及敞开着领口的病号服。   视线缓慢上移,秦驺那线条分明的脸赫然放大在眼前。闭着眼睛的样子少了平时生人勿近的戾气,多了几分疲惫。   最关键的是他的一只胳膊正横在自己腰上!   幸诏的大脑“轰”地一声炸了,他明明记得昨天晚上做完坏事之后,自己非常硬气地跑到了陪护床上,还十分严肃地发表了“原则”宣言。   可是现在为什么他会躺在这张软绵绵的大床上?而且还像个八爪鱼一样,一条腿非常不客气地搭在表哥的大腿上?!   “哎呀!”   小海豹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   他像触电一样将脚抽了回来,双手抵着对方的胸口,拼命往后缩。   这阵动静立刻惊醒了浅眠的秦驺。   “一大早的,乱动什么?”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不仅没有松手,反而还习惯性地把人往怀里按了按。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幸诏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干了什么”的惊恐。   “我昨天晚上明明是睡在那张小床上的呀!”   秦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作为一个已经被某只海豹盖章的坏人,他在撒谎这件事情上完全不需要打草稿。   “你自己不记得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是谁半夜睡到一半,自己掀开我的被子,哭着喊着非要挤进来的?”   “我没有!”幸诏拔高了音量。   “那我怎么记得,某只海豹一边掉眼泪,一边抓着我的衣服说,没有男朋友抱着就睡不着,一个人睡小床害怕?”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昨晚真的发生了这样一场让人大跌眼镜的投怀送抱。   幸诏彻底傻眼了,脑子疯狂搜索着昨天的记忆。可记忆就停留在他倒在床上的那一刻,之后的全部是黑屏。   难道自己真的因为太害怕,不仅违背了自己立下的“原则”,还哭着喊着投奔了这个骗子?   海豹本来就是喜欢贴贴取暖的生物,幸诏觉得很合理。   “我……我真的那么说了?”他的小脸一下子烧成了番茄色。   秦驺看着他那副深信不疑,还羞愧欲死的样子,简直快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你当时可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准备再往火上浇一把油。   “你不许说!”   幸诏羞耻得快爆炸了,双手死死地捂住了那张准备继续说出惊天语录的嘴巴。   “不许讲话!”   跨坐在秦驺腿侧的海豹急得直哼哼,“你再提昨天晚上的事,我就……我就真的咬你了!”   这是一个毫无威慑力的威胁,秦驺把他的手轻而易举地拿开,“不让我说话的话,我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幸诏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可不是来和表哥一起洗澡睡觉的。只好慢慢放下手,稍微往后退了一点,跪坐在床铺上。   “那你现在回答我,你说喜欢我……到底是不是在骗我?”   秦驺收敛了笑意,他知道这个答案对幸诏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是没有去拉他的手,也没有用那些花哨的誓言去粉饰。   他只是坚定地看着对方。   “不是。”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语气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块砸在心底的铁块。   小海豹皱着眉头哼唧了一会儿,小脸上满是纠结,掰着手指头开始历数秦驺的罪状。   “你骗我自己是好人,你骗你们和联盟是好朋友,你还骗我那个姐姐是警察。你嘴里有好多好多谎话。”   幸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你骗了我这么多次。我怎么知道,你这句喜欢我,有没有在骗我呀?”   骗子的每一句话都必须经过严苛的检验。   秦驺一边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当卧底了,一边轻轻将人往自己面前拉。   “那你自己想一想,回忆一下我们认识以来的这段日子,我骗的可不只是你,还有整个水族馆甚至整个妖精联盟,我对别人像对你这么好了吗?”   这句话在对小海豹讲述一种名为”偏爱“的情感。   秦驺从来没有对谁有过哪怕一丝的耐心,除了幸诏。   他会顶着台风去给他捞乌龟,会掏空工资给他买手机、请家教,也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甚至冒着被重罚的危险,把这只原本该关进收容舱的妖精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一切的点点滴滴,远比一句“我没骗你”要来得真实。   幸诏愣住了,过往就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脑海。   骗子是不会帮他吹头发的,也不会因为他被朱砂水泼了手就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表哥……只对我好。”   但这只是个人情感滤镜,小海豹依然很无助。   “可是你是研究局的人。你是要抓妖精的,我们不能在一起。”   “没有那么多可是的。”秦驺打断了他,“你不需要去考虑这些。”   不讨论,那也要面对现实。   像一只被人抽去了脊骨的小动物,幸诏的肩膀颓然地耷拉了下来。   “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呢?”   是啊,要怎么办?   是跟着研究局回去做个彻底的叛徒,还是带着这只海豹远走高飞,亦或者继续在两方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秦驺目前也没有找到最好的答案。   “老实说,现在很多事情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处理,所以昨天才会任由方萌萌把你带走。”   “现在跟着妖精联盟,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是唯一的、也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这边……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在这个权力和种族冲突的漩涡里,他也不过是一个挣扎着想要护住一点微光的普通人。   幸诏静静地听着。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迟钝的妖精,别人说什么,他都要转好几个弯才能听明白。   但是这一次,他突然什么都懂了。   他也不是只知道哭闹着要糖吃的小妖精了,也能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无能为力”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剑都要伤人。   这种无能为力是明明近在咫尺、互相喜欢,却连让对方留在身边都做不到的绝望。   才是他们两个人现在最难过的地方。   小海豹耷拉着脑袋,下巴磕在自己的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   少年的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那只大怪兽后来怎么样了?水族馆还好吗?小灰他们有没有被抓走?”   秦驺收敛了情绪,耐心地向他汇报外面的情况,“那东西已经被局里的增援部队打伤,抓回去关进了特级收容舱,不用担心。”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幸诏的后背。   “水族馆那边的驻军也撤了,大家都没事。而且餐厅外立面的玻璃已经全部装好了,按照进度来说,你如果这几天跟着联盟的人回去上班的话,应该正好可以赶上它开业试吃。老板说不定还会给你留一条最大的鱼。”   这简直是巨大的诱惑,换做以前幸诏早就兴奋得跳起来,追问那条鱼是什么品种了。   可幸诏只是委屈地问,“可是如果我回水族馆上班了,我就很难见到表哥了呀。”   他甚至没有给秦驺反驳的机会,双手死死地攥住了秦驺胸前的衣襟。   那张小脸凑得极近,眼里满是乞求。   “你能不能把我藏在这里呀?我就待在这个病房里,不出去乱跑也不吃很多东西。只要每天能见到你就好。”   他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心,把秦驺的心说得软乎乎的。   “可是你的朋友们,小灰、草草、红米……他们都在水族馆。如果你不回去就见不到他们了,你不想他们吗?”   幸诏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想的,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可表哥一个人在医院里也没有朋友,还要被逼着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他吸着鼻子说,“我想陪你。”   秦驺愣在原地,小海豹继续说,“我不要回联盟了,但是你不能让我被人抓走去做切片,要把我藏好。”   面对这份连命都敢交出来的信任,秦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如果自己再推开这个人,那就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行。”   秦驺微微俯身,在对方小脸上珍重地亲了一下。   “我答应你。”   秦驺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呢喃。   “我把你藏在这里,其实只要你不乱跑,这里一般不会有人……”   “来”字还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门锁就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秦驺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后背冷汗直冒。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做任何解释,一把将少年塞进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1章 那个特工,假期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 秦驺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该以什么角度踹翻第一个人,并把武器夺下来。   然而进来的人只有一个人。   江颂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   他没穿防弹背心和战术头盔, 身后的走廊上也空无一人。   秦驺紧握的手指在一瞬间松懈下来,至少这不是得知了消息来强行拿人的特种小队。   “一大早的就过来干什么?”秦驺靠回床头, , “我还以为是S级妖兽打进特护病房了。”   “你倒是还能开得出玩笑。”江颂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爸让我来问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回局里报道?”   “医生说再住个两三天观察一下, 数据达标了就可以走。”   江颂点点头, 没有提出异议。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秦驺有些奇怪, 明明按照秦无望那种必须要把一切掌控在眼皮底下的作风, 今天就应该亲自带着人来医院押他回去, 看着他切断和水族馆的一切联系。   怎么会只派江颂来传个轻飘飘的口信?   “秦无望自己怎么不来?”秦驺问, 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转性了?”   江颂皱了皱眉。   “你母亲在北欧又有了新的线索,他昨晚连夜申请了航线,已经出国去了。”   被子里的幸诏眨了眨眼睛,原来表哥也是有妈妈的。   秦驺的脸上却没有出现江颂预想中的任何类似于失落的波动,只是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毛。   毕竟从小到大这剧情上演了无数遍,从他发高烧躺在家里无人问津, 到在特训营里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再到现在。   只要那个女人有一丁的线索, 哪怕只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不确定的背影。秦无望就能立刻放下手里一切所谓的“更大利益”, 抛下亲生儿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在那个男人眼里, 寻找那个消失的幻影永远排在第一位。   至于他这个儿子,这会儿连一通电话的价值都比不上。甚至连自己给秦驺下的最后通牒也因为出国找人被搁置了。   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莫名其妙的,秦驺就是很想笑。   江颂看着他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叹了口气,“既然你身份也暴露了,显然是回不了水族馆继续潜伏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跟那边彻底断了吧。”   幸诏缩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一紧。   “你跟那只斑海豹搞出来的烂摊子,局里知道的人不多。”江颂继续往下说,一副全为后辈考虑的口吻,“现在收手也算及时止损,这件事对你的前途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   原本还能克制自己的幸诏呼吸彻底乱了,刚刚被安抚下去的不安再次像疯长的野草一样冒了出来。   就在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想要掀开被子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缝隙里探了进来。   秦驺脸上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瘫样,右手却已经找到了幸诏绷得僵硬的胳膊。   “嗯。”他看着江颂,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五根修长的手指没有因为主人的冷漠话语而撤离,反而温和地包住了小海豹发凉的胳膊,指腹在小臂内侧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像是在说:别怕。我在骗他。   幸诏吸了吸鼻子,慢慢地放开抠着紧床单的手指,任由那只大手捏着自己的胳膊。   外面的谈话还在继续。   江颂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   他本来以为按照这小子之前在咖啡馆跟秦无望拍桌子的疯样,今天提这事儿肯定又要大闹一场,他甚至都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来施压。   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飘飘地答应了。   果然秦驺还是理智的,权衡利弊之后,谁会为了几只不值钱的妖精搭上自己的大好前途?   “这样就好,你能想通是最好的结果。”   他彻底松了口气,显得十分欣慰。   “不要总是因为这些年卧底任务做得多,就把自己置于一个孤岛上。你这小子性格太冷,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   “我们这些长辈又不是什么不通人情的机器,大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江颂语重心长,“以后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们说就行。”   这大概是句客套话,可秦驺觉得自己在长辈面前得寸进尺一点也无可厚非。   “想说什么都行吗?”他语气平平。   “当然。”江颂大度地挥了挥手,“只要合情合理,在局里的规定范围内。你说。”   藏在被子里的手一下一下地安抚着幸诏的指节,秦驺没有任何表情地开口。   “我失恋了。”   “……”   “内心很痛苦。”   “……”   “所以我需要休长假,去抚平我支离破碎的情伤。”   江颂:“……”   他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眼前这个不要脸的男人把“我要旷工”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连“支离破碎的情伤”这种酸掉牙的词都能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行为,简直是把他的智商放在地上摩擦。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如果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刚才的嘘寒问暖是在放屁。   他权衡了一下目前局里的情况。   抓捕那只S级妖兽让整个研究局可以说是元气大伤,大量外勤人员重伤住院,装备损耗严重,正是需要停下来休养生息的时候。   而妖精联盟那边也安静得出奇,所有的活动全都转入了地下,没有任何针对研究局的动静。   这是个难得的真空期,连他们的秦局长都飞去北欧大海捞针了,国内没有人会天天盯着这小子的动向。   “行。”他咬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给你两个月起步的长假,算是带薪病假,之后的局势如果不紧张还可以往后延。”   “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别出去惹是生非,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全给我断干净!”   “明白,谢谢长官。”   ……   秦驺真的按医嘱老老实实地住了两天。   这两天里除了例行来挂点滴的护士,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幸诏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仓鼠,只要门外一有走动的声音就条件反射地呲溜一下钻进被子里,等人走了再若无其事地爬出来。   不过两天下来,这只海鲜对于这项躲猫猫运动已经玩得驾轻就熟,还在被窝里藏了好几袋偷买来的鳕鱼肠。   到了第三天的早晨,秦驺的各项指标复查全部绿灯通过,耳膜的伤势也已经趋于稳定,只要静养就行。   初冬的风带着些许萧瑟的味道。   秦驺办完出院手续后直接带幸诏打了车,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主干道上,高楼大厦在车窗外不断后退。   幸诏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   “表哥,我们不回水族馆了吗?”他转过头问。   “暂时不回。这两个月你就先住在我家。那破宿舍供暖差,你这几天发青期身体弱,万一着凉了又得打点滴。”   幸诏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赶紧捂住耳朵,转身继续装作看风景,耳朵尖红得发烫。   车子在市区繁华的商圈停了下来。   为了让这只小海豹在即将到来的冬天不至于被冻死,秦驺带着他走进了一家高档商场。   看着那些挂在衣架上厚实柔软的羽绒服和毛衣,幸诏眼睛都直了。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从厚实的羊绒衫、宽松保暖的运动卫衣裤,到长款连帽羽绒服,甚至还有带着毛绒小球的棉拖鞋和袜子……   出于个人对海豹的品味,他给幸诏挑的全是那些看起来毛茸茸、软乎乎的浅色系。他甚至能在脑子里想象出小海鲜穿上它们之后。下巴被高领子包裹着,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乖巧模样。   秦驺刷卡刷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买完衣服,两人又转战一楼的电子产品专卖店。   因为联盟把幸诏的刚到手没几天的智能手机收走了,这会儿他连个看时间的工具都没有,秦驺只好又给他买个新的。   他走到玻璃柜台前,没怎么对比就指着店里最新款的那排样机。   “拿那台浅蓝色的。”   店员动作麻利地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盒子。   幸诏看着那部反着漂亮金属光泽的手机,眼睛亮得像两百瓦的大灯泡。   这才几天,他就拥有了第二部智能手机!   不仅如此,秦驺还带人去了营业厅把幸诏原来那个号码进行了挂失,重新补办了一张同号的SIM卡插了进去。   当他们拎着大包小包,推开江林一号高级公寓的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   许久没回来的幸诏像一只刚被放归大自然的小狗,在宽敞的客厅里跑来跑去。   那双带着毛绒小球的新拖鞋在木地板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行了别转了,头晕。”秦驺走到中岛台边,挽起衬衫的袖子,“中午在医院没吃好,晚上想吃什么?”   一听到吃,探险家小海豹立刻放弃了对扫地机器人的研究,一路小跑着凑到了岛台前。   “红烧带鱼,还有……还有虾仁炒鸡蛋。”   好在食材昨天他就让阿姨都买好塞满了。   秦驺拿出几条新鲜的带鱼开始处理,修长的手指握着刀,动作熟练地刮鳞、开膛,仿佛自己是一个做了几年饭的家庭煮夫。   幸诏就在秦驺身后转圈圈。双手捧着那部崭新的手机,宝贝得不行。   “表哥,你切鱼的样子好厉害呀!”   他围着秦驺,一会儿从左边探出头,一会儿又绕到右边。嘴里像抹了蜜一样,彩虹屁不要钱地往外倒。   “这个蓝色的手机太好看了,就跟海水一样,表哥你今天简直比海神还要帅!”   秦驺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   “闭嘴。”他忍着笑,没好气地说,“我看你不是想夸我,是怕我反悔把手机收回去。”   “哪有。”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幸诏又往前贴了贴。   秦驺正转身准备拿旁边的姜蒜,结果冷不丁撞上了身后的小尾巴。   “哎!”   幸诏脚底一滑,差点踩到秦驺的拖鞋。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满怀。   秦驺手里还拿着菜刀,怕划伤他赶紧举高了手,左手扶住幸诏的腰。   “你属陀螺的吗?”秦驺看着这张笑盈盈的脸,实在是觉得又气又好笑。   这小东西高兴起来简直比一只兴奋的哈士奇还要闹腾。   “出去。”   为了防止厨房重地发生惨烈的流血事故,他毫不客气地在对方挺翘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去客厅沙发上坐着玩你的手机去。”秦驺指了指外面的双开门冰箱,“冰箱下层有水果味的饮料,自己拿。”   幸诏捂着屁股,被这种大人的“赶小狗”行为弄得有点不服气,但还是乖乖去拿饮料。   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某人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上次幸诏误喝了那瓶伏特加果酒,在沙发上撅着屁股喊着要“多打两下”的画面。   他咽了口唾沫,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如果不想喝果汁……冰箱最下面那格有果酒,你想喝的话,也行。”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2章 那个海豹,微醺   那位被秦驺花重金请来的阿姨显然是个非常称职且有品味的人。   不仅把雇主要的新鲜食材塞满了冷藏室, 连最底下的饮料区也按照颜色摆得整整齐齐。   幸诏大半个身子探进冷柜里,双手飞快地在里面扒拉。   “哐当。”   海蓝色的玻璃瓶被他拿出来放在地板上。   “叮。”   接着是一瓶透明带着气泡的。   “还有这个绿色的!”   他像只在沙滩上挖到了宝藏的海星,撅着小屁股, 吭哧吭哧地一瓶接一瓶往外掏。   没过几分钟,地板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出了一个彩虹阵列。都是包装精美、颜色各异的气泡酒和果酒, 像是在开什么展览会。   幸诏跪坐在这些瓶子中间, 双手托着下巴,左看看右看看。   显然是打算把这七八瓶不同口味的液体全倒进肚子里尝个遍。   地上这一大片景象过于壮观, 秦驺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之前只喝了不到一瓶, 这小子就能折腾出个三万块的打赏, 还在墙角撅着屁股非要找打。   今晚这七八瓶要是真下肚了, 这房子估计连房顶都保不住。   “幸诏。”秦驺忍不住开了口。   “嗯?”坐在地上的人头都没抬, 手指正在葡萄酒和橘子酒之间点兵点将。   “你在干什么?”   “我在选先喝哪一个呀。”   “只能选一瓶。”秦驺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多一口都不行, 剩下的全塞回去。”   幸诏眼睛瞪得老大, 满脸都是“你在开什么玩笑”的震惊。   “为什么呀?明明有这么多!”   “因为你要是全喝了, 明天就得进医院洗胃。”秦驺不为所动,翻了一下已经煎得金黄的带鱼,“而且我是让你尝尝,不是让你当水牛,你要成酒仙啊?”   真是太残酷了!   小海豹的嘴巴瘪了下去,重新看向地上花花绿绿的瓶子。   这个残酷的规则对于一只选择困难症晚期的海豹来说, 简直是心理层面的折磨。   他拿起那瓶蓝色的看了看,想喝。可放下去后, 又觉得绿色的也很好看, 里面还有果肉。   等摸到绿色的,紫色瓶子上的那个画着小葡萄的标签又在向他招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平底锅里的带鱼已经装了盘, 秦驺又开始切用来配菜的芦笋。   而坐在地上的那个人还在磨磨蹭蹭,两条眉毛都快纠结得拧成一个死结了,手指在瓶盖上摸来摸去,就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选好了没?”秦驺瞥了他一眼。   这一催让小海豹更着急了。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分成了八块,每一块都在呼唤不同的味道。   “你别催我呀……”   这句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为了选一瓶酒,某成年海豹差点就当场哭鼻子。   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秦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刚想说算了,大不了破例让他选两瓶,只要控制好量就行。   可幸诏已经先一步做出了牺牲,看都不看就从那排瓶子里胡乱抽出来一瓶,将它高高举起怼进秦驺的视线。   “就这个了!”   他紧紧闭着眼,生怕自己再看一眼地上的其他瓶子就会立刻反悔,“表哥,我要喝这个。”   那是一个包装很少女的粉色玻璃瓶,透明的瓶身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酒和小气泡。   秦驺将酒瓶转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成分表。   桃子味的起泡果酒。配料表前三位是水、水蜜桃浓缩汁和果糖。   酒精度那一栏上显示13% vol。   这个度数绝大部分人喝个一两瓶也就只是脸颊发热而已,不至于影响神智。很安全。   秦驺心里有了底。   “行。”他把起泡酒放在流理台上,“就这个。开饭的时候再喝,现在不许提前开。”   “好!”   小海豹脆生生应了一句,又重新跪坐在地板上,把地上的酒一瓶瓶地往冰箱最下层塞。   每塞进去一瓶,他都要调整一下姿势,往里探一探。   视线许久无法移开的秦驺觉得这实在很干扰自己做饭。   明明做海豹的时候胖得像个大号肥香蕉,现在变成了这种纤细修长,带着几分骨感的少年身材。   但这屁股却偏偏一点没缩水,还是那么肥嘟嘟的。   由于需要把手伸长去够抽屉的最深处,肥嘟嘟的屁股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撅着。   随着每一瓶酒被放进去,那团绵软的弧度就会一拱一拱。   像只努力刨坑的小狗顶着颗熟透的水蜜桃。   秦驺喉结滚动,手下一滑,刀刃重重落在离自己手指不到三毫米的砧板上。差点把自己手指切了。   他吓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幸诏听到厨房的动静也吓了一跳。   秦驺惊魂未定,觉得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差点为了意淫小男友成了残废。   要是在档案里记上一笔“因在厨房看人屁股而切伤手指”,自己可以直接被挂上研究局的耻辱柱了。   “没事。”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后,他拿起刀,“刀有点钝了。”   秦驺重新做人,专心致志地把剩下的芦笋切好扔进锅里。   半个小时后,桌面上摆了满满当当的食物。   红烧带鱼段,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汤,还有平时幸诏在水族馆里见都见不到的进口甜虾炒鸡蛋。   不过最让幸诏兴奋的,还是摆在右手边那瓶正往外滋滋冒着冷气的粉色桃子酒。   秦驺给他倒了一杯,液体在灯光下晃荡着,非常漂亮。   “只能喝这么多。”秦驺划定界限。   幸诏非常乖巧地点点头,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桃子味的香精混合着果糖的甜腻,加上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的刺激感,很快占据了某只海豹的味蕾。   “好喝!”   简直比他以前喝过的那瓶绿色的水还要好喝一万倍!   小海豹再也顾不上什么细品慢咽了,夹了一块带鱼肉塞进嘴里,都没怎么嚼碎就端起玻璃杯。   “咕咚、咕咚……”   喉结上下滑动,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慢点喝。”秦驺皱起眉头,“这是酒,不是汽水,一口菜一口酒的,你这胃受得了吗?”   刚想伸手去把杯子拿开,幸诏已经把杯子“啪”地一下放回了桌上。   空了。   一杯足足两百毫升的果酒,就这么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被像喝凉白开一样全灌进了肚子里。   “我还想要。”   幸诏舔了舔甜滋滋的嘴唇,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表哥手边剩下的半瓶。   “我刚才怎么说的?”秦驺板着脸拒绝。   “我就再喝一小口……”   幸诏开始发挥自己的撒娇技能,身子前倾,试图越过餐桌去够瓶子。   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在这具缺乏分解酶的身体里,酒精的挥发速度快得惊人。   看着那双已经开始迷离的眼睛,秦驺知道小东西已经在微醺的边缘疯狂试探了。   但这总归是在家里,没有外面乱七八糟的危机和需要时刻提防的敌人。   他其实可以无限制地纵容这只海豹所有的任性。   何况连他自己都想看看幸诏喝醉之后软绵绵的样子。   “最后半杯。”秦驺妥协了。   “好耶!”   接下来的幸诏完美地向秦驺展示了,什么叫做“大洋底层的无底洞”。   那一整块足有半斤重的带鱼,一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番茄牛腩汤被他喝得见了底,甜虾连壳带肉嚼得嘎嘣作响。   而且每吃两口,他就要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舔着剩下的果酒。   桌上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幸诏原本平坦的肚子就像气球一样,慢慢地鼓了起来,小肚腩甚至已经顶到了餐桌的边缘。   秦驺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几根芦笋,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颗越变越大的“球”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小东西的胃壁到底是什么构造?弹性这么好吗?   如果自己现在过去把人提起来晃两下,里面绝对能发出“咕咚咕咚”的水声。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秦驺就觉得好笑。   “吃饱了吗?”   看到幸诏终于放下了筷子,瘫在椅子上不动了,秦驺这才抽出纸巾擦嘴。   幸诏自顾自打着桃子味的饱嗝。手有气无力地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小肚腩。   “饱了。”   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那双平时总是机灵地转来转去的大眼睛,此刻也半睁半闭,似乎下一秒就要直接在餐桌上睡过去。   这就醉了,酒量真是差得令人发指。   秦驺放弃沟通,直接过去将圆滚滚的酒鬼抱了起来。   幸诏顺势把脑袋砸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双手软绵绵地搂住男人的脖子,像只没有骨头的树袋熊。   主卧的大床上早就吩咐阿姨换好了冬天的床品,秦驺将怀里的人扔在床垫上。   幸诏没被这不太温柔的动作弄醒,反而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中央,肚子还是高高地挺着。   不知怎么的。秦驺刚才在厨房里,被强行压下去的,想要欺负人的劣根性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也没克制,毫不客气地在那张泛着粉晕的脸颊上用力捏了一把。   这一下是真的用了点力气,把脸上的软肉都捏得变了形。   “唔……”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不满的抗议。   幸诏胡乱地挥舞了一下手臂,试图把那只手拍开,“讨厌……”   可惜拍空了。   秦驺的手指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滑,捏住了一小截尖尖的下巴。   另一只手又顺势捏了捏小巧的耳垂,最后落在了毛衣底下鼓起来的小肚腩上。   他一把掀起了那件碍事的毛衣。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3章 那个海豹,面团   这块软乎乎的地方被像揉面团一样, 一下一下地揉捏着。   力度绝对算不上温柔。   每一次揉捏都能感觉到手底下充满弹性的肉感,这让他紧绷了几天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可是躺着的人不干了。   本来就吃撑了,还喝了酒头晕, 现在肚子上还有一只手在不停地作乱。   幸诏睁开水汽迷蒙的眼睛,两条胳膊扑腾着想要抓住那只魔爪, 腰也在床上扭来扭去。   可是酒精早已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扑腾了不到三分钟就彻底败下阵来, 像一条翻了肚皮的鱼一样躺在床上,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揉来捏去。   反抗不了, 只能动嘴。   幸诏哼哼唧唧的, 连舌头都大了, “你总是这样……表哥你就会欺负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   听着这句指控, 秦驺的动作不但没停, 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腰窝掐了一把。   “就欺负你。”男人声音低沉, 距离近得两人的呼吸都能交缠在一起, “喜欢你才这样。”   这其实算得上一句非常直白的情话了, 他简直能预想到幸诏捂着脸羞涩地躲进被窝里的画面。   但听到这句深情款款的解释, 幸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紧紧皱着眉头。仿佛经过了非常复杂的思考,被酒精麻痹的大脑终于匹配到了一个自认为最合适的词汇。   幸诏扁了瘪嘴,用一种看透世事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出。   “你在PUA我。”   秦驺:?   连发音都不太标准,把“PUA”念得像“皮忧诶”,是时候给孩子报个英语班了。   但这不是重点, 自己怎么就PUA了?!   到底是谁教这只海产用这个词的?那些短视频软件到底在给他推送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毒鸡汤?   秦驺一时无言以对,决定不能再让海豹肆无忌惮地沉迷网络了。   每天的上网时间必须严格控制在半小时以内。   ……早知道就该给他买个电话手表, 最好是只能拨打几个亲情号码, 连扫雷游戏都没有的那种!   想到这里,秦驺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 又在对方肚皮上毫不客气地揉搓了几下,把幸诏捏得直在床上打滚求饶,这才大发慈悲地停了手,开始摸已经起立的小小诏。   小海豹的声音彻底变味了。   。   小酒鬼额前碎发全被汗浸透,贴着小脸,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秦驺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身去浴室。   将近一小时后,他才拿着毛巾从里面出来,把小孩身上新换的睡衣推到胸口以上,露出吃得圆滚滚,现在又湿漉漉的白皙肚皮。   将温热的毛巾覆上去,顺着小肚腩的弧度,轻柔地擦拭着。   毛巾上的热气熏在皮肤上,让人觉得毛孔都舒张开了。   原本还在床上哼哼唧唧、扭来扭去不肯消停的幸诏,像滩化开的冰淇淋一样软在床垫上。   “你觉得怎么样了?”   秦驺声音放得很轻,毛巾顺着肚脐往下轻轻滑过,“那个……发青期,好点没?还有没有那么难受?”   毛巾的触感实在太舒服了,加上这轻柔的语调,让小海豹的脑子进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神游状态。   对于一只知恩图报的海豹来说。表哥不仅给他买了那么多好吃的,还在幸苦照顾了小小诏后温柔地给他擦肚皮。   他必须得提供一点情绪价值!   于是他大着舌头,一字一句地开口,“很舒服,老公。”   甚至还非常诚恳地加上了一句充满赞赏的鼓励。   “你已经很棒了。”   秦驺:??   那条毛巾就那么僵在幸诏的肚皮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驺差点石化了。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把理智全都踩成了渣渣。   如果杀人不犯法,他现在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把教这小孩看八点档的某只海豚给解决了。   但这显然是不被允许的,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酒鬼计较,更不要跟只会照搬网络废料的海产计较。   他面无表情地将毛巾从散发着热气的肚皮上拿走,然后大步走进浴室,将它狠狠地扔进了洗手池。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就是给幸诏买了智能手机。   好不容易用冷水把火气浇灭,秦驺出来的时候,床上的罪魁祸首早就已经打着小呼噜,睡得昏天黑地了。   秦驺将他的手脚摆正,拽过被子盖好,关了床头灯。   。   冷风在窗外呼啸,公寓里的暖气带着很大的催眠作用。   可秦驺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执行一项水下憋气任务。水压越来越大,重重地压在他的胸口和肚子上。   甚至还在他的肚子上不停地跳来跳去。   秦驺猛地从梦中惊醒,下一秒就感觉到有个重物,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肚子上。   那是幸诏。   这只海豹因为水分摄入过多,加上缺乏酒精分解能力导致泌尿系统加速,膀胱发出了强烈的抗议。   可是他根本醒不过来。就这样闭着眼睛,凭借着本能想要去找洗手间。   他连方向都搞不清楚,只能床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爬。   手脚并用,一会儿摸到被子,一会儿磕到床头柜。   在这乱爬的过程中,秦驺的肚子不幸成为了他寻路过程中的踏脚石。   “哎!”   秦驺闷哼一声,被这沉重的一脚踩得差点把晚饭吃吐出来。   他一把抓住那只正准备再次在他肚子上发力的脚踝。   “幸诏!”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我要上厕所……”   被抓住脚踝的人非但没有醒,反而急得快哭了。   他甩开秦驺的手,继续在床上瞎摸,“厕所……水……我要去有水的地方……”   梦游中的海豹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乱拱,随时都有可能直接从床沿滚下去摔个狗啃泥。   最后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宣告破产,秦驺忍无可忍地下床,将这个浑身散发着桃子味的身体从床上抱了起来。   “我抱你去。”   幸诏被突如其来的悬空感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搂住对方的脖子,两条腿顺势盘在了男人的腰间。   小脑袋靠在秦驺的肩膀上,眼睛依然闭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不要丢掉我……我要尿尿……”   “丢不掉你,带你去。”   打开卫生间的灯,刺眼的光让幸诏不舒服地把脸更深地埋进了秦驺的颈窝。   “到了,下来。”   秦驺拍了拍他的后背,可是幸诏根本不撒手,还像只树袋熊一样搂得更紧了。   小东西完全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本能地依赖着给他安全感的热源,根本不愿意自己站着去面对冰冷的马桶。   “你自己不站着怎么解决?”秦驺头疼地提醒。   “你帮我……”幸诏闭着眼睛,大言不惭地提出了个丧权辱国的请求。   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身上死活不肯下来的无赖,秦驺真想直接把人扔进浴缸里让他自己去醒酒。   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他只能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幸诏的屁股,另一只手伸向他的裤腰,把松紧带往下拉了拉。   一阵微凉拂过,幸诏终于感受到了释放的通畅。   尽管依然闭着眼睛,脑袋还靠在秦驺的肩膀上,还舒服地打了小呼噜。   完全把秦驺当成了一个人形马桶支架。   秦驺别开脸。对面的镜子里倒映出他半夜三更,衣衫不整地抱着一个少年在卫生间干这种活的狼狈样。   荒唐到他自己都想笑。   “舒服了?”   水声渐渐平息,秦驺帮他把裤子重新提好,一边低声调侃。   “嗯……”幸诏满意地在他颈侧蹭了蹭,“舒服了,谢谢表哥。”   还知道道谢,看来没完全醉晕过去。   “幸诏。”秦驺突然问了一句,“你还想回水族馆上班吗?”   听到这句话,幸诏的睫毛才颤了颤,非常认真点了点头。   “想的呀,我很喜欢那里呢。那里有红米,草草和小灰,还有小方小圆,还有食堂大叔和馆长。”   他掰着手指头,历数着水族馆里的一切。   “还有那个大大的水池,我想回去跟它们一起玩。”   那里就是他的家,那些吵吵闹闹的海鲜和人类都是他的家人。   秦驺眼底渐渐浮起了一层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好。”   他微微收紧了抱着幸诏的手臂,轻声许下了一个承诺。   “过几天等风头稍微过去一点,就带你回去好不好?”   幸诏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兴奋简直像要溢出来一样。   “好呀!”   他欢呼了一声,但又很快开始纠结起复杂的现实,“可是怎么才能回去呢?妖精联盟都知道你是抓妖精的人了。”   他非常担心。   秦驺笑了笑,“没事的,我们的合同都是跟钱馆长签的,盖的是星海水族馆的公章。”   “除了几个特定的部门和组织外,大部分人类都不知道什么是妖精联盟和超自然研究局,连妖精的存在都不知道。在钱馆长的眼里,我们就是他的员工而已。所以这一切都不影响我们在水族馆继续打工、继续赚小鱼干。”   小海豹听明白了,合同在老钱那里。老钱不知道什么是妖精,所以他们是安全的。   “太好了!”   幸诏兴奋得叫出声来,完全忘记自己还处于一种非常不雅观的姿态。   他张开双臂,死死地抱住了秦驺的脖子。   由于他整个转了个身,那双白皙的双腿面对面夹住了表哥的腰。   “表哥你太好了!”   他把脸深埋进秦驺的颈窝里,兴奋地蹭着,“你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表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带我回家的!”   小海豹的拥抱热情如火,加上毫无顾忌的肌肤相贴和充满依赖的赞美。   如果放在平时,秦驺是挺乐于面对这种很容易擦枪走火的亲密接触,而且不介意真的擦枪走火一下。   但是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可以说是有些惨不忍睹的现状,可以说是十分无语。   他伸手一把拍在光溜溜的大腿根上,打断了对方的赞美诗。   “你先把裤子给我穿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4章 那个海豹,陶片   江林一号的供暖总是比其他地方更充足, 让人待久了会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十二月下旬的星海市,外面已经飘过两场小雪。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风一刮就发出尖锐的哨音。   幸诏趴在客厅那张布艺沙发上。   他身上穿着件薄卫衣, 整个人像一条没长骨头的毛毛虫。从沙发的一头,慢慢吞吞, 一点一点地往前拱。   另一头的地毯上, 秦驺正盘腿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台银色笔记本,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邮件和表格。   “刺溜——”   幸诏往前拱了半米, 衣服摩擦沙发布料发出一阵动静。   秦驺没抬头。   过了两分钟。   “刺溜——”   他又往前拱了半米, 这下半个脑袋已经悬在了沙发的边缘, 毛茸茸的头发几乎要扫到秦驺的肩膀了。   键盘上的敲击声停了。   秦驺微微偏过头,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幸诏那双眼巴巴盯着他的眼睛。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幸诏第三次在沙发上“长途跋涉”了。   距离二人在市一院门口重逢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借着秦无望匆匆出国的东风, 加上江颂批下来的两个月“失恋”长假, 秦驺顺理成章地带着自家海豹在公寓里苟了起来。   没有没完没了的查岗和妖精联盟的催考。他跟钱馆长随便编了个“老家亲戚结婚, 带表弟回去吃席”的借口, 成功混到了年底。   原本秦驺是打算过完元旦, 两个人一起跨年,再慢慢悠悠把这只海产带回水族馆的。   毕竟幸诏前阵子发青期伤了点元气。在公寓里好吃好喝供着,每天还能睡到自然醒,好不容易才把下巴上的点点肉又给养了回来。   可是,海豹这生物显然在安逸和凑热闹之间,永远会选择后者。   “你是不是身上长虱子了?”秦驺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一上午在这蹭什么?”   “我没有长虱子。”他小声反驳。   “我就是……就是觉得在这个大房子里待着有点闷。而且我也好久没有给小方和小圆换水了,它们肯定臭了。”   秦驺挑起半边眉毛, “钱馆长不是说小灰在帮着喂吗?”   “小灰很粗心的呀!”幸诏仿佛抓住了什么有力的证据, 一下子拔高了音量,“他自己连衣服都不洗, 怎么会好好刷乌龟壳呢?小方和小圆肯定很难受。”   他一边说,一边又悄悄把身子往下挪了挪,下巴垫在秦驺的肩膀上。   “而且小灰昨天跟我打电话了。”   憋了一早上,他终于把最关键的原因吐了出来。   “小灰说大家明天就要把餐厅外面的脚手架全拆掉,里面也装修好啦,马上就要试营业了。章鱼大厨都买好大米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秦驺的锁骨下方画圈圈,“表哥,那个餐厅是我选的瓶子呢,我都没有亲眼看到它亮灯的样子。而且试营业肯定很忙,馆长那么小气肯定舍不得雇新人。红米他们都很忙,肯定需要我去端盘子呀。”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其实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秦驺闭着眼睛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随着水族馆新餐厅完工日期的逼近,小灰每天一通电话准时打过来汇报进度,无非就是炫耀今天又进了什么新设备,章鱼厨师又试炒了什么新菜色。   对一只把水族馆当成家的海豹来说,这种被排斥在重大事件之外的感觉,简直比三天不吃鱼还要难受。   但幸诏又觉得表哥前段时间真的很辛苦,还总是受伤,实在不好意思打断表哥的假期。   所以只能用这种旁敲侧击疯狂试探。   不过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幸诏身上那股焦躁已经彻底消失了。皮肤白里透红,大眼睛清澈见底,整个人散发着勃勃生机。   既然身体都正常了,自己也躲清静躲够了。那提前结束这个假期,带小家伙回水族馆过个跨年夜,似乎也没什么不行。   “想回去端盘子是吧?”他反问了一句,伸手在对方小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去收拾东西。”   秦驺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薄外套都不用带了,拿上最厚的两件羽绒服。水族馆那边没供暖,后勤楼冷得跟冰窖一样,别回去第一天就冻感冒了。”   幸诏愣了足足三秒钟,反射弧才终于搭上了线。   “表哥万岁!”   一声惊天动地的欢呼后,他像个小青蛙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快点噢,我还要把那个粉色的小靠枕也带走。”   ……   十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   室外北风呼呼地刮着。这种天气的水族馆前场还是那样热闹非凡,但宿舍楼依然是萧瑟的老样子。   一辆黑色的SUV稳稳地停在这边的空地上。   后备箱打开,秦驺单手拎着两个超大的帆布旅行袋,里面装着各种防寒衣物和零食。   幸诏则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怀里抱着自己的粉色靠枕。   小短靴走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呼吸间全是一团团白色的气。   “太冷了呀。”幸诏把下巴缩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馆长肯定又为了省电费,把走廊里的暖风机全关掉了。”   “走快点,进屋开电热毯。”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刚走到拐角处,秦驺的脚步一滞,跟在后面的幸诏没刹住车,抱一头撞在了帆布袋上。   “哎呀,你怎么不走了?”他探出半个脑袋,顺着表哥的视线看过去。   302宿舍门口,此刻正被三尊“门神”堵得严严实实。   小灰站在最中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扬得高高的。   左边的红米手里捏着个东西,正抛上抛下地玩着。   右边的戚草草半个身子靠在墙上,嘴里还叼着一根冒充香烟棒棒糖棍。   三只问题儿童看到二人出现,不仅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热情,反而齐刷刷地往中间一聚,把本就不宽的门挡了个结实。   “你们干什么?”   幸诏从秦驺背后挤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这阵仗,“快让开呀,我包里装了好多牛肉干呢,外面冻死啦。”   小灰不为所动地冷哼了一声。   “站住。”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前面的秦驺,“牛肉干可以进,但他不能随便进。”   “哦?”   秦驺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目光在三个平均身高不到一米七的小豆丁身上扫了一圈,“这是要造反了?我租的宿舍,我不能进?”   “你那是租的吗?你那明明是伪造身份骗来的!”   自从那方萌萌把秦驺的底细掀了个底朝天之后,小妖精们都知道了眼前的男人其实是研究局派来专门抓妖精的卧底特工。   绝对是阶级敌人里的头号战犯。   “虽然你之前算是帮过我们……”红米在旁边帮腔,“但你隐瞒身份这么久,还把小诏拐跑了整整一个多月,这就属于典型的叛徒行为!”   戚草草把嘴里的棒棒糖棍拿出来,十分凝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为了维护星海水族馆妖精员工的安全。”   小灰从背后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瓦片。   “我们经过开会讨论,决定在今天用一种非常公平的民主方式,来决定你这个叛徒到底能不能重新住进宿舍。”   他把那块破瓦片高高举起,红米和戚草草也紧跟着从兜里摸出两块一模一样的碎瓦片。   “这叫陶片放逐法!”   小灰中气十足地宣布。   幸诏完全呆住了,秦驺表情也变得错愕。   “……陶片放逐法?”   秦驺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不是两千多年前古希腊雅典城邦为了防范独裁者而发明的政治制度吗?把认为有威胁的人的名字刻在陶片上,如果票数超过六千,就被流放十年。   这种词怎么会从一群大字不识几个的海洋节肢动物和哺乳动物嘴里蹦出来?   “这么古老的办法,你们从哪学来的?”他忍不住开口问。   “少见多怪。”红米得意洋洋地说,“上周扫盲班的人类文明发展史课上,李主任亲自讲的。我们可是用小本子认认真真做过笔记的,这就是对付你这种潜在独裁者的最好办法。”   秦驺现在连看热闹的心情都没有了,瞥了眼还一脸茫然的幸诏。   对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表哥,什么是陶片呀?是他们中午吃饭的碗摔碎了吗?”   秦驺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这下是真的完了。   这一个多月,他们俩在江林一号的高级公寓里躲清静。每天除了教幸诏几个认字卡片,就在沙发上打打闹闹、吃吃喝喝。   他居然完全忘记了,妖精联盟那边的扫盲班可是从来没停过课的!   以前连一百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的海鲜,现在居然已经开始学古希腊城邦的民主政治制度了。   而自己带回来的这个小文盲,连“陶片”两个字都听不懂。   进度简直是拉下了太平洋那么宽的距离,补课得补到猴年马月去?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在心里默默计算那个昂贵的辅导老师又要涨多少课时费。   “行了,别废话了。”   小灰根本不知道某个特工正在为巨额辅导费而心绞痛,十分威严地走到走廊中间,拿过红米和戚草草手里的瓦片,和自己的一起反面朝上叠成一摞。   “按照历史课教的规矩,我们三个人分别在上面写下了认为有威胁的人的名字。”   “现在是开票环节。如果上面都是秦驺的名字,那就对不起了,麻烦你拎着你的包,哪里来的回哪里去。302宿舍只属于善良的海洋妖精!”   说完,他非常有仪式感地将最上面的瓦片翻了过来,举在半空中。   上面确实用黑色的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字。   “老钱。”   秦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5章 那个海豹,接纳   小灰脸色十分淡定, 毫不犹豫地将第二块瓦片翻了过来。   字比上一块还要潦草,显然写字的人腕力控制得极差,像是一堆乱爬的螃蟹腿。   上面勉强能认出三个大字。   “江大官。”   秦驺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显然是连江颂的名字都没记全,直接用了一个自创的尊称。   最后一块就是小灰自己的那块, 他翻过来的动作带着一点奇怪的心虚和别扭。   这块瓦片上的字倒是写得最端正。   “没有。”   竟然没有任何一块陶片上, 写着所谓“叛徒卧底”秦驺的名字。   走廊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尴尬。   小灰把三块瓦片往地上一扔,故意把头偏向一边, 不去看秦驺的眼睛。   “好了, 开票结束。根据陶片放逐法的民主原则, 没有人觉得秦驺有威胁。”   他顿了顿, 声音小了下去。   “算你走运, 你……可以把包拎进去了。”   红米在旁边也是一副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秦驺的样子。只有戚草草咬碎嘴里的棒棒糖, 附和了一句:“对, 我们很讲究公平的。”   其实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们当然知道秦驺是卧底, 但是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海鲜们同样也清楚地记得, 在寒冬来临之前,是谁给他们争取了工作,又是谁在他们被欺负的时候,总是板着脸站在最前面。   你对我们好,给我们饭吃,还对那个笨蛋海豹那么好。那就算你是个坏人, 我们也假装不认识那个“坏”字。   这三块没有写着“秦驺”名字的破陶片,就是这群小东西精心策划的一场别扭的接纳仪式。   秦驺突然觉得花那么多钱请心理辅导老师真是物超所值, 心里又给苏巧记了一笔人情。   他露出个带着点温柔的笑意, “谢了。”   他没有戳穿妖精们的把戏,而是非常认真地接受了这份赦免。   “外面的电烤炉我刚才让老张给支上了, 今晚都没吃饭吧?去搬几把椅子过来。今晚我请客,管够的烤黄花鱼。”   刚才还装得威武不屈三个“民主卫士”,防线在黄花鱼面前全线崩塌。   “哇哦!!”   “我就知道秦驺你最讲义气了!”   “快快快,去宿舍拿零食和饮料!草草,把咱们床底下的蓝牙音箱也搬出来!”   “我也要去!”幸诏把靠枕往秦驺怀里一塞,转身就跟着小灰他们跑了。   小灰的宿舍比302要大一点,里面除了一张双层床,最醒目的就是靠窗位置摆着的方形塑料盆。   里面养着四只乌龟,除了幸诏的小方和小圆,还有当时秦驺从台风里捞回来给小灰的两只。   “小方!小圆!”   幸诏趴在水盆边缘,兴冲冲地探头去看自己的宠物。   这一看不要紧,看完整个人都惊呆了。   四个在秋天的时候还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乌龟,仅仅过了一个多月没见,体积居然发生了难以置信的膨胀。   尤其是小方和小圆,不仅整个龟壳大了一圈,四肢上还挤满了层层叠叠的肉,都从龟壳的缝隙里鼓了出来。   它们努力伸长脖子想要去够漂浮在水面的一片菜叶子,结果短胖的四肢在水里划拉了半天,身体愣是没往前挪动多少。   看起来就像是个充满了气的绿色皮球,勉强套在明显小一号的盔甲里。   “我的天哪!”   幸诏伸出食指,戳了戳小圆那胖得缩不回壳里的后腿肉。手感软绵绵的,还一戳一个坑。   “它们这是吃了什么呀?”他满脸不可思议地问正在翻找零食的小灰,“怎么感觉壳都快要被它们撑爆了,它们现在还能把脑袋缩回去吗?”   小灰从床底拖出个装满瓜子和花生的大纸箱子,十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嗨,还能吃什么,就是吃我们平时吃剩的鱼肉呗。”   小灰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我们吃的海鱼脂肪多,吃不完的碎肉就全扔给它们了。这帮家伙也是,每天吃饱了就躲在石头底下晒暖灯睡觉,也不运动。可不就吃成这样了。”   他用脚尖轻轻踢那个水盆,“你看那肉都快流油了,我估计它们现在要是遇到危险,别说把脑袋缩进去了,连逃跑都困难。”   说到这儿,小灰突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小扁不也是这样吗?她跟着那群保育员天天吃好吃的,上次我去送文件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嚯,那家伙,现在胖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一听到小扁还被冠上了“胖”这个字眼,护犊子心切的小海豹瞬间就不乐意了。   “你不可以说女孩子胖!”   幸诏非常严厉地纠正这个没礼貌的用词。   “小扁那叫健康,小孩子就是要多吃一点,肉肉的才健康,才能长高。”   “那也得有个限度好吧!”小灰觉得幸诏简直是死鸭子嘴硬,“我听萌萌姐说,上个月体检小扁的体重已经飙到六十斤了,你敢信?一个化形才五岁的小女孩,六十斤!”   “五岁怎么啦,六十斤怎么啦?六十斤说明联盟的伙食好,萌萌姐把她养得很结实!”   小灰被这通歪理结结实实地噎了一下,翻了个大白眼。   “我懒得跟你这个脑子里只有鱼的家伙争。这体重早就超出正常指标了!胖不胖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再胖下去那叫肥胖症,是要得高血压高血脂的!”   他指了指幸诏羽绒服口袋里露出的手机。   “你不信就自己拿手机上网查查,五岁的小女孩六十斤,到底健不健康!”   “查就查!”   幸诏被激起了胜负欲,不信邪地从兜里掏出手机。一边小声念叨着拼音,一边非常用力地在屏幕上戳。   “w-u-五……s-u-i-岁……”   戳了足足五分钟,搜索栏里终于磕磕巴巴地拼出了一行字:五岁小女孩六十斤正常吗?   “你看好了!”幸诏气势汹汹地放狠话,“网上肯定说这是最健康的宝宝!”   屏幕上跳出了一长串的母婴论坛帖子和医生问答。   幸诏凑过去,一字一句地吃力阅读第一条高赞回答。   【儿科主治医师 - 王医生】   家长您好,五岁女孩的正常体重标准范围一般在14.1 - 21.3 公斤(即28 - 42斤)。如果确实达到了60斤,已经属于非常严重的重度肥胖范畴了。必须立即控制饮食并去医院内分泌科做全面检查!   幸诏呆住了。   小灰凑了个脑袋过来,幸灾乐祸地指着屏幕大喊:“我就说吧!医生都说了这是肥胖,不健康了!”   这下小海豹护短的心,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暴击。   但他完全不服,当场退出医生回答界面,直接点进了下面“宝妈交流区”的论坛帖子里,决定亲自发帖,向这些人类妈妈们讨要一个说法。   标题:五岁的小女孩六十斤真的不正常吗?可是她吃得多很健康呀!   发送成功。   这个论坛的活跃度非常高,不到两分钟下面就刷刷刷地冒出了一堆评论。   幸诏满怀期待地看下去。   “楼主,你确定那是五岁的小女孩?”   “五岁,六十斤?好家伙,这要是放在幼儿园里,一屁股能把滑滑梯坐塌了吧。”   第三条评论跟着刷新,点赞数正在飞速上升。   “这哪里是五岁的小女孩啊。兄弟,你养的这是辆泥头卡车吧!赶紧带去医院内分泌科看看,这绝对超重百分之五十以上了!”   “卡车+1。求孩子照片,我想看看这么扎实的底盘长什么样。”   ……   小灰起初还试图憋着,但看到有人说小扁是卡车的时候,他实在笑得有点想死了。   而此刻的幸诏,整个人都已经凝固了。   这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类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小扁明明那么可爱,还会绑粉色的蝴蝶结。肉软软的抱起来那么舒服!她不过就是多吃了几口阿姨给的小蛋糕,怎么就变成铁疙瘩了?!   愤怒像在心底点燃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不许笑!”   他冲着小灰吼了一句,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床上,修长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要反击,绝对不能让小扁平白无故地背上这种黑锅!   “她布石卡车!”   幸诏十分吃力地在拼音输入法上找着字母,接连打错了好几个字,但根本顾不上修改。   “你们根本不懂!我家女儿很结实,可以一只手把橡木桶举起来!”   立刻有网友回复:“我去,五岁能举木桶?楼主你这是在哪里雇的童工?”   幸诏气得咬牙切齿,继续戳。   “她不是童工!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乌……女孩!你们根本不懂冬天有脂肪有多暖和,你们这群审美畸形的筷子精!”   ……   电烤架散发着橘红色的高温,加上那几条肥硕的黄花鱼被烤得滋滋作响的香气,硬生生地在这方寸之间营造出了热火朝天的过年气氛。   秦驺正拿着夹子,熟练地给烤架上的鱼翻面,撒上一把孜然和辣椒面,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走廊。   “熟了,拿着。”   烤得外焦里嫩的黄花鱼被放进不锈钢餐盘里,递给早就端着碗排排坐的几个小妖精。   “谢谢哥!”   红米迫不及待地接过去,连烫都顾不上,直接用手撕下一块鱼背上的好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小灰和戚草草也是一人抱着一条,吃得满嘴流油。   秦驺的视线越过升腾的青烟,落在了一旁坐在小马扎的身影上。   对方的食指依旧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频率在键盘上狂戳。   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拿起装着烤好的黄花鱼的盘子,走到幸诏身边站定。   可是马扎上的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战斗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   秦驺看了一眼那手机屏幕。   好家伙。原本只是询问健康问题的帖子底下,现在已经盖起了足足有五百多层的高楼。   满屏幕全是幸诏那错别字连篇、充满战斗力,但毫无逻辑的回复。   网友A:“楼主破防了,这护崽狂魔的样子有点搞笑。但是讲真,过度肥胖会影响关节发育的。”   幸诏:“她的关节硬得很,可以一脚踢碎门板,你们不要再造摇了!”   网友B:“能踢碎门板的六十斤卡车,哈哈哈哈哈今日份快乐源泉。”   幸诏:“泥们全家都是漏气的卡车!”   这种幼儿园小朋友吵架的骂人方式,不仅没有震慑住对面的网友,反而引来了更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嘲。   看着满屏错别字,秦驺太阳穴不可控地跳了两下。   这小东西的血压现在估计比烤炉还要高。   “幸诏。”   “等一下!我马上就骂赢这个叫飞天猪的家伙了!”幸诏头都没抬,急得额头上都冒汗。   “他居然说小扁跑起来像地震,我要告诉他小扁跑起来是轻飘飘的!”   “啪。”   幸诏只觉得手里一空,连对方动作都没看清,手机就被人干脆利落地抽走了。   “哎你干什么!还给我!”   他急得伸手就要去抢,秦驺根本不跟他拉扯,直接将那部引发家庭危机的手机锁了屏,顺手揣进了自己口袋。   然后顺手给了幸诏一个爆栗。   这一下敲得不算疼,但声音很响,直接把幸诏满脑子坏话敲得灰飞烟灭。   “哎哟!”   他捂着脑门,委屈巴巴抬头,满眼都是对这个突然收缴武器的暴君的不满。   “你再盯着那个屏幕看,鱼就要被那帮饿死鬼抢光了。”   他将盘子递到幸诏面前,浓郁的孜然香气混合着烤鱼的焦香,毫无阻碍地钻进了海豹的鼻腔。   刚才还气得要死要活的人,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响亮的“咕噜”声。   幸诏咽了口唾沫,想要抢手机的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诚实地接过了盘子。   但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   “可是他们骂小扁是卡车。”   他闷闷不乐地咬了一口鱼肉,被烫得直吸气,却还不忘给自己的战斗找正当理由。   “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他们干什么?”   秦驺拍了拍那颗带着毛绒帽子的脑袋,“赶紧吃,吃完带你们去后院放烟花。”   “烟花?!”   幸诏瞪大了眼睛,下一秒直接从马扎上跳了起来,朝着走廊那头的几个小妖精狂奔而去。   “你们快点吃呀,表哥买了烟花,我们要去放烟花啦!”   看着那个跑起来一晃一晃的身影,秦驺笑着摇了摇头。   他抬腿,向着那个热热闹闹的人群,和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6章 那个海豹,船长   元旦这天, 星海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外面的积雪还没盖过脚脖子,餐桌上就已经坐满了食客,整个空间都暖洋洋的。   这是星愿餐厅正式挂牌开业的第一天。   经过几场鸡飞狗跳的会议讨论, 小灰在一大堆类似“海鲜大排档”、“老张特色爆炒”这种毫无美感的提议中,取了“星愿”这个名字。   借着漂流瓶许愿的寓意, 又恰逢元旦, 生意好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前面的,快点走!”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喝, 在餐厅过道响了起来。   幸诏双手叉腰, 站在一张餐桌旁发号施令。   他今天穿得格外的神气, 为了配合这粗犷的废土码头和漂流瓶主题, 秦驺特地让苏巧去剧组批发了一堆海盗演出服。   幸诏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衬衫, 领口开成了深V, 边缘还带着做旧的毛边。外面套着件深棕色的皮质马甲, 腰间是暗红色的宽腰带, 侧面还别着把塑料做的西洋剑。   最惹眼的是他头上戴着的那顶三角海盗帽, 以及一只为了装酷的黑色单眼罩。   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清亮的下垂眼就显得格外的凶巴巴。   “交出来!”   他拔出腰间的海盗剑,用剑尖在面前的实木餐桌上敲了两下。   桌边坐着的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妇,看着眼前这个连剑都拿得有点歪的海盗老大,乐不可支。   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不仅不害怕,反而从自己桌边的罐子里抓起一把金灿灿的巧克力金币扔了过去。   “海盗来啦!”他高兴地拍手。   幸诏熟练地把巧克力金币全兜进自己腰间的袋子里。   由于水族馆其他三只小妖精因为要看顾前场的海豚馆和拳击班, 今天完全走不开。   而恰好按摩管停业消杀,诺大的餐厅里能在客席间四处转悠调动气氛的, 就只有幸诏这一个船长和他的五个芝麻团船员。   五只小海豹的圆脑袋上全都绑着条印着骷髅头的红色小头巾。   它们本来就吃得圆滚滚的, 这会儿趴在甲板上,用肚皮一供一拱地往前爬。   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五条戴着头巾的肥香蕉, 在餐厅过道里排队蠕动。   “嗷呜——”   走在后面那只最胖的小海豹大概是爬累了,直接摊成了个饼开始抗议。   “不许偷懒!”幸诏转身,用剑柄敲敲它的屁股,“我们现在在执行打劫任务,都把肚子收起来!”   这一幕惹得旁边几桌的客人们爆发出阵阵哄笑。   这是星愿餐厅元旦开业推出的互动环节——“海盗巡洋”。   客人们在进门点餐的时候,每桌会分发几枚用金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金币。   只要这支浩浩荡荡的海豹海盗团路过,客人们就可以用这些金币去“贿赂”它们,以此换取摸摸肚皮或者合影的机会。   当然,如果客人手里有那种在门口花三十块钱买的鲜鱼段就更好了。   “来小海盗,给你金币。”旁边一桌的情侣笑着把两枚巧克力金币丢在了地上。   带头的小海豹立刻用鼻子把金币拱到了幸诏的脚边。   幸诏小手一挥,大度地宣布:“你们可以摸它的肚皮了。只能摸三下,不能摸头。”   小情侣开心得拿着手机一顿狂拍。   摸了摸已经装得沉甸甸的口袋,幸诏感觉自己简直是这片海域最威风的统治者。   他带领着肥香蕉小分队,继续向着下一桌进发。   餐厅角落的一个二人座前,坐着一个穿得十分显眼的女生。   大冬天的,她外面套着件白色的羽绒服,里面穿的是粉色洛丽塔,裙摆上全是蕾丝边。   她手里端着一个带着稳定器的黑色设备,最前端夹着一个小巧的摄像头。   一边嚼着嘴里的蒜蓉扇贝,一边盯着屏幕。   “家人们,这家水族馆新开的餐厅环境确实很顶啊,黄油炒饭的味道绝了,非常推荐。”   作为P站一个刚刚做起步的探店博主,她今天是专门跑来做这家网红水族馆的开业探店的。   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一长串蠕动的“肥香蕉”,正浩浩荡荡地朝着她这一桌逼近。   领头的是一个海盗装少年,哪怕被遮住了一只眼睛,那挺直的鼻梁和白皙的皮肤也散发着一种干净清爽的少年气。   “天呐,NPC来了!”她兴奋地把镜头对准了慢慢靠近的幸诏,嘴里不停地解说,“这个海盗小哥哥颜值也太高了吧!”   幸诏走到这桌前,按照既定的剧本微微扬起下巴,“把金币交出来!”   可是坐在椅子上的粉裙子女生根本没有按照流程把金币交给他,反而举起手里那个黑色的东西,直直地怼向了他的脸。   幸诏愣住了。   那个黑乎乎的圆孔正对着他,上面还有个绿色的指示灯在一闪一闪。   好奇心占了上风,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到了云台相机的镜头前。   那只没被遮住的大眼睛忽闪忽闪,长长的睫毛几乎要刷到镜头玻璃上。   “这个是什么呀?”他歪着头问了一句。   这一凑,屏幕上瞬间被一张放大的无辜脸庞给填满了。   “啊!”女孩被这猝不及防的“美颜暴击”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机器摔在桌子上。   她赶紧稳住设备,脸颊刷地一下红了。   “对、对不起!”她有些结巴,赶紧自我介绍,“我是P站的博主,是粉丝推荐我来拍你们餐厅的……”   她怕对方误会,一连串往外蹦专业名词,“我刚才在录视频素材。你太可爱了,我不小心拉了个近景。”   幸诏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些词汇在他的人类生涯里一个都没有出现过,显然是超出了自己认知范畴的人类社交行为。   既然听不懂那就不能盲目处理。作为海盗老大如果露怯了,在小弟们面前可是很掉价的。   “你等一下。”幸诏非常镇定地往后退了一步,放了句嚣张的狠话,“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在这里等着,我叫我的小弟来跟你沟通。”   说完他也不管对方一脸懵逼的表情,一路朝着餐厅后面的员工通道跑去。   五只小海豹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老大跑远,干脆原地翻了个身呼呼大睡。   员工通道连着厨房,刚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一股热腾腾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表哥!”幸诏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配菜台前,拿着几个单子核对菜品的男人。   秦驺今天的衣服和幸诏是同款,只不过这件衣服穿在幸诏身上,显得松松垮垮、充满了漫画般的萌感。   可是穿在秦驺身上,那件深V的白衬衫被宽阔的肩膀和胸肌撑了起来。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冷厉的锁骨线条。   外面套着那件皮马甲不仅不显得粗糙,反而硬生生穿出了英伦贵族海盗的感觉。   “怎么了?”他放下手里的单子,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人。   “外面有个穿粉裙子的人。”幸诏抓着秦驺的袖子就往外拽,“她拿着个黑乎乎的长眼睛的棍子,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什么不漏格……什么博猪,你快去看看呀。”   这描述颠三倒四的,秦驺艰难地在里面找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长眼睛的棍子应该是什么拍摄设备,博主,vlog……   秦驺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活就跟着幸诏走了出去。   坐在座位上的女孩刚好端起一杯水准备喝。   可一抬头,动作就定格了。   如果刚才的眼罩小哥哥是让人觉得“好可爱好想捏”,那现在走过来的这个男人就是完完全全的视觉碾压。   那种冷峻中透着散漫的感觉,简直是从海报里直接走出来的真人。   “您好。”对方走到桌前打了个招呼。   女孩赶紧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脸比刚才还要红了。   “你、你好。”她结结巴巴地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是来探店的博主,你可以叫我叫小樱,我刚才是在录视频。”   秦驺点了点头,“请问可以看看您的账号吗?”   星海水族馆现在虽然度过了封停的危机,但股东那边还处于观望状态,这间新开的餐厅急需免费的宣发渠道和曝光。   “当然可以!”   小樱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的主页,递了过去。   秦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对方的ID叫吃货小樱酱,十二万的粉丝量。在现在这种大网红遍地走的环境下,只能算是个刚起步的小博主。   秦驺扫了一眼她发布的视频类型,清一色的全是垂直领域的同城探店、美食打卡。   点赞播放量的比例非常健康,说明这些粉丝全都是高粘性的活人,转化率很高。   秦驺在心里迅速打起了算盘。   如果等她以后粉丝过百万再去找她合作,那费用对于水族馆来说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赶在现在她粉丝量不多、正需要优质素材起号的时候和她进行置换合作,不仅不用出钱,还能白蹭一波精准的同城流量,性价比高得令人发指。   原本平时那张总是带着点生人勿进的脸,在这一刻冰雪消融。   秦驺露出了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微笑。   “非常不错的账号内容,您来探店是我们星愿餐厅的荣幸。为了感谢在视频里对我们的宣传,今天的这顿海鲜饭餐厅免单。”   他说着,稍稍侧过身把站在旁边的幸诏往前拉了一步。   “让我们的小船长带您全面参观一下吧。您有什么拍摄需求,都可以跟他说。”   这声“小船长”叫得非常给面子,幸诏立刻挺直了腰板,准备迎接崇高的带路任务。   秦驺也伸出一只手,随意地在幸诏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这是一个纯粹下意识的动作。   在江林一号同居的那一个月里,只要这只海豹走在他前面挡了路,秦驺都会随手来这么一下,早就成肌肉记忆了。   “带客人去转转。”他收回手,语气很自然。   这一下空气凝固了。小樱捧着手机,眼睛瞪得比刚才大疆屏幕上的幸诏还要大。   而幸诏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   他可是海盗老大!怎么可以在小弟和外人面前,被拍屁股催着走路?!   幸诏气急败坏,一把捂住自己的屁股,猛地转身抗议。   “你不要在别人面前拍我屁股呀!”   ?!   小樱端着云台相机的手,再次抖了一下。   作为一名常年混迹在互联网圈子的新时代年轻女性,她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万朵绚丽的烟花。   好像明白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原来是夫夫店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7章 那个海豹,走红   晚上十点, 后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海鲜和牛油的浓郁香气。   由两张废弃不锈钢操作台拼成的大桌子上,放着一叠叠扫码支付打印凭条。   “一千,两千, 两千五……”   钱馆长手指在舌尖上蘸了点唾沫,捻着一张张收据, 数得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旁边三文鱼老板老张手里拿着个计算器疯狂地按着, “滴滴滴”的声音在后厨里响成一片。   “破纪录了!”老张激动得一拍桌子,“今天这一天的流水顶得上我以前那馆子一个月, 咱们餐厅爆了!”   “何止是餐厅爆了。”小灰靠在门框上, “海豹按摩房的号都排到后天了, 还有潜水房和拳击训练营也都排到了明天下午。。”   后厨爆发出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连平时最不苟言笑的戚草草眼里也透着光。   唯独角落的一张折叠椅上安静过了头。   幸诏整个人像是一滩融化的史莱姆, 软绵绵地窝在椅子里。身上的海盗装还没来得及换, 他累坏了。   从早上第一桌客人进门开始, 他就在过道里领着五条“肥香蕉”不停地转悠。   打劫、收金币、合影、指挥队伍。小海豹本身体力就不太行, 今天这场高强度的社交服务, 更是把他的电量槽抽了个底朝天。   现在他的眼皮像挂了两个铅砣,沉得根本睁不开。脑袋一歪一歪地,每当快要砸到胸口时又猛地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四处看两眼,然后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   “困了就睡。”   秦驺站在他身侧,温热的手托住了他再次往下栽的脑袋。   “我不睡……”   幸诏努力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的钱……还没发呢。我还要, 吃大螃蟹……”   “钱少不了你的, 螃蟹可以明天再吃。”   秦驺懒得跟一个处于待机状态的海产废话,跟正在算账的钱馆长打了个招呼。   然后双手卡在幸诏的腋窝和膝弯处, 将累瘫了的海盗老大直接端了起来。   身体突然腾空,幸诏本能地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熟悉的体温包裹过来,他在这股安全感中放弃了所有挣扎,脑袋往男人的肩膀上一砸,顺从地变成了一个人体挂件。   秦驺穿过走廊顺着楼梯往上走。夜风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吹在脸上有些凉。   “表哥……”   趴在肩膀上的人突然在耳边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声。   “怎么了?”秦驺一边摸钥匙开门,一边应道。   “你十二点的时候……一定要把我叫醒哦……”   秦驺推开302宿舍的门,有些好笑,“大半夜的叫你干什么?起来去冷库偷鱼?”   “不是偷鱼……”   幸诏被放到了床上,还死死攥着秦驺的衣服不撒手,“小樱说她十二点会把视频发在网上……我能在那上面看到我自己当老大的样子……”   今天下午被那个叫小樱的女博主一通围追堵截后,对方在临走前十分兴奋地告诉他们,视频会连夜剪出来,冲十二点的午夜档流量。   这件事对于一向爱凑热闹、且十分在意自己老大形象的小海豹来说,绝对是头等大事。   “好。”秦驺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我答应你,十二点叫你起来看。”   得到了承诺,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满意地哼唧了一声,抱着枕头直接秒睡了过去,甚至还打起了富有节奏的小呼噜。   看着这个四仰八叉毫无防备的睡姿,秦驺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的小饭桌前拿打包好的海鲜粥。   幸诏今天忙得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几口,要是就这么睡过去,估计半夜能饿得在床上啃被子。   他把粥倒出来一小碗,吹凉了一点。然后走回床边,伸手把床上那摊软肉捞进了自己怀里。   幸诏不满地皱了皱眉。但他实在太困了,眼睛死活睁不开,只是在秦驺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重新窝好。   “张嘴。”秦驺将勺子送到他嘴边。   即使闭着眼睛,幸诏还是配合地张开嘴。   温热鲜香的粥顺着喉管流下去,胃里一阵暖意。   秦驺就这么靠在床头,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着怀里这个小笨蛋。   偶尔有一点粥汁漏在嘴角,也被他很快擦掉。一碗饭喂完,幸诏又安安稳稳地又睡了过去。   秦驺给人换好睡衣,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的手机跳了个消息通知,一条崭新的视频推送跳了出来。   标题并不是秦驺预想中的那种“震惊!星海水族馆新开废土风餐厅”,而是更为抓人眼球的加粗大字。   【小樱探店之神颜NPC】海盗头子和他的霸道船长?星海这家新餐厅我嗑拉了!!!   秦驺手指微微一顿,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点开了播放键。   不得不承认,能够在这个竞争激烈的行业里杀出一条血路,小樱在拍摄和剪辑上的功底绝对是一流水准。   视频的前半分钟用非常快节奏的卡点运镜,展示了星愿餐厅那种粗犷又梦幻的废土海洋风。接着镜头一转,直接怼到了那些排队蠕动的小海豹身上,配上欢快的背景音乐,立刻引发了一片“awsl”、“萌出血”的弹幕。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花字:前方高能,请护好心脏。   镜头里,穿着戴着单眼罩的幸诏出场了。   小樱刻意保留了那段最初怼脸拍摄的原始素材。   白皙干净的脸庞猛地凑近,那只清透的眼睛透过镜头,带着种毫无心机的懵懂歪头问了一句:“这个是什么呀?”   这一刻,整个视频的弹幕迎来了第一次大爆发。密密麻麻的字几乎把屏幕完全淹没。   [弹幕] 天呐这脸是真实存在的吗??这是哪家刚出道的小爱豆在兼职啊?   [弹幕] 妈妈我恋爱了!这小海盗我可以!   [弹幕] 他好乖啊啊啊啊,那声‘什么呀’心都化了,快把金币全给他!   [弹幕] 这绝对未成年吧,雇佣童工报警了   [弹幕] 迟早要用十万伏特把你们这群正太控都给电了   秦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这只笨海豹在镜头下确实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呆萌的样子也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剧本包装,杀伤力极大。   但还没来得及骄傲几秒,进度条滑到了视频后半段。   画面切到了员工通道的门口。伴随着一阵极具性张力的BGM,秦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了镜头里。   深V的白衬衫,挺括的皮马甲,拉着幸诏的手腕大步走出来,体型差和氛围感在镜头语言的加持下被放大了无数倍。   紧接着,镜头捕捉到了秦驺熟练地拍在幸诏屁股上的一巴掌。   以及幸诏红着脸跳脚炸毛,控诉“不要在别人面前拍我屁股”。   然后画面定格,在两个人的脸上打下了一个粉红色的滤镜框,配上了一首暧昧的甜甜情歌。   弹幕在这一秒彻底炸了。   [弹幕 ] 卧槽卧槽这顺手的程度,你们晚上到底在床上练了多少遍啊!!   [弹幕] ‘不要在别人面前拍’,划重点啊姐妹们!意思是没人的时候随便拍吗?[色]   [弹幕] 这体型差,这气场压制,妥妥的傲娇炸毛小可爱和他的冰山面瘫老干部!这是我不花钱能看的吗?   [弹幕] 真是为了火脸都不要了,拿未成年炒CP不得好死。   秦驺有些愣住了。   在点开视频之前,他以为大家的关注点要么在餐厅装修和菜品上,要么顶多是夸幸诏长得好看,讨论水族馆的动物。   除去几条网络喷子的言论,他完全没想到这群素不相识的网友,居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姿态,开始嗑起了他和幸诏的CP。   ……而且莫名被他们嗑到真的了。   往下翻了翻评论区,点赞最高的一条置顶评论是小樱本人发的。   @吃货小樱酱 (作者)   统一回复大家最关心的两个问题!1. 已经问过海盗弟弟啦,是成年人噢!大家放心安全地嗑!   2. 本视频点赞如果过百万,我就再杀回星海水族馆,去给这两位神仙小哥哥做个专访!亲自问问他们到底是不是真情侣![吃瓜][心]   才发出来不到半小时,点赞已经八十多万了。按照这个速度,破百万估计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   评论区里还有一长串嗷嗷叫着要专访的粉丝留言。   秦驺下意识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睡得直吐泡泡的正牌“海盗小可爱”。   虽然被人嗑CP感觉挺爽,但恶评也不是没有,当代网友最喜欢把某个人捧上神坛,当他出现瑕疵的时候又去做推倒神像的人。   这样的热度对于幸诏来说,绝不是一件单纯的好事。   他默默退出软件,正想站起来去叫|床上某个心心念念要看视频的笨蛋起床。   手里的手机却在此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秦驺的动作一滞。   方萌萌。   自从市一院那场兵荒马乱的分别,秦驺强行把幸诏留在自己身边脱离了联盟的视线后。   他和方萌萌两个人,或者说水族馆和联盟之间,就再也没有过任何私下的联系。   他们之间横亘着研究局和妖精阵营那条无法轻易跨越的鸿沟,而方萌萌此刻打来电话,绝对不会是为了说一句新年快乐。   秦驺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手指一划,接听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8章 那个海豹,影帝   “喂。”秦驺压低了声音, 走到离床比较远的窗边。   “秦大总队。”方萌萌开门见山,“先声明一点,今天我打这个电话不代表我们之间破冰了, 更不代表我们对研究局建立了什么信任。”   “知道。”秦驺表示理解,“出什么事了?”   “餐厅的视频数据我看到了。”方萌萌在那边似乎是翻了一页纸, “不得不说那个叫小樱的博主有点东西, 正好P站用户都是年轻群体,与餐厅的受众高度重合, 水族馆现在在网上的热度可以算是每秒都在倍速增长。明天一早你们门口肯定会排起比今天长十倍的队。”   这是好事, 也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结果。   但她话锋一转, 语气沉了下来。   “可是你想过没有, 这种曝光对于人类来说是流量, 对于小诏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方萌萌敲了敲桌子。   “他们马上就要暴露在更大众、更杂乱的视野下了, 一旦他们在哪一个无心的举动中露出了破绽, 或者被有心人顺藤摸瓜查出些什么, 后果是不堪设想的。现在外面盯着妖精资源的势力不比研究局的人少, 这对于他们来说太不安全了。”   秦驺靠在窗台上没有说话,方萌萌说的这些,正是他刚才在看那爆火的视频时,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阴霾。   “那联盟的意思是?”   “刚才高层开了个紧急会议,我们连夜给他们几个量身定制了一套《现代社会强曝光下的自我伪装与危机应对》相关课程。”   “明天开始,每天下午闭馆后, 可以让他们来联盟总部上课,我们会保障他们在此期间的安全, 而且……”   方萌萌停顿了一下, 声音温和了许多,“小诏之后如果还想继续上扫盲班, 可以跟着小灰他们一起来,李主任专门给他留了第一排的位子。”   这段话说完,电话两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驺望着窗外飘落的初雪。   在这样一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联盟作为一个政策保守的妖精组织,本来完全可以借机把这些暴露在风险中的小妖精强行收回,或者直接袖手旁观,任由事态发展。   可是他们选择了在深更半夜,顶着对自己这个“敌对势力”的防备打来电话,送上了最温情的保护伞。   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行为,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   “方萌萌,谢谢你。”秦驺打破了沉默,“也谢谢联盟为他们做的这一切。”   “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你只要把那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送过来上课就行。”   那边率先把电话挂断后,秦驺这才准备叫醒那个还在做美梦的家伙。   然而他刚刚回过头,一颗头发睡得乱如杂草的脑袋,就幽幽地从他的右肩膀后面探了过来。   在惨白月光的映衬下,幸诏那双眼睛此刻半睁不睁,呆滞且空洞,还带着浓重的怨念。   “表——哥——”   那声音像是一缕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青烟,在秦驺背后阴森森地飘荡,   “十二点都过了好久啦……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呀……”   秦驺:“……”   饶是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他,在这一刻也被这只走路完全没有声音的怨灵海产,结结实实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秦驺后背僵直,手里的手机就被粗暴地拽走了。   “给我看看!”   幸诏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像个深夜游魂,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刚刚还充满怨念的下垂眼,在看到自己威风凛凛打劫金币的瞬间,像被点亮的灯泡一样放出两道光。   “哇!”   幸诏激动坏了,直接一个飞扑砸回了自己的小床上。   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也浑然不觉,抱着手机像条刚上岸的鱼一样,左翻滚一圈,右翻滚一圈,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兴奋得要变成一个风火轮。   “我怎么这么好看!”   他指着屏幕上的自己,大声冲着秦驺炫耀,“你看你看,这个眼罩戴着好霸气呀!我就说我是最凶的海盗老大吧!”   弹幕密密麻麻地从屏幕上飘过,虽然大部分字句对他来说还是天书,但并不妨碍他从那些红红绿绿的感叹号里感受到人类对他的热烈崇拜。   “他们肯定都在夸我!”幸诏乐得合不拢嘴,“表哥你快看,这个字我认识,他们说我帅!”   “是,都在夸你。”秦驺走过去,顺手捞起掉在地上的被角,“夸你是个连起床都不记得的笨蛋。”   “我才不笨,是你没叫我!大骗子,说好了十二点叫我的。”   他一边控诉,一边把脸往屏幕上贴了贴,试图再找出几个自己认识的夸奖词。   秦驺看着那副恨不得钻进屏幕里去的得意样,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扫他的兴,但这只海鲜要是再得意忘形下去,明天的课估计能把老师气出心脏病。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这么喜欢看这些东西,那方萌萌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事你应该会很高兴。”   一听到方萌萌的名字,还在床上打滚的幸诏立刻抱着手机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对方,“萌萌姐打电话要干嘛呀?”   “因为这个视频。”   秦驺指指手机屏幕,“现在网上有很多人在关注水族馆,联盟为了防止你们在镜头前说错话被人抓走卖掉,专门给你们定制了一套新课程。”   幸诏满脸难以置信。   “新……新课程?”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于学渣来说宛如恶魔低语的词汇。   “对,叫《现代社会强曝光下的自我伪装与危机应对》。”秦驺把那个又长又拗口的名字复述了一遍,“从明天下午开始,每天闭馆后都要去联盟总部上课。”   “小灰、红米,戚草草,还有你。”他补充道,“李主任还特意给你留了第一排的专座,方便你顺便补习拼音认字。”   坐第一排,还要学拼音。   幸诏呆坐在床上,一时想不通人类三十多度的嘴巴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刚刚才逃离了家教老头和扫盲班的魔爪没几天,这下又要回去受刑?而且还是这种听起来就很难的课!   “我……哎哟!”   幸诏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双手猛地捂住肚子,整个人往被子里一缩,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曲起来。   “好痛!”他在床上夸张地扭动着,脸皱成一团,“我的肚子好痛呀!”   秦驺坐在旁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演。   “肚子痛?”他语气一点紧张都没有。   “痛死了!”幸诏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见对方无动于衷,立刻又把眼睛闭起来,叫得更大声了,“肯定是你喂我的海鲜粥坏掉了!哎哟,我要死了,我生病了!”   “这么严重啊。”秦驺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那看来是急性肠胃炎,明天什么都不能吃了,只能喝白开水。”   被窝里扭动的肉球僵了一下。   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幸诏声音弱了几分,“也……也不用喝白开水,吃点螃蟹和黄花鱼还是可以的。哎哟,好痛。”   “那你要痛到什么时候?”秦驺憋着笑。   幸诏在被子里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既然是为了逃避明天的课,那肯定得痛过上课时间。   “我感觉……”他严肃地给出了一个诊断结果,“这个病很奇怪,大概要痛到明天下午联盟下课的时候,就会完全好掉了。”   秦驺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了盖在幸诏头上的被子。   “行了,别装了。”   他没好气地在对方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想逃课,门都没有。明天下午三点我会提前让你们下班,现在去把书包找出来装好东西。”   “法西斯……”   幸诏终于放弃挣扎,扁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他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踢踢踏踏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自己的帆布书包。   眼看着自己又要掉进知识的汪洋里,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眼眶开始泛酸。   “你不讲信用。”   幸诏背对着秦驺,一边抽鼻子,一边控诉,“明明说好了十二点叫我看视频的,你不仅自己偷看还骗我去上课,你是个大骗子。”   秦驺叹了口气,知道自己理亏在先,忘了叫人是事实。   于是他走到幸诏身后,刚想伸手揉揉那颗脑袋安抚一下。   可手还没碰到幸诏的头发,正在假哭的小妖精突然转过身,找准了时机,直接一个原地起跳。   “哎!”   秦驺根本没防备,本能地伸手托住。   幸诏像一只树袋熊一样,两只胳膊死死地勒住表哥的脖子,腿紧紧地夹在男人腰侧,挂在了他的背上。   “下来。”   “不下来!”   幸诏把脸埋进秦驺后领处,耍赖耍得理直气壮,“你骗了我,你得受惩罚!”   他大声宣布自己的判决结果,“作为惩罚,你现在要背着我去后厨找吃的,我要吃刚才没吃完的烧烤,还有冰箱里的小蛋糕!”   “大半夜的吃什么小蛋糕。”秦驺觉得好笑,“刚才不是还肚子疼要死了吗?”   “刚才疼,现在饿了!”幸诏在背上晃了晃两条腿,“你快点走!驾!”   驾?   秦驺额角青筋一跳。这小子是真把自己当成骡子使了?   他作势就要松手把人扔地上。   “我不下我不下!”察觉到他的动作,两只小胳膊立刻勒得更紧了,双腿死死锁住。   秦驺叹了口气。这小妖精力气其实不小,真要硬拽两人都得摔一跤。   而且想到明天他又要去联盟受苦受难,心里的那点纵容又占据了上风。   “抓稳了。”   他把手在幸诏的膝弯处颠了一下,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认命地背着某个海豹朝着楼下的后厨走去。 第79章 那个海豹,补习   楼道里除了秦驺的脚步声外静悄悄的。   幸诏趴在那宽阔的背上, 脸贴着温暖的衣料。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吃小蛋糕,而且表哥总是板着脸,总是逼他去上那个讨厌的课, 刚才还揭穿他装病。   但是每次只要耍点小脾气,他都会纵容自己。   幸诏偷偷扬了扬嘴角, 仿佛知道了表哥的正确使用方式。   到了后厨, 他被放在刚才用来数钱的不锈钢桌子上。   秦驺转身拉开冰柜,从里面翻出了半只没吃完的烤鸡, 又在旁边架子上找到了一块草莓小蛋糕。   “只准吃一半, 大半夜的消化不了。”   幸诏敷衍地应了一句, 两条腿悬空晃荡。   他哪里管什么消不消化, 直接抓着油乎乎的烤鸡腿大快朵颐。   吃完鸡腿, 又把魔爪伸向了那个铺满奶油的草莓蛋糕。   “好吃。”他挖了一大勺奶油塞进嘴里, 含混不清地说, “表哥你也吃一口。”   他举着勺子, 上面堆着一大坨白白胖胖的奶油, 递到了对方嘴边。   秦驺对这种甜腻腻的东西一向敬谢不敏,皱着眉,本能地往后仰头。   “我不吃。”   “吃嘛吃嘛。”幸诏不依不饶,手腕一送。   一不小心,那坨奶油就蹭在了对方挺直的鼻尖上。   眼看着表哥的脸色就要黑下来,幸诏赶紧抽手, 干巴巴地解释。   “我……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小海豹脑子一抽,直接探过身子, 舌头在对方的鼻尖上舔了一下, 把奶油卷进了嘴里。   “这样就干净啦。”他砸吧砸吧嘴。   秦驺浑身一僵,鼻尖上还残留着那种湿软温热的触感, 像是有电流顺着神经直接蹿进了大脑。   而桌子上的人形妖精还举着塑料勺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多犯规。   秦驺突然觉得后厨里的气温有些过高了。   他声音有些发哑,“吃完赶紧回去睡觉。”   结果因为那半只烤鸡和一整块草莓蛋糕的混合发酵。   当天后半夜,302宿舍里一点都不安宁。   幸诏把自己吃积食了。他像一张自动翻面的烙饼,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不断发出哼哼唧唧的难受声。   “表哥……我涨得难受……”   秦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活该。”   虽然嘴上这么骂,但他还是认命地坐了起来给幸诏揉肚子,力道掌握得刚刚好。   “嗯……”幸诏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闭眼享受这种人工胃动力按摩,甚至还无耻地提着要求:“再往下一点……对对,就是那里。”   秦驺再三深呼吸才按耐住把对方拖起来打屁股的冲动。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妖精联盟多媒体教室的气氛,比窗外的寒风还要惨淡。   四只水族馆的骨干妖精员工排成一排坐在椅子上,每一只都像打了霜的茄子一样坐得歪七扭八。   讲台上的方萌萌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鼻梁上还架着副平光眼镜。手里的教鞭气势十足地敲了敲黑板。   “各位,鉴于昨晚那个探店视频已经爆炸性传播,星愿餐厅已经引起了大量人类关注。为了防止你们在面对媒体或者游客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幻灯片翻到了下一页。   “今天我们要进行的是——《突发采访情景模拟演练》。”   底下坐着的四个小妖精整齐地发出了痛苦的叹息。   “叹什么气!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方萌萌敲了敲讲台,“现在我就是今天来采访你们的记者。我问的问题你们必须用人类的正常逻辑来回答,不能暴露任何异常。”   她走下讲台,把手里的激光笔当做话筒,往红米嘴边一递。   “这位小哥,请问星愿餐厅的特色是什么呢?是什么让您选择在这里工作的?”   红米显然没料到自己是第一个被抽查的。他挠了挠那头耀眼的红发,,非常自信地对着话筒大声回答:“我们餐厅的特色,就是可以提供非常解压的暴力服务!”   方萌萌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回答还算靠谱。   可红米继续兴致勃勃地往下说:“如果你觉得不开心,我可以用我的大钳子,直接把客人的头骨……呃,不是,把客人的烦恼像砸核桃一样砸得稀巴烂!”   “停!”   方萌萌捂着额头,觉得血压有点飙升。   “红米,如果你对着记者的镜头说出要砸碎客人的头骨,明天一早警察就会把水族馆给包围了!重说,要突出我们的服务态度!”   红米撇了撇嘴,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方萌萌平复了一下心情,转头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小灰。   “这位小哥,如果游客问你,你们这里最厉害的动物表演是什么,你怎么回答?”   小灰鄙夷地看了一眼刚才答错的红米,觉得这简直是送分题。   “这有什么难的。”他不屑地说,“当然是海豚潜水啊。但这根本不稀奇好吗?我们海豚本来就能在水底下待大半个钟头不换气。”   他对着那根激光笔,非常嚣张地开启了嘲讽模式。   “如果有游客觉得这很厉害,我会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他,不仅是潜水,我们海豚在水底下还能一边睡觉一边用超声波骂人呢。只有你们人类这种在水里憋不了一分钟就会被淹死的弱小生物,才会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简直是大惊小怪。”   小灰说完还非常得意地看了一眼对方,似乎在等待夸奖。   方萌萌捏着激光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眼前这条自大狂妄的海豚不仅暴露了身份,还公开嘲讽整个人类种族,方萌萌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铁卢。   “小灰,如果你敢在游客面前说这句话。我保证钱馆长会因为游客投诉,把你的工资扣到下辈子去!”她咬牙切齿。   小灰愣住了。   连败两城,方萌萌觉得这节课简直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她无力地走到了坐在最边上的幸诏面前,对方正低着头,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无聊地抠着橡皮擦。   “小诏,如果记者问你餐厅美食,最大的卖点是什么?你怎么说?”   幸诏抬起头,眼里充满了不解和茫然。   美食的卖点?这还用问吗?   他非常认真且诚恳地回答,“我们餐厅的特色就是如果吃不完的烤鱼,我们可以帮忙打包回去。哪怕是死鱼,只要刷上酱料烤一烤,也是非常有营养的!”   “真的不骗你们,连发臭的青鱼,只要冻硬了……”   “闭嘴!”   方萌萌彻底绝望,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双马尾,简直要在讲台上暴走了。   “你们是想让卫生局明天就来查封餐厅吗?!谁教你们在外面说死鱼的?那些都是鲜冻的,区别很大好吗!“   四个小妖精看着暴跳如雷的方萌萌,一个个噤若寒蝉。   “人类真难懂。”幸诏小声嘀咕。   这场应对专访的课程,最终在方萌萌的崩溃和几个妖精的生无可恋中,艰难地继续着。   窗外,冬日的阳光渐渐西斜。   水族馆的网红之路,看来还十分的漫长且鸡飞狗跳。   其他三只海鲜早背着书包一溜烟跑没影了,只有幸诏还坐在第一排的专座上,紧紧捏着那支已经被咬出好几个牙印的中性笔。   “公关礼仪”这四个字被他写得歪七扭八,尤其是那个“仪”字,挤在一块儿像是个快要散架的鸟窝。   “写完才能走啊,不许偷懒。”   方萌萌一边收拾投影仪线,一边叮嘱,“让你回答水族馆卫生情况,你居然说要是发现苍蝇就当场吃掉,这是重大直播事故!抄三十遍,长长记性。”   幸诏扁了扁嘴,在田字格里艰难地画下一个又一个的笔画,抄得手腕发酸,肚子也因为用脑过度而咕咕叫。   好不容易把字画完,他趁着方萌萌转身去拉百叶窗的空当,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在那个顶着块大黑石头的聊天框里,幸诏开始吃力地用快忘光光的拼音,一下一下地戳键盘。   有些他实在是记不清了,只能凭直觉瞎按。   此时,秦驺靠在办公椅上,刚把一份关于媒体探访日的接待流程安保表签完字。   放在手边的手机就“嗡”地振动了一下。   他点开带星星的Q版小海豹头像,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让人需要花光脑细胞才能看懂的文字。   超级能吃的海猪:表哥,我手好疼。我被萌萌姐发超邪了,那个字跟本画不好。   超级能吃的海猪:我想回去了。肚只饿。   这小妖精不仅平时写东西错别字连篇,连带输入法都是自成一派。   但他仿佛能从这些滑稽的句子里,看到手机那头正咬着笔头、满脸委屈的小海鲜。   联盟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媒体探访日,给这几个口无遮拦的海鲜上的课,强度想必堪比特种部队考取保密资格证,简直是剥夺了小妖精们为数不多的几个乐趣。   秦驺露出个无奈的笑,真是难为他了。   Q:抄完就早点回来吧。老张今天在后厨弄到了好东西,今天晚上吃北京烤鸭。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烁了大概有一分钟那么久。终于,一行比刚才稍微通顺一点的文字发了过来。   超级能吃的海猪:什么是北京烤鸭?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0章 那个海豹,烤鸭   要跟一个连鸭子都不一定见过的海洋生物解释这道人类名菜, 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秦驺干脆发了条语音过去,“就是一种皮很脆、肉很香的鸟类。要用小饼卷着葱丝和甜面酱吃。”   那边没有再回信息。   他估计这小妖精现在已经抄得飞起,满脑子都是飞在天上的脆皮肉了。   。   初冬的天黑得特别早, 联盟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幸诏背着个印着“好好学习”字样的帆布包,急匆匆地从大楼里冲出来。   “小诏!这儿呢!”   马路对面的花坛边, 三个同样背着书包的身影正在寒风中跺脚。   小灰把手揣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厚的红围巾,冻得鼻尖发红, “你怎么抄得这么慢?我们都在这吹了十分钟的冷风了!”   红米也在旁边抱怨:“就是啊, 我这大钳子都要冻僵了, 这破课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因为我那个字写不好嘛。”   幸诏气喘吁吁的跑过去, 他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冷, 作为一个自带厚脂肪层的海豹, 这种气温对他来说也就是深秋的水平。   “不过不要紧!”幸诏眼睛亮晶晶的, 自豪地分享了自己刚得到的一手情报, “表哥刚才给我发信息了, 说今天晚上老张叔叔在后厨做了一种非常了不起的人类食物,叫北京烤鸭!”   原本冻得缩成一团的三个人,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们开始顺着马路往星海水族馆的方向走,路灯把四个高低不一的影子拉得很长。   “北京烤鸭?”红米皱着眉头,非常不解,“北京我知道, 是个很大的城市,烤就是放在火上烧。但是鸭是什么?”   他毕竟是个常年在泥沙里打滚的螳螂虾, 飞禽走兽不在他的菜谱里。   “我知道!”作为一条见多识广的猫鲨, 戚草草举起了手,“我以前在浅海区觅食的时候, 见过海面上浮着那种动物。它身体扁扁的,嘴巴很宽,脚上连着皮,还会嘎嘎叫。”   “哦,那有什么好吃的。”小灰撇了撇嘴,“就是一种水鸟嘛。”   “你懂什么。”幸诏立刻反驳,“能把地名加上去,说明它肯定不是普通的水鸟!”   “那你说是哪种?”   幸诏回忆了一下秦驺发来的语音,结合自己的理解,认真地构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形象。   “表哥说它皮很脆,说明它身上可能长满了像螃蟹或者海龟那样的硬壳,烤过之后壳会变得像饼干一样脆。”   “而且还要用小饼卷着大葱吃!”   “为什么要卷着吃?”红米问。   “肯定是那只鸭子太大了。”小灰脑洞大开地加入了讨论,“你们想,北京那么大,出来的鸭子怎么可能小?它一定长了好几个翅膀,一烤熟,那翅膀就到处乱翘。所以人类为了制服它,才必须用烙饼把它紧紧地裹起来,然后再用大葱捆住!”   “对对对!”戚草草恍然大悟,“而且它肯定会喷火,不然怎么叫烤鸭,肯定是自己把自己给烤熟的!”   “哇,那它一定很厉害!”   听着同伴们的离谱推断,幸诏非但没有觉得不对,反而深信不疑。甚至开始觉得这顿晚饭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四个小妖精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一道享誉中外的人类美食,活生生地勾勒成了一只浑身长满硬甲、长着八个翅膀还会喷火的怪兽。   等到他们走到水族馆的后门时,每个人的肚子里都因为期待而发出了震天响。   “老张叔叔!”幸诏第一个冲了进去,在食堂里四处搜寻,“我们回来对付那只会喷火的大怪兽了!”   食堂最大的长条餐桌旁。钱馆长和几个刚下班的饲养员都已经坐好了,秦驺正在拿热水烫碗筷。   桌子正中央摆着几个白瓷盘,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切得厚薄均匀、皮泛着油亮枣红色的烤鸭片。   旁边放着小竹笼装的荷叶饼,还有几碟甜面酱、葱丝和黄瓜条。   并没有什么长着八个翅膀的庞然大物,也没有需要用烙饼去捆绑制服的画面。   只有几盘老老实实的、安静的、被片好的肉。   雄赳赳气昂昂冲进来的小妖精们,像木桩子一样,齐刷刷地定住了。   脸上的兴奋和战斗欲瞬间化为了极度的失望和不可置信。   “这……这是什么?”   小灰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北京烤鸭啊。”秦驺把烫好的筷子放在幸诏的位置上,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骗人!”   某海豚这一嗓子喊得十分悲愤,“这哪里是怪兽,明明就是几片死掉的肉!它连一个硬壳都没有,也不会喷火,你拿这种普通的肉来骗小孩!”   红米也十分愤怒地附和:“就是!亏我们还准备了好久要怎么制服它,结果就这?”   幸诏虽然没有跟着喊,但也扁了扁嘴,满脸写着“期待落空”四个大字。   他走到秦驺旁边坐下,把书包一扔,小声地嘟囔:“表哥,你又骗我。”   秦驺完全处于状况之外,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怪兽了?”他觉得这群妖精简直不可理喻,“这就是一只普通的填鸭,老张下午刚从烤鸭店借来的炉子烤的。”   “你给小诏发信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皮很脆,要用饼卷着吃。这有什么不对吗?”   “哼!反正你就是故意夸大其词!”   小妖精们显然不愿意承认是自己脑补出了错,拉开椅子,十分气愤地在秦驺对面坐了下来。   “不管了,既然都烤出来了,我倒要看看这肉有什么好吃的。”   话音刚落,小灰就粗鲁地拿起一片面饼。   因为不会包,他用手抓了一把葱丝和一片蘸了厚面酱的烤鸭肉塞进饼里。   连卷都没卷,直接像揉面团一样揉成一团,视死如归地塞进了嘴里。   其他的小妖精也满怀怨气地坐下,纷纷模仿小灰的动作,开始了这种报复性质的进食。   秦驺看着这帮毫无餐桌礼仪的海鲜,冷笑了一声。   既然看不上,有种别吃。   可当那皮酥肉嫩的烤鸭被尝出味后,小灰的眼睛微微瞪大,咽了下去。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了三片鸭肉。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看着钱馆长的动作,熟练地拿饼卷了起来。   红米连饼带肉嚼了好几口,刚才的愤怒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满脸只剩下震惊。   “草草!别抢那一盘,这盘是我的!”他大声嚷嚷着。   而秦驺旁边的幸诏,此刻的脸已经因为塞得太满而鼓成了个大包子。嘴边全是黑乎乎的甜面酱,两只手抱着一个大的饼卷,发出享受的哼唧声。   “好吃!”他含混不清地夸赞,“比螃蟹还要好吃!”   秦驺:“……”   这简直是毫无底线。   “老张!”钱馆长看着见底的盘子,心痛地大喊,“再切几盘过来!这帮饿死鬼投胎的连渣都不给我留啊!”   后厨里三文鱼老张和被迫变成人形的章鱼大厨,正满头大汗地挥舞着片鸭刀。   “催什么催,没看到我手都快剁出残影了吗?!这帮小兔崽子怎么比平时的饭量大了一倍!”   老张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从烤炉里挑出两只还在滋滋冒油的鸭子。   这顿晚餐在一群妖精大呼小叫的抢食中,硬是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   直到桌上的八只烤鸭连骨头都被红米拿去熬了汤喝得干干净净,这群人才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各自散去。   。   走廊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   秦驺单手拎着幸诏的书包,这包刚才被扔在食堂椅子上,要不是自己拿着,估计小海豹连书包带拼音卡片全忘了。   幸诏因为吃了太多烤鸭,觉得浑身充满了暖呼呼的能量,多动症似的时不时地用肩膀去撞一下走在旁边的秦驺。   对方也由着他撞,一路进到屋里,幸诏突然从后面凑了过来喊他“表哥”。   “干什么?”   “我今天在回来的路上,给你带了一个礼物!”   礼物?   秦驺挑挑眉,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什么东西?”   “你把手伸出来。”小海豹要求道。   秦驺依言伸出右手,一个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没有包装,还有些扎手。   秦驺低下头,那是一只金龟子。   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六条细小的腿蜷缩在腹部,显然已经死去多时,连身体都已经有些干瘪了。   但这只虫子的背壳却呈现出一种耀眼的金属光泽,混合着祖母绿和暗金色的复古色彩,在灯光下闪着斑斓的光。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作为一个有着相当程度洁癖,连衣服沾到灰尘都要皱眉的人,死虫子绝对是踩在秦驺雷区上的东西。   “这是我在路边的落叶堆里发现的。”   幸诏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寂静意味着什么,话里全是真诚的分享欲。   “你看它的壳绿油油的,跟翡翠一样好看,我觉得特别漂亮,就把它捡回来送给你了。”   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妖精眼里,美就是美,没有生死的忌讳,也没有人类社会里关于卫生的概念。   发亮的东西好看,那就捡回来送给最重要的人。   秦驺将那只金龟子虚虚地握在掌心里,防止它掉下去碎掉。   “是挺好看的。”他语气平静,没有任何一丝勉强,“不过就这么放着,时间久了它会碎的,颜色也会变暗。”   “啊?会碎吗?”幸诏立刻紧张起来,满脸心疼,“那怎么办呀,我是不是不该把它捡回来?”   “没事,我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1章 那个海豹,将来   秦驺走到书桌前, 找出镊子,玻璃载玻片和一小瓶无影胶。   然后他打开台灯,朝幸诏招了招手。   “过来看着。”   幸诏立刻搬来个小马扎, 乖乖地坐在秦驺旁边,双手扒着桌子边缘, 盯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秦驺的动作很稳, 用镊子尖端,非常小心地拨开蜷缩的虫足和翅膀, 将它摆成了一个在飞行中展翅的姿态。   接着在玻璃载玻片上点了一滴无影胶, 将金龟子稳稳地放了上去。   “去找个相框。”   “好!”幸诏跳起来, 翻箱倒柜找出了个木质小相框, 把里面的广告纸拆掉, 递了过来。   那块贴着金龟子的玻璃片被完美地卡进了相框中央, 一个简单但却十分精巧的昆虫标本就做好了。   秦驺把那个小相框竖起来, 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在台灯的照射下, 相框里的金龟子呈现出一种惊人的美丽。   张开的翠绿色甲壳反射着金属光泽, 在小相框里像是一枚被永久封存的绿宝石。   “哇……”   幸诏凑近了那个相框,眼睛里的光比金龟子还要亮。   “表哥,你好厉害!”   他看向秦驺,眼睛里的崇拜简直快要溢出来了,“它真的变成宝石了,跟商场里的一模一样!”   对于小海豹的日常直球, 秦总队表示非常受用。   他嘴角勾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连眉眼都染上了一层柔和。   “要不要学?”   “学什么呀?”   “学做标本。”秦驺用下巴指了指那个相框, “不仅仅是虫子, 还有植物的叶子、花,甚至一些比较大的动物都能做, 做好了还可以是门手艺。”   听到要学东西,小海豹本能地有些抗拒,毕竟被罚抄的手腕还隐隐作痛。   可看着桌上那颗自己亲手捡回来的“宝石”,他的抗拒动摇了。   “能自己做宝石吗?”   “能,比这个还好看。”   小海豹脑袋点得像个摇摆的拨浪鼓,“那我想学!”   秦驺没有再说废话,直接打开手机上的购物软件。   树脂滴胶套装、专业昆虫展翅板、昆虫针、干燥剂……   零零碎碎的东西买了一大堆,秦驺这笔钱花得毫不犹豫。   “等网购的东西到了,我教你。”   “太好了!”   幸诏连连点头,已经在脑子里开始幻想自己做出一大堆宝石,摆满整个宿舍的样子。   看着那副恨不得马上就开始动手的模样,秦驺目光突然变得有些深邃。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从幸诏莫名其妙地砸在他身上之后,这只小妖精的生活轨迹,就一直在被各种外界的力量推着走。   被迫当后勤,被自己带着去跑手续开海豹按摩馆,后来又是学认字、开餐厅、上公关课。   不管是水族馆的生意,还是立场的危机,大家都在替他安排。告诉他该干什么,该学什么。   可好像从来没有人真正问过这只小海产,他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小诏。”秦驺叫了他一声。   “怎么啦?”对方还在摆弄那个相框。   “如果你可以选的话,不考虑赚钱,也不考虑联盟的那些规矩,你自己想做什么工作?”   这个问题抛出来,幸诏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认认真真地陷入了思考。   在自己短短几年的生命里。前四年在狭小的水池里顶五颜六色的塑料球,拍肚皮换取一条不大不小的冻鱼,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后来他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学会了很多适应人类生活技能,也看到了充满各种规则的人类社会。   可要在这个社会里选择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幸诏板着小脸,两道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呀。”   他抠了抠自己的手指,“我都没经历过什么呢,怎么知道喜欢做什么?”   就像没有见过高山的人,不会知道自己想不想做登山家。   这句大实话让秦驺心里有些难受,这只小妖精的底色实在是太干净,也太空白了。   “好吧。”秦驺无奈地笑笑,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不知道就算了。慢慢来,不急。”   “等这阵子忙完了,我给你报几个兴趣班。你可以去学画画、学各种手工,或者去学个乐器,等你把这些都经历过了,我们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听到有这等好事,小海豹几乎要跳起来,“那我可以去学做大蛋糕吗?”   满脑子还是吃,秦驺彻底乐了。   “可以。”他站起身,“但经历这些的前提是,给我去刷牙洗脸,然后睡觉。”   “好噢!”对方高高兴兴地冲进了卫生间。   里面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不成调的哼歌声。   秦驺目光落在了那个装着金龟子的相框上。灯光下那一点翡翠般的绿色,安静地闪烁着。   日子还长。他想,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让这只小海鲜在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管这个过程有多慢,他都能等。   。   日子在这种忙碌而又夹杂着鸡飞狗跳的日常中,飞快地推进。   一周的时间转眼即逝。   在经历了被方萌萌无数次咆哮,被迫背下足足十页纸的公关话术模板后。   星海水族馆的小妖精们,终于艰难地熬过了这段突击训练。   冬日的早晨,阳光穿过薄薄的晨雾,洒在被擦得锃亮的大招牌上。   星愿餐厅门前铺上了一条十分郑重的红地毯。   八点五十分。   一辆辆印着各种媒体标识和知名博主logo的商务车,开始陆续驶入水族馆的停车场,长枪短炮的摄像设备被扛在肩上。   钱馆长穿着套黑西装,正站在大门口紧张地搓着手。   星愿餐厅迎来了正式的媒体探访日。   “不对不对!这句不是你说的!”   水族馆临时搭建的主舞台后台,幸诏一把抓着红米的胳膊,手里拿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台词卡片,上面全是方萌萌用红笔给他标注的拼音。   “萌萌姐说过了,问起餐厅理念的时候,必须是我来说那句‘致力于打造海洋环保’什么什么的!”他点着台词卡上的拼音,“你刚才抢我的词了,你该说的是‘欢迎品尝铁板海鲜’!”   红米被他拽得一个踉跄,顿时急了。   “你别扒拉我!谁让你半天接不上话的?下面那么多人看着,我总不能让场子冷下来吧?再说海洋环保那么拗口,我帮你说了还不好?”   “不行,我都背了一晚上了,你不让我说我就白背了!”   两个实际年龄加起来还没人类小学生大的妖精,像两只掐架的鹌鹑一样互相扯皮。   今天是为了配合媒体探访日,餐厅特意统一发了员工制服。   那是两套改良版的水手服,上衣是宽松的纯白色,带有经典的深蓝色翻领,领口处打着一个红色水手结,下半身则是简单的深蓝短裤。   这种设计比起海盗服而言更方便他们干活。穿在红米身上配着那头红发,显得桀骜不驯又充满街头少年的张力。   而套在幸诏身上,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白皙的皮肤被那抹深蓝衬得更加干净。有些清瘦的骨架撑着这件水手服,露出一小截大腿和漂亮的膝盖,整个人透着未经打磨的青春活力。   “行了行了,别吵了!”   方萌萌从幕布钻了进来,急得满头大汗,“外面媒体都要把镜头怼到台上了,你们俩背利索没有?待会出去不管别人问什么都照着台本念,千万别提死鱼,也不许提用钳子砸核桃!”   幸诏咽了口唾沫,死死捏着台词卡,“萌萌姐我害怕。我怕一上台,那些字就会飞走。”   “飞走了也得抓回来。”方萌萌推着他俩的后背往前走,“给我上!”   幕布被拉开,舞台光瞬间打在他们脸上。   台下的阵仗比幸诏想象的还要可怕,几十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还有拿着稳定器到处转的探店博主。   无数个黑洞洞的镜头,像是深海里张开大嘴的灯笼鱼,正闪烁着幽红的光,齐刷刷地对准了台上。   快门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雨。   海豹大脑瞬间清空,昨晚被秦驺拿着小皮鞭逼着背下来的拼音,真的像长了翅膀一样全飞走了。   “那个小帅哥。”   前排举着话筒的记者率先发难,笑眯眯地看着幸诏,“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为什么餐厅会选择这种废弃漂流瓶的主题吗?”   这题他背过。幸诏脑子疯狂检索,海洋,环保,循环,保护,什么来着?   “因为……”幸诏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手心全都是汗。   他突然想起了表哥昨晚教给他的大招,如果真的忘了词就不要看他们的眼睛,把下面的人全当成地里长的胡萝卜或者死带鱼。   把他们当成胡萝卜,都是胡萝卜……   幸诏深吸一口气,盯住最后排的摄像机架子,朗声道。   “因为我们没钱买好的桌子和椅子呀。”   旁边的红米一拍脑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台下的记者集体愣住了。   “啊?”那名提问的记者显然也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个朴素的答案。   “对呀。”   既然已经忘了词,小海豹干脆破罐子破摔,按照自己的逻辑发挥。   “那些好看的桌子椅子都很贵,我们就去捡了别人不要的轮胎,还有木桶。既然没钱那就弄个瓶子的样子,这样大家在里面吃饭就不会觉得我们穷了,只会觉得我们有特色。”   他甚至骄傲地指了指后面用渔网挂出来的装饰墙。   “那个网,还是我们去海边花二十块钱买的破网呢!” 第82章 那个海豹,三角   后台的方萌萌捂住胸口, 觉得急需速效救心丸。   可预想中的嘲笑或者冷场并没有出现。   “噗——哈哈哈!”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爆笑。紧接着,整个台下爆发出了哄笑声。   对于这些天天听惯了商人们吹嘘的媒体人来说。这种连老板老底都揭得干干净净的回答,简直是一股不可多得的清流。   加上台上那个满脸认真且无辜的少年, 简直是出片利器。   快门声响得更密集了,闪光灯此起彼伏, 照亮了幸诏茫然的脸。   “那这位红发小哥呢?”另一个记者趁热打铁, 把话筒举向红米,“你们在这个餐厅里, 最大的乐趣是什么?”   红米这会儿也放飞自我了, “最大的乐趣当然是没人管我们砸东西, 你们是没去后面试试砸核桃, 一钳子下去稀碎, 超解压!”   “哈哈哈哈……”   底下的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气氛这两只瞎说大实话的妖精彻底点燃了。   可惜这种互动环节, 原本在流程表上就只安排了短短的十五分钟。   比起听些干巴巴的台词, 大部分媒体更希望能去捕捉员工们实际干活时的自然, 这也是当下年轻人最喜欢看的。   问答环节草草结束。   在一片快门声中,幸诏和红米顶着满头的大汗,从侧边的台阶上一溜烟跑下了台。   为了配合媒体日,钱馆长特意在外面挂了“接受拍摄可享受半价”的牌子。   这招很好用。那些喜欢凑热闹、也不介意在镜头前露个脸的年轻食客们非常乐于配合。   而且为了保证就餐体验不被太过打扰,秦驺早就跟那些媒体商量好,场内同时进行拍摄的摄影机不能超过五台。   其他的人只能轮换进去, 或者在餐厅外围拍摄空镜。   所以餐厅虽然热闹,但倒也没有乱成一锅粥。   十二点半是正式上客的高峰期。   幸诏端着个大托盘, 盘子里放着一份热气腾腾的海鲜菠萝炒饭。   水手服的袖子被他往上挽了一截, 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他像只穿梭在礁石里的鱼,灵巧地避开过道里的三脚架, 往角落的桌子走去。   “您好,您的海鲜炒饭。”   他把盘子放下,刚准备转身去端下一桌的菜。   可视线一晃,目光落在坐在桌子对面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套着件驼色的夹克,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正拿着单反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咦?”幸诏凑近了一点,“林疏羽?你怎么来啦!”   坐在对面的人抬起头。   “小诏。”林疏羽放下手里的单反,脸上笑意温,“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呀!”   幸诏高兴坏了。在被陌生人和摄像头包围的环境里,能遇到一个“不是胡萝卜”的熟人,真是太好了。   “你今天没穿那个红色的马甲呢,我都差点没认出你。”幸诏指了指他的衣服,“你是来吃饭的吗?要不要我让章叔叔多给你加个荷包蛋?”   “不用加了,这饭挺足的。”林疏羽指指胸口的临时通行证,“我是作为校园媒体代表过来跟拍的。”   “哦,你是那些记者里面的人。”幸诏恍然大悟,“可是我刚才在台上,好像没看见你呢。”   “你台上那么高,我在最后那排的角落里呢,没看见很正常。”   “你别提啦。”幸诏苦恼地皱着鼻子,“我刚才在台上出了好大的丑呢。”   “表哥说如果紧张,就把底下的人全都当成胡萝卜,所以我是把你当成胡萝卜了才没看见的。”   林疏羽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没关系。哪怕是这样,你在台上还是很可爱的。”   他甚至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听到了自己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真的吗?”幸诏开心地原地扭了一下脚尖,觉得林疏羽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朋友。   “你等我一下!”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端着空托盘一溜烟地钻进了通往后厨的走廊。   没过两分钟,幸诏又像风一样跑了回来,手里还端着个小巧的瓷碟子。   碟子上是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草莓慕斯蛋糕,切面还有些不太平整。   “这个本来是我的夜宵呢,就送给你吃吧。章叔叔做的,奶油特别多!”   这是最高级别的待遇,林疏羽脸上的笑容却维持得有些艰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你把这个给我,秦哥不会生气吗?”   这句话问得十分突兀,幸诏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这其中的逻辑关联,理所当然地回答,“表哥为什么会生气呀?这又不是他的夜宵,而且他不爱吃甜的。”   林疏羽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对方的眼睛。   “你和他……是不是在谈恋爱?”   “啊?”幸诏瞪大了眼睛,有些莫名其妙。   “我看到你们用情侣头像了。”   “当然是呀!”幸诏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补充了一句,“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呢。表哥说那个石头就是他,海豹就是我,这是我们在宣誓领地。”   海豹也是有领地意识的。   这种没有任何掩饰的承认彻底粉碎了林疏羽最后一丝侥幸。   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可是你们不是表兄弟吗?你们谈恋爱是不是不太好?”   他其实不想问这么卑鄙的问题,但他心里就是有一股气,不愿意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乱|伦关系。   幸诏被这话吓了一跳,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们这边,然后压低了声音。   “偷偷告诉你哦。”他捂着嘴,声音小得只能两个人听见,“我们根本不是兄弟。”   林疏羽愣了。   “那是我男朋友为了给我安排这份工作,编出来骗馆长的假身份。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不然他们要把我开除的。”   原来是这样。   没有乱|伦的禁忌,只是为了给心爱的人找份安稳工作而处心积虑铺下的路。   林疏羽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份感情很没意思。   “原来如此。”他苦笑出声。只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大概会成为一辈子的结。   于是他开口问,“小诏,你是不是一直都没发现……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什么控诉的意味。   幸诏瞪大了眼睛。   喜欢?   这个词他懂。但是林疏羽喜欢他?像表哥那种喜欢?   大脑在这句话的冲击下直接宕机。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想把那块草莓蛋糕给端回来。   林疏羽心底的最后一点不甘,反倒因为这副可爱的模样而化解了不少。   真是个单纯得让人连气都生不起来的人。   “没事了。”   林疏羽没有再去逼迫他,伸手拿起装着慕斯的瓷碟子。   “谢谢你的蛋糕,我很喜欢。”他笑了笑,恢复了阳光大学生的模样,“你去忙吧,外面还有很多客人等着呢。”   这话已经非常体面,可幸诏还处于某种巨大的震惊中。   “哦……好。那,那你慢用。”   他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空托盘,同手同脚地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林疏羽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那切得有些歪七扭八的蛋糕,送进嘴里。   甜得让人想掉眼泪。   。   那天下午幸诏的状态,几乎可以用“灵魂出窍”四个字来形容。   “您的冰镇可乐。”   他把一杯热腾腾的红茶放在了一桌点了可乐的客人面前。   “不好意思,那是个空盘子。”   他又差点把客人刚吃了一口的沙拉给撤走。   迷迷糊糊中,幸诏一头撞上了一堵黑色的墙,手里的空托盘因为这股撞击力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哎呀!”他捂着额头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回事?”   秦驺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远处的摄像机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幕。   快门声响起。几个客人看着那个高大冷峻的男人,一把拽住穿着水手服的少年,眼底都冒出了兴奋的光,这画面比之前视频里的互动还要好嗑。   但秦驺完全没有理会周围的快门声,只皱着眉头看着某个明显处于失神状态的小妖精。   “走路不看路?”秦驺把托盘捡起来递回给他,“这一中午你撞柱子上三回,撞我身上两回了。”   “表哥……”   幸诏那颗因为接收了过大信息量而晕乎乎的脑瓜,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出什么事了?”秦驺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直接把人往走廊的角落带了两步,避开了外面的镜头。   “我刚才……去给林疏羽送小蛋糕。”他结结巴巴地开始交代,“我告诉他那是我的夜宵。”   秦驺眼色微沉,但他没打断,挑眉示意对方说下去。   “然后他就问我,是不是在跟你谈恋爱。”幸诏继续说,“我说是的。可是……他居然告诉我,他喜欢我!”   秦驺动作一顿,余光扫向大厅角落的位置。   林疏羽正在那里收拾相机准备离开,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黯然离场的意味。   秦驺收回视线,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只小海豹的反应。   “所以呢?”秦驺语气平平,“你怎么回复他的?”   听到这个问题,幸诏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紧张起来。   “还要回复吗?”他急得声音都大了一些,“他没让我回复呀!他说谢谢我的蛋糕,就让我去忙了!”   在幸诏的认知里,没有接收到“请给出答案”的指令,就不存在下一步的行动。   完全不知道发好人卡还需要走哪些弯弯绕绕的流程。   没有比这更完美利落的拒绝了,秦驺松了口气。   对方把心意剖白,面对的却是一张写满了“啊?你居然要抢表哥储备粮?”的呆滞脸。   林疏羽能撑着不当场心梗,心理素质就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没事了。”   秦驺揉了一把那头软乎乎的头发,“他没让你回复,就是自己想明白了。”   他在对方背后的衣摆上轻轻拍了一下,像驱赶一只小狗。   “去工作。”他下达了指令,“别开小差,再撞柱子钱馆长就要扣你工资了。”   “哦,好。”   幸诏乖乖地点了点头,重新端平了手里的托盘。   可刚走了没两步,他像是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小动物,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   “原来除了表哥,还有别人也会喜欢海豹呀。”   说完,他端着盘子,脚步轻快地钻进了外面喧闹的人群里。   秦驺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掩饰的笑意。   “笨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3章 那群员工,旅游   冷柜里的展示台铺满碎冰, 三文鱼刺身被切得厚薄均匀,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个,这个, 还有那个。”   幸诏熟练地在玻璃罩上指点江山,“那个带白条最多的, 全给我装起来。”   超市理货大妈愣了愣, “小伙子,这刺身保质期很短的,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幸诏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 语气透着种前所未有的阔气, “我有钱了。”   那可是整整半年的工资, 加上媒体探访日后餐厅爆火带来的大额分红。老钱为了稳住军心, 十分痛快地把钱装在厚厚的信封里, 发到了每个员工的手里。   幸诏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厚的一叠红票子, 直接把整个冷柜里最贵的几盒厚切三文鱼扫荡一空。转头又跑去进口零食区, 往篮子里疯狂扔薯片和果冻。   秦驺把他扔过来的第五包原味薯片接住, 放进推车里。   “够了。”他看了一眼已经堆成小山的购物车,“这薯片热量高,吃多了你明天肯定又要上火。”   “那是我的钱买的!”对方十分硬气地捍卫自己的财产支配权。   “行。”秦驺没跟他较劲,推着车往前走,“吃不完过期了我直接扔后院垃圾堆了。”   幸诏扁了扁嘴,赶紧跑上去把上面那包便宜一点的薯片放回了货架。   至于剩下的钱……   深夜, 幸诏躲在小灰的被窝里,和他一起注视手机屏幕, “这东西靠谱吗?”   “绝对靠谱!”小灰同样压低声音, “我看视频里的人都在玩这个,叫什么银黏土。像捏泥巴一样捏好, 放进火里烤一烤,就能变成真的银戒指。”   银黏土对于这群海洋生物来说,简直是魔法一样的存在。   幸诏决定了要用自己赚的第一笔大钱,买这种神奇的黏土,给自己和表哥亲手捏一对戒指。   电视里的情侣都是要戴这个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每到闭馆后的休息时间,某个空杂物间就成了幸诏和小灰的秘密基地。   地上铺着废报纸,两只海鲜盘腿坐在上面。   “哎呀,又断了!”幸诏苦着脸,手里是一长条灰色面团一样的东西。   刚想把它卷成一个圈,就在接口处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你是不是没加水啊?”小灰在旁边用刮刀使劲刮着自己手里那坨四不像,“网上说太干了就会裂,你赶紧滴两滴水。”   幸诏赶紧用手指沾了点纸杯里的水,抹在裂口上。   结果水加多了,原本还有点形状的泥条,直接在指尖化成了一摊黏糊糊的泥浆,流到了手掌心里。   “完蛋了,变成水了。”海豹举着两只灰扑扑的手,欲哭无泪。   这银黏土一点都不便宜。这么一小块花了他好几百块钱,心疼得直抽抽。   “你笨死了!”小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把它搓成个球,然后拿针在中间戳个洞,不就是一个圈了吗?非要搓成面条再接上,你是做戒指还是做拉面啊!”   这瞬间打开了幸诏的思路。   他赶紧把手里那滩泥重新聚拢,加上旁边新拆开的一块黏土,放在两只手掌心里疯狂揉搓。   没过一会,一个可以说得上是粗犷的灰色圆环,出现在了他的手心里。   这戒指厚度惊人,戴上去估计能把手指头卡得充血。   但幸诏觉得很满意。   他甚至还拿出了一根牙签,小心翼翼地在圆环的表面,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个字母“Q”。   然后又捏了一个稍微小一点的圈,在上面刻了一个“X”。   “等吹干了,我就去食堂的炉子上烤一烤。”幸诏美滋滋地看着地上的两个灰圈圈。   不过,他的烤戒指大业,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打断了。   水族馆最近赚得盆满钵满。这种爆发式的流水,终于惊动了上面那群只打算把水族馆拆了卖地皮的股东。   股东们连夜把钱馆长叫去省里开会,说是要研究扩大投资和升级周边的配套设施。   老钱临走前大手一挥,做了决定。   “这半年来大家都没怎么休息,加上最近客流量太大,馆里的过滤系统和通风管都需要全面消杀和检修。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全馆停业休息两天,带薪休假!”   消息一出,整个员工宿舍区爆发出了一阵能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这对于连轴转了几个月的小妖精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出去玩!必须出去玩!”   秦驺刚从外面回来,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被一群小妖精给堵了个正着。   幸诏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装满现金的信封,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表哥,我们要去郊外那个有很多树和山的地方玩!”   秦驺看着一群眼里放光的妖精,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   “去哪?”   “农家乐!”戚草草举起手机,上面是一个郊外的旅游广告,“这上面说可以自己去地里抓鸡,还能在温水坑里泡澡。”   陆地上的家禽和山林,对于几个海洋妖精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秦驺看了眼那个广告,确实是个在深山里的度假村。   包吃包住,有温泉,还能爬山。   “你们知道怎么去吗?”秦驺挑了挑眉,“那地方没公交车。”   几个小家伙瞬间卡壳了。   “所以我们找你借车呀。”小灰理直气壮地开口,“不白借。你给我们当司机,这趟吃喝玩乐的钱,我们几个全给你包了。”   “对,钱不是问题。”   “我也有钱,我包养你!”   男朋友理直气壮要“包养”自己,秦驺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这半年来,他为了这帮家伙差点把自己的底裤都当出去,一直扮演着家长兼保姆角色。   现在这帮小讨债鬼发了第一笔工资,第一反应居然是集体凑钱,要把他这个冤大头带出去吃喝玩乐,还要包养他。   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秦驺转了一圈车钥匙。   “行啊,既然各位老板这么大方,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们当两天专职司机。说好了,油钱你们也得报销。”   “那必须的!”红米大声打包票。   小妖精们立刻跑去收拾东西,秦驺心里突然有一种崽子们终于懂事了的欣慰感。   第二天一早,秦驺租了辆宽敞的七座商务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星海市郊外的农家乐度假区。   车开了将近两个多小时,才盘着山路到了地方。   这农家乐建在半山腰上,满眼的绿树和黄土,院子里用竹篱笆围着。   一进门就能听到一阵震天响的狗吠声,伴随着老母鸡扑腾翅膀的咯咯声。   小妖精们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那是啥玩意儿!”   车刚停稳,红米拉开车门就窜了下去,指着院子里一只正在啄米的大公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叫鸡,炸鸡腿就是这东西腿上的肉。”秦驺拔了车钥匙,从驾驶座上下来。   一听到炸鸡腿,幸诏紧跟着跳下车,满脸惊奇地盯着那只在地上走来走去、脖子一伸一缩的活物。   “活的炸鸡腿居然长这样?”他凑近了两步,想去摸一摸。   但那只大公鸡显然是个身经百战的霸王,看着不知死活靠过来的人类,不仅没躲,反而脖子上的羽毛一炸,脖颈猛地往前一伸。   坚硬的喙啄在了幸诏刚伸出去的手指头上。   其实没多疼,但毫无防备的海豹直接给吓蒙了。   “哇!”   他吓得倒退了三四步,直接撞在了秦驺身上。   “它咬我!”幸诏捂着被啄出个小红印的手指,委屈得不行,“炸鸡腿会咬人!”   秦驺简直哭笑不得。   “让你手欠去招惹它。”他把人拉过来,确认没什么大碍,“这地方的家禽野性大,离远点。”   这时候,农家乐的老板娘笑着迎了出来。   “哎哟,小伙子们是昨天打电话预约的吧?”老板娘十分热情地招呼,“不用怕,那鸡也就是做做样子,我们后院还有刚下的小猪崽呢!房间都准备好了,几位老板跟我来吧!”   一听要付钱办入住,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小妖精们立刻精神了。   小灰一把推开秦驺,“让开让开,说好了这趟我们请客!”   他非常豪气地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连价钱都没问,直接抽出一沓红彤彤的百元大钞,“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老板娘,给我们开最好的房间,要四间。然后把你们这儿最好吃的炸鸡腿、还有能吃的山怪兽,全都给我们炒上来!”   老板娘一时间愣住了。   “这……这也用不了这么多呀。几位住两晚的话,三间大标间就够了,吃饭也便宜……”   “不用找了!”红米在一旁十分霸气地挥了挥手,“多出来的钱,算我们打赏给你的!”   秦驺实在看不下去,把多余的钱拿回来塞小灰兜里。   “你少看点美剧吧,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中国没有小费文化。”   白天的农家乐,简直成了一个动物园灾难现场。   安顿好行李后。这群对陆地生物充满好奇的海鲜,在老板娘的带领下开启了探索模式。   去鸡窝里捡鸡蛋时。   戚草草为了躲避一只突然飞起来的老母鸡,窜上了旁边的一棵矮脖子树,抱着树干死活不肯下来。   去猪圈看猪时。   红米看着一群在泥坑里哼哧哼哧滚来滚去的小猪崽,十分不解地转头问:“他们为什么要往身上抹泥巴?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待会儿如果遇到锅,岂不是直接就变成泥巴炖肉了?”   秦驺被他的逻辑打败了,默默地点了根烟。   幸诏倒是对这些泥坑里的生物敬谢不敏。他跟秦驺住久了也有点怕脏,嫌弃地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但当老板娘端着个纸箱子走过来,里面装着十几只浑身嫩黄的鸭苗时,小海豹的眼睛都直了。   毛茸茸,小小的,而且一点都不凶。   这简直踩在了幸诏所有的审美点上。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只小黄鸭的背上轻轻摸了一下。   触感像是一团软绵绵的云朵,比硬邦邦的乌龟壳不知道好摸多少倍。   他整个下午就蹲在那个纸箱子旁边,小心翼翼地把小鸭子捧在手心里,放在脸颊上蹭一蹭,看它们排着队在院子喝粥。   甚至连吃晚饭的时候,他都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边盯着小鸭子,一边往嘴里塞小炒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4章 那个海豹,变数   冬日的山里, 天黑得更早。   吃饱喝足后,几人又在露天小温泉里泡去了在水族馆里积攒的寒气。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秦驺刚走进卧室, 就看见幸诏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宽松的睡衣, 正盘腿坐在大床上。   而在他的两腿之间, 赫然卧着一个黄色的毛团子。   一只被他抓住的小鸭子,这会儿正缩在床单上, 不安地东张西望, 时不时发出两声微弱的叫声。   “你把它弄进屋干什么?”秦驺眉头皱了起来。   “我要跟它一起睡!”幸诏把小黄鸭护在怀里, 警惕地看着秦驺, “它长得这么软, 我要抱着它。”   秦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还在扑腾的家禽。   “你确定要跟它睡?”他语气平平。   “确定!”   “鸭子这种生物, 直肠非常短。”秦驺开始进行专业的科普, “它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排泄器官。也就是说只要一放松, 就会随时拉屎。而且拉出来的东西又稀又臭, 充满了大肠杆菌。”   幸诏愣了。   秦驺继续补充:“如果它半夜拉在这张床单上,或者拉在你的衣服上。你会被我罚洗半个月的床单。”   这句话非常有杀伤力,小海豹的手稍微松了一点。   秦驺见他动摇,残酷地使出最后的杀手锏。   “还有你睡觉有多不老实,自己心里有数,半夜经常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乱滚。”   “这鸭子这么小, 你要是半夜一翻身压在它身上,它连叫都叫不出声。明天早上起来, 它就变成一张夹在床单里的小鸭子肉饼了, 还是带屎的那种。”   这详细的描述在海豹脑子里迅速合成了一幅残忍且恶心的立体画。   他打了个哆嗦。   刚才还觉得无比可爱的小黄鸭,此刻在简直变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生化武器。   “我不要跟它睡了!”   幸诏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跳起来, 像捧着个烫手山芋,“我这就去把它还给老板娘!”   看着落荒而逃的背影,秦驺无声地笑了一下。   治这只没常识的海豹,恐吓远比讲道理管用一百倍。   把那个活物送走之后,幸诏在洗手间里洗了足足三遍手,才甩着水珠走了出来。   “洗干净了?”秦驺靠在窗边,手里夹着根快燃尽的烟。   “洗干净啦,打了两次肥皂呢。”幸诏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奇怪的味道了。”   “走吧,穿羽绒服。”秦驺把搭在椅子上的白色厚羽绒服扔给他,“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呀?我们要去抓小鸡吗?”   “去上面。”   秦驺指了指天花板。   这家农家乐是一栋三层的自建平房,最上面有个露天的平顶露台,平时老板娘用来晒干菜和被子。   山里的空气冷得像是在刮刀子。幸诏裹在羽绒服里,拉链拉到了最顶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跟着秦驺推开通往顶楼的铁皮门,抬起头的时候。   幸诏彻底呆住了。   城里的晚上因为光污染,天空总是一片灰蒙蒙的,偶尔能看到几颗暗淡的星星,水族馆周围也全是被高楼大厦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天空。   而这里是深山。没有任何刺眼的霓虹灯,没有高楼的遮挡。   一望无际的天幕像一个倒扣的碗,笼罩在他们头顶。无数颗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上面,光明璀璨,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淡淡的银河横跨天际,像是条泛着白光的纱带。   静谧、广袤,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这也是幸诏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星空。   “哇……”   他微微张着嘴,白色的气在空气里凝结成一团雾。   “好多星星呀,比水里的水母还要多,还要亮。”   秦驺看着他仰着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冷不冷?”   “不冷。”幸诏摇摇头。   其实风吹在脸上还是刀割似的疼,但他舍不得低下头。   秦驺走到露台边缘的长条木椅前,用袖子扫了扫上面的灰尘。   “过来坐。”   幸诏过去挨着秦驺坐下,非常自然地把两只手揣进了对方大衣的口袋里,汲取恋人的温度。   周围只有风吹过树林发出的沙沙声。   这种感觉很奇妙。脱离了水族馆那些繁杂的琐事,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离星星最近的地方。   天边一道白光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迅速地划破了深蓝色的夜空,转瞬即逝。   “哎!”幸诏激动地指着那边,“那个星星掉下来了!它是不是坏掉了?”   “那是流星。”秦驺轻声解释。   “流星?”   “嗯。虽然人类不相信这世界上有水池仙人,但是他们相信流星。传说只要在流星消失前对着它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能实现愿望的机会可是非常宝贵的。不管是水池仙人还是流星,只要能灵验,管他是谁呢。   幸诏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两只手在胸前合拢成一个十字。   “我希望能和表哥永远永远在一起。”   少年声音清脆,在空旷的露台上回荡。   秦驺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只贪吃的小海鲜会许愿要一屋子的黄花鱼,或者吃不完的小蛋糕。   最不济,也是希望不用再上痛苦的认字课。   但他没想过,幸诏的愿望会是这个。   永远这个词太重了,沉甸甸的。以至于没有任何人敢轻易许诺。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明天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会不会落下,不知道秦无望还会用什么方式来摧毁他试图保护的一切。   他给不了幸诏一个绝对的永远。   一股酸涩的东西,顺着食道一点点地往上涌。他应该告诉幸诏,在人类的规矩里,愿望一旦大声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看着那张在寒风中冻得发红的小脸,秦驺把那些扫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笑了笑,将那个单薄的身体一把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会的。”   秦驺下巴搁在幸诏肩膀上,声音很低,“一定会。”   “那……”   小海豹靠在男人的胸膛上,觉得许一个愿望好像有点亏了,决定趁着流星的仙力还在,再加两个码。   “我还希望明天回去的时候,表哥会带我去买上面有一大颗草莓的蛋糕呀。”   秦驺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的。”他痛快地答应,“买最大的。”   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幸诏更加得寸进尺了。   “那我再希望。”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脉,“明天水族馆的民宿就可以顺利地盖起来呀。”   其实幸诏并不懂股东大会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希望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   秦驺彻底无奈了,伸手在对方吹得冰凉的脸蛋上,毫不客气地捏了一下。   非常有弹性,并且厚度感人。   “你还真把我当灯神呢?”   “对呀。”   幸诏没躲,甚至理直气壮地反问,“你是灯神吗?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不用灯神。”他将幸诏重新搂紧,“这次馆长就是去跟股东们申请最终手续的,我们前面做的那几个项目钱赚得多,网上的声量也足够大,准备工作非常充裕。”   “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等审批一下来就开始动工。”   “真的吗?!”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幸诏开心地在秦驺怀里扭了一下,大声宣布。   “那等民宿盖好了,我要当第一个客人!我要睡那个最大最软的床,还可以带小灰他们一起来。”   说完,他还转过头,十分大方地看着秦驺。   “到时候,我用我赚的钱,给你也开一间房,你睡我隔壁!”   秦驺:“……”   这小东西的阔气,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清奇。   “我跟你住一间就行了,帮你省钱买草莓蛋糕。”   “哎?可是那张床是我一个人的呀。”   “这事没商量。”   “法西斯……”   两人的斗嘴声,伴随着冬夜的风,在这个离星星最近的露台上,被吹得断断续续,越来越轻。   广袤的天地间。那些关于生死存亡的暗流涌动,来自远方权力的压迫,全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座山之外。   至少在今夜。   只有满天的繁星,和一个被紧紧搂在怀里的愿望,是真实的。   。   “把那包鱿鱼丝给我,你不是不吃辣的吗!”   后排红米的大嗓门几乎要震破车顶。他跨过戚草草的膝盖,非要去抢小灰手里那个红色的包装袋。   “谁说我不吃辣的?我今天就想尝尝这个变态辣!”小灰死死护着袋子,往车窗那边缩,“再说了,这是我用自己钱买的,凭什么给你吃!”   “刚才吃炸鸡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吃了我三块鸡米花!”   “那是你掉在桌子上的!”   几个小妖精在后面吵成一团。   秦驺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副驾驶上的幸诏怀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满了各种口味的薯片和鱼肉肠。   他没参与后排的抢食大战,而是安安静静地剥开一根肠的塑料皮,咬了一口。   “表哥,你要吃吗?”他把咬了一半的鱼肉肠举到秦驺嘴边。   “拿走,我开车不吃东西。”   “哦。”幸诏也不勉强,收回来自己津津有味地嚼着。   听着咀嚼声和后排那吵闹又充满活力的斗嘴声,秦驺其实觉得现在的状态很不错。   最近水族馆生意好得出奇,秦无望那边暂时也没有来找他的麻烦。   这种能带着一车海鲜在太阳底下到处晃悠的日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他觉得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商务车从高架上下来,秦驺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稳稳地停在了水族馆的院子里。   “到了。拿好你们的垃圾,别把车弄脏了。”   “知道啦知道啦!”   可当他们站在后院的水泥地上时,那种轻松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里静悄悄的。   按理说,这个时候正是午饭刚过,饲养员和保洁阿姨应该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或者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才对。   但现在,整个后勤区安静得有些反常。用来清洗水池的刷子和水桶被乱七八糟地扔在一边,也没人收拾。   反倒是宿舍一楼的走廊底下,或站或坐地围了一圈人。   章鱼大厨穿着件厨师服,靠在柱子上发呆。几个负责场馆卫生的阿姨低着头,不知道在小声嘀咕些什么,脸色都很不好看。   最显眼的,是坐在台阶最中间的钱馆长。   他整个人缩在棉服里,两根手指夹着根香烟,烟灰烧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的,他也没弹。   气氛压抑得连最迟钝的红米都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5章 那个特工,夺权   同样意识到不对的秦驺皱起眉头。   “你们几个去澡堂洗澡, 身上一股鱿鱼味。”   “可是我们才刚回来呀……”小灰还想抗议。   “去洗。”   秦驺提高了半个调,小妖精们瞬间闭了嘴。   小灰嘟囔了两句,扯着红米和戚草草, 老老实实地朝澡堂的方向走去。   幸诏抱着纸袋站在原地,不安地拉着秦驺的袖子。   “表哥……”   “你也去把东西放下。”秦驺拍了拍他的后背, “回302等我。”   虽然心里觉得奇怪, 但幸诏还是乖乖地点头,抱着零食回了宿舍。   等孩子们都被打发走了, 秦驺这才走到钱馆长面前站定。   “出什么事了?”   钱馆长抬起头, 那张精明市侩的脸上, 此刻爬满了深深的疲惫。   “小秦啊。”   他苦笑一声, 把手里那还剩半截的烟头扔在地上, 狠狠碾灭。   “还能有什么事, 这回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去省里开会不顺利?”   “就是太顺了。”钱馆长叹了口长气, 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帮股东, 平时连馆里的水费都不愿意多掏一分。这回看到我们餐厅赚钱了, 一个个铁了心要做民宿项目,比我们还急,恨不得明天就让工程队进场把二号馆给拆了重盖。”   秦驺眉头微松。这不是好事吗?   “既然他们同意盖民宿,启动资金也该批下来了。你这副天塌了的表情干什么?”   “钱是批了。”钱馆长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A4纸,递给秦驺, “你看看他们给的这是什么狗屁预算!”   “他们的原话是不可能用那么多钱冒险,目前的盈利模式还不稳定, 不愿意拿大笔资金出来砸。所以硬生生把我们提交的最低标准预算方案, 砍得只剩下三分之一!”   秦驺视线在纸上快速扫过。   这是一份粗略的财务批复单,预算数字简直少得可怜。   如果要用这笔钱去搞一个容纳几十人的海洋民宿, 连买合格的钢化玻璃和防水材料都不够,更别提那些配套的住宿设施了。   这根本就是在盖一栋违章大棚。   “我们提交的方案,每一项已经压到最低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三分之一的钱,连找个像样的施工队都难。”   “谁说不是呢!”钱馆长猛地一拍大腿,“可是人家有话说啊。他们说既然没钱,就自己想办法从内部挤。”   “然后让我们从动物的食物采购费,和水质环境维护费里扣!”   这句话一出来,秦驺也装不出什么好脾气了。   “他们让你扣动物的口粮?”   “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在水族馆改造前他们为了保持盈利就给动物吃臭鱼,现在又说海豹和企鹅每天吃那么多新鲜的海鱼太浪费了,要换成那些冷冻了半年的便宜死鱼烂虾,死不了就成。还有水循环系统,每天开那么久费电,改成一天开四小时,水浑点游客又不是看不见鱼。”   “你之前说民宿开起来要多招几个保洁和安保人员。”老钱抬起疲惫的眼睛看秦驺,“上面全给否了。说现在馆里这些员工就够用了,让他们一个人顶两个人的班。实在不行,就让那几个刚成年的加加班,反正他们也不敢去投诉。”   这话实在是把人往绝路上逼,阿姨们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章鱼大厨重重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水族馆之所以能起死回生,最根本的原因,是秦驺和那几个小员工的加入,带来了许多新点子。   秦驺顶着研究局随时可能清算的压力给他们安排工作,不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个能吃饱饭的生存环境吗?   改善动物的生存环境,是所有努力的底座。   现在那帮在办公室里的人,随口一句话就要把这个底座抽掉。   把刚能吃上几口好鱼的海豹重新塞回满是细菌的浑水里,让那些每天累得倒头就睡的员工继续无休止地加班。   就为了去盖一个劣质的民宿来给他们赚更多的钱。   这简直荒谬。   “这是原则问题。”   秦驺抬起头,眼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决。   “这种克扣口粮、破坏生态的经营方式,根本长久不了。出了任何卫生事故,整个水族馆都得被封。”   钱馆长自嘲地笑了笑,“该争取的我都争取了,我在会上跟他们拍桌子,说那些动物是活的,不是道具。水质坏了它们会生病,吃了臭鱼它们会死,可是那帮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个领头的王总说:鱼死了死了再买就是了,成本低得很。你是去替我们赚钱的,不是去开什么动物保护协会的。”   秦驺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着发疼。   其实他早就知道这帮资本家的嘴脸,只要水族馆地所有权还在那些人手里,他们就永远只会被当成廉价的敛财工具。   水族馆的收入上去了,换来的不是更好的待遇,而是变本加厉地剥削。   只要这帮人还掌握着生杀大权,这帮小家伙想安安稳稳地在水池子里睡个好觉,都是一种奢望。   水族馆不能再在吸血的资本家手里了。   “行了。”   秦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预算不够,工程就先不开。至于扣伙食费和电费,你先口头上应付过去,鱼还是照常买最好的。水循环也不能停,操作一下别让他们查出来就行。”   “可是我也没那么多钱往里垫啊!”   “差多少我来补。”   秦驺转身看着垂头丧气的员工们,声音不大,但带着很强的领导力。   “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先按照他们的要求稳住局面。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   推开302的门,幸诏正盘腿坐在床上,把纸袋里的零食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按大小和口味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放下手里的薯片从床上滑下来,连拖鞋都没穿就跑到秦驺面前。   “表哥,馆长怎么啦?为什么要在外面哭?”   秦驺没有回答,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又往包里装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   看着他这副准备出门的架势,幸诏心里的不安瞬间放大。   他一把拉住了那个双肩包的带子。   “你要干嘛?”幸诏急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你要走吗?”   “我要出去几天。”   “去哪里?”幸诏手指抓得更紧了,“去多久?”   “回研究局。最快三天,慢的话一周。”秦驺没打算瞒着。   幸诏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回去干什么?是因为水族馆出事了对不对?”   小海豹其实很聪明,能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现在股东想榨干这个水族馆,他们的经营方法会让这里彻底倒闭。”   秦驺任由他抱着手臂,没有挣开。   “如果继续由他们说了算,过不了多久小灰就没有干净的水池可以用了。馆里其他那些不会化形的动物,只能天天吃发臭的烂鱼,直到病死。”   幸诏脸色都白了。   他在那个臭气熏天的冷库里待过,也吃过很长时间的臭鱼,绝对不想让其他海豹幼崽再去吃那种东西。   “那……那怎么办?我们报警吧,或者告诉萌萌姐!”   “联盟管不了人类的商业合同,警察也管不了正常的经营调整。”秦驺打断了他幼稚的幻想。   “那怎么办呀……”海豹急切地毛遂自荐,“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研究局?我力气很大的,如果有人要打你,我可以扛着你跑!”   他不想待在这个安全的宿舍里等,只觉得如果有危险,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去送死要好。   看着少年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秦驺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研究局那是他那个专制父亲的地盘,自己怎么可能带着这只海豹去自投罗网。   “你不方便跟我回去。”他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就在这里帮我,好不好?”   “我要怎么帮你?”幸诏愣了。   “因为上面卡钱,这段时间钱馆长的心情会很差,外面的阿姨和饲养员可能也会消极怠工。”   他逐字逐句地交代。   “你要帮我留在这里稳住军心,别让小灰和红米他们闹事,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最重要的一点是要盯住馆长。如果他敢因为省钱往动物的池子里塞一条臭鱼,你就给我发信息。”   他把留守任务安排得明明白白,也让幸诏慌乱的心脏找到了支点,   自己不是累赘,表哥有很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他,而且关乎所有动物的肚子。   “包在我身上!”海豹郑重其事地拍拍胸脯,“我每天都去后厨检查两遍,谁要是敢买臭鱼,我就用扫把抽他!”   “乖。”秦驺笑了笑。   幸诏把秦驺给的宿舍钥匙小心翼翼塞进口袋深处,又忍不住抬头,满眼好奇地看着秦驺。   “表哥你回那个研究局去干嘛呢?要怎么打败那些股东?”   秦驺把包背在一边肩膀上,淡淡道:   “夺权。”   只有在秦无望那个位置,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把水族馆划归到政府名下,彻底绝了那些吸血鬼的念想。   哪怕要为此,去面对那个他最不想见到的男人。   “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6章 那个特工,枪声   “四号位, 加十条小鱼干!”   “来啦来啦!”   幸诏抱着个塑料盆,在湿漉漉的防滑垫上一路小跑。   刚把装满鱼干的小桶放在四号按摩位的门口,兜里的对讲机就传出钱馆长被扩音器放大的吼声。   “幸诏, 前厅五号桌的铁板鱿鱼催了两遍了,赶紧去端菜!”   “知道啦馆长!”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连气都没喘匀, 转身又朝着餐厅后厨狂奔。   距离表哥离开302宿舍,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   对某只海豹来说, 这五天简直是一场名为“挑战哺乳动物体能极限”的地狱级拉力赛。   因为上面那帮股东卡了预算, 还明里暗里地施压, 钱馆长为了稳住局面, 又不想真的去克扣动物的口粮, 只能在人力成本上拼命往下压。   这可苦了底下的打工人。   一三五, 幸诏要在海豹按摩房里连轴转, 不仅要给越来越胖的海豹幼崽当领班, 还要负责接待排队的游客, 笑得脸都要抽筋了。   二和四,他就得去星愿餐厅跑堂,时常端盘子端得两只胳膊发酸,有时候累得连左右脚都分不清,端着盘菠萝炒饭差点撞墙上。   这还不算完。到了周末,本来该是他去水池子里泡个澡睡大觉的日子, 结果却收到扫盲班加开考前冲刺课的消息。   于是只能拖着沉重的双腿去联盟背那些方块字。   下课的海豹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探店博主小樱又找上了门。   “小诏, 网友们说特别喜欢你上次当海盗的样子, 咱们今天再补拍几个镜头好不好呀?”   面对对着他咔嚓咔嚓闪光的镜头,幸诏只能强撑着笑脸在镜头前比剪刀手。   实在太累了。   晚上十一点半, 水族馆的大门终于落了锁,最后一点喧闹也被隔绝在了门外。   幸诏一个人走在长长的玻璃栈道里,手里拿着一把强光手电筒,光束在幽暗的水体里扫来扫去。   这是表哥走之前交托给他的任务,让他盯着动物们的伙食和环境,绝对不能有半点马虎。   幸诏把这件事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哪怕白天已经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到了深夜,他依然会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把馆里大大小小几十个展缸全巡视一遍。   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几条护士鲨正趴在白色的细沙上睡觉,水质很清澈,过滤循环系统在正常工作,没有因为省电而被关掉。   投食区底下也能看到新鲜的青鱼块。   老钱真的顶住了压力,没有克扣动物们的口粮。   幸诏松了一口气,顺着玻璃慢慢滑坐下去。   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他把手电筒放在旁边,用力地捶打自己发酸的小腿肚。   “好累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看着那些幽蓝色的水波。一晃一晃的,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表哥走在冷风里的背影。   也不知道他在研究局的怎么样了,有没有跟那些坏蛋打架,有没有按时吃饭。   这段时间二人的聊天框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来过。   幸诏知道对方去干的是很危险的事,不敢随便打电话打扰他,只能每天巡逻完,在这个空荡荡的框里看一会儿。   他按住屏幕底下的语音按钮。   “表哥,今天的水很干净。”   他顿了顿,看向水池里吐泡泡的鱼,“老钱没有买臭鱼,我也很听话,把每天的活都干完了。”   说完他却没有发送,而是把那条语音左滑,取消了。   这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他怕发过去会让表哥分心。   “就是有点想吃你烤的鱼了。”幸诏叹了口气。   员工食堂,幸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低。   手里的勺子还没碰到米饭,下巴就磕在了饭盒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惊醒,又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嘴里塞饭。   对面的小灰看着他这副随时要猝死的惨状,眉头紧皱。   “你昨晚又去巡查水池了?”小灰把一个大鸡腿扔在幸诏饭盒里。   “嗯。表哥交代的,不能断。”   “他交代个屁!”小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压着火气骂道,“自己一拍屁股走人,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当牛做马!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生产队的驴都没你这么累”   “这跟表哥没关系。”幸诏护短地反驳,“是股东不让招人,而且表哥去干的事比我们辛苦多了。”   “你就向着他吧!”   小灰简直恨铁不成钢。   但他也是真看不下去了。虽然平时他嘴巴最毒,老是嘲笑这只海豹是个恋爱脑文盲,但看着幸诏这段时间累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得自己想办法。   小灰站起身,端起饭盒就往外走。   “你去哪呀?”幸诏在后面问。   “去找救兵!”   。   “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方萌萌拿着笔在纸上画圈,语气凝重。   “再这么下去,那只胖海豹就要累成海豹干了!”小灰在电话那头喊,“萌萌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赶紧从联盟里派几个有干劲的妖精过来帮帮忙吧!”   “可是水族馆现在连正式工资都发不出来。”方萌萌有些为难,“我总不能让人家去白打工吧。”   “虽然没工资,但我们包吃包住呀。”小灰急中生智,“水族馆的员工食堂伙食可好了,顿顿有鱼有肉。你找那种要求不高,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的!”   这条件虽然严苛,但妖精联盟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急需解决温饱的底层小妖精。   “行吧,我看看系统里有没有合适的,明天就让人过去。”   事实证明,妖精联盟在关键时刻还是非常靠谱的。   第二天一大早,星海水族馆的后勤通道就站了三个穿着一模一样黄色小马甲的女孩。   个子都不高,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嘴巴一刻都没停过。   “哇!这里好大呀!”   “听说有吃不完的小米和虫子……不对,是米饭和肉!”   “我们要干什么呀?扫地还是擦玻璃?”   幸诏看着这三个凭空冒出来的小丫头,愣住了。   “你们找谁?”   “我们找幸诏领班!”中间最活泼的女孩立刻举起手,“萌萌姐让我们来报到的!我们是志愿者!”   幸诏呆呆地看着她们,“你们是联盟来的?是什么妖精呀?”   “我们是麻雀呀!”三个女孩异口同声,甚至为了证明身份原地蹦了两下,动作轻盈得像是在飞。   麻雀精。   这在妖精界属于数量最庞大,但也最聒噪的群体。   有了她们的加入,水族馆的运转效率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她们虽然吵,但手脚是真麻利。端盘子像是一阵风,擦桌子两三下就抹得干干净净。   最关键的是,她们对每一顿员工餐都抱有极大的热情,只要给打满一盒米饭,她们就能像上了发条一样干一整天。   这下幸诏彻底从跑堂地狱里解脱出来了。   虽然依然要负责海豹按摩房的工作,晚上也依然坚持去巡视水池。但至少终于有时间在周二周四喘口气,坐下来喝杯水了。   与此同时。星海市中心一座看起来像普通商务大厦,实则安保级别高得吓人的大楼内。   双开门紧紧关着,门外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外勤警卫,而会议室内的圆形会议桌上,坐满了人。   这些都是研究局里掌握着实权的高层。有各个部门的主管,负责对外协调的理事,还有几个资历很深的老领导。   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像是个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高压锅。   而这一切的焦点,全都集中在站在长桌最前端的年轻男人身上。   秦驺双手撑着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明白这个决议有什么值得讨论半个小时的。”   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桌子中央,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份数据上写得清清楚楚。过去三年,局里在外勤伤亡率、妖兽收容失败率,以及应对突发事件的反应速度上,各项指标都在全线滑坡。”   “而我们的最高执行官,秦局长。却因为所谓的‘私人原因’,常年在国外当甩手掌柜。整个研究局上下运转,全都压在各位领导和一线特工身上。”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几个刚才跳得最欢的主管脸上。   “一个脱离了执行体系、根本不了解前线真实状况的人,却依然握着最高的话语权和人事裁决权。甚至可以为了泄私愤,随口下一道命令,就去干涉长期潜伏计划。”   “这本身就是对所有在一线流血卖命的人的背叛。”   这番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都炸了锅。   原本还有些顾忌的高层们,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荒唐!”   坐在右侧的主管猛地一拍桌子,指着秦驺的鼻子骂道。   “秦驺,你这是大逆不道!秦局长当年为了建立这个体系立下了多大的功劳,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判他?!”   “就是!”一旁的胖理事立刻附和,满脸义愤填膺,“局里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前线外勤来定了?秦局长在国外是在统筹国际资源。你这种言论根本就是忘了本,是在分裂组织!”   这两人一带头,平时和秦无望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系的高层们,纷纷加入了声讨的队伍。   “太放肆了!”   “必须给予严厉处分,停职都不足以平息这种恶劣的影响!”   “你这是要把局里推向内乱!”   指责和谩骂声,像潮水一样朝着秦驺涌了过去。   秦无望这么多年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不干活,根本原因就在这里。   坐在会议室里的这些人,有一大半都是他提拔上来的党羽。   他们享受着秦无望放权带来的便利,同时又把他当成最大的保护伞。只要这把伞还在,他们就能继续在这个庞大的机构里安稳地吸血。   现在要把这把伞给拆了,无疑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足足吵了十几分钟,等那些高层骂得口干舌燥、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   一直低头没说话的江颂终于开口,“秦驺,你说秦局长失职,说这种权力架构不合理,那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环境下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秦驺知道江颂问这句话,不是在帮那些高层,而是在逼他走完最后那不可回头的一步。   “局里的规矩一直很严。对于任何导致组织出现重大风险隐患、玩忽职守的人。”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开除处理。”   “放肆!”   “你疯了!你要开除最高执行官?!”   “把他抓起来,这简直是叛乱!”   场面彻底失控。维护秦无望的声音,变成了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他们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破这个保护着他们利益的平衡。   “秦驺,收手吧。”江颂轻声说,“你跟这些人讲不通道理的。他们和秦无望有着深度的利益绑定,你一个人,撼动不了这座山。”   这是一种来自长辈的劝诫,在权力和利益之前,任何道理都只是一张废纸。   “江副局,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秦驺笑了笑, “我不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   话音未落,秦驺的手已经摸向了后腰,动作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   拔枪,上膛。   枪口直指天花板。   “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天花板上的吊灯被子弹击碎,玻璃渣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就在枪声落下的同一秒,会议室那两扇沉重的大门被一股蛮横的外力,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7章 那个海豹,质疑   硝烟的味道在会议室里弥漫。   门口站着一片全副武装的外勤特工。他们手里端着自动步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会议室里那群高高在上的人物。   高层们这会儿才勉强反应过来,那声枪响不是针对他们的脑袋。   于是短暂的恐慌后,就是被羞辱的暴怒。   “秦驺!”一个老领导气得满脸通红, 手指直哆嗦,“你以为带几个人冲进来, 拿几把破枪指着我们, 就能威胁我们了?”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一个没在一线流过血?你拿这几把枪来吓唬谁!我们能怕你?!”   有了老领导带头,旁边几个主管也有底气站了起来。   “简直是目无法纪!”   “叫督察队来, 马上把他们全部缴械!”   秦驺没理会他们的叫嚣, 而是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堵在门口的所有特工同时将枪口垂了下去, 但身板依旧笔直, 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别紧张。”秦驺率先坐了回去, 语气平淡, “就是因为我知道, 在座的各位有很多人也是从一线踩着泥巴和血走过来的。所以我才特意让他们过来, 帮各位好好回忆回忆, 你们当年拼命时的那点初心。”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紧绷了。   “初心?”   坐在左侧的部门主管发出一声冷笑,目光轻蔑。   “秦总队,你这话可就有点意思了。按你的说法,整个研究局就只有你们这些外勤有初心,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做统筹、拉预算、定战略的人, 就全都是忘了本的废物?”   他敲了敲桌子,“没有我们在后面提供后勤保障, 给你们买装备发抚恤金, 你们拿什么去跟那些妖兽拼命?初心能当饭吃?”   秦驺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我们就事论事,不要偷换概念, 也不要试图转移矛盾。”秦驺开口,“现在的问题不是谁的功劳大。而是你们所谓的高层统筹,已经严重干涉到了前线的基本存活率,甚至无底线地压榨收容目标的生存空间,去填补那个永远也填不满的账本。”   “你少在这里扣大帽子!”又一个理事跳了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压榨收容目标,说我们没有底线。那你自己呢?”   理事环顾四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拔高声音。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们谈初心?据我所知,秦总队这次之所以反应这么激烈,甚至不惜带人逼宫,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局里的前途!”   “我也有所耳闻。”战略部长语气平淡的借机插话,“小秦,是因为你自己在和水族馆里的待收容妖精谈恋爱吧?”   这句话的效果堪比聚光灯,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集中到了秦驺的脸上。   震惊,鄙夷,更多的是一种抓到软肋的快意。   在这个主张将妖精全部收容管控甚至消灭的机构里。一个最高级别的外勤总队长,居然和一个妖精谈恋爱,这是绝对的背叛。   刚才拍桌子的老领导更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她说的都是真的?”老领导质问,“你真的和一个畜生搞在一起了?”   面对千夫所指,秦驺没有辩解,也没有掩饰。   “是。”   “恬不知耻!”   “简直是研究局的耻辱,你这是以权谋私!”   “为了一个妖精,居然敢带人来威胁总部高层,你已经被洗脑了,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你一言我一语,谩骂和指责像暴雨一样砸了过来。   那些平时西装革履、满嘴官方辞令的高层们,此刻全都扯下了自己的面具,用最肮脏的词汇去攻击这个试图掀翻桌子的人。   “把他抓起来,立刻剥夺他的一切职务!”   不知谁趁乱嚷了这一声,苏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猛地举手示意。   “咔哒咔哒——”   整齐的拉栓声再次响起,四队的特工们毫不犹豫地重新端平了手里的步枪,枪口对准会议室里那些叫嚣得最欢的高层。   冰冷的杀气再次降临,喧闹声戛然而止。   秦驺依然靠在转椅上,冷冷开口。   “各位既然提到这个,那我们就来好好说道一下,到底是谁在以权谋私。“   “在秦无望上台之前,我们对待妖精的政策是什么样的,在座的老人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得多。”   “那时候主张的是和平共处,引导收容,甚至允许一部分无害的妖精融入人类社会,可是现在呢?”   “自从秦无望颁布了一刀切命令之后。我们和妖精就彻底变成了水火不容的死敌,每天都有特工在收容行动中流血牺牲,每天都有平民被卷入这场无休止的冲突。”   秦驺看着那个指责他以权谋私的人。   “你们默许他做出这种改变,真的是为了什么人类安全吗?”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死死盯着秦驺,似乎预感到他要说出那个禁忌的秘密。   “刻意制造这种紧张对立的局势。把刚化形,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妖精,渲染成危险的怪物。”   “这种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姿态,到底是方便了谁每年拿着夸大其词的战损报告,去向中央高层批报高达数亿的天价军费?”   他的声音带着威压,逼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拍着胸脯问问自己,这些军费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用在了重火力扩军上?又有多少流进了你们名下的皮包公司,变成了海外账户里的数字?”   这番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人再敢跳出来骂秦驺大逆不道。   这是整个高层心照不宣、却从来没有任何人敢摆到台面上来说的毒疮。   他们所有人共同编织了这样巨大的谎言,这是他们中饱私囊的生命线。   而现在这个利益共同体,被一个不过二十多岁的愣头青,当着那么多一线外勤的面,硬生生地扯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道德高地被彻底击碎了,所有人都是一身冷汗。   过了足足五分钟,最开始拍桌子的老领导终于率先开口。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还是坐下来慢慢谈吧。给门外的兄弟们也加把椅子,让他们一起听听。”   老领导咬着牙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紧接着,从楼梯口、电梯间,陆陆续续涌出了大批穿着同样作战服的特工。   高层们看着不断走进来的人,眼底的绝望也越来越深。   他们这才发现,原来一直负责总部安保的一队,以及负责重火力支援的二队,全都在走廊外面候着。   怪不得刚刚叫了几次警卫都无济于事。   秦驺的号召力,或者说前线人员对于高层贪腐的积怨,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这恐怕不是什么谈判,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宣判。   果不其然,秦驺把一本厚厚的文件丢在桌子上。   “签了它。那些账本上的事,我当不知道。”   。   妖精联盟总部的大教室里。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把人的身上晒得暖洋洋的。   幸诏又来上扫盲班了。不过这次的课程有点特殊,讲的是一些基础的生理知识和种族繁衍课程。   因为内容比较“专业”,所以李主任在群里提前发了通知,规定只有成年妖精可以参加。   小灰因为按妖精年龄算还没成年,被方萌萌无情地拎去隔壁画画去了。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一些对人类社会和自身生理变化还一知半解的成年妖精。   幸诏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流着哈喇子睡得呼噜震天响的红米。右手边是戚草草,正用圆珠笔在课本上画着一个奇丑无比的乌龟。   “各位同学,大家注意看黑板。”   讲台上负责讲课的是一只赤狐,狐狸老师戴着副金丝眼镜,教鞭在黑板上敲了敲。   “今天这堂课,我们要讲的是化形之后必须要面对的一个问题——生理期的冲动,也就是大家俗称的发.情期。”   幸诏赶紧坐直了身子,两只手端端正正地叠在课桌上,聚精会神地盯着讲台。   发.情期可是个大问题。上次他就是因为这个身体变得好奇怪,又热又软还涨得难受。   要不是表哥帮他,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有机会学习正规知识,自己必须好好听,回去还能在表哥面前展示一下学习成果。   “我们妖精化形为人类后,生理结构也会随之改变,但本能的冲动是不会消失的。”   狐狸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小人,“这种冲动分为雄性和雌性两种不同的表现方式。对于雌性来说可能会伴随体温升高、情绪焦躁。而对于雄性来说……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充血和肿胀。这种肿胀如果不进行纾解,甚至会导致严重的生理疾病。”   幸诏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会肿,而且特别难受。   “那么该怎么进行纾解呢?最根本、也是最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就是交.配。”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声,几个刚从山里出来的野猪精好奇地交头接耳。   “安静。”老师敲了敲讲台,“交·配的过程,在人类社会被称为性·行为。这是两个成年个体之间,最私密的交流方式。”   为了让这群文盲妖精能听懂,狐狸老师从讲台下的纸箱子里抱出了一大摞彩色小册子。   “我知道大家对这个概念可能还比较模糊,所以特意为大家准备了辅导材料。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每人一本。”   小册子封面上写着《成年妖精生理卫生及性知识普及手册》,幸诏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全是彩色的简笔画,详细标注了男性和女性身体的各个部位名称。   “大家都翻到第十五页。在繁衍的过程中应该怎么做呢?大家仔细看图上的分解动作。”   幸诏低着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册子第十五页上的那几幅画。   画上画得很清楚。一个小人把身体的一部分,放进了另一个小人的身体里面。并且旁边还用红色的箭头标注了“进入”和“深浅”的字样。   但小海豹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他越想越奇怪,甚至有些坐立不安,于是把右手高高举起。   “那位穿白色衣服的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几十个妖精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幸诏身上。   他拿着小册子站了起来。   “老师,书上画的这个动作是不对的吧?”   老师愣了,“哪里不对?”   “这跟我实际操作的完全不一样呀。”   幸诏大声说道。   “我跟表哥每天晚上在床上的时候,他都只是捏我的肚子,亲我的嘴巴,然后用手帮我揉一揉。从来没有像书上画的这样,非要往里面塞东西呀。”   他皱着眉,十分困惑,“是这书印错了,还是表哥的方法不对呀?”   “吧嗒。”   戚草草手里转得飞起的圆珠笔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8章 那只海豹,求婚   其实秦驺早就该回来了。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说好的“最快三天,最慢一周”,硬生生地被拖到了第十天。   这十天里, 研究局的洗牌简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趁着秦无望千里追妻还没回来,他留下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秦驺挨个拔除、敲打、甚至送上法庭。   再加上水族馆的所有权转移, 政府拨款、规划扩建民宿的审批手续,一桩桩一件件, 几乎榨干了他的睡眠时间。   直到今晚八点, 他才终于从那栋压抑的办公楼里走出来, 呼吸到了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   路过市区的一家甜品店时, 他还特意踩了刹车去买了块蛋糕。   毕竟是他食言了, 他得去哄那只海豹。   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屋子里黑漆漆的, 连盏壁灯都没开。   一坨圆滚滚的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连个脑袋尖都没露出来, 像个蚕蛹。   自己回来这么大动静,这小孩都没出来迎接一下,果然是生气了。   秦驺无声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蛋糕纸盒放在了书桌上,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床上的被子卷一动不动。   秦驺伸手戳了戳被子卷最圆的地方。   “干嘛呢?”   过了好一会儿,厚厚的棉被底下才传出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不要跟迟到的人讲话哦。”   这语气不仅没带多少威慑力, 反而透着股委屈。尾音甚至还可疑地拐了个弯,像是在竭力掩饰自己其实很期待的事实。   秦驺没忍住, 嘴角勾起了一个很轻的笑。   “我错了。局里的手续太复杂, 耽误了几天。”   被子里没动静。   秦驺无奈地倾身,拍了拍被子上大概是屁股的位置。   “别闷在里面了。我刚才在甜品店买了个特别大的草莓蛋糕, 上面全是新鲜草莓。你要是不起来,我只能拿去喂小灰了。”   被子的一角终于被掀开一条缝。   “你真的买了蛋糕?”毛茸茸的黑脑袋探了出来,他咽了口唾沫,“没有骗我?”   “没骗你。”秦驺转身去开桌上的台灯,“出来吃。”   幸诏这才像条虫子一样从被窝里拱了出来,头发还因为在被窝里蹭了半天,翘起了几根呆毛。   秦驺把带着小勺子的纸碟递给他。   幸诏挖了一大块带着草莓的奶油,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小海鲜因为等不到人而积攒了十天的委屈,在奶油的安抚下轻易地散了大半。   于是他决定不把表哥赶到隔壁空着的宿舍睡,这已经是最宽大的处理了。   秦驺看着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忍不住伸手帮他把那根呆毛压了下去。   “这几天在水族馆干嘛了?”   “学习呀。”幸诏吃得很高兴,回答得也十分骄傲,“我每天除了干活,都在努力学习知识。老师说不懂就要问,不会就要学,我现在可厉害了。”   小学渣居然改性了?秦驺十分惊讶,挑了挑眉。   “哦?学什么了?”   幸诏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小灰给我发了好多学习资料,说这叫视频教学,比看小册子管用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划开屏幕,点开了个文件名是乱码的视频,然后献宝一样把屏幕举到了对方面前。   “你看,我这几天每天晚上都在看这个,我才知道表哥你之前做的都是错的呢。”   “我想着自己先学会正确的步骤,等你回来,我再一点一点教你。”   秦驺目光随意地落在屏幕上。   屏幕上的画面没有打马赛克,甚至还带着专业打光。   两个男人的,还是欧美的,台词十分狂野,   秦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夺过手机按灭了屏幕,声音也戛然而止。   “谁给你看这个的?!”   “小灰呀。”   对方完全没察觉到大难临头,还用一种“你不要讳疾忌医”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人类的终极知识。我看了才知道这种事是必须要放进去的,你以前每次都只是蹭蹭,根本不符合教科书的操作。”   “所以我想着你肯定是不会,我都看会了,你可以跟着视频里的……”   “闭嘴。”秦驺咬着牙,觉得血压直线飙升,“谁告诉你我们做的是错的?”   “狐狸老师呀!”幸诏挺起胸膛,一副好学生模样。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发了图画册,我一看就知道跟我们的做法不一样,所以我就举手提问了呢。”   “我把我们怎么弄的全都仔仔细细地问了老师。后来老师就说那样不太对呢,不能算是真正的做哦。”   秦驺没有被小海豹的好学感动。   凭借对这只海豹的了解,他几乎可以瞬间在脑子里还原出那个画面。   秦驺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幻痛了,于是一把捂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   “好了,不要再说了。他心力交瘁的开口,“从现在开始把这件事忘掉。”   被捂住嘴的海豹精瞪大眼睛。   “呜呜……呜……”   幸诏拼命扒开对方的手,十分不解,“为什么呀?做错了肯定要及时修改,我都准备好了,你怕什么呀?”   他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样子,秦驺头疼欲裂。   再顺着他往下说,这只被荼毒了的海鲜,指不定还能干出什么主动献身的荒唐事。   “因为我觉得太早了。这种事不是看了几个视频就能随便做的,至少等我们决定结婚再说吧。”   结婚。这两个字对于秦驺来说,意味着他愿意、也有能力把自己的后半生,全部交到这个单纯的灵魂手里。   幸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连还剩一半的草莓蛋糕都不要了,直接从床上蹦下来往门外跑。   “哎!你干什么去?!”   “我找小灰有急事!”   走廊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狂奔声,幸诏一溜烟没影了。   秦驺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彻底茫然。   这算什么反应?一听到结婚就跑了?难不成这只海豹其实是个重度的恐婚族?   。   “小灰!快起来!”   幸诏一把将小灰从床上拽了起来,急得满头大汗。   “干嘛干嘛!地震了?”   “不是!表哥跟我求婚了!”   幸诏一双眼睛亮得不行,双手抓着小灰的肩膀疯狂摇晃,“他刚才亲口说的,说我们要结婚!”   “卧槽?”小灰这下是真惊了,“什么时候的事?鲜花呢?戒指呢?下跪了没?”   “没……没有这些,他肯定是来不及准备呢。”幸诏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但马上又理直气壮起来,“虽然他没有戒指,但我有呀!”   两个小妖精一溜烟跑到储藏室,蹲下身在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翻找。   “明明是放在这里烤干呀,你放哪去了?”   幸诏一边翻,一边焦急地嘟囔,“他没有戒指,我得赶快把我的做出来送给他,不然耽误了我们结婚怎么办!”   在他简单的逻辑里,结婚就像是交换信物。   既然表哥提了,契约就成立。但如果没有戒指,这个契约就作废了。   小灰翻了个大白眼。   “我真是没见过这么抠门的人类!”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帮着翻纸箱子,“跟你求婚连个戒指都不买,还要你这个倒贴的穷光蛋自己捏!换了别人早大嘴巴抽他了!”   “不许你骂表哥!”幸诏忙得要命还不忘护短。   两个人在储物间里翻了足足半个小时,终于在满是蜘蛛网的柜子下,小灰扒拉出了一个塑料托盘。   “找到了找到了!”他把托盘递给幸诏,“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幸诏兴奋地凑过去,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地僵住了。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灰扑扑的小石头,干裂的表面还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绒毛。   水族馆靠近海边,空气本来就潮湿。再加上他们做的时候根本不懂什么烘烤定型的工艺,就直接放在这里晾干。   十几天过去,这个承载着海豹幻想的“银戒指”。   发霉了。   幸诏呆呆地看着那块长了毛的石头,眼眶慢慢变红。   “这……这是我的戒指吗?”他声音都在抖,“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不废话吗!放了这么久不发霉才怪。”   “那发霉了怎么办呀?”   “凉拌呗。”小灰没心没肺地摊了摊手,“扔了重新买过一个吧,反正那玩意儿也不值钱。你还有钱没?”   钱?   幸诏瘪瘪嘴巴,两颗金豆子在眼眶里打着转。   虽然上个月发了半年的工资,但他为了买银黏土材料包,加上一堆零食和三文鱼,以及出去玩的费用,早就花得一干二净了。   而且这几天馆长卡预算,连个跑腿的红包都没发过。   “我都花光了呀。”   小海豹觉得自己的终身大事彻底被毁了。   。   凌晨一点,秦驺双手垫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失眠了。   从幸诏像丢了魂一样回到宿舍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   这小妖精回来后就一句话都不说,不仅没提学习资料的事,连喜欢腻在自己身上的毛病都没了。   洗完澡就直接卷着被子缩到床的最边缘,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   秦驺觉得自己提结婚那件事,确实是太冲动了。   幸诏按照人类的年纪才刚十八岁,也许能懂什么叫爱情,但绝对不懂婚姻。   自己一开口就提结婚,肯定是把这小孩给吓着了,才产生了严重的恐婚心理。   “唉。”   秦驺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始深刻反省。   是不是这十天没回来,感情生疏了?自己捂他嘴的态度太严厉了?还是说,因为自己没有个好父亲做榜样,在组建家庭这种事上表现得太有压迫感了?   就在他脑子里疯狂复盘,甚至准备去找曲晏做个心理咨询的时候,旁边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呜……”   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旁边的人。   秦驺立马偏过头,看到床沿的蚕蛹正在微微发抖。   幸诏在哭,而且是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的那种。   这下秦驺是彻底慌了。小东西平时受了天大的委屈,都是理直气壮地找他告状的,什么时候这么憋屈地躲起来哭过?   这是恐婚恐到连觉都不敢睡了?   秦驺赶紧挪了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对方发抖的肩膀。   “怎么了?”   抽泣声顿了一下,幸诏翻过身,白皙的小脸上全是被眼泪糊满的水痕,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表哥……”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秦驺心疼得不行,伸手去抹他脸上的眼泪。   小海豹抽噎了一声,像是在做这辈子最艰难的告别。   “戒指坏掉了。”   他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地说着在秦驺听来毫无逻辑的话,“长了绿毛……发霉了,我没有钱再买一个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男人的掌心里,幸诏绝望地宣告。   “对不起,表哥。我不能把戒指送给你,也不能跟你结婚了。”   “……?”   秦驺突然觉得自己的智商在这只海豹面前永远不够用。   “什么戒指?”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89章 那个海豹,倒影   珠宝专柜上方一排排的射灯, 把柜台里的东西照得明晃晃,珠光璀璨得有些刺眼。   幸诏两只手扒着柜台,整个人像张被拍扁的面饼, 脸都要贴在玻璃面上了。   “你还要看多久?”   秦驺叹了第三次气。   就在二十分钟前,他们本来已经在另一个的柜台敲定了一对铂金素圈男戒。   没什么花哨的装饰, 内圈可以刻字, 看着稳重又大方。   “就这对吧。”秦驺当时拿着戒指在幸诏手指上比划了一下,觉得挺合适。   对于两个男人来说, 这种素圈最日常, 什么场合都能戴。秦驺连刻什么字母都想好了。   结果就在他准备掏出银行卡的时候, 这只没见过世面的小海鲜, 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卖女式婚戒的专柜。   然后他的脚底板就像是生了根, 再也挪不动半步了。   “表哥……”   幸诏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排排在射灯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钻石, 声音虚德发飘。   “那个……为什么会发光呀?”   对于幸诏来说, 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反射, 或者偶尔闪过的发光浮游生物, 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更何况是这么多像星星一样挤在一起的石头。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副扒着柜台不肯走的画面。   “那是钻石。”秦驺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人拉回来,“女孩子结婚戴的,我们买旁边那个没钻的就行。”   “为什么男的不能戴发光的?而且那个素素的圈圈一点都不亮,就像我用泥巴捏的。”   神特么泥巴捏的,这个至少不会发霉。   秦驺眼角抽了抽, 把那句“男的戴钻戒像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经历了长着绿毛的黏土戒指事件,他知道这小子对“亮晶晶的信物”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执念。   于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工资卡里可怜的余额。   “行。”秦驺认命地冲面带微笑的导购小姐抬了抬下巴, “麻烦把这几款拿出来看看。”   导购小姐笑得更欢了。麻利地戴上白手套, 用托盘端出了几枚闪瞎人眼的钻戒。   这下幸诏彻底疯了。   他左手食指上套着一个镶满碎钻的,右手无名指上顶着一个鸽子蛋大小的。   “这个好亮!”他把左手举到灯光下晃了晃, 眼睛跟着那细碎的光芒转。   “可是这个更大呀。”他又看了看右手,“像一颗大冰糖。”   在旁边看了足足十分钟,秦驺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选好没有?”他问,“二选一,选一个。”   这对于一个有选择困难症的海豹来说,简直比让他做数学题还要残忍。   他觉得左边的那些小星星很好看,但也舍不得右边那个大冰糖。   眉毛慢慢地拧成了一个八字。   “不能……不能都要吗?”他小声试探。   “不能。”秦驺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你长了十个指头,是不是要戴十个?”   “十个也不是不行呀。”小海豹嘟囔着反驳。   “只能选一个。”   幸诏扁了瘪嘴,视线在两只手之间来回穿梭。足足过了三分钟,他还是没法做出决定。   熟悉的酸涩感又冲上了鼻腔。一想到必须放弃其中一个亮晶晶,他就觉得心疼得要命。   眼看着那双大眼睛里又要开始蓄水,秦驺这下是真的没招了。   这算什么事?带他来买结婚戒指,结果把人给买哭了。   “行了行了,别哭。”   他赶紧按住幸诏准备揉眼睛的手,转头看向一直保持着职业微笑的导购。   “你们的现货里,有没有比较……适合他这种气质的?推荐一下。”   导购小姐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两个大男人来买钻戒,不仅没有半点违和感,其中一个还宠得没边,一看就是舍得花大钱的主儿。   她立刻收起那两枚基础款,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个黑丝绒盒子,推到两人面前。   “先生,这是我们店刚到的一枚设计师款。虽然主钻克拉数不大,但是非常难得的彩钻。”   黑色丝绒的衬托下,一枚镶嵌着蓝色钻石的戒指静静地躺在那里。   作为蓝钻而言,它的颜色并不浓郁,是一种清透纯粹的颜色。   像是一汪被阳光穿透的浅海海水,又像是一块包裹着星光的坚冰。   周边的铂金戒托被设计成了海浪翻滚的流线型,将那颗蓝钻稳稳托在中央。   “这枚蓝钻的净度非常高,有一种海洋的静谧感。”导购小姐看着幸诏,笑得很甜,“我觉得和这位小哥哥的气质简直绝配。”   秦驺心里“咯噔”一下,完蛋了。这是幸诏最喜欢的颜色。   果不其然,对方的眼睛已经完全黏在了上面,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刚才两枚什么大冰糖小星星,全都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表哥……这个好像海豹池子里的水。”   秦驺嘴角抽了一下,但在看到幸诏眼底毫不掩饰的喜爱时,他知道今天这顿大出血是躲不过去了。   价格牌那一长串的零,让这位一向视金钱如粪土的特工后槽牙不受控制地发酸。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睛。   “行,把刚才的素圈和这个一起算。刷卡。”   “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办理结账!”   十分钟后,两人走出了商场大门。   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白,打在人身上没什么温度。街道上车水马龙,鸣笛声和路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喧嚣的烟火气。   幸诏跟在秦驺旁边,手里紧紧攥着装了素圈对戒的纸袋,眼睛一刻不停地往秦驺的大衣口袋上瞟。   “表哥。”他小步凑近了一点,肩膀蹭着秦驺的胳膊,“那个蓝色的石头不是买给我的吗?”   “是给你买的。”秦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那为什么不给我戴呀?”幸诏急了,刚才在店里他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就被表哥收起来了。   其实秦驺自己也觉得挺荒谬的,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火箭般的速度,跟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小妖精走到买戒指谈婚论嫁的地步。   那场由发霉的黏土引发的哭闹,让他稀里糊涂地就把事情给定性了。   但他并不反感,甚至看着对方这副急吼吼要名分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安定感。   “哪有刚出店门就自己戴上的道理?这个要等我正式求婚的时候才能拿出来给你戴上。”   虽然他连求婚要买花还是买鱼都没搞清楚,但求婚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啊?”幸诏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还要等求婚呀……”他不甘心地盯着那个口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那……那你今天求婚吗?”   “今天不行。”秦驺看了看表,“今天太晚了,我什么都没准备。”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那明天呢?”他不死心地追问,脚步紧紧跟着表哥,生怕他跑了,“明天星期四,我们可以早点下班,你可以在食堂求婚呀,明天章鱼叔叔要做红烧肉!”   秦驺简直要被他的脑回路打败了。   “明天我要去局里上班,有一大堆报告要批。”   “那后天呢?后天不用上班了吧?后天去海豹池旁边求婚好不好?”   面对这种连环逼问,秦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他反手握住幸诏的手腕,故意板起脸,“告诉你时间地点就不是惊喜了。这件事你不用操心,等着就行,不许再问了。”   对于一个好奇心旺盛、又没有什么耐心的海豹来说,这种“知道有好吃的东西在口袋里,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的折磨,简直比让他默写五十个汉字还要难受。   幸诏像是一屁股坐在了仙人掌上开始坐立难安,两条腿在原地扭来扭去,手也停不下来,一会摸摸自己的头发,一会扯扯手里的纸袋子。   秦驺看着这副抓心挠肝的样子,实在没忍,准备伸手去揉一揉那颗躁动的脑袋。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震动了起来,他只好收回手去掏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是四队的内部加密频段。   一般只有在发生涉及收容目标的紧急突发事件时,苏巧他们才会动用这个频段来联系他。   身边的幸诏还在跟纸袋子的提手较劲,满脑子都是那颗没到手的蓝钻。   秦驺实在不想打破他现在这种没心没肺的状态。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他指指便利店门口的空地,“有个工作电话我去接一下。你就在站在这儿,不许乱跑。”   “哦。”幸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秦驺转身走向了离便利店大概十来米远的梧桐树下,这里稍微僻静一点,能避开旁边路人的耳朵。   他按下了接听键,“说。”   “总队,出事了!”苏巧的声音很紧张,“刚才我们在执行外围清扫任务的时候,发现秦无望的人好像启动了一个地下转移通道!”   秦驺眉头紧锁。   他一边听着苏巧的汇报,目光一直锁定在不远处的白色身影上。   街上的车流在这个时候迎来了晚高峰,一辆辆汽车从二人之间的辅道上穿梭而过。   “具体位置在哪?通道的出口查明了吗?”   “目前还不清楚出口位置,但是从监控数据来看,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   苏巧的话被噪音盖住了。   一辆印着搬家公司广告的厢式货车,按着刺耳的喇叭,从辅道上轰隆隆地开了过去。   “可能是谁?”秦驺追问。   货车驶了过去,视野重新空旷了出来。   秦驺的视线穿过灰尘,落向那个熟悉的位置。   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所有的声音在这瞬间,全部从自己的感知里被抽离了。   便利店门口空空荡荡,幸诏不见了。   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第90章 那个海豹,对质   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海绵, 又沉又胀。   幸诏费力地动了动脖子,一阵酸痛从后颈传遍全身,眼前则是只有一片浓稠的黑。   他的眼睛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绑得很紧,双手也被反铐在背后, 稍微挣扎就勒出一道红痕。   他在一辆行驶的车上。   这是幸诏从迷药中清醒过来后, 根据颠簸和发动机声响得出的判断。   明明前一秒还在便利店门口,满心欢喜地等着表哥打完电话过来带自己回家。   然后一辆很大很大的货车开了过来, 接着是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车厢里很安静, 没有放音乐, 也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像是一张未知的网, 将他死死地罩在里面。   本能的恐惧像藤蔓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爬。他的眼眶迅速发热, 鼻尖发酸, 只能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把快要溢出嘴角的呜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现在哭是没有用的。   如果是在水族馆, 哪怕只是摔了一跤, 只要自己一撇嘴,表哥就会过来,一边骂他笨一边给他揉。   可是现在这里没有表哥,只有黑暗和危险。   他在电视上看过,如果被坏人抓走了,哭得越惨坏人就会越得意, 甚至会直接把人扔进海里喂鲨鱼。   他必须忍住。   幸诏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反绑在背后的双手试图在座椅上摸索点什么。   “醒了?”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前方响起。   幸诏浑身一僵。车厢里有其他人, 而且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你……你是谁?”   “做工挺粗糙的。”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两个没有镶钻的素圈, 看着也不值几个钱。”   戒指!   幸诏的脑子“嗡”地一声,被铐在背后的手摸索着身边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自己手里的纸袋子不见了!   原本还能勉强压制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更加强烈的愤怒取代。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幸诏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凭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朝扑了过去。   “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抓我?!还抢走我的东西!你这个坏人!”   他张开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咬过去。   然而一个冷硬的东西直直抵在了幸诏额头正中央,触感冰凉。   幸诏的动作戛然而止。那股力道很大,顶得他额头生疼,迫使他不得不重新跌坐回后排座椅上。   “啧。”男人冷笑了一声,“畜生就是畜生,就算穿了人的衣服也一点规矩都没有。”   幸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不见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是一把枪。   “坏蛋就是坏蛋!”   小海豹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做的都是坏事!抢别人的东西,还偷偷摸摸把人绑起来!不要脸!”   他甚至还使劲往前顶了一下那根金属管,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噗嗤。”   驾驶座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女人的轻笑。   “我看这个小家伙比你男人多了啊,秦局。”   女人打着方向盘,慢条斯理地开口,“难怪咱们儿子会被迷得连爹都不认了,这脾气确实辣。”   这个称呼让幸诏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秦局是谁,但这个姓氏让他本能地联想到了表哥。   “你闭嘴。”被称为“秦局”的男人冷冷呵斥了一句,“没你说话的份,开好你的车。”   女人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车子就这样沉默地开着。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幸诏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能感觉到车子拐了好几个弯,速度时快时慢。   那股愤怒劲儿过去之后,心慌的感觉开始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上来。   车开出去了好远好远,外面的风声似乎也变大了。   表哥能找到自己吗?   他一定发现自己不见了,也一定很着急。可是自己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迷晕了,表哥去哪里找呢?   他总是说外面有很多豹贩子,专门自己这种没有反抗能力的海豹,然后卖到很远很远的马戏团,或者直接被做成标本。   这男的还叫“秦局”,听起来像个很大的官。肯定是比普通的豹贩子还要厉害的坏人。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小海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电视里的主角被抓了,都是靠自己的聪明才智逃脱的。   自己是个上了扫盲班、还认识很多汉字的海豹,他也可以自救!   “我警告你们!”幸诏大声开口,“我老公很厉害的,他认识很多警察,打架也特别厉害!他很快就会来救我的!”   “等他找到我,就会把你们全都抓起来,还会把你枪毙!”   这已经是幸诏词汇本里最严重的刑罚了。   “是吗?”男人的声音在车厢里悠悠地响起,“你老公这么厉害?”   “当然!”幸诏仰着下巴。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他让我来的呢?”   这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海豹脑袋上。   “你说什么?”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不是秦驺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为了他可怜的前途,亲手把你交出来的?”   男人慢条斯理地剖析着,“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个什么身份?你真以为他会为了一个妖精和整个研究局作对?他把你送给我来换取荣华富贵,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他说得游刃有余,完全没把这只看起来智商不高的畜生放在眼里。   然而幸诏只愣了不到两秒钟,就尖声反驳,   “不可能的,他最喜欢我了!”   哪怕这个男人说得天花乱坠,这套逻辑在人类社会听起来也很无懈可击。   但在幸诏这里完全行不通。   他只知道表哥已经说要跟他结婚了,绝对不会把他送给坏人。   “你是个大骗子,我不信你的鬼话!”   “看来是不撞南墙不死心啊。”男人叹了口气,一把扯下了幸诏眼睛上的布条。   车厢里的顶灯开着,幸诏眯着眼睛努力适应光线,想要看清面前这个“秦局”的脸。   可还没来得及对焦,一张白纸就被直接怼在了他的脸上。   “看看这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张印着红头文件的纸。中间贴着一张照片,是幸诏刚来水族馆时拍的员工登记照,下面印着几排加粗的黑色字体。   幸诏瞪大了眼睛,他认识的字不多,但有几个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认识字?”男人嗤笑一声,“那我念给你听,这是一张专门抓捕你的通缉令。”   小海豹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我没有干坏事,每天都在努力干活,为什么会被通缉?”   “你干没干坏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妖精,而我们是负责抓妖精的。”   男人把纸往上移了一点,露出了右下角的签名。   “你老公的名字总该认识吧?”   幸诏顺着男人的手指看过去,在红色的公章上面清清楚楚地签着两个字。   秦驺。   那字迹力透纸背,凌厉干脆。   幸诏在这个名字上花费了无数个夜晚,闭着眼睛都能写出那些笔画。   抓他的通缉令,是表哥签的字……?   “看清楚了吗?这是他亲自签的字,也是他下达的命令。现在你还觉得,他最喜欢你吗?”   幸诏红了眼眶,什么也没说。   。   环形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市中心及周边所有主干道的监控画面,键盘的敲击声密密麻麻地响个不停。   秦驺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双眼死死地盯着中间那块主屏幕。   发现幸诏不见后,他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杀回了局里,调取了那个路口的所有探头录像。   可是一无所获。   “总队……”负责技术侦查的队员满头大汗地坐在电脑前,“那辆厢式货车套的是假牌,他们驶出主干道后直接进入了南城正在拆迁的旧城改造区。”   “那片区域的监控系统上个月就报废了,车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我们调取了周边十公里内所有的卡口记录,都没有发现相似车辆。”   带走幸诏的人有极强的反侦查意识。   不仅精准地卡住了秦驺当时视线受阻的盲区,而且路线规划得天衣无缝,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尾巴。   甚至有可能在进入拆迁区后,他们已经换了另一辆完全不同型号的车,或者直接从地下水道离开了。   时间拖得越长,找到人的几率就越小。   不排除已经离开星海市,或者……离开国境了。   “废物!”   秦驺一时克制不住情绪,拳头重重砸在面前的控制台上。   “平时不是自诩精英吗?不是号称连只苍蝇飞过去都能查到公母吗?!”他厉声道,“现在一个大活人,就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被人绑走,你们居然告诉我查不到?!”   监控室里没人敢接话,他们从来没见过秦总队发这么大的火,这种几近失控的暴怒比面对S级妖兽时还要可怕。   “怎么会让秦无望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回国抢人?你们到底怎么给我守海关的!”   秦驺太清楚这是谁干的了。   除了那个老疯子,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在他的眼皮底下把人弄走?   秦无望这是在警告他,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捏死秦驺最在乎的东西。   “秦总队,您先冷静一下。”   一片死寂中,队长苏巧顶着压力开了口,“秦无望既然费这么大周章把小诏带走,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来和您谈条件,小诏现在就是他手里的筹码。”   她语气尽量平缓,“只要筹码还在,他就绝对不会伤害小诏。所以至少目前……不用担心小诏的生命安全。”   这句话落在秦驺耳朵里,反而像是一把更钝的刀在心口上慢慢拉扯。   “我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知道秦无望要什么,也知道他不会杀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幸诏那张总是笑着的脸。   “可是……他胆子很小。”   打雷的时候会吓得钻进被窝里发抖;停电的时候会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放;就算只是在街上看到穿制服的交警,都会下意识地往自己身后躲。   现在他一个人被抓走,被关在不知名的车里,他该有多害怕?他会不会哭着找表哥?他会不会以为自己不要他了?   他没有办法不担心。   秦驺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幸诏消失的监控画面。   他真心希望自己的小海豹一辈子都没心没肺,当个不认识字的小傻瓜也没关系,只要每天在水族馆里吃着鱼,开开心心地打工就好。   ……为什么和自己恋爱,他要经历这么多危险?   秦驺苦笑了一声,自己结婚后真的能保护好他吗?   “继续查。”   过了很久,他终于重新直起身子,破釜沉舟道,“把秦无望在国内所有的暗桩、产业,全都给我翻个底朝天。”   “就算把星海市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1章 那个海豹,镣铐   “咕噜噜——”   在没人说话的车厢里, 这阵突兀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幸诏缩后排角落里,悄悄把两条腿往上蜷了蜷,试图用大腿压住自己干瘪的肚子让它闭嘴。   可是没用。从中午在食堂吃完饭一直折腾到现在, 这具新陈代谢迅速的躯体早就把那点能量消耗得一干二净了。   更何况中间还吸了迷药,现在醒过来, 胃里就像是有一把刀在刮, 空荡荡地难受。   “咕噜……咕噜噜——”   那动静大得连引擎声都盖不住,非常有节奏地在车厢回荡。   幸诏咬着下唇, 脸颊悄悄泛起了一层羞愤的红晕。   他很努力憋着气, 不想在坏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我说秦局。”   周雅的声音里透着股慵懒, “你真不打算给他找点吃的东西吗?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 好吵啊, 严重干扰我开车的注意力了。”   副驾驶座上的秦无望双臂抱在胸前, 在闭目养神。   “这里是荒郊野外, 上哪去给他找吃的?等到了地方再说。”   这话也没多少语气起伏, 完全没有把后座正饿得头晕眼花的少年当成需要照顾的活物看待。   小海豹听得直皱眉, 心里默默给这个黑脸男又记上了一笔。   不给人饭吃的坏蛋,比扣小黄鱼的股东还要坏一万倍。   周雅听到这个回答,不仅没闭嘴,反而轻声笑了起来。   “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真的挺奇怪的。”   “这么多年了,你费尽心思地到处找我, 我还以为你是念着旧情,想跟我再续前缘呢。又或者是良心发现了, 想让我回来重新给咱们儿子一点母爱。”   “结果把我弄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使唤我给你当司机,还让我当你的同伙跑来绑架儿媳。”   “秦无望,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得按照你的剧本演戏啊?”   幸诏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母爱?什么儿子?还有什么儿媳?   这些字眼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完全解析不出其中的人物关系。   他只知道前面这两个人好像认识了很久,而且关系非常不好,说出的话都带刺。   秦无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想给他母爱?那也得看他要不要。他对你的恨可不比对我少。”   “那可不一定。”周雅不以为意,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会理解我的,毕竟他不也正像我当年一样,在追求属于自己的真爱吗?”   秦无望没有再接话。   大概是觉得跟这个女人争论感情问题完全是浪费时间,他索性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   那些关于仇恨和真爱的字眼,在海豹脑子里绕了几圈,最终化成一团乱麻。   他本来认字就不多,逻辑更是直线条。这两个人类说的话太复杂了,他完全听不懂。   肚子依然扁扁的,一阵阵地往外冒酸水。   听不懂,又饿。幸诏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   反正现在也跑不掉,不如睡一觉。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耷拉,最终靠在车窗上,真的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直到一阵剧烈的颠簸将他从浅眠中晃醒,车子停了。   “下车。”   后车厢的门被人在外面一把拉开。   两个穿着作战服的高大男人站在车门外,把幸诏粗暴地拽下了车。   这是一个空旷的地下基地,四周全是由灰色的水泥浇筑而成的墙壁,顶上纵横交错着通风管道和钢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周围站着很多人。   他们全副武装,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调试仪器。每个人看起来都训练有素,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当秦无望从副驾驶走下来时,沿途的人都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站直身体,低头致意。   “秦局。”   “秦局。”   此起彼伏的问候声让幸诏的小脑瓜明白了,他们全都是坏蛋的同伙,这里是一个很大的坏蛋老巢。   小海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被一路推搡着带到了用铁栅栏围起来的角落。   押着他的男人解开了他反绑在背后的手铐,又把他右手手腕拷在了铁栏杆上。   栏杆很凉,上面还有些粗糙的铁锈。幸诏被迫靠着栏杆坐了下来。   秦无望像扔喂流浪狗的骨头一样,把一块压缩饼干扔到了他面前的水泥地上。   “吃吧。”   饼干在地上沾了点灰。   可幸诏真的很饿了,他没有那种“不食嗟来之食”的概念,只觉得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于是他捡起那块硬邦邦的饼干,拍了拍上面的灰,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咔嚓咔嚓……”   饼干很干,吃在嘴里像是在嚼锯末,而且没有什么味道。   但小海豹吃得很认真,还努力分泌着唾液把干涩的面团咽下肚子。   一旁的周雅看着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挑挑眉。   “你倒是真不挑食。”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幸诏,“你也不怕他在里面给你下毒?他可是刚绑架了你的坏人呢。说不定吃完这口,你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那也得吃东西呀。”   幸诏回答得理所应当,“不吃东西肚子会扁,肚子扁了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我怎么从你们这里逃跑呢?”   这话一出,周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会有人明明处于绝对劣势,却一本正经地在绑匪面前规划着怎么吃饱了逃跑啊?!   连一向面不改色的秦无望也被无语到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奇葩?   两个人一时间居然都被他噎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无望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脑子缺根弦的畜生,转身拿出一个加密通讯器。   幸诏一边啃着剩下的饼干,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定位已经发过去了。”秦无望对着通讯器开口,“秦驺,这个坐标是你唯一的选择。”   “明天上午八点,你一个人过来。如果在那个时间我没看到你,或者我们的暗哨发现你带了四队的哪怕一只狗。”   “我保证,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这只宝贝海豹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幸诏听明白了,这个坏老头,在用他威胁表哥,让表哥一个人来这个全都是坏人的地方。   可是表哥就算打架再厉害,也打不过这么多枪的,他一个人来说不定会被打死的呀!   小海豹很焦急,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   空的。自己的手机在被捂住嘴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们搜走了。   所以他没办法给表哥发微信,也没办法打电话告诉他:“这里全都是坏人,你不要来救我了,我自己想办法跑。”   小海豹只能嚼着饼干干着急。   时间在地下变得模糊不清。头顶几盏白炽灯一直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周围的动静越来越小,原本来回走动的黑衣人大部分都回到了旁边的休息区。只有三四个守卫,分布在距离幸诏二三十米远的几个出入口和重要通道处。   他们甚至都没有在幸诏身边安排专人看守。   也许在这些训练有素的特工眼里,一个被手铐锁在柱子上的十八岁少年,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周围越发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的交谈声。   当确认最近的一个守卫也靠在墙角开始打盹时,假装睡觉的幸诏慢慢睁开了眼睛。   就是现在,他必须逃跑。   只有跑出去了,表哥才不会因为他而陷入这个可怕的陷阱,不能让表哥为了他来送死。   幸诏慢慢地挪动了一下身体,低头仔细研究着死死扣在手腕上的手铐。   这东西比绳子结实多了,金属环紧紧地贴着皮肤,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活动的余量。   但必须弄开它才行。   小海豹深吸了口气,左手抓住右臂,开始用力地把被锁住的右手往外挤。   金属和皮肤摩擦,比想象中还要痛苦。   但他硬生生把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手背上的骨节被卡在金属环内侧,他每往外拔一点,皮肉被生生刮蹭的剧痛就成倍地增加。   额头上很快就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太紧了,出不来。   幸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在纪录片里,如果猛兽的腿被夹子夹住了,为了活命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咬断那条腿。   这是刻在动物基因中的本能,海豹也不例外。   “再使点劲……”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左手上,他死死地往下压右臂,右手则拼命地往回缩。   金属边缘像锉刀一样刮过细嫩的手腕。终于皮肉承受不住这种暴力的拉扯,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顺着冰冷的手铐一点点往下流。   刺骨的疼。   幸诏的眼眶红透了,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大滴大滴砸在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上。   真的好疼。   如果是平时他早就扯着嗓子大哭起来了,一定会喊着表哥的名字让他来给自己吹一吹。   可是现在,他连发出一声呜咽都不敢。   牙齿咬得嘴唇都泛白了,眼泪糊满了视线,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还是拔不出来。   哪怕磨破了皮肉,手腕最粗的那块骨头依然死死地卡在手铐里面。   这样不行的。   在极度的疼痛中,幸诏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更加极端的想法。   既然是因为骨头卡住了出不来,那只要把骨头弄折了,是不是就可以缩出来了?   他实在不想让表哥来送死,多以哪怕是废掉一只手也必须得走。   左手带着一点颤抖,紧紧地握住了自己右手大拇指和手掌外侧的关节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心一横,直接用力往下掰。   即将发力的瞬间。一只比他大了一圈的手,从身后栏杆的空隙里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准备施暴的左手。   幸诏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炸开了。   极度的惊恐让他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尖叫马上就要本能地叫出来。   好在另一只手从他脑后绕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气味,严丝合缝地捂住了他的嘴巴,把那声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幸诏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在黑暗中挣扎。   “不要动。”   一个声音说。   “是我。”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2章 那个母亲,抛弃   幸诏瞪圆了眼睛, 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秦驺的半个身子隐没在栏杆外的阴影里,大概是一路潜行过来的,身上的衣服沾了不少灰, 呼吸也比平时重一些。   幸诏感觉自己刚才试图把自己手腕弄断的狠劲儿,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 “哧溜”一下全漏光了。   感到掌心下的身躯不再挣扎, 秦驺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结果小海豹下意识就想扑过去抱他,但手腕还被铐在栏杆上, 刚一动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嘘。”秦驺眼疾手快地按住那根铁链, 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小声。   幸诏赶紧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几乎把脸贴在了栏杆缝隙上, 小声开口。   “表哥, 对不起。”   他语气里满是懊恼。   “我还没来得及通知你, 让你不要来呢。这里人真是太多了, 到处都是拿枪的坏蛋, 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的哦。”   他一边说, 一边用左手去推对方搭在栏杆上的胳膊。   “你先回去吧。”海豹努力装出一副很靠谱的样子,“不要管我,我一会自己就跑出来了。”   听着这番毫无逻辑的豪言壮语,秦驺又好气又好笑,目光落在幸诏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的手腕上。   那里已经被手铐磨得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   “你打算怎么跑出来?把手弄断吗?”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如果自己再晚来两秒钟, 这小疯子也许真的会把大拇指的关节给掰折。   被戳破了心思,海豹的眼神有些躲闪。   “才不是呢……”他心虚地嘟囔着, 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 “我……我力气很大的,可以把这个铁柱子拔出来。”   秦驺懒得理他, 伸手小心地托住了那只血糊糊的手腕。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低头仔细研究起那副手铐。   这是专门用来收容高危妖兽的特制手铐,主体采用掺了钛合金的记忆金属,不仅韧性极强,而且内部有倒刺锁扣,越挣扎勒得越紧。   “子弹打不断。”秦驺用手指摸了摸锁孔的边缘,下了结论。   而且就算带了切割机,这种金属在受力时也会产生应力反弹。操作稍有不慎,崩飞的碎片就会伤着幸诏。   这种东西没有备用方案,唯一的办法就是秦无望手里的那把钥匙。   秦驺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那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就是要用幸诏逼着自己走到他的面前低头。   “表哥,是不是打不开呀?”   幸诏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有些沮丧地吸了吸鼻子,“没关系的,你先走吧,我在这待着。那个坏蛋刚才还给我吃了饼干呢,他不想杀我的。”   “闭嘴。”秦驺打断了他,捧着对方的脸蛋亲了一口,“在这等我。”   “不许再弄伤自己了。如果我回来看到你手上多了一道口子,以后你连鱼尾巴都别想吃。”   幸诏被这威胁吓住了,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可是看着表哥准备起身的动作,小海豹又慌了。   “可是……可是你走了,我会害怕的。”   他怕黑,怕疼,更怕秦驺一个人去面对数不清的枪口。   秦驺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他知道,现在没有任何安慰的话能比实际行动更管用。   所以他单膝跪了下来。   幸诏被这个动作弄懵了,呆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在干什么,秦驺就从大衣的内侧摸出了那个黑色丝绒小盒子。   “啪”的一声轻响,盒子打开。   里面那颗宛如海水般纯净清透的浅蓝色钻石,在微弱的灯光下,折射出了一抹夺目的光晕。   幸诏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那是他做梦都想戴在手上的大冰糖呢。   可表哥不是说要等求婚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吗?   “那我现在跟你求婚,好不好?”秦驺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他没有准备鲜花,周围也没有浪漫的音乐,甚至连单膝跪地的膝盖下都是硌人的水泥地。   但他看幸诏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幸诏有些发抖的无名指。然后将那枚闪着蓝光的戒指,一点一点地套了上去。   铂金的戒圈贴在皮肤上,严丝合缝。   “幸诏。”秦驺看着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想让这个小文盲听得清晰。   “你愿意嫁给我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一切不适合求婚的环境,全都在幸诏的视野里消失了。   他只看得到秦驺的眼睛,然后慢慢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求婚。   是人类在结婚前最重要的仪式。   有了这个发光的石头,就证明他们以后要永远生活在一起,要一起分享水池,一起分吃同一条鱼,再也不会被分开了。   巨大的惊喜和无法形容的酸涩同时冲上了鼻腔。   小海豹张了张嘴,声音发着颤,眼泪却比声音先一步掉了下来。   “我愿意……”   他呆呆地看着手指上的钻戒,泪珠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水迹。   可下一秒,小海豹那不争气的饥饿感,非常不合时宜地刷了一把存在感。   他的肚子又很小声地“咕噜”了一下。   幸诏吸吸鼻子,眼泪还没流干净,嘴巴就已经委屈地撇了起来。   “好突然呀……”他看着秦驺,一边哭一边嘟囔着抱怨,“你不是说还要准备很久吗……而且我以为求婚的时候,旁边会有很多烤肉吃的。”   明明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求婚的时候桌子上理所应当会有大块的牛排,还有好吃的蛋糕。   可是现在这里只有难吃得像木头渣一样的臭饼干。   秦驺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这真的是他见过最煞风景的准伴侣了。在生死关头被戴上钻戒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抱怨没有烤肉。   可这就是他的幸诏。永远把吃鱼和活命放在第一位,却愿意为了他把手折断的小妖精。   “闭嘴吧。”   秦驺笑着叹了口气。一把扣住了幸诏的后脑勺,将人拽向自己。   这个吻来得毫无防备。   秦驺的嘴唇压在对方还在喋喋不休的唇瓣上,舌尖轻而易举地挑开他的牙关,长驱直入。   抱怨全都被堵在了深吻里。   幸诏的眼睛倏地睁大,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亲吻夺去了所有的呼吸。他被迫仰起头,手指上那颗蓝钻在昏暗中熠熠生辉。   秦驺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不安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又像是在从对方柔软的身躯上汲取力量。   直到幸诏开始喘不上气,发出含糊的呜咽声,秦驺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   嘴唇分开时,拉出一条暧昧的银线。   “等我带你回去,你想吃什么都行。”   秦驺的手指轻轻擦过幸诏湿润的眼角,声音沙哑得厉害,“烤肉,牛排,或者最肥的小黄鱼。我都给你买。”   “在这等我。别乱动也别出声。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管。”   有了这个吻,幸诏这下是一点也不怕了。   “嗯。”他举起左手,满心欢喜地欣赏起在微光下闪烁的戒指。   “我等你。但是你要快点哦,不然烤肉店要关门了。”   。   秦驺贴着阴影,避开了几个来回巡逻的暗哨。   这个地下基地对于大部分外勤特工而言,也许是一个完全未知的迷宫。   但对于他来说,这里其实非常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通往基地核心控制室的捷径在哪里。   走廊两壁镶嵌着声控灯,随着他的潜行,偶尔有一两盏发出微弱的黄光,在水泥墙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记忆这种东西就像隐藏在下水道里的青苔,平时看不见,但只要环境潮湿到了某个程度,它就会疯狂地滋生出来。   二十多年前,这个基地还是研究局最核心的地下研发中心。   爸爸妈妈都忙于工作。秦无望每天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周雅则穿着研究服,把自己锁在厚重的防爆门后。   没人有时间照顾他。   于是,小小的秦驺就被当成了一件不需要太多关注的行李,被放到了这个冰冷的地下迷宫里。   大人们总是让他自己玩,可这种到处都是机密档案和危险实验体的机关单位,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能有什么好玩的呢?   他感兴趣的实验室门禁森严,全都不让小孩进去。   能去的地方就只有几片空荡荡的水泥地,还有长满杂草的通风口。   当别的小孩在游乐场里滑滑梯、吃棉花糖的时候,小秦驺就搬个小板凳,孤零零地坐在妈妈办公室的金属门外。   他不敢去敲门,因为爸爸说过,打扰妈妈做实验就是对全人类的不负责任。   他只能一边等,一边低头观察地上爬过的小虫子。   看着那些蚂蚁怎么把食物一点点搬回洞里,或者不知名的飞虫在灯光下撞得头破血流。   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在板凳上睡着。   然后被下班的父母顺手拎回一点烟火味也没有的家。   这种日复一日的等待,在他的认知里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爸爸妈妈在做拯救世界的大事,所以自己必须乖。   要说在这里有什么美好的回忆,大概就是那一天的下午。   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周雅走了出来。她脱下那件代表着忙碌的白色研究服,穿着一件简单的风衣,脸上是秦驺从未见过的笑容。   她走到小秦驺面前,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小驺,妈妈今天陪你玩捉迷藏好不好?”   五岁的小孩眼睛瞬间亮了。这大概是自己在无数次乖巧的等待后,终于得到了奖赏。   “好!”他高兴得跳了起来。   周雅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颊,指着旁边的水泥墙。   “那你转过去面向墙壁,闭眼数到三百,再睁开眼睛来找妈妈哦。”   “要数这么多数呀?”小秦驺有些苦恼,“我只会数到一百。”   “那就多数几遍。如果不数够三百个数,就找不到妈妈了。”   “好哦,我一定好好数。”   小男孩乖乖地转过身,双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也很认真,生怕数错了一个数,就破坏了这场来之不易的游戏。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然后他又从一开始数。直到把这些数字,磕磕绊绊地重复三遍。   “三百!”   小秦驺猛地转过身,“妈妈,我数完了!我要来抓你了!”   可是长长的走廊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一个冰冷的影子。   从此那个女人就像是变成了一缕烟,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 第93章 那个特工,对峙   那女人完全没有顾忌让一个五岁的孩子一个人面对逐渐加深的恐惧, 最终失去母亲,会留下什么样的心理阴影。   以至于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秦驺都陷在惶恐和自责中。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想着是不是自己太笨了?因为数数太慢, 才没能及时发现妈妈离开的事实?   如果当时自己数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抓住她的衣角, 不让她走了?   近乎病态的内耗伴随了他整个童年。直到渐渐长大才终于明白, 那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抛弃。   秦驺的脚步在通道尽头停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这是一条铺着防滑地垫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钛合金双开门。   这是这个地下基地最核心的指挥室, 也是秦无望设下鸿门宴的地方。   两侧的守卫看到从暗影里走出来的秦驺, 本能地举起了手里的枪。   但当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 他们又犹豫着放低了枪口, 没人敢阻拦。   毕竟这是秦局的儿子, 没有秦无望的命令谁也不敢对他开枪。   秦驺没有理会他们, 径直走到门前。   这些年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 在这个冰冷的体制里摸爬滚打, 试图在秦无望的控制下寻找一点可怜的自我价值。   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再也不会因为任何变故而产生波澜。   可是今天,有些东西是时候做一个了断了。   他抬手敲门,门锁传出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双开门缓缓地向内滑开。   刺目的白光从房间里倾泻而出,秦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视线重新对焦,看清那个站在门后的人时,他像被一记重锤砸中了后脑, 所有动作在这一瞬间定格。   那些深埋了二十年的无助和惶恐,在此刻找到了最残忍的发泄口。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   岁月似乎对她格外优待, 只在眼角留下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细纹。   她靠在门框上, 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门外僵住的秦驺。   是妈妈。   秦驺的听觉像被一层厚重的防水膜死死封住了。只剩下一阵高频的尖啸, 以及胃里突然翻涌上来的酸水。   他感到纯粹的生理性恶心。   “小驺……”   周雅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而秦驺直接越过了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径直跨进了门内。   这间指挥室宽敞得离谱,却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办公桌。   秦无望就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秦驺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依旧冷漠。   “开条件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对于秦驺来说多在这个房间里待一秒,都像是在满是淤泥的沼泽里呼吸。   毕竟外面还有一只手腕流血,等吃烤肉的小海豹,他没时间,也没心情在这里演什么父慈子孝的戏码。   “这么着急?”   秦无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挑眉示意了一下门边的周雅。   “二十年没见,你不打算先跟你妈叙叙旧吗?”   这就是秦无望的手段,他太清楚怎么去剥开别人的伤疤。   秦驺连头都没有回。   “我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当成孤儿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房间里那对夫妻脸上。   周雅的表情变得十分难看。   而秦无望却在短暂的沉默后,突然笑了起来。   “不愧是我的儿子。”他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够狠,也够无情。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既然你不想浪费时间,那就先说说看,为了那个小畜生,你能给我开出什么条件?”   那个称呼让秦驺的手猛地攥紧,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懈可击。   “我知道你在国外这些年,私下里弄的那些账目和产业,局里已经有人盯上了。作为交换,我可以去压下来,卷宗我也会全部销毁。”   他拿出底牌后,又开出了自己的价码。   “我能让你安全出国,在外面安享晚年。不管上面怎么查,我都保证不追究你的任何法律责任。只要你现在把钥匙交出来,然后带着你的人滚出星海市。”   这是一个非常丰厚的条件。对于一个面临内部调查、随时可能身败名裂的高层来说,能够全身而退几乎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秦驺以为,这足以打动这个一向唯利是图的男人。   然而,秦无望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还没到退休的时候。”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手里的权力,绝不会因为几个跳梁小丑就拱手让人!”   秦驺脸色一沉。   “我要的条件很简单。”秦无望的语气是不容拒绝的蛮横,“我要你回到你该回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   “你生来就该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但是你也要记清楚,只要我在一天,局长的位置就还轮不到你来坐。”   秦驺意识到,即使到了这一步,眼前的男人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要继续把自己当成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去清除异己,维护摇摇欲坠的统治。   而幸诏,就是用来驯服这把刀的项圈。   胸腔里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但奇妙的是,这愤怒反而让他整个人变得异常冷静。   他终于明白,跟这个疯子谈判就是在对牛弹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没办法接受。”   “你没办法接受?”秦无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猛地提高了音量,“秦驺,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我今天把你叫到这里来,不是在跟你谈判!我是在通知你!”   “你好好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外面有多少我的人用枪指着你的脑袋!你以为不接受我的条件,就能一个人从我的地盘上,带着那个畜生全身而退吗?!”   他的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压。至少在这个基地,他的话就是法律,他的意志就是规则。   他不信秦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秦驺静静地看着那张狂妄的脸,突然露出了充满嘲弄的笑意。   “不能。”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所以。”秦驺打断了他,“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秦无望眉头一皱。   “不可能。”他立刻否定,“你能顺利走进来都是我特地叮嘱过放行的,他们绝不可能放第二个人……”   秦无望的话音还未落,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才被关上不久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破开。   巨大的冲击力让门板狠狠地砸在墙壁上,门外原本站着的两个荷枪实弹的守卫,此刻已经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而站在门正中央的,是一个手里端着□□的女人,方萌萌。   她身后跟着几个连秦驺也面生的男女。   “别动!”   方萌萌连一句废话都没有,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左手勒住周雅的脖子,右手里的冲锋枪顶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秦局长,是吧?”她挑衅地看着震惊的秦无望,枪往前顶了顶,周雅被迫发出一声痛呼。   “都别轻举妄动啊。这枪可是容易走火的,我手一哆嗦,你太太这漂亮的脑袋瓜可就保不住了。”   形势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发生了惊天逆转。   秦无望脸色变得铁青。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外面的安检系统是高级别的热成像和金属探测,绝对不可能有人能带着武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除非……   “那些安检机器确实很先进。”   秦驺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但是它们检测不出来只有巴掌大小、身上没有任何金属物件的小动物。”   所以几只不到十厘米长的小动物藏在秦驺口袋里,轻而易举地躲过了所有的安检和搜查。   等避开了监控他们再变回人形,悄无声息地解决门外的守卫,拿到了武器。   “现在您知道平时和妖精打好关系的好处了吗?”   秦无望气得牙根都在发痒。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居然被几只向来看不起的畜生,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给破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你以为拿她来威胁我,就能让我妥协吗?”   秦无望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太习惯掌控一切了,这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让他愤怒到了极点。   “秦驺,你太天真了。”   他猛地伸手,按下了桌下隐藏的一个红色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整个地下空间回荡,应急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走廊外密集的脚步和子弹上膛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不过几个瞬息的时间,指挥室门外已经被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工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的红色为准心穿过门框,密密麻麻地落在秦驺一行人的身上。   双方持枪对峙,很快形成了个插翅难飞的死局。   “放下枪。”秦无望命令道。   “就凭你们这几块废料也想翻盘?”他冷笑着看着秦驺,“我数三声。如果你的人不放下枪,我保证你们今天全都会被打成筛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4章 那个海豹,收容   然而面对几十个随时可能开火的枪口, 秦驺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慌。   他的枪口对准秦无望的眉心。   在这个距离下,哪怕外面有几百人,也无法阻止他把自己父亲一枪爆头。   “交出钥匙。”他开口道。   “秦驺, 你疯了!”秦无望脸色终于变了,“你敢对我开枪?”   “我说了, 交出钥匙。”   秦驺的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只需要再施加几克的压力, 一切就会结束。   “如果不把钥匙给我,外面那些人会不会开枪我不知道。但我保证, 你一定比我先死。”   秦无望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 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儿子, 居然会拿枪指着他的脑袋。   “你以为杀了我, 就能带着那只海豹活着出去吗?外面已经被我的人堵死了, 你们一个也别想出去!”   “是吗?”   秦驺冷笑一声, “我进来之前, 已经安排人在基地外围的三个通风管道和承重墙下, 埋了足量的C4。”   他晃了晃手里的引爆器。   “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 外面的四队不仅会直接突围,整个地下基地,当然包括你在内,全都会被炸成废墟。”   ……疯了。   秦无望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秦驺就是个疯子。而他赌不起,也不想就这样死在这里。   “好,很好……”   他死死地盯着秦驺, 仿佛要用眼神把这个逆子千刀万剐。   “你为了那只畜生,连自己命和这几十个人的命都可以不要。”   他突然笑出了声, 肩膀都在发抖。   “秦驺, 你赢了。”他冷冷道,“但是很可惜, 钥匙不在我这里。”   秦驺握枪的手指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只是负责把人绑来。但真正想要那只海豹命的可不止我一个。”   “你为了护着他,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又得罪了多少人?”   他压低声音,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吐出了最让秦驺不安的话语。   “你猜猜,那只畜生现在到底在谁的手里?”   。   “咕噜噜——”   黑漆漆的货车里,这不争气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幸诏蜷缩在车厢角落,本就受伤的手腕被反绑在身后,磨得生疼。   但他现在没空顾及这个,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自己空瘪的胃吸引了。   他简直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在基地的时候,就应该多吃两口压缩饼干。虽然味道难以下咽,但好歹能顶饿。   现在好了,饼干没吃完,人又被弄到了这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臭车上。   大概在一个小时前,地下基地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外面乱成了一锅粥。   幸诏正坐在地上等表哥,结果几个穿西装的人突然从侧门窜了出来。   带头的那个人幸诏觉得很眼熟。   在车厢里颠簸了半天,他那不太灵光的脑瓜左思右想,终于把那张脸跟记忆对上了号。   是他和小灰有过一面之缘的股东,王总。   王总趁着外面打架,让手下把他强行拖上了一辆货车,车开出基地不久,就又在荒郊野外的废弃仓库停了一下。   虽然幸诏塞在后座底下,但他把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人我给你们带来了。”王总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王老板你这也太仓促了,说好的是下个月交货,我们这边的收容设备都没完全调试好。”   “少废话!”   王总狠狠啐了一口,“你们以为我想现在交货?都是上面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下了文件要把水族馆收归公有。我的股份全打水漂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他一巴掌拍在车厢上,震得里面的幸诏一哆嗦。   “我不管你们设备调没调好,这只海豹精我弄出来了,你们必须把尾款结清,补全我的损失!”   那个人慢条斯理地讨价还价,“王老板,妖精我们确实需要,但他现在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状态不稳定。而且我们做研究的只看重实验数据,可不保证实验体进了舱还能活蹦乱跳的存活下来,万一死了……”   “随便你们!”王总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我只要钱,死活关我屁事,切片还是抽血随便你们弄。赶紧把人和车都拉走,别耽误我买跑路。”   然后就是一阵压低声音的交涉。   “行吧,车我们开走。”对方妥协了,“希望他真如你所说,有那么高的研究价值。”   货车就这样再次发动。   小海豹这才知道原来不是秦无望,是王总把他给卖了。   而且卖给了一群为了做实验、不在乎死活的科学怪人。   这下是真的遇到豹贩子了!   虽然小时候在星海水族馆的待遇也不怎么样,要顶球又要饿肚子,但好歹钱馆长还指望他们赚钱,不会要他们的命。   可这些人是要把他切片的!   幸诏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开始在颠簸的车厢里拼命挣扎,试图用脚去踢车厢门,或者寻找能割开绳子的锋利边缘。   但他被绑得太结实了,车厢内壁也找不到任何借力点。   一路上的逃跑计划,全都在货车的引擎声中宣告破产。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刺眼的灯光晃得幸诏睁不开眼。   几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像拖麻袋一样把他从车厢里拽了下去。   “按住他!”   有人大声喊道。   这是一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实验室。幸诏刚被拖到地上就立刻剧烈地扭动身体。   不能被他们控制,他还要等表哥来接他去吃烤肉的。   “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他扯着嗓子大喊,右腿猛地往后一蹬,正好踹在一个白大褂的膝盖上。   “哎哟!”那人痛呼一声,倒退两步。   “还挺有精神。快,给他注射抑制剂。”   几个安保人员冲上来,用膝盖将幸诏死死地压在地砖上。   幸诏拼命地摇头,但一只大手死死捏住了他的下颌。   尖锐的针头毫不留情地扎进他侧颈的血管,冰凉的液体被迅速推了进来。   幸诏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刺痛,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疲软传遍全身。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四肢像面条一样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最要命的是,专门用来抑制妖精化形的药剂也开始起效了。   他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声响,皮肤上的毛孔剧烈收缩。   原本身材纤细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圆滚滚,通体布满斑点的斑海豹。   原本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也因为海豹没有手指,直接顺着光滑的皮毛滑落下来。   小海豹那双乌黑的圆眼睛猛地睁大了。   眼看着白大褂的脚就要踩到那枚戒指上,小海豹不知从哪爆发出了一股力气,猛地往前一拱,一口将地上的戒指吞进了嘴里。   硬邦邦的金属硌在舌头上,很不舒服。   但小海豹死死地闭紧了嘴巴,两边的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倔强地瞪着周围的人。   “把它弄起来,放进三号收容仓。”主管并没有注意到地上少了个东西,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   安保人员拿来一张巨大的网将小海豹兜了进去。   “哗啦”一声,小海豹被倒进了一个圆柱形的透明玻璃水槽里,水花四溅。   他本能地在水里划动了两下前肢,稳住身体。   水很凉,但最糟糕的是水的味道,充满了化学药剂的苦涩,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接通生命体征监测仪。心率、血压、灵力波动,全部实时记录。”   玻璃槽外,几个白大褂拿着平板和仪器,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一根根贴着电极片的线,穿过水槽顶部的特制孔洞,垂落到水里,末端散发着微弱的电流。   小海豹在水槽里焦躁地游动着,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   这些人看着他的眼神比驯兽师还要冷漠一万倍。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串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根本不是一个活物。   必须给这些坏人点颜色看看!   小海豹在水里摆动了一下尾鳍,嘴里死死地含着那枚戒指,不让自己把它咽下去。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点距离,找准角度。   “砰!”   圆滚滚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玻璃上。   水槽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   “实验体情绪出现焦躁反应,心率上升百分之十五。”外面的实验员毫无感情地念着数据,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砰!砰砰!”   小海豹不甘心,接二连三地撞击着玻璃。脑袋撞得有些发晕,但他没有停下。   他要把这个罐子撞碎跑出去。   表哥一定在找他,不能就这么被关在这里变成切片。   。   在距离某个无名研究所几十公里外的地方,气氛截然不同。   “说!到底把小诏卖到哪去了?!”   方萌萌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质问地上的王总。   王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在这种武力值爆表的妖精面前,那点挣扎完全不够看。   更何况,旁边还站着某个随时准备抡钢管的暴躁螳螂虾。   就在半个小时前,秦驺直接让人破门把秦无望拿下,逼问出钥匙的下落后。他们就一路向北,直接在王总去机场的路上把人给截了下来。   接着就是威逼利诱,甚至动用了点不太能播的“小手段”后,这位颐指气使的大股东,终于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的始末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在北郊的那个废旧制药厂,那边有个地下生物研究所出价高……我就把人给送过去了。”   “你他妈还真是要钱不要命了!”红米气得破口大骂,举起手里的钢管就要砸下去,“连我们水族馆的人也敢动!”   “等等!”   方萌萌一把拦住红米。   “光揍他一顿太便宜他了。”她冷笑了一声,“小灰,把直播设备拿过来。草草,去前台把那个最大的补光灯推来。”   小灰愣了一下,“萌萌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直播?”   “这叫舆论战!这帮唯利是图的资本家最怕声名狼藉,今天我就要让他在星海市身败名裂!”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5章 那个海豹,破窗   报废的铁门四分五裂, 砸在水泥地上激起一片粉尘。   秦驺反手拉开车门,踏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   落地声在越野车后方接连响起,四只妖精一个接一个从后座跳了下来。   红米手里死死攥着根钢管, 小灰四下张望着,戚草草紧紧跟在方萌萌身侧。   “跟紧我。”秦驺压低声音丢下一句, “遇到人不要手软。”   “知道!”红米咬牙应了一声。   废旧的制药厂像一头蛰伏在黑暗的怪兽静静趴在前方, 从外面看上去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两扇破了一半玻璃的感应门在夜风中来回摇晃。   秦驺跨上台阶用枪管挑开玻璃门, 一头扎了进去。   刚踏进大楼走廊,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呕……”戚草草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嘘。”方萌萌赶紧捂住他的嘴, 但自己的眉头也狠狠皱成了一团。   这地方显然已经荒废很久了, 各方面都不正规到了极点。   大楼底层的排水系统大概在几年前就瘫痪了, 加上前阵子星海市连续下暴雨, 外面的地表水倒灌进来, 把整个一楼淹成了一片恶水潭。   黏糊糊的积水直接没过了秦驺的小腿肚, 水温低得刺骨, 隔着靴子都能感觉到那种阴寒。   越往里走墙皮更是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水面上漂浮着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   这哪里像是一个能搞生物实验的地方,分明是个用来藏污纳垢的黑作坊。   几只小妖精平时在水族馆里虽然也干脏活累活,但那好歹是经过消毒过滤的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小灰小心翼翼地把脚探进水里, 刚迈出一步,脸色就变了。   “这下面……”   水底下根本不是平整的水泥地, 而是在那基础上又淤积了一层滑腻的烂泥, 每走一步鞋底都被吸住,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别磨蹭, 走快点。”秦驺走在最前面拿手电筒,光束在前方不断探路。   五个人在没过小腿的臭水里艰难地跋涉。   突然,红米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了?”方萌萌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我……我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声音都在发着颤。   脚尖在浑浊的水下触碰到了一个物件。那东西不是石头也不是木板,反而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弹性。   而且表面有一种像是腐烂脂肪一样的滑腻触感。   在那一瞬间,各种关于非法研究所的恐怖传闻、被肢解的实验体、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烂肉……一股脑地涌进了这只螳螂虾不算大的脑子里。   “卧槽!”   红米越想越毛骨悚然,终于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往后退。   这一退正好撞在后面的小灰身上,而对方本来神经就紧绷着,被这么一撞一脚踩进了水坑。   小灰身子一歪,双手下意识地在水里乱抓。   结果他的手也摸到了一团软乎乎,还长着长长“毛发”的东西。   “啊!!有死人头!”小灰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地甩着手。   戚草草被他俩的叫声吓得捂住耳朵蹲在水里,方萌萌急得去拽他们,四个人在臭水里撞成一团,水花四溅。   这动静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数倍,回音在墙壁间来回激荡,简直像个正在开派对的菜市场。   最前面的秦驺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木着脸,手里的枪管在水面上点了点。   “其实如果你们害怕的话,要不咱们凑个钱买个大喇叭,然后一起大点声直接把里面那些白大褂全喊出来。这样快点打完,咱们也能早点回家洗澡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四只妖精瞬间安静了。   “在那嚎什么?”秦驺冷冷的补刀,“踢到个拖把头也能吓成这样?”   水面上漂浮着的一团拖把头,正在小灰手边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四只妖精齐刷刷地红了脸。一个个赶紧用手把嘴巴捂得严严实实,拼命地对着秦驺点头,表示绝对不会再出声了。   “跟上。”秦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小插曲虽然缓解了一点恐怖的气氛,但实际上的麻烦并没有解决。   大楼的面积远超想象,而且地形错综复杂。走廊两边全是密封的旧车间大门,有些墙壁被打通过,又用临时的隔板给挡住了。   整栋楼里不仅一片漆黑,甚至连通风口都被封死了,空气像是一滩死水。   他们没有弄到内部的设计图纸,这种盲人摸象式的寻找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秦驺只能靠着门框上的残留标记和墙根水流的走向来判断方向,但一连穿过了三条一模一样的走廊后,他们发现自己似乎又绕回了类似废弃仓库的地方。   鬼打墙了似的。   时间在漆黑的迷宫里被无限拉长。   那些墙壁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发霉的斑点都长得差不多,没有任何记忆点供他们参考定位。   几人踩在水里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小秦……”方萌萌忍不住开口,“我们不能再这么转下去了。这里的气味很不对,连排水都不管,说明他们只是把这里当个临时的中转站。”   “这种非法的地方给妖精打针从来都不看剂量的,再拖下去,我怕小诏的安全得不到保证。”   这番话让气氛越发沉重了几分。。   “就是啊。”小灰皱着眉看着周围,“按咱们在这绕圈的速度,等找到了,那只笨海豹说不定早就被他们切成生鱼片了。”   如果换在平时说这种话,秦驺早就一个冷眼甩过去让他闭嘴了。   但现在他一句也没反驳,因为这也正他心里此刻最恐惧的事情。   借着手电筒的光,他再次扫视了一圈那些毫无分别的墙壁。   “我知道。”   秦驺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的重要,可越是着急,那种无计可施的无力感就越是让人窒息。   枪托狠狠地砸在一扇紧闭的铁门上,秦驺试图暴力破拆寻找新路,却发现里面只是一堆废铜烂铁。   。   水槽里的药水呈现出一种令人反胃的黄色,幸诏在里面拼命扭动着圆滚滚的身躯。   这种用来抑制妖精化形的药水对皮肤有着刺激性。小海豹厚实的脂肪层虽然能抵御严寒,但却挡不住这种化学药剂顺着毛孔往里钻的刺痛。   眼睛也因为泡在药水里,红肿得像两个灯泡。   玻璃槽外的主管低头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实验体在注射三百毫升A型抑制剂后,仍保持高度活跃。这种斑海豹妖精的抗药性很罕见,建议抽取五百毫升脊髓液进行活性酶分析。”   他敲了敲记录板,吩咐道,“准备麻醉枪,先把他在水里弄晕。”   “是。”安保人员拿起一把装载针剂的长枪,慢慢靠近水槽。   小海豹隔着玻璃看到那个尖锐的针头。   他不能睡过去。如果睡过去,就再也见不到表哥,也吃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大蟹腿和烤肉了。   这激起了海豹的求生本能。   他在水槽底部猛地一个转身,短小的尾鳍在水中用力一拍,整个身体像是灰色的炮弹一样,直直朝着玻璃冲了过去。   “砰!”   脑袋重重地撞在玻璃上。   由于水槽是圆柱形的,这种撞击的力度被很好地分散了,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出现。   反而是小海豹被反作用力震得眼冒金星,脑袋一阵发蒙。   “呵,还在垂死挣扎。”主管冷笑一声,“这玻璃连子弹都打不穿,你以为你个肉脑袋能撞开?”   小海豹在水里甩了甩头,强忍着眩晕感。   这群没见识的坏蛋。   肉脑袋当然撞不开这块破玻璃,但他嘴里可是有表哥送的大冰糖!   幸诏虽然是个差生,但也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钻石更硬了,这是切玻璃都要用到的东西。   小海豹再次退到了水槽的最远端,用舌尖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往前推了推,让戒圈卡在犬齿后面。   而那颗硕大的蓝钻,则直直地朝外凸出,露在嘴唇的边缘。   “这畜生张嘴干什么?”安保人员愣了一下,“准备打麻醉了!”   小海豹根本没理会,直接积蓄起全身的力气,尾鳍在水底疯狂摆动。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朝着那块玻璃冲了过去。   他的头部微微昂起,那一小颗蓝色钻石充当了全身冲击力的唯一受力点。   “砰!!!”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钻石狠狠地撞在了那块号称防弹的玻璃上。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从钻石撞击的那个点开始,原本完美无瑕的玻璃上出现了一丝白色的裂缝。   紧接着就如同蜘蛛网一般,那条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扩散。   玻璃槽外的研究员全都瞪大了眼睛。   主管大惊失色,“它弄坏了玻璃!快退开!”   然而已经晚了,收容仓内部平衡被彻底破坏,加上水槽内数吨水的巨大压力,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在整个实验室轰然炸响。   整个收容仓瞬间四分五裂。   几吨重的药水混着玻璃碎渣,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冲破了框架,向外喷涌而出。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6章 那个海豹,看病   一楼走廊里像没头苍蝇一样转圈的秦驺一行人,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停下了脚步。   这爆裂声太大了,连脚下的地板都在隐隐震动。   紧接着是一阵如同瀑布般的水流声,顺着楼板和管道传了下来。   秦驺眼前一亮, “人在上面,偏右的位置!”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四只妖精也不再顾及水里有什么恶心的东西了, 走廊里的水花被踩得四处飞溅。   知道了明确方向,那些错综复杂的隔墙再也无法阻挡他们。秦驺顺着声音, 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了楼道。   “砰!”   肩膀狠狠地撞开二楼走虚掩的防火门, 一大股混杂着刺鼻药水的积水顺着门缝涌了出来, 浇在了他们的鞋面上。   秦驺举起手电, 这里应该就是藏在大楼里的实验室。   虽然眼前的景象有些荒谬。   这间面积巨大的实验室里, 现在就是一片狼藉的灾难现场。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到处都是散落的文件、倒掉的椅子和被冲得东倒西歪的仪器。   正中央的玻璃收容仓已经烂成了一地的碎渣, 只剩下一个金属底座还在往外冒着水。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和安保人员, 正在满地积水中狼狈地滑倒又爬起,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抓住它!别让它钻配电箱下面去!”   “快拿网罩!”   他们在追一个圆滚滚、浑身沾满水珠的……芝麻团子。   小海豹在滑溜溜的瓷砖地上展示出了惊人的灵活性,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左突右闪。   一会钻桌子,一会绕椅子,把几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秦驺定睛一看。这小子不仅活蹦乱跳,而且小嘴巴外面, 居然还死死地叼着自己送给他的钻戒。   这败家海豹是用那颗蓝钻当做破窗锤,硬生生磕碎了收容仓的玻璃。   似乎是听到了几人的动静, 正在地上蛇皮走位的小海豹猛地停了下来。   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向门口, 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嘴里的戒指都差点掉下来。   下一秒, 芝麻团子直接化身成肉乎乎的胖香蕉,腹部贴着地面,四肢向后,以一种充满冲击力的姿势,直直地朝着门口的秦驺滑铲了过来。   在靠近对方的瞬间,他前肢猛地一撑。   “啪叽。”   一大坨湿漉漉的肉团砸进了秦驺的怀里。   秦驺下意识地扔了手电筒,双手紧紧地兜住这颗圆滚滚的胖海豹。   虽然对方现在是动物形态,但在抱满怀的那一刻,秦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没事了。”他安抚地摸了摸对方湿漉漉的后脑勺,“我在。”   小海豹在他怀里使劲蹭了蹭。   嘴巴一张,立下大功的戒指“当啷”一声掉进了秦驺的外套口袋里。   研究员们这才反应过来门口闯进来了一伙人。   主管从水里爬起来,眼镜歪在一边,脸色大变。   “你们是谁?!”他色厉内荏地嚷嚷,“怎么闯进来的?知不知道这里是私人重地,你们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来接我们家海豹下班啊。”方萌萌冷笑一声。   “简直无法无天!”主管恼羞成怒,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你们这是非法闯入私人领域抢夺实验体,我要报警了!你们等着坐牢吧!”   他以为这些人只是一群暴徒,显然不知道在这个互联网时代,年轻人搞事情的手法已经远远超越了打打杀杀。   “报警?”   方萌萌非常从容地从口袋掏出了一部正在亮着屏的手机。   那是她一直保持着连线状态的直播间。因为之前水族馆各项业务的爆火,官方账号已经积累了百万的粉丝,在直播一开启就涌进了几万人。   来之前她就极具煽动性地在直播间说了水族馆前股东私自贩卖动物,压榨员工和克扣动物口粮的事。   一路上她都没有关播,虽然刚才走廊里太黑没有画面,但一直断断续续地在收音。   在这个几十万网友正因为王总的爆料而急得跳脚的时刻,她毫不客气地把手机摄像头,怼在了正准备按报警电话的主管脸上。   主管下意识地偏过头。   “观众朋友们,大家看清楚了!”   “这里就是王总口中,进行非法动物交易的地下实验室!”   镜头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实验设备,和看起来惊慌失措的小海豹。   “大家记住了,这里的地址是星海市北郊环海路四百四十四号的远东制药厂!”   她不仅拍了人,把详细到门牌号的地址报了出来。   【卧槽卧槽!!!真的是黑心实验室!】   【我已经录屏,地址记下了】   【这环境也太恶心了吧,可怜的豹豹TT】   虽然因为涉嫌敏感,直播在持续了大概三十秒后就被审核判定违规,强行下播。   但这不重要了。   这短短的三十秒有几十万人同时在线,切片和这个地址早已经像病毒一样,顺着网络爬向了星海市的每一个角落。   主管整个人都傻了,“你……你干了什么?!”   方萌萌潇洒地把手机揣回兜里,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放心吧,现在就算你们长了翅膀,也跑不掉了。”   秦驺一直没有说话。   他稳稳地抱着怀里那个还在哼唧的芝麻团子,冰冷的看着这些披着人皮的败类。   “不麻烦你了。”他淡淡地丢下最后一句话,“我们在来的路上已经报警了,现在防暴特警应该就在门外。”   。   医疗室的大门被肩膀撞开。   秦驺的外套浸透了雨水与泥浆,右臂稳稳揽着一团灰白色生物。   “秦总队?”   曲晏从椅子上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团微微蠕动的布包上。   “先别问。”秦驺打断对方的寒暄,“准备一套抑制剂的中和试剂,再拿生理盐水和抗炎喷雾。”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诊疗台前,动作小心地把怀里的东西放了上去。   小毯子被掀开一角,一只布满灰褐色斑点的海豹露了出来,皮毛因为浸泡了药水而耷拉着。   “把他身上的药水成分查清楚。”秦驺双手扶着金属围栏,视线始终停留在那圆滚滚的背部,“有非法研究院在水里加了退化剂和高浓度镇定,体内可能有残存的药效反应。”   曲晏连忙戴上橡胶手套,从托盘里取出棉签和试管。   “行,不过我本职是心理医生,太复杂的情况可能处理不了……”曲晏用棉签在海豹后颈的毛发间擦拭,又取了一滴残留的透明液体,“精神状态看着还可以,没有出现抽搐或者昏厥反应。”   “不能光看表面。”秦驺眉头没有松开半分,“小作坊用的配方没有临床标准,里面可能掺了重金属稳定剂。你看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很多。”   “呼吸急促可能是因为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加上环境变化产生的应激。”曲晏一边调试分析仪的旋钮,一边温和地解释,“你不用这么紧张,这种退化剂主要机理是暂时阻断对拟态结构的能量供给,等代谢掉多余的成分就能重新变回人形。”   “代谢需要多久?这段时间他的体温会不会失衡?内脏负荷有多大?”   “通常在十二到二十四小时之内。”分析仪吐出了一条窄窄的纸带,曲晏拿起来扫了一眼,“还好,没有检测出具有神经毒性的生物碱,皮毛有轻微的脱脂反应,可能会觉得痒,但不会伤到真皮。”   秦驺的心情没有因为这份报告而轻松多少。   “那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整个眼眶周围全是红的,角膜充血得很厉害。那些药水如果腐蚀了视觉神经,后续怎么修复?”   随着他的靠近,小海豹主动用圆滚滚的前额去抵男人的手背,发出几声软糯的叫声。   曲晏凑近仔细看了看海豹的眼球,又用小型笔灯照了照瞳孔对光反应。   “眼底没有充血点,角膜反光很平整……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大概就是水质太差,加上化学试剂的局部刺激导致的。只要用生理盐水把眼睑里的杂质冲出来,再滴两滴消炎眼药水,睡一觉就能退下去。”   “你确定不用洗胃或者注射排毒针剂?他在那个水槽里待了至少几个小时,肯定吞咽了一部分液体。”   “真不用,妖精的自我净化能力比普通人类强得多,强行注射解毒剂反而会加重肝肾负担。”   曲晏对秦驺这种过度担心的接受程度良好,拿着生理盐水和冲洗器走过来,“这段时间多补充水分和高蛋白食物,注意保暖,让他自己安静休息就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秦驺终于没再说话了,垂着眼帘看诊疗台上那团毛茸茸。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秦驺的不安,两只短小的后鳍在台面上拍了拍,再次发出细细的呼唤。   “可是他看上去很难受。”秦驺修长的手指落在海豹背脊上,顺着毛抚摸,“平时这个点他早就睡熟了,现在一直在乱动。”   “咕噜噜——”   回应他的是一阵响亮的肠鸣音。   小海豹眨巴着那双红彤彤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驺。   见男人的注意力终于完全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幸诏干脆向侧面一翻,露出带灰斑的肚皮。   “啪!啪!”   两只前鳍抬毫不客气地在自己空瘪瘪的肚子上用力拍了两下。   “嗷呜——”   他朝秦驺发出一声控诉的长鸣,随后又把肚皮拍得噼啪作响。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是中毒,是快饿扁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7章 那些妖精,新年   曲晏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赶紧低头借着摆弄药棉的动作掩饰过去。   “……饿了?”秦驺愣了。   “嗷!”小海豹用力点头,湿漉漉的鼻头在对方手心蹭来蹭去。   秦驺无声地摸出手机,点开同城配送的生鲜界面。   “要吃多少?”他问。   小海豹两只前鳍摊开, 在空中比划了个夸张的半圆,嘴里哼哼唧唧个不停。   “五斤够不够?”   海豹发出不满意的呜噜声。   “十斤。”秦驺面无表情地下了单, 在备注栏里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只要新鲜捕捞未冷冻的野生小黄鱼, 送到研究局东门传达室,加急, 五十小费。   “小黄鱼已经在路上了, 半小时内送到。”秦驺对海豹说, “乖乖配合冲洗眼睛, 等明天能变回人形了就带你去市中心那家一个人八百八十八的海鲜自助, 让你敞开吃。”   小海豹立刻顺从地仰面躺好, 两只前鳍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一副任人摆布的乖巧模样。   “行了, 你动手吧。”秦驺对曲晏抬了抬下巴。   对方暗暗吐出一口气, 左手拿着吸水棉垫贴在海豹的耳侧,右手举起冲洗器。   “可能会有点凉,稍微忍耐一下。”他心地用手指拨开海豹上下的眼睑。   生理盐水轻柔地淋在泛红的角膜上。   药水结晶顺着水流被缓缓带出,淌进下方的棉垫里。   冰凉的触感让小海豹缩了一下脖子,但因为秦驺的一只手始终按在腹部轻轻抚摸,他便老老实实地没有挣扎。   冲完左边的眼, 曲晏换了一块棉垫,移向右眼。   小海豹眨眨眼睛。   这触感太奇特了, 就像在流眼泪一样。   在他最爱看的苦情剧里, 只要主角像这样不停地流眼泪,旁边的人就会凑上去百般安慰, 甚至拿出各种好吃的糕点来哄。   小脑瓜飞速转动着,海豹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   “嗷……嗷呜呜……”   起初只是细碎的呜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两只后鳍在台面上胡乱蹬起来,整只豹在金属台上扭成一条波浪线。   “呜哇——嗷!”   那叫声抑扬顿挫,伴随着水流不断从眼角涌出,看起来简直像在承受某种难以忍受疼痛。   秦驺的眉头骤然拧紧。   他一把推开曲晏的手臂,将幸诏的脑袋护在胸前,视线凌厉地射向某位无辜医生。   “你是不是用力太猛,弄疼他了?”秦驺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冲洗水压调得太高了?还是水温不对?”   曲晏看着一边发出凄惨哭叫、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向门口方向的小海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秦驺,天地良心啊……”   他简直有苦说不出,“我这用的是最低档的滴流,水温还恒温在三十六度五,连新生儿洗眼睛都是这个标准,怎么可能弄疼他?”   小海豹哭声戛然而止了一瞬,随后又抽抽搭搭地叫了两声,肚皮再次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咕噜”。   。   骨碟里的螃蟹壳摞了厚厚一层。   幸诏两手抓着一只煮得通红的梭子蟹,熟练地掰开后把膏脂用小勺刮干净,一口送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团。   对面的秦驺低头帮他剥着海虾,剥好的虾仁一只接一只放进幸诏面前的白瓷小碗里。   “慢点吃,后厨蒸锅里还有两笼。”秦驺把虾壳丢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在那个大罐子里泡得我都快忘了海鱼是什么味道了。”小海豹嚼着虾肉,含糊地嘀咕着,眼睛盯着桌上的一盘带鱼,“那帮穿白大褂的人真小气,连片海带都不给吃。”   “以后不会有了。那家研究所已经被连窝端掉,带头的几个已经转送司法机关,该判几年轻不了。”   “那个王总呢?他是不是也去蹲大牢了?”   “嗯。非法买卖动物,加上挪用公款和经济诈骗,够他在里面待上很长一阵子了。”   幸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大口。   大厅隐隐传来迎春的欢快乐曲。   窗外挂着红灯笼,临近春节的商业街人流攒动,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装,空气里带着烤红薯与糖炒栗子的甜香。   吃完最后一只虾,幸诏双手搭在吃得滚圆的肚子上,整个人舒展成一条直线。   “表哥,过年的时候水族馆会放假吗?”   “放。”秦驺叫来服务员结账,“大概放一周吧,但假后估计很忙,初七那天的门票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全约满了。”   水族馆如今的境况与几个月前相比,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前股东王总被依法逮捕后,研究局与市政文旅部门联合进驻,水族馆的资产产权被正式收归公有。   每一个展馆的修缮经费和日常口粮都有专项财政补贴兜底,靠克扣动物伙食和员工工资来填补亏空的方式彻底成了过去,   更重要的是,秦驺与方萌萌联名提交的海洋乐园扩建企划书,在年前正式通过了专家评审。   未来的水族馆将向西侧扩建三大主题片区。除了主打互动体验的深海探险馆,还规划了专门的人宠共住主题海洋民宿,游客可以带着自家的宠物入驻特制的水景客房。   文创部门开始设计以斑海豹、白鲸和海豚等为原型的毛绒周边;市电视台甚至派了制作组前来踩点,准备以水族馆的救助日常为题材,录制一档科普类动物综艺。   “萌萌姐说,等年后动工的时候要给我专门留一间水景办公室。”幸诏跟着秦驺走出餐厅,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战,“里面要装一个能直接连通海豹池的大滑梯。”   秦驺伸手替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端,遮住泛红的鼻尖。   “那是办公区,不是你的游乐场。”   “反正小灰和草草都答应帮我一起搬砖了。”幸诏笑嘻嘻地扯住他的外套口袋,整只手钻进去取暖。   两人踩着人行道上的薄雪慢慢往回走。   路旁的店铺音箱里循环放着新春祝福,沿途树枝上都挂满了闪烁的小彩灯。   于秦驺而言,这一年的年关比以往都要安稳。   秦无望和周雅的案子在年前完成了第一轮审讯。   秦无望在职期间利用职权包庇灰产、收受高额回扣的证据链非常完整,已经移交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而周雅当年携机密外逃的行为更是触犯了特勤条例底线,同样被收押候审。   面对长达数十页的立案报告时,秦驺没有多问一个字,只在属于自己的交接单据上签了名。   上一辈纠缠不清的真情和假意,早就随着童年的冷风风干殆尽。   所谓的宏大理想与血缘纽带,对他而言都抵不过眼前握在掌心里的这份温热。   他现在有属于自己的家,有需要守护的人,也有并肩同行的一群朋友。   往事种种不可追忆,好在前路光明璀璨。   。   除夕的夜幕落得很早。   星海市游乐园的售票处挂着两串一人多高的中国结,门口广场上立着一座旋转喷泉冰雕,在各色彩灯的映照下泛着五彩的光晕。   检票口前,三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挤成一团。   红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厚夹克,脑袋上扣着一顶毛线帽,冻得原地跺脚:“怎么这么慢啊?秦驺买个票怎么买到现在?”   “你急什么。”小灰戴着毛茸茸的白耳罩,手里捏着串糖葫芦,“今天游乐园里人本来就多,排队买票不得花时间吗?”   戚草草接了一句:“刚才我看到那边有卖烤鱿鱼的,好香。”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小灰含糊不清地评价,“那都是冷冻的,哪有我们平时吃的鲜?”   话音刚落,幸诏就小跑着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里扬着五张花花绿绿的门票。   “买到啦。”幸诏停在三人面前,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表哥买了全通票,里面所有的项目都能玩,还能看午夜的烟花秀。”   秦驺拿着几杯热饮跟在后面,把其中两杯热可可递给小灰和草草,又把一杯温奶茶塞进幸诏手心里,剩下的咖啡自己拿在手里。   红米两手空空,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驺扫了他一眼:“你不是说男子汉冬天只喝冰矿泉水吗?”   “那……那是昨天。”红米干咳了一声,“大过年的,喝点甜的也不是不行。”   秦驺好笑地又拿出一杯热饮递给他:“拿着,别掉了。”   “算你懂事!”   验票入园之后,眼前的灯海彻底铺展开来。   挂满彩灯的常青树在主干道两侧延伸,远处过山车的轨道盘旋在半空,伴随着游客断断续续的尖叫。   幸诏像一只刚出水的小海鸭,拉着秦驺的胳膊在人群里穿梭。   虽然不是第一次来了,但他还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在旋转木马前停了一会儿,又指了指他最喜欢的海盗船。   “那个很大的。”他仰头看着高高荡起又落下的船尾,“小灰,你以前在海里见过这么大的木船吗?”   “海里的木船早都沉到底下了。”小灰嚼着糖葫芦,打量着那面骷髅旗,“看着晃晃悠悠的,跟大风浪里的浮木差不多。”   红米马上接话,“这算什么,咱们都是海里长大的,还能怕这点晃动?走,上去就坐最后一排,谁不敢去谁是胆小鬼。”   戚草草有些迟疑:“我……我有点想去坐旋转木马。”   “那是小孩子坐的。”红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你可是鲨鱼啊!不许丢鲨鱼的脸,跟我上!”   几分钟后,五个人在海盗船最后两排落座。   安全压杆缓缓落下,卡死在每个人的腰腹位置。   最初的两个来回幅度很小,红米还坐在座位上四处张望,大声嘲笑前面的游客。   “这才哪到哪啊,那几个叫得跟要掉下去似的,真没出息。”   秦驺紧紧抓着身前的扶手,没接话。   第三下,海盗船的摆角超过了四十五度。   失重感在船身跃上最高点的瞬间骤然降临,夜风呼啸着灌进领口,视线里地面的景物忽远忽近地剧烈晃荡。   到了第四下,船身几乎与地面垂直,在最高点停滞了短暂的半秒,随后以惊人的速度向下俯冲。   “啊啊啊啊——”   红米刚才的从容在半秒钟之内被狂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前的安全压杆,眼睛闭成两道细缝,整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旁边的戚草草更是把整张脸全埋进了围巾里,两只脚在脚踏板上死命抵着。   相比之下,最边上的幸诏和小灰却显得异常自如。   幸诏额前的碎发被吹得四散分开,眼睛亮晶晶的左右张望,兴奋地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抓风。   “表哥,这个好好玩。”他扭头对身边的秦驺喊,“我以后每次都要玩这个。”   小灰在一旁悠闲地晃脑袋:“摆动的频率还算规整,就是时间太短。”   秦驺坐在中间,虽然胃里也翻涌得不行,但在另外两只吱哇乱叫的妖精衬托下,心理平衡了不少。   看来,不适应这种纯机械失重感的人并不只有自己一个。   在翻江倒海的摇摆中,红米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停……停一下……我不行了……我要吐了……”   秦驺平淡补刀,“抓好扶手,还有两分钟。”   红米绝望地把脑袋往后靠,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设施缓缓停稳。小灰和幸诏轻松跳下了台阶,还在讨论刚才最高处的夜景。   红米则是两腿发软地从座位上滑了下来,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像一只喝多了酒的大虾。   戚草草整个人脚步虚浮,靠在红米背上直喘气。   秦驺顺手从路边小摊买了两瓶矿泉水递过去。   “怎么样,还要不要去试那边的垂直过山车?”   红米摆了摆手,脸色惨白:“不去……打死也不去了。人类造的这玩意儿一点都不讲道理,比被鲸鱼尾巴抽一下还难受。”   幸诏好奇地打量他发青的脸:“可是你以前不是经常被大浪冲得转圈圈吗?怎么坐个船就走不动路啦?”   “你闭嘴。”红米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海水是有浮力的,这铁架子底下全是空的,踩不着实地。”   小灰在旁边笑出了声:“别硬撑了,找个长椅坐会儿吧,我看草草都快变回原形了。”   几个人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喝完了两瓶水,红米和草草的脸色才慢慢缓了过来。   接近午夜零点,游乐园广播里响提示音乐,通知跨年烟花大会即将在中央湖举行。   原本分散在各个游乐项目前的人群开始像潮水一样朝着湖心广场涌去,道路两旁顿时挤得水泄不通。   秦驺抬腕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分。   “烟花快开始了,现在去湖边肯定挤不进去。”秦驺看着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摩天轮那边人少,我们在上面看。”   “摩天轮?”幸诏眼睛一亮,立刻想起了之前秦驺带他去过的大轮子。   “走走走,这个不晕,这个一点都不晃。”红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   因为大多数游客都赶去了湖畔,摩天轮下方的排队通道空旷了许多。   工作人员微笑着核对了五个人的腕带,拉开了一间涂成淡蓝色的轿厢。   比起上次只有秦驺和幸诏两个人的安静,这次五个人塞进来,立刻把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幸诏和秦驺坐在一侧,小灰、红米和草草挤在对面。   轿厢随着缓缓脱离地面,滑向深沉的夜空,脚下的游乐园建筑一点点变小,斑斓的彩灯汇聚成一片流动的光海,远处的高楼像是一座座亮着微光的积木城堡。   红米整个人趴在玻璃窗上,惊叹地看着下方的行人。   “从这上面看下去,刚才的大船就跟个勺子差不多大。”   戚草草也大着胆子靠过去,“那边的大马路好长,车子都在排队呢。”   “这可比每天在馆里看天花板舒服多了。钱馆长以前老说带我们出去见世面,结果连后门的小吃街都舍不得让我们去。”   “钱馆长今天在水族馆值班呢。”幸诏接过小灰的话,“下午我看到萌萌姐给他送去了一大盒饺子,他都乐得合不拢嘴了。”   “他乐是因为年后拨款就正式到账了。”秦驺开口道,“市里批了第一期基建改造款,年后后厨的冷库能扩容三倍。”   海豹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是不是以后每天都有新鲜的小黄鱼了?”   “只要你扫盲班的考试不交白卷,就有。”   “我上次考了六十分呢!李主任都夸我写字比以前工整多了。”   小灰毫不留情地揭穿,“那是红米把答案写在橡皮上扔给你的,当我没看见啊?”   “你胡说,那是我自己算出来的!”   随着几个小妖精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摩天轮平稳地升到了最高点。   几乎就在轿厢停在顶端的刹那,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震响。   第一道明亮的金光拖着细长的尾迹升入夜空。   紧接着,金色的光芒在夜幕中央向四周散开,化作一片光雨倾泻而下。   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红的、绿的、紫的花火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盛开,将整座城市的轮廓照得通亮。   湖面上的倒影与天空交相辉映,连窗上的水雾都被映出了斑斓的色彩。   吵闹声停了下来。   红米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真好看啊……这比我们元旦自己放的好看多了。。”   “希望每一年都能这样。”   小灰侧头看着升起又消散的光亮,难得没有出言嘲弄。   摩天轮远处传来成千上万人的呼喊声。   “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幸诏转头,看着身边的秦驺。漫天的火光透过玻璃窗,在男人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秦驺的眼里也倒映着绚丽的光彩与少年的影子。   他在幸诏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新年快乐,小诏。”   没有过多的言语。在这跨越旧岁的高空之中,所有的磨难都已经被踩在了脚下,留给他们的是前所未有的开阔人生。   幸诏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掌,笑得很开心。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8章 那对恋人,婚礼   供桌摆在乐园正门前方的空地上。   铜制的香炉里落了半炉灰, 红纸包裹的线香整整齐齐码在旁边的托盘里。   钱馆长穿着新买的西装,拿火机点燃手里的三炷香,分给排成一排的几个人。   幸诏套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站在中间, 双手捏着细细的香柄,香头上还有一抹暗红色的火星。   “都站端正了。”钱馆长对着前方的空地躬身作揖, “今天是个大好日子, 星海海洋乐园正式动工,劳烦各路神仙多照应, 保佑咱们顺风顺水, 客流不断。”   小灰双手举着香, 嘴里跟着小声念叨:“保佑新修的潜水池水泵别再跳闸, 保佑今年伙食标准往上涨两成。”   红米在另一边闭着眼, 腰弯得很低, “保佑我力气越来越大, 拳击台的新软垫结实耐磨, 别三天两头被打破。”   幸诏学着钱馆长的样子往前躬身。结果香头的火星被风一吹, 落下一小簇香灰,不偏不倚掉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幸诏被烫得一激灵,低头去看那一小块泛红的印记。   钱馆长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敬香的时候落了香灰是吉利事。说明天上的神仙听见咱们许的心愿了,专门给了个回信。”   幸诏揉了揉手背,鬼点子直冒。   “真的吗?”幸诏抬起头看着老头, “烫一下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那可不。”钱馆长乐呵呵地拍他肩膀,“心诚则灵, 神仙肯定记着你的好呢。”   幸诏瞧瞧手里的香, 偷摸把右手拇指往前伸,凑近那簇暗红色的火星。   还没等碰上去, 一只手就从旁边拿住了他的手腕。   秦驺站伸手取走这笨蛋手里的香插进香炉里。   “你做什么?”   “我想再许两个愿望呀。”幸诏仰着脸说,“钱馆长说落了香灰就是神仙答应了,可我还有两个愿望没来得及说呢。”   秦驺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好在只是轻微发红,也没起水泡。   “你有什么愿望是需要自己去挨烫的?”他眉眼间带着无奈,“我平时没让你吃饱?”   “那不一样。”小海豹小声嘟囔,“有些事情表哥肯定不答应我。”   “你说说看,有什么我实现不了的,非得找神仙?”   “我想要一餐能吃十斤冰镇大虾球,还要淋上甜酱的那种。”   这话让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秦驺也差点气笑了,“这愿望你求哪个神仙都没用,我不同意你这么吃。”   “为什么呀?”   “十斤冰镇的东西全吃到胃里,下午你就得去医务室挂水。”秦驺讲得直白,“之前吃冰棍胃疼打滚的事你忘了是不是?”   “我没忘!”幸诏大声反驳,“但现在天气暖和了,而且我身体可好了,一点都不怕凉。”   “不怕凉也不能这么吃。”秦驺没有松口的意思,“两盘是上限,不能再多了。”   眼看这事副毫无商量余地,幸诏气得不行,干脆顺势倒下去在迎宾毯上滚了半圈,两条腿乱蹬着。   “我不干,我不起来了!”他在红地毯上扭来扭去,“表哥小气,连虾都不给吃,做人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小灰拿着手机对着地上那团物体拍了一张,“看见没,还当街撒泼。三岁小孩都不这么干了。”   红米点点头,“十斤确实太多了,换成我也吃不下那么多凉的。”   秦驺被幸诏这么一闹只觉得头疼,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惯着小孩,把人都给宠坏了。   但心里怎么反思是一回事,身体早就先脑子一步把人从地上抱了起来,顺手拍了拍他后背蹭到的灰。   “地上凉。”秦驺把他放稳在地上,“去后厨,我给你做两盘。”   小海豹眼前一亮,“真的做吗?”   “真的做。但只有两盘,多一个都没有。”   小海豹这才顺从地跟着往前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水族馆如今的已经彻底变样了。破旧的水泥外墙被重新粉刷,穹顶在阳光下反射着浅蓝色的光晕。   这里收归公有之后,市里派人重新核定了编制。   由于员工构成复杂,既有人类工人,也有不少妖精联盟登记在册的特殊员工。经过几次商议,乐园的实际运营权最终落在了妖精联盟与超自然现象研究局共同设立的联合管委会手里。   新批下来的资金很快到位,最直接的变化就是后勤处招募了三十多名专业的人类员工。   清洁、售票、设备巡检这些繁重杂乱的工作被分担出去,小妖精们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来清扫大水池。   幸诏更是清闲了下来。   秦驺在水族馆和研究局管理层拿着两份丰厚的薪水,早就把他的生活安排得妥当。   小海豹再也不需要为了每天的伙食发愁,还跟着表哥去报了绘画和水下摄影班。   偶尔空闲的时候,他也会在水族馆新项目的设计会上坐一坐,心血来潮地用彩笔画几个草图。   小海豹在策划方面格外有天赋,那些漂流瓶展馆内部的互动小木桥、海龟池旁边专门供小朋友投喂的滑道,都是幸诏想出来的好主意。   施工队照着图纸做出来之后,这几个区域格外受欢迎。   后厨台面上干干净净。秦驺从冷柜里取出两盒冰鲜大青虾,倒进水槽里解冻。   幸诏坐在高脚凳上,两条腿悬空晃悠着,就这样悠哉悠哉看着。   锅里冒出白白的水汽,带着虾肉熟透后的鲜甜味。秦驺把煮得发红的虾仁捞出来,浸进早已准备好的纯净冰水里过了一遍,控干水分码在两个白瓷深盘里。   接着就是捣烂捏圆,再往表面浇上一层橙黄色的酸甜酱汁。   盘子被推到幸诏面前,“吃吧。”   小海豹开心坏了,叉子叉起一个圆滚滚的虾球塞进嘴里,嚼得两颊微微鼓起。   “好吃。”他笑眯眯地看着秦驺,“表哥做的最好吃。”   。   乐园开业地前一天,幸诏是被小灰直接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快点起,太阳都照到鼻梁上了。”小灰把一套衣服扔在床尾,“萌萌姐在楼下催了三遍了,今天要先去体验乐园项目,大家都在等你了。”   幸诏揉了揉眼,从床上坐起来。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秦驺那侧的床单平平整整,人显然天没亮就出门去了。   “表哥呢?”   “他带着人在前场调度巡逻呢,说了今天没空管你。”小灰催促着,“赶紧换衣服,听说那边准备了好大一片互动展区,好玩的特别多。”   幸诏这才紧张起来,生怕自己去得晚不能把项目玩个遍,赶紧跟着小灰一路跑下楼。   方萌萌已经在后院的车道边站着了,手里提着几个纸袋子,笑着对他们招手。   “小诏快过来,今天带你们去看个新鲜。”   乐园的标志性建筑是个布满海洋元素的古堡,走进去后先是一个大厅。这里没有开强光照明,顶部的星空顶投下大片深蓝与浅蓝交织的光晕,像是海水被太阳照着一样。   地面上铺着长长的白色地毯,两侧整整齐齐摆满了高脚花架,上面簇拥着大朵大朵的白玫瑰与淡紫色的风信子。   在大厅中央,摆着一张十米长的长条餐台,上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高耸的白巧克力喷泉,以及几大盆摆得整整齐齐的冰镇海鲜拼盘,四周飘着干冰制造的白色薄雾。   红米穿着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正踮着脚往果汁塔里加冰块。戚草草则是拿着两个金铃铛晃来晃去。   “哇……”幸诏睁大了眼睛,看着餐台上面堆积如山的大虾和蟹钳,“今天是谁要过生日吗?怎么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   小灰举着摄像机,镜头稳稳对着幸诏开心的脸,“反正有很多好吃的,你管谁过生日呢。”   方萌萌笑着没接茬,而是拉着他往更衣室带,“好吃的呆会儿有的是时间给你吃。今天日子特别,先得给你换件好看的衣服。”   “我也要换吗?”幸诏任由她拉着往里走,“我穿这件毛衣很舒服哦。”   “那可不行,今天你是主角。”方萌萌从防尘袋里抖出一套小西装。   这是件剪裁利落的纯白西服,内衬是浅灰的马甲,领口处别着一枚淡蓝色的丝绒领结。   方萌萌手法利落,帮他穿上硬挺的白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顶端,再套上西装外套。   落地镜前的少年因此显得精神挺拔,身形修长,平日里懒散的孩子气被冲淡了不少。   方萌萌拿了点发胶,把他额前细碎的刘海轻轻往旁边抓了抓,露出光洁的额头。   “行了,真好看。”方萌萌满意地点点头。   由于早已经有许多当水族馆NPC的经验,幸诏对大家爱打扮自己这件事接受度十分良好,只是有些担心一会敞开了吃的话,会不会把裤子撑破掉。   可是方萌萌没给他质疑的机会,第一时间就半推半就地把他带出了更衣室。   刚才还在长桌旁晃悠的红米和草草不见了踪影,甚至连方萌萌和小灰在把他推到地毯中央后,也悄悄退到了十米开外的廊柱后方。   整座空旷宽阔的大厅里,只有幸诏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由白玫瑰围成的圆形花海中间。   小海豹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你们跑那么远干什么呀?”   回答他的只有身后的传来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幸诏转过身,就看到秦驺穿着一身剪裁高级的黑西服,宽肩窄腰,平时习惯挽起的袖口此刻端端正正扣着银色的袖扣。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用牛皮纸包着的白玫瑰,一步步穿过长长的白色通道,走到幸诏面前停下。   对方眼睛眨巴了一下,“表哥?你不是在前面执勤巡查吗?怎么也换衣服了?”   秦驺把手里的花束递过去,幸诏下意识把那捧沉甸甸的花抱在怀里,清淡的香气扑了满脸。   “今天前场没有突发状况,用不着我一直盯着。”秦驺开口,目光始终停在幸诏的脸上。   “那这里到底是谁过生日呀?钱馆长过生日吗?摆了那么大一桌子菜。”   秦驺忍不住低声笑了笑,他双手环过少年的肩膀,把整个人稳稳搂进了怀里。   白玫瑰的花瓣挤在两人之间,幸诏伏在他的肩头,下巴蹭着表哥的肩膀,原本有些迷糊的心在熟悉的怀抱里落了地。   “没有人过生日。”   “那是做什么呢?”   “办婚礼。”秦驺说。   幸诏下意识从他怀里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咫尺的面庞:“谁的婚礼?”   秦驺把人拢得更近了一些:“我和你的。”   幸诏顿住了。   “之前说过很多次要跟你在一起,可那时候很多事情没尘埃落定,水族馆的事情没解决,局里的麻烦也没清算。”秦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答应过的仪式,今天补给你。”   小灰举着摄像机,赶紧把镜头推近,方萌萌抬手抹了抹眼角。   秦驺向后退了半步,再次在幸诏面前单膝跪地。   那枚代表着二人之间的爱、和小海豹勇气的蓝色钻戒,被秦驺从内侧口袋里拿了出来,稳稳托在掌心里。   戒指已经被重新清洗打磨过,主钻在星空顶的映照下流转着清澈的光。   幸诏眼眶微微发热,鼻尖也有些酸。   他想起自己被关在水池里每天渴望吃一条新鲜小鱼的日子,想起刚砸在这个人怀里的那个夏天,想起台风天在宿舍里盖着同一床被子的夜晚,想起自己被对方紧紧护在身后的一幕幕。   那些漂泊无依、胆战心惊的过去,从此以后全都不会在经历了吗?   “幸诏。”秦驺仰头看他,“我喜欢你很久了,也一直都想把你留在身边。”   “现在所有事情都解决了,没有人再能把你抓走,也没有人能逼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以后的日子你想吃多少鱼都可以,你想去学画画、去游泳、或者什么都不做在家里睡觉,我都陪着你。”   “小诏,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幸诏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两滴亮晶晶的水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面颊滑落。   “我愿意!”   他根本等不及秦驺站起身,整个人扑了过去,用力抱住表哥的脖颈。   秦驺随即顺势站起身,双手牢牢托住少年的后腰,把人抱了个满怀。   白玫瑰花束落在旁边的地毯上,散开几片白色的花瓣。   幸诏把脸深埋在秦驺的颈窝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愿意的!我很早很早,从我不记得的时候就喜欢表哥了!”   秦驺笑了笑,从怀里拉出少年的左手,把戒指缓缓推进了对方无名指根部。   “永远都在一起吗?”幸诏贴着他的耳廓问。   “永远都在一起。”秦驺回答。   欢呼声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小灰一边举着摄像机一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红米和草草跳起来拍着巴掌,方萌萌把手里准备好的彩带礼炮拧开,彩色的碎纸片像雨一样洋洋洒洒飘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发顶和肩膀上。   舒缓悠扬的管弦乐缓缓流淌,音调庄重而柔和。   秦驺微微低下头,迎着落下的人工彩雨,吻上了少年的唇。   长路漫漫,他们还有无数个幸福的明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   之后会更几个小番外就正式完结,完结后会有福利番外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