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位高权重的老婆协议结婚后by点点灯 简介： 　　🔖 更新时间：2026/07/06 00:01 　　‎ 　　✏️ 开坑：2026-04-28 18:36:33 　　🔗 源站：番茄小说 　　‎ 　　🏷️ 简介：●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双洁➕主攻➕轻微追夫➕甜苏文➕互宠 　　低等劣质温柔alpha攻vs高阶精英高干omega受 　　江逸铮也曾幻想过自己以后的omega，却从来都没有想过会是沧江市只手遮天的那位omega。 　　一纸匹配度97%的报告，将他与裴冽绑在一起，却也注定了他们这场没有感情的婚姻只是个虚名。 　　毕竟他们半年后就会离婚。 　　裴冽有手段、狠戾、却又会在醉酒时对他露出一丝柔软的一面，又或是在被他临时标记时不经意展现出乖顺的一面。 　　江逸铮控制不住自己不对这样优秀的人动心。 　　可面对家国人民和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感上面，江逸铮义无反顾的选择了人民。 　　不是说半年后和平离婚吗？不是说只是合约关系吗？ 　　他死了裴冽哭什么？ 　　……. 　　裴冽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omega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 　　凭什么？连他都比不过的alpha，也配站在权力的顶端？ 　　直到他遇见了江逸铮，那个明明每个月拿着固定的死工资，却要付出十倍精力的死板a。 　　他厌恶着被束缚，可却不得不服从omega这该死的天性。 　　可当合约到期，他抱着alpha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流进口中却浑然不觉。 　　当他再次面对早已"牺牲"的alpha时，裴冽笑了。 　　江逸铮，你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丈夫。 　　‎ 　　📍版权信息：本书的数字版权由 番茄小说 提供并授权发行。 第一章 结婚通知 　　“….江逸铮？” 　　一道带着疑惑的嗓音略微迟疑地响起，伴随着哗哗的纸张翻动声，在寂静的办公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裴冽，你真要跟他结婚吗？” 　　被唤作裴冽的男人并未回头，依旧保持着靠坐在办公椅上的姿势。 　　落地窗外是沧江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折射进来，却似乎无法穿透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寒冰。 　　他身上的西装是名师亲手裁剪的定制款，深黑色的布料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完美的肩线和腰线将他优越的身材比例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纤细紧致而充满力量感。 　　“嗯。” 　　裴冽的声音没什么情绪，甚至连喉结滚动的幅度都微不可察。 　　开口的是跟在他身边多年的助理戴知珩。 　　不仅是助理，也是他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朋友。 　　戴知珩闻言，不死心地又低头看了眼手中那份薄薄的履历。 　　信息不多，短短两页纸就能概括这个alpha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四年的故事。 　　江逸铮。24岁，男性Alpha。身高184cm。 　　AB家庭出身，就读于沧江刑事警校，21岁毕业，短短三年半的时间，便已坐上沧江市公安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位置。 　　戴知珩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不得不承认这个Alpha确实优秀，甚至可以说是耀眼。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履历下方那个不起眼的评级栏时，眉头瞬间锁死。 　　“B级Alpha？”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甚至怀疑是匹配所的检测仪器出了故障。 　　这么牛的履历，立功无数，身手不凡，怎么可能才是个B级？ 　　他又抬眼看向那个坐在窗边的男人，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焦躁： 　　“阿冽，你真的要跟一个B级Alpha结婚？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腺体已经……” 　　他将那份江逸铮的履历重重拍在桌子上，仿佛那是个烫手的山芋， 　　“……这么低等级的Alpha，怎么可能安抚得了你一个S级？” 　　裴冽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办公椅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随着他的转身，那张平日里极少示人的侧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那是一张极其冷艳的脸。 　　不同于普通Omega的柔美温顺，裴冽的五官更像是被上帝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眉骨微挑，鼻梁高挺，眼尾狭长上扬，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 　　他的皮肤在冷白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却毫无血色，透着一股病态的冷。 　　戴知珩的话戛然而止。 　　虽然裴冽是个Omega，但在戴知珩眼里，他更像是一个被搞错性别的Alpha。 　　所谓“O中之O，A中之A”说的就是他。 　　当年，那个身为市长的Alpha父亲还在位时，曾试图将养在外面的私生子接回家继承位置。 　　结果却发现，那个所谓的私生子早就被摘了腺体，从Alpha变成了Beta，甚至连Beta都不如，彻底废了。 　　这些年，觊觎裴冽的人不少。 　　那些自以为是的Alpha，或是被他父亲推出来联姻的世家子弟，再大胆一些的，不是被断了手脚，就是莫名其妙地找不到这个人。 　　没有一个成功的。 　　裴冽下手之狠，手段之绝，早在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手握滔天权势、心狠手辣的omega，最后却被这么个低等Alpha“捡了漏”。 　　只因为他们的匹配度达到了97%。 　　“匹配所强制执行的，能如何。” 　　裴冽终于开口了。他的嗓音和他的外表一样，清冷、淡漠，却又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敲击在人心上。 　　如果不了解他的人，或许只会认为这是一个话少的漂亮Omega，可惜事实恰恰相反。 　　戴知珩梗了一下，知道这是匹配所出具的最终裁定，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但他还是不甘心： 　　“可是阿冽，婚姻所只管结婚，可不会管你们会不会离婚。” 　　这么高的契合度，放眼望去也找不到几个，更别提离婚了。 　　裴冽薄唇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戴知珩的心尖上。 　　“找个时间，约他出来。” 　　裴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没什么表情地拉开抽屉，随手扔出一份文件，正中戴知珩的胸口。 　　戴知珩下意识低头看去，文件封面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婚内协议书》。 　　再抬头看向裴冽，他依旧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只留给戴知珩一个冷淡至极的侧脸。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办公室的地毯上，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优雅而危险。 　　那份被扔出来的协议书，纸张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江逸铮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视线再次聚焦在手机屏幕上那条刺眼的短信通知上。 　　墨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怎么只是开了个案情分析会出来，就要结婚了？ 　　旁边的何为年见他拿着手机不动弹，心痒难耐地凑了过来，探头探脑地想要去瞥那屏幕内容。 　　结果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可置信地退开半步，瞪大了眼睛看着江逸铮： 　　“江队！你要结婚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几乎是瞬间就把刑侦支队办公室内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警局里的这几个Alpha年纪都不大，平日里皮实得很，闻言顿时炸了锅，起哄道： 　　“江队要结婚了都不提前说一声，真不够意思！” 　　“就是就是！嫂子是谁啊？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们见见？” 　　江逸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笑容像是春日里透过云层的暖阳，瞬间冲淡了办公室里原本紧绷的办案气氛。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眼眸从屏幕上离开，声音沉稳而温和： 　　“我也是刚知道自己要结婚了。” 　　他生得极好。 　　常年警队生涯让他皮肤并不算特别白，而是带着健康的暖白，透着一股阳光下的活力。 　　鼻梁高挺，微微有些驼峰，更添了几分坚毅。 　　一双眼眸深邃温润，即便是在审讯室里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也能保持冷静，此刻更是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唇边总是挂着些许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平易近人，也难怪这几个年轻的Alpha敢对着他们的顶头上司开这种玩笑。 　　手机又震动了一声，江逸铮下意识垂眸看去，修长的食指弓起，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丝眼镜，这才发现了这条新冒出来的短信。 　　［今晚六点，崇光台3号包厢。］ 　　末尾被缀上了“裴冽”二字。 　　江逸铮指尖一顿，瞳孔微缩，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名字背后代表的含义。 　　他不动声色地关掉了手机，再次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防止再被旁边那个好奇心过盛的Alpha看到。 　　心里却不由得默念起这个在沧江市乃至整个上流圈子里众所周知的名字。 　　他当然知道裴冽。 　　那个传闻中手段狠辣、权势滔天，却偏偏以Omega之身坐稳了行政高位的男人。 　　那个在授勋仪式上，站在高台之上，被无数闪光灯追逐，而他只能在台下远远仰望的男人。 　　江逸铮还记得，自己大学时刷到关于裴冽的专访文章，字里行间都是对他雷霆手段的批判。 　　他的室友还曾经感叹过，如果裴冽的位置能坐稳，那么以后行政官场会有越来越多的Omega跻身。 　　江逸铮当时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国家本就需要更多的人才来领导，人才不分性别，没必要一定是Alpha在位，能力优先。 　　这是他作为一名刑警，最朴素的正义观。 　　可是…… 　　要跟那位传说中的裴市长结婚的Alpha，是自己？ 　　江逸铮忽然就有些微妙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他微微抿了下唇，脑海中浮现出裴冽那张冷艳而危险的脸，以及那通简短到只有地址和时间的短信。 　　那种压迫感，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清晰感知。 　　最终，他还是将这股莫名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桌面上那堆厚厚的卷宗上。 　　他拿起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案子还没结，想加班就直说。” 　　众人见状，嬉皮笑脸地散去。 　　江逸铮低头看着卷宗上的嫌疑人照片，眼神却有些放空。 　　（下章直球微强制！） 第二章 婚内协议 　　下午五点五十分，江逸铮准时出现在崇光台。 　　为了表示尊重，他甚至提前了十分钟到达。 　　跟随侍应生推开短信中那扇厚重的包厢门，屋内空无一人，裴市长还没有来。 　　江逸铮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那张明显的主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主位肯定是要留给裴市长的，那么他这个有些尴尬的“准丈夫”身份，应该坐在哪里比较好呢？ 　　他仅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坐在主位的对面。 　　双手微微交叉放在桌面上，垂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些许眉眼，乍一看，竟透着一股与他刑警副支队长身份不符的乖顺。 　　随着侍应生垂头退出并关上房门，江逸铮给即将进门的裴冽留下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 　　“咔哒”一声，房门再次被推开。 　　听见声响，江逸铮抬眼望去。 　　即使在警队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甚至包括不少高傲的世家ao，但在近距离面对这位传说中的裴市长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裴冽就这么静静的颔首端详着他，目光冷淡，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温情，也没有对他这位系统匹配的“丈夫”有任何期待，甚至连不满也吝啬给予。 　　他情绪隐藏得很好，那双狭长的凤眼波澜不惊，仿佛今天坐在这里的，换任何一个Alpha都无所谓一般。 　　盯着一个未婚Omega注视太久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也是对Omega的冒犯。 　　江逸铮很快收回了视线，垂下眸，而后起身，姿态颇为绅士地伸出手，把自己放到了一个较为下位的姿态。 　　“裴市长，我是江逸铮，您知道的。” 　　其实也对，在这里，谁的地位有裴冽高呢？ 　　裴冽显然是知道他的。听到他的话，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屈尊降贵一般，微微搭了一下他的指尖，触感微凉，随即抽离。 　　“裴冽。”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清冷。 　　江逸铮忍不住抿唇笑笑，眼底带着一丝温和的无奈： 　　“我知道的。” 　　待到二人双双入座，江逸铮便先把桌上的菜单递到了裴冽面前，语气客气： 　　“您先点？” 　　裴冽微微抬手，冷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一眼菜单。 　　江逸铮见状，便先收回了手。 　　裴冽这次身边并没有带助理，又或许是守在了门外。 　　包厢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江逸铮觉得有些尴尬，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时，便看见裴冽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内，缓缓拿出一份白纸黑字的文件，抬眸递到了他的面前。 　　江逸铮微微一顿，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文件的瞬间，便轻易地看见了封面上那几个大字——《婚内协议书》。 　　“我们契合度很高，你知道的。” 　　裴冽淡淡开口，这是他与江逸铮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嗓音很好听，清脆中带着一丝凉意，像是玉石相击，这是江逸铮的第一反应。 　　“……有97%。” 　　裴冽嗯了一声，微微靠在靠背上，修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案，抬眸淡然地看着他，眼尾微扬，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婚后，我希望你可以尽到伴侣的义务，当然，好处少不了你。” 　　江逸铮垂眸，目光沉静地扫过文件的内容。 　　1. 每周按时完成临时标记。 　　2. 不可在婚内期间出轨。 　　3. 双方婚内期间事务互不干涉。 　　…… 　　7.无重大变故，不得公开婚讯。 　　8.半年后，和平离婚。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第八条上，裴冽清冷的嗓音也缓缓响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小事： 　　“半年后，我们离婚。” 　　他缓缓抬手，端起侍应生刚上的茶水轻抿了一口，眉头微蹙，又将茶盏放回原处。 　　“离婚后，五千万会按时打进你的卡里。” 　　裴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做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这笔交易，你不亏。”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如果是换做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Alpha，听到这种将婚姻明码标价、甚至视作“交易”的言论，恐怕早就甩袖而去，或者暴怒。 　　许多Alpha觉得自己的尊严不容侵犯，更别提被当成一个临时安抚工具。 　　但江逸铮没有。 　　他沉默了半晌，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纸张的边缘，说实在的，他也觉得有些如坐针毡，可让他对裴冽发怒，他也做不到。 　　江逸铮只是微微笑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缓缓将那份协议推了回去，语气依旧温和， 　　“很好的一笔交易。” 　　裴冽似乎轻笑了一下，却听他继续道， 　　“裴市长，可我不太想……这样的婚姻，不适合我。” 　　“我会向匹配中心申请解除这段关系。”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裴冽静静地看着他，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刀锋般在江逸铮那张平静的脸上刮过。 　　二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你觉得……” 　　裴冽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与玩味。 　　他变戏法般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打火机，又掏出一颗偏细的香烟，熟练地衔在唇边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姿势也从原本的端坐，变成了一只手慵懒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夹着上翘的烟尾，指缝间透出的火光映衬着他冷艳的侧脸。 　　“我是在跟你商量么？” 　　这一刻的裴冽，褪去了政客的伪善，露出了属于顶级捕食者的獠牙。 　　他比江逸铮大了四岁，今年二十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向江逸铮涌去。 　　江逸铮看着他，半晌后，无奈般地微微一笑，眼底却依旧清明： 　　“您想怎么样？” 　　“签了它。” 　　裴冽弹了弹烟灰，眼神骤然冷厉， 　　“别让我多废话。” 　　江逸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如果今晚自己不签，或许都走不出这扇门。 　　没办法，他只能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缓缓落下自己的名字——江逸铮。 　　那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隐忍的张力。 　　签完后，他才将协议递过去。 　　裴冽懒散地接过，只是垂眸瞥了一眼多出来的那道飘逸的签名，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才将文件重新放回公文包里。 　　他抬眸再次看向有些无奈的江逸铮，看了许久，包厢内的沉默让人窒息，直到那支烟燃尽，裴冽将烟蒂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协议的第一条，看了吧。” 　　他终于再次开口，嗓音因为烟草的熏染而变得有些沙哑低沉。 　　江逸铮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便听这位看似性冷淡的裴市长，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霸道的语气，冷淡地宣布道： 　　“那么今晚，就来履行你作为丈夫的义务。” 　　（嘻嘻第一次临时标记要来啦） 第三章 临时标记 　　事情是怎么演变至此的，江逸铮已无暇深思。 　　此刻，他跪在柔软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的床沿，身前是傍晚才初见的Omega。 　　裴冽微微侧着头，衬衫领口被解开了两颗，那截精心隐藏的、白皙得近乎冷艳的脖颈，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江逸铮的视野之下。 　　江逸铮虽阅人无数，甚至因职务之便见过诸多荒唐，可面对这样一个将致命弱点如此坦荡呈上的权势人物，他的指尖仍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咬这里，不会？” 　　裴冽掀起眼皮，眸光淡漠地轻瞥，嗓音里透着不耐。 　　“……没有。” 　　江逸铮低声应道。 　　他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Omega，竟强硬地要求一个近乎陌生的Alpha施加标记。 　　虽知这位裴市长骨子里或许比多数Alpha更具侵略性，但此刻，那层坚硬的外壳之下，分明是等待安抚的脆弱。 　　江逸铮轻叹一声，叹息里交织着无奈与难以言喻的纵容。 　　他见裴冽又要抬手去解第三颗扣子，那指尖因极力忍耐而泛出[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不正常的苍白。 　　江逸铮下意识地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掌心与微凉的皮肤相触，带来一丝微妙的电流。 　　裴冽动作微滞，眉头轻蹙。 　　“这样就好。” 　　江逸铮声音温和，仿佛在哄慰一个任性孩童。 　　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先用指腹轻柔的试探着对方的反应，也试探着这层薄冰的裂痕。 　　“咬。” 　　裴冽的嗓音已然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清冷的伪装正悄然剥落。 　　江逸铮抿了抿唇，在裴冽彻底失去耐心前，缓缓垂首。 　　他的动作尽量放的轻柔，温热的唇瓣小心翼翼的亲了亲裴冽。 　　像小狗一样舔舐着心爱的玩具，毛茸茸的微微有些痒的发丝轻戳着裴冽的脸颊。 　　裴冽眉心微蹙，似是对这种磨蹭心生不满，但江逸铮宽厚温热的手掌已顺势抚上他的腰身，一下下顺着脊背安抚。 　　掌心的温暖像一道清泉，透过薄薄的布料，轻轻地流淌进他的身体，竟奇妙地抚平了他紧绷神经的一角。 　　直接标记omega，只会让他感受到痛苦，江逸铮显然不是那种粗暴的alpha。 　　他动作尽量放到最轻，却也还是让裴冽有些难捱。 　　“…快点。” 　　裴冽闭着眼，唇瓣紧抿，漂亮的长眉微微皱起，有些可爱。 　　江逸铮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会觉得裴市长可爱。 　　裴冽忍不住轻咬着下唇，皱着眉，压抑着这种陌生的感觉。 　　江逸铮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但也终于选择顺着他的意思。 　　没有一个alpha能拒绝omega情动的时候，可江逸铮却生生的忍了下来，还尽量放轻了动作。 　　谁也想不到，江逸铮是第一次标记omega。 　　即便如此，裴冽还是蹙了下眉，却没让江逸铮察觉。 　　腰很细。 　　这是江逸铮的第一个念头。 　　这个在外人面前强势得不可一世的裴市长，腰身竟细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过了许久，江逸铮才缓缓离开。 　　裴冽并未马上起身，而是有些脱力地软在江逸铮怀里。 　　江逸铮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omega微微抖着，冷汗顺着裴冽的额角滑落，没入衣领，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 　　急促的呼吸喷洒在Alpha的颈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闭着眼，眼角薄红，长睫微颤，平日里那层冰冷的盔甲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脆弱易碎的本质。 　　片刻后，他似乎找回了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尖有些狼狈地擦去眼角处溢出的生理性的水渍，随后睁开眼。 　　连被生理激出来的泪水他都不愿让别人看到。 　　裴冽就是一个这样不可一世的人。 　　眼底的迷离与水汽慢慢褪去，重新聚集成那片熟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潭，仿佛刚才那个在他怀里失控的人并非是他。 　　他从江逸铮怀中抽出身，怀抱突然落空，江逸铮有些茫然，随即回过神，看着正在整理衣领、试图重新武装自己的裴冽。 　　“你的房间就在隔壁，累了就去休息。” 　　裴冽靠在床头，下意识摩挲着有些发痒的指尖，语气恢复了淡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场错觉。 　　这也在江逸铮的意料之中。他轻嗯了一声，起身时却仍有些不放心，看着裴冽略显苍白的脸色，轻声开口： 　　“……要注意腺体不要沾水。很痛的话，要告诉我。” 　　裴冽瞥了他一眼，避开了那道太过关切的视线，没什么反应地嗯了一声。 　　江逸铮才缓缓走到门口，临关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冽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指尖夹了一颗香烟，很细，与餐厅时的那颗似乎一样。 　　他就这样静静的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衣冠整齐。 　　香烟被点燃，却也没见他抽了几口，只是任由它慢慢燃烧着。 　　抽烟可不是个好习惯。 　　江逸铮这样想着，却又不由得去理解他。 　　能从众多虎视眈眈的alpha中脱颖而出的omega，能力不在话下。 　　可压力也会很重。 　　江逸铮抿了下唇，最终还是为他轻柔的关上了卧室门才离开。 　　算了，这也不是他该去管的事情。 　　他只需要尽职尽责的扮演好这半年的丈夫角色，就可以了。 第四章 记得吃饭 　　江逸铮是在一阵陌生的静谧中醒来的。 　　他愣了片刻，视线扫过纯白色调的天花板和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晨光，才想起来这是裴冽的住所。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昨晚那个略显仓促的临时标记，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婚内协议，都在提醒着他，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将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他轻咳了一声，像是要借此甩开那些旖旎的思绪，随即瞥了眼床头精准到分秒的电子闹钟。 　　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被子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 　　江逸铮并不认床，这是做刑警多年练就的本事，在哪都能睡着，所以在裴冽提出同住的要求时，他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毕竟，在这场看似公平的交易里，比较占便宜的，似乎一直都是他自己。 　　顺着宽敞的楼梯走下楼，这栋高层打通上下两层的复式住宅空间很大，装修风格极简。 　　冷色调的大理石与暖色的实木交错，透着一股子不容亲近的秩序感，很符合裴冽的性格。 　　一楼很安静，只有一位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阿姨正在擦拭茶几。 　　没看到裴冽的身影，主卧的门敞开着，显然是人已经走了。 　　“早上好。” 　　江逸铮温和地开口。 　　阿姨回过头，性格很好，看起来是个Beta，在裴家工作应当有十多年了。 　　听说这位就是刚和裴市长“领证”的江先生，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热情地开始絮叨起裴冽的一些生活习惯。 　　江逸铮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哎呀，小裴早上连早饭都没吃就去上班了，这身体怎么受得了啊。” 　　李姨看着桌上几乎没被动过的早餐，叹了口气。 　　江逸铮下意识地看向那张餐桌，精致的瓷盘里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和点心，显然都是按照裴冽的口味准备的，却完好无损。 　　其实江逸铮自己早上也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但看着李姨这副操心的模样，他还是象征性地走过去，拿了个温热的小包子吃了两口，便摆手准备出门。 　　“江先生慢走啊，晚上记得和小裴早点回来！” 　　“好，李姨您也忙。” 　　直到走进警局，来到更衣室时，江逸铮的脑海里都还在回放李姨那句“没吃早饭”。 　　昨晚在饭店，那几道菜裴冽基本没动几口。 　　刚经被临时标记过….昨晚点了菜，裴冽也没吃几口，早上又不吃饭……江逸铮抿了下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衬衫的褶皱，指尖在方向盘上停顿了片刻，犹豫着打开了手机的通讯界面。 　　……他好像并没有这位裴市长的联系方式。 　　江逸铮忍不住扶额，觉得自己这番操心有些多余，却又放不下。 　　他索性上网搜了一下市政府办公厅的座机电话，抱着试一试、或者干脆被骂一顿的心态拨了过去。 　　“您好，市政府办公厅，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您好？” 　　那边的声音不是裴冽，听上去是个年轻的男声，或许是他的助理。 　　江逸铮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嗓音温润，带着几分平日十分充足的耐心： 　　“您好，我是江逸铮。” 　　那边似乎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 　　“江先生？您有什么事需要我为您转达吗？” 　　江逸铮想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却忘记自己今天没戴，手指在鼻翼旁停住，又缓缓收回。 　　他抿着唇，措辞显得有些小心： 　　“裴市长昨晚和早上都没有吃饭……这对身体不太好。”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不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麻烦您在裴市长不忙的情况下，提醒他记得吃早饭。” 　　“好的，江先生，我明白了。您稍等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似乎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先生，市长让您加他联系方式……这是他的私人号码，您直接联系他就好。” 　　挂断电话，江逸铮看着手机界面上多出来的那个新的联系人，头像是一片漆黑，名字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裴”。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才缓缓点下了保存。 　　江逸铮的唇瓣微微有些肉感，唇珠明显，唇形生得极好，线条柔和，配上他那双总是含着浅笑、眼尾平直的瑞凤眼，整个人更显温润如玉。 　　单看这张脸，任谁都会觉得他该是坐在大学讲堂里，做个温文尔雅的教授，或是循循善诱的老师，举手投足间皆是书卷气。 　　可偏偏，他选了另一条路。 　　一身警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减损那份儒雅，反而将那股子硬朗的轮廓衬得更为分明。 　　眉骨虽不如典型刑警那般凌厉，却自有一股深邃的英气，让他在这个充满硝烟与危险的行业里，硬是闯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江逸铮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还是选择点开了与裴冽的对话框。 　　正犹豫着该如何措辞时，对话框上方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紧接着，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裴：上班了？］ 　　江逸铮眨了眨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乖顺，低头打字回复道： 　　［Z：嗯..已经到单位了。］ 　　［裴：嗯。］ 　　又是这样。天似乎又聊死了。 　　江逸铮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平日里在警局，那些最难缠的嫌疑人、最不愿开口的受害者，大多数都在他这种如沐春风的气场下愿意敞开心扉。 　　可现在，面对这个只在屏幕上显示一个字的裴冽，他所有的交际手段似乎都节节败退，找不到着力点。 　　犹豫片刻，他还是指尖轻点屏幕，发出了那条迟来的关心： 　　［Z：不忙的时候，要记得吃饭…］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便再无动静。裴冽没有再回复，大概是又去忙了。 　　江逸铮看着屏幕，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让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轻轻放回警服口袋里，转身推门而出，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第五章 去见裴父 　　戴知珩一脸古怪地看着裴冽关掉手机，随手扔在一旁，表情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因为裴冽平时工作雷打不动的规矩——手机必须静音，开会期间更是直接关机，绝不在工作时间分心看屏幕。 　　更何况，刚才那个电话是办公厅的座机转接进来的，戴知珩心里咯噔一下，心道这下完了，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扰裴冽？ 　　没想到裴冽非但没发火，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了句“知道了”。 　　戴知珩是个Beta，情感波动平缓，将来的伴侣大概率也会是个Beta，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 　　所以他一直很好奇，那个传说中的爱情，是不是真的能够彻底改变一个人。 　　瞧瞧咱们这位铁面无私的裴市长，这不就做出第一步改变了吗？ 　　“那个小Alpha，是不是跟照片上一样帅啊？” 　　戴知珩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裴冽掀起眼皮，竟也真的认真回忆了一下江逸铮的模样——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还有标记时他那双略带湿润的眼睛。 　　明明是他被标记，搞得像他标记了江逸铮一样。 　　不过是挺帅的。 　　这种事情，没必要告诉戴知珩。 　　“他叫江逸铮，不叫小alpha。” 　　裴冽头也没抬，嗓音淡淡的，继续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戴知珩撇了撇嘴，刚想再说什么，桌上的内线电话却再一次尖锐地响起。 　　“今天哪来这么多电话……” 　　戴知珩抱怨着接起， 　　“喂？” 　　可过了半天，裴冽也没听到下一句对话。 　　他掀起眼皮看了助理一眼，只见戴知珩脸色也不太好，握着座机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 　　裴冽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没有任何事能够干扰他的情绪。 　　“……裴叔叔……吵着要见您。” 　　戴知珩放下电话，声音压低了一些， 　　“他可能，是知道您跟那个小……江先生结婚的事了。” 　　裴冽闻言，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写下最后一个字后，才将手中的钢笔盖上盖子，放到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他微微勾唇起身，似乎轻笑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是么。” 　　身高的优势让他自带一股压迫感，Omega的身高在平均线之上，约莫179上下，每走一步，散发出的气场都足以震慑住一般人。 　　他漫不经心地垂眸整理了一下领口，细白的五指抚过领口扣子又垂下，淡声道： 　　“那就去见见他吧。” 　　车队很快停在了一栋建筑前。 　　等到裴冽一条腿先迈下车，他才抬眸看向面前这栋建筑。 　　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了一副墨镜，镜片遮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他整个人更加冷淡威严。 　　而这栋建筑赫然挂着几个巨大的字——“圣慈养老院”。 　　裴冽最先迈了进去，戴知珩跟在他身后，旁边还跟着两个戴着墨镜、身着西装的Beta保镖。 　　乘坐电梯登上最顶层时，周围安静得过分，显然是被包了下来，只有时不时传来的一声声怒吼声穿透厚厚的隔音门。 　　“裴冽呢！？叫他滚过来见我！” 　　戴知珩下意识看了眼裴冽，想要上前为他推开门，却被裴冽微微抬手制止了。 　　“不用。” 　　戴知珩见状，也只能默默退后一步。 　　三人静静在门口等候了几秒，裴冽才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也终于看见了屋内那个有些苍老、却依旧怒火中烧的Alpha。 　　裴勇俊，也是裴冽的父亲。 　　他的脚腕上挂着一道并不显眼却坚固的锁链，限制了他大部分的行动范围。 　　裴冽关上门，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他，姿态从容，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谁让你跟一个低等alpha结婚的！？谁允许的！？” 　　裴勇俊显然是气狠了，胸口大幅度地喘着气，指着裴冽的手指都在颤抖，昔日的威严此刻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一个低级alpha，还是个警察！他能给你的仕途带来什么！？裴冽！你是不是疯了！？” 　　裴勇俊的咆哮声在空旷的顶层套房内回荡，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他猛地扯动脚腕上的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仿佛一头被困的野兽，试图用最后的威严来压制眼前这个忤逆的儿子。 　　裴冽歪了歪头，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爸。” 　　他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温润，像是在叫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而不是正在对他破口大骂的父亲。 　　指尖微抬，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露出那一双艳丽至极，却又冷漠至极的眼睛。 　　他将墨镜夹在西装与衬衫之间的领口上，慢悠悠道： 　　“您的眼中，还是只有仕途呢。” 　　“你——！” 　　裴勇俊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几乎要吐血，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口， 　　“滚！你给我滚出去！” 　　裴冽仿佛没听见一般，迈步在房间里踱着步，目光扫过那些昂贵却冰冷的摆设，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已失去兴趣的玩具。 　　“什么alpha才算对我有用呢？”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裴勇俊， 　　“是像您当年那样，为了攀附权贵，不惜背叛盟友，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锋利， 　　“不惜牺牲掉小爸的安宁吗？” 　　裴勇俊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论权，在这沧江，我才是掌权人。” 　　裴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瘫坐在沙发上的老人，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讥讽， 　　“论功绩，又有哪个alpha能比得过我？” 　　“仕途？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放在面前垂眸端详着，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 　　“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还只是市长吗。” 　　他将瓶子放回原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什么易碎品。 　　随后，他走近裴勇俊，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指尖轻戳着裴勇俊的肩窝，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因为我才28岁。” 　　“你….” 　　裴勇俊胸口大幅度地喘着粗气，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被彻底击溃的无力感，也是一种对这个年轻儿子深不可测手段的恐惧。 　　“你给我离婚！马上！立刻！”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吼道。 　　裴冽微微后退了两步，刚好站在裴勇俊触碰不到的安全距离之外。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袖口，唇角微勾，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没有说话，而是抬了抬手，缓缓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扯了扯领带，偏过头去，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裴勇俊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因为在裴冽原本光洁如玉的颈侧，如今赫然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新鲜的、属于alpha的齿痕，深深浅浅，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妖冶红梅，昭示着绝对的占有与不容置疑的归属。 　　裴冽被标记了，被一个低阶alpha。 　　等到裴勇俊看清楚了，裴冽才慢悠悠地把扣子系好，遮住了那抹刺眼的红。 　　他看着此刻已经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老人，眼底的笑意此刻更多了些真心实意，虽然那笑意并不达底。 　　他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需要被父亲关怀的年纪，歪着头，天真烂漫地轻声询问道： 　　“爸，不祝我新婚快乐吗？” 第六章 陈胜 　　警局的工作说繁琐的时候真的忙，可说简单吧，又真的很闲。 　　不仅要处理一些家长里短，小打小闹的事，兴许他们被一个电话叫过去，结果发现当事人早就自己调解完了离开，他们反倒扑了个空。 　　按道理来说，江逸铮这个级别的警察也不用去管这些小事，都是一些辅警去处理就行，可他却总是尽量亲力亲为。 　　每个月挣固定的死工资，精力却要消耗数十倍。 　　江逸铮今年还带了个小徒弟实习生，是个小omega。 　　当初他刚来报到的时候，看着可可爱爱的模样，也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alpha调侃，被白湳湳，也就是小实习生一拳打在了肚子上才收敛了许多。 　　虽然白湳湳最后喜提一封检讨书，但江逸铮后来问他，他却说不后悔。 　　如果白湳湳不去打他那一拳，那么他不能胜任这份辛苦危险的工作的谣言就会一直存在，他要凭实力说话。 　　为什么omega不能当警察？性别歧视吗？ 　　所以江逸铮选择亲自带他，白湳湳也自然没有让他失望。 　　“江队，现在回局里吗？” 　　白湳湳跟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他。江逸铮笑了笑，与他并肩走着， 　　“早了呢。” 　　他指了指监控， 　　“这块有监控，还报了警，即使人走了我们也要调一下监控拷贝回局子里，写一份报告。” 　　白湳湳小脸一下苦了下来，啊了一声。 　　何为年从旁边窜过来，笑嘻嘻地搭了下白湳湳的肩， 　　“湳湳，叫我声哥，哥帮你写啊？” 　　白湳湳撇过头瞪了他一眼，拍掉他搭在自己肩上的爪子， 　　“我自己写！” 　　何为年也不生气，继续逗他，倒是把白湳湳气的不行，小脸都鼓了起来，最后还是何为年挨了一拳才老实。 　　江逸铮唇边挂着一丝笑，默默在前面走着，忽然脚步一顿，倒是把在后面打闹的二人吓了一跳。 　　“江……江队……” 　　白湳湳先收回了动作，踮脚往前看了看， 　　“怎么了吗？” 　　何为年也收回了笑， 　　“怎么了？” 　　江逸铮眯了眯眼，指了下街对面，正拎着一袋东西的身影，他带着口罩，脸有些看不清， 　　“……你们看。” 　　何为年看了半天，犹豫道， 　　“……陈胜？” 　　江逸铮没有说话，对方也暂时没有发现他们，脚步很快，行色匆匆，像是在躲着什么。 　　江逸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的二人，白湳湳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朝着反方向快步小跑过去，何为年则是另一个方向。 　　江逸铮等了一会后，才快步跟上刚刚消失的身影。 　　江逸铮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掏出手机联系着队里，在走到拐角处，他脚步微微一顿，下一秒，一根手腕粗细的棍子便破空袭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江逸铮反应极快，半个身子向后仰去，棍子擦着他的鼻尖扫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手快速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试图借力卸力，但对方力气极大，猛地一甩，江逸铮被迫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陈胜猛的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逸铮，抬腿便要朝着江逸铮踢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喊着： 　　“妈的，死条子，谁让你跟过来的！滚开！” 　　江逸铮侧身躲过，伸手去抓陈胜的手臂， 　　“陈胜！” 　　陈胜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名字，眼中的疯狂更甚，挥舞着手中的棍子胡乱砸过来， 　　“别过来！都别过来！” 　　江逸铮灵活地闪避着，试图控制住陈胜的行动，但陈胜此刻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爆发力。 　　“陈胜！你冷静点！” 　　江逸铮一边躲避，一边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 　　“你们他妈离老子远点！” 　　陈胜嘶吼着，手中的棍子猛地砸向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巨大的声响。 　　江逸铮微微皱了下眉，跟在他后面。 　　陈胜见被逼到死胡同，眼神一转，透着股狠劲与狡黠，猛地转身便钻进了一条逼仄的胡同。 　　他脚下发力，踩着堆得摇摇欲坠的空桶和纸箱，三两下便跨坐到了墙头，回头瞥了一眼追来的江逸铮，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江队是吧，你给我等着！”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那堆摇摇欲坠的杂物。 　　“小心！” 　　江逸铮瞳孔一缩，杂物堆轰然倒塌，根本来不及闪避，下意识抬手挡在脸前。 　　空桶和纸箱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就在这时，白湳湳和何为年也从两个方向包抄了过来，看到这一幕，两人立刻上前帮忙。 　　“江队！ 　　“先去追他！” 　　江逸铮的声音闷闷地从纸箱堆里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白湳湳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但还是听从指挥，轻踩墙身，两手一撑便翻了过去。 　　何为年犹豫了一下，也紧随其后。 　　纸箱和桶堆积得太多，江逸铮虽然护住了头，但沉重的撞击力还是让他脑袋一沉，胸口一阵闷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从杂物堆里挣脱出来，拍掉身上的灰尘，立刻换了个方向继续追击。 　　巷子的尽头，陈胜已经被逼到了死角。 　　白湳湳身形灵活，一个侧身滑步到了陈胜身后，而何为年则正面迎上，死死牵制住陈胜的肩膀。 　　“放开我！你们这些死条子！” 　　陈胜疯狂地挣扎着，手臂挥舞，带起的风声呼呼作响。 　　“骂谁条子呢？” 　　白湳湳眼神一凝，看准时机，一个利落的擒拿手扣住陈胜的手腕，猛地一拧，伴随着“咔擦”一声脆响，手铐稳稳地锁在了陈胜的手腕上。 　　“老实点！” 　　陈胜被按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但终究是无力回天。 　　江逸铮追上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场景，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第七章 案子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桌上的记录本被微风轻轻翻动的声响。 　　“哎呀，警官，刚才我真不是故意的啊。” 　　陈胜坐在桌子对面，手腕被铐在桌面上，脸上堆满了虚假的讨好。 　　他的目光在江逸铮、何为年和负责记录的白湳湳之间游移，试图寻找突破口。 　　江逸铮闻言，抿唇笑了笑，指尖轻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袭警也不是故意的吗？” 　　“我真不是故意的江队，” 　　陈胜一脸无辜地摊手， 　　“我还以为是小偷呢。” 　　江逸铮被他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折服了一下，语气平静地反问： 　　“小偷？穿着警服的小偷？” 　　“这位警官，你看你，对我恶意也太大了吧？” 　　白湳湳显然不惯着他，直言怼道， 　　“你见过穿着警服的小偷吗？说瞎话能不能编得像样一点。” 　　陈胜啧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江逸铮轻咳一声，打断了这无聊的拉扯。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印着证件照的单子，面向陈胜淡声道： 　　“看看，认识吗。” 　　陈胜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头摇得像拨浪鼓： 　　“警官，我天天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认识这人啊？” 　　何为年挑了下眉，伸手敲了敲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你刚才看见我们跑什么？” 　　“换谁不害怕啊？” 　　陈胜理直气壮， 　　“忽然有三个人追着你跑，吓都吓死了。” 　　“你看起来不像是胆小的人。” 　　江逸铮将纸放回原处，身体微微后靠，环着手臂，目光如炬地盯着陈胜， 　　“他叫赵洪梁。三个月前，你们在城南大路西侧的监控死角胡同里见过。这么快就忘记了？” 　　陈胜的面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捕捉到了江逸铮话里的漏洞，摊了摊手，手腕上的手铐哗啦作响： 　　“江队，你都是当警察的了，做什么说什么都要讲证据吧。我明明不认识这个人，你非要说我认识，那就要拿出证据来啊。” 　　“你！” 　　何为年目光不善地瞪着他，却被江逸铮抬手制止。 　　江逸铮轻笑了一声，缓缓起身。 　　他走到陈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审讯室冷调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明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此刻却让陈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胜，我作为沧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现在正式通知你。” 　　江逸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陈胜的心上， 　　“我们怀疑你与一桩儿童拐卖案有关。” 　　他直起身，对着身后的白湳湳和何为年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 　　“现在正式通知，你被拘留了。” 　　江逸铮笑眯眯的看着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 　　“不许出市，随叫随到。” 　　“什么？！” 　　陈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们不能抓我！我根本不认识他！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要找律师！” 　　“你的权利我们会依法保障。” 　　江逸铮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带走。” 　　何为年和白湳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挣扎的陈胜。 　　走出审讯室，江逸铮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江队，” 　　白湳湳跟出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刚才在巷子里……” 　　“我没事。” 　　江逸铮笑了笑，将手中的文件放到白湳湳手里， 　　“湳湳，刚才吓到你没有？” 　　白湳湳正低头看着笔录，闻言立刻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股倔强： 　　“江队，我没事。他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刚才要不是他跑……” 　　“好了，” 　　江逸铮笑了笑，将手中的文件放到白湳湳手里，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少年微凉的手背， 　　“去申请一下搜查令吧，尽量快点。趁热打铁，陈胜的嘴虽然硬，但他家里未必没有漏网之鱼。” 　　白湳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又看了看江逸铮鼓励的眼神，原本因为刚才巷子里那一幕而积攒的委屈和担忧瞬间消散了不少。 　　“好！” 　　白湳湳用力点了点头，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出了审讯室走廊， 　　“我一定尽快！” 　　看着白湳湳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江逸铮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江队？” 　　何为年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想要扶他， 　　“您脸色真的不太好。” 　　“可能是刚才被砸了一下，有点头晕。” 　　江逸铮随口扯了个谎，他没有睁开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陈胜。 　　“要不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湳湳盯着呢。” 　　何为年有些不放心。 　　“不用。” 　　江逸铮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这案子不简单。何为年，你去调一下陈胜家附近的监控，特别是他家那个单元楼的，从今天凌晨开始，一帧一帧地看。我总觉得……”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股莫名的燥热感正顺着脊椎缓缓蔓延。 　　“总觉得什么？” 　　他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跟拐卖儿童案脱不了干系。” 　　“案子拖的越久，那些孩子就越…..” 　　江逸铮低声说道，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领口，那里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枷锁，正在一点点收紧。 　　再多的江逸铮就说不下去了，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被拐来的孩子有多害怕，多无助。 　　他能做到的，只有尽快将他们解救出来。 第八章 顺发超市 　　警局内，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在一张张疲惫却专注的脸上。 　　为了从海量视频中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线索，整个二队几乎全员上阵，屏幕上的画面被调至二倍速，人影匆匆掠过，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 　　江逸铮坐在主控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腺体…胀胀的有些难受，还微微发着烫。 　　他抿了抿唇，目光没有聚焦在屏幕上飞速跳动的画面，而是落在旁边那个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黑色购物袋上。 　　卫生纸、几瓶水、烟、打火机……寥寥几件生活用品，却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这伙人就藏在这小区的某栋楼里，像老鼠一样，分批次、单独行动，尽量降低存在感。 　　这次撞破陈胜，纯属意外之喜。 　　而陈胜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也意味着从他嘴里撬出东西的希望微乎其微。 　　江逸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视频里，陈胜鬼鬼祟祟地拐进胡同，手里挥舞着捡来的木棍…… 　　江逸铮低声自语，鼠标精准地一点。 　　画面定格。 　　镜头虽然模糊，却恰好拍到了那栋楼侧面的白色喷漆序号——32号楼。 　　这个小区共有60栋楼，32号恰好在中心地带。 　　而陈胜去的顺发超市，就在28号楼背面。 　　距离近，路线熟，隐蔽性高。 　　江逸铮垂眸，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搜查证还没批下来，流程走完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他敢肯定，陈胜迟迟未归，团伙内部肯定已经炸了锅，现在指不定在研究怎么连夜转移阵地。 　　要想把那么多个孩子悄无声息地运出去，绝对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江逸铮喃喃自语，站起身，拍了拍旁边趴在桌上打盹的何为年， 　　“醒醒，湳湳呢？” 　　何为年猛地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啊？江队……湳湳去申请搜查证了，据说材料有点多，正麻烦着呢。怎么了？” 　　江逸铮抿唇笑了笑， 　　“那正好，你跟我走一趟。” 　　何为年虽一头雾水，但见江逸铮神色严肃，也不敢多问，立刻起身。 　　江逸铮偏过头，提醒道： 　　“换便衣。” 　　“哦……” 　　何为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显眼的警服，挠挠头转身去了更衣室。 　　江逸铮也走进更衣室。他对物质享受没什么太高追求，除了轻微的洁癖外，衣着打扮只求干净舒适。 　　此刻，他脱下警服，换上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夹克和休闲长裤，瞬间就从雷厉风行的江队变成了一个温润沉稳的路人甲乙。 　　他的座驾也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汉兰达，混在车流里根本不会引人注目。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的公共停车场，停稳。 　　何为年率先下车，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抱怨道： 　　“哎哟，看监控看得我脖子都快断了……” 　　江逸铮关上车门，抬眸环视四周。 　　已是下午时分，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下班的年轻人行色匆匆，推着婴儿车的老人在树下闲聊，还有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片祥和。 　　“正好，带你出来透透气。” 　　江逸铮淡淡地应了一句，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远处那几栋灰色的高楼。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淹没在晚风里，却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 　　“顺便，把藏在老鼠洞里的耗子，给抓出来。” 　　两人并肩走向28号楼。 　　江逸铮的步伐不紧不慢，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垃圾桶的位置、监控探头的死角、楼道口的铁门是否上锁。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构建着这座楼的立体模型，推测着那些人可能藏匿的楼层和逃跑的路线。 　　“江队，” 　　何为年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 　　“咱们就这么走过去？万一他们有眼线……”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 　　江逸铮神色平静，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陈胜失联，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警察上门。” 　　“那么多个孩子，想要一次性转移简直是天方夜谭。” 　　江逸铮的目光在“顺发超市”那略显褪色的招牌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侧目，眼神轻飘飘地掠过何为年。 　　何为年立刻心领神会，脚步一顿，没有跟着迈进超市，反而像个闲逛的路人般散漫地转了个弯。 　　他走到离超市门口不远的一处花坛边，恰好能将超市入口纳入视线范围，又不会显得突兀。 　　此刻，他正笑嘻嘻地凑到一位推着小孙子遛弯的大爷跟前，逗弄着婴儿车里胖乎乎的小娃娃，时不时还插科打诨两句，俨然一副热心邻居的模样，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居民区的烟火气里。 　　江逸铮这才迈步走进超市。 　　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超市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膨化食品、陈年灰尘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放眼望去，货架之间空荡荡的，并没有其他顾客的身影。 　　收银台后面，一个中年女人半躺在一把破旧的藤椅里，头几乎埋在胸口，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那部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的手机。 　　江逸铮没有出声，只是缓步走到玻璃柜台前，微微俯身，指尖在冰凉的台面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 　　两声轻响，在安静的超市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板娘猛地惊醒，手机差点滑出手掌。 　　她慌忙坐直身子，抬头看见江逸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一副热情又有些谄媚的笑容： 　　“哎哟，来了啊！想买点什么？饮料在那边，烟在左边……” 　　这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老板娘，脸上写满了市井的精明与圆滑，似乎对谁都是一副熟稔的态度。 　　江逸铮心里清楚，这种在社区大众摸爬滚打的人，往往才是消息最灵通的“活地图”。 　　他没有接话，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浅笑。 　　他缓缓抬起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黑色皮夹。 　　动作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老板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眼尖地瞥见了那个皮夹打开的一角——那不是钱，而是一本在昏暗灯光下依旧熠熠生辉的警官证件。 　　“别紧张。” 　　江逸铮的声音温和，却像冰水一样渗进人心， 　　“我只是来打听点事。” 　　老板娘的手下意识地缩回了柜台底下，喉头滚动了一下，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震慑住了。 　　普通人见到警察，总会下意识地回忆自己有没有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哪怕只是闯个红灯，此刻也觉得心虚。 　　她局促地用衣摆擦了擦手心渗出的汗，干笑道： 　　“警、警官您说，您说……我一定配合。” 　　江逸铮将钱包收回兜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是陈胜那张胡子拉碴、神情猥琐的照片。 　　“这个人，” 　　江逸铮指着屏幕，目光如炬， 　　“上午来你这买过东西，记得吗？” 　　老板娘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张照片虽然模糊，但陈胜那标志性的塌鼻子和左脸上的痦子还是很显眼的。 　　“记得，” 　　她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了一些， 　　“就是那个不爱说话…..我记得他买了卫生纸，几瓶矿泉水，还有……对，一条红塔山，一个打火机。” 　　江逸铮眼底闪过一丝微光，与之前捡到的购物袋里的物品完全吻合。 　　“他付钱的时候，用的现金还是手机？” 　　“现金。” 　　老板娘回忆道， 　　“现在很少有人用现金了…他每次来都是现金。” 　　老板娘皱着眉思索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警官，他……他犯什么事了？” 第九章 三好青年 　　江逸铮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见他避开了问题，悻悻的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听到他的问题时，又仔细回忆了一下， 　　“……大概半个月来一次……？” 　　“这么规律么？” 　　江逸铮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半个月一次？” 　　老板娘点了点头，解释道： 　　“因为他们几个跟别人不一样嘛……来我这超市的都是在这住的熟人了，每次都会说几句话的……就他们，每次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人的……” 　　江逸铮挑了下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他们？” 　　老板娘嗯了一声，压低了声音， 　　“……大概四五个这样奇怪的人？每次买东西都是一个人，买的基本上都是烟什么的……” 　　江逸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嗓音变得微微有些淡然： 　　“你还记得，他们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么？” 　　老板娘又回忆了一下，面色有些为难： 　　“警官……这时间有点久了，我这超市一天来这么多人呢……” 　　江逸铮笑了笑，安抚着她： 　　“尽量回忆一下，不是要你给我一个精准的答案，大概一下。” 　　老板娘皱了皱眉，似乎真的在认真回忆： 　　“……大概……两个半月之前？好像是的。” 　　江逸铮微颔首，眉梢微扬，手肘撑在玻璃台面上，轻声向她继续打听： 　　“麻烦再问一下，咱们小区有没有什么出租出售房源的群聊？” 　　江逸铮笑得很温柔无害，倒真像一个三好青年一样。 　　“啊……有的有的。” 　　老板娘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群聊，递给江逸铮看， 　　“我知道的就这一个群……前两天还发出租什么的。” 　　江逸铮接过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往上翻看。 　　确实，群里时不时会发一些房屋出租之类的信息。 　　他一次性翻到两个月前，垂眸认真看着，可只能看到发布的房屋出租信息，并不能看到是否被成功租了出去。 　　江逸铮拿着她的手机，又打开自己的微信扫了码，进了群，然后才把手机还给她，微微一笑。 　　老板娘被他这个笑晃了一下眼，下意识地接过手机。江逸铮才继续道： 　　“今天我们的对话，要保密。” 　　老板娘愣了一下，便听江逸铮继续道： 　　“如果传了出去，我们将依法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老板娘更害怕了，连忙点头保证： 　　“明白，明白！我嘴严，警官您放心！” 　　江逸铮也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到冰柜前，拿了两瓶冰水，走到收银台扫码付了钱，才转身出门。 　　何为年一直留意着门口，瞥了他一眼，见他出来，立刻跟上，接过他递来的另一瓶水，对着他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真的假的，江队？” 　　江逸铮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吓唬她的。” 　　………. 　　会议结束后的刑侦大队办公室里，空气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讨论时的紧张余温。 　　江逸铮坐在办公桌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是刚从房产中介那里拿到的近四个月房屋出租记录。 　　密密麻麻的表格里，他试图寻找着那根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的针线。 　　“为了防止晚上他们悄悄转移孩子，夜班需要留人守在小区的各个出口位置。” 　　江逸铮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说完，他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裴市长。 　　他微微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留在局里值班，一方面盯着这边的数据筛查，另一方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江队，你今晚还是回去休息吧。” 　　一道略显突兀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逸铮转过头，对上的正是何为年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透着关切的眼睛。 　　连正在整理文件的白湳湳都不免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惊讶这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何大少爷”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何为年却像是没察觉到旁人的目光，依旧一本正经地说道： 　　“要是确定下来是哪栋楼，明天就可以抓捕了，肯定还要你领队，晚上不休息好白天哪来的精力呀。” 　　白湳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连忙附和道： 　　“对呀师傅，你今晚回家吧，有我守着呢！” 　　江逸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何为年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不觉得是你领队呢。” 　　何为年一听，立刻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又回来了： 　　“我领队？还是算了吧，我当个咸鱼挺好的，这种费脑子的事儿还是得您来。” 　　何为年家里蛮有钱的，是那种明明可以继承家业，却非要来这里当苦力，领着那点微薄工资的不谙世事的大少爷。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他当成个挂件，可江逸铮却知道，这人看似吊儿郎当，实则精明得很。 　　江逸铮也不拆穿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协： 　　“好吧。” 　　何为年见江逸铮答应，唇角下意识地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目光在白湳湳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放平，轻咳了一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那江队您赶紧回去，这里有我们呢，保证完成任务。” 　　江逸铮起身，朝着更衣室走去，摆了摆手，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与叮嘱： 　　“有问题随时通知我，不要单独行动。” 　　“知道了江队！” 　　何为年和白湳湳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 　　江逸铮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拿他没办法。 　　他换好衣服，走出警局大厅，夜风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灯火通明的办公室，何为年正凑在电脑前，和白湳湳低声讨论着什么，侧脸在屏幕的冷光映照下，竟显得格外认真。 　　江逸铮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转身汇入了夜色中。 第十章 咬的太浅 　　“小铮啊，昨天怎么没回家睡啊？” 　　江逸铮单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刚关上车门，皮鞋踩在地下车库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四周的阴冷，却照不进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听筒里传来母亲江母带着关切的责备，江逸铮脚步微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份签署不久的协议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 　　“妈，这段时间案子有点忙，我就住宿舍了，方便加班。” 　　“唉，再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江母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絮絮叨叨的关心顺着电流传了过来，带着家特有的温暖， 　　“你住宿舍，妈都不能盯着你吃饭了，你那胃……” 　　“妈……” 　　江逸铮一边走着，一边无奈地笑了笑，眉宇间那层办案时的冷峻在这一刻消融了几分， 　　“我会记得吃饭的。” 　　“那你中午吃的什么？” 　　江母显然是抓住了重点，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江逸铮难得卡了壳。 　　他中午似乎只灌了一杯速溶黑咖啡，胃里此刻正泛着一阵阵酸涩的空虚感。 　　江母轻哼了一声，絮絮叨叨的劲头更足了： 　　“我就知道你忙起来就不顾身体，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江逸铮也不打断，只是听着，眉眼弯弯，任由母亲的唠叨像暖流一样冲刷掉这一路的疲惫与阴霾。 　　直到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不锈钢门缓缓打开，他走出电梯，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门牌，才轻声对江母说道： 　　“妈，我到宿舍了，先不说了。” 　　他笑了笑，安抚着， 　　“您早点休息，晚安。” 　　挂了电话，江逸铮收起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李姨昨天早上给他的钥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放轻动作，将钥匙插进锁孔，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然而，预想中的黑暗并没有笼罩而来。 　　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洒下的光芒有些刺眼，将原本略显冷清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站在玄关朝里面看去，一道孤傲却坐得笔直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端坐在餐桌前。 　　那人似乎也是刚刚回来不久，连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高定衬衫都还没来得及换下来，只是袖口挽起了一截，露出线条流畅却透着冷硬感的小臂，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只瓷白的茶杯。 　　江逸铮换拖鞋的动作僵了一下，平时在警队里游刃有余的感觉，在这位裴市长面前似乎完全失灵。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选择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干涩： 　　“裴市长，晚上好？” 　　坐在餐桌前的裴冽似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他转过身，侧着身瞥了江逸铮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凤眸中此刻带着几分审视，目光淡漠，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江逸铮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尴尬，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过来吃饭。” 　　裴冽的声音淡然，听不出喜怒，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公文。 　　江逸铮乍一听，还是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某种冷玉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带着一种禁欲般的克制。 　　“嗯。” 　　江逸铮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椅子，选择坐在他的旁边位置。 　　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却已微凉的菜肴，显然是等了很久。 　　江逸铮不知道裴冽是不是也有那种富贵人家“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一时间也不敢多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碗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并不交叠的呼吸声。 　　这种压抑的氛围让江逸铮有些食不知味，他匆匆扒了两口饭，正想着如何开口告退，裴冽却先开了口。 　　他头也没抬，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名表上，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淡然： 　　“吃完来我房间。” 　　……还不如不说话，一说话就能吓死个人。 　　江逸铮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色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职业性的关切： 　　“是标记淡了吗？” 　　“你咬得太浅了。” 　　裴冽闻言抬眸，那双冷淡的眼眸中略微带着些不满， 　　“像蚊子叮的一样。” 　　江逸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有些坐立难安。 　　此刻他也挺想报警的，但又怕出警的是何为年。 　　他放下碗筷，正色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好，那我一会咬深一点。”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结果到了裴冽耳中，不知为何就莫名多了些暧昧的意味。 　　裴冽吃饭的动作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按了按颈侧那处若有若无的痒意，那里似乎因为江逸铮的靠近而开始隐隐发热。 　　他抬眸看了眼身边的小Alpha，对方依旧没什么表情，正垂眸吃着饭，一副乖巧得不行的模样，仿佛刚才说那句话的人不是他。 　　裴冽的目光在江逸铮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隐藏在衬衫下，似乎有些微微泛红。 　　裴冽眯了眯眼，眼底的淡漠似乎被某种更深沉、更幽暗的情绪所取代。 　　他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感觉归功于临时标记失效后产生的信息素躁动。 第十一章 再次标记 　　卧室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只留下一室暧昧的昏暗。 　　窗帘没有拉严，一缕月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过来。” 　　裴冽的声音比刚才在餐桌上更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喑哑。 　　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床尾，背对着月光，身形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极具压迫感。 　　江逸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种因为标记失效而产生的空虚感，一步步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裴冽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愈发浓郁，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层层包裹。 　　江逸铮忍不住轻嗅了一下，是松针雪水的味道。 　　很冷，却又很清新。 　　“衣服脱了。” 　　裴冽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已经解开了领带，正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江逸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为了方便重新标记，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他没敢多看，低头迅速脱掉了自己的宽松外套，露出里面短袖包裹着的紧实流畅的腰腹线条。 　　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临时标记要alpha脱外套。 　　“去里面。” 　　裴冽指了指身后的床。 　　江逸铮依言蹭了过去，身体有些僵硬。 　　床垫微微下陷，裴冽随之压了上来。 　　他并没有完全贴近，而是用指尖抓住江逸铮胳膊两侧，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私密空间。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裴冽垂眸看着身下的小Alpha。 　　江逸铮的皮肤很白，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耳朵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正在无声地邀请采撷。 　　那种若有若无的松脂混合着阳光的气息，正是江逸铮的味道，干净、温暖，柔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性。 　　裴冽眼底的淡漠终于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暗色。 　　他伸出手，指尖顺着江逸铮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划过喉结，最后停留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 　　指腹粗糙的触感让江逸铮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别动。” 　　裴冽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的手掌顺着脖颈向下，覆盖在江逸铮的胸口，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 　　随后，他的手掌向下滑，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地搂住了江逸铮的腰。 　　那只手并不大，江逸铮可以完全将他包裹住。 　　可这样让江逸铮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等待被标记的omega。 　　“裴……裴市长……” 　　江逸铮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能感觉到裴冽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裴冽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让自己的身体又向江逸铮靠近了些。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没有丝毫缝隙。 　　那种紧贴带来的触感让江逸铮大脑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化，耳尖有些泛红。 　　裴冽低下头，鼻尖蹭过江逸铮颈侧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嗅闻，带着某种占有欲。 　　“味道很好闻。” 　　裴冽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流喷洒在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咬我。” 　　江逸铮并没有直接咬下去，而是微微偏头，嘴唇轻轻印在了裴冽薄薄的皮肤上。 　　他有些越界了，明明只是临时标记，可他却没忍住，亲吻了他。 　　虽然只是脖子而已。 　　“嗯……” 　　裴冽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喘。 　　只是一个轻柔的亲吻，却像是带着电流一般，瞬间击穿了他的防线。 　　江逸铮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因为这代表，此刻情动的不止他一人。 　　他再次低下头，这次不再是亲吻。 　　不疼，反而带着一种酥麻的感觉。 　　裴冽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小alpha的犹豫，可他现在却无暇顾及，只能让他尽快一点。 　　“…可能会痛一点。” 　　江逸铮轻声道，随后，他才微微收紧了搂着omega腰肢的手臂，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一般。 　　顿时，淡淡的腥甜味在口腔中蔓延。 　　裴冽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弓起，指尖死死抓住了江逸铮的手臂。 　　剧烈的酥感伴随着疼痛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窒息。 　　两股信息素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疯狂地交织、融合。 　　江逸铮的动作很温柔，从始至终他都怕伤到裴冽，却又要标的更深一些，所以痛感还是会存在。 　　他轻吻着裴冽，裴冽也没有拒绝，或者说在此刻，没有omega能够拒绝alpha。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过了许久，江逸铮才缓缓离开他。 　　他没有立刻抽身，而是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裴冽的额头，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 　　他的眼底一片潮红，江逸铮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裴冽更加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瘫软在alpha的臂弯里。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裴冽闭了闭眼，靠着他微微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新鲜出炉的、紫红色的牙印。 　　看起来触目惊心，却又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美感。 　　尤其是在裴冽身上。 　　“这次，” 　　裴冽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 　　“记住了吗？” 　　江逸铮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看着近在咫尺的美貌，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记、记住什么？” 　　裴冽扯了下唇角，抬手指尖轻轻勾起江逸铮领口边那个不属于裴冽留下的红痕。 　　他微微眯了眯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记住，你是谁的alpha。” 第十二章 吃醋？ 　　卧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微弱嗡鸣。 　　江逸铮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能仰着头看着裴冽。 　　裴冽不知是被两人之间这突如其来的临时标记弄得心神不宁，还是因为某种更隐秘的情绪在作祟。 　　换做平常，他根本不会去在意江逸铮这个“契约Alpha”的私事，只要别闹到明面来，半年后和平离婚，该给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他的。 　　一定是信息素作祟，让他产生了这种想要掌控的错觉。 　　裴冽从鼻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似乎带着些不屑，却又像是在自我安抚。 　　他屈尊降贵般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凉意，轻轻挑起江逸铮微敞的领口。 　　一块颇为暧昧的红痕便暴露在了裴冽面前，位置正好在锁骨上方，形状虽然有些模糊，但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枚被人强行盖下的印章。 　　江逸铮下意识抬手想去轻抚一下，试图遮掩，指尖还没触碰到皮肤，就被裴冽不轻不重地打掉。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逸铮。” 　　裴冽勾唇似乎笑了下，那笑容凉薄得没有温度，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别闹到我面前来。” 　　江逸铮想解释，但裴冽已经收回了手，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自己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看着裴冽环着手垂眸不看他，站在一旁的模样，江逸铮忽然就有些想笑。 　　他并不自恋地认为裴冽这是吃醋了，或许只有被契约关系里的另一方出了状况而感到的不悦，可在他身上就显得有些……生动。 　　江逸铮不想让裴冽带着这种误会过夜，那对接下来的调查或许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他才缓缓从床上起身，踩在地毯上，站在了一个距离裴冽不近不远的地方，尽量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个，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有些无奈，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办案时从未有过的放松意味，整个人显得温润极了， 　　“我下午出警的时候，碰到了我们一直在找的嫌疑人。有过短暂的肢体冲突，你看到的这块痕迹，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话音刚落，裴冽的视线再次落回那块红痕上。 　　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充满戾气地触碰，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按压在那块凸起的皮肤上。 　　指尖下的触感很粗糙，那是皮下淤血造成的微小肿胀。 　　裴冽的指腹在那块红痕边缘缓慢地摩挲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这伤痕的真实性，又像是在通过这种触觉来平复自己体内因为信息素躁动而产生的不适。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仿佛在重新确认这具身体的归属权。 　　江逸铮能清晰地感觉到裴冽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血管，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那种触觉既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的警告。 　　抓住了这一丝转瞬即逝的松动，江逸铮轻声却郑重地承诺： 　　“我保证，在与你的婚姻中，我不会有任何越界行为。” 　　他笑着眯了眯眼， 　　“裴市长可以放心。” 　　裴冽轻瞥了他一眼，指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奇怪的触感。 　　他环着手没有说话，神色莫测。 　　江逸铮也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释然。 　　在江逸铮那句温润的承诺后，诡异地松弛了下来，却又被拉扯得更加绵长。 　　“知道了。” 　　裴冽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市长腔调，反而带着一丝被信息素撩拨后的暗哑。 　　他缓缓抬眼，视线从那块红痕上移，对上江逸铮的双眼，眼神幽深得像是一口古井， 　　“下次注意。” 　　这句命令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或者说，是在某种情绪失控边缘的自我催眠。 　　江逸铮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不可攀的omega，此刻却因为一个小小的标记而流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心里那块坚硬的冰似乎也在慢慢融化。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微微弯了弯眉眼，眼底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 　　“好，不让别人碰。” 　　江逸铮轻声应着，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裴冽，那双总是藏着锋芒的眼睛此刻坦荡得像一汪清水，倒映着裴冽此刻的失态与脆弱。 　　裴冽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眼底的暗色稍微褪去了一些。 　　他收回手，指尖却有些留恋地在江逸铮的颈侧轻轻划过，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 　　“去休息吧。” 　　江逸铮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裴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裴冽，比那个坐在高位发号施令的市长，要可爱得多。 　　他转身朝着卧室门口走去，走到玄关处时，脚步微微一顿。 　　“晚安，裴市长。” 　　江逸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安抚，像是夜风拂过风铃，清脆却又带着暖意。 　　说完，他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转身走进了隔壁的客房。 　　门内，裴冽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触碰过江逸铮皮肤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温热的触感和淡淡的皂角香气。 　　“…晚安。” 　　他对着紧闭的房门，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嘴唇。 　　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中那股暧昧的因子却并未散去，反而像是发酵了一般。 　　隔壁的客房内，江逸铮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抬手按了按颈侧那处隐隐发热的腺体，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又释然的笑意。 　　这一夜，似乎比想象中要漫长得多。 第十三章 行动 　　“你好，物业上门维修，麻烦开门签下字。” 　　江逸铮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防盗门传进来，温润平淡，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他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却不显攻击性，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常服兜里，另一只手抬起轻敲门板。 　　猫眼里只能看到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眼低垂，显得格外无害。 　　在他身侧，走廊两侧看似随意地站着几个穿着便衣的青年男女，实则气息紧绷。 　　白湳湳就站在稍后的位置，平日里活泼的小脸此刻紧绷着，眉头微蹙，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配枪上。 　　支队长楚韶承站在最后，目光如炬，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耳朵上的微型耳麦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时刻监听着屋内的动静。 　　敲了两声，门内死寂一片，只有老旧冰箱运作的嗡嗡声隐约传出。 　　江逸铮并未停顿，指节又轻轻叩击了一下门板，声音提高了一度，却依然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客气，甚至还带着一丝职业化的无奈： 　　“你好？有人在吗。再不开门我们就要走了，这维修单子不好签，领导催得紧啊。” 　　空气仿佛凝固了。这间位于老旧小区顶层的出租屋，是他们追踪了两天才锁定了窝点。 　　为了掩护身份，江逸铮特意选了一套洗得发白的常服，看起来就像个跑了大半个城市、身心俱疲的物业维修员。 　　但这栋楼的隔音极差，偏偏这间屋子像口深井，隔绝了一切声响。 　　情报显示，里面关着至少五个被拐的孩子。 　　为了不惊动嫌疑人导致人质受到伤害，上级批准了江逸铮的“软突入”方案。 　　强攻只会让那些丧心病狂的绑匪狗急跳墙，对面楼天台的狙击手虽然已经就位，但视线被晾衣架和空调外机遮挡，无法形成有效压制。 　　江逸铮插在兜里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外套挡住的冰冷枪柄。那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渗入血管，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清醒。 　　他在等，等一个门锁松动的瞬间，或者，一个哪怕只是稍微大意的开门缝。 　　“咔擦。” 　　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声响起，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被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仅仅能容一只眼睛窥视。 　　门外的一排刑警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肌肉紧绷如弓。 　　江逸铮的目光微凛，原本温吞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放在兜里的手缓缓抽出，正准备上前一步，用身体强行卡住门缝。 　　变故突生。 　　一只粗糙且布满老茧的手猛地从门缝里伸出，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像铁钳一般死死扣住江逸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骨几乎要嵌进肉里。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江逸铮根本来不及反抗，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拽进了屋内。 　　“砰！” 　　沉重的防盗门在众人面前狠狠甩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巨响，震得走廊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紧接着是反锁的声音，咔嚓、咔嚓，那是链条锁滑入卡槽的声音，随后是沉重的门栓被落下的闷响，连打了三道。 　　“江队！” 　　白湳湳惊呼出声，眼眶瞬间红了，下意识就要撞门。 　　楚韶承瞳孔骤缩，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低吼： 　　“冷静！强开！” 　　身后的开锁师傅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打开工具箱，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但门锁被从里面插了钥匙，锁芯被搅了！没有二十分钟根本打不开。 　　屋内，江逸铮被那股蛮力掼在地上，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呛得他喉咙发痒。 　　但他顾不上疼痛，求生的本能让他迅速翻身起身，一只砂锅大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迎面砸来。 　　江逸铮侧头避开要害，但脸颊还是被拳风扫过，火辣辣地疼，皮肤瞬间破了一层油皮。 　　他借着后退的势头站稳，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迅速评估局势。 　　客厅里烟雾缭绕，劣质香烟的味道混杂着霉味让人作呕。 　　三个男人呈包围之势围了上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还提着刚才差点砸到他的板凳，木腿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另一个瘦猴般的男人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寒光闪烁，刀刃在指间灵活地翻转。 　　厨房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碗碟碎裂，显然是第四个人正在翻找趁手的武器。 　　“吗的，死条子还敢追到这来！” 　　壮汉怒吼一声，挥舞着板凳腿再次扑了上来，眼中满是疯狂。 　　江逸铮眼神一冷，身形一闪避开板凳的横扫，木腿擦着他的衣角砸在墙上，水泥渣子崩了他一脸。 　　他抬腿精准地踹在壮汉的膝盖窝，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壮汉吃痛跪地，但另外两人已经包抄过来。 　　瘦猴手里的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奔江逸铮的腹部，狠辣刁钻。 　　江逸铮反应极快，反手扣住瘦猴的手腕一拧，利用巧劲卸掉他的力道，刀子当啷落地。 　　但他身后却没能防住，被那个刚从厨房冲出来的男人一酒瓶砸在了背上。 　　“哗啦！” 　　玻璃碎片四溅，剧痛袭来，江逸铮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配枪。 　　但不行，枪声会惊吓到孩子，更可能引来绑匪的疯狂报复，甚至误伤。 　　非必要情况下都是不允许用枪的。 　　犹豫的瞬间，身后的攻击接踵而至。 　　江逸铮左支右绌，虽然专业出身让他格挡了不少攻击，但双拳难敌四手。 　　混乱中，他唇角挨了一记重拳，牙齿磕破了内侧的软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窒息。 　　“在那屋！别让他跑了！” 　　有人发现了江逸铮的退路，指着卧室的方向大喊。 　　江逸铮背靠着墙，肩膀处的肌肉紧绷，汗水顺着眉骨滑落，刺得眼睛生疼。 　　他猛地拉开身后的卧室门，侧身闪了进去，反手“咔哒”一声将门锁死。 第十四章 一枪毙命 　　“操！开门！” 　　门外传来疯狂的砸门声，紧接着是斧头劈砍木板的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江逸铮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刚想寻找掩体，却猛地愣住了。 　　这间没有窗户的昏暗卧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的尿骚味和霉味。 　　墙角处密密麻麻地靠坐着一群孩子，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布满淤青，每个人都瑟瑟发抖，眼神惊恐地盯着这个闯入的陌生人，像是受惊的幼兽。 　　他们之中，最小的可能五岁左右，最大的也才12 3。 　　“哥哥……” 　　角落里，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无尽的希冀。 　　“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江逸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一瞬间的柔软几乎要冲破胸膛，与身后的剧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看着门外剧烈颤抖的门板，斧刃已经劈开了一个裂口，锋利的斧刃险险地擦着他的耳侧飞过，砍在了门框上，木屑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 　　肩膀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刚才那一斧子虽然没劈中要害，却在肩胛骨上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别怕，我是警察。” 　　江逸铮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流，顺着下颌线滴落在衣领上。 　　他迅速从腰间拔出配枪，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单膝跪地，膝盖压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将枪塞给了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个男孩，那是个小alpha，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瞬间窜遍全身，男孩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把枪沉甸甸的，带着江逸铮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想缩回手。 　　“拿着。” 　　江逸铮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着着男孩的眼睛，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们的。” 　　男孩咬着干裂的嘴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从未碰过枪，只在电视里见过。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脑海中闪过的是这群人殴打同伴的画面，还有自己无数次想要反抗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责任压在了这个十二岁少年的肩上。 　　他看着江逸铮满是血污却坚定的眼神，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弟弟妹妹，最小的那个还在吸着手指，眼神空洞。 　　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眼眶里的酸涩。 　　他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死死地握住了枪柄，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按照江逸铮刚才的教导，大拇指摸索着找到了保险的位置，动作生涩却极其认真，每一下都像是在赌命。 　　“如果他们进来，谁要是敢靠近你们，就用这个对准他。别怕，扣这里。” 　　江逸铮快速说道，声音急促却清晰。 　　男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滑落。 　　他把枪口微微抬起，对准了那扇正在被疯狂撞击的门板，身体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握枪的手却奇迹般地稳住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狠劲，那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江逸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猛地从裤腰后抽出伸缩警棍， 　　“啪”的一声甩开，金属撞击声在狭窄的卧室里回荡。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孩子们，深吸一口气，肺部的疼痛让他眉头紧锁。 　　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门，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侧身躲过了迎面劈来的斧头，锋利的斧刃贴着他的鼻尖划过，砍在了身后的墙上。 　　警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最近一人的手腕，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江逸铮手中的伸缩警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凄厉的残影，狠狠砸在了持刀瘦猴的肘关节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惨叫在狭窄的客厅里炸开。 　　瘦猴手里的弹簧刀脱手飞出，整个人捂着扭曲成诡异角度的手臂跪倒在地，痛得浑身抽搐。 　　但这仅仅是开始。 　　江逸铮的眼神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愤怒。 　　刚才在卧室里，他听到了身后那群孩子压抑的哭声，听到了那个小alpha拿着枪颤抖的呼吸。 　　那种无力感像是一把钝刀子割在他的心上。 　　现在，他出来了。 　　挡在他和孩子们之间的，只有这四个畜生。 　　“操！他疯了！” 　　壮汉见状，挥舞着断裂的板凳腿再次扑来。 　　江逸铮不闪不避，甚至没有用格挡的架势，而是选择了最惨烈的以伤换伤。 　　他侧身避开要害，任由板凳腿砸在自己受伤的肩膀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手中的警棍却借着这股冲力，狠狠上撩，精准地砸在壮汉的下颌骨上。 　　又是“咔嚓”一声脆响。壮汉的惨叫声还没发出便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双眼翻白，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燃烧，掩盖了身体的极限。 　　江逸铮感觉不到痛，他只知道手中的警棍必须挥出去，一下，再一下。 　　厨房冲出来的男人挥舞着菜刀砍来，江逸铮身形一矮，警棍横扫，重重击打在对方的膝盖外侧。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男人惨叫着跪倒在地，菜刀当啷一声掉在脚边，正好剁在自己的脚背上，鲜血横流。 　　第四个男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转身就想往阳台跑。 　　江逸铮眼中寒光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警棍如同标枪一般掷出。 　　“砰！” 　　警棍末端重重砸在男人的后颈上。 　　男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客厅里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江逸铮站在尸山血海中，胸膛剧烈起伏着。 　　汗水混杂着血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滴落，身后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藏着那群惊恐的幼崽。 　　他必须守住这扇门，哪怕身后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死寂被惨嚎撕裂的瞬间，江逸铮后颈处的汗毛猛地炸起。 　　一种长期在生死边缘徘徊磨砺出的野兽直觉，让他瞬间感知到了死亡的阴影。 　　那阴影并非来自眼前残存的蝼蚁，而是来自窗外，来自那冰冷的、窥视已久的视线。 　　像是一根无形的冰针，死死钉在他的后背上。 　　他甚至能想象到对面楼天台上的画面：伪装网下，狙击手屏息凝神，食指稳稳扣在扳机上，十字准星在风速与心跳的间隙中，死死咬住那个即将暴起的猎物。 　　江逸铮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扇布满裂纹的窗户。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空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几乎是枪响的同时，江逸铮猛地回头。 　　在他身后，那个刚才被他反锁在卧室里的、拿着斧子想要趁乱偷袭他的嫌疑人，此刻正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手中的斧子还举在半空，眼神却已经涣散。 　　他的眉心处，赫然出现了一个空洞洞的弹孔，边缘还带着烧焦的痕迹。 　　窗户玻璃早已碎裂，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动了江逸铮额前的碎发。 　　男人瞪着眼，眼球暴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结束了。 　　他手中的斧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摇晃了两下，像一截枯木般缓缓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激起一片灰尘。 　　一枪毙命，毫厘不差。 第十五章 方郁森 　　“江队！” 　　随着一声惊呼，白湳湳率先撞开已经破碎的防盗门冲了进来。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满身是血的江逸铮，眼泪瞬间决堤。 　　“封控现场！叫救护车！” 　　楚韶承紧随其后，一声令下，大批特警涌入。 　　几名警员迅速上前，将地上哀嚎着的三人死死按住，戴上手铐。 　　这三人的胳膊呈现出诡异的扭曲状态，显然是被某种暴力手段硬生生砸断的。 　　江逸铮站在那里，浑身浴血，像是一尊染血的战神。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破碎的窗户，眼神有些溃散。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像是退潮后的沙滩，瞬间露出了满目疮痍的真相。 　　刚才那种愤怒的、无坚不摧的火焰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剧痛。 　　他这才发现，自己左肩上的血迹已经彻底浸透了半只袖子。 　　深色的布料被鲜血浸润得发黑，还在不断地往下滴着血珠，汇聚在指尖，滴答，滴答，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伤口处火辣辣的疼，那是斧刃砍进去的深度。 　　只不过刚才的肾上腺素飙升，愤怒大于恐惧，使他不得不为了那群孩子们而冲锋。 　　现在，冲锋结束了，背后的守护者也完成了使命。 　　江逸铮的唇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楚韶承眼疾手快，连忙冲上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江队！撑住！救护车来了！” 　　白湳湳的声音在颤抖，手忙脚乱地按住他肩膀上的伤口，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江逸铮的衣领上。 　　江逸铮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越过白湳湳和楚韶承的肩膀，看向那扇被他打开的卧室门。 　　门后，那个小alpha还举着枪，姿势僵硬地对着门口。 　　看到江逸铮回头，看到满地的警察，男孩眼中的凶狠瞬间崩塌，化作了满脸的泪水。 　　他手一松，枪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江逸铮扯了扯嘴角，想给那个勇敢的男孩一个安抚的微笑，却发现面部肌肉僵硬得无法控制。 　　“没事了……” 　　他声音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都……安全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世界便彻底陷入了黑暗。 　　………. 　　办公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方郁森那一身热乎劲儿。 　　他像个没骨头的懒猫似的陷在真皮沙发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尖。 　　视线越过堆满文件的茶几，死死黏在坐在侧面办公桌后上的omega身上。 　　omega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正垂着，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从方郁森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对方那高挺的鼻梁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仿佛周围都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霜。 　　“我说——裴市长大人。” 　　方郁森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裴冽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公文： 　　“有事说事，没事出去。” 　　方郁森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会陷下一个浅浅的酒窝，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整个人显得既亲热又热情。 　　这种气质在Alpha里算是异类，大多数Alpha身上都带着令人压迫的侵略感，而他更像是个谁都不得罪的笑面虎，私下里对谁都是笑呵呵的模样，鲜少见他真正发火。 　　“别这么冷淡嘛。” 　　方郁森凑过去，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里满是八卦的光， 　　“听说你结婚了？真的假的？” 　　裴冽终于有了点反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头也没抬，反问道： 　　“我结不结婚，对你很重要？” 　　“怎么不重要啊。” 　　方郁森夸张地叹了口气，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悠悠地吹了吹，轻抿了一口， 　　“你结了婚，我不就失恋了吗？” 　　这当然是玩笑话。 　　在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裴冽是个出了名的性冷淡？不喜与人接触，不喘气的滚，会喘气的更是滚，更别提找个伴侣了。 　　方郁森打赌，这世上怕是没哪个Alpha能入得了裴市长的法眼，他还没见过能让裴冽多看两眼的人呢。 　　“那你失吧。” 　　裴冽淡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起伏。 　　“噗——！” 　　方郁森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全数喷了出来，茶水溅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什么！？” 　　他顾不上擦嘴，瞪大了眼睛，一脸见鬼的表情。 　　裴冽终于皱起了眉，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终于抬了起来，冷冷地看向方郁森，又看了看被弄脏的茶几边缘。 　　方郁森反应极快，手忙脚乱地抽出几张纸巾，一边赔着笑一边快速擦拭着茶几， 　　“我错了我错了，实在忍不住……” 　　他擦完桌子，又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那副模样要多不值钱有多不值钱， 　　“这不是听你这话，吓到了吗？” 　　“结个婚而已。” 　　裴冽重新低下头，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个小Alpha的模样。 　　那个总是对他万分体贴、眼神里仿佛藏着星星的alpha。 　　裴冽眯了眯眼，脑海中又浮现出江逸铮标记他时的画面。 　　那时的小Alpha动作轻柔却又霸道，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深情。 　　不知道是不是对谁都这样，那一双眼睛看谁都深情。 　　还有个坏习惯。 　　裴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江逸铮每次和他对视，都会控制不住地抿唇瓣，或是轻舔一下。 　　那唇形确实很好，唇珠很明显，看起来很有肉感，咬上去的感觉…… 　　“喂。” 　　方郁森一脸奇怪地看着裴冽，伸手在裴冽眼前晃了晃， 　　“你在那想什么呢？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裴冽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 　　他不轻不重地瞥了方郁森一眼，没有说话。 　　“你那个小Alpha是谁啊？” 　　方郁森不死心，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八卦道，说完，又觉得不对， 　　“是Alpha吗？是吧？” 第十六章 一丝心疼 　　裴冽没理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边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声，而后被推开。 　　两人同时看过去。 　　来人是戴知珩，平日里也是个沉稳的性子，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和古怪。 　　方郁森眼尖，立刻调侃道： 　　“哎呦，我们小知珩这是怎么了？跟人吵架了？” 　　戴知珩没理会方郁森的调侃，他犹豫了一下，直接忽视了方郁森抗议的眼神，径直走到裴冽身边。 　　裴冽微微皱眉，合上了手中的文件： 　　“怎么了？” 　　戴知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他俯下身，附在裴冽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裴冽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放在扶手上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郁色。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 　　方郁森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他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奇怪的看着两人。 　　过了片刻，裴冽垂眸，眼底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暗色。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诶？诶！” 　　方郁森一脸莫名，也跟着站了起来，挡在门口，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发生什么事了？” 　　裴冽理了理西装的袖口，神色恢复了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备车。” 　　裴冽看向戴知珩，声音冷得掉渣， 　　“去市医院。” 　　“市医院？” 　　方郁森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也变了，闭上嘴没有再说话。 　　裴冽没有回答，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戴知珩看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方郁森，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少说话！” 　　方郁森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意终于收了回去，点了点头，跟在身后。 　　裴冽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指节用力到发青，直接拉开门，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 　　消毒水的气味在鼻尖萦绕，江逸铮的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慢慢上浮。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浑身上下都泛着一种迟钝的麻木感。 　　但他能感觉到左肩处传来一阵阵清晰的、有节奏的胀痛。 　　补了液，伤口处理好了，就是失血有点多，再加上精神紧绷过后突然放松，才会晕过去。 　　江逸铮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入眼的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床边坐着两个人影。 　　白湳湳正托着腮，一脸愁容地盯着他，而何为年则是在旁边翻着笔录本，眉头紧锁。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白湳湳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这后续的报告可怎么写啊…” 　　江逸铮这次虽然立了大功，但那四个嫌疑人一死三重伤，尤其是那个被爆头的，虽然是狙击手干的，但后续还是要写一份报告交到上面去。 　　何为年刚张了张口，似乎是想安慰两句，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下一秒，空气仿佛凝固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身着深色定制手工西装的omega，身形挺拔，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眸子淡漠地扫视过来，瞬间让原本还算轻松的病房气压降到了冰点。 　　白湳湳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猛地站起来，顺手拽了一把还在发呆的何为年。 　　“裴……裴市长！” 　　白湳湳的声音有些发紧，连忙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礼。 　　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何为年也赶紧合上笔记本，跟着敬礼： 　　“裴市长好。” 　　裴冽微微颔首，目光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多做停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到病床边。 　　江逸铮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喉咙里刚挤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裴……” 　　一根冰凉的指尖便轻轻点在了他的嘴唇上，直接止住了他接下来所有的话。 　　那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股冷冽的信息素，瞬间压制住了病房里残留的血腥气。 　　白湳湳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悄悄拉了拉旁边何为年的衣袖，眼神里满是震惊——这……这互动是不是太亲密了点？ 　　何为年到底是个人精，眼观鼻鼻观心，迅速揽着白湳湳的肩膀，悄无声息地往后退。 　　直到被戴知珩礼貌地请出病房，他们才看见门口还站着一个人，八目相对，一时间谁也没说话，都静静地在外面等着，给里面留出空间。 　　裴冽缓缓收回手，目光在病房内环视了一圈。这是一间普通的三人间，虽然临时清空了其他病人，但简陋的设施和泛黄的墙角显然入不了这位市长的法眼。 　　他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 　　“你就住这？” 　　江逸铮躺在病床上，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麻药劲未过，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但他还是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挺好的。”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裴冽环着手，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神色不明，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意外。” 　　江逸铮吐出两个字，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裴冽不知是赞成还是不赞成，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江逸铮耳朵里： 　　“狼狈死了。” 　　江逸铮无奈地抿了下唇。他看着裴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犹豫了一下，他努力伸出那只还没完全恢复感知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扯了扯裴冽那价值不菲的西装衣袖。 　　布料细腻冰凉，和他的掌心滚烫形成鲜明对比。 　　裴冽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裴冽从来不是什么烂好人。他可以为了人民鞠躬尽瘁，但前提是给他的报酬要到位。 　　江逸铮一个月的工资才堪堪七八千，连裴冽平时的一个领带都买不起。 　　裴冽来之前坐在车里，听着戴知珩汇报江逸铮在屋里几乎徒手跟四个手持砍刀斧头的亡命之徒搏斗，连裴冽那颗万年不变的心都忍不住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江逸铮此刻虚弱的模样，心里那股无名火压都压不住。 　　他俯下身，逼近江逸铮，眼底带着一丝审视，问出了那个在他看来很无礼、却不得不问的问题。 　　江逸铮愣了一下，看着裴冽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眸，张了张口，第一时间有些无法回答。 　　他没有急着辩解，或许连他自己也需要思考，为什么当时能爆发出那种拼了命的勇气。 　　病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动了几寸。 　　裴冽似乎失去了耐心，别过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这时，江逸铮很轻、却很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因为使命吧。” 　　裴冽的背影微微一僵。 　　江逸铮看着天花板，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轻声说道： 　　“我是警察。 　　“如果连我都畏惧，那群孩子怎么办？” 　　裴冽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病床上那个浑身是伤却眼神明亮的alpha，第一次觉得，这个被匹配中心冠上低劣alpha的身上似乎有种他永远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忽视的光芒。 　　谁也不记得，他只是一个b级的低等alpha。 　　他穿上这身警服，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已经耀眼到可以遮住他只有b级的事实。 第十七章 失落的感觉 　　裴冽沉默了许久，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江逸铮的麻药劲再次袭来，眼皮像是被焊上了铅块，沉重得抬不起来。 　　但他还是强撑着，那双因为失血和药物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固执地盯着裴冽的脸。 　　“困了就睡。” 　　裴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冷硬。 　　江逸铮缓慢地眨了眨眼，干裂的嘴唇微微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麻药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平日里的警惕和克制被剥离殆尽，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更何况，裴冽身上那股清冷的冰雪味信息素，正源源不断地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 　　“你在这，就不想睡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裴冽闻言，身子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江逸铮那毫无防备的脸上。 　　那个平日里在训练场上雷厉风行、在犯罪分子面前凶狠果决的alpha，此刻却因为他的存在而卸下了所有防备。 　　这种被依赖、被渴望的感觉，让裴冽心中那点因为他的使命而升起的郁结，莫名地消散了几分。 　　半晌，裴冽才微微叹了口气，淡声道： 　　“想回家住，还是在医院？” 　　他又打量了一下这间略显简陋的病房，眉头微蹙， 　　“你们单位给你挂的什么东西，连个单人间都没有。” 　　江逸铮的思维有些迟缓，他下意识地以为“回家”是指回自己那个小区的家。 　　他费力地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肩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妈胆子有点小，这样会吓到她的。” 　　听到“家里”这个词，裴冽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纠正道： 　　“没让你回你家，是我那。” 　　他看着江逸铮迷茫的眼神，忽然有些怕这人是被麻药麻傻了，迟疑了一下，又问道： 　　“……你记得我们结婚了吧？” 　　江逸铮缓缓点了点头，眨了眨眼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 　　……算了。 　　裴冽不想再跟他继续这个话题，觉得有些对牛弹琴。 　　但刚才江逸铮提起家里，却让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痒意。 　　那种属于Alpha的、隐秘的占有欲开始作祟。他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小Alpha的事情。 　　“……你父母，” 　　裴冽斟酌着词句，语气有些别扭， 　　“知道你结婚了么？” 　　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他什么时候对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感兴趣了？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秘的期待。 　　江逸铮轻声道： 　　“不知道。” 　　裴冽挑了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协议上写的，” 　　江逸铮看着天花板，语气平静， 　　“不允许宣布我们的关系，我记着的。” 　　…… 　　空气凝固了三秒。 　　裴冽差点把这个协议给忘了。 　　那是他们刚领证时，为了掩盖毫无感情的婚姻，为了不给双方的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亲自拟定的条款。 　　其中一条就是：对外保密，互不干涉私生活。 　　此刻，这条条款从江逸铮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记闷棍，狠狠地敲在裴冽的心上。 　　“哦。” 　　裴冽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裴冽站在床边，垂眸看着病床上的alpha。 　　他突然有些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有些失落。 　　对，就是失落。 　　明明是自己定下的规矩，可当看到江逸铮如此严格地遵守规矩，甚至把他这个“丈夫”藏得如此之深时，他心里竟然泛起了一股酸涩的滋味。 　　这种感觉陌生又恼人。 　　等等，失落？他为什么会失落？ 　　裴冽皱着眉，试图分析这种情绪的来源，却又理不清头绪。 　　“你好好休息，今晚在这住一晚。” 　　裴冽绷着一张脸，不想再在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话题上纠缠，扔下这句话后，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在手握住门把手时，他又顿了顿，背对着江逸铮补充道： 　　“明天再接你回家。” 　　江逸铮看着裴冽略显僵硬的背影，有些奇怪，但也只是轻嗯了一声。 　　…… 　　病房门外，四个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戴知珩和方郁森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等着。 　　白湳湳和何为年则是一脸警惕，像两只护食的小老虎。 　　方郁森是个自来熟的，见气氛尴尬，最先主动跟他们搭话。 　　他笑眯眯地凑到白湳湳身边，暗戳戳地打探着： 　　“哎，你们江队……人怎么样啊？平时对下属凶不凶？” 　　这可是问到白湳湳的心坎里了。 　　江逸铮不仅是他的师傅，更是他心中的英雄。 　　白湳湳瞬间打开了话匣子，把江逸铮夸得天花乱坠： 　　“江队肯定是最好的！训练的时候虽然严厉，但私下里特别照顾我们……”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这番话让刚推门出来的裴冽动作微微一顿。 　　他顺着声音抬眸，便看见刚才那个可爱的小Omega，正满眼亮晶晶地夸着自己的小Alpha。 　　裴冽的指尖在身侧轻轻蜷缩了一下，心底深处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酸意又冒了头。 　　他看着白湳湳那副崇拜的模样，竟然罕见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嫉妒。 　　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似乎还不如一个下属了解江逸铮。 　　虽然他们才结婚一个礼拜。 　　那又怎样？ 　　江逸铮那些最好的品质，那些英勇的事迹，竟然要通过一个外人的嘴才能听到。 　　这种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原本因为江逸铮那句“你在这就不想睡了”而升起的些许愉悦，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门口的四人见裴冽出来了，话音戛然而止。 　　白湳湳更是吓得一激灵，立刻闭上了嘴，站得笔直。 　　好在裴冽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并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随后，裴冽便收回目光，朝着电梯方向走去。 　　“走吧。” 　　戴知珩低声提醒了一句，连忙跟上。 　　方郁森则是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又看了看裴冽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啧，” 　　他小声嘀咕， 　　“看来这小Alpha，把咱们裴市长拿捏得死死的啊。” 　　刚说完就被戴知珩打了一下， 　　“少说话！” 第十八章 关系 　　等到裴冽三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电梯门后，走廊里那股仿佛凝固的低气压才稍稍缓解。 　　白湳湳僵硬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何为年，一副快哭了的小模样，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啊……” 　　刚才裴冽那一眼虽然平淡，却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穿透力，让他这个身为Omega的本能都感到了一丝战栗。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 　　何为年虽然也有些摸不清裴市长和江队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复杂关系，但他绝对不会放过此刻安慰白湳湳的绝佳机会。 　　他轻柔地张开手臂，将有些慌张的白湳湳圈进怀里，手掌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好啦，别瞎想。你刚才说的不就是正常夸江队的话嘛，哪里错了？江队确实是我们心中的英雄啊。” 　　白湳湳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蹭了蹭，还是有些不安： 　　“可是……” 　　白湳湳虽然崇拜江逸铮，但也只是把他当最好的领导，甚至是半个哥哥。 　　而且比起江逸铮，他甚至更觉得裴市长……更强一点。 　　同样身为Omega，裴冽现在都已经坐到了很多Alpha都无法抵达的位置。 　　白湳湳对江逸铮是崇拜，对裴市长就是纯粹的仰慕了。 　　何为年挑了挑眉，但他嘴上还是哄着， 　　“好了好了，一会进屋问问江队不就知道了？别瞎猜。” 　　白湳湳只能点了点头，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乖乖的跟在何为年后面挪进病房。 　　此时的江逸铮，刚刚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又被门口的动静彻底吵醒。 　　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看见是这俩活宝，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 　　“我没事，你们回局里吧，还有很多收尾工作要做。” 　　然而，两人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一样，都没动。 　　只是直勾勾的看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八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 　　“……” 　　江逸铮被他们看得有些发毛，伤口隐隐作痛，脑子却不得不高速运转： 　　“……怎么了？” 　　白湳湳犹豫了一下，侧头看了眼何为年，似乎在寻求勇气。 　　最终，他还是犹豫着轻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江队……那个，你和裴市长……” 　　江逸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心中苦笑。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现在……刚才裴冽那番反常的举动，让他陷入了两难。 　　如果他说了实话，那就是违反合约，如果他否认，刚才裴冽那一连串的“关心”又算什么？ 　　“这个问题，” 　　江逸铮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声音沙哑却温和， 　　“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好吗。” 　　白湳湳见状，顿了一下，虽然心里痒痒得像被猫抓，但也知道江队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难处。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没再追问下去。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再次推开。 　　是江逸铮的主治医师带着几名护士走了进来。 　　主治医师的态度显然比之前更加热情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恭敬。 　　“江先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速适中， 　　“您的家属为您准备了VIP单人病房，环境更安静，也方便后续的恢复。我们现在就为您转病房，您看可以吗？” 　　空气在这一秒仿佛静止了。 　　这个家属是谁，不言而喻。 　　白湳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两眼一翻，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何为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真的就要晕过去了。 　　江逸铮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裴冽的动作这么快。 　　他看着天花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又莫名地觉得心安。 　　何为年一边单手扶着半昏迷状态的白湳湳，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的给自家江队比了个大大的拇指。 　　不愧是江队，连找的Omega都这么牛逼。 　　……….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裴冽躺在主卧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身下的蚕丝被触感依旧顺滑冰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如常，除了——隔壁的次卧空了。 　　往常这个时候，隔壁房间里总会传来些细微的动静。 　　那种带着淡淡木质香、沉稳又安心的气息，早已成了他入睡的安神香。 　　可今晚，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裴冽翻了个身，眉头微蹙。 　　脖颈处微微发烫，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得他心烦意乱。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扣子，平日里清冷禁欲的模样荡然无存。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出下午在病房里，江逸铮那副迷迷糊糊、全然卸下防备的模样。 　　“你在这，就不想睡了。” 　　那句带着麻药劲的呓语，此刻听来简直像个魔咒。 　　裴冽甚至能清晰地回想起，江逸铮吻他脖颈时，那温热湿润的触感，以及唇瓣轻咬过后的微痒。 　　那种侵略性不强，却带着致命诱惑的亲昵，让裴冽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烦死了。” 　　裴冽皱着眉，坐起了神，漂亮的腰身一览无余。 　　月光下，他那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俊脸此刻染着一丝薄红，眼眸中水光潋滟，透着一股平日难得一见的艳色。 　　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径直走出了卧室。 　　厨房里倒了一杯凉白开。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住了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热。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漆黑的夜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脑子里却在计算着什么。 　　“上次发热期是三个月前……按照这个周期，还有两周？” 　　裴冽皱了皱眉。 　　喝完水，他并没有立刻回房。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步转向了隔壁那间次卧。 　　房门紧闭，那是江逸铮的房间，自从江逸铮搬进来后，这扇门似乎就没怎么敞开过。 　　江逸铮总是很守规矩，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借宿的客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份疏离。 　　裴冽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瞬。 　　咔哒。 　　门锁被轻轻推开。 　　一股浓郁的、属于江逸铮的信息素瞬间扑面而来，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将裴冽包裹其中。 　　那是混合着冷杉、泥土，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的木质气息。 　　干净、清冽，却又带着某种原始的野性。 　　这股味道并不陌生，但此刻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爆发出来，却显得格外具有侵略性。 　　裴冽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种味道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却又让他心跳加速。 　　他忍不住轻咬了一下下唇瓣，耳尖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像是做贼心虚一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确认没人后，他才有些“欲盖弥彰”地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床铺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正，衣柜里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这里没有裴冽那些昂贵的奢侈品，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简陋得甚至有些寒酸。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陋的空间，却因为主人的存在，变得充满了诱惑力。 　　裴冽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凉的枕头。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江逸铮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裴冽看着那空荡荡的床铺，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更甚。 　　裴冽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房间里那浓郁的木质香，仿佛能借此缓解脖颈处的燥热。 　　他站了许久，直到那股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才终于强迫自己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该死的发热期….. 裴冽怕自己再呆下去，发热期会提前。 　　回到主卧，他重新躺回床上。 　　他侧过身，面向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闭上了眼睛。 　　虽然人不在，但那股若有若无的木质香似乎还残留在鼻尖，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某种即将到来的占有。 　　明天。 　　明天就把他接回来。 第十九章 同床共枕 　　清晨四点半，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窗外的天色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蓝。 　　江逸铮的生物钟比闹钟更准。即便是在麻醉剂和失血后的虚弱状态下，他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走廊里那阵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 　　起初，他还以为是例行巡视的护士，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便没有理会。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那股熟悉的、带着清冷冰雪融化后的信息素伴随着脚步声逼近床畔，江逸铮才猛地睁开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什么危险分子，而是站在床边、面色有些复杂难辨的裴冽。 　　江逸铮愣了一下，或许是刚醒来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他居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裴冽？”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直呼其名，语气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茫然。 　　等他意识到这违反了平日里“裴市长”或“裴先生”的称呼规矩时，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试图找个补救的理由。 　　可裴冽并没有在意这个称呼上的失礼。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了江逸铮许久，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江逸铮看不懂的情绪，随后才缓缓别开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还是江逸铮先开了口，他动了动没受伤的那只手，声音有些干涩：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他也有些奇怪，缓缓眨了眨眼，视线落在床头的电子钟上，红色的数字刺眼地显示着04:30。 　　“现在才……四点半，今天不用工作吗？” 　　裴冽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哑口无言。 　　他想，他可能真的需要去医院挂个神经内科检查一下脑子了。 　　不然他也解释不清，为什么大清早的不睡觉，像个半夜梦游的幽灵一样，鬼使神差地跑来医院，就为了站在床边像个变态一样看着这个还没醒的alpha。 　　是标记惹的祸吧？ 　　应该是吧？ 　　体内的信息素在作祟，对，一定是这样。 　　裴冽在心里这样自我安慰着，闭了闭眼，泄气般地拉过旁边的陪护椅，在江逸铮床边坐下。 　　藏青色的西装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深沉，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 　　“……我来看看你。”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声音有些低沉。 　　江逸铮也有点沉默了，而且他真的还有点困。 　　看着裴冽这副强撑着的模样，江逸铮的视线有些发散。 　　裴冽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不过今天似乎换了个颜色，是藏青色。 　　江逸铮看着他环着手坐在椅子上、一副生人勿近却又强忍困意的模样，脑海中那个“裴市长”的威严形象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些可怜的、没地方睡觉的小Omega。 　　不染纤尘的眼下，淡淡的青黑该怎么解释？ 　　或许也是起得太早，江逸铮的脑子也不太清醒，理智的防线在困意面前彻底失守。他犹豫了一下，居然轻声问出了口： 　　“要不要上来睡一会？” 　　说完，他甚至还强撑着胳膊，费力地往病床里侧挪了一下，给裴冽让出了一小半的位置。 　　虽然这床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有些狭窄，但对于此刻急需睡眠的裴冽来说，应该足够了。 　　裴冽闻言，猛地抬眼，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江逸铮这句话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思考这其中的可行性。 　　或许是他一夜没睡，大脑皮层也处于罢工状态，思考片刻后，他居然真的缓缓站起了身。 　　指尖修长，动作优雅地解开西装扣子，将那件昂贵的藏青色外套脱下，整齐地搭在椅背上。 　　随后，在江逸铮微微惊讶的视线下，裴冽冷着一张脸，动作却并不迟疑地掀开被角，缓缓爬上了床。 　　真的躺在了江逸铮的旁边。 　　或者说，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Alpha那宽大而炽热的怀抱里。 　　江逸铮的身子瞬间有些僵硬。软香温玉在怀，是个Alpha都不会无动于衷，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合法伴侣。 　　但他还是轻柔地拉开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自己和裴冽身上，避开了肩上的伤口。 　　“睡一会？” 　　江逸铮垂眸看着旁边的Omega，此刻他们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近到江逸铮甚至能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八点我叫你。” 　　他轻声补充道，像是一个温柔的承诺。 　　裴冽默默缩了缩身子，不可避免地贴到了Alpha炽热的胸膛。 　　那里传来的温度和那股令人心安的木质香，像是一剂强效的安眠药。 　　然而，闭上眼的瞬间，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仍在负隅顽抗。 　　裴冽的耳根在昏暗中烧得厉害。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为了补充睡眠，是生理需求的被迫妥协。 　　绝对不是因为贪恋这个怀抱，绝对不是因为昨晚那间空荡荡的卧室让他感到不安。 　　他甚至在昏暗的环境中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感来维持住理智——不能睡得太沉，不能发出声音，更不能……主动去索取温暖。 　　可身体的诚实远胜于大脑的辩解。那股浓郁的、属于江逸铮的信息素顺着呼吸钻入肺腑，将他层层包裹。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所有的挣扎与矜持都在这方寸之间的热度里土崩瓦解。 　　他眼睫颤了颤，似乎也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妥协般地闭上了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随后，病房里便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或许是裴冽真的困极了，又或许是因为怀里的这个人是他信息素的源头，那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让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没过几分钟，他的呼吸便变得绵长而均匀，睡了过去。 　　江逸铮原本只是僵硬着身体，垂眸看着他。 　　看着裴冽平日里总是紧绷的眉心此刻终于舒展开，看着那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可或许是被这种安宁的氛围所感染，又或许是失血后的身体真的撑不住了，他也染上了些困意。 　　天色微凉，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 　　江逸铮一只手搭在被子上面，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带着一丝保护欲地虚揽在被子下面裴冽的腰身侧。 　　两人以一种半抱着的姿态，在这个破晓时分，双双陷入了沉睡。 　　这一刻，只有两个相互依偎的灵魂，在晨光熹微中，共享着难得的安宁。 第二十章 故意的 　　江逸铮再次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尚有余温，却已寻不到那抹藏青色的身影。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赫然是上午11点。 　　他有些惊讶。 　　自从成为警察以来，他的生物钟便像上了发条般精准，像这样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还是头一遭。 　　“江先生，您醒了？” 　　门口处似乎一直有人在候着，察觉到病房内的动静，立刻推门进来。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穿着得体的职业装，脸上挂着恭敬却不谄媚的笑容。 　　“我们是裴先生的下属，特地来接您回家。” 　　江逸铮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摆手拒绝： 　　“不用麻烦，我自己……” 　　“这是裴先生的安排。” 　　为首的男士礼貌却坚定地打断了他，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床头柜上那点少得可怜的私人物品。 　　江逸铮本来就只住了一天半，东西不多，这一趟的主要任务就是把他安安全全地护送回裴家，任务才算圆满结束。 　　临出门上车前，那人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 　　“裴先生现在正在忙工作，等晚上忙完了就会回家陪您。” 　　江逸铮坐进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愈发强烈。 　　怎么搞得……好像他是那个在家里养病、翘首以盼丈夫归来的小媳妇？ 　　这误会是不是有点大了？ 　　不过，越解释往往越黑。江逸铮索性闭了嘴，靠在椅背上养神。 　　车子平稳地驶入裴冽所在的高档住宅区。 　　等到他们把江逸铮安全送进屋，看着李姨接过照顾的重任后，这才恭敬地告退，任务圆满结束。 　　“哎呀，小江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啊！” 　　李姨显然是被事先通知过，一见到江逸铮就拉着他热切地上下打量，眼眶都有些红了。 　　厨房里正炖着汤，香气四溢。 　　“还好，就是缝了针而已，皮肉伤。” 　　江逸铮笑了笑，安抚道。 　　“那肯定很痛啊！我煲了汤，都是些补气血的食材，你一会可要多喝一点，好好补一补。” 　　李姨一边念叨着，一边把他按在餐桌前。 　　餐桌上的菜色清淡却不失精致，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江逸铮听话地拿起勺子，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喝着汤，另一只手则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消息。 　　是白湳湳发来的。 　　第一条是早上八点半，光看文字就能感受到他隔着屏幕的怒火： 　　【江队！我们把证据全部整理好移交检察院了！】 　　下一条明显更生气了： 　　【但是楚队说，可能只会判他们有期徒刑20年！！】 　　紧接着是满屏的感叹号，仿佛能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吼声： 　　【凭什么！！！！！！】 　　江逸铮微微皱眉，刚想回复，又跳出一条半小时前的消息，语气却突然转了风向： 　　【…诶？ 楚队刚才又说，好像要判死刑诶…..】 　　最后一条带着满脑子的问号： 　　【不知道他们检察院在搞什么啊…到底消息准不准啊。】 　　江逸铮微微一愣，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把他们三个移交给检察院了吗？】 　　白湳湳回得挺快，看来是一直守着手机： 　　【还没呢！其中两个胳膊骨折了，一个人腿和肋骨骨折了，正嚷嚷着疼要做检查住院呢！】 　　【我呸！就应该让他们疼着！反正迟早也是死！】 　　江逸铮看着屏幕，无奈地笑了笑。这剧情反转得确实有些快。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裴冽。 　　【到家了？】 　　江逸铮看着这两个字，又忍不住想起白湳湳刚才那番关于“死刑”的消息。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他并不自恋地认为是裴冽出手做了什么。 　　虽然裴冽是市长，权势滔天，但这种司法判决的事，他一个普通的警察，没必要去掺和这些弯弯绕绕。 　　或许是检察院那边发现了新的证据，或者是舆论压力起了作用。 　　他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垂眸回复着裴冽的消息。 　　【嗯，刚到。】 　　发完，他想了想，又觉得光回复字太冷淡，便将面前李姨刚端上桌的那碗汤和几碟小菜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辛苦李姨了。】 　　消息发出去后，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江逸铮都快喝完一碗汤了，裴冽的消息才慢悠悠地弹回来。 　　【嗯，毕竟工资两万八。】 　　江逸铮盯着屏幕上的字，沉默了。 　　两万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那是李姨的工资？ 　　他一个月拼死拼活的工资，刨去日常开销，也就堪堪七八千。 　　他的工资只是李姨的零头。 　　他甚至有些觉得，裴冽是故意的。 　　不过，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注意力很快被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条关于检察院对某起重大绑架案嫌犯批准逮捕的通告，措辞严厉，言明“将依法从严从重惩处”。 　　江逸铮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起案子，正是他这次受伤涉及的案件。 　　他记得很清楚，原本的证据链虽然完整，但因为嫌犯在最后关头并没有直接造成人员死亡，加上可能会有立功表现的争议，判罚确实存在一定的模糊空间。 　　这也是为什么白湳湳之前会愤怒于“20年”的判决预期。 　　但现在，检察院的态度强硬得有些反常。 　　江逸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成形——那份突然被检察院重视的、关于嫌犯之前多起未结悬案的新证据，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还有，那几个原本叫嚣着要告他过度使用暴力的嫌犯，怎么突然就消停了，甚至还被直接定性为“暴力拒捕、罪大恶极”？ 　　江逸铮不是一个笨人，相反，作为刑警，他的洞察力极其敏锐。 　　他迅速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一个清晰的答案呼之欲出。 　　裴冽确实插手了。 　　而且是以一种极其隐蔽、却又雷霆万钧的方式。 　　想到这里，江逸铮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甚至有些不明白，裴冽这样做的原因。 　　是因为自己目前是他的丈夫….吗？ 　　还是….？ 第二十一章 期前 　　一连养了几天，江逸铮天天喝着李姨熬的大补汤，喝的血也补回来了，甚至都要往外冒了。 　　所以当李姨今晚还要拿出那个用了好几天的砂锅时，被江逸铮眼疾手快地挡在了厨房门口。 　　“李姨，今天不用了，我自己做点清淡的就行。” 　　李姨手里端着砂锅，见江逸铮还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这才笑着解释： 　　“傻孩子，这锅不是给你做的。小裴这几天估摸着快到发热期了，我提前给他炖点奶补补。” 　　说着，李姨又顿了一顿，满脸笑意地看着江逸铮，眼神里透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祥与打趣： 　　“不过今年有了小江你，小裴这发热期也没这么难熬了。” 　　江逸铮愣了一下，随后耳尖开始泛起薄红。 　　他垂眸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炖奶，没忍住瞥开头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声音里的些许不自然： 　　“……就这几天吗？” 　　“哎呀这种事情你要去问小裴的呀。” 　　李姨摆了摆手，像赶小鸡一样把他赶出厨房， 　　“快去休息吧，估摸着小裴也快下班了。” 　　被撵出去的江逸铮耳尖还泛着薄红，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客厅站了会。 　　大门便被咔嚓一声打开。 　　裴冽一身深色西装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 　　可江逸铮敏锐的嗅觉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那股属于裴冽的冷冽冰雪信息素，此刻正裹挟着暮色扑面而来。 　　平日里这股味道是清冷而克制的，像冬日里压着积雪的松枝。 　　但此刻，那股冷香却变得异常粘稠，隐隐透出一股燥热的甜意，像是被烈火烘烤过的松脂，带着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侵略性。 　　江逸铮只觉得鼻腔一热，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作为Alpha，他的身体本能地对这种高等级的Omega信息素产生了最原始的反应。 　　想要靠近，想要安抚，甚至想要占有。 　　那股香气越来越浓，熏得他有些脸热，紧接着，颈侧那块原本沉寂的腺体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阵滚烫的热意。 　　那热度迅速蔓延至全身，让他原本温热的体温瞬间飙升，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股突如其来的燥热让他有些不适地扯了扯领口，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泵送出更多的热流，让他整个人像是置身于蒸笼之中。 　　裴冽换了鞋，抬眸就看见江逸铮站在玄关处，桃花眼亮晶晶的，透着股掩不住的羞赧和躁动。 　　他注意到江逸铮的耳根红得滴血，脖颈处的青筋因为血液的高速流动而微微凸起。 　　裴冽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抿着唇没说话，转身径直去了卧室换居家服。 　　抬手有些不适地揉了揉颈侧微微发烫的皮肤，那里是信息素最活跃的地方。 　　他的发热期就在这几天了。 　　裴冽换下西装，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泛红的耳廓，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江逸铮的信息素波动了一下，那股属于B级Alpha的雄性气息虽然不如顶级Alpha那样霸道，却意外地让他感到安心，甚至有些渴望。 　　是要继续注射抑制剂，还是…… 　　他又忍不住想起了江逸铮，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Alpha。 　　自己要让他陪自己度过吗？ 　　裴冽觉得，他提了江逸铮也不会拒绝。 　　可他们的匹配度虽然有97%，但江逸铮只是个B级的Alpha，平时的临时标记都是小打小闹，现在如果真碰上自己的发热期，他真的能安抚自己吗？ 　　他想起戴知珩的话，江逸铮也才只是个b级alpha而已。 　　可裴冽是s级omega，如果安抚不了，那双方只会更加痛苦。 　　…..要么？ 　　裴冽有些头痛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换好衣服才走了出去。 　　李姨做完饭将菜都端到桌子上后就离开了，此刻家里只剩他和江逸铮。 　　小Alpha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看着他，身上因为燥热而泛起了一层薄红，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一样。 　　裴冽瞥了一眼桌子上那碗李姨特意留出来的炖奶，心中了然。 　　“李姨跟你说了？” 　　江逸铮愣了一下，而后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极力克制着身体里那股想要扑上去的冲动，双手紧紧抓着桌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不知道为什么，裴冽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甚至带着点“舍身饲虎”意味的模样，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就像是，无论面对哪个Omega，江逸铮都会尽职尽责地去帮他一样，即使对方不是自己。 　　“傻站着干什么？” 　　裴冽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而后才走到餐桌旁坐下。 　　江逸铮这才无奈地抿唇笑了笑，走到他旁边坐下。 　　但他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离裴冽更近一些。 　　两人的手臂不经意间相触，江逸铮皮肤上那滚烫的温度瞬间传导给了裴冽。 　　那温度高得惊人，烫得裴冽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胳膊。 　　吃饭的时候二人都没有说话。 　　江逸铮沉默地扒着饭，试图用咀嚼的动作来分散注意力，但体内的热流却越来越汹涌，让他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团火。 　　裴冽的是没什么胃口，只是吃了一点，又将李姨炖的奶喝完了之后才放下了筷子，而后便支着下巴看着江逸铮。 　　……….. 　　江逸铮被他看的手脚发麻，在裴冽放下筷子不久后，他也结束了进食。 　　“吃完了？” 　　裴冽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微微挑了下眉。 　　江逸铮缓缓放下筷子，面色如常，如果忽略他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的话。 　　他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视线甚至有些模糊，只能死死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来保持清醒。 　　裴冽自然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搞得像他强迫良家妇男一样。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逸铮，眼底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信息素的波动也愈发明显，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江逸铮紧紧包裹。 　　“去卧室。” 第二十二章 接吻 　　卧室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只余下床头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将空间晕染得暧昧而私密。 　　这里是裴冽的领地，也是江逸铮平日里只有进行临时标记时才会踏入的卧室。 　　空气中弥漫着裴冽惯用的冷杉木质香，此刻却因为某种隐秘的躁动而变得粘稠。 　　裴冽背对着江逸铮站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清瘦的轮廓。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平日里总是矜贵冷淡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竟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魅惑。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微微转动，一颗、两颗、三颗……随着扣子的滑落，居家服的领口被撑开，露出一小片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胸膛，锁骨深陷，引人遐思。 　　江逸铮只觉得喉头一紧，视线像被烫了一下，有些狼狈地微微瞥开头，不敢直视这等“春色”。 　　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甚至有些毒舌的裴市长，此刻竟有着一种破碎般的美感。 　　裴冽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凉意。 　　他嗓音清冷，尾音却像带着钩子一样，轻轻扫过江逸铮的耳膜： 　　“去床上。” 　　江逸铮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过去，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他熟练地在床边坐下，就像以往无数次进行临时标记那样。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今晚绝不仅仅是那种浅尝辄止的临时标记。 　　裴冽走到他面前，翻身半跪半跨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手自然地环上Alpha的脖颈，微微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逸铮，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江逸铮也仰头看着他，唇瓣微张，呼吸有些急促。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空气中仿佛有电流滋滋作响。 　　还是裴冽先败下阵来，他微微眯起眼，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又像是在自我毁灭般，主动凑上前。 　　两唇相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裴冽尝到了那个曾在自己脑海中浮现过无数次的、肉感十足的唇瓣，还有那个在他看来既幼稚又诱人的小巧唇珠。 　　他有些笨拙地用舌尖描摹着对方的唇形，心中却泛起一丝荒谬的念头： 　　一个Alpha身上，居然有这么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 　　却又透着Omega特有的生涩与试探。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逸铮的下唇，像是在确认这块“领地”的边界，试探性地勾了勾Alpha舌尖。 　　江逸铮浑身猛地一颤，原本环在裴冽腰间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仰起头，笨拙却热烈地回应着，汲取着对方甘甜。 　　那是一种带着冷杉木清冽，却又混合着某种甜腻花香的味道，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感官。 　　裴冽似乎对这种激烈的回应感到满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他微微仰起脖颈，将自己脆弱的喉结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江逸铮面前，这是一种极致的臣服，也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江逸铮的理智在这一刻濒临崩溃，但他骨子里的克制与温柔却让他没有选择进攻，而是放慢了动作。 　　他开始细细密密地吻着裴冽的唇角，他的吻沿着裴冽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在那白皙的颈侧留下一个个浅淡的红痕，像是要在那块完美的玉石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裴冽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原本清冷的面容此刻染上了动情的潮红，眼尾泛红，眸子里水光潋滟。 　　他双手紧紧抓着江逸铮的衣领，指关节泛白，呼吸急促而紊乱，时不时溢出几声破碎的轻喘。 　　“江……逸铮……”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丝平日里绝无仅有的娇软与依赖。 　　江逸铮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身下这副模样堪称绝色的裴冽，眼底的欲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裴冽滚烫的脸颊，拇指摩挲着那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在。” 　　两人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裴冽微微眯起眼，似乎对这种亲昵的举动感到不适，却又贪恋着那份温度。 　　他别过头，脸颊微红，却并没有推开江逸铮，反而任由对方将自己搂得更紧。 　　房间内，两人的信息素已经交织到了极点，浓郁得化不开。 　　裴冽的发热期也真正意义上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浑身发烫，呼吸变得不稳，时不时溢出几声压抑的轻喘。 　　面上虽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的模样，手却诚实地拽着Alpha的衣领，指尖泛白。 　　江逸铮原本红着脸任由他动手解着扣子，看着身上的Omega明明清冷得不可方物，却又呈现出这副欲极的模样，后颈也跟着微微发烫，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可就在裴冽的手指即将探入他衬衫下摆的下一秒，江逸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按住了裴冽作乱的手。 　　裴冽动作一滞，有些不满地抬眸看着他。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脸颊绯红，无声地质问着Alpha为何打断。 　　江逸铮却红了脸，眼神闪烁，声音结结巴巴的，连耳根都红透了： 　　“没……没有那个……” 　　裴冽皱眉，呼吸急促，嗓音都带着气音，透着不耐： 　　“什么？” 　　江逸铮脸更红了，像是做了某种壮烈的决定，低声道： 　　“安全……” 　　“套……” 　　空气凝固了一瞬。 　　………… 　　裴冽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当然知道流程，只是此刻理智早已被欲望吞噬了大半。 　　可看着江逸铮那副既羞耻又认真的模样，他又发作不得，只好半扶着额坐在床上，别过头不去看那令人抓狂的Alpha。 　　江逸铮见状，连忙心疼地凑过去，在裴冽发烫的侧脸上安抚性地亲了亲，手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拍抚： 　　“我去买！很快！” 　　裴冽冷哼一声，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显然是被那股安抚性的信息素哄得稍微顺了点气，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五分钟。” 　　“好好好，五分钟！” 　　江逸铮又快速地亲了亲他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迅速扣好被裴冽扯开的两个扣子，抓起床边的外套套在身上，动作利落地像个要去执行任务的特警。 　　临出门前，他还不忘回头，看着坐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却又媚态横生的裴冽，温声哄道： 　　“我真的很快就回来。” 　　裴冽没理他，只是将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地发出一声冷哼，那双露在外面的耳朵却红得滴血。 　　江逸铮嘴角扬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快速带上了门。 第二十三章 挑衅 　　夜风带着深秋的微凉，穿过小区楼下那短短的一段路，江逸铮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快步如飞地冲进了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不仅是发热期临近的躁动，更多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打在货架上，江逸铮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僵硬着脖子挪到了那一面专门陈列个人护理用品的墙面前。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包装花哨甚至有些夸张的商品，他的耳尖瞬间红透了，像刚喝过酒一般滚烫。 　　他不敢多做停留，视线在那些花里胡哨的广告语上飞快扫过，凭着直觉伸手胡乱抓了几盒XL款的，甚至连具体是什么牌子、什么系列都没看清，就抱着这堆沉甸甸的“战利品”逃也似地冲向收银台。 　　收银台后的售货员是个看起来很专业的Beta，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看着眼前这位明显是刚从温柔乡里逃出来的Alpha，Beta表现得非常淡定，没有任何异样的眼神，只是熟练地一个一个接过去扫码。 　　“您好，需要袋子吗？三毛钱一个哦。” 　　江逸铮机械地点了点头。别说三毛了，就是三百块他也得买，总不能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拿出去吧。 　　“另外，需要配上我们店新上架的‘花蕾蜜语’润滑油吗？现在买还可以打五折哦，口感温和，适合初次体验。” 　　售货员的声音清脆而平稳，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逸铮心上。 　　他脸更红了，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低声道： 　　“不……不用了。” 　　付完钱，江逸铮僵硬地接过那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脚步踉跄地飞快逃离了便利店。 　　那种被无形目光审视的尴尬氛围，他发誓这辈子都不愿再体验一次。 　　拎着沉甸甸的“装备”回到家，江逸铮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率，这才推开卧室门。 　　只见裴冽还是保持着刚才半趴在床上的姿势，像只慵懒又高贵的猫，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裴冽才慢慢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瞥了他一眼，随后缓缓撑着手坐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被压制的热气瞬间扩散开来。 　　江逸铮刚出去了一趟，再回来这才惊觉裴冽的信息素有多浓烈。 　　那股冷杉木的香气此刻已经浓郁到了极点，带着滚烫的热意，几乎要将整个房间淹没。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 　　要不是这层楼已经被裴冽买下打通，确保了绝对的私密，怕是这股属于顶级Omega的甜香都要顺着通风口飘到楼下去了。 　　“买回来了？” 　　裴冽嗓音微微有些沙哑，却依旧透着那股子清冷劲儿，仿佛刚才那个在他怀里喘息、求饶的人不是他一样。 　　江逸铮红着耳尖点了点头，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有些慌乱地将手中的袋子反过来倒在床上。 　　哗啦一声，六七盒各式各样的东西滚落出来，花花绿绿的包装在深色的床单上显得格外扎眼，甚至还有一盒滚到了床沿边，摇摇欲坠。 　　裴冽看着这一幕，微微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 　　伸出手，指尖捏起其中一盒，看了看包装上的说明，又对着江逸铮晃了晃，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买这么多……” 　　他微微歪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平时绝对看不到的媚态，身体微微后仰，那件领口大开的居家服顺势滑落半边肩头，露出精致的锁骨： 　　“你确定能用完？” 　　江逸铮看着那堆“库存”，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还没接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可以下次……” 　　刚说完这句话，看着裴冽那双含笑的眸子，江逸铮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什么“下次”啊…… 　　……..他真该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丢脸了。 　　裴冽轻笑一声，忽然撑着手坐起身，膝盖微微弯曲，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在丝质睡裤下若隐若现。 　　他缓缓凑近江逸铮，温热的呼吸喷洒在Alpha的颈侧，带着致命的诱惑。 　　“下次啊…..” 　　江逸铮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裴冽伸手勾住了衣领。那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喉结，激起一阵战栗。 　　“别动。” 　　裴冽低斥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透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独立包装的薄片，忽然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他当着江逸铮的面，用那双好看的薄唇，慢条斯理地咬开了外面的纸盒。 　　“嘶啦——” 　　轻微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冽取出那片薄薄的包装，指尖捏着，在江逸铮惊愕的注视下，缓缓凑近他的唇边，似笑非笑地挑眉： 　　“XL……？” 　　他微微仰头，眼尾泛红，却强撑着那份属于市长公子的矜贵，轻声道： 　　“既然买了，总得试试才知道合不合适吧？” 　　江逸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不可攀、此刻却为了这种事亲自上手的Omega，心脏跳动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裴冽……”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隐忍的渴望。 　　“嗯？” 　　裴冽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层薄膜，忽然手腕一转，将那片东西递到江逸铮手里，身体却顺势贴了上去，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耳语般低喃： 　　“既然买了这么多，今晚……要是用不完，江队可是要受罚的。” 　　说完，他也不等江逸铮反应，微微仰起头，主动凑上前，在Alpha滚烫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所以，别浪费时间了。” 　　裴冽松开他，慵懒地躺回枕头上，双腿交叠，眼神迷离却又带着挑衅， 　　“需要我帮你么，江队。” 第二十四章 契合 　　卧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裴冽的信息素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紧紧裹在其中，那股冷杉木的香气此刻已经浓郁到了极致，带着令人眩晕的甜意。 　　江逸铮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清冷矜贵、此刻却反差不已的Omega，心脏跳动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看着手里那片还带着体温的包装，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明摆着在“诱敌深入”的人，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溃散。 　　他深吸一口气，抿唇笑笑大步跨上床，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就麻烦您了。” 　　裴冽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并没有反抗，反而顺势抬起手臂，环住了江逸铮的脖颈，将人拉向自己。 　　那双平日里执掌权柄的手，此刻却带着几分挑衅，指尖轻轻划过Alpha的喉结，声音低沉而带着钩子： 　　“那就看江队的表现了。” 　　话音未落，裴冽忽然发力，身体一侧，竟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强行扭转了局势。 　　江逸铮本可以轻易抵挡，但他没有。 　　他太了解裴冽了，omega骨子里的骄傲和强势，不允许他在任何事情上处于被动，哪怕是在这种亲密至极的时刻。 　　江逸铮顺从地倒在床上，任由裴冽跨坐在自己身上，双手被他按在枕头上，动弹不得。 　　裴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江逸铮的鼻尖，呼吸交缠，热意扑面而来。 　　“看着我。” 　　裴冽低声命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逸铮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与纵容。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我一直在。 　　得到默许的裴冽，动作变得大胆起来。 　　他松开按着江逸铮的手，转而去解对方的衣扣。 　　指尖在那结实的锁骨上若有似无地抚过。 　　江逸铮依旧克制着，任由身上的衣物被一件件剥落，露出大片带着锻炼痕迹肌肉。 　　裴冽看着眼前这具属于Alpha的完美躯体，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被更深的欲望所取代。 　　他低下头，凑近江逸铮的脖颈，垂眸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别急。” 　　他低声安抚，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 　　接下来的动作，裴冽展现出了他一贯的强势与精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像是在处理一份重要的公务，每一个步骤都力求完美。 　　江逸铮虽然身为Alpha，体能上占据绝对优势，但此刻却像是个温顺的俘虏，任由裴冽在他身上为所欲为。 　　让江逸铮忍不住皱了下眉，他能感觉到裴冽抖，哪怕是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示弱。 　　“裴冽……” 　　江逸铮忍不住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裴冽没有理会，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喜欢看着江逸铮因为他而失去理智的模样。 　　他俯下身吻住了Alpha的唇，这是他们第二次亲吻。 　　裴冽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江逸铮的胸膛上。 　　原本清冷的面色此刻已经染上了浓重的潮红，眼尾更是红得滴血。 　　江逸铮一直忍耐着，呼吸也开始变得紊乱。 　　“该我了吧。” 　　江逸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没等裴冽反应过来，江逸铮手臂一用力，瞬间扭转了局势。 　　裴冽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 　　裴冽刚想说什么，却被江逸铮温柔地吻住。 　　“你累了。” 　　江逸铮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裴冽本欲坚守那份清冷，然而在江逸铮的凌厉攻势下，所有防线皆分崩离析。 　　他再也难以缄默，不由自主地将自身全然交予他。 　　“江逸铮……” 　　裴冽的嗓音已然沙哑得不成声，夹杂着一缕哭腔。 　　江逸铮轻吻去他眼角的湿润，极尽温柔。 　　他能察觉到裴冽的信息素正在汹涌地释放，那股冷杉木的香气已然浓郁到了巅峰。 　　江逸铮眼神一暗，身体里的本能再次蠢蠢欲动。 　　他低下头，凑近裴冽那白皙修长的脖颈。 　　江逸铮温柔地吻了吻裴冽的脖子，这一次，更像是一个深情的承诺。 　　带有安抚性质的Alpha信息素瞬间在裴冽的身体里散开，将那股有些散乱的甜香重新安抚、包裹。 　　他轻轻舔去唇边的一丝血迹，将裴冽抱得更紧了一些。 　　或许连他们本人都不知道，江逸铮明明只是b级，却又能让裴冽如此。 　　或许是他们那97%的匹配度，又或者说他们天生契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的身影上，勾勒出一幅绝美的画卷。 　　裴冽已经没有了力气，他闭着眼睛，眼角还带着泪痕。 　　江逸铮看着他。 　　那一刻，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心跳声。 　　许久之后，江逸铮才小心翼翼的将裴冽紧紧抱在怀里。 　　裴冽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只是将脸埋在江逸铮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属于Alpha的气息。 　　“累吗？” 　　江逸铮轻声问道，手指轻轻梳理着裴冽凌乱的发丝。 　　裴冽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放松让他正迅速地滑向睡眠的深渊。 　　他只是无意识地往江逸铮怀里拱了拱，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鼻音，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撒娇。 　　江逸铮笑了笑，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他起身去浴室打来温水，细心地为裴冽擦拭干净，又将自己收拾妥当。 　　回到床上时，裴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江逸铮躺在他身边，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那份难得的安宁。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但房间里的热度却已经慢慢退去。 第二十五章 占有欲 　　裴冽的意识像是沉在温热的深海里，四肢百骸都泛着一股被抽空骨头的酸软。 　　鼻尖萦绕的，是那股清冽如雪松混着冷杉的木质香气，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呼吸。 　　迷迷糊糊中，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扫过昏暗的卧室。 　　隐约间，他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那是半掩着的卧室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足以让感官敏锐的裴冽捕捉到。 　　裴冽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下意识地往枕头深处缩了缩，试图汲取更多属于alpha的气息。 　　但他很快分辨出了门外声音的内容。 　　“妈，我真没事。” 　　江逸铮的声音依旧温润，听起来是在跟家里人打电话，眉眼放松， 　　“我过几天回家好吗，您再给我好好补补。” 　　那是一种刻意避开的姿态。 　　甚至为了不吵醒他，特意走到了门外去讲电话。 　　这种想法让裴冽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无名火，像是被珍视的东西突然被人藏了起来。 　　他微微眯了眯眼，眼底那层情欲未褪的水光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爽。 　　裴冽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江逸铮身上，汲取对方的安抚。 　　“江逸铮——” 　　他侧躺在床上，微微拉长了声音，嗓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种软糯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扬，听上去可怜兮兮的，却又带着某种撒娇的钩子。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手机被迅速挂断的轻响。 　　卧室门被推开，江逸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醒了？” 　　江逸铮的嗓音温柔下来，却依旧带着刚睡醒有些沙哑的磁性，那是裴冽最喜欢听的声音。 　　他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裴冽身上，眼底的担忧清晰可见。 　　裴冽也不太清醒，脑子里像是浆糊一样。 　　他微微半坐起身，身上只套着江逸铮的一件宽大白衬衫，衣摆堪堪遮住腿，两条白皙修长的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 　　皮肤上还残留着昨夜疯狂留下的点点红痕。 　　他微微支着头，也不说话，只是眼神淡淡地看着江逸铮，像是在控诉什么，又像是在索求什么。 　　江逸铮的目光暗了暗。 　　更何况，昨夜二人已然有过更为亲昵之举。 　　江逸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自按捺着摩挲了一下指尖。 　　然而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撑着床单，俯身向前，一只手扣住裴冽的后颈，带着毋庸置疑的温柔，低头吻住了裴冽的唇瓣。 　　这个吻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占有欲。 　　江逸铮轻轻撬开裴冽微张的唇齿，细细地研磨、纠缠。 　　清冽的木质香瞬间将裴冽笼罩，犹如最甜美的毒药。 　　裴冽只觉自己方才稍稍平息的信息素瞬间又被勾起，甚至比之前更为汹涌。 　　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攀上江逸铮的肩膀，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脸颊绯红，眼尾泛着艳丽的红。 　　他微微侧过头，试图避开这令人窒息的炽热，却被江逸铮的大手按住了后脑勺，迫使他承受着这个漫长的深吻。 　　江逸铮的另一只手顺着衬衫的下摆伸了进去，掌心滚烫，摩挲着裴冽细腻的肌肤，引得裴冽浑身一颤。 　　裴冽的声音绵软无力，毫无威慑之力，反倒像是一种邀请。 　　江逸铮终于结束了对他嘴唇的纠缠，转而沿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移，在那修长的脖颈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吻痕。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抹极力克制的暗火。 　　裴冽被吻得理智逐渐溃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逸铮此刻的暗火，可他又不愿轻易屈服于。 　　江逸铮眼底的阴霾更浓了几分，指尖轻柔地摩挲着裴冽的唇瓣，眼神深邃， 　　“很快就会好受些了。” 　　裴冽嘴角微微勾起，他稍稍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眼神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他的声音清冷，却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江逸铮愣了一下，看着裴冽这副模样，心中的那点欢喜和占有欲瞬间被点燃。 　　江逸铮凑到他耳边，唇边挂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 　　“是我妈。” 　　裴冽挑着眉看着他，江逸铮也抬眸抿着唇看着他，轻声道， 　　“现在可以吗。” 　　裴冽只是笑着看着他没说话，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锁骨。 　　衬衫被轻柔的解开，裴冽却依旧强撑着那份自持，眼眸看着天花板。 　　江逸铮抬起头，看着裴冽这副既想逃离又想靠近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乖，” 　　他轻轻吻了吻裴冽的脸颊。 　　“….什么乖不乖的。” 　　裴冽皱眉，并不想让江逸铮把他当做一个脆弱的不行的omega一样对待，他从来不是那样柔弱的人。 　　江逸铮像是知道他的意思一般，俯身吻了吻他。 　　房间里的温度再次升高，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江逸铮终于将裴冽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时间又来到傍晚，一整天他们几乎都没有好好吃过饭…或者说，他们根本没出这个门。 　　裴冽已经累得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脸上带着一丝生理性的红晕。 　　江逸铮看着怀里的omega，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忍不住轻轻吻了吻裴冽的额头。 　　他忍不住想要越界。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仿佛在见证着这室内的一场情欲盛宴和两人的深情缱绻。 第二十六章 等你回来 　　晨光透过落地窗，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逸铮坐在床边，手肘支着膝盖，下巴搁在掌心，目光专注而缱绻，像是在欣赏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床旁的男人正微微垂着眸，修长白皙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系着衬衫最下面两颗扣子。 　　那是件质地考究的米白色休闲西装，剪裁宽松却不失线条感，衬得裴冽整个人如冰雪初融般清冷又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苍白。 　　这颜色极少出现在裴冽身上。 　　平日里，他总是偏爱深色系的正装，仿佛要用那种沉闷的黑色或深蓝来构筑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以此来压制体内那股属于Omega的柔韧与易感。 　　也为了在政界那片狼藉之地中显得更具威慑力。 　　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裴冽发热期的第三天，身体正处在一个极度敏感又虚弱的临界点。 　　而他，却不能像寻常Omega那样窝在信息素浓郁的安全屋里休养，反而必须拖着这具燥热难耐的身体，前往条件艰苦的一线乡下实地勘察。 　　这是裴冽上任沧江市市长以来，力排众议推出的新政策——“脚底板出政绩”。 　　领导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数据，必须要亲自走到田间地头，去感受泥土的温度，去听老百姓最真实的声音。 　　作为政策的发起者和代表，裴冽必须首当其冲。 　　这不仅仅是一次考察，更是一场无声的战役。 　　这些年，盯着他位置的人太多了。一个年仅28岁就坐上市长位置的Omega，本就是无数人眼中的靶子。 　　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能力不足”、“借势上位”的帽子，然后被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踩进泥里。 　　他必须走好每一步，哪怕是在这最脆弱的时刻。 　　“看够了吗？” 　　裴冽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瞥向一直盯着他的江逸铮。 　　阳光落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照不暖那层薄薄的冰霜。 　　或许是身体的不适导致感官有些迟钝，又或许是昨夜太过放纵，裴冽看着眼前这个小Alpha，眼底竟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他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生动几分。 　　“过来。” 　　他淡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晨起的慵懒和沙哑。 　　江逸铮听话地起身走了过去，垂眸看着裴冽递过来的一张纯白色的隔离贴。 　　那是一种高阶的抑制用品，专门用来遮盖腺体，防止信息素泄露，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外界信息素的侵扰。 　　“帮我贴上。” 　　裴冽说着，微微偏过头，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开领口。 　　那一瞬间，白皙如玉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原本完美的肌肤上，此刻却点缀着几颗触目惊心的红梅。 　　红梅落雪，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脸红的靡丽。 　　江逸铮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指尖有些发痒，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躁动，撕开隔离贴的薄膜，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将那片纯白稳稳地贴在了那处皮肤上。 　　贴合的瞬间，裴冽微微眯了眯眼，似乎是因为Alpha的气息太过靠近，又似乎是因为那股清凉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舒适。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江逸铮的气息将他包裹。 　　江逸铮凑得很近，炽热的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那片敏感的后颈肌肤上。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看到裴冽那完美的腰身曲线，被米白色的西装包裹着，收腰的设计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那是属于Omega独有的柔韧与力量感。 　　裴冽背对着他，缓缓系上西装的扣子，将那一身绝色风光尽数遮掩。 　　江逸铮的目光却依旧黏在他身上， 　　“要多久才可以忙完呢？” 　　江逸铮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问道。 　　他没敢直接说“我担心你”，因为他太了解裴冽的骄傲。 　　裴冽最讨厌别人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易碎品，尤其是来自Alpha的过度关心，往往会激起他强烈的逆反心理。 　　裴冽想了想，声音清冷地报了个时间： 　　“大概六点左右。” 　　江逸铮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一张隔离贴的有效期是十个小时，而昨夜刚打上的临时标记，维持的时间大概是一两天左右。 　　时间上应该是够用的，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楼下隐约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裴冽手扶着门框，弯腰穿上了那双微微带了些跟度的平底鞋。 　　他垂着眸，看不清情绪，只能看到那纤长如蝶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江逸铮垂眸看着他，看了半晌。 　　就在这时，裴冽穿好鞋，直起身，转过头与他对视。 　　“……？” 　　裴冽皱了皱眉，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江逸铮看着他这副清冷又有些茫然的模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忽然抿唇笑了笑，那双平日里沉稳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 　　下一秒，他缓缓张开了双臂，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骗一只炸毛的猫： 　　“要不要抱抱？” 　　裴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写满了抗拒和嫌弃。 　　作为一个在官场上杀伐决断的领导者，这种撒娇示弱的行为简直让他感到羞耻。 　　然而，就在他准备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的时候，体内那股来自昨夜临时标记的本能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是Alpha信息素对Omega最原始的安抚与吸引。 　　即使皱着眉头，即使满脸不情愿，裴冽的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朝那个温暖的怀抱走去。 　　江逸铮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双臂将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裴市长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喧嚣与责任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鼻尖萦绕的，是属于Omega特有的、淡淡的冷香气，混杂着昨夜信息素交织后的余韵，清冽中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甜意。 　　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直抵心尖。 　　江逸铮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许久都不舍得放手。 　　他贪恋着这份难得的温存，贪恋着裴冽难得流露出的脆弱与顺从。 　　出乎意料的，裴冽并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任由江逸铮抱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推开。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或许过了十秒，或许过了半分钟，又或许只是短短的一瞬。 　　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情感，裴冽轻轻动了动身体，试图从这个过于温暖的怀抱中抽离。 　　“我该……” 　　他刚想开口说“我该走了”，话音还未落下，视线却猛地一滞。 　　下一秒，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淡然如水的眼眸，竟罕见地微微瞪圆了几分。 　　只见江逸铮缓缓垂下眸子，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他微微低下头，避开了那张贴着隔离贴的颈侧，而是选择了脸颊旁那片白皙的肌肤。 　　唇落如羽，轻柔得像是春日里的一场细雨，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啄吻。 　　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的成分，纯粹得像是一个早安吻，又像是一个离别的誓言。 　　裴冽愣住了。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逸铮，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个平日里有些憨直的小Alpha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种举动，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 　　就像是他们是真心相爱、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夫一样。 　　这种细水长流的温情，让他感到陌生，却又莫名地心悸。 　　可江逸铮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对这样一个优秀的omega心动。 　　人总是慕强的。 　　江逸铮只是垂着眸，微微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 　　他抬手轻轻帮裴冽理了理有些微乱的领口，嗓音温柔得像是在哄睡，又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 　　“我在家等你回来。” 第二十七章 开始思念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环城公路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裴冽靠在后座的真皮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分钟前。 　　直到坐上戴知珩的车，他还在依稀回味着刚才那个脸颊吻。 　　那种触感与之前激烈的接吻截然不同。没有掠夺，没有纠缠，只有一种温热的、湿润的触碰，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然后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让他耳根莫名发烫。 　　裴冽垂眸，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脸颊旁的皮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江逸铮的气息。 　　他微微眯了眯眼，神情有些恍惚。 　　这一反常的柔情模样，自然没能逃过前排戴知珩的眼睛。 　　戴知珩透过后视镜，已经偷偷打量了他好几眼。 　　第一次，戴知珩看过来，裴冽没反应。 　　第二次，戴知珩又看过来，裴冽回眸冷冷瞥了他一眼。 　　第三次，戴知珩的目光再次飘过来时，裴冽终于有些烦了，眉心微蹙， 　　“有话就说。” 　　“标……了？” 　　戴知珩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讪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裴冽的手指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手抚了一下被西装外套领子盖住的颈侧。 　　那里贴着隔离贴，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却隔绝不了皮肤下刚刚愈合所传来的微微胀痛感。 　　“临时标记而已。” 　　裴冽收回手，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知道是临时……” 　　戴知珩一边稳稳地打着方向盘，一边压低了声音，透过后视镜又瞥了一眼后座这位平日里清冷禁欲的好友， 　　“就是感觉……你能让他做临时标记，还挺惊讶的。” 　　说完，他似乎又想起什么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不对啊……他不是只有B级吗？” 　　等红灯的间隙，他偏头看了眼后座的裴冽，透过后视镜上下打量， 　　“居然能安抚得了你？这体质有点邪门啊。” 　　裴冽并不理会他那副八卦的模样，依旧支着下巴看着车外飞逝的绿化带，淡淡的嗯了一声。 　　其实说来也奇怪。 　　在江逸铮之前，裴冽对这个没有抱很大期望。 　　毕竟B级Alpha的信息素通常比较微弱，他只当江逸铮是那个长得顺眼、手感也不错的人体桉——模棒罢了。 　　能安抚最好，不能安抚半年后也就分道扬镳了。 　　却没想到，那个看似温吞的小Alpha，居然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小惊喜。 　　“奥～” 　　戴知珩见裴冽这副模样，顿时有些了然地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那就是那方面很行喽？” 　　裴冽不喜欢别人议论江逸铮，哪怕是开玩笑也不行。 　　他微微抬眸，目光如刀般射向前面，眼底的寒意让戴知珩瞬间打了个寒颤。 　　戴知珩见好就收，连忙轻声赔罪：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裴大市长您消消气，咱们这就去办公大楼，准备下乡。” 　　车子很快驶入市政府大院。 　　按照流程，他们需要先在办公大楼集合，然后换乘院里的大巴车前往乡下实地勘察。 　　裴冽不喜欢跟其他人同座，自然坐在大巴车最前方的单人座上，戴知珩紧随其后，其他人则按照职位高低依次落座。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 　　然而，车厢内的空气却并不清新。 　　相反，对于正处于发热期末尾、感官极度敏锐的裴冽来说，这里简直像个“毒气室”。 　　满车厢的Alpha，身上那股子或浓或淡的雄性荷尔蒙味儿混杂在一起，没有一个能让他顺心。 　　那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漂亮的眉头从上车起就没放下来过。 　　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市局李佳良，是个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A级Alpha，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 　　上车前他还特意喷了点提神的古龙水，此刻正昂着头，试图让自己的信息素在车厢里扩散开，以此彰显存在感。 　　然而，就在车子刚驶出大院不到两百米时，这位李局长突然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那原本有些张扬的气息瞬间收敛，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原因无他——前方裴冽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对于Alpha而言，对位阶的恐惧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裴冽虽然没有释放信息素，但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以及那张毫无血色却依旧精致得令人窒息的侧脸，都像是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李佳良那点不自量力的虚荣心。 　　真的是臭死了…… 　　裴冽皱着眉，抬手将车窗降下一条缝，任由冷风吹拂着发烫的脸颊。 　　这声抱怨虽轻，却像是一记耳光抽在了车厢内的每一个Alpha脸上。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互相攀比着近期晋升机会的几个年轻Alpha，瞬间噤若寒蝉。 　　他们不约而同地收起了原本有些外放的气息，甚至有人开始后悔今天是不是喷了太浓的须后水，生怕那股味道惹恼了前排那位正处于敏感期的大人物。 　　坐在另一侧窗户旁的常务副市长唐兴顾，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的Alpha，正假装看着文件，实则目光时不时地往前面瞟。 　　他看起来一副知性温润的模样，实则从上车后就开始找机会跟裴冽套近乎。 　　“裴市，这次下乡的路线我已经让下面的人仔细检查过了，路况很好，您放心休息就好。” 　　“裴市，乡下的同志们听说您要来，都激动得一夜没睡呢。” 　　这些毫无营养的废话，全被坐在中间的戴知珩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但唐兴顾不死心，见戴知珩插不上嘴，又换了个角度： 　　“裴市，关于这次扶贫款的拨付明细，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裴冽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支头的姿势，仿佛真的睡着了。 　　直到唐兴顾的声音再次响起，裴冽终于忍无可忍。 　　他依旧闭着眼，嗓音冷淡得像是淬了冰的刀片，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车厢： 　　“唐市长要是没事做的话，不如想想一会到了地方，该怎么跟我解释。” 　　车厢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唐兴顾脸上的笑意僵硬在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本车厢后方时不时传来的聊天声也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就连刚才那个试图散发雄性荷尔蒙的李佳良，此刻也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这场政治风暴波及。 　　裴冽依旧闭着眼，长睫微垂，安静得像是刚才那句掷地有声的质问不是出自他口。冬 日 73 2159 330 　　车子继续颠簸前行，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的田野。 　　裴冽靠在椅背上，任由冷风吹乱额前的碎发，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寒意。 第二十八章 永安村 　　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了许久，终于在永安村的村口缓缓停下。 　　车轮卷起的黄土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道浑浊的屏障，久久不散。 　　裴冽没有等司机拉开车门，便已率先伸手推开那扇有些生锈的铁门，修长的双腿跨下台阶，鞋跟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丝毫留恋，将那满车压抑、混杂的Alpha信息素狠狠甩在身后，清冷的面容在乡野的风中显得愈发苍白而锋利。 　　他一身米白色的休闲西装在灰扑扑的村口显得格格不入，衣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宛如误入荒野的白鹤，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洁净与疏离。 　　身后那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Alpha官员，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谁都知道今天这场“脚底板出政绩”的视察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下了车，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村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Beta，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刻印记。 　　他应该就是永安村的村长，局促地搓着手，掌心的老茧在粗布衣袖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见裴冽走来，那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里瞬间堆满了讨好的笑。 　　“裴市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村长似乎有些局促地瞥了眼裴冽等人光鲜亮丽、剪裁考究的着装，愈发显得自己脚上的解放鞋寒酸，手下意识地在洗得发白的衣摆上蹭了蹭，试图擦掉并不存在的灰尘，掩饰内心的不安。 　　这一细微的动作被裴冽敏锐地捕捉到了。 　　裴冽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或许是受了车上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混杂气味的刺激，让他对这种纯粹的、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局促多了一丝难得的耐性。 　　他微微颔首，努力在唇边勾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先伸出了手： 　　“您好。” 　　那只手修长、白皙，与村长黝黑粗糙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又顿了顿，语气平淡地问道： 　　“该怎么称呼您？” 　　“陈添颂，您想怎么叫都可以……” 　　村长受宠若惊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一时竟忘了松开，或许也是没想到裴冽会这样…..亲民。 　　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穿着朴素但干净的浅蓝衬衫，挽着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身上隐约透着一股子Alpha特有的利落与坚韧，应该是下任村长的接班人。 　　她见状，不卑不亢地冲裴冽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亮地自我介绍道： 　　“裴市长，我叫尚舒雨。” 　　裴冽轻轻点了点头，收回手。 　　见陈村长又要向身后的那群官员挨个打招呼时，他微微抬手制止了，动作简洁而有力： 　　“不用，带我们进去看看吧。” 　　身后的唐兴顾脸上那副温润的假笑都快维持不住了，额角隐隐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镜框滑落。 　　旁边的那几个职位还没他高的官员，谁也不敢得罪这位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年轻市长，顿时也都闭紧了嘴，只是默默地跟在队伍末尾，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成了出头鸟。 　　陈村长显然没意识到这队伍里的暗流涌动，只当是上面的领导例行视察工作，连忙在前面带路，脚下的步伐有些慌乱： 　　“裴市长，这边请，咱们村虽然穷了点，但人心齐，庄稼长得好！” 　　一行人沿着泥泞不堪的小路往村子里走。沧江市作为目前发展规模最快、繁华度排在全国前三的城市，论谁都不会想到，在城市的最边缘，居然还存在着这样一方被遗忘的角落。 　　破败的土坯房夹杂着几间摇摇欲坠的砖房，屋顶的塑料布在风中猎猎作响，与城市里光鲜亮丽的CBD简直是两个世界。 　　裴冽的脚步在一间低矮得几乎无法直立行走的土房前骤然停住。 　　这房子甚至不能称之为房子，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土砖，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门口挂着的木门歪歪斜斜，用一根木棍勉强支撑着，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倒。 　　“这是……” 　　裴冽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的怒意正在一点点积聚。 　　“这是村里的贫困户，老李家。” 　　陈村长叹了口气，指着那摇摇欲坠的房屋， 　　“去年上面拨了款，我们修了村口那段路，剩下的钱……” 　　“剩下的钱呢？” 　　裴冽微微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站在一旁的唐兴顾，声音很平静， 　　“唐市长？” 　　他又转头看着面前的陈村长，安抚一笑，嗓音又恢复了温润， 　　“去年拨下来的五十万扶贫款，都用在修村口那五十米的水泥路上了吗？” 　　陈村长愣了一下 　　“五十…..” 　　唐兴顾的脸瞬间煞白，毫无血色，连忙轻咳了一声打断。发现裴冽的视线看了过来后又支支吾吾地想要狡辩： 　　“裴……裴市，这，村里的实际情况比较复杂，通货膨胀……材料费人工费都涨了……” 　　裴冽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直接打断了他拙劣的谎言， 　　“我看是有人中饱私囊的过程比较复杂吧。” 　　还没等唐兴顾想好下一句谎言，陈村长又带着他们拐向了田地。 　　相比起破败的房屋，田里的庄稼倒是长得不错，绿油油的一片，在烈日下倔强地生长，显示出村民们惊人的生命力与韧性。 　　此时正值中午，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 　　田埂上来了几个半大的孩子，提着破旧的铝饭盒，顶着烈日给正在地里劳作的父母送饭。 　　那些村民顾不上洗手，直接蹲在地头的树荫下，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地扒饭，吃完一抹嘴，又继续弯腰在泥土里拔出杂草。 　　裴冽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辛勤劳作却依旧贫困的景象，脸色比来时更冷了几分，周身的气息低沉得吓人。 　　这些村民勤劳、朴实，用汗水浇灌着希望，却因为某些人的贪婪与腐败，被困在这贫瘠的土地上，连最基本的生存尊严都被剥夺。 　　前面陈村长带着剩下其余人和戴知珩走在前面，裴冽稍稍落后了几步，唐兴顾也不敢走在他前面。 　　裴冽缓缓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令人胆寒的冷意，死死锁住唐兴顾，一字一顿地问道： 　　“唐市长，尚舒雨刚才说，去年申请的五万房屋修缮款被驳回了，理由是‘预算充足’。” 　　“那么，我想知道，这充足的钱，现在在谁的口袋里？” 　　唐兴顾双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当场跪在泥泞的田埂上。 第二十九章 选择 　　回程的大巴车仿佛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将所有人都困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裴冽靠在最前排的单人座椅上，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市长不高兴。 　　坐椅旁边还放着那个沉甸甸的编织袋，里面装着陈村长送的一片心意。 　　几颗白白胖胖、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泥污的大萝卜，和几把根部还带着湿润泥土、翠绿得仿佛能掐出水的小白菜。 　　永安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民风特产，陈村长送这些土产时，手都在微微发抖，生怕拿不出手惹了贵人不快。 　　但裴冽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了，甚至在接过时，那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动，轻声说了句“谢谢”。 　　看着裴市长收下这份微薄的礼物，陈村长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或许以后无论如何，他们永安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匮乏了。 　　车子一路颠簸回城，没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戴知珩坐在后排，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整理着裴冽下车前吩咐的资料。 　　唐兴顾坐在角落里，坐立难安，几次想要开口试探，却又被前排那冷冽的气息逼退，不敢造次。 　　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脑海里不断闪回着在永安村看到的那些破败景象，以及裴冽那张越来越黑的脸。 　　他试图在脑海中梳理这些年经手的账目，想要找出哪怕一个能搪塞过去的借口，但那些被他挥霍在酒池肉林、豪车美o上的赃款，此刻像是一条条毒蛇，紧紧缠绕住他的脖颈，让他窒息。 　　直到车子停在市委大院，裴冽拎着那袋蔬菜，脚步没停，径直朝着办公大楼的大门走去，将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Alpha全部甩在身后。 　　他头也不回，嗓音冷淡且不容置疑： 　　“唐兴顾，来我办公室。” 　　唐兴顾一听，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下意识地看向戴知珩，想要上前打听一下风向，却又被戴知珩不动声色地避开。 　　“唐市长，裴市长叫您呢。” 　　戴知珩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 　　“可别让他等急了。” 　　唐兴顾咬碎了牙，心中暗骂这两个一O一B没有一个好人，垂着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跟在了身后。 　　每走一步，他都感觉像是在走向刑场，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他既怨恨裴冽的不讲情面，又恐惧即将到来的清算，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丝侥幸，幻想着能用多年的“苦劳”和“忠诚”换取一线生机。 　　裴冽走进办公室，将那袋蔬菜随手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走到办公椅上坐下。 　　他垂眸在抽屉里找着什么东西，动作不急不缓。 　　唐兴顾关好门，刚堆起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战战兢兢地走到办公桌前站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一声“裴市”，便见裴冽猛地抬手，一叠零碎的文件纸张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甩了他一脸。 　　“嘶——” 　　唐兴顾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纸张锋利的边缘划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 　　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抹鲜红的血迹。 　　“你的脸，还真是娇嫩。” 　　裴冽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看来也是真的气到了。 　　他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纸，虽然是仰视着唐兴顾，却依旧气场全开，不落下风， 　　“一张纸，就能把你娇嫩的皮肤划破。这么多年以来上面批下来的扶贫款，都进到你的肚子里买护肤品了是吗？” 　　唐兴顾捂着脸，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点怨言，只能陪着笑脸： 　　“裴市，这……这是误会，都是下面人办事不力，我一定严查，严查！” 　　“误会？” 　　裴冽冷笑一声，手腕一抖，又是一叠厚厚的信件砸在唐兴顾身上，散落一地。 　　那些信封泛黄，有的甚至用的是最廉价的作业本纸，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 　　“你自己看看。” 　　唐兴顾愣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封拆开。 　　上面三张昏黄的信纸，字迹歪歪扭扭，却写满了对他的控诉，句句泣血，说明了永安村这么多年以来资源的落后、村民的绝望。 　　“这也是冤枉了你？” 　　裴冽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冷冷地注视着唐兴顾， 　　“唐兴顾，我不想跟你废话。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看着一脸怔愣、面如死灰的唐兴顾，别开了眼，似乎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一，你自己把这件事给我处理好，这些年拿了多少钱，就给我双倍返还回去，把永安村的问题彻底解决。” 　　他冷眼看着唐兴顾的反应，冷声道： 　　“二，我把你交给常委会，让他们来做决定，到时候你下半辈子是在监狱里度过，还是在法庭上度过，你自己选。” 　　唐兴顾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脑中一片空白，多年的经营、权力的光环，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他不想坐牢，他还没享受够，他还有大把的计划没实现。 　　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让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了所有的尊严。 　　“裴市！裴市您高抬贵手啊！” 　　唐兴顾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温润模样， 　　“我选一，我选一！我一定把吞了的钱全部吐回去，双倍！不，三倍！我保证把永安村建设得漂漂亮亮的！” 　　他膝行两步，想要去抓裴冽的裤脚，却被裴冽厌恶地向后撤了一步避开。 　　“裴市，我以后一定为您马首是瞻，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这条命都是您的！求您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裴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仿佛在看一个死物，没有丝毫动容。 　　唐兴顾见求情无效，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与绝望。 　　他知道，普通的利益交换已经打动不了这位背景深厚、身家清白的年轻市长。 　　如果不拿出点真东西，今天绝对走不出这个门。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个惊天的秘密。 　　“裴市……我知道您最近在为市里的地下砂石工程建材招标头疼。我知道有一条路子，能拿到最优质的砂石，成本能压到市场价的六成。” 　　裴冽原本漠然的神情微微一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唐兴顾见状，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连忙说道： 　　“那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在管的渠道，虽然……虽然有些灰色，但绝对安全，而且利润巨大。如果您能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马，我保证，以后这个工程的分红，每年可以给到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说道： 　　“只要您留我一条命，这钱我一分不要，全部孝敬给您！”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冽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唐兴顾那张写满贪婪与恐惧的脸上，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眼底的寒意，似乎更深了几分。 第三十章 大直a 　　电话那头传来白湳湳带着电流杂音的可爱抱怨，背景里还有些吵闹的杂音： 　　“江队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不在，何为年他总欺负我！” 　　“诶诶诶，你又告状。” 　　何为年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无奈和笑意， 　　“我哪里欺负你了啊？” 　　“你就是欺负我！” 　　江逸铮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打闹声，有些忍俊不禁，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润的弧度。 　　他此时正站在客厅里，身上还系着李姨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反倒更凸显出他优越的身材比例。 　　他模样生得好，眉眼如画，却又透着一股内敛的坚毅，高挺的鼻梁和流畅的下颌线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再有四五天，我就回来了。” 　　他轻声道，声音温和得像是能抚平所有的躁动。 　　“你们两个工作都忙完了？” 　　电话那头似乎又传来一阵推搡和争抢，紧接着白湳湳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江队我先挂了！” 　　随后便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江逸铮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帮李姨摘菜。 　　过了约莫半小时，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逸铮洗了手，擦干水珠，朝门口走去。 　　果然，是裴冽回来了。 　　江逸铮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他手中拎着的袋子上，愣了一下。 　　看起来裴冽不像是下班回来之后还会去菜市场买菜的人，难道他想错了？ 　　虽然这么想，但江逸铮还是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袋子。 　　袋子还挺重，沉甸甸的。 　　“回来的好早。” 　　江逸铮说道，目光关切地落在裴冽略显苍白的脸上。 　　身为临时标记过的Omega，江逸铮总是会敏感地察觉到对方的情绪。 　　比如现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裴冽身上散发出来的疲惫感，以及那股压抑在心底的烦闷。 　　江逸铮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袋子，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清新味道传来，他歪了下头，有些好奇： 　　“白萝卜？” 　　裴冽微微“嗯”了一声，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搭在客厅的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疲惫： 　　“下乡的村长给的。” 　　“还挺新鲜。” 　　江逸铮笑了笑，没有多问，拎着袋子转身朝厨房走去。 　　李姨正在灶台前忙活，见他拎着萝卜进来，笑了一声： 　　“那今天再给你们加一道牛肉炖萝卜，这土萝卜炖烂了最香。” 　　“谢谢李姨。” 　　江逸铮笑眯眯地道谢，将萝卜放在水槽里清洗。 　　他走出厨房时，裴冽还站在原地，看起来是真的累得不想动了。 　　江逸铮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抱住他的腰身，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冽的颈侧。 　　“辛苦了。” 　　江逸铮嗓音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裴冽身体微微一僵，虽然相处了这么久，但他似乎还是有些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 　　那股熟悉的冷杉木信息素随着江逸铮的靠近扑面而来，像是一张温柔的网，瞬间瓦解了他浑身的刺。 　　他抿了抿唇，原本紧绷的脊背在那双有力的手臂环绕下，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他甚至有些贪恋地向后靠了靠，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江逸铮身上，闭着眼，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江逸铮察觉到他的顺从，笑意更深，凑上前在那白皙的耳垂上亲了一口。 　　裴冽耳尖瞬间红透，有些恼羞成怒地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清冷，却掩饰不住眼底那一抹羞涩。 　　江逸铮看着他这副别扭又可爱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两声，胸腔的震动贴着裴冽的后背传来。 　　他听话地凑上前，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裴冽的唇。 　　这个吻起初很轻，带着试探和安抚，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江逸铮的手指穿过裴冽微乱的发丝，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原本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裴冽闭上眼，双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江逸铮的衣袖，像是在寻找支撑，他的舌尖笨拙地回应着江逸铮的索取，带着一丝属于Omega的甜美与依赖。 　　半晌后，两人才堪堪分开，呼吸都有些急促。 　　江逸铮也松开了他的腰身，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指腹轻轻擦过裴冽微红的唇角。 　　在江逸铮看不到的地方，裴冽大口喘了口气，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跳。 　　他转过头来看向江逸铮，眼底的冷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比平日里柔软了许多。 　　“在家做什么了？” 　　他问道，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未褪的情欲。 　　江逸铮仔细想了想，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其实很简单， 　　“睡了一会，又看了会书……下午又换了个药，去了趟厕所……” 　　“停。” 　　裴冽有些无奈地闭了闭眼，： 　　“上厕所就不用说了。” 　　在抬眼，就看见江逸铮笑眯眯的模样，顿时一愣。 　　江逸铮这是在逗他开心。 　　裴冽指尖有些发麻，这样的善意，他从来没感受过几回。 　　他是独生子女……也不算吧，如果不算那个私生子的话。 　　小时候小爸还在的时候，裴冽也是有人爱的，可小爸一去世，裴冽就真的成了孤儿。 　　那个alpha爹，有没有都一样。 　　江逸铮还是第一个……牵扯着他情绪的alpha。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裴冽有些掌握不住，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都有。 　　他不排斥，却又不能百分百信赖，毕竟他的人生经验告诉他，轻易相信别人只会换来失望。 　　“脸好白。” 　　江逸铮突然开口，语气认真。 　　裴冽微微皱了下眉，下意识地有些抵触。 　　他不喜欢别人评价他的外貌，但如果是江逸铮的话……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江逸铮伸出手，指腹轻轻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带着一丝粗糙的茧，却奇异地让人感到安心。 　　“是不是没休息好？” 　　江逸铮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担忧， 　　“一会要多吃点饭，才有血色啊。” 　　………… 　　裴冽一愣，原本想好的冷言冷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抿了抿唇，别过头不去看江逸铮，耳根却悄悄红了。 　　“知道了。” 　　他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又想错了。 　　江逸铮就是一个大直a。 第三十一章 我的omega 　　李姨将最后一道青菜摆上桌，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坐在餐桌旁的两人： 　　“菜齐了，小裴小江你们趁热吃啊。 　　“谢谢李姨，您慢走。” 　　江逸铮起身相送，待李姨离开后，才转身回到餐桌旁。 　　餐厅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吊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深色的大理石餐桌上。 　　江逸铮拉开裴冽身旁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对面那张清冷俊美的脸上。 　　暖光映照下，裴冽的侧脸轮廓显得愈发精致，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即便只是安静地坐着，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累了一天了，多吃点。” 　　江逸铮说着，自然地伸手拿起搁在骨瓷盘旁的公筷。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在拿起筷子的瞬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透着一股属于Alpha的沉稳与力量感。 　　他手腕微转，动作从容地夹起一块炖得软烂、酱汁浓郁的牛肉，稳稳地放入裴冽的碗里，生怕汤汁溅出来弄脏了桌布。 　　裴冽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吃饭的动作很优雅，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细致，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透着一股矜贵的冷艳。 　　江逸铮看着他，想起裴冽回来时那副疲惫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疼惜。 　　他放下筷子，语气认真地问道： 　　“今天是不是特别累？晚上要不要我帮你重新补一下标记？” 　　他顿了顿，而后又补充道， 　　“你的信息素有些乱了。” 　　本来是很正经的关心，却因为两人之间刚刚经历过亲密接触，空气中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让这句话听起来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裴冽夹菜的手指微微一顿，耳根处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他慢悠悠地抬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瞥了江逸铮一眼，声音却脆生生地响起： 　　“可以。” 　　江逸铮微微一愣，但看裴冽的表情，他显然是误会了。 　　刚想说话，就见裴冽已经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夹了一块炖得软烂清甜的萝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淡声道： 　　“这萝卜不错。” 　　江逸铮回过神来，也夹了一块尝了尝，果然口感极佳，清甜爽口。 　　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确实好吃，是哪个村种的？土质看来不错。” 　　“永安村。” 　　裴冽淡声回答，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江逸铮微微挑了下眉，有些意外地说道： 　　“永安村？湳湳也是这个村的。” 　　裴冽一听这个名字，筷子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抬眸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湳湳？” 　　裴冽挑了下眉，心想着估计就是那天在病房里的那个小Omega。 　　江逸铮轻声解释道， 　　“白湳湳。很厉害的一个孩子，在局子里办案子，一点都不比那些Alpha差。” 　　裴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淡淡地挑了下眉，又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的冷意似乎消散了几分，多了几分探究的神色。 　　江逸铮见他不语，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给他夹菜。 　　他再次拿起公筷，这一次夹的是那盘牛肉炖萝卜，特意挑了一块带着筋膜、炖得晶莹剔透的牛肉，轻轻放入裴冽的碟子里，动作细致而温柔。 　　“要多吃点肉才行啊。” 　　裴冽看了一眼碟子里的菜，又抬眼看了看江逸铮，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这个Alpha总是这样，看似温润如玉，实则步步为营，总能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闯入他的生活。 　　“你也吃。” 　　裴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生硬。 　　江逸铮笑了笑，夹起一块萝卜放进嘴里，裴冽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江逸铮心中一动，这个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如同冰雪消融般，让他看到了裴冽内心深处的一抹柔软。 　　他忍不住说道： 　　“我老家也是乡下的呢，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让我外公给我们寄一些菜来。” 　　裴冽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波动： 　　“你也是永安村的？” 　　“不是。” 　　江逸铮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是福康村，离永安村还挺远的呢。” 　　“我外公他们退休之后就一直住在乡下，总是喜欢自己种些菜吃，种类也多，你喜欢什么？” 　　江逸铮似乎想到什么，没忍住笑了笑， 　　“如果我说是你喜欢吃的话，估计我外公会把半个菜园子的蔬菜都想办法寄过来。” 　　裴冽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江逸铮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个Alpha，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他心动的话。 　　就好像….他们真的相爱一样。 　　这种体验，对裴冽来说很神奇，很奇妙。 　　“再说吧。” 　　裴冽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的慌乱， 　　“也不是那么喜欢。” 　　江逸铮也不戳破他的口是心非，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好。” 　　裴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饭，但脸上的红晕却一直没消退。 　　餐厅里的气氛变得温馨而宁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两人偶尔的低语，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安宁。 　　饭后，江逸铮主动揽下了洗碗的任务。裴冽没有反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江逸铮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那个高大的Alpha系着围裙，在水槽前认真地洗着碗筷，动作熟练而从容，丝毫没有架子。 　　裴冽靠在沙发上，看着看着，竟然有些看呆了。 　　江逸铮似乎总能给他带来惊喜。他想起白天江逸铮从身后抱住他时的温暖，想起那个温柔的吻，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江逸铮洗完碗，擦着手走了过来，在裴冽身边坐下。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木质香，混合着厨房里的烟火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让裴冽感到莫名的心安。 　　“累不累？” 　　江逸铮轻声问道，伸手想要去揉裴冽的眉心。 　　裴冽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江逸铮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 　　江逸铮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紧紧包裹着他的手腕，让他无法动弹。 　　“别动。” 　　江逸铮的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 　　“你的眉心都皱成川字了，我给你按按。” 　　裴冽挣扎了一下，发现无果，只好放弃抵抗，任由江逸铮的大手覆上他的眉心。 　　江逸铮的指腹温热，力道适中地按压着他的穴位，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眉心传遍全身，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舒服吗？” 　　江逸铮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裴冽闭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江逸铮看着他这副乖顺的模样，心中一软，忍不住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裴冽，” 　　江逸铮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你也要给自己放几天假的。” 　　裴冽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逸铮，看着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心中那道坚固的防线，似乎正在一点点崩塌。 　　“江逸铮，” 　　裴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不知道自己越界了。” 　　江逸铮愣了一下，心中蔓延出一丝苦涩，半晌都没有说话。 　　裴冽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抿着唇没有开口。 　　或许他本就不适合这种不属于他的温情。 　　可江逸铮只是静静的看了他一会，而后才微微一笑， 　　“即使我们是契约，可现在你也是我的Omega，所以我想保护你。” 　　裴冽看着他，许久，才轻声说道： 　　“我不需要保护。” 　　“我知道。” 　　江逸铮点了点头， 　　“你很强大，但强大不代表不需要关心。你也可以依赖我，我会在你身边。” 　　直到合约结束为止。 　　裴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江逸铮。 　　许久，他才微微偏过头，低声说道： 　　“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江逸铮也不勉强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他站起身，向裴冽伸出手： 　　“我还可以留宿在卧室吗。” 　　裴冽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没有回答江逸铮，可江逸铮却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江逸铮笑了笑，手掌温暖而有力，紧紧握住他的手，将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 晚安 　　卧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将客厅的灯光隔绝在外，只余下床头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洒下朦胧而暧昧的光晕，将这方天地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空气里还残留着两人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彼此尚未平息的信息素，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独属于他们的特殊味道。 　　江逸铮刚关上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就感到一阵清冷的风袭来，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躯便贴上了他的脊背。 　　江逸铮微微一怔，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下巴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抬起。 　　裴冽站在他身后，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晕，显得格外勾人。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紧紧锁住江逸铮那双温润的眸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裴冽感到指尖有些发麻，这种主动的示好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这种毫无保留的交付太过危险，可身体却诚实地背叛了理智。 　　江逸铮身上那种温暖、包容且极具安全感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他这只在冰天雪地中独自跋涉了太久的孤狼，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依偎的渴望。 　　哪怕只是片刻的软弱，哪怕这只是饮鸩止渴。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踮起脚尖，带着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吻上了江逸铮的唇。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Omega特有的清冷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逸铮瞳孔猛地收缩，身体瞬间僵硬，脑海中一片空白。 　　然而，这种僵硬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化作了满腔的柔情与火焰。 　　江逸铮随即伸出手，一手强势地揽住裴冽纤细的腰身，将他紧紧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抚上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引导着这个吻的节奏。 　　他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撬开裴冽的齿关，肆意地攫取着属于他的甘甜。 　　裴冽双手紧紧抓住江逸铮胸前的睡衣布料，身体微微颤抖，却并未退缩，反而生涩地回应着。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急促而滚烫，仿佛要将彼此融化在这无边的夜色里。 　　江逸铮带引着他几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撑起身体，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身下的人。 　　裴冽双目紧闭，长睫毛微微颤动，脸颊绯红，平日里的清冷面具早已碎裂，露出的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裴冽……” 　　江逸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克制的隐忍。 　　裴冽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水光潋滟，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露出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江逸铮再也无法克制，他能感受到裴冽身体的瞬间紧绷，随后是如释重负般的瘫软。 　　他轻柔留下一个个属于他的、鲜红的印记。 　　夜色渐深，房间里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江逸铮温柔而克制，尽量照顾着裴冽的感受，而裴冽则紧紧抱着他的肩膀，却始终没有喊停。 　　良久，一切归于平静。 　　江逸铮小心翼翼地替裴冽清理干净，将他拥入怀中。 　　裴冽累极了，白天下乡考察的疲惫加上此刻剧烈的情感消耗，让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靠在江逸铮宽阔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眼皮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 　　“明天要去上班了吗？” 　　江逸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和满足。 　　裴冽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只被顺毛的猫一样，在他怀里蹭了蹭，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江逸铮看着怀里人这副乖顺的模样，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抚着裴冽顺滑的长发，低声说道： 　　“你上班，我在家也无聊，那我也去上班了。” 　　说完，他似乎又怕裴冽不同意般， 　　“伤口都好的差不多了，都结痂了。” 　　裴冽困得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又“嗯”了一声，随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过了许久，就在江逸铮也快要睡着的时候，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动。 　　裴冽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眼神还有些涣散，似乎刚刚才消化掉江逸铮那句话。 　　“……去哪上班？”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软绵绵的，毫无平日里的锋芒。 　　江逸铮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要去了，已经休了好久了。” 　　裴冽似乎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但大脑显然已经罢工。 　　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人有些烦，但又觉得这个怀抱太过舒服，不想离开。最终，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随你。” 　　说完，他彻底放弃了挣扎，重新闭上眼睛，一只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江逸铮胸前的衣襟，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江逸铮抿唇忍着笑，感受着掌心里那人温热的体温。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裴冽的肩膀，防止他着凉。 　　“睡吧。” 　　他轻声说道，在黑暗中凝视着怀里人的睡颜。 　　他低下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后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窗台上。 　　房间里，两人相拥而眠，呼吸与心跳渐渐同步，仿佛要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永远这样纠缠下去。 　　江逸铮看着裴冽睡梦中依旧微微皱起的眉头，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先过好眼前的每一天吧。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那就等明天再说吧。 　　他闭上眼睛，跟着怀里的人一起，沉入了梦乡。 第三十三章 赖皮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情事的余温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裴冽总是喜欢亲密后静静的点上一根，即使不抽。 　　裴冽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习惯性地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确认身体无恙后，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江逸铮也已经醒了，正侧躺着，单手支着脑袋，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笑意。 　　“早。” 　　江逸铮轻声打招呼，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裴冽“嗯”了一声，掀开被子准备起床。 　　他一边垂眸，修长的手指熟练地系着白色衬衫的扣子，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系到第二颗扣子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抽空瞥了江逸铮一眼，淡声道： 　　“你可以继续睡，还早。” 　　江逸铮一听就知道他彻底忘了昨晚睡前的约定。 　　他抿唇笑了笑，没有多言，也跟着掀开被子下了床。 　　动作间，被子滑落，露出他精壮的上半身线条。 　　裴冽穿好裤子，正准备去拿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却感觉身边一阵风过。 　　他转过身，就看到江逸铮已经站在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正准备穿上。 　　裴冽微微皱眉，目光在江逸铮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他记得自己明明让他好好休息，这人怎么这么不听话？ 　　江逸铮穿好衬衫，正低头整理袖口，感觉到头顶的视线，他抬眸，正好撞进裴冽那双带着几分疑惑和审视的眸子里。 　　他眼底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下地看着裴冽，嗓音温柔得有些赖皮： 　　“忘记了吗？昨晚答应过我今天可以上班的。” 　　裴冽动作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昨晚我说，你上班了我在家也无聊，问可不可以去上班，你说‘可以’。” 　　江逸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裴市长怎么还赖皮？” 　　裴冽勾唇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清冷的嘲弄，他看着江逸铮，语气万分确定： 　　“看来，这是你自己编的了。” 　　江逸铮歪了下头，故作惊讶： 　　“嗯？为什么？” 　　“因为，” 　　裴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铁律， 　　“我从来没有一次批准过的事。” 　　被裴冽一本正经地说出来，这逻辑虽然霸道却莫名有些好笑。 　　江逸铮看了他半天，也没忍住抿唇笑了笑，： 　　“看来裴市长还是一个……” 　　裴冽头也不抬， 　　“什么？” 　　“比较难应付的领导。” 　　裴冽“呵”了一声，侧过身，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 　　“应付我？看来是不想干了。” 　　江逸铮笑着没说话，伸手去拿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准备换上。 　　手刚碰到衣架，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裴冽微微颔首，眼眸微垂，语气不容置疑： 　　“衣服脱了，我看一下伤口。” 　　江逸铮愣了一下，随后笑道： 　　“真的没事，过两天就拆线了。” 　　“有没有事，我看了就知道。” 　　裴冽嗓音冷淡，扔下这句话，手却没有松开。 　　江逸铮没办法，唇边挂起一丝无奈的浅笑。 　　他反手拽着衣摆，一次性掀起脱下，露出上半身精壮的身材。 　　头发也被衣领蹭得有些翘了起来，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凌乱感。 　　随着衣物的褪去，江逸铮那极具欺骗性的身材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他属于那种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平日里看他穿着警服或便衣，只觉得他身形挺拔修长，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儒雅，却看不出太多肌肉线条，从侧面看还很挺拔，身材姣好。 　　此刻，那倒三角的身材才完全展露出来。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胸肌和腹肌线条分明，腰身却收得极窄。 　　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一块肌肉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裴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其实，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江逸铮的身体，但每一次，那种视觉冲击力都让他感到震撼。 　　他一直以为江逸铮看起来这么瘦的身板，当初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内面对四个持械歹徒时，居然能以一敌四并全身而退，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此刻看着那紧实的肌肉线条，他才真正明白，这看似清瘦的外表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惊人的爆发力。 　　那种力量感，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仿佛只要他在，天塌下来也能撑住。 　　这种安全感，加上昨夜江逸铮在他耳边低语时的温柔，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裴冽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这也是裴冽最终选择让他陪自己度过发热期的原因之一。 　　江逸铮微微侧过身，将左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露出来。 　　伤口处已经结了痂，边缘长出了些粉嫩的新肉，但整体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估计以后会留下一道永久的疤痕。 　　江逸铮半开玩笑地摸了摸那道疤，语气轻松： 　　“很丑吧？可惜不能纹身，不然还可以盖一下。” 　　裴冽抬眸静静地看着那道伤口，沉默了片刻。他忍住了上手轻抚的冲动，微微别开头，语气平静却认真： 　　“不丑。” 　　江逸铮愣了一下，看向他。 　　裴冽转过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箱，取出碘伏和棉签，一边给他处理伤口周围的皮肤，一边低声说道： 　　“这是你的勋章。我看到它，也只会为你感到自豪。” 　　江逸铮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看着裴冽低垂的眉眼，好半天才无声地笑了笑，轻声道： 　　“谢谢。” 　　裴冽处理完伤口，收起药箱，转身去拿挂在衣架上的领带。 　　他刚把领带绕过脖子，正准备打结，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大手覆上了他的手背，接过他手中的领带。 　　江逸铮站在他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裴冽的耳侧。他手法熟练地为裴冽系着领带，动作温柔而专注。 　　“你……” 　　裴冽刚想说不用，却被江逸铮低沉的声音打断。 　　“我来。” 　　江逸铮轻声说。 　　领带在江逸铮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三两下便系成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衬得裴冽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更加引人注目。 　　系好后，江逸铮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双手搭在裴冽的肩膀上，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那今天，领导批准我去上班了吗？” 　　裴冽整理了一下领带，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拿起车钥匙，转身向门口走去，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 　　“走吧，我送你。” 　　江逸铮眼底笑意扩散，快步跟了上去： 　　“遵命，裴市长。” 　　晨光中，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门轻轻关上，只留下满室温馨的余韵。 第三十四章 离别吻 　　车子缓缓驶入警局附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稳稳停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将驾驶座上的裴冽映照得有些朦胧。 　　他没有立刻熄火，修长的手指松开方向盘，姿态闲适地交叠在腿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从容与矜贵。 　　随后，他侧过身，半倚着靠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越过中央扶手箱，静静地落在副驾驶座上江逸铮的侧脸上，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平日里，如果不是工作日的繁忙时段，通常是由戴知珩充当司机。 　　裴冽性格冷，骨子里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不喜欢与不熟悉的人有过多交集，更别提让陌生人涉足他的私人领域。 　　除非是工作需要不得不应酬，否则他的出行大多由自己或信得过的戴知珩负责。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江逸铮没有急着下车，反而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膝盖蹭到了裴冽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 　　还是江逸铮最先打破了寂静。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直直地望进裴冽的眸子里， 　　“离别吻，要吗？” 　　裴冽嗤笑一声，眉梢微挑，透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 　　“分开八个半小时的离别吻？” 　　江逸铮却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反倒把裴冽逗笑了。 　　他缓缓支起手臂，手肘抵在车窗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江逸铮，甚至还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下自己的唇角。 　　那动作优雅而傲慢，仿佛是在施舍某种恩典。 　　这一刻，裴冽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反倒比许多Alpha更具压迫感，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诱惑。 　　江逸铮轻笑一声，心领神会。 　　他解开安全带，整个人凑上前，不仅吻上了裴冽的指尖，还顺势用牙齿轻轻厮磨了一下那微凉的指腹，随后才在那指尖轻点的地方，落下了一枚极轻、极温柔的吻。 　　唇分之际，江逸铮的嗓音略显低哑，带着一丝缱绻： 　　“晚上见。” 　　“晚上见，江队。” 　　裴冽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这是他那天在病房里，无意间听到那个小Omega这么称呼江逸铮的。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竟觉得格外顺口。 　　果然，他又一次见到了Alpha愣了一瞬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抬手轻抚了一下江逸铮的发丝，随后才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示意他该下车了。 　　江逸铮回过神，有些依依不舍地握着他的手，在掌心又眷恋地吻了吻，低声叮嘱道： 　　“到办公室记得要吃饭。” 　　“戴助理会给你买的，我知道。” 　　裴冽抽回手，透着一股被伺候惯了的理所当然。 　　江逸铮却瞥了他一眼，身子前倾，双手环着，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赖皮模样。 　　裴冽无奈，只好低低地“嗯”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宠溺，却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抬手推了推江逸铮的肩膀： 　　“下去。” 　　看着江逸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警局大门内，裴冽才缓缓启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微微凹陷的坐垫，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江逸铮的体温，心中莫名觉得有些空落。 　　警局大厅门口，白湳湳和何为年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知道江逸铮今天返岗，特意早早赶来“迎接”。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接到人，反而见证了刚才那一幕——那辆低调奢华的轿车十分钟前就停在了不远处，却迟迟不见人下车。 　　直到刚才，江逸铮的身影才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 　　“江队肯定有小秘密。” 　　白湳湳眯了眯眼，踮着脚尖，试图看清那辆车的去向。 　　何为年见他看得费力，干脆坏笑着双手掐住他的腋下，像抱小孩那样直接把他提了起来： 　　“看清没？” 　　白湳湳一瞬间顾不得看什么车了，双脚离地让他慌乱地晃着腿，拍着何为年的胳膊让他放自己下来。 　　何为年笑嘻嘻地就是不放，两人闹作一团。 　　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缓缓站在了他们身后。 　　晨光恰好照在那人肩头，将那肩章上的橄榄枝与两颗耀眼的星星映照得愈发清晰，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一声轻咳，突兀地打断了大厅里的喧闹。 　　白湳湳身子一僵，落地后，两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头，对上那双含笑却威严的眸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只剩下心死的声音。 　　他们乖乖地立正，敬了个标准的礼，声音却有些虚： 　　“……陆局早。” 　　“早啊。” 　　陆远舟看起来心情不错，笑呵呵的，并没有过多训斥他们上班时间打闹，只是提醒道： 　　“下次休息时间再打闹。” 　　何为年和白湳湳低着头，乖乖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猜测陆局的来意。 　　陆远舟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补充道： 　　“对了，你们江队来了，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二人连忙点头，直到陆远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 　　白湳湳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就把这笔账算在了始作俑者何为年的头上。 　　他气不过，抬手就在何为年的胳膊上狠狠捶了一下，力道虽不至于让人疼，却带着十足的怨念： 　　“都怪你！” 　　何为年嬉皮笑脸地挨了一拳，顺势向后跳开半步，双手高高举起，做出一副夸张的投降姿势，眼角眉梢全是讨好的笑： 　　“我错了我错了，您息怒。” 　　白湳湳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嘴角抽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三十五章 亦师亦友 　　他整理了一下被何为年弄乱的衣领，目光又飘向了大门方向，压低声音道： 　　“不过刚才那辆车……确实挺眼熟的。” 　　何为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眯起眼： 　　“可不是嘛，我刚才好像看见开车的是……” 　　“行了，不该议论的别议论。” 　　白湳湳打断了他，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正窃窃私语间，大厅门口的光线一暗，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江逸铮一眼就看见白湳湳和何为年两人凑在一起，脑袋对着脑袋，正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心虚又兴奋的神色。 　　他心中不由得觉得好笑，故意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直到站在两人面前，才开口调侃道： 　　“在这迎接我呢？” 　　白湳湳和何为年正聊得投入，冷不丁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吓得肩膀一缩，连忙收回手，脸上迅速堆起一副“无比真诚”的笑容，异口同声地说道： 　　“是呀江队，这不是迎接您呢吗！” 　　“对啊对啊！” 　　江逸铮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估摸着刚才那辆车停下的时候，这俩人就在那没少八卦。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拆穿这两个活宝，摆了摆手，径直越过他们朝里面走去。 　　看着江逸铮的背影，白湳湳挠了挠头，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被自己抛在脑后了。 　　就在江逸铮快要走到走廊拐角时，他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陆局的嘱托，连忙冲着江逸铮的背影喊道： 　　“江队！陆局让你一会来了去找他！” 　　江逸铮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比了个OK手势，随后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里光线柔和，那件象征着他身份与责任的警服，正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 　　肩章上那两杠二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 　　江逸铮看着那件警服，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坚毅。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脱下身上的便装。 　　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清晨裴冽为他上药时的画面。 　　那时对方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但当那沉甸甸的警服套上身躯，扣子一颗颗严丝合缝地扣紧时，那些旖旎的思绪便被他妥帖地收藏在心底。 　　镜中的alpha重新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肩上的星星仿佛在提醒他，此刻他不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普通人，而是要守护一方安宁的盾牌。 　　他伸手轻轻抚平袖口的褶皱，转身走出了休息室，朝着局长办公室的方向大步走去。 　　江逸铮刚抬手敲了几下门，门内便传来一声沉稳的“进”。 　　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一股淡淡的烟草混着陈年纸张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 　　陆远舟的办公室宽敞而肃穆，深棕色的书架顶天立地，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类卷宗和法律典籍。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扇落地窗将外面的车水马龙隔绝成模糊的背景，只让几缕晨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远舟正低头看着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总是带着些温和慈爱。 　　其实说“慈爱”也不太准确，更多的是一种看着晚辈成长起来的欣慰。 　　江逸铮是陆远舟一手带出来的，当年陆远舟还不是局长，只是比江逸铮高一个警衔的支队长，而江逸铮还是个刚出校门的实习生。 　　那时陆远舟29岁，意气风发；江逸铮19岁，青涩懵懂。 　　如今五年过去，陆远舟34岁，江逸铮24岁，可以说江逸铮从青涩到成熟，每一步都是陆远舟看着走过来的。 　　他对江逸铮，亦师亦友。 　　“陆局。” 　　江逸铮站在他对面，轻唤了一声。 　　陆远舟放下手里那支磨得有些发亮的钢笔，对他微微一笑， 　　“你来了。” 　　江逸铮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询问叫自己来的缘由，却被陆远舟抬手打断， 　　“坐，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要拘谨。” 　　江逸铮也没多推辞，拉开对面那张椅子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远舟看着他，目光沉静，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小铮，你能有这样的魄力，我很欣慰。” 　　江逸铮还没搞懂是什么情况，便听陆远舟继续道： 　　“作为你的领导，我为你感到荣耀；作为你的朋友，我为你感到骄傲。” 　　“但他作为你的长辈，我很担心你。” 　　江逸铮愣了一下，轻声唤道： 　　“陆哥……” 　　陆远舟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 　　“韶承跟我汇报的时候，我很生气。我训斥了他，不该让你一个人涉险，他也认错了。” 　　“可后来我又想，这怪不了他。那些孩子对于我们来说，确实要比自身安危更加重要。” 　　江逸铮微垂眸，肩膀上的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他轻声道： 　　“这不怪楚队，当时的情况谁也预测不到。” 　　陆远舟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江逸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关切。 　　他生得极好，五官深邃，眉宇间透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与威严，眼角虽有细微的纹路，却更添了几分成熟alpha的韵味，不笑时显得格外严肃，笑起来又如春风化雨。 　　“下次不要这样了。” 　　他迟疑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要拿自己的安危冒险。” 　　江逸铮点了点头，神情乖巧，像个听话的学生。 　　陆远舟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多半没听进去，无奈一笑。 　　“上面对你这次行动赞扬度很高，局里目前没有副局长，估计年底会提拔楚韶承为副局，你也会跟着升一升。” 　　“主要是提拔你，又不能越过你顶头上司光提拔你。” 　　陆远舟解释道，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一连响了几声，他都没有去管，反而目不斜视的摁了静音。 　　江逸铮轻笑了一下，挑眉道： 　　“怎么解释这么多？我不是小孩子了。” 　　陆远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 　　“在我面前你不就是个孩子？” 　　说完，陆远舟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话锋一转， 　　“那群孩子里面有一个小alpha，你记得吧？” 　　见江逸铮陷入回忆，他又补充道， 　　“看起来是里面年纪最大的那个。” 　　这下江逸铮想起来了，是自己把枪塞给他的那个孩子。 　　“记得，怎么了。” 　　“那孩子和他奶奶来局里找你好多次了，说是想当面感谢你一下，但是你休假了，估计今天会来？” 　　陆远舟看着他，摆了摆手， 　　“你有点准备。” 　　江逸铮再抬眸，却发现陆远舟看着他的眼神，与平常无异，却又好像带了点审视的意味，仿佛在打量什么。 　　“好了，去工作吧。” 　　陆远舟挥了挥手，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补充道， 　　“对了，小何回来还说呢，他们江队居然谈了男朋友不跟他们讲，你回去可要罚一下。” 　　江逸铮微微一顿，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再看向陆远舟时又没有不同，只能微微点了点头，这才离开。 第三十六章 善恶 　　江逸铮走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垂眸点进与裴冽的对话框。指尖轻点，发送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他靠在窗边等了一会，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始终没有收到回复。 　　江逸铮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白湳湳因为是江逸铮带的学生，办公桌被特意安排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这可把隔壁的何为年羡慕坏了，正趴在隔断上往这边张望。 　　见江逸铮回来，白湳湳立刻抱着一摞卷宗，小心翼翼地挪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江队，陆局没骂你吧？” 　　江逸铮刚想坐下，闻言有些好笑地反问： 　　“骂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裴冽简洁有力的两个字： 　　［到了。］ 　　江逸铮眯了眯眼，唇边不自觉地挂起一抹浅笑，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看看早餐？］ 　　发出去的消息再次石沉大海，裴冽显然又忙了起来。 　　“江队？江队？” 　　白湳湳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一脸牙酸地看着自家队长那副温柔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表情， 　　“您这是跟谁说话呢？笑得这么……这么甜。” 　　江逸铮收敛笑意，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淡淡道： 　　“没事。还有什么事？” 　　白湳湳连忙切换回工作模式，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轻声开口： 　　“陈胜他们被关进看守所了……江队要不要去看看？” 　　江逸铮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判刑了吗？” 　　“还没，” 　　白湳湳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但估计是死刑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江逸铮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关于被解救儿童的报告上，最终还是站起身： 　　“走吧，去看看。” 　　白湳湳连忙跟上。 　　看守所离警局不算远，步行几分钟就到了。 　　门口的特警显然都认识江逸铮，打过招呼后便告知了陈胜所在的监区。 　　“不过他媳妇和儿子才刚进去不久，估计要好一会才能完事。” 　　其中一位特警补充道。 　　江逸铮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带着白湳湳径直朝三楼走去。 　　刚走到探视室门口，江逸铮的脚步便停住了。 　　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他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探视的双方中间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只能通过座机电话交流。 　　陈胜的那个Omega妻子看起来疲惫至极，身旁还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江逸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隐约看到女人在不停地哭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身旁的小孩子似乎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只能无助地拉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茫然。 　　“……没想到他这种人贩子，居然也会有自己的小孩。” 　　白湳湳在一旁看得有些沉默，好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江逸铮靠着门框，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里面。 　　那个小男孩被妈妈抱了起来，贴近玻璃，正懵懂地对着里面的陈胜挥手打招呼。 　　时间到了。 　　狱警进来带人，陈胜被拽着离开时，那个Omega哭得撕心裂肺，却又不敢大声喧哗，只能死死捂着嘴，将脸埋进手心里，身体瘫软在桌上。 　　探视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江逸铮沉默了许久，才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递了过去。 　　那个Omega愣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这位年轻的刑警队长，颤抖着手接了过去，擦了擦止不住的泪水。 　　白湳湳弯下腰，看着那个依旧懵懂的小孩。说实话，这孩子跟陈胜长得不太像，倒是很像他的妈妈，眼睛大大的，很清澈。 　　不过也好，像妈妈也很好。 　　“警官。” 　　那个Omega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伸手捂住了小孩子的耳朵，像是怕孩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轻声问道： 　　“他……会判什么？” 　　江逸铮有些沉默。 　　她见状，苦笑了一下，又追问道： 　　“我有准备，您说吧。” 　　“……大概率是死刑。” 　　江逸铮轻声道。 　　Omega身子一僵，随即发出几声气音，仿佛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或许是孩子的天真能治愈一切，白湳湳刚逗了逗他，那孩子就眨巴着眼睛，冲着他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容。 　　“哥哥，你也认识我爸爸吗？” 　　小男孩眨了眨眼，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伸手想要触摸白湳湳肩上那枚闪亮的警章。 　　他的指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微光，声音清脆地回荡在看守所外略显压抑的空气中， 　　“你们为什么都穿一样的衣服呀？” 　　白湳湳蹲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旁，小男孩的妈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孩子搂进怀里，三人都陷入了某种默契的沉默。 　　直到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江逸铮与白湳湳依旧并肩站着，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白湳湳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听他们说，陈胜的Omega一直都以为陈胜是在一家工厂做物流运输工作的，所以才会常年跑各地。” 　　他双手揣在兜里，垂眸看着地上被踩得发白的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唏嘘： 　　“那个小孩，据说患有先天性信息素障碍，治疗要花好多钱，他们的婚房都变卖了也凑不够。” 　　“陈胜第一次拿回来这么多钱的时候，他的Omega还真的以为做物流运输这么赚钱，就是很辛苦，要各地跑。” 　　“结果…..” 　　白湳湳说到这，面色都苦了起来，皱着眉。 　　江逸铮有些沉默，他抬起头，望着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晃得他不得不眯了眯眼。 　　“都有难处。”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可那些没了孩子的家庭，不苦吗？” 　　他来之前看了桌子上的口供，上面写着陈胜打算干完这次就收手，剩下的几个孩子是还没找到新的买家。 　　也就是说，在他们行动之前，已经有无数个家庭因为陈胜他们这一个团伙而支离破碎。 　　究竟是被卖掉了，还是如何，谁都不知道。谁又不苦呢？ 　　揣在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江逸铮拿出来解锁，屏幕上显示的是裴冽。 　　点进去前，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裴冽那张总是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此刻空荡荡的，只摆着一份撒着葱花和虾皮的小馄饨，热气仿佛要透过屏幕溢出来。 　　照片的边缘，还堆着几份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显得格外突兀。 　　江逸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眼底的坚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烟火气瞬间击碎。 　　他抿了抿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葱花，仿佛能触碰到那份跨越距离的温柔。 　　“算了，回去吧。” 　　白湳湳侧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才嗯了一声。 第三十七章 轻蔑 　　江逸铮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挂上外套，就听见何为年回过头，压低声音唤他： 　　“江队，有人找！在接待室。” 　　江逸铮抬眸看过去，下意识以为是那个来道谢的Alpha少年。 　　他理了理袖口，带着几分温和的神色走了出去。 　　然而，进了接待室，他脚步微顿。 　　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Alpha。 　　那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带着长期睡眠不足的青黑，可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却莫名锐利，像是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 　　那股上位者惯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江逸铮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连带着体内的信息素都有些不适的躁动。 　　但他还是秉承着职业素养，走到对面坐下，轻声询问： 　　“您好，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江逸铮？” 　　对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质问。 　　江逸铮微微一顿，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怎么了吗。” 　　此话一出，反倒惹得对面轻蔑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在安静的接待室里显得格外无礼。 　　这一系列无礼的举动让江逸铮也有些无奈，他眯着眼笑了笑，面上还是一副温润的模样，心底不知道已经吐槽了多少次。 　　“您对我过敏吗，一直在笑，鼻子不舒服吗。” 　　这回轮到对方愣住了。 　　江逸铮却是蛮真诚地询问。 　　裴勇俊闻言又想嗤笑一声，却又像是被噎住了，硬生生地止住，转为瞪着江逸铮： 　　“这就是你的礼貌？” 　　江逸铮更莫名其妙了， 　　“不是您先无礼在先的？” 　　裴勇俊不想跟他扯这些，即使被关了多年，可他依旧还当自己是当年呼风唤雨的裴总，对待普通人永远都是那副轻蔑的嘴脸。 　　“听说，你只是个B级？” 　　这下是真的很不礼貌了。江逸铮脸上的笑意淡去，淡淡的看着他： 　　“是不是B级，跟您有什么关系吗。” 　　“裴冽是我的儿子。” 　　裴勇俊环着手，微微靠在椅背上，看着江逸铮的模样带着嘲笑， 　　“我儿子一个S级，会看上你一个B级的Alpha？别做梦了。” 　　江逸铮在听到他提到裴冽时，脸上的笑意才是彻底消失了，眼神冷了几分： 　　“您想说什么？” 　　“我要你们离婚。” 　　裴勇俊从兜里甩出一张卡，像是丢弃什么脏东西一般，直接摔到茶几上。 　　卡片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江逸铮手边。 　　“里面有一百万，你在这赚几十年才能挣到这些钱？” 　　裴勇俊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傲慢与施舍： 　　“跟裴冽离婚，你就可以得到这些钱。” 　　江逸铮好半天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张黑色的卡片上，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 　　就在裴勇俊以为自己快要成功，正准备开口补充条件时，江逸铮才突然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裴勇俊皱眉，这笑声让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江逸铮又笑了几声，本就温润的五官在笑起来时更加好看，眼尾微微弯起，倒是一副无害的模样，却是惹得裴勇俊一股无名火起。 　　“不好笑吗？” 　　江逸铮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佯作思考的模样： 　　“我如果跟他离婚，那么我只能得到一百万。我如果不跟他离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裴勇俊，眼神清明， 　　“那么裴市长的所有资产我都能分到一半。毕竟，我是合法配偶，对吧？” 　　“你……” 　　裴勇俊皱着眉，似乎没想到江逸铮会这样回答。 　　这跟他调查到的那个安分守己、甚至有些清高的小警察完全不一样。 　　江逸铮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没有看向茶几上的那张卡，嗓音变得淡然却有力： 　　“裴先生，我想您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裴勇俊的气场范围，体内的B级信息素虽然不如对方雄浑，却异常坚韧，像是一株在岩石缝里生长的青松。 　　“S级也好，A级也好，还是B级，都不是能拿捏我的筹码。” 　　他站在裴勇俊对面，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对方的心上：“ 　　我能有现在的警衔，不是因为我是B级。” 　　说到这里，他伸手指了下肩上的警章，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是因为我有这个能力。” 　　他又抬手指向隔壁办公室，玻璃门后那面挂满锦旗的墙赫然在目： 　　“看到上面的锦旗了吗？有三分之一都是我的名字。”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裴勇俊身上，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反问的意味： 　　“是等级高，就会有人给你送锦旗吗？” 　　江逸铮缓缓垂下手，一身蓝色的警服此刻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挺拔耀眼。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叱咤商界的alpha，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您看起来比我年长许多，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却让裴勇俊哑口无言。 　　江逸铮也不想与他多言，微微颔首，语气坚定： 　　“离婚的事，您说没用。只有裴冽亲自跟我提，我才会同意。” 　　说完，他也不想去看裴勇俊那张铁青的脸，转身拉开门准备出去。 　　却不曾想，刚拉开门，裴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静静的站在门口，双臂环胸，看样子已经听了许久了。 　　江逸铮眼眸微微瞪圆，呆呆地看着他。 　　裴冽也抬眸看向他，长睫轻眨，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得吓人。 　　江逸铮这才注意到裴冽身后还跟着两位黑衣Alpha，身形魁梧，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保镖。 　　他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了路。 　　此时此刻，所有警员似乎都接到了某种默契的指令，安静地待在各自的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出来。 　　整个走廊乃至整个警局都安安静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你们..！” 　　裴勇俊原本还坐在椅子上，此刻看见两个黑衣保镖进来，顿时惊得站了起来。 　　他转头，又看见了裴冽，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 　　“裴冽！你敢！这是警局！！” 第三十八章 亲亲 　　“这时候知道这是警局了？” 　　裴冽挑了下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威胁一个二级警督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这是警局？” 　　说完，他还微微偏过头，看向身后的江逸铮，语气里带着几分求证的意味： 　　“江警督，我没说错吧？” 　　江逸铮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了下来，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配合道： 　　“没有。” 　　裴冽再看向裴勇俊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片冷淡。 　　他摆了摆手，嗓音冷冽： 　　“来吧，送裴总去他该去的地方。” 　　“是。” 　　两位黑衣保镖同时应声，也不管裴勇俊是否愿意，半强硬地把他架了起来，拖拽着走出警局，塞进停在门口的两辆黑色轿车里的其中一辆。 　　车门关闭，引擎声远去。 　　裴冽和江逸铮并肩，慢悠悠地朝外面走着。 　　转身之际，江逸铮似乎想起什么般，连忙： 　　“那张银行卡…..” 　　“一分钱没有。” 　　裴冽淡淡道。 　　“….啊？” 　　江逸铮愣了一下， 　　“刚才…. ” 　　“他说有一百万，你就真信？” 　　裴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唇角微扬，带着几分戏谑。 　　他看着江逸铮那副惊讶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解释道： 　　“一个狼狈退下来的董事长，能拿得出十万块就不错了，还一百万。” 　　江逸铮也忍不住抿唇笑了笑，眉眼弯弯，像是盛满了细碎的阳光。 　　裴冽被他笑的一晃神，有些不自在地瞥开眼，嗓音却软了下来： 　　“你刚才要是敢拿着钱同意….” 　　江逸铮看向他，眨了眨眼。 　　裴冽弯了下唇，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情话，却又带着致命的威胁： 　　“我就弄死你。” 　　江逸铮轻笑一声，为自己开脱了一句： 　　“我没有。” 　　“嗯。” 　　裴冽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了江逸铮刚才因为激动而微微翘起的领口，动作温柔得与刚才那个冷酷的omega判若两人。 　　此刻，他们也慢慢踱步到了警局门口。江逸铮垂眸，认真的看着他： 　　“要走了吗。” 　　裴冽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本来也是来抓他。” 　　江逸铮看着他在说起裴勇俊时那副毒舌又嫌弃的模样，毒舌又可爱。 　　他喜欢看。 　　江逸铮抿着唇，弯着眼，目光黏在裴冽身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裴冽瞥了他一眼，脚步微顿，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张了张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 　　“怎么了？” 　　江逸铮微微歪了下头，阳光洒在他的发梢，显得整个人柔和又无辜。 　　裴冽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这里人很多。” 　　“？” 　　江逸铮愣了一下，还是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歪头的姿势，浅笑着看着裴冽。 　　裴冽半眯着眼，似乎有些无语，又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似的，冷着脸，压低声音道： 　　“你弯点腰。” 　　江逸铮眨了眨眼，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裴冽的绝对信任，还是顺从地弯下了腰，凑近了一些。 　　下一秒，裴冽微微踮起脚尖，一只手飞快地按住江逸铮的后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在触碰的瞬间变得小心翼翼。 　　两人的唇瓣相贴，温热的触感在初秋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只是一个浅浅的、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安抚。一触即分。 　　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戴知珩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刚想降下车窗透气，这一幕猝不及防地闯入眼帘。 　　他手里的动作一僵，瞳孔地震，整个人石化在驾驶座上： 　　“……” 　　有毒吧。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窗帘后，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趴在窗边。 　　“哎哎哎，江队怎么还不回来？” 　　何为年扒着窗户缝，伸长了脖子。 　　“不知道，裴市长好像还没走。” 　　白湳湳也凑在一旁，眼睛瞪得像铜铃。 　　下一秒，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观。 　　趴在窗边偷看的何为年、白湳湳： 　　“！！！！！” 　　江逸铮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吻来得太快，太突然，以至于他完全没反应过来。 　　直到裴冽退开了一步，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袖口，那只藏在发丝中的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好了，我要走了。” 　　裴冽冷着脸，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江逸铮这才回过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赶紧跟上两步，想着要送一送，或者再说句话。 　　裴冽却又会错了意。 　　他以为江逸铮还要得寸进尺，下意识回头，微微瞪了他一眼，飞快地丢下一句： 　　“……要亲晚上回家再亲！” 　　说完，他像是逃一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 　　江逸铮真的有些懵了。 　　他站在原地，脚步停住，呆呆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像是后面有鬼追一样，一脚油门，绝尘而去，只留下一地尾气和满地落叶。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裴冽特有的、清冷又温热的气息。 　　晚上……再亲？ 　　江逸铮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他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回办公室，却正好对上了何为年和白湳湳那两张爆红又震惊的脸。 　　“江……江队。” 　　白湳湳结结巴巴地开口，手指着窗外， 　　“裴……裴市长他……” 　　“他走了。” 　　江逸铮神色自若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裴冽按乱的领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不是……” 　　何为年咽了口唾沫，眼神在江逸铮的嘴唇和窗外的空地之间来回游移， 　　“刚才那个……那个……” 　　江逸铮抬眸，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被亲得愣住的人不是他一样： 　　“看到了？” 　　两人机械般地点了点头。 　　“看到了就工作吧。” 　　江逸铮淡淡地说道，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然今晚的加班费，局里不报销了。” 　　两人瞬间作鸟兽散，各自飞奔回座位，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十九章 郁书慈 　　“江队！有人找！” 　　何为年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再次在安静的刑警队办公室炸响。 　　江逸铮正捏着钢笔在案卷上签字，闻言手一抖，在纸上画出长长一道墨痕。 　　他无奈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找他。 　　他心里隐隐有些发怵，生怕是那位裴总去而复返，又杀了个回马枪。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脚步略显沉重地朝门口走去。 　　然而，刚走到接待区，视线触及来人时，江逸铮眼底的防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随后快步走上前。 　　门口处，缓缓探出小半边微微佝偻的身子。 　　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褶皱的老人家，看穿着朴素整洁，却透着一股子风霜感。 　　江逸铮没太多印象，或许他没见过这位老人。 　　还没等老人先开口，江逸铮的目光便被她身旁的小家伙吸引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男孩，身形瘦弱，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卫衣。 　　正是那天在角落里看似沉闷不语，可眉眼中却透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狠劲的那个孩子。 　　老人家一见到江逸铮，原本强撑着的镇定瞬间崩塌，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颤颤巍巍地想要行礼，脚边还放着一大袋购物商品袋，包装纸有些破损，露出里面的东西。 　　江逸铮看了一下，但估摸着今晚他和裴冽又会加菜了。 　　“江警官……江警官啊……” 　　老人家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了江逸铮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在剧烈颤抖， 　　“谢谢……谢谢你们啊……” 　　江逸铮心头一软，连忙反握住老人的手，微微弯下腰，柔声安抚： 　　“奶奶，您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快请进。”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转头看向旁边的小男孩，声音哽咽却带着命令： 　　“书慈……书慈，快，把给江警官的锦旗拿出来。” 　　小男孩，也就是郁书慈，抿着唇，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似乎对这种表达感激的方式感到陌生和局促。 　　但他还是很听话，从奶奶身后费力地拖出一个卷轴，双手捧着递向江逸铮。 　　江逸铮蹲下身，视线与男孩齐平，脸上露出温和的浅笑： 　　“你好呀，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郁书慈的声音很小，像是蚊子哼哼，但江逸铮还是听清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一丝上扬的询问： 　　“郁书慈？” 　　小男孩点了点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人。 　　“哪个郁？” 　　江逸铮垂眸看着他，眼神专注。 　　郁书慈看起来有些紧张，无助地攥了攥衣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阴郁的郁。” 　　江逸铮微微一愣。 　　在这个瘦弱的男孩身上，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那不是对外释放的攻击性，而是一种向内坍塌的、自我封闭的压抑。 　　或许他们家境不太好，或许这个名字背后有着某种难言的隐情，江逸铮觉得这是他们的隐私，不便多问。 　　但他若有所思，如果郁书慈愿意对他敞开心扉，他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去帮助他。 　　江逸铮觉得，他和这小家伙还挺有缘分的。 　　他缓缓蹲了下来，视线与郁书慈平齐，伸出手，微微握住他冰凉瘦小的手。 　　郁书慈听不清他说话，但被握着的手很热，很烫，烫得他胸膛内的心脏砰砰乱跳。 　　他不知怎么，又或者是被那股滚烫的温度蛊惑了一般，竟开口道，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当一名保护别人的警察吗？” 　　江逸铮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一声，眼底泛起波澜： 　　“你想当警察吗？” 　　他故作苦恼般开玩笑道： 　　“郁书慈……这个名字听起来，更像是温文尔雅的大学老师。” 　　“我可以改名字的！” 　　郁书慈有些急了，连忙补充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渴望。 　　江逸铮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触动了。 　　他沉默了半晌，而后才抿唇轻笑，握了握他冰凉的手： 　　“我是开玩笑的。” 　　他缓缓站起身，可视线却一直落在郁书慈身上，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慈爱与期许： 　　“你的名字很好听，却不是阴郁的郁。” 　　郁书慈愣住了，仰着小脸，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疑惑。 　　江逸铮认真的补充着，声音温和而有力： 　　“是馥郁的郁。馥郁芬芳，听过吗？” 　　郁书慈缓缓摇了摇头，显然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江逸铮轻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如果你以后真的成为了一名警察，那么我希望你会像你的名字那样，福运聚集，生机繁茂。” 　　更多的郁书慈已经记不清了，被奶奶领走时，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江逸铮的话。 　　江逸铮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老一小略显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脚边还堆着那个化妆品店的纸袋，江逸铮拎起来时才发现轻飘飘的，带着一股清新的泥土味。 　　他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哪有什么化妆品，只是些白白净净、用塑料袋包好的大白菜，和几块藏在最下面、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腊肉。 　　郁书慈走在奶奶身边，手脚有些发麻，像是还在梦里。 　　在快要走出警局大门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冲着远处的江逸铮喊道： 　　“哥哥！” 　　江逸铮闻声往前走了几步，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郁书慈嗫嚅了一下嘴唇，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可以来找哥哥吗……” 　　“当然可以。” 　　江逸铮轻声笑着，目光温和，却又不失严肃地补充道， 　　“不过要好好上学，以后才能跟我一起工作。” 　　郁书慈猛地点头，那双总是透着阴霾的眼睛里，此刻终于亮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紧紧攥着奶奶的手，脚步轻快了一些，跟着奶奶离开了。 　　江逸铮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抹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拿着锦旗和那一袋“特殊”的礼物回了办公室。 　　“挂墙上去。” 　　江逸铮将锦旗递给还在摸鱼的下属。 　　“得嘞江队！” 　　何为年美滋滋地接住，这可是业绩。 　　江逸铮将那个装菜的袋子提到了自己办公桌下。 　　白湳湳眼尖，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地“诶”了一声： 　　“还有腊肉？” 　　“嗯？” 　　江逸铮也低头看了一眼。 　　白湳湳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几分唏嘘： 　　“刚才我看了一下他们的资料，是贫困低保户。听说他爸妈……好像都没了，家里就剩这小孩和他奶奶了。感觉……蛮惨的。” 　　江逸铮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几块色泽暗沉的腊肉上。 　　他能想象到那位颤颤巍巍的老人，是如何翻箱倒柜，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送给救命恩人。 　　这哪里是菜，这分明是他们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命。 　　他低眸沉思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后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嗯，郁书慈。” 　　江逸铮垂眸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每个月……一千五吧。从我的绩效里扣，或者算局里的困难补助，你自己想个由头。”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江逸铮便挂断了。 　　他无奈地抿唇笑了笑，看着桌下那袋大白菜，心里那块因为裴先生来访而产生的阴霾似乎被这朴实的绿色冲淡了不少。 　　很现实，在他们这些上位者来看，无论江逸铮做出多少功绩，都抵不过他只有b级的事实。 　　而郁书慈也由能把他当作向上努力的动力，重拾对生活的向往。 　　人和人就是不同的。不是站得越高，眼界就越高。 　　他打开与裴冽的通讯界面，随手拍了一张那颗胖乎乎、沾着泥土的大白菜照片发过去，附上一句： 　　【晚上可以加餐了。】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 　　裴冽只回了个问号： 　　【？】 第四十章 叛徒 　　裴冽垂眸，冷着脸在手机上扣出一个问号后，便将那部昂贵的私人定制手机重新揣回了大衣兜里。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感。 　　裴勇俊已经被送回了养老院，但此刻裴冽身处的位置，却既不是金碧辉煌的市政办公大楼，也不是那种充满消毒水味的养老机构。 　　这里是一处早已荒废的旧工厂车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 　　他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红木太师椅上，翘着腿，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那身剪裁得体的高定黑色大衣与这破败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只黑天鹅误入了沼泽。 　　“呜呜——！呜呜呜——！” 　　对面，一个男人被死死绑在同样摇摇欲坠的铁椅上，嘴里塞着脏兮兮的破布团，正拼命挣扎着，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他的西装早已被冷汗浸透，原本还算体面的发型此刻乱得像鸡窝，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裴冽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站在一旁的保镖立刻会意，上前粗暴地一把扯掉了那人嘴里的布团。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裴市长！求求您，饶了我吧！” 　　那人显然害怕极了，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给你多少钱？” 　　裴冽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悦耳的磁性，但听在那人耳中无异于催命符。 　　这个“他”，显然指的是刚被他送走的裴勇俊。 　　“五……五十万……” 　　那人瑟瑟缩缩地报出了一个数字，仿佛生怕声音大了会激怒眼前的阎王。 　　裴冽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笑起来真的很美，五官本就精致绝伦，这一笑更是勾魂摄魄，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 　　“五十万，就能把你收买了？” 　　裴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我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站在旁边的黑衣保镖立刻站直了身体，声音洪亮且没有一丝波澜： 　　“回裴市，基本工资两百三十万，全勤两百五十万。” 　　“为了五十万就背叛我……” 　　裴冽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很便宜嘛。”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裴市，看在我跟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 　　那人哭喊着，试图用过往的情分打动他，双腿虽然被绑着，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甚至能听到骨骼撞击的咔咔声。 　　裴冽没兴趣再听这些廉价的求饶。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腕表，似乎在计算时间。 　　“背叛我的代价，你应该都知道吧。” 　　他缓缓站起身，那双长腿在黑色大衣下显得更加修长。 　　他勾着唇角，指尖从兜里夹住了一张银色的卡片，随意地甩在了地上，那卡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人颤抖的脚边。 　　“这张卡里呢，是二百万。” 　　裴冽微微俯身，视线扫过那人惊恐万状的脸，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有些嫌恶地微微捂住了挺直的鼻梁。 　　这废弃工厂里混合着恐惧汗水味和陈年污垢的气味，让他一刻都不想多呆。 　　“二百万，算我买你的。” 　　说罢，他转身便走，一刻也不愿多待，黑色的大衣下摆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 　　戴知珩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此刻见主子动了，立刻跟上。 　　临别前，裴冽似乎觉得还不够，屈尊降贵般地微微回眸，瞥了地上那人一眼，唇角微勾，什么话都没说。 　　可那眼神里的寒意，足以让那人瞬间坠入冰窟，仿佛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终于呼吸到外面带着寒意的新鲜空气，裴冽脸上那副维持了许久的“良好微笑”差点就要彻底崩塌。 　　他深吸了一口气，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刚才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戴知珩看了眼时间，拿着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的黑色轿车车灯闪了一闪。 　　“回办公室吗，裴市大人？” 　　戴知珩试探性地问道。 　　裴冽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皱着眉问： 　　“我身上难闻吗？” 　　戴知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刚才您离那人都有三米远，怎么可能会沾上味儿？但他不敢反驳，只好凑近了闻闻。 　　结果刚凑过去，就被裴冽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开了手。 　　“……我不凑近怎么能闻到！？” 　　戴知珩有些无奈。 　　裴冽嫌弃地拍了拍袖口，仿佛上面沾了灰，随后缓缓走向车，拉开后座车门独自坐了上去。 　　戴知珩早就了解他的脾气，闻言也是没脾气地坐到驾驶座上，刚准备发动车子，便听后面淡淡的传来一句： 　　“回家。” 　　戴知珩愣了一下，随即乐了，这还没到点呢， 　　“裴市长今天居然给自己提前半小时下班？” 　　“嗯。” 　　后座传来裴冽的声音，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却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 　　裴冽拿出手机摆弄着，屏幕上是江逸铮发来的那颗胖乎乎的大白菜照片。 　　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放松下来，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笑意。 　　“江逸铮说，今晚要给我加餐。” 　　戴知珩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差点把车开沟里去。 　　“？” 第四十一章 傲娇 　　江逸铮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温柔地亮起。 　　客厅里，裴冽已经换上了一身丝质的深灰色居家服，正慵懒地陷在沙发里。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红得发黑的车厘子，正是当季，颗颗饱满得像玛瑙。 　　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连吃个水果都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劲儿。 　　听到开门声，裴冽这才掀起眼皮看了过去。 　　见是江逸铮，他可算起了身，端着那盘车厘子缓缓走向玄关，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江逸铮手里拎着的那个略显寒酸的塑料袋上。 　　“白菜？” 　　裴冽又默默往嘴里塞了一颗车厘子，喉结微滚，垂眸瞥了一眼那颗沾着泥土的大白菜，眼神里写满了， 　　“这就是你要给我加餐的东西？” 　　江逸铮换好鞋，看着自家这位此刻正盯着一颗大白菜发呆，忍不住笑了笑，点了点头： 　　“嗯，喜欢吃吗？” 　　裴冽淡淡的抬眸看了他一眼， 　　“大白菜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还能吃出花来？” 　　“也有啊。” 　　江逸铮像是在故意逗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自己家种的白菜肯定很甜，可以做蒜蓉，或者……” 　　话还没说完，江逸铮只觉得眼前一花，嘴里就被裴冽伸手塞了一颗又大又饱满的车厘子，连根带柄都被细心地掐掉了。 　　“甜吗？” 　　裴冽问他。 　　江逸铮无奈地笑了下，顺从地合上唇，牙齿咬破果肉，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 　　“甜。” 　　裴冽轻哼了一声，像只高傲的小天鹅一样扭头转身就走，重新窝回了他的沙发，仿佛刚才那个主动喂食的人不是他。 　　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江逸铮拎着那颗宝贝白菜走进去，果然是李姨在做饭。 　　“小江回来啦。” 　　李姨抽空看了他一眼，爽声笑道， 　　“放着就行，想怎么吃？” 　　“您看着来就好。” 　　江逸铮笑了笑。 　　“行，那一会给你和小裴再添一个清炒白菜……诶？还有腊肉啊。” 　　李姨眼尖，发现了袋子里的宝贝。 　　“是啊。” 　　江逸铮看了一眼，那腊肉确实不错，三肥七瘦，色泽诱人， 　　“麻烦李姨了。” 　　说完，江逸铮才走出餐厅，目光穿过客厅，又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裴冽。 　　那人正盯着电视，侧脸线条冷硬又精致，手里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着车厘子。 　　江逸铮沉思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回卧室换身衣服再出来。 　　卧室里，江逸铮背对着门口，将身上的警服衬衫反手脱了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垂眸拎起一件柔软的居家服，正低头找领口时，忽然便感觉身后有一股淡淡的热流正在向他缓缓靠近。 　　那是属于裴冽特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烟草味的信息素。 　　一只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了他的肩侧。 　　江逸铮微微抿唇，稍微偏了些头，视线顺着肩膀勉强看到裴冽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却有些凉。 　　“已经好全了。” 　　话音刚落，江逸铮便感觉左肩侧被那根冰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触感有些痒，顺着脊背窜上头皮。 　　裴冽轻哼一声收回了手，江逸铮才顺势转身，动作自然地环抱住他的腰身，与他面对面。 　　裴冽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仰着下巴，那双总是盛着寒霜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江逸铮的影子。 　　江逸铮微微低头，鼻尖轻轻蹭过裴冽颈侧的皮肤，那里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泛着冷白的光泽，江逸铮能闻到上面沾染着裴冽常用的昂贵沐浴露的淡雅香气。 　　他并没有急着深入，而是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对待一块珍藏的美玉，先用嘴唇极轻地、试探性地覆了上去。 　　温热的唇瓣贴着冰凉的颈侧，那细微的触感让裴冽的身体瞬间紧绷了一下。 　　江逸铮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他唇下，那纤细却有力的血管猛地跳动了两下，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搏动。 　　裴冽的皮肤触感极好，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却又透着一股子天生的凉意，仿佛一块温润的寒玉。 　　江逸铮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皮肤传递过去。 　　他微微张开嘴，用牙齿极轻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狎昵，磕碰了一下那处跳动的。 　　那里的皮肤在被亲吻的瞬间，因为极度的敏感与刺激，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感，像是上好的绸缎上瞬间凝结了一层细碎的寒霜。 　　那里很快便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暧昧的红痕。那一点红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诱人。 　　裴冽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原本想要维持的冷淡表情瞬间崩塌，他微微别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绯红。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江逸铮紧紧箍住了腰身，那炽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烫得他有些发软，原本冰凉的皮肤此刻却像是着了火一般，迅速升温，变得滚烫。 　　因为一会要吃饭了，李姨也还在楼下，江逸铮也就只是亲了亲他的脖颈，并没有完全深入，只是那种克制的亲昵反而更显温情。 　　他抱了抱裴冽的腰身，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炽热的体温直接传递过去，烫得裴冽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江逸铮抿唇笑了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 　　“今天辛苦了。” 　　裴冽闭了闭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却依旧改不了那股子高傲的调子： 　　“……还行。” 　　江逸铮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惹得怀里的人又瞪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水润润的，带着几分嗔怪。 　　“好好好，” 　　江逸铮顺着毛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裴市工作效率高，辛苦不到。” 　　裴冽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却没舍得真的推开，只是脸颊更红了一些。 　　“….去吃饭。” 第四十二章 要不要标记 　　李姨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后，便识趣地离开了。 　　偌大的家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餐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江逸铮带来回来的已经端上了桌，一盘清炒白菜色泽清亮，另一盘腊肉炒蒜苗则是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江逸铮拉开椅子坐下，给裴冽递过一双筷子，自己也拿起一双，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裴冽碗里。 　　“尝尝，好吃吗。” 　　裴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夹起那块腊肉送入口中。 　　肥瘦相间的腊肉在舌尖化开，咸香适口，带着一丝烟熏的醇厚味道。 　　他咀嚼了两下，喉结微滚，这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满意的气音： 　　“嗯。” 　　江逸铮笑了，眼里的光亮都亮了几分，仿佛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自己碗里，一边吃一边随意地提起： 　　“这腊肉，是今天那个送锦旗的小孩家里拿来的。” 　　裴冽放下筷子，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随后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盘腊肉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他家好像挺贫困的？这肉……看起来存了挺久了吧。” 　　江逸铮点点头，将嘴里的饭菜咽下，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嗯，条件不太好，只剩他和他奶奶了。” 　　他顿了顿，看着裴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所以，我打算以后每个月资助一千五。” 　　裴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蒜苗，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神却戏谑地看着江逸铮： 　　“所以，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只有六千五？” 　　江逸铮被他噎了一下，放下碗筷，有些无奈地纠正： 　　“……七千。” 　　“裴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脆悦耳，没有再说话。 　　江逸铮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着，伸手揉了揉眉心。 　　那盘腊肉竟然不知不觉间被两人吃了大半。 　　饭后，江逸铮主动揽下了收拾碗筷的活。 　　他将碗筷放进洗碗机，设定好定时，转身却见裴冽已经走到客厅，在地上铺开了一张瑜伽垫。 　　江逸铮有些纳闷，这还是第一次见裴冽做运动。 　　他擦了擦手走过去，蹲在裴冽身边，好奇地问道“今天怎么想起来做拉伸了？” 　　裴冽闻言头也不回地说道： 　　“今天有点吃多了。” 　　江逸铮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盘腊肉，好像确实都被他们俩给瓜分了。 　　他弯着眼笑了笑，转身又进了厨房，从冰箱里取出柠檬和代糖，煮了小半锅电解质水，然后放进冰箱里冰镇。 　　做完这一切，他才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裴冽在瑜伽垫上拉伸。 　　裴冽的动作很标准，每一个姿势都透着一种优雅的美感。 　　随着动作的展开，他上衣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纤细而有力的腰肢，白得晃眼，在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江逸铮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目光里满是温柔。 　　他看着裴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他白嫩的脸颊因为运动而泛起红晕，看着他微微喘息的样子，心里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裴冽做了一个高难度的后弯动作，整个人呈现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他微微侧过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高傲与清冷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江逸铮的身影，目光穿过客厅的灯光，与江逸铮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江逸铮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一笑，裴冽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处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粉色，但他并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在那个动作上多保持了片刻。 　　直到呼吸有些不稳，裴冽才缓缓收回动作，坐起身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目光依旧停留在江逸铮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平日里少见的柔和与依赖。 　　估摸着裴冽拉伸了一个半小时，江逸铮才起身从冰箱里拿出微微凉的电解质水，给裴冽倒了小一杯，递过去。 　　裴冽确实有些热了，白嫩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他接过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然后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 　　或许是今天的运动量确实有些大，又或许是江逸铮的目光太过灼热，裴冽第一次忽然犯了懒。 　　他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微微仰着头，看向沙发上的江逸铮，然后张开了双臂。 　　那动作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命令。 　　江逸铮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连忙弯下腰，双臂穿过裴冽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当当地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回沙发？” 　　江逸铮低声问道。 　　裴冽却没说话，只是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江逸铮的手臂。 　　江逸铮秒懂，抱着怀里的人转身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江逸铮坐在床上，腿上还坐着裴冽。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是裴冽先吻的他。 　　裴冽微微俯下身，双手捧住江逸铮的脸颊，那双手还带着运动后的微热。他低下头，吻住了江逸铮的唇。 　　这个吻与以往的浅尝辄止不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侵略性。 　　裴冽的舌尖撬开江逸铮的牙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席卷着江逸铮口腔里的每一寸角落。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淡淡的电解质水的柠檬清香，与他平日里清冷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迷醉的味道。 　　江逸铮一开始有些被动，但很快便反客为主，双手紧紧抱住裴冽的腰身，回应着这个吻。 　　他的手掌贴着裴冽那截纤细而有力的腰肢，感受着那紧致的肌肉线条，心里的欲望被彻底点燃。 　　两人的唇齿交缠，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裴冽的身体因为缺氧而微微颤抖，身体也逐渐软了下来，完全靠在了江逸铮怀里。 　　良久，唇分。 　　两人之间的银丝被拉得老长，最终断裂。 　　江逸铮微微喘着气，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裴冽眼尾泛着潮红，唇瓣也被吻得红肿，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樱桃，诱人采撷。 　　江逸铮的眼神变得深邃，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裴冽红肿的唇瓣，声音因为情动而变得沙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要不要标记？” 　　裴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自己颈侧那块白皙细腻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江逸铮之前留下的那个暧昧红痕。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第四十三章 餍足 　　卧室里只开了暖黄色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江逸铮跪坐在床边，指尖带着薄茧，却异常轻柔地拨开裴冽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衫领口。 　　布料顺滑地滑落，露出小半个圆润如瓷的肩头和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喉结在光影下微微滚动。 　　裴冽一直偏过头，微微抿着唇，长睫微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这副浑身紧绷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易碎艺术品。 　　不过这话要是说出口，裴冽肯定会当场翻脸。 　　想到这，江逸铮也只是抿唇微微笑了下。 　　可他眼底的笑意太浓，动作也就慢了下来。 　　裴冽等得有些不耐，轻轻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力道不痛，反而带着一丝痒意，顺着神经末梢窜了上来。 　　江逸铮下意识看向他，只见裴冽已经将头转了过来。 　　因为是仰头看着他，裴冽本来有些圆润的眼眸视线角度变化，眼尾微挑，变成了带着几分凌厉感的下三白眼，可那长长的睫毛却浓密地落在眼尾，像是精心描绘过的眼线般浓郁。 　　在江逸铮的俯视视角里，裴冽脸颊微鼓，抬眸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恼意，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娇气，活脱脱就是网上那些俯视拍摄看似生气、实则撒娇的小猫。 　　“怎么磨磨叽叽的……” 　　裴冽有些不满地蹙眉，但也只是轻轻掐了一下，再没有别的动作了，仿佛那点脾气在江逸铮面前根本立不住。 　　江逸铮浅笑了一下，浅棕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裴冽的身影，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裴冽就是他眼中的全世界。 　　那赤诚得近乎烫人的眼眸，裴冽几乎很少见过。 　　他习惯了下属的敬畏和同僚的算计，面对这样毫无防备的深情，竟让他应付起来有些无措，心跳都不由乱了半拍。 　　裴冽晃神之际，江逸铮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凑过来，长臂一伸环抱住他的腰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裸露的颈侧。 　　他温柔地又亲了亲裴冽的嘴角，唇瓣软软的，带着肉感。 　　此刻，这个平日里沉稳可靠的Alpha，下巴搁在裴冽敏感的肩窝处，像个孩子一样轻轻撒着娇： 　　“我只是想看看你。” 　　这话却让裴冽耳尖泛起了薄红，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别过了头，声音细若蚊蝇： 　　“……天天看，还看不够……” 　　“不够呀……” 　　江逸铮笑了笑，眼中含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裴冽的脸颊， 　　“阿冽很好看。” 　　明明最讨厌别人说他的外貌，可当江逸铮说的时候，裴冽却完全生不起来气，反而觉得胸膛里被一种满涨的、暖融融的情绪填满，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江逸铮端详着他的脸，思考了一下轻声道： 　　“叫你裴市长的话……感觉很不熟的样子，‘阿冽’好听吗？” 　　小Alpha总是喜欢抿唇笑，那微微泛红的唇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总是让裴冽忍不住想要亲吻他，然后咬一下他的唇珠，让他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地撩拨自己。 　　“我叫你阿冽，你喜欢吗。” 　　裴冽第一次发现江逸铮原来这么会撩，那点平日里积攒的威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没说喜欢或是不喜欢，只是又重新凑上前，猛地抱住江逸铮的脖颈，行动了刚才在脑海里幻想过的事——狠狠地轻咬上alpha肉感的唇珠，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 　　一个alpha，怎么会有这样招人咬的特征…… 　　江逸铮浅笑着接住了裴冽的腰，缓缓张口，回吻住他，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尽数吞没。 　　良久，唇分。 　　裴冽抓着江逸铮的领口后退，脸上已经浮现了一丝薄红，眼尾泛着水光，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有些凌乱。 　　他另一只手伸手将领口衣服扯了下来，动作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扣子直接崩开了一颗，露出更多白皙的胸膛。 　　“到现在都不咬我？” 　　裴冽有些挑衅般地勾了勾唇，上下打量了一番稳坐泰山的江逸铮，眼底闪过一丝趣味： 　　“你行不行？” 　　身为alpha的尊严被挑衅，一般alpha可能就发怒了，即使不敢对裴冽发怒。 　　可江逸铮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化不开的宠溺。 　　他又倾身抱住了裴冽的腰，毛茸茸的脑袋贴在了他颈侧，温热的鼻息弄得裴冽颈侧发痒，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的发热期才刚过去不久……” 　　江逸铮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戳了戳裴冽颈侧那块尚未消退的红肿皮肤。 　　那里的皮肤本就敏感脆弱，被他这么一触碰，仿佛电流窜过。 　　裴冽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闭了闭眼，长睫剧烈颤抖，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费了好大力气才强撑着那点面子，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气音： 　　“……别管那么多，咬。” 　　江逸铮微微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裴冽的颈窝处，带着极具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一点点侵蚀着对方的理智。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进行冗长的安抚亲吻，没有循序渐进，而是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这一下，没给裴冽一点准备时间。 　　刺痛感瞬间炸开，裴冽痛得差点轻呼出声，却被江逸铮强有力的臂膀死死禁锢在怀中。 　　他死死咬着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用手背捂住嘴，手腕却在半空中被江逸铮稳稳截住，轻轻拉了下来。 　　小Alpha眨了眨眼，声音低哑地凑近他耳边，带着一丝蛊惑： 　　“我想听你的声音。” 　　裴冽咬着牙，死活不肯松口，只有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此刻的狼狈。 　　直到被江逸铮顺势放倒在床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纯上当了。 　　眼前的江逸铮还是温润无辜的模样，反观裴冽，此刻就不太好了。 　　平日里矜贵整洁的形象荡然无存，有些碎发已然被汗水浸湿，黏在了泛红的脸颊上，连根指尖都懒得动。 　　“怎么了？” 　　江逸铮的头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唇瓣，语气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得意和餍足。 　　裴冽没好气地偏过头，不轻不重地抬手将他的脸打开，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和软弱： 　　“离我远点。” 　　江逸铮抿唇笑了笑，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又亲了亲， 　　“不要。” 第四十四章 不在 　　江逸铮从休息室出来时，身上的警服已经整理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布料衬得他身形挺拔，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他迈步朝着办公区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早啊，江队。” 　　白湳湳早就坐在工位上，正捧着一杯豆浆和刚熬完夜、还没来得及换下制服的何为年聊得热火朝天，见江逸铮进来，连忙扬起手打了声招呼。 　　“早。” 　　江逸铮笑着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顺手将桌面上昨天下班前有些凌乱的文件归拢整齐。 　　白湳湳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见江逸铮坐下，立刻滑着椅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江队，陆局今天好像不在局里哦。” 　　江逸铮挑了挑眉，眼底含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然后呢？” 　　还没等白湳湳开口，一旁的何为年先接过了话茬，他抻了个大大的懒腰，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在办公桌上诉苦： 　　“然后你们白班没事的时候就可以摸鱼喽！你们都不知道，我都服了。” 　　“怎么了？” 　　白湳湳立刻来了兴趣，仰着头看向何为年，连带着江逸铮也放下了手里的笔，侧耳倾听。 　　“别提了！” 　　何为年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无语， 　　“大半夜接到报警电话，说有人要跳河轻生，我吓得披上衣服就跟楚队赶过去了。” 　　“结果到了现场一看，好家伙，是一对小情侣吵架，那个男的吵不过女朋友，气急了跨坐在桥头要跳河，其实就是想吓唬人。” 　　何为年比划了一下桥的高度，一脸无奈： 　　“我和楚队当时都气笑了。那是个观景桥，水位也不深，最多就四五米高。” 　　江逸铮听着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他翻开交班本，语气平和地说道： 　　“其实这样的小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虽然麻烦，但换个角度想，这也说明咱们这座城市治安太平，大家的生活琐事多过刑事案件，也算是好事。” 　　“得，还是江队境界高。” 　　何为年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白湳湳的豆浆， 　　“行了，我不跟你们聊了，困死我了，赶紧回家补觉去。” 　　“我的豆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逸铮刚准备开始审阅昨晚的值班报告，门口忽然传来两声急促而短促的敲门声。 　　“进。” 　　江逸铮头也没抬地说道。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白湳湳作为办公室里唯一的Omega，对同性的信息素感知更为敏锐，几乎是对方进来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带着些许清冷的花香气息。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来人戴着一个大大的白色口罩，微长的头发随意扎起，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宽松卫衣，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 　　“你好？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白湳湳起身迎了过去，语气十分客气。 　　来人似乎有些胆怯，巴掌大的小脸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格外漂亮的大眼睛和细长的眉毛。 　　眉形很整齐，显然是经常修整，皮肤白皙得几乎能透出光来，连熬夜留下的黑眼圈都看不见半分。 　　白湳湳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好皮肤”，又觉得自己脸上那该死的黑眼圈更重了，默默的点了个蜡烛祭奠他为工作奉献的黑眼圈。 　　“……我想……找你们陆局长。” 　　来人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受了惊的小鹿。 　　白湳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随后转头说道： 　　“啊？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你转达，或者预约一下时间？” 　　来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白湳湳，有些执着地看向陆局的办公室，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他在吗？” 　　白湳湳见对方不肯明说，也不好多问，只能如实回复道： 　　“很抱歉，我们陆局今天不在警局里。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的话，真的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转达的。” 　　来人闻言，似乎是在口罩下苦涩地笑了笑，随后再次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没……没事了……” 　　说完，他伸手提了一下有些滑落的口罩，遮住了更多脸颊，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白湳湳有些奇怪地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座位，眉头微微皱起。 　　“谁啊？” 　　刚准备出门的何为年正好和那人擦肩而过，回头看着那人的背影问了一句。 　　“找陆局的。” 　　白湳湳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一脸困惑， 　　“奇了怪了，总感觉有点眼熟呢……好像在哪儿见过。” 　　何为年挠了挠头，刚想打了个哈欠，江逸铮也垂眸翻开了今早的交班本准备看。 　　“我知道了！！” 　　白湳湳扒拉着手机屏幕突然出声，吓得何为年哈欠还没打出来又咽了回去，还被呛到了， 　　“咳..！咳！！” 　　白湳湳将手机翻转给何为年看， 　　“！！刚才那个，好像是方知夏！！” 　　何为年弯腰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忆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看清刚才那个omega的样子。 　　但见白湳湳这么激动的模样，他又笑着顺从附和， 　　“哇，真的吗？他是谁啊？” 　　“……..” 　　江逸铮不得不瞥了他是一眼。 　　白湳湳显然没注意到何为年的话，专注于看着手机路透图， 　　“方知夏你都不知道呀，这几年很火的大明星啊，没想到本人也跟照片上一样…..” 　　白湳湳还给江逸铮看了一眼，结果都递过去了才想起来他的omega是裴市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江逸铮笑了一下自然的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确实很好看。” 　　不过他更喜欢裴冽。 　　白湳湳抱着手机开始后悔，一脸痛心 　　“早知道就要个签名照了呜呜呜呜呜…..” 　　何为年在一旁逗他，江逸铮对这些充耳不闻，垂眸抿了下唇，看着桌子上看了一半的交班本，思考片刻后还是掏出手机， 　　"［到办公室了吗。］" 第四十五章 意外碰面 　　暮色如血，将这座废弃的砂石工厂染上了一层诡谲的暗红。 　　风卷着细碎的沙砾，在空旷的厂区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野兽在低语。 　　裴冽站在工厂的入口，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他不是站在满是尘土的废墟前，而是出席一场高雅的音乐会。 　　他修长的手指上戴着一双纯白的手套，那手套白得刺眼，在这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契合他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 　　他唇瓣微抿，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既不像是笑，也不像是怒，只是纯粹的冷漠。 　　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深不见底的情绪，使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优雅的音乐指挥家，正准备挥动指挥棒，引领一场盛大的交响乐，而不是来视察一个藏着肮脏沙石工厂。 　　“唐兴顾还真是够贪的。” 　　戴知珩环着手，目光在四周扫过，眉头紧锁。 　　这里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粉尘味，一个不注意就会被风沙迷了眼。 　　这种地方干活的人，脸上都得戴着厚厚的隔离面具，即便如此，时间长了肺子也受不了。 　　“这么大的工厂，硬是藏着掖着谁都不知道，现在才敢告诉你……” 　　裴冽听罢，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眸，那双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在眼尾处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冷艳。 　　他勾了勾唇，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戴知珩，而后才缓缓抬手，用那双白色的手套挡在口鼻前，慢悠悠地又朝里面走了几步。 　　戴知珩微微一愣，瞬间就明白了裴冽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唐兴顾贪，但你以为这背后就只有唐兴顾吗？ 　　这层层叠叠的关系网里，又有谁能真的全身而退？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裴冽技高一筹，又快走了几步跟上他。 　　裴冽只带了戴知珩一人，身边没有其他人引导介绍。 　　这种东西，捞钱只是一时，时间长一点，可能是三四年、四五年，短一点的也就一两年。 　　这么大规模的工厂，被查只是时间的问题，总不可能藏着掖着一辈子都不被人发现。 　　裴冽白色的手套微微挡在鼻子前，忽然看到什么般，微微眯了眯眼，停下了脚步。 　　对面的人显然也是看到了他，脚步微微一顿，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朝这边继续走来。 　　待走近，双方三人也总算看清了来人。 　　陆远舟虽然要比裴冽大上几岁，可见到裴冽还是要先打声招呼： 　　“裴市……先生。” 　　都是聪明人，来这里又不带人跟着，目的是什么都知道。裴冽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远舟也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 　　他虽然已经三十四岁，可岁月仿佛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五官比起少年时更多了一丝坚毅。 　　看起来倒像是一位公平公正，一心为人民的好警察。 　　此刻他精明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在裴冽那双沾了灰的白手套上停留了一瞬，试图从裴冽脸上捕捉到一丝别的情绪。 　　裴冽的脸色依旧冷淡，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面对陆远舟看似无害的试探，裴冽甚至连应付的兴致都欠奉，只是淡淡地回视了一眼。 　　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感，陆远舟也只是微微一笑，丝毫不生气。 　　裴冽并不想跟这个老狐狸聊太多，他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在身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目光越过陆远舟，看向工厂深处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砂石，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陆远舟显然也没想到裴冽也会在里面掺一手，他也知道了他的好徒弟江逸铮跟裴冽结了婚。 　　所以还是少说些话比较好，免得日后尴尬。 　　把工厂看了个大概之后，裴冽才带着戴知珩转身往外走。 　　身后还悠悠到传来一句，"您慢走。" 　　裴冽没有回头，也可以说没有什么东西足以让他回头。 　　黑色的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竟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仿佛他整个人都轻盈得不沾染凡尘。 　　坐上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裴冽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亮起，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看见了小Alpha给自己发来的消息。 　　裴冽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那冰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像是冰雪初融，美得惊心动魄。 　　他看了眼原本纯白的手套，此刻指尖已经染上了薄薄的一层灰色尘土。 　　有洁癖的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摘下来，反而是拿着手机，对着那只沾了灰的手套拍了张照。 　　“好好开车。” 　　裴冽头也没抬，指尖轻点屏幕。 　　戴知珩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裴冽，见他那副淡定如初的模样，想了想才没有继续多问刚才陆远舟的事，只是稍微有些担心地说道： 　　“……陆局长会不会告诉小……江警官？” 　　裴冽唇瓣轻启，嗓音轻脆又带着一丝懒散，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不会。” 　　他发送了照片，附上一行字： 　　［下乡考察，手套都脏了。］ 　　戴知珩听到回答后，又下意识抬眸从镜子里看了眼裴冽，见他淡定如初，也就不再说什么，专心开车。 　　几乎是秒回，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逸铮的消息回复得很快： 　　［好辛苦啊。］ 　　紧接着又是一条： 　　［晚上回家我给你洗干净。］ 　　裴冽看着屏幕上的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总是温温柔柔的小Alpha，此刻正坐在警局的办公桌前，一脸心疼地给自己发消息。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回了一个字： 　　［嗯。］ 　　车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或许在那座沙石的工厂里，暗流正在涌动，而裴冽这只优雅的黑天鹅，正站在风暴的最边缘，优雅地拨弄着琴弦。 第四十六章 ktv 　　还有半个小时下班。 　　市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即将解脱的慵懒气息，白湳湳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周围的几个警员也在无聊的干着自己的事。 　　“叮铃铃——” 　　急促的座机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白湳湳接起电话，听筒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急促且语无伦次的声音，自称是“欲上KTV”的经理。 　　他说318包房的客人“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但再问具体哪里不对，经理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江队！” 　　白湳湳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江逸铮， 　　“KTV报警，说可能有情况。” 　　江逸铮动作一顿，迅速判断： 　　“准备出警。” 　　他快速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利落地穿上。 　　白湳湳立刻精神起来，带上小组其他几位警员，一行人迅速出发。 　　江逸铮在出门前，快速给裴冽发了条消息： 　　【今晚可能要晚点下班。】 　　与此同时，欲上KTV三楼。 　　一个染着红发的Alpha刚从楼层公共卫生间走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正忙着整理腰间松垮的裤腰带。 　　他随意地瞥了一眼楼下大厅，那一抹熟悉的藏蓝制服和肩上闪闪发光的警徽瞬间映入眼帘。 　　原本因为宿醉而昏沉发懵的脑袋瞬间清醒，红发Alpha手里的烟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裤腰带也顾不上系紧，拔腿就往318包厢狂奔。 　　“砰”的一声推开包厢门，里面正是一片昏天黑地的欢闹景象。 　　灯光迷离，烟雾缭绕，男男女女抱在一起，有Alpha也有Omega，有的眼神朦胧还在找酒，有的正凑在一起低声调笑。 　　红发Alpha的闯入戛然打断了这一切。所有人茫然地看向他。 　　“你……” 　　红发Alpha因为跑得太急，气喘吁吁，舌头都在打结。 　　坐在包厢正中间沙发上的黄毛Alpha显然是这群人的头儿，他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把手里空了的酒杯砸在茶几上： 　　“快点说！磨磨蹭蹭干什么？” 　　“警……警察来了！！” 　　红发Alpha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一嗓子比什么清醒剂都管用。包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而此时，江逸铮一行人已经顺着楼梯快速上到了三楼。 　　报警的经理跟在旁边，一脸为难： 　　“警官，这……他们中午就来了，一直到现在……我们服务生都不敢进去打扫的……” 　　“你确定他们有非法交易？” 　　旁边的周律白啧了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经理。 　　经理先是猛点头，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疯狂摇头，脸色煞白。 　　江逸铮一直没说话，刚上三楼，他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小跑脚步声。 　　他下意识朝走廊另一头看去，只能看到一个慌慌张张的人影拐进了楼梯间。 　　“那边也是楼梯？” 　　江逸铮沉声问道。 　　经理下意识点了点头，额头冒汗： 　　“对，那边通的是我们KTV的侧面小门，平常没什么客人走那边的……” 　　一个KTV，除了正门大堂，还特地留了道隐蔽的侧门。 　　江逸铮眼神一凛，不免又深深看了经理一眼。 　　经理自知解释不清，只能低头尴尬地闭上了嘴。 　　走到318门口，一片死寂。原本应该喧闹的包厢门此刻虚掩着，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江逸铮眉头紧锁，迅速下达命令： 　　“你们进去控制包厢，剩下的跟我守大门！” 　　说着，他自己却转身朝着刚才那人影消失的侧门楼梯跑去。 　　江逸铮动作极快，刚跑到二楼转角，就看见那个红发Alpha已经冲到了一楼，正准备冲出侧门。 　　那个Alpha显然也看见了江逸铮，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还没等江逸铮亮明身份，对方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跑得更快了。 　　“站住！”江逸铮低喝一声。 　　他手撑着楼梯栏杆，长腿一迈，直接翻身跳下了一楼楼梯转角处，几个大步便追到了侧门外。 　　KTV的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江逸铮刚冲出去，就看见那红发Alpha连滚带爬地扑向停在巷口的一辆黑色轿车。 　　“快点！” 　　车内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正是那个黄毛Alpha，他怒吼着，眼神凶狠。 　　红发Alpha拉开车门滚了进去。 　　车内的另外一个Alpha——包括那个黄毛大哥，正神色慌张地盯着巷口。 　　江逸铮站在巷口，距离那辆车不过十米。 　　那辆车似乎早就在此接应，引擎轰鸣，显然是准备一接到人就立刻逃逸。 　　“现在马上停车接受检查！” 　　江逸铮厉声喝道，同时迅速摸向腰间的配枪。 　　但对方显然没打算停车。 　　随着黄毛Alpha一声脏话，车轮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黑色轿车像一头黑色的野兽，朝着巷口冲去。 　　江逸铮皱着眉，极速判断后，知道鸣枪示警已经来不及，且容易误伤。 　　他侧身一闪，避开车头的主要冲击力，同时右手如铁钳一般伸出，死死扒住副驾驶位置的车门窗框，整个人借力几乎悬在车外。 　　“疯子！” 　　驾驶座上的黄毛Alpha吓了一跳，显然是没想到这个警察这么拼命。 　　江逸铮上半身探进车内，目光如炬，冷冷地盯着驾驶座上的黄毛Alpha： 　　“停车！” 　　车内一片混乱，坐在驾驶座上的Alpha显然也是怕真的闹出人命来，不得不稍微松了一点油门，但车子依然在缓慢地向前滑行，试图把江逸铮甩下去。 　　“妈的！撒手！” 　　黄毛Alpha见甩不掉江逸铮，又怒骂一声。 　　他通过车内后视镜，恶狠狠地瞪向后座的两个小弟， 　　“愣着干什么！？” 　　那两人如梦初醒，惊恐地起身，手忙脚乱地想要扒开江逸铮紧紧扣住车窗的手指。 　　车身歪斜，拖着江逸铮在马路上滑行了十多米。 　　虽然车速不算极快，但扬起的尘土和刺耳的摩擦声已惹得路边行人惊恐尖叫。 　　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尖锐地划破了街道的宁静。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第四十七章 你在哪 　　黄毛Alpha咬着牙，猛地踩下了一点油门，同时试图升起车窗，想利用玻璃边缘夹江逸铮的手。 　　可这辆改装车的防夹功能竟然还在运作，玻璃碰到江逸铮的手背便自动回缩。 　　“妈的什么破车！” 　　他气急败坏地锤了一下方向盘，又狠狠踩了一脚油门。 　　江逸铮半个身子悬空，只能死死抓着车窗框。 　　粗糙的柏油路在身侧飞速倒退，激起的尘土呛进鼻腔。 　　如果此刻松手，没有缓冲直接摔在马路上，轻则骨折，重则就是死。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刺痛了眼睛，但他眼神坚毅，没有丝毫退缩。 　　身后的拖拽力让他的肩膀几乎脱臼，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大口喘息。 　　脑海中那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有裴冽，还有他的父母，还有他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大学学了三年为人民服务，是真真正正签了字，宣过誓的。 　　不能松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作为一名人民警察，制服罪犯是本能。 　　但作为一个丈夫和子女，他还有必须要回去的理由。 　　只一秒钟，江逸铮便做出了决定。 　　他右手依旧死死抓着车窗，左手松开栏杆，猛地向上一探，牢牢抓住了车顶的行李架横杆。 　　借着这股力道，他艰难地将左腿抬起，狠狠踩在了外后视镜上。 　　这个姿势将他整个人几乎悬挂在飞驰的车辆外侧，只要手指一软，巨大的惯性就会让他狠狠甩出去，脊椎落地，这辈子可能都别想再站起来。 　　但现在显然不是思考后果的时候。 　　江逸铮咬着牙，喉结因用力而剧烈滚动，他扭曲着身体，像一只敏捷的猎豹，硬生生将自己从狭窄的车窗缝隙中塞进了副驾驶位置。 　　“停车！” 　　江逸铮刚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便厉声怒吼。 　　身后的两个Alpha见状，惊恐之下想要扑上来撕扯。 　　下一秒，一柄冰冷漆黑的配枪已然对准了他们的脑门。 　　“我说，停车。” 　　江逸铮眼神冷冽，枪口纹丝不动。 　　他不敢贸然去抢夺方向盘，这几个人明显嗑了药，神志不清，此刻刺激他们只会导致车毁人亡。 　　黄毛Alpha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车子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像疯了一样开始加速，左右摇摆。 　　江逸铮猛的扭头死死盯着他。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从侧方呼啸而过，那是白湳湳驾驶的车辆。 　　下一秒，警车一个漂亮的漂移变道，横在了黑车前方，开始缓缓减速逼停。 　　黄毛Alpha彻底慌了神，下意识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 　　“别动！！” 　　江逸铮死死按住他的手，用身体挡住方向盘，硬生生将车头掰回原位。 　　“砰！！” 　　一声巨响，黑车狠狠撞上了警车的尾部。巨大的冲击力让安全气囊瞬间全部弹开，将江逸铮整个人包裹在副驾驶座上。 　　两辆车因为惯性又摩擦着向前滑行了十几米，火花四溅，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让人牙酸，终于缓缓停下。 　　“江队！！” 　　白湳湳和周律白连忙下车，拉开变形的车门。 　　黄毛Alpha满脸是血，额头撞在方向盘上，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后座的两个Alpha早就吓瘫在座位上，缩成一团。 　　江逸铮半趴在副驾驶上，气囊虽然缓冲了大部分冲击，但他的头还是狠狠磕到了手刹上，嗡嗡作响。 　　听见白湳湳的呼唤，他缓了好半天才缓缓睁开眼，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眩晕。 　　“江队！！” 　　白湳湳惊呼，他们的情况也不太好，刚才那是没办法的下策，警车的后备箱已经完全变形。 　　身后的警员也追了上来，江逸铮缓缓摇了摇头，强撑着身体坐直，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威严： 　　“别管我……去检查车内情况，控制住人。” 　　视野边缘还在微微发黑，那是刚才剧烈撞击带来的后遗症。 　　白湳湳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在他眼前晃动，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水幕传来： 　　“江队！你没事吧？”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额角，原本清爽的短发此刻被温热黏腻的液体浸湿，顺着鬓角滑落，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虽然伤口不深，但这满脸是血的模样，在警灯旋转的红蓝光芒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没事，皮外伤。” 　　江逸铮声音沙哑，接过白湳湳递来的纸巾，随意地按在伤口上，动作间牵扯到肩膀的肌肉，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如炬地扫向车内。 　　周律白正指挥着两名警员，将后座那两个早已吓破胆的Alpha拽出车厢。 　　两人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只能听到手铐“咔嚓”锁死的脆响和他们毫无尊严的求饶声。 　　“KTV里情况怎么样了？” 　　江逸铮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哑着嗓子问。 　　回答他的是一个刚调任不久的Omega女警员。 　　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面对满地狼藉竟丝毫不怯场，眼神冷静得像块冰。 　　“KTV现场已初步封锁，环境完整保留。”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被押走的嫌疑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凝重， 　　“在318包厢内，我们发现了他们遗留的……” 　　江逸铮眯了眯眼，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白湳湳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 　　“……毒……” 　　女警员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分量不少，我已经通知缉毒支队前来接手。” 　　“好，做得不错。” 　　江逸铮微微颔首，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却只摸出一块屏幕碎裂如蛛网的废铁。 　　他苦笑一声，浑身的肌肉此刻才开始报复性地酸痛起来。 　　他向白湳湳借了手机，凭着记忆按下一串熟悉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阿冽，吃饭了吗？” 　　江逸铮避开满地的玻璃碴和刺鼻的汽油味，走到路边稍安静的角落。 　　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侧脸上，那道干涸的血迹显得格外暗沉。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我还在加班，可能要晚点回去，你别等我……” 　　“江逸铮。” 　　电话那头传来裴冽冷淡至极却又透着不容置疑强硬的嗓音， 　　“别撒谎。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第四十八章 哄人 　　江逸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边的裴冽嗓音更冷了，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别让我说第二遍。” 　　白湳湳和周律白他们都朝这边看了一眼，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 　　其实也不怪裴冽会发现端倪，电话那头除了江逸铮刻意放轻的呼吸，还混杂着警员的呼喝、手铐的撞击，以及远处渐行渐近、尖锐刺耳的警笛声。 　　这嘈杂的背景音，无一不在赤裸裸地揭露着他此刻的“不对劲”。 　　江逸铮无奈，只好抬眼扫过周围被警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路牌，报了个大概的坐标。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干脆利落的忙音——被挂断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将手机还给白湳湳，轻声问道： 　　“有矿泉水吗？” 　　白湳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跑着冲向那辆被撞得后视镜半掉、车架扭曲的警车。 　　他从副驾驶储物格里翻出一瓶只剩一半的矿泉水，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 　　“江队，这个可以吗？不知道是谁喝过的……” 　　“没事。” 　　江逸铮垂眸接过，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 　　他拧开盖子，又抽了几张纸巾，耐心地叠厚实了，用水沾湿，这才轻轻覆上额角早已凝固的伤口。 　　冰水刺激得伤口微微发麻，他忍着不适，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颊上干涸的血迹。 　　不远处，缉毒支队的支援车辆终于赶到，甚至还贴心地带了拖车。 　　江逸铮抬了抬下巴，对白湳湳和周律白说道： 　　“你们先回去吧，正好也下班了。” 　　“江队，你没……” 　　白湳湳有些不放心地开口。 　　“没事。” 　　江逸铮打断她，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弯腰对着变形的车窗当镜子，又检查了一遍脸上的血迹是否擦净， 　　“裴冽一会来接我。” 　　提到这个名字，白湳湳顿时心领神会，也不再多言，和周律白交换了个眼神，便带着其他警员上了警车，留下江逸铮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确认脸上看不出狼狈后，江逸铮才慢吞吞地蹲在路边花坛的台阶上，耐心地等着“裴市大驾光临”。 　　不多时，一辆通体漆黑、低调得近乎隐形的奔驰S400缓缓滑过路口，在他面前稳稳停下。 　　这大概是裴冽座驾库里最低调的一辆，也是他平时开得最多的一辆。 　　车窗没降，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驾驶座的车窗倒是半开着，江逸铮清晰地看见好友兼司机戴知珩冲着他挤了挤眼。 　　江逸铮站起身，抿着唇，拉开了后座车门，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戴知珩很有眼色地升起了驾驶座与后座的隔音板，此刻，后座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冽微微环着手，坐在靠窗的位置。江逸铮也挨着另一边窗户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冰冷的银河，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裴冽微微抿着唇，目视前方。 　　他身上还穿着那套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显然也是刚从市政府下班，整个人显得利落又清冷，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美人气质。 　　这会儿江逸铮可不敢乱说话，否则准得挨骂。 　　但他太了解裴冽了。 　　所以江逸铮道歉的速度很快，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 　　“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上半身微微凑上前，一只手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裴冽冰凉的双手。 　　掌心的温度灼热而干燥，试图传递给对方一丝暖意。 　　他仰起头，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望着裴冽的侧脸，语气软得不像话：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见裴冽依旧紧抿着唇，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江逸铮忍不住弯了弯唇。 　　其实他是想笑的，但又怕挨揍，只能故作委屈地捏了捏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低声哄道： 　　“其实真的没什么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是临下班的时候接到KTV报警，那帮人可能是见到警察下意识害怕，所以才跟着一起跑到了这儿。”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紧紧包裹着裴冽微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安心：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没有受伤。” 　　说到这儿，裴冽终于有了动静，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了江逸铮一番，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衣服看到他身上那些淤青。 　　虽然依旧没有说话，但那紧绷的唇瓣似乎松动了一分。 　　江逸铮忍不住弯了弯唇，心里其实是想笑的，但又故作委屈般地捏了捏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低声哄道： 　　“真的没事，以后不会了。” 　　“刚才给你打电话的，还是借我同事的。” 　　说到这儿，江逸铮甚至还有些委屈地掏出那部碎得不成样子、早已无法开机的手机，在裴冽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邀功， 　　“你看，手机都碎了。” 　　裴冽扭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还有脸说”，沉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淡的话： 　　“……一会给你买。” 　　江逸铮的目的可从来不是这个。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深，握着裴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掌心，温声软语地哄着： 　　“那……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谁说我生气了？” 　　裴冽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嘴硬道。 　　“好，你没生气。” 　　江逸铮顺着杆子就爬，一脸诚恳地承认错误，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裴冽最受不了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火气，瞬间就被浇灭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无奈。 　　他轻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却依旧带着责备： 　　“……到底有没有伤到哪里？要不要去医院？” 　　“真没事，不信你看。” 　　江逸铮轻笑一声，张开双臂，像个等待检查的士兵一样任由他打量。 　　裴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裤腿上，指尖轻轻勾起那破了个洞的边缘，挑眉问道： 　　“裤子都破洞了，没问题？” 　　“哦，这个啊。” 　　江逸铮一脸认真，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摸了摸布料， 　　“质量不好，下次不买这家的了。” 　　裴冽是真的无语了。 　　面对那些蠢得无可救药的下属时，他都没这么无奈过。面对江逸铮，你若是来硬的，他便来软的，把你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干瞪眼。 　　“回家好不好？我都饿了。” 　　江逸铮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纠缠，顺势拉着裴冽的手往自己腹部盖去，本意是想让这番话更加真实一点，博取同情。 　　然而，裴冽的手掌覆上去，隔着薄薄的衬衫，触碰到的却是即便在放松状态下也分明紧实的腹肌。 　　那温热的触感让裴冽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般，微微甩开了他的手。 　　江逸铮只是笑笑。 　　“老板，去哪啊？” 　　前面驾驶座的戴知珩适时地传来幽幽的嗓音，打破了后座的旖旎氛围。 　　裴冽迅速扭过头看向窗外，不去看他那张讨人喜欢的脸，冷声道： 　　“回家！” 第四十九章 悸动 　　直到下车的时候，裴冽还绷着一张脸，故意走在前面，鞋跟踩在地库地面上的声响都透着股不爽。 　　江逸铮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忍不住想笑，却还是加快了脚步小跑上前，抬手自然地牵住了那位冷气逼人的Omega的手： 　　“你走得好快。” 　　裴冽任由他牵着，手指微凉，却还是微微偏了下头，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逸铮觉得他这副傲娇模样可爱得紧，连额角那点被碎玻璃划伤的刺痛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两人刚走进电梯间，电梯门正要合上，江逸铮眼疾手快地又按了一次开门键。 　　还好电梯顿了一下，又缓缓打开。 　　“呦？阿冽啊？” 　　一道略带惊讶的男声传了过来。江逸铮和裴冽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电梯里站着两个人。 　　裴冽的脸色满脸写着“我不爽”。 　　电梯内，方郁森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着口罩的Omega，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江逸铮。 　　江逸铮觉得那双眼睛有点眼熟，但也没多想。 　　看这架势，他们估计和裴冽认识，便礼貌性地打了声招呼： 　　“你们好？我是……” 　　“诶呀，江警官嘛，我认得的。” 　　方郁森笑着打断了他，语气熟络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之前早就听说过江警官英勇无畏，俊美非凡，今天这一见，果然是……” 　　“你有完没完？” 　　裴冽终于不耐烦地出声，抬眸冷冷地瞥了一眼方郁森。 　　方郁森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摸了摸鼻尖： 　　“这不是第一次见你的Alpha嘛，激动是正常的。” 　　江逸铮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夏夏啊，这是裴市长，这位呢，就是江警官。” 　　方郁森转头对旁边站着的Omega介绍着。 　　那戴着口罩的Omega闻言，微微15度鞠了一躬，嗓音温温软软的： 　　“裴市长好，江警官好。” 　　江逸铮微微一顿，说了句“你好”，裴冽也冷淡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哎呀我的宝贝，这里没粉丝记者，不用这样，随意一点。” 　　方郁森摆了摆手，显得十分随和。 　　说完，电梯也缓缓停在了方郁森所在的楼层。 　　他带着那位叫方知夏的Omega摆了摆手： 　　“走了啊，有空上去找你们玩。” 　　裴冽默默地站在原地，等他们走出去后，迅速按了关门键。江逸铮见他这副如避蛇蝎的模样，心里还有些好笑。 　　“你朋友吗？” 　　裴冽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 　　“方议员，方郁森。旁边的那个应该是他Omega弟弟。” 　　他抬眸瞥了一眼江逸铮，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可以跟他多认识一下，对你有好处。” 　　江逸铮轻笑一声，半开玩笑道： 　　“我认识裴市长您不就够了吗？” 　　裴冽看着他，半玩味般地勾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 　　“可以。” 　　电梯门再次打开，回到了他们所在的楼层。裴冽用指纹开了门，一股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李姨应该还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才朗声喊道： 　　“小裴回来啦！有你的快递，让我放在玄关上了！” 　　裴冽顺着李姨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玄关柜旁边看到了一个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道： 　　“你的。” 　　江逸铮看过去，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品牌Logo就这样印在袋子上。 　　他忽然想起来，裴冽平常用的好像也是这个牌子，心里有些好奇。 　　裴冽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又不是买不起两部手机。” 　　“也是。” 　　江逸铮再次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换上拖鞋。裴冽已经转身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江逸铮提着印着品牌 Logo 的纸袋来到客厅沙发上，决定先处理手机卡。一 　　打开包装，果然全是最新款，不仅有手机，连带着耳机、平板都一应俱全地配齐了。 　　心里涌起一股暖涨涨的感觉，唇边的笑意不由得更深。 　　他其实并不是因为换了新手机和平板而高兴，更多的是因为这是裴冽送的。 　　开机后，江逸铮摆弄了一会儿，将电话卡插进去，便任由它在那传输数据，没再管了。 　　卧室里，裴冽刚换完居家服出来。 　　江逸铮还记得要给裴冽洗衣服，便指了指他换下来的衣服： 　　“放在那吧？一会我拿去洗。” 　　裴冽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还真要洗？” 　　江逸铮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 　　“洗啊。” 　　裴冽是真的不得不佩服一下江逸铮的与众不同。 　　在这个圈子里，让一个 Alpha 给 Omega 洗衣服，尤其是贴身衣物，似乎并不常见。 　　他忍不住问道： 　　“给 Omega 洗衣服，你不觉得丢脸？” 　　江逸铮乐了，反问道： 　　“给我自己的 Omega 洗衣服丢什么脸啊。” 　　他转过身，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裴冽的头发，笑骂道， 　　“小封建。” 　　裴冽似乎没想到他会上手，脸微微一红，还好江逸铮很快就收回了手，没让他太尴尬。 　　“就这些吗？” 　　江逸铮拿起裴冽换下来、还带着余温的衬衫。 　　至于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他是不敢碰的，那种东西得送去专门的干洗店，让他洗怕是直接就报废了。 　　裴冽点了点头。 　　江逸铮这才又问： 　　“手套呢？” 　　裴冽挑了一下眉，轻声道： 　　“在门口袋子里。” 　　江逸铮这才折返回去拿。 　　看着他的背影，裴冽只觉得心脏砰砰跳得有些快，有些不自在，便转身去沙发上坐着了。 　　江逸铮拿着衣服和那副出现在对话里的手套，走进了洗漱间。 　　衬衫这种面料娇贵，得先泡一下再洗，所以他决定先处理手套。 　　可刚碰上手套，江逸铮就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垂着眸，看着刚刚拿过手套的手，缓缓摩挲了一下指尖。 　　很滑，丝毫没有农村田地里被风吹起的沙土那种粗糙感。 　　但那种灰色的粉末，确实是灰烬。 　　裴冽不是说，今天去了农村勘察吗？ 　　江逸铮的动作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他抬起头，透过半开的浴室门，看向客厅里那个正端坐在沙发上、看似平静的裴冽。 　　他在撒谎。 　　可是为什么？ 第五十章 息怒 　　虽然不知道裴冽为什么会对他撒谎，江逸铮不免想着，也可能是他的工作需要保密，所以才会扯了个谎。 　　江逸铮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那一丝疑虑，仔仔细细地把手套和衬衫用手搓洗完了之后才拧干，晾在阳台上。 　　裴冽一直坐在沙发上吃着水果没动，江逸铮走过去后才发现，原来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的手机。 　　“饭应该快好了，饿不饿？” 　　江逸铮嗓音依旧温柔，虽然裴冽或许对他有所隐瞒，但事情并未确定，江逸铮也做不出来不相信自己伴侣的事情。 　　在他身上，信任是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怀疑裴冽，那对他不公平。 　　在AO婚姻中，Alpha本就更为强势主导，Omega要更吃亏一些，江逸铮也被从小教导对待Omega要温柔有礼貌。 　　所以他想等裴冽以后有机会，主动跟自己解释这些。 　　在此之前，他会尽量保持沉默。 　　裴冽见他出来，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对着茶几上放着的手机扬了扬下巴： 　　“做了什么能让手机碎成这样子？” 　　江逸铮愣了一下，怎么又回到这茬上了。 　　但他面色不显，只是用后腰衣摆擦了擦半湿润的手： 　　“刚才不是讲了吗，在路上的时候手机摔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鼻尖， 　　“柏油路很硬，摔成这样也正常的。” 　　裴冽似乎勾唇笑了一下，眼神却冷得像冰： 　　“江逸铮，你当我是傻子？” 　　裴冽站起身，方才在车上他没注意到的小细节此刻更加清晰地钻进他的脑袋。 　　手机能碎成这样，怕不是从十楼掉下去砸在一楼地上。 　　出个任务裤子也能破洞？厂家可以倒闭了，9.9的或许质量都没这么差。 　　“进屋。” 　　裴冽冷声道，看着江逸铮。 　　江逸铮被他盯得指尖微微有些发麻，他能感受到来自裴冽信息素的那种轻微的压迫感。 　　看来是真的不好哄了，连信息素都放了出来。 　　江逸铮这下可不敢再去挑战裴冽的脾气了，只能顶着他的视线下，顺从地走进了卧室，裴冽跟在身后。 　　一进到卧室，门就被裴冽“铛”的一声关上了。 　　冷着脸的Omega环着手，背靠着门看着他，唇瓣轻启，吐出来的话却异常勾人： 　　“脱。” 　　“不好吧。” 　　江逸铮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想笑又不敢笑， 　　“青天白日的。” 　　“又不是在别人家。” 　　裴冽嗤笑一声，环着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手臂，带着几分不耐， 　　“快点脱，还要我帮你？” 　　这时候的江逸铮有一种自己是Omega，裴冽是那种古早文里的霸总Alpha，趾高气扬地对弱小可怜的Omega说“脱一件，一千万”的即视感。 　　没办法，迫于裴市长的威严，江逸铮只能抬起手指，指尖慢慢解开衬衫的扣子。 　　裴冽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江逸铮，看他慢条斯理地将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越来越宽阔的胸膛。 　　随着布料向两侧滑落，江逸铮那副极具爆发力的身材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裴冽眼前。 　　常年高强度的训练在他身上留下了完美的肌肉线条，胸肌饱满紧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腹肌更是块垒分明，像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野性美。 　　腰侧的线条利落地收束，一直延伸进裤腰，形成一个诱人的V型。 　　暖白的肌肤下似乎蕴藏着用不完的力量，每一块肌肉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却又不显得臃肿，只有纯粹的力量感。 　　被裴冽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从上至下细细刮过，江逸铮裸露在外的肌肤迅速升温，泛起一层薄红。 　　那视线仿佛带着实质的热度，所过之处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血液似乎也随着这无声的审视加速流动，在血管里奔涌发热。 　　明明室内的温度适宜，他却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连呼吸都喷洒出灼热的气息。 　　江逸铮将衬衫脱下放在床边，抬眸看向裴冽，那双桃花眼此刻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看清楚了？真没事。” 　　裴冽的视线从那完美的胸肌扫过，最后落在他腰侧一处并不明显的淤青上，眼神微微一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 　　此刻的裴冽，即便是在这略显私密且气氛紧绷的卧室里，一举一动依旧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 　　他迈步向前的姿态不疾不徐，黑色的居家服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仿佛不是在查探伤情，而是在巡视领地。 　　他抬起手，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参加一场高规格的晚宴，修长白皙的指尖微微弯曲，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上了江逸铮的腰侧。 　　那张脸更是冷艳得令人屏息。高挺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眉骨清晰，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眼尾狭长，眸色深邃如寒潭，此刻正淡漠地审视着江逸铮。 　　唇瓣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即便是微微蹙眉的动作，在他脸上也化作了令人惊艳的冷美人风姿，让人不敢亵渎。 　　“嘶——” 　　江逸铮倒吸一口凉气，这下是真的疼了。 　　刚才为了哄人，硬是忍着没吭声。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裴冽的声音更冷了，与他那张冷艳的脸完美契合，但指尖的动作却放轻了力道，温柔地揉着那处淤青，仿佛刚才的冷硬只是错觉， 　　“江逸铮，你是不是觉得你骨头是铁打的？” 　　江逸铮垂眸，看着裴冽低垂的眉眼，那冷艳的容颜在近距离下更具冲击力，心中的疑虑暂时被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柔软。 　　他抬手覆盖上裴冽的手背，将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轻声道： 　　“这次是真的没事了，裴市长息怒好不好。” 　　裴冽抽了抽手，没抽动，只能瞪了他一眼，那冷艳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耳尖更是红得滴血。 第五十一章 原谅 　　“还伤哪了？你最好一次性说完。” 　　裴冽嗓音冷冷的，语调平直，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的矜贵气质在此刻化作了高高在上的审视。 　　若是旁人犯了错站在这里，恐怕早已冷汗涔涔，惶恐不安。 　　可江逸铮看着他，脑海里却只剩下四个字：他好可爱。 　　那副明明气得不轻，却还要维持冷艳模样，在江逸铮眼里简直犯规。 　　现在也不能再瞒着裴冽了，要是真被他发现什么，怕是一个礼拜都哄不好。 　　江逸铮在心里权衡利弊，最终只能放弃治疗，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微微弯下腰，垂着头，指尖点了点额角，老老实实地招了： 　　“这儿。” 　　裴冽闻言皱着眉，那双好看的凤眼瞬间染上寒霜，抬手去拨开江逸铮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果然，一道已经干涸了血迹的伤口暴露在视线之下，虽然不深，但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江逸铮，你好样的。” 　　裴冽现在已经不是生气了，是气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甚至能听到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忍住了想要给这个不省心的Alpha来上一拳的冲动，转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去医院！” 　　“哎——” 　　江逸铮连忙反手将人拉了回来。 　　裴冽猝不及防，整个人毫无遮挡地贴上了Alpha那宽阔、灼热的胸膛。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居家服传来，烫得他心头一颤。 　　“我还没穿衣服呢，去哪啊。” 　　江逸铮无声笑了笑，胸腔微微震动，声音带着一丝低沉的磁性， 　　“真的不用去医院。” 　　裴冽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那点力气在江逸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只能尽量偏过头去，试图避开那过于灼热的气息，凤眼瞪得圆圆的，恼羞成怒道： 　　“是不是我不问你，你就永远不会说！？” 　　江逸铮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大型犬： 　　“真的没事，要是伤得需要家属签字那种程度，我肯定会告诉你的。” 　　“啪！” 　　话音刚落，裴冽转过身，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江逸铮的嘴上。 　　力道不重，却猝不及防，江逸铮都被打愣了，茫然地看着他。 　　“说的什么晦气话！” 　　裴冽气急，连耳根都红了。 　　他当然不会打江逸铮的脸，即使在这段关系里他地位偏高，甚至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但打人脸这种侮辱性的行为，裴冽绝不会对江逸铮做。 　　拍完之后，他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失态了，却又拉不下脸道歉，只能别扭地收回手，别过头去，轻哼一声： 　　“……下次不许说这种话！” 　　反正也不疼。江逸铮也不太在乎，连忙又凑上前，长臂一伸将人圈进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身轻哄着， 　　“好，我以后不说了。” 　　他又软了嗓音，尽显温柔，像是在哄什么易碎的珍宝： 　　“不过真的不用去医院，李姨的饭都快做好了，我都饿了。” 　　说着，他低下头，那一头利落的短发此刻却显得毛绒绒的，蹭了蹭裴冽的脖颈。痒痒的触感让裴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一会你帮我擦擦碘伏，包扎一下好不好？” 　　江逸铮得寸进尺，鼻尖在裴冽颈侧轻轻蹭着，汲取着属于Omega的清冷香气。 　　裴冽犟不过他，挣扎了几下无果，也只能放弃去医院的念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还是威胁道： 　　“你以后再敢骗我，你就完了。” 　　“好好好，再也不敢了。” 　　江逸铮心情大好，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亲昵地啄了几下裴冽的唇角，又抓起他一只手放在自己唇瓣上，蹭了蹭。 　　“你关心我，我很开心。” 　　此刻，江逸铮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桃花眼，瞬间化作了春日里的一汪温泉水，眼尾微微向下耷拉着，透着一股子罕见的软乎劲儿。 　　他微微眯起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裴冽那张泛红的脸，目光专注而纯粹，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带着几分讨好和依赖，直勾勾地望进裴冽的心坎里，委屈巴巴地说道： 　　“但是你刚才打我了，现在要给我揉揉。” 　　裴冽耳尖都已经开始泛红了，像染了胭脂一般，红得滴血。 　　他怎么不知道一个Alpha这么会撒娇？！简直毫无底线！ 　　虽然心里这么想，他还是没好气地用指腹在他嘴唇上轻轻揉了几下，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揉完后，裴冽才没什么好气地拉着他的手腕往客厅走。 　　江逸铮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裸着的上半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说出口。 　　幸好李姨做完饭就已经离开了，餐桌上摆着的几道菜都贴心地盖了盖子，防止凉得太快。裴冽指了指沙发，冷声道： 　　“坐着。” 　　江逸铮依言坐下，看着裴冽转身去柜子里翻找家用医疗箱的背影。 　　背影挺拔而冷艳，即便是在做这种琐事，也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 　　让江逸铮不免也有些恍惚。 　　给江逸铮额角上药时，需要先用清水棉签把干涸的血迹轻轻蹭掉，而后才是酒精消毒，最后碘伏干透再贴上隔水膜。 　　裴冽拿着棉签，动作看似轻柔，却在擦拭酒精时稍稍用了点力按压，想让他长长记性，疼得他以后再也不敢瞒着自己。 　　可江逸铮从头到尾都只是抿着唇，那双桃花眼湿漉漉地盯着他，带着几分顺从和讨好，一声没吭。 　　裴冽对上那双眼睛，原本的怒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心底那点报复的小念头也荡然无存。 　　吃了瘪的裴冽一句话都没说，沉默地收起医疗包，放回原处。 　　他环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alpha，凤眼微眯，冷声道： 　　“下不为例。” 　　“是是是，绝对没有下次。” 　　江逸铮连忙顺着台阶下，脸上堆满了笑。 　　他伸出一只手搭在空中，掌心向上，指节修长，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那……可以原谅我了吗？” 　　裴冽皱着眉，轻啧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厚脸皮感到无奈，却还是伸手握住了alpha宽大的手掌，微微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的体温交织，江逸铮失笑一声，顺势起身，微微落后他小半步，跟着他走向餐厅。 　　餐桌上的饭菜热气腾腾，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两人的身影，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也在这烟火气中悄然消散。 第五十二章 别扭 　　餐厅里的气氛原本还算融洽，江逸铮的嗓音在耳边轻声细语，大多是他在分享一些琐碎的日常趣事，而裴冽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声，算是回应。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室内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是江逸铮刚换的新手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闪烁着刺眼的光。 　　江逸铮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放下筷子，歉意地笑了笑： 　　“我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向客厅。 　　逆着光的Alpha身形显得有些朦胧，周遭的光线虽然让他的面容变得灰暗，却意外地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线条。 　　他一只脚懒散地微微踮起，另一条腿笔直修长，从裴冽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他曲度优美的腰腹线条。 　　肌肉紧实却不夸张，透着一股力量感。 　　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慵懒的姿态下，到底有多有魅力。 　　裴冽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睫颤了颤，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下意识地将口中的菜送入嘴里，却连刚才夹的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思绪有些飘忽。 　　“好。” 　　他听到江逸铮磁性低沉的嗓音响起，简短地应答着电话那头的人，随后便是脚步声渐近。 　　裴冽夹着菜，食之无味，佯作不经意间道， 　　“工作？” 　　江逸铮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筷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是我妈妈。” 　　“嗯？” 　　裴冽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 　　“晚上的新闻不知道是被哪个路人拍了下来发在网上了，被我妈妈刷到了，才打电话过来问的。” 　　江逸铮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裴冽缓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江逸铮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明天……我可能要回家一趟。估计要住一晚。” 　　说完这句话，餐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裴冽没有立刻回应，甚至连咀嚼的动作都微微停滞了一下。 　　江逸铮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原本凝聚起的一抹亮光，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随着裴冽的沉默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藏在桌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圈，将那点名为“期待”的情绪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如果裴冽这时候问一句“那我呢”，或者表现出一点点不舍，那么江逸铮就会顺着台阶下，笑着问他：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吗？” 　　可惜，江逸铮等了许久，餐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裴冽始终没有抬头，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如果忽略裴冽此刻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泛红的话。 　　他知道，裴冽不愿意。 　　意识到这一点的江逸铮，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面上依旧如常，甚至还弯了弯嘴角，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裴冽的碗里： 　　“多吃点。” 　　那天在警局的时候，通过裴先生的只言片语，他也或许能猜出一些隐藏的豪门秘辛。 　　裴冽在位的这些年，也不是没有那些营销号试图解读裴冽的家庭关系，江逸铮多少也能猜出来个大概。 　　他知道裴冽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因为是Alpha，所以裴先生并没有打算重点培养裴冽。 　　对于他来说，裴冽的作用只能是用来联姻，扩展人脉势力。 　　所以他能猜得出，裴冽这些年或许很累，所以不愿意轻易信任于人。江逸铮能够理解。 　　他们没有感情基础，直接闪婚。 　　江逸铮在与他第一次见面之前，其实一直在想，无论怎样，他会听取对方的意见。 　　如果裴冽要与他结婚，那么他会学着去爱他，对他好，做到一个Alpha的本分，一个丈夫的本分。 　　想起那天裴冽在提出金钱报酬时，江逸铮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婚姻是婚姻，不能被金钱玷污。 　　但是裴冽威胁他的时候，他却还是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那种没所谓般的慵懒，然后点头同意了。 　　他没有说，他其实不需要钱，因为这样会让Omega更加讨厌他，觉得他是在施舍或是别有用心。 　　同意结婚不是因为畏惧强权，是因为江逸铮在静静注视着裴冽夹着香烟的指尖，那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闻到了一丝来自Omega混乱的信息素的气味，夹杂着烟草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看着裴冽紧绷的下颌线，毫不避免的心软了。 　　他这样想，百分之九十七的匹配度，怕是再也找不到这么高的另一半了，而且裴冽很需要Alpha的信息素，那么就当帮一帮他。 　　接触下来，毫无疑问裴冽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清冷、矜贵却又脆弱，江逸铮对他有好感是不可避免的事。 　　他能感受到裴冽也是对他有好感的，但是什么阻挡了他展露心扉的脚步，可能就是时间。 　　他们认识的时间还是太短，如果能早一些，就好了。 　　所以江逸铮只是笑了笑，没有生气，没有质问，与平常一样温和。 　　连裴冽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勉强或是不满，却只看到一片坦然。 　　江逸铮见状，神色自若地问了一句： 　　“吃饱了吗？” 　　裴冽迟疑地点了点头，抿着唇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冷硬说辞此刻都堵在喉咙里，显得格外苍白。 　　“我来收拾。” 　　江逸铮见裴冽放下筷子，才站起身开始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 　　其实也不多，一共就他们两个人，剩下菜没吃完的放冰箱保鲜，空掉的倒掉残渣放进洗碗机就好了。 　　往常裴冽都会坐回沙发上，吃多了就做做拉伸，一般情况下是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剩余工作之类的。 　　可今天他也抿着唇站起身，默默地捡起桌上的空碗，陪江逸铮一起走向厨房。 　　江逸铮愣了一下，看着裴冽低垂的侧颜有些想笑，那是一种别扭的、不知所措的可爱。 　　他轻声说道： 　　“放那就行，我来。” 　　裴冽只是抿着唇不理他，固执地转身走向厨房，将碗放进洗碗机里。 　　裴冽在工作上的才华横溢，运筹帷幄，可在感情上却是一个很别扭的人，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或是歉意，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 　　江逸铮看着他的身影，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剩下需要洗的碗端起，跟上他的脚步。 第五十三章 主导 　　这样的尴尬氛围持续到了晚上。 　　裴冽借口还有工作要处理，晚饭后便一头扎进了书房，直到现在才有了动静。 　　江逸铮一直待在卧室里，虽然那个棘手的案子最后移交给了缉毒支队，但一些关键细节还需要他协助敲定。 　　手机在手里握了太久，屏幕因为长时间通话已经开始发烫，掌心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耳畔的通话声还在继续，江逸铮低声交代着什么，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门口。 　　门口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紧接着是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江逸铮的电话还没挂断，一直贴在耳旁，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了门口。 　　房门被缓慢地推了开来。江逸铮抿了下唇，看着裴冽的身影闪进屋内。 　　关门的时候裴冽才抬眸，目光在昏暗中扫了一圈，正好又与江逸铮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冽的身子僵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裴冽也说不清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心虚感是从哪里来的。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既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冷言冷语，可就是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生怕江逸铮还在晚饭的事情生气。 　　与江逸铮对视上，裴冽抿了抿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 　　那种骄傲不允许他先低头，可身体却诚实地做出了妥协，他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慢慢地、磨蹭地走向床边。 　　在江逸铮的注视下，裴冽指尖捏起被子一角，动作有些僵硬地缓缓爬上床躺下，然后迅速地拉起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被子外面，偷偷地观察着江逸铮的反应。 　　江逸铮忍住笑，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解释了一句“先挂了”后才挂断电话。 　　他侧过身，将手机放在床头，垂眸看着裹得像只蚕宝宝似的裴冽，声音低沉而温和： 　　“困了吗？” 　　裴冽半张脸被被子蒙住，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逸铮也就关上了手机，也跟着一起躺下。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房间里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裴冽却还没有一点睡意。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借着那微弱的光线，仔细地描摹着江逸铮清晰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流畅而坚毅，鼻梁高挺，睫毛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道弧度。 　　裴冽看着看着，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 　　意料之外的，裴冽居然有些生气。 　　自己在这纠结得要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晚饭的事情，想着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想着江逸铮会不会真的介意。 　　可江逸铮呢？却不知道是不是早就心大到做上美梦了，睡得那么安稳。 　　这种不平衡感让裴冽心里酸溜溜的，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你生气了吗？” 　　裴冽最终还是闷着声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逸铮那边没有声音，呼吸均匀平稳。就在裴冽以为他真的睡着了，心里更加气闷的时候，Alpha低沉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怎么这么说？” 　　裴冽眯了眯眼，心里暗骂一声“装傻”，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难道要说他就是不高兴了？那不就是证明了他知道自己不说话，江逸铮会不高兴，属于明知故犯，还矫情吗？ 　　可能是晚上的原因，看不清对方的表情，那种面对面的尴尬感被削弱了。 　　黑暗给了裴冽一种安全感，让他卸下了一些白日里的防备和别扭。 　　他翻了个身，整个人半趴在江逸铮的身上，挺翘的鼻尖轻蹭着江逸铮的颈侧，贪婪地嗅着他身上浓郁的信息素，闷声道： 　　“木示记我。” 　　江逸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抱住他，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安抚地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犹豫： 　　“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 　　“……你明天不在家，总要给我留个标记吧？” 　　裴冽找了个听起来还算正当的理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说着，裴冽反倒先凑到江逸铮颈侧。 　　不疼，更多的是痒。 　　那种感觉顺着颈侧的皮肤瞬间传遍全身。 　　惹得江逸铮忍不住顿了一下，感觉很突然，又带着一丝刺激。 　　不知怎么，方才的行为让江逸铮觉得裴冽真的会咬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被反向木示记的冲动。 　　“江逸铮，” 　　裴冽闷在他颈窝处，带着一丝不依不饶的执拗， 　　“你到底标不标我？” 　　江逸铮抿唇，无奈地笑了笑，手掌轻柔地抚过Omega纤细的腰身，语气里满是纵容与轻哄： 　　“可你明天还要上班，现在太晚了，明早起不来怎么办。” 　　“……我能起来。” 　　裴冽闷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或许觉得江逸铮的动作太过磨蹭，不符合他此刻急切的心境，他竟是直接坐起了身。 　　衣料摩擦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裴冽跨坐在了江逸铮的腿上，瞬间占据了主导的位置。 　　江逸铮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扶住他的腰以防他跌倒，指尖刚触碰到布料，却见裴冽并没有半分不稳的迹象。 　　他稳稳地端坐着，脊背挺直，甚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月光洒在他身后，为那略显单薄的身躯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逸铮，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清冷与疏离的眸子，此刻在昏暗中却显得格外幽深。 　　他的神情并没有因为这亲密的姿势而变得羞赧或急切，反而依旧维持着那份惯有的冷淡，仿佛此刻他不是在索求欢爱，而是在进行一场高高在上的审判。 　　裴冽微微抬起下巴，嗓音低沉而悠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矜贵： 　　“你不来，那就我来。” 第五十四章 沉沦 　　江逸铮只是顿了一下，下一秒便感到下身一凉。 　　而罪魁祸首某o，指尖还漫不经心地搭在他紧绷的小腹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试探意味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裴冽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晕，房间里暧昧的气息让他有些缺氧，信息素的牵引让他本能地渴望更多。 　　他垂眸看着Alpha那最为明显的一根青筋暴起，蜿蜒在紧实的小腹上，极具视觉冲击力。 　　或许是出于此刻的某种恶作剧心理，又或许是被那种原始的野性所吸引，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指尖，带着一丝迟疑，轻轻触碰了一下。 　　“嘶——” 　　江逸铮额角青筋直跳，那一瞬间的刺激让他再也顾不上体贴裴冽明天到底要不要上班。 　　他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一手猛地覆盖住裴冽不安分的腰身，防止他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另一只手拽着他的手腕，两人的位置便瞬间做了个调换。 　　原本居高临下的裴冽被压在了身下，后背贴上柔软的床垫，微微一惊，但更多的还是有些不满。 　　他皱了皱眉，像只被抢了玩具的猫，不满地弓起一条腿，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你不是累了吗，不如我在上面。” 　　江逸铮无奈地笑了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裴冽有些凌乱的模样。 　　他垂眸，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扒着裴冽的裤腰，一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这么想在上面啊。” 　　夜色朦胧，床头灯不知何时被碰倒，光线更加昏暗，看不清裴冽的脸色，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脸颊有多烫，耳根红得仿佛要滴血。 　　那种被看穿却又无法反驳的窘迫感让他想要逃离，却又被禁锢得死死的。 　　裴冽轻抿着唇瓣，看着江逸铮伸手去拉床头柜的抽屉，或许是出于某种羞耻心，又或许是此刻被情欲冲昏了头脑，他下意识地抬手下意识拉住了江逸铮的手。 　　江逸铮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看向他，目光依旧温柔，仿佛能溺死人： 　　“怎么了？” 　　“……不用也行。” 　　裴冽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逸铮或许也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后便是一声轻笑。 　　不是那种很多Alpha普遍的自以为是的笑，也不是嘲笑，而是那种对待自己的Omega，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对方很可爱、很笨拙、很需要被呵护的那种宠溺的轻笑。 　　“可是不行哦。” 　　江逸铮轻轻拨开了他的手，动作坚定却不粗暴，眼神里带着一丝严肃与认真： 　　“我们匹配度很高，会怀孕的。” 　　裴冽皱了皱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 　　他其实一直都有按期服药，在服药期间，身体的各项机能都会被抑制，根本不可能。 　　只不过这件事，他从未告诉过江逸铮。 　　江逸铮也每次也没有表现出不喜欢或不愿意，最开始他并不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alpha有什么想法，反正只有半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或许江逸铮现在知道了自己一直在定期服药之后，也不会生气，反而可能会关心的问自己会不会伤身体。 　　这种认知让裴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习惯了用冷漠和算计去保护自己，却在江逸铮这里，一次又一次地卸下防备，甚至开始学会任性。 　　若是哪天这种温柔消失了，他该怎么办？ 　　裴冽在心里自嘲地冷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此刻的念头太过矫情。 　　罢了，不想了。 　　“……不会怀孕。” 　　裴冽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我不想你—黛。” 　　江逸铮却下意识地以为他是在闹小脾气，或许认为不在发热期，怀孕的几率就会小很多。 　　他只能温柔地摇了摇头，指腹轻轻摩挲着裴冽的手背，耐心地轻哄着： 　　“不是发热期，也有怀孕的机会，虽然微乎其微，但我们不能冒险。” 　　他微微歪了下头，借着昏暗的夜色，目光如炬地端详着身下人泛红的眼尾和紧抿的唇角，唇边总是挂着的那一丝笑意此刻显得格外包容： 　　“我并没有生气，所以不要为了让我消气，而做出令自己为难的事了。” 　　裴冽被他的话心里一顿，随后蔓延上来的是一丝尴尬感。 　　他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穿了，那种想要掌控局面却反而被对方温柔包容的挫败感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他别过头，轻咬着唇瓣不去看江逸铮，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随便你。” 　　江逸铮这才抿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逞的愉悦。 　　他牵起裴冽的一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指节，又察觉到怀里这只Omega因被拒绝而产生的不爽，便将手中的放到他的掌心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恳求与撒娇： 　　“阿冽，帮帮我好不好？” 　　裴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感受着手心里那微凉的触感，最终还是在江逸铮那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下，顺从地动了手。 　　随着那层隔阂的消失，两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 　　江逸铮轻柔地将他放平到床上，动作细致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房间里温度骤升，暧昧的低喘与压抑的呜咽交织在一起，裴冽的理智在Alpha那霸道而温柔的信息素冲击下逐渐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 　　江逸铮轻柔地替他清理干净，将人拥入怀中。 　　Omega脸上还带着些未干的泪意，睫毛湿漉漉的，唇瓣也变得些许红肿，那是被反复碾压过的痕迹。 　　江逸铮低下头，细细地一一吻去那些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最珍贵的珠宝。 　　或许裴冽本就是珠宝一样的存在。 　　他指尖轻柔地抚摸过裴冽的脸颊，垂着的目光温柔到能滴出水来，嗓音温柔而缱绻： 　　“做个好梦。” 　　裴冽无意识的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第五十五章 恩爱夫夫 　　正如江逸铮所言，第二天早上，裴冽确实差一点点没能起得来。 　　或许是昨夜被折腾得太狠了些，裴冽窝在被子里，缓缓睁开眼，便能感觉出身下腰间传来一阵阵酸痛。 　　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覆盖上他的腰侧，指腹带着薄茧，慢条斯理地揉按着酸痛点。 　　还没等裴冽说话，江逸铮略带歉意的嗓音便先响起： 　　“抱歉，腰很酸吗？” 　　裴冽忽然想起昨夜的画面，忍不住红了耳尖。 　　可嘴上还是嘴硬道： 　　“……没什么感觉，我要起床了。” 　　江逸铮就这么坐在床上，裸着上半身，只盖着被子，静静地看着裴冽微微僵硬的一系列动作。 　　对方那副急于逃离现场的模样，仿佛裴冽才是那个拍拍屁股就走人的渣O，而江逸铮则是那个被吃干抹净、用完就丢的惨A。 　　画面有些太好笑，江逸铮忍不住摇了摇头，唇边露出一丝笑意。 　　裴冽的心情就没那么舒畅了。 　　不仅没睡好，腰还特别酸，再往镜子面前那么一站，更是让他眉头紧锁。 　　江逸铮昨天也是发了狠，平常他都不会在裴冽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这次却意外地在他脖子上留下了几朵梅花。 　　不过还好，穿上高领西装内搭基本都可以盖住。 　　裴冽只是冷着一张脸，看见江逸铮来到洗漱间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江逸铮一猜就知道他不高兴了，有些想笑： 　　“怎么了？” 　　“你故意的？” 　　裴冽神色淡淡的，刷牙动作没停，冷声扔下这一句。 　　虽然没说明是哪件事，但江逸铮貌似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顿时有些失笑： 　　“抱歉。” 　　又道歉。裴冽下意识皱眉，而后便听他继续道： 　　“你昨天硬要在上面，我有点痛，就没忍住咬了一下。” 　　说完，江逸铮还有些无辜地想要下拉一点裤腰，露出一点胯骨处的皮肤： 　　“你看，都有点青了。” 　　“…………” 　　裴冽自知理亏，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加快了刷牙洗漱的步骤。 　　江逸铮笑了笑，也没再去逗他，不然把裴冽真惹生气了，还真不一定能哄好。 　　这段时间，裴冽的领带几乎都是江逸铮给他系的，这次也不例外。 　　裴冽拎着领带伸向他，江逸铮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江逸铮自然地接过那丝质的领带，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腹摩挲过内侧的丝绸纹理，动作沉稳地将领带搭上裴冽的脖颈。 　　他微微俯身凑近，一手熟练地将领带绕过裴冽的脖颈，另一只手捏住细长的尾端，指节在交错时轻轻蹭过裴冽的锁骨。 　　打结的手法行云流水，指腹在领结处施加恰到好处的力道，每一寸缠绕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打好结后，他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拇指和食指细细捻过领结最饱满的弧度，将那细微的褶皱一点点抚平，确认每一丝纹理都顺滑如初，才缓缓松开手。 　　裴冽微微仰头，半垂眸地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仔细地为自己系领带的江逸铮，心中一片平静。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到这一刻，他和江逸铮就这样扮演着一对恩爱、再平常不过的夫夫。 　　“好了。” 　　江逸铮为他理了一下领带，后退了小半步，仔细打量着他，忽然一笑， 　　“很完美。” 　　时间总是会过去的，裴冽这样想。 　　他也跟随着江逸铮的视线，垂眸看了一眼已经完美的领带，嗯了一声。 　　“一起走？” 　　裴冽拿起车钥匙，垂眸看着他。 　　江逸铮虽然也挺想跟他一起去上班的，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我要自己开车去的。” 　　说完他笑了笑： 　　“你想我晚上下班走回家吗？” 　　“好坏。” 　　裴冽顿了顿，这才想起来，Alpha晚上要回的不是他这个家，而是他的家。 　　想到这，他心情又有些不爽了。 　　原本因为早晨相处而稍微回暖的气氛，似乎又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而冷了下来。 　　江逸铮微微垂眸，看着正欲转身离开的裴冽，唇边溢出一抹无奈而浅淡的笑意。 　　他特地放轻了嗓音， 　　“要不要亲一下再走？” 　　裴冽的脚步在玄关处微微一顿。 　　江逸铮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那个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对方依然背着身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 　　江逸铮轻叹一声，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 　　他迈步走上前，脚步轻悄，直到温热的怀抱从身后将裴冽整个人笼罩。 　　手臂收拢，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将人转了过来。 　　裴冽被迫面对着他，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 　　江逸铮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过微凉的肌肤，拇指压了压他的下唇，随即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是克制的，只是唇瓣的相贴，带着清晨特有的温存与眷恋。 　　江逸铮并没有急于深入，而是耐心地辗转厮磨，舌尖轻舔过他的唇线，温柔地索取着回应。 　　裴冽紧绷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软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江逸铮胸前的布料。 　　随着呼吸渐乱，吻逐渐变得深沉。两人的气息在方寸之间交缠，江逸铮的舌尖探入，勾缠着他的，带着那股独属于Alpha的冷杉香气，霸道却又温柔地侵占着他的感官。 　　记忆仿佛瞬间被拉回昨夜的疯狂，那种被彻底填满的安全感与此刻的濡湿交缠在一起，让裴冽有些晕头转向。 　　良久，他们才堪堪分开。 　　两人都有些微喘，唇齿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最终断开。 　　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安吻，裴冽却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几乎要冲破胸膛。 　　脸颊上的热度再次蔓延开来，他忍不住微微推开江逸铮的胸口，错开视线，不敢抬眸去看对方那双仿佛含笑的深邃眼眸。 　　“……我要走了。” 　　他声音有些哑。 　　“嗯。”群⑨5531③945 　　江逸铮依旧浅笑着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把人溺毙， 　　“明天见。” 　　裴冽看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有些不满江逸铮这句轻飘飘的“明天见”，似乎在提醒着他，今晚这个人就不属于这里了。 　　但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他拿起车钥匙，有些落荒而逃地朝门口走去。 　　江逸铮便一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换好鞋。 　　就在裴冽握住门把手，即将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犹豫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江逸铮一眼，随即别过头，冷声扔下一句： 　　“……到了告诉我。”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独留江逸铮一人站在门口处，听着那声略显仓皇的关门声，无奈又宠溺地失笑。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唇瓣的柔软触感，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第五十六章 回家 　　直到快要下班，江逸铮才在办公室找到整日不见踪影的陆远舟。 　　他抬手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才缓缓推开。 　　陆远舟正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放着一本连目录都没翻开的书，不知道在装模作样看什么。 　　不过这不是江逸铮该管的事，他手里拿着整理出来的关于KTV的资料，由刑侦支队移交于缉毒支队，还需要陆远舟的签字盖章。 　　“陆局。” 　　江逸铮走进去，将文件放在桌角。 　　陆远舟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刚才的漫不经心，伸手接过文件。 　　他草草翻看了几眼，目光又落回江逸铮身上，半开玩笑道： 　　“这次没受伤吧？” 　　江逸铮在面对陆远舟时总是会更放松一些，独处时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晚辈对长辈般的信任感。 　　闻言，他只是抿唇笑了笑，语气轻松： 　　“不敢呀，老公会骂我。” 　　这话一出，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陆远舟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抬眼看向他。 　　连江逸铮自己说完，也反应过来这话里藏着的亲昵与归属感有些不对劲。 　　在陆远舟那双阅人无数、精明锐利的视线下，江逸铮反倒像一个撒谎被抓包的小学生，连藏在发丝中的耳尖都有些微微泛红，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转移尴尬。 　　“那个……” 　　江逸铮刚想开口圆场，搁在一旁的手机便突兀地响了起来。 　　陆远舟看了他一眼，没看备注，一只手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利落地在文件上签下名字，随后拿出红印泥准备盖章。 　　“远舟……我怀孕了……” 　　一声带着颤音和哭腔，却又温婉清亮的嗓音从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屋内的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话一出，整间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连窗外的车流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陆远舟神色不明，拿着印章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起。 　　江逸铮倒是颇为惊讶。 　　他一直没听说陆远舟有什么正在相处的恋人，这下却突然得知他的Omega已经有了身孕，多少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出于礼貌和对上司的尊重，他还是迅速调整了表情，也不免替陆远舟感到高兴。 　　见陆远舟还在听着电话，似乎陷入了沉默，江逸铮只是默默的将盖好章的文件拿了起来，弯着眼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恭喜呀。” 　　随后，他轻悄悄地转身，带上门离开了办公室。 　　处理完这件事，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江逸铮在更衣室换着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江母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小铮啊，你怎么还没到家？菜都要凉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略带埋怨却又关切的声音。 　　“妈，我这就回来。” 　　江逸铮挂断电话，走出警局，一路来到车库。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启动，而是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锁屏上滑动。 　　通讯录里，那个名为“小冽”的对话框依旧是一片沉寂，没有收到裴冽的消息。 　　江逸铮抿着唇，指尖点开对话框，犹豫了两秒，还是输入了一行字： 　　“今晚我不回家了哦，晚上睡觉的时候要记得把门锁好。” 　　发送。 　　对方没回。 　　江逸铮抿着唇，又在裴冽纯黑色的头像上轻点了两下。 　　我拍了拍"小冽"。 　　屏幕亮起，又暗下。 　　他微微叹了口气，脑海里回忆了一下早上分开时对方的模样。 　　应该没有不高兴，估计是工作忙，还没有下班。 　　江逸铮便没有多想，缓缓启动车子，驶离车库，只留下一道尾气消失在夜色中。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楼下。 　　江逸铮提着买的水果上楼，刚用钥匙拧开门锁，江母便迎了过来。 　　“小铮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的江母。 　　她虽然是一个Beta，岁月也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清晰可见，可那只是见证了她成长过程的勋章罢了。 　　皱纹是岁月的履历，让人生更加深邃丰富。 　　她穿着居家的毛衣，身上带着厨房特有的烟火气，满脸堆笑地接过江逸铮手里的袋子。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路上堵车？” 　　江母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话里话外全都带着心疼， 　　“看看你，又瘦了……” 　　江父这时也从厨房里走出来了，胸前还挂着围裙，手里还端着一盘青菜，闻言笑道： 　　“你还没习惯啊？你儿子这么多年不都是只吃不长肉，跟个窜天猴似的。” 　　江母微微瞪了他一眼，接过盘子放在桌上： 　　“要是儿子在家，我天天给他做好吃的，我就不信喂不胖他。” 　　江逸铮有些哭笑不得，连忙站起身朝着厨房走去岔开话题： 　　“做了什么，闻着好香。” 　　江母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 　　“哎呀，其他菜都做好了，让我扣上盖子温着呢。这锅里还炖着排骨汤，估计也好了。” 　　她路过江父旁边，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下： 　　“拿碗筷吃饭了！” 　　“好好好。” 　　江父笑呵呵的，跟在江母身后拿着碗筷，江逸铮在厨房里将砂锅里的排骨汤盛了出来，端上桌。 　　落座餐桌，江母先是给江逸铮盛了满满一大碗的排骨汤。 　　其实也没多少汤，砂锅底下的白萝卜和玉米都被捞出去了，基本被大块的排骨填满了，堆得像小山一样。 　　江逸铮轻笑一声，稍微挡了一下还要给他添第二次的汤勺： 　　“妈，吃不完的，还有其他菜呢。” 　　江母这才不太情愿地收回手，嘴里还嘟囔着： 　　“哎呀，小鸟胃的Alpha居然在我们家……” 　　这可不是假话，想当年江父的颜值也是佼佼者，江母自然也不差，不然可生不出江逸铮这张脸。 　　可自从结了婚，江母又是全身心投入到家庭，没过几年江父就开始发福，五年前还还能查出来了有三高的。 　　江逸铮端着碗喝了口汤，江母的手艺也没得说，完全是可以在外面开店的程度。 　　浓郁的骨汤带着淡淡的药材香，入口即化。 　　但是此时，江逸铮心里却有点遗憾，他很想让裴冽尝一尝妈妈的手艺。 　　他又不禁开始走神，想着裴冽此刻回没回家，吃了什么呢。 　　不会他不在，裴冽就不好好吃饭了吧。以那个Omega的性子，说不定真的会随便对付一口。 　　“……小铮？江逸铮！” 　　江逸铮这才回过神，便看见江母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筷子指着他的碗： 　　“怎么喝着喝着就发上呆了？妈妈跟你说话听见没有啊。” 　　江逸铮神色自若地放下碗，擦了擦嘴： 　　“嗯了一声，听见了。” 　　江母眯着眼审视他： 　　“那你重复一遍，我刚才说什么了？” 　　“……” 　　江逸铮认错态度很快，放下筷子，一脸诚恳： 　　“我错了，光顾着喝汤了，太好喝了。” 　　江母这才轻哼了一声，败下阵来： 　　“行了，这次原谅你。你爸爸他办公室里的那个薛老师，你记得吧？就是当年经常来咱们家串门的那个。” 　　江逸铮很诚实的摇了摇头，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他一边低头摆弄着桌子上放平的手机，一边随口应道： 　　“不记得。” 　　“哎呀，不记得也没事。” 　　江母摆了摆手，给江父夹了一筷子菜， 　　“他有个Omega的小儿子，原本在外省工作，这两天又被调任回来，刚好又在你爸爸的那个学校里面工作，听说还是个特级教师呢。” 　　“嗯。” 　　江逸铮心不在焉地应着，手指轻轻点开与裴冽的对话框。原本寂静的聊天界面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一瞬间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都放松了不少。 　　他趁着江母转身盛饭的空档，快速对着面前的菜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几乎是秒回，裴冽发来一个表情，随后是文字： 　　［看起来不错。］ 　　江逸铮忍不住抿唇笑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打字回复道： 　　［你吃的什么？］ 　　手机那头沉默了许久。 　　江逸铮夹了一筷子青菜，一边嚼着一边盯着屏幕。 　　过了半晌，手机震动了一下。裴冽发来一张照片。 　　江逸铮点开看了一下，照片拍得很随意，背景是裴冽家的餐桌，光线有些暗。 　　画面中央是一盘已经凉透的、昨天剩下的菜，看起来没什么食欲，甚至连热一下的痕迹都没有。 　　江逸铮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放下筷子，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 　　［李姨呢？］ 　　过了几秒，裴冽回复： 　　［我让她休息了。］ 第五十七章 在意 　　江母正说到兴头上，语气里满是赞赏： 　　“你看看，那孩子我也见过一两次，模样漂亮，性子又好，斯斯文文的，跟你多般配……” 　　江逸铮下意识地皱眉，刚想开口打断，江母却没给他机会。 　　“妈，算了吧。” 　　江逸铮有些哭笑不得，手里还握着手机，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屏幕。 　　“什么算了啊？” 　　江母有些不满，筷子在桌上轻轻一搁， 　　“多好的一小O啊，不见见怎么知道不喜欢？再说了，你都多大了，也不能总一个人……” 　　江逸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总想着裴冽此刻发来的那张凉透的剩菜照片。 　　他总觉得那个平日里清冷矜贵的Omega此刻正孤零零地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可怜兮兮的。 　　这种念头让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听母亲唠叨相亲的事。 　　在江母还要继续推销那位“薛老师家的儿子”时，江逸铮才缓缓放下筷子，轻声打断了她： 　　“妈，我有对象了。” 　　“那孩子……啊？” 　　江母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连一直默默吃饭的江父都放下了筷子，诧异地看向他。 　　餐桌上寂静了一瞬后，江母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笑颜：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啊？谁家的小O啊？谈多久了？” 　　想起裴冽时，江逸铮总是止不住地唇边露出一丝浅笑，连目光都放柔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心不在焉的Alpha突然活了过来： 　　“没多久，想稳定之后再告诉你们。” 　　江父倒是没有江母那么激动，他只是看着江逸铮，微微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小铮，你要知道，作为Alpha，即使是谈恋爱，也绝对不能欺负人家。要懂得心疼人。” 　　“我知道的，爸。” 　　“所以你这段时间不回家住，是在跟你的小O在一起吗？” 　　江母又有些好奇地问道，眼睛亮晶晶的， 　　“男生女生啊？” 　　“嗯……男生。” 　　江逸铮如实回答。 　　江母眼睛更亮了，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排斥，反而多了几分好奇： 　　“哎呀，男生好啊，知根知底的。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 　　“妈….” 　　江逸铮有些招架不住，连忙道， 　　“等我们稳定下来，再带他回家见面好吗？现在……还不太方便。” 　　江母虽然有些遗憾，但也能理解。 　　谈的时间不久的话，小O见到家长也肯定会不自在。 　　江逸铮此刻却有些坐立难安。 　　他看了眼桌子上的菜，虽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但他实在不忍心想象裴冽吃剩菜的样子。 　　想了想，他又问： 　　“妈，锅里还有菜吗？” 　　知子莫如母，江母只是一眼就看穿了江逸铮的心。 　　“怎么，要带回去给你小男朋友尝尝？”江母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嗯……” 　　江逸铮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下一秒，他又被江母拿筷子尾部轻轻敲了头一下： 　　“干嘛给人家吃剩菜！也不怕人家嫌弃你小气。妈现在给你炒几道带回去。” 　　“诶……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带点就行。” 　　江逸铮连拦都拦不住。 　　江父在一旁看得真切，拉了拉江逸铮的袖子，笑道： 　　“放弃吧。这么多年了你还想改变你妈的想法？正好让你小男朋友尝尝你妈的手艺。” 　　江逸铮没办法，只能抿唇笑着继续扒拉着饭。 　　他都不敢说，不是什么刚谈恋爱的小男朋友，是已经领证结婚了的老公了。 　　………. 　　办公室内的白炽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直到整层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裴冽这一隅还亮着。 　　他让戴知珩下了班，结果自己一留就留到了傍晚七点。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霓虹灯几乎全部亮起，映照在落地窗上，将裴冽的身影拉得有些寂寥。 　　他关上电脑，看了眼手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没了电，早已关了机。 　　这种意外的突发状况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心中有些烦躁，觉得这破手机越来越不顺手，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整理好东西，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线，随后拿起车钥匙，转身走向地下车库。 　　推开门，漆黑冷清的家里让他有些不适应。 　　这段日子，他每次下班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总是饭菜的香气，和那道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身影。 　　如果江逸铮比他下班早，那么裴冽一推开门便能轻易见到那个穿着居家服的alpha，然后听着他用温润的嗓音关切地问“回来啦”，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和外套。 　　如果是裴冽先回家，江逸铮也会很快换好鞋回来，先在沙发上找他说说话，蹭蹭他的脸，像小狗一样，再去卧室换衣服。 　　这种冷清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裴冽包裹其中。 　　他抿了抿唇，一向独处惯了的他此刻却觉得这偌大的房子有些空旷得吓人。 　　他先去找了充电器，把那块“板砖”充上电。 　　裴冽给李姨放了天假，今晚不用来，所以打开冰箱时，里面只有昨天剩下的一些菜，孤零零地躺在保鲜盒里。 　　裴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菜，慢条斯理地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手腕，动作优雅地将菜倒进锅里随便加热。 　　油星溅起，他微微蹙眉，侧头避开，菜热好后盛出来，裴冽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焖饭。 　　裴冽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端着盘子站了一会，看着桌上那盘卖相并不怎么样的回锅菜，连他自己都嫌弃。 　　然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再次袭来，肚子是空的，心底也总是冒出一些自己说不上来的沉闷感。 　　拿起重新开机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几条未读消息的提示跳了出来。 　　是江逸铮发来的。 　　虽然肚子是空的，心底也沉闷，但看到江逸铮关心的话，裴冽的唇角还是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连带着眼底的冷意都消融了几分，心情莫名地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江逸铮看到自己今晚的饭菜，肯定会心疼自己的吧？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对着那盘菜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发出去的瞬间他就有些后悔了，眉头瞬间锁紧。 　　搞什么？他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一副苦守空闺、等着丈夫回家的小媳妇模样？这太不像他了。 　　裴冽越想越气，赌气般地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咣当”的脆响。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里面也没传出来新的提示音，这种死寂让裴冽心里更气闷了。 　　他抿着唇，坐在餐桌前，用筷子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那盘已经有些凉透的菜，直到菜彻底凉透，也没吃上几口。 　　就在他想将菜全部倒掉，以此来发泄心中的莫名烦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滴答”的声音。 　　裴冽下意识地皱眉，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心不在焉，忘记锁门了。 　　他搭在桌子上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下意识地打开了通讯界面，手指悬在呼叫键上，却又停住了。 　　门便被推开了，随后又被轻柔地关上。 　　就在裴冽依旧坐在原处，背脊挺直，目光静静的注视着门口玄关处时，一声熟悉却温润的嗓音才迟疑地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和惊喜： 　　“阿冽？” 第五十八章 剥虾 　　听到熟悉的声音后，裴冽也不免怔愣了一下，垂在桌面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原本停留在通讯界面的手机也被他迅速按下熄屏键，仿佛要掩饰某种被抓包的心虚。 　　“阿冽？” 　　江逸铮唤了一声，见没人应声，才摸索到墙面上的开关按下。 　　客厅的灯光瞬间亮起，驱散了满室的昏暗与冷清。 　　他又走了几步，这才见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此刻正微微侧着头，目光清冷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看着自己的裴冽。 　　“还以为你不在。” 　　江逸铮无奈一笑，随手将手里提着的保温饭盒放在桌子上，目光在裴冽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剩菜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才重新看向裴冽，语气温润， 　　“怎么不说话？” 　　裴冽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江逸铮那一连串行云流水般摆放饭盒的动作上，指尖微微有些发麻。 　　他努力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却还是故作镇定地问道： 　　“不是说要住一晚吗？” 　　他稍稍别开头，不敢直视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稳定一些： 　　“怎么回来了？” 　　这点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江逸铮的侦查。 　　他似乎垂眸笑了笑，将饭盒的盖子一一揭开，瞬间，一股浓郁而诱人的饭菜香气从内飘了出来，瞬间盖过了房间里原本残留的冷菜味道。 　　“不回来怎么知道，家里还有一只小可怜。” 　　裴冽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因为从来没人会对他开这样的玩笑。 　　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都只当他是那个高高在上、清冷难近的裴冽。 　　奥，才忘了他已经没什么家人了。 　　所以等他反应过来江逸铮是在说自己时，江逸铮已经坐在了他对面，唇边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此刻正支着下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尝尝看？我妈做的。” 　　裴冽的目光这才从江逸铮脸上移开，落在眼前摆好的菜上。 　　油焖大虾红亮诱人，回锅肉色泽醇厚，还有一份清炒时蔬翠绿欲滴，剩下保温桶里装着的似乎是一直在温着的排骨汤。 　　江逸铮支着下巴，看着裴冽，嗓音又柔又轻，： 　　“这些是我妈新炒的菜，她说不能让你吃我们的剩菜……” 　　说完，他又指了一下那个保温桶，补充道： 　　“这是锅里剩下的汤，我们没动呢。” 　　江逸铮这是把自己当成什么样娇气又挑剔的金贵鬼了…… 　　裴冽这样想，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甜意。 　　他忍不住抬眸，再次看了一眼此刻正坐在自己对面的Alpha。 　　餐厅的灯光是暖洋洋的，当初装修时可能是想着暖黄的光线照射出来，显得菜品更有卖相一点。 　　可此刻，暖黄的光线从上照射下来，落在江逸铮身上，却不免让裴冽的心为之一颤。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这个Alpha长得很好。 　　他的俊美不是像裴冽那样，属于那种极致的漂亮，却又带着凌厉的攻击性，像是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 　　如果说裴冽是虞美人，美丽却全身带毒，让人不敢轻易靠近，那么江逸铮就是莲花。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就如他的容貌一般，没什么太多的攻击性，大多是温和的，总是笑着的。 　　裴冽甚至还没怎么见过江逸铮冷脸的模样，平日里见到的，总是这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见裴冽迟迟不动，目光却直直地落在自己脸上，江逸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再次轻声开口： 　　“再不吃就凉啦。” 　　裴冽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收回目光，掩饰般地忽视自己已经有些僵硬的手，拿起桌子上的筷子，缓缓夹了一只虾。 　　味道很好，是那种外面餐厅里吃不到的家常味，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裴冽不懂菜，但是看着卖相应该做的是油焖虾。 　　虾肉紧实，皮和肉紧紧连着，能吃出它的新鲜感。 　　裴冽有些洁癖，不想弄脏手，所以只是用牙一点一点地咬，吃了个大概之后才把壳吐出来。 　　随后他又开始吃其他菜，吃得最多的是蔬菜，虾只是最开始吃了一只之后就没再动过了。 　　江逸铮支着手，垂眸端详着裴冽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发现了裴冽吃虾时那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的模样。 　　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随后才悄然起身离开餐桌。 　　裴冽见他起身，下意识地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没过一会儿，他又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下意识回头，却见小alpha去而复返，手里还多了一双透明的一次性手套。 　　“你慢点吃呀，我给你剥。” 　　江逸铮一边熟练地戴着手套，一边抬眸看着他轻笑。 　　“…不用。” 　　裴冽下意识便拒绝，语气里带着几分清冷的疏离。 　　江逸铮却丝毫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还能腾出空来跟他讲歪理： 　　“我爸之前跟我说，如果omega跟你说不要，那就是要。所以，你是想要我给你剥的，对不对？” 　　裴冽差点被江逸铮这番话逗笑，哪来的歪理邪说？他无奈地抬眸： 　　“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逸铮无辜地眨了眨眼，语气笃定： 　　“我妈就这样。” 　　说话间，江逸铮已经剥好了两只白嫩红润、胖乎乎的虾肉，甚至还贴心地沾了些酱汁，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裴冽看着他剥虾的动作，心里止不住地泛起一阵颤意，但他却不知道这种莫名的感觉从何而来。 　　在外面的商务局，这些带壳难搞的东西都有专门的侍应生去处理，精致得挑不出错。 　　可江逸铮做这种事，却让他感觉有些坐立难安。 　　他不想让他这样。 　　从小alpha带回来的这些菜，裴冽就知道他与自己不一样。 　　江逸铮一定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在他的家庭中，江逸铮也是被宠着长大的那一个。 　　这样的人，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而不是在这里给自己剥虾。 　　“不用剥，我吃不了那么多。” 　　裴冽垂眸，专注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努力不去看江逸铮那张过分俊美又犯规的脸。 　　江逸铮笑了笑，手中剥虾的动作却没停，甚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怎么啦，怕我累到？” 　　裴冽抿着唇，别过头不说话，算是默认。 　　江逸铮却像是看破了他的心思一般，抿唇笑笑，手中的虾却又刚好剥完。 　　他没有把剥好的虾放进饭盒，而是直接用筷子夹着，送到了裴冽的嘴边。 　　“啊——张嘴。” 　　裴冽下意识想躲一下，头往旁边偏了偏，却又被江逸铮执着地追了上来。 　　两人在略微狭小的餐桌旁僵持了一瞬，裴冽最终还是无奈地张开口，将那块沾着酱汁的虾肉含了进去。 　　第一块完整的虾肉入口，紧实弹牙，酱香浓郁，比他自己咬得七零八碎的口感好上不少。 　　“我给你剥虾，是因为我想给你剥。” 　　江逸铮垂着眸，慢条斯理地开始处理下一只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剥一个，你吃一个，我就很有成就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要是何为年想吃，我还不给他剥呢。” 　　江逸铮难得这么孩子气，裴冽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原本发闷的胸膛顿时也消散了不少，甚至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垂着眸，在江逸铮若有若无的视线下，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把碟子里剥好的虾全部吃掉。 　　连脸颊都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像只小仓鼠。 　　江逸铮剥完最后一颗，脱了手套，将剩下的虾用盖子扣好，起身送到冰箱里。 　　路过裴冽时，还故意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他的碗里，轻笑一声： 　　“都吃完啦，真棒。” 第五十九章 讨打 　　裴冽被他那一声轻笑弄得耳根微热，下意识想要抬眸瞪他一眼，结果江逸铮早就端着碗筷溜之大吉。 　　裴冽只能无奈地吃瘪，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别玩了，快回屋换衣服。” 　　江逸铮拿走了裴冽手里空了的碗筷，将残羹倒进垃圾桶后，只用清水简单冲洗了两下。 　　不过一两个碗，实在用不上动用洗碗机。 　　裴冽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还穿着上班时那身一丝不苟的制服。 　　也是此刻，他才发觉领带勒得有些紧，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都被束缚得透不过气来。 　　他轻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脱下西装外套和衬衫时，江逸铮也刚好推门进来，恰好撞见裴冽弯腰从衣柜里拿衣服的模样。 　　他的头发微微有些长了，刚好盖住了白皙的后颈，此刻正软软地搭在皮肤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蹭着，看起来乖顺得不行，却又带着一丝引诱。 　　Omega的腰很细，一个半的手就能握住，却不是那种柔弱无骨的软，江逸铮能感受到裴冽身上是有些肌肉线条的，紧实却不夸张。 　　可能是之前学过什么防身术，这种适度的力量感让他觉得挺好的，能保护自己就足够了。 　　听到身后的动静，裴冽微微回眸瞥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他原本清冷的眼眸像是被揉碎了的星光，半阖的眼帘下，眸色深邃如墨，眼尾微微泛着薄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又直勾勾地撞进江逸铮的视线里，仿佛带着倒钩，轻轻一扯便让人移不开眼。 　　随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转回身，穿上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那股清冷矜贵的劲儿里，硬是掺进了一丝说不出的撩人意味。 　　江逸铮微微抿唇轻笑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放后撑着床面，仰头浅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欣赏。 　　裴冽也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二人对视良久，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在滋滋作响，暧昧在无声中发酵。 　　还是裴冽先动了。 　　他慢悠悠地直起身，迈开长腿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着的江逸铮。 　　随后，他微微弯下腰，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勾起江逸铮的下巴，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欲，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对方的下巴尖儿。 　　下一秒，在江逸铮笑眯眯的视线下，裴冽便低头吻了下去。 　　起初，裴冽的眼眸半眯着，长睫如羽翼般轻颤，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旖旎的阴影。 　　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却像是一潭被投入石子的深水，波光潋滟，倒映着江逸铮放大的脸庞。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与占有欲，眼尾的红晕随着呼吸愈发明显，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此刻的主导权。 　　舌尖探入时，他的目光更是带着一丝钩子般的勾缠，似是在试探，又似是在引诱，将那份清冷矜贵的伪装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隐藏的渴求。 　　江逸铮一开始只是顺从地承受着，双手虚虚地搭在裴冽腰侧。 　　但当裴冽的舌尖试图撤退时，他却突然伸手扣住了对方的后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烫得裴冽微微一颤。 　　原本清浅的吻瞬间被打破，江逸铮反客为主，舌尖强势地探入，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攻势，将裴冽刚才那点矜持的主导权彻底瓦解。 　　他的吻技并不花哨，却带着一种能让人沉溺的魔力，将裴冽所有的呼吸都吞入腹中。 　　半晌后，二人才堪堪分开。 　　两人都有些微喘，裴冽靠在江逸铮怀里，脸颊染上了动情后的薄红，眼神都有些迷离。 　　江逸铮不笑起来唇珠更明显了一些，此刻正弯着眼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一股海鲜味。” 　　江逸铮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裴冽抬眸微微瞪了他一眼，随后不轻不重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算是小小的报复。 　　江逸铮顺势将他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闻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是你要亲？” 　　裴冽被他抱在怀里，仰着脖子还在嘴硬，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写满了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个主动勾人下巴、吻得难舍难分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副模样让江逸铮都愣了一下，忍不住低头回忆刚才究竟是谁先主动的。 　　明明是裴冽先动的口，怎么现在倒打一耙倒是一把好手？ 　　“是是是，是我想亲你。” 　　江逸铮顺着他的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抱着裴冽的腰身微微弯腰，在他的颈侧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扫过那片敏感的肌肤，惹得怀里的Omega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那给不给亲？” 　　裴冽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痒，下意识想躲，身子却诚实地不动声色地又蹭了回去，像是贪恋那份温暖与触感。 　　他抿着唇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水光流转，早已出卖了他口是心非的心思。 　　江逸铮却像是懂了他的意思一般，抬起头弯着眼笑着，又亲了亲他的唇角，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嗯，这次是香的了。” 　　还没等裴冽反应过来，alpha又不怕死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不然刚才像在和一只大虾接吻。” 　　话音刚落，他就又挨了一下。 　　alpha就是讨打！ 第六十章 爆炸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机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微苦味道。 　　只有何为年那个闲不住的，正把椅子滑到白湳湳工位旁，压低声音嘀咕着什么八卦，引得白湳湳忍俊不禁，手中的笔都停了下来。 　　“叮铃铃——” 　　骤然响起的座机电话铃声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割裂了这份难得的松弛。 　　白湳湳立刻收敛了笑意，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推开何为年凑得太近的脑袋，另一只手迅速抓起听筒： 　　“您好，这里是沧州公安，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的眉头猛地皱起，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手中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重重一顿： 　　“好的，我们马上出警。”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怎么了？” 　　江逸铮停下正在整理的案卷，抬眼问道，声音沉稳。 　　“永康村后山山脚下发生爆炸，原因未知。” 　　白湳湳语速飞快，一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已经打119了，让我们立刻去看看。” 　　江逸铮眼眸微沉，没再多问，利落地带上执法记录仪，大步走向门口。 　　何为年和周律白也立刻反应过来，四人迅速集结。 　　“怎么这段时间这么多爆炸啊….” 　　被白湳湳不轻不重的打了下脑袋， 　　“少说话！” 　　周律白负责开车，江逸铮坐在副驾驶，警灯闪烁，警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入街道，朝着那片未知的焦土疾驰而去。 　　永康村地处偏远，道路崎岖。 　　等他们赶到时，原本可能肆虐的火势已经被先一步到达的消防员扑灭，空气中残留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灭火剂的干粉气息。 　　眼前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漆黑，杂草和树木被烧得只剩扭曲的骨架，仿佛大地被撕开了一道丑陋的伤疤。 　　江逸铮推门下车，警靴踩在焦土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眉头微蹙。这里连像样的大路都没有，只有一条被村民踩踏出来的小径，勉强够车辆通行，位置极为隐蔽。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正哆哆嗦嗦地搓着手，显然是报了警的那位。 　　“在你来之前，就已经着火了吗？” 　　白湳湳走过去，一边发问，一边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快速记录。 　　何为年和周律白则默契地散开，在周围拉起警戒线，寻找可能存在的爆炸源。 　　那男人挠了挠头，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后怕： 　　“我是在那边钓鱼……忽然这边就巨响一声……我还以为是撞车了还是怎么的，就寻思过来看看。”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小池塘， 　　“我就在那钓鱼，经常来钓鱼的那几个人都能为我证明！” 　　“行了，没说怀疑你。” 　　白湳湳笔尖未停，语气严肃。 　　江逸铮没理会那边的对话，他弯下腰，半蹲在焦黑的土地前。 　　透过橡胶手套，他能感受到地面残留的余温。 　　他小心翼翼地挖出一些泥土，装进证物袋密封好，放入随身带来的勘查箱中。 　　不远处，何为年正用镊子夹起一个燃至过半的烟头，放进证物袋里。 　　江逸铮瞥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你来的时候，这附近就你一个人吗？” 　　白湳湳继续问道。 　　男人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啊，还有个人。但是他好像距离这蛮近的，被炸伤了……我怕他死在这儿，就赶紧打了120……” 　　说完，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湳湳的脸色，嘟囔道， 　　“你们来的还挺慢的……火都扑灭了……” 　　白湳湳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你定位的是市中心的公安局，不开车过来还能打飞滴过来啊？” 　　男人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底气不足地辩解： 　　“……我住市中心啊，这不是跑来钓鱼吗……” 　　白湳湳懒得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记录现场情况。 　　江逸铮缓缓站起身，正准备换个角度勘查，忽然，正午刺眼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照射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瞬间，一抹微弱却尖锐的反光刺入了他的眼底。 　　江逸铮缓缓抬步朝那块反光的玻璃碎片走去，脚下的焦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蹲下身，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随后抬起手，指尖微捻。 　　也就是这一捻，江逸铮的神经瞬间紧绷。 　　这种细腻得近乎丝滑的手感，绝不是一般的山土。 　　在农村，特别是这种荒僻的后山，地质通常粗粝，几乎不可能出现这种均匀的粉末状矿石。 　　除非，有人故意将工业废料或某种特殊碎渣排放到了这里。 　　江逸铮垂眸，指尖再次捻动，眉头紧锁。 　　这触感太熟悉了。 　　这种特殊的粉末质感，与那天在裴冽那双手套上沾着的灰尘，竟然如出一辙。 　　裴冽不是说他去农村下乡勘察了吗？为什么要骗他？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号像冰冷的针，刺得江逸铮心口微微发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不想怀疑裴冽，绝对不想。 　　但这粉末的成分暂且不明，一切还没有定论。 　　或许只是巧合。 　　片刻后，江逸铮微微收敛心神，正准备站起身继续勘查。 　　此时，何为年那边也快进行到收尾工作，只要将现场的证物带回局里化验，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真是要把我吓死了……” 　　那个报警的男人此刻还在后怕，捂着心脏处拍了拍，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颤颤巍巍地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根烟，熟练地叼在嘴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打火机。 　　江逸铮若有所感地回过头，目光触及那枚打火机，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皱眉，刚要出声喝止—— 　　“咔哒。” 　　打火机的按钮已经被按下，一簇橘黄色的火苗“腾”地窜起，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也就是火苗初露的那一瞬间，原本看似已经归于平静的地面，空气中那些悬浮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粉尘仿佛瞬间被唤醒。 　　下一秒，火光乍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砰”的一声巨响！ 　　“小心！” 　　江逸铮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背过身，用胳膊挡住了头部和颈部要害。 　　何为年和周律白反应也极快，几乎是同步地做出了防护动作。 　　白湳湳离得稍远，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波震得衣摆狂乱翻飞，发丝遮面。 　　气浪翻滚，带着灼热的温度和刺鼻的烟尘扑面而来。 　　幸好，这次爆炸的威力远不如第一次，没有引起大规模的火势蔓延。 　　江逸铮缓缓放下手臂，微微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灰尘。 　　何为年和周律白也直起了身，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你——！” 　　何为年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那个还在发抖的男人， 　　“一会不抽能憋死啊！？” 　　何为年是个暴脾气，若不是周律白眼疾手快死死拉着他，他早就冲上去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傻缺一拳了。 　　“没事吧你们！？” 　　白湳湳也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查看情况。 　　江逸铮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凝重： 　　“看来，之前的爆炸也是这么引起的。”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了何为年刚刚密封起来的那个半截烟头上。 　　说实话，要不是江逸铮良好的教养使他无法面对这么多人当众发脾气，他现在也有点想揍人了。 　　现场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混杂着那男人身上浓烈的烟草味。 　　江逸铮脸上的假笑比平时那种温润的笑容不太一样，他弯腰合上勘查箱，脱掉沾满粉尘的手套，一步步走向那个此刻已经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如同鹌鹑一般的报警人。 　　“只不过，” 　　江逸铮的声音很冷，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就要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第六十一章 嘴里的味道 　　审讯室里的气氛并不剑拔弩张，反倒透着股诡异的闲适。 　　几杯热茶下肚，那个钓鱼佬哆嗦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更有价值的线索。正如江逸铮所料，这人确实只是个凑热闹的倒霉蛋。 　　真正那个引发二次爆炸的点火者，大概率是此刻正躺在医院ICU里的伤员。 　　但究竟是不是，还得等后续去医院确认。 　　至于那堆遇火即炸的砂石究竟是什么成分，还得等检验科的报告。 　　最快，也要等到明早。 　　走出审讯室，江逸铮一整个下午都像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云里。 　　平日里那个总是温和带笑、让人如沐春风的江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的Alpha。 　　白湳湳偷偷瞄了他好几回。 　　江逸铮不笑的样子其实并不凶，甚至因为那张过于英俊的脸庞，显得格外禁欲和清冷。 　　可正是这种反差，让习惯了他温柔模样的下属们有些无所适从，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逸铮心里压着事，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实在不愿意去怀疑裴冽。 　　裴冽是他的爱人，是他的Omega，如果连对枕边人都要心存猜忌，再牢固的关系也会在猜疑链中支离破碎。 　　说不定裴冽只是掩盖了行程？他的工作性质特殊，需要保密也属正常。 　　江逸铮垂着眸，浓密的睫毛几乎将眼底的挣扎与沉郁完全遮住。 　　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因为爆炸案，整个办公室被迫全员加班。 　　直到快七点，几人才堪堪写完各自的报告。 　　“终于写完了，可以下班了！” 　　白湳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为年立马笑呵呵地凑过去，献殷勤道： 　　“累了吧湳湳，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个甜蜜晚餐啊？我知道新开了一家……” 　　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湳湳嫌弃地一把推开那张故意凑过来的讨好笑脸： 　　“一边儿去，谁要和你吃甜蜜晚餐。” 　　何为年嘿嘿一笑，也不恼。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唯独江逸铮始终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白湳湳收拾好东西，路过时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 　　“江队……你不走吗？” 　　何为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江逸铮这一下午的气场确实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江逸铮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他们担忧的脸，而后才像是回过神来，勉强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我还有点收尾没做完，你们先走吧，不用等我。” 　　江逸铮笑了。 　　可这笑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硬生生在脸上挤出来的面具。 　　白湳湳还想说些什么，但江逸铮已经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了那份早已看过的报告上，显然没有再交谈的意愿。 　　没办法，白湳湳只能轻声道： 　　“那江队也别太累了，早点回家哦……” 　　说完，他才拿着包转身离开。何为年随后赶紧追上白湳湳的脚步，嘴里喊着： 　　“等等我啊湳湳，我送你……”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夜班警员吃完晚饭回来时的低语声。 　　江逸铮依旧坐在原处，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看了眼放在桌面上此刻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漆黑，映照出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目光又沉了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想等裴冽的消息，但是意外的，今晚安静的不行。 　　下一秒，原本死寂的手机却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逸铮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了接听。他将手机贴到耳边，嗓音有些干涩：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裴冽温润低沉的声音。 　　“江警官，您在家吗？” 　　是戴知珩。他那边的背景音略微有些嘈杂，夹杂着酒杯碰撞和人群的喧闹，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裴市喝了酒，您看…..” 　　话还没说完，江逸铮原本沉寂如水的眼眸才微微掀起波澜。 　　“在哪？” 　　江逸铮停好车，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心事强行压入心底，抬眸看向面前的饭馆。 　　按照戴知珩的说法，这是部门内部的聚餐，裴冽只是喝了小半杯白酒。 　　这家饭馆虽然没有那些顶级会所般奢华，却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家常菜馆，低调、稳妥，很适合体制内的人聚餐联络。 　　江逸铮收敛好情绪，迈步走进大厅。 　　一路上有服务员殷勤地想上来带路，都被他微微摇头礼貌地拒绝了。 　　他不需要指引，那道熟悉的气息就像雷达一样，在踏入大厅的瞬间就锁定了角落。 　　裴冽坐在招待用的沙发上，单手支着额角，闭目养神。 　　喝了酒的裴冽，与平日里那个清冷矜贵、一丝不苟的裴市判若两人。 　　白皙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绯色，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染了胭脂。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克制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平添了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脆弱感。 　　大概是觉得热，他平日里那有些半长的头发被随意地扎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额前几缕软软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透着一股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江逸铮原本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见到裴冽的那一刻，就像是一个鼓胀的气球被轻轻戳破了一个小洞，所有的闷气与猜忌都随着那股气流缓缓泄出。 　　他总是这样，一见到裴冽，所有的脾气就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他垂着眸，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弯下腰，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裴冽的肩膀，声音低沉： 　　“…裴冽。” 　　仅仅一下，裴冽就缓缓睁开了眼。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潭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泛红，抬眸对上江逸铮的视线时，带着几分醉后的迷离。 　　江逸铮心口一跳，忍不住闪躲了一下视线，轻声道： 　　“回家了。” 　　裴冽没说话，只是抬起手。 　　江逸铮顺从地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平日里要高，带着一股烫人的热度。 　　他缓缓扶着裴冽站起身，一路护送他坐上副驾驶，自己则绕到驾驶座。 　　车子开出一段路，江逸铮并没有急着启动，而是侧过身看着身旁的人： 　　“难受吗？要不要开窗透透气？” 　　裴冽背靠着座椅，依旧沉默。 　　江逸铮微微皱眉，心里那一丝被安抚下去的烦躁似乎又冒了头。 　　他不想对裴冽发火，毕竟对方现在醉着，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下午的怀疑、焦虑，在此刻面对这个毫无防备的人时，显得有些可笑。 　　“…怎么变得呆呆的？” 　　江逸铮耐着性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诱， 　　“喝了多少？” 　　裴冽这下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江逸铮的侧脸上。 　　也是这一眼，那带着钩子般的视线，让江逸铮下意识地缓缓朝着他靠近。 　　下一秒，裴冽忽然抬起胳膊，勾住了他的脖颈，借着那股醉酒后的蛮力，撑着身子欺身而上，狠狠地吻了下去。 　　江逸铮猝不及防，先是尝到了满口苦涩辛辣的酒味，那是白酒特有的刺激。 　　但随着裴冽的舌尖笨拙地探入，那股苦涩之后，便涌上了属于Omega独有的清甜气息，像是雨后初霁的甘霖，带着致命的诱惑，让他忍不住想要吮吸更多。 　　喝过酒的Omega，体温比平时更高，信息素虽然没有完全外放，但那种隐秘的、带着甜味的香气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江逸铮原本刚升起来的一点点脾气，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总是拿裴冽没办法，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他反手扣住裴冽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从被动转为主动，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车子因为停了太久，江逸铮不得不熄了火，两人这才缓缓分开。 　　裴冽眨了眨眼，动作有些迟缓，胸膛微微起伏。 　　原本清亮的嗓音此刻染上了浓重的酒气，变得微微沙哑，带着一种勾人的磁性，像是带着钩子一般，轻轻抛出一句： 　　“尝到了吗。” 　　“什么？” 　　江逸铮还沉浸在刚才的吻里，呼吸有些乱。 　　“酒。” 　　裴冽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极其勾人的笑容，眼尾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妩媚， 　　“我嘴里的味道。” 第六十二章 试探 　　江逸铮抿了抿唇，舌尖还残留着那一丝辛辣中夹杂着清甜的酒味。 　　他下意识地分辨着： 　　“白的？” 　　裴冽已经重新靠回副驾驶的座椅，指尖微微支着头，闭着眼，嗓音慵懒地从喉咙里滚出一个单音： 　　“嗯。” 　　江逸铮缓缓重新启动车子，夜色如墨，车灯划破黑暗。 　　他嗓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你是不是醉了？” 　　他总觉得裴冽今晚有些怪怪的。 　　“你觉得我醉了吗。” 　　裴冽没有回答，反而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虽然是极其平淡的一句话，但从他此刻微哑的嗓音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勾人的磁性，像是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我看你醉得不轻。 　　江逸铮在心里腹诽，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轻声安抚着，像是哄着一只情绪不稳的猫主子： 　　“回家给你煮醒酒汤，喝完歇一歇，等酒气散了再去洗澡休息。” 　　裴冽这下没有吭声，江逸铮也只当他是醉得深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江逸铮心里藏着一百个疑问。 　　等红灯的间隙，他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靠在椅背上、微微睁着眼眸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裴冽。 　　犹豫片刻，江逸铮还是打算借着这酒劲，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 　　“你们几点来这吃的饭啊？” 　　裴冽似乎在思考，或者说是在整理思绪，等了许久才慢悠悠地回答： 　　“下午两三点左右？” 　　江逸铮转动着方向盘，完美地拐了个弯，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对比， 　　“我下午就没那么悠闲了。椅子还没坐热，就接了通电话，跑去永康村山脚那了。” 　　裴冽依旧支着额角看着窗外，偶尔应答几句，声音没什么起伏： 　　“做什么？” 　　江逸铮缓缓叹了口气，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完美的隐藏在了夜色与动作中： 　　“天气热，路过有个村民抽烟，不知道点爆了什么东西，路人听到爆炸声后才报的警。”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却又字字珠玑： 　　“不过这段时间的爆炸确实有点多，不止我们，周边其他公安局也接到过类似的报案。” 　　裴冽微微动了下身子，似乎在调整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嗓音沙哑却又十分动听，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是么？查出来是什么东西了吗？” 　　江逸铮摇了摇头，抬眸瞥了一眼镜子中裴冽的倒影，嗓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迟疑，仿佛真的只是夫妻间的闲话家常： 　　“还没。不过……我记得你前段时间好像又去下乡勘察了吧？是去永康村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裴冽听到这话，才缓缓有了动作。他不再看向窗外，而是坐直了身子，支着额角的手垂下，淡淡的视线越过中控台，落在正在开车的江逸铮侧脸上。 　　江逸铮没有侧头看他，依旧目视前方，神色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聊到这儿随口一提罢了。 　　可是，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言语试探，又怎么能瞒得过裴冽？ 　　裴冽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缓慢地眨了下眼，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挣扎。 　　“你想说什么。” 　　江逸铮听到这话，眼睫也只是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 　　他抽空侧过头，快速地看了一眼裴冽，唇边随即勾出一抹与平常无异、温柔得体的笑意： 　　“嗯？怎么了。不方便说吗？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绿灯亮了，电子眼的红光扫过车内。他又转过了头，语气轻描淡写： 　　“不方便就当我没问，好吗。” 　　裴冽看着他，半晌后，他才缓缓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的对峙只是一场错觉。 　　就在江逸铮以为氛围就这么冷下来，准备在心里重新盘算对策时，却听见裴冽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凉薄的嘲弄，却又混杂着几分醉意的慵懒。 　　江逸铮缓缓收紧了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抿着唇瓣从容地踩下刹车，熄了火。 　　“到家了。” 　　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裴冽没有立刻动作，直到江逸铮解了安全带，他才缓缓推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狭窄的轿厢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借着电梯内冷白的光线，江逸铮才能勉强看清裴冽侧脸的轮廓，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车上时的醉态？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 　　裴冽并不想开口，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淡淡笑意的眸子此刻毫无波澜，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而江逸铮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所有的试探和伪装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苍白。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这层楼仿佛被隔绝在世界之外，安静得令人心慌。 　　家里空无一人，李姨并没有做晚饭，只有玄关处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进入亮起昏黄的光。 　　江逸铮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指尖微顿，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关心着对方，声音放得极轻： 　　“……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清汤面？” 　　裴冽正解着袖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瞥了他一眼，目光沉静如水，而后才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多煮一点。” 　　江逸铮“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锅里的水烧开，咕噜作响。江逸铮机械地扯出一把挂面丢进去，又打了一个鸡蛋。 　　这顿饭做得心不在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在煮面的时候，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轻敲着料理台。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被端上了桌。 　　汤色清亮，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简单却透着家的烟火气。 　　裴冽从厨房拿出另一只碗和一双筷子，垂眸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分了一半。 　　面条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却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矜贵疏离。 　　他坐下来看着江逸铮，扬了扬下巴，江逸铮愣了一下，才缓缓落座。 　　“你吃。” 　　裴冽轻声道，垂眸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轻轻散着热，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车里的试探从未发生， 　　“你刚下班没吃饭吧？我不会做饭，只能借花献佛了。” 　　江逸铮垂眸看着锅里剩下的那半碗面，又看了眼自己碗里完好无损的鸡蛋，指尖微顿，下意识地想要把碗里的那个鸡蛋盛给裴冽： 　　“你吃这个……” 　　“不用。” 　　裴冽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毫无温度： 　　“江队下午那么忙，肯定要多补一补才是。” 　　话已至此，江逸铮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低头吃面。 　　面条很烫，却食之无味。 　　江逸铮吃得心不在焉，他甚至没发现，裴冽什么时候放下了筷子，一直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仿佛在看一出独角戏。 　　直到那股视线实在太过灼热，江逸铮才迟钝地抬起头。 　　裴冽已经吃完了，正端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得像是一位等待臣民觐见的君王。 　　他看着江逸铮，似乎轻笑了一下，眼底却是一片寒潭。 　　“吃完了？” 　　裴冽看着他，淡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江逸铮也缓缓放下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迟疑地微微点了点头。 　　裴冽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既然吃完了，” 　　裴冽抬眸，目光直直地撞进江逸铮的眼底，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那我们就聊一聊，刚才的事？” 第六十三章 对峙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空气仿佛凝固了。 　　此刻的裴冽，却让江逸铮恍惚间又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晚。 　　“你想聊什么呢？” 　　江逸铮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抹标志性的、温润的笑意，只是眼底多了淡淡的审视， 　　“是聊永康村的爆炸，还是聊你根本没去下乡的事？” 　　“你觉得爆炸跟我有关？为什么。” 　　裴冽淡淡地笑了一下，一只手懒散地搭在桌面上，整个身子微微靠在椅背里，姿态从容得仿佛在听一个笑话。 　　此刻的他，气场全开，竟让江逸铮产生了一种身份互换的错觉，仿佛坐在审讯席上的是自己，而裴冽才是那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审判者。 　　“就因为你觉得我那天没去下乡？” 　　裴冽微微倾身，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淬了光，直直地刺向江逸铮。 　　他轻笑一声，泄露出的气音让江逸铮忍不住眯了下眼： 　　“江警官，我学的是文科，不是理科。” 　　裴冽指尖悠然的绕了一下有些微长的发尾，懒散道， 　　“可惜我只是个小市长而已，我如果是沧江市的公安局局长，那么我可能还会勉强承认爆炸跟我有关。” 　　江逸铮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始终没有说话。 　　裴冽见状，反而摊了摊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江警官，你觉得呢？”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去下乡？” 　　江逸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那天，确实去了乡下。” 　　裴冽抬眸看着他，眼底带了些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一点，我没有骗你。” 　　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后轻捻了一下指尖： 　　“乡下灰尘大，我的衣服不就是你帮我洗的？这一点，江警官难道不懂么。” 　　一提到衣服，江逸铮的心脏猛地一缩，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浮现出那双黑色的战术手套，以及手套上沾染的、那种不该存在于农村土地里的细腻粉末。 　　他扯唇一笑，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你那双手套上面沾着的灰，是农村土地里的灰？” 　　江逸铮抬眸直视着裴冽，嗓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那我为什么会在爆炸地点，摸到了同样的灰尘？”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裴冽懒散的动作微微一顿，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随后，他才缓缓抬起眸，目光沉静如水地注视着江逸铮。 　　江逸铮也回望着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半晌，裴冽才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进了卧室。 　　江逸铮坐在原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不过片刻，裴冽去而复返，手中赫然多了双白色的手套。 　　“啪”的一声轻响，手套被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恰好落在那碗已经凉透的清汤面旁边。 　　江逸铮垂眸看着那双早已晾干的手套，垂在腿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说的手套，在这了。” 　　裴冽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唇边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面沾的灰，究竟是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会导致爆炸的沙尘，想必以警局检验科的科技应该可以验出来吧？”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手套朝着江逸铮那边轻轻推了一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递上一份珍贵的礼物。 　　“江警官，用不用去验一下？” 　　江逸铮缓缓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去动那双手套，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见江逸铮不说话，裴冽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忽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将江逸铮圈在自己的影子里。 　　随后，他的手缓缓伸出，几乎是强硬地掰开江逸铮紧握在一起的双手，与他十指相扣。 　　裴冽的手指修长而微凉，掌心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度。 　　“阿铮这么怀疑我，” 　　裴冽的声音低沉，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委屈，又带着一丝危险， 　　“就不怕我伤心吗？” 　　江逸铮缓缓睁开眼，抬眸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误会你了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当然。” 　　裴冽面不改色，甚至还在浅笑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江逸铮略显狼狈的影子， 　　“完全没有证据能证明，我跟这件事有关。阿铮，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江逸铮看着他，理智告诉他，裴冽在撒谎。 　　如果这个东西不找到工厂的源头，那么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非法排放，然后像今天一样被点燃。 　　或是一颗烟头，或是逐渐升温的地面，一切热源皆有可能。 　　而储存最多的那个工厂，一旦有一处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情感上，他又何尝愿意相信。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激烈地碰撞，让江逸铮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原本紧绷的气场瞬间消散。 　　而裴冽却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十指相扣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仿佛在确认着某种掌控权。 　　最终，还是江逸铮最先软了下来。 　　他避开了裴冽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视线，声音沙哑地轻声道： 　　“……一直弯腰，累不累？” 　　裴冽却微微垂下了眼眸，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矜贵与算计的眸子，此刻罕见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长长的睫毛轻颤，竟在江逸铮面前示了弱，整个人像是卸了力一般，软绵绵地半伏在江逸铮的肩头。 　　“累，你也不心疼我了，就这么让我一直弯着腰跟你说话。” 　　声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江逸铮的心尖。 　　江逸铮抿了抿唇，垂着眸，看着肩头那片鸦羽般的发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原本紧绷的防线在这一刻瞬间崩塌。 　　他终究是舍不得看他这副模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站起身，伸出手扶住了裴冽的肩膀。 　　裴冽也顺势微微抬起头，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江逸铮的腰身，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轻轻摩挲着，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依赖。 　　“抱我回去，好不好？” 　　这哪里是请求，分明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江逸铮垂眸对上那双含情带水的眼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回应裴冽的只有他双手穿过裴冽膝弯的动作。 　　一个利落的公主抱，将这个看似脆弱实则危险的omega打横抱起。 　　裴冽轻笑一声，将脸埋进江逸铮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江队最好了。” 　　江逸铮没有回应，只是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被踢上，隔绝了客厅里那碗凉透的清汤面，以及桌面上那双孤零零的手套。 第六十四章 做恨 　　江逸铮轻柔地将他放在床上，床褥陷下去一块，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冽的手像是两条灵活的毒蛇，死死勾住他的脖颈，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给他任何逃脱的机会。 　　江逸铮被迫保持着单腿跪在床上、弯着腰的姿势，另一只脚还踏在地板上，进退不得。 　　“明明是江警官误会了我，自己反倒生起气来了？” 　　裴冽仰躺着，发丝铺散在枕头上，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挑，嗓音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着江逸铮那张紧绷的脸，忽然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江逸铮动弹不得，鼻尖几乎要触碰到裴冽的鼻尖。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他心里的烦躁与怀疑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哑火，说不出一句重话来。 　　“….我没有，你先松开。” 　　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要是要睡觉了？” 　　“我要换衣服…而且你身上也还穿着这身….” 　　裴冽微微挑眉，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姿态慵懒得像只猫， 　　“换衣服？” 　　多么简单的问题。 　　裴冽轻笑了一声，那只空着的手直接探上来，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江逸铮衬衫最上面的那一颗扣子。 　　“那就正好直接脱掉。” 　　江逸铮下意识微微皱了下眉，偏头想要躲开那只手，却因为姿势受限而无果。 　　裴冽的手劲儿大得不像个文弱omega，但更多的是江逸铮下意识地不想弄伤他，所以在避让的同时，动作显得束手束脚。 　　“……不要了，今天蛮累的，早点休息好不好？” 　　江逸铮好声好气地哄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累了？” 　　裴冽微微挑眉， 　　“你歇着，我来。” 　　裴冽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第一颗，第二颗扣子。 　　江逸铮的喉结上下滚动，抬手握住裴冽那只作乱的手，再次推拒： 　　“……别了吧，我……” 　　他实在有点无法面对此刻的裴冽。 　　听着对方缜密的话语，他却无法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明明是破绽百出的局，可他却连一丝线索都摸索不到。 　　江逸铮觉得他需要静一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拉入这种亲密的泥沼中。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绝，裴冽眼底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扯着唇，冷笑了一声。 　　那双狭长的眼眸瞬间变得锋利，平日里温润的伪装彻底撕裂，带着一丝冷意，长长的睫毛此刻犹如刀锋一般狠狠刺向江逸铮。 　　“江逸铮。” 　　裴冽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也就代表他的耐心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你是不是忘了，在书文层面上，你似乎没有拒绝我的权利。” 　　此话一出，江逸铮指尖顿住了。 　　本来握住裴冽的手也缓缓松了力度，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裴冽看着眼前的alpha，唇瓣微张，那双永远笑眯眯的眼眸此刻也怔怔地看着自己。 　　裴冽只觉得心脏跳停了一瞬，一丝悔意刚冒头，就被恼羞成怒压了下去。 　　江逸铮也只是顿了片刻后，才苦笑着，自己动手解开了剩下的扣子。 　　“嘶啦——” 　　衬衫被随手扔在床下。 　　他露出精壮的胸膛，肌肉线条流畅紧实。 　　裴冽秀眉微皱，刚想开口说话，江逸铮便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解开他的衬衫扣子。 　　“你……” 　　“裤子能自己脱吗。” 　　江逸铮轻声道，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裴冽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那微哑的嗓音。 　　裴冽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冷笑了一声，伸手捏住江逸铮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你什么意思？搞得我强迫你一样？” 　　江逸铮却只是用那双眼眸淡然地看着他，可裴冽却总觉得他眼底藏着情绪，深不见底，不外泄出来。 　　“没有。我自愿的。” 　　江逸铮轻声道。裴冽却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下一秒便连最后的遮挡都被褪下。 　　空气瞬间变得燥热起来。 　　江逸铮俯下身，阴影彻底笼罩了裴冽。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唇瓣。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与平时温柔的细吻不同，根本不给裴冽喘息的机会。 　　裴冽闷哼一声，刚想咬回去，却被江逸铮灵活的舌尖撬开了牙关。 　　两人的气息瞬间纠缠在一起，带着血腥味的焦灼感在口腔中蔓延。 　　江逸铮的手指掐住了裴冽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那把细腰。 　　裴冽皱了皱眉，指甲狠狠地扣进了江逸铮的脊背。 　　这个吻越演越烈，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现在的厮杀。 　　江逸铮像是要把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无力感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他的牙齿磕碰着裴冽的唇瓣，直到尝到了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血腥味在两人口腔中弥漫开来。 　　裴冽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那股甜腻的味道刺激着神经。 　　他没有推开江逸铮，反而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对方的脖子，回应着这个近乎窒息的吻。 　　江逸铮松开时，两人的唇瓣还连着一丝银线，上面沾着点点血迹。 　　裴冽的嘴唇红肿破皮，渗着血珠，看起来凄艳而妖冶。 　　江逸铮看着那张被自己咬破的嘴，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情绪掩盖。 　　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裴冽的唇角，抹去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疼吗？” 　　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裴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江逸铮此刻复杂难辨的脸。 　　“对不起。” 　　江逸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这满室的狼藉。 　　他垂着眸，没有去看裴冽的眼睛，视线落在那被自己咬破的红肿唇瓣上。 　　裴冽发出一声气音，似笑非笑，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瓣，卷走了最后一丝渗出来的血迹，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在口腔蔓延。 　　“现在道歉有什么意义？” 　　他笑了笑，指尖从alpha的鼻尖轻轻划过，带着一丝凉薄的戏谑，一直到他的唇珠，微微用力挤开唇肉，轻轻蹭了一下江逸铮边上那颗尖牙。 　　“我知道你生气。” 　　裴冽的声音慵懒而低沉，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矜贵与漫不经心， 　　“来，不是生气吗。” 　　他缓缓侧过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露出整个白皙修长的后颈。 　　皮肤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给你出气的机会。” 第六十五章 审判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上次的临时标记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裴冽的后颈依旧白皙，丝毫看不出任何属于江逸铮的痕迹。可能轮谁也想不到，这位矜贵清冷的裴市长，居然已经有了alpha。 　　不…… 江逸铮忽然又想了起来，忍不住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半年而已。 　　这段日子过得太过舒坦，江逸铮差点都忘了，他们是合约关系。 　　没有深情，只有交易；没有永恒，只有半年。 　　心中的苦涩和郁闷充斥在江逸铮心中，比那满嘴的血腥味还要浓烈。 　　他缓缓低下头，鼻尖轻触到他脖颈的皮肤，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惹得裴冽一阵细微的战栗。 　　裴冽微微咬着唇，偏着头，耐心等待着下一秒的刺痛。 　　那是alpha对omega的占有，是信息素的烙印，是他想要的安抚，也是他的示弱。 　　然而，预想中的刺痛一直无果。 　　裴冽忍不住微微皱眉，刚想开口，颈间却忽然传来一阵湿润的感觉。 　　一滴。 　　温热的液体落在皮肤上，迅速晕开。 　　又是一滴。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湿润。 　　裴冽脑子有些乱，下意识的想要转过头来看他，下一秒，却又像猎物被叼住了后颈一样，动弹不得。 　　江逸铮的手掌死死扣住了他的后颈，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给他逃脱的机会。 　　紧接着，尖锐的犬齿刺破皮肤的痛感终于传来。 　　裴冽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紧绷。 　　这并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标记，江逸铮是用了些力气的。 　　让裴冽有一种脖颈要断了的恐怖错觉。 　　痛感延迟了许久后，裴冽才渐渐缓过神来。 　　原本属于裴冽的清冷气息被江逸铮那霸道的松木香彻底覆盖。 　　紧接着，就是无尽的沉沦。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找到了浮木，又像是飞鸟归林。 　　裴冽那股子上位者的矜贵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放弃了所有的挣扎，任由自己沉入江逸铮那片深不见底的情绪海洋中。 　　无法抽身，也不想抽身。 　　在这个充满血腥味与情欲味的夜晚，两个同样骄傲又同样脆弱的灵魂，在这场名为爱意的刑罚中，互相捆绑，互相折磨，却又互相取暖。 　　良久，江逸铮才松开齿关。 　　裴冽的后颈上，赫然多了一个新鲜痕迹，狰狞却又艳丽。 　　江逸铮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处伤口，温热的呼吸混合着泪水，打湿了裴冽的颈窝。 　　裴冽闭着眼，手指微微蜷缩，没有推开他。 　　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远舟哥……” 　　Omega的嗓音很轻，还带着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哭腔。 　　陆远舟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修长的手指垂眸摆弄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那张轮廓分明却冷漠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方知夏便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不安地咬着唇瓣，眸光流转，指尖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试图以此掩盖住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陆远舟一分钟不说话，方知夏就觉得自己像是在刑场上多站了一分钟。 　　那种等待宣判的窒息感，比直接的责骂更让人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但在方知夏感觉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远舟才缓缓收起手机，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站起身，单手懒散地插在裤兜里，侧着头垂眸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方知夏。 　　那眼神，不像看情人，更像是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的物品。 　　方知夏见他起身，下意识的也连忙跟着起身，膝盖有些发软。 　　他眼眸微亮，带着一丝希冀，却又怯生生地开口： 　　“远舟哥……” 　　陆远舟没有回应，只是迈开长腿，几步走到他面前。 　　方知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可能是拥抱，也可能是耳光的命运。 　　然而，预想中的触碰没有发生。 　　解锁的手机被陆远舟懒散地递到了方知夏面前，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方知夏抿着唇，颤抖着视线看过去。 　　也是这一眼，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眸微颤，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不……不是的……” 　　他语无伦次，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住陆远舟的手臂，想要解释，想要撒娇，想要用以往无数次化解他冷淡的那一套。 　　“我不要……我不要去医院……！” 　　陆远舟依旧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此刻惊慌失措的脸。 　　他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哥….那是我们的宝宝啊…..” 　　方知夏的眼泪顺着白皙的脸庞流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毯上。 　　他慌乱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破碎不堪： 　　“哥……远舟……你听我解释，我……” 　　“乖孩子也有不听话的一天吗。” 　　陆远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打断了方知夏的哭诉，转身又重新在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慵懒得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戏剧。 　　“我睡你的时候，一直都有戴。”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方知夏的身体瞬间僵硬，手脚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冷得彻骨。 　　看着方知夏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陆远舟并没有立刻发怒，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白瓶，修长的手指夹着它，在指尖轻轻转动。 　　他将小白瓶缓缓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声音在方知夏听来，无异于惊雷。 　　“药，是什么时候换掉的呢？” 第六十六章 余痕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市政大楼的大厅，将大理石地面照得熠熠生辉。 　　裴冽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束腰西装，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办公大楼。 　　他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矜贵与疏离。 　　腰线的衣摆又被掐的很紧，更为凸显出裴冽纤细而有力的腰身。 　　“裴市早。” 　　“市长早。” 　　路过的文员们像往常一样恭敬地跟他打招呼，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在裴冽脸上时，总会不由得微微一顿。 　　那是一种惊讶，却又被迅速隐藏起来的感觉。 　　有的文员甚至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随即又慌乱地移开目光，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裴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他微微皱了下眉，没有说话，只是照常走进电梯，按下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指尖触碰到那几处细小的结痂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的画面。 　　江逸铮那双压抑着情绪的眼睛，还有那个带着血腥味的、近乎撕咬的吻。 　　电梯门打开，裴冽迈步走出，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戴知珩已经到了，正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为他整理着凌乱的文件。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早啊，裴市。”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裴冽脸上时，笑容却不由得一僵，眼神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裴冽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抬手，修长的指尖轻扯了一下西装领口，语气平静： 　　“有事就说。” 　　戴知珩小心的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眼神里带着一丝揶揄和探究： 　　“那个……您要不要照镜子看看？” 　　裴冽眉梢微扬，似乎并不在意。 　　他缓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面精致的小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那双狭长的眼眸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 　　然而，视线往下，原本漂亮透着淡粉的唇瓣上，此刻已然多了几道细小的结痂。 　　那结痂并不深，却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落下的几点红梅，透着一股被粗暴对待后的靡丽感。 　　绝不是自己不小心弄破的，而是被人用牙齿狠狠啃咬过后留下的痕迹。 　　那几道伤口微微泛着红，在苍白的唇色映衬下，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色气。 　　仿佛昨夜那个高高在上的裴市长，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被人按在身下，在那张总是吐出冰冷命令的嘴上，留下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充满占有欲的烙印。 　　裴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呵。”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戴知珩在一旁半开了个玩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没想到江警官在床上还挺反差的？看着斯斯文文，下手这么狠。” 　　裴冽收起镜子，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少说话。” 　　随后，他绕过办公桌，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 　　他微微向后靠去，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抿着唇思考了片刻。 　　昨夜江逸铮那个眼神，那种压抑的痛苦和疯狂，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拿出手机，对着镜子，微微侧过头，找了一个角度，对着自己那带着伤口的唇瓣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神情依旧冷淡矜贵，可那红肿破皮的嘴唇却破坏了他所有的完美，透着一种被凌虐后的脆弱与妖冶。 　　裴冽看着照片，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发送给江逸铮。 　　紧接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发送了三个字： 　　【你咬的。】 　　发完消息，他将手机扔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戴知珩在一旁整理文件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裴冽没有睁眼，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江逸铮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许久都没有落下。 　　照片里，裴冽的唇瓣微肿，那几道细小的血痂在冷白的肤色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透着一股被凌虐后的靡丽感。 　　而那条【你咬的】的消息，更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和暧昧。 　　江逸铮抿了抿唇，喉结微微滚动。 　　他想回复些什么，但最终，他只是从表情包列表里翻出了一个偷了白湳湳的猫咪表情，发了过去。 　　随后，他将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兜里，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病房区域。 　　ICU门口，何为年和白湳湳正靠墙站着。 　　见江逸铮走过来，两人的神色都严肃了几分。 　　“怎么样？”江逸铮开门见山。 　　“情况不太乐观。” 　　何为年摊了下手，眉头紧锁， 　　“全身烧伤面积达到了百分之四十，吸入性损伤严重。目前意识处于半昏迷状态，根本无法回答问题。医生刚才出来谈过话，说即便醒了，声带受损也可能影响发声，建议我们过段时间再来。” 　　江逸铮的目光透过探视窗看向里面那个被纱布包裹得像个粽子一样的人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不过，” 　　何为年话锋一转，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现场勘查报告， 　　“有一点可以确定。引起爆炸的直接原因，确实是打火机。” 　　“打火机？” 　　“对。据目击者和家属描述，他下班后习惯抄近路回家。那块区域虽然偏僻，大多是荒废的山路，但却是通往市区的必经之路。最近那边堆放了不少工厂废弃的工业垃圾和不明化学品。” 　　何为年指了指报告上的一处红圈， 　　“他在路过时点了根烟，火星掉进了那堆易燃物里，瞬间就燃爆了。” 　　“那片区域是监管盲区。” 　　白湳湳在一旁补充道，手里拿着手机，调出附近的地图， 　　“因为路偏，又是山路，很多工厂为了省处理费，会偷偷把不要的废料、残渣堆在那。日积月累，那里简直就是个火药桶。” 　　江逸铮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兜里的手机，脑海里却浮现出裴冽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查清楚是附近哪家工厂了吗？” 　　江逸铮收回思绪，声音冷了几分。 　　“暂时还没有。” 　　白湳湳摇了摇头， 　　“附近工厂蛮多的，而且大多是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小作坊，排污许可证都是假的。要一个一个查，工作量很大。” 　　他顿了顿，又说道： 　　“不过，伤者家里人情绪很激动，表示会配合我们调查，毕竟还要找对方索赔。他们提供了一份名单，说是平时看到过有几辆印着特定标志的卡车往那边倒垃圾。” 　　江逸铮轻嗯了一声，转身带着他们朝外面走去，步伐很快，带起一阵风。 　　“越快越好。” 第六十七章 怎么哄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裴冽深邃的眼底，他垂眸，一只手微微支着下巴，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视线落在那个表情包上。 　　那是一只猫。一只看起来有些炸毛，却又不得不缩成一团的猫。 　　什么意思？ 　　裴冽指尖轻点屏幕，放大了那只猫的表情。 　　猫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示威，又像是在掩饰心虚。 　　他不由得回想起早上出门时的情景。 　　往常这个时候，小Alpha从前都会跟自己同一时间起床，然后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一起去洗漱。 　　在各自换衣服的时候，裴冽还会故意把领带单独留出来，等着对方给自己系。 　　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情趣，江逸铮的手指灵活，总能打出一个完美的温莎结。 　　可今天，裴冽起床时，身边的位置虽然空了，江逸铮还在闭着眼睡着，呼吸均匀，睫毛微颤。 　　裴冽洗漱完了，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江逸铮还没有起床。 　　裴冽的第一反应是江逸铮是不是不舒服或者发烧了。 　　毕竟昨晚闹得有些过火，Alpha的情绪一直不太对劲。他俯身，微凉的手背轻轻覆上江逸铮的额头。 　　体温正常。 　　他挑了下眉，指尖顺着Alpha紧皱的眉心缓缓滑落，最后停留在唇角，又缓缓收回了手。 　　江逸铮一直闭着眼，不是不想起床，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冽更多一点。 　　那种做了过分事情后的愧疚，和对自己失控的懊恼，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他感受到裴冽就站在自己床边，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让他几乎无法维持假寐。 　　而后，他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远去，紧接着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江逸铮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翻了个身，一回头，心脏却猛地漏了一拍。 　　裴冽根本就没有走。 　　omega正倚靠在门口，双手微微环胸，那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他微微垂着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半躺在床上的江逸铮，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拆穿后的戏谑。 　　“醒了？” 　　裴冽挑眉，唇边勾着一抹笑意，那笑意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晃眼， 　　“既然醒了，那就来给我系领带吧。” 　　江逸铮心微微一顿，那种被抓包了的尴尬瞬间涌上心头，耳根都有些发热。 　　他抿了抿唇，视线落在裴冽指尖递过来的那条深蓝色领带上，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裴冽面前，接过那条领带。 　　裴冽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将手背过身去，微微弯下腰，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方便让江逸铮坐着就能为他系上一个完美的领带。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江逸铮的手指有些僵硬，指尖触碰到裴冽温热的衬衫领口时，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低着头，认真地穿过、折叠、拉紧，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早上的这一点独处时光就这么带着一丝丝尴尬却又暧昧的氛围随之度过。 　　裴冽也不是看不出来，江逸铮还是有些别扭。 　　那种想靠近又想逃避的矛盾感，全都写在了脸上。 　　此刻裴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思绪却有些飘忽。 　　他指尖微微托着下巴，指腹轻轻蹭过下唇那处已经结痂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他垂眸思考着什么，眼神晦暗不明。 　　又转而抬眸，看向站在一旁整理文件的戴知珩。 　　戴知珩正忙着将一份文件归档，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抬眸看向裴冽，只见自家老板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格外专注。 　　“你说……” 　　裴冽忽然正了正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迟疑。 　　戴知珩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件，站直了身体： 　　“怎么了老板。” 　　裴冽沉默了两秒，才淡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如果要哄一个Alpha……该怎么做？” 　　戴知珩：“……”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戴知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老板。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然怎么会听到裴冽问他怎么哄Alpha？ 　　戴知珩咽了咽口水，试探性地问道： 　　“您是说……江警官？” 　　裴冽没有否认，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眉头微蹙。 　　“闹了点小矛盾。” 　　裴冽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戴知珩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怎么办。” 　　戴知珩心里暗笑，但他面上不显，整理了一下语言，语气诚恳地给出了建议： 　　“这方面我也不太懂……不过您可以问一下方议员？方议员平日里交友广阔，对这方面应该比较了解。” 　　裴冽微微挑了下眉，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似乎在思考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片刻后，裴冽还真的打开了跟方郁森的聊天对话。 　　裴冽指尖微点，言简意赅地敲过去几个字： 　　【怎么哄人？】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面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方郁森回复得很快，且带着浓浓的震惊： 　　【？】 　　【被盗号了？】 　　裴冽面无表情，指尖微点，回了一句： 　　【别废话。】 　　方郁森永远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他那副欠揍的表情： 　　【唉，还以为裴市找我是想我了呢，结果是跟我讨论怎么哄别人啊，我真伤心了。】 　　裴冽耐心耗尽，正准备拉黑这个聒噪的Alpha时，方郁森才总算回了句人话。 　　【看什么情况吧？先道歉准没错。不管是不是你的错，先道歉，姿态放低点。】 　　【还可以送点小礼物给他，投其所好嘛。】 　　【比如上个礼拜我惹小沅生气了，我就送了他一件fki的春季新款手链，他当时脸都红了，反正不生气了吧应该……嗯再比如前几天吧，南溪生气了，我送了好几件xix的新款给他他才理我呢。】 　　【唉，你们omega的心思太难猜，苦让我一个alpha夜夜流泪啊。】 　　裴冽眯了眯眼，下意识屏蔽掉屏幕上那一大串废话，目光精准地落在了“礼物”这两个字上。 　　送礼物……？ 第六十八章 规矩 　　江逸铮垂眸，视线凝固在面前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成分检测报告上。 　　纸张还带着打印机运作后的余温，但上面的数据却透着股森冷的寒意。 　　检测结果与他们之前的猜测如出一辙：材质低劣，极不稳定，属于典型的易燃易爆危险品。 　　然而，就是这种在正规渠道根本不该出现的劣质品，其出口价格却一直居高不下，甚至高于市场均价的两成。 　　这种违背常理的暴利，往往伴随着更深的黑幕。 　　江逸铮不信，这样的价格和材质，市面上流通了这么久，竟然没有人打电话去举报。 　　他合上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拿着报告，他径直来到了陆远舟的办公室门口。 　　抬手，指尖轻敲了敲门板。 　　“笃、笃。”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却没有人回应。 　　江逸铮微微皱眉，抿唇思考片刻。陆远舟向来准时，这个点不应该不在。 　　但案情紧急，那堆像定时炸弹一样的工厂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犹豫再三，他还是选择推门而入。 　　意料之外的，紧闭的办公室门后空无一人。 　　宽大的办公桌后，那张真皮转椅空空荡荡，只有窗纱被风微微吹起。 　　上班时间，陆局去哪了？ 　　江逸铮迟疑了一瞬，才抬步迈了进去，打算在沙发上等一会陆远舟。 　　就在他刚准备坐下时，桌上的座机电话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炸裂。 　　江逸铮下意识地看过去，电话铃声因无人接听而一直响着，一声接着一声，透着一股莫名的焦躁。 　　他垂眸看着那部黑色的座机，有些犹豫。 　　这是局长的专线，接，似乎不合规矩；不接，万一是什么急事…… 　　而后，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听筒。 　　就在他的手准备接听时，身后才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逸铮。” 　　这一声呼唤来得恰到好处，却又让江逸铮心头猛地一跳。 　　他的手微微一顿，距离座机电话只有几厘米时，硬生生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门口站着的果然是陆远舟。 　　此刻的陆远舟已经缓缓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以往一样的浅笑，手里还拿着保温杯，仿佛只是刚刚起身去倒了杯水，或者是—— 　　“刚去了趟洗手间，怎么了？” 　　陆远舟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阵急促的铃声从未存在过。 　　座机电话此刻也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脖子，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陆远舟却不甚在乎，而是忽略了这一插曲，缓缓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抬眸看着江逸铮，等待着他的回复。 　　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温和却深不见底。 　　江逸铮视线也缓缓从座机电话转移到陆远舟的脸上，眉头下意识微蹙，心头那股怪异感像是一根刺，扎得他有些不舒服，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嗓音依旧温润，伸手将报告放到办公桌上，推了过去： 　　“陆局，砂石的材质检测出来了。眉头路过监控画面朝永康村山脚排放碎渣的工厂就那几个，我们……” 　　“查到了？” 　　陆远舟略带磁性浑厚的嗓音响起，直接打断了江逸铮的话。 　　他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报告，随意地扫视了几眼，动作慢条斯理，仿佛看的不是什么危险证物，而是一份普通的报纸。 　　“你们打算如何？”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江逸铮觉得陆远舟的话，有些奇怪。 　　作为刑侦队长，他汇报案情，陆远舟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询问嫌疑人或者部署抓捕吗？为什么问他打算如何？ 　　“……我建议分成几组挨个去工厂勘查，有问题的停业整顿。” 　　江逸铮压下心头的异样，他又想起来被炸伤的那个受害者，那种惨状还历历在目。 　　这种东西越快处理越好，留一分钟，就会多一分钟的危险。” 　　“好啊。” 　　陆远舟轻轻的将报告放回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不过需要向上面申请，走个流程，最快也需要一天左右吧。” 　　一天？ 　　江逸铮瞳孔微缩。对于随时可能爆炸的危化品来说，一天太久了。 　　陆远舟看着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仿佛长辈在教导晚辈： 　　“这样，韶承最近调到别省学习了，队里人手紧。就由你来处理。” 　　江逸铮看着他，沉默的听着他说话，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你弄好分组分工，然后交到我这里来做备案，什么时候搜查令下来了，我再通知你。” 　　这话说的其实没有任何问题，流程合规，职责分明。 　　可江逸铮还是觉得太慢了，那种紧迫感让他无法接受这种按部就班的拖延。 　　他微微皱眉，忍不住上前一步： 　　“最快也要一天吗？不能特事特办吗？如果这期间……” 　　“逸铮啊。” 　　陆远舟再一次轻声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做什么事，都要有流程的。” 　　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江逸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别坏了规矩。” 　　别坏了规矩。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江逸铮所有的急切。 　　江逸铮垂眸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的那种怪异感却一直存在，甚至愈演愈烈。 　　但他知道，再争辩下去也没有意义。 　　最终，他只能缓缓收回手，重新拿回那份报告，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去工作吧。” 　　陆远舟微颔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江逸铮转身离开，直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那道视线，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办公室内。 　　陆远舟目送着江逸铮的背影离去后，脸上的温和笑意才一点点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刚才响个不停的座机上，眼神变得幽深晦暗。 　　他伸手起身，拿过听筒，看了眼上面的来电显示。 　　手指在按键上熟练地拨了回去。 　　“嘟——嘟——” 　　电话接通了。 　　陆远舟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与刚才面对江逸铮时判若两人，： 　　“您好，这里是沧江市公安局举报中心。” 　　他唇边挂着一抹笑意，身体处于放松状态下微微向后靠着， 　　“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第六十九章 举报电话 　　“那我就这么说了？” 　　谢韫看了一眼江逸铮，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江逸铮坐在他对面，两人在江逸铮下班后，躲进了这家偏僻咖啡馆的角落里。 　　谢韫是江逸铮的发小，从小学就认识一直玩到现在，同为Alpha的他们曾经好到穿一条裤子，只不过上班之后工作忙，各自奔波，聚在一起的时间便少了许多。 　　“打吧。” 　　江逸铮轻声道，放在桌子上的手却忍不住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随着谢韫指尖按了下去，几声“嘟——嘟——”的声响后，电话显示已被接通。 　　下一秒，江逸铮无比熟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了出来，冷淡、机械，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里是沧江市公安局举报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江逸铮的目光死死盯着谢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谢韫清了清嗓子，瞬间进入了状态： 　　“你这什么都管吗？” 　　电话那头的嗓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您有什么诉求？” 　　谢韫这才开始了自己的演技巅峰，语气里夹杂着几分焦躁和怒气： 　　“不是我说，我店里面这几天装修，找的装修公司给我一条龙安排什么建材材料，拉过来的时候我看了，那些个砂石什么的碎的不行，我说要换一种材料，结果他们说不行，现在只有这一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谢韫倒是越说越生气，拍着桌子道： 　　“不是我说这是怎么回事？这样的烂东西都拿出来卖，还强制性的？这样的厂子你们警察不查吗？还贵得离谱，装个修什么都没干呢，十万块钱就先搭进去了？” 　　等到谢韫发泄完，电话那头才幽幽传来声音，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您的诉求我们这边已经了解了，下面会安排工作人员进行了解和勘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请您耐心等待。” 　　谢韫下意识看了眼江逸铮，见对方眉头紧锁，便顿了一下继续追问： 　　“什么时候？总得给我个答复吧？我不能一直等着你们走流程，店我也不装修了？” 　　“您好先生，流程就是这样的，具体时间我们也不太清楚，但请您保持电话通畅，有结果我们会第一时间向您反应呢。” 　　江逸铮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谢韫才暗骂了一句，“……快一点啊。” 　　电话被挂断，盲音在空气中回荡。 　　谢韫无奈地看向江逸铮，把手机扔在桌上： 　　“逸铮，这……” 　　江逸铮脸色也不好，唇边没有了以往温润的笑意，只剩下紧绷的线条。 　　不过他在谢韫看过来的时候，还是勉强对着他浅笑了一下，试图安抚发小的尴尬。 　　“……那个，你也别上火……” 　　谢韫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干巴巴地找补， 　　“你们警察处理这些一般也需要点时间吧……我看网上新闻出个什么案子的，没有十天半个月也不能被通报出来……” 　　江逸铮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呼出，试图将胸口那团闷气吐出去。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情绪，只能垂着眸，微微靠在椅背上，轻嗯了一声，不想说话。 　　谢韫还想说些什么来活跃气氛，江逸铮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先响了起来。 　　嗡——嗡—— 　　屏幕上跳动着“裴冽”两个字。 　　江逸铮看了一眼谢韫，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随后才接听了电话放在耳边。 　　裴冽略微有些冷淡的嗓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家里： 　　“你在哪？” 　　江逸铮这才想起来自己走得急，忘记告诉裴冽会晚一点回来了。 　　估摸着他应该是回了家，没见到自己才会打电话过来。 　　“我在外面，和朋友吃点东西。” 　　江逸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谢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你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裴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吃完了？位置发我。” 　　裴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但江逸铮却莫名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江逸铮顿了顿，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还是听话地报了咖啡店的位置。 　　挂断电话，江逸铮只觉得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谢韫见江逸铮突然之间那点沉闷的神色烟消云散，顿时来了兴致，调笑着对他眨了眨眼，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一脸八卦： 　　“谁呀？刚才那个电话？” 　　江逸铮抿着唇，将手机揣回兜里，没说话。 　　谢韫还在支着下巴猜着，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你的小男朋友吗？是Omega还是Beta？好啊，江逸铮，你谈恋爱都没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江逸铮无奈地笑了笑，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淡淡道： 　　“没谈。” 　　他在心里又默默补充了一句：都结婚了。 　　不过这话显然是不能对谢韫说的。 　　谢韫见他反驳，便也真的信了，撇了撇嘴，支着下巴看着他： 　　“那是谁要来接你啊？神神秘秘的。唉，我小爸这段时间还给我相亲呢，烦都烦死了，看着就头疼……” 　　江逸铮笑了笑，没接这茬。 　　裴冽要来接他，他也就继续坐在这里跟谢韫闲聊着，只是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谢韫那些相亲的吐槽上了。 　　江逸铮支着下巴，目光却一直落在咖啡馆的门外，透过落地的玻璃窗，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车辆，有些心不在焉。 　　谢韫也看出来了，没戳破，乐呵呵地跟他聊着些有的没的。 　　忽然，一道刺眼的大灯光束扫过，随即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的停车位上。 　　江逸铮眼眸微微一亮，原本有些慵懒的坐姿瞬间挺直了一些，这才起身对谢韫说： 　　“车到了，我走了。” 　　谢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辆黑漆漆的车，也没看清车牌，便慢悠悠地靠着椅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半开玩笑道： 　　“这就走了？付完钱再走啊，别想逃单。” 　　江逸铮拿着手机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早已在手机上结过账的他头也不回地推开大门。 　　推开门的瞬间，夜风夹杂着微凉的寒意扑面而来，但江逸铮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路边赫然停着裴冽经常开的那辆车。 　　不是什么张扬的豪车，而是一辆外观低调、内饰却极尽奢华的黑色奔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 第七十章 平安扣 　　谢韫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窗外。 　　然而，就在他抬眸瞥见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时，嘴里那一口咖啡差点没把自己呛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勉强平复。 　　透过咖啡馆落地的玻璃窗，只见江逸铮绕了小半圈来到副驾驶旁，伸手拉开了车门。 　　主驾驶的车窗半开着，透过那方寸缝隙，刚好能瞥见那人微微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以及被额前碎发遮挡了一些的小半张侧脸。 　　清冷昳丽，矜贵自持。 　　这是谢韫对于这位看不太清容貌的Omega的第一反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压迫感，绝非普通人能有。 　　江逸铮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裴冽，却发现对方唇瓣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那双深邃的眼眸目视前方，一时间分辨不出来他此刻的心情。 　　江逸铮心情也不太好，脑海里还盘旋着陆远舟那敷衍的态度和那条意味不明的回答。 　　从坐上车开始，沉默便像潮水一般蔓延在他们之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裴冽专心开车，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江逸铮微微偏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却是一团乱麻，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气压低得吓人。 　　车子开到半路，却突然在路边停下。 　　惯性让江逸铮身体微微前倾，他还有些奇怪地看着裴冽动作一气呵成地踩了刹车、抬起手刹，之后便坐在原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方向盘，垂眸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怎么了吗？” 　　还是江逸铮最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裴冽心里也有一股气，烧得他胸口发闷。 　　明明是自己特意去挑了礼物，想哄一下这个不解风情的Alpha，结果回到家却空无一人。 　　打电话给他，才发现江逸铮在跟别人喝着咖啡闲聊，好不快活。 　　裴冽忍了，甚至放下身段开车亲自去接他。 　　结果江逸铮又像是把自己当作司机一样，上车一句话也不说。 　　刚才在咖啡馆里不是笑得挺开心的吗？怎么一见到自己，那笑容就收敛得干干净净？ 　　“江逸铮。” 　　裴冽冷声开口，嗓音里透着明显的寒意，倒是让江逸铮微微一顿。 　　他没有看向江逸铮，依旧目视前方，语气不容置喙：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什……” 　　江逸铮话还没有说完，便被裴冽冷声打断， 　　“听懂没有？” 　　江逸铮张了张嘴，看着omega紧绷的侧脸，最后还是乖巧地“嗯”了一声。 　　“咖啡店里那个人是谁？” 　　江逸铮眼睫轻颤了一下，老实回答： 　　“……我发小，叫谢韫。” 　　“Omega？” 　　“是Alpha。” 　　江逸铮轻声道，生怕他误会， 　　“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一直玩到现在。” 　　“不回家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冽指尖敲击方向盘的频率快了几分，心里有些烦躁，却还是努力压抑着情绪。 　　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更讨厌江逸铮把他排除在行程之外。 　　江逸铮心里也有苦说不出，他是真的忙忘记了，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是真的忘记了，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 　　事情搞清楚了，裴冽这几个月对江逸铮也有所了解，明白他工作起来确实没日没夜，更不会说假话骗自己。 　　那股无名火顿时消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扭的懊恼。 　　裴冽缓缓侧眸看向他，抿着唇，矜贵般地扬了下下巴，示意储物格的方向。 　　江逸铮迟疑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缓缓拉开了下面的小柜子，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看起来被随意塞了进去的小袋子，仿佛主人并不想让人发现它的存在。 　　江逸铮缓缓拿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发现是比较高奢的一个牌子的珠宝首饰盒。 　　裴冽见他目光落在盒子上，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头，耳根微红，语气生硬： 　　“……打开看看。” 　　江逸铮闻言抿着唇照做，指尖挑开盒盖，缓缓打开首饰盒。 　　丝绒内衬上，静静躺着一枚通体通透、甚至能透出盒子内衬颜色的平安玉扣，温润的碧色在车内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 　　江逸铮下意识抬眸看向裴冽。 　　裴冽轻咳了一声，视线飘向窗外，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 　　“……你工作危险，我想来想去不知道该送你什么。又不能戴其他明显的饰品招摇……” 　　他别过头去，自然没发现江逸铮那双看向他的眼眸越来越亮，像是被点燃的星火。 　　“……这个扣子可以藏在衣服里面，贴着肉戴，保平安。” 　　裴冽的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江逸铮指尖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这枚平安扣，质地细腻油润，触手生温，一看就价格不菲。 　　“会不会很贵？”他有些担心地问。 　　裴冽忍不住轻笑一声，侧过脸，修长的指尖在空中比了个数。 　　江逸铮歪了下头，试探着猜道： 　　“一万？” 　　“你一年工资。” 　　裴冽淡声道，唇边却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很满意江逸铮此刻的反应。 　　江逸铮也没忍住笑了笑，眉眼弯弯，那原本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笑容驱散了不少： 　　“那看来是我赚了，裴市长破费了。” 　　他轻柔地拿起这枚玉扣，发现下面还有一条深色的绳子，看来是专门为了穿这个准备的。 　　“怎么突然想起送我这个？” 　　江逸铮一边摆弄着绳子，一边随口问道。 　　裴冽闻言顿了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总不能说是因为听了方郁森的主意，让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它。 　　江逸铮也没太在乎他的回答，或者说，他享受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 　　他垂着眸，自顾自地将绳子穿过玉扣的小孔，打了个结试了试长短，又递给裴冽。 　　他抿唇朝他笑笑，弯下了腰身，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帮我戴上，好吗？” 　　裴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头顶，看着那截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后颈，心跳不可控地微微一顿。 　　他抿着唇接过玉扣，指尖触碰到Alpha温热的皮肤，动作轻柔地为他系上扣子。 　　红绳勒进衣领，那枚温润的玉扣滑入江逸铮的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裴冽在接口处打了个漂亮的死结，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那温热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好了。”裴冽收回手，声音有些哑。 　　江逸铮坐回座位上，指尖探入衣领，忍不住摩挲着那枚带着体温的平安扣。 　　玉质冰凉，却被他的体温捂热，就像此刻的心情。 　　心里的那一点郁结，关于陆远舟的推诿，关于案子的停滞，似乎都在这枚小小的玉扣面前，微微消散了些。 　　“谢谢你。” 　　裴冽开车的手顿了顿，垂眸轻嗯了一声。 第七十一章 药瓶 　　等到他们回到家，李姨准备好放在桌子上的饭菜已经彻底凉透了。 　　上面整整齐齐，完全是没有动过的样子，显然李姨是算着时间做好的，却没想到他们这么晚才回。 　　江逸铮看着那一桌冷掉的佳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脱下外套挂好，转身对裴冽道： 　　“你先去休息一会，或者看会儿电视，我把菜热一下。” 　　裴冽没说话，只是倚在门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江逸铮端着菜回到厨房，垂着眸，刚点了火，把凉透的菜倒进锅里。热油滋滋作响，升腾起一阵白色的蒸汽。 　　忽然，从身后缓缓覆上一股热源。 　　那股熟悉的冷杉香气瞬间包裹了江逸铮，使得他微微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裴冽的手臂已经环过了他的腰际。 　　裴冽的手不甚老实，隔着衬衫的布料，一个劲儿地轻揉着Alpha紧致的小腹，指尖在微微隆起的腹肌上打转，甚至有向下滑落的意味。 　　江逸铮身子一僵，连忙握住了他有些冰凉的手，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和求饶： 　　“阿冽……” 　　江逸铮嗓音依旧很温柔，像是一汪温水， 　　“你还没吃饭，先别闹。” 　　裴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忍不住闷声笑笑，心里的那点郁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阿冽都重新叫上了，看来小Alpha确实喜欢自己这个礼物，方郁森也总算干了回人事。 　　裴冽不听他的，指尖灵活地顺着裤腰探入，想要拽下来一点，又被江逸铮死死拽住。 　　“……阿冽……”江逸铮有些头疼。 　　“还没试过在外面呢。” 　　裴冽微微踮起脚，从身后侧着头亲了亲江逸铮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带着几分蛊惑， 　　“你不想试试吗？” 　　江逸铮可能算是发现了，裴冽在他们小小的和好之后，就会变得异常主动。 　　这种奉献行为其实在江逸铮来看不太赞同他的做法，但却不是一时能纠正的。 　　江逸铮微微叹了口气，索性关了火。 　　他转身，双臂穿过裴冽的腿弯，微微一用力，就将他抱了起来，放在了身后空着的岛台台面上坐着。 　　这次变成江逸铮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亲到他了。 　　裴冽坐在大理石台面上，唇边勾着一抹得逞的笑，抬起手环在江逸铮的脖颈上，主动凑过去与他接吻。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卧室以外的地方亲密。 　　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身下冰凉的台面，还是周围略微有些空旷的厨房环境，都别有一番刺激的感觉。 　　江逸铮怕冰冷的台面硌到他，一只手一直虚虚地扶着他的腰身，垫在他身下，充当肉垫。 　　从前在床上的时候，裴冽一旦忍受不了，会下意识地想要逃跑，想要躲开。 　　可在这里，裴冽向后躲去，却只能触碰到冰冷的墙壁，让他无处可逃，只能被迫接受着Alpha的邀请，和热烈像小狗一般的湿热的啄吻。 　　锅里的菜早就热过了头，发出轻微的焦糊味，但谁也没空去管。 　　厨房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暧昧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滋长。 　　裴冽的双腿搭在江逸铮的腰侧，整个人像是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这棵大树。 　　他仰着头，脆弱的喉结完全暴露在江逸铮的视线中，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滚动。 　　江逸铮的手掌宽大而滚烫，顺着裴冽的脊背一路下滑，在那挺翘的弧度上流连。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带着电流，激得裴冽浑身轻颤。 　　裴冽忍不住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手指紧紧抓着江逸铮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逸铮低头，吻过他的喉结，在那敏感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 　　他的动作并不急躁，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一点点地挑弄着裴冽的神经。 　　随着一声轻微的裂帛声，裴冽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肤。 　　冰冷的台面与滚烫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极致的反差刺激着裴冽的感官。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在岸上濒死的鱼，只能依靠江逸铮给予的水分存活。 　　良久，裴冽被江逸铮抱回床上，身体软绵绵的，还没有从刚才的余韵中反应过来。 　　唇瓣因为多次亲吻而变得略微有些干涩，甚至有点红肿，明天早上起来可能会裂开。 　　江逸铮垂着眸，眼神柔柔地看着裴冽，手指轻轻摩挲过他干燥的唇角： 　　“润唇膏在哪啦？” 　　裴冽缓了一会，眼睫半阖，下意识道：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江逸铮闻言，起身来到床头柜前翻找。 　　而裴冽累得早已没了力气，微微闭着眼，眼睫颤动着休息，呼吸逐渐平稳。 　　江逸铮拉开柜子，润唇膏果然触手可及。他拿在手里看了一眼，正准备关上抽屉，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在柜子的最角落，阴影处，还放着一罐白色的药瓶。 　　江逸铮下意识歪了歪头，伸手拿起它看了一眼。 　　瓶身上没有标签，但他认得这个。 　　江逸铮的手指微微收紧，而后才微微顿住。 　　头缓缓地，迟疑地偏了过去，看着床上闭着眼、毫无防备的裴冽。 　　裴冽的睡颜很乖，卸下了白日里裴市长的威严，只剩下属于Omega的柔软。 　　江逸铮眨了眨眼，片刻后，他才缓缓地将那瓶药放回原处，推上了抽屉，转而拿起了润唇膏。 　　他支起一条腿跪在床上，伸手轻拨了一下裴冽的被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帮你涂？” 　　江逸铮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大提琴最醇厚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说话间，他微凉的指腹已经轻蹭了些润唇膏，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缓缓向裴冽靠近。 　　裴冽这时候也收敛了方才的锋芒，显得格外听话。 　　他微微仰起头，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眸此刻半阖着，任由Alpha的指尖在他唇瓣上轻蹭。 　　江逸铮的动作很轻，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那有些红肿的唇肉时，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 　　他涂得很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连唇角细微的起皮都被耐心地抚平。 　　涂完后，江逸铮并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用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那润泽的唇珠，他替裴冽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没有带起一丝风，柔声问道： 　　“还没吃饭呢，胃里空着不好受，要不要吃点什么？” 　　裴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翻身，但腰际传来的酸软让他动作一顿，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 　　江逸铮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耐着性子，像是在哄闹脾气的小孩，轻声道： 　　“那我给你下碗面好不好？清淡点，暖暖胃。” 　　这次裴冽终于有了反应。 　　他侧过身，将被子拉高了一些，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江逸铮。 　　嗓音因为方才的荒唐而显得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慵懒： 　　“……别忘了要放两个鸡蛋。” 　　江逸铮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好，两个鸡蛋。” 　　等到江逸铮的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口，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 　　裴冽在柔软的床铺里又躺了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 　　随着动作，腰上还传来一丝丝难以忽视的酸痛，他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伸手拉开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车熟路地探入最里面的角落，拿出了那个白色的药瓶。 　　瓶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裴冽拧开盖子，倒出来一粒白色的药片。 　　他没有起身去找水，只是盯着那药片看了一秒，随后手腕一扬，直接将其送入嘴里。 　　没有水的送服让药片有些涩口，他直接将其当作糖块一样干嚼着。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苦得裴冽微微皱了皱眉，那张清冷昳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他压抑得很好，下一秒便消失不见，仿佛刚才那个皱眉的人不是他一样。 　　药瓶被他重新放了回去。 　　就在抽屉即将合上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放在最前面的那管润唇膏上。 　　裴冽伸出手，指尖在润唇膏冰凉的管身上顿了顿。 　　那一刻，空气仿佛静止。 　　良久，他收回手，将那个药瓶拿起来，随手扔进了第三个抽屉柜更深处的角落里，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穿上拖鞋，挺直了脊背，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推门走出了卧室。 第七十二章 地位 　　裴冽走出卧室时，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水声和瓷碗碰撞的轻响，江逸铮还在里面忙碌。 　　其实只是一碗很简单的清汤面，卧了两个圆润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小葱，飘着几滴香油，没什么稀奇珍贵的食材。 　　但江逸铮做出来，就总是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在里面，暖烘烘的，像是能把人心底那点寒意都熨帖平整。 　　裴冽蛮喜欢的，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听见脚步声，江逸铮头也没回，只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声音温和： 　　“去椅子上坐一会，面很快就熟了。” 　　裴冽果然听话，拉开餐椅坐在了餐桌前。 　　他将胳膊搭在有些冰凉的实木桌面上侧趴着，脸颊贴着手臂，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和沙哑。 　　小腹深处还残留着些微酸胀感，那是身体在无声抗议。 　　药也不能多吃，是药三分毒，伤身。 　　他和江逸铮的契合度又高得离谱，如果不做措施的话，会很快怀孕。 　　但是裴冽又忍不住想到以后。 　　如果说……他们以后会有一个像小Alpha一样的宝宝，长得像江逸铮那样眉眼弯弯，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性格也像他那样温暖包容…… 　　裴冽觉得，或许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 　　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平坦的小腹，被江逸铮养出来的一点点脸颊肉此刻被胳膊微微挤压着，倒是凸显出一丝平日里在镜头前少见的柔软与乖顺。 　　他开始在心里默默算着自己的下次体检时间。 　　裴冽神游之际，江逸铮便已经端着面走了出来，还拿着两副碗筷。 　　热气腾腾的白雾模糊了他俊朗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裴冽愣了一下，视线落在他端碗的手指上，眉头微蹙： 　　“你不烫手？” 　　说完，他在江逸铮放下碗时，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指尖。 　　碗底的余温透过陶瓷传导，让他的指腹变得同样发烫。 　　“想牵手也要吃完饭再牵啊。” 　　江逸铮轻声笑一声，反手捏了捏他的指尖，半开了个玩笑。 　　裴冽才微微瞪了他一眼，耳根有些发热地收回了手，接过空碗盛着面。 　　一人一个鸡蛋，圆滚滚的，蛋黄溏心，不会出现上次那样分配不均的情况了。 　　江逸铮就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陪着他一口一口吃着面。 　　虽然只放了一些盐调味，他还扔进去小半块浓汤宝，味道也不错。 　　适合Omega事后吃一些清淡的，好消化，不伤胃。 　　裴冽吃着面，心思却有些飘忽。 　　他有点不确定江逸铮是否看见抽屉里的药了。 　　虽然他觉得这没什么，成年人的世界，各取所需，避孕是常态。 　　但总归怕他介意，如果直接问，“你看见那个药了吗？”，江逸铮如果不知道，自己这一开口就暴露了心虚。 　　如果不问，那么按照小Alpha那种细腻敏感的性子，或许永远不会说出口。 　　裴冽又抬眸看向他。 　　江逸铮神色如常，正拿着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吹，在察觉到他的视线时还抬眸冲他笑了笑，眉眼弯弯，毫无阴霾。 　　看起来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裴冽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眸，心不在焉的吃着面，原本觉得鲜美的汤头此刻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只觉得那药瓶的影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煮的不多，晚上吃太多也容易积食，所以一大碗面两个人吃很快就吃完了。 　　碗依旧是江逸铮来洗，洗的也快，清汤寡水的没什么油腥，水流声哗哗作响。 　　裴冽慢悠悠的又回到卧室，站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他又弯下腰，拉开第三个抽屉把那瓶药拿出来握在手里。 　　冰凉的药瓶硌着掌心，像是个烫手的山芋。 　　他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床底那片昏暗的阴影里，才又欲盖弥彰的塞到了床底最深处，用脚踢了踢，确保看不见。 　　裴冽也说不清自己这股莫名的心虚感是什么。 　　大概是……不想让这瓶药出现在江逸铮的视线里吧，不想破坏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温存。 　　裴冽刚上任的那一年，有一段采访爆火出圈。 　　当年的裴冽还比较高傲，浑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年轻大胆的劲儿，面对镜头游刃有余，言辞犀利。 　　那段采访中，裴冽微微颔首，唇边勾着一抹笑，尽显意气风发。 　　裴冽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镜头，和无数想要扒出他把柄的新闻社，一旦他露怯，那么第二天铺天盖地的“Omega能否胜任高位”的词条便会冲到第一位。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让所有人知道，omega上位的方式，从来都不是出卖自己的生殖腔。” 　　一时间，几乎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咔嚓声和闪光或许要比那些流量明星来的还要猛烈。 　　如今想来，真是年少轻狂。 　　裴冽很早之前，早在他爹还是裴市长的时候，就开始想。 　　那些个裴太太、傅太太、方夫人有什么好当的？ 　　那是依附于藤蔓的菟丝花，离了树便活不成，风一吹就散了。 　　要当就当裴市，傅总，方董。 　　能靠自己双手攫取的权力与荣光，从来不需要假借他人之手，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段话在当时迎来了比较激烈的讨论，网络舆论沸沸扬扬，甚至有人把他的采访截图做成黑图到处传播。 　　一面是追崇他的Omega和Beta，视他为打破偏见的灯塔，还有一少部分极端主义Alpha在网上叫嚣，言辞污秽，说他牝鸡司晨，不知廉耻，妄图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激怒他。 　　裴冽只觉得好笑。有本事在他面前叫。 　　不然统统都是狗吠，裴冽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再回想起来，裴冽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四年了。 　　从前还是裴副市长，但又有什么区别呢？谁见他不恭恭敬敬叫一声裴市长？ 　　那双漂亮的瑞凤眼微微上挑，眼尾便带着浑然天成的威压。 　　哪怕是坐在主位上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端着一盏茶，垂眸轻抿，那副矜贵冷淡的模样，也没人敢小觑这位年轻市长的锋芒。 第七十三章 应鹤雪 　　裴冽又开始想，自己刚当上副市那年，江逸铮在做什么。 　　或许江逸铮那年刚刚大学毕业，穿着笔挺的警校制服，正在警局实习，满身正气地干着一些打杂的事。 　　又或者是在寝室里捧着手机，刷到过他的采访片段，再与室友闲聊几句这件事，评价一句。 　　裴冽其实还挺想听听他的评价的。 　　但如果小alpha知道了那些事…… 　　裴冽微微眯了眯眼，眼底的思绪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归于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将所有的情绪都掩埋在完美的假面之下。 　　江逸铮不会知道的。 　　也不需要知道。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沐浴露的清香。 　　江逸铮走了进来，见裴冽还坐在床边发呆，那一头丝绸般的半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露出的那截脖颈白得晃眼，像是一尊精美易碎的瓷器。 　　他顿了一下，柔声问道： 　　“怎么不躺下？” 　　裴冽回过神，那双好看的眼眸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深沉与算计，只剩下一片淡漠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在回忆里锋芒毕露的人不是他。 　　他淡定地瞥了江逸铮一眼，轻“嗯”了一声之后，才掀开被子，动作优雅而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是在这种私密的时刻，也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那姿态，不像是回床睡觉，倒像是在巡视完领地后，慵懒地卧回王座。 　　江逸铮也跟着躺了下去，床垫微微下陷。 　　时间还早，夜间生活也被他们提前完成了，身体的疲惫感尚未完全袭来。 　　裴冽便看见小alpha正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专注的神情。 　　裴冽微微缩了一下身子，像只猫一样往被子里钻了钻，眯了眯眼，这才看清了他刷的视频。 　　是一个穿着连体玩偶服的小宝宝，正被他的Omega爸爸抱着，笑得口水直流，可爱得紧。 　　裴冽还看见江逸铮手指一点，点了个赞。 　　“你很喜欢小孩？” 　　裴冽突然出声，嗓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倒是给江逸铮吓了一跳，手机差点砸脸上。 　　“……还好吧，只是刷到了蛮可爱的。” 　　江逸铮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不好了，本来还以为裴冽睡觉了，正打算放下手机，突然从旁边幽幽的冒出来了这一句话，吓他一跳。 　　裴冽听着他这番话，有些意味不明的轻哼了一声。 　　那是从鼻腔里发出的一声气音，带着几分矜贵的小脾气，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江逸铮，抱着被子准备睡觉，只留给身后的人一个精致圆润的后脑勺和线条优美的脊背。 　　“……？” 　　江逸铮有些不明所以，这怎么还生气了？ 　　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跟着他一起翻了身，微微将被子从他们中间扯了出来，填补了那一丝缝隙，而后没有阻碍地从后抱住裴冽。 　　Alpha宽阔温热的胸膛贴上Omega略显单薄的背脊，江逸铮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人牢牢圈在怀里。 　　裴冽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那是江逸铮特有的热度，烫得他心尖有些发颤。 　　他下意识轻咬了一下唇瓣，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咽了回去，任由着他抱着，没有说话，缓缓闭上了眼。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裴冽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手腕上，白得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脆弱又美丽。 　　………… 　　方郁森大大咧咧地陷在酒吧卡座那张酒红色的皮质沙发里，姿态慵懒得像只吃饱喝足的狮子。 　　他的右手旁依偎着一只刚成年的小Omega，正低眉垂目，手指颤巍巍地为他倒着酒。 　　“方少……要不要加柠檬呀？” 　　小Omega的声音娇俏得不行，眼尾泛着讨好的红，是个生面孔。 　　方郁森向来喜欢这种性格的小Omega，软得像一滩水，之前的伴儿也大多是这种类型的，听话，不粘人，给点甜头就能摇尾巴。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懒散地勾了一下Omega的下巴，头微微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戏谑地看着他： 　　“要啊，宝贝儿。” 　　Omega被他这直白的动作看得红了脸，慌乱地低下头，仔细地为他处理着柠檬片，连籽都剔得干干净净，生怕硌着这位大少爷的嘴。 　　方郁森缓缓端起酒杯，刚准备轻抿一口，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突然凝滞了一瞬。 　　他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视线，略微有些熟悉，又带着股让人不舒服的清冷感。 　　这让他下意识朝着侧方不远处看去。 　　一道方郁森熟悉，又自带厌恶的身影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那，与自己对视。 　　应鹤雪，应议员。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禁欲得不行。 　　他与方郁森不同的是，应鹤雪家世清白，父母都是普通老百姓，没能给他在官场上什么助力。 　　他能走到现在，全凭自己那股子狠劲和真本事，但也架不住方郁森从骨子里看不上他。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认为他们关系水火不容，现实也貌似是这样的。 　　就比如方郁森前一天晚上在酒吧喝酒，第二天上班见到应鹤雪，对方百分百就要用那张奸诈的脸淡淡地嘲讽他几句，在工作上也总是跟自己作对。 　　自然的，方郁森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呦，这不是应议员吗。” 　　方郁森松开揽着Omega的手，端着酒杯缓缓走了过去。 　　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兜里，另一只手晃荡着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好一副风流公子哥的模样。 　　“应议员不是说，这种地方只有我这种下三流的人才会来么。” 　　方郁森微微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满是挑衅， 　　“怎么？现在跟我同流合污，坠下神坛了？” 　　方郁森再怎么阴阳嘲讽，应鹤雪都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没说过你是下三流。” 　　应鹤雪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方郁森轻呵了一声，把玩着手里小Omega给他调的酒，神色一动，唇边带着笑的将酒杯递了过去： 　　“应议员既然来了，不尝尝这里的特色？” 　　应鹤雪看着方郁森手里递过来的酒，那杯沿上还沾着刚才那个Omega唇印的痕迹，神色有些不明。 　　方郁森见他这副脸色，心里微微有些畅快，甚至已经能想象出应鹤雪接下来那一副被冒犯了的脸色，嫌弃地后退或者冷言拒绝。 　　他心里就爽。 　　结果，意料中的结果并没有发生。 　　应鹤雪今天跟吃错药了一样，居然思考了一会后，真的伸手想要接过酒杯。 　　方郁森眯了眯眼，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躲，唇边依旧挂着一丝笑，却未达眼底，透着股恶劣的劲儿： 　　“就这样喝吧？” 　　他的手微微抬高了些，凑到应鹤雪脸前，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戏弄： 　　“我喂您？应议员？” 　　应鹤雪脑子是真的抽了，方郁森面无表情的这样想。 　　他冷淡地看着应鹤雪真的微微蹲了下来，应鹤雪仰着头，就着他的手，尝了杯子里的酒。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方郁森的手指上，带着点酒液的湿润。 　　应鹤雪尝了一口，喉结滚动，而后才皱了皱眉，淡淡道： 　　“有点苦。” 　　方郁森轻呵了一声，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不想再理他，转了身就要走， 　　“有病。” 　　刚才的那个小Omega也跟了过来，怯生生地站在方郁森身后，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方郁森微微躲过了omega伸过来的手，朝着刚才的沙发走去，那些个狐朋狗友还在那摇着骰子比比划划的。 　　应鹤雪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方郁森的背影手微微收紧。 第七十四章 吻（方应） 　　旁边卡座，田颂端着酒杯看着方郁森走了回来，微微抿了一口酒水，侧过头对旁边坐在那调戏小Omega的Alpha放轻了嗓音： 　　“那是谁啊？郁森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那Alpha忙着逗怀里的小O玩，闻言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敷衍道： 　　“啊，那谁啊，假清高给郁森拒了呗，这种Beta不多的是。” 　　田颂顿了顿，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而后又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缓缓点了点头： 　　“这样啊。” 　　几杯酒下肚，方郁森竟觉得有一丝灼热。 　　那不仅仅是酒精的作用，更像是一团火藏在胸膛里，横冲直撞，上不来也下不去，烧得人心慌。 　　身旁的小Omega还柔若无骨地趴在他身上，鼻尖时不时轻蹭着方郁森颈侧，像只讨食的小猫。 　　小O轻嗅了一下，声音软糯： 　　“方少，您是不是易感期快来了呀……” 　　方郁森皱了下眉，指尖抬手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果然一片滚烫，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 　　Omega还在不知死活地勾搭着他，指尖在他胸口画圈。 　　方郁森莫名涌起一股烦躁感，那种即将失控的预兆让他本能地排斥这种廉价的安抚。 　　一张薄薄的房卡被田颂夹在指尖递了过来，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诺，给你开好了，楼上的总统套。” 　　方郁森没说话，一把抓过房卡。 　　他抬手狠狠推开粘上来的Omega，力道大得让那小O踉跄了一下，随后他起身，带着一身燥热朝着楼上走去。 　　站在房门口，方郁森的头便又昏沉了一些，视线都有些模糊。 　　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声，忍着那股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燥意，刷着卡解锁房门。 　　“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屋内很安静，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也是干净的味道，没有那种乌烟瘴气的脂粉香。 　　方郁森皱着眉，烦躁地扯开领口，扣子因为大力而崩开了几个，露出一小片精壮的胸膛，锁骨处泛着[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不正常的红。 　　方郁森虽万花丛中过，可却是实实在在的片叶不沾身。 　　原因无他，方家家规较严，几乎一半子弟都选择从政，为了前途，他是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留下把柄，更别提让哪个不长眼的Omega怀了孕。 　　方郁森拿着手机，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懒散的扑倒在床上，准备打电话让人送来抑制剂。 　　刚触碰到柔软的被子时，一声很轻的、压抑的闷哼声便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这可把方郁森吓了一跳，酒意瞬间醒了一半，也顾不上头晕脑胀了，连忙坐起身，抬手猛地掀开了被子—— 　　“……应鹤雪！？” 　　方郁森瞳孔骤缩，声音都变了调。 　　此刻的应鹤雪，还哪有平时那种贱兮兮的清冷孤傲感。 　　他整个人蜷缩在床角，脸颊绯红漫天，那双总是扣得一丝不苟的衬衫也被他自己扯开了些，露出大片泛着粉白的肌肤。 　　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唇瓣也被他自己咬得有些泛红，渗着血丝。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眼看着他的眼眸，此刻也满是迷离水汽，眼尾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我好热……” 　　应鹤雪清冷而略带些沙哑的嗓音响起，像是砂纸磨过心尖。 　　方郁森更是一惊，脑子里的弦崩得死紧： 　　“你怎么进来的！？” 　　应鹤雪难受得此刻说不出来话，理智早已在高温下融化，只能无助地伸手，死死捏着方郁森的衣角，指节泛白： 　　“我好热……” 　　方郁森想要扯开他的手，却发现这平日里看着清瘦的Beta，手劲怎么这么大！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原本紧闭的房门此刻却又发出“滴”的一声，被从外面解锁开了。 　　刚才那个一直陪着方郁森的小Omega，此刻又缓缓推开门，怯生生地探进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房间内除了方少，床上居然还有一个人，而且看起来……衣衫不整。 　　“……方……方少……” 　　小Omega也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门口进退两难，结结巴巴地转述： 　　“凌少让我来陪……” 　　方郁森脑袋现在痛得要死，体内那股邪火乱窜，现在也要被田颂和凌轶这两个智障给气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床上神志不清的应鹤雪和门口一脸懵逼的小Omega，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我走，留给你俩住行不？” 　　“你伺候好他就行了。” 　　这个“他”，自然是床上那个神志不清的应鹤雪。 　　方郁森郁闷得不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抬腿便想走，这种烂摊子谁爱收谁收，反正他不伺候。 　　然而，刚迈出一步，衣角便是一紧。 　　一双纤细却又炽热得烫人的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那力道并不大，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他的身形。 　　方郁森脚步不可避免地顿了一下，有些烦躁地回过头。 　　只见应鹤雪正仰着头，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针、带着刺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湿漉漉的，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别走……别走……”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颤抖的尾音。 　　方郁森咬了咬牙，没好气地回怼： 　　“我不走，我滚行不？” 　　他现在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充满暧昧气息的房间，并且已经在心里把田颂和凌轶这两个混蛋千刀万剐了一百遍。 　　“方郁森……” 　　应鹤雪拉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郁森总觉得这家伙的嗓音里带着哭腔。 　　这让方郁森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这家伙平时都阴阳怪气地叫他“方议员”，好像从来没叫过他全名。 　　奥……好像叫过一次。 　　记忆回溯到应鹤雪刚调任来的第一天，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这家伙当时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假笑，上赶着亲昵地叫自己“郁森”。 　　方郁森对这种自来熟、试图攀关系的行径向来没什么好感，自然也没什么回应，连个眼神都欠奉。 　　好像从那次之后，应鹤雪就改了口，一口一个“方议员”，叫得疏离又讽刺。 　　所以此刻，在这意乱情迷的昏暗灯光下，再次听到应鹤雪叫自己名字，竟让方郁森生出一丝丝奇怪的感觉。 　　像是羽毛扫过心尖，有点痒，又有点燥。 　　他皱着眉，目光在门口那个不知所措的小Omega和床上这个衣衫不整的应鹤雪之间来回扫视。 　　半晌后，方郁森才缓缓抬起手，半扶着剧痛的额角，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你，滚出去。” 　　门口的小Omega愣了一下，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四周，指着自已的鼻子，声音发颤： 　　“我……我吗？” 　　“不然呢？我滚？” 　　方郁森微微抬眸，那双桃花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笑意，嗓音冷淡得像是淬了冰。 　　小Omega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小步跑了出去，生怕晚一秒就会惹得这位爷不满，把他也给拆了。 　　随着房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沉重的呼吸声。 　　人走了，方郁森没办法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将视线落在应鹤雪身上。 　　应鹤雪的情况显然很糟糕，应该是被下了那种烈性的药，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脸颊绯红得有些[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不正常。 　　可身处易感期的方郁森也不好受，体内的火被刚才那个小Omega勾起来了一半，又被应鹤雪这副样子撩拨了另一半，现在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 　　“……你想干嘛？” 　　方郁森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应鹤雪没有说话，他只是努力地撑着手，颤颤巍巍地想要爬起来。 　　那双平日里拿笔杆子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方郁森就皱着眉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帮忙，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直到应鹤雪终于凑近了，那双迷离的眼睛里倒映出方郁森错愕的脸。 　　下一秒，温热柔软的触感覆了上来。 　　应鹤雪吻住了他的唇。 第七十五章 拦截 　　江逸铮垂眸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那些冰冷的数据上悬停了许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一抹深沉的晦暗。这些天他查到的线索，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所有的投诉举报电话，像是石沉大海，连个回响都没有。 　　或者说……在有些人眼里，这根本就不算是什么事。 　　老百姓的安危，在那些报表和利益面前，不过是多开一天厂就能多赚一天的钱罢了。 　　那种无声的压抑感，连队里最迟钝的人都感觉到了。 　　“江队……” 　　白湳湳刚办完一个手续，滑着椅子凑了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探究， 　　“感觉这几天，你好像不太开心呢？” 　　何为年正撑着脸在一旁看热闹，闻言也跟着起哄，侧过身用手肘捅了捅江逸铮： 　　“是啊，有什么事跟我们讲讲嘛，别一个人憋着。” 　　江逸铮缓缓收回思绪，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抬起头，脸上挂起那副惯常的温和面具，浅浅地笑了一下： 　　“没有不开心啊。” 　　白湳湳和何为年对视一眼，满脸都写着“你猜我信不信”。 　　江逸铮看着他们那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真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要说有的话，可能就是搜查令还没批下来吧。” 　　“工厂的那个？” 　　何为年挑了挑眉， 　　“陆局不是说工厂数量多，牵扯面广，要比一般搜查令审核久一些吗？” 　　白湳湳警惕地看了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挡着嘴小声说道： 　　“说实话，我总感觉是动了上面某些人的蛋糕了。” 　　江逸铮敲击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怎么这么说？” 　　何为年自然地接过话茬，原本吊儿郎当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嗓音也压得很低： 　　“什么工厂多审核久，那都是托词。一般的工厂搜查令，三天也该下来了。这都第五天了，还没动静。” 　　是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当局者迷，江逸铮现在才慢慢回味出来。 　　白湳湳心思单纯，眨了眨眼，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救星，悄咪咪地问江逸铮： 　　“江队，裴市长知不知道呀？” 　　“什么？” 　　江逸铮听到这个称呼，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心跳漏了半拍。 　　“就是……您不是跟裴市长在一起了吗？” 　　白湳湳一脸天真， 　　“要是跟他讲的话……” 　　话还没说完，何为年就伸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笨。裴市长是市长，管的是行政，江队又不是跟陆局结婚了，哪里能管到警局内部的审批流程来啊。” 　　白湳湳嘟着嘴，蔫巴巴地揉了揉头，委屈道： 　　“……我不是想着能快一点吗….” 　　江逸铮垂着眸，放在桌下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部反扣的手机。 　　所幸何为年忙着逗白湳湳，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与沉默。 　　“逸铮。” 　　一声醇厚却又带着淡淡磁性的嗓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打破了三人之间的低语。 　　三人下意识都回头看去。 　　陆远舟便背着手站在那，一身笔挺的警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目光深邃而平静。 　　见江逸铮的视线看了过来，陆远舟无声地笑了笑，下巴微扬： 　　“来我办公室一趟。” 　　白湳湳微微一惊，缩了缩脖子： 　　“……不能听到了吧？” 　　何为年也纳闷地挠挠头： 　　“不能吧……？办公室监控收音这么好？” 　　江逸铮则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慢慢跟在了他身后。 　　陆远舟的背影，从刚入警局实习的那年江逸铮就在看。 　　那时候觉得这个背影高大如山，是不可逾越的标杆。 　　一直到23岁，江逸铮凭着一股子拼劲，才能微微与他并肩而行，看的是他的肩侧，而不是背影。 　　24岁，江逸铮再一次走在了他的身后。 　　他这样想着，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明明没有什么变化，可为什么心境却变了呢？ 　　那种压抑感，不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陆远舟先一步走进了办公室。 　　等到江逸铮迈进门时，他才淡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把门带上。” 　　江逸铮手微微一顿，转身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轻轻将门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江逸铮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目光落在陆远舟宽厚的背影上。 　　陆远舟没有立刻转身，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同蝼蚁般穿梭的车流，背影透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与压迫感。 　　“坐。” 　　陆远舟终于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江逸铮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陆远舟坐回皮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随手扔在桌面上。文件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江逸铮面前。 　　“这是你要的搜查令。” 　　江逸铮瞳孔微微一缩，猛地抬头看向陆远舟。 　　三天。 　　整整拖了五天的搜查令，就在刚才白湳湳随口抱怨了一句之后，突然就批下来了？ 　　“陆局，这……” 　　江逸铮的手指按在文件封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工厂那边的负责人刚才给市里打了电话，说是配合警方工作，随时欢迎检查。” 　　陆远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们要是再不去，那就是我们警方的失职了。” 　　江逸铮心中一沉。 　　对方这么痛快，反而让他觉得不安。 　　还没等江逸铮开口，陆远舟反而又笑了笑，那只布满薄茧的手覆在鼠标上，在电脑前点了几下。 　　江逸铮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主机运转的细微嗡鸣，二人都没开口，空气中却仿佛绷紧了一根弦，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不知过了多久，陆远舟才微微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调整到一个让江逸铮方便看清的角度。 　　“看看吧。”他淡淡地说。 　　江逸铮只是抬眼看了过去，下一瞬，整个人便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自己编辑好、向上面匿名发送出去的举报文档。 　　那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证据，都是他这几天熬红了眼整理出来的。 　　他没有单指哪一个人，只是客观地将查到的事情讲述出来——关于违规排污，关于压下的投诉电话，关于那些被利益掩盖的安全隐患。 　　究竟要查谁，要怎么查，他把决定权交给了上面。 　　可是这份文档，连沧江市的局域网都没有出，就被拦截了下来。 　　红色的“拦截”标记像是一个刺眼的嘲讽，横亘在屏幕上。 　　陆远舟看着江逸铮那张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并没有生气，只是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小江，你长大了。” 第七十六章 摊牌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叹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学会了绕过局里，直接向上面递材料。这种勇气，确实像我当年。” 　　江逸铮喉咙发紧，放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被上司抓包这种越级举报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陆局，我……” 　　“你想说什么？” 　　陆远舟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江逸铮面前。 　　他几乎要跟江逸铮一样高，但江逸铮又觉得，陆远舟要比他高出一些，此刻压迫感十足， 　　“想说你是为了正义？还是想说你忍无可忍？” 　　江逸铮抿紧了唇，没有回避陆远舟的目光，硬声道： 　　“老百姓的安全等不起。五天了，陆局，那份搜查令再不下来，那个工厂每天都在连轴转，到时候会有多少人受害？”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 　　陆远舟的声音冷了几分。 　　“逸铮，你算是我的徒弟，可我的手段你却是一点没有学到。” 　　“我需要学到什么？学着跟你一样，怎么把投诉压下来从中捞钱吗！？” 　　江逸铮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眼底的压抑喷薄而出， 　　“那些投诉电话为什么被按下来？为什么搜查令卡了五天？陆局，您心里不清楚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远舟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江逸铮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甚至做好了被停职的准备。 　　然而，陆远舟却突然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被拦截的文档，点击了“通过”。 　　江逸铮愣住了，看着陆远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时间竟不明白他为什么又要这么做。 　　陆远舟只是笑了笑，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玩味： 　　“我不拦你。但你可以看看，你的这封举报文件，究竟能不能走出沧江市。” 　　江逸铮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他忽然说不出来话，心中那个一直被掩盖、不愿相信的事情，正在被陆远舟一点一点，残忍地拨开。 　　陆远舟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徒弟，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更多的是对于他的无奈，和死板。 　　“逸铮。” 　　江逸铮哆嗦着唇瓣，没有回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被拦截的文件。 　　“何必呢？” 　　陆远舟的嗓音依旧沉稳，就像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那么干净的人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陆远舟，当警察当了15年，一步步从最底层的警员坐到这个位置上，我用了15年。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你还没看透。” 　　陆远舟想起这些，似乎又笑了笑， 　　“我当年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我很像。一样的愣头青，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我跟你不像。” 　　江逸铮哑声道，眼神里满是决绝， 　　“现在看来，不像。” 　　陆远舟轻笑了一声，也不恼： 　　“你说不像那就不像吧。” 　　他指尖转着笔玩，目光也落在上面，有些散漫，却字字诛心： 　　“逸铮，你要知道，我已经要比上面那些个要好的太多。” 　　事到如今，陆远舟也算是跟他摊牌了，他抬手比了个数， 　　“这个工厂一天的营业额是一百六十万。” 　　他笑了笑，那只手微微动了动： 　　“我只能拿到这个数。” 　　他的手比了个“2”。 　　二十万。 　　“刨去人工水电之类的，还剩下一百万。你觉得，它的背后，只有我一个人吗？” 　　江逸铮缓缓收紧了手，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所以啊，逸铮。你还太年轻。” 　　陆远舟低头正找着什么，语气漫不经心， 　　“不要什么事都那么死板，要学会变通。你这样的，以后会吃亏的。” 　　江逸铮咬着唇，闭了闭眼，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画面逐渐清晰，他竟背起了警察宣誓词，声音颤抖却坚定： 　　“……我坚决拥护人民第一的唯一原则，对国家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清正廉明，捍卫政治安全……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陆远舟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转笔的手停了下来。 　　江逸铮嗓音有些哑，眼眶微红： 　　“……这个，还是您教我背的。” 　　陆远舟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神色晦暗不明。 　　“您忘了吗？” 　　江逸铮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视着陆远舟， 　　“我们在国旗下宣过的誓言，不是要成为一名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好警察吗？ 　　“我现在依旧是一名人民警察！” 　　陆远舟终于开口，声音冷了几分： 　　“我从未否认。” 　　“可你已经违背了成为一名警察应该遵守的原则！” 　　他看着他，江逸铮也看着他，两人此刻的心境完全不同，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半晌后，陆远舟微微地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某种坚持。 　　他缓缓将刚刚拿出来的文件递给了他。 　　江逸铮没动，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陆远舟便念给他听，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关于平原‘5·12’特大跨国案卧底行动人员调令。” 　　“……什么意思？” 　　江逸铮瞳孔微缩。 　　陆远舟脸上也没有了平时的那种浅笑的表情，嗓音有些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前段时间平原的那桩案子，知道吧。” 　　江逸铮没有说话，那是省厅挂牌督办的大案。 　　陆远舟便自顾自道： 　　“他的底下，牵连了太多，老巢分布复杂，范围广，需要有人去卧底接应。” 　　陆远舟说完，才又抬眸看着江逸铮，眼神复杂： 　　“我推荐的你。” 　　江逸铮此刻心脏像被狠狠掐住了一样，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您要赶我走..？” 第七十七章 离婚协议书 　　“不是要赶你走。” 　　陆远舟看着江逸铮那张苍白失神的脸，神色依旧温润如玉，仿佛刚才那个撕开黑暗面纱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个卧底任务，我只向上面推荐了你。” 　　陆远舟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任务结束后，逸铮，下一任副局长，就是你的位置。” 　　江逸铮此刻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荒谬、愤怒，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是真的为我考虑，还是沧江容不下我了…？” 　　江逸铮就这么问了出来，声音哑得厉害。 　　陆远舟抬眸看着他，神色不明，语气却笃定： 　　“沧江永远是你的家。” 　　江逸铮紧握着手，指甲嵌进肉里，没有说话。 　　陆远舟微微叹息一声，又将那份关于卧底的报告收了起来，动作慢条斯理： 　　“不需要你现在同意，我留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想。”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了小半圈，避开了江逸铮那忧郁而执拗的目光。 　　“你要知道，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陆远舟看着窗外，语气淡淡， 　　“是有一些危险，可却能让你连跳两级。这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是多么大的荣誉呢。” 　　江逸铮依旧没有说话，像是一尊雕塑。 　　陆远舟也没打算现在就要他的答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按下了抽屉里的一个按钮，重新将办公室的监控打开。 　　“给你放半天假，回家休息一下吧。” 　　他对江逸铮微微摆了摆手，恢复了平日里那个体恤下属的好领导模样。 　　江逸铮只觉得手脚发麻，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强撑着自己缓缓走到门口。 　　手刚刚颤着摸到门把手上，身后传来了陆远舟的声音。 　　“逸铮啊，别辜负了我的良苦用心才好。” 　　江逸铮手顿了顿，没有说话，径直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陆远舟给他放了小半天的假，江逸铮也确实打算回去。 　　他现在心里很乱，像是一团乱麻，即使留在这，工作效率也不会高到哪里去。更何况…… 　　江逸铮也真的想当面问问，这些事真的跟裴冽有关系吗？ 　　虽然事实已经摆在眼前，陆远舟的话像是一把锤子敲碎了他的侥幸，可江逸铮想亲口听到他说。 　　这样才能，死心吧。 　　这个时间，裴冽还在上班。 　　他的办公室不是随意能进去的，江逸铮也不想在外面与他讨论这些事，那样太狼狈。 　　所以他选择了回家。 　　推开家门，屋子里安静的不行，只有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江逸铮看着熟悉的环境，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看在眼里。 　　他已经在这住了快半年时间，这里对他来说……也早就成为了可以休息的地方，一个温暖的避风港。 　　可现在，这避风港里似乎藏着风暴。 　　江逸铮换了鞋，径直回到了他们的卧室。 　　里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李姨总是打扫完后又离开，到时间了就来做饭，而后整理完一切后又离开，从不留痕迹。 　　江逸铮看着卧室的一切，目光在巡视一圈后，落在床上时，微微一顿。 　　他缓缓走到床边，单膝跪地蹲下，弯下腰，手伸向深处，缓缓从床底拿出来了一个白色的瓶子。 　　是那天抽屉里的那个药瓶。 　　现在却出现在了床底。 　　也就是说，裴冽知道自己可能看到了这个药，可他却不想跟自己提起关于这个的一个字，反而欲盖弥彰地藏在了床底。 　　……为什么呢。 　　江逸铮眨了眨眼，忍住了眼底涌上来的酸涩感，将药瓶重新放回了床底深处，而后才起身。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来到裴冽和他的衣柜前。 　　一打开，占据多数的是他们两个人的衬衫，整整齐齐地挂在一起，偶尔夹杂着几件江逸铮的卫衣和外套，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和谐。 　　裴冽就没有什么常服了，基本上全部都是衬衫，和各种样的西装，黑的、灰的、深蓝的，白的。 　　从前看着他们摆放在一起的衣服，江逸铮只觉得心里泛着甜，那是名为“家”的归属感。 　　可现在，那些整齐的衬衫和西装，却像是一道道森严的壁垒，将他隔绝在外。 　　江逸铮沉默地看了一会后，才转身离开。 　　他想去，裴冽的书房。 　　这几个月以来，江逸铮从未进过他的书房。 　　裴冽工作性质不一样，涉及很多机密，江逸铮不愿涉及，也尊重他的隐私。可这次，他还是选择做了自己最讨厌的事情——窥探。 　　站在书房门口，江逸铮犹豫了一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选择缓缓推开。 　　书房内很干净，空气中熏了香。江逸铮不太懂是什么味道的，很古老，又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味，像是裴冽这个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空间不算太大，靠着墙摆了几面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政治类的书籍和文件汇编。 　　映入眼帘的是裴冽的办公桌，宽大而整洁。 　　江逸铮控制不住脚步，缓缓朝那边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电脑关着的，屏幕漆黑一片。 　　江逸铮尝试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却需要输入密码。 　　他微微皱了下眉，设有密码在他意料之内，裴冽向来谨慎。 　　可他却有些不甘心。 　　到底是不甘心，还是害怕，江逸铮也说不上来。 　　他拉开抽屉，尽量放轻动作翻看着。只是一些正常的文书和资料文档，关于城市规划、关于民生建设，无可挑剔。 　　再拉开一个抽屉，摆放的基本上都是钢笔和笔墨，还有裴冽的徽章、优秀证书。 　　江逸铮心软了一瞬，裴冽是个好官，他一直都知道。 　　而后，他拉开了最下面的抽屉。 　　指尖轻轻翻看着，心，也渐渐凝固了起来。 　　江逸铮甚至听不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了，耳边只有一片死寂的嗡鸣。 　　原来心死，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冷。 　　最后一个抽屉的角落里，江逸铮颤抖的指尖，正落在一份文件上。 　　那是他们第一天见面，他们签的那份协议。 　　上面签的是婚前协议，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可下面的页面，却是——离婚协议。 　　江逸铮觉得他此刻眼角有泪溢了出来，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又被他抬手轻轻擦去。 　　他把这份协议拿出来看了看，裴冽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签上了字。 　　那名字签得龙飞凤舞，跟他的人一样，秀丽笔挺，连笔锋都带着利刃感，仿佛随时准备斩断一切情丝。 　　如此绝情，如此冷情。 　　江逸铮觉得，他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那些温存不是假的。 　　可这份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又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好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江逸铮一直在想，他们这样究竟算什么？ 　　日复一日的早安吻，那些拥抱，裴冽心甘情愿愿意让他标记，让他进入最私密的领地。 　　这些都算什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吗？ 　　他的目光又落在婚内协议上，原来第一条，就是“每周按需完成标记”啊…… 　　多么讽刺。连亲密都变成了条款里的义务。 　　江逸铮缓慢的眨了眨眼。 　　眨的太快，眼泪就会控制不住的流出。 　　他盯着这封协议看了好久好久，最终才缓缓拿起桌子上裴冽的钢笔。 　　那是裴冽最喜欢的一支钢笔，笔身冰凉。 　　江逸铮颤着手，一笔一画的在上面自己的空白那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江逸铮签的，最难看的一次。字迹歪歪扭扭，力透纸背，堪比十多岁不好好写字的顽皮小孩儿一样。 　　江逸铮不想再看这些了，他闭了闭眼，将涌出的泪水逼回去。 　　整理好情绪之后，他又将协议原封不动的放回抽屉里，整理好后又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电脑上。 　　需要六位数的密码。 　　江逸铮下意识抿了下唇，试了一下裴冽的生日，结果显而易见的不对。 　　江逸铮坐在电脑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认真的去回忆。 　　裴冽只有一个alpha父亲还在世，但他们的关系并不好。 　　江逸铮没有自恋到裴冽会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做密码，更不会用自己的生日。 　　江逸铮垂着眸，上网搜了一下裴冽omega父亲的生日….也不对。 　　密码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再错一次，就会被锁定。 　　江逸铮只觉得自己紧张到手心出汗。 　　他缓缓平复了几下呼吸，而后才尽量放空脑袋，不放过任何的可能性的去想。 　　密码会是什么呢。 　　江逸铮缓缓睁开眼，指尖迟疑的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静静的躺着裴冽的所有证书。 　　可江逸铮却只拿起了那本暗红色的证书，那是裴冽上岸的那年。 　　36.0826 　　对了。 第七十八章 争执 　　江逸铮僵硬在原地，心脏难受得无法呼吸。 　　他或许现在还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看到这些东西。 　　如果没有被他看到，说不定他还会自己骗着自己，继续活在那个虚假的安稳里。 　　书房门被推开，江逸铮身子微微一僵，抬眸便愣在原地，傻傻地看着门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裴冽。 　　或许又是江逸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发现大门被解锁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裴冽神色淡淡的，没有机密被江逸铮发现的窘迫感，当然，也没有怒意。 　　他永远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垂眸看了眼打开着的电脑，他似乎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 　　“看到什么了？” 　　江逸铮撑在桌子上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干涩： 　　“……工厂生产的那些个东西，你都知道？” 　　裴冽手微微插在西装裤的兜里，神色淡淡的。 　　又或许是被发现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又或者说，裴冽根本不在乎。 　　“嗯。” 　　江逸铮好像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忍着哽咽，依旧追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它遇热遇火会爆炸，你也知道？” 　　裴冽也这么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江逸铮失魂落魄的垂着眸，一字一顿的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就是不说……一直纵容……” 　　江逸铮说不出来自己的情绪，他很难受，仅仅一天，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尊敬的师傅和自己的爱人，居然与自己所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尊敬陆远舟，是因为陆远舟是一个真真正正为人民服务的好警察，是他的引路人。 　　他会爱上裴冽，不止爱他容颜，更爱他身上的那一股狠劲儿，裴冽让他更加坚定的确信，Omega也能造福全人民，也能站在权力的顶端庇护一方。 　　结果，现在让江逸铮突然发现，原来一直以来坚守底线的只有自己……？ 　　江逸铮苦涩的扯了扯唇角，眼眶通红： 　　“……阿冽……我以为，你是不同的。” 　　裴冽听到他的话，微微眯了眯眼，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 　　“我一样在哪里？不一样又在哪里？江逸铮，你总要说清楚。”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江逸铮握紧了手，用力到指尖发白，情绪终于有些失控， 　　“……工厂生产的那批砂石，遇热遇火都会爆炸你知不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纵容，就因为可以享受着他们给你带来的盈利吗！？” 　　江逸铮眼尾都有些微微泛红，可对比裴冽的冷静，他倒更像是小丑一样，在舞台上声嘶力竭地表演着正义。 　　“你……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试探你……可你却只字不提。裴冽，耍我很好玩吗。” 　　他又抬手指向外面，手指颤抖着： 　　“……你知不知道，被你们随便排放的那堆砂石炸伤了无辜的人？我去看了，他到现在都躺在ICU里，身上烧伤面积高达百分之72！那是一条人命！” 　　“江逸铮。” 　　裴冽终于开了口。 　　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深冬里淬了冰的玉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生生截断了江逸铮所有的悲愤。 　　江逸铮看着他，愣住了。 　　裴冽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丝毫被揭穿后的狼狈。 　　他迈开长腿，一步一步逼近江逸铮。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凤眸，此刻微微眯起，眼尾狭长而锋利，睨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的人。 　　他身上那股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矜贵与傲慢，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并没有因为江逸铮的指控而动怒，仿佛看着一只张牙舞爪却毫无威胁的小兽，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你凭什么把所有罪责都按在我的头上？” 　　裴冽在他面前半步处站定，微微俯身，那种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替江逸铮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晚宴，可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工厂生产什么，我只知道个大概情况。至于具体的化学成分、安全隐患……” 　　裴冽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子冷漠的凉薄。 　　“排查风险，那是你们警察的事。”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颗昂贵的蓝宝石袖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负责沧江的经济命脉，负责让这里的GDP翻番，让那些工人有饭吃。至于那些石头会不会爆炸，那是技术问题，不是政治问题。” 　　“江队，你拿着纳税人的钱，查不出隐患，反倒跑来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替你发现问题？” 　　裴冽微微侧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江逸铮苍白的脸，声音低沉而慵懒： 　　“还要我教你做事吗？” 　　江逸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唇瓣哆嗦得说不出来话。 　　他只觉得嗓子干涩，连带着眼眸，胸腔中好像藏了一团火，烧得他灼热难耐。 　　“被炸伤的那个人，他们家我给出了一百万。” 　　裴冽垂着眸，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的扣子，语气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在谈论一笔无关紧要的开销。 　　“他们家高高兴兴的收下了。一百万呐……” 　　裴冽歪了下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残酷的光芒，他看着江逸铮，似笑非笑： 　　“一百万，你要多久才能赚到呢？他们家又要多久才能赚到呢？” 　　金钱的铜臭味在这一刻赤裸裸地铺开，砸得江逸铮头晕目眩。 　　裴冽转而又看向他，缓缓抬手想要抚摸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江逸铮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无言地偏头躲开。 　　裴冽的手顿在半空中，却也不恼。他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透着几分掌控一切的从容。 　　下一秒，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收紧，捏住了江逸铮的下巴，指腹摩挲着那颤抖的唇瓣，强硬地使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江逸铮。” 　　裴冽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说教意味： 　　“你要是懂得变通一点，你现在就是沧江市最年轻的公安局局长了。” 　　变通，又是变通。 　　陆远舟说他不会变通，现在裴冽又来说他不会变通。 　　江逸铮忍住哽咽，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扯唇，微微嘲讽般的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像你们一样忘了初心，才叫变通吗？” 　　此话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裴冽原本还笑盈盈的脸上，渐渐放平，唇边那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也消失殆尽。 　　眼底的温度寸寸退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冷笑了一声，目光却还落在江逸铮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并不怎么听话的物品，最后才幽幽道： 　　“逸铮……” 　　他笑了笑， 　　“名字里有铮，铮铮铁骨的铮。可惜啊，人却又不争不抢。” 第七十九章 无果 　　江逸铮身子忍不住微微抖了一下。 　　他看着裴冽，明明那张脸是那么熟悉，连眉眼间的弧度都刻在骨子里，可此刻，又是那么陌生。 　　裴冽说的话没有错，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 　　江逸铮没有什么向上爬的心思，他甚至觉得，站得高了，就听不见下面的声音了。 　　可这样淡淡的话从裴冽口中说出来，却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让江逸铮有些喘不过气来。 　　裴冽看着他，看着江逸铮那副难过到几乎破碎的模样，片刻后微微别开了头，不再直视那双让他心烦意乱的眼睛。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走针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沉闷得让人窒息。 　　空气中那股原本显得古韵悠长的熏香，此刻闻起来却显得格外沉闷压抑，像是某种陈旧的腐朽气息，混杂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令人窒息。 　　“……这个工厂，我只是知情而已。” 　　裴冽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解释意味，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死寂， 　　“背后的负责人并不是我，每个月给我分的钱，也只是用来"孝敬"我。” 　　裴冽看着江逸铮，下意识抿了下唇，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们警察要查，我也会批准查封的。” 　　“……你知道，但你不说。” 　　江逸铮嗓音有些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被我们查到了，工厂封了，也牵扯不到你。你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裴冽皱了皱眉，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耐： 　　“你一定要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吗？” 　　裴冽脾气本就不太好，身居高位久了，更是习惯了被人顺从。 　　能与江逸铮讲这些已经算是他的剖白，语速略微有些加快，可在江逸铮眼中便更加咄咄逼人起来。 　　“工厂招聘的时候是不是明码标价？你知道他们普通一个员工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裴冽那双眼眸看着他，明明生得那样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矜贵，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就能这么冷漠呢。 　　“一万五。” 　　裴冽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他们一个人的工资有一万五。如果怕危险，那么他们早就该自己离职，而不是在这继续干下去。” 　　“因为什么？因为工资高！” 　　裴冽手微微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带着一种压迫感看着眼前的江逸铮，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江逸铮，你怎么就不懂呢？会有人跟钱过不去吗？” 　　“有人受伤，我按照市面上的工伤价格两倍以上赔给他们家里人。他们在厂子里干活，没有签合同！不想干随时可以走，没有任何一个人逼迫他们必须在这干！” 　　裴冽最后所有的声音在江逸铮的耳中都变得越来越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嗡嗡作响。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偶尔有一两声凄厉的虫鸣划过夜空，更衬得屋内气氛冰冷彻骨。 　　“……江逸铮，你不觉得你对我的要求，太严格了吗？” 　　裴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谬感： 　　“这个社会上，有多少草菅人命，像唐兴顾那样的人！？他们比我更加过分！我没有强迫任何一个人，你为什么就要对我这么严厉！？” 　　江逸铮颤着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听着裴冽的话，心痛到无法呼吸。 　　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轻声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因为我觉得……” 　　江逸铮微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压抑住眼底即将决堤的酸涩。 　　“……你是我的爱人啊……” 　　此话一出，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连挂钟的走针声仿佛都停滞了。 　　裴冽顿时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伤心的Alpha，看着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后悔感觉。 　　……他为什么要跟江逸铮讲这些呢？ 　　明明只要解释一下，再好好哄哄他，江逸铮或许也不会这么伤心。 　　裴冽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错得离谱。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去拉江逸铮的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把人抱进怀里。 　　“逸铮……” 　　江逸铮却又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裴冽的手僵在半空，抬眸看着他，眼神有些发怔。 　　江逸铮已经忍住了情绪，微微别开了头，不再看他。 　　裴冽闭了闭眼，额角也开始一阵阵的胀痛，那是神经紧绷太久后的抗议。 　　在争吵下去对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还是裴冽最先低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嗓音也放得有些轻，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 　　“……很晚了，明天不是还要上班么。” 　　裴冽轻声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要不要……” 　　江逸铮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深深地看了裴冽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情绪太复杂，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丝裴冽看不懂的决绝。 　　江逸铮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越过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裴冽愣在原地，下意识回头看着江逸铮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看着小Alpha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忽然有些心慌。 　　那种心慌感来得莫名其妙，像是一根细密的针，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绵密地疼。 　　他缓缓抬起手，抚摸上自己的胸膛处，隔着昂贵的衬衫布料，感受着心脏剧烈而不安的跳动。 　　“你要去哪？” 　　江逸铮脚步顿了顿，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冷静一下吧，”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我今晚睡客卧。” 　　推开门时，裴冽听到一声很轻的，几乎要被空气吞没的， 　　“早点睡。”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被关上，隔绝了江逸铮的身影，也隔绝了屋内最后一点温度。 　　等到江逸铮的身影彻底消失后，世界重回安静，静得可怕。 　　裴冽才忍不住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细白的指尖止不住地揉着额角，试图缓解那越来越剧烈的胀痛。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目光最后落在书桌那个紧闭的抽屉上，眼神晦暗不明。 第八十章 天干物燥 　　主卧内，裴冽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身侧的位置空荡荡的，像是裂开了一道无法填补的沟壑。 　　这好像是他结婚以来第一次独自面对这张床。 　　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另一侧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上，泛着清冷的白。 　　裴冽忍不住垂眸，身体下意识地往另一侧缩了缩，试图用被子裹紧自己，去抵御那股从身侧蔓延过来的凉意。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全是江逸铮转身时那个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一样的“早点睡”。 　　心中的那点不适应被无限放大，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让他烦躁得想要翻身，却又怕惊扰了这死寂的空气。 　　一墙之隔的客卧里，江逸铮连衣服都没有换。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略显褶皱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却显得整个人更加颓唐。 　　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地上拉长的影子。 　　房间里没有开空调，空气有些闷热，但他却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来自皮肤，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想起裴冽在书房里冷漠的脸，想起那份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想起那些糟心的事情。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身份，而是心。 　　江逸铮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 　　今夜，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入睡。 　　晨曦微露，天际泛起一抹清冷的鱼肚白。 　　江逸铮几乎是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早早便起身穿戴整齐，推门离开了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家。 　　或许是他太过胆小，又或许是心底的裂痕还未结痂，一想到还要面对裴冽，他就觉得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于是，他选择了逃离。 　　天还没亮全，江逸铮没有开车，而是选择徒步前往警局。 　　这条路，他走了四十分钟。 　　凌晨五点半，城市还在沉睡，街道上陆续出现了身穿橙色马甲的身影。 　　那是最早一批上岗的环卫工人，大多都是年迈的老人家，他们弯着腰，挥动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去城市的尘埃。 　　六点，路边的早餐店和摊位陆陆续续亮起了灯，升腾起白色的蒸汽。 　　摊主大多是妇女，有的身边还带着一个还没睡醒的小孩，孩子揉着眼睛坐在小板凳上，那是生活所迫下的无奈与坚韧。 　　江逸铮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要了两个包子。 　　摊主大姐手很巧，动作麻利地装袋，还顺手递给他一杯热豆浆，笑得一脸淳朴： 　　“趁热喝，好吃下次再来啊。” 　　江逸铮微微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句： 　　“谢谢。” 　　再往前走，最早一批“早七人”开始涌入街道。 　　他们大多是附近工厂里的工人，穿着朴素的工作服，神色匆匆。 　　早七晚六的连轴转，忙碌的一天里甚至挤不出什么时间来休息，从始至终都在奔波。 　　江逸铮一边走，一边咬着手里的包子。 　　很好吃，热乎乎的，面皮松软，馅料也很足。 　　可就是这样扎实的早餐，才两块五一个，甚至还送了一杯豆浆。 　　他看着那些匆匆路过的工人，想起裴冽昨晚轻描淡写的那句“一万五”。 　　真的有人能拒绝一万五吗？或许吧。 　　但对于这些为了几块钱早餐就要精打细算、为了生活不得不带着孩子出摊的妇人来说，一万五，确实很多。 　　江逸铮来到了警局。 　　沧江市公安局。 　　他从实习开始就在这里，一直到现在。 　　这里的每一把椅子，每一张桌子，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警员，都陪他度过了最懵懂的一年又一年。 　　这里见证了他第一次审讯犯人时的手足无措，见证了他第一次完成独立夜班时看到的那场清晨日出。 　　从最初被叫作“小江”，到后来的“逸铮”，再到现在的“江队”。 　　江逸铮用了五年。 　　他把最宝贵的五年青春，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从警生涯，奉献给了这座城市的安宁。 　　他在休息室的旧沙发上坐了好久，指尖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磨损痕迹，直到上班时间到了。 　　门外传来了白湳湳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还有何为年面对白湳湳时那种特有的、笑呵呵的调侃声。 　　充满活力的声音穿透门板，让这间沉寂的休息室多了一丝生气。 　　江逸铮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 　　他想，他该出去了。 　　搜查令已经被批下来，整理完手续，下午就可以带人去工厂了。 　　江逸铮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略显疲惫却依旧坚定的自己，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会不会是他在沧江，完成的最后一个任务呢？ 　　“江队早啊！” 　　白湳湳刚举着手打完何为年，一转头便看见了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的江逸铮。 　　“早啊江队，来这么早。” 　　何为年笑呵呵地握住白湳湳又要挥过来的手，顺势将他往休息室里拉，回头冲江逸铮咧嘴一笑， 　　“江队我们换完衣服就出来！” 　　看着两人打闹的背影，江逸铮唇边微微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嗯”了一声，才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那份搜查令已经被整齐地放到了他的桌面上。 　　江逸铮走过去，指尖下意识地轻抚过纸面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纸张冰凉，却烫得他指尖微微一颤。 　　窗外，阳光开始变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 　　今天似乎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天气，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逸铮必须大幅度地深呼吸，才能勉强缓解胸膛里那股沉闷的窒息感。 　　他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心头却是一片荒凉。 　　今天真的，太不好了。 第八十一章 工厂 　　厂区位于远郊，占地面积极广，江逸铮当机立断，将警力分为三组，每组五人，呈扇形包抄封锁。 　　白湳湳作为新人被编入江逸铮的直属小组，另外两组则由刚调回来的楚韶承和何为年带队。 　　抵达工厂时，已是下午两点。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但这偌大的厂区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门口连个保安都没有，只有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躺在传达室里吹空调，显然是个挂名的副厂长。 　　见到江逸铮一行人，那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直到江逸铮将搜查令举到他面前，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这点细微的慌乱没能逃过江逸铮的眼睛。 　　“把人都清出去，不要耽误警方办案。” 　　江逸铮微颔首，声音冷冽如冰。 　　白湳湳站在他身后，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队长。 　　江逸铮平日里虽然严肃，但很少露出这种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冰冷态度，这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这……江警官，没有我们老板的命令……” 　　那副厂长还在试图拖延。 　　“你们老板的话重要，还是警方查证更重要？” 　　江逸铮目光如刀，直刺对方双眼， 　　“你现在的行为已经妨碍了警方办案，我们有权……” 　　“不好了——！！！” 　　一声凄厉的惊呼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厂区深处炸响。 　　话音未落，一声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从空气中传来，更像是直接在耳膜上炸开，瞬间剥夺了所有人的听觉，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无数根钢针在扎着脑神经。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浪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和尘土腥气，如无形的重锤狠狠撞在胸口。 　　江逸铮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五脏六腑都在剧烈震荡，胃里翻江倒海。 　　大地剧烈颤抖，脚下的水泥地仿佛变成了波浪。 　　巨大的冲击波卷起漫天黄沙、碎石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皮肤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一道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踵而至，每一次巨响都让江逸铮的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人拿着重锤在敲击他的头骨。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的青筋暴起，眼前一阵阵发黑。 　　无数工人惊慌失措，像没头苍蝇一样从厂房里蜂拥而出，哭喊声、咒骂声、咳嗽声混成一片，却被爆炸的余音震得支离破碎。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化学药剂燃烧产生的怪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气管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眼泪不受控制地直流。 　　那个副厂长显然也吓傻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打119！打120！愣着干什么！？” 　　人群太过密集，巨大的冲击力差点将江逸铮他们三组警员冲散。 　　江逸铮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指尖传来墙壁的震动，让他稍微稳住身形。 　　此时，爆炸引燃了堆积的劣质原料，火势借着风势，几乎在一瞬间就吞噬了半个厂房。 　　那些易燃易爆的砂石在高温下变成了恐怖的燃料，火舌疯狂舔舐着建筑外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里面还有人没跑出来吗！？” 　　楚韶承差点被慌乱的人群挤倒，他死死扒住门柱维持身形，大声吼道，声音在爆炸的余音中显得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警官……！警官……！” 　　一个年轻女孩哭着扑过来，死死拽住楚韶承的袖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姐姐……我姐姐还在里面！她跟我不是一个生产线的，她腿不好啊！她跑不动的……还在里面……” 　　女孩急得语无伦次，眼泪糊了一脸，绝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楚韶承快速安抚着她，在极短的时间内问清了具体车间位置，随即对着对讲机大吼： 　　“保障自身安全优先，尽量解救剩余人员！快！” 　　“江队！” 　　江逸铮沉声应了一句，脑海中迅速记下那个地址——三车间，三楼。 　　他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刺痛。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抄起旁边消防箱里的水带，动作极快地将外套淋透，又扯过一条毛巾浸满水，死死捂住口鼻。 　　冰冷的水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冲破胸膛。 　　“所有人分开行动！通知局里加派人手！快！” 　　又是一声巨响，火势已经蔓延到了二楼。 　　顾不及太多，江逸铮像一头猎豹般冲进了滚滚浓烟之中。 　　起火时楼层越高越危险，每一秒的犹豫都是在拿命赌博。 　　刚一冲进楼道，灼热的气浪就扑面而来，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瞬间抽干。 　　江逸铮只觉得呼吸一窒，肺部像是被火烧着一样疼，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强忍着那股窒息感。 　　跑到三楼时，火势已经几乎吞噬了半个楼层，粗壮的承重柱被烧得噼啪作响，随时可能坍塌。 　　浓烟滚滚，能见度不足半米。 　　如果不是有这块湿毛巾，光是这有毒的烟雾就能在几分钟内让人窒息。 　　江逸铮的眼睛被浓烟熏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蛰得眼球生疼，但他连眨眼的动作都省略了。 　　他压低重心，贴着墙根快速推进，目光如鹰隼般在混乱的火场中搜寻着每一个可能的生命迹象。 　　在这个被烈火吞噬的炼狱里，他并不是唯一的逆行者。 　　还有许多同事在一起战斗，所以他必须将人安全的带出来。 　　浓烟像是有生命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每一寸空间，能见度被压缩到了极致。 　　江逸铮的肺部因为吸入了过量的高温废气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刀片。 　　三楼的结构已经岌岌可危，他在摇摇欲坠的货架和倒塌的墙体间穿梭，几乎将每一个角落都搜寻了一遍。 　　“不在……难道不在三楼..？” 　　就在他心头一沉，准备放弃这个区域时，目光扫过一处被横梁压住的死角。 　　那里，一辆轮椅侧翻在地，上面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找到了！ 　　江逸铮几步冲过去，伸手推了推那个女孩。 　　没有回应，她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皮肤烫得吓人。 　　此时，头顶的吊灯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随时可能砸落。 　　没时间犹豫了！ 　　江逸铮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扯下捂住口鼻的湿毛巾塞进兜里。 　　那是他唯一的防烟装备，此刻却为了腾出双手救人而舍弃。 　　他微微弯腰，手臂肌肉紧绷，一把将昏迷的女孩打横抱起。 　　女孩因为腿部残疾所以很轻，但在这种高温缺氧的环境下，这份重量却显得格外沉重。 　　“咳……” 　　江逸铮强忍着呛咳的冲动，转身朝着楼梯口狂奔。 　　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火舌舔舐着他的衣角，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的视线开始因为缺氧而出现重影，脚下的步伐却不敢有丝毫减慢。 　　“江队！！！” 　　一声凄厉的惊呼穿透了爆炸的轰鸣声。 　　白湳湳刚把一位老人送到楼下安全地带，转身再次冲进火场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小心上面！！” 　　在江逸铮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一根被大火烧得焦黑的承重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钢筋混凝土在高温下崩裂，无数碎石夹杂着火星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那根柱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江逸铮和那个女孩。 　　死神，就在毫厘之间。 第八十二章 救人 　　江逸铮猛地抬头，视线所及之处，那根被烈火吞噬的承重柱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紧接着带着滚滚火星与浓烟，直直地向他砸来。 　　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跳，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护住头颈，同时脊背弓起，将怀里那个已经昏迷、腿部萎缩的女孩死死护在身下。 　　“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沉重的混凝土柱子狠狠砸在了江逸铮的背上。 　　万幸的是，旁边堆叠的半截废墟稍微阻挡了一下坠势，卸去了部分力道，但即便如此，那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江逸铮眼前一黑，大半截石柱的重量实打实地压了下来，瞬间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江队！！” 　　白湳湳的对讲机早已被高温和浓烟熏坏，此刻成了废铁。 　　他看着被压在废墟下的江逸铮，大脑一片空白，根本顾不上周围肆虐的火舌，大步跨过燃烧的杂物冲上前去。 　　白湳湳双手死死抵住石柱，青筋暴起，嘶吼着想要推动它。 　　纹丝不动。那石柱仿佛生了根，冷酷地镇压着下面的人。 　　江逸铮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的血气瞬间涌上口腔。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抬头看向旁边已经急疯了的白湳湳。 　　“……我没事，” 　　江逸铮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沉稳， 　　“你先把她带出去……快。” 　　“不行！” 　　白湳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黑灰流下来，冲刷出两道白痕， 　　“我不能把你留在这！” 　　这里是二楼，四周的火势正在迅速蔓延。 　　别说带着一个行动不便的女孩下楼再叫人回来，单是这令人窒息的浓烟和随时可能二次坍塌的建筑结构，就足以判人死刑。 　　“湳湳……听话。” 　　江逸铮忍着剧痛，费力地将怀里的女孩往外推了推。 　　随着他的动作，石柱又下陷了几分，粗糙的断面磨破了他的警服，刺入皮肉。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被压住的下半身，剧痛钻心，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卡死了。 　　“救人要紧……别管我。” 　　“你也是人啊！江队你也是人啊！” 　　白湳湳终于崩溃大哭，眼泪止不住地流，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推不动石柱，他就攥成拳头，疯狂地砸向石柱侧面那些已经豁口的地方，试图清理出一点缝隙。 　　哪怕指关节早已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他也从未停手。 　　他不顾浓烟滚滚呛入肺腑，眼泪糊了满脸，转过头对着空旷的火场大声嘶吼： 　　“有人吗！？何为年！楚队！！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回应他的，只有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建筑倒塌的轰鸣。 　　“留……留一些力气……” 　　江逸铮看着白湳湳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心头一痛。 　　他缓缓闭了闭眼，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努力用平和的语气安抚着濒临崩溃的下属， 　　“……我还能撑住……这柱子暂时压不死我。你带着她回去，然后再带人来救我……” 　　白湳湳只能咬着唇拼命摇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江逸铮缓缓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视线开始因为缺氧而变得模糊。他 　　清楚现在的状况，多留一秒，就是三条命。 　　必须要快刀斩乱麻。 　　江逸铮的嗓音不免带了些冷意，那是他在警局里发号施令时的威严，此刻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嘶吼： 　　“白湳湳！” 　　白湳湳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现在！立刻！马上！带着她去到安全的地方！” 　　江逸铮死死盯着他，眼神决绝， 　　“这是命令！” 　　白湳湳的眼泪再次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下巴上，摔碎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看着江逸铮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怀里昏迷不醒的女孩。 　　他咬了咬牙，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只能快速地公主抱起那个女孩，转身前，哑着嗓音对江逸铮喊道： 　　“……江队，你等我……你要等我……你要活着等我！！” 　　话还没说完，白湳湳抱着女孩几乎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浓烟中： 　　“等我叫人回来……！” 　　离得太远，加上耳膜的轰鸣，江逸铮已经听不太清楚后面的话了。 　　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浓烟滚滚和烫人的热气，还有死死压在背上、沉重如山的石柱。 　　随着白湳湳的身影消失，那股强撑着的劲儿终于散了。 　　“咳……” 　　江逸铮再也忍耐不住，一直强忍着的污血此刻终于从口中涌了出来，顺着嘴角溢出，一滴、一滴，砸在满是灰烬的地上，触目惊心。 　　意识开始涣散，剧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恍惚之间，在那扭曲的热浪和光影中，他似乎又看到了裴冽。 　　那个总是穿着精致西装，一脸认真地跟他谈论利益交换的裴冽，此刻却仿佛站在他面前，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叮。”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枚裴冽刚赠予他不久的平安扣，不知何时从警服的领口里滑脱，掉了出来，磕在地上，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声音。 　　玉扣上沾染了灰尘和血迹，在火光下折射出最后一点微光。 　　江逸铮费力地垂下眼帘，看着那枚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玉扣。 　　他只能勉强地、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尖在粗糙的地面上一点点挪动，缓缓去握住它。 　　冰凉，坚硬。 　　好像这样，才能给予他一丝活下去的力气。 　　“裴冽……”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握紧了那枚沾血的平安扣，在黑暗彻底降临前，陷入了昏迷。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江逸铮想的却是自己的父母，中年丧子的话，他们后半生又该怎么活。 　　自古忠孝难两全，他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 　　还有裴冽…. 　　真好，裴冽不必背上一个丧夫之名。 　　他们离婚了。 第八十三章 玫瑰花 　　裴冽今天一整天，都觉得心慌不安，心口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细针在反复挑拨着神经。 　　给江逸铮发出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对话框里那句“早安”孤零零地挂着，没有任何回复。 　　裴冽想要联系他，翻遍了通讯录，却绝望地发现，除了江逸铮本人的号码，他再没有任何他身边同事或朋友的联系方式。 　　他只能下意识地认为，小Alpha这一次是真的气狠了，在跟他冷战，得要好好哄一哄才是。 　　下午五点，窗外的天色渐暗，裴冽实在无法再在办公室里坐下去，那种莫名的焦躁感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合上文件，提前一个小时下了班。 　　戴知珩开着车，裴冽就这样坐在后面，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神色晦暗不明。 　　“……等等。” 　　戴知珩刚踩下油门，后视镜里裴冽忽然开口。他立刻踩下刹车，看向后座： 　　“怎么了老板？” 　　裴冽目光落在路边一家装潢精致的花店上，缓缓拉开了车门： 　　“一会就回来。” 　　戴知珩只能默默停稳车，无聊地支着下巴看着裴冽挺拔的身影，这才发现他径直走进了一家花店。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戴知珩这才回过神，接起电话。 　　花店内，裴冽刚一踏入，顿时被满屋含苞待放或开得正艳的鲜花包围。 　　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香气，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不太懂花，站在门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先生，需要买花送人吗？” 　　店长热情地迎了上来。 　　裴冽抿了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轻声道： 　　“……送给我的Alpha。” 　　店长微微一笑，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送给爱人最不出错的就是玫瑰啦。我们这里有蓝色妖姬，还有经典的红玫瑰，这些天又上了新品梅子色的奥斯汀……您需要哪个呀？” 　　裴冽下意识地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一团团热烈如火的红玫瑰瞬间吸引了他的视线。 　　它们开得肆意张扬，像极了江逸铮穿上警服时挺拔坚定的模样，又像极了昨天，江逸铮看向他时眼底压抑却滚烫的情绪。 　　“包起来。” 　　裴冽没有犹豫， 　　“就要红玫瑰。” 　　等到他走出店门，怀里抱着一大束精心包装的红玫瑰坐回车里时，这才发现戴知珩的脸色有些不对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 　　“怎么了？” 　　裴冽垂着眸，闲散地用指尖碰了碰娇嫩的花瓣，语气漫不经心。 　　戴知珩脸色有些发青，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还是故作镇定道： 　　“……老板，工厂那边……发生了严重的爆炸火灾，警察、救护车和消防车都去了……” 　　提到“工厂”两个字，裴冽刚才勉强平静下去的心，顿时又开始剧烈地慌乱起来，那阵刺痛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裴冽强压住内心的不适，默默地将那束红玫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座位另一侧，甚至还细心地为它系上了安全带，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去工厂。”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路途中，裴冽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他微微收紧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情绪。 　　他还是忍不住垂眸打开手机，给江逸铮打了通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忙音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 　　或许在忙。裴冽自我安慰着，缓缓呼出一口气，手指飞快地打字： 　　［我可能要晚点回家……我买了礼物给你。］ 　　［你会喜欢的吧。］ 　　意料之中的，没有收到回复。 　　裴冽的心跳得厉害，胸腔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苍白且焦虑的脸。 　　“……开快点。” 　　戴知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踩下油门，车子在车流中穿梭，速度越来越快。 　　还没到工厂，仅仅是到了附近的路段，便能看到远处天际被映得通红，滚滚浓烟如同黑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夜空。 　　刺鼻的焦糊味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裴冽脸色极差，车厢内沉默压抑的氛围蔓延开来。 　　戴知珩能做到的，只有加快速度，让裴冽快速见到江逸铮。 　　终于到了封锁线外围。 　　车还没停稳，裴冽几乎是刚拉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本来是走着的，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脚步越来越快，而后变成了不顾一切的小跑。 　　门口围了乌泱泱一大群人，哭喊声、警笛声、燃烧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裴冽在人群中疯狂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警戒线边缘。 　　他看到了那个总是跟在江逸铮身后的小Omega。 　　此刻，白湳湳正瘫坐在地上，手上血肉模糊。 　　他那身不大的警服，一半都染上了黑灰，另一半……却染上了刺目的、鲜红的血迹。 　　此刻，那个总是跟在江逸铮身后的小Omega正无助地捂着脸小声啜泣，身旁几个警员脸色也都差到了极点，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烧伤和擦伤，原本笔挺的警服被火舌燎得焦黑，边缘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不远处，另一个随行的Alpha警员刚把一位伤员从废墟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平地上。 　　那伤员身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 　　裴冽那种心慌的感觉越发难受，像是有只手在把他的五脏六腑往下拽。 　　他刻意忽略了地上担架上那些被蒙了白布的伤员，强迫自己不去看，软着腿一步步走向刚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颤抖的白湳湳身边。 　　“……江逸铮呢？” 　　白湳湳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裴冽这才看清，小Omega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再是最开始那种带着点对权贵的微微敬畏，而是赤红着双眼，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恨意和绝望。 　　没有得到回复，裴冽皱着眉，耐着性子，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我问你，江逸铮呢？” 第八十四章 遗体 　　“呵……” 　　何为年此刻也走了过来，他体力严重透支，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划伤，伤口被火焰熏过，此刻泛着黑红的血肉。 　　他看向裴冽时，语气极差，满含讥讽。 　　裴冽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白湳湳一见何为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断了，情绪如决堤般倾泻而出： 　　“为年……江队……”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流了一脸，刚刚平复些许的情绪此刻又濒临崩溃， 　　“我没能救得出来江队啊……我没能救出来他……” 　　白湳湳永远忘不了江逸铮最后的模样——那根倒塌的柱子，那个被推出来的瞬间。 　　这会是他这辈子最痛苦的时刻。 　　“我的对讲机被熏坏了……我喊不到人……我救不了他，我抬不动那根柱子啊……” 　　白湳湳从最开始的小声哭泣，到最后几乎是抱着何为年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凄厉。 　　何为年的眼泪也流了出来，他紧紧抱住颤抖的白湳湳，嗓音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围的警员也都垂着头，死死咬着牙，没有人说话，死一般的沉默在人群中蔓延。 　　裴冽的手垂在身侧，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又收紧。 　　他忽然有些耳鸣了，只觉得耳边嗡嗡一片，尖锐的声响震得他头脑发麻，无法思考。 　　……没救出来……是什么意思？ 　　裴冽的声音轻得像烟，仿佛下一秒就会散在风里。 　　他们为什么哭…… 　　一条又一条关于江逸铮出事的讯息，此刻狠狠冲向裴冽的大脑，让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们……是不是都在演戏骗他？ 　　是不是小Alpha生气了，所以要让他伤心难过一下？ 　　是不是下一秒，江逸铮就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浅笑着说对不起，让他担心了。 　　马上就要出来了是不是……？ 　　裴冽腿忍不住发软，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被匆匆赶来的戴知珩一把扶住。 　　“裴市长，我敬你是市长……” 　　白湳湳猛地抬起头，胡乱擦了擦眼泪，忍住哽咽，眼神却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江队为了查这个工厂熬了多久！那是人命关天的案子！您身为市长，为什么不能帮帮他！！为什么要让这种劣质工厂存在！！” 　　“湳湳！” 　　何为年一把抱住白湳湳的身子，将他往后带了带，隔绝了裴冽的视线。 　　他眼尾也通红，却还是忍着巨大的悲伤，哑声道： 　　“……湳湳太难过，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裴市长见谅。” 　　周围原本就在观望的记者此刻也蜂拥赶来，闪光灯咔嚓作响。 　　在看到裴冽时，人群微微一愣，随即“裴市长怎么也在这里”的窃窃私语声响起，无数个摄像头都对准了面色惨白的裴冽。 　　裴冽此刻只觉得眼眸发酸，视线模糊。 　　在看不到江逸铮之前……他无法相信任何的事。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眼眸忍得通红，目光越过人群，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嘶哑地问道： 　　“……陆远舟呢。” 　　话音刚落，一声浑厚且沉重的脚步声踩着满是碎石的沙土走了过来。 　　裴冽冷冷地抬眸，便看见陆远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另一侧的警戒线外走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沉稳干练的局长，此刻脸上竟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与疲惫。 　　白湳湳等警员看见他，即便悲伤得几乎站立不稳，还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颤巍巍地敬了个礼。 　　“陆远舟，江逸铮呢？” 　　裴冽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陆远舟看着他，目光复杂，随后缓缓摘下帽子，微微鞠躬，声音沙哑： 　　“抱歉……江队长……因公殉职。” 　　因公殉职。 　　这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裴冽的心口，将他砸得头晕目眩，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连站都站不稳。 　　“……我们已经通知了他的家属……追悼会设在后天。” 　　陆远舟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闭了闭眼，嗓音低沉得可怕， 　　“……逸铮他，是个好警察。” 　　“他人呢。” 　　裴冽微微仰着头，死死盯着陆远舟，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可颤抖的嗓音和苍白的脸色却暴露了一切。 　　陆远舟微微沉默，侧过身，让开了路。 　　裴冽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抬眸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不远处，一副担架正被人缓缓抬上一辆纯黑色的灵车。担架上，是一具同样蒙着白布的“遗体”。 　　裴冽每走一步，脚步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全靠着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他一步一步，咬着牙忍着汹涌的泪意，朝那边走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等终于站在那块白布旁，裴冽却不敢掀开去看。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 　　每一帧，此刻都无比刺痛着裴冽的心。 　　裴冽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深呼吸又呼出一口气，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颤着手缓缓掀开了一小半。 　　面前的这具遗体，已经称不上为“完整”。 　　面容烧得基本上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 　　江逸铮微微留长了一些的头发此刻全部被烧得一干二净，头皮呈现出可怖的焦黑色。 　　唇瓣，甚至连上唇都已经变得碳化，露出了一半森白的牙齿。 　　眼眶处深深地凹陷了进去，那双向来锐利或深情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明明是很血腥、很恐怖的一幕，裴冽却一直盯着看了许久，眼神空洞。 　　好半晌后，他才哑着嗓子，喃喃道： 　　“……这不是江逸铮。” 　　“绝对不是。” 　　“裴市长，您要节哀。” 　　陆远舟有些哀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裴冽充耳不闻，仿佛魔怔了一般，指尖捏着白布又掀开了一点，目光死死地扫过领口处，瞳孔骤然紧缩。 　　他身上的警服已经被烧得残破不堪，布料焦黑卷曲，可裴冽却依旧看到了，遗体领口衣服内侧，有一根粗线。 　　裴冽颤抖着指尖，缓缓朝他领口伸去。 　　周围所有记者的相机此刻都对准了他，闪光灯疯狂闪烁。 　　白湳湳在何为年的怀里泣不成声，几乎晕厥。 　　所有警员都站在不远处，低头默哀，不忍再看。 　　裴冽指尖越发抖得厉害，连身后的戴知珩都不忍看了下去，抬手快速擦去了眼角的一滴泪，别过头去。 　　裴冽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浸满，导致眼前模糊不堪，可他却还是强忍着，指尖轻轻勾出了那根被完美藏在脖领最内处、完全没有被火烧到的粗绳。 　　随着绳子被勾出，一块完好无缺、温润剔透的平安扣，就这么出现在裴冽的面前。 　　那平安扣上还带着江逸铮的体温，或者说，是尸体最后余留的一点余温。 　　裴冽知道，这是自己送给他的那个。 　　江逸铮喜欢极了，连洗澡都没舍得摘，上班也会放在最里面，贴身戴着，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说，这是裴冽给他买的平安扣，戴着它，就能平安。 　　裴冽看着那块玉，突然想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什么保平安的……果然是噱头。 　　是骗人的。 　　江逸铮怎么就这么狼狈地睡着了呢？ 　　不是说好了，要让他哄的吗？ 　　礼物都买了，是最大束的红玫瑰，他怎么不看一眼就走了？ 　　“啪嗒。” 　　一滴泪，重重地落在了遗体焦黑的面部，又快速地渗入那干枯的血肉之中，消失不见。 　　周围记者“咔擦咔擦”的快门声，将裴冽此刻最后展露出的情绪，永远地记录了下来。 　　却没有人再会来真切的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他了。 第八十五章 灵车 　　身旁的警卫员红着眼眶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捏起白布的一角，缓缓重新为他盖上面容。 　　遮住了那令人触目惊心的焦黑，随后几人合力，准备将遗体抬起放到身后的灵车上。 　　裴冽的手还颤着停留在半空，指尖蜷缩成一种僵硬的姿态，泪眼朦胧的视线死死地黏在那白蒙蒙的一片上面，舍不得移开，更不敢移开。 　　仿佛只要他移开视线哪怕一秒，江逸铮就会彻底化作烟尘消散在这个世上，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复存在。 　　周围记者的快门声快要把他淹没，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刺得他眼睛生疼，视网膜上全是斑驳的光影。 　　或许明天的头版报道都会是“裴市长尽职尽责，体恤为民愧疚落泪”的冠冕标题。 　　可谁也不知道，这场意外之中最核心的受害人，是他的爱人。 　　是他的Alpha。 　　江逸铮甚至没有收到裴冽为他买的道歉玫瑰。 　　那束花此刻还孤零零地躺在后座，被戴知珩细心地系着安全带，红得刺眼，红得讽刺，像是一滩无人问津的血。 　　甚至他们前一天还不欢而散，江逸铮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点睡”。 　　为什么呢？ 　　裴冽自幼便自知不是什么好人。 　　幼年丧父，Alpha父亲很快又娶了继母进门，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弟弟。 　　这让他早些年引以为傲的幸福家庭瞬间变得像个滑稽的笑话。 　　上天给予他又让他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如今连江逸铮也要离他而去吗？ 　　是他做了错事，要报复就来找他啊！ 　　为什么要让江逸铮承受这些？ 　　为什么要让那个总是心软、明明怕疼却总是冲在最前面的小Alpha，死得这么惨烈，这么痛苦？ 　　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棺盖合拢。 　　裴冽泪眼婆娑地抬眸看去，四个警务员正抬着遗体缓缓放进专门为他准备的烈士棺椁。 　　裴冽猛地拂开了戴知珩想要拉住他的手，动作决绝而凌厉，无视了身后所有的视线和快门按下的声音，几乎是扶着车门，一步又一步的，坚定地上了车。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几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只有白湳湳和何为年看着他的目光带着泪，带着深深的质疑。 　　连陆远舟都没有上车，他背着手，站在警戒线旁，抬眸看着车内的裴冽，眼神复杂难辨。 　　裴冽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与江逸铮的关系，从未告知过任何人。 　　从前是为了方便，现在裴冽却后悔至极，悔恨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他早就该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江逸铮是他的Alpha。 　　他哑着嗓音，眼泪已然风干在脸上，紧绷的皮肤扯得生疼，可眼睛却又控制不住地流出更多的泪水来，声音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逸铮，是我的Alpha。” 　　陆远舟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似乎想说什么，便听到裴冽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 　　“作为他的合法伴侣……我理应、也有权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谁也不知道裴冽居然结婚了，还是跟一位警察，且刚刚不久已然牺牲。 　　看着裴冽眼泪流了满眼，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感，此刻却又多了一丝疲惫，和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破碎感。 　　他站在车门前，脊背挺得笔直，即便狼狈至此，也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孤傲。 　　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光，像是琉璃被狠狠摔在地上，裂痕遍布，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凄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刚才还在拍个不停的记者从一两位缓缓放下了摄影机，到最后陆续的，基本上所有人都放下了摄影机。 　　没有人再按快门，没有人再记录。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记者，只是一个见证者，见证一位Omega失去爱人的绝望与尊严，见证一场迟来的、却已是阴阳两隔的告白。 　　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车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也隔绝了裴冽最后的一丝光亮。 　　陆远舟看着灵车，随后沉声道，声音肃穆而沉重： 　　“所有人，敬礼。” 　　所有人，无论是否是警察，所有人都缓缓举起了手，目送着灵车缓缓驶去，消失在滚滚浓烟的尽头。 　　裴冽坐在车里，隔着深色的车窗，看着外面那些敬礼的身影，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废墟，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边棺材旁的那些白色的花，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娇嫩的花瓣，像是触碰爱人的脸颊。 　　“江逸铮……” 　　“你答应过我的……” 　　“你怎么能食言呢……” 　　原本漫长的路程在恍惚间变得极快，直到车身彻底停稳，裴冽才迟钝地眨了眨眼，将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抖落。 　　这里是殡仪馆。 　　透过深色的车窗，裴冽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对老夫妇。 　　早在决定和江逸铮领证的那一刻，他就将对方的底细查了个干净，自然认得那是江逸铮的父母。 　　可裴冽却不敢开车门。 　　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指尖发僵。 　　他该怎么面对他们？说他和江逸铮结了婚，是法律承认的伴侣？ 　　可明明他们连双方父母都未曾见过，甚至连一顿像样的团圆饭都没吃过。 　　车门还是被外面的工作人员拉开了。 　　江父显然是从电视新闻里见过裴冽，微微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裴市长……？” 　　江母的目光却根本没在裴冽身上停留，她死死盯着那具被抬下来的漆黑棺椁，瞬间崩溃，整个人瘫软下去，泣不成声： 　　“逸铮……我的儿子啊……” 　　江父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市长省长，推开搀扶的人快步走上前，看着面前冰冷的棺椁，似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逸铮……” 　　裴冽站在不远处，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 　　他不敢上前，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微微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脏痛得像要窒息一般，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他皱着眉，强忍着心脏处传来的剧烈绞痛，忍不住踱步了几下，微微上前想要帮忙，却又在触碰到家属视线的那一刻，生生将脚步停下。 　　“谁是江逸铮的家属？” 　　工作人员拿着报表走上前，语气公事公办， 　　“需要亲属签一下字。” 　　江父颤抖着手上前去接笔，裴冽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可那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档案，却皱着眉退后了半步： 　　“不行啊，系统显示江警官档案上已婚，按照规定，必须他的Omega伴侣来签。” 　　“结……结婚了？” 　　此话一出，江父江母都愣住了，连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逸铮什么时候……” 　　江母茫然地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来。” 　　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响起。 　　裴冽轻声开口。 　　哭了许久的嗓子已然变得破碎不堪，甚至不成调子，他的睫毛都变得潮湿，脸上的泪风干又浸湿，眼尾和脸颊变得有些泛红，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脆弱。 　　这绝对是裴冽这么多年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 　　江父江母愣愣地看着裴冽，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聚焦，好久才反应过来。 　　江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半趴在半透明的棺材上，眼泪隔着玻璃流了一小滩，手指颤抖着抚摸那冰冷的棺盖： 　　“逸铮啊……你怎么结婚了不告诉妈妈啊……” 　　“你快起来跟妈妈介绍你的Omega啊……你让妈妈以后怎么办啊……” 　　裴冽垂眸，接过那支笔。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同意书上，洇湿了纸面，将上面打印好的“江逸铮”三个字浸得模糊、泡发。 　　平时极稳的手，签惯了无数重要文件的手，此刻抖得写不成字迹。 　　这也是裴冽这辈子签过最丑的一个名字。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心口上。 　　追悼会定在后天，在此之前，需要将棺椁停在这里，日夜上香守灵，香火不能断，以求逝者安息。 　　裴冽麻木地听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现在的躯体仿佛不受他控制一般，只能像个坏掉的机器，机械地跪着，磕头，上香。 　　耳边是僧人念经的声音，和着木鱼沉闷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灵魂上。 　　江父江母哭得脱力，已然被扶起了身，只有裴冽还跪在那，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死寂。 　　或是他的腿已经软了，站不起来；又或许，是他想多跪一会。 　　如果不跪在这里，他又能为江逸铮做些什么呢？ 　　功名、权利、金钱，这些身外之物他可以一概不要，可他还能拿什么去换回那个会笑着喊他阿冽的人？ 　　“孩子……你起来吧。” 　　江父看不过去，红着眼眶上前，轻轻将裴冽扶起。 　　裴冽浑身僵硬，被扶着半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与江母并肩。 　　江母已经止住了眼泪，半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是红肿的，她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在电视上永远光鲜亮丽的市长，此刻却像个被抽去了灵魂的人偶。 第八十六章 哀悼会 　　江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带着颤音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藏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奈。 　　裴冽下意识垂眸，长睫颤了颤，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对不起……” 　　“孩子，道什么歉啊……” 　　江母嗓音是颤着的，带着万般无奈，她抬起手，似乎想拍拍裴冽，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无力地垂下， 　　“逸铮之前就跟我们说……他有在谈的对象了，是个很好的人。不过我们没想到……你们竟然已经结婚了……” 　　江母眼眸通红，视线飘向虚空，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次他回家吃饭……走的时候我又炒了几道菜让他带回去……本来是想着，什么时候跟你见面，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的……” 　　说着说着，江母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那些未曾兑现的期许此刻都变成了扎心的利刃。 　　她只能无助地捂着脸轻泣着，肩膀剧烈耸动， 　　“结果……结果连面都没见上……” 　　裴冽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些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安慰话语，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只能无助地坐在那，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承受着长辈无声的责问。 　　江父在一旁轻声安慰着江母，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拍着爱人的背。 　　裴冽则缓缓将视线落在了棺材前方正中间的遗照上。 　　那里摆着江逸铮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他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熠熠生辉。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温润的笑意，头发有些短，显得精神利落，应该是好多年前拍的，脸上还带着些未褪去的稚嫩。 　　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点虎牙来，眉眼弯弯，清澈见底，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正气。 　　此刻，这鲜活的模样却被冰冷的黑白色调掩盖，定格成了永恒。 　　遗照周围插满了白黄色的菊花，肃穆而凄凉。 　　面前插着的三炷香燃着袅袅青烟，模糊了那张脸，仿佛江逸铮随时会透过烟雾走出来，笑着喊他一声“阿冽”。 　　裴冽看着看着，直到泪眼婆娑，视线再次模糊，变得不聚焦，都没有再移开。 　　“一鞠躬。” 　　司仪低沉肃穆的声音在空旷的哀悼馆内响起，像是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江父江母相互搀扶着站在中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让他们的脊背佝偻得不成样子。 　　裴冽站在这一侧，陆远舟站在另一侧。 　　而在他们身后，是警局里那一排排身着制服、神情肃穆的同事，还有红着眼眶的白湳湳他们。 　　甚至连那个平日里总被江逸铮护在身后的小孩郁书慈都来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朵小白花，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那些曾经被江逸铮帮助过的群众，也纷纷自发地站在了外面，隔着警戒线，沉默地注视着这场葬礼。 　　几个试图混进来拍照的记者被裴冽吩咐的人毫不留情地拦在了门外。 　　此刻的裴冽，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刺眼的白花。 　　他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也是惨白的，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瓷偶，透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易碎感。 　　唯一的艳色，大概是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 　　这几天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满布的红血丝，昭示着主人濒临崩溃的边缘。 　　方郁森和方知夏也来了，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一切。 　　方知夏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被宽大的衣服遮盖得很好。 　　方郁森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形销骨立的裴冽，又看了看遗照上笑得灿烂的江逸铮，微微垂下眼眸，以示哀悼。 　　很多官员看着裴冽的面子都来了，捧着花圈想要上前寒暄，却被裴冽冷冷地拒之门外。 　　如果不是诚心想要来吊唁的，一律滚。 　　裴冽已经没有力气去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他现在，只想陪着江逸铮走完这最后一步。 　　“二鞠躬。” 　　裴冽闭了闭干涩的眼，睫毛颤动，一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流至唇角。 　　咸的。 　　好苦。 　　比生嚼避孕药的时候，还要苦上一万倍。 　　那苦涩顺着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激得他心脏一阵痉挛。 　　记忆在这一刻疯狂回笼，像是一把把尖刀凌迟着他。 　　他想起那些深夜里，江逸铮总是轻手轻脚地回来，哪怕满身疲惫，也会先去抱抱他，对自己说辛苦了。 　　他想起江逸铮的细心，哪怕自己一句话没有说，他都能巧妙的知道自己的心思，并一步步为他做好。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标记，江逸铮对他简直温柔到极致。 　　他想起江逸铮这段时间对自己说过的话，一点一滴。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日常，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凶器。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吃那种药？ 　　江逸铮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连一个念想都不肯给。 　　“三鞠躬——” 　　裴冽再次深深弯下了腰，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却透着一股绝望的虔诚。 　　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发软，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 　　可他依旧咬牙撑了下来，任由眼泪流进嘴里，尝尽这世间最苦涩的滋味。 　　哀悼会结束，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悲痛。 　　白湳湳坐在一旁无声哭着，何为年就坐在旁边，递着纸巾，静静地陪着他。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准备送别。 　　裴冽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一步一步，僵硬地挪到江逸铮的棺椁旁，站了许久。 　　他看着江逸铮的遗像，那上面的人一身警服，眉眼弯弯，仿佛下一秒就会跳出来，笑着喊他一声“裴市长”，然后心疼的把他抱进怀里，说怎么哭成这样。 　　恍惚间，他似乎真的听到了那个声音。 　　“阿冽，眉心都皱成川字了，我给你按按。” 　　“你可以依赖我，我会在你身边。” 　　“因为你是我的omega….” 　　“早点睡。” 　　………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抚摸上那张脸，却被冰冷的玻璃隔绝开来。 　　指尖触碰到的是刺骨的寒意。 　　没有温热的触感，没有熟悉的体温，没有那个会笑着捉住他的手亲吻指尖的人。 　　他连最后碰他一下，都做不到。 　　按照习俗，一层黄色的绸布，一个碗，一根大葱，压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生人对逝者最后的祝福，愿他来世聪明，衣食无忧。 　　制冷机器在地下嗡嗡作响，震得裴冽头脑发晕，耳膜鼓噪。 　　哀悼馆的人已经渐渐散去，剩下的都是比较亲近的一些人。 　　陆远舟在后面不知道在跟江父江母交流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方郁森也没有走，也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裴冽那摇摇欲坠的背影。 　　戴知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神色复杂。 　　裴冽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不清，天旋地转，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 　　心脏总是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狠狠攥紧，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可他的视线依旧死死地黏在江逸铮的那双眼睛上。 　　不敢眨眼。 　　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怕一眨眼，这最后一面就成了幻觉。 　　方郁森没什么表情地和旁边的戴知珩说着话，目光却始终锁在那边。 　　再一瞥，才发现裴冽的身子猛地一晃。 　　那只苍白的手无力地搭在棺椁边缘，指甲在红木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随后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缓缓瘫软在地，没了动作。 　　“……裴冽！” 　　戴知珩的惊呼声划破了沉寂。 第八十七章 心脉受损 　　裴冽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纯白。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冰冷、生硬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激得他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有一瞬间的错愕，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充满了嗡嗡制冷声和压抑哭声的灵堂，停留在江逸铮那张被玻璃隔绝的、面目全非的脸上。 　　而后，现实如潮水般回笼。 　　他猛地坐起了身，动作剧烈得牵扯到了手背上的输液针，床边的各类监护仪瞬间发出尖锐的报警声，滴滴滴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挂在脸上的氧气面罩也被扯掉，掉落在胸口，勒得裴冽微微一缩，心脏也随之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撕裂般的刺痛。 　　病房的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推开。 　　戴知珩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一叠检查报告，见裴冽竟然坐起了身，脸色骤变，连忙快步上前将他强行按回床上。 　　“你现在不能动！快躺下！” 　　戴知珩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裴冽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挣扎不止，那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死死抓住了戴知珩的衣袖，指节泛白。 　　“……我要起来……我得出去……”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透着一种绝望的执拗。 　　戴知珩手劲儿完全没变小，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方郁森也端着从餐厅打包好的饭菜走了进来。 　　见裴冽这副不要命的样子，他连忙放下了饭盒，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了裴冽的另一只胳膊。 　　“裴冽！！” 　　方郁森难得发了火，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你要是还敢乱动，过几天就准备给你自己办后事吧！” 　　裴冽愣住了。 　　他停止了挣扎，眼神空洞地看着方郁森，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戴知珩皱着眉，没好气地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方郁森也自知话说重了，看着裴冽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里的火气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酸涩。 　　他放轻了些声音，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 　　“……你晕倒之后，心脏差点骤停。” 　　“医生检查出来你患有后天障碍性心脏病……” 　　方郁森看着裴冽的眼睛，忍不住鼻尖一酸，声音也有些发颤， 　　“……但不严重，只是你不能情绪过激，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方郁森认识裴冽十余年，见过他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见过他在政坛上的长袖善舞，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仿佛被抽去脊梁的时候。 　　上一次见，还是裴冽小爸的葬礼。 　　那时候裴冽还小，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在裴勇俊和裴家其他人眼里。 　　哭，是最没用的，只会哭的omega，注定比不过其他人。 　　他不能哭，哭了就代表失去了继承权，为了小爸，他不能哭。 　　才过了十多年，这种剜心剔骨般的痛苦就要让他再体验一次。 　　“……阿冽……” 　　方郁森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你照顾好自己，别让他走得不安心。” 　　好话谁都会说，可此刻，谁也不能真正体会到裴冽的痛。 　　裴冽被方郁森和戴知珩强硬地按了回去，重新躺平在那个狭窄的病床上。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目光没有焦距。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因为昏迷了许久而变得沙哑粗砺： 　　“……第几天了。” 　　方郁森和戴知珩缓缓对视一眼，都有些于心不忍。 　　“……第四天。” 　　“……他呢。” 　　方郁森缓缓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哽咽， 　　“……前天已经火化了。” 　　“你……你要节哀。” 　　裴冽许久都没有说话，没有任何的反应。 　　方郁森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面的波浪线起伏平稳，显示正常。 　　他有些担心，缓缓上前走了几步，走到裴冽的床边，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这才看见，裴冽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水。 　　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里，洇湿了枕头。 　　他在哭。 　　可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冽……” 　　方郁森心里也不好受，眼眶也跟着红了。可现在，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此刻的裴冽，连站起来，坐起身都做不到。 　　他只能躺着，一点情绪波动都不能有。 　　裴冽无声流着眼泪，他看不清眼前的所有景象，此刻视线都被泪水淹没，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 　　依稀的，他恍若又看到了那个Alpha温润的笑容，仿佛就在自己眼前，伸手就能触碰到。 　　“裴冽，别哭。”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触碰那个幻影，手臂刚抬起一点，就被方郁森的手重新拉回，轻轻放回床上。 　　“别动。”方郁森低声劝道。 　　裴冽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重重地垂下。 　　他此刻像一具空壳一样，无法动弹，无法起身，甚至无法有过激的情绪。 　　他的Alpha牺牲了，尸骨未寒，他还要表现得像一个没事人一样，连崩溃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这种无力感比死亡更让人绝望。 　　裴冽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细微抖动，他控制不住。 　　眼泪也不可避免地流了满脸，身下的枕头很快浸湿了一半。 　　方郁森拿着湿巾，蹲在床边，给他一点一点的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重复这样的动作，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裴冽的嘴唇微微翕动，许久，才发出了一点声音。 　　“葬……在哪。” 　　裴冽的嗓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和哭腔，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方郁森嗓音也放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沧江的烈士陵园，等你好了…我们陪你去看他，好吗。” 　　裴冽眼泪流了满脸，此刻他心脏麻木的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痛。 　　那种痛感太剧烈，剧烈到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将痛觉屏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只想哭，哪怕没有任何作用。 　　他现在能为江逸铮做的，只有为他流泪罢了。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无用的事情。 　　戴知珩和方郁森就这么陪着裴冽，在他病床两旁坐着，静静的陪伴他度过最难熬的这段时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笼罩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显得格外孤寂。 　　手机响了几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方郁森没有去看，只是静静地看着裴冽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几下，又熄灭了。 第八十八章 撕毁 　　在医院住了整整十天，裴冽才被批准出院。 　　这期间，江父江母来过几次。 　　两位老人明明自己也是伤心欲绝，却还要强打起精神，握着裴冽冰凉的手，反过来安慰他要保重身体。 　　他们与江逸铮一样，都是这世间极好的人，好到让裴冽觉得，自己这样一个满身算计与凉薄的人，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善意。 　　方郁森不放心裴冽一个人待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家里，便拉着戴知珩轮流过来陪护。 　　只是这安排到了晚上却犯了难，毕竟AO有别，裴冽现在的状态虽然不至于失控，但终归不妥。 　　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应鹤雪推了推眼镜，抿着唇打破了尴尬： 　　“带上我，就不是AO独处的性质了。” 　　方郁森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应鹤雪面无表情地回答：“多了个我。” 　　没办法，总要有人轮班盯着，方郁森也就勉强同意了。 　　今天是戴知珩陪着。 　　夜深人静，戴知珩坐在床边看了裴冽许久，直到确认那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胸口的起伏不再带着压抑的颤抖，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回了自己的客卧。 　　临走前，他还特意将门留了一道缝隙，生怕夜里有什么动静听不见。 　　时针缓缓指向凌晨两点。 　　原本“熟睡”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清明一片，哪里有半点睡意。 　　裴冽撑着手臂，费力地坐起身。床边停着一辆轮椅，即便出院了，医生也严令这半年内不能有任何激烈运动，连走路都要省着点力气。 　　方郁森怕他逞强，直接让人送了这玩意儿过来。 　　裴冽看了一眼那轮椅，目光冷淡地移开。 　　他手扶着墙壁，越过那辆轮椅，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踱步朝客厅走去。 　　每走一步，心脏都像是被钝刀子割过。 　　这里的一点一滴，都无比熟悉，又无比冰凉。 　　衣柜里还挂着江逸铮的常服，那是他平时出任务回来换的休闲装。 　　浴室的洗漱台上，并排摆着他和江逸铮同款的牙杯和牙刷，蓝色的那是江逸铮的，刷毛还保持着上次使用后的微湿形状。 　　鞋柜里，那双有些磨损的运动鞋还静静躺在那里。 　　这个家，早就被那个小Alpha渗透得无孔不入。 　　裴冽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游魂一样扶着墙，一路走进了书房。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那天，他们还在这里吵架。 　　门被轻悄悄地推开，一股沉闷的、似乎还残留着那天争吵余温的空气扑面而来。 　　裴冽凭着记忆按开了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他又转身将门重新关好，落了锁。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走到电脑桌前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安装着一个极隐蔽的针孔摄像头，黑色的镜头冷漠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裴冽的手指有些颤抖，握住鼠标，点开了摄像记录的文件夹，找到了出事前一天的视频文件。 　　双击，播放。 　　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冽几乎贪婪地盯着屏幕，眼眶瞬间酸涩。 　　屏幕里的江逸铮，穿着那件上班常穿的衣服，头发有些乱，他看起来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仿佛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笑着喊他一声“裴冽”。 　　裴冽死死咬着牙，不想哭。 　　可当他意识到，这个鲜活的人，永远只能活在他的记忆里，活在这冰冷的录像文件中时，他控制不住自己崩溃的情绪。 　　视频里，江逸铮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走到电脑前，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 　　随即目光落在了那个抽屉上。 　　裴冽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屏幕里的江逸铮，伸手拉开了柜子。 　　裴冽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地拉开了现实中的柜门。 　　果然，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份文件。 　　这份协议早在他们认识的那天，便被裴冽收好放在这里。 　　半年过去，日子过得太顺遂，他简直要忘记了这个东西的存在。 　　却不曾想，出事的前一天，江逸铮看到了。 　　视频里，江逸铮拿出了那份《婚内协议》，一页页地翻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看完后，他又从下面抽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裴冽在第一天就拟好、并且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 　　那时候的裴冽，冷血、多疑，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感情。 　　他预设了所有的结局，包括与江逸铮离婚。 　　视频里，江逸铮拿着那份只有裴冽单方面签名的离婚协议，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一栏，原本空白的地方，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冽颤抖着手，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份泛黄的纸张。 　　视线落在乙方的签名上。 　　“江逸铮”。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丑。 　　那个在文件上签字如飞的刑警队长，那个连写检讨书都龙飞凤舞的人，在签这个名字的时候，手一定在抖吧？ 　　他签了字。 　　他把离开的权利，亲手交到了裴冽手里。 　　江逸铮该多委屈啊…… 　　裴冽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那天江逸铮看到这份协议时，什么都没说。 　　他藏起了所有的委屈，藏起了所有的不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向裴冽索要过一句解释。 　　忍了许久的眼泪，此刻终于决堤。 　　在这无人的书房里，在这个充满了江逸铮气息的房间里，裴冽抱着那份离婚协议，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十几岁小爸去世的时候，他不敢哭，也不能哭。 　　无数双带着恶意的眼睛盯着他，他不敢泄露一丝哭腔。 　　可现在，裴冽却在四下无人的书房，哭得像个孩子。 　　可惜，已经没人能来哄他了。 　　看着自己的Alpha逐渐失温的尸身，又何尝不是一种酷刑。 　　是江逸铮的血先流尽，还是裴冽的泪先流干？ 　　手中的那份协议，早已被裴冽流着泪亲手撕毁。 　　“嘶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逸铮那三个歪歪扭扭、笔锋带着颤抖的字迹，被裴冽亲手斩碎，连同那些悔恨与自责，一同扔进了垃圾桶里。 　　距离双方签字后提交协议自动离婚前，还剩一天零5个小时25分钟。 　　现在，这个倒计时归零了。 　　由裴冽亲手阻断。 　　他们不会离婚的。 　　裴冽愿意，当江逸铮的遗孀。 　　直到江逸铮死去的那一刻，迟钝的裴冽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严重。 　　裴冽会守着江逸铮的遗愿，守着他们这短暂却刻骨铭心的半年时光，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八十九章 江逸铮特殊篇 　　陆远舟一身笔挺的警服，皮鞋踏在军区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缓缓走到了最顶层的一间封闭病房前。 　　这一层，按规矩是关押在狱中发病重刑犯的地方。 　　为了严加看管，也为了防止意外，这里常年拉着厚重的窗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都掩盖不住的压抑气息。 　　他在门口站定，并没有急着进去。 　　陆远舟微微垂下眼眸，长睫遮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半晌后，他才缓缓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轻微嗡鸣声。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昏迷了整整一个月，似乎才刚刚苏醒没多久。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青年，此刻却像是一个破碎的布偶，被随意地丢弃在床上。 　　他半边身子都被厚厚的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脖颈处戴着冰冷的固定器，浑身上下，或许只有那张脸还是相对完好的。 　　但即便如此，从眼尾处延伸出来，也有一条长长的、狰狞的伤疤，还在泛着未愈合的血丝，触目惊心。 　　但这相比于身体其他地方的烧伤，这条脸上的伤疤，已经算是微不足道了。 　　听见门响，江逸铮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他一动也动不了。 　　浓烟和高温不仅烧毁了他的皮肤，更熏坏了他的嗓子。 　　要想养好，怕是需要些时日，甚至……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陆远舟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走到床边，视线在江逸铮那张残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下意识瞥了眼墙上挂着的电视。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放着午间新闻。 　　“你的父母，不必担心。” 　　陆远舟收回视线，看着他，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的。” 　　江逸铮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转动得有些滞涩。 　　他说不出话，也没有什么动作，因为他动不了。 　　陆远舟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死寂。 　　他特意没有去提裴冽的名字，反倒像是闲聊家常一般，陆陆续续说着外面的事。 　　“湳湳很伤心，几乎是要跟何为年抱着一块为你哭，眼睛都肿得像桃子。” 　　他缓缓叹了口气，背着手，在床边踱了半步， 　　“还有你救的那个小家伙……就是那个说要当警察的，也来看你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还有你的发小……叫什么来着？” 　　陆远舟顿了顿，似乎在想那个名字， 　　“他倒是也哭了，不过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怎么警察里只有你一个人冲锋陷阵没有出来吗……” 　　提到方郁森，江逸铮的睫毛颤了颤。 　　“他的声音我听出来了。” 　　陆远舟垂眸看向他，目光锐利， 　　“是向局里打电话的那个吗？说要开店装修？” 　　江逸铮移开了视线，不再去看陆远舟，也不再看天花板。 　　他不想听这些。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割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陆远舟也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缓缓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很薄，但在江逸铮眼中却重如千钧。 　　他知道那是什么。 　　早在办公室对峙时，陆远舟就拿出来给他看过。 　　——卧底保密文件。 　　“我那天跟你说的……想好了吗？” 　　陆远舟的嗓音很轻，轻到江逸铮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 　　江逸铮没有反应，他的视线被电视屏幕吸引了过去。 　　电视上的新闻正在播放着当日的回放。 　　画面有些摇晃，显然是现场记者抓拍到的。 　　江逸铮看着屏幕，他看见了外面的景象，看见了白湳湳因为自责崩溃大哭，被何为年紧紧抱在怀里。 　　看见了无数昔日同事摘下帽子，为他流泪，为他悲伤。 　　然后……他看见了裴冽。 　　镜头里的裴冽，身影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裴市长，此刻却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他看见了裴冽为他泛红的眼眸， 　　“……江逸铮，是我的Alpha。” 　　新闻里传出了裴冽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作为他的合法伴侣，我理应、也有权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江逸铮最后的防线。 　　陆远舟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落在了电视上，与江逸铮一起看着新闻回放。 　　陆远舟沉默的又将视线缓缓移向早已泪流满面的江逸铮身上。 　　江逸铮在哭。 　　他动不了，因为大面积烧伤使他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 　　那种痛楚深入骨髓，时刻提醒着他还活着。 　　他此刻，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如同裴冽那日一般，躺在床上，无声地流着眼泪。 　　他无法发出呜咽的声音，连转动脖颈都无法做到。 　　他只能流着眼泪，看着电视屏幕，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裴冽崩溃的模样。 　　陆远舟看着那两行清泪顺着江逸铮眼角的伤疤滑落，渗进纱布里，染出一片殷红。 　　“后悔吗？” 　　陆远舟突然问了一句。 　　江逸铮闭上了眼，泪水流得更凶了。 　　陆远舟看着他，目光沉静，替他做了回答。 　　“……我想，你应该是不后悔的。” 　　他缓缓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逸铮，你这样的警察，我很少见过。你不会为了救人而奉献了自己而后悔，你后悔的，是没有尽孝，没能好好照顾自己的爱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这也是我一直要你变通的道理。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陆远舟缓缓看向江逸铮，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你说，你要是没有冲进火场去救那个女孩，是不是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江逸铮缓缓闭了闭眼，泪水无声地流着，顺着眼角的伤疤蜿蜒而下，浸湿了身下的枕头。 　　如果不救，他就不是江逸铮了。 　　陆远舟也别过视线，不忍再看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 　　江逸铮闭着眼睛，病房内一瞬间沉寂了许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回荡。 　　良久，陆远舟重新将那份协议放到他的面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你若不想的话，我会向上面申请换人执行。” 　　江逸铮又重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泪眼婆娑地抬眸看着陆远舟。 　　他的目光落在了电视黑掉的屏幕上，那里倒映着他此刻狰狞可怖的模样。 　　陆远舟看懂了他眼底的决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垂眸，沉默地拿出笔，握住江逸铮那只冰凉、纤细且缠满纱布的手。 　　笔尖触碰到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笔一画，像是刻在江逸铮的心上。 　　姜泯。 　　江水泯灭，旧人已故。 　　陆远舟放下笔，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低声宣告。 　　江逸铮，化名为姜泯，于0723开始执行新任务。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个在警队意气风发的年轻警官江逸铮，彻底死在了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的夏天。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能在黑暗中潜行的幽灵——姜泯。 　　江逸铮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止住了。 　　他的心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刺骨。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裴冽的Alpha，不再是江家的儿子。 　　他只是姜泯。 　　一个为了守护光明，而甘愿烂在泥里的影子。 第九十章 两年后 　　江逸铮离开的第二年，裴冽的生活似乎没什么不同。 　　他永远三点一线，上班，回家，或是去江父江母那，江逸铮的房间静静坐一会，然后再离开。 　　他的身体自从两年前晕倒住院之后，就差了下来。 　　可能如果不是他从前为了防身去练了一点基本功，身体素质在那，很有可能真的会挺不过来。 　　慢性心脏病，让他这一辈子只能吃药维持，甚至连怀孕都要经过极大的评估和勘测。 　　这些年来，陆远舟似乎结了婚，还是跟方郁森的弟弟方知夏。 　　在得知方知夏未婚先孕时，方郁森发了好大的火，来到警局他的办公室关上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后便要拉着他要去把孩子打掉，方知夏哭着求他哥哥，最后不知道怎么，孩子留下了，他们也结了婚。 　　方郁森和应鹤雪也在一起了，裴冽没有多问，也不太清楚他们之间闹了那么久，针锋相对了那么多年，是怎么在一起的。 　　或许一切都步入了正轨，身边人都这样认为，可怕的是，连裴冽似乎都这样觉得。 　　少了江逸铮，他的生活从一开始有很大的变化以外，到现在的习惯和麻木。 　　裴冽的心脏或许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丧失了感知能力。 　　他很少笑，更多的时候喜欢独处。 　　他调了江逸铮那天早晨街边的监控，看到了他没有开车，而是走了那么久，一步步走到了警局。 　　他选择这样看遍人生百态，而裴冽却在他去世之后，才开始慢慢、一遍遍的走过他曾经走的路。 　　每一步踏在江逸铮曾踏过的地砖上，裴冽都觉得像是在触摸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影子。 　　这条路，江逸铮走了多少遍？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同样的街景，想着同样的终点？ 　　裴冽试图将自己代入那个早已消逝的早晨，试图感受江逸铮脚步的节奏，却只感到一阵空洞的钝痛。 　　他走过那个江逸铮或许曾驻足过的报刊亭，走过那家他可能买过早点的铺子，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鲜活的生命更近一点，就能填补一些那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原来皮薄馅大的包子才两块五一个，或许还会送你一杯豆浆。 　　每天的马路不是固定时间自动刷新干净的，是环卫工人每天要起得很早。 　　原来坐在办公室内，是真的听不到下面人的声音。 　　这些个道理，裴冽在爱人去世后，他才渐渐明白。 　　他也总喜欢不开车，自己一个人慢慢走着，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鲜活的生命更近一点。 　　或许不是突然悟了，是裴冽后悔了。 　　工厂被查封的后续基本上由戴知珩全权代理完成。 　　主要运营人被送了进去，陆远舟被裴冽狠狠宰了五千万作为公益基金，裴冽自己，拿出了三分之二的积蓄8.45个亿成立了独属于江逸铮的百转铮流基金会。 　　百转铮流，是无论经历多少挫折转弯，哪怕逆流而行，都要铮铮向上。 　　基金会设立的面积很广，无论是贫困山村、又或者是低保贫困户，又或者是父母双亡，没有能力的孩童。 　　江逸铮去世后，裴冽养了条小狗。 　　是个小边牧，是方郁森怕裴冽太过压抑，没有提前告诉他就抱来的一只小狗。 　　一年半，这条边牧从巴掌大点，一直长到如今大半个小孩那么大，裴冽不会起名，一直都叫他嘬嘬。 　　似乎一切都慢慢步入正轨。 　　秋天了。又是一年秋。 　　裴冽这些年很怕冷，或是身子亏虚，他总是要比其他人早早穿上厚衣服。 　　此刻的他，身上穿了一件毛呢黑色大衣，垂感十足，内搭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 　　仔细看，白领内搭的外面还有一根绳子，可坠子却又被藏在了大衣下，看不见是什么款式的项链。 　　他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拉着牵引绳，慢慢带着嘬嘬散步。 　　天色也从夕阳西下变成了暮色渐深，嘬嘬却兴奋的不行，也可能是裴冽这段时间比较忙，陪他的时间少，小狗一出门就撒欢地跑，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裴冽瘦了很多，被江逸铮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掉了个干净，整个人更显清冷单薄。 　　边牧的力气大，此刻他也被嘬嘬的力气拉的不由得踉跄了两步， 　　“..嘬嘬….” 　　还没等裴冽话说完，牵引绳脱手，嘬嘬便像个导弹一般的冲了出去。 　　裴冽心一沉，下意识的弯腰跑了几步想要重新抓住牵引绳，可他哪能跑得过边牧呢。 　　他只能跟在后面，生怕一不小心跟丢了。 　　“嘬嘬！” 　　这样很傻，但嘬嘬也陪他度过了最难熬的这两年，裴冽会养他一辈子，而不是弄丢了他。 　　“嘬嘬..！嘬嘬！” 　　跑到一条小巷子里，裴冽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一只手扶着墙，止不住的喘着粗气。 　　抬眼望去，刚才一直跑个不停的嘬嘬此刻正被人蹲下钳制住了脖子，正投降般的发出嘤嘤的声音，半趴在地上。 　　“呦，哪来的狗啊？” 　　裴冽看着他，满身的纹身，头发枯黄干燥，他虽不愿以貌取人，但在这个地方，此刻的时间，让裴冽不由得微微收紧了下心。 　　那人似乎也看见了裴冽，捏着嘬嘬的后颈肉把它拎起，看向裴冽，眼睛微微一亮， 　　“哎呦，这是哪来的小omega啊。” 　　他拎着嘬嘬，缓缓朝裴冽靠近， 　　“这么漂亮，晚上出来多危险啊。要不要哥哥…..” 　　“啪！” 　　还没等裴冽动手，从身后黑暗处伸出来的一只手便不轻不重的拍在了那人的后脑勺上， 　　“把狗还给人家。” 　　那人似乎还挺怕他的，连忙松了手捂着头退回去，嘬嘬也不敢嘚瑟了，缩回裴冽脚下。 　　裴冽只能蹲下揉着它的脑袋安抚着它，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忍不住微微一顿。 　　…两年了，即使听到相似的音色，他还是忍不住抬眸去看一眼，去看一眼是不是江逸铮。 　　“泯哥，我就是逗逗它嘛….” 　　“我让你来招猫逗狗来了？” 　　被称为泯哥的人嗓音又冷了一些。 　　“….这不是还有个omega吗…..” 　　话音刚落，没了声音，吓得那人自知，连忙道着歉。 　　“我错了哥，我嘴贱….” 　　巷子太黑，裴冽只能微微眯起眼抬眸去看，自然没有见到巷子内的人在看清裴冽的脸时，微微一顿的身影。 　　他们好像要出去了，巷子是个死胡同，通过的路口只有裴冽站在这的一个。 　　那个调戏裴冽的alpha走在后面，由那个泯哥走在前，他似乎不经意的微微侧了身，裴冽抱着嘬嘬微微让开一条道，便只能看见他的侧面胳膊和后颈，和银白的发丝。 　　连身高都那么的相似。但江逸铮似乎永远都不会染发，职业不被允许。 　　可裴冽却忽视不了心中的那一丝怪异的感觉，即使他明知道，此刻他不太安全。 　　一个omega面对两个alpha，但他还是在对方快要离开时，下意识的拉住了他带着骨感的腕子。 　　那人没有回头，倒是旁边的那个黄毛alpha轻佻的学会了个口哨， 　　“呦，泯哥光站着，就有omega投怀送抱啊？” 第九十一章 姜泯 　　裴冽拉着他的手没有放开，嘬嘬也急的一直在他脚边打转，它很聪明，能闻到那种危险的气息，咬着裴冽的裤脚想要拉走他。可不知道为什么，裴冽不想松手。 　　那人也一直没有回头，他们便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 　　“….泯哥….” 　　黄毛alpha也察觉出来了一丝不对味，伸手想要扯开裴冽的手，却发现根本扯不动， 　　“…你一个omega哪来的这么大力气！” 　　“魏援。” 　　他淡声开口，却依旧没有回头， 　　“你先上车。” 　　魏援下意识松开了手，看着姜泯啊了一声，又看了看裴冽，“哦….” 这才迟疑的迈步。 　　“omega家家的，当众拉扯一个alpha，不太合适吧？” 　　魏援走后，姜泯慢悠悠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裴冽微微蹙眉，江逸铮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但他还是没有松开他的手腕，而是淡声道， 　　“为什么不转头？” 　　他听后，似乎轻笑了一声，而后就真的慢慢的转了过来。 　　裴冽也这才看清，他有着与江逸铮一样的眼眸，可江逸铮看向他时永远是温柔的，带着情意的。 　　可面前的他，却是带着戏谑和打量的。 　　银白色的发丝有些长了，软软的搭在颈后和额前，头发被他抓的微微有些凌乱，却更显眉眼锋利。 　　他打了唇钉，一枚半圆环的钉子镶嵌在唇瓣边缘处，眼尾有颗泪痣，一边的眉尾成了断眉，可能看起来很酷的样子。 　　像是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裴冽早已结痂的灵魂。 　　裴冽的眼眶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顺着他清瘦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姜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滚烫。 　　那是活人的温度，是失而复得的滚烫。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仿佛要冲破那层病弱的躯壳。 　　裴冽不管不顾地收紧了手指，指甲几乎要陷入对方的皮肉里。 　　他不怕疼，他只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又会像两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一样，化作一捧抓不住的灰烬。 　　哪怕是地狱里的恶鬼，哪怕对方已经面目全非，只要是你，我就绝不会再放手。 　　裴冽仰着头，透过模糊的泪眼，贪婪地描摹着对方眼尾那颗陌生的泪痣。 　　裴冽在看向他时，眼泪在那一瞬便涌了出来， 　　“逸铮……” 　　alpha却挑了下眉，向后退了一步， 　　“别在这跟我玩什么替身游戏，什么逸铮。” 　　alpha似乎嗤笑了一声，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打量和不屑， 　　“虽然你漂亮，但是啊….” 　　他缓缓抬手，捏住了裴冽的下巴，迫使他仰头望着自己， 　　“老子不玩替身那一套。” 　　他们离得很近，裴冽能看清对方眼中淡淡的恶意， 　　“我不对omega动手，你也少来挑衅我。” 　　裴冽仰着头看着面前的人。 　　虽然每一处似乎都跟记忆中的alpha不同，可裴冽从来没有这么确信过。 　　胸膛内死寂依旧的心脏在告诉着他，江逸铮没死。他就是江逸铮。 　　裴冽眼泪缓缓流在他手上，烫的江逸铮心里一沉，松开了手，裴冽身形一晃。 　　“…那你叫什么名字？” 　　裴冽嗓音有些哑，他抬手不太优雅的用袖子擦干了眼泪，轻声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alpha看着裴冽，似乎对他说出的话有些好笑， 　　“我没有跟你认识的打算，你也没必要知道我的名字。” 　　“他叫你，我听见了。” 　　裴冽没有去听他的冷言冷语，抬眸呆呆的看着他，眼尾一片通红， 　　“泯哥…哪个泯字..？ 珉玉的珉吗…王字旁的。” 　　“跟你有关系吗。” 　　alpha有些不耐烦，但却迟迟没有走。 　　江逸铮总是这样，会对他心软。 　　裴冽却像是没听懂其中的驱赶之意。 　　他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拉着姜泯的那只手，却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力气。 　　裴冽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死寂已久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在嘶吼着同一个名字。 　　是你。 　　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你。 　　“我想知道。” 　　裴冽只是呆呆的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知道。求你。” 　　alpha看着他，脚步微微一顿。 　　他们对视了许久，他或许在为裴冽的那句求你而失神，而裴冽却只想贪婪的看着面前的alpha，一刻都不想移开视线。 　　“…姜泯，生姜的姜，泯灭的泯。” 　　姜泯似乎耐心告急， 　　“现在可以松开了吗，这位很没有礼貌的omega先生？” 　　裴冽这才缓缓，也可以说失魂落魄的松开了手。 　　“姜泯…姜泯…” 　　裴冽又想哭了，他已经哭了很多次了。 　　这两年，他几乎要将眼泪流干，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哭不出来了。 　　可当见到江逸铮时，他还是会哭。听到这个化名时，他还是会哭。 　　姜泯看他流泪，微微眯了眯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想要离开。 　　裴冽见他要走，连忙上前追了几步， 　　“江…姜泯！” 　　姜泯背对着他的身影微微一顿。 　　裴冽心很痛，却还是强忍着， 　　“…你..可以….” 　　他有些懊恼的垂下头，在尽力组织着语言， 　　“…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姜泯似乎笑了，又转过了头，唇边扯着笑看着他， 　　“我的话还听不懂吗，先生。” 　　他定定的看着裴冽， 　　“你的名字我不想知道，你问我的名字，我告诉你，因为你很难缠。你现在还想要我的联系方式？” 　　裴冽抬眸看着他，嘬嘬在脚边还冲着姜泯叫了几声，又被裴冽失神的拉了两下牵引绳。 　　姜泯最后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才转过身， 　　“我希望跟你，再也不见。” 　　裴冽这次没有去追。 　　看着车子缓缓离开，裴冽才无力的瘫靠在身后的墙面上。 　　他忍着眼中的泪意，颤着手，从口袋里拿出白色瓶子，又从里面倒出来了两粒药。 　　没有水，他就一如既往的干嚼。 　　他的心在刚才就很痛很痛，再不吃药，他会死的。 　　他沉默的嚼着强心药，闭了闭眼，一大颗泪珠便顺着脸颊直接掉落在他的手上。 　　很烫很烫。 　　刚才听到姜泯的话时…他的心也痛的快要死掉了。 　　他好痛，但却不及当年江逸铮一半的痛。 　　这是他应得的。裴冽在赎罪。 第九十二章 针锋 　　裴冽没有直接回家，方郁森和方知夏的房子在他楼下，兄弟两个原本只买了一套，但跟陆远舟结婚之后，方知夏就在隔壁又买了一套。 　　裴冽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手机上是方郁森给裴冽发消息，让他下楼一起吃饭，他们买了食材在家吃火锅。 　　裴冽关掉手机后才带着嘬嘬上了楼，没有敲门，直接用指纹解锁。 　　屋内还蛮热闹的，方郁森和方知夏在厨房准备食材，应鹤雪在旁边洗菜，陆远舟在沙发上抱着怀里一岁半的宝宝，是个小o。 　　见裴冽来了，方郁森擦了擦手笑呵呵的要去抱裴冽一下，却被他躲开。 　　方郁森早就习惯他这样了，闻言也只是乐呵呵的问他， 　　“怎么啦阿冽，心情不好啊？” 　　裴冽抬眸看着他，没有说话，鼻尖却涌出一丝酸意。 　　方郁森也察觉出不对劲来，朝着他的方向看去，裴冽在看陆远舟。 　　陆远舟也察觉了他的视线，并不着急，慢悠悠的轻晃着怀里的宝宝。 　　“怎么了…” 　　方知夏也擦着手走了出来，要去接陆远舟怀里的宝宝，陆远舟垂眸，将孩子轻柔的递给了方知夏。 　　裴冽看着他，唇瓣轻启，嗓音方得很轻，他只说了两个字， 　　“姜泯。” 　　陆远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裴冽还是发现了。 　　可在场的其他人却没能明白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毕竟在他们心里，江逸铮早就是一位在两年前就已经殉职的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裴冽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那句轻飘飘的“姜泯”二字，像是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在死寂的客厅里激起了千层浪。 　　陆远舟怀里抱着那个一岁半的孩子，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裴冽口中吐出的不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而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 　　他慢条斯理地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方知夏抱着孩子退到了厨房门口，应鹤雪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屋内原本温馨的火锅热气此刻竟显得有些烫人。 　　“你安排的，是吗。” 　　裴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渣，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寒意。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陆远舟，那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审视。 　　他在等，等一个宣判。 　　陆远舟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众人的视线，直直地迎上裴冽那双泛红的眼眸。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凉薄。 　　“你怎么就不知道，这也许是他自己选择的。” 　　陆远舟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精准地砸在裴冽的心口。 　　这一句话，便是答案。 　　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不需要任何书面证明。 　　陆远舟的承认，像是一把钝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了裴冽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 　　那一瞬间，裴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没死……那个在他心里死去了七百多个日夜的人，那个让他夜夜痛哭流干眼泪的人，竟然还活着。 　　活着。 　　可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陆远舟的话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和江逸铮——不，是姜泯，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江逸铮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变成“姜泯”，选择了银发、唇钉、纹身，选择了用那样轻佻厌恶的眼神看着他，选择了……不相认。 　　裴冽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死，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 　　睫毛在颤抖，那是他在极力压抑着即将崩塌的情绪。 　　他想大喊，想质问陆远舟为什么要让江逸铮去受这种罪，想冲出去追上那辆车问个清楚。 　　可理智却像一条冰冷的锁链，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比谁都清楚“任务”二字的分量。 　　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哭得无声无息，却痛得撕心裂肺。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得而复失的剧痛，是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的无力感。 　　方郁森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脸色都变了，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扶： 　　“阿冽……” 　　裴冽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避开了方郁森的手。 　　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此刻狼狈崩溃的样子，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止住了身体的颤抖。 　　“……你们吃，我回家了。” 　　裴冽压抑着嗓音里的哽咽，别过头，牵起早已开始撒泼的嘬嘬。 　　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明明已经碎成了粉末，却还要强撑着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诶….” 　　方郁森想要拦着他，裴冽却头也不回。 　　说实话，方郁森不太喜欢陆远舟，在得知自己的弟弟为他怀了孕，方郁森是直接到了警局要他给个说法。 　　这个孩子不能留，他把方知夏当成什么了？ 　　可看着弟弟哭着差点跪下求自己，方郁森又心软了。 　　方郁森看向陆远舟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不再收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与侵略性缓缓释放。 　　那是一种无声的压制，也是针锋相对的警告。 　　“你跟裴冽说什么了？” 　　陆远舟却依旧不紧不慢，仿佛感受不到那股针对他的威压，怀里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抬眼： 　　“你看我说第二句话了么。” 　　方郁森微微眯了眯眼，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空气中的火药味即将引爆时，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郁森。” 　　应鹤雪低声唤道，目光却担忧地投向旁边，他看向方知夏怀里的宝宝， 　　“……别吓到宝宝。” 　　方郁森这才惊觉，方知夏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吓了一跳，连带着怀里一岁半的小Omega也变得不安起来，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声。 　　方郁森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外放的信息素收了回去。 　　虽然理智告诉他不该迁怒，可方郁森心里的火气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与裴冽认识十多年，那是过命的交情，早已超出了AO性别的界限，说是半个家人也不为过。 　　他看着沙发上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Alpha，陆远舟算什么？当初欺辱他亲弟弟，让方知夏小小年纪未婚先孕，受尽苦楚，现在又对裴冽这般冷血。 　　他到底算个什么Alpha？ 　　但转头看到方知夏那张有些难过、小心翼翼看着自己的脸，方郁森到了嘴边的脏话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为了弟弟，为了这个家，他只能把火气压回肚子里。 　　冷笑一声，方郁森最后冷冷地瞥了陆远舟一眼，随即转身就走。 　　吃火锅？还吃什么吃。 　　屋内原本温馨热闹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应鹤雪无奈地叹了口气，安慰般地看了眼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的方知夏，这才快步跟上方郁森的脚步追了出去。 第九十三章 还爱他 　　方郁森离开后，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方知夏抱着怀里不安扭动的孩子，眼眶微红，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陆远舟。 　　陆远舟神色未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方知夏身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低声道： 　　“吓到了？” 　　方知夏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而此刻，裴冽已经回到了楼上。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嘬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安静地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裴冽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姜泯。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生姜的姜，泯灭的泯。 　　多讽刺啊。 　　江逸铮，那个曾经温柔地叫他“阿冽”的人，如今却用一个意为“泯灭”的名字，冷漠地告诉他——再也不见。 　　裴冽抬手捂住胸口，那里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颤抖着手再次摸向口袋里的药瓶，却发现自己刚才已经吃过了。 　　他只能蜷缩起身体，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心脏的抽痛。 　　他没死。 　　这个念头在裴冽脑海中不断盘旋，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又夹杂着被狠狠推开的绝望。 　　他还活着，但他不要我了。 　　裴冽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打湿了衣服。 　　这两年，他无数次幻想过江逸铮还活着的场景，他想过冲上去紧紧抱住他，想过质问他为什么骗自己，甚至想过如果他真的回来了，自己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别再离开。 　　可当真正见到他时，对方却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着他，说着那样伤人的话。 　　裴冽抬起手，看着手背上刚才被眼泪砸中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 　　就像刚才姜泯指尖的温度一样。 　　哪怕他伪装得再好，哪怕他换了发型，打了唇钉，甚至换了名字。 　　可裴冽就是知道，那是他。 　　是他的江逸铮。 　　他又怎么会放手。 　　无论是江逸铮还是姜泯，这辈子都只能是他的丈夫啊。 　　……….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光影在姜泯那张冷硬侧脸上交错划过。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腿上，兜里的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隔着布料传来一阵又一阵酥麻的触感，像极了此刻他心底那股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躁动。 　　“泯哥……” 　　魏援透过后视镜又偷瞄了一眼，见姜泯脸色实在算不上好，声音压得更低了， 　　“刚才那人……是以前认识？” 　　姜泯没吭声，只是将头偏向窗外，试图用夜色掩盖眼底翻涌的情绪。 　　魏援讨了个没趣，也不敢再多嘴。这几年跟着这位从外省空降下来的“活阎王”，他算是把“少说话多做事”刻进了DNA里。 　　这位上司手段狠辣，行事风格更是让人捉摸不透，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面无表情地顶着。 　　可刚才……魏援想起在巷口的那一幕。 　　那个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Omega，死死拽着泯哥的袖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而向来最讨厌肢体接触的泯哥，竟然就那么让他抓着，甚至……魏援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泯哥刚才捏着那人下巴的手指，似乎在微微发抖。 　　姜泯闭了闭眼，脑海里全是裴冽刚才的样子，还有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在无数个梦魇中反复上演的画面。 　　太瘦了。 　　两年前那个虽然清冷但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裴冽不见了。 　　现在的裴冽，像是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苍白、易碎，那双曾经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让他心惊肉跳的破碎感。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姜泯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混乱的梦境里。 　　梦里有时候是温馨的旧时光。 　　裴冽穿着宽大的睡衣，蜷缩在沙发上看书，阳光洒在他柔软的发顶，泛着金色的光晕。 　　听到开门声，他会抬起头，露出一个浅笑，然后矜持着问他怎么才下班。 　　梦里有时候又是血腥的离别。 　　大火吞噬了整栋楼，裴冽站在外面，止不住的在哭。 　　他想冲过去抱住裴冽，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像场外人一样看着裴冽。 　　更多的时候，是那些没有结局的碎片。 　　裴冽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抱着他的衣服发呆。 　　裴冽对着墓碑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每一次从这些梦里惊醒，姜泯都是一身冷汗，心脏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还有那条狗。 　　姜泯记得，裴冽以前不喜欢宠物，可现在，他却养了一条那么大、那么活泼的边牧。 　　是因为……太寂寞了？ 　　姜泯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那一头银发，试图将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赶出脑海。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恨裴冽的。 　　他在无数个深夜里设想过重逢。 　　可真见到了，看着裴冽那双通红的眼睛，听着那声颤抖的“逸铮”，姜泯才发现，所有的预设都是狗屁。 　　他根本没法恨他。 　　哪怕裴冽曾经站在对立面，哪怕裴冽过得再惨…… 　　姜泯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那里跳动得有些过快，带着一种久违的、鲜活的痛感。 　　他爱他。 　　这个认知让姜泯感到适从。 　　在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任务里，在这个必须斩断一切过往的身份下，他居然还爱着裴冽。 　　“前面路口左转。” 　　姜泯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魏援一愣： 　　“啊？泯哥，不去总……” 　　“我说左转。” 　　姜泯打断他，语气冷硬， 　　“回别墅。” 　　魏援不敢再问，赶紧打方向盘。 　　姜泯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十几条未读消息。 　　他看都没看，直接长按关机键，直到屏幕彻底黑下去。 　　车子拐进了一条昏暗的小路，将身后的繁华与那个让他心软的人，彻底甩在了夜色里。 第九十四章 姜芸 　　裴冽看着桌子上的纸质文书，就如同回到了两年半前，他还未与江逸铮相识的那一刻。 　　他也是像今天一样，看着整理出来江逸铮的所有资料，一一查看。 　　纸张有些泛黄，边缘带着被反复摩挲的毛边。 　　裴冽知道江逸铮有任务在身，那些被涂黑的档案他无权知晓，也不想去探究。 　　所以他只是查了他如今的住所，和行程轨迹。 　　他的指尖轻轻抚摸过私家侦探拍来的他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是偷拍的角度。 　　江逸铮穿着黑色的冲锋衣，银发在风中有些凌乱，侧脸冷硬，眼神锐利如刀，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旁边还有一个omega。 　　“………” 　　裴冽的眼眸带着淡淡柔情，指腹轻轻蹭过那人的眉眼，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久违的温度。 　　“姜泯……” 　　他低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舌尖卷过这两个音节，带着一丝苦涩的缱绻。 　　这些年不止是动荡，连裴冽手底下的人都换了一批又一批。 　　唐兴顾倒台了。 　　裴冽甚至都没有出手，那个曾经不可一世、妄图掌控整个沧江的愚蠢alpha，倒在了自己人的背叛里，先把自己送进去了。 　　唐兴顾进去前，还想拉着裴冽下水，爆出了不少所谓的“黑料”。 　　可网上的人对裴冽本就印象良好，拥护他的人多上加多。 　　又因为他是烈士遗孀，当年爆火落泪扶灵的图片一度疯传，几乎没有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舆论一边倒地支持裴冽，唐兴顾的垂死挣扎反而成了笑话。 　　裴冽就这样高居了一年又一年。 　　上面有意要将他提拔，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裴冽并不想去。 　　他拒绝了三次，态度坚决。 　　他想留在沧江，留在江逸铮生活的地方，留在这个充满了他们共同回忆的城市。 　　哪怕故人已逝，哪怕那个人现在换了名字，换了身份。 　　可他要是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陈旧的资料上移开，落在了最上面那张崭新的邀请函上。 　　暗金色的卡纸，繁复的花纹，印着“蒙面瑰丽”四个烫金大字。 　　顾名思义，所有人进入都需要佩戴面具，互相认不出，乐趣也就更大。 　　这是上流圈子心照不宣的一场狂欢，也是某些人交换情报、某些人寻找猎物的场所。 　　江逸铮……不，姜泯，也会出席。 　　这是裴冽花了大价钱才买到的消息。 　　裴冽的目光再次落到姜泯那张桀骜不驯，眼神带着丝丝挑衅意味的照片上。 　　那是姜泯在夜店门口被人拍到的，他嘴里叼着烟，银发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和野性。 　　裴冽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偏执。 　　这次，换我来找你。 　　“哥。” 　　一声温柔的呼唤打破了卡座的沉寂。 　　姜泯没有回头，修长的手指依旧搭在咖啡杯沿，直到那人在他身侧落座，带起一阵极淡的信息素味道，他才微微侧目，瞥了一眼。 　　来人正是照片上常伴他左右的Omega，化名为姜芸。 　　姜芸的长相极具欺骗性，眉眼温润，五官素净，看起来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人畜无害。 　　可若仔细看，又能在他低垂的眼睫间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刚毅与冷硬。 　　他的性子也如他的长相一般，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却又在关键时刻能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姜芸坐得离他稍微近了一些，肩膀若有似无地挨着他的手臂。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对感情极好的兄弟，或者是正在暧昧期的情侣，亲昵得恰到好处，挑不出一丝错处。 　　“……今晚的压轴拍品，是一个女性Omega。” 　　姜芸压低了嗓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姜泯淡淡地搅动着手中的咖啡，银勺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消息。 　　姜芸倒是颇为懒散地换了个姿势，单手撑着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厅，嗓音很轻却还在继续讲着： 　　“她被辗转了多个地区，身上有不少我们要的情报，上面很需要她的供词……” 　　姜泯终于有了回应，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嗓音不咸不淡，透着一股子冷意： 　　“喜欢就去买，顾骋呢？叫他去。” 　　姜芸无奈地微微一笑，支着下巴微微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 　　“阿骋太忙了，没时间陪我，我才想到找你的。” 　　“谁说我忙？” 　　一道更为低沉爽朗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顾骋正大步流星地走来，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 　　顾骋上前自然地坐下，姜芸便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坐到了他的身侧。 　　顾骋顺势长臂一伸，将姜芸揽进怀里，动作熟稔而霸道。 　　他朝姜泯微微扬了下下巴，挑眉道： 　　“晚上的活动，你俩去么？” 　　还没等他们说话，顾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去也行，听说今晚Omega据说挺多的，泯哥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一个回去暖床也不错。” 　　姜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声带着丝丝不屑的嗤笑。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多不多又能怎样？” 　　他放下杯子，语气凉薄， 　　“无趣。” 　　顾骋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幽幽地叹了口气，故作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唉，你不结婚，我和阿芸怎么结啊？总得等你这个当哥哥的先定下来吧。” 　　姜泯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顾骋见状，收敛了几分笑意，神色变得正经了一些，话锋一转： 　　“不过说真的，那位的意思是，我们在场正常玩就行，顺便看顾一下现场状况。今晚鱼龙混杂，别出乱子。” 　　姜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垂了下眸，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又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再缓缓松开。 　　顾骋揽在他腰间的大手微微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了怀里人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并没有声张，只是指腹看似无意地摩挲过姜芸紧绷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捏了捏，直到感觉到掌下的手指慢慢放松，才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听说这次的压轴，之前也是上面的人……” 　　“因为点什么被罚了下来，结果……” 　　“结果什么？” 　　姜芸轻声开口问道，脸上带着些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惊恐，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顾骋轻笑一声， 　　“结果就成可以随便拍卖的玩物了呗。挺惨，不过活该。吃里扒外的东西，下场都差不多。” 　　姜芸微微缩了缩脖子，似乎被顾骋语气中的狠戾吓到了。 　　顾骋以为他是害怕了，轻笑了一声，低头吻了吻他的侧脸，柔声安抚： 　　“别怕，有我在呢，没人能动你。” 　　姜泯则垂眸搅动着已经变凉的咖啡，看着黑色的液体在杯中旋涡，没有说话。 第九十五章 蒙面舞会 　　裴冽身着一身黑色定制款西装，腰身被剪裁得极紧，愈发衬得他身形纤细单薄。 　　那头原本利落的短发如今稍微有些长了，柔顺地搭在颈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的面容被一款繁复的蕾丝半面面具遮挡，侧面用黑羽做了镶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整个人神秘而脆弱。 　　即使他只是端着酒杯静静坐在那角落，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颓靡又高贵的气质，依旧吸引了无数人前来搭讪。 　　裴冽没有理会，他在等，在等那道他魂牵梦绕了两年的身影。 　　随着悠扬的大提琴声响起，在裴冽冷淡地拒绝了第六个前来邀请他跳舞的人时，那道令他日夜难安的身影才姗姗来迟。 　　可裴冽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因为姜泯的身边……还多了一位Omega。 　　姜泯身着一套黑白撞色的西装，剪裁利落，即使脸上戴着面具，可那头标志性的银发和挺拔的身形，裴冽永远不会忘记。 　　而站在他旁边的那个Omega，黑发乖软，穿着一身纯白西装，看起来乖巧温顺，正仰着头与姜泯说着什么。 　　裴冽控制不住地心里泛酸，指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高脚杯。 　　他勉强安慰着自己，万一只是朋友呢？万一只是任务搭档呢？ 　　可下一秒，他看到姜泯微微弯下腰，侧头贴近那个Omega的耳畔，唇边带着他许久未见过的温和笑意，似乎在说着什么私密的小话。 　　那个Omega羞涩地低下了头，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裴冽又有些迷茫了。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颓然地缓缓坐下。 　　他垂下眼眸，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去偷瞄那两人，一边又觉得自己心碎得彻底。 　　他自虐般的一口一口轻抿着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他看着姜泯似乎有什么事要离开，那个Omega便乖巧地站在原处等待。 　　不多时，一个戴着面具的陌生Alpha走了过来，径直走向那个Omega，与他碰了碰杯，而后竟然大胆地俯身，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 　　裴冽微微眯了眯眼，眼底瞬间涌上一股怒意，却又只能死死压下来。 　　江逸铮知道这个Omega跟别人这样吗？ 　　如果不知道，裴冽气死了，觉得江逸铮被戴了绿帽子还不自知，如果知道，江逸铮却因为真的很喜欢这个Omega而选择忍耐，那么裴冽就要气死了。 　　气他怎么可以为了别人作践自己，气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爱上别人。 　　等到那两人离开后，裴冽的眼睛还死死粘在他们消失的方向，一边在心里为江逸铮狠狠抱不平，一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却没有注意到，原本早就离开的那个银色身影，此刻却并未走远，而是隐在暗处的立柱后，静静注视着他。 　　裴冽的视线太过灼热，哪怕隔着人群和面具，姜泯几乎是想忽视都难。 　　他看到裴冽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忍不住心微微一惊。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后来想了一下才恍然，裴冽现在的权势，能查到这里，对他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姜泯那颗早已死寂的心，在看到裴冽的那一瞬，永远要比他自己的理智更早认出对方。 　　他看懂了裴冽眼底的不解、愤怒和心疼，就知道他一定误会了。 　　可姜泯却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再去跟他解释什么。 　　他做不到，现在的身份也不允许。 　　沉思间，他看到刚才那个被冷落的Alpha似乎借着酒劲走上了前，再次缠上了裴冽。 　　裴冽显然喝了不少酒，白皙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眼神迷离，自然没什么好态度，冷着脸推拒。 　　来这的Alpha非富即贵，自然受不了裴冽这种软钉子，恼羞成怒下，伸出手就要去强行拽他的手腕。 　　姜泯对裴冽永远都是手比脑子快。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早已大步上前，一把狠狠拽住了那个Alpha的后脖领，力道大得几乎将人提了起来。 　　“闹事？” 　　姜泯嗓音很淡，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冷意。 　　他胸前的西装翻领上，缀着一枚泛着冷光的特殊徽章。 　　那个Alpha显然是认识这个东西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看着那枚徽章，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连连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我有眼不识泰山！” 　　姜泯不愿多扯，嫌恶地松了手，使那人一踉跄差点摔倒，这才连滚带爬地狼狈离开。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姜泯站在原地，背对着裴冽，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故意没去看裴冽的脸，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更怕看到裴冽眼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呼唤。 　　“…姜泯…..” 　　江逸铮。 　　姜泯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抬步便要继续走，却被身后那人死死拉住了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 　　姜泯缓缓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才慢慢转过身。 　　他唇边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眼神却凉薄如冰，上下打量着裴冽，语气轻佻： 　　“怎么？要上演以身相许那一套么？” 　　裴冽有些受伤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此刻泛起了酸涩的红。 　　但他只是微微垂了眸，掩去了眼底的狼狈，嗓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我只是想说，我好想你。 　　姜泯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了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 　　“说完了，然后呢？” 　　裴冽再次抬眸，已经将情绪掩藏得很好，脸上只剩下平淡的从容，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松开姜泯的手腕，转而绅士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微微躬身： 　　“……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可以不要离开我吗。 第九十六章 吻 　　舞池中央的灯光流转，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仿佛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姜泯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修长、白皙，却微微有些颤抖。 　　他很想拒绝，很想冷着脸转身就走，告诉裴冽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当他对上裴冽那双隐忍而期盼的眼睛时，那句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是变成了沉默。 　　他缓缓抬起手，搭在了裴冽的掌心。 　　裴冽猛地收紧手指，仿佛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 　　他牵引着姜泯步入舞池，搭上他的肩。 　　两人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一起，姜泯能清晰地感觉到裴冽急促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膛。 　　音乐舒缓而缠绵，裴冽带着他缓缓移动。 　　“你瘦了。” 　　姜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音乐里几乎听不真切。 　　姜泯沉默地配合着舞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 　　他感受到裴冽揽在他腰间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激动与惶恐。 　　裴冽动作一顿，垂下眼帘，遮挡住眼中的情绪和鼻尖的酸涩感。 　　江逸铮总是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轻松打破他的伪装。 　　姜泯沉默地带着他跳着剩下的舞步，两人各怀心事，在旋转中交换着呼吸。 　　幸亏有面具遮挡，裴冽落下的泪才没有被旁人看到，却又逃不过江逸铮的眼睛。 　　即使江逸铮做足了心理准备，他或许幻想过再与裴冽相见的那一刻，他确实做到了刻薄的模样，试图用冷言冷语来赶走他。 　　可当裴冽穿着西装，带着不符合他性格的脆弱感来找他时，江逸铮握着他的腰，最先注意的却是他瘦了。 　　裴冽瘦了好多，腰身纤细得很，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姜泯的手掌贴合在那截瘦削的腰线上，甚至能清晰地摸到布料下突出的髋骨，硌得他掌心发疼。 　　这具身体曾经是有温度的，是丰润的，如今却像是一捧随时会散去的雪。 　　脸颊肉也消减了，轮廓愈发锋利，却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这两年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呢？ 　　江逸铮忍住眼中同样的酸涩感，在说出那句“你瘦了”之后，裴冽没有说话。 　　但他清楚地看见，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那张精致的面具边缘滑落，没入黑暗。 　　他又一次让裴冽哭了。 　　明明是他在哭，可为什么江逸铮的心也很痛，痛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舞终了，场地的灯光顿时变暗，仿佛是为了配合这暧昧的氛围。 　　众人却都以为这是娱乐的一项，无人惊慌，依旧沉浸在舞会的狂欢中。 　　也是借着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裴冽才敢放纵自己，猛地扑上去拥抱住他同样劲瘦的腰身。 　　“……江逸铮。” 　　裴冽嗓音放得很轻，或许是怕耽误他的任务，又或许是怕被人发现，所以声音很小，却又充满无尽的思念与眷恋， 　　“我好想你。” 　　“……我是姜泯。” 　　他缓缓垂下眸，伸手握住了裴冽的肩，指尖触碰到那单薄的肩胛骨，顿了顿，又狠心将他推开。 　　停下的这几秒，是不是也算是拥抱了呢？ 　　裴冽扯唇笑了一下，眼中却又闪着泪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破碎： 　　“你身边的那个Omega，我看到他了。” 　　姜泯站在原地，微微蹙眉，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种误会。 　　裴冽借着黑暗，缓缓抬手擦了下眼泪，声音有些发颤： 　　“……你喜欢他吗？” 　　姜泯依旧没有说话，裴冽却下意识地以为他默认了，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如果喜欢的话，他不适合你。” 　　“与你无关。” 　　姜泯微微别开了头，嗓音有些淡，试图划清界限。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刚才在跟另一个Alpha亲吻，” 　　裴冽却突然上前一步，逼视着他，眼中似乎有些痴迷，却又狠狠克制住了自己，只是仰着头，站在原地看着江逸铮，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然， 　　“这样你也要喜欢吗？” 　　姜泯听到这话，忍不住指尖微微缩了一下，下意识皱眉看向他。 　　裴冽笑着扯了下唇，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又能透过他的嗓音，感受到他目前的状态有些不对劲，那是理智崩断边缘的疯狂。 　　他凑近了江逸铮一些，手缓缓抚摸上他的胸膛，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又被江逸铮握住手腕，却也不甚在意。 　　江逸铮听见他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什么甜蜜的情话，内容却惊世骇俗： 　　“那份离婚协议，你签上字的那个。” 　　……江逸铮心忍不住狠狠一跳，瞳孔骤缩。 　　裴冽似乎笑得更灿烂了些，眼中含着泪，谁都看不清，语气却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与疯狂： 　　“被我撕掉了呢。” 　　他缓缓踮起脚尖，凑近江逸铮，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唇畔： 　　“所以啊，无论你是姜泯还是谁，你爱我还是爱他……你都依然是我的丈夫。” 　　说完，裴冽单薄却又冰凉的唇瓣，终于贴上了江逸铮的唇角，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又辗转到了唇面上。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却充满了绝望与占有欲的吻。 　　裴冽吻得小心翼翼，又吻得疯狂至极，仿佛要将这两年的思念、委屈、愤怒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江逸铮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在溺水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江逸铮浑身僵硬，想要推开他，手抬到半空，却终究是没有落下。 　　他能感受到裴冽唇上的颤抖，能感受到那泪水顺着面具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这就是裴冽，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哪怕知道他可能变心，依然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宣示主权，来留住他。 　　矜贵如裴冽，此刻却卑微到了尘埃里，只为了求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灯亮了，裴冽也结束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退了回去。 第九十七章 联系方式 　　姜泯和裴冽静静地站在原处对望，即使隔着那层繁复的蕾丝面具，彼此的目光却仿佛能穿透虚伪的伪装，贪婪地在对方脸上描摹。 　　江逸铮的心绪，因裴冽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撕掉了”，久久无法平静。 　　撕毁了……是什么意思？ 　　在他的认知里，在那份绝密档案被封存的瞬间，在那场模拟的死亡降临之时，他和裴冽的关系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那是合约到期的日子，也是他亲手签好字、盖了章，将自由归还给裴冽的日子。 　　可现在，裴冽却告诉他，那份协议作废了？他们……没离婚？ 　　巨大的荒谬感与酸楚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姜泯早已筑起的心防。 　　江逸铮已经是个“牺牲”的人，是档案袋里一张黑白照片，是一捧虚无的骨灰。 　　而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背负着黑暗与鲜血的姜泯。 　　裴冽守着一个亡魂，守了整整两年，守着这一纸他单方面作废的婚约。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姜泯喉咙发紧，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呆呆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天堑的人。 　　裴冽则透过朦胧的泪眼，执拗地看着他的身影，无声地流着泪。 　　人们都说Omega是水做的，江逸铮以前从未觉得。 　　因为他身边的Omega，无论是执行任务的白湳湳，还是像姜芸那样伪装潜伏的战友，还是像裴冽一般都无比坚毅，从未轻易掉过眼泪。 　　可重逢这几天，裴冽又为他哭了多少次？ 　　每一次落泪，都像是在剜江逸铮的心。 　　场内突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暴动了起来，原本悠扬的小提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惊呼声。 　　只能依稀听见人群中有人喊着“不见了”、“跑了”、“封锁现场”之类的话语。 　　可在这混乱的场景之中，裴冽与姜泯却像两座孤岛，谁也没有动。 　　裴冽忽然微微上前一步，趁着周围人群推搡的混乱，大着胆子轻轻抱了一下江逸铮的腰身。 　　那是一个极轻、极小心翼翼的拥抱。他将头短暂地搁在江逸铮宽阔坚硬的胸膛上，闭了闭眼，仿佛要将这个气息刻入骨髓。 　　“……我知道你的苦衷。” 　　裴冽的嗓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 　　江逸铮眼睫剧烈地轻颤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唇瓣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果你还爱我，那么请在一切结束后，带我回家。” 　　裴冽闭着眼，透明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嘴角，咸涩中带着绝望的苦涩， 　　“……如果你不爱我了……那就换我等你回家。”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彻底击碎了姜泯所有的伪装。 　　他的鼻尖泛起难以抑制的酸楚，垂眸看着怀中这个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人。 　　然而，没等他做出任何回应，裴冽就已经退了出去，拉开了些许距离。 　　面具内早已水汽弥漫，模糊了视线，可谁都不想去理会。 　　“哥。” 　　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凝滞。 　　姜芸的声音响起。 　　裴冽下意识看过去，发现是刚才陪伴在姜泯身边的那个Omega。 　　而此刻，姜芸旁边还光明正大地跟着那个刚才在暗处亲吻过的Alpha。 　　他们脸上同样戴着面具，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玩世不恭的情侣。 　　裴冽下意识皱眉，又忽然想起他对江逸铮对称呼，是哥。 　　…….短短几秒，裴冽似乎好像明白了什么，在看向江逸铮的眼神中带着些苦涩。 　　姜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嗓音低沉地“嗯”了一声。 　　那Alpha——顾骋，却饶有兴致地“呦”了一声，目光在姜泯和裴冽之间打了个转，语气轻挑： 　　“泯哥这是……佳人在怀？看来今晚的压轴虽然跑了，泯哥倒是捡到了更好的宝贝。” 　　这轻佻的语气让裴冽微微蹙眉，心中的占有欲本能地翻涌，但他不清楚这人与姜泯究竟是什么关系，怕惹姜泯厌烦，只能垂下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再抬眼时，他嗓音放得很轻，就如同普通娇俏的Omega遇见了心上人那般，带着几分羞涩与试探： 　　“我可以加您的联系方式吗？” 　　裴冽问的是姜泯。 　　顾骋挑眉勾笑着，随即看向姜泯。 　　裴冽此刻眼眸微微睁圆，眼尾还带着哭过的红痕，在面具的遮挡下显得格外无辜可爱。 　　顾骋自然没多想，只当这是Omega之间的攀比或是单纯的搭讪，他挑了下眉，懒散地看向姜泯： 　　“小Omega都这么主动了，泯哥再拒绝就不好了吧？” 　　姜泯淡淡地瞥了顾骋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警告，但顾骋装作没看见。 　　最终，姜泯还是拿出了手机，调出了二维码，递到了裴冽面前，等待着裴冽加上。 　　裴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当“添加成功”四个字亮起时，他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浅笑。 　　那个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满足，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欢喜。 　　姜芸站在两个Alpha中间，看似在整理裙摆，实则在顾骋看不见的地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碰了两下姜泯的腿侧。 　　姜泯微垂眸，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便听姜芸轻声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顺： 　　“哥，我们回去吧？” 　　姜泯收起手机，深深地看了一眼裴冽，没有说话，转身便走。 　　顾骋揽着姜芸，经过裴冽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转身离去。 　　裴冽站在原地，看着姜泯决绝离去的背影，紧紧攥着手机，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随后，他又垂眸安慰着自己。 　　都已经重新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还要求什么呢。 　　裴冽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属于姜泯的那个纯黑色头像，唇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应该知足的。 第九十八章 话中有话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被路灯拉成一条条光怪陆离的线条，像极了此刻车内晦暗不明的氛围。 　　姜泯坐在副驾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虽然落在窗外，焦距却早已涣散。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那是他内心极度不平静时的下意识动作。 　　车内的暖气似乎开得太足了，有些闷，空气粘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后座的空间狭窄而暧昧。 　　顾骋垂着眸，修长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姜芸的手。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摩挲过姜芸掌心细腻娇嫩的皮肤时，带来一种奇异的战栗感。 　　“压轴跑了，” 　　顾骋的声音懒洋洋的，打破了车内长久的死寂， 　　“老板回去估计是要发不小的火。” 　　姜芸轻颤了下眼睫，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顺势将手往回缩了缩，却被顾骋反手扣住。他轻声道： 　　“周围没有派人看所吗？” 　　“派了啊。” 　　顾骋漫不经心地应着，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所以说啊……是谁在外面接应的她呢？能把咱们的网撕开一个口子，这可不是一般的手笔。” 　　说着，顾骋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前方，透过后视镜，精准地捕捉到了姜泯那张冷硬的侧脸。 　　“泯哥还在想那个omega？” 　　姜泯没理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只是觉得领口的扣子有些勒人，那原本舒适的暖风此刻竟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与窒息。 　　顾骋也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手指在姜芸的手背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不都加上好友了么？喜欢就包了，一个omega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只要泯哥开口，多少钱我都给你出。” 　　这话里的轻慢与侮辱意味太浓，像是往这闷热的车厢里又添了一把火。 　　姜芸有些不满地微微抬眸，透过昏暗的光线瞪了顾骋一眼，脸颊因为闷热和恼怒染上了一层薄红。 　　顾骋察觉到了怀里人的情绪，失笑着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贴在姜芸的脸侧，亲昵地蹭了蹭： 　　“抱歉啊宝贝，忘记你也是omega了。” 　　他垂眸，指尖轻蹭着姜芸白嫩的脸蛋，眼神瞬间变得粘稠而深情，仿佛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怎么能跟他们相提并论呢……你是独一无二的。” 　　姜芸眼中的不满散去，重新变回了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只是放在顾骋掌心的手，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姜泯听着后座这番旁若无人的调情，眉头紧紧蹙起。 　　他极度不满顾骋对待裴冽那副轻佻的嘴脸，更厌恶这种将人明码标价的语气。 　　那种燥热感顺着脊背攀爬，让他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他抬眸，视线撞上后视镜里顾骋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狭小的镜面中交汇，没有火花四溅，却涌动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暗流。 　　顾骋嘴角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就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看似慵懒，实则随时准备咬住猎物的七寸。 　　他在试探姜泯的底线，也在评估那个突然出现、打乱计划的omega，到底在姜泯心里占了多大的分量。 　　“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姜泯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带着一丝警告，在这闷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骋，管好你的嘴。” 　　“哦？” 　　顾骋挑了挑眉，笑意不达眼底， 　　“泯哥这是动心了？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omega，跟我置气？” 　　车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高温蒸腾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压抑得让人想要尖叫。 　　姜芸夹在中间，能清晰地感觉到顾骋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以及前方姜泯那压抑到极致的沉默，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 　　“停车。” 　　姜泯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魏援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身微微一顿。 　　“就在这儿下。” 　　姜泯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利落得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让他窒息。 　　车门打开的瞬间，凛冽的夜风呼啸着灌入车内，瞬间冲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热与后座甜腻的香水味。 　　姜泯站在车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复了那股燥意。 　　顾骋看着姜泯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怀里的姜芸，手指缓缓收紧，捏得姜芸有些发疼。 　　“阿芸，” 　　顾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 　　“你说，那个omega……到底是谁？” 　　姜芸忍着痛，抬起头，眼神迷茫而无辜： 　　“我不知道……顾骋，你弄疼我了。” 　　顾骋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眼底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抱歉，走神了。”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 　　姜泯则蹲在路边，烦躁地点了根烟，叼在嘴里。 　　他原本是不会抽烟的，可是来到这个地方，一个连烟都不会抽的人总是没那么可信。 　　不知道被呛了几次，江逸铮才勉强学会，又到如今略微有些烟瘾在身。 　　他蹲在路边，下意识打开手机，看着刚刚通过的那条好友申请。 　　江逸铮换了新手机，裴冽却还是那个号码。 　　他的头像也变成了他养的那只边牧，看起来傻傻的，吐着舌头，眼神清澈。 　　姜泯垂眸，指尖掐着烟，看着裴冽的朋友圈。 　　没有几条，再往下翻就是“近半年可见”了。 　　他连从朋友圈窥见裴冽这两年的生活都没法做到。 　　那些他缺席的日夜，裴冽是如何熬过来的？是夜夜失眠，还是靠药物强撑？ 　　但他却瘦成那样，腰身薄得像纸，脸颊也陷了下去，想必也是不好的。 　　姜泯垂着眸，静静地抽完这一根。烟蒂在指尖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神，将烟头按灭在路边的石砖上，神色晦暗不明。 第九十九章 习惯 　　而另一边的裴冽，虽然身处两地，却仿佛与那人有着某种诡异的心灵感应，几乎是同频地按亮了手机屏幕。 　　幽蓝的荧光在漆黑的房间里亮起，映照出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页面死死停留在对方的朋友圈上。 　　裴冽蜷缩在床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床褥间，怀里却紧紧抱着那床早已不再温热的被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他的指尖悬停在江逸铮那条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动态的主页上方，指腹微微颤抖，却不敢真的落下，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即使两年过去，无数个日夜的煎熬，他仍然固执地保留着那个习惯。 　　睡在床的最左侧，将右侧那大半张床空荡荡地留出来。 　　那里没有枕头，没有被子，只有平整得有些刺眼的床单。这似乎已然成了他每晚的一个仪式，一个不需要刻意提醒的肌肉记忆。 　　他不想改，也不敢改，仿佛只要那个位置还空着，只要那里还维持着原样，那个人就总还有回来的可能，总会在某一个清晨或深夜，掀开被角躺进来，带着一身寒气或暖意，将他拥入怀中。 　　裴冽一直看着他漆黑的主页，那上面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没有风景，没有感悟，甚至没有一张照片。 　　他忍不住微微咬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后知后觉地松开。 　　他下意识地点开转账界面，输入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只为了看那个确认框，他怕对方通过后又将他拉黑了，怕连这唯一的联系方式都是他的奢望。 　　还好，没有。转账后面一个“泯”字静静地待在上面，像是一个无声的嘲弄，又像是一个冰冷的注脚。 　　可是不对的，这个字本来应该是“铮”。 　　那个“铮”字，代表着江逸铮，代表着那个会为了他洗手作羹汤、会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的alpha，代表着他们曾经拥有的过去。 　　而“泯”……是现在的他，是泯灭了过往、戴着面具、有着不可言说秘密的陌生人，是一个行走在刀尖上的影子。 　　思及过去，裴冽缓缓将手机关掉，屏幕的光亮熄灭，卧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浓稠得让人窒息。 　　他没有开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像是要将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彻底腐蚀。 　　从前这样打发时间发呆的情况基本不会出现，江逸铮总是会很体贴地承包他每一个小情绪，无论是无理取闹还是沉默不语，江逸铮总有办法让他笑。 　　他们之间似乎很少有冷场的时候，空气里总是流淌着名为温馨的暖流，除了他出事的前一天那一次争吵。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争吵，也是他最后悔的一次。 　　裴冽想，如果江逸铮还愿意跟他回家，如果那个alpha还愿意要他，那么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他吵架了。 　　他会收起所有的刺，会好好的学着去爱他，会听话地吃饭、睡觉，好好的调理这具残破的身体，把这两年亏欠的温柔都补回来。 　　甚至……他们之间或许还会再多一个新成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个像他也像他的孩子，有着江逸铮的眼睛和他的鼻子，会在客厅的地毯上跌跌撞撞地学走路，会软糯糯地喊爸爸。 　　想到这，裴冽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被子，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江逸铮的体温，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棉被，而是那个失而复得的爱人。 　　他垂着眸，长睫轻颤，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死死忍住鼻尖那阵汹涌的酸涩，不让它掉下来。 　　他不能哭，哭了就不好看了，江逸铮会不喜欢的。 　　……可能是重新加到了江逸铮的联系方式，这一晚裴冽几乎一宿没睡。 　　凌晨四点多，窗外还是一片死寂的墨蓝，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在他本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更为明显，透着一股易碎的病态美。 　　他想了一整晚，第一句给江逸铮发的消息应该发些什么。 　　是问候？是寒暄？还是像普通朋友那样发个表情？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直到指尖都有些发凉，也没能发出去一个字。 　　裴冽有些认命般地坐起身，随着动作，被子滑落，将手机拂落到床面上。 　　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可等到裴冽再拿起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刚才误触，竟然给江逸铮发了一条有些呆萌的猫咪表情包。 　　裴冽心微微一慌，手指颤抖着连忙按了撤回。 　　可江逸铮却也像是一晚没睡一般，几乎是秒回，给他回了个“？”。 　　那个简单的标点符号，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裴冽的心尖上。 　　裴冽捧着手机，蜷缩起双腿，心里有些紧张，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解释是误触？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江逸铮却意外的又给他发送了一条消息， 　　［你一晚没睡？］ 　　明明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很生冷，完全没有从前那副温柔宠溺的模样，甚至带着一丝质问和疏离，可裴冽心里还是忍不住微微泛酸。 　　那是江逸铮啊，是哪怕生气也会先担心他身体的江逸铮。 　　他眨了眨干涩酸胀的眼，指尖轻点回复着他， 　　［睡不着。］ 　　裴冽看着备注那栏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消失又出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竟然紧张到忍不住轻咬着指尖，直到尝到一丝痛意。 　　可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等来江逸铮的下一句话。 　　裴冽有些失落，垂下眼帘，重新打字， 　　［…..你呢。］ 　　江逸铮这次却过了好久才回复他，久到裴冽以为他不会再回了，屏幕上才跳出两个字， 　　［上班。］ 　　聊天似乎有些尬聊住了，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裴冽嘴笨，以前都是江逸铮负责找话题，他只需要负责笑和点头就好。 　　现在角色互换，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缓解他们之间这冰冷又尴尬的氛围。 　　他有些紧张地将头埋进了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微亮的天色，鼓起勇气再次发问， 　　［…..你在哪上班啊…可以告诉我吗］ 　　他想去找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江逸铮却回复得很快， 　　［无论我告不告诉你，你都能知道不是吗。］ 　　奥，这是在点他舞会的事呢。 　　裴冽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咬了下唇，脸颊微微发烫，虽然江逸铮看不见，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个讨好的、带着些羞涩的笑。 　　［那可以告诉我吗，我想听你亲口说的。］ 第一百章 等 　　裴冽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哪怕是要重新去追那个已经变了名字、换了身份的爱人，他也固执地认为，不能因为私情而荒废了原本的责任。 　　这一整天，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 　　午餐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仅仅用了十分钟匆匆咽下几口早已凉透的三明治，便又立刻投入了工作。 　　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胃里泛起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他才勉强在下午四点半，将最后一份文件签好字，合上笔帽。 　　办公室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他桌前那一盏孤灯还亮着。 　　裴冽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眼下的青黑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裴生，我送你回去吧？” 　　戴知珩站在门口，手里转着车钥匙，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用了。” 　　裴冽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动作慢条斯理，试图遮掩住那一瞬间的急切， 　　“我想……去个地方。” 　　戴知珩微微眯了眯眼，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倚在门框上，视线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裴冽笼罩其中： 　　“去哪啊？不回家了吗。” 　　裴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后缓慢地眨了眨眼，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随口报了一个离公司不远的美术馆的名字： 　　“去那边看个展，听说快闭馆了。” 　　戴知珩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最终，他轻笑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行，那早点回去，别太累了。” 　　直到戴知珩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裴冽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来。 　　他并没有去什么美术馆，而是站在寒风中，从怀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他那双深邃却藏着执念的眼眸。 　　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久到手指都有些僵硬。 　　他查到了江逸铮，或者说姜泯，白天常出没的几个地点，以及那个位于城郊的高档公寓地址。 　　他想去他上班的地方找他，想看看他工作的样子，可手指悬在那个地址上方许久，裴冽还是退缩了。 　　他怕，怕自己贸然的出现会打扰到他的任务，怕看到他对别人露出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搞砸一切。 　　思来想去，裴冽还是决定去他家门口等着。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他平安回家也好。 　　路过花店的时候，裴冽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满了鲜艳欲滴的红玫瑰，像极了两年前，却最终没能送出去的那一束。 　　那束红玫瑰枯萎在记忆的角落里，成了他心头的一道疤。 　　这次，裴冽没有买红玫瑰。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桶黑紫色的玫瑰上。 　　花瓣层层叠叠，色泽浓郁得近乎于黑，只在边缘处透着一丝诡谲的紫，神秘、高贵，又带着一丝绝望的深情。 　　“就要这个。” 　　裴冽轻声说道。 　　他抱着那束黑紫色的玫瑰，像个孤独的信徒，奔赴他唯一的圣地。 　　夜越来越深，城市的喧嚣逐渐退去，只剩下路灯拉长了裴冽孤单的影子。 　　高档公寓的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忽明忽暗。 　　裴冽没有上楼去敲门，这个时间江逸铮还没回来，他就那样抱着花，静静地坐在了楼梯间的台阶上。 　　台阶很凉，寒气透过西装裤的布料一点点渗入骨髓，裴冽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那束黑紫色的玫瑰被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裴冽的眼皮越来越沉，脑海里却全是江逸铮的样子。 　　是舞会上那个冷漠疏离的姜泯，也是记忆里那个温柔体贴的江逸铮。 　　“如果你还爱我，那么请在一切结束后，带我回家……” 　　“如果你不爱我了……那就换我等你回家。”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晚说过的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裴冽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抿着唇扶住墙壁，怀里的花却抱得更紧了。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咔哒”一声，门开了。 　　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洒在门口。 　　江逸铮——或者说姜泯，一身疲惫地打开门，领带被扯松了一些，挂在脖子上，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倦意。 　　然而，他却若有所感似的，缓缓回头，看到缩在楼梯角落里的裴冽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一刻，江逸铮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裴冽孤零零地坐在楼梯台阶上，身上那件昂贵的大衣有些凌乱，头发也微微翘起几缕，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束黑紫色的玫瑰，花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艳的光泽。 　　江逸铮看着那一幕，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是震惊，是错愕，更是无法言说的心疼。 　　他没想到裴冽真的会来，更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副姿态出现在这里。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感。 　　江逸铮的视线落在裴冽怀里的那束黑玫瑰上，瞳孔微微收缩。 　　黑紫色的玫瑰，像极了裴冽此刻的眼神——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 　　他在等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江逸铮的心防彻底崩塌了一角。 　　他想起舞会上裴冽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撕毁离婚协议时，想起他在黑暗中颤抖的拥抱。 　　原来，那些都不是说说而已。 　　他真的在等，哪怕知道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也依然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 　　江逸铮看着裴冽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冻得发白的嘴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酸涩得厉害。 　　凌晨11点半。 　　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抱着那束花，眼巴巴地望着楼梯口，期待着自己的身影？ 　　江逸铮握着门把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压抑的低喘。 　　“裴冽……” 　　江逸铮的嗓音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你疯了吗？” 　　“你在这等了多久？” 　　裴冽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质问，只是费力地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还在微微打颤。 　　他抱着花，一步一步走到江逸铮面前，仰起头，露出一个讨好的、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笑容。 　　“这个送给你。” 　　裴冽将怀里的黑紫色玫瑰递了过去，花瓣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不是红玫瑰……这次，不是红玫瑰。” 　　江逸铮垂眸看着那束花，又看向裴冽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鼻尖猛地涌上一股酸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裴冽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进来。” 　　江逸铮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是想冻死在这里吗？” 　　裴冽被他抓得有些疼，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顺从地被他拉进了屋。 　　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楼道里的寒风，也关住了这一室旖旎又压抑的暧昧。 第一百零一章 可以留下吗 　　玄关的感应灯随着门扉合拢而熄灭，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 　　江逸铮没有开灯，他凭借着肌肉记忆，反手扣住了裴冽的腰，将人死死地按在门板上。 　　裴冽手中的黑玫瑰被挤在两人胸膛之间，花瓣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却没人顾得上去在意。 　　“手怎么这么凉？” 　　江逸铮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 　　他抓起裴冽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是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玉，寒意顺着指尖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裴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一跳，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但随即又顺从地软了下来。 　　他闻到了江逸铮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凛冽的冷香，那是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魂牵梦绕的味道。 　　“我不冷……” 　　裴冽小声辩解着，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在一起，出卖了他。 　　“…闭嘴。” 　　江逸铮低斥一声，却并没有放开他，反而更加用力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具冻僵的躯体。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 　　裴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映入眼帘的是江逸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褪去了舞会上的冷漠与伪装，此刻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却又无比熟悉的暗火。 　　江逸铮看着眼前的裴冽。 　　苍白的脸色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唯有鼻尖和眼尾被冻得通红。 　　那件昂贵的大衣上沾着些许灰尘，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上面还挂着几点未化的风霜。 　　江逸铮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裴冽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会露出脆弱的时候，可次数很少，他只会在最亲密的时候才敢将自己松懈下来。 　　可现在，裴冽在面对他时，总是小心翼翼的。 　　“….去沙发上坐着。” 　　江逸铮松开了钳制他的手，转身去倒了一杯热水。 　　裴冽乖乖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怀里的黑玫瑰依然抱得紧紧的。 　　他看着江逸铮忙碌的背影，看着那个曾经属于“家”的轮廓，眼眶忍不住又开始发热。 　　江逸铮拿着水杯走回来，递给他： 　　“喝了。” 　　裴冽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股暖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热气熏蒸着眼睫，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为什么要来？” 　　江逸铮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抵在膝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就在楼梯口坐着，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度？” 　　“我想见你。” 　　裴冽放下水杯，抬起头，眼神直白而热烈， 　　“我想把花送给你。” 　　江逸铮看着那束黑紫色的玫瑰，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我……” 　　裴冽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只是觉得，红玫瑰不太好。” 　　江逸铮看着他那副羞涩又紧张的模样，心中的那道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裴冽身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裴冽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过来。” 　　江逸铮张开双臂。 　　裴冽没有任何犹豫，像只归巢的倦鸟，一头扎进了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江逸铮收紧双臂，将人紧紧箍在怀里。他的大手在裴冽冰凉的后背上轻轻摩挲着，试图将热量传递过去。 　　裴冽的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丝潮湿的痒意。 　　“江逸铮……” 　　裴冽闷闷地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好想你。” 　　这一声“江逸铮”，喊得江逸铮心尖都在颤。 　　在舞会上，他是姜泯，是冷漠的陌生人。 　　可在这里，在这个怀抱里，他变回了江逸铮，变回了那个属于裴冽的江逸铮。 　　“….我知道。” 　　江逸铮低下头，下巴抵在裴冽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知道。” 　　裴冽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他伸出手，环住江逸铮的腰，手指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衬衫，仿佛抓住了全世界。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推开他。 　　他是姜泯，身上背负着任务，有着不能暴露的身份。 　　他们之间隔着两年的光阴，隔着生死的谎言，隔着无数无法跨越的鸿沟。 　　可是情感却像决堤的洪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着裴冽那张毫无防备的脸，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眼睛，所有的克制都化为了灰烬。 　　“裴冽。” 　　江逸铮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暗哑。 　　还没等江逸铮说完，裴冽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江逸铮的动作猛地一顿，理智瞬间回笼。 　　他在做什么？ 　　他差点就失控了。 　　裴冽似乎也回过神来，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戴知珩。” 　　裴冽有些心虚地看了江逸铮一眼， 　　“他问我到家没有。” 　　江逸铮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情感。 　　“回他。” 　　江逸铮的声音恢复了冷硬， 　　“说你到家了。” 　　裴冽乖乖地打字回复，手指却有些颤抖。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是这次的沉默中，多了一丝暧昧未散的旖旎和无法言说的尴尬。 　　“很晚了。” 　　江逸铮站起身，背对着裴冽，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送你回去。” 　　裴冽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可以不回去吗。” 　　裴冽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黑玫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看在…花的情面上。” 第一百零二章 读懂 　　黑色的轿车划破夜色，像一条沉默的游鱼，最终停在了裴冽那栋从前他们的住所前。 　　引擎熄灭，车内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瞬间凝固。 　　车载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这一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江逸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而裴冽则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和那双在昏暗中明明灭灭的眼睛。 　　“到了。” 　　江逸铮解开安全带，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裴冽却没有动。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被定格在时光里的标本。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江逸铮身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委屈和赖皮。 　　“阿泯。” 　　逸铮。 　　他喊他的名字，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一把羽毛轻轻扫过人的心尖， 　　“我好冷。” 　　江逸铮握着车门把手的动作一顿。 　　他当然知道冷。 　　刚才在楼道里，这具身体凉得像块冰，哪怕在车上开了暖气，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驱散的。 　　“上去泡个热水澡，喝点姜汤。” 　　江逸铮理智地给出了解决方案，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关切， 　　“别在外面吹风了。” 　　“可是我现在就冷。” 　　裴冽固执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微微缩了缩脖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直勾勾地盯着江逸铮， 　　“刚才……刚才在屋里，你明明都抱我了。” 　　江逸铮的呼吸一滞。 　　他当然记得。 　　那个拥抱，那种几乎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的冲动。 　　那是他在理智崩断边缘的失控，是他在名为“姜泯”的面具下，泄露出的属于“江逸铮”的私心。 　　可是现在，车停在了家门口，现实像是一道冰冷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裴冽。” 　　江逸铮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过头看向他， 　　“别闹了。” 　　“我没闹。” 　　裴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江逸铮的衣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就抱一下……好不好？就像刚才那样。” 　　他的眼神太干净，太纯粹，里面盛满了对温暖的渴望，和对眼前这个人的依赖。 　　江逸铮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看着裴冽那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鼻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 　　理智告诉他，不能。 　　他不能给裴冽希望，不能让他再次陷入这种温柔的陷阱，万一最后又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真相。 　　他又怎么能受得了呢。 　　可是，看着裴冽那双眼睛，他怎么狠得下心推开？ 　　江逸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他松开了握着车门的手，转过身，面向裴冽。 　　裴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要扑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然而，江逸铮并没有抱他。 　　他只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克制地，替裴冽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触碰到裴冽温热的脖颈。 　　那一瞬间，江逸铮的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 　　这简单的动作对他而言竟像是一场酷刑，只要他的手再往下一寸，就能触碰到那跳动的腺体。 　　只要他的手掌稍微用力，就能将人重新按进怀里，延续刚才那个未完成的温存。 　　但他不能。 　　理智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他想要靠近的本能。 　　他看着裴冽毫无防备露出的脆弱喉结，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顾骋那双审视的眼睛，以及自己这双沾满泥泞的手。 　　他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会冻伤这个好不容易才暖和起来的人，更怕自己给不起的未来会成为刺向裴冽最锋利的刀。 　　江逸铮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诱人的唇上移开，专注于那颗摇摇欲坠的扣子。 　　扣上它，就是扣上安全锁。 　　抚平它，就是抚平越界的欲望。 　　他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裴冽的喉结，引起那人一阵轻微的战栗。这战栗顺着指尖传回江逸铮的心底，激起一阵燎原的火，烧得他眼眶发酸。 　　“衣服穿好，别漏风。” 　　江逸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听话，上去洗澡。” 　　裴冽僵在半空中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他看着江逸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极力压抑的克制，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 　　现在的江逸铮，又是那个冷静自持的姜泯了。 　　“……哦。” 　　裴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淡，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知道了。” 　　江逸铮收回手，重新握上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裴冽衣领的触感，烫得他心慌。 　　“上去吧。” 　　他不敢再看裴冽，怕自己会再次失控， 　　“我看着你进去。” 　　裴冽没有再说话。 　　江逸铮却又在他下车前，猛的又握住了他的手。 　　裴冽开车门的动作微微愣在原地，下意识侧过头去看向他，江逸铮却只是闭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扭头，可握着他的手却很用力，仔细感觉，还带着细细的颤抖。 　　裴冽忽然就明白了江逸铮的意思，心脏开始猛烈的跳动。 　　江逸铮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松开了手，裴冽才怔愣的缓慢的微微扬起了一个笑容。 　　他读懂了江逸铮对他的挣扎，也读懂了江逸铮沉默不语时的心境。 　　裴冽轻笑了一下，随后才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余温。 　　他带着希望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车内的暖气，也短暂的隔绝了他藏在黑暗里的alpha。 　　裴冽站在寒风中，看着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车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流光，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直到车彻底看不见了，裴冽才像是刚刚回过神一样，缓慢的眨了眨眼。 　　裴冽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门口，寒风卷起他的衣角，吹乱了他的头发。 　　“江逸铮……”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呢喃。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那一地清冷的月光。 第一百零三章 宿命相逢 　　清晨的阳光透过加厚的车窗玻璃洒进来，却照不进裴冽眼底的阴霾。 　　他整个人缩在后座的角落里，身上裹着厚实的羊绒毯，却依旧止不住地细微颤栗。 　　那张平日里清俊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昨晚在风口里站了几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今早起来便是头重脚轻。 　　“….你脸色太差了。” 　　戴知珩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眉头紧锁。 　　裴冽的手指死死抠着掌心的软肉，指节泛白，显然是疼到了极致。 　　戴知珩方向盘一打，原本驶向公司的路线偏转， 　　“先去医院挂个号吧，这烧看着不像低烧，你的抑制剂也不能乱打了。” 　　“不去。” 　　裴冽闭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是点小感冒，睡一觉就好。” 　　他费力地从毯子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视线因为生理性的泪水而有些模糊。 　　微信界面上，那个头像依旧是一片漆黑的对话框里，他发出的“早安”两个字显得格外孤单，至今没有回复。 　　裴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眼底划过一丝失落。 　　他难耐地仰起头，脆弱的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像一只濒死的天鹅。 　　戴知珩看着他那副恹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车里的暖气又调高了两度。 　　车厢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过了许久，戴知珩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有些迟疑地响起： 　　“……裴冽，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前段时间的体检报告下来了。” 　　裴冽连眼皮都没抬，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眉头因为疼痛锁得更紧： 　　“直接说结果。” 　　“你的腺体……” 　　戴知珩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张惨白的脸，语气沉重， 　　“又有些复发的迹象。信息素排斥反应很严重，医生看了数据很严肃，建议你尽快找一个匹配度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Alpha进行临时标记，以此来稳定信息素的紊乱。” 　　戴知珩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他也不是不清楚江逸铮对他的打击有多大，裴冽无法接受任何一个alpha标记他。 　　“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并发症，甚至……彻底损坏。” 　　车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裴冽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 　　听到“临时标记”四个字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嘲讽的弧度。 　　“临时标记？” 　　他轻笑了一声，嗓音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砂砾， 　　“找个陌生人，让他咬一口，注入他的信息素，以此来治病？” 　　“这样的蠢事，我两年前就做过了，可现在，我不愿意了。” 　　不是江逸铮懂话，他不愿意。 　　他微微别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空洞，后颈的刺痛让他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 　　“这跟上赶着给人白嫖有什么区别呢。” 　　“裴冽！这不是白嫖，这是治病！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戴知珩有些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不愿意。” 　　裴冽打断了他，语气虽然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没人能强迫我，你也是知道的。” 　　戴知珩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两年前那场变故后，裴冽的腺体就废了一半，信息素紊乱成了家常便饭。 　　那时候多少人想趁虚而入，甚至有人拿着匹配报告直接堵在门口，说自己才是更适配裴冽的人。 　　可裴冽呢？ 　　他宁可疼得在床上晕厥，宁可把自己关在隔离室里三天三夜不出来，也从未让任何一个人碰过他。 　　“我知道……” 　　戴知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所以我才更担心你。都已经过去两年了……逝者安息，可活着的人也要继续活着啊……裴冽，你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 　　裴冽没有说话。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活着的人要继续活着？ 　　是啊，活着多累啊。 　　要工作，要应酬，要面对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还要忍受腺体时不时传来的剧痛，那种仿佛灵魂被撕裂的空虚感，只有那个人能填补。 　　“知珩。” 　　良久，裴冽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嗯？”戴知珩应了一声。 　　“我们认识很久了吧。” 　　“……是啊。” 　　戴知珩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裴冽微微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阳光斑驳地洒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荒凉。 　　“你懂那种……宿命相逢的感觉吗？” 　　戴知珩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 　　裴冽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和苦涩。 　　“没什么。”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上那个没有任何回复的对话框，指尖轻轻触碰着那个黑色的头像。 　　“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的经历，都挺奇妙的。” 　　有些人，一旦遇见，就是一生。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他不想找什么匹配度百分之八十的Alpha，也不想做什么临时标记。 　　他的腺体，他的身体，他的灵魂，早在两年前那个雨夜，就已经连同那颗心一起，刻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到了。” 　　车子缓缓停在公司楼下。 　　裴冽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揣回兜里，推开车门。 　　冷风灌入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裹紧了大衣，挺直了脊背，又是那个光鲜亮丽、无坚不摧的裴冽。 　　只是没人知道，在那件昂贵的大衣之下，藏着一具怎样千疮百孔的躯壳，和一颗怎样固执等待的心。 第一百零四章 早餐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光冷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 　　裴冽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袖口挽起，露出苍白得几乎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臂。 　　他刚抽完血，针孔处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被他漫不经心地按在棉签下。 　　“裴先生，我必须再次严肃地提醒你。” 　　医生拿着那张刚出来的化验单，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你的腺体红肿程度已经超过了警戒线，信息素紊乱指数比上次又高了两个点。你现在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如果不尽快进行干预，后果不堪设想。” 　　医生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匹配度80%以上的Alpha并不难找，只要你点头，医院这边可以立刻安排。临时标记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不用再忍受这种凌迟般的痛苦。” 　　裴冽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那里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浮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因为忍耐疼痛而产生的沙哑， 　　“不用。” 　　“你——” 　　医生气得把化验单拍在桌子上， 　　“简直是不可理喻！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开玩笑！” 　　“命是我自己的。” 　　裴冽缓缓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身形晃了晃，但他很快稳住了， 　　“谢谢您的好意，药我会吃，标记就不必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医生愤怒的眼神，转身走出了诊室。 　　…… 　　回到休息室等待打针时，戴知珩已经在门口等得焦头烂额。 　　看到裴冽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戴知珩连忙扶住他： 　　“怎么样？” 　　“嗯。” 　　裴冽淡淡地应了一声，推开了戴知珩的手，踉跄着走到休息室最里面的角落。 　　这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昏暗的光线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双腿蜷缩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腺体处的疼痛并没有因为离开了医院而减轻，反而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脆弱，变本加厉地肆虐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的后颈处来回锯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疼得他浑身发抖。 　　“裴冽……” 　　戴知珩站在门口，看着角落里那个颤抖的身影，想上前却又不敢。 　　他知道裴冽现在的状态，像一只受了伤躲起来舔舐伤口的兽，任何靠近都会引来他的警惕和抗拒。 　　“你在这样我找方郁森来了！” 　　裴冽没有理会他。 　　他费力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因为高烧而有些不听使唤，解锁解了好几次才成功。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对话框依旧停留在那个无人回复的“早安”。 　　好疼。 　　真的好疼。 　　裴冽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眼眶因为生理性的痛苦而通红。 　　他想要一点安慰，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鬼使神差地，裴冽举起手机，对着自己苍白的脸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脸颊泛着[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眼尾却红得惊人，透着满满的委屈和脆弱。 　　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指尖颤抖着点了删除。 　　紧接着，他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一行字。 　　【想你。】 　　只有两个字。 　　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裴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双臂死死地抱住自己，试图以此来缓解腺体处那钻心的剧痛。 　　裴冽在休息室昏沉睡去后，城市的另一端，姜泯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晨会。 　　回到办公室，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印着“御品轩”logo的保温袋。 　　他解开领带，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神色未变。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裴冽发来的消息。 　　【早餐收到了吗？】 　　姜泯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只回了一个字： 　　【嗯。】 　　那边似乎还在等，过了好一会儿，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抱歉，今天有点事，不能过去给你送了。】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 　　姜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似乎想打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删删减减，回了一个冷淡的 　　【知道了】。 　　发完消息，他将手机扔在桌上，不再理会。 　　此时的裴冽，早已在高烧的折磨下意识模糊，那条迟来的回复他注定是看不到了。 　　他靠在休息室冰冷的墙角，呼吸滚烫而急促，手背挂着水，已经陷入了不安稳的浅眠。 　　办公室里，姜泯拉开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外卖袋子的结。 　　“呦，这是谁啊？这么早就给泯哥送爱心早餐？”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骋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有些拘谨的姜芸。 　　顾骋走到桌边，指尖勾起那个外卖袋子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虾饺、红米肠，还有裴冽特意叮嘱要温热的皮蛋瘦肉粥，确实丰盛。 　　“那个小Omega给你点的？” 　　顾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姜泯， 　　“还挺懂你的口味。看来这次是真上心了，要追你的节奏啊。” 　　姜泯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 　　他拿起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对我的私生活好像很关心？” 　　“这不泯哥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么。” 　　顾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长腿交叠，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难得有了一个稍微看得上眼的Omega，长得也标致，性格看着也软，可不得帮你好好把握一下？” 　　姜泯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凉意。 　　“看得上眼的Omega没有，”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声音懒散， 　　“Alpha倒是有一个。” 　　顾骋微微挑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就见姜泯放下筷子，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阿骋，我看你就不错，不如考虑一下跟我？” 　　空气瞬间凝固。 　　顾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带着旁边站着的姜芸都瞪大了眼睛。 　　姜泯依旧神色如常，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夹起一个虾饺，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那个Omega也不错，泯哥考虑考虑他吧。” 　　顾骋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干笑两声，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姜芸，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会，先走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姜泯看着那两人逃也似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无趣。 　　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那袋渐渐变凉的早茶上。 　　虾饺的皮已经有些发硬，粥也不再滚烫。 　　他并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印着餐厅Logo的袋子，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第一百零五章 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姜泯坐在驾驶位上，车厢内封闭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静谧。 　　手机屏幕亮着，导航界面上那个红色的终点标记——“市中心医院”，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紊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裴冽是个极其要强的人，平日里绝不会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而且，裴冽的公司和住处在城东，而这家名为“御品轩”的早茶店，虽然名气大，却开在城西的市中心医院附近。 　　裴冽为什么会订这里的早餐？ 　　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测在姜泯脑海中炸开——裴冽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甚至可能就在医院。 　　“………” 　　姜泯低咒一声，猛地发动车子。 　　黑色的轿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车流，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一路上，姜泯的心跳都莫名地快了几拍。 　　他的胸腔里就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堵得慌。 　　医院大厅里人声鼎沸，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姜泯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黑色的风衣带起一阵冷风。 　　他站在导诊台前，眉头紧锁，刚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连裴冽在哪个科室都不知道。 　　市中心医院很大，像一座迷宫。 　　他一层层地找，从急诊科到内科，再到VIP病房区。 　　每经过一扇紧闭的门，他的心跳就沉重一分。 　　终于，在住院部顶楼的特需病房区走廊尽头，他看到了一扇虚掩的门。 　　姜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顿了顿。指节触碰到冰凉的门板，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屋内没有回应。 　　他推门而入。 　　休息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透进几缕昏暗的光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信息素味道，混杂着高烧带来的滚烫气息，闻得人心尖发颤。 　　床边的沙发上，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湿毛巾，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水在……” 　　声音戛然而止。 　　戴知珩手里的毛巾掉落在地，溅起一小滩水渍。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站着的人，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张脸…… 　　那张脸…… 　　戴知珩的呼吸瞬间停滞，耳膜里嗡嗡作响，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甚至连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漫不经心的冷意，都如出一辙。 　　姜泯看着眼前戴知珩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微挑。 　　姜泯没理会他，径直走向床边。 　　裴冽蜷缩在被子里，烧得迷迷糊糊，脸颊是[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看到这一幕，姜泯眼底的冷意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心疼。 　　他伸出手，想要去探裴冽的额头，动作却在中途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妥，又收了回来。 　　“你是……谁？” 　　戴知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不得不扶住床沿才能站稳。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姜泯身上，贪婪地描摹着每一寸轮廓，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来证明这只是个长得像的陌生人。 　　可是没有。 　　太像了。 　　姜泯终于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对上戴知珩通红的双眼，语气淡漠：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怎么样了？” 　　又不像…. 　　江逸铮….几乎永远都是温润的。 　　他从来不会这样冷淡的、高傲无礼的对待人。 　　可戴知珩又控制不住的想起，裴冽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懂宿命相逢吗。 　　戴知珩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这是江逸铮…… 　　那这两年裴冽受的苦算什么？ 　　裴冽一次次在发热期里痛得死去活来，一次次在深夜里抱着江逸铮的旧衣服流泪至天明……这些，江逸铮知道吗？ 　　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不来找裴冽？ 　　如果他死了，那眼前这个人又是谁？ 　　巨大的震惊、愤怒、委屈和一丝死灰复燃的希冀交织在一起，让戴知珩的情绪濒临崩溃。 　　他张了张嘴，想要质问，想要嘶吼，想要冲上去抓住这个人的衣领问个清楚。 　　可是，当他看到姜泯看向裴冽时，那虽然隐晦却依然存在的关切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无论这个人是谁，无论他是江逸铮的替身，还是借尸还魂的鬼魂，至少……裴冽等到了。 　　哪怕只是一个幻影。 　　戴知珩闭上眼，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姜泯一眼。 　　他转过身，像个逃兵一样，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 　　经过姜泯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叹息。 　　“咔哒。”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走廊里，戴知珩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湿意，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命运真是个拙劣的编剧。 　　它把逝去的人带回来，却又不肯给一个痛快的相认。 　　而屋内，姜泯看着床上昏睡的裴冽，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了那滚烫的额头。 　　“裴冽。”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恍惚间，裴冽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忍着脑袋的昏沉，缓缓抬起头，屋内并没有开灯，只能借着窗户的一点光亮看清，他面前此刻站着一个人。 　　站着一个，他在梦里都无法忘记的人。 　　“逸….铮…..” 第一百零六章 谈心 　　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终于聚焦在眼前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江逸铮就站在那里，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逆着光，他的轮廓显得有些虚幻，却又真实得让人想要落泪。 　　裴冽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拉他，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温热的掌心，手腕却被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握住。 　　“别动。” 　　江逸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他轻轻抬起裴冽的手，那只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贴，透明的软管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江逸铮将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裴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高烧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却也剥离了平日里那些坚硬的伪装。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江逸铮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却藏着一丝深深的无奈。 　　裴冽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牵动着干裂的唇瓣，显得有些虚弱，却又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可能……是发烧烧坏脑子了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现在的我，好像不太像我了。” 　　江逸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以陪我说说话吗。” 　　江逸铮抿着唇看着他，裴冽却像知道答案了一样，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透过江逸铮，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你困在火场里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是不是……也觉得很难受呢？” 　　江逸铮的身形微微一顿。 　　裴冽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顺着床沿滑落，原本坐着的姿势变成了侧躺，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小兽。 　　“肯定比这难受吧。” 　　裴冽的眼神有些空洞，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火那么烫，浓烟那么呛……你总是这样的。为了救人，连自己都顾不上。” 　　他转过头，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江逸铮，那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澄澈的悲伤。 　　“这些年……我恨死陆远舟了。” 　　裴冽轻声说， 　　“可现在看来……我好像又不恨他了。” 　　江逸铮沉默着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裴冽没有接。 　　“或许……我还应该感谢他。”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如果不是他救了你……我或许……不会有再次见到你的那天。” 　　江逸铮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放下杯子。 　　他坐到床边，长臂一伸，将裴冽从蜷缩的姿势中捞了起来，让他半靠在自己的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着后背，那是真实的心跳声。 　　裴冽乖顺地依着这个姿势，就着江逸铮的手，缓慢地喝了几口水。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灼烧感。 　　他的脸颊烧得通红，可江逸铮却觉得，此刻的裴冽，思绪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只是这些年，他积压了太多的话，太多的情绪，无人可说，无处可诉。 　　好像除了裴冽以外，每个人的生活都变得很好，都在一步步地走向正轨，只有他，被困在了那场大火里，困在了两年前。 　　“你那个小徒弟……” 　　裴冽靠在江逸铮肩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想把这两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跟那个Alpha在一起了。好像只领了结婚证，没办婚礼。” 　　江逸铮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裴冽的手背。 　　“方郁森去年刚跟应鹤雪谈了恋爱……” 　　裴冽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弟弟和陆远舟……孩子都生了。” 　　提到这些名字时，他的唇瓣微微颤抖着。 　　他抬起眸，看向没什么表情的江逸铮，小心翼翼地试探： 　　“知珩……你见到了吧。” 　　江逸铮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冽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难过。 　　“知珩……要是对你说了什么重话，你不要怪他。” 　　他先替戴知珩道了歉， 　　“他……陪了我许多年……也是我为数不多能说说话的人。他不知道内情，如果说了什么难听的……我替你教训他。” 　　“我没在意。” 　　江逸铮垂眸看着他，嗓音有些低沉， 　　“他也没说什么。” 　　裴冽似乎扯唇笑了笑，想要表现得轻松一些。 　　可当他说着话时，眼眸中却渐渐聚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死死地咬着牙，不让那滴泪滑落。 　　那样太不像他了。 　　江逸铮不喜欢他哭，连裴冽自己都不喜欢。他应该是骄傲的，锋利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脆弱得一碰就碎。 　　所以他只是静静靠在江逸铮身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两年的剖白。 　　“从前说你……不争不抢，是我错了。” 　　裴冽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哽咽。 　　“我只是气……你对别人都可以宽容，为什么……就对我那么严厉。” 　　他收紧了手指，死死地扣住江逸铮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后来我明白了……” 　　裴冽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直地望进江逸铮的眼底，一字一顿地说： 　　“因为你爱我。” 　　听到这句话，江逸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双倔强又不肯落泪的眼睛，终究是没忍住，反手将那只试图收紧的手摊开，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是。” 　　江逸铮低下头，额头抵上裴冽滚烫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因为爱你，所以才对你严厉。” 　　“所以…对不起。” 　　裴冽眼中有些干涩，却被他忍了下来， 　　“这句道歉迟了两年，对不起。” 　　江逸铮眨了眨干涩的眼，眼眶里泛起一阵酸涩，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了。 　　“那个协议……” 　　裴冽靠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梦呓， 　　“是跟你见面前就拟定好的。”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当年的往事，那些被高烧烧得滚烫的记忆碎片，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太快，也太美好……我把这个东西完全忘记了，对不起。” 　　江逸铮也想到了那个协议。 　　他的指尖在裴冽看不到的被褥下，微微颤抖着，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在终止日期之前……我把协议撕了。” 　　裴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急切地补充道， 　　“所以我没有骗你……你还是我的丈夫。” 　　江逸铮的心脏猛地被撞击了一下，酸涩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然后……” 　　裴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轻声道， 　　“叔叔阿姨……我都会抽空去看，他们蛮不错的……你不要担心。” 　　“嗯。”江逸铮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但这一个字，却足以让裴冽感到满足。 　　“逸铮。” 　　江逸铮又“嗯”了一声，这一声回应，足以让裴冽为之心颤。 　　“……我知道你背负着什么……我来帮你。” 　　江逸铮心微微一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裴冽却像下定决心般，再次重复道： 　　“我来帮你。” 　　江逸铮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口，只是任由裴冽靠在他怀里。 　　裴冽的眼睛因为药劲而在打架，意识已经快要涣散了。 　　“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 　　裴冽身上难受得紧，高烧让他无法正确思考，只能本能地道着歉，仿佛要把这一辈子的歉意都在这一刻说完。 　　江逸铮的心也快碎了一般。 　　他轻轻揽过裴冽的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转过头，微微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个吻很轻，却重若千钧。 　　“……我没怪过你。” 　　说完这句话，裴冽似乎真的安心了，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缓缓闭上了眼。 　　江逸铮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他一会，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彻底睡熟。 　　他才轻柔地将裴冽放平，掖好被角，指尖在那苍白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第一百零七章 两年 　　戴知珩就在门边坐着，听到开门声，他才抬起头。 　　看到江逸铮出来，他慌乱地站起身，眼神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探究。 　　江逸铮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他睡了。”江逸铮低声道。 　　戴知珩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进去陪陪他吧。” 　　江逸铮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他想见到的不是我。” 　　戴知珩淡声道。 　　江逸铮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久久没有动作。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裴冽滚烫的温度，和那句“你还是我的丈夫”的回响。 　　江逸铮插着兜，身形有些僵硬地坐在戴知珩旁边的长椅上。 　　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惨白得有些刺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沉重。 　　“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 　　他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 　　“能跟我讲讲吗？” 　　戴知珩侧过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良久，戴知珩收回目光，靠着椅背，真的开始讲了起来。 　　“……你们去工厂发生坍塌爆炸的时候，我和裴冽也去了。” 　　江逸铮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 　　“他原本给你买了红玫瑰，想跟你道歉来着。” 　　戴知珩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江逸铮心上， 　　“他说你们吵架了，他想服个软。” 　　江逸铮忽然就想起来了。 　　前两天他收到的不是红玫瑰，而是一束紫色的玫瑰。 　　裴冽当时说的话也很奇怪，语无伦次，眼神躲闪。 　　那束紫玫瑰，和那些奇怪的话，此刻像是一把回旋镖，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 　　江逸铮指尖微微收缩了一下，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圈。 　　戴知珩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你的尸身被抬了出来，烧得面目全非。” 　　江逸铮的呼吸一滞。 　　“裴冽原本不信，直到……他看到脖子上那枚平安扣。” 　　戴知珩顿了顿， 　　“他就哭了。” 　　江逸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空空荡荡。 　　“然后那枚平安扣，现在被他拿了下来，一直戴在他脖子上，洗澡睡觉都没摘过。” 　　江逸铮就这么静静地与他并肩坐着，听着那些他缺席的、鲜血淋漓的两年。 　　“你追悼会那天，裴冽好几天没怎么合眼，工作也全推了。” 　　戴知珩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指尖，轻轻捻了一下， 　　“他小时候被裴先生的私生子关进地下室过……裴家的地下室养的是比人还大的藏獒，他被吓到了，从那以后心脏就不太好，落下了病根。” 　　江逸铮猛地转头看向他。 　　“结果追悼会结束后我们发现时，他就晕倒了。应激反应，加上过度悲伤。” 　　戴知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 　　“你看到那条小边牧了吧？裴冽原本挺怕狗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居然还会自己去遛它。我觉得，他这两年应该是太孤独了，边牧性子活泼，刚好能弥补他心里的空缺。” 　　“在你走后半年，裴冽一边捡起工作，一边去查陆远舟的底细。” 　　戴知珩话锋一转， 　　“……那个百转铮流基金会，你听过吧。” 　　江逸铮“嗯”了一声。 　　那个名字，他一直以为是巧合，或者是某种商业噱头。 　　“裴冽拿了自己这些年一大半的积蓄，以你的名字创立了这个基金会，又从陆远舟那敲了几千万投入里面，全部捐给了贫困山区和留守儿童作为改造。” 　　戴知珩转过头，看着江逸铮震惊的侧脸， 　　“你资助的那个小孩，现在是裴冽每个月替你多打三千块钱。叔叔阿姨……裴冽每半个月就会去看看，他每个月都会往叔叔的账户里打钱，多少我不太知道，但这是他唯一能拿出来最实用的东西了。” 　　江逸铮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戴知珩缓缓看向旁边沉默的男人，眼神复杂， 　　“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他觉得……你的去世，跟他有关。是他害了你。” 　　说着，戴知珩缓缓叹了口气， 　　“所以在你走后，他腺体又复发，医生说再不找个人标记，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他也不愿意。” 　　江逸铮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替裴冽说话，也不是卖惨什么的。” 　　戴知珩坐直了身体，语气认真， 　　“这都是这两年，真真切切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事。” 　　“他体会过的爱很少，所以他不不太会爱人，在感情上反应也迟钝，总是把好事办成坏事。” 　　戴知珩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但我能感受到，他也是爱你的。” 　　“伤了你的那些人……就是拐卖案的，是裴冽出了手打了招呼，才改了刑期，那个工厂……裴冽在得知你要查，本来已经叫停了的，想等你查完再处理，没想到……” 　　戴知珩没什么表情，缓缓侧目看向江逸铮， 　　“江先生，我是个不婚主义。我也不太理解你和裴冽双方这种奇怪的情感，爱恨交织，生死相隔又重逢。所以我在这里给不了你们什么建议。” 　　“我知道的，我能说的，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戴知珩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剩下的，看你们自己吧。” 第一百零八章 过的不好 　　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夜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尘埃与尾气味灌进来，却吹不散江逸铮周身那股浓重的烟草味。 　　脚边的烟蒂已经堆了五六个，烟灰缸早就满了，最后几根烟只能随手搁在窗台上，燃尽的烟灰被风一卷，散落在他的裤脚上。 　　江逸铮也不在意，只是机械地拿起一支，点燃，深吸，再缓缓吐出。 　　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片刻的清醒。 　　他本来是不抽烟的。 　　甚至在和裴冽在一起之前，他连酒都很少沾。 　　那时候的他，生活规律的不行，除了训练就是上班，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 　　可在这种地方，在这个鱼龙混杂、人命如草芥的地下世界里，一个连烟都不会抽、甚至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人，或许不一定就是坏人，但一定不那么让人信服。 　　太干净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也藏不住秘密。 　　所以江逸铮学了抽烟。 　　不仅如此，他还打了唇钉。 　　虽然平时为了方便不会戴出去，但下唇上那个细小的穿孔愈合后留下的痕迹，像是一个隐秘的记号，昭示着某种离经叛道的过往。 　　他把头发也染成了银白色。 　　那种极具攻击性的颜色，在夜色里泛着冷冽的光。 　　变成这副模样，连江逸铮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镜子里那个人，眉眼依旧深邃，却多了几分戾气与沧桑，却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江逸铮了。 　　他的左肩上，还纹了一条蛇。 　　黑色的线条蜿蜒盘旋，蛇信子吞吐，透着股森然的寒意。 　　纹身不大，刚好能盖住三年前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被那群人拿斧头砍下时留下的狰狞伤疤。 　　纹身的时候，针头刺破皮肤的滋滋声在耳边回响，江逸铮很清楚这意味什么。 　　这意味着归零，也意味着决裂。 　　意为任务结束后，他或许会因为身上这些种种无法抹去的因素，无法再从业这行。 　　意为任务结束后，他这张脸会暴露在大众之中，或许有许多在暗地里被他送进去的人，都会盯上他。 　　可江逸铮当时只是咬着牙，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想，自己不干这行又能干些什么呢？ 　　他从初中便知道自己要朝着什么方向努力，到如今快27岁了，他几乎十多年都扑在这上面。 　　流血、受伤、伪装、这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后来江逸铮又想了想，这或许就是他的命。 　　命运总是事与愿违，谁也强求不得。 　　他又想起裴冽。 　　两年。 　　整整两年。 　　江逸铮从出事后的三个月内，每天忍着剧痛做复健。 　　那场爆炸几乎要了他的半条命，全身多处烧伤，医院的几乎各种治疗手段都用在了他的身上，激光、药物浸泡……就是为了不留下大面积的烧伤痕迹。 　　可身上总是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些细碎的小疤痕，像是一张破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江逸铮成功加入这个庞大的势力网，是因为顾骋。 　　顾骋当年腹部中刀，被人追杀，坐在地上靠着墙，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江逸铮提早知道消息，便佯装路过，顺手“救”了他。 　　那时候的江逸铮，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他和姜芸的身份是亲兄弟，无父无母，相依为命。 　　这个背景干净又凄惨，很符合江逸铮半夜还在外面打零工赚钱、甚至为了几百块钱跟人动刀子的行为逻辑。 　　顾骋信了，顺势邀请他们加入。 　　只是没想到，顾骋会对姜芸有意思。 　　江逸铮试探过姜芸的看法，对方只是淡淡地整理着袖口，说：“为了任务。” 　　至于江逸铮是怎么成功当上二把手的呢？ 　　这就要从他胸膛偏左一点的那块枪伤说起了。 　　为了获得信任，为了在那群多疑的恶狼面前站稳脚跟，受伤在所难免。 　　那一枪，差点打穿了他的心脏。 　　他在ICU里躺了一周，这一周也成功让他踏入了顶层。 　　这两年，他过得不好，在刀尖上舔血，在泥潭里打滚。 　　裴冽过得也不好。 　　两年前，他总以为是自己的身份职业束缚了裴冽，或许没有自己，裴冽会在这行更加顺风顺水，完全没有顾虑。 　　而自己如果从开始就跟裴冽没有关系，他这样级别的人，或许知道裴冽如何，也管不了那么多，至少能活得轻松些。 　　真是命运弄人。 　　抽完盒子里最后一颗烟，江逸铮才轻捻了下指尖，将烟蒂按灭在窗台上。 　　他下意识捏着衣领轻嗅了一下身上的味，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外面沾染的寒气，让他皱了皱眉。 　　他在风口站了许久，直到身上的烟味被冷风吹散了大半，才重新抬步回了病区。 　　走廊里依旧安静，戴知珩依旧坐在那张长椅上，不过此刻正打着电话，看来是在处理工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逸铮垂下眸，没有惊动他，只是放轻脚步，重新走进屋内，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内光线模糊，只有床头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依稀能看清躺在床上的裴冽，此刻睡得也不太安稳。 　　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有些急促。 　　挂的水也快滴光了，输液管里的液体只剩最后几滴。 　　江逸铮走过去，动作熟练地关掉了调节器，拔掉了针头。 　　棉签按在针眼上，他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顺势坐在了床边。 　　他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上裴冽的额头。 　　滚烫。 　　虽然比之前降了一些，但温度依旧有些高。 　　掌心下的皮肤细腻却脆弱，江逸铮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想要收回，却又舍不得。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裴冽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视线聚焦了许久，才看清面前那个银发的高大身影。 　　他看着裴冽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看着那双因为高烧而水光潋滟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裴冽的手，试图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还难受吗？” 　　良久，江逸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问道。 第一百零九章 把病养好 　　裴冽缓缓地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乖乖地任由江逸铮替他按着手背上的止血棉签。 　　“不难受。”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低烧使他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气在看人。 　　“我还以为你走了。” 　　裴冽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江逸铮的手指微微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你发着烧，我怎么走。” 　　裴冽似乎弯唇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满足感。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盖在江逸铮替他按着棉签的那只手上，轻轻握住，指尖微凉。 　　“谢谢你。”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钝刀，在江逸铮的心口来回切割。 　　江逸铮觉得有些不太舒服，甚至可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刺痛。 　　从前他与裴冽最温情的那段时间，裴冽虽然话少，却从不是这样小心翼翼的。 　　那是鲜活的、带着刺的裴冽。 　　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连道谢都带着一种卑微的客气。 　　这样的姿态，让江逸铮难受得快要窒息。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心慌的客套，却被裴冽抢了先。 　　“刚才的话……我都记得。” 　　裴冽垂下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腹轻轻摩挲着江逸铮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你告诉我……他们想要什么，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帮你。” 　　江逸铮眉头微皱，刚想开口拒绝，让他别管这些烂摊子，裴冽便轻声道，打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逸铮，我不想与你错过了。” 　　他握着江逸铮的手似乎又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现在，只想这些事结束后……我们重新回到之前，好不好？” 　　江逸铮垂着眸看着他。 　　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脸颊却因为高烧而泛着[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恳求与眷恋。 　　被他握着的手也一直没收回，江逸铮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有些承诺太重，现在的他给不起；有些未来太远，现在的他看不清。 　　良久，江逸铮才轻声开口问了他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的腺体，怎么回事？” 　　提到这个，裴冽眼睫似乎颤了颤，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隐秘的伤口。 　　“戴知珩都跟你说了吗？” 　　江逸铮“嗯”了一声，随后又补充道， 　　“我问的他。” 　　裴冽沉默了许久，才缓慢道： 　　“没什么事了，老毛病而已。” 　　“裴冽。” 　　江逸铮像以往裴冽唤他全名那样唤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警告的意味： 　　“不要说谎。” 　　裴冽眨了眨眼，看着江逸铮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轻叹了一口气，江逸铮放在床边的手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从裴冽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那是高烧的温度，也是他压抑了太久的秘密。 　　“……是真的，最开始选择结婚……也是因为腺体原因。” 　　裴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你也知道，我是Omega，腺体受损，信息素紊乱，如果不找一个Alpha进行长期标记，我会很痛苦。” 　　江逸铮看着他，目光沉沉： 　　“可我标记了你半年，还是会复发吗？” 　　裴冽轻声“嗯”了一声，避开了江逸铮的视线，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需要长时间标记，才能抑制住复发。而且……匹配度越高，效果越好。” 　　江逸铮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是因为我只有B级吗？” 　　他的匹配度报告他看过，B级，不算太低，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对于裴冽这样严重的腺体受损来说，B级的匹配度，或许如果不是匹配度百分之97，他根本安抚不了裴冽。 　　裴冽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抬起头，抓住了江逸铮想要收回的手。 　　“……你不要多想。” 　　裴冽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异常认真， 　　“跟等级没有关系。” 　　江逸铮听着他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或者更残忍一点——是因为江逸铮的“死”，让裴冽的心死了，所以腺体也跟着罢工了。 　　他也缓缓闭了闭眼，轻叹了口气，掩去眼底的痛色。 　　他们之间，总是这么戏剧化。 　　命运把他们安排到了一起，却又要弄出一堆挫折来考验他们。 　　从身份的对立，到生死的阻隔，再到如今这该死的腺体问题。 　　“你不要有心里负担。” 　　裴冽握着他的手，嗓音很轻，却很坚定。 　　“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找另一个Alpha。” 　　“我的腺体……是在遇见你之前就有的老毛病。” 　　裴冽看着他，眼神清澈， 　　“我不是想用这个捆绑住你，知珩也不是。” 　　“……我没说…算了。” 　　江逸铮刚想反驳，却被裴冽打断了。 　　裴冽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对，反正都过去了。” 　　江逸铮缓缓收紧了裴冽握住他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鼻尖微微有些泛酸，刚才抽了那么多支烟才压抑住的心情，此刻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 　　他想像之前那样，惹了裴冽不高兴就朝他抿唇一笑，撒个娇便一笑而过。 　　他想裴冽像之前那样高傲，冷着脸跟他说，“江逸铮，你没有别的选择。”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裴冽，怎么就被磨平了棱角，变得这么卑微，这么小心翼翼？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最终，江逸铮只能化作一句最朴实、也最无力的话。 　　“……把病养好。” 　　他看着裴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然后来找我。” 第一百一十章 烬川烬望舒 　　晨光熹微，总部的旋转门缓缓转动，将清晨的凉意隔绝在外。 　　大堂内早已铺好了红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穆而严谨的气息。 　　姜泯站在队伍的最前列，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那张俊美却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一尊精致的大理石雕像。 　　在他身侧，是姜芸和顾骋。 　　姜芸依旧是一副温和儒雅的模样，而顾骋则显得漫不经心得多，他单手插兜，指尖若有似无地敲击着腿面，目光在姜泯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来了。”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声。 　　黑色的迈巴赫车队如游龙般缓缓驶入视野，稳稳地停在了台阶之下。 　　车门打开，首先下来的是两名黑衣保镖，迅速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在地面上，紧接着，烬川在一众高管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他年过四十，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紧随其后下车的，是一个少年。 　　烬望舒穿着一身浅色的休闲西装，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那张脸生得极甜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大眼睛里透着未经世事的清澈。 　　作为烬家的小公子，一个刚满十八岁的Omega，他就像是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娇花，与周围这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们格格不入。 　　然而，这朵娇花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后，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突然被点亮的星辰。 　　“泯哥！” 　　烬望舒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往姜泯那边跑，却被烬川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有些委屈地抿了抿唇，只能乖巧地跟在父亲身后，但那目光却始终黏在姜泯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姜泯微微颔首低眉，在烬川走近时，恰到好处地退后半步，声音沉稳： 　　“烬董。” 　　烬川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姜泯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对于这个曾替自己儿子挡过子弹的Alpha，他向来是高看一眼的。有能力，懂分寸，又忠心，是难得的人才。 　　“嗯，最近辛苦了。” 　　烬川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提携之意。 　　“分内之事。” 　　姜泯淡淡回应，不卑不亢。 　　“珉哥！” 　　烬望舒终于忍不住，趁着父亲和姜芸寒暄的空档，凑到了姜泯身边。 　　他仰着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和欢喜， 　　“你最近怎么都不回我消息呀？我给你发了好多那个新出的游戏链接……” 　　姜泯垂眸，视线在少年那张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礼貌而疏离地点了点头： 　　“太忙。” 　　这一句太忙，客气得像是对待陌生人。 　　烬望舒似乎习惯了这种冷遇，并没有气馁，反而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姜泯身后，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发生的趣事，试图引起这个alpha的注意。 　　顾骋站在姜芸身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 　　“看来咱们的小少爷还是不死心啊。要是望舒知道泯哥心里有了喜欢的Omega，恐怕这颗玻璃心要碎成渣了。”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烬川正与姜芸交谈的动作微微一顿，虽然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却若有似无地飘向了姜泯。 　　而烬望舒的反应则更为直接。他原本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听到“喜欢的Omega”几个字时，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喜欢的……Omega？” 　　少年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慌乱。 　　他猛地转头看向姜泯，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大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和受伤， 　　“珉哥，他在乱说什么？你……你有喜欢的人了？” 　　姜泯微微眯起眼，侧过头，冷冷地瞥了顾骋一眼。 　　那眼神锋利如刀，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顾骋却丝毫不惧，反而迎着姜泯的目光，勾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和看好戏的恶劣： 　　“是啊，怎么？望舒不知道？咱们泯哥最近可是桃花运旺盛得很。每天都有人准时准点地送早餐过来，风雨无阻，那份心意，可是准时的很呢。” 　　说到“准时”二字时，顾骋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在姜泯脸上打了个转。 　　烬川含着笑，目光深沉地瞥了姜泯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显然是在等待一个解释。 　　烬望舒的心里瞬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满酸水的棉花，堵得难受。 　　他看着姜泯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 　　“是……是谁？” 　　烬望舒不死心地追问，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珉哥，你在开玩笑对不对？你以前不是说，不想谈恋爱的吗？” 　　姜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似乎更甚了。 　　烬望舒不死心，跟在姜泯身后，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地问着： 　　“珉哥，是不是那个送早餐的人缠着你？我可以让我爸去查……” 　　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但姜泯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未停。 　　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姜泯微微侧目，视线与顾骋在空中交汇。 　　那是一双极冷、极淡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人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那是猎人审视猎物，或者是强者对挑衅者的无声碾压。 　　顾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耸了耸肩，带着淡淡的笑意，缓缓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个挑起事端的人根本不是他。 　　姜泯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打断了烬望舒的喋喋不休。 　　“望舒。” 　　姜泯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这是我的私事。” 　　烬望舒被他这句冷淡的话喊得愣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而姜泯的目光却缓缓落在了顾骋身上， 　　“顾总对我的私生活，看来也很关心。” 　　烬川不紧不慢的走在最前面，顾骋和姜泯跟在他身后，嗓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怎么，顾总不喜欢阿芸，改成喜欢我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欺瞒 　　姜泯这番话虽轻，却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顾骋脸上，让他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顾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姜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仿佛根本没听见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最后还是烬川在前面走着，像是没察觉到身后的剑拔弩张，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浑厚爽朗，瞬间打破了走廊里的凝滞。 　　“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斗嘴。” 　　烬川背着手，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与调侃，眼角的余光却极有深意地扫过姜泯， 　　“姜泯年纪也不小了，有个伴儿不是太正常不过了？男大当婚，Omega也好，Beta也罢，只要人体贴就行。” 　　说到这，他特意放慢了语速，目光慈爱地落在自家儿子身上，嘴角噙着一抹纵容的笑意： 　　“我看望舒以后也得找个知冷知热的，省得整天不着家，让我这当爹的操心。” 　　这话既给了姜泯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表明了立场，他没反对姜泯恋爱，但也没把烬望舒和姜泯绑死。 　　姜泯淡淡的收回了视线，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刚才那个锋芒毕露的人不是他。 　　他微微垂着眼睑，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整个人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冷静的人。 　　烬望舒有些没什么兴致，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此刻黯淡下来，整个人都透着股低落。 　　他耷拉着脑袋，什么都淡淡的，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有点难过，又有点委屈。 　　但自家爸爸都发话了，定下了基调，他也不好再任性追问，只能埋头跟在后面，踢着地毯上并不存在的石子。 　　顾骋脸上的神情说不上自然，唇边一直勾着一抹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他插在裤兜里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姜泯…… 　　顾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与算计。 　　一行人走进专属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电梯内空间宽敞，镜面墙壁映出几人的身影。 　　烬川站在最前方，姜芸站在他侧后方，姜泯和顾骋分立两侧，烬望舒则缩在角落里，显得格外落寞。 　　“这次的项目，姜泯你多费心。” 　　烬川看着镜子里的姜泯，开口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对方是个难缠的角色，但我信得过你的能力。” 　　“是。”姜泯应道，声音平稳。 　　“不过……” 　　烬川话锋一转，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姜泯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有了心上人，工作之余也要多陪陪人家。年轻人嘛，别光顾着工作，把感情谈崩了。” 　　姜泯面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 　　“多谢烬董关心。” 　　顾骋在一旁听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里藏着刀。 　　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被轻轻推开，又无声地合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这里是一处监控死角，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 　　顾骋反手扣上门锁，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人。 　　姜芸被逼得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壁。 　　他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眼底带着一丝不解： 　　“为什么来这？” 　　顾骋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上姜芸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皮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刚才怎么不说话？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姜芸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顾骋略显扭曲的笑意。他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反问： 　　“我该说什么？” 　　顿了顿，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丝复杂情绪，低声道： 　　“阿骋，你不觉得你对我哥哥敌意太过明显了吗？” 　　姜芸似乎有些不太理解，眉头锁得更紧了些。 　　他试图组织好语言，理清这两年来顾骋身上发生的微妙变化： 　　“你之前和他关系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顾骋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好像就从调来沧江之后，你就开始这样了。针对他，试探他……我不明白。” 　　顾骋任由他推着，身形未动分毫，反而顺势捉住了他在自己胸口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答非所问地反问道： 　　“阿芸啊……你和泯哥，关系很好吗？” 　　姜芸愣了一下，随即皱眉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问题： 　　“你在说什么……？他是我哥。” 　　“哥哥么……” 　　顾骋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眸淡然地垂眸看着他，眼底闪烁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 　　“亲兄弟，明算账。可有些秘密，亲兄弟之间也未必会分享吧。” 　　他忽然凑近姜芸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声音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不觉得那个给泯哥送早餐的Omega，很眼熟么？” 　　姜芸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改变，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的肉里。 　　姜芸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想说什么。” 　　姜芸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 　　顾骋却像是没感觉到他的冷意一般，轻笑一声，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猫：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泯哥有事情瞒着你，我的阿芸估计会很伤心吧？” 　　姜芸微微抬起头静静的看着顾骋，试图从那张看似深情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顾骋只是回以温柔的注视，眼底满是心疼。 　　“宝贝，我开玩笑的。” 　　顾骋轻笑一声，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动作亲昵而自然， 　　“看把你紧张的。” 　　姜芸没有说话，身体在顾骋的怀里显得有些僵硬。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第一百一十二章 等待 　　江逸铮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此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半，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已熄灭，屋内一片漆黑。 　　江逸铮推开门，刚迈进去一只脚，动作便顿住了。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那盏落地的钓鱼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 　　而在那光晕笼罩的沙发一角，坐着一个人。 　　听到开门声，那人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 　　逆着光，江逸铮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是裴冽。 　　江逸铮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随后才不动声色地松开，反手关上了门。 　　“什么时候来的？” 　　他一边换鞋，一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裴冽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声音很轻， 　　“九点多的时候……我以为你下班了。” 　　江逸铮没有接话，只是走到衣架旁，脱下那件沾染了些许夜露寒气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却没能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从江逸铮进门开始，裴冽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无论江逸铮是脱衣、倒水，还是转身，裴冽的视线总是如影随形，一眨不眨地黏在他身上，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种视线太具有存在感，让江逸铮无法忽视。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鼻尖却忽然微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味道。 　　那是属于裴冽的信息素。 　　清冷的味道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甜腻，像是被烈火烘烤过的冰川，正在无声地崩塌、融化。 　　江逸铮放下水杯，玻璃杯底触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你发热期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冽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他迟疑地侧过头，在自己颈侧的衣领上闻了闻。 　　果然，那股味道已经浓郁到江逸铮能轻易察觉的地步。 　　一见到江逸铮，他这两年原本靠着药物勉强压制、不太稳定的信息素，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彻底失控了。 　　裴冽下意识地看向江逸铮，心脏猛地缩紧。 　　他见江逸铮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厌恶，也没有心疼，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他。 　　这种平静让裴冽感到恐慌。他以为江逸铮是不愿意，或者是被冒犯了。 　　裴冽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他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狼狈，低声道： 　　“抱歉，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最近明明控制了药剂的用量。” 　　他顿了顿，手指紧紧抓着沙发的边缘，指节泛白，声音更低了： 　　“……我回家会打……” 　　“打抑制剂？” 　　江逸铮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记得，医生说过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打抑制剂了吧。” 　　裴冽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江逸铮，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去找别人，也不会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江逸铮身上那种让他疯狂渴望的气息，但他却强迫自己往后缩了缩，拉开两人的距离。 　　“我也不想让你误会我是以此来威胁你，让你愧疚。” 　　江逸铮垂着眸，看着地板上的木纹，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裴冽的信息素还在不断外泄，那种求偶的本能叫嚣着让他扑上去，将眼前这个alpha完全占有。但他不能。 　　两年前是他弄丢了江逸铮，让他受了那么多苦，现在的江逸铮，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宠着惯着的伴侣了。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让江逸铮感到为难。 　　裴冽看着旁边江逸铮放在身侧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在此刻微微颤抖着。 　　江逸铮也在忍耐。 　　这个认知让裴冽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那我就先走了。” 　　裴冽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 　　他抬手死死捂住自己后颈正在突突直跳，偏过头不敢再看江逸铮一眼，生怕多看一眼就会彻底失控。 　　“你早点休息。” 　　说完这句话，裴冽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在因为对抗本能而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打湿了衣领。 　　他不想让江逸铮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更不想让江逸铮觉得，他是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博取同情。 　　就在裴冽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并不用力，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裴冽所有的动作。 　　裴冽浑身一僵，呼吸都停滞了。 　　江逸铮一直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并没有回头去看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前方虚无的黑暗。 　　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空气中那股属于裴冽的雪松味越来越浓，浓烈得几乎要将江逸铮淹没。 　　江逸铮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无奈： 　　“……留下吧。” 　　裴冽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逸铮？” 　　“我说，留下。” 　　江逸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烦躁，却又藏着深深的疲惫， 　　“别逼我再说第三遍。” 　　裴冽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裴冽松开了抓着门把手的手，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沙发旁。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他在江逸铮面前蹲下，仰视着这个男人。 　　江逸铮终于低下头看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压抑了两年的思念，有无法割舍的爱意，还有一丝被裴冽这种自我牺牲般的行为惹恼的怒意。 　　江逸铮微微扯唇笑一声，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滑落到他的后颈，轻轻按在那处滚烫的皮肤上。 　　裴冽浑身一颤，被触碰的瞬间，一股酥麻的电流窜遍全身。 　　“逸铮……” 　　他俯下身，在这个满是熟悉的味道的怀抱里，轻轻吻上了裴冽颤抖的唇。 　　裴冽紧紧抱住江逸铮的腰，像是抱住了全世界唯一的浮木。 　　他在江逸铮的怀里用力地点头，泪水打湿了江逸铮的衬衫。 　　窗外的夜色深沉，屋内的灯光昏黄。 　　两具孤独了两年的灵魂，终于在这个充满了信息素味道的夜晚，重新找到了彼此的体温。 第一百一十三章 药 　　浴室的水汽还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暧昧的雾气。 　　裴冽靠在床头，身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浴袍，带子系得很随意，露出一大片苍白却线条流畅的胸膛。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上泛着[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水雾，迷离地望着站在床边的人。 　　姜泯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还在滴水的发梢。 　　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又滚入深色的睡裤边缘。 　　他刚洗完澡，身上带着凛冽的须后水味道，混杂着Alpha特有的压迫感，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肆意蔓延。 　　“过来。” 　　姜泯随手将毛巾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裴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顺从地挪动身体，慢慢磨蹭床沿，直到停在姜泯面前。 　　姜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流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裴先生今晚倒是听话。” 　　裴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而优美的弧度。 　　他在等待，等待那个必然会发生的过程。 　　姜泯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裴冽的后颈，虽然没有完全标记，但那种占有欲十足的抚摸让裴冽浑身颤抖。 　　“怎么在发抖？” 　　姜泯轻笑一声，手指顺着他的后颈滑入衣领，掌心滚烫， 　　“怕我？” 　　“没有。”裴冽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没有就好。” 　　姜泯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并不温柔，带着几分掠夺和惩罚的意味。姜泯的舌尖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扫荡着他口腔里的每一寸甜蜜。裙7③21⑤9330 　　裴冽被动地承受着，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随着吻的加深，姜泯的手也不安分起来。 　　浴袍的带子被轻易扯开，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随即被滚烫的掌心覆盖。 　　裴冽的呼吸越来越乱，心跳声在耳膜上如雷鼓般轰鸣。 　　咚、咚、咚。 　　太快了。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眩晕感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裴冽的脸色在情欲的潮红下，隐隐透出一丝灰败的苍白。 　　姜泯的手正顺着他的腰线向下滑去，指尖带着薄茧，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涟漪。 　　裴冽的瞳孔微微涣散，视线越过姜泯宽阔的肩膀，死死盯着床头柜的方向。 　　那里放着他的药瓶。 　　裴冽难耐地仰起头，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借机挣脱了姜泯的吻。 　　“怎么了？” 　　姜泯停下了动作，有些不满地看着他，眼神暗沉， 　　“这就受不了了？” 　　裴冽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满是冷汗。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颤抖： 　　“水……我想喝水。” 　　姜泯皱了皱眉，看着他那副惨淡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倒是消了一半。 　　他直起身，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裴冽嘴边： 　　“喝吧。” 　　裴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下心脏的绞痛。 　　他借着放杯子的动作，手指悄悄触碰到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冰凉的塑料瓶身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迅速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丸，趁着姜泯低头吻他锁骨的空档，迅速将那粒药丸塞进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动作很快，很隐蔽。 　　但姜泯还是感觉到了。 　　那个细微的吞咽动作，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直起身，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盯着裴冽，目光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随后又移向那个被随意放在床头柜上的白色药瓶。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姜泯脸上的情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弄。 　　他伸出手，捏住裴冽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吃药？” 　　姜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 　　裴冽的心脏猛地一缩，药效还没上来，心跳依旧快得让他难受。 　　他看着姜泯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那是强心药。 　　是为了让他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能够撑过今晚这场欢愉的必需品。 　　可是，他能说吗？ 　　他不想让江逸铮觉得他在卖惨，在博取同情。 　　裴冽垂下眼帘，他不想让姜泯知道他的狼狈，不想让这段关系里掺杂进太多的怜悯。 　　见他不说话，姜泯眼底的嘲弄更甚。 　　“我还没弄进去呢，” 　　姜泯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而尖锐， 　　“你就这么着急吃药。” 　　裴冽的脸色瞬间变得发白。 　　他看着姜泯，嘴唇颤抖着，想要解释，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姜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火光在昏暗中明灭，照亮了他冷漠的侧脸，烟雾缭绕，模糊了裴冽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过了许久，裴冽才发出微弱的气音，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姜泯吐出一口烟圈， 　　“算了，我不想听。” 　　裴冽闭了闭眼，心脏处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无力。 　　他在恍惚中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光影在旋转，扭曲。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破船，随时都会被巨浪吞没。 　　“逸铮……” 　　他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姜泯的动作一顿，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水， 　　“专心点。” 　　裴冽没有力气反驳，也没有力气回应。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姜泯，像是抱着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光亮。 　　房间里的动静终于平息下来。 　　裴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 　　姜泯已经去了浴室，水声哗哗作响，掩盖了房间里所有的声响。 　　两年前，这个药他就在裴冽的床头柜里见过。 　　裴冽总是会在事后偷偷摸摸地吃一颗，江逸铮从未多想。 　　怀孕生子这件事，不是江逸铮一个人的事，两年前他选择把决定权交给裴冽，两年后也如此。 　　所以江逸铮选择了沉默。 　　水声停了。 　　姜泯围着浴巾走出来，换好衣服后才掀开被子，躺在了裴冽身边。 　　裴冽似乎感觉到了热源，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江逸铮顿了顿，还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裴冽……”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江逸铮想不通。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小习惯 　　晨光熹微，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卧室里投下一道暧昧的光柱。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疯狂后的气息，那股属于Alpha的强势味道与Omega甜腻的余韵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 　　江逸铮醒得很早。 　　他侧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裴冽还在睡，睡得很不安稳。 　　昨晚被强行勾起的发热期来势汹汹，即便此刻热潮退去，留下的也是一具被透支到极致的身体。 　　他蜷缩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潮红，像是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白山茶，透着一股病态的易碎感。 　　江逸铮掀开被子，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随手抓起椅背上的衬衫穿上。 　　扣子扣到领口时，他停顿了一下，余光瞥向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裴冽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眼睫轻颤了两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江逸铮顿住脚步，犹豫了片刻，才缓缓伸出手。 　　微凉的指腹轻轻贴上裴冽的额头。 　　还好，不热。 　　体温已经降下来了。 　　江逸铮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细腻的触感。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转身走进了浴室。 　　洗漱完毕，他重新系好领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平日里那个冷峻严谨的江总模样。 　　临走前，他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水是刚烧开的，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就在裴冽伸手可及的地方。 　　等他醒来，温度也正好了。 　　这是从前他们每次荒唐过后第二天早晨，他都会做的一个习惯。 　　那时候裴冽总是早上醒来嗓子哑，后来分开两年，这个习惯江逸铮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身体却比记忆更诚实。 　　“咔哒”一声轻响，家门被关上。 　　卧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床上的裴冽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却并没有睁开眼。 　　他听到了。 　　听到了江逸铮起床的声音，听到了他走路的脚步声，听到了他倒水的声音，甚至……感觉到了他指尖停留在自己额头的凉意。 　　但他不敢睁眼。 　　他怕一睁眼，就会看到江逸铮眼里的冷漠，怕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错觉，怕自己一旦醒来，这个人就会像两年前那样，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直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响起，裴冽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放松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潮湿的水雾。 　　他费力地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杯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水杯上。 　　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下晶莹剔透。 　　裴冽伸出颤抖的手指，握住了那个杯子。 　　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或许他也是太累了。 　　只有在这间满是江逸铮气息的屋子里，在这个人刚刚离开的余温里，他才会感到如此的安全和放松。 　　两年前，他以为这辈子都和江逸铮结束了。 　　裴冽看着那杯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满足的笑意。 　　或许两年前的裴冽，也没能想到自己还能有枕着江逸铮气息安眠的一天。 　　他也开始信奉，原来做好事，真的会有好报。 　　江逸铮走后，他开始大规模的做慈善，以自己为先，钱像流水一般砸去。 　　没想到，上天真的把他的Alpha还给他了。 　　“江逸铮……”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或许裴冽以后也会是一个很好的领导，很好的Omega丈夫，很好的信徒。 　　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身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 　　与此同时，总部。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姜泯迈步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遮住了眼底那抹淡淡的疲惫，整个人透着一股禁欲而冷厉的气场。 　　刚踏入办公室区域，一道明亮的视线就直直地投射了过来。 　　“姜泯哥！” 　　姜泯脚步微顿，侧过头，便看见了坐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沙发上的烬望舒。 　　年轻的Omega穿着一身名牌高定，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那种从未被生活欺负过的灿烂笑容。 　　见到姜泯，他立刻站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说实话，烬望舒并不坏。 　　他更多的像是一个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温室花朵，一伸手想要什么都会有无数人奉上。 　　他天真，甚至可能有些娇纵，但这种娇纵并不讨人厌，反而透着一种淡淡的可爱。 　　姜泯记得，烬川甚至没有让手下任何一个人透露给烬望舒，自己家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 　　在烬望舒的认知里，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家里有些钱，受人尊敬，仅此而已。 　　“烬董安排你来的？” 　　姜泯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将公文包放在桌上。 　　烬望舒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眼底全是被优裕生活包围的烂漫。 　　他笑着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 　　“嗯，爸爸让我跟着你好好学一学，以后才能把公司交给我呀。” 　　姜泯正在解西装扣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烬望舒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而后又很快放平，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把公司交给他？ 　　烬川怎么会把家里的生意交给烬望舒呢。 　　烬家只有烬望舒这一个Omega儿子，没有Alpha儿子。 　　在这个弱肉强食、Alpha至上的地下世界里，Omega天生就是被保护、被联姻的资源，而不是掌舵者。 　　烬川想把烬望舒安排到姜泯手下的原因，不言而喻。 　　烬家的产业，那是见不得光的。 　　那是用鲜血、暴力和无数人的眼泪堆砌起来的黑恶势力。 　　这样不清不白的产业，迟早会出事，需要一个能扛事、能顶雷的Alpha来背锅，而不是让烬望舒这个干干净净的小少爷来沾染。 　　姜泯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做着“梦”的omega，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好，那你跟着学吧。” 　　姜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声音平静无波。 　　这些话，姜泯或许这辈子都不会跟烬望舒说出口。 　　但他心里清楚，烬望舒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父亲或许没有他看着那么伟大。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烬董，手底下沾的血，可能比姜泯想象的还要多。 　　而黑恶势力，总要被正义打倒。 　　姜泯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既然烬川把他送到了自己面前，那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把这份文件整理一下，按照日期分类。” 　　姜泯随手从旁边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到了烬望舒面前。 　　“好的姜泯哥！” 　　烬望舒毫无怨言地接过来，抱着文件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干劲十足。 　　姜泯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沉。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奇怪 　　“姜泯哥……” 　　一声软糯的呼唤在门口响起。 　　姜泯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手中的文件上，只是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Omega眨了眨眼，怀里抱着厚厚的一叠文件，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和讨好，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吃饭啊？” 　　姜泯终于有了反应。 　　他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抬起指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折射出一道冷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我忙完才会休息，你先去吃吧。” 　　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烬望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或者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赖在这里。 　　但看着姜泯那副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有些开不了口。 　　“……噢。” 　　他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将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的一角，像是怕打扰到这位忙碌的上司。 　　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拖沓，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姜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神色未变，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工作上。 　　他也确实没骗烬望舒。 　　等处理完手头堆积如山的工作，时间已经指向十二点半了。 　　距离午休结束也就还剩半个小时，姜泯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有空起身去外面透透气。 　　走廊里很安静，路过茶水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人声。 　　有两个员工看起来在闲聊着，虽然声音放得很小，生怕被领导听见，但靠姜泯敏锐的听力，还是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细碎的音节。 　　“听说上面领导好像还要扩展海外啊……那跟过去的第一批员工福利应该很大吧？” 　　“嘘，你听谁说的？不要瞎说……这种事哪是我们能议论的。” 　　“我就跟你闲聊一下嘛……你也太谨慎了。” 　　姜泯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神色漠然，径直走过。 　　这种捕风捉影的闲聊，往往藏着最真实的动向。 　　扩展海外，看来烬川的胃口比想象中还要大。 　　他靠在大厅角落一边的窗口旁，午后的微风带着些许燥热，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玻璃上映出他略显疲惫的倒影，心里却还在想着裴冽。 　　裴冽昨夜…… 　　那副病恹恹却又强撑着的样子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姜泯有点分不清，他是因为发热期而痛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裴冽说要帮他，确实让戴知珩带了许多这家公司一系列的底细过来。 　　烬川明面上的工作做得很好，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旁人来看确实无法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要是有裴冽的帮助，事情就没那么复杂了。 　　如果换做旁人，商人和领导者都是同一战线的，黑吃黑罢了，能坐上高位的，哪有那么一尘不染的呢？ 　　这也就增大了他们工作的难度，卧底一词也是这样来的。 　　只有自己亲身参与，才能顺藤摸瓜全部揪出。 　　可能他们失误就失误在，他们不知道姜泯……也就是江逸铮，曾经与裴冽会有这么一段故事。 　　裴冽这两年露面很少，工作如常，却从不接受采访，以往的那些视频和报道也纷纷被打了码，或者下架。 　　当时还有不少人猜测，裴冽是否会退出政坛，猜测裴冽是否会因为爱人的“去世”而一蹶不振。 　　他们错了。 　　裴冽虽然难过，可该做的却一件不少，甚至把整个沧江的经济命脉成功又提高了一名。 　　也没有几个人敢拿自己大半的财产全部投入基金会了。 　　这么想着，姜泯的肩膀就缓缓搭上了一只手。 　　那种触感让他本能地紧绷了一瞬，肌肉瞬间收缩，随即在认出来人后放松下来。 　　他回过头看去，是顾骋。 　　姜泯微微眯了眯眼，半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疏离： 　　“顾总，有事？” 　　顾骋勾唇笑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似乎对姜泯的冷淡习以为常： 　　“没事就不能找姜总聊天了吗？” 　　“不去找阿芸，来找我？” 　　姜泯淡淡道，目光扫过顾骋搭在空中的手，直到对方讪讪收回。 　　顾骋看了他一会，轻笑一声，收回手插进裤兜，靠在窗台上： 　　“好吧，我只是路过而已。” 　　他顿了顿，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些，压低声音道： 　　“烬董让我下午通知一下，下月有个慈善晚宴，到时候我也会下发请柬，记得参加。时间嘛……具体还没定。” 　　烬董召开慈善晚宴？ 　　姜泯眯了眯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试图从顾骋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亲自跟你说的？” 　　顾骋“嗯”了一声，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很正常吧？花点小钱，就能笼络一大堆人的好感，何乐不为？” 　　姜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慈善晚宴，那是烬川最喜欢的手段，用光鲜亮丽的慈善外衣，包裹着最肮脏的利益交换。 　　“知道了。” 　　姜泯淡声应道，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虚空的某一点，仿佛顾骋只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激不起半点涟漪。 　　顾骋看着他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嘴角却反而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在姜泯看不到的角度，他目光幽深，恍若透过那层冷漠的伪装，注视了他许久。 　　那眼神里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某种隐晦的审视。 　　片刻后，他才随意闲聊般开口，语气轻浮得恰到好处： 　　“烬董要是去海外的话，这儿不就得姜总来接手？我可不是要好好奉承一下您，好同意把阿芸嫁给我啊。”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不动声色的拉拢。 　　都知道烬川要扩展海外资源？ 　　姜泯不动声色， 　　“是么，” 　　他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奉承可没用。” 　　顾骋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阿芸自己想嫁你，我就同意。” 　　姜泯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顾骋的脸，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顾骋闻言，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耸了耸肩，似乎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又似乎是在掩饰某种失落。 　　“行吧，姜总这话可是你说的。” 　　他临转身前，动作随意地将手中一直拎着的一份打包好的饭菜放在了姜泯面前的窗台上。 　　“姜总，那您慢用？” 　　顾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潇洒地离开。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姜泯才收回目光。 　　也是这时候，他才垂眸看向窗台上那份还冒着热气的盒饭。 　　姜泯盯着那份盒饭看了几秒，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刚才顾骋出现开始，手里就一直拎着这份东西。 　　很奇怪的一个人。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交易 　　烬川有意扩展海外版图，这事儿在沧江的商圈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但真正到了落地的环节，却卡在了最关键的一道审批上。 　　海外项目的资金流动、人员外派以及背后的政策扶持，每一项都需要裴冽手中的那枚印章点头同意，流程才能走得下去。 　　为了这枚章，烬川可谓是煞费苦心。 　　前两次派人递帖子，都被裴冽以“身体抱恙”或“公务繁忙”为由挡了回去。 　　直到第三次，烬川亲自打了电话，言辞恳切得仿佛如果不吃这顿饭，整个烬氏集团的海外线就要崩盘一样。 　　裴冽原本还是没打算去。他最近身体总是莫名地感到疲惫，心脏偶尔传来的刺痛感让他不得不时刻紧绷着神经。 　　直到戴知珩拿着调查好的资料走进办公室，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他的桌面上。 　　“这是烬氏集团目前的股权穿透图和高层名单。” 　　戴知珩的声音压得很低， 　　“烬川这次为了海外项目，把公司的架构做了一次大清洗。” 　　裴冽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却在看到“集团副总裁”那一栏的名字时，猛地顿住了。 　　姜泯。 　　那两个熟悉的宋体字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视网膜，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裴冽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姜泯……原来卧底在这里。 　　那个曾经一身傲骨、发誓要将黑暗扫荡干净的江逸铮，现在在这种不清不白的产业里任职。 　　“备车。” 　　裴冽合上文件夹，声音有些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去崇光台。” 　　…… 　　崇光台是沧江最高的景观餐厅，顶层的包厢私密性极好，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辉煌。 　　裴冽推门进去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Alpha。 　　身后还站着一个更为年轻一些，表情中带着一丝桀骜，裴冽记得他，蒙面舞会那天，跟那个omega接吻的就是他。 　　他似乎也认出来了自己，又或许没有，毕竟那天都戴着面具。 　　只不过，看向他的眼神，似乎更深了些。 　　烬川保养得极好，鬓角没有一丝白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精明。 　　听到动静，烬川立刻起身。 　　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给足了面子，伸出手迎了上来：(冬|日)征狸 　　“裴先生，我是烬川，昨天跟您通过电话的。” 　　“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更甚。” 　　裴冽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伸出的手，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伸出手，只是礼貌性地与对方的指尖轻轻一碰，便迅速收回，仿佛那是什么会沾染灰尘的东西。 　　“烬董。” 　　裴冽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疏离的客套。 　　烬川也不恼，收回手顺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裴冽入座。 　　落座后，服务员递上菜单。 　　烬川表现得十分绅士，双手将菜单推到裴冽面前： 　　“裴先生远道而来，这顿饭自然要听您的口味。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裴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兴致缺缺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了两下： 　　“不必了，我没什么胃口，烬董做主就好。” 　　拒绝得干脆利落。 　　烬川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笑着收回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这里的招牌菜，还贴心地询问了裴冽是否有忌口。 　　裴冽只是摇了摇头，全程沉默寡言。 　　菜很快上齐了，精致的摆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诱人，但裴冽面前的餐具却始终未动。 　　烬川拿起酒杯晃了晃，红酒在杯壁挂出暧昧的弧度。 　　他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看向一直站在裴冽身后、如同门神般的戴知珩。 　　烬川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里带着几分“谈正事需要清场”的暗示。 　　裴冽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戴知珩，随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你先出去等。” 　　“是。” 　　戴知珩恭敬地应了一声，但在转身离开前，他深深地看了烬川一眼，顾骋也跟在身后一起出去，这才缓缓带上了包厢厚重的木门。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烬川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谈判时的精明与算计。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裴冽的距离，压低声音道： 　　“裴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海外扩展的项目，手续上都是合规合法的，但流程走到您那儿，还是得麻烦您高抬贵手，盖个章。” 　　裴冽抬起眼皮，目光如炬： 　　“既然合规，按流程走便是，何必这么大费周章请我吃饭。”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烬川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裴先生位高权重，沧江的经济命脉有一半握在您手里。我烬川再怎么厉害，也就是个做生意的，离了您的点头，这船出不了港啊。” 　　说着，烬川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并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缓缓推到了裴冽的手边。 　　信封很薄，但里面装的东西显然不轻。 　　“这是一点心意。” 　　烬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惑， 　　“我知道裴先生不缺钱，但这代表的是我烬某人的诚意。只要您帮了这个忙，以后我们在海外的收益，裴先生随时可以抽成。您帮我，就是帮您自己。” 　　裴冽垂眸，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那是一张银行卡。 　　在昏暗的灯光下，卡面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裴冽看着那张卡，又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满脸堆笑的Alpha。 　　烬川的眼神里充满了自信，仿佛笃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利益交换不来的。 　　裴冽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碰那张卡。 　　他的手指依旧轻轻搭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熟悉的、被撕裂般的痛楚顺着血管蔓延。 　　他想起了江逸铮的名字，想起了那个曾经为了正义可以不顾一切的人。 　　裴冽觉得有些可笑，又觉得有些悲凉。 　　他看着面前的烬川，指尖轻点着桌案，银行卡也被烬川轻轻推了一角，压在了他的指尖下。 　　“流程我会让人重新审，合规就过，烬董还是有点准备吧。” 　　说完，裴冽才微微一笑起身，伸手拉开了门把手。 　　门被推开时，戴知珩正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腕上手表的时间，眉头紧锁，显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见裴冽出来，他连忙站直身体，快步跟上： 　　“裴生，谈完了？” 　　裴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大步向外走去。 　　顾骋则环着手靠在另一边，余光淡淡的瞥过裴冽。 　　包厢内，厚重的木门再次缓缓合上。 　　烬川坐在原位，看着桌子上那几道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致菜肴，又看了看被关上的门，笑了笑。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仿佛嚼碎的是某种不甘。 　　“清高。” 　　顾骋此刻也推门进来了， 　　“烬董，成了..？” 　　烬川抬眸看着他，唇边挂着一丝笑意，没有回复他，只是淡声道， 　　“刚才那位，你认识么。” 　　顾骋脸上丝毫没有表情变化，而是自顾自坐在了他的手边，随意道， 　　“我这种小人物怎么能认识沧江的裴先生呢。” 　　而此刻的裴冽坐在车上，拿出手机将刚刚录好，长达20分钟的一段录音，给江逸铮私人账号发了过去。 　　随后才关掉手机，兜里的那张银行卡还静静的放在那，微微闭了闭眼。 第一百一十七章 和好 　　姜泯坐在办公桌前，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那段录音。 　　裴冽的声音清冷而克制，烬川的语气则透着一种急不可耐的贪婪与试探。 　　“裴先生位高权重……我烬川再怎么厉害，也就是个做生意的，离了您的点头，这船出不了港啊。” 　　姜泯摘下耳机，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如果他的直觉没错，烬川这是急了。 　　但他不知道裴冽与“姜泯之间的关系。 　　他以为裴冽只是一个手握重权、可以被利益收买的政客。 　　这种信息差，是他们目前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危险的变数。 　　熬到下班时间，姜泯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公司加班复盘资料。 　　他关掉电脑，抓起车钥匙，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 　　姜泯推开门，预想中的冷清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油烟味，瞬间填满了整个玄关。 　　“汪！汪汪！” 　　还没等他换好鞋，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就兴奋地扑了过来。 　　那条名叫“嘬嘬”的边境牧羊犬围着他的脚边疯狂打转，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嘴里还发出撒娇般的呜咽声。 　　姜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脚边热情的狗子，有些无奈地弯下腰，揉了揉它的脑袋。 　　“……对不起。” 　　一道有些局促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裴冽系着一条有些违和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眼神有些闪躲， 　　“我这段时间没怎么回家……嘬嘬硬要黏我，我就带它过来了。它好像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所以……” 　　“没事。” 　　姜泯直起身，声音虽然依旧淡淡的，但眼底的寒意早已消融， 　　“我不讨厌狗。” 　　裴冽闻言，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就好……那个，我刚做好饭菜，你快洗手，趁热吃。” 　　自从那晚之后，姜泯这套房子的门锁录入裴冽指纹的事，两人谁也没有再提。 　　裴冽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忙的时候只是来看看狗，待一会儿就走；不忙的时候，就会留宿在这里。 　　他们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关系，像两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兽，相拥而眠，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江逸铮还在的时候。 　　姜泯走进餐厅，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神色微微一顿。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 　　这两年，裴冽是究竟在多少个独自等待的夜晚，学会了这些技能？ 　　嘬嘬似乎很有眼力见，见两人坐下，便叼着自己的玩具球跑到了客厅的地毯上，自己扑腾着玩去了，不打扰餐厅里的气氛。 　　姜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适中，火候完美。 　　味道确实不错，甚至比他以前做的还要好一些。 　　“那段录音，你听了吧。” 　　裴冽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姜泯，轻声问道。 　　姜泯咽下口中的食物，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嗯了一声： 　　“听了。” 　　裴冽点了点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着急想要我通过他的审批转向海外……逸铮，你要小心点。” 　　姜泯微微摇了摇头，给裴冽盛了一碗汤： 　　“我知道。他谁也不信任，对我也抱有怀疑的态度。转去海外是他从前就有的想法，只不过我没想到动作会这么快。” 　　他顿了顿，放下汤勺，目光深沉地看着裴冽： 　　“而且，他有意让他的儿子……嫁给我。” 　　“哐当”一声，裴冽手中的筷子碰到了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泯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一方面，烬望舒是个什么都不懂的Omega，需要人照顾，烬川不放心把他交给别人；另一方面，我是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了，公司需要人打理。把我绑在他家的战车上，是最稳妥的办法。” 　　餐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冽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微微垂下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心跳声大得仿佛要震破耳膜。 　　“……你怎么想的？” 　　裴冽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敢抬头看姜泯。 　　姜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反问道： 　　“你觉得我是怎么想的？” 　　裴冽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低声道： 　　“重婚罪是犯法的。” 　　“可江逸铮已经死了。” 　　姜泯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是姜泯。法律上，我是自由的。” 　　裴冽猛地抬起头，撞进姜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过了许久，裴冽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你以后，会跟他离婚吗？” 　　姜泯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裴冽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敢去确认。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眨了眨干涩发酸的眼睛，重新抬眸看向姜泯，眼底是一片破碎的光： 　　“你离婚，我就还跟你。” 　　姜泯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他倾身向前，逼近裴冽： 　　“我要是不离呢？” 　　“……” 　　裴冽似乎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拿着筷子的手忍不住抬起，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心里难受得紧。 　　那是他的Alpha，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可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 　　过了好半天，他才颤着声，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丈夫了。” 　　那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深情，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江逸铮的心上。 　　江逸铮缓缓叹了口气，在裴冽情绪即将崩溃的前一秒，他站起身，倾身抱住了Omega瘦弱的身躯。 　　他将裴冽紧紧禁锢在怀里，下巴抵在对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裴冽敏感的耳后。 　　“我不会跟他结婚。” 　　“望舒人不坏…可没有人能够包办我和他的婚姻。” 　　江逸铮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誓言， 　　“裴冽，你听好了。” 　　裴冽眼睫剧烈地颤了颤，眼眶瞬间红了一圈，酸涩的泪意涌上心头。 　　他迟疑了一下，随后也抬起手，紧紧地回抱住了江逸铮，像是抱住了自己唯一的浮木。 　　“我这一生，也不会再有另一个妻子了，裴冽。” 　　江逸铮的手指穿过裴冽柔软的发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郑重。 　　裴冽愣住了。 　　随后涌上来的，便是无尽的泪意。 　　这两年，他戴着面具，已经很久没有流过泪了，仿佛眼泪这种软弱的液体早已随着江逸铮的“死”而干涸。 　　可现在，听着这句迟到了两年的承诺，他真的无法忍受。 　　江逸铮能说出这句话..是不是就代表，他原谅了自己？ 　　裴冽只要一想到这样，泪水就忍不住流下。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江逸铮的衬衫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逸铮…老公…我的alpha..…”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语言混乱脑子不清楚，什么称呼都几乎被他喊了出来。 　　“我在。” 　　江逸铮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客厅里，嘬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止了扑球，歪着头看向餐厅里相拥的两人，发出了几声轻柔的呜咽。 　　这一顿饭，终究是凉了，可心却是热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温存 　　餐厅里的灯光暖黄而静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板上，像是一幅无声的油画。 　　裴冽靠在姜泯怀里，鼻尖萦绕着那股让他魂牵梦萦了整整两年的信息素味道。 　　那是属于江逸铮的味道，凛冽如冬雪后的松柏，却又在深处藏着只对他一人绽放的温柔暖意。 　　这种失而复得的实感，让一向清冷自持、仿佛高岭之花般的裴先生，此刻却像只刚刚被找回家的猫，有些不知所措地贪恋着这份温度。 　　江逸铮的手臂有力地环着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渗进来，烫得裴冽心尖发颤。 　　“老公……” 　　裴冽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和依赖。 　　他微微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江逸铮低下头，目光落在裴冽那张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上。 　　这两年，裴冽瘦了很多，眼下的淡淡的青黑总是透露几分疲惫。 　　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眼神锐利如刀的裴冽，此刻在他怀里，却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怎么了？” 　　江逸铮伸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裴冽眼角的细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裴冽抿了抿唇，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 　　他那双向来冷淡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羞涩。 　　他抓着江逸铮衣襟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我……” 　　裴冽欲言又止，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江逸铮挑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嗯？想说什么？” 　　裴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他微微侧过身，将自己颈侧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姜泯的视线中。 　　那里从前只有江逸铮留下的淡淡的临时标记，标记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粉色痕迹。 　　Omega的本能让他渴望Alpha的安抚，更何况，这是他的Alpha，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老公……” 　　裴冽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颤抖， 　　“能不能……重新标记我？”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那一抹羞耻和期待。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没出息。 　　可他控制不住。那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空虚感，只有江逸铮的信息素能填补。 　　他想要那个烙印，想要那个证明——证明江逸铮还活着，证明江逸铮还是他的。 　　江逸铮看着裴冽那截白皙脆弱的后颈，眸色瞬间暗沉了下来。 　　属于Alpha的掠夺本能在这一刻疯狂叫嚣。 　　只要他低头，只要他狠狠咬下去，注入属于他的信息素，这个人就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又是他的了。 　　但他没有动。 　　江逸铮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燥热和冲动。 　　现在的局势太乱了。 　　暗地里无数的人像条疯狗一样盯着他们，海外项目是个巨大的坑，而裴冽的身份又太敏感。 　　如果现在进行永久标记，信息素的波动太大，很容易被有心人察觉。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这种充满了算计和危险的时刻，给裴冽留下新的烙印。 　　他要给裴冽的，是一个干干净净、光明正大的未来，而不是在逃亡和算计的夹缝中苟且的欢愉。 　　“阿冽。” 　　江逸铮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克制的隐忍。 　　裴冽感觉到江逸铮的气息靠近了，却又在距离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转过头，正好对上江逸铮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那里面的深情浓烈得让他心惊，却又带着一丝让他看不懂的克制。 　　“现在不行。” 　　江逸铮缓缓说道，伸手将裴冽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眷恋地划过他的脸颊。 　　裴冽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有些慌乱地收回手，拉了拉衣领，遮住了那截后颈，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 　　“……抱歉，是我失态了。” 　　他知道自己会被拒绝，却没想到心里还是会这么难受。 　　江逸铮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笑一声，突然凑近，在裴冽微凉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是那种带有掠夺意味的深吻，而是一个纯粹的、安抚性的触碰。 　　“不是不想。” 　　江逸铮抵着他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裴冽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是想给你一个最好的。” 　　裴冽愣了一下，抬起眼眸，撞进江逸铮温柔的视线里。 　　“等这一切结束。” 　　江逸铮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承诺， 　　“等我们把烬川送进去，等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那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然后在所有人的祝福下，重新拥有你。”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裴冽的瞳孔微微颤动。 　　永远在一起。 　　这几个字，他曾在梦里奢望过无数次，却从未敢想过真的能实现。 　　眼眶瞬间有些发酸，一股热意直冲鼻腔。 　　裴冽死死咬着下唇，不想让自己在这个时候掉眼泪。 　　他裴冽这一生，流过血，流过汗，唯独不该再流泪。 　　他以后，没有流泪的时候，江逸铮也不会再让他流泪。 　　江逸铮现在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温暖的，说着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嗯。” 　　裴冽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鼻音。 　　他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那个宽阔温暖的胸膛，不想让姜泯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 　　江逸铮感觉到胸口传来的湿意，心里一疼，却没有拆穿。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乖。” 　　江逸铮轻声哄道，手掌在裴冽瘦削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我在呢，一直都在。” 　　客厅里，嘬嘬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温馨，不再扑腾玩具，而是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过来，把下巴搁在裴冽的脚背上，发出一声讨好的呜咽。 　　裴冽吸了吸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才从姜泯怀里抬起头。 　　虽然眼角还有些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自持，只是那双看向姜泯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柔情。 　　“菜凉了。” 　　裴冽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轻声说道。 　　“凉了再热。” 　　江逸铮却不依不饶，低头又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先抱一会儿。” 　　裴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好。” 　　两人就这样在餐厅里静静地拥抱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过了许久，裴冽才轻轻推了推江逸铮： 　　“去洗手吃饭吧，我做了很久。” 　　江逸铮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看着裴冽走进厨房去拿热菜的盘子。 　　看着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姜泯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等裴冽回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下，给江逸铮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排骨。 　　“多吃点。” 　　裴冽淡淡道， 　　“看你最近都瘦了。” 　　姜泯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暖洋洋的。 　　“你也多吃点。” 　　江逸铮给裴冽盛了一碗汤， 　　“把你养胖点，抱起来才舒服。” 　　裴冽耳根一热，低头喝汤，不再理他。 　　这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温馨。 　　没有外面的尔虞我诈，没有权谋算计，只有两副碗筷，和一只偶尔过来讨食的边牧。 　　饭后，两人默契地一起收拾碗筷。 　　裴冽在水池边洗碗，江逸铮就站在他身后擦盘子。 　　水流声哗哗作响，映衬着这种平凡的人间烟火气。 　　裴冽的手浸在温水里，看着泡沫在指尖破裂。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哪怕只有这一刻，也是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的。 　　“逸铮。” 　　“嗯？” 　　“……没什么。” 　　裴冽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江逸铮放下手中的盘子，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 　　“会一直这样的。” 　　江逸铮在他耳边轻声许诺， 　　“我保证。” 　　裴冽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在满是泡沫的厨房里，主动吻上了江逸铮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深情。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凛冽，但屋内，春意正浓。 第一百一十九章 视察 　　沧江的十一月，雨水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黑色的加长轿车缓缓驶入烬氏集团总部的地下车库，车窗外是连绵的雨幕，车窗内，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 　　戴知珩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座的人。 　　裴冽今日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议员徽章，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微垂，看不清情绪，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布料。 　　“裴生，到了。” 　　司机停稳车，戴知珩连忙下车撑伞。 　　车门打开，裴冽迈出长腿，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并没有急着进电梯，而是站在原地，任由戴知珩替他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袖口。 　　“知珩。” 　　裴冽突然开口，声音冷淡， 　　“通知烬董，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欢迎仪式，我直接去视察项目部。” 　　戴知珩一愣，随即心领神会：“是。” 　　…… 　　烬氏集团高层办公区，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烬川站在落地窗前，眉头紧锁。 　　裴冽的突然造访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张银行卡虽然被裴冽收下，可审批流程至今还卡在议会的办公桌上，没有任何动静。 　　“爸，裴先生真的来了？” 　　烬望舒抱着一叠文件，有些紧张地站在办公桌旁， 　　“我……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回避什么？” 　　烬川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你是烬家的少爷，也是公司的未来。裴冽这种人，见多了阿谀奉承，偶尔让他看到我们公司内部‘和谐’的一面，也不是坏事。去，把你姜总叫来。” 　　烬望舒缩了缩脖子，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走廊尽头，副总办公室。 　　姜泯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一份关于海外物流线的报表，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 　　“进。” 　　门被推开，烬望舒探进半个脑袋，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泯哥……啊不，姜总。那个，裴先生来了，我爸让你一起去大厅陪同。” 　　姜泯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眸光微闪，神色却依旧波澜不惊：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烬望舒松了一口气，又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泯哥，我怎么看着我爸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啊….” 　　姜泯看着他那张写满天真与依赖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淡淡道： 　　“没事，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可以。”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越过烬望舒，大步向电梯口走去。 　　…… 　　一楼大厅，金碧辉煌。 　　烬川带着几位高层早已等候多时。 　　当裴冽的身影出现在电梯口时，烬川立刻换上了一副无懈可击的笑容，迎了上去。 　　“裴先生大驾光临，真是让烬氏蓬荜生辉。” 　　烬川伸出手。 　　裴冽停下脚步，目光在烬川脸上停留了半秒，才伸手虚握了一下： 　　“烬董客气。路过附近，顺道来看看。” 　　他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理解，理解。来，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核心骨干……” 　　烬川侧过身，开始介绍身后的一排高管。 　　裴冽面无表情地点头示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张张堆满笑脸的脸，直到视线落在队伍末尾的那个人身上。 　　姜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遮住了眼底原本锐利的光芒，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精英高管。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炸开。 　　裴冽的心脏微微顿了一下，唇边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姜泯微微垂眸，避开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上前一步，按照职位高低，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裴先生好，我是集团副总，姜泯。” 　　裴冽伸手接过名片。 　　他看着姜泯低垂的眉眼，喉结微微滚动，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 　　“姜总。” 　　裴冽的声音很平淡，就如同他们本就不认识一般， 　　“久仰。” 　　烬川站在一旁，见裴冽冷淡，便笑着打圆场： 　　“裴先生，姜副总可是我们公司的得力干将，年轻有为，国内就是他主要负责的。” 　　“哦？” 　　裴冽抬起眼皮，目光再次落在姜泯身上， 　　“既然是负责人，那有些细节，我得单独问问姜总。” 　　烬川一愣，随即笑道： 　　“当然，当然。小泯，还不快带裴议员去会议室？” 　　“是。” 　　姜泯应道，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会议室，背影看起来疏离而客气。 　　直到走进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关上，隔绝了外人的视线。 　　姜泯转身去倒水，手刚碰到水壶，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背。 　　裴冽站在他身后，距离极近，近到姜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味。 　　“好想你。” 　　裴冽嗓音里带了些淡淡的委屈，倒是让姜泯忍不住想笑。 　　姜泯没有回头，只是任由裴冽抓着自己的手，低声道： 　　“我也想你。” 　　“不过你今天突然造访，倒是让烬川吓了一跳，想必他的动作也会加快。” 　　裴冽笑了笑， 　　“他的审核还被我压在办公室里，没人能越过我去给他批。”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 　　姜泯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裴冽紧皱的眉心，声音放柔：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眼线。你是高高在上的议员，我是你眼中的‘黑恶势力’下属，我们演得像一点。” 　　裴冽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眼底的冷硬瞬间崩塌。 　　他反手握住姜泯的手腕，将脸埋进对方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不够像么，我已经对你够冷淡了，心好痛。” 　　裴冽闷声道，“我想带你回家。” 　　姜泯心中一软，却不得不残忍地推开他： 　　“再等等。等这件事结束……” 　　“好。” 　　裴冽打断了他，抬起头，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需要什么时候批，你跟我说一声就可以。” 　　“好。” 　　姜泯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也快了，最迟….”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裴先生？姜总？” 　　门外传来烬望舒小心翼翼的声音， 　　“那个……烬董问你们聊完了吗？中午订了酒席……” 　　裴冽冷静的松开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领，瞬间变回了那个高不可攀的裴先生。 　　裴冽对着门口冷淡地说道， 　　“让烬董久等了。” 　　说完，他看都没看姜泯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姜泯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掌心还残留着裴冽的温度。 　　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推门跟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章 各怀鬼胎 　　崇光台顶层，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万千流苏，折射出的光晕笼罩着整张圆桌，却照不进每个人心底的阴霾。 　　这是一场看似寻常的商务宴请，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 　　圆桌上，主位空悬，那是留给今晚最尊贵客人的位置。 　　烬川坐在主位的右手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电梯口的方向。 　　他的左手边坐着姜泯，再过去另一边是顾骋和姜芸。 　　姜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神色淡漠，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仿佛一尊精致的玉雕，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姜总，” 　　顾骋侧过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今晚这场合，可是烬董费了大心思才组起来的，怎么看着兴致缺缺？” 　　姜泯目不斜视，声音平稳： 　　“顾总说笑了，我只是在想，今晚的主角还没到，我们是不是太急了些。” 　　话音刚落，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裴冽一身黑色风衣，内搭同色系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慵懒的贵气。 　　他身后跟着戴知珩，手里提着公文包，神色严谨。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裴冽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烬川立刻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几分，快步迎上去： 　　“裴先生言重了，您能来，就是给我们烬氏面子。快请上座。” 　　裴冽微微颔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戴知珩站在他身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烬川举起酒杯，满脸堆笑： 　　“裴先生，这杯酒我敬您。…….海外那个项目，对我们烬氏来说至关重要，还请您在审批的时候，多多关照。” 　　裴冽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暧昧的痕迹。 　　他并没有立刻喝，而是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若有似无地在姜泯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一眼极快，快得仿佛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但姜泯却感觉到了。 　　那道目光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深意。 　　姜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烬董客气了。” 　　裴冽收回目光，淡淡道， 　　“审批流程是公事公办，只要合规合法，自然会通过。”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烬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们烬氏做事，向来是遵纪守法的。” 　　坐在旁边的顾骋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 　　他侧过身，极其自然地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姜芸的碗里，动作亲昵得仿佛两人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 　　“阿芸，多吃点鱼，这家的鱼做得不错。” 　　顾骋语气温柔附耳低声道，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姜芸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谢谢顾总。” 　　顾骋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又转头看向裴冽，举起酒杯： 　　“裴先生，我也敬您一杯？” 　　这话里带着刺，是在试探，也是在警告。 　　裴冽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与他碰了下杯。 　　一场酒席，每个人都在演戏。 　　烬川演的是诚恳求教，实则步步紧逼，试图从裴冽口中套出审批的具体卡点。 　　顾骋演的是风流倜傥，实则是在观察姜泯的反应，同时在裴冽和烬川之间寻找平衡点。 　　而姜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至于裴冽，他演的是一个高深莫测的上位者。 　　“戴秘书。” 　　裴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戴知珩立刻上前一步：“先生。” 　　“把那份关于海外项目风险评估的报告拿给烬董看看。” 　　裴冽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有些数据，我觉得烬董可能不太清楚。” 　　烬川的心猛地一跳。 　　那份报告他看过，是戴知珩之前发给他们的，里面指出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 　　裴冽这时候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戴知珩将文件递过去。 　　烬川接过文件，翻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出了烬氏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异常，以及几个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 　　他缓缓抬头看向裴冽，眯了眯眼。 　　裴冽却一脸平静，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递过去的只是一份普通的菜单。 　　“烬董，” 　　裴冽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淡淡的， 　　“这些情况，您了解吗？” 　　烬川微微呼出一口气，微笑道： 　　“这怎么可能呢？这些年商业竞争手段，原来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么。” 　　烬川神色未改，反而笑着看着裴冽，银行卡已经被他收下，裴冽就算不给他办这件事，他也得办。 　　“裴先生还是要明察才是。” 　　裴冽靠在椅背上，嗓音平淡， 　　“烬董，海外项目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马虎。我还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包厢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顾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姜芸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眼顾骋。 　　而姜泯，依旧坐在那里，神色未变。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成了拳头。 　　“当然，当然。” 　　烬川勾唇笑着，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裴先生放心，我一定彻查此事，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那就好。” 　　裴冽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不过，在查清楚之前，审批流程恐怕要暂停一下了。” 　　当然，裴冽没有把话说死， 　　“烬董什么时候彻查完，我这个章，随时都可以盖。” 　　烬川微挑眉，缓缓眨了下眼，似懂非懂。 　　裴冽的目光淡淡的再次扫过全场。 　　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沉思的烬川，越过了看好戏的顾骋，落在了姜泯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只有短短的一瞬。 　　姜泯看到了裴冽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也看到了那深藏其中的爱意。 　　他微微垂眸，对着裴冽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裴冽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个会。” 　　裴冽站起身，拿起大衣， 　　“今天的饭就吃到这里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戴知珩紧随其后。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包厢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烬川坐在椅子上，任由旁边的服务生为他点了根烟，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 　　顾骋晃了晃酒杯，看着姜泯，意味深长地笑道： 　　“姜总今晚蛮沉默的呢。” 　　姜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淡淡道： 　　“公事公办罢了。顾总若是没事，不如多吃点饭，少说话，公司还有一堆报表要处理。” 　　说完，他也不等顾骋回答，起身告辞。 　　烬川吞云吐雾着，白烟模糊了姜泯的身影，却也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走出崇光台，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 　　姜泯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这场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他会与裴冽一起，将在刀尖上共舞，直到将那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以后 　　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逸铮转动把手，推开家门。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光晕还没完全铺展开，一道清瘦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冷的香气，还有那人身上特有的、因为等待而微微发凉的体温。 　　江逸铮下意识地伸手，稳稳地接住了这个投怀送抱的人。 　　他的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垂下眼眸，双臂收紧，环住怀里人劲瘦的腰身，顺势往屋子里一带，反脚，“咔哒”一声，将门关上。 　　世界被隔绝在门外，屋内只剩下彼此。 　　“回来了。” 　　裴冽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白天的裴冽，是高高在上的，是清冷矜贵的裴先生，在酒席上哪怕面对烬川的试探也能面不改色。 　　可一旦到了晚上，一旦关上了这扇门，他就变回了那个粘人的、恨不得长在江逸铮身上的Omega。 　　江逸铮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裴冽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 　　“嗯，回来了。怎么不开灯？黑漆漆的。” 　　“在等你。” 　　裴冽简短地回答，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把自己揉进江逸铮的骨血里。 　　江逸铮轻笑一声，任由他抱着，两人就这样在玄关处相拥了一会儿。 　　直到裴冽身上的凉意被他的体温捂热，江逸铮才稍稍松开他，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嘬嘬呢？”他问。 　　平时只要他回来，那只精力过剩的黑白边牧早就扑上来摇尾巴了，今天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裴冽终于舍得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水润润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他看着江逸铮，慢吞吞地说道： 　　“留在家里了。” 　　江逸铮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留在家里？它自己在家能行吗？不会把房子拆了吧？” 　　他对那只狗的破坏力还是心有余悸的。 　　“没事。” 　　裴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方郁森在，我让他帮忙遛狗，顺便看着点。它不敢造次。” 　　提到方郁森，江逸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只要有人看着，那只狗顶多就是拆个沙发，问题不大。 　　裴冽重新把脸埋进江逸铮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天缺失的氧气都补回来。 　　他蹭了蹭江逸铮的脖颈，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却带着一丝试探： 　　“今天……想我了吗？” 　　这个问题，他白天在心里问了无数遍。 　　在酒席上，看着江逸铮坐在对面，明明近在咫尺，却要装作互不相识，明明心里想得要命，却只能用一个眼神匆匆带过。 　　那种煎熬，简直比凌迟还难受。 　　江逸铮看着怀里人像只讨食的大猫一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裴冽的后背，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滑，动作轻柔而充满安抚意味。 　　“想了。” 　　江逸铮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无掩饰的笑意， 　　“很想。” 　　裴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是得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奖赏。 　　他抬起头，看着江逸铮，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 　　江逸铮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低头吻住了那张朝思暮想的唇。 　　这个吻不似白天的克制，也不带任何的情欲，纯粹而温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和小心翼翼。 　　两人就这样在玄关处亲昵了一会儿，直到呼吸都有些乱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裴冽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眼神迷离，脸颊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他靠在江逸铮怀里，断断续续地跟他聊着天。 　　江逸铮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两句嘴，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就在这时，裴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在安静的客厅里，这声震动显得格外突兀。 　　裴冽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想要忽略，但手机又连续震动了好几下，显然是有什么急事，或者是有人一直在发消息。 　　他叹了口气，有些不情愿地从江逸铮怀里退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备注是：妈。 　　【小冽，这个月怎么没过来吃饭？是不是工作太忙了？要是太累就好好休息，别总是为了工作把身体搞垮了。我和你爸都挺好的，不用担心。】 　　裴冽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微微一顿。 　　他这才想起来，这个月因为烬川的事情，还有江逸铮这边的变故，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去江家看望二老了。 　　以前，哪怕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去陪江父江母吃顿饭，或者只是坐一坐。 　　可现在…… 　　裴冽的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江逸铮。 　　江逸铮自然也看见了那条消息。 　　他站在阴影里，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裴冽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有些忐忑。 　　江逸铮不想骗裴冽，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 　　所以江父江母知道江逸铮还活着，但他不知道。 　　这就像是所有人都在瞒着他一个人演戏…..一样。 　　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让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能理解。 　　江逸铮不联系家里，肯定有他的苦衷。 　　也许是为了保护他们，也许是为了不让父母卷入这场危险的旋涡。 　　毕竟，烬川那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走上前，重新将裴冽拥入怀中，动作比刚才更加用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 　　裴冽轻声打断他， 　　“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们以后好好的就行了。” 　　江逸铮顿了顿，而后才垂眸忽视心中的那一丝酸涩感，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两只在暴风雨中互相取暖的小兽。 第一百二十二章 吃药 　　夜色如墨，被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地挡在窗外。 　　卧室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影在墙壁上拉出暧昧而交缠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混合着两人身上尚未散去的情欲味道，以及那股独属于Alpha的、极具侵略性的冷香。 　　裴冽静静地靠在江逸铮的怀里，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泽。 　　几缕黑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衬得那张平日里清冷矜贵的脸此刻多了几分破碎的艳色。 　　他像是一只慵懒的猫，贪婪地把脸埋在江逸铮的颈窝处，鼻尖轻轻蹭过那跳动的脉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慰藉。 　　江逸铮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他的脊背，指腹顺着那凸起的蝴蝶骨缓缓摩挲，动作温柔而缱绻。 　　过了许久，江逸铮的手顿了顿，声音带着事后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这次……不需要吃了吗？”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裴冽原本迷蒙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江逸铮在说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水润的眸子带着一丝茫然看向江逸铮： 　　“吃什么？” 　　江逸铮垂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奇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伸手帮裴冽理了理贴在脸侧的乱发，语气平淡却认真： 　　“就你一直都在吃的那个。避孕药。” 　　裴冽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看着江逸铮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有习惯性的询问，有对他身体的关心，或许……还有一丝连江逸铮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的失落。 　　裴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原来，他一直记得。 　　哪怕是在那种情况下，哪怕是在两年后的今天。 　　裴冽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奈，也带着释然。 　　他缓缓直起身子，伸出纤细的手指，牵起江逸铮那只还停留在他发间的大手。 　　他将那只手拉下来，贴在自己温热的唇边，虔诚而珍视地吻了吻江逸铮的掌心。 　　“老公……” 　　裴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不是避孕药。” 　　江逸铮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紧紧锁住他。 　　裴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却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意： 　　“我希望……能和你有一个我们的宝宝。一个健康的、流着我们两个人血脉的宝宝。这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江逸铮怔住了。 　　他看着裴冽，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的人，此刻却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让他震撼的话。 　　宝宝…… 　　他和裴冽的孩子。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的瞬间，江逸铮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涌上心头。 　　那是比任何权力、任何事情都要来得猛烈的情感。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 　　“你身体不好。” 　　江逸铮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你知道的，你的体质……” 　　裴冽没有让他说完。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江逸铮眉间的褶皱，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我知道。” 　　裴冽轻声打断了他， 　　“我知道我的身体不好，但我不怕。”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虚空，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其实……我最近吃的药，也不是避孕药。” 　　裴冽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再隐瞒。 　　既然已经决定要和他共度余生，就不该再有任何秘密。 　　“我小时候身体就不太好，有些……旧疾。最近因为情绪波动大，有点复发了。” 　　裴冽说得很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但是不用经常吃，只是调理一下就好。” 　　江逸铮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微微抓住裴冽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裴冽微微皱眉。 　　“…..因为我么。” 　　“不是，没什么大碍，真的。” 　　裴冽反握住他的手，安抚道， 　　“就是小时候被吓到过，落了个病根。医生说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 　　看着江逸铮那双因为担心而变得锐利的眼睛，裴冽心里甜丝丝的。 　　他凑过去，在江逸铮紧绷的嘴角轻轻吻了一下，仰起脸对着他浅笑： 　　“而且，有你在，我就不需要吃药了。” 　　“你就是最好的药。” 　　江逸铮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裴冽在撒谎，或者说，在避重就轻。 　　但他更知道，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 　　裴冽刚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他舍不得再逼他。 　　江逸铮深吸一口气，松开裴冽的手腕，转而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抱进怀里。 　　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碎。 　　“裴冽。” 　　江逸铮的声音闷在他的发顶，带着一丝颤抖， 　　“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裴冽感受着他胸膛的震动，感受着他话语里的深情与恐惧。 　　“好。” 　　裴冽哽咽着应道， 　　“我会相信你的。” 　　两人在黑暗中相拥，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无声的乐章。 　　关于孩子，关于疾病，关于未来。 　　这一切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这就足够了。 　　“睡吧。” 　　江逸铮吻了吻他的额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裴冽在他怀里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而江逸铮却一夜未眠。 　　他看着怀里人恬静的睡颜，目光幽深。 第一百二十三章 谈话 　　走廊里的地毯厚实，将脚步声吞没得一干二净，正如这栋大楼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姜泯站在总裁办公室那扇沉重的红木门前，目光落在门把手上，眼神晦暗不明。 　　就在几秒钟前，顾骋刚刚从这扇门里走出来。 　　那个平日里总是笑得一脸玩世不恭的alpha，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见到姜泯，顾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调侃，只是挑了挑眉，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顾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姜泯的肩膀。 　　随后，顾骋绕过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烟草味。 　　姜泯眉头猛跳了两下，顾骋这人，心思深沉，弯弯绕绕极多，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姜泯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抬手，指节在门板上叩响了清脆的三声。 　　“进。” 　　里面传来烬川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 　　姜泯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俯瞰众生的寂寥。 　　烬川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正拿着一只钢笔，在一份文件上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见到姜泯进来，烬川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角的纹路里似乎都藏着笑意。 　　“小泯来了。” 　　他的语气亲昵，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下属，而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晚辈。 　　姜泯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 　　“烬董，您找我？”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烬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姜泯依言坐下。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烬川并没有急着谈正事，而是聊起了最近的股市行情，又问了问姜泯最近的生活起居，甚至还提到了姜泯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茶。 　　话题琐碎而轻松，仿佛真的只是一次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但姜泯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寒暄过后，烬川的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海外那个项目的审批，裴先生那边……这几天就要下来了。” 　　姜泯挑了挑眉，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 　　“好消息。看来要恭喜烬董，成功扩大产业了。” 　　听到这话，烬川显然很受用。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是啊，这一步迈出去，就不再是偏安一隅的小公司了。” 　　烬川感叹了一句，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姜泯， 　　“这也多亏了你们。尤其是你，小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 　　“小小年纪，便有一番作为。处事沉稳，心思缜密，比你那个只会喝酒玩omega的父亲强多了。” 　　姜泯这次被安排的身份，是和姜芸被嗜赌成性的父亲抛弃、相依为命的兄弟。 　　姜泯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照单全收了这份夸奖： 　　“烬董谬赞了，都是您教导有方。” 　　烬川笑了笑，似乎对姜泯的态度很满意。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缓缓推到了姜泯面前。 　　文件袋是牛皮纸做的，封口处系着白线，看起来有些分量。 　　“公司扩展到海外后，我的重心自然要放在那边。” 　　烬川看着姜泯，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 　　“国内的项目，就要由你和顾骋接手了。” 　　姜泯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烬川继续说道，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顾骋虽然有冲劲，但性子太野，容易惹祸。你和他之中，我更看好你一些。所以……”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死死盯着姜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公司的下一任国内执行董事，是你。”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姜泯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 　　执行董事。 　　这四个字，他比谁都清楚。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姜泯顿了顿，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喜。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份文件，感受到纸张微凉的触感。 　　他拿起文件，解开白线，垂眸瞥了一眼。 　　前面几页确实是任职书，条款优厚，权限极大，几乎是将国内的业务全权交给了他。 　　然而，翻到中间时，姜泯的手指停住了。 　　在那几页正经的任职文件中间，赫然夹杂着几张粉红色的纸张。 　　那是……关于烬望舒的资料。 　　以及，一份拟好的结婚协议草案。 　　姜泯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迅速恢复正常。 　　他抬起头，看向烬川。 　　烬川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望舒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性子单纯。” 　　烬川慢条斯理地开口，仿佛在谈论一件货物的保养说明， 　　“我去了海外，最不放心的就是他。他需要一个靠谱的人照顾，一个能镇得住场面，又能护得住他的人。” 　　姜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文件。 　　烬川笑了笑，身体向后靠去，做出了一个放松的姿态： 　　“你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能力我是信得过的。把望舒交给你，我放心。这份结婚协议，算是我给你的……附加筹码。当然，也是为了公司。” 　　姜泯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突然，姜泯笑了。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几张关于烬望舒的文件和结婚协议，轻轻地、却坚定地将它们从那一叠厚厚的任职书中抽了出来。 　　“啪。” 　　他将那几张纸缓缓放回了桌子上，推到了烬川的面前。 　　烬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小泯，你这是……” 　　“烬董。” 　　姜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看着烬川，目光清澈而坦荡： 　　“无论我与望舒结不结婚，我都会护着他。这一点，不需要任何协议来约束。” 　　烬川的眼神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急促的声响。 　　姜泯并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反而笑得更深了一些。 　　“所以，很抱歉，烬董。” 　　他站起身，将那份只剩下任职文件的牛皮纸袋拿在手里，微微欠身。 　　“这份结婚协议……还是婉拒了。” 　　烬川看着他，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满的表情，只是嗓音淡了些。 　　“小泯，有些东西，拿得起，也要放得下。别太固执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笼中鸟 　　姜泯看着他，只是笑着没有说话，神色淡淡的。 　　就在办公室内气氛僵持不下时，厚重的红木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并没有敲门声，这突兀的动静让屋内两人的目光同时向后看去。 　　门口站着的是烬望舒。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那张向来被娇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不正常的潮红，眼眸有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姜泯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红的眼尾停留了一瞬，心里却并无波澜。 　　没有哭。至少现在没有当众哭出来。 　　从前的烬望舒，视线永远只会黏在姜泯身上，像只离不开人的猫。 　　可现在，他却是一眼也没看姜泯，径直越过他，走到烬川身旁。 　　少年站定，与那个掌握着他一切的父亲对视。 　　“我不要跟姜泯哥结婚。” 　　他的嗓音有些哽咽，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依旧倔强地把话说完了。 　　烬川抬眸看着自己的儿子，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出一丝不悦： 　　“望舒，这是大人的事，也是公司的事，不是你在闹脾气的时候。” 　　烬望舒吸了吸鼻子，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自己也可以！裴先生也是Omega，谁说Omega就一定需要一个好的丈夫来扶持他？” 　　提到“裴先生”三个字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和不甘。 　　姜泯就这么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偏过头去看这对父子的对峙，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正在观赏一出名为“豪门恩怨”的默剧。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许久，烬川才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姜泯身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与疏离： 　　“小泯，你先去忙吧。” 　　姜泯微微颔首，神色未变： 　　“好的，烬董。” 　　他转身，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留恋。 　　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极力压抑的吸气声。 　　烬望舒一直忍着没哭，直到姜泯的背影转过去，他才快速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泪，依旧站在那里。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重新被关上，将那个挺拔的身影隔绝在外。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封闭与压抑。 　　烬川看着站在面前还在抽噎的儿子，眼底的冷意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几分。 　　“望舒，” 　　烬川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只要你想嫁，那么姜泯就会是你的Alpha。” 　　烬望舒的情绪很低落，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 　　“有什么用呢……” 　　他喃喃道，声音破碎， 　　“姜泯哥不喜欢我。您看不出来吗？” 　　“喜欢？” 　　烬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在烬家，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婚姻是利益的交换。只要你是烬家的少爷，只要他还需要在这个位置上坐一天，他就必须听话。” 　　“可是……” 　　烬望舒摇着头，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没有感情的婚姻，还是会离的。我不想要那样，我也不想逼他……” 　　“离？” 　　烬川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冷酷至极， 　　“即使最后离婚了，你也曾拥有过姜泯。在外界眼里，你是他的omega，是烬氏的少东家。总比从未拥有过要好，不是吗？” 　　烬望舒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烬川微微眯了眯眼，手指在儿子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望舒，别太天真了。有些东西，握在手里才是真的。至于心在不在，那不重要。” 　　烬望舒用指尖轻蹭过眼角的泪水，拼命地摇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父亲的手。 　　“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他声音极轻，却透着绝望， 　　“如果是这样，我宁愿不要。” 　　烬川看着儿子逃避的眼神，冷笑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份被姜泯退回来的结婚协议。 　　“结局如何，不是你说了算。” 　　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烬望舒的名字， 　　“我这些年，是给了姜泯太多的脸面了。” 　　烬望舒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冷漠的侧脸，只觉得浑身发冷。 　　门外的走廊上，姜泯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转角处的墙壁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烟草的味道。 　　烬望舒失魂落魄地推开门走了出来，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吞噬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他刚走没两步，便顿住了身形。 　　姜泯还站在墙边，修长的身形半隐在阴影里。 　　他指尖夹着一颗未点燃的烟，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仿佛刚才办公室里那场关于他终身大事的博弈，与他毫无干系。 　　烬望舒忽然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那个男人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他觉得心慌，也让他觉得……自惭形秽。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停在了姜泯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姜泯哥，我可以跟你谈谈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还没散去的鼻音，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姜泯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嗯。” 　　他应了一声，随后转身，迈着长腿向走廊尽头走去。 　　烬望舒连忙跟上。 　　姜泯带他来到了一个监控死角的小走廊。 　　这里有一扇落地窗，正对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之外，显得沉闷而遥远。 　　姜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侧脸的线条在背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对不起。” 　　烬望舒站在他身侧，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像是在忏悔， 　　“我说服不了我爸。” 　　姜泯垂眸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没有说话，连指尖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见他不语，烬望舒有些慌乱，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 　　omega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又开始发热，但他拼命压制住了那股酸涩的情绪。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omega了，我也能明白这种喜欢的感觉……那种眼里只有一个人的感觉。” 　　烬望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所以你放心，等我爸爸去了国外，这份协议就作废。” 　　姜泯终于有了动作。 　　他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唇间的烟。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为了不熏到身旁的少年，他特意将夹着烟的手朝窗外方向移动了一下。 　　“晚宴上，” 　　姜泯吐出一口烟圈，声音被烟雾熏得有些哑， 　　“烬董会宣布联姻么？” 　　烬望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迟疑了片刻，才微微点头： 　　“……可能会。爸爸他……很看重这次海外项目的造势。” 　　说到这里，烬望舒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切地抬头看向姜泯的侧脸： 　　“你的omega会难过么？你可以跟他说，说我们不会结婚……说那只是假的……” 　　姜泯弹了弹烟灰，火星在指间明明灭灭。 　　他微微站直了身体，转过身，第一次正面对着烬望舒。 　　烬望舒却有些不敢跟他对视，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直到他的肩头覆上了一只温热的手。 　　烬望舒浑身一僵，微微一愣。 　　姜泯倾身，微微将他虚抱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不带任何特殊情感，也没有任何信息素的交融，纯粹得就像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安抚。 　　“望舒，你很好，真的。” 　　姜泯的声音很低，夹杂着一丝烟草的苦涩味道，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你和阿芸，都是我的弟弟。” 　　烬望舒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他没有伸手回抱住姜泯，只是垂着头，看着姜泯脚边被拉长的影子，重重地“嗯”了一声。 　　姜泯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回去吧。” 　　他掐灭了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好好休息一下。” 　　烬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姜泯转身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拔、决绝，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随。 　　他忽然觉得，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有这个人了。 　　不仅是因为姜泯心里有人，更是因为……姜泯本就不属于这方寸之间的牢笼。 　　他们本就是不可能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彼此 　　雨下了一整夜，敲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极了某种即将决堤的前兆。 　　姜泯站在公寓的客厅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雨幕折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 　　他手里捏着一只早已冷却的咖啡杯，目光虽然落在虚空处，焦距却仿佛穿透了这漫漫长夜。 　　“咔哒。” 　　门锁处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咬合声，紧接着是电子锁被解锁后的低鸣。 　　姜泯没有回头。 　　门被推开，湿冷的风夹杂着雨水的气息灌了进来。 　　顾骋收起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随手扔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换鞋，径直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总好雅兴，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练闭口禅呢？” 　　顾骋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戏谑，但仔细听，却能听出那尾音里藏着的疲惫。 　　姜泯终于转过身，将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顾总深夜造访，不走正门，还带着一身雨水，看来不是来找我喝酒的。” 　　姜泯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顾骋走到沙发旁，毫不客气地坐下，伸手扯了扯领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得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桃花笑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这些天，看来他也很忙。 　　“喝酒？我现在可没那个心情。” 　　顾骋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嗅着那淡淡的烟草味， 　　“好几天没看见你了，想你了。” 　　姜泯挑了挑眉，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头： 　　“愿闻其详。” 　　顾骋嗤笑一声，将烟拿下来，在指尖转动着： 　　“你白天在办公室，给烬董拒绝了？” 　　“你指什么。” 　　姜泯平静地回答， 　　“他也叫你了不是么。” 　　“联姻。” 　　顾骋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最后停在姜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烬董想让你和望舒结婚。” 　　姜泯指尖微微一顿。 　　顾骋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你以为我今天下午为什么会在你之前从那个办公室出来？” 　　顾骋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给了我一个看似完全无法拒绝的条件，国内的执行总裁的职位。” 　　“这不是升迁吗？”姜泯问。 　　“你觉得呢。” 　　顾骋笑了笑， 　　“他给你的好处是什么。” 　　姜泯沉默了。 　　“….总裁。”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姜泯又问。 　　顾骋这个人，太奇怪。 　　姜泯甚至分不清他是敌是友。 　　顾骋蹲下身，视线与姜泯平齐，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现实，微微抿唇一笑。 　　顾骋走后，裴冽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不再是那身带着压迫感的制服，而是一套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 　　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进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姜泯还保持着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指尖夹着那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他垂着眼皮，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姜泯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裴冽走到他身后，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下巴轻轻搁在了他的肩窝处。 　　一股清冽的沐浴露香气瞬间包围了姜泯，那是裴冽惯用的味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冷调木质香，混杂着一点点刚洗完澡后的温热湿气。 　　“还在想他说的话？” 　　裴冽的声音有些闷，贴着姜泯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和醋意。 　　姜泯回过神，将手中的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随后抬起手，覆盖在裴冽环在他颈间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想他。” 　　姜泯的声音有些哑， 　　“只是在想，烬川下一步会怎么走。” 　　裴冽在他颈侧蹭了蹭，像只粘人的大型猫科动物，张嘴轻轻咬了一下姜泯的耳垂，不轻不重，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别想他了。” 　　裴冽低声道， 　　“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姜泯无奈地笑了笑，侧过头，鼻尖蹭过裴冽微湿的脸颊： 　　“我知道。阿冽最厉害了。” 　　裴冽冷哼一声，收紧了手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姜泯身上，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姜泯有些好笑地转过身，正面面对着裴冽。 　　他伸手替裴冽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对方锁骨处的一处红痕。 　　姜泯的眼神暗了暗，指腹在那处红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疼吗？”他问。 　　裴冽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顺势捉住姜泯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不疼。” 　　他的眼神很亮，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直勾勾地盯着姜泯，里面是全然的依赖和爱意。 　　在外人面前，他是那个高高在上、手段狠戾的裴冽，是能让烬川都忌惮三分的上位者。 　　可只有在姜泯面前，他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柔软又脆弱的肚皮。 　　姜泯看着这样的他，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反手握住裴冽的手，将人拉向自己。 　　裴冽顺势倒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内一片静谧，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彼此依偎的温度。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阴谋、威胁，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个世界之外。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只有彼此。 第一百二十六章 晚宴 　　顶层的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今晚的崇光台被包场，用来举办这场名为商业晚宴。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槟的甜腻气息，混合着在场宾客身上各式各样的信息素味，发酵成一种令人微微眩晕的奢靡味道。 　　姜泯站在人群的中心，却又仿佛游离在喧嚣之外。 　　他身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黑色西装，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衬得他身形挺拔修长，气质冷峻。 　　而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烬望舒，则穿着一套同款式但颜色为纯白的西装。 　　一黑一白，站在一起本该是极般配的画面，像极了婚礼上的新郎。 　　可两人的神情却大相径庭。 　　姜泯面色平静，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手里端着一杯未动的香槟，礼貌而疏离地应对着周围人的恭维。 　　反观烬望舒，虽然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抹笑容僵硬地扯在嘴角，透着几分苦涩和勉强。 　　他有些机械地举着酒杯，回应着那些并不真心的祝福，眼神时不时地飘忽，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依靠。 　　“姜总真是好福气，能和烬家小少爷喜结连理。” 　　“是啊，姜总有烬家的助力，未来不可限量啊。” 　　听着周围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维，姜泯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烬望舒听着这些话，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咬了咬下唇，强忍着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姜泯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人，如今真的站在他身边，即将成为他的“未婚夫”，可他心里，却只有悲凉。 　　因为他知道，这场联姻，不过是父亲用来控制姜泯的一枚棋子，而姜泯……根本就不喜欢他。 　　不远处，姜芸穿着一身淡栗色的西装，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安静地站在角落里。 　　顾骋站在他身侧，手里晃着半杯红酒，神色淡然。 　　他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两人站得很近，却没有任何交流。 　　姜芸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顾骋偶尔会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但他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充当着护花使者的角色。 　　姜泯端着酒杯，视线穿过人群，淡淡地瞥了姜芸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姜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对上了姜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姜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身旁的顾骋，随后，他便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姜芸的心猛地一沉。 　　这几天，顾骋像是变了个人。 　　虽然他从前也喜欢对姜芸亲亲抱抱之类的…可这段时间，给姜芸的感觉却好似完全不同的。 　　就好像…是最后的时光一样。 　　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芸看着顾骋的侧脸，心里充满了不安。 　　“望舒，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烬望舒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发现是父亲烬川的心腹，也是烬氏集团的副总，李叔。 　　“李叔。” 　　烬望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没事，只是……有点紧张。” 　　李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紧张什么？今晚之后，你就是姜总的爱人了，这是好事。董事长虽然还在后台处理一些紧急文件，但他让我转告你，让你放宽心，一切有他。” 　　烬望舒听到“董事长”三个字，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爸爸他……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等到宣布联姻的时候，他自然会出来。” 　　李叔压低声音， 　　“今晚这场戏，董事长可是准备了很久，你可别掉链子。” 　　烬望舒心头一跳，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油然而生。 　　他再次看向后台的方向，那里拉着厚重的丝绒幕布，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里面的景象。 　　父亲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还不出来？ 　　“姜泯哥。” 　　烬望舒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姜泯，试图找点话题来缓解内心的焦虑， 　　“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什么？” 　　姜泯垂眸看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不用，这酒还没喝完。”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烬望舒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你跟你喜欢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说清楚了吗，我们只是假……” 　　“望舒。” 　　姜泯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 　　“既来之，则安之。今晚是烬董的安排，我们只需要配合就好。” 　　烬望舒愣住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舞台中央。 　　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照亮了那里摆放着的一束巨大的红玫瑰。 　　音乐声响起，是那种庄重而舒缓的进行曲。 　　烬望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要开始了吗？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姜泯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姜泯没有动，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舞台。 　　然而，预想中烬川走上台宣布联姻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音乐声戛然而止。 　　舞台上的灯光闪烁了几下，忽然熄灭了。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黑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和惊呼。 　　“怎么回事？停电了吗？” 　　“搞什么鬼？关键时刻掉链子？” 　　“快叫工作人员来看看！” 　　黑暗中，姜泯感觉到身边的烬望舒身体在微微颤抖。 　　这种黑暗，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感到窒息。 　　“泯哥……”他下意识地喊道。 　　姜泯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第一百二十七章 故人 　　灯光再次大亮，刺眼的白光下，一群身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员鱼贯而入，训练有素地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口和角落。 　　为首的那两人，身姿挺拔，气场凛冽，正是姜泯——不，是江逸铮曾经的搭档与上司，何为年与楚韶承。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白湳湳，以及许多张江逸铮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 　　江逸铮站在阴影里，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疏离的神情，可胸腔内那颗心脏，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他在暗处，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 　　何为年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似乎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角落里的江逸铮。 　　楚韶承站在最前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搜查令，嗓音冷硬，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接到实名举报，烬川及其旗下品牌公司，涉嫌巨额洗钱、商业欺诈及谋杀等多项重大罪行。” 　　“现在，依法进行搜查抓捕，所有人原地不动，配合调查！” 　　烬望舒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侍者。 　　“不……不可能……” 　　场内瞬间乱作一团，尖叫声、怒骂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训练有素的alpha迅速制服。 　　何为年拿着银色的手铐，穿过慌乱的人群，径直走向神色依旧淡然的顾骋。 　　“顾总，久仰大名。” 　　何为年面无表情，动作利落地将手铐拷在顾骋的手腕上， 　　“跟我们走一趟吧。” 　　站在顾骋身侧的姜芸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他震惊地看着何为年，又看向被拷住的顾骋，最后，目光僵硬地转向站在阴影处的江逸铮。 　　那一瞬间，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没有通知他计划，没有让他参与布局，甚至今晚的站位都刻意将他隔绝在核心圈之外。 　　原来……姜泯不信任他。 　　他不知道…… 　　姜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当顾骋被铐上一只手时，林听南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握住了顾骋另一只自由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骋低头，看着那只颤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何为年，语气平静： 　　“何队，我可以跟我的Omega说几句话吗？就几句。” 　　何为年眉头微皱，目光在林听南和顾骋之间流转，似乎想起了什么，最终微微颔首，后退了几步，给了他们一点空间。 　　顾骋转过身，在林听南泪眼模糊的视线中，缓缓抬起手，将这个惊慌失措的青年拥入怀中。 　　两个男人的拥抱，在混乱的现场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坚定。 　　林听南浑身僵硬，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打湿了顾骋昂贵的西装前襟。 　　他听见顾骋在他头顶，用那一如既往温柔缱绻的声音，轻声说道： 　　“阿芸，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 　　姜芸愣住了，身体猛地一颤。 　　顾骋抱着他的手紧了紧，继续道： 　　“你和泯哥……我都知道。” 　　他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遇见你，我才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着烬川干这种脏事。” 　　“可是现在，后悔也晚了。” 　　顾骋松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替林听南擦去脸颊上无声流淌的泪水，眼神里满是眷恋。 　　“跟你在一起的这两年……我很快乐。但是，你完美的职业履历中，不该存在我这样一个污点。” 　　“……我叫林听南。” 　　姜芸——不，那是他的假名。 　　林听南嗓音沙哑，眼泪沉默地流着，一直汇聚到下巴，滴落在地毯上。 　　顾骋怔了怔，随后眼底涌上一层水光，却依旧笑着： 　　“原来是南南……很好听的名字。” 　　何为年见状，走上前将顾骋的另一只手也拷上，准备带人离开。 　　顾骋没有回头，只是随着步伐移动，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忘记我吧。” 　　只留下林听南，在原地无声地崩溃，泪水决堤。 　　…… 　　另一边，白湳湳带着两名警员走到烬望舒面前。 　　烬望舒此刻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他看着被带走的父亲，又看着眼前陌生的人，本能地想要抗拒。 　　“我不走！我要找我爸爸！你们不能抓他！” 　　白湳湳公事公办地伸出手： 　　“烬望舒先生，请你配合调查。” 　　就在白湳湳即将触碰到烬望舒手臂的那一刻，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望舒不知道烬川做的一切，照顾一下他。” 　　这声音…… 　　白湳湳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个声音，这个语调，…… 　　他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指尖微微颤抖，缓缓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阴影里，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alpha缓缓走了出来，站在了灯光下。 　　那张脸，比记忆中成熟了一些，轮廓更加深邃，眼神也更加沧桑，但那眉眼，那鼻梁，那薄唇…… 　　白湳湳的瞳孔瞬间睁大，手中的记录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队……队长？” 　　他不敢置信地呢喃出声，声音都在发抖。 　　何为年听到这边的动静，刚把顾骋转交给楚韶承，正转身走过来，听到白湳湳的话，皱眉道： 　　“湳湳？怎么了？怎……”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从阴影中走出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何为年那张严肃的脸，此刻也出现了裂痕。 　　他死死盯着江逸铮，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年了。 　　整整两年。 　　他们以为已经牺牲在火海里的队长，那个曾经带着他们出生入死、如兄如友的江逸铮，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没有死，也没有失踪。 　　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或者说……站在了另一个战场上。 　　比哽咽更先涌上来的，是眼中酸涩滚烫的泪花。 　　江逸铮看着眼前这两个曾经最得力的下属，看着白湳湳通红的眼眶和何为年颤抖的手指，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但他只是微微勾唇，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没有说话。 　　烬望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他看看白湳湳，又看看江逸铮，最后目光落在被押走的烬川身上。 　　“你们……你们认识？” 　　烬望舒声音颤抖， 　　“他是谁？为什么你们叫他队长？” 　　曾经的富家小少爷，被宠坏的孩子，在这一刻终于被迫长大。 　　他虽然不知道烬川究竟犯了什么罪，但他知道，他的天，塌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是这一切的终结者。 　　烬望舒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墙上，眼神空洞。 　　他看向姜泯的眼神，不再是从前的那种喜欢，也不再是订婚宴前的苦涩滋味。 　　而是失望，是无助。 　　他不敢相信，那个救了他的哥哥，姜泯哥，是毁了他的家的人。 　　他从来….对自己就没有真心。 　　烬望舒情绪有些崩溃，他看向姜泯，流着泪， 　　“…泯哥，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 　　姜泯微微一怔。 　　而另一边，沧江市的南海机场，烬川身着一袭黑色大衣，戴着墨镜，手中提着一个行李箱，旁边只跟了一个助理。 　　检票的广播响起，烬川握着行李箱的手紧了紧，闭了闭眼稳住心神，才抬步朝着方向走去。 　　一只素白的手突然横了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 　　完了。 　　烬川原本还在怦怦乱跳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裴冽缓缓走到他面前站直了身子，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浅笑，身后….几乎是将烬川二人包围了起来， 　　“烬董这是要去哪啊。” 第一百二十八章 落网 　　巨大的落地窗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将清晨那惨白而凛冽的冷光切割成块，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泛着幽冷的光泽。 　　私人飞机的引擎声在远处轰鸣，涡轮卷起的狂风撼动着停机坪上的指示牌。 　　那是烬川原本计划好的逃生之路，是他通往自由与财富的最后一张门票。 　　然而此刻，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听起来却像是某种绝望的丧钟，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烬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个逆光而立的omega。 　　裴冽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截修长的脖颈，内侧是常服黑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在这清晨的寒风中纹丝不动。 　　他只有一双深邃如寒潭般的眸子，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在他身后，是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神情肃杀的职业人员，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呈扇形包围圈，腰间的配枪在冷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金属色泽，黑洞洞的枪口无声地宣告着主权的更迭。 　　烬川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抹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与疯狂，像是困兽在临死前露出的獠牙。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事实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翻盘的筹码都被对方收得一干二净。 　　烬川微微歪了下头，舌尖顶了顶腮帮，随后微挑眉，带着几分痞气与不屑舔了下齿尖。 　　尖锐的犬齿刺破了娇嫩的舌尖，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这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也让他眼底的疯狂愈发浓郁。 　　“我怎么不知道，” 　　烬川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裴先生什么时候改行，帮条子做事了？” 　　他自诩掌握着所有命脉，甚至以为裴冽不过是他商业版图中一枚稍微难啃的棋子，只要给点甜头或者施加点压力就会乖乖听话，却未曾想过，这枚棋子早已变成了刺向他心脏的利刃，而且是一击毙命。 　　裴冽却不恼，面对烬川的挑衅，他只是淡淡地勾唇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蔑视，仿佛在看一个小丑拙劣的表演。 　　“烬董有所不知，” 　　裴冽双手插兜，缓步上前，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烬川的心跳上， 　　“我以前，也曾隶属检察科。” 　　烬川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年轻omega，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一头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猎食者。 　　现在做什么挣扎已然完全无用。 　　两名警员上前，动作利落地将烬川的双手反剪到身后。 　　冰冷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合拢，勒进皮肉，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也彻底锁死了他最后的尊严。 　　烬川看着自己的手被铐住，微微眯了眯眼，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最终化作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看着裴冽，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我哪一步走错了？” 　　裴冽瞥了他一眼。 　　如果不出意外，后半生烬川就要在牢狱中度过，甚至可能面临更残酷的刑罚。 　　想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罪人即将迎来他的末日，裴冽的心情不错，难得愿意为他提点一二。 　　“其一，” 　　裴冽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错在不该贪得无厌。你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金钱衡量，但你忘了，有些东西是无价的。” 　　“你手上有多少条无辜人命，你心里清楚。” 　　裴冽微颔首，缓步走在他旁边，与他并肩而行，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审判的锤音： 　　“烧杀抢掠……拐卖，贩卖器官……你哪样没沾？烬川，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会害怕么？” 　　“那些冤魂，就不曾来找过你？” 　　烬川勾唇笑了笑，即使被铐住双手，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模样。 　　“裴先生就不必跟我说这些道德审判了吧？” 　　他看着裴冽，表情淡然， 　　“我只好奇，我哪一个棋子，是你们的人？” 　　这是他现在唯一想不通的地方。他的布局天衣无缝，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心计算，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裴冽掀起眼皮看着他，含笑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嘲弄。 　　烬川皱着眉思索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几张面孔，最终定格在两个人身上。 　　“顾骋？”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顾骋虽然聪明，但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瞒过我。”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死死盯着裴冽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答案： 　　“姜泯？” 　　裴冽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已经给了烬川最确切的答案。 　　“呵……” 　　烬川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冷哼，随即变成了一连串阴冷的笑声， 　　“原来是他……姜泯，好一个姜泯。” 　　他眼底流露出些许的戾气，咬牙切齿道： 　　“早知道，我就应该让他活不过那晚。” 　　话音刚落—— 　　“砰！”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裴冽毫无预兆地抬腿，一记狠戾的侧踹重重地踢在烬川的腿弯处。 　　巨大的力道让烬川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膝盖骨与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剧痛袭来，烬川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抬起头，怨毒地看向裴冽。 　　裴冽缓缓收回腿，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烬川，整理了一下风衣下摆，动作优雅得仿佛刚刚只是踢开了一块挡路的垃圾。 　　“你有什么资格，” 　　裴冽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属于顶级omega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向烬川，空气仿佛都因为这股压迫感而凝固， 　　“侮辱我的Alpha。” 　　他缓缓弯下腰，视线与跪在地上的烬川齐平。 　　两人的距离极近，烬川甚至能看清裴冽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占有欲。 　　“你也配。” 　　裴冽轻声说道，语气森寒， 　　“现在是谁活不过当下，烬董应该心里清楚。” 　　烬川被那股强大的信息素压迫得几乎窒息，他有些惊愕地看着裴冽，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的Alpha？” 　　裴冽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哪一步走错了，烬董就在监狱里好好想一想吧。” 　　他缓缓起身，眼底带着嘲讽，插着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嗓音冷淡， 　　“带走。” 　　警员们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烬川拖了起来，推搡着向车里走去。 　　裴冽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方向，眼中的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情绪。 　　风吹过，窗帘翻飞，遮住了他眼底那一片情绪。 　　这场戏，终于要落幕了。 　　他的alpha，回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天亮了 　　喧嚣终于像退潮的海水般慢慢平息。 　　走廊里，何为年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卷宗，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对着对讲机语速飞快地交代着后续取证和押送流程。 　　楚韶承正指挥着几个年轻的警员清点证物，白湳湳红着眼眶，手里拿着记录本，跟在楚韶承身后，时不时还要吸一吸鼻子，却依旧尽职尽责地核对每一个数据。 　　大家都很忙。 　　这场收网行动牵扯太广，后续的报告、审讯、移交，每一环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们虽然刚刚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重逢，虽然心中有千言万语想问，想抱头痛哭，想大醉一场，但职业的本能让他们迅速从情绪中抽离，重新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支队。 　　“头儿，那我们先撤了，还有一堆事等着！” 　　何为年路过江逸铮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和关切，却又转过去对楚韶承道。 　　江逸铮没去看那边，只是靠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 　　直到脚步声远去，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逸铮并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看着窗外。 　　玻璃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脸色微微苍白，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神情淡漠。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随后，林听南也靠在了窗边，站在了他的身侧。 　　林听南没有说话，只是学着江逸铮的样子，双手插兜，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两人并肩而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段漫长而沉重的岁月。 　　过了许久，江逸铮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冲淡了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沉闷。 　　“你怨我吗？”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 　　林听南没有回头看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 　　“怨你什么？” 　　“没有告诉你这个安排。” 　　江逸铮弹了弹烟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林听南闻言，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着江逸铮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不放心我，也是应该的。” 　　林听南沉默了好一会后，才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身为被安插的卧底，我的任务就是获取信任。我会爱上顾骋……这本来就在风险评估的范围内。如果换做是你，爱上了烬望舒，我也不会对你有太多信任的。” 　　江逸铮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 　　他有些说不上来话。林听南太理智了，理智得让人心疼。 　　“……你能理解就好。”江逸铮最终只能吐出这几个字。 　　林听南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 　　他的嗓音很平静，更多的其实像是在跟江逸铮诉说着什么，或许，他也没有别人可以倾诉了。 　　在这个巨大的谎言被揭穿后，他是那个被留在原地收拾残局的人。 　　“顾骋说……他早就知道我们。” 　　林听南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江逸铮的心上。 　　江逸铮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跌落下来，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他没有说话，但呼吸却乱了一拍。 　　其实，或许江逸铮和林听南早就也已经察觉出来，顾骋可能发现了什么。 　　那个alpha太聪明了，聪明到有时候让江逸铮都觉得心惊。 　　他表现得那么奇怪，面对江逸铮时，他总是轻佻地带着淡淡的刺，言语间总藏着几分试探和嘲弄。 　　面对林听南时，他又温柔又戏谑，那种温柔里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可他也没有选择揭露林听南和江逸铮。 　　究竟是真对他们有了感情，还是顾骋他自己也不想再这么逃下去了？ 　　跟着烬川，他们总是一个地方呆一段时间，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这次如果去了海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一辈子都要背负着那些洗不净的罪孽。 　　林听南和江逸铮似乎都想到了这一点。 　　顾骋最后的那个拥抱，那句“忘记我吧”，或许，是他给自己，也是给林听南的最后一点慈悲。 　　两人都垂着眸，许久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还是江逸铮先打破了沉默。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蒂，将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声音低沉： 　　“……回去以后，打算干什么？” 　　林听南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随即，他勾唇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不再像之前那样苦涩。 　　“继续干老本行呗。” 　　林听南耸了耸肩， 　　“不过我打算向上面申请，调来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江逸铮，眼底闪烁着久违的光亮： 　　“跟你当同事，高不高兴？” 　　江逸铮怔了怔，随即也轻笑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林听南是什么想法。 　　顾骋的判决下来之后，大概率会在沧江进行服刑。 　　这里离监狱近，林听南想调来沧江，原因不言而喻。 　　哪怕隔着高墙，哪怕隔着铁窗，他也想离那个人近一点。 　　“高兴。” 　　江逸铮看着昔日的战友加弟弟，眼神柔和了下来， 　　“随时欢迎。” 　　江逸铮忍不住又回想起顾骋来找他的那晚。 　　顾骋坐在阴影里，指尖把玩着打火机，火苗明明灭灭，照亮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如果不是因为身份立场不同，他其实跟顾骋……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可惜，没有如果。 　　江逸铮微微闭了闭眼，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 　　放在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 　　江逸铮拿出来一看，屏幕亮起，是裴冽发来的消息。 　　【裴冽：我在楼下。忙完了吗？接你回家。】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江逸铮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那是他的归宿，是他的光，是他在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慰藉。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林听南。 　　林听南依旧看着窗外，只是侧脸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尖锐和悲伤。 　　江逸铮犹豫片刻后，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听南。” 　　林听南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江逸铮抬起手，指了指窗外，轻声道： 　　“向前看。” 　　林听南随之抬眸看去。 　　门外是深沉的黑夜，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可在那漆黑的天幕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层散去了。 　　第一次，出现了这么多的繁星。 　　它们密密麻麻地铺陈在夜空中，虽然微弱，却坚定地闪烁着光芒，指引着方向。 　　无论经历了什么，无论失去了什么，前方的路，都不会那么难走了。 　　林听南看着那片星空，愣了许久。 　　随后，他笑了笑，眼眶微红，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长夜将尽，天，快亮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睡 　　楼下的风比上面更喧嚣些，卷着深秋特有的寒意，像无数细碎的刀片刮过耳畔。 　　然而，当江逸铮靠近那辆黑色轿车时，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世界在这一刻陡然安静下来。 　　江逸铮远远便看见了那辆车。 　　它静静地蛰伏在路灯投下的阴影里，车身线条冷硬流畅，像是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猛兽，唯有车灯如眼，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沉静而坚定的光柱，直直地刺破黑暗。 　　他拉开后座车门，车内并没有开灯，昏暗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那股熟悉的冷松香。 　　裴冽正坐在另一侧，偏过头，目光深邃，静静地看着他。 　　驾驶座上空无一人，看来是裴冽先让戴知珩回去了，只想留给他们一个独处的空间。 　　直到江逸铮坐稳，车门“砰”地一声合拢，将外界的嘈杂彻底关在门外，裴冽才微微倾身。 　　那只手覆了上来，指尖微凉，触感却细腻如玉，轻轻包裹住了江逸铮有些僵硬的手掌，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累了吗，老公。” 　　声音清冷带着一丝磁性，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在狭窄的车厢内缓缓流淌。 　　江逸铮有些诧异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裴冽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柔情。 　　刚和好的那段时间，裴冽确实总喜欢这样叫他，仿佛要用这两个字来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归属权，要将彼此牢牢锁在身边。 　　江逸铮本以为那是裴冽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个称呼依旧没改，反而叫得愈发顺口自然。 　　不过也正常，江逸铮在心里暗笑，眼角的疲惫都散去了几分。 　　毕竟裴冽说过，他们没有离婚……只是差个婚礼。 　　“还好。” 　　江逸铮抿唇笑了笑，回握住那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裴冽的手背，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 　　虽然他说不累，可眼下的乌青还是逃不过裴冽的眼睛。 　　裴冽眸色微暗，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他微微用力，不容拒绝地将江逸铮揽进自己的怀抱。 　　裴冽垂着眸，视线落在怀里人略显凌乱的发顶，修长的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轻声问道： 　　“回家么？你该休息一会了。” 　　江逸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顺从地靠在裴冽身上，头枕在他的大腿上，鼻尖萦绕着裴冽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松香气。 　　这味道让他紧绷了数年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像是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地传来： 　　“后续还有很多事……望舒……他有些接受不了，还有听南和……” 　　说到这里，江逸铮顿了顿。 　　潜伏的这几年，有心惊肉跳的时刻，可也有了些感情。 　　人是非草木，孰能无情。 　　早在之前，江逸铮就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想过，如果没有那些糟心事，没有阵营的对立，没有那些血海深仇，他与顾骋……或许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就像谢韫一样，可以并肩作战，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 　　想到谢韫，江逸铮猛地一僵，身体瞬间紧绷。 　　他把谢韫给忘了。 　　那个傻小子，如果知道自己没死……怕是会哭死，然后又把他揍一顿。 　　江逸铮已经在脑海里开始预演谢韫那张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脸，甚至开始认真考虑到时候要怎么赔罪了。 　　是请一顿大餐，还是让他打两拳出出气？ 　　裴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微微叹了口气。 　　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江逸铮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不知为什么，裴冽从和好后，面对江逸铮时总是会展露出超乎寻常的温柔。 　　那种温柔不仅仅是爱人的宠溺，更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呵护，甚至是一种失而复得后的小心翼翼。 　　甚至让江逸铮有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江母也是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他，生怕他受一点委屈。 　　裴冽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小到早餐牛奶的温度，大到像今天抓捕烬川这样的大事，裴冽也要亲自出面，替他扫清障碍，护他周全。 　　江逸铮总有种感觉，是裴冽把他当孩子照顾了。 　　不过……也挺好的。 　　江逸铮适应得蛮快的。 　　在黑暗的深渊里待久了，谁不贪恋这一点暖阳呢？ 　　他愿意沉溺在这份温柔里，哪怕只是片刻。 　　他侧了侧身，将脸冲着裴冽的小腹，双手环抱住那劲瘦的腰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裴冽顺势坐正了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江逸铮靠得更舒服一些，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那睡一会吧，天亮了我叫你。” 　　裴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嗯。” 　　江逸铮闷闷地应了一声，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意识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裴冽低头看着他。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斑驳地扫过，忽明忽暗地映在江逸铮的睡颜上。 　　那双总是藏着心事、警惕锐利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眉头也舒展开来，显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乖顺与脆弱。 　　裴冽眼中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描绘着江逸铮的眉眼，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微微抿起的唇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描绘神明。 　　终于结束了。裴冽无声地动了动唇。 　　为了这一天，为了能把这个人完完整整地带回来，他等了太久，也筹谋了太久。 　　哪怕是用尽手段，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他也要把江逸铮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入深夜的街道。 　　裴冽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江逸铮身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 　　与此同时，沧江看守所。 　　铁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顾骋此刻正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 　　他的一只手还戴着手铐，被锁在面前的铁栏杆上，冰冷的金属触感时刻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 　　但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恐惧或颓丧。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刺眼的光芒让他微微眯起眼，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这里不是审讯室，而是他的私人领地。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姜芸….哦不，应该是林听南了。 　　顾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卷过这三个字，仿佛品尝到了什么甘甜的滋味，眼底划过一丝眷恋。 　　“南南。” 　　他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那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柔情。 　　遇见你，我才开始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后悔身不由己。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江逸铮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复杂，惋惜，或许还有一点点……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虽然进去了，但他并不担心林听南。 　　他是个很优秀的omega，没有自己，他只会变得更好。 　　至于他自己…… 　　顾骋睁开眼，看着铁窗外那一角狭窄的夜空。 第一百三十章 归队 　　天光破晓，晨曦如一把利剑，刺破了笼罩在城市上空整整三年的阴霾。 　　裴冽开着车，载着江逸铮驶向那个熟悉得让人心颤的地方。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每一下都敲击在两人的心头。 　　当车缓缓停在那栋庄严的灰色建筑前时，江逸铮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这里，是他曾经挥洒热血的地方，也是他魂牵梦绕、却在无数个黑夜里不敢触碰的归宿。 　　江逸铮推门下车，清晨的冷风灌入衣领，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却吹不散他眼底那一抹滚烫的湿意。 　　他抬眼望去，只见以陆远舟为首，身后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人。 　　他们身着深蓝色的制服，身姿挺拔如松，衣冠整洁，目光如炬，静静地注视着他。 　　晨光熹微，打在他们肩章的徽章上，折射出冷冽而神圣的光。 　　那是他曾经生死与共的同事，是他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柔软。 　　裴冽陪着江逸铮下了车，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这是一种无声的支持，也是一种绝对的守护。 　　裴冽的目光扫过前方，最终落在陆远舟身上。 　　这两年，他每每与他见面，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一个是失去爱人几近疯狂的家属，一个是江逸铮的上级，立场不同，自然针锋相对。 　　江逸铮看着陆远舟，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亦师亦友，严厉如父。 　　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与其说是某个人，不如说是命运弄人。 　　单拎出来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说是错的，可偏偏凑在一起，就成了这般让人心碎的结局。 　　江逸铮看着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唇，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陆远舟那沉厚沧桑的嗓音便先一步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带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站好！” 　　一声令下，气场全开。 　　陆远舟看着江逸铮，脸上是一贯严肃冷硬的表情，可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翻涌着让江逸铮读不懂的情绪。 　　“敬礼！” 　　整齐划一的声响，所有人随着陆远舟的动作，抬手敬礼。动作标准，神情庄重。 　　白湳湳站在队伍的最前排，死死咬着唇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小Omega过了这么多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变得干练成熟，可面对昔日的师父，面对这个死而复生的传奇时，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何为年的眼睛也红了，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alpha，此刻手都在微微颤抖。 　　还有周律白，还有那些曾与江逸铮并肩作战、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过的同事们，无一不红了眼眶。 　　他们敬的，不仅仅是一个归队的领导，更是一座活着的丰碑。 　　江逸铮嗓子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向来圆滑世故、能言善辩的他，此刻却说不出一句话。 　　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化作鼻尖的一阵酸涩。 　　他挺直了脊背，回敬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礼毕。 　　“江哥！” 　　白湳湳再也忍不住，大步冲了上去。可刚跑两步，看见旁边气场强大的裴冽时，他还是本能地顿住了脚步，脸色有些不太好。 　　毕竟当年裴冽对江逸铮的做法让他耿耿于怀。 　　但此刻重逢的喜悦压过了一切，他顾不上太多，声音带着哭腔： 　　“江哥……” 　　白湳湳苦着一张小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何为年也快步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江逸铮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确认眼前人的真实性。 　　他们似乎有很多话都想跟江逸铮说，想问这几年去了哪，想问疼不疼，想问怕不怕。 　　可话到嘴边，却谁也无法开口，怕一开口就会让这好不容易的重逢变成一场痛哭。 　　还是江逸铮先对他们安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轻松与温柔： 　　“以后有的是时间。到时候，你们想问我什么，我都一定如实回答。” 　　白湳湳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而后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 　　倒是何为年红着眼轻笑了一声，伸手揽过还在抽噎的白湳湳，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喜气： 　　“我和湳湳还等着江哥当我们的证婚人呢，你可不能再放鸽子了。” 　　江逸铮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而后笑意才在唇边彻底绽开，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好。一定。” 　　裴冽则是一直沉默地看着他们的对话，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江逸铮。 　　看着那个在黑暗中独行了多年的爱人，终于重新回到了阳光下，回到了人群中。 　　江逸铮出事那一年，他身边的人，几乎没有对他毫无怨言的。 　　裴冽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场景如同噩梦。 　　谢韫眼睛哭得红肿，在看向他时言语里带着刺，歇斯底里地质问： 　　“我这发小，怎么不知道阿铮谈了对象？你问问叔叔阿姨知道阿铮结婚了吗？！” 　　当时裴冽无言以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僵硬地站在那，接受所有的视线，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江逸铮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裴冽回过神，看向他。 　　江逸铮并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牵着他，带着他往前走。 　　那是无声的宣告，也是坚定的选择。 　　江逸铮站在陆远舟面前，与他对视。 　　陆远舟同时也在端详着他，目光从他染的白发…唇钉未愈合的痕迹…还有那一处处并不属于从前江逸铮会有的东西一一扫过，仿佛要看穿这几年他经历了怎样的苦难。 　　许久，陆远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 　　“欢迎回来。” 　　简单的四个字，重若千钧。 　　江逸铮心中有些沉闷，眼眶微热，却还是缓缓抬手，再次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江逸铮，不负所托。” 　　陆远舟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而后，陆远舟才转身，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通往光明的路。 　　“进去吧。” 　　江逸铮深吸一口气，握紧裴冽的手，迈步向前走去。 　　阳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减刑 　　办公室里的布局，一如往年那般，就好像从来没有多改变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那是江逸铮最熟悉的气息。 　　白湳湳和何为年夫夫两个就像小跟班一样，江逸铮牵着裴冽走到哪，他们两个就在后面跟着，喋喋不休讲着这两年发生的小事。 　　从局里新换了饮水机，到上次出任务时周律白不小心把车开进了沟里，琐碎得有些好笑。 　　江逸铮就这么含笑的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底满是温柔。而后想起来什么般，才抬眸问他： 　　“烬望舒…现在在哪？” 　　白湳湳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过了几秒才恍然大悟： 　　“啊，是那个小omega么….他还在看守所呢，估计今天做完笔录，明天就可以走了。” 　　白湳湳下意识看了眼裴冽，才犹豫道： 　　“不过他情绪不算很好，一直在流泪，问他什么他也不说….. 为年说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才能出去见见烬川，他才勉强开了口。” 　　“不过估计没什么有用的口供，能看得出来他被养得很好。” 　　江逸铮心微微沉了下来，垂眸点了点头，轻声道： 　　“…烬川待他，还算不错。” 　　那是烬川在黑暗中仅存的一点人性，也是烬望舒悲剧的根源。 　　裴冽握着他的手缓缓收紧了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江逸铮才侧眸看着他，弯唇笑了笑， 　　“要不要休息一会？我想去看看顾骋。” 　　裴冽有点不想跟他分开，两年的分离让他恨不得把江逸铮拴在裤腰带上。 　　但与江逸铮对视时，看着他明亮却藏着心事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裴冽松开他的手，自顾自的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姿态慵懒却透着股矜贵： 　　“你要快一点。” 　　江逸铮笑了笑，嗯了一声才朝外走去。 　　白湳湳和何为年对视了一眼，还是默默地给裴冽倒了杯茶，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裴冽勾唇笑了笑，抬手微微拒绝了这杯浓茶，指尖在杯壁上轻点： 　　“现在喝不了。” 　　他看着面前这对夫夫，微微颔首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不必客气，叫我嫂子就好。” 　　“……..” 　　空气瞬间凝固，何为年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白湳湳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门口的守卫显然是早就被打了招呼，所以见到江逸铮这个死而复生的人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朝他敬礼，而后才默契的让开路。 　　“谢谢。”江逸铮轻声道，抬步迈了进去。 　　顾骋录完口供，被暂时关在了隔壁的看守所内。 　　沧江有自己的监狱，顾骋也会被进一步带到这里去，离得并不远，江逸铮没事还能去看看他，跟他聊会。 　　等到江逸铮被带到关着顾骋的地方时，隔着厚厚的玻璃，并不是很能听得清对方说着话。 　　顾骋穿着橙色的马甲，头发有些乱，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废，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江逸铮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浅笑，将挂在玻璃上的老式电话放在自己耳旁： 　　“顾骋。” 　　顾骋没什么表情的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江逸铮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听筒： 　　“我还要谢谢你。” 　　顾骋嗤笑了一下，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带着几分沙哑： 　　“谢我什么？” 　　江逸铮微微歪了下头，语气认真： 　　“我不该谢你么。如果你向烬川告密，或许我不会有站在这里的那一天。” 　　可顾骋听后，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天花板： 　　“你想多了，我只是没发现你隐藏这么深而已。我若是早知道，第一个卖了你。” 　　看着顾骋嘴硬的模样，江逸铮微微的叹了口气，垂下头，消化着自己的情绪。 　　“阿骋。” 　　顾骋微微一愣，这个称呼太久违了，久到让他有些恍惚。 　　江逸铮又笑着说，眼底闪过一丝怀念：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当时你捂着肚子，坐在胡同里，是我救了你。” 　　顾骋似乎也回想了起来，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冷漠： 　　“….这不是你早有预谋的么，接近我，利用我。” 　　“是。” 　　江逸铮没有否认，坦诚得让人心惊， 　　“一开始是任务。但后来，我是真的想救你。” 　　顾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晚了。” 　　“不晚。” 　　江逸铮却笑了笑，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还不晚。” 　　顾骋缓缓抬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还不晚么……” 　　“这样的胜利，也有你一部分的功劳。” 　　江逸铮拿着电话轻声说着，可眼睛始终都没有离开过顾骋，仿佛要看进这个年轻男人的灵魂深处， 　　“我会向上面如实汇报，会给你减刑。” 　　顾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但他没有说话。 　　“不久后…我会跟阿冽重新补办一场婚礼。” 　　江逸铮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可能不会来到现场。” 　　顾骋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我会把场景拍下来，从头到尾录着视频，到时候带给你看。” 　　江逸铮看着他，认真道， 　　“这场婚礼…会有三个伴郎。谢韫，何为年…还有你。” 　　顾骋眼睫轻颤，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里终于有了波动。 　　江逸铮看着他，轻叹了口气，最后才轻声说了今天与他的最后一个话题，也是最能击中他软肋的一句话： 　　“听南说，他会向上级申请，调来沧江工作。” 　　顾骋那双沉寂的眼眸终于有了巨大的变化，震惊、不可置信，随后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什么？” 　　江逸铮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骋也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缓缓放下电话，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深深地看了顾骋一眼，而后才缓慢的转身离开。 　　心中的那块大石头，也算是微微放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正好。 　　裴冽靠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江逸铮出来，他随手将没抽的烟扔进垃圾桶，大步走了过来。 　　“谈完了？” 　　裴冽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嗯。” 　　江逸铮点点头，主动伸出手，牵住了裴冽的手， 　　“回家了。” 　　裴冽反手扣住他的十指，力道大得仿佛怕他再次消失： 　　“回哪个家。” 　　江逸铮看着他，微微一笑， 　　“该见家长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相见 　　江逸铮带着裴冽回了江父江母那。 　　车子缓缓驶入那个熟悉的小区，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车窗上，光影斑驳。 　　其实这两年裴冽自己也没少来，每次来都是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坐在客厅里听江父江母念叨，然后默默离开。 　　可这一次，当身边坐着那个失而复得的人时，裴冽的心跳却快得有些失控。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那是近乡情怯，也是失而复得后的患得患失，更是即将面对审判般的紧张。 　　江逸铮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侧过身，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无声地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别怕。” 　　江逸铮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是一阵暖风吹散了裴冽心头的阴霾。 　　裴冽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才抬手敲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门开了，是江母。 　　当门打开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凝固。 　　江母虽然早就通过电话知道自家儿子没有死，可当那个活生生的人真的站在面前时，冲击力依然是巨大的。 　　大变样的江逸铮，消瘦了，脸颊的软肉不见了，眼底带着常年熬夜的淡淡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惫感。 　　但他确确实实站在那里，带着温软的笑意喊了一声： 　　“妈。” 　　江母的眼泪瞬间决堤，根本控制不住。她抬手死死捂着嘴，试图压抑住喉咙里的呜咽，发不出一点完整的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是喜极而泣的崩溃。 　　“先让孩子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话。” 　　还是江父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强撑着镇定走上前，将泣不成声的江母拉到一旁，给他们让开位置。 　　可他那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裴冽跟着江逸铮进了屋，有些手足无措。 　　屋里的陈设一点没变，连茶几上的摆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看着江母抱着江逸铮哭得撕心裂肺，看着那个在任务中无论受多重的伤都面不改色的alpha，此刻也微微红了眼眶，任由母亲拍打他的后背。 　　裴冽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又酸涩。 　　还是江父叹着气，走上前拍了拍裴冽的肩，带着微微的颤意。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江父眼角也有些泛红，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 　　谁能不心疼呢？自己的儿子为了家国大义，把自己弄成这个模样，生死未卜两年。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两年在外界的压力和内心的煎熬中独自支撑，受的苦也不比逸铮少。 　　江母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心情。 　　她拉着江逸铮的手，细细地摩挲着，仿佛要确认这是真实的触感。 　　随即，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有些拘谨的裴冽，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逸铮啊…这两年你不在，小裴他倒是总来看望我和你爸…不管刮风下雨的…” 　　说着说着，江母又有些哽咽，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满是慈爱与愧疚： 　　“你们…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吧…. 妈不求别的，也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就求你们平平安安的，别再分开了。” 　　江逸铮缓缓闭了闭眼，眼角滑下一滴清泪。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会的，妈。” 　　再睁开眼，他拉过裴冽的手，十指紧扣，看着裴冽微微湿润的眼睛，当着父母的面，郑重地再次承诺道： 　　“会的。爸，妈，我们会好好的，再也不分开了。” 　　就在这温情脉脉、岁月静好的时刻，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砰——！” 　　门再次被敲开，力道大得仿佛要拆了这扇门，震得墙皮都簌簌落下。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谢韫得知消息火速赶来，连鞋都没换就冲了进来。 　　他额头上满是汗珠，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着上来的。 　　他看着活生生的江逸铮，眼里的狂喜只维持了一秒，紧接着就被铺天盖地的愤怒和委屈取代。 　　“你还有脸回来！” 　　谢韫吼道，眼眶通红，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他挥起拳头就砸向江逸铮，两人瞬间爆发对峙。 　　江逸铮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不痛，谢韫明显是收了力气的，这几年谢韫也没少跑前跑后，所以他却只是苦笑： 　　“对不起，阿韫。”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谢韫情绪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们怎么过的！” 　　谢韫余光瞥见裴冽站在旁边。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他一直不喜欢裴冽，觉得是裴冽没照顾好江逸铮，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裴冽，江逸铮根本不会出事。 　　“….还有你！” 　　谢韫微微转身，抬手指着他。 　　裴冽本就精神紧绷，身体也有些疲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根本来不及反应，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腰侧撞在了玄关坚硬的柜角上。 　　“阿冽….” 　　江逸铮微微张了唇，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裴冽踉跄的那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小腹，眉头紧紧蹙起，但他很快站直身体，掩饰住那一瞬间的痛楚。 　　“小冽！你怎么了？” 　　江母吓了一跳，连忙扶着裴冽，看着他那毫无血色的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撞到哪里了？快让妈看看！” 　　谢韫神色也有些变了，眉头微拧，他都没碰到他！ 　　裴冽根本不生气谢韫对他什么态度，本来他也有错，没能护好江逸铮是事实，谢韫的愤怒他理解。 　　所以面对谢韫的敌意和众人的担忧，他只是抿唇微微一笑，声音有些虚浮： 　　“…没什么，不碍事。” 　　江母和众人刚松了口气，以为只是普通的磕碰，正准备扶他去沙发坐下。 　　便听裴冽轻声道，声音不大，有些虚弱，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客厅炸响： 　　“医生说，我怀了宝宝，两个月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众人瞬间大惊。 　　谢韫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微微瞪大了眼睛。 　　江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水洒了一桌子。 　　江母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裴冽平坦的小腹，又看看江逸铮，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江逸铮更是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什..什么？” 第一百三十三章 怀孕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众人的耳膜。 　　谢韫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裴冽那张依旧苍白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又看了看裴冽下意识护在小腹上的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裴冽看着眼前这个别扭的alpha，心里的那一丝芥蒂其实早就在刚才江逸铮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消散了。 　　谢韫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在裤腿上胡乱蹭了蹭手心的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做某种巨大的心理建设，胸膛剧烈起伏着。 　　江逸铮一直紧紧揽着裴冽的腰，另一只手覆盖在裴冽护着小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他看着谢韫，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包容和无奈。 　　“阿韫，” 　　江逸铮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去坐会儿吧，别站着了。” 　　谢韫像是被这一声呼唤拉回了现实，他抬起头，目光撞进江逸铮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指责，甚至是失望。 　　这让谢韫更加难受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谢韫特有的倔强和别扭。 　　他没有看裴冽，而是死死盯着茶几上的纹路，声音低沉沙哑： 　　“刚才……我不知道你怀孕了。如果我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裴冽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站稳，而且……这两年逸铮不在，你替他照顾叔叔阿姨，受累了。” 　　“……” 　　谢韫别过头，没有说话。 　　江逸铮叹了口气，想要起身去拉他，却被裴冽轻轻拉住了衣角。 　　“让他静静就好。”裴冽轻声道。 　　江逸铮看着站在那里的谢韫，心里一阵酸涩。 　　是啊，这两年，大家都太苦了。 　　谢韫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承受的压力和痛苦，一点也不比任何人少。 　　“阿韫，” 　　江逸铮轻声说， 　　“别怪阿冽。” 　　“都没有错。” 　　谢韫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裴冽。 　　裴冽坐在沙发上，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谢韫知道，那份平静下藏着多少惊涛骇浪。 　　“…..我知道。” 　　谢韫低声说，语气软了下来， 　　“刚才……是我冲动了。我就是……就是太着急了。” 　　“我知道。” 　　江逸铮笑了，伸手揽住谢韫的肩膀， 　　“我们是朋友，我还能不知道你那脾气？” 　　“你是不疼，你皮糙肉厚的。” 　　谢韫哼了一声，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向裴冽的肚子， 　　“那……那孩子没事吧？刚才那一下……” 　　裴冽摸了摸肚子，温柔地笑了笑： 　　“没事，刚才只是撞到了腰，没碰到肚子。” 　　“那……那就好。” 　　谢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 　　“那个……我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下次补上。” 　　江逸铮没忍住，弯了下唇，江母也开始笑着打圆场。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然而，当谢韫去厨房帮江母端水果时，客厅里只剩下江逸铮和裴冽两人。 　　江逸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紧张。 　　他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手悬在裴冽的小腹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手指微微颤抖着。 　　“阿冽……” 　　江逸铮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疼不疼？真的不疼吗？刚才撞到的地方……” 　　裴冽看着眼前这个alpha，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握住江逸铮悬在半空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真的不疼，逸铮。” 　　江逸铮的手掌下，确实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静。 　　那一瞬间，江逸铮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都停滞了。 　　“动……动了？” 　　江逸铮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他在动？是在跟我打招呼吗？” 　　裴冽看着他这副傻样，忍不住笑了： 　　“才两个月，哪里能感觉到胎动，都还没成型呢。” 　　“…..真的吗。” 　　江逸铮脸颊有些泛红，裴冽笑道， 　　“江老师连最基础的知识都不知道了？” 　　江逸铮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裴冽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宝宝，” 　　江逸铮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对不起你….” 　　裴冽的手指穿过江逸铮的发丝，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柔声安慰： 　　“逸铮，别哭。我们团聚了，还有了宝宝，这是好事。” 　　“是好事……” 　　江逸铮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 　　“阿冽….你的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裴冽平坦的小腹上，眉头紧紧皱起，像是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 　　“戴助理那天跟我说了一些….还有那天你吃的那个药，是什么药？” 　　江逸铮皱着眉，握着裴冽的手追问， 　　“怀宝宝会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影响？你去检查过了吗？体检报告给我看一下？” 　　裴冽有些无奈， 　　“江老师这么多问题，要我先回答哪个啊。” 　　江逸铮抱着他的腰，闷声道， 　　“那就一个一个回答….明天我约个体检，我陪你去。” 　　“这件事不能马虎。” 　　裴冽心中微顿，可看着江逸铮认真的模样，他还是犹豫的点了点头， 　　“…好。” 　　他抬手轻柔的抚摸过江逸铮柔软的银发， 　　“这是我们的宝宝….我们都好好好爱他，对吗。” 　　江逸铮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抿唇笑笑， 　　“当然啊，这可是我们的宝宝…..” 　　说完，江逸铮像是才想起来般，抬手摸了下他的头发， 　　“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把头发先染回来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团圆饭 　　江母抹干了眼泪，情绪平复下来后，第一反应便是站起身要去拿包： 　　“逸铮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还有小裴肚子里的宝宝……妈这就去打电话订位置，咱们去最好的那个海鲜酒楼，好好庆祝一下！” 　　“妈。” 　　裴冽连忙起身，伸手轻轻拦住了江母，温声道， 　　“别折腾了，外面人多眼杂的，逸铮刚回来，还是清净点好。再说……”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给谢韫使眼色的江逸铮，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我就想吃点家常菜。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家里吃。” 　　江母愣了一下，看着裴冽那双诚挚的眼睛，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又涌了上来。 　　她抬手又抹了抹眼角，连连点头： 　　“哎，好，好！听你的，咱们在家吃！妈这就去给你们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 　　“我也去帮忙。” 　　江逸铮说着，顺手解开了衬衫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 　　“你快歇着去！” 　　江母瞪了他一眼，虽然嘴上嫌弃，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心疼， 　　“刚回来就干活，像什么样子。去，陪小裴坐着说话。” 　　“妈，我又不是瓷做的。” 　　江逸铮笑呵呵地挡开江母的手，推着裴冽往客厅走， 　　“让他歇着就行，我皮糙肉厚的，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而且……” 　　他回头冲裴冽眨了眨眼， 　　“我也好久没尝您的手艺了，正好给您打个下手。” 　　江父在一旁看着，爽朗地笑了起来： 　　“行了，让他去吧，好久没在一块儿忙活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切菜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那是久违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热闹。 　　客厅里，裴冽本想进去帮忙洗菜，却被江母强硬地按在了沙发上，塞了一盘洗好的草莓。 　　“你就负责吃。”江母发话了。 　　裴冽无奈，只能乖乖坐着。 　　而另一边，谢韫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厨房里忙碌的父子俩，又看了看正在“监工”的江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原地思考了三秒，突然一拍大腿： 　　“哎，光吃饭不喝酒哪行？这大喜的日子，不得喝点？”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冲下楼，没过一会儿，哼哧哼哧地提了两箱高度果酒上来了。 　　“这是要把我也喝趴下？” 　　江逸铮正把切好的葱姜蒜倒进热油锅里，“刺啦”一声爆响，他头也没回，声音却穿透了油烟声， 　　“你喝不完不许走。” 　　谢韫把酒箱子往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脸不服气： 　　“啊？这不才两箱吗？你也太看不起兄弟了吧。” 　　他凑到厨房门口，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江逸铮的后背，压低声音道： 　　“喂，江大队长，你都当爹了，不喝点庆祝庆祝？这可是你人生的高光时刻啊。” 　　江逸铮手里拿着锅铲，动作顿了顿。 　　他回头瞥了一眼客厅沙发上正乖巧剥草莓蒂的裴冽，想到那个还在肚子里的小生命，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很快被宠溺取代。 　　他抿唇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得意： 　　“我也没说不喝。不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为了孩子他爹的身心健康，我得悠着点。倒是你，今天不把你喝趴下，你都对不起这两箱酒。” 　　“行行行，怕了你了。” 　　谢韫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拿开瓶器， 　　“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 　　简单的饭菜很快做好了。 　　红烧肉色泽红亮，糖醋排骨酸甜适口，清蒸鱼鲜嫩多汁，还有几道清爽的小菜。 　　虽然不是什么米其林大厨的手笔，却透着浓浓的家的味道。 　　众人围坐在圆桌旁。裴冽和江逸铮自然挨在一起坐。 　　灯光暖黄，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裴冽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微有些发颤。 　　这样的画面，这两年来，他只在梦里见到过无数次。 　　梦醒时分，往往只有满室的清冷和无尽的思念。 　　而现在，梦变成了现实。 　　有江逸铮，有江逸铮的父母，还有他的发小谢韫。 　　这些人，都是见证江逸铮成长的人，现在，又见证了他们的爱情，见证了他们新生命的到来。 　　这种巨大的幸福感让裴冽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仿佛要跳出胸膛。 　　江逸铮自然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样。他微微垂眸，看见裴冽放在桌下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心中一软。 　　他拿起旁边的橙汁，给裴冽倒了小半杯，又将旁边的白果给自己添满。 　　“不能喝酒，那就以它代酒？” 　　江逸铮一只手端着杯子，微微歪头看了他一眼，唇边挂着一丝促狭又温柔的笑意， 　　“裴先生，赏个脸？” 　　裴冽抬眸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深情得让人沉溺。 　　“干杯！” 　　旁边的谢韫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了酒杯，起哄道， 　　“为了咱们江大队长死而复生，为了咱们裴先生肚子里的小宝贝，干杯！” 　　江父江母也笑着举起杯子，四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 　　裴冽轻声说道，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这一顿饭，是这两年来最香、最温馨的一顿饭。 　　没有高奢的食材，没有昂贵的酒品，只有最熟悉、最爱的人在身边。 　　谢韫喝高了，开始拉着江父划拳，输得一塌糊涂还在那嚷嚷不服。 　　江母在一旁笑着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让他慢点喝。 　　江逸铮没怎么喝，大部分精力都用来给裴冽剥虾、挑鱼刺。 　　他夹起一只红彤彤的大虾，修长的手指捏住虾头和虾身，轻轻一拧，虾头便整齐脱落。 　　他并没有急着去壳，而是先细心地用筷子将虾线挑出，动作熟练又耐心。 　　随后，他的指腹顺着虾背的纹路，一节一节地将虾壳剥落，露出里面白嫩紧实的虾肉。 　　最后，他细心地摘掉虾尾，并没有直接丢进碗里，而是将剥好的虾仁轻轻放在了裴冽的手边。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指腹温热而粗糙，在划过裴冽娇嫩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酥麻感。 　　那触感并不轻柔，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裴冽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想要握住那只手，江逸铮却顺势在他的掌心轻轻捏了一下，才将虾仁放进他的手，又淋上一勺汤汁。 　　紧接着，他又夹了一块鱼肉。 　　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此刻却异常灵巧，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肉，眼神专注，一点点剔除细小的鱼刺，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才将那块完美的鱼肉放进裴冽碗中。 　　“好吃吗？”江逸铮看着裴冽，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好吃。” 　　裴冽咬了一口，眉眼弯弯，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那就好。” 　　江逸铮看着他，嘴角噙着笑。 　　窗外，夜色温柔，万家灯火。 　　屋内，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这就足够了。 　　裴冽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岁月静好。 　　哪怕未来还有风雨，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便无所畏惧。 第一百三十五章 真心 　　酒过三巡，谢韫终于彻底“阵亡”。 　　他原本还嚷嚷着要再开一瓶，结果刚站起来，脚下就像踩了棉花，身子一歪，差点给江父行了个大礼。 　　江父虽然上了年纪，但身板依旧硬朗，见状无奈地摇摇头，一把架住谢韫的胳膊，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往客房带： 　　“行了行了，别丢人现眼了，去床上挺尸吧。” 　　谢韫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叔……我没醉……再来……再来一杯……” 　　声音随着房门关闭逐渐消失，客厅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江逸铮倒是还好，他喝酒从来不上脸，除了眼神比平时更加深邃慵懒，看不出半点醉态。 　　他站起身，帮着江父江母收拾桌上的残局。 　　裴冽见状也连忙起身要帮忙，却被江母眼疾手快地按住肩膀，一把推回了江逸铮身边。 　　“去去去，你们俩回屋歇着去。” 　　江母一边利索地叠着盘子，一边赶人， 　　“这里有我和你爸呢，刚回来就干活，像什么话。小裴肚子里还有宝宝呢，赶紧去躺着。” 　　“妈，我不累，而且我也没喝酒……”裴冽无奈地辩解。 　　“不累也得歇着，听妈的。” 　　江父从客房出来，也帮着腔， 　　“逸铮，带你媳妇回屋，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江逸铮看着裴冽那一脸“我想帮忙却被嫌弃”的无辜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无奈地摇摇头，顺手端起叠好的碗筷： 　　“行，妈，那我先去把碗洗了，不然明天早上您又得忙活。” 　　说完，他冲裴冽扬了扬下巴： 　　“走了，裴先生，陪我站岗去。” 　　裴冽只好放弃挣扎，乖乖跟在江逸铮身后进了厨房。 　　厨房里暖黄的灯光下，水流声哗哗作响。 　　江逸铮站在水槽前，修长的手指挽起袖口，正认真地冲洗着泡沫。 　　裴冽靠在流理台边，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那满是泡沫的盘子上，轻声道： 　　“该给家里买一个洗碗机了。” 　　江逸铮动作一顿，侧过头眯着眼笑了笑，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唉，别提了。我的工资卡全当作赃款充公处理了，新的工资审批还没下来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洗干净的碗沥干水放到旁边，抽空逗裴冽： 　　“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成穷光蛋了，怎么办？” 　　裴冽闻言，唇边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他伸出指尖，轻轻挠了挠江逸铮刚冒出一层青色胡茬的下巴尖，像是逗弄一只大型犬： 　　“娶我的工资也没有了？” 　　江逸铮抿唇笑着，任由他在自己下巴上作乱： 　　“这个还是有的，私房钱还在。” 　　裴冽却觉得无所谓。毕竟江逸铮再怎么有存款，也没有他更有钱。 　　这些年，虽然裴冽洗白了手段，还散出去不少家财做慈善，但他名下的资产依旧是个天文数字。 　　剩下的数额，别说办一场婚礼，就是每个月办一场世纪婚礼玩玩都绰绰有余。 　　虽然大可不必，但只要江逸铮愿意娶他，裴冽甚至想好了，自己给自己掏彩礼、聘礼和婚礼费用都行。 　　见裴冽盯着自己发呆，江逸铮洗完一个碗，将其轻轻磕在沥水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什么呢？” 　　他一边擦手，一边闲聊道， 　　“不过妈要是知道我们在考虑办婚礼的话，说不定明天一早就拉着你，给你看她这些年给我攒的老婆本了。” 　　裴冽抿唇笑笑，忍不住凑到江逸铮身旁，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肩膀： 　　“哦？那么江老师的老婆本有多少啊？” 　　江逸铮想了想，报出一个数字： 　　“大概……不到五十万？” 　　这些年除了死工资，还有些上面批下来的奖金，再加上这次行动的特别津贴，零零总总加起来，大概就是这个数。 　　裴冽听到这个数字后，无声地笑了笑。 　　江逸铮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随即笑着问道： 　　“五十万，够不够把我们裴先生娶回家做老婆？” 　　裴冽却伸手挽住他空出来的胳膊，将脸颊贴在他带着淡淡洗洁精柠檬香气的臂弯里，轻声道： 　　“五万块我也嫁给你。” 　　江逸铮垂眸看着他，眼中一片柔软，却摇了摇头： 　　“五万块配不上我的阿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嘲： 　　“我这些年赚的不多……只是平时没什么花销，吃住都在队里，所以才攒了这么多……” 　　看着裴冽的眼睛，江逸铮第一次觉得有些胆怯。 　　毕竟这些钱在裴冽这个阶级的人看来，实在是太少了，甚至不够买裴冽手腕上那块表的一个零头。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 　　裴冽却拧眉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什么叫委屈？” 　　他松开挽着的手，从侧后方抱住江逸铮的腰身，将头轻轻搁在江逸铮宽阔的肩上，声音闷闷的： 　　“五块我嫁你，五万我也嫁，只要是你。” 　　裴冽嗓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羽毛扫过江逸铮的心尖： 　　“你已经比绝大多数人都优秀了。之前是我……” 　　裴冽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 　　“如果不是你……我或许未来十年都不会知道，原来一个包子一杯豆浆，才2.5块。” 　　“是你让我懂了这些……也是你让我明白，赚钱不易，人间疾苦百态，不是所有人都有花不完的钱……” 　　他轻轻踮起脚，温热的唇瓣亲了亲江逸铮的侧脸，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所以，该我谢谢你才是。” 　　江逸铮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反手扣住裴冽的手，十指紧扣。 　　他转过身，将裴冽圈在怀里与琉理台之间，眼底涌动着情意， 　　“…笨蛋。” 　　江逸铮抬手摸了摸他的侧脸，刚要开口，却觉得周围似乎安静的不行，下意识偏过头看向客厅，果然，江母和江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有他和裴冽。 　　裴冽也发现了，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江逸铮垂眸抿唇笑了笑，将洗好的碗收好，才牵着裴冽的手朝那间卧室走去， 　　“我们走吧？” 　　裴冽点了点头，跟着他再次踏入了这间他曾来过无数次的卧室。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一刻，五十万也好，五万也罢，都不过是数字。 　　他们拥有的，是比金钱珍贵万倍的真心。 第一百三十六章 检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卧室，还没等闹钟响起，江逸铮便猛地睁开了双眼。 　　生物钟让他习惯性地想要起身，但身体刚动了一下，他又立刻僵住了。 　　昨晚的一切像潮水般涌回脑海，他和裴冽有宝宝了，两个月。 　　一想到这儿，江逸铮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借着晨光去看身旁熟睡的人。 　　裴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平坦的小腹上。 　　看着那处依旧平坦的地方，江逸铮心里却是一阵奇怪的感觉。 　　两个月……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眉头微皱。 　　太早了，太脆弱了。 　　昨天得知的时候，是欣喜，再加上酒精催化，使他无法正确思考，现在醒酒了，头脑清晰，他也明确的记得戴知珩曾跟他说过，裴冽小时候被恶犬吓到过，身体不好。 　　而且重逢之际….裴冽确实跑了医院好几次，惹人心疼。 　　江逸铮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连拖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吵醒裴冽。 　　他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早上六点。 　　平时这个点他还在睡，但今天，他只觉得一分钟都等不了。 　　他转身回房，坐在床边，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轻轻推了推裴冽的肩膀，声音压得很轻， 　　“阿冽，醒醒。” 　　裴冽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嗯……几点了？” 　　“快六点半了。” 　　江逸铮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裴冽的外套拿了过来，动作利落地帮他套上， 　　“快起来洗漱，我们去医院。” 　　裴冽被他这一通操作弄得有些发懵，揉着眼睛坐起来： 　　“去医院？这么早？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不舒服，是你。” 　　江逸铮蹲下身，帮他穿好拖鞋，嗓音温柔， 　　“你才两个月…..很多指标都要查。走，现在就去，赶在上班高峰期前把血抽了。” 　　“全部检查一遍，再问问医生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才能安心。” 　　江逸铮认真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裴冽只觉得有些好笑，又隐隐有些无奈，但看着江逸铮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知道不去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只能乖顺地点了点头：“……好。” 　　江逸铮动作很快，可能是心里着急，带着裴冽做完一系列基础检查、抽完血后，还毫不犹豫地花钱开了绿色通道加了急。 　　仅仅等了半个多小时，江逸铮就拿着那一叠厚厚的报告单，带着裴冽去了医生办公室。 　　等待的间隙，裴冽拿着报告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里看出点什么，可毕竟专业不对口，看也看不懂。 　　江逸铮见他盯着报告发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安慰： 　　“到时候让医生解释就好了，别担心。” 　　裴冽扯唇笑了笑，将报告放下： 　　“我没事。” 　　敲开办公室门后，二人进门。裴冽刚一抬头，眉头便狠狠一跳。 　　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位主治医师，刚好就是一直在给裴冽开药、劝解他注意身体的那位Alpha医生。 　　医生见他们进来，微微一笑，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你们好。报告出来了吗？” 　　江逸铮将报告递了过去，才拉着裴冽在对面坐下。 　　“……” 　　裴冽本就有些坐立不安，此刻见到熟人，那种隐秘的尴尬感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医生接过报告，垂眸细细看着，语气平静： 　　“裴先生好些日子没来复查了。有打算前要来检查，各项指标合格后才可以准备，裴先生是全忘记了？” 　　江逸铮闻言，淡淡地瞥了眼裴冽，裴冽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 　　江逸铮转过头，看向医生，神色严肃： 　　“医生，我妻子的身体怎么样？适合现在吗？” 　　医生闻言也抬眸看了眼江逸铮，目光在他和裴冽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您是裴先生的丈夫？” 　　江逸铮点了点头。 　　医生看了眼裴冽，裴冽也回望着他。 　　江逸铮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无声的交流： 　　“有什么话，医生可以直说。” 　　这位医生的职业素养很好，对待病人耐心负责，可就是太负责了，这种“有一说一”的态度，此刻却让裴冽觉得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医生合上报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郑重： 　　“我的建议是，不能要。” 　　江逸铮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重物击中。 　　裴冽脸色一白，拧眉刚要开口，手背却被江逸铮紧紧握住。 　　江逸铮的手心有些凉，力道却很大，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支撑自己。 　　医生将报告翻过来，指尖指向其中一条数据给江逸铮看： 　　“裴先生近一年内来医院复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差。因为长期缺少Alpha信息素的安抚，导致他现在的身体激素水平极不稳定。我的建议裴先生并没有采纳，但现在看来幸好，您回到他身边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可这不代表裴先生的身体就适合了。他现在吃的这个主药，对小孩儿影响很大，可断药又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如果期间发病了呢？不能用药？硬挺不是一个好方法。用了药，孩子会畸形。” 　　裴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甚至想拉着江逸铮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江逸铮的心情也沉闷了下来，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医生话里的一个词： 　　“……药？” 　　江逸铮皱了皱眉，脑海中迅速回忆起那个白色的小瓶子。 　　他之前以为是避孕药，可裴冽信誓旦旦地说不是，现在也确实怀了。 　　“我妻子在吃什么药？”江逸铮沉声问道。 　　医生又看了眼裴冽，似乎有些犹豫。 　　江逸铮淡声打断，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强硬： 　　“您只需要告诉我就行。” 　　“……” 　　完了。裴冽这么想着，闭了闭眼，心底一片冰凉。 　　医生看着江逸铮坚定的眼神，职业素养让他选择了实话实说。 　　他嗓音平淡地叙述着，每一个字却都像重锤砸在江逸铮心上： 　　“裴先生患有先天性心脏疾病，这是强心药。” 　　医生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这种强心药含有洋地黄类成分，它能增强心肌收缩力，但同时也具有明确的致畸性。在发育的敏感期，药物成分会通过胎盘屏障，极大概率导致心血管系统发育畸形，甚至引发神经系统损伤。” 　　他拿起一支笔，在报告单上画了一个圈，语气沉重： 　　“更棘手的是，血容量增加，心脏负荷本就加重了30%到50%。如果裴先生擅自停药，越到后期心脏功能无法保证。江先生，医学上目前没有两全的方案。”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争论 　　医生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窒息。 　　“先天性心脏病……强心药……” 　　江逸铮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冰渣，割得他喉咙生疼。 　　他握着裴冽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厉的青白，掌心里全是冷汗，却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种颤抖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传导到了裴冽的心里。 　　裴冽从未见过这样的江逸铮。 　　在他的印象里，江逸铮是山，是海，是执行任务时哪怕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海神针。 　　可现在，这座山在晃动，这片海在枯竭。 　　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职业而冷静，却残酷得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侥幸的假象： 　　“裴先生，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医学数据不会骗人。你长期服用的这种强心药，主要成分是洋地黄类药物，它具有很强的致畸性。尤其是在胚胎发育的前三个月，是器官分化的关键期。” 　　“所以只要开始妊娠，这类药绝对不能碰一点。” 　　医生顿了顿，翻过报告单，指着上面几行并不乐观的数据继续说道： 　　“而且，因为停药三个月，你的心脏负荷其实一直处于临界值。目前来看还可以，但以后几个月谁也说不准，光是钱，就是一个巨大的消耗开口。” 　　江逸铮静静地坐在那，沉默了许久，久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如果打掉孩子，对你的身体伤害会更大吗？” 　　医生正在思考如何回答，还没开口，就被裴冽冷声打断： 　　“为什么要打掉孩子？” 　　江逸铮缓缓偏过头看向他。 　　裴冽眼尾泛着淡淡的绯色，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但他还是努力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逸铮，不要打掉孩子……” 　　医生见状，极有眼色地拿着病历起身： 　　“我师父今天刚好值班，我拿着你的病历去和他商讨一下，你们先商量。” 　　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们都知道，这是在给他们让地方。 　　“……我不知道你的病会这么严重。” 　　江逸铮轻声道，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又转回到裴冽脸上， 　　“……医生刚才也说了，要留下这个孩子，就必须要停药……停了药，你身体怎么办？” 　　他缓缓抬眸看着裴冽，眼中褪去了所有的温情，只剩下以往执行高危任务时那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理智： 　　“裴冽，你说怎么办？” 　　裴冽下意识握住了江逸铮冰凉的手，拼命摇着头，声音发颤： 　　“没这么严重……真的。我现在已经不常吃这个药了……几个月而已，不吃药也没问题的。” 　　三个月。 　　医生说的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江逸铮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三个月前……那是他们刚重逢不久，甚至还没完全解开误会的时候。 　　那时候裴冽就已经在计划着要一个孩子了吗？ 　　在他还在因为过去的误会而挣扎，在他还在为了如何面对裴冽而小心翼翼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停掉了救命的药，只为了跟他有一个家？ 　　江逸铮的心脏猛地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上鼻腔。 　　他看着裴冽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涌起的不仅仅是心疼，更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后怕。 　　如果……如果在那三个月里，裴冽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怎么办？ 　　如果他因为停药而发病，自己却不在身边怎么办？ 　　江逸铮不敢想。他只觉得手脚冰凉，仿佛整个人都被浸泡在冰水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为了他不顾一切、甚至拿命去赌的人，心中的防线一点点崩塌，又被理智强行筑起。 　　他看着裴冽，一条条将那些冰冷的危险信息摆在他面前，像是在剖析一个复杂的案情，试图用理智唤醒对方的执念： 　　“万一呢。裴冽，万一呢。” 　　江逸铮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眸子此刻满是红血丝。 　　他也心痛，可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无法因为一个未出生的孩子而让裴冽冒哪怕一点点的风险。 　　“世界上不确定的因素那么多，你的心脏被吓到，你觉得是吃不吃药的问题吗？” 　　他用力握住了裴冽冰凉颤抖的手，试图劝说他放弃他们第一个孩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 　　“阿冽……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江逸铮眼睛有些干涩，缓慢地眨了下眼，放轻了声音，像是在说服自己： 　　“……它才两个月……算不得为人……我不能，也接受不了为了一个胚胎，而让你有危险。” 　　裴冽不语，好半天才抬起手快速擦了下眼睛，泪珠却还是滚落下来，被江逸铮敏锐地捕捉到。 　　此刻，他们的心都痛得厉害，为了他们的孩子，也为了裴冽岌岌可危的身体健康。 　　“我不同意。” 　　裴冽微微吸了下鼻子，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眶里的湿意。 　　“逸铮，你也说了，世界上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 　　他看向江逸铮，眼尾通红，却倔强地忍着没有再流泪， 　　“我们为什么要因为那些莫须有的因素，放弃我们第一个孩子？” 　　他握紧了江逸铮的手，力气大得指节泛白，就如同两年前第一次意外与姜泯见面时，他死死握住对方手腕的力度一样，决绝而孤注一掷。 　　“是，两年前我确实不想，所以我才每次都会吃药。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爱你，我期待有一个我们的孩子，逸铮，你能明白我吗？” 　　裴冽有些哽咽，声音破碎： 　　“我从三个月前……就没再吃药了，等的就是这一天。逸铮……我怎么可能忍心打掉它……？” 　　江逸铮沉默地听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嗓音沙哑得厉害： 　　“……阿冽。” 　　裴冽眼睫轻颤了一下，便听见他说： 　　“你要我怎么办。” 　　裴冽有些怔愣了，抬眸看着他。 　　江逸铮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裴冽却从他那双深邃的眼中看出了深不见底的哀伤。 　　“我生死未卜，你等了我两年。可那是我有任务在身……我不会死，这是我的职责。可你呢？” 　　他看向裴冽，与他对视，目光中满是无力与挣扎： 　　“你让我怎么办呢？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拿命去赌？” 　　“如果因为我的孩子，让你出了事……裴冽，你让我余生怎么活？” 第一百三十八章 妥协 　　裴冽却愣住了，他看到了江逸铮眼中同样的不舍与为难，握着他的手也紧了又紧， 　　“逸铮……” 　　江逸铮别过脸，闭着眼不愿多言的模样，谁都无法真切体会到他内心的煎熬。 　　裴冽垂着眸含着眼泪，倾身抱着江逸铮的腰身，与他靠在一起， 　　“我知道你的顾虑…逸铮。” 　　他缓慢的眨了眨眼，嗓音有些沙哑，带着商量的意味， 　　“但是我们也要给宝宝一个机会…它很乖，真的。”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连反胃都没有。” 　　说着说着，裴冽嗓音更哑了些， 　　“你说，它是不是也很想降临到我们身边，所以才这么努力？” 　　江逸铮垂着眸，任由他抱着没有说话，裴冽便继续道， 　　“逸铮，我们给它一个机会好不好？” 　　“也给我一个机会。” 　　江逸铮缓缓转过头，看着裴冽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孤勇的火焰，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裴冽的执拗。 　　他终于明白，无论自己如何权衡利弊，如何试图用理智筑起高墙，都无法阻挡裴冽想要留下这个孩子的决心。 　　那眼神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定地割开了江逸铮心中最后一道名为理智的防线。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果决，在裴冽这份孤注一掷的爱意面前，溃不成军。 　　他红着眼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的坚持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无尽的妥协与心疼。 　　“……好。” 　　江逸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反手紧紧握住了裴冽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答应你，留下它。” 　　裴冽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刚要开口，却被江逸铮打断。 　　“但是，” 　　江逸铮的目光死死锁住裴冽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宣誓， 　　“你必须答应我，从今天起，你的身体是第一位。我们会去找最好的专家，用最好的药，制定最稳妥的方案。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此期间，你的身体出现任何一丝一毫的危险信号，哪怕只是最轻微的预警，我们都必须立刻终止妊娠。”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鼻腔的酸涩，继续说道： 　　“阿冽，这不是商量，这是我的底线。我不能失去你，这个孩子是我们的期盼，但你，是我的命。” 　　裴冽看着江逸铮泛红的眼眶和眼底深藏的恐惧与爱意，心中一痛，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答应你，逸铮。我答应你。” 　　江逸铮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转而轻轻抚上裴冽依旧平坦的小腹。 　　掌心下是温热的肌肤，可他的指尖却止不住地轻颤。 　　他看着裴冽，看着这个他失而复得的爱人，心中却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理智告诉他，他做了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他在拿裴冽的命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每一个本能都在叫嚣着危险，每一次对裴冽的爱意都在警示他放手。 　　可情感却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捆住，让他无法挣脱。 　　他害怕。 　　怕裴冽在深夜里因为心悸而惊醒，怕他在检查时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怕他在最后的那一刻遭遇不测。 　　更怕的是，如果有一天，裴冽真的出了事，他该如何面对那个孩子？ 　　那个用裴冽的命换来的孩子，他会爱吗？ 　　还是会每一次看到，都想起自己曾经亲手将裴冽推向深渊？ 　　江逸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共同走上了一条充满未知的荆棘之路，但他不会再放手。 　　他会用尽一切力量，守护好他的爱人，和他们的孩子。哪怕这条路再难走，他也会陪着裴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沧江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协和医院的银杏叶掉了一地，却暖不了江逸铮冰凉的手指。 　　为裴冽诊治的医生两小时后去而复返，带来了他的老师。 　　专家会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最终，那位头发花白的权威专家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厚达十几页的治疗方案推到了江逸铮面前。 　　“这是目前医学界能给出的，风险最小、但依然属于极高风险的方案。” 　　老专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们会采用新型靶向药物替代原有的强心药，尽量降低对胎儿的致畸风险，同时配合高浓度的营养液维持裴先生的心脏机能。” 　　“但是，江先生，你要清楚，这依然是在走钢丝。” 　　专家指了指方案上的一行红字： 　　“药物副作用可能会引起剧烈呕吐、神经衰弱，而心脏负荷会随着孕周增加呈指数级上升。我们只能尽力，不敢保证结果。” 　　“后一个月时，就必须全天在院居住，不能随意离开。” 　　江逸铮看着那份方案，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我签。” 　　有迟疑，也有不安，可看着旁边裴冽期盼的眼睛，江逸铮还是拿起笔，在那份沉甸甸的《高风险知情同意书》和《免责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仿佛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他的半条命。 　　裴冽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睛却是亮的。 　　“别怕。” 　　江逸铮走过去，牵着裴冽的手吻了吻裴冽的额头， 　　“我们回家。” 　　裴冽眨了眨眼，压下心中的酸涩， 　　“嗯。” 第一百三十九章 善意的谎言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醇厚的鸡汤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医院里那股常年萦绕的消毒水味。 　　江母早就听到了动静，解下围裙快步迎了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最后落在裴冽身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关切。 　　“回来了？快，快进来。” 　　江母一边招呼着，一边拉着裴冽往餐厅走， 　　“我算着时间，早就炖上了老母鸡，放了党参和黄芪，最是补气血的。小冽啊，你最近看着都瘦了，可得好好补补。” 　　餐厅的桌上，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金黄的油花点缀其间。 　　江母手脚麻利地盛了一大碗，又细心地调了一碗裴冽爱吃的料汁，里面加了少许生抽和葱花，却特意没放辣椒。 　　她看着裴冽坐下，这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给他夹了一块最嫩的鸡腿肉，一边随意地问道： 　　“对了，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怎么说？一切都还顺利吧？”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江逸铮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筷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开口。“挺好的，妈。” 　　裴冽的声音自然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凝滞。 　　他神色如常，甚至还对着江母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仿佛今天只是做了一次最普通的例行产检， 　　“医生说宝宝发育得很健康，各项指标都正常。只要定期去检查，注意营养和休息就行了，没什么大事。” 　　听到这话，江母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慈祥的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孩子好好的，你们俩身体也棒棒的，我就放心了。” 　　她看着裴冽，眼神里满是慈爱，像是对待自己最亲的孩子： 　　“来，快趁热吃，这鸡肉炖得烂乎，好消化。” 　　裴冽乖巧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鸡肉在料汁里裹了裹，送入口中。 　　鸡汤很鲜美，鸡肉也很嫩滑，可他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他咀嚼得很慢，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江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唉，”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我也没什么别的愿望了。你们俩啊，能平平安安的，好好的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裴冽原本就难以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鼻尖有些发酸，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嗯，我们会的，妈。” 　　江逸铮一直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裴冽身上，看着他故作镇定地吃饭，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他没有拆穿裴冽的谎言，只是伸出手，在桌下悄悄地、紧紧地握住了裴冽的手。 　　当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温度时，江逸铮的心猛地缩紧。 　　这双手曾握枪、曾拆弹，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稳如磐石，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掌心里的那只手，微凉、纤细，指节分明。 　　就是这只手的主人，刚刚用那样平静的语气，圆了一个弥天大谎。 　　江逸铮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裴冽的手背，指腹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骨骼的轮廓。 　　太瘦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气。 　　他握得很紧，仿佛稍一松手，掌心里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他想把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温度，甚至自己的命，都通过这交握的双手，渡给身边这个人。 　　可他又在怕。怕自己握得太紧，会弄疼他；又怕握得不够紧，会护不住他。 　　医生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看着裴冽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那双为了安抚母亲而强撑出笑意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开口，想告诉母亲真相，想说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我只要你活着。 　　可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他不能说出让裴冽绝望的话，也不能让母亲跟着担惊受怕。 　　他只能这样，在无人看见的桌下，用尽全力握住裴冽的手，用这种笨拙而沉默的方式，告诉他：我在，别怕。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去，带着无声的安抚与支撑。 　　那碗鸡汤，裴冽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他们共同保守的秘密，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关于爱与责任的承诺。 　　鸡汤的鲜香在餐厅里弥漫，江父出门找老友下棋去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江母看着两人低头喝汤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江逸铮，随口问道： 　　“逸铮，你还会回去那工作吗？” 　　江逸铮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会吧。不过要等上面的流程走完，估计也得几天。” 　　裴冽缓缓咽下口中的鸡肉，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抬起眼眸看向身侧的男人。 　　“我可以跟你们领导说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如果你想快点回去工作的话。” 　　江逸铮闻言，侧过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一把： 　　“笨蛋，谁会想上赶着去工作啊。” 　　这话半真半假，裴冽有些分辨不出来。 　　他看着江逸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男人神色平静，嗓音也波澜不惊，仿佛真的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等什么时候通知下来吧。” 　　江逸铮收回手，靠在椅背上，语气慵懒， 　　“这段时间，就当休假了。” 　　裴冽微微点了点头，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澄澈的汤汁，轻声道： 　　“是该休息休息了。” 　　他顿了顿，再次抬眸看向江逸铮，唇角抿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底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毕竟下次再见，就该叫江局了。” 　　不知何时，江母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餐厅，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砂锅里偶尔发出的咕嘟声。 　　江逸铮勾唇回望着他，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重重地砸在裴冽的心上。 　　“那在此之前，阿冽有时间陪我去把纹身洗了吧。” 第一百四十章 住所 　　裴冽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树叶的摇曳轻轻晃动，像极了记忆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当然记得纹身下面是什么。 　　那是江逸铮当初执行任务时留下的，斧头砍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喊疼。 　　后来伤口愈合了，留下一道狰狞的疤，横亘在左肩，像一条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而那条黑蛇纹身，是更后来的事了。 　　为了获取信任，他不得不让针尖刺入皮肤，让墨色渗入血肉，让那条蛇盘踞在他的肩上，像一道无法摆脱的诅咒。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可那条蛇，还在那里。 　　裴冽垂下眼，喉结动了动，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帘轻轻摆动，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好。”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什么时候去？” 　　江逸铮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等这两天吧，恢复期要一个月，正好赶在复工前弄完。”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洗掉的不是一道深入真皮层的纹身，而只是擦掉黑板上的一行字。 　　可裴冽知道，那有多疼。 　　纹身的时候疼，洗的时候更疼。 　　激光一寸寸灼烧皮肤，墨色被击碎，像把过去的自己一点点剜出来。 　　他忽然伸手，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江逸铮的左肩。 　　那里，布料下隐约能摸到凹凸的痕迹，旧伤与新痕交织，像一段无法言说的历史。 　　江逸铮身体微微一僵，却没躲。 　　“疼吗？” 　　裴冽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逸铮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早就不疼了。” 　　有些疼，不在皮肤上，在骨头里，在夜里惊醒的瞬间，在照镜子时那一秒的怔忡。 　　他收回手，低头继续喝汤，可汤已经凉了，油腻浮在表面，喝一口就腻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几分，云层遮住了太阳，房间里陷入一种昏沉的静谧。 　　江逸铮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 　　“别想太多。”他说，“都过去了。” 　　裴冽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去。 　　就像那条黑蛇，就算被激光打得支离破碎，墨迹淡去，皮肤上也会留下淡淡的痕。 　　而江逸铮，从来都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抹去的人。 　　他站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如常。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再摇曳，一切都陷入一种平静，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可走到厨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背对着江逸铮，声音很轻地说： 　　“我陪你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 　　江逸铮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低声应了一句： 　　“好。” 　　那一刻，窗外的云层终于散去，一缕阳光重新洒进房间，落在地板上，像一道温柔的救赎。 　　江逸铮跟着裴冽进了厨房，暖黄色的灯光倾洒而下，将这一方小天地烘托得格外温馨。 　　他极其自然地伸手从裴冽手中接过那些刚用过的碗筷，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瓷白的碗壁，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的动作熟练而从容，修长的指尖在泡沫间穿梭，仿佛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才是他在经历无数惊心动魄后最渴望的生活底色。 　　裴冽并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靠在流理台旁，目光有些发直地落在江逸铮宽阔挺拔的背脊上。 　　看着水流顺着男人的指缝滑落，滴入水槽，一种不真实的安稳感让他忽然有些心慌。他忽然轻声道： 　　“逸铮……” 　　“嗯？” 　　江逸铮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手下的动作没停，身子却顺势往后贴了贴，带着几分亲昵的依赖与安抚 　　“怎么了？” 　　裴冽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道： 　　“我们要不要……回家住？” 　　见江逸铮关水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裴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连忙又补充道，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视线有些慌乱地游移， 　　“当然……想爸妈了空闲的时候再来住几天。或者你不喜欢那个房子的话，我再买一套新的我们住，只要你想……” 　　江逸铮关掉水龙头，厨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看着裴冽那副生怕被拒绝、如临大敌般的紧张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并没有立刻擦干，而是抬起湿漉漉的手背，用微凉且带着水汽的指关节轻轻蹭了蹭裴冽的脸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个房子不是地理位置很好么？你的朋友们也在一栋楼，平时照应也方便，我有什么不喜欢的。” 　　裴冽垂下眼帘，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脖颈顺势微微向一侧倾斜，露出修长白皙的颈线，那是一个全然信任与臣服的姿态。 　　他淡声道： 　　“我们买了哪套，就让方郁森他们再买楼下的一套就行了，距离产生美。” 　　江逸铮勾唇，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撑在裴冽身侧的流理台边缘，将他圈在自己与台面之间，极具压迫感却又充满保护欲地凑近了他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 　　“好霸道啊裴先生？” 　　裴冽的脸瞬间微微一红，红晕顺着脸颊蔓延，耳根染上一层薄红。 　　他脖颈维持着那微微倾斜的弧度，抿着唇没说话，只是眼神有些闪躲，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刚想收回，却被江逸铮眼疾手快地捉住。 　　江逸铮拿过毛巾仔细擦干手，连同裴冽在他口袋里的那只手也一起握在掌心揉了揉，感受着那指尖的凉意逐渐回暖。 　　随后他伸手轻轻捏了捏裴冽有些发烫的脸颊，指腹眷恋地摩挲了一下那细腻的肌肤，眼神专注而深情。 　　“没有不喜欢，” 　　他看着裴冽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温柔，握着裴冽的手紧了紧， 　　“跟你住在哪里都可以。” 　　江逸铮看着他，浅笑着歪了下头，声音里透着一股笃定的安稳，在这个狭小的厨房里许下了最重的承诺： 　　“住哪都一样，主要是有你在。” 第一百四十一章 洗掉纹身 　　市三医院皮肤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杂着某种焦糊的气息，那是激光烧灼皮肤特有的味道。 　　诊室门被推开，江逸铮赤裸着上身坐在诊疗床上，灯光打在他宽肩窄腰的躯体上，勾勒出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然而，原本完美的肌理上，一道陈旧的斧劈刀砍般的伤疤横亘在左肩，狰狞如蜈蚣，而一条漆黑的毒蛇纹身则顺着伤疤蜿蜒盘旋，几乎吞噬了半个肩膀，蛇头直指锁骨，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那是他卧底三年，为了取信，为了在那吃人的地方活下来而留下的投名状。 　　“这个面积比较大，而且覆盖在旧伤疤上，激光清洗会很疼，比纹身的时候疼得多。” 　　医生一边调试着激光仪器的参数，一边例行公事地叮嘱， 　　“会有皮肉烧焦的味道，忍受不了可以喊停，但要想洗干净，必须得坚持。” 　　“没事，开始吧。” 　　江逸铮神色平静，仿佛即将受刑的不是自己。 　　裴冽站在一旁，脸色却有些发白。 　　他看着那条黑蛇，脑海中浮现的是江逸铮在卧底时的只言片语，每一次看到这个纹身，都是在提醒他，江逸铮曾离死亡有多近。 　　“阿冽，” 　　江逸铮转过头，见裴冽盯着自己的肩膀出神，便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唇角勾起一抹安抚的弧度， 　　“手给我。” 　　裴冽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紧紧握住了那只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滋——” 　　激光探头落下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剧痛瞬间穿透皮肉。 　　那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进肉里，又在皮下游走撕扯。 　　江逸铮的背脊猛地绷紧，左肩的肌肉剧烈收缩，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握着裴冽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裴冽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传来的颤抖和湿热，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不敢看那焦黑的皮肉，只能死死盯着江逸铮的脸，声音发颤： 　　“疼就喊出来，逸铮，别忍着……” 　　“不疼。” 　　江逸铮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侧过头，看着裴冽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勉强扯出一个笑， 　　“阿冽，别哭。这是在洗掉脏东西，是好事。” 　　时间在激光的滋滋声中被拉得漫长无比。 　　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 　　那股焦糊味越来越重，裴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陪着江逸铮一起痛。 　　终于，医生停下了手： 　　“行了，今天先到这，一次洗不干净，得过段时间再来。” 　　仪器关闭的瞬间，江逸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虚脱地靠在床头。 　　左肩上那片黑蛇的鳞片已经变得斑驳模糊，周围红肿不堪，渗着血珠。 　　裴冽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眼泪止不住地流： 　　“逸铮……” 　　江逸铮缓过那阵眩晕感，抬起右手，用指腹轻轻拭去裴冽脸上的泪水，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 　　“阿冽，你看。” 　　他看着那片红肿的伤口，眼中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彻底的决绝。 　　“以后没有姜泯了，” 　　他拉过裴冽的手，在那苍白的唇上亲了一下，目光温柔而坚定， 　　“只有你的江逸铮，干干净净的，回来娶你的江逸铮。” 　　裴冽沉默的流着泪，俯身将头埋在他的颈窝。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那条象征着黑暗与罪恶的黑蛇正在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愈合的新生，和他们光明正大的未来。 　　诊室外的走廊空旷寂寥，只有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低鸣。 　　江逸铮穿好衬衫，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因为左肩的剧痛和纱布的摩擦，他每一次抬手牵动肌肉，眉心都会不受控制地微蹙一下。 　　但他掩饰得很好，直到扣到领口最后一颗扣子时，才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长椅上的裴冽。 　　裴冽没有哭出声，甚至连抽噎的声音都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眼尾带着一抹惊心动魄的薄红，但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在诊室里流泪的人不是他。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江逸铮扣扣子的手，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风暴。 　　“阿冽。” 　　江逸铮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刻意放轻了动作，不想带起风惊扰了这人。 　　裴冽没应声，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江逸铮左侧肩膀的位置，声音冷得像冰： 　　“走吧，回家。” 　　江逸铮笑了笑，伸手去牵他的手。 　　裴冽的手指冰凉，触感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玉。 　　江逸铮没有松开，反而变本加厉地将那只手包裹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那一片寒凉。 　　“刚才医生说了，这疼是暂时的，等结痂掉了，那层皮长好了，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江逸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孩子的意味， 　　“以后穿背心也不会吓着人了，多好。” 　　裴冽抽了抽手，没抽动，便也不再挣扎，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不害怕。” 　　这句话说得平铺直叙，没有半点起伏，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江逸铮心口。 　　“我是怕你疼。” 　　江逸铮心头一软，忍不住凑过去，额头抵着裴冽的肩膀蹭了蹭，像只讨饶的大狗： 　　“真没多疼，就是有点像……被烟头烫了一下。你是不知道，当初纹的时候那才叫疼，那时候为了装狠，我连麻药都没打。” 　　“闭嘴。” 　　裴冽突然打断他，声音虽然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江逸铮苍白的脸色： 　　“那种事有什么好炫耀的，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喊疼，这事儿就没发生过？” 第一百四十二章 保证 　　江逸铮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裴冽不是那种会撒娇示弱的人，裴冽的心疼从来不是眼泪汪汪的控诉，而是这种近乎冷酷的责备，是那种“如果你再受伤我会让你好看”的狠劲。 　　“好，我不说。” 　　江逸铮举起右手做投降状，左手却依然紧紧扣着裴冽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裴冽的手背， 　　“那裴先生能不能给个面子，稍微笑一下？” 　　“这么严肃，宝宝也会害怕的。” 　　说着，他含笑着看了眼裴冽的肚子。 　　裴冽没笑，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回家。” 　　江逸铮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成一片深沉的温柔。 　　他知道，裴冽这是在心疼他，用最笨拙也最坚硬的方式。 　　回到家时，江母已经准备好了清淡的粥和几样爽口的小菜。 　　看到两人回来，江母迎上来，目光在江逸铮身上转了一圈，虽然江逸铮穿着长袖，但知子莫若母，她一眼就看出了儿子步态的僵硬。 　　“疼坏了吧？” 　　江母眼圈一红，想去扶，又怕碰到伤口。 　　“妈，真没事，就是看着吓人。” 　　江逸铮笑着安抚，换鞋的动作有些迟缓。 　　裴冽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帮江逸铮把拖鞋摆好，又伸手替他解开袖口的扣子，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母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端粥。 　　饭后，江逸铮被勒令去卧室休息。 　　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江逸铮靠在床头，左肩的麻药劲过了之后，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感开始一阵阵袭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透明，但看到裴冽进来，还是强撑着精神坐直了身子。 　　裴冽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脱衣服，我看看伤口。” 　　裴冽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江逸铮有些犹豫： 　　“医生说了，别老掀开看，容易感染。” 　　“脱。”裴冽只有一个字，不容置疑。 　　江逸铮无奈，只能用右手费力地去解扣子。 　　裴冽看不下去，伸手推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那一排扣子，将衬衫褪至腰间。 　　纱布洁白，但在左肩处已经渗出了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 　　裴冽盯着那处伤口看了许久，久到江逸铮以为他生气了。 　　“阿冽……” 　　“以后这种傻事，别做了。” 　　裴冽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纱布上方一厘米处，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落下，最终只是虚空描绘了一下那伤口的轮廓， 　　“江逸铮，你是人，不是超人。你会疼，会流血，会死。” 　　“我知道。” 　　江逸铮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平日里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却为了自己乱了方寸。 　　“我不想看到你这么狼狈的样子了。” 　　江逸铮心里酸胀得厉害，他抬起右手，轻轻托住裴冽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做，会有更多人疼，更多人死。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而且我想干干净净地站在你身边。那条蛇太脏了，我不喜欢它趴在我身上，更不喜欢它横亘在我们中间。” 　　“…..我们家，已经足够富裕了，你也会升职…以后没必要再去亲自出那些危险的任务了。” 　　裴冽缓慢的眨了眨眼，又有些酸涩， 　　“…宝宝也会担心爸爸的。” 　　江逸铮看着他，眼中有着柔意，含笑着，却也无法开口对他有百分百的保证。 　　江逸铮加入这个行业，从来都不是为了钱，所以他只能轻声道， 　　“….我答应你，以后会照顾好自己，会好好陪你和宝宝。” 　　裴冽看着他，眼睫轻颤，但他也知道，这是江逸铮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柔情。 　　“你要照顾好自己。”裴冽轻声说。 　　“嗯，我会的。” 　　江逸铮笑了，笑得有些虚弱，却格外灿烂， 　　“以后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 　　“只有你。” 　　裴冽没说话，只是突然俯下身，避开了他的左肩，小心翼翼的将手搭在上面，一枚轻柔地吻落在锁骨，最后落在唇角。 　　这个吻很轻，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也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凉意与克制。 　　裴冽不是那种会把爱挂在嘴边的人，他的爱意都在这一个个隐忍的吻里，在他紧握江逸铮右手不肯松开的力道里。 　　夜深了，疼痛让江逸铮难以入睡。 　　他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擦汗，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逸铮……” 　　黑暗中，裴冽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睡吧，我在这。” 　　江逸铮费力地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到裴冽穿着睡衣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疲惫与心疼。 　　“阿冽，你也睡……” 　　江逸铮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右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裴冽的衣角， 　　“别走。” 　　“我不走。” 　　裴冽放下毛巾，侧身躺在外侧，隔着被子轻轻拍着江逸铮完好的那一侧身体，像是在哄孩子， 　　“我就在这，哪也不去。” 　　江逸铮安心了，往裴冽的方向蹭了蹭，呼吸逐渐平稳。 　　裴冽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伸出手，一点点将他的眉心抚平。 　　窗外月色如水，洗去了那条狰狞的黑蛇，也洗去了过往的血雨腥风。 　　伤口会结痂，会脱落，会留下淡粉色的新肉。 　　那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纹身，记录着从黑暗走向光明的代价，也记录着这两个灵魂在破碎中重塑彼此的誓言。 　　裴冽闭上眼，在黑暗中握紧了那只滚烫的手。 　　这一次，换他来守着他，直到伤口愈合，直到岁月白头。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回“家” 　　时隔近三年，当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江逸铮再次踏入这间曾经承载了他和裴冽无数日夜的房子时，心情竟出奇的平静。 　　屋内陈设依旧，一尘不染，干净得有些过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米色的布艺沙发上，连个褶皱都没有。 　　这里少了点人气，他不在，裴冽便也没什么心思去精心布置这个家，只是维持着一种近乎冷清的空旷，仿佛只要他不回来，这里就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而不是生活。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锅铲碰撞瓷碗的声音，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看来今晚是要吃火锅。 　　李姨正在流理台前忙碌，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鲜牛肉、毛肚和鸭肠，旁边还拌了几道爽口的开胃凉菜。 　　李姨端着两大盘肉卷和洗好的蔬菜走出来，一抬头，就撞进了江逸铮含笑的眼眸里。 　　她愣了下，手中的盘子微微一晃，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更有几分长辈看自家晚辈的慈爱。 　　她毕竟是陪了裴冽十多年的家政阿姨，看着裴冽从一个清冷孤傲的少年长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模样，这孩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没有江逸铮，他过得不好。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枯寂。 　　“小江回来啦。” 　　李姨将菜放在餐桌上，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江逸铮抿唇笑笑，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身侧的裴冽。 　　裴冽也正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他微微一笑，轻声道： 　　“嗯，回来了。” 　　李姨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打扰他们，转身又回厨房去忙活了。 　　李姨走后，江逸铮和裴冽在房子里慢慢转了一圈。 　　没什么变化。 　　书架上的书还是按照裴冽的习惯排列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的香薰还是江逸铮临走前买的那个味道，虽然已经挥发殆尽，但裴冽依旧将它放在那。 　　就连当初江逸铮随手在花鸟市场买来的几盆绿植都还在，绿萝垂下了长长的藤蔓，龟背竹也抽了新叶。 　　想来也是李姨隔三差五就来给浇水打理，才没让这些生命力顽强的植物枯死。 　　江逸铮走到阳台，看着那几盆花，手指轻轻拂过叶片，有些出神。 　　最后，他推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的布局没有丝毫变化，床单被罩都是深灰色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柜上还放着江逸铮没看完的半本书，书签夹在中间，仿佛他只是出了几天任务，明天早上醒来，还会伸手去拿那本书继续阅读。 　　快三年了，这些都没被动过。 　　江逸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闷闷的，酸涩中又带着一点点迟来的恐慌。他缺席了这里太久的时光。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裴冽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江逸铮脸上，轻声道： 　　“你的味道，在你离开三个月后，就彻底散了。” 　　江逸铮心头一颤，闷闷地“嗯”了一声，不敢看裴冽的眼睛。 　　裴冽却是轻笑一声，松开他的手，转而捧起他的脸，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现在，你要负责把家里全都染上你的味道。” 　　裴冽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威胁， 　　“衣服、被子、每一个角落。不然，我可要罚你。” 　　江逸铮眯着眼笑了笑，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他抬手捏了捏裴冽的后颈，低声道： 　　“遵命，裴先生。” 　　就在这时，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便是指纹锁解锁的声音。 　　裴冽也不明白为什么方郁森明明有密码，还要多此一举地按门铃，明明可以直接进来的。 　　一开门，果然是一身休闲装的方郁森。 　　他身旁跟着依旧一身清冷禁欲风的应鹤雪，还有抱着个孩子的方知夏。 　　方知夏脚边，那只精力过剩的边境牧犬正吐着舌头摇尾巴，看见裴冽和江逸铮，兴奋地“汪”了一声就要扑上来，被方知夏眼疾手快地拽住了牵引绳。 　　方郁森手里拎满了东西，两大袋生鲜食材，还有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江逸铮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的酒，但看那包装和方郁森小心翼翼的架势，应该很贵。 　　裴冽应该是提前打好招呼了，所以这几个人看见江逸铮站在玄关时，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就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自然。 　　“快快快，接一下，特别沉！这酒死沉死沉的。” 　　方郁森一进门就开始嚷嚷，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往江逸铮怀里塞，又极其自然地避开了裴冽，甚至还虚扶了一下裴冽的胳膊肘， 　　“你怀崽了就歇着吧，江老师，辛苦帮我接一下！” 　　江逸铮哭笑不得地接过那堆东西，将菜送到了厨房，回头无奈道： 　　“怎么买了这么多，这一顿哪吃得完。” 　　方郁森终于卸了货，长舒一口气，摆了摆手，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 　　“吃不完下顿吃嘛！火锅这东西，剩下的涮面最好吃。” 　　他拉过站在旁边的应鹤雪，像是献宝一样展示给江逸铮看。 　　江逸铮虽然知道裴冽有这么个朋友，但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应鹤雪。” 　　方郁森脸上挂着那种“我有对象我骄傲”的得瑟笑容， 　　“这位呢，就是阿冽的老公，江逸铮，江老师。结婚了的那个。” 　　应鹤雪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清冷，微微颔首点了点头，伸出手，声音温润： 　　“幸会。” 　　江逸铮礼貌地握了一下，掌心相触，能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微凉。 　　寒暄过后，江逸铮的目光才落在方知夏怀里。 　　方知夏穿着简单的居家服，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宝宝，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江逸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目光在方知夏和孩子之间转了一圈，有些迟疑。 　　方知夏见他注意到，微微抿了抿唇，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神色有些不自在。 　　江逸铮这才想起来，这好像是陆远舟的孩子。 　　没想到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刚想开口问点什么，腰侧突然被裴冽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江逸铮转头，对上裴冽那双沉静的眸子。 　　裴冽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和示意。 　　江逸铮心领神会，到了嘴边的疑问便咽了回去，只是对着方知夏善意地笑了笑： 　　“宝宝很可爱。” 　　方知夏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低声道： 　　“谢谢。” 第一百四十四章 热闹 　　菜都备好，李姨摆手婉拒了裴冽留下来一起吃的邀请，将餐厅收拾干净后，又叮嘱了几句要注意休息，这才提着包离开了。 　　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他们几人。 　　江逸铮坐在裴冽旁边，方知夏抱着宝宝坐在一边，应鹤雪和方郁森则挤在另一侧。 　　方郁森看着这略显空荡的长桌，随口问道： 　　“知珩呢？” 　　裴冽给他递过一双公筷，轻声道： 　　“昨天他应酬得晚了点，喝了不少，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睡觉。” 　　方郁森闻言，忍不住调侃道： 　　“那你可得给他加工资啊，这么辛苦，又是保镖又是司机的。” 　　江逸铮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专注于手里的动作。 　　他将切得薄薄的极品肥牛卷放进菌汤锅底，耐心地烫熟，看着肉色变白卷曲，便捞起来沥了沥汤汁，先送到了裴冽碗中。 　　“尝尝，这个嫩。”江逸铮低声道。 　　裴冽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乖顺地夹起来吃了。 　　应鹤雪在桌下轻轻推了下方郁森，两人对视一眼后，方郁森才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内兜里抽出一张黑金配色的银行卡，放到了江逸铮和裴冽中间。 　　“这……”江逸铮有些摸不着头脑，筷子悬在半空。 　　方郁森笑了笑，指了指裴冽的肚子，又指了指江逸铮： 　　“这不是江老师回来了吗，再加上阿冽怀了孕，双喜临门。我这个孩子他干爸，不得表示一下？” 　　他转头给应鹤雪夹了块虾滑，语气虽然随意，眼神却很认真： 　　“我和鹤雪一起给的，不多，给孩子买点奶粉尿布，别嫌弃啊。” 　　“怎么会，” 　　江逸铮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收，那卡看起来就分量十足， 　　“这太贵重..…” 　　话还没说完，那张银行卡就被裴冽修长的手指夹住，自然地塞进了江逸铮的家居裤兜里。 　　“谢了。” 　　裴冽淡声道，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丝毫推拒。 　　“……” 　　方郁森见状，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给自己、江逸铮和应鹤雪倒了半杯白酒， 　　“不客气！咱谁跟谁啊。” 　　江逸铮隔着布料按了按兜里那张硬邦邦的卡片，指尖触碰到金属边缘的凉意，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烫。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裴冽，对方神色自若，仿佛刚才收下的不是能买辆豪车的卡，而是一包纸巾。 　　江逸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推拒咽了回去，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 　　还没等江逸铮缓过劲来，方知夏也将准备好的礼物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大的礼盒，被他打开了一半，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设计极简却透着奢华质感的情侣对表。 　　如果江逸铮没记错的话，他之前在市中心奢侈品店的大屏幕上见到过这对表的广告。 　　价格嘛，江逸铮只需要不吃不喝一百年就可以买了。 　　“这太……” 　　江逸铮倒吸一口凉气，刚想拒绝，心脏却因为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而剧烈跳动起来。 　　“谢谢知夏。” 　　裴冽再次截断了他的话头，伸手将那沉重的礼盒接了过来，放在脚边， 　　“正好缺对表。” 　　方知夏笑了笑，神色温和了许多，他一边给坐在旁边婴儿车上的宝宝擦了擦嘴，一边轻声道： 　　“不客气。裴哥和江哥好好的就好。” 　　江逸铮看着脚边那堆价值连城的礼物，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淡然、仿佛收下的只是两捆大葱的裴冽，以及对面那几个仿佛只是送了斤水果的朋友，心中那股因长久分离而产生的陌生隔阂感，在这一刻彻底消融在滚烫的火锅热气里。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泛起的一丝热意，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真好。 　　这样的日子，他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菌汤的鲜香混合着辣椒的辛香，很快就在餐厅里弥漫开来，将原本略显清冷的房子熏染得暖意融融。 　　方郁森是个典型的话痨，手里端着半杯白酒，脸颊已经微微泛红。 　　他一边给应鹤雪剥虾，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最近圈子里的趣事。 　　“你们是不知道，上次赵总那个儿子，非要学人家搞什么说唱，结果上台紧张得把词儿全忘了，愣是在台上背了一首《静夜思》，把台下的评委都整不会了。” 　　他看着裴冽，眨了眨眼， 　　“将来我干儿子的学业，我可得亲自抓着。” 　　应鹤雪坐在他旁边，身姿挺拔，神色清冷。 　　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对于方郁森的聒噪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在方郁森笑得呛到咳嗽时，极其自然地递过去一杯温水，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子无需多言的默契。 　　江逸铮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时不时给裴冽夹点涮好的羊肉，水没了给添。 　　方知夏性子温婉，怀里虽然没抱孩子了，但他的注意力大半还在宝宝身上。 　　他一边笑着听方郁森侃，一边细心地把宝宝辅食捣得碎碎的。 　　“哥，你少喝点。” 　　方知夏轻声提醒了一句，语气软糯，没什么威慑力，却透着关切。 　　“没事儿，我有数。” 　　方郁森嘿嘿一笑，转头又看向裴冽， 　　“哎，阿冽，你现在这身子骨可得注意，不能喝酒，只能喝果汁了。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再好好喝一顿。” 　　裴冽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鲜榨玉米汁，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没多说话。 　　他今天穿得宽松，神色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清冷，但眉眼间的戾气显然比江逸铮刚回来时散去了不少。 　　话题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哪家店的火锅底料正宗，聊到最近上映的烂片。 　　没有人提起过去两年的空白，没有人问江逸铮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更没有人提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卧底生涯。 　　那些沉重的、带血的过往，仿佛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隔绝在了窗外。 　　江逸铮看着身边低头喝汤的裴冽，又看了看对面笑得没心没肺的方郁森和温柔浅笑的方知夏，还有那个虽然话少却默默给伴侣夹菜的应鹤雪。 　　锅里的汤底沸腾着，气泡破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江逸铮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看着它微微卷曲，然后放进裴冽的碗里。 　　裴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了。 　　这一刻，江逸铮觉得，这种平淡得有些琐碎的热闹，真好。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懈下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交谈 　　江逸铮再次站在陆远舟办公室门前，心境却与从前早已不同。 　　曾经，这扇门后是他敬畏的权威，是他想要极力证明自己的考场，而如今，这里更像是一个旧友的茶室，或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逗号。 　　他不再多想，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敲了敲，得到那声熟悉的“进”后，才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陈设依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陆远舟似乎早就在等他，并没有伏案工作的忙碌，只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江逸铮身上停留了许久，视线从他略显消瘦的脸庞滑过，最后定格在他那双依旧清亮却多了几分风霜的眼睛上。 　　“这两年，辛苦你了。” 　　陆远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这两年，陆远舟变了，又似乎没变。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淡淡的纹路，更添几分成熟，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看向江逸铮时，却还是会流露出些许对昔日晚辈的心疼。 　　毕竟，江逸铮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他看着从一块璞玉被雕琢成利刃的。 　　“你的晋升，估计很快就要下来了，不超半个月。” 　　陆远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公事公办，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到时候你的晋升仪式上，也会重新宣告你的回归。你对沧江做出的贡献，终将有了回报。” 　　江逸铮站在桌前，身姿挺拔如松。 　　对于这些常人趋之若鹜的虚名，他其实已经不是很在意了。 　　在那些生死悬于一线的日子里，名字、职位、荣誉，都不如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来得实在。 　　闻言，他只是轻笑了一下，神色淡然： 　　“嗯，谢谢陆哥。” 　　陆远舟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半晌后，才微微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底磕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这些年……怨不怨我？” 　　陆远舟看着他，欲言又止。 　　身为上司，面对那样艰巨的任务，面对那样好的前途，除了江逸铮，他想不到任何人能胜任。 　　那是千钧重担，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能扛。 　　可当年在病房里，看着江逸铮被纱布包裹得像个粽子、动也动不了、痛得冷汗直流的模样，他又心软了。 　　那时候他想，只要江逸铮开口，说他不想去，说他怕疼，他陆远舟无论怎样，也会同意的。 　　但是江逸铮还是去了。这一去，就是快三年。 　　江逸铮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远舟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微微抬眸，迎上陆远舟复杂的目光。 　　早些年，江逸铮作为“姜泯”来说，是难熬的。 　　为了彻底融入那个圈子，为了掩盖曾经的身份，烧伤的皮肤为了恢复原状，他几乎什么方法都用过了。 　　市面上的祛疤膏，甚至那些被禁止使用的、带有腐蚀性的产品，几乎都用在了他的身上。 　　任务没那么多时间给他慢慢恢复，那段时间，江逸铮几乎痛不欲生，每一个夜晚都是在与自己的皮肉做斗争。 　　要说恨吗？恨什么呢。 　　陆远舟肯托举他，即使他在工作方面黑白兼顾，手段狠辣，可在对待自己这方面的好又是实打实的。那种知遇之恩，并非虚言。 　　恨谁呢？ 　　如果当初自己没去救那个女孩，或许结果会不会改变？ 　　可如果再来一次，江逸铮还是会去救她。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道。 　　裴冽呢？江逸铮对他只有爱，没有恨。 　　离别前的那次争吵，是江逸铮这两年每次都会梦到的剧情。 　　他也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思考过，人和人究竟是不一样的。 　　江逸铮自己能做到的事，或许在旁人看来就很难，甚至不可理喻。 　　所以恨什么呢，怨什么呢？他也都不恨，谁都不怨。 　　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 　　“您怎么会这么想。” 　　江逸铮抿唇笑笑，微微摇了摇头，眼底是一片坦荡的清明， 　　“我能走到今天的地步，不止全靠我一个。如果没有您的布局，我早就死在那边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轻松了几分： 　　“所以我还是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吧。” 　　陆远舟看着他，神色不明，良久后，才再次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那江副局这次回来后，还会一声不吭的向上面提交文件么。” 　　江逸铮轻笑了一下，收敛了几分笑意，正色道： 　　“这次会先请示陆局，进行整改，无果后才会提交上面。” 　　陆远舟微微挑了下眉，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窗外沧江的景色。 　　“逸铮，你能有这样的初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是沧江之幸。” 　　江逸铮笑了笑，没说什么，目光落在陆远舟略显佝偻的背影上。 　　想到什么后，他才又开口询问道，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期待： 　　“晋升仪式的时候，可以带家属参加吗？” 　　陆远舟没回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裴先生？” 　　江逸铮抿唇，还没等开口便听陆远舟继续道， 　　“可以带。你有什么安排么，可以提前知会我一声，能在最后空出来时间给你安排。” 　　江逸铮笑了笑， 　　“好。” 　　他看着陆远舟的背影，那背影显得有些孤寂，又带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疏离感。 　　忽然，他就想起吃火锅那天晚上，方知夏抱着小孩的画面，那孩子眉眼间隐约有着陆远舟的影子，但却好像从未听陆远舟提到过他的妻儿。 　　虽然别人的家事江逸铮不好插手，可看着眼前这位既是上司又是长辈的男人，他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略显沉闷的气氛： 　　“….前些天，我看见知夏了，孩子很可爱。” 　　陆远舟好半天才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窗外，仿佛那车水马龙比身后的下属更有趣。 　　江逸铮有些哑口无言，这反应实在太过冷淡。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没忍住劝道： 　　“陆哥，既然孩子都有了…..” 　　“逸铮。” 　　陆远舟淡声开口，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 　　“连你也觉得都是我的错？” 　　江逸铮一怔，连忙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远舟缓缓转身看着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看似放松，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至于我为什么没陪在知夏身边，第一，我需要上班。” 　　陆远舟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 　　“其二。” 　　陆远舟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不如去问问，知夏的那个哥哥这几年对我的态度如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温柔 　　江逸铮走出警局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台阶上。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气，没有立刻去取车，而是站在路边，给裴冽发了条信息。 　　“我一会回家。” 　　短短几个字，却像是某种归巢的信号。 　　车子驶入那个熟悉的小区时，江逸铮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将车停稳，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 　　他推开车门，还没来得及绕到后备箱拿东西，目光就被自家门口的那道身影锁住了。 　　裴冽就站在那儿。 　　他今天休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居家针织衫，下身是黑色的休闲裤，显得整个人温润了许多，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凌厉。 　　他手里似乎拿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穿过几米的距离，精准地落在江逸铮身上。 　　那一瞬间，江逸铮觉得原本有些空旷寂寥的楼道，忽然就满了。 　　“怎么不在屋里等？” 　　江逸铮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伸手去握裴冽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触碰到一片温热，裴冽没有躲，反而顺势反握住了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 　　“听到车声了。” 　　裴冽的声音很轻，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了一圈，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因为去见陆远舟而感到疲惫， 　　“谈完了？” 　　“嗯，谈完了。” 　　江逸铮点点头，另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 　　“都是些工作上的事，以后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防盗门被推开。 　　屋内只有客厅留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晕染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裴冽身上的冷杉香气，混杂着一点点刚刚炖好的汤的鲜香。 　　江逸铮前脚刚迈进玄关，还没来得及换鞋，腰身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揽住。 　　裴冽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阿冽？” 　　江逸铮动作一顿，随即放松了身体，向后靠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裴冽的声音闷闷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两个人的缝隙彻底填满。 　　“一会不见，宝宝就想爸爸了。” 　　江逸铮心中一软，反手覆上裴冽环在他腰间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裴冽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脊背。 　　“所以宝宝想了，还是你想了啊。” 　　“都想了。” 　　“陆远舟说什么了？” 　　裴冽虽然嘴上说着不问，但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没什么，” 　　江逸铮侧过头，脸颊蹭过裴冽的发丝，语气轻松， 　　“就是确认了晋升的事，半个月后的仪式。他还说……” 　　江逸铮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说仪式可以带家属。” 　　随即，江逸铮感觉到颈侧传来一点湿热的触感，裴冽吻了吻他的耳垂。 　　“嗯。” 　　裴冽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我知道了。” 　　那种名为安稳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江逸铮淹没。 　　在陆远舟办公室里，那些关于过往的沉重、关于卧底生涯的血泪、在这一刻，统统被隔绝在了这扇防盗门之外。 　　此时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身后这个人，只有这满室的暖光，和鼻尖萦绕的红烧肉的香气。 　　“饿了。” 　　江逸铮忽然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裴冽松开他，转身去鞋柜里拿出他的拖鞋摆好，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半辈子： 　　“去洗手，汤刚热好，红烧肉也收汁了。” 　　“你现在都会做红烧肉了吗。” 　　江逸铮有些惊讶，换好鞋，看着裴冽走向厨房的背影。那背影挺拔修长，却为了他沾染了人间烟火。 　　他忽然觉得，所谓的回归，并不是那一纸晋升令，也不是陆远舟的认可。 　　而是此刻，有人温粥待归，有人在等他回家。 　　“裴冽。” 　　“嗯？”厨房里传来裴冽的回应。 　　“没事，就叫叫你。” 　　江逸铮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笑得眉眼弯弯。 　　裴冽回过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柔情： 　　“去客厅坐着，马上就好。” 　　“那就辛苦老婆了。” 　　江逸铮抱了抱他而后才听话地转身，却并没有走远，只是站在客厅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家的味道。 　　晚饭后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慢。 　　江逸铮窝在沙发的一角，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裴冽正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削皮刀，正耐心地给苹果削皮。 　　暖黄色的落地灯光打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江逸铮的目光落在裴冽的小腹上。 　　那里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布料柔软地垂坠下来，却依然无法完全遮掩住那微微隆起的弧度。 　　三个月让裴冽原本紧致平坦的小腹多了一抹圆润的起伏，像是一颗藏在云层后的小月亮，不张扬，却真实存在。 　　似乎是察觉到了江逸铮的视线，裴冽削皮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抬手护了一下肚子，侧过头看他：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江逸铮从未听过的温软。 　　江逸铮放下书，挪过去一点，凑到裴冽身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了裴冽护在肚子上的手背。 　　掌心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那微微隆起的温热，以及下面鲜活的生命力。 　　“阿冽。” 　　江逸铮低声唤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处弧度， 　　“你好像……变了很多。” 　　裴冽挑眉，将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变老了？” 　　“不是。” 　　江逸铮摇摇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他咽下果肉，认真地看着裴冽的眼睛， 　　“是变得更……温柔了。以前你总是冷冰冰的，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裴冽的肚子上，眼神变得无比柔软： 　　“现在觉得你整个人都在发光，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就像，” 　　他想了想，找了个词， 　　“就像那种，很有母性的光辉。” 　　裴冽闻言，动作一顿，随即失笑。 　　他伸手捏了捏江逸铮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慎言啊，江老师。”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逸铮抓住他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但你现在是当爸爸了。那种感觉……很不一样。” 　　裴冽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加深。他确实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以前他总觉得情绪是多余的负累，做事只讲效率和结果。 　　可自从这个小生命到来后，他的心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 　　看到路边的小猫会想停下来喂一喂，看到江逸铮晚归会忍不住担心，甚至连削个苹果，都会下意识地挑最甜的那一块给他。 　　“是吗？” 　　裴冽收回手，重新护在肚子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可能年纪大了吧，我都已经三十一了。” 　　江逸铮心中一动。 　　他凑过去，在裴冽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落下一个轻吻，隔着衣料，虔诚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三十一怎么啦。” 　　江逸铮在抬眸端详着他， 　　“我看阿冽像二十一的。” 　　裴冽垂眸失笑看着他，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揉了揉。 　　窗外夜色温柔，屋内灯火可亲。 　　江逸铮抬起头，看着裴冽眼底倒映出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回来的意义。 第一百四十七章 探班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门的人员，投影仪上正播放着本季度的报表，枯燥的数据在屏幕上跳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的那个omega身上，大气都不敢出。 　　裴冽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遮住了眼底的一丝疲乏。 　　他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笃笃”声。 　　“这就是你们给出来的方案？” 　　裴冽的声音很冷，像淬了冰的刀片，刮过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如果这就是沧江现在的水平，明年的预算可以砍掉一半。” 　　“这样还想保持前三发展？还想冲第一？” 　　裴冽扯了下唇角， 　　“做梦呢。” 　　坐的离裴冽近的几个人吓得冷汗直流，刚想站起来解释，却见裴冽忽然停下了敲桌子的动作。 　　他微微蹙起眉，原本凌厉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 　　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水又涌上来了，喉咙发紧，嘴里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裴冽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不适感，但身体的反应显然比理智更诚实。 　　他面上不动声色，但放在桌下的左手悄悄伸进了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摸索了半天，终于触到了那个小小的密封袋。 　　那是江逸铮早上出门前塞给他的，说是“特制陈皮酸梅”，专治早期的恶心。 　　趁着他们还在结结巴巴地念PPT，裴冽借着桌板的遮挡，动作极快地从袋子里摸出一颗乌黑油亮的酸梅，微微侧着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嘴里。 　　酸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爆开，那股令人作呕的恶心感终于被压下去了几分。 　　裴冽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腮帮子因为含着那颗酸梅而微微鼓起一个小包。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露出一副满足又慵懒的神情，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回味那酸甜的滋味。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坐的近的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那位素来以高冷不食人间烟火著称的领导。 　　刚才……是他们眼花了吗？ 　　那个杀伐果断的裴先生，刚才是在……偷吃啥？ 　　汇报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看屏幕，又看看裴冽，完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汇报。 　　裴冽微挑眉，嗓音冷淡， 　　“看我做什么？继续念。” 　　“让我看看，你们到底研究出什么狗史来。” 　　江逸铮穿着一席白色风衣外套，搭配一条休闲裤，显得整个人身姿更加挺拔，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他在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了脚步，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汇报声和裴冽冷淡的指令，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推门打扰，而是转身走向了办公室外侧的休息区。 　　江逸铮轻车熟路地走过去，将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放在大理石茶几上。 　　米色的真皮沙发柔软宽大，他坐上去，整个人陷进那片舒适里。 　　透过休息区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断，能隐约看到里面办公区的人影晃动。 　　会议似乎进行得很激烈。 　　江逸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长腿交叠，目光透过玻璃的虚影，落在那个坐在主位的身影上。 　　即便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表情，他也能想象出裴冽此刻的样子—— 　　一定是眉头微蹙，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锐利如刀，修长的手指捏着钢笔，在文件上圈出一个个错误。 　　而江逸铮就在这里，守着他。 　　这种感觉，和以前截然不同。 　　以前他在陆远舟手下做事，或者是作为姜泯在烬川手下的时候，等待总是伴随着焦灼和不确定性。 　　在烬川手下时，他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生是死，不知道等待的背后是陷阱还是生机。 　　但现在，等待变得如此安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里面的争吵声终于平息了。 　　紧接着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杂乱地朝着门口涌去，伴随着他们如释重负的告别声。 　　“裴先生再见。” 　　“裴先生慢走。” 　　直到最后一声关门声响起，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江逸铮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刚好五点半。 　　下一秒，休息区的门被推开。 　　裴冽带着一身冷气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冷硬面具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就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疲惫。 　　他随手将眼镜摘下来扔在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辛苦啦，裴先生。” 　　江逸铮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着笑意。 　　裴冽动作一顿，循声望去，看到江逸铮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桶。 　　“你怎么没进来？” 　　裴冽走过去，直接瘫坐在江逸铮身边，头一歪，毫不客气地靠在江逸铮的肩膀上， 　　“好累。” 　　“我给你煲了汤，尝尝？” 　　江逸铮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排骨莲藕汤的香味瞬间飘了出来，驱散了办公室里冷硬的空调味。 　　“李姨特意说的，说这个补。” 　　江逸铮盛了一碗，吹了吹热气，递到裴冽嘴边， 　　“看看好不好喝？” 　　裴冽闻着味儿，原本有些痉挛的胃稍微舒服了一些。 　　他张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嗯，好喝。” 　　裴冽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江逸铮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刚才在里面不是挺凶的吗？把坐在你身边的吓得脸都白了。” 　　“那是他能力不行。” 　　裴冽哼了一声，就着江逸铮的手又喝了一口汤，理直气壮道， 　　“我不凶一点，镇得住那群老狐狸？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裴冽的小腹位置，虽然现在那里还平坦得很，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护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为了赚奶粉钱，容易吗我。” 　　江逸铮失笑，放下汤碗，伸手覆上裴冽护在肚子上的手，轻轻揉了揉： 　　“是是是，裴先生辛苦了。为了奖励裴先生，今晚的家务我全包了，老婆只需要负责躺着就好。” 　　裴冽挑眉：“真的？” 　　“真的。” 　　江逸铮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而且，我还附赠一个专属按摩服务。” 　　裴冽眼底的疲惫终于散去，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了吧。” 　　“遵命。” 　　江逸铮笑着应下，将裴冽扶正，让他靠在沙发背上，自己则绕到后面，温热的手掌贴上裴冽紧绷的后腰，力度适中地揉捏起来。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落地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再见 　　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裴冽身上穿着一件修身的灰色针织外套，里面搭了简单的白色内搭，下身是一条垂坠感极好的深色长裤。 　　入冬在即，江逸铮生怕他受一点风寒，又在他外面罩了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领口还细心地拢了拢。 　　裴冽向来听话，江逸铮让他穿什么便穿什么，只是临出门前，他踮起脚尖，在江逸铮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像是一种无声的奖赏。 　　“走吧。” 　　两人换了一身相似的休闲服，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对寻常的恩爱伴侣。 　　刚一下楼，被关了一晚上的“嘬嘬”简直像出了笼的小鸟，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拽着牵引绳就要往前冲。 　　“嘬嘬！坐下！” 　　江逸铮无奈地收紧手臂，稍微用了点力气才把这兴奋过度的小家伙拉住， 　　“到公园草坪上才可以跑，听到没有？” 　　嘬嘬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呜咽了一声，果然不再撒欢，只是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两声。 　　江逸铮一只手牵着绳，另一只手自然地穿过裴冽的指缝，十指紧扣。 　　裴冽的手有些凉，江逸铮便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用体温去暖。 　　“今天累不累？”江逸铮侧头问。 　　“还行，开了两个会……” 　　两人低声闲聊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着走着，前方的路灯下出现了一张长椅。江逸铮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原本松弛的眉心瞬间蹙起。 　　裴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长椅上静静坐着一个Omega。 　　那人穿着一件显得有些单薄的风衣，身边放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远行，又像是刚刚抵达。 　　昏黄的路灯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是烬望舒。 　　江逸铮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裴冽的手，犹豫了片刻，还是牵着裴冽走了过去。 　　“……望舒。” 　　听到声音，坐在长椅上的烬望舒缓缓抬眸。 　　那双曾经只要看见江逸铮就会闪闪发光、盛满爱慕与期待的桃花眼，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裴冽站在江逸铮身侧，识趣地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陪伴着。 　　烬望舒的目光从江逸铮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了裴冽身上，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 　　想来有些可笑。 　　他还记得那天，自己是如何意气风发地跟姜泯，现在是江逸铮了。 　　说，等父亲去了国外，他们就解除婚约，到时候他就可以去跟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还信誓旦旦地说，Omega不止要靠Alpha，裴先生不就是个例外。 　　原来，江逸铮那个藏在心尖上的人，就是裴冽。 　　命运兜兜转转，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烬望舒忍不住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 　　他现在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去计较这些了。 　　今天早上，他去见了烬川。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也只能隔着探视玻璃，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本来是死刑。 　　烬望舒几乎花光了这几年自己所有的积蓄，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才将那个死刑改为了无期徒刑。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仁至义尽。 　　江逸铮显然也是知道这个判决结果的。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骄纵如今却满身疲惫的少年，江逸铮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了一阵沉默。 　　裴冽感觉到了江逸铮掌心的潮湿，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江逸铮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烬望舒低头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但很快稳住。 　　他伸手握住两个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侧过头，他最后淡淡地看了眼江逸铮。 　　“江哥，我要走了。” 　　江逸铮看着他，声音有些干涩： 　　“……去哪？” 　　烬望舒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方。 　　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夜幕降临，远处的霓虹灯亮得有些刺眼。 　　“不知道。”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漂泊无依的茫然。 　　“走到哪算哪吧。” 　　说完，他自嘲地笑了笑，拉紧了衣领， 　　“现在走哪都是家，也走哪都不是家。” 　　江逸铮握着裴冽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句祝福的话都说不出口。 　　烬望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深深看了江逸铮一眼。 　　“再见。” 　　轻声落下这两个字，他毫不留恋地转身，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步走进了夜色深处。 　　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谁也不知道他要去哪，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过这一别，可能就是最后一面。 　　他们的遇见，本就是错误的，是被利益强行捆绑的错位。 　　而现在，命运终于将这一切纠正了过来，虽然代价惨痛。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脚边打转。 　　良久，裴冽微微偏过头，看着身边男人略显落寞的侧脸，嗓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心情不好了？” 　　江逸铮回过神，微微摇了摇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声音有些哑： 　　“……我利用了他。” 　　利用了他的感情，利用了他的信任，甚至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之一。 　　裴冽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江逸铮的眉心，将那里抚平。 　　“可你没做错。” 　　裴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救了很多人，逸铮，不要因为幸存者的愧疚而惩罚自己。” 　　江逸铮怔怔地看着他，随即反手握住裴冽的手，将脸埋进他的掌心，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还要去陪嘬嘬玩呢。” 　　“嗯，走吧。” 　　嘬嘬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乖巧地走在两人脚边，不再吵闹。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第一百四十九章说爱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江逸铮弯腰给嘬嘬解开牵引绳，动作有些机械。 　　嘬嘬似乎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疯狂跑酷，而是叼着自己的玩具球，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江逸铮的小腿，然后乖乖趴在了地毯上。 　　“我去换衣服。” 　　江逸铮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裴冽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江逸铮走进卧室，并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他坐在床边，双手撑着额头，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路灯下烬望舒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走到哪算哪”。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在回到这个温暖的避风港后，反而更加汹涌地反扑上来。 　　就在这时，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进来。 　　不是外面餐厅那种精致的香气，而是葱油爆香后混合着酱油和碳水化合物的味道，是人间烟火气。 　　江逸铮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出卧室。 　　厨房的推拉门半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下，裴冽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因为肚子微微隆起，他特意解开了围裙背后的系带，让它松松垮垮地系在身前，避免勒到孩子。 　　听到脚步声，裴冽回过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 　　“去洗把脸，面马上就好。” 　　裴冽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江逸铮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他将下巴搁在裴冽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裴冽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锅里飘来的葱油香。 　　“对不起，本来该我给你做饭的。”江逸铮闷声说道。 　　裴冽正在撒葱花的手顿了顿，随即关火，转身在江逸铮怀里蹭了蹭。 　　“这是什么话？谁做不一样。” 　　裴冽仰起头，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江逸铮的鼻梁， 　　“快去洗手。” 　　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了餐桌。 　　面条卧得整整齐齐，上面铺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粒白芝麻，汤头清澈却香气扑鼻。 　　江逸铮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滚烫的面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寒意，也似乎冲淡了心头那股郁结的闷气。 　　裴冽坐在他对面，并没有急着吃，只是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 　　“好吃吗？” 　　“嗯，好吃。”江逸铮点头，眼眶却有些发热。 　　裴冽伸出手，越过桌面，覆盖在江逸铮的手背上。 　　江逸铮低下头，大口吃起了面，仿佛要将这份温暖全部吃进肚子里。 　　裴冽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也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依旧在呼啸。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灯光暖黄，饭菜飘香，爱人相伴。 　　这就是最好的治愈。 　　客厅里的顶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橘色的光晕。 　　电视里播放着一部节奏舒缓的纪录片，声音开得很小，像是某种白噪音。 　　两人依偎在沙发的一角。 　　裴冽靠在江逸铮的肩头，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羊绒毯。 　　江逸铮的目光落在裴冽平静的侧颜上，看着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还有那即使睡着也依然显得温和的眉眼。 　　心中的愧疚感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在这样静谧的氛围里被无限放大。 　　今天……自己当着裴冽的面，为了另一个Omega失神了那么久。 　　如果换作是从前的裴冽，那个骄傲、敏感、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裴冽，或许早就冷着脸起身回房，或者用更其他方式表达不满。 　　但现在的裴冽，因为孕育着生命，因为对这段感情的笃定，变得格外包容。 　　可正是这种包容，让江逸铮觉得心里发慌。 　　犹豫片刻后，江逸铮还是轻声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抱歉，你不开心了吗？” 　　裴冽原本靠在江逸铮颈窝里，闻着Alpha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舒服得快要睡着。 　　突然听到这句话，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睫毛颤了颤，迷茫地发出一声鼻音。 　　“……嗯？” 　　裴冽有些愣，还没等他完全回神，江逸铮便急切地解释道。 　　“望舒……就是刚才你见到的那个Omega，他人不坏。” 　　江逸铮握着裴冽有些冰凉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揉搓着，试图传递更多的温度。 　　“烬川刚被抓到的时候他也被带走了，现在被放出来，也是查到他确实对烬川的事不知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 　　“我不喜欢他。出任务的时候我救过他一次，可能他把这种感激模糊地当成了喜欢。后来……后来他知道我有喜欢的人，还让我和你好好的。” 　　裴冽听着这一连串略显慌乱的解释，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有些失笑，抬眸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江逸铮略显紧张的脸。 　　“你解释这么多，是怕我误会？” 　　江逸铮看着他，轻“嗯”了一声，眼神坦诚而执着。 　　裴冽抿唇忍着笑意，抬手轻轻捏了一下江逸铮紧绷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是对方温热的皮肤。 　　“傻瓜。” 　　裴冽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你爱我，我知道的。” 　　他稍微直起身子，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变得深邃而柔和。 　　“我的Alpha这么优秀，有其他爱慕者很正常。只要你是我的，我只会感到骄傲。” 　　裴冽似乎笑了下，笑意很淡，眼尾微微上挑，但还是被江逸铮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的职业，或许不能容忍你有太多的同情心。执法需客观严谨，这是你的职责。” 　　裴冽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可我懂你。”冬 日 整 理 　　他的手指顺着江逸铮的脸廓滑落，轻轻抚摸着他的眉眼。 　　“我的Alpha，总是温柔的，对世间一切都保持悲悯的状态。” 　　“哪怕是对待伤害过你的人，你也总会看到他们可怜的一面。” 　　江逸铮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被完全理解、被完全接纳的感动，让他眼眶发热。 　　裴冽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侧，语气变得郑重。 　　“你可以继续保持圣贤心，但以后，由我来做你的保护伞。” 　　“江逸铮，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救你想救的人。” 　　“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你因为这份温柔而受到任何伤害。” 　　江逸铮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忍不住倾身，用力环抱住裴冽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颈侧。 　　“……你真好。”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 　　裴冽笑了笑，手指穿过江逸铮的发丝，轻轻挠了挠他的后脑勺。 　　“只觉得我真好吗？” 　　江逸铮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坚定而深情。 　　“我爱你，阿冽。” 　　裴冽柔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埋首在自己怀里的男人，嗓音温柔地回应着。 　　“嗯，我也爱你。” 　　落地灯的光影在墙上摇曳，将两人相拥的影子融为一体，再无间隙。 第一百五十章 授勋仪式 　　大礼堂内，今日庄严肃穆，穹顶高悬的徽章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红底金字的横幅拉得笔直。 　　台下座无虚席，深蓝制服汇成一片肃穆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激荡。 　　这是江逸铮归队的时刻，也是他迟到了三年的荣光。 　　如今，英雄归来，肩扛重任，即将接任新的一职。 　　后台休息室里，空气有些凝滞。江逸铮站在落地镜前，修长的手指正在整理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深蓝色的礼服剪裁合体，勾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肩章上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而威严的光，岁月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场。 　　那双曾经总是含着几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敛去了锋芒，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坚毅。 　　“紧张吗？” 　　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江逸铮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人，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柔和了下来，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裴冽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高定西装，内搭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佩戴那些繁复的配饰，整个人显得禁欲而高贵，只有微微隆起的小腹，昭示着他此刻特殊的身份。 　　作为最年轻的上司，同时也是今日主角的家属，他今天的身份特殊且重要，他将作为沧江代表，亲自为江逸铮宣读任命书。 　　裴冽走到江逸铮身后，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领，指尖无意间擦过江逸铮的喉结。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崭新的勋章上，眼底满是骄傲与柔情。 　　“不紧张。” 　　江逸铮转过身，自然地虚扶着裴冽的腰，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了他微微隆起的小腹， 　　“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 　　裴冽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胸口，掌心下是强有力的心跳， 　　“去吧，你的战场在前面，我和宝宝在后面。” 　　…… 　　礼堂大门缓缓打开，激昂的进行曲响彻全场，震得人心潮澎湃。 　　江逸铮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台，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台下，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是同事的欣赏，也是百姓的期盼。 　　第一排的正中央，坐着他的父母。 　　江父江母早已两鬓斑白，此刻母亲正拿着手帕偷偷拭泪，肩膀微微耸动。 　　父亲则坐得笔直，虽然极力克制，但那双浑浊眼里闪烁的泪光却骗不了人。 　　在父母身旁，坐着几位熟悉的身影。 　　白湳湳穿着一身干练的制服，头发又剪短了些，显得更加利落，正冲着他用力挥手；何为年依旧是那副模样，微笑着点头致意；而楚韶承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 　　江逸铮的目光一一扫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然而，当他的视线移到楚韶承旁边时，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那里坐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理得很短，显得精神奕奕。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江逸铮，眼神里满是崇拜与孺慕，仿佛台上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束光。 　　江逸铮有些恍惚。 　　这张脸褪去了三年前的稚气与惊恐，长开了许多，变得英气勃勃，眉眼间依稀有了少年的轮廓。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三年前，那个阴雨连绵的下午，他在那个筒子楼里，救出了这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男孩。 　　那时候孩子满身是伤，眼神像受惊的小鹿。 　　后来，他和裴冽一直资助着他，供他读书。 　　那是郁书慈。 　　没想到，这孩子今天也来了。 　　江逸铮对着那个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致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仪式正式开始。 　　授勋，宣誓，致辞。 　　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当轮到宣读任命书时，裴冽作为代表，缓步走上了发言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修长的手指翻开红色的文件夹。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黑色的西装衬得他肤色冷白，却又不失威严。 　　裴冽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清冷、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江逸铮的心上，那是来自爱人的认可，也是来自城市的托付。 　　读完后，裴冽合上文件夹，并没有立刻下台，而是站在侧前方，静静地看着江逸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轮到江逸铮发表任职感言了。 　　江逸铮走到台前，双手扶着讲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同事的支持。”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透着金属般的质感，回荡在大礼堂内。 　　“两年前的那场行动，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它不仅仅是一份职业，更是一种把后背交给战友、把平安留给百姓的承诺。” 　　“我离开了两年，但我从未忘记过这身衣服的颜色，从未忘记过誓言。” 　　“未来的日子里，我将全力以赴，不负重托，不辱使命。” 　　官方的辞令，铿锵有力，挑不出任何毛病。 　　台下的掌声雷动，所有人都为这位年轻同志的决心而动容。 　　然而，就在演讲即将结束，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鞠躬下台的时候，江逸铮的话锋忽然一转。 　　他原本严肃冷硬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那些闪烁的镁光灯，精准而温柔地落在了站在侧台阴影处的那个身影上。 　　裴冽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交汇的瞬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 　　江逸铮的嘴角扬起一抹从未在公众场合展现过的、极尽温柔的笑意，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柔软。 　　“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通过麦克风，变得有些低沉喑哑，却清晰地传进了那个人的耳朵里，也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还要感谢一个人。” 　　“是他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是他让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身后总有一盏灯是为我而留。” 　　“这份荣誉，有一半属于你。”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更加热烈、甚至带着几分善意的起哄和掌声。在这严肃的场合，这份突如其来的告白显得尤为珍贵和动人。 　　裴冽站在侧台，迎着江逸铮那毫不掩饰的深情目光，耳根微微泛红，却并没有躲闪。 　　他微微扬起下巴，对着台上的Alpha，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极尽骄傲的笑容。 　　那一刻，荣光加身，爱人在侧。 　　便是人间好时节。 　　众人这才发现，江逸铮似乎从上台开始，手里就一直握着什么东西。 　　而后，在众人欢呼，裴冽微微惊讶的目光中，江逸铮身着制服缓缓朝他走了几步，而后才单膝跪下。 　　这才让手中一直紧握的东西重见天日。 　　是一枚精致小巧的戒指盒，缓缓打开后，是一枚周身素圈，在外侧做了嵌入式的碎钻，中间则是一颗素净淡雅的明珠。 　　江逸铮嗓音温润，目光灼灼， 　　“裴先生。” 　　“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一百五十一章 求婚 　　台下，江母早已捂着嘴哭成了泪人，江父也红了眼眶，转过头去悄悄抹泪。 　　白湳湳激动地抓住了何为年的胳膊，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句： 　　“嫁给他！嫁给他！” 　　紧接着，全场数百名观众仿佛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齐声高呼： 　　“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声浪如潮水般涌来，震得礼堂穹顶嗡嗡作响。 　　裴冽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炎热的下午，想起了江逸铮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了这两年来无数个担惊受怕的日夜。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统统瓦解。 　　裴冽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惊讶化作了一汪春水。 　　他缓缓伸出左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虽然轻，却通过别在领口的麦克风，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愿意。” 　　江逸铮的眼底瞬间炸开了一抹绚烂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裴冽的手，将那枚素圈明珠戒指，郑重其事地套进了裴冽修长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那是他私下里偷偷量过无数次的结果。 　　戴好戒指后，江逸铮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虔诚地低下头，在裴冽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电流般的酥麻。 　　裴冽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Alpha，是他孩子的父亲，也是他余生的伴侣。 　　他忍不住弯下腰，伸手轻轻抚摸上江逸铮刚毅的脸庞，指尖划过那枚崭新的勋章，最后停留在江逸铮的唇角。 　　“起来，江老师。” 　　裴冽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逸铮低笑一声，顺势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来。 　　下一秒，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长臂一伸，将裴冽紧紧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克制而深情的拥抱。 　　江逸铮避开了裴冽的肚子，一只手护在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的腰，仿佛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阿冽。” 　　江逸铮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有些哑， 　　“谢谢你。” 　　裴冽回抱住他宽厚的背脊，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肩章上，轻声回应： 　　“笨蛋，我也爱你。” 　　聚光灯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一枚素圈明珠戒指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见证着这场迟到了两年，却注定要铭记一生的誓言。 　　仪式在这样一场盛大的浪漫中走向了尾声。 　　仪式结束后，礼堂外的广场上。 　　初冬的寒风凛冽，却吹不散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喜气。 　　江逸铮和裴冽并肩走出大门，身后跟着一群起哄的同事。 　　“江局！裴先生！什么时候请客啊？” 　　“就是就是！这喜糖可不能少！” 　　江逸铮心情极好，嘴角噙着笑，大手始终紧紧牵着裴冽： 　　“请，都请。回头在队里发。” 　　裴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也纵容着他的好心情。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枚明珠戒指在冬日的暖阳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冷不冷？” 　　江逸铮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立刻侧过身，用身体挡住风口，将裴冽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暖着。 　　“还好。” 　　裴冽摇了摇头，抬眸看向他， 　　“刚才……” 　　“后悔了？” 　　江逸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怎么会。” 　　裴冽失笑，抬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只是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江逸铮握住他整理领口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不是梦。裴冽，以后每一天，我都会让你觉得，答应我是正确的决定。” 　　两人旁若无人地腻歪着，完全无视了身后那一群亮着八卦眼神的同事。 　　“咳咳，” 　　何为年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打断， 　　“我说两位，差不多得了啊。这大庭广众的，给我们队里其他这些单身汉留条活路吧。” 　　众人哄笑起来。 　　江逸铮这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但目光依旧黏在裴冽身上。 　　“行了，都散了吧。” 　　开口的是陆远舟，他微微清了清嗓子，淡声开口， 　　“逸铮刚上任，还有很多工作要交接。今晚的庆功宴，大家准时参加。” 　　“是！”众人齐声应道，嬉笑着散去。 　　裴冽至今还是对陆远舟没什么好脸色，但江逸铮今天跟他求婚的喜悦暂时掩盖了这种不悦，所以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远舟也显然没有什么叙旧对打算，径直离开。 　　等到人群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在不远处等着的郁书慈。 　　少年跑过来，有些拘谨地喊了一声： 　　“江哥哥，裴哥哥。” 　　江逸铮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书慈，刚才吓到了？” 　　郁书慈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江叔叔刚才好帅！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 　　江逸铮大笑，裴冽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我听你裴哥哥说，你已经上高中了？” 　　“还是全市最高的高中。” 　　江逸铮笑眯眯的看着他， 　　“你很棒。” 　　郁书慈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指尖轻搓了一下衣角， 　　“都是靠您和裴哥哥的资助…不然我也进不了一高….” 　　裴冽如今温柔了许多，江逸铮不在的这些年，郁书慈的学习费用也归了他承担， 　　“是你自己厉害。用钱只能将人塞进一高，可却不能保证他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你很厉害。” 　　郁书慈被这么一夸，更不好意思了些，江逸铮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害羞的小alpha。 　　“走吧，” 　　江逸铮一手牵着裴冽，一手牵着郁书慈的手腕， 　　“回家。今晚来家里吃吧？晚点送你回家，刚好给奶奶送点东西。” 　　郁书慈红着脸低着头，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江逸铮侧头看着身边的爱人，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闪耀的戒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曾经的惊涛骇浪，曾经的生死离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此刻掌心的温度。 　　尘埃落定。 　　岁月静好。 第一百五十二章 庆功宴 　　崇光台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晕，将整个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为了今晚的庆功宴，裴冽特意包下了大半个楼层。 　　江逸铮今晚换下了一身肃穆的礼服，换上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儒雅。 　　而裴冽则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外搭一件质感柔软的风衣，宽松的版型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 　　暖调的羊绒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像是被岁月温柔以待的玉石，少了平日里锋芒，多了几分居家好o的柔和。 　　大厅内人声鼎沸，几乎整个沧江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 　　推杯换盏间，欢笑声与恭贺声此起彼伏。 　　方郁森和应鹤雪显然也来了，就坐在旁边，周围围满了想来套近乎的人… 　　原本在工作中，方郁森和应鹤雪本是互相制衡的，结果不知道怎么，他们居然看对眼选择在一起了，那些本来追随他们其中一方的下属倒是以后相见蛮尴尬的。 　　“求婚了？恭喜啊。” 　　方郁森与裴冽碰了下杯， 　　“恭喜阿冽得偿所愿了。” 　　裴冽微微勾了下唇，与他碰了下杯， 　　“贺礼记得准备。” 　　方郁森只是淡淡的比了个OK的手势。 　　角落里的一桌，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白湳湳手里捏着一杯果汁，正热情地拉着身旁的人说话。 　　坐在他旁边的青年看起来有些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神色略显疲惫，似乎还没从长途跋涉中缓过山来。 　　“你还好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白湳湳把果盘往青年面前推了推，压低了声音问道， 　　“听说你就是那个……跟江哥一起卧底的那个同事？” 　　林听南原本正盯着桌上的酒杯发呆，听到这话，回过神来，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笑： 　　“嗯，没事。过几天办完手续就能正式入职了。” 　　“那太好了！” 　　白湳湳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叫白湳湳，以后咱们就是同事啦。” 　　说着，他又一把拉过坐在旁边的何为年，献宝似的介绍道： 　　“这是何为年，刑侦支队的，超级厉害的！” 　　林听南抬眸，目光落在何为年脸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微微凝固了一下。 　　何为年显然也认出了他。 　　何为年是个直爽人，但此刻也主动举起酒杯，冲林听南微微颔首， 　　“林警官，久仰。” 　　林听南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声道： 　　“以后……多多关照。” 　　“那是自然！” 　　白湳湳大大咧咧地碰了碰两人的杯子， 　　“咱们局里这下人手又壮大了。” 　　林听南被他的热情逗得轻笑了一声，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正说着，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道。 　　江逸铮牵着裴冽的手，正一桌一桌地敬酒过来。 　　裴冽手里端着一杯橙黄色的果汁，显然是被江逸铮严令禁止饮酒。 　　他虽然不能喝，但作为家属，脸上的浅笑意却一直没断过。 　　“江局，恭喜恭喜！这次可是大功一件啊！” 　　“裴先生，您家这位可是我们局的定海神针啊！” 　　江逸铮来者不拒，杯中的白酒一杯接一杯地见底，但他面色如常，步伐稳健。 　　只是在转身走向下一桌的间隙，江逸铮借着身体的遮挡，不动声色地将裴冽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覆上裴冽的后腰。 　　掌心的温度透过柔软的针织衫源源不断地传过去，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揉按着，似乎在缓解对方久站的疲惫。 　　“你还好么？” 　　裴冽趁着没人注意，侧头看了江逸铮一眼，眉头微蹙，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悄捏了捏他的掌心， 　　“脸色有点白。” 　　江逸铮反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低笑道： 　　“没关系，我酒量没那么差。倒是你，站累不累？要不要去那边坐会儿？” 　　说着，他微微俯身，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凑到裴冽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要是累了就靠着我，我撑着你。” 　　裴冽耳根微热，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道： 　　“正经点。” 　　“没事。” 　　裴冽又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前方， 　　“快到那一桌了。” 　　两人走到白湳湳这一桌时，江逸铮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林听南身上。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退去了一瞬。 　　江逸铮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一抹温和的浅笑。 　　“来了。” 　　他轻声说道，语气熟稔得就像是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 　　林听南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迎上江逸铮的目光。 　　曾经的生死与共，曾经的惊心动魄，都在这一眼中化作了淡然。 　　“嗯，来了。” 　　林听南举起杯，与江逸铮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恭喜。” 　　简单的两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江逸铮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欣慰与鼓励，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以后在沧江，好好干。” 　　“好。”林听南应道。 　　两人谁都没有提那个已经尘埃落定的名字，也没有提那段黑暗压抑的日子。 　　往事不必再提，那些伤疤已经结痂脱落。 　　剩下的，只有眼前这满堂的灯火，和光明璀璨的前途。 　　江逸铮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入喉，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裴冽在一旁适时地递上一块热毛巾，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空酒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自然地喂到江逸铮嘴边。 　　江逸铮就着他的手含住糖块，舌尖不经意扫过裴冽的指尖，眉眼弯了弯，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 　　“走吧，去下一桌。” 　　裴冽轻声提醒，目光在林听南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林听南回以一笑，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看着江逸铮小心翼翼地护着裴冽的腰身，看着裴冽自然地帮江逸铮整理衣领。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真好。 　　他想。 　　大家都要好好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醉了 　　庆功宴散场时，夜色已深。 　　崇光台外的冷风卷着几分寒意，呼啸着穿过街道，却吹不散大厅门口那热闹喧嚣的余温。 　　江逸铮刚迈出旋转门，被这冷风一激，原本被酒精麻痹的神经非但没有清醒，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整个人更加沉重地压了下来。 　　酒精的后劲像潮水般涌上，但他并没有像旁人醉酒那般喧闹，反而变得异常安静。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防备与锋利后的乖顺，像是收起了利爪的猛兽，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依恋。 　　他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裴冽身上，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手臂紧紧环着裴冽的腰，力道大得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慢点。” 　　裴冽无奈地扶住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肘，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纵容与心疼。 　　司机早已将车停稳，见两人出来，连忙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又细心地用手挡在车门框上。 　　江逸铮被裴冽半扶半抱地塞进车里。刚一坐稳，他甚至没等裴冽坐好，就顺势倒了下来，脑袋精准地寻到了那个最舒适的枕头，裴冽的大腿。 　　“逸铮？” 　　裴冽轻唤了一声，低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 　　江逸铮没应声，只是皱了皱眉，似乎对车顶灯的光线有些不满。 　　他闭着眼，脸颊因为酒精的作用泛着淡淡的绯红，平日里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瓣此刻微微张开，呼吸温热而绵长，带着淡淡的酒气，却不让人觉得讨厌，反倒透着一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憨态。 　　裴冽失笑，抬手替他关了车顶的阅读灯，车厢内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透过车窗洒进来的斑驳光影。 　　他抬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额发，对前排的司机说道： 　　“走吧。”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 　　车厢内开着暖风，温度适宜。 　　裴冽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江逸铮躺得更舒服些，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惊扰到腿上的人。 　　他垂眸看着江逸铮，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 　　似乎是感觉到了裴冽的注视，或者是觉得这个姿势还不够安稳，江逸铮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只是凭着本能，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样，努力往裴冽怀里拱了拱。 　　紧接着，在裴冽柔情的目光中，江逸铮忽然伸出手，摸索着抱住了裴冽的腰，然后将脸贴了上去。 　　那里不是宽阔坚实的胸口，而是裴冽微微隆起的小腹。 　　隔着柔软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江逸铮的脸颊紧紧贴着那处弧度，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一下一下地洒在裴冽敏感的肌肤上，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痒。” 　　裴冽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乱动的脑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诱哄， 　　“逸铮，别闹。” 　　江逸铮依旧没醒，却像是没听见似的。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脸颊在那处软肉上蹭了蹭，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他的鼻梁挺括，蹭得裴冽有些发痒，但他并没有推开，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裴冽的心在那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江逸铮是醉了，醉得连理智都退居二线，只剩下最本能的依恋。 　　这个平日里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保护别人的alpha，此刻却在醉意中展露出了最脆弱也最柔软的一面。 　　他依赖他，也依赖着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真是……” 　　裴冽轻声呢喃，目光落在江逸铮那即使闭着眼也显得英挺的眉骨上， 　　“怎么醉了反而这么黏人。” 　　话虽这么说，裴冽的手却没有停下。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穿过江逸铮乌黑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炸毛后被顺好的猫。 　　指尖触碰到那略带硬茬的发根，又顺着发丝滑落到耳后，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摩挲着。 　　江逸铮似乎是很喜欢这个姿势，贴在裴冽小腹上的脸不再乱动，只是静静地贴着。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那只环在裴冽腰间的大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分毫，指节微微用力，扣得裴冽的腰侧有些发紧。 　　裴冽也不恼，任由他抱着。 　　他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万家灯火，那些光影在他眼中流转，最终都化作了此刻的宁静。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的风似乎更大了些，但车厢内却温暖如春。 　　忽然，裴冽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 　　那是江逸铮的手掌，正贴在裴冽的小腹上。 　　而就在江逸铮的掌心之下，那层薄薄的羊绒衫里面，有着他们的宝宝。 　　江逸铮依旧闭着眼，醉意让他对外界的反应变得迟钝，但他似乎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 　　他贴在裴冽小腹上的脸微微动了动，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笑意。 　　裴冽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甜蜜。 　　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从最初的尴尬共处，到后来的久别重逢，再到如今的尘埃落定。 　　江逸铮身上背负了太多，那些卧底时的黑暗，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那些不得不压抑的情感，都在这一刻，在这个温暖的车厢里，在这个微醺的夜晚，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此刻，他只是裴冽的丈夫，是这个未出世孩子的父亲。 　　裴冽俯下身，在江逸铮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睡吧。” 　　他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我们回家。” 　　江逸铮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似乎没有。 　　他只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在汲取力量，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 　　裴冽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江逸铮的后背，另一只手则覆盖在江逸铮的手背上，两人一前一后，共同守护着那个小小的生命。 　　窗外的夜色深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在为这对历经磨难的恋人让路。 　　裴冽看着江逸铮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心中一片安宁。 　　他知道，无论未来还有什么样的风雨，只要他们在彼此身边，只要这只手还紧紧握着，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到了，裴先生。”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静谧。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的车库，引擎熄灭，四周陷入了一片寂静。 　　裴冽没有立刻叫醒江逸铮，也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过了好一会儿，江逸铮才像是感觉到了停车的震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迷离的水雾，显得有些茫然。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分辨周围的环境，过了好几秒，焦距才终于对准了裴冽的脸。 　　“……阿冽？”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酒后的含糊。 　　“嗯，是我。” 　　裴冽应了一声，伸手帮他理了理被压乱的衣领， 　　“到家了，起来上楼吧。” 　　江逸铮撑着裴冽的腿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气。他皱了皱眉，有些懊恼地锤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喝多了……” 　　“知道喝多了还喝那么多。” 　　裴冽虽然嘴上责怪，动作却极其温柔，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帮他借力坐直了身体， 　　“下次不许了。” 　　江逸铮乖乖地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嗯，听领导的。” 　　说着，他忽然凑近裴冽，鼻尖几乎要碰到裴冽的鼻尖，那双迷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冽，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阿冽，你身上好香。” 　　裴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失笑： 　　“回家再闻，快下车吧，冷。” 　　江逸铮却不依不饶，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裴冽身上，死活不肯撒手。 　　裴冽无奈，只能半扶半抱地带着他下了车。 　　冷风再次袭来，江逸铮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裴冽怀里缩了缩。 　　“冷？” 　　裴冽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连忙解开自己的风衣扣子，将江逸铮裹进自己的大衣里。 　　虽然裴冽穿着针织衫，但这件风衣足够宽大，勉强能将两个人都罩住。 　　江逸铮被裹在带着裴冽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大衣里，满足地叹了口气，手臂再次紧紧环住了裴冽的腰，脸颊贴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 　　“暖和。” 　　裴冽被他蹭得脖颈发痒，耳根也有些发热。 　　他无奈地拍了拍江逸铮的后背： 　　“好了，别闹了，回家给你煮醒酒汤。” 　　“不喝醒酒汤。” 　　江逸铮闷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要喝你煮的粥。” 　　“好好好，给你煮粥。” 　　裴冽哄着他，像是哄着一个闹脾气的大孩子。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楼栋。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将所有的寒冷与黑暗都关在了门外。 　　屋内，灯光温柔，岁月静好。 　　这就是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生活，平凡，琐碎，却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婚期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办公桌上，将堆积如山的文件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江逸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将最后一份关于下季度治安整治的方案签好字，合上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自从陆远舟有意放权，江逸铮的日程表几乎被填得满满当当。 　　虽然忙碌，但这种久违的、脚踏实实掌控全局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充实的疲惫。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 　　江逸铮原本紧绷的嘴角瞬间柔和下来。他拿起椅背上的风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江哥，这就走了？” 　　路过的同事笑着打招呼。 　　“嗯，有事。” 　　江逸铮言简意赅，脚步却未停，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 　　市中心，高端私人定制礼服馆。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环境静谧优雅。 　　裴冽正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 　　剪裁考究的面料完美贴合他修长的身形，虽然腹部微微隆起，但设计师巧妙地通过双排扣和腰线的调整，不仅没有显得臃肿，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更加挺拔温润，透着一种即将为人父的沉稳与柔情。 　　江逸铮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镜子里的人。 　　他看着裴冽微微侧身，似乎在检查袖口的长度，正小心翼翼地抚过西装的驳领。 　　“怎么样？” 　　裴冽转过身，看向江逸铮，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 　　“会不会显得太正式了？” 　　“好看。” 　　江逸铮走上前，目光灼灼，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很适合你。” 　　他走到裴冽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两人的倒影。 　　如今在沧江，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们。 　　三年前那场轰动全城的案件，让他们的名字紧紧绑在了一起，成为了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传奇。 　　“婚期定在下个月20号。” 　　江逸铮忽然开口，伸手帮裴冽整理了一下领带，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喉结， 　　“查过了，宜嫁娶。” 　　裴冽透过镜子看着他，轻笑了一声： 　　“这么急？我还以为要等到春暖花开。” 　　“天冷了，室内暖和。” 　　江逸铮的手顺势滑落，轻轻覆盖在裴冽的小腹上，掌心温热， 　　“再晚一些，你这可就遮不住了。” 　　“而且……” 　　江逸铮低下头，凑到裴冽耳边，声音低沉而私密， 　　“我想让结婚照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裴冽挑眉：“那宝宝呢？” 　　“以后想拍可以再拍，一百天、周岁、成年，有的是机会。” 　　“婚礼，是你和我的。”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仪式，是他迟到了多年的承诺，他更多资 源访 问https://vlink.cc/drdr不希望有任何杂质，哪怕是未出世的孩子，在这一刻，他也想独占裴冽所有的目光。 　　裴冽看着镜子里江逸铮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一软。他抬手覆上江逸铮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听你的。” 　　“去试试下一套吧，刚才那件白色的也不错。” 　　江逸铮松开手，推了推他的后背。 　　裴冽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试衣间。 　　没过多久，帘子再次拉开。 　　这次是一套纯白色的礼服，不同于传统的燕尾服，这件设计更加简约现代，领口处绣着暗纹的银线，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裴冽走出来时，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圣洁而美好。 　　“好看吗？” 　　裴冽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这套白色比他预想的要更显眼。 　　江逸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惊艳几乎要溢出来。 　　他走上前，微微俯身，在裴冽有些发烫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好看。” 　　他在裴冽耳边低语，声音有些哑， 　　“阿冽，你真好看。” 　　裴冽的耳根瞬间红透了，他嗔怪地瞪了江逸铮一眼，却并没有躲开。 　　就在两人沉浸在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喜悦与甜蜜中，准备敲定最后的细节离开时。 　　裴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VIP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接起电话，语气平淡：“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裴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原本松弛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江逸铮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立刻收起了刚才的温情，几步走到裴冽身边，敏锐地抓住了裴冽那只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怎么了？”江逸铮沉声问道。 　　裴冽挂断电话，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仿佛透过江逸铮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过去。 　　“….我爸病危。” 　　裴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护工说……他想见我最后一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裴老先生，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又亲手将他推向深渊的男人。 　　那个被他亲手送进养老院，此后三年未曾再见过一面的父亲。 　　裴冽的手微微顿住，指尖冰凉。 　　下一秒，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紧紧包裹住了他的手。 　　江逸铮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是一道坚实的屏障，挡住了那些试图侵袭而来的寒意与过往的阴霾。 　　“要去吗？” 　　江逸铮问，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的评判，只有全然的陪伴。 　　裴冽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许久。 　　窗外，冬日的寒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百五十五章自私 　　市第三医院特护病房的长廊被一种近乎惨白的冷光笼罩，头顶的白炽灯管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在死寂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 　　空气里充斥着高浓度的消毒水味，那种冰冷、刺鼻且带有腐蚀性的洁净气息，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紧紧包裹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让人本能地联想到终结、腐朽与无可挽回的离别。 　　裴冽伫立在病房门前，修长的手指搭在金属门把手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却迟迟没有压下去。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在风雪中伫立太久、早已学会宁折不弯的孤枪。 　　然而，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的江逸铮，却能透过那层挺括昂贵的大衣，清晰地感知到这具躯体深处传来的细微战栗。 　　那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害他早没了小爸，纵容私生子将他关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整整三天、在他因omega性别在职业生涯中举步艰难，却从未施以援手，甚至打压的男人。 　　“不想进就不进。” 　　江逸铮的声音在耳畔极轻地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定海神针般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没有转头去看裴冽苍白的侧脸，只是伸出手，宽厚温暖的掌心紧紧揽住了裴冽劲瘦的腰身，源源不断的热度透过衣料渗透进那具冰冷的躯体， 　　“我们就在门口站一会儿。如果你后悔了，或者觉得恶心了，我们现在就走。” 　　“去城南吃那家私房菜，去试婚礼的蛋糕，去哪里都行，我陪你。” 　　裴冽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吸入肺叶的不是空气，而是无数细碎的冰渣，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不。” 　　裴冽再次睁眼时，眼底那片翻涌了二十多年的惊涛骇浪已经被强行镇压下去，只剩下一片如死水般的平静， 　　“该做个了断了。为了我自己。” 　　他不再犹豫，手腕发力，压下了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光线暧昧而浑浊。 　　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绿色的波形图在屏幕上机械地跳动，像是在无情地倒数着生命的流逝。 　　病床上的人已经瘦脱了相，原本高大魁梧、在裴冽童年记忆中如噩梦般巨大的身躯，如今深深陷在雪白的被褥里，像是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朽木头。 　　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凹陷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窝深陷，透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 　　听到开门声，老人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视线在空气中游离、失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艰难地聚焦在门口那两个身影上。 　　当看清站在前面的是裴冽时，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了风箱破损般的“嗬嗬”声，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住床单，指节用力到痉挛，似乎想撑起身体，却连抬起脖颈的力气都没有。 　　裴冽没有动，也没有上前。 　　他就站在床尾，隔着两米的距离，像是一个冷静的审视者，又像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江逸铮始终半步不离地挡在裴冽身侧，用自己宽阔的背影构建起一道绝对的安全防线，将裴冽与病床上的老人隔绝开来。 　　“来了……” 　　老人的声音透过氧气面罩传出来，微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带着浓重的痰音， 　　“来了……好……” 　　裴冽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老人喘息了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目光越过裴冽，落在了江逸铮身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这个普通的alpha能真正与裴冽走到最后。 　　“我……我不行了。” 　　老人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味道， 　　“裴冽……我不求你……原谅。” 　　裴冽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依旧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被江逸铮悄悄握住，那只手干燥、温暖，给了他莫大的支撑。 　　裴冽微微闭了闭眼，而后又轻拍了一下江逸铮的手。 　　江逸铮顿了顿后，才微微点头，反握了一下裴冽的手，而后才悄然走了出去。 　　“我这一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裴父的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深刻的皱纹流进鬓角花白的发丝里， 　　“我太强势，太自私……我把你小爸逼死了……也把你……逼成了这样。” 　　提到“小爸”这两个字，裴冽一直紧绷如铁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瞬。 　　那是他童年记忆里唯一的一抹暖色，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裴冽沉默着。 　　那些童年的阴影、被否定的痛苦、被驱逐的绝望，并没有因为这一句迟来的道歉就轻易消散。 　　“他……对你好吗？” 　　裴父问裴冽，目光却看着门外的江逸铮。 　　提到江逸铮、裴冽的情绪才微微缓和了些， 　　“比您对我好。” 　　裴父似乎笑了笑，裴冽看着他，忽然被刺了眼，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裴父的眼尾流下，这好像是裴冽有了记忆后第一次见他流泪。 　　“好……好……” 　　老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松弛下来， 　　“我就……放心了……小冽，以后……别恨爸了……恨太累了……” 　　裴冽的身体猛地一震。 　　恨太累了。 　　“我不恨你了。” 　　裴冽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你的债，我不讨了。我的路，我自己走。” 　　老人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再也没有力气。 　　监护仪上的心率线开始变得紊乱，警报声隐隐响起。 　　监护仪上原本规律跳动的绿色波形图突然开始剧烈颤抖，像是一条濒死的蛇在疯狂扭动，刺耳的警报声“滴滴滴”地急促响起，划破了病房内死寂的空气。 　　医生和护士推着抢救车匆匆冲了进来，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慌乱的风。 　　有人在大声喊着“室颤”、“准备除颤”，有人熟练地剪开老人的病号服。 　　裴冽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一幕混乱。 　　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死死掐着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抵御那股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恶心与排斥，即便理智告诉他应该离开，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给予他生命、又无数次试图摧毁他的男人，在死亡的边缘挣扎。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弱得脱了形的老人，心中涌起的不是悲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被湿棉花堵住胸口般的窒息感。 　　好半天，他才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嗓音冷淡得听不出情绪，却穿透了嘈杂的抢救声，清晰地落在病床上人的耳中： 　　“您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别死在我结婚前。” 　　这句话像是一道咒语，又或是一记重锤。 　　原本还在被电击、身体剧烈弹动的裴父，动作忽然停滞了一瞬。 　　那双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视线越过忙碌的医生，越过冰冷的仪器，死死地钉在裴冽脸上。 　　“……你的……婚期……” 　　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像是气音，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执拗。 　　裴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下个月20号。”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下一秒，原本还在疯狂报警、波形紊乱的监护仪，竟然慢慢地、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心率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是那种随时会断线的濒死状态。 　　医生们面面相觑，满头大汗地停下了除颤仪，虽然依旧紧绷着神经，但那种即将宣告死亡的紧迫感似乎暂时退去了。 　　裴冽看着这一幕，心底涌上一股荒谬感。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自私、暴戾、冷血了一辈子的人，会在濒临之际又展露出对子女那一点点可笑的、迟来的愧疚与牵挂。 　　是为了看一眼他穿上礼服的样子？ 　　还是为了在死前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来求得自我安慰？ 　　有什么用呢。 　　那些被撕碎的尊严，那些在无数个黑夜里流干的眼泪，难道因为这，就能一笔勾销吗？ 　　又有什么意义呢。 　　裴冽最后深深地看了病床上的人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后的漠然。 　　随后，他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推开了病房的门，走进了外面寒冷的夜色中。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江逸铮靠在墙边等他，见他出来，立刻直起身迎了上去，伸手将他冰凉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拉出来，紧紧包裹在掌心里。 　　“结束了？”江逸铮低声问。 　　“嗯。” 　　裴冽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沙哑， 　　“暂时结束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慰藉 　　江逸铮没有带裴冽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也没有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七拐八拐，把车开进了一条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老巷子。 　　巷子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上面写着“老陈砂锅”四个字。 　　“到了。” 　　江逸铮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头去看副驾驶上的人。 　　裴冽一直没说话，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整个人像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江逸铮心里有些发紧，伸手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软： 　　“带你吃点热乎的，暖暖胃。” 　　这家店是那种连招牌都油腻腻的小馆子，只有四五张桌子，但生意极好，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后厨飘出来，夹杂着砂锅特有的浓香和辣椒油的呛辣味，瞬间驱散了些许冬夜的寒意。 　　“哎哟，这不是逸铮吗！”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围着围裙，正忙得脚不沾地，一看到江逸铮进来，眼睛顿时亮了，嗓门也大了起来，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怎么着，还是老样子？牛杂砂锅，多放辣多放醋？” 　　“对，张姨。” 　　江逸铮笑着应了一声，然后侧过身，极其自然地揽住裴冽的肩膀，把人往里面带， 　　“再给我加一份那个小酥肉，要刚出锅的。” 　　“好嘞！这位是……” 　　张姨目光落在裴冽身上，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和善意， 　　“这就是你那个……” 　　“嗯。” 　　江逸铮大大方方地点头，眼底满是笑意， 　　“我爱人。” 　　裴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逸铮会这么直白地介绍。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礼貌地冲老板娘点了点头： 　　“阿姨好。” 　　“哎！好好好！真精神！” 　　张姨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给他们腾出一张靠里的桌子， 　　“快坐快坐，外面冷，马上就好！” 　　小馆子里人声鼎沸，周围是食客们划拳喝酒的喧闹声，还有电视机里播放的嘈杂新闻。 　　这种环境对于习惯了安静和秩序的裴冽来说，本该是有些吵闹的，但此刻，这种充满了生命力的喧嚣，却让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冰冷僵硬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江逸铮把一次性筷子掰开，细细地磨掉上面的毛刺，才递给裴冽，又细心地帮他盛了一碗汤，吹凉了才推过去： 　　“尝尝，这家味道绝了，我从小吃到大。以前不想回家的时候，我就躲这儿来。” 　　裴冽低头，看着碗里浓稠的汤汁和堆得冒尖的牛肉，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滚烫、鲜香、辛辣，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像是有一只温暖的手，温柔地抚平了他体内所有的褶皱和寒意。 　　“好吃吗？” 　　江逸铮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 　　“嗯。”裴冽垂着眼帘，轻声应道，“好吃。” 　　这顿饭吃得很慢。 　　江逸铮没怎么提医院的事，也没提裴父，只是絮絮叨叨地跟裴冽讲这家店以前发生过什么趣事，讲张姨的儿子考上了大学，讲隔壁桌那个秃顶的大叔以前追张姨被揍得有多惨。 　　裴冽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那些琐碎的、毫无营养的废话，此刻却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温柔地接住了他所有的疲惫。 　　吃完饭，两人沿着江边慢慢往回走。 　　冬夜的江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江逸铮把裴冽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十指紧扣，用体温捂着他冰凉的指尖。 　　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万家灯火，波光粼粼，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冷不冷？” 　　江逸铮停下脚步，把裴冽往怀里带了带，用大衣裹住他。 　　“不冷。” 　　裴冽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江逸铮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 　　江风卷起几片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 　　“裴冽。” 　　“嗯？” 　　江逸铮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却字字清晰： 　　“等宝宝出生，我带你去乡下爷爷那住几天吧？” 　　裴冽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江逸铮的爷爷住在乡下，那是江逸铮童年最快乐的避风港。 　　那里有满山的竹林，有清澈的小溪，还有爷爷亲手种的一大片菜园子。 　　“那边空气好，没有雾霾，晚上还能看见星星。” 　　江逸铮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爷爷早就念叨着想见你了，还有咱们的宝宝。他说要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给你炖汤喝。” 　　裴冽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没有压抑的病房，没有那个让他窒息的父亲。 　　只有竹林的风声，有爷爷爽朗的笑声，有江逸铮，有孩子，有属于他们的、崭新的生活。 　　那种生活，是他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 　　眼眶有些发热，裴冽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江逸铮的大衣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他说。 　　“我跟你回家。” 第一百五十七章 婚礼前夜 　　婚礼前天的下午，沧江的天空难得放晴，冬日的暖阳透过落地窗洒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逸铮今天的心情显然极好。 　　他手里捧着保温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穿过办公区。 　　那张平日里严肃冷峻的脸庞上，此刻始终挂着一副浅淡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笑意，眉眼舒展，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江哥，今天这么高兴啊？”路过的小实习生忍不住打趣道。 　　旁边正在整理卷宗的同事笑着拍了那实习生一下，揶揄道： 　　“废话，咱们江哥明天就结婚了，能不高兴吗？” 　　江逸铮停下脚步，转过身，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与爽朗： 　　“记得来吃酒席，都给你们留了位置。” 　　“好嘞！一定去沾沾喜气！” 　　众人都笑着应和。 　　看着江逸铮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位曾经背负着沉重过往的昔日同事，终于要迎来属于他的圆满了。 　　与此同时，裴冽的办公室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裴冽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内衬，外搭一件羊绒开衫，显得整个人慵懒而贵气。 　　他显然心情也很好，连下属来汇报工作时，唇边都勾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也像是被春水浸润过一般，柔和了许多。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听着下属汇报完工作，随意地翻了几页递上来的文件，视线在某一页停留了片刻。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对面、一直垂着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高祁。 　　“小高啊。” 　　裴冽的声音很轻，甚至没什么怒气，唇边还挂着那一抹笑意，仿佛是在和老朋友闲聊。 　　高祁的身子却猛地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裴……裴先生，您吩咐。” 　　高祁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你来给我解释一下，” 　　裴冽指尖点了点文件上的某一行数据，语气依旧温和， 　　“为什么这两本的账对不上呢？” 　　高祁的额角滑下一滴冷汗，他慌乱地推了推眼镜，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这个……我昨天跟您解释过了呀……去年批下来的那个乡村扶贫项目，款项都按照具体实施计划给分发下去了……上面都有账本的，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哦？账本？” 　　裴冽闻言，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味。 　　他拿起那份文件，修长的手指捏起纸张的一角，随意地翻了几页，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账本上写的是，给村里修路，花了二百四十三万？” 　　裴冽念出那个数字，语气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 　　“二百四十三万，修一条两公里的水泥路。看来要等我什么时候有空，亲自去看看这二百万修的路是个什么样子了。” 　　站在一旁的戴知珩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抱着手臂，靠在窗边，凉凉地补了一刀： 　　“二百多万修两公里？怕不是用大理石铺的吧？还得是进口的大理石。” 　　裴冽也微微一笑，看向高祁，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小高啊，你在我这，还是屈才了。” 　　高祁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脸色惨白： 　　“裴先生，我……” 　　“困扰这么久的人口老龄化、空心村的问题，” 　　裴冽慢条斯理地打断他，语气依旧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就这么被你解决了？” 　　戴知珩又立马补充道，一脸恍然大悟： 　　“原来是从根源上解决了。” 　　“……” 　　高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像是个熟透的番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裴冽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但并没有消散。 　　今天是个好日子，明天就是他和江逸铮的大喜之日，他心情好，不想跟他过多计较。 　　“行了。” 　　裴冽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面上还是笑眯眯的，声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吞了多少，就给我吐出来。双倍。” 　　高祁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看到裴冽那副温和的模样，又不敢反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连忙鞠了几个躬，声音颤抖： 　　“我……我知道了，裴先生！我马上办！双倍！一定双倍吐出来！” 　　“去吧。”裴冽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不再看他一眼。 　　高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关严。 　　戴知珩看着高祁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这才看向裴冽，微挑眉： 　　“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你就不怕他狗急跳墙？” 　　“他不敢。” 　　裴冽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合上文件，随手扔在一边。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垂眸，缓缓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腹轻轻摩挲着，唇边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意。 　　“等结完婚，”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狠厉， 　　“我再收拾他。” 　　戴知珩看着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行行行，你最大。明天的大喜日子，谁敢触你霉头谁倒霉。” 　　裴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 　　明天。 　　终于要明天了。 　　傍晚时分，江逸铮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迫不及待地驱车前往裴冽的公寓。 　　虽然他们早就住在一起了，但按照老规矩，结婚前一晚还是得分开睡。 　　车停在公寓楼下，江逸铮刚下车，就看见裴冽站在路灯下等他。 　　冬日的寒风卷着落叶，裴冽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整个人显得修长而挺拔。 　　昏黄的路灯打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怎么下来了？冷不冷？” 　　江逸铮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大衣裹住他。 　　“不冷。” 　　裴冽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沐浴露的清香，心里觉得无比踏实， 　　“就是想早点看到你。” 　　江逸铮低笑一声，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明天就能看个够了，跑都跑不掉。” 　　“那可不一定。” 　　裴冽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明天可是你要给我戴戒指，被我套牢。” 　　“求之不得。” 　　江逸铮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走吧，送你上去。虽然不能过夜，但陪你吃个晚饭还是可以的。” 　　两人并肩走进公寓大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楼层。 　　江逸铮送裴冽到家门口，却没有立刻松手。他看着裴冽，眼神变得有些深沉和炽热。 　　“裴冽。” 　　“嗯？” 　　“明天……”江逸铮的声音有些哑，“你会紧张吗？” 　　裴冽看着他，看着这个深爱了自己多年的alpha，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合法伴侣的爱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江逸铮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说道： 　　“不紧张。只要对面站的是你，我就不紧张。” 　　江逸铮怔了怔，随即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微微低下头，轻柔地吻住了裴冽的唇。 　　这是一个克制而深情的吻，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也带着对过去的彻底告别。 　　良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江逸铮抵着裴冽的额头，声音沙哑： 　　“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好。” 　　裴冽红着脸，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也早点睡……” 　　“嗯，快回去吧。” 　　江逸铮看着他走进门，直到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忽明忽暗。 　　江逸铮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接亲 　　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摇曳。 　　裴冽却已经醒了。 　　其实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或许是明天就是那个重要的日子，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昏黄的壁灯。 　　虽然不用像新娘子那样画精致的妆容，但化妆师还是认真地往他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粉，遮盖住因为孕期而略显疲惫的肤色，让自己看起来气色更好一些。 　　他穿着那套定制的白色西装站在穿衣镜前，微微侧身。 　　肚子已经微微凸显了出来，像是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 　　幸好当初选西装的时候，江逸铮特意嘱咐了师傅做成微宽松的版型，没有束腰，流畅的剪裁不仅遮住了身形，反而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温润如玉。 　　“裴先生，早。” 　　门口传来白湳湳压低的声音，他抱着一大束捧花走了进来，眼睛亮晶晶的， 　　“江哥那边已经出发了，说是马上就到楼下。” 　　裴冽转过身，看着白湳湳手里那束并不是鲜花的捧花，那是一束纯金打造的镂空手捧花，每一片花瓣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在灯光下闪烁着沉甸甸的光泽。 　　“这么早就来了？”裴冽有些惊讶。 　　“对呀，接亲都是这个时间，很早的。” 　　白湳湳笑嘻嘻地把捧花塞进裴冽怀里， 　　“好漂亮的。” 　　裴冽认为，传统的接亲游戏太俗套，什么堵门、找鞋都免了。江逸铮只需要爬上楼，接到他，然后带他走。 　　裴冽抱着那束沉甸甸的金花，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些繁琐的环节他们早就商量好砍掉了。 　　他不需要江逸铮为了证明什么而去闯关，他只需要江逸铮站在那里，牵着他的手，这就够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白湳湳跑去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江逸铮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红色的襟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穿过人群，落在了坐在床边的裴冽身上。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静止了。 　　江逸铮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在裴冽面前，没有说什么肉麻的誓词，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走吧，老婆。” 　　裴冽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好。” 　　江逸铮用力握紧，将他拉了起来。 　　两人十指紧扣，走出房间，来到楼道口。 　　裴冽低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从楼道口开始，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大马路上，竟然铺了一条长长的红地毯。 　　红地毯的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位伴郎——何为年、方郁森……还有戴知珩，他们手里拿着礼花筒，像是一排排守卫的骑士。 　　“这是……”裴冽有些意外。 　　“寓意跨过坎坷，白头偕老。” 　　江逸铮侧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 　　每位伴郎在此扮演的是新人往后余生中的坎儿，而江逸铮和裴冽需要从头跑到末尾婚车上、越过坎儿，以后才能顺顺利利，安稳幸福。 　　裴冽看着那条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鲜艳的红毯，握着江逸铮的手紧了紧。 　　“准备好了吗？”江逸铮问。 　　“嗯。”裴冽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提气慢跑。 　　下一秒，身体忽然腾空。 　　江逸铮竟然直接弯腰，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他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逸铮！” 　　裴冽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本就清冷淡雅的脸上此刻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 　　“…..我自己能跑！” 　　“不行。” 　　江逸铮微微抿唇一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炽热， 　　“路不平，怕你摔着。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磁性： 　　“老婆，为我加油吧。” 　　裴冽的耳尖瞬间红透了，像是熟透的樱桃。 　　他羞恼地瞪了江逸铮一眼，却并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江逸铮低笑一声，抱着他踏上了红地毯。 　　起跑的瞬间，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两人身上的热度。 　　江逸铮跑得很稳，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快不慢的频率，呼吸都没有乱。 　　何年站在第一关，看到他们跑过来，并没有真的拦路，而是笑着举起礼花筒，“砰”的一声，金色的彩绸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两人头顶炸开一片绚烂的云霞。 　　“新婚快乐！” 　　“早生贵子！” 　　“长长久久！” 　　“要好好对我们阿冽哦！” 　　每一个伴郎身边，都是一声礼炮的轰鸣和一句真挚的祝福。 　　彩绸缓缓飘落，落在江逸铮黑色的肩头，落在裴冽的发梢。 　　裴冽从江逸铮的怀里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彩带，看着路边那些熟悉的笑脸，看着前方那辆装饰着鲜花和彩带的黑色婚车。 　　晨曦破晓，第一缕阳光正好穿过高楼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让路。 　　江逸铮抱着他，穿过重重彩带，穿过过往的岁月，稳稳地跑到了婚车旁。 　　他停下脚步，动作轻柔地将裴冽放了下来，护着他的头，让他坐进后座，然后自己才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寒风。 　　车厢里开着暖气，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 　　裴冽有些心疼地看着江逸铮。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段路，但毕竟是抱着一个大活人跑，江逸铮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微微泛红，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累不累？” 　　裴冽伸手想要帮他擦汗，却又怕弄乱了他的发型，手悬在半空，有些无措。 　　“我是不是很重？” 　　江逸铮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可不重吗？”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裴冽的小腹，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我两个宝贝都在这呢，能不重吗？” 　　裴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瞬间填满了胸腔。 　　裴冽微微抿唇一笑，眼里的水光潋滟，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江逸铮一下。 　　江逸铮顺势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地吻着。 　　婚车缓缓启动，汇入清晨的车流中。 　　红地毯的尽头，是新的起点。 　　而他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