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为什么看到我就跪下了?-jjwxc 作者:听松叙旧 简介:   江绪十年寒窗苦读,终于拿到了科举入场券。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童试、乡试到会试,考官们一见到他就面色难看,还有几个直接摔得五体投地!   难道自己八字克考官?!   江绪心存疑虑,一路忐忑考进京城。   直到金殿面圣,看到那张和自己十分相像的脸,江绪才终于悟了!   *   今朝状元郎居然是失踪皇子,如此抓马事件轰动上京。   面对失而复得的小皇子,皇帝、太子都把他看得如珠似宝。   皇帝为了补偿他,不顾朝臣反对,将他封为亲王,享万户食邑。   得知他或有龙阳之癖,太子直接将盘条亮顺、八块腹肌的卫国公世子送到他跟前。   “够吗?”太子问,“不够的话,我这还有八千禁军,大多体格健硕、面容姣好、家世清白。”   江绪无语:“大可不必!”   *封面使用的是批发模板二改,无版权问题,江绪人设以人设卡为主。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 爽文 科举 成长 团宠 [1]小白菜,地里黄: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江绪离开江淮准的书房,低头丧气地走在小路上……   “江绪!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初春的嫩芽下,两个少年正在江家族学前对峙。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披金戴银,身上的布料看上去就很昂贵,阳光照耀下,布料上的绣样左右晃着刺人的光。   这是江家族长家的二少爷江潘。   另一个相较而言身形瘦弱,只穿着最简单的粗布麻衣,衣袖边上都抽了丝。不过他胜在长相好,五官精致小巧,明明是男孩却有些女相,叫人望之生喜。   这是江家族长收养的孤儿江绪。   按理来说,他们二人应是养兄弟,可此时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瞧不出半分兄友弟恭的模样。   额,或许也可以说是单方面的“嚣张跋扈”。   看着拦住他的江潘,江绪并无愤怒,只有些茫然地反问:“二少爷何出此言?”   江潘听言更生气了,只觉得江绪一直在挑衅他!   他从小就这样!明明只是个不知道从哪里领回来的野孩子,结果仗着比自己聪明点、好看点,便哄得族学的先生们都向着他。   每每这时,他还总喜欢表现出一副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模样,实在是气煞人也!   “江绪,你欺人太甚!”江潘气得不行,干脆直接扑到江绪身上,要和他决一死战,“我和你拼了!”   随着他这一声冲锋的号角,族学前立刻乱作一团。   之前他单方面和江绪对峙时,大家伙不愿惹事,也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他若是和江绪在族学打起来,他们在场的都吃不了什么好果子,少不得要多加几篇大字!   有人拦着江潘,迭声道:“二哥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有人高声喊着:“先生来了!”   还有人一扯江绪骂道:“还愣在这做什么?还不快跑?”   在众人的极力阻拦下,这场架终究是没打起来,不过待傍晚江绪去厨房领吃食时,只领到了两个过了夜的小窝窝头。   江绪知道,这应该是江潘的亲娘,也就是他的养母嘱咐的,便没多说什么,领着两个窝窝头回了自己屋里。   江家正儿八经的少爷基本上都有自己的院子,他却只有一间用杂货间辟出来的屋子。   不过江绪已经很满意了,若不是江家,莫说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他怕是早就饿死了。   他从小就是个孤儿,父不明母不详,一出生就被抛弃,还好他被一个老道士捡回了道观里。   怎奈老道士在他七八岁时也已病逝,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了江家。   江家的族长和老道士有些私交,便应承下了此事,将他记在自己名下,供他吃穿、让他读书。   江绪进入江家的时候也算有些年纪,知道江家的一切本不属于自己,自然不会因为自己的吃穿用度比不上江家的少爷们而怨怼。   只是他如今已经十四岁了,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个干硬的小窝窝头实在吃不饱。   江绪觉得继续这样下去不行,整日饿着肚子,读书的时候都没有精神。   他于是琢磨着要不要再去接点抄书的活计。   江绪寄养在江家,不仅是没有自己独立的院子,也没有月银,平日里想买些纸笔都捉襟见肘。   所以自他十岁起,他就会去接一些抄书的活计赚零钱。   抄书赚的都是辛苦钱,费力又费眼,江绪怕伤到眼睛,以往不敢多接,可为了能吃饱饭,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江绪心里正盘算着,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唤他。   他打开门一瞧,见是江家族长院里的丫鬟。   “绪少爷,老爷请你过去一趟。”丫鬟说。   江绪听言,不敢耽搁,连忙跟着她一起往自己名义上的养父院中而去。   说是养父,实际上江绪平常很少能见到江家族长江淮准,大概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上一次。   如今忽然叫他见面,江绪心中有些忐忑,总觉得应当不是什么好事。   难不成是因为白日和江潘的冲突,要教训他一二?   江绪来到江淮准书房前,又等了一会儿才被叫进屋。   江淮准今年三十六,正当壮年,作为一整个江家的掌舵人,瞧着精神铄铄,颇有一股威严在身上。   在他的目光下,江绪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不显。   江淮准不由赞赏地点点头,而后才对江绪说起叫他来的目的。   原是江绪年岁不小了,江淮准觉得他可以给自己的未来做做打算。   问他要不要跟着家中的店铺学习一二。   江淮准自觉宽厚地说:“你素来聪颖,跟着掌柜学两年,就可以给族里帮忙了。”   事实上,江淮准这个安排对于江绪来说,确实算得上一句“宽厚”。   寻常人哪里能到江家铺子里做事?按照江淮准的意思,江绪日后没准还能当上江家掌柜呢!   成了掌柜,江绪后半生安稳度日不成问题,也算对得上当年老道士的托孤了。   可江绪听闻却如遭雷击,向来冷静的脸上,也不免泄出两分为难。   看见他的表情,江淮准皱皱眉,压着嗓子有些不悦地问:“你对我的安排不满意?”   江绪确实“不满意”。   因为他有一个秘密——   他从小命格特殊,总会吸引到些许不干净的东西。   老道士临死前给他算过一卦,告诉他,在他成年后,他的命格会越来越难压制,务必步入官途方能保命。   正是因此,老道士才千方百计送他入江家生活读书。   江绪不知为什么要当官才能保命,但他相信老道士,于是这些年来日日苦读。   族学里头的江家子弟学完四书五经后,一般都要去科举场上试试水。考上几年考不上秀才,江家才会将他们安排到家中的铺子里去。   江绪本来以为自己也能同其他江家子弟一样,去科场上尝试一番。   毕竟他向来是族学中学业最好的那个,先生们都说他聪慧过人,若是下场,必有所得!   而且当年老道士托孤时,也有与江淮准提过两句他的命格。   旁的未说,只说他成年后若无紫气护体,恐有早夭之虞。   怎料,江淮准不知是不在意江绪死活,还是根本不相信命格一说,居然根本没想过要让他下场……   也是,考场可不只是带个人、带支笔就能去的,光是赶考便要花费不少路费。   而这些钱花了,江绪也不一定能考上秀才。就算考上秀才了,江绪作为一个外人,也不一定能荫蔽江家,江家又何必为他大费周章?   还不如叫他早早去店铺里锻炼干事,好在有限的生命里回报两分江家的养育之恩。   江淮准这样做无可厚非,所以面对他的质问,江绪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他心中的“不满意”。   说难听点,他哪来的资格不满意?   他不过是无根浮萍,江淮准给他的一切都算是施舍,真当江家欠他的?   江绪不想当那“升斗恩,斗米仇”的小人,所以最终他只堪称乖巧地应下了江淮准的安排。   对于科考一事,他决定另外再做打算。   叫他完全放弃科举是不可能的,一来是为保命,二来他读了这么多年书,若叫他一辈子给江家算算账、理理店铺,他不甘心。   而且他也不愿……真的一辈子活在江家的施舍之下。   江淮准不知江绪心中所想,见达到自己的目的后,便让江绪退下了。   江绪离开他的书房后,心里又琢磨起科考的事。   无论是科考还是饿肚子,其实总归离不开一个“钱”字。   不同的是,靠抄抄书可以买得起纸笔和馒头,却不能撑起科举路。   之后他要去江家的铺子里面“帮忙”,大概率是要跟那些学徒似的,不仅没有工钱,还得从早忙到晚,怕是也没有时间去找旁的活计攒钱。   这钱到底要怎么赚?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遑论江绪也不是什么英雄汉,他只是个十四岁的、连饭都不一定吃得饱的小书呆子。   “咕噜咕噜……”   恰在这时,他那个刚吃过两个窝窝头的五脏庙居然又空了。   胃里空荡荡的、心里空荡荡的,未来好像也空荡荡的。   江绪走在回屋的路上,想到小时候见过的一些可怕东西,忍不住有些害怕和委屈,有些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眼眶中涌出。   他连忙伸手去擦,可越擦,眼眶里涌出的委屈就越多。   好在虽然一直掉眼泪,但是他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控制不住地抽气,不会叫旁人注意到。   人在屋檐下,江绪何止没资格说“不满意”三个字,他连哭都是没有资格的。   江家对他这么好,他还敢哭?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但人看不到他,却好似有别的东西能瞧见,混着穿堂风咿咿呀呀地唱着:“小白菜~地里黄~”   江绪:“……”   江绪不敢哭了,握紧脖子上挂的几枚铜钱,连忙加快步子往屋里赶。   在快回到屋里头时,他终于没再掉眼泪了,只是还忍不住时不时地抽泣两下。   不过等他进了屋,这抽泣也被吓没了——   只见他的屋中不知何时进了个人。   江绪仔细一瞧,才发现是个熟人,江家表小姐身边的丫鬟秀婉。   “婉姐姐。”江绪匆匆擦了把脸,问她,“你怎么来了?”   江绪以为自己现在的表现和平常无二,可旁人一看便能看到他泛红的双眼和脸上残留的泪痕。   此时的江绪看着简直比外面流浪的小猫还要可怜些,叫秀婉看了有些心疼。   不过既然江绪遮遮掩掩,秀婉便没有点破他刚刚哭过的事,只拿出一个食盒关怀道:“小姐听闻你今天没吃什么东西,便叫我送了些点心过来,你快来看看可还可口?”   这江家里头的少爷小姐,有一个是一个都不是很待见江绪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儿。   唯有一人例外。   那就是同样寄养在江家的表小姐。   或许是同病相怜,这位表小姐常会照拂江绪一二,比如给他送些吃食。   江绪看着食盒里头的点心,不知怎的又是鼻头一酸,但到底没再失态,只忍不住对秀婉道:“表姐对我这般好,我却没什么能报答她的……”   “小姐哪要你的报答?”秀婉笑道。   但话音一落,她似乎想到什么,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心想给小姐帮点忙,不若帮她想些绣品的花样?”   “花样?”江绪拿起一块点心刚啃了一口,瞧出秀婉的语气有些不对劲,有些疑惑地嚼吧嚼吧,“表姐要绣品花样做什么?可是她手中的绣庄出了什么问题?” [2]思绣样,当学徒:只可惜啊…… 命贱!   江家的表小姐庞慧心虽说和江绪“同病相怜”,但她的处境可比江绪好上许多。   她家里人送她到江家时,还给她送了一间绣庄,名为飞花绣庄。   靠着这绣庄,庞慧心平日里过得比江家别的小姐都舒心,这才总能有那闲心和闲钱接济江绪一二。   只是前段日子,县里头的杨氏绣庄请了位顶好的绣娘,把县里头的夫人小姐都吸引过去了。   县里买得起好绣品的人家就那么些,杨氏绣庄生意好,飞花绣庄的生意自然变差了。   为了这,庞慧心愁得都吃不下东西。   像是送到江绪这来的几盘点心,就是庞慧心没胃口剩下的。   听到秀婉说到这,江绪刚好吃完一块点心,接着伸手又拿了一块。   他并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吃别人吃剩的东西,只觉得表姐果然挺愁的!   这些点心这般好吃,她居然都吃不下?   江绪一边继续嚼吧嚼吧,一边也给秀婉取了块点心,要她一道尝尝,好证明这点心确实好吃。   秀婉接过点心,忍不住笑骂了一句:“小呆子。”   江绪身份特殊。秀婉知道主母总是担心江绪因此产生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   可但凡和江绪相处过,就知道他是个纯粹的呆子,好满足得很,一块点心也能叫他高兴半天。   江绪给秀婉拿的是一块外头卖的荷花酥,酥皮层层绽开,看上去下足了功夫,虽然已经放了几个时辰,一口咬下去依然酥得掉渣。   确实好吃!   将一块荷花酥吃完,秀婉想喝口水,却发现江绪屋里头连个茶杯都没有。   她只能简单用帕子擦擦嘴,接着道:“小姐去杨氏绣庄看了看,那绣娘功夫确实好,县里无人能及,她便想着在绣样下下点功夫。可惜绣庄上的人一直没有拿出些叫小姐满意的东西。”   “你是个聪明的。”秀婉看着表情呆呆的江绪说,“要是能想出什么新奇点子,定能解小姐之忧。”   江绪听言,咽下嘴里的点心,责无旁贷地说:“我定尽力一试!”   不知是不是该说江绪心大。   说要尽力,待秀婉走后,他果真将性命攸关的科举抛在脑后,反而取出纸笔灯烛,琢磨起了绣样。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江绪在江家生活多年,即便生活不如江家正经主子远矣,没有穿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好布料,但是也见过其他人身上的布料、绣样。   甚至偶尔江家办宴席的时候,也会给他安排一身行头让他穿穿。   江家所在的县名为坡阳县,即便只是一个小小县城,可地理位置优越,来往客商繁多,县里头流行的绣品都很新潮多样。   江绪知道,想从中脱颖而出,困难不小。   不过他想了半宿,在看到桌上的铜镜后,居然还真叫他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这铜镜也是庞慧心送他的,做工精巧,只是底座上头磕了个角,图案不是很时兴了。   可当月光笼罩其上,其竟能在昏暗的墙角折射出精美图样。   若是能仿照这铜镜,使绣样能随光影变化,定能叫人耳目一新!   “这种绣法我先前似乎在哪看过……”江绪起身在角落的一个书箱里翻找了起来。   这书箱里的书是老道士留给他的,里面没有什么圣人之说,全是些杂书和道家经文,却都是老道士吃饭的本事。   老道临死前,除了给江绪留了一身行头、几枚铜钱,就只剩这箱杂书了。   “找到了!”江绪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一本书上找到了此种绣法,此绣法的奥妙在于绣线的选择,对绣技要求不高,却又足够少见,正合适飞花绣庄的情况!   这种绣法配上一些活物,定十分灵动。   江绪想了想,回到书案前,开始提笔勾勒。一直到深夜,他才将烛火吹灭。   这导致当次日管家来叫人唤他去铺子里报到时,他还有些迷惘。   用冷水简单洗洗脸后,他才终于想起来,从今日起,他不能去族学,而是应当去江家的铺子里头当学徒了!   他连忙甩甩脑袋,甩去脑中的昏沉,简单收拾一番去找管家。   到底是家中名义上的半个少爷,管家见面先是叫了他一声“绪少爷”,然后才问他想去江家的哪个铺子?   江家名下铺子甚多,各种各样的都有,不过江绪一眼就看中了书铺。   他读书好,本身也是个好读书的,自然喜爱书铺。   管家想想主母的吩咐,却只笑着对他说:“书铺狭小,不需要太多人照看。”   “那笔墨铺?”江绪换了一个。   “笔墨铺也不需要太多人。”   “……”   半个时辰后,江绪被带到了江家的一家当铺里头,成了掌柜身边的小学徒。   这掌柜有个好姓氏,姓钱,眼睛小小的、身材胖胖的,对着江绪的态度不算热切,却也没有刻意磋磨他,只叫他在一旁帮他轻点物件、登记记账。   江绪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中断学业来当铺不是他的本意,但他干起活来也很麻利,有他的帮助,钱掌柜和店里两个伙计轻松不少。   店里的东西都是些旁人典当的衣物、饰品、古董,什么都有,当铺需要对这些东西逐一进行估值和保存。   江绪在江家见得多,人又细心,半天下来便得钱掌柜一个“眼力好”的评价。   钱掌柜甚至忍不住在心里头想着,江绪这位养少爷瞧着倒是比那些个真正的江家少爷好,只可惜啊……   命贱!   听到夸奖,江绪看不出高不高兴,瞧着依然呆呆的。   钱掌柜也不在意,下午便把他带在身边一起接待客人。   当铺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坏,如果不是生活困窘,谁也不想把身上的好东西拿到当铺里贱价典当。   下午当铺里一共来了三个人,一个败家子拿来一支女人的银簪,一个老人当掉了他的冬衣,还有一个瘦弱女人牵着一个小孩问:“这能不能卖身?”   钱掌柜看了母子二人一眼,告诉他们走错了,想卖身得去牙行。   女人牵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江绪看着那孩子,忽地想起自己到江家的时候好像也就这么大。   那对母子走后,店里许久都没再来人,正当当铺要打烊的时候,却又来了个人。   那是个面容白净、身上衣着朴实,瞧着像个读书人的男人。   他进了店门,见四处无人后,方才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取出一块布,问这个能当多少钱。   钱掌柜本未将一块布放在心上,但将其接过展开以后,却被布上的绣样惊艳了一瞬。   只见这布上绣着的虽是最普通的花鸟图,可那绣工着实惊人。   钱掌柜拿出自己的叆叇细看,忍不住啧啧称奇:“了不得!这用的是掺针绣法,针脚长短不一,交错叠加,方能将羽毛的蓬松感绣得如此逼真。再看这配色——由深至浅,层层过渡,少说也用了几十种色线。寻常绣娘能分出七八种已是不易,能将这么多色线融在一处而不显杂乱,可见功力之深。”   他翻过布面,又去看背面,竟发现背面同样平整光洁,不见一丝线头纠缠。   “竟还是双面绣!”钱掌柜赞道,“正反如一,不见针脚。坡阳县里,我还没见过哪个绣娘有这般手艺。”   钱掌柜说着把绣品递给江绪瞧了瞧,江绪看了发觉他说得不算夸张,这般出众的刺绣,他只在江家老太太的衣服上瞧见过,那还是江淮准特意差人从苏州买来的。   若是杨氏绣庄的新绣娘能达到这般手艺,诱走全县的女娘也是情理之中。   也不知眼前这男子竟从何处寻来这般绣品。   钱掌柜抬眼看向那男子,目光灼灼:“这绣品,怕不是寻常物件吧?”   “那当然。”男子见钱掌柜识货忙问道,“这绣物若是死当,能值多少?”   钱掌柜伸出两根手指头。   男子眼前一亮:“二十两?”   “不,是二两。”钱掌柜说,“这绣品虽好,但我看怕是来头不正,二两银子已是我们当铺的诚意了。”   男子听言,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开,略带几分心虚地说:“什么来头不正?这、这是我老娘留给我的……诶,算了算了,二两就二两吧。”   这上好的绣品最终以二两价格进了当铺的库房,待男子走后,江绪有些茫然地看着掌柜问:“这绣品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吗?”   “麻烦?”钱掌柜笑笑,“就算真有麻烦,和我们一个当铺又有甚关系?但这绣品收来一倒手可就是这个数!”   钱掌柜又伸出两个指头,江绪知道这次确实是“二十两”。   只是这当铺是江家的当铺,不知这二十两最后进钱掌柜口袋的有几分?   反正总归都没有江绪的份。   当铺打烊后,江绪走在街上遇到一家面摊,闻着浇头的香味,没忍住上去一问,发现添一勺浇头的面要十来文钱!   江绪掂量掂量手中仅有的几个铜板,决定还是回去看看江家厨房可有给他剩下些什么。   万幸,今天江淮准设宴招待县里的县丞,剩了不少好东西。   虽然这些东西都被其他下人瓜分个大半,却也给他剩了两个白面馒头和几个小菜。   白面馒头可比窝窝头好吃多了,而且今天厨房里的馒头做得比昨日窝窝头个大,也顶饱许多。   咸菜配馒头,不比那面摊上的面差!   帮江绪留馒头的是一个江家的家生子,叫江小力,比江绪大个两岁。   江家的家生子一般六七岁就要给江家干活,当初江绪到江家的时候,就是十岁出头的江小力负责张罗他入住读书事宜。   许是因着这,江小力总对江绪有两分责任感,觉得自己要帮衬着点江绪。   虽然他就是个小仆,但在主母没想刻意磋磨江绪时,给江绪留点吃的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再多的,他就实在做不了主了。   他顶多只能给江绪再说些八卦下饭。   只见他神神秘秘地凑到江绪面前,说起江淮准今天宴请县衙县丞的目的:“说是县里来了个新县令,也不知好不好相与。”   “新县令?”江绪一口馒头一口小菜一口八卦,“上任县令不是还没到任期?如何又换了个新县令?”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听说这个新县令来头不小,甚至见过天颜呢!” [3]立志向,交绣稿:若绣庄生意好转,绪少爷功不可没啊!   “哇!”听到新县令居然见过皇上,江绪捧场地惊呼了一声。   不过实际上,他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天高皇帝远,对于他而言,更重要的还是眼前的馒头小菜。   看他馒头就咸菜也吃这么香,江小力欲言又止,最终没忍住问他:“你今天没去族学,而是去当铺上工了?”   江绪一顿,将嘴里咀嚼出甜味的馒头咽下,说:“你怎么知道?消息传得那么快?”   “嗨,还不是二少爷。”江小力有些打抱不平地说,“他早上去族学的路上,就把这事嚷嚷地全天下都晓得了,还说……”   “说什么?”江绪问。   “还说你不过是江家的狗,就算和他一起上了几天学,也只是给江家当牛做马的命!”   江小力说起这事就生气。   他自己天生是个奴才,可他知道江绪跟他不一样。   他从来没见过江绪这般好看又聪明的人。   连族学里的童生先生都说,他年轻时不如江绪远矣。   自江绪进入族学后,每一次月考、年考他都独占鳌头,没有哪个少爷能比得过他!   若是江绪能下场,再不济定也能得个童生!   可如今江潘还能在族学里作威作福,江绪却只能在当铺当学徒,读书多年,连个下场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不公,只因江潘投了个好胎吗?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江小力说着说着有些失态,还好他们此时都在江绪的小屋里,左右无人。   和他相比,江绪本人反而没甚情绪,只是继续啃他香香胖胖的大馒头。   把江小力看得都饿了。   诶,也是。   娘胎里的事,他们这时候再来说叨又有何用?只能平添不快。   “你可真是个没脾气的书呆子。”江小力有些无力地问,“你以后咋办,就一直在当铺干着,不读书了?”   都说事以密成,既然江淮准没想让江绪下场,那么江绪还没放弃科举的事情似乎就不应该告诉太多人。   不过看看手上的馒头再看看一脸关切的江小力,江绪还是小声又坚定地说道:“读的。”   “什么?”江小力似乎没听清,侧耳过来又问了一遍。   江绪只好赶紧吃完手上的馒头,然后认真地重复一遍:“我还要继续读书科考的,老爷不叫我考,我自己偷偷攒钱去。一日不行就一月,一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   看着因为自己的话面露吃惊的江小力,江绪微微笑了笑说:“去岁我偷偷去看榜了,有好多大爷一把灰胡子了还在参加童试,那我也可以!”   虽然不知道他那个年纪没考上科举,还有没有命活着。   但江绪已立志,“活到老,考到老”,向各位大爷看齐!   “行啊你!”江小力听言忍不住拿肩膀撞了撞他,夸道,“好小子!有志气!”   说罢,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竟从帽子、袖口、腰带里陆陆续续掏出了几十文钱。   他有些念念不舍地把这几十文钱往江绪这一推,道:“你知道的,自从娶了亲后,我身上藏不下什么私房,这是我身上所有的家当了,给你。”   “给我?”江绪诧异。   “对,给你……”江小力本想说这钱给江绪拿去考科举,但想想几十文钱也不够做什么,便改口说,“给你补补身子,想要下场光吃馒头怎么够?你说对不对?”   江绪听着江小力的话无言,过了好久才收起这些铜板。   人人都说他命苦,但其实江绪真心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一个没人要的孤儿,能长这么大,可不是命好、运气好?   “小力哥,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江绪信誓旦旦地说。   江小力对上他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而后才又撞了撞他瘦弱的小身板,开玩笑道:“才几十文钱,要什么报答?况且等你变成大老爷,以后恐怕都不会记得我咯。”   “不会的。”江绪认真说,“等我考上了,我也一定会回来找小力哥的。”   江小力一愣,最终不由开怀地笑了。   *   江小力走后,时辰还算早,江绪连趁着这个时间将昨夜画的绣稿完善一番。   确认绣稿没什么大问题后,他才拿着稿子到下人院中去寻秀婉。   秀婉见江绪找她,匆匆出了屋,拉着他到一个角落里。   她本以为江绪找她是有什么其他急事,瞧见他手中绣稿,不禁吃了一惊道:“这么快就画出来了?”   江绪没好意思揽功,没说出自己熬夜画稿的事。   但他不说,秀婉也很快反应过来。   “呆子。”她叹了一句,而后方说,“放心,小姐一定知晓你的心意。”   “只愿能帮上表姐些许忙。”江绪说。   他对刺绣一道仅有皮毛的了解,所以虽然把绣样画出来了,但也不确定这样的绣样能不能帮到庞慧心。   若是能帮到庞慧心,他就算再熬几个大夜也无碍。   这般想着,江绪将绣稿送到秀婉手中,便告辞离开。   秀婉看着他的背影,不愿辜负他的辛苦,抬脚就往庞慧心院中而去。   一进院子,她就瞧见院里其他丫鬟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多余动响。   秀婉知晓,准是庞慧心又因为绣庄的事情在闹脾气了。   庞慧心是个心善的,不然也不会时常关照江绪,但她到底也是个主子,总归是有些脾气的。   秀婉挂着笑,拿着江绪的绣稿走进去哄她:“诶呦,小姐,你瞧我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庞慧心没理,秀婉连又凑上来说:“是绪少爷听闻小姐你为了绣庄的事情苦恼,连夜画了几幅绣样想给小姐分忧。”   “小绪?”听到江绪的名字,庞慧心终于有些好奇地抬起头来,接过秀婉手中的绣稿。   见庞慧心缓缓展开手中的宣纸,秀婉也探着头想看看江绪画的绣稿是什么样子。   她来得急,还没仔细瞧这上头的图样呢!   这一看却是让她有些失望。   只见图上的绣样算得上精巧,但和绣庄上的那些样式好像也无甚差别。   不过好在她本就没指望江绪能画出什么惊艳的绣稿。   她将庞慧心绣庄的事说与江绪听,虽然确有让江绪帮忙的意思,但主要也是为了让江绪讨个心安,也让庞慧心知道江绪念着她的好。   果然,庞慧心看见这图纸并没有说什么,只觉得江绪着实为她上了心,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往下翻。   但翻着翻着,她发觉有些不对劲。   只因江绪把每一份绣稿都画了近乎一样的两份,可她仔细对比,却没发觉相似的绣稿之间有何明显差异。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江绪在纸上的说明,庞慧心才恍然大悟——   纸上说,通过不同的绣线,把相似的绣稿绣在布料上,可使绣稿在光影之间活过来。   看着这份说明,庞慧心有些将信将疑。   使两幅绣稿同时存在于同一绣面上,这种绣法庞慧心是听说过的。   可一般这种绣法,所绣的两幅绣稿往往都是差异越大越好。   她从未听说,有人会刻意将两幅相似的绣稿绣在一起。更未听说过,这般绣法能使绣样“活过来”……   一旁的秀婉显然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然而她觉得江绪应该不会信口开河,于是向庞慧心提议道:“不如照着绪少爷的说法试试看,若这绣样真能如他所说的那般神奇,坡阳县的其他绣庄哪还比得过我们?”   庞慧心虽是江绪表姐,甚至时常照顾他。但男女有别,她和江绪的接触并不算多,对江绪不如秀婉了解。   在庞慧心的印象中,江绪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可怜毛小子,顶多学业比旁人好些。   但看着江绪在纸上讲得头头是道,庞慧心一咬牙,决定让绣庄里的几个绣娘连夜试试!   反正最近绣庄生意惨淡,绣娘们手头上也没多少急用的绣品。让她们姑且一试,耽误不了什么事。   飞花绣庄的绣娘虽然绣技不如杨氏绣庄请来的新绣娘,但也都是技艺精湛、手脚麻利的。   得了庞慧心的吩咐,她们当即拿起绣针,连夜不停地将绣样搬到了绣布之上。   次日,当最后一针落下,她们拎起绣布晃动了两下,都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声惊叹——   却见一匹草绿的织金绣布上,绣针勾勒出一丛幽兰。兰叶修长而柔韧,自石隙间斜斜探出。叶间缀着三两朵素白兰花,花瓣薄如蝉翼,隐隐能见底下的绣线纹理。   兰花之上还有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这里的“振翅”并非比喻,而是直白的形容。   布料一晃动,这只蝴蝶的翅膀竟也会跟着一开一合,就像是真正飞舞的蝴蝶。   于此同时那兰花也像是被春风拂过,轻轻地晃动起来。   这绣稿真的活过来了!   “小姐,活了活了,那绣稿真的活了!”绣庄里的绣娘第一时间就把绣稿送到了庞慧心手中。   庞慧心亲自展开这绣布,看到那栩栩如生的兰花与蝴蝶,心中说不出的惊喜与震撼。   过了良久,她才一跃三尺高,激动地说:“这下绣庄有救了!”   她连忙叫人去把绣庄的掌柜叫来,与她聊了近三个时辰,围绕着江绪送来的绣稿,制定了飞花绣庄接下来几个月的安排。   有了江绪的绣稿,这一次她一定能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待到绣庄掌柜走后,庞慧心依然十分激动,拎着那绣布看了又看,满意得不行。   秀婉也忍不住沉浸在这份绣品的灵动之中,只是她心里还记挂着杂货间里的小可怜,不住提醒庞慧心道:“小姐,绪少爷果真天资聪颖,竟有这般巧思。若绣庄生意好转,绪少爷功不可没啊!”   “对对对。”庞慧心终于也从惊喜中想起了江绪的存在,连声说,“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真有如此巧思!能活过来的绣稿,我从前闻所未闻。这一次我这个当姐姐的可要好好谢谢他,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他才好。”   秀婉笑着说:“绪少爷可不求小姐您的报答,只是他日子难过,小姐若是有意,不如直接拿些银两,当做绪少爷画绣稿的报酬?” [4]得稿酬,缺名师:能活过来的绣样,便是来自江苏的客商都未听说过,天下独一份!   庞慧心当然知晓江绪日子难过,但之前从未给江绪送过钱。   毕竟她和江绪没任何亲缘,能时不时给他送些吃食已是难得。   可这次不是什么施舍或帮扶,庞慧心听到秀婉的话,认可得点点头说:“这钱确实该给,就按照上回给范秀才的润笔费来,不,按照两倍给。”   “是!”   在庞慧心的授意下,次日秀婉便拿着五十两银子来找江绪,手里还提着一套文房四宝,说是庞慧心特意给江绪挑的谢礼。   她将银两和谢礼拿出来时,把江绪吓了一跳,让他显得比往常更呆了。   眼睛瞪得滴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后厨看到菜刀的蠢兔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秀婉把他怎么了。   “瞧你这出息样!”秀婉强硬地把银两和文具都塞在他怀里道,“拿着,你应得的!”   这话说的……叫江绪有些受之有愧。不管他画的那些图稿价值多高,都是庞慧心善待他在先。   他本就是为了报答庞慧心才画了那图纸,如今又拿了庞慧心的报酬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江小力的几十文钱好拿,庞慧心的五十两银子却不好拿。   可是叫江绪直接拒绝这些报酬他又有些不舍,有了这五十两银子,他是不是能安心下场,不用再去忧愁科举费用之事……   似是看出了江绪的纠结,秀婉不由又气又无奈。   她平日里常说江绪是个呆子,可不是什么赞誉。   在她看来,江绪说好听点是有些呆,说难听点就是傻了。   虽然他只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才进入江家,但他到底也算半个少爷。加上他头脑聪颖、相貌姣姣,若他有心经营,怎么也不会在江家过成这样。   可他明明没有少爷命,偏偏比寻常的少爷公子还要矜贵些,做事讲究得很。   若不是江绪少时对她有恩,她才懒得管他。   江家地大人多,下人多,主子也多。   江绪来到江家后,秀婉虽然听说过江淮准收了个养子,却从来没和这位养少爷说过一句话。   一方面他们一个在内院一个在外院,没多少见面的机会;另一方面,江绪属实是个低调的。   进入江家后,除了进府的那日,寻常很少能听说他的消息。   直到有一日,秀婉回院的路上遇到了江潘。   江潘自小吃得好,那时也不过八九岁,却已经壮得跟个小牛犊似的。   不过他可没小牛犊可爱心善,小牛犊在田间跑来跑去还能帮着犁田,他在路上跑来跑去,只会到处去钻丫鬟的裙底!   他喜欢听小姑娘们因为他的举动发出的尖叫声。   但不知是不是觉得钻裙底有些无聊了,那日江潘没有再刻意撩秀婉的裙子,而是把她叫到了一间偏僻破败的屋子里,然后将她反锁在屋内,并给她说了个鬼故事!   他告诉秀婉,江家本不应该出现如此破败的房屋,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之所以破败至此,是因为这里闹鬼。   而那鬼其实是他的一个姨奶奶,她本是戏园中的戏子,被他祖父赎了身带回家。   可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位姨奶奶在入门的第三天就上吊自缢了。   从此以后,这个院里时常能够听到一些咿咿呀呀的唱词,吓得其他人再也不敢靠近这个院子,更是对这位姨奶奶三缄其口。   江潘说:“我想知道这位姨奶奶到底在不在,但我不能在这里过夜,你就替本少爷看看吧。”   说罢,江潘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徒留秀婉一个不过十一岁的小姑娘在屋子里吓得瑟瑟发抖。   当时正值早春,到了夜里,寒风吹得门框框框作响。那风吹过窗户的漏洞时还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窗户外树影婆娑,印在秀婉的脸上,好像是一只只失了骨头的鬼手。   恰时窗外传来一阵哭嚎,让人分不清是猫在发情还是有鬼婴在啼哭。   听着这声音,秀婉尽量把自己缩在墙角里,捂着耳朵,吓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好怕,怕一转头就看到传说中的姨奶奶,也怕那江潘把她关在屋里以后就把她忘了。   没人敢靠近这个院子,就算那姨奶奶不在,如果江潘把她忘了,她岂不是会在这个院子里活活饿死?   秀婉怕得骨子里都泛着一股股冷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树影,而后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   几乎同一时间,秀婉就想到了三个字——“鬼敲门”。   在这有规律的敲门声中,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声尖叫,将猫叫声都掩盖了过去。   可没想到来敲门的不是鬼,是江绪。   江绪找到了她。   秀婉不知道江绪是怎么找到她的,可她知道江绪救了她,从此她便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中,总会有意照拂江绪一二。   若不是她牵桥搭线,男女大防之下,庞慧心又怎么会过于注意一个非江家出生的养表弟呢?   面对往昔的救命恩人,秀婉最终没有让他如何纠结,把五十两银子和文房塞到他怀里后便离开了,颇有过年长辈给小孩塞红包的架势。   未免江绪追上来,秀婉跑得很快,等离开江绪屋子不远处后,她的脚步才慢慢缓下来。   “呆子。”她摇头叹气。   她本想对江绪的表现再说两句重话,可脑中闪过江绪那副呆样,她到底没说什么,只想着若是江绪的出身好些,这份傻气也算不得什么。   若江绪真是哪家的公子,又有谁会觉得他这番做派是是呆头呆脑、或是故作姿态呢?   只可惜……   江绪没有听到秀婉的叹息声,只沉浸在自己一夜暴富的不真实之中。   这五十两对于江家、庞慧心不算什么,对于科举也不算什么,但谁敢真的说五十两不算一笔巨款?   这都能买几个馒头、几碗面了?江绪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当然,别人的钱不算。   他最有钱的时候也就是抄完书去找书铺结账的时候。   看着眼前的巨款,江绪一时脑热,转头就出了门,直奔前几天路过的面摊,点了一份卤肉面!   那面很快就上上来了,有肉有葱有菜有面,卤肉浇头是咸香入味的,面是劲道弹滑。   江绪呼噜呼噜吃得头也不抬,基本五六口就把面吃完了,连汤也喝得一干二净。   一碗足量的汤面入肚,江绪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才高兴地走了,走路的时候脚步都飘飘的。   一时有了钱,江绪走在街上忍不住东看看西看看,可直到他重新回到江家、回到自己屋里,他也不过就吃了一碗面。   穷人乍富,他倒也没被这钱砸昏头脑,还记得自己的科举。   满足了口腹之欲,为了避免自己乱花,回到家后,江绪便将剩下的钱都藏了起来。   确认钱藏在老道士的书箱里,没有旁人知晓后,江绪才满足得坐回自己的书桌前开始筹划未来。   这五十两对于江绪来说,实在是意外之财,有了这五十两,江绪终于不用忧心童试的费用,可以安心备考了。   只是这备考对于他而言,却也不容易。   他七八岁时进入江家族学读书,如今十四岁也不过是堪堪通读了四书五经。   如今他已不能再回族学,难不成要叫他自学四书五经的内容?   虽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可只是自学,真的能叫他在童试中取得名次吗?   江绪不确定,但不确定也只能尽力一试!   深吸一口气后,江绪取出纸笔,开始规划自己的温书计划。   首先是自学部分,背诵读写是万万不能拉下的,每日诵二十、书十篇、背三遍……   若遇到疑难之处,可去书铺寻寻书典,或将其记录下来,待有空去询问族学里的先生。   先生们待他极好,就算已经没有教导他,应当也不会拒绝他向学。   当然……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能有正经先生为他授课……   可如今江绪即便有了五十两银子,却还住在江家,欠着江家的养育之恩,不可能直接违背江淮准的意思,辞去当铺的活计,拿着这五十两跑去外面的私塾。   当今以孝治天下,他若是真这么跑了,怕是也没有私塾敢收他。   若说请西席,这五十两可请不起什么能特意在晚上授课的西席先生……   江绪抿抿唇,没有再想七想八的,只继续将四书五经的内容按照日期进行规划学习。   烛火之下,他坐得笔直,字写得也直,就像他这个人,倔得很。   做好规划后,江绪果真每天严格遵守着计划开始为县试做起准备,过起了江家与当铺两点一线的日子。   当铺虽没什么书香之气,但他若只是在空闲时看看书,钱掌柜也不会说他什么。   和他枯燥乏味的日子相比,庞慧心这段时日则过得有些惊心动魄了。   在确认江绪的绣稿可行以后,庞慧心立刻叫绣娘日夜赶工出了一批绣品在绣庄里推出。   不出所料,此绣品一出立刻吸引了全县夫人小姐们的目光,甚至将杨氏绣庄的绣品都压上一头——   能活过来的绣样,便是来自江苏的客商都未听说过,天下独一份! [5]名声动,活绣样:只见自己正好踩在了那方花鸟绣上。\n   一开始听说飞花绣庄出了一批活过来的绣样,好多人都不相信,觉得这不过是庞慧心想出来的噱头。   直到亲眼所见他们才发现飞花绣庄所言非虚,一时之间,无论是各家主母还是大家闺秀都对飞花绣庄的绣品争相追捧。   人人都想行走之间,衣摆有花草晃动、蝴蝶飞舞。   因此,庞慧心日日都能够收到宴请的帖子,更是天天看账本看得笑出声。   瞧着那账本上的数字,庞慧心也没忘记江绪,特意用一副绣品给他缝了件新衣服。   那新衣服穿在江绪身上,引得路过之人纷纷脸红侧目。   不知是不习惯新衣服,还是不习惯旁人的反应,江绪穿了一天便将其换下,叫秀婉惋惜不已。   “若是你穿着这身衣服到外头走两圈,小姐绣庄的生意定然会好上加好。”   “绣庄生意哪还需要我这般宣传?”江绪没上她的当,呆呆地道,“听小力哥说,新任县令的夫人都找表姐购置了一批绣品。”   “那小子消息倒是灵通,那他有没告诉你,你也跟着这绣样叫全县女娘都知晓了?”秀婉笑问。   “啊?”江绪一脸茫然。   不怪他茫然,不管一个绣样再有巧思,也属于奇淫巧计,少有人会去询问一副绣品背后的绣娘和设计者是谁。   似那杨氏绣庄,大家伙也就只知道杨氏里头新来了个顶顶好的绣娘,却不知她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或许有人会好奇新绣品的设计者,但也不至于叫他名动坡阳县吧?   秀婉瞧见他有些懵懂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捏了一把他的小脸后,方说:“谁叫你是咱江家的小少爷,又长得这般清秀可人呢?”   她这举动,叫江绪闹了个大红脸。   江绪憋了半天,最后只红着脸硬邦邦地说:“我我我,我要温书了。”   秀婉也是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江绪赶出门,看着紧闭的房门,她直道江绪脸皮子实在有些薄了。   忒不经逗!   *   江绪觉得秀婉纯粹是想逗逗他,等脸上红温退却以后,就没有太在意那些话。   他却不知,秀婉的话虽然有些夸大,但也确有其事。   实际上不止县里的很多女娘知道了他,就连县令也因新绣品听说了他的名字。   连京城和江苏一带都没有的绣品,居然在坡阳县这样的小县城出现了。   县令立刻发觉这或许是个提升县里收益的良机,于是打听了一下这绣稿出自何处。   在发现绣稿竟出自江家养子,一个十四岁少年之手时,县令还不由和夫人夸了江绪一句“心思灵巧”。   不过在听说他在族学读了几年书就去当铺做活以后,便没有太关注他。只叫手底下的人给飞花绣庄的生意加把火。   飞花绣庄生意红火了,其他绣庄定会跟着研究其中绣样,到时这绣品自然而然会成为坡阳县的特色。   庞慧心的生意如火如荼,但终究对江绪没什么影响。   别的绣庄倒是有刻意打听过他的,但在听说他是江家的养子后,便也歇了挖墙脚的心思。   江绪对此并不知情,当铺的钱掌柜倒是略有听闻,而后竟是出手把这些消息压了压,免得传入江绪耳中,叫他因为一时的利益走了歧路。   飞花绣庄的新绣品钱掌柜也看过,瞧着似乎很简单,可能够想到利用光影让绣样动起来,并非一件简单事情。   天下优秀的绣娘那么多,他们都没想出来的主意,竟叫一个没怎么接触过刺绣的半大小子想出来了!   就这脑子的灵光劲,让钱掌柜觉得江绪虽说出身低了点,但没准日后能有不一样的造化。   他这当铺留不住江绪,那些个绣庄对于江绪应当也是个浅池子,没什么好去的。   当然,日后的造化是日后的造化。现在江绪依然是当铺里的小伙计,该干的活还是得干的。   “今天没什么客人,你们去把仓库里的一些书籍、木制品拿到院子里晒晒,免得生虫发蛀。”钱掌柜对包括江绪在内的三个伙计嘱咐道。   “是。”江绪听言,连忙放下手中的《论语》和另外两人一起往仓库走去。   当铺的仓库就是后院两侧的厢房,来往很方便,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走靠近仓库时,江绪如入冰窖。   今天明明是个艳阳天,不然钱掌柜也不会让他们把库品搬出来晒了……   “怎么回事,感觉有点冷啊?”旁边的一个伙计似乎也有同感,伸手搓着双臂道。   “库房这边窗户小,确实会比外面阴冷些。”另一个在当铺干的比较久的伙计小高不以为意地说,“怕冷的话,就快点把东西搬出来。”   说罢,他顺势安排江绪他们去里面的库房搬书,自己则收拾外头的库品。   江绪感受着周遭的寒意,有些犹豫。   看看外头的大太阳,他到底还是没有提出什么异议,只握了握胸口的几枚铜板后踏入屋中。   一步、两步、三步……   似乎没什么异样,江绪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加快步子继续往深处走去。   仓库里头经常进行打扫,还算是干净,就是光线暗淡了些,江绪走过一排排货架,仔细挑选着需要晾晒的物品,将它们垒在一起。   他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一摞泛黄的旧书就被他垒得整整齐齐。   正当他准备再清点一下旁边货架上的书时,目光忽然扫到架子上搁着的一方绣品。   那绣品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书箱上头,底下的缎面泛着幽幽的光。江绪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正是前些日子那个面容白净的男子拿来死当的绣品。   钱掌柜当时爱不释手,直夸那掺针绣法如何如何了得,双面绣如何如何精妙。   可这都过去好些天了,这绣品怎么还在这儿搁着?   念头一落,江绪突地想到,这事儿……该不会跟他有关系吧?   如今飞花绣庄在县里头可是风头无两,夫人小姐们的眼睛都盯着江绪设计出来的新绣品,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幅不知来路的双面绣?   就算这绣品绣工再精妙,到底是寻常的花鸟图样,搁在从前或许能卖个高价,可现在……   江绪略有些心虚,轻轻移开目光,继续埋头整理旁边的物件。   他把几本潮气较重的书单独挑出来,摞在最上头,打算先把这一摞搬出去晾晒。   膝弯微屈,双手托底,他深吸一口气把书摞抱了起来,而后知识的重量压得他往下一坠。   险险将手上的书抱稳后,他转过身,正要迈步往外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什么东西。   只见那方叠好的绣品不知什么时候落在地上,展开了半边,上头绣着的一只翠鸟正正好落在他的视线里。   这翠鸟绣得确实精巧,针脚细密,羽色鲜亮,歪着脑袋栖在一枝海棠上,豆大的眼珠子黑亮亮的,活像真的一样。   江绪没多想,抱着书摞就要走。可就在他移开目光的那一刹那,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翠鸟的脑袋动了。   就像是他画的那些绣稿一样,活过来了。   不,比他画的绣稿更加鲜活。   只见那只鸟歪着脑袋,从原先侧看海棠的姿势,缓缓地转了过来。两颗黑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江绪猛地睁大眼睛,可他再看时,那鸟还是一副歪头栖枝的模样,翅膀收拢得服服帖帖,眼珠子也没对着他。   仿佛刚刚那一下,就像是他的错觉。   不,不可能是错觉。   江绪知道自己的命格,不敢再细想,抱紧了怀里的书摞,拔腿就往外跑。   可这步子一迈出去,他就发觉不对了。   方才他进来的时候,不过走了二十来步就到这个位置。按说往外走的时候也是一样,一二十步就能走到通往外面的门。   可他已经走了至少三十步。   眼前还是那一排排昏暗的货架,头顶还是那片灰扑扑的房梁,两侧厢房的木窗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外头的阳光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江绪的后脖颈上沁出一层冷汗。   他不信邪,又往前走了几步,可前头依然那片灰扑扑的、望不到头的昏暗。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青砖还是那些青砖,只是砖缝里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水汽黏腻腻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吧嗒”声,像是踩在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上。   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小腿,一寸寸缠绕上来。   那触感,像是丝绸,又像是……头发。   怀里的书摞还是那么沉,他下意识抱紧了那摞书,把脸埋低了些,嘴里喃喃念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   念了两句,他又觉得不对,赶紧换成:“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他一边念,一边继续往外移动,就在这时,他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货架上滑下来了。   紧接着,是布料摩挲地面的声音。   江绪的脖子僵住了。他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浑身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一瞬后,他嘴里念词不停,加快脚步往前跑。   身后布料摩擦的声音依然紧跟着他。   然后他感觉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正好踩在了那方花鸟绣上。 [6]命格现,险逃生:江绪沉思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去报官!   紧挨着这方绣品的,还有一双绣花鞋和一片衣角。   江绪梗着脖子,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就看到了一头瀑布似的长发,长发的末尾连接着一颗以不合常理的姿态倒挂在脖子上的头颅。   那头颅距离江绪不足一指,上头的摆着一副看到大餐时的垂涎笑容。   看到这个倒错的笑容,也不知道是不是怕到了极致,江绪的第一反应竟是想着——   “师父,你又坑我!”   江绪的师父就是那个收养他的老道士,人称浑道人。   他其实是个有本事的,但本事不多,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当初小江绪跟着他混江湖的时候,没少因此吃亏。   那时候江绪还不叫江绪,叫守一,但依然是个呆的,浑道人叫他做啥他就做啥。   小时候他生了病,浑道人没钱带他去看正经大夫,就自己抓了一方药给他吃。小守一那个仁义,问也不问,就把药喝了,结果差点一命呜呼!   后来他才知道浑道人给他用的方子是用在牛身上的……   还有一次,一个村子请浑道人抓鬼。浑道人半夜带着小守一去挖坟,挖了半天才发现挖成了鬼隔壁的坟……   浑道人最正经靠谱的时候可能就是临死托孤的时候了,竟能找到江家这么个冤大头帮他养徒弟不说,还想办法压制了小守一的命格,帮他算出了出路。   按照浑道人所说,江绪命格至贵,偏偏不在其位,易引得孤魂野鬼觊觎。   故而他临终前为江绪布下阵法,可在二十岁前隐匿其命格。在此之前,江绪须得想尽办法,归其位、正其身。   这个办法,自然就是科举。   只要步入官途、有了官身,不管江绪命格如何,寻常野鬼就不敢再轻易靠近他。   江绪想得很好,如今他才十四岁,还有六年时间,这么长的时间应该足够他考进童试,获得个秀才功名。   可怎料,他才十四岁,就有野鬼无端出现在他身前,一副要把他吞吃入腹的模样……   要知道,这绣品收进当铺里面已经不少时日,别人进库房时都没有遇到什么怪异之事,就他遇见!   要命!   厉鬼当前,江绪心中惶恐,却并没有叫出声,反而下意识将手上的书摞往厉鬼脸上一抛。   鬼物无形,寻常事物根本碰不到它们,可书却不同。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乃载体,可纳天地万物。   是以当书摞砸向眼前的厉鬼后,那厉鬼居然真被砸了一踉跄,从江绪身前退开。   江绪抓住机会,头也不回地往前狂奔。   身后传来书本哗啦啦散落一地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尖利得不像人声的嘶鸣:“嗬……嗬嗬……公子你捡着我的绣帕了,为何不还我?还……还给我!”   那声音又细又长,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直直扎进耳膜里,激得他两耳嗡嗡作响。   脚下的青砖越来越湿,黏腻的水汽已经漫过了鞋底,每跑一步都能听见“吧嗒吧嗒”的水声。两侧的货架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无声无息地往中间合拢,头顶的房梁也压得愈发低。   江绪跑出几十步,眼前依然看不到出去的门。   他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回想着浑道人当年教他的那些东西,眼见着自己要撞上书架子,他竟不管不顾地闭上眼睛继续往前冲。   浑道人收养江绪那些年,除了坑他,也教了他一些本事。   他曾告诉江绪,寻常鬼物改变不了现实,鬼打墙说穿了就是障眼法。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   遇到鬼打墙,若没家伙事、又看不到星辰,就要学会用耳朵去听,听风从哪里来、听哪里的声音不一样。   江绪把这话听进去了,此时一边在心里念着净心咒,一边努力去注意周围的声音。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初时江绪还有些静不下心,除了身后厉鬼嘶鸣和自己的心跳声,听不到别的声音。   可很快,周围的杂音渐渐退去。   那尖利的嘶鸣声、布料摩挲声、头顶房梁咯吱作响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人的脚步声,还夹着含糊的说话声,像是店里伙计在外头搬东西。   江绪猛地睁开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拔腿就跑。   脚步声愈加清晰,甚至能听见伙计小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绪少爷?你还在里头吗?”   江绪心头一喜,脚下更快了几分。   而后前方的昏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线天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是门!   出口就在前面!   他几乎能看见门外院子里铺满的阳光,能看见晒在院子里的那些旧书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   可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跨出门槛的一刹那——   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探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骨节像是铁钳一样嵌进他的皮肉里。江绪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回头一看,对上了那张惨白的脸。   厉鬼的长发像蛇一样散落在地上,脸上五官扭曲,嘴唇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它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五指上长着又尖又长的指甲,直直抓向江绪的心口。   江绪下意识想躲,身子却被攥住脚踝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五根指甲刺向自己的胸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响动。   是铜钱相撞的声音。   那声音极轻,却叫厉鬼的指甲在距离他心口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江绪胸口的几枚铜钱滚烫得像要烧穿衣裳,灼得他胸膛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厉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攥着他脚踝的手猛地松开,整只鬼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弹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货架晃了两晃,上头的物件哗啦啦砸了一地。   江绪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一头栽进外头的阳光里。   天光兜头浇下来,晃得他什么也看不见。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他浑身发抖。   “绪少爷?”伙计小高跑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江绪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又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等他终于缓过来,慢慢抬起头,看向库房,却发现库房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货架整齐得排列在屋内,似乎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的脚踝和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胸口被铜钱灼过的那块皮肤依旧发着烫。   他缓缓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几枚铜钱。入手温热,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就像小时候浑道人牵着他的那只手。   其实……师父不坑他的时候还是挺靠谱的,他想。   江绪劫后余生,却不好与旁人解释,只能狼狈爬起身对小高说:“没事,就是……在里头摔了一跤。”   摔能摔成这个样子?小高看着江绪的样子有些纳闷。   江绪却管不得自己的借口有多蹩脚,满脑子都是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经此一遭,他确认自己身上的阵法应当出了问题,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命格属实特殊,还是浑道人功力不够。   大概率是后者吧,江绪无奈地想。   命格重现,偏又叫他撞上一只厉鬼,如此他不能再慢悠悠地备考,必须早日步入考场!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想要寻求庇佑,需得获取功名。   然而只有考过了院试,才能真正获得秀才功名。   就算不考虑他能否考过院试之前的县试、府试,院试三年两考,最近一次考试也得到明年八月!   而这之前,他若是还在当铺做工,很难能完全避开库房里的鬼……   江绪的命格虽然特殊,但实际上天底下并没有太多鬼怪,而鬼怪之中能有能力害人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般条件下,江绪忍不住想,他不若直接辞去当铺的活计,躲在家中读书,一直到考上秀才?   可很快,他又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方面,还是江家的问题,他要是能避开“不孝”的名头,避开江家离开当铺,他早就这般做了。   另一方面,厉鬼虽会对江绪特别垂涎,但不代表它们就对普通人不感兴趣。   他就算真能一走了之,那厉鬼待在当铺之中,要是害了钱掌柜和小高他们怎么办?   钱掌柜对江绪的态度不算热切,可江绪清楚他对自己照顾良多,他干不出直接抛下钱掌柜不管的事。   念及此,江绪沉思了一会儿,最终决定……   去报官! [7]鬼窃物,去报官:县令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紧张到发抖地唤道:“拜、拜拜……拜见……”   当然,江绪说要报官,并不是指望官府抓鬼。   官府乃天下正气所在,可克制阴邪之物,若是官府能将那方绣品取走,或是干脆找到厉鬼还留存世间的原因,都能化解江绪如今之危。   阴阳轮转,死生更迭,入六道、赴轮回,皆是寻常。   厉鬼流转世间,若不是心怀执念,便是有活人行逆天之举。   只要找到缘由,就有化解之法。   可是这报官不是随意能报的,无论是江家还是钱掌柜想必都不愿让当铺陷入莫须有的官司中……   江绪犹豫了几瞬,没想出什么好理由可去正大光明报官,还不叫江家埋怨,一时之间脸色犯难,瞧着竟似比刚刚被厉鬼索命时更加愁苦。   这样的表情刚好落到了前来查看情况的钱掌柜眼中。   江绪整天一副呆样子,换句话说,颇有点喜怒不言于色的感觉。这还是钱掌柜第一次看到江绪露出这般表情,心里一突。   “可是库房里出了什么问题?”他忙问。   “大概……可能……”江绪吞吞吐吐,不确定地说,“库房里进了脏东西?”   “脏东西?”钱掌柜没往鬼怪那方面想,只以为库房里进了耗子之类的玩意儿,顿时大急!   仓库里一堆值钱的东西,要是被耗子咬坏了,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一马当先冲进库房,还招呼另外两个伙计跟他一同进去。他动作之快,叫江绪都未反应过来。   那厉鬼应该暂且不会对普通人出手吧?江绪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有些怕自己一进去反而激起厉鬼的凶性。   出于各种考虑,江绪最终选择在外头等着。   可未料,他等了许久,却没再听到钱掌柜他们的动静……   不好!   这鬼竟是凶得超乎意料,不仅能在白日现身,居然还会对普通人下手!   江绪刚出虎穴,因心中担忧钱掌柜那边的情况,一咬牙、一跺脚,居然又抬脚冲进库房里。   只是冲进去前,他又抱了一摞书,显然十分信赖知识的力量。   “钱掌柜!小高哥!小五哥?”江绪高喊着三人的名字,紧张进入库房。   他不担心自己进去见不到三人,毕竟若是有什么鬼打墙,那厉鬼绝对会把他也抓进去。   可出乎江绪预料,钱掌柜三人并没有遭遇什么意外,还好端端地在库房里待着,只是一个个面如死灰。   “怎么了这是?”这回轮到江绪询问钱掌柜他们。   过了好久,他才听到钱掌柜咬牙切齿地说:“库房里的好玉石、好木材还有一些药材,全都不见了!这肯定不是什么脏东西干的!是贼!仓库里进贼了!”   不,就是脏东西干的。   听到了钱掌柜的话,江绪终于知道那鬼为何白日便能出来害人了。   玉石、木材、药草全是天灵地宝,大部分能养魂聚气。   这些东西无疑都落入了刚刚那厉鬼之手。   库房里光线昏暗、好东西又多,刚才他们三个伙计居然都没有发现库房里少了这么多东西。   这可真是坏端端得好起来了,有了这一出,不就可以光明正大报案了?   江绪双眼一亮,积极对钱掌柜提议道:“这些东西丢失怕是瞒不住主家,最好尽快报官,看看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找回来!”   听到江绪的话,钱掌柜没反对,只沉着脸点点头。   虽然仓库失窃,江淮准定会找他问责,但他难不成还要隐藏不报,自己填上这些空缺?   怕不是把他卖掉,都填不上这窟窿!   钱掌柜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对着江绪说道:“事不宜迟,你是第一个发现失窃之事的,快去县衙报官,务必让县衙的人早点来查!”   说着,他又叫小高去江家汇报此事,并让小五去拿账本,看样子他打算在县衙和江家来人之前亲自核对库房的损失。   江绪看库房里暂时没有危险,领了命便要离开这个要命之地。离开之前,他悄悄打量了一眼,发现那“梁上厉鬼”寄生的绣品似一个普通物件一般被钱掌柜归置在一旁。   看着就像一件最普通的死物一般。   *   坡阳县的县衙离当铺并不远。   江绪出了当铺过了两条街就来到了县衙门口。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县衙这般近,他端详了巍峨的县衙大门两眼,给自己鼓了鼓劲,准备进去报案。   怎料他刚靠近府衙,就被门口的衙役主动拦下。   “诶诶诶,你干什么的?知道这里是哪吗?”衙役吊儿郎当地说。   江绪没被他的态度影响,一本正经道:“衙役大哥,我是来报案的,江家当铺库房失窃,你们快随我去看看吧!”   “哦。”衙役听言不冷不淡,只当听到江绪路上丢了两枚铜板,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敷衍道,“行,我记下了,有空会去看的。”   “衙役大哥,我们库房里丢失了不少值钱的东西,若是去迟了,恐贼人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江绪有些着急。   库房的鬼物有修炼之法,拖延日久恐生变故,当铺失窃,江淮准那边也不好交待。   衙役却不知江绪焦虑所在,面对他的催促刻意伸出一只手做出要钱的手势:“县衙里天天案子这么多,你当只有你们店铺需要县衙帮忙?若是个人丢东西县衙就要派人去查探,我们这群兄弟忙得过来吗?”   江绪看到衙役的态度,一呆。   他素来不是很擅长那些个人情世故,但也看得懂衙役的暗示,或者说是明示。   可他哪来的钱贿赂衙役?他的钱还要省下来吃饭科举呢!   更何况他现在身上就带了十文的饭钱……   不然回去找钱掌柜要点钱?   江绪纠结之时,忽然听到衙门里传来一些声音,他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一群衙役簇拥着两位大人走了出来。   其中一位江绪以前见过,是县衙的县丞,另一位隐隐是众人之首,面容俊秀、气质不凡,瞧着不过三十岁,留着一把美髯。   江绪看出来了,这应当就是那位坡阳县的新任县令!   在他观察着新县令的时候,这位县令似乎也注意到了江绪,只是他看到江绪的反应却不一般。   只见他瞧见江绪后,瞳孔猛然放大,摸着胡须的手一顿,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且令人恐惧的存在。   一时之间,似乎天地褪色,叫县令只能看到江绪一个人的存在,甚至让他无瑕顾及脚下的门槛……   如此导致的后果便是堂堂县令竟在县衙门前摔了个狗吃屎!直接滚下台阶,最后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摔到江绪身前!   “诶呦!啊啊——”   “大人?!!!”   “啊??大人??”   “噼里啪啦——碰!!”   “大人!您没事吧大人!”   一片混乱之中,江绪更呆了。这个发展实在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平白无故受了新县令的大礼,江家不会为了平息县令的怒火把他沉塘吧?   太好了,这下他也是鬼,不用再怕鬼了。   江绪已经开始畅想起身后事,准备好迎接县令的怒火。   虽然他全然是一个路人,眼前的乌龙和他没什么关系,但是他向来很清楚大人们出糗的时候总是喜欢迁怒旁人。   尤其是见证了他们糗事的人……   可没想到,县令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一摔迁怒于他,而是保持着跪拜的姿势,紧张到发抖地唤道:“拜、拜拜……拜见……” [8]县令惊,身世迷:这少年人竟和当今圣上和太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n   不知是摔狠了,还是太过惶恐,县令的声音很小,以至于旁人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有江绪隐约听到一个“拜字”,他下意识询问他:“您在说什么?”   怎知,他话一出口就被衙役嫌弃地往边上一推:“大胆!见到县令大人,还不快行礼!”   而其他人则纷纷拥上前要将县令扶起。   可没想,未等他们搀扶,在听到这衙役的话后,县令咸季同就已经自己从地上爬起。   他站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的仪态,反过来对那衙役呵斥道:“大胆!我还未开口,你倒是借着本官耍起了威风?”   旁人只看到咸季同摔了一跤,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摔这一跤只因眼前的少年——   这少年人竟和当今圣上和太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哪个皇子出行,这才吓得跪倒在地。   虽然仔细想想,皇上膝下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但这番长相,就算不是皇子,应当也是皇亲国戚,岂是一个小小衙役可以冒犯的?   咸季同将那衙役劈头盖脸一顿骂,把周围人都看懵了。   不过大家只当他说出了个大丑后迁怒了那衙役,纷纷扮做鹌鹑,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而那衙役也只暗骂自己倒霉,连连认罪讨饶。   唯有江绪在一旁看着咸季同发作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位县令大人话里话外都有对他的维护之意。   可江绪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何时与此等大人物有过交集。   江绪正胡思乱想着,咸季同已未再训斥那衙役,转而用一种江绪看不太懂的复杂目光打量着他。   那目光里有惊疑、有敬畏,甚至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位小公子,”咸季同开口道,声音比方才呵斥衙役时温和了不知多少,“不知……如何称呼?”   江绪一怔。他自小在江家长大,虽然有许多人会唤他一声“绪少爷”,但实际上都是嘴上客套。   相比较而言,咸季同这一句“小公子”竟似是……更加恭敬?   “回大人,”江绪收敛心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草民江绪,是江家商行的养子。”   “江家养子?”咸季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那个设计出‘灵绣’的人就是你?!”   江绪利用光影设计出的新绣品,就算不能称得上是开山立派,也绝对是刷新了很多人的认知。   鉴于其灵动、鲜活的特性,就有人渐渐将这种绣品取名为灵绣。   作为自己治下出现的新绣品,咸季同一直对灵绣的发展抱以关注,但此时灵绣已经不是重点了。   而是那个设计了灵绣、只读了几年书就被江家打发去当铺做工的,他未曾在意过的江家养子!   之前听说了江绪的存在后,咸季同并没有太在乎,如今一见,他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一个被旁人收养的、长相却酷似皇帝和太子的孩子……   一瞬间,咸季同心中思绪万千,只觉得眼前之事更加复杂。   如果江绪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微服私访的皇亲国戚,他虽然心有不安,但是只要将人伺候好,便也无甚大碍。   可眼前之人极有可能是流落民间的龙子凤孙,这……要如何处理?   他不会无端发现了一桩皇室密辛吧?   他要怎么确认眼前这个孩子的身份?如果他当真是皇子皇孙,要直接把他送回京城吗?突然出现一个新的皇子,皇帝和太子会作何感想?   江绪的出现是意外还是有人蓄谋?是机缘还是催命符?   想着想着,咸季同的后背冷汗直流。   “大人?大人?”   身旁的县丞见他愣神,连唤了好几声,小声道:“您之前说要亲自去城南……”   “推了。”咸季同想也不想地回道,目光依旧钉在江绪身上,“现在咳,明显有百姓报官,哪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县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绪,只看到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神色有些呆愣的半大少年。他实在想不出这少年能有什么重要的,但既然县令大人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多问。   咸季同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些,问道:“江公子今日来县衙,所为何事?”   江绪被他这声“江公子”叫得浑身不自在,不过也没忘了正事,连忙将当铺失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库房失窃?”咸季同听完,当即道,“这等贼人事大,本官亲自随你去看看。”   话音一落,满座皆惊。   县丞瞪大了眼睛,那几个衙役更是面面相觑。丢东西的案子在县衙里再寻常不过,何曾见过县令亲自出马的?   那方才拦江绪的衙役终于发觉了什么,面色发白,躲在人群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完了完了,他方才还朝这位小公子讨要好处,谁知道这小公子竟能叫县令大人亲自作陪?   咸季同却不管旁人的目光,只对江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江公子,带路吧。”   江绪虽觉得咸季同的态度处处透着古怪,但眼下处理了那绣品厉鬼要紧,也顾不得多想,便要领着咸季同与一班衙役往当铺而去。   他本想直接走回当铺的,可咸季同借口说要了解案情,带着他上了自己专用的马车。   一路上,咸季同的嘴就没停过。可却不似在了解案情,只一味地打听江绪本人的情况。   “你在江家住了多久了?”   “回大人,约莫六七年了。”   “六七年?那你是几岁进的江家?”   “七八岁时。”   “你方才说你是养子,那你本姓是什么?老家何处?家中可还有亲人?”   “小民不知本姓,也不知老家何处。”江绪老老实实地答道。   咸季同闻言一顿,旋即又恢复如常。他摸着胡须,把脸上的震惊之色压了又压,才继续问:“那你这些年……在江家过得可好?”   江绪想了想,如实答道:“江家收留我,供我温饱、教我读书,已是恩重如山。”   他没有说那两个干硬的窝窝头,没有说那间杂货间改的小屋,也没有说那些被克扣的吃食和被嘲笑的日子。   可咸季同是什么人?他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听话听音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已是恩重如山”——这分明是说,除了最基本的吃穿读书,旁的什么也没有。   想到江绪如今没有读书,反在当铺帮工,咸季同暗自皱了皱眉,面上却不显,只笑着又问:“你在族学里读了几年?都读了些什么书?”   “读了六年,四书五经已粗通。”江绪如实道。   “本官听闻你在族学时学业出众,不知可否考较你几句?”   能让县令考较,是寻常读书人的幸事,江绪不知咸季同为何要这般恭谨地询问他的意思,只连应道:“小生自无不可,大人请。”   咸季同于是先问了几句四书中的章句,江绪对答如流,不卑不亢。他再问五经中的经义,江绪依然侃侃而谈,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咸季同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恼怒。   江绪过了十四便被打发到当铺里,咸季同还以为是他学业一般,可一试方知,眼前的少年分明是一块璞玉!   江家收养孤儿、供其读书,也算是一桩善举。   若这江绪只是个寻常孤儿,江家供养他几年就叫他出来帮工,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可若江绪当真是龙子凤孙,还颇有天分,江家这样对他,岂非是虐待皇嗣?!   如此想着,咸季同的眉间已拧作一团。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当铺门口。   咸季同才不再追问江绪在江家的情况,带着江绪下了马车。   钱掌柜听到动静,早带着小五在门口候着。见县令亲自来了,他心中讶异,忙不迭地行礼。   咸季同随意点了点头,目光在当铺里扫了一圈,迈步走进库房。   他虽然满心都在江绪身上,但既然说了要查案,便不能敷衍了事。他仔细查看了库房的门窗,又问了钱掌柜几个问题。   “门窗并无外力撬动的痕迹。”咸季同沉吟道,“库房的钥匙有几把?都由谁保管?”   钱掌柜忙道:“钥匙共有三把,小人一把,小高一把,绪少爷一把。”   “如此说来……”咸季同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掠过,“这案子,多半是内鬼所为。”   话音刚落,当铺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不是江潘又是谁?   江潘身后还跟着小高和几个家丁,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江绪,笃定骂道:“江绪!说!是不是你偷了库房的东西?!” [9]恶言谤,严辞断:原道你是个哑巴,原来没聋也没哑。   江潘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震得当铺的房梁都嗡嗡作响。   小高跟在他身后,面色惨白,满脸歉意地看向江绪。   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只不过是听从钱掌柜的吩咐去找主家汇报,可未料竟在江淮准书房撞上了传说中嚣张跋扈的二少爷。   这二少爷江潘一听到他的汇报,就囔囔着定是江绪偷盗宝物,非闹着要跟江淮准一起来当铺查探情况。   一到当铺,江淮准还没说什么,江潘就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要给江绪定罪……   钱掌柜听到江潘的话,连忙上前打圆场:“二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绪少爷他——”   “什么绪少爷!”江潘一摆手,满脸不屑,“他就是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种!以前当铺从来没丢过东西,怎么他一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   他说着,目光得意洋洋地往江绪身上一扫,又道:“我跟我爹说了,这事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   这话言之凿凿,仿佛他已经亲眼看见江绪把那些玉石药材揣进怀里了一般。   叫江绪听了,心头一紧。   从小到大,江潘往江绪身上泼的脏水多到数不清。   但那些罪名大多不足为信或者无伤大雅。   然而这次库房失窃,江潘这个猜测放在寻常人眼里,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这年头活计都是世袭的,当铺里的掌柜伙计和家生子类似,都算是江家养出来的,江绪可以说是当铺里唯一一个“外人”。   他来之前当铺库房从没出过事,他来之后偏偏就丢了东西。再加上他在别人看来是第一个发现库房失窃的,又确实有仓库的钥匙……   这三样凑在一起,别说江潘了,换个不知内情的人来断案,怕是也得先怀疑江绪。   更要命的是,他还不好直接解释。   怎么说?说这些宝贝其实是被一只厉鬼吞了?说那鬼现在就盘踞在库房里,他亲眼看见它的脑袋倒挂在脖子上,亲眼看见它伸出指甲要掏他的心窝子?   他要是敢这么说,不用等江淮准发落,旁人就能先把他当成失心疯捆起来。   阴阳相隔,除非天赋异禀或机缘巧合,常人是很难看到那些鬼物的。   就在这时,江淮准姗姗来迟踏进屋子。江绪下意识看向他,眼底带着些许不安。   他生怕江淮准听信了江潘的话,认定是他偷了当铺的东西。   江淮准进了屋后,就站在江潘身后不远处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却也没有出声喝止江潘。   他那双眼睛只是淡淡地看着江绪,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江绪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从他进入江家的第一天起,江家的许多人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带着这样一层隔膜,客气、疏离,偶尔会流露出几分提防和揣测,好像他进入江家的一举一动都不怀好意。   大部分时候,江绪不愿过于在意这些视线,就如剖腹取粉,他很难证明自己对江家的一切都没有图谋。   可是这次盗窃的指责不可同日而语,江绪不得不开口辩解。   “我没有偷。”他解释着,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库房中失窃的物件并非一件两件小物,我每日只往返于当铺和江家,如果真是我偷的这些东西,敢问这些赃物如今都去了哪?我又是通过什么方法将其运输出去的?”   面对江绪的质问,江潘不管不顾,哼了一声说:“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了销赃的路子?”   江潘对着江绪咄咄逼人,其他人不敢阻挠,江淮准只是冷眼旁观,一时之间,江绪竟似千夫所指。   怎知这时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响起:“住口!”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就见那位从江潘进门起便一直没有作声的县令大人,此刻面色铁青,一双眼睛瞪着江潘,里头翻涌着怒意。   咸季同不知道江绪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是真皇子也好,是恰巧长得像皇上的寻常少年也罢。可不管江绪是谁,只凭江绪这张脸,他都不可能在江绪被这般欺辱时袖手旁观。   文人读书时连遇到和当今圣上名字相似的字都需要在意一二,更何论是一个如此相似的、活生生的人?   “本官倒是不知道,”咸季同冷冷地瞧着江潘,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寂静,“如今坡阳县断案,已经不靠证据,全凭你这小子一张嘴了?”   江潘被他的视线吓得一哆嗦,这才注意到当铺里头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听到他自称“本官”,江潘不知天高地厚地问:“你谁啊?为何出现在这?”   咸季同没回答他的问题,只继续道:“你说江绪小公子偷了东西,可有物证?可有人证?可有赃物下落?若一样都拿不出来,空口白牙就要定人的罪,本官是不是也可以凭你这张嘴,定你个诬告之罪?”   “什么诬告?”江潘再横,也只是个被宠坏的少爷,哪里招架得住堂堂县令这般逼问?只能死鸭子嘴硬地说,“我、我这只是合理的推断……”   “推断?”咸季同冷笑一声,“若根据你的推断,你觉得谁有罪谁就有罪,那还要律法做什么?还要本官做什么?”   这话一出,县丞和周围几个衙役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几分。钱掌柜和小五则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生怕被波及。   江淮准的眼皮跳了一下。   咸季同今日未着官服,以至于江淮准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存在。可看到县丞和衙役的态度,他哪里还猜不出咸季同的身份?   他多次想要求见新任县令无果,结果新任县令竟就这么出现在了自家当铺,还似是恼了出言不逊的江潘?   江淮准没时间思索咸季同为何会关心一桩小小失窃案,连替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告罪讨饶:“县令大人海涵,犬子绝无蔑视律法之意,只是破案心切,方才口不择言。”   看到他出言维护江潘,咸季同冷哼一声:“原道你是个哑巴,原来没聋也没哑,那怎的方才令郎肆意冤枉江小公子,你作为江小公子养父竟一言不发?可是也认可令郎所言?”   听到咸季同的话,江淮准一梗,有些意外咸季同不仅知道他和江绪的关系,还这般维护江绪。   他拿不准咸季同今日来当铺这般发难他是不是别有用意,心道好民不与官斗,连连应着:“草民绝无此意!”   见咸季同脸色依然不好看,江淮准连又自认教子无方,而后转过身来,面沉如水地看向江潘,“孽子,还不快向你弟弟赔罪!”   江潘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爹?他算哪门子……”   “闭嘴!”江淮准厉声呵斥,丝毫不给他反驳的余地,“无凭无据污蔑自家兄弟,谁教你的规矩?我平日里便是这般教导你的?回去之后把《弟子规》抄上三十遍,少一遍都不许吃饭!”   江潘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委屈再到不甘,最后统统在江淮准严厉的目光下咽了回去。   “是……儿子知错了。”他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只手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虽然顽劣,却也不敢不听江淮准的话。   “还不给你弟弟道歉?”   “……江、江绪,是我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江潘对着江绪草草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憋屈。   瞧他好歹做出了样子,江淮准重新看向咸季同,直道自己日后一定会更加严厉教导江潘,还望县令大人息怒。   咸季同看着眼前这出“严父教子”的景象,心中不以为意,可也不好再咄咄相逼,转头看向江绪。   他这一看,给江淮准看迷茫了。   江淮准本以为咸季同教训他和江潘是有别的图谋,可看咸季同怎么好像确实十分在乎江绪的态度……   还有从方才开始,咸季同好像一直在称呼江绪为“江小公子”…… [10]赴县衙,问根由:这绪少爷的身世怕是不一般,恐怕还和咸季同有些关系!   “江小公子”这般称呼并未有何特殊之处,关键在于咸季同所表现出来的姿态。   他贵为当地父母官,对江家、江淮准都不屑一顾,面对江潘更是丝毫不掩饰的不喜,却偏偏尊称江家中的一个养子为“小公子”。   这份尊重从何而来?江绪哪里得了咸季同的青眼?   不是说他瞧不起江绪这个养子,只是在他看来,江绪除了长相好看些,确实没有哪里特殊的。   江淮准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不过就算想不明白,咸季同的态度也足以让他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当铺失窃对于江家确实算是一件大事,他抱着追回失物、揪出小偷的目的匆匆赶来当铺。   可在咸季同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什么失物、什么小偷都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江家是否能趁机攀上咸季同,寻求他在任期间的庇佑。   是以一察觉到咸季同的态度,他立刻主动向江绪服软示好:“绪儿,你兄长也是关心失物,倒叫你受委屈了,爹向你陪个不是。”   江淮准这话说完,吓得江绪一激灵。   首先,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绪儿”。   其次,也没人把江潘当作他的“兄长”。   最后,江淮准从没有在他面前自称过“爹”。   虽然确实有养育之恩、父子之名,但在江绪看来,江淮准一直更像是好心的房东、师父的老友、不可直呼其名的家主、无法反驳的掌权者,突然成为了一名“慈父”,叫他怪不自在的。   他下意识摆摆手,尴尬地说:“没事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此话一出,江淮准有些尴尬,咸季同则神情一凝,看向江淮准和江潘的目光越发不善。   什么叫习惯了?江绪在江家过得到底是什么日子?   咸季同觉得他如果不调查清楚江绪的身份、处境,今晚是别想睡得着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大义凛然地说,“此案失窃珍物众多,县衙理应全力查办,烦请诸位随本官前往县衙,协助本官追查此案,揪出真凶。至于那库房,令人暂且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入。”   “是!”   他话语间竟是要带着大家都去县衙做口供,一众人都有些惊慌,但也不敢说什么。   江绪听到要去县衙倒不害怕,只在库房被看守起来后松了口气。   他报官本就是为了叫库房中的厉鬼不能害人,如今也算暂且达到了目的。   一行人抱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准备跟着咸季同前往县衙。   到了门口,江淮准和江潘被人搀扶着上了江家的马车。   江淮准回头看了眼江绪,见他老老实实地跟在钱掌柜身后,略一思考,便叫他一同上车。   江潘听言,瞪大了眼睛,可刚被江淮准罚过,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愤愤地看着江绪。   一辆马车而已,只是叫江绪坐坐,又不是送给江绪,但江潘就是不爽。江家的一分一厘都是他们江家的东西,他才不乐意跟这个野种分享。   顶着江潘怨愤的视线,江绪施施然上了马车,而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内里。   江家只是普通的商贾之家,马车算不上大,但里头布置得十分精巧,光是这坐垫就是用上好的织金布料所做,坐起来软而不塌,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填充的。   未免久坐腰痛,背后还垫着绿釉的陶瓷腰枕,两侧俱有扶手,入手温润,镶嵌着玛瑙增彩。   马车坐垫下还有脚踏和储物格子,储物格子里尽是一些稀罕的坚果零嘴。   和县令一比,还是江家更懂得享受。   江绪一边看一边感慨。   江潘瞧他左顾右盼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小声嘀咕道:“来江家这么多年了,还一副没见过好东西的样子。”   他还想再说什么,被江淮准一瞪,讪讪地闭上嘴,只觉得今天江淮准抽了风,这么护着这个江绪。   娘亲说得对,这江绪果然是父亲在外面的野种,表面上看上去对江绪不管不顾,私底下保不准怎么心疼他呢!   江潘心中为娘亲不平,嘴一撇、头一偏,彻底不再言语。   江淮准没管这小子在想什么,只转头和颜悦色地开始询问起江绪和县令咸季同的关系,问他和咸季同是怎么认识的。   江绪一呆,不懂江淮准问这做甚,只将今日遇到咸季同前后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听到咸季同考较江绪学识的时候,江淮准心思一动,而后上下打量着江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   县衙的审讯室里阴冷潮湿,墙壁上的水渍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迹,墙角处泛着淡淡的霉味。   隔着一道墙,隐约能听见铁链拖拽的声响,偶尔还有一两声低沉的呻吟,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般。   钱掌柜坐在审讯室里唯一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他跟随众人来到县衙后,已经被晾在这屋子里好一会儿了。   方才一个衙役把他领到这儿,说了句“稍候,大人片刻便来”,便关上门出去。   他一个人坐在这阴森森的屋子里,听着隔壁牢房里传出的动静,心里头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按理说,一个失窃案,派两个差役来问问话也就罢了,何至于让一县之尊亲自过问?   当铺丢的那点东西虽说值些银子,可在这坡阳县里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大案。至于把他单独叫到这种地方来审?   钱掌柜也算见过不少世面,但也是头一回来这县衙,难免有些不安。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又在心里盘了一遍等会咸季同来问话,他要怎么答。哪些能说,哪些又不能说。   库房里丢的那几样东西他都记得清楚,是哪一日收的、当了多少银子、死当还是活当,都能说得明明白白。他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失窃案本身……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钥匙三把,他一把,小高一把,江绪一把。锁没坏,窗没破,东西就那么凭空没了。他想了一整日也没想明白,那偷儿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做这事的绝对不是江绪。   他在这一行做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是什么货色,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那孩子眼神清正,做事讲究,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偷鸡摸狗的习气。   他信得过自己的眼光。   钱掌柜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收敛心神,站起身来。   门被推开了。   咸季同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来。   在昏暗灯光映衬下,那张俊秀的面容显出几分捉摸不透的味道来。更让钱掌柜心惊的是咸季同的身后,竟然没有跟着任何一个人。   没有师爷,没有衙役。   咸季同竟然是一个人来问话的。   钱掌柜越发觉得咸季同找他问话的事不同寻常,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钱掌柜久等了。”咸季同将灯笼放在桌角,自然而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茶馆里与人闲聊,“这地方简陋,比不得外头宽敞,钱掌柜莫要见怪。”   “不、不敢……”钱掌柜连忙拱手行礼。   咸季同摆了摆手:“坐吧,不必拘礼。本官只是想与你随便聊几句。”   随便聊几句?   钱掌柜心里头一万个不信,却还是依言坐了下来。他的屁股只敢沾了一小半椅面,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咸季同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钱掌柜在当铺做了多少年了?”   “回大人,到今年整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那资历可不浅了。”咸季同笑了笑,“那你在江家做事这么多年,对江家的事应当知道不少吧?”   钱掌柜心头微微一跳,不知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只能谨慎地应道:“大人说的是……小人在江家铺子里做事,东家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那本官问你,你们东家那个养子,叫江绪的,他是什么来历,你可清楚?”   钱掌柜原以为县令要问失窃案,心里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没成想对方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他愣了一瞬,才连忙答道:“回大人,绪少爷是七八岁时到的东家府上,听说是之前收养他的人过世了,托付给东家的。”   咸季同的目光微微一闪:“那收养他的人,你可曾见过?”   “不曾见过。”钱掌柜摇了摇头。   咸季同沉吟了片刻,又问道:“那你可曾听人说起过,那收养他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钱掌柜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这……小人倒没听人细说过。只知道绪少爷来东家府上之前,是跟着别人过的,但具体是谁、做什么的,小人确实不知。”   咸季同听完,有些失望,目光垂了垂,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只转而问起盗窃案的内容,仿佛方才关于江绪身世的话题只是随口一提。   可钱掌柜心里头那团疑云却越滚越大。   咸季同堂堂县令,怎会莫名问起一个小儿的身世。   他心中一凛,突然明白了咸季同为何会亲自过问当铺失窃案——   这绪少爷的身世怕是不一般,恐怕还和咸季同有些关系!   诶,别说,绪少爷和咸季同眉眼间似乎确实有些相似之处!都挺好看的! [11]谋科举,诉蹊跷:科举、科举!是了!科举!\n   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钱掌柜这番猜测着实有些武断了。   但除了这个原因,他实在想不出,咸季同一个从外地赶来上任的新县令,为什么会一见面就这么关注江绪。   而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他越看越觉得江绪和咸季同有几分相似之处。   咸季同不知钱掌柜所想,若是知道了,还不知他会如何惶恐。   跟皇帝抢儿子,这事他可不敢干!   虽在钱掌柜这边没有得到太多线索,但在审问钱掌柜之前,咸季同刚审问过江淮准。   从江淮准口中,他已知晓江绪确实父不明母不详,在入江家之前,是被一个道人收养的。   而那道人是在壬辰年、癸卯月的一条小溪中捡到的江绪。捡到他时,江绪身上并无任何信物,来历成谜。   壬辰年、癸卯月……   咸季同隐约想起来一件事,十四年前癸卯之月,似是有人在行宫行刺皇后,而后血雨腥风围绕着京城一个月都没有散去。   江绪会和这事有关系吗?   虽然没有证据,但咸季同直觉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情!   自圣上登基以后,皇后素有贤名,与圣上感情甚笃。   可自从那次行刺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帝后情分,日渐疏淡。   皇后自此困守宫中,长伴青灯古佛,只每年三月会定期去那行宫休养。   咸季同不敢枉自揣度皇家之事,只是皇后遭受行刺后,还刻意每年前往受刺之地,实在是不同寻常。   ……像是在追忆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如果当年皇后受刺之时,曾秘密在行宫中诞下一子并丢失,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这样一来,江绪就不仅仅是个普通的流落皇子,还有可能是……嫡次子!   这个揣测属实是让咸季同心中一突。只觉得自己一旦处理不好此事,轻则身首异处,重则株连九族。   若是放任江绪不管,那么起码也是个蔑视皇室、欺瞒圣上的罪行。   可他若是和江绪亲近,亲自找到江绪是皇子的证据,把江绪送上京城,将来江绪一旦有夺嫡之意……   难啊!难啊!   想到这,咸季同忍不住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时运不济,竟被分配到坡阳县这个要命的地方。   他无心插手皇权,素来只想为官一方、庇佑百姓。   咸季同的纠结,钱掌柜不知,他还以为咸季同的叹气是为了自己失散在外的儿子呢!   也不知江绪是咸季同和谁的孩子,要是是与姬妾、外室之流所生,这县令会愿意认回江绪吗?   钱掌柜觉得江绪值得一个更好的出身,于是面对满脸愁苦的咸季同,他忍不住为江绪说些好话。   他没有说什么江绪多懂事听话、干活有多麻利,只说江绪的勤勉好学与上进,就算在当铺干活也会忙里偷闲背诵四书五经,暗示江绪有科考的志向!   咸季同听言,猛然抬头:“你是说……江绪有科举之才?”   钱掌柜点头,咸季同双眼放光。   科举、科举!是了!科举!   想要让江绪进京,何必他这个小小县令牵头?   只要让江绪自己考上京城……不,只要让江绪进入院试、府试,让上峰见到江绪,那么一切难题自有上峰操劳,和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又有何干系?   妙哉!妙哉!   咸季同只觉自个儿绝处逢生,不由抚掌大笑。   钱掌柜见了,心想,哦豁,这是听到自己有个出息的野生儿子高兴疯了?   *   咸季同在审讯室里如何与钱掌柜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事,江绪一概不知。   他进了县衙后,就被单独领进了一间偏厅等待。   偏厅里虽比不得外头敞亮,却也不似审讯室那般阴森。   墙上开了一扇小窗,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并两碟点心,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杏仁酥,瞧着都是县城里老字号铺子的手艺。   他等了好一会儿,既没有人前来问话,亦没有人命他离去。   期间只有个面相和善的衙役推门进来,给他添了一回热茶,又端来一碟新切的果子,笑眯眯地说了句“小公子再稍坐片刻,大人那头忙完了便来”,便又退了出去。   江绪心中纳罕。   他虽年纪不大,却也知晓衙门里的规矩。   寻常百姓来报案,递上状纸、录完口供便算了事,哪里用得着县令大人亲自过问?更别说还有人在一旁端茶递水地伺候着。   这待遇,别说是他这样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子了,就是江淮准亲自来也是要受宠若惊的。   反正他们一同来的县衙,江淮准和江潘却好像只能在大堂中干坐等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甘醇,是上好的龙井。   江绪对茶没什么研究,但也能尝出这茶绝非凡品,怕是比江淮准书房里待客用的茶还要好上几分。   江绪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盘中那片桂花糕上。糕体莹白如玉,上头缀着几点金桂,瞧着精致可爱。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没忍住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满口都是桂花清雅的香气。   江绪一边吃,一边琢磨。自打今日在县衙门口遇见那位咸县令开始,一切就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那咸季同摔了一跤之后的反应、对他莫名其妙的维护之意、还有后来在马车上的种种问话……桩桩件件,都不像是一位县令对待寻常百姓该有的态度。   可他江绪不过是江家一个无依无靠的养子,有什么值得一县之尊另眼相待的地方?   江绪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他是能确定的——咸季同对他确实没有恶意。   非但没有恶意,反而处处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照,仿佛生怕怠慢了他一般……   江绪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又喝了半盏茶,才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先前那个和善的衙役探进半个身子,笑着说:“小公子,大人有请。”   江绪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跟着那衙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却没去到审讯室,而是来到了一间更为宽敞的房舍前。   那衙役在门口站定,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一旁。   江绪抬脚跨过门槛。   这屋内比偏厅亮堂许多,咸季同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不知是不是有了盘算,这回瞧见江绪,他自在从容了许多,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江公子来了,快请坐。”   江绪呆呆地依言坐下。   咸季同打量了他一眼,暗暗点头,心道不愧是龙子凤孙,虽处境窘迫,但气度沉稳,半点没有寒门子的局促之感。   若是换上锦衣华服,往人堆里一站,只怕任谁都看得出他是权贵之家里出来的小公子。   他将这份感慨压在心里,面上只做寻常地问:“本官方才审问了几个与案情相关之人,耽搁了些时辰,叫江公子久等了。”   “不敢。”江绪微微欠身,“大人公务繁忙,草民等多久都是应当的。”   咸季同笑了笑,没再客套,转而问道:“本官已听钱掌柜粗略说了当铺失窃之事,但毕竟你是第一个发现失窃之人,关于此案,你可还有什么旁的线索?”   他问这话时语气随意,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走个过场。   却不想,江绪还真的有话要说。   “回大人,”江绪略一沉吟,开口道,“草民确实有一事,觉得……颇为蹊跷。”   咸季同原本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江绪面上:“哦?你且说来听听。”   江绪整理了一下思绪,缓声道:“约莫半月前,当铺里来了一个男子,瞧着二十出头,面容白净,衣着朴实,像是个读书人。他拿了一方绣品来当,说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可是这男子或绣品有何怪异之处?”咸季同问。   “那绣品绣工极为精妙,”江绪继续道,“莫说在坡阳县,便是在苏州那样的大地方,怕也是一等一的好东西。这般贵重之物,那人却只当了二两银子,而且还是死当。”   “二两银子?”咸季同放下茶盏,神色微凝。   “是。”江绪点头,“不仅如此,那人来典当时神色慌张、举止鬼祟。钱掌柜说那绣品恐来路不正,他也未曾辩驳,只含糊说是家中旧物,便匆匆成交。”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没有将自己知道的事全盘托出。   毕竟“绣品里寄着一只厉鬼”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没几个人会信。   他只是以一个普通学徒的身份,将自己观察到的那名男子的可疑之处如实道来。   若是能就此查到绣中厉鬼的来历最好,若是不能,能让那绣品被当做“赃物”收入官府库房也是极好的。   咸季同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方才审问钱掌柜时,对方并未提起这件事。或许在钱掌柜看来,那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典当交易,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   事实上,来当铺典当的人中,行踪诡谲的人确实不少。   若换成旁人提起这样一个书生,咸季同未必会放在心上。   可这话是江绪说的……   咸季同的目光在江绪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虽不想参与皇权之事,但也不可能把江绪的话当做耳旁风。若是他口中的书生和失窃案无关,查上一查,也算他卖了江绪一个面子。 [12]得西席,江潘闹:他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种,凭什么比我这个亲儿子还金贵   浅浅与江绪聊过以后,咸季同亲自将其送到了大堂,那里江家和当铺一众人还未离去。   江淮准在大堂中枯坐了许久,才终于看见咸季同领着江绪从后堂走出来。   一见咸季同,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快步迎上前去。   “大人费心了……”江淮准拱拱手,显然是要趁这个机会与咸季同多攀谈一二。   咸季同却懒得与他周旋。   作为江绪的养父,等将来江绪回宫,江淮准本来也能一步登天。可咸季同今日已了解得分明。   说是养父,实际上江淮准和江绪并无任何父子情意,江绪在江家生活的时候,江淮准对他可谓是不管不顾,甚至任其受人磋磨……   这种“养父”,就算圣上不追究,也不会给他多大的恩典,又何必在他身上多费心思?   咸季同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江淮准,语气不咸不淡,但又十分直白:“并不费心,江绪小公子天资聪颖,学问根基扎实,我与其相谈甚欢。这般好苗子若只放在当铺里做些杂事,倒是可惜了。”   这话一出,江淮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原以为咸季同会顺着他的话头说两句场面话。没成想他竟一心挂在江绪上。   这其实挺奇怪的,虽说县令又称“父母官”,但谁家父母官真的会去管别人家里的孩子学业啊?   但这才能显出咸季同对江绪的重视不是?   江淮准心思急转,连忙顺着台阶接话道:“大人说得极是!英雄所见略同!草民也常与内人说起,绪儿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族学里的先生没一个不夸他的。”   “叫他去当铺做事,原是想着让他历练历练,长长见识,可不是要他荒废学业的意思。既然大人也这般说,那从明日起,绪儿便不用再去当铺了,回族学好生读书便是。”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不,族学里人多口杂,到底不如请个西席来得清净。草民明日便去打听打听,为绪儿寻一位正经的西席先生回来,叫他在家中安心读书,也好叫他不辜负了大人的期许。”   这话说得既显得他重视江绪的学业,又拍了咸季同的马屁。   咸季同听在耳中,面上这才露出了一点笑模样来,点了点头说:“江员外有心了。”   瞧见他这样,江淮准暗自咋舌。咸季同对江绪果真不一般。   县令换任之际,他特意打听过咸季同。   若不是这咸季同出身京城咸家,且先前从未来过坡阳县,他都要怀疑江绪是他流落在外的骨肉了!   想来想去,江淮准还是觉得,咸季同大约只是单纯地看好江绪的学问罢了。   他屡屡关心江绪的学业,而江绪在族学里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咸季同考较过后,起了爱才之心,倒也不是什么说不通的事。   这么一想,江淮准心里安定了几分。   可安定之余,又生出一丝别的滋味来。   他方才坐在大堂里,把江绪这些年的表现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这孩子确实聪明,族学里的先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夸过,说江绪若能下场,童生功名是十拿九稳的。   可他从未把这话放在心上。   说到底,童生并不算正儿八经的功名。而且江绪毕竟不是他亲生的。   一个外人,替他养到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何必还要费心费力地供他去考科举?   可现在,咸季同却如此看好江绪……   江淮准不由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来。   江绪此时正站在咸季同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微微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穿着最寻常的粗布衣裳,袖口还抽着丝,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周身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江淮准忽然觉得,这孩子兴许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几分。   能让咸季同这样的京城人物刮目相看,江绪的能耐恐怕不止是族学先生夸的那两句那么简单。   这么想着,江淮准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既有几分意外之喜的惊奇,又隐隐生出一丝后悔来。   江淮准打量江绪之时,站在一旁的两个少年听着大人们的对话,也各怀心思。   江绪是万万没有想到,咸季同竟会主动替他开口说起读书的事来。   他站在咸季同身侧,听着江淮准甚至要为他请西席,整个人都呆住了。   本来他只想借报官的机会,将那绣品厉鬼引到官府手中,好解了当铺的燃眉之急。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做梦都想安心读书科举,如今这是梦想成真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让他都有些恍惚。   他悄悄抬头看了咸季同一眼,只觉得大抵亲爹都不一定有眼前这位县令大人对他好。   上一个对他这样好的人,还是对他而言如师如父的浑道人……   一时之间,江绪想了许多,也有一些荒唐的猜测爬上他的心头。   不过最终他将这些杂念都抛了出去。   道法自然,该发生的自会发生。   不管怎样,能回去读书,总归是好事,不是吗?   江绪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飞快地抿住了。他垂下眼帘,将那一丝喜悦藏进心底,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呆呆的。   嗯……也可以说是“沉静从容”。   站在另一边的江潘,就做不到像江绪这般从容了。   从咸季同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他的脸色便变了。   他原以为今日跟着他爹来当铺,能够亲眼看着江绪被治罪。就算不能把他送进大牢,起码也能让他在江淮准面前狠狠栽个跟头,叫他从此以后在江家抬不起头来。   可那个姓咸的县令不知道怎想的,处处护着江绪不说,如今竟还替他说话,叫他回去读书?!   江潘气得牙根发痒,两只手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江绪的背影,恨不得扑上去把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撕个稀巴烂。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来的野种,能够处处压他一头?!   在族学里的时候,先生们总是夸江绪聪明,说他功课好、字写得漂亮、悟性高。每次月考年考,江绪都是头名,他这个堂堂正正的江家二少爷,反倒要被他压得抬不起头来。   这也就算了。   可如今,连这新来的县令都向着他!   江潘越想越气,心间那头暴躁的小兽几乎要冲破笼子,叫他在县衙大堂里发作起来。   可他到底是没敢在这肃穆的县衙里放肆。   只是等一众人终于回到江家,马车刚一停稳,他就猛地掀开车帘,也不等下人摆好脚踏,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往他娘院里冲去。   片刻后,就听见江潘那中气十足的嗓门在前头炸开了——   “娘!爹要让江绪这小杂种重新读书!”   这是赶着告状去了呀!   正在院中洒扫的下人们听到江潘的话手一抖,纷纷抬起头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下午来人时不是说是当铺失窃了吗?江潘离府前还囔囔着,偷窃的人定是江绪,他要给江绪一个好看。   怎么回来时,这绪少爷不仅没被怪责?还能重新读书了?   下人们也有八卦之心,恨不得将江潘拦下问个清楚。   但他们还没活够,所以最终只敢继续低眉顺目地干着活,只是竖高了耳朵,脚步偷偷往主母院中移了移。   江绪站在马车旁边,瞥见江潘那圆滚滚的身影一路往内院狂奔而去,忍不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合上了。   他转过身,对上江淮准那有些难看的脸色,沉默地低下了头。   若是往常,江淮准定会直接忽略江绪,拂袖下车。   可今时不同往日,看到江绪这反应,江淮准知是他被吓到了,连安抚了几句后,才下车往江潘离开的方向追去。   别看江潘长得胖了些,跑得倒是挺快的,不一会就跑到了内院,一头冲进了他娘的屋子,嘴里还在不住地喊着:“娘,不好了!爹要让江绪那小杂种回族学读书了,还说要请西席!我都没西席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把正在屋里绣花的江潘母亲吓了一跳,手里的绣针一歪,扎进了指尖。   “哎哟!”她低呼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方才皱着眉头看向自己那哭天喊地的儿子,“你说什么?”   “我说江绪!爹要让他回族学读书,还要给他请西席先生!”江潘一屁股坐在地上,嚎了起来,“他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种,怎么能比我这个亲儿子还金贵!娘,你快去跟爹说说,不能让他读书!”   江潘母亲听完了他的话,手里的绣活也搁下了。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色从惊讶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阴翳。   江淮准怎么会改了主意,让江绪重新读书?   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13]造虚言,掩真容:她怨了这么多年,竟是怨错了人?\n   江家主母方玉华和江淮准是十分标准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性子都不好,婚后日子过得不算安宁。   但成婚数十载,就算日日鸡飞蛋打,也生出了几分情分来。   自从将江绪送去当铺后,两人已是许久未红过脸,可今日怕是要撕破脸皮了。   方玉华让江潘先退下,而后转过身来,一张保养得当的脸上阴云密布,盯着江淮准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活剥了。   “江淮准,你给我说清楚!”她咬着牙说,“我们不是讲好了,让那小子去店里做工。你怎么又反悔,甚至要给他请西席?你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江淮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方玉华已经不依不饶地继续往下道:“你是不是还惦着他那个娘?那个我不认得的贱女人!好啊江淮准,你把外头的野种领回来养,我忍了,如今竟还要继续供他读书,你是不是想让全坡阳县都知道你养了个私生子,还当宝贝供着!”   “够了!”江淮准听得烦躁,喝声道,“什么‘贱女人’?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江绪并不是我的种,我只是受兄弟所托才收养他。”   方玉华嗤之以鼻:“就你会无缘无故帮人收养孩子?你觉得我凭什么信你?更何况就那野种的模样,他娘长得必不差。如果他不是你的种,你就是对他娘念念不忘。好啊!觊觎有夫之妇,你下贱!”   “这都什么和什么?”江淮准听了又愤怒又无语,“我连他娘是谁我都没见过,你怎么就不信呢?”   行行行,这都怪他。怪他也年轻过、豪迈过,做过一些不切实际的梦。跟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小道士,在外流浪了好几日,交了这辈子唯一一个兄弟。   怪他,年纪大了,变得跟他父亲一个德行,又吝啬又无情,行了吧?   一股憋屈和怒意梗在江淮准心头,他这些年唯一做了一件好事。结果连枕边人都不信他只是单纯地想做一件好事。   往常聊到这个地步,江淮准已然无话可说,愤而离去。   可今日却是不能这般做,他知道他现在要是不与方玉华说清楚,一转头方玉华必定会变着法地磋磨江绪。   克扣吃食只是最简单的手段,数九寒天叫江绪用井水帮下人洗鞋袜之类的事情,方玉华也不是没干过。   以往无人在乎江绪,方玉华使些手段出出气也就罢了。可如今江绪深得咸季同看重,万一这些事传到他的耳中,江家可落不着什么好。   想到咸季同,江淮准一顿,想到了个说服方玉华不再针对江绪的法子。   方玉华厌恶江绪,主要是认定了江绪是江淮准和外面的女人生的野种。既然说实话,方玉华不信,不如干脆给江绪安个“真爹”。   今日咸季同待江绪确实不寻常,拿来搪塞正好。   江淮准压下怒意,换了好声好气的模样,上前拉住方玉华的手哄道:“夫人,你听我说。江绪当真不是我的骨肉,他的亲爹,恐怕正是新上任的县令咸季同。”   方玉华一愣,甩开手冷笑:“江淮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咸季同是什么人物,京城来的县令,他的儿子怎会流落到咱们这小县城?”   “夫人若不信,大可以去问旁人,我之所以会让江绪重新读书,就是他的要求。”江淮准不慌不忙地说,“县令为何好端端地要关心他的学业?自然因为那是他的骨肉。今日在当铺里,新县令一见江绪就跟见了亲儿子似的,事事维护、处处关照,许多人都看在眼里。”   听着江淮准的话,方玉华面上仍挂着不信,眼神却开始游移。她扬声朝外喊道:“潘儿,进来!”   江潘一直候在门外等着他娘给他出气,闻声推门而入,张口就指着江淮准控诉:“娘,爹就是偏心那个野种!”   “你先别闹。”方玉华打断他,沉声问,“我问你,今日在当铺,那个新县令待江绪如何?”   江潘一听,怒道:“那人简直把江绪当宝贝!处处护着他、偏袒他不说,临了就是他替江绪说情,让爹供他读书科举!”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高了,“娘你说,那江绪有什么好?一个野种,竟连县令都向着他!”   方玉华脸色渐渐变了。   她原以为丈夫在信口胡诌,可儿子的描述印证了咸季同待江绪确实不一般。   难道江绪真不是江淮准的种?   她怨了这么多年,竟是怨错了人?   这念头一起,她说不清是惊喜多些还是忐忑多些。   惊喜的是丈夫不曾背叛她,忐忑的是若江绪真是县令之子,她这些年的苛待……   方玉华的脸白了几分。   江淮准见她神色,知道她已信了大半,趁热打铁道:“夫人放心,你到底是他的养母,以往不过是对他严厉了些,算不上大错。那孩子性子软,知恩图报,我再敲打下人们,管好他们的嘴,外头自然无人乱嚼舌根。”   他压低声音,“从今往后,咱们好生待他,将来他若认祖归宗,也能记着江家的一分好,不是吗?”   方玉华心头石头落了大半,长长舒了口气,却仍忍不住确认:“老爷,你跟我说句实话,江绪当真不是你的孩子?”   江淮准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对天发誓,江绪绝不是我江淮准的骨肉。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方玉华见他这般郑重,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嗔怪地瞪他一眼:“那你早说不就是了,何苦叫我误会这么多年!”   说了你也不信啊。   江淮准心下难言,面上则不显,只说些好话哄着方玉华,直把方玉华哄得眉开眼笑,一场风波总算揭过。   一旁江潘看看爹又看看娘,整个人懵了。他不是来告状的吗?怎么娘反倒被哄住了?那江绪,就真要回去去读书了?   江潘还有不满,江淮准和方玉华却没有理会他。   将他打发走后,为了以防万一,江淮准朝方玉华嘱咐道:“也不知咸家是什么情况,一时半会,县令恐怕不会认回江绪,未免惹其不快,江绪和他的关系怕是要瞒上一瞒,不可告知旁人。”   方玉华点头应是:“这我晓得。”   *   江淮准和方玉华虚与委蛇之时,县衙后院的卧房里,咸季同与其夫人骆秋也在谈论江绪的事情。   只不过他二人之间,倒是一片坦诚。   咸季同屏退左右,关上窗,坐到骆秋对面严肃道:“夫人,今日我在县衙门口见到一个人。”   骆秋与丈夫成婚多年,知他素来沉稳,极少这般凝重,轻声问:“什么人,竟让你这样郑重?”   咸季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一个少年,姓江名绪,是江家商行的养子。他……长得极像当今圣上和太子。”   骆秋失声道:“什么?”   咸季同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从江绪的相貌,到他的身世来历,再到自己打听到的那些蛛丝马迹。   “壬辰年、癸卯月……”骆秋听罢,脸色也凝重起来,“你是说,当年皇后在行宫遇刺时,可能秘密诞下过一个孩子?”   咸季同沉重地点头:“没有证据,但天底下没有这般巧的事。那孩子的相貌,几乎和圣上、太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说与皇室无关,我绝不信。”   骆秋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夫君打算怎么办?若他当真是皇子,我们……”   “我已有了打算。”咸季同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不能由我直接送他回京。不知皇上心意,贸然行事恐引祸端。好在他知上进,有科举之意,最好的法子,是让他自己考到京城去。”   “让他自己考?”骆秋一怔,“可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独自一人……”   “所以我们背地里要照拂一二。”咸季同说,“夫人若有空,不妨多与江家主母走动,一则替我探探那孩子在江家的处境,二则若江家内院有些龌龊,也可叫他们收敛一二。”   骆秋点头:“夫君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过两日我便备个赏花宴,请坡阳县的夫人小姐们一聚。”   咸季同欣慰地握紧她的手:“得妻如此,是我咸季同的福气。”   骆秋嗔了他一眼:“夫妻一体,说这些做什么。那孩子若当真与皇家有关,我们帮衬一二,也算结个善缘。”   *   大人们围绕着江绪,各有各的心思。   相比较而言,江绪自个儿却所思甚少,只盼着给他请西席的事莫要再起波澜。   眼见着江潘去找方玉华告状,他越想越不安。   回到屋中后,他便小心翼翼从书箱里取出一个布包着的牌位——那是浑道人的牌位。   他将牌位端端正正摆在桌案上,又翻出小半叠纸钱,蹲在地上认认真真烧起来。火光映着那张好看的脸,眉眼格外柔和。   “师父,江老爷说是要帮我请西席。”他一边烧纸,一边絮叨,“不过江潘又去找主母告状,不想让我读书,我该怎么办呀……” [14]天星异,少年勤:只觉天机晦涩,一片混沌。\n   江绪天生阴阳眼。   浑道人死后,他曾盼着在某个深夜见到师父的魂魄,再说上几句话。   可不知是他体内阵法的缘故,还是浑道人走得洒脱,一丝残魂也没有留下。   他并未再见过浑道人。   像是此刻烧了半天纸,屋里仍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样。   江绪倒也不失望。   浑道人生前就是个不羁的性子,死后怕是也不愿被凡尘俗事绊住,走得干脆,反倒像他的作风。   他烧纸念叨,说到底不过是习惯了依赖师父。浑道人虽常有些不靠谱,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无论遇着什么事,只要对着牌位说一说,心里便能安稳几分。   不知倾诉了多久,将最近发生的大大小小事情,比如见到厉鬼、咸季同的事,都一并说过以后,江绪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将牌位重新包好放回暗格。   随后他才拍了拍膝上的灰,到书桌前坐下。   先前思绪纷乱,读不进书,如今一番倾诉过后,心头反倒安定了。提笔沾墨,竟是文思泉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师父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护佑着他罢。   夜已深了,屋外万籁俱寂,只余远处隐约几声咿咿呀呀的渗人调子和纸张上书写的沙沙声。   同一时刻,远在京城的一座高塔之上,钦天监的当值官员正仰观天象,忽而目光一凝。   只见紫微星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   那官员只疑自己老眼昏花,忙揉了揉眼,定睛再看时,那颗星竟仍未散去。   只是其光幽幽,明灭不定,乍看如残烛将尽,风过即灭。   然而奇异的是,这颗星辰虽光芒不盛,却有一缕极淡的青气和紫气萦绕盘旋,如烟如篆,聚而不散。   此等异象,饶是那官员出仕数十载,也从未见过!   星象之说,自古玄妙。青气萦身乃是文曲降世;紫微星动,则与帝王气运息息相连。   眼下这颗星,既蕴文曲之才气,又引紫微之拱卫,竟是将两种截然不同的天数异兆融于一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心中惊疑,掐指暗推,却只觉天机晦涩,一片混沌。   正欲提笔将此异象详录在案,那星却倏地一暗,光芒尽敛,几不可见,仿佛方才那诸般变化不过是他目眩神迷之下的一场错觉。   他怔怔望了半晌,夜空朗朗,星河如旧,哪里还有半分异兆。   犹豫再三,他终是缓缓搁下笔,将竹简收入袖中,心道大约是自己年老体弱、目力不济,方才看花了眼罢。   诶,如此诡谲星象,若贸然记下呈报,只怕要惹出天大的风波,还是谨慎为妙。   *   因着江潘,江绪很担心江淮准临时变卦。   可没有想到江淮准和方玉华非但没有因为江潘的闹腾改变给他请先生想法,次日便大张旗鼓地张罗起延请西席的事,第四日就寻着了一位胡子花白、小有名气的秀才老爷,来做他与江潘的先生。   是的,他与江潘。   说到底,江潘才是江淮准和方玉华的亲儿子。虽然他的闹腾没有改变江淮准讨好新县令的想法,但也没让江绪一人真的越过他去。   江淮准最终还是决定让江潘和江绪一起受西席老师的指点。   对此江绪并没有好处被瓜分的怨怼,只有自己真的能有秀才老师指点的兴奋。   他还以为自己当真要靠自学踏进科举考场了呢!   江绪已经许久没去族学了,肚子里攒了一箩筐的问题,就盼着能有个正经老师给指点指点。   西席先生到江家上任那天,天还没亮透,江绪就醒了。   为表重视,他仔仔细细洗了把脸,换上柜子里最整洁的那身衣裳。对,就是先前庞慧心给他做的那身。对着水盆照了照,觉得还算齐整,这才带着书本快步往偏院赶去。   方玉华特地把一间偏院收拾了出来,摆上两张书案、几卷新书,专给他们兄弟俩上课用。   江绪本想早上再早读一会儿,所以到偏院时极早,可没想到,刚读了没一会儿书,那位西席先生便也到了。   江淮准请来的这位西席姓翟,名文华,是个秀才出身。   在坡阳县这种地方,秀才老爷已经算是极清贵的了,翟文华又素来以治学严谨著称,寻常人家想请都请不动。   他本是不肯来商贾之家授课的。   在他眼里,商人嘛,粗鄙逐利,能养出什么知书达理的好学生?   不过是让子弟认几个字、翻翻账本罢了,哪里用得上他这种正经读书人去教。   可江淮准给的束脩实在丰厚,厚到他犹豫了两天,还是来了。   赚钱嘛,不寒碜。   不过虽是接了这个差事,翟文华心里头对东家的孩子着实没抱什么指望。   他教书多年,见过的学生不少,真正能读出个名堂的,十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   他只盼着这两个学生莫要太过蠢笨,能静下心来,踏踏实实写几篇文章,他也算对得起那笔束脩了。   上任这日,他按着自己往常的时辰登门。   卯时三刻的光景,天边才泛起一层鱼肚白,道上的露水还没干透。   他琢磨着,这个时辰,寻常族学和私塾都还未开课,他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学生,想必这会儿还窝在被褥里呼呼大睡才是。   哪知被下人引到授课的小院外时,竟听见里头传来朗朗读书声。   那声音清朗而不尖锐,不急不缓,像山间溪流似的,一字一句念得极认真。   翟文华不由放轻了脚步,站在院门边往里瞧了一眼,就看见一个少年端坐在书案前,背脊挺得笔直,正捧着书卷低声诵读。   翟文华心中微微一动。瞧这孩子的模样和做派,倒是与自己先前的偏见有些出入。   能在卯时三刻便自主读书的,起码是个勤恳向学的。他暗暗点了点头,心道,无论天资如何,只要肯下苦功,也不算难教。   江绪正读着书,余光瞥见院门口有人影,抬头一看,见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虽衣着朴素,但周身透着书卷气,便知这定是江淮准请来的西席翟先生了。   他连忙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整了整衣襟,拱手行礼道:“学生江绪,见过翟先生。先生一路辛苦,请屋里坐。”   虽说还未正式行拜师礼,算不得正经师生,但江绪这一番礼数做得周全至极,语气不卑不亢,态度却十分诚恳。   翟文华见他言行举止如此得体,心里那股因商贾之家而生出的芥蒂,不觉又淡了几分。   他捋着胡须,和颜悦色地应了一声,随江绪进了屋。   江绪请他上座,又手脚麻利地倒了盏热茶奉上。   翟文华接过茶盏时,目光扫过他书案上摊开的书本,见是一本《大学》,书页边角已翻得起了毛边,上头密密麻麻注满了蝇头小字,字迹工整端方,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他心中又是一动,随口问道:“你读到哪一节了?”   江绪见先生主动开口,正合他意。这几日他琢磨了不少疑难之处,正愁无人可问,便趁势取了几处积攒多日的问题,一一请教出来。   他问得很有章法,不是那种连书都没读通就胡乱发问的路数,而是先将自己理解的部分说清楚,再把想不通的关节点出来,最后恭恭敬敬请先生指点。   翟文华初时还不甚在意,只当是寻常学子的寻常疑问。   可听了几句,他便发觉这个学生不一般。江绪问的是《孟子·告子》中“鱼我所欲也”一章的义理辨析。一般的学子读到此处,多半只停留在“舍生取义”四字的字面意思上,能背得出来便算交差。   可江绪却问:“先生,学生读到此处,心中有一惑。圣人所说的‘义’,究竟当以何为界?是但求本心无愧即可,还是须得合乎某种尺度?”   这一问,问得翟文华怔了一怔。   他教书多年,莫说商贾之家的子弟,便是那些一心求功名的童生,也少有人能在十四岁的年纪,问出这样有见地的问题来。   这不单是书读得熟不熟的问题,而是书读进去以后,自己动过脑筋,才能有此一问。   翟文华不由正了正神色,放下茶盏,认认真真地答了起来。   江绪听得也极认真,边听边点头,偶尔插话问上一两句,问的也都是要紧处,足见他是真听进去了。   这一问一答之间,翟文华发现,江绪不仅刻苦用功,而且根基扎实得惊人。   四书五经中的章句信手拈来,经义上的理解虽偶有偏颇,但只要稍加点拨,便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这般悟性,莫说在坡阳县,便是放在府城的书院里,也足以排进前列。   而江绪也同样暗自欣喜。他此前在族学里读书时,先生们的学问虽也够用,但终究只是童生功名,讲起经义来往往流于表面,许多深层次的东西讲不清楚。   可这位翟先生到底是正经的秀才出身,讲解起来鞭辟入里,许多困扰了江绪许久的问题,经他三言两语一点拨,便豁然开朗。   这一对师生越聊越投机,竟完全忘了时辰。翟文华摊开书卷,索性认认真真给江绪讲起了课。   他讲得投入,江绪听得入神,偏院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气氛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只是偶尔停顿之间,翟文华总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嘶……忘了什么呢?人老了,记性大不如前了! [15]情势改,自警思:怕不是突然发现二少爷和绪少爷是抱错了的吧?   江绪爱学习,翟文华爱教书,两个人一拍即合。一个讲得兴起,一个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翟文华讲完一题,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正想接着往下讲,余光一扫,忽然瞥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只见江潘站在门边,一张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活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他仗着西席是单独授课,想着自己没来,翟文华应该不会擅自讲课,于是睡了个大懒觉才起床。   谁知他拖拖拉拉地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老一少有来有回的声音。   他探头一看,便见翟文华正对着江绪眉开眼笑地授课,那眼神、那表情,跟族学里那些先生一个德行。   江潘心里头那个气啊,牙根都咬得发酸。   又来!又来了!   江绪这小子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什么也不是,偏偏走到哪儿都能哄得先生们把他当宝贝。   如今竟又哄得新西席直接给他上起课,他江二少爷都还没过来呢!   在族学的时候好像就是这样,那些个先生总爱单独给江绪开小灶,似乎他们只有江绪一个正儿八经的学生一样。   只是那时候族学里还有其他同族子弟陪着,他不是唯一一个被冷落的。   而这回翟文华只教他们两个,江绪这般占着新先生,倒显得他这个正牌少爷像个多余的外人似的。   江潘越想越气,恨不得当场发作,可他到底不敢在翟文华面前太放肆。   他知道这是江淮准花大功夫请来的秀才先生,要是被他气跑了,没他好果子吃。   最终他只能咬着牙,把那股邪火硬生生憋回肚子里,黑着一张脸踏进了门槛。   翟文华见江潘进门,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终于想起自己忘掉了什么——原来是忘掉了自己还有一个学生。   不过他老人家可不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他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打量了江潘一眼,只觉得江潘一看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少爷秧子。   长得不如江绪讨喜也就罢了,还不努力学习,这都什么时辰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了才慢悠悠地晃过来,哪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翟文华面上显露出几分不满,不过他到底不是那等厚此薄彼的人,即便有些不快,依然招手让江潘在自己身前坐下。   他方才确实为江绪多花费了些心思,已经了解了江绪的情况,这会儿也该摸摸江潘的底了。   “《大学》读到哪里了?”他问   江潘支支吾吾:“读、读到……‘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   “那‘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下一句是什么?”   江潘低头不语,耳根子烧得通红。   翟文华又问了《论语》中的几处,江潘更是答得一塌糊涂,东拉西扯,没几处能说到点子上。连最基本的章句都背不全,更别提理解其中的义理了。   老先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样是江家的子弟,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不过失望归失望,翟文华倒也不是会轻易放弃学生的先生。   于是正式开始上课以后,他非但没有冷落江潘,反倒更加关照他的学习。   讲课时处处以江潘能听懂为准,放慢了进度不说,还时不时点名让江潘回答问题,生怕他走神跟不上。   然而江潘哪能领会翟文华的这番苦心。   他本就心气不顺,又被翟文华频频点名,十次有八次答不上来,只觉得满堂都是难堪。   可他不敢怪罪翟文华。于是这笔账,自然而然就全记到了江绪头上。   他坐在自己的书案前,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江绪,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脑袋上戳出两个窟窿来。   怎知江绪一拿起书,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别说江潘的眼神了,便是天塌下来恐怕他也不会留意。   江潘瞪了半天,眼睛都酸了,江绪却连头都没回一下,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叫江潘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翟文华前脚刚走,江潘后脚就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狠狠踹了一脚书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去。   他一路狂奔,直奔方玉华的院子,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方玉华正在院中浇花,听见儿子的喊声,眉头一皱,放下水壶。   江潘一头冲进来,脸上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张嘴就诉苦:“娘!江绪今日又欺负我,让我在先生面前出糗。你可得帮我教训教训他!”   以往江潘这么说,方玉华总是会跟他同仇敌忾。可没想到这一次听到江潘的话,方玉华却只显出了几分为难。   最终她不仅没有吩咐人去扣下江绪今日的伙食,反而对着江潘劝到:“潘儿,以后还是不要为难江绪了。”   江潘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娘?你说什么?”   “我说,”方玉华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难得温和地说,“以后你跟他好好相处,把他当兄弟看待。”   “兄弟?”江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算哪门子的兄弟!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野——”   “住口!”方玉华厉声喝止,脸色沉了下来,“什么野种不野种的,这种话以后不许再说了。”   江潘彻底愣住了。他娘今天是怎么了?“野种”这话明明是她更常挂在嘴边的。   方玉华看着儿子震惊又委屈的模样,想了想,拉着江潘坐下,放缓了语气:“潘儿,娘以前可能误会了一些事情。江绪他……他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出身。”   她压低声音,含糊其辞地说,“总之,你听娘的话,以后别跟他过不去了,好不好?”   江潘哪里听得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委屈和愤怒,只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   平心而论,他虽然本身就讨厌江绪,但他如此讨厌江绪,何尝没有替亲娘抱不平的缘由在里头?   怎知如今他受了欺负,方玉华竟反过来要他和江绪做兄弟?!   “我不听!我不听!”江潘猛地甩开方玉华的手,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都向着那个野种!爹向着他也就罢了,现在连你也向着他!你们都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最后竟是脱口而出大喊了一声:“绝食!我要绝食!”   说完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跑了出去,只留下方玉华一脸气恼地站在原地:“这孩子可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想了想,她没去管自己要绝食的小儿子,反而吩咐人去叫厨房单独给江绪做一份餐食。   得令的两个丫鬟听到这话不由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确认无误才退下去传话。   路上,她们两个不禁感慨着“绪少爷”果然不一般了。   自打那日当铺失窃后,江淮准不仅给他请了西席,方玉华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真把他当作少爷安排。   比如派人往他那间小屋里添置了不少东西,一套白瓷茶具,两床厚实的新棉被,就连桌上那盏油灯,也换成了一盏明亮的烛台。   据说方玉华本来还想给他换个宽敞些的院子,是江绪觉得搬来搬去太麻烦,婉言谢绝了。   现下甚至还叫厨房单独给他安排吃食……这以往可是江潘才有的待遇!   其中一个丫鬟忍不住天马行空地想:“老爷和夫人怕不是突然发现二少爷和绪少爷是抱错了的吧?”   *   江绪如今在江家的处境大不相同,引得下人议论纷纷。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羡慕他的际遇。   一个家仆给他来送吃食时,还特意探头探脑地多看了两眼他那已经截然不同的小屋子。   可对于这一切,江绪本人一直隐隐有些不安。在看到食盒里那些吩咐的吃食时,他越发不安起来。   江绪虽然呆呆的,但并不傻。   他知道,江小力和庞慧心给他的好是纯粹的、不图回报的,可江家对他的好是有目的的。   他也清楚,这目的跟那位新来的县令咸季同脱不了干系。   咸季同对他的态度太特殊了,特殊到连江淮准那样精明的商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他这个养子的价值。   只是咸季同为什么要对他这般特殊呢?江家对他的好,最后真的能在咸季同身上收到回报吗?如果不能,届时江家会怎么待他?   江绪想着这些,连有了新先生的喜悦都淡了几分。   他站在桌前,伸手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几枚铜钱,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些想不通的事情暂且抛到脑后。   打铁还得自身硬。不管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妖魔鬼怪,总归他现在有了正经的先生指导,不用再偷偷摸摸地自学了。   只要他努力读书,早日考上科举,有了功名在身,无论是阴间的鬼还是阳间的人,都会对他忌惮几分。   这般想着,江绪的心情渐渐安定了下来。   为了不浪费一丝一毫可以读书的时间,他干脆把饭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书桌边上,一边拿起筷子,一边翻开书本。   他为自己的好谋划沾沾自喜,怎知他看书看得实在是太投入了,满脑子都是翟先生今日讲的那些经义辨析,嘴里嚼着什么东西都没留意。   中途他伸手去蘸酱,却蘸到了旁边砚台里的墨汁,看也没看就往嘴里送。即便觉得嘴里味道有点怪,他也没发觉什么。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呼唤:“绪少爷,我来给你送点……噗!” [16]公堂启,白骨鸣:难道这失窃案竟牵扯着一桩命案?\n   秀婉本是来给江绪送点心,看到他吃墨的模样笑了足足几刻钟。   江绪一边臊着脸漱口,一边忍不住闷闷道:“真那么好笑吗?”   秀婉一边止不住笑,一边抽空点头。   她平日虽总说江绪是个"书呆",却也没想到他能这么呆,效仿古人吃起了墨,嘴皮子和牙齿都被染得黑不溜秋,看着好不滑稽狼狈。   好在江绪眼下用的是之前没用完的劣质墨水,清水一冲便褪了。   若不然,叫他穿着绣庄的衣裳、呲着一口黑牙在江家走动一遭,怕是绣庄的招牌都要受牵累。   待秀婉笑够了,方才道明来意。   原来灵绣风靡之后,县里仿品迭出。飞花绣庄虽是正宗,生意依旧红火,可庞慧心眼瞧着那些仿品层出不穷,心里明镜似的——   若不能推陈出新,绣庄迟早要被拖下水去。   故此她想让江绪再为绣庄绘几幅新绣稿。   江绪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表姐抬举我了。我到底不是正经师傅,灵绣的关窍都教给绣庄了,何必还寻我,随意找个画师不比我强些?”   秀婉叹了口气:“小姐何尝没试过?前前后后寻了好几个画师,画出来的绣稿虽也用上了光影之法,却偏生少你那份灵气。要么生硬板滞,要么花哨浮艳,怎么看都不对味。”   她顿了顿,又补道:“小姐说了,知晓你如今潜心读书,本不该拿这些俗事烦你,实在是别无他法,才又遣我来求你。她愿出三倍润笔,只求你动一动笔。”   “三倍?”江绪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如今在江家的日子虽比从前好过许多,可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如能多些银两傍身,自然最好。   况且他与庞慧心情分不同,如今表姐有求,他哪能袖手旁观。   左右画几幅绣稿也占不了太多工夫。   “成。”江绪干脆点头,“我画。”   秀婉见他应得爽快,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又叮嘱了几句让他留意歇息,这才离去。   此后几日,江绪便过起了读书绘稿两头奔忙的日子。白日里随着翟先生苦读经义,入夜便在灯下勾勒绣样。   这般心无旁骛地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倒教他不知不觉将那些宅邸阴私、妖魔鬼怪统统抛到了脑后。   直到这日,他正在院中读书,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瞧,是个面熟的衙役,正是那日在县衙给他端茶倒水的那位。   那衙役一见他就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拱手:“江小公子,给您道喜了!”   江绪微怔:“喜从何来?”   “当铺失窃的案子有眉目了!”衙役笑道,“小人特来传话,县令大人已拿住了那个典当绣品的书生,午后便要升堂审案。大人说,您若得闲,不妨去旁听。”   江绪心中有些惊喜。那失窃案本是厉鬼所为,唯一线索便是那书生,他原以为此事可能不了了之,不想咸季同竟真能顺藤摸瓜查出名堂来。   衙役见他未作声,又讨好地补了一句:“大人说了,此案能破,多亏小公子您提供的线索。请您去旁听,也是想让您做个见证。”   咸季同不是那等默默做事不吭声的性子,既是因江绪才对一桩小小失窃案如此劳心费力,如今有了结果,自然要让江绪瞧见才好。   是以他对这衙役千叮咛万嘱咐,说是一定要把江绪请去公堂。   好在江绪本也有意去走这一趟。绣中厉鬼险些要了他性命,若能搞清他的来历,将其彻底解决最好不过。   “有劳差爷跑这一趟,我午后便去。”他想了想道。   衙役见他点头,连乐呵呵回县衙复命。   他前脚刚走,后脚江淮准便也得了消息。此事关乎当铺失窃,他身为江家家主,理应到场。   更何况他正愁没有机会与咸季同多走动,如今县令亲自派人来请,哪有推辞的道理。   于是午后,他便领着江绪一同乘马车往县衙而去。   一路上他对江绪的态度比往日又殷勤了几分,江绪仍适应不了这份殷勤,好在县衙不远,须臾便至。   咸季同见江绪和江淮准到了,这才正式升堂。   他端坐堂上,惊堂木一拍,两旁衙役齐声唱喝,声威震天。   那典当绣品的书生被押上堂来。江绪定睛看去,此人早不复当初在当铺时的整洁模样。   一身衣衫皱巴巴贴在身上,头发散乱,面如土色,身上还隐隐散出一股异味,显然已在牢里关了好些时日。   咸季同不急着审问,只命衙役先将证物呈上。不多时,几个衙役竟合力抬上一具白骨,骨架上犹沾泥土,分明是刚从地下起出来的。   江淮准本只是来走个过场,乍见白骨上堂,骇得脸都白了,失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是当铺失窃,追回赃物便罢,怎还抬上一具白骨?   难道这失窃案竟牵扯着一桩命案?   江淮准惊疑不定,冷汗都冒了出来。   与之相比,江绪一个孩子倒没有太多惊诧。不提他年幼时随浑道人挖过多少坟墓,他早知绣品中寄着一只厉鬼,那厉鬼怨气深重,一看便是枉死之人,因此早有准备。   他这副“镇定”落在咸季同眼中,不禁令其暗自点头。   面对一具白骨也能面不改色,这份胆识可不是寻常少年能有的。   该说不愧是那位的种吗?   待回过神来,惊堂木再响,咸季同沉声喝道:“朗正,你可知罪!”   那书生浑身一颤,却仍强撑着嘴硬:“大……大人,小生冤枉!您说小生窃了江家当铺的东西,可小生只是典当了一方绣品,那绣品是小生家中旧物,至于这尸骨……小生实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院中!”   “不知?”咸季同冷笑一声,“那本官便让你死个明白。来人,传杨氏绣庄绣娘樊忆香上堂!”   江绪听到这名号不由一怔。杨氏绣庄绣娘?   杨氏绣庄的绣娘大部分是同姓之人,除了那位外地而来,甫一出现就靠技艺给杨氏绣庄揽了不少生意的绣娘。   此事怎会扯上她?   他凝神看去,只见一个女子被带上堂来。她生得身段纤瘦,虽穿着最朴素的布衣,却掩不住那股温婉气质。   只是她线下双目红肿,神色凄楚,显然刚哭了不止一场。   咸季同放缓了语气:“樊氏,你将此案来龙去脉,如实道来。”   樊忆香看着边上那具白骨,深吸一口气,又瞪了朗正一眼,方才朝咸季同深深叩首应道:“回大人,民女是江苏苏州府人氏,家中世代以刺绣为业。民女有一姐姐,名叫樊忆水,自幼与民女一同习绣。姐姐绣艺高超,性情温婉,是民女见过最好的绣娘。”   她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一颤,仍强撑着往下说:“十几年前,有一名叫朗正的书生来苏州求学。他样貌端正,满口诗书文章,姐姐对他一见倾心。那朗正也对姐姐殷勤备至,不久二人便订下终身。姐姐以为觅得良人,满心欢喜地等他来迎娶。”   堂上那书生朗正自听到她的身份后,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咸季同目光一瞪,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樊忆香看也不看他,续道:“岂料好事将近,姐姐却意外落水身亡。民女绝不信姐姐会这般大意,姐姐自幼谨慎且熟识水性,而且……她上岸后,身上的衣物有、有撕扯痕迹。”   “民女当时便觉有异,赴官府报案,可那官府根本不愿深查,只草草断作姐姐为情所困、自寻短见,便结了案。”   她的声音渐渐带了恨意:“姐姐死后,朗正表现得哀毁欲绝,还在姐姐坟前痛哭数回,可民女总觉不对劲。便与相熟的一位兄长提起此事。”   “我那兄长名为知月,是个男旦,生得比许多女子还要清俊,嗓子也好。他自幼与姐姐和民女一同长大,情同骨肉。姐姐死后,他便说要替姐姐查明真相……”   说到这里,樊忆香终于再忍不住,泪水滚落下来:“可没过多久,知月兄长竟失踪了。民女四处寻他不得。与此同时,朗正也匆匆离开苏州,说是返乡。民女由此确信,朗正定和姐姐溺水、兄长失踪脱不了干系。”   “民女耗费多年光阴,才打探到此畜生原籍,便乘船而下,隐姓埋名进入杨氏绣庄做绣娘,只盼能查出姐姐溺水真相与知月兄长的下落……”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指向那具白骨:“可民女万万没有想到,知月兄长他……竟已……”   她伏倒在地,泣不成声。   堂上一片寂然,显然都没有料到这白骨背后还有这般曲折往事。   牵扯两条人命,咸季同脸色已沉如寒冰,转眼看向朗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朗正,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讲?”   朗正浑身一颤,嘴上却是不饶:“回大人!此女一派胡言!她说小生先害其姐又害其兄,可有何证据?如她所言,我与樊忆水已然两情相悦,即将成亲,我为何要害她?我若是图色,何必行些龌龊手段?”   “她说这白骨是她那所谓兄长的尸骸,又有何证据?我若要害那知月,直接在江苏地界动手就好,为何要将其千里迢迢地带回祖地?”   “空口无凭就要小生认罪,小生冤枉啊!” [17]寻针迹,辨遗骨:江绪如此聪慧,真不知是本朝的幸事还是祸事……\n   听到朗正辩解,咸季同冷笑,他自然是已掌握了一些证据才会开堂,岂容朗正肆意狡辩?   他正要开口,目光一转却落到了江绪身上。瞧见江绪若有所思的模样,他随口问道:“江小公子有何想法?”   江绪没想到咸季同会跟上课的师长似的,忽然点名提问。好在作为一个公认的好学生,他对这种提问并不紧张。   他思忖片刻,将自己的推断一一说来。   “大人,草民以为,此案的关键或许就在那方绣品之上。”江绪开口道,“朗正来典当的绣品,草民先前不知出处,如今听了樊氏所言,倒是明白了,这绣品应是出自樊忆水之手。”   咸季同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问题来了,”江绪不急不缓,“这绣品已在朗正手中放了十几年,为何他以前没有典当,偏生十多年后才将其拿出来卖掉?这其中的变故……怕是他在绣品上发现了一些隐秘,叫他急于脱手,不敢再留在身边。”   江绪这般推断,既有常理推演,亦因绣品之内蛰伏的厉鬼。   也就是知月的魂灵!   鬼物不会寄存在普通物品之上。它们寄存之物,要么与它们的死有着莫大干系,要么便是对它们生前极为重要的东西。   想来这绣品里,定然藏着陈年命案的蛛丝马迹。   “除此之外,欲辨白骨身份,除请樊氏辨认,亦可查验脚骨。”江绪又道。   听到这话,堂上众人皆是面露疑惑。   江绪解释说:“知月既是男旦,据草民听闻,戏班中的男旦为了模仿女子三寸金莲的步态,往往会练习跷功。这跷功虽不像缠足那般痛苦,但长年累月练习之下,也会使脚骨发生变形。此乃练功留下的痕迹,非寻常男子所有。仵作一看便知。”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没有再多言。   寥寥数语,却叫一旁的江淮准听得目瞪口呆。   江淮准知道江绪聪明,可在此之前,他不是太把江绪的这种聪明放在心上。   因为他总觉得,江绪虽然会背几本书、写几篇文章,或许能在科举之路上有些许作为,可瞧着为人实在呆板木讷,又不懂人情世故,不像是能有大出息的模样。   然而江绪方才侃侃而谈之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呆滞?   他不由暗自心惊,直道难怪咸季同对他不同凡响,原来是新县令慧眼识英才!   江淮准却不知,咸季同此时的震惊其实并不比他少。   他原本只是有些好奇江绪在想什么,才随口一问。却不想江绪不仅言之有物,而且一开口便点出了县衙上下费了好些天才找到的关键证据!   江绪如此聪慧,真不知是本朝的幸事还是祸事……   咸季同心中又惊又喜,面上却不显,只依着江绪所言,吩咐道:“来人,将那方绣品取上堂来!”   不多时,一个衙役便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品走上堂来。   江绪看到绣品,下意识倒退半步。   他还记得那日在库房看到的倒挂头颅,记得那厉鬼冰凉的五指攥住他脚踝时的触感。   好在此刻这绣品被放在托盘上,安安静静的。其上的花鸟图案栩栩如生,却再无半分异样,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江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壮着胆子凑近了几步,仔细端详起那绣面上的纹样来。   这一看,竟真让他看出了一些门道。   只见那花鸟绣的绣面之上,某些绣痕的走向看似随意,可若是顺着特定的纹路连起来看,竟隐约能够辨认出两个字——   知月。   这两个字藏得极巧妙,与周围的花鸟图样融为一体,若非有心之人刻意寻找,便是看上千百遍也不会留意到。   江绪将自己的发现如实道出,公堂上瞬间嘈杂了几分。   咸季同又适时叫来县衙的仵作。   那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在坡阳县做了几十年的验尸活计,一双眼睛毒辣得很。   他早已仔细检查过那具白骨,如今到堂上来只拱手道:“回禀大人,此白骨脚骨确有明显畸形。左右脚掌骨节异于常人,跖骨前端有明显的弯曲变形痕迹,确系常年练习跷功所致。死者生前必是男旦无疑!”   一语落地,满堂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江绪,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佩服。   刚刚听江绪所说,还有人暗自觉得这少年不过是在卖弄口舌。可如今仵作的证词与他一字不差,竟句句都应验了!   谁也未曾想到,这个看似沉静木讷的少年,居然有这般查明断案的本事。   堂下跪地的朗正,此时也正死死盯着江绪,只是他眼神怨毒凛冽,恨不能将江绪除之后快。   正常来说,当铺都是销赃的好去处。只要没有人揭发,当铺的人根本不会在乎绣品的来历。加上此地距离江苏千里之遥,他认定绣品脱手以后,这世上便再没有人能将这绣品和一个死去多年的戏子联系起来。   正因如此,他才在发现绣品上的纹样后,选择将那绣品拿去典当。   销赃的同时,还能赚些银钱,何乐而不为呢?   可谁能想到,当铺偏偏失了窃,偏偏就闹到了官府,偏偏又牵扯出这桩陈年旧案来!   而就是这个叫江绪的少年,一口咬定当铺失窃与他有关,如今更是一眼就点破了白骨的身份!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   朗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只觉得江绪这小子就是故意的!他一定早就知道什么,故意借着失窃案引官府来查他,故意把他逼到这个境地!   若他有朝一日能出去,定要叫这姓江的小子千刀万剐!   咸季同坐在堂上,目光锐利,恰好捕捉到了朗正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凶意。   他神情一敛,心中冷笑。事到如今尚且心存恶念,实在是冥顽不灵。   “朗正!”咸季同再次拍响惊堂木,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不从实招来?那知月的尸骨为何会出现在你的院中?你到底为何要杀害他?人证物证俱在,速速招来,本官还可从轻发落!”   朗正听言垂下头去,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等着他伏法认罪。   可谁也没有想到,到了这个地步,他居然还不肯认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哽咽着道:“大人明鉴……小生是有过错,可事情并非诸位所想的那般。”   咸季同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朗正抹了一把眼泪,哭诉道:“当年樊忆水身故,确与小生有几分牵扯,却并非我下手加害,实是她自寻短见……”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方才继续道:“只因当年与小生心意相通的,并非樊忆水,而是知月。”   此言一出,堂内再度哗然。   樊忆香瞪大眼睛,厉声道:“你胡说八道!”   朗正却说:“我与知月一见倾心,心意相投。此事被樊忆水得知后,她心生妒意,频频纠缠。我屡次直言相拒,她却始终不肯罢休,最后竟以死相逼。我万万没想到,她当真投河殒命。”   他声泪俱下,俨然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樊忆水离世后,我与知月悲痛不已。又惧旁人流言蜚语,便一同离开苏州,辗转回到坡阳县,只求安稳度日。奈何知月本就体弱,到了此地不久便身染重病,最终不治身亡。”   说罢,他抬眼望向老仵作。   “大人若有疑虑,可请仵作再行查验。尸骨之上可有致命伤痕?能否查出真实死因?”   老仵作一愣,迟疑地望向咸季同。   朗正又转头看向樊忆香,语气带着质问。   “你一口咬定我谋害知月,可还是那句话,若我当真起了杀心,大可在苏州就地处理,何必千里迢迢将知月带回故土?”   一番诘问有理有据,樊忆香一时语塞。   朗正的说辞环环相扣,听来合情合理,就连咸季同心中也生出几分犹疑。   朗正看在眼中,心里暗自窃喜。   仅凭一方旧帕、一具陈年白骨,根本定不了他的罪名。十余载岁月流逝,当年的证据早已荡然无存。只要一口咬定知月是因病亡故,谁能证明他说的是假话?   朗正心下得意,面上的哀戚之色却更浓了几分,哭声也更大了。   就在这时,江绪却再度开了口。   他没有理会朗正那副惺惺作态的哭相,只自顾自地继续推论道:“大人,草民以为,知月来到坡阳县,有两种可能。”   咸季同闻言,精神一振:“你且说来。”   江绪不紧不慢地说道,“其一,他是主动随朗正而来。据樊氏所言,知月当年正调查樊忆水的死因,若他一路跟踪朗正来到此地,也在情理之中。”   “确实。”咸季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还有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第二种,便是知月是遭人挟持而来。而至于朗正为何不直接在苏州将知月杀了,而要将他千里迢迢绑到坡阳县来?”   江绪语气笃定,“这只能说明,活着的知月比死掉的知月更有价值!” [18]恶人殒,怨难消:知月的魂魄当真能就此安息吗?   人在遭遇鬼打墙的时候,最怕的是失去方向。   查案亦是如此。   朗正的说法其实是在故布迷阵,迷惑众人。   他差点就要成功了,可惜江绪一早便知道知月是枉死的,根本没有掉入他的陷阱,反而还给众人指出了一个新的方向。   当他说出“活着的知月更有价值”时,朗正和咸季同俱是一激灵!   朗正瞳孔骤缩,那一瞬间的慌乱虽被他飞快地用低头掩盖过去,可微微发颤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而咸季同则是醍醐灌顶!   他的目光在朗正和江绪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脑海里飞速旋转着,将这段时间所有的线索一一串联起来。   他一直在想,朗正为什么要杀人?   无论朗正当年到底是和谁情投意合,好像都没有杀害樊忆水的动机。   可要是朗正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想过杀人,而是另有所图……只是中间发生了一些意外,才致使樊忆水落水丧命呢?   或许也是因为同样的目的,在朗正发现知月时,他才没有动手,而是千里迢迢把知月带到坡阳县。   那么这个目的是什么?   咸季同也不是吃干饭的,很快就联想到了樊忆水和知月生前的一个共同特征——年轻貌美。   朗正发现绣品的怪异后,没有原地销毁,而是将其拿去典当,足以证明他是一个贪婪之人。   如果他是为了钱财,才特意接近年轻貌美的小娘子,想要将她们拐卖,在发现知月别有目的地探查他后,他确实很有可能更倾向于把他卖掉,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不过这一切还只是猜测,要搞清楚真相、定朗正的罪,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和审问。   朗正作为一个秀才,能让他行拐卖之事,背后肯定有一个更加庞大的组织。   顺着这个线索顺藤摸瓜,没准还能够找到这些个人贩子的窝点!   咸季同此前调查这桩案子完完全全是为了给江绪一个面子。   可在察觉到这个案子的背后,不仅有一桩人命案,还有可能是一桩拐卖案时,咸季同开始无比庆幸,自己亲自插手了这桩案子。   若是此案能够告破,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他的一大政绩。   如此说来,江绪为他提供线索、指点迷津,反而让他倒欠了一个人情……   咸季同心思既定,当下不再犹豫,朗声道:“此案疑点尚多,朗正所言是否属实,还需重新调查。来人,将朗正押回大牢,好生看管,待本官查清真相再行审理!”   朗正闻言面色大变,张嘴还想再辩,咸季同却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个衙役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朗正,将他拖下堂去。   朗正挣扎着回头,目光阴毒地落在江绪身上,嘴唇翕动,不知是不是在咒骂着什么。   待朗正的身影消失在大堂之外,咸季同才站起身,走下堂来,对着江绪拱手道:“今日多亏江小公子指点迷津,否则本官恐要被那厮的花言巧语糊弄过去。”   江绪连忙侧身避开他的礼,摆手道:“大人言重了,草民也只是侥幸罢了。”   “诶,这可不是侥幸。”咸季同正色道,“若非你心思缜密、观察入微,此案怕是难断。这等恩情,本官记下了。”   他说着,又转向一旁的江淮准,客气道:“江员外请放心,你们当铺失窃的物件,本官定也会尽快从朗正口中审问出下落,给你们一个交代。”   “多谢大人。”江淮准连道。   当铺失窃案其实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和朗正有关系,本来咸季同还以为朗正典当绣品是为了后续偷盗踩点。   可在刚刚审讯过程中,咸季同隐约发现似乎并非如此。   然而碍于没有更多线索,他也只能暂且把这事先安在了朗正头上,待之后再行调查。   不过某种程度而言,当铺失窃确实是和朗正逃不开关系。   是以江绪明知一切,却也没有道破真相,只是看着江淮准和咸季同寒暄。   *   江绪随江淮准回到江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马车停在府门口,江淮准先下了车,又难得地回头等了他一等。江绪有些尴尬地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往院里走。   一路上江淮准夸了他好几句,说他今日在堂上对答如流,条理分明,不愧得县令看重。   江绪只是低着头应着,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和从前一模一样。   江淮准见他这般反应,心里倒也习惯。这孩子打小就是这个性子,不会因为别人夸两句就得意忘形,也不会因为受了冷落就怨天尤人。   他从前觉得这是木讷,如今再看,倒觉得有几分宠辱不惊的意思了。   和江淮准分别,回到自己那间小屋里,江绪把门关上后,整个人才松懈下来。   他往床上一倒,盯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日公堂上的事。   之前他只觉得绣中厉鬼可怖,今日过后,才知他生前也不过是个有情有义的可怜人。   也不知咸县令能否彻查此案,叫这厉鬼彻底安息。   躺了许久,江绪才终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翻开今日翟先生布置的功课,认认真真写了起来。   此后几日,江绪的日子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白日里跟着翟文华读书,闲暇之时为飞花绣庄画稿。   上一回给绣庄画稿时,事出紧急,他便只画了些简单小巧的花样。   这回不一样了。   飞花绣庄靠着上一批灵绣已经在县里站稳了脚跟。   所以江绪这回画的绣稿,不再是小幅的花草虫蝶,而是一整套完整的游园图。   光是底稿就画了整整十天。   当终于把最后一张冬景图的底稿勾完后,江绪将四幅绣稿一字排开,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时景致各有千秋,人物姿态各异,衣纹褶皱都用细线勾得分明,连仕女手中的团扇上都绘了暗纹。   这一套绣稿配合设计好的光影动作,放在坡阳县足够叫人惊艳了。   江绪正看得欢喜,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去开门,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只见江小力满头是汗,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抖着声音道:“朗正、朗正死了!”   “什么?!”江绪扶着江小力在屋内坐下,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铺失窃案扑所迷离,江家的下人们都有关注此事,江小力更是为了江绪,时常替他去县衙打探进度。   江小力喝了茶水润润口,这才把自己打听到的事情都说了。   “县里的衙役大哥讲,这案子审到前天,其实已经有了眉目。那朗正扛不住审,眼看就要招了。他说他有个线人,专门给他物色长相标致的小娘子,他则负责把人拐到手,再转交给线人。”   江绪听到这里,心里一沉。果然和他猜的一样,朗正干的是拐卖人口的勾当。   “眼看就要招出那线人的名字了,”江小力接着往下说,“结果昨天来了个老太婆,说是朗正的姑婆,大老远从乡下赶来看他的。朗正不算是定罪的死刑犯,县衙也不能拦着他家里人探监,便放她进了监牢。谁知道……”   他叹了口气,一摊手:“这姑婆前脚刚走,朗正后脚就撞了墙。等人发现的时候,早没气儿了。旁边留了一封血书,写得密密麻麻的,说他自己见色起意杀了樊忆水,后来又杀了来找他算账的知月,罪孽深重,无颜再见家中乡亲,便以死谢罪。”   江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姑婆来探视?探视完就畏罪自杀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追问道:“那姑婆呢?抓回来问话了吗?”   江小力苦着脸摇了摇头:“等县衙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人早就跑没影了。后来一查才知道,朗正村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姑婆。那老太婆是假冒的!”   江绪沉默了一瞬。   说到这,江小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唉,这朗正不知道怎么想的。听闻他是乡下穷地方出来的,全族的人凑钱才供得他读书。这种好事,别人八辈子都赶不上!谁知道他考上秀才以后,不好好举业,反倒干起了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确实是对不起父老乡亲的栽培!”   江绪听着,没有接话,只觉得头痛。   朗正的死绝不是畏罪自杀这么简单,反倒……像是被灭口了。   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到县衙的牢房里杀人灭口!   不知怎的,江绪忽然想起樊忆香在堂上说过的话。   当年樊忆水死得蹊跷,江苏府衙却只是草草结了案……   江绪通体生寒,不敢再往下深思,可又忍不住思绪发散,想到了那绣中厉鬼。   朗正死了,杀害知月的凶手已经不在人世。   按理说,厉鬼的执念应当随着凶手的伏法而消散。   可问题是,朗正并不是主动认罪伏法,而是被灭口的。   知月的魂魄当真能就此安息吗? [19]旧尘梦,痴念生:那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痴迷……   这是个不能细想的问题,一想,江绪就有点发怵。   虽然知月生前很可怜,但他死后也是真的可怖。   好在如今那绣品作为关键物证,不可能再拿到当铺去。即便知月执念未消,想来也不能再做些什么。   这样想着,江绪松了口气,与江小力又闲聊了一会儿后,才将其送出屋去。   关上房门转身,一股冷风吹过,江绪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如今都快入夏,怎么还这般冷?   他一边想着,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准备关上窗户。   在指尖触到窗框的刹那,他没有回头,顺势一撑,整个人踩上窗台就要往外翻去!   就是现在!   江绪有丰富的见鬼经验,早在关门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只是假作不知,伺机逃跑。   他一跃跳出窗外,双脚落地之时,心下正要庆幸,却发现脚下的触感和普通草地截然不同。   他低头一看,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一方绣品,正铺在他的脚下。   花鸟纹样清晰如昨,正是知月寄身的那一幅。   江绪脑中一片空白,已来不及沉思这绣品为何会出现在他这里。   他僵硬地抬起头,怎料却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恐怖场景,反而只看到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   四周景物也已大变。不是他那间小屋,而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土屋。墙皮剥落,房梁歪斜,地上铺着发黄的稻草,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妇人靠近江绪,咧嘴笑着,漏出一口歪七扭八的大黄牙。   江绪听到她说:“幺儿乖,阿嬷带你去过好日子。”   这一听就是假话。江绪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手变小了,身上的衣裳也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旧小褂,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副陌生的躯壳里。   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发出的却是一个稚嫩到陌生的小孩子嗓音:“阿嬷,我不走……爹!娘!不要卖掉我!求求你们不要卖掉我!我不吃鸡蛋了!我再也不吃鸡蛋了呜呜……”   江绪的意识还在,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小小的身子被老妇人拽着往外拖,看着屋里头一对灰头土脸的夫妻低着头不敢看他,看着自己一步步被拖出那个破败的家门。   江绪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正在经历什么——他正在以知月的视角,重看他的一生。   只不过这个时候,知月还不叫知月,而是叫土娃。   土娃不过四五岁,就被亲生父母卖给了一个人牙子。人牙子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拿一根麻绳拴着他的手腕,像牵牲口一样牵着他走街串巷。   他带着他去了好几户人家,嘴里吆喝着:“瞧瞧这孩子,长得齐整,买回去做个儿子也好,当个仆人也不亏!”   可那些人家挑挑拣拣。想买仆人的嫌他年纪小,干不了重活;想买儿子的嫌他年纪大,养不熟。   挑来拣去,愣是没有一户人家肯要他。   最后人牙子不耐烦了,把他贱卖到了一个戏班子里头。班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拿手指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口,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腿,点了点头说:“行,留下吧。”   于是土娃留在了戏班子里,从此改名叫知月。   戏班子里头的日子比被卖掉时还要苦。   练功的时候,腿压不下去,师父就拿藤条抽他的小腿,一下就是一道红痕。嗓子吊不上去,就不给饭吃。   有一回他实在饿得狠了,偷偷去厨房拿了一个冷馒头,被班主发现了,吊在院里的树上打了一个下午。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练功、挨打、饿肚子,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他唯一的闲暇快乐,就是偶尔得了空,蹲在戏班院子的后门口,看外头的孩子们玩游戏。   那些孩子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笑,跳皮筋、踢毽子、追来追去,一个弹珠能玩一下午。   知月蹲在门槛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看得出了神。   他好羡慕。   他也好想和他们一起玩。   可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再看看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又默默把那份渴望压了回去。   然而有一天,那群孩子里的一对姐妹注意到了他。   两个小姑娘生得一样的好看,扎着双丫髻,笑起来甜甜的。姐姐胆子大些,拉着妹妹跑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知月愣住了。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纯粹地夸过。   妹妹也跟着点头:“对呀对呀,你是戏班子里的小哥哥吗?你会唱戏吗?会跳皮筋吗?”   知月涨红了脸,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不会跳皮筋。”   “没关系!我们教你!”姐姐拉过他的手,把他拽进了队伍里。   知月练功练得脚还疼着,可他舍不得拒绝这份难得的善意。   他站到了皮筋中间,笨手笨脚地学着两个小姑娘的动作。   因自小练功,他身体的柔韧性和协调性不是寻常孩子能比的。   起初几轮还有些生疏,可跳过两轮之后,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舒展开来,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只灵巧的燕子,从皮筋上跃了过去,落地时连声音都没有。   皮筋在他脚下翻出了花来。他甚至无师自通地加了一些戏台上的动作,一个翻身、一个旋腰,动作行云流水,把周围的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哇!”   “好厉害!”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孩子们围着他欢呼起来,那两个小姑娘更是双眼放光,一左一右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哥哥你好厉害!以后天天来跟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那是知月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喜欢的满足。   也是他第一次觉得,练功吃的那些苦,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那对姐妹自然就是樊忆水和樊忆香。   从那天起,两个小姑娘成了他的小尾巴,只要他一有空,她们就跑到戏班后门来找他,缠着他教她们翻跟头、下腰、劈叉。   知月嘴上嫌她们烦,可每次听到她们喊“知月哥哥”,嘴角总会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为了能在她们面前表演更好看的动作,他练起功来比从前更加勤奋刻苦。班主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他这么用功很是满意。   练了好几年,知月终于能上台了。   他从一个端茶送水的龙套跑起,慢慢唱上了配角,后来又唱上了主角。   他生得本就好看,扮上妆后更是雌雄莫辩,一开口,那把嗓子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他渐渐有了一些名气,日子也渐渐好过了起来。   樊忆水和樊忆香依旧是他的好友,只是她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追在他屁股后面喊“知月哥哥”了。   然而那份少时的情谊,从未变过。   知月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好下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樊忆水死了。   那个笑起来甜甜的、总爱拉着他的手喊他跳皮筋的小姑娘,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溺死在了河里。   知月同樊忆香一样,不信她是自己想不开。   他安慰着樊忆香,发誓要查出真凶。   于是他主动去接近那个叫朗正的书生,扮上女装,将一方绣帕丢在朗正脚下。   朗正果然上钩了。   有心算无心,很快,知月就调查清楚了一切。   樊忆水果然是朗正所害!   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娶樊忆水,而是想把她拐到外地去。樊忆水发现他的真面目后,挣扎想跑,推搡之间,才误入河中,最终溺亡。   可就算查清了一切,他却没办法还樊忆水一个真相……   眼见着知月被朗正打晕绑走,最后病死异乡,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江绪往下坠。   那间破土屋、老妇人、戏班子的院子、欢呼的孩子们,全都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为碎片消散在黑暗中。   直到彻底坠入黑暗,一个声音在江绪耳边响起。   “我到底是个人?还是个货物?”   “为什么有人生来高贵,能坐在台下听曲喝茶?为什么有人生来就低贱,要被父母像卖牲口一样卖掉,最后连死了都没人知道?”   “樊忆水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想嫁一个良人,不过是想好好过日子……”   “而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不过是想替她讨一个公道……”   “我好恨。”   那声音说到最后,带上了一种尖锐到近乎癫狂的颤音。   “我好恨……我要报仇……我要让那些害过我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江绪站在黑暗中,被那声音里的怨毒激得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声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你想报仇,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从未害过你!我甚至……我甚至帮你揭发了朗正的罪行……”   黑暗中静了一瞬。   然后,江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触感像是密密麻麻的虫子正顺着他的脊骨一寸一寸往上攀。   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可触感并未消失,反而愈发清晰,从他的腰侧缓缓抚过,再一点点上移。   恶鬼的指尖带着冰冷的凉意,像是在摩挲着什么极为珍贵的器物一般,绕过他的肩头,滑过他的颈侧,最后停在了他的耳畔。   江绪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东西贴在了他的耳边,近得几乎能感受到那不存在的吐息。   然后,那声音再度响起。   和方才的悲凉怨毒截然不同,此时这声音放得极轻极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划过耳廓。   “因为……”   那声音顿了顿。   江绪感觉到一条湿滑柔软的东西,似乎正轻轻舔过他的耳垂直往他的耳蜗探去。   他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一颤。   那声音在他耳边低低地笑了,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痴迷,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贪婪——   “你好香啊……” [20]天地证,人鬼契: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天地万物,皆为明证。   江绪呆住了。   从知月的声音中,他听得出知月是真想吃了他。   他不禁撇撇嘴,有些委屈,只觉得恶鬼不愧是恶鬼,根本不是人。   他前脚帮了知月,结果这鬼后脚便想吃了他!   偏偏这次他大概是在劫难逃了。   知月现在明显比在当铺时还要强许多,不仅能直接从县衙找到江家,还能制作出如此幻境。   也不知他是把当铺的天灵地宝消化完了,还是又得了什么机缘。   想到那死去的朗正,江绪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朗正与知月是血仇,他想自绝,知月绝不可能无动于衷。生前死后,这笔血债总是要偿还的。   那朗正不仅是死了,怕是死后也已经魂飞魄散,难入轮回了!   鬼吃鬼,应当没有五谷轮回一说吧……   这种时候了,江绪居然还有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是真的认命了。   只见他一脸呆滞地坐下、躺倒,一副任人施为的模样。   可他等了许久,不知是过去了一刻钟还是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重新坐起来,呆呆问道:“你不吃我?”   黑暗中的声音没有回应,不知是在想什么。   又过了许久,那黑暗中才再度传来一点动静,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正在吞咽口水,可依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江绪缩起身子,把自己蜷成一团,觉得自己或许已经知道知月在想什么了。   他……在忍耐。   忍耐着自己不要吃了江绪。   即便此时的江绪在他面前就像一只毫无防备的、脆弱的小猫幼崽。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根本不构成任何保护,领口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在黑暗中白得晃眼。   他蜷在地上,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硬实的,整个人柔软得不像话,仿佛只要一只手覆上去,就能将他整个人拢在掌心里。   然后,一用力……便可将他捏爆。   对于厉鬼而言,江绪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毫无道理的诱惑。   他身上的味道浓烈得每一寸皮肉都在往外渗着勾魂摄魄的气味。   那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更干净、更纯粹的东西……是生气,是命数,是比天灵地宝更加甘美的本源。   知月能感觉到那味道正一丝一丝地钻进他的灵体里,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撩拨着他每一寸早已冰冷麻木的感知。   他能看见江绪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能听见那温热的液体在血管里汩汩流动的声音。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干净的、完整的、热气腾腾的灵魂。   像一颗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薄薄的果皮裹着满满的汁水,只要轻轻一咬就会破开……   吞了他……   吞了他就能少受几十年的苦。   吞了他!   吞了他就能起码少熬几百年的修行!   恶鬼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江绪,目光贪婪得近乎疯魔。   江绪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质感……   是黏腻的,湿滑的,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从他的脸颊一路舔舐到锁骨。那目光所过之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黑暗中传来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这呼吸没有温度,却比滚烫的蒸汽还要灼人。   江绪知道,知月正在一点一点失去理智。   见识过知月尚未泯灭的人性后,江绪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他没有再次躺下,反而弱弱地为自己辩解道:“其实我不香的,我、我爱吃臭豆腐,而且不爱洗澡!”   “我身上肉也少。”他说着捏捏自己的胳膊用作证明,“吃起来口感肯定不好……”   江绪试图用这些话唤回知月的理智,可不知道为什么,黑暗中知月的呼吸反而更粗重了,像是野外饿了许久的野狗,赤红着眼,仿佛下一刻就会冲到江绪面前,一口咬断他那没肉的胳膊。   知道这样行不通,江绪抿抿唇,紧紧抱住自己,蜷缩成了一个球。   可想了想,他又突然将自己放开,而后用手撑着地面,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他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知月一个机会。   浑道人说过,天地有道,万物皆在天地之间。日升月落是道,草木枯荣是道,人死灯灭是道,鬼入轮回亦是道。   那么,若以天地为证,人与鬼之间,是否也能找到一条共生之道?   江绪深吸一口气,突然抬手,十指翻飞,结出一串手势。   这是浑道人交给他的可沟通天地的手决。   当江绪两手虎口|交叉,双手抱成太极,而后一手大拇指向上,一手小拇指向下交叠在一起时,黑暗中忽然起了风。   那风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只是无声地盘旋在他周身。   江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而后才缓缓开口:“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天地万物,皆为明证。今有凡人江绪,与阴灵知月,愿立契约。”   “从今往后,只要我活着一日,必竭尽所能,查明朗正幕后之人,助其报仇雪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堕轮回,不得超生。”   他说完,抬手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黑暗中,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竟留下淡淡的光痕!   而后他目光望向黑暗中,轻声道:“知月,你愿以天地为证,与我立此契约吗?从今往后,你护我周全,我替你寻仇。天地共鉴,人鬼两不相负。”   黑暗里沉默了许久。   久到江绪开始怀疑知月是不是根本不屑于理会他。   那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只是不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是直接从正前方传来。   “好。”   一字落下,黑暗如退潮般一层一层地褪去。   知月露出了他的本体,却不显得可怖。他穿着一身戏台上的旧衫,水袖长长地垂在身侧,面如冠玉,眉眼之间甚至还带着几分未卸干净的残妆。   他抬起手,学着江绪的样子,在虚空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悬在空中,一明一暗,却渐渐地靠近,最后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天地为证,契约已成。   江绪知道,自己安全了。   或许是因为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又或许是立契耗费了太多精力,他的双腿忽然一软,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   意识沉入空洞前的最后一瞬,他隐约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托住了他的后背,将他稳稳地接住了。   那双手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他竟不觉得害怕。   *   千里之外,京城。   钦天监的高塔之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官员正在夜色中仰观天象。   自从上次在紫微星旁瞥见那颗忽明忽暗的异星之后,这位官员便将这事一直放在心上。   此后数月,他夜夜登塔,可那颗星辰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度以为那真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可就在今夜、就在方才,那颗星辰毫无预兆地再次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它不再是他记忆中那般模样。   它亮极了。   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点燃了一盏孤灯。青气与紫气盘旋缭绕,比上回浓烈了数倍不止,隐隐竟有成势之态。   可仅仅几息之后,那光芒便又暗淡下去,重新藏入夜幕深处。   老官员的脸色变了。这般异象,一而再地出现,绝非凡俗。   他再不敢犹豫,转身便往塔下走,脚步又快又急,袍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这种异象,他这个糟老头子实在拿不准,必须得去秉明司监!   穿过长长的回廊,他终于在司监的静室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后,方才叩响门扉。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门被推开,烛火摇曳之间,一个极年轻的男子正盘膝坐在蒲团之上。   他生得一张极俊美的面孔,眉眼如画,只是此时那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老官员先行了一礼,而后开口说出自己观察到的异象,并询问俊美男子:“不知司监大人对此异象可有何见解,是否要将其承秉圣上?” [21]晋江文学城独发:“是案首!县案首!!”   面对老官员的提问,司监的反应却很平淡。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拨了一下面前铜炉里燃着的香灰,淡淡道:“顺其自然。”   得了这四个字,老官员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司监大人都这么说了,想来不是什么大祸之兆。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款款退下。不料刚退出静室,反手带上房门,一转身,便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正立在回廊转角处,身量极高,肩宽腰窄,一身玄色常服掩不住天生的好骨架。   廊下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光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叫人不敢逼视的气势。   老官员瞳孔一缩,双腿已经条件反射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都在发颤:“太、太子千岁!”   太子微微颔首,算是应了这一声,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推门进了静室。   直到那扇门在眼前合上,这官员才敢抬起头来。他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道太子殿下和司监大人的关系倒是亲近。   自打这位年轻的司监入了钦天监后,太子便时常过来走动。   只是苦了他们这些老骨头,生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连走路都要掂量着步子。   老官员摇了摇头,拢着袖子快步往外走,不敢再多留一刻。   他却不知,那扇门后,太子与司监裴玉京之间的气氛,远不如他想的那般融洽。   裴玉京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连姿势都未变一下,仿佛方才叩门而入的不是当朝太子,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他甚至没有起身行礼,只伸手指了指对面那张空着的蒲团。   太子也没有计较他的礼数,在裴玉京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执起茶壶,斟了一杯冷茶。   茶水是凉的,入口微涩,他却像是尝不出来似的,慢慢地饮尽了。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铜炉里的香灰又落了一层,窗外的风拂过竹帘,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满室的寂静几乎凝成了实体压在两人之间。   几杯茶水下肚,太子才终于开了口,径直问道:“可算出吾弟何在?”   听到这话,裴玉京没有露出任何别的神色。   “不知道。”他说,语气和方才打发老官员时一模一样,“只知道小殿下性命无虞。”   又是这般说法。   太子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动作仍旧是从容的、优雅的,连杯底磕在木案上的那一声轻响都显得极有分寸。   只是用力得有些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他的恼怒。   十四年前,他母妃在行宫遇刺,他刚出生的幼弟下落不明。   十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那个小不点。在这个过程中,许多人都劝他:“小皇子大抵已遭遇不测。”   太子知道,这些人这么说其实只是不想耗费心力,更不愿让人在得知此事后有可乘之机。   皇子失踪,本是大事。   可除了刚开始借着寻找刺客的说法大肆搜查过一番,宫内宫外都对此三缄其口,就是怕有人趁机混淆皇室血脉,行乱党之事。   左右不是他们的血脉、手足,在许多聪明人看来,一个刚出生就失踪的皇子,直接当做夭折处置,于国于民都最为有利。   这么多人中,只有眼前这个裴玉京会说:“小皇子还活着。”   就为了这,他一手将此人送上司监之位。   后来事实证明,裴玉京确实有些能耐,虽不能说算无遗策,却也称得上一句“料事如神”,对天象灾情的把控,无人能出其右。   去岁,就是他算出凉州有地龙翻身之兆,让朝廷可以早做准备,极大降低了凉州的伤亡损失。   可这样的神算子,却迟迟算不出他的幼弟在何处,每次来寻他,他只会说一句“性命无碍”。   太子都有些怀疑,他不过是看出了他对幼弟的在意,才以此作饵吊着他!   偏偏他还不得不上钩……   思绪翻飞,太子不由回忆起当年那个混乱的夜晚,母后将那小不点交到他怀中,他却……   想着形容枯槁、日渐消瘦的皇后,太子忍不住想,若是能找到那小不点……太子之位让给他又何妨呢?   太子想着露出一丝苦笑,而后起身离去,离去前只放下一句:“孤下月再来。”   看着太子独自一人离开的身影,裴玉京起身恭送,末了道:“殿下莫要忧心,该见时总会相见,一切自有定数。”   太子听言一顿,但没有回头。片刻后,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迈步离去,只是脚下步子加快了些,带着些恼意。   出了钦天监上了金辂,左右无人后,太子才对着心腹太监泄露出了对裴玉京的不满。   “那裴玉京,整日便会拿那两句话劝我,合着不是他兄弟走失了!”太子又气又忧,“谁知道那孩子在外一日会吃什么苦……”   心腹太监连道:“有殿下挂心,小殿下必定吉人自有天相!”   *   江绪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入目是熟悉的小屋,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竟像是做了一场大梦。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正攥着一方丝绸。   愣了愣神后,他缓缓松开手指,只见其上绣着熟悉的花鸟纹样。   “……知月?”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昨夜那个穿着一身戏衫的少年,并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可江绪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这种感觉很奇异,像是有一根丝线牵连在他们之中。   人鬼之契,居然真的能成。   江绪后知后觉地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他虽自幼被浑道人收养,可浑道人就是个半吊子道士,教他的东西零零碎碎。   那些年来,正经灭鬼的本事他一样没学。   昨夜那番情形,若不是灵机一动与知月结成了契约,他这会儿恐怕早就去和师父团聚了。   好在,如今不但捡回一条命,还白赚了个打手。   这可真是三清保佑!   知月当鬼不过十余载,可先是吞了当铺里那些天灵地宝,后来又吞了朗正的魂魄,如今能耐大涨,大小也算个小鬼王了。   江绪原本还担心自己这命格能不能撑到考取功名那一天,如今有知月在侧,倒不必再怕那些寻常鬼物近身。   只是……   江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品,眉头微微拧起。   此物现在是县衙的证物,若是被人瞧见他随身带着,怕是说不清楚。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对着绣品开口:“知月,你……能不能把这绣面上的花样变一变?”   话音刚落,绣品上的花鸟纹样便缓缓动了起来。其上翠鸟歪了歪脑袋,像是有些疑惑。   但过了一会儿,似是想清楚江绪的目的后,整幅绣面竟真的开始变化起来。   花不是花,鸟也不是鸟,绣面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五颜六色的丝线搅成一团,乱得看不出个形状。   江绪:“……”   这也太丑了。   “不是这样变的。”他忍不住开口指点,“只要稍微修改一些,把鸟的轮廓收一收,然后花的颜色……”   绣品上的图案又动了动,变得好看了些,但也就是“一些”。   同样是花鸟图,如今绣样上的花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大小小,活像被虫子啃过。   而那鸟儿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翅膀一长一短,脑袋和身子分了家,看着说不出的滑稽诡异。   江绪看着这乱七八糟的花样,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嘴角一翘,没忍住,终于轻轻笑出了声。   就这一笑,叫绣品上的图案陡然僵住了。   而后就见那只乱七八糟的翠鸟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恶狠狠地在绣面上啄出了一个小人。   那小人穿着一身书生袍,头顶竖着两根呆毛,正被翠鸟追着满绣面跑,边跑边掉眼泪,模样虽然简笔画一般潦草,却一眼就能认出是谁来。   江绪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那个被鸟追着啄的小人,沉默了足足三息,苍白辩解道,“我没笑你。”   知月不语,绣面上的小人被啄得更厉害了。   江绪:“……”   江绪可不想整日揣着一张自己被暴啄的绣品出门。   可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他也算看明白了,知月活着的时候是名角不假,可他并不会作画。   那方绣品是樊忆水绣的,他不过是寄居其中,真要他自己变个花样出来,还不如杀了他。   “是我为难你了。”江绪认命地叹了口气,又放软了语气哄道,“方才不该笑你,我跟你赔个不是,你莫要再作弄我了,好不好?”   绣面上的翠鸟没停,江绪又低声下气地求了半天,那翠鸟才终于停止对小人的欺负,绣面重新恢复成了原本的花鸟纹样。   江绪松了口气,翻出笔墨来,铺开一张素绢,准备自己画一副绣样,再叫知月对比着变化。   他思虑再三才动笔,最终画了一幅极简单的墨竹图,三两竿修竹,几片竹叶,疏疏淡淡的,既不显眼,也免得知月再变出什么幺蛾子来。   画好之后,他将素绢放在绣品边上,又点了三炷香插在案头,权当给知月的供奉。   青烟袅袅升起,那绣品上的图案再度缓缓变化起来。仿照着江绪画的墨竹图,竹子一节一节地长出,竹叶一片一片地舒展,虽然仍有些生硬,但总算能看了。   与此同时,这绣品的四周竟也似被裁去,最终成了一个规整的四方形,四周包上边,就成了一方正儿八经的绣帕。   瞧着变得寻常的绣帕,江绪有些欣喜。他将其端起,左右打量发现看不出破绽,才将这绣帕叠好收进怀里。   他隔着衣服拍拍绣帕后说:“你放心吧,既已立契,我定不负所约。”   听着这话,知月没吭声,怀中的绣帕似是也没什么动静,也不知信没信江绪这个小书生。   江绪却并不在意,他行事只求自己问心无愧,那话其实也主要是说与自己听的。   既是要帮知月找出朗正幕后之人,关于朗正一案就不能止于“听说”。   寻了个不用上课的日子,江绪去了一趟县衙,想要问清个中细节。   朗正已死,案子表面上已经结了。   咸季同何等精明的人,自然也嗅到了其中的蹊跷。可所有线索都随着朗正的死断了个干净,他一个七品县令,手再长也伸不到别处去,只能暂且将此案压下,草草了结。   听闻江绪来问这个案子,咸季同有些惊讶,显然没料到江绪会这么关注此案。   虽然此事事关江家当铺,但江家的东西丢失,其实和江绪没太大干系。   纵是江淮准在确认失窃物找不到后,也早已认下这个亏,没再过多询问。   虽不知江绪想做什么,咸季同依然招待了他,并在听到江绪的来意后,亲自去将卷宗取了出来,放在江绪面前。   若是旁人擅自打听县衙里的案子,他定不会透露半个字,可江绪……哪算得上“旁人”?   若他的身份是真的,普天黄土不也都是他家里头的?   况且这案子审到一半被人断了线索,咸季同心中也有些不甘,若是将来江绪有机会找出朗正背后的人,他自然喜闻乐见。   基于这样的心思,咸季同不仅是给江绪看了卷宗,还亲自为其讲解了一番,对此案细节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那朗正一来嘴硬,二来或许也确实不知道太多东西。所以咸季同只在他这边问出两个交易点和上线的名号。   庄婶。   也不知那庄婶和致使朗正自杀之人是否有关系。   说到这,咸季同面上难堪,显然是觉得县衙不仅把人放进牢门,事后还把人放跑的事,十分丢脸。   江绪把咸季同所说和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默默记在心里,而后对着咸季同感谢一番后,才起身告辞。   咸季同送他到门口,思忖片刻,还是低声道:“江小公子,那朗正背后之事……牵连不小。你年纪尚小,不必过于挂怀,凡事还是以自身安危为重。”   虽然他挺希望江绪有朝一日认祖归宗后能帮他找回场子、能帮枉死之人找回公道。   但谁知道江绪回京以后会是个什么处境,若是遭圣上厌弃、太子排挤,掺和这种事简直是和找死无异。   江绪听出咸季同口中的关怀,又是回身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提点。”   无论咸季同有何私心,他对江绪确实很好,江绪现在在江家的日子都要有赖于他。江绪没有多说什么感谢之言,却将咸季同的恩情记在心里。   走出县衙大门,外头日光正好,街面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江绪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县衙侧门处,手里提着一个灰布包袱,里头不知装了什么,神色有些恍惚。   是樊忆香。   江绪走上前去,唤了一声:“樊娘子。”   樊忆香回过神来,见是他,连忙欠身行礼。   她看样子比在堂上时清瘦了许多,一双眼仍旧红肿着,这些时日也不知哭过了多少次。   江绪与她本是陌生人,可想起之前经由知月看到的小姑娘,他不禁呆呆地开口道:“樊娘子以刺绣为生,还望保证身体,莫要伤了眼睛。”   樊忆香一愣,强作欢颜道:“自然,我晓得的。”   江绪遂没再多说什么,只问起她为何在此。   “我是来领知月兄长的尸骨。朗正的案子结了,尸骨留在县衙也没了用处,我便想把他带回苏州去,好生安葬,落叶归根。”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江绪,真心实意地道了谢:“若不是江小公子仗义执言,知月兄长的冤屈不知何时才能昭雪。忆香无以为报。”   江绪连忙摆手,让她不必如此。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樊忆香才提着那个灰布包袱,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街口的人潮里,很快便看不见了。   想来那包裹里装得就是知月的尸骨。   只是苏州府其实并不是知月的故乡,但樊忆香说要带他落叶归根,知月没说什么,江绪便也没有阻挠。   江绪站在原地,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方绣品。   绸面冰凉,墨竹纹样拙朴如常,没有任何变化。也不知此时寄在上头的知月在想什么。   是想到了那两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喊“知月哥哥”的小姑娘?还是那片他真正可以称之为故土的山沟沟?亦或是只剩下对仇人的怨恨?   人鬼殊途,这些注定不能为江绪所知了。   *   樊忆香离开坡阳县后,杨氏绣庄失了这位顶梁柱一般的绣娘,生意渐渐冷落下去。   而飞花绣庄有了江绪新画的那一套四时游园图,却是风头更盛。   江绪画的绣稿与寻常画师不同。他这个人瞧着呆,实则一颗七窍玲珑心。   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画师傅,只年幼的时候,跟着浑道人学过画符。   但当他发呆的时候,他会注意到檐角雨水落下的弧线;会注意到秋日银杏叶飘落时的轨迹;会观察街边小贩摊煎饼时手腕翻转的角度。   所以他能够设计出灵绣,他画的绣稿亦是独一份的灵动,放眼整个坡阳县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并肩的。   飞花绣庄借着江绪的绣稿彻底占据了坡阳县刺绣行当的鳌头,庞慧心笑得合不拢嘴,给江绪送来的银钱和衣裳也越发多。   如今江绪是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再不用像从前那样,对着面摊上那勺浇头咽口水了。   樊忆香离开的一个月后,县令夫人骆秋办了一场赏花宴,方玉华也在受邀之列。   不知在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从那一日回来以后,方玉华对江绪的态度又热络了几分,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替他打点周全。   甚至有一回江潘与江绪拌了几句嘴,方玉华竟破天荒地教训了江潘两句。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如今的江绪,吃穿用度与江家那几个正经少爷已无甚差别,过得比不少庶出旁支的子弟还要自在几分。   府里难免起了些风言风语,有说他是江淮准私生子的,有说方玉华中邪的,还有说他其实是咸季同的外室之子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江绪一概不理。   旁人议论他时,他只埋头读书。   自打与知月结契之后,他读书的动力又添了一层。   朗正背后的人绝不是现在的他能查清的。   他若想完成与知月的约定,就必须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将来若是能外放去苏州做官,才有机会顺藤摸瓜、盘根问底。   所以他比从前更加刻苦。   三伏天里,旁人都热得躲在树荫下吃冰、摇扇子,他关在屋里一遍遍地默写经义,汗水顺着手腕淌下来,洇湿了纸页,他便垫上一块干布继续写。   知月看不过去,偷偷现了身放出了些许阴气,才叫他没有热晕过去。   三九天里,墨汁冻成了冰,他便在下面垫个小暖炉。练字练到深夜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写着写着,眼皮睁不开了,他就那么趴在桌上,无知无觉地睡过去。   赏花宴回来后,方玉华一直想给他安排个书童,他为了隐藏知月的存在,一直没有接受。   可纵使没有书童帮他守夜,当他不小心睡过去时,也总有人替他拢好炭火。   将他从椅子里捞起来,轻飘飘地抱到床上去。再为他把被子仔仔细细地掖好,连被角都塞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风。   只是江绪总嫌弃那双手冬日冰凉,无知觉将其拍走。   于是次日,便总会有冰雪忽地出现在他后脖颈里,冰得他一激灵!   知月真是个恶鬼!   江绪一边跳着脚把身后的冰雪清理出来,一边不知感恩地想着。   *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江绪十五岁了。   翟文华这日照例讲完课,却没有急着走。他将江绪单独叫到跟前,捻着花白的胡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满是欣慰。   江绪的聪慧和刻苦,他都看在眼里,虽然是半路收的弟子,他却已把江绪看做自己的得意门生。   “你在老夫门下已学了快一年。”他开口道,“四书五经早已通熟,经义策论也颇有见地。依老夫之见,今年县试,你可以下场试试了。”   江绪听言,有些惊喜。   他本就有意早些下场,还想找个时间与翟文华说说,没想到翟文华已经早有打算。   按耐下激动,他端端正正地朝翟文华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翟文华看着他,心里感慨万千。这么聪慧、懂事的学生,世上少见,若不是不想耽误他,他实在是想把这个孩子在自己手上再留几年。   江绪参加县试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江家。   今年江家被允许下场的人,只有江绪一个。   一时间,府里风言风语又起,江潘更是气得摔了好几个茶盏,囔囔着要去找翟文华理论,被他身边的人死活拦了下来。   今时不同往日,要是江潘再敢随意找江绪麻烦,他们这些下人可是要被主母教训的。   外头吵翻了天,也没影响到江绪,他只把窗户一关,继续读书。   过了年,他又长了一岁。身量拔高了些,肩膀却还是窄窄的,腰身细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折。   一张脸比去岁更招人了,眉眼还是那般精致,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是含苞待放了许久的花骨朵,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悄悄绽开了第一片花瓣。那花瓣还带着晨露,嫩得能掐出水来。   有时看着江绪的模样,知月会忍不住感慨,若是江绪去了戏班子,还不知台柱子会是他还是江绪。   江绪想想知月以前练功的场景,敬谢不敏地婉拒了这种可能。   随着县试之日将近,江绪没甚其他表现,反倒是他身边的人变得越发紧张。   秀婉时常带着点心来看他,江小力也总是远远地在他小屋外张望,却不敢靠近打扰。   连知月现身的时候,似乎也比以往多了许多。   这一日江绪正在屋里温书,身后忽然贴上来一阵凉意。两条胳膊从他肩后绕过来,松松地搭在他胸前,一个尖尖的下巴搁在了他的左肩。   知月依旧穿着那身戏台上的旧衫,水袖长长地垂下来,落在江绪摊开的书页上。   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孔凑得极近,贴着江绪的耳朵,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我昨晚去县衙转了一圈,书房里有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头放的八成就是今年的考题。”   他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江绪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地说:“要不要……我帮你偷出来?”   艳鬼压身,江绪握笔的手稳得很,连一横都没有写歪。   “舞弊不好。”他头也不抬,语气呆而坚定的说,“我自己能考。”   知月:“……”   知月觉得他不识趣,哼了一声,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倏地钻回了绣品里。   县试在二月,需要连考五日。   这五日,有人考到一半,自觉落榜匆匆弃考。有人紧张得手抖,写到一半嚎啕大哭。有人交卷出来两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也有人意气风发,一出考场便大摆宴席。   然而江绪始终一副呆呆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他到底考得好还是不好。   江淮准特意将他召去问了问,见到他的反应,觉得自己还是等放榜吧。   县试是由咸季同亲自阅卷,或许是因为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主考,又或许是因为考生的不同,他阅卷时十分谨慎,一直到考后两日才放榜。   放榜那日,江家早早便派了下人去守着。   等榜之时,阖府上下,心思各异。   庞慧心和秀婉在院里来回踱步,江淮准在书房里看不出想法,江潘则躲在自个儿院子里,一边踢石子一边暗暗诅咒江绪落榜。   他自己素来不是个喜爱读书的,但却不喜欢江绪越过他去。平日里夫子们对江绪偏爱几分他都不乐,要是江绪比他先一步下场考过县试,他简直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   日头渐渐升高,去看榜的下人还没回来,江府变得越发浮躁。   直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狂奔。人还没进大门,嗓子已经扯开了——   “中了!中了!绪少爷中了!是、是……”   “是什么?你快说啊?”众人着急地迎上来问   “是案首!县案首!!”   江绪中了县案首的消息,第一时间传遍江府上下。   最先知道此事的,自然是在门口候着的下人们,在听说这个消息后,个个惊讶的合不拢嘴。   他们对江绪了解不多,只隐约听说他在族学里的成绩不俗。他们大多没上过族学,但是也知道江家族学里没几个能考上秀才的。   所以在他们看来,江绪能考过县试已经很了不得了,没想到他居然能考中县案首!   案首,那可是头名!全县最厉害的那个!   江淮准和方玉华作为江家的主人,是第二批知道这个消息的,他们也有些惊讶,但比下人们好些。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很了解江绪,只是他们都清楚江绪和咸季同“关系非凡”。   江淮准以为咸季同早就看好江绪,方玉华更是认为江绪是咸季同的私生子。   这种关系下,县试又没有糊名,江绪若是水平不差,咸季同松松手直接把江绪点作案首,实在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方玉华说不出什么感受,她瞧不上江绪这么多年,可他因为有个好爹就这么越过了她的宝贝潘儿,实在叫人有些不甘。   不过形势比人强,她不甘心也无用,得知消息后,就吩咐下人去给江绪贺喜,并嘱咐下人千万不要把江绪中案首的消息告诉江潘。   方玉华怕江潘听到消息后又去为难江绪,可惜她嘱咐迟了,消息进府的那一瞬间,便有人去立刻去转告江潘。   只是江潘听说这个消息后,却没闹起来,而是失神落魄地站在原地,囔囔着:“……怎么可能?”   江潘再不学无术,也清楚县案首是怎样的含金量,这含金量大到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和江绪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他本以为江绪不过是比他努力,才能在族学里得个头名,可江绪居然得了县案首……   江家创办族学多年,莫说是县案首,考进县里前十的都少有!   全府上下,江绪反倒是最后一批听到自己得县案首的消息的。   听到这个结果,不高兴是不可能的,但江绪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这也许是因为江绪平日里足够努力,有这样的结果,对于他而言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就像是爬山,他清楚地知道他要去往哪里,一步一步,最终到达了目的地,见到了如期的风景,这足够让他高兴,却并不意外。   而且一个县试,并算不上什么高山,顶多算个小山丘。   这样想着,听说自己获得县案首以后,江绪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重新翻开书,继续读书,为即将到来的府试做准备的。   是的,江绪考过县试以后,并不打算再沉淀沉淀,而是准备一鼓作气,今年内直接考过府试和院试。   知月在他身后现身,看着江绪一如既往的模样,并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守着江绪,像是守着一场梦。   其实他小的时候,除了向往过小巷里那些肆意嬉笑的孩童,也偷偷打量过那些背着书袋子的读书郎。   只是那些人离他实在太过遥远,所以他看过两眼就没再看了。   *   江绪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全然不知外界因他产生的风波。   县试放榜,全县瞩目,很快县案首是江绪的消息,也在全县传开。   听到这个名字,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谁?”   如今消息闭塞,读书人想要扬名,主要是靠同窗、同好之间的相互吹捧。   可江绪之前一直闭门读书,并无族外同窗,而且从未参加过什么雅会,自然没有多少人听过他的名字。   不少读书人一打听,最后竟是从自家女娘口中听闻江绪的名字,知道他是灵绣的设计者,如今不过十五,长相不凡!   一时之间,坡阳县里的灵绣又掀热潮,尤其是飞花绣庄里江绪亲手设计的灵绣更是供不应求。   “这灵绣是真灵啊!那江小郎十五就考中了县案首,妥妥的神童,神童设计的绣品,难怪如此不凡!”   “我去岁买的灵绣,全放我自个儿身上了,要是早知那江小郎竟是个文曲星下凡,我早就将我儿身上的绣品都换成灵绣,好叫他沾些文气!”   “我准备用这灵绣给我的小孙孙做个肚兜,只愿他长大也能考个案首回来,和那江小郎一样又好看又聪明!诶诶诶,这锦鲤的绣样给我留一块!”   ……   这边飞花绣庄里的夫人们一边闲聊一边抢着新绣品,另一边江家大门也快被人踏烂了!   县案首虽然还只是童生,但是县案首是县令亲点,到了府城里,知府也会卖各县县令一个面子。   换句话说,每个县的县案首其实都已经是秀才预定!   十五岁的秀才,那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加上听说江绪长得也好,坡阳县内家中有待嫁闺女的人家通通动了心思,派了媒人一窝蜂涌入了江家。   一到江家看到竞争这么激烈,媒人们眼珠子一转,还没等江家的人说什么,就各自揭其短来。   一家说另一家的是病痨子,一家说另一家的克夫,一时之间,整个江家吵到不可开交!   直到有个媒婆开口质问,发现有一家的姑娘今天不过刚满月,大家才沉默下来。   畜生啊!众人心道。   可惜不管是哪家的媒婆,最终都被江家的下人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在把最后一个媒婆送走以后,方玉华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只觉得自己颇为命苦。   今日人人都与她道喜,但实际上那江绪与她并无甚关系。要是去年,她算作江绪养母,还能跟着涨涨光、拿捏一下江绪的婚事,可现在这哪是她能做主的?   抱怨归抱怨,方玉华却也不能把这事直接撂倒不干,还需拎着礼物去问县令夫人的意思。   可这事又哪是骆秋能做得了主的?   一听到很多人想要和江绪定下婚事,骆秋手一抖,都来不及去细想为什么方玉华要找她拿主意,连劝方玉华:“贤侄前途无量,婚事不能潦草,自然是越晚定下越好,最好等他高中后再做打算!”   方玉华不疑有他,明白骆秋不想给江绪早早定下亲事后,回头就把所有媒婆都拒之门外。   一个十五岁的县案首,搅起坡阳县半城风雨,咸季同听在耳中,有些无奈,不由想着,若是这些人得知江绪不仅是十五岁的县案首,还有可能是皇子会作何反应。   江绪身份明了之前,其实咸季同无意让他暴露在众人面前。   当年皇后行刺之事疑点重重,刺客至今没被抓获。天知道江绪的身份被其他人知晓,会不会遭受什么意外?   可他批了几天的卷子,最后发现自己实在没有理由不把这个县案首给江绪。   无论是正场还是覆试,江绪的卷子都是突出的漂亮。   明明正经习字不过是从进入江家后才开始的,但江绪的字迹已经初显风骨。   试题的答案也都最合咸季同心意……   考虑到行刺之事已经过去十五年,一切推测或许都是杞人忧天,咸季同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没有违心地压下江绪的名次,将江绪放在了县案首。   誊抄榜单之时,咸季同已经预料到江绪之名会掀起风波,不过踏足江家的媒人之多还是超乎了咸季同的想象。   他咂咂嘴,大不敬地好奇起皇后娘娘的模样。   江绪生得极好,和皇上、太子都像极了,却又有些不一样,其眉目比起皇上和太子都更加柔和,鼻子也更精致些,整合在一起,透着股……不同于皇上、太子的柔美。   这一部分应该就是遗传自皇后娘娘的,由江绪可见其年轻时的一二风华。   有机会可得给夫人赚个诰命,让她能进宫里瞧瞧,咸季同想。   当然,在此之前,得先把江绪送到京城里去。   放榜之日后两天,咸季同找机会将江绪唤来见了一面,问他之后的打算。   得知江绪打算直接去府城参与府试,他心中暗喜。   可算是能把上峰拉进坑里、不是,是能眼前这尊大佛送走,诶,也不对……   总之,这是一件大好事!   咸季同将江绪送走,回头就开始给他上峰写信,开头“久仰德辉,谨奉尺书”,结尾“遥祝福祉,诸事顺遂”,中间来来回回只有一个中心观点。   那信很快送到岳州知府耿敏手中,他将信看完,最后只看出一句话——坡阳县县案首江绪天资非凡,还望大人照料一二。   耿敏拿着信纳闷,这江绪到底何许人也,竟能让咸季同如此在乎? [22]晋江文学城独发:就这身装扮,不抢他抢谁?   县试以后,四月份就是府试,是以决定赴考后不过半月,江绪便准备动身。   坡阳县距离岳州府城并不算远,某种程度上来说,坡阳县是岳州府的门面之一。   很多往来行商都会通过水路前往坡阳县,再经由陆路前往岳州府。   不少岳州学子赴考时也会选择这样一条路。   而江绪就方便了,直接从坡阳县出发即可。江家有专门往返岳州府的车队,捎他一程并不麻烦。   时值晚春,官道两旁的山峦已是一片翠绿。峭壁夹道,山势陡峻,一条黄土官道从两山之间蜿蜒穿过。   车队一行七八辆马车,前后各跟着几个骑马的护卫,马蹄踏在黄土上,扬起一溜烟尘。   护卫们都把刀提在手里,眼睛不住地往两侧山壁上扫。山崖上树丛茂密,风过时飒飒作响,偶尔有碎石从高处滚落。   江绪坐在居中的一辆马车里,车厢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人。他膝上摊着一本书,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摇摆,目光却始终钉在书页上,看得入神。   车队的领队姓马,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江湖,一张脸叫风霜刻得沟壑纵横。他打马从前头折回来,俯身敲了敲车壁,粗声问:“绪少爷,马车颠不颠?要不要再加一层软垫?”   江绪从书页上抬起眼,摇了摇头:“不碍事的,已经很好了。”   马领队点点头,又道:“那绪少爷担待些。接下来这一段路,车队不能歇,得一口气赶过去,怕是要辛苦你了。”   江绪放下书,有些好奇地问:“为何不能歇?”   “这地方不太平。”马领队压低声音,抬起下巴往山上一指,“这一带来往商队多,油水厚,养出了好几窝山匪。咱们这种车队,是他们眼中的肥羊。不过光天化日的,咱们人多势众,他们未必敢出来,但总要防着些。”   江绪多年未出过远门,听言,先是讶异了一瞬,而后神色微凝。   他自己倒是不怕。他有知月傍身,就算真遇上匪患,应当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只是别人却说不准了……   最好还是别遇上那些个强盗。   可惜这世上许多事,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车队又往前走了不到两里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吆喝声。   马领队脸色一变,猛地勒住缰绳,抬起手示意车队停下。   “怎么回事?”   “前头有动静!”   众人纷纷探头往前张望。   官道转过一个弯,前方不远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上七八个持刀的壮汉正围着一个人。   被围的那人背对着他们,看不太清面孔,只能看出是个光头的僧人,身上僧袍在日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竟是个和尚。”有人惊呼。   “这些土匪可真是饥不择食。”另一人啧啧道,“一个小和尚能有什么油水?他不找别人化缘就不错了。”   “你跟土匪讲这些?”旁边一个老成的车夫白了他一眼,“这群人是雁过拔毛,连只鸟从他们头上飞过去都要被薅一把。”   有个刚进车队的护卫看到这一幕,握了握刀柄问:“那咱们要不要上去帮一把?”   话音未落,他的脑袋上就挨了旁边老护卫一巴掌。   “帮?怎么帮?”老护卫瞪着他,“咱们这点人手,护住车队都勉强,还想着逞英雄?车里可坐着绪少爷,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十条命都不够咱们赔的。你年轻气盛想行侠仗义,可掂量过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年轻护卫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马领队皱着眉头打马回来,低声呵斥:“吵什么?生怕那些土匪注意不到咱们?”   江绪再潜心读书,此时也已经注意到车队的骚动,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刚探出半个身子,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人群,恰好看见了坡地上的土匪和和尚。   然后他就看见,那群土匪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打飞一样,齐刷刷往后倒飞出去。   定睛一瞧,一柄降魔杵在人群中抡开,金光流转之间,那和尚旋身踏步,降魔杵在他手中像是生了根,势大力沉,偏又灵动如蛇。   他手腕一抖,杵头点在一个土匪的刀背上,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土匪虎口震裂,钢刀脱手飞上半空。   不等土匪反应过来,和尚反手一杵扫在他腰侧,他就闷哼一声横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同伙。   左右两个土匪趁机从侧面扑上,一个抡刀劈他肩颈,一个持匕首刺他腰眼。   和尚头也不回,降魔杵从右手交到左手,往后一搪架住劈下的刀锋,同时右脚猛地踏地,整个人腾身而起。   在空中一个旋身,僧袍下摆翻飞如金云,落地时已在二人身后,降魔杵左右各点一下,正中两人膝弯。   两人膝盖一软,扑通扑通跪倒在地,刀也掉了,人也懵了。   余下几个土匪互相看了看,腿肚子开始打颤。   “会功夫的!”   “点子扎手,扯呼!”   几个土匪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连丢在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   那和尚倒也不追,只将降魔杵往地上一顿,单手竖在胸前,目送那几个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   “阿弥陀佛。”他念了一声佛号,语气四平八稳,仿佛方才不是打了一场架,而是念了一卷经。   车队这边,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土匪都已经跑走了,前面的和尚好像也不是什么恶人,马领队这才咽了口唾沫,挥了挥手示意车队继续前进。   那和尚没有坐骑,徒步走得不快,不多时车队便追上了他。   江绪透过车窗往外打量,方才远远瞧着只知道是个僧人,近了才看得分明。   那是个极年轻的和尚,瞧着不过二十左右,却八尺有余,肩宽背阔,站在路边像一株挺拔的青松。   一张脸生得英朗端正,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即便没有头发也遮不住那股扑面而来的俊朗之气。   像是庙里金刚怒目的菩萨塑像忽然活了过来,下凡成了肉身。   但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通身上下的行头。   他身上那件僧袍,竟是织金锦缎所制,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阳光一照便粼粼生光。   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温润如脂,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腕上还缠着几圈不知什么材质的深色念珠,瞧着也不像凡品。   最夸张的是他手中那柄降魔杵!   通体暗金,杵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梵文经咒,杵柄末端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杵头上也嵌着几颗稍小的宝石,走动间流光溢彩,整柄杵亮得几乎要晃瞎人眼。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金光闪闪,富贵逼人,与“出家人”三个字怎么都对不上号。   江绪忽然明白了方才那些土匪为什么会对一个和尚下手。   就这身装扮,不抢他抢谁?   那和尚似乎也听到了车队的动静,回过头来。   他原本神情淡淡,目光只是随意地扫过车队,身子一侧,显然是打算给江绪他们让路。   可就在他侧身的那一瞬,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江绪探出的面孔……   他脚步一停,抬起头,正正对上马车里江绪的目光,手上的降魔杵跟着顿住。   马车驶过,有泥点子溅到脚边,他却像是根本没有察觉似的,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车帘掀开处露出的那张脸。   直到车队的几辆马车彻底从他身边驶过,他才猛然回神跨步追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卫们警觉起来,手按刀柄纷纷回头。   却见那个金灿灿的和尚,竟迈开大步追了上来。   他腿长步大,速度快得惊人,不过眨眼工夫便追到了江绪的马车旁。   护卫们齐齐拔出半截刀来,马领队也勒马回身,脸色一沉,警惕着这个身手不凡的僧人。   江绪本已缩回车厢内,听到动静,再次从车窗探出头来,就见那和尚单手竖在胸前,朝他微微欠身。   “阿弥陀佛。”那和尚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朗然如春日初阳,“贫僧欲往岳州府去,观施主也是要往岳州府方向,不知可否让贫僧同行一程。”   原是想蹭车的。   听到和尚的话,周遭的护卫和马领队都暗自松了口气,握着刀柄的手放松了些。   马领队打量着这和尚,对他的请求有些意动。   方才这和尚的身手他是亲眼瞧见了的,七八个土匪在他手下跟纸糊的一样,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这一带匪患严重,后头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若是车队里有这么一号人物坐镇,对车队也是一重保障。   这般想着,他差点一口答应下来,临了想到这车队里如今还有个祖宗,才把视线转向马车里的江绪,询问他的意见。   江绪瞧着呆,却一眼看透了马领队的心思。   他想了想,自己其实也就是个蹭车的,真要论起来并不比这和尚有用,还是不要让马领队为难。   虽然自己身上带着知月,但江绪看得出来,这和尚其实看不到知月。   武功高,却没什么道行。   自从土匪出现,知月就已经现身护在江绪身旁,可那和尚从始至终都没有往他身上看一眼,只是一直盯着……江绪的脸。   对于被人盯着这件事,江绪已习以为常,在没感受到恶意的情况下,他只呆呆地点了点头,同意和尚的同行之请。   马领队松了口气,正要安排这和尚坐到后头的货车上去,就见那和尚已经撩开僧袍下摆,一手撑着车辕,干脆利落地钻进了江绪的马车。   马领队:“……”   江绪:“……”   知月:“……”   这和尚怎么这般自来熟?   马车本就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人。   偏生这和尚生得人高马大,一挤进来,整个车厢立刻显得逼仄起来。   他坐下时膝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江绪的腿,隔着衣料传来一股温热的体温。   那股萦绕在佛堂里的檀香气,裹挟着一个年轻男子身上特有的气息,瞬间就将整个车厢填得满满当当。   江绪往边上让了让,又把自己搁在身旁的书箱往角落里挪了挪。   和尚总算坐下了,只是两人之间仍旧离得极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马车微微一晃,那和尚的手臂便擦过他的手臂,衣料摩挲着衣料,发出一阵簌簌之声。   知月看着这一幕,眼睛都危险地眯起来了。   和尚却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大大方方地在狭窄的座位上盘好腿,把降魔杵横搁在膝上,转过脸来对着江绪咧嘴一笑。   笑容朗然明澈,和他一身金灿灿的行头配在一起相得益彰。   “贫僧观澄。”他报了法号,语气爽朗,像是在跟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打招呼,“不知小施主怎么称呼?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23]晋江文学城独发: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单纯地映着他的影子……   观澄语气客气,但盘起的腿半压在江绪膝上,横放的降魔杵拦在他身前,看着似是怕他跑了,把他箍了起来。   江绪觉得这和尚很没礼貌,他呆呆地想了一会儿,选择将那降魔杵推开。   嗯……没推动……   他没放弃,又选择直接去掰观澄大腿。   嗯,也没掰动。   江绪先锤了锤,又捏了捏观澄的大腿,试图研究这是用什么做的,观澄被他摸得满面通红。   “你在干嘛?”观澄终于忍不住问。   江绪理所当然道:“你挡着我了。”   说罢,江绪又伸手想去试试掰观澄的另一条腿,观澄抽抽嘴角,最终还是自己选择把腿放下。   那降魔杵也收了起来,老老实实地竖着放在身侧,不敢越雷霆半步。   看见豹子在兔子手上吃了瘪,知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可惜观澄没听见。   江绪倒是听到了,但没甚反应,只对着变老实的观澄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叫江绪,从坡阳县来,往岳州府去。”   “你姓江?”观澄诧异。   他看了看江绪手边的书,和脚边的书箱,得出了一个更加诧异的结果:“你是个读书人,去岳州府是要参加院试的?!”   “对。”江绪不知观澄为何突然拿看珍惜动物的眼神看着他,坦然应道。   然后他便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不过是萍水相逢,他可没兴趣与观澄一路聊去岳州府。   徒留观澄坐在座位上干瞪眼,想说些什么又不好打扰他温书。   无论什么时候,无故打扰读书人读书,都是一件很遭天谴的事。   *   一路无话,幸运的是直到走出山匪聚集之地,江绪一行人都没有遇到第二波匪徒。   马车辘辘驶入岳州府城门时,已是暮色四合。   江绪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岳州府城比坡阳县繁华了不止一星半点,主街宽阔得能并排行四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灯笼初上,映得街面一片暖融融的红。   江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一点旧事来。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浑道人带他来岳州府赶过一次集会。浑道人摆摊算命,他蹲在旁边帮忙收铜板,一大一小,蹭了边上摊位三碗素面吃。   浑道人吃了两碗半,他吃了半碗。   如今集会早已散了,浑道人也已不在,眼前的街景却好像和记忆里差不了太多。店铺似乎换了几家,可岳州府的热闹劲儿,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车队进了城便要分道。   马领队带的这一车队,本是来岳州府拉货的。江家在坡阳的铺子要补一批南边的布料和茶叶,马领队得在这边盘桓几日,把货备齐了再往回赶。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安顿好江绪。   入了城后,他径直带着江绪去了城东一家老字号的客栈,字号叫“福来”,名字俗是俗了些,但胜在干净齐整,掌柜的也靠谱。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府试考场不远。   马领队替江绪订了一间上房,又和掌柜的嘱咐了几句,确认没什么太大问题后便要告辞。   他本还想留一个护卫给江绪,江绪婉拒了。他和知月一人一鬼住惯了,多个人反而不方便。   马领队见他态度坚决,也没强求。这位小少爷瞧着心思不多,主意却正得很。   他一个粗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嘱咐了几句有急事可以去城东找他,便带着车队匆匆往城东商行方向而去。   江绪将马领队送走,转身正准备跟着小二上楼去看自己的房间,余光却瞥见一个金灿灿的身影正杵在边上。   这人竟还未离去?   观澄似是看出他眼里的疑惑,单手提着降魔杵,另一只手竖在胸前,朝他咧嘴一笑道:“江施主,贫僧方才听马领队说起这家客栈,觉得确实不错,便也想借宿此间。”   说着他面不改色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锭搁在台面上,笑吟吟地对掌柜说:“掌柜的,劳烦给贫僧开间房,就这位小施主隔壁那间就好。”   掌柜的盯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   头一回见到出手这么阔绰的和尚,走起路来还浑身金光乱晃,这是正经和尚吗?   不过不管和尚正不正经,都不关他的事,只要有银子,就是正经客人。   江绪隔壁那间房是整间客栈最好的一间上房,他原本留着打算府试时卖给那些急着找房的学子。可这和尚出手便是十两,眼都不带眨一下,他哪能推却?   “好好好,大师稍候,这就给您办!”掌柜的脸上堆满笑,手脚麻利地翻出房牌,热情地递到观澄手上。   观澄收了房牌,转身见江绪正拎起脚边的书箱,立刻大踏步走过来,一伸手将那书箱揽了过去。   江绪的书箱不算轻,里面不仅装了备考的书籍文房,还装了换洗衣物之类的东西。江绪提着的时候很是吃力,可他一拎之下,沉甸甸的书箱轻得跟个空壳似的。   “我来吧。”观澄笑着道,语气随意,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必。”江绪没想到观澄会帮他拎书箱,没怎么受过这等帮助的他下意识拒绝,伸手要把书箱拿回来。   可观澄已经把书箱扛上了肩,几步便跨上了楼梯。   他一步能跨起码两三层台阶,噔噔噔几步就上了楼,还回过头来冲江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跟上。   江绪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呆了呆,最终还是认命地跟了上去。   进了房,观澄将书箱稳稳当当地搁在桌案旁,又仔仔细细地环顾了一圈屋子,确认窗户关得严实,屋内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临走前他又跟江绪客套了好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房门一合上,屋里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分。   江绪转过身,就见知月正倚在窗边,一双眼冷冷地瞪着方才观澄离开的方向。   “这秃驴不安好心。”知月的声音又低又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黏腻尾音,听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从头到尾,一双贼眼就没从你身上挪开过。”   “是吗?”江绪呆了呆。   观澄的表现确实有些怪异,但就像之前遇到咸季同一样,江绪并没有从他的身上感受到恶意。   知月被他这副不设防的模样气得不轻,原本俊秀的面孔忽然开始扭曲。   他的嘴角往两边裂开,瞳孔开始扩散,声音也变得嘶哑尖锐:“你就是这副样子,又呆又蠢,对谁都不设防,哪天被谁卖了还得帮着别人数钱!要你总是这般,倒不如让我早日吃了你……”   知月毕竟是个厉鬼,虽因为契约的原因,大部分时候在江绪面前都能保持理智。   可一但生了气,就会开始露出些许厉鬼的本性。   凶狠、贪婪、充满怨恨。   烛火被阴风吹得摇摇欲灭,满室都是森然的寒意,江绪却对此无知无觉,只蹲下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并理所当然得说:“不是有你在吗?我相信你。”   知月朝江绪靠近的动作顿住了。   那张扭曲的面孔凝固在一个滑稽的角度,像是被这一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硬的哼声,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倏地钻回了绣帕里。   江绪低头一看,绣帕上还是那几竿竹子,只是不知何时变了颜色,透着股淡淡的粉。   *   江绪入住客栈后,日子过得很规律,每日卯时起,亥时歇,除了吃饭便是在房中温书。   只是有时读书上了头,连吃饭都忘了,知月也拿他没辙。   这一切都被观澄看在眼里。   他也不知道是来岳州做什么的,跟着入住客栈后,也没出过门,就整日关注着江绪这头的动静。   头两日他还算安分,只是偶尔在走廊里“偶遇”江绪,打声招呼便走。到了第三日,他便开始理直气壮地敲江绪的门,说是要请他去楼下用饭。   江绪推辞了两次,第三次打开门,观澄便直接倚在门框上,双手合十,笑眯眯地说:“阿弥陀佛,江施主,你今日若再不去用膳,贫僧便只好在这门口打坐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端庄,通身气度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分明是在耍无赖。   江绪看着他,他也看着江绪。两人对视了三息,江绪默默放下书,起身跟他下了楼。   观澄满意地跟在他身后,笑得一脸欣慰。   和一个和尚吃饭,其实也没什么不自在的。观澄虽说出了家,却从不要求江绪跟着吃素。   他自己面前摆的永远是青菜豆腐白米饭,可每次都不忘替江绪点上两三个荤菜,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蒸鱼,偶尔还会叫一盅鸡汤,推到江绪面前。   “太瘦了。”他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江绪碗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皱起眉头,“上回搬书箱的时候我就觉着,你那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身上统共也没几两肉。”   他说着,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突然伸手捏住江绪的下巴,凑近左右看着江绪的脸。   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粗糙的触感蹭过江绪下巴上细嫩的皮肤。   江绪被他捏得微微仰起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明所以地回望过来,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   观澄忽然发现,江绪的睫毛不是纯黑的,尾梢带了一点极淡的褐色,像是被茶水洇过的宣纸边。   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闪躲,单纯地映着他的影子……   “咳,脸上也是,太瘦了,多吃些。”观澄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端起自己的碗,语气坦荡,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纯粹的、朋友之间的关怀。   江绪没察觉有什么不对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又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亮的排骨,觉得观澄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便心安理得地将其夹起。   观澄看着他小动物啃食的模样,忍不住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后似是随口问了一句:“之前的车队好像奉你为主,不知小施主出自哪门哪户?观你言行,年纪虽小,却沉稳得很,想必是家中父母教导有方?”   江绪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什么不可以对人说的地方,答得很随意:“我出自坡阳江家,但我并非是江家亲生子,只是他们收养的孤儿。”   观澄的手猛地一顿:“孤儿?”   “怎么?”江绪有些疑惑地问。   “……没什么。”观澄垂下眼帘,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爽朗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似乎压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江绪不觉有异,继续和排骨搏斗。   就在这时,隔壁餐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成交!”   “嘘——小声点!回去再看,回去再看!”   江绪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就见两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正凑在一起,一个把一块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另一个怀里,脸上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兴奋。   被塞东西的那个连连点头,掏出银子付了账,两人鬼鬼祟祟地结了饭钱便溜出了客栈。   又是那种书吗?   最近类似的事情他撞见了好几回。据说是府城的书贩子在趁着府试,私下售卖一些不为人所见的东西,叫什么春什么图的。   卖得极火,来赶考的学子几乎人手一册。   只是江绪年纪还小,对这些事似懂非懂,也没人来找他推销过。   江绪不感兴趣地回过头,重新埋进饭碗里,等吃完饭,就和观澄告辞,继续回去温书。   往常这时候,观澄总要缠着他一起回去,再说两句话。   可这回观澄只说待会儿还有事要办,并没有追上来。   江绪走后,观澄一个人坐在原位,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饮尽,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站起身,提起那柄降魔杵,跨出了饭馆大门。   岳州府城西的一条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木工店。门面窄小,招牌旧得脱了漆,门口摆着几把粗制的木凳木桌,看着和城里其他木工铺子并无二致。   观澄提着降魔杵走进去,一个正在刨木花的老匠人抬起头来,昏花的老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接着绽起笑容问:“师父可是要什么东西?我这什么都有,也什么都能做。”   “我想做一只钵盂。”观澄道。   老匠人立刻放下刨子说:“这东西可不常见,需要定做,师父里面请。”   他引着观澄穿过前堂,往后院走,知道走进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暗室内。   暗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昧,老匠人将门合上,转过身来。   方才还佝偻着背的老人,忽然挺直了腰杆,而后单膝跪地,垂首抱拳,声音恭敬唤道:“参见世子。” [24]晋江文学城独发:耿敏的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于连双腿都失去了控制。\n   面对眼前下跪的人,观澄神色未变,向来挂着爽朗笑容的脸上,此时竟显出几分冷峻,叫人不敢直视。   “最近情况如何?”   老匠人如实应道:“蒋家这些年土皇帝做多了,舞弊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是以根本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动作,届时府试一开,蒋家的事必定藏不住!”   观澄听言,“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对手下人做事满意不满意。   老匠人也不敢细问,只是眼神中透露出一些犹疑。   “有什么事就说。”观澄道。   “回世子。”老匠人拱手,“属下只是不知,为何我们不等到院试乃至乡试再动手?若是乡试动手,蒋家必然万劫不复,太子必失一臂。”   观澄听言,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不耐,虚握在降魔杵上的手微微一动,手指不紧不慢地点在杵杆上,一下,两下。   但最终,他还是回答了手下的问题:“太子也不是蠢人,若事情闹大了,上达天听,他自会断尾求生。蒋家到底不是他真正的母家。想要离间皇上和太子的关系,要的不是天降陨铁,而是不大不小的疙瘩。而且……”   观澄说着,脑子忽然想起那个整日只知道读书的小呆子。   “而且什么?”   “而且此事对于无辜考生而言,到底是无妄之灾。”观澄斟酌着用词,“府试重考不算困难,就算知府没有网开一面立刻重考,次年再来也不算什么。可若是乡试发生舞弊案,当届考生怕是会遭牵连。”   这个答案是老匠人没有想到的,听言,他立刻把腰弯得更深,赞叹道:“世子真是深谋远虑、菩萨心肠。”   观澄不愿听这些马屁,放下降魔杵,重新开口打断老匠人道:“接下来你们不要再轻举妄动,等一切尘埃落定后,我需要你们再帮我做件事。”   老匠人立刻表态:“属下万死不辞!”   “我要你们……帮我绑一个人。”   *   一月光阴转瞬即逝,福来客栈逐渐住满了来自岳州各地的考生。   不少来得晚的考生一时租不到房子,只能拼房。   这种情况下,一个人占了甲字一号房的某个和尚就显得有点招摇了,连带着江绪都显眼了起来。   有人观江绪长得好、年龄小,气质也有些不同凡响,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呆滞,怕他是什么书香门第养出来的神童,试图打听他的来历。   可惜这周遭没什么人认识江绪,大家连他的名字都没打听出来。   江绪县试过后便深居简出,不曾在人前露面,客栈里有几个人虽听说过坡阳县出了个年少好看的县案首,却没有把江绪和传闻对上号。   倒不是江绪不够年少或不够好看,只是他们听说过江绪出自富商人家,觉得他若是应考,必定会住在专门的小院里,身前身后跟着好几个仆从,而不是和一个和尚厮混在一起。   再者,他们认为江绪刚考完县试,不一定会马上来考府试。他还年少,稳一稳,过两年再接着下场也正常。   江绪坐在大堂里,亲耳听着旁人对自己肆无忌惮的讨论,呆呆地扒了一口米饭。   他只觉得这些人心态可真好,明日就要进考场,他们居然还有心思关心他是谁。   不像他现在就有点紧张了……不过不是因为考试本身,而是因为考场。   坡阳县并没有专门的考场,县试就设定在县学,也没有独立的考舍,入场后位置还挺好找的。   府试就不同了,有专门设立的考场,里面都是一座座逼仄的考舍。从山上往考场方向望去,只觉得那有一个巨大的蜂窝。   偏偏……江绪的方向感有些不太好。   他有些害怕自己进入考场以后会找错考舍。   找错考舍被称为“错号”,在府试中轻则被当场呵斥,重则甚至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观澄此时正陪在江绪身边,他似是感受到了江绪的紧张,将一只手竖在胸前,宽慰道:“阿弥陀佛,小施主且放宽心,诸佛护念,六时吉祥。”   江绪呆道:“我信道。”   观澄:“……”   两人相处月余,观澄这还是第一次知道江绪竟是他“对家”,表情微妙了一瞬。   不过他没有因此介怀,反而回屋小睡了一会儿后,在还披星戴月之时,帮江绪提着书篮,陪着他一路到了考场门口。   天色未明,岳州府的长街上却已不似往常那般沉寂。   一盏一盏的灯笼从各条巷子里游出来,汇到主街上,像是一群鱼儿奔向河口,从四面八方一并涌到贡院门前。   贡院门前早已挤满了人,维持秩序的衙役却将人群拦在栅栏之外,人们只能站在广场上等候着考场开门。   一时之间,众生百态尽显于前。   有老妇人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砚台带了没有”、“墨块备了几方”、“进场先把干粮拿出来,莫要饿着肚子写文章”。   被她念叨的考生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书生,满脸无奈地连连应是,弯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银发,低声让她快些回去歇着,别在外头吹风。   二人边上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身边围了四五个仆从。一个替他捧着考篮,一个替他整理衣襟,一个端着茶盏往他嘴边递,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替他擦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   少年被伺候得有些不耐烦,挥手将他们赶开。   再远一些,有人独自站在角落里,抱着一只旧考篮,身边没有一个人。   他望着那些被家人簇拥着的考生,目光里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挺了挺背脊,拿出书本开始温书,不再左顾右盼。   江绪的目光越过这些人,忽然一凝。   只见贡院大门两侧的石狮子旁,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他们似是和其他考生别无二致。   可那些来去匆匆的考生和衙役,竟从他们身体中间径直穿了过去……   这些“人”都是鬼。   得出这个结论后,江绪一时愣在原地。   鬼魂难以滞留人间。他想不明白,为何考场之前竟会盘桓着这么多执念不散的亡魂。   此时虽已入夏,可或许是更深露重,又或许是鬼物齐聚,江绪只觉得周身越发寒冷。   不过他一转头,才发现原是知月现身,也带来了阵阵阴气。   察觉到江绪的异样,知月这才收敛了些。   然而江绪还是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怎么了?”观澄似乎也发现江绪的不对劲。他以为是此时的冷风过于凛冽,于是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往左前方走了走,把江绪拢在身前。   顺便挡在了江绪和知月之间。   他倒不是故意的,只是隐约察觉到了阴风来的方向,想给江绪挡风。   事实证明这还挺有用的,他是习武之人、又是个和尚,阳气火气都旺得很。即便是在此时此刻,整个人也跟个移动的火炉一样暖融融的,叫江绪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也驱散了江绪看到那几个鬼后一瞬间产生的恐惧。   在考场之外发现这么多鬼物是江绪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恐慌退去以后,他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办?然后很快得出了结论——   不怎么办。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觉得小命要紧,宁愿先放弃这一次的府试,再做打算。   即便目前考场前围绕的这些鬼都不像是什么大鬼,而只是失去了理智的地缚灵,只能做出一些刻板的行为。   但是他的命格特殊,保不准就会有鬼因他发狂。   另外,考场外是这么个情景,还不知道考场内是什么情况呢。   可是现在……   江绪越过观澄的肩膀,看到飘在空中狂翻白眼的知月,心里猛然多了许多底气。   而且比起以往,江绪也没有那么怕鬼物了,这不仅是因为知月的存在,还因为他懂了一句话。   “人在做,天在看。”   这句话以前常常被浑道人挂在嘴上,那时的小守一却不懂。   他既不懂老天爷到底会不会看他尿尿睡觉,也不懂老天爷看了这些有什么用。   直到他和知月签订了人鬼契约,他才终于有些理解这句话。   若不是老天爷看着,他和知月那草率人鬼契约绝不可能轻易成功。   人在做,天在看。冤有头,债有主。他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定然吉人自有天相!   “天灵灵地灵灵,三清保佑。”   当着观澄的面,江绪忽然双手合十左右拜了拜。   观澄:“……”   *   岳州府内只有一座谯楼,卯时一到,晨钟响起,考场大门准时打开,而江绪也已经找到和自己互结的童生,跟着其他考生一起排做一条长龙。   那些阴灵考生也跟着排起队伍,就在队伍的最前面。可惜他们却没有、或者说不能跟着普通考生进入考场。   这或许是个好消息,但这也意味着每一个考生想要进入考场,都需要穿过这些阴灵。   对于旁人而言,这算不得什么,他们看不到鬼,鬼也几乎感受不到他们。他们顶多是和鬼接触的时候,感受到一些寒意。   可若是江绪和鬼相触,江绪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知月在他边上安抚他:“你放心,我已在你身上覆上一层阴气,掩盖你的气息。若是这些鬼不识好歹……我就吃了他们!”   说这话时,知月已经露出了些许的鬼态。当着他的面吓到江绪,他已经恨不得当场就把这些鬼都吃了!   只是他怕自己吃了这些鬼,反而失控或是陷入昏迷。   这可不行,他还得守着江绪。   他咬着牙将那股翻腾的杀意压下去,又将自己的气息一敛再敛。以防那些蠢鬼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惊惶之下又做出什么蠢事来。   在知月的守护下,江绪跟随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五十步,三十步,十步,那些鬼魂的面孔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鬼魂正站在队伍里,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五步、三步……   眼见着鬼物近在咫尺,江绪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知月的阴气已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他穿过了那个书生。书生没有反应。   剩下那几个鬼魂也从他的身旁擦过,也像是水流绕过一块礁石,没有一只注意到他。   跨过考场大门的那一刻,江绪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过他没有完全放松,而是确认身后鬼物没跟上来后,和知月对视一眼后,飞快地观察着考场内的情况。   贡院之内,干干净净。没有徘徊的鬼影,没有透骨的阴气,只有高悬在门楣之上的匾额。   到底是衙门所属,又有无数读书人的文气压着,寻常鬼物根本进不来。   江绪彻底松了口气,跟着队伍继续往前接受搜检。   搜检的衙役接过他的考凭,翻开一看,抬头在他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考凭上。   见到上面写的“坡阳县,县案首”,那衙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欣赏和佩服,而后才将考凭还给江绪。   江绪习惯了他人的打量,接过考凭,继续往里走。   经过一番搜身检查等流程,江绪终于领到号码牌,前往考区寻找自己的号舍。   贡院的考舍密密匝匝排作数十条窄巷,每一排巷口都立着木牌,写着“甲乙丙丁”、“壹贰叁肆”等字号。   而江绪因是坡阳县县案首,被安排在甲字一号巷七号舍,就在最前头,倒是省得他到处去找。   江绪有些庆幸,快步走进考舍,掀开案板坐下,只觉得接下来只要安心答题,便可顺利完成府试的第一场考试。   事实上,考卷发放后,他的答题确实很顺利。这次府试正场的三道考题,他一听便有了数,思考了一会儿,就不急不忙地开始在草稿纸上落笔。   他答得顺手,速度也快,不到午时便已打完了所有草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就准备开始誊抄。   趁着研墨的间隙,他抬头看了看左右。   却见邻舍的几个考生也都运笔如飞,一个个面色从容,胸有成竹的模样。   再看对面那一排,也是差不多的情形,翻卷声沙沙作响,几乎没有人停笔。   江绪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自己写得算快的,没想到这满场考生竟都是这般厉害的角色。   府试果然不比县试,藏龙卧虎,不可小觑。   他没有多想,连重新低下头,专心誊抄。可笔刚提起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听那喊叫声似乎是有人作弊被抓了,江绪抿抿嘴,没有多管,只专注于自己笔下的卷子。   他以为因为一个考生作弊引起的风波会很快平息下去。   可未料那些低喝高呼一直没有停下来,甚至还持续从考场的四面八方响起。   江绪无法再继续作答了,他知道此时考场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若不了解清楚,可能会影响他自己的府试!   他这下是真的紧张起来,想要让知月去打听打听情况。   知月之前其实也听到了动静,可他也觉得江绪现下的考试更重要,遂没有擅自去探查情况,只窝在绣帕里守着江绪。   得了江绪示意,他才化作一阵青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也传来一阵嘈杂。   江绪抬起头,就看见一群衙役举着回避牌,簇拥着一个怒气冲冲的官员大步流星闯进来。   那官员一张国字脸,身穿四品官袍,胸口的补子上绣着云雁,正是岳州府的知府耿敏,亦是这一次府试的主考!   他面沉如水,大步从巷道间穿过,挨个号舍往里看。   考生们面面相觑,有的不知发生了什么,抬起头茫然四顾。而有的则吓得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试卷,明显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江绪显然属于前者。   他放下笔,困惑地望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近,心里对考场内正在发生的事情有了些许猜测。   其实似乎也不需要猜测,在考场之内,能发生什么事情叫作为主考官的知府如此失态呢?   结合那些断断续续的呼喊,答案显而易见——   一桩牵连甚广的舞弊案。   江绪正胡思乱想,知府耿敏已经查到了他这一排。   只见他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目光严厉地扫过每一间号舍里的考生。   当他朝着甲字一号巷七号舍走来时,他的脚步未停,直到在他的目光落在江绪脸上……   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迎面拍了一巴掌,他方正的脸上,怒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惊。   耿敏的脑子一片空白,以至于连双腿都失去了控制。   于是他脚下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扑,在众目睽睽下,结结实实地跪趴在七号号舍之前。   瞬间,周遭的人,尤其是耿敏身后的衙役都一脸的惊恐,宛如时间放慢一般,张大了嘴、瞪大了眼,朝耿敏的方向伸出了双手,喊道:“大——人——”   而江绪一脸茫然的、缓缓的,在头上冒出了一个问号:“?” [25]晋江文学城独发:“好啊!咸季同!匹夫也!”耿敏想通了一切,忍不住大骂出声。   这已经是第二个在他面前摔得五体朝地的大人了。   江绪看着眼前这一幕,居然有些许习惯。   ——这可不兴习惯呀!   天知道这位知府大人是否如咸季同一般心胸宽广……   若是他心胸狭小些,江绪的科举之路可能都得止步于此!   江绪好想假装自己不存在,却只能坐在号舍里眼睁睁瞧着耿敏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站起,并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呆呆回望,想了一会儿后,默默把自己的卷子摊开换了一个方向,将其正对着耿敏,好让他看得更加清楚。   瞧着他这个动作,耿敏才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恍恍惚惚拿起江绪的卷子看了又看,而后恍恍惚惚放下,最后恍恍惚惚离开。   直到走出甲字一号巷,耿敏才猛然清醒过来,身子都在发抖:“他、他他他……”   “大人怎么了?”身后衙役上前搀扶,怕他是摔出了好歹,连问道,“可要请大夫?”   耿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开口:“方才甲字一号巷七号考舍的考生是谁?快去把他的亲供找出来。一刻钟内,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   所有考生报名的时候,都需要填写一份亲供,写明籍贯、三代、年龄、相貌特征。   此时这些亲供就在考场的耳房内,找起来倒是不难,只是……   “大人,那考生有何特殊之处?是否也参与了舞弊之事?可要将其先抓起来?”衙役揣摩着上意问道。   今年科举不同寻常,就在刚刚,众人巡考之时,发现有不少考生所写的八股文几乎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今年府试的考题早已泄露出去,并且有不少人从泄题之人手中拿到了同一份相应范文!   此等恶性的舞弊案,科举考场上鲜有发生。耿敏在知道此事后,就立即开始检查考生们的试卷,务必第一时间纠出参与舞弊的学子。   这种情况下,一个考生能引起耿敏的注意,还能是因为什么?   看耿敏的反应,这个考生怕不是还是主谋之一。   衙役分析的头头是道,怎知他这话落下后,耿敏差点没有一脚朝他踹来!   “不可妄言!照办就是。”耿敏压着声音喝道。   衙役一看耿敏的态度,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不敢再胡咧咧,匆匆退下去寻找江绪的亲供。   而耿敏则还在巷子口徘徊,暗戳戳地从墙垛后头瞟了江绪一眼又一眼。   确信了,这个考生居然真的和皇上长得十分相似!和太子亦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刚刚看到这张脸,差点没有把他吓死。   才发现舞弊案,耿敏本就心神不宁,乍一瞧见江绪,还以为是太子亲临,吓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好在他理智尚存,知道江绪和皇上、太子的年龄都对不上,方没有彻底失态。   只是冷静下来想想,这个考生就算不是皇上、不是太子,定然也和皇室脱不开关系。   可他并不记得皇室里头有这样一位皇子或宗亲……   而且按照本朝的规定,皇室中人及宗室皆不可参与科举……   难不成是哪个宗亲隐姓埋名参加科考?可怎么会来岳州府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耿敏感到有些棘手。   又偷瞄了两眼江绪,耿敏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解决舞弊一事,江绪的身份虽然可能很贵重,却不如舞弊案要紧。   于是他继续未尽之事,寻找着参与舞弊的考生。只是离开前,他特意把一名衙役留在了甲字一号巷,让他好好守着江绪。   未免发生什么乌龙,走之前,他还特意叮嘱了一句:“不得随意冒犯那位,听懂了吗?”   衙役虽不知江绪有什么来头,但看知府大人的神色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连躬身应是。   随着耿敏重新开始巡视,考场内的嘈杂声一阵接着一阵。   即便他已经喝令衙役和被抓的考生噤声,可抓人时的推搡声、争辩声、号舍案板被撞翻的闷响,依然此起彼伏。   因着这些动静,整座考场的氛围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   许多原本清白无辜的考生,被这阵仗搅得心神不宁,半天也落不下一个字。   就在这时,知月回来了,将自己看到的事一无巨细地告诉江绪。   江绪微微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知晓。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这个考场上发生了一桩舞弊案,而且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广泛。   这意味着,无论是否无辜,这场考试的考试成绩都很有可能作废。   江绪抿抿嘴,面对这种事情,作为被牵连的考生,没有人能高兴得起来。   但想了想,他还是重新提起了笔。   舞弊案闹得再大,自有考官们去处置。即便这场考试到头来可能只是一场白忙活,那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只需要做自己此刻该做的就好。   笔尖落纸,字迹工整如初。   考场另一头,耿敏巡视完一圈之后,陆续有十几名考生被揪了出来。   他们被统一押到贡院西南角的一间空置房间里,由佩刀的衙役看守。   有人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有人缩在墙角,眼眶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还有人挣扎着朝衙役喊冤,说自己不知道题目是泄露的,只是花钱买了一本押题集。   直到衙役将腰刀抽出半截,雪亮的刀光晃过眼前,一些吵闹的考生才终于闭上了嘴,再不敢多言。   另一间房内,一名书吏凑到耿敏身边,低声询问:“大人,可要现在提审这些考生,趁热打铁,问出他们的同伙?”   耿敏却摆了摆手,只问:“甲字一号巷七号舍的亲供找到了吗?”   “回大人,找着了。”先前得了吩咐的衙役听言走上前,将找出的亲供双手呈上。   耿敏展开那张纸,目光飞快地扫过纸面。   只见上面写着“籍贯坡阳县,年十五,父江淮准,母方氏,三代皆居坡阳……”   “姓江,名绪……”   看到江绪的名字,耿敏的眉头皱了起来,只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他偏头问身边属官,那人略一回想,答道:“回大人,这次坡阳县的县案首,名字好像就叫江绪。”   坡阳县的县案首。   耿敏猛地想起了咸季同写给他的那封信!   他当时还纳闷,咸季同何至于为一名学子如此费心?   如今见了这张脸,他豁然开朗。   可更多疑问涌上心头,这张脸的主人为什么会是坡阳县人,还是坡阳县的县案首?   亲供上写得分明,江绪有父有母,祖上三代都落在坡阳县。这户籍有互结考生和作保廪生共同画押,造不得假。   难道江绪只是恰好和皇上、太子长得像了些?   不太可能。不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咸季同会写那封信,应该也是知道了些什么。   比如……亲供只认户籍,而若江绪是被江家抱养的,户籍上不会写半个字。   这般想着,耿敏抬起头,沉声问身边人:“坡阳县江家,你们可有了解?这江绪和江家,到底是什么关系?他的身世可有隐情?”   说来也巧,耿敏身边一书吏恰好是坡阳县人,对江家的情况略知一二。   他想了想,拱手道:“回大人,那江绪听闻是江家七八年前收养的养子。进江家之前的事说不清楚,只知先前收养他的是个江湖道士,已经死了。至于他的亲生父母是谁,无人知晓。”   养子、孤儿、年十五……   耿敏在屋内踱起步来,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   十五年前,皇后遇刺,咸季同记得这件事,耿敏当然也记得,而且记得更加清楚,也比咸季同知道的更多。   那一年他还在京城任职,亲眼见过那一日之后京城的风声鹤唳,也隐约听说过皇后在行宫诞下一子的传言。   一联想江绪的年龄和长相,他一下子便想起了此事。   这件事会和江绪有关吗?   耿敏觉得,八九不离十。   江绪,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场行刺中流落民间的皇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耿敏的脸色便难看到了极点。因为他一瞬间也想到了咸季同担忧的那些事情。   至此,他才终于彻底明白咸季同给他写信的真正缘由。   “好啊!咸季同!匹夫也!”耿敏想通了一切,忍不住大骂出声。   众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远在坡阳县的咸县令怎么得罪了自家大人。   有胆子大的书吏试探着上前询问,耿敏摇摇头,没将心中所想吐露半个字。   他若是说出自己对江绪的身份有所猜测,便只能立马安排人将江绪送回京城,否则来日要是被圣上知道他知情不报可小命不保。   咸季同啊咸季同,你可真是给老夫丢了一个好大的烫手山芋,还是玉石做的,摔不得,动不得!耿敏暗叹。   当然,这不是说他嫌弃江绪。   若能在一位皇子微末之时,与其交好,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天大的机缘。   只是皇上如今还春秋鼎盛,太子也还年轻,他实在不想这么早就掺和进皇子们的事情里去。   耿敏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头痛欲裂,用力揉了揉眉心。   深吸一口气后,他对身边人道:“还是先处理舞弊案。把那些考生逐一提审,一个一个问,不许串供。题目从哪儿来的,范文谁写的,经手的人有几个,全给本官问清楚。”   *   耿敏提审舞弊考生之后,又有几名考生被衙役从号舍里带了出去。   到了这个地步,便是最迟钝的考生也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   贡院里逐渐安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人敢交头接耳、四处张望。众人连翻卷子的动作都放得极轻极慢,生恐弄出半点声响就被当成同伙抓走。   到了闭场时分,衙役们将试卷收上去,却没有打开栅门让考生离场。   换作以往,早有人按捺不住高声质问。   可今日满场考生一个个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号舍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过虽说暂时不能离开,官府也没有苛待他们。   天色渐暗,几个衙役提着大铜壶从巷子里穿行而过,挨个号舍给考生们倒热茶。   茶水分发下去,不少考生都受宠若惊,捧着茶碗低声议论着。   “知府大人真是个好官。”   “是啊,出了这么大的事,竟还想着给咱们备热茶。”   “难得。”   考舍之间互相隔离,考生们看不到彼此碗中的茶水。是以他们没有发现,他们口中的大好官耿知府给他们准备的茶,并不都是一样的。   大部分人喝的都是最普通的茶水,可某个人喝的却是耿敏自己的茶叶。   江绪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只觉得入口清醇,回味甘甜,不由一呆。   他听着周围考生的议论,忍不住跟着点了点头,心道知府大人确实是个好官,好大方的官。   这样的茶,甚至比咸季同之前招待他用的龙井还要好些。   耿敏居然舍得拿这么好的茶叶来招待这么多考生! [26]晋江文学城独发:他长这么大,获得的好意不多,所以对每一份都很珍惜。   有了热茶,考生们的情绪稳定了些,但等天色彻底黑沉下来,贡院里依然迟迟没有放人的动静。   有人开始坐不住了,在号舍里焦躁地翻来覆去。   就在不安的情绪蔓延到临界点时,栅门终于打开。衙役们举着火把站在巷口,高声传令让考生们依次离场。   考场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欢呼声,众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座压抑了一整日的考场。   江绪也将考篮收拾好,混在人群里,一同往外走去。   考场外等候的人们,在看到考场大门打开后也激动不已。   考生在里面煎熬等待时,考场之外,他们的亲朋好友也在等待,而且更加的不安。   考场内的人还算有些猜测,考场外的大家伙却是对考场内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没有人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告诉他们还要等多久。   当考生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贡院门口,广场上像是炸开了锅。   有人扑上去抱住家人放声大哭,有人抓着考生的袖子迭声问“发生什么了”,有人挤出人群四处张望,呼喊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江绪从人潮里挤出来,刚喘了口气,一抬头就看见了观澄。   那个金灿灿的和尚站在贡院门外的老槐树下,降魔杵竖在身侧,红宝石的火彩一闪一闪的。   他生得高,又披着一身晃眼的织金僧袍,往那儿一站便像是人群中竖起了一根金柱子,隔得再远也能一眼瞧见。   江绪没有想到观澄会在这里等他,而且明显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就好像他也是江绪的亲人一般……   观澄也看见了他。和尚那张英朗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要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才开口:“里头没出什么事吧?”   江绪摇摇头,没有多说。   观澄便也没再追问,只道:“饿了吧?我备了马车和一些吃的,先上车。”   江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路旁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不算高调,但胜在干净齐整。   他还以为这马车是哪户人家的,没想到竟是观澄租的。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观澄已经把他连人带考篮一起推上了车。   马车里点着一盏小灯,车厢中央搁了一只足有三层的大食盒,边上还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肩上挎着药箱,一看便知是位大夫。   江绪转头看向观澄,观澄跟在他后头钻进车厢,随口解释道:“以防万一。你在里头关了一整天,让大夫瞧瞧,我也好放心。”   江绪知道有些人家会在考生出考场时请大夫候着,但那是乡试、会试才有的排场。   乡试、会试一关便是三五日,考生在号舍里吃喝拉撒,出来时虚脱的、病倒的、乃至被抬出来的,年年都有。   可府试不过是一早进场、傍晚出场,虽也熬人,却极少有人家会为了一场府试特意去请大夫。   只有那种把考生当做眼珠子疼的人家,才会这样“小题大做”。   他看着面前的大夫,又看了看那摞得整整齐齐的食盒,一时无言。   观澄没给江绪推拒的机会,直接请大夫替他诊了脉。   老大夫遂闭眼在江绪手腕上搭了片刻,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点头道:“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劳累,多歇歇便好。”   观澄这才松了口气,将大夫送下车,又折回来,挨着江绪坐下。   这辆马车比之前江家车队的马车还要小些,观澄一坐下,两个人不可避免地贴在一起,但两人都没说什么。   马车辘辘启动,观澄把降魔杵往边上一搁,伸手将食盒拿起揭开。   只见里面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都是一些适合饿了一天后吃的、容易克化的吃食。   第一层是几碟清淡的点心,山药糕、绿豆饼,还有一小碟酱菜。   第二层是一碗白粥,熬得绵稠,米粒都化了,上头撒了几粒枸杞。   第三层揭开,是一盅鸡汤。那盅是厚瓷的,盖子一掀,热气便裹着香味扑了出来。从考完到现在已过了好些时辰,这汤竟还是温热的,正好入口。   “先暖暖胃。”观澄把鸡汤端出来,塞进他手里。   江绪捧着那盅鸡汤,顿了一下,而后拿起勺子低头舀了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一点一点地化开了,僵了一整日的肩背也在热气里慢慢松软下来。   这鸡汤很美味,可江绪喝完一口却没继续动勺子,而是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观澄,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这句“谢谢”说得很郑重。   无论观澄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他长这么大,获得的好意不多,所以对每一份都很珍惜。   感受到江绪话里的郑重,观澄愣住了。   马车里光线昏暗,只有那盏小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着,映在江绪的眼睛里,把那两汪乌溜溜的瞳仁衬得亮如星辰。   看着这双眼睛,观澄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   这些吃食、马车、大夫,对他而言不过是吩咐一句话的事,当不得江绪这么认真的道谢。   而且严格来说,江绪今日在考场里枯等了那么久,还是因为他。   他早知道江绪会在里面被关上一整天,才会在想到他的小身板后,叫人准备了这些东西……   观澄垂下眼,将翻涌的思绪尽数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爽朗坦荡的模样。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相逢即是缘,贫僧与江施主有缘,做这些不算什么。”   江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去,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盅鸡汤。   他喝汤的时候很安静,一手捧着盅,一手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抿,腮帮子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只在认真进食的小兔子。   观澄看着他,心底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时,大堂里已是人声鼎沸,许多住在这里的考生也都已经回来了。   方才在考场里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如今回了安全地界,考生们终于忍不住,三三两两地聚在厅堂里讨论着今天的事。   江绪和观澄走进去时,恰好听到一个尖脸书生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嗓门地说:“我就说,谁会平白无故跑来推销什么春图!闹了半天,那根本不是什么春图!”   旁边有人应和:“是啊是啊,那卖图的跟我开价十两银子,说买了能保我府试必中。我只当是江湖骗子,还把人骂了一顿。现在想来,真是后怕……我要是当时多问一句,这会儿恐怕也被关在里头了。”   “我倒是真当是什么大儒写的押题集。”另一人摸着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我舍不得那十两银子,嫌贵没买。”   江绪听着这些话,一些之前没有在意的细节忽然纷纷浮上了水面。   就说怎么会有人趁着府试卖考生不正经的书,坏人学习。   原来那所谓的“春什么图”不过是个幌子,卖图的人真正卖的,是府试的考题和范文。   有很多考生都被推销过,因此结合今日的事情,大家伙一碰头,立刻明白了那些被抓的考生是从哪里得到的考题。   只是考题是怎么泄露的,还是个问题。   大厅里七嘴八舌,有人掰着手指头罗列经手试卷的各个环节——府衙的礼房书吏、负责印制试卷的纸坊、往考场押送试卷的差役,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纰漏。   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出一个猜测:“会不会是蒋家?我听说府试的试卷,大部分都是委托蒋家的纸坊印的。”   听到“蒋家”二字,大堂里陡然安静了下来。方才还吵吵嚷嚷的考生们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面面相觑,不敢再接话。   “蒋家”是什么分量,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蒋家和太子的母家关系甚密,有秦晋之好。在岳州经营了几十年,树大根深,连知府都要卖他们几分面子。   他们这些普通读书人可得罪不起,怎敢随意议论?   话题很快被岔开了。大家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考试会怎么安排。   接下来几场考试题目肯定是要换的,但正场的成绩是直接作废,还是全部重考?   多数人倾向于重考,毕竟考题已经泄露出去了。除了那些明晃晃抄了范文被揪出来的,肯定还有一批人只是听说了题目,但自己另写了文章没被揪出来。   为了公平起见,重考是最稳妥的法子。   这个猜测一出,大堂里的气氛又复杂了起来。   有人哀嚎着说自己今天发挥得不错,重考的话不知道还能不能写出那样的文章;也有人暗自庆幸,因为他们今天明显不在状态,重考等于白捡了一次机会。   江绪听着耳边的喧嚣,没有参与讨论。   重考也好,不重考也罢,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既来之则安之。   此刻他只想睡觉。   官府还没有通知取消明天的考试,那就意味着天不亮还得起来。   “哈——”江绪轻轻打了个哈欠,跟着观澄上了楼。   次日凌晨,天色还是浓墨一般,江绪便已起身。   观澄照旧帮江绪提着考篮候,将他一路送到考场。   两人一到贡院,远远便看见考场大门前围了一大群人,密不透风地挤在一面墙前,个个都仰着头,踮着脚,像是院里一群争食的鸭子。连那些徘徊的鬼物也都挤在里头。   原是关于考试安排的告示贴出来了。   江绪站在人群最外围,努力踮起脚尖想要看看公示上写了什么。可他努力半天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有戴方巾的,有束发的,有白发苍苍的。   他今年不过十五,或许是因为之前几年在江家没怎么吃饱饭,身形比同龄人都单薄些,身高也矮了许多。   是以他踮得脚尖都酸了,眼前依然是一堵由后脑勺砌成的墙,一个字也看不见。   他正想委托知月帮他过去看看,可忽然,一阵失重感从腰间袭来。   江绪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力道稳稳地托起来。   他下意识轻呼一声,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观澄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侧,另一只手护在他膝弯,像是端起一摞宣纸似的,把他整个人举到了自己肩头。   视野猛然开阔,可江绪此时已经无心关注上面写了什么。   被吓了一跳的他下意识伸手按住了观澄的光头。   掌心触到一片有些刺挠的头皮,他烫到似的缩了缩手。   因为人多,为了看清告示,周围上演“叠罗汉”的人不少。有的骑在同伴肩头,有的被好几个仆从抬着,有的是父亲蹲下身让儿子跨坐在自己脖子上,姿势各异,都不怎么雅观。   可没有哪个考生是跟江绪一样,被轻而易举抱起来的。   浑道人死后,江绪从来没有和别人离得这么近过。   此时坐在观澄的肩膀上,他低头就能借着告示前的火光看见观澄睫毛在鼻梁两侧投下的阴影。   江绪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清哪里怪,耳根不由悄悄烫了起来,好在这天色够黑,谁也看不见。 [27]晋江文学城独发:第一名,江绪,岳州府坡阳县。\n   虽然觉得眼下他和观澄的动作有些怪异,但观澄将他抱起也不过是为了帮他。   所以江绪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压了下去,转头专心去看公告上的文字。   ——照得昨日府试正场,查有舞弊情事。本府已将涉事生员并相关人等候拿获,现正在严加讯究,务使奸弊廓清,以正场规。至各场试卷,业已另拟更易,合行示谕诸生:正场即于今日重新考校,毋得自误。特示。   告示写得分明,主要先是说清了昨日确有舞弊一事,官府正在严查。再说了府试试卷已经更易,今日需要重考正试。   这些内容和昨日许多人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可看着这告示,广场上依然沸腾不已,哀嚎声四起,有不少人难以接受。   “重考?今天直接重考?”一个中年书生失声喊道,嗓子都劈了。   “昨天的题目那么顺手,我正试发挥得比哪次都好,怎么说重考就重考?”另一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旁边一人则脸色灰白,眼圈乌青道:“我从昨儿晚上担惊受怕到天亮,到现在腿还是软的,连覆试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再加一场正试,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抱怨声、咒骂声、叹息声搅作一团。   有人在骂那些舞弊的考生,说他们一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有人在骂泄题之人,咒他祖宗十八代不得安宁;还有人干脆把考篮往地上一搁,面色颓唐地摇头:“不考了,来年再来吧。”   贡院之内,耿敏正背着手在廊下踱步。告示贴出去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外头会是怎样的光景,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科举舞弊不是小事,何况这一回牵连之广。   为了考场公平,这次府试必须重考,而且还必须早日重考,免得有人再做手脚。   别看此时外面这些考生叫得大声,如果他没有安排重考,府试榜单放出以后,这些考生若是落榜只会用更大的声音质疑这次府试的公正性。   只是这场“公平”,唯独对江绪不够公平……   昨天他看过江绪的卷子,八股、策论都写得尤其漂亮,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行文之间隐隐已有自己的独特见解。   这水平莫说这满场考生,便是放在他主持过的历届府试里,也是名列前茅。   府试重考,换了题目、换了心境,谁也说不准江绪还能不能写出那样的文章。   江绪重考后若是跌了名次乃至落榜,不知道会不会记恨自己……   诶,耿敏踱着步,心情越发沉重,只觉得好官难当。   待考场大门开启,考生进场之时,耿敏没忍住,将去贴告示的衙役们唤来,问他们外头考生的反应如何。   几个衙役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什么有人窃喜、有人骂娘、有人要弃考。   耿敏听了几句便不耐烦地摆摆手,顿了顿,才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甲字一号巷七号舍那位考生,你们可看见了?他什么反应?”   几个衙役互相看了一眼。其中有一个恰好留意到了江绪,迟疑了一下,拱手道:“回大人,那位考生……好像笑了笑。”   耿敏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笑?”   *   五天的府试,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下来。   这些天来,有些人或是病倒、或是弃考,偶尔还会有新的舞弊考生被揪出来,在众人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被衙役带走。   江绪则始终平平稳稳地坐在甲字一号巷七号舍里,参加完了每一场考试,答完了每一道题。   他这般淡然的模样,被不少学子看在眼里。   因为他的号舍特殊,不少人终于知道他就是坡阳县今年的县案首,不禁赞叹其英雄出少年。   这般年少经历了这种舞弊案,居然还有如此定力,未来必成大器!   不过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等放榜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最后一场终场的钟声响起时,考生们从贡院里涌出来,一个个脚步虚浮,面色蜡黄。   江绪也面色苍白了些,他本就生得单薄,在号舍里熬了六天,下巴又尖了几分,瞧着越发弱不禁风,倒与贡院外那几只阴灵有几分相似。   终于将这场风波频出的府试考完,饶是他,也已经迫不及待想回客栈睡个昏天黑地!   他正想着,一个金灿灿的身影便从老槐树下迎了上来。   观澄几步走到江绪跟前,见他脸色白得厉害,眉头微微压了下来。   将江绪送回客栈内,又叫大夫看过后,眼瞧着江绪这副虚弱得快要散架的模样,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些火气。   他忍不住迁怒道,“若是没有那场重考就好了。耿知府也真是,要是他更早些发现舞弊之事,就可直接换了考题。白白多耗了一整日。你这身子骨本就弱,连考五日已是勉强,再加一场,是身也熬、心也熬。”   江绪靠在床上,眼皮都快睁不开了,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那些考生虽有作弊之心,却未带上小抄之类的外物,若不是他们写下文章,确实难以发现其作弊之事。”   帮耿敏开脱了两句后,他又说:“舞弊案事发之时,想到有可能需要重考,我心里也有些不痛快。可等告示贴出来,确认确实需要重考之后,我反倒心里高兴。”   观澄一怔:“高兴?”   江绪半睁着眼,语气呆呆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嗯。我可不想放榜的时候,被人指着名字质疑说,我是不是也提前知道了题目。”   观澄看着他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一时有些讶异,不知该说什么。   江绪说得平淡,话里的意思可实在嚣张。似是笃定自己一定能考出值得被人议论的成绩,而且再考一次也一样。   因此他宁愿重考一次,好告诉别人——他就是这般厉害!   这份自信和张扬,和江绪平日呆呆的样子可不太符合。像是一只兔子,突然有一天叉着腰说他能吃下一只大象。   这让观澄突然有些好奇起江绪的学识来。   即便知道江绪是个读书人,甚至听客栈里有人提过一嘴,说他是坡阳县的县案首。   可一直以来,观澄对于江绪有多少学问,都并不在意。   毕竟江绪的身份如果和他猜测的无异,那他的学识,根本就无关紧要。   无论他是蠢笨还是聪慧,无论他在科举这条路上能走多远,他都会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之一。   可看着此刻的江绪,观澄心里头忽然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想知道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到底有多……厉害。   看着江绪睡着后呼吸声变得均匀,观澄为他盖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   而后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径直出了客栈,再次拐进了城西那条不起眼的巷子。   木工店里,老匠人正在做木雕,见观澄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将他引进后院的暗室。   观澄等暗室的门关上后,开门见山地询问:“能不能弄到府试头一场正试的卷子?我想要看到江绪的答卷。”   老匠人闻言,面色变得有些奇怪。   他虽然不知道观澄为何要江绪的卷子,但是他手上还真的有!   因为耿敏对江绪奇怪的重视,他们内部的探子便特意把江绪的卷子誊抄了一份,送到他这里。   “属下正想着要不要呈给世子。”老匠人说着从暗室边上的暗格中找到那份卷子,双手递给观澄。   观澄听到老匠人所说有些意外,并叫他对江绪的卷子越发好奇起来。   耿敏是正儿八经进士出身,是怎样的卷子才能叫他看了又看?   他接过老匠人手中那沓纸,就着暗室里昏昧的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暗室因此陷入安静,只能偶尔听到翻动卷子的声音。   老匠人垂手立在旁边,悄悄抬眼去观察观澄的神色。   只见这位平日里冷峻慑人的世子,此刻看着手里的卷子,眼神竟越来越亮,里头似有星光跳动,而且好像含着一份与有荣焉的傲然。   老匠人见之,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也看过这张卷子,知道这卷子写的很好。但除此以外,他心中再没别的感想,毕竟江绪卷子写得再好也和他无甚关系。   而世子的反应,怎似与卷子的主人极为亲近?   这实在说不通呀……   若世子和江公子关系亲近,之前又怎会吩咐他们找机会把人绑了?   老匠人心中涌现出各种猜测,怎也想不明白观澄和江绪到底有何关系。   最终,他突然想到情报里对江绪的一句描写……“皎皎如月,貌若好女”……   他看着观澄捧着卷子舍不得撒手的模样,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世子要绑人……该不会是看上了人家江小公子,想强抢民男吧?   老匠人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面色复杂地低下头,在心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老太君,不好了,咱家世子真的学坏了啊!   *   在观澄看着卷子的时候,耿敏也在看一张卷子。   因为舞弊案的发生,耿敏知道考生们心思浮动。所以这几日,他自己负责查案的时候,却一直在叫书吏抓紧时间阅卷,务必尽快定下府试通过名单。   如今已到了最后定榜之时,他第一时间靠着字迹找出了江绪的卷子,在看完这张答卷后,他的眼神和观澄有几分相似,里面满满都是惊艳。   最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不再担心重考会让江绪对他心生记恨。   他将手中试卷轻轻放下,在榜单的一个位置上写下了江绪的名字。   三日后,府试揭榜。   天还没亮透,贡院门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伸长脖子的人们。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那面粉墙,恨不得能把墙看穿。   不知过了多久,衙役们抬着榜单走出来,人群一阵骚动,推搡着往前涌。   衙役们没管这些人,从上往下开始张贴府试的榜单。今年府试的头名因此率先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榜单最上面的一行字上,只见上面写着——   第一名,江绪,岳州府坡阳县。 [28]晋江文学城独发:那么再大的事自有江绪和皇上顶着!   看到江绪的名字,惊呼声一浪推着一浪往后涌去,有人还在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则扯着嗓子往后传话。   不过片刻工夫,大半个岳州府的考生都知道了,今年府试的府案首,竟是那个坡阳县来的好看少年郎!   一时之间,考生们反应各异。不过纵然有些酸言酸语,大部分人对这个结果还是信服的。   重考过一场,没有人会因为舞弊案的发生,质疑江绪的成绩。   非但没有,因舞弊案的存在,众人对江绪还更多了几分佩服。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道理读过书的都懂。   多少考生被这舞弊案搅得心力交瘁,重考一次还能稳住心神,甚至可能发挥得比第一次更好,这份心性便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大家对江绪已然服气,可没想到更了不得的还在后头。   榜单贴完后,不知是不是为了证明这一次的府试成绩确实公正,衙役们还把榜单上前十位童生两次正试的试卷都贴了出来。   或是好奇、或是找茬,一看到贴出的卷子,人群立刻涌到了江绪的卷子前面。   无数双眼睛扫过其上每一行墨字,还有人帮着念诵内容,待将两章卷子上的文章都读完,硕大的广场上,竟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刚刚榜单贴出来的时候,还有人说江绪没准是第二次考试时超常发挥,只是心态比常人稳一些。   但看完江绪两场考试的卷子,没有人敢再说这种话。   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就算是再嘴硬的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不得不掩面承认自己确实不如江绪远矣!   而且是两次都弗如远甚!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长长叹了口气,摇头苦笑:“……服了,我是真服了。这两张卷子就算到乡试考场上也拿得出手。不管是重考一回还是三回,案首都只会是他,没什么好说的。”   众人不语,只点头应是。   一时之间,江绪在岳州府内风头无两,那场面比他县试成绩出来时还要夸张。   连府城里那些本不怎么关心科举的寻常百姓,茶余饭后也听说今年府试的头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生得俊俏不说,做出来的文章让一帮老童生都心服口服!   这名声最终传入了岳州学政敖兴安的耳中。   敖兴安听说了这些消息,不由搁下笔叹了一句:“耿知府倒是好运气。”   舞弊案发生在府试考场上,耿敏身为主考官要负很大责任。   可偏偏这一榜出了个江绪。   一个能服众的府案首,等于立了一块活招牌,足以证明这一榜的整体水准并未因舞弊案而拉垮。   朝廷追责时,有了这块招牌,耿敏身上的板子便能轻上几分。   一个出类拔萃的好苗子,有时候比十篇请罪的折子都管用。   不过府试的考务虽由知府主持,学政亦有督查之责。若被追责,他也跑不掉。   从这个角度说,江绪倒也算是他的福星。   想到此处,敖兴安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生出几分好感与好奇来,不由想将人唤来见见。   可惜院试在即,舞弊案又正值风口浪尖,这时候与考生私下往来恐惹是非。   斟酌再三,敖兴安决定去拜访耿敏,找他打听打听江绪的为人、学识,顺便问问舞弊案的进展。   敖兴安到达府衙的时候,耿敏正独自坐在书房里喝酒,面前的几碟小菜早已凉透,酒壶却空了大半。   原来经过几日的调查,舞弊案已经有了眉目,所有证据都指向了……蒋家。   蒋家不是第一次行舞弊之事了。他们仗着印刷试卷之便,往年也卖过考题,好借此牟利。   只是以往他们做得极有分寸,每回只挑几个出得起价的买主,导致他从未发现过。   今年也不知出了什么意外,考题流散得满城皆是,才叫他们做的龌龊事再也捂不住。   找出舞弊案的主谋本是喜事,但主谋偏偏是蒋家!而且今年舞弊之案事发,不像个巧合……   耿敏端起酒杯,在指间转了又转。   能做到一府知府,他当然不是蠢人。查到这个地步,他哪里还嗅不出其中蹊跷?   蒋家做这买卖做了这么多年,偏偏今年翻了船,被人闹得满城风雨。   这明显是有人精心布了局。   而做局之人要针对的,当然不会是区区一个蒋家。蒋家虽然树大根深,说到底也不过是地方上一方豪族。   值得有人费这么大心思布局的,是蒋家背后的那座山。   太子。   “这都什么事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耿敏不禁闷掉酒杯里的酒骂到。   如果只是发生了一桩普通的舞弊案,那他找出主谋,重新安排好府试,就算是解决了此事。   可如今涉及太子和不知道哪方的幕后之人,这后续的处理就很难办了。   主谋是蒋家,他是上不上报呢?一旦上报,捅破的是蒋家,疼的却是太子。他一个地方官,拿什么去跟东宫作对?   可不上报呢?不上报,便是同谋。   耿敏仰头又灌了一杯酒,只觉得自己这顶乌纱帽从未如此沉重过。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那张脸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和太子、皇上都极为相似。   这张脸冒出来的一瞬,耿敏的心跳忽然快了两拍。他还没来得及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书房的门便被叩响了。下人在门外通报:“大人,敖学政来访。”   耿敏回过神来,连忙放下酒杯,叫下人将人迎进来。他正琢磨着什么时候把敖兴安叫来商议,可巧人就到了。   舞弊案最初只涉及府试,如今顺藤摸瓜牵扯出蒋家在岳州科场经营了六七年的烂账,这便不单是他一个知府的事了。   学政负有督查科举之责,真到了被追责的那一日,敖兴安也跑不掉。   这种时候,两个人一起头疼,总好过他一个人喝闷酒。   很快,敖兴安就被下人迎了进来。他一进门,便瞧见耿敏面前的冷酒残杯,再看他眉间那团化不开的愁云,心里顿时一紧。   他原以为舞弊案已然水落石出,耿敏该是松了口气才对,怎的反倒是这副模样?   “大人,这案子……莫非还有什么反复?”他撩袍坐下,试探着问。   耿敏苦笑一声,也不绕弯子,将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敖兴安的脸色越听越白。   他本以为这桩舞弊案和自己关系不算太大,可没想到兜兜转转,这口锅还是砸到了他的头上,而且上头还压着太子!   想到太子,他下意识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既如此……不如别把这舞弊案报上去?寻个替罪羊,就说某个书吏偷了考题……”   话说到一半,迎着耿敏复杂的眼光,他自己便停住了。   因为他自己也想明白了,这般做法要不得。   丧良心是一回事,将科举案捅出来的人会允许他们这么做吗?   费了这么大一番周折,好不容易把蒋家捅到了光天化日之下,那人怎么可能坐视他们随便找个替罪羊就把事情盖过去?   他们前脚敢结案,后脚那幕后之人就敢把这事捅到京城。   到时候他们就不只是办事不利、得罪太子,而是实打实的欺君!结党营私!   前者顶多被贬官,后者可是掉脑袋的事。   敖兴安沉默地伸出手,端起耿敏边上没动过的一个酒杯,一仰头将里头的酒灌了个干净。酒入愁肠,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于是喝闷酒的人,果然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耿敏心里舒服多了。   或许是有人一起谋划,他放松了许多,把玩着手中的空杯,思绪飞快转动。   他重新想起了江绪,想起手下人跟他说,知道要重考的时候,江绪分明是笑着的。   那位,似是比他想象的更优秀、更要强。   耿敏感觉自己看到了生机,忽然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敖大人,”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们也未必山穷水尽。为今之计,还有一个人能帮我们。”   敖兴安一愣:“谁?”   耿敏没直说。他只端起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道:“这人是谁,不能由我告诉你。但待到院试之时,大人一眼便知。”   敖兴安被他这一番做派弄得越发迷惑,忍不住追问道:“他有什么能耐?能救得了咱们?”   耿敏端着酒杯,低头啜了一口酒,才缓缓开口:“敖大人,我问你。假若这世上有一个人,有真本事,凭自己的学问一步一个脚印考进京城,将来成了个了不起的人物。你说,他能容忍旁人拿他科举路上的一桩糊涂舞弊案来指摘他的功名来的不干净吗?”   敖兴安也是靠自己一步步考中功名的,听到这话下意识摇头:“自然不能忍。”   “便是他容忍,他父亲恐怕也不会容忍!”   耿敏意味深长地看着敖兴安说:“到那时候,这人或是他的父亲一定会把这桩旧案料理得干干净净,让任何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这时候,我们上不上报已经无关紧要了。即便太子依然会为此责怪我等,那人应当也会愿意伸手帮我们一把。”   敖兴安怔怔地望着耿敏。耿敏这番话没有点出一个名字,可字字句句都像是有所指。   而且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届考生中有一号人物,家世是连太子都要忌惮的……   这人是谁?敖兴安想问,但不敢问。   和敖兴安便秘的感觉相比,耿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心里已然豁然开朗。   蒋家到底不是真正的皇亲国戚,甚至连太子嫡亲的外家都算不上。   他们与太子母家世代通好,说到底也只是“通好”而已,沾亲带故,却终究隔着一层。   在真正的龙子凤孙面前,一个蒋家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他把江绪绑在科举这条路上,那么再大的事自有江绪和皇上顶着!   他本来还在纠结该不该提前把江绪送进京城去认祖归宗,如今却下定决心让江绪自个儿考进京城。   诚然,他如果提前帮江绪进京,可能也会让江绪念他几分好,也可能解决舞弊之案带来的隐患,但那只是可能。   谁知道江绪会不会愿意在太子手下保下他呢?   他一开始知道江绪的身份后就拿不定主意,是怕江绪回京后有夺嫡之心,叫他陷入争端。此时不送江绪回京,则又是怕他无心和太子作对。   而且就算江绪有心,他一个无根基的皇子真的能斗过太子吗?   所以此时这个情况,对于他和敖兴安最好的法子,不是送江绪回京,而是让他自己考回去。让他凭自己的本事,一场一场地考,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堂堂正正地走到御前。   到了那一天,为了皇家的颜面,圣上也会处理好蒋家舞弊案的事。   只要他现在什么都不做,便能同时解决江绪的身份和上报舞弊案的后顾之忧。   想通了这一层,压在心头多日的两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耿敏长舒一口气,抬头去看敖兴安,却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敖大人,不必太过忧心了。”耿敏反倒宽慰起他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院试办得滴水不漏。这回可再不能让蒋家有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旁的,时候到了自有分晓。”   敖兴安张了张嘴,满腹疑虑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既然耿敏不愿多说,他左右也没什么法子,只能起身告辞,如耿敏所言,回去准备院试。   他脚步沉甸甸地往外走,直到走出府衙大门,被夜风一吹,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今日登门,本是还要向耿敏打听江绪。   不过就算想起来这事,此刻他已没有心思再去关心一个小小考生了。   他隐约听说过江绪只是个富商之子,他和耿敏面临的是神仙打架,一个富商之子就算再聪慧,又有何用?   敖兴安摇了摇头,拢着袖子,唉声叹气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   府试只是入场券,过了府试才有资格参加院试,而院试一关才是真正定功名的所在。   过了院试便是秀才,有了功名在身,见了县官可以不跪,徭役可以减免,从此便与寻常百姓不同。   院试在六月,与府试只相隔约莫两月。   两月时间说长不长,回乡一趟来回便要耗去小半月,还得应酬族中亲友,反倒耽误温书。   不少想参与院试的考生索性留在岳州,一面温习经义,一面相互切磋。   江绪也选择继续住在福来客栈里,等待着院试。   不过这一回,他再也无法像府试前那样关起门来深居简出。   府案首的名头太响,两张卷子贴出去后更是无人不服。这些时日,请帖和拜帖雪片似的飞进客栈,岳州府里人人都想与他结交一二。 [29]晋江文学城独发:他刚迈步跨进前场,在看到一张脸后,腿就软了。\n   江绪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来自同辈的请帖。   说实话,他有点受宠若惊。   尤其是来送请帖的人个个对他推崇备至、热情异常的时候。   江绪不善交际、身份也总是有点尴尬,没有什么机会与人相交。面对这么热情的邀约,他实难拒绝,一开始欣然赴约。   不过去了两次,他就把剩下的邀请都回绝了。   观澄见他这两日都没再出过门,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江绪翻着书头也不抬地说,“只是觉得无甚意思,还不如看书。”   “没什么意思?”观澄挑了挑眉,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张被冷落的请帖翻了翻,“贫僧听说岳州的诗会雅集办得颇为不俗,有曲水流觞,有当场斗诗,还有重金请来的乐伎助兴,怎会没意思?”   他说到此处,微微压低了眉头,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江绪脸上停了一瞬,“可是有人怠慢了你?”   却见江绪摇摇头说:“只是所求不同罢了。   观澄微微一怔。   江绪将书合上,抬起眼来,认认真真地解释起来:“我求真心,那些人求得却是利。这没什么可指摘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只是与我而言,与其与人虚与委蛇,不如关起门来多看几页书。”   江绪说的是雅集上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可观澄听着,总觉得莫名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别开目光,正想说些什么岔开话头,房门忽然被人叩响了。   江绪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儒衫的年轻书生,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头戴方巾,腰佩玉坠,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只是也是个来给江绪送请帖的。   一见江绪露面,他便热情洋溢地拱起手来,声音亮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江案首!久仰久仰!在下城南柳子安,也是本届应考的童生,仰慕案首才华已久,今日特备了一份薄礼登门拜访,想邀案首赏光一叙。”   江绪接过请帖,也没拆,只像应付其他人一样,礼貌地道了声谢,便说院试临近需专心备考,实在抽不出身。   被拂了面子,那书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的模样,连连拱手道:“无妨无妨,是在下来的不是时候。待院试过后,再来叨扰。”   说罢他看似客客气气地告辞,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江绪也关上门,正要往回走,却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书生大约以为自己已经走远,旁人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假清高。”   福来客栈的门板不算厚,这三个字被屋里头的两人一鬼听得清清楚楚。   江绪听了无甚太大反应,观澄却是眸光一沉。与此同时,一缕极淡的黑气从江绪怀中绣帕里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   那黑气细如发丝,穿过门缝后倏忽间便追上了那个正愤愤不平往楼下走的背影。   而后不过片刻,楼梯口便传来一阵霹雳哐啷的巨响,夹杂着一声惊骇欲绝的惨叫。   那声音拖得又长又尖,中间还夹着几声变了调的咒骂,一路从二楼滚到了一楼大堂,最后以一声沉闷的闷响作为结尾,像什么重物砸在了地板上。   江绪连推开门去看,只见客栈大堂里已是乱作一团,原是那姓柳的书生失脚摔下楼梯,此时已四仰八叉地躺在楼梯底下。   瞧着倒是没什么性命安危,只是头发都散了,腰佩不知滚到了哪个角落里,额头青了一大块,衣袍上沾满了灰尘,正抱着一条腿哎哟哎哟地呻吟着,看着好不狼狈。   几个跑堂的小二七手八脚地围上去搀他,掌柜的也闻声赶了出来,一边骂伙计没把楼梯擦干净,一边连叫人去请大夫。   听着楼下闹哄哄的声音,江绪不由道:“他这一摔,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院试。”   观澄听出江绪话里的关怀,目光冷淡地扫过楼下那滩烂泥般的人影,语气不咸不淡:“阿弥陀佛,因果罢了。佛家有云,口业亦是业。那位施主出口妄言,身负罪业,如今摔这一跤,不过是自食其果,怨不得旁人。”   “因果吗?”江绪咀嚼着这两个字。   “小施主不信因果?”   “道家不讲因果,讲承负。”江绪说,“佛家因果是个人轮回,今世债来世还,一切因果在佛祖心间。道家承负是‘现世报、子孙偿’,天道承负、自作自受。”   讲得直白些,佛家的“因果”要等到下了地府,根据功德簿结算。恶人就算做了恶,要遭报应,也是下辈子的事情。   而道家所谓的“承负”,本质上是一种人与人互相影响的结果。比如说有人杀人,自然就有人讨命。有人嘴欠……自然就有人收拾。   想到这,江绪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有些心虚地把门关上了。   *   从府衙回去以后,敖兴安便着手筹备院试。出题、印卷、封存、编排号舍,未免再出意外,一应事务他都亲力亲为。   只是他心头挂着事,总有些心不在焉。好在这些年他经手过的院试少说也有五六场,该做什么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即便魂不守舍,手上也没出什么差错。   就这样,好不容易熬到了院试,岳州府在不知不觉间也已经挤满了各地考生。   院试不比府试,应考的不止本届新录的童生,还有往届过了府试却没取中秀才的老童生,再加上邻近府城赶来的考生,满城的客栈早就挂出了“客满”的木牌,连城郊的寺庙都住满了借宿的书生。   开考当日,天还没亮,通往贡院的几条主街便被马车和轿子堵得严严实实,考生们挤都挤不动。   还好江绪有观澄帮忙护着,他那粗大的降魔杵往地上一杵,没人敢来挤江绪。   这降魔杵降魔的本领如何,大家伙不知道,但看着打人应该挺痛的。   院试入场的流程与府试相差无几。搜检、核对亲供、领取号牌,排队进入考场后,一套手续走下来,江绪已算是轻车熟路。   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他这一回的位置。   身为本届府案首,他的号舍被排在了单独提出来的头号堂舍内,位于整个考场的最前面,所有考生入场时都能看到他。   各样眼神从江绪身上滑过,有惊奇的、也有暗自较量的,江绪都当看不见,只在入座后,将自己的案面收拾齐整,把笔墨纸砚一一排开放好。   待到所有考生入场落座,衙役们开始依序发放试卷。考场渐次安静下来,只余纸张翻动的声音。   与此同时,后堂里的敖兴安已是坐立难安。   他耐着性子等到试卷发放完毕,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整了整官袍,大步流星地往前场走去,想要找出耿敏口中能帮到他们的人。   耿敏说那人他一眼便能认出,想来应是他见过那人的长辈,也不知到底是谁,背景又有多大……   院试考生多,敖兴安已经做好了在考场里仔仔细细寻上一圈的准备,并在心里盘算着无论那人究竟是谁,他都不能露出异样。   可他刚迈步跨进前场,在看到一张脸后,腿就软了。   那感觉像是膝弯处忽然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身子的重量一瞬间失去了支撑……   他甚至连踉跄都没来得及踉跄一下,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地砖上,用膝盖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这情形何其相似!身后的衙役被他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要搀他。   一群衙役心里都忍不住打嘀咕,想着这贡院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怎么两位主考大人一进了这就摔?   这地也不滑啊……   衙役们想快些把敖兴安扶起来,怎知敖兴安一把推开了他们伸过来的手,非但没起来,甚至还下意识地挪了挪方向,让自己跪得更正了些,正正对着头号堂舍。   敖兴安确信,他这是找到了耿敏口中的人。   因为这张脸他可太见过了!   难怪耿敏说他一见便知!   此刻坐在头号堂舍里那个文文静静研着墨的少年,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竟与圣上如出一辙!   不,比圣上更年轻,更清瘦,更像是……太子的模样,却又比太子柔和精致几分。   一瞬间,敖兴安终于明白耿敏为何能笃定这次科举的一个考生能兜住蒋家舞弊案。   能和背后站着太子的蒋家作对的,可不就是另一个皇子?   可问题是,这位皇子是哪位?   他怎么不知道圣上膝下还有这样一位皇子?   而且这位皇子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敖兴安跪在地上,脑子里翻江倒海,然后终于发现了有什么不对劲,猛然抬头。   不对、不对!   那个位置是头号堂舍,分明是府案首的位置。   而今年的府案首是……江绪?   江绪是皇子?!   得出这个结论的敖兴安,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突兀、之迅猛,把身后正要再次上前搀他的衙役吓得连退了两步,差点撞翻了身后的回避牌。   敖兴安却未管,只直愣愣地盯着号舍里的江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人猝不及防捞上岸的鱼。   他不解,江绪……不是来自坡阳县的富商之子吗?怎会是皇子?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遮掩,就在这时,江绪研好了墨,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遥遥对上。   敖兴安浑身一激灵,下意识腿一软,又要跪下,但这一次他被身后衙役搀扶住了。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可是考场,不是行礼的地方,连站定整整衣袍,试图重新找回自己作为主考官的威严,而后对着江绪轻轻一笑。   不管怎样,他敖兴安可真的抱上一根大腿了!原来江绪真的是他和耿敏的福星!还是大福星!   江绪没看懂敖兴安的笑,只看到他差点摔了,心里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了口气。   他刚刚还以为又要有一位考官在他面前摔得五体投地呢! [30]晋江文学城独发:小店开了这么些年,头一回住出个小三元来!   和府试相比,院试这一回倒是没有什么波折。待最后一场交了卷,江绪便回客栈安心等着放榜。   放榜前的日子,是整个岳州府最躁动不安的时候。   为了解决这份不安,考生们各有各的熬法。   有人呼朋引伴去酒楼买醉,扬言“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落榜明日愁”;有人日日聚在茶肆里高谈阔论,仿佛只要自己吹的牛够多,就一定能中榜;有人干脆蒙头大睡,似是要一觉不醒。   还有人则关心起了院试案首的归属,日日就此吵得不可开交。这个说自己见过某位老童生的文章功底深厚,那个说某县案首才学过人,定能获得头名。   当然,这个话题里被议论得最多的,还是刚拿下府案首的江绪。   他府试的那两张卷子至今还贴在贡院外的粉墙上。两张卷子往那儿一摆,便是有关他学识的最好论据。   而且若是江绪再拿下院案首,就是岳州府多年未见的小三元。县试、府试、院试三场连中头名,这等殊荣在岳州已好几年没出现过。   有人拍着桌子笃定道,这届学政为了政绩好看,便是江绪的文章稍逊一筹,恐怕他也会成人之美,将案首的头衔点给江绪。   这份“笃定”,确实没错。   自从得知府案首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后,敖兴安就确实动过捧江绪做小三元的念头。   一方面是为了他自己的政绩,另一方面,能在舞弊案的阴云下出一个小三元,对整个岳州的名声都是莫大的补救。   而在看到江绪那张脸,又通过各种渠道辗转打听到他的身世,确信他极有可能就是流落民间的皇子之后,敖兴安更是暗暗打定了主意——   只要江绪的文章水平没差太多,这个案首就一定要给他。   他功名越高,将来在舞弊案上不就越会出力吗?   可等敖兴安真正看到江绪的卷子时,他才发现自己之前那些想法全是多余的。   江绪的策论之精到、经义之通透,满场考生中根本挑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   他将卷子连看了三遍,最后放下时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并有些疑惑……   这样的文笔,这样的才学,他身为学政,先前竟从未听过江绪的名号?   简直匪夷所思。   *   在考生们的煎熬中,日子一日日过去,终于等到了放榜的日子。   院试放榜这日,贡院前人山人海,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所以江绪这一次没有自己亲自去看榜,只老实地在客栈里头等结果。   院试不比府试、县试,考生中了榜后便有了功名,自会有专人为新出炉的秀才老爷们报喜。   除了衙役会敲锣打鼓地到处送捷报,那市井里专做报喜营生的喜子,也会抢着往高中者的住处跑,只为讨一份赏钱。   和江绪一样选择待在客栈的人不少,只是他们都不如江绪冷静。   此时客栈里,有人正不停地灌水,灌完一杯又倒一杯;有人嘴上闲不住,生怕一闲下来就会紧张得晕过去。   江绪倒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依然抱着本书在看,只是他这回看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篇地理志。   看书间隙,他还有空关心观澄,问他:“你在岳州的事办完了吗?”   在岳州的这段时日,观澄虽日日跟在江绪身边,可偶尔也会独自出门办事。江绪看在眼里,知道他来岳州确实是有正事要办的。   观澄没想到江绪会问他这个问题,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办完了。”   他没说具体是什么事,江绪也没追问,只问:“那办完了事,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回贫僧该去的地方。”   这话说得玄妙,说了等于没说,不愧是和尚。   江绪无言,继续看书,这时观澄反倒把话头抛回给他:“你呢?考完了院试,打算去哪儿?可要入府学?”   这回轮到江绪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茶水微微荡漾,映出他那张漂亮的小脸。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某个压了许多年的担子:“我想先回坡阳县,把欠旁人的恩情还了,然后……就自立门户。”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亮,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难得主动说起了江家:“我若是中了院试,大小也算个有功名的人,自立门户合情合理。我算过了,我若是廪生,每年所得廪米和年例虽然不多,但省着些也够一个人过日子。我准备在坡阳赁一间小院,院里种一棵梨树,再聘一只狸奴。”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也不用太大的院子,能摆下一张书桌就好。”   江绪每日呆呆的,很少有人问他平日里在想什么。   实际上,除了读书,江绪想得最多的……就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   这是他先颠沛流离又寄人篱下多年后,埋藏在心底里最深的渴望。   以前他从未和旁人说过这些事,如今不知是因为愿望将近还是觉得观澄可以信赖,竟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而且滔滔不绝。   如果没说出来,江绪都没发现,他不知不觉就连房子的书柜要用什么驱虫都想好了。   “……书柜最常用的驱虫之物乃云编,不过我觉得用艾草也不错,只是艾草需要常更换。若想省心些,樟木块最为方便……”   观澄听着江绪絮絮叨叨说着这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小事,看着他眼底的亮光,竟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描摹起那间小院来。   院子里种着一棵长满梨花的梨树,树荫下蹲着一只打盹的猫,屋里有一张旧书桌,桌角搁着一盏灯。而那少年就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翻书,偶尔抬起头来,朝窗外望一眼。   望着这少年的眼睛,似是被蛊惑一般,有那么一瞬,观澄甚至也想住进这个小院。   但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这间小院不会属于他,更不会属于江绪。   从江绪出生的那刻起,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只拥有一个只能放下一张书桌的小院。   观澄把这些念头压回心底,表面却应和着江绪。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第一波报喜的衙役来了。   衙役敲着锣,举着红纸,大步流星地跨进客栈大门,扯开嗓子报了一个名字。随后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闷头喝水的中年书生猛地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可他顾不上擦,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接喜报,眼眶都红了。   客栈里前前后后来了三波报喜的人,有人狂喜,有人抱头痛哭,但更多的还是无人看到的沉默和失落。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大堂里的气氛渐渐沉了下去,有几个书生默不作声地起身结了账,上楼收拾行李去了。有人开始借酒消愁,把酒壶倒了个底朝天。   江绪也一直没接到喜讯,或许是被气氛影响,不由合上了手中的地理志。   到底还是少年人,就算有底气、有自信,却也做不到真如得道高僧一样入定。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衙役敲锣打鼓地涌进了客栈大门。   这一回的人比前几拨都多,领头的那个手里举着一张大红捷报,一进门便扯开了嗓子,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地喊着:“恭喜岳州府坡阳县江绪江老爷,高中院试头名!”   听到江绪的名字和“头名”二字,客栈里不管是借酒消愁还是狂喜庆祝的考生都停了下来。   虽然早就有了一些猜测,但是真的听到江绪居然得了小三元以后,大家伙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小子才十五岁啊!   看着江绪,坐在江绪旁边那桌的几个书生最先反应过来,哗啦啦全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拱手道贺。   楼梯上的考生醒过神后也纷纷往下跑,二楼住客则从栏杆后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连后厨的伙夫都撩着围裙跑出来瞧热闹。   所有人都往江绪这张桌子涌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惊叹声、道贺声此起彼伏。   客栈掌柜更是喜得合不拢嘴,一路小跑着挤进人群,亲自端着一壶上好茶给江绪斟上,迭声道:“江老爷,您可真是咱福来客栈的大贵人!小店开了这么些年,头一回住出个小三元来!”   他一边说一边又叫人去磨墨铺纸,说什么也要请江绪给客栈留一幅墨宝,又当场拍板要将江绪的房费免了个干干净净。   江绪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还是观澄想起来主动替他发了喜钱。   看着观澄撒出去的喜钱,想到自己梦想中的小院,江绪情不自禁的笑了。   他中了!他是秀才了!   *   科场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得意的终究是少数,失意的才是大多数。   放榜过后,陆续有人收拾行囊踏上归途,客栈的客房一天比一天空,岳州府的热闹也一天比一天淡。   江家商队又来了岳州,江绪也准备跟着他们回坡阳县了。   临走前,他却先收到了耿敏派人送来的请帖。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应邀登门。没想到他一上门,却发现敖兴安也在。   两位大人见了他都格外客气,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先恭贺他得了小三元,又勉励他不可懈怠、要趁热打铁,极力劝他明年便下场参加乡试,越早中举越好。   那副殷切的模样,倒比江绪自己还在意他何时参加乡试。   两人对着江绪一顿嘘寒问暖献殷勤,临别时各送了江绪二十两程仪和一件礼物,说是送给江绪的贺礼。   江绪看着两人的表情举止,心里总觉得有些古怪,但推辞不过,还是一一收下。   在耿敏和敖兴安殷切的笑容中,江绪离开了府衙,看着怀里的四十两银子和上好的徽墨和湖笔,沉默了一会儿后,将它们收了起来。   而后江绪本想直接回客栈收拾行李,但半途中,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脚步一拐绕到了贡院门口。   院试已毕,贡院大门紧闭,门前广场上冷冷清清,可那几只鬼还在。   江绪走上前,想试试看他获得秀才功名后,面对这些鬼物有何变化。   他谨慎地靠近那几只鬼,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发现任何变化。   这是因为这几只鬼本身就没剩什么灵智?   江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望那几个茫然的影子,有些不解。   想了一会儿,他到底没有太纠结这个问题,毕竟这个答案不是站在贡院门口空想能想出来的。   他正要转身离开,准备以后再观察自己获取功名的变化,却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人在烧纸。   几个穿着素服的男女蹲在贡院墙角,往火盆里递着纸钱,烟灰被风吹得四散飞扬。   江绪朝他们走近了几步,就听见旁边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路人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着什么。   “可怜啊,他们家大儿子几年前也是岳州出了名的才子,要不是被蒋家害了,如今怕是连举人都中了。”   “可不是?蒋家要他帮着舞弊写文章,他不肯,就被安了个罪名下了大狱,没等审就折在牢里了。如今舞弊案发了,这才真相大白,啧啧……可怜啊。”   江绪听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几个祭拜者身上。   他看着那些人的眉目,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看远处一个徘徊在贡院门口、始终不敢靠近门槛的书生鬼魂,只觉得他们的眉眼之间,有着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挺巧的,这个鬼魂正是江绪当初府试入场时遇到的第一个鬼物。   原来是这样……   江绪看着那鬼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世道真不公平,不是吗?”   观澄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金灿灿的僧袍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问谁,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绪不知道他说的“不公平”具体是指什么,思考了一会儿,才说:“人在做,天在看。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观澄走到他身侧,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里映着贡院灰扑扑的墙和墙角那几缕未散的纸灰,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那要是,没有报应呢?”   江绪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般呆呆的,目光却固执得不像话。   “会有的。”他说。 [31]晋江文学城独发:他会带走他,但不会像江家那样亏待他。   江绪说罢转身便走,观澄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   “为何?”他歪着头追问,似是真的十分不解,“为何可以如此笃定会有‘报应’?”   “天下冤案众多,枉死之人更是不计其数,贫僧却从未见过有谁会替他们申屈,为他们讨一个公平。”   江绪被他问得脚步一顿,偏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这和尚平日里看着爽朗洒脱,偶尔念起经来倒是一点不输那些白胡子的老僧。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念得人脑仁疼。   这让江绪忽然想起了浑道人。   浑道人还活着的时候,最不喜欢的就是和尚了。   倒不是什么同行相轻,纯粹是嫌他们啰嗦。   每次在集市上远远看见有游方僧人在布道,浑道人便会拉着小守一绕道走,一边绕一边嘀咕:“那些秃驴念起经来没完没了,能把活人说死,把死人念活。你以后见着和尚绕远些,别被他们缠上,缠上了耳朵要起茧子的。”   想到师父当年那副嫌弃的表情,江绪忽然有些想笑。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忍不住脱口而出:“如果没有报应,那就我来。”   话音落了地,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垂下眼加快了步子,耳根悄悄烫了起来。   其实江绪小时候很想当一个道士,不是那种摆摊算命骗吃骗喝的野道士,是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的真道士。   每回跟着师父走村串巷,看见那些被妖邪缠身的百姓千恩万谢的模样,他就觉得浑道人又厉害又威风。   可惜每当他缠着师父要学本事时,师父却总拿手拍他脑门,笑着说他还小,根基不稳会伤身。   后来……浑道人没了,他便把这念头抛在了脑后。   直到和知月结了契,这个念头又隐隐约约冒了出来。   当不成道士,当官也可以。当官也能主持公道,也能除魔卫道。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眼下不过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秀才,这种话说出来是挺狂妄的。   他没好意思抬头看观澄,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声音越说越轻:“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真遇上什么事,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   “不会。”   江绪一愣,抬起头来。却见观澄正望着他,脸上没有半分戏谑,也没有半分敷衍。和尚那双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我相信你。”他说,“你说能做到,就一定做得到。”   两人站在贡院外的老槐树下,晚风穿过槐花,带来一阵清甜的香气。江绪看着观澄,忽然觉得心口有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把许久没人动过的琴,被谁随手拨了一根弦,余音袅袅。   他抿了抿嘴角,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回了心底。而后才与观澄一前一后地踩着夕阳往客栈方向走。   两道身影渐远,在他们身后的贡院飞檐上,一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飘着。   知月方才借着墙根下烧纸钱的烟火气,暂时从那方绣帕中脱了身。   此时他漆黑的眼瞳冷冷扫过贡院门口那几个徘徊的亡魂后,不由舔了舔嘴角。   这几只鬼在这里待了太久,灵智已磨得所剩无几,可它们的魂魄是干净的。怨气重,杂质少,对其他厉鬼而言是再好不过的进补之物。   府试那天它们吓到过江绪,这笔账知月一直记着,如今要走了,总得讨几分利息。   黑气无声地从檐角滑下,如蛇一般贴着地面向前蔓延,卷向离他最近的一只魂魄……   知月本想将这些小鬼都吞吃入腹的,不过想到江绪刚刚看着这些鬼的眼神,他最终只吃了些阴气便将那缕黑气一寸一寸收了回来。   而后他就在贡院的屋檐上看着江绪的背影,突然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你道是青天白日公道在,我却见,古今多少屈死魂,无处话凄凉。若不是,为君一点慈悲念,今夜这满城孤鬼,早入了咱腹肠……”   *   次日清晨,江家车队便到福来客栈来接江绪。   不知是因为江家最近生意更好了还是别的,马领队这一回带的人比上回多了一倍,马车也换了更宽敞干净的。   他见了江绪,脸上的褶子笑得能夹住铜板,比以往还殷勤,一口一个“绪少爷”地唤着。   从前马领队对江绪客气,那是看在江淮准的面子上,对主家少爷的客气。   如今不同了,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不单是主家的养子,更是实打实的秀才公!   前途无量的小三元!   说不定过两年就是举人老爷,他一个跑江湖的车队领队哪敢有半分怠慢?   别说他不敢怠慢,那些个富商老爷如今在江绪面前都得和声细语的。   江绪中了小三元的消息早已先他一步传回了坡阳县。   如今江家门前那条巷子,这些天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马车从巷口排到巷尾,连江家老太太做寿那年都没这么热闹。   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不管从前见没见过江绪,现在全都在想方设法往江家递帖子、送贺礼,连邻县的几个大户都托了人来问。   其实便是在岳州府,想与江绪结交的人其实也不在少数。   院试放榜那几日,不少豪商富户都派了管事守在客栈门口,只等江绪一露面便递上请帖和礼单。   若江绪只是个普通秀才,这些人未必会如此热络。   在岳州这种地方,秀才虽说不算烂大街,却也不算多少见,一个寻常的秀才还不值得那些真正家大业大的人物如此殷勤。   可江绪不一样,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名,放在全省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这样的人只要不出意外,中举不过是早晚的事,便是将来金榜题名、殿试登科,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能与他结交,对于那些个富商豪绅绝对是个顶顶划算的买卖!   只可惜他们还没与江绪结交上,江绪就要回坡阳县了……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晨光从山脊上倾泻下来,将官道两旁的山峦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翠色。   知道江绪要回坡阳县,观澄跟着车队一路把他送到城门口,又从城门口送到官道旁。   该说的话其实都已说尽了,真到了分别的时候,两人心中似乎都有些许不舍。   江绪看着观澄,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道平安符,叠得整整齐齐,用红线细细缠了好几圈。   他一点没觉得送一个和尚道家符咒有何问题,认认真真地说:“我自己画的,虽不如佛家的开光物件,但多少也能保个平安。”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时日承蒙大师关照。日后若有什么事,可以到坡阳县来找我。”   观澄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道平安符,指腹轻轻摩挲过上头工整的符文,不由失笑。   而后他没有给江绪送什么回礼,只单手竖在胸前,朝江绪微微欠身道:“阿弥陀佛,有缘自会相见。”   江绪并没有在意虚礼,待车队启程,他还掀着车帘去看观澄。   直到观澄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金色小点,他才放下车帘,重新安安静静地拿起了书。   山坡上,观澄依旧立在原地,目送江家车队沿着官道缓缓远去,像一队蚂蚁慢慢爬过翠绿的山脊。   山风吹起僧衣下摆,将降魔杵上裹着的布吹开一角,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杵身和那颗幽光流转的红宝石。   而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世子,是否要动手?”   观澄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望着那列越来越远的马车,眼前浮现出江绪临别时的脸,不由攥紧了手中那道平安符。   江绪实在是一个太好的人,他想。   可就因为他太好了,所以他才不能让他回到京城去。   皇上、皇后和太子寻了他多年,若他进了京,绝对是一个极大的变数。   这样的变数、这样的把柄必须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这样想着,观澄才终于下定决心地说了两个字:“动手。”   “是。”那暗卫领命而去,身影转瞬没入山林。   观澄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眼底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想着江绪曾经说过的话,他想,他会给江绪准备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比他在坡阳县想赁的那种小院大得多。院里不只有梨树,还有萘树、桃树、杏树,春来满院花雨,秋来硕果累累。   他会请最好的匠人替他打许多座樟木书柜,每一层都仔细熏过艾草,让书页永远不被虫蛀。   他会聘一只最漂亮的狸奴,毛色乌黑油亮,眼睛碧绿碧绿的,养在院里,让它陪着江绪在梨树下晒太阳。   他会带走他,但不会像江家那样亏待他。他会对这个少年很好很好,好到他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思罢,观澄将平安符小心纳入怀中,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策马顺着官道向江绪的方向追了下去。   马蹄踏碎一路落花,快马加鞭之下,山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   与此同时,江家的车队已经进入了那片山匪猖獗的地带。   马领队不是一回走这条路,进山之前便已提起了十二分警觉,早早吩咐护卫们刀出鞘、弓上弦,前后哨探拉开距离,一旦有异动立刻鸣哨示警。   上回他们运气好,往返都太平,可这一回人多了,车也换得更宽绰,目标比之前大得多。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大山寨盯上他们……   车队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没什么异样,马领队骑在马上,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目光来回扫着两侧的山壁,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山里太静了,静得不像话。   就在此时,山道旁的树丛里陡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哨响。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两侧山坡上涌下来,像是有人在山上倒了一篓石子,哗啦啦地往下滚。   几十个持刀壮汉从树林里冒了出来,前截后堵,转眼便将车队堵在了山路中间。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扛着把九环大刀往路当中一站,刀背上九枚铁环哗啦啦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竟真的有埋伏!   马领队心头一沉,但还是强作镇定,策马上前抱拳笑道:“好汉,我们是坡阳江家的商队,路过贵地,不知——”   话没说完,那刀疤脸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大刀往前一指:“管你是谁家的!车留下,人滚蛋!” [32]晋江文学城独发:他可是皇子啊!   土匪声音如哄,江绪也听见了。他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了这些凶神恶煞的土匪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绣帕,压低声音问:“能解决吗?”   一缕青烟从绣帕中渗出,知月的身影在车厢里缓缓凝实。   “有点难。”他不甘不愿地道,“此时正值午时,阳气太盛,我本就不占便宜。对面人又太多,我昨日刚吞了些许阴气,还没来得及消化。”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懊悔。   早知如此,他就不去动贡院门口那几只小鬼了。   那点阴气还没化开,堵在灵体里不上不下的,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遇着了硬茬。   江绪还来不及去想知月什么时候去吞的阴气,马车外,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已响成一片。   马领队跑江湖这么多年,也不是头一回遇匪,知道这种阵仗下求情已然无用,唯有拼了命才能护住货和人命。   武器交锋声和嘶哑的叫骂声混在一处,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绪攥紧了手中的书卷,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个时候冲出去不是帮忙,是添乱,遂把身子缩在车厢角落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尽量不给任何人拖累。   知月则化作一缕极淡的黑气,贴着车板悄无声息地渗了出去。   山坡密林间,另一队人正伏在暗处,将山道上的混战尽收眼底。   他们本是奉了世子之命来绑人,万事俱备,只等车队进了最窄的那段隘口便动手。   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了一伙不知死活的真土匪,倒把他们要劫的人先劫了。   其实坐山观虎斗,等两边打得两败俱伤再下去收网,于他们而言是最稳妥、也最省力的法子。   可领队盯着那辆被山匪团团围住的马车,眼前反复闪过观澄攥着那道平安符时的神情……   若那位小公子在混战中被不长眼的刀剑伤了分毫,世子回头追究起来,他们这些人怕是一个都讨不了好。   “不等了,动手。先把人护住。”领队咬了咬牙,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旁的等世子来了再议。”   随着话音一落,他身后,十几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林间滑了出去。   此时山道上的战局已渐渐倾斜。   那伙山匪人数占优,又常年在这片山头打劫,厮杀经验远比江家的护卫老道。   即便知月在暗处不断释出阴气,用幻觉扰乱匪徒的视线和方向,让他们的刀锋每每在毫厘之间偏离准头,可他的鬼力终究有限。   青天白日之下,每一缕阴气都消耗得比平时快上数倍,他支撑不了太久。护卫们的体力也见了底,挥刀的动作越来越沉,喘气声越来越粗。   江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再这样打下去,他们迟早要败。   他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望,目光越过那些缠斗在一处的人影,落在那个扛着九环大刀的刀疤脸身上,纠结着要不要出声投降。   投降过后,江家今日运送的货物必然保不住,江淮准知道了定要怪罪。   但钱财哪有人命重要?他有知月护着,可这些护卫却只有凡骨肉身……   江绪此时只怕就算他投降了,这些劫匪也不会放过他和马领队他们。   不过不管怎么说,都到这个时候了,总得试试!   这样想着,江绪试图跟个仓鼠一样地从车厢里小心探出头。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破风声。   山道两侧的树林里骤然窜出十几道人影,一个个身着劲装,蒙着面巾,身法利落得像是从天而降。   领头那人身形如燕,只一个起落便掠到了刀疤脸身后,刀疤脸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柄短刀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剩下十几人已迅速插入争斗,所过之处匪徒纷纷倒地,出手干脆,招招制敌。   方才还占尽上风的山匪们顿时乱了阵脚,刀法失了章法,节节败退,不过片刻工夫便被悉数制伏在地。   江绪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继续从车厢里探出身,目光落在那群突然出现的神秘人身上,探究着他们的来历。   是路见不平的义士,还是……   江绪正想开口试探,就见那领头的人忽然转过身来,大剌剌地往路当中一站,中气十足地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江绪:“……”   原来是黑吃黑!   听着这熟练的打劫话术,江绪呆住了,护卫们也呆住了。连被按在地上的刀疤脸都愣了一瞬,而后破口大骂:“黑吃黑!你们不讲道上的规矩!”   那人也不理他,大步走到马车前,一把掀开车帘,上下打量了江绪一眼。   确认江绪没有受伤后,他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得罪了”,便利落地把江绪双手反剪,拿绳子绕了几圈。   江绪:“……”   看着这一幕,知月在暗处急得黑气乱窜,可日光正是最烈的时候,再加上眼前这伙人个个阳气旺盛,训练有素,身上的煞气远比寻常山匪浓郁。   就算他是个厉鬼,也没办法在大白天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人吞了!   那领头人绑好了江绪,转身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准备撤退。   马领队和几个护卫被刀架着跪在地上,急得眼圈都红了,连声喊着“绪少爷”,挣扎着想扑上来。   领头人充耳不闻,刚要把江绪扛上马背,便听山道那头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官兵正从山道拐角处疾冲而来。   打头的是个骑着马的百户,手里长枪已端平了,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芒。他身后跟着三四十个兵卒,甲胄齐全,步伐整齐,一看便是正经的驻军,不是那些拿着棍棒充数的衙役。   原来,耿敏和敖兴安虽已决定装作没认出江绪的身份,但他们怎么可能真的不管江绪?   他可是皇子啊!   江绪前脚出了城门,耿敏后脚便调了一队驻军,吩咐他们暗中跟上去。   他话说得含糊,只说近来官道上匪患猖獗,要多派些人手沿线巡逻,以保过往商旅平安。   底下的军官也不是傻子,听出了言外之意,这趟差事的重点大约就是那位刚中了小三元的秀才公。   此刻远远看见山道上有刀光,江绪竟被人绑了,这群官兵不用人催便连忙冲了上来。   暗卫领队暗骂一声晦气,他们方才制伏山匪时已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再与这些兵卒缠斗,倒不是打不过,可这是官兵。   他们此行需低调行事,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   领队知道这次计划已然失败,不甘地看了江绪一眼,一咬牙吹了声短哨。   十几道人影毫不恋战,齐刷刷地往后掠去,几个起落便没入了密林之中,踪影全无。   官兵们象征性地追了一小段便折返回来,百户翻身下马,亲自上前给江绪松了绑,迭声问有没有受伤。   江绪看着暗卫们消失的方向,揉了揉手腕,摇了摇头。   *   山坡上,观澄勒马立在密林边缘,将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没多久,领队的那名暗卫已无声无息地跪落在他身后,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世子,属下无能。是否要另作安排,将人带回来?”   观澄望着山道上那列重新整队的马车,看着江绪被官兵们簇拥着扶上车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最终只说道:“罢了。”   那语气很轻,听不出是失望还是释然。   “他很聪明。”观澄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一次不成,他必定会察觉什么,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的。”   领队哑口无言。   观澄没有责怪他,只是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望着山下。   方才他在坡上看了许久,看得很清楚。那些土匪明明占了上风,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鼻子走,每一刀都差一点,每一步都偏一点。   江绪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可那些护在他周围的人,动作里却隐隐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替他们挡下了那些致命的刀锋。   他本以为江绪手无寸铁,无依无靠。   可如今看来,这个少年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般无害。   若要强行掳走他,很难保证不伤到他……   观澄垂下眼帘。不管如何,他不愿意看到那种事情发生。   “留几个人守着他,有任何事,随时报我。”   领队低头应是,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树荫里。   观澄最后望了一眼那列再次变成一串小黑点的马车,拨转马头,望向北方。   山风更大了,吹得满坡茅草如浪翻涌。他最后只在风中留下了三个字。   “京城见。”   *   半月之后,京城郊外。   一路风雨兼程,观澄终于回到了京城外的古象寺。   这座寺庙依山而建,殿阁层叠,飞檐斗拱直插云霄。   远远望去,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晨钟暮鼓声在山谷间回荡,方圆数十里都能听见。   寺前一条长长的石阶直通山门,石阶两旁古松参天,树冠遮天蔽日,只在石阶上漏下细碎的斑驳光影。   观澄踏上石阶时,山门早已大开。知客僧见了他,远远便双手合十,弯腰行礼。   越往里走,遇见的僧人便越多,每个人见了他都停下脚步,让到路旁,垂首唤一声“佛子”。   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由衷的敬仰与虔诚,仿佛他真是佛祖座前的金身罗汉降世,来这世间普度众生。   观澄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爽朗坦荡的笑容,双手合十,一一回礼,动作行云流水,宝相庄严,没有半分在江绪面前耍无赖时的影子。   老方丈正在禅房里等着他。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念珠,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点头道:“蒋家的事,办得不错。”   观澄没有说话,只是将降魔杵靠在墙边。   老方丈也不多问,起身引着他绕过佛龛,推开一道暗门,走进了佛像后的一间密室。   密室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昧。灯后的神龛上供着一方灵位,上书一行字——   “飞瑶公主之位”。   观澄在灵位前拈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青烟袅袅升起,在长明灯的火光里盘旋不去。   老方丈看着他拜完,才缓缓开口:“贫僧听闻,你这一路,对一个少年格外关照。”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那少年是何来历?值得你费这些心思?”   观澄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方灵位,目光在长明灯的火光里明灭不定,过了许久,才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不为何。”   老方丈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追问。   这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比谁都清楚,他若不想说,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他叹了口气,想起手下人传回来的那些只言片语,什么一路护送、什么同吃同住,什么那少年生得极好看,世子对谁都一样唯独对他热心得很,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果然是孩子大了,不好管了。 [33]晋江文学城独发:知府大人谴人来给你送赏银了!   方丈没有再追问江绪的事情,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皇后娘娘的头风近来又犯了。她最喜欢你抄的经文,若有空,再抄几卷送进宫去罢。”   观澄垂眼应了声:“是”。   是夜,京城皇宫。   椒房殿的寝宫里,烛影摇曳,纱帐低垂,龙涎香从博山炉里缓缓吐出青烟,将满室衬得静谧安详。   忽然,帐中传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里头的人像是被什么魇住了。   帐中沉睡的女子已近四旬,即便眉头紧蹙、面色苍白,依然掩不住年轻时的风华。   此时她的双手却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串含混的、破碎的呓语。   忽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朱唇一张一合,好像在呼唤着什么。   一片摇晃的灌木丛下,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在哭泣,哭声细细的,像是刚出生的幼猫。   她想跑过去抱起那个孩子,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灌木丛中猛然窜出一道狰狞的黑影,生着利爪的手狠狠抓向那个哭泣的襁褓!   一时之间,鲜血四溅,那孩子连哭都没来得及再哭一声,便已不成形状。   小小的四肢散落在血泊里,一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不——!”   皇后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涔涔,锦被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碎,一双美目里满是惊恐,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就淌下来了。   “娘娘!娘娘!”身旁的宫女连忙上前,一个替她抚背顺气,一个端来安神茶,连声问道,“娘娘可是又梦到小殿下了?”   皇后不语,只是抱着锦被,无声地流泪。   过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碎得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也不知皇儿如今究竟身在何处,是冷是暖,是饱是饥,有没有人照料他,有没有人欺负他。本宫夜里总是听见他在哭,却怎么也寻不到他。”   她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为首的宫女见状朝身侧的同伴递了个眼色。   那同伴会意,悄悄退出了寝殿,走到外间,压低声音吩咐守在廊下的一个小宫女:“去,叫人一早把林小公子请进宫来。就说娘娘又梦魇了,请他来陪娘娘说说话。”   自小皇子失踪后,皇后便落下了这梦魇的毛病,日夜不宁,食不下咽。   十几年来,御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汤药灌了不知多少碗,却始终不见好转。   心病难医。   这些年来,便是圣上、太子亲自来探望,皇后娘娘也不见得给个好眼色。   唯独对着那个与小皇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娘家外甥林治,她的神情才会松动几分。   圣上看她难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特许林治随时入宫,无须另行通禀。   皇后身边的人便时常会请他进宫劝劝娘娘。   那宫女吩咐完,就快步回到寝殿内,在皇后榻边跪下,柔声劝慰道:“娘娘宽心,已经派人一早去请林小公子了。林小公子一来,陪着娘娘说说话,娘娘便不难受了。”   皇后靠在引枕上,泪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摇了摇头,只轻声道:“林治再乖巧,终究不是本宫的皇儿。本宫的皇儿,从生下来就离开了我。本宫连他到底生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宫女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话头,只能默默陪着皇后。   寝殿里渐渐又响起细细的、压抑的哭声,像窗外被夜风吹得簌簌发抖的梧桐叶。   *   千里之外,坡阳县江家。   江绪正坐在窗前翻书,心口忽然涌上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缓地拧着。   这感觉来得毫无征兆,既不是痛,也不是闷,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让他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好半天没有翻动。   这种感受十分陌生,良久,江绪才将这情绪归结于从劫匪手下死里逃生的心有余悸。   毕竟这半月来,他也未再经历什么可以牵动他心神的大事。   观澄确实对江绪有几分了解。那日在先后遭遇了山匪和神秘人的截杀后,江绪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一开始那伙山匪瞧着应是真土匪,后来他们都被压回衙门审问,府衙也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的老巢,没什么可说的。   但后来那一批人……嘴里喊着打劫的词,出手的实机却实在不对劲,身手也实在不凡。   另外,他们说着要“买路财”,从头到尾却没有往那几车货物上看过一眼,从始至终的目标好像都不是货物,而是人。   准确的来说,是江绪一个人。   想通了这些后,江绪心里便生出几分警惕。   他本来打算一回到坡阳县便和江淮准提自立门户的事,尽快搬出去住。   可等回到江家后,他却迟迟没提起此事。江家虽然待他不算亲近,可好歹有护卫、有院墙,比一个人住在外面安全得多。   这半个月来,他便依然住在熟悉的小屋内,日日深居简出,几乎没出过门。   不过住了半月后,江绪发现这江家着实要待不下去了。倒不是有人为难他,恰恰相反,是江家许多人太过殷勤。   当初江淮准收养他时,不过是在户籍上添了一笔,并没有让他拜过宗祠,也没有让他在族谱上录名。   这些年来,江家宗族里也没人在意过这件事,毕竟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谁愿意让他占一个族中子弟的名分?   可如今不一样了,十五岁的小三元,放在哪个宗族里都是光耀门楣的存在。   于是江淮准开始考虑把江绪记上族谱,族中的几位长辈也纷纷登门游说江绪,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他不入族谱便是数典忘祖。   江绪可以忍受江家对他的冷漠,却无法接受这份亲近和热情。   他心中是感谢江家的养育之恩的,但也仅此而已。   考上秀才后,按律可免赋税二十亩,江家提出要把部分田产挂在他名下,他二话不说便应了。   这是还恩,他认得坦荡。可真要让他跪在江家祠堂里,对着那几排他从未见过的牌位磕头认宗,他却不太愿意。   本质上他就不是江家的人,江淮准他们也从来没有把他当做一家人。   族中上下此时真把他当自家人对待,反倒叫他不敢在江家住下去。   江家对江绪有养育之恩,吃的、喝的、用的,江绪以后都能还,可要是真的入了江家族谱,这些账就算不清了……   只是看江家现下的态度,江绪想自立门户,应当无法像他想得那么轻松……   况且他离了江家又能去哪呢?   那群神秘人身份未明、目的未明,经过上次遭匪,江绪也发现知月并不是万能的。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书卷上,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不由想到了府学。   学子考过院试便有了入府学读书的资格。   岳州府学他打听过,风评不算好,听说里头有不少富家子弟,平日里不读书,只知吃喝玩乐,把学堂弄得乌烟瘴气。   寻常平民学子进去,若是没有靠山,少不得要受排挤欺负。   而且府学的学生都住宿舍,他若住了宿舍,知月的存在便不好遮掩了。   可眼下若要离开江家,又不想独居,府学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学堂里有授课,有藏书,还能静心备考明年的乡试……   江绪正拿不定主意,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唢呐声。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房门被猛地推开。   江小力一头冲进来,满脸通红地喊道:“绪少爷!知府大人、知府大人谴人来给你送赏银了!快去前厅领赏!”   江绪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心中有些纳闷,细问之下,才知道还是与那些劫匪有关。   那日他脱险后,耿敏得知他在官道上遭遇山匪截杀,勃然大怒。当即便调了兵,下决心要把那些匪患彻底剿清。   可官道两侧地势险峻,山匪盘踞多年,熟悉山林,官府的人马进山搜了几回,都扑了个空。   那些土匪精得很,风声一紧便散了,风声一松又重新聚拢,如同野草一般烧不尽斩不绝。   有的匪寨藏在深山老林里,官军连路都找不着,反倒被熟悉地形的土匪设伏打了回来,白折了几个兵卒。   耿敏因此急得嘴角燎了一圈水泡,连着几夜都没睡好觉。   江绪得知后,试探地给他写了一封书信。信上细细分析着,官道两侧山势复杂,匪寨多为本地乡民所聚,农忙时是民,农闲时是匪,官兵一来便散入村寨,官兵一走便重操旧业。   若想根治,不能只靠围剿,当剿抚并用、分化瓦解。   信上条分缕析地列了好几条对策。在山中设哨卡断其粮道,收编愿意归顺的,重赏提供线索的,对顽固不化的再集中兵力一一拔除……   耿敏将信连看了三遍,拍案叫绝,当夜召了幕僚和武官商议,竟真按江绪一介书生的策略重新部署。   一些时日下来,居然真的一连端掉了三处匪寨,招安了两股匪众,官道沿线为之一清。   消息传回府衙后,耿敏当即批了赏银,又亲笔写了嘉奖文书,叫人送到了江家。 [34]晋江文学城独发:这或许是因为他确实不属于江家,与江家格格不入。   江绪听清始末后,就去接了赏。   在接过赏银和嘉奖文书时,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份高兴是实打实的,倒不全为了手里的几十两银子,更重要的是耿敏在信中说官道沿线的匪患已清剿大半,往后往返岳州便安全了许多。   他若去府学读书,来去之间不必再提心吊胆。   况且如今有了这笔赏银,去府学的盘缠和赁学舍的开销都有了着落。   厅堂里,江家几个长辈看着江绪接下赏银,脸上也都笑开了花。   知府大人亲自派人送来的嘉奖,整个坡阳县能有几个人有这样的体面?   这年头,个人的脸面就是家族的脸面,虽然江绪还没入族谱,但他们还是对江绪获得的荣耀与有荣焉。   江淮准站在一旁,抚着胡须望向江绪,越看越觉得当年收留这个孩子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划算的决定。   待送赏银的衙役出了门,他便走上前来,笑容满面地开口道:“绪儿,之前族中几位叔伯的话你也听见了。入族谱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方玉华立在他身侧,也跟着温声附和:“是啊,你如今是秀才了,往后还要中举、中进士,总不能连个正儿八经的族籍都没有。从前是爹娘疏忽了,如今补上也不迟。”   现在方玉华早已明白,江淮准当初说江绪是县令私生子的那番话,十有八九是编出来糊弄她的。   若江绪真是咸季同的儿子,江绪考中小三元后,咸季同怎会毫无反应,只送了一份贺礼便没了下文?   而且若是江绪真是别人家儿子,江淮准怎么可能现在还打着让江绪入族谱的主意?   得知自己被骗以后,方玉华背地里有没有与江淮准置气,旁人不得而知。   但如今她却和江淮准一样,巴不得江绪入族谱。   无论江绪是不是江淮准私生子,对于她而言,已经没有那般重要了。   十五岁的小三元,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只要他入了江家族谱,便是方玉华真正的养子,以后还能少得了她这个养母的好处?   将来江绪要是能做官,帮江潘几个真正的江家子弄个一官半职,想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此时的江绪自身的价值已经比起“县令私生子”重得多。想到江绪有可能带来的好处,江淮准和方玉华对着江绪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笑得甚至有些诡异。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两人名义上终究是他的养父母。   江绪看着眼前的两人,面上倒没直接拒绝入族谱的事,只含糊地应了两句,便借着“还要回去温书”的由头脱了身。   江淮准和方玉华看他这软硬不吃的态度,心下有些不快。   但他们好歹也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他们从前那些年对江绪算不上好,尤其是方玉华,她做的那些事,不是最近一年对江绪好些就能一笔勾销的。   所以见江绪态度回避,他们倒也没好意思挂脸强逼,只多说了几句体面话便放他走了。   反正不出意外的话,江绪上族谱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不想入江家族谱,还能去哪?百年之后,难不成他还想当个无根无落的孤魂野鬼?   江绪不知江淮准他们心中所想,得了“赦令”后,连抱着文书和赏银要回屋。怎知他穿过回廊,刚拐过一道月门,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江潘。   他胖乎乎的身子把整条回廊堵了个严实,一张圆脸上看到江绪时,看不出往日的嚣张,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这还是江绪从院试回来后,和江潘头一回面对面碰上。   以前若是这样狭路相逢,江潘少不得要对江绪冷嘲热讽几句,骂他是野种也罢,嫌他挡路也罢,总之不会让他好过。   可这一回,江潘遇到江绪只是杵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   江绪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也没有让路的意思,便往左迈了一步想主动绕过他去。   怎料,江潘见之竟又同时往左跨了一步,堵住了他的路。   江绪又往右一步,他也跟着往右。   两个人就这么在狭窄的回廊上左左右右地僵持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气氛又尴尬又沉闷。   江绪抬起头,看着江潘,没忍住呆呆地问:“你要做什么?”   江潘的脸不知道为何瞬间涨红了,红得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他的嘴唇嚅动了好几下,眼珠子左瞟右瞟,像是要把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别扭都堆在这一刻。   过了许久,他才攥紧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梗着脖子憋出一句:“你、你到底是怎么考中小三元的?”   这话一问出口江潘就后悔了。   他这么说跟请教江绪无异,岂不是等于亲口承认了他不如江绪?   虽然他也确实不如江绪。   在学业这块,江潘以前也不是没有努力过。   尤其是江绪进入族学后,他为了和江绪作对,也试过好好读书,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夜里点着灯抄文章。   可不管他怎么用功,每次考试江绪都能稳稳地压在他头上,一次也没有让他翻身。   后来他便索性不学了,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了。   只要不学,他就可以跟别人说,他考试成绩比江绪差,不是因为他不如江绪聪明,只是因为他没有好好读。   然而江绪如今考了县案首,又考了府案首,再考了院案首。他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无法用“不够努力”四个字解释他和江绪的差距。   可让他承认江绪好像真的比他聪明,而且聪明很多,他也有些不甘心。   他总觉得江绪能考上小三元,定然也有一些常人不知道的技巧。他暗暗琢磨着这些技巧,琢磨了许久,今天终于忍不住朝江绪本人问出了口。   为此,他既羞恼又期待,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江绪,像是要从那张呆呆的脸上盯出什么秘传的读书心法来。   面对江潘的期待,江绪歪了歪头,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了三个字——   “努力学。”   他也没什么技巧,只不过老师课上说过的他就会,课文很轻松的就背下来了,写文章的时候总是会有一些突如其来的灵感。   除此以外就是努力地学,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他说完,觉得自己确实回答了江潘的问题,便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赏银从江潘身侧绕了过去,脚步轻快地走了。   徒留江潘一个人傻站在原地,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过了许久,回廊那头才传来一声江潘忍无可忍的怒吼:“草!江绪果然很讨厌!”   因为江绪不知是敷衍和真心的回答,江潘气得要死。   他气冲冲地回到自己院里,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并且越想越窝火。   正咬牙切齿间,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却见他手下的一个小厮捧着一摞书册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说是绪少爷让人送来借给他的。   “江绪借给我的?”江潘一听这名字就炸了,差点没把那摞书摔到地上,“他给我送东西?准没安好心!”   他骂骂咧咧了好一阵,但或许是好奇,最终还是没忍住把那几本书抓过来翻了翻。   然后意外发现江绪送过来的竟是他的读书笔记,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娟秀工整的小字一排排码在纸上,注释、批语、心得写得清清楚楚。   江潘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读书笔记。这样的笔记一看便知不是一朝一夕写成的,和这本笔记比,他曾经做过的那些功课完全就是狗屎。   捧着这几本书,想着上面的内容和自己功课的对比,江潘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羞恼。   准确来说,或许是恼羞成怒。   他怒道:“江绪送这个来,是不是想嘲笑我?!”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把江绪的读书笔记撕了。   可或许是因为江绪现在身份地位的转变,也或许是没舍得破坏这么完美的笔记,他终究没有下手。   只是让人把这些笔记还给江绪。   来送笔记的是江小力。他站在门外把江潘刚刚吼的那些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里只觉得这位二少爷真是个不可理喻的蠢货。   明明是江绪好心好意借他笔记,他为何非要曲解成嘲讽?   他打心底里觉得江潘不配江绪这番好意,于是当江潘手下的人把笔记还给他时,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抱着笔记憋着一股气回到江绪的小屋。   一进门,他便忍不住朝江绪抱怨起来:“绪少爷,你干嘛把笔记借给他?你是没听见他怎么说你的,你好心借他笔记,他居然觉得你在嘲笑他。你也不想想从前他是怎么欺负你的?这些笔记都是你的心血,给那种人真是白瞎了,他根本不懂得珍惜。”   江绪正坐在桌前整理书箱,闻言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江小力便把方才在江潘院里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越说越气。   作为当事人,江绪听完倒没什么反应,只连给江小力倒杯茶去去火,然后呆呆地安抚他:“其实我也不是好心,只是觉得江潘也有些……可怜罢了。那些笔记他愿意要就拿去,不愿意就算了。反正对于我而言,这些笔记也没什么用了。”   江小力听得目瞪口呆。   被欺负了那么多年,被骂了那么多年“野种”,到头来江绪居然在可怜江潘?   他盯着江绪那张白净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实在分不清江绪到底是太过傲气还是脑子出问题了。   明明以前他才是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可怜虫,现在他反倒可怜起那个锦衣玉食的二少爷来?   难怪秀婉总骂他呆子,还真是一点都没骂错。   他可怜江潘,谁来可怜他啊。   江小力真的很不理解江绪,因为他所能够看到的都是表面上的。而江绪却一直能够感受到江潘在他面前的自卑及敏感……   即便江绪有时候也不懂他到底做了什么才让江潘变成这样,但他明白江潘变成如今这样是有他的原因……   而他的世界里本来是不该出现江绪的。   就因为这,即便江潘对江绪不好,江绪也没记恨过他,白日江潘问他学习相关的事后,他甚至愿意直接把自己的读书笔记借给江潘。   结果没想到江潘看到他的读书笔记反而越发生气了。   这或许是因为他确实不属于江家,与江家格格不入,所以无论做什么都是过错。   是不该让这份过错继续下去了。   江绪想着,悠悠叹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江家,前往府学求学。 [35]晋江文学城独发:长风若有怜君意,助尔扶摇九万里。\n   说要去府学,江绪便没有再耽误,立刻行动起来,准备起了此事。   其实也没什么要特别准备的。   一听江绪要去府学读书,江家上下都没拦着,甚至十分积极主动地给江绪安排行李。   咸季同听闻了这件事也没叫江绪上门,主动写好了推荐信,送到了江绪的手上。   江绪做的最多的准备反而是在知月身上,在出发前,江绪一直在教导知月进入府学以后不要轻易现身。   比如他若是温书时睡着了,就让他在桌上趴着,可千万别随意给他添衣之类的,免得随机吓死一个未来同窗。   知月听得无语,总觉得他好像被小瞧了。他虽然变成了鬼,但他不是傻子。   还能不知避人?   在知月的百般保证下,江绪终于拿好推荐信、背起行囊准备出发前往府学。   虽然江家给江绪准备了很多东西,但江绪只带走了几套衣物和浑道人留给他的书箱。   他走得那一天,没有多少人来送他。大部分人都觉得江绪这一趟出去只是求学,迟早还会回来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江小力和秀婉竟都来给江绪送别了,一并来的还有庞慧心。   庞慧心和江绪平日里不常见面,乍一见面竟也没有生疏。   她亲手给江绪塞了她最喜欢的一盒糕点,又给江绪塞了些银两作为路费。   秀婉和江小力没庞慧心这么有钱,但也给江绪送了礼,秀婉准备的是一个荷包,是她亲手绣的。   而江小力则是给江绪准备了馒头和大饼,拿出来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最后还是塞进了江绪怀里,说是让他路上顶顶。   看着江绪,江小力有些欣慰。当初那个瘦弱孩子,居然有一天真的能离开江家飞向外面的天地了。   他自己就是只家鸡,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只能被关在院子里,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主人家努力的打鸣、生小鸡,然后等老了被熬做鸡汤。   但能亲眼看着江绪飞出院子,替他去外面看看也挺好的。   一番话别后,江绪上了马车,车子开始往前走。江小力不知怎的,忍不住追了几步。   江绪掀开车帘看他,就见他边追边喊道:“走吧小绪!走吧!去了府学好好上课,然后去考个举人老爷!考个状元!然后……然后就不要回来了!”   “小力哥……”江绪扒着车窗忍不住道,“不然你跟着我一起走吧?府学那可以带个书童,老爷那边也会同意的!”   “不了,你嫂子怀孕了。我得在家陪着她!”江小力看着马车远去,跑不动了,只好停下来喘着气、挥着手说,“等你嫂子生了,我就托人给你写信!”   “好!”江绪大声回应道。   江小力身后,秀婉扶着庞慧心看着这一幕都没有说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却有泪水从她们脸上滑落。   长风若有怜君意,助尔扶摇九万里。   *   一年后,岳州府学。   岳州府学坐落在城东南隅,依着一座矮山而建,有百年历史,门前两株老榕树已有合抱之粗。   不过这百年府学从前在岳州的风评,属实算不得好。   盖因里头实在有不少只会混日子的纨绔之子。   岳州地处水陆要冲,商贾云集,有不少豪商富户会把自家子弟送进府学。但这些子弟们锦衣玉食惯了,又多是家中的嫡子嫡孙,从小被捧着长大,哪里受得了学堂里的清苦?   他们今日斗鸡走狗,明日吃酒赌钱,后日就约着去城东听曲子。   有这一群学生在,人人都说,真要做学问、考科举,谁去府学啊?   府学?狗都不去!   可就是这样的府学,在这一年来,风评却渐渐扭转。   这一切,只因为江绪。   江绪入府学前就是小三元,在岳州内已是颇有名气的神童。   他一进府学,全岳州私塾似乎都得矮一头。   但这不是岳州府学风评扭转的真正原因。   真正原因还是……江绪实在是太卷了!   他一入府学,就跟个鲶鱼似的把剩下的学子都一道卷起来了!   初入学时,大家不过是把他当一个寻常的新同窗看待。   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瞧着文文弱弱的,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可浑身上下没有半件值钱的配饰,穿的也是最寻常的棉布衣裳,一看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出身。   后来得知他是小三元、是坡阳江家的养子,府学里的几个纨绔子弟也不过是打量了他几眼便没再多看。   可谁知别人卯时还在被窝里赖着不肯起,江绪便已坐在学堂里背完了半卷经义。   别人下了学便呼朋引伴往酒楼里钻,他却一头扎进藏书阁,直到掌灯时分才抱着厚厚一摞笔记出来。   别人月考前夕才翻出课本临时抱佛脚,他倒好,从入学第一天起便雷打不动地温书到深夜,仿佛那书里有什么比山珍海味更香的东西。   这一切都被府学的夫子们看在眼里。   夫子们本已对府学的学风心灰意冷,骤然得了这么一个学生,简直是久旱逢甘霖,恨不得把毕生所学一股脑地倒给他。   而后再一看别的学子,他们就不由开始念叨“看看江绪再看看你们”,然后就开始给大家伙加功课!   若只是夫子们这般倒也罢了,横竖他们这些纨绔子弟也不在乎几个老夫子的看法。   可家里的长辈竟也不肯放过他们。   那些个富商豪绅们原本对自家子弟的学业早已不抱什么指望,觉得他们能把四书五经读通顺了便算烧了高香。   可凡事就怕对比。   同样是富商之子,同样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人家能考小三元,能回回月考拿头名,自家儿子却连篇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来……   从前没有比较也就没有伤害,如今有了比较,那些做爹的脸上便挂不住了。   于是这一年里,府学里的纨绔们遭了殃。   原本一个月才查一次功课的长辈忽然开始三天一问、五天一考,考不过便是一顿家法伺候。   有的人被断了月银,有的人被禁了出门,有的人被没收了所有斗鸡走狗的器具,更惨的还要回家面对自家老爹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臭脸。   迫不得已,府学里就算是平日里再不成器的学子,也不得不每天多背上几首诗,多做几篇策论,好歹在长辈面前糊弄过去。   府学的风气就这么被江绪一个人给改了。   他不是夫子,没有管教过任何一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考试,安安静静地就把所有人都卷死在了自己身后。   对此,府学里不少人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找人教训他一顿。   可未料,江绪虽然只是富商之子,却非常受知府和学政的青睐。   见过会时不时被学政、知府关照学业的府学学子吗?   这一年众学子反正是开了眼界。   而且江绪不仅有大人物罩着,他自己也邪门得很。   他刚入学时,有个学子看不惯他,便往他的椅子上浇水作弄他。   结果他走到座位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水淋淋的椅子,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呆了呆,便从旁边空着的座位上换了把干椅子过来,继续坐下看书。   完全没有任何失态。   反倒是那个作弄人的学子,从当天夜里开始便夜夜尿床,一连尿了整整七日!彻底成为了府学上下的笑柄!   从此以后,没人敢再轻易找江绪的麻烦。那些心里发虚的人,见了他都要绕着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位不知哪路神仙护着的书呆子。   *   今日又是府学月考放榜的日子。   榜单前照例围了一大圈人,人头攒动,议论纷纷。   江绪远远地从回廊那头走来,还没到榜前,也不知是谁先瞧见了他,低低喊了一声“江绪来了”,人群便哗地往两边分开,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这场面不像是学子看榜,倒像是知府大人来府学巡视时众人列队恭迎的架势。   江绪一呆,他实在没搞懂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府学一霸。无论面对多少次这动静,他都有些不习惯。   众目睽睽之下,他强忍下尴尬,连走到榜前,抬头望了一眼榜首的位置,只见那里果然端端正正地写着他的名字。   自从他进入府学以后,无论大考、小考、月考、年考,次次都是头名,一次也没有失过手。   江绪满意了,不动声色地看看左右,准备撤离这块是非之地。   怎知这时,一个学斋里的杂役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道:“江公子,山长请您去一趟。”   江绪索性跟着杂役往山长的院子走去。   山长的院子在府学最深处,依着矮山的南坡,独门独院,门前种了两丛湘妃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倒有几分世外隐庐的味道。   江绪推门进去时,山长正坐在窗下的藤椅上等他。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姓纪,单名一个“渊”字。   当初江绪入府学后没多久,纪渊便对其喜爱非常,当即将他接到自己门下亲自教导。   见江绪进来,纪渊捻着胡须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乡试的考期已定,你准备得如何?”老者开门见山,语气随意,倒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江绪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准备得还行。   纪渊看着自己这得意弟子,知道他并非托大,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欣慰的是自己晚年还能收到这样的学生,感慨的是自己的毕生所学,怕是很快就要被这个少年学尽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夫今日叫你来,倒不是要考较你的功课。乡试的主考官,老夫已替你打听到了。”   江绪抬起眼,认真地听着。   科举考试固然以才学为本,但主考官的喜好也绝非无关紧要。   每个主考官都有自己的学问偏好和文章口味,有人重经义,有人爱策论,有人偏爱古朴典雅的文风,有人则欣赏纵横捭阖的气势。   若是能提前摸清主考官的底细,在答卷时有所侧重,往往能事半功倍。   迎着江绪的目光,纪渊笑着介绍说:“你莫要过于担心,乡试主考听说乃翰林院编修胡鸿文,性情刚正不阿,文章取士只论优劣,从不看门第出身。”   他看向江绪,目光笃定:“你的文章功底扎实,言之有物,不在辞藻堆砌上讨巧,正合他的口味。而且他为人清正,阅卷时最忌徇私,你无需担心被旁的考生以门第家世压过一头。只要正常发挥,他必不会漏掉你的卷子。” [36]晋江文学城独发:那位在京城里头,怎么会出现在岳州府的城门下   听着纪渊的介绍,江绪松了口气。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届乡试,京城里派了一位公正的主考官来,其实是件可以预料的事情。   去岁蒋家舞弊案事发,耿敏在收集完证据后,就把这件事上报了上去。   京城那边是何反应,江绪不得而知,只知耿敏和敖兴安都吃了挂落,被扣了俸禄。   而蒋家的一个旁支则被定为主使流放岭南,并且这一年内,蒋家都变得十分低调,未敢开门迎客。   与此同时,蒋家的纸坊被彻底查封,岳州科举的试卷印刷落在了另一家印纸坊头上。   这种处置……其实对蒋家不痛不痒的。   蒋家尚在,不管是为了警示他们还是如何,今年乡试,京城里头肯定得派个“硬茬子”过来。   “这可太糟糕了。”知府府衙内,耿敏得知今年主考是胡鸿文,忍不住暗叹。   像是江绪这样的普通考生可能没听说过胡鸿文,但耿敏同为朝中官员,可老早听过这位的大名——   那简直跟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死板得不行。   所以这么多年来,才始终待在编修之位上,没有丝毫寸进。   当年和他同榜的探花郎,人都进内阁了!   有这样一位主考官,耿敏倒是不担心本次乡试有没有人舞弊。   他就怕他看到江绪以后,死活不让江绪参与乡试。   江绪实在和圣上、太子太像了,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皇室血脉。   而本朝又严禁皇室宗亲参与科举。   天知晓胡鸿文这老腐朽,会不会在看到江绪以后,拦着江绪进考场?   这可不行,江绪能否科考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还关乎耿敏和敖兴安的仕途。   太子出了名的护短,去年蒋家舞弊案上报京城后,太子确实有迁怒他二人的迹象……   即便太子目前没有对他们做什么,但储君的反感对于任何一个官员而言,本身就是一场大祸。   不说他可能登基后的事情,明年就是地方官三年一次的述职,朝廷会对各地官员进行统一的考评黜陟,太子往往也会参与其中。   到时他和敖兴安是升是贬,可能就在太子的一念之间……   不行!再如何也得让江绪成功参加乡试。在乡试之前,绝不能让胡鸿文见到江绪!   好在乡试开始之前,主考官本来就不能擅自接触考生。   按理来说,大部分主考官一到达地方,就要被送入封闭的公馆。   只不过以往,各地方并不会太严苛地执行这种规矩。   毕竟乡试主考基本都是京官,金贵得很。而且乡试中榜情况和当地官员的政绩还是挂钩的……   反正有不少地方觉得不能过于苛刻风尘仆仆的主考们。   乡试考官到达地方以后,许多地方官往往都会私下宴请一番,再将其请去公馆。   但这一次,耿敏决心定要贯彻落实各项规定,绝对不能让胡鸿文有与任何人见面的机会!   这一切都是为了科举的公正!   秉承着这样正义的信念,耿敏立即进行了一番安排……   *   中秋刚过,三辆马车就跋山涉水地赶到岳州,里头坐着的正是此次乡试的主副考官,胡鸿文和工部员外郎卢雨石。   一路舟车劳顿,好不容易抵达岳州,胡鸿文忍不住掀起车帘往外望了望。   只见岳州沿街店铺虽不如京城那般阔绰气派,却也琳琅满目、旗幌招展。这市井喧嚣的热闹劲儿,倒也鲜活可爱。   他正看得入神,便听前方鼓乐齐鸣,一队人马已迎到了主道旁,仪仗整齐,彩旗猎猎,岳州提调官、布政司、按察司的属官们纷纷按品级列队而立,场面颇为隆重。   胡鸿文与卢雨石对视一眼,理了理衣冠,准备下车与众人寒暄。   虽说他二人在朝中都是出了名的木讷寡言,可基本的人情世故和礼仪总还是懂的,远道而来,不与人见个面实在说不过去。   哪知他们脚还没沾地,那几位属官便一窝蜂地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们往回推,嘴里迭声喊着:“二位大人且慢!且慢下车!”   胡鸿文被推得一个趔趄,半只脚悬在踏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满脸茫然。   卢雨石也被这阵仗唬了一跳,手中的折扇差点脱手,下意识扶住了车辕。   “这是何意?”胡鸿文皱眉道。   领头的提调官满脸堆笑,一边拱手一边手上不停地将胡鸿文往车厢里塞,嘴里解释着:“大人见谅,大人见谅!府台大人有令,为保科考公正,主考大人入城后不得与任何人接触,须直接送往公馆。得罪了,得罪了!”   胡鸿文和卢雨石面面相觑,连他们带来的随从听言也目瞪口呆。   为了乡试公正,也不至于连马车都不让下吧?   胡鸿文心中暗暗纳罕,转念又想,大约是岳州知府被去岁的舞弊案吓破了胆,矫枉过正,倒也情有可原。   这样也好,省了那些虚头巴脑的应酬,直接去公馆歇着便是。   他这般想着,便也不挣扎了,老老实实地缩回车厢里。   可就在他往车厢里退回的那一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窗外的人群。   一群年轻学子正从不远处的城门下走过,青衫布履,说说笑笑。   其中一个少年抱着一堆瓜果恰好侧过脸来,和身旁的同窗说着什么,眉眼弯弯的,神情呆呆的。   那张脸从胡鸿文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却叫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而后他猛地瞪大眼睛,一只脚又踩上了踏板,脖子探得老长,整个人往外扑,嘴里连连喊道:“等等!等等!方才那人是……”   此时他的模样活像一条被渔夫从水里捞上来扔进鱼篓的鲤鱼,尾巴拼命甩,身子拼命扑腾着。   迎接的属官们不知他为何突然作此反应,只当他是不甘心立刻被关进公馆,当下一拥而上,按肩的按肩,托腰的托腰,客客气气又不由分说地把他重新塞了回去。   虽然胡鸿文是京官,但对于他们而言,“县官不如现管”,知府耿敏的命令才更加重要。   胡鸿文一把老骨头,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还是被他们推回车厢。   一回车内,他立刻掀开帘子往外探,却只能看到后退的街景,那群青衫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路到了公馆,胡鸿文还没回过神来,一直在回想方才看到的那个少年。   卢雨石瞧出他的不对劲,忍不住屏退左右,问道:“胡大人,您方才在城门口可是看到了什么?怎的忽然激动万分?”   胡鸿文听言惊醒,可张了张嘴,半晌又摇摇头,自己都有些不确定地说:“大约是老夫舟车劳顿,看花了眼。”   那位在京城里头,怎么会出现在岳州府的城门下,还穿着学子的衣裳……定是自己老糊涂了,他想。   胡鸿文不知,他并没有看错。他在城门口惊鸿一瞥看到的,正是江绪。   就那么巧,他入城的时候,江绪也与同窗一道从城外采风归来。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绝不是闭门造车。   江绪进入府学以后,读书、写文章都没有什么太大问题,纪渊带了他一段时间以后,才发现他最大的问题是他实在太久没有出过门,竟和外面的世界都有些脱节。   自从进入江家,除了去当铺做工的那段时日,江绪基本都只在家读书,甚少出门闲逛。   纪渊便想让江绪多去山林、城里头走走看看。知道江绪不爱出门,他就特意让府学的夫子常带着全府学子一同去外面采风。   今日正是这样形式的一次采风。   一位夫子特意带着府学众学子,去了城外不远处的一个村庄。   他本是想让这些不识五谷的学生多看看地里的庄稼,顺便了解一番这几年田里的收成情况。   可没想到江绪今天进了那村庄后还有意外之喜。   他一进村子,村民们听说他的名字后,便十分激动地叫他“恩公”,而后个个回家搬东西要给他送礼。   有人拿了自家鸡蛋,有人拿了一捆扎得齐齐整整的干蕨菜,甚至还有人拿了两个圆滚滚的寒瓜。   不过片刻工夫,江绪的怀里便被他们塞得满满当当,瓜果土产垒得几乎要遮住他的脸,他歪着头从一堆芋头和秋梨的缝隙里露出半只眼睛,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这个村子之前一直受匪患困扰,后来得知知府为了江绪出兵剿匪,他们就把江绪当作了村里的恩人。   他们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和江绪当面谢恩,没想到竟是意外与江绪见了面,个个兴奋非常,恨不得当场给江绪磕两个头,以表自己的感谢之意。   好在江绪及时将他们拦住了!   剿匪的主力是耿敏和官兵,江绪自觉自己顶多算是个引子。即便后来帮忙献了策,他献策时主要也是为了自己。   他当时一心只想让官道太平些,免得自己以后来回时再遭危险。这样的他,实在当不得这些村民这般感谢……   江绪极力和村子里的人解释着,村民们却始终觉得江绪就是村子的恩人,一口一个“恩公”,把江绪叫得都轻飘飘的。   江绪离去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踩在云上。以至于入城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边上有不同寻常的三辆马车,自然也错过了马车里那个差点为他翻出来的老头子。   回到宿舍时,他还有种脚不沾地的不真实感,把怀里那堆瓜果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摆完了又盯着它们发呆。   一罐咸鸭蛋旁边搁着两个漂亮寒瓜,一把干蕨菜从荷叶包里探出半截,桌角还滚着一只黄澄澄的秋梨。   他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又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知月从绣帕里探出一缕黑气,绕着他飘了一圈,忽然在他耳边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哟,这不是咱们的大英雄、大恩公吗?小女子无以为报,不如就此……以身相~许~”   江绪听着知月的取笑,耳根腾地红了,方才那股飘在云端上的轻快感被这一句打趣搅成了窘迫。   他不由板着脸喝道:“去!”   怎料他话音刚落,知月没甚反应,反倒是隔壁铺位上的几个舍友齐刷刷僵住了。   三人对视一眼,虽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府学一霸”,但还是在短暂的沉默后,默契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鱼贯退出了宿舍,脚步又轻又快。   走到最后的那一个还不忘把门轻轻带上,看着江绪的眼神又敬又畏。   江绪:“……” [37]晋江文学城独发:走出乡试考场大门的那一刻,江绪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在考试的过程中,考官瞧着高高在上,但其实不比考生好熬。   别的不提,光是为了不能泄题,在公馆里待的那段时间,就足以把很多人逼疯。   好在这年头本身也没什么像样的娱乐,翰林院出身的老官员更是早就习惯了终日与文字书籍为伴,一坐便是许久。   在公馆里足足闷了大半个月,直到乡试开始的前三天,胡鸿文他们才得以踏出公馆,但却要领着同考官、内外帘全体官员立即前往贡院,与外界彻底断绝往来,一直到乡试结束。   两日后,八月初八,考生们也开始准备提前一日进场。   乡试的考场还是在那座贡院,可入场时的情况却和去年大不相同。   不仅是贡院前头的鬼又多了几只,来参加乡试的人也多得多。   乡试和院试,听上去好像只差了一级,考生的阵仗却完全不同。   童试中,考生们过了府试才有资格参加院试,而这个资格只管三年,三年后若考不中秀才,考生们就得回去重考府试。   是以每回来考院试的都是近几年考过府试的童生,人数再多也有个数。   可一旦过了院试,秀才的功名就是一辈子的,不用反复再考。   于是来考乡试的不仅有这几年新晋的秀才,还有考了十年、二十年、甚至半辈子的老秀才,一届一届地积攒下来,人数自然比院试翻了不止一倍。   人多,乡试中大家带的东西也更多。   院试那会儿,考生们当天进场当天就能出来,考篮里装上笔墨和一顿干粮便绰绰有余。   而乡试虽说只考三场,但每场都要连考三天三夜,中途不许出贡院半步!吃喝拉撒全在那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号舍里。   于是每个考生都跟搬了半个家似的,考篮、被褥、炉子、炭火、米面干粮、蜡烛、油布,叮叮当当挂了一身。   家境殷实的还带着书童,书童扛着铺盖卷,考生拎着考篮,一个推一个挤,那场面不像去考试,倒像是一支逃难的队伍。   去年面对人挤人的队伍,有观澄护着江绪。今年观澄不在了,但好在江绪也不是孤身一人。   以往江绪没什么认识的考生,都是和一些不算熟悉的人结保。如今入了府学倒是方便,直接能与同窗互相结保,既然结了保,来考场时自然也是一道。   江绪这几个同窗家境都不差,每人身后都跟着一两个书童,前呼后拥地护着自家公子往前挤。江绪便跟在他们中间,被人流裹挟着一点一点往前挪。   若不是有这些书童开路,只凭他自己那副单薄身板,怕是挤到天亮也摸不到贡院的门槛,还有可能会在黑灯瞎火中跌倒。   此时正是深夜,要是摔在人群中,旁边人都看不到,大家伙可能直接就从摔到之人身上踩过去了。   听说很久以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一个考生还没有进场,就在考场外被活活踩死了……   想到这个传言,江绪不由在那些鬼影当中搜索一番,居然还真的看到了一个面部扁平,像是被什么辗轧踩过的影子。   瞧着那鬼影的死相,江绪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和同行之人贴得更近了些。   子时,三声炮响过后,贡院大门大开。   考生们开始列队等候,这一排便一直排到了寅时,队伍才开始缓缓挪动进入考场。   江绪排得比较靠后,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天色亮了,才终于被放进贡院。   进考场时他的腿都有些发麻了,却不敢耽误,拖着不太听使唤的腿脚连忙去找自己的号舍。   乡试不比院试,没提堂号的优待。江绪领的考舍号是丙字贰号巷六号舍,他前后寻了好一阵才找到,反复对了三遍巷口的木牌和号舍上的编号,确认无误后方才弓身钻了进去。   进号舍时已过辰时,江绪已饿得五脏庙咕咕叫。连忙在号舍前头挂上油布帘挡住穿堂风,又把自己带来的小炉子架起来,往里头倒了水,把备好的干粮扔进去。   方才搜检时,这些干粮被衙役翻来覆去地检查过,为确认是否夹带,还被衙役撕成了好几块,如今看上去实在有些埋汰。   但在号舍里也讲究不了许多,明天才是正式开考,江绪今天最要紧的就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免得明日因为身体原因发挥失常。   不多时干粮便煮熟了,糊烂烂地摊在碗里,卖相不佳,尝起来也不怎么样。   好在江绪早年跟着浑道人走南闯北时吃过不少苦,在江家也不是没过过吃冷饭馊粥的日子,面对这样一碗东西倒没什么抗拒。   他面不改色地吃完,又坐在号舍里晒了会儿太阳,然后便把桌板和剩下的号板拼在一处,勉强凑成了一张床铺,取出带来的一条薄毯将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蜷着身子躺了下去准备休息。   考场之内,和他做出同样选择的人不在少数。   在场的考生大多从昨天便开始排队等候,一整个晚上没有合眼,对于这些平日并无熬夜习惯的读书人来说,此刻早已累得不行了。   午时过后,整座考场渐渐陷入安静。秋阳慵懒地铺洒下来,巷道间此起彼伏的只有呼吸声和打鼾声,偶尔夹杂几声含混的梦呓。   江绪一直睡到傍晚才懵懵懂懂地爬起来,坐在号板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身在考场。   揉了揉眼,又给自己做了点吃的。这回他没有吃太多,只填了六分饱便放下了碗。   毕竟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不能轻易出恭。一旦忍不住去了,卷子上便会被盖上屎戳子,这一场的成绩便算作废了。   吃完饭他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一直到深夜才被一阵动静吵醒。   爬起来一瞧,原来是负责他们这个巷子的号军正挨个号舍发放试题。   这些士卒是特意从邻近卫所抽调过来的,巡考、发卷、维持考场秩序都是他们的职责。   乡试的考题是连夜刻印的,江绪把试卷接过时,似乎还能闻到纸面上那股尚未散尽的墨香。   他小心地把试卷搁在案板上,这才点亮蜡烛。   烛火轻轻跳动着,将号舍里昏暗的角落也照亮了几分。   借着这烛火,他将题目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眉头微微松开了。睡了一整天的他,此刻神清气爽,思路清明,想了想,索性直接铺开草稿纸,提笔开始答题。   还有不少考生拿到试题以后也选择了立刻开始答题,很快,考场里就想起了一阵作答的沙沙声。乡试题量大,三场连着考,早答完早轻松。   但此时也有人并不急着动笔。这其中有的是看着题目抓耳挠腮没什么思路的,有的则是觉得夜里点灯答题有些冒险,想要等天亮再答题。   江绪不管旁人,只想着先打好文章框架。   在他埋头答题的时候,号军在巷道间来回巡逻,偶尔停步朝号舍里望上一眼。也会有监临官不定时出现在巷口负手巡视。   但主副考官自始至终都没有现身。   不是胡鸿文他们不想亲自看看考生们的情况,而是按规矩,乡试里负责阅卷的考官绝不能与考生接触,连巡考都不行。   乡试和童试确实大不相同。童试本质上只是地方上的选拔,而到了乡试这一关,便是在给朝廷选官了。   过了院试的秀才不过是有了点优待,可免些许赋税徭役,像江绪即便在童试中连中小三元,说到底却还是“民”,只是比寻常百姓多了一层士人的体面。   而过了乡试便是举人,才算真正踏入了士大夫的门槛,有了入仕的资格。是以考试的规格、管理的严格程度,都远非童试可比。   乡试第一场考了三天。   这三天不仅是对考生学识的考量,更是对他们身心的折磨。   只说那五谷轮回,这三天里面为了不被盖上屎戳子,考生们都是能憋则憋,只会偶尔用号舍内的尿壶小解。   但有些东西不是说憋就能憋住的,有些人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去了恭厕。而有些人竟是拉上帘子,直接拉在了袜子里……   到了最后一日,整座考场里都若隐若现地弥散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屎臭味,越靠近恭厕,这股臭味便越浓烈。恭厕周围的考生时时刻刻被粪臭熏着,连脑子都有些发昏了。   与此同时,许多人的干粮、水、蜡烛都已陆陆续续用尽,有些人嘴唇发干,还有一些人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已是前胸贴后背。   在这三天犹如坐牢的体验中,江绪也没好到哪去。最后一日,确认卷面整洁、没有遗漏之后,他便早早起身交了卷。   熬到出了考场,一想到这样的折磨还要再重复两次,他向来呆滞的脸上越发呆滞了……   第二场考试入场时,已有很多考生病倒,无法再踏入考场。   第三场考试入场时,许多人都是面如死灰、脚下虚浮,江绪打眼一看,竟有些分不清那些活人考生和游荡在考场外的阴灵。   这一日其实正好是八月十五。   江绪不由呆呆地从这些人与鬼的身上移开目光,抬头望见天上的满月。   也许是经过六天的折磨,神思已经有些恍惚了,他看着那轮圆月,一时觉得那像块月饼,一时又觉得它像某个蹭光瓦亮的大光头。   江绪晃了晃脑袋,忙把这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脑海。   ……   终于考完了最后一场。走出乡试考场大门的那一刻,江绪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一回到客栈,他连洗漱都没顾上,倒头便睡,直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完全没有院试出来时的那份从容。   乡试对考生而言,折磨已经结束了。但对考官来说,还远远没有。   每一场的卷子收上去以后,考官们便开始紧锣密鼓地阅卷。   先是受卷官逐一检查每份卷子的完整度,确认没有破损、没有夹带之类的纰漏,然后才由弥封官将这些卷子进行糊名,而后交到誊录书手那里,由他们用朱笔将每份墨卷一字不差地誊抄成朱卷。   值得一提,这道誊录的工序也是乡试才有,而童试没有的。童试时的试卷只需糊名,不必另行誊抄,正因如此,之前的考官才能通过字迹直接认出江绪的卷子。   但这一次,阅卷考官只能看到一份份字迹相差无几的朱卷,没有办法再通过字迹判断哪份卷子是江绪的。   一份份朱卷被誊录完毕,再分批送到各个同考官手中,由他们进行初步阅卷。   季实便是其中一位同考官。   连日的阅卷已让他身心俱疲,面前堆叠的朱卷像一座永远翻不完的山。   字迹一模一样,格式一模一样,连引用的圣贤句子都大同小异。   他机械地拿起一份,扫两眼,放到一边,再拿起一份,再扫两眼。   直到又拿起一份卷子,他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起首处,刚读了一句,就忍不住顿住了:“嗯?” [38]晋江文学城独发:嘶,难道他八字克考官?   季实把手中卷子一字一句看过去,看到起首破题那句时便坐直了身子,读到中间承题那几行,不自觉将椅子往前拖了半寸,及至策论收束处,竟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跟着跳了一跳。   “好!”   这一声喝彩来得猝不及防,把满室正埋头阅卷的同考官们齐齐吓了一跳。   旁边一位花白胡子的老翰林手里正端着一盏浓茶提神,被这一掌惊得茶水泼了半袖子,哭笑不得地转过头来:“季大人,老夫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般吓唬。”   另一位同考官也搁下笔,揉着酸胀的眼眶打趣道:“看季大人这模样,怕是淘着金子了?”   季实也不答话,只把那卷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激动。   几位同考官凑过头来,就着烛火将那份朱卷从头到尾传阅了一遍。   起初还有人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抿着,读到后来,茶也忘了喝,话也忘了说,阅卷房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末了,不知是谁先轻轻叹了一声,随后便是一片啧啧称奇的赞叹。   众人纷纷朝季实拱手道贺,语气里半是艳羡半是服气。   按科场惯例,同考官虽不算考生的正式座师,但考生终究是由他们手中荐上去的。   若是自己经手的卷子里出了一份惊才绝艳的好文章,将来这位考生金榜题名、青云直上,同考官在官场上也算多了一份善缘。   无论是谁能批到这样一篇文章,都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   季实乐呵呵地应下同僚的贺喜,然后才珍而重之地将那份卷子单独放在一旁,又定了定神,才继续批阅手中的其他试卷。   待到这一批卷子全部审完,他将过审的试卷归拢整齐,又把那份最中意的卷子特意放在最上头,亲自捧着送到了副考官卢雨石手中。   卢雨石此时也已熬得双眼发红,他正揉着眉心强打精神,嘴里还含着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   见季实又送了一批过来,他勉强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拿最面上那一份。打开,扫了一眼,然后他连嘴里的茶都忘了咽。   他一目十行地读下去,读到策论部分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像是不舍得一口气读完。   看完一遍,又翻回去从头再读了一遍,他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把嘴里那口凉茶囫囵咽下去,抓起卷子便往胡鸿文那边走。   “胡大人,这份卷子您先看看。”   胡鸿文正埋首批阅,闻言抬起头来,见卢雨石神色郑重,便搁下手中朱笔,接过卷子细看。   才看了一行,他的眉头便微微一动。再往下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捋上了胡须,来回地摩挲。   等整篇文章读完,他猛地一拍大腿,连声赞道:“妙啊!妙!没想到岳州府内竟还藏着这般人物。文章写得妙还在其次,策论里的几个切入点,老夫研究多年,竟从未想过还能如此破题。”   他将卷子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越看越爱,若不是碍于阅卷的规矩,恨不得当场把糊名拆了看看到底是谁家子弟。   有了这份卷子在前,后面再看的文章便都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其中有一份卷子,行文踏实稳健,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不尚浮华,很合胡鸿文一贯的口味。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若是没有先看到那份灵气逼人的卷子,这份踏实文章他定要点做头名。   可眼下珠玉在前,他犹豫再三,还是叹了口气,将这份踏实之作放在了一旁。   数日之后,所有试卷终于审阅完毕。   胡鸿文亲自将榜单排定,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那份被他圈了头名的朱卷,小心翼翼地撕开糊名封条。   糊名剥落,露出底下的墨迹,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岳州府坡阳县,江绪。”   胡鸿文捧着那张卷子,和卢雨石对望一眼,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好奇。   他们一到岳州,就被耿敏关了起来,自然完全没有听说过“江绪”这个名字。   胡鸿文忍不住先开了口:“也不知能写出这般文章的人,究竟是怎样一个钟灵毓秀的人物。老夫可真是等不及要见见他的庐山真面目了。”   卢雨石也笑着道:“下官也觉得,能把这策论写得不落窠臼的,定然不是寻常人物。”   旁边一位考官听见了,笑呵呵地插嘴道:“两位大人莫急,左右鹿鸣宴就在眼前,到时候自能见到这位江举人。”   胡鸿文和卢雨石连连点头,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   乡试阅卷工程浩大,光是将所有朱卷批阅完毕便耗费了快半月的工夫,再加上排定名次、核对墨卷、张榜公布,放榜的日子比童试时要晚上许多。   不少家境寻常的考生住不起客栈,考完便收拾行囊回了家乡,打算等放榜那日再赶回来。   江绪却没有回坡阳县,考完便回了府学。   回到府学又歇了两日后,他才依着纪渊的吩咐,将自己乡试三场的文章逐一默写一份,送到了纪渊的书房。   纪渊接过去,也不说话,只一页一页地翻看。翻完了,他面上不显,只是拈着胡须的手就没放下来过,下巴一点一点的,那几根花白的胡须都快被他拈出油光来了。   看完文章,待江绪走后,纪渊便迫不及待地将两个随从唤到跟前,吩咐道:“放榜那日,你们俩天不亮就去贡院前头守着,看到榜单立刻回来报我,一刻也不许耽误。”   两个随从躬身应是,退出书房后忍不住对视了一眼,猜测着江绪这次乡试的结果。   也不知道江小公子的文章是何等优秀,才能叫山长这样失态。山长平日里什么样他们最清楚,这般沉不住气的模样,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回。   纪渊不知两个随从心中所想,在他们离去后,独自坐在藤椅上,端起茶盏悠悠地吹了一口浮沫,看着桌上的文章,嘴角的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他半生执教,带过的学生数不胜数,教出来的举人进士也不算少,可这样年少、头一回下场便有这种水准的,这是头一个。   虽不知江绪具体能拿到什么名次,但他已经能想象那几个老家伙看到乡试榜单时脸上的表情了。   往日里那几个老友总爱拿府学的学风说事,他只能吹胡子瞪眼。今年这一榜放出去,他倒要看看,谁还敢说半个字。   得了纪渊的命令,九月初十,天还没亮,两个随从便一骨碌爬起来,揣着两个冷馒头就往贡院跑。   他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到了贡院门前才发现广场上早已人潮涌动。   多年寒窗苦读,谁都恨不得第一个看到乡试的结果。   比起待考的时候,此时的广场更加嘈杂浮躁,待到衙役士卒举着大红榜单出来,广场上的嘈杂瞬间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往前涌。   两个随从在人群中几乎站不稳脚跟,却还是死死盯着那面缓缓展开的榜单……   当他们看到他们想找的那个名字时,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然后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抱住对方,在人堆里跳着脚欢呼起来!   旁边有人被他们吓了一跳,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激动成这样,是你们自个儿上榜了?”   随从摇头。   “那是你们家里人上榜了?”   随从又摇头。   然后他们齐齐挺起胸膛,异口同声地大声道:“上榜的是我们先生的弟子,府学学子江绪!不仅上榜了,还是头名!解元!”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羡慕的,有惊叹的,也有嫉妒的。   两个随从却哪里还在意旁人的眼色?他们昂首挺胸地挤出人群,只恨不得立刻飞回府学报信,两条腿都带着风,迈的步子比平日里嚣张了不知多少倍。   他们给纪渊做了这么多年的随从,平日里不仅要伺候纪渊,也要帮着府学跑腿办事。   因为府学的学生不争气,他们没少在外头听各种风凉话,嘲讽府学是废物堆的有之,拿别家私塾踩高贬低的更是家常便饭。   如今可好了,江绪以十六岁的年纪头一回下场便中了举,还是头名解元,这份脸面,莫说是府学,便是整个岳州府都找不出第二份。   江绪中举的消息传到府学时,这消息也已经在岳州城里传遍了。   各间私塾的先生们听到乡试结果,一方面惊叹于江绪的才学;另一方面又忍不住酸溜溜地腹诽,觉得纪渊这老家伙实在是走了狗屎运,白捡了江绪这么个现成的好苗子。   不管江绪能考上解元,府学在其中出了几分力,明年慕名而去的学子定然不会少。   府学明年的束脩收入怕是要翻上一番了。   因为知道纪渊派人去看了榜,江绪今日便没有再跑一趟。   他坐在屋里,把浑道人留给他的旧书又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着,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仿佛今日不过是个寻常日子。   旁边几个同窗躲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看见他这副四平八稳的模样,纷纷摇头感叹他果然不是人!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坐得住。   这些同窗却不知,在得知自个儿中了解元的消息后,江绪没控制住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裹着被子来回滚了两圈。   他把脸埋在被褥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觉得不够,又滚了一圈,差点从床沿上翻下去。   对于每一个脚踏实地、认认真真读书的学子而言,中举绝对不是什么可以轻描淡写的事情。   有了举人的功名,江绪就算来年会试不中,也有资格想办法谋一个实职。   到时,哪怕只是个偏远小县的教谕、主簿,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官,他也算是有了官身,不怕寻常阴邪鬼物,没了性命之忧。   他对知月的承诺,也算是有了着落。   而更重要的是,他再也不必再经历一次乡试了!   那九天三场的折磨,那号舍里挥之不去的尿骚味和屎臭味,那三天不敢吃不敢喝只能蜷在木板上硬熬的滋味,着实给江绪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   乡试放榜的次日便是鹿鸣宴。   鹿鸣宴是朝廷为新科举人举办的庆宴,届时全省的新科举人都要齐聚一堂,拜谢皇恩、参拜座师,一整套流程下来规矩繁多。   江绪从前只在书上看过鹿鸣宴的仪制,真到了要亲身赴宴的时候,心里难免有些没底。   可到了督学衙门报到之后,江绪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新科举人们门第不一,有出自官宦之家的,也有从穷乡僻壤考出来的寒门子弟,朝廷早就考虑周全,绝不会让任何一个新任举人在这般重要的场合难堪。   衙门里派了专门的礼官,将宴会的一应流程和礼仪从头到尾讲得清清楚楚,什么环节该行什么礼、该怎么站怎么走,连叩拜时额头该触到哪个位置都一一演示了一遍。   在礼官的主持下,江绪换上了朝廷颁赐的举人青公服。那身青衫虽不比进士的绯袍气派,穿在身上却自有一股清贵端方。   他站在所有新科举人最前头,领着众人一同祭拜了孔圣人,而后在鼓乐声中列队前往鹿鸣宴会场。   正式的宴仪从迎官开始。全体举人作揖行礼,先迎监临官与提督学政,再前往大门,迎诸位考官入内。   江绪始终站在最前头,低头垂目,步伐从容,一丝不乱。   将考官们迎进门后,厅堂正中早已设好香案。全体官员身着朝服,面向京城皇宫的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代全岳州士子叩谢皇恩。满堂衣冠齐齐俯仰,庄严肃穆。   礼毕,胡鸿文领着众官员按品级分尊卑在主位落座。新科举人们则整齐站于下方,准备分批上前参拜座师。   江绪作为本届乡试的解元,自然站在了最前排,并且是第一个要上前参拜的。   胡鸿文坐在主位上,看着堂下的举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领头的江绪身上。   这些天他又将江绪的文章看了好几遍,心里暗暗猜测文章主人的模样。   如今乍一见到江绪,见他这般年少,不由暗暗惊叹,这可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   胡鸿文忍不住微微倾了倾身子,想把人看得更清楚些。   而江绪这时已走到阶前,按着礼官的提示,站定,躬身,缓缓抬起头来。   终于看清了江绪的模样,胡鸿文的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整个人的脑子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看着这张脸,他下意识想站起身,腿却完全不听使唤。他想往后退,身子却软得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于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本该接受举子大礼的主考官,却顺着椅子滑落到地上,率先对着阶前那个少年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简直倒反天罡!   另一边,卢雨石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本就坐得靠后些,一看见江绪的脸,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咳也咳不出来,身子猛地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一并翻倒在地!   椅子腿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茶盏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如此良辰吉日,所有举子见证之下,主副考官居然同时摔倒。   整个鹿鸣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江绪站在混乱的人群当中,瞧着眼前的两位大人,脑子里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为什么每个考官一见到他就摔到了?   嘶,难道他八字克考官? [39]晋江文学城独发:胡大人,你也不想看到那孩子的才华被埋没吧?   江绪从县试考到乡试,除了敖兴安以外,每一位考官都曾在他面前摔了个五体投地。   这般巧合,实在是不容他不多想。   可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想了一遍,除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八字,实在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   江绪心中惊疑,面前的两位考官更是惊骇。   很显然,他们二人也已一眼看出了江绪身份的不同凡响。一时之间,无数猜测和惶恐在两人心头翻涌。   但此时新科举子、属官、衙役都在场,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先静观其变,待鹿鸣宴结束后再行调查。   只是这参拜座师的大礼,他们是万万不敢受了。   虽说本朝讲究尊师重道,无论江绪到底是何身份,此时胡鸿文和卢雨石确实算是他的座师。   可师徒之上更有君臣,君臣有别,皇子皇孙尊师向来只需躬身作揖,不会行跪拜之礼。   他们既已对江绪的身份有所猜疑,如何敢贸然受他的全礼?   若是来日被人知晓他们曾坐在椅子上坦然接受这位的叩拜,那可就不只是折寿的事了。   旁人不知两位大人的胆战心惊,只围上来将他们搀扶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他们可有大碍。   二人起身摆摆手,只道无碍。卢雨石随便扯了个借口,说是阅卷劳累,腿脚有些发软。   看着他们对此事回避的模样,旁人只以为他们是觉得丢人,也不好细问。   礼官适时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请示鹿鸣宴是否照常继续,却见胡鸿文忽然朝江绪招了招手,将他叫到跟前来。   胡鸿文上下端详了江绪一番,面上挂着和蔼的笑意,问了他年岁几何,又问读了些什么书。江绪一一答了,他连连点头,露出极为赏识的神色,转头便吩咐左右给江绪赐座。   赐座?   这话一出,满堂的官员举子都愣了愣。按规矩,鹿鸣宴上举子们须分批上前参拜座师,拜完之后便退回原位站立。整个参拜流程走完,考官入席之后,举子们方能落座。   此刻流程刚起了个头,胡鸿文却当场给江绪赐座?   这不合规矩啊!   可在这场合,官职最高的胡鸿文就是规矩。   旁人不知他是忘了流程还是什么,都没敢拂他面子,马上搬了椅子过来请江绪先行坐下。   江绪便这般顺理成章地免了参拜大礼。   眼看着他在位置上坐下,卢雨石忍不住在心里给胡鸿文洋洋洒洒写了篇八百字的颂文。   谁说胡鸿文胡大人木讷?这胡大人可太机灵了。   事实证明,到了关键时刻,胡大人亦有急智。   旁人都言胡大人死板不知变通,他卢雨石今日才知,不过是别人都没有让胡大人灵活变通的分量罢了。   众举子自然不清楚胡鸿文和卢雨石的“死里逃生”。他们只看到两位大人似乎对江绪青眼有加,即便是自个儿摔得灰头土脸,也头一个先关照江绪,还立马给他赐了座。   仿佛他们屁股摔成八瓣都不如先认识江绪这位少年解元来得紧要。   这份殊荣、这份另眼相待,叫在场举子看着座位上的江绪,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胡鸿文是本科乡试的主考,按例便是这一榜所有举人的座师。所谓座师,便是在科举的阶梯上凭空多出来的一位恩师,来日在官场上与门生之间有着天然的同盟之谊。   日后无论是选官、外放还是考评升迁,座师能说上一句话,往往比旁人跑断腿还管用。能得座师如此赏识,江绪往后的仕途上,怕是能多得一份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照拂。   想想得到座师赏识后的种种好处,接下来举子们分批上前行礼时,个个都铆足了劲儿,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来讨胡鸿文和卢雨石的欢心。   有几位大概是事先备好了功课,一上来便高声说要赋诗一首献给座师,结果一开口便是光明正大的马屁诗,句句都在变着花样地把胡鸿文比作泰山北斗、当世文宗,听得旁边几位脸皮薄些的举子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端着酒杯的手都僵了。   可惜不管这些举子怎么卖力表现,都再难引起胡鸿文和卢雨石的半分注意。两人强撑着走完了过场,入宴没多久,便推说身体不适要先离席。   他们方才确实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摔得不轻,大家伙也不好强留。   只是可气的是,就算是要走了,他们临走前还不忘特意走到江绪面前,和颜悦色地又关照了两句,方才相携而去。   有人瞧着,心里那点酸水怎么也压不住了,忍不住嘟囔道:“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旁边席位上的举子听到这话,放下酒杯,先扭头看了看他,再望了望远处灯火下静静坐着的江绪。   都说灯下看美人,十六岁的江绪长得越发叫人惊艳。   看着江绪,这位举子张了张嘴,又合上,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知兄台心中不忿,但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言辞太过,反惹人耻笑。刚才这话就某一人听到便罢,兄台以后可莫要再提了。”   “……”   今日的鹿鸣宴虽不算尽如人意,两位考官先是先后摔倒,后又匆匆离席。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正值春风得意之时,谁也舍不得辜负这样的好时光。   胡鸿文二人离席后不久,宴席上便渐渐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   就算暂时无法在考官面前露脸,他们这些同科彼此结交一番也是极好的,来日在官场生活中亦能同气连枝,互相扶持。   作为解元,更是有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和江绪结交一番。   事实上在座不少举子早就听说过江绪的名号,只是他们以前想结识江绪却寻不到机会。如今好不容易在鹿鸣宴上碰了面,自然要趁此良机好好套个近乎。   好多人端着酒杯凑到江绪面前,可不过片刻工夫,便一个个满脸复杂地退了回来。   他们完完全全没有想到,这位新任解元和他们想象的竟是天差地别。明明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文章也写得灵气逼人,偏偏既不擅应酬,为人还……十分呆板。   别人想要给他敬酒,他直言自己不喝酒。别人要与他吟诗作对,他说自己没这个诗兴。他坐在那里,活像个木头,任谁来都得碰个一鼻子灰。渐渐地大家也就不再自找没趣,纷纷转移了目标。   这些举子不再理会江绪,胡鸿文和卢雨石却是心心念念地记挂着江绪。   两人一离开鹿鸣宴,便急着想要设法查清江绪的底细,可他们从京城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根本不知该从何处查起。   但二人凑在一块,很快想明白了,他们完全不必自己去查。   江绪的身份,别人不知道,耿敏和敖兴安必定知道!   他们早就听说江绪在童试时便连中小三元,耿敏、敖兴安不可能没见过江绪。   只要见过,他们就不可能没发现江绪的相貌和圣上极为相似!   明知江绪身份有异,却瞒而不报,还让他一路考到了乡试,这耿敏和敖兴安,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想明白了这一点,二人怒气冲冲地便往知府衙门而去,准备好好质问耿敏一番。   没想到一进衙门,便见敖兴安也在其中,两人正坐在厅中喝茶,面上毫无惊讶之色,显然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在此恭候多时了。   一见到胡鸿文和卢雨石,耿敏连堆起笑脸,连拉带请地把二人按在椅子上坐下。   见耿敏这样殷勤,胡鸿文和卢雨石也不好劈头盖脸质问什么,只得先入座。   敖兴安在一旁也赶紧起身斟茶,一边斟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胡鸿文落座时的动作。见胡鸿文和卢雨石坐下去时小心翼翼、龇牙咧嘴的模样,他一愣,脱口问道:“二位大人……也摔了?”   一个“也”字,叫其他三人齐齐顿住,空气都变得有些尴尬。   四人尴尬地坐回椅子上,而后揉膝盖的揉膝盖、揉手腕的揉手腕、揉头的揉头、揉腰的揉腰。   一时间,谁也没好意思先开口。   不过有了这一出,气氛倒不像方才那般剑拔弩张了。   胡鸿文揉了好一阵子隐隐作痛的膝盖,才终于清了清嗓子,缓和了语气,问起江绪的真实身份。   耿敏叹了口气,只说他自己其实也不知江绪究竟是何身份,只知道江绪是十六年前癸卯月被一个道士在江中捡到的,无父无母。   多的,他一个字也没说。   但这就够了。   胡鸿文和卢雨石都不是蠢人,耿敏只说了这些,他们该猜到的都已猜到。   他们沉默良久,又开口问耿敏:“既然早就知道那位,为何不将此事秉明圣上?”   不过这话刚问出口,他们便已想到了答案。   耿敏和敖兴安之所以隐而不报,左右不过两重顾虑。一是不敢轻易与皇子牵扯上关系,二则是为了舞弊案的影响。   想明白归想明白,胡鸿文还是忍不住骂了他们一句“糊涂”。   他霍然起身,沉声道:“那位是否会参与夺嫡不得而知,岂能放任皇室血脉流落民间?老夫要立刻回京秉明陛下。”   这话一出,耿敏和敖兴安顿时变了脸色。胡鸿文要是真回京如实上报,他们二人的心血,可就全白费了。   耿敏连忙起身,和敖兴安一左一右地将胡鸿文拦了下来。   胡鸿文板着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好在耿敏早已想好了说辞,心里并不慌张。   他深知胡鸿文虽然古板固执,但有一个死穴——此人爱才如命。   若不能对他晓之以理,那便只能动之以情。   耿敏缓和了语气,慢慢说道:“胡大人您亲眼看过那孩子的文章,应当知道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么不易。一个被遗弃在江中的‘孤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能在贫寒之中苦读十年不辍,凭自己的真才实学一步一步考到乡试解元……胡大人也是读书人出身,当知寒窗之苦,难道忍心让这孩子功亏一篑?”   胡鸿文听到这里,脚步不由顿了一顿。   耿敏接着说:“来年春闱就在眼前,以他的才学,届时金殿对策,自然能见到圣上。而胡大人此时就算提前几个月把这事报到京城,圣上也还需派人对当年之事重新详查。等一切水落石出,再核实他的身份,少说也要耗费数月。届时那孩子能不能更早回归皇室尚且未知,但他一定不能再参加明年的春闱了。”   他见胡鸿文的脸色已不像方才那般铁青,知道这番话已说进了他心里,便又往前逼了一步,语气愈发恳切。   “若是那孩子读书只是为名为利,那么参不参加春闱对他而言确实无关紧要。可胡大人您亲眼见过他的文章,当知道他是被褐怀玉、深藏若虚。这样的人,若是不能将胸中所学施展于考场之上,那绝对会是他余生的一件憾事。”   “而且大人细想,就算我们有九分笃定他的身世,只要没有实证,也不能完全证明他的身份。到时如果发现他并非皇子,又没有参加春闱。因顾忌他的样貌,就算他才比天高,恐怕以后也难再金榜题名……十年苦读,一朝作废……”   耿敏走到胡鸿文身后,微微欠身,低声道:“胡大人,你也不想看到那孩子的才华被埋没吧?” [40]晋江文学城独发:知月,我们去京城吧。   胡鸿文不知道说出这些话的耿敏究竟是何想法,但他听了这些话确实有些动摇了。   尤其是在听到那个可能性以后。   江绪如果有哪怕十分之一乃至百分之一的可能不是皇子,只是某个和皇室长得很像的人,他率先一步把这事捅到圣上跟前,都是害了江绪。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莫说别的,光是为了不让朝中其他臣子多想,皇上就不会允许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普通人出现在朝堂上。   对于江绪来说,他其实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而作为旁观者,现在能做出的最好选择或许就是“袖手旁观”。   胡鸿文是真的喜欢江绪的文章。抛开江绪的身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胡鸿文首先惊讶的是他的年轻。   十六岁写出这样的文章……江绪身世之下隐藏的是让人忽略的惊才绝艳。   这份才华若是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被埋没,确实是太可惜了。   胡鸿文想着那几篇自己翻来覆去看过的文章,想着江绪那张尚且有些稚嫩的脸,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长叹一声,只道:“罢了,就当老夫今日从来没有来过这岳州衙门。”   说罢,他便背手抬脚往衙门外走去。   看着他有些年迈的背影,耿敏和敖兴安都松了口气,而后两人齐齐看向卢雨石。   卢雨石顶着他们的目光,耸耸肩没说什么,只是连忙起身追着胡鸿文而去。   此次出京,卢雨石只是胡鸿文的下属,自然是唯胡鸿文马首是瞻。而且他其实也挺欣赏江绪那孩子的,不管他身体里流的是什么血脉。   只是……   卢雨石追上胡鸿文离开衙门后,还有些顾虑,询问道:“胡大人,等那位进京以后,圣上见到他必会知道我们对他的存在瞒而不报,不知圣上是否会怪罪我等……”   说得严重一点,他们看到江绪却没有告诉圣上,形同欺君,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胡鸿文听言却是不急,等回了公馆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我且问你,你若有一幼子走失,寻回时发现他吃尽苦头、被教养的蒙昧无知,你会如何?”   “我自然是要找到那些害我儿吃苦受罪之人。”卢雨石代入着揣测道,“为我儿好好出一口气!”   “没错。”胡鸿文认可地点点头,“但若这幼子天资聪颖,找回时已金榜题名呢?”   听他这么说,卢雨石茅塞顿开,喜道:“那自然是开坛祭祖,告慰祖宗!”   在看到江绪后,卢雨石一直在想着他的皇子身份有多贵重,却是忘了金榜题名无论对于谁家来说都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   就算对于皇室也是一样!   虽然儿子金榜题名对于圣上而言好像并不重要,但科举本质是一场挑选、一场角逐。   金榜题名是什么概念?   全天下最聪明的一批人才有可能登上金榜!   饶是圣上,看到自己的血脉能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这个地步,也会觉得面上有光。   到时候就算圣上察觉到他们这些考官隐瞒了江绪的存在,也不会觉得他们是让自己儿子受苦的罪人,而是会觉得他们是自家儿子成功路上的见证者!   一刹那,卢雨石终于知道江绪为什么会一路走到乡试、考中解元,怕是从县试开始的考官,就已经打着这个主意。   又不用亲自参与皇子纷争,又不会被圣上怪罪。   可真是一群人精……   *   鹿鸣宴结束后,新中的举人们纷纷收拾行李回乡。中了举是光宗耀祖的大事,谁不想赶紧回去开祠堂祭祖,告慰先人?   当然,江绪除外。   他并不想回坡阳县,祭祀自己不认识的祖宗,可江家的信已经一封接一封地堆到了他桌上。   江绪离家一年,江家倒也不是全无音讯,只是每次来信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件事,劝他回去入族谱。   乡试中了解元的消息传回坡阳以后,江家的信更像决了堤一样涌过来,一封比一封说得恳切,到后来已经带上了几分逼迫的意味。   信里翻来覆去地写,族中长辈把入祠的一应事宜都备好了,只等他回去磕头上香,又再三嘱咐他千万莫要忘了根本,莫要辜负江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看着桌上的信,十六岁的江绪不得不承认,以前的自己实在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在江家这些年,江绪受过方玉华和江潘不少磋磨,心里却没有太多怨气。只因他一直当自己是个暂住的,所以从来不奢求江家什么,能有口饱饭吃就挺知足了。   他原本想得很简单,等长大以后把江家花在他身上的银子一笔一笔还清,再还上几份人情,就能跟江家两清了。   哪想得到,江家如今见他有了出息,竟会死死缠着他不肯放手?   从前他对江家来说不过是个累赘,上上下下都巴不得没他这个人。   可自从他踏进科举这条路,那些面孔就都变了,而且随着他越走越高,他们就越舍不得放他走。   去年他借着到府学读书的由头离开江家,为的就是让江家那边明白他的意思,大家可以逐渐好聚好散。   事实上,他一年没回去,江家那边确实也好像明白了他的想法,冷淡了不少,乡试开考之前,那边甚至没来过半点消息。   哪知道红榜一放,江家立刻就不在乎他的刻意疏离了。   小时候总以为天底下所有事都是一加一等于二,长大了才知道,世上多的是理不清剪不断的糊涂账。   尤其是在家务事这方面,那真真是清官难断。   翻着这些或是讨好、或是利诱、或是施压的信,江绪只觉得自个儿像是陷进了一片烂泥地,越挣扎身子越往下沉。   他若只是有些许赚钱的本事,把账一算、钱一还,担个不孝的本事彻底和江家两清,也算干脆。   偏偏他是个读书人,将来还有可能入朝为官,担不得一点不孝的罪名……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没点灯,暮色从窗纸缝里一丝一丝渗进来,把屋子里的轮廓一点一点吞没。   知月的身影在昏暗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显出完整的模样,只是化作一团忽浓忽淡的黑雾,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幽幽地伏在江绪肩头。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轻,轻轻诱惑道:“何必这么发愁?你只消点个头,我今晚就去把这事替你了了,把那些缠着你不放的人杀个干净。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拿那点虚情假意的恩情来要挟你。”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仿佛在说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贪婪与快意却几乎要溢出来:“你也不用怕惹上骂名,我来动手,谁会疑到你身上?只消一把火,世人只当是寻常的意外罢了。”   知月的声音实在诱惑,江绪听言却半点没有动摇。   他在江家这些年寄人篱下、没有情分是真,可他不想恩将仇报的想法也是真的。   寄住在旁人家里,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因为他们一时发了善心,自己才没有变成街头讨饭的乞儿,还能识字念书。   如今长大了,反倒要去把人家杀了,那他成什么人了?   江绪自觉自己说得不错,知月听着他这番话,那张俊秀的脸却猛地扭成一团。   他刷地飘到江绪面前,嘴角往两边裂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声音又尖又刺耳,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是,是,是!你是正人君子,你知恩图报!我是真小人下九流,好心全拿去喂了狗!”   他的嗓门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是要把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恨一股脑全泼出来:“什么孝不孝?当年那生我养我的两个人呢?他们卖我的时候念过半分情分吗?要是让我再撞见他们,我恨不得活活吃了他们的心,挖了他们的肺,叫他们生生世世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说到最后,他整个灵体都在剧烈地发抖,黑气失控了似的往四壁乱窜,窗台上的书被阴风吹得哗啦啦翻个不停,满屋子冷得像冰窖。   那张昔日戏台上迷倒过不知多少人的脸,此刻已经狰狞得只剩恶鬼的模样。   厉鬼总是如此,心中压了太多不甘,一丝旁人的纠葛,便能轻易牵动他们的怨与恨,叫他们恨不得将所有人一起吞没。   江绪看着崩溃的知月,怔怔地愣在了那里。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抓什么,指尖却直接穿过了那团翻涌的黑雾,只捞到一手的冰冷。   他呆了半晌,才轻轻地开口,语气软软的,带着笨拙的歉意:“知月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望着那双泛红的眼睛,他坦荡地承认:“我不是君子,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我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知月听,又像是在跟自己坦白,“跟着师父那会儿,我一心想变成他那样能除魔卫道的人。后来读圣贤书,又想当个‘舍生取义’的君子。可说到底,大多时候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先顾好自己,到最后既做不成英雄,也当不了君子。”   小小的守一心里想着要除魔卫道,浑道人走了以后,见了妖魔鬼怪他却躲得比谁都远。   明知江家后院那间废屋里藏着鬼,他也一直装作不知道,只偶然一次,听说有个小丫鬟被关进了那院子里,他才壮着胆子偷偷溜去过一次。   说要当个君子,可他也做不到在经过多年漠视后,心无芥蒂地把江家当成自己的家。   当初替表姐画绣稿,分明说是报答秀婉和表姐的照拂之恩,最后还不是收下了秀婉递来的丰厚酬金……   他就是这样一个寻常人,没有强大的能力,没有旁人难以企及的大气,没有真正让人弗如远叹的品格,也没有一意孤行的决断,所以才会在江家这件事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大约是看江绪此时实在太像一只可怜兮兮、手足无措的小动物,知月知道自己吓到了他,慢慢安静了下来。   那四散乱窜的黑气一丝一丝地收回来,裂开的嘴角也缓缓合拢,恢复了那张清秀的脸。   他垂下眼瞧着江绪,低声问道:“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等江家的人找上门来吧。你总不给他们回信,江家迟早会派人到府学来堵你。”   江绪听着知月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知月,我们去京城吧。”   他抿了抿嘴角,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眼下江家这件事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是他年纪还是太小了,站得不够高,学得也不够多。   所以他想接着往前走,走到京城去,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说不定到了那一天再回头看便能找到解决的法子。   说着,江绪便自顾自把桌上那堆信一封一封叠好,收进书箱最底层,然后重新坐回桌前,摊开书本。   知月浮在半空中,望着他伏在桌前的背影,完全没想到他上一秒还为江家的事情发愁,下一秒竟还能读得进去书。   “这哪里是普通人……”他忍不住小声嘟囔着。   没有多少普通人会在自己怕得要死的时候,还摸黑溜进闹鬼的荒院里去救人。   没有多少普通人在面对差点杀了自己的厉鬼时,还能愿意真心诚意地与天地立下那样的契约。   没有多少普通人在受了多年委屈之后,还能始终分得清是非对错。   更要紧的是,没有多少人能在迷茫无助之时,不怨天不怨地,坚定寻找着出路。   这世上多的是自怨自艾、随波逐流的人。   江绪就像一团柳絮,看着又轻又软,一阵小风就能把它卷跑,一滴露水就能把它打趴,任谁瞧着都觉得可以随便欺它、踩它、碾碎它。   可偏偏不是这样。   柳絮看着轻,却是柳树种子,就算风吹雨打,也一直在寻找可以让自己发芽的地方。   京城……会是那样的地方吗? [41]晋江文学城独发:那可是解元的小脑袋瓜子,谁不想摸摸看?\n   考完乡试,江绪其实犹豫过一阵子,是趁着新中举的势头,一鼓作气参加明年的春闱,还是再等三年,把底子夯得更扎实些再进京。   中举以后,命格带来的威胁已不像从前那样迫在眉睫,再等三年他也等得起,况且进京赶考不比在岳州参加童试和乡试。   当初他不过是在坡阳县和岳州府之间往来,尚且能在官道上撞见劫匪,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如今要从岳州去京城,路途何止十倍,一路上车马劳顿、风雨阻隔,哪一桩都可能耽误行程,甚至危及性命,并不轻松。   不光是安危问题,这一路上的花销也大得吓人。   怎么走,雇马车还是跟商队,走水路还是走陆路,不管怎么走,都要不菲的路费。而沿途的食宿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岳州这边的房费就已经能让不少学子勒紧裤腰带,而越靠近京城,房价便越是高得离谱。   江绪听纪渊提过,到了春闱前后,各地举子蜂拥入京,十两银子连京城的一间通铺下房都未必抢得到。   不知多少人家里为了供子弟赴一次春闱,直接倾家荡产!   江绪之前靠给庞慧心画绣稿攒了些银钱,加上廪生的补贴、廪米,耿敏、敖兴安等人零零碎碎送的程仪和贺礼,手头确实有过一笔积蓄。   可在府学这一年,笔墨纸砚、日常吃穿,样样都要花钱,眼下他身上剩下的银钱,只勉强够走到京城坚持完考试。   万一明年春闱落了榜,他只怕连回乡的盘缠都凑不出来,当真要沦落街头了。   所以他才犹豫,要不要再多等三年,等找机会赚些银子、手头宽裕些,学问也更扎实些,再赴京应试。   不过因为江家的存在,他倒是不用再纠结了。   与其待在岳州陷入两难之境,倒不如豁出去,破釜沉舟,一口气考上京城试试。   既然拿定了主意,次日,江绪便将此事禀明了纪渊。   进京赶考不是小事,总要先得到老师的首肯。   岂料纪渊听完他的打算,第一反应竟是摇头反对。   他并非疑虑江绪的才学能否应付春闱,只是身为人师,他总希望自己的得意门生能准备得更从容些再下场。   江绪确实聪慧,可天下之大,聪明人何其多?   眼下江绪若去京城,以他的功底固然有上榜的可能,可最终能落到什么名次,谁也说不准。   若再磨砺三年,让他把学问做得更老练些,策论写得更有火候些,届时不仅上榜的把握更大,名次也有望更靠前。   金榜名次对于江绪往后的仕途也是有影响的。比如,都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只有排名靠前的一甲、二甲进士才有可能进入翰林。   而且说句私心话,在他眼里,十六岁的江绪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活了六十多岁,见过太多天资卓绝的少年一头扎进那名利场里,就此夭折。   出人头地自然好,但他也不愿江绪过早踏入朝堂……   那是天底下最能吃人的地方。   可当纪渊对上江绪那双眼睛时,他最终没说出反对的话。   和江绪做了这一年多的师生,他对江绪的身世和在江家的处境多少也有几分了解,知道他的难处。   江绪是个可怜孩子,而老天爷对待可怜人从来不宽厚,留给他们的时间总比别人更少。   虽然他想要让江绪再长长,但别人可不会给他太多成长喘息的机会。   纪渊终究只道:“廪保文书我会替你备好,这方面你不用操心。”   江绪听得出纪渊对他的爱护,认认真真地朝他行了一礼,郑重道:“谢谢山长。”   *   这年月想要出远门,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本朝律令森严,寻常百姓不可以随意在外行走,若要离开原籍前往外地,必须去衙门办理路引作为身份凭证。   江绪得了纪渊的首肯之后,便揣着相关文书往知府衙门去了一趟。   衙门的差役早就认得他了,一见到他就热情地打着招呼。   当初江绪入府学没多久,耿敏便发了一则告示,说是为了提振岳州学风,准许学子来衙门借阅、抄写过往邸报。   江绪听说之后,几乎每月都会来衙门一次借些邸报。衙役们因此都十分眼熟他,知道他就是上一届童试的小三元,对他总是客客气气的。   如今江绪已是解元,这群衙役见了他更是殷勤。一听说他是来办路引好进京赶考的,立刻肃然起敬,二话不说便将一应手续利落办妥了,末了还说了好些吉祥话。   路引有了,文书有了,再把随身的行李收拾一番,江绪就可以启程前往京城了。   会试虽是来年三月的事,距今尚有将近半载,可先前也说了,岳州到京城路途迢迢,横跨数省,中途恐遇上什么变故耽搁了时日。   而且等到了冬日,也不方便赶路。   所以江绪宁可提前好几个月动身,赶在大雪封山之前,赶到京城。   临行之前,江绪依旧没有回坡阳县,只是往江家寄了一封书信。   信上没写什么,只说他将赴京应试,关于入族谱的事,不妨等他考完再议。   江绪心里清楚,江家人看到这封信应该就不会太为难他。   事实也确是如此,得知他即将进京赶考之后,那边再没有频繁来信催促,只再回了一封叮嘱他路上小心。   毕竟他们纠缠江绪,本就是为了他的功名和前程,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耽误他赴考?   反正在他们看来,江绪既已记在江家名下,便怎么也跑不掉。   不过为了稳妥,江家还是派了几个下人和一辆马车过来。   信里说,江绪远行赴京总得有人沿途照料,坐旁人的马车毕竟不方便,还是是坐自家的车最妥当。   这话听上去是一片好意,可当江绪看见那几个被派来的下人的时候,心中了然,这几个人与其说是来照料他起居的,倒不如说更像是来盯着他、防着他中途跑了的。   看那一身身健硕的体格,看着能直接提着他荡秋千……   不管怎样,有了现成的人手和车马,倒是省了江绪再去找车队的麻烦。只是江家这批下人以前也没出过岳州府,见识怕还不如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平安安地把他送到京城……   江绪收拾好行囊,择了个艳阳天便准备动身。   没想到听说他即将赴京赶考,府学里的同窗纷纷前来送行。   这些学子平日里有的怕江绪,有的甚至因为江绪太卷而偷偷烦他,但他们大多数心里还是很佩服江绪的。   日日看着江绪埋头苦读,看着他每次考试都把他们稳稳压着一头,这群同窗或许比江绪自己还相信他这一去定能金榜题名。   所以他们都想着来见江绪最后一面。   江绪要是中了进士,往后大约不会再回岳州了。就算偶尔回来省亲,也未必还会踏进府学的大门,更未必还能与他们这样站在一处说上几句话。   看着乌泱泱挤在府学大门前的同窗,江绪呆呆的。他压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送自己,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府学的学子们瞧着他这副模样,都觉得有些好笑,似是这才发现他们这位令人敬而远之的“府学一霸”,竟有几分憨憨的可爱。   他们也不等江绪开口了,主动你一句我一句地送起祝福来。   有人祝他一路顺风,有人祝他直上青云,还有江绪的舍友,扯着嗓子喊“记得给我们寄喜报”。   最后一个走上前来的,是个高高壮壮的同窗,平时和江绪并不算相熟。   他走到江绪面前,想了想,先是按部就班地祝江绪赶考顺利,而后他瞧着比他矮许多的江绪,忽然鬼上身般,没忍住伸出手狠狠摸了一把江绪的头。   这件事其实他早就想做了,江绪个子小小的,长得比姑娘还好看,每次路过看着江绪的发顶,他都很想摸上去试试手感。   可他以前都只敢想想,如今分别在即,他才失了智,恍惚间真的伸出了罪恶的爪子……摸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发虚,偷偷去瞄江绪的表情,唯恐他当场翻脸。   怎知江绪却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朝他认认真真地说了句“多谢”,便转身上了马车。   当马车缓缓驶离大门的时候,府学忽然爆发出一阵闹哄哄的嘈杂声。   江绪从车帘缝隙里偷偷回望,就见那群同窗呼啦啦地把那个高壮学子围在中间,有人扯着嗓子喊他胆子也太大了,有人抓着他的手左看右看问他是什么手感,还有人煞有介事地嚷着这只手摸了府学一霸的脑袋,怕是沾了文曲星的仙气,逼着他回去不许洗手。   更有不少人感叹江绪脾气好像还挺好的,早知道他们也试着摸摸江绪的头了。   那可是解元的小脑袋瓜子,谁不想摸摸看?   江绪听着身后那阵闹腾,不知道怎么想的,放下车帘后呆了呆,竟也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还捏了捏自己扎好的小丸子。   捏了两下,他才发觉旁边有一道视线幽幽地落在了他身上。   转过头去,就见知月不知何时已经从绣帕里飘了出来,抱着胳膊浮在半空中,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江绪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手放下来,目不斜视地端坐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42]晋江文学城独发:双眼泛红捂住了自己的膝盖,暗恨其不争气。连跪都不会跪!   承明殿坐落于宫城正轴之西,是皇帝日常召见臣工、处理政务的便殿。殿宇虽不及大朝会所用的含元殿那般恢弘壮阔,却自有一派端凝气象。   此时承明殿内四角的鎏金铜炉正静静吐着龙涎香,青烟笔直地升上半空,被从高窗漏入的风一拂,才懒懒地散开。   殿门两侧,持戟的侍卫如铜铸般纹丝不动,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则屏息躬身,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御案之后的人。   御案之后,当今天子正垂眸批着折子。   他未着朝会时的十二旒冕与衮服,只戴了一顶轻便的冲天冠,身上是玄色暗金龙纹的燕居袍服,玉带束腰,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的缀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尊贵气度。   他年近五旬,鬓边已染了些许霜白,面容却依然看得出年轻时的英俊轮廓,只是长年案牍劳形,眉心已烙下了两道深深的竖纹,倒比年轻时候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帝王威仪。   只是此刻,这位本该肃穆端坐的九五之尊,眉头却因眼前的臣子越皱越紧。   却见御案之前,有两位老臣已经你来我往地吵了快一盏茶的工夫。起初还算克制的各抒己见,说着说着便变了味……   一个户部尚书,一个吏部尚书,竟开始互相炫耀起自家儿子来。   “犬子虽不才,今年刚满弱冠便已中举,明年春闱便可下场,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户部尚书说得云淡风轻,捋着胡须的手却满是得意。   吏部尚书哪里肯示弱,当即笑道:“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倒是不急着下场,这两年跟着大儒在外游学,虽说没挣来什么功名,却知道体察民间疾苦,每隔半月必有书信回来,说的都是各地的民生利弊。老夫瞧着倒比关在书斋里死读书强些。”   言下之意,你家儿子是会考试,我家儿子可是有真才实学。   皇上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捏了捏眉心。   他已经不想去追究这两个人是怎么从税赋之辩论一路歪到这上面来的。毕竟,这样的事他不是头一回见了。   光是今早,还有个老御史左手拎着一只活蹦乱跳的芦花鸡、右手提着一只灰扑扑的鸭子,跪在殿前非要他当场观摩“鸡鸭相争”的场面,说什么陛下请看这鸡鸭相斗犹知进退,人主更当如此。   他耐着性子听完了那一通莫名其妙的劝谏,让人把鸡鸭做成汤送回那老臣府上,才坐下来批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折子,这两个又开始了。   这年年科举,到底都给朝廷选了些什么人上来?   皇上盯着面前喋喋不休的两位老臣,终于搁下奏折,不耐烦地开了口:“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这般幼稚。朝堂是给你们炫耀儿子的地方吗?简直不成体统。”   声音不大,却压得殿中霎时鸦雀无声。两位尚书这才醒过神来,慌忙伏地请罪。   皇帝挥手叫他们退下,承明殿才终于重归寂静。只是方才那两个老家伙互相较劲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梁柱之间,叫他不由也想起自己那些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身侧的大太监:“太子禁足这几日,知错了吗?”   大太监弓着身子,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这几年太子和圣上之间的事,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都看在眼里。   自从及冠以后,太子便愈发有自己的主意,对着母家林家也越发偏袒。   前些日子林治带着几个纨绔子弟在闹市纵马嬉戏,踏翻了好几个摊子,险些伤了人,太子竟还替他遮掩,皇上这才动了真怒,将他禁足东宫。   本以为关了这许多日子,太子总该有所反省,可大太监偷偷抬眼觑了觑皇上的脸色,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如实禀道:“殿下这些时日倒没有出过东宫,只是……日日关在殿里做木工。”   皇上脸色一沉:“木工?朕罚他禁足思过,他不读书、不写折子,竟在宫里玩物丧志?”   大太监连忙跪下,急急补了一句:“回陛下,殿下做的不是别的,是拨浪鼓。奴才听东宫的人说,殿下做了好几个,有两面雕了云纹,有一面还嵌了银铃。殿下说,说……是给弟弟的。”   皇上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方才那股翻涌的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按,忽然就熄了。   太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何尝不是因为心病?   他将目光移向窗外,坐了许久,才低声道:“罢,传朕的口谕,叫太子明日回来上朝罢。”   这是要解了太子的禁令,大太监连忙应是。   殿中紧绷的气氛总算缓了几分,瞧着皇上脸色稍霁,大太监才又躬身说起了旁的事:“陛下,前些日子属国进贡的那批奇珍异宝还未曾入库,陛下可要过目?”   皇上点了点头。   不多时,侍从们便将几只朱漆描金的托盘鱼贯捧入殿中。盘中铺着明黄的锦缎,各类珍宝次第排开。   有一串红珊瑚朝珠,颗颗饱满圆润,色如熟透的石榴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   一对錾花金丝香球,镂空的缠枝纹层层叠叠,轻轻一摇便溢出细碎的铃音,里头不知置了什么奇香,只掀开一角便已满室芬芳。   又有几匹西域进贡的织锦,薄如蝉翼却流光溢彩,展开时仿佛将一段星河铺在了锦缎之上。   皇上扫了一遍,命人将几样精巧的首饰分送皇后和各宫后妃,余下的悉数入库。太监领命,刚要捧着托盘退下,皇上却又忽然抬了抬手。   他的目光落在一对玉镯子上。   只见那镯子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用的是上等的羊脂白玉,质地细腻得几乎要渗出油来,通体没有一丝杂色,只在镯身上浅刻了一圈如意云纹。   看这尺寸,分明是做给幼童的。   皇上伸手将这对镯子拈起来,对着烛光瞧了瞧,而后还算满意地将其放回锦盒,吩咐道:“这个也留下,单独收进小库房里。”   “是。”太监捧着锦盒退了出去,承明殿又恢复了方才的寂静。   皇上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殿中静静升起的烟柱,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有心病的,又何止太子一个?   *   一国之君日理万机,很快又开始继续处理政务,他却不知与此同时,京城正南的永定门外,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正缓缓驶近城门……   门军按例上前拦住,例行盘查。   车队前头遂跳下一个随从,麻利地递上文书,门军翻开一看才知是外出巡考归来的乡试主考官,连忙拱手道了声“失礼”,但该查的车厢还是要查。   胡鸿文和卢雨石听言见怪不怪,主动掀开车帘让门军看过,门军一一核验后便挥手放行。   查到第四辆车时,里头的人却没有主动掀开车帘。   门军照例喊了两声,车厢里依然毫无动静。   他上前敲了敲车壁,又拔高嗓门喊了一嗓子,里头才猛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人刚从睡梦中惊醒,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门军已有些不耐烦,但想想这行人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才终于掀开,一个少年探出头来,他半眯着眼,睫毛上还挂着睡意,脸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先是打量着眼前幽深的城门洞,又看了看面前面色不善的门军,才像只刚睡醒的猫崽子似的猛地瞪大了眼,终于意识到自己怕是已经到了京城,正在接受盘查。   这少年自然就是江绪。   他从岳州出发后没多久,便在官道上撞见了胡鸿文一行。   这可真是太巧了!   没想到,胡鸿文听说他要进京赶考后,当即便盛情相邀同行,说他好歹是江绪座师,路上也能照应他一二。   江绪本就为路上的安危担忧,哪有推拒的道理,便这样跟着两位考官一路走到了京城。   这一路上胡鸿文和卢雨石二人对他颇为关照,不仅会辅导他的学问,还会絮絮叨叨地同他讲些京城的规矩和风土。   这京城守卫,他们也提过两嘴。   京城乃一国之都,守备森严得多,入城时的盘查也比别处严上许多。   江绪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偏偏在到达京城的时候竟睡着了……   即便一路以来,因为有胡鸿文和卢雨石的照顾,进京的路途没有江绪想象中的艰辛,但是连月舟车劳顿,江绪还是有些吃不消。   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正是吃得多睡得也多的时候……   江绪有些不好意思地将路引双手递上前去,一边递一边为自己解释道:“我是从岳州府来的考生,赶了许久的路,方才不小心在车里睡着了,实在对不住。”   他心底有些忐忑,生怕因为自己耽误盘查惹门军不快。可他却不知道,眼下比他更忐忑的,是站在他面前的门军。   这门军直愣愣地盯着江绪的脸,瞳孔猛地一缩,脸色刷地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指着他,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你、你……”   而后突然腿一软磕到了车厢的车辕上,发出一阵痛呼!   江绪吓了一跳,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来,满脸不解。   这时前头的胡鸿文和卢雨石也察觉到了异样。   卢雨石连忙下车走过来,笑着打着圆场,说江绪是与他们同行赴考的岳州举子,又问道可有什么不妥。   那门军抱着磕痛的膝盖,泪眼汪汪,抖着手指着江绪,嘴里翻来覆去却还是只有一个字:“他、他、他……”   另一个门军不知他发了什么病,实在看不下去了,从他身后伸出手来接过江绪的路引,展开核对了一番,确认姓名、籍贯之类的信息皆无误,便朝车夫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马车驶入城门洞,很快便混入了京城街巷的熙攘人流之中。   剩下的几个门军这才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磕到腿的门军是不是犯了什么旧疾。   那门军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直到过去了好久,他才嘴唇哆嗦、声音发颤地憋出一句:   “我、我好像见鬼了……”   圣上和太子身份贵重,他们的尊颜寻常百姓是见不着的,便是他们这些皇城根脚下的守门士卒,也顶多是远远瞧见过他们的车驾从城门下经过。   可偏偏他有一回当值时恰好赶上太子出城,离得极近,那张脸的轮廓和眉眼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而方才那个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的少年,那眉眼,简直和太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仔细一瞧,他才发现这张脸比太子更加精致柔和,看着也年幼了些……   他从未听过皇子皇孙里有这样一号人物,这不是见鬼了又是什么?   一时间,这个门军的脸色变了又变,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只又双眼泛红捂住了自己的膝盖,暗恨其不争气。   连跪都不会跪! [43]晋江文学城独发:不对不对……哦,对的对的……不对!   因为自己的原因在城门口耽搁了一会儿,江绪有些不好意思,胡鸿文和卢雨石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进了城以后,他们也不急着回去述职,还张罗着要带江绪去找地方落脚。   其实他们本不该做到这个地步的,特意等着江绪同行,还能说是为了江绪的安危考量,不得不为之。   可帮江绪找房子就有点超过一个“同行的朝廷命官”该有的分寸了。   即便是座师,也少有对学生这般事无巨细的。   将来若有人想拿此事做文章,恐怕很难相信他们与这少年之间当真毫无私交。   但……   看着一脸呆呆懵懵的江绪,胡鸿文和卢雨石实在做不到把他带到京城,然后就把他扔在大马路上不管了!   经过这一路的同行,他们也算彻底清楚了江绪这些年的情况,也了解了江家到底有多不靠谱!   江绪自个儿本身就是孩子,身上盘缠也不多,江家送了下人过来,却没有送多少银钱来。   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嘴,更何况江家派来的四个下人,一个个人高马大、看上去就很能吃。   而江家居然才送了三百两银子过来!   算上江绪自己的积蓄,也就将将凑个五百两。   五百两听上去很多,可穷家富路,光是一路从岳州到京城,江绪五人就花了快一半的钱,这还是有胡鸿文他们帮衬的结果。   此时已经快十二月,但距离春闱还有三个多月。本来若是江绪一个人,即便住的环境差一点,找个下房住三个月也能应付过去。   而有了这四个随从,江绪不仅要考虑自己,还要考虑他们的住处和吃饭问题。   胡鸿文知道,江家可能也不是故意苛刻江绪,只是他们没有把这些下人当人看,才给了三百两这个数字。   恐怕这三百两当中,起码两百两都是给江绪的。   至于下人,吃点干粮、喝喝脏水、睡睡地铺照样也能活。   可偏偏江绪不是那般苛待下人的人。   胡鸿文亲眼瞧着,路上江绪跟这几个下人一直是同吃同住,有自己的一口,就不会少这几个人的一口。   路上,天气渐冷,他还咬咬牙去沿途的城镇里给这几个下人找了两身二手的袄子。   好在这几个下人也不是没心没肺没心肝的,虽然一开始对待江绪看得出不算用心,但后来他们都巴不得自己背着江绪走,偶尔也会商量着去路上打点猎物回来给江绪补补。   可到了京城,他们就算会打猎也没什么用。   现在已是深冬,胡鸿文可真怕江绪为了照顾这几个随从睡最硬的床板、盖最薄的被子,这在寒冬腊月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们二人在京为官数载,虽然俸禄不算高,但想帮忙找个便宜合适的落脚地还是有些人脉的。   当然,主要是卢雨石的人脉。   “我妻弟的同族之前在青简巷子那块买了座小院,但他们平常并不住在京城,那小院就空了下来。”卢雨石一路七拐八拐,独自将江绪一行人带到了他口中的青简巷子,并领他们到了座很小的四合院前。   这青简巷子藏在城东南角,远离大街的喧嚣,巷口种着两棵歪脖子枣树,冬日里叶子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   巷子两旁的院墙虽旧,却收拾得齐整,墙根的青苔被铲得干干净净,显是常有人打理。   院子则坐北朝南,推开那扇黑漆斑驳的木门,迎面便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几丛枯草,墙角搁着一口石缸,缸沿上结了一层薄冰。   正房两间,左右厢房各一间,虽不算宽敞,却格局方正,够他们主仆五人居住,窗棂上的雕花虽旧了,擦拭得倒也干净。   这院子实在不大,江绪几步便逛了个遍,可他站在天井中央,左看右看,眼睛却越来越亮。   虽说小了点,但这个院子也已比他在江家的那间杂货间改的屋子大上许多。   而且这里头极其干净,虽有个天井,却没有什么阴气。   若不是左右不够通透,加上还有人同住,这已是他的梦中情屋!   只是他囊中羞涩,也不知道能不能住得起这院子。   卢雨石抚摸着胡子,笑呵呵地说:“这院子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我写信与我那妻弟同族说过后,他说你们住这,就是帮他聚人气了。若你实在过意不去,到时送他一副字画就好。”   “真的?”江绪听到这小院一副字画就能暂住,有些惊喜,一双眼睛微微睁大,眼里都放着光。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京城的房价,而因为灵绣的存在,他的字画价值并不算太低。   本来他也打算如果实在没钱,就去摆摊卖字画试试,倘若院子的主人喜欢收集字画,愿意用字画抵扣租金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江绪知道,这么好的院子能给他免费住,肯定是看在卢雨石的面子上,卢雨石刚才的说辞也不知有几分可信。   江绪暗自捏捏自己的荷包,轻轻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拂了卢雨石的好意。   他只在心里琢磨着,稍后还是去找人打听一下周围的租房价格,等有机会看看能不能补给小院主人。   虽然他现在没多少钱,但他科举过后,无论有没有考中,都会想办法挣钱的。   卢雨石注意到了江绪的动作,可能也看出了江绪心中的顾虑。   他摇摇头,真的很想告诉江绪不必多虑。   作为朝廷命官亲近江绪可能还要考虑一些比较复杂的问题,但普通人能在此时把房子租给江绪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哪里需要担心亏本?   就算江绪什么都不给,等他身份曝光后,这个小院的租金也怕是要水涨船高!   卢雨石最终还是没把真话说出来,憋得有些难受。这种自己人占了便宜还要哄骗小孩子让他不要多思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罪恶啊。   待确认江绪的入住后,卢雨石就干脆地说要赶回礼部述职,准备告辞。   不过临走前,他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贴身随从姜伯留了下来,让他帮江绪一行人安顿好再回府。   这一次出京主持乡试,经历实在过于离奇。等彻底和江绪分别出了小巷后,卢雨石才暂时松了口气。   他拢着袖子正要上马车,却又忽然脚步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有个同僚好像也住在这一片,怎奈他忘记那人是谁了……   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卢雨石想。   能住在这个巷子里的官职都不会太高,不一定能认出江绪。就算认出来了,他相信那些同僚应该也没有谁会在得知江绪的情况后,贸然插手。   抱着对同僚们的某种自信,卢雨石最终还是登车离去。   不过这其实也是出于无奈。江绪都到了京城,他总不能关着江绪,不让他出门。   他能做的都做了,至于江绪是否在会试前暴露身份,只能听天由命了。   *   卢雨石走后,四个随从便在姜伯的带领下动手收拾屋子。   从小到大,除了做饭,江绪的活基本是自己干的,这时候自然也想搭把手。没想到那四个随从却什么都不肯让他沾,只利落地把正房整理出来,要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可江绪刚刚在车上睡了一觉,又在城门口被吓醒,暂时没什么睡意。   江绪无奈,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准备自个儿出去打听打听附近租房的价格。   本来他是打算找邻里打听的,不过等他出了门才发现自己有点想当然了。   只见巷子周遭的院子都关着大门,叫他不知道能不能直接上前叨扰,一时呆在原地。   他本就有些不善交际,待在江家这些年,也没人教他什么待人处物的规矩,虽然闲聊来往时不至于露怯,但这做客的礼数他确实不太清楚。   圣贤书上虽然也会教一些“将上堂,声必扬”的道理,但却不会具体地教导找邻居询问一些小事时是否要带礼物、递请帖。   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不值一提的小事,此刻却实实在在地拦住了江绪这个岳州解元。   正发着呆,一只猫从他脚边踱了过去。   那是只养得油光水滑的狸花猫,背上的条纹黑亮分明,四只爪子却雪白雪白的,像是踩了四朵小云。它昂着头,尾巴竖得笔直,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巷口走过,神气得很,瞧着不像是流浪的野猫,而是哪家的祖宗。   江绪的目光一下子被勾了过去。   那猫却没理他,只动动鼻子,便加快脚步,朝一个方向奔去。   江绪本就是个爱猫的,不然也不至于想着有了自己的小院后聘一只狸奴,于是一见它跑开,竟下意识跟了上去。   等小猫停下后,他已穿过青简巷子,拐进隔壁一条更窄的小巷。   只见这条巷子深处有座院子的门竟是虚掩着的,里头隐约传来热闹的声响,听着像是几个文人聚在一处饮酒赋诗。   江绪隐约听见有人互称“大人”,好像是些相熟的官员私下小聚。   他有些好奇,又觉得贸然凑上去不妥,便找了棵半枯的老树,借着树干遮掩往院里张望了一眼。   只见院中摆了一张长案,围坐着几个宽袍大袖的男子,不知是不是因喝了烈酒,他们大冬天里竟只穿着单衣,一个个喝得面红耳热,有人拍案高歌,有人举着酒杯往旁人身上歪,虽不像坏人,但瞧着也着实不像什么正经人。   江绪正琢磨着要不要悄悄退回去,那只狸花猫却已经大摇大摆地钻进了院子里。   它踩着无声的猫步跃上长案,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伸爪便从盘子里叼走了一尾红烧鱼,衔着鱼身一甩头,干脆利落地跳下桌案,箭一般朝门外窜去。   院里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乱哄哄地嚷着“鱼!鱼!”便追了出来。   江绪下意识想去接应那只猫,也跟着跑了两步,结果和那群追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两拨人都在追同一只猫,而那只猫却轻盈地从双方中间的空隙里一扭腰,三窜两跳便翻上了墙头,嘴里叼着那尾鱼,尾巴在墙沿上拍了拍,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屋脊后头。   江绪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件蠢事,连忙转身便想溜,生怕被人当成那猫的同伙。他跑得飞快,衣角在巷口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他却不知道,身后那群追出来的人已经看清了他的脸,只是身子还在惯性地往前冲。   此时他们一个个都已经忘记了那只狸花猫,只张着眼睛、面露出一丝惊恐地看着那离去的衣角。   想着刚刚瞧见的一闪而过的脸,跑在最前头的那个猛地顿住脚步,后面的人收不住力,居然也一个接一个地撞了上来!   大冬天里雪地又滑,几个人脚下一崴,就这么在巷子里叠罗汉似的摔作一团。   等他们或趴、或跪、或躺地从地上爬起来,抖着衣袍上的雪再抬头张望时,巷口早已空空荡荡,哪还有半分人影?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震惊又迷茫的神情,醉意好像都醒了几分。   确认过眼神,他们好像都看到了一张让人匪夷所思的脸……   急,休沐期间聚众喝酒被太子瞧见了怎么办?   “什么太子?不是皇上吗?”   “明明是太子,嗝,圣上哪有那般年轻?”   “太子也没那么年轻啊……嘿嘿也没那么好看……”   “不对不对不对……”   虽然醉意有几分消散,但酒精还是麻痹了几人的神智。   几人又对视了一会儿后,其中一个满面酡红的撑着膝盖站起来,整了整歪到一边的发冠,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太子、圣上?我可真是喝多了,该回家了。”   说完他便抬脚跨出一步。可脚下积雪未消,靴底一滑,他整个人扑通一声又栽倒在地上,脸歪歪地贴着地面,屁股却高高撅着,衣袍下摆翻上去搭在后腰上,露出里头的大红色衬裤。   其余几人愣了愣,想去扶他,可自己的腿肚子也还在发软,纷纷又齐齐躺倒地上。   院子里头的下人们这才听到动静,连忙要把他们扶进屋。   他们迷醉之间,一会儿囔囔着什么“对的对的”,一会儿摇摇头又念叨着“不对不对”……   下人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啥,只尽职尽责地把除了主人家的客人都送回家去   然后几个时辰过去了,明月高悬之时,这几个臭酒鬼终于陆陆续续醒过来了。   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今晚的京城四面八方的地方却都突然发出了同一声爆喝——   “不对!” [44]晋江文学城独发:他正是卫国公府的世子宁无疾。   那一声声惊醒后的雷霆巨响,甚至惊动了左右邻居。   次日,天色未明,坊门初启,官员们便三三两两地拢着袖子出了门,踏着巷中残雪往皇城方向走。   京城坊市规划明确,许多官员都住在一块儿,每日上朝之时,往往结伴而行。住在这一片的又多是品级相仿的六部属官,彼此相熟,路上碰见了,免不了要闲谈几句。   酒鬼之一的杭修明今早一出门,正巧撞上了隔壁巷子的几位同僚。大家互相拱了拱手,并肩往皇城走去。   走了没几步,便有人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压着嗓子打趣道:“杭主事,昨儿夜里你家中那一声吼,咱隔着半条巷子都听见了。怎么,在外头吃了酒,回去被嫂夫人教训了?”   杭修明是正六品的礼部主事,平日里便有惧内的名声,在同僚之间不是秘密。此刻被人当面调侃,他的耳根霎时红了一片,连忙板起脸来矢口否认:“休要胡说,哪有什么教训?”   那同僚哪里肯信,笑嘻嘻地又追问了几句,杭修明却只是含糊其辞,加快脚步匆匆往前走去,像是身后有狗在撵。   几个同僚瞧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互看两眼,心里都有些奇怪。平日里调侃他惧内,他至多红着脸讪笑两声便罢了,今日这反应,倒像是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众人也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两句,没有多想。毕竟这年头谁还没有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隐?   一路闲谈,直到含元殿将近,大家才都收敛了神色,不再闲话。   含元殿巍然立于宫城正北,重檐庑殿顶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昨夜一场小雪过后,瓦楞上积了薄薄一层素白,被晨光一照,泛出冷冷的银光。   殿前广场上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白石砖,昨夜宫人们已连夜铲过雪,石面却仍残留着些许冰碴,踩上去微滑。   百官按品级在殿内或广场上列好了队,绯袍紫袍在前,青袍绿袍在后,密密匝匝地排了数百号人。   杭修明是六品主事,官阶不高,只能站在靠后的位置,几乎紧挨着殿门。从这个距离望过去,御座上的天子只是一道模糊的玄色身影,面目根本看不真切。   从前他也从未想过要看多真切。他一个小小六品官,朝会上轮不到他开口,奏对时也轮不到他出列,每每上朝只需安安静静地低头听着便是。   可今日,他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飘向百官最前排。   那里,太子正立于队列之首。   杭修明知道自己不该在朝会上这般频繁地抬头,可他实在忍不住。他甚至有过一瞬的冲动,想越过太子去看一眼御座上的圣颜。   但那便是大不敬了。   从殿门口到御座,距离如此之远,他若想看清天子的面容,非得大幅度地伸着脖子仰着头不可。   他可不敢。   杭修明以为他这些偷偷摸摸打量太子的动作还算隐蔽,却不知御座之上,天子居高临下,一览众山小,底下群臣的一举一动,无不了然于眼底。   今日是太子禁足解除之日,不少官员都在偷偷打量他,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只是大部分人看上一两眼便收回了目光,但也有不少排在靠后位置的小官,和杭修明一样,频频往太子身上瞟。   皇上将这些尽收眼底,却没有太放在心上。为君者,当抓大放小,若是事事过问、人人猜忌,迟早把自己累死在案牍上。   待到朝会散了,他率先起驾离去。他却不知,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几个观望太子最频繁的人悄悄凑到了一处。   这五人之中,打头的就是昨日做东宴饮的鸿胪寺主簿余敏学,身量清瘦,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   紧随其后的是工部主事戴永思、大理寺评事韦高澹、太常寺博士卫文和礼部主事杭修明,几人并肩走着,面色都瞧着……有些怪异。   好在其余人都知晓这五人乃是同科进士出身,情谊非同一般,并没有多看。只有他们自个儿,互看了一下脸色,都有些心照不宣——   他们不是醉酒醉糊涂了,他们昨日确实见到了一个少年。   一个眉眼与圣上、太子如出一辙,却又更年幼、更精致的少年!   “此地不是议论的地方。”韦高澹压低声音,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尚未散尽的官员。   其余四人会意,不约而同地闭了嘴,只随着散朝的人流往外走去。出了宫门,穿过御街,却没有回各自的衙门,而是拐进了皇城西南角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皇城之内,除了宫城本身,还环绕着六部衙门、各寺监官署,以及象坊、草场之类的杂司。   六部官员之间公务往来频繁,文书传递、事权交接,总需要一个方便碰头的地方,于是皇城内外便应运而生了许多茶室。   这巷子深处便藏着这样一间,门面窄小,招牌也旧得脱了漆,胜在清净,寻常少有人来。   掌柜的见是熟面孔,也不多话,只将五人引到最里间的雅室,沏上一壶滚烫的香茶便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戴永思便再也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沿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那少年到底是谁?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相像之人?我昨夜酒醒之后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余敏学拈着山羊胡的胡梢,缓缓道:“诸位可还记得,十六年前,皇后曾在行宫遇刺……那桩案子至今悬而未决,而自那以后,皇后娘娘便深居简出,长年缠绵病榻。太子殿下这些年也一直在暗中寻访什么人,这事在京中不算秘密。”   韦高澹眉头紧锁:“余兄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余敏学摇摇头,没直说,直道,“只是那少年似乎也是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或许这是个……巧合?”   说是巧合,但在场之人都陷入了沉默,心里有了猜测。   过了许久,杭修明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若真是那位的血脉,怎会流落民间?又怎会……出现在余兄家宅附近?”   无人能答他这个问题。   最终还是卫文打破了沉寂:“无论如何,总得先找到那孩子。找到之后,是报与上峰定夺还是其他,咱们可再行商议。”   众人皆以为然。   待下了值,五个人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披着暮色赶到了余敏学那条巷子。   他们昨日是在余家院中饮酒,那少年既在巷口徘徊,或许就住在附近。   五个人分头行动,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   他们措辞小心,只说自家远房亲戚家中孩子走丢,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白净清秀,模样极好,这几日或许在巷子里走动过,不知是否有人撞见?   可敲遍了整条巷子,竟是无一人再见过那位少年!   戴永思不死心,又往邻近的几条巷子问了一圈,结果依然如此。   他们不知,从他们这儿溜走后,江绪便自觉自己确实不善与人交谈,索性回了小院,把询问房租的事情交由旁人,自个儿则一直闭门温书,没再见过其他邻里。   而方才他们其实已经找到了江绪的院子,但来开门的只是江家的下人,听说他们在找走丢的孩子,那人自然是没有往江绪身上想,只是摇头。   于是在余敏学他们看来,江绪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雪地里,怎么都找不着了!   一连数日,五人日日晚归,把青简巷子及周边的几条街巷都翻了个遍,却连江绪半片衣角都没找到,反倒是叫身边人起了疑。   这日晚间,杭修明又是踏着月色进的家门。一推开卧房的门,便见他的妻子萧氏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显然已等了他许久。   “你还知道回来?”萧氏冷冷地抬起眼。   杭修明心里一虚,连忙赔笑道:“夫人还没歇息?我、我这几日在衙门有些应酬……”   “应酬?”萧氏霍然起身,声音拔高了几分,“连着应酬了四五日?杭修明,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头喝花酒去了?”   杭修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的事!夫人明鉴,我怎会去那种地方!”   “那你去了哪里?”萧氏逼问道。   杭修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说?说他在找一个长得像太子的少年?   说那少年可能是流落民间的皇子?   这种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如何敢往外透露半个字?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萧氏眼里,便是百口莫辩的铁证。萧氏气得脸色发白,当夜便收拾了包袱,带着陪嫁的丫鬟回了平津侯府。   杭修明官职虽不高,他的夫人萧雯却是平津侯的嫡女。   当初萧家肯将女儿下嫁,看中的便是杭修明为人老实本分,不像那些勋贵子弟那般拈花惹草。如今这老实的相公却日日晚归,果然是人心易变!   平津侯府的小公子萧然今年不过十五,正在国子监读书。他一听说自家姐姐受了委屈,当即火冒三丈,若不是被人拦着,他差点当场提刀去找杭修明算账。   第二日,他踏入国子监时,脸上仍是阴云密布,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国子监与府学有些相似,虽有普通学生,但亦有许多富贵子弟。   只是比起府学的学生,国子监里的学子,更富、更贵。   其中广业堂更是勋贵子弟云集之所,能在里面占一席之地的,最低也是个伯爵公子。平日里夫子在上头讲学,下头的学子们不是在桌下翻闲书,便是凑在一处窃窃私语,鲜少有人认真听讲。   可今日,因着萧然的关系,堂中的窃窃私语都少了几分。   只见他沉着一张脸往座位上一坐,把面前的书册翻得哗啦啦响。坐在他旁边的林治察觉到了动静,歪过身子,吊儿郎当地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哟,这是怎么了?谁惹咱萧小侯爷生气了?”   萧然咬牙切齿地把杭修明可能去喝花酒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恨恨道:“我姐姐当年多少人求娶,他一个六品主事也配?我爹当初看他老实才应了这门亲,如今他竟敢这般对我姐姐!”   林治听完,倒没有急着同仇敌忾,反而挑了挑眉。杭修明惧内的名声连国子监都有所耳闻,他是出了名的怕老婆,在外头连多看一眼卖花的小娘子都不敢。   说他去喝花酒,林治总觉得有些蹊跷。   “这还不简单?”一边安远伯公子听言一拍手道,“等下了学,咱们去跟踪他,看他到底去了哪里,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说完,他转过头去,看向坐在他另一侧的人,笑嘻嘻地问:“无疾,你呢?去不去?”   被他唤作“无疾”的少年正撑着头望向窗外,冬日的薄阳透过窗棂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利落的轮廓。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却比堂中一众同龄人都要高挑许多,肩宽腰窄,身条挺拔如修竹。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光是侧影便已挑不出半分瑕疵。   他正是卫国公府的世子宁无疾。   听到安远伯公子叫他,宁无疾缓缓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也行。” [45]晋江文学城独发:你……不是个脸盲吗?还分得清姑娘长得好不好看?   “嘘,快跟上!”   也不知道是真为了萧然的姐姐,还是单纯为了好玩。   国子监一下学,林治和安远伯公子几个就冲到了礼部衙门外等着杭修明,瞧着比萧然本人还要积极。   只有宁无疾一个人远远地坠在后头,跟个过路人似的。   杭修明下值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因为妻子,他更惦记着寻找江绪,只想着找到江绪后,才好和妻子解释一切。   他脚步匆匆,低着头只顾往外走,全然没注意到衙门外的石狮子后头挤着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林治猫着腰探出半个脑袋,瞧见杭修明背景远去,压着嗓子朝身后比了个手势,而后狗狗祟祟地跟在杭修明的背后。   安远伯公子紧随其后,怎知激动之下步子迈得太大,一脚踢翻了路边搁着的空竹筐。竹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闷响。   杭修明闻声抬头,警觉地朝这边望过来。   几个人连齐刷刷缩回石狮子后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宁无疾则往旁边的树后撤了一步,动作不急不缓。   林治从石狮子后头瞥见这一幕,忍不住啧了一声:“好装。”   安远伯公子也跟着探头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耸耸肩:“他就这样,你还没习惯?”   眼见着杭修明没发现他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几个人连忙从石狮子后头鱼贯而出,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一路跟着杭修明穿街过巷,几个少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萧雯回娘家,杭修明却不急着去侯府,俨然一副负心汉的模样。   可没想到,他下值后既没有往烟花柳巷的方向去,也没有在哪个酒楼门前停留,而是和他的几个同僚碰头以后,就径直往城东南里坊的方向去了。   京城坊市分立。市是做生意的地方,而坊则是住人的里巷。里坊里,顶多有几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吆喝两声,莫说喝花酒,连间像样的酒肆都寻不着。   林治撞了撞萧然的肩膀,压低声音说:“瞧见没?你姐夫这去的方向,别说喝花酒了,连个卖酒的铺子都没有。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萧然听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一个向来下了值就回家的人,连着好几日晚归,既不喝酒也不应酬,专往这住人的里坊钻,此事必还有蹊跷!   难不成是养了外室,还是……寻到了传说中的暗门子?   作为侯府公子,萧然可听说过不少龌龊事,不亲眼看看杭修明到底要做什么,他怎么能放心?   几个兄弟看他这般,自然是二话不说,陪着他继续跟踪杭修明。   可一直追踪到目的地,他们依然对杭修明几个在做什么一无所知。只见他们下了马车后,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几个少年远远地藏在巷口拐角处,看得一头雾水。林治忍不住嘀咕道:“这一个个的,找什么呢?找什么需要他们这些人亲自来?瞧着也不像是办案。”   安远伯公子提议道:“等他们走了,咱们也去敲敲门,问问街坊不就知道了?”   众人皆以为然,遂耐心等着杭修明一行人无功而返、悻悻离去,这才从拐角处钻了出来,沿着杭修明方才走过的路线一路跟了过去。   因为杭修明几人没再去青简巷子,他们路过青简巷子时,也理所当然地忽略而过。   宁无疾跟在最后头,在路过巷子时,却注意到了巷口的两棵枣树和树上的猫。   只见一只狸花猫正趴在高处的树杈上,两只前爪死死扒着树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猫叫。   枣树颇高,那猫蹲的枝杈离地将近两丈,也不知是怎么上去的。   宁无疾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把袍角往腰带里一掖,双手攀住树干,足尖在粗糙的树皮上借力一蹬,整个人爬了上去。   树枝微微一晃,抖落几簇碎雪,他却已稳稳地踩住了落脚的枝干,又借势往上攀了两步。   眼见着离那猫不过一臂之遥,他伸出手去,刚要够到,那猫却忽然竖起耳朵,猛地一扭,从他指尖滑了出去。四只雪白的爪子踩着细碎的雪粉,轻盈地从枝头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旁边的院墙上。   临走前,那猫似是回头瞟了他一眼。   宁无疾说不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总觉得那猫的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鄙夷。   生平头一回被一只猫瞧不起,宁无疾沉默了一瞬。   沉默过后,他面无表情地从树上翻下来,决定跟上去看看,这到底是哪家不知好歹的猫。   那猫踩着院墙,不紧不慢地印下一朵朵梅花,尾巴竖得笔直。宁无疾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见它最后在一座小小的四合院的院墙停了下来,懒洋洋地抬起一只前爪开始舔毛。   宁无疾眯了眯眼,知道机会来了。   他轻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贴近墙根,算准了距离,猛地一蹬地,整个人拔身而起,单手扣住墙檐,翻身便上了墙头。动作一气呵成,落地无声,那只舔毛的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把捞进了怀里。   狸花猫在他臂弯里愣了一瞬,随即开始疯狂挣扎,四条腿乱蹬,尾巴甩得像风车。   宁无疾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把猫按住,心里头刚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却忽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低下头。   墙内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砖铺地,墙角搁着一口石缸。不知何时,天上又飘起了细雪,零零落落地洒下来,落在石缸沿上,落在那人乌黑的发顶,落在那一袭雪白的衣袍上。   那是一个少年。   瞧着和他差不多的年纪,身量却比林治他们都要矮上一截,裹在一件毛茸茸的厚披风里,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他站在飞扬的雪中,仰着头望过来,眉目之间干干净净的,像一捧刚落到枝头的初雪,又像这漫天飞雪里忽然化出来的一只精怪,明明通身都是素白的,却没有融进身后的风雪里。   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似乎眨了眨眼。   宁无疾忽然就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对望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江绪方才正在屋里练字,听见外头有猫叫,便搁下笔推门出来看看。   哪知道一抬头,就瞧见自家的院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扎着高马尾的冷面少年,正把那只猫按在怀里,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他仰头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那只被按得七荤八素的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你是……”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声裹着又散了一半,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宁无疾耳朵里,叫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爬了别人家的墙头,抓了别人家巷子里的猫,被主人家当场逮了个正着。   要是换做往常,他早就翻身跳下去,头也不回地溜了。   可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却不是很想走。   宁无疾浑身僵了一瞬,面上却不显。他沉吟两瞬,忽然将怀里那只还在挣扎的猫往江绪的方向递了递,开口问道:“这是你家的猫?”   江绪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只胖狸花,呆呆地摇了摇头:“不是。”   宁无疾顿了一息,把猫又往前递了半寸。   “那……”   细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猫的耳朵尖上。他听见自己用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语气,轻声道:“你要吗?送给你。”   送他?   江绪微微一愣,下意识伸出手。   就在这当口,狸花猫忽然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嚎叫。   “喵呜——!”   其声音之惨烈、之凄厉,仿佛在控诉:“你清高!你了不起!谁允许你把喵送人了?”   它一边嚎一边疯狂扭动起来,四只雪白的爪子在空中乱蹬,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誓死不从。   宁无疾本就是要把猫交给江绪,手上的力道已经松了大半。   这猫猝不及防地一挣,竟当真从他臂弯里窜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稳稳地落在院墙上。   它回过头,朝宁无疾甩了一记眼刀,而后纵身一跃,消失在院墙那头,只留给他一个浑圆的屁股和一根竖得笔直的尾巴。   宁无疾下意识翻身下了院墙,追出去两步。   窄巷空空荡荡,雪地上只剩几朵梅花似的小爪印,深深浅浅地延伸向巷口。   雪越下越大,那几朵梅花很快便被新雪覆住了大半,再过片刻便要彻底消失了。   猫没了。   宁无疾站在巷子里,低头看着那几片将融未融的猫爪印,忽然觉得有些懊恼。   猫没了,他怎么回去找那少年?   脑子里闪过方才那张仰着头望过来的脸,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擂着,擂得又重又急。   巷子里的风分明冷得刺骨,他的耳根却烫得不像话。   他站在原地,攥了攥空落落的手指,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心脏也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偷走了。   是猫吗?   宁无疾低头沉思之时,一只手冷不丁地从身后拍上了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正对上萧然那张写满了八卦的脸。   萧然瞧着他那张万不变的冷脸上,竟泛着薄薄一层红,打趣道:“你这是见着漂亮姑娘了?脸红成这样!”   宁无疾默然,过了一会儿应到:“嗯,算是吧。”   萧然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指望这位冰山能搭理自己,习惯性地已经准备往下接话茬了。话都到了嘴边,脑子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猛地拔高嗓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木头开窍了?铁树开花了?”   他围着宁无疾转了两圈,啧啧称奇,恨不得当场掏出纸笔把这事儿记下来回去昭告广业堂。   可转念一想,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脚步一顿,狐疑地回过头来。   “等等。”萧然盯着宁无疾的脸,慢吞吞地问,“你……不是个脸盲吗?还分得清姑娘长得好不好看?” [46]晋江文学城独发:理论上来说,宁无疾和萧然他们确实很有可能本该都是江绪的伴读。   宁无疾患有脸盲之症,这事在勋贵之中不是秘密,在国子监几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之间,更是被当作了茶余饭后的经典谈资。   据他娘亲说,宁无疾小时候开口说话不算晚,但刚学说话那会儿,见了谁都只会叫“娘”。   亲娘叫“娘”,奶娘叫“娘”,连他爹下朝回来,他也能张开两只小短胳膊颠颠地扑上去,脆生生地喊一声“娘”。卫国公当场脸就绿了。   这事一开始没人往心里去,只道他认人慢。直到后来,大家才发现他是根本认不得人!   比如,他爹他伯他叔他祖父,在他眼里全是一个模样。   每天晨昏定省,他挨个叫过去,十个称呼能蒙对一个都算老天开眼。卫国公气得不行,拎着竹条抽了他不知多少回,竹条都抽断了好几根,他下次见了亲爹,照样恭恭敬敬地喊一声“二伯”。   又过几日,他爹下朝回来在廊下撞见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家伙便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爷爷”!   整个卫国公府的下人都看见了,国公爷那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   那一晚宁无疾挨了多少下竹编炒肉,府中无人敢提,只知道第二天小世子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岔得像只小螃蟹,却依旧一脸淡然,仿佛昨晚被揍得鬼哭狼嚎的不是他。   后来再长大些,这个毛病终于有所好转。在亲爹的棍棒教育下,他终于学会了靠着衣着、身形、走路的姿态、说话的声音来分辨身边的人,平日里应对进退总算不再闹出笑话。   可这法子毕竟不是万能的。若是换了新衣裳,或是换了条不曾走过的巷子迎面撞上,他照样能在人群中和自家亲戚四目相对,然后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国子监里不少人背地里都说,卫国公世子为人孤高冷傲,路上遇见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眼睛长在头顶上。   只有林治、萧然这几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才知道,他哪里是傲,他纯粹是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或许正是因为这分不清面孔的毛病,宁无疾在情窍一事上也比旁人迟钝得多。   十五六岁的勋贵子弟,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像他们这种人家,有些房里都已经安置了通房丫头,可宁无疾瞧着却跟还没开窍一般,对着身边所有人皆不假辞色。   什么环肥燕瘦、千娇百媚,落在他眼里,大概和巷口的歪脖子枣树没有半分区别。   想到这里,萧然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不对,很不对。   宁无疾分不清人脸,自然也分不清美丑。寻常人能一眼看出来的漂亮姑娘,在他那儿就是一张分不出五官的模糊面孔。   能让他说出“漂亮”二字的,得是什么程度?   怕不是丑得惊天动地、骨骼清奇,才叫他在对着一张张不辨五官的脸后,头一回产生了“这人与众不同”的触动吧?   萧然越想越觉得头皮发紧。在这种偏僻的小巷子里,遇到绝世丑人的概率,恐怕比遇到绝世美人的概率高得多。   他瞧着宁无疾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把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无疾,我说真的,你带我去看看那位姑娘吧,让我帮你把把关。”萧然语重心长,一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架势,“你想想,你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人能在你眼里占个‘漂亮’二字。这突然冒出来一个,万一只是因为她长得实在太奇特,跟别人都不一样呢?”   宁无疾斜了他一眼,不接话。   萧然还在絮絮叨叨:“我不是说人家姑娘不好啊,我就是觉得,你这眼光吧,可能跟咱正常人不太一样。你瞧着是天仙下凡,万一我瞧着是钟馗嫁妹呢?”   “打一架?”宁无疾忽然开口。   萧然警觉地往后蹦了半步,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干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我?我说错什么了?”   宁无疾虽然脸盲不识人,武艺天赋却是拉满了的。   从小到大,几个兄弟一起跟着教头学拳脚,旁人还在扎马步,他已经能把教头撂倒了。更气人的是,这人打完了架还能面不改色地弹弹衣角,仿佛方才在地上趴着的是条死狗。   萧然深知自己与宁无疾的武力差距,那是可以单手把他按在地上暴揍的程度。   宁无疾看着他不明所以的模样,眉头微微压了压,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快:“轻浮。”   萧然一愣,这才猛地回过味来。   刚刚他说要去看人家姑娘,还大剌剌地品头论足,又是钟馗又是丑八怪的,口无遮拦得跟个登徒子似的。   那姑娘虽不知是何人,更不知美丑,但多半也是正经人家的好姑娘。   他一个外男,随随便便说要去瞧、去把关,确实是轻浮得很。   可他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宁无疾这棵铁树难得开出来的花骨朵!   这才见了人家一面,连话都未必说上几句,宁无疾就这么向着她了?他萧然好歹也是同窗六七年的交情,说扔就扔,说揍就揍?   萧然在心里嚎了一嗓子——完了完了完了,这是真栽了。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宁无疾一眼,识相地把嘴闭了个严实。   宁无疾显然也不想再与他讨论“漂亮姑娘”的事,话锋一转:“你姐夫的事,查清楚了?”   提到这个,萧然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正要跟你说。”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你猜怎么着?杭修明这几日鬼鬼祟祟的,还真不是去喝花酒。他和余敏学那几个同年,这几日一直在这附近找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人,听说是哪家远房亲戚的孩子走丢了……估计是自个儿离家出走的,要不然早就惊动了衙门,也用不着他们几个相熟的私下帮忙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事蹊跷得很,他们连下人都不敢差遣,全是亲自出来找,像是怕被什么人知道似的。我琢磨着,大抵是涉及什么私宅阴私,不便声张。”   年龄相仿的。   宁无疾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不由自主便想起方才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少年。   “那人长什么样?”他不动声色地问。   萧然不疑有他,随口道:“说是生得白净清秀,模样极好,穿着打扮像是个读书人。”   宁无疾静了一瞬,又问:“有说他因何出走吗?”   “还能因为什么?”萧然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种年纪的少爷公子离家出走,无非是在家中待不下去。要么是受长辈磋磨,要么是被下人慢待,要么就是家里有了后娘继母,日子不好过呗。”   他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然后缓缓转过脸来,用一种极为诡异的眼神盯着宁无疾:“你怎么对这事这么上心?问了又问的。”   他猛地凑上前一步,脸上绽开一个近乎受宠若惊的夸张笑容,“是不是知道兄弟我为姐姐的事吃不好睡不好,特意帮我打听?我就知道,你这人面冷心热,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向着我!”   宁无疾一梗。   “滚。”他冷冷道。   “得勒。”萧然利落地应了一声,脸上半点受伤的神色都没有。   不管怎么说,这趟跟下来发现杭修明确实没有在外胡来,他这个小舅子也就放心了。这附近偏僻冷清,也没什么好玩的,他本来也打算撤了。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去,雪比方才又大了些,飘飘扬扬地往下落。林治他们正等在巷口的枣树下,身后都跟着佣人和马车,显然是也打算归家了。   他们这一回没白来,调查清楚了杭修明在办的事,几个少年脸上都挂着得意的笑容,找萧然邀了功就上了马车。   林治也与萧然他们说了几句话后便转身上车,不过比起别人,他的脸色却不算好看。   萧然看在眼里,却没问什么,只目送着他离去。   这倒不是他不关心林治,只是他不用问也知道,林治怕是因杭修明他们在找的人,想到了那个走失多年的小皇子。   皇后十六年前在行宫遇刺、诞下一子又旋即失散的事,对于咸季同、耿敏那样的外官而言,不过是多年后辗转听闻的一缕风声。   可对于林治、萧然这些自幼在京城长大、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勋贵子弟来说,这桩旧事几乎就是发生在身边的事。   他们打记事起便晓得,每逢小皇子生辰或是年节,皇后的椒房殿里总会多摆一副碗筷。   太子殿下每年都要派人往各地去寻小皇子,林家这些年更是动用了不知多少人手,沿着当年行宫周边的州府一寸一寸地摸查,前前后后耗去的银钱和人力不计其数。   可十四五年过去了,送回来的消息不是子虚乌有,便是空欢喜一场。那孩子就像是从来没有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一点痕迹也未留下。   萧然望着林治的马车缓缓驶出巷口,辘辘的车轮碾过薄雪,在青石板上压出两道深色的辙痕。他忽然叹了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袅袅散开。   “也不知道那小皇子到底在哪儿。”他收回目光,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要是他当年没有走丢,如今应当也跟咱们差不多大……没准儿也在国子监里一道读书,跟着咱们一块儿翻墙斗狗、招猫逗鸟。”   宁无疾想了想道:“若是一道,更有可能是我们进宫。”   本朝皇子多在弘文馆里由各大学士单独教授,只是会选择一些年龄相仿的勋贵、官家子弟作为伴读一同学习。   理论上来说,宁无疾和萧然他们确实很有可能本该都是江绪的伴读。 [47]晋江文学城独发:两个人于是建立起了奇怪的联系和友谊。   和萧然简单聊过小皇子后,宁无疾便没有再把这事放在心上,毕竟此事已经发生了十六年。   他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望着车外的大雪,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只有一个人的面容……   这感觉实在稀奇。以往他若是想要努力回想某个人的脸,脑中浮现的总是一片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琉璃,怎么擦都擦不亮。   可今晚直到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睛,那少年的眉眼依然能清晰浮现眼前。   纤长的睫毛上缀着细雪,乌黑的瞳仁里映着天光,微微仰着头望向他时,唇瓣被寒风吹得泛出一层薄薄的水红……   他翻了个身,把锦被扯上来蒙住脸。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只逃走的狸花猫。   他答应了要把猫送给他的。如今猫跑了,他便欠着那少年一只猫。   一只猫,值多少银子?又该上哪儿去寻一只一模一样的、四爪雪白背纹黑亮的狸花来?   猫还没着落,萧然白日里的话又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街坊说是个十五六岁的读书郎。”   “估计是自个儿离家出走的。”   “要么是受长辈磋磨,要么是被下人慢待……”   宁无疾猛地睁开了眼睛。   若杭修明他们找的真是那个少年,那他如今岂不是孤身一人住在那座小院里?没有人给他备饭,没有人替他添衣,没有人管他夜里是不是盖好了被子。   这么冷的天,那间小院他白天瞧着便觉得逼仄简陋,到了夜里,风从门缝里灌进去,他一个人蜷在薄被里,能睡得好吗?   宁无疾盯着头顶的承尘,越想越睡不着。最后一看天色,索性一掀被褥坐了起来,披上外袍便往外走。   值夜的小厮正靠在廊柱上打盹,被他开门的声音吓得一激灵,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安,就听见自家世子问道:“庖屋何在?”   卫国公府的厨房设在东跨院,灶房阔大,光灶眼便有七八口,专管府中上下百来口人的饮食。   宁无疾平日里连厨房在哪个方向都未必清楚,今日却大驾光临,实在把里头的厨子下人都吓得不轻。   他过去之时,厨房里已经在准备国公府今日的早膳,几个早起烧水的厨娘正蹲在灶前添柴,猛一抬头瞧见世子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吓得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炉膛里。   “世、世子?”领头的厨娘慌忙站起身,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结结巴巴地问,“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若想吃什么,派人来吩咐一声便是……”   宁无疾没理会她的惊慌,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   大抵是时辰尚早,如今厨房里做好的吃食不算多,宁无疾背着手,觉得有些不满意,但还是点了一些吃食叫手底下人把这些都装起来。   厨娘们看他要的东西多,互看一眼,最后还是没敢多问,只手脚麻利地取出一只三层的朱漆描金食盒,将各色吃食满满当当地塞了进去。   宁无疾单手接过食盒,掂了掂分量,终于有些满意地走了。   他提着食盒出了厨房便往府外走,脚步轻快,袍角被晨风撩起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迫不及待。   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车夫正缩着脖子在车辕上打哈欠,见他今日这么早出来,心中讶异,但还是连忙跳下行礼,给他拿脚凳。   宁无疾却没用这些外物,直接跳上了车。   车夫默默收回脚凳,坐回辕端习惯性地扬起马鞭,就要往皇城东的国子监方向去。   “不去国子监。”宁无疾的声音从车帘后头传出来,“去城东南的青简巷子。”   车夫手里的鞭子停了一瞬似是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拨转马头,往城东南方向驶去。   马车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京城街巷,天色将亮未亮,偶尔有早起的贩夫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宁无疾没注意这些,只坐在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盒盖,一下,又一下。   到了青简巷子口,车夫刚把车停稳,他就掀帘跳了下来。   在巷口站定后,刚要抬脚,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抹尚未散尽的灰青色,他却似是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天还没亮透,寻常人这个时候,怕都还在被窝里睡觉。   他这么冒冒失失地跑来,若是那少年还在睡梦中,他岂不是扰人清梦?他是把食盒搁在门口就走,还是在外头等着里头有动静了再敲门?   宁无疾站在巷子里犹豫了两息,到底还是提着食盒先走进了巷子里。   然后他便发现他多虑了,因为那座小院竟已亮着灯。   暖黄的烛光在这灰蒙蒙的冬日凌晨里,像是一颗被遗忘在天边的孤星。   宁无疾追随着这抹暖光来到了小院前,翻上了昨天爬过的院墙往院里望去,发现那光果然是从院中正房透出来的,窗纸上还映着一道影子。   那影子端端正正地伏在书桌前,偶尔微微动一下,像是在翻书。   明明隔着窗纸,影子也分明是模糊的一团,宁无疾却莫名地知道那就是他心心念念之人。   他心里甚至生出一种奇异的笃定,好像即便把这世上所有人的影子都叠在一起,他也能一眼认出哪一道是属于这个少年的。   他想叫这少年出来,可他张了张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而且这个时辰,若是放声叫喊,怕是左右邻里都要被吵醒,少不得探出头来斥骂几句。   宁无疾蹲在墙头上,沉默了片刻,而后突地想到昨日那少年看着狸花猫时微微发亮的眼神。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   “喵。”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冬日清晨里格外清晰。他学得其实不太像,音调压得有些僵硬,尾音收得也短了些,更像是从嗓子眼里憋出来的一声闷响。   可没想到,过了片刻,屋里的人影竟真的动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少年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捧着一本翻开的书卷。   他身上披着一件毛茸茸的氅衣,领口松松地拢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显然是出来时匆忙,连斗篷都没来得及系。   他循着声音抬起头,正正对上了墙头上宁无疾的视线。   然后他的眼睛微微瞪圆了。   那双乌溜溜的瞳仁里满满地映着墙头的人影,就这么怔怔地望着他,像极了昨日那只受了惊吓的狸花猫。   宁无疾瞧着他这样,不知为何,忍不住轻轻勾起了嘴角,虽然不明显,但若是被萧然看到了,定又是要大呼小叫一番。   *   跟着江绪来京城的四个下人都是江家的家生子,因为他们几乎是差不多时间段出生的,管家就按照“上下左右”给他们分别取了名。   他们听说要选人跟着江绪进京后,知道这一趟能提前抱上未来进士老爷的大腿,便咬咬牙花了钱,从管家那买到了随从名额。   四人临走前,不少下人都羡慕他们。   尤其是那个江小力的眼神,恨不得取他们而代之。   跟了绪少爷以后,他们发现他确实是个好主人家。不仅性子好,把他们当人看,他还特别受天老爷青睐。   他们路上一想要给绪少爷打猎,就会有活物似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疯狂往他们怀里钻。   那些官老爷一个个鼻孔长在了天上,却唯独对绪少爷关照非常,路上时时相帮不说,进了京以后,居然还帮他找了不要钱的院子,叫他们也都能住上单间的厢房了。   在京城住下后没几天,他们又发现天老爷竟会直接给绪少爷送吃的!   这些时日,他们一到厨房,经常能看到厨房放着吃食。什么米面菜蔬都是寻常,还时常有猪肉鸡鸭,甚至还会有鹿肉。   今日轮到江左做饭,他一打开厨房门,发现灶台上又放了一篮子肉干。   江左肃然起敬,连忙跪下朝着天空拜了三拜。   然而事实上,哪有什么会赐东西的老天爷?   只有一个姓宁名无疾的热心小伙。   自从那日给江绪带过一次吃食以后,他便像是上了瘾,沉迷投喂江绪无法自拔,时常天不亮便爬起来,提着食盒往青简巷子赶。   不知道的,还以为江绪是他投喂的流浪猫。   对此,江绪颇有些无措,又有些无奈,并觉得宁无疾这个人实在奇怪。   突然从天而降的少年,毫无理由的投喂,莫名其妙的好意……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   每一份好意落在江绪身上后,他都会像一只越冬的松鼠,小心翼翼地将其藏起来。   与此同时,他也会战战兢兢地计算着这些好意的重量,琢磨着要怎么回礼。   他心里很清楚,这世上大部分人对他的好,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有人是为了恩情、有人是为了责任,有人是为了投资,还有人是别有目的。   可宁无疾对他的好,江绪竟感受不到任何别的目的,好像他只是……单纯想对他好?   或许是因为这份过于单纯的好意,即便宁无疾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很是突兀,江绪还是默认了他每天早上带着东西出现在自家院墙上喵喵叫的行为。   两个人于是建立起了奇怪的联系和友谊。   或许是友谊吧,即便这么多时日来,他们没再说过别的话,甚至至今没交换过姓名。   一个每天早上把东西送到就很满足了。   另一个则是呆呆地观望着他奇怪的行为,脑瓜子里每天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一日日沉默又默契的相见中,日子过得飞快。院墙上的积雪消了又积,转眼间,春节便到了。   春节,对于天底下的每一个人而言,都是一年中最要紧的日子。无论贫富,总要在这一天扫尘祭祖、置办年货、贴上门神对联,阖家团圆,吃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   可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万家灯火却与他们格格不入。   比如宫里。外人总以为天家过年,不知是怎样泼天的富贵热闹。   而只有真正身在其中的人才知晓,宫里的春节,远没有百姓想象中那般喧嚣喜庆。 [48]晋江文学城独发:新年快乐。   除夕这日,宫中按例举行赐宴。   前殿是天子主持的正宴,三公九卿、六部尚书并各省督抚在京者,按品阶列席,与天子同乐。   后殿则是皇后主持的内宴,参席者除了后宫妃嫔,还有在京的宗室命妇、三品以上外命妇,以及各家勋贵侯府的夫人小姐。   无论是前殿后殿,这宫宴都办得十分精彩。   宴席一开,先有教坊司的乐伎奏起雅乐,丝竹管弦,声声入耳。随后是采芝坊的舞姬献上踏歌,裙裾翻飞如云,引得席间一阵低声赞叹。   觥筹交错之间,夫人们按品级依序向皇后娘娘敬酒祝词,场面看上去好不热闹,一派天家富贵的雍容气象。   可就像这满案的珍馐美馔,真正能入口的没有几样般,这杯盏之间的真心也徒有其表。   宫宴上的菜式虽是御膳房精心烹制,但除了皇上、太子和皇后跟前那几案是单独起灶、用暖盒层层保温送来的以外,其余席上的菜肴早在传菜的过程中就凉了大半。   那道御制的八宝鸭子端上来时,汤面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旁边的清蒸鲥鱼,鱼肉尚温,鱼汁却已有成冻的迹象。   皇后看着这些菜式,听着身边人的奉承,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唯有掠过那些被母亲牵在手中的孩童时,她才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像是角落里,有一个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小男孩,大约是饿了,此时他正扯着娘亲的衣袖,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撒娇要娘亲喂饭。   他娘被缠得没法子,只得低下头来,用小勺舀了一口半凉的甜羹,吹了又吹送到他嘴边。   小家伙一口含住,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两道月牙。   皇后看着这一幕,胸口不由又是一阵发闷。   “娘娘?”身旁的女官察觉她面色有异,连忙俯下身来。   皇后摆了摆手,只低声说了句“身子乏了”,便扶着女官的手缓缓起身,向殿中诸人告了病,先行离席。   席上众人见之,连忙起身相送。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有人压低了嗓子,窃窃地议论起来。   “皇后娘娘这身子骨,瞧着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说话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位侯夫人,她望着皇后离去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忧心,“去岁还能勉强与咱们说上几句话,今年这才坐了多久,连两盏茶的工夫不到就乏了。”   旁边另一位夫人凑过来,拿帕子掩着嘴角,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谁说不是呢。娘娘这些年身体总不见起色,如今竟连后宫都分与旁人打理了。”   当今圣上并不沉迷女色,后宫算不上充盈,四妃之中只立了两位,也没有另设贵妃。   这两位妃子,一位是容妃,一位是德妃,入宫多年,资历相当,这些年皇后身子不济,后宫大大小小的事务多是她们在帮忙操持。   前两年,听说皇后彻底将凤印分给两妃掌管,叫人捉摸不透她是如何想的。   但也正因此,即便皇后中途离席,此时宫宴的气氛也没有冷下来。   一番窃窃后,夫人们很快便敛起心神,重新端起酒盏,围在容妃和德妃身边说说笑笑。   殿中灯火辉煌,笑语喧阗。   与之相比,离了宫妃的后宫便显得尤为空旷。   宫道两旁,朱红的宫灯依旧点得通明,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皇后的凤辇缓缓行在长长的甬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闷响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又空落落地折回来,像是连回声都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靠在引枕上,微微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的月很圆,冷冷清清地挂在天心,清辉如水银一般铺洒下来,将整座宫城的飞檐斗拱都镀上了一层寒光。   唯有远处举办宫宴的宫殿上空,被灯火映出一片暖融融的红,隐约还能听见丝竹管弦的余音,忽远忽近地飘来。   时逢佳节,望着月亮,皇后又不免想起了自己那可怜的孩子,可不知为何,此时她的内心却已不如以前悲痛。   那孩子刚失踪的时候,她悲痛欲绝,但是对能否找回孩子还充满了希望。   她不信自己作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还能找不回自己的亲骨肉。   可一年、两年、三年,整整十六年过去了……   每年的除夕,她坐在这座宫城里,听着远处的丝竹声,看着同一轮冷月,心里那一点微弱的火苗便一年比一年暗淡。   凤辇在月色下缓缓行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朱红的宫门,驶向深宫更深处。   辇前宫人手中的灯笼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将那一点微弱的暖光摇摇晃晃地投在前路,却怎么也照不进皇后的心里。   同一片月光之下,正宴上,皇上与太子端坐在主位,面上都挂着恰如其分的笑意。   皇上偶尔举杯,与几位老臣遥遥一祝;太子则在席间应酬着各方来敬酒的宗亲和臣工,对答得体,神色从容。   可若仔细看去,会发现他们的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偶尔还会有些心不在焉,也不知道他们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席上,和他们一样心不在焉的还有宁无疾。他随着卫国公入宫赴宴,此时身着一身深色的锦袍,端端正正地坐在边上,瞧着倒是一派少年世子的矜贵模样。   可若有人多看他两眼,便能发现他的目光时常飘向殿外,心思早不在这满殿的喧嚣中。   而他心中所系的地方,和宫中却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光景。   青简巷子里,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大红灯笼,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团圆味道。   卤肉的酱香从东家的厨房里飘出来,炸年糕的油香又从西家的院墙里钻出来,混在除夕夜特有的爆竹硝烟里,是寻常人家最朴素也最踏实的年味。   整条小巷,唯独江绪所在的那座小院,安静得有些不像在过年。   院子里其实有五个人,不算冷清。江上、江下、江左、江右四个随从虽然粗手笨脚的,但也认认真真地置办了一桌年夜饭。   即便出门在外,诸多不便,四个人也分别做了两道拿手菜,摆满了整张方桌。   可菜摆好了,人坐齐了,桌上的气氛却始终热络不起来。   江上他们和江小力不一样。   江绪知道,江小力虽然是家生子,但心底里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低贱。   所以即便叫着江绪“少爷”,他也能和江绪打趣,像个哥哥一样关照江绪,甚至能和江绪偷偷吐槽江潘。   和江小力相处时,他们是平等的、自在的,就算身份不一样,也有许多能聊的地方。   可江上几个是真的认可自己江家下人的身份,虽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却是万万不敢和江绪闲聊的。   而且他们不仅认同自己江家下人的身份,也十分认同江绪是“江家少爷”的身份。   他们不敢与江绪闲聊,却会在吃团圆饭时,劝江绪不要和“老爷”置气,跟他说“老爷”、“夫人”其实还是很挂念少爷你的。   知道江绪身上的银子可能不够用,他们就说如果江绪写信回去和老爷夫人他们诉诉苦,老爷肯定就会送钱过来的。   作为忠仆,他们四个在很努力地想要缓和江绪和江家的关系,翻来覆去地在说江家对江绪多好,江淮准、方玉华其实有多喜欢江绪。   江绪呆呆听着,没反驳,只吃完饭就赶紧回屋了。   没有他在,江上他们几个也不敢胡闹,小院就这么安静下来了。   难得过了个这么安静的除夕,他们四个都有些不自在。   在江家的时候,下人们的年夜饭虽然轮不上和主子同桌,可厨房里、下人房里,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猜拳的猜拳,划酒的划酒,起码要闹到后半夜才算完。   而眼下这个院子,安静得连隔壁人家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讪讪地收拾了碗筷,各自回屋去了。   和他们相比,江绪回到正房,将那些隐隐约约飘进来的欢声笑语都隔在门外后,反而松了口气。   毕竟他早就习惯这么安静的除夕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隔壁人家炸年糕的油香一道涌了进来。   天上那轮冷月清清亮亮地挂着,和院子里那盏孤零零的灯笼遥遥相对。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道:“其实在江家过年的时候,每年都是这样的。”   知月的身影在月光里无声浮现,安安静静地听着。   “主母不想看见我,过年时自然不会有人来叫我去吃团圆饭。”江绪说着,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也就前年那回,不知道为什么,她特意把我叫过去,还把我的座位安排在了江潘边上。只是那顿饭反而吃得我浑身都不对劲,还不如在小院里吃些冷饭自在。”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在江家过的年没什么好说的,就又说起更小的时候。   浑道人是个不记日子的人,经常要等看到别人家门口挂起红灯笼了,才猛地一拍脑门想起来今儿是除夕。   然后他就会给江绪做很多摔炮,叫江绪摔着玩。   “你玩过摔炮吗?”江绪转过头来问知月。   知月学着江绪的样子,把胳膊交叠着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臂弯里。月光从他的灵体里穿过去,落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想了想,语气轻飘飘地说:“不记得。”   他死了已经十多年了,又日日被阴气侵蚀,哪里还会记得摔炮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些关于新年的记忆,大约早就在无尽的怨恨和不甘里被吞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听他这么说,江绪也不失望,从窗台上微微撑起身子,眼睛比方才亮了几分,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孩子气的兴奋说:“师父给我做的摔炮可好玩了,特别响,比街上卖的那些都响。别人的摔炮扔在地上顶多‘啪’一声,他做的那个扔出去,跟放小炮仗似的,能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有一回我不小心把一个摔炮砸到了他脚底下,他吓得一蹦三尺高,整个人弹起来的时候帽子都飞了,一只脚踩在自己道袍上差点摔了个跟头。我长那么大,就没见过师父那么惊恐的样子。”   想着师父的狼狈样,他没那么孝顺地轻轻笑出了声,可随即那笑意又消失了。   过了很久,他才呆呆地开口,声音很轻地说:“知月,我好像想我师父了。”   知月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控制着屋里那个旧枕头,让它轻轻飞到了窗台上。   而后他调整了一下位置,重新趴下来,让枕头正好与自己肩窝的位置重叠。   “给你靠。”他说。   月光把知月的轮廓映得近乎透明,那张平常鬼气深深又有些雌雄莫辨的面孔微微偏着,瞧着竟真有几分可靠。   江绪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而后竟真的轻轻侧过头,将脸颊贴在了枕头上。枕面微凉,正好卡在知月肩膀的位置,高度分毫不差。   一人一鬼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趴在窗台上,头顶是那轮冷冷淡淡的月亮。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炮竹声传来,忽远忽近的,像是从天边漏下来的回响。   “知月。”江绪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透出来,又轻又软,“谢谢。”   ……   江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他从迷迷糊糊的意识里挣扎出来,揉着眼睛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回了床上,被子也严严实实地盖到了下巴。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泛进来,带着一层薄薄的灰白。   除夕已经过去,新年到了。   他坐在床上懵了好一会儿,伸手揉了揉脸颊,正准备下床去洗把冷水脸准备读书,窗外却忽地响起了一声猫叫。   那猫叫和寻常的猫叫不太一样,江绪却很熟悉。   他披上外袍走出房门,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跨坐在院墙之上。   晨曦从他身后铺洒下来,将他肩背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肩宽腰窄,挺拔得像一棵雪地里的青松。   那人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第一次没有蹲在墙头上等江绪过去,而是单手在墙檐上一撑,干脆利落地跳进了院子里。   待走到江绪面前,他像是怕被人抢先了似地快速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说着,他伸手抓住了江绪的手腕,又低声说了一句:“跟我来!”   江绪还没完全清醒,就这么呆呆地被他拉着往外走,跨过了院门。   然后他就看到院门外的巷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四个方方正正的扁盒子,并排搁在墙根底下。   “你等等。”宁无疾松开他的手腕,从怀里摸出一支火折子,几步走到那几个盒子旁边,弯下腰,挨个点燃了盒子边角上垂下来的引线。   引线嗤嗤地燃起来,金红色的火星顺着线一路往下窜。   然后砰的一声轻响,几簇火苗从盒子里喷涌而出,却不是冲天的,而是贴着地面四散开来。   金色的火星像被谁打翻了一盆碎金,在青砖地上哗啦铺开,溅起半尺高的光焰。火花翻滚跳跃着,在两人的脚边团团打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蓬蓬金花银叶,将昏暗的晨色都烧亮了几分。   江绪被眼前的景象慑住了,呆在原地。   金色的火光落在他乌黑的瞳仁里,像是把一整个星河揉碎了洒了进去。他微微张开唇瓣,呼吸间呵出的白气都被火光映成了淡金色。   宁无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他身边,低头看着他被火光映得明明暗暗的侧脸,解释道:“这是烟花坊新做出来的地烟花,叫满地钱。喜欢吗?”   江绪的目光仍落在那一片翻涌的金光上,像是舍不得移开般。   “好看。”他道。   他看得入迷,所以没发现身边的人得到他的答案后,并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直直地看着他,好像他比地上的烟花还要好看。   金灿灿的火光扑在江绪脸上,将那本就精致的眉眼衬得愈发鲜明,睫毛被映得根根分明,唇上那一点薄红被暖光一照,柔软得不像话。火光和人面交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提笔蘸了金粉,在宣纸上不经意地落了一笔。   这满地钱是京城烟花坊今年新研制出来的花样,数量极少,刚一露面便被各家勋贵子弟抢破了头。   往年宁无疾对这些玩意儿素来是不屑一顾的,任凭萧然和林治他们在旁边争得面红耳赤,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今年,一想到这个窝在小院里、仰头看他时眼睛会微微瞪圆的少年,他莫名地也跟着去抢了一箱。当时萧然瞪大了眼珠子瞅了他半天,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打翻了。   现在他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玩意儿。   可惜地烟花烧得快,那满地的碎金翻涌了不过片刻便渐渐矮了下去,最后几簇火苗跳了跳,就在晨风里化作了几缕青烟,只留下四个烧得焦黑的扁盒子和空气里淡淡的硝石味。   宁无疾低头看着那几缕散尽的青烟,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头一回觉得,烟花这种东西实在太不经看。   如果可以……他愿意为了眼前的少年放上几天几夜的烟火,陪他从黑夜看到白天再从白天看到黑夜。   这样想着,宁无疾不由想到了元宵。   元宵那日,花灯会上会有数不清的烟花。   这么想着,他话便已经出了口。   他问江绪:“元宵那日,要不要一起去看花灯?” [49]晋江文学城独发:这让他们对这个人更加好奇了。   脱口而出的邀约是意料之外的,话出口的一刹那,宁无疾竟有些紧张。   这种感觉实在陌生。他自幼习武,跟着教头对练,刀锋擦着耳廓削过去时,他也没慌过神。   可此刻,他只是站在一条窄巷里,面前只有一个身量尚不及他肩膀的少年,心跳却快得像是刚打完一套长拳,胸口有什么东西往外顶着,顶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定定地望着江绪,等着一个答复。   只见江绪歪着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雪白的氅衣毛领蹭着他的下颌,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干净。   然后他语气平常地应道:“好呀。”   宁无疾紧攥的手指悄悄松开了。   一刻钟后,青简巷子口,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他站在那两棵歪脖子枣树下,面容冷峻,气质疏离,瞧着便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好在眼下是大年初一,此时整条街巷都空荡荡的,连平日里早早挑担出来的卖饼小贩都还在被窝里补觉,自然也不会有人试图去靠近他。   可未料,这少年左右看了看,见街上无人后,竟忽然原地转了个圈,而后整个人往上一窜,双手抓住枣树横伸出来的枝丫上,借着冲力荡了一个利落的弧线,倒有点像山间的野猴子……   在树上荡够了,他才一收腰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轻飘飘地落回地上,落到一片积雪上。   他顺势抬脚,左踢一下、右踢一下。那点积雪被他当成了什么有趣的玩物,踢得高高的,又看着它簌簌地落下来。   飞雪之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起,哪还有半分平日在国子监里冷淡疏离的模样?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马蹄声。   车夫驾着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来,看到眼前这一幕,马车渐渐停住了。   大约是听到了车轮的声音,宁无疾保持着抬脚的姿势,也僵在了原地。   马车上的车夫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少爷?”   宁无疾:“……”   他缓缓放下那只翘得老高的脚,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袍角沾的雪,动作沉稳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雪地里踢着雪沫荡枝丫的少年只是车夫大清早没睡醒产生的幻觉。   接着他几步走到马车前,翻身上了车,坐进去,放下车帘。   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马鞭举了半天没敢落下,张了张嘴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敢多问,只默默挥鞭驱马,往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平日里车夫和宁无疾本也说不了几句话,一路上总是沉默的,可今天这份沉默里却莫名地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直到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稳,宁无疾掀帘下车,而后竟往车夫手里扔了两粒金瓜子。   车夫低头一看,眼睛立刻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他将金瓜子在袖子上蹭了蹭,揣进怀里,压低声音乐呵呵地说:“放心吧少爷,今儿早上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   新年一到,整个京城便都浸在了春假里。从除夕到上元,这半月之间连圣上都封了笔,国子监自然也不用上课。   可萧然、林治这群人,即便不用去学堂,也总能三天两头地碰上面。   京城的勋贵圈子就这么大,不是你家设宴请客,便是他家邀人听戏,几个人在席面上撞见的次数,反倒比上学时还多。   这一见多了,便有人琢磨出不对来。   萧然歪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眯着眼盯着对面的人瞧。   他旁边坐着的是安远伯公子张瑾,正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见他看得入神,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宁无疾正坐在窗下,一只手撑着下巴,脸微微偏向窗外。院里那几株老梅开了花,枝头缀着点点红萼,风过时摇摇曳曳,寻常人看一两眼便罢了,他却不知怎么的,一盯便是小半个时辰。   萧然拿胳膊肘捅了捅边上的林治,把嘴里的瓜子壳吐掉:“你发没发现,宁无疾最近有点不对。”   “什么不对?”林治正低头剥桔子,头也没抬。   “我以前要是这么盯着他看,他早就冷飕飕地瞪回来了。”萧然把瓜子往桌上一搁道,“你再看现在,我都盯了他快一炷香了,他愣是没看我一眼。这叫什么?这叫魂不守舍。”   林治这才抬起头来,打量着宁无疾的侧影。   那人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硬模样,可仔细一看,目光确实是散的,像是在看花,又像是透过花在看什么别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这么一说,好像从上次咱们跟着杭修明那回之后,他就不太对劲了。”   林治转头看萧然:“那天他不是自行离开了一阵?你找到他的时候,他有没有遇上什么事?”   萧然嗑瓜子的手一顿,猛地坐直了身子,而后瞪圆了眼睛望着窗下还在望着梅花发呆的宁无疾,心里一时有些恍惚。   这么多天过去了,这人居然还在惦记着那个在小巷里惊鸿一瞥的“漂亮”姑娘?   就在这时候,旁边有个同窗捧着本册子兴冲冲地凑过来问他们:“元宵那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灯会?我听说今年灯会上的灯王特别了不得,是请了蜀地的灯匠专程进京扎的,足有三层楼高。要是能在灯会上拔得头筹,赢下那盏灯王,来年必定心想事成。”   似是听到“元宵”二字,宁无疾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了。”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我有约。”   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一瞬,杯盖从张瑾的手上掉了下去,桔子瓣停在林治嘴边半寸处,萧然的嘴张得能塞进一整只鸡蛋。   安远伯公子张瑾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什么?你有约?”   宁无疾点了一下头。   屋子里瞬间炸了锅。   一个平日里和宁无疾还算说得上话的同窗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大声道:“你居然有约?你居然有约了!”   宁无疾觉得这话听着不太对味,眉头微微压了压:“我有约很奇怪?”   张瑾脱口而出:“岂止是奇怪,简直是离奇!你平时连人都认不全,居然有约了?除了我们以外,你还能约谁?谁约的你?你约的谁?那个人你认得出来吗?”   宁无疾没接茬,只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几株老梅。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此时比起灯会上的灯王,他们现在更想弄清楚一件事。   到底是谁把国子监的门面拐走了?   *   在众人日复一日的抓耳挠腮中,元宵节终于到了。   天还没擦黑,花灯会尚未开市,卫国公府对面那条街的拐角处便多了一群鬼鬼祟祟的人。   萧然猫在一棵老槐树后头,探头探脑地盯着国公府的大门。他身后是张瑾,再往后是林治和另外几个广业堂的同窗,一个挨一个,在墙角挤成了一串糖葫芦。   他们从午后就来了,只为了亲眼看看宁无疾到底是和谁有约。   可没想到从日头偏西等到天色昏沉,街道上的灯笼都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国公府的大门却始终没动静。   张瑾搓着冻红的耳朵,忍不住小声嘀咕:“无疾不会是忘了时辰吧?要不咱们干脆上门问问。”   众人深以为然,再这么蹲下去,他们都要冻成冰棍了。   几个人从墙角后头钻出来,抖了抖袍子上的灰,整理了一番仪容,才装出一副刚来的模样上前敲门。   门房开了门,还没来得及通报,一个少年便从影壁后头绕了出来。   他身量和宁无疾差不多高,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却没有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瞧着倒是个和和气气的模样。   这是卫国公府上的庶子,宁无晦。   宁无晦见了这一群人,也有些惊讶:“萧然哥?你们怎么来了?”   萧然干咳一声,正想随口编个借口,张瑾已经嘴快地抢了先:“我们来找无疾,他在不在?约好了一起去看花灯,怕他忘了时辰。”   宁无晦眨了眨眼:“我哥?他一早就出去了呀。”   “一早?”林治的眉头微微一动,“多早?”   宁无晦想了想:“不到卯时吧。我刚起来练功,就看见他提着食盒往外走,连小厮都没带。”   不到卯时。花灯会傍晚才开,他不到卯时就出门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宁无晦见他们这副表情,也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你们不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大哥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出门的。我还以为那些吃食是带给你们的呢。”   国公府门口安静了,一众人脸色说不出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吃食?”萧然问。   宁无晦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原来这段时日,宁无疾日日天不亮便去厨房,挑拣各种精细吃食装进食盒,然后提着出门,风雨无阻,连大年初一那天都不曾断过。   门口里又静了片刻。然后张瑾扶住了自己的额头,虚弱地靠在旁边的拴马桩上:“我可能还没睡醒。你们谁掐我一下?”   萧然毫不犹豫地掐了他一把,张瑾嗷地叫了一声,两个人都清醒了。但清醒归清醒,他们还是不敢相信。   宁无疾能跟人有约已经足够他们震惊了,而他居然还能为那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日日早起?带吃食?风雨无阻?   每一字单拎出来都足够叫人怀疑他们认识的那个宁无疾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宁无晦说以为宁无疾是给他们带的吃食,但他们何德何能啊?   就平常宁无疾那模样,他们上赶着给宁无疾送吃的还差不多,怎么可能让宁无疾给他们送?   可偏偏宁无疾居然真的每天早上风雨无阻的在给某个人送早食……   这让他们对这个人更加好奇了。   林治势在必得地开口:“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谁能让宁无疾做到这个份上。”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群还沉浸在震惊里的同窗,把手里的扇子啪地一收,往花灯会的方向一指:“走,今天就是把京城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众人被他这句话点燃了,纷纷响应,也顾不上脚还麻着,雄赳赳气昂昂地便往花灯会的方向涌去。   宁无晦站在门口,望着那一群人远去的身影,春风裹着街上残余的寒气吹过来。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慢慢地转过头,问身边的老仆:“我是不是闯祸了?兄长回来不会把我打死吧?”   老仆沉默了半晌,斟酌着语气,诚恳地说了一句:“少爷,加油。” [50]晋江文学城独发:我爹常说,我生不逢时。   林治一行人赶到时,花灯会早已开市。   这场上元灯会由京兆府与五城兵马司联办,户部拨银、内库贴补,又有城中几家老字号商行争相捐资,排场之大,堪称京中岁首第一盛事。   主灯市就设在鼓楼东大街,沿街两侧扎满了灯棚,棚下悬着各色彩灯,纱灯、绢灯、琉璃灯、羊角灯,数不胜数。   街面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锦衣华服的贵家女郎提着兔儿灯,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而行;布衣短褐的寻常百姓则举着自家糊的纸灯,灯上歪歪扭扭写着“平安”、“纳福”之类讨口彩的字。   两边灯棚之间,杂耍艺人各据一方,有吞刀吐火的,有弄丸走索的,还有个干瘦老叟牵着一只穿衣戴帽的猴子,那猴子会作揖、会翻跟头,还会捧着小铜锣向围观的人讨赏钱,铜板叮叮当当落进锣里,老叟便捋着山羊胡子呵呵地笑。   卖吃食的摊子更是挤满了人。   炸糖糕在油锅里翻着金黄色的泡泡,捞出来时还嗞嗞地冒着热气;烤栗子的摊主拿铁铲翻着黑砂里的栗子,壳裂开时爆出一股焦甜的香气,顺着夜风能飘出去半条街。   还有那卖乳酪的、卖梅花酒的、卖桂花蜜渍果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远处传来的丝竹管弦搅作一团。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沿街悬着的那些花灯。   这灯会上的灯,并不是单摆着给人看的。每盏灯下都挂着一方小小的木牌,只要答出木牌上的问题,就能直接将灯取走,不花一分钱。   那木牌上或写灯谜、或出对子、或设一道射覆题,其中尤以射覆题为多。   逛灯会的人不仅有文人墨客,还有大多没上过学的百姓。射覆题较为简单,便是肚里墨水不多的寻常百姓,也能凑上去猜上两猜,博个彩头。   萧然踮着脚在人堆里望了一圈,入目全是黑压压的人头,连宁无疾的影子都没瞧见。   他面露苦色:“这怎么找?这么多人,怕是大海捞针都捞不着。”   林治倒是兴致不减道:“急什么?且行且看着。”   与此同时,江绪和宁无疾确实已进入灯会。   甚至此时,他两手里已经各提了两盏灯和几样小食,什么糖人、年糕、烤梨……   这些都是宁无疾买的,这一路上,但凡江绪对着某个东西多看两眼,他就会大手一挥将其买下来,江绪拒绝都来不及拒绝。   偏偏江绪是个小土包子,一路看过来,看什么都稀奇,这就导致他们也还没逛多久,手里的东西就已经要满的放不下了。   就这会儿,路过一个巴掌大的荷叶时,江绪忍不住因它的小巧可爱多看了两眼,宁无疾便又要上前掏钱,江绪连忙拦着他。   情急之下,他只用一根手指勾住了宁无疾的腰带。   说实话,这点力度,宁无疾随便用点力就挣脱了,但没想到还真把他拦下了。   两人得以不再增加负重,继续往前走。   人潮越来越密,肩膀挨着肩膀,衣袖擦着衣袖。宁无疾和江绪也不得不越靠越近。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几乎贴作一块,呼吸间都能嗅到彼此的气息。   宁无疾平日出行都有人护着,头一回被这么挤着竟也不觉得难受。他只低头看了一眼江绪后,耳根子都红了。   而后他又忍不住挪了挪步子往江绪边上靠了靠,并伸出手轻轻将其揽着,免得他再叫旁人挤到。   两人就这么一直走到了鼓楼前的广场,才终于得了喘息的间隙,此处正是今年灯王所在。   江绪抬起头,向着传说中的灯王方向看去,紧接着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那灯王并没有三层楼高,所谓“三层楼”不过是民间口耳相传时的夸张之语,可它确确实实称得上巨大。   鼓楼的二层廊檐向外伸出一座临时搭建的木架高台,台面离地少说也有四五丈。高台之上立着一盏庞然巨灯,约有两人合抱之粗,从台面直攀到楼顶飞檐之下,稳稳当当地矗在那里,像一株从天宫移下凡间的琼树。   灯火透过灯面的冰绡映出来,将那上头画的云海仙山映得层层叠叠、光影流转,远看时整座灯似乎都在缓缓转动。   江绪乌黑的瞳仁被这满眼的灯火映得流光溢彩,嘴唇微微张开,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得怎么拿回家啊……”   鼓楼旁边,一个中年文士没听到江绪的感慨,正站在高台下,朗声招揽着挑战者。   他一身青衫,头戴方巾,瞧着应是灯会的主事,只听他先是介绍了一下赢下灯王的规则。   想要赢下这灯王,需得两人组队,一人在不使用梯子的情况下登上鼓楼,拿到对子的上联后,让另一人对出下联。   率先在一炷香内同时完成这两个挑战的两人即可赢得灯王。   介绍完规则,他高声诱惑道:“诸位诸位,这灯王可是请了蜀地最有名的灯匠扎了整整三个月,又请了钦天监的司监在灯心置了一枚祈福铜符。谁能赢下它,来年必定心想事成。若是尚未婚配的有情人一道完成了挑战,那便更是一桩佳话,终成眷属!”   他话音一落,台下便响起一阵起哄的嘘声和笑声。   有人高声追问“那成了亲的还算不算数”,中年人也不恼,只乐呵呵地摇着手里的香说“成了亲的当然也算,回去保管你夫妻和睦”。   宁无疾听到“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六个字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偏了一偏,落在了身侧江绪的脸上。   江绪还在仰头望着那盏灯王,侧脸的轮廓被灯火勾出柔和的弧度,睫毛上缀着细碎的光点。   他没有注意到宁无疾的视线,只是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可真好看。”   宁无疾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想要吗?”   江绪转过头来看他,眨了眨眼:“什么?”   宁无疾抬了抬下巴,示意台上那盏庞然巨灯:“那个灯。想要的话,我去取。”   江绪听言眉头一拧,下意识说:“爬那么高,是不是有些危险?”   宁无疾闻言,侧过脸看着江绪,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可不知怎的,话里听着却有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显摆意味:“你可知营中前锋最看重什么本事?”   江绪摇了摇头。   “登城。”宁无疾说,“攻城之时,最先攀上城墙的那个人叫‘先登’,功劳比斩首十级还大。我从小在军中练这个,成绩向来名列前茅。”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江绪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面鼓楼的灰砖墙上,语气仍是平铺直叙的,却似乎故意放慢了几分:“我爹常说,我生不逢时。若是生在乱世,我凭这一身功夫必定能先登封侯。”   江绪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底里隐隐泛着些许崇拜。   宁无疾见他这副迷糊又认真的模样,嘴角微微扬了扬。   他也不再问,只伸出手,牵着江绪,带着他穿过人群,往高台下走去。   两人刚走过去,广场上便起了一阵骚动。   “快看快看,又有人来挑战了!”   “瞧着是两个小公子?这才多大年纪,怕不是上去闹着玩的。”   “前头那些壮汉都爬不上去,他们两个小娃娃能成什么事?”   议论声嘈嘈切切,可当这些目光真正落在江绪和宁无疾时,那些声音便渐渐地小了下去。   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台上,一个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周身气度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另一个矮了半头,裹在一件雪白的毛氅里,五官精致得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哪儿来的仙童下凡。   看清他们两个人的脸后,不少人都看呆了,再说不出什么风凉话。   还有那么少数几个人在看清江绪的脸后,倒吸一口凉气,齐齐色变。   有人忽地瞪大了眼睛,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灯架里;有人手一松,手里的糖画啪嗒掉在了地上;还有人下意识想去扶身边的人,却发现自己腿也软了。   杭修明便是其中之一。   他前些时日,一直寻不着之前想见的少年,早已心力交瘁,原本已经打算放弃了。   谁料柳暗花明,他本是陪妻子来逛灯会,没想到反倒见到了江绪,而他身边竟还站着……卫国公世子宁无疾。   这是怎么回事?   杭修明的脑子嗡地一声响,乱成了一锅粥。   这位祖宗怎么跟卫国公世子凑到一处去了?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这涉及皇室秘辛还是……若是皇室秘辛,这少年又怎敢在这种场合下现身?   在杭修明头脑风暴之时,宁无疾与江绪已经和那中年文士达成了共识。   中年文士知道他们是来挑战的,取出一支细细的线香,搁在铜托上点燃了。   青烟袅袅升起的一瞬,宁无疾点了点头,走到鼓楼边上,拿起一条粗麻绳,利落地系在了腰间。   那绳索乃是从楼顶垂下来的安全绳,攀爬时可用以借力,也可防失足坠落。   他两手扯了扯绳结,确认绑得牢靠,才转过身往鼓楼上攀爬。   只见他双手握住绳索,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窜。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整个人便已稳稳地攀上了墙壁。紧接着他两腿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借着绳索的牵引又往上窜了一截。   那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好快!”   “这、这比前头那几个壮汉都快多了!”   那中年文士正端着茶盏准备润润喉,听到惊呼声猛地抬头,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满脸通红。   他本以为这两个少年是闹着玩的,可这才几个呼吸,那冷面少年便已经窜到了半空中?   没一会,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鼓楼之上。而后就见他拿到了一张洒金笺,对着下头的江绪念出题目:“一盏孤灯,照遍东西南北。”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江绪。   想看看江绪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对出下联。   刚刚宁无疾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亮眼,令人震撼,眼见便要完成灯王挑战,若是台上的少年对不出下联导致挑战失败,就实在太过可惜了。   与此同时,林治、萧然一行人也一边玩一边逛到了鼓楼广场这头,注意到了灯王附近的动静。   少年人天性促使他们不约而同想凑上前去凑凑热闹,可在看到高台边上的江绪后,他们都不由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