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 长兄是我cp粉[红楼钗黛]   作者: 慕馆言   简介: 人人都夸薛家好大儿薛蟠一夜间长进了,唯独宝钗惊惶不安。   她觉得那个人不再是她熟悉的哥哥了。   再后来,她进了京,遇见那个被贾家老太君捧在手心宠着的小姑娘。   小姑娘娇俏动人,小姑娘伶牙利嘴,连冲着她耍小性子都可爱得让她的心软成院中密密盛开的梨花。   就是小姑娘好像有心上人,就是小姑娘的心上人好像没有应有的男儿担当,就是她不知不觉想将小姑娘留在身边一辈子。   ***   一睁眼就穿越进红楼,成了大纨绔薛蟠,他只庆幸原身还没来得及打死冯渊,未曾惹上人命官司。   但京城还是要去,贾家还是得进,人人都夸长进的他依旧改变不了长辈的决定。   他努力改变生活,努力从妹妹回家说的只言片语中挖着钗黛糖。   就是……怎么好像他从书中磕到现实中的cp是真的?    第1章   “妈,你且去歇歇,哥哥这儿既有丫头们看着,又有我在,不妨事。你若熬坏了身子,待哥哥醒来,可又让哥哥如何是好?”   “理是这个理。宝丫头,你哥哥还昏迷不醒,我又如何能安心歇息?万一你哥哥有什么好歹,只你我母女,可又如何是好?”   薛王氏说着,再度哽咽起来。   薛宝钗坐在床边,握着薛王氏的手,又好生劝解了一番,薛王氏才渐渐好了。   宝钗方才心系母亲,今见母亲渐好,不免又操心哥哥身体。   她再看躺在床上的薛蟠,这一看便笑道:“这可是真好了。妈,你瞧瞧,哥哥可不是醒了?”   她忙又转头吩咐,要人快请大夫过来。   薛蟠虽有醒来迹象,大夫进来看过后亦说不妨事,但众人还是忙乱地守了他好些时候,才见他悠悠睁开双眼。   他这般一醒,薛王氏心焦他的身体,一面忙问他感觉如何,可要再请大夫来看看,一面又忧他昏睡刚醒,说话太过伤了心神,反对身体又害。   大夫曾说薛蟠醒来,便得喝药。那端宝钗已命丫头将备着的药送来,药气再熏了一屋。   薛蟠就着喝药的间隙,方得些许时间细想往事。   他睁眼前神思昏昏,似魂魄飞往另一世界,忘却往事从新投胎,虚长好些年头,再在一命呜呼之时魂归本体;又似他本是异世已死之人,仅余魂魄飘飘荡荡,不知端的,竟飘入这身体中。   他又思索片刻,方渐渐醒悟。   他乃薛蟠。   无论他是往异界游历数年,还是异界孤魂夺了身子,他都成了这金陵薛家的长子,上有寡母薛王氏,下有妹妹薛宝钗。   他昏倒前,正听小厮报了个消息,道是他此前要买的小丫头子竟被卖给了另一家,那家的公子名为冯渊。   他当时自认自己亦花了银钱,怎都该将人带回家中,便一心要去将那小丫头抢回家中,再带着与她一并进京。   熟料人有旦夕祸福,他将将出门,已昏倒在地,急得跟在他身边的小厮慌了神,忙又将他送进家内,如此这般折腾一通,他方醒转。   今薛蟠想起前尘往事,不觉又忧那丫头子的下落。   可巧他已将要喝完,薛王氏便将空药碗从他手中拿去,递予丫头。   薛王氏含泪道:“我的儿啊,你日后可莫要再如此与人争强好胜了,这次大夫就说,你是一时气急攻心,偏淤血堵着出不来,才平白多昏了些时候。你若与人争强,争出什么好歹,你可让我与你妹妹如何是好?”   这番话说得薛蟠面上有愧。   薛蟠心内清楚,他的昏迷多半另有隐情,非只气急攻心一样。   可今大夫说了,妈也认准了,他少不得借坡下驴,好掩饰自己昏迷真相,也好为自己日后改变寻个由头。   他想着自己往日种种,脸上愧色更重。   “妈,你放心,儿日后定好生上进,不再与别人争这等闲气了。只一样,妈,那小丫头现在如何了?我白白花了银子,总不能人财两失。”   他忆想异世往事,便记得异世有一书,名为《红楼梦》,又名《石头记》的,书中记载着荣国府贾家由盛转衰的过程。此书道是写荣国府,又叙宁国府,更有与荣府联络有姻的王家、薛家、史家。   他将异世书中内容与自家情况一一比照,已知自家就是那书中的皇商薛家。   “那小丫头?”薛王氏发恨道,“可恶那厮,早已将那丫头卖了冯家,又想诓你银钱!我已报了官,你昏睡之时,那   拐子已被收押进监了。”   她说着,又安抚薛蟠道:“我与你妹妹商议定了,只待哪日你醒来,开堂问审,再断定那丫头归谁,省却咱们与冯家争论之苦。你若真喜欢那丫头,再多花些钱,总该能将她要到手里。”   薛王氏听得薛蟠为与冯家争一个丫头,竟将自己气到昏迷,心急着恼之时,仍担心薛蟠醒来,还想要那丫头,便是趁薛蟠昏迷,将丫头送予冯家,也不   知薛蟠醒来后再闹出多少变故,方只向官里花钱,好等薛蟠醒后再做决定。   薛蟠听得沉默半晌,方淡淡道:“我只要回那些钱就够了。至于那丫头,就给冯家吧。”   宝钗在旁冷眼旁观。   她本也担心哥哥何时醒来。   好不容易等得薛蟠醒来,宝钗观薛蟠神情,看薛蟠处事,倒觉薛蟠大有改变。   她和薛王氏不知盼了多久,就盼着薛蟠早日有所长进,晓得料理家中生意,不让那起子小人再欺上瞒下的,不知将他们薛家的钱偷去多少,又折腾得他们家多少店铺日渐冷清,难以为继。   真见薛蟠醒了,性情似有改变,宝钗倒添了几分不安。   薛蟠昏倒前还要带人去抢人呢,怎昏睡两天,醒来还无需她与薛王氏如何劝说,薛蟠就自己不要那丫头了?   她本怕薛蟠又要闹个人仰马翻,谁知薛蟠如此轻易地将此事揭过?   但听得薛蟠道:“妈,我身体倒好,并无大碍。我前日听得妈与妹妹计论,道是都中生意日渐消耗,不知如何是好,且妹妹年岁已到,该早日进京待选已做准备,我买那丫头时,亦想得一并带进京中。今丫头归了冯家,我也不再要了。只一件事,妈,妹妹,我们还是要早些上京,路上不必拘束时日,若再遇到什么有趣好玩的,我们也多逛逛,如何?”   薛蟠这番话一出,薛王氏更喜,连守在薛蟠床边的忧愁困倦都消了大半,只再劝薛蟠,务必要养好身体方可动身,不得为了路上游玩,妄顾身体。   薛蟠一一应了,又陪着薛王氏略说了说话,就催宝钗带妈去休息。   宝钗观薛蟠举止,更觉薛蟠情性有变,只薛王氏才历大悲,又有大喜,宝钗万万不敢再与薛王氏说什么,唯恐招得薛王氏身体有碍。   她方才听薛蟠言谈清晰,对家中大大小小事物颇为了解,确与她亲哥哥无差,她不解个中缘由,更不便妄自揣测。   薛蟠喝了两天汤药,已是大好。   这两日里,薛王氏拘禁着他,才让他好生在房间里待着,不得外出。   他却不肯完全闲着,仍要了些账本看,又请了几位店铺总管伙计之类的过来,细细问了生意上的事。   薛王氏见他如此,欢喜之余又是心疼,每每要打发小厮催促薛蟠多加休息,又被宝钗劝阻,说是哥哥好不容易愿意料理家事了,白日里便让哥哥忙着,只待晚上再督促哥哥早些睡觉。   薛王氏这才不多打扰薛蟠,只不时打发人去探听薛蟠消息,好知薛蟠此时做着什么,再与宝钗说着话,议论着薛蟠如何转好了。   宝钗越见薛蟠如此,愈发觉得可疑,偏又见妈欣喜,哥哥与自己、与妈说话时,又仍有昔日哥哥温情,她便只将疑虑藏在心中,仍自与妈说笑。   而这日,终于到了开堂审讯拐子将丫头分别卖予冯家、薛家一案的日子。   薛王氏命了小厮频频回传消息,与宝钗一并听着。   当听得薛蟠在公堂上也说只要银钱,不愿再要买的丫头,不与冯家起争执,薛王氏更喜上眉梢,直与宝钗说,薛蟠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了。   且说薛蟠,在公堂上得以再见自己当日要买的小丫头。   他忆及异世书中叙述,已知这丫头本名甄英莲,原也有些出身,只恨家人看护不周,让她被人拐了去,到头来家业散去,父亲亦已不知所踪。   薛蟠今只念及如何重振薛家家业,又哪有多余心思在甄英莲等人身上?   他便是惦记,也只惦记自家妹妹,与那尚未得已见面,日后也不知能否一见的林妹妹。   冯渊自陈见到甄英莲,就要娶她过门,日后也不再娶,只她一人。纵经历一番波折,冯渊待甄英莲亦未有变。   这冯家也算小有薄产,甄英莲过门后并无公婆,只与冯渊过日子,料想过得不差。   好不容易公堂事毕,各人散去,冯渊带着甄英莲,与薛蟠一并外出。   只薛蟠身旁已围了一群小厮,有的问薛大爷好,有的笑问薛大爷今日怎的不再要那丫头了,又有的问薛大爷可是已看上更好的。   那薛蟠过去曾有“呆霸王”的混名,人人皆知他弄气尚性,还花钱如土,常以钱平事,而不肯让人。   他今日竟主动让了冯渊,哪有不令人惊诧的道理?   冯渊携着甄英莲,本欲悄悄离去,偏簇拥在薛蟠身旁的人多,他又恐其他男子冲撞到了甄英莲,更不敢乱闯,只得带了甄英莲,躲在一旁,好等薛蟠等人散尽,他再与英莲回家。   薛蟠却不答那些小厮,径自走向冯渊。   簇拥他的小厮们急忙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公堂已毕,薛蟠在公堂上不曾争抢英莲,冯渊却记得薛蟠素日行事,只觉此人现在多半不怀好意。   他紧握着英莲的手,却是无处可逃。   薛蟠也不在意,只道:“我看她模样熟悉,又觉曾听谁说过哪家姑娘眉心也有这点胭脂痣,你若有心,不妨再替她打听父母亲属下落。”   言毕,薛蟠整整衣服,跺跺靴子,带着一群家人小厮扬长而去。   冯渊怔了半晌,才对英莲道:“回家吧。”    第 2 章   薛蟠官司一事既了,再略熟悉家中生意,让母亲妹妹得以细细打点行装,他亦多将养身子,省却母亲担忧他病体初愈又需路途奔波之苦。   薛王氏心忧薛蟠,薛蟠却更忧母亲妹妹体弱。   宝钗亦有先天之疾,道是自胎中带出一股热毒,发作时便多喘嗽,虽侥幸得了一方子,然药料琐碎又需得个“巧”字方能早早配。   亦算宝钗有福,得方后不过一二年便将药配成,发作时吃一丸药便好些,然一旦病发,终宜静养,不合继续赶路。   只此一事,便不知路上又得耗费多少时日。   薛蟠亦有盘算。   古往今来,买卖之时,无非将此地常见多余之物,送往稀缺的彼地。行商一来一回,路上亦多买卖可做,不必路上需耗光阴。   薛家仍算豪富之家,然生意已渐消耗,倘坐以待毙,再过数年光景,怕就现出捉襟见肘之相。   薛蟠近日查阅账本,询问总管伙计,心内已有盘算。   他上京之时,再带些货物,途中到得那些适合出售货物的地方,便将货物卖出,再购入新货物。   买卖费时,他与伙计们忙碌,薛王氏和宝钗正好多做歇息。   如此一来,他可在路上考察哪些伙计可用,又可多游览山川名胜,略知各地风土人情。   薛蟠与薛王氏、宝钗商议,薛王氏对他向来溺爱纵容,今听他说路上亦做买卖,心中很是欢喜,但又忧他生事。   在金陵城中,尚有兄弟奴仆料理;若在路上,生出事端,哪能方便?   偏薛蟠主意已定。   宝钗亦从旁劝道:“难为哥哥今肯主动经历正事,正好着呢。哥哥年岁渐长,妈难不成总不让他出门干事?今我们一家一起上京,遇事到底有个可以商议的人,便是路上多耗些时日又有何妨?”   薛王氏听了,犹自拿不定主意。   薛蟠与薛宝钗又好生劝了些时候,薛姨妈方慢慢道:“你尚年轻,家里又不缺这些银钱花,我才想着你让少生事端,更让我安心。只是你与你妹妹说的也在理,这次出门既不急着到京,你在路上若能学到什么,也算值得了。”   当下,母子三人又商议良久,方各自散去。   转眼已到择定的日子,薛蟠合家往神京去了。   一路上,薛蟠做着买卖生意,间或跟着妈访亲探友,短短的路程,平白多走了许多时日。   待得他们一家到得都中,便又得了薛蟠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将要出都查边的消息。   薛王氏便欲携了儿女,前往一母同胞的姊妹处。   她这一姐妹嫁作了荣国公之孙、现任工部员外郎的贾政。   薛王氏与儿女商议,要到贾家的姨娘处住,贾家也有空置房屋,能便宜住下,无需他们忙碌遣人收拾自家房舍。   薛蟠不甚情愿。   他记得在异世看过的《红楼梦》书中,说那贾家风气如何败坏,贾珍身为族长,在宁国府中高乐不已,却无人敢管。贾珍如此,贾珍之子贾蓉,并与贾珍、贾蓉等相好的贾蔷等一干人,亦各有心机盘算。   宁荣二府此时还有外在的森严气象,虽下一代暂无继业之人,内囊终不曾耗尽,仍有公府的体面。   贾家子弟自有豪门骄奢之气。   薛家乃皇商之家,却苦于薛蟠幼年丧父,空留孤儿寡母,便连那买卖承局、总管、伙计等人,都要欺薛蟠过往不谙世事,不理经济俗务,又何况贾家那些纨绔子弟?   贾家众人当着薛蟠的面,与薛蟠相好,亦不过图如何与薛蟠一起厮混,引他也来会酒观花、聚赌□□,再哄着他使些银钱,又哪能得几分真心?   薛蟠自是不愿到那贾家去,偏薛王氏说,他若不去,薛王氏也得带着宝钗到姨娘家,他扭不过薛王氏,只得一路奔荣国府去了。   到得荣国府门外,薛王氏携着儿女下车,便有家人传报贾政之妻王夫人。   薛蟠自去拜见贾政等人,薛王氏与宝钗则被王夫人接了进去。   薛王氏与王夫人阔别多年,各有悲喜,厮见后亦泣亦笑。   王夫人忙又引着薛王氏等拜见贾母。   贾母又再命人请姑娘们来,好与远客相见。   不一时,先有一年轻小姐与一年轻公子来了。   但见那年轻小姐行动如弱柳扶风,摇摇而来。那年轻公子粉面红唇,眉眼天生多情,未语先有笑。   两人一来,贾母便喜笑颜开。   王夫人与薛王氏常有书信往来,信中曾提王夫人有一甥女,乳名黛玉。   黛玉母亲贾敏病丧,贾母便怜黛玉无人依傍教育,特命人接入都中,亲自教养。   宝钗今见进来的年轻小姐与年轻公子,已有猜测,听得贾母说这是她家的“两个玉儿”,心中更有准信。   王夫人又作了介绍,待宝钗与黛玉、宝玉俱相认过后,才命宝玉也到贾政那去,好与薛蟠相认。   宝玉转身去了,又有三个姊妹来了。   薛王氏与宝钗亦与贾家三位姑娘厮认。那最年长的乃二小姐贾迎春,是贾母长子贾赦之女。三小姐是贾政与赵姨娘之女,名为探春。四小姐乃宁国府贾珍之妹,名为惜春。   宝钗跟在薛王氏身旁,留心听着母亲与贾家众人说话应答,又暗自留心黛玉。   贾家姑娘不少,独黛玉被贾母拉到身旁挨着坐了。   宝钗只见黛玉身体面庞怯弱不胜,却自有一段自然风流态度。乍一看,当她娇怯娴静;待她开口时,又听她言语伶俐。   她伴在贾母身边,不过三言两语,已令贾母笑声不绝。   宝钗再一思忖,便疑心怎不见姑舅姐妹王熙凤。她早已听母亲说,娘家内侄女嫁给贾赦次子贾琏,先与贾琏一起住在贾政家中,王熙凤替王夫人打理内务,贾琏也替贾政料理着家务。   忽门外便有声响,又有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人来了。   来者正是宝钗惦记的王熙凤。   大家不过略说了些话,贾母就让王熙凤为薛家办席接风洗尘。   贾政命人传话,留薛王氏一家住下,又提出正好可将东北角的梨香院收拾出来,贾母亦命人来留,薛家一家就势住下,薛王氏再私下提出免却他们的日常花销供给,以便处常。   宝钗初到贾家,少不得又不适应之处。   贾家人口众多,家中规矩森严,到底与薛家仅得孤儿寡母三个正经主子不同。   幸而他们住在梨香院中。此处本为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合有十来间房舍,又有前厅,再得一门通街,可供薛蟠家人出入。此外再有一门,可通往王夫人正房东边,却到底隔了一夹道。   薛家众人居于此,不必太受约束,但亦少不得有需屈就贾府规矩的地方。   薛宝钗因与薛王氏道:“妈,我好歹还有你陪着呢,又有哥哥在旁,回到梨香院,总归使唤的都是自家奴仆,不必常守贾家规矩,可怜林家妹妹,才多大年纪,便要孤身一人寄居贾家,一应饮食起居,需得与他们一般?”   薛王氏搂着宝钗,百般摩挲。   “我的儿,你莫非也如你哥哥般,想着早日搬回自家了?你姨爹前日里说得好,我已上了年纪,你哥哥又向来年轻莽撞,若他不懂事闹出什么麻烦,在此住着好歹方便得你姨爹他们照应。若再得你姨爹管教拘束你哥哥,岂不更为美事一桩?到底还是再住着吧。”   宝钗忙笑道:“妈,我又哪是这意思呢?我不过想林妹妹她着实不容易罢了。”   薛王氏亦叹道:“我看那孩子亦好,我心里爱着呢,你平日过去与她们姐妹玩耍时,多伴着她。”   宝钗笑着应了。   母女俩又悄悄说着亲密话儿。   且说黛玉,自宝钗来后,偏暗暗犯了痴病。   旁人只道宝玉有些痴狂病,黛玉初来时,他因自己有玉,听得黛玉这般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便摔了自己那玉,闹得贾母心急。   黛玉实也有一身痴病,只她的痴与宝玉的痴又有不同。   她来到荣府后,与宝玉一并同随贾母坐卧,她的寝食起居亦如宝玉,贾母又称她与宝玉是“两个玉儿”,她便觉与宝玉更为亲密。   偏今来了个宝钗,人称宝姑娘。   今大家仍遵贾母之令唤宝玉的小名,但若正经称呼,就该称宝玉为宝二爷。   黛玉心内暗忖,这岂非“两个宝儿”?   她与宝玉是姑舅姊妹,宝钗与宝玉是两姨姊妹,论亲戚,自是她亲,可这岂不与她和宝钗合分宝玉小名一般,又各占一种亲戚关系?   宝玉又待各姊妹兄弟并无区别,宝钗来了,便与宝钗一并玩闹。   黛玉见宝玉没别的姊妹陪着,方仅与自己说笑,怎能不疑心他实在无人可寻,才与自己顽?   再有小丫头们,竟也爱称宝姑娘如何如何,可见宝姑娘如何得下人之心。   黛玉心中渐生忧郁不忿,宝钗却浑然不觉。   宝钗居于梨香院,黛玉不能时常见到她,心中闷气不得宣泄。   可巧宝玉天生顽劣憨痴,常有言语上的无心之过。   黛玉与宝玉朝夕相处,间或有些言语不合,黛玉被他这么一气,更是轻易垂泪,惹得宝玉自悔语言冒撞,再慢慢劝得黛玉回转。   旁人见此,不知黛玉一腔心事,只道黛玉落泪,全因宝玉,却不知中间更有一宝钗。   宝钗更不知端的,无非听下人言说,略知黛玉和宝玉平日琐事罢了。   她有心劝黛玉惜泪养身,竟不   知从何劝起。 第3章   这日,薛蟠方从京中店铺回到梨香院中,就听得下人说,宁府的珍大爷请他过去看戏。   薛蟠尚未到府,已于巷外听得锣鼓喧天的戏乐之声。   薛蟠本不耐此等热闹,又碍于自家与贾家有姻亲关系,他阖家老幼都住在荣府,不便拒绝,唯有换身衣裳,就到宁府去了。   贾珍一干人此前皆道他也是挥霍恣意之人,住入梨香院后有所收敛,多是受了贾政管辖,不得不如此,只消请他到荣府外的地方玩乐,何愁他仍旧拘谨?   薛蟠到得宁府中,便被贾珍等人迎着,要与他一并痛饮,又要猜枚行令。   薛蟠推辞不过,只得陪着他们高乐,至晚间方醉醺醺回家。   他倒头便睡,渴醒要水喝时,天色尤黑。   薛蟠慢慢的喝着水,心内主意渐定。   圣上曾令世宦名家之女,皆亲送名达部,以备选用。然此等大选并非年年皆有。   名册上的世家之女,既可能过上几年便要进京,又可能任凭年华需耗,亦无大选机会。   宝钗已在都中,有母亲薛王氏相伴,再得贾家等亲戚匡助,薛蟠大可放心远行。   薛父在生之日,曾令薛蟠与宝钗一并读书识字。   薛蟠自恃乃独根孤种,深得母亲溺爱,总不愿认真下功夫,到头来落得不通文墨的田地,任妹妹宝钗远超于己。   薛蟠如今却有读书识字,考取功名之心,又恨贾家竟无几人肯认真学习,他姨爹贾政公私冗杂,偶有闲暇亦只爱与清客闲谈,竟连宝玉都不多管束,又如何理会得了他?   他纵向贾政请教,怕也难以进益。   倒是探花出身的林海,纵公务繁忙,无暇亲自教导他,或许也能为他指点迷津。   他决定先以行商为由,求得母亲同意出门,再求姨爹贾政写信,他好凭信拜访林海。   薛蟠又想起异世所看之书,那书中说林海不消几年,就会病重离世。   他更决心路上访名医,求良方,以便设法救林海一命。   贾家无可继业的子嗣,薛家无可撑祖业的依靠,终需林海支持。   薛蟠亦记得书中黛玉诗文,“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岂不令人心疼?   异世书中黛玉落得“林家人都死绝了”的孤苦无依,宝钗空有母亲兄长,却因兄长不成器,不得不尽力宽慰母亲之心,亦多愁苦。   薛蟠今已大改,宝钗总归能多些希望,黛玉若仍失却父亲,又如何能有真正倚仗?   薛蟠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待薛王氏醒来,一家子吃过了早饭,他方与薛王氏禀明意欲前往淮扬一事。   因他上京路上行事堪称妥当,薛王氏亦乐得让他再多历练。   听得他说要请姨爹写信,再去拜访林海,薛王氏更喜。   薛蟠征得母亲同意,又笑问宝钗:“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我便不能早日回来,也好命伙计给你送回来。”   宝钗略一思索,方才笑道:“也不必非要带什么。你若到了姑苏或扬州,见到有什么当地土物,给我带上一些便罢了。”   薛蟠应了,本欲就此去候贾政下朝闲暇,忽又想起一事,竟不知当不当走了。   他面色有虞,宝钗便问:“哥哥可还有事?”   薛王氏一听就急了,忙道:“我的儿,你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与妈说。”   薛蟠笑道:“并无大事。我只想我既去淮扬,又拜访林世伯,不妨顺便也为林妹妹捎封家书,可我又不曾与林妹妹相见,竟不知是否适宜。”   宝钗起身道:“这好办,我找林妹妹去!”   宝钗已往黛玉那去了,薛蟠兀自出神。   林妹妹?   贾府其他人称呼黛玉,多是林姑娘、林姐姐、林妹妹一等称呼。   偏薛蟠记得,异世书中,独宝钗常以宝玉为黛玉所取之字“颦颦”称呼黛玉,要么颦丫头,要么颦儿,与别个不同,怎今他只听得宝钗也喊林妹妹?   且说宝钗,到了黛玉房中后,就见黛玉正捧了书看,见她来了,才将书放下,又让丫头送茶来。   听得宝钗说明来意,黛玉不觉垂首伤神。   能往家中送信,固是一桩美事,偏提及家乡,又怎能不触动她思乡之情?   可巧隔壁房中传来宝玉与房中丫头们嬉笑之声,更显得黛玉此处寂寥。   一时间,黛玉眼中泛起点点泪光。   宝钗忙拿出手帕,要替黛玉拭泪。   可算等得黛玉止住泪,又写好了信,宝钗将信收好,方欲出门,就见宝玉拿着几枝花急急走来。   “林妹妹,你快瞧瞧,这是我刚摘的花,我送了些到老祖宗那,老祖宗可欢喜呢,我又想着给你也摘些来。”   他说罢,才到得黛玉房门边,就见正要从里出来的宝钗。   宝玉连忙止步,笑道:“我道是谁。宝姐姐,你怎在门边站着?快请进来坐。”   他说着,已进得屋内,先将花递到黛玉面   前,又要黛玉身边的大丫头紫鹃去拿瓶子来,将花插上,再问黛玉要将花摆到哪去。   他这般殷勤,黛玉便要请宝钗再进屋内坐会,却见宝钗悄悄地出门去了。   宝玉摆好了花,喊道:“宝姐姐,你快看看,这花放这里可还合适?”   他一问,四下一打量,终于发现并无宝钗身影。   黛玉用手帕子打他。   “你的宝姐姐回梨香院去了,你还不去请人家回来?”   宝玉便指着插了花的瓶子笑道:“没有宝姐姐在,林妹妹在就行。妹妹快看,这花放这里如何?”   黛玉却扭过身去,偏不看那花。   “我就知道,若非你宝姐姐不在,你也不寻我的。”   宝玉忙向她作揖。   “妹妹这是哪里花?我得了花,可不急急给妹妹送来了?”   他这般一说,黛玉倒先笑了起来。   两人又笑闹一阵,宝玉再问及宝钗今天来的事,黛玉才提到薛蟠准备到淮扬的事。   宝玉奇道:“薛大哥哥竟有这等打算?我可该问问他何日动身,也好替他设席作送了。”   黛玉握着手帕子笑道:“你还不如先想想怎么应对舅舅考你功课呢!舅舅见薛大哥哥长进,哪有不说你的道理?”   宝玉被唬得更不敢见贾政,离得远远地猜着了贾政可能在那,就要早早绕路走。   然这一天,宝玉还是被贾政喊去书房,又听贾政问了一通课业。   宝玉业师上年回家去了,至今仍未再觅得良师,贾政早已有心将宝玉送去贾家家塾读书,只因宝玉病了几日,贾母心疼孙子,又担心家塾人多杂乱,反不利于宝玉学习,才将此事耽误了。   贾政这次旧事重提,宝玉总不好再搪塞,只得待吉日到了,再到家塾去。   贾母前段时日因觉得孙子孙女太多,全挤着不方便,让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搬到王夫人房后的抱厦居住。   宝玉这般一去上学,日间便只剩黛玉独自留在贾母身边,纵也有其他人来与贾母说话,黛玉亦可去寻姐妹们或孀居先珠大嫂李纨,但总不比从前。   宝钗则较往昔常来寻黛玉说话,倒略解了黛玉无聊之情。   这日午后,贾母吃过午饭要歇中觉,黛玉本也要回房歇息,却见宝钗来了,身后还跟着些拿东西的丫头婆子。   黛玉忙将宝钗迎入房中,看宝钗将拿来的东西一一摆出。   实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无非是些笺纸、香袋、香珠、扇坠、竹编等物,只稀奇在样式偏新,又具当地特色,并非都中随处可见的东西。   宝钗笑道:“我哥哥才命人送了些东西回来,我寻思着也给大家送些去。其他姐妹那里有别的丫头婆子去送了,我特意收拾了一份,亲自拿来给你。你瞧瞧可还喜欢?”   黛玉虽有倦意,但见宝钗兴味正浓,且她也难得一见这些新奇物品,便来了兴趣。   她口中称谢,迎宝钗进入屋中,任宝钗一一将物品摆出,她凑在宝钗身旁细看。   宝钗摆放物品时,又与她说着这是什么、这要怎么用、这又合摆在哪一类的话。   如此说得一会儿,黛玉渐渐走了困,更对宝钗送来的物品上了心。   忽听得宝钗道:“颦颦,你看。”   黛玉不觉一怔。   她初入贾府,宝玉便问她可否有字,后又送她“颦颦”二字。   素日里却无人如此唤她,宝玉也不过叫她林妹妹。   宝钗话经出口,已悔失言,莹润肌肤泛起红晕。   不过她向来稳重和平,行为豁达,也不多在意,只让黛玉看砂子灯。   东西看罢,宝钗再与黛玉顽闹一番,薛王氏命人来寻宝钗。   黛玉送到门边,宝钗回头笑道:“颦儿体弱,莫要再送了。”   说罢,她自往梨香院去了,留得黛玉怔在原地。   紫鹃忙上前道:“姑娘,宝姑娘都说让你不必再送了,你可还不回来歇着?今儿被宝姑娘这般一闹,姑娘该已累了,我只盼姑娘今夜能睡得安稳些呢!像昨夜,姑娘不过略眯了会,竟不知能睡上几个更次。姑娘总如此,身体又如何能好?”   她说着,就扶黛玉回房。   黛玉却渐走渐慢,待回到屋中,看宝钗亲自摆下的杂物,又添了一段心事。   宝钗到贾府后,总得人人称赞。   黛玉昔日在父亲身边,她父亲便让她读书识字,假充养子之意,因此也与她说过些官场道理,道是那等处事圆滑无漏之人,更易心内藏奸,只骗旁人他如何如何好,暗地里却下手最狠。   黛玉初见宝钗,便有莫名忧郁。   她再念及父亲往日所说,更对宝钗多有怀疑。   今听得紫鹃所说,她又想起今早与宝钗在贾母处相见。   宝钗来问贾母安,可巧遇到贾母问她昨晚睡得如何。   黛玉实不知宝钗有何心思,索性去找探春等姐妹玩了。   探春正在习字,见黛玉来了,搁下笔就道:“林姐姐,你看看我这几个字写得如何?宝姐姐今儿   送来的笔墨纸砚,我都试着用了用,正合用呢。”   黛玉便看那字。   这般玩得一会,待到入了夜,该歇息时,黛玉果真较平日睡得好了。   宝钗翌日亦早早到了贾母房中,向贾母请了安,又与贾母房中其他丫头聊天。   她先谈贾母起居,又问宝玉近来上学如何,可还是天天不愿到塾里去,总想怎么淘漉胭脂膏子,再慢慢地 分卷阅读7   套黛玉昨夜歇得如何。   待听得丫头们都说,黛玉昨晚并未怎么醒来,竟是早早睡去,又天亮才醒,方安心几分。   却不料她一转身,就见黛玉在不远处,倚着栏杆,瞧着栏外风景。   紫鹃伴在黛玉身边。   宝钗一惊,表面不动声色,心内已忙将方才与丫头们说的话都回想了一番。   她上前笑道:“林妹妹,你在这做什么呢?”   黛玉亦笑道:“我不过在这听会儿画眉鸟叫。那边厢房可不就挂着好些鹦鹉、画眉等鸟雀?宝姐姐可也听到了?”   宝钗脸上一臊,再留神听去,还真有鸟鸣吱喳。   幸而她平日里杂学旁收,竟对鸟雀也略有了解,还真能说得出一二。   自此事过后,宝钗却有数日不曾过来。   连入学的宝玉都起了疑,和黛玉一起到王夫人那玩时问及宝钗。   王夫人便道:“我也曾问过,那孩子近两日又犯了病,就在屋子里静养着,方不过来逛逛,不妨事,吃了药已好多了。”   宝玉回头问跟自己的丫头,谁去瞧瞧宝钗。   黛玉便给他使眼色,他忙住了嘴,仍与王夫人说笑。   待出了王夫人房门,黛玉与宝玉商议:“前儿宝姐姐才送了咱们不少东西,今宝姐姐病了,你我若不知道还好,既知道了,到底该亲自瞧瞧。要不这就到梨香院去?”   第4章   宝玉听得黛玉这般说,却是沉吟不语。   黛玉推他道:“你去不去?你果真不去的,我便去了。”说着,就要往梨香院走。   宝玉忙跟上道:“如何不去?你要去,我自是也去的。”   两人一路说笑,已至梨香院中,先到薛王氏屋中。   薛王氏听得两人来看宝钗,更是欢喜,一手携了黛玉,另一手携着宝玉,就到里屋去。   但见宝钗端坐其内,正描着花样。   其时宝钗不过挽了个漆黑油光的发髻,又穿着一身家常衣服,脸上不见如何涂脂抹粉,却唇红眉翠,脸如银盘,眼如水杏。   见得黛玉、宝玉两人来了,又听得宝玉问她身体如何,她忙笑道:“劳烦你惦记。我并无大碍,略歇两天也就好了。”   她一面请宝玉、黛玉坐了,又要丫头莺儿斟茶来,还问府中老太太等人情况。   宝玉一一作答。   黛玉抿着唇笑道:“我听舅母说你病了,还担心呢。今听得你还有心思想旁人如何,可知定是无碍的。只不知你又吃的什么丸药?可还好配?”   宝玉也忙道:“我也正有此问呢。我自进来后,却只问得一股凉森森甜丝丝的香味,煞是好闻,却不问得半点药味。偏我从未见过那等香气,不知又是何熏香。”   宝玉说着,用眼觑黛玉。   今黛玉日常吃的仍是人参养荣丸,只在贾母配药时一并配了。然她素性秉弱,偶感风寒,或嗽疾犯了,又需延医服药,熏得屋子一股药味,最令黛玉不喜。   宝钗听得宝玉问起,不觉笑道:“哪来什么熏香?我最怕那烟燎火气的。果真有什么香味,该是我今早吃的药丸子香吧。”   宝玉又闹着要尝宝钗的药,却被宝钗止住,惹得丫头们都笑了起来。   黛玉则问起宝钗服的是何等药。   原来这是是一名癞头和尚送来的方子。需得春天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白荷花花蕊十二两、秋天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白梅花花蕊十二两、又需次日春分晒干再要雨水之日的雨水、白露的露水、霜降的霜、小雪的雪各十二钱,调匀和丸药,还得蜂蜜十二钱,白糖十二钱,丸成丸子,装进旧瓷罐中,埋在花根下,再待发病时取出来吃,(注)   黛玉听罢,低头喃喃道:“这等费事的药,却是一两年间便做好了么?”   宝钗身后的莺儿笑道:“可是呢!我听得太太他们说,那癞头和尚给姑娘药方药引时,还赠了两句吉利话,说是要刻在金器上的,好像是什么‘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宝玉一听,又惊又喜地将项上戴着的通灵宝玉取下。   “姐姐这两句话,可不和我玉上的是一对儿?”   那通灵宝玉灿若明霞,正面上方横写着“通灵宝玉”四字,其下两侧分别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两句。   宝玉将玉递到宝钗面前,忽记起黛玉还在一旁,又自悔莽撞,忙看黛玉。   此时黛玉却捧着茶,笑道:“那玉反面还写了什么‘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的话呢,也不知道宝玉你能除什么邪祟,又能疗什么冤疾,再知什么祸福?”   宝钗听着黛玉说,将通灵宝玉翻了过来,只见其上文字真如黛玉所说。   宝玉笑道:“那也不过是一些吉利话。天底下的吉利话大多如此,做不得真。”   黛玉冷笑。   “有时也未必不能做真呢。”   正如宝钗那药方,怎就能如此巧了,偏得了方子就能配齐?   若只如此也罢了。   黛玉听得“癞头和尚”四字,忆起自己三岁那年,竟也有个癞头和尚要来化她出家。   她父母舍不得她,那癞头和尚便说她这病一生都不得好了,若要好,就要不见哭声、不见外姓亲友。   黛玉初见贾府曾与贾母等人提及此事。彼时她亦只当那是些不经之谈,今听得宝钗说冷香丸一事,她又自出生以来,不知吃过多少药,总不得好,她心内便起疑心。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难保不会有些能人异士,确有神通在身,能断过去未来。   她今已见贾府若干外姓亲友,难不成真这一病,就再无好的一天?   宝钗与宝玉尚在说笑,黛玉唯恐两人看出自己异常,亦一道闲聊。   她与宝玉又得薛姨妈留饭,待饭后方回去给贾母请安。   这夜,黛玉却睡下不久,又幽幽转醒,如此到了四更天,竟又咳嗽起来,到了白日,黛玉仍是恹恹的,不思饮食。   宝钗午后来瞧黛玉,却不进门,只在门外问紫鹃,黛玉今儿怎了。   黛玉本在床上歪着,隐隐听得有宝钗声音,忙喊紫鹃。   她声音细微,略要高声说话,又开始咳嗽。   紫鹃听得黛玉咳声,急忙进屋,又替黛玉抚背,又要丫头取温水来。   宝钗就在门边看着,仍不敢进屋。   还是黛玉问罢紫鹃,得知真是宝钗来了,要亲自来迎宝钗,宝钗听得屋内动静,才忙进屋。   “颦儿,你莫起身,我这不就进来了?”   她在黛玉床边坐下,握了坐起的黛玉双手,叹道:“我只道我也病着,未曾大好,你又昨儿来看了我,今日才咳的,我才不敢进来看你。你若要为我下床出门,再受了什么风,岂不更让我自责?”   黛玉勉强笑道:“我常咳嗽,又怎与你有关了?我这病,怕是也就如此罢了。”   紫鹃先急道:“姑娘怎说这等胡话了?若让老太太听到,还不知怎么伤心呢。姑娘的病哪有不好的道理?许是丫头们照顾不到,我又一时失察,才让姑娘受凉染病。姑娘若如此说,岂不也要我终生不得安宁?”   宝钗亦正色道:“颦儿,紫鹃这番话正在理。忧思伤脾,脾属土,土不足则不可生肺金。你便是多心,才总难痊愈。”   黛玉瞅着宝钗,好半晌,方低声问:“我且问你,你前些日子故意午后找我,可是不想让我午后多睡,夜间走了困?”   宝钗一怔。   她当日确有如此心思,后见黛玉似不满她多事,又借说听鸟儿叫,指她打听贾母房中及黛玉等人动静一事。   她回梨香院后,细细思量后,亦愧自己言多有失行多有错,才喘疾犯了,要在家静养。   如今黛玉又提这事,她却不知当从何说起。   末了只道:“你常如此。与你说白天莫睡太多,身子酸疼事小,夜间失眠事大也难有用,不若我寻些事儿与你解乏。”   两人四目相对。   黛玉眼中隐有泪光,忽又嗤地一笑。   “难为你想得周到。你今儿也这时候来,可也是这样想的?”   “这倒不是。我今日本不欲出门,中午才听莺儿说你病了,可不听说后就来了?”   两人小声地说着话儿,竟渐说得忘了时辰,还是又有探春等人来看黛玉,宝钗方让了位置,再略坐一会,就回到梨香院中。   可巧薛蟠又送了消息来,信上提到薛蟠前往淮扬期间,寻访的某些名医的事。   薛蟠在信上感慨,自古名医多怪癖,他辗转打听,求得三五名医下落,其中又有些不过仗着祖传秘方,仅能治那么一二疑难杂症,就混出名堂来。另有些名医,虽有本事,又是某医馆坐堂大夫,心忧当地百姓,根本不愿外出,薛蟠与他们相处时间短暂,不过略微看他如此治病救人,实难断定其真实本领。   除此之外,薛蟠又在信上写了好些途中见闻,好端端的信,竟被他写得有大半如游记。   宝钗与薛王氏一并看信,看到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母女俩又是一阵好笑。   信已看罢,薛王氏仍不舍抚摸信件,一如儿子就在面前。   她叹道:“宝丫头,你哥哥可真和过去不同了。你看他信上的字,比之前写得好了多少?”   便是这厚厚的信,从前往后看去,都能看到信中内容不同。   宝钗却被薛王氏触动心事。   她越看这些,越肯定哥哥在某方面变了。   但薛蟠往好的方向变,难得母亲也为此宽慰多了,她就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如今她也只能看着信,顺着母亲的话,与母亲说笑一通。   薛王氏准备将信收起了,宝钗忽念及黛玉。   她忙道:“妈,哥哥这些信如游记一般,我能否将它带去给颦儿看看?她这两日净闷在房里,只怕有人陪她说话,她也嫌闷呢。哥哥这信上所说人事,着实有些意思,许能给颦儿解闷。若颦儿早日好了,大家都安心。”   薛王氏自无不许。   翌日,宝钗携信,再去看黛玉。   可巧今日宁府设宴,既请男客,又在后院请女眷。   迎春、探春、惜春姐妹都与贾母、王夫人、王熙凤等到宁府去了,宝玉也在宁府,黛玉病中不得外出,正闷闷不乐,连爱看的书都拿在手中,半晌不翻一页。   宝钗这一来,真令黛玉喜出望外,精神都好了不少。   而宝玉此时在宁府,终于见到他早已听说过名字,却今日才能相见的宁府贾珍之子贾蓉的媳妇秦氏的弟弟秦钟。   两人自见面后,竟格外情投意合,宝玉更决心禀明贾母,让秦钟也到贾家家塾,和他一并读书。   读书倒是其次,宝玉所想,无非多与秦钟往来。   那秦钟亦喜,两人竟不待择日,就要秦钟早早陪宝玉上学。贾母等人乐见宝玉上进,亦当即应允。    第5章   宝玉与秦钟拜见贾母之时,黛玉正和宝钗一起看薛蟠寄来的信。   黛玉瞧瞧信上字迹,再瞧瞧宝钗,嗤地笑了起来。   “宝姐姐,你哥哥这字可真比不得你。怪道姨妈总说有你一个,不知胜却多少儿子呢。”   宝钗便在黛玉腮上一拧。   “你可又说胡话了,妈何曾真说过这等话了?便是说了,也不过玩笑话,哪当得真的?你若看信便看,若不看,我可回去了。”   黛玉急忙拉宝钗的手。   “好姐姐,你可饶了我这一遭吧。每日家总听人说姐姐如何宽厚,姐姐岂容不得颦儿这点小性?”   宝钗本就无心要走,听得黛玉软语娇音,她不禁笑道:“也就是我了。你若见着外人,可还是如此伶牙俐齿?”   “我自是知宝姐姐,方敢如此。”   黛玉说罢,已专心翻那书信。   薛蟠不擅写字,措辞亦不见何等文雅,却别有活力生机,信上所述却活灵活现,读来另有一番滋味。   黛玉不知不觉间,竟已将信看完。   宝钗犹自看着黛玉出神。   黛玉知她,方与她玩笑?   她前儿还担心黛玉不信自己真心,如今却能从黛玉处听得如斯口吻?   “薛大哥哥也有心科举么?”   黛玉问罢,听不到宝钗回头,便扭头看去。   宝钗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忙往自己脸上摸去:“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宝钗哎哟地叫了一声,取出自己的帕子,就替黛玉擦脸。   “你莫动,让我来。”   黛玉果真一动不动了,就任宝钗拿着帕子,在她眼角轻轻擦拭。   手帕柔软,宝钗指尖温暖。   宝钗收回帕子,端详一番,点头道,“刚才我又看见泪痕了,如今倒好了。”   “这可奇了,我又不曾哭。”   “谁说非要哭才有泪痕呢?颦丫头,你方才问我什么?”   她隐隐听得黛玉提到“薛大哥哥”,又什么“科举”。   黛玉便指着信说:“你看这里。薛大哥哥还特意去了鸿安书院呢。我曾听父亲说,这鸿安书院有大儒授业,若能到那读书,定能有进益,同窗学子中或许还能出状元呢。”   宝钗此前已看过兄长来信,亦记得这段内容,只因鸿安书院前后,既有薛蟠访名医,又有薛蟠游古迹,宝钗便当薛蟠游玩途中顺便一观,才去了那鸿安书院。   今听黛玉说起,她惊觉薛蟠或许真另有打算。   科举?   古人未尝没有上了年岁才发奋读书,终考取功名的。若薛蟠真肯上进,实乃美事一桩。   宝钗见薛蟠待母亲与自己一如既往,还不再常惹母亲生气,不时让母亲宽慰,宝钗再不解薛蟠怎会性情突变,也不再多疑。   她忙问黛玉:“果真?只不知要如何才能到那鸿安书院读书?”   薛家再怎么生计消耗,家里也有银钱,可供薛蟠读书。   宝钗担忧的,无非薛蟠不愿入学,又或恶习难改惹是生非以至被逐出书院。   黛玉笑道:“这事急不来。薛大哥哥若真有这盘算,他去了鸿安书院一趟,就该有些了解了。他真想到鸿安书院去,第一样就得将字写好。书院要求学生写得一手好字,科举中又如何不要求字迹工整?待大哥哥写得一手正楷好字了,还要懂得如何做文章,文章能让书院的先生看中,愿意收他为学生,他才能到那里读书呢。鸿安书院每年考一次试,都是春季考的,大哥哥若要准备考试,也需花上一两年时间。”   宝钗听得暗暗点头。   黛玉之父林海乃探花出身,黛玉的老师贾雨村进士出身,她自是较常人刚更了解其中门道。   两人说了会子话,黛玉便要热茶喝。   莺儿从门外进来,笑道:“姑娘,林姑娘,我方可听得见稀奇事了!宝玉竟又要上学去呢,还多了个名为秦钟的伴读,是宁府小蓉奶奶的弟弟。老太太刚见了他俩,不知多欢喜呢。”   宝钗喜道:“这可真难得了,宝玉若真肯读书,将他看杂书那点时间花在正经书上,何愁不中?也不必姨爹总替他苦恼。待我哥哥回来,许也能让我哥哥和他一并做文章,两人再一起考试呢。”   黛玉却是冷笑。   因屋内人多,黛玉便贴在宝钗耳边道:“宝姐姐,你道宝玉是为读书去的学堂,还是为他那伴读才去的学堂呢?”   宝钗怔怔做不得声。   她到贾府已有一些时日,如何不晓得宝玉为人?   宝钗虽不曾见过秦钟,却见过小蓉奶奶,知道那是如何温柔袅娜的美人,得全家上下之心。   那秦钟若有得几分姐姐模样,怎不让宝玉心喜?   若非为了此等伴读,前些日子还才到家塾上学不久,又开始费心称病的宝玉怎会闹着要再上学去?   黛玉观宝钗神色,便将宝钗放开,自顾自地理着衣服笑道:“宝姐姐说得可对。宝玉前儿烦我替他做个香袋,我还不曾想好做什么花样。不如就用蟾宫折桂了?”   宝钗再陪着黛玉做了会儿针线活儿。   黛玉中途略咳嗽两声,宝钗听得并无大碍,方带着薛蟠的信回梨香院了。   转眼又是数日。   那秦钟竟也是个娇弱儿郎,不时生病。   他与宝玉一并到学堂时,好歹让宝玉也乐得到那学堂走。他在家中养病,宝玉竟也不甚愿到学堂处。宝玉唯恐贾政责罚,方不敢多寻由头逃学。   黛玉近日则常与宝钗玩。   薛蟠前往姑苏,终是路途遥远,书信难送,竟又隔了些时日,黛玉方再看到薛蟠来信。   此次薛蟠还再命人送回一封林海亲笔书信。   黛玉看信上字迹,已触动思乡之情,泪珠儿再度滚滚而下。   宝钗拿着手帕,替她拭泪,又叹道:“颦丫头,世伯有信给你,你如何又哭了?若让世伯知道你如此,只怕不敢多给你送信了。我来之前已先看过我哥哥写的信,他说将会在扬州多待一段时间。他常有信来,正好也能多替你带林世伯的信呢。”   黛玉方破涕为笑,只眸中仍有泪光。   “这可真麻烦姐姐与大哥哥了。”   她住在荣府,却不敢总烦荣府人替她送信。她父亲也不便总寄信来,她心忧老父,却苦于难得消息。   今有薛家人,主动帮她,她哪能不感动?   宝钗笑道:“我哥哥也得送信回京,举手之劳罢了,算得什么?我看我哥哥信上提到一事,他竟要我们看宝兄弟的文章,或与他说宝兄弟的学问进度,好在信中说给他听。他若真有心科举,只管读自己的书就是,何苦又问宝兄弟如何?”   宝钗与薛王氏一起看信时,就与薛王氏说过   宝钗不知贾家家塾其他人学习如何,却知宝玉状况。薛蟠今偏问宝玉情形,宝钗只怕信上据实说出,反误了薛蟠,平白让薛蟠少了斗志,不再愿专心读书。   薛蟠拜访林海后,得了林海支持,林海愿为薛蟠寻访名师,又肯每月都替薛蟠改三篇文章,已是极其难得。   宝钗与薛王氏都说,宁可薛蟠在扬州多留一些时日,哪怕留到考试再回来也无妨。   黛玉听到宝钗的话,先拣薛蟠信中那段看了,再拆林海送来的信。   信中无非是些问黛玉身体如何,是否还在吃药,跟在外祖母身边又可否够钱花等琐碎事罢了。   贾府偶与林海通信,总说黛玉处处都好,林海虽知岳母会善待外孙女,却又忧贾府人多规矩大,免不了要委屈黛玉。   信中寥寥数语,又令黛玉潸然泪下。   黛玉忙取了帕子,匆匆拭去泪痕,强打笑脸道:“宝姐姐,我无事,你以后可得继续为我送信。”   宝钗轻叹:“颦丫头,我又哪会不答应你?”   林海送来信还有一张信纸。   那张纸上写的却是与薛蟠、宁荣二府有关的事。   黛玉的珠大嫂子李纨育有一子,名为贾兰。贾政与妾室赵姨娘也生有一子,名为贾环。这两人年纪较宝玉更小,但总该过了启蒙的年纪,也应读书上学了。   薛蟠只让宝钗在信中说宝玉学业如何,林海却让黛玉也再问问贾兰、贾环学业近况。   黛玉虽不便与他俩相见,却能与李纨、探春玩耍。探春乃贾环一母同胞的姐姐,虽不喜贾环性情,但仍心系生母与弟弟,平日里常在王夫人跟前侍候,闲暇了依旧去看赵姨娘和贾环。   黛玉看罢这页信上内容,略一沉吟,便将信纸推至宝钗面前。   宝钗就着她的手看了。   两人皆已有所揣测。   信仍由宝钗带回梨香院中,再做处理。   黛玉所留的,仅有林海问她日常起居部分内容。   今日时候已不早,黛玉独坐房中,回想着往日李纨与探春说过的话。   李纨陪伴小姑,   多陪小姑说笑,又做些针线,极少提到贾兰如何。   探春更少说贾环与赵姨娘如何,偏那赵姨娘见探春在王夫人面前也算有些脸面,王夫人已疼着探春,她便常借此生事,气得探春时常与她吵闹。   贾环从不敢与探春吵,只敢与丫头们吵,可他在丫头们中的名声也不大好,王夫人房中也有些丫头并不耐烦搭理他。   黛玉一一想着这些,又想林海的信。   她觉得自家爹爹该是发现什么了。    第6章   扬州城一向繁华。   薛蟠自来到扬州后,拿着贾政、黛玉的信拜访林海。   那林海见他是二内兄的姨甥,已愿对他多加照付。待看到黛玉所写书信后,林海更好一番感慨。   他膝下无儿,仅得黛玉一女,不知曾将多少心思搁在黛玉身上,只恨妻子先去一步,留下女儿无人教养,才让岳母将女儿借去。   他亦担心女儿在荣国府多有不易,但念及贾敏往日所说荣国府中事,他到底不敢多去信叨扰,唯恐旁人笑他林家,竟生怕偌大荣国府还能亏待寄居的表小姐,还需如此时常来信询问。   他人在扬州,自不怕那些人如何议论。   然而黛玉还在荣国府住着。   他如何能不担心那些人因此对黛玉态度有异,让黛玉觉察到了,又要暗中伤神垂泪?   今薛蟠愿为他送信,已不知解了他多少烦忧。   只一事,仍让林海挂心。   往日荣国府来信,就提过贾政次子贾宝玉。贾政与他写信时,也说这儿子最是顽劣,偏祖母疼爱,让他不知如何管束。   今薛蟠到了,说起贾家,薛蟠固然不敢直说贾家如何不好,但薛蟠提到自己在贾家中的某些见闻,又说自家妹子如何在贾家常常见到宝玉,林海心中已有计较。   他给黛玉写了信,又用了薛家的门路将信送到都中后,他更终日有所牵挂。   那薛蟠得了他的应允,做了文章还可定期送给他看,便在命伙计等人在此处寻找买卖商机之时,又分了不少心思在文章学问后。   薛蟠虽有异世记忆,处事已与那呆霸王大有不同,却仍碍于异世不曾学过这等文章,总不知如何做出,免不得从头学起。   幸好他天资尚可,又肯卖力,不过一个多月功夫,已得了林海夸奖。   林海夸的并非他做文章的本事,而是他进步速度。   林海说他字不好,必须练,他就真肯卖力去学,每次送来的文章,其上字迹都较上一次大有进步。   至于薛蟠做的文章,一开始结构并不好,只还算言辞有物,勉强能入林海的眼。   林海少不得又要替他一番批改,几乎要他重头再写,总算让他略有长进。   这日,本不是薛蟠该送文章到林家的时间,薛蟠却匆匆来到林家。   他到林家的次数多了,林家的奴仆已能认得他,一见他来,便要通报老爷。   林海正在书房看书,听得薛蟠来了,起初还道是薛蟠学业上遇到了何等难题,急需他解答。   薛蟠却不曾带文章来,更没问书中的字句该作何理解,薛蟠只将一封信呈与林海。   林海只看信封字迹,已认出那是黛玉手书。   信内细说了黛玉在贾家所见。   那宝玉最不喜读书,若他出门见了别的客人,他问别人是否上学,读什么书也罢了,他在内帏中厮混,却最是不喜姐妹们与他多说那科举考试的书。   黛玉虽与他要好,平日里又同在贾母身旁,却仍不甚清楚他的课业近况。   喜得贾政还会询问,若听得宝玉课业进展不佳,又有一番冷言冷语,惹得宝玉怏怏不乐,黛玉方多了从旁的机会,将父亲所求的信息送来。   那贾兰与贾环年岁尚小,如今学的都只是启蒙的书,更不如黛玉。   黛玉又在信中说了些家常话儿。   林海摩挲着信,宛如亲女就在身旁。   良久,林海抬头再看薛蟠。   “你且说,你看那宁荣二府如何?我前些时日问你,你拿话糊弄我,如今总该说些真心话了。”   薛蟠凛然。   他早知自己含糊其辞,亦将被林海看透。   然林海质问他,他兀自心慌。   若说那异世书中的宁荣二府,自是无药可救。   如他们那般的大家族,需得自家乱起来,内部腐朽了,才好倒下。   业经几代的大家族,却早已丢了原本的家风,连奴仆都要豪奢之气,不知如何在外惹是生非。   他们能如何维持?   薛蟠却不敢说那些,只得说自己亲眼所见。   如贾珍聚赌作乐等事,一一说尽。   林海脸色不曾变化,薛蟠拜道:“林世伯,侄儿因听我家妹子说,林妹妹风度不凡,其父定也有不凡之处。侄儿若久居贾家,终究难以读书,侄儿方斗胆求了姨爹的信,来求林世伯帮忙。”   林海在外为官多年,终究难以得知宁荣二府实情。   他当年在京,与贾家众人结识,   亦只见那贾政还有祖父遗风,堪可结交。   殊不知一别经年,那宁荣二府竟较往昔又不知乱了多少。   林海更是心忧黛玉未来。   他忽地咳嗽两声,面色潮红。   薛蟠急忙呼喊,就要人替林海请大夫,他又想着该先给林海喝水,还是替林海顺背。   林海本不欲张扬,但目光触及桌上信件,终究默许了薛蟠命人替他请大夫。   黛玉若有他这父亲,将来还能多一份保障。   那看起来已是大厦将倾的荣国府,能护黛玉到何时?   黛玉一封信,薛蟠一席话,已改了林海决定。   而京都荣国府中,宝玉刚得了个新奇的九连环,就要来寻黛玉一起玩。   黛玉还正解着呢,宝钗就来了。   宝玉忙请宝钗坐,宝钗凑到黛玉身旁,笑问:“我先看看颦丫头忙着什么?”   黛玉便将那九连环往几上一搁,笑道:“不过是一玩物。宝姐姐可也要试试?”   宝玉将那九连环拿起,递予宝钗。   见宝钗接了,他拍手笑道:“我刚算了林妹妹解它的时间,待会儿可要算宝姐姐的时间了。”   黛玉觑了眼宝玉,拿话来问宝钗。   “前儿姨妈特让人送宫花给我们,说是宫里的新样式,你怎么也不自己留着?”   宝钗与黛玉说话,仍解着那九连环。   “我却不爱这些。若要出去见人,能有些东西戴着便罢,平日里又何必呢?你可喜欢那宫花?若喜欢的,我再替你寻。”   “多谢。却也不必如此麻烦。只你送我两枝宫花,我也不必戴那么多,待会儿你到我房里去,好歹也挑上一枝?我听琏二嫂子说,她也往小蓉奶奶那边送了两枝呢。”   宝钗手上动作慢了。   宝玉正要笑她,却见宝钗将已经解开的九连环放了下来,含笑道:“那倒好,我果真要选一枝,我与你便一起戴了,再去向老太太请安?”   宝玉瞅瞅黛玉,又瞅瞅宝钗,只道两人要去见祖母,他便也闹着说:“我也和你们一起去!”   黛玉所得的两枝宫花正放在镜旁。   宝钗随手拿起一枝,宝玉原道她拿起的这枝便是自己所用,宝钗却将宫花插在黛玉发间,又要用手替黛玉理发。   黛玉抿着唇儿看镜中的自己,末了也要替宝钗插宫花。   宝玉看得呆了,竟待两人都弄好了,方渐渐醒悟过来,好一番懊恼叹息,只恨自己只知在旁看,竟也不知上前替两人拢发。   一时三人出了房间,齐去见贾母。   贾母正喜儿孙和睦,宝钗虽不是自家孩子,但寄居家中,也该大伙儿一团和气。   黛玉与宝钗各戴一朵花,更衬得两人如姣花软玉。   黛玉三人与贾母说了会儿话,又被贾母留了饭。   饭毕,贾政命人来问宝玉功课。贾母疼惜孙子,又恐贾政责怪宝玉,便催回屋用功读书。   宝钗要去王夫人处闲坐,黛玉却要略走会儿,两人亦各自分开。   紫鹃扶着黛玉,慢慢走着。   两人忽听到院子角落处有丫头在说话。   有一丫头道:“今儿见宝姑娘戴花,可真不知是人好看还是花好看呢。别的姑娘也戴花,我看都不如宝姑娘。”   紫鹃忙看黛玉,唯恐黛玉又着恼。   黛玉脸上却是淡淡的。她松了紫鹃,就往远些的地方走去。   另有一丫头说:“林姑娘也比不得宝姑娘?”   先前那丫头急得连连跺足。   “我哪是那意思呢!要比的,也就林姑娘能比了。”   后说话的丫头再问:“你又是什么意思?”   “宝姑娘平日里也就带着那金锁,金灿灿的,今儿却多了这花,岂不特别?林姑娘确实平日里都爱花的,今儿看着也没那么特别。”   后面那丫头道:“我平日里也见宝姑娘戴金锁,听说那上面还有字……”   紫鹃上前去,重重地咳了两声。   那两丫头被唬了一跳,脸色煞白。   两人左右张望,只见紫鹃,忙求饶道:“紫鹃姐姐,你刚才可没听见什么吧?我俩都是闲着乱说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紫鹃沉着脸,训了两人几句,要她俩以后都莫再嚼人耳根,又看着两人离去,方寻黛玉。   黛玉就在不远处。她被院中植物挡住,那两丫头才不见她身影。   经此一事,黛玉也没了闲逛的心情,扶着紫鹃的手,慢慢回了房。   今日听那两丫头言语,竟是大家都知道宝钗金锁上有字。   偏宝玉的玉也有字。   府中的丫头们又有几个不曾听得宝玉的玉中详细文字?宝玉房中侍候的丫头都知道的,她们又与其他人说,私下竟不知传得如何人尽皆知。   宝玉的玉与宝钗的锁的字是一对。   黛玉只想着这些,到了夜间,竟又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熬到了三更过后,才囫囵地睡了一小会儿。 第7章   黛玉夜间走了觉,白天便不愿多走动,到贾母处请了安,就回房中歇息。   可巧今日宝钗与薛王氏一起到王夫人房中坐着,将要吃午饭了,王夫人便让丫头来请黛玉。   若在贾母跟前吃饭,规矩是挺大的,谁人来侍候饭菜,谁人能落座,又坐哪个位置,都有诸多讲究。   若到王夫人处吃饭,却没过多规矩,大家也轻松一些。   黛玉因不愿别人怨她多事,也不愿推诿王夫人好意,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   王夫人见了黛玉,忙要黛玉到身旁坐了,携着黛玉的手细细瞧吧,叹道:“大姑娘,我看你这模样,可是昨晚又不曾睡好?你现吃的药如何了?不若哪日太医上门,也让他替你瞧瞧,好改了你吃着的药?”   黛玉忙笑道:“也不是丸药的问题。我昨日看了会儿书,竟只想着书里的诗词,忘了时辰,才耽误了睡觉,舅母不必费心了。”   王夫人因叹道:“若让你舅舅知道,又要说你宝哥哥了。我前儿听得宝玉才不过念到了诗经,他竟还比不过大姑娘。”   黛玉不便多言,只得道:“宝玉不过现在还小,待长大了些,自会知道读书的好,不劳舅舅舅母如此牵挂。”   薛王氏也跟着宽慰王夫人,只说薛蟠先前也不长进,任薛王氏等人不知道废了多少口舌,都劝不得薛蟠,还惹得薛蟠起了犟性,要到家外闹事,直气得薛王氏心口疼,薛蟠才回家道歉。   可总不消多时,薛蟠又故态复萌,仍让薛王氏与宝钗伤心。   如今却不知为何,薛蟠突有长进,每每有信送来,都让薛王氏宽慰。   想来宝玉也只年幼懵懂,待年岁见长,哪有不懂事的道理?   一番话说得王夫人笑起来。   “他今儿还在学堂,瞧他近来模样,到底改了一些。也罢,咱们先吃饭。”   饭后王夫人也要歇息,薛王氏回梨香院去,宝钗却说要寻黛玉玩,便跟着黛玉到黛玉房中。   一路无话。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竟不多看宝钗。   宝钗初入荣国府,倒不觉黛玉待自己有意。   然自她寻黛玉解午后困乏,又让薛蟠替黛玉、林海传信后,她与黛玉日渐要好,如今哪有不知道黛玉生闷气的道理?   在王夫人房中,长辈们谈笑,她和黛玉都只是陪着说笑的,黛玉不主动理她,听得她说话了,只要王夫人或薛王氏不曾问起,就不开口也罢了,王夫人与薛王氏都不大留意其中异样,宝钗却是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今她与黛玉一并到黛玉房里,一路上,黛玉仍旧不理她,她待得黛玉进了房,她跟进去,转身将门关上,便要去挠黛玉痒痒。   黛玉素性触痒不禁,被她这般一挠,哎哟地叫两声,又忍不住笑。   两人一并倒在黛玉床上,宝钗方略停了停。   黛玉沉着脸,伸手就推宝钗。   “你偏来闹我!你又何苦来闹我!”   宝钗闻言一怔,既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这话却奇了。我不来闹你,我又闹谁去?如今这府中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我与你最要好?你可又是从哪里听了什么话,平白赚得多心?”   黛玉也不理她,起身脱了鞋,就要在床上歇息。   宝钗又要来挠她,见她当真挠了,才要婆子也替她取一个枕头来,好让她与黛玉一并睡着。   黛玉背对着她咕哝。   “我却只是草木之人,身上没什么金呀玉呀的,怎好让你薛大小姐如此陪着呢!”   宝钗和丫头们的关系向来不错,那些丫头也乐意到她那玩。   宝钗身边的莺儿更真如黄莺儿般爱说话,不时就能从其他丫头处听到些消息,又悄悄地与宝钗说了。   宝钗今听得黛玉如此说,心里已料定了几分。   她忙推黛玉,笑道:“你可又多心了。那也不过是得了个巧,哪有什么深意?旁人都当玩笑话的,就你当真。”   黛玉便将帕子一角放在耳上,任帕子其他部分垂下,遮住自己大半的脸。   宝钗枕着婆子拿来的枕头,挨着黛玉,低声道:“我若要戴花儿,却只与你戴,哪有什么宝玉的事?那金锁却不是我爱的,沉甸甸,我还嫌它累得慌。”   黛玉摘下了帕子,却未转过身来。   宝钗又道:“不过那上面却有和尚给的字,和尚给的药方又着实管用,妈怕我若真不戴着这金锁,又不慎遗失了,当真会短命夭折,才要我天天戴着罢了,我心里却是不愿。若你要天天戴着花儿,我却觉得天天戴着也挺好。”   殊不知宝钗这番话又触动黛玉另一番心事。   黛玉竟又滚落泪来。   宝钗因不见黛玉反应,忙撑起身,探头看黛玉。   这一看,就看得黛玉脸上满是泪痕,枕头亦已一片濡湿。   “这可了不得了!”她忙要拉黛玉起来,将湿了的枕头拿开,又将黛玉搂在怀中,轻轻抚弄黛玉后背。   “可是我又说错什么了?平白又惹你难过。”   她说着,又要用手帕替黛玉拭泪,忙中又处处有条理。   黛玉听得宝钗语气不似寻常,忙勉强笑道:“哪是你   说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起以前来过我家那癞头和尚罢了。”   她将担心许久的和尚谶语说了,忽觉心头一松,宛如背负的某些枷锁倏然散去。   宝钗默然不语,只得搂紧了黛玉。   换做旁人,宝钗还能劝几句,说什么和尚的话做不得真,相信了才平白给自己惹祸。   偏面前的是黛玉,以黛玉之多心,又怎会轻易相信?   且她也因和尚赠语,就总带着金锁,如何能让黛玉相信赠语不真?   她只能摩挲着黛玉。   黛玉面如桃花,却总不舍推开宝钗。   黛玉伏在怀中,虽已信了宝钗之话,心内却又添了疑惑。   宝玉之玉乃先天而来,本不该有谁能与其相配,今又怎会有和尚赠语,让宝钗有了后天之锁相配?   虽说一为先天,一为后天,但如何能说这并非两人缘分?   实不怪那些丫头议论。   念及那些丫头,黛玉忽又想起一事。   她忙看着宝钗问:“那些丫头可是怎么知道你锁上的字的?”   “哪还能说得准呢?我前儿也曾和你、宝玉说过这金锁的事。若有什么丫头听到了,也许会与别人说起。我那莺儿偶尔也多嘴,她或许也会和别人说呢。只都在府中说起,并不碍事。”   黛玉却是嗔道:“你这话就错了。古人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咱们虽是闺中弱女,不必想那治国平天下的事,却也该修身齐家。若家中总有人嚼舌根,如何能得安宁?宝姐姐,你也莫要怪我说你,你总该说说莺儿,让她莫要再乱说话了。咱们姑娘家戴的东西上的字,哪是可以随便搜的?就是和其他丫头也不能说。谁能保那些丫头不会往外传呢。”   黛玉来到荣国府中,已有一些时日,对荣国府的那些下人也有了几分了解,深知他们捧高踩低惯了,又身处世家望族,总觉高人一等,若在外面遇到了事,少不得要显摆自家身份。   主子家的事,便是他们显摆的谈资。   宝钗被黛玉说得低了头。   黛玉叹道:“我也不过听得父亲说过一些道理。若我父亲管不好身边的人,让他们多嘴一句,说不定还能连累合家掉脑袋呢。”   为此,林海行事谨慎。   黛玉在林家之时,虽没有那么多规矩约束,却深知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又该如何治理下人。   “也不说别的,宝姐姐,你看我从家中带来的丫头雪雁,可曾往外如何说我在扬州的事?”   宝钗更心中有愧。   她与丫头们玩,亦能听丫头们说起事,她自认已对荣国府的丫头们有些了解,便认不全,也该识得九成了,且知她们如何当班,又与谁较为要好,乃至知道她们家中如何,偶尔更能听到一些主子的事。   独黛玉身边的丫头另有一番风格,竟连最是一团孩气的雪雁都不曾透露什么,黛玉的奶嬷嬷年纪虽老,却有得力之处。   黛玉又道:“宝姐姐,你与姨妈便是太好。”   两人窃窃私语,不知何时又再躺了下来。   黛玉那枕头湿了,却未新要一个,两人便共枕一枕,渐渐睡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却有声响。   “林妹妹,林妹妹,你可再睡懒觉?快起来。我才听说你夜间走了困,若再睡,今晚又睡不好了!”   说着,宝玉就要进来。   宝钗浅眠,听得声音已醒了,忙要起身,既要穿鞋,又要整理头发衣服。   黛玉一边笑一边扬声道:“我就起来。宝玉,你且等着!”   房中侍候的婆子们也要拦,宝玉方老实地在外面等着。   黛玉坐在床上,就要替宝钗理后面的衣服。   好不容易两人都收拾好了,才携着手到外面去。   宝玉正找着自己写的字了,才找出来,举着要给黛玉看。   “林妹妹快看,我这几个大字写得如何了?今儿先生也说我写得好了。”   他问罢,又见宝钗。   “原来宝姐姐也在。可巧了,宝姐姐,你也替我看看。若真好了,我明儿就给自己写个匾去!”    第8章   “你的字果真有进益了,只你写这一折时……”   宝钗尚未说完,黛玉已笑道:“你这字怎写得这么好了?果然到学里去也多学了不少东西,你要写匾,可要写什么呢?”   “你们常说我是什么绛洞花王,我想不若一个绛芸轩,你看可好?”   宝钗听着黛玉与宝玉说笑,竟都不曾在意自己刚才的指点,她也就住了嘴,只与黛玉一并听宝玉说学中趣事。   事也不多,无非一群顽童顽闹。   又听得宝玉道:“说来倒有些人记挂着薛大哥哥呢,要问怎不见薛大哥哥来学中,他们说前儿还听得薛大哥哥也有心到我们学中上学,怎如今薛大哥哥外出,竟还不见回来?他们还说,薛大哥哥可能要到年底才肯回来。宝姐姐,可是如此?”   黛玉与林海有通信,又曾见过薛蟠如何给宝钗写游记般的   信,今听宝玉提起薛蟠,她便倚着门边,提着门槛子,咬着手帕子,满眼是笑地瞅宝钗,那双素来秋水盈盈的眸中,笑意能生出光来。   宝钗忙笑道:“哥哥在外,我哪能知道这么多呢?便和妈记挂着,也只能由他去了。”   宝玉跺足叹道:“我倒想大哥哥早些回来。”   黛玉笑他:“你定是怕舅舅问你功课了。”   若薛蟠也在,贾政再怎么不理俗务,也会问上一两句。有薛蟠那一比,宝玉再如何也显得学问好多了。宝玉却不知薛蟠正在扬州暗自努力。   说话时,黛玉观宝钗神情,心知宝钗有意劝宝玉多读书,她忙推宝玉道:“你从学里回来,可见过老祖宗和太太?快换身衣服去,有什么话明儿说不得的?总不急这一时。”   宝玉笑道:“我来时已经见过老祖宗,她知道我来找你玩,还高兴呢。我这就到太太去。今儿可也到太太处吃饭?宝姐姐不如也一起去?”   三人说笑着往王夫人房中去。   可巧探春也在。   只听得探春道:“若哥哥知道云儿回来,还不知多高兴呢。”   她说着,展眸看去,已见丫头们打起帘子,将宝玉、黛玉、宝钗迎了进来。   王夫人笑道:“正说着呢,宝玉就来了。”   宝玉已猴到王夫人身上。   “我方才听到说云儿,可是云妹妹要回来了?”   探春悄然到了黛玉和宝钗身侧,低声道:“云儿是保龄侯史家的姑娘,前两年随她叔婶到外地去了,今她叔叔要调回京中,她们家眷也跟着回来。”   黛玉已恍然。   贾母本姓史,就从这金陵世勋史家中来。黛玉曾听母亲提过,这史大姑娘尚在襁褓,竟已父母双亡,留得她孤女一个,跟着两叔叔生活。   可巧那时新继爵位的保龄侯史鼐、后得封的小史侯忠靖侯史鼎,都需任外侄,那史大姑娘史湘云年龄尚幼,不禁奔波之苦,史鼐、史鼎两人又未曾婚配,两人皆难以照顾湘云,方将湘云托付到贾家,让湘云跟着贾母过了几年日子。   后来史鼐先娶了妻,他回京述职时便带上了湘云,湘云这才离了贾家。   黛玉来到荣国府后,曾听其他人说起翔云的事,却不曾与湘云见面。   宝玉听到湘云的消息,喜得连连拍手大笑。   “那就更好了!咱们家里又要多一个姑娘,大家和和乐乐,都生活在一起,可不正好?”   王夫人摩弄着宝玉。   “你却又胡说了。云儿回到都中,也是在他叔叔家住,哪有在我们家里长住的道理?也就偶尔来做客罢了。老太太命人去接,她便在我们家里多住几天,却又哪能长久?”   宝玉虽有些不满,却也知这才是常理。   人家好端端的姑娘,虽没了父母,却还有同宗的叔叔,哪能真在他们家里长住?   然而想到能再与湘云见面,他心内终究以欢喜为主了。   饭后,宝钗回梨香院,宝玉和黛玉同回贾母处。   王夫人曾派丫头到梨香院中,说宝钗留在这边吃饭,薛王氏见宝钗回来,便问她怎不在王夫人处多坐一会,也好与姐妹们多玩玩。   前儿宝钗总为家事操心,事事劝慰母亲,今薛蟠大有长进,已让薛王氏开怀。薛家寄居荣国府中,京中不少人都想着薛家到底还有王家、贾家两门亲戚,有些要欺薛家孤儿寡母的,也不由息了那份心。   薛王氏心中快慰,便替宝钗操心。   昔日薛父在世,宝钗较薛蟠更得薛父之心,薛父也从以俗礼拘束宝钗,让宝钗也读书识字,便是看些杂书,薛父也并不阻拦。宝钗还可跟着父亲外出。   只薛父去世,宝钗体贴母意,才自己拘束着自己,也不想那些诗文书画、山水风光了,只做那针线活儿,又替母亲料理家事。   今家中环境转好,无需宝钗如此苦恼,薛王氏便盼着宝钗也和别人家的姑娘般,还在家时多享受几年自在时光。   宝钗便与薛王氏说起今儿的事。   待听得史家两位侯爷都可能要回京后,薛王氏不由叹道:“说起这史家,如今一门双侯爷,外人瞧着显赫,背地里也不知他俩兄弟吃了多少苦呢。”   宝钗不曾听薛王氏说过这些,今来了兴趣,便央妈说给她听。   薛王氏搂着宝钗慢慢道:“前些年边疆战乱,老一辈的老的老死的死,也就老史侯还在,带着三个儿子就上了前线。那老史侯的长子才娶了媳妇不久,媳妇尚在孕中,他就到前线去了,还倒在战场上。老史侯失了长子,悲痛过度,又遭了敌人暗算,竟也一命呜呼。留得如今大小两位史侯,那大的继承了保龄侯的爵位,小的又被加封忠靖侯,两人又在边疆吃了几年苦,如今可算能回来了。”   宝钗今日在王夫人处得知湘云较黛玉小,她就更比湘云大了。   她心中合计,已算得时间,不觉脸色微白。   “妈,爹可也是那段时间去的?”   彼时她年纪尚小,只知爹忽然忙了起来,难得在家,偶尔在家时,又见哥哥   只知使钱,不知读书,气得不轻。   她见爹爹出门,就劝哥哥,好歹劝得哥哥能在爹爹面前装装样子。   可忽然间,她的爹就病在路上,最后只得一具遗体归家。   薛王氏长叹一声。   “正是。当年那战乱,可不知害苦了多少人。你那时年纪还小,你哥哥大一些,却比你还不懂事,我又哪能和你们说这么多?也就今日听到史家消息,我才又想起这些事来。”   而此时,扬州城,林府。   林海也通过邸报,知道了史家两侯爷要奉旨回京的事。   薛蟠自那日带着黛玉的信来见林海,听到林海咳嗽得厉害,他就住进了林海家中,也好叮嘱林海吃药养身,省得林海一忙,便将这些全给忘了。   林海指点薛蟠文章,两人已有师徒情谊。   薛蟠又念着贾家后继无人,王家将来也不知有何变故,多得林海一人,这联络有姻的几大家族就多几分希望,他更待林海如生父,事事留心。   林海见薛蟠如此,感慨其用心,待他又好了几分。   薛蟠受了林海善意,哪有不回报的道理?   两人感情渐深,竟处出了几分父子之情。   薛蟠因见林海书房还亮着灯,又知林海夜间尚未喝药,便亲自送来。   林海见到他后,先无奈喝完那药,再将邸报递给他,也与他说起了如今的史家情况。   待说到史家两位侯爷回京后,林海叹了一声道:“如今边疆较往日安定,两位史侯回了京中,想来再难有手握兵权的机会。若有,怕是边疆又要动乱。”   薛蟠一惊。   他在异世看过《红楼梦》一书,只恨那书未完,有人猜测贾家三姑娘探春被南安王妃选中,要送去异国和亲。他们战败,方不得不和亲求和。可败也好,胜也罢,战乱一起,就不知多少人要流离失所。   薛蟠本欲从文,今听林海一说,他蠢蠢欲动,竟又想去学兵法武功,以图日后从军,也好博得军功封侯。   然念头一起,他就心生警惕。   为人最忌三心二意。   他又已有了年纪,学些骑射强身健体尚可,真要学武,哪比得上那些自幼学习的?他的筋骨早已定型,强行练武也学不出什么好坏,不如安心学文,求得一官半职。   他见林海正低头看邸报,便垂手站在一旁。   林海却略翻了两下邸报,就将其放到一旁,转问他功课如何。   初时,薛蟠还能应对自如。   林海越问越深,薛蟠惶恐,对答速度渐慢,终于支吾着难以作声。   林海微微摇头。   “这进度倒也罢了,只不如你前段时间进步大。可是又被什么耽误了?”   薛蟠忙道:“老师明鉴。我家中伙计听说扬州城外不远处新来了一个奇人,据说能解前世今生事,治那胎中所带之疾。那人似乎住在什么智通寺中,那寺竟也不是谁都能有幸进去的,有人专门去找,也未必找得着。纵然进了寺内,也未必能见到奇人。我家那伙计听说我近来访名医,问奇人,便将此事报给我听。我也曾到城外走过,却当真寻不到那智通寺 ”    第9章   “智通寺?”林海沉吟道,“我到此后,从未曾听说过有这般地方。你寻不到,也不稀奇。”   薛蟠忙道:“回老师,我听说贾雨村大人曾到过那智通寺中。可巧那段时日都中要起复旧员,贾大人许还能记得些智通寺里的事呢?”   林海暗暗称奇。他思忖片刻,提笔写来一信,要送往金陵应天府。   贾雨村名为贾化,字雨村,号时飞,本进士出身,曾外任知府,后又因与上司不合,被人参了一本,惹得龙颜大怒,丢了职位。他游历各地,来到扬州,正巧林海到此任职,又要为女儿黛玉寻一西席,便将他请了去。待都中起复旧员,林海为他筹谋,又写信将他荐予贾政,如今彼此仍有往来。   林海本不信那等鬼神之说,也不信真有什么奇人异事,能解所谓的前世今生。   然而念及女儿黛玉,思及京中来信所提黛玉病况,林海终究改了心意。   鬼神之说顾不可靠,然寻医问药已难有效,又如何能不将希望寄托到此?   林海这里商议定了,薛蟠又劝了两句林海,要他更珍惜些自己身体,到底别忙着公务,到头来却误了自己身体。   若没有了林海,谁知黛玉在那贾家,会过何等日子?   纵贾母疼爱,贾政、王夫人等正经主子不嫌,那起子下人都不知能生出多少事端。   林海此前与贾政交好,也知这二内兄为人,又知贾母当年如何偏疼贾敏,今贾敏一去,他料定黛玉到了贾家,也能得贾母照拂,方不担心女儿境况。   贾家每每有消息来,亦说黛玉如何与宝玉一并跟在贾母身边过日子,饮食起居一如宝玉,连贾家三个嫡亲孙女都得靠后,林海更确信黛玉在贾家不至吃苦。   黛玉今借薛家渠道,与他多了书信往来,黛玉信中也只说在贾家一切都好,又哪会与他诉苦?   黛玉之心,却是体贴,唯恐老父忧虑。   薛蟠与宝钗书信中,却有提及宝钗如何处处顾忌贾家规矩,不得自由。   且又有豪门骄奴,连主子都不甚放在眼中。那等有体面的下人,竟比外头一般的小姐都要来得尊贵。   黛玉虽得贾母喜爱,却非贾家的正经主子,多得是小人暗地里嫌黛玉事多。   今林海尚在,黛玉方有退路。   林海终不敢说,黛玉到了贾家,他便没了顾盼之忧。   转眼又是数日。   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两家人已回到都中,又各安置妥当。   贾母特命人请了两家到荣国府中一聚,还说要让湘云在荣国府内多住几日。   男人们自有贾赦、贾政、贾琏等人接待,女眷们在后院或赏花看戏,或抹牌玩,也好生和乐。   宝玉在前厅见过两位侯爷,陪着坐了一会,心里已渐不耐烦,正寻思要如何偷偷溜走,就听得贾母派人来传。   他连忙到了贾母院中,可巧姐妹们都在,独一人一袭红衣,格外惹眼。   宝玉今儿穿的也是红衣。   他进得贾母门中,那红衣姑娘就笑道:“这定是二哥哥了!”   贾母亦笑道:“可难为你这些年不见,还认得他。”   宝玉见那姑娘,已猜着几分,听贾母这般一说,他拍手笑道:“云妹妹认得我,我又如何不认得云妹妹?老祖宗可算请了云妹妹到家中,这回云妹妹可要在这多住两日?正好大家热闹呢!”   宝玉说着,又惦记起黛玉和宝钗。   湘云此前寄居贾家,也曾与迎春姐妹玩耍,彼此还算熟悉,独与黛玉宝钗是初次见面,也不知三人见面后可还要好。   他这一寻,却见黛玉挨着宝钗,两人也不知悄悄说着什么。   黛玉纤弱,宝钗丰润,两人之美各不相同。   湘云在贾母身边,笑语盈盈,又另有一番风情。   宝玉一时痴了,满心所想皆是自己能得如此姐妹相伴,已不知是几生几世修来的福分,便是死了也甘愿。他若真死了,又不知能得姐妹们多少眼泪?   他胡思乱想,却还能与湘云对答。   那湘云随叔婶在边疆待了几年,虽被婶婶管束,并无多少外出机会,但也能听得一些边疆事,说来哄得贾母欢喜,又引得宝玉向往。   宝玉偶尔说些书中事,问湘云某处如何如何,湘云可又知道,湘云一时间被宝玉问住了,正疑惑,自己在边疆生活数年,怎当真从未听过此等事?   探春在旁笑道:“二哥哥,你又杜撰书了。当日林姐姐到咱们家,你就杜撰《古今人物通考》一书,说什么林姐姐该用‘颦颦’二字为字,你今怎也要杜撰书来哄云儿?”   宝玉笑道:“书可不都是人写的?改明儿我便真写书去了,也好让你们看看,我杜撰的这些,也并非只是杜撰。”   贾母叹道:“你这话若让你老子听见,可又要说你了。都说你近来常去学堂,好歹有了些长进,怎还如此?”   宝玉便是笑,不作声。   宝钗偷偷看黛玉,可巧黛玉也看她。   宝钗悄悄推黛玉,又朝宝玉那身红衣使个眼色,再偷偷看了眼湘云。   黛玉知她意思,便再往湘云戴着的金麒麟上努嘴。   宝钗又是气又是笑,就要往黛玉腮上拧去。   旁人不见两人先前如何,只见宝钗往黛玉处伸手,黛玉忽倒在宝钗身上,直将脸埋向宝钗怀中。   贾母略问了两句,又见大家都在屋子里,倒嫌人多闷了,要往外面走走。   宝玉乃贾母心头肉,她自要宝玉跟在身边。那湘云是她娘家的姑娘,又许久未见,亦跟在她身侧,倒是贾家三位姑娘并黛玉、宝钗落到了后头,只让丫头婆子们跟着罢了。   到得外面,黛玉便嗔宝钗。   “好端端的,你何必要我看他俩穿什么衣服呢!”   宝玉素喜红衣,若遇着了谁穿着红色不好看,宝玉当面不说,背后也得叹气,只觉那些人穿着红色,反污了这等颜色。   黛玉亦有红衣,却不似宝玉穿得如此频繁。今湘云与宝玉穿着一般颜色,两人身量也差不多,站一起时,还真颇为相似。   宝钗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我不过看他俩穿的衣服相似。你才是呢,无缘无故的,怎就要我看人家戴的什么东西了?”   黛玉冷笑道:“你为何,我也为何。你既知为何,还何苦问我呢!”   宝钗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握紧了黛玉的手。   黛玉体弱,在屋里时还暖些,走到外面,手背便凉。   宝钗握了一会,才觉黛玉双手渐渐回暖,却又听得黛玉喘声渐重,额间细汗点点,忙要陪黛玉找地方坐着。   黛玉随她前行,心内却想着别的事。   荣国府中有些下人暗地里说什么金玉,又拿宝钗金锁上的字与宝玉的玉上的字说事。   她们不敢将这些事往外传,也   不过平日里几个要好的姐妹说一说,又或者那些家生子们回到家中说一说,却也说得煞有其事。   宝钗本不在意宝玉,也不在乎这等风言风语,却记挂着黛玉先前为那事与自己拗气。   如今见了湘云的红衣,宝钗就想让黛玉瞧瞧,若有人要如此有心,谁也能与谁凑些流言蜚语。   谁知黛玉竟还留意到湘云的麒麟,又将火烧回她身上了?   两人皆知彼此心事,却又唯恐说了,还惹对方不信。   黛玉年纪虽小,但并非完全不懂事,也知道女儿家如何要早早择定人家。   宝钗年岁稍大,只碍于兄长尚未婚配,她又在待选的名册上,不等皇家放话不得自行婚嫁,才将婚事耽搁了。平日里,薛王氏还曾与她提及薛蟠娶妻之事,她更并非一无所知。   两人都是未出阁的年轻女儿,总不好私下谈这等事,于是更不便直说,唯有暗中各自试探,试来试去,又生怕对方不过不愿让自己知晓,才故意如此,又不知生出多少愁绪。   宝钗携着黛玉,好歹在树荫下略坐了会儿,就听得宝玉与湘云的笑声。   湘云高声笑道:“我在南方数年,从不曾见下雪,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回来堆个雪人呢!那会儿我还小,看着珍珠姐姐……”   宝玉纠正道:“她现在在我身边,已改名袭人了。”   “是了,当年我和你一起看着袭人姐姐给咱们堆雪人,咱们不能去玩,只能看着袭人姐姐她们忙。要到了今年年底,我可要亲自堆雪人了!”   “若再烤什么吃,温酒赏雪,那就更好了。只林妹妹不能多吃,也喝不得酒。”   宝钗听得黛玉名字,又偷看黛玉。   黛玉只顾仰头看枝头绿叶,竟似不曾听得宝玉的话。   “哪有什么?”湘云满不在乎道,“我与你喝。我却要喝酒,才有雅兴呢!难得一次,想来老祖宗也不会拘束着咱们。老祖宗,你说可是?”   贾母果笑道:“一次半次的,不妨事。云丫头,你却何时学会喝酒的?让你跟着你叔婶到南方去,倒将你养成了这等模样?”   “老祖宗不知道呢!那些边疆战士,要的就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叔叔婶婶本也不要我这样,总说什么女儿家的,需有女儿家模样。我却觉得如此也好。谁说女儿便偏要如何了?”    第10章   好不容易贾母逛累了,要回去歇着。黛玉亦累了,只想回屋里坐着。宝钗跟到黛玉房中,却见黛玉床边竟然摆着还没有做完的香袋儿。   那香袋看起来只做了一小半,但针线精密,可见做的人有多用心。   宝钗常来找黛玉玩,早知黛玉并不常做这些东西,贾母也怜她体弱,说姑娘们只要会做就行了,又不必姑娘们做这些帮补生计,故从不拘束着非要黛玉做多少不可。   宝钗看那香袋的针脚,并不像紫鹃等人做的。   她略一思索,就知那是黛玉做的了。   她正要细看,本已在床上躺下的黛玉忙起身,一把夺过了香袋,藏在身后,笑道:“我要睡觉,你不找宝玉他们玩去,却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找他做什么?”宝钗说着,想起先前所看香袋,款式并不像黛玉平常用的,“倒是你呢,偏提宝玉。莫非这香袋是做给宝玉的?”   黛玉将身一扭,人已侧对着宝钗。   她双手仍藏在身后,护着那未完工的香袋。   “我做我的,我自己用也好,我送人也罢,都随我喜欢罢了!”   宝钗听她口吻,已知自己猜准了,心内暗叹之时,伏向黛玉笑道:“那是自然。我不多问就是了,颦儿莫恼。”   宝钗越是如此,黛玉越不自然,只好将那香袋甩在一旁笑道:“我哪有恼?”   两人又是嬉笑一会,却听得宝玉房中似有什么声响。   宝钗一时无言,黛玉侧耳细听。   门外一阵脚步声响。   宝玉在门外低声问婆子:“林妹妹可睡了?”   听得婆子说,黛玉正与宝钗在房中说话,宝玉才撩起帘子进来。   “林妹妹可好?宝姐姐,你刚和林妹妹说着什么呢?”他忽看见黛玉扔在一旁的香袋,喜得拿起细看,“林妹妹,这可是我先前求你做的那个?已做这么多了?有劳妹妹费心了。”   可巧宝钗才问了这香袋是否做给宝玉,黛玉又没承认,她现在更不肯顺着宝玉的话说。   黛玉冷笑道:“谁说这是给你的了?就不许我做给我爹爹?我今儿还在你家里住着,说不定年前我就回家,和我爹爹一起过年呢。”   宝玉一时痴了,手里拿着那香袋,总不愿放开。   宝钗连喊了两声“宝兄弟”,宝玉渐渐回神,眼中却留下两行热泪。   “好不容易云妹妹回来了,大家都在一起,林妹妹怎又说要走?”   宝钗忙道:“这不还没过年呢?年底的事,谁能现在说得准的?”*   她说着,连连给黛玉使眼色,要黛玉也来劝宝玉。   黛玉却别过身去,   背对着两人,不发一言。   宝玉也只顾看着黛玉落泪。   宝钗横在两人中间,不知如何是好。   那宝玉在旁人面前,素来有些牛心左性,高兴了或不高兴都不知能生出多少事端,独在黛玉面前,与黛玉要好时,较旁人都好,若与黛玉起了争执,却又多些赌气。   旁人碍着宝玉是贾母的心头肉,王夫人也疼爱无比,哪敢真与宝玉如何?   偏黛玉也得贾母疼爱,黛玉又不是真正的贾家姑娘,不过寄居贾家,又较宝玉那些姐妹多几分底气。   那探春乃赵姨娘所出,且赵姨娘常生事端,使得探春在王夫人面前已不得不处处陪着小心,若与宝玉有什么言辞不合,也多是探春道歉服软。   探春与宝玉玩耍多了,更不敢如何惹宝玉不快,不过与其他人一并哄着宝玉。   迎春向来温顺少言,也难得与宝玉有争执。   惜春年龄最幼,还不是荣国府中的,却是隔壁宁国府贾珍的妹子,全因贾母疼爱孙女,才住在荣国府中。   宝钗只恐黛玉惹得宝玉落泪,传出去了,背地里不知又有什么人,要怎么编排黛玉。   那黛玉却想着宝钗方才只为宝玉说话,她离家久了,思念父亲,要回家与父亲过年,又有什么错了?   若贾母说那等话也罢了,终究宝玉才是贾母的嫡亲孙儿,她不过是一个外孙女。   偏如今宝钗也先护着宝玉。   她更恼,要论亲疏,她与宝钗竟无血缘关系,喊一声宝姐姐,也不过碍于长幼,且大家都寄居荣国府中,宝钗与宝玉却是姨表姐妹,又怎能怪宝钗紧着宝玉?   黛玉想着,忽又想起前儿所听的金玉一说,她也不禁滚下泪来。   宝钗拿着手帕,要给黛玉,又见宝玉还傻愣愣地站着,那泪还未止住,她那递帕子的手就不知如何伸出去。   黛玉扭头看她一眼,取出自己的帕子来,赌气的在脸上胡乱一抹。   黛玉有心讽刺宝钗,要宝钗既担心着宝玉,又何苦来担心她,却想到宝玉还在,唯恐说得宝玉得了意,又不知要在宝钗跟前如何胡闹。   宝玉要闹她也罢了,贾母再疼宝玉,好歹还会说她与宝玉是两个玉儿,她在宝玉面前,也能稍让宝玉服软。   倘若换了宝钗,要宝钗如何管着宝玉胡闹?也就如现在般罢了!   黛玉将话强吞了下去,冷笑道:“宝玉,我且问你,你有你父母,你陪与你父母过年,我却不能也陪我父亲了?”   宝玉被黛玉问得哑口无言,唯有道:“我无非舍不得妹妹,妹妹又何必如此生气?”   好不容易宝玉和黛玉也不再恼怒,两人也能说笑了,宝玉听着黛玉说那香袋不是给自己的,忙再要求黛玉替自己做一个。   黛玉嘴上应着,心里却想,果真该替父亲也做些什么。   她母亲去世后,父亲身边只剩几房姬妾,她固然不必担心父亲缺了吃穿用度,却想着为人儿女,如何能不为父母表孝心?   今借着薛家的门路,给父亲送东西,也算方便。衣服什么的自然不必她操心,做一些香袋却是好的。   接下来两日,黛玉果真在香袋上多花了些时间。   她先前做的那个,本准备给宝玉的,幸好还没做多少,略改一改,便适合给林海用了。   黛玉心中有愧,只想着做好这个后,再给父亲做一个扇套,好一并送去给父亲。   她本只顺口与宝玉说,想回家与父亲过年,然而话说出口,心内竟又存了几分念想,实在想着何时才能与父亲相见。   宝钗和薛蟠不嫌她要给父亲送的东西多,那薛蟠每每要给宝钗送信,总少不得再送一些给薛王氏、给宝钗的东西,连她都能得一份。   薛蟠虽不曾给她写信,却在给宝钗的信中,总会提到她,要宝钗常问问,她是否又有什么要给林海,便是没准备什么东西,只家书一封,也可宽慰林海思念女儿之心。   黛玉知道这些,更感念薛家人的好。   然想到宝玉和宝钗,黛玉就说不清心中闷气从何而来。   那宝玉曾说她是神仙似的妹妹,彼时言语之中,大有说她较贾家三个姑娘都好的意思。她与迎、探、惜姐妹相处多了,也知三人文采不如自己。   她只道那宝玉见着了好的姑娘,心里便惦记。若宝玉总常最惦记着她,岂不是说她比别的姑娘都好?   宝钗一来,却占去宝玉不少心思,可不是说她不如宝钗?   她心知各人有各人的好,她与宝钗并不相同,总不必委屈自己去学宝钗,她也不肯如宝钗般,处处留心,既要这里妥帖,又盼此处不出错。十全十美本不可得。   黛玉年纪虽小,却先没了弟弟,后没了母亲,早知世间沧桑,她只求自己该得那份罢了。   她本以为宝玉那份属于自己,今宝钗一来,她便怀疑,天底下又有什么是自己的?林海送来的书信,好歹让她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家。她终究还有父亲。   黛玉心中闷气却不曾因此消退。   宝钗关心宝玉,也不曾因此如何忽略她,她却又为何不满?   黛玉总想不明白,只能任那闷气藏在心中。   倒是湘云在贾家住着,又为贾母身边添了几分热闹,连黛玉给贾母请安,也见贾母较往常又多了些笑容。   这日,黛玉、宝钗、湘云都在贾母处坐着,贾母问起宝玉,就有下人答,宝玉被贾政叫去了,道是有客人来,要宝玉见客。   湘云便道:“二哥哥如此才好呢。他总该学些应酬事务。”   贾母笑问:“请安前两日听着你与他似吵了两句,可也因这事?”   湘云讪讪道:“可不?我才问他正读着什么书,因听他说,读的多是杂书,便与他说,他总该多学点四书五经,他就恼了,拔腿就走,好像到了林姐姐那边去。幸好袭人姐姐在,我才知道我究竟哪句话说错了呢。”   宝钗不由看向黛玉。   若说姐妹中,也就黛玉最少与宝玉说这些话嘞。   宝钗细细回想,竟不曾想起黛玉如何劝过宝玉读书上进,连她那日有心与宝玉说,宝玉的字哪里写得还不够好,又该如何改正,都被黛玉岔开话题,让她说不下去。   可巧黛玉正抿着嘴儿瞧她。   黛玉不说话儿,宝钗却觉面上发热,唯有再与湘云等人说话,不看黛玉那似有深意的笑容。   且说宝玉,再贾政处见完客后,忽路遇琏二嫂子王熙凤,竟迟迟没有回到贾母处。    第11章   宝玉从宁国府中回来,并无甚精神。   他坐在房中,只顾发呆。   可巧湘云来寻他玩,见他这模样,略一寻思,就捂着嘴笑问:“二哥哥,你这是怎么了?看着闷闷不乐的。难不成又和林姐姐吵架啦?林姐姐不与你玩儿,我来与你玩!”   宝玉看了看湘云,叹道:“哪里就和林妹妹有关了呢?”   宝玉说着,请湘云坐了,再与湘云细说。   “我方才见了琏二嫂子,与她一起去了东府瞧小蓉媳妇。都说小蓉媳妇病得厉害,我去看她时,见她的精神比前几日又差了一些。”   湘云忙问:“可有请大夫两瞧?”   宝玉又叹道:“珍大哥哥请了不少大夫来瞧,还不见有什么起色。琏二嫂子在她面前,还不敢说什么,便是我问,她也只管拿话哄着我。那小蓉媳妇可好的一个人,怎却又如斯命苦?还有她那弟弟鲸卿,若没了她这姐姐,可又要如何呢?”   湘云劝了宝玉两句,因见宝玉仍是恹恹的,就从宝玉房中出来,要寻黛玉了。   黛玉这会却在梨香院里,与宝钗、薛王氏一起看外头伙计送来的笔墨纸砚。   那伙计送东西来时还说,都是薛大爷交代的,让姑娘先用着,若觉得好了,日后还让人送来,若觉得不好,他再挑些姑娘喜欢用的。   薛王氏因问黛玉,可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先挑。   薛王氏素日里就喜黛玉,又怜黛玉寄人篱下,终不如在自己家方便,更对黛玉心生疼惜。   今薛蟠住在林家,得了林海照拂,学问大有长进。   薛王氏不懂文章,也看得出薛蟠信上字迹越来越工整,薛王氏更疼黛玉一如宝钗。   黛玉略挑了些东西,就听得外面有人喊:“云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湘云已急匆匆进来问:“林姐姐果真在这里?”   黛玉闻言,忙起身笑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薛王氏和宝钗见她急切,也不便让坐,只都起了身看着她。   湘云笑道:“我没什么,只二哥哥今儿到东府那边探望病中的小蓉奶奶,回来后总闷闷不乐。我劝了两句,也劝不动,又怕二哥哥总这样,惹得老祖宗他们担心,我才想找林姐姐,看看林姐姐有什么办法?”   黛玉忙推宝钗。   “这事可不当找我,还是宝姐姐能劝人,若宝姐姐也说上那么两句,不知比我说话管用多少呢!”   湘云喜道:“那可要劳烦宝姐姐也陪着走一趟了!”   宝钗一把抓住黛玉。   “这颦丫头一张嘴,最会编排人。我若去时,你也需得同去才是!”   三人说定了,又与薛王氏辞行。   薛王氏也恐宝玉忧思过度,并不留她们,还要她们快些去陪宝玉玩。   那宝玉虽牵挂小蓉奶奶,然见黛玉、宝钗、湘云三人都来了,彼此说笑一通,他也渐将此事放下,不复时刻萦绕于心。   如此又是一些时日。   湘云到底是史家的姑娘,在荣国府略住了些时日后,就被婶婶派人接回家中。   宝玉日里还得上学,黛玉日间闲暇,更多与宝钗、探春等姐妹作伴。   然黛玉本性懒与人共。   探春是个利落人也罢了,好歹也能与黛玉谈天阔地。   那迎春却温顺近乎懦弱,便自己房中有什么事,也多要闹起来乐,就住她旁边的探春看到,帮着辖制一二,才不致使她房中生出什么事端。   惜春未被贾母接到身边前,在宁国府中跟着兄嫂过日子,可她那兄长只顾自己玩乐,嫂子也不怎么理会她,她便养成了冷眼旁观的习惯。纵然住到荣国府中,也带了几分冷情冷性。   黛玉与她们相处,虽然和睦,但总不及和宝玉亲近。   幸而还有一个宝钗,解了她不少的闷。   偏那宝玉也常夸宝钗,黛玉就添了恼意,纵心内承认宝钗的好,总不肯多做表露。   宝钗早对黛玉留心,又有薛蟠与林海的关系在,她对黛玉又与别个姐妹不同,偶见黛玉耍小性,也多一笑而过,倒让黛玉自觉没趣。   转眼间却又有扬州来信。   这次走的却是贾家的门路,说是林海病重,要黛玉回扬州。   黛玉在贾母处听得噩耗,几近晕厥。   贾母将她搂在怀中,心肝儿肉地喊着。   宝钗听闻消息,与薛王氏赶来时,王夫人、王熙凤、迎春姐妹等,都已到了。   黛玉满面泪痕未干。   贾母红着眼,吩咐下人,要替黛玉打点行装,又要贾琏送黛玉返乡。   好不容易宝玉放学归来,听得这一消息,忙到黛玉房中。   他看着黛玉双眼肿如桃儿,竟也忍不住滚下泪来。   然担心又惹黛玉伤心,宝玉忙转过身去,快速用袖子擦了擦脸,才含笑进屋道:“我才听说了姑父的事。妹妹不必担心,姑父只是思念妹妹也说不定呢?或许妹妹一回去,姑父就大好了。”   黛玉默然点头。   宝玉陪黛玉坐着,宽劝几句,方去见了贾母等人,再到黛玉房中。   宝钗此时却在梨香院里,与薛王氏说着林海这突发重病。   薛蟠时常送信回来,信中常提他与林海如何,一时说林海如何公务繁忙,一时又说林海怎般不耐吃药,还要宝钗帮忙留心黛玉,可别让黛玉也学着林海如此。   近两三个月间,薛蟠再送信来,却说林海身体已有好转,不像先前多咳,怎又突然说病重,还要黛玉回去?   半月前薛蟠才有信到,那信中也还说林海一切都好,薛蟠功课进益,这才过去不久,情况突变。为此,宝钗和薛王氏都忧心忡忡。   宝钗数次想和薛王氏说,不如她母女二人也打点行装,陪着黛玉上路。   那贾琏常替贾政办事,还算稳妥,但宝钗担心他始终是个男儿,不及女子细心,路上也不知能否照顾好黛玉。   大忧伤身,黛玉素来体弱,还要一路奔波,若路上有些个什么,可又要人如何放心?   然而想着薛王氏也上了年纪,不便奔波,黛玉又定然只想尽快归家,宝钗更不好独自陪黛玉回去,宝钗终究只能将心事藏在心底。   黛玉这一离去,宝钗只觉偌大荣国府都较平日冷清不少。   她除了日常陪贾母说笑,略解贾母担忧外孙女和女婿之心,也就到王夫人处坐坐。   更多时候,宝钗只在梨香院中做着针线,陪着母亲。   宝玉因没黛玉在旁,闷闷不乐时,也不愿与丫头们玩笑了。他房中近来也静悄悄的,丫头们屏气凝息,唯恐哪句话惹得宝玉不喜,要被责骂。连宝玉身边的大丫头袭人,近来都不敢如何与宝玉说笑。   再过不久,又有信从扬州来。   这次的信却是薛蟠要人送到梨香院中。   信中说,前不久林海偶染风寒,竟在床上躺了几日。可巧林海病刚好些,要出城散心,就遇到薛蟠和林海说过的智通寺。   那日本是林海和薛蟠一起出城,还有家人跟随,也不知怎的,林海却突然和他们失散,薛蟠等人寻了好一会儿,才见林海失魂落魄地现身。   林海出现的地方曾被他们寻过好几次,他们之前却总不见林海。   经此一事,林海要回城,薛蟠同样没了闲逛兴致。   林海却在回去后,忽然决定将黛玉叫回家。   薛蟠也不知林海送往贾家的信中说了什么,他生怕母亲和妹妹听到什么消息担心,才匆匆写好这封信,也要送往神京。   薛蟠的信送得迟了一些,薛王氏和宝钗已担心数日。   也幸好有这信,宝钗和薛王氏才安了心。   薛王氏喜得连连念佛号。   “阿弥陀佛,还好林大人没事。他好着,你哥哥和林姑娘也就都好了。”   宝钗心头大石也已落地。   薛王氏又问:“这信可要让老太太他们知道?这几日上下都不大安宁的。”   宝钗忙劝道:“妈千万不可。林大人既然在信中说自己病了,定有林大人的道理。咱们虽是好心,但若真多事,只怕还误了林大人的事呢。哥哥送信回来,要咱们安心,咱们却不可连累哥哥在林大人面前为难。”   薛王氏连连称是。   母女俩将此事藏在心中,谁也不肯说。   宝钗因知黛玉亲人无碍,替黛玉开心之余,又生出几分苦闷。   黛玉这一回家,她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黛玉了。   宝钗给薛蟠回信时,不便明问黛玉,唯有先问薛蟠,如今已是九月,离过年也不远了,薛蟠可是要回京一起过年。   宝钗写完这段,搁笔斟酌一番,问薛王氏道:“妈,哥哥现在难得肯用功,又有名师指点,若哥哥说回京过年,一来一回,岂不耽误时间?我更怕哥哥路上游玩,又减了学习的兴趣,还不便学好。不若咱们到扬州去,也好让哥哥先准备着房子?”   薛王氏叹道:“好是好,可又要如何与你姨妈他们说呢?”   宝钗本要再执笔,听得薛王氏这般问,她看着信上未干的墨迹,一时无了言语。   到扬州去。   林妹妹能回扬州。   她哥哥能到扬州。   她与妈却还是要在京中守着,也不知守到何时。    第12章   且说黛玉,那日出了荣国府,登上林家派来的船后,就见了林家来接她的婆子。   婆子悄悄给了黛玉一封信。   黛玉本就灵心慧性,刚知道父亲病重时,她已慌乱过了,上船时已能从容处事。   待察觉婆子暗中给了自己信,她更觉此事不寻常。   林海自不愿让女儿一路担心自己,一直到回到家中才知道真相。   为此,林海早早写好一封信,只待黛玉踏上返家路上,就让接黛玉的婆子将信给黛玉。   看罢父亲所写书信,黛玉着实安心几分。   只是未曾亲眼见到父亲,黛玉终究思念父亲。   那贾琏不知林海此次病重详情,路上也无游玩心情,只急急地要将黛玉送回扬州。   进得林家后,贾琏未见林海,却先见了薛蟠。   近日薛蟠住在林家,替林海打点着不少事情,又与林海有师生之情,俨然成了林家主子之一。   贾琏到时,林海正好忙于公务,并不在家,倒是薛蟠知道,不日黛玉就会回来,他在家候着,好歹不让黛玉回家,家中却只有一干奴仆。   林海有公务在身,哪能像他这般,整日在家里候着?   贾琏在林家见到薛蟠,好生惊讶。   两人在荣国府中见过,虽交谈不多,但彼此也有印象。   薛蟠看那贾琏,真不愧是豪门公子,言行之中与别个不同,纵私下有不检点的,明面上也挑不出什么错处。然而贾琏言行无差错罢了,并没什么出挑的地方。   贾琏得知薛蟠在此地做买卖,又兼读书,着实诧异。   贾琏身边的兴儿与林家下人攀谈,从他们处也得了些薛蟠的消息,两相印证,贾琏私下又好一番感慨。   薛蟠带着家人到京都前,贾琏也曾听说过些薛蟠的事。   彼时他心道薛家这门亲戚,怕不知会给家里惹来什么麻烦。薛蟠在贾家住了几日,他看薛蟠并不大与贾家其他人往来,也不做他想。   后来薛蟠说要外出经商,贾琏私下更以为薛蟠是和宝玉一般怕了贾政,才要寻一由头远远避开,好在外恣意享乐。   今见了薛蟠,他惊觉薛蟠与他心中所想大不相同。   薛蟠当真在认真读书?   贾琏想着这些事之余,又修书一封,要兴儿送回荣国府。   他奉命送黛玉回家前,还私下见过贾母、贾政等人。   当日林海信中说得不真切,只说林海病倒,思念女儿,要接女儿回家。   贾母与贾政等生怕林海这一病,又如贾敏当初般,缠绵病榻不久人世。   贾琏送黛玉回家,实也有替林海操持后事的打算。女眷有黛玉等接待,男宾却需有个能出面的男儿。   林家人丁不盛,到得林海这一代,已然再无旁支。纵有,也不知隔了多少层,又与林海父女无甚往来,还不如由贾家出面。   贾琏到扬州后,听闻林海已经痊愈,他自不必再替林海考虑什么后事。   只是难得到了扬州,贾琏寻思借林家与薛蟠的名头,在此地多留一些时日,免得回到家中,还有一个总吃醋,不许他在外与别的女子有往来的王熙凤,让他难得玩乐。   有兴儿回去送信,解了贾母等人担忧,他才好玩得尽兴。   至于回去后可能还会被王熙凤逼问,那也是回去后的事了,他还在扬州时,却丝毫不许担忧这些。   黛玉回到家中,虽不曾第一时间见到父亲,但也略了解了林海近况。   她心中安定,便有心思再去了解近日发生在家中的其他事。   她从薛蟠去往京都的信中,已粗略了解家中近况,却终不如再亲耳听闻。   林家上下竟对薛蟠也多有称赞。   黛玉欢喜之余,又触及伤心事。   宝钗家中如今只得薛蟠一个男儿,薛家其他房也有别的男丁,但终究不是宝钗的亲哥哥。   薛蟠好,薛家将来才好。   她素日里看宝钗,总有些时候不喜宝钗面面俱到的处事方式,既觉得宝钗如此反倒落了下乘,待人好的时候多了,略有哪里做得不好,反而更遭人嫌弃,又觉得宝钗看似待她与别个姐妹不同,实则却不似真与她格外要好。   故而,黛玉也常与宝钗有些言语上的争锋,那宝钗却总不计较,惹得黛玉发闷。   黛玉心内却还是盼着宝钗好。   而薛家好了,宝钗的将来有依靠,宝钗才能好。黛玉自然乐于看到薛蟠好。   但黛玉想到自己仅得老父,并无兄长,也无弟妹,只待老父一去,将来只剩自己,就觉彷徨无依。   外祖家的兄弟姐妹再好,也只是外祖家。   黛玉亦暗恨自己只是女儿身,连闺阁之门都难踏出,又能做出什么事来?终究只能如浮萍随风,又如落花凋零。   好不容易再见了父亲的面,父女重逢,各自洒泪,双双问别后情形。   虽说两人通信时,早已将最要紧的事都说了一通,但当面再问,有多了许多要说的话。   还是到了夜深,林海担心黛玉睡得太晚,对身体不好,才催着黛玉睡觉。   荣国府,梨香院内,宝钗还在做着针线。   莺儿在她身旁,已有了惺忪睡眼。   宝钗抬头,要换别的针线时,正好看到莺儿脑袋微点。   她忙笑道:“夜深了,你我可都该去睡了。”   莺儿闻言喜道:“可好呢,姑娘,依我说,你也不该忙到这么晚。奶奶也说了,咱们家又不缺那点钱,你何苦做针线到这么晚呢?倘若熬坏眼睛,又要人如何是好?”   宝钗听着莺儿说话,慢慢将做着的事放下。   她躺在床上,莺儿熄灭了灯火,房间变得一片幽暗。   宝钗却还不大想睡。   她听得莺儿鼾声渐起,不由暗叹,这丫头也是有些憨的,在她家里过得还算自由,倒没有那么多有的没的规矩。   薛王氏向来仁慈,只要不关乎她一双儿女,薛王氏都很好说话。哪怕与她的儿女有关,有人劝一劝,她的儿女又不计较的,薛王氏心里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家里的下人们也因此才没有过多畏惧。   宝钗早已习惯如此。   偏今夜听着莺儿鼾声,她突然想起黛玉此前和她说过的话。   管束下人?   却又该如何去管?   黛玉寄居贾家,说是半个主子,到底还是客居身份。贾家的仆人偶尔拿大,想着要偷奸耍滑,又或是显摆身份,略被黛玉说了两句,不敢再如何怠慢黛玉了,私下却又对黛玉多有怨言。   贾赦和贾政已经分家,贾赦住的是荣国公旧宅,贾政住的是新宅,王熙凤则是贾赦次子贾琏的媳妇,又是贾政夫人的内侄女。   王熙凤进门后,王夫人觉得年纪大了,不复往日的精神,要让王熙凤到自家这边帮忙理家。王熙凤做得倒好,实在让许多下人都安生了许多,偌大的荣国府丝毫不乱。   只是这些事却又不知耗了王熙凤多少精力,平日里王熙凤略睡一个午觉,都可能会有一干人等着王熙凤醒来回话。那些人私下也不满王熙凤,总觉王熙凤过于严苛。   贾家的三个姑娘,迎春懦弱,不理事,惜春冷淡,也不理事,多是她俩身边的奶母并婆子等料理大小事宜。   也就探春素日里还与生母赵姨娘有些争执,旁人见探春不给赵姨娘脸面,只怕自己在探春面前生事,也只赚个没脸,方没谁敢与探春如何。唯独赵姨娘仗着探春是自己生的,不管探春与她有了多少矛盾,过后仍去寻探春,要拿生母身份说事。   那些下人不敢对探春如何,却也有编排探春。   宝钗一向重视声名,对下人也好,平日里还能与她们说笑,为此下人们多夸她好。薛家的这些下人们也并不怎么怕她和薛王氏。   宝钗今夜却想,自己做得可还有哪里不对。   如王熙凤般掌家,劳心劳力,看着好了,却又如何能同时保住在下人当中的名声?私下里也不知多少下人想王熙凤早日回到贾赦那边房。   如薛王氏掌家,在下人口中自是好的,但若说下人中的规矩,却当真不如贾家。   黛玉当日劝她多管着莺儿,别让莺儿有的没的乱说话,不该传给外人知道的闺阁隐秘,只能烂在心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与外人说起。   宝钗先前总想,莺儿一派天真本性难得,若无大的过错,也不必如何勉强她。可今夜她却总想起黛玉说过的话,又想到自己先前的不安。   她最初只因父亲去世,兄长又常惹事,才时刻自我约束,尽量做那合格的闺阁千金。   久而久之,她反而已经习惯别人的称扬,也因此更希望能成为别人的表率。   若圣上不取消这一届选秀,她要有好的名声、别人称赞的品性,才好入宫。哪怕圣上取消了这一届的选秀,她等年龄过了,要择人婚嫁,也需有好名声,才好择定更好人家。   她只有做得足够好,才能减少母亲的担忧。   万一她也如王熙凤般,竟然还有个凤辣子的诨名,岂不让母亲为难?   宝钗想得心口发闷,忍不住叹了一声。   今儿不知是兄长渐成依靠,让她觉得不需再考虑那么多,还是黛玉说的话让她觉得,她该换个办法减轻母亲压力,她竟惦记起了这些事,还总放不下。   宝钗合着眼,脑海中却一会儿浮现出哥哥的身影,一会儿又是黛玉的言笑晏晏。   偶尔她还能想起黛玉话中带刺的模样,那含着暗讽的声音似在耳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宝钗才迷迷糊糊睡去,转眼却又已是天亮。    第13章   “宝姐姐,你这两日怎么没有到我们那边玩呢?”   宝钗原本正做着昨夜还没做完的针线活,听到宝玉的话,她忙让坐道:“我这两日身子有些乏,不耐多走,才没有过去。你这会儿怎么在家?不用到学里去么?”   宝玉听得“学里”二字,脸色已是微变。   只因今日是他先来找宝钗,两人还没说上多少话儿,他实在不好扭头就走,才耐着性子解释道:“学里的太爷家里有事,近日难得到学里一趟,我在那也没什么可学的,还不如先回家来。”   薛王氏之前有意让薛蟠也到贾家学堂读书,宝钗就对学里的事略有了解。贾家塾中的司塾乃贾代儒,其儿子儿媳早已亡故,只留有一孙儿贾瑞。平日里,贾瑞也在贾家家塾中,帮着贾代儒管事。   今宝玉说贾代儒家中有事,宝钗就想起这贾瑞来。   她细问之下,宝玉就将缘由说来。   此事实则也有些时日了,只因宝钗在深闺中,又因黛玉归家一事,对别的事情都不甚在意,才从未听说过。   那贾瑞先是不知为何,一夜不曾返家,惹得贾代儒生气,打了贾瑞一顿,要贾瑞跪在院中读文章,还要贾瑞补功课。   学里的学生此时还不怎么当回事,谁知道过不了多久,贾瑞又三更半夜的,带一身屎尿回家,只与家人们说是失足跌进茅厕。   此时大家还只拿贾瑞当个笑话看,见了贾瑞,当面不敢多笑,私下也得说几句玩笑话儿。   谁知那贾瑞竟渐渐病重,连家塾都去不成了。   贾代儒只有这么个孙儿,再怎么觉得他不学好,心里还是疼着的,故而近来花在学中的时间就少了一些。   宝玉平日里到学里上学,还想着有秦钟陪他。   东府的小蓉奶奶,亦即秦钟的姐姐秦氏,也在病中,秦钟也少了些上学的心思。可巧今日秦钟没上学,宝玉略到学里转了一圈,见代儒也不在,就回家来了。   他在家中闲逛,怕撞见父亲,又思及这两日都没见宝钗,才来梨香院中。   宝玉生怕宝钗又要劝他上学什么的,总不敢说自己到了学里觉得闷,要回家,只说了贾代儒家中的事。   宝钗默然半晌,方叹道:“这也是各人缘法,他命中有此一劫,若过得了也就罢了,若过不了的……”   话犹未完,宝钗心头一颤,竟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过不了,岂非就此与世长辞?   因见宝玉迷糊模样,宝钗忙笑道:“是我不是了,惹得你如此,想来那瑞大爷只是小病几日,哪能有什么大事的?宝兄弟,我怎么看你身上带的东西都没了?别是又给那些人拿了去吧?前儿颦丫头才给你送了一个,若也丢了,怕不知颦儿要如何闹呢。”   宝玉连忙将衣领解开,从里面红衣襟上取出黛玉前日给他做的荷包。   “我哪里敢呢?好不容易才求得林妹妹肯给我做上一个,若没了,怕以后都不能得了。”   “若颦儿知道你这般爱惜她给你的东西,颦儿心里定是高兴的。”   既说起黛玉,宝玉免不得惦记黛玉何时回来。   听他那语气,只盼黛玉能在家里长住。   宝钗陪他说笑一会,听得贾母命人来找,方催着宝玉回去见贾母了。   她送着宝玉出去,回来就见薛王氏正与几个下人说话。   宝钗在旁听着,却听得是些收拾京中房舍的事。   好不容易那些下人出去了,薛王氏便对宝钗道:“我前儿想着,也要到年底了,总在别人家住着,也怪不好意思的。你哥哥不回来过年,咱母女要被你姨妈留一留,与他们一起过年也罢了。若你哥哥回来,怕有些不方便的,还是要先收拾好屋子。”   薛蟠是外男,不如宝钗和薛王氏行走内宅方便。   薛王氏本盼着薛蟠与贾家男儿们多在一起玩耍,以便多个照应。平日里不往来,有事了如何能指望别人真尽心尽力帮自己?   偏薛蟠在京中逗留时间不长,就往扬州去了,这一去,又是好些时日。若他回来京中,薛王氏只怕他与贾家众人都不甚熟悉,非要一起过年,反而让薛蟠不开心。   薛王氏先前盼着有贾政等帮忙管教薛蟠,如今也没这必要了,到底让儿女们过得开心才好。   宝钗不甚在乎这些。   她与薛姨妈寄居贾府,但下人使费等都是自备,又与贾家其他屋舍隔有一定距离,还有门可通接外,关上院门就能过自己的日子。   然近日黛玉不在贾家,宝钗到王夫人屋里坐时,已觉得有些懒懒的,不大自在。   若真回自家屋舍住,在她看来,也无哪里不好。   再说了,现在也没什么事说定了的,只是先收拾屋子罢了。   薛蟠送信回京都的频率和过去差不多,宝钗却* 觉得心头仍旧闷   闷的。   那黛玉尤为可恶,回家了便将姐妹们都抛开,竟从不给她们送一封信来。   姐妹们倒也罢了,黛玉偏连贾母也不理会了,枉贾母那般疼她,她竟然也不多给贾母写信。   宝玉来寻宝钗玩,好歹还有些时候提到黛玉的事。宝钗去见贾母,却难得听贾母提到黛玉。还是宝玉也在旁边,问什么时候才能再接黛玉到家里,贾母才哄宝玉几句。   那宝玉听不出好赖,宝钗却是听得分明,贾母想来惦记外孙女,可林家那边也不知是何打算,恐怕不便立刻将黛玉接来,贾母哄宝玉,终究是哄着罢了。   宝钗也曾想过,哥哥就在林家,许能从林家得到些黛玉的消息。   只恨薛蟠是外男,黛玉是女眷,任薛蟠和林海有师徒情谊,也难得能知道黛玉近况。   不过薛蟠曾和林海说,扬州城外有一智通寺的事。   林海这次让黛玉回家,也和智通寺有些关系。   宝钗得了这一消息,借此再去问黛玉近况,好歹知道了林海正设法替黛玉治先天不足之症,略安她的心。   转眼年关将至,薛蟠回京。   他回京之时,就让跟着他的伙计们买了些东西,带回京中售卖。   那都是沿途的特产,又和年节有些关系,京中平常难得能见到这样的玩意,薛蟠带来后,结结实实地赚上了一笔。   薛蟠另打点了一些东西,要送去亲朋故旧家。   这些东西难得在京中少见,送出去后也让大家欢喜。   薛蟠听得薛王氏说早早收拾好了京中的房舍,本打算搬回家里住,但王夫人竭力挽留,贾母也派人来说,大家一起过年热闹,薛家在京中实在没有别的族人,过年也只有他们母子三人,薛蟠最终才决定继续住在贾家。   贾家过年,还要拜祭先祖。   薛家一来寄居贾家,二来人少,也就没了那么多的讲究。   薛蟠并不大乐意陪着贾瑞等人肆意玩闹,却又碍于人情世故,不得不去陪他们玩上一会。   他早知薛王氏要陪着贾母等人,也不便接薛王氏的名头回家来,只得早早在饮酒时,就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醉倒了事。   他带来的家人推了他两下,喊不醒他,再与贾瑞等人一说,贾瑞他们这会儿都玩兴正浓,谁有心理一个醉鬼?   薛蟠因此得以早早回家,一睡就是天明。   薛王氏等陪着贾母,闹了许久才回家来,一回来,就听得薛蟠喝多了的事,薛王氏忙命人煮醒酒茶。   薛蟠起来,喝过醒酒茶,又听薛王氏念叨了几句,才好出门。   薛王氏只当薛蟠真喝醉了,宝钗观薛蟠神情,却见薛蟠甚是清醒,又念及薛蟠素日行径,心内猜着了几分。   待薛蟠出了房间,在院子里看大家玩爆竹,她便走过去笑道:“哥哥昨夜怕是装醉吧?”   薛蟠摆手笑道:“我在扬州时,住在老师家里,总不好多喝酒。这喝的次数少了,渐渐忘了该怎么喝,也是常有的事,哪来的什么装醉?”   他如此一说,宝钗的心却又沉了沉。   她当初那花钱成性,吃喝嫖赌的哥哥,哪会说这样的话?   但想到现在这哥哥也疼自己和妈,她又觉得前儿的担心对不起现在这哥哥。   薛蟠一时不见宝钗回答,扭头看向宝钗。   这一看,就让他看到宝钗脸色不佳。   他怔了怔,也猜着了些宝钗心思。   他曾想过自己突然性情大变,可否会引来家人不安。但薛王氏只有欢喜,他再怎么表现,薛王氏仍拿他当个孩子,总怕他哪里做得还不够好,需要大家帮忙。   至于宝钗,平日里甚少表现出别的模样,他也只当宝钗与薛王氏一般想法。   今日见宝钗神情,薛蟠方知宝钗真心,又不好与宝钗多说。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算是异世来的孤魂,夺了人家哥哥身体,还是当真是宝钗的哥哥,经历异世之事后幡然醒悟,深知过去错得离谱,倒不如不说的好。   宝钗已打起笑容道:“既如此,哥哥以后也少些喝酒罢。妈平常也担心哥哥吃酒误事,与别人起了矛盾。若有什么差错,哥哥自己伤着了,或是伤着了别人,都是不好。”   薛蟠一面点头称是,一面引宝钗到自己房中。   宝钗心中不解,却也跟着去了。   只见薛蟠从前儿回京时带的箱子底下,又取出一个小盒子来。   当日薛蟠回来,就命人将这箱子搬进他房中。   宝钗后来见他从箱子重取出一些东西,只当所有东西都在这里面了,殊不知其内竟然还有另一盒子。   薛蟠便将盒子递给宝钗,笑道:“你打开看看?”   宝钗不解,却也开了盒子。   这一看,她不禁一惊。   盒子里的东西原只是手帕,算不得什么值钱东西。   宝钗惊的却是那花样,分明是黛玉绣成,又该是姑娘家用的。   好端端的,薛蟠又怎有了这东西?   一时间,宝钗冷汗涔涔,既怕别人知道黛玉给薛蟠东西,又怕黛玉与薛蟠有些什么。   她抬头看薛蟠,只见薛蟠满脸笑意。    第14章   “妹妹,这是林妹妹要我带给你的,说是劳你记挂,她也不知何时才能到京中,或许再也不到京中来了,便要我过年时再将她给你。”   宝钗听到薛蟠解释,略为放心了些,可看那手帕,仍旧一阵不安。   她忙问薛蟠:“这事没别人知道吧?若传出去了,还不知道要起什么风波呢。”   她前不久才想着该如何好好教导家中下人,免得他们在外面乱说话,一个不甚将什么事传了出去。   可那会儿她心里还不大着急,总想着自家里也没多少不可外传的事,下人们该办事时也不含糊,其他的事慢慢来也可。   然而如今看薛蟠拿出这等东西,宝钗就一面怪黛玉胆大,一面想该怎么也如黛玉那般管束下人了。黛玉此前从扬州带来的丫头雪雁一团孩气,嘴巴却严实得很。若她和哥哥身边的下人都能这样,她着实少了许多担忧。   薛蟠笑道:“哪有别人知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妹妹素来体弱,又不大爱动针线的,能做出这手帕来已是难得。若有旁人知道,她只准备了给你的东西,却没有给别人的,还不知道别人如何想呢。我当然不敢让别人知道这事。林妹妹那边也该不会外传。”   宝钗所想本与薛蟠不同,听到薛蟠如此说,心里却也安定几分。   她拿起那手帕,只见其上绣着的却只是一些香草。   宝钗看帕子看得仔细,薛蟠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宝钗。   他在异世看《红楼梦》时,常看得什么“钗黛一体”的话,又知书中宝钗和黛玉结了金兰契,要好得能喝同一杯茶,他也觉得“薛君才合配湘妃”。   前儿他已见宝钗待黛玉如何与别个不同,偏时刻担心黛玉在贾母处不自在,也要去闹黛玉玩,却不知黛玉对宝钗是何想法。   今知黛玉独送了宝钗礼物,连宝玉都没得一份,宝钗拿了黛玉东西,欢喜至此,薛蟠越发觉得自家妹妹也就该和黛玉在一起了。   妹妹年纪还不大,又有待选的事压着,不急定亲。那林妹妹年龄更小,想来要被林海留在家里多几年的。妹妹和林妹妹应当也有几年时间相处。   薛蟠也对此地风俗有些了解,姑娘家若没有母亲教养,将来不好谈论婚事。   林海依旧没有续弦的打算,也没想过扶正哪位姬妾。林海的姬妾出身都一般。就是林海要续弦,如今也难得找到一个如贾敏那样出身的姑娘。   若让她们来教养黛玉,哪里比得过让黛玉跟随外祖母国公夫人长大好?   黛玉在贾家后院,除了宝玉这混世魔王,可能给黛玉一些麻烦,其余也就罢了。贾母到底是黛玉的亲外祖母,只要贾母还在,林海还在,别人怎么都不敢拿黛玉如何。   林海要为女儿将来打算,就还是要考虑让贾母教养黛玉。   如此一来,他也该能多看几年妹妹和林妹妹的事了。   身为外男,无法如宝玉那般幸运,亲眼看到宝钗和黛玉如何亲密,但能从妹妹口中听到一些,又能看到妹妹如何因林妹妹流露出不一般神情,他已心满意足。   宝钗看过黛玉送来的帕子,忽想起薛蟠还在身旁。   她忙将帕子收起笑道:“有劳哥哥。只这事终不合适,哥哥以后莫要再陪着颦儿胡来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这种事做多了,有损女儿名声。”   若通过别的姑娘代送东西也罢了,偏经了薛蟠这一外男的手。要有人说起来,可不知会闹出什么风波。定了亲的儿女,行事尚且又要忌讳。   这般一想,宝钗只觉面庞发热。   薛蟠连忙道:“也就这一次罢了。妹妹莫要担忧。林妹妹是我老师的女儿,我又哪里敢做有损林妹妹名节的事?到了以后,怎么也轮不到我了。”   说到后来,薛蟠瞅着宝钗,忍不住又笑了。   等黛玉再来贾家,当然是宝钗更方便和黛玉相处。   宝钗却被薛蟠看得更是面红耳赤,一恼之下就要别过头去。   但薛蟠的话,引起她少许心事。   轮不到薛蟠,该要轮到谁呢?   她往日见黛玉对极不喜贾家下人口中的金玉之说,又见黛玉和宝玉言行相合。   宝玉素来喜干净的女儿家,穿戴的东西总不要外头的,多是他房里袭人、晴雯等人做出,也不乏探春、湘云等姑娘做的。   然而那些姑娘做的东西,也未尝没有被外人讨了去的时候,独黛玉给宝玉做的,被宝玉格外珍惜。   那日她见宝玉全身上下佩戴之物都没了,谁知道内里竟还藏了黛玉做的荷包。   宝钗虽知黛玉待自己,也与别的姐妹不同,便是黛玉与她拗气,偶尔拿话刺她那么几句,她心内仍有几分欢喜。   怎又不见黛玉和别的姐妹如此玩闹呢?偶尔真觉得那些姐妹哪里做得不行,让下人们生事的,黛玉也不过见到了,随口说上那么一两句,   又与姐妹们一起玩了,哪会真将那些事放在心上?   黛玉却似总惦记着她。便是总爱拿话刺她,也是心里有她。   唯独宝玉,和黛玉感情尤为不同。如今大家年纪还小,远不到谈婚论嫁的时候,可大家要寻婚事,多有早早开始相看人家,慢慢看上几年,等大家都大了,再真正将亲事定下的。   宝钗和王熙凤也有些亲戚关系,知道昔日王熙凤在嫁给贾琏前,也曾如何与贾家这些儿郎相识。   贾珍年纪大,其儿子贾蓉都和王熙凤差不多年纪,自然和王熙凤没什么可能。   贾琏却早早和王熙凤相识。彼时贾琏仍跟着贾政学习办事,王熙凤则总到王夫人这里来,两人也曾有过两小无猜的时候。好不容易大家都大了,定下婚事,才多别了一些时日,以待王熙凤嫁入贾家。   宝钗今看黛玉和宝玉,宛如看到当年的王熙凤和贾琏。贾家长辈们不说,下人们也极少外传,宝钗心内却揣测,贾家长辈们多少该有让两人定下婚事的打算。若两人性情不合,黛玉和宝玉相处冷淡也罢了,如今却谁都看得出林姑娘和宝玉要好。   宝钗思及这些,一时怔在原处。   回过神来,又忙责怪薛蟠。   “哥哥这话从何而来?我才与你说莫要损了人家姑娘名声,你却又拿人家姑娘取笑!我原以为哥哥当真改了,难不成哥哥却只是盯上了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家?”   薛蟠被宝钗说得满心不解,有意要为自己辩驳,却又见宝钗满脸心急,到底不好和宝钗吵起来,唯有连连作揖认错。   宝钗见他如此,虽还有些不放心,但总不好继续纠缠不清。   此事关乎黛玉,如今兄妹两人略说两句也罢了,不必担心被谁听了去,若再多说一会,可就不知道这些消息要被传得如何人尽皆知了。   宝钗如今只恨,自己前儿怎么就还总顾忌名声了?合该早日将家里的仆人都料理一番,她不让他们往外说什么,就再没一个人敢开口才对。   可她也就心理想想罢了。   人心最难管。   她若突然大变,只怕旁人明面上肯听她的话,显得温顺有加,私底下也不见得真一心一意服的。   宝钗暗叹,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多得是,哪有那般容易?   若真是轻松的,贾家现在也不至于变成那等模样。连王夫人房中都有些乱来的下人。王熙凤管得也算可以了,该用手段时也肯用雷霆手段,然而也只能辖制一时。   兄妹两人又略说了会儿话,薛蟠被人请去了喝酒,宝钗回到自己房中,偷偷再拿黛玉送的手帕出来细看。   她抚过其上绣有花纹的地方,似是看到黛玉如何一针一线地绣着,却又没绣多久,就将东西丢开。黛玉并不常做这些,只是做的时候也能做得认真细致。、   她想黛玉可能不大花时间做这东西,可再想想黛玉回家才多少时日,薛蟠从扬州回京又如何花了一些时间,就觉得黛玉应当下了功夫的,怕还会夜里挑着灯做。   宝钗也曾做针线到夜深,总以为这才是姑娘家该做的事。但想到黛玉或许也会如此,她反而担心会不会伤着黛玉眼睛。黛玉平常就难得能睡一整夜,若又为此伤神,让她如何安心?   寻思来寻思去,宝钗就想给黛玉写信。   但来到桌前,她又不知该谢黛玉,还是该和黛玉说多珍惜身体了。   宝钗提笔思考的时间略长,笔尖就凝了一滴墨珠,啪的一下落到纸上,熏出一滩墨痕。   莺儿在旁笑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要写诗文,才要落笔,就又有了别的好词好句?”   她这般一说,宝钗反而想到要写什么了。   她昔日跟随父亲学习,也曾爱舞文弄墨,闲来读诗词,也学过作诗。后来一心要体贴母意,才将这些事放下,连书都不常看了。   今听得莺儿如此说,她却想起昔日还学过画画。   黛玉既送她帕子,她未尝不可回黛玉一幅画,只待哪日黛玉进京,或是薛蟠又到扬州去,让薛蟠帮忙带给黛玉。   这念头一出,宝钗却又不急着作画了。   她才因薛蟠帮黛玉带东西的时说了薛蟠,现在哪里好再麻烦薛蟠?且她也确实担心,事多了,难以保密,未免招人闲话。她不怕,薛蟠早有诨名,也没那么多讲究,可如何能害了黛玉?   终究要等,却不知等到何时。   宝钗让莺儿将东西一一收起,转去王夫人房中说话儿了。   她面上与大家说笑,心底却另有一番计较。   闺阁女儿,难不成当真只能一辈子藏于深闺?   男儿荒唐,若能做出一番功绩,却能有风流名声,世人只道大丈夫不拘小节。女儿荒唐,便如武后称帝,扔招来一身骂名。   如此想来,到得夜深,宝钗忽想作画了。   莺儿替她磨墨,她也不耐将藏着的画器取出,只拿写字的笔,与最简单的墨色,做出一幅画来。    第15章   宝钗一觉醒来,再看自己作好的画。   此时墨迹已干,画中内容清晰。   若要正经作画,实则多得是东西。宝钗今儿只要画中意境,倒还简单。   莺儿在旁跟着看,却看来看去,仍自迷糊。   她一会儿瞅着画,一会儿瞅着明白,总想不明白。   听得宝钗吩咐她将画收起,她也不急动手,只好奇地问:“姑娘昨夜怎的画了如此一幅画呢?”   画中是一大河,河水湍急。宝钗用墨画那河水,一眼看去,便是河水漆黑,宛如有万千魔怪在水中,只等谁靠近河边。   河上又无桥梁,独有一小小木筏,在翻涌河水中若隐若现。   平日里宝钗作画,都极少会作这种画。如今还是正月里,更不像出自宝钗之手。   昨夜莺儿看着宝钗作画,尚且来不及深思。如今再看这画,莺儿再压不下心中不解。   宝钗摇头道:“不过顺手画成,藏着吧。”   她昨夜突然画成这画,今日再看,只觉画中之景曾在何时见过。木筏中有两道朦胧身影,她看不真切,不知自己信手画成之人究竟是何模样。   她心中忧虑,既不好将此画赠予黛玉,也担心画中藏有深意,唯有将画收起,以待来日。   莺儿还要再说,却见宝钗沉了脸。   她连忙替宝钗将画收起,也不敢再说别的了。   且说扬州城中,黛玉回到自己家里,却只有林海的几个姬妾,并紫鹃、雪雁等丫头作伴。   林海在扬州颇有名望,自有同僚给他送来年礼。林海后院中既有黛玉这位主子,少不得有些女眷往来,又生出许多事来。   黛玉当初跟在贾敏身边,曾看贾敏如何料理此等杂。她如今虽是独立应对,但也有奶母嬷嬷等人陪同,倒也不难应对。   黛玉终究年幼,并无过多应酬。   正月里又不便动针线,她每日闲了,不过看会儿书,写几个字,或看雪雁等丫头下棋玩罢了。   好不容易到了元宵,林海便说要带黛玉到城外去。   黛玉刚回家时,已听林海说过城外智通寺的事,也知道寺中有一个既聋又昏,所答非所问的老僧。   然林海第一次去见那老僧,就在见到老僧后,从老僧处得了不少消息,还说元宵当日带黛玉去寺中见老僧,多半就能替黛玉寻一个治病救命的法子。   若非如此,林海也不会急急地将女儿叫回家中。   今日可算到了时间,黛玉随着林海出门。   山路不甚好走,便有车马将黛玉送到郭外,已到那茂林深竹之外,黛玉仍需再走好一段路,直走得黛玉汗光点点,娇喘微微,方到了智通寺门前。   林海曾到过此地,后来又要薛蟠等人陪他来过。   这寺庙却真有玄奇,纵然他记得道路,带了不相干的人,却总寻不到此处。   他虽在第一次到智通寺时,听老僧说话,料得黛玉依时而来,也该能与老僧相见,但也唯有亲眼所见,他方放了心,再带着女儿进寺中。   老僧兀自煮粥,任林海与他说话,也不大搭理。   林海也不急,垂手站在一旁,就等老僧将粥煮好。   那粥用的却不是什么好米,粥水隐隐泛着黄色,也不知里面是否有沙土一类东西。   黛玉出生以来,总被娇养,平日里要什么吃喝,只管打发下人到厨房要去,她自个儿连厨房都不必多去,更不说亲眼看别人如何将饭食做好。   今看这老僧做的,远不如她平日吃的,她心内已有一番计较。   老僧动作慢,好不容易将粥煮好了,他要拿碗盛粥,那手却颤得几乎要将碗摔破。   黛玉但见那碗在老僧手中抖来抖去,却迟迟不落,粥水在碗中翻滚,却总不落出碗外。   黛玉不觉惊呼一声,浑浑噩噩的,就要摔倒在地。   林海急忙扶住黛玉,便看老僧。   那老僧双手不见抖了,只稳稳将粥递向林海。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老僧叹息着念出门前对联,又道,“既已见了外姓人,如何能不还那前世恩情?若要还那恩情,倒何必夹着那蠢物?”   老僧说着,声音越来越远。   林海只觉眼前一切皆似笼在雾中,待雾气散尽,却只余他手中端着那碗热粥。   老僧、老僧煮粥的老灶、仅余断壁残垣的破庙,悉数消失不见。   林海亲眼见此奇迹,任之前如何不肯多信鬼神之说,也不得不再多信几分。   他上次来见老僧,听得老僧言语较如今更乱,他却好歹能猜出些玄机。   如今他却总想不明白,前世恩情为何,老僧口中蠢物又为何?   另有那粥,想必是给黛玉的。   林海唯有带着黛玉先回车中,又待黛玉转醒,好生哄着黛玉将粥喝下。   米粥看似昏黄,黛玉喝时却另有一番滋味,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喝。   这粥喝过,林海也不见黛玉身体好了多少,只见得黛玉夜间睡   得安稳些罢了。但又隔了一段时日,林海总不见黛玉犯嗽疾,要请大夫来看,只道黛玉连丸药也不必常吃了,林海方知那老僧的粥有奇效。   黛玉当日虽早早晕倒,后来却也从父亲口中听得详情,知道什么“蠢物”一说。   林海不知端倪,黛玉却在怔忡之时,想起当日初见宝玉。她尚未见到宝玉,只听得宝玉脚步声,就想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彼时她只想那宝玉是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让她姑妈都需特意叮嘱她,莫要多招惹宝玉,省得生出事端。   后来见了宝玉,黛玉虽也曾感其顽憨,却甚少想起当日那昙花一现的蠢物称呼,还是如今听得林海说起这些,她才朦胧地想起这些事来,暗暗揣度老僧口中的蠢物是否指宝玉。若那真是宝玉,前世恩情又是什么?   黛玉总想不明白。   转眼已过了正月。   贾母又要派人来接黛玉。   林海本还怕黛玉春季易犯嗽疾,禁不住路途奔波,正好如今黛玉身体好了不少,他也就安心让黛玉到贾家去。   只一点,林海却是千万个不放心。   他从科举出身,又与贾政性情相投,都喜读书人。往日听得宝玉如何不爱读书,他想着那不过是贾家的事,自有贾政教导儿子,不必他这远在异地的姑父多事,且念及宝玉年幼,他才没有多想。   可薛蟠来到林家后,又多给他带了些贾家的消息,他如何不担心自己女儿和宝玉相处多了,又生出什么事端?   如今还是小儿女年幼,不碍事。若大家都大一些,他们只是兄妹之情也罢了,林海断不乐意黛玉和宝玉有些什么。   林海说了又说,也不知黛玉究竟记住多少,只看着黛玉所坐船只远去。   荣国府中好歹有贾母这老祖宗在,贾母又和贾政住一起,贾政不擅俗务,为人却正派,贾家下人再怎么荒唐,也不敢过分。   若非如此,林海便是设法寻一家世清白的续弦,也不好再将黛玉送到荣国府中。   林海这回命了家人陪着黛玉上京,再给京中亲友送信。他联络了读书时的同窗好友,请其教导薛蟠功课,不必薛蟠再到扬州来,只管在京中请先生。此外,他还命家人暗叹探宁荣二府名声。   黛玉这一走,送黛玉的家人又未曾回转,林海愈发将心思放到公事上。   他奉命当着巡盐御史,依照律令,当上几年,总该卸任。巡盐御史一职,权利虽大,却如钦差大臣般并无品级,他的官位仍以兰台寺大夫为主。   若无黛玉之忧,他一心为民效力,为圣上尽忠,并不求到何处任职。京官固有京官的好,在外也有在外的好。但如今又要为黛玉考量,林海不免费心,要讨一个出路,以便日后调回京中。   黛玉到得京中,又见贾母,贾母因又命人将湘云请来,一时间好不热闹。   黛玉给大家都带了礼物,各人亦有礼物回赠。   待宝钗将自己旧日做的针线也送给黛玉为礼时,黛玉瞅着宝钗送的东西,不急着收起,倒将宝钗瞧得不好意思了。   宝钗送的东西,与众姑娘并无什么不同。要说只回黛玉如今送的礼,实无不妥之处。   偏宝钗被黛玉这般瞧着,就想起黛玉先前让薛蟠带给自己的帕子。   她自那夜不知为何做了幅奇怪的画后,再想着给黛玉备别的回礼,却总想不出,每每要想,就想到那尘封的画。   黛玉本也不在乎那点身外物,不过与宝钗分别多事,再见之时,宝钗还是那淡淡模样,年轻姑娘家却偏要做那稳重姿态,她就不喜罢了。   宝钗不过脸色微变,黛玉已笑着将东西收起,与姐妹们说说笑笑间,又命着下人将自己新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   一时间姐妹都要散去,湘云也跟着探春她们出去了,黛玉悄悄拉了宝钗的手,不让她走。   房间里再无旁人了,黛玉方拉着宝钗坐下,紧贴着宝钗悄声问:“我前儿送你的东西,你可瞧见了?”   宝钗被她这么一问,更是面红耳赤,一心懊恼为何知道贾母命人去了扬州,竟还不快些备好给黛玉的回礼。   黛玉见她如此,已知她定是瞧见了,便笑道:“你拿到就好,我只怕那东西落在旁人手中,惹来不便。你既拿到,我也没什么要问了。”   她说着起身,整理衣服,又到书柜旁边,翻看书籍去了。   宝钗犹自想,自己前儿给黛玉挑出的那些玩意,能有什么抵得过黛玉那手帕的心意?   她总准备不妥,无非觉得那些东西都是俗物,比不过黛玉那手帕罢了!   门外忽地传来湘云笑声。   “宝姐姐还在?”   原是湘云已从探春等人那边回来,知道宝钗还在。   她噔噔噔跑进来,笑问道:“宝姐姐,你今晚可要和我们一起睡?”    第16章   黛玉收到林海的信,由贾琏送着回家。   后贾琏打发下人回府禀告贾母,林海身体已无大碍。贾母就命人再留着黛玉之前住的房间,命人每日打扫,以便哪日再将黛玉接来。   湘云随叔婶回京后,再被贾母接到荣国府中,就都和黛玉同一房住、同一床睡。   今日黛玉回来,湘云也来了,两人自是要一起睡的。   宝钗另有房舍,又哪里需要和黛玉挤一处?   湘云如今只是见宝钗还没回梨香院去,随口说笑罢了。   宝钗却留了心,悄然看黛玉反应。   只听得黛玉啐道:“好你个云儿,越发胡闹了。自个儿睡觉不安稳闹着我也罢了,还想和宝姐姐一起来闹我呢?”   宝钗不觉一怔。   湘云只管笑。   “可不呢?你这一回家,就回了这些时日。林姐姐,我们可都许久不曾一起玩了。正好你回来了,我也在,我们晚上一起说话儿不好么?”   宝钗忙起身走到湘云旁边,拉着她道:“颦儿说你胡闹,果真没错的。你也知道颦儿体弱,还刚奔波到京,她哪里耐得住你如此?依我看,你今夜该好生让她歇着才是。”   若非贾母有命,要湘云就住在黛玉房中,也好让她们姐妹亲近,宝钗还真想带湘云到自己房中。   她过去就知湘云睡觉不大老实,偶尔还会露出肩窝,不慎受了风,次日醒来就要喊肩窝疼。   她想着黛玉和湘云一起睡,两人各有被子,想来无论湘云如何,也该不至于让黛玉跟着受寒。   今听黛玉说话,却是湘云睡觉时可能闹着黛玉?   宝钗不觉多看了黛玉两眼。   黛玉才从扬州到京,路上奔波劳累,很该好生休息。   连贾母今日见到黛玉,要黛玉等姑娘家陪着说笑一通后,都要她们早些各自歇息了,唯恐黛玉伤神。   若湘云和黛玉一起睡,闹得黛玉睡不好,还如何养身?   宝钗正愁着,湘云已拉着她的手道:“宝姐姐你倒偏心,林姐姐一回来,就惦记林姐姐了。与林姐姐说悄悄话儿躲着我们也罢了,我要和林姐姐一起睡,你还怕我闹着林姐姐?你问问林姐姐,真到了夜里,是我话多还是她话多?”   宝钗忙看黛玉。   她素日里见黛玉是个伶牙俐齿的,和王熙凤等人一样,能在贾母跟前凑趣,让贾母开心。   黛玉不在的这些时日,她也常到贾母处,要向贾母请安,却难得见贾母如黛玉还在的时候开怀。   但夜里的黛玉,会比湘云话多么?   宝钗犹自不敢信。   黛玉已起了身,朝湘云走来。   湘云忙往宝钗身后躲。   宝钗见黛玉着恼,伸手就拦黛玉,笑道:“你又何苦与云儿计较呢?若真没她说的这些事,也不必将她的话放心上。若有的,你这一闹,不更成你的错了?”   黛玉便将手甩开道:“你俩一伙的,都来欺负我。我夜里何曾多话?不过是云儿非要闹我说话,我不理她,她还不依,才闹着让我多说了,现在却还要一起来说我的不是?”   湘云笑道:“好姐姐,且不论咱俩谁先开的口,只说谁说的话多,是你多还是我多?”   “若非你问这问那的,我又说什么呢?”   宝钗横在两人之间,要劝黛玉,却见黛玉还恼着。要劝湘云,那湘云却不嫌事大,犹自嬉笑。   宝钗听得湘云和黛玉说笑,知道两人夜间睡一床上,竟也有许多私密话儿。   湘云昔日跟随叔婶在南方边疆,她过得什么日子,曾见过什么,早在她与旁人说笑时就说尽了。   然湘云并黛玉一席睡时,湘云又闹着黛玉,问了不少扬州的事,也问了黛玉祖籍姑苏的事。   黛玉在贾家中甚少提起那些往事,宝钗所知不深,今日听得湘云竟借着与黛玉同席之时,多知道了这些事,又说不清是何滋味了。   三人闹了一会,终是黛玉年幼体弱,先觉得累了,要茶来喝。   湘云见她如此,也知她不会再和自己计较,便也要紫鹃给自己茶。   紫鹃送得三杯茶来,三人坐着说笑。   宝钗在这边逗留的时间长了,那头薛王氏担忧,命人来找。   宝钗看着黛玉和湘云挨着一起喝茶,还哪里看得出两人刚才还闹着互相揭对方的短,都说对方夜里不好好睡觉的模样?   黛玉听得薛王氏派人来了,忙起身要送宝钗。   “倒是我的不是了,要宝姐姐在这边多留了一些时候,也不曾打发人去和姨妈说一声。姨妈怕正惦记着姐姐呢。”   湘云也要送宝钗出去。   宝钗随着来找自己的婆子出门,回头再看黛玉和湘云,就见两人一并站在屋檐下。   黛玉眉眼含笑,娇柔地站在原处。   湘云一袭红衣,似火围绕在黛玉身旁。   宝钗没来由地心内一酸,好险没打发婆子回去告诉薛王氏,她今夜不回梨香院了,也在黛玉这里睡。   可终归不合适。   宝钗随着婆子们走远了,湘云拉着黛玉进房间。   “你向来体弱,外头风大,可别站那么久呢,万一受了风,又不知道谁要心疼了。”   屋内暖和,熏得黛玉脸颊微红。   “什么时候你这云丫头也* 这么体贴人了?知道的,说我回家小半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回去了好几年呢。”   湘云并不在贾家长住,无非贾母想起了,就命人接她过来住上几天。   两人又闹了一会,最后躺在床上,各自安歇。   宝钗回到梨香院中,见过了薛王氏,才回到自己房里。   不知何时,她又将黛玉送她的手帕拿了出来,细细把玩。   手帕做工精细。其上绣着的香草不多,但每一株香草看起来都极为精美。   “姑娘又在看着帕子了?”   听到莺儿的话,宝钗忙将手帕藏起笑道:“哪是又呢?颦儿回来了,还给大家都带了不少东西,我正想着该送些什么呢。”   莺儿嘟囔道:“姑娘平日里给的东西也不少了,何必现在又费心呢?”   “咱们现在住在人家家里,怎么也得想办法做些事儿,不能让他们总觉得咱们都是来占便宜的。”   莺儿还是不甚在意。   “那也是奶奶的事,哪里就要姑娘来费心了?再说了,姑娘要给她们送东西,也该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吧?这年节也过完了,该送的可不早就送完了?林姑娘给大家送东西,姑娘何必跟着送一份?”   宝钗沉了脸。   “就你多话,你是姑娘还是我是姑娘?”   莺儿跟在宝钗身边的时间长了,听得宝钗这口吻,已知不妥,连忙笑着将话岔开,好歹混了过去。   宝钗也心内暗叫一声庆幸。   莺儿说的她何尝不懂?   她实也没想过真要给所有人都送礼。   她长住荣国府中,又不曾外出再来,连薛蟠近日都没有怎么再外出做生意,弄一些外面的东西回来了,她若突然说送礼,实在说不过去,平白惹人猜疑。、   她真心要送的,无非是黛玉。   眼瞅着黛玉年前送她的帕子,她到现在没想好如何正经回礼,哪里说得过去?这事儿拖的时间越长,她心里越不自在。   但要只送黛玉,她又唯恐旁人知晓,生出什么是非。   到底她是荣国府的客人,也得多照顾着主人家。   宝钗想了半夜,终于决定在梨香院中开一个小宴席,也不请大人,只是姐妹们一起玩乐,备一些大家都爱吃的茶果,大家吃茶说话就好。   日子也不拘着什么时候,只要和薛王氏说了,薛王氏同意,又准备好东西,就能将姐妹们都请来。   次日醒来,宝钗和薛王氏一说,薛王氏哪有不允的?忙要让厨房去被细巧的点心了。   因迎春等三个姑娘都住在王夫人房中,宝钗要请她们,须得先知会王夫人。   可巧贾代儒的孙子贾瑞病情渐重,现在要吃独参汤了,贾代儒无力支持,唯有到荣国府来寻。   王夫人命人请来王熙凤,要王熙凤找来,却听得王熙凤说那些参近日都给老夫人配了药,另有整的又要送礼。   王夫人让王熙凤再去寻来,又打发宝钗带着迎、探、惜三人到梨香院去,也省得她们这些小的多听这些话儿。   彼时薛王氏也先去贾母说话,后将黛玉、湘云都请到梨香院中。   梨香院中早已备了一应吃食。   因都是年轻女儿家,薛王氏也没备酒,只有茶果。   湘云吃得兴起,忽闻怎就没有酒。   她这般一说,薛王氏忙要人温酒来,只要女儿家喝的。   黛玉便笑湘云:“独你爱酒,若没有了酒,便嫌没有雅兴。也就是姨妈这了,若在别人那,你这般说话,可又哪里合适呢?”   湘云也不让她,亦笑道:“你喝不得酒,却也要我陪着你不喝酒不成?姨妈,你好生管着林姐姐才是,莫让她见人喝酒,也想尝尝,喝过了就说心窝子疼。”   薛王氏忙道:“这是自然。林姑娘身体弱,需得小心照顾。”   那边探春也正想着与湘云一起喝酒,惜春因年龄更小,并不宜喝酒,也就只喝黛玉一般吃着茶。   一时间宴席撤了,姑娘们又要到宝钗房里玩。   但见宝钗房中并无过多陈设玩物。   惜春因爱作画,便留意了宝钗房中有些画画用的东西。   她过去端详,又见了宝钗新画的一株芙蓉。   她看得正喜欢,还想再看,却见宝钗与湘云等人说笑着,不好开口。   迎春这时也走过来了,和她一起看。   莺儿在旁笑道:“这是我们姑娘闲着画的画。二姑娘四姑娘若想看,我们姑娘还画过别的呢。”   迎春这边人多了,说着话的宝钗等人也注意到了。   湘云就想着过去凑热闹。   莺儿已将宝钗之前画的其他画儿都拿了出来。   宝钗见此,心头一紧,只想起自己那夜画的怪画儿,生怕被黛玉看到。   可这会儿人多,她又如何能再将画藏起来?   唯有眼睁睁看着她们都围过去看画儿。    第17章   宝钗近来新作的画并不多。   莺儿要将画拿出来,只管先挑宝钗新作的那些。   一时间众人都瞧见了,那画中是荆棘丛生之地,又有万丈深的大河,黑水徜徉。   此画与宝钗其他画大不相同,不免惹得众人多看几眼,又赞一回。   探春连连点头道:“好一幅画!宝姐姐,倒难为你如何想来?”   画中黑河水恶,愈见河中撑着木筏摆渡的两人难得,只恨画中空有背影,难得一睹真容。   宝钗忙要将画收起。   “不过胡乱做来,咱们姑娘家终不能以这些为正事。”   惜春偷眼看黛玉,却见黛玉正看着前儿摆画卷的地方出神。   宝钗都将画收起了,黛玉方笑着握住画卷一端。   “好一个宝姐姐,谁不知道不能以这为正事呢?可日里闲着,便拿它们来打发时间又有何妨?我方才站得远,还没来得及细看,宝姐姐却要将画收起,岂不小气?依我看,还是将画展开,大家再看一会吧。”   黛玉都这般说了,宝钗怎么也不好意思强行将画收起,唯有再将画展开,再悄悄睨了莺儿一眼。   莺儿素知宝钗脾性,今见宝钗似不大欢喜,也知自己惹祸了,悄悄就往后面躲。   宝钗不好当着黛玉等人的面教训她,唯有先将她的事放下,只看黛玉赏画。   当日如做梦般画出这幅画后,宝钗已猜得此画有些不凡,又说不清究竟不凡在何处,只想将画收起,再不让其见天日。   若非今日莺儿胡闹,愣是将她之前的画作拿了出来,还将这幅画也一并取出,她怎么也不会让黛玉等人看到这幅画。   殊不知此时黛玉心中亦已掀起惊涛骇浪,只觉那画格外眼熟,恍若曾在何时见过画中场景。   这不过是宝钗所作的画,又无现实可考,她何至如斯眼熟?   离得远也罢了,若走到近处,再看此画,黛玉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进入画中,正在那黑河中掌舵。   她心跳陡然快了几分,又略喘一会,可算好了,再看画时,仍自觉得熟悉,心内感受却和先前大不一样。   惜春笑问:“林姐姐怎么看了这么久,也不说一句话呢?”   迎春便拉了拉惜春道:“许是她看出哪里好呢?又不妨着你看别的画。”   黛玉已渐渐回神,也知自己刚才如何表现反常,唯恐又被大家看出,忙笑着与其他人说笑一通,末了才悄悄拉着宝钗的手央道:“好姐姐,我偏喜欢你那副画儿,不若送我了?”   黛玉倚向宝钗,面泛红晕。   宝钗没来由地一慌,忙看其他人。   这会迎春和惜春正下棋玩,探春和湘云不知正说着什么,只听得湘云大笑。   莺儿知道先前犯了错,这会也不敢到宝钗跟前。   宝钗先前做这画,就想着送黛玉的,只因画中不寻常,才不敢送。   如今画都被黛玉看到了,还哪里有什么敢不敢的?   只是听着黛玉娇声细语,宝钗起了戏弄她之心,便在她腮上抚弄。   “只喊一声好姐姐,你就想让我将画送你了?你若多喊几声,我才答应呢。”   黛玉被她摸得发痒,连往她身上躲,要将脸埋在她怀中。   “好姐姐,莫要戏弄颦儿,不过是一幅画,来日颦儿再画一副给你?”   “我却极少见你作画呢,你若真要给我画一副,又要画什么?”   黛玉虽少作画,却非完全不会。   听得宝钗反问,黛玉好一番思量,起来推宝钗道:“偏你这宝姐姐,不过向你讨一副画儿,你就要为难人了。要我说,我便与你画一副牡丹图,如何?”   “你可又来了,明知道我不喜这等花团锦簇繁华的,却偏拿它来打趣我?”   黛玉正色道:“我却当真觉得你才配这牡丹呢。”   虽心有不愿,但黛玉看宝钗,着实觉得她与牡丹相契。   宝钗笑道:“罢罢,我也不必要你的什么,你若真喜欢那画,尽管拿去。只一点,若日后我还想看,你须得让我看去。你肯允我,我便将它送你。”   “果真?”黛玉乐得起来,就要寻紫鹃,要紫鹃将话收起。   宝钗又气又笑。   “你这颦丫头,将我当什么人了?既答应给你,我又岂会反悔?哪里要你这样急着将东西收起来了?”   黛玉笑道:“说是如此说,我却须得东西落到手里才安心。”   一语未了,黛玉神色黯了黯,只转头看着紫鹃,愈发叮嘱着紫鹃要好生带着东西,最好先拿回自己房里,再过来。   连紫鹃都要笑了,说自家姑娘今日怎如此急切。   但看黛玉如此,紫鹃还是亲自拿着画回去了。   湘云过来,直盯着两人看,要将黛玉和宝钗都看得不自在了。   幸而湘云笑道:“宝姐姐也是个偏心的,我们都在呢,就只将好东西给林姐姐。”   宝钗原本只怕她看出自己和黛玉间的异样,听她如此说,知她并无深意,放下心来,又笑道:“你若觉得我偏心,你且看我那些画儿,你要喜欢什么,我便送你   什么,如何?”   “果真?那我可要好好挑了!”湘云兴致来了,更不多想宝钗和黛玉间有什么,只一边继续看宝钗那些话儿,一边回头笑道,“我常说宝姐姐好,今日一看,果真如此,也就宝姐姐了,若有什么的,也不至于吝啬着。”   湘云说来无心,黛玉听着却是有意。   宝钗素来与大家关系都好,她是早就知道的。湘云每到贾家,就与宝钗说笑,和宝钗关系自是契合。   湘云如今说宝钗不吝啬,却又在说谁吝啬?   黛玉深知湘云性情,知道她言谈无忌,如今也多半只是无心之失,并非真有心一褒一贬,接宝钗之事,却骂他人如何。   然而今日在场人多,黛玉只怕湘云这无心之言被旁人听去了,又不知要如何编排湘云。   湘云去看画了,惜春听到宝钗和湘云说话,也有些意动,却不好真的也去拿画,就只拉着迎春说话,眼睛却不时地往宝钗放画的那边瞄去。   黛玉见状,心内又是一番叹息。   贾母将孙女都接到身边抚养,自是用心良苦。   偏人有先天性情不同,迎春温顺过度,惜春又着实孤介,两人都是平日里想要什么却不敢直说的,旁人给了,也就收着。   惜春比迎春好些,偶尔也有刚烈的时候,偏只刚烈得要和那些不喜的东西都划清界限罢了。   贾母偏爱伶俐的姑娘家,对迎春和惜春两个孙女有一番真心,却终少了几分偏爱,也就更让她俩沉默寡言。   宝钗已走到迎春和惜春身旁,也说让两姑娘随意挑喜欢的画作了,两姑娘才舍得走过去,也都看了起来。   惜春先前赏画最是认真,如今却看哪一幅都喜欢,仍是久久挑不出喜欢的。迎春不甚在意自己得到的是何等东西,无非顺手拿一样就罢了。   探春也与惜春一并,认真挑了一会,方选出心仪的来。   好不容易黛玉等人都回去了,宝钗沉着脸看着莺儿。   她总想着要找个理由,将丫头们都教训一通。往日里若是梨香院中的其他丫头婆子犯了错,总有薛王氏怜悯下人,听得下人哭诉两句,也就作罢。   宝钗有意整治下人,却碍于母亲仁慈,她也不好无缘无故就发作,只得忍了又忍。   今日莺儿任性,她可算有了理由。   莺儿起初还当宝钗和平常一般,纵沉了脸,自己笑两声,也就都过去了。   但看宝钗不似与自己顽闹,她方慌了神,连连向宝钗认错,只待宝钗莫要再罚她。   宝钗有意让家中其他下人看着,哪里肯因莺儿三言两语就放过她?   下人中另有消息渠道,无需多时,此时已经传开了。   梨香院中侍候的薛家下人们无不纳罕,都说两位女主子素日和善,不怎么苛待下人,那薛大爷虽然有些纨绔习气,但对下人也极为大方,今日宝姑娘怎就连自家身边的丫头都舍得惩罚了?   消息传到黛玉耳中,黛玉思忖片刻,含笑点头,与湘云道:“我前儿还说薛姨妈她们过于仁慈,若如此管家,怕是家里的下人都要作乱。今宝姐姐如此才好呢。”   她那日也在梨香院中,知道莺儿如何不待宝钗吩咐就自作主张行事。   大丫头要代主子管着一房人,必要时确实该便宜行事,并非事事都要主子做主。可那日宝钗也在,并非必须莺儿做主。   且黛玉观宝钗神情,已知宝钗不甚愿意大家看到她作的画,尤其不愿大家看到她做的这幅黑河画,莺儿着实过了一些。   湘云想着外面那起人要说宝钗不好,正担忧着呢,忽听到黛玉说如此才好,她少不得一番叹息,又要拉着黛玉去找宝钗玩,好给宝钗说话解闷,免得宝钗听到别人如何说她,心里却乱了。   黛玉也正有心与宝钗见一面,便欣然前往。   谁知她俩去的时候却去得不巧了,薛蟠竟然也在,还正在宝钗房中。   他们兄妹说话,黛玉和湘云是女眷,与他又非血亲,理应回避,两人唯有在旁边屋子吃着茶等着。   薛蟠也因听到宝钗教训莺儿的事,才忙里抽空回来问宝钗,究竟有何缘由。   听得宝钗说起详细,薛蟠一时不解。   以他对宝钗素日习惯了解,他猜宝钗断然不至于因为莺儿要将她旧日画作拿出,就对莺儿大发脾气,让爱说话的莺儿现在都不敢多嘴了。   非要论缘由,当是那画有什么不寻常。   薛蟠正要再问,就听得有下人来,说是林姑娘和史姑娘都来了。   宝钗连忙起身,要整衣服,还要到镜边理头发。   她正忙着,忽想起薛蟠还在,回头就对薛蟠笑道:“哥哥可先回去温习功课了?”   她一面说,一面又理了理衣服,还觉得不够合适,只欲再换一身以便见客。   薛蟠见她心急,再满肚子犹疑,也唯有先行离去。   只是出门时,想到下人所说,林姑娘来了,宝钗一下子慌了,忙着要将自己收拾好,薛蟠就又不觉微笑。    第18章   且说薛蟠,自梨香院出去后,还没走上多远,就碰见贾家的人。   那人一见他就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薛大爷。都说薛大爷近日忙着学业,怎有时间到我们这边了?今日既然碰到,可要和我们一并喝酒?”   薛蟠细细看了一番,方认出那人是贾蔷。   此人虽不是宁荣二府的嫡系子孙,但自幼跟着贾珍过活,还是年纪大了,他有外形俊美,常招人闲话,贾珍才让他到外头住去。   然贾蔷和贾珍等人的交情还在,每日里贾蔷也常到宁府中去。   今日贾蔷相邀,想必贾珍等人也在。   薛蟠虽有心推辞,贾蔷已一把搂住了他,怎么也不叫他往外走。   薛蟠不便挣扎,唯有随他去了。   这一去,薛蟠不待进宁国府的门,就先见宁国府外有一熟悉的人,与宁府在外头的那些家人一并说笑。   薛蟠顺眼一瞥,心里已吃一惊。   贾蔷顾不得他有何动静,只将他推入宁国府中。   府内早已设宴喧乐。   如贾蔷等人,本应在贾家家塾里做个样子读书的,近日也因贾代儒忙于贾瑞病情,无暇理事而多了更多闲暇。   贾珍是袭爵的人,平日里却也闲暇。他身为族长,父亲又不在府中,素日里无人敢管他的事。   薛蟠到时,府中已是酒宴正酣。   贾珍醉眼惺忪间见了薛蟠来,招手就要薛蟠过去。   “好你个薛大爷,近日可是越发难请了。我们都在这,你却又到哪里乐去?”   薛蟠自知,日后若要专心读书,定然无法再与贾珍等人交际应酬。偶尔见着了,说些场面话倒无关系。   一如贾珍,在府中如何闹得无法无天,到了外头仍是贾家族长,能将场面活处理得妥妥当当。贾琏已是荣国府中理事的,却还比不得贾珍周全。   薛蟠陪了几杯酒,再与贾珍说起要读书的事,还说家中亦请了先生,今日他因母亲那头有事,才向先生请了假,日后却不好再如此胡闹。   贾珍听得薛蟠如此说,觑着眼看了会儿薛蟠,忽嗤地笑了。   “既如此,倒是我们耽误你了。来来,再喝一杯,好让你回家读书去!”   薛蟠连着喝了三大杯,只喝得脸面发红。   贾珍又笑了一声,松了薛蟠,又寻别人喝酒去了。   薛蟠见他如此,心里却是松了口气,知道此事已算过去。   只是他拒绝了贾珍亲近,日后却难得再与贾珍等人如此饮乐,如无大事,怕也难被贾珍邀请。   转瞬间,薛蟠已又笑自己傻气。   若他仍是薛家的薛大傻子,人傻钱多,家里又无甚权势,空余皇商之名,便是陪着贾珍等人玩乐,他又哪里是和他们同一档次的豪门公子?无非当贾珍等人的跟班。   莫说贾珍等人要拿他取消作乐,连贾蔷等人,仗着贾珍的势,明面上对他还好,私下里不知要如何说他。   他硬与贾珍等人玩,也是玩不到一块的,还不如各做各的事。   薛蟠自宁国府中出来,往左右看去。   他前儿已见到林家一名家人和宁国府那些家人站一块,不知道聊着什么。   他如今再找,自是找那人。   无需多时,薛蟠就见巷子那端站着一人,正朝他看来。   见他也看过去,那人便往外走去。   薛蟠跟着过去。   如此转过几条街,又到了一家茶馆,两人进了茶馆中,那人先进了一间雅间,薛蟠后跟着上去。   待薛蟠敲开雅间的们,那人请薛蟠坐下,含笑问:“薛大爷今日怎有空到宁国府来了?”   薛蟠先坐了,又请他坐下,才叹道:“林英哥莫要笑我,我本是听说我家里出了些事,才回来看看妈和妹妹,谁知就被贾蔷见到了,请我到宁国府喝酒。我今日已和珍大爷说了,我今还要读书上学,不便陪他们饮酒作乐,想必他们日后也不会随便请我。”   原来那人正是林海派来京中的家人,是林家的家生子,其父亲林方跟在林海身边多年,他也自幼跟在林海身边的,如今不过二十多岁,已有才干,林海也放心让他到京中做事。   林英到京已有一些时日,还为打听宁荣二府的事,常在二府周围活动,也知薛蟠住到了薛王氏年前收拾好的房舍中,还将先生也请了过去,并不常到荣国府来。   听得薛蟠解释,林英也信确有其事。   他近日虽和贾家家人们有了些来往,那贾家多的是要显摆身份的家人,专爱拿主子家的事说,好彰显自己能力,他也略知道了些贾家的事情。   但薛家只是寄居荣国府一隅,并非荣国府真正的主子,薛家那边也多的是薛家带过来的下人,并非全是荣国府送来的人,为此,他也没那么方便打听薛家的事。   林英也记得林海的吩咐,深知自己前往京都的重任,只是探查宁荣二府的事,薛王氏和宝钗母女寄居荣国府中,却并非宁荣二府的人,实在不属他查探的范畴。   他如无必要,   怎么也不会在工作之余,再去多打听深闺女眷的事。   薛蟠与林英略说了会,便知林英到此之后,如何与贾家家人们混熟了,探听到不少宁荣二府的事。   今日薛蟠被贾蔷带到宁国府前,林英在外头就听得里面的酒乐歌宴之声。   林英感慨贾家果然没落了,外头的架子撑着还没倒下去,内里却是一代不如一代,怕是不知何时就要真的败亡。便是同一代的,差了年岁,如贾珍和贾琏,也被拉开差距了。   若贾珍能力差一些,表面功夫做得不够好的,旁人许还能有些理由,夺了他的族长身份。   只是此等大家族,内里错综复杂,哪里是换了一个族长就能轻易扶正家风的?   林英又与薛蟠说了会儿话,问了些薛蟠近况,方先离去了。   薛蟠独在茶馆中再坐了会儿,才又到了街上闲逛。   说是闲逛,却也有留意一些新奇有趣的东西,好带回去给宝钗。   每日里见宝钗还是个年轻姑娘,却总要装出老成模样,薛蟠便好生心疼。   薛蟠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每每听着宝钗说起黛玉,他方觉得宝钗有了些年轻姑娘该有的模样。只是还不够。   如今的宝钗,心里还有许多盘算,总惦记着家里的事,难得放松一些。   宝钗与旁人相处,总还惦记着如何为家里谋算,偏说到黛玉,只想着与黛玉一起玩。   薛蟠如今要给宝钗挑些有趣的东西,也不由得想,有什么正合适宝钗和黛玉一起玩。   他闲逛之时,宝玉正忙。   贾蔷上着课,就告了假要回家,宝玉和秦钟也没在学里久留。   因宁国府的秦氏近来身体总不好,秦钟惦记姐姐,书也不大看得下去,宝玉见状,便与他一起告了假,要去探望秦氏。   两人去的是后院,贾珍要与其他人饮宴作乐却是前院,薛蟠才不曾和他们碰上。   秦氏留着宝玉和秦钟说了会儿话,宝玉见她神色倦怠,便拉着秦钟出来。   宝玉听得前院还在喧闹,连连跺足叹息。   秦钟呆呆看着前院,也不知想些什么,直到宝玉拉着他出了宁国府,他方如梦初醒道:“宝兄弟,我需先回家去了。”   宝玉本要带他四处闲逛,也好排解他心中苦闷,听他如此说,料得他也要回家,与老父说秦氏病情,唯有恋恋不舍地送了他一程。   宝玉与秦钟道别,又闲逛了一会,不知何时就来到黛玉房前。   他有心找黛玉说话,却听得黛玉房中丫头说,黛玉和湘云到去了梨香院中,于是宝玉又转到梨香院来。   他才见过薛王氏,知道姑娘们都在里间说话。   未待进去,宝玉先听得湘云大笑。   宝玉心内急了,忙加快脚步。   丫头们听见宝玉来,传话的慌忙传话,打帘子的打帘子。   宝玉笑问道:“你们正说什么呢?”   他这一进来,却见黛玉笑伏在了宝钗怀中,湘云兀自拍着桌子。   听得丫头们说宝玉来了,宝钗忙推黛玉,要黛玉起来,好让她迎客。   偏黛玉笑得身子发软,被宝钗这么一推,哎哟一声,摇摇的不知要摆往哪去,唬得宝钗忙又坐回椅子上,将她搂住。   黛玉再跌回宝钗怀中,一支簪子亦自发间滑落,还勾乱了她一缕发丝,她的发便与簪子一并散在宝钗衣间。   湘云听到宝玉来了,也起了身,就要宝玉坐。   宝玉呆呆的坐了,犹自只顾看黛玉和宝钗。   黛玉可算坐稳了,起了身就要到一旁理发。   宝钗招呼着宝玉,双眼却总往黛玉那边瞧去。   宝玉连忙道:“我也来这里这么多回了,都已熟悉,且还有云儿在呢,宝姐姐不必招呼我。”   宝钗方应了一声,陪着黛玉去开了自己的妆奁。   湘云还不觉他们间的异常,只拉着宝玉笑道:“二哥哥来的可巧,方才我们正说着古神话里的故事呢,刚说到伏羲和女娲的画像,也不知道那些作画的如何想来,怎就画出那模样呢!”   宝钗还在替黛玉理发,听得湘云如此说,忙咳了一声示意。   她们刚才说的是伏羲女娲交尾图,两神都是人首蛇身,蛇尾交缠,她们私下说说也罢了,哪里能和旁人说?宝玉平日里出入内帏,与姑娘们混在一起,可到底不是姑娘家。   宝钗心内直怨自己,怎就耐不住与她们说起了这些?今日倒好,又被宝玉听了去。   宝钗臊得脸红,心砰砰直跳,唯恐自己惹祸。   她仓促间看黛玉,却见黛玉也正似笑非笑地看镜中的她,一时间心内更慌,不知当如何接话。   那边的湘云听得宝钗这声咳,也懵懂地反应过来,已红了脸,不好闹着宝玉多问。   所幸她方才不曾细说图中模样,好歹能混过去。   忽听得黛玉笑道:“宝玉,我们方说了这些上古的神,今你来了,不若你来说说过海的八仙?”   说着,黛玉已盈盈起身,往宝玉湘云那边走去。   没走两步,她回头看了宝钗一眼,抿着嘴儿一笑,便掀着帘子出去了。    第19章   宝玉在梨香院中高谈阔论,好不得意。   又过了好些时候,黛玉要先回去了,问他走不走,他一瞧天色,忙道:“我也是时候回去了,云儿,你呢?”   湘云还是和黛玉一起住的。   黛玉说回去,她今儿也说话说得尽兴了,哪有不一起回去的道理?   宝钗送着他们出去,因还羞惭今日怎就忘了女儿家的规矩,胡乱与他们说自己平日闲来学到的种种东西,这会儿也就没跟着去拜见贾母,而是略送了一路,就回到自己房中。   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里后,本也正高兴着的,忽地听到有人说,老爷请他到书房去,宝玉就被唬得魂魄都要飞了,浑浑噩噩地跟着来请他的人往外走。   他走时倒还记得该如何护着自己,匆匆给房中的袭人使了个眼色,要袭人去找贾母,好及时将他带回来。   袭人跟在宝玉身边时间长了,看宝玉神情,已知宝玉心中所想。   便是宝玉不给她这一眼色,她听来人口吻不同,也知贾政今日找宝玉,定然有哪里不好。   黛玉和宝玉都住在贾母这儿,两人房间相隔不远,宝玉这边一闹,黛玉立刻听到了,忙要紫鹃去探听消息。   听得紫鹃说,是贾政派人请宝玉,黛玉略一思索,叹道:“他今日怕又要挨骂了。”   湘云便拉着黛玉,要和黛玉一起到贾母处。   贾母向来心疼宝玉这一孙儿,贾政每每要管教宝玉,都因贾母心疼阻拦,而让宝玉度过一劫又一劫。   今儿亦是如此。   黛玉和湘云不过刚到贾母房中,就听得贾母命丫头去找贾政,要将宝玉唤回来。   见得黛玉来了,贾母虽心内焦急,唯恐自己派去的人略慢了些,让宝玉在贾政处受了委屈,仍先让黛玉和湘云坐了。   听得两人都是因宝玉而来,贾母叹道:“宝玉又不知怎的惹他老子生气了。”   黛玉来时已在心内算过时间,深知宝玉定是白日在学堂里如何不认真,还提早回来,才惹得贾政如此。   黛玉忙将自己和湘云去了梨香院玩,又看到宝玉到了那边的事说了。   湘云本还要说今日在梨香院里玩了些什么,却被黛玉私下拉了拉衣角,她方醒悟过来,并不多说。   贾母沉默半晌,方叹道:“这孩子,总是如此。”   好不容易贾母派去接宝玉的人回来了,宝玉跟在那人身后,眉梢间带着得救的喜气,却还是怏怏不乐。   贾母已从黛玉处猜得缘由,略问了两句宝玉,知道宝玉果真是日里提早离开学堂,被贾政知道了,才被贾政唤去问话。   贾政本还待再训宝玉几句,却见贾母的人来了,说老太太急着找宝玉,才命宝玉快去见老太太。   宝玉说完,神色间的烦闷散了几分。   他腻在贾母身旁,替贾母锤着腿道:“还是老祖宗好,今日若非老祖宗救我,我还不知道要被老爷训多久呢。老爷还要我做功课。”   宝玉一面说一面抬起手,要贾母看他指尖细茧。   “我近来在学里也算用功,老爷若再要做更多功课,我还如何能来和老祖宗说话儿?”   贾母心知宝玉不过怕被贾政罚,才故意如此哄自己欢喜,却还是听着宝玉的话,就多了满面的笑容。   待祖孙二人再说了会儿话,贾母忽问:“你要提前从学里离开,学里的先生怎么说?”   宝玉忙将贾瑞病重,贾代儒心忧孙子,又上了年纪体力不支的事说了,虽未明说贾代儒怎般让学里的学业荒废,但贾母哪有听不出的道理?   待到宝玉三人从贾母房中离开,又有王夫人要请宝玉过去。   黛玉和湘云一并去了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问了声好,就被打发去找探春等姑娘玩。   黛玉两人先找探春,偏探春不在房中,两人这才转去找迎春。   惜春也在迎春房里,与迎春下着棋。   见到黛玉和湘云来了,惜春也不过略点了点头,就还看着棋盘,想着该如何下棋子。   迎春面带温柔笑容,低声问:“你俩可是也听了宝玉的事后过来的?”   房间里侍候的丫头不多,迎春也不大看她们,只担忧道:“方才消息传来,都说宝玉不专心读书,惹得老爷生气。老爷要罚他。三妹妹担心环哥儿也不懂事,这会儿也去惹老爷不高兴,就去了赵姨娘那里,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见着环哥儿?你们略坐会儿,三妹妹就该回来了。”   迎春所说果然不假。   黛玉和湘云也没等太长时间,就见探春来了。   乍一看去,探春仍是往日的爽利模样,黛玉细看她时,却见她有些眼圈发红,也不知是在赵姨娘处,又和赵姨娘起了什么争执,委屈得偷偷抹过眼泪,却因知道黛玉和湘云在,还要过来陪姐妹们玩。   黛玉也不好多问,只好大家一并说笑,再找时间回到自己房中。   这事原本应该就这样过去了。   众人都是知道宝玉脾性的,他因不爱读书,被他老子训,也委实常有。   这一次虽说还有贾瑞生病,贾家家塾一时难有人料理的事,但也算不得多要紧。此前贾代儒为* 了让贾瑞喝上独参汤,来荣国府相求,已被府中人知道。   然而翌日宝钗来找宝玉,与宝玉说了些上进的话,惹得宝玉不快,要去黛玉房中玩。   黛玉正在房里看着诗集,正因诗中说得颇有意思而赞同点头,又要提笔圈起些觉得好的地方,就听得有粗重脚步声靠近。   黛玉房中侍候的丫头婆子们向来不会如此走路,便是宝玉寻常时候也不至于如此。   黛玉一时觉得有趣,便将诗集放下,看向宝玉笑问道:“这可又是怎了?谁还惹我们宝二爷也不成?”   宝玉本还气恼,听得黛玉软语娇音,又知此时与黛玉并无关联,他万万不好迁怒黛玉,唯有笑道:“哪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正想着妹妹做什么,要来看看妹妹罢了。妹妹今日吃了多少东西?白天可曾如何歇息?我日里在学里忙着,也不知妹妹在家如何。我心里总惦记着,不来看看妹妹不安心。”   宝玉说着,又要看黛玉正看着什么。   他已经认出是黛玉放在房中的书,也不怕里面藏着什么不好被人看到的东西,便凑上前去,就着黛玉的手看了两眼,先看得是王维的五言律诗。   因看书较厚,宝玉便问:“妹妹如今是只看这五言律诗,还是其他都看的?”   黛玉将书合起,顺手往旁边一放,宝玉就看到书封上写的是《王摩诘全集》。   宝玉不爱钻研文章学问,独爱这些杂书。他又恐方才来找黛玉玩时唬着了黛玉,愈发用心体贴,说话时处处留心黛玉口吻。   却说宝钗,见宝玉甩袖离去,心里也有些不自在。   袭人陪着她说了说话,她渐缓过来,因知宝玉往黛玉这边来了,故也要到黛玉这里去,好赖说会儿话,也省得日后再见宝玉尴尬。   然而宝钗才来到黛玉房外,就听得里面传来隐隐笑声。   她放慢了脚步,听得宝玉和黛玉谈论诗词,仍是宝玉哄着黛玉开心。   一时间,宝钗竟怎般都无法再往那屋里去。   黛玉的丫头雪雁见了她,就要喊,宝钗忙拉住了她,勉强低声笑道:“我要回梨香院了,并不准备进去的,雪雁你可莫扰了你姑娘。”   雪雁迷迷糊糊的应得一声,就见宝钗松了手,匆匆走开。   雪雁心里纳罕,也不解为何宝钗刚才走得正慢,一见了自己,就又走快了。   但想到她才从屋子出来,刚见到宝钗,宝钗就过来拉着她,她也只当是自己没留意,才不知道刚才宝钗也急着回去。   宝钗回到梨香院中,好不容易睡了一宿,算准了宝玉已经到学里去了,才又到王夫人这边来。   她每日里在王夫人屋里坐着,又或去陪贾母聊天,倒对荣国府这边的事有几分了解,竟知道了探春去找过赵姨娘,母女俩吵了一架,赵姨娘却又多管着些儿子贾环,要贾环近日里好专心读书,莫学宝玉,惹得贾政生气。   且又有青春丧偶的寡妇李纨,也对幼子贾兰多有约束,不让他淘气。   宝钗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偌大人家,贾琏那些人年纪大了,且又有一些人并非荣国府嫡系,或是宁国府那边的,与她寄居地荣国府无关也罢了,单说这荣国府中的年少男童,岂不只有宝玉,仍自虚耗光阴?   薛家本是皇商出身,宝钗的父亲生前并无功名在身,当日就常与宝钗说,最悔当年未曾认真读书,不曾博得科举功名,平白让妻子王氏跟了自己,如今却过得远不如当年的同胞姐妹。   往日里宝钗只盼薛蟠长进,如今薛蟠也拜了个好先生,要读书,还想着哪日就去考场上试一试,宝钗便想着总该也再劝劝宝玉,莫要宝玉也将来后悔,好歹让宝玉也体贴母亲王夫人,也莫要被弟弟贾环、侄子贾兰比了下去。   宝钗如此想着,就不自觉的走到了宝玉房中。   此时宝玉不在,唯有丫头们在房里嬉笑。   许是她们闹得过了,袭人就劝她们都安生做事,莫因主子不在就胡来。   宝钗想起昨日的尴尬事,不好再在这久留,转身就到黛玉房中。   她才说过宝玉,宝玉不理。   看宝玉往日最听黛玉说话,宝钗只想让黛玉也劝劝宝玉。   黛玉父亲林海乃前科探花,黛玉知道薛蟠要读书,也多有欣喜,宝钗自觉,黛玉也该愿意劝宝玉上进。   谁知她到黛玉房中来,黛玉前儿还忙不迭地迎出来呢,听得她来意,倏地变了脸,手帕子一甩就连连冷笑道:“劝他?我何苦劝他来着?”    第20章   宝钗听到黛玉的话,初时尴尬、   但因真心担忧着宝玉将来,又想着独黛玉和宝玉亲厚远胜常人,她到底笑道:“哪有什么何苦?若你肯说一句话,也不知能省我们多少功夫   呢。近日屋里的大家都在用功读书,若宝玉再不用心,要被他侄子比下去了,可有哪里好呢?”   黛玉这回已回到房中,歪在塌上,冷笑道:“这天下人盼着的,不就是一代更比一代强?若兰小子真比宝玉好强了,也该是一桩美事。”   宝钗坐到黛玉身旁,正要说话,黛玉却起了身,要到别的地方坐。   宝钗本还要跟上,但见黛玉如此避着自己,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只能看着黛玉的背影问:“颦颦,我且问你,你是不喜我与你说宝玉读书的事呢,还是你当真觉得宝玉读不读书也没关系?”   如贾母,未尝不盼着宝玉考取功名,之所以不像贾政一般拘束着宝玉,无非是更盼着宝玉平安健康,能继续陪在自己身边,倒没那么在意宝玉是否有那科举出身了。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男子到了一定年岁,纵然科举不成,也已无爵位可以承袭,也大可捐一个官身。   一如贾琏,就因不好读书,曾经历科举不中,最后只能捐了一个同知,也好有个官名,方便在外办事。   贾家如无意外,等宝玉年纪大了,要为他捐一个官,也不是什么难事。   黛玉听到宝钗的话,到底没在往前走了,只是仍站在原地,背对着宝钗。   “我是什么想法,又有什么要紧呢?你宝姑娘要做什么,你做就是。只是你是你,我是我。”   宝钗怔怔看着黛玉的背影,竟不知能再说什么。   她竭力做个周全人,陪着长辈们聊天,和姐妹们玩耍,还想着照顾下人们。   众人都说她多话,殊不知她母亲也是个不善言辞的,每每容易听到别人说什么,也就陪着觉得什么,而她每日里最常看到的就是母亲,纵然觉得母亲哪些时候做得不够好,心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无非也看些书,尽可能的多学着点罢了。   来到了贾家,也幸好王夫人木讷,说话和她母亲差不多,迎春温厚,惜春寡言,她在其中,也不显得如何不同。   偏有一个凤姐,惯用说俏皮话哄贾母开心。   凤姐是嫂子,也和她有些表亲关系,她看着凤姐,虽然也觉得自己确有不周到的地方,好歹能安慰自己。   然而又有一个黛玉,比她年纪还小,却是言锋锐利,能逗人笑惹人哭。   她来寻黛玉,何尝不是觉得黛玉会说话,纵然不论黛玉和宝玉的亲厚,黛玉也有办法让宝玉心服口服?   黛玉如今不说宝玉如何,却驳她,连她问的问题都不肯回答了。   宝钗恍惚地出了黛玉房间,竟不知如何回到梨香院里。   黛玉独自站了会儿,还是紫鹃过来扶她,她回过头来,才发现宝钗不知何时出去了。   一时间,黛玉只觉心酸,又是好些泪珠儿滚落。   她不劝宝玉读书,并非觉得功名不好,而是深知如此劝宝玉,非但劝不动宝玉,还会让宝玉和她生分,日后她便能劝宝玉如何,怕也无法再劝了。   宝钗则总记挂宝玉,时刻将宝玉的事放在心上。   那日宝玉早早从学里回来,到了梨香院后,宝钗就又嘴里总说宝玉。   宝钗提起宝玉时,多担忧宝玉学业。   黛玉也知宝钗曾怎么劝宝玉,宝玉不听,宝钗若再执意如此,黛玉只怕宝玉和宝钗就要生分。   黛玉一面觉得任宝钗和宝玉生分也好,让宝玉多给几次宝钗没脸,宝钗估计就不会再那般殷勤地往宝玉那去了,总不至于再惦记宝玉如何。   可她想到宝钗一番好意,却总要被宝玉拒绝,心里又疼得厉害。   今日宝钗来找她,她赌了气,眼看宝钗悄无声息的出去了,已然后悔,却又不知如何再去寻宝钗回来。   黛玉越想,越是抽抽噎噎,哭得不能自已。   今日宝钗来寻黛玉时,可巧湘云被探春请了过去。   黛玉哭得正伤心,湘云回来了,听到哭声,忙凑过来问:“林姐姐怎了?二哥哥也不在,却是谁人惹林姐姐呢?”   黛玉听她如此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丝闷痛竟也散了几分。   “你这话说得奇了,我自生来就多泪,如何只有宝玉惹我我才哭?难不成不许我被风沙迷了眼呢?”   湘云拍手大笑道:“好个林姐姐!便是要撒谎骗人,也该找个好些理由。你还在这屋内坐着呢,何来的风沙?你不与我说,我问你房里的其他丫头就是。紫鹃,今日谁来过?”   黛玉阻拦不及,湘云已从紫鹃那得知,今日竟只有宝钗来过。   一时间,湘云满脸古怪地瞅着黛玉。   “这可奇了。林姐姐,你与宝姐姐都说了什么?素日里大家都说宝姐姐好,如何宝姐姐也能让你哭?”   黛玉恼得就要去挠湘云痒痒。   “我也说了,我不过风沙迷了眼。哪里就和宝姐姐有关呢!紫鹃,你快告诉她,我到底是宝姐姐离开多久才哭的?”   紫鹃看着两位姑娘顽闹,并不急着上前,只站在远些笑道:“我也记不清   了,只是姑娘确实在宝姑娘走后才哭了。云姑娘也莫在意,你还是和我家姑娘一起住的时间不够长呢,若再久些你就知道,她常如何,也不拘着是谁惹了她。”   湘云听罢,已信了几分。   只是不多时,她拉着黛玉再去找探春等人玩时,正好看到在王夫人处的宝钗,黛玉也不像往日与宝钗说笑,只是淡淡地,偶尔偷瞄宝钗,又匆匆收回目光,湘云便起了疑心。   可惜她到底是史家的姑娘,史家要派人来接了,她不好再在荣国府里住着,唯有再怎么惦记黛玉和宝钗的事,都只能先回自家里。   湘云回家不久,贾家中又发生了一件事。   这本与荣国府关系不大,只是贾瑞终于病逝了,贾代儒哀痛欲绝,仍要尽心替贾瑞办理后事。   贾代儒这一忙,贾家家塾里愈发没了管束孩童的先生,家塾更乱了起来。   彼时薛蟠已在自家读书上课,跟着先生做文章,学问又有了长进。   贾政自知道薛蟠用功后,常留意薛蟠的事,不时命人请薛蟠来,考察薛蟠功课。   有薛蟠在前,贾政更觉宝玉不长进。   先前宝玉说要到家塾去,且也着实安生了几天,贾政无缘无故,不好再要宝玉离开家塾,只恐有了什么动静,更让宝玉得了理由,去求贾母恩典,更不上学。   今日贾代儒忙着,家塾课业暂停,贾政可是有了机会,禀告贾母,要替宝玉另寻授业之师,此后也令宝玉再到家塾了。   贾母沉吟过后,终究应允。   宝玉本以为贾政替自己找先生,怎般也要找上一些时日,他也能得一段时间闲暇,日里好再陪着姐妹们。   谁知道贾政早已暗访名师,得了贾母许可后,就匆匆择定吉日,又要宝玉上学。   宝玉纵然满心不愿,亦无可奈何了。   且说这日,是宝玉上学前日,袭人带着宝玉房里的丫头们,匆匆地替宝玉收拾着东西,宝玉则觉得他们担心太多,正让她们不必如此牵挂。   宝钗来到宝玉房外,本有心再劝宝玉几句,好让宝玉跟着新的老师,更认真上学。   听得宝玉房内传来的声音,宝钗方要敲门,却见黛玉也正走过来。   这还是两人自那日后第一次单独相见。   恰好宝玉房门打开,丫头晴雯从里面出来,先见到宝钗,扬声喊道:“宝姑娘可又来了!”   她转身,就要回房,让其他丫头做个准备,就看到宝钗身后的黛玉,忙再抬高声音说:“林姑娘也来了!”   宝玉已满脸是笑地出来。   “宝姐姐,林妹妹,今儿可巧,你们都来了?我房子里乱,外头有怕风大,不如我们到林妹妹房里去?”   宝钗心头一动,就想往黛玉房中走。   黛玉近来服药少了,却还要吃着丸药。她房间里不怎么用熏香,却另有一种清雅好闻的药香。   旁人用药,那药中总有苦味,独黛玉房中的药味淡而雅致,竟比那上好的熏香还要好闻。   宝钗与黛玉那么一吵,只觉已有许多时日不曾到黛玉房里去,如今也正惦记那药香。   黛玉也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和宝钗争执,两人本也没什么大的争端,无非是对宝玉的方式有不同,若说出去了,对谁都不好。   今见宝玉仍是顽童心性,见到姐姐妹妹也是一并对待,黛玉心里已是一声叹息,也只好引着两人到自己房中。   宝玉坐下后,不等宝钗开口,先自求饶。   “好姐姐,我知道你今日来找我要说什么的,你可看在林妹妹的面子上,先饶了我?日后我若再遇见你,我再听你说也不迟。”   宝钗转头看黛玉。   黛玉低头取瓜子磕,避开宝钗目光。   宝钗只看到黛玉嘴角微微挑起的一丝冷笑。   她忙笑道:“罢!你既已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便不说了。”   黛玉方抬起头,看着宝钗,又是笑。    第21章   说是宝玉和宝钗一起到黛玉这里,三人一起说话,实则大多时候都只是宝玉和黛玉说,宝钗听着,偶尔才说那么一两句话。   宝玉起初惦记着自己又要去上学了,只怕日里没空陪林妹妹玩,恨不得将那些想和妹妹说的话全在这会儿说出来。   渐渐地,宝玉也发现宝钗不多话了,忙笑问:“宝姐姐近日里可有什么忙的呢?我只想着将要上学了,这两日都忙着这事,倒不曾留意姐姐什么时候到来,细细想来,竟是有些时日不曾见姐姐的?”   宝钗笑道:“我却有来和老太太与太太请安,你偏不见我,只怕当真是想着读书了。若日后跟着先生上学,心里眼里也只有先生教授的学问,那才是好呢。”   宝玉听罢便是一笑,也不接这话头,只引着宝钗说些别的话儿,又不时拿眼来觑黛玉,让黛玉也多说了两句。   只是大多时候,宝玉说了,黛玉接一句,宝玉再说什么,又到宝钗接,后到宝玉。又或宝玉和黛玉说了好几句   话了,宝钗才接宝玉那么一句话头,再听着他们说话儿。   紫鹃和雪雁在旁侍候着,也能听到些说话声。紫鹃向来心细,前儿见黛玉忽然有些疏远宝钗,心内已猜着两人有些什么争执,黛玉才故意不搭理宝钗。   若黛玉心里不介意,紫鹃也不在意了。她是贾母给黛玉的丫头,侍候好黛玉也就罢了,若黛玉和贾家的公子小姐起了什么矛盾,她才烦恼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宝钗与王夫人有亲,却终究是个亲戚,住在一起,也是隔着距离的,远了也无甚要紧。   偏黛玉心里不自在,今儿与宝玉说着话,又不知偷偷看了多少次宝钗,偶尔见着宝钗似不知如何搭话,还故意在宝玉说话后嗑着瓜子,故意让宝钗也有与宝玉说话的机会,紫鹃就知,黛玉心里也多不自在。   殊不知宝钗今日话少,实因心思不在说话上。   她近日里见黛玉不爱搭理她,心里觉得无趣,到了这边坐着,看到黛玉,也不过心里发闷,见着黛玉和探春等人都有说有笑的,不过闷上加闷,这才少了到这边来。   她心里虽不自在,却也不知为何,心里发闷也要每日来向王夫人和贾母请安。   黛玉就住在贾母房中,便是黛玉身体不大好时,也多陪着贾母说话,与贾母一起吃饭。   且黛玉今身体已较先前好了许多,无非继续吃着人参养荣丸,就不见如何咳嗽,精神也好得到,她便更能伴在贾母身边。   但凡宝钗来拜见贾母,就没几次见不着黛玉的。   也就到王夫人那去,因与贾母这边屋子有些距离,黛玉不见得总去,宝钗方多了些见不着黛玉的可能。   只是王夫人处又有姐妹们,黛玉再懒怠,贾母也会不时让黛玉到那边去,也就有了宝钗见黛玉只与探春等说笑的事了。   宝玉与两姐妹说话的时间长了,也渐渐察觉到黛玉和宝钗间的异常。   他向来最盼着大家和气,今看待黛玉和宝钗如此,满肚子的疑惑不好直接问出口,又怕让黛玉和宝钗在一起多呆一会,更让两人都尴尬,只好想着私下里再如何找个机会,问问宝钗是怎般与黛玉闹了别扭,又或去问黛玉,为何气了宝钗,到底先搞清楚原因,才好再去做些什么。   他如此想好了,也就不便继续留在黛玉房里,唯有起身道:“林妹妹,我先回去看看袭人她们都将东西收拾得如何了。前儿我听老爷说过,那位先生有好些脾气的,总不见得来上学的人如何摆架子,若袭人还像我到家学那读书时那样替我收拾东西,只怕我才去老师那,就要惹恼老师呢。”   宝玉初到贾家家学上学时,贾政还想着不过让宝玉在那温习旧书,等来年回了家的先生再到府中,到底还让宝玉跟着那先生学习。   谁知突然出了一个薛蟠,竟也有求学之心,倒将宝玉比了下去。   且贾政见薛蟠也请了名师,对比之下,竟显得宝玉的老师平庸无常,贾政方发了狠心,也替宝玉寻了名师,个中曲折,不必为外人道也。   宝玉无非知那先生规矩大,若他不学好时,先生连贾政都敢骂的,贾政在老师处受了气,怕又不知如何待他,方不敢莽撞。   黛玉听得宝玉那番话,亦是笑道:“我也曾听说你那先生规矩大。你可回去吧,莫要误了明日上学,好歹将来蟾宫折桂才好呢。”   宝玉听罢一笑,就往外走。   他走时悄悄看了眼宝钗,本想宝钗也该跟自己一起出来。   宝钗却坐着不动。   因黛玉在旁,宝玉不敢拿话问宝钗,唯有如此出来。   且说宝钗,见宝玉出去了,固然也想过就这般跟着出去,却又念及难得到了黛玉房中,竟未曾与黛玉单独说上几句话,她心里总不自在,便又坐着看黛玉。   听得黛玉和宝玉说“蟾宫折桂”,宝玉也不恼,出去时仍是满脸的笑,宝钗心中又多出几分疑心。   她上次请黛玉帮忙劝宝玉读书,黛玉却要与她翻脸,她只道黛玉不愿如此,今听黛玉口吻,分明又另一番文章。   她正寻思,忽听黛玉叹道:“他已去了,你何苦还在?”   紫鹃本待宝钗亦离开,好劝解黛玉,莫让黛玉为与宝钗间的事平添伤感,倒影响身体。   黛玉此话一出,紫鹃忙在旁侍候着,也不多言,只听着罢了。   宝钗却被黛玉的话问呆了,直直地瞧着黛玉,也不知答什么才适宜。   黛玉冷笑一声,本要再拿话刺宝钗几句,好叫宝钗知道,宝钗这般终日围着宝玉转,又有多少不合适。   偏宝钗忙着看她,她不过抬眸望向宝钗,就见宝钗眼里全是自己。   黛玉不觉脸上一红,先前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唯有假意喝茶。   宝钗却渐渐会过意来,亦不觉红了脸,却是伸手往黛玉腰间挠去。   黛玉猝不及防,又最怕痒,被她这么一碰,已是浑身无力,唯有笑着倒向宝钗,虽要推开宝钗,却正无力,唯有用眼看紫鹃,要紫鹃来救。   紫鹃方要上前,宝钗手上力度已更轻了几分,只搂着黛玉叹道:“你果真是个多心的。我本以为我与你说过,你也就不疑了,谁知道你还想着那个呢?按我说,女儿家最不该读那么多闲书,只听你们珠大嫂子说的,将那《女四书》、《列女传》什么的看一看也就罢了,还不必你如此多心呢。”   黛玉此时也知宝钗已懂自己恼的什么,更是臊红了脸。   她推着宝钗,可手上全无力度,哪能真将宝钗推开?无非向宝钗表个态度,好叫宝钗知道,她并不喜宝钗如此说话。   只是黛玉也知道,自己年龄尚小。她们这般未曾婚嫁的女子,哪里真的好意思随口就将婚嫁的事摆在嘴边?   黛玉先前无意中听到了下人们说宝钗金锁上的话,后来却又无意中听得薛王氏曾与王夫人说,宝钗这金要找一个有玉的才能配。   宝钗现在还是待选之身,不能随意婚配。可宝玉比宝钗小了好几岁,等宝玉大了,宝钗若不能选中的,又或者不需要再去选的,可不就到了婚配的年纪,正好与宝玉谈婚事?   若只如此也罢了,黛玉又见得宝钗每每来和姐妹们玩,又和宝玉说话,更常规劝宝玉。前人有诗,“悔教夫婿觅封侯”,可丈夫乃女子终身依靠,若丈夫并无本事,又如何再过日子?宝钗若当真无意宝玉,又何必要如此在乎宝玉读不读书?   黛玉心内越如此想,就越恼,好端端的宝姐姐,何必要如此为这些事筹谋呢!除了宝玉,难道就没别人了?宝玉不肯读书,宝钗要个封侯的夫婿,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读书人不成?   她这番心事说不出口,只能自个儿赌气。   如今听宝钗拿她前儿那些事来对她,她就知道宝钗也懂了她为金玉良姻而恼,不由再一番叹息。   终究宝姐姐与别人不同,竟如此也能猜到她的心事。   只一点,她却仍不知宝钗懂与不懂。   宝钗仍在摩弄着她,她便抓了宝钗的手。   “宝姐姐,你可还记得那日宝玉从学里回来,写了几个字,就要你我看呢?”   “哪能忘呢!”宝钗的手被黛玉攥着,只能低头看黛玉仍自红着的脸,“那日我看他的字还有些地方写得不够好的,偏你夸他写得不错,让我都没办法再说了。”   后来宝钗也看过宝玉写的其他字,倒却是写得好了不少。   “难得他正想写字,你若不说他写得好,偏说他哪里还要改,你道他是真听了你的,一一改过来呢,还是只因你这般一说,他却连这几个字都不爱写了?”   宝钗被黛玉问得哑口无言。   以宝玉之脾性,正欢喜着呢,却被人泼了一头冷水,哪里还想再来?以后都不再找宝钗问也罢了,只怕干脆将笔丢开,除了功课必须要用到的那几个字,再不肯多写几个也是有可能的。   黛玉再叹道:“你要劝他读书,还想我劝他读书。我却问你,他本就不愿的,难道会因你如此一劝就听?不过是与你生分罢了。宝姐姐,你、你……”   黛玉仰头,看着宝钗,竟是好半晌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第22章   宝钗甚是坦然。   “他听不听,是他的事。我劝不劝,却是我的事。我哥哥曾与我说,只愧当年虚度时光,今落得如斯下场。虽说无论何时读书都不嫌迟,但既能早日读书,何人却盼迟?那些实在读不起书的人家也罢了,既读得起,又为何不去?”   因不听得黛玉回答,宝钗将心一横,又再说道:   “若他肯听我一番劝,好早日改过来,莫再终日小儿胡闹,那自是万幸。若他听了仍未改过来,我好歹尽了我的心。且若早有人劝,他日后要去悟个是非对错,好歹也能想起曾有人与他说过这些话,不必他有心上进,却不知如何改去。”   黛玉一时怔住了。   她细细揣度宝钗话中意思,仍是盼宝玉早日走上科举路。她不认为科举出仕有什么错处,却也不曾觉得多有必要。宝玉爱做什么,由着宝玉也罢了。   她先前总以为宝钗是为自己谋算,既急着在贾母、王夫人等人面前表现,又盼着将来所嫁的人地位再高些,方要苦劝宝玉,一番心思全为自己,却不顾宝玉如何。   今听宝钗直言,黛玉忽觉宝钗实是一片真心为宝玉,竟因此也不怕自己是否会被旁人误解。   只是再一思索,黛玉不由问:“既如此,你又为何不劝环儿与兰儿?他俩虽还年幼,也到了读书时候。你既说该早日读书,又为何不劝他俩早日读书,却只劝宝玉?”   宝钗一时被黛玉问住了,急得要红脸,又不知该如何答,好半晌方道:“亏你平日里和探丫头那般要好的,你不知她如何待她那兄弟?她也常劝她那兄弟的,每要到姨娘处,与姨娘说话,也多让她姨娘好生管着她兄弟,令她兄弟读书。环哥儿有她看着呢,哪里需要我了?”   黛玉情知是这理,唯有点头。   宝钗又道:“兰儿有你珠大嫂子看着,年龄又比宝玉、环哥儿都小。也就宝玉,如今年岁渐大,身边却总缺些个能劝着他的人,我方要劝他。且你也知,一个家族中那些个人,哪有个个都好的?难得宝兄弟有些才情,他不读书,岂非误己误人?”   宝钗这番话说得黛玉将心头顾虑放下几分,只又添了另一分愁绪。   宝钗说的句句在理。   黛玉看这贾家中,却少有人能如此为将来谋算。   王熙凤固然善理家,但事事都亲力亲为,并不肯让人。王熙凤身边不过一个平儿得力,其他人若没了王熙凤约束,仍有闹腾的可能。   一旦王熙凤松懈了,这家都可能要先乱起来了。只府中上上下下若干事务,已能牵扯王熙凤精力,她还哪里能够为别的筹谋?   黛玉在贾家也住了些时日,知道贾母日渐老迈,纵然有心,也是无力,能让孙女们在身边过些安稳日子,让孙女们能得些好处也罢了,再宠着一个偏爱的宝玉,已是尽了心,终究无法再勉强什么。   宝钗只看让宝玉读书,黛玉却不知道宝玉真读了书,走科举,又能做什么?   一个大家族的败落,当真可能一个人,还是一个如今正年轻的人就能改变的?   宝玉再大几年,或许还有些许可能。   黛玉唯有默然。   她是女子,生在深闺,又姓林,能做什么事?   如宝钗这般劝宝玉?无非让宝玉不快。   宝钗见黛玉沉默,笑问黛玉:“如今你可还恼我不恼?”   黛玉红了脸,更埋在宝钗怀中嗔道:“宝姐姐说我这张嘴不饶人,我看宝姐姐也不饶我呢。我哪里还敢恼你?”   宝钗暗自松了口气。   她和黛玉说的那些,固然是真心话,却还藏了她另一分心思。   她若非见黛玉和宝玉要好,又知道黛玉家中人丁单薄,林家已经没有什么亲近的旁支,一旦林海去了,黛玉能依靠的就只有外祖家,她又何必如此费事?   贾环远不如宝玉模样可亲,又有一番气度。连一些丫头都可能仗着自己是太太身边的丫头,有些地位,就瞧不起贾环。黛玉与贾环也没什么交流,谈不上要好。贾家将来若要靠贾环支撑,如何能指望贾环对黛玉好?   贾兰虽比黛玉小不了多少岁,与黛玉也是亲戚,但贾兰跟在李纨身边,和探春等姐妹都没有多少来往,更别说黛玉这寄居的小姐了。宝钗同样不觉得黛玉将来能指望贾兰。   宝钗劝宝玉,心内却暗为黛玉。   她正因此事与黛玉相关,虽不好与黛玉明说,但也盼着黛玉尽力。谁知道黛玉竟因此恼了她?   她心里闷了许久,本想着黛玉恼她,她也不缺黛玉这一个陪着玩的姐妹,她不理黛玉就罢了,偏总放不下黛玉。今听得黛玉当真不恼自己了,她方不再忧虑,亦醒悟缘何这段时间既不愿到这边来,又总到这边来。   好不容易等宝钗回梨香院去了,紫鹃侍候着黛玉。   紫鹃见黛玉和宝钗交好了,两人已悟争端,她也不必再旁敲侧击,直问道:“姑娘前些日子为何就恼了宝姑娘呢?宝姑娘劝宝玉读书,宝玉当时恼过了也就罢了,偏姑娘还记着,平白还惹自己不开心。我看姑娘都不知道偷偷哭了几回。”   黛玉脸上又红了几分。   她哪里好说,她生怕宝钗惦记着宝玉,又觉得如宝玉这般人,实在不配宝钗,自觉宝钗自降身价,这才生气?   好端端的姑娘家,虽然如今家里正艰难,但宝钗有个哥哥,正用功读书,连她父亲都夸的,将来未必不能再出头,为何要如此早早盯着宝玉,生怕没了这一退路?   然今日听到宝钗心事,黛玉方知是自己误解宝钗,原宝钗是宁可别人误会,也要用自己方式对别人好的人,宝钗心中并无那些私心,她又哪里舍得再为这些事,去说宝钗如何如何?   且宝钗大她几年,以宝钗年纪,想女儿婚事,已是不合规矩,她又如何好想这些?她多心,却万万不敢将这些心事说出来。   紫鹃问她这些,却是一片情真。   黛玉唯有笑道:“我哪有真和宝姐姐拗气呢?不过是那日起了些争执,我也不好意思去和宝姐姐认错,见到宝姐姐了,倒害怕宝姐姐又提起这些事,我要害臊,才不敢说。谁知道宝姐姐也好些日子不怎么搭理我的,我更不好意思和宝姐姐说话罢了。”   这话一出,黛玉心头微动。   她何尝不是真有这等想法?   她见宝钗真的恼了她,放不下面子道歉,愣是又恼宝钗不理她,如此才多混了些时日。   紫鹃平日只见黛玉和宝玉争执,每每是宝玉到黛玉面前伏低做小,才让黛玉慢慢回转。她听得黛玉这般说,已信了几分,只又劝道:“姐妹们都好,偶尔说了一两句不大合适的话,哪有谁真往心里去的?依我说,姑娘却是和宝玉吵闹多了,* 也只将别的姐妹都当宝玉了呢。”   黛玉笑着答应两句,紫鹃也不再多说,此事就算轻轻揭过。   可苦了宝玉,到了新的先生处读书,因那先生考他功课,说他基础功都不大扎实,令他多做功课。先生又和贾政说了,要贾政也帮着盯宝玉功课,还说害怕宝玉这等公子哥,不做功课也罢了,还要到他那里淘气。   先生说得贾政没脸,贾政也就不管贾母护着,王夫人也要疼着,仍想方设法地让宝玉将那些功课一一做了,苦得宝玉连黛玉房里都不大得空来了。   好不容易宝玉终于将先生交代的功课做得差不多了,能抽空到黛玉处来,就见黛玉和宝钗凑在一起,不知道看些什么。   黛玉年幼,身高不及宝钗。两人虽是坐着,仍一高一低的。黛玉挨向宝钗,宝钗微微低头,侧脸几与黛玉贴在一起。   黛玉伸手,指着两人正看的东西,又仰头看宝钗。   那般一动,宝玉更觉两人脸贴着脸。   宝玉看得呆了,也不知上前,只盼多看一会,也不让丫头们说他来了。   宝钗微微笑着,与黛玉低声说着什么。   宝玉听不真切,只再听到两人笑声。   忽而宝钗抬头,见宝玉在那傻站着,忙要起身。   “宝兄弟来了,怎么不坐着?丫头们也是,你来了,她们也不说。”   紫鹃便笑道:“哪是我们不想说呢。是他不让我们说。”   黛玉这会也坐好了,整着衣服笑道:“你怎么就来了?功课也不忙了?”   宝玉脸色发苦。   “快快别提!我好不容易才将那些写完,先生今日还要我做文章,我哪里就会做了?便是书也多有要背的。老爷近日也是,偏考我功课,连老祖宗要我陪她说话,他也要请我过去,再不济,待到老祖宗歇息,他还要我学着去。”   往日宝玉总不肯和姐妹们说读书的事,今日却多的是苦要诉。   宝玉素昔禀赋柔脆,暑月里也不敢用冰的。他身体较黛玉康健,却也需好生养着。往日只需贾母将宝玉留在身边,贾政不敢忤逆老母,待时间过了,贾政总不好再勉强宝玉学习,也就让宝玉糊弄过去。   谁知道现在的先生不肯糊弄,贾政也不再陪着宝玉胡来,硬让宝玉叫苦不迭。   宝钗听着听着,不觉悄悄望向黛玉,只怕黛玉担心宝玉,要不自在。   谁知黛玉也再看她,还朝她悄悄抿嘴一笑。   宝钗便不敢多看,连宝玉后又说了什么都不知地听进了多少。    第23章   这夜,薛蟠来到梨香院中,方进门就听得宝钗道:“妈,明儿我请颦儿过来玩,须得早些准备东西呢。”   薛王氏摩挲着宝钗笑道:“好好,你说要准备什么东西?妈替你准备就是。我记得那日宝玉和林姑娘一起来过,宝玉说爱吃那糟的鹅掌鸭信,不知道林姑娘爱不爱吃这个?那日我看她也痴了一些,想必是吃的。正好家里还糟了一些,明日她来时,也取些让她尝尝?”   宝钗忙道:“颦丫头吃这个时,不过略吃几口罢了。她到底体弱呢,吃这些个又须配酒才好,她如何能多喝酒的?要让她尝尝,也不必多,不若多准备些细巧茶果,好让她尝尝,也莫让她吃多了,晚上却又推脱不吃饭了。”   薛王氏连连点头称是。   薛蟠听到这时,掀帘进去,先与妈和妹妹见了礼,方笑问道:“我前儿还听得妹妹有些闷闷不乐,正寻思给妹妹带些什么好玩的回来,今儿就听得妹妹说要请林姑娘了。我这段时日里忙着读书,可又错过了什么?”   薛蟠说话时,直往宝钗那瞧。   他虽忙于学业,要将过去那些年欠下的功课一一补上,少了些能与母亲妹妹说话的时间,但也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平日里宝钗总往贾母或王夫人那边去,这几日却多闷在家里,说是做针线,却也没做出多少东西来,他如何不担忧?   宝钗听了忙向薛王氏撒娇道:“妈,你看哥哥,就拿人来开玩笑。他要读书,不专心读书就罢了,怎就偏操心这些事呢!我们女儿家的事,可又与他何干?”   薛王氏笑道:“你哥哥也不过关心你,何苦如此说他?”   宝钗正色道:“若他只说我的事也罢了,旁人家的姑娘哪是他也能随便说的?”   薛家与林家可没多少姻亲关系,先前仗着贾家这重关系,才略有些联系罢了。薛蟠虽喊着林海老师,两家也多了些往来,但小辈儿女间的事,到底该多几分注意。   薛蟠近来名声渐好,宝钗却仍怕他在外乱说话,一时不慎,将深闺姑娘的事都往外说了,如何对得起颦儿?   薛蟠方醒悟过来,自悔轻薄的同时,又不觉心头暗笑。   他往日所感果然没错,宝钗对黛玉又与别个不同。他偶尔问宝钗或薛王氏有关贾家其他姑娘的事,哪里能见宝钗有如此反应?   只是他问的时候,宝钗也不与他说贾家那三个姑娘都是何等情况,胡乱搪塞过去就罢了。独他如今略提到黛玉,宝钗便要护着。   他此次回梨香院中,确实带了些外面看到的有趣玩意。本多是寻常人家姑娘玩耍的小玩意,只因宝钗与贾家等几位姑娘都难得看到,才显得珍贵了些。   宝钗略微看了看,挑了些觉得黛玉会喜欢的,先放在一旁,另又将剩余部分一份份地分好,打发丫头给迎探惜三位姑娘送去。   薛蟠看着宝钗如此行事,叹道:“好妹妹,我本是买来给你玩耍的,你怎的就又都送给旁人了呢?”   宝钗拿起旁边留下的一个糖人儿笑道:“我哪有都送给旁人?这不就留着了?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这些年来,我还哪里有这么爱玩这些东西呢?还小的时候不懂事,只知道玩,现在却不大一样了。”   薛王氏却是听得心酸。若非丈夫早早亡故,薛蟠那会儿又怎么都不甚懂事,如何需宝钗如此?   薛蟠也自知过去如何总爱惹事,全不顾及父亲已去,家中店铺的总管伙计等都谋着他们这份家业,连薛家其他房的人都暗中盯着他们一家,他仍只自己玩乐,平白给母亲妹妹添了许多麻烦。   他又叹道:“这些年来,苦了你和妈妈。如今我们家也不似先前一般了,你也不必总想着那些事。我这两日又听得你与妈过问铺子里的事。我早与你说过,不必如此劳心,你还不肯听。”   薛王氏连忙道:“你妹妹不过为了让你专心读书,不必操心这些事罢了,她全一番好意,你很该谢谢你妹妹。”   往日薛蟠只知玩乐,家中生意不断消耗。宝钗虽不大方便出面,但也陪着薛姨妈一起关心着店铺里的事,好歹勉强支撑着,不至于因薛蟠不理这些杂务,而让生意消耗得更快。   后在上京路上,薛蟠自己要学着做生意了,薛王氏听了宝钗的话,给薛蟠一些本钱,让薛蟠经营着,也看着薛蟠着实打理出了些成果。   后来薛蟠一度到了扬州,他离得远,京中这些生意也怎么都不方便照顾,有什么需要人做主的,要等往扬州传信,一来一回已经迟了,薛王氏和宝钗就仍帮着料理京中这些生意。   薛蟠回到京中,又忙着拜师读书,哪真有功夫料理铺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务?无非是有谁要找到他问了,或是他过得几天,抽得空来,才去看一看,免得底下人总欺上瞒下罢了。   薛蟠今听着薛王氏所说,连忙向宝钗打躬作揖。   “往日都是当哥哥的不懂事,连累妹妹辛劳,着实该向妹妹赔罪。可不知妹妹今有什么想要的?若是哥哥能做到的,哥哥怎么也帮妹妹做到。”   宝钗笑道:“我也不要你如何,只问你什么时候能去考个功名呢?”   薛蟠一听,唯有苦笑。   “好妹妹,你这却是为难我了。我如何不想早日考功名?只科举考试有时间,可不是你说要考就能去考的。我又才开始学这些,学了多长时间?如何就能去考试了?”   薛蟠心中还有野心,要在科举考试中取得好名次,而并非单纯的考上了事,那当然更不能急。   “那你更应好生读书。”宝钗说着,不觉一叹,“我和妈还住在姨妈家里,好歹能让那些人不大敢起什么歪心思。但借别人家的势,终究不得长久。哥哥你有了功名在身,才是真正保得住咱们家的家业。我和妈帮忙看着些生意,你专心读书才是正道。”   薛蟠唯有答应,却在心里想着,还需多抽时间去看看店铺里的那些伙计,免得他们欺负宝钗和薛王氏都是不大好抛头露面的姑娘。   且薛王氏心软,听得别人诉苦几句,也就不忍心再去责罚谁了,平白让那些下人又多了些作乱的机会。   他还有心再问宝钗与黛玉间如何了,但宝钗才要维护黛玉名声,不让他这么一个外男乱说姑娘家的事,他怎么也不好再问,唯有忍着。   换做先前,薛蟠还能从莺儿处打听些情况。然而前不久宝钗才因为莺儿自作主张将自己作的画拿了出来,导致她不想让黛玉看到的画都被黛玉讨了去,莺儿如今就怎么也不敢再多说姑娘的事了。   眼又是好些时日。   宝玉功课繁忙,纵还有心和姐妹们玩闹,也少了在一起的时间。   黛玉和宝钗却多了不少往来,每日里一起在贾母处见了,或是又一起到王夫人去坐着,或是去李纨处,又或与迎探惜姐妹作伴,倒也和乐。   且说这日,贾母又命人将湘云接了住几天。   湘云见过了贾母和姐妹们,在贾母歇中觉时,就到黛玉房里坐着。   迎探惜姐妹三人都已回王夫人那边去了,独宝钗跟着到了黛玉处。   湘云便将两人瞅来瞅去了,瞅了半晌,忽地噗嗤一笑。   “我在家时还担心你俩是不是还吵着架呢,若非实在不好打发人来问的,我怎么都要遣人来问问。今儿可算放心了,便是二哥哥忙着,没空搭理我,我也甘心。”   “果真?”黛玉也笑道,“那我真让你宝玉哥哥不理你,你可别哭去。”   湘云急了。   “你们平日里多得是时间和二哥哥   玩呢!今难得我来了,你却不让二哥哥理我,哪有这道理?”   因见宝钗在旁,也满脸是笑的,湘云央道:“宝姐姐,你看林姐姐,好不容易才见着了我,却又要欺负我。”   宝钗连忙劝道:“你林姐姐不过和你玩儿,她哪会这样?便真不让宝玉理你,也该是想着宝玉读书累了,该好生歇着。”   黛玉也笑道:“宝玉若知道你来了,我让他不理你,他也不会听我的呢,你倒实心,这也被我骗去?”   湘云却只往宝钗身上挨,拉着宝钗的手,要告黛玉。   “宝姐姐你听听,林姐姐都说骗我了。谁不知道二哥哥和她好,她说的话,二哥哥哪有不在意的?”   宝钗便到黛玉身旁,将黛玉按住,往黛玉腮上一拧,再回头向湘云笑道:“我可替你罚她了,你莫要再恼。”   黛玉也道:“你看,你这一来,宝姐姐就只疼你,也不疼我了。依我看,你若要找宝玉玩去,就该让你和他玩。”   宝钗听了,只是一笑。   湘云在黛玉身旁坐了,三人说说笑笑的,忽听得外面有些动静,原是水月庵有人来了。正好贾母午觉已经歇过了,水月庵的净虚就要趁机也向贾母请安,这才让这边也有些动静。   湘云一时坐不住,也要去看看,倒看得惜春正与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玩着。   黛玉则听得些贾母与净虚说,要帮忙念些经文,好歹为东府那边的小蓉奶奶祈福。小蓉奶奶先前病了一回,用过了药,到底熬过了一年,好了些,谁知道近来竟有病了,还更病得惹人疼的,连贾母如今都担忧着。   等水月庵的人都散了,黛玉回了屋里,正闷坐着,湘云便拉着她,要与她一起闲逛。    第24章   宝钗也在时, 黛玉已陪着玩了一会。   今宝钗回了梨香院,黛玉正想歇会儿,又听得湘云要闹她出去玩。   她忙往椅子上坐着, 任湘云怎么拉自己也不肯动。   “你要玩去, 找三丫头她们去,怎就来闹我呢。再不然,等你二哥哥回来了,你爱玩什么, 就让你二哥哥陪你。”   湘云因见黛玉不肯动, 唯有在黛玉身旁坐着, 又找紫鹃、雪雁等说话。   好歹到宝玉放学回来了, 来看黛玉,就见湘云也在。   黛玉忙推湘云,又朝宝玉呶嘴。   “你看,你二哥哥这不就来了?难为你在我这儿念了这么久, 总要出去玩, 现在可好,你与你二哥哥玩去。”   说着, 黛玉又朝宝玉笑道:“云儿来了, 还嫌我这里闷呢,你快陪她会儿。”   宝玉来时, 实想不到湘云也在,正愣着,便听到黛玉说话。   他素知黛玉体弱,如今天气渐热, 更不喜多动。白日里只怕多走动就热着了,早晚时分却又怕风大。湘云却是个闲不住的, 稍有机会就想到外面玩去,让湘云陪着黛玉,着实多有闹腾。   宝玉再看黛玉,又见得黛玉脸上倦容,忙问湘云:“你可想到哪里玩去?我陪你去玩就是。我前儿才从外头买来些好东西,你可要到我那看看?”   湘云拍手叫好。   “二哥哥买的东西准没错,我可怎么都要到那看看!”   宝玉见湘云欢喜,自也高兴,却又恐黛玉心里不自在,偷偷地看黛玉。   正好黛玉低着头,他竟怎般都看不出黛玉神情。   宝玉方要再细看,就被湘云催着出门。   他到了门边,回头再看黛玉,这回可算看到了,黛玉脸上带笑,并不因他与湘云玩而有什么异样。   宝玉怔怔的,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只是身旁还有一个湘云,宝玉听着湘云说笑,渐渐也就忘了刚才那丝不自在。   湘云这一去,黛玉这儿少了个聒噪的人,却又显得静得慌。   黛玉命紫鹃收拾房子,也去看看她养的那鹦鹉如何了,那鹦鹉就先叫道:“爱哥哥、爱哥哥!”   屋子里的人全笑起来。   雪雁正在笼子旁看着鹦鹉,忽听鹦鹉这般叫,笑得差点摔倒。   黛玉也起了身,到了笼子边,就要隔着笼子点那鹦鹉。   鹦鹉却在笼子里飞起,落到别处,避开了黛玉的手指。   它嘴巴一张,又喊:“爱哥哥,爱哥哥!”   黛玉既好气又好笑。   “往日里我教你那么多诗词,你才学会多少呢?云儿才在我这坐了半天功夫,不过念叨了会儿宝玉,你就学会云儿的饶舌了?好端端的‘二’说不出来,偏‘爱’来‘爱’去的。”   鹦鹉又念道:“留得残荷听雨声,留得残荷听雨声!”   紫鹃也不禁笑道:“它也有学姑娘那些诗词呢。前儿姑娘说只喜李义山的这句诗,多读了两遍,亏它现在还能说得出来。”   鹦鹉重新飞回之前待的地方,仍是   一派懵懂地看着黛玉,喊道:“姑娘,学诗。姑娘,学诗。”   黛玉便将自己喜欢的那些诗词,挑出几句,对着鹦鹉说。   湘云从宝玉处回来,又准备要吃晚饭时,已经听得鹦鹉在喊“云想衣裳花想容”。   黛玉见得湘云回来,不免又笑她饶舌的事。   湘云也不介意,只笑道:“我还没特意教它呢,它便学去了。依我看,我这几日在你这时,要觉得闷了,也不必如何烦你,只教你这鹦鹉说话就成了。好歹等什么时候我回家去了,你听得鹦鹉说话,像我说话,可就又要想起我了!”   两人说笑着,到了贾母处,吃过了晚饭,又回房里安歇。   湘云白日里闹腾多了,到了夜里,着实好睡。   黛玉本也睡着了,后半夜却忽地从梦中惊醒,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在床上抱着膝,呆呆地坐着,兀自想着方才那梦。   自从宝钗处看到那副画着黑河的图后,她心里就总有些不自在,似觉得那图中预示着什么,她又似是什么时候见过图中景象。宝钗画的,实是她亲眼见过的。   她也知道宝钗初时并不肯让她看见那幅画,无非是莺儿自作主张,才让她看到了,还讨了过来。   那会儿她心里有些猜测,却也拿不准那画到底有什么问题。   如今她又做了个怪梦,还从梦中惊醒,只觉画中场景愈发真切,更是她见过的。   她只想着这些,已然到了天亮。   紫鹃起来时,就看到呆坐的黛玉,不觉吓了一跳。   因怕吵醒湘云,紫鹃悄声问:“姑娘这是怎了?夜里醒了不成?怎就如此坐着,也不喊我们呢?”   她这会儿也不知该要侍候黛玉梳洗,还是该劝黛玉再睡会儿了。   黛玉却还惦记着那画儿,要从床上起来。   好不容易梳洗罢了,黛玉亲自将画取出,又展开细看。   黑河中的木筏仍旧清晰,木筏上的两道身影却是朦朦胧胧。   黛玉只看着,却渐渐看出什么。   她正出神,湘云已醒了,因不见黛玉,便叫起来。   黛玉再看画时,已没有了先前的感受,也唯有将画收起。   宝玉本也惦记着与姐妹们玩,却碍于课业繁忙,早早的要上学去了,无暇来闹黛玉和湘云。   湘云说要教黛玉养的鹦鹉说话,就挑了黛玉一本书,摇头晃脑地给鹦鹉念着,也不管那鹦鹉能听懂多少学会多少,自己先念了一篇,才要鹦鹉跟着说。   黛玉连连叹道:“了不得了!若你这般教它,它也能学会,我只怕它什么时候还学会做文章了呢!”   湘云更是得意,先抛了书,又来问黛玉:“林姐姐,你可会做文章不成?你若会,你先做一篇文章来,我代你读给它听,等什么时候我念题目,它会将你做的文章读出来了,可不就是它也会做文章了?”   黛玉更是叹道:“你却有歪理!要说文章,我还真不怎么作过。你真要问的,不若问……”   话说到此,黛玉急忙住嘴。   她方才想的乃是薛蟠。   她先前借着薛家的渠道与父亲通信,也知道了些薛蟠学习进度,知道父亲也夸薛蟠已经渐渐学会如何作文章,虽说作的还不是完整文章,但也有了些路数可言,再多学一两年,就可下场试考了。   但她哪里好与旁人说,她和薛蟠还有这等来往?   她想着薛蟠与别个不同,也只是看着薛蟠是宝钗哥哥的份上,又想着薛蟠好歹称呼父亲为老师,才觉得从未见过薛蟠,也和薛蟠有些亲近。   可她这些心思,终究不好与旁人说。哪怕面前的是宝钗,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更遑论是湘云?   黛玉心思灵巧,不待湘云察觉异常,已再笑道:“我才想着该问宝玉的,又曾听宝玉抱怨课业艰苦,只怕我们拿这种事去烦他,更让他烦闷呢。倒不如不问的好。”   湘云不疑有他,因叹道:“正是呢。我昨日到二哥哥房中,才与二哥哥玩了一会。后来袭人姐姐就悄悄和我说,近来二哥哥为了功课,都要做到半夜才得歇息。他陪了我一会,晚上又不知道要熬到多晚。今日二哥哥再放学回来,我都不好要他陪我玩了。”   黛玉先前虽然曾听说宝玉如何忙于功课,却也不知还有这等情由。   今听湘云说起,也不由暗自纳罕,怎么也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贾政突然如此对宝玉,还真逼得宝玉不得不上进了。   只是想到宝玉素来对功名利禄的态度,黛玉又有些担心,生怕贾政等人却是弄巧成拙,将来还不知宝玉会如何。   她沉吟半晌,又见湘云说起这些事后,也是闷闷不乐模样,连忙笑道:“舅舅他们总盼着宝玉读书。如今不管宝玉为何读书,他好歹知道上进了,也是好事。我们何必再说这些呢?只等宝玉回家时,不再多拿这些事来烦他就是了。”   湘云   年幼,还是孩童心性,听得黛玉这么说,也不多在意了,只再与黛玉一起逗着鹦鹉。   方玩着,宝钗来了,听着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教鹦鹉念诗,惹得鹦鹉一会儿看看黛玉,一会儿看看湘云,还将两人教的诗词都胡乱串了一起。   宝钗因笑道:“你两个却在这里胡闹。好端端 分卷阅读47   的鹦鹉,被你们这么一教,还哪里会说什么正经诗词?”   湘云忙道:“这可都是林姐姐惹我的。若不是林姐姐说要教它诗词,我还在教它念文章呢!”   黛玉直推湘云道:“我若不让你教它诗词,我怕你才教得它不会说话呢!你方才和它念什么《出师表》,可不就念得它只知道跟你学如何摇头晃脑,却怎般都说不出别的话来?”   宝钗还正不解,那鹦鹉已将脑袋摇了两圈,张嘴道:“先帝创业未半。”   它却只会这么半句。   宝钗也不觉笑了。   “果真是云儿教的,若不是云儿,断断不会如此说话。”   她往日只曾见黛玉挑着自己喜欢的诗词,念给鹦鹉听,也趁机教鹦鹉几句,哪里曾见黛玉教鹦鹉这些古人文章?纵是黛玉教时,黛玉也绝不会如此摇头晃脑。鹦鹉只能从湘云处学来。    第 25 章   湘云笑弯了腰, 指着鹦鹉大笑道:“你果真偏爱学我!依我看,你不如跟着我回家吧,让林姐姐再挑一只鹦鹉养着, 不必要你了。”   那鹦鹉似是听懂了湘云的话, 急忙往旁边跳去。   笼子内只有那么点位置,它仍要远着湘云,靠近黛玉。   鹦鹉又连连喊道:“姑娘,姑娘!”   湘云作势要扑那鹦鹉。   “你学着我呢!怎我要带你回家, 你就不肯了?”   鹦鹉在笼子里上蹿下跳。   宝钗忙过来拉湘云。   “你何苦与它计较呢!走, 我们找探丫头她们玩去。”   她一面与湘云往外走, 一面回头看黛玉。   黛玉亦是会意, 吩咐了紫鹃给鹦鹉添水,就跟着一起到探春那边了。   待到湘云与探春下棋,黛玉挑了个机会,拉着宝钗就到了一旁说悄悄话儿。   今早不见宝钗来向贾母请安, 黛玉心里已有疑心, 不知宝钗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她本想去找宝钗,偏今日湘云也在, 因知湘云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又有些心直口快,黛玉唯恐湘云跟着过去了, 倒给宝钗添麻烦,让宝钗不得不多花时间处理事情,这才只与湘云在自己房中玩闹。   若宝钗今日还不到这边来,黛玉就想着夜里打发人到梨香院去问问, 今见了宝钗,就能当面问了。   宝钗想了想, 笑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铺子里的伙计有些生意上的事,并不敢拿主意,要来问两句。”   黛玉本不大在意这些事情,却因这是宝钗家中事,不由起了几分兴趣,又要追问。   宝钗寻思一番,方拣着些没那般琐碎的说了。   京中一户姓吴的达官贵人,要采买不少东西,那些东西零碎得很,加起来需要花费的金额也大,且吴家说了,要等东西都齐了,他们再给钱拿货。   伙计们虽知这一笔生意做成了,能为铺子带来不少利润,却碍于前期也需花销不少,一旦吴家反悔,又说不要这些东西,他们短时间内也不见得能将东西出手,只怕到时候平白积压了一堆货物,还影响到铺子中其他生意。   偏吴家那边又急,说什么他们若不能早早应下这笔生意,吴家可就要找别的铺子了。   薛蟠那边上课上得早,这会儿已经开始上课了,伙计们不敢去烦薛蟠,唯恐惹得薛蟠被先生教训。且先前也多是薛王氏和宝钗料理着这些事,伙计们就来梨香院问了。   宝钗和薛王氏好一番合计,因薛王氏说,那吴家在京中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家里还有女儿在宫里的,实在不好得罪、若这笔生意做得好了,将来指不定还能攀上吴家的关系。   两人最终决定应下这笔生意,又挪些款项来,好歹将吴家要的东西尽快买来,还要买到的东西都合吴家心意。   黛玉听得,低头暗自沉思。   宝钗不曾与她说吴家究竟都要什么,她却听得此事有些不寻常,只又不知究竟哪里奇怪。   黛玉思来想去,终究向宝钗讨了吴家要的东西的详细单子。   宝钗听着黛玉口吻,已猜着黛玉要做什么。   她连忙笑道:“这事有什么要紧的?横竖也不过我们家一家铺子的事。妈也和我说了,我们这些人家,最要紧的是和大家都有好关系。那吴家既然也算京中权贵,便是他们真的不准备再要这些东西了,我们替他们将这些东西寻来,也是有个交情的,这也够了。”   黛玉却道:“你们如此想才是不妥呢。若只说要交个朋友,那当然也没什么。只我要那单子,又有我的道理。按理说,如你们这些人家,本该最能从这些地方看出些事儿的,你与姨妈却都没往这方向想。既然你们铺子里的伙计都说,吴家要的东西有异,价格昂贵,要得还算急,你道他们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不待宝钗说话,黛玉又冷笑道:“你却莫说你们只管做你们的生意,不管他们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宝钗果真准备如此说,如今却被黛玉堵得哑口无言。   “倘若他们要这些东西做的事不对,若没人追究也罢了,若真有人追究起来,你们哪里逃得了关系?纵没谁要当下就做什么,你们日后也受影响。若他们要这些东西,却又有别的谋算,你们若早早看到了,也多备着些东西,指不定又有好一番生意可做呢。”   湘云忽往这边看来,笑对探春道:“你千万别说话,待我过去吓她俩一吓,好让她俩只顾着自己说话,都忘了旁边还有什么人的。”   探春忙拉着湘云,扬声喊道:“林姐姐,云儿说要去吓你呢。”   湘云忙叫起来。   “早知你要出卖我,我不和你说了。哪日趁你不注意,我去唬你一唬才是!”   探春笑道:“你唬我,我却不怕。你唬林姐姐,我却不让了。万一吓出个好坏,谁担得着?”   湘云自知理亏,不好再说。   黛玉便笑道:“云儿向来大胆,就以为人人都像她这般大胆。我却胆子小,不禁唬。若真被唬着了。”   她说着,就往宝钗怀中一歪。   “我可就只知道找人了。”   宝钗搂着黛玉笑道:“就你爱撒娇呢。若我在时,你找我也罢了。若我不在,可如何是好?”   “若你不在,我可不知要被唬成什么模样了!宝姐姐,你却忍不忍心?我方才与你说呢,你又允不允我?”   湘云不知黛玉和宝钗说的是吴家购买物资清单的事,还当黛玉说被吓着了要找宝钗安抚,便羞黛玉说:“宝姐姐可不已经允了你了?你怎还要再问呢?”   宝钗便推着黛玉笑道:“我又哪里说不允你了?罢罢!你要什么,我能的,给你就是。”   黛玉方坐好了,理着衣服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云丫头和探丫头都听着,能给我做个见证呢!”   且说那伙计早上来梨香院时,曾带了单子来,宝钗和薛王氏却不曾在梨香院中留着备份。如今要再给黛玉送一份去,宝钗唯有再打发人到铺子里,要新抄了一份来。   因拿到单子时已是夜里,宝钗生怕扰了黛玉歇息,只自己拿着单子细细看了。   黛玉今日说的那番话却说到了她心里去。   如今的薛家仍有皇商之名,领着内帑钱粮,却着实一日不如一日。   薛蟠前段时间留意生意上的事,也让家里多盈利一些,但那只是生意上的获利,却与皇商事务无甚关系。   宝钗也知自己与母亲都不擅这些,往日在金陵时,薛家其他房人也多惦记着如何掏空他们这一房的家业,谁人肯尽心教导他们孤儿弱母的?薛蟠那会儿更不成器。   她只得和薛王氏硬撑着,也有些时候不得不靠向铺子里的总管伙计割利,好歹让那些总管伙计念着他们的好,不至于要将他们家里的东西全占去了。   今日黛玉说的那些话,却又另有一番道理。   宝钗挖空心思,要从眼前的单子看出个好坏来,却还一知半解。   薛王氏因见她如此,也想陪着她一起看单子,却也看不出什么,唯有满是怜惜地催了她几次,好让她睡觉。   宝钗终于胡乱睡去了,只等次日一早,就要去找黛玉。   方要出门,却又想着见黛玉前,总该拜见贾母。且昨日她就见黛玉又有些精神不佳,她又问过紫鹃,知道黛玉前夜不知枯坐了多久。   宝钗又缩回门内,一会儿看看自己昨夜又新抄了一份的单子,一会儿看看外面天色,寻思着究竟何时才要再去见黛玉。   如此折腾了一番时间,宝钗再判断一番,可算贾母定然已经起了,黛玉若没有睡懒觉,也该到了贾母处,还陪着贾母吃过了早饭,她方带着单子,往贾母房中去。   黛玉这会果然在。   王熙凤今日也在,说着笑话逗贾母开心。   宝钗来了,也唯有先坐一会,方寻机会,和黛* 玉、湘云一起出了贾母房间。   湘云拉着宝钗笑道:“你今日可又要找别人陪我玩,你却只和林姐姐说悄悄话了?”   湘云话中一派天真,却说得黛玉和宝钗都红了脸。   宝钗偷偷看黛玉。   那单子的事,已然是她和黛玉的秘密。   按理说,也无非是她家中生意上的事,并没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地方。只因人人都说薛家豪富,她与薛姨妈在这里住着,也不好漏了怯,怎么都要撑着外在的架子。   湘云虽然也有分寸,总不至于真乱说话,但她看着湘云,却如何都不好与湘云说这些事。   黛玉则拉了湘云,往自己房中走。   “你既如此说,也罢!我们一起再回去逗鹦鹉。要说悄悄话,我和你一起睡呢,你道旁人看你我,会觉得你我夜里说了多少悄悄话儿?你却只记着我与宝姐姐说话呢?真真你个云丫头,竟要比我还多心了!”   宝钗也跟了上来,直笑道:“颦儿说得可是。我还听颦儿说,你有择席的毛病。我却不知你睡不着时,又和颦儿说了多少话呢!”   湘云连忙叫屈,却被两人一左一右地带着,进了黛玉房里。    第26章   黛玉和宝钗陪着湘云说笑, 渐渐让湘云无暇再问两人,究竟有什么悄悄话要说。   只是湘云看得紧,宝钗也不好再私下将单子拿给黛玉。   如此又过了几天, 湘云回家去了, 宝钗方又一次带着单子来找黛玉。   这几日里,宝钗闲时也常琢磨单子上的内容,隐隐已有些头绪,又不大敢肯定。   黛玉展开单子细看。   如此看了会儿, 黛玉却是蹙眉。   “这看起来该是要送礼的, 采买的份量又大, 恐怕采买的人还不知道要如何打点。另有一些, 我瞧着像是给宫里的太监老爷们送的,说不定还和宫里有些关系。”   宝钗正迷糊,黛玉已命紫鹃将单子烧了。   她笑道:“我本以为也能借这机会,替你出些主意, 好歹让你们提前备着些东西, 如今想来,若有那等得了消息的人家, 现在也该做好打点的准备了。若没有得着消息的, 怕也不会再想着到外头采买,白让你这些天都惦记这事了。”   宝钗忙问:“你又如何知道这像给太监们送的?”   她随母亲办事, 多听得别人要给宫里的太监送钱,却少听到送物。   黛玉虽将单子烧了,但还记得一些内容,因与宝钗细细说着。   说到后来, 黛玉不觉叹息。   “当初我母亲还在时,常与我说这些事, 如今我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黛玉的母亲贾敏当年未出嫁时,荣国府的情况又较今日好上太多,贾敏跟在贾母身边,也需学些管家的事,又要与别家的夫人小姐见面。   后来贾敏出嫁,在林家当家理事,也需经办这等大小事物。   林海本在京中为官,被点为巡盐御史方出了京。贾敏当日还在京时,也少不了交际应酬。   黛玉跟在她身边,到底学了不少。   薛王氏当日嫁入薛家,却因薛家日渐衰败,她少与这些官宦人家来往,无非再与自己娘家亲戚,又或如贾家这等联络有亲的人家往来,再或者是同为皇商的一些人家,故逐渐不甚了解这些官宦家族的事。   薛王氏的大儿子薛蟠如今都到了嫁娶的年纪。她与王夫人各自出阁,又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彼时,贾史王薛四家光景,又与今大有不同。   今日的薛家,连家业都渐渐不保,又谈何与其他官宦人家多有往来?   薛蟠未曾考取功名,他与薛王氏、宝钗能做的,也不过勉强维持今日家业。   林家祖上却曾袭过列候,林海又自科举出身,称得上帝王近臣,黛玉对这些人家的往来细节,又较宝钗不知多了多少了解。   因黛玉说吴家向薛家铺子定了这些东西,必然会拿走的,断不至于让薛家货物积攒,宝钗也将心事放下,转而留心贾家迎来送往之事。   如今的荣国府,大小事务均由王熙凤处理,只有些时候王熙凤也做不得主,要请王夫人拿主意。   宝钗处处留心,倒也对贾家往来事务有了些了解。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忽然就有宁府的小蓉奶奶死了的消息传来。   宁国府上下无不悲恸,连宝玉竟也夜半里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来。   一时间,宁荣二府上下俱忙,到处都乱哄哄。   宝玉执意要与贾母一并到宁府去,贾母拗不过他,只得允了,却命人来黛玉房中看黛玉,见得黛玉已被惊醒,又劝着黛玉莫要夜里出门。   黛玉便在床上坐了,细听着外面声音,又着紫鹃等留心打听。   她本想着出了这等事,自己虽是孤身寄居贾家,但仍当代林家背上吊问之礼,谁知次日一早荣国府中就有林家人来了,道是奉了林海之命,要给黛玉、贾政等人送信的,正好遇着这事,他需与黛玉商议,当作何应对。   黛玉听得传信的丫头说那人   名为林英,又见了书信,已知确是父亲来人。她又看到林海来信,信中道是林海近来将可能重回京中任职,林英此次进京,还需将林府上下收拾一番,以备林海归来入住。   黛玉虽不便与林英相见,但有丫头等传话,又有文书凭证,终究与林英商量定了,林家又该如何对待此时。有林英出面,黛玉跟着王夫人等到宁府那边去了一趟,也就罢了。   且说贾珍定了要停灵七七十九日,又要请僧人超度请道士解冤。   因贾珍父亲贾敬在城外修道,纵知道长孙媳妇死了,也不肯回家沾染红尘,贾珍就愈发恣意奢华,单一棺材板,就不肯用杉木的,只想寻来更好。   薛蟠到宁府吊问时,贾珍便问薛蟠,薛家铺子里可有什么好板。   薛蟠推说只得杉木,贾珍叹息一番,原已不再想着从薛家得到什么,只盼到别处寻去。   薛家铺子中却有一伙计,听得宁府要寻好板,悄然与宁府报信,说薛家铺子里有樯木,若用来做棺材,能万年不坏。   贾珍听得薛家伙计如此说,忙命人到薛家铺子去,要将这樯木取来。   因店中伙计也不敢作这樯木的主,不知当如何作价,贾家到底又将薛蟠请来,细说这樯木的事。   薛蟠虽恼下人乱说话,但贾珍讨要樯木,他也不好不给,唯有与贾珍利害。   那樯木是薛父在生时带来京中的,乃义忠老亲王所要,因老亲王坏了事,东西才留在店里,无人敢拿。   薛蟠不好说自己怕贾珍得知樯木一时,当真讨要,唯有说樯木有了些年头,他当初又年轻,放不记得竟还有如此的事。今贾珍要,他也唯有卖予贾珍,至于作价如何,却随贾珍给去。   贾珍如今只惦记已死的秦氏,如何还顾得其他?   薛蟠不好劝,贾政劝了两句,说是那等樯木不是一般人家能用的,不如用上等杉木好,贾珍仍是不听,贾政也就无奈和了。   薛蟠在将樯木送去宁府后,又将乱说话的伙计处理一番。那伙计讨了宁府的赏钱,正得意着,就被薛蟠训了一通,又逐了出去。   伙计满心委屈,要仗着自己也是铺子里的老人,去找薛王氏为自己作主。   薛蟠却比伙计更早地与薛王氏说了个清楚。   薛王氏向来溺爱儿子,薛蟠要将人驱逐出去,她便不管那伙计如何是铺子里的旧人,都要将人赶出去。   只是此事多少引出了些风波,宝钗到贾母那边寻黛玉玩时,就不大搭理那些小丫头,只见了黛玉,才略多了些笑容。   黛玉看着宝钗如此,心内揣度,便知又曾有什么事。   她将宝钗瞅了又瞅,仍不见宝钗说遇到什么事,终究忍不住,拉着宝钗到自己房里坐了,就要问宝钗。   宝钗深知瞒不过黛玉,她若只挑些中不要的来说,黛玉也当听得出来,唯有如实相告。   黛玉听罢,不由叹道:“这果真是花费太过了。最要紧的却不是花费的事,而是……”   那等坏了事的老亲王要的东西,哪是一般人能用的?老亲王不能再用了,旁人也到底用不起。那些用得起的,却又有谁愿意用那等人定下的东西?   贾家仆人本就不擅长藏事,多得是将主子家的事拿出去说的人,且又有薛家开除伙计的事,还有其他来吊问的人家都看得到棺木如何,此时还哪里瞒得过去?   此时一出,又不知圣上要如何看贾家了。   消息未必能立刻传到圣上耳中,但京中那些人看到宁府如此奢华地办丧事,哪有不留意的?一切都好时,自是无人说此时有何错处。一旦贾家又出了别的事,有谁要落井下石的,贾家却必将为此付出代价。   待送宝钗离开,黛玉呆坐半晌,想着近来在贾家看到的大小事情。   她往日听母亲说起贾家,又在此处住了些时日,已知贾家上下如何奢华,连一般仆妇吃穿用度都与常人不同。   她得贾母疼爱,月例等都与贾家小姐无二,且又有贾母私下贴补,她自是吃喝不愁。   只是闲来合计,又有王熙凤不甚识字,偶尔来请问她,她也借此看了些贾家账本,略知各处花销如何。今日听得贾珍竟为丧事如此费事,贾政尚只说花销太过,她却已惊惧不安。   这哪里只是花钱的小事?往大里说,却是他们家竟当真行事不知收敛了!   黛玉不觉又想起贾家一众男儿。贾政不擅俗务,但到底为人颇正。贾琏跟着贾政办事,虽也像父亲贾赦好色,但到底有所收敛。贾赦却是终日在姬妾中享乐的,为了些喜欢的东西,还哪里顾得别的?宁府那边的贾珍,也已足够荒唐。   想当年,林家长辈与荣国公贾源颇有往来,连幼年时的林海也曾见过贾源,知那贾源如何谦恭厚道。后来林家与贾家结亲时,贾母之福贾代善尚在,能约束子孙,贾赦不敢过于胡来。至若宁府中,则还有贾敬在,贾珍也不敢胡闹。   为此,林家方不曾见贾家日后如何荒唐,只因贾母不凡,林家女眷见得贾敏,也知其与一般闺阁千金不同,方定下两家婚事。   谁知到了今日,贾家中只得一个贾政,勉强在官场维持,贾政本身却也只爱清谈,并不喜也不擅这等事的,不过一二十年间,贾家就日渐到此地步。   黛玉心知父亲不欲续弦,有心要自己日后以外祖家为倚仗。只是贾家今日如此,黛玉如何安心?又想得宝钗先前规劝宝玉读书,宝玉也到底被贾政逼着多读了些文章,黛玉品度宝玉才情,知他若肯用功,定能有长进,方安心些许。   可转念间,黛玉又想到贾家一众仆从,贾府上下却无人能治,贾母终究年迈,王夫人又容易偏听偏信,只疼着那么几个身边人,王熙凤手中无权,却又能如何料理此等杂物?   黛玉越想越是酸楚,忽听得宝玉房中闹嚷嚷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27章   黛玉还在宝玉门外, 就听得宝玉在里面骂小丫头们。   “收拾什么!我都说了,这两日我定要去东府那边的,怎么也不去上学。家里死了人这等大事, 难道还不允我情几日假不成?”   又听得袭人在里面劝道:“你若不去先生处上学, 可又要惹老爷不高兴了。”   宝玉素来最怕贾政。袭人这么一说,他已连再答话时,都少了几分底气。只是仍不肯松口。   “便是老爷在面前,我也要说的。东府那边近日正忙, 我哪里好自己忙着上学去?老祖宗向来疼她, 今知道她没了, 心里也不知如何难过, 到底要我多陪着老祖宗。且东府那边珍大哥正伤心,走路都要拄拐了,他儿子年纪又轻,这么多事哪里好办的?我若留在家里, 指不定也能帮上什么忙呢。”   袭人笑道:“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 哪就缺了你一个呢?且这两日事情也没那么忙乱了,你总往那边儿去也不大好。”   “谁说不缺我的?那日珍大哥怕诰命往来, 亏了礼数, 正愁着,还是我荐了凤姐姐, 如今这大小事务才算妥帖。”   “那是她的本事。”   屋内说话声音渐渐低了,黛玉也悄然回到自己房中。   她哪能听不出来,宝玉无非上学厌了,要寻个由头多玩几日。   可笑秦氏才死几日?那贾珍一度哭得几要替秦氏去死, 如今见丧事风光,竟也别无他想了。贾珍之妻尤氏兀自带病, 今请了王熙凤到宁府料理事务,要王熙两府奔波,王熙凤劳碌之余,亦得大展才干。却说宝玉,今也趁着秦氏之死,好多求几日休息,不必忙于学习。   可怜人生之时,风光无限,死后纵有恩荣,竟也不知多少人另有心思,不知剩的几人,是真心悼念亡人。   宁府的丧事办得热闹,尤以送殡之日为最,东平王府、南安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俱设祭棚,北静郡王还亲自来了。   薛王氏因与宝钗叹道:“你姨妈家到底还是公府世家,想那日还是大明宫掌宫内相亲自备了祭礼来,才说得为他们蓉大爷捐了个龙禁尉,让秦氏死后也有个封诰入殓。想那些一般人家,便是手里有个钱,又如何有地方使去?便是咱们家如今也只能守着些旧家业罢了,勉强还能领内帑钱粮。当日与咱们一般人家,却有些已只能再在户部挂个皇商之名。”   宝钗忙笑道:“妈何必多虑?咱们家光景固然不如往日,但哥哥正用功读书,将来定然大有前程呢。到那会,这皇商却是做与不做都罢了。”   薛王氏却是再叹道:“我的儿,你只管宽慰我,我又如何不知那科举的难度?谁人不盼着自家孩子好?只我想着你哥哥,向日里都是只知玩乐的,今要用功读书,也着实为难他了。我倒也不想着他如何扬名立万,成功建业的,无非盼着你兄妹两人将来都能好好的,是否富贵也无那般重要。”   两人说着,又说起王子腾来。   薛家初到神京,王子腾奉旨出都查边,如今已有些时候,也该回来了。   倒有一事,乃薛蟠从贾家处无意得知。王子腾查边之时,竟与贾雨村有了些联系,如今累上保本,保了贾雨村入京候补京缺。王子腾将回京时,贾雨村也一并入京。   这贾雨村与黛玉有师生之谊,先前被起复为官亦有贾家之力,贾雨村当日拜贾政,已自认宗侄。今他人未到京,已往贾府送了书信。   宝钗却是心头一动,忽地想起黛玉和自己说过,林海也将回京,林家的林英现在已收拾着林家屋子,也不知林海到京后,黛玉可否还会长住贾家?她虽知贾母   要留黛玉在身边教养,但黛玉到底是林家的姑娘,姓林不姓贾。   今黛玉在贾家,她与薛王氏亦借住梨香院,两人尚能时常相见。一旦黛玉到了林家,她却又哪能频繁往林家跑?   她心里想着,神色亦不觉恍惚。   薛王氏只道宝钗近日累了,忙催宝钗休息。   宝钗心里却藏着事,只待明日一早,就匆匆去找黛玉了。   可巧今日黛玉身子乏,正歪在床上歇息。说是歇息,黛玉手里却拿着卷书卷看着。   宝钗来得急,当真到了黛玉房中,忽觉满腔心事不知从何说起,便成了无话可说。   黛玉抬头时,就见宝钗,忙将书卷抛开,起来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宝钗走到她床边坐着,捡起她抛下的书看时,却见书中写的都是写佛经禅理。   “我来瞧瞧你。你说乏着,却躲在屋子里看这些书呢?”   “舅母爱念佛,我也跟着看些书儿罢了。我听说你与姨妈近日也忙,今儿怎这么早来了呢?可是忙完了?”   “我帮着妈备些人情往来的东西罢了,算不得什么。只因这两日你们这儿也为东府那边的事忙着,我才不好多来打扰。”   宝钗说着,不觉碰了碰黛玉脸颊。   “你这两日可又不大饮食了?我瞧着你比前儿又清减了些。”   黛玉不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哪有呢?我却不曾知。”   紫鹃在旁笑道:“宝姑娘说得正是。姑娘这两日也不知怎的,就在闷坐着。往日宝玉放学了也来找姑娘说会儿话的,这两日却忙着。连三姑娘她们也都因近日忙碌,只想歇着。今日可算宝姑娘来了呢。”   宝钗便叹道:“你既觉得闷,为何也不去找我玩儿?我这两日虽也有事,但我家那些事自有我妈料理,我无论如何也有些时间陪你。”   黛玉却道:“人生本就聚散无常,纵今日欢聚,又哪知哪日就要散了?你们既忙,我又何必叨扰你们?倒不如我自己坐一会儿。”   宝钗唉哟地叫了一声,笑道:“好个颦儿,又拿话来刺人呢?此事是我的错,万不该几日不来看你。我向你赔罪,随你处置好了。”   黛玉啐道:“我哪是为了这!”   宝钗歪身挨向黛玉,笑问道:“那却又是为了什么?”   凉丝丝的香味扑向黛玉,宝钗却又闻道一股奇异清幽之香。   黛玉忙要推宝钗,怎奈何气力不如宝钗,推她不动,也唯有任她凑过来了,连两人垂下的发丝都要纠缠在一起。   黛玉幽幽一叹,道:“我无非是想,人死后又该如何呢?到底是一了百了,还是能在世间留下什么呢?”   她说着,忽转眸瞥向宝钗。   “依我看,一辈子也就不过那么长罢了。”   这一辈子,若过去了,却什么都没有留下,空如秦氏那般,留了个名声,又有一盛大丧礼,身边至亲却已不见几人真为她悲痛,又如何?   她愁苦的无非如此。   女儿家在深闺,难不成当真什么都做不得了么?   京中规矩甚严,她在扬州时,却听母亲说过,也有些大户人家的姑娘,读书识字,写诗作词,还弄了文集。夫人小姐们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偶尔还将姑娘们作出来的诗词传给别家女眷看,大有以此为荣之风。   凤姐近日又正得意,虽忙着料理两府之时,但主子们谁能说她有哪里不周到?也就宁府那些下人素日里懒漫惯了,今宁府办着大事,那些人仍是偷奸耍滑,只挑好做的做,那些不好做的却是谁都不肯干涉。还需王熙凤定了规章,谁该做什么事就谁来,做得不好还需追责,总算让宁府下人都老实了些。   女儿家要卖弄本事,却偏只能在这些之上了么?   “好端端的,你却想那一辈子的事了?”   宝钗说着便坐起,拿过黛玉方才放下的书,招呼紫鹃道:“你快将你姑娘的这些书都藏起,莫让她忙着看这些,却误了自己。”   黛玉忙要按宝钗的手,又对走过来的紫鹃说:“我才是你姑娘呢!你却只听她的?”   紫鹃到底过来接了书,笑道:“我不知道什么藏不藏的,只知道姑娘现在没空看书,我还是将东西早早收起的好。”   黛玉一边叹一边笑。   “我却知道宝姐姐担心什么,也知道宝姐姐白担心了。”   她说着,扭头问宝钗:“昔日李青莲有篇《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你该看过罢?”   宝钗忙道:“你体弱,纵要要学他秉烛夜游,也不可太晚,更要穿好衣服   才是。”   “听听!这又哪里话?我要说的却不是这个呢。”   宝钗亦笑起来。   “我自是知道你要说什么。只恐你贪一时之乐,却忘了长久之计。这天底下人的嘴,说什么都有,让人不知从何堵起呢。”   “他们爱说尽管他们说去,哪管得着他们呢!他们也管不着我。你若碍于这,却不敢如何的,岂不平白误了自己一生?若只误了自己也罢了,有些人如此,却不知误了多少人呢。”   宝钗笑道:“那是他们的事。我如今也不想那些。只说你呢,便是乏着也该出来走走,总是坐着不乏也该坐乏了。咱一起去探丫头她们那边,看看她们正做什么,你看如何?”   黛玉本要推脱,却被宝钗闹着,唯有含糊着应下,又道要先换身衣服。她方要动,忽见宝钗鬓发亦已乱了,噗嗤一笑,抬手道:“好姐姐,你头发乱了,让颦儿替你理一理吧。”   她说着,动起手来,却非真替宝钗梳好,只将宝钗的发弄得再乱了些。   因黛玉不曾带着到镜前,宝钗一时间不知黛玉将自己弄得如何了,却见黛玉忙了如此时间,仍不听得黛玉说好了的,忙要丫头取面镜子来。   黛玉忙道:“好姐姐莫急,再等等就罢了。”   宝钗哪能不知她如何想的?抽身而出笑道:“我若再等,怕要与你在此厮混一天,你也不曾替我理好发呢。”   第28章   宝钗黛玉好不容易理好了衣服, 到了探春处,就听得探春与丫头说:“这事你与我说也罢了,可莫要再传到老爷夫人耳中。”   那丫头笑道:“姑娘放心。我们哪有那般不识趣, 明知道此事不便外传, 却还往别处说去的?我也见是姑娘,才多说那么两句罢了。”   正好宝钗和黛玉进来,三人一处儿说话,问起方才那事。   探春便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前儿给小蓉奶奶送殡, 二哥哥陪着凤姐姐在水月庵住了几日, 那小蓉奶奶的弟弟, 名为秦钟的, 也在那住了。今回来,秦钟病了,二哥哥便闷着,连功课都不大耐烦做了, 还想着找人代做, 只怎么找人,也难学他笔迹。他现在那先生又厉害, 定能看出来的, 他方没了别的念头,只专心补功课。此事若让夫人知道了, 夫人向来疼宝玉,略说他两句,此事也就过去了。若让老爷知道,那才麻烦呢。”   宝钗便看着黛玉笑道:“我可算知道为何连宝兄弟近日都少去看你了, 原来却被这些事绊住。”   “夫人近日也说,二哥哥如今好生学习要紧, 别的事都不必在意。二哥哥身边的那些丫头都不大敢如何逗他玩了,直管让他读书去。”   黛玉点头道:“我这两日也听得他房中静悄悄的,倒难为他房里的小丫头们,他不在时才得顽闹一会,一听到他回来,却是个个屏气敛息,不敢多说半句话。连我这边的丫头若从他那儿走过,都不敢大口喘气的。”   三人说笑着,也就打发了时间。   这日正是贾政生辰,宁荣二府都正庆贺,忽然就有门吏匆忙进入席前,报说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   热闹忽止,酒席尽撤,又摆香案启中门接旨。   旨意却只让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   夏老爷宣完旨,便乘马去了,空留贾家众人惊惶不定。   彼时宝钗跟在薛王氏身边,与邢夫人、王夫人、李纨、王熙凤与姐妹们在一处。   因众人都正慌乱不定,宝钗不免又多担心黛玉几分,唯恐她受了惊吓,身体不适。   却见黛玉在探春身旁,一左一右地跟着王夫人。初时还有人悄悄议论,猜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就再无人多说一句,尽在等宫中消息。   如此又过了两个时辰,可算有了消息回来,原是贾家进了宫的大小姐贾元春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贾政往东宫去了,要老太太带着太太等进宫谢恩。   一时间众人心神安定,又不免喜气洋洋。有品级的不论男女,都按品级穿好衣服,俱往宫里去了,只剩些无品级不得入朝的仍留在家中。   消息一经传开,宁荣二府俱是欣然得意,连薛家都沾光不少,近来生意又较往日好做许多。只是宝钗听得伙计来报,自觉有些人却是为了薛家与贾家的关系,要借此攀上贾家。   王夫人忙着接待来庆贺的亲朋,薛王氏也自有一番得意。   宝钗却在欢喜之余,又有几分怅然,既叹女儿亦能荣家门,又叹须得女儿荣家门。   这日,王夫人刚送客人离去,方才的喧闹才散了几分,宝钗正闲逛着,忽见一片花阴下站了个人,还听得一声细细叹息。   宝钗认得那人身影,知他是宝玉,又因前   儿劝他读书,平白惹得黛玉着恼,本想远着他的,忽听到这声叹息,方转到他面前,含笑问道:“宝兄弟,你在这做什么呢?”   宝玉被她唬了一跳,看清是她后,忙道:“哪有什么事?我不过在这略站会儿罢了。宝姐姐,你要到哪去?”   宝钗要回梨香院,宝玉只点头道:“很是,再不回去,就怕姨妈惦记了。”   他看着宝钗走远,不由再叹一声,慢慢走向黛玉房中。   这两日宁荣二府都热闹之极,他却听得智能私逃进城来找秦钟,气得秦钟父亲秦业将秦钟打了一场,自个儿却病发了,如今已一命呜呼。秦钟秉性弱,又有笞打之伤在身,见得父亲已死,病情更重。宝玉忧的正是秦钟,又碍于家中上下都为娘娘而喜,唯有在花阴下站一会,略略出神就罢了。   到了黛玉房里,却见黛玉命丫头们收拾着东西。   宝玉怔怔站在门边。   有一忙碌的丫头看到他了,忙道:“宝玉来啦?怎就在这站着呢?”   黛玉也听到动静,要请宝玉进来坐。   宝玉仍在原地,只眼中滚下泪来。   两个小丫头拉了拉他,竟都拉不动,又恐拉的力气大了些,却将他拽到在地,唯有尬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   黛玉亦上前笑问:“这可怎了?我只是邀你进去坐坐,你怎就如此了呢?”   宝玉怔了许久,方问道:“林妹妹可也要走不成?”   黛玉心中称奇。   她已有林海将要抵京的消息,且林英早已将林家宅子打点好了,她要回家,尽管回去就行。再怎般没了母亲的女儿,该有长辈女性教养才好,她也该回家几日。   正因此,她才命丫头们收拾着东西,以便随时能回家。   宝玉本也是聪颖之人,看丫头们做什么,猜到她准备离开,倒不稀奇。奇的是,好端端的,宝玉为何说也?   “你遇到谁要走了不成?”黛玉一面笑问,一面请宝玉进屋子里说话。   宝玉又怔了半晌,好一阵迟疑,终究走了进去。   因见他脸上泪痕未干,黛玉便取出自己的帕子,掷予他笑道:“你们成日家都说我是爱哭的,今日怎变成你如此了?”   宝玉握着帕子,却不拭泪,只再问:“林妹妹可真要回家了?”   “还没定下呢,若我爹爹进京了,我哪有不回家的道理?”   宝玉听得如遭雷击,更是怔在原地,怎般都说不出话来,唯有呆呆地看着黛玉。   忽然间,却见他起了身,直往自己房中去了。   黛玉不放心,追出来看着。   宝玉房里的丫头们正说说笑笑的,突然听到门响,又见宝玉失了魂似的进来。   小丫头被唬得大叫,袭人、麝月等都围了过来,全忙着问宝玉怎了,宝玉一个不理,直往床上倒去,却是痛哭起来。   “你们都不管我,都要到别的地方去。既如此,现在还何必理我呢,不若让我现在死了算了。”   跟过来的黛玉听到他如此,倒宽慰几分。宝玉能哭出来,到底清醒了些。袭人忙着在床边劝慰宝玉,和声软语的,好歹哄出了个缘由。   袭人先前就知宝玉和秦钟要好,自替秦氏送殡归来,秦钟患病,不能与宝玉相约,宝玉已是大不乐。今秦钟又病,平添宝玉之忧。且又有黛玉将回林家一事,岂不让宝玉心如刀绞?   麝月一面陪着黛玉,要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一面又听袭人与宝玉说话。   宝玉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又红着眼圈出来,道:“妹妹若走,不妨将我也带去。”   黛玉叹道:“你若跟我去了,我爹爹也要你学文章,考科举呢?”   宝玉一时无言。   黛玉又朝袭人等人呶嘴笑道:“你刚才说什么‘你们都不管我’的话,让她们听到了,可不知如何伤她们的心呢。我常听人说,你连针线都不用别人做的,只要你房里这些人做。若她们不管你,你还能用什么?”   见宝玉无话可说,黛玉拍手笑道:“罢了!我只当你说糊涂话。你方才这一闹,怕是老祖宗都要被你惊动呢,可不快些去请老祖宗安?便是你这模样,要* 令老祖宗担心,总比你不去看她,却劳她来看你好呢。你说别人不管你,你且看看老祖宗又如何疼着你?”   宝玉一想,也是此理,连忙要袭人替自己装扮一番,与黛玉一起给贾母请安去了。   宝玉先前那一哭,早已惊动贾母,让贾母派丫头来探消息。因知是黛玉和宝玉闹着别扭,贾母方不急着来看宝玉。   见宝玉和黛玉一起来了,她将两人搂在怀里,叹道:“我的两个玉儿,你们可又怎了?”   当听得全因黛玉准备回家   引起后,贾母连连叹道:“这又有什么?你林妹妹不过回家几日,全她父女团聚之情,过后我还替你接回来。你林姑父公务繁忙,哪能总陪着你林妹妹?到底在咱们家里人多,好让你林妹妹也有个伴。”   宝玉先前虽被黛玉劝住,但心里仍有忧虑,直到此时听到贾母说仍将黛玉接来,他忙陪着笑道:“老祖宗所言甚是。若林妹妹什么时候真回家了,老祖宗可要记得早些将林妹妹接来。”   消息传至梨香院中。   宝钗听了,低头不语。   黛玉和宝玉到底一起长大,感情亲厚。   今黛玉尚未真正离去,已让宝玉如此。若黛玉真回家去了,宝玉又会如何?   再听得有人拿黛玉和宝玉在房里说那些话玩笑,宝玉只听得林姑父也要让他学文章,便不敢再提要跟林妹妹走的事,宝钗不觉叹息。   且说黛玉,自贾母处回来,又呆坐着出神。   外祖母仍旧溺爱孙儿。舅父今督促着宝玉学习,却不知这次能坚持多久。纵有好文章,若宝玉不愿科举,又谁人能让他在科举场上写出好文章来?   黛玉越想,越觉风雨飘摇,连那大姐姐封妃的荣华富贵,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第29章   林家的人到底来接黛玉了。   林老爷来了荣府, 见过贾母等人,就说要接黛玉家去。   贾母虽满心不舍,但深知林海不可能也借助荣府, 黛玉终究要与父亲团聚, 唯有允了。   宝玉本要上学,也被请回来见客。   林海与贾赦等男人说着话,林家来的妇女等着黛玉收拾好。   黛玉早有准备,如今也无过多东西需要收拾, 无非再与姐妹们道别罢了。   迎春姐妹三人多有不舍之语, 纵知道贾母仍要将人接回来的, 仍盼着黛玉能在家里住着, 多个姐妹热闹。   宝钗便笑道:“好不容易颦儿父亲来了,接她回去,她纵回家了也在京中,大家到底还方便见面。日后我们说不定还能到颦儿家去玩呢, 到时候我们可要闹她这东道主。”   黛玉亦不禁笑道:“我倒要瞧瞧你如何闹我呢。此事说好了, 改日我做个东道,将你们都请了。想来舅母姨妈她们都该允的。”   她自记事起, 并不曾在京城林家住过, 只听父母提起。如今要邀人去,怎么也要自己回家, 看过家中情况,也料理得一些事务,方可邀人前去。   只又有一事,让黛玉不安。   众人将黛玉送出, 已一一回了,独宝钗走得最迟, 低声问:“我明日去你家可好?”   黛玉微微怔住。   探春注意到宝钗落在后头,回身笑问:“宝姐姐还舍不得呢?”   宝钗忙笑道:“我这就回来了。”   黛玉方出神,就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却是宝玉赶来。   不过看到黛玉身影,宝玉已眼中含泪,哽咽道:“林妹妹。”   他快步到了黛玉面前,痴痴看着黛玉不语。   黛玉回了神,便将帕子往宝玉脸上一甩,笑道:“哪来的呆子?老祖宗都说了,早晚还将我请来玩的,你何必如此?你不是陪着舅舅他们与我爹爹说话儿么?怎就来这里了?”   “我知你要走了,便偷回来看看。林妹妹,我,我却不能再送你了。”   远些的地方已有人急着呼喊宝玉。   黛玉催着他去了,又站了半晌,方再往外走。   宝玉回到贾政等人身边时,已被贾政狠狠瞪了一眼,只因人多,又有林海这位客人在,才不曾发作。   宝玉本怕父亲,今恨不得急忙逃走,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在原处,一并送林海出门。   好不容易林海带着黛玉离去,贾赦、贾琏登都要散了,宝玉方想着悄悄溜走,贾政就喝道:“还不站住!”   宝玉刹住脚,不敢再走。   贾政连连冷笑,问:“今日你林姑父考你功课,你却如何答的?”   宝玉额间已有冷汗滚落。   今日林海来了,贾家众人都欢喜,他本也高兴,只想着那是林妹妹的父亲,该好生亲近。   孰料贾政要他陪着待客,林海在书房问他功课。   他如今都不大想得起来自己答了什么,只知道林海很快就与贾政说别的话了,没再考他功课。   贾政再问起这个,他支吾着,不大答得出了。   “果真是畜生,我为你寻先生,让你用功读书,你却如此?读了这些时日,竟无甚长进。今日还有时间,你且到我书房去,我却看你如何学!”   宝玉苦着脸,到底跟着贾政到书房去了。   贾母因不见宝玉到身边,料定他被贾政喊去了,就命人请宝玉来。   下人来贾政书房报,道是贾母要见宝玉,宝玉自以得了救,正要   起来,贾政却先往外走,道:“我先去见老太太,宝玉你在这等着。若我见了老太太,老太太仍要见你,你且再去。”   宝玉不觉怔住。   他听得贾政此次说话,语气与往常不大相同,已是惊了半分。   须知贾政重孝,往日在贾母面前多有承奉,如何会如今日般,知贾母用心,却仍要先见贾母?   下人们心里叫苦,又不好违逆贾政,唯有先与贾政同到贾母处。   宝玉见贾政出去了,急得在屋里乱转,自觉父亲此时有异,又着实不知何处反常,唯有心急。   贾政到了贾母跟前,贾母未及发火,先听贾政哭诉。   “老太太,儿今日却有一话不得不说!此事与我那苦命的妹妹也有关,请老太太先听儿一言。”   贾母满腔怒气先息了大半,唯有将手按在桌上,叹息良久,方道:“你说罢。”   贾政尤未言,贾母已明白大半,命下人退去,在屋外守着。   贾政未语,又落下泪来。   “好让老太太知道,我那苦命妹子早逝,又只留下黛玉一个女儿。林妹丈并无其余子嗣,待他百年之后,我那甥女又如何有娘家依靠?为此我那妹妹早已有心,将甥女再嫁回家里。只因孩子尚且年幼,不急将事定下,只妹妹临终前向我表露过如此意思。”   贾母听得贾敏往事,亦不觉满脸是泪。   贾敏生前亦曾送信与她,说过这等心事,道自知病重,不久于人世,唯恐黛玉日后受苦。林海若另娶,亦不知续弦人品如何,是否善待黛玉。若续弦能为林海留下男丁,尚且能保林家后继有人。若林海不再续弦,林家再无子嗣,唯恐黛玉日后无依。贾敏又怜黛玉年幼体弱,怕仆人欺黛玉少不懂事,思来想去,唯有送信老母。   贾母亦疼爱女儿,知道此事后忙着要人接黛玉进京。   至于孩子婚事,却因年幼,实在不好提起。但见宝玉黛玉感情深厚,与别个不同,贾母亦曾想起贾敏托付,曾想过待两个玉儿都大了,好再将婚事定下。   贾政如今说及此事,却让贾母心惊。   贾政再泣道:“珠儿已死,我如何不心疼?我知老太太只盼儿孙平安,便不求那功名富贵,能安乐此生亦罢了。然以我们家里今日情形,如何能允宝玉顽闹如故?若非林妹丈担心甥女,暗查底细,我竟不知家里已荒唐至此!”   贾政再将贾珍如何淫乐,乃至对儿媳见色起意,强夺儿媳的事都说了。   宁府中有个名为焦大的下人,曾与两位太爷一起大的,又一并上战场,曾将宁国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辛苦救活宁国公性命,立了大功。昔日宁国公在世,恤他半世辛劳,只留他在家中养老,并不如何让他做事。他又无子嗣,自宁国公去后,仅凭情分留在宁国府里。   宁国府中其他下人渐渐得了主子宠信。焦大先前却凭着与宁国公的情分,与宁国府其他主子都不甚和睦,如今沦落得已只得几口饭吃。   焦大失意,故常买醉,醉后骂人。因一次醉酒,焦大说了贾珍与秦氏的事。虽不曾指名道姓,但对宁国府事务有些了解的人,如何不知焦大骂的是谁?   此事却是许多仆从都知,只无人敢和主子们说,倒将主子瞒了过去。   且有贾赦只爱美妾,屋里已一通姬妾,仍不肯停手。   林英是生面孔,又与那些仆从一并身份,还善使银钱,就套的诸多情报。   林英又曾去过贾家学堂,假借与贾家其他人为旧交之名,就得了到学堂机会,看着学生们如何淘气,当老师的也无甚能力。   贾政知他跟在林海身边办事,平日所见尽是些有真学问的人,又知其父昔日是林海伴读,自是相信他的话。   这尚且是贾政家之外的事。   最让林海不愿再提宝黛婚事的,却是宝玉自身问题。   宝玉虽有才情,却不肯用于正道,自以为官者多是国贼碌鬼,沽名钓誉。不读书的人心里坏,也不知如何坏,总害不了多少人。读了书的长了本事,反而更懂害人了。   贾政往日与林海通信,知道林海查到的事,也知他断不肯将女儿嫁入如此家族。若要让贾敏透露过意向的宝黛婚事成真,只能靠宝玉长进。   贾政方忙着为宝玉寻名师,敦促宝玉学习,好要宝玉赶在林海到京前,学出些成果来,好歹宽慰林海之心,让林海看到宝玉仍有科举入仕的可能。   谁知宝玉学是学了,功课也被先生和贾政逼着做了不少,学问却还长进不大,今日被林海问得哑口无言,答是勉强答了些,却听着更像小儿胡说八道。   林海后来不再问了,也是免得贾政尴尬,怕贾政要忍不住,当场就训宝玉。   只是贾政却知,林海若当宝玉是普通亲戚,那还好夸宝玉几句。林海若要宝玉当女婿,却是万万不肯在贾家今日境况下,再将女儿嫁入贾家。   贾政再流泪道:“老太太,如今我们家出了个娘娘,我在朝中也多得几人奉承。只谁不知,那些人都是看在咱们家娘娘的面上?此次圣上册封,却不止封了咱们家娘娘,还出了好几家娘娘呢。像那吴家,也有个娘娘。妹丈不说,儿子还不曾知,咱们家夜到了如此地步!宝玉是否肯学习,既关乎儿当初与妹妹所说的婚事,又与咱们家百年基业有关。儿自知能力不足,能做到今日地步,已是圣上开恩,还不知将来如何。宝玉确实读书的料子,如今只不肯用功罢了。若老太太仍要疼着孙儿,却不顾祖父、父亲留下基业,儿也认了。”    第30章   贾母久久不语。   贾政跪在下方, 低头流泪。   他这些话藏在心里多时,今日观林海对宝玉态度,又见贾母仍要溺爱宝玉, 终究忍不住, 一一说了出来。   若从整个贾家论起,宁国府为长房。而今宁府贾敬不理事,贾珍袭爵,乃贾家族长。   若只论他荣国府一支, 又以贾赦为长房。今承袭爵位的是贾赦。   他虽是贾珍长辈, 却碍于贾敬尚在, 自己在族中地位又颇为尴尬, 实在不好对贾珍如何。   今贾赦等一干只爱流连风月、肆意玩乐的人,如何肯换一个族长,平白让自己拘束受限?   且不论贾珍如何让出族长位置,让旁人得知, 仍少不得对他们贾家一番嘲笑。贾敬好端端的官不做, 要去修道做神仙,已不知让多少人背地里一番好笑了。但做神仙尚有些仙风道骨, 古往今来求长生者不知几何, 连帝皇都有专好炼丹的,此事说来尚有几分风雅。贾珍若被夺了族长之位, 便对外人说是他主动让贤,也不知要引入旁人如何揣测。   且林英都能探听到贾珍与秦氏的隐秘,外人如何不能知贾珍如何失了族长一职?纵然成功,也是徒增笑柄。   贾政已不盼让族中其他人也大有改进, 唯盼着教好自家孩子,到底让他们发奋读书, 不至将来一事无成,仍与贾珍等人般自知玩乐。   今日基业尚未败尽,子孙犹有富贵,谁人知明日如何?   贾政跪到泪痕渐干,方听得贾母疲惫道:“你下去吧。我只要每日宝玉来和我请安,仍是好的。”   贾政大喜过望,又给贾母磕了头,方缓缓退出。   而此时,林家中。   林海和黛玉回到自家,并无外人,总算能畅叙阔别之事。   父女另有一番悲欢。   林海几名姬妾并家中婆子媳妇等人一一见过黛玉,又将对牌、花名册等一一交予黛玉。   今料理着林家后院事务的正是贾敏当年陪房之一珊瑚丫头。她嫁给了林海的伴读林言,并生有一子,唤作林英。亦因珊瑚并非贾家家生子,乃昔日贾家从外买来的,林海要到外地为官,不便将所有家仆都带上时,贾敏就选中了她,将她带在身边。   贾敏尚在时,珊瑚已帮着料理家中大小事务。贾敏去了,亦多得珊瑚帮着黛玉处处留心,才让黛玉在贾敏去后,操持若干事务仍未处乱子。   贾敏当日刚出嫁,也曾在京城林家住了好些时候。珊瑚熟知京中家宅情形,如今再做熟悉,也不费事,已知一应人手当如何安排,又与黛玉细说贾敏当日是如何做的。   一时夜深,林海命人来催黛玉歇息,珊瑚便取出随身钟表,看了时间,笑道:“老爷说得很对。现已将近戌时,姑娘未必现在就睡,但到底该准备着了。姑娘今日未看完的册子,且先收着,明日再看。”   她又嘱咐紫鹃道:“好生伺候着姑娘,让她早些歇息。”   一时珊瑚出去了,紫鹃见黛玉坐在先前看册子的桌旁,对着空桌子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但听紫鹃笑道:“姑娘还不睡觉呢?若让林大娘知道,你晚睡了些,林大娘可要怪我了呢。姑娘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我们这些当丫头的想想。我才到这呢,可不想被林大娘骂,好当那杀鸡儆猴的鸡。”   黛玉渐渐回了神,要问时间。   原来已到了戌时。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慢慢起来,又到床上躺着了。   她本以为会难以入眠,谁知无需多时已沉沉睡去,梦里飘飘进了一处仙宫,若干仙子迎了出来。   有一仙子笑道:“绛珠妹妹可算来了,里面可有人等你等了许久呢。”   黛玉生魂出体,云游太虚,已然记起前尘往事,便与姐妹们笑着进去,又与那等着她的仙子相见。   两人好一番笑闹,有一仙子笑道:“往日我看姐妹们的簿册,都是在薄命司,今日再看,却是变了呢。”   又有仙子笑道:“神瑛这次下凡历练,虽要经历的世事与原定的不同,但也不失为历练之道。那两僧道总想着要   度脱谁,可我们这些下去历练的,哪是他俩如此一言半语便能度脱的呢?他俩如此费事,也不过度脱了些本就不是我们当中的人。”   黛玉与她们好一番玩闹,生魂飘飘回到体内,再醒来时,早已忘了梦中的事,只记得宝钗今日说了要来。   珊瑚再教黛玉府中内务时,黛玉听得认真,学得也快,然黛玉幼年与珊瑚也是日日相处的,珊瑚哪看不出黛玉如今心急。   趁着黛玉又看了一本单册,急需黛玉知晓的事务都说得差不多了,珊瑚便将东西收起笑道:“姑娘且歇着。贾老太太说了,仍要请姑娘去那边的,老爷也说,姑娘终需得力长辈教养,此时还有赖贾家相助,府中的事让姑娘略知一二,不至于懵懂,也不至于会被别人糊弄也就罢了。”   黛玉学的时候,珊瑚就让紫鹃也在旁边听着。她看得黛玉和紫鹃感情亲厚,不比平常主仆,因也要紫鹃学着些,好让紫鹃日后能帮着黛玉。   紫鹃听得黛玉让珊瑚休息,就忙起身,给黛玉和珊瑚倒茶。   珊瑚便问黛玉:“姑娘,我看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可是回了家,离了姐妹们不适应呢?”   珊瑚言语中颇有试探之情。   她当年是贾敏的陪房,和贾敏感情不同寻常。她也知贾敏临终时,如何有意定下宝黛婚事。   然而今日林英已探明,贾家不比往日里,看着还好,内里却已衰败,不知能护黛玉多少年平安。   林海要为黛玉将来筹谋,怎么也要为她算到几十年后,如何能让黛玉进那贾家门?   珊瑚就恐黛玉和宝玉同在贾母身边,两人有了私情。   儿女婚事当由父母做主,但规矩是规矩,又哪有不容人情处?几家旧交世家,儿女年纪相差不大,幼年就曾一起玩过的,若彼此合意,又哪有不能成亲的道理?便是儿女不说,长辈们也会看在眼里,为他们定下婚事。   昔日王熙凤也曾常到贾家去,和贾琏、贾珍等人也是一起玩大的。贾琏和王熙凤的婚事,既是长辈们一力促成,又是两人彼此有意。   珊瑚明问黛玉是否因姐妹不在,而有什么不适应的,实则担心黛玉只因不见宝玉,而心里别扭。   黛玉忙笑道:“我昨日要回家时,听得薛家的宝姐姐说今日要来看我,我正不知她何时来呢。”   珊瑚方点头道:“原来是她。我虽不曾见她,但曾见过她哥哥。我听昨日去荣府那些人说,听得她为人不错,和姐妹们也好。”   贾敏到林家后,贾敏陪房中的贾家家生子仍与贾家人有些往来。他们家到底还在贾家那边,对贾家感情尤为深厚。也说不清是他们呆了这些年的林家与他们更亲近,还是贾家更胜一筹。   昨日去接黛玉的妇女仆人中,就多是贾家家生子出身,或与贾家仆从有些往来的。   他们陪着林海去拜岳母,接女儿,在主子们说话时,他们也与别的相识仆人说话,又能听得一些消息。   林家下人与贾家家人有旧,史家、王家等家族尽皆如此。   像他们这等人家,所说的联络有姻,早已是从上到下的姻亲关系。   珊瑚能代理林家,既因她是林言妻子,又因她不是贾家家生子,而是贾家当初新买回来的丫头,家不知在哪里,并不需再扶持什么亲属,要为自己家人争名夺利。   林言和她有了林英这儿子,夫妻两心思除了在主子家,就在儿子身上,也没心思向另一写人家般,就惦记着认干亲,到头来还再惹出诸多麻烦。   珊瑚得知宝钗要来,又想到黛玉昨日就吩咐要的茶果细点,就知黛玉并非回了家,不必顾虑,才想着吃那些江南点心,而要招呼客人。   她再一想,又与黛玉商量一番,方引着紫鹃去了,好让紫鹃也熟悉府中众人。   雪雁陪在黛玉身边,捧着脸静坐了会,忽就瞧着黛玉笑了。   黛玉笑她道:“呆丫头,无缘无故的,笑什么呢?”   “我笑姑娘呢。”雪雁说着,又噗嗤一笑,“姑娘在荣府时,也不见那么惦记宝姑娘的。昨儿宝姑娘说要来见姑娘,姑娘怎就满心想着呢?若宝姑娘来了,我看姑娘断不肯让宝姑娘知道,便是宝姑娘迟了来,或不来了,只命人带句话来,姑娘再见宝姑娘时,也必不说如何在家等着。”   黛玉被雪雁说得满脸羞红,唯有啐道:“好你个贫嘴丫头。平日你紫鹃姐姐在旁边,怎不听得你如此呢?”   雪雁笑道:“我却不因紫鹃姐姐不在,而因回了家呢。姑娘岂不如此?在荣府时,哪里能如此预备着东西呢。我回了家,自然高兴。一高兴,可不就话多了么?”   黛玉亦不禁笑了。   “就你有理。”   事实亦如此。贾母、王夫人等人待她   再好,那些下人也有嫌的。她一个寄居的姑娘,凭什么过得比迎春姐妹还好呢,屋子东西还更不缺。   迎春姐妹尚未说话,那些下人私下里已不知说了多少闲话。黛玉原本份例与迎春姐妹并无不同,林海让她带去贾家备用的东西也从无用到。黛玉多得的,是贾母宠爱,才额外赏下的。此等却又随贾母心意,众人不一。   再则,那些下人连迎春等正经主子的闲话也说,偶尔也嫌她们多事,又哪里只嫌黛玉了?黛玉为客,不敢多求,迎春、探春、惜春又哪有不小心翼翼的?   黛玉今回了家,得了作主的自由,有知家中厨房有擅长江南菜式点心的,才急着命人准备。    第31章   珊瑚领着紫鹃粗略熟悉了林家的事, 因担心黛玉那边没有熟悉的人照料,又忙打发紫鹃回来。   可巧,又有人报, 道是薛大姑娘来了。   黛玉忙要迎出去, 宝钗已在丫头婆子的带领下来了。   她见黛玉出来时也不曾多披一件衣裳,忙快步走来,搀着黛玉往屋里走,嗔道:“往日我怎不知你是这么个急丫头呢?还不快进屋里来?外头风大着呢。”   黛玉进了屋, 低头略整了整衣衫, 再看着宝钗笑道:“我不过略在外面走几步路, 又不是一直待在屋外, 便是少披了一件挡风的衣裳,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呢?难为你还惦记着。”   黛玉说着,拉宝钗坐了,又向紫鹃示意, 要到厨房将她先前就备着的茶点等取来。   一时间茶点都上了, 尽是江南风味。   两人吃了会儿茶,宝钗瞅了黛玉半晌, 忽叹道:“往日宝玉问你爱吃什么, 倒不曾听你说要什么。”   那宝玉颇有些歪性,宝钗也不知宝玉是有心还是无心, 只听得宝玉那房中,曾因一碟豆腐皮包子与一碗枫露茶,就闹出事来,让宝玉与他奶娘李嬷嬷闹了好大一通脾气。那豆腐皮包子本是宝玉知道他的丫头晴雯爱吃, 特意要给晴雯留的,谁知先被李嬷嬷吃了。   宝钗原以为宝玉对身边一众姐妹都留心, 后来冷眼旁观,看宝玉对迎春、探春、惜春姐妹,方知并非如此。   探春向来有心,与宝玉关系略好一些。迎春与惜春却与宝玉往来不多,平日里也不曾见宝玉如何了解她们喜好。   便是宝玉房中的丫头,也并非个个都能得了宝玉的心,能让宝玉记在心上。   贾母偏宠孙儿,让孙儿身边跟着好些丫头,宝玉却还不曾认得全屋里丫头名字,有些丫头每日里在房间点卯上差,却无多少事。   宝钗后来又常见宝玉问黛玉爱吃爱玩什么,纵然自己要到学里去了,也抽得空来问黛玉身旁丫头,宝玉得了好吃好玩的,也紧着送来黛玉这里,由黛玉挑去,她已知宝玉和黛玉的情分又和别个不同。   然而宝玉平日往黛玉那送去的东西,也是京都惯常的饮食,与黛玉今日拿出的江南风味又有许多不同。   宝钗略一揣度,已知缘由。   黛玉本不是多事之人,到了荣国府中,就将规矩一一改过来,又哪里肯劳烦别人为了自己,又单独做些饮食,唯有别人送来什么吃什么,若恰好爱吃的,便多吃两口,若不爱吃了,略动一动就罢。   宝钗再看黛玉纤弱身姿,哪能不想到她如何在贾家连吃饭都少有自由?   她虽盼着与黛玉同住,好多些往来,每日相伴,但念及黛玉身体,又盼着贾母再迟些将黛玉接回家去,好歹让黛玉多养两日身体。   黛玉听宝钗语气,心内不觉酸楚。   因见宝钗担心,她忙笑道:“我虽不曾说,但外祖母不时让人送来给我的东西,却多是我爱吃的呢,连二姐姐她们都不曾得外祖母如此疼爱呢。”   黛玉正说着,忽被宝钗搂住。   她自宝钗怀里抬头,就见宝钗伸手,往她腮上轻轻一拧。   又听宝钗笑道:“我前儿就说过,偏颦丫头这张嘴,让人又爱又恨的,果真如此。虽说你促狭,像这会儿,你却又只说他们的好了。”   黛玉忙拉着宝钗衣襟嘟囔道:“如何只有我如此?连云妹妹也知道的,老太太、太太她们都是好的,无非有些下人搬弄是非,心眼子多得很。我到底不是他们正经主子,他们若不犯着我,我也不好与她们如何罢了。”   宝钗便似笑非笑地瞧着黛玉。   “我与你说宝玉,你却与我说太太和老太太呢?”   黛玉脸上愈红。   她既羞得要伏在宝钗怀中,又不由得悄悄探头往左右看去。   幸而屋里并无多少丫头在近前,宝钗与她说话时,又在她耳边悄声说的,想来连在一旁等待吩咐的紫鹃和雪雁都不曾听得宝钗说了什么,黛玉方乱跳的心方渐渐平定。   黛玉不觉又恼了起来,双手更紧紧揪了揪宝钗衣襟。   “你说我促狭,我却还说你促狭呢。你莫非还不知我如何想的?却还如此疑我?”   说到底,宝玉只是她表兄罢了!因年龄相近,又同在贾母身旁,便多几分兄妹情分。宝玉待她好,她总不好也冷了宝玉的心。总归不过如此。   却又有谁如宝钗,不过才到荣国府,却惹得她满心不忿?   丫头们说她目无下尘,她着实懒与人共,谁若来找她玩,她也陪着些,若不来找她玩,她也不多事,哪会如宝钗初来时那般,却是忙着和大家玩呢!   宝玉因找她找得勤,她才与宝玉多些来往,却又有什么呢?偏要宝钗疑她。   黛玉想着忽觉心酸,送了宝钗衣襟,便要推开宝钗,背过身去。   宝钗见状忙笑着哄道:“我哪有疑你呢!我若疑你,怎会如此直接问你?你向来多心,却来怨我。我不多心时,却不知我如何得罪你呢。”   黛玉方要哭的,听得宝钗如此,却不由噗嗤一笑。   “你不知道的事却多着呢!”   “我若什么都能知道,岂不成神仙呢?不过说来还真有一事,我才听说,不知道有没有传来你这里。”   宝钗说着,便将宫里准了嫔妃省亲的事说了,贾家那边虽还没听到确切消息,但下人们都已在传这件事。另有曾来薛家铺子里买过许多东西的吴家,因家里有一位贵妃,吴贵妃吴天佑已经到城外相看地方,准备建省亲别院了。还有一户周家,预备着在家里动工。   这一动工,既要大兴土木,又少不得各种采买。别院院落房宇建好了,又有了几案桌椅,还得有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哪是什么容易的事!   黛玉心内一算,不由叹道:“虽是圣上隆恩,但不知又要花出多少银子呢。且这段日子里,大家可都忙着这事了。舅舅好不容易才督促着宝玉功课,要被这耽搁一下,也不知只有先生在那看着,是先生能管着宝玉,还是宝玉先气走先生?”   宝钗见黛玉满脸忧色,唯有略宽慰她几句。   黛玉宝钗的手,倚着她再叹道:“宝玉自己不悟,却又谁人能保他一辈子呢!便是先生没被他气走,我也知道他在考场上难做文章。我如今却担心另一件事呢,我也只与姐姐你说的。若只省亲真要花那么多钱也罢了,我最怕却是那些人从官中支了银子,却不怎么往省亲别院里花,多得是悄悄收进自己口袋里呢。”   贾家如今已有了一堆拿大的下人,王熙凤这位奶奶当家都不能有半分松懈,稍有不慎就要着了那些奶奶们的道。   且下人之间也有沾亲带故的,如袭人那般才买回来没多长时间,还是贾府的第一代下人也罢了,只能好生侍候着主子。那些家生子们却不知有多少亲故。   他们若不想让主子知道什么事,主子怕也能被瞒着。他们若要主子知道什么,与主子说两句话,也就影响了主子决定。   如贾母那般,还不至于随便被下人们影响,任下人们说什么,贾母自有她的主张。   黛玉也跟在王夫人身边好些时候,却看得王夫人如何平日里将事情交给王熙凤,自己日常吃斋念佛,并不多理事务,且王夫人又对自己的配房格外信任,也不曾如何想岁月沧桑,昔日那些人也该逐渐变了模样,仍将他们当做往日样子。   如此一来,自有一些下人要以此利用主子。   再有当年就跟着荣国公等老一辈的下人们,到现在辈分高,资格老,就连王熙凤见到他们也要陪个小心,不好轻易得罪的,又哪里好摆弄他们?   宝钗听得黛玉细说,不免看了看还在一旁的紫鹃,却见紫鹃无甚反应,该是已经知道这些事了。   宝钗又想了想贾府那边的事,心内合计过了才道:“依我看,还该多用些如袭人* 这样的丫头才好,从外面买回来的,和现在那些人关系不大,再多开几次恩典,将他们都放出去了,如此渐渐少了来往,说不定还好些呢。便是出去了的那些人再回来求,也不过有什么大事的时候才好给他们一些差事,总不比常将他们留在身边,还要时刻养着他们,还要被他们如此糊弄的好。”   黛玉亦点头道:“我也说如此。只是咱们说着,又有什么用呢。太太她们不肯放人,仍觉得将现在这些人留在身边,才不会害她们,且又有些大家族的名声要求,哪能怠慢了那些人?有个词可是真的好,积重难返。”   一时间,宝钗与黛玉皆是默然。   宝钗忽看着黛玉笑了。   “我们颦儿可是真越发能干了,如今也懂管家理事了,想来连凤丫头都比不过你呢,到底长大了。”   她年纪较黛玉大些,刚来到荣国府时,看到黛玉和宝玉他们,还   只是看到几个小孩儿,又独黛玉灵心慧性不比常人。   如今不过几年时间,却是看着黛玉又长大许多,想的东西较当初也多了。   宝钗既喜黛玉不是那天真不谙世事,如宝玉般还需靠人庇护的懵懂顽童,又怜黛玉也不过如此年纪,却需如此操心。   最苦的却不是劳心,而是劳心,最后却无能为力,看到了未来的可能,却只能看着它发生。   黛玉不觉笑道:“我却不耐烦理这些了。还好我家里有林大娘帮着我呢,且还有我爹也不时看些账本,好歹不让谁故意欺瞒了去,我虽知这些,却也没那般费神。”   昨夜珊瑚带着她了解家中事务时也说了,如今是珊瑚管着,林海却还要不时抽查,又会问些家中情况,怎么也由不得下人们自恃侍候过已逝的太爷老太爷,又或者太夫人老太夫人等,就在林家里拿大。   该要打发出去的便打发出去,该抬举些新来的下人便抬举新来的,以至于林家仆从们都知道,要在林家里做事,就得守规矩,一旦做得不好了,并没有情分可讲,该罚也得罚。   为此,如今林家才有些清净日子,不至于一群下人,却连管家奶奶都敢拿捏。   第32章   宝钗和黛玉在林家说着话时, 宝玉正听得小厮急传消息。   秦钟前些时日身体已不大好,症候越来越多,今日看着将要不行了, 只盼临去前还能再和宝玉见上一面。   此等生死大事, 连宝玉的老师都不好强留宝玉读书,连忙允了宝玉的假,让宝玉去看秦钟。   好不容易去到秦钟家里,那秦钟果真看着脸上全是死气, 本都要闭眼了, 秦家那些亲戚来到近前, 都准备哭了, 秦钟却又勉强睁开了眼,拉着宝玉的手说话。   宝玉见他那般样子,还哪里有心思听他如何说?要想宽慰他,却知他到底不行了。   秦钟临终的话终究没多少传到宝玉耳边, 宝玉浑浑噩噩地看秦钟双手无力垂下, 本略微睁开的眼睛终于彻底合上。   哭声一片。   哭声中却有细细哀声传入宝玉双耳。   宝玉听来听去,全是一句话。   “以荣耀显达为是”。   秦钟临终前与他说了好些话, 他却只记得这最后几个字了。   宝玉心中既痛秦钟如此去了, 又痛秦钟临去前竟还要与自己说这等话。   想他往日里与秦钟相处,两人何曾想过那等功名利禄的事?两人也觉自己另有一番才学, 哪里是那些当官的人能比的?今日情况竟与往日有了如此不同。   宝玉痛哭不已,全凭跟着他的李贵等人劝慰多时,才渐渐止住。   他本要回家去,却因秦钟临终那话苦闷不已, 要先在外面走走,才好回家。   这一走时, 却不知如何,竟走到了林家门前。   林家祖上也曾袭爵,家中府邸也是敕造,从外看去另有一番森严气度。   宝玉站在门前,看着紧闭大门。   忽有一人从旁走来,正要从角门边进去。   那人走得近了,又看到宝玉,连忙问道:“可是宝二爷?”   宝玉尚自出神,不曾听得那人说话,他身旁的李贵等人已代他应声了。   原来这过来的人正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的林英,可巧看到宝玉站在门外。   宝玉的小厮茗烟悄悄拉了宝玉好几下,才让宝玉回了神,也看到林英了。   林英笑道:“宝二爷这会儿不跟着先生读书,如何来我们这了?我们老爷正忙着,不若我先带着宝二爷四处走走?”   宝玉想到那日被林海考察功课,后又惹得贾政不高兴,他本不愿进去,却又想到黛玉正在林家。   他忙道:“姑父既然正忙,我见一见林妹妹,在林妹妹那等姑父也是一样的。”   李贵等人因知宝玉向来得贾母疼爱,常与姐妹们来往,也不觉有何异常。   林英念及那些事,心中虽有几分不愿,也不好说出,唯有先引着宝玉进了林府,要他略等候一会,让下人们将消息传予黛玉,好让黛玉做主,见或是不见。   宝玉等得心急,恨不得如往常般就往林妹妹房里走。   只因这里却不是自己家,他又不知林妹妹住在何处,且林家的下人们都在看着他,他万万不可妄动,此时也唯有等着了。   幸而并不多时,已有下人来报,说是请宝二爷过去。   李贵等人不好跟着宝玉进去,已被林英带去别的地方招呼。   林英又略问了问宝玉今日的事,当知道宝玉因秦钟离世,才不经意走到林家门前,他又叹了一通,要林家其他下人招呼着李贵等人,   他自忙别的事去了。   宝玉来时,宝钗尚未离去。   见得宝玉红着眼进来,宝钗忙问:“宝兄弟,你这可是怎么了?”   宝玉本以为房中只有黛玉,他心中又愁着,哪里想到旁边还有人?   忽听到宝钗声音,宝玉被唬了一跳,却连伤感也忘了大半,忙道:“也没什么。宝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三人说得会儿话,宝玉终究说起秦钟的事,不由又落下几滴泪来。   “我却不知,大家为何要如此分离!都在一块儿不好么?纵说过要彼此作伴的,竟也就这般去了。他这一走,日后却又只有我读书了!”   黛玉既是叹,又是笑。若无宝玉最后那句话也罢了,连宝玉都说读书,却又有几分可信?若真要读书,却又哪里要人相伴?秦钟伴着宝玉这些日子,也不见宝玉真如何在读书上用功,如今秦钟逝去,才说这些话,着实无用。   但见宝玉仍哭着,黛玉和宝钗少不得又劝两句。   不多时,又下人来报,道是林海要请宝玉到书房,黛玉和宝钗便见宝玉又变了一番脸色。   宝玉这一出去,两人私下一番叹息,倒也怜秦钟如此年轻早逝。   宝钗唯恐黛玉顾影自怜,又因想来体弱而做多愁之感,不好再与黛玉说这些,倒说起些自家铺子里要做的一些新鲜玩意。   因宝钗素来不喜花儿粉儿的,那日薛王氏便让人将十二朵宫花分给了黛玉、迎春姐妹并王熙凤,黛玉得了两朵,却又要宝钗来挑一朵。   自那后,宝钗却渐对自家铺子里要做的一些宫花样式或珠钗样式留心。   她本就帮着薛王氏照看生意,也要看铺子中什么东西常卖出去,又有什么货物积压。   她今与黛玉说起这些宫花珠钗,又是叹又是笑。   “我平日里看着,还想那些东西来来去去不过这些模样,再要如何弄新奇的,也不过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添几分新意罢了。纵是改动大了一些,也不会偏得太大,怎么也不至于弄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偏铺子里的人也不知如何弄的,捣弄了好些古怪玩意出来,如今就积在铺子里,无人肯要。”   黛玉忙问:“果真无人愿买?我曾听得人说,这些簪子什么的还能重新打造。依我看,早些打造别的样式才好呢。”   宝钗点头道:“我也这样与他们说,不若将这些重新熔铸了,再弄些新样式,要他们来了图纸来,我看过了,他们才好去做。谁知道他们拿出来的图纸可笑得很,改日我带给你看看,好叫你知道,正有人能画出这等图纸呢!”   黛玉便拉着宝钗的手央道:“好姐姐,你早些拿来我看罢!你若不拿来我看,我心里惦记着,怕夜里都睡不安稳呢。”   宝钗不由笑道:“果真的?紫鹃,你可要看好你们姑娘。”   两人说笑一会,宝钗便要辞去。   黛玉要送出去,宝钗却恐风大,要紫鹃替黛玉多披了件衣裳,才与黛玉走了一段路。   宝钗这一走,黛玉回到房中,闷闷坐了会儿,见得宝玉又来与自己辞行,也不多言。   宝玉好不容易回到荣国府中,却是病了一场,虽病得不重,仍让贾母好生担忧,既觉得是宝玉去看秦钟时被冲撞到了,又觉得是贾政近来总避着宝玉读书,好端端的愣是将宝玉逼得病了。   贾母命人往秦钟家里备奠仪,也不让宝玉再去。   宝玉到底没能送殡,病好了几分,不再吃药了,只听医生的,要少吃几顿静养。贾母也暂不让宝玉上学了,要宝玉先养好身体。   这日,宝玉不过略好些,就到贾母跟前请安,闹着要贾母将黛玉接到家里来。   他才说完,又想起什么,忙笑道:“说起来我这两日竟不曾见到宝姐姐。我刚病着时,宝姐姐还来看我,怎如今我病好多了,却不见宝姐姐?不知今日宝姐姐可来向老祖宗请安?”   贾母方说起近日家中要准备盖省亲别院的事。   此等事自有贾政等男人料理,但因要动用宁荣两府屋舍,连两府之间本属私地的隔巷也要用了,另有住在荣府旧宅中的贾赦也有些需要挪动的地方,府中下人居住的屋舍也有要拆掉挪走的,自是要报给老祖宗知道。   薛姨妈和宝钗先前居住的梨香院也要被腾挪出来,薛姨妈带着宝钗忙于此事,如今他们一家人已搬回薛家宅子,虽离荣国府不远,两家人走动不难,但到底不比先前就住在旁边。   宝钗这一搬出去,自是没再来看望宝玉。   宝玉听得不觉又怔住了,眼中竟又要滚下泪来。   贾母被唬得忙将他搂住,好一番心肝儿肉地喊着,才让他渐渐回神。   只是宝玉仍向贾母哭道:“老祖宗,咱们家里好不容易才有了妹妹又有姐姐的,想当初还有云妹妹在,如今却先是云妹妹回去了,林妹妹也回家   了,怎如今宝姐姐也回去了?待哪日,却是其他姐妹也不知如何呢!”   贾母连忙道:“你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都是姓贾的,将来自然还在咱们家里。我今日便派人,将你云妹妹林妹妹都接过来,也将你宝姐姐请过来,你看可好?”   宝玉可算转悲为喜,只脸上还有泪痕。   贾母笑着劝他两句,只道这孩子向来心实,一向最爱与姐妹们玩闹,也不大将这事放在心上。   林家那边见了贾母派来的人,也知黛玉需有长辈教养,早晚得再到贾家去的,便命着丫头们带齐东西,往贾家去了。   黛玉又另带了些书本纸墨一类东西,另有些自己平日在家闲着画好的图纸,只待到了贾家,见了宝钗,好与宝钗一起看。   她在家数日,已听得父亲林海耳提面命,提点许多,今日登上去贾府的车时满心欢喜,想着的却是宝钗看到自己画的东西,又会有何反应。    第33章   贾母命人请了黛玉、湘云, 亦派了人到薛家,要请宝钗。   荣国府来的人在薛家等着,宝钗推说要换身衣服, 荣国府来的妇女也知这是待客的规矩, 到别人家作客穿的衣服与素日在家的不同,也就一边与薛家仆从说笑,一边等着了。   莺儿替宝钗找着衣服,又问:“姑娘, 我们这次到荣国府里, 可要带些衣服去呢?”   宝钗便道:“带什么?我们如今在家住着, 都从亲戚家般出来了, 哪里还整天到那里住呢?亲戚家再好,到底也不是自己家。”   莺儿笑道:“我看那老太太向来好客,姑娘与奶奶到那作客,想来她还要留姑娘住着的呢。若真留了, 咱们却没带衣服去, 岂非不好?”   宝钗沉了脸,问:“是老太太要留我在那住, 还是你与那家里的谁要好, 如今搬出来些时日,你却惦记着回去了?”   莺儿被唬了一条, 忙道不敢,宝钗方不再言语,只换了衣裳,又对着镜子照着。   黛玉搬回林家一些时日, 她这些日子里也常去林家找黛玉,偶尔也见珊瑚向黛玉禀告事情。   因并无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与黛玉又要好,珊瑚便不曾什么避着她,正与黛玉说着什么,若剩下不多,也就说完才退下。   她旁听了些,心中却对宁荣二府添了几分厌烦。   林家的下人素来事有规矩的,不敢仗着主子的名,在外面兴风作雨,在主子身边侍候时,还要设法辖制主子。宁荣二府里却养着那些下人,不知多花了多少银子,那等当主子的还不在意,只任他们生事。   如今王熙凤掌权,还正热忱,纵熬着身体,也不觉如何,仍能与那些下人周旋。再过两年,若那府中还是只有王熙凤当家,王夫人只偶尔过问些事,一旦王夫人问了什么,却还为王熙凤添了压力,届时却又如何是好?   宝钗再看自家仆从,虽因薛王氏心慈,不怎么肯罚他们,仆从们也知道主子面软心善,规矩并没有那么森严,好歹他们这些仆从不似贾家那些,还有些偷奸耍滑的毛病。   且他们家人少,待得他们薛家离贾家远些,下人们也少些往来,她再多劝着母亲,要母亲再好生调理下人,他们家的情况还能好些。   莺儿今日与她说话,言语中竟有盼着到荣国府去的心思,不免让宝钗一番害怕。   因宝钗换衣服的时间长了些,薛王氏派丫头来问了,宝钗连忙要带着莺儿出去。   都要出门了,宝钗见莺儿一脸不忿,到底不舍这丫头,嗔道:“我不过略说你两句,你就这样了?”   莺儿委屈道:“我一心为姑娘,谁知姑娘却怀疑我与那边的谁有什么呢!我虽与那边的叶妈家走得近些,但我平日还要侍候姑娘,哪来那么多时间与她们顽儿呢!我要问姑娘要不要预备着在那边住,并不曾为了自己,全一心想着姑娘。”   宝钗正奇着,莺儿又道:“我因知道姑娘回家了总念着林姑娘,巴不得天天都去找林姑娘的,林姑娘前儿也说了,她若再到那边去,定又要在那儿住下的,我才想着姑娘若也住下,也好方便些见林姑娘,不必像现在这般,早早起来了,到林姑娘那去,又赶回家里来。林姑娘说也要到家里来,姑娘却怕林姑娘劳累,总不肯,就自己到林姑娘那去。我倒不怕累,只怕姑娘累着呢!”   宝钗被莺儿说得不好意思了,也不理莺儿,快步就往外走。   莺儿嘟囔着跟上去,到底没再说这些事。   终于到了荣国府中,宝钗与薛王氏去给贾母请安,还未进门已听得湘云和宝玉大说大笑的声音。   宝玉素来喜穿红色,今日湘云也穿了一身红衣,两人衣服样式略有不同,乍一看去却极为相似。   他俩正一左一右地坐在贾母身边,薛王氏见过了贾母,又将他俩端详一番,方笑道:“我方才进来时,听得云姑娘说话,又听得宝玉说话,如今到了近前,好生看了看,到底将云姑娘和宝玉认出来了。你们兄妹这模样,倒比别个还像些。”   贾母便指着湘云笑道:“这可不呢。今日云丫头来时,宝玉还在我身旁坐着。我见着她,还没听她说话,先被唬了一跳,想着怎么屋里又多了个宝玉,还从外面走来呢?到底听了云丫头说话,才知道是她。”   众人在贾母屋里说笑。   宝玉因见姐妹们都在,较平日里又多了不少话,与湘云总逗得贾母开怀大笑。   黛玉跟在王夫人身边,宝钗跟在薛王氏身边,两人暗以眼神示意,间或往迎春姐妹那瞅上一瞅。   探春素日爽利,也多在王夫人和贾母身边侍候,偶尔也能说上些话儿,迎春和惜春却大多沉默。   贾母到底上了年纪,再如何开怀,时间长了,也觉疲倦,又嫌屋子里人多闷,便要王夫人带迎春她们姐妹回去。   宝玉素日里见过的姐妹虽多,最得他意的无非湘云和黛玉,连探春都要靠后了,今日有湘云作伴,他又再见到黛玉,早已心满意足,哪里还在乎其余姐妹如何?便听得贾母要她们回王夫人那去,也不甚在意。   只是见黛玉也要跟着王夫人往外走,他才急了,开口要喊。   湘云却在这时拉着贾母道:“老太太,你和薛姨妈都说我和二哥哥像,不若我去换一身二哥哥的衣服,再让你们来认认呢!不看正面,只看背面,却看谁能先认出我和二哥哥?”   贾母笑道:“我年纪大了,如今眼睛哪还有那么好呢?倒让鸳鸯她们也认去,若谁最先认出,我有赏!谁要认不出,我却要罚的。”   鸳鸯忙道:“要认也罢了,只又如何猜谁是谁?我们要喊出声来,别人听了,就跟着这样说,我们又哪里知道他是自己认出来了,还是跟着别人认的?”   “无妨,你们只管认只管说,若谁最后才出声,又错了,罚她就是。若最后说的对了,那就罚最后说错的那个。我也不如何罚你们,就要你们说个笑话,你们看怎样?”   贾母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   湘云已要宝玉一起,陪她换身衣服去。别人都已见过宝玉今日穿的这身衣服,若宝玉不另换一身,只有她换,还哪里能考那些人呢!   鸳鸯忙着留些丫头守在门边,好给宝玉等人打帘子,又要另一些丫头站得离贾母近一些,不让她们看到等会儿进来的湘云和宝玉的脸。   宝玉本还想着要留下黛玉,也好与黛玉说笑,如今被湘云这般一闹,已然看着黛玉和王夫人等去得远了,他还哪里好将人喊回来的?且等会儿闹起来,他又恐谁冲撞了黛玉,唯恐黛玉受惊,也就觉得黛玉到王夫人那边更好了。   黛玉都出了贾母院子了,才悄悄放慢脚步。   宝钗见黛玉溜出贾母院子,又听得贾母说让王夫人带迎春姐妹离开,未曾细说谁留下谁离开,她也当自己是哪姐妹之一,跟着出来。   如今黛玉只略走慢两步,宝钗心内已清楚,便跟着也放慢脚步,与黛玉并肩走着。   黛玉低声道:“阿弥陀佛!今儿可真多得云妹妹呢。”   宝钗点头笑道:“正是呢。若云儿今夜留宿,我想她又要闹你了。”   两人正说着,惜春忽然回头,瞅了瞅她俩,又悄悄拉了拉迎春。   迎春也回头看了看,便笑道:“她俩在后面说话呢,就让她俩说去。”   黛玉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与宝钗并肩走着,又暗暗想着今日的事。   若不是有湘云在,及时拦住了宝玉开口,她哪里能出得了贾母的房?   今日贾母派去接她的人说了,宝玉因她和宝钗、湘云各自回家了,在贾母跟前闹了一通,才要贾母匆匆派人到林家去的,还说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林姑娘请回去。   贾母派去的那些下人虽不敢对黛玉等主子说这样的话,也不敢与珊瑚等说,但林家也有些下人与贾家下人联络有亲,珊瑚又特意让林家那部分下人来招呼贾家仆从,因此套出这些事来。   黛玉近日在家,林海便抽得空来,又与黛玉说了些朝堂的事。   因林海无子,日后也怕只得黛玉一女,林海唯恐黛玉将来吃亏受苦,这些事却不得不与黛玉明说,好让黛玉知道轻重。   黛玉与宝玉相处以来,只当多一个人陪着玩,从不曾往别处想,纵偶尔听得些宝玉和宝钗的金玉良姻之说,也只感慨如宝玉这般人,仍旧只知玩乐,如何好配宝钗?她想到宝玉和宝钗,已觉不好,又哪里会想自己与宝玉如何?   且黛玉第一次到荣国府时,也只当自己要与姐妹们一起玩,哪会想到宝玉也在?   近来她父亲又说,她一年年的大了,不比小时候,该要注意的需得多加注意,她心里就已留意。   她这一到荣国府,仍见外祖母宠溺孙儿,也唯有自己设法远着宝玉。   至于宝玉说的什么,大家都将舍了他去的话,倒一度让黛玉担心。黛玉这几年间跟着王夫人,也看了些佛经,听了些佛理,只恐宝玉突然悟了,却要遁入空门。可今日见宝玉,得了姐妹们相伴,却又忘了那些顽话,并贾政如何要他读书的事都忘了,黛玉便知,宝玉如今是悟不得的。   外祖母固然疼爱她,可外祖母也忙着过自己日子,连嫡亲儿孙的事都没那么多理会了,却又如何能为她将来做更多考量?   父亲不曾与她明说,她将来如何,可她到底年岁渐长,哪有不想着的?只是如今想来,却是平添苦恼,唯有今日带来的那几张图纸,又让她心里宽慰些许。   只是此时还需宝钗做主,黛玉又怕宝钗不愿。   她偷偷看宝钗,再往前看时,竟已到了王夫人院中。    第34章   王夫人要姑娘们回房里玩去, 并不拘着她们在身边。   黛玉便和姐妹等都到了探春房里坐着。探春近日忙着做鞋,东西还正摆在明显的位置,众人一进来, 也就都看到了。   姐妹们在贾母房中相见时, 到底没能说上多少话,都忙着陪贾母了,如今才好生说了些别后的事。   一时间,房内静了, 探春仍忙着做鞋, 迎春和惜春下棋, 黛玉便和宝钗坐在一起, 要紫鹃将她带来的东西拿来,好给宝钗看。   她刚从林家到贾家时,已让丫头给一众姑娘都送了些东西,如今紫鹃回她房中, 又取了东西来, 再进探春房间,便也有人看到了。   紫鹃将东西给黛玉, 由黛玉解开, 再给宝钗看去。   惜春也不与迎春下棋了,趁宝钗探头看黛玉递来的东西, 她拉着迎春就要过去瞧。   黛玉正与宝钗悄悄说着自己花的花样儿,忽然看到有片衣袖垂下,被唬了一跳,好险没撞着宝钗, 就被宝钗一把扶住。   宝钗抬头一看。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俩呢。”   惜春便将迎春推上前道:“我看林姐姐和宝姐姐要看什么, 原来是些画儿。我还只道宝姐姐会画画,不知道林姐姐也画得这么好呢。”   黛玉忙笑道:“这哪是什么正经画儿呢?珠大嫂子教我们做针线时也说过,要做出的东西好,多半要事先描好花样。我画的这些不过是那些描的花样儿罢了,算不得什么的。”   “我看这上面像是簪子呢?”   惜春拿了一张图来看,正看得纳罕,怎么也不想出她们要做的那些针线又怎般与这些簪子式样有关了。   迎春虽不做声,但站在惜春身旁,脸上仍有温柔笑容,让惜春又挨她近了一些。   宝钗便道:“这确实是簪子,颦丫头闲了,却来玩这些了,竟想自己弄些好看的簪子来,正问我觉得好不好看呢。”   一时间,黛玉画的这些样式已在姑娘们手里传了好几遍,连刚才忙着做鞋的探春都过来看了,还看得连连点头,直道若真有这些簪子,便是她也想要的。   只是她月钱不多,平日里还要给赵姨娘补贴一些,要想攒得多几吊钱来,不知要费多少时间。   黛玉见她们都看过了,又将这些东西一一收起,递予宝钗,笑问道:“宝姐姐,你看我们大家都说喜欢,若你的铺子里有这些卖,怎么也该能引来些客人,不至于当真一直在店里积着呢。”   宝钗却不敢接过图纸。   “此事虽好,然咱们都是闺阁女儿,如何好做这些事?若让外人知道,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我让铺子里的伙计日后再寻些好的样式来,很不必你如此费事。”   探春已听出黛玉话中另有深意,也知黛玉向来闲了,多是读书作诗,哪会无缘无故画这些东西?宝玉幼时喜吃胭脂,长大了些却喜漉胭脂膏子,若说这是宝玉做的事,还可信几分。   今听黛玉与宝钗说的话,探春便猜得此事与薛家生意有关,忙问缘由。   宝钗正为难,自觉姐妹们都还小,又是公府千金,哪里要理这些事?她很不必与她们说这些才是。   黛玉已道:“宝姐姐何必为难?难不成我们活在世上,却用不到这些东西不成?既要用到,偏闭口不谈,才落了俗套。我们如今还只是女儿家,做不得什么主,但当真连让我们知道些事都不成了么?若一概不知,谁又知将来要如何被人糊弄呢!”   宝钗方咬牙,将自家铺子前些时间遇到的事说了,末了叹道   :“我那日只与颦儿随口一提,哪能想颦儿真弄了这些东西来?”   迎春姐妹还只看那些簪子设计得着实精巧,很有意思,让她们只看着图纸都喜欢上了,她却看那笔触细致认知,还不知黛玉私下里熬了多久,才将它们画出来。珊瑚又要教黛玉理家,黛玉在林家那些日子,还比不得在贾府清闲呢。   迎春本不在意这些事,听了宝钗这番话,略一感慨,也就不放在心上了。惜春年幼,也听了便罢,独探春不由得叹息道:“林姐姐的话确有道理。像二姐姐,如今还是乳娘收着她的钱呢。”   迎春笑道:“我们的东西本来就由乳娘收着的。宝兄弟的乳娘出去了,他房里的东西不也由袭人收着?”   黛玉摇头道:“你若只是让她收着还好呢,可你心里也该算着账,好知道有多少到了她手里,又有多少是你用的。哪能全都由着她,你却什么都不理呢?”   迎春便仍是笑。   黛玉唯有再劝宝钗,要宝钗用她画出来的这些样式,末了再道:“好姐姐,你却当为了我呢?你只当你那铺子也有我一份子,我们凑份子将这铺子弄起来?若我的图纸立了功,你好歹给我分一份。若我的图纸不管用,还累你亏本,我却将我攒的月钱银子给你,你看如何?”   宝钗将自己衣袖从黛玉手中扯出,起了身躲到旁边去。   “哪有这样的道理呢。若出了什么事,可要如何是好?让外人知道这些图纸都是谁画的,我却不用活了!”   探春忙拉着宝钗笑道:“宝姐姐,我却觉得林姐姐说得好呢。若你不嫌弃的,我也想一起。我虽然不像林姐姐般,现在就能给你拿些图纸来,便要给你画,也该要画好些时候,可我心里也有些计较,想来画出来的东西不至于不堪入目。”   她一边说,一边又要惜春过来帮忙。   “还不拉着你宝姐姐,好让宝姐姐让你也能多画几笔画儿呢?”   惜春便拉住宝钗另一边,嘻嘻地央着宝钗。   黛玉也起身过来道:“宝姐姐你看,如今我们房中才多少人?也就我们在这了,丫头们也都不怎么在的,也就我的紫鹃都听到的。她看着我画图,早已知道这些事了,却又有多少要瞒着她呢?若我们都不说出去,又有谁知道这些图样是我们弄出来的?你再让别的人,描过了我们画的图纸,只将那描过了的拿出去就罢了。”   宝钗往左右看看,见果真如此,也就放心几分。   黛玉又道:“且姐姐你还担心薛大哥哥读书呢。我曾听你说起,薛大哥哥读书之余,还要看着铺子的生意,若如今你们家的铺子没多些起色,便是只有这一家铺子如何,不也连累薛大哥哥无法专心读书?宝姐姐,你如今也帮着料理这些事,又如何怕多做一些?你若担心我们,不必再将我们说出去就是。”   探春也不由道:“正是呢!宝姐姐,我心里却怨我不是你,想做些什么都不成的,如今也唯有做些鞋袜,却不好做我想做的事。宝姐姐你能做,又如何不帮我们做来?”   黛玉再劝道:“想那武皇连皇帝都做得,我们女儿又哪有那么多做不得的事?宝姐姐,你便当可怜我们这些做妹妹的,也好替我们如愿了吧!”   宝钗被她与探春轮番劝着* ,终究甩手道:“罢罢!我若再不允你们,今日怕是连这门都出不去呢!既如此,我做就是。只你们知道,这东西传出去,外头却无人知道你们名字。”   黛玉拍手笑道:“这才对呢。要真将我们名字传出去,那才麻烦呢。莫说名字,便是我们胡乱取个号,要传出去了,也多有麻烦。如今这般正好。”   宝钗重新坐下,再将黛玉那些图纸看了一番,先定下要打造这些饰物,改日探春或惜春等又画了什么出来,她好再描一份给店铺伙计。   探春正欣喜,要想自己该画些什么,忽想到湘云,忙问起来。   宝钗便瞅着黛玉笑道:“此事是你惹起,我只管让云儿找你去了!”   黛玉也笑道:“真做这事的人却是你,云丫头若要一起的,我也只管让她找你!”   在旁边坐着的迎春忽道:“有人来了呢。”   黛玉等人忙噤声,不好再说这些。   原来是王夫人派了丫头来,说是宝玉和湘云从贾母房中出来,如今在王夫人那说话,问姑娘们要不要也过去。   宝钗将东西收起,也就与姐妹们一起去王夫人房中说话了。   贾母果然要留宝钗和薛王氏住下,宝钗初时还想回家去,却想到今日黛玉也该累了,若湘云晚间才有时间与黛玉私下说话,只怕又恼得   黛玉夜间不得安歇,她便允了在荣府住着,只打发丫头回去带些衣服行李来,又邀湘云和自己睡去。   湘云果真有许多话说,又要说宝玉近来果然有了进益,又多结交了些朋友,贾政、贾珍等人更常让她见客的事,又要问黛玉和宝玉如何了,她这次来,只见黛玉多和姐妹们玩,却不似前儿那般常与宝玉在一起。   说到后来,湘云红着眼圈道:“林姐姐也忒偏心呢,只要你道她家里玩,也不曾邀我们的。我近来在家,少了些出门时候,连老祖宗也没那么勤请我来了,若林姐姐也肯邀我一邀,我也好出来玩了。”   宝钗忙笑道:“哪是你林姐姐邀我去呢?你也知道,我哥哥曾跟着你林姐姐父亲读书,他近日虽另跟了个先生,不必总叨扰林世伯,然我们也邀和他们多走动些罢了。”   湘云又是气又是笑道:“我就知道,你们却都拿我当小孩,偏爱糊弄我呢!便是薛大哥哥与林世伯的事,又哪要你到林姐姐那了!你们也别当我不知。今儿在老祖宗那里,你和林姐姐还眉来眼去的,不知道邀做什么。”   宝钗方将图纸的事说了。   湘云本就爱玩,听到还有这等事,哪有不也想玩一份子的?只因她在史家,却更不好与宝钗等人通信,她咬着牙道:“明儿我却邀林姐姐多请我道她家里玩去呢!”   宝钗却想到,贾家终究人多口杂,消息唯恐泄露,若将地点改去林家,便得了几分清静,纵有林家下人听到,以林家规矩,想必消息怎么也传不出去。   消息若传到林海耳中,林海教女,不让黛玉再做这些事,她也好顺势停下。若林海也同意,她们也多了些自由。   此念一出,宝钗便怎么都停不下,好歹陪着湘云继续说着话,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宿。   宝钗又在荣府住了两日,便先寻了由头,回了家,要请来店铺伙计,将重新命人描了的图纸给了伙计,又好生看过了店铺里的事。   她另起一账本,记的却是黛玉、探春等人的账。黛玉不在意是否赚,还说亏了她也贴一些,探春便也跟了。宝钗却不好如此,只想着有了盈利,便与姐妹们分,只谁多谁少,又是一笔账,终究要分明。   她不让黛玉等人名号流到外面,却也不得不为她们设计的东西另起记号,好根据不同东西最终盈利,再各自分账。   单这些账,便让宝钗忙了一天。   莺儿都要为她点灯了,她才见天色昏暗。   宝钗揉着脖子笑问道:“倒这么快天黑了,你也不喊我。”   莺儿掩嘴笑道:“我哪里没喊过姑娘?只是喊了姑娘也听不到,我只好不喊了吧。姑娘,大爷回来了呢,要找姑娘的,也喊了姑娘两声,姑娘没听到,大爷才说等姑娘忙完了,再找他来。”   宝钗忙起身道:“哥哥找我?我到哥哥那走一趟吧。”   薛蟠近日忙于读书,常从早读到晚,偶尔要做文章,更废寝忘食。他怕扰了薛王氏和宝钗歇息,薛王氏和宝钗又怕扰了他读书,三人近日便少了见面。   宝钗来到薛蟠房中时,薛蟠正提着笔,要写什么什么。   听得宝钗进门声音,薛蟠忙请宝钗坐。   宝钗往薛蟠铺开的纸上看了眼,只看得一个文章开头,也就不多看了。   薛蟠问起今日宝钗要改动铺子经营的事,宝钗也不敢将黛玉等说出,只好笑道:“我前儿知道那铺子的事后,自己私下合计几回,觉得不能再让它如此,我便又看了些书,不知怎的想出了现在这法子,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只要先试着罢了。”   薛蟠看着宝钗,直看得宝钗脸红低头,他便知宝钗必然还瞒了自己不少。   宝钗和薛王氏照料生意以来,总不敢如何大动干戈,一直以稳为主,哪怕宝钗近段时间略有改变,又哪有那么快就改得这么厉害的?这回还不曾如何与薛王氏商议,就做了主。   因宝钗每日要去的也就那些地方,见过的总共就那么些人,薛蟠细细想来,便猜得是谁出的主意,又让宝钗当真敢如此做。   他沉脸问:“可是林妹妹的主意?”   宝钗便红了脸,问:“哥哥怎会如此想?就不能是我想的?”   薛蟠摇摇头。   “若只是你,怎么也要和妈商量一番,又或者问过了我,才可能这样做。林妹妹要有这般主意,才劝得你如此。那些花样也是林妹妹画的吧?此时实在多得了她。”   宝钗心知瞒不过了,也唯有将贾家姑娘和史家姑娘都要参与的事说了。   她不由再问:“哥哥,若林世伯知道这件事,可   会怪我们呢?不若我们还是趁如今别人都不知道这事和她们有关,你就先偷偷和林世伯说了,别让林妹妹也参与了?”   她父亲、祖父都是皇商,总脱不得这重出身,她帮着料理这些事也就罢了,再错也错不到哪去,说不定还能在商户中也混些名堂来。   薛王氏说她将来要拣个有玉的配,她却不敢多想,若什么时候圣旨下来,要开始选秀,她被选中了,又不知要虚度多少年华。若选不中,也是那是才想婚配。且她前面还有兄长,哪有不等兄长成婚,就自己急着定婚事的?她也不必担心从商如何影响自己。   黛玉却是书香钟鼎之家出身,哪里好做这些事?   薛蟠沉吟半晌,却是摇头道:“我自然可以与林老师说。依我看,老师怕是高兴林妹妹能有这等主张。”   “当初我和老师在扬州时,就见老师身体一度不大好,时常多病,还是后来知道了些贾家近况,清楚贾珍等都怎么荒唐胡闹,他担心林妹妹,还想再支撑着为林妹妹筹谋将来,这病才渐渐好转。这乃一个人求生之心。”   “若人生来无趣,不知当做什么不当做什么,岂不生如浮萍,更无所寄托?林妹妹愿意做些事,也想着这些,却不伤春悲秋,还对林妹妹有益。且她若能有这等能力,却是将来不管有什么变故,也不至于支撑不住了。”   薛蟠说到此处,又不由哂笑一声。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夜色,   但见夜色中,也无多少灯光。   他沉默半晌,方长叹一声。   “那些事,也该不会发生了吧?”   宝钗走到他身旁,隐隐听得他说话,却分辨不清他说了什么。   宝钗正要再问,薛蟠便道:“我这就去见老师,将这些事告诉老师。你只将下人描的图纸给了伙计,林妹妹画的那些呢?”   宝钗连忙取来,薛蟠便带了东西,往林家赶去。   林海果真如他所想,虽见黛玉行为较寻常闺阁千金出格,也不约束,只将黛玉画的图纸看了又看,再将他们留下,又与薛蟠说,若那铺子遇到什么麻烦,大可以林家名头解决。   这说是只黛玉参与的铺子如此,外人不知缘由,只当薛家其他生意都和林家有些关系了。   林海如今不担任巡盐御史了,过去人脉还在。他回京后,又升了职,更是大权在握。薛王氏带着宝钗借助荣国府,也只略微借到些名声,虽有些用处,但贾家的名在内帑那边也无多大用,竟不如林海名头管用。   薛蟠虽曾跟林海学习,两人也有来往,让一些对贾家有企图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但薛蟠也不曾敢以林海名义办事。   他今日得了林海这话,便再不用愁薛家从内帑领的那些买卖出事,也不必担心有谁能以权势逼他舍弃某些生意。只是铺子里若有伙计作乱,却还要他亲自管着。若乱从内部起,那就有了林海的名头,也止不住薛家衰败,顶多让那些趴在薛家生意中吸血的人大赚特赚。    第35章   薛蟠来寻林海, 虽只为黛玉的事,但林海见了他后,少不得再考他学问。   为此, 林海特意留他住下, 要下人为他收拾房间。   薛蟠唯有先让仆从回家,将此事告知母亲妹妹,免得她们担心。   薛王氏知道薛蟠被林海留下,只道薛蟠与林海感情亲厚, 欢喜都来不及, 哪有那么多可担心的?   也就宝钗知道此事后, 因回来的下人不曾提起黛玉等人的事, 那等跟在薛蟠身旁传话的小厮也着实不该知道那么多姑娘的事,便是随口提一句也是不好的,她心中忧虑,不知兄长从林海处究竟得了什么答案。   好不容易熬了一宿, 宝钗陪着薛王氏用过早饭, 便不时往门外看去。   薛王氏笑道:“你还在等你哥哥回来呢?他今日说不定还要再跟先生上了课才回来,你这般盼着, 不若我派人去请他早些回来?”   宝钗连忙劝住薛王氏。   “读书学习才是正经事呢, 我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事,非要哥哥立刻回来, 妈还是别让人去催哥哥的好。”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面就有人传,道是大爷回来了。   薛蟠进了屋,向薛王氏请了安, 又打发了下人,不让她们留在屋子里, 才与宝钗说:“妹妹昨日要我问的事,我已得了准信。林世伯是允的,还说若出了什么事,可让他帮忙。”   薛王氏忙问是什么事,宝钗这才与薛王氏说了,自己如何私下与黛玉等决定,要大家一起经商。她们这群姑娘要管的只是薛家名下的一家铺子,虽有些规模,但并不算得什么,且要与外人接触的事也只由宝钗经办,   并不劳其他姑娘烦恼。   薛王氏听罢,还是好番叹息,既想着姑娘们能做些事也是好的,姑娘们能一展才华,又想着自家铺子该算得了利益,竟也有赖这些姑娘帮助,还想着这事能一直瞒着也罢了,一旦让其他人知道,她可当真愧对王夫人和贾母等人,只怕大家连亲戚都要做不成了。   薛蟠在旁笑道:“妈也不必那般担忧。京中规矩大一些,姑娘们没那么多自由,但又哪是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呢?这事不让那些丫头婆子什么的知道便罢了。且老师他也同意了,妈你更不要拘着姑娘们才好。”   薛王氏应了一声,想想,又问:“那你姨妈呢?也不让她知道?”   这下却是薛蟠和宝钗都急了。   两人齐道不可。   宝钗说了,又听得薛蟠如此说,抿唇一笑,便要薛蟠先说。   薛王氏瞧着一双儿女,听得他俩语气中的担忧不安,也不由多了几分心思。   薛蟠定定神,便与薛王氏解说。   他虽是王夫人的外甥,但终究是外男,平日里与王夫人来往不多,更不怎么知道王夫人房里的事。他要不让薛王氏将姑娘们私下做的事告诉王夫人,多是担心王夫人知道了,更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且王夫人素日办事并非王熙凤那等事事妥帖的,若让王夫人知道这事,定然又有事端。   薛蟠说完,宝钗见薛王氏还有顾虑,便要再劝。   未及开口,她脸上已有羞色。   “妈,那边的下人私下不知道如何议论主子们的呢。姨妈又向来不怎么防着她屋里那些人的。若真有事,下人们一说,又让外头的人听到,到那会,怕是真让我们和姨妈他们家连亲戚都做不成呢。”   想当初,也只是莺儿无意中说了次她金锁上的话,后来就不知被多少贾家下人知道了,还让黛玉也听到了。   薛王氏只是与王夫人闲聊时提过,给她金锁送吉利话的僧人还说过,她这金将来要拣个有玉的来配,于是这话又悄悄传开了,她如今都数不清多少人知道这事。   她还哪里敢再将这等干涉到其他姑娘的事传到王夫人那边去呢!   薛王氏终究被他俩说服了,不再想着要将此事告知王夫人。   薛蟠晓得宝钗知道轻重,又晓得薛王氏向来肯听宝钗劝告,便辞了母亲妹妹,上学去了。   只是放学后,又有些铺子里的总管伙计来找他。   这回,找他的人却是眼馋着荣国府中的采买事务,只想着凭薛家和贾家的亲戚关系,让他们也能分一杯羹。   贾家的工程急,要备的东西又多,各色物品都要人买。   如园子里将要种的草木,又如各色陈设,都多得是零碎的活。   贾家的旁支或是些有头有脸的下人都已寻门路,要混一个采买的工作了。贾蔷与凤姐攀上了关系,现已能去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又有贾琏奶娘的两个儿子赵天梁、赵天栋,也被凤姐安排着跟去。   这还只是事情之一。等省亲别院准备妥当,这期间还有多少事?   贾家为了这件事,不知花出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又不知能有多少落到这些采买的人手中。   薛家乃皇商,平日里就多与各家商行有往来,若要采买,又能比旁人容易许多。   如今薛家确实眼睁睁地看着贾家旁支族人和下人赚钱,他们却还只能继续做着往日的生意。那些生意再赚钱,又如何比得贾家如今流水似的花银子?   薛蟠看那些一起来赵自己的总管们,还有围在外面的伙计们,就知道他们私下不知道商量过多少了,只因他们与荣国府还没那么多直接往来,找不上主子们说话,他们又不肯去巴结贾家的下人分一份冷饭残羹,这才全都找到他头上来了。   他索性摆出大爷的架子,训了他们一通,着重要那些小伙计们好生做着自己的事,才再留了几个在薛家做了多年的总管,要请他们吃饭,再与他们推心置腹详谈。   贾家那边看着红火,可贾家人太多,那等人哪里愿意让外人来分他们的好处?他们宁可自己忙一些,也不大愿让外人插手。至于贾家的主子们若真有心让薛家也参与一份,如今也不必薛家这些总管伙计一起来找他,好让他去出面了。   贾政素日不理俗务,今因被封皇妃的是他女儿,他才不得不参与其中,却也将大多杂务给了贾珍、贾琏等人安排。薛蟠如今与贾珍交情平平,贾珍自己还想借这次机会赚上一些,或让自己亲近的人赚上一些呢。   这般一算,贾家花费虽多,能给外人赚的机会却少,到头来不过是便宜了那些做事的人,让他们又大捞一笔。   薛蟠说完,再对那些老总管们说:“我看各位当初都曾跟过我父亲的,私下里我也该喊各位一声叔父,我才敢与各位说这些心里话。如今那两府里是什么情   形,各位叔父也该看得出来。这事却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我们做好我们现有的生意也罢了,还哪里好再去插手别人家的事?”   那些老总管们连连称是。   薛蟠说的这些事并非隐秘,宁荣二府附近就多有类似传言,又有些与那两家下人相好的人家也都曾听得些消息。他们又何尝不是听说了,知道能如此混来一个采买机会,才想让薛蟠出面?   薛蟠不愿掺和,他们也无计可施。   薛蟠又叮嘱了老总管们几句,要他们多盯着些铺子里的小伙计。   他今日故意装作不耐烦,将那些来找他的小伙计都训了一通,若那些小伙计中有谁想投机取巧的,他以后要用时,也得多留心几分了。   若不懂钻营的,自然难有出头之日。若太懂钻营的,薛蟠也怕那些人将来为了钻营,轻易背叛他们薛家,一如昔日薛父一去,就急急地要掏空薛家铺子,再脱离薛家的那些人。   伙计们还小,在薛家铺子的时间不长,未曾经历过那些事。但这些老总管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薛蟠来到京中也有些时日了,对他们有些了解,如今才敢信任几分。   他与老总管们各自回家。   薛蟠走在路上时,还想命人暗中到自家铺子查看,好再找出些得力的手下。他身边虽有些长随,但那等人过去都只知陪他吃喝玩乐,在他为非作歹时帮忙摇旗呐喊,哪里有这等眼力?   他现在要忙着学习,又要顾及些生意上的事,能调教下人的时间并不多,如今能让那些人跟在他身边时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已算了不得了,哪里还能让他们真的到铺子中分出伙计们好坏?   薛蟠差点想向林海借人。   可想来想去,别人家的人终究用起来没那么方便,他终究要有些自己的得力手下。且宝钗身边也需有些得力小厮,能帮忙传话带信,又不至将消息传到外头去。那些小厮不能直接跟在小姐身边,要传消息也需辗转传递。可也要有这样一些人,能办的了事。   薛蟠不由长叹一声。   纵然忙些,他也需着手此事了。   他这一忙,就忙到贾家的省亲别院建好。   这期间,宝钗等姑娘参与的铺子引来京中许多人家关注,铺子里的簪子、手镯、戒指等饰品款式不一,又新奇有趣,实在让人喜欢。   铺子的生意好,姑娘们手头上的钱也多了些。   迎春一开始并不怎么参与,但黛玉带着探春、惜春常来找她,又到她屋里来,不时问她意见,她不擅长这些,也不甚在乎这等玩意,却耐不住姐妹们热情,也不时出些主意,乃至自己也画上一些了。   因贾家三位姑娘的月钱都是奶娘收着的,湘云那边也有人收着,她们并不好随意做主,黛玉也不缺钱花,各人所得的分成竟全留在了铺子里,再投入到铺子经营中。   宝钗为她们记着账,只不时将账本带去,也好让她们知道自己现已攒下多少。    第36章   这日, 贾政要逛省亲别院,好看看有无不妥之处,又为园中题些匾额对联, 免得娘娘来游玩时只有景物, 过于单调。   他才要进园中,就见宝玉出来,便要宝玉也跟着,一起题匾。   贾政心知元春在家时偏爱宝玉, 在宝玉未上学前就引着认了不少字, 若用宝玉题的那些匾, 也该能让元春高兴, 故引着门下清客并宝玉游园之时,不及让宝玉题完各处牌匾,后来亦曽命宝玉补拟。   省亲别院建来不凡,其面积虽是不大, 园内却有山水亭榭, 细论之下,却有诸多地方要拟出名色来。   贾政对宝玉要求甚严, 见得宝玉拟出的字有些好, 有些却仍落了俗套,存了一些后, 又有许多删改。   贾母本意要宝玉进园中散心。因这题字一事,倒将宝玉逛园子的事变了作业。   如此一来,倒让宝玉怕了进院子,好不容易题出些匾来, 纵不曾将园中各处拟来,也只管在贾母跟前奉承, 不愿再到园中去了。   又因贾政有令,宝玉纵怕了到园子里,再拟那些匾额来,也不得不去。   这日,宝玉和黛玉刚从贾母房中出来,就听得下人来报,道是宝玉先前为园子拟的字又被删改些,老爷要宝玉再想些新的来。   宝玉愁容满目,直叹道:“怎得又有删改了?我若再作时,少不得也如园中那处田庄,只人力穿凿而成,哪还有些趣味?总要我拟,我又拟得什么来呢?”   他说着,忽看着黛玉笑道:“依我说,不若让林妹妹你来拟呢!”   黛玉听得颇为心动。   她常听宝玉与贾母说园中如何,却和姐妹们都不曾得令进园中闲逛。   迎春也罢了,素日便不与人争这些的,不论听得园中情由如何,一概不多事,只   管在自己房里,若姐妹们来了,便与姐妹们玩去,若姐妹们不来,她便多在房里看书下棋。   探春却是听得园中琐事,颇有些兴致。惜春正是年幼,也该是爱玩的年龄,每日里或听宝玉说园中如何,又或听那些有幸要到大观园中办事的仆从说,这园中景色如何比人间仙境,哪有不想着去玩一玩的?   全因贾母不发话,都不敢说要去罢了。   小厮奴仆要进园子,便有人在园中忙着也不碍事。她们这等姑娘进去,却要先让园中人回避,只有些丫头老婆子侍候,才好到园里去。   若只是她们这些小姐,定是不好进园的。   正好今日说起题词,她也好借此机会,和姐妹们也到园中去。   她便与宝玉又回了贾母房中,和贾母说起这事。   贾母想了想,也就允了姐妹们明日到园中,让她们玩上一天,也好在那些宝玉未及拟词的地方拟些新奇有趣的词来,标了出处,写上房屋坐落,等元春省亲,游过园子,再呈给元春看。   如此又过了好些时日,转眼便到正月初八,有了太监出来,要为元春省亲做准备。贾家众人听着指示,又有许多事忙。   黛玉本想省亲是贾家的事,她乃外人,留在贾家倒有诸多不便,不若回自己家的好。   偏贾母要留她,林海又与些家在外地的同僚有约,要一起过元宵,倒无暇顾及她,若她在贾家,任贾家如何忙乱,到底有姐妹们陪着,不致一人孤单,因也留在贾家了。   薛家在京都并无过多亲戚,也就与王家、贾家相熟,虽也略有些相熟的往来人家,但不比贾王两家亲厚,薛王氏和宝钗无事时,多到这两家来,却甚少到别家去。   贾家今年元宵要迎元春省亲,早早便要做准备了,贾家上下都忙作一团,连不需管事的姐妹们都要学着在元春来到底时候如何站,又要在何处等待。姐妹们没有职位在身,本不能见元春的,但若元春召见,又哪有不能见的道理?因此都需知道在何处等候,也要学些被召见时的利益。   宝钗见得此等情状,本不欲到贾家去,免得给王夫人等添乱。她有自己家,如今都已从贾家搬出,只她和妈偶尔到荣国府去,老太太和太太留她母女住下,又为她俩备了一间房罢了,可哪里好真的时常去叨扰?   王夫人却想到宝钗时来京备选的,虽说如今还无选秀消息,但让宝钗也看看贾府接娘娘时的盛况,乃至与元春见上一面,也该对元春有些好处。一旦宝钗将来真成了公主伴读,也许也能帮到元春。   为此,王夫人特意将薛王氏和宝钗请来。薛王氏不好推辞,便带着宝钗,又在荣国府中住了几日,好等元宵到来。   终于到了省亲当日,贾母等有爵位品级的,都已按品服大妆了。若干人具在等候。这一等时,就等到夜里,不知多少人一担一担地挑蜡烛进来,在各处点灯。   宝钗心算时辰,知道元春将要来了,忙要找黛玉,便见黛玉站在众姐妹间,也往大门方向看去。王熙凤忙携了黛玉,将黛玉带到薛王氏身边,与宝钗一并站了,又匆匆带着迎春三姐妹去了。   黛玉三人乃外眷无职,不好擅入,唯有先等原照召见,才好再进。   如此又等了些时候,贾元春与贾母等人在贾母正室行过了礼,才好再彼此厮见。纵是如此,能说的话也不过那些面子上的话。好不容易等元春见薛王氏并宝钗、黛玉不在,要命人请来,母女姐妹略叙离别情景、家务私情,便当游园。   元春听得园中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已是欢喜。她再命人将宝玉请来,一并游幸大观园。   宝钗和黛玉与众姐妹陪驾,哪里好说什么闲话?不过游览一番罢了。   她们前儿所见俱是白天光景,今夜所见却是彩灯处处,又另有一番奢华。   元春游玩之时,极力赞赏,又不免要劝日后不可太过奢华。   末了,元春命传笔砚侍候,要挑园中几处赐名,又要作些文章,以记今日之事。   这文章写来,合该有歌功颂德之词。   元春此时面向诸姐妹,哪里好明说这等事?却又不得不做,唯有盼着姐妹们由贾母教养,跟在贾母身边长大,如今也能知晓各种情由,好作些好文章来。   她虽在深宫,但也知道些宝玉的事。她进宫之前,已知贾母如何疼爱宝玉,如今归家省亲,虽不便与母亲姐妹多言,亦听得他们说宝玉如何。   她今日游园,见宝玉所题匾额,也有些趣味可言,便要宝玉为她最喜的“潇湘馆”、“蘅芜苑”,及次喜的“怡红院”、“浣葛山庄”四大处,各赋五言律一首。众姐妹则一人一匾一诗。   宝钗曾为选秀做过功课,知道这应制诗该如何写来,便作成一首,聊以应付。   因她们姐妹要作的侍少,便先呈与元春,让元春看了,又赞一番她与黛玉所作的和别人不同。   宝钗听得元春称赏黛玉,心内也喜,便要看黛玉。   她转眼一瞥,未及见黛玉有何神情,先无意看到宝玉起草的诗中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忙悄悄劝宝玉,要他将“绿玉”二字改了。   元春正因不喜宝玉先前所题的“红香绿玉”,才改作“怡红快绿”,如今还哪里好让宝玉在诗中用“绿玉”二字?她悄悄一劝,怕耽误宝玉再作后面的诗,便要抽身离开,不曾多看宝玉作的其他诗文如何。   黛玉也见此状,便到了宝玉案旁。   宝钗正寻黛玉,见黛玉过去,在宝玉案旁略站一站,就见宝玉向元春呈上自己作的诗来。   四首诗俱已有了,元春看罢,多有称赞,又指最后一首最佳,命探春以彩笺誊录诗文,好再传予外厢看。   宝钗便趁着探春誊录,看了宝玉作的诗文。   这一看,她不免心中起疑。   元春不曾说为何改那“红香绿玉”,她本只以为元春是不喜“绿玉”,今看罢宝玉所作四首诗,前三首《有凤来仪》《蘅芷清芬》《怡红快绿》竟都是些好梦香甜之语,旖旎缠绵,活色生香,尽显作诗人如何耽于玩乐。   这三首诗能见诗才,却不见作诗人有些向上的态度,更不见有颂圣之语。若只有这三首诗,且是皇妃之弟写成,如何好向圣上交代?   至于最后一首《杏帘在望》,与前面又有极大不同,不见明着颂圣,却道出盛世之景。   宝钗念及黛玉在宝玉案旁站的那一小会儿,又再将黛玉自己作的《世外仙源》看了一遍,已知这最后一首该是黛玉代作。   幸而有了这首代作,宝玉名下的四首诗中,到底有一首能让元春拿出来给别人看的。   好不容易送贾妃回宫,宁荣二府近日都已用尽心力,好不容易才将园中陈设动用之物收拾好。   宝钗也来寻黛玉,拉着黛玉悄悄问起那日省亲的事。   旁人只道元春夸好《杏帘在望》也是宝玉作的,都说宝玉进益,连黛玉那首《世外仙源》都没谁提起了,宝钗唯恐黛玉心里不自在,要暗中宽慰黛玉。   谁料黛玉浑然不在意,听得宝钗说起那事,便笑道:“谁知道宝玉哪里想来这等好诗呢?他既能想出来,也就是他的了,又和我有什么干系?”   只是再说及宝玉做的前三首诗,黛玉不免黯然。   如宝玉这等世家公子,不必靠科举出身,亦能入朝为仕。可宝玉却连该有的应制诗文都作不出,当时更不知要作这等诗文,又如何盼他知道如何在官场立足?   黛玉听得些贾珍等人近日都喜让宝玉去见客的事,下人们还说该是宝玉也懂待人接物,老爷们才让他出去见客的。黛玉今日看宝玉这般* 模样,却不敢再有何指望。   她正与宝钗说着话,却听得有人来报,道是林海今日来荣国府了,先正在贾政书房中,与贾政说话。   黛玉也不知父亲是否来接自己回家,一面命紫鹃收拾着东西,一面要到贾母那去。   宝钗与她一并出了房间,却听得宝玉房中多有笑闹之声,便问:“宝兄弟在他房中么?他那些丫头倒玩得厉害。”   黛玉叹道:“他哪里在呢?东府那边要看戏,请了他过去。可巧袭人母亲今日也接了袭人回家吃年茶,他房中丫头无人管着,哪有不闹的。”   宝钗也不由心头叹息一声,便与黛玉到了贾母房中。    第37章   林海与贾政在书房闲话, 正说到元春省亲之事。   贾政还记得自己作的《归省颂》,便念了出来,要问林海意见, 以便日后又机会再作时, 能作得更好些。   他虽会作这等文章,但到底不比林海深明圣心。   林海聊聊几语,说得他好一番叹服,不免又提到宝玉作的《杏帘在望》。   这诗是人人都夸的, 连他听来也觉有意趣, 更思归农之乐。   林海听罢诗词, 却是好番斟酌。   他听得贾政口吻, 尽是对宝玉的欢喜。贾政不好直夸自己儿子,但喜色早已藏不住。   然林海来见贾政前,已知道宝玉在省亲时作的四首诗如何。贾政现在只与他说《杏帘在望》,他又如何不知另外三首如何?   宝玉这最后一首诗与前面三首风格迥异。林海深知女儿才情, 又看过黛玉作的那首《世外仙源》, 哪猜不出真正作诗的人是谁?   贾政本想着宝玉多少有了进益,让林海知道了, 林海也当能再考虑宝玉和黛玉的事。   如今林海不说话, 他想了想,就被唬了一跳。   他如何不知宝玉性情?   全因见宝玉有了进益, 心中欢喜,才将其他都忘了,只想那该是宝玉文章。   今见林海如此,他已想到这该是甥女所作。   贾政不免又想到元春看过黛玉众姐妹题的词后如何喜欢, 连他看过了后都觉得好,较宝玉题的更有一番味道, 想来那也该有黛玉文章。   林海观贾政神色,心知他已知道文章真正作者系谁,便微微笑道:“这也不妨事。古往今来,这等事还何曾少了去?圣上要看的也不事这些。”   贾政叹道:“我虽不才,也曾听过前朝有男儿如何自己不懂文章,却劳妻子代笔,后来被发现了,也没什么事,还被传为一时美谈。只是宝玉这孩子,到底被宠坏了。”   他话中又藏了试探林海的意思,故意说前朝夫妻的事,丈夫所做文章皆有内子代笔,好知道林海是否还愿意教导宝玉。   像他们这等人家,要捐官算什么难事?旁人知道他们家身份,与他们来往,又哪里看的是科举出身?若有科举的名头,日后更好高升,但却并非必要。   贾政到底还对婚事存了几分希望,林海却问道:“你可听得隔壁唱戏的声音?”   宁府今日唱戏作乐,偏都是些热闹戏文,神鬼乱出。连街上的人都能听得这等热闹戏文了。   林海来荣国府时,便在外面略听了一小会儿,才要进来。   贾政哑口无言,已知林海借此拒绝了。   事已至此,贾敏遗愿终究成空。   林海虽仍不知如何护住女儿将来,好在自己百年之后,仍让她有娘家可依,不必怕夫家欺负,却已舍了将女儿嫁回贾府的念头。   贾政又想得宝玉自秦钟死后,病了一场,贾母心疼孙儿,竟又任着宝玉在家胡闹,不时到园中嬉戏,不再勉强宝玉学习。有祖母如此,连王夫人都多溺爱宝玉,如今还哪里能盼宝玉再有长进?   贾政勉强笑道:“如今还是正月里,他们也只趁着大家欢喜,如此乐上几日罢了。若再过上一些时日,你再来时,当能看到些不一样的。”   贾政既说宁国府,又说宝玉。   他终究盼了几分希望,能将黛玉留在自己家。宝玉不懂事,如今勉强学了些待人接物,却是跟着贾珍等人学的。他素日里不惯俗务,也不大懂如何帮宝玉。竟只得林家还能再扶持宝玉往上了。   林海摇头道:“何必看将来?宝玉今日该在家吧?他若只在宁府那边,要回来也不需多少时间。”   贾政忙要人去请宝玉来。   谁知宝玉这时却不在府中。   旁人都道他被宁府的珍大爷请去看戏了,林海刚来荣府时,贾政也怕让林海看到宝玉的模样,又要生气,宝玉和黛玉的事更没指望,便不曾命人将宝玉带回来。   他本想好歹用宝玉作的诗哄着林海,让林海觉得宝玉也能上进,他再多管教儿子,将来宝玉真的懂事,便是往日有些假的,也该成真了。   谁知道林海看出黛玉代作一事,如今才要请宝玉?   这一请,贾珍等人说宝玉该去了找尤氏等人说笑,尤氏等人却又说宝玉已经出去和贾珍等人看戏,谁人能想如今却不见了宝玉呢?   一时间众人慌乱寻找,好不容易才将宝玉寻回。   贾政被气得差点不顾如今还是正月,就要打宝玉,到底被林海拦着了。   众人找宝玉时也不敢惊动贾母,只是私下寻找。找到后来,见着了宝玉,宝玉也不敢说别的,只说是听着戏文热闹,却想到宁府那儿有个小书房,里面有一卷美人图,他怕美人寂寞,才要到那陪着美人说笑。   宁荣二府都知宝玉自生来就有一分呆性,听得他如此说,大家也心知是宝玉口吻,故不曾如何起疑。   那小书房却偏,平常都没几人去的,宁荣二府下人要找人时,也不曾到那里去。   此事不曾传入贾母耳内,却经由下人传到黛玉和宝钗耳中。   只是此事黛玉已被林海暂接回家,略住两日,宝钗便又到了林家,陪着黛玉说笑。   两人说起下人们竟都找不着宝玉的事,宝钗便道:“自那日起,姨爹又不知怎么训了宝兄弟身边的人,要他们好生跟着宝兄弟,我听着都觉得他们怪可怜呢。”   黛玉冷笑道:“偌大的家,若没了规矩,如何能行?依我看,宝玉那儿的规矩还要再强些才好呢。那日不过袭人不在,他屋子就乱成什么样了?便是袭人在时,竟也有不周全的。到底还是宝玉只顾着姐姐妹妹的,也不拘是什么姐姐妹妹,见了姐姐妹妹就忘了别的。”   论理说,宝玉房中也该有奶娘照料。只因宝玉奶娘李嬷嬷告老解事,他屋里才少了个能作主的老仆。这也罢了,贾母要袭人侍候宝玉,宝玉的东西也是袭人收着的,平日里袭人也该能管着屋里的丫头。偏宝玉对姑娘们都好,像他屋里的晴雯、麝月等人,那   个不得他喜欢的?便是那些不怎么能在宝玉跟前露脸的姑娘,又有哪个长相能差?于是宝玉就都喜欢了,袭人要训规矩,又能训出多少?   故袭人在宝玉屋子里,也就略能周旋一二,好歹不让屋内真的乱作一团。袭人不在时,屋内的丫头们还哪有不胡来的?   宝钗想到那天袭人回家,宝玉屋子里尽是闹嚷声音,唯有叹道:“要说他好时,他岂不也正好在这里?只是终究一年年的大了,若还想小时候,也不知将来要惹出什么事来。那天我见他,还离得远呢,我想等他到近前了,才好和他打招呼,谁知道他一扭头,却往别的方向去了。我还寻思我进来也没怎么劝他读书,可又哪里得罪他了?后来再见他时,又不曾听得他说什么。”   黛玉便噗嗤一笑道:“你说的可是袭人回家前一天呢?我倒知道他都做什么事来。”   宝钗忙问缘由。   黛玉笑得伏在宝钗怀中。   笑了半晌,黛玉才道:“你是不劝他读书,他却怕你说他不务正业呢!那日他又去了淘漉胭脂膏子,还脸上都留了印子,身上带着脂粉香气。他看不到脸上的印子,却知道身上有些香气,只怕你说他,唯有先避着你呢,又哪里敢到你近前!他却带着印子到我那去了,被我见着了。”   宝钗又是笑又是叹。   “他若只被你见着脸上印子,也算他侥幸。连云儿都知道他往日那些事不当再做,大家年纪大了,不比小时候,不好再吃胭脂膏子,更不好吃别人嘴上的,只盼他也早些明白罢!”   两人说笑一通,宝钗又问了黛玉何时到荣国府去,宁荣二府近日都热闹,连宫中都频繁有东西赐下,其他往来宾客就更多了。   元春在宫中赐下的东西中,竟还有宝钗和黛玉的份。可巧黛玉回家这两天,元春又赏了东西来,黛玉那份东西便正收在黛玉房里。   黛玉听罢,却是叹道:“倒又劳凤姐姐帮我找人看着屋子了。前儿省亲的事,已让凤姐姐忙得连吃茶的时间都少了,如今好不容易忙完了,凤姐姐却还不得歇上几日。我回家前,我还看她倦着呢。你可还记得你送我们宫花那回?便是那次她忙了好些日子,你送我们宫花第二天,她到宁府玩了一天的牌,回来后就不知道被那起子小人怎么编排了。自那后,我竟不曾如何见过她歇息。”   宝钗还住在荣国府中时,和薛王氏住在梨香院中,与荣国府其他地方都隔了一段距离。且她日常还要照看铺子还有薛家自家宅院的一些事务,竟不像黛玉了解荣国府内的事。还是黛玉说了,她细细一想,才想到确有许多日子不见凤姐歇息,偌大家中大小事务竟都离不开凤姐,连贾母那边都要凤姐凑趣。   宝钗再想了半会,不由叹道:“最苦的是凤姐姐歇不得。若谁为她寻个由头,让她歇几天,旁人不敢说她如何,她也歇不得。她这一歇,再回来时,家里又不知添了多少事。”   宝玉房中是没了袭人,就要乱作一团。   荣国府中何尝不是没了凤姐,也要乱作一团?   宝玉房中乱上一会,到底还有凤姐等人能管。   荣国府乱了,却又谁人能管?   贾母到底年纪大了,谁都不敢拿这些事来烦她。王夫人如今也上了年纪,又吃斋念佛多年,早已不惯理这些事了。   黛玉又冷笑道:“那日大姐姐说‘奢华靡费’,虽说的是圆子和接驾的事,但平日家里又哪有不过度奢华的呢?那点银子倒不算得什么,只是人浮于事,却又无人应责,这才要紧。接大姐姐时自有规矩,平日咱们家里却无需如此。到底云妹妹家中更有先见之明。”    第38章   史家如今还有两位侯爷, 有侯爵之位在身。虽因这两位侯爷都是军功立身,如今手中已没了兵权,比不得过去, 但到底是才被封不久的侯爵, 家中先祖也有过侯爵爵位,他们家怎么都差不多哪里去。   然史家近来越发不肯奢华,家里的针线也多由女眷们做,并不怎么用针线上的人。   黛玉虽不觉得过得去的人家也要刻意节约至此, 但怎么都觉得贾家奴仆过多, 反而多了许多乱象。   到底都是些别人家的事, 黛玉和宝钗说了一阵子, 也就不甚在意了。   这日,贾母又遣了人来,要接黛玉。   林海已有心为黛玉另寻教养之人,又可惜暂时找不得一个合适的, 唯有仍让黛玉到荣国府去。   如今还是正月里, 不能动针线,学里也还放着年学, 又没有了省亲的事压着, 大家都好玩乐了,连贾环都多到各屋子里玩。   黛玉因宝钗还在薛家, 一时闷闷的,不大爱出门。   可巧宝玉房中的丫头袭人感染风寒,也要在房里养着,如今养了两天,   不过略好一些,仍有几分不适。宝玉因担心黛玉近日总在林家和荣国府中奔波, 唯恐黛玉有哪里不适,就要来看黛玉。   他来到黛玉房里,才叫了一声妹妹,就听得他房里一阵异动。   黛玉忙用眼神示意他别作声,侧耳细听,原来是宝玉的奶娘李嬷嬷在说袭人,就在床上装狐媚子,哪日拉出去配小子。   到底离得远了些,黛玉也听不真切,不过略听得些词。   宝玉忙要赶回去,黛玉因担心他和李嬷嬷吵起来,又惹来更大麻烦,还要惊动贾母,忙跟了过去。   宝玉帮着袭人分辨两句,只说生病吃药,李嬷嬷还是不依,还要骂袭人。黛玉要帮着劝李嬷嬷,李嬷嬷便哭诉起来,还拿宝玉吃过她的奶说事。幸好王熙凤来了,半劝半拉地带着李嬷嬷走了,袭人拉着宝玉,却是劝宝玉日后莫再为了她们得罪人。   黛玉暗暗点头,悄悄退出宝玉房间,却见宝钗竟在外面。   她喜得上前,低声问道:“姐姐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还不见你呢。”   宝钗笑问道:“我也不过刚到,就见凤姐姐带着她出去了,可又怎的了?”   黛玉和宝钗到了自己房中,便将方才的事说了。   她叹道:“怕那老货不知道哪输了钱,却找别人出气呢。我回来这些时候,看着老太太和别人斗牌,底下的丫头们玩的时候也要论钱。若赢了还好,一旦输了,不知道多少人想捞回本儿,哪里肯真的只当玩了?现在还是正月里,大家高兴也罢了。”   宝钗正想着黛玉的话,忽见身旁的莺儿面有愧色,因问道:“你也与她们玩钱了?”   莺儿被唬得忙摆手:“我还没怎么玩,也就那天赢了一吊钱,我今日本还想再来与他们玩,听她们说环哥儿输了不少,我本也不如何多玩的。”她胡乱说了些话,到底将自己与其他人也抹骨牌或摇骰子的事说了。   眼看宝钗脸色不好,莺儿忙道:“姑娘饶了我这一遭吧,我以后不敢了。”   宝钗瞅了会儿莺儿,又瞅了会儿黛玉,叹了一声,唯有再劝两句莺儿。   莺儿诺诺应声。   黛玉暗叹,也不好再说什么。   连贾母等人都不好禁这些,无非让奴仆们当差的时候莫要聚赌罢了,哪里好平常也不让他们私下玩?如今过年,连贾母等人都在玩着,更不好约束人了。   只是管中窥豹,贾家今日情形可见一斑。莺儿在薛家还不曾如此玩牌,到了贾家也被那些丫头们带着玩了。   宝钗回到家,少不得与薛王氏说了这些事,好让薛王氏多在意奴仆们聚赌的事,莫让他们为此误了差事,最好却是别再碰这些。大家辛苦赚来多少?若要输的,却是转眼能输没。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宝钗听得荣府那边还猜了元春命人送来的灯谜,且又各自做了灯谜,要送进宫里让元春猜去。   那边热闹着,宝钗却不大敢频繁到那边去了,只怕自家奴仆也要跟着变滑头了。   偏她不去荣国府,元春却有谕旨涉及了她。   元春因感慨省亲别院大观园空置冷落,故要让宝钗黛玉等姐妹住进去,仍让宝玉随进去读书。   这谕旨一出,宝钗总不好不去。她亦思念园中姐妹,虽不敢常到那里去,心里仍想着。且她与姑娘们还有私下一并经营的铺子,更要不时相聚。薛王氏与王夫人感情又深两家人又哪里能少了走动?元春的谕旨,倒让她多了些说不出缘由的欢喜。   荣国府中定了二月二十二再搬进大观园里,宝钗等人便都依时搬了进去。   众人各自收拾屋子,又消了些时日。   宝钗并不曾多带装饰来,屋子收拾得简单,便不怎么耗时。因黛玉又有好些书,既有些往年住在荣国府时就有着的,又有些她新带来的,便是让丫头们弄好这些,就已多花了些时候。   宝钗特等黛玉将住的潇湘馆都收拾妥了,才来找黛玉玩,每日里特到了黛玉这里,才和黛玉一并去贾母处请安,又或到王夫人处坐着。   从大观园走出来又添了一段路,有宝钗陪着黛玉,两人每日走来,竟觉这路上也别有一番滋味。   如此又是一些时日,却是薛蟠来寻宝钗,要宝钗回了家,方将些扇子拿给宝钗看。   宝钗原不会意,看扇上诗画,多有脂粉味道,不知是哪家风流公子的,便问道:“哥哥不专心念书,从何处得来这些东西?”   薛蟠沉声道:“这些诗都是宝玉作的。他如今住在大观园里,写了些即事诗,这诗传出去了,又不知引了多少人求他诗文,便有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诗画扇面。”   宝钗忙将这些诗再看一遍。   但见诗中多有“梦中人”“佳人”“小鬟”“女儿”等语,所写无非公子生活。   宝   钗早知宝玉脾性,谁都劝不住的,如今看了这些,也只更知宝玉这些时候读书,还不曾真将科举文章记到心里罢了。   薛蟠见她再看扇面后,只是叹了一番,却似不甚在意,也不觉心内好奇。   他近来忙于读书,只知宝钗进了大观园后,并不常回家,该在那住得还算舒心。他只怕宝钗对宝玉有情,少不得说些宝玉不好。今让宝钗看这些扇面,也是要让宝钗知道,宝玉并不靠谱。   只是宝钗不在意,他反觉疑惑了。   “妹妹,你看宝玉如此,将来可还能承继家业?如他这般,旁人瞧着他们家现在还好,也多的是人要奉承他这等王孙公子,可将来又有谁能说得准?到底还得他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宝钗点头道:“我和林妹妹也说过,后来却不说了。姨爹都不知劝了宝玉多少回,还不曾让宝玉专心上学,我们说那些话,又哪能真被他记住呢?如今只盼他莫惹出什么事罢了。他这般,竟还不如三妹妹有盘算。三妹妹如今在我们那铺子里也占了好些份额呢,前两日三妹妹才私下里问我,她那些钱该如何用好,不求别的,只求也多些稳定的赚钱路子。我又和林妹妹说,说到后来,都觉得祭田最好。如他们那般人家,若能有些田地傍身,将来出了什么事仍可耕读传家,到底有条后路。可那又哪里是三妹妹能盘算的?我如今也只好继续替三妹妹收着银钱罢了。”   薛蟠略想了想,知道三妹妹是探春,林妹妹是黛玉。   宝钗说着探春的事,话里话外却不忘黛玉。和宝玉有关的事,要找黛玉说。和探春有关的事,仍找黛玉商量。   想着宝钗如今也多了黛玉作伴,宝钗能和黛玉说些心里话,薛蟠不由安心几分。   他这妹妹素来沉稳,心里有事也不大与别人说的,自己闷在心里,慢慢想着罢了。只一件事,不知要想上多久,再慢慢筹谋。待她要做什么,旁人夸她稳重,却不知她心里算过多少次,还不与别人多说,全自己闷着。   现有黛玉和她说话,两人有商有量的,怎么也不必他那般担忧。   若宝钗出了大观园,又哪来黛玉相伴?这般想来,无怪乎宝钗现在喜欢在园子里。   宝钗却将宝玉写诗的事记在心上,只想回到大观园后告诉黛玉。   再怎么知道宝玉惯做这等诗词的,也好歹略劝宝玉,莫让宝玉听着势利人的话,便全当真了,却忘了自己本来面目。   此等事却不好直劝。她素知自己不擅婉言劝告,若让她与宝玉说时,先要怎么让宝玉知道她知道外头的事,就少不得将薛蟠牵涉进来,到底该让黛玉暗警宝玉,莫让宝玉真移了性情,也成那等轻薄纨绔。   薛蟠送了宝钗回大观园,再一思索,便寻贾政去了。他也不好真与贾政告状,说宝玉如何如何在外作诗。贾政本也爱好风雅,只因年纪大了,有官职在身,不好再像年轻时一样,才不得不略改脾性,若让贾政看了宝玉的诗,纵他不喜宝玉不多钻研学问,也未尝不欣赏宝玉诗才。   薛蟠寻贾政,只与贾政说科举文章。   他故意满脸难色,道是今日听先生留了题目,作了文章,却被先生批了一通。因才惹了老师生气,林海近日有公务繁忙,他实在没办法,才来向贾政请教。   薛蟠真正说的却是他先生早已批过,他也改过的文章。   他先说先生批改前的文章,再说先生骂自己哪里作得不好,贾政也就知道怎么帮他改了。纵不如他老师改的,也有几分水准。   薛蟠感谢离去,贾政却怒得又要找宝玉到书房。    第39章   袭人在怡红院门边走来走去, 不时往门外张望,侧耳细听是否有人要来。   贾政忽然将宝玉唤去,可不唬了他们一跳?都不知道贾政要问什么。   终于见宝玉回来了, 看着像又被贾政训过, 袭人虽有千般忧虑,仍打着精神安抚宝玉,慢慢问出宝玉在贾政处的经历。   原来贾政问了宝玉近来功课,又问宝玉作文章的事, 宝玉近日被外头的人好番奉承, 只忙着为别人作诗去, 还哪有那么记得读书的事?   连贾政先前为他请的那位先生, 如今都已辞去,不大愿再教他了。幸好以贾家如今情况,要再找一位先生,怎么都算不得难事, 才让他还能跟着先生念书, 而不是继续到学里去。   袭人心里想着,宝玉能跟先生读书, 到底是好事。便换了一位先生, 不像先前那位先生要求严苛,也好歹能多约束着宝玉。在宝玉看来, 这却着实是苦差。   近来宝玉荒废学业,答不上贾政的问题,便被贾政训了一通,要他做了功课, 给先生看后,再拿去给贾政看。   袭人听完宝玉抱怨, 不由叹道:“你前儿才答应我什么呢?如今怎又忘了去?便是老爷不说你,你也不该还作出那等不喜读书的模样。你平日里总要到先生那的,好歹在先生面前和在老爷面前作出个读书的样儿。”   她说是盼宝玉作个样儿,心里如何不想宝玉做样儿时多记几本书?到底能读出些成果来,也好安神立业了。   宝玉忙笑道:“我哪有不答应你?今日却非我不喜读书之过,是那薛大爷不知怎的来了,问了老爷文章,才惹得老爷又要来问我学业如何罢了,又不是先生说我荒废学业,老爷才找我问去。”   贾政不曾与宝玉说薛蟠来过的事,可薛蟠进出贾政书房,已被贾家其他下人见到,那些人再将自己看到听到的事与宝玉说了,宝玉便知缘由。   他素日里与薛蟠来往不多,只知此人是宝钗哥哥,来到京城后,一面从商,一面读书,私下里还与林家颇有往来。连他平日常到别的人家去,逛别家院子、听别家唱戏,仍极少到林家,薛蟠却不时就到那去。他偶尔听得旁人议论,都说林海也是薛蟠的老师。   宝玉不喜薛蟠如此钻营,更恼薛蟠这次害他被贾政教训一通,偏薛蟠只管做自己的事,不曾如此招惹他,他只好将气藏在心里,怎般也发泄不出去。   袭人也知薛蟠根底,薛家未到京城,已曾有信送来。另有些听过薛蟠在金陵名声的人也说薛蟠往日如何不学无术,这话到底传了些来荣国府中。只是一年两年的,袭人再听到薛蟠其他音信,却听到的都是薛蟠努力上进的话。   “依我看,你也该跟薛大爷学着些呢。”   宝玉一笑,也不与袭人分辨。   袭人知他并不服气,不好再说了,又知道他还要赶作业,好拿去给贾政看,便只劝他好早些将作业做完,好早些休息。   夜色已深。   宝玉先睡下了,袭人也躺着,却不曾睡着。   前些日子她回家里吃年茶,宝玉偷偷从宁府溜出来,去了她家。她回来后才知道宝玉那天偷溜出去,在府中闹出多大动静。虽然宝玉只说是自己躲去了小书房里看画,不曾将她说出来,除了那日也去了她家里的茗烟,还有她家里见过宝玉那些人,应该没多少人知道宝玉那天究竟去了哪。   她那日回家,因听得父母有意将自己赎出去,心里已大不愿意。好不容易说服了父母,又见宝玉那日来,让她在家里显了自己脸面,她已想着留下来的事定要准了,谁知又有宝玉在家闹出的事来,唬得她只怕再生什么事端。   她害怕着事情被人发现,她还要被赶出去,却更怕宝玉再惹事,闹出更大麻烦来,唯有借着父母要替自己赎身的理由,再劝了宝玉,要宝玉将来莫要总说为了她们这些人如何如何的话,又要宝玉好歹装出喜读书的样子来,还有莫要毁僧谤道、调脂弄粉。   当夜宝玉怕她真要出去,还答应着她。   如今也没过多少时日,宝玉却还和往常一般模样。   那日她还病着,屋里的丫头们只顾着玩,只有麝月在,晴雯输了钱,要回来拿赌资,正好见了宝玉替麝月篦头。后来晴雯不经意见说起,她才晓得此事。再有前两日里,鸳鸯来了,宝玉竟又要讨鸳鸯嘴上的胭脂吃。   她自以为劝了一通宝玉,好歹劝得宝玉懂事了些。那夜听宝玉答应着,还心中宽慰,道宝玉到底懂事了,谁曾想这才多少时候,宝玉便要将答应她的事忘了?   如今她家里人都知道她与宝玉的事了,只当她将来定是宝玉跟前侍候的,该能混来个姨娘身份,谁知道后来却又有了这等事?   她若要出去,怕是艰难,她心里也不肯。她若不出去,如今却怎么也不好再拿这当由头,要劝宝玉如何了。今日之宝玉到底不耐多听。   她半宿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了一小会,又要起来侍候宝玉。   待宝玉上学去了,她略歪了会儿,又想到天气一日日热起来,总该为宝玉备着夏季的兜肚。宝玉素来体弱,夏日不留神,夜里盖得不严,唯恐着凉病了。若做得个鲜亮兜肚,让他看着喜欢,便好哄着他带上。   怡红院中多的是与宝玉有关的事,由不得袭人不处处留神。   她想着这些,又想着宝玉昨夜用过了书房,不知道小丫头们是否将书房收拾好了,她少不得再去看看。   如此收拾一番,不过略将别的事备下,也能替宝玉绣兜肚了,就听得有小丫头说林姑娘和宝姑娘来了。   袭人忙将活计放下,去招呼两位姑娘。   宝钗和黛玉今日来,只为找袭人说话。   袭人见机,就说起近日宝玉学习上的事,只叹宝玉昨日又惹了老爷。   宝钗略听了听,就知道这事该和自己哥哥有关。   因她近来与黛玉交好,早与黛玉   说过,不必直劝宝玉,今听到袭人如此说,也只好道:“这学习上的事,既看他自己肯不肯学,又看他身边的人是否也爱学习。宝兄弟如今在这园中读书,倒要苦了你们这些陪着他的人了。”   宝钗说的时候还不曾有什么感受,正说着呢,却想起薛蟠先前与自己和薛王氏说过的话。   贾家学堂里的其他人都不大用心学习的,还有些旁支不过与宁荣二府哪些人有些关系,才借着来学堂上学的理由彼此厮混着。   宝玉如今虽单独跟着先生学习,不必多受学堂里的其他人引向,但宝玉身边的茗烟等人跟着宝玉的时间长了,如何是专心劝宝玉读书的?偶尔要劝两句,也都是被贾政教训过了,只怕贾政生气,才再贾政面前答应着,转身略求宝玉两句,要宝玉多争气些,过后也罢了。   宝玉回到大观园里,作伴的全是这些丫头,又有谁能逼他专心读书?一如宝玉作的即事诗,写的全是丫头们如何侍候,让他只顾玩乐,连读书的事都是附庸风雅,何来研究学问呢!   丫头们如此,住在园中的其他姐妹也不以读书为业。宝玉若寻姐妹们,也只管和姐妹们玩了,还哪里会想读书的事?   元春谕旨说是让宝玉进园读书,可到底全出于对兄弟的疼惜,要让兄弟也到园里玩,又哪里能真让宝玉专心读书?   宝钗不好再和袭人说这等话。   黛玉听宝钗后来语气,见她为难,心中略一想时,已知她心中所想,因笑道:“我教你一法,你看如何?”   袭人忙问是什么法子。   黛玉笑道:“你也莫劝他,只说你对他房里这些书有兴趣,要问他。你若能记住的,我与你说两本书,你就拿这些书上的东西问他去,再多问他几个典,好歹也能让他多记些书里的东西呢。纵比不得他主动看书,也能让他有些长进了,不至于那日却连个绿腊的典都不知道,还要宝姐姐与他说。”   袭人笑道:“林姑娘何苦拿我打趣?我哪里懂那些东西?每日里单我们屋里就不知多少事要忙呢,我还如何能学那些?我若要学时,怕他还不肯教呢。”   宝钗也笑道:“颦儿你偏爱折腾人。”   黛玉笑着伏在宝钗怀中。   “我可是真想替你们拿个主意呢。二姐姐四妹妹她们都有人教学,犯不着来向宝玉请教。若我和宝姐姐,更谈不上问他什* 么。也就你们好问他罢了。且要有红袖添香,自当要有个识文断字、通晓文理的丫头才好。我想哪日还要喊你一声好嫂子呢,你若真能跟着他学些什么,岂不两相便宜?”   袭人到底不敢答应。   黛玉与宝钗在怡红院中再闲话一会,两人又双双离去,要到探春那玩去了。   说是玩,两人却要到探春的秋爽斋中说些铺子里的事。   如今铺子攒下的钱渐多,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不时央着宝钗帮忙从外头买些东西来,只当是宝钗送的,也花费不了多少。   她们那铺子卖的东西基本只有那些,若想再扩大经营,便要像薛家其他铺子般,做些东奔西走的生意,不大适合让其他姑娘过多参与了。如今大家攒钱的速度慢了些,铺子里却已攒下不少现钱。   宝钗今日到黛玉的潇湘馆坐了会,与黛玉说过宝玉的事,就又提起铺子的事,正愁着该如何花那些钱呢,若还只是白花花的银子留着,也没多少意义,不若用来做些事。可做什么事,如何做,却不是她俩能直接作主的,到底要问其他姑娘意见。    第40章   宝钗和黛玉到时, 探春正在临字帖。   她连忙搁笔,笑道:“今日可巧,琏二嫂子才命人往我这送了些东西, 你俩就来了。”   她说着, 命丫头待书将凤姐送的茶取来沏上。   黛玉便笑道:“她也往我那送了一些,我吃着倒觉得好。正好这会儿咱们吃着茶说话呢。”   因湘云还在史家,纵要说铺子里的事,也不好真正做主, 无非她们三个略定下些用银子的办法, 好等湘云来了, 再有定论罢了。惜春年幼, 迎春不爱理事,素日里都不介意她们如何用这些银子,如今也只管由她们三人商量。   探春和黛玉本对外面的事没有多少了解,不知道开什么铺子才好。只因如贾家这等人家, 也不时会买一些女孩子, 她俩才知道外面也有些人家,日子过不下去了, 唯有卖儿鬻女的。   一般的人家, 家里若遇到什么事,日子指不定就过不下去了, 又还哪里能养得起孩子?卖了孩子,孩子说不定还能过上好些的日子,又能帮补家里。   袭人父母当初就是过不下去了,才想着将袭人卖了, 好拿袭人的卖身银子渡过难关。袭人还算幸运   ,被卖到贾家这等人家, 日子过得还行,连一般人家的小姐都不见得能有这般尊重。可那些运气不好的,被卖到残暴的主子家里,被打死也是白死。此等事也多的是。   探春不免感慨生计艰难,若能如何帮这些人,便是花些银子也罢了。如她们这等姑娘,手头上多些银钱,也无处使去。   探春虽也想从外面买些新奇玩意回来,还不时拜托宝玉帮忙,可真正让她难以买到想要东西的,又哪里是那点钱?更多的是她无法出去,若让普通小厮买,那些小厮又买不到她想要的东西。终归要让宝玉帮忙,她才能挑到想要的罢了。   她要的东西又不好挑,若一两个月又要麻烦宝玉一次,她心里也过意不去。宝玉要出门,也需有个缘由。若无事就要外出闲逛,贾母等人也不会总允他如此。若有事时,一去就是一天大半天,又哪里能买什么东西?   探春有心要帮那等日子过不下去的穷人家,又不知如何帮去,更不知其他姑娘是否愿意,唯有先与宝钗、黛玉说了,也好1一起拿个主意。   黛玉听得点头道:“很该如此。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咱们既然有能力,帮他们也帮了。只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咱们又不可能真的只是一直养着他们。很该替他们找些能做的事。”   她这么一说,宝钗忽想起一事,笑道:“我哥哥先前总想着去各地寻名医,不知不觉间倒认识了不少大夫,虽说都只是在他们当地有些名气,但也称得上医术高明了。也有些大夫曾与我哥哥说过,他们有心将自己的医术传下去,只是苦于后继无人。”   这后继无人,却非无人愿意学,而是这些名医找不到他们觉得能继承自己一身本事的人。   能混出些名堂来的大夫,较一般人的日子过得好多了。便是游方郎中,也是有一技傍身的人。   宝钗先前只是听薛蟠说起,有那么几位名医,虽有心传下技艺,缺碍于他们子嗣不丰,儿孙要么读书去了,要么要继承家业也学不来他们那身医术,只能学得几成,终究继承不了所有。   那些大夫也想过要招弟子,可从外面招弟子,又少不得要考弟子心性。一年又一年的,就有些学徒心性不过关,熬不住,要么自己想走了,要么大夫也觉得不能将自己的技艺传下去。若有些学徒熬住了,却又碍于资质,未必能学会多少。   宝钗也不知道若他们花银子买些人来,从小便养着这些人,教他们一些本事,请这些苦于后继无人的大夫来为这些苦孩子授业,又是否能得那些大夫许可。   当日薛蟠遍访名医,后来还真是薛蟠结识的一位大夫替林海开放抓药,让林海身体渐好。宝钗又知道黛玉如今身子好转,却还需服丸药,这才动了这等心思。   若教出来的人当真有谁能有学医的天赋,将来又能让黛玉身体强健些呢?   黛玉和探春听罢宝钗所说,都不由暗自思忖。   探春忽笑道:“本就只是我们姑娘家玩的,怎又要劳烦薛大哥哥了?我倒觉得若能如此也好,只怕苦了薛大哥哥,又耽误薛大哥哥学业。”   黛玉也不由担忧起来。   宝钗笑道:“我若与他说这事,他只有高兴的道理,哪里会觉得苦?我只怕你们嫌花的银子多呢!”   黛玉又提议道:“我们家现在用的都是自家人做针线,只偶尔才用到外面针线上的人。我们如果真要买那些可怜人,若买到女儿家,也能让她们学着做些针线,日后好靠这为生。”   宝钗心里记着这些事,少不得又尽快寻了个时间,从园子出去,又见了薛蟠,将这些事都与薛蟠说了。   探春和黛玉都有了主意,便是其他姑娘不愿参与,只想守着自己赚到那些钱,或做些更稳妥的生意,探春和黛玉都有心做这等事,好尽量多帮些人的。探春尚且只有如今与宝钗等合营的铺子中攒的那些钱,黛玉手上却还有平日攒下的其他银钱。黛玉私下也与宝钗说了,若要花钱时,只管将她攒着这些也拿去。   因此,宝钗虽不曾得湘云三人意见,也敢先和薛蟠商议,是否要买些人来。   薛蟠听罢,沉吟道:“这两年收成都不大好,你在荣国府中住着时,可曾听过一个刘姥姥来过?还认了是王家的亲戚?”   宝钗细细一想,果有此事。那是个来打秋风的老人家,也不知他们家多少年没有和王家有过来往了,实在是那年家道艰难,才不得不来求人。当日她只去王熙凤那边走了一遭,事后却悄悄传了开来,连宝钗都听过她的事。   薛蟠叹道:“若非他们家得了些帮助,熬上一两年,指不定也要卖女儿了。”   宝钗听得暗暗心惊。   薛蟠则盘算着,他需要的人手也正好从这里挑。   从小时就培养起来的人,怎么都好用些。有什么品性上1的问题,也该小时候就看得清清楚楚。开一家绣坊,弄几家医馆,也不算多难的事。如今的薛家还花得起这些钱,2又有林海那边的关系,着实不算难办。   他与宝钗说完这些,又想起一事,忙问道:“宝玉那总爱吃人嘴上胭脂的毛病改得如何了?他倒好,在外头与朋友厮混,便是去些不一般的地方,也极少如此要闹着吃胭脂的,到底还算大家公子。我只怕他在家里不懂事,他家里那些丫头中,或也有谁不懂事闹事,倒平白惹了麻烦。若再有谁要算计他的名声,借此闹事,倒连累大家。”   宝钗听薛蟠说得正言厉色,也将此事记在心上,要回去再与袭人说,好让袭人平日里多劝着宝玉。   她在贾家住了些时日,早知贾母和王夫人都宠溺宝玉,纵看到宝玉长大,还拿他当小孩,只想多疼着他,又如何能理会那般多事?在此事上,倒是袭人更为可信。   薛蟠提起此事,也是心中算得宝玉已住进大观园中,想来离金钏儿之死不远,方盼着宝钗暗中出力相助。那金钏儿之死,固然有金钏儿自身责任,但又如何不与宝玉、王夫人等人无关?且贾政都能听说宝玉□□母婢,只怕外人听说这些事,到头来连累大家名声。他唯有想着该救便救了,好歹用别的办法解了这难。   想到这,他忙又对宝钗说:“只怕大家劝宝玉时,宝玉还听不得这些话。到还是私下让大家都注意些的好。”   宝钗笑着应了。   薛蟠思量半晌,却是长叹一声。   “若果真能大家说几句话就劝住的还好了,我只怕哪天要谁去了,他才真知道自己错了。”   宝钗一惊,正想问薛蟠为何有这等言论,却听薛蟠说:“你今日和我说的这些事,我觉得都好。但有些地方还需仔细考量。若要买人,该从哪里买,又要如何买,又或者不买人,只聘请,要怎么请,这些都需考虑。这里是天子脚下,许多事并没有那么方便。我还要想想,是否该换个地方。等我什么时候计划得差不多了,再与你说。”   薛蟠说完,自去忙了。   宝钗担心误了薛蟠正事,不好多留薛蟠,唯有再将薛蟠说的话想了又想,越想心里越怕。   她早知道哥哥从金陵来帝都前就有了些异常,那日哥哥不过出门前晕了一下,醒来怎么就突然变了这么多?偏偏哥哥要做的决定又带着薛家越来越好,她再怎么害怕也知道哥哥不会害自己和母亲。   今日哥哥又提起宝玉吃人嘴上胭脂的事,竟还提到有人去了,她如何不怕?薛蟠只说丫头们不懂事闹事,宝钗却想到宝玉如今住在大观园里,离得黛玉又近,宝玉若闲时也总爱到黛玉那玩去,只恐宝玉不小心,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来。   等她再入大观园时,她便趁宝玉上学,到了黛玉那里,拣着薛蟠与自己说的话,又和黛玉说了一遍。尤其是那些要劝宝玉的话,她再着重说了。   “颦儿,我听我哥说得郑重,只怕他外头已听到什么风声。若宝玉总如此不尊重,最后苦的却还是我们。我虽知你素日里不爱为难他,总想等他自己悟来,但如今又如何等得他悟?只怕他知道自己有错,却已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第 41 章   宝玉素来不肯听人劝。   若别人说的话不合他心意了,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也浑然不在意。   黛玉往日里也与宝玉说过,让他莫要再常淘漉胭脂膏子, 免得被贾政看到又要生气。可宝玉哪有当真往心里去?只因她不揪着这事说个不停, 宝玉不与她多计较,只管说些闲话,将她说的那些事都抛开罢了。   今日宝钗说的这些,却由不得黛玉不小心提防。   林海私下与黛玉说过, 薛蟠是个极有主见的, 且分得清轻重缓急, 若让薛蟠都急了, 事情定然轻松不到哪里去。   宝钗因见黛玉被自己问住了,久久不语,忙推着黛玉笑道:“都赖我,好端端的却来招惹你。那边的事与咱俩有多少干系呢?只像你平日说的, 咱们管好自己屋子里的人, 莫让她们惹事就罢了。紫鹃她们都是好的,又哪里会弄出这些事来?”   黛玉被她这一推, 已回过神来, 心中也有了主意,起身笑道:“凤姐姐才命人送了茶叶来, 我吃着还觉得这茶叶好呢,正好这会和你一起谢凤姐姐去。”   她说着,便拉宝钗一起去找王熙凤。   两人出了潇湘馆,宝钗忙悄悄问黛玉:“她近日正忙呢, 你怎又烦她去了?”   黛玉便笑道:“再忙的人也有忙里偷闲的时候呢。若凤姐姐当真忙到连与咱们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没了,便是她也忙到极限了, 论理很   该让她歇一会。咱俩找她去,岂不给了她休息的理由?家里还有舅母她们,又哪有那么离不得她?若她并没有那么忙,咱俩过去,也妨不了她什么事。”   黛玉素日也知王熙凤忙碌的时辰。   她这会儿过去,若并无什么急切的事需王熙凤处理,王熙凤也能略歇一会。   宝钗瞅着黛玉,如此瞅了半晌,方叹了一声。   “果真是个巧计儿,倒让别人来收拾这事了。”   黛玉便拉着宝钗笑道:“凤姐姐素日里也疼咱们。若让舅母或老太太知道宝玉如何顽皮,怕闹出的事才大了。正好宝玉也常与凤姐姐顽的,咱们能看到的事,凤姐姐也该能看到。正好让她料理了。她到底是宝玉嫂子,若她与宝玉说时,总该能让宝玉知道些轻重。”   两人说着话,已来到凤姐屋中。   可巧才有人来向凤姐禀完了事离去,凤姐正闲着。   宝钗和黛玉一来,她忙堆着笑迎出来了。   听到黛玉说明来意,她更笑道:“我还当什么事呢!原来只是一些茶叶。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我这里还有一些,你若真爱吃,我便打发人送去你那里。”   凤姐说着,便要平儿将茶叶取来,再命丫头送到潇湘馆中,也不必黛玉拿着茶叶走一趟。   黛玉心知凤姐事务冗杂,她与宝钗再怎般来得巧了,也不好再这里多耗凤姐时间,便悄悄将宝玉的事说了,要凤姐平日里也多留意。   凤姐沉吟半晌,忽地笑了。   “我还当多大事儿呢,难为你俩专门来一趟。此事也不麻烦,我多暗中留意就是。如今天气渐热,再过一会怕是更热了。林妹妹你体弱,更要注意些。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若不回去时,也该到老祖宗那坐一会。”   她说着,又瞧见宝钗,不觉又笑道:“正好薛妹妹也在,可要劳薛妹妹多费心了,莫让林妹妹乱跑才好。”   黛玉红了脸,起身就要走。   她这一动,便闻得些微药膏味道。   凤姐正坐着,朝宝钗笑道:“林妹妹听了我的劝,也怕这热天毒日头呢。薛妹妹,你快陪她回去吧,你也莫要晒着了。”   宝钗本还担心黛玉和凤姐因此有什么矛盾,正想自己劝她俩一番。   黛玉这时已回过身来,拉着她往外走,边走边笑道:“难为凤姐姐如此为我们呢,我们还哪里好继续叨扰她的?还是先回去吧。”   她又向凤姐笑道:“改明儿我和宝姐姐再来看你。”   黛玉和宝钗出去,凤姐便靠着靠背,轻轻叹了一声。   平儿便上前问:“奶奶可要再贴些膏药?”   凤姐摆手道:“我如此歪一会,若今日无别的事,暂不必用它了。若这会儿有谁来找我回话,先让他们等着吧。”   平儿连忙答应了。   且说黛玉和宝钗回了大观园中,也不忙着回潇湘馆里,先往蘅芜苑来了。   宝钗与黛玉各自坐下,又有莺儿奉上茶来,黛玉捧着茶,也不忙着喝,出了会儿神。   宝钗本也像她般捧着茶,还想若她吃茶吃多了,也该略劝两句。   因总不见她吃茶,宝钗也不知何时将茶杯放下,只等着她回神儿了。   茶水渐渐转凉。   宝钗便将茶杯从黛玉手中取出,笑道:“呆丫头!怎一杯茶也能看得呆了?”   黛玉正出神呢,听着宝钗说话,也不过呆呆地看向宝钗。   宝钗见她这般模样,竟较往日更可怜可爱,不免又笑问道:“这可怎么了?”   黛玉细细叹了一声。   “还能为什么呢?总归不过是那些事。”   她说了,仍看着被宝钗放到桌上的茶出神。   宝钗本还不解,再想了一番,也叹道:“我想你该是闻到凤姐姐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的味道,又开始多心了。”   黛玉抬头看她,神色间更见凄楚。   “那膏子药叫做‘依弗哪’,在别人那不好得,凤姐姐那倒多着。我曾见她贴过,也曾闻过那味道。我很该听你说,不拿宝玉的事去烦她。她也累着呢,屋子里还要膏药的味道,却又要为这事烦着。我好歹与你回来了,没再在她那里烦她。换做家中这些事,她又哪里舍得放下?”   这既是凤姐习惯了忙碌,若让她不管事了,她反而不自在,又是家中事务终究越发落到了凤姐头上,她要忙着,却还只是年轻媳妇,不容易。   宝钗早在黛玉拉着自己离开凤姐屋子,也不怎么再与凤姐计较时便猜着了几分,如今听黛玉这般说,只更知道凤姐那边艰苦。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有丫头说,史大姑娘来了。   黛玉心内称奇,看着宝钗笑道:“她怎来得如此巧了?我们还正想着何时好再说说咱们那些事呢。这两天也麻烦你和薛大哥哥了。”   “想来是端阳节快到了,他们家也要她来走亲访友。”   湘云来了,虽又让王熙凤多了些照顾湘云的事,但湘云在贾家住的时间长,如今来这里住时,又大可与黛玉或宝钗同住,并不特别碍事,也无需王熙凤多忙什么。   宝钗又想着有湘云陪贾母说笑,又能省却王熙凤在贾母跟前奉承之力,也该能让王熙凤轻松一些。   再则,黛玉还担心王熙凤,湘云又向来爽朗,不将小事放在心头,也能宽慰黛玉的,湘云这一来,好歹不必黛玉再将事情闷在心里。   宝钗与黛玉来到贾母房中时,湘云已经在大说大笑了。   黛玉到此,也跟着一并说笑,在蘅芜苑时的忧愁之情已基本散去。   宝钗陪在一旁,暗中留意黛玉,见她也有说有笑的,才渐渐放下心来。   不多时,迎春三姐妹也来了,又与湘云一番厮见。   贾母命她们到园中玩去,也陪湘云多逛逛园子,一行人便往大观园来。   才进园中,湘云已急着问宝钗铺子的事了。众姑娘中独她离得远,若铺子里有什么变故也最迟知道。   黛玉和宝钗、探春虽不曾过多与迎春、惜春商量铺子里的事,但每每有了什么新鲜想法,也会尽快让他们知晓。湘云独自在史家,却总要等到贾家来,才能听得些消息。   湘云拉着宝钗笑道:“好姐姐,我们那儿现在怎么了呢?我好不容易才让我婶婶她们同意我出门,让我来这儿住几天,你可要好好和我说说。”   宝钗便看着黛玉笑道:“才这些日子,哪有多少新鲜事?倒是你林姐姐这段时间画着画儿,又想着作些针线,竟绣了好鲜活的样儿呢。你到你林姐姐那看去,倒还新鲜有趣。”   黛玉啐道:“你莫听你宝姐姐编排我。她那日见我绣我那鹦鹉,便笑我绣得慢,这么多日了,竟还只有个鹦鹉尾巴,若非与我那鹦鹉相似,竟连尾巴都认不出来。”   探春也跟着笑道:“林姐姐该是怕真的绣好了,她那鹦鹉要以为她有了别的鹦鹉,才总不多绣几针吧?”   “好你个三丫头!什么时候也学得如此了?”   黛玉说着,便要来赶探春。   探春躲到湘云和宝钗后面笑道:“我跟着她俩说的。林姐姐若要怪,先怪她俩去。”   湘云忙也躲到宝钗后面笑道:“若不是宝姐姐提起,我还哪里知道这些事?”   宝钗这会也不拉湘云了,忙双手扶着黛玉道:“你和她们恼什么?仔细儿别绊倒了才是。凤姐姐才说了,如今日里日头也毒,外面是热的,你只顾在外面打闹,万一热着了自己,可又如何是好?你本来就身子弱,要再因有什么不适,要清净饿上一两顿,更要瘦得惹人心疼了。”   黛玉本还想与湘云、探春两人闹得,听得宝钗这番话,方放慢了步子,与宝钗并肩走着。   湘云悄悄拉了拉探春,与探春使个眼色,便在宝钗身后笑道:“林姐姐只嫌我俩打趣她,也不嫌先说话儿的那个呢!”   黛玉这回真红了脸,回神就要拧湘云。   可湘云和探春都早有准备,两人拉着手往旁边跑开了。   黛玉还想追上去,却被宝钗一把抱住。   宝钗笑道:“云儿这话也没错,全赖我了,只想着看你那鹦鹉,倒忘了刺绣也费神。你闲了绣上那么一两针便是,还哪里拘着你什么时候绣好呢?若不高兴时不绣了也无妨,作诗画画哪样不行呢?何苦非要如此?”   湘云此时料定黛玉被宝钗拦住,断然赶不上来,便用手在脸上画圈羞黛玉道:“宝姐姐说得可是呢!”   宝钗忙道:“你还在这火上浇油呢?”   湘云便嘻嘻一笑,拉着探春,和迎春、惜春先往秋爽斋去了,独留宝钗哄着黛玉。    第42章   因黛玉和宝钗还没到, 湘云和探春等人在秋爽斋里坐着,也不好说铺子里的事。   可巧探春想起一事,便一拉湘云衣角, 悄声问道:“我前儿听说你家里忙着给你相看人家了。”   湘云含羞推她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话呢!”   探春见她这般模样, 已知此事为真,便再笑道:“想不到你倒是我们当中最早开始相看人家的呢,可曾相中哪户人家?”   湘云摇头道:“都是婶婶她们看的,我哪里知道什么!平白等着消息罢了。今儿要看人家, 竟也不知对方是谁, 品性模样如何, 只又见了一些客人, 被人那般看着。”   饶是湘云向来豪爽,此时也不由添了几分忧虑。   黛玉和宝钗就在这时来了。   两人听得湘云后面的话,因也曾听说湘云在家里相看的事,故都知道她们正说着什么事, 便都问了起来。   史候家找的都是武将人家, 湘云在婶婶带领下见过了几家的夫人,却还不知听得有何准信。   如今她婶婶等人允她出门了, 不必留她在家, 她好不容易才得了到荣国府的机会,好与姐妹们作伴玩耍。   宝钗听得湘云谈起婚事, 羞涩中又有几分烦闷,故忙说起铺子经营的事,好将话岔开。   迎春和惜春都不甚在意银钱,便平日里听得宝钗不时与她们说,她们都有多少银两攒在铺子里,也不大当一回事, 任宝钗等人做主就是。   湘云曾随叔婶在边疆待过一些时日,曾听得战乱起,又有多少人无家可归,只能到处漂泊,又可能轻易死在途中。   宝钗和黛玉说要拿一些银两出来,建一回春堂,教出多一些能治病救人的人,也好让穷苦人家也有用药的机会,再建一养生堂,养一些孤儿。   湘云一听,就满心欢喜,只恨自己月钱不多,不好乱花,竟除了先前还攒在铺子里那些,再拿不出更多银钱来。   宝钗便笑道:“哪里还能差你那么一点钱呢!你且留着自用。若真想帮忙的,不如再想想能画什么样儿来,我让工匠们做出来卖,那才是赚得多呢。我哥哥也说了,我们铺子现在还只开在都中,改明儿还能再开到别的地方去。到那时,连我们之前画的那些样儿都该能再为我们赚上一笔。”   探春道:“只我们如何多赚一些,还不算什么要紧事。最要紧的是能帮到那些人。我们不过侥幸了些,才生在这等人家,不愁吃不愁穿的,还有些余力,很该多帮着他们。”   湘云和探春都答应了,其他人更无异议。   此事便这般定下,仍由宝钗料理。   姐妹们闲话一会,各自散去。   宝钗又邀湘云到蘅芜苑去。   到得夜间,湘云与宝钗躺在一床上。   她素来择席,今日还多了婚事方面的顾虑,更难以入眠。   她在枕上翻来覆去,宝钗听得动静,因问道:“可是还不曾睡着?我陪你说会儿话,说着说着许能睡着也不定。”   湘云便悄声问道:“宝姐姐,女儿出嫁了,可有多少事要理呢?”   虽说大户人家规矩森严,却非每一家都一样。史家如今只剩她两个叔叔在京,她两个婶婶上面并无婆母,下面又无儿媳,她在家不曾见媳妇如何侍奉婆母。她来到荣国府中,所见不过王夫人与王熙凤侍奉贾母,李纨又要侍奉王夫人。   她在家中并无多少事要料理,只婶婶要她也做些针线罢了。她在家里做不得主,又哪里有什么自己学着当家的机会?日后若出嫁时,去到陌生人家,既不知婆母如何,又不知下人如何,哪有不担忧的?   当着其他姐妹的面,她不好说这些事,只将忧虑藏在心里。如今夜深了,又只得宝钗在旁,她心中怯意涌出,方将这些事一一道来。   宝钗笑道:“我又不知你将来要到谁家去,哪能知你们那儿规矩如何的?这等事,到底该你将来出嫁了,见到了婆母,才好由你婆母来教你的。像你凤姐姐那般,不也到了这儿,才学这儿的规矩?她这一来,倒让太太得了闲,也能专心礼佛了。”   湘云叹道:“话虽如此,但我如今却连该学些什么也不知道。我今儿来时,我婶婶便与我说了,我现在还没定下人家,多走走亲戚也无妨。一旦真的定下了,我却要在家里绣嫁妆待嫁,再不好到别人家去了。若老太太派人来接我也罢了,若没有,我又哪里好自己出门呢!”   她的婶婶嫁入史家,也没过上多少天侍奉婆母的日子,哪里能教得了她什么?   她来贾家,倚仗的也是与贾母的关系。贾母已经年迈,留着孙女们在身边,无非盼孙女儿替自己解闷。大家陪着贾母逗乐子也罢了,哪里真能盼着贾母再手把手地教她们什么?便是黛玉、探春等姐妹都没这机会,更遑论她?   王夫人有了王熙凤后,都日渐不理事了。王熙凤又事务繁杂,哪还能真想着去教她们?便是要教,湘云也情知轮不到自己。贾家还有这些姑娘呢!   湘云听得宝钗说铺子里的事,又知宝钗常替薛王氏分忧,才将几分希望寄在宝钗身上。   宝钗略略一想,道:“你若只问我,我虽能教你,但我也有许多不曾见识的事。你且安心睡去,明儿起来了,我与你一起寻你林姐姐去。”   湘云奇了,忙问:“怎是问林姐姐?”   宝钗叹道:“你只知她如今也与你二姐姐她们般,在这家里学的都只有这些东西,也难得能学些别的,却忘了她到底姓林,她母亲才姓贾呢。她来这里之前,家里办着丧事。她再年幼,那也是她至亲,她哪能什么都不理的?便是有人帮着她,她也得知道些事。单说这办大事的经历,便是咱们都比不过的。”   宝钗虽经历过父亲亡故,但她还有母亲在,薛家又有许多旁支族人,并不需她如何苦恼。   黛玉随父亲在外,林家又支庶不盛,她当初却无亲族扶持,只凭自家人料理丧事。她这番经历,自与旁人不同。   宝钗想起这些,好番心疼黛玉,又不免心内称赞,到底是黛玉,方能在那般年纪,有这等表现。   湘云想想,不由点头道:“林姐姐那会儿也真不容易了。”   宝钗再道:“还不止如此呢。现如今林家的事,虽有她们家的林大娘理着,但她每每回家,又哪能完全不理自己家的事的?若说家里面的规矩,终究要嫁了人才好知道。若婆母是心疼人的,也没那么多规矩。如那等对外的规矩,又如那等管理下人的规矩,才是咱们该早些学的。你林姐姐家里的林大娘最懂这些,哪日你林姐姐回家去,让她下帖子请你来,再好生请教一番。”   林大娘乃贾敏当初的陪嫁珊瑚。   宝钗去林家的次数多了,知道黛玉回家时,珊瑚总要抽空与黛玉说些管家的事。且林家下人早已经过调理,做事自由一番规矩,若无年节之类的大事,珊瑚管家也不至于如何繁忙,还能有空为自家姑娘讲课。   宝钗到林家,也曾听得珊瑚说些过去荣国府如何料理送往各家的年礼节礼寿礼等事,又有当初贾敏随林海任外职时,如何处理各家夫人往来的事。   珊瑚也曾与宝钗、黛玉明说,她也得了林海授意,若黛玉的姐妹们来了,也想学这些东西,她便一并教了。黛玉并无亲生姐妹,只有她们这些亲戚家的姐妹,她们若好了,黛玉将来也能多得些帮衬。若她们不好,才苦了黛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遇到事情竟真无人可商量。   为此,宝钗如今与湘云说起到林家的事,也不必先问黛玉那边意见,就知黛玉是肯的,林家那边也欢喜。   湘云听得如此,却又红了眼圈。   “我这没了爹娘的* ,幸而还有你和林姐姐这两个姐姐呢。”   宝钗忙道:“何必说这等伤心事呢,咱们只管看将来如何,哪还总想着过去?”   湘云忙笑道:“很该如此。若总将这些事往心头去,还不知要有多少泪呢。”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黛玉来,便嗤地一笑,问:“宝姐姐,你可也曾拿这种话来劝林姐姐的?”   宝钗笑道:“你林姐姐与你又不一样。她全因身体弱,不好怎般顽闹,常需静养,才让她闷着,又常往心里装事儿。她虽看得无常,又将往事藏在心里,却也总在意着当下,不肯轻负韶华呢。”   湘云听得似懂非懂。   宝钗再陪她说了会儿话,就听得她声音渐低,竟不知不觉已睡着了。   宝钗却无甚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帐子,想着黛玉。   黛玉只小半忧愁从过去来,更多的却是想着将来。湘云如今虽不曾真正定下人家,但其叔婶已为其筹谋,她叔婶家到底是她娘家,也能为她支撑。黛玉却苦于没有弟兄,林海又上了年纪,一旦林海没了,贾家又没有谁成器,黛玉便真的没了依靠。   宝钗如今愈发留心铺子里的事,总想着将与黛玉等人合营的铺子做得更好一些,也存了以铺子为黛玉筹谋的打算。   只要她还在,她还能管着这些铺子,铺子也还有着盈利,将来便能成为黛玉的依靠。黛玉管着这些,也知道自己另有退路,便不至于过度为前程担忧。   湘云的婚事,又引动宝钗另一忧愁。   湘云比黛玉还年轻,都已要相看人家了,又哪里知道林海准备何时为黛玉相看人家?她如今还在苦等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选秀。若黛玉比她先出嫁,她又如何好再与黛玉时常见面?便是她要努力为黛玉守着产业,守着那退路,又可否真能让黛玉知道?若她比黛玉早出嫁,两人怕也不好过多相见了。若都出嫁了,还不知嫁得两家人如何。   宝钗越想,心中越乱,竟也对出嫁的事起了惶恐之心,只盼和黛玉都永远都闺阁女儿,好长久厮混。    第43章   次日, 宝钗醒来时,见湘云还正睡得香沉,便悄悄起来, 对镜理妆。   她因昨夜睡得不好, 神色间添了丝倦意。因害怕到潇湘馆后被黛玉看出担心,宝钗好生用脂粉掩饰了,见镜中的自己容色正好,才放下心来。   翠缕因见宝钗的丫头都进来侍候了, 只怕湘云迟了起来, 醒后会怕失礼, 忙也进来, 悄悄推醒湘云,侍候湘云梳洗。   一时间各自梳洗罢了,又走到贾母处吃过早饭,宝钗和湘云一起到了潇湘馆里, 说着哪日下帖子请湘云到林家的事。   黛玉听得连忙算起了时间。   因林家并无女性长辈在, 贾母平日里并不怎么让黛   玉回家,总要林家遣人来接, 也要有些理由, 才好让贾母放人。她回了林家,不消多少时日, 贾母又要遣人来接的。   如端午节这等节日也罢了,虽也是大些的节日,但无团圆等象征,也不必贾母想着黛玉回家后, 家中只有父女两人冷清,不若还让她父女到荣国府来。   细细一算后, 黛玉便与湘云定下约她到家的时间,虽没有十分准信,但只要到了时候,又无其他人家要到史候家相看湘云,史候家的夫人怎么也不至于不让湘云出门。   不多时,探春也来了,姐妹等人便说起戏班子的女孩子们学戏的事。今那些女孩子们还在梨香院里住着,每日里仍要演戏戏文,偶尔才有放学的时候。   探春有时候在园中闲逛,走到靠近梨香院的地方,还能听到传来的唱戏声。   黛玉平素里不怎么喜欢听戏,不大通晓戏文,故对此不甚在意。   宝钗则听探春说起戏来,又想起一事,因笑道:“我前儿在家,听得我妈说要趁我哥哥生日,请大家到我们家喝酒看戏去。我倒借此也请你们到我家看戏去呢。”   薛蟠乃五月初三生日,他自己不大在意这些事,还觉得为了一个生日,还要特意陪别人饮酒作乐,还荒废了时光。   但薛王氏想着请贾母和王夫人等人看戏作乐,好增进感情,又想着薛蟠到京后,也认识了不少朋友,又怎能不寻个由头来请他们?   薛王氏有心,薛蟠又想着自己也着实该与亲戚们聚一聚了,便应了下来,由薛王氏为他操持去。   贾史王薛四家在旁人眼中,终究是一荣俱荣的家族。且官场上多有讲究,并非薛蟠自己想着远了那些亲戚,就当真能远了的。若真有什么事时,别人还是会将他们看作一体。   正如宁国府和荣国府,如今都已隔了好几代人,但在旁人看来,他们仍是贾家,终属一体。这等宗族关系,早已将人都交缠在了一起。   薛蟠不愿与那些人过多纠缠,免得他们误了自己时光,却怎么也不好再不与他们来往。如今借着生日请宴,好歹不至于亲戚家变得过于陌生,免得将来发生了什么,别人要拿亲戚家的事来攻击他时,他还浑然不知。   宝钗也不论薛蟠等男儿如何饮酒看戏,只说请女眷们的事。   黛玉因天气渐热,本不大爱多活动的,但听得宝钗相邀,探春和湘云都兴致正浓,便也答应了。   薛蟠生日还没到,倒是宫中先传来了消息,倒是元春要初一到初三在清虚观里打三天平安醮,又赏了端午的节礼来。黛玉和宝钗并迎春姐妹都一般礼物,湘云因不曾参与省亲,没见过元春,故不曾得什么。   小丫头们将节礼送来时,正好黛玉和湘云都在蘅芜苑中。   宝钗谢了小丫头,又略问了问礼物的事,知道只送了贾母、贾政、王夫人、薛王氏、宝玉并她们几个姐妹,还有李纨和王熙凤。   湘云瞧得小丫头送来的扇子和数珠儿,也不甚在意,不过随便看了看,便笑道:“前儿才说了初三的时候到宝姐姐家里看戏了,不曾想又要打醮。这打醮别的也罢了,只必然又有戏可看的。果真好生热闹。我本还怕我家里要早些接我回去,现有这出戏可看,老太太也定然要将我多留几日。”   她才说着,王熙凤已来了,离得远远就笑道:“我还想你们都在哪呢,原来在这儿。”   王熙凤瞧得元春送来的节礼还在桌上,就知道黛玉等人也该知道打醮的事的,便约她们一起看戏去。   宝钗便瞅着黛玉问道:“你去不去?”   王熙凤忙推黛玉道:“哪说不去呢!我已和太太说准了,我定是要去的。若在家里看戏,我哪能舒舒服服地看?到底到那儿去才好。且前儿你俩才来了我这里,要我做那事。我倒做了,又平白惹得他心里不痛快,这两日里在太太和老太太跟前都无精打采了,回到了园子里也不知是不是还闷着,老太太和太太心疼他,怎么也要他跟去。若你们也不去了,老太太他们不高兴,岂不误了好时节?”   湘云还不解呢,宝钗和黛玉都听出了王熙凤说的是她俩先前让王熙凤帮忙劝宝玉收敛一些,莫要年纪大了还如小时候般与大家胡闹的事。   那宝玉向来爱在姐姐妹妹中厮混,不拘是探春、黛玉、宝钗等姐姐妹妹,又或者袭人、晴雯等房中丫头,乃至贾母、王夫人房中的丫头。也就李纨青年丧寡,平素里守着规矩,才不曾如何与宝玉亲密,其他人如王熙凤、邢夫人、尤夫人等,又哪有不多疼着宝玉的?   宝钗和黛玉也不知道王熙凤如何劝得宝玉,只想着这几日里,的确不怎么见得宝玉到园子中,偶尔离得远远地见宝玉走过,也见宝玉闷闷模样。   他们到底一并长大,有些情分,又想着王熙凤在家里事务繁忙,着实不好安心看戏的,这回难得王熙凤有心,怎么都不好逆了王熙凤的情,唯有都答应着了。   湘云也盼着热闹,还不到初一呢,就已想着初一了。   宝玉听得这些事,却不甚在意,连王夫人开恩,让园里的丫头若愿意去逛的,都随了老太太等人一并逛去,他也不甚在意。   如李纨等人的丫头都为了能出门,撺掇着李纨她们这些懒怠出门的主子去了。   宝玉见得园子热闹,倒只顾在自己的怡红院中闷着,连丫头们找他顽,他都不大爱搭理的。   袭人时常留意宝玉的事,初时见湘云来了,还担心宝玉还和小时候一样,与湘云等人要好,为那点兄妹情却忘了分寸。贾母听得湘云要相看人家的事,都已说大家大了,不好再像小时候一样互喊名字。   因宝玉着实少了到姐妹处走动,袭人还一度想着该是宝玉已将自己前儿劝的那些话都听了进去,她很不必再那般为宝玉费心,谁知道宝玉却闷得无精打采,连不必上学去了,可随老太太等人一并看戏都提不起兴趣?   袭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日便悄悄来了潇湘馆中。   黛玉这会儿正在看窗外修竹,听得袭人来了,就要起身相迎。   袭人忙上前道:“姑娘不必客气。”   她与黛玉略说了会儿话,又见旁边并无多少丫头婆子,只紫鹃雪雁等人在,也不必担心这些话被谁听到了去,这才叹道:“姑娘可知宝玉近来如何了?我这几日里看他,也不知他怎的呢,竟是对什么都无趣的,连我们与他说话,他都爱理不理的。他若不总与我们玩闹,好专心学习,那也罢了,老爷太太等知道了都高兴。可如他现在这般模样,却着实不好让人放心。我实猜不着他的心,只好偷偷来问姑娘。”   黛玉进荣国府后,与宝玉情分不比别的姐妹。袭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如今彷徨无计,便先想到黛玉。   黛玉不曾想宝玉的反常引得袭人如此担忧。   她近来在园中,常与宝钗说回春堂的事。   那养生堂也罢了,宝钗与薛蟠说过,让薛蟠帮忙找地方弄去,此后便只需他们出银钱,不必过多费心。   回春堂却苦于要寻名医,到底要多一些有名望的大夫来坐堂,又要这些大夫肯教授知识,便添了些苦恼。大夫们若在外面教授学徒,还可以口头传授。   只因薛蟠又与宝钗说,若能编些医书,又教学徒们学些文字,也是好事。历代固然也有医家书籍传承,但不同的医派又有争论,彼此用药方式各有不同,若要为回春堂编出医书,又要考虑回春堂请来的大夫们擅长的派系区别。若各地回春堂各编一本医书,又实在耗费过大,不利于传承。   薛蟠只趁着宝钗回家时,与宝钗说了自己这些担忧,他就忙着和林海商议,如何寻来合适的人,为回春堂和养生堂选址,也免得办事的人中饱私囊,平白亏了姑娘们的银两。单这等事,就又需好些时间。宝钗与黛玉闲聊医书的事,也不过说些古代医书,又再略说些将来能如何做的事。   黛玉想着这些,又哪有什么时间想着宝玉?宝玉在她眼前时,尚且有宝钗等姐妹在,她见着宝玉如何,略想一想,也就罢了。若宝玉不在她眼前,她心中更惦记的自是铺子和回春堂、养生堂的事,更想不到宝玉如何。   今日袭人找上门来,黛玉想了想宝玉这几日的行为,因笑道:“你每日里跟着他,你都不知道他如何了,我又哪里能知道的?你既找我了,我少不得也瞧瞧他去。许是近来热了,他也嫌闷得慌罢?”   袭人自是不信,但听黛玉说愿意瞧宝玉去,便将心事放了几分,只等黛玉去试一试宝玉。   黛玉也不急着找宝玉,先去蘅芜苑中寻了宝钗。   这会宝钗正看着莺儿打络子。   黛玉进门来,不见湘云,还不及问呢,宝钗已笑道:“云丫头到三丫头那去了。如今正热,你若有事找我,怎么不让丫头们喊我过去?怎却自己来了?”   宝钗说着,又将黛玉瞅了瞅,拿着自己帕子替黛玉拭了细汗。   黛玉拉着她坐了,悄悄将袭人来找自己的事说了。   先有王熙凤担忧,后有袭人来寻,黛玉虽知她与宝钗先前找王熙凤帮的忙都是为了宝玉好,也为了住在园子里的姑娘们好,免得有什么事,好连累了姑娘们,可宝玉向来对她们也多有体贴用情之处,她听得宝玉不好,又哪有不担心的?   宝钗也生怕宝玉闷的时间长了,闷出什么病来,便与黛玉约好,若宝玉从清虚观中回来,还那般闷闷不乐,她俩再到怡红院去,设法劝宝玉一劝,到底别让贾母和王夫人等还要为他烦忧。   转眼已是初一。   贾家这次出门的人都,宁荣二府都有人到清虚观去,单出门就已闹闹嚷嚷。   黛玉和宝钗共坐一辆车,两人也不好看外面动静如何,只都听着丫头们闹闹嚷嚷罢了。好不容易到了观中,又在楼上坐着了,宝玉坐在贾母身旁,看清虚观的张道长碰出来的贺物。   宝玉原本也不大自在,不过闲着,又正好看那些贺物有些光彩,才随意翻弄着,也好将自己翻到的东西给贾母看。他这般翻着,却让贾母看到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   湘云在旁边正好看到,忙将自己戴的麒麟也取了出来笑道:“这两看着差不多呢,只我这个略小一些。”   宝玉便往湘云拿着的麒麟看去。   湘云将麒麟举在贾母拿着的麒麟旁边。他这样一看,便正好看得两个麒麟一大一小,宛如成双成对。   只这般一眼,又触动宝玉几分痴意。   贾母随手将麒麟赠予湘云,又问宝钗、黛玉等人有什么喜欢的,也好都挑一些。   她这般一赏,贺物便在大家中转了一圈,各人都选了一份。   黛玉和宝钗都不在这些事上留心,不过随手拿一件罢了。   宝玉瞧着姐妹们欢喜,虽自己心里还是有些不知名的闷,但已较先前多了几分兴致,他陪着贾母看戏时便添了几分笑意。   贾母只当这次带他出来散心,确实让他高兴几分,便要与贾政说,趁着如今端阳节,各家都为过节备了不少戏,这段时日便不那般拘着宝玉,好歹让宝玉多玩一些时日。   贾政听得贾母这般说,又知道前些时候宝玉确实闷着,连先生都说宝玉在课上的反应比平日里慢了一些,他又哪里好忤逆了贾母的意思?只好由宝玉去了。   初一的戏过了,便到初三薛蟠家的戏。宝玉又随着贾母等人到薛家去。   薛家在京中的院子不比宁荣二府大,今日来的客人多,热闹之余又人多。宝玉听着戏,却见薛蟠与客人们说笑,言谈中与往日大不相同。   他心中那股闷气却又来了,只觉浑身不自在,连薛家这些戏都不想再看了,只因他正月里悄悄从宁国府中溜出去,后来惹了麻烦,让大家都担心,他今日才不敢再往别的地方去,只好仍在薛家看戏。   且说黛玉跟着贾母等人来到薛家,又见宝钗陪着薛王氏招呼客人。   宝钗正忙,她瞥见湘云不时往外院看去,似是对外院那边的事有几分在意,不觉也懂了心思,便悄悄一拉湘云,问:“可是那人也在呢?”   湘云在大观园里住的时间长了,黛玉和宝钗私下都已问出,史候家虽还不曾说定湘云的婚事,却已有了主张。若再无意外,便定是冯家的冯紫英了。   可巧冯家和贾家也有些交情,薛蟠来到京中后,与这冯紫英也曾结交过。后来薛蟠疑心读书,想着考取功名,才与这些因祖荫得了官职的人少了几分往来,但彼此也算熟悉。且薛蟠今日请的人多是贾家的人,冯紫英与贾家交好,一并来了也说不准。   湘云被黛玉说得脸红,又因贾母等人都在看戏,她又怕与黛玉说这些体己话要被旁人听到,便悄悄拉了黛玉,要和黛玉躲到一旁去。   宝钗忙里偷闲,要看黛玉做什么,正好看到黛玉和湘云往一旁去,她也悄悄与薛王氏说了,要和黛玉等人说话,便悄悄到了两人身后,笑道:“你俩在这说什么呢?”   湘云想着冯紫英,也不知那冯紫英究竟是何等人物,忽听到宝钗说话,就被唬了一跳,更难得地满脸通红。   黛玉事先有留意,早知道宝钗要来了,故听到宝钗说话也不大在意,只瞅着湘云,嗤地一笑。   “果真是想着那人呢。”   她便悄悄一拉宝钗,问道:“宝姐姐,你可有办法让薛大哥哥看一看那人如何?”   湘云家中到底还有两位侯爷,纵然那都只是湘云的叔叔,湘云能找的人家也差不多哪里去。   可婚嫁之事要看的又并非家族如何,还需看人品。黛玉在贾家这些时日,再怎般也曾听到一些荒唐事。倘若夫妻双方无意,当妻子的不在乎这些也罢了,若如王熙凤这般,也要拈酸吃醋的,却又不知要为丈夫不检点多出多少苦恼。如今王熙凤身边只剩一个平儿,可这只是明面上的,贾琏私底下又不知道能找多少人。   黛玉只怕那冯紫英也是这般人,纵湘云不怎么将小事放在心上,也怕湘云将来不高兴。   宝钗听得如此,也不由动了心思,便笑问湘云道:“如何?若你要问的,我便命人请我哥哥来,我悄悄与我哥哥说了,让他帮忙探听去。”   湘云脸上更红,又碍于今日人多,心里已有几分愿意了,也不大敢。   她略想一想,又觉得自己和黛玉宝钗在这里站的时间长了,更要惹人注意,只怕连贾母等人都要担心他们怎么还不看戏。   她这般一想,更觉得旁人都似看着自己,要将自己心事看穿。又因黛玉和宝钗还在旁含笑看她,她忙拉了宝钗另一边的手,悄悄说:“宝姐姐,今日人多,不若日后再麻烦薛大哥哥帮忙呢?”    第44章   且说薛蟠招呼着来为自己贺寿的一众宾客。   如贾珍等人虽因他近来只顾学习, 少了与他们一并玩乐,兄弟间的联系少了许多,但今日是他的生辰, 且他特意请了贾家众人, 贾珍等人哪有不来的道理?   贾珍自己玩乐,也知以贾家今日之荣华大半有赖先祖,小半有赖宫中的娘娘,另有些, 却有赖交好的人家相互照顾。   薛蟠如今虽还没有功名在身, 但他学业不错, 贾珍料得他将来定能有出息, 又怎肯因他不与自己等人顽闹而与他生分?   薛蟠陪着贾珍贾琏等贾家兄弟,并神威将军公子冯紫英、锦乡伯公子韩奇一干人说笑一会,便由着他们看戏,他悄悄退到一旁。   他心内清楚, 这些王孙公子与他交好, 多因他与贾家有亲,他又常出入林府。   林海自扬州归来, 圣眷更浓。其他人要与林家攀上关系, 不知要如何辗转。林海公务繁忙,平素里只与同僚有些往来, 且多与家眷在外地、只得自己孤身在京的那些大臣往来。别的人家要请林海看戏作乐,都总邀不到人。   林家又无别的男儿,京中的年轻公子里,只得薛蟠与林海有过一段师生情谊, 又有些与黛玉有关的事要暗中通传,才常到林家去。   如宝玉等贾家男儿, 论理本该与林海更亲近些,却又因贾家近来甚是荒唐,年轻男儿中无几人可承继家业,宝玉见了林海,比见了父亲都怕,贾琏不至于如此,却也难以与林海说上几句话,故如今也就薛蟠与林海关系更近。   林家后院又无女性长辈主持,旁人若想让自家夫人往林家走动,都没了门路。若到贾家见黛玉,又碍于黛玉只是寄居荣府的年轻小姐,哪里方便?   到头来,旁人倒要借薛蟠与林家攀些关系,也不求别的,但求朝中有了什么变故,好歹有人能与他们通声气,不至让他们一无所知。   薛蟠今与他们应酬一通,见众人都与交好的一并作乐了,他有心要躲个清净,也好暗中看自己认识的一些年轻学子在这等场合是何表现。   人于穷困时,自有一番风貌。若得了向上攀附的机会,却又可能换一模样。   薛蟠近来读书,也认识了些在京中待考的学子。这些年轻学子大多家境一般,只能在京中勉强度日。   薛蟠与他们结识后,向他们讨教学问,同时也找着理由接济一些人,好让他们过得好些。薛蟠因今日是自己生辰,特意请了几个交好的待考学子来。   平日里,这些待考学子难得有机会和这些不需通过科举入仕的王孙公子来往,纵然想巴结讨好王孙公子们,成为谁家清客,也难有这等机会。   他们今日却借了薛蟠朋友的身份进入此地,与那些王孙公子相见,若是正好入了谁的眼,那他们将来榜上无名,也能混个清客身份,若榜上有名,日后为官就有了照应。   此事原本就算大家都能得些便宜的好事,薛蟠请他们来,也有想着让他们多结交一些高门大户的人家。   可结交归结交,结交时究竟是一味讨好,只知让高位者欢心,为此宁可说些谎言,还是能坚守自我,奉承之时也能做些实事,又不可一概而论了。   忽然间,薛蟠就见宝玉闷在一旁,似是对一切都无意趣。   他前儿想起金钏的事,只怕宝玉大了,心中仍无半点分寸,最后还是害了一条人命,才知道收敛,故要宝钗多留意宝玉。自那后,他也常留意宝玉的事,故知道宝玉近来总闷着,不大爱走动。   宝玉从清虚观回来,似是好了许多,薛蟠心中也略觉安定些,谁知宝玉如今还闷着。   他上前笑问道:“宝兄弟可要去陪老太太她们看戏?”   贾母与薛王氏等人在一起,姐妹们自是也在的。宝玉平日里总爱与姐妹们厮混,能和她们一起顽闹,又哪会顾及那么多?   宝玉听得果有几分意动,只是略往女眷那边走了两步,就又叹道:“不好,不好。她们清净看戏罢,我若去见她们,只怕还有人不耐烦见我呢!”   薛蟠听得他这话出奇,又想着他常与姐妹们顽在一起,只怕他说出什么混话来,误了姑娘们的名声。   虽说宝玉现在在一角,身边只   有些贾家男儿,并不怕被外姓人听去,可贾家男儿也多有口风不严的,喝酒作乐时就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   薛蟠这般不怎么与他们厮混的人,都在外头听来一些风声,一是贾珍与贾蓉如何胡来,竟是上阵父子兵的,二是贾琏没收几个人到房里,却还和贾赦的房里人有些纠缠不清,私下里已不知乱成怎样。   宝玉得了元春旨意,才住进大观园中,且贾政前些日子还常管着宝玉读书,宝玉几乎要早出晚归的,如今才没有多少言语传出。   然而宝玉曾经和秦钟如何要好、如今又怎么结交了忠顺王府的名角琪官蒋玉菡的事都已私下传开。深闺里的夫人小姐不曾听得这些话,可其他人又哪有真完全听不得一点风声的?   薛蟠不敢与宝玉在这说话,忙笑道:“天气怪热的,你又做这里,怕要出一身汗。我带你到别的地方乘凉去。”   他忙将宝玉带到僻静无人,又有些凉风袭来的地方,方笑问道:“宝兄弟那话说得倒怪。我听着竟不知是谁得罪了宝兄弟?可是我妹妹,还是又或是谁?”   宝玉勉强笑道:“哪有谁得罪我呢?我倒想要真有谁与我拗气才好。”   薛蟠沉吟半晌,正要说话,忽听得有隐隐木鱼声响,远远地从外面传来。   薛蟠惊得往前方看去,却只看到一堵围墙。   宝玉也听到那声音,纳罕道:“这里还正唱戏,哪来的木鱼声,竟还能如此传来?”   他与薛蟠在这无人处说话,不过听得些前面戏台子的声音,却怎么都听不得街道上人声,那一声接一声的木鱼声却不住往他耳边传来,竟怎般都不散去。   他侧耳细听一会,竟不由呆呆念道:“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好散场?”(注)   薛蟠正要问他从何想来这诗,就听得他又将这诗念来念去,浑然不理别的事,唯有先等他慢慢回神。   宝玉怔怔出了会儿神,往左右瞧去,只见得薛蟠还陪着他。   他连忙问:“你刚才可听到外面那人说话?我总觉得他在和我说话。可他在外头,我在里头,他如何与他说得这些话来?”   薛蟠却已知该是一僧一道来寻宝玉,不曾进得薛家来,只在外面走一走,敲了会儿木鱼,又不知道和宝玉说了什么。   他叹道:“我不曾听得什么,只听你念了一首诗,还念了许多遍。”   他将宝玉刚才念的诗说出。   宝玉却被唬了一跳,更不解地问:“我可当真念过它?我怎觉得我才从你这听来呢!”   薛蟠便再问他,可还记得外面那人和他说了什么话。   宝玉连连跌足道:“果真都忘了。你不说我还只想着刚才他该和我说话,你这般问我,我倒什么都想不起来。天底下竟真有如此奇人奇事。我今日怕是借了你的光,才遇着这等事了。只恨我竟忙着发呆,也不知道出去与他见上一见。”   “该见的时候,定有见的道理。宝兄弟,你方才说盼着有谁与你拗气,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宝玉本不耐与薛蟠多说,因独独与薛蟠听到木鱼声,又得薛蟠提醒,才知道自己经历的是何等奇事,故对薛蟠多了几分亲近之心。   他寻思一番,叹道:“此事说来,已是好几日前的事了。那日我从凤姐姐门前走过,正好被她看到,她就说要我帮忙写些东西,我帮她写了,她忽与我说,我平素里和丫头们顽闹,偶尔有些过了的,只她注意到也罢了,悄悄让那些丫头莫乱了规矩,到底不至于闹到太太跟前。凤姐姐原是为我,可无缘无故的,她怎突然说起这些事来?”   薛蟠情知根由在自己这,但哪里能与宝玉说?只好装作一无所知。   宝玉又发了一会儿的呆,再叹道:“我思来想去,总不知是谁在凤姐姐面前嚼舌,故又想着,她们既说我年纪大了,不好再和儿时一般顽闹,我便远着她们一些,且看她们如何。谁知道我远着她们,她们竟也一个都不肯亲近我?”   宝玉自幼跟在贾母身边,得贾母喜爱,又与家里女孩们胡闹着长大,总以为大家会总陪着他,哪里想到他听了王熙凤的话拗气,不与丫头们胡来了,也没哪个丫头主动哄着他。怡红院里的丫头们见他深色不快,也一个个都罕言少语,将该做的事都做了,却全然不来陪他玩笑。   黛玉、宝钗、探春等姐妹更不知忙着什么,总能见她们一起到贾母处请安,陪贾母用膳,却不见她们如何多与他说话作乐。   他见大家如此,就一心与她们赌气,她们不理他,他也只当她们全都死了。谁知道大家果真还如往日干活,他心里更闷得厉害,便终日无精打采。   他也一度要主动与袭人等丫头玩去,可袭人等要远着他,见他亲近一些就拿话劝他,如此多了,他更想着要赌气,便更不怎么搭理人,只想她们何时担心自己,主动来陪自己。   此事实因王熙凤劝过宝玉,又趁宝玉不在家时,到园中各处走了走,与那些大丫头们说过,要她们都多注意着分寸。   姑娘们房中的丫头本就没多少机会和宝玉接触,知道宝玉性情好,也无缘怎么多说话。她们主子要找宝玉玩,她们也凑不到近前说话的,王熙凤暗暗提点过大丫头们,就有大丫头们管着小丫头,一众丫头自然不敢怎么与宝玉攀谈。   怡红院中固然有些心大的丫头,想趁着宝玉不大搭理袭人、麝月等人,好去笼络宝玉,可到底害怕王熙凤威严,不敢真如何亲近宝玉。   宝玉忙了一通,最后竟只与自己拗气,心中更不好受。他初一在清虚观中,看到麒麟,若有缘时,无生命的金麒麟都能凑成一对,他如今再与大家拗气,待到有缘了,也该有他的知心人来,陪他玩笑。   他虽如此劝慰自己,但从清虚观回来,还不见大家如何陪他玩闹,心里又闷得慌,今日看戏都看得* 颇不是滋味,总盼着贾母或者王夫人、薛王氏喊他到女眷那边去,又总等不到她们来请,更不好自己主动进去,只好又在一角闷坐着。   宝玉平素不分昼夜地与大家厮混,何曾试过赌气了这些时日?他心里憋得狠了,如今竟一股脑地将心事和薛蟠说出,说到最后才自悔失言,忙央道:“薛大哥哥,我今日与你说的这些话,万万不好再与旁人说的,还请你别往外说,连宝姐姐她们都不可告诉的。”   薛蟠笑道:“我怎会告诉别人?只是凤姑娘说得对。你若再那般与丫头们玩笑,只怕害了哪个丫头。袭人她们远着你,也是生怕再与你如先前玩闹,反而误了大家。”   宝玉咬牙道:“我心里也知,只恨她们怎都如此狠心,前儿还那般与我顽闹呢,不过一夜两夜间,怎就都成这模样了?”   “你如此看她们,她们岂不也如此看你?我且问你,若太太见着你与哪个丫头亲近了些,要将那丫头撵出去,你可敢为那丫头求情?”   “我若求情,岂不让太太更生气?改明儿太太消了气,我再悄悄求她,让人回来就是了。”   薛蟠叹道:“这便是你做不得主。你当日与秦钟那般要好,秦钟的坟需要重修,你又能为他做些什么?”   宝玉一惊,忙问:“还有这等事?我前儿去看他时,还见那坟墓才被人修整过。”   他说着,忙看薛蟠脸色。虽说薛蟠先提起这事,但他在薛蟠生日说起这些,终究过意不去。   “我倒知道,那是柳湘莲修的。枉你曾和他那般要好,却连这点事也帮不了。”   宝玉无言以对,唯有低头不语。   薛蟠正想着还要再怎么劝宝玉,却见有人急急赶来,笑道:“原来大爷和宝二爷在这呢!”    第45章   来的人正是薛蟠身边的长随陈行。   他快步来到薛蟠和宝玉面前, 行了礼,笑道:“姑娘有事请大爷过去呢,老太太听著, 问起宝二爷来, 说若宝二爷正看戏,就别打扰了宝二爷,若宝二爷无心看戏,便请宝二爷过去说会儿话。我们忙要找大爷和宝二爷, 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找到了。”   薛蟠便看着宝玉笑道:“老太太可真时常惦记着你。你若还那般模样, 如何对得起她?走, 咱俩一起过去。”   宝钗请薛蟠, 倒不为湘云的事,而因她见黛玉看了两出戏,已有些闷闷的了,此处人多, 又不好姐妹们说话, 若再留着黛玉,倒要让黛玉嫌无趣。探春、湘云等姐妹却还兴致正浓, 连湘云都已渐渐忘了对婚事的担忧, 只想趁如今还在闺中,多与姐妹们作乐。   宝钗见状, 便要陪黛玉先回大观园去。到底今日是薛蟠的好日子,她回大观园前怎么也要先辞薛蟠,再与薛蟠说定,她何时回家与薛蟠说话儿, 好让薛蟠备着时间。   贾母也因看戏之余不见宝玉过来,不知宝玉仍是心里发闷, 还是看了会儿已经好些,才要人帮忙留意着宝玉的事。   今薛蟠和宝玉一并来了,贾母将宝玉叫到身旁,将他细细看了一通,见他神情已与前日不同,已然恢复如初,便也不怎么拘着他在身边,而随他各处玩去。因担心他还嫌在家里呆着闷,贾母也允了宝玉近日出门,只说要他趁着这两日还是节里,不必总想上学的事,爱到那里玩乐散心就到哪里去。   宝玉一一应了。   他听得宝钗和黛玉要回大观园,故说自己也想先回去。   贾母想了一想,笑道:“也好,你们兄弟姐妹回去后,好歹能彼此顽着,也不必担心闷着。你老娘还在家里,你回去后也瞧瞧她去,莫让她担心。”   黛玉和宝钗、宝玉回了荣国府,三人一并到了王夫人房里。   王夫人因担心宫里的元春有事要传下,若家里没有个正经主子在,遇到事情也无人处理,她才独守在荣国府中。   今宝玉三人回来,在她房中陪着她说话,已让她心中欢喜。   她这一喜,却让贾环更为恼恨。   今日大家到贾家听戏去,贾环本也要去的,却被生母赵姨娘训了一通,说他何苦去凑那等热闹,平白要赚个没脸。贾环也知道有宝玉在时,家中其他人哪有那么在意他的?都围着宝玉转罢了,故知道薛家这边热闹,故特不来薛家凑趣,倒要在王夫人房中,替王夫人抄经。   他在王夫人面前奉承,王夫人对他淡淡的。宝玉这一回来,王夫人便对宝玉百般摩弄,不知如何怜爱。   贾环又想起前儿元春从宫中赐下节礼,也没赏他的份儿,更觉心中无趣,有千般恨来,也不知如何排解,唯有抄经之时,不时要丫头替他磨墨,一会说墨浓了,一会又说墨淡了,还说天儿热,要人替他扇风,只怕热得手心里有汗,污了经文。   王夫人正看着宝玉还如往常承欢膝下,心头正喜,却总听得旁边贾环闹腾,也不要贾环抄经了,只让他回去找赵姨娘,改日再来抄经。   贾环又恨了几分,可在王夫人面前,仍得勉强堆笑应了,才从王夫人房中退出。   宝钗素日里看贾环,并不觉贾环和宝玉有什么不同,都当是兄弟看待,只因贾环平日里不像宝玉,总在姐妹堆中厮混,她才看着与贾环冷淡一些,并不与宝玉一般时常说话。   今日贾环被王夫人赶出去,宝钗心内略叹两声,想到探春和贾环的关系,又知道赵姨娘和贾环也常到探春拿罗唣,偶尔说起大家如何偏心宝玉的事,赵姨娘和贾环都少不得有些抱怨。   偏贾环形容举止确实不如宝玉,被赵姨娘带着又多了几分小家子气,无怪乎大家更喜与宝玉往来。探春也将这些看在心里,心知自家兄弟不改过来,她如何安慰赵姨娘和贾环也无济于事,若让外人见着了,倒更可能让外人还说她如何。   宝钗和黛玉私下就说过,贾家三个姑娘中,也就探春有些主意,将来怎也不至于如何吃亏。   迎春懦弱,惜春孤介,前者容易让奴大欺主,只教出些欺软怕硬的奴仆来,仗着主子地位才好做事,一旦主子地位低了,她们也不敢怎样,说不定还会就此讨好别的主子,反过来欺凌旧主。惜春孤介,遇到事情多想着将自己摘出,也不敢担些什么,若有什么事来,她的丫头们也容易与她离心,一一散去。   独探春一人,周旋于王夫人和赵姨娘间,再怎么与赵姨娘多有争吵,两人仍有母女之情,赵姨娘私下仍常要探望探春。王夫人也不曾因赵姨娘如何,就对探春有意见,只碍于还有赵姨娘在,心里疼着探春也不好明面说出来罢了。   宝钗担心贾环回了赵姨娘处,让赵姨娘知道今天的事,等探春回到大观园时,赵姨娘少不得再去找探春抱怨,将探春今日看戏那点好心情全扰了去。   正好她已与王夫人说了会儿话,如今王夫人满心在宝玉身上,她若这时离去,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果然她说要走,王夫人也不留她。   黛玉见她出去,忙也借口说出来了这么些时候,要回屋里歇着。王夫人知她素来体弱,不疑有他,问过确不需要请大夫,又打发丫头们仔细跟着,才让她出去。   黛玉这一回大观园里,也不往潇湘馆去,只转到蘅芜苑来。   这会蘅芜苑里却是无人,只得丫头们守着屋子。   黛玉见宝钗出来得不甚寻常,心里已知有异。宝钗较她还早从王夫人房里出来的,若真要往家里来,怎至于此时还不见人?   有丫头捧了茶来,她吃着茶等着。   宝钗的丫头文杏今日留在了蘅芜苑中看房子。   她问得黛玉与宝钗前后脚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偏黛玉都到了这里,宝钗竟不知到了哪去,又不知道宝钗何时本来,便笑道:“林姑娘且在这里坐上一会,我到别处看看我们姑娘到了哪去,好让她回来。若她真有什么要紧事不好立刻回来,我也好回来禀了姑娘,好叫姑娘知道,莫要白等呢。”   文杏出去寻了一会,便在赵姨娘房中找着了宝钗。   赵姨娘听得黛玉正在蘅芜苑里,忙起来道:“原来林姑娘还在那儿等着。宝姑娘,我与环儿今日劳你来看望了,怎么都不好再误了你的事,你还是快回去看林姑娘才好。若让林姑娘等久了,那才了不得呢。”   宝钗笑道:“我先来了你这里,她才到我那里,如今让她等一会也没什么。”   黛玉素日在贾家,总不肯多事。但贾家有些奴仆仗着资格老,办事时轻慢她,她才略维护了自己、平日里黛玉哪有那么多可计较的呢?   偏宝玉过去最常和黛玉顽闹,又总因莽撞惹得黛玉生气,他兄妹俩争吵,落到别人眼中,全成了黛玉不是。如赵姨娘等人只看着奴仆们不敢怎般怠慢黛玉,连宝玉都常在黛玉处吃亏,便以为黛玉性情如此,总不能容人。   宝钗不好怎么为黛玉分辨,真要多说了,只怕旁人还更觉得黛玉多性小事。   她心知黛玉不会因在蘅芜苑中久等而恼,但又不知黛玉为何找自己,正好赵姨娘也说了让她快回去的好,她到底起了身,出了赵姨娘的房。   她和文杏走了,赵姨娘倚在门边看了半晌,才关门回身对贾环说:“宝姑娘果真是个有心的。换做别人,哪还记得咱母子呢?”   贾环恨恨道:“连大姐姐都忘了咱们呢!”   赵姨娘吓得连忙去捂贾环的嘴。   “作死的!你哪里好说她!”   见贾环被吓住了,不敢再作声,赵姨娘才走到门边,往外面看了看,见四周确实无人,该没谁听到贾环刚才的话,才略放了心,但还不敢提元春,只说道:“她如何也罢了,说是一家子骨肉,又哪与咱们亲的?只是她到了那儿去,不好怎么提她的。那等关系要攀,也由他们攀去,咱母子哪里高攀得起!”   她心内实则妒恨着元春对王夫人、宝玉等人好,自封了妃,又得恩典,能每月二六日期都准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又不知他们那些人从宫里得了多少好东西,只恨元春心里似没有她这个姨娘,也没有贾环这个弟弟,那日省亲,各人都有赐物,贾环得的东西只与贾珍、贾琏等人一般,教贾兰都少。元春后来再从宫里赏赐东西出来,就更只给她偏爱些的人,越发没有了贾环那一份。   贾环心里也清楚,又恨了几分,只是刚被赵姨娘喝了,不敢再说什么,只默默低头,将那等心事全藏在心里。   赵姨娘恼过了,又不由搂着贾环叹道:“我的儿,你姐姐她也只知道在那边讨好,咱娘俩怎么都要多注意些,莫让他们寻到错处才是。”   母子俩又说了会子话,赵姨娘才让贾环到外头玩去。   宝钗回到蘅芜苑中,才进门了,就见黛玉朝她抿着嘴儿笑着。   “我等你时卜了一卦,卜得你到了赵姨娘那。我的卦灵还是不灵?”   宝钗笑道:“你还卜卦呢?你的卦若真如此灵,又怎不知你到我这里见不着我,还要等的?”   文杏忙道:“可我真在赵姨娘那找着姑娘呢?”   黛玉已笑得止不住了。   宝钗叹道:“她不过见环儿比我早出来,又不见我回蘅芜苑,才猜我到那边去了,哪真能卜卦?偏你这丫头当真。她若真能算卦的,我倒要她先替我算一算,前儿我们说的那事何时能成?”   黛玉一面笑得俯身,一面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然后拍手道:“好了!我已算得了,最迟年底,最早三月后,定能有消息的。”   文杏更觉惊奇。“姑娘,林姑娘又算出时间呢?也就今年的事,那会儿不就知道她的卦如何了?”   宝钗这回也止不住笑了。   “你又被她唬住了。我们前儿说的时候就说过,今年定能有第一家回春堂,也有第一家养生堂的,哪还需要她来算?”   黛玉忙道:“那会儿只说年底呢,何曾说三月后呢?那便是我算准的。”   宝钗点头道:“是,你却不是算卦,而是算我哥哥何时有空动身,又何时能到那儿见着大夫,与那些大夫商议事情呢!”   文杏这才知道,黛玉算的卦却不是那等掐算之卦,也不由笑起来。   黛玉笑罢,又瞧着宝钗问:“你今儿跟着环儿出去,怎么也不喊上我呢?不方便出声时,使个眼色也罢了,你怎就什么也不做,只顾自己出去?”    第46章   黛玉这般一问, 宝钗倒不好意思了。   贾环形容举止不佳,平素里又甚少与黛玉有往来,莫说如今黛玉住入大观园中, 便是昔日黛玉还在贾母屋中时, 黛玉和贾环都甚少来往。   因着探春的面子,大家对贾环淡淡的,见着贾环如何,不怎般与他争执, 由他玩去也罢了。   也正因此, 赵姨娘等人若要贾环与姐妹们玩时, 多让贾环到迎春处。迎春向来温柔和平, 不与旁人争论。贾环玩的时候,闹出什么风波来,也自有   迎春照拂。迎春又不似探春,还会不喜贾环某些言行出面管辖。   宝钗今日见王夫人只顾宝玉, 怕贾环心里不自在, 赵姨娘也不快,待探春回家后又生一些风波, 想着不若去赵姨娘屋里略坐一会, 好歹替王夫人平衡一番。   她怕黛玉不喜贾环,见了贾环神色淡淡, 反令贾环和赵姨娘都不自在,更要疑她的心。她一番好意,却误了要事,这才不与黛玉商量, 就随贾环出去。   黛玉不见宝钗言语,就知宝钗心思, 冷笑道:“你倒如此疑我呢?你与他们说得话,我便不可与他们说的?”   说着,便要赌气,别过身去。   宝钗见她如此,却不好直接相劝,而是思索半晌,方在她身旁坐下。   文杏见她两人如此,还哪里让别的丫头婆子近前?只在一旁候着,好让她俩安心说话罢了。   莺儿听着黛玉在这等了宝钗多时,好不容易宝钗回来了,偏黛玉又要赌气。她与文杏在一旁侍候,悄悄瞅着两姑娘,叽叽咕咕地悄悄说着话儿,也就都罢了。   黛玉转了身,不听得宝钗如何来劝,心中已添了悔意。   她因听得湘云婚事,不知园中姐妹何时就都要散了。纵她早知人生聚散无常,终需有散的那日,如今也盼趁宝钗还在园中,多与宝钗相伴作乐。   如宝钗去看贾环这等小事,本也没什么要避着她的。且宝钗若担心赵姨娘和贾环心里不舒服,她也去看赵姨娘母子,怎么都比宝钗自己去好一些。   宝钗却不带她一起,才让她多了几分忧愁,不知宝钗是何心思。纵猜得宝钗知道她素来与贾环来往不多,怕她不喜贾环,她还不大放心,总想从宝钗口中听得答案。   宝钗在她身旁坐下,她等宝钗与她说话,又等了半晌,却不见宝钗再有动静。   黛玉心内焦急,又悄悄转过身来,偷眼看宝钗。   却听宝钗叹道:“颦丫头,如你我这等人,何曾真见过他们是怎么模样?”   宝钗这话像在说贾环和赵姨娘,但黛玉听后,细细想来,总觉宝钗说得并不单是那两人,而囊括了许多她并不熟悉的人。   她正如此想着,又听宝钗细细叹道:“想当初我和哥哥还在金陵,哥哥还不像如今懂事,既不怎么搭理自家生意,又不知私下里也不知惹下了多少麻烦。我和妈就为了他,不知多知道了多少外面的事。别的事怕你们也不知道,可我哥哥上京前的那事儿,我想你们也曾听得些音信。”   薛蟠当日看中了个女孩子,一心要买,明知道人牙子一女卖两家已卖给了别人,还带着人要将人强抢回家,谁知他带人出门时晕倒在地。   这事确实曾在宁荣二府传开,连姑娘们都有听说的,大家私下里全说是薛家的幸运,当日薛蟠那一晕,再怎么将薛王氏和宝钗吓着了,只要薛蟠改过自新了,如今还当真能撑起家业,那便是薛家祖上积了阴德。   黛玉不禁正了神色,凝望着宝钗。   “哥哥带着我和妈上京,路上走了好些时日。他怕我和妈禁不住,总不急赶路。且他又要忙些生意,真不知他如何想来,平日里都还只知道花钱的,怎那时候花着钱,却一路上又多赚了许多?”   说起薛蟠,宝钗脸上仍有忧色,只是到底添了几分笑意。   若没有这哥哥,她和妈现在的日子还不知如何呢。   “我身体还算健壮,路上也不必如此多歇息。哥哥硬说要停下了,我和妈歇着时,也有精神听些消息。出门在外,又是这样出远门,我和妈又怎可能像在家里那般讲究呢,总少不得要与一些人接触。有奴仆侍候着,也不至于当真不知道其他赶路人的生活如何。”   黛玉默然垂首。   她从扬州到荣国府,又曾从荣国府回扬州,再到荣国府来,如此奔波,却因路上坐船,乘的是自家船只,一路水路出行,总不能知道船外如何。偶尔撩起帘子,瞧一瞧外面也罢了,都是隔着远远的。至于短暂的陆路,又有车辆轿子,哪里能看到什么?   “我们比不得那第一等有福的人家,但也比那些真正可怜人有福多了。赵姨娘和环哥儿有些地方不够妥当,但到底也可怜。我知道你不喜环哥儿自轻自贱,与那些丫头小子顽闹还有耍赖的时候,旁人或明或暗地与他说了,要他拿出爷们的模样来,他也总拿不出,但这到底是他缺了关心教育的缘故。”   黛玉道:“又哪是真完全没有人教他呢?凤姐姐偶尔听得他与人起了争执,哪有不劝着他些的?只是凤姐姐要说他什么,总是他做了错事时候。他听了只怕不受用,便是凤姐姐对他好,也只当凤姐骂他,又想着凤姐姐只为不让大家起了争执,不在太太、老太太面前露了错处,到底没能学到什么。”   宝钗点头道:“可不就是这个理?他本就要别人多教他一些,他才好学会的。但他闹不出什么事来,谁想着他了?全当他做得好才是应分的。论理,这也确是他的本分,但他平日里总难有人时刻照料提点,又不像宝玉得宠,有哪里做得不好,大家也只温言劝告,便是宝玉不改,也多由着他了。但他又哪能这样?这就更难学好了。要说都想着等奶娘什么的来教他们,那些奶娘再怎么有脸面,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要说从外头请来的奶娘,其家世再好也有限,奶娘们能学过多少东西,懂多少道理?主人家再怎么小心挑选,要选出人品佳的奶娘,都未必能真选出懂事些的。有些奶娘早已上了年纪,人都有些混沌了,又或爱倚老卖老;又有些奶娘自己都还年轻不大懂事,由她们来照顾年幼的公子小姐,多半只能保证不出什么大问题,又哪里能保证真让公子小姐学到多少东西?   黛玉听得心头暗伏,又不由触动心事,长叹道:“想我来了这里这些时候,也不曾有人真如何教我。我刚到这里,还是靠往日在家学的一些规矩,再看他们平日都怎么做的,才渐渐学到一些。若说别的,哪有谁与我说?道是也有上学,或跟着大嫂子学些东西,学的总不过那么几本书,或如何做针线活。”   黛玉当初在家读过的书比在这里学到的多多了。她又带了不少书来。贾家三姐妹学了字后,要看书时,还有些时候要从她这里借书。   宝钗也叹道:“前儿咱俩也曾在私下说,大家若都只管认得些字,不做睁眼的瞎子,将来要如何才好?若是那等穷苦人家,单为生计都要忙不过来了,不学着这些也罢了。如咱们这般平日里并无别的事的,学了些文字,又怎般不能再求着往上呢?只是我再往深处想后,竟又觉得若像凤姐姐那样不通文墨,说不定还好一些呢。书读多了,容易移了性情。像咱们般,就平添苦恼。像外面那些男人,则读了书,有了学问,坏起来时反而更坏了不知道多少倍。”   黛玉忙笑道:“姐姐这话却说得偏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或有些人当真学到的东西多了,便觉得现在这样不好。但必然有人觉得学到了东西,知道自己处境如何,也还甘之如饴呢!有读书读坏了的人,又哪里没有读书读好了的人?”   宝钗听她如此,忙也跟着笑道:“我竟还要你劝慰我了。”   黛玉略一沉吟,道:“环儿那里,咱们也理不了那么多。若说姐妹中,三丫头定是有心的。她虽知道读书学得东西也难有用场,还更容易因学了东西,更看得古往今来万事万物总是由盛转衰,又由衰转盛,故知道如今家里的难处了,教旁人添几分痛苦,但到底还想再多学些什么。二姐姐从不在意这些事,但她到底也学过一些东西,晓得几分道理。只是我近来看她,倒还更想着命如何,全认了罢了,总不肯再多用心。”   宝钗也不由叹了一番。   外面忽然有人来报,道是宝玉来了。   黛玉和宝钗本还有许多话要说,听得如此,都不敢再说了。   宝钗起身,要往门边迎去,宝玉已大步进来笑道:“你们都在这说着什么呢?怎我一来,你们就都不肯说了?”   黛玉坐着笑道:“不过是闲聊几句,哪有什么值得说的事呢?你一来,宝姐姐便要迎你,我更不记得刚才正说着什么了!”   宝玉并不肯信,但也不由看了看宝钗。   宝钗一面让他坐,一面笑嗔黛玉:“偏你又来打趣我?只听你这般说话,还不知你在意什么呢。”   黛玉抿嘴一笑,便要喝茶。   宝玉却一时痴了。   他知道黛玉和宝钗近来格外要好,但想到往日数他与黛玉感情最为深厚,他听到黛玉那话,就以为黛玉使小性,不满他与宝钗亲近。他还想着何时从蘅芜苑出来,送黛玉回潇湘馆,再与黛玉说,他如何知道黛玉在这边才赶过来。   宝钗那般一说,他不由心内生疑。   黛玉到底为他,还是为宝钗?    第47章   有了这重心事, 宝玉又多了几分心不在焉,勉强地说了会儿话,就先告辞离去。   他这一走, 黛玉和宝钗也没了再谈论之前话题的心思。   宝钗本要送黛玉。黛玉因知她怕热, 若送自己回去,怕又要出汗,回来还要换衣服,麻烦得很, 便辞了她的好意, 独自回潇湘馆。   她才走到半路, 忽听得旁边有人喊“林妹妹”。   黛玉听得那是宝玉声音, 便停了脚步,往那边方向看去。   只见宝玉神色莫名地朝她快步走来,到了她跟前才猛然驻足,呆呆地看着她   。   黛玉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了, 忙笑道:“大热天的, 你怎么又出来了呢?也不叫一个丫头跟着?”   宝玉听到她的声音,方有些回神, 只是脸上又多了几分凄苦。   “林妹妹, 我原不知我做错了什么。我若真哪里做错了,你骂我打我也都罢了, 却为何总不与我说?若你也只说是大家都一年年地大了,不好再向往日胡闹的,我也知道不好再像儿时那般,但大家兄妹一场, 难不成当真要如此生分了不成?”   黛玉听他口吻,心知另有些故事。   又因如今日头毒辣, 大观园中虽有许多花草树木,她和宝玉正站的这地方却是没有的,她忙与宝玉笑道:“你若有什么要理论的,也不该在这太阳底下说。且先找个地方坐下呢。”   说着,她往四周看去,很快便找到一花阴之地,迈步往那边走。   正好那花阴下还有一块大石头,能让两人都坐下。   黛玉拂了落花,在石上坐下。   宝玉却还站在她面前,痴痴地看着她。   黛玉不免叹了一声,将手中帕子一甩,掷向宝玉,将宝玉拍得一愣,好歹又回了神。   “宝玉哥哥,你方说回怡红院中,可当真有回去?”   宝玉拿着她的帕子,眼中还是没有多少神采,但也晓得用帕子拂了落花,在黛玉身旁坐下。   他默默流泪道:“我回去见了袭人,和她说了会儿话,也知道你们全都为我好,先前才故意远着我。但我又想想,你们远着我,又哪是最近的事?我若除了还与大家胡闹玩,又做错了什么事,你们与我说,我难道当真不会改过来么?”   黛玉听他这般说,又瞧着他满脸泪痕模样,心内已有几分不忍,但转念想到贾家今日情况,又想到宝玉年岁渐长却还作小儿姿态,那点不忍也都化作一声冷笑。   “我也不知道其他人和你说过什么。但我不也与你说过,你也渐渐大了,莫要再总想着淘漉胭脂膏子的事,好歹别总惹舅舅生气,你可记得?那日湘云也说你辨上的珍珠不知道给了谁,你竟不知又拿着你的东西随便赏了别人,又或是与谁换了什么东西回来,你又可还记得呢?”   湘云昔日到贾家时,就多与黛玉同住,纵然后来被宝钗请去宝钗那住了,她要顽闹也常在黛玉这顽闹,故黛玉也知道些宝玉和湘云间的事。   宝玉被问得哑口无言。   黛玉再冷笑道:“你说你哪儿有错,我们便与你直说,你可又真的能记住了?只怕我们多少真心话,全被你当糊涂话了。我们多说几句真心话,你又想着任你怎么胡闹,但凡还有人如此疼着你,你也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想着改过!”   黛玉一口气说话,才突然发现失言,不由红了脸,转过头去,不好再看宝玉。   她将宝玉当兄长,当难得的玩伴,但又不知宝玉如今是何心思。她话语无心,难保他人有意。   宝玉果真只听得黛玉也疼着他了,一时间竟又心满意足。   黛玉听不到宝玉说话,起身就要回潇湘馆去。   没走两步,她想起帕子还在宝玉手中,唯恐留了什么东西在,更惹来闲言碎语,回身要将帕子取回。   宝玉忙起身与她笑道:“妹妹且住。妹妹的心思我也是明白的。”   黛玉站定了,又将他瞅上一瞅,将帕子从他手中夺回。   宝玉不敢硬拿着,唯有任黛玉要回去。   黛玉捏着帕子一角冷冷道:“二哥哥若真明白我的心思,如今就不该是这般模样。二哥哥自以为都知道大家是怎么想的,我却只怕二哥哥误人更误己。若你还想说外面那等糊涂混账话,且与别人说去。”   说罢,黛玉扬长而去。   宝玉早已僵了,竟连黛玉何曾走的都不知道,还是后来怡红院中的丫头不见她,袭人要出来找,好不容易才在这花阴下见着他。   他那会儿犹自呆立,吓得袭人一手拉着他,一手轻轻推他,又要看他是否被暑气入体,如此忙碌一通,才让他回了神。   他低头看双手,却已不见了黛玉先前掷他的帕子。   黛玉和他曾在花下的大石上坐了,如今那大石上又已落下落花,再见不到先前做过的痕迹。   宝玉再摸摸自己的脸,那上面的泪痕更不知何时就已干掉,还哪有什么留下?   他先前听别人劝说,总挑着自己爱听的那些说去,哪里想过别的?今日黛玉却说他猜黛玉的心思,竟是猜错了。   他这会却更不晓得黛玉所说的都改过了,究竟要他改些什么。   若只是黛玉吃醋,不愿他还与别的女孩子们好,他如今也想明白了,不再强求将来还能拿大家的眼泪来葬他,只求自己将来能   得一人两人的眼泪也就罢了。若不好处处留情,他不再那般留情,只以一腔真心对黛玉。   袭人扶着宝玉回了怡红院中,见宝玉还是发呆,又怕老太太吃酒看戏回来要见宝玉,若剑道宝玉这般模样,更不知要如何担心着恼。   她料得宝玉进 分卷阅读96   来异常多和姑娘们有关,又多和丫头们都碍于身份不再陪他肆意顽闹有关,今见宝玉这般模样,她忙让麝月等人看着宝玉,好歹像往日般与宝玉说笑,让宝玉多打起精神,她自个儿则忙又到潇湘馆中找黛玉去了。   宝玉往日有哪里不寻常,多因和黛玉言语失和,兄妹有了争执,待得两人和好,宝玉也* 就恢复如初。这回总不见宝玉好转,袭人也先想得此时和黛玉有何关系。   等她去到潇湘馆中,要问缘由,黛玉听得宝玉那般情状,便先叹了一声。   “袭人姐姐,你也常劝宝玉的,哪里不知道他怎么听不进别人劝他?因是你,我也不怕与你直说,我今日只和宝玉说了,他再怎么要别人劝他,告诉他他哪里错了,他心里也听不进去的,我才总不和他说这些。谁知道他会变成这等模样?”   宝玉小时候不说科举,还最厌恶科举文章,黛玉心知宝玉也是看透官场黑暗,知道为官者如何阿谀奉承,多得是没有真才实学却攀上高位的人,才觉得这些无用,不要学它。宝玉之不学,实乃不愿同流合污。   但宝玉渐渐长大,仍不说科举,除科举外也不求别的出路,只知道继续与丫头们玩乐,和姐妹们厮混,黛玉却知宝玉不愿同流合污之余,终究还没有担起他的责任来。纵不入科举,也有许多能做的事,又怎么只能与丫头们胡闹?纵官场黑暗,也能有人以权力尽量护着一些人,又哪里只有一味的黑暗?若只因污浊而不肯立足,又哪有立足之地?   如宝钗般,只是一介女流,不好出门,过去仍能勉强担起责任,不知道帮了家里多少。   宝玉好歹是男儿,又得贾母疼爱,本该能以此更有作为,谁知道他却还局限于此?他越是只在贾母面前当受宠小儿,贾母越是不能放心他,又哪里能让他做什么大事?要做事,自然该从小处做起,方可一步步担大事。   劝宝玉莫要只顾和姐妹们顽闹,不过是事情之一。若宝玉还耽于此,哪里能有心思做别的?   袭人虽不曾听得黛玉说其他,但想到自己每每要劝宝玉,总不见宝玉肯听。宝玉今日回怡红院中,看着比往常好了些,但又常和丫头们说话,问东问西了。宝玉不动手动脚,只说话,大家又哪里好不回答他?   袭人原本听得怡红院中多了言语,还想若让宝玉继续这样也好。但又听得宝玉再找黛玉,从黛玉处听得些劝告,又要变成这番模样,她不由向黛玉哭道:   “林姑娘,我们家那爷的性子谁不知道呢?我本也想他若能都改了变好了。可看他如此,我还哪里想着他能改?我也不知道姑娘和我们家爷都说了些什么,只求姑娘也去看看我们爷,好赖让他先好过来。若说那些劝爷的话,也留待日后再说罢。姑娘只是还没瞧见爷现在这模样,要瞧见了,姑娘还哪里忍心?”   紫鹃和雪雁在旁听得,都暗暗心惊。   偏这是黛玉和宝玉的事,她们也不好干涉。   紫鹃想了又想,暗暗将一个小丫头喊过来,要她去蘅芜苑中请宝钗。   黛玉听得袭人哭诉,再想到自己拿着帕子回来时,宝玉还呆呆站着的模样,也不由哭了起来。   她这哭,却怕自己当真因宝玉误了名声。   虽说如今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事,但若再让别人知道宝玉会因她的一番劝告如此,她将来还不知要怎样呢!   她也知道父亲一度有意将自己许给宝玉,还是看宝玉总不肯用心功名,才渐渐歇了这份心思。但宝玉的命若都悬在她身上,贾母、贾政为了宝玉性命恳求,再闹出些风波来,她还当真能不嫁么?宝玉如今年岁不大,贾政还想等他多专心读一两年书才考虑这些事,但再有什么变故,又有谁知道会如何?   黛玉这一哭,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宝钗听到音信,匆匆赶来,就见黛玉伏在紫鹃怀中,仍是啜泣不止,袭人跪在旁边,哭得双眼通红。    第48章   宝钗进来, 看到她俩这模样,叹了一声,复笑问道:“这可怎了?”   袭人忙抬头, 将宝玉回怡红院后发生的事又说了一通。   所幸宝玉只是看着呆了一些, 较他前些日子并无太大异常,也只爱自己闷坐,不愿理人,若问他话时, 他也能答, 只是说话速度又慢了一些。   若非如此, 袭人定然不敢继续瞒着这事, 还想怎么找黛玉等人悄悄解决宝玉的问题,而不是立刻通知贾   母,再请大夫来看。   黛玉已从紫鹃怀中起来,默不作声地走到宝钗身旁, 拉着宝钗的袖子。   宝钗听罢袭人所说, 又想得宝玉对黛玉和别个姐妹不同,如今也猜着几分宝玉心事。   她也不觉有几分失神。   当日她和黛玉借宝玉之名相互试探, 试出对方待自己和别个不同之余, 又试出黛玉和她一般,并不觉得宝玉是什么良配。   她初时还恼黛玉怎么总疑她对宝玉有心, 也怕黛玉对宝玉有心,好端端的姑娘却被这等事误了。   后来彼此试得真心,她才知道哪有那等要命的事?闹了半天,反而是她俩误了一段光阴。   如今宝玉对黛玉之心, 却已愈发分明,由不得她们再有什么不信。   她都能知道黛玉拉着她袖子的手微微颤抖, 已然慌了神,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袭人、紫鹃等人都在,宝钗也不好怎么安慰黛玉,只好也顺着之前的话说。   她拉着黛玉笑道:“宝兄弟向来和姐妹们要好。依我看还是大家近日都不像往常般搭理他,他如今好不容易知道缘由,安生了一会,又闹些事来,好让大家都哄着他罢了。我们一起过去看看他,他就该好了。”   黛玉和袭人都知道宝钗说得不过缘由之一,但袭人也怕宝玉对黛玉的心思传出去后,会再添风波,那可当真没谁担得起了。   一行人来到怡红院里。   麝月、晴雯正陪在宝玉身边。   那宝玉呆呆的,却知道一手拉着麝月,一手拉着晴雯,不让她俩走开。   晴雯听得袭人回来,忙叫道:“阿弥陀佛!袭人,你快来看他。他前儿才说要我帮他做个扇套,还说急着用呢,今天就不让我干活去,难不成他坐一天,我也要陪他一天的?”   袭人快步上前,与宝玉笑道:“你还不看看是谁来了?”   宝玉这会已见黛玉站在门边。   他起身就要迎出去。   “原来是林妹妹来了。”   一转身,却又见宝钗在黛玉身旁。   宝玉倏然变色。   宝钗进来笑道:“人家都说有事忙呢,宝兄弟,你还拉着她不放?”   宝玉这才发现,自己起身之时,竟还拉着麝月和晴雯。   他脸上一红,忙将两丫头的手松开。   麝月收了手,悄悄退到袭人身后。   晴雯甩着手往旁边走去。   “我们这爷近来果真越发不知忙什么了,他无事忙的,便当大家都如此。”   说着,晴雯已坐到一旁,拿起针线篓子,自顾自地做着未做完的扇套。   “宝姐姐原来也来了。”宝玉说话时,还觑着门边的黛玉。   跟过来的紫鹃悄悄推了推黛玉,黛玉才磨蹭着进了门,挨着宝钗道:“二哥哥今日可是受了暑气?我瞧着神色不大对。枉你平日里还总想着怎么劝人保养呢,自个儿竟也不知道爱惜身体。一旦老太太或太太知道,又要为你担心。她们如此疼你,你却忍心让她们如此?”   宝玉哑然。   他素日所想,多是若自己死了,能得了大家的眼泪,让大家葬他就罢了。倘若谁言语中得罪了他,他更想过若他就此化作飞灰,乃至化作轻烟,再不在这世上留下半点痕迹,让大家再也找不到才好。   他何曾想过,他为了一个人如何,却会再让旁人难过?纵是想到了,他要为谁时,就全心全意只为了谁,还怎般能想到别的?   他素日里不肯读书,但到底也读过论语,知道孔圣人说过什么话,又知道孝的重要。   他今日为了黛玉痴傻,又看到黛玉跟着宝钗,他的痴劲已被惊得散了大半。   黛玉再拿孝道来问他,他便怎么都说不出别的话来。   黛玉见此,不免叹了一声。   “二哥哥,你若真受了暑气,该怎么歇着就歇着,要回太太或老太太的也要回了她们,好生歇一两日,好了再与她们请安也罢了。”   以宝玉此时模样,真到了贾母和王夫人面前,哪能不让那两人担心?   宝玉也知是这理,更知他今日心事不可与旁人说的,他今日这般一闹,只怕也要让人生疑了。幸而他和袭人有故,怡红院中的丫头多少知道些风声,也不必太愁这些丫头会怎么乱说。   黛玉要他拿受了暑气当借口瞒过去,他只好赔笑道:“正是。我今日看了会儿花,想着好端端的花落下,也不知会被多少人踩踏,平白糟践了它们,如此一想,竟在外面站久了,晕头晕脑的,连自己回来后说了什么顽话都不知道。”   黛玉本不欲在怡红院中久留,但宝玉又拿先前所说的、如今日头毒的话来堵她,她唯有和宝钗在怡红院中又坐了一会,等到要传晚饭了,三人才一并吃饭去了。   宝玉先前的痴愣全因黛玉而起,他再见黛玉,虽还不甚明白黛玉先前话中意思,但已知道黛玉的心思果真和他的心思不一,他也不由将自己的心熄了几分,不敢再有造次之举。   贾母不知宝玉回家后还有这番闹剧,只当宝玉言行比先前还要有规矩,待姐妹们更是一团和气。贾母心中更为欢喜,饭后还要留宝玉在身边。   黛玉则要和宝钗往蘅芜苑去,湘云连忙跟着。   才进蘅芜苑的门,黛玉已急着拉住宝钗的手。   “宝姐姐,这事定要你帮我了!”   湘云忙问:“无缘无故的,你要宝姐姐帮你什么?”她再瞅瞅黛玉,就见黛玉眼圈微红,想是今日又哭过了。   因大家都知黛玉爱哭,还不是轻易就能劝住的,如今也没谁将这当回事。   湘云也只听得黛玉和宝钗说的话奇,才想到了这点。   宝钗拉着黛玉坐下,叹道:“你放心,我能做到什么,我便为你做什么。”   湘云险些要拍手大笑,又想到宝钗和黛玉还不知道为何时苦恼,她怎么都不好这会儿笑她俩格外要好,唯有用帕子捂着嘴巴,也在两人旁边坐下,好继续听的。   黛玉叹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帮我往我家里传信,好让我爹打发人接我回去。我不好自己说回家,只怕我一开口,又闹出什么事来,外祖母说不定也不肯让我回去,想着大家多亲热。但我还哪能不回去呢?”   宝玉都闹到今日模样了。她要继续住在大观园里,谁知道宝玉将来还会做出何等事来?   这里到底只是她外祖家,她和宝玉又不是亲兄妹,而是姑舅表妹。她心里只当宝玉是兄长,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又哪知道别人如何想的?与其等到将来事情不可挽回,再悲叹没有早早回家,还不如尽快回去。   若非宝玉白天才痴呆了一会,她怕今天就和贾母说回家的事,会再引出宝玉的痴病,她现在就要想着怎么回家了。   湘云这会也不笑了。   “林姐姐,到底怎么了?可是哪个下人得罪了你?若有什么事,咱们先回了太太罢,哪就要回家了?”   黛玉揪着宝钗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她和宝玉的事乱成一团乱麻,她也不知从何说起。   宝钗忙向湘云使眼色。   “你今日在我家里时,不正想着让我找我哥哥帮你打听冯家的事?你且放心,我明日就回去和我哥哥说,等什么时候他问出些消息了,我再让林丫头请你来。”   湘云这会也猜着一些了,不禁神色微变。   她和冯紫英的事是婚事。黛玉和宝钗回大观园时,宝玉也跟着回来了。偏如今是黛玉说不得不走。   湘云也曾见黛玉和宝玉同起同坐的时候,还想着她好不容易才能来荣国府玩,宝玉还只想着黛玉,不那么多花时间陪她。如今大家年纪都大了,黛玉早已暗暗远着宝玉,只和姐妹们玩。宝玉却还与儿时一般模样。   这般看来,黛玉是不得不走。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潇湘馆中来了丫头婆子,要接黛玉回去。   宝钗送到门边,看着一串灯笼光远去。   湘云站在她身旁叹道:“哪能想长大了就这样了呢?”   儿时的宝玉混在女儿堆里,还能说是顽童心性。如今呢?却逼得黛玉都要回家了。   幸而黛玉还有家能回,不用再在大观园里熬着。   宝钗也叹道:“我也想着是否该回家去了,只是老太太和太太也常留我,我若出了园子,陪妈的时间长了,又不知她们会如何想。”   当日元春只想着不让园中冷清,好让姐妹们住进来,谁知道却有了今日这番结果?   两人站了一会,到底是宝钗先说要回房中,两人才回去睡下。   次日,宝钗回了家,见过了薛蟠,将冯紫英的事和宝玉的事都说了。因这次事情大,她生怕薛蟠不知道黛玉在大观园中的艰难,不能及时向林海报信,好让林海将黛玉接出,平白让黛玉在园里多耽搁些时间,不得不将宝玉的痴症说出。   薛蟠听罢,皱眉想了半晌,方应了一声。   宝钗在家住了一夜,再回到大观园中,向黛玉报信,让黛玉安心等待。   湘云则要回史家了,回去之前还眼泪汪汪地拉着黛玉和宝钗。   “林姐姐,宝姐姐,你俩可要记得我。哪日闲了,千万要请我来玩。”   她是姐妹中唯一知道宝钗和黛玉约好了要离开大观园的,故这会说的只是到林家或薛家玩。   黛玉和宝钗都应了,她还不舍了一通,才真的回去。   宝玉却将湘云送出更远,再悄悄问湘云:“云妹妹,你且站站。你说要林妹妹和宝姐姐请你来玩,到底是请你到哪玩?”    第49章   宝玉送湘云之时, 薛蟠正在林海书房中,与林海说着黛玉想回家的事。   林海久久不语。   薛蟠悄悄看过林海神色,低声道:“老师, 贾家那地方, 确实不是久居之地。师妹若总在他们那,只怕外面会有些不利于师妹的声音。”   林海叹道:“贾家那位老太君辈分高,当今最重孝道,若有谁不孝, 定要遭殃。她到底是我岳母, 她要接黛儿去, 我怎么都不好不允。若她一接过去, 我三两天又要接黛儿回来,如此奔波,反对黛儿不利。”   “虽说如此,但师妹住在那里, 怕更是了不得。”   薛蟠也不觉皱起眉头。   孝道压人, 贾母还在,她要留外孙女在身边, 又哪里是黛玉和林海能随便拒绝的?林家后宅若有主母当家, 黛玉在家也有人教养,此时恐怕还容易几分。但也不是那般容易, 且看迎春和惜春当初也被留在贾母房中,哪怕后来贾母嫌一屋子人多,要将她们挪出去,都还只将她们挪到王夫人房里就知道了。   林海又想了半晌, 忽与薛蟠笑道:“也罢了,先让人接黛儿回来, 哪天老太太再要接人过去,我再设法推一推。如此次数多了,想必她也懂得这点道理。”   当日贾敏一死,贾母就急忙要命人去接黛玉进京,固然是心疼早逝的女儿,也心疼外孙女无人教养,但林海收到荣国府送来的信,又暗中揣度,已知贾家更怕失去他这姻亲助力。   贾家现在还以袭爵为主,但爵位会一代代降等,贾家男儿如今在官场地位不如前代,贾家还要有些科举入仕的人帮衬着,才能维持官场上的架子不倒。可巧林家人丁单薄,他林海又得圣上看重,贾家若能维持和他的关系,家中其他人也能多几分助力。   如王家、史家等家族,虽与贾家也有姻亲关系,但他们自家也人丁众多,有什么事多紧着帮自家人了,又哪能那般殷勤地帮贾家?且贾家和王家等家都是勋贵世家,结交的也是其他世家子弟,而没有几个实打实走过科举的子弟。林海从科举出身,有读书时的同学,又有放榜时的同榜友人,论起这些关系来,不知比贾家等世家多了多少。   林海当初还想过黛玉和宝玉的婚事,那还多容黛玉和贾家亲近,也肯为贾家在官场上筹谋几分。   他当日荐贾雨村到贾家,就想着让贾雨村与贾家攀上关系,日后也好为贾家办事,补上贾家地方无人的空白。若贾家还想着到地方办事,只靠旧日情谊,想来不用多久,那些情谊也要耗尽,哪里能再成事?到底要培养自家人,才真正是自家力量。   林海如今深得圣眷,却知自己手中权势尽从帝皇手中来。他要做的是孤臣、纯臣,断断不可结党营私。他能与他人结交,却不能与谁交往过密。有些关系还需从贾家来。   他若不愿让黛玉再在大观园长住,要黛玉回到家中,贾母还执意要接,他也只能在官场上打压贾家,好让贾家清醒几分了。   黛玉如今年岁渐长,林海也为黛玉婚事苦恼,如何能让黛玉再和贾宝玉有过多亲密接触?   他先前不提,无非怕黛玉还念着和荣国府众人的情分,不愿回家来,又怕黛玉回家孤单,才容黛玉多住一些时日。如今黛玉有了主张,他自然以女儿意见为重。   薛蟠听林海口吻,也猜着了林海心思。   他陪笑道:“若师妹回家了,觉得在家里闷了,让我妹妹到家里来,或是到我家里去,好歹能解个闷。”   林海倒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你倒关心你师妹。”   薛蟠只觉后背满是冷汗。   林海语气淡然,他却生怕林海误以为他有别的心思。   幸好他心中坦荡,如今也能直话直说。   “她既是我师妹,我便不曾见过她,也拿她当亲妹妹看待。且我妹妹与她交好,她要搬出大观园,我妹妹也该要回家住,我怕师妹在家闷,也怕我妹妹在家闷。不论是我妹妹来看师妹,还是师妹去看我妹妹,都是她姐妹的事。我只盼着她姐妹俩能作伴罢了。”   宝钗每每回家,说起和黛玉有关的事,要他如何帮着黛玉,他都听得宝钗关切之情。倘若哪日当真两人分离,宝钗再在家里,只陪薛王氏说话,或留心家中生意,又哪有陪着黛玉时的开心?   林海又将薛蟠打量半晌,终于叹道:“你们一家倒好。若你妹妹不介意,日后不妨多来走动,便是长住下也不妨事。我仅得这么个女儿,只盼着她好罢了。”   薛蟠诺诺应声。   好不容易薛蟠走了,林言送了薛蟠出门,又回到林海书房中。   林海这会正拿着一张帖子看着,听到他回来,方将帖子放下道:“将人送出去了?”   林言应了一声,因问道:“老爷,这可是忠顺亲王府送来的帖子?”   林海冷笑道:“可不还是为了黛儿的事?王爷有意为他儿子求娶黛儿,虽还不曾明说,但谁看不出他那点意思?”   林言低头道:“王府里的规矩大,只怕姑娘嫁进去会不好受。”   “我先前和二内兄说黛儿和宝玉的事,也提过若将来真有成事的机会,必定要让他俩的一个孩子姓林,好承继我林家的家业。二内兄虽然只剩宝玉这个儿子,但他还有一个孙子。我也不求黛儿和宝玉所有孩子都姓林,只要其中一个。若宝玉有了更多孩子,自然可以姓贾。若不是和黛儿的孩子,也理应姓贾。可惜如今宝玉不合适了。”   就宝玉现在这种表现,他哪里放心将女儿交给他!   虽说世家大族风气大多如此,无论是清俊小厮还是妩媚戏子,都能成为他们泄火对象。   林海不甚关注这等混乱事,只因宝玉的缘故,着人暗中打听过消息,又因黛玉年岁渐大也要议人家,才要留意京中其他人家的公子。只可惜越是留心这些事,他越是寻不到合适的人家。   这一家家的,要么年纪渐大的都有些坏毛病,眠花宿柳的眠花宿柳,借读书之名养小书童的养小书童,又有些人家看着还好,可惜实在没多少本事,将来有祖荫怕也成不了什么事。也有些家风好,规矩好,也有天资,该能学到些东西的,却要么年纪大了已经成亲,纵然不曾成亲也有了人家,要么就年纪太小也不合适。   林海如今倒看薛蟠顺眼,哪怕薛蟠过去有些毛病,但薛蟠都已一一改正,林海怎么也不至于拿着薛蟠过去的错来挑他。   但薛蟠今日说拿黛玉当妹妹,林海虽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他真与薛蟠说亲事,薛蟠也许也会答应,但想到薛蟠年纪也偏大,薛家如今也只有薛蟠这么个男儿,他若还想黛玉将来一个孩子姓林,最好还是男儿姓林,那更要苦了黛玉。若找那些一般的人家,且家中有多几个男儿,不必承继家业的,才好满足他的要求,他终究还是没打薛蟠的主意。   且说薛蟠从林家出去,又仔细想了想自己再林家说过的话,自认并无多少失言之处,才安心回到家中。   他也暗中打听了冯紫英的事。冯紫英的家世不是什么秘密,神威将军公子的身份足可匹配史候家的姑娘。至于冯紫英也曾与谁厮混,和戏子琪官等多有往来,又曾到过哪些烟花之地,这些事则需要费些功夫。但因薛蟠和贾家有亲,贾家的人也常与冯紫英厮混,薛蟠要打听这些事,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一时间消息齐了,薛蟠倒不知如何与宝钗说,又要宝钗怎么转告湘云。   他记忆中有另一个世界一夫一妻的规矩,当然不喜这些人这般作为,只觉这对不起自己,竟连为人的基本节制都没了,又觉对不起未来妻子。但他未曾改过前做的事还要荒唐多了,这京中也多得是比冯紫英荒唐不知道多少倍的人,连别人看着还年轻的宝玉,都比冯紫英还要胡来。   这样一看,冯紫英和史湘云还算良配。   薛蟠心里总有几分不自在,又实在无法言说,唯有将心事藏着,只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挑出一些能让姑娘们知道的,写了下来,以便宝钗将来拿去给湘云看。   宝钗这日又回了家。   湘云被接回了史家,黛玉在大观园里歇着,她不知薛蟠可到林家说过黛玉的事,便忙要回来打听消息。   听得薛蟠说黛玉可回家,连她都有机会到林家长住,她倒低头沉思半晌,叹道:“咱们家和林家是有些关系,但这关系着实远了些。如今还因你是林世伯的弟子,大家才亲密些。我若要到林妹妹家里住,又该以什么理由呢?如今在大观园里,还是姨妈体贴,为我留了一道门,好让我出入。若要林妹妹家里也如此为我留门,我心里却过意不去。若不留门,难以出入,我也担心妈在家闷着。”   薛蟠学业繁忙,哪有那么多时间与薛王氏说话?宝钗虽在大观园里住着,但也能常回家,又或薛王氏到荣国府走动,到蘅芜苑看她。   薛蟠忙笑道:“这有什么?你若愿意陪着林妹妹,这些又算什么事?妈在家,还能找姨妈她们说话,或去找舅妈她们,你何必总担心妈?我又常到林老师家里的,你若想家了,我去看林老师时,也带你回家,我再往林老师家里去,再将你送去就是。”   有薛蟠如此允诺,宝钗也不由笑嗔道:“我怎觉得哥哥巴不得我多到林家去呢?”   薛蟠笑道:“过去总苦了你和妈,你如今和林妹妹玩   着,竟比平日更有些年轻姑娘模样了,我自然盼你多和林妹妹走动。”   宝钗一时怔了。   薛蟠这话,已触及她心底之病。   她平素里与黛玉亲厚,纵偶尔被湘云借此戏谑,她也不甚在意,谁知薛蟠也知她和黛玉关系不一般?   但这关系,究竟算是何等关系?   她竟从不懂这等感情,连略微想到,都能生出万千不安,只觉那并不为世人所容。    第50章   端阳节刚过, 林家就有人来了荣国府,说要接他们姑娘回去。   黛玉前两日在大观园里,总想着何时才能回家, 便连房间都不大愿意出, 只在潇湘馆里呆呆盼着。   哪怕宝钗也曾向她传来林海的意思,好让她知道,她不消多日就能回家的,她仍不能安心。   如今总算盼到了家人来, 黛玉喜意染上眉梢。   迎春姐妹三人听得这消息, 都忙往贾母处来了, 要在黛玉回家前辞黛玉。   因林海先前也常命人来接黛玉回家小住, 贾母这次有些不舍,但也不觉得是什么要紧事,又碍于不好阻挠林海和黛玉享受父女亲情,便不怎么强留黛玉。   迎春姐妹三人却前两日就略微听得些风声, 知道黛玉这次回家, 日后该不怎么再来了。   她们姐妹反倒难舍难分了。   贾母见得如此,还乐呵呵地对林家派来接黛玉的珊瑚说:“你看, 她们姐妹到底是一块儿长大的, 这才要分别多久?竟就如此不舍了。”   珊瑚也笑着回应,却绝口不提黛玉这一回去, 就要回林家长住的事。   迎春和惜春围绕在黛玉两旁,探春暗暗退后两步,悄悄打量林家来的家人。   她以前也听得这为首的林大娘名为珊瑚,也曾是老太太教出的丫头, 跟着贾敏到林家的。   她暗中看珊瑚言行,又看林家其他家人的行为表现, 只觉这林家果真不凡。林家这些家人不像贾家的奴仆,身上穿戴比寻常人家小姐都好。这些人看着质朴简单,行动中却另有一番风貌,端的是书香人家的家仆。   探春又想到迎春近来更为奶娘左右,惜春的丫头们虽好,但家里也有些事,到底不是完全干净,她心中就添了几分不自在。   一时间,黛玉的丫头们替黛玉收拾好了行装,黛玉要回家去了,姐妹们送她。   众人走着,探春叹道:“那日是我们一起送云儿回家,今日就到我们送你回家了。宝姐姐这两日竟也在家里忙着,如今园子里倒只剩下我们。”   黛玉也不大舍得姐妹们。   她微微红了眼圈,勉强笑道:“改日还有再见的机会呢。”   因见贾家其他丫头婆子都离得较远,黛玉道:“我那儿的书若有什么是你们想看的,你们尽管拿去看吧。好歹也能打发时日。”   她这般一说,更代表了她这次回家不会再轻易回来。   姐妹们又说了些依依惜别的话,眼见大家都越发红了眼眶,竟都要哭出来的,探春忙笑着推雪雁道:“还不快点和你们姑娘回家去?若耽误了功夫,我们那小爷回来,只怕他看出什么,就不好走了,总好走时,也要将事情闹大了。”   那天大家一起送湘云,宝玉就偷偷送到了二门外,后来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来。   探春虽不听得宝玉和湘云说了什么,也料得他定是猜到了些什么,才要问湘云。   她们姐妹都猜得黛玉回家长住,宝玉怕也已猜着几分,只是不敢提起。   可巧贾政在端阳节过后,又要考宝玉功课,逼得宝玉勤加学习,如今宝玉才不在家,能让黛玉安心回去,不必担心闹得宝玉如何。   黛玉也知是这道理,故不敢再留,洒泪作别姐妹,与林大娘等家人回家去了。   宝玉放学回来,听得黛玉家去的消息,略微呆了一呆,也就和往日一般说笑了。   探春暗中留意宝玉。   她起初还担心宝玉会闹出什么事来,哪里想得宝玉竟这般不在意?   但宝玉越是如此,她就越是不安,只苦于找不到好的机会和宝玉说这事,只好暗地里多留意宝玉几分,借着在王夫人跟前侍奉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探听着宝玉的事。   她听得的消息全说宝玉近来如何改了脾性,竟然肯安心读书了,每日就是上学放学,然后在外书房里用功,连宝玉身边的茗烟近来竟然都更常为宝玉买书。   贾政听得这些消息,自是欢喜,当真以为宝玉要从此改正了。   探春虽还有几分疑心,但想着王熙凤先前到大观园里,特意叮嘱丫头们莫要再怎么和宝玉胡闹,全为了宝玉。如今宝玉又长大了一些,还呆了些日子,说不定当真知道读书重要了。   探春总想不到别的可能,权且当真。   黛玉回到林家,着实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虽然没有别的姐妹作伴,但紫鹃、雪雁这些丫头还在。她素日里又喜散的,纵自己在房间里闷着,也不觉如何,还能看书写字自得其乐。   只是堪堪过了两三天功夫,黛玉就心里发闷了,只想着她从大观园出来时,宝钗还在家里,不知道现在宝钗是回到了大观园中,还是继续留在家中?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连在家中呆着都觉得闷了。   有丫头兴冲冲提了一笼子来,里面还有一只鹦鹉。   那丫头笑道:“姑娘,这是林大娘让我们寻来的,说姑娘平日喜欢逗弄鹦鹉,如今姑娘回家,还没有将那鹦鹉带来,好歹让姑娘觉得闷了,就先逗着这鹦鹉呢。”   鹦鹉毛色光亮,模样虽与黛玉潇湘馆中的不同,但别有一番机灵劲。   黛玉让雪雁接了鹦鹉,又寻了地方挂起来,却也没往日教鹦鹉念诗的闲情。   雪雁和紫鹃陪在她身边,伴着她说话,还见她有些闷闷的。   紫鹃悄悄向雪雁一招手,两人便退到一旁。   雪雁因问道:“紫娟姐姐,你说姑娘再这般闷着,可会闷出什么毛病呢?”   往日大观园中没有小厨房,大家要吃饭还要出园子。黛玉虽经常不吃饭,但总有些时候被姐妹们闹着一起去吃饭,又或者被姐妹们闹着出去玩,到底有多走动些,而不是总闷在屋子里。   紫鹃看得黛玉如此,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她家还在贾家那边,她往日也想过,她和黛玉要好,哪日黛玉要到什么地方去,她也定是要跟去的。倘若黛玉能和宝玉在一起,倒是大家都好。   但她跟着黛玉的时间长了,还曾听得黛玉和宝钗暗中商议如何开铺子的事,这两姑娘如今都知道为未来筹谋,更知道贾家的青黄不接,宝玉却还只顾与女儿们厮混,她又哪里能觉得宝玉是黛玉良配?   她也想若有宝钗陪着黛玉,以宝钗和黛玉的交情,定能解黛玉愁苦。   但这里是林家,不是贾家,她跟着黛玉来到林家后,也曾跟着珊瑚学了些东西,但到底和林家其他下人都不甚熟悉,她哪里好设法让人传信,好将宝钗请来?如今唯有盼着宝钗何时想到黛玉这边的事,好尽快来看黛玉了。   殊不知近几日宝钗在家正忙。   她让薛蟠帮忙做的两件事,薛蟠都已办妥。   偏回春堂那边传来新消息。   薛蟠先前将回春堂第一家店铺的位置定在了京城,这铺子就不盼着怎么招收大量的孩子,让这些孩子在铺子里当学徒当本事,只正常开一家药店,有一两个坐堂大夫,并大夫自己选的学徒就罢了。   宝钗和黛玉等姐妹合营的铺子之前攒下的钱又多,且薛蟠也从林海处得到一些消息,知道这会儿不需要怎么想着省钱,他就早早地准备在平安州也开一家回春堂,真正将一些大夫请来,让这些大夫帮忙编纂更好的医书,也教出更多徒弟。   像这等事,还要招募许多小孩。若在京城帝皇眼皮底下,着实容易让人参上一本,好事都要变成坏事。放在远些的地方,全以商业名义行事,又借了那些大夫要传承医道的名头,反而让民间的这些大夫也能得名声,一些穷苦人家也多了个去处。   偏平安州近来出了乱子,事情倒不算大,只是天时有变,导致当年注定了欠收,有些庄稼都还长在地里就枯死了,肉眼可见的少了这一年收成。   不知道多少庄稼人就盼着那点田地过日子。   这天灾以来,就多出许多难民。   薛蟠之前仅仅派人去了打听消息,而不曾怎么真的带着银子过去,那打听消息的人就只是受了一番惊吓,而没别的损失。   但平安州一乱,薛蟠的计划就要改变。若地方不能及时平乱,导致当地盗贼横行,薛蟠也怕自己的铺子开不了长久。   然而平安州乱起,薛蟠和宝钗商议后,宝钗就想到养生堂的事。   养生堂要留的多是年岁更小的孩子,那些孩子还要人帮忙照顾。平安州饥荒,只怕会有更多无家可归的小孩。宝钗一面担心早早就回春堂和养生堂开到平安州,最后会让它们无法再经营,平白亏了姐妹们的银两。   宝钗这几日便忙于盘算,好知道能否支持。   薛蟠放学回来,也有和她商量。   兄妹俩暗中计算一番,最终还是都有了派人往平安州去的心思。   薛家铺子近来赚到的银两又多了些。   往日的薛蟠到处乱花钱,薛王氏也不曾如何限制儿子。这次薛蟠也计算过自己可能要亏的钱,总觉得便是亏了一些,也比不得以前的自己怎么在外养人,随意赠东西给相好的。   他如今只是结交一些读书的朋友,还多想着遇到穷苦学子,也重在设法让这些穷苦学子也能做些编纂文集之类的工作赚钱,而不是自己一力支撑,他个人花销已大为减少。   他省下的这些钱,都够好些回春堂和养生堂亏损了。   他肯支持宝钗,宝钗也总算放下了心,敢去林家找黛玉。 薛蟠便特意找了时间,陪着宝钗一起往林家来。   正好林海也在。   宝钗到后院和宝钗前面,他则进了林海书房,又与林海说起平安州的事。   黛玉听得宝钗来了,匆匆迎出去。   但见宝钗今日为来作客,又换了一身衣服。   黛玉记得这衣服才做不久,宝钗那会儿穿着正合适,如今宝钗走来时,衣袂飘动,竟似瘦了几分。   黛玉离得远远见了,已先眼圈一红。    第51章   时隔多日, 再见宝钗,黛玉心中如何没有怨恼?   宝钗本与她说好了,她回了家, 宝钗也将时常来看她, 谁知她才从大观园中出来,宝钗就先失了信。   但看宝钗竟清瘦几分,黛玉心里又暗暗为她担心,不知她在家遇到什么事。   宝钗上前, 挽了黛玉。   她本也想和黛玉说平安州的事, 但见黛玉神色委屈, 已知是自己来迟之过。   两人都不曾作声, 一并进了黛玉房间。   两位姑娘不说话,丫头婆子们跟着,也都屏气凝息,不敢多言。   有丫头奉上茶来, 宝钗方叹道:“这才几天?你却又多心了。”   黛玉看着茶水, 滴下泪来。   “我何曾多心?只记着你说的话罢了。也不知你是不是嫌我们家呢。”   宝钗还正愧疚着,又听到黛玉这话, 却是被黛玉气得又笑起来。   她又爱又气, 只得往黛玉腮上一拧。   “还说不多心?我如何就嫌你们家了?前儿才答应我什么?如今又要拿话来刺人。”   黛玉便瞪着一双通红的眼问她:“那你怎这几天都不曾来呢?纵然你忙,不好来, 你怎么也不曾打发个丫头婆子来?”   若在大观园里,也有些时候下雨,春雨连绵,不好走路, 大家都不爱出门。又有些时候大雨倾盆,突然落下, 误了宝钗要来的时间。每每遇到这种时候,宝钗不能来,也总有丫头婆子来,借往潇湘馆中送什么的名义,好歹也尽了宝钗之情。   这种次数不多,黛玉也就遇着两回,却都记在了心里。   这次宝钗迟迟不来,她也想到该是薛家有什么事缠住了,宝钗一时半会无法脱身。   可宝钗那边没有消息来,她暗中向林海问薛家的事,也不曾问得薛家有些什么,反而听出了些京中某些勋贵人家或许要倒霉的事。   宝钗这回倒真被黛玉堵住了。   若在怡红院里,她自是不怕往潇湘馆中送信。   但黛玉回到家中,她却说不清为何害怕了。   姑娘间互赠东西也是常事,打发人送来也不算什么,她先前来林家时,也见过林家那些下人,知道不曾有什么拿大的骄仆。   偏她也说不清为何恐惧,生怕自己频繁往林家送信的事情被谁知道了,日后反倒不好和黛玉相见。   如今又要她怎么将这等心事告知黛玉?   她唯有拿出在家就整理好平安州资料,递予黛玉。   “只因这地方可怜,我也不知怎么才能帮他们,又怕迟了就会误了时间,死更多人,我才一直没来见你。我和哥哥商量好了,可就立刻找你了呢。”   黛玉问完宝钗,已觉失言,脸上也泛起淡淡红晕。   只是宝钗满心想着自己那些难以言说的心情,忽略了黛玉红晕。   黛玉看到宝钗拿出的东西,先看了上面几张信纸,又看了下面宝钗工工整整地抄写着的信息。   宝钗这边提供的平安州资料,正好能与她从林海处听到的信息相对。   一般的官宦人家,若只住着官邸,或是也不拘屋子大小,只要有一落脚之地也罢了,还不怎么求有多少奴仆侍候,那花费还不算很多。   如宁荣二府这等公府世家,宅邸是赏赐下来的,也算少了一笔花销,只是家里大了,要养的奴仆多了,平日里的各种交际应酬也多,那花销就怎么都小不了。   黛玉听母亲生前说过,外祖家中还曾养过一班戏子。戏子平日不用忙别的事,只需演戏曲目,随时备着登台唱戏。后来外祖家就嫌这笔花销大,让戏子们都当了普通奴仆。   荣国府这些年来虽然还维持着架子,但到底已经开始节省开支,只是再怎么节省,家里要花的钱都比别家多了许多。   只靠家中有官位的几人的俸禄,断然养不起这么大的一家子。   若靠别人为了办事送来的礼,那也只有在宁荣二府最显赫时才能支撑。且旁人送礼,还未必送的是现钱,又有许多是旁人求而不得的珍贵东西。如这些东西,拿出去卖也不方便,到头来还是自家用了或者留着赏人有面子。   要说稳定些的收入,还是得数田地庄子。每年的收成如何,都大约有数。   京中有些人家在京城为官,家里的田地还在祖籍。他们祖籍出了事,就会让京中的他们也手头拮据。   林海和黛玉说近来可能有麻烦的京中人家,恰好都祖籍平安州,或和平安州来往密切。   宝钗再送来平安州天灾的事,就让黛玉理清因果。   纸上文字简单,背地里却不知是多少生命。   黛玉看罢,久久无言。   宝钗刚知道平安州出事,也曾为那些可怜人感慨,故了解黛玉此刻心情,也不吵着黛玉,只等黛玉慢慢回转。   好半晌了,黛玉方叹道:“你有心往那边开铺子,也不怕损失,难道我就会怕了不成?我当日就与你说,若银子不够了,我手上攒着的这些也大可给你用去。我难不成会反悔?”   宝钗忙道:“你瞧你,怎么又急了?我何曾说我觉得你会反悔了?”   黛玉哪里信她?只是知道她一向有这方面担忧,总怕亏了姐妹们的钱,不敢随意行事,故不好再嗔她罢了。   想当初宝钗只陪妈管着家里的生意,尚且不怕哪里亏了钱,如今却为了她们的铺子畏手畏脚。   黛玉想来,暗暗好笑,又觉可叹,更不知其他姐妹可否知道宝钗这分心思。   她再看平安州那边的事,就想到那边定会缺粮。   现在平安州内还有余粮,还能支撑一些时日,就已滋生强盗贼人。一旦余粮都没了,只怕那些穷苦人为了生存,更不知如何生事。   幸而此事已传到京中,或许也已传到帝皇耳中,也该有人能赈灾救民。   黛玉和宝钗很快不再提铺子的事。黛玉放心让宝钗和薛蟠处理,宝钗也不愿再说那些事惹得黛玉担心,平白让两人相见,却只顾说旁人的事。   薛蟠却在林海书房中,又听林海提起平安州。   这回林海却问薛蟠,家中铺子还有多少可用的现银。   薛蟠听林海说得郑重,忙心算一番。   他近日陪宝钗商量平安州铺子的事,也对家中生意有了更多了解,如今略略一算,已有答案。   林海听罢,微微点头。   “你不妨将这些银钱全买粮食。莫要在京中买,回金陵买,或者到姑苏买。”   前者是薛家所在,薛家其他房人再怎么眼红薛蟠父亲为薛蟠留下的家业,也要顾着些宗族情分。薛蟠回去办事,较到别的地方去更为容易。姑苏则是林家根基所在。林家如今是没有什么人了,林家其他房人都和林海等人疏远得很,但林海在那边还有些影响力。   薛蟠听得一怔,醒悟后忙问:“老师可是觉得平安州那边还要大量粮食?但平安州产粮不多,平日里都要从外地采买,才能满足当地消耗。平安州天灾,其影响也不该有那么大吧?”   林海摇头叹道:“若只是平安州如此,定然不至酿成大祸。我怕的是别的地方也出问题。这一二年间各地报上异常的次数多了。有些地方已经用了储备的粮食,若得不到及时补充,再出现问题就麻烦了。如今还只有平安州传来消息,各地行动的人不多,粮价还算平稳。我要你买粮,不是要你赚钱,而是要你在其他人借粮食牟取暴利时你卖出你手中的平价粮食。”   薛蟠又是一怔,旋即醒悟。   林海这是为他将来为官铺路了。   若他手中无权,他要卖粮食赚钱,恐怕卖不了几天就要有人找他麻烦,连他储藏的粮食都有可能被人一把火烧掉,也有可能会被人强行以低价买走他的粮食。   他若选择借宁荣二府的关系,还有可能保住收益。林海则断然不肯如此保他。但他投向宁荣二府,他和林海的关系也该要断了,连宝钗和黛玉都要碍于两家男人的关系无法再相处。   他若按林海吩咐的,事先屯粮,再在有需要的时候将这些粮食平价卖出,林海就是他的靠山,林海自能为他挡去其他风波。   他有可能会因此得罪其他权贵,但他将来的另一靠山就会是皇上。   林海要为他铺的路是忠臣、纯臣的路。   他帮皇帝平抑物价,林海再在皇帝面前提一提他的名字,等他将来科举为官,皇帝自然会看在他这一功劳的份上,让他青云直上。   这才是他真正要选择的时候。   薛蟠毫不犹豫,选择倒向林海。   现在这时代,权力基本都集中在帝皇手中。   其他家族再怎么看着显赫,凭借的都只是皇帝的恩赐。   想方设法和其他世家大族打关系,还不如抱紧皇帝的大腿!也就   那些想讨好皇帝都没办法讨好,又或者把握不住帝皇心思的人都要走歪门邪道了。   他有林海这个老师,可以说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他还哪里要犹豫!   林海见他如此,暗暗点头,再叮嘱了他一番,要他隐秘行事。   薛蟠选了回金陵买粮。   姑苏也盛产粮食,但他对姑苏不熟,真要去那边也要靠林海势力周旋,他一个人又分身乏术,顾得了金陵就顾不了姑苏,他还不如只选金陵,随林海如何处置姑苏。   他断不信林海只能找到他准备粮食,却找不到别人。他占了金陵,别的地方也该有旁人占去。   薛蟠这一回金陵,所需时日甚多。   他想起宝钗准备的回春堂和养生堂的事,只怕自己不在京中,宝钗遇到事情也拿不定主意,忙向林海请教。   宝钗先前还不敢多和黛玉商量,薛蟠平日听宝钗说黛玉为人,却知黛玉定然不会吝啬那等银子,只会重视和宝钗一起经营的铺子,黛玉定然也要参与。   林海为了女儿,也该设法让这两铺子能在平安州做下去。   果然,林海听完,笑道:“你倒是机灵。放心吧,这事我知道了,自会处理。你们那回春堂将来指不定还能立大功。”    第52章   “我哥哥要回金陵?”   宝钗坐在黛玉房中, 尚自迷茫。   她才和哥哥来了林家多久?她都未曾与黛玉说多少话呢,怎薛蟠却说要回金陵了?   薛蟠近来读书有成,做的文章也可, 若说他要回乡备考, 也对不上时间。   黛玉猜得些父亲心思,深知薛蟠此去定有正事。   她拉着宝钗问道:“你哥哥回金陵了,你和姨妈可还要在你们家住着呢?”   薛蟠乃外男,又多交朋结友, 总不便在别人家中长住。若薛蟠不在京, 只剩宝钗和薛王氏母女, 则多有不便。王夫人与薛王氏姐妹情深, 必然要请薛王氏到家中。   宝钗先前还能以回家为名,避出大观园,如今却又少了这一借口。   “姨妈必然要请我母女到家。我若回去了,只怕又不好时常来看你了。”   宝钗若在薛家住着, 频繁往来薛林两家, 也只怕林家这边的下人有哪里嫌的。若要她回了大观园中,她还如何好常到黛玉这边走动?纵然要出入大观园, 只怕也不便在外久留。   黛玉也知这理, 如今只管拉着宝钗不肯放。   但凡宝玉还在大观园里,她说什么都不敢再往那去了, 万一再生出事端,误了她的名节,她恐怕想不嫁给宝玉都不行。   她实则也不放心宝钗回大观园中。   宝玉素日和姐妹相处,无非看哪个姑娘好看了, 便对哪个姑娘多疼几分,偶尔言语也有轻薄之处。宝钗虽是宝玉姨表姐, 平素里又会规劝宝玉学习,宝玉对宝钗敬多于爱,但若园中少有别的人陪着宝玉胡闹,宝玉如何不会因宝钗美色而糊涂?   偏世人只知骂女子美色误人,却无男儿自愧。   黛玉忽然道:“不若你住到我家里来呢?”   宝钗也有几分心动,但想到黛玉因女儿名节的事,才不得不从大观园中出来,她和母亲薛王氏在京中也有其他亲戚可以依靠,如何好往林家来?她也唯有婉言拒绝。   黛玉话一出口,心内已知并无这等可能,只是又存有几分希望问:“姨妈不好来我家里,只是你来呢?就当陪我也好。”   宝钗仍旧只有摇头。   “哪有这么容易?我还不如和妈说,就在我们自己家里住着。”   她先前在大观园里,也有进出的机会,不至于像别的姑娘一般,每日里也就能往返大观园和宁荣二府。   黛玉叹了半晌,又与宝钗下了一会子棋。   薛蟠听得林海说了这次回金陵要注意的各种事,最后才带着宝钗回家。   薛蟠这次回金陵,还须辞不少人。   他先辞了上学的先生,又从先生处领了一段时间的功课,后与自己在京中交的朋友们作别。   为此,薛蟠特意在外设宴,请这些朋友赴宴。   他这宴席也开了几轮。他读书时认识的那些朋友一轮,他铺子里的总管等又是一轮,如宝玉等王孙公子又是另一轮。   薛蟠近来忙碌,又见黛玉和宝钗都不在大观园中,也就不那么关心宝玉所作所为。今日一见宝玉,他倒惊了几分,忙拉着他问道:“近来可是有什么事?我怎看你精神又不如从前了?”   宝玉笑道:“哪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老爷要我读书,我在书上用功的时间多了,白天里要去上学,夜里还在书房看书,这才倦了一些。今日若不是你请我,老爷怕还不肯让我出门呢。”   冯紫英也笑道:“你近来着实难请!平常和你说谁家的戏子好,要   邀你去看戏,你怎么都会去的,近来都不肯去了。”   薛蟠让他们入座,又亲为他们倒酒,还特敬宝玉道:“这倒是我的荣幸了,难得宝二爷肯赏脸。”   宝玉也不推辞,一口饮尽。   他往左右张望,好奇问道:“薛大哥,你今日难道就请我们饮酒吃菜?”   平日别人家清酒,若在家中请时,就常做戏。纵没有戏子作伴,也有些别的玩乐。若在外面设宴,也会邀一些女子来伴。偏今日薛蟠设宴,竟当真只有那些酒菜。   薛蟠本以为宝玉近来真已改过,一心读书,忽听宝玉有这等言语,他心内已知有异,连忙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因姨爹也知我将要回金陵,姨爹生怕我回去后惹事,特告诫我要小心谨慎。我今日设宴才不敢请别的人,只怕消息传回姨爹耳中,要惹姨爹生气。”   宝玉素来害怕贾政。如今只听薛蟠提起贾政,他已怕了几分,还哪里回想薛蟠是否真因怕了贾政,这会才不敢请什么妓女来作伴?   冯紫英也知贾政规矩素严,宝玉平日在外胡闹,多半要瞒着贾政。若让贾政知道,还不知要如何训斥宝玉,故这会也没别的言语。   只是纯饮酒吃菜,到底少了些乐趣。   薛蟠也并非真有心如何与他们寻欢作乐,不过碍于和宝玉的表兄弟情分,又想着自己与冯紫英也算有些交情,湘云还想打听冯紫英人品等事,才又将他们请了一通。   今日酒宴一过,他忙又将看到的事悄悄告知宝钗,要宝钗也多了解他们为人,免得日后误信了谁。   林海为黛玉婚事担忧,薛蟠如今也为宝钗婚事忧虑。   林海无法为黛玉寻到合龄的优秀男儿,他竟也无法为宝钗找到合适的人。他也不在意对方家世如何,但他怎么也瞧不起那等没有志气的男儿。若真家世欠缺一些,人品样貌合适,又有上进之心,他也能等对方建功立业。毕竟他还未娶妻,宝钗待选的事也没着落,还有年岁可等,不必急于一时。偏偏他却连这等人都难以寻着,又或者遇到了,却发现对方另有婚配。   如冯紫英和史湘云,在旁人看来是良配,冯家家世好,冯紫英样貌佳,哪里就配不上史湘云了?可薛蟠也与冯紫英饮酒作乐,知道对方也是那等会在外寻乐子的人,身边也有些清俊小厮。   有些人能在成家后痛改前非,日后只与妻子作伴,但薛蟠又如何能信?到底要看那人如今做些什么,而不是想他婚后就能如何。   薛蟠这般一想,竟觉得将来也该让宝钗招赘,如此也算壮大薛家人丁。且宝钗不出嫁,改招赘,就能留在家中,随时可以依靠娘家,这才真正有些底气。   这几十年间,贾史王薛四家地位不断变化。贾家当日一门双国公,本是权势最盛的人家,如今却已不如王家了。   王熙凤和王夫人都是王家出身,仗着娘家权势,在贾家也有些脸面。王夫人到底时如今当家的人,又已有一些辈分,故平日里不怎么靠娘家权势也能压得住那些仆人,王熙凤则有许多时候办事都还要靠王家的关系。   然而这两人出嫁后,在婆家还要侍奉婆母,也要看夫家脸色。贾琏在外胡闹,王熙凤拈酸吃醋,又哪里真的奈何得了贾琏?   薛蟠断然不愿让自己妹妹受这样的苦,如今只想怎么护着宝钗。   他想着这些,却忘了正和宝钗说着冯紫英的事。   宝钗见他神色有异,因问:“哥哥可是还有什么话不方便与我说?”   薛蟠一愣,忙笑道:“咱们兄妹间哪有那么多不方便说的话?”   他再看宝钗,果真越发容颜极盛,端庄大方。   薛蟠忽想起一事,问:“你可愿意进宫?”   宝钗听得一怔,半晌无语。   薛蟠亦默默想着当日在家得知圣上有意让世宦名家之女待选后,他和妈都盼着宝钗能入宫。那时候薛家皇商的名头都有些不稳了,未必能再保住领内帑钱粮的资格。若他们在宫中有人,该能让家中多一些为皇室采买的生意。宝钗也想着进了宫,能替家中分忧,才心里有着许多不愿,也早早为待选做准备,又做了许多功课。   如今薛家不像先前艰难,他跟着林海学习为官之道,将来该能在官场混出名堂,护住母亲和妹妹,还哪里需要宝钗牺牲?   虽说圣上迟迟没有降旨,正式开始选秀,但如宝钗这等名字已进部中的人,怎么也要等到年纪过了。   薛蟠如今只想若宝钗当真不愿进宫,他怎么也要设法为宝钗周旋一番,再尽力降低宝钗进宫的可能。   宝钗也终于回了神,叹道:“这事哪里是我能说愿不愿意的?若恩典真到了咱们家,咱们也就只能认了。”   薛蟠听她语气,已知她心中所想,故笑道:“我明白了。此事我自会为你周旋,你不必再如何费心。”   宝钗心内焦急,语气中也不由透出几分。   “哥哥你可要做什么?那是天家的事,好歹都等到我年纪过了再说吧!”   这话一出,她却像被雷劈了,久久回不了神。   也就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对黛玉的感情究竟如何特殊。   当日知道有可能进宫,她还心中不甘,仍要设法为家里求前程。   后来知道哥哥也能挑起家业,她已无别的牵挂,只希望早日等到圣上旨意,也不拘是不必再待选的旨意,还是现在就开始选秀的旨意,好歹让她知道将来如何,若落选了也好挑选人家,免得年纪大了,再不好选了。   今日她却怎么都不肯再想嫁人的事,既是听得冯紫英在外为人如何,她不愿自己将来挑到的门当户对夫婿也处处留情,更是她心中有了一个放不下的人,她只想和那人在一起!   若要嫁人了,她还如何与黛玉在一起?   难得如何还有待选的理由,让她再家中多待一些时日,也能多陪着黛玉。若连这理由都没了,她又要如何是好?   且她出嫁了,再见黛玉,她竟不知该以何等面目与黛玉相见!   薛蟠听得宝钗语气焦急,连忙应声。   然而他总听不到宝钗回答。   他忙暗看宝钗神情,这一看,他不禁添了几分担忧。   他连着唤了几声,宝钗才勉强回神,支撑着与他再说了几句话,便推说身体不适,要回房间休息。   薛蟠看着丫头陪宝钗回房,心里不由多出几个念头。    第53章   薛蟠回金陵当日, 宝玉主动提出送薛蟠出城。   薛王氏和宝钗都是女眷,不便外出,故只能在家中送别薛蟠。   母女俩看着宝玉和薛蟠一起走出门。   早早有人为两人牵了马, 就在门外等着。   薛王氏想到薛蟠这次回去要为林海办事, 若办得好了,儿子将来更有希望,她也不觉心中大感安慰。   宝钗则想着薛蟠这一回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她又不知要在大观园中住上多长时间, 则心头又添了几分担忧。   薛蟠和亲朋戚友道别之时, 王夫人就和薛王氏说好了, 要她母女俩到家里住着,只等送了薛蟠离开,她就再遣人来请两人。   亦因此,薛王氏和宝钗也不急着去荣国府, 而是在家中等着荣国府送信来。   然而这一等, 便是一整天。   眼看都要入夜了,王夫人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宝钗本就不愿到大观园去, 王夫人不送信来, 她心中还添几分欢喜。   薛王氏却有些急了,生怕王夫人那边出了什么事。   宝钗便对薛王氏说:“妈何必担心呢?哥哥才从家里出发, 咱们若匆匆忙忙的就到亲戚家里住,又哪里像样了?姨妈想来是因此,才不急着命人来请咱们。咱们不妨等上两天,若姨妈那边当真没有消息了, 咱们再往姨妈家里去也不迟。”   薛王氏听得在理,也不甚在意了。   忽有小丫头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奶奶, 姑娘,出事了,出事了!”   薛王氏急忙起身问:“可是大爷出事了?”   她最怕薛蟠出城,路上遇到什么事。   小丫头连连摆手,踹着气说:“不是大爷,是宝二爷!”   薛王氏刚放心一些,就听得和宝玉有关。   她忙于宝钗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添了几分担忧。   宝钗哪里想到王夫人今日不曾派人来,当真是家里出了事!   但看薛王氏还想催小丫头,那小丫头都已喘得满脸通红,她忙道:“别急,你先歇歇。妈,你也莫太担心。如今已要入夜了,城中有宵禁,咱们今天如何好到姨妈那去?终究要明天才能过去的,不妨让她缓口气再问她。”   小丫头抓住机会,顺了顺气息,这才开口说:“我也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只听得宝二爷刚送了咱们大爷回到家中,就被老爷喊了过去,老爷抓着棍子就要打宝二爷,还打得可狠了,太太和老太太都赶去救了,老爷才肯停下,但宝二爷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今天才请了大夫上了药,但接下来都不知道有多少天不能下地呢。”   薛王氏听得连忙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好端端的,怎么就打他了?”   小丫头摇头道:“哪里知道呢?”   宝钗和薛王氏这会更是心中难安。   贾政平日里打儿子也罢了,怎么偏挑着宝玉送薛蟠回去后打?两人都知贾政定然为了别的原因,才要打儿子,但旁人看来,岂不成了贾政不愿儿子与薛蟠往来密切?   宝玉相貌佳,平日在长辈面前也听话懂事,各家长辈大多都愿意疼着他。   薛王氏又向来是个心善的,看贾家那些孩子只觉个个   都好,她看贾环都多几分怜惜,更何况是宝玉?如今听得宝玉挨打,她也不觉心疼起来。   宝钗陪着薛王氏坐了会儿,又想了一通,终究对薛王氏说:“妈,依我看,姨妈家里怎么也不算什么清净地方。宝兄弟他看着倒好,只* 是将来还不知会惹出什么祸来。”   薛王氏问道:“他如今还小呢,且看他平日里也是个有规矩的,哪里就能惹出什么大祸来了?”   宝钗叹道:“若他是有心惹祸也罢了,好歹他自己知道惹的什么祸。偏生他是无心惹祸。他规矩虽好,但他家里那些人又有多少个真的拿规矩当回事呢?可怜他们家的姑娘们,都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要被训斥。他们那些男儿却哪有那么多讲究?连平日里被教训得比较多的环儿都只是被骂没有爷们的气势,又有谁真的在乎他是否做了什么事?”   宝钗说着,心中不由又想到黛玉。   要说黛玉也有胆大妄为的时候,若没有黛玉支持,她哪里敢弄出姑娘们经营的这些铺子?她虽害怕让姑娘们亏钱,总想自己多和哥哥商量,尽量找出对姑娘们有利的方案,才再和大家说,但她还是靠想着黛玉,知道自己和黛玉说了,黛玉一定会同意她的做法,她才敢主动做这些事。   但黛玉这些胆大妄为,无视规矩,却妨碍不到谁,还对许多人有利。黛玉也知道自己做这些事可能有什么后果,早已设法将隐患解决了。且黛玉行事,还有林海支持,更能让隐患不成隐患。   宝玉行事,却出自一番天性,总不想后果如何,也不想自己能否承担,只想贾母等人疼爱,他不管做什么,都能得贾母相助,不必担忧。   但林海是手握大权的朝廷重员,贾母只是一个上了年纪、只剩儿子可以依靠的国公夫人,贾母的支持又如何能与贾母的支持相提并论?   宝玉凭心意行事,他那番天性又常违背规矩,到头来反而是他身边的人容易遭殃。   就这一二年间,已常有宝玉身边的下人因无法督促宝玉读书而被贾政训斥的事了。黛玉也全因宝玉行事莽撞,总不顾及他人,反而以真心害黛玉,黛玉才不得不舍了姐妹们逃回家中。薛家今日也因宝玉挨打,不知又要受些什么猜疑。   薛王氏听着宝钗所说,与宝钗感慨一番,后被宝钗安抚睡去。   次日一早,母女俩梳洗罢了,又特意带上家中上好的药,就往荣国府来。   今日却多人来看宝玉,连邢夫人、尤氏等都来了。   宝钗和薛王氏去看过宝玉,薛王氏就去了王夫人房里说话,要细细问王夫人宝玉究竟因何挨打。   宝钗本也跟着到了王夫人房里,只是她看王夫人神色有异,似乎不好对她细说宝玉挨打的详情,她才借去找姐妹们的理由,从王夫人房中出来。   探春等姐妹也不知宝玉挨打的详细缘由,只听得下人们说,宝玉出城送薛蟠时,贾政正好闲着,就去了宝玉外书房,后来就不知怎的,贾政就生气了。贾政打宝玉,还说什么读了这等歪书,难怪长成这般模样的话。   宝钗听得如此,想到宝玉前些时候总爱到外书房读夜书,人人都说他用功了,再听到探春等姐妹说的这些话,她还哪里猜不出宝玉都做了什么?   当日薛父还在生,令宝钗读书识字,宝钗就不知看过多少书,又知道了些读书人假读书,如何以正经书的书皮包着些艳书,混在书房的书里掩人耳目,外人看他专心读书,只当他当真用功,哪里想得到他真正看的却是那等不能让别人看到的玩意?   原来宝玉也是这等做派,难怪贾政气愤至此。   宝钗再想自己入大观园的事,如今竟也觉得没几分准信了。倘若宝玉不从大观园中搬出去,她一个姨表姐哪里好住进来?宝玉若还是不通人事的小孩,那还有几分理可说。宝玉和袭人间的事在怡红院的丫头中不算什么秘密,连姐妹们都听得一些风声,但一直都没有人敢告诉给王夫人等人知道,故大家还能继续拿宝玉当孩子看待。如今又哪里能行?   探春和宝钗说完自己从下人处听到的消息,又拉着宝钗叹道:“还好你和林姐姐都早了些搬出去呢。二哥哥前段时间在外书房读书时,你俩都已不在这里。要不然这事只怕闹得更不像样了。”   两姑娘之前都有合理理由搬了出去,一直都没有再回来。   宝钗也不由叹道:“幸好颦儿早了出去。宝兄弟身边那些小厮如何了?你可曾听得什么音信?”   探春冷笑道:“老爷已经将宝玉身边的茗烟赶出去了,说平日里都是他跟着宝玉读书,宝玉要买什么书,也都由他买去。他白白支了那么多银子买书,却不知给宝玉买了什么东西。”   王夫人尚且不敢和宝钗说宝玉读的是什么歪书,又哪里敢对探春等姑娘说?也就探春素日吃宴时听戏文,又或者听说书,曾听得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才料到宝玉看的   究竟是什么书?   但她终究是闺阁女儿,并不曾想那些书中许还有涉及男女之事的内容。   宝钗再看一旁的迎春和惜春,只见迎春还是往日模样,惜春却神色又冷了几分。   且说黛玉如今还在家中。   她心内算着时日,已知昨日薛蟠离开了京都,就这几日内,宝钗和薛王氏都可能要到荣国府去。   她心里想着好歹再见宝钗一面,若薛王氏也住到荣国府里,宝钗要再出门,又哪有那么容易?再有湘云先前拜托宝钗的事,怎么也该有个回音了。   她坐在窗边,呆望着窗外。   紫鹃便上前笑道:“窗边风大呢,姑娘便是贪凉,也不该就在这里坐着,好歹坐到旁边一点。”   黛玉闷闷地叹了一声,便从窗边走开,一路来到书桌前,提起笔,就要作诗。   她将诗写了出来,看了一番,却又觉得不妥,就要紫鹃将她烧掉。   这诗还正烧着,就有丫头匆匆进来。   “姑娘,宝姑娘送信来了。”    第54章   宝玉挨打的事不甚光彩。   贾政虽然在王夫人和贾母赶来后, 并没有再打宝玉,但也和两人说了,宝玉如今断然不可再像过去般在姐妹中厮混。   又因黛玉如今并不在贾家住着, 宝玉挨打这事实在不光彩, 贾母等人便不敢往林家送信,以至黛玉并不知道荣国府内出了这等丑事。   宝钗这回送信来,说的正是宝玉的事。   黛玉看罢信,心知宝钗这回怎么该无法再进大观园住了, 她和宝玉间也要再多几分避嫌。若贾母和王夫人还不肯多拘束着宝玉, 就要其他人都自觉远着宝玉了。   先前还只是王熙凤悄悄警告了那些丫头, 就惹得宝玉失魂落魄的, 这次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宝玉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子。   幸好还有之前凤姐劝告,宝玉已经学着和丫头们保持一定距离了,如今才不用那么担心宝玉突然被迫与姐妹们隔开, 更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要吓得贾政等人都不敢再管他。   黛玉胡思乱想了会儿,又想到宝钗送信来的用意。   她若不是现在就知道这件事, 改日再去荣国府中, 哪里有人敢悄悄与她嚼舌,说这等丑事?若她不知道宝玉风评有变, 还当宝玉是哥哥,还想着与宝玉亲近,只怕惹出麻烦的人就要再多一个她了!   宝钗送信另一用意,则是让她知道如今荣府有变, 宝钗哪怕也不好再进大观园里住,这两日或许都不能再到她这里来, 让她莫要总惦记着。   随后两天,宝钗果真并不曾到林家来。   薛王氏因见王夫人担心宝玉,每日里藏了许多心事,却总无人可说。薛王氏担心姐妹,又因薛家近来并无要紧事,她可随意活动,她便每日带着宝钗,往返家中和荣府。   宝玉如今还在怡红院中养病,但王夫人已不好再让宝钗住进大观园里,每日里便留着宝钗在自己房里说话。   然而这天,宝钗和薛王氏才来到荣国府,就看到荣府上下奴仆好番忙碌。   母女俩不知发生了什么,见丫头婆子跑来跑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闲一点的婆子,要问个明白。   那婆子听得薛王氏问,身体就不由颤抖了几下。   “是宝二爷,宝二爷他失心疯了!今天一早竟然就下了床,将自己房里的东西乱打砸一通,又大吵大叫的,我们这些人听着都被吓坏了。”   她说着,手脚抖得还更厉害了。   薛姨妈听得如此也急了,忙问婆子宝玉如今如何了。   婆子却着实被吓得厉害,好半晌才说清楚,宝玉现在被捆在了怡红院,如今还在不断挣扎。   薛王氏忙带着宝钗往怡红院去。   这会大观园中更是热闹。   怡红院的门大开着,离得还远呢,就能听见里面呼天抢地的哀嚎,间或夹杂了几声含糊不明的怪叫声。   这里到底是女眷们住的地方,薛王氏和宝钗来的时候,事情也算暂告一段落了,故只剩下丫头婆子们在这忙着,已没有先前请进来制服宝玉的那些小厮。   薛姨妈进去看得宝玉正被粗绳子捆在长椅上,宝玉还挣扎得那长椅都会不断抖动。   宝玉皮肤上被打出来的棒伤都还没有痊愈,仍有些渗血,如今又被绳子勒出了一条条血痕。   贾母和王夫人都在,婆媳俩一块儿哭得厉害,见薛王氏来了,也还正哭着。王熙凤一边劝着两人,一边指挥着大家做事,如今还要再招呼薛王氏。   宝钗但见一众丫头婆子急拾着各色物品。   宝钗看她们忙碌,竟不像将之前被   宝玉弄乱的东西收拾好,而更像要翻箱倒柜地找些什么。   她忙走到探春身旁悄悄问:“这在找什么?”   她还隐隐听得些“宝玉”的话,却不知是喊着宝玉还是在说宝玉那块通灵宝玉。   探春叹道:“除了那块命根子,还能是什么?今儿一早袭人就来禀了,说一觉醒来就发现二哥哥的玉不见了,昨夜睡觉前还好端端地收在他枕头底下呢。袭人她们起得早,已经先找了一回,实在找不着了,才来禀告太太。谁知她正和太太说着,二哥哥就闹着要下床。麝月等人还劝,二哥哥就突然发了狂,也不知怎么来的好力气,将丫头们全推开了。要打砸东西,打砸完了,又不知怎么乱跑乱动的,大夫来看过了,都说不清原因,如今正请着家里常请的几个太医过来。”   宝钗听罢,也不禁为宝玉担忧起来。   这一日,荣国府中单大夫就来了不下十位,太医也来了好几个,却都说不出宝玉究竟有何病症。有两太医一起斟酌着,开出一张宁神的方子。待丫头们匆匆煎好药送来,才喂宝玉喝了两口,宝玉更狂性大发,那两太医忙说不可再喝了,宝玉这病实在不是他们能治的,随后就匆匆离了贾家。   宁国府那边也听得消息,贾珍和尤氏等都来了,也想着要如何给宝玉寻医觅药。   贾政、贾赦、贾琏、贾珍等男人在一块商量,贾母也和王夫人、邢夫人、尤氏、薛王氏等女眷在一起。   薛王氏在贾家暂住下来,宝钗也唯有再回蘅芜苑中,好等明天再和姐妹们一起去看宝玉。   林家、王家等家也都听到了风声。   林海第二天下了朝,回了家,带上黛玉,也往贾家来了。   此事事关重大,宝玉能不能活过去都不知道,宝玉和黛玉间又不是真有什么,他哪里好再因为那点谨慎之心,却不让黛玉也到贾家走一遭?   黛玉见过贾母,又跟着姐妹们一起去看宝玉。   她看得宝玉这会伤痕累累,却还要继续被绳子捆着,就不觉红了眼圈。   她再怎么恼宝玉行为不检点,但还惦记着和宝玉一起长了几年的兄妹情分,如今看到宝玉这模样,哪可能真的不心疼?   宝玉这会还神志不清,得用东西堵上嘴巴。纵然如此,他嘴里还不时地发出些奇怪的叫声。   黛玉只在宝玉床边略坐了一会。   袭人早已哭红了眼睛。   贾母昨日回过神后,不知道又问了袭人多少回,还将怡红院里的其他丫头婆子问了一遍又一遍,甚至要搜大家的东西,再去问上夜的人是否有放过谁进来。   偏偏通灵宝玉失踪当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丫头们都是规规矩矩的,怡红院的丫头婆子们都没有在这期间出入过院子,上夜的人也再三保证绝对没有放过谁进出。在这等情况下,通灵宝玉莫名失踪,就更让宝玉这次发疯多了许多疑点。   宝钗看黛玉那般模样,怕她伤心过度,忙带着她到了潇湘馆中。   潇湘馆离怡红院更近,不必黛玉大热天走那么多路。且黛玉回家后,也有丫头婆子在潇湘馆看房子,黛玉回来,仍随时就能住进去的。   宝钗如今也知宝玉这次的怪病和他的玉有些关系了。   可巧薛蟠生日过后,薛蟠曾和宝钗说起他和宝玉一起闲聊,宝玉怎么听到围墙外有木鱼声,又听到了一首怪诗。   宝钗将那诗记在心中。   她昨日就想将这诗说出,又想着那怪诗上也没有什么为宝玉治病,或者替宝玉找回通灵宝玉的办法,故一直没有说,只默默地将事情记着,等着黛玉来。   宝玉若能好,问题不大,她不说这诗也无妨。宝玉的情况若严重了,黛玉必要来看望,她便可与黛玉商量了再做决定。   黛玉听罢宝钗说的事,又默默在心里将宝钗说的事念了一遍。   她心中忽有所感,喃喃念道:“粉渍脂痕污宝光,粉渍脂痕污宝光?宝姐姐,你说可是宝玉他总和姐妹们作伴,房里侍候的丫头也多,他才会如此?”   宝钗正觉得是这理,又想到秦钟还在世时,如何曾和宝玉读夜书。宝玉这次读夜书,实际上是借着读书的名头看歪书,那当初的读夜书究竟是什么情况也可想而知了。薛蟠还是那次晕迷醒后,才没有再和谁相好。当日谁不知道薛蟠也要寻些清俊男儿当相好?   粉渍脂痕,哪里只说姑娘们如何?连那些与宝玉相好的男儿也该能算在内吧?   宝钗怔怔看着黛玉,不知该如何与黛玉说这些话。   黛玉不见她言语,略一思索,也知道自己先前忘了什么,不禁红了脸。   黛玉又想起一事,忙问道:“你的金锁如今如何了?”   宝玉的通灵宝玉竟然真有灵性,宝钗也有字的锁是否也与宝钗有些密切关系?   宝钗忙将自己金锁托起,让黛玉细看。   “你瞧瞧?我的金锁还好端端在这呢,哪能出什么问题?我的锁又没有谁再送我什么怪诗。”   黛玉啐道:“好端端的,要什么诗呢!依我看,宝玉那边的事不是咱们能理的。你记的这首诗又有多少用处?你我都看出这诗说的事让他莫被色误了。舅舅一向都不肯让他近色,也不曾想过要给他安排姨娘,只是老太太她们疼着,舅舅哪有那么好办?”   王夫人如今只剩宝玉这儿子,这回看到宝玉没了半条命,剩下半条命都不知道能不能再保住,日后还不知道舍不舍得宝玉如何。   黛玉和宝钗并无别的证据证明宝玉的怪事和色有关,两人只有那么一首歪诗,怎么说服得了别人?   两人正叹着气,又想着通灵宝玉没有翅膀,如今能飞到哪里去,就听得有小丫头说,栊翠庵的妙玉要请两人过去。   这妙玉原本也是官家小姐,因身体不好,舍了许多替身都没有用,才亲自代发修行。贾家建大观园时,还有请尼姑,就将她请了来。这栊翠庵也在大观园里。   黛玉和宝钗曾听得妙玉已故的师父擅长先天神数,还在去世前交代妙玉,要她留在京中等她的结果。如今妙玉要请她俩,两人都想着妙玉是否真有什么本事,如今又是否能找出通灵宝玉来。    第55章   宝钗和黛玉逶迤来到栊翠庵内。   早有小丫头候在庵门外了。   见到两人来, 小丫头含笑开了庵门,将两人迎了进去。   妙玉命小丫头烧水,又亲自沏了茶, 要请两人喝。   宝钗和黛玉心中有许多疑惑, 但盛情难却,唯有先陪着妙玉喝体己茶。   黛玉脾胃弱,平日里吃茶就不多,也偏爱味轻的茶。   如今略喝了半盏茶, 她便将杯子放下。   宝钗见状, 与妙玉笑道:“今日劳你邀请, 只是宝玉如今还病在床上, 你怎忽地有这兴致,要请我和颦儿喝茶呢?”   妙玉冷笑道:“他那究竟是什么病,你俩还不清楚?难道还非要别人怎么说与你俩知道?”   宝钗不由看向黛玉,就听得黛玉问:“你既知道我俩知道, 你也该知道了。我和宝姐姐正说他那玉该是神物, 如今丢了这等神物,还不知将来会出什么乱子。可惜我俩也只是普通闺阁弱女, 哪里能想到他的玉在哪?”   妙玉便觑着黛玉说:“你先前和他最为要好。彼时他的玉还在身上。如今你先远着他, 他的玉却忽地不见了,你当真想不到他的玉要飞到哪里去?”   黛玉闻言, 又羞又急,只悔儿时不懂事,初到荣国府,见宝玉性情好, 与姐妹们亲近,又知道外祖母等人都不在意宝玉和她们姐妹亲近, 她怎就真和宝玉也亲密几分,以至如今旁人如此疑她。   但听妙玉这般言语,她不由又为宝玉心急,若按妙玉这般说辞,岂不是说宝玉的玉失踪,还和她有些关系,别人也许找不到那玉,若她去找,她却有可能找到?   她听得妙玉这些话,也不由想到宝玉对自己情谊,更是沉默下来。   妙玉再道:“你若在你身边找,理应能将那玉找出来。我知道你不好将玉拿出去,你且先回去找,若找到了,就送到我这里,我再为你将玉送出去,只说是我作法为他们寻回这玉。我今日便与他们说,我曾跟我师父学过些扶乩的本领,如今能以这法子替他算出他的玉在哪。”   黛玉方放下心头大石。   有妙玉帮忙,她只要将玉找出来,那就容易多了。   她和宝钗喝过了茶,回到潇湘馆里。   屋里终究还有许多丫头婆子看着,黛玉也不好直接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只能暗暗让紫鹃和雪雁留心。   然而她这次来贾家,带的东西也就那么一些,随便一看就都能看出其中有没有通灵宝玉了,哪里需要怎么找?   至于潇湘馆原有的那些东西,黛玉更不好如何去找,唯有暗自焦急。   且说林海和贾政等人在贾政书房中坐了一会,他又问了些宝玉病况,因他也拿宝玉这怪病没什么办法,故也不好在荣国府中久留。   林海回家,特意说了要带黛玉回去。   贾母等人这会都为宝玉的事苦恼,哪里还在乎黛玉留不留下来?故也无人提出异议,任由黛玉离开。   黛玉本还有些担心宝玉,可转念间就想到,她在家中的时间比在贾家长多了,要说通灵宝玉飞走了找她,说不定通灵宝玉现在就在她家里。她回了家,行事方便得多,也更好将通灵宝玉找出来。   等她回到家里,让丫头们帮忙找,一时半会竟然还是找不着。   都到了夜里,黛玉该歇息了,通灵宝玉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丫头们都不知道黛玉去荣国府时,在大观园中见了妙玉,又从妙玉处听得通灵宝玉可能追着她来了的事,就都劝着黛玉早些睡觉。   连之前就忙着替黛玉找东西的紫鹃和雪雁都不知道黛玉究竟要找些什么,不过是听得黛玉说,这东西或那东西放的位置有些不对,需要再重新放好。连先前听黛玉说要收拾行李,都只说要将东西再收拾一下。   黛玉听得丫头们劝自己,又知道不管自己怎么急,若通灵宝玉不肯出现,她都不可能仓促间就将这等奇物找出来,唯有停了丫头们的劝,当真睡觉去了。   她正睡得迷糊,突然听到枕边传来一声细细的叹息。   黛玉被唬了一跳,忙半睁着睡眼往枕边望去。   夜色正浓,她哪里看得清枕边有些什么?   但什么都看不到,已让黛玉安心几分,知道没有什么过于奇怪的东西。   黛玉想起妙玉白天说过的话,忙往枕边摸索。   这一摸索,竟当真被她碰到一件冰凉物品。   黛玉只在初到贾府时看过宝玉的玉,后来也没怎么细看了,只有宝玉将玉戴在身上,极为明显时,她才看了那么两眼。但这也已够让她记住通灵宝玉的大小。   她如今摸索过去,只觉触碰到的东西大小和通灵宝玉相差无几。   黛玉不便喊人,便自己下了床,点了灯,借着光看被她抓走手中的东西。   玉上的字迹鲜明,正面刻着的分明还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这八字篆文。   黛玉再看反面,果真也与通灵宝玉反面的字迹一般。   若说这不是通灵宝玉,又什么才是?   别人怎么也寻不到的通灵宝玉,如今当真落到她手中。   黛玉拿自己的帕子将这玉收好了,只待宝钗明日到来。   她怕通灵宝玉还会飞跑,只怕自己一睡,就连这通灵宝玉什么时候不见了都不知道,故将通灵宝玉隔着帕子握在手中,怎么也不敢再睡。   正好点了灯,她便借着灯看书。   紫鹃一度醒了一回,见得她房里亮着灯,就要来劝她消息,因实在劝不住了,才陪着她坐着,以便她随时吩咐。   次日上午,宝钗来了,从黛玉手中接了通灵宝玉,又担忧地看着黛玉熬红了的眼睛。   因知黛玉担心,宝钗便怎么也说不出黛玉糟蹋身子的话,只叹了一声,再略坐一会,就出了林家,要往贾家去。   她这次进了贾家,就听得妙玉正在作法的事。   她便与文杏笑道:“难为她在园子里住了这些时候,竟从不让人知道她也会作法的。今日难得有这等事,咱们去栊翠庵瞧瞧。”   文杏担忧地问:“这作法可有什么忌讳?万一姑娘过去了,她作法出了事,岂不是连累姑娘?”   主仆俩正说着,探春迎面走来。道:“哪有那般要紧?妙玉昨日与老太太说她能作法时就说了,她庵中自有小丫头相助,不必老太太再派什么人去帮她。若谁有心要去看,也可过去。她说要连着作法三天,哪里是整整三天都只做法?怎么都要有吃饭喝水等的时候。若她正再作法关键时候,不能见外人,也有小丫头替她挡着。只要大家去到她那里,被小丫头拦着,不勉强还要进去,那就不妨事。我如今也正要到那边看看。宝姐姐,咱们一起去。”   探春都这般说了,文杏再无言语。   宝钗素知妙玉并不怎与旁人亲近,来到大观园后,也只在庵中念经,何曾如此允旁人来看?妙玉这般做法,不过是知道还要黛玉设法送通灵宝玉回来,才故意如此,好让黛玉或者她也能轻易进入栊翠庵中。   她和探春去到栊翠庵时,妙玉正在房间内不知道做着什么。有两个小丫头守在门边,并不许旁人靠近。   宝钗和探春略坐一会,终于看到妙玉从里面出来。   妙玉特请两人坐了,还让宝钗坐在她身旁。   宝钗会意,悄悄在桌下就将通灵宝玉塞给妙玉。   黛玉将通灵宝玉给她时,用的是自己的旧帕子。她如今已再换了一方新帕子包裹,好将黛玉的旧帕子留下。   妙玉隔着帕子捏了捏,已知玉回来了。   此后,妙玉还是做完了这三天的法。   到了第三天夜里,贾母和王夫人等人都坐不住了,纷纷来到栊翠庵里等消息。   宝玉活生生地受了几天折磨,越发萎靡不振。赵姨娘都一度说出要大家准备棺材的话来,只是她话才说出口,就被王夫人和贾母都骂了一通。   贾家这些时日也寻不到别的主意,只得妙玉说有办法,她们如何不心急?   忽然就有小丫头从妙玉待着的房里跑出说:“找到了,找到了!”   贾母忙问:“在哪?”   那小丫头却答不上来,呶着嘴要贾母看房间里。   妙玉正好走出来。   她向贾母行礼道:“如今通灵宝玉正在园里的蔷薇花丛下,只要命人去找,定能找到。”   贾母连忙派人去了。   妙玉又道:“我此次作法,还得知了宝二爷丢玉的详情,此事只好与老太太和太太说,还请到里间来。”   贾母和王夫人忙跟着她进去。   妙玉本还要命小丫头上茶,贾母却心急道:“哪里要喝茶了!你只管说你的话。”   妙玉便道:“我算出宝二爷是被路过的促狭鬼捉弄,故丢失了保命的通灵宝玉。那促狭鬼因宝二爷近来沉迷于色,连随身的通灵宝玉都被粉渍脂痕污染,才敢将通灵宝玉取走。另有一事,却是这宁荣二府的事。若二位国公爷还在,哪有什么促狭鬼敢在国公爷的府邸如此捉弄人?如今那促狭鬼却敢了。”   她说罢,闭嘴不再言语。   贾母和王夫人都默不作声。   不多时就有小丫头匆匆跑来说果真在蔷薇花下找到了通灵宝玉,那玉好端端地摆在地上,显眼得很,也不知先前怎么的,就是没一个人能将它找出来。   听罢,贾母和王夫人更说不出半句话来。   妙玉虽不曾直言贾家势败,但她那话已直白至此,谁听不出来?若贾家权势更盛,哪来的什么促狭鬼敢偷走宝玉?   再有宝玉沉迷于色的话,更不像妙玉乱说。   已有人将通灵宝玉送回怡红院里了,贾母和王夫人也要到怡红院看宝玉。   王夫人默默跟在贾母身后,不时看一眼贾母的背影。    第56章   “贾宝玉醒了?”   林海略微诧异地听着林言汇报。   两家到底事姻亲。   他也听说了妙玉请缨作法的事。   他过去本不信这等鬼神之说, 但随着黛玉年长,在贾家这外姓亲友家住了些时日,黛玉的身体似乎确实出了些问题, 而他当初在扬州也险些出事, 最后还是靠扬州城外古怪的智通寺才勉强护住黛玉性命,他就对这等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几分敬畏,想着天地间也许当真有些奇人异士。   但贾宝玉昨晚才重新得到通灵宝玉,今天就清醒过来, 还能与贾母、王夫人等人哭诉, 说他前几天总觉得自己被什么困在了一个不见得人的环境中, 怎么都挣脱不出去, 贾宝玉还能在知道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后说知道自己有错,连累父母、祖母等如此担忧?   这才过了一夜,贾宝玉就从之前的疯子变回现在这说话极有条理的大家公子?   林言低头道:“是,老爷。如今那两家都在说, 宝二爷的通灵宝玉当真有灵性。宝二爷能带着这等奇物诞生, 必然也有他的不凡之处。”   林海冷笑道:“他们当初不也是这样说的?宝玉一出生,他们就说这儿子不凡了。可惜后来抓周只抓了些胭脂, 惹得他老子生气。如今他的通灵宝玉刚刚失而复得, 他还看着好一些,但谁知道将来会如何?”   林言默不作声。   林海曾对贾宝玉抱有希望, 想着将来让贾宝玉入赘林家,纵然不行,也能商量着让贾宝玉和黛玉的其中一个孩子姓林,谁知道贾宝玉如今却变成这等模样。   林海再一斟酌, 问:“可曾告诉姑娘?”   林言忙道:“已经命丫头和姑娘说了。”   黛玉这些时日也担心着宝玉,好不容易才有和宝玉有关的喜讯传来, 哪能不紧着和黛玉说?   林海叹了一声,又问:“之前要请的女夫子呢?如今可请好了?”   林言愈发恭敬地低下头。   “回老爷,那位白虹居士说,她素来只教学生启蒙。姑娘如今的年纪大了一些,她并不愿意来教。”   “是么?”   林言想了想,继续说:“她还说,以姑娘现在这年纪,只要老爷有心,姑娘一两年间就有可能嫁人。这等年纪的姑娘,专心准备嫁妆就好,不必再怎么想着读书学习。”   林海不由笑道:“这白虹居士果然有些意思。我听说她以前也是姑苏人,嫁的夫君文采还不如她,她夫君还在世时,还有赖她作文章,她夫君如今死去,她一个寡妇留在此地,才被迫要教书为生,没想到她还对学生有这么多要求。罢了,她既不肯,就不勉强了。我想着为黛儿请为先生,也只想避免黛儿在家闷着。”   他说着,忽吩咐林言:“若姑娘那边需要买什么书,能买来的都为姑娘寻来。”   林言连忙答应。   黛玉这会听得宝玉醒来的事,知道宝玉只要慢慢养伤就能痊愈,她总算将心头大石放下,也能准备在家中设* 宴邀请宝钗和湘云了。   说是设宴,也不过是准备一些瓜果等东西。她们三个姑娘家,又不是那么爱听戏的,哪里有太多的讲究?只是也要提前下帖子将人请来。   湘云早就盼着黛玉或者宝钗请自己了。   她婚期还未定准,她只知自己被许给了冯紫英,却不知何时才要成亲。她待在家里绣着嫁衣等,想着薛蟠是否为她探听过冯紫英的消息,又是否已让宝钗知道。   今日可算让她盼来了黛玉的帖子。   这日,正是黛玉将宝钗和湘云都请来的时候。   湘云在家闷了些时日,正盼着出门,却被婶婶拉住,又听了些婶婶劝告,穿上婶婶为她准备的出门的衣服,才算坐上了车,往林家来了。   她原本还想早早到林家,也好多玩一些时候,谁知道当她到得林家时,黛玉和宝钗都已在林家湖中凉亭说着话?   凉亭边上还有些残荷。   黛玉坐在亭子边看着残荷笑道:“可惜没有雨,若正下着雨,听着雨声,再裳这残荷就更妙了。”   宝钗未及搭话,湘云的笑声就已传来。   “你若盼着下雨,只管你自己在家时才下雨呢!我却是好不容易才能出门的,若因你的雨误了我玩,我又要如何是好?”   黛玉和宝钗忙起身迎出去。   黛玉笑道:“你可来了?也不让丫头们告诉我一声,就自己到这儿了?”   湘云便指着黛玉对宝钗说:“宝姐姐你听听?我想着她家里就她,哪来那么多规矩,我若要丫头们请她,还要她大热天的多走几步,我才不让丫头们与他说,只自己到这来呢,如今反倒成了我的不是?若她真有心要先见我,也不该在这里等着!”   黛玉拍手笑道:“了不得了!云儿说话更不让人呢。”   湘云自顾自地在凉亭中间的石桌椅上做了。   早有丫头奉上茶来。   黛玉和宝钗也过去坐了。   三人打发丫头们在远些的地方候着,只要他们吩咐一声就有人过来便罢了,不必大家都围在这里。   别人都已退开,宝钗也能与湘云说冯紫英的事了。   黛玉先前已听宝钗说过,如今陪着湘云再听一回,也不禁有些担忧。   她素来知道,湘云也不是肯让人的。要不然怎么只是儿时与宝玉多玩了两年,后来与宝玉分开了,她再回京中,被贾母接来贾家时,也要想着让宝玉多陪她玩?   黛玉听得冯紫英也有在外沾花惹草的习惯,想到王熙凤也因贾琏的这些行为恼了无数回,以至夫妻间的感情都有了些许问题,她自是为湘云未来担忧,也为她和宝钗未来忧虑。   湘云听罢,好半晌不说话,只顾大吃大喝。   黛玉瞧着她一个人都要将桌上摆着的典型吃完了,忙劝道:“你这会子少吃一些呢,等会可还有饭吃。要不然等你回去,别人可要说我待客竟然连一顿饭都没有了。”   湘云嗤地一笑。   “哪有那等事?”   宝钗笑道:“那是你林姐姐逗你呢。云丫头,我哥哥和我说过的话,我可都与你说了。你又如何想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是我能作主的?”   湘云说罢,却是洒脱一笑。   “我日后出嫁,若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些。若他对我不好,我何必在乎他?只要我还是他的夫人,旁人越不过我就罢了。我又有几颗心,能惦记那么多事?”   听得她如此说,黛玉和宝钗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湘云瞅着她俩大笑道:“别人都只爱说林姐姐多心,依我看,宝姐姐你和林姐姐玩多了,竟然也将林姐姐多心的毛病学去了呢!”   黛玉听得心头一动,竟不觉红了脸。   宝钗也被湘云说中心事,只是她万万不敢将自己这些心事表露出来。她较黛玉更早察觉自己对黛玉那丝异常,如今听得湘云如此取笑,也能不动声色地起身笑道:“这丫头如今也学会如此促狭人了。颦儿过来,我按着她,你只管拧她的嘴,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了?”   宝钗说着,果真将湘云一把按住。   黛玉上前,轻轻在湘云腮边一拧。   湘云本还想挣扎的,瞧她两人如此,反而一动不动,只等两人拧完了笑道:“我哪里肯依?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还说是姐姐呢,竟也好意思?”   姐妹三人又好一番取笑。   末了,湘云才问起宝玉的事。   她如今定下婚事,总不好再像过去一样和宝玉来往过密,故听得宝玉出事的消息,也知道自己婶婶等人过去看望了,却始终不好亲自前去。   她婶婶又不肯与她细说宝玉如何了,她就只略微听得些消息,只知道宝玉一度不中用了,后来竟又好了。   宝钗和黛玉也不敢将通灵宝玉竟然飞到黛玉床上的事说出,只挑着探春等姐妹都知道的事告诉湘云。   湘云听罢叹道:“我们都早早与二哥哥说了,要他改过来,莫要再惹老爷他们生气。”   宝钗忙推湘云道:“今日是咱们姐妹相聚,说他做什么?只管我们玩就是了。”   湘云却自听到宝玉的事后,一直有些闷闷不乐。   因这时还是夏天,热头毒辣,大家也不好怎么在外玩耍,无非是在凉亭或是室内坐了一会,又玩些赶围棋一类的游戏罢了。   湘云不便留宿,也不好夜归,早早与黛玉告辞。   宝钗则和黛玉多坐了一会,又提到铺子的事。   薛蟠回了金陵,心思全在金陵那边,铺子的事就需宝钗多多费心。宝钗先前管理铺子,多要让着那些老总管老伙计,好让他们愿意再帮着干活,不至于让薛家的铺子全部一下子倒下。   如今的薛家却较先前更有声势,不必再如往日委屈,她再管铺子,就有些时候显得软弱了些。   黛玉过去不曾亲自打理生意,但她深知不可一味纵容下属,故每每听到宝钗说起生意上的事,总能劝着宝钗怎么强硬几分,该要惩罚时莫要心软,以至犯错的人胆子更壮,终于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还要惹得自家生意都无法再经  宝钗自己作主时会有几分怯意,黛玉与她说了,她却再无半分犹豫,只管按黛玉说的去做。   薛蟠回金陵前,早已一一吩咐过吓人,确保铺子里的事都在正轨上。此外林家也因黛玉的缘故,对铺子多有照顾。如今黛玉和宝钗要管的无非是些小事,难不倒哪里去。   两人说完了这些,宝钗忽然想起一事,顺口就与黛玉说:“颦丫头,你可知道这京中还有一名女夫子,号白虹居士?”   黛玉并不知林海有意为她请女夫子的事,她还只从宝钗口中听得此人,便起了兴趣。    第57章   原来这白虹居士是小吏妻子, 才学极高。自白虹居士孀居后,她苦于生计,就教书为生。然而白虹居士教书, 每每还会教孩子更多知识。   但大多数人家让女儿上学, 都只求让女儿略会几个文字罢了,纵有些让女儿再读多几本书的,也多半只想让女儿读一些女四书,哪里会有人想让女儿也如男儿一般启蒙?   白虹居士却有一身渊博知识, 纵她不曾有心多教学生别的书, 她授课时引经据典, 也就让那些学生学到更多东西。   她教的又多事些懵懂孩童, 哪里懂那么多规矩?若对什么有了兴趣,就要问。   白虹居士又不擅长哄骗孩子,她的学生有问题,她就回答。   这样一来, 倒让她那些学生都学了更多东西, 行为也就添了几分不规矩,身为女儿家不一心做针线等事, 却还想着读书学文, 又对许多事有着自己的见解,总想发表什么言论。   那些人家对白虹居士有了意见, 不大肯再让她教自家女儿。   以白虹居士才学,她本也有能力去教那些男儿做科举文章,但世人哪里肯相信她一名女子也有这等本事?纵然相信,又有几人肯让男子跟随女夫子读书?   白虹居士就成了城中一名尴尬人, 求不来合适工作,有时候还要贩卖诗文为生。   偏她要卖诗文, 也有些龌龊人恋她姿色,故意取笑。   正好薛蟠回金陵前,也在城中办起了养生堂。如今这薛家养生堂中还没有几个收养的孩子,但薛家舍得花钱,养生堂也肯请人,城中自然有许多人家都知道这薛家养生堂的事。   白虹居士听旁人说薛家养生堂也有意愿为收养的孩子请个教书先生,她才想着要来应聘。   因如今养生堂里的孩子实在太少,宝钗虽有心为孩子们延请先生,但却并不焦急。   她听负责养生堂的总管说过了来应聘的人的情况,又特意命人调查白虹居士,如今才与黛玉提起此人。   黛玉听她对白虹居士的遭遇多有叹息,已知道她是愿意让白虹居士到薛家养生堂教学的。   黛玉笑道:“既然你说她好,那咱们的养生堂请她来教书就是了。”   宝钗听得她答应,心中更是欢喜。   她和黛玉都因有一个好父亲,才有饱读诗书的机会。宝钗再怎么在父亲去世后被破为家业苦恼,无法再像过去一般专心读书。   宝钗也在那之后才知道,女子若读了书,也不见得能有更多出头机会。她虽也劝姐妹们莫只想着读书,好歹学些女儿该学的事情,以免日后为难,但她更不至于见到谁读了书吃苦,就觉得是对方自找的。   且如白虹居士这等人,若非命运不济,又怎会沦落至此?她们不过比白虹居士侥幸一些,真说到学识、为人处世的经验,恐怕还不如白虹居士。一旦她们失去家族可依靠的男丁,将来还未必能比如今的白虹居士更好。   薛家养生堂请什么夫子都是请   ,白虹居士才学可胜任夫子一职,又何必拦着不让她来?那等大户人家请先生,或将孩子送去学堂,还会在意先生是男是女,生怕自家儿郎跟着一个女夫子,再到学堂里就只知道怎么看女夫子,而忘了学习。   但养生堂中的孩子原本就没有了亲人,他们能被养生堂照顾长大已是万幸,若还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更不知比别的养生堂中的孩子好了多少倍,他们哪里会奢求那么多?   宝钗还亲眼看着宝玉如何在贾家学堂学习,却没有将心思放在学习上,反而只顾着怎么和秦钟玩闹。又如过去的薛蟠,哪里是没有学习机会的人?无非是不愿意学习。故她并无对女夫子的偏见,而是相信女夫子也能教出好学生。   白虹居士的事情也商量定了,宝钗也告辞出了林家。   黛玉依依不舍地送了一段路,就眼睁睁地看着宝钗的身影消失。   她低叹一声,方转过身来,扶着紫鹃的手回了房间。   黛玉本以为还要更长时间才能和宝钗相见,毕竟宝钗并不愿过于频繁地出入林府,唯恐惹来旁人闲话。谁知都没过两天时间,她就听说了贾母病重的事。   贾母身体一向硬朗,平日里并无多少毛病,偶尔有哪里觉得不适,也略歇一两天就好了。   这次贾母却在宝玉醒来后的第二天就觉得头重脚轻,饿了两顿,在床上躺了一天,还不觉得好。太医来了,替贾母开了方用了药,却还不见贾母有什么好转。   贾母这一病,就将荣府上下都急坏了,连宁府那边都每日过来探望。   大夫本说宝玉身上有棒伤,又有犯了疯病时被人捆着弄出的一身伤痕,实在不宜走动,可宝玉也挣扎着下了床,由丫头们搀扶着去了见贾母。   黛玉去到荣国府时,就听得贾母在房里说:“好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但你自己都还病着呢,怎么就要来看我了?你来看我,岂不还是让我心疼?你若真是个孝顺的,到底该自己在房里养病,好尽快将身子养好!”   老太太这几句话说得重了一些,就忍不住重重咳了起来。   黛玉听得贾母咳嗽不停,忙也进了贾母房中。   宝玉正跪在贾母床前,垂泪不止。   “都因我一人,以至今日地步,老祖宗,你说要我养好身体,我若不见老祖宗的身体好起来,我又如何能安心的?”   贾母的咳嗽终于渐渐止住了。   她分明心疼宝玉,如今看着宝玉在这,也是满面病容,她心里又如何好受?   贾母还要宝玉回怡红院中,宝玉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转眸间瞥见进来的黛玉。   他当即一呆。   黛玉拜见过了贾母,他才愣愣地喊了一声“林妹妹”。   贾母看着两个玉儿如此,心中又添几分忧虑。   她在病重,本就精神不振,并不耐多说话,如今只与黛玉略说了两句话,她就眼皮直往下耷拉。   黛玉过去也是时常病着的,深知病中的人如何疲倦,故此时也自觉地从贾母房中退出,只悄悄与贾母身边的大丫头鸳鸯使个眼色,要鸳鸯跟着出来。   鸳鸯见贾母睡下了,又有琥珀等丫头侍候着,她才悄悄地出去找黛玉了。   黛玉正在外面站着。   宝玉也不肯立刻就回怡红院中,也与黛玉一并在外面等候。   才见到鸳鸯出来,黛玉就忙迎上前。   宝玉本也想印迎上去,但他双腿虚软无力,略微一动就险些摔倒,全凭身侧的丫头扶着,才勉强稳住身形。   鸳鸯忙道:“我的好二爷,老太太方才还说你身子如何,正担心着你呢,你可莫要再乱动了,一旦你再出了什么事,你这才是真的要老太太的命呢。”   宝玉颓然低头。   “老太太她如今究竟如何了?”   太医来的时候,宝玉并不在身旁,故不甚清楚老太太的病情。   黛玉也满心担忧地问:“我看老太太平日里身体都好着呢,怎如今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鸳鸯不说话了,只看了宝玉一眼,叹道:“太医来了,都说老太太是心病,要老太太将心放宽些,好生将养几天也就没事了。”   黛玉也不由看向宝玉。   宝玉本就是天资聪颖的人。他的通灵宝玉失而复得,他先天灵性也随之归来。他虽仍对功名利禄没有多少执念,更盼着能与姐妹们一起,但他已能听懂别人未曾说出口的话。   近来荣国府中可不就他一个人出事?从他前些日子想着姐妹们都不理他,他整个人都变得浑浑噩噩到现在,已有好些时日。那时候的贾母就要为他操心,又险些误以为他当真要不中用了,好不容易才熬到他苏醒过来,老太太又上了年纪,还哪里能撑得住?   黛玉却在心底叹了口气。   宝玉不过是一个诱因。   贾母固然为了宝玉劳心劳力,以致如今病倒。   但贾家这些年来也不知埋下了多少隐患,连贾母自身都只顾享乐而没有过多管教儿女。国公爷还在的时候,她没有过多管教。国公爷一去,家中就靠贾赦等男儿撑着,她一个老太太,地位看着高手中实权并不大,贾赦因她的管教而与她生分,自那之后,她就一心享乐了。   贾敏在世时就与黛玉说过,母亲如何与大哥离心,大哥怎么养了一大群姬妾惹得母亲不快,后来母亲都只跟着二哥住。   黛玉当初还听得懵懵懂懂,如今长大了些,方晓得贾母实是从那时起就舍弃了凭自己的辈分管束家族众人。   若贾母肯早些管教宝玉,或在贾政管教宝玉时不拦着贾政,宝玉怎么也不至于像如今荒唐。宝玉本性较其他人好一些,才没有闹出更大的事。但他又被宠得近乎一事无成,谁人能保证他将来如何?   宝玉这会也想明白了些,抬头看着鸳鸯央道:“鸳鸯姐姐,若老祖宗这有了什么事,你千万要早些命人告诉我。老祖宗担心我,我就先回去养伤了。”   听得鸳鸯应了,宝玉情不自禁地再看了一眼黛玉,似是要将黛玉的绝世姿容都记在心里。   只是他才因为“色”之一字闹出大事,黛玉又始终只是他的姑舅表妹,他哪里敢再怎么与黛玉亲近?唯有恋恋不舍地回了怡红院去。   黛玉看罢贾母,因知道宝钗必然也会来看贾母的,她就往王夫人房中去,好等宝钗和薛王氏到来。   王夫人这时却正和王熙凤算着账,王夫人问着王熙凤府中的月钱发放,又问王熙凤是否又备好一些送礼用的物品。   两人才说着,黛玉就来了。   王夫人打发王熙凤去忙,要王熙凤晚上再到她这里。   王熙凤便领命出去。   黛玉见王熙凤从她身边走过,略略侧身让开。   只这一瞬,黛玉已瞧见王熙凤疲倦神色。   黛玉心中又是一叹。   贾家这些时日,当真不知道苦了多少人。   屋内的王夫人招呼黛玉进去,黛玉顾不得再想王熙凤,唯有先进屋中。    第58章   “林丫头来了。”王夫人拉着黛玉在身边坐下, “近来家里事情杂乱,我知道你回了家这些时候,竟然都没空去看望你, 又或让人接你过来, 好与姐妹们一起玩。”   黛玉笑道:“舅母有心了。我是小辈,理应我来看外祖母和舅母,哪有要舅母去看望我的道理?”   两人略略说了会儿话,王夫人就叹道:“你宝玉表哥醒来, 我就和你舅舅商量, 若再让你表哥在家里这般待着, 只怕生出事来。连你表哥房里的那些丫头都该留不得了, 最好全都打发出去。”   黛玉一惊。只因这是贾家家事,黛玉并不好多说什么,唯有默默听着。   王夫人再叹道:“偏如今老太太正病着,若不待老太太病好, 我们就将这些丫头都送出去, 等老太太病好了问起来,又要怎么回老太太?若让老太太知道, 再将老太太气着了, 岂不是我们的罪过?若等老太太病好了,我们再与老太太说这事, 也只怕要气着她。林丫头,你素来也是个有主见的,依你看,却如何是好?”   黛玉暗暗品度王夫人神情, 料得王夫人当真没有什么主意,如今才来问她。   然而她又能有什么主意?   若让她做决定, 她宁可看着宝玉这段时间受苦,都不可能愿意再放纵宝玉。   但以贾母这等年纪,贾母当真能舍得孙儿?   贾赦不肯听贾母劝告,只是让贾母来跟着贾政住,还不怎么频繁来拜见贾母。   贾母总共才这么两个儿子,她若不再跟着贾政,又还能如何?且以贾政脾气,贾政当真做不出不顾贾母的决定。   王夫人不曾听得黛玉回答,便只管看着黛玉。   黛玉心知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说个主意了,故笑道:“二哥哥如今还有伤在身,若没有了熟悉的丫头照顾,只怕二哥哥自己也不适应。若不让丫头们侍候着二哥哥,将二哥哥挪到外书房去,由小厮们照顾,他们又哪里能照顾得妥帖?”   王夫人被黛玉说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   她先前只想如何让宝玉远离那些可能耽误宝玉的狐媚子,哪里还会想到这么多?   贾政虽曾想到这些,但更想着宝玉是个男儿,哪有那般娇气?且宝玉如今大了,哪里该继续那般依赖丫头?到底该学着少厮混内帏,而是与男儿接触,故不曾在意这些,只担心贾母想法。   黛玉再道:“若让二哥哥还留在房间里,也是丫头们照顾的,那只换了现   在这批丫头,又有多少用呢?换了别人,只怕还误了二哥哥病情。既老太太要担心,又对二哥哥身体不好,不若再等一两年。这一两年间,也不必怎么想将二哥哥和丫头们隔开,只多问他功课,要他好生读书罢了。他心思若在书中,还哪里会想着其他?”   她心中又想,若宝玉能在姐妹中厮混,见姐妹们逐渐远去,许他就能明白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道理,也明白他力量何等薄弱了。   她方想着,心中却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她竟生出几分恐惧。   王夫人已将黛玉搂住叹道:“好孩子,你到底想得周到,怪不得你凤姐姐总说你比我们家的姑娘都有主见,只可惜了。”   王夫人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黛玉伏在王夫人怀中,再次生出几分恐惧。   她心知父亲曾有意让自己和宝玉结为连理,如今听王夫人这般说,她哪里不知道王夫人可惜着什么?   但听王夫人语气,黛玉悬着的心渐渐放下。   不管王夫人或贾政过去有什么心思,只要她父亲还在,她就怎么也不至于要和宝玉成亲。   王夫人与黛玉又说了会家常话,薛王氏带着宝钗来了。   两人都已看望过贾母,这才转来王夫人房中。   宝钗瞧见黛玉坐在王夫人身边,两人很是亲密,便悄悄对黛玉一笑。   薛王氏和王夫人姐妹两人有更多话说,黛玉和宝钗姐妹俩就被打发去找别的姐妹玩。   两人出得王夫人房间,都不等进大观园,就被王熙凤命人请了过去。   王熙凤近来甚是忙碌,王夫人忙着在贾母床边侍奉汤药,她也不时要去探望贾母。府中事务就更要劳她费心。   她今日请宝钗和黛玉,却是有事要问两人。   黛玉和宝钗方进王熙凤的门,王熙凤就忙迎上前,一手拉着一个,要两人坐下。   王熙凤笑道:“林妹妹,薛妹妹,前两日太太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心中拿不定主意,今日正好你俩来了,我可要让你俩帮我这个忙呢。”   宝钗往左右一瞧,就见下人们都已出去。   她不敢允诺能帮到王熙凤什么,含笑道:“凤姐姐这话说得奇了,太太问你,你怎么却来问我和颦儿?论年纪,你比我们都年长,是我们的姐姐。真要出什么主意,办什么事,当然该是你这姐姐比我们厉害,该是我们遇到什么事情要请教你才对呢。”   黛玉才听王熙凤开口,就知道王熙凤想说的还是宝玉房中丫头的事。   宝钗先说了话,她就似笑非笑地看着。   王熙凤哪里不知道宝钗事故意推搪?   她忙笑道:“薛妹妹这话却是不对。谁不知道林妹妹和薛妹妹在家里都是要理事的?这些事若你俩都说没主意,那怕是再找不到一个有主意的人呢!”   宝钗连称不敢。   王熙凤便觑着黛玉,要黛玉帮忙。   她从王夫人房中出去事就看到黛玉进去,故心中知道王夫人定有时间和黛玉提起那事。   因当初在荣国府中得了王熙凤许多照顾,黛玉便拉了拉宝钗的手说:“宝姐姐,咱俩先听听凤姐姐要说什么。若她无缘无故的,只说一个故意为难人的事来,那咱俩不理她就是了。”   宝钗叹道:“罢!你都如此说了,那我们就都听听。”   黛玉方笑起来,与王熙凤说:“你既还有事要请教我俩,还不快快说来?”   王熙凤便又将如何处置宝玉房中丫头的事说了一遍。   论理,王夫人等人都不曾发现宝玉房中丫头和宝玉做过什么不规矩的事。哪怕那些丫头真私底下与宝玉有什么,到了现在这时候,那些丫头也不敢胡来了,全都规规矩矩的。   纵有哪些丫头想着若将宝玉身边那些大丫头都赶了出去,自己就有可能成为新的大丫头,她们也都被王熙凤暗地里警告过,不敢再乱来。   王夫人关心儿子,后来又要再贾母跟前侍奉,她想到要处理宝玉房中丫头的时间迟了一些,王熙凤早已暗中做了事,免得事情闹大。   王熙凤听得王夫人说想将那些丫头全撵出去,就慌得捏了一把冷汗。宝玉如今被打,已经不知道惹出多少流言蜚语。幸而还有宝玉丢玉的怪事弥补,还能说是宝玉早早就因为通灵宝玉的问题而有些失常,那时候才犯错挨了贾政的打。   且老子打儿子并不算什么大事,也就宝玉被贾母疼着,贾政过去不敢怎么管教宝玉,这才让这成了荣国府中的大事。   但贾家对外想来都有慈善之家的名声,如今这等人家突然赶出那么多的丫头,还全是宝玉房中的丫头,外面那些人哪有可能不起疑心?   王熙凤好不容易拦住了王夫人,还说知道黛玉有主见   ,若能从黛玉处听得什么想法,又与黛玉商量了,就能请黛玉帮忙,让林海再去劝贾政,好让贾政也同意,王夫人这才答应暂且按捺。   王熙凤却怕王夫人不死心,还想将那些丫头赶出去,故急匆匆地再将黛玉和宝钗都请来,要她俩帮忙。   宝钗和王夫人亲厚,若宝钗肯劝王夫人,定然较旁人容易。   王熙凤说话时,宝钗就不住地看着黛玉。   她这会可知道黛玉为何与王夫人紧挨着坐了,比平日都亲密几分了。原来王夫人才和黛玉说过这些事,又哪有不亲密的道理?   黛玉被宝钗看得心虚,总觉自己哪里做错了,却又问心无愧,故在宝钗再度瞧自己时,忙看了回去。   正好王熙凤这会将话说完,等着她俩帮忙出主意了,却见到她俩你看我我看你的。   宝钗点着黛玉笑道:“凤姐姐何必担心?依我看,颦丫头定然帮你解决问题了。怪道她刚才还催你快说呢,原来是想别人称赞她。颦丫头,你说吧,你到底与太太说了什么?”   黛玉抿了口茶道:“我无非让太太凳上一两年。我这只能算援兵之计,不知道宝姐姐有何良策?”   王熙凤听得还有一两年,已是心中大定,知道还有时间让自己多做准备。有得这些时日,她怎么也有办法将一部分丫头打发出去,又或者为其中一部分丫头安排新的工作了。   王夫人要的无非是没有什么丫头缠在宝玉身边,以至于教坏了宝玉,让宝玉小小年纪就沉迷女色。只要丫头们不在宝玉房中,只被分散道其他地方,那又有什么难的?仓促间将丫头都赶走是大事,慢慢调整丫头岗位却不算难题。   宝钗也想明白了这些,暗暗点头。   但想到宝玉一贯性情,宝钗还是添了几分不放心。   好色之徒,哪有那么容易就改变?宝玉的好色又出自真情,还有几分尊重,不是那等强人的无赖歹徒,且宝玉相貌好,只怕还有人乐意如此。   如今只缓上两年,怕也解不了真正难题。   她正踌躇着,就觉黛玉还在看自己。   想到黛玉一番真情,哪怕知道主动给王夫人出主意有可能惹祸上身,黛玉还是说了,宝钗终究忍不住。   “凤姐姐,依我看来,还是要为宝兄弟换个地方才好。倘若舍得的,将宝兄弟送去清苦些的地方读书学习,才可能真正改了他的脾气。”    第59章   “清苦些的地方?”王熙凤听罢, 却是叹了一声,“只怕老太太不肯,太太也心疼。”   宝玉在外也算有些待客的能力, 好歹连北静郡王都夸过宝玉, 贾珍等人也愿意在有客人的时候让宝玉去招待。贾政平日里怎么说宝玉哪里哪里不好,但也只是不满宝玉不爱读书,并非不满宝玉其他方面。若真有什么委屈了宝玉,只怕贾政也不乐意。   “他是温柔乡里呆多了, 若不到那等苦一些的地方历练一番, 他如何知道他如今的日子过得比别人好了多少?他又哪里知道他如今全凭家族庇荫, 一旦没有了家族, 他却什么都不算?”   宝钗本意直说宝玉,王熙凤却因近来常为了赚些银钱而悄悄做些弄权的事。王熙凤只是后院妇人,哪有什么权势?她无非凭着贾琏的名字或王家的威名吓唬人,借着两家与其他权贵的交情让人帮忙办事, 那里是她的能力?   王熙凤自认不比男儿差, 也不肯让别人小瞧了自己。她素来觉得自己若是男儿,怎么也不比那些男人差。她今日听宝钗这番话, 却觉得宝钗这也说她, 若没有了家族庇荫,她也什么都不算了。   王熙凤勉强笑道:“宝玉可是老太太的心头肉, 真要送去苦一些的地方,又能送去哪里呢?再说了,他怎么都是咱们家的爷,有些爷的脾性又怎么了?总比环哥儿好。”   贾环行为不大像样, 王熙凤明里暗里的都不知道说过贾环多少回了,如今已逐渐看到贾环有些改变了。不过终究是小家子气惯了, 也没那么容易完全逼得过去。在家里还好,出门在外遇着显赫些的人物,就怎么也不能和宝玉比。   贾兰还小,但也没比贾环小多少。贾兰跟在李纨身边,学了李纨那不担事的性子,总不肯主动做些什么,纵然事情落到头上了,还总想着怎么避开。   宝钗本不欲多说别人家的事。她和姑娘们要好,私下* 里劝劝姑娘们,又或者过去见宝玉不爱读书,也以姐姐的身份来劝宝玉就罢了,如今哪里好再多说什么?   王熙凤如今有维护宝玉的意思,她也就不愿多言,免得言语上起了争执,反伤了大家和气。   但还有黛玉在旁,宝钗想到如今薛家与林家关系更为密切,她又不怕自己说出   的话伤了她和黛玉的感情,她还哪里有什么不敢的?   宝钗故冷笑道:“你既也知道他比环儿好,那就更要舍得管教他。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正是他还算可塑之才,如今才想如何让他回到正道。凤姐姐,说到底,这也是你们家的事。我到底只是亲戚。”   黛玉坐在一旁,忙拉了宝钗的手笑道:“凤姐姐如今正为难呢,她也是担心老太太她们不愿,才有这么多要思考的,怎么是真的舍不得宝玉呢?”   王熙凤正要点头,又听得黛玉说:“凤姐姐,你也该好生想想宝姐姐的话。若环儿更有出息,那说不定还不用这般苦心想着要宝玉如何呢。”   宝钗却再冷笑一声。   赵姨娘和贾环和宝玉的关系向来不好。若贾环得势,宝玉将来还能从宫中要到多少东西?贾政和王夫人肯多分一些东西给宝玉,只怕宝玉也留不住。   她父亲当日去世,金陵薛家其他房人如何想着侵占他们家业?宝钗心中都清楚,故如今并不觉得宝玉将来不靠自己也能有些指望。连宝玉亲大哥贾珠还在生,宝玉无法为自己谋取功名,又不懂其他生计,将来也该如贾家其他房人一般,早早沦落得只能来宁荣二府奉承,勉强混一口饭吃。   黛玉和宝钗相处时间已长,如今只听宝钗一笑,就知宝钗想着什么。   她暗地里再拉了拉宝钗,要宝钗多少照顾王熙凤,再收敛几分。   宝钗心头一叹,垂下目光。   王熙凤心知黛玉刚才为她解围,但心里真正赞成的还是宝钗。   她再思索一番,已有了主意。   “若还让宝玉留在家中,他再苦,只怕都苦不到哪里去。太太她们还瞧得见他,心里必然疼着的。太太若想暗地里将他房里的丫头都换了,只怕也不合适。他身边没有了熟悉的人,多半也会闹一番。我想着他当日在学堂中,也不肯专心用功,纵送他到什么书院去,他若当真不肯学习,也该没什么办法。不若送他去祭田的好。那年小蓉媳妇去了,我们都到铁槛寺去,他看见人家农庄上的东西,不知道如何好奇,还想拿来玩。”   王熙凤这一说,却触动她另一心事。   小蓉媳妇秦氏在生时与她要好,在秦氏离世当夜,她还曾做过一个怪梦,正梦到秦氏与她说过什么“树倒猢狲散”的怪话,还要她设法在祖茔附近置办田庄房舍地亩等,以备祭祀供给。一旦家族获罪,这些祭祀产业并不入官,便能成为家族退路。   秦氏在梦中还与她说过家族不日就会有一件非常喜事,后来就真有了元春封妃一事。   王熙凤并不信积阴德一类的话,故对自己当夜怪梦也无过多在意。后来她又忙于协理宁国府,她哪里还记得怎么完成秦氏梦中叮嘱?偶尔想起了,她也因这等大事需要男人做主而不好提出。   时至今日,她管着家中大小事务,已渐渐察觉家中开支大,收入少,只怕难以为继。宝玉近来多事,又让大家都不得不看到贾家后继无人。王熙凤这会要设法为宝玉谋个出路,才想起祭田,又想起秦氏曾给她托梦。   祭田是家族共有,家族其他房人根本拿不出多少银钱,到底要靠宁荣国府花钱。   她若无缘无故提出这些,以宁荣二府近年来的情况,这两家人肯定都不会答应,贾珍等人必然多有推辞。   但若将宝玉送去,借着宝玉的名头让贾母发话,以贾母的辈分与贾母对宝玉的疼爱,这事就有可能办成了。   王熙凤不便将自己这番计较说出。   她细看黛玉和宝钗神情,知道两人也对这事抱有几分赞成,方将心头大石放下,只想要怎么劝说贾母和王夫人。   黛玉也想着该怎么让父亲帮忙劝说贾政。   祭田位于乡村,环境终究不比城里。宝玉奢靡惯了,素日里用的东西都是上好的。送他到那等地方,他已有千万个不适应,也不必再担心他生出别的事来。   两人好不容易从王熙凤房里出来,又被探春请去。   王熙凤今日为见两人,特意推了其他事务。   平儿早早替她将急事都料理完了,遇着有些要紧却又不怎么紧急的事,平儿也让人明儿再来。   办妥这些,平儿见王熙凤半闭着眼,疲倦地坐在炕上,便上前为王熙凤捏着肩头。   王熙凤略略睁眼,看到是她,又将眼睛合上。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丫头。我近日身子乏得很,老太太那边还要侍奉汤药,我怎么也不好不管事。”   平儿叹道:“奶奶就是要忙,也不必总为这边忙这么多。咱们早晚都是要回那边去的,奶奶若在这里费了太多心思,尽做些得罪人的活,到头来奶奶将人得罪完了,却又有谁念着奶奶的好呢?连那边的人也嫌奶奶,总觉得奶奶心里只有这边。”   “你说的这些我如何不知?然而太太器重我,要我管着。我如今也找不出个理由说不管了,唯有硬撑着。再说了,我这当人孙媳妇的,哪里好忤逆了老太太?老太太如今是不比当年了,但到底还是老太太。”   平儿不好再劝,默默为王熙凤捏着肩膀。   不多时,就听得王熙凤呼吸均匀,竟这样睡着了。   平儿再叹一声,也不敢喊醒王熙凤,只怕王熙凤这一醒就不敢再睡,又要为府中上下忙碌。   黛玉和宝钗这次来荣国府,全为探望贾母。   两人再和姐妹们说了会子话,也将铺子中的事情和姐妹们说了,就从荣国府离开。   黛玉回到家中,将事情告知父亲。   林海大为赞同,也觉得该将宝玉送去贾家祭田,好歹让宝玉也多吃一些苦,也为贾家留下更多退路。   他知道了这事,黛玉也不担心他会不和贾政商量,故完全不用再惦记这事。   宝钗回到家里,伏在薛王氏怀中撒娇,趁机问薛王氏和王夫人都说了些什么,竟还要避着她和黛玉。   薛王氏失去丈夫后,多有依赖这女儿,故对女儿极为信任,家中遇到事后也愿意与女儿商量。宝钗一问,薛王氏就说了。   她老姐妹两个也没更多事可说,无非是王夫人问起薛王氏又曾怎么管教薛蟠,怎么突然就让薛蟠如此长进。薛王氏当初与王夫人通信,也曾提过薛蟠在金陵的呆霸王名头。如今的薛蟠却让贾政夸得合不拢嘴,直说若儿子能有薛蟠一半强,那就怎么都乐意了。   薛王氏也不知薛蟠怎么转好,但她趁机劝了王夫人,要王夫人舍得儿子,好歹让儿子多历练。薛蟠上京路上就想着如何做生意,且薛家要出面与别家男人打交道的事怎么都要让薛蟠来,久而久之就不怪薛蟠练出今日本领。   薛王氏不知别的缘由,唯有拿这方面来说,竟也说得王夫人有了几分信服。   且说贾母本就是操劳过度才得了急症,歇得两天,又知道宝玉伤情逐渐好转,她也就渐渐好了,仍能有说有笑的。   贾政因说要在家族祭田旁边开办学塾,再送宝玉到那读书,也好让族里孩子有个清净读书的地方,免得他们被京中繁华误了。   贾母本不舍得宝玉,推说还要再想一想,而不曾应允代贾政请贾珍来商议。   然而不多时,王夫人、王熙凤竟都陆续地和她说了这事,她就心中有数了。   她的儿子和儿媳妇早已有了主张,如今问她,不过是给她这老祖宗一个脸面,好歹让旁人看来还是她这老祖宗为家族将来筹谋。若她当真不允,贾政一心要送宝玉离开,只怕也能为宝玉寻到别的去处。   若将宝玉送到家族祭田附近,好歹宝玉身边的都是贾家族人,那些人家都依靠着宁荣二府生存,连祭田之类都要宁荣二府出钱购买,哪里敢对宝玉如何不好?终究比到别的地方让人安心。   贾母也知道宝玉之前为何挨了贾政的打,故也知道还由着宝玉与姐妹们亲近定有许多不便。   她思前想后,到底应允下来,命人将贾珍、贾赦、连同几位家族宿老请来,与他们说起祭田的事,还开了自己库房,也为购买祭田出一份银钱。   宁国府那边有些不愿,却因她已出面,她还私下命人送信去了贾敬修道的道观中,要了贾敬的答复,贾珍就怎么都不敢说不出钱。   贾家上下若干人家,根据财力不同,出的银钱也有区别,最终也凑了几千两银子,交由贾蓉、贾琏两人采买田地、置办农庄、开立学塾。宝玉这次也要到祭田旁边的学塾读书。   贾政想着他也有些年纪了,又果真不愿在科举上做文章,只怕继续强留着他在家看书,他也学不来多少东西,故让贾琏也将他带上,好让他在旁跟着学习办事。   三人带着人,很快就出发。   宝玉等人这一走,贾母又连着几日无精打采,连饭都不愿多吃两口。   就在这时,曾来过贾家的刘姥姥又带着些地里出产的新鲜东西来荣国府了。   刘姥姥昔日也来过一次贾家,但她那回只见到了王熙凤,从王熙凤手中得了些好处。她这次再来,王熙凤本因近日事务繁忙,又着实身子疲乏,不愿过多搭理刘姥姥,只想也像上次一般潦草将刘姥姥打发去了。   然而贾母正好知道了这事,竟也想着要见见这刘姥姥,王熙凤唯有引着人来拜见贾母。    第60章   黛玉在林家, 也收到了贾母邀请。   贾母命人为刘姥姥准备了屋舍,要留刘姥姥在家里住两天,让刘姥姥陪着她说话, 她也好引刘姥姥逛一逛大观园。   可惜如今大观园中只剩三春姐妹居住, 贾母觉得人少了,不够热闹,就要将黛玉、湘云、宝钗都请来。黛玉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宝玉不在, 她只是去和姐妹们玩一玩, 见一见刘姥姥, 并不算什么事。且湘云近来也忙着待嫁的事, 越发难以请来家中。这次贾母相邀,她也该能和湘云再见一面。   她搬回自己家里的时间不长,但这些时日里,姐妹们似乎都有了很大变化, 彼此也难以如往日相聚。如黛玉般早知离苦之人, 都不由添了几分不舍,愈发珍惜能和姐妹相处的时间。   且说薛家中, 薛王氏和宝钗都收到贾母送来的信。   两人因薛王氏和王夫人的关系, 本就常到贾家去,这次也不例外。   贾母要游园, 王熙凤等人少不得殷勤安排。   黛玉和宝钗是作伴的,又见刘姥姥都已逗得贾母哈哈大笑,两人就更不在这些事上在意了,不过见贾母有兴致, 就陪着贾母说笑罢了。但又刘姥姥在,两人也只在贾母主动问到她俩, 两人才多说一些。   是夜,贾母还要再留刘姥姥住上一夜,明日才让刘姥姥回去。   黛玉和宝钗也因时间晚了,实在不好回家,故要在贾家住下。   因宝钗和薛王氏还常到荣国府来,蘅芜苑就一直有人收拾着。虽说潇湘馆中也有人看着屋子,黛玉要住也能住去,但黛玉来的次数少了,里面的屋子就显得冷清了些。   王熙凤本意还想再命人为潇湘馆中更换什么,好让黛玉住得舒心,谁知黛玉直接说要到蘅芜苑去,湘云则到了探春房中。   蘅芜苑早早熄了灯,黛玉和宝钗躺在床上。   宝钗只嗅得从黛玉身上散出的一缕异香。也不知是她和黛玉往来多,早已嗅过黛玉身上香气,还是她什么时候也曾嗅到过这丝气味,才觉得如此熟悉。   黛玉并不曾睡着,不过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宝钗倒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会儿,却忽然惊醒过来。   她忙看身边黛玉,却因转动的动作大了一点惊动了黛玉。   就听得黛玉问:“怎么了?你也不曾睡?”   宝钗忙笑道:“哪是呢?只刚才像是做了个梦,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你可是还没睡着?”   黛玉细细叹了一声:“我因想着今天凤姐姐忙前忙后的,就怎么也睡不着了。这家里可就有赖凤姐姐撑着了。可我看凤姐姐那样子,也不知道她还能撑上几天。”   宝玉还在家时,她和宝钗去看王熙凤,就见王熙凤满脸倦容,还要用西洋膏药贴着解头疼。   如今也没过去多长时间,她和宝钗离开了大观园,按理说,王熙凤要忙的事情应该少了一些,还少照顾两个妹妹了,王熙凤却不见有什么好转。   “凤姐姐的大姐儿看着倒还好,只是还体弱多病,恐怕也让凤姐姐劳心。”   黛玉听得宝钗说起这大姐儿,又想到今日丫头抱着大姐儿出来玩,都是这等还热着的天气,那孩子还要包得严严实实的,禁不得半点风。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候,父母亲也曾为自己如此费心,生怕自己如何冷着热着了,不禁叹道:“为人父母,哪有这般容易了?只是可怜凤姐姐,如今琏二哥不在家,若有什么事就都为难她了。”   宝钗叹道:“琏二哥在的时候又如何?你不知道呢。”   她正想再说,却想到那些事也算些肮脏事了,怎么都不好说给黛玉听的,故忙闭了嘴,不再多言。   黛玉却听她只说了一半,心内已知有些不对。又因宝钗向来消息灵通,竟知道些她们姐妹都没那般容易知道的事,她更知道这该算是姐妹中的隐秘。   她忙转身靠着宝钗笑道:“好姐姐,有什么话是你还不能和我说的呢?便是那些不怎么该我们知道的事,你也不必怕与我说。你我做的事还少了不成?”   她离得更近,宝钗就更嗅到她身上的异香。   宝钗更不好拒绝,唯有推她道:“好端端的,却找我撒娇来了呢?便是你撒娇,我也不与你说。”   因她手上并不曾怎么用力,黛玉仍靠着她笑道:“可怜我没有什么亲哥哥亲姐姐,如今只有你这么个姐姐的,好姐姐,若连你也不肯与我说些什么,好让我知道我能相信谁又要小心谁,我怕更不知如何是好呢。”   宝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不知如何是好?连凤姐姐都说你最有主见,我也比不得你呢。”   黛玉忙埋在宝钗怀中道:“不是说好了不拿这事来笑我么?你却又说了!”   黛玉自第一次来荣国府,见过王熙凤,就得了王熙凤不少照顾,两人感情也颇好,王熙凤因不识字,有时候遇到事情还要找人帮她念东西写东西。她和宝玉、黛玉要好,就常来找两人帮忙。   也就黛玉当初体弱多病,王熙凤并不敢过于劳烦黛玉,才知道黛玉有些管家的能力,也不曾过多让黛玉帮忙。   但王熙凤记住了这些事,后来遇到难题,也就先想着黛玉如何了。   宝钗笑道:“我哪是笑话你呢?实话实说罢了。你既真心要知道,我也不妨告诉你。你可还记得那回大姐儿出了痘疹,要供奉娘娘?那时候琏二哥就去和多娘子相会了,哪里还记得守什么规矩?”   黛玉伏在宝钗怀中,一动不动。   宝钗见她如此,心里有些担忧,忙再轻轻推她道:“颦丫头?你这怎么了?”   黛玉在她身旁躺好了叹道:“我想着咱们将来若要嫁了人,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云儿这段时日在家里待嫁,就不知多么忐忑。难为她今天来陪老太太玩笑都不大提的起劲,哪里像她往常那样?”   宝钗一想,果真如此。   素日里都是湘云大说大笑的,今日湘云却也如她和黛玉般,只有在被贾母喊到的时候才多说两句话,若非贾母主动让她如何,她就根本不大说话了。   若非这待嫁出了什么问题,湘云怎么会这样?   黛玉和宝钗平日相会,极少说到婚事。两人都曾私下想过,若将来哪一天自己也要定下婚事,那另一个人该要如何。越是如此,两人却不敢说这些话,只能默默将心事都藏在心里。   偏偏今夜黛玉又提到这事,还正说着她俩如何。   宝钗勉强笑道:“我也不知道圣上什么时候才下旨要选秀,怎么都要再等两年。倒是你呢,我哥哥回金陵前就听你爹爹说过,有心为你寻合适的人家,不求将你嫁过去,只要对方入赘。你将来还留在自己家里,怎么都能做主,也不必担心太多。”   黛玉也曾听林海说过这事。她没有了母亲,林海这当父亲的再怎么不方便,也必须要与她说这等女儿的终身大事。父女俩也因此平日里感情极好。   林海说起这事时,黛玉心中始终有些不愿,却怎么也说不清为何不愿。   直至此刻,她听着宝钗说自己能做主,也不必担心,她才迷糊地想到自己为何不愿。   “我若真能做主,我就不想着嫁人了。”   她这话如赌气地脱口而出。   宝钗怔然变色,就要捂黛玉的嘴。   “这等话哪里是你我能说的!林老爷对你好,你若真不喜欢什么人家,林老爷也能让你有更多选择的机会,你大可再慢慢挑选些时日,但怎么好说真的不嫁?这若不嫁人,旁人要怎么说你呢!”   正说着,宝钗就觉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原是黛玉不知何时滚下泪来。   她心中一慌,顾不得再和待遇说什么女儿的规矩,就搂着黛玉细细劝慰。   只是她再怎么劝,也只说林海能让黛玉有更多选择机会,黛玉终究脱不了嫁人的事实,黛玉脸上的泪珠就越来越多,连枕头和她、宝钗的衣衫都打湿了。   宝钗的丫头莺儿今夜值夜,就在外面睡着,听到里面的声音,迷迷糊糊地进来问两位姑娘要些什么,谁知就看到黛玉哭着的模样。   黛玉好不容易才止住眼泪。   “宝姐姐,你可当真觉得这也是好事呢?”   莺儿不知始末,如今也不敢答话,就在旁等候吩咐。黛玉哭湿的枕头怎么也得换了。   宝钗默然半晌,就命莺儿将枕头换了,又要将湿了的衣服换出,待两人都躺下了,她才轻叹说:“若有更好的选择,那就不算什么好事。但像我们这等女儿家,还能有多少可以选的呢?”   两人方各自睡去,却都睡得不深。   宝钗更是做了一夜的梦,在梦中尽看到黛玉如何在她面前哭泣,一会儿是黛玉说夫家对她怎么不好,她受了多少委屈,夫家连她平日里服用丸药用到的人参都要克扣,一会儿又是天下大乱,所有好一些的房屋院子都被大批的贼人冲了进来喊打喊杀,女眷的下场更是惨不忍睹,再一会儿却是黛玉不知到了哪去,她到处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黛玉。   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宝钗已经朦朦胧胧地察觉是梦,要从梦中醒来,那梦却带着她又看到别的场景,她竟怎么都无法真正惊醒。   好不容易天亮了,宝钗才觉得自己正被谁推醒。   等她睁开眼时,就见黛玉拥着被子在旁边坐着。   黛玉见宝钗醒来,就要笑她。   “原来你也会睡懒觉呢?”   宝钗并不言语,只怔怔地看着黛玉。   她梦中的黛玉年纪较现在大一些,也更柔弱一些,愈发像风一吹就能吹倒,哪有现在的黛玉能说能笑的模样?   黛玉听不到宝钗回答,心里正奇,忽见宝钗坐起,用手来摸她脸颊。   黛玉也不由怔了,竟忘了该做什么。   宝钗只觉触碰到的地方一片温暖,眼前的黛玉是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的,而不是她梦中那些个几乎没有生气的黛玉。   她心中一酸,险些也要落泪。    第61章   宝钗看着黛玉还正坐在身旁, 怎么也不敢真的哭。   她唯有笑道:“你既然醒了,怎么也不早些穿好衣服?还好现在还没有那么冷,要不然着凉了怎么办?”   黛玉心知宝钗话语有异, 却实在看不出, 又因见宝钗反应奇怪,唯恐说到什么不合适的话惹得宝钗难过,只好将疑惑藏入心里。   刘姥姥逛过了大观园,又担心着家里的事, 怎么也不好再在贾家住下去, 就想着该告辞。   可巧贾母也因昨日逛园子的时候吹了风, 昨夜一夜睡得不好, 今早起来还有些头疼发热。王熙凤便不留刘姥姥,只让平儿将原本要给刘姥姥的东西都送来了,就让刘姥姥明日回去。   黛玉和宝钗到贾母处问安,又听得这些事, 两人一合计, 也想着明日就该各自回家了。   黛玉心中却有许多不舍,总是想着这一回家去, 怕又有好些时候难得见到宝钗。正好贾母听得刘姥姥赞自家的园子, 贾母就起了心思要让惜春将园子画出来,还要在画上画出人物。   惜春素日拿笔画画, 都只画些写意画,何曾当真细细地将山石树木、楼阁房屋等一一画出?且这些画里还要有人物,就越发不容易了。   惜春发着愁,索性就将姐妹们全邀来藕香榭, 要问姐妹们的意见。   黛玉和宝钗还在,自然也受了邀请。   一时间姐妹全聚在藕香榭处, 就见惜春潦草地摆着个画架子,其他画画要用到的东西都不曾齐备,只略有几支笔,几色颜料,哪能真按贾母说的将园子画出来?若要画得不好,却又不知贾母有何想法。   惜春只怕画得潦草了,贾母要怨她这孙女不懂事。可她要细细画来,又实在艰难。   幸好宝钗当初跟着兄弟姐妹一起读书,也曾学过画画,如今细说画画要用什么东西,也说得出来,好歹为惜春列了个单子。   探春执笔,记着宝钗说的一应使用,少不得叹道:“怪道四妹妹说画画难,我替四妹妹写这单子已觉得不容易了,难为四妹妹还要将这画画出来。”   黛玉笑道:“这又有什么?花它两年慢慢画就是了,何必急于一时呢?”   宝钗也道:“明儿回了老太太去,家里若有的就罢,若没有的从外面买来。若还有哪里觉得不好,尽管与我说,我替你配来。”   惜春听得如此,又在探春身旁看了一回单子,默默点头。   姐妹几人已是许久不曾畅叙,如今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才要各自散去。   史候家紧着命人来接湘云回去。   贾母在大观园中略染了风寒,原本就不是什么大病,吃了两剂药已经好了。湘云一回去,贾母又开始担心身边不够热闹,想着要怎么和大家乐呵一番。   可巧九月初二是凤姐生日,隔得也不远,贾母又知道宝钗和黛玉近来都与王熙凤要好,故趁着王夫人和姐妹们来请安时,就与王夫人提了凤姐生日的事,还特意想了个大家凑份子的做法,也好早早与宝钗黛玉说了,让她俩在九月初二也来吃酒贺寿。   宝钗和黛玉唯有都答应着了。姑娘们要凑的份子钱都是月例钱数,王熙凤嘴上说着将贾母出的二十两中也有黛玉那份了,薛王氏出的那份里则有宝钗的,只是黛玉和宝钗终究不敢如此认了,都想着私下里还是让丫头再将份子钱送去。   因贾母说要凑份子,还将府中有些有脸面的老妇也请了来,要她们也凑上一份,嘴上还说着知道她们果位不足,私下里却比少奶奶们钱还多。   宝钗和黛玉在旁听着,当场并不曾怎般说话,待到各自散去,黛玉又到了蘅芜苑去,才与宝钗说起这事。   黛玉如今还在大观园中,她来外祖母家走动,身上纵带有些东西,但所带也不多,如今要替王熙凤生日凑份子,且按照月例钱来算怎么也要二两,便要命人回家取钱去。   丫头答应着去了,她就与宝钗说着闲话。   只是想到贾母也知道下人们都比少奶奶们有钱了,她和宝钗都能合计出贾家的入不敷出,贾母却还只顾着玩乐,也不想如何改变贾家今日处境,黛玉心底又添了几分惆怅,连说话时都不大提得起劲。   宝钗也曾在贾家住过,却不如她与贾家关系密切。贾家乃她外祖家,宝钗不过因薛王氏和王夫人的姐妹关系才与贾家亲近,细论起来,宝钗的外祖家乃王家,与贾   家终究远了一层。   黛玉如今看着贾家日渐走向没落,心里暗暗焦急,也怕姐妹们将来无依无靠,故总想怎么能再帮姐妹们一把。   也就她如今还有父亲在身边,知道自己还有依靠,以父亲能力,若只庇护几个女儿并不算什么难事,她才敢有这等心思。   而宝钗则也因薛蟠如今日渐长进,还跟着林海学办事了,才敢想着多帮姐妹们一些。   两人心中都藏着这等事,说话时就不觉多提到了这方面的事。   两人提到姐妹的将来,终究因为是贾家的外任,怎么也帮不了什么。   转眼已是九月初二。贾母让尤氏筹备凤姐生辰的事,好让凤姐好生受用一日。黛玉和宝钗来到贾府中,也一并听戏作乐。   戏中本无大事,只因敬凤姐酒的人多了,凤姐吃多了两盏酒,觉得心跳得厉害,就借着洗脸为由,要回屋里休息。   黛玉和宝钗因见凤姐走了,料定这戏也唱不久,只想再陪着贾母等人略坐一会,也好各自回去。   谁知道戏才散,凤姐忽然披头散发地跑来,爬再贾母怀中痛哭,还说要老祖宗救她的话,道是琏二爷要杀她。   邢夫人、王夫人等陪在贾母身边的人都忙问怎么了,宝钗和黛玉站在一旁,连忙细听。   这一听,果真听了些家中丑事。贾琏竟趁着王熙凤生日,要陪着大家听戏作乐,他竟悄悄地将鲍二家的媳妇找来,还说要用毒药给她吃,好将平儿扶正,凤姐听得生气,打了平儿两下,贾琏臊了,就要杀凤姐。   贾母等人听得都信了,黛玉和宝钗在旁,却悄悄对望一眼。   两人都已知道贾琏平日里怎么在外风流,无缘无故的,贾琏为何要找鲍二家的媳妇来?说到底还是男女间的那档事。只是凤姐说的话也不会有假,纵贾琏只是欢好之时说出这等话,也实在令人寒心。   贾母才说着要人将贾琏拿来,贾琏竟就拿着剑赶来,后来还跟了许多人。   早有丫头引着黛玉和宝钗躲开了,只由两人在后头听着。   贾琏还在前面说着贾母惯王熙凤的话,邢夫人和王夫人劝着凤姐,另有李纨悄悄拉了平儿,又要丫头们带上宝钗和黛玉进大观园去。   李纨与宝钗劝着平儿,黛玉坐在一旁,不时看着她们,眼中满是忧色。   不多时,琥珀也来了,还说了贾母如何在贾琏、王熙凤等人面前说平儿好,又可怜,平白受他们的气的话,才让平儿渐渐回转。   李纨自陪着平儿,黛玉和宝钗回蘅芜苑等去,好待事情平息,方去看贾母凤姐。   贾母正与凤姐说着贾琏年轻,只晓得乱说话,忽听得黛玉和宝钗来了,便指着她姐妹俩道:“你瞧瞧,什么要紧的事?今儿才说了,府中上下谁还有你这等体面?大家都疼着你,这府中上下除了我还有谁不曾敬你酒?你就因这点事闹起来,还惹大家担心。”   王熙凤忙笑道:“老祖宗说的是,倒是我的不好了,还累薛妹妹和林妹妹担心。”   宝钗却见她脸上犹有泪痕,这一笑又不知比平日虚弱多少,宝钗心中更是叹息。凤姐生日之时受了如此委屈,到底还要在贾母面前奉承。   贾母平日里也算疼着王熙凤了,但王熙凤此时对上的是贾琏,又哪能真的贾母多少支持?她今日在贾母处听了一小会儿,就被丫头带走,但就她那会听到的,全是贾母维护贾琏,只说贾琏年轻,不算要紧事,还说她疼着王熙凤,才让王熙凤吃了酒吃醋。   如今亦是如此,却让王熙凤连多伤心会儿都不成了,还要照顾着姐妹们。   宝钗想到这,忙悄悄看黛玉。   只见黛玉也正柔声劝慰王熙凤,与王熙凤一并伴着贾母说笑。   宝钗心内暗暗点头,却又生出几分怜惜。   她才听黛玉说过不想嫁人,只怕将来所嫁非人,如今黛玉又见王熙凤在贾家被如此对待,黛玉将来还哪里能信别的人家?可怜黛玉如今与王熙凤一般,仍要陪贾母说笑,却心头有委屈也不敢多说* 。王熙凤气头过了,又听得贾母那般言论,哪里还敢怎么在贾母面前拈酸吃醋?黛玉则对婚事有再多恐慌,也不敢与贾母说。   好不容易都从贾母处出来,黛玉就抓了宝钗的手。   宝钗只觉黛玉手心渗出细汗,如今竟冷得惊人。   她心头一慌,正要问,却见黛玉睁着眼,满是不安地看着她,那神情分明在让她莫说话。   宝钗一想,已知黛玉正害怕什么。女儿家的将来,悬在嫁的男人身上,其次就是嫁入的人家如何。黛玉担心那些未来,又哪里能从贾母处得到帮助?贾母到底只要她老祖宗的身份,要大家都陪着她玩乐。   当今圣上以孝治国,最重孝道,只要这孝字还在,贾母又有国公夫人的身份,旁人哪里敢真对   她如何!纵她管不了男儿们的事,男儿们也不敢真让她短了什么。   贾母还怕多管姑娘们的事,多管儿子、孙儿的事反而让儿孙与自己离心,又哪里肯真的狠下心去约束?   宝钗唯有握紧黛玉的手,和黛玉一并回到蘅芜苑中。   才进入蘅芜苑里,黛玉已伏在她怀中,啜泣不止。   宝钗好生劝慰一番,方听得黛玉低声道:“宝姐姐,你说凤姐姐她们,究竟如何才能摆脱这等命运?难道我们生为女儿,就真的没其他可能了么?”    第62章   宝钗搂着黛玉, 轻轻摩弄,久久无言。   女儿家,能做什么呢?   想当初她和兄弟姐妹们一起看杂书, 如《西厢》《琵琶》等也不知看过多少, 兄弟们背着姐妹们看,姐妹们也背着兄弟们看,谁知哪天被大人们知道了,要打要骂的, 着实闹了一通。   她那些兄弟倒好, 此事过了, 仍能在外花天酒地。她们这些姐妹却不知被管得严了多少, 以至于姐妹间都少了往来机会。   她有个从妹名为宝琴,当日与她最好。只因当初彼此一起看杂书,被大人们发现了,姐妹便许久不见, 她听得宝琴早早许了人家, 后来更不知宝琴如何。   这世道,终究对女子的约束更大。   宝钗心内酸楚, 但见黛玉如此伤怀, 又哪里好再说宝琴的事?   她想了又想,方道:“我也说不得那么长远的事, 只能与你说我还在时,我好歹陪着你。你若闷了要找人说话,也尽管和我说去。”   以黛玉之聪颖,怎可能看不出别人话中真假?她若胡乱许诺, 将来必定做不到了,反而会让黛玉再听到她的真心话, 还要想她究竟能不能做到,平白辜负两人信任。   黛玉埋在她怀中,细细一叹,也不言语。   忽听得有丫头道:“云姑娘来了!”   黛玉忙从宝钗怀中起来,要整衣衫。宝钗便用手替她将乱了的头发拢好。   两人才弄好,湘云就进来了。   宝钗要让她坐,她坐了,不待说话,先红了眼圈。   黛玉笑道:“这可怎了?难不成有谁给委屈你受了不成?”   湘云到来是客,又代表着史候家的脸面,哪有谁敢慢待她?若真让她不高兴,闹着要走,那可不好了。姐妹间顽闹也罢了,下人们却怎么也不敢怠慢了她。   湘云叹道:“哪有什么委屈?我自个儿心里难受罢了。我因今日不曾见袭人姐姐,特意趁席散了找她去,谁知道我去到后就见她在游廊处看着院子发呆,连我走近了都不知道,还要我喊了好几声她才回神。”   黛玉便悄悄往宝钗望去,却见宝钗微微摇头,显然也不大知道怡红院如今如何了。   只听得湘云说:“我瞧怡红院冷清多了,又问她怎般回事,她才说如今二哥哥不在,院子里不需要那么多人,就有些丫头被打发出去了,有些丫头又到了别的地方,竟只剩下她们几个看屋子。我看那情形,只怕二哥哥没什么消息,连她们都未必能继续留下,就又问她可有二哥哥消息。”   正说着呢,湘云忽将桌子一拍,唬了黛玉一跳,宝钗忙握住黛玉的手。   湘云气道:“凤姐姐生辰,琏二哥也赶回来了,若二哥哥有心,自然能让人带信回来。小厮们不好传话,怕说得不对,就报个平安也好,谁知道他竟什么消息都没往怡红院里送?袭人姐姐守着屋子,闷成那模样。他在的时候,他俩何等要好?如今竟也成这般了,当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心!”   黛玉和宝钗连来贾家的次数都少了,又因黛玉体弱,两人到贾家后,与姐妹们厮混也罢了,哪还有那么多心思再想旁人如何?   紫鹃在贾家还有些亲朋,黛玉带着她回来时也让她找朋友去,她知道些贾家的其他事,但黛玉不问起,她也不怎么说,故两人竟都不知道王夫人和王熙凤当真已将怡红院的下人们都打发了大半。   也就袭人跟着宝玉前侍候过湘云,和湘云情分不比旁人,湘云才如此惦记着袭人。   湘云恼了一会,也就渐渐消了气。   她随着年岁增长,已晓得不能再和宝玉如儿时般嬉闹。她定了亲,两人关系更和过往不同。她如今也只是为袭人气恼,而不觉有他。   宝钗想到当初也曾听说袭人如何劝宝玉上进,心知袭人是难得的有些见识的丫头,如今听得袭人在贾家得了这等待遇,若王夫人再狠一狠心,只怕宝玉回来后,连袭人都留不住了,宝玉如今又当得做得无情,可怜袭人在这守着,或许也有离去之心。   宝钗因问道:“云丫头,你找你袭人姐姐,可问过她将来有何打算?”   王夫人等人本就想着将怡红院的丫头们都打发出去,若这会儿有人主动求出园子,她们定不会拦着,或许还会顾虑着贾家一贯的厚道名声,再多给一些银子。   湘云被问住了,想了半晌摇头道:“我看袭人姐姐懒懒的,不怎么想说话,后来还是问了麝月她们才知道怡红院更多的事,我还真不知道她怎么想。”   “依我看,她若再留在这里也讨不了什么好,不若趁机出去。”   湘云听得宝钗这般说,又想了想,叹道:“我前两年就曾听说她家里人有意赎她出去,但她舍不得大家,不愿意离开。若她这会真再出去了,怕一出去就要嫁给不知道什么人家了。她不曾与我说,可我合计她定然也怕的,才不求着离开,宁可在这守着。”   她定亲后就不知有过多少惶恐,故分外猜得到袭人那般心思。   再一想,她便笑道:“我却有了个主意,不知道好不好。袭人姐姐如今也在这空等着,我趁机向老太太讨了她。宝姐姐,林姐姐,你俩觉得如何呢?”   她与袭人早已有一份主仆情谊,且她如今待嫁,待她嫁入夫家,怎么也要带些丫头。若有与她熟悉的人跟着照顾,总算一桩好事。   黛玉忙劝她:“这不好。若让你婶婶她们知道了,心里怎么痛快?若让她如今才再跟着你,她又与你在家里那些丫头不大熟悉,如何好做事?你真想帮她,好歹先问问她想法。若她当真不愿意留在贾家了,我们也能为她在养生堂之类的地方寻个去处。”   湘云听了忙起身道:“那我现在就问她去。我这回还不知道能在这留多久呢,好歹先让她知道这事,那我便回家了,也能让她找你们说去!”   湘云走得急,宝钗和黛玉喊都喊不住,两人索性不多想了。   黛玉叹道:“琏二哥为了凤姐姐生日回来,却闹成这般模样,都让人弄不清他是真想着凤姐姐,还是想着家里其他人了。”   宝钗斟酌着说:“我听得他早了两日回来,因是宁府那边帮忙料理大小事务,他就往宁府去了。那边的奶奶有两个妹子,都长得不俗,且与他、与那边的珍大爷,蓉哥儿都有些关系。”   黛玉听得她这般说,先是大惊,后会过意来,已是满脸通红。   “他们、他们竟如此荒唐不成?”   宝钗所说的奶奶是尤氏,尤氏的两个妹妹尤二姐、尤三姐难不成还能与贾琏有些什么?这还是往宁府那边去的,谁知道尤氏是什么想法?   宝钗也不禁红了脸,只是想到这等事也并非无人知晓,要不也传不到薛家的下人耳中,又教她知道了。   她身边两个丫头,文杏愈发稳重可靠,如今好时常留在她身边侍候,她也不怕文杏乱说话。莺儿被她教训了两回,也知道不能再怎么乱说话了,倒更喜欢去找别人说话,听别人家的消息。故她如今知道的不少秘闻都是莺儿听回来的,再报与她知道。   她一度觉得女儿家不好多听这等事,但想到贾家与薛家关系密切,贾家那些事又不知何时可能害着黛玉,她便怎么也忍不住不让莺儿再打听。好歹得知道这等人何等荒唐,她们心中有个计较,才知道将来还可能如何。   黛玉定了定神,再想今日贾琏在凤姐生辰上做的事,凤姐素日里又对她们姐妹如何照顾,她当日在贾家住着,连贾母都不见得能时时想着她房里要用什么东西,全赖凤姐及时送来,她若与凤姐开口,凤姐断没有不依的,她更是心酸。   湘云为了袭人,尚想争取一番,她又如何不盼着凤姐带着女儿巧儿过得好些?只是家中还要凤姐操持,凤姐又逃得掉多少?若当真要凤姐闲下来,却先要凤姐舍得放权。素日里凤姐总不得半点清闲,偶尔人闲了些,心也必定闲不下的。她们又要做些什么,才可能让凤姐心里也闲了?   宝钗瞧黛玉神情,就知她心中所想,故也暗暗合计。   两人各自低头沉思。   半晌过后,黛玉抬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不忍看凤姐姐难过,更怕凤姐姐将来更加难过。还不如现在就让凤姐姐知道更多事呢。若她能狠下心来,将来也能轻松些。若她当真狠不了心,她知道多一些,也好让她有个防备,不至于像今日般,被她撞破了,还让她将事情闹得不好看。”   这事闹出去,若真能让贾琏改过也罢了,偏偏闹大了,大家都只说王熙凤是个妒妇,拈酸吃醋,却说贾琏是个风流公子,根本不在意贾琏做些什么。贾琏略给鲍二补偿,鲍二还要感恩贾琏,哪会在意这些?输家只有凤姐。   宝钗笑道:“我也想着这般。改日他们夫妻间的事闹大了,谁知道凤姐姐会做出什么事来?不若你我将这恶人做了,悄悄告诉她去,好歹也多劝着点她,莫让她将事情闹大。”   两人商定了,却因凤姐今夜跟着贾母,并不好立刻与凤姐说事情。   如此到得次日,贾母命贾琏、凤姐、平儿三人都回房去,不让他们再闹。黛玉和宝钗自然也不好这时候去找凤姐。   倒是湘云带来了袭人的答复,袭人终究不愿就这样离开,宝玉这次外出,不知何时才能归来,但只要贾母或王夫人等人不曾要她离开,她就还想守着怡红院等宝玉。   湘云虽为袭人觉得不值,但这是袭人的决定,她也无计可施了。   黛玉和宝钗则又在大观园中留了一日。就这一日里,凤姐已又忙着处理家中大小琐事,又因贾琏还要去管祭田的事,还想着怎么从宫中再支一笔银子,越发忙得不可开交,连姐妹们一起去找她,探春说起画园子的事来,她都答应了,又忙要李纨带姐妹们回园子去。   如此过了两日,贾琏启程,凤姐才略闲了些,黛玉和宝钗也好请她到蘅芜苑来。    第63章   丫头捧了茶来, 就自觉地退出去。   凤姐瞧瞧茶,又瞧瞧宝钗和黛玉。   “我只道是薛妹妹请我,原来林妹妹也在。我今儿才闲了些, 你俩就要我过来, 也不到我那儿去,若说无事,我是断然不信的。说罢!有什么事值得你俩如此?”   宝钗便看向黛玉。   黛玉悄悄推了推宝钗。   未曾说话,两人就都红了脸, 怎么都不敢真将后面的话说下去。   黛玉在别的事大胆些, 但她终究是闺阁千金, 还不曾许人家, 怎么好说哥嫂的房中事?   宝钗也不大敢说,若只和黛玉说也罢了,两人愈发亲密,并无过多避讳, 她也不怕说了会惹出麻烦。   凤姐自然不会再将她俩今日说这等话的事传出去, 但要她俩与凤姐开口,两人却心中想了许多回, 现在都失了声。   凤姐见状, 作势要走。   黛玉和宝钗忙一左一右地将凤姐按住。   宝钗笑道:“我请你来,就知道你今日闲着, 回去也没什么事,好歹在这多坐一会呢。”   黛玉也道:“若不是真有要紧事与你说,我俩何必这时候请你来?只是这事着实要紧,我和宝姐姐都怕我俩说了, 你就要恼我俩,这才不敢开口。”   凤姐笑道:“你们两个姑娘家, 哪来的要紧事?还要紧到到不敢对我说,又将我请来?若再不说的,我可真要走了。”   黛玉一咬牙,就在王熙凤耳边低声说了尤二姐和尤三姐与贾珍、贾琏、贾蓉都不清不楚的事。   她脸红得很,说完就想用袖子罩住脸,要躲过去,但又怕凤姐生气闹事,才侧了侧身,就忙再转向凤姐,要将凤姐抱住。   凤姐却被黛玉这消息吓着了,脸色煞白,又现出怒容。   不待凤姐发作,宝钗已在另一侧也将凤姐抱住。   “凤姐姐,你且忍一会。你若现在做出什么,却要将我和颦儿置于何地?我和颦儿却是为了你才敢说这些事。”   凤姐喘个不停,就要挣开她俩。   黛玉体弱,抱她的力度也不大。   宝钗生怕凤姐一挣,就会伤到黛玉,少不得更要抱紧凤姐,不让她乱动。   好半晌,凤姐才滚落大滴大滴的泪珠。   她又是哭又是笑,闹个不停。   可总算她不管怎么闹去,都还在桌旁,不必再怕她会跑出去。   实是凤姐如今也不知能跑到哪里去。   贾琏已经去督办祭田等事了,贾母才与她说过不让她再这般拈酸吃醋,要和贾琏、平儿好好过日子,她这满腔的委屈能与谁说去?   宝钗那番劝也起了作用。   她如今只听黛玉和她说了这话,哪有别的消息?若这事是真的也罢了,若是假的,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她渐渐平静下来,试着再挣了一下,只觉黛玉和宝钗都还紧抱着她不放手。   她笑道:“你俩还抱着我做什么呢?就如今天气渐冷了,这般抱着也怪热的,还不快放开我?你俩要与我说的事我已知道,如今必然不会闹事,纵哪日我闹起来,也不会与你俩扯上关系,尽管放心就是。”   宝钗却想到凤姐素日威名,只怕此时难以善了,终究不敢胡乱松手,唯有先看着黛玉,见黛玉要坐好了,她才跟着坐好了。   凤姐又往四周看了看,果真不见有丫头婆子等在。   她又问道:“刚才林妹妹说得不清楚,我想这事只该薛妹   妹你从哪里听来,薛妹妹,你说说,他们几个如何不清不楚了?”   宝钗又红了脸,壮着胆子将莺儿之前和自己说过的都说了,说的时候还不时偷瞄黛玉。   凤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莺儿听来的消息并不怎么齐全,却也说了贾珍、贾蓉都怎么频繁出入尤氏之母尤老安人家去,连贾琏都 分卷阅读129   曾跟着他父子两人去过。   尤二姐和尤三姐究竟与他们关系如何,倒还没有那么多人知道,但尤家那些丫头却曾与他们顽闹过的。贾琏到底还有些顾忌,并不比贾珍和贾蓉肆无忌惮,故倒尤家去的次数并不算多,可也曾有人看着他们三人出入尤家。   凤姐寻思半晌,方笑道:“尤家是那边的亲戚,他若真无缘无故与那边熟悉了,其中定然有些缘故。我倒不信珍大哥和蓉小子舍得。我且先去细细查访,哪日查明白了,再论个好坏。”   尤家并无男人,仅得尤老安人带着两个女儿。贾珍无缘无故要出入那边,定然不甚方便。   宝钗听凤姐这样说,心里知道凤姐定是有了主意。如凤姐这等人,若真有了主意,岂是旁人能随便劝的?故也只要凤姐小心一些,终究以养着身体为重,再与她说还有个巧儿要照顾,倘若她有些什么,只怕巧儿吃亏受苦。   凤姐原本好强,但她才因吃醋惹得贾母不快,纵然贾琏后来回转,又温柔对待两天,她和贾琏到底没回到过去的浓情蜜意,如今又听得贾琏私下的这些事,最初的怒意淡去,反更想着该怎么为自己谋算了。   她素日管家,将许多事都瞧得分明。贾母自有体己,且贾母库房里的好东西都是从贾家鼎盛年代传下的,只怕比其他人的东西都好一些。   王夫人若有什么需要,也都吩咐她了,不必怎么费心攒钱,只因也有嫁妆等,又不曾在管家时候需要怎么补贴,还能攒下一些,故也肯定有不少银钱。   李纨身为寡母,平日得到的优待多,有什么需要大家出钱,李纨都总不用出。要给大家分钱,李纨总能多拿一些。这些年来也该攒下好些了。   她如今为着这家,也曾设法弄了些银钱来,然而随着贾家越发入不敷出,又有些太监等来打秋风,她攒下的东西不见多了多少,还惹了一身麻烦。   想当初,贾瑞还在宁府那边呢,就敢来找她搭话,话里话外都不尊重。连小蓉媳妇秦氏的死都有些蹊跷,只怕那边都不知乱成什么模样。   凤姐自是不肯去凑那等子事,也怎么都不愿让姑娘们都知道。   偏偏今日事黛玉和宝钗与她说尤二姐和尤三姐的事,她唯恐其他姐妹也能听到这些话,连大家好不容易能乐一乐的时候都没了。   想到这,凤姐忙问:“薛妹妹,我问你,你可还与旁人说过这事?”   宝钗忙道:“我只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与你说,才找了颦儿商量,再没告诉别人。”   凤姐松了口气,又笑了一番。   黛玉和宝钗却瞧见她如今既像笑又像哭,都更担心她了。   凤姐笑罢忽道:“我有些话,都不知在心里藏多久了。两位妹妹真心待我,我今日也就与你们说了吧。{”   凤姐凄然一笑,款款说来。   “想当初我嫁来,身边也有好些人。偏我一时看不住了,你们琏二哥就与她们搞上,还闹得没日没夜的。   “只怕你们都不知道你们珠大哥哥的事。你们道他当初如何死的?我今日也不怕与你俩说了,他当初因马上风而死,后来老爷才不愿让宝玉和环儿早早有姨娘,太太也怕有谁教坏了宝玉。   “既有这等事在先,我又如何敢让你们琏二哥也与旁人那般好去呢?那等人总想笼络着他,好当上个姨娘,我只好将她们早早打发掉。”   宝钗悄悄与黛玉使眼色,黛玉也偷偷点个头。   两人都知这只是原因之一。王熙凤对贾琏一片真心,自然也想贾琏以真心相待,谁知贾琏的心却不知分成了几份。王熙凤若只想要管家的权力,又哪里要做那么多事?   由着贾琏如何,贾琏还容易觉得愧对她。   王熙凤的正经婆母是邢夫人,邢夫人管不住贾赦,由着贾赦不断娶美妾,自然也怪不了王熙凤管不了贾琏。贾母亦如此。   王熙凤说着话,又看着宝钗黛玉神色,就知她俩心思,故冷笑道:   “罢了,我也不瞒你俩。我还小时,也常到这边来,那时就曾见过他,与他也在宁府厮混熟了,后来才婚事定下,我心里就有了十二分满意,总想他到底与珍大哥他们不同,荣府也与那边不同,将来定然时不一样的。   “谁知道我嫁过来后,连一天安心日子都没过够,他就惦记起了我身边的人?连我还没嫁过来时,他都惦记着了呢。平日里听说书人说书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才子都怎么想着靠佳人平步青云,连佳人身边的丫头都不放过,我还   不在意,哪曾想他们这些男人真如此想的?   “我只道我和他也是一起长大的,怎么都有情分在,若将旁人都打发去了,他也该将心留在我这里。他却宁可到外头去。”   任王熙凤如何刚强,此时也不由再落下泪来。   “我也算明白了,我为他们,他们却不想着我呢。我将来只管守着我的大姐儿。”   王熙凤素日不喜李纨只顾往钱袋子里塞钱,连姐妹都不顾了,如今竟理解了她一些,只仍旧觉得李纨不该对姐妹们也太过无情。   要说错处,是那等男儿的错,连这些姐妹都是受苦的,还何必这般为难?   黛玉再悄悄与宝钗使个眼色。   宝钗立刻会意,因道:“凤姐姐,我和颦儿早就想过,若你能舍得的,那琏二哥将来要带别的人回来,你也莫总想着这府里头的事了,你你这一身本事用在此处,还讨不了好,不如帮我们姐妹的忙。”   凤姐一怔,忙问:“你们可又闹出了什么?”   若只是探春等姑娘,再了不得都只能在这大观园里闹事。且探春也怕惹得王夫人不快,素日里也规矩得很。   也就宝钗和黛玉有这能力做出她都想不出的事了!   王熙凤心头害怕,却又生出久违的豪情。   她好歹让那等人都知道她的本事呢!    第64章   宝钗和黛玉都是早有准备, 如今说起外头铺子的事,不怎么费劲就让凤姐有了个了解。   凤姐不由笑道:“你们这群好丫头,果真胆大包天的, 竟弄出这等事来?好在林姑父也帮着你们, 要不然哪有这般容易呢?可惜我若不在这里当家,也不好随便到外头去。”   宝钗忙道:“我们也不好总到外面去,无非是由伙计们看着,再让他们定时将账本等东西送来。凤姐姐若愿意, 说不定还能为我们再想些好主意呢。”   凤姐点头道:“我到底比你们年长, 你们若找到我了, 我怎么也能帮你们出些主意。”   她有心要显摆才干, 故略一思索就问:“我方才听得你们说,探丫头她们都有些银子在你们手里,你们准备开别的铺子,但新的铺子现在还花不了那么多钱?你们可曾想过将这些钱发出去, 也好吃些利钱呢?我正好有些门路。若弄得好了, 只怕利钱也能为你们赚不少,总比白放着的好。”   黛玉和宝钗都不曾往这方面想, 现听得凤姐这般说, 只觉为难。   宝钗多了解一点生意上的事,但只听得旁人说这做放账买卖的都不好惹, 利钱又收得重,不知道逼死过多少人,故如今听闻凤姐要拿她们的银子做这些事,总担心凤姐将事闹大了。   凤姐也知道她们都是年轻姑娘, 如探春等人都向来不愁吃穿,哪里在乎银钱的事?连探春都不甚在乎这些, 黛玉和宝钗更不必为此费心。   她却理家多年,已知道这一分钱如何艰难,过去也曾悄悄拿着月例银子出去放账,清楚些规矩。   王熙凤双眉一展,笑道:   “这天底下放账的人多着呢。我们若要放账,定然不会如那些利欲熏心又仗势欺人的人一般,见谁有难要用到钱了,也不管他为何要用钱,更不管他将来有没有可能还得起,就先将钱借出去,还定下极高的利息。   “若借钱的人侥幸,还上钱了,就皆大欢喜。一旦还不上了,就要人家家宅田地,家中若有妻子儿女的也要变卖还债。   “我若用你们的银子去这般放账,我是万万不能的。但也有些人要借钱,却实因一时周转艰难,一旦解了燃眉之急,不多时就能将钱还上。这时候我们放账出去,是帮他们解难呢。我们只管将钱借给他们去。”   黛玉和宝钗一想,也觉王熙凤这番话有些道理。   因她俩都未曾接触过这些事,如今就又添了许多疑惑。王熙凤说放账还是帮人,但这天底下当真有那么多要帮的人?又果真有那么多人这会还欠着钱,不多时就又能还钱了?   王熙凤拣着自己知道的与她俩说了,又道:“我无非是出个主意的。若真让我替你们操持这些事,却万万不可。我从家里带来的那些人与他们家的人都熟悉得很,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起喝酒就说了出去。你们要用,还该用你们的人去。若你们能信我,哪日寻个由头,也好让我与你们那些人见个面就是了。这家里定然不可,薛妹妹家里总该能做些主。”   宝钗两人本就要为凤姐寻别的事,莫让凤姐还只在贾家平白蹉跎,落不得半点好。   如今凤姐说放账,她俩也想着凑一份钱来,让凤姐帮忙,也让凤姐分一份钱。   凤姐也有些本钱,正好大家凑一凑,放账的本金就有了。   凤姐又想想,道:“你们那养生堂若什么时候教出了个能识文断字的孩子,且想个法子送我身边来,好让他也帮着我干活。”   她身边有一个彩明,平日也能帮她念些东西。但彩明年纪渐长,再过两年就不宜跟在她身边了。彩明又是这贾家的人,处理贾家的事还好,若要再照顾别的事,她万万不敢用彩明。   宝钗应了,凤姐又与她俩说了会闲话,直到有丫头来寻她,她方款款回了自己房里。   王熙凤另有寄托,又已对贾琏死心,就连处理荣国府事务都有些懒懒的了,只因她一向刚强,不愿落人口舌,才撑着将大小事务都一一办好,私下暗查贾琏和尤氏姐妹如何往来。   宝钗和黛玉此次在贾家住的时间也长了,不等凤姐查出什么,两人就各自归家。   凤姐这一查,还真查出一些事来。   贾琏实则比贾珍和贾蓉收敛多了,只是偶尔才借着某些由头去尤家。   凤姐心中有数后,又找了一天,将荣国府的事情抛下,去见尤氏,特意问起尤氏两个妹妹的事。   尤氏不知她另有目的,就将曾将两个妹妹请来府中看戏的事说了。、   因这事里还有一巧桩,尤氏记得格外清楚。那日唱戏的人中有个小生名叫柳湘莲,尤三姐竟一听着柳湘莲开口,就说旧年老娘做生日请来的戏班子中竟也有这人,还问今日这戏班子可是旧日那班。   尤三姐不知道柳湘莲底细,尤氏却清楚。此人乃理国公家的旁支,家里比不得袭爵那一房人了,但到底称得上大家出身,也能与贾珍、贾琏等人交好,旁人都称他柳二郎。他也不是什么正经唱戏的,因爱唱上一段,才会不时演上两场。今日他也是一时兴起,才借了人家戏班子的衣服换上。   这等事本应是尤氏等人与尤三姐说的,可巧贾琏那会有事过来,不知怎的就听到了,又说起柳湘莲和宝玉最为要好。   尤氏只知贾琏与尤二姐、尤三姐有过这一面之缘,凤姐却听得这些话,已知贾琏是那是就见色起意,后来又不知如何与尤二姐胡搅,还不避着贾珍父子。   她心中气急,却越满脸堆笑地对尤氏说:“我先前竟不知还有这等事,今日听你一说,倒觉得这是命中注定呢?若不然,为何不让旁人与你妹妹说那些话?”   尤氏听她话里有话,又素知她妒名,并不敢接话,只笑道:“我两个妹妹虽是我继母带来的,但好歹大家是一家子骨肉,若什么时候见上一面也算不得奇,说什么命中注定?”   凤姐拿出手帕,假意拭泪。   “你却不知,我这一两年间都为这家忙成什么样了。前两年我还请蓉儿帮我传话,好让你找个由头将我请来,让我也能懒上一天。我如今时常头疼,怕命不久矣。可怜我女儿又小,若没了个娘如何了得?我便是让平儿当了姨娘,只怕她将来也不好扶正。纵扶正了去,我也怕她难护着我女儿呢。若是你的妹妹嫁过来,我才好安心。”   尤氏本不大信凤姐这番话,但听凤姐说得情真意切,又想妹妹若真嫁了进来,也算美事一桩。她两个妹妹年岁渐长,又和贾珍等人不清不楚的,哪有那么容易寻合适人家?竟不如给贾琏当姨娘了。   尤氏还怕凤姐说玩笑话,不敢随意答应。   凤姐再三保证,又说等贾琏回来,她也要和贾琏说这事,尤氏* 才信了几分。   如今更近岁晚,祭田那边的事也该忙得差不多了,贾琏怎么都要回来了,连宝玉都可能跟着回来过年,才再被贾政命到学塾读书。凤姐所说若当真出自真心,只怕不多时就有定论。   尤氏不急于一时,也不敢早早和老娘妹妹说定,唯有等着贾琏回来。   贾琏监修学塾,却也得了在外逍遥的机会。他回到家中,见过贾母等人,就回了房中。   凤姐为他接风,等夫妻俩将门关上,就和他说起娶尤家妹妹的事。   贾琏还怕自己上次为凤姐生辰回来,却又悄悄去了尤家和尤二姐相会的事被凤姐知道了,但他只听得凤姐说从尤氏口中听来那次相见,他才放心许多。   想到尤二姐的花容月貌,贾琏更心里惦记,恨不得现在就去尤家相见。只是他回来时带着的人多,若无理由,他也不好总到那里去,才强行按捺。   凤姐这一说起,他生怕凤姐反悔,就说要立刻与贾珍商议,又好禀明贾母。   贾琏匆匆出门,临出去时,又见着一旁的平儿温柔可人,更是垂涎。   凤姐心内又一阵酸楚,却与他笑道:“你还不快寻珍大哥?”   也不待贾琏说话,凤姐就将他带出门外。   平儿跟在凤姐身边,也曾听   得凤姐有意为贾琏娶尤二姐的事。今贾琏那般看她,她又只贾琏素日对她如何,生怕凤姐也要让她当姨娘。   凤姐瞧着贾琏走远了,回头对平儿笑道:“若要办喜事,不妨再多办一回。你平日跟在我身边,他还和旁人抱怨,一年都不能和你好上一两回。你若愿意,我也让你当个姨娘,你看如何?”   平儿被唬得忙跪倒在地哭道:“奶奶何苦拿这等话来试我!我当日要留在奶奶身边,只想侍候奶奶,何曾想过别的了?旁人愿意当这姨娘,尽管让她们当去,我却不肯的。”   凤姐发现贾琏和鲍二家的媳妇在床上时,贾琏羞恼,还拿她出气。她跟在凤姐身边,也会受几句责骂,但她自幼就和凤姐长大,熟知凤姐脾气,又知凤姐对她有几分真心。若换做贾琏,她才当真以色侍人,何日姿色不再,也不肯奉承着贾琏多换几个花样,只怕贾琏又要厌倦她。   凤姐倚着门边,冷冷笑道:“我如今还管着家呢,你是我身边的大丫头,旁人都要敬你几分。只怕哪日这家都由别人来管,我都使不动下人了,怕你再跟着我,讨不了什么好。”   平儿垂泪道:“我是奶奶带过来的,若不跟在奶奶身边,又像什么话?奶奶要赶我走,我也不愿当那姨娘,随便奶奶拿我去配哪个小厮好了!”   凤姐方笑着将她扶起,拉她坐下,还要替她揉膝盖。   “你这又是什么胡话呢?我哪里舍得你去配那些小厮?我方才不过试一试你。你既不想当着姨娘,任他将来如何,你也只管留在我身边。”   平儿微微侧身,眼圈仍旧红红。   “奶奶一会儿说心疼人,一会儿又要将人赶走,连我都不知道奶奶心里究竟如何想了。”   凤姐知她这次真恼了,忙百般抚恤。   忽听得外面有人要来回话,平儿先起身,淡淡道:“奶奶的正事要紧,还是先忙正事去吧。”   凤姐又瞧她一眼,方往外走,独留平儿在房中出神半晌。    第65章   尤二姐到底不是正妻。   贾琏心里再怎么爱着, 也不好当真闹得太大,不过是将人接了过来,又简单地宴请了几个熟悉的亲友, 此时就算了了。   尤二姐和尤三姐素日在家, 见得贾珍父子前来,纵心中不愿,也因平日生活还需仰仗他们,总推拒不得, 唯有半推半就。她如今得了机会, 进得荣国府, 自觉是个出路, 又哪里介意这些?   凤姐已对贾琏死心,也不愿意再为荣国府事务上下奔波,一心只想怎么用着与宝钗等人新开的铺子赚钱,好多得几个出门的机会, 又哪里在意尤二姐?她还巴不得早日有人将她的重任接了过去, 好代她在王夫人和邢夫人中间受气。   这尤二姐才到贾琏房中不久,贾赦就又将自己房中一个名为秋桐的丫鬟赐予贾琏。   黛玉回了林家, 甚少到荣国府走动, 全因宝钗还陪着薛王氏到贾家去,宝钗又来找黛玉玩, 黛玉才听得些风声。   尤二姐刚进门时,还与贾琏十分要好。凤姐也现出贤良模样,随得他们去了。谁知贾琏平日里早已馋着贾赦那些姬妾丫鬟了,只不曾有机会与秋桐来一次, 他得了秋桐,又被秋桐迷住, 就只顾与秋桐如胶似漆,还哪里顾得上尤二姐如何?   尤二姐性情又软,还想着自己声名不好,进了荣国府后畏手畏脚,哪里敢如何反驳?少不了躲在房里独自垂泪。   平儿心善,见尤二姐如此,就常去宽慰尤二姐,还不时带着尤二姐进大观园,好让她与李纨、探春等人作伴,也算解她烦忧。   若只如此也罢了,王熙凤却看准了这机会,趁贾琏来自己房里,又与贾琏说了,要贾琏也多照顾着尤二姐一些。   凤姐在平儿面前都不大说这些,独宝钗进贾家时,她悄悄与宝钗说来,她如今也不愿理这贾家的事了,当日不等贾琏与尤二姐闹得如何,就要让尤二姐进来,到底想着让尤二姐帮着理家。尤二姐这二房奶奶本不该有这能力,但只要贾琏愿意,凤姐也同意,让她协理也未尝不可。   谁知这尤二姐性情软,如今还不能管得了房中下人,不过是多了个秋桐,尤二姐房中就有些人开始敷衍了事。凤姐虽不再在意贾琏如何胡混,但也不肯主动为尤二姐辖制下人,只与贾琏透了风声,又由平儿素日帮忙。   凤姐又渐装出病容,将事务往旁推去。这尤二姐理不得,好歹还有个李纨在。王夫人唤得她三次,她怎么也有一次要说正病着,还要请大夫吃药的,好赖让王夫人也让李纨忙一些。   因贾琏房中事多,连外人瞧着秋桐自恃是贾赦所赐,要教旁人体面,都要被气着了,凤姐和尤二姐在其中,尤   二姐听得些冷言冷语,也总有些恹恹的,又病了一两遭,凤姐这时称病,王夫人也只道她是被贾琏所气,并不他疑。   连贾母听得这些事都不觉再怜惜凤姐几分,常将凤姐喊到身边作伴,也好开慰凤姐。   管家的事也就渐渐大半落到李纨身上。怎奈李纨是清闲惯了的,平日只陪着儿子贾兰,何曾为这些事伤神?荣国府上下若干事务,已让她焦头烂额。且宫中渐已入不敷出,她既不愿自己往里贴补,又不像凤姐般还有些生财路数,自是更为艰难,少不得频繁去报王夫人,好让王夫人裁夺,又称担心贾兰教养,要王夫人设法为她解忧。   王夫人见此,又因实在无人可用,唯有让探春来帮李纨。   凤姐私下里又与贾琏说,尤二姐被人欺负,终究因她没有做主的权力,不若让她也帮着理家,只理贾赦那边,既不必过于伤神,又能辖制下人。   贾琏虽为秋桐所迷,但心中还有些尤二姐,见尤二姐憔悴,另有一番动人模样,心里已不知要怎么爱了,再听凤姐这么一说,又见凤姐称病,气色都不大好了,索性应允下来。   凤姐就从这些事中抽身而出,又多了许多心思在铺子上。她当日与宝钗等人开的还只是一个放账的地方,不过是由她亲信的人负责放账,谁人要钱了就往这来,也无什么固定地方,如今竟已在这城中开了一个小巧铺子。   这铺子位置不太大,不过能让一人在里面坐着,又略放一些银子,但也算有了个地方,又有了些名声。又有人知道这铺子里的人有些眼力,能鉴定东西好坏,如今竟有些家里没落的公子哥儿拿着家中玩物来问价,还问这铺子能不能当物。原本只是放账的地方,竟快要变成家当铺了。   负责铺子的人名为王路,本是跟着凤姐从王家过来的,既有眼力,又有能力,还对凤姐忠心耿耿,素日里就为凤姐办着放账的事,只恨碍于身份一直无法大展拳脚,今日可算有了他的出头之日,故也私下与凤姐说,想真正开一家当铺。   这王路在外活动,也知京中近来怎么添了些家计艰难的人家。   若是那些没有门路的,这会儿开了当铺,收了更多可能变成死当的物品还怕不值当,但王路知道王熙凤背景,故也不觉得这些死当如何难处理。只要后续还能供得上钱,当铺一时亏着,换了更多死当物品来,将来又有机会卖出去,必然赚得更多。这期间只需要熬过一段时间,若过去了也就好了。   王路与凤姐说过,凤姐本有些心动,却又因知道这放账铺子赚到的钱还不多,铺子本金还是宝钗等姑娘一起凑的,她若要再弄一个或许还要几年才有收成的事,只怕姑娘们都不乐意,便趁宝钗来家里时与宝钗说了,如今好让宝钗也找黛玉商量。   黛玉听罢,不觉叹了一阵子,也不急说当铺如何,先问宝钗是否知道平安州的事。   宝钗忙道:“可巧我家也曾有人往平安州那边做生意,他们前两日才回来。我听得他们说,他们还好晚了一天出发,另有一商队比他们早一日走的,在路上竟然遇到劫匪。那伙劫匪既劫东西又害人命,等他们也经过那段路,就看到地上许多尸首,惨不忍睹。”   黛玉点头道:“正是如此。现已逼近岁晚,再过些时日更是天寒地冻,那些被逼得要落草为寇的人也要趁这机会作乱,大赚一笔好过年。这会儿那边正乱着呢。”   黛玉瞧着宝钗面露愁容,抿嘴一笑,再道:   “我听我爹爹说,如今朝廷有意派军区平息匪乱。只还没有选好领兵的人。依我看,接下来定然要乱了。咱们手中要么多留一些现钱,要么将现钱换一些能用的东西。若是那等奢华无用之物,怎么都不好再留着。   “你也知道我的,我幸而还有个父亲,如今才能过这等日子。若我父亲还在,我便一无所有又如何?若我父亲不在,我有的东西再多也无用。   “你尽管与凤姐姐她们商量去,我又不怎么懂生意上的事,你们若觉得怎么做才好了,你们尽管做去。我仍是那句话,我那份银子是赚是亏都不要紧,随你们施为罢了。”   探春近来忙着和李纨一起理家,已为荣国府的事忙着,还想怎么立威,又怎么兴利除弊,哪里顾得了外面的铺子?故听得王熙凤和宝钗说什么,她也只让两人忙去。迎春和惜春更不为这等事在意,湘云那边偶有消息,也只略问一两句,并不怎么将这放在心上。   宝钗听黛玉也这般说,便要笑她。   “好你个懒丫头呢!当日若非是你,我们哪会弄出这些东西?如今好不容易弄出来了,你却想着偷懒,都将事推给我和凤姐姐了?”   黛玉笑道:“若不是凤姐姐偶尔也有缺乏远见的时候,又可能手段过于激烈,我还想劝你也放手,尽管让凤姐姐忙去呢!”   宝钗便指着她道:“听听?你这丫头,连姐姐都敢如此使唤了。”   “便是凤姐姐当面我也敢说呢!她是能成事的人,也知道好赖,只是终究算不长远,难免为一时之利误了将来。有你看着,好赖让她莫要犯浑,平白误了自己,只需她按着目标行事,断不愁她办不成的。”   宝钗一想,果真如此。   黛玉却叹了一声道:“我只一点不肯放心。凤姐姐素爱施展拳脚,正乐意忙这些。我却担心她总惦记这些事,平白糟蹋了身子。想当初她已为荣国府上下熬得头疼,如今又要为我们忙外面的事,好歹不能让她真熬出病来。称病也罢了,真病了如何了得?终究要让她能有闲下来将养的时候。”   宝钗忙笑道:“你却不需担心这个。外面的事还有王路和伙计等人忙着呢,且这些生意上的事,哪有什么需要天天来汇报的?不过偶尔有了什么,才要凤姐姐为此劳心。平素里也无多少急事,大多时候拖上一些时日也可的,不比家里那么多琐事。”   黛玉也点头道:“正是这里。若非他们那家子人多,又有许多人并不尽心办事,无非混个日子,还想方便自己显摆,哪来那么多事呢。”   她虽在那住的时间不长,但在潇湘馆的日子里,总归能让潇湘馆内井井有条。探春的房中也无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听得探春协助李纨理家,也盼着探春真能肃清旧弊,好还荣国府一个新面目。   她又与宝钗闲聊一番,眼看天色将晚,方恋恋不舍送宝钗离开。   只是过不了两日,黛玉就收到湘云送来的信息,道是湘云要来她家玩,湘云还说了,务必要再请宝钗来。   姐妹三人在林府再聚,黛玉和宝钗还好,湘云却有些眼圈红红的,令人一见就心生担忧。    第66章   黛玉忙将湘云请进房中, 都不及问湘云怎了,湘云已落泪道:“婚期误了。他说他要上战场,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黛玉和宝钗都是一怔, 过后才想起与她定亲的人是冯紫英, 神威将军公子。两人前儿才说了平安州乱起来的事,如今听得湘云言语,已知冯紫英要往平安州去。   战场上刀枪无眼,谁知道结果如何?冯紫英要赚军功, 倒让湘云担惊受怕。   湘云哭过了, 倒渐渐回神, 擦干眼泪与宝钗、黛玉两人说:“我婶婶她们原本也说这是好事, 难得他肯上进,又总算有武将们立功的机会,他指不定还能为我赚个诰命。我原也没过够在家里的生活,哪里想那么快嫁人?倒让我也多了些自在日子。只是我再怎么自在, 都只是在家里, 终究比不得往日大家一起快乐。”   宝钗和黛玉只管说些别的话,好让她宽心。   湘云与她们说笑一会, 也就将冯紫英的事抛开。   她因近来少到贾家去, 只听得贾琏新娶了二房奶奶,却不知这二房奶奶如何, 今日来到林家,访有空问起。待听得贾琏房中渐乱,竟让一个秋桐闹了起来,湘云又跌足懊恼道:“连凤姐姐那等人都要为嫁人如此, 我倒不如盼着个望门寡了!”   宝钗惊得忙要捂她的嘴。   “你这丫头竟也疯了不成?这等话也是咱们能说的?”   湘云冷笑道:“如何不是呢?若嫁了人,却如此不消停, 还不如当个寡妇去。我若守节不再嫁,谁人敢待薄我?还不必如此受气!”   黛玉忙也劝她说:“你这话确实糊涂了。若真要嫁人,嫁到不好的人家,纵待得你好,又哪知没有别的烦恼?你且瞧瞧你珠大嫂子,她过得又如何了?若是你嫁的人家好时,夫妻鸾凤和鸣才是真的好呢。”   宝钗也点头道:“正是这理。”   湘云想了想,竟反驳不得的,便伏在桌子上不肯起来。   “你们两个都是当姐姐的,却只来笑我一个,我万万不依的!”   宝钗便与黛玉使眼色,两人齐与湘云顽闹,可算将湘云闹起来了。   三人还正说着话呢,忽然就有林家下人来报,道是薛家有人来了,说是有一桩急事,还需薛姑娘做主。   黛玉忙命人将薛家下人请来。   这来的是个婆子,说是薛家下人,如今却不在薛家内当差,而在宝钗等人开的养生堂中照看孩子。   婆子进来了,见过了姑娘们,忙道:“禀各位姑娘,此时本不应这会来打扰姑娘,只因女夫子白虹居士前些时日接济了一名从平安州来的妇人,那妇人又身怀六甲,今日刚刚诞生一男婴,谁知妇人难产而亡,如今只留下一个婴儿。咱们养生堂里如今还不曾有这般小的孩子,怕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若要收养这孩子,只怕要为孩子请一段时日乳母,我才忙着来禀姑娘,好让姑娘定夺。”   孩子才出生就没了娘,若放任孩子沦落街头,定是活不成的。请乳母又要额外添人手,哪里是养生堂其他人敢立刻做主的?也因这养生堂现在开办的时日不长,纵然也收养了一些孩子,但都已有一定年岁,故不曾备着奶娘,如今才要人来回话。   宝钗忙让婆子回去说,尽管请奶娘去,务必要将这孩子留下。   一时间婆子下去了,黛玉叹道:“我只这般听着,都觉得他们怪可怜的。好不容易留下一孩子,怎么又没了娘呢?”   她也年幼丧母,但好歹还能被娘疼过。今想着这孩子却是一出生就没了娘,少不得感伤一回,也就对那未曾见面的孩子添了几分怜惜。   湘云和宝钗都来宽慰她,好歹将她劝住了。   湘云到底不能外出太久,早早离去。   宝钗也惦记着养生堂的时,还待要将白虹居士请来问一问,好知道详情,又看看能帮些什么,故也不曾在林府久留。   黛玉闷坐了一会,还想着孩子的事,心里算着时间,就等哪日宝钗再来,好再问问宝钗。   也不待旁人与她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竟有这等念头,已先忍不住笑了。   紫鹃和雪雁在旁,就看她刚才还满心担忧的,突然间却又笑了,都想不明白她这是为何,也不好多心,便只管在旁侍候。   且说等宝钗回到家中,还不曾打发人到养生堂去,就听得女夫子白虹居士已经上门了,还与薛王氏说着话呢。   薛王氏不大读书,却知道识文断字的好,故也觉得读过书的女孩子分外亲切。   白虹居士在薛王氏面前温和有礼,又说得是为一可怜孩子来的,早已让薛王氏心软。   宝钗一回家,见过薛王氏,又见过白虹居士。   宝钗决定让白虹居士留在养生堂中教孩子们时就与她见过,今日再见,就不甚陌生。   白虹居士往养生堂求职,还苦于生计,只勉强维持自家体面。她在养生堂呆了一些时日,家中生计渐渐好转,谁知又遇到一从平安州投奔来的妇人。   这妇人丈夫本也是读书人家,也曾想过上京赶考,谁知并没有考出什么名堂,还耗尽了积蓄,最后不得不回家耕读,以便改日再考。谁知他时运不济,每每将要考试了,就总出事,转眼过去好些年头,竟还不曾再次进京,最后还遇到天灾,惨遭劫匪劫掠,最终得了一场重病,一命呜呼。   因平安州此时大乱,妇人丈夫家中也无什么宗族兄弟可以依靠,妇人娘家竟也无人可以投奔了,妇人思前想后,到底按照丈夫生前遗言,往京都寻丈夫当日结识的一位好友。   这妇人丈夫的好友正是白虹居士的丈夫,谁知白虹居士丈夫还更早死亡,妇人依照丈夫留下的信息找上门来,只见着了白虹居士。   白虹居士见她无处可去,怀着身孕赶了这么远路已有千万个不易,如今断然不能再让她回去,就让她在家中养胎,好歹生下了孩子再想今后如何。   妇人一路奔波,果真动了胎气,孩子保得不易,又吃了不少汤药。妇人闲了作些针线帮补家用,到底帮不了多少,故白虹居士近来生活又难了几分。   到得今日,妇人难产,拼尽全力才将孩子生出,自个儿却断了气,白虹居士自己又不曾养育过孩子,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她思来想去,才想到自己工作的养生堂。   她也不知养生堂肯不肯帮她照管一段时间孩子,待哪日孩子长大了些,再由她抱养去。她每日工作也是教孩子读书,若将来还能在养生堂混个长久,她就盼着能让这孩子在养生堂里读书,课后再帮养生堂做些活计。   白虹居士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薛王氏听她如此,已不由红了眼圈,拉着她的手道:“你既有心,此事又有什么难的?你尽管放心,这事我替你应下了。”   白虹居士素知平日里都是宝钗打理大小事务,薛王氏干涉甚少,故听得薛王氏答应,她松了口气,却还有几分担心,忙再看宝钗,便等宝钗答复。   宝钗忙笑道:“此事不难。我们如今开这养生堂,本就只为让这些可怜人都有个去处。你将孩子放到我们这里,是信得过我们呢,哪有不行的道理?”   白虹居士方真正放了心,又想着如今多了孩子这一牵挂,她终究不可如过去般了。昔日她若觉得主家要求太多,她教书总会多教些主家不愿听的东西,故总不能在一处地方长久,如今却为了孩子都不可再如此。   但再想到她来了养生堂这些时候,养生堂当真未曾管她什么,只要她能将孩子们要学的课程都教了,并不管她是否多教了养生堂里的女孩子们,她又暗自好笑,只觉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待得白虹居士离去,薛王氏少不了拉着宝钗,再三吩咐,要她好生照看着白虹居士与孩子,万万不可让其出事。   宝钗连忙答应了。   薛王氏又将宝钗搂在怀中摩挲道:“我的儿,如今可难为你了,每日里还要如此为家里奔波。我这当妈的反而在家里享福。”   宝钗伏在她怀中笑道:“妈当初也曾为家里耗神,如今我和哥哥都大了,可不正是妈享福的年纪?”   薛王氏与她说笑一番,又渐渐想起贾家的事,不觉为王夫人叹息。   薛王氏不知王熙凤称病,实则悄悄与宝钗等人倒腾外头的事了,只当王熙凤当真过去过于要强累病了,如今反让王夫人也要为家事费神一些。   王夫人本就是直性子的人,听得旁人言语说对她好些,就真当别人好了,哪里想着别人还有其余心思?薛王氏也是这等人,故也帮不得王夫人多少。只因王夫人地位还在,发号施令旁人不敢不从,又有李纨和探春在旁劝着,好歹让贾家现在安定了些。   至于贾赦那边,向来都以贾赦为主,连邢夫人都做不得多少事,无非贾赦要如何,邢夫人便为贾赦筹谋内院,哪有多少事?王熙凤劝着贾琏,让贾琏也好歹用一用尤二姐,反挑起了另一些矛盾,只因凤姐称病,只偶尔才管一点事,好歹不让出大乱子罢了。   薛王氏与宝钗念叨会儿从贾家听来的事,又再三叮嘱宝钗,要她也好生照顾身体,万万不可向王熙凤办累坏了自己。   这边母女乐也融融,那头贾琏却苦不堪言。   贾琏往日只道是凤姐拈酸吃醋辖制他,才让他少了不知多少乐子,连到外头找人去都要小心翼翼的,根本不得一点自由。   哪曾想凤姐这一病倒,当真变贤良了,反让他回到家都不得安宁?往日里不过是听凤姐使性子,由着凤姐说一通,他哄一哄,也换凤姐来哄他了。且有凤姐在,内院哪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若要什么,尽管说去,纵听凤姐称难,凤姐也自有办法解决。   今日却有一个病西施般的尤二姐,温柔和顺却不知在家吃了多少苦。他心疼着美人吃苦,要为美人出头,又有一个秋桐出来,又说他偏心。这两人不敢在他面前大吵大闹,却让他不管到哪一边去,都难得几分清净。   秋桐自是带刺的,吃起醋来比当初的凤姐还厉害。尤二姐不争不吵,却憔悴病弱,让他瞧着就心疼,要玩些花样心里还愧疚,也不大敢见了。   且如今近年底,既有老太太的春秋要做,又有中秋节,还要为宫里的娘娘筹谋,又有重阳节,更有年底的真正大节。   这一桩桩的事下来,不知要如何花银子去。当日凤姐理家,那是能出谋划策的,如今他还能指望谁去?每每他去见凤姐,却见凤姐一副可怜样儿,还要推他到尤二姐那去,更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前儿盼了不知多少回,好让凤姐当真改了,如今真见凤姐变了,他反而不习惯了。    第67章   且说这日, 已是腊月之中,连宝玉都从学塾里赶了回家。   黛玉在家里,却忽听得父亲将要前往平安州的事。   黛玉唬了一跳, 又知道父亲正在收拾行装, 忙到父亲房里找父亲。   林海的两名姬妾正替林海收拾着东西,又有几个丫头在旁侍候。   黛玉一来,林海就道:“你来了?我正想着等会儿再找你。我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这些时日你且到你外祖母那住着, 好歹有人照顾。”   黛玉忙问:“我前儿才听得那边已经下了大雪, 贼人都躲起来了, 如今该太平无事的, 怎还要命人往那去?”   林海叹道:“那地儿今年收成一直不好,雪下得太大了些就成了灾,又不知倒了多少房屋,朝廷这是命我赈灾去了。前不久去了一些人, 总不成事, 还有难民逃到临近地方,再由当地衙门上报, 这才让圣上知晓。我这一去, 怕还有些事端。”   平安州早就闹过饥荒,朝廷也曾派人往那去赈灾。这次雪灾, 起初还只是小雪灾,谁知道拖着拖着反而闹大了。朝廷算起来,也不知是灾民太多,还是赈灾的粮银都被贪墨了, 不曾落到灾民手中。   林海这一去,就要查这些事。   黛玉近来住在家里, 也与父亲多了些交流,好歹从父亲口中知道了更多朝中的事。   如今听得林海这般说,她更知个中危险。   平安州天寒地冻的,只怕父亲去到那里会冷着了。   倘若那里当真有谁贪墨了赈灾的银粮,只怕父亲又有危险。   但这是圣上的命令,林海不得不去。   因怕黛玉担心,林海笑道:“圣上肯将这事教给我,乃圣上的器重。我若做得好了,回京后还能更进一步。且平安京节度使和贾家有些关系。我这次去办事,若查到了和他有关的事,纵不能直接办了他,只悄悄将信息带回京中,报给圣上,日后他们那府中再生出什么事来,也就不至于牵涉到我们家了。”   黛玉一怔,只怕外祖母一家当真要如何了。   林海再笑道:“如今还没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日后却难说了。我无非见他们家人多了,也要渐渐内斗。如这等大家族,内里定然都有些见不得人的事。若家族团结也罢了,但凡家中先斗了起来,有人要为了自己利益,却将家族中的丑闻抖搂出去,这一家子怕就要倒了。纵然没这等事,若他们不知道收敛,怕也难得长久。”   黛玉方醒悟过来,又想到王熙凤与宝钗说过的一些话,知道如今荣国府都怎么乱了起来,荣国府的下人又如何因少了约束而有些拿大,怕不知怎么得罪主子,只怕哪日做得不好了,就要让宁国府那边的主子受气,如此又要影响宁荣二府和睦。   林海早早将黛玉送去荣国府,又辞了贾政等人,方动身往平安州去了。   这路上还需运送许多物资,实事不易。   林海临行前又问过黛玉,她们这些姑娘在平安州办的铺子如今如何了,到时候若有机会,好歹也用一用她们的铺子。   如这等商铺,只要能在此次连圣上都关注的事情中出头,将来的生意就会好做许多。且铺子也有贾家姑娘的一份,若将来贾家当真出了什么事,论起这一次的事来,姑娘们也能落得个好。   黛玉越是知道父亲如何为自己筹谋,越是担心将来如何。   好不容易来到贾家,见过了贾母,又进了大观园里,仍回潇湘馆住着。   因如今天气冷,贾母也怕黛玉等姑娘频繁来自己处走动吃饭,反让姑娘们容易冷病了,故早已在大观园内设了小厨房,好让大家都在园子里吃饭,不必总到她这来。   黛玉因此更懒怠出门,整日只在潇湘馆里歪着,闷闷不乐的。   宝玉也曾来看望黛玉,因两人到底不比儿时,每每见面,竟是相对无言的时候多,宝玉也知姐妹间要有些避嫌了,总不好过于近着黛玉,便有许多心事都无法言说。   宝钗平素里只随着薛王氏不时来贾家小住,今见黛玉也在园子里了,才也在蘅芜苑里长住了,好歹来陪黛玉解忧。   探春因忙着与李纨等管家,故也不大得闲。   这日黛玉醒来,又闷坐了一会,就听得宝钗来了。   她忙迎出去,就听得宝钗笑道:“我今儿却想了个好玩的,你莫再犯懒,还只在这坐着。连三丫头都说要一起来玩呢,你如何好推辞?”   黛玉忙问是什么。   宝钗便要紫鹃将她避雪的斗篷取来,瞧着她果真将衣服穿好了,又将手炉等都备妥了,才与她一并往芦雪广去。   荣国府和宁国府每到岁末,都会得许多下面庄子送来的东西。荣国府这边正好从庄子处得了些鹿、獐子、狍子等。   宝钗因见黛玉闷着,早已私下和探春商量过了,要姐妹们一起乐一天,故还让宝玉去找了贾母,要贾母将湘云接来。   今她引着黛玉来到芦雪广中,只见得里面已坐了好些人,连王熙凤都带着平儿来了。   王熙凤捧着手炉笑道:“若非今日薛妹妹再三与我说,是我们姐妹们乐呵,这大冷的天,我可不来呢,你们大家都知道的,我近日病着,也怕风,外头到底不比屋子里暖和。”   李纨便指着她道:“听听,这是哪门子的话?竟连在这炕屋里都要嫌不暖和了。往日你理家,不带着她们姐妹玩耍就罢了,如今你可得了便宜,竟还在这里卖乖呢?连我要发年例正忙的,都抽空与她们姐妹乐上一会了,偏你功劳大?”   王熙凤笑道:“我知道你劳累呢,来,我先敬你一杯。”   她说着,便举起酒杯来,果真要敬李纨。   李纨只得喝了。   众姐妹齐聚,正好无事,闲谈一番后便想联诗。湘云本还想着如何与宝玉一起吃生鹿肉,只因李纨也在,李纨却怕他们吃坏了肚子,总不肯让他们吃,她这会儿正愁着,听得要作诗,就立刻起了兴。   惜春本要作画的,仍被请了来,如今只管与迎春在旁坐着。她俩素日并不擅诗才,哪能做出什么诗来?若如当日元春省亲时那般一人一首也罢了,如今若要再大家联诗,她们却怕作不出了。   宝钗也知两人素来如此,忙笑道:“不若还是以物为题,大家各自作诗的好,也不限韵,只限时间,谁若写得不好,再罚她酒。”   黛玉深知宝钗心思,亦笑道:“果真如此才好,只这里有什么能咏之物?”   湘云素来与两人要好,听得她俩都这般说了,更无其余心思,也疑心想能咏什么了。   李纨笑道:“我正好见栊翠庵的红梅开得好,若能采一枝来便好了。”   宝玉自告奋勇,就要去。湘云忙让他喝了热酒再去。黛玉只管悄悄与宝钗说笑,听得李纨还想命人跟着宝玉,方笑道:“就由他自己去,若多了人便得不了了。”   她和宝钗也曾到栊翠庵玩,知晓妙玉性情,一旦人多了去,怕妙玉要恼,不若只由宝玉和她清净说话,好将红梅讨来。   不多时,宝玉果捧着红梅回来了。   众人散在各处写诗。   王熙凤素来不会这个,只管嗑着瓜子瞧她们去。大家都知她先前连字都不认得,还是如今管家几年才渐渐学了一些,哪里会在这等事上为难她?也就随她去了。   谁知黛玉竟也在她身边嗑着瓜子。   王熙凤笑问道:“你可已经有了?若写得不好,却要罚你了。”   宝钗刚拿起笔,正要写第一句,听得王熙凤这般问,忙笑道:“果真有了不成?”   黛玉还正吃瓜子呢,抿嘴笑道:“若你们都有了,我自然也有了。”   湘云忙忙地挥笔记下自己那首,写完了就问:“我可已经有了。”   黛玉便瞧众人,只见宝玉抓耳挠腮,迎春拿着笔慢慢斟酌,惜春正出神,李纨也已写了两句,宝钗更已得了三句。   她方起身,也吟得一首,挥笔写就。   此事本就是姐妹间顽闹,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事,过后无非是探春将众人写的诗要去,好合成一集,日后也好再阅览。   家中又有些琐碎事要李纨忙,李纨唯有先离去,只再三要王熙凤莫急着离开,好歹在这里也陪着姑娘们。   湘云吃了会子鹿肉,又喝过了酒,却闹着要到外头堆雪人去。   这会雪才停了,地上积雪正多,丫头婆子们也劝不住,唯有让她去了。   黛玉因怕冷,只在坈屋里暖着,听外头宝玉和湘云顽闹。   也不多时,就听得外头有人喊“老太太来了”,黛玉等人忙都迎了出去,原是贾母并尤氏、尤二姐、尤三姐来了。   宝玉和湘云本在外面玩着,如今也忙跟到老太太边上。   原来贾母因怕天短,不愿睡中觉,才想来找姐妹们逗闷子,她方要出门,就见尤氏带着尤二姐和尤三姐来,便一并进了园子里。   黛玉见过尤二姐,却是第一次见尤三姐,只见这尤三姐较尤二姐又添了几分刚强,便悄悄推凤姐说:“你瞧着如何?”   王熙凤当初如何主动允尤二姐进门的事,也不曾瞒着黛玉和宝钗。她一听黛玉的话,就知黛玉要说的是什么,因招手就让宝钗过来,将黛玉往宝钗身边一推,笑道:“薛妹妹,你替我拧她的嘴去!好端端的却在这里促狭我呢。”   宝钗搂着黛玉笑道:“她可又做什么了?”   尤三姐虽跟在贾母身边,但也分了些心思留意王熙凤等人,只见得她们姐妹玩笑,尤二姐却知守在贾母身边。尤三姐素日也知尤二姐进了荣国府后如何艰难,只恨这事确实老娘和大姐尤氏都同意的,贾珍也肯做主,贾母也为贾琏作主,她如何拒绝得了?   她后来果真听得尤二姐在贾家过得有许多不舒心,又为二姐担忧。   尤三姐瞧着黛玉等人,贾母一抬头,先瞧见了她做什么,因笑问道:“你看什么呢?却看得如此入神?”   尤三姐忙笑道:“我瞧那边姐妹不知道玩着什么,凤姐姐却将那边的薛妹妹喊了过去。”   贾母也看去,果见得凤姐、黛玉、宝钗三人在一起,黛玉和宝钗更显亲密。   她忙让三人过来。   王熙凤往日在贾母边上奉承惯了,如今上得前来,先笑喊一声“老祖宗”。   贾母笑问道:“你们三个方才躲在一旁,悄悄说什么好玩的了?难不成也要避着我不成?”   王熙凤便瞧着尤三姐一笑,又与贾母道:“老祖宗别管,我说出来倒不害臊,只怕有人要臊呢。”   贾母见她先前神情,已知她有何心思,又见尤三姐与尤二姐不同,若当日入贾府的是尤三姐,怕如今才能辖制下人一些,故也不再问。   尤三姐却被王熙凤那般一看,越发脸红心跳,低头不多言语。    第68章   尤三姐一度觉得, 王熙凤让尤二姐进贾家,定是用心不良。她姐妹两人素日里总听尤氏说凤姐如何爱吃醋,又怎肯相信凤姐会轻易改正, 并真心对尤二姐好?   然她今日进得园子里, 又见凤姐与黛玉、宝钗说笑,还留意到凤姐瞧她那眼神与瞧旁人不同,她竟也不由怀疑起了凤姐心思,只当凤姐对尤二姐有几分真心。   贾母在这炕屋中坐得一会, 又怕这里潮湿要回去, 临行前还特意劝她们也莫要久坐。   凤姐因笑道:“我也正好陪老祖宗一起回去, 好让她们姐妹玩。”   一时众人散了, 尤三姐到了尤二姐房中,瞧着尤二姐房里较旁人房里冷清些,为姐姐伤神之余,又为自己忧虑。   她尚未出嫁, 还与尤老安人同住。贾珍就常借看望岳母之名来家, 但又有谁不知贾珍为人?她也曾对贾珍撒泼,好歹唬得贾珍不敢随便来了, 但到底担心长住下去会出事。   且当日贾珍来为贾琏说媒, 待贾珍走后,她就悄悄与尤二姐说了, 她心中却看准了只在戏台子上见过的柳湘莲,除了柳湘莲,再不肯嫁给旁人。   如今尤二姐已嫁,连尤老安人都常为她担心, 只恐误了她的婚事,她少不了再添几分心事。   尤二姐见小妹这般模样, 略想一想,就知她的心事,故悄悄笑问道:“你可是想着那位柳二郎了?不若我请二爷为你作主,好将你许给他呢?”   尤三姐此前最不放心的就是尤二姐,然而尤二姐如今有了归宿,她也知自己早晚要寻一个归宿的,故听得尤二姐如此说,便低头想了半晌。   “姐姐说得也对,我只怕他却不肯。”   尤二姐进得贾家后,底下人也不知私下里传了多少闲言闲语,也就凤姐不曾故意为难尤二姐,乃至私下里还为尤二姐管着奴仆们,不让她们多说,还悄悄告诉贾琏知道,才让尤二姐的日子好过些,贾母也不曾因此厌恶尤二姐。   柳湘莲家中虽已败落,但他到底也称得上出身不凡,尤三姐只怕他却有许多要求,自己勉强求得嫁过去的机会,到头来还误了自身。   尤二姐也知三姐心事,心头难过着,又不得不劝三姐道:“你前儿也曾与我说,你是要改过守分的,他知道你如此,哪有不应的道理?只是终究要找一个合适的人与他说去。倘若他当真觉得哪里不合适,也只当是私下里的事,莫让外人知道,也误不了什么。”   尤三姐心中早已择定柳湘莲,若不是柳湘莲,便谁也不肯嫁。今听得尤二姐这般说,她又想了一回,笑道:“依我看,宝二爷倒好。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得去,又与柳二爷要好。姐姐只管请他帮忙,私下里与柳二爷说,若柳二爷肯了,再将事情定下。若不肯,我也只当从来没有这等事,将来却怎么也不嫁人了,待母亲百年归去,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姐妹两人商议定了,尤三姐也不好再在这久留,便回尤老安人家里去了。   尤二姐则寻了个时间,先将贾琏请来,将此事与贾琏说了,又让贾琏找宝玉说去。   宝玉哪有不应的道理?   故兄弟二人备了酒席,专请柳湘莲。   柳湘莲一向想着要娶一个绝色女子,他听得贾琏娶了尤二姐,已知尤二姐姿色不差,又听得贾琏称赞尤三姐的品貌,心内更是愿意。且有宝玉在旁,他又素知宝玉为人,若是宝玉也肯夸的人,如何能差?故也不再如何疑心,只说年后便请媒人上门。   贾琏心内欢喜,与柳湘莲痛饮一番,又回去告知尤二姐,两人都正为尤三姐欢喜。   谁知柳湘莲回家后,再寻思此事,总怕个中另有隐情,又悄悄来见宝玉,要问个底里。   宝玉不疑有他,就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柳湘莲怔然变色。   宁府那边向来不怎么干净,尤三姐竟和那边有关,纵是个绝色美人,又如何能全他的心意?   宝玉到底曾跟着贾琏在外历练了一段时间,在贾家祭田旁边新修建的学塾了上了一会儿学,也越发懂事了。   他见得柳湘莲如此,就知柳湘莲心思,故笑道:“你瞧她们如此,你又瞧我如何?你既然能与我交好,又如何觉得她们不干净?”   柳湘莲本还气着,忽听到宝玉这般说,却如遭雷击般,更说不出半句话来。   宝玉说罢,却是自己也吃了一惊。   他细细想着方才的话,只觉其中另有深意,偏他这会儿却还解不得。   柳湘莲刚知道尤三姐身世,本要寻个由头,好再去找贾琏悔婚,今听了宝玉这番话,也顾不得那些了,只怔怔地走回家中。   他父母早丧,家里并没有什么人,他回去后,也不曾想别的,只一心琢磨他到底又算什么人。   他和宝玉交好,当初也和秦钟交好。他也知道当日的秦钟如何为了金钱,却与那些富家子弟往来。宝玉素来在金钱上不得自由,虽有些钱,但也不能随意花去。秦钟临死的时候,却攒下了许多钱财,那些钱又不知从多少   人处来。   他自以为清高,不曾做那些事,不过随着自己心意也去登台唱戏,却并不像那些真正的戏子一般能随意被人捉弄,却又哪里知道旁人如何看他?   今日他在宝玉面前显露出自己对宁国府的瞧不起,只当那宁国府不是什么好地方,殊不知宝玉又不知曾有多少次与宁国府的贾珍等人往来,也曾有过一些风流故事。他却也将宝玉嫌弃进去了。可他若真嫌弃宝玉,又如何肯与宝玉交好?   柳湘莲辗转想了一夜,直至第二日天亮,他见天色放晴,又知腹中饥饿,这才晓得时间流逝。   他这般一想,却也想得透彻了。   他原本要的就只是一名绝色女子,若那尤三姐当真是绝色,任尤三姐过去如何,只要尤三姐肯改过,他也好与尤三姐一起过日子。若尤三姐当真不肯改,他将来若有什么,他且再寻出路。   主意打定,柳湘莲就要往尤家去。   但才出门,他就想到自己这般上门,到底不怎么好看,不若先去寻贾琏,也好由贾琏引见。他虽想着年后再真正下聘,将婚事办妥,如今却也能拿祖母留下的鸳鸯剑为盟,好歹先将婚事定下,也好让彼此放心。   他再走了两步,又听得肚鸣,这才想起腹中饥饿,且他自昨夜回家,竟不曾整理仪容,就这般去找人,怕还要让旁人瞧不起。   柳湘莲就又废了许多时间,才寻到贾琏,与贾琏一并到了尤家。   且说尤三姐,虽已从尤二姐口中知道柳湘莲应允了婚事,但因柳湘莲一直不曾拿信物来,她也怕柳湘莲会反悔,故心中欢喜之余又有许多不安。   今日贾琏与柳湘莲一起来了,还要见尤老安人。她不曾出面,却躲在暗处,要悄悄听他们说些什么。   后来又听得贾琏和柳湘莲从内室出来,竟要到院子里,柳湘莲和尤老安人见面时不曾提过婚事,尤三姐心中就不安,只怕柳湘莲要反悔。   谁知不多时,就有小丫头从前面匆匆赶来,道是要请她过去,只悄悄见上一面,也好说些话儿,尤三姐便忙着要回房间换一身衣服,还想着梳妆一番。   可转念间,尤三姐又想到未婚男女如此见面并不合礼数,柳湘莲断然不是那等不知道这些事的人,如今又怎会如此提出?只怕柳湘莲心里又不知如何看她,方有这等出格行为,她心内就又添了凄苦,终究没了再打扮的心思,只这般跟着来寻她的柳湘莲到院子中去了。   贾琏因尤二姐的缘故,对尤三姐的婚事分外上心,虽听了柳湘莲一席话,要让这两人也好见面说话,但到底为两人准备了阻隔的屏风,只让他俩分别在屏风两侧说话。   柳湘莲却在尤三姐走过来时,已匆匆瞧过尤三姐身段面容,只觉此人当真不愧贾琏所说的品貌俱佳,果真并非一般女子能比。   贾琏已带着丫头等人退下,他与尤三姐隔着屏风说话。   起初两人各自无言,到底是柳湘莲先想起自己也曾登台唱戏那些事,便与尤三姐说了一段。他因长相佳,唱戏只是也曾有些人误以为他是戏子,要强与他好,只是被他打过,后来那人又知他身份,晓得他身边也有一干高门子弟好友,才不敢再寻他的晦气。   尤三姐听他说的这些,免不得要想起自己的事来,不由落下泪来。   柳湘莲无缘无故的,怎会与她说这等话?今日既与她说了,定是知道她和贾珍等人的事,故意拿话试探她。   尤三姐既悔当初不敢以更刚烈的手段反抗,以致让贾珍等人得逞,平白误了自己,又庆幸柳湘莲愿意找自己说这些,而非直接拒绝婚事,到底该是对她有几分情意的。   她想了又想,最后泣道:“奴家也知郎君知道奴家往事,奴家好歹知道羞惭,再不敢提那些。奴家也不瞒郎君,当年奴家老娘在家里做生日,请了一起串客,正好郎君也在里头作小生,奴家听得郎君的事,便以为郎君并非俗人,故存了一段心事。奴家若有幸蒙郎君不弃,将来必定只与郎君相守。郎君在一日,奴家与郎君过一日。郎君若不在时,奴家便也跟着郎君去了。”    第69章   这日, 宝玉听得柳湘莲以祖传宝剑鸳鸯剑下聘,定下尤三姐一事。   如今年近岁末,他如今回来也不必上学, 连贾政都因事务繁忙无暇考他功课, 他越发得了闲暇,索性往柳湘莲家道喜去了。   两人见面,乐了一回,柳湘莲又想起秦钟来, 特邀宝玉一起去看秦钟, 也好在坟前告知秦钟他定下亲事, 不枉他们当初好了一场。   然而到了秦钟坟前, 柳湘莲又想起当初曾与秦钟要好的尼姑智能,不知智能怀着身孕去寻秦钟,却被秦父赶走,后来又变得如何。   他与宝玉在秦钟坟前说了会子话, 宝玉又想起秦钟曾劝他当以荣耀显达为是, 便当笑话说给柳湘莲听。   柳湘莲此时也不讲这等事放心上,无非想着来年要娶妻, 不知要花上多少钱来, 如今却要为此多想一些。   两人散得也快,宝玉回了家, 又在园子中闲逛一会。   因如今正冷着,园子里也以雪景为主,并无多少人闲逛。宝玉这般看去,只看得到处都是一片萧条景象。   宝玉信步而行, 不知不觉间已来到潇湘馆前。   他正要进去,又想到前些时日就有凤姐等人轮番劝他, 要他好歹顾着男女大防,亲戚家的姐妹到底不是自家姐妹,不可再怎般拉拉扯扯。宝玉又想到跟着贾琏在外,如何瞧见贾琏与其他妇人嬉戏,果真只将她们当做取乐的,可怜那些妇人的男人竟也只当看不到,任得女人和别人胡搅。   宝玉叹息一声,到底不敢如此进去,只怕行为有何造次,又惹黛玉不快。若黛玉骂他两句也罢了,只怕黛玉闷在心里,好不容易身体好了一些,却又要闷出病来。   他却也不愿回怡红院去。他这次回来,只见怡红院里少了许多熟悉面孔,虽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人还在,但他在他房中侍候的另一些小丫头却都不见了。贾母往日疼他,让他房里的丫头婆子多了不少,如今少了一些人,他的怡红院便冷清许多。他瞧着还留下的人,又要伤感,不若到别的地方走走。   于是宝玉径自往秋爽斋去。   谁知进得秋爽斋,就先听得湘云大笑道:“这可当真是喜事一桩。今日当痛饮一大杯!”   又听得宝钗道:“颦儿莫要多喝,你禁不得酒。”   有丫头喊:“宝二爷来了!”   里面的声音竟停了一停。   宝玉听得她们姐妹说笑,本还想再听一会的,如今却知再也听不着了,唯有走进去问:“你们方才说什么?我来得迟,只听到说有喜事。”   湘云笑道:“这是我们姐妹的事。”   宝玉再看屋内,只见一干姐妹都在,连这些时日最爱躲清静说要为贾母画园子的惜春都来了,只不见说要养病的凤姐,然而却不见多少丫头侍候着。   探春迎上前笑道:“这么冷的天,二哥哥怎么来了?可下雪了?快来坐下,先喝杯热酒。”   探春说着,就忙唤丫头温一壶酒来。   宝玉不知她们姐妹先前说着什么,如今来了,不好就这样走,唯有坐下说着闲话。   幸而有探春和湘云陪他高谈阔论,倒也十分有趣。   他却不由得悄悄看黛玉和宝钗,只见这两人凑在一起,也不知道悄悄说着什么。黛玉果真不能怎么喝酒,宝钗便陪着黛玉也不喝。   宝玉瞧着她俩,就知自己这会也走不过去了,故说笑一会,见得袭人来寻他,便和袭人一起回去了。   他这一走,黛玉也知今日不能再与姐妹们说先前的事了,便瞧瞧天色,只怕晚了还要下雪,故也说要回潇湘馆去。   宝钗忙道:“你等着,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便携手到了潇湘馆中。   进得屋中坐下,宝钗就拉着黛玉笑道:“方才在探丫头那儿,我也不好问你,如今倒好,能让咱俩安静说会儿话。你可正担心你父亲呢?”   原来今日有消息从平安州传来,道是林海用了她们这群姑娘开的回春堂的药,还让回春堂的大夫们都帮着给难民看病抓药,先前在回春堂中学习的学徒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每日里不知有多少汤药要熬。   宝钗和黛玉都早早知道平安州有天灾的事,当初虽还不知有这般厉害的雪灾,但也害怕饥荒饿死人,尸体处理不及时滋生瘟疫,故早早就命人传信给那边回春堂的人,要他们便宜行事,好多收购一些药材备用。   林海前往平安州时,说是可能要用到她们铺子里的东西,然两人那会哪里相信平安州当真乱到这等程度,竟真的连她们闹着玩办的医馆都派上用场了?   湘云只为铺子能救人高兴,自觉也是做了大事的人,连探春都跟着得意,迎春和惜春不甚在乎,便陪着一起开心,独黛玉得知此事,又不知要如何为父亲担忧。宝钗实有些感念宝玉的及时到来,好歹岔开话题,不必再让黛玉陪笑。   黛玉叹道:“眼看都要除夕了,我爹爹还要到外地去,我哪能不知道轻重?今日听得报信的人说,平安州冷得很,又道路不通,怕物资都不好送去。连现在这封信都延误了时间,才送到我们这里。我这会儿在这里,还有手炉脚炉什么的,总冷不得半点,哪能想爹爹如今如何?便是他能用上这些东西,也怕他要顾及身边的人,不敢尽情地用。万一冷着了,又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她说着,已情不自禁地滚下泪来。   宝钗忙搂着她笑道:“你又多心了。你不见信上说你爹爹一切都好?若他真有什么事,只怕有人比你还要急呢、如今圣上器重他,要他平定平安州的风波,一旦他如何了,朝中更不知要比你急上多少。”   黛玉也不作声,只伏在宝钗怀中流泪。   忽然就有人从门外跳进来道:“了不得了!我看到了什么?”   黛玉一慌,忙要从宝钗怀中起来,又害怕被人瞧着,偏旁边并无什么可躲,只觉仍旧藏宝钗怀中,还更好一些。   宝钗搂着她,生怕她摔着磕着了,也不便起身,唯有坐着道:“凤姐姐来得正好,颦丫头正担心她父亲呢,可不又哭了?我就怕她哭得眼睛红了,明日又要不敢出门,反而让大家都担心。”   王熙凤方款款地走了进来,在两人对面坐下。   黛玉也从宝钗怀中坐起身来,伸手整了整头发和衣服。   宝钗瞧着她眼睛果真红肿了,脸上又有些泪痕,少不得用手帕轻轻替她拭去,又将一些被泪水打湿的头发弄好。   王熙凤笑吟吟地看着她俩,直到她俩都弄好了,方笑道:“我也正是听说林姑父送了信到老爷那儿,偏老爷此时不在家,还无人知道那信上写了什么,我才想着林姑父多半也有信给林妹妹的,特意过来瞧瞧。难为林姑父如此有心呢,他远在平安州,哪是这般容易送信的,只怕咱们收到这信还是沾了光的。”   她说着,便往皇宫的方向呶呶嘴。   黛玉细细想了想父亲信上留的日期,与今日的日期,又想了想从京都到平安州的日程,更确信这信当真被加急送来。平日道路通畅,路上都得花上几天功夫,来回至少要半月工夫。如今下着大雪,道路更不好走,这信哪能这么快就送来?   她心内越发担忧,但见宝钗和王熙凤都如此陪着她,又怕自己再露出愁容,更让两人为自己担心,故也只和她俩说笑。   王熙凤也不回自己房里说话了,要丫头到厨房送信去,就将她的饭菜拿来,好一起吃。   还是晚些时候,平儿来找,道是贾琏也回来了,见过了老爷,如今要见奶奶,王熙凤这才回去了。   宝钗却打发了个丫头回蘅芜苑,说她今夜就留在潇湘馆中。   姐妹两人一夜又有许多话说。没有了别人,黛玉又知自己瞒不过宝钗,方悄悄与宝钗说了许多自己的担心害怕。她说了出来,心里就好受许多,总不至于一个人惶恐害怕,后来便连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了,只知道次日迷迷糊糊醒来,两人盖着的两床被子竟都有些乱了。   且说王熙凤,回到房中后,却听说贾琏又被大老爷贾赦喊去。   她等了好一会儿,方见贾琏脸色阴沉地回来,连丫头们都不敢大口喘气,生怕触了他霉头。   王熙凤就将柳眉一扬,迎上前去笑道:“二爷可算回来了?我听得二爷找我,巴巴地赶了回来,谁知道又听得二爷到大老爷那去了,让我好等呢。”   贾琏先将丫头们都赶了出去,还要平儿在外面守着门。   凤姐见状,已知有异,也不敢再如何与贾琏打趣。   贾琏却又问了一通林妹妹如今如何,方将事情说了。   原来贾政回到家后,就看过了林海送来的信,立刻将贾琏叫去,问贾琏可与平安州节度使有什么往来。贾琏虽替贾政办事,但他也替贾赦办事。贾赦吩咐什么,他总不必告知贾政,故贾政许多时候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忙着什么。   贾家上下若干人虽好,宁荣二府往来密切,贾赦和贾政兄弟也住得近,两人的夫人时常走动,又一并在贾母跟前奉承,外人瞧着他们和睦,但他们暗中如何没有自己的心思?   贾政不喜贾赦荒唐,贾赦自恃袭爵,若贾政没有当贵妃的女儿,又与林海交好,贾母如今也多护着贾政,贾赦也不必如何给贾政面子。偏如今有了这些事,反让贾赦这大老爷靠后了些,贾赦心里也藏着怨。   贾政不知道贾赦与谁更亲近些,故也不知贾赦和平安州节度使悄悄商议过了什么,如今还是看到林海信上提到贾琏曾到平安州去,他才将贾琏喊来问问。   贾琏不敢多说,搪塞过去,还想来找王熙凤商议,就被贾赦叫去。原来贾赦也听到风声,要问他贾政都说过了什么。   如今却是贾琏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了。   王熙凤听贾琏说罢这些,想一想,就想起贾琏前些时日带回来的银两。    第70章   王熙凤忙问贾琏:“你前儿拿回来的那些银两, 可与那边有关?”   若平安州节度使当真做了什么贪赃枉法的事,贾家还与其同流合污,只怕这次事情了不得了!   王熙凤虽做女儿时也曾见过家中长辈如何弄权, 知道些官场里的事, 晓得什么事无甚要紧,但她更知道什么事万万碰不得!   林海近来在朝中声望渐重,连王家那边都隐晦地传来消息,问她这嫁出去的女儿是否能借着贾家这边的关系与林黛玉多加亲近, 也好和林海有些往来, 不至于像现在般, 彼此论起来有些亲戚情分却显得疏远。   这次陛下能让林海在这年节时分到平安州去, 可见陛下究竟如何重视。   一旦有谁犯了错,纵然能勉强保住家业,只怕也没了前途。   王熙凤虽如今已懒怠理贾家的事了,但李纨和探春等人到底不擅理家, 李纨只紧着自己那点东西, 不甚在乎贾家其他人如何,故遇到事了, 若是能花官中的银子摆平的, 她就乐意多花银子。   探春倒知道官中不阔绰,也想着如何省检一些, 因那些下人却最不满收入少了,又一个个都是老家人了,有些身份,连探春也不好怎么拿她们的错处, 反而要小心被她们挑刺,故能省检下来的也不多。   元春在宫中, 就又为他们添了不少要打点的地方。   倘若男儿们的前途还有指望,也能盼着将来如何靠元春的贵妃身份换来圣上隆恩加官进爵,他们如今做的这些事也都算值得了。   可如果他们被这次的事影响了,只怕过去做的那么多功夫全要白费了,今后不知还要经过多少代人才有重新起来的希望。   贾琏听得王熙凤如此紧张,连忙笑道:“是与那边有些关系,但不怎么妨事的,咱们家没有真的参与进去,只是为他们和江南甄家那边联络罢了。娘娘省亲那回我们去江南甄家收账,才听他们说他们日子也不怎么好过。如今不知道如何了。这次平安州饥荒,要买钱粮,甄家在那边做事方便些,才让他们参与。我收的这些钱不过是为他们跑里跑外的车马费,哪里算得了什么?”   王熙凤听他如此说,心里却还有些担忧,再将他瞧了半晌,略略一想,方道:“若只如此也罢了。林姑父敢给咱们家送信,只怕也是知道咱们家与这些事并无多少关系。”   夫妻俩又细细商议一回。   贾琏见天色已晚,又见凤姐在灯下另有一番姿色,更有些迫不及待。   王熙凤却笑着唤了平儿开门,将他往外推去,笑道:“二爷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体不好,还在养病呢,若误了二爷的兴致就不好了,要再将病气过给了二爷,那就更是我的不是了。二爷还是去瞧瞧二姐吧,我瞧着她才是真可人疼的呢。”   贾琏无奈,唯有从她房中出去。   王熙凤见他走了,关上门,方扭头呸了一声,径自睡去了。   次日,王熙凤特意又到了潇湘馆中瞧黛玉,略问了两句林海前往平安州前的事,也将自己昨夜新得的消息告诉黛玉,好让黛玉心里有数。   她如今不敢指望贾家,又知道她在贾家得势,娘家王家才是她的依靠,一旦她在贾家这过得不好了,王家那边也不会如何帮她,倒不如黛玉等姐妹来得可靠,是真心为她的。   且林海这次能送信来,定然已知道贾家和平安州节度使的关系,她告诉黛玉也误不了贾家什么事,只是让黛玉领她的情罢了。   转眼已是除夕。   贾家要开宗祠祭祀。   黛玉和和宝钗都不是贾家人,这会儿却躲了个闲,只等年夜饭时再陪着贾母等说笑。因元春是初一生日,贾母等有品级的又要按品大妆,好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   薛姨妈因薛蟠还在金陵,京中仅得她和女儿宝钗,也就受邀到贾家一起过年,这会便陪着黛玉宝钗等姑娘。   年节中格外热闹,除了吃酒看戏的就是赶围棋抹牌。   黛玉虽担心父亲,但因贾母等人高兴,便也陪着一并作乐。   正月里过得也快,林海还不曾回来,黛玉也不曾再收到林海的信,竟不再知平安州如今如何。   尤三姐则已择定日子出嫁,如今已安心在家待嫁。   尤二姐这日便回去瞧瞧老娘和妹妹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   尤老安人先前和两个女儿一起住着,如今却只剩尤三姐在身边,今日见得尤二姐回来,母女间又有许多话说。   尤三姐在旁听着,神色间却有些不屑。   尤二姐看在眼里,只等尤老安人现出倦容,便劝尤老安人休息,自个儿悄悄拉着尤三姐到了房中,悄悄地问她:“你方才怎么一直不说话呢?我瞧着你该有许多话要劝我,怎却什么都不曾提?”   尤三姐便冷笑道:“你当初也知咱老娘怎么成了别人家的继室。你听老娘今日说的是什么?却想让你也当贾琏继室   了?那等大家族的正房奶奶哪里是这么好做的!你若真听了老娘的,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我怕你将来不知道要如何冤死呢!”   尤三姐这番话正说到尤二姐的伤心处。   尤二姐刚想着和贾琏好时,还见贾琏浓情蜜意的,又听说凤姐身体不好,怕是不久人世了,她熬上那么些时日,也许就能被扶正。   谁知道王熙凤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说是要养病,夜宴陪着贾母时还比她们都能说会道,总能逗贾母笑。又有贾赦和邢夫人等的事,若她当真只是个二房奶奶什么都不用管也罢了,偏偏贾琏和王熙凤器重她,反而让她又多受了许多委屈。秋桐如今就敢在她面前闹事,连另一些有头有脸的下人都不大将她放在眼里。   尤三姐见尤二姐神色酸楚,也是心中不忍,故拉着她的手叹道:“姐姐既然已经进了那府,就怎么也不好再出来了。我往日害怕凤姐会害你,前些时日真见过了她,我回来后又想了许久,只觉她若真的病了,就该不敢让别人知道了,怎可能还像现在般说自己病着?她既然敢说病着,必定身体无碍。那里的其他人怕都护不了你,连二爷都没那么多心思护着你。你不如找她去,到底真心将她当姐姐看,莫要再想扶正的事。”   尤二姐低头半晌,方应了一声。   待到尤二姐回到贾家,再琢磨过了尤三姐说的话,也想着要去找凤姐了,凤姐却不在房里,只得平儿在。   因平儿素日温柔,待人体贴,尤二姐也曾得了平儿的好,如今两人相见,少不了一番说话。   尤二姐悄悄问起凤姐的病来,平儿便笑道:“劳你挂心,奶奶因年幼不知保养,才前儿病倒了一回,此后就总不见好,仍常觉头疼,算不得什么大事,大夫也说只要不劳神,慢慢养着总能好转。”   尤二姐有心投向王熙凤,来之前心里想了许多话,如今却总不知该如何说,唯有再闲话一说,就回自己房里去了。   平儿待她走后,略一寻思,也猜得她心思了,故一心等凤姐回来,好让凤姐知道。   且说凤姐这回怔在潇湘馆中,与黛玉宝钗一起看信。   这次总算是林海再送信回来了。   如今平安州灾乱已定,连一些因天灾人乱无法再耕作不得不变成流民的百姓都能从当地官衙借银春耕。   林海虽还不及动身回京,但已能抽空往京中送信,以宽慰黛玉。   信中提及,黛玉等人先前在平安州开的回春堂帮了大忙。   当时天气虽冷,但死的人也多,城中竟然出现了瘟疫的迹象,还是那大夫研究出了良方,才大大减少了伤亡。林海此次回京,还要将那大夫也带上,好让大夫接受朝廷嘉奖。连回春堂这铺子都得了许多好处。   养生堂也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减轻了当地压力。   这些都是功劳。   宝钗、黛玉等一干姑娘不便露脸,但林海自会在私下与圣上禀报时就将她们的功绩加上。   连凤姐这次都功劳颇大。   原来凤姐担心平安州节度使事发连累贾家,她和黛玉等商量过后,将她们在京中放账的这些银子都悄悄地让王路和林信送往平安州去了。   若没有这些银子接济,只怕平安州的回春堂和养生堂还支撑不起那么多的消耗。   平安州被雪灾封困初期,药物粮食价格暴涨,回春堂在当地也只是小有名气,不是什么大药铺医馆,再怎么早有准备都准备不了太多东西。   林海到了平安州后,还要与当地豪强周旋,虽然能为回春堂和养生堂提供一些帮助,但也不能当真统管整个平安州,不管他们要什么都从别人家夺来,顾需要时候还要花银子买去。   王路和林信送去的银子就解了这燃眉之急。   如今平安州事情已定,这些花了的银子早晚能从朝中要回,无非是凤姐现在想在京中开的当铺又要延期开业。   凤姐却不将这等事放在心上。   她往日理家,已受够没有臂膀的苦。如今与姐妹们共事,却能有商有量的,又知道这些姑娘比她还要知书识字,更厉害一些,越发不急于一时。   好不容易将信看完,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凤姐自回去了,黛玉却悄悄一拉宝钗衣袖,要她多坐一会。   宝钗就知黛玉另有话说。   果然,黛玉又悄悄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宝钗。   “你瞧瞧,这信上说的却是你哥哥的事呢!这次薛大哥哥也算出大风头了。”   宝钗忙笑道:“出风头有什么好的?只怕他得了意,日后却听不进别人的劝了。”   然而黛玉见她眉眼间皆是喜色,显然还没看信就先为薛蟠高兴了。    第71章   “我哥哥今年便要考试, 虽说考中了也只是个生员,还要经过乡试、会试、殿试,但好歹也算走出第一步了呢。”   宝钗说着, 自个儿先忍不住笑起来。   “你瞧我, 一不小心就喜形于色了,竟忘了其他考试都还远着呢。哥哥他连这一次考试结果都如何都还不知道呢,我怎就想到那么远了?”   特别是殿试,哪里是谁都有资格参与的?   黛玉也笑道:“我在家常听爹爹称赞薛大哥哥呢。以他的本事, 定有金榜题名那天。”   两人闲话一会, 便又提到湘云婚事。   平安州战乱暂定, 冯紫英也平安无事, 只怕他与湘云婚事要近了。近来宁荣二府也隐约有些风声,要为姑娘们相看人家。   因贾家三姐妹都在贾母身边教养,如今出嫁也需按长幼来,到底要先为迎春找了人家, 才好再为探春、惜春定亲。惜春虽年幼, 但只要两个姐姐有了人家,她纵不急着出阁, 也该先将亲事定下。   黛玉和宝钗都有心事, 今提到这些,两人反较往日更闷闷不乐, 略说了几句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宝钗勉强笑道:“纵选秀的事未曾定下,我也该没有几年可等了。只是不知等到最后,我会不会反而成为姐妹中最迟出嫁的呢。妈和哥哥不至于嫌弃我还留在家里, 却不知将来嫂子如何。”   宝钗一面说,一面瞧着黛玉。   婚嫁之事, 又有谁说得准?   当日王家分别将两个女儿嫁到贾家、薛家,也不曾想过其中一个女儿会随丈夫到了金陵,竟许久不曾再到京中。贾母将女儿贾敏嫁给林海,又哪里想过林海会到外地任职,还将贾敏带了去,最终导致贾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曾见到女儿最后一面?   黛玉叹道:“我如今只剩父亲一个至亲,他为了我不知花费多少心思,如今要说到婚事,只怕也不好定下。若真按他的主意来,只怕至少都要等到大比之年,他才可能选定一个合适的人。但能金榜题名的人,还不知年纪如何。当真年龄合适了,又有可能早有婚配。我只怕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她说的话却与心中所想的有几分不同。   若非父亲仅有她这一名女儿,她也该更好和父亲说自己不愿嫁人的事。林海迟迟无法为她定下合适人家,既让她觉得安心,庆幸到底能以女儿身多留在家里一些时日,也好多与宝钗亲近,却又担心将来当真嫁了人,却与宝钗相隔远了,以至于两人更无法亲近。   一旦等待时间长了,她年纪也大了些,只怕更难找到合适的人家。   宝钗本也正为自己的事苦恼,听得黛玉这等语气,却连忙笑道:“咱们何必多想这些呢?这原本就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事,尽管等着便是。你如今算是除了病根子,但身体还较大家弱一些,更该注重保养。若你还如此多心,却如何保养身体?那些事还远着呢,如何好为了它们却误了现在?我如今还在这陪着你,且先容你我消遣时日。”   黛玉忽地红了脸,别过身去,不敢再看宝钗。   宝钗不觉有异,便要扳她的身体,仍与她说笑。   两人闹了一通,天色更晚,宝钗索性再留在潇湘馆中,也不回蘅芜苑了。   再过得几日,林海回京,面见过圣上,又在朝中上报了赈灾事宜,就到荣国府中接黛玉。   贾母依依不舍,也唯有送黛玉离开。   宝玉已先去上学了,如今已不在贾母身边。连黛玉也回林府去了,贾母最疼的两个玉儿再次不在她身边,她又觉得闷了几分。但邢夫人、尤氏等得了闲,仍要陪着贾母说话解闷。又有一些老婆子可陪贾母打牌,再有鸳鸯、琥珀等大丫头仍在,贾母再怎么不舍,也不好不让黛玉回家。   宝钗也在贾家住了些时日,今黛玉一走,她也怕还留在大观园中却不好找黛玉了,忙也借此机会回家去。   黛玉回到林家,少不得关心林海在平安州经历。她见父亲又清瘦了些,更想着该如何让厨房为父亲进补。宝钗素日与她闲谈时,也曾和她说过如何养身。彼时宝钗一片心思全为黛玉,今日黛玉为父忧愁,就将这些闲话一一想起,再有的放矢地吩咐厨房。   林海也担心黛玉在贾家住的时间长了,和贾母等人感情深厚,一旦将来贾家惹祸上身,又牵连黛玉,故回到家中,又有许多话要问黛玉。   黛玉提及薛蟠要准备童试的事,林海便笑道:“我在平安州时也曾和他通信,已知他有这等打算。我虽不曾和他见面,但已写信告知他,待他成绩出了,再做些文章给我看。倘若好了,将来继续考试。若等金榜题名要考太多年,我再为他另寻一出路。他祖上也有官职,他家里还领内帑钱粮,他这次又平价售了许多粮食到平安州,也为平安州解了危急,并不难请圣上开恩。”   这乃那等权贵子弟常用的手段。科举出身的官员自有圈子,其中的同年又更好互攀交情。而权贵子弟入朝为官,则又是另一圈子,其中能为皇帝记住,由皇帝钦点为官的,地位又比以银钱买官的要高许多。   父女两人都有许多话要说,不知不觉便说到夜深。   林海催着黛玉歇息,黛玉也忙反过来劝父亲。   然而当真躺下了,黛玉却又想到宝钗,不知宝钗这会可有在做针线,也不知宝钗亲事将会如何。   她与林海提到薛家,林海便说如今朝局正乱。   平安州虽暂且稳定,但还不知今年收成如何,再有周边一些小国近两年也受到天灾影响,还不知今年会不会生事。   如今就等秋季了,若秋季无事,北方的鞑子也不南下,这一年就该能平安过去,纵也下大雪,有罕见雪灾,也不至于太过艰难。若秋季动乱,只怕要乱上好些时候。   天下不太平,圣上又哪里有心选秀?连原定的选秀都不见得能选了,更莫说开恩额外选些世家之女入宫伴读。纵然天下太平了,只怕宫里也不安定,也难以再有额外的选秀。   故如今虽不曾有准信,但如宝钗等的选秀多半无法再进行,宝钗实则可以暗中相看人家,只待年龄一到或是取消选秀的圣旨一下,她就可出阁嫁人。   林海自称曾和薛蟠提起此时,莫让薛蟠和薛王氏误了宝钗终生大事,悄悄看准了人家,再私下商议妥当便是。纵然当真还有选秀,林海也能为宝钗暗中筹谋,让宝钗不必进宫。   黛玉自知林海有此等盘算,尽为薛家将来着想,所说之时皆对宝钗将来有好处。   然而她想到宝钗嫁人,离自己远去,只怕今后难以与宝钗相见,便心里闷得很,如今怎么也睡不着了,不过胡乱在床上躺下,莫让旁人担忧罢了。   黛玉正胡思乱想着,宝钗则在薛家中,反复看着薛蟠来信。   可巧信是今日才送到的。   宝钗回到家后,就收到这封信,知道她不必为选秀所累,也能相看人家的事。   偏她如今并无嫁人的心,仅想着如何才能与黛玉多相伴一些时日,故哪里能为此开心?   薛蟠信中还说,他乃从林海处得知此事,要薛王氏和宝钗放心,不必担心中途变故。   宝钗看罢,却更怕黛玉回家就从林海口中得知此等消息了。   待她次日醒来,见到薛王氏,就听得薛王氏问她对婚事有何看法。她虽是个闺阁千金,平日也只与姐妹们来往,但薛王氏也怕为她寻了不合适的人家,故如今怎么也要先问她的主意。   宝钗并无什么可说,唯有伏在母亲怀中笑道:“妈何必问我?妈与哥哥想必是有主意的,我又不曾认得外面有什么好男儿,怎能知道谁人合适谁人不合适?也唯有凭妈和哥哥做主了。”   薛王氏初时还以为宝钗说的是真心话,待到宝钗往林家去了,她也想着往荣国府去,好问问王夫人意见,就在路上想起宝钗一贯性情。   宝钗心里何尝没有主张?只是自薛父死后,宝钗再不敢莽撞罢了。宝钗今日偏说一切由她做主,怕是心中另有主意,又不便说出,方有此托辞。   薛王氏再想着送宝钗金锁上的话儿的和尚说,宝钗将来要找个有玉的来配,薛王氏更不明白这有玉的应该是谁。   要只说有玉,贾宝玉这等衔玉而生的可算是有玉?若算的,薛蟠回金陵前就私下与她说过,要她多留意宝钗和贾宝玉的往来,莫让两人走得太近了,想必薛蟠并不愿贾宝玉当妹婿。宝钗也总远着宝玉,定然对宝玉无心,这玉就怎么也称不上良配。   若和尚说的有玉的不是贾宝玉,却又指什么?若是寻常之玉,怕是富贵些的人家都能供得起,这玉又算什么要紧了?   薛王氏正想不明白,已到了荣国府中。   她不便再想,便先去见了贾母。   谁知这会王熙凤也在贾母房中,还正拉着尤二姐一起,要与贾母说一件天大的喜事。   王熙凤一瞧见薛王氏便笑道:“这可真是巧了,我才与老祖宗说,我们二姐好不容易才有了,正要好生养着身体呢。可怜我这些年都只有巧姐儿一个孩子,如今碰着这一胎,定是要好生养着的,还需多从外面买些好的药材补着。姨妈来了,正好找姨妈要去。”   尤二姐本被贾母拉着坐到了身边,薛王氏一来,尤二姐连忙起身见礼。   薛家过去经营的铺子中并无药铺,但与药行多由往来。且如今宝钗等姑娘经营着的回春堂里也有些上好的药材,薛王氏不知回春堂的详情,只当也是与自家有生意往来的人家,故略一思索,就要将回春堂介绍给王熙凤,既好请回春堂的大夫来诊脉,又好就从回春堂抓药。   王熙凤深知回春堂底细,忙笑着允了。   贾母虽有太医诊脉,但也不便总请太医为家中其他人诊脉,故也点头同意。   几人说着孩子的时,好不乐呵,独二姐含羞带喜。   而这会,黛玉和宝钗正在林家相对无言。    第72章   宝钗刚到林家, 与黛玉说得两句闲话儿,就觉黛玉今日有些淡淡的。   她本就想着薛蟠信中说的事,今见黛玉这等模样, 哪有不察觉的?   故忙拉着黛玉笑问道:“颦儿可是恼了?我已想好与哥哥回信, 让哥哥莫要为我费心,到底等圣旨下了再说。我先前与你说过的事仍旧作数的。”   黛玉听她如此,就知她已猜着自己心思。黛玉心里确有几分恼意,但也知这等事并非宝钗能做主的, 她也不曾能怎么做自己的主, 若林海真为她找了门亲事, 又哪里是她能说不嫁就不嫁的?   黛玉便别过身来, 与宝钗笑道:“我何曾恼了?不过是昨夜与爹爹说多了会儿话,倒觉得有些累了。”   宝钗听得如此,忙细看黛玉神色,果见黛玉带着倦意, 一双含情目半睁半闭, 竟似随时能睡去。   “这可了不得了。我想不该来闹你,好让你今日歇上一会, 又怕你白天睡了, 晚上又不好睡了。起来,咱们到外头走一会。”   因如今还有些暮春寒意, 宝钗也怕黛玉受寒,并不敢带她到多远的地方,无非是在游廊处行走一会,也就回房间里歇着了。   宝钗和黛玉分离时间不长, 两人在大观园中就常走动,宝钗见得黛玉安了心, 也就回薛家去了。   可巧薛王氏也从荣国府回来,还带回尤二姐有喜的消息。   因尤二姐也常进大观园走动,与宝钗等人有些交情,尤二姐近来又与凤姐甚为要好,若尤二姐的孩子出生,那孩子还要尊凤姐为嫡母,宝钗便想着何时向王熙凤和尤二姐道喜去。   待到宝钗到荣国府时,凤姐从回春堂请来的张大夫刚刚替尤二姐诊了脉,又写了药方。   自有丫头婆子等送大夫出去。   凤姐与尤二姐略说了几句话,好让尤二姐安心养胎,便与宝钗到自己房里说话。   宝钗见得出入凤姐房里的人多了一些,又听得一些丫头婆子私下议论,就知凤姐如今又要理家了。   果然,凤姐坐下后,捧起茶来,也不急着喝。   她先笑道:“我先前好不容易才称病躲了些时日清闲,谁知二姐突然有喜,老祖宗和大太太她们都不好再让她多理事了,我怎么也要继续理家了。幸好如今还有探丫头帮我,我也不必过多理会太太这边的事,要不只怕真忙不过来呢。”   宝钗本还担心王熙凤又像先前般为荣国府耗尽心力,到头来非但挽救不了荣国府危机,还要将自己也搭进去。如今听得王熙凤这般说,她便安心几分。   又听得凤姐笑道:“说来我还真有一事要求你。”   宝钗忙道:“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何客气?你但说无妨。”   “昨日老太太就让鸳鸯从她的库房中取了些人参来,要给二姐补身子用。老太太早就将东西收着了,平日也不怎么在乎这些的,若非如今老人家好不容易又要盼来个重孙,只怕还想不到要将它们拿出来用呢。可惜人参放久了,却已没了药力。   “我已与太太说过,太太只说我们若要用人参,就到外头买去,也别和老太太说她那些人参已不中用的事。我想着若从外头买人参,既怕质量不好,又怕平白被谁骗了银两去,不若还是找你们家。”   宝钗笑道:“今日来的这张大夫也是我们回春堂的人。你若要人参,尽管吩咐他就是。你也曾看过我们这些铺子的账本的,难不成还不知道我们铺子买不买得起这些?”   王熙凤再笑道:“二姐如今保胎也用不着多少人参。我不过是想着先与你说了,好让你知道这事。我更怕的却是老太太身子呢。老太太也总要吃丸药的,如今却不知这药如何。虽说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送去老太太那里了,只怕底下却有人分不清好坏,连东西坏了都不知道,仍给老太太用了。像这些丸药,配好了,谁还知道用的药材如何?”   宝钗点头道:“原来你想的却是这等长远之事,难怪还要找我商量。也罢,你若要换多少药出来的,我便设法为你处理多少就是。”   两人又悄悄商量一番。   这里却又有些事要让贾母身边的鸳鸯帮忙。   王熙凤早已与鸳鸯私下说过,也得了鸳鸯同意,故如今只要宝钗这边也能配合,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贾母库房中一些腐坏的珍贵药材换走,再弄些好的来。   宝钗暗暗算了算荣国府进来开支,不免暗暗担忧。   王熙凤却是笑道:“我在这家也做不得主。那些当爷们的花起钱来,还不知比我们狠了多少呢。前不久大佬也才又花了几百两银子买了个姬妾,结果还没几天就又嫌腻了。他们都不知道俭省一些,只做着个何日才能发财的美梦,难不成就靠我们这般省着,就能改变什么不成?”   她说着,却忽叹了一声。   “老太太一切都好,便任他们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过于违逆孝道,终究要听些老太太的主意。若没有了老太太,那才是真难了,只怕这偌大的一个家,就要嫌从内里散了。我如今虽也为太太筹谋,但太太身边还有大嫂子和三丫头呢,我能做的事也有限了。若非这次药材的事复杂了些,也犯不着让我来。”   两人又商议一会,宝钗要凤姐早早写下药材单子,她好替凤姐弄来。   如此又忙了几日,才算将事情都弄妥了。   鸳鸯说是瞒着贾母行事,但贾母那等人哪可能真完全不知道鸳鸯和王熙凤、王夫人等做了什么?无非是装作不知道罢了,私下里却又找了理由,将自己库房里的一些东西取出,要给王熙凤和王夫人。   王熙凤得了东西,把玩一番,也只命人收起。   宝钗再去林家看望黛玉,却听得黛玉近两日身体不大好,竟不曾出门。   黛玉知道宝钗来了,便要从床上起来。   她头发松乱,愈见柔弱。   宝钗忙上前,在她床边坐下,握着她手叹道:“你怎也不命人给我送个信?我好歹早些来看你。前儿见你时还好好的,怎突然如此了?可曾请过大夫诊脉?又有吃什么药?”   说着,宝钗便要将紫鹃喊来细问。   黛玉忙笑道:“早就请大夫来看过了,也说不碍事,只要好生歇两日,莫要受风便好了。我想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何必要大家再为我担心?”   紫鹃也笑道:“宝姑娘请放心,我们姑娘已喝过两天药了,大夫今天才再来诊了一次脉,道是姑娘已经大好,只要接下来几天莫要再受寒就不妨事。”   黛玉前两日在房间里闷坐着,因知道并无谁人来看她,才懒怠许多。今日宝钗来了,她也有了理妆的心思,便要从床上起来。   宝钗坐在一旁,瞧着紫鹃侍候黛玉梳洗。   这会的林海却将为黛玉诊脉的大夫请到了书房中,细细问起黛玉身体情况。   那大夫在黛玉和紫鹃面前直说一切都好,今被林海询问,说的就又多了一些。   黛玉如今身体较先前好了许多,每到春分秋分之后也不怎么犯嗽疾,夜里能睡得安稳。但大夫还是看出黛玉体弱,将来仍按如今般好生养着,才有再活几十年的希望。若将来嫁了人,却不知要变成何等模样了。   别的女子生孩子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可能是夸张的说法。若让黛玉来,却当真该有了孩子就没了大人,更怕孩子都还没在母亲腹中长大,母亲就要被胎儿累死。   林海过去有意为黛玉招赘,也好将来有人承继林家家业,但听得黛玉身体如此,他又哪里敢有这等想法?当初黛玉还年轻,尚且能想着等她大了一些就该好了。如今黛玉也到了能议亲的年纪了,身体却还如此,又该如何?   林海送走了大夫,又在书房寻思良久。   他怕的是自己百年之后,黛玉无人依靠。至于林家香火如何反倒靠后了。就今日之情形,他仅得黛玉一女,他也万万不敢以女儿性命博得外孙出生,无论如何林家血脉都要到此断绝。   这倒让他少了几分掣肘,能更好为黛玉将来盘算。   黛玉不知父亲心思,尚在房中与宝钗下棋玩。   宝钗瞧她精神较先前好了许多,也信了大夫的话,黛玉果真已无大碍。   忽然有小丫头跑进来说史大姑娘来了,黛玉本要起身相迎的,宝钗就将她一把按住。   “你又忘了大夫的话不成?且在屋里坐着,待我接她去。”   不多时,就见湘云和宝钗两人一起进来了。   湘云眼圈微红,也不知是揉的还是哭的。   黛玉忙让她坐,又问她怎么了。   湘云便道:“我才听说我叔婶一家都要到外地去了,偏我定了亲事,他们正想着该不该也带我走,只怕这一去离得远了,将来我嫁人也麻烦。若要将我留下,只怕要我到亲戚家住着了。”   湘云往日就最常到荣国府去。若说让她寄居亲戚家,定然又要她跟着贾母。   此事虽未定下,但湘云已知有九分准了,只待哪日她婶婶和贾母一说,便要将她送进大观园里。   若她还有家可回,到大观园里只是与姐妹们玩乐也   罢了。此次却是她到了大观园,若再与谁闹了矛盾,便怎么也无家可回了。   湘云也不禁生了怯意,要来找两位姐姐说话。   林海未曾调任回京,黛玉也曾有过这等寄人篱下之苦,今听湘云一说,就知她为何苦恼,忙与她笑道:“你若到大观园里住着,也只与姐妹们作伴,不理会别的事就罢了。前儿二姐姐和四妹妹都悄悄送了些画稿出来,还照着做了些珠钗簪子,偏你这些时日都不曾怎么画图。若你也到园里住着,你也好与她们一起作画了。”   湘云果然只想着珠钗簪子的事了,还要早日与迎春、惜春一较高下。   等她走时,早已将别的事忘了。   黛玉又让紫鹃带自己送宝钗离开。   一时间房间静悄无声,黛玉再想起湘云叔婶调任的事,便想到林海先前所说的四周也有些小国不甚安定,怕是要生事。   她起身踱了两步又坐下,终究放心不得,便要去寻林海。    第73章   林海听得黛玉所说, 不觉一愣。   “史家兄弟竟要外任?”   黛玉听他语气,似是也不曾听说此事,忙将湘云和自己说的事也说了一遍。   林海霍然起身, 要往外走, 但没走两步,就猛地想起什么,重新坐下。   他叹道:“史家兄弟这次外任还要到南方去,陛下多半是想着他俩曾在那边打仗, 对地方熟悉, 才要他两兄弟过去。这般看来, 南方果真有些危险, 只怕他兄弟俩到了地方,还未必能服众。”   皇帝当日因担心史家兄弟手握兵权在地方坐大,才要将人调回京中。此后,又曾派人到地方去, 又换了一些将领。   如今还留在南方的人已大多是史家兄弟也不怎么认得的人。   若太平时节, 史家兄弟到了地方,还有时间慢慢安插人手, 确保自己对军队的掌控力。如今若当真状况危急, 还哪有这样的机会给他俩?故* 要说危险,又当真危险。   然而要说不危险, 却又当真没有太大的危险。站乱起,小卒易死,主将却有价值,更容易被俘虏, 然后用于谈判。   林海已将各种情形设想一番,再与黛玉道:“我已知道此时, 如今自然另有主张。你们先前想着开当铺?你回去和她们说一声,当铺就别开了,还是囤粮草要紧,换不成乱世可用的东西,也要留着黄金白银,莫要想那些无用的珍奇古玩。”   盛世之时,珍奇古玩才有价值。若是乱世,不过是一些吃也吃不得,还容易破损的无用之物。   黛玉从父亲话中听出日后的动乱,连忙答应下来,又问父亲:“那我明日便到外祖母家里去?”   林海点头道:“你和你那些姐妹说就罢了。你外祖母那边不必你费心。”   他再吩咐女儿几句,方让女儿回房。   因他是文官,并不曾上过战场,故不知武将调动之事也算情有可原。然而大家同在京中,他如今也算帝皇近臣,他却不知道这等事,林海细想一番,只怕自己终究受了贾家的牵连。   他在平安州时查出贾赦与平安州节度使来往颇多,关系密切。且平安州节度使以次充好,谎称高价买粮,此事还与甄家有关。贾家和甄家也是世交,两家来往同样密切。他不曾查到贾家是否也参与了这些事,以此骗取朝廷赈灾银,也难怪陛下现在要怀疑他。   林海再想了一回自己在平安州做过的事,确定当真将能查的都查过的,贾琏着实只为平安州节度使和甄家牵线搭桥,没有参与买粮事情,他才略觉安心。   只要他不曾刻意为贾家隐瞒,乃至将贾家做过的事都报上去,陛下再查明真相后,自然知道他是否忠心为主。   林海独坐在内室里,恍惚中又瞧见了当年的贾敏。   且说黛玉次日来到荣国府中,见过了贾母,又从贾母处听得尤二姐有喜的事,贾母还让她瞧瞧尤二姐去。   可巧她也要和王熙凤莫开当铺,便不等进大观园见一众姐妹,先往王熙凤房里来了。   此时尤二姐和尤三姐都在王熙凤房里,三人还正说着话。   黛玉进得门来,就听王熙凤笑道:“他如今想谋个差事,岂不是好消息?依我说,如他这般男儿,早就该做些正经事了,难不成都娶媳妇了,还如往日还兴起时就登台唱戏不成?”   王熙凤话中还带训斥。   尤三姐听得默然垂首。   她当初跟着老娘和姐姐一起过日子,瞧见戏台上的柳湘莲与别个不同,另有一番风采气度,便被柳湘莲迷住。待她再知道些柳湘莲的消息,更觉得此人与自己结识的其他人不同。   她大姐夫贾珍向来是个爱寻   欢作乐的,纵在外人面前有万般的好,在她眼中也不过如此,连贾珍结交的其他人也不容易入她的眼。   柳湘莲虽与贾家这些男儿相识,瞧着却和这些人并不一样,她因想着也该嫁人了,便对其也有了心思。   如今两人已经成亲,尤老娘还在旧宅里。有下人们照料着,也不至于让她们姐妹担忧。   而她和柳湘莲婚后也算蜜里调油。只是柳湘莲当初孤身一人,家里也没那么多支出,如今又多了她一人,柳湘莲又怕委屈了她,反而想着如何攒钱,也好尽快办一所宅子。   尤三姐虽觉得能和柳湘莲一起,便怎么都好,她也择了这等合心人才愿意嫁,但婚后的日子不必还在家中。当日纵贾珍等也对她有觊觎之心,她撒泼发狠也能将贾珍等制住,贾珍等人该送往尤老娘家里的银钱也都送来,终究短缺不了她什么。   如今夫妻两人度日,便多了些难事。   柳湘莲唱戏自认为是风流,她嫁过去后却无意中听得一些人在暗处调笑,说柳湘莲还是坏了名声才只娶了她这等女子,再怎么好看都不是清白的女儿家。柳湘莲近日还在家,那等人才有些心思也不敢如何表现出来。   尤三姐已在心里想过许多次,若哪日柳湘莲外出,又有人要来家门前闹事,她便当真疯给这些人看。   那等男人无非瞧着女子柔弱,纵受了欺负,也多是女子面上无光,故女子们只敢默默忍耐,才得寸进尺。她如今早已没有了清白名声,又何必再怕那些人?若有什么事了,不过一死,也好歹不曾让柳湘莲再因她蒙羞。   尤三姐心内想着这些事,一时间竟不知黛玉进来了,还是王熙凤起身,又请黛玉过来坐下,她方回神,忙喊一声“林姑娘”。   如今尤二姐和尤三姐坐在一起,黛玉更瞧出两人不同。这两人本是姐妹,眉眼相差不多,气质却是迥异。尤二姐温柔贤淑,如今有了身孕,瞧着更是可亲;尤三姐则另有一身刚烈锋芒。   黛玉才与尤二姐道了喜,平儿就进来笑道:“奶奶,今日可巧了,宝姑娘也来了。”   果然见得宝钗从外面进来。   王熙凤上前,携了宝钗的手,却不让宝钗进屋,就与宝钗笑道:“你和林妹妹可是约好了来的不成?我这屋子也不大,人多了坐着也闷,正好如今也渐渐暖和了,不如就一起到园子里去。二姐如今无事,不妨也和三姐多在园里逛逛。”   她又要招呼黛玉过来,便带着她们进了大观园。   黛玉暗暗给王熙凤使了个眼色,王熙凤就知她有话要说,又不好被别人听到的,故也不说什么,只笑着往前走。   进得大观园里,探春还和李纨一处理事,两人都有许多事忙,故也不便如何打扰她。   惜春又要赶着画园子,贾母催了一回,如今瞧着也到年后了,虽不曾再催,也让惜春闲了画一两笔解闷就罢了,惜春却不敢当真一笔不画,仍让宝钗帮忙带了些画画用的东西,还设法将这画儿画好。   王熙凤便将黛玉等人都送到迎春处,只让迎春陪着她们。   她在迎春房里也略坐了会儿,便起身笑道:“外头还有事等着我了,我先回去了。你们若有事的,尽管让人找我。”   黛玉就知凤姐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要她何时方便说话了,再将凤姐请来。   迎春这时正问着尤二姐近来身体如何。尤二姐近来害喜严重,总吃不了多少东西,好不容易吃进去了,还大半都会再吐出来。连贾母听说这事后,都要厨房多留意着尤二姐的饮食,连住在大观园里的迎春都已听说了这事,正为尤二姐担心。   宝钗坐在黛玉身旁,听得迎春和尤二姐说话,便悄悄拉了拉黛玉,低声问道:“你这两日吃饭如何呢?我平日去瞧你时,和你一起吃饭,就见你总用不了多少。都说五谷为养,你却不进五谷,如何能养身?”   黛玉不觉红了脸,也悄悄一拉宝钗衣袖道:“好端端的,你怎就又说起我的事了?”   宝钗更笑道:“怎么?如今却连关心你也不成了?”   两人说话声音都轻,旁人又只顾着和凤姐说话,故不曾知晓两人私下说着什么。   尤二姐到底在孕中,需要多休息,尤三姐早早陪了尤二姐回房。   这姐妹两人还要在路上略走一会。   黛玉和宝钗就先问起迎春近来状况。   迎春一向不说他人闲话,也不如何在意别的事,倒是她身边的丫头司棋就说:“近来可真是了不得了!这园子里上上下下的都没有谁敢出个错,三姑娘就盯着我们呢,要找人立威呢。”   迎春便道:“我知道你们私下里一些事,你们如今都安分些吧,到底别给她添麻烦。”   司棋忙道:“姑娘放心,我们也被三姑娘呢,哪里敢做什么?”   黛玉和宝钗听得如此,都已听出探春如今不容易。探春如今没有出什么错,大家便都等着,只待哪日探春有了错,他们再瞧探春如何惩戒,好知道怎么刁难探春。便是如今还无人出错,那些懒怠惯了,乃至有夜赌习惯的下人又哪里可能从此改过了?就看谁先藏不住罢了。   两人虽也不愿如何叨扰探春,但有些事也得该让探春知道,终究这里也就探春更善理家,有些事若让探春知道了,才好让探春也有个准备,免得将来贾家出了什么变故,大家都六神无主,也没有一个应对办法。   黛玉命了丫头去找探春,宝钗也命了丫头去请王熙凤,连惜春都被请来了。   迎春虽不如何理事,但也曾和她们一起商量过铺子的事,见得黛玉和宝钗这般做法,就知有要紧事,也打发了丫头在外面守着,只她与姑娘们悄悄说话。   紫鹃去找探春时,探春却正好和李纨一起商量着给大家做夏季衣服的事。   听得黛玉有请,又是到紫菱洲去,李纨想想,就要问还有谁在。   紫鹃说了,李纨再一想,便与探春笑道:“罢,你且去吧。剩下的事就由我来,若还有哪里拿不定主意的,我再找太太去。你们姐妹难得相见,我不拦着你。”   待紫鹃离去,李纨又出神一会,才继续忙先前的事。    第74章   探春和紫鹃到了紫菱洲, 王熙凤也已到了。   黛玉将父亲告诉自己的事说出。   王熙凤手下的王路年前带着现有的银两到了平安州,如今已将本钱取回。   王路手上的银两多了,要再放账, 就有许多不便。哪来那么多的人需要借钱周转呢!且京都还有其他人在放账, 又并非只有他们这一家做这等事。   王路早已寻好了地方,要买下一家铺子,再将其改成当铺。   王熙凤也曾听王路向自己禀告,清楚进度如何。若黛玉说得再迟一些, 只怕王路什么都准备好了。幸好买了铺子, 若要再换成米粮铺子, 也不算什么难事。   她们再怎么开着商铺, 也不算什么大商贾,能囤的米粮有限,不过有了准备,好歹能在乱起来后有些可以傍身的东西。   姐妹几人近来难得能有坐一起的时候, 说完了正事, 少不得再说会儿闲话。   探春平日理事,赵姨娘又想借她的势, 好为自己和贾环多讨一些好处。偏底下又不知有多少刁仆正要寻探春的错处, 若探春真偏私了,那等刁仆就又有理由为自家讨好处, 连累官中多花钱。   探春平日里也是个守规矩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她自己都不敢从官中多要一点东西,还想着怎么为官中省钱,连王熙凤如今不怎么理贾政这一边的事了, 都要为她出谋划策,偏赵姨娘还常来找她吵。   王熙凤只是闲话之时略提了两句大观园里守夜那些婆子近来已有松懈的事, 就引得探春红了眼圈。   宝钗和黛玉等姐妹忙要安慰她,王熙凤则道:“依我说,那些婆子无非欺你是个年轻姑娘,终究抹不开面子,才越发惫懒了。你如今威势不足,且又确实年轻,你不若将事情报给太太知道,好让太太惩戒她们。”   王熙凤当日理家,若见到那个仆人做得不好了,她自己就敢亲自罚去,若有谁违了她的规矩,她罚得重,打得又狠,故那些人心里有许多不服,也碍于她的威势,并不敢如何。   探春终究年轻。以贾家的规矩,侍候过长辈的下人都有些脸面,连太太等都要放尊重些。探春还是个未嫁的姑娘,哪里好像王熙凤一般行事?   王熙凤称病过后,如今也说要继续养身体,因尤二姐有孕,也帮忙理家,却也只理贾赦那边的事,间或为王夫人出些主意,怎么也不好再像过去一半,将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往身上包揽,故她也只好说让探春去找王夫人了。   探春叹道:“我也想过这些,只是太太心软,又重规矩,现在那些守夜婆子哪个不是以前有些功劳的?太太知道了这些事,也不过略说她们几句。她们安分几天,只要太太不再理事,她们也就和平常差不多了。我又不好总拿这些来叨扰太太,更不好直接拿这些事去烦老太太,也唯有和大嫂子一起多盯着点了。”   迎春便道:“世间善恶总有报。你做得好了,大家都瞧在眼里。若错处是她们的,哪日报应到她们头上了,也只她们受着了。你已做过你该做的事,也就罢了。”   王熙凤啐道:“说什么报应?   我却向来不信这些。”   迎春不喜与人争论,笑了一笑,也不言语。   宝钗却是劝道:“凤姐姐,报应一说却非只与神鬼有关。这和春种秋收一个道理,你到底要在春天种下了种子,秋天才有可能收成。这一年间的天气是会变化的,种下的种子未必有收成。但若不播种,却怎么都不可能有收成。常人常见的报应也如此。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   王熙凤平素刚强,却在管家初时因过去不曾读书识字吃了不少亏,故对读书人有些敬重。   宝钗和黛玉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善弄文墨,且胸有丘壑,她便对两人另眼相待。   若今日是旁人和她说这些话,她定然要恼了,指不定还因不服气,故意反着来。   偏是宝钗劝她,她虽还有些不服气,但也笑道:“这便是你们读书人的见识。我也不懂你说的这些道理,只知道许多循规蹈矩的人一无所得,反而是那些钻营的人爬上了高位。”   黛玉因见宝钗先开口,便也笑道:   “二姐姐和凤姐姐都有失偏颇了。   “二姐姐说的本没有大错,我却要二姐姐扪心自问,你当真做过你该做的事了么?想必二姐姐也曾看过《左传》,知道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郑庄公若非纵容共叔段,只怕共叔段怎么也到不了要夺取国君位置的地步。   “二姐姐若不严管下人,岂不也如郑庄公一般?然而郑庄公是有意铲除共叔段,才故意纵容他,郑庄公却有能力收拾他。二姐姐放任下人,又没有别的手段,岂不反噬自身?   “凤姐姐所说也无大错,这世间多得是蝇营狗苟之徒,我们若不晓得那些肮脏事,却连自己都保护不得呢。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道理方才宝姐姐也说过了,我们若总想损人利己,早晚也要因此失败。若为恶多了,失却人心,连强秦都二世而亡,何况你我?   “故我们要懂那些,无非是保护自己。我们的发心却万万不可真坏了。”   迎春听得黛玉这番话,正低头不语呢,就听王熙凤嗤地一笑,指着黛玉笑道:“听听!今儿林丫头这张嘴,倒像薛丫头的!怪道你们近来如此要好。我也不知你俩出了我们家是什么情形,我只看你俩到我们家时,活脱一个人。”   探春也怕再多说先前那些话会伤了大家和气,一听王熙凤如此取笑,忙跟着笑道:“果真如此!我若非亲耳听到,也要怀疑是宝姐姐说的了。”   黛玉也知各人性情不一,并不容易改变,任她一口气说上再多,也不见得旁人就能改过来,总不能急于一时,故也由着她俩岔开话题。   转眼又是数日。   王熙凤早已和王路说过铺子要囤米粮。王路要的只是大展拳脚的机会,并不限定做些什么,故只要能放手做事,就已心满意足。且有林家派出的林信协助他,也不愁他真私下违背王熙凤等人的决定。   史家兄弟调往南方的消息也传开了,史家上下都忙着收拾行装。史侯夫人乱中又到了贾家,和贾母商议让史湘云借住贾家备嫁的事,贾母也答应了。   因宝钗近来也甚少在大观园里住着,湘云素日又和宝钗要好,湘云便也住进了蘅芜苑中。   林海一度担心自己被陛下怀疑,谨小慎微地过了几日,就又得了圣上密旨,要他暗查一批军械去向。   林海得闻这一消息,更知朝中有人作乱。或许那人当真不曾生出造反的心,但以为了利益罔顾法纪,连朝廷禁令都不放在眼里。   朝中既有这等人,纵他们无心,只怕不早早遏制,也将有大难降临。   因这次军械失踪的地方为海边,而沿海地带又常有倭寇作乱,圣上明面上就命林海前往平定倭寇叛乱。   如此一来,林海又升了官,只是陛下圣旨给的时间有限,他不等同僚如何为自己庆贺,就忙着动身了。   史家兄弟还要带家眷离开,林海却将黛玉送到贾母处,再带上几个亲信家仆就能启程,倒比史家兄弟更早出了京。   黛玉仍住进潇湘馆里。   她如今也不便如何与外界通信,幸好还有宝钗本就时常出入大观园和薛家之间,大观园里还有专门为她留的小门,故她们姐妹也不愁无法知道外面铺子的动静。   柳湘莲先前就想谋一份差事,正巧如今军中招人,柳湘莲就请贾琏帮忙,在军中谋了一个职位,如今也往南方去了。只剩尤三姐一人在家,又孤单一些。   也曾有些人要打尤三姐的主意,谁知尤三姐刚烈至极,着实唬着了那些人,一时半会的也无人敢到尤三姐家中来。   尤二姐因见尤三姐来瞧自己时的神色不对,又知她姐妹名声如何,她当日还在尤家时无非是怕贾珍父子来骚扰,如今尤三姐孤身在外又不知如何艰难,便又与贾琏商议,要尤三姐也来家中暂住。   贾琏因她有孕,又怕丫头婆子们侍候时不尽心,不如还是尤三姐陪着的好,就以此为由,禀了贾母,也将尤三姐接到家中。   且说这日,荣国府内尤为热闹。   薛蟠因今年已无考试,又惦记着母亲和妹妹,故要进京。他的从弟薛蝌又要带着妹妹薛宝琴进京待嫁。兄妹同行,路上又遇到了邢夫人的兄嫂及女儿岫烟,还再遇到凤姐的哥哥王仁、李纨的寡婶和两个女儿李纹、李绮。   他们路上相遇,就一并进京,如今全到了荣国府中。   女眷们要拜见贾母,男人们则和贾琏等在外书房相见。   贾母一向喜欢热闹,如今见得这些人来了,更是欢喜,连精神都较往日好了许多。   因大观园中还有好些地方,贾母便请她们都住下,好歹让亲戚欢聚。   偏迎春这两日病了,如今还在房里歇着。   黛玉起来后,听得贾母处热闹,又问过了如今都有谁在贾母那里,略过去凑了回热闹,也好认过了人,又不见惜春,心里便多了些记挂。   宝钗要与宝琴叙姐妹离别之情,黛玉在旁听着,也为宝钗欢喜,只又不免添了孤单之意,更想去瞧瞧迎春和惜春姐妹了。   她悄悄离开,才进了大观园中,还不曾到紫菱洲,就见了个栊翠庵的小丫头匆匆走来,说是妙玉有请。   因妙玉与她们来往不多,但每每相邀就有要事,黛玉不敢怠慢,忙跟着小丫头到了栊翠庵。   第75章   妙玉正烧着水, 等黛玉来了,便要沏茶。   黛玉脾胃虚弱,不耐多喝。且妙玉邀她品茶, 也不是要她牛饮, 故黛玉喝得半盏茶,便问妙玉有何要事。   妙玉沉吟半晌,叹道:“我师父临终前曾和我说过,我留在这里, 就有我的结局。我前些时日忽有所感, 也为自己算了一卦, 却算出另一结果。我在此, 无非要遇到一些人。若我与那些人相遇了,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无多少意义,不若早些回家,也好为将来某个出路。我也不知该信我师父算的结果, 还是信我自己的。”   她自幼多病, 怎么寻替身都无用,父母才将她送去出家。   此后, 她跟随师父, 曾在蟠香寺里住了许多时日。后来她父母离世,已无其他亲人, 才跟着师父来到京都,又被王夫人下帖子请进大观园内。   她师父生前,每每算卦,格外灵验, 她便也信师父的卦,纵在师父离世后思念家乡, 有心回故土,恢复闺阁女儿真面目,但到底留在了帝都,进了大观园。   若非当日她知大观园是片清净地,王夫人等也不以势压她,她便怎么也不肯来了。   黛玉听她言语,再寻思一回,方笑道:“依我说,你还是回去的好。你也是个聪明人,见识不比常人,哪里看不出这里怕是早晚失却清净?你若回去后是有去处的,回去或许还能更清净些。”   妙玉虽问黛玉,实则邀黛玉来之前,心里已有主意,如今也不过借着黛玉略微漏些风声,并非真要黛玉为她出谋划策。   故听得黛玉这般说,妙玉便点头笑道:“我也觉得该回去了,只是如今正值秋日,若路上再有些耽搁,只怕我回到蟠香寺,亦是冬日。虽说故土的冬日不似此处严寒,但到底不必急于一时。”   黛玉与她闲话一会,问了些她回去后的打算。   妙玉摇头道:“事到如今,我又哪有什么打算?我在蟠香寺住的时间长了,也算有些认识的人。只是我如今已离开那里,不知回去后还会看到有何变故。若说要回家去,我又已没了父母,怕也没什么地方好处。我如今所有的,不过是这些身外物,又算得了什么?”   黛玉便瞧她用的这些东西。   妙玉当日搬进栊翠庵中,又带了许多东西来。妙玉日常所用器物中也不乏些珍奇古玩。这等东西并非贾家备下,而是妙玉自己带来。贾家修建大观园时也曾在栊翠庵里备下佛前所用之物,妙玉搬来后却将贾家原备诸物一一退回,只用自己那些。   黛玉也算略知普通人家一年花费几何。单说妙玉这些东西,便够妙玉简单过完这辈子了。   妙玉虽用珍奇古玩,却不曾将这等东西真正放在心上,将其视作寻常器物罢了。倘若哪日她没有这等东西可用,也不见得她会过不下去,故若无大事发生,妙玉总该不必为银钱发愁。   黛玉这般想了一会,反而先在心里暗笑自己忧虑过多,怪道连王熙凤都笑她和宝钗相似了,原来她不知何日起,竟也如宝钗般总担心着姐妹们的将来,唯恐姐妹们有哪里想得不周到。   只听得妙玉又问她:“今日来的人中可有一名为邢岫烟的姑娘?我与她原是旧时。当初她家赁的就是蟠香寺的   房子。她无事时也来寺中与我相伴,故有些情谊。我今想着离开,能在离开前再见旧友一面,好与旧友相处一段时日,也算全了旧情。”   黛玉细细一想,今日来的人果真有一人名为邢岫烟。   此人乃邢夫人的亲戚。 黛玉从贾母处离开前,就听得贾母说,要让邢岫烟和迎春同住。迎春乃温柔平和之人,不会生事。   黛玉正和妙玉说着自己知道的事,就有小丫头来报,说是宝钗来了。   黛玉忙问:“是她一个人来的,还是她妹妹宝琴姑娘也一起来了?”   黛玉还记得宝钗如何忙着和宝琴叙离别之情,如今便想着两人该还不舍得分离。   小丫头说是宝钗自己来的,黛玉忙起身道:“难为她竟寻了来。”   妙玉与她一起走到门边,就见宝钗带着丫头走来。   宝钗离得远远地瞧见黛玉果真在这,已心中安定,也不像先前那般心急了。   妙玉将她迎进屋内,黛玉笑问道:“你怎在这时候来了?琴妹妹呢?如今跟着姨妈么?”   宝钗摆手笑道:“快快别提!我那妹子才来呢,老太太就不知多爱,竟要太太认了干女儿,如今她跟着太太呢。我因见太太带着她往东府那边去了,说是要带她也认认那边的亲戚,见见哥哥嫂嫂,我才来寻你。   “原以为你在潇湘馆中,先到那儿走了一趟,又怕你是看二丫头去了,也往那边寻了一回,后来碰到一个小丫头,问我怎走得满头是汗,我才知道你到这来了,来之前还怕你俩悄悄喝完体己茶散了,我又要白走一回。幸而你还早,我不必再到处寻人。”   黛玉忙抱住宝钗胳膊笑道:“好姐姐,是我的不是,来这里之前竟忘了往我那里送信,好歹让姐姐到那儿后能知道我去了哪。姐姐可不要恼了我。”   宝钗本就不怎么生气,无非多走了路,又心中焦急,好不容易瞧见黛玉了,忍不住抱怨两句,说完便再无杂念,谁知如今被黛玉这般抱住,宝钗反而不知如何应对了。   若只有黛玉在也罢了,她装出还恼的模样,再听些黛玉的温言软语,再将此时揭过就罢了,偏这里是妙玉的地方,妙玉还坐在旁边,宝钗便不知如何是好。   她往妙玉那看去,却见妙玉正拿着一个竹根大海(注)喝着茶,只看那大海硕大,几乎能将妙玉面容盖住。   宝钗见妙玉这般模样,就知她是故意不看自己和黛玉如何了。桌上分明还放着妙玉素日常用的绿玉斗,却不知妙玉何时拿了一个如此大的大海出来。   妙玉故意不看,宝钗却更不好意思了,就要将手抽出,低声与黛玉笑道:“你快坐好些,莫要摔倒了。如今还大了几年,怎么比当初还像小孩儿呢!”   黛玉听她如此,也知她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只是两人素日里亲密惯了,如今再亲近一些,也没什么不对的。若宝钗也如往常就罢了,黛玉与她笑闹两句,也就不多放在心上。宝钗此时这般反应,却让黛玉也生出一分迷惑,竟不知此时当如何是好。   到底是还有妙玉在,黛玉也不好再深思。   她如今只略往深处想了想,就觉两颊发热。   幸得有宝钗方才说的话,她总算有了理由,便与宝钗说:“都赖宝姐姐,又笑我。若非有你这般的好姐姐,我又哪敢如此呢?我以心待你,你却说我还是小孩儿。”   妙玉这时将大海放下,也与她俩笑道:“我在这里住了些时日,也曾与宝玉有些往来。想他当初不也如此?年岁渐长却仍如年幼时般无事忙,在家里时还有几分孩子气。若非被人真心爱护,又哪来这般模样?”   这番话却是同时触动黛玉和宝钗心事。   林海疼爱女儿,但林家这等书香人家,对子女自有一番要求。林海当初又将黛玉养在身边,权充养子之意,故对黛玉的要求又较一般闺阁千金高了一些,还让黛玉知道些朝堂争斗。   林海如此养出的黛玉较寻常孩子早慧,却又少了些懵懂无知的快乐。故黛玉往家中去,也不曾如何恣意,纵有些出格言行,也是要挑起责任的。   如今竟是宝钗在旁,黛玉才不必过多想那等俗物,也敢任情恣性了。   宝钗则在父亲生前也有过一段快乐时光,她曾想着家业有兄长继承,并不必自己如此,故常和宝琴等姐妹淘气,终究是父亲死后,见哥哥还如过往,才不得不如大人般行事,也没有那等如孩童的纯真时光了。   黛玉较她年幼,她伴在黛玉身边,又知黛玉身后有林海依靠,到底能为她们这些女儿家提供一片天地,故减了烦恼,也敢肆意一些。   妙玉瞧见两人低头不语,便起身道:“我不留你俩了。如今天色尚早,你俩却该先回去歇息,今夜还有一桩喜事,怕闹得人不好睡觉。人生总如此,盛极必衰,如今已非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时期,但再来些喜事,只怕等这些喜事过后,还不知如何。便盼好歹今年也有一个团圆年吧。” 宝钗和黛玉听得妙玉这番话,都被惊出一身冷汗。   只是妙玉不欲多说,转身进了里屋。   自有小丫头上前,请两人出去。   亲戚们都来了,贾母也为大家安排好了住所。   宝钗和黛玉在路上一合计,都觉得妙玉说的喜事该是尤二姐生产。   尤二姐如今临盆在即,王熙凤早已命人找好了产婆、乳母等,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因今日来的亲戚多,王熙凤也要帮着招呼,故又忙乱远超往日。倘若尤二姐真在今夜生产,只怕又有些人要乱作一团。   不知也罢了,既猜得有这等事,宝钗和黛玉还是又去了寻凤姐。偏凤姐这会不在,只得平儿在房中,两人与平儿说了,要平儿多留意尤二姐情况,又到底有些不放心,再往秋爽斋来,也要探春多留意点儿。   贾母这夜留了宝琴同睡,黛玉独在潇湘馆中。   她正睡得朦胧,不知更次,忽听得外面一阵响动。   黛玉连忙起来,要丫头查探消息。   果真是尤二姐发* 动了,如今又要热水等东西。   贾母那边更早听得消息,又命了人进园子里,与姑娘们说如今夜里冷,要姑娘们莫要急着出门探视,且放心留在房中。   尤二姐平素常到园子里来,和姑娘们也要好。今贾母传了消息来,但黛玉哪里还能睡得着?便披了外衣起来等消息。    第76章   尤二姐折磨了大半个晚上, 都要天亮了,才生下一名男婴。   贾母听着尤二姐生产艰难,就跟着担惊受怕, 连王夫人都不知道念了多少声佛号。   如今终于知道尤二姐诞下麟儿, 合家上下无不欢喜。   凤姐先前只有巧儿一个女儿,且她前些时候也有些身体不好,她如今也不再想着要怎么缠住贾琏,不让贾琏到外面乱搞了, 故也不愿再经历有孕的煎熬。尤二姐生下的孩子也要喊她嫡母, 她心里哪有不乐意的?   连平儿瞧见尤二姐昨夜在产房里哭嚎, 又听得后来竟然越发没有了声息, 为尤二姐担惊受怕之余,都不由想着若王熙凤再生一次孩子要受多少的苦。   巧姐出生后,王熙凤其实也曾有孕,但都不多时就小产了, 孩子到底不曾留住。久而久之, 竟是连王熙凤都有些怕了,只想自己是否真的没有了孩子缘分。   孩子有乳母等照顾着, 产房又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旁人想来看尤二姐,如今也不大方便在产房里说话。   尤二姐又为生产便耗尽力气, 如今知道孩子安然无恙,已是沉沉睡去。   王熙凤看过了尤二姐和孩子,又与贾母等人报了喜讯,待得贾母等人都各自去歇息了, 她瞧着尤二姐身边还有尤三姐照顾,怕是连这些丫头婆子都没有尤三姐这亲妹妹尽心尽力, 她也就和平儿回房歇着去了。   贾母等人都累着了,回去后便想歇息。   荣国府内还有其他事情,不过还有探春和李纨理家,也没多少事要到王熙凤这里,好歹能让王熙凤也歇一会。   贾琏喜得麟儿,又有贾珍等人与他道喜,他如今便忙着在外头交际应酬,也不得如何陪着尤二姐,或与王熙凤说些什么。   王熙凤回了房里,才在床边坐下,便觉整个人都软了。   今儿尤二姐为了这孩子,当真险死还生。幸好前些时候她发现老太太那里的人参有些不对,还悄悄和王夫人商量过后,将贾母那边的陈年人参都换成好的,后来还查过了荣国府官中库房,免得有哪些药材放得久了没有了药效,又或是如今还有些药效,却该及时用掉的,后又再买了些好人参回来的。   产婆原本都说尤二姐可能要难产,后来还是让尤二姐生嚼了些人参,才及时补充了些气力,好歹安全地将孩子生了出来,尤二姐自己也只是累了一些,只要歇一会,再喝些补身子的汤药就好。   平儿上前,抓住了王熙凤的手。   王熙凤本以为她担心自己,正要笑她,却觉平儿掌心冰凉有汗。   她抬头看去,就见平儿脸上滚落两行泪来。   王熙凤忙笑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今儿可是大喜之日呢。”   “我担心奶奶有事呢。前儿大夫来给奶奶看病,我也不知道大夫和奶奶说了些什么,后来要问奶奶,奶奶也不肯说,还说没病。   “但我跟在奶奶身边,哪有不知道奶奶   身体如何的?单下红就好些时日了,奶奶也不得歇息,每日里还在为这家忙碌。   “如今尤姨娘有孕,奶奶还不让尤姨娘如何忙碌,只要她安心养胎,老太太和大太太等人都是这样。   “奶奶先前有孕,却有谁让奶奶歇着?奶奶还是要在老太太等人跟前侍候,老太太觉得闷了,也要奶奶来陪着说笑。若非如此。”   平儿的话还没说完,王熙凤已喝道:“莫要胡说!”   平儿也知凤姐是为她好,故只跪在王熙凤床边,垂泪看着王熙凤,再不敢说那等话了。   尤二姐进了门,也只是个姨娘。王熙凤先前称病,让尤二姐帮着管家,家中其他人却不曾如何在意尤二姐如何,连邢夫人都知道,今儿是尤二姐帮着理事,哪日她不让尤二姐理事了,随便说句话,尤二姐也就手中无权了,故总不曾将这等事放在心里。   王熙凤进了门,却是正房奶奶。旁人瞧着,是贾母等人器重王熙凤,才让王熙凤理家。事实虽也如此,但却还是王熙凤不得不理家。若离了王熙凤,家中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连贾母都爱王熙凤陪她,并不多怜王熙凤辛劳。   如王熙凤生日等时候,能略歇一歇,已是难得了。然王熙凤生日前后,诸多琐事,仍要王熙凤异议料理。   王熙凤见平儿知道自己心思,方扶着平儿起来,要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叹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如今想来,反而是我自误了。想当初小蓉媳妇没了,我若不是听得珍大哥让我到那边帮忙便得了意,也想着好歹有些办大事的机会,我又果真将事情办妥了,以至于太太越发放心让我理家,我或许也不至于忙成那模样呢。”   王熙凤也知自己的小产与操劳过度有关,故如今想起往事,添了几分悔恨。   只是一切都已过去,她也怕若自己有孕,如尤二姐般九死一生,倒不如现在这样的好。贾琏今后做什么也都罢了,她只要这正房奶奶的身份。   且说尤三姐,还在贾家照看着尤二姐月子里的起居饮食。   这日,尤二姐才出了月子,又想看望孩子,尤三姐陪着尤二姐,姐妹两人与孩子的乳母说着话,忽然就有人报信来。   原来北方鞑子在秋日挥兵南下,如今北部边境正处于战乱之中。南方的几个小国也不知是否提前得到了鞑子那边的消息,竟然也趁着这时候北上起兵,要借机掠夺。   柳湘莲先前要到军中建功立业,就到了南方,跟着史家兄弟。   如今南方也真有了战乱,柳湘莲就要上前线杀敌。   尤三姐听得这些,不禁又为柳湘莲担忧。她虽知柳湘莲武功不错,有自保能力,但战乱来了,刀剑无眼,谁知道结果如何?   黛玉那边也听得这边境战事起。   宝钗从薛蟠处听得这消息,虽还不曾知是否有倭寇也要借此机会作乱,林海那边可否安全,但还是怕黛玉担心,匆匆来了潇湘馆,就要设法宽慰黛玉。   偏她来迟了些,迎春、惜春这会都在黛玉这里了,正与黛玉说着闲话。   探春则因有江南甄家的女人来了,如今正跟着王夫人招呼客人。   宝琴因被王夫人认做了干女儿,如今也跟着认识一些贾家的亲朋好友,故不得来陪黛玉。   宝钗方进门,迎春就笑道:“我们正说着你什么时候来了。先前还听得好端端的,也不见哪里说有灾荒,大家都正想着去年才经历了平安州的事,今年总该能大家都真的平安了,谁知竟又有这等事。”   几人坐着说话,因她们都是闺阁女儿,虽能听得些外面的风声,但都知道得不怎么清楚,略说了会儿,宝钗就怕再说下去只是平添担忧,故又说起了今儿甄家来了女人的事。   甄家和贾家虽是世交,甄家还曾欠了贾家的银钱,但因两家距离远,就已有好些年不怎么走动,还是修大观园那年,贾家到了甄家那里要钱,好就地采买,两家来往才又密切了些。   今日甄家来的这几个女人和贾母、王夫人等闲话时,就说到甄家竟然一个男孩子叫宝玉,连年龄都和贾宝玉一样,两人性情也相近。   甄家女人只当一桩巧事说出,在贾母身边侍候的那些人听到这等事,也只当是趣事提起。   宝钗来潇湘馆时,正好在路上听到,如今便以此岔开话题。   惜春怔怔地听着宝钗说了,忽问:“这甄宝玉可也有玉?”   宝钗便笑道:“这该是甄家那几个女人才知道了。她们如今还在呢,听老太太说,似乎还想留她们住下,好多问些老姐妹的事的,只不知她们是否愿意留下罢了。若你真心想知道,便早些问去。”   惜春想了想,摇摇头,忽瞧着黛玉说:“当初林姐姐第一次来我们家,二哥哥见了她后,也要问她有没有玉。我今儿竟听着这甄宝玉的事,也想他有没有玉了。二哥哥这去读书,都去了大半年了吧?还不曾回来,只怕又要到过年才能见他。”   惜春本是贾珍胞妹。   她住在大观园里,但与宁府的人还有许多来往,连她身边的大丫头都是宁府那边的,她也清楚些宁府那边的荒唐事。   宝玉纵有许多不是,到底在姐妹中的性情还好,也与惜春多相处了些时日,惜春如今竟想起他来。   且说薛王氏,这会也见过了甄家的女人们,听说了甄宝玉的事。   她近来已想着一双儿女的婚事,薛蟠说还要考取功名再做打算,如今并不急,她又拗不过儿子,也知儿子如今才在学业上小有成就,若成了家,她还要爬儿子耽于女色误了读书,故不敢勉强薛蟠。   她又怕宝钗年龄大了,更不好寻婚配,故更担心宝钗的婚事。   她听得甄宝玉也名为宝玉,就想着是否也是个有玉的,后又听得甄宝玉年龄也比宝钗小,且甄宝玉远在江南,怕和宝钗都无见面机会,她纵是要说婚事,只怕也难成美满姻缘,唯有再将心事藏起,也与众人一并说笑了。   王夫人等不曾知道薛王氏心中所想,薛王氏回到家里,和薛蟠见了面,薛蟠确实看出母亲心不在焉,就要问今日在贾家都发生了什么。   薛王氏也知宝钗的婚事要薛蟠帮着想主意,便将自己的忧虑说了。   薛蟠想想宝钗的年纪,如今还能参与选秀。宝钗总以选秀为由拒绝相看人家,他今日却听说因南北都有战乱,圣上已经有意取消选秀,只怕宝钗这理由要没了。;   薛蟠沉思一番,终究决定不急着告诉母亲,而要先和妹妹商议。   第77章   宝钗回到家中时, 薛王氏正和薛蟠说着些生意上的事。   各地都有战乱,薛王氏也为薛家其他地方的铺子担忧,故要劝薛蟠, 银钱都是小问题, 若当真不好再去顾看其他地方的生意了,便是亏一些也无妨,不必再想着如何理会那些地方生意如何。   若当真正值危险,也莫要派家里一些总管之类的去看铺子。若是有那些铺子里的老人, 跟着一起跑过许多地方的, 如今遇着战乱, 他们想回老家去, 或是想将老家的亲人接过来,也都要帮着一些。   宝钗只听得母亲如此与哥哥絮絮叨叨,便笑起来,偷偷给薛蟠使了个眼色。   薛蟠也知她意思, 故只是陪着母亲笑, 若母亲叮嘱着什么,就应一声, 也不怎么驳斥。   薛王氏说得多了, 再瞧这双儿女神情,亦笑道:“你俩如今都长大了, 做事比我还有主意,我和你俩说的这些,只怕你俩都早已知道,也有盘算了。只有一点, 你们还是该记着些,大家都不容易, 咱们家比不得那些真正的大户人家,但总算有些能力,若能帮上别人的,还是尽可能帮一些的好,也莫要仗势欺人生事。”   宝钗和薛蟠连忙答应。   等从薛王氏房里出来,薛蟠便跟在宝钗身后。   宝钗本要回自己房中,见薛蟠如此,回头笑道:“你方才在妈面前,不是答应了妈许多事么?如今不忙那些事去,却跟着我做什么?”   薛蟠也不答话,只往薛王氏那边房间瞄了一眼,笑了一笑。   宝钗正不解呢,唯有走快了些,回到自己房中。   薛蟠叮嘱了丫头在外面守着,就进了房,合上门,与宝钗说起今儿母亲提到的婚事。   宝钗却是怔住了,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还有这等事。   原以为还能借着选秀的理由,再拖上两年,等她不能参加选秀了,她也已年纪大了,并不好找人家。若母亲和哥哥为她找的人家有那些地方不好的,或是她嫁过去后要当人继室,或是对方人品能力有哪些问题,她都有理由推脱,好在家中多留一些岁月。   若哪日颦丫头也嫁了人,她全了与颦儿作伴,为颦儿解忧的许诺,她再想嫁什么人家就是。   只要哥哥能像现在上进,薛家还是那个皇商薛家,乃至今后再有了官场上的背景,她嫁了人也不必如何担忧在夫家被欺负。   如今圣上的圣旨还没有真正降下,但底下人都已得到风声,此事多半是真的。   她却又该如何寻理由,再拖延两年?   薛蟠将宝钗的怔忡之色看在眼中,便知宝钗果真无心婚事。   他叹道:“妹妹,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若有什么心事,不妨与我直说。你说与我知道,我才好设法帮你。你若什么不说,纵我在外不好如何为你寻觅夫家,只怕妈也会和姨妈她们商议,要为你暗寻合适人家。但凡有消息透露出去,媒人上门,你说你能再拖多少时日?你如今与我说个明白,我好歹也能帮你出个主意。”   宝钗思索一番,却是苦笑道:“哥哥,我也不知我该有何想法。”   薛蟠瞧着宝钗,不语。   宝钗心知瞒不过了,将心一横。   “哥哥与妈一心为我,我原本也该听妈妈和哥的安排,但我答应过林妹妹,要与她相伴。林妹妹也不知何时才能许人家,我若先有了人家,她却还没有,只怕她在家里要更闷了。   “我便想好歹等等她,也好多陪她解闷。她没了娘亲,如今又不得不住在贾家,别人瞧着她被老太太她们疼着,还以为她风光得意呢,谁知道她心里的苦?”   薛蟠呆住了,实在想不到宝钗先前的为难全和黛玉有关。   他虽知黛玉和宝钗往来密切,知道两人感情深厚,却怎么也想不到宝钗如今竟为了黛玉才迟迟不愿意找人家。   薛蟠如今想着,只觉宝钗和黛玉的感情好得过分了些。   宝钗和黛玉都住在贾家时就不必多提了,宝钗总爱去寻黛玉说话。后来黛玉回了林家,宝钗虽不至于每日都要到林家看黛玉,但每每遇到什么事情都会优先想到黛玉。   薛蟠生出了些不大好的念头。   这放在他还有些记忆的异世界里都是出格的,如今却当真落到了宝钗和黛玉身上?这两人的感情,当真如他所想?   宝钗并不听得薛蟠说话,只当哥哥不同意,连忙再寻了一个理由,说:   “我如今不愿相看人家,还想着我们如今只是皇商家族,若在金陵城中,也能算有些头面的人家了,我们家还有许多族人,旁人怎么都要给我们面子。   “但我们出了金陵城,如今家族中又没有几个当官的,只能靠着些祖荫支撑,别人还怎么拿我们当一回事?就算是亲戚,只怕也没那么好再往来。若要论婚事,也不好怎么高攀。   “我因想,若等哥哥你哪日考取功名也能当官了,我再想着我的婚事,怎么都要比现在好一些。”   薛蟠听得宝钗画中的急切之情,又对比过宝钗前后所说,更猜得宝钗真实心思。   薛家如今和林家要好,他薛蟠还没功名在身又如何?早已有许多人因他是林海的弟子才和他往来。若宝钗要相看人家了,也定然有人为此而来,并不愁找到的人家门第不高。   宝钗寻了诸多理由,仍旧只是为了不嫁。   若哪日黛玉也要嫁了,宝钗才该有可能也考虑嫁人的事。   但宝钗刚才说了一回真心话,如今怕不愿再与他说这些了,他要逼问,也未必能问出个好歹。   薛蟠计上心头,就要探宝钗的话。今日却不是好时候,只怕宝钗已有戒心,他更不好现在就说出和先前不同的言语,故搪塞两句,叮嘱了宝钗早些歇息,便从宝钗房中离开,独去书房坐着了。   突然猜到宝钗心思,也让薛蟠不知如何是好。   林海必定对黛玉的婚事有安排。   但因他曾拜访过许多名医,林海就在离开京都前还和他说过黛玉身体虚弱的事,要他帮着寻找名医,看看将来是否有希望让黛玉更健壮一些,不求能有孕生孩子,只求能多活一些年岁,不至于活着的时候就要时刻注意身体,稍有不慎就又要病一场。   薛蟠便觉自己能从这方面入手。   林海已暂时无心再为黛玉招赘,他若能说服母亲,让薛王氏也不急着为宝钗寻觅如意郎君,他将来就有希望让宝钗和黛玉相伴一生。   在这世道,两个女孩子在一起,怎么也不可能真有所谓的名分。   但黛玉和宝钗要的也该只是彼此相伴。   只要两人能共度余生,又哪有那么多要计较的?   若两人当真都有这等心思,薛蟠便怎么也要为两人筹谋一番。   黛玉因身体偏弱,反而比宝钗这边好办。连林海都有意只想怎么让黛玉没有了父亲后都终生有保障,而不是靠着夫君和自己骨血生出的孩子了,此事就该简单一些。   黛玉若嫁了人,也不能有孕,甚至为了避免身体出事而不能侍候夫君,那这婚姻就容易有问题。若最初丈夫有了孩子,却都是妾室所生,纵黛玉名义上是他们的嫡母,他们跟随黛玉长大,但那也不是林海最初所想的、延续林家血脉。   若林海放弃招赘,要黛玉嫁到别的人家当主母,那林海依旧要担心自己百年之后黛玉没有得力的娘家依靠。   薛蟠心内合计过后,就觉得他完全能说服林海,让黛玉终生不嫁,若真喜欢孩子的,将来再收养几个,留在身边教养,也算有儿女养老了。   问题还是怎么说服薛王氏,让宝钗也不嫁人。   薛蟠今夜才听薛王氏又提起,宝钗将来要找一个有玉的嫁。   要说黛玉名字中的玉,也能算是玉了,却又如何让薛王氏相信癞头僧人说的话是这意思?   薛蟠在书房闷坐一回,不知不觉竟已坐到三更之后。   又过了两天,薛蟠终于寻到时机。   他收了从林海那边送来的信,自己看过了,就到宝钗房里找宝钗。   因家中下人都知道,今日林海送了信来,且他要说这事与前两天间隔了些时日,他也不怕宝钗起疑心。   这会宝钗正在灯下做针线,绣着帕子上的翠竹。   薛蟠进来了,宝钗连忙起身让座。   薛蟠叹道:“妹妹,可不是哥哥不帮你。你前两日和我说了,你要等林妹妹有了人家再想你的婚事,我也和妈说过了,让妈莫要心急。”   宝钗脸上一红,低头道:“我也知道哥哥帮我。”   薛蟠却又长叹一声。   “但今日林老爷送了信回来,说他近来已为林妹妹看好了一户人家,对方在当地也是书香世家,被推为望族的。林老师还想,趁如今未曾入冬,就将林妹妹接去,指不定来年就能完婚了。”   宝钗怔住,脸上再无半点血色,白得吓人。   她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薛蟠。   因薛蟠向来不会胡说哄她,她更想不到薛蟠竟会在这等大事上骗她,只当林海真要将黛玉远嫁。   若圣上有意让林海继续外任大员,镇守一方,而不让黛玉回京,黛玉和当地望族子弟结为夫妻,反而是好事了,怎么也不能算远嫁。所谓的远,竟只是她和黛玉间的距离远了!   薛蟠见宝钗如此,更肯定了先前的猜测。   他也怕再吓唬宝钗,会将宝钗吓出什么问题,但想到宝钗和黛玉间的事,只怕他不下一剂狠药,宝钗是万万不敢将真心说出的。   故他也将心一横,继续道:“老师也是怕我不知道他要长期在外不得回京的事,怕我因此耽误了学习,才特意送信与我。如今也不知林家那边是否知道此事,说不定他们这一两日就要到荣国府找林妹妹,预备着送她到老师那里了。”    第78章   宝钗只是听着薛蟠说话, 就已不知如何是好。   薛蟠见她这般模样,本还想再说点其他来吓唬她,好让她当真说出对黛玉的心思, 如今却怕将她吓出个好歹, 不敢再说了,唯有连连打躬作揖道:“好妹妹,你莫要担心,此事并未成定局, 还有回旋余地。你却要和哥哥说个明白, 你对林妹妹究竟是何心思?”   宝钗听得薛蟠这些话, 果真渐渐回了神。   她先前对自己的感情也多有迷茫, 只知不愿离开黛玉,盼着能与黛玉长久相处,但她何曾想过这背后根源?   还是今日薛蟠说黛玉有可能要远嫁,以至她今后都难得与黛玉一见, 她方渐渐明悟, 也知自己那些心思从何而来了。   宝钗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但想到薛蟠还说有回旋余地, 她念及薛蟠为她之心, 又勉强笑道:“哥哥不必如何与我开玩笑。若林伯父当真已经想着为林妹妹安排婚事,又哪里有你我再行设计的可能?自古以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伯父要为林妹妹做主,便是老太太她们都说不得什么的。”   薛蟠见宝钗如此,想了想,再与宝钗深深一揖。   “好妹妹, 此时原是我的不是。我因担心你在我这兄长面前都不敢说出真心话,我才故意哄你。林老师今日的确送了信来, 但信中并不曾提及林妹妹婚事。林老师孤身在外,还手握大权,纵圣上信任他,他也不敢与地方豪强做出联姻之事,再引来帝皇猜疑的。林老师信中只说了些筹备过年的小事,你若不信,我还将林老师的信带了来,你大可看一看。”   薛蟠说罢,长身而起,将收在怀中的书信取出,递向宝钗。   宝钗听他先前那些话语,已知他的心思,如今又瞧得这封信,便不欲接。   薛蟠笑道:“妹妹不必担心,信上并无什么不可外传的事。我只怕不让你看这信,你又不知要如何担心林妹妹婚事了。”   宝钗听得他如此,心中又着实还有顾虑,便将信接了。   她看过信中果然不曾提到黛玉婚事,方与薛蟠笑道:“你也莫怪我不信你,谁让你先拿那等话来哄我呢!若换了个人,还被你哄出个好赖来,你却又如何是好?”   薛蟠此时哪里敢反驳,不论宝钗说什么,他都诺诺应声罢了。   宝钗见他如此,反而添了些羞赧,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将看完的信还给薛蟠。   林家那边着实没提到黛玉婚事。   薛蟠收起信笑道:“妹妹如今可放心了?林老师担   心林妹妹身体呢,也怕林妹妹嫁了人后,不能像现在般好生将养着,反而要为家事劳累。连凤姐姐为家事操持了这些年岁,都身体大不如前了,更何况林妹妹?所以林妹妹那边并不急于一时。我也另有主意,让林老师为林妹妹的将来做其他谋算。但我要知道,妹妹,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薛蟠已是不加掩饰了。   宝钗过去为了这个家,不断压抑天性。她还是个年轻姑娘,却不得不尽可能地以端庄闺秀的标准要求自己,唯恐哪里做得不够好,便连累了家里名声,让原本就不容易的家雪上加霜。   如今薛家有他支撑,他也只盼着妹妹嫁来能过得好。他不盼着宝钗如何联姻,为薛家带来多少助力,故只要宝钗余生顺遂安乐,他也心满意足了。   薛蟠也知母亲薛王氏平素温厚,唯独对一双儿女的是格外在意,其中又尤其在乎他这个儿子。   故薛王氏这边,也未必有多大难度。   宝钗被薛蟠问住了,正低头沉吟呢,就又听薛蟠说:“林妹妹那边确实不急,但妹妹,你也知道妈近来如何为了你的婚事烦忧。只怕你再不有个主意,妈这里便不容你再拖下去了。不论你要择一户人家嫁了,只求将来能和林妹妹等姐妹离得近些,也方便将来走动,还是你当真不愿意怎么嫁人,你也需早早拿个主意。”   宝钗忙道:“我自是盼着和林妹妹长久相伴。”   她这话脱口而出,却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若非被薛蟠这般逼迫,她如何知道自己的心思?   她和黛玉相识过后,也曾做过些出格的事。像经商置办铺子等事,虽也不是她应该过多插手的,但她是皇商家的姑娘,也曾跟父亲学过一些打理铺子的经验,还在父亲死后帮忙料理过家中大小事情。她还曾见过家中一些世交人家,如何没有了男儿坐镇,也只凭着寡母和孤女支撑家业。   故那会儿的出格,还有先例可寻,她总能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今日薛蟠逼问她的这些问题,却着实让她无计可施,甚至惶恐不安。   但也如薛蟠所说,她若这时候也不设法将真实心意说出,只怕今后更无机会了。   宝钗长叹一声,红着脸低了头。   “哥哥,你是男儿,只怕不知我们这些女儿家的苦。   “你们若在家里待着不高兴了,还能出门去,别人听得如此,还会说好男儿志在四方,理应出去混个名堂。我们这些女儿,却终日只能在这深闺中。   “琴儿倒好,跟着她父亲走过许多地方,只是等她也嫁了人,还不知能不能再如往日四处走动呢。幸而老太太和太太也疼她,让她出嫁前的这些日子还能过得好一些。   “你也不知道,连云儿那等豪爽人,说起婚事来,都要担惊受怕,唯恐婚后过得不好。我又何尝不怕呢。”   旁人都觉得她薛大姑娘能帮忙打理家业,在家中有作主的能力,将来若是嫁了人,也是个善离家的。她晓得如何在长辈间周旋,还得下人欢心。   殊不知她也有许多不愿,她也盼能如黛玉、湘云等人肆意玩闹,也不怕会引来旁人闲话。黛玉体弱,不敢如湘云般恣意,但每每有了些热闹,黛玉不能亲自参与,也要在旁看着,又或以巧嘴作解,好让大家一块儿笑。   她却万万不敢如此。   湘云等人都只瞧着她谨慎那面,就当她生来如此,也就黛玉瞧出些异常。   往日黛玉疑她,又如何不是看出她一直以种种规矩压抑本性?如今她也只在黛玉面前才敢说些真心话,故哪里舍得从黛玉身边离开?   此等微妙心事,却难与薛蟠言说。   宝钗怕薛蟠停了她那番话,误以为她是怕日后夫家不好,如今才怕要嫁人,忙再道:“说到底,婚后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若我嫁了人,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那才是真的可怕呢。我如今在家中,还有母亲和一众姐妹可以说话,改日出嫁了,却又如何是好?”   宝钗越是想与薛蟠说个清楚,反而越不知该如何开口。   薛蟠也知她心思了,故笑道:“好了,你也不必多说,此时我已知晓。林妹妹可是与你一般心思?若你俩都有意,我便无论如何都为你俩谋一个将来。”   宝钗忙问薛蟠有何打算,薛蟠笑而不语,就从宝钗房中离开。   第二日,宝钗再进了大观园中,都已走到潇湘馆门前,忽就想起昨夜和薛蟠说的那些话,这会儿竟不知该不该进去了。她只怕见到黛玉,反而不知道该和黛玉说什么,但若不进去,又实在担心黛玉如何。   可巧紫鹃从里面出来,见着了她,就要将她迎进去。   宝钗已是避无可避,唯有跟着走进潇湘馆里。   黛玉这会正坐在那儿看着书呢,听到宝钗来了,忙要起身相迎。   两人闲话片刻,黛玉忽笑问道:“你今日怎总往我脸上瞅,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说着,黛玉伸手,就要往脸上摸去,只怕是今晨起来理妆时又哪里弄得不好。   宝钗忙笑道:“哪有这等事?”   如今黛玉就在面前,论理,她也该试一试黛玉的心思,好歹知道黛玉是否和她同心,再知道要如何与薛蟠明说,让薛蟠在外为她俩合计。   只是瞧着黛玉并不为这些事苦恼的模样,宝钗又不愿以这等事影响黛玉,只怕连累黛玉如她一般,昨夜辗转难眠,竟不知当做些什么来排遣心事。   黛玉更知她心中有事了,忙拉着她,就要细细问她。   外面却又好一阵喧杂,原来是湘云和宝琴一起来了,今日宝琴找出了一些旧日做的诗,先和湘云一起看了一回,两人又想着要来给黛玉看,故结伴过来。   湘云瞧见宝钗也在,立刻笑道:* “我方才还和琴儿说,宝姐姐回了家,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我们要看诗,又不见宝姐姐,不如来找林姐姐。谁知道宝姐姐竟然先来了这里。”   宝琴略问了问宝钗何时进的园子,黛玉又怕湘云和宝琴再拿这些话来问宝钗,就要让宝钗不好意思了,故催着宝琴将作好的诗拿出来,好大家一块儿鉴赏。   湘云本就为诗而来,听得如此,也不多想。   宝琴所作的诗皆是她途中所见。因她年幼时跟着父亲,如今跟着哥哥走过许多地方,要说对外面地方的见识,便要超过黛玉等人。   黛玉听得她提到海外有些国家,如今已做出了更好的大船,要往来两国贸易。又有一些如西洋枪械的东西,当真称得上是稀罕玩意,威力又有些不凡,正好用来防身。只因这些东西不好寻得,每每有从海外送来的,都紧着给那些达官贵人了,宝琴才只听说过有这些东西,却不得亲眼目睹。   几人说着大观园外的世界,湘云尤为向往,更缠着宝琴,要她多说些外面的事。   宝钗则看到黛玉出了会儿神,也不知是否怕林海如今在沿海一带也会遇到那些有西洋枪械的敌人。    第79章   姑娘们尚在一块儿说话, 王夫人这时则见了元春从宫里打发出来的太监,又知道了陛下有意取消选秀的事。   元春还命太监问王夫人,何时为宝玉定下婚事。   太监回宫去了, 王夫人在房中闷坐着。   若说宝玉婚事, 必然还要贾政做主。贾母那般疼着宝玉,若要说到宝玉婚事,怎么都该问问贾母的意思。   若元春只说其中一事也罢了,今日元春命太监出来, 却将两件事连着说了, 王夫人思索过后, 也略猜着元春的心思了。   宝玉先前因丢失了通灵宝玉, 忽然发了疯,大家也就更信宝玉这玉果真有些灵性。可巧宝钗往日又曾得了和尚给的谶言,说是要拣个有玉的来配,又正好宝钗金锁上的字和宝玉的通灵宝玉上的字是一对。   先前宝钗还为了选秀一事待字闺中, 怎么也不好另寻人家, 如今却是没了选秀,宝钗也能许人家了, 这般算来, 只怕也该商定婚事了。   王夫人素日里瞧着自家情况,也知如今探春未曾嫁人, 才好帮着理家。一旦探春出阁嫁人了,只剩李纨帮着她,只怕这家还未必能打理得好,终究需要一个能干的宝二奶奶。   王夫人这些年来也将宝钗的言行举止看在眼中, 心里早已对宝钗有了十二分的满意。如今连薛蟠都越发长进了,连宝玉都比不得薛蟠, 薛家有如此男儿,将来也有指望。   若真让两人成亲,喜上加喜,想必也是喜事一桩。   然王夫人再想到贾母素日对宝钗的态度,王夫人又怕贾母不愿意。   她正想着,王熙凤就来了,要问她过年筹备年礼的事。   王夫人想了一回,到底问王熙凤,可对宝玉的婚事有何想法。   王熙凤也不知王夫人突然问她这事,究竟心中有何主意,因怕哪里说得不对了,反而讨不了好,故也不敢怎么说。   她与王夫人笑道:“这事我却说不准。近来宝兄弟在祭田旁边读书,我听说他偶尔兴起了还要下地干活,转眼也这么久不曾见他了,还不知他现在如何,我哪里知道该为他选什么人呢?太太便是要为宝兄弟找一门好亲事,也该先和老爷商量,谁知道老爷有什么主意?”   王夫人想想,点点头,也就打发王熙凤回去了。   王熙凤回到房中,想了一通,终究觉得王夫人这一问有些不寻常。她也知道今儿宫里有人来了,只怕此事多半与宫中有些关系。   因她也不知圣上要取消选秀的事,故一时间并不想得明白王夫人的心思。   忽然间就有丫头等闹闹嚷嚷地进来。   王熙凤因听得她们吵闹,心里正恼着了,本要出去教训她们一顿,谁知道却听得她们说,贾琏被贾赦打了,如今正送回来养伤。   王熙凤一看,果真是贾琏伤着了,脸上都破了两处。   一时间众人将贾琏送入房中,又忙着去请大夫。   王熙凤就在床边,要问贾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缘何被贾赦打了。   贾琏叹道:“老爷近些年来越发荒唐了,为了一点子东西,宁可弄得人坑家败业,我不过说了一句不好,老爷就恼。这还只是一件大的。这几日里我和他言语不合多了,他一时着恼。才要打我。他是老子,我又不敢躲,才伤着了,养几天也就好了。”   王熙凤叹了一声,用手细细摸着贾琏脸上伤口旁边还完好的地方。   “你倒一贯如此,只是你家里这些人又有几个如你这般想的?”   “大老爷不如我这般想,可不还有个二老爷?”   王熙凤便又叹了一声,不再言语,只出去问丫头们何时才能将大夫请来,又与平儿说,她先前听得薛王氏那边有一种上棒疮的丸药,要平儿去讨药来。   贾琏方才说的,恰是他们这一家如今的为难处。   贾赦、贾珍等都是个荒唐人,为了自己那点欲望,总顾不得旁人,非要尽情恣性不可。若非如此,贾母也不至于不愿跟着贾赦住,却要和贾政住一起。   又因此,贾琏才更多愿意为贾政办事,操持家务,而非为贾赦办事。贾赦有吩咐了,贾琏也不得不做,但若有些事是贾琏不愿意的,贾琏就会设法托着。   王熙凤先前帮着贾政这一房理家,也有贾琏和贾政来往更密的缘故。   若是先前,王熙凤也不觉贾赦做的那些事算得了什么。偏她这段时间和黛玉、宝钗等人来往更密,也听得两人一些言语,如今已知不能如此为人处世,故如今听得贾赦做出这等事,又想了一通,终究觉得此事不可为,只怕哪日还有大祸临头。   王熙凤想了一回,也没有个主意。连贾琏都劝不得贾赦,更何况她?如今能做的无非好生照顾伤着的贾琏了。   就因贾琏的伤,又有尤二姐所生男孩病了一回的事,王熙凤好些日子不得闲,也顾不着进大观园中,更无暇想王夫人所说的宝玉婚事了。   王夫人则终于寻了时机,要和贾政说宝玉的婚事。   贾政听罢王夫人所说,却是叹道:“宝玉的婚事并不着急,还是再等上一两年吧,好歹再看看他性情如何。若他当真能改过来了,今后也好好读书上进,我要为他寻亲事时也好说一些。若他总不肯改过来,还要再好好考虑为他找一个怎样的妻子。”   贾政先前最盼能让宝玉和黛玉成亲,但林海已明言拒绝了,他也不好强求。   王夫人话中透出要让宝玉和宝钗结为夫妻的意思,贾政细细一想,虽也觉得是个不错选择,但只怕薛家那边也无这等心思。圣上取消选秀的事已经传开,若薛家当真有什么想法,只怕薛王氏也要来和王夫人商量了。王夫人刚才说的却只有元春暗中传出的意思,并无薛家那边意见。   王夫人听得如此,也不便再劝。   如此又过了两日,却是圣旨当真降下了,让先前待选的世宦名家之女不必再等。   薛家也得了旨意。   薛王氏本想早日为宝钗择一门婚事,却被薛蟠劝住,说是如今家中还需宝钗帮衬,若无宝钗平日理事,为他省了不少时间,只怕他也不能如此用功读书。若宝钗嫁了人,只怕他难以用功读书,做那科举文章,不若等他考了功名再说。他也不多考,只看下一次大比之年结果如何。   薛王氏心疼儿子,又见宝钗也无心婚事,到底应允下来。   消息亦已传到大观园中。   黛玉听得此事,想到前些日子宝钗来寻自己时的神情有异,哪里不知道宝钗心事?   故这日,宝钗又到潇湘馆来,黛玉却是恼了,才听得宝钗来,就说要去向贾母请安。   紫鹃忙将黛玉拉住道:“宝姑娘才来呢,你怎么就急着出门?纵要出门,如今天冷了,好歹添一件衣服再去。若让老太太瞧见了,只怕还说我们侍候不周到了。”   说着,就要雪雁将黛玉素日穿的斗篷取来。   宝钗更是见黛玉如此,就知黛玉心思,忙也笑道:“我今儿也不曾到老太太那去,你既要去,我便和你一起。”   黛玉先前还有几分恼意,听得宝钗如此,反而不便再恼。   一时间雪雁将斗篷取来,紫鹃又替她穿上了,她便与宝钗一起到贾母处。   正巧这会湘云也在,还正逗得贾母大笑。   众人说笑一通,贾母乘了兴,也要到园中逛逛去,就又一并进了园子来。   好不容易贾母倦了,要先回去歇着,湘云又去瞧惜春画的画儿如何了,宝钗方和黛玉又到了潇湘馆中。   丫头奉上热茶。   宝钗因问黛玉:“可还恼不恼?”   黛玉听得宝钗低声笑语,也忍不住笑了,但还要将帕子一扬,掷向宝钗。   “我为何不恼?枉我还当你真与我好呢!我想你前儿也该知道有那等大事了,偏不肯告诉我,要等如今大家都知道了,你瞒不过去了才和我说不成?这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事,难道你告诉我,我便会因此如何?你不肯与我说,我反而觉得你与我生分呢!大家都知道的事,我竟才知道。”   宝钗便将她帕子收起笑道:“我前两天也不曾听得准信,无非是我哥哥私下与我说了,还问了我有何想法,我也不知他能帮我赚来多少时间,只怕早早与你说了,反而可能让你白欢喜。我若不与你说,只等哥哥为我筹谋过了才说,又怕你怪我故意不和你说,不曾想最后还是误了时间,竟今日才能告诉你。”   黛玉听得她话中有异,忙问:“你哥哥?此时又和他有何关系?”   宝钗也不敢说薛蟠如何骗了自己一回,才故意设计问出自己一些真心话的事说出,只与黛玉说薛蟠如何说服薛王氏,好歹让她在家再留一两年。   黛玉却不由叹道:“你何苦如此?连琴儿都已选定人家,只要梅家那边有意,就能早早成亲了,你却何必要如此苦等?”   薛蟠如今说是等到下一个大比之年到来,但若到时情况又有变呢?   宝钗为了当初对她的许诺,竟如此忽略自己的终身大事?   黛玉既盼着宝钗将来能过得好些,又着实希望能和宝钗长久作伴,两人都不必为婚事担忧。   她呆呆看着宝钗,竟不知不觉间已落下泪来。   宝钗忙拿帕子为她拭泪,笑道:“那也是我不愿早早嫁人罢了,又不是全为了你,你何必如此?”   黛玉低低叹了一声,伏在宝钗怀中,久久不语。   任宝钗怎般说,她都知道,宝钗是为了她。   可怜她除了父母等至亲,何曾有人如此一心一意为她?宝钗待她之心,终与旁人不同,她却不知如何能报。    第80章   薛王氏不提宝钗婚事, 薛蟠也除了偶尔巡视铺子、翻阅账本,其他时候就忙着读书。   大观园中多了许多姐妹,彼此作伴, 倒也时日好过。   转眼已经岁末, 宁荣二府都要忙着祭祀宗祠了。   宝玉又从祭田回来。   贾母此次才见得他,就心疼得将他搂了个满怀。   宝玉自己却不甚在乎,与贾母笑道:“老太太不知,我最近在学里读书, 当真觉察了许多书中的趣味, 也觉得这般在外读书更为有趣呢。”   贾母听得他如此, 越发心疼了, 忙说明年就在家中读书,不必再往外去。   因贾政不在旁边,王夫人等人也不敢反驳贾母,唯有陪笑。   宝琴未曾见过宝玉, 只在贾家住了些时日, 听说王夫人有这么个儿子,也算她哥哥了。如今宝玉回来, 她听别人称呼, 已知此人是谁。   她跟在王夫人身边,暗暗打量宝玉, 也不知此人为何能让家中姐妹惦记。   迎春和惜春也罢了,并不常提起这兄弟,探春却理家之余,也曾忙里偷闲, 要为宝玉做些针线。   宝琴因有宝钗这亲姐姐在旁,故也曾问过宝钗许多和宝玉有关的事。   宝钗所说却和旁人无甚不同, 都道宝玉在姐妹中的性情极好,纵有些乖僻无常处,也算不得什么,且由他去。   宝琴今日见得宝玉,却觉宝玉与姐妹们所说都有些不同。   贾母搂着宝玉亲近一番,又想起宝琴这一新认的干孙女,忙让宝玉和宝琴相见。   宝玉也早已见到王夫人身边这一陌生姐妹,好不容易知道对方来由。   他只见宝琴这模样,已是心生亲近,再听得是宝钗的亲妹子,如今还是王夫人的干女儿,越发欢喜起来。   李纹、李绮两人因被李纨的寡婶接回家中以备过年,故如今并不在大观园里,只得邢岫烟还与迎春同住。   今日宝玉回来,众姐妹都出来迎接了,邢岫烟也跟着出来。   如今要介绍宝玉和宝琴相识,也少不得让宝玉与她相识。   一时众人厮混熟了,又各自回园子去。   宝玉回到怡红院内,袭人等丫头知他回来,早已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忙着将屋子收拾了一遍又一遍。袭人、晴雯等也不知为宝玉日常所用备下多少可用的荷包、香袋、扇袋等东西,只恐宝玉回来却无合用之物。   宝玉瞧得那些东西,倒叹了口气。   “我又不在这里,便是回来了,也用不上这么多东西,你们何必如此糟蹋物呢?若有这些绫罗绸缎,给旁人用去,好歹物尽其用,也不枉它们到世上一回,如今给我用了,我又用不了这些,又有什么好?”   晴雯听得如此,忙觑着袭人道:“我原也说等你回来,看你需要什么再为你做。偏有人怕你在学里读书受了多大委屈,没有一点合用之物,非要大家都帮着做不可呢!若非史大姑娘前些时日感了风寒,又病了一回,服了好段时间汤药,只怕她还想让史大姑娘也帮忙做去。”   袭人委屈道:“爷这次出门回来,身上穿的衣服都不必平常了,只这些针线就万万比不得家里的。我瞧爷带的香袋也像随便做的。若爷还在家里,怎么至于如此呢?到底是外面的东西比不得家里的。爷才回来,若用不上这么多,爷还能留着以后再用,或是过年赏人也是好的。”   麝月也过来劝道:“你不知道呢,你还没有回来这些时日,袭人也不知多念着你,唯恐你受了什么委屈。连三姑娘如今忙着理家,都能抽出空来,要为你做些针线。”   晴雯犹自冷笑。   袭人红着眼圈说:“你前儿曾说过,你若送礼,送的别的东西再贵重也不是你的心意,只有你的一字一画才算是你的。我们这等人,吃喝使用全在你家,连为你做的这些东西都是太太等人预备的,我们也不过为你亲手绣一些东西,才能算全了一番心意。”   宝玉长叹一声,也不与她们说什么,只默默走在怡红院中,一间房间接着一间房间地走过去。   都走完了,又回到怡红院正房。   宝玉再叹道:“当日大姐姐回来,说我们奢华太过,我心里还不怎么在意,只觉我们家这园子是好看,但别人家的园子也不见得比我们家的园子差多少,我那时候还总想着谁家的院子好,又谁家戏子好的事。”   他见得袭人想说什么,连忙摆手。   喜人见状,只得闭嘴,等宝玉说完。   “如今出外一段时间,回来再看咱们家的园子,又有哪里不奢华?就咱们家这用度,换做别的穷人家,都不知能生活多长时间了。也不说远的,只说先前来过的那位刘姥姥,就咱们家随便给她的一些东西,都不知够他们一家生活多长时间。”   却有笑语传来,原是宝钗、黛玉、宝琴三人联袂而来。   三人正巧听得宝玉后面那番话。   宝琴虽不知刘姥姥系谁,但听宝玉话语,就知该是个穷苦老人家,家中还有几口人。   她走过的地方多,见识过的事务多,故也曾听说些穷人家的艰难,如今又在这里住了些时日,自是知道平素里大家的用度如何。   宝玉见得三人,又恐她们在外面走了一段路,被寒气所侵,忙让她们坐了,又要袭人等取热茶来,其中又独怕黛玉较旁人体弱,也不知捧着的手炉是否还热着,若不热时,好在他这里换上一个,到底莫要冷着了。   黛玉笑道:“多谢你关心。我们家那紫鹃也怕我冷着了,听得我要出门,也特意瞧过我带的手炉呢。”   宝玉听得如此,总算放下心来,也能问她们三个怎么一并来了。   黛玉含笑道:“你这干妹妹因往日不曾见你这哥哥,今日好不容易见得你回来了,在老太太那儿也不好如何与你亲近,便想着到底等你回来了,也好和你说会儿话呢。因她一个人害臊,不好来,才要拉着我和宝姐姐一起来了。”   宝钗就要来拧黛玉的嘴,回头与宝琴笑道:“妹妹莫恼,我这就替你罚你林姐姐去。偏她这张嘴,又要来编排人了。”   黛玉慌忙求饶:“原是我的不是,许久不见宝玉,若要编排他也罢了,万万不该连妹妹也编排上的,妹妹好歹原谅我,让姐姐快饶过我吧。”   宝琴素日看惯了黛玉和宝钗笑闹,今日因此时竟与自己也有些关系,才一时反应不及。听得黛玉告饶,忙道:“我们今儿是来看宝玉哥哥,也好听听他说在外见闻的吧?”   她这一言,好歹提醒了黛玉和宝钗,此处还是宝玉的怡红院,而非她俩的潇湘馆或是蘅芜苑,终究不好闹得太过,却将宝玉撂到一旁。   宝钗松了手,嗔了黛玉一眼。   黛玉含笑摆弄手炉。   宝玉方才看两人笑闹,却是看得有些痴了,纵宝琴又说到了他身上,他竟仍浑然不觉,还是袭人瞧见他行为有异,暗暗碰了碰他,他才回了神,也知自己方才何等异常。   宝玉叹道:“我过去却不知,这天地间竟有多少钟毓灵秀。我总以为我长在这里,所见的一干人,已是天底下极其难得之人,若再见到旁人,只怕这些人也难及我过去所识之人。只是我这段日子在外读书,又常有些气候变化,也非每日都是读书的好时节。我若读书闷了,也曾到外面田地间走动,方见得一些过去不曾见过的奇人能人。”   他这般说来,却让黛玉等人都起了兴趣,忙要他再往下说。   宝玉说的实则也只是些田间地头的农民。   这些人看天吃饭,学就了一身看云辨天气的本事,宝玉还浑然不觉,他们不过随便看了眼天上的云,或是看了眼田边的树,又或是低飞的蜻蜓燕子等,竟然也都知道气候将会如何变化,有时候竟然还能提前好几天预测到天气变化,提前收割作物。   宝玉在外读书,说是读书,而且连贾政考他功课,他都回答得比之前好了许多,让贾政都暗暗满意,并不如何为难他。   然而贾家祭田旁边多的是务农为生的穷人,纵然也有些贾家的族人,也难得有几个家里还未败落的。就这样说的不败落,也是相对那些务农人家的不败落,真要算起来,却和如今在宁荣二府外面的巷子里住的那些贾家人比起来,都有许多不如。   宝玉却是荣国府的公子。   那等人又哪里会想宝玉父亲并非家中袭爵之人,宝玉将来也要靠自己科举入仕?纵是想到了,如宝玉这等公子,也比他们不知尊贵多少。故他们也不敢如何为难宝玉,若宝玉爱读书时,就多与宝玉说上几句书里的东西。若宝玉不爱读书,无非让人跟着宝玉,莫让他出事也就罢了,哪里敢当真拘着宝玉。   偏在那些地方,宝玉不能像再荣国府时那般,总与那些富家子弟往来,言谈中都是富贵中事。   农家女子中,固然也有些能姿色不俗的,但到底每日为家事所困,哪里比得上富家小姐的姿容?   宝玉素日里见多了黛玉、宝钗、探春等人,还哪里会被那些普通女子迷了心思?故也只因那是干净女儿家而多几分尊重,却不曾有别的想法。   因无富贵可享,又无脂粉可误,宝玉看了一会普通务农人家的艰苦生活,又听得那些人如何称赞读书人,说有事也要寻读书人帮忙,学里请的先生也常要帮这些人家写几个字,又或是为谁家新出生的孩子取名。   宝玉见多了这些事,又因实在无别的事可做,这才也想着好生读书了。   黛玉和宝钗听得宝玉所说的奇人能人,原是那些为生计掌握了简单的观测气候本领的老人,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宝玉与她们说罢,又叹道:“我此次回京,也不知老太太来年是否还让我回那边读书。我本答应了几个小孩,要为他们带些好玩的回去。若老太太真要留我在家里,我也只好请人帮我将东西带去了。”    第81章   贾母今日再见了宝玉, 总觉宝玉在外一些时日,已经瘦了许多。   宝玉才回了大观园中,她就命人将贾政唤来, 要贾政为宝玉另寻先生, 来年只让宝玉在家读书,不再让他到祭田那边去。   贾政已先考察过宝玉功课,虽问得不多,只是略知道他的书都读到哪里了, 但也知宝玉这一年来真有用功。   他瞧宝玉那般模样, 也曾如贾母般心疼宝玉, 只因想着宝玉前程, 怕宝玉在家,又将功课耽误下来,才迟迟不好决定。   今贾母开口,他就势答应下来, 也乐得母子欢喜。   王夫人不敢在这等大事说多言, 却也盼着儿子留在身边,今听得宝玉明年又能留在家中, 哪有不高兴的?   待贾政从贾母房里退出, 又到了王夫人房里,夫妻两人再说起宝玉的事。   贾政笑道:“今日若非老太太开口, 我本想着到底让他在塾里再多读两年书,哪日要考试了再回来。你瞧他这一年,竟比过去在家里数年都要有长进。”   王夫人便道:“那也是他年纪长了。平日里都觉得他是孩子呢,也都由着他。偏他这孩子一向可人疼。”   贾政听得王夫人这话, 却想起另一事来,忙道:“我听得他往日总与丫头们厮混。如今正好趁他出去一年, 才回来,又大家都知道他长大了些,该好生让那些丫头都注意避嫌,莫还将他当小孩儿看。”   王夫人笑道:“这倒不必你说。这一年间,我也陆陆续续将他房里的丫头都换了一轮,只留几个他用得最趁手的,还留在他身边侍候。其他丫头都是新到怡红院当值的,不像之前那些,和他没大没小地过了这些年。现在这些总该守规矩些,也知道爷们是爷们了。”   贾政这才放下心来。   夫妻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不免再提到宝琴的事。如今王夫人将宝琴认作干女儿,拜祭宗祠时也该让宝琴一起。   又有宝琴和梅翰林家的儿子的婚事,原是宝琴父亲在生时定下,这些年来却没有多少消息,如今薛蝌带着宝琴进京完   婚,也该有人往梅家说去,好让梅家选定日子。   薛家在京中有自己的房舍,然而薛蝌只是商人出身,门第比不得贾府。今日宝琴既与王夫人有亲,她该要在哪里出嫁,又有值得商议的地方。   且说黛玉和宝钗、宝琴在怡红院坐了一会,听了些宝玉在外的见闻,因外面风雪渐大,宝钗只往窗外看了一眼,就笑道:“只怕我们今日还要在宝兄弟这里多叨扰一会了。这天气却不让我们回去呢。”   宝玉忙道:“依我说,却是这天也通人意呢,知道我离家许久,回来路上也不曾听得家里发生什么事,连我多了个妹妹,又曾有李家姑娘到了我们家,也在园子里住了些时候都不知道。你们虽不曾与我说,我却知道你们相聚,定然有些雅事。我正嫌我读书将自己都读得俗了,正好听你们说说你们的风雅事,也好将我的俗气洗去。”   黛玉便指着宝玉,对宝琴说:“妹妹你听,早与你说了,你这位哥哥性情与旁人不同,你如今可瞧见了?他要雅事,你便与他说你去过的地方,让他作诗咏古好了。”   宝玉连连求饶:“好妹妹可饶了我吧,我原不擅于此,你却来为难我?”   几人有说有笑的,倒也不甚将这风雪放在眼中。   黛玉原与宝玉一起长了几年,兄妹情谊与别个不同,若非宝玉先前痴症发作,对她似有觊觎之心,她也不至于和宝玉生分。   今日再见到宝玉,黛玉就知宝玉言行举止果真再无二心,将众姐妹一视同仁,自然也敢与宝玉玩笑。   好不容易风雪小了,天色却也晚了。   黛玉、宝钗、宝琴三人的丫头都因担心她们,只见这风雪略小一些,就匆匆来寻,将人各自接了回去。   转眼便是除夕当日。   宁荣二府都格外热闹喜庆。宝琴第一次参加贾家祭祀,少不得多加留心。   除夕过后,又有各家年酒要吃,仍是热闹忙碌。   这日,王夫人与凤姐等人都去吃年酒了,黛玉则在蘅芜苑里,与宝钗一起下棋。   黛玉因又赢了宝钗一局,也不急着和宝钗再开一局了,而是拈着棋子笑道:“你今日就无心下棋,我若再与你下棋,也只是继续赢你了。这般的棋下着,你说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宝钗看了黛玉一眼,起身。   黛玉见她往自己走来,忙也起身陪笑。   宝钗却自她身边走过,到一旁坐了。   “你若觉得没意思了,大可到别的地方玩去。如今这园子里热闹着呢。若觉得园中也有哪里不好,还有老太太那里可去。连云丫头都和琴儿到别处玩了,你又何必只在这里陪我?”   黛玉忙上前笑道:“我哪是不愿陪你呢!到底是你这当姐姐的下棋都心不在焉,我也不知你想着什么,才要问你。你却说是我的错了。”   宝钗瞅了黛玉一眼。   “你却真不知道我想什么呢?”   黛玉便在宝钗身旁坐下,拉着她的手笑道:“琴儿和云儿都在大嫂子那边呢,二姐姐和四妹妹都在,你又有什么不放心的?琴儿都在这里住了这些时候了,该认得的人也都认过了,你与我在这坐着,偏心里还想着她呢?”   宝钗方笑道:“我原也不担心她,只因她前两日作诗,又用了些咱们不该用的典,我只怕她们在一起玩,又想出些什么玩意,或是要喝酒行令,或是要为元宵先做几个灯谜,她不知要做出什么东西来。”   贾母也曾说过,让宝钗莫要管紧了宝琴,但宝琴到底是宝钗妹妹,宝钗哪有不担心的?   黛玉听得如此,想了想,又笑道:“那还是咱俩也到那边玩去。你且瞧着她们都做什么,岂不没了这担忧?”   今早原是黛玉先来寻宝钗玩,后湘云听得探春等人今日都要往李纹那去,便要和宝琴一起凑热闹了。   黛玉却想着自除夕后,竟难得有时间和宝钗安静坐上一会,又因见宝钗也正嫌热闹了几天有些乏,才想着和宝钗一起下棋,谁知如今宝钗又担心着宝琴。   两人正说着,忽有丫头来报,道是李纨寡婶的两个女儿李纹、李绮也进了园子里。   黛玉拍手笑道:“这可真真了不得了!宝姐姐,咱们快瞧瞧去。”   两人便也往稻香村来。   这会湘云却说着要吃酒,又要大家行酒令。   黛玉来了,忙先笑道:“我却不能喝酒。”   湘云正好瞧见宝钗和黛玉同来,便指着宝钗笑道:“若真要你喝酒时,便宝姐姐代你喝了。难得这么多人,大家一块儿热闹呢!”   宝琴就要推黛玉和宝钗入席。   李纹和李绮虽不似邢岫烟在大观园里长住,但因有李纨这一关   系在,贾母又因爱李纨贞静,也喜李家这两女儿,故常让两人到大观园中走动,大家本也熟悉,如今各自落座,也不生分。   且说宝玉,这几日也多有些在外的应酬。   他今日一早也被人请了出去喝酒,这会儿才回来。   贾母仍让他在大观园里住着,他若得了闲,也爱到姐妹们处走动。如今怡红院中甚少他熟悉的人,他虽不便再如往日和姐妹们亲近,也更喜去看看那些熟悉的人,而不是在怡红院里坐着。   宝玉喝完酒回来,先到潇湘馆走了一趟,听得黛玉不在,又知道了姐妹们都到了稻香村来,这才也赶了过来。   有丫头见到他,忙要迎他进来。   宝玉听得还有李家两位姑娘,想了一回,终究只让丫头们莫要声张,只当他不曾来过,便悄悄从稻香村中退了出来。   他虽还在大观园里住着,但到底年岁渐长。若先前也曾和李纹、李绮姐妹见过就罢了,如今却是从未见过的,就这般进去,只怕吓到别人。   宝玉走在大观园中,心里却还想着方才听到的笑声,竟似是湘云要宝钗帮黛玉喝酒,黛玉虽有人代为喝酒,但到底不是自己喝的,也该受罚,就要黛玉说上一句。   他本就不曾进去,出来时又有几分匆忙,故听得不甚真切,只知道没有了他,姑娘们也是喜乐的。   他正胡思乱想,忽见前方转角处转出个人来。   “你既无事,为何不到我那处坐坐?”   宝玉忽听得声音,被唬了一跳,忙抬头看去,却见妙玉正站在一棵树后,只略微现出一点身形。   妙玉瞧见了他,转身就走。   宝玉一时也不知刚才是真听到妙玉声音,还是他胡思乱想来的,正不敢追,就见妙玉停了脚步,回头看他。   他方知道果真是妙玉唤他,忙跟上前去。   “承蒙邀请,自当领情。”   妙玉也不答话,只默默前行,一路走到栊翠庵中。   宝玉因不知她为何突然出现在此,也觉自己如在梦中,生怕再开口时却惊扰了梦境,唯有默默跟随。   一时间,栊翠庵里茶香袅袅。   宝玉也喝过热茶了,方信自己真被妙玉请来。   他忙笑道:“我原也想姐妹们都有其他可玩,独你在这庵中,也不知这正月里你是怎么过的。不料今日就见着了。”   妙玉觑了眼宝玉,问:“天底下姑娘那么多,你却非要对谁都留心不可?”    第82章   宝玉方才那一问, 全因不知当与妙玉说什么,便顺口说出,谁知妙玉却如此问他。   宝玉被问得哑口无言, 唯有低头吃茶。   妙玉冷笑问:“我今日瞧你从稻香村出来, 姐妹们都在稻香村里,你怎么却不和她们一起?”   宝玉想了一回,到底如实说了缘由。   妙玉方点头道:“这也不枉你外出读书一年了。老太太疼你,只怕旁人有心劝你, 也无谁敢于你说真心话, 连你那些姐妹也不便与你多说, 我虽也住在你们家, 却和你们家姑娘有些不同,如今方敢和你说这些话。”   宝玉忙问是什么话。   妙玉却又冷笑道:“蠢材蠢材!你难道就不知富贵迷人眼?你自以为你为情,你又怎知你那些情中还有多少与富贵有关?若真无富贵,何来你谈情余地!”   宝玉本要说他在塾里读书, 瞧见田间老农等人, 也知他们有他们的情。且他当日与人相交,如何只知富贵?   如他已故去的好友秦钟, 虽有个姐姐是宁府那边的小蓉媳妇, 他家也算与贾家沾亲了,但家世又如何比得贾家?   宝玉自认与秦钟相交, 并不为富贵,他还怕自己生在这等人家,才误了和秦钟结识的时间,不能早早与秦钟相识。秦钟此人也不见得只知富贵, 还晓得和水月庵中的尼姑智能儿相好,这又哪里是富贵?   然而瞧见妙玉冷笑神情, 宝玉忽又想到秦钟临死前与他说过的话,再想起秦钟死的时候,原本已经贫困的家中竟然又多了许多银钱。   宝玉忽然就将种种事连在一起,也知秦钟若非与他相识,后来又见识过了更多富贵人,也靠着与那些人相好,得了更多钱财上的帮助,只怕也未必会滑落到后来境地。   宝玉忽觉一阵心痛,心底已是有万般的话要说,却也不知说什么,只能痴痴地看着妙玉。   就听妙玉又道:“我想你也要说,纵生在贫家,若也要做个有情人,那也该是有情的。我也不说你为情有错,只是你生来富贵,不知富贵如何迷人眼,连真心都不易寻。且你的心又不是你身边人的心,谁知别人为你却又为了什么?”   宝玉只觉带在身上的通灵宝玉微微发热,似乎怔在回答妙玉的话。   他有心将通灵宝玉取出来细看,还想将这玉拿在手中,免得它又像当初那般突然就飞了,可他也不知怎的,这会却只能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被别的占去。   妙玉瞧着他,他都想妙玉看的究竟是他,还是他戴着的玉?   “天底下的好姑娘多得是。你如今到底能知道这点了,也该知道并非每个姑娘都与你有缘。只是我仍不知你是否知道,你身为男儿,纵你只想安享富贵,沉于温柔乡,也无那么多时间可让你受享。你若自认对她们有情,你又愿意为她们做些什么?若你还只有你的一字一画是你的,哪一日富贵不再,你又该如何再见她们?”   说毕,妙玉起身,往内室去了。   宝玉如在梦中,痴痴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回神,起了身。   然而妙玉不在,他也不知当与谁人说话,便只能呆呆站立。   幸而很快就有小丫头过来,将他请出栊翠庵中,还将他送回怡红院外。   也没谁怀疑宝玉去了哪,如今年节里,大家都多的是吃年茶的时候,连大观园其他地方都热闹着,宝玉过去也是个爱热闹的人,去哪了也不稀奇,只要不是太晚回来就罢了。   宝玉推说在外累了,今夜要早些歇息,袭人等人也不疑有他,只为他铺好了床,就侍候他睡下。   宝玉瞧着自己所用一应物品,果真都是极好的,也不知花了袭人等人多少心思。   他向来不在银钱上留心。以前一直在家,他的钱都是袭人管着的,也就出门的时候会让跟着的小厮也带上一些。他并不甚知道这些银子都能做什么事,也不知自己所有的这些算什么。   出外一年,他也需得知道自己身边是否有钱花了,他还曾和农家一些人说过话,问过他们素日生活的许多事情,故对这些多了许多了解,这会也知道自己平日的生活对这些人来说,究竟有多么难得。   旁人也不知宝玉心思,只道宝玉仍如往常到其他人家吃年酒去,只每日回家的时间早了一些,竟然也不必贾政怎么催促,宝玉就每日也多了些看书习字的时间。   贾政听得这些,心里欢喜,但见到宝玉时,还是不好只说,仍板着脸与宝玉说:“果真长进才好!如今应着老太太,让你年后还在家念书。若你在家不学好时,还让你到塾里去!”   宝玉诺诺应声,贾政便不多言。   贾环和贾兰虽是叔侄,却因年纪差不多,平日更要好些。两人都知贾政更看重宝玉,本以为宝玉在外,他俩也能更好地在贾政面前表现,谁知才过了一年,宝玉又回来了。   贾兰乃贾政嫡长孙,又有李纨这母亲照看,倒也不甚在意,只想自己也多努力读书。   贾环却素日里就记恨宝玉比自己受宠,今见宝玉如此,心里越发不忿,但因宝玉言行越发没有差错,他也唯有发狠读书,更想着将来以功名压倒宝玉。   只因贾环素日也有些歪性,用功读书之余,却也闹了些事来,又要丫头为他挑灯花,又要丫头为他磨墨,认真读书的时间却是不长。   纵然如此,落到赵姨娘眼中,也是欢喜无比了。   黛玉、宝钗等人将这等事看在眼中,无不暗暗在心底称奇,却也为他们欢喜。   孟春之际,湘云因时气所感,卧病于蘅芜苑。   宝钗因见湘云医药不断,也不大常在外走动,只在蘅芜苑中照看湘云。   黛玉便特意到蘅芜苑中。   她进门时,先闻得药味,原是药炉子里正熬着药。   湘云见她来了,还要从床上起来,宝钗忙将湘云按住。   “你可快躺着。大夫今儿才说了,要你多注意,莫要受寒。你若再起来,吹一吹风,怕又要病倒。”   湘云闷在床上,睁着眼瞧着帐子。   黛玉都来到床边了,她方瞧瞧黛玉,又与宝钗呶嘴。   “林姐姐,你瞧瞧宝姐姐,却如此管着我,竟连床都不让我下了。我现在这般模样,如何好见你?”   她病了这两日,果然脸色白了一些,偏一头头发正乱着,瞧着还是乌黑的,就更显脸色苍白。   黛玉笑道:“这是你贪玩的缘故。若非你一早一晚的,还想在外面玩,还嫌衣服碍事,不愿多穿一些,何以至此?”   黛玉本也体弱,虽已脱了病根,仍要时刻注意保养。但因有紫鹃时时留心,宝钗见了她,也多问她衣服是否已穿够,又是否有带着手炉等,又要在她饮食上留心,她如今也不能如此的好。   湘云却因贪玩,更容易玩出病来。   “我这会却闷着呢,前儿才和宝姐姐说了会儿诗,怕宝姐姐也嫌我烦。林姐姐,不若你来陪我?”   宝钗指着她笑道:“又来了。果真不肯安稳躺上一会的,也不知哪来如此多话?罢!既是颦丫头来了,由颦丫头陪你去,我却歇一歇。”   她说着,果真让出位来。   黛玉却瞧着她走到药炉边,问看药炉的小丫头,湘云要喝的这些药现在都熬得如何了,又叮嘱小丫头要好生看着。   湘云病重,到底精神不必往日,只与黛玉说了会儿话,又渐渐起了倦意,有心歇息。   宝钗这才将黛玉带到自己房里,好两人再安静说会儿话。   黛玉本就担心宝钗一人照顾湘云,虽有丫头们帮着,但也多有劳累,这才忙着来看宝钗。如今湘云已经睡下,她也放心许多。   宝钗因问起林海近来可有信来,黛玉叹道:“这说来也奇,我爹爹前儿虽也不是时时有信,但每隔一月,也该有一封信来,也不单与我,又有信送回我家中,要那些家人办事。偏如今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信来了,也不知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耽误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最怕的却是林海那里出事,方影响了送信。   然黛玉也想不到又有何等大事,竟能让林海连每月的信都来不及送回。   宝钗忙问:“可要我和哥哥说一声,也好让哥哥派人到那边打听消息?只要人到了那边,必然能找到林老爷的官邸,怎么也能知道些消息了。”   黛玉再叹道:“话虽如此,若你们家的家人都在路上了,我才收到我爹爹的信,岂不连累他们白走一趟?这路上还要受怕了。若真有什么事,只怕再等些时候,也该有别的渠道传消息回来。不若还是再等等的好。”   宝钗不禁将她搂住,轻轻挲弄。   “偏你心多呢。我哥哥不也是你爹爹的学生?倘若你爹爹真有什么事,我哥哥又如何能安心的?或许你我说这事都已经迟了,他许不定早已命人过去了。如今也不过与他说一声,又有何妨?枉你素日里喊我姐姐,还说什么将我妈也当你妈妈看待,却不敢也将我哥哥当你哥哥,将我家人当你家人?”   宝钗就在黛玉耳边说的这番话。   黛玉只觉宝钗温热气息袭来。   她伏在宝钗怀中,也不起来,只也将宝钗搂住。   她盼不到林海的信,心中自是有许多不安。时至今日,她才与宝钗说出。她虽也为信件耽误找着理由,但心里如何不担心?   宝钗说要她也将薛蟠当哥哥,她却着实有些不敢。   她到底不甚清楚薛蟠究竟是何等人。   倒是薛王氏也常到贾家来,也和她多有接触,果真是个温厚人,也如宝钗般关心着她。   宝钗所说,已让她有些心动。    第83章   黛玉和宝钗还在蘅芜苑中说着可要让薛蟠派遣薛家家人去查访林海消息, 贾政就先从朝中得了消息。   原来如今各地战乱又起,越发乱得厉害了些,朝中还想再命人到前线领兵打仗, 又多了些人想着要如何挣取军功。   可巧近海一带海啸, 又糟蹋了几处生民,更添了些需要赈济的地方。   贾政回到家中,与王夫人说起这些事来,只怕圣上要命他到外地去, 不若家中早些做好准备, 免得真有旨意降下, 倒要措手不及。   贾政说罢, 又叹道:“近来也无妹婿消息。此次海啸地点离他也近,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还不知将来如何是好。”   贾政本就与林海交好,如今没有林海消息, 又听得那边有海啸这等大事, 哪能不担心的?   他还为贾家的将来发愁。   贾家现在看着倒好,贾政却也已听得些风声, 知道宁府的贾珍荒唐, 如何连累贾家名声。   这也罢了,若他们贾家当真还是那等公府世家, 便是再怎般荒唐,旁人也不敢小觑了他们。   然而如今贾家已无多少男儿真正掌权。两府袭爵的人袭的也不过是些虚名。如今固然还有些已逝长辈们留下的情分,且别人也瞧着他们家还出了个皇妃,仍当他们还是有些权势的。   林海还在, 贾政到底能凭自己与林海的关系,也从林海处得到些指点, 晓得该怎么为自家留下后路。一旦林海出事,却是他们家又要少一大助力。   王夫人也不知贾政心思,只是听贾政这般说了,就想到黛玉,因问贾政,是否要将海啸的事告知黛玉。   贾政想了一回,叹道:“还是先别告诉她的好。如今咱们也不知妹婿究竟如何,若妹婿无事,就和甥女说海啸的事,平白让她担心。老太太那边也先别说,哪日有确切消息传来再说吧。”   王夫人连忙答应了。   再过得两日,贾政果真被圣   上任命,要到地方赈济。   因王夫人早已从贾政处听得风声,已事先收拾好一应物品,故方便了贾政出门。   然而这消息传来,却让黛玉也知道近海海啸的事了。   彼时薛蟠那边虽听得林海这一个多月未曾送信到京中的事,却还未来得及命家人去查访消息。   黛玉听得海啸,已先为父亲担忧了,又见得贾母也为贾政此次赈济之行忧虑,故不敢过多流露出来,只得将心事暗藏。   然宝钗、宝玉等一干人听得这事,又知道林海如今在哪上任,哪有不也为她担忧的?   连病中的湘云听得如此,都常催促宝钗多去看望黛玉,莫总留在蘅芜苑中照看着她。   另有薛王氏听得这消息,也常到潇湘馆来,也与黛玉说些家常话儿,不让黛玉过于忧虑。   这日,宝钗才来看望黛玉,可巧迎春和邢岫烟也来了。   几人闲话,因提到邢岫烟当初竟也在蟠香寺中住过,还与妙玉有一段师徒缘分,原是妙玉教邢岫烟读书识字的。   邢岫烟便笑道:“偏她性情怪诞,常人若有事求她,也未必能求得动的。若她欢喜时,却不必人求,她也主动将事情办了。我当初在蟠香寺中,就听得她师父极精先天神数,连她也学了一身卜算的本领。近来大家都为林老爷担忧,也不知林老爷近况如何,若能得她占卜一番,许就知道了呢?”   黛玉听得如此,却想起另一事来,忙瞧着宝钗。   宝钗便也想起妙玉曾说年后就准备离开贾家的事,谁知如今也早已出了正月,却不曾听得妙玉有动身迹象。   因妙玉不曾与别人透露此事风声,两人如今也不好当众说出,唯有等迎春和邢岫烟都离开了,宝钗方问黛玉:“可要到栊翠庵去?”   黛玉忙起了身。   “走!趁如今还早呢,快些到她那走一回。”   黛玉也不知妙玉是否肯为自己卜算,只因她想起妙玉先前说过的话,如今便有了理由去找妙玉,故不肯再做等待。   妙玉则在栊翠庵内,早早备好了茶,等着两人到来。   黛玉和宝钗方进门,她便道:“我已知你俩来意。我前些时日也再为自己算了一卦,知道要等林老爷平安回京,才是我离去的时候。你俩既已来了,不妨喝杯茶再回去。”   黛玉总算放了心,也能与妙玉吃茶说笑了。   宝钗瞧着黛玉,忽地噗嗤一笑。   “果然还是这里的茶水好,能真正安颦丫头的心。”   妙玉则道:“我虽已算准此卦,然此事也不便让更多人知道,你俩知情也罢了,却万万不可再让旁人得知。”   因妙玉说得郑重,宝钗和黛玉也忙正色答应。   而此时,贾赦又正忙着受邀宴乐。   贾家过往乃军功出身,贾赦如今袭的也是一等将军爵位,故也有些人要请贾赦帮忙,好歹也在军中某个职位,以便抢占军功。   如今边境四处站乱起,然而朝廷已要往边境增兵,其余未曾从军的人听得此事,也多认准了此次出军将会大捷,只要能得一个职位,许就能以军功立身,博德前程。   贾赦因想,贾家如今虽已在军中无过多亲信,但王子腾往日曾任军营节度使,前几年才升了外职,如今正任着九省检点。   王家在军中定然还有些声望,他贾家又与王家是姻亲,他若答应了这些人,再去找王家说情,多半能成事,故当真将事情一一应下。   这些求他办事的人中,又有一人名为孙绍祖,现袭指挥之职。这孙绍祖年纪也轻,未满三十,但相貌魁梧,体格健壮,也算是个弓马娴熟的。孙家祖上也是军官,乃宁荣府的门生。孙家和贾家也算世交了。   孙绍祖如今也想在军中某个职位,好歹更进一步,莫要在这指挥一职蹉跎多年,故也寻了贾赦,有意让贾赦帮忙谋个空缺。   贾赦念及两家关系,又见孙绍祖家中有些银钱,孙绍祖此人又舍得在此事上花钱,也就应允下来,收了孙绍祖的银两,再要寻关系,为孙绍祖找一个既能立功又安全一些的职位。   谁知贾赦办事却迟了一些,这等空缺早已有人认了。因贾赦过去还与平安州节度使有些关系,圣上恼着平安州节度使竟敢贪墨赈灾银,也便恼了与此事有关的甄家和贾赦。   故贾赦为孙绍祖筹谋一事竟未办成。   贾赦也不曾想过内里缘由,只当真是孙绍祖找他找得迟了一些,后与孙绍祖说起缘由,也说是孙绍祖自己迟了的缘故。   孙绍祖心中虽有不解,但因他着实在旁人都找过了贾赦,也当真通过贾赦的途径混了军职后,他才再筹了银子,还凭着世交关系找上贾赦,他也只当实情如此。   贾赦说他送去的那些银两早已在为他找关系的时候用了,无法退还,他心内委屈,却也不得不认。   他平白在这事上折了许多银子,更舍不得放下和贾家的关系,每日里便更常到贾家走动。因贾赦喜欢美人,他素日里也有些风流癖好,两人倒越发走得近了。   贾政如今不在家中,贾家上下也就以贾珍、贾赦为主,偏这两人都是荒唐人,也无谁敢将这两人的荒唐事说到贾母那里去,于是合家上下再无一人能对两人稍加劝说,只能由着他俩继续败坏家风名声。   贾母实则也隐隐听得一点风声,但也无计可施,唯有越发让姑娘们都住在大观园里,好歹守着这省亲别墅的名声。   大观园乃元春临幸过的地方,旁人再怎么说贾家有千万般的不好,如今也不敢怎么说大观园里有什么问题。   只是贾母已有了年纪,又早早习惯了享乐,素日里只将各种事交给王夫人等人处理,故她虽也说过,要大观园里的丫头婆子们都守着规矩,万万不可有失职之事发生,但大观园中的一些婆子还是因远离了贾母,而渐渐生出懈怠之心。   黛玉和宝钗住在大观园这,碍于都只是亲戚,也不好过多干涉大观园的大小事务,唯有和探春见面时,也略和探春说些两人知道的事,又暗暗为探春出些主意,好歹莫让园里当真出了什么乱子。   黛玉和宝钗都是有家可归的人,纵是湘云如今寄居在贾家,若当真有了什么事情,也可往史家去,探春等姑娘却已除了此处,再无别处可去,当真要与这家共兴荣。   王夫人倒不曾往这等事上多想,她只因想着李纨如今又多了寡婶母女往来,又添了些事,且知李纨素日厚道多恩无罚,是个好搪塞,必定不好约束下人,倒是探春理家精细,可堪大用,故越发倚重探春。   赵姨娘瞧得探春如此,她自恃是探春生母,便不禁得了意,有时候也要显露威风,平白惹得探春委屈,又不知多受了多少闲气,更不得不处处小心谨慎,唯恐被人挑了错处。   王熙凤、平儿等人瞧在眼里,也不便多说什么,也唯有如黛玉和宝钗一般,素日里见了什么事,又暗中有了什么主意,或给探春出谋划策,或暗暗给王夫人出主意,再由王夫人下令,好歹都帮着管好这园子。   迎春却总不曾在这些事上留心,每日里也只那般混着过去。   惜春则听得些宁府的名声,也知自己如今尴尬,故更将心思放在画上,只求早日将园子画出来,连姐妹们也一并留在画上。   宝玉每日读书之余,也将宁荣二府并大观园中的事看在眼里。他如今也觉贾珍、贾赦等人行事着实有不堪之处,故又想起妙玉正月里劝他的那些话。他虽未曾完全明悟,但也晓得应本分读书,故每日里只管专心读着贾政吩咐要读的那些书,并不过多理事。   待得贾政赈济归来,林海也已一并回京。   此次近海海啸,固然造成生民离丧,但也对海外倭寇造成更大影响,致使海事安宁,林海可回京复命。   贾政和林海这一归来,黛玉也终于知道,当日原是林海派往京中送信的人遇难死去,才导致林海送往京中的信失落途中,不得及时送来。   林海返京,还未曾将黛玉接回家中,妙玉就先与贾母禀明返乡之意,还定好启程时间。   此事一出,大观园内,仅有早已知道此时的黛玉和宝钗不觉惊讶,其他人都是吃了一惊。   妙玉素日与姑娘们来往不多,但到底大家都同在这园子里住了好些时日,姐妹们也都想着该如何送一送妙玉。   邢岫烟因与妙玉关系最好,更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就到了栊翠庵来。   两人相见,妙玉先叹了一声。   “当日我曾与你说过,你我有缘定当重逢。今日再别离,我也只以此话赠你。”   邢岫烟还待在说什么,妙玉却先要小丫头送客了。   姐妹们有心送她,她却先往众姑娘处送了一封信,只道不要大家如何送别,哪日有缘,便是重逢之时。    第84章   妙玉自贾家离开。   她来的时候, 还曾带了许多东西,如今离开,便也将本就属于她的东西带走。   下人们帮着妙玉从栊翠庵中搬东西出来。这些东西最后装了好几车。   黛玉、宝钗等姑娘早已设宴送过妙玉, 如今也不再相送了, 只齐聚在秋爽斋里,听着丫头们传回来的消息,说东西如何都搬得差不多了,妙玉也怎么上车了, 如今车已离了宁荣街, 妙玉这一去, 只怕再也不会回到京都, 她们若要再见,怕不知要到何时了。   但因妙玉曾特意与她们送信,还曾在她们设宴相邀时,特意又与她们说过来日再见的话, 故早知妙玉先天神数本事的黛玉、宝钗等都已相信此话。   探春听得妙玉的车已经出了门, 因与姐妹们笑道:“她说我们还有再见之时,我却想来想去也不知道, 若她这次回了蟠香寺, 就一直在寺里住着,也不到别的地方去了, 难不成我们将来就要到那里去了不成?”   湘云闻言,忙将黛玉觑了一眼,又笑道:“我却知道有一法,能让大家都到那去的, 只是不知她说的是不是这一办法。”   黛玉见她如此,已知她要说的是什么, 故啐她道:“真这云丫头,自己许了人家,便拿这等事来打趣了呢!”   湘云拍手笑道:“我也不曾说是什么办法,怎你就说与我许了人家有关?我若说她原也在姑苏,与你同一祖籍,说不准你将来也要回去探访亲友,便与她相遇了呢?”   林海如今固然已回到京中,也说有意要接黛玉回家,但此前就因妙玉将要离开贾家的事,暂且耽搁下来。   贾家私下里却多了些风声,道是林海还将可能调往外省,黛玉或许要在大观园中再多住一些时日。   林海若调往外地,只怕黛玉将来出嫁,也要嫁到外地,而不会在京中挑选人家。   因林海还在生,黛玉婚事有父亲做主,如贾母等人不变过多干涉,如今也唯有私下里说着这些事,想着不知黛玉还能在这里住多长时间。   湘云若非先前已经定下婚事,且男方是神威将军家,根基都在京中,纵冯紫英要从军建功立业,最后也要先回京中,只怕湘云的两位叔叔到外地任职时,任贾母如何不舍,也要将湘云带上。   宝钗听得湘云取笑黛玉,忙也笑道:“依我看,却是你们两个如今说的都是错的。你俩说的,都只说了颦丫头将来如何能与妙玉再遇。然妙玉说的,却还有我们如何与她相遇呢。这又哪是你俩说的那一点就能囊括的?”   探春也点头笑道:“正是这理。纵然将来真要嫁人,难道我们都嫁去那边不成?若说有亲戚在那边,也就颦丫头与那边的关系更近,然颦丫头家里只怕也没多少亲近旁支在那了。”   湘云也无话可说了。   忽听得王熙凤在外面道:“姑娘们都在这里了?”   探春等人忙迎出去。   王熙凤进来,看到她们,因问:“你们今儿可到过老太太那里?”   众姑娘忙互看了一眼。   到底是探春先道:“我早上曾道老太太那请安,听得老太太说头晕,又知道老太太已请过太医来瞧,老太太不愿我们过去打扰,还要我回园子里,我问过鸳鸯她们,要她们若老太太又有什么不适,便要第一时间来和我们说。她们也都答应了,我才回来。那会儿老太太喝过了药,又睡下了。我回来路上还遇到了宝姐姐,就和宝姐姐一起回来了。”   宝钗接话道:“我听三丫头说老太太刚睡下,怕去了还耽误老太太休息,才和三丫头一起回了秋爽斋。”   王熙凤笑道:“原来你们也知道老太太病了,我还怕你们不知道呢,听得你们都在这里,才要来问一问。今日也不必有人去陪老太太吃饭,你们只管在园子里吃。这般说来,我还有一事要问你们。”   探春一边让王熙凤坐,一边问是何事。   王熙凤便道:“你们也知道,我那屋里两个孩子,近两日也常病着,我为他俩都忙着了,更不得空来看院子都发生了什么。我今日去看老太太,才听得些消息,说是妙玉离开前,还曾到了老太太房里,与老太太辞别?不知可是真有此事?”   探春笑道:“这倒是真的。她曾到老太太和太太那走了一趟,我也不知她与老太太和太太说了什么。”   “果真如此么?”王熙凤又问黛玉,“说起来林姑父回京了,林妹妹可要早些回家去?”   黛玉忙道:“如今老太太还病着,我虽不好时刻陪在老太太身边,但也不该这时就回家,到底多等两日,等老太太的身体好了一些,我再想回家的事。”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王熙凤因担心两个孩子,只怕下人们照顾着还有什么地方照顾得不好,忙要回去了,黛玉也要回潇湘馆中,宝钗与黛玉一起出了秋爽斋的门,便都往潇湘馆去了。   一时间进了潇湘馆的门,宝钗与黛玉说起妙玉去寻老太太的事。   只因老太太此次病得突然,此前也不曾听得老太太如何受寒,只是才与离开的妙玉见了一面,怎又突然病了?这两日也不曾又别的人来寻老太太,仍只是王夫人等人偶尔到贾母处请安,大多时候还是鸳鸯等丫头陪在老太太身边。   黛玉叹道:“要说谁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必只有鸳鸯才最清楚。她总在老太太身边,还管着老太太库房里的钥匙,一旦有什么事了,要瞒过谁,也万万瞒不过她的。平日里也不曾见老太太和妙玉有其他交流,偏这次妙玉离开,才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便允了,只要妙玉再特意辞她一次。”   再有这次要将栊翠庵中的东西搬走,   说是搬妙玉自己带来的那些东西,且大家都知道妙玉也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妙玉自己所用的都* 是珍奇古玩,纵如今妙玉带出去的东西多了一些,也无人如何在意。   但黛玉和宝钗看在眼里,却想此事多半另有玄机。   贾母这一病,就让王夫人和邢夫人都忙着在她床边侍奉。   连宁府那边的尤氏都曾过来看了,又问老太太爱吃什么,要往老太太这里送。   如此养了几天时间,老太太的精神才好了一些,也有心思来和看望自己的孙女们说笑,但黛玉看着贾母神情,就知贾母到底不比往常,只怕此次一病,多是病得有些重了。   太医又来了两回,也只说贾母如今上了年纪,平日里要多养着身体,不可过于操劳。贾母要吃的药也多是些补身的药方,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林海因贾母病了,不好提出接黛玉回家,今见贾母有所好转,正想着命人来接,谁知朝中却又在这时传来另一消息。   先前有着几处地方战乱,林海管的便是近海,要打的是从海上来,有意作乱的倭寇。   在近海处发生海啸前,林海在海边已取得战绩,也将倭寇赶走了。后来海啸一出,倭寇在海上已是死伤惨重,又有些侥幸的逃到了岸边,全都早早被林海的人抓住,更成了林海的功劳。   然而南方近来却又起了战事,且这一战过后,南方边境竟是吃了败仗。   湘云的两个叔叔史鼐、史鼎两人都已受了伤,军中战士也多有死伤,具体伤亡名单还未统计完成。   朝中先前还曾相关而要加派兵力,好尽快将胆敢入侵天朝上国的小国拿下,却哪里想到会有如此变故?连去支援的人都死伤不少。   林海乃天子近臣,如今也需跟在帝王身边,协助帝王处理军机要事,故也无暇照顾黛玉,唯有仍让黛玉住在贾家。   贾赦、贾政听得前线战况,皆是心惊。   贾赦先前还为前线送了许多和自己交好的人,让他们也在军中任职。那些人为贾赦送了银钱。贾赦如今最看重的倒也并非那些银两,而是那些人与他的关系!   若非真是世交之家,他也知对方在军中有所作为后,将来还能帮着他们贾家,也是他们家日后助力之一,他又岂会那边尽心为那些人办事?孙绍祖那边是他力有不足,他也不愿承认,只当真是孙绍祖来得迟了。   前线吃了败仗的消息传来,贾赦只怕与自家交好那些人也吃了大亏,他们家今后在朝中又要少一些助力。   孙绍祖在京中,也听得这一消息。他再想起先前给贾赦送礼的事,越发庆幸贾赦未曾成事,才让他能留在京中,也避开了这一场大祸。   可怜贾母刚刚好了一些,听得史鼐和史鼎的消息后,又一次病倒了,忙着请太医来瞧。   偏先前常来贾家的王太医如今也去了军中效力,新来的这位胡太医医术比不得那位王太医。   这日胡太医才走,王熙凤命人送了胡太医出去,她又在游廊上站了半晌,就见黛玉和宝钗一起走来。   只听得黛玉道:“凤姐姐,依我看,老太太先前病得也不甚重,或许只是夜里受了寒,早上起来才觉得头晕了些。若还是王太医来瞧,也就开一张方子的事,老太太吃不吃药都无甚要紧。这胡太医来了,也用了药,却还要老太太在床上歇上这些时候,只怕是这胡太医医术不行。还继续吃他的药,怕还耽误老太太病情。”   宝钗也道:“你也知道我们回春堂,近来也曾请了些有名的大夫坐堂。不若还是到我们那里请位大夫来瞧瞧,千万别耽搁了才好。”   王熙凤叹道:“此事若是我能做主也罢了,偏还有两位太太呢。我也只是听太太说了什么,我再按照太太说的去做。如你俩说的这事,若没有太太答允,我又哪里好去做些什么?”   正说着,却是鸳鸯从贾母房里走出来了,与她们笑道:“不妨事。两位太太也得听老太太的。我前两日也想,老太太身子素日还硬朗着,怎这次一病,反病了这些时候?多半是这太医是个庸医。可巧听得你们也有这想法,我只管与老太太说去,要老太太下令,再请别的大夫来,你们再将你们认识的好大夫请来,岂不便宜?”   王熙凤忙回头问鸳鸯:“此话当真?若果真的,我就让薛妹妹去请了。”   鸳鸯笑道:“等着。”   她说毕,转身又回了贾母房里去,不多时就又带着贾母的命令出来,果真是让王熙凤到外头再请一位大夫。   此事既让王熙凤作主,王熙凤也好让宝钗相助了。   回春堂用的也是姑娘们先前经商攒下的银子,虽明面上与姑娘们关系不大,只说薛家是他们背后的东家,但如今有宝钗命人去请,回春堂里的大夫哪有不知是东家要他们帮忙办事?   回春堂素日对大夫们极好,又愿意花钱让他们研究疑难杂症,还不过多约束着他们。今日东家有事,坐堂大夫们略一商量,就将医术最好的一名大夫派出。   这位叶大夫到了贾家,替贾母看诊过后,又要了先前胡太医开过的药方来。   他看罢药方,连连叹道:“老太太,你也莫怪我乱说话。你到底是有了年纪的人,虽要用补药,但这补药,哪能如这药方里用的一般?你这次还是体内有淤,这淤都未曾散去,一味地补,你的身体反而不受补,平白加重了淤。你若再喝这药,刚喝着还觉得有精神一些,只怕喝了不多时,就要越发乏力了。”   贾母听罢,沉吟不语。   鸳鸯忙笑道:“大夫既然知道症候,还请快些为我们老太太开方。”   等得方子开好,下人们将叶大夫送出去,贾母瞧着回到身边的鸳鸯,长叹道:“今日若非你来提换大夫的事,我多半这就要倒下去了。”   叶大夫说的,正是她喝过胡太医开的药后的症候!    第85章   鸳鸯忙于贾母笑道:“这正是老太太的福气呢。虽王太医从军去了, 新换的这位胡太医医书不好,但也能早早为老太太另寻名医。”   贾母叹道:“我都已经这等年纪了,你当我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如何?如今吃着药, 能多活一些年岁, 但也不过如此了,只怕还是要落下病根。”   鸳鸯又安慰了一会贾母,贾母方问起前线的事。   因史家两位侯爷都在前线,湘云又在他们家住着, 故他们家较别人家更关心这些事, 也更多打听得一些消息。   贾母听罢, 又叹了一会, 再说起妙玉来。   鸳鸯替贾母管着库房钥匙,故知道贾母曾在妙玉离开时,又特意开了库房,从库房中取了些好东西出来, 特意趁夜送到栊翠庵中, 好混入妙玉自带的东西里,再由妙玉一并带走。   贾母已是上了年纪, 库房里平白收着许多好东西, 贾母也不大用得着这些东西了,只有一些还要时常拿出来赏玩的, 又或确实有些珍奇,连其他人都知道,还有可能会来借的东西,如今还锁在库房中。   另有一些东西, 虽也算是珍贵,却没那般引人注意的, 早已被贾母悄悄取了出来。   贾家官中入不敷出,还需补贴。贾母不好明着说帮忙,暗地里却也让鸳鸯帮忙开库房,好拿一些东西出去当。   贾母如今又悄悄给了妙玉一些东西,却是请妙玉代为保管,免得日后贾家有难,家道中落,他们家当真再拿不出一点银钱,连日常生计都成了问题。   自贾母换了大夫,另喝了一些药后,只过得两天,贾母身体便好了许多,连吃饭都较先前有精神了。   然而前线又传来一噩耗,道是神威将军公子冯紫英已死在前线。   这冯紫英曾和湘云定亲,他这一死,湘云闻知他的死讯,当场有如雷击,竟是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的。   一众丫头忙将她扶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搓手心,再急着请大夫来,好不容易才让湘云醒来。   湘云虽是醒了,但还说不出话来,只知躺在床上发呆。   贾母虽才病了一回,但听得湘云如此,也担心湘云出事,忙要来看湘云。   黛玉、探春等姐妹更担心湘云身体,全都来了蘅芜苑中。   湘云见到贾母,方伏在贾母怀中,大哭了一场。   贾母亦搂着湘云,百般摩弄。   王熙凤在旁,悄悄问送信的丫头,可还有更多前线的消息。   原来史鼐知道冯紫英也在战中受了伤,后来还伤重不治后,命人往京中送信的同时,又叮嘱了自家人,再来贾家问一问湘云的意思,看湘云还要留在贾家住着,还是要到南方去。   如今战乱未平,史鼐和史鼎每日忙于军事,也无过多心思考虑小一辈的婚事。纵然将湘云接了过去,也只能让湘云与其他家眷留在院子里,而不得怎般照顾。   若湘云还要留在京中,也只好继续住在大观园里。   再则,冯紫英和史湘云未曾完婚,冯紫英就先死去,史家也要问湘云究竟要为夫守节,今后不再嫁人,还到冯家去,还是将来再寻人家出嫁,若当真要守节,也需湘云早做决定。   史家在京中已无能作主的长辈,故全权委托贾母代为处理。   王熙凤听罢,又见贾母还搂着湘云哭泣,忙上前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老祖宗和史大妹妹也该好生爱惜自己身体,莫让人担心才是。老祖宗才好了一些,如今也该多歇息。”   湘云忙与贾母说:“凤姐姐说得正是呢,今日竟然还要劳老祖宗来瞧我,可见是我的不是了。”   贾母再与她们说了些话,就要乘轿回荣禧堂。   王熙凤因还要与她商量湘云日后的事,故也跟着一起回去,只在回去前,又暗暗给宝钗、黛玉使了个眼色,要她们帮忙好生看着湘云,莫让湘云这边出事。   且说薛蟠,也听得了前线战况。   他忙往林府去了,可巧林海也准备找他。   不过是数日没见,薛蟠就见林海又憔悴几分,可见如今朝中事务何等繁忙。   林海见了薛蟠,也不等他说别的,就先问道:“你前段时间给我看的那些东西,可都是真的?如今国外当真已经发展到这等程度?”   薛蟠忙道:“我听我从弟薛蝌提起他到国外后,见了国外某些人,也知他们如今如何善用火器。且他们如今的航海技术不比过去,横跨大海也容易了许多,我本想着也许能与洋人做生意,也从洋人手中赚更多白银,才着人暗中调查洋人的事,殊不知却查得如今洋人的战力也强了许多。”   薛蟠有从异世界得到的一些记忆,故知道如今的西方国家怎么快速发展。他所在的这国家如今还算国力强盛,但因不曾改革,一旦有天灾,国内就会灾乱四起,连周边一些小国也会想着趁火打劫,好从他们这里夺得一些好东西。   他因一直寻不到说出自己所知事情的良机,又怕口说无凭,纵说了出来也无人可相信,故一直都在暗中搜集信息。   可巧薛蝌带着薛宝琴也曾走过许多地方,两人路上的诸多见闻便成了他的证据之一,他结合两人看到的实例,再命人有针对性地查访一番,就知如今还有多少外国人喜欢他们国家出产的瓷器、丝绸、茶叶等东西,而这些物品又能换回多少白银。   若只是这般贸易,还不足以增强国力。国外还有更多火器弹药等强大武器,又有一些能增加工作效率的新鲜玩意。若不能将这些也学了过来,只怕赚到了更多的白银,将来还是要再被人抢回去。   薛蟠前几日就将自己搜集到的这些信息全都整理好了,递给林海。   他认识的人中,就数林海地位最高、权势最盛,还能上达天听。   若是林海出面,纵然不能让皇帝完全相信国外可能存在的威胁,也应该能让皇帝更重视一些。   不过在这之前,薛蟠还要先让林海知道事情严重。   他今日来到林家,听得林海主动和他说起这些事,也知林海应当已经看过他递上去的资料,并且有些重视了。   他忙将自己先前搜集到的各种信息都回想了一遍,再拣了些和商业有关的事说了。   林海听得颇为认真,还不时再问一些问题。   两人一问一答,竟是不知不觉间就过去好些时候。   薛蟠原也不曾想到林海还要问这么多话,他竟然也要准备不足了,到了后期已经无法再立刻答上林海的问题,必须再认真思考一回,才能谨慎作答。   只听得林海道:“此事若当真如你所说,那你给的这信息,可谓价值连城了。只是圣上不喜经商与民争利,你如今说的出海贸易一事,又并非普通商号就能做的,多半还要皇商出手,这又与圣上本意不同。”   薛蟠恭敬地在旁边站了一会,并不曾听得林海再说其他,方问道:“林老师,如今边境告急,陛下只怕也无心这些事吧?”   林海长叹道:“此事我不便与你多说。只是若前线再有失利,怕是这朝中要有很多人日子不好过了。”   近两年来,先是各地出现大灾,需要朝廷赈济灾民,后是战乱起,招兵买马的,不知花了国库多少银子。   今日国库已渐渐空虚,连皇帝家都没有余粮了,皇帝正愁着该怎么弄钱呢。   林海固然知道薛蟠费心收集了这么多信息,主要是希望他知道外国的战斗力怎么不断提高,连生产商品的方式都已经和他们这有了许多不同,但那等事着实遥远了些,也不是一时半晌就能解决的。   目前圣上最急着处理的,还是国库空虚的问题。   林海揣度圣心,已知陛下有意清一批办事能力低下的大臣,再要严查贪官污吏,好借抄家之名填充国库。   若这事办得好了,国库当真得到了补充,皇帝不必再为银两苦恼,又没有其他隐患出现,陛下自然不愿大费周章地造船出海。   若陛下当真抄了一些大臣的家,却还填补不了国库空缺,那和国外贸易往来,也就成了无奈之举。   林海不便和薛蟠说这些,唯有再问了问薛蟠功课上的事,叮嘱薛蟠要抓住大比之年的契机,尽可能地考取好成绩,方打发薛蟠离开。   且说湘云在蘅芜苑中养了两天,已渐渐好转,虽想起冯紫英的事来就要难过,但也能和贾母一起商量她今后如何了。   史家和冯家都不勉强湘云一个未入门的姑娘为冯紫英守节,湘云想了一回,也就仍以史家姑娘的身份住在大观园中,她和冯紫英的婚约因冯紫英死亡而作罢。   只是经此一事,湘云的婚事也不好找。   史家送信来时,固然让贾母帮忙留意,看京中是否有合适的人家,但又哪是这么容易找着的?   黛玉等姐妹都怕湘云心中难过,总要换着花样来找湘云说话,好歹让湘云莫再想着已成过眼云烟的婚事。   湘云却比她们还不在意这事,如今已能让莺儿去园中采一些花回来,好编花篮玩。   宝玉听得冯紫英出事,先忙着到冯家吊唁去了,后来才得空来看望湘云,偏那时候又姐妹们都在,他纵来到蘅芜苑中,也难得能和湘云说上两句话,到底到了如今,姐妹们见湘云好转了些,也不在时刻陪在湘云身边了,他方得了与湘云说话的机会。   湘云提着莺儿编成的花篮,正要与翠缕说,再往这花篮中放什么花才好看,就看到宝玉走来。   因见宝玉穿的是一身素净衣服,湘云便又想到冯家的事。   果然,宝玉向她走来,开口便道:“我方才从冯家来。”   宝玉说着,又看湘云神情。   他已说出这话了,心内反而更怪自己莽撞,明知姐妹们都怕惹湘云难过,并不肯再湘云面前多提冯家如何,怎他就说了出来?   湘云将花篮塞给翠缕,叹道:“那又如何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是他的命如此,既是我的命如此,终究逃不过的。我因见大嫂子如何,如今也不敢想到他们家守节的事。到底是老太太他们也疼我,才让我还能留在家中。”   李纨青年丧寡,衣着打扮无不留心,唯恐被人挑出错处。纵她在贾家也得了许多优待,湘云也不愿如她那般生活。   宝玉怔怔看着湘云,竟又不知湘云能在自家住上多少时日了。   如今年岁渐长,他也不好如湘云和儿时一般亲近,但到底也是家里的姐妹,他只盼姐妹们还能留在家中。   忽听得有女子嬉笑声渐近。   宝玉还正恍惚,湘云已笑道:“定是宝姐姐和林姐姐了。她俩这段时日都同进同出的,若不知道的,瞧着还以为是宝姐姐住去了潇湘馆,或是林姐姐才住在蘅芜苑呢!我找她俩说话去,你可要一起来?”   宝玉还正出神,就见宝钗和黛玉携手走来,两人果真亲密无间。    第86章   黛玉和宝钗正好从尤二姐那边来。   前线虽有许多噩耗传来, 但柳湘莲已在军中立功,如今又升了职,正是大喜事。   因贾母病了一些时日, 如今方好转一些, 又有大小史候受伤、冯紫英去世的事,尤二姐和尤三姐心理再怎般为柳湘莲高兴,也不敢怎么表现出来,只能姐妹两人躲在屋里庆贺。   黛玉和宝钗看了尤二姐回来, 又再听了些前线的事。   两人忽见湘云迎了上来, 又见翠缕拿着花篮跟在后面, 宝玉又独站在一旁, 忙也迎了上来。   宝玉听着她们闲话,瞧着湘云气色也还好,便也不再多提前线的事,只拣自己从茗烟等小厮处听到的趣事说了一通, 好歹也是她们取乐。   且说贾母, 这两日细细想了一回,便要王夫人将戏班子都打发掉了。   如今国内多有动乱, 如他们这等勋爵之家, 万万不可再频繁设宴作乐,平白再养着戏班子里的这些人, 也不中用,不知何时才能再让她们再来唱一段戏,不若早早打发了干净。   王夫人原想到家中近些年来的光景已大不如前了,家中这些姑娘过的日子也只比寻常人家好一些, 已然没了国公府鼎盛年间的金尊玉贵模样,故还想让戏班子里的这些女孩再去侍候姑娘们, 贾母却执意不允,王夫人唯有听从了事。   宝玉听得这消息,忽想起昔日曾在大观园中瞧见一个女孩子,在蔷薇架下一遍遍地画着“蔷”字,故问起那女孩子的下落来,当听得这女孩子龄官如今出了荣国府,却到贾蔷家里去了,他心内感慨一番,倒也为两人欣喜。   他读书之余,就只在这等事上留心,又因贾政近日事务繁忙,并不曾怎么考察他功课,他反觉得日子还较往日好了一些。   殊不知贾琏心里正急着,私下里又要来找凤姐商议,就问家中如今又能如何腾挪出一些银两,应付着宫里太监的打秋风,又好备着往各家送礼用的东西。   近日朝中竟是人人自危,连贾赦这等素日不大理事,只凭着爵位安享富贵的人,竟也觉察出了一些异样,想着该如何再往上送礼了。   贾家在当日的四王八公众,独占了宁国公、荣国公两公,又与别家不同。   然而如今贾家男丁后继无人,家业渐渐衰减,   倒是北静郡王家犹袭王爵,所得圣眷与别家不同。又有南安郡王家如今还有老太妃在,家中也有男儿领军打仗,如今还能再往前线去。   如这等人家,又不知比他们家强了多少。   前些时日还只是京中一五品官家中被查,抄出了许多赃物,这两日便有一名祖上也袭爵的人家被查抄了。   京中尚且如此,圣上还曾下令,要钦差到各地巡查,只怕又不知要查出多少贪赃枉法的事来。   贾琏自认自己曾买了官,但天底下买官的又并非只有他一个,其他人也多如此行事,纵如今要查到他头上来,他也问心无愧。   偏贾赦这些年来的荒唐事甚多,又曾为了多买几个美人,或是多得一些珍奇古玩,不知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如今荣国府还只有贾赦袭爵,一旦贾赦出事,只怕连这敕造荣国府都住不得了,贾琏又焉能不急?   宁国府近日倒没有太多声息,贾珍仍自玩乐,其父贾敬仍在城外道观中修仙炼丹,不时就打发人回宁国府里,管府中要钱。   这日又有甄家的婆子上门了,要与贾母见面,还要往贾家送礼。   探春初时也跟在王夫人身边,要与王夫人一起招呼甄家这些女人,谁知到了后来,却是王夫人要让探春先回大观园中。   探春回了园子里,细细想了一回,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唯恐甄家人这时上门,还如此明目张胆地送东西来,会连累他们家。   偏这等事只有贾母、王夫人等能作主,她说话不管用。   她心中慌乱,忙到潇湘馆去,好歹与姐妹们说话解闷儿,指不定还能找人帮忙出谋划策。   孰料潇湘馆内正热闹,宝钗、宝琴、王熙凤都在,还都说着甄家的事。   王熙凤连连叹道:“甄家今日送来的那些东西,也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偏偏还要瞒着人,太太竟然连我都不愿意告诉。但就算不让我们知道那里面究竟都装了什么,这家中也不知有多少下人知道甄家的女人来过,还要往我们这送东西的事了,又哪里是真能瞒得过去的?”   宝琴原也不清楚内情,只因王夫人要帮着贾母处理和甄家的私密事,故不便将她带在身边,才让她进园子里找姐妹们了。   黛玉近日只在贾家,还未曾找到机会回家去,故知道的消息也和姐妹们并无过多不同。   只因她曾跟在父亲身边,也晓得了些为官之道,近来又听得外面如何乱了起来,如今也猜着种种乱事根源。   贾家男儿中并无谁可堪大用,纵贾政盼着宝玉认真读书,好将来入仕求一个前途,但如今的宝玉还未曾下场考试,终究还只是家中小儿。   若有谁说起宝玉,能说的仍旧只有宝玉的家世,而并非宝玉此人。纵然有人要说起宝玉这人,也多半只说宝玉曾有何等荒诞不经之事,又或是怎般衔玉而生,到底不是说他如何承继家业。   贾家前两年就曾想着削减下人,减少开支,有一些侍候多年的下人就被开恩放了出去,让他们在外头成家。那些下人早在外头各自有了营运,纵出了贾家,日子也过得下去。再有些被打发出去的下人,却是些闲岗位,如今没了这些人也无妨。   朝中若缺了银两,也要清一些人,岂不正从这等已无多少实权的勋爵之家入手?纵也曾有些情分,但正如宁荣二家,国公爷都不知逝去多少年了,如今也就贾母还在,勉强维持。这些人家如今又不曾为帝皇办事,空留着他们,也只让他们还有机会与别的权贵之家相互勾结。   黛玉心中清楚,贾家此次多半要遭难了,却不好说出来,唯有等到王熙凤等人都散去了,只剩宝钗还留在潇湘馆中陪她说话,她方细细叹了一声,将自己的忧虑说出。   宝钗也知黛玉素来看重与外祖母一家的亲情,今日猜得有这等事,心里必然难受,故要留下来劝慰黛玉。   这几年间,贾家曾置办好了祭田,到底为将来耕读传家留了退路。且姑娘们的铺子也赚了不少银两,足够姑娘们日后生活。姑娘们的铺子又曾在平安州雪灾中立功,想必凭着这点功劳,也能让女眷们多得一些优待。   黛玉再叹道:“你说的这些,我又如何不知呢?只是我总想着妙玉离去前说的话,她又说我们必然会有再见之日,我才怕又要生出什么变故。”   黛玉说着,又特意瞧着宝钗。   她如今在这大观园中,才得以与宝钗朝夕相处,一旦从这离开,两人又要分隔一方,还哪里能像现在般亲密?   宝钗被黛玉瞧着,也不禁想到两人将可能的分离。   纵有薛蟠许诺,要设法让她和黛玉今后还能继续在一起,但她又怎知将来是否会再横生波折?   如湘云此前都已许了人家,又如何知道冯紫英会突然离世?   宝钗忽然心中一热,不禁握住黛玉的手。   黛玉正想着贾家可能面对的未来,心头满是担忧,手心也冰凉一片。   宝钗忽将她的手握住,便让她一惊,既想低头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又不愿错过宝钗神情。   只听宝钗问道:“颦丫头,倘若真有一日,你我都要搬出这园子里,却又有另一办法,能让你我长久作伴,你可愿意?”宝钗声音极低。   黛玉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因恐惧分别,而宁可从未相聚。   偏有一个宝钗,让她更觉能有相伴之时,总比从不曾相伴要好。   她却不敢妄想,能和宝钗如何长相厮守。   她俩都是女子,在这世间,受种种礼法约束,纵一时逃了礼法束缚,只怕日后也要遭受反噬。   谁知今日宝钗竟敢如此问她?!   黛玉只觉宝钗掌心滚烫。   她终究低了头,叹道:“长久,又不知是如何长久?是一日、两日,还是多长岁月?若你在我身边,你却过得不好,我宁可盼着你不陪着我,只是你过得好呢。”   “我也不知什么才是长久,只是日复一日。”   宝钗过去总不敢将心事告知黛玉,今日想着连这大观园都不知还能存在多少时日,她若再不将心事与黛玉挑明,只怕再无机会,故也壮了胆子。   黛玉细细品着她方才的话,只觉这日复一日,果真说的是她和宝钗。   闺中女儿的生活本就单调,遇到谁人生日、又有什么节日,都能提早好些时候准备,数着日子等那一天来。这般的生活本无过多趣味,但只要身边的人不同,那日子也就过得格外不同。   宝钗平素里在贾母面前,并不能如她或王熙凤、湘云般逗得贾母开怀大笑,黛玉却知宝钗心内另有成算。享乐容易,为日后筹谋却难。   宝钗要说的日复一日,也可作永久看待了。   黛玉抬眸,再看向宝钗,问:“你说的法子,又是什么?”   有聚必有散,她早知姐妹们再好,也有分别那一天。   但能和宝钗在一起,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原也不知这究竟是何办法。”   宝钗握紧了黛玉的手,生怕再松一些,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只是我哥哥问我对婚事有何看法时,他曾与我说,若我当真无心嫁人,要与你在一起,他就为我筹谋。你父亲那边,他也会设法解决。我这些时日看着天下乱了,又听了些白虹居士在养生堂中教书育人的事,我反而有了一个想法,只不知你是否愿意?”   黛玉瞧着宝钗,只见宝钗早已红了脸,却还一本正经地看着前方。   她不禁噗嗤一笑。   这一笑,却将宝钗笑得慌了神,也顾不得正襟危坐了,就要问黛玉:“我正问你呢!你不说也罢了,怎么还要笑?”   宝钗话中越恼,心头越羞,就想起身往外走。   她却忘了还握着黛玉的手,这一起来,又急了一些,就将黛玉也带了起来。   宝钗只瞧得黛玉扑向自己,生怕黛玉摔倒,忙又想着要扶她,这才想起自己竟还抓着黛玉的手不放。   两人又跌回椅子上,越发混作一团。    第87章   两人歪在椅子上, 宝钗更不敢乱动了,也不敢怎么推黛玉,只得红着脸与黛玉说:“你还不快些坐好?让别人看到了, 像什么样儿?”   黛玉本要从她身上下来的, 忽听她如此说,越发不肯挪位置了,仍要贴着她,与她笑道:“也不知是谁先抓着我不放, 才险些将我带得摔倒的, 如今也好意思这般说我呢?”   宝钗脸上更红, 只得别过头去, 不敢再看黛玉。   黛玉也怕再逗宝钗,宝钗就真要恼了,连忙坐好了,又伸手为宝钗整理衣服。   “好姐姐, 你道我要笑什么呢?我无非想着姐姐总这般心怀天下, 要尽力救人罢了。想当初,若非姐姐有这番真心, 我又如何会与姐姐交心, 将姐姐视作知心人?”   宝钗听她这般说,又想起自己刚到贾家时的许多事。   她也不禁笑道:“若按你这般说, 岂不是我劝说过的所有人都要和我交心了?”   黛玉再伏向宝钗怀里,仰头笑道:“我也不说别人了,只说云丫头,如何不将你看得像亲姐姐一般?姐姐待人如何, 我们都瞧在眼里呢。”   宝钗伸手就拧黛玉的嘴。   “才说着咱俩的事呢!就你又要说到旁人那里去。”   一语未了,宝钗便又红了脸。   她今日与黛玉说着这些话, 便要以后让她和黛玉更亲密几分,将从前两人心里互相知道的事情,再说出来,好更知道彼此的心。   但她往日和黛玉也只求两心相知,却未曾如此明言,今日一说,又较往日羞上一些。   黛玉一向将潇湘馆打理得极好,如今也没什么丫头婆子敢来聒噪,能让她俩安心说话,她却还怕此事被旁人知道。   黛玉告饶道:“好姐姐,是颦儿不好,总怕姐姐惦记着这个妹妹,又惦记着那个妹妹,虽说要与颦儿作伴,却还想着别的妹妹如何呢。”   宝钗又是气又是笑,更不肯饶了黛玉,就要来挠黛玉痒痒。   “你还说呢!总这般知错不改,我竟不知是我总想着别的妹妹,还是你想着别的妹妹!”   两人笑闹一番,黛玉却伏在宝钗怀中,要宝钗为她揉一揉方才笑疼了的肠子。   宝钗又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刮,见自己方才拧过的地方果真无半点痕迹残留,这才放了心。   黛玉半眯着眼道:“到底大家都是姐妹,又哪有不惦记的呢?我虽嫌二姐姐不争气,连自己的乳母都管不好,还不大肯怎么说那些下人,但若是连那些男儿都撑不起这个家了,纵然争气如三丫头,多半也是不好过的。”   她们先前经营的铺子,只是为这些姑娘留下了傍身的银钱。   可这世道中,男儿为尊,男子才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她们这些女儿家,空有银钱,只怕还更容易被人谋算,想着谋财害命。   两人想到这等事,也已无了再打闹的心情。   黛玉坐好了,问宝钗:“你方才说起白虹居士?她近来在养生堂可好?那个孩子又怎样了?”   宝钗笑道:“那孩子早已取了名字,就叫裴文彬,取自‘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那孩子也聪明着呢,连刚开始学说话,学的都是三字经上的句子。原来是他每日听着白虹居士给学生们讲课,讲到这些内容,就先记在了心理。依我看,这孩子将来必能有所作为。”   黛玉也笑起来:“是这样才好呢。天下若多几个有为的读书人,那就不大一样了,最怕那等人读了书,却还满肚子勾心斗角,只想着如何害人。”   养生堂收养的孩子不多,白虹居士每日教着养生堂的这些孩子,又教着裴文彬,每日里闲着,也肯再教一些在养生堂里工作的人读书识字。   黛玉想了一回,笑道:“我以前在扬州也曾听说有些小姐专请女夫子教学,那些小姐的学问比一般的读书人都好呢。你方才想着开学堂,若在这北方,定然不好办成,纵然办成了,只怕也如白虹居士先前那般,还要面对许多流言蜚语,只怕学堂办得不长久。若到了江南一带,就该好多了。”   两地环境不同,连带着文人风气也有许多不同之处。   贾母已经算是个难得的清雅人,过去在史家也曾读过一些书,故会想着让家中的女儿们也读书识字。但北地更多人家却如王家那般,并不让女儿怎么读书,这和江南一带的望族家中的风气大不相同。   宝钗点头道:“我也这般想着,只是不知可否有这等机会?”   黛玉笑道:“若真没有了,难不成我们便也什么都不做了?虽说只有江南一带才多一些闺阁女儿也能结社作诗赏画的事,但我们能有这等能力,又为何不做?”   宝钗叹道:“只怕真要起社,也难得有人。总归不过你、我,再有一个云丫头,能多这等闲情。宝兄弟如今已忙着读书,且他也渐渐年纪大了,不比当年。三丫头又忙着理家,哪里还有这些闲心思?二丫头不知何时就要许人家了,便是不急着这事,她也不是爱作诗的,勉强她来凑热闹,只怕她还为难。四丫头如今只想着她的画儿呢。”   这话说罢,两人相对无言,竟都觉得世事不易,良机已过便难再有。   黛玉先噗嗤笑道:“你我本也不是要想什么起社的事,只是说着白虹居士教书,怎又说道这事来了?”   宝钗瞧着她说:“我倒盼着能有一个地方,能让咱们都不必想这等俗务,只管多教一些读书人,好让大家更明事理,以盼久安。但此事又哪有这般容易?这天底下的人性情不一,又哪里能盼着所有人明事理之后,不想着凭本事害人?故也只是奢想了。”   黛玉思索一回,方与她笑道:“他们素日里说我心眼小,我如今却要说你心太大。宝姐姐,你若只想着天下人,岂不平白累了自己?你也知这天下太大,总不能盼每个人都一样,终究有千万种人。你又何必想着要让这天下都如此?总需让多些人,有多种面目。”   宝钗听得怔住了。   她曾有过淘气的时光,后来却因父亲离世,不敢再如当初那般,只好让自己也多学着闺阁典范,唯恐哪里出错,也怕别人出错惹祸,只想大家都过得好些。纵她与黛玉相交后,曾有过出格之举,她到底还有些怕。   黛玉今日这番话,却让她醒悟许多。   “姐姐也不必总想让天下人都   如何,也不必因天下如何大乱而想着自己如何。既知天下之大,以你我微薄之力,又能如何?不过不在此中沉沦。”   宝钗默然半晌,方叹道:“纵如此,我也盼着能做些什么。”   黛玉仍旧含笑看着宝钗。   “正当如此呢。若盼着去做,又何必畏缩不前?放手去做又如何?”   宝钗也不知自己如何从潇湘馆中走出。   她回到蘅芜苑里,湘云还正拉着小丫头下棋子。   见她回来了,湘云忙拍手笑道:“我才与她们说,都这么晚了,你还不回来,定是在林姐姐那儿忘了时间,我说得可是?”   宝钗被她这般打岔,也就忘了先前还想什么,忙与她笑道:“难不成就不许我回家去了,今夜也不回来了?”   湘云咂嘴道:“我才不信呢!这些时日我也不曾怎么见你晚上回家住去。你若不回来睡,不会早些送消息来?还该是在林姐姐那儿回来的。”   两人说笑一回,宝钗催着湘云睡下。   她也躺下了,心里犹自想着黛玉今日的话。   她若要做些什么,却又还有什么事可做?   女儿家能做的事,总归只有那么一些,她自觉现在做的事情也已有些出格了。她虽也想如白虹居士那般教书,但她这等闺阁千金,怎可如此抛头露面?便是她舍得脸面,只怕薛王氏等也万万不肯答应。若非这等事,她又究竟能做什么?   宝钗胡乱想着睡去。   次日醒来,她就觉大观园里的这些丫头都有些乱糟糟的,竟不知夜间又出了什么事。   宝钗还不及打听消息,就听得有下人私下里说,贾赦昨夜在外喝多了酒,一回到家里,就说已经将女儿迎春许了人家,忙着要将迎春接回家里去。   这事来得着实突然,宝钗连忙喊醒湘云,和湘云一起理妆,就要赶往迎春那儿。   她和宝钗去到紫菱洲时,就见姐妹们都已在了。   迎春独坐在镜前,呆呆看着镜中影子,似已不知旁人要与她说什么。   王熙凤也已来到,说起迎春如今要许的这户人家,道是宁荣府旧日世交,姓孙,名绍祖,也不知此人怎么就和贾赦多了许多往来,贾赦昨夜正事与这人一起喝酒,也不知怎的,竟然就在醉中答应要将迎春许出去。   王熙凤说罢,又悄悄与宝钗、黛玉等姐妹道:“我倒曾听闻些孙家的事,大老爷觉得他合意,老爷心里却不喜与孙家过多往来,这婚事怕是有些不妥,只是大老爷如今打定主意,也不知谁才能劝他改了心思?便是老太太拦阻,只怕也不容易。”   姐妹们听得王熙凤这般说,就知此人定有许多不妥。   看迎春这般呆坐模样,只怕迎春心里也不乐意。   大家也不敢和迎春说孙绍祖如何不好,如今唯有暗为迎春心急。    第88章   且说宝玉, 也听闻了迎春的婚事。   贾赦已回明贾母,贾政听闻此时,又往贾赦那边劝谏一回, 可惜贾赦不听, 贾政心中不喜,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在见着宝玉的时候,又喝了两声, 追问了一番宝玉功课。   幸得宝玉这段时间并无别事, 每日里倒将读书当做消遣, 才将贾政的追问应付过去。   贾赦那边倒要宝玉明日也过去和孙绍祖见上一面。   宝玉见过父亲后, 回到书房里闷坐一回,挑着之前还读得不是很熟的书看了一会。   但他既因今日无缘无故被贾政而恼着,又因孙绍祖的事满心愁闷,哪里能看得进这些书?乱翻了一通后, 竟也没能记住几句书里的句子, 也就将书抛开,只在园中闲逛。   因姐妹们还陪着迎春, 宝玉往紫菱洲来了, 便也见了姑娘们。   宝钗等人倒怕他在迎春面前乱说话,让本就不安的迎春越发惶恐, 故见他来了,倒全都先赶着怎般与他说话,到底不让他说孙绍祖如何。   宝玉数次要叹迎春这一出嫁,且要陪嫁四个丫头去, 将来怕她们将来还不知如何,却都被宝钗等人用话拦住。他又见迎春亦只闷坐着, 越发不知如何消遣心情,到底先从紫菱洲出来。   宝玉在园中闲逛一番,不知不觉间倒要走出园子了。   有看门的婆子们瞧见了他,忙要问好。   宝玉听得她们说话,方渐渐留心自己今在何处。   今日合家上下都正因迎春的婚事而忙,竟无几人在意他如何。   宝玉在门边想了一会,索性留下话来,就说他往薛家找薛蟠,若家里要找,尽管往薛家去。   婆子们连忙应了,宝玉方出了园子,亦沿宝钗素日回家的路往薛家去了。   薛蟠这会却不在家中,连薛王氏都因听说了迎春将要嫁给孙绍祖的事,往荣国府去了。   宝玉到薛家走了一趟,却讨了个没趣,只得让薛家的下人等薛蟠回来,再告知薛蟠他曾来过的事。   然而听得薛家下人说,薛蟠怕是要晚上才能回来,回来后又不知有多少事要忙,宝玉已不敢再抱多少希望。   孙家定好了明日就来贾赦处拜允,这孙家定好了婚事,据说还甚急娶亲,今年就要将迎春娶过门,只怕明日早早就来了,又和贾赦等将使其定下了,如何还可能再有反悔余地?   宝玉本就是无意中走到了大观园的门边,才想到薛蟠或许能有什么办法,也能为迎春逃过这门婚事。   今他已到了薛家,却不见薛蟠,他只当这是天意,竟也不多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想就此回家去了。   只因如今家中上下都忙,他回去后也不知作何消遣,故走在路上都心不在焉的。   连跟着他的小厮茗烟都瞧出他的心事来,就要劝他在这城中再走一走,或找别的人去,也不必急着回园子里去。   宝玉想了一回,却是想起贾芸来。想着贾芸也是个有趣人物,虽只是后廊上的五嫂子的儿子,平日里也就有些机会在宁荣二府出入,过去并不能怎般与宝玉谈论别家戏班子或是园子的好坏,但却伶俐乖觉,也能为宝玉弄些有趣玩意。   此人年岁比宝玉大些,却还说过要认作宝玉的儿子。   宝玉如今闷了,倒想到去找他说话。   偏他这一去也去得有些不巧了,贾芸确实又往林之孝家去了。   宝玉又找不着人,越发嫌无趣,也不管茗烟如何劝他到别的地方玩去了,只想先回大观园中。   他这回回到荣国府内,却听得有下人来报,说是薛蟠已在他外书房等他了。   宝玉大喜过望,连忙往外书房去。   原来薛蟠今日早了得闲,竟在宝玉离开薛家后,就回到家里。薛蟠听得下人们说宝玉来过,又听得孙家要与贾家二小姐定亲的事,就猜到宝玉来意,忙往贾家赶,只因宝玉又去后廊那边走了一圈,才没第一时间和他碰上。   宝玉心忧迎春,又知贾政、贾琏等人都曾试过劝说贾赦,却无一人成功。   他今和薛蟠相见,纵有千万般言语,竟也不知从何说起,唯有见着了薛蟠,先垂泪不已。   薛蟠忙笑道:“我听得你家有喜事,又知你来我家找我,就料得你当事要与我送信报喜了。既是喜事,怎又如此?”   茗烟也识趣,知道宝玉将要和薛蟠说的话断然不该再被他人听见,忙为宝玉到书房外守门去了,不让旁人靠近。   宝玉原想薛蟠也该无法为迎春做什么,他若与薛蟠说了,怕也成不了什么事,故还想搪塞过去。然而他听到薛蟠说这是喜事,却怎般都不可安心了,忙将贾政说过的话转述给薛蟠听,说这孙家“随时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注)。   宝玉也知贾母知道此事后,只说了“知道了”三字,便不再过问。他自幼在贾母身边长大,故知贾母心中并不称意,方不耐多理,也无什么喜色。   宝玉再怎般未曾见过孙绍祖,但有贾母和贾政这等态度,他也知这必然不是什么好婚事。   薛蟠想了一回,忽叹道:“你这般说来,我却想起一事。我曾听说这孙绍祖给你家大老爷送礼,要你家大老爷为他谋军中职位,后来却并未谋得。他今日竟要娶你们家二姑娘,只怕还与这事有些干连。”   薛蟠也不知孙绍祖心中如何想,只知孙绍祖也只想攀附权势。   孙绍祖当日能给贾赦送礼,今日就该又不知听贾赦说了什么话,误以为贾赦如今真能为他筹谋,又怕贾赦不肯尽力,才想着结为亲家。若他成了贾赦的东床快婿,贾赦哪有不尽心为他的道理?殊不知贾赦如今瞧中的却也只是他家中银子。   宝玉到底是世家公子,只听薛蟠这般一说,就知孙绍祖和贾赦都有何等心思。   他跌足叹道:“若真如此,岂非害了二姐姐他们!只怕这世上又少五个清洁人了!”   薛蟠心中亦有几分不忍。   他想了一回,便要宝玉附耳过来,与宝玉悄悄说了些话。   宝玉被他唬了一跳,急道:“这若让别人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薛蟠冷笑道:“若真让旁人知道了,你我便该担上大祸了!且我说的那地方,虽是孙绍祖他们那些人常去的地方,但我也保不准孙绍祖今夜也会到那里煞气。你我是否能遇上他也是未知之数。你若不肯,那也罢了。二姑娘是你的姐妹,又不是我的姐妹。你若愿意,我便陪你演这一出戏。你若不愿意,那我只管回家去。”   宝玉见他果真要走,忙将他拉住。   只是他想着薛蟠刚才说的话,心内还有几分拿不定主意。   薛蟠竟要他故意装出酒醉的样子,说出荣国府如今大不如前,连在朝中都少了些势力的事?薛蟠还说,若他还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的,那就将薛蟠给他的词背熟,若果真能遇到孙绍祖了,再将那些话说出去。   宝玉只恐要自己骗人,还是拿着自家事到外头骗人,故心内都有不安。   但他越想薛蟠方才与他说的那些话,再想到如今家中近况,只觉那竟不是骗人的词,而只是要他将家中实情说出。   他有祖母疼爱,平日最大的忧愁只是如何躲避被父亲逼着读书,也曾有一度想着为何姐妹们对他都不如儿时亲近,他何曾想过家里如何?   他纵曾听得妙玉等人和他说,他是这家中男儿,将来也有承继家业的责任,他却只当那也只是些平常事,不必过多忧虑,将来总少不了他的那份。便是家里光景不如前,他也不曾留心。   今日薛蟠说的这些话,又不知比他过去听到那些狠了多少,着实让他不敢再大意。   薛蟠等了他一会,既不曾听得他答应,又没听到他拒绝,故催促道:“你究竟要不要帮你二姐姐?你若有心要帮,好歹早些跟我去那儿喝酒。你我虽要演戏,但怎么也要将这戏演全,该喝的酒是怎么都少不了的。再有你要说的台词,我还要再和你好生商量。若不让你多说一些事,只怕还不容易取信他。”   宝玉被逼得急了,终于下定决心道:“好!那咱们一起去!”   若他家里当真是现在这情形,只怕迎春嫁到孙家后,更得不了什么好了!倒不如早些让孙绍祖明白,免得又多了一对怨偶。   薛蟠笑道:“这才是爽快人,走吧。”   宝玉本还担心贾母或贾政等人不让他外出,谁知大家听得他是和薛蟠一起出去的,全都一下子就答允了,纵要嘱托他什么,也只要他多听薛蟠的话。   有薛蟠引路,宝玉很快到了地方,就和薛蟠一起喝着酒。   薛蟠早已悄悄告知他,若真的遇到了孙绍祖,就该和孙绍祖说什么话。   薛蟠还让宝玉再说一些抱怨林海近来也不怎般与他们家亲近,纵见了他这个内侄子,也多有不喜,还因此让他的父亲又私下里训了他几回,埋怨因他导致自己和林海的关系都变差了许多。   宝玉一度问薛蟠,是否要将黛玉还住在大观园中的事说出。   薛蟠冷笑道:“若你们家大老爷和他说的话多了一些,许他能知道你们家这大观园还住着亲戚家的姑娘的事。但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说这等事了。枉你平日里还说能在姑娘中用心的,怎如今却糊涂了?也想着要去议论姑娘们?”   宝玉被薛蟠唬了一跳,也知自己莽撞了,故更是千万个小心,再反复和薛蟠商定过自己该说什么话,又万万不能说什么话。   他俩在这喝着酒等着孙绍祖,且说大观园中,一众陪着迎春的姐妹们也各自散去,只余本就在紫菱洲和迎春同住的邢岫烟还在。   邢岫烟因见迎春已闷了一日,今也想着该余迎春说些话儿,好歹让迎春安心一些。   谁知迎春却先问起她妙玉的事。   邢岫烟忖度其言语神色,料得她是想起了妙玉临行前说过的话,故顺势以此安慰她道:“妙玉此人虽有些荒诞不经,但她不打诳语。她既说你们将来还能再见,那必定是还有再见的机会。你且安心,早些收拾东西,好准备回那边待嫁呢。”   邢岫烟说到此,却又想到自己的事。   她是邢夫人那边的亲戚,如今迎春还在这里住着,她才好跟着一并住在这园子中。若迎春要搬出去了,那她也该离开了。   她在这里住了这些时候,承蒙贾家许多照顾,王熙凤和探春也都多照顾她出自贫家,有些事比不得这些大家千金,故设法帮衬她。姑娘们有月例,她竟也有一份,只是她那份还要省些给家里。她若搬了出去,却也无法再以此帮衬家中。   迎春不知邢岫烟心事,只叹道:“我也知她不打诳语,如今只怕再见之日不知是何光景罢了。”   说到此,她方默默垂下两行清泪。    第89章   且说孙绍祖素日里好色好赌, 又有酗酒的毛病。他与贾赦相交,也总少不得酒色二字。   薛蟠带着宝玉来的地方,正是个饮酒作乐的好地方。   薛蟠和宝玉虽寻了个喝酒的地儿, 但如宝玉这等世家公子又那里好在大厅里与旁人一并作乐的?终要寻个清净房间。   薛蟠早早命了自己身边的小厮在外面守着, 若发现孙绍祖要来了,就好及时报信,且要说些宝玉也在这里的话,以便将孙绍祖引来, 另孙绍祖在外听到他们说的什么, 又不让更多人有机会听到宝玉在里面说的话。   宝玉虽不曾见过孙绍祖, 但薛蟠到京之后, 曾拜会过许多人,还有些人因他是林海的学生,竟是难得能在林海面前说上几句话的人,又特意来结交他, 他便得了机会, 曾与孙绍祖会过两面,连他身边这些长随都认得孙绍祖。   薛蟠虽知孙绍祖常到这酒店, 但因他们这些人家, 素日里实则更喜在家里摆酒设席,并非总到外头来, 故也说不准孙绍祖今日是否会来。   幸好他带着的小厮只在外面等了一会,就匆匆地推门进来了。   薛蟠早就和这小厮说准了,若真看到孙绍祖来了,就要有何举动, 故他一看这小厮进门得急,就知是孙绍祖现身了。   他忙推宝玉, 并以约定的暗号对宝玉说:“宝兄弟,你喝多了,快别说了吧,还是我早些送你回家的好。”   宝玉早已喝得有几分醉了,但还记得薛蟠与自己说过什么,今被薛蟠一推,就带着醉意道:“我偏要说!我在家里不敢说这些话,难不成到了外头也不敢说了不成?薛大哥,你和我林姑父要好,你却不知道我在家里的苦哩!”   宝玉本只想着与薛蟠演戏,谁知如今真将这等话说出了,他心内也委屈着,这话就说得更多了几分真心。   薛蟠连连叹道:“宝兄弟,你何必在这说糊涂话?别人瞧着你,可还说你是国公府的公子呢,哪是我这等皇商出身的能比的?你也要委屈了,我岂不更委屈?”   孙绍祖来此处喝酒,本就图个热闹,也好听一些人说些带荤的玩笑,比自己在家作乐有趣一些。   他进来时,就瞧见一小厮装束的人带着什么东西,匆匆地进了一房间。   因甚少见人如此走动,孙绍祖已有几分留意,也看得这小厮似曾相识。   他原想着看是否是熟人,也好过来打个招呼,大家一并作乐,谁知只走到门边,他就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   宝玉和薛蟠说话的音量也不算高,只是孙绍祖是习武之人,耳力较常人要好,故将里面发生的事听得分明。   他曾想过结交薛蟠,自是认得薛蟠声音。他再听得薛蟠喊“宝兄弟”,更猜到薛蟠正和谁在一起。   他今要与贾家结亲,早已将荣宁二府的人口弄了个清楚明白,故知道里面的是薛蟠和贾宝玉。   因听得这表兄弟两人说的话有些不寻常,孙绍祖也不敢随便进去了。   可巧薛蟠挑的这房间还算隐蔽,外面并无多少人走动,他再这里略站一会,也不怎么引人注意。   孙绍祖索性就在门外偷听。   他越听越是心惊。   他此前还当荣国府中还出了一位皇妃,将来指不定还能更进一步。纵然不行,贾家这等大家族也该比他们这些人家更有能力,谁知如今贾家已然只剩空架子了?连贾宝玉都自认不如薛蟠?   孙绍祖虽只和贾赦等人多有往来,但也知道贾赦的儿子贾琏都多为贾政办事,荣国府的爵位落在贾赦这一房上,但如今在朝中更得圣心的却是贾政,而贾政又最疼宝玉这个儿子。   若连宝玉都得不了好,还要为了家业每日被逼着苦读书,且还不知将来是否真能科举入仕,只怕连生计都艰难,那贾家如今到底已沦落到何等模样?   孙绍祖往日因瞧着贾家还是那钟鸣鼎食之家,才借着祖辈与宁荣二府的关系,也要和贾家结交来往。   他先前给贾赦送礼,虽见贾赦不曾为他办成事,但到底信了贾赦的说辞,又想着自己捡了一条命,竟比那些上了前线的人强上许多,才当贾家不曾落败。   今听得宝玉和薛蟠那番对话,他心内已凉了一半,再不敢对贾家抱有希望了,生怕娶了贾二姑娘,倒让自己今后又少了攀附权贵的机会。   一旦让贾二姑娘嫁给了他,哪怕他设计害死这贾二姑娘,他也只能再娶一继室。然而又有多少人家的好姑娘愿意当人继室!再娶的人家,怎么也不能比贾家更好。他如今连宝玉口中的贾家都嫌弃了,又怎愿意再娶更差的人家的姑娘?   孙绍祖还正想着,就听到薛蟠打发小厮出来瞧瞧情况,竟是生怕有人能偷听到这些话。   那小厮才应了一声,孙绍祖就急了,不敢再在门边呆着,忙往外走。   他才走了几步,又怕小厮出来开门,瞧见他离开,更容易暴露,连忙转身,只当才要往这边走。   他还加重了脚步。   小厮出门后,果真瞧见了他,扬声与他问好了。   孙绍祖自以为自己瞒了过去,不曾让薛蟠等人知道他偷听的事,心中得了意,听得小厮说话,也只管问薛蟠近来如何。   薛蟠便要出来,邀孙绍祖一起喝酒,又说自己已听说孙绍祖和贾家的事,可巧宝玉也在这里,要宝玉与孙绍祖早些会面。   孙绍祖亦想再套些宝玉的话,故三人一起喝着酒。   宝玉听孙绍祖言语多有粗鄙之处,已对孙绍祖厌恶几分。   薛蟠则常暗暗示意宝玉,竟要宝玉也对孙绍祖再恭敬一些,莫要惹得孙绍祖不喜。   宝玉唯恐迎春将来真要嫁给孙绍祖,纵心中不满,如今也按薛蟠说的来做,每每薛蟠提醒他一次,他态度就又好一些,只顺着孙绍祖说话。   孙绍祖只当贾家当真落败至此,连贾宝玉竟然都生怕没了他这一亲家。他再想到贾赦竟也急着将女儿嫁出去,越发害怕此中有诈,竟连酒都不大愿意喝了,匆匆就说要回家里。   宝玉陪薛蟠,已喝了许多酒,后来又有孙绍祖来,他喝的酒更多,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连送孙绍祖出门时,都险些站立不稳。   薛蟠叹道:“了不得了!你喝成这等模样,我怎么敢将你送回家去?还是到我家住上一夜吧。”   他果真命小厮往荣国府送信,只说要留宝玉在家过夜,明天一早定然就将人送回去,也不耽误宝玉明天到贾赦那边去。   荣国府那边听了,因贾政也放心薛蟠为人,故不曾命人将宝玉带回去。   宝钗白天一直陪着迎春,还是陪着黛玉用过了晚饭才回到蘅芜苑中。   她听得薛蟠竟将宝玉请了出去,唯恐两人在外生事,忙也要回家,好瞧一瞧薛蟠两人都做了什么。   她回到家中,正巧薛蟠和宝玉也回来了,薛蟠忙着要丫头为宝玉准备醒酒石,好让她衔在口内,又要人煮酸汤来给宝玉喝。   薛蟠也怕宝玉吐了,更要丫头们时刻守着。   宝钗听得宝玉醉中还咕哝着什么,只恨听不清楚。   好不容易宝玉睡下了,她忙问薛蟠:“你们今日做什么去了呢?怪道你不敢将人送回家去,若让老太太他们知道,怕是了不得呢!”   薛蟠深知宝钗心内有算计,便不避着她,悄悄将自己和宝玉合计的事情告诉了她。   薛蟠再对宝钗说:“我也不知我这一招是否有效,若果真有用的,明日孙绍祖来贾家拜允,就该说出些不寻常的话了。只要他将婚事再推一些时日,贾家也该多露出些破败的光景了。连姨妈的配房周瑞家的那女婿冷子兴,都能看出贾家比不得过去了,只要孙绍祖多加留意,定然也能看出这一点。”   宝钗略一思索,低头道:“若是大老爷害怕没了孙绍祖这女婿,再催着他成亲,他更要知道急的是谁了。”   宝钗今日在大观园中听到的消息,都说是孙绍祖急着娶亲,可她如今听薛蟠这般一说,方知贾赦又比孙绍祖急了许多。   薛蟠叹道:“正是这道理。贾家早晚有这一败落,若家中这些姑娘能在真正败亡之前找到好人家嫁了也罢了,若不能的,这婚事反而不该急着定下,免得日后反被作践。”   宝钗再想了想,忙问:“那咱们家琴儿呢?”   宝琴和梅翰林家的婚事本也被耽搁了,还是王夫人将宝琴认为干女儿,梅翰林那边想着能和贾家攀上关系,这婚事才有了准信。偏前线失利,京中这些权贵人家都不敢怎么作乐,宝琴的婚事就又被延误了。   薛蟠笑道:“她是我们家的姑娘,如今要借贾家的势,将来咱们家也能成她的依靠了,何必怕她的婚事艰难?梅翰林家若是愿意的,早些让他俩完婚也罢了,若当真要反悔,咱们又不是不能给琴儿找更好的人家。”   宝钗方点了头。   她再将薛蟠瞧了一会,忽抿嘴笑道:“你先前还担心我的婚事呢,如今我和颦丫头都想好了,将来只我俩作伴,我和她只需劳你设计,好歹让咱妈和她爹都答应。你的婚事又要如何呢?你虽说还要再等再谋得更好的功名,但妈却等不得呢,一会儿说张家如何,一会儿又说李家如何,还曾想过王家姑娘,好歹从亲戚中找一旁支家的女儿。”   薛蟠跺足叹道:“你却又拿我开玩笑呢!果真是不替二姑娘担心了,还想着来取笑我。”   要论婚事,薛蟠着实未曾有主意。   薛王氏曾看准了邢岫烟,但后来听得他说不急于成家,到底将邢岫烟说给了薛蝌。这两人路上曾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也算彼此有意,正当是门好亲事。   薛蟠不曾怎么与别家姑娘见面,礼教也不许他怎么见别家女子,纵有些机会略见一见亲戚家的姑娘,也只是远远地见上一面,连话都难以说上两句,他不能亲自得知那些女子品性如何,自是不愿随意定下婚事。   兄妹两人正说着话,忽有丫头来报,说是宝玉酒醒了些,如今正闹着要见薛蟠。   薛蟠忙起身,往宝玉那儿去了,宝钗也跟着过去瞧瞧动静。    第90章   宝玉原怕自己喝多了酒, 和孙绍祖说话时,不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他虽知薛蟠在身旁,若果真听到他说什么不合适的话, 就会第一时间拦住他, 但也怕自己一时情急,竟让薛蟠都拦不住。   今见薛蟠来了,宝钗竟也到了,宝玉还怕自己再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来, 故不敢冒然开口, 只先觑着薛蟠。   还是听得薛蟠说, 此时不必避着宝钗, 也能让宝钗知道,他方敢问薛蟠自己醉后的事。   好不容易都搞清楚了,宝玉再度睡去。   宝钗回到房中,想了会儿迎春的事, 又想了会儿宝琴等人的事, 总算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次日大早,宝玉要赶着回荣国府中, 再换一身衣服, 好到贾赦那边和孙绍祖会面。   宝钗也急着将自己才从家里知道的事情告知黛玉。   两人便一起出了薛家。   回到贾家,两人又先去拜见了贾母。   王熙凤这会也正陪着贾母说话, 见得他俩一起进来,忙笑道:“这可好了。老祖宗瞧瞧,宝兄弟这不就回来了?都说他只是在姨妈家里住一夜,好和表哥一起读书的, 老祖宗何必这般担心?”   贾母也笑起来,招手就要宝玉到身旁。   她再将宝玉嘻嘻看了一遍, 略问了宝钗几句话,就要宝玉快回去换衣服。   宝玉应了一声,先从贾母房中出去。宝钗自也回大观园,找黛玉去了。   王熙凤尤与贾母笑道:“如今连宝兄弟都长大了许多,前两年张道士说要与宝兄弟说亲,老祖宗还觉得不用急,现在却是二姑娘都要有人家了,我前儿还听得说还有人想要相看咱们家三丫头呢。”   贾母却是叹了一声。   “我总想着孙子孙女都在身边,好歹热闹一些。若这几个孙女都嫁出去了,这怕又不知要冷清多少了。”   冷清也罢了,她更担心的却是这些孙女嫁得如何。   到底都是她留在身边教养过这些年的女孩儿,哪有不心疼的?且女儿们嫁得好了,将来才好也帮衬着家里。   贾母如今更盼儿孙们都与诗书人家结亲,哪里喜欢孙绍祖那等武将出身的人家了?偏她和贾赦的关系向来不大好,贾赦要作主,她也不好多劝,唯有委屈着迎春了。   贾母不愿多提迎春的婚事,反对探春的事上了心,又要问王熙凤,如今有什么人家有心相看探春。   王熙凤近来也甚少理会贾政这一房的事了,上门的媒人又多是对探春有心,故王熙凤也不甚清楚,只略说了两家人名出来。   贾母听罢,又是一阵沉吟。   如今贾政这边还有赖探春帮着李纨管家。王熙凤近来瞧着身体已较先前好了许多,只是巧姐儿和尤二姐生下的男婴仍旧多病,总要将王熙凤绊住,贾母亦料得王熙凤日后不会再一心为贾政这边操持,故也对宝玉的婚事上了心。   她这些年冷眼旁观,早知王夫人不是个擅长理家的,宠信亲信,又容易因一时着恼误事,若探春出嫁了,这家中还需有个合适的宝二奶奶帮着理家。   她前阵子才病了一回,大夫也说让她放宽心去,莫要费神劳心。   只是这家中上下事情,哪是她说不劳心就能放下的?   她再命人将王夫人请来,打定主意要问问探春和宝玉的婚事了。   宝钗此时正在潇湘馆中,看着黛玉题诗。   她来得倒巧,黛玉方提起笔,只来得及略写几个字,就见她来了。   黛玉便瞧了她一眼,仍旧写诗稿了。   黛玉写得五首诗来,就将笔搁下。   “我昨夜睡得不好,想着古史中那些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着实可叹。她们倒还能做出事来,不论后人如何评说,到底有人记得她们。如我们这等人,却不知哪日就要被人忘了呢。”   宝钗早在黛玉写诗稿时,就已看到她诗中所咏的乃西施、虞姬、昭君、绿珠、红拂五名女子。   宝钗瞧着黛玉诗中文字,也略猜得黛玉心思,因与她笑道:“你今日这五首诗,倒比你平日那些伤怀诗要好。我今日来找你,却有一事要与你说呢!”   黛玉早在宝钗来时,观宝钗神情,就知有好事。   昨日大家还正为迎春担忧,若无缘无故的,宝钗如今又怎会忽然欣喜?故此中定然有与迎春相关的事。   黛玉忙要细问宝钗。   且说宝玉,这时也到贾琏那边去了。   孙绍祖与贾赦约定过了时间,故今日再疑贾家内囊空了,仍旧来了一趟。   只是他心内有事,并不曾定下婚期,言辞中还对婚事多了几分推脱。   贾赦不知缘由,又恐少了孙绍祖这一女婿,日后不好在孙绍祖这里讨要银两,又好让孙绍祖帮他做些事,故多了些催促之意。   贾琏平日里也不曾怎么和孙绍祖往来,只略听得些孙绍祖名声,又知道贾政不喜这门婚事,他虽跟在贾琏身边,却和宝玉一般,只是聊以塞责。   孙家不急,迎春的婚事竟这般被耽搁了些时候。早前还说着要尽快搬出大观园去的,如今却还将人留在园子里。   倒是黛玉被林海接回了家中,又听得林海说,要她收拾行礼,以便跟随林海到外地上任。   黛玉听得这消息,心口便有些发闷。   她回了林家,就少了和宝钗见面了,如今再知道要随父亲到外地去,只怕更不知如何方能与宝钗再见。   然而林海这次是公务调动,还早早和贾母说过,不便再将黛玉留在贾家的,黛玉更不知自己如何能留下。   她也不好说自己如何,反瞧着紫鹃问道:“你也跟了我这些年了,你家人还在这里,如今我要跟着我爹到南方去,你是跟着我走,还是留下来?”   雪雁不便作声,却也瞅着紫鹃,只盼紫鹃说要留下。   紫鹃叹道:“我已侍候姑娘这些年,如今又哪里舍得离开姑娘?姑娘到哪,我也跟着到哪罢了。”   早在黛玉常回林家住时,她就知道,自己也不可能再长留在贾家中。   她和黛玉的主仆情分又和常人不同,若黛玉当真要远去了,她不愿跟去,只怕能求黛玉将她放出来。   但她又和父母等人商量过来,最终都说该让她再跟着黛玉。   她一家都是贾家的家生子,也知道贾家近些年如何大不如前,倘若贾家日后又出了什么事,有她跟在黛玉身边,好歹还能让家里再多一些门路。   黛玉点头道:“既如此,你和雪雁收拾东西去吧。”   这两人都跟在她身边多年,知道她要带什么东西。   丫头们正忙着,黛玉便独在窗边坐着,呆呆地看着窗外草丛,不知当如何与宝钗说这事。   殊不知此时宝钗也在薛家听到薛蟠说起搬家的事。   薛王氏自搬到京中后,又多了些娘家亲戚往来,心内无限欢喜。   今日薛蟠却与她说,要他们一家也跟着林海赴任。   薛王氏心内早已称奇,忙问儿子:“好端端的,他上任,怎还要我们家也跟着去?先前他也被调到外省去了,怎也不见如此?”   薛蟠笑道:“妈,这却是儿子的机会呢!前些时候林老师就问过我,又要我再去问了蝌弟,好知道蝌弟他们走南闯北,还要到别的国家时都见过什么新奇东西。林老师这次上任,还要兼管海事,有许多海上贸易往来的活。我若不是和他还有些师生情谊,又曾早早和他说了我们能将什么好东西卖到海外换取白银,只怕如今还没这么容易赚得这好机会。”   薛王氏心内已经信服,但又想到薛蟠这几年忙着读书,如今再从商去,只怕薛蟠又要将读书的事放下。   宝钗初听薛蟠说,林家要离开京城,还恐再也见不到黛玉了,后听得薛蟠要带着他们母女同去,她又惊又喜,也顾不得想别的事,还是这会再听薛王氏说起科举的事,她也跟着担心几分。   薛蟠再笑道:“我虽要经商,但又不是所有事情都要我亲力亲为。只要一切步入正轨,我每过一段时间看一下掌柜伙计他们怎么做就行了。我如今也能一边打理着家里的生意一边读书,将来又哪里不行了?再说了,科举一路,哪有那般轻松?到底要多读几年书,上场时才更有信心。我跟着林老师做事,若读书时遇到什么难题,也好问老师,不妨事。”   薛王氏听得如此,终于放下了心,也想着要命下人们收拾东西,以便搬出去了。   他们这一去,却又要另寻房屋居住。这等事又要早早命家人去找好房屋,清扫干净,故又忙碌几分。   贾家那边亦已听得林家和薛家都要搬走的事。   姐妹等人在大观园中相聚,又免不了一番伤感。   迎春本以为要嫁给孙绍祖了,谁知婚事拖了下来,她心内反而更忐忑。   探春只道黛玉等人这一去,将来又不知何时才有再见的时候,自是多有不舍,也要将自己旧日做的针线拿来送给两人。   湘云素日里与宝钗、黛玉最为要好,如今听得这消息,更是不舍,还想宝钗在蘅芜苑里多住一些时日,好歹再陪她一些时候。   林海赴任,有皇命限期,故不得耽误太长时间,须得早日出发。   薛蟠早已从林海处听得些消息,早早做了准备,故也没有多等,就将东西准备好了,也能带着母亲妹妹上路。   林海怕路上奔波,连累黛玉吃苦,倒让黛玉和薛家通行,路上也能有人作伴,更能多些歇息时间。   黛玉就和薛王氏、宝钗同坐一车。   这一路走来,黛玉也渐渐直以“妈”称呼薛王氏,三人越见亲密。   林、薛两家才离了京城不久,京中又多了几家被查抄的人家,一时间,京中权贵人心惶惶,虽已渐近岁晚,这些权贵人家也不敢如何饮宴作乐了。   贾赦还待再催孙绍祖和迎春的亲事,孙绍祖却越发觉得此中有诈,更起了悔婚念头。    第91章   这日, 大雨倾盆。   宝钗和黛玉等人也被困在途中住宿的旅馆里,不便再前行。   三人同在房间里说着闲话,也好打发时间。   黛玉听得雨声渐小, 就要到窗边看看是否已经停雨。   宝钗连忙喊道:“这等事让丫头来就行了, 你何必亲自过去呢?若雨还未曾停,再有风一吹,只怕你身上要被打湿,还不快点过来坐下?”   黛玉刚走到窗边, 正要推窗户, 听得她这么说, 便在窗边笑道:“妈, 你快瞧瞧宝姐姐,如今越发爱管人了呢。”   薛王氏笑道:“她也是心疼你。便是她不说你,我也要说你的。还不过来坐下?”   紫鹃这会也过来了。   “姑娘快去坐下吧,若想看什么, 尽管吩咐我就是。”   黛玉方回去坐下了, 又细细叹了一声。   此时外面却还有雨,只是较先前又小了一些。   宝钗因与薛王氏说:“妈, 我看颦儿是这些时日总在坐车, 也坐得有些闷了呢。车里虽然不甚颠簸,但每日坐着也是无趣。”   薛王氏叹道:“这也是路上不可避免的了。咱们坐车也还好, 别的家人更不容易呢。”   宝钗忙道:“我心里也如此想着呢。今日才下了大雨,纵然明日停了雨,只怕雨后的路也不好走。若哥哥急着前行,不若哥哥带着几个家人先去, 咱们却在这里停一些时日,也好让这些家人也能得了时间休息?”   薛王氏笑道:“你才说每日坐车, 路上也费时,要觉得闷了,若再在这待上几天,岂不更闷一些?”   黛玉这时却已知宝钗心思,禁不住笑道:“妈,你还不知姐姐如今想着淘气么?定是琴妹妹先前到家,也和姐姐说了些她跟着哥哥怎么在外游玩,去过好些地方的事,如今姐姐也想着借这机会,好先在这里玩一玩呢。”   可巧他们如今住在城中,并不是官道上的旅馆,故要在这歇上几日,也有城中景色玩赏。   薛王氏为难起来,并不敢直接答应。   纵是宝钗一人央她出去玩,她也担心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如今又多了一个黛玉,她怎能不怕有哪些不知好歹的冲撞了两位姑娘?   若让一群家人跟着,也多有不便,倒不是让家人们歇息,而是让他们更忙几分了。   “这城附近定然有些寺庙,我们只说要去庙里上香,途中也好看些沿途风光,并不到别的地方去。妈你说好还是不好?”   宝钗说着,已伏在薛王氏怀中,还朝黛玉挤眼儿。   黛玉也忙也伏在薛王氏身上笑道:“妈,姐姐说的也是呢。我往日若只自己在家,并不便说去庙里祈福。我若在外祖母家,也不好因我一人之事,就说要到庙里去,连累大家陪我,今日好不容易出了门,又有这场雨,正好将我们都拦住,岂不是天赐良机?”   薛王氏想了想,又命人将薛蟠请来,还要再问薛蟠意见。   薛蟠听得如此,也便答应下来,只等雨停,就近到庙中上香。   他再着人打听,这附近哪一座庙宇最为灵验,再要请个当地人带路。   有薛蟠在外料理,薛王氏就带着宝钗和黛玉安心等待。   次日起来,就一度见了太阳。后来又有云飘过,要将太阳挡住,但到底没再下雨。   薛蟠早已备了轿子,就带薛王氏等人上香去。   庙中香火鼎盛。   然而薛王氏这一行人来了,又有些家人前呼后拥,显然与别的香客不同。再有薛蟠出手大方,并不吝啬香油钱。   庙中住持早早出来,将他们这行人请入内院,还要留他们吃斋饭。   在这之前,住持又先问众人是否有意求签。   既已来了庙中,薛王氏一行人也就答应了。   薛王氏先求了一签,便要请住持解签。   住持看了一眼签文笑道:“恭喜太太,这签乃是大吉,太太将来还能因儿女获得诰命。”   薛王氏便指着薛蟠笑道:“也不瞒住持,我这儿子如今读书也算有了些出息,今日得住持吉言,我将来便想着靠他也挣一份诰命了。”   住持却再瞧了瞧宝钗,微微一笑。   黛玉三人都听得住持刚才说的是“儿女”,只怕当中另有隐情,只是住持也不明说,三人便装作不知。   宝钗忙催薛蟠道:“妈已求得吉签,你还不快去试试?”   薛蟠也不客套,再求一签,果然也得了住持的吉利话。   宝钗又要让黛玉先求,黛玉还正想着住持方才的话呢,被宝钗这么一催,忙笑道:“你才是姐姐,到底你先来。”   殊不知宝钗也想着住持的话,正恐住持那一说,会与自己日后婚事有关,故也不敢先去求签,只想再与黛玉相互谦让。   住持却再拿了一个签筒出来,笑道:“两位姑娘大可一起求签。我观两位姑娘前生有缘,今生又能相遇,且到的是南方,而不是北地,定曾逃过一劫。”   宝钗和黛玉听他这般一说,都不禁看向对方。   薛王氏只听得“大劫”二字,纵知道住持说的是逃过了,也不禁惶恐,有心要问主持课如何解劫,又怕误了宝钗和黛玉抽签,唯有按捺不语。   薛蟠却是想到两人如今离了贾府,今后也该不必再落得一个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岂不是逃了劫难?   只听得竹签落地,却只得一声,原是黛玉和宝钗的签同时落下,且两人的竹签一端相碰。   黛玉闭着眼求签,听得有签落地,忙伸手去拿。   宝钗正好也往竹签伸手。   两人本无意看向对方,却因此又互看了一眼。   住持笑道:“这正是缘了。若有缘时,便逢生路。若无缘时,只怕多有不太平。”   他说着,就将黛玉和宝钗的签都接了过来。   他略微一看,便再递予薛王氏。   “太太请看。两位姑娘同时求签,所求的却是同一签。此签称不得上吉,原因此事还有世人眼中的美中不足,只怕容易落人口舌。但只要不忌这等是非,却能让两位姑娘的家人都平安,且官途亨通。若只因世人言语,却要为难两位姑娘,那好不容易才逃过的一劫,只怕又要找上两位姑娘了。”   薛蟠早知宝钗和黛玉超出常规的感情,故如今听到住持这一番话,就知住持深意。   薛王氏却不甚明白,还想请住持继续解疑。   住持却是行了一个佛礼,叹道:“天机不可泄露。我虽与众位施主有缘,今日能说的也只这些,万万不可多语。还请众位施主小坐片刻,吃罢斋饭再回去。”   他说罢,就要先回静室禅修。   天空又飘下小雨,竟真要将他们留在此处。   斋饭过后,只略歇过一盏茶功夫,果然又已放晴。   薛王氏先前还半信半疑,今越发笃信住持解签批语,只因实在不知将来又有什么可能为难黛玉和宝钗的事,才不知个中深意。   薛蟠命了一些家人陪着薛王氏等人在此处小歇,他带着两名家人先上路,好再去看看薛家新准备的宅子,又好去见林海,将今日住持老僧所说批语一一告知林海。   林家如今是孤臣,重臣。林海今日还要再为帝王赚钱,把持海运,更称得上重中之重。   林海也只与他薛家来往最密,薛家虽与贾史王三家联络有姻,但他也早已减少了与那三家的往来,也就和贾家亲近几分。一旦贾家、王家没落,纵还剩下一个史家,也和薛家关系疏远许多,算不得如何与朝中权势沾亲带故。   林家和薛家的女儿,若再往高处嫁,只怕两家也要惹帝王猜疑,除非两家女儿都愿进入天家,侍候君王。两家女儿若往低处嫁,也不好如何寻找人家。   黛玉和宝钗若真能长久相伴,反而为林海和他都避开了许多猜忌,也让帝王更为放心。   这正是住持所说的不为难黛玉和宝钗,放任两人在一起,反而让家中男儿官运亨通的原因!   自古权臣多要主动寻污点,林海本是科举出身,在士大夫中也有地位。黛玉若做出一些出格的事,让一部分古板的士大夫心生不满,也对林海官途有好处。   只是今日,他要以此为契机,将此事告知林海,他却怎么都猜不到林海会有何反应,也不知林海是否会因此恼了他。   薛蟠满怀心事,越发急于赶路。   而此时京中贾家,迎来一大噩耗。   贾敬死了。   贾敬修行的道观命人送信,说是贾敬修行有成,现已升天。   贾珍、尤氏等人得知这一消息,忙要往城外道观赶,还要将这道观中的人都控制起来。   贾母得知后,更是一时气急,险些晕过去。   鸳鸯等人在她身旁,忙着劝慰。   贾母老泪纵横,过了一会,方命人请贾赦来,又和贾赦说起迎春婚事,只说贾敬这一死,迎春也不好急着完婚,只怕耽误了孙家那边,还是与孙家说退婚的好,待日后再为迎春另谋婚事。   贾赦早就因孙绍祖诸多推诿,对孙绍祖起了疑心,也觉得孙绍祖并非有意结亲,今听贾母这般一说,他得了台阶,顺势应了下来,忙命人到孙家送信。   孙绍祖此前也怕自己被贾家耽误,今得贾赦消息,更是立刻答应。   迎春在大观园中得知这一消息,也不知当喜当悲。    第92章   贾敬发丧, 宁国府上下皆忙。   薛王氏带着黛玉和宝钗,还在去往建安城(注1)的路上。贾家虽也要给这些姻亲送消息,好教他们得知此事, 但这信也不曾送到薛王氏等人手中,只往建安城送去。   自薛蟠先往建安城去后,薛王氏三人只在旅馆中再歇了两日,就又赶路了。   此次途中倒多了些观赏沿途风光的机会。   宝钗因知黛玉有心,便常以自己为由, 央着薛王氏在路上多些停歇。若遇到有长亭的地方, 许还在长亭中略坐一会。   薛王氏也曾带着宝钗出远门, 如何不知宝钗并不在意这些?宝钗断然不至于今日才生出此等心思, 故知宝钗是想着黛玉素日出门,又有许多人作伴,难得能略有停歇,纵曾从扬州往返京都, 也知匆匆往返, 不及细看路上风光,才要让黛玉也能好生玩景。   这日, 三人又在路上一城停留几日, 又曾看过城中古迹,方要再启程。   只是才坐车上路, 走没半天,黛玉就先有些昏沉,倚着宝钗睡去。   宝钗料得她不应此时昏昏欲睡,便知不妥, 忙忙要推她。   薛王氏素日坐车,还与她俩说话解闷, 又听黛玉妙语连珠,好生有趣,偏今日不曾听黛玉作声,她亦已先添了几分担忧。   但见黛玉低头,伏在宝钗怀中,也瞧不见脸色如何,薛王氏忙催着宝钗细看黛玉情形。   薛王氏方开口,黛玉略听得动静,便半睁着眼抬头笑道:“我多半是昨夜睡得晚了,如今才有些困呢。”   她方抬头,薛王氏已见她双颊晕红。她一开口,薛王氏更听得她声音干哑,越发不肯放心,就要趁着如今还未出城太远,赶紧回城找大夫看病去。   黛玉本还不要耽搁,宝钗又拿手摸了摸她额头,越发心焦。   “你且莫说话,待回城中将病养好了,有再多的话是说不得的?”   薛王氏交代下去,一行人就折返回城。   黛玉此时正混混沌沌,纵不愿再多延误行程,也知若自己再撑着上路,只让宝钗和薛王氏更为担心,故也不敢分辨。   幸得他们离去后,客栈中的房间还在,如今还住回原来的房间,也还便利。   待寻得大夫来,又说了黛玉只是略感风寒,喝过了药,好生将养两日就能好,宝钗仍不放心,要丫头去好生看着店家如何帮忙熬药,后又守在黛玉身边。   薛王氏瞧她如此,也不好劝她自去休息,唯有随她去了。   连薛王氏自己也怕黛玉一路奔波,如今病了难好,不时就要到床边细看黛玉情形。   药端来了,紫鹃将黛玉扶起来,还要喂黛玉喝,却见黛玉起身后,也不靠着枕头,就先歪向了宝钗。   黛玉回到客栈,盖着被子睡了一会,越发睡得满脸酡红,纵然被扶起来了,身体也有些发软,不知该要倒往何处。   她今倚着宝钗了,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还待睁眼细看。   紫鹃本也要扶黛玉坐好,好再喂黛玉喝药,宝钗已略挪了挪位置,好让黛玉再靠向自己一些,她也好腾出手来,要接紫鹃手中药碗。   “还是我来吧。你瞧她现在这模样,怕还正想睡觉呢。这药又不好喝,她清醒时,让她一口喝完也罢了,如今还要慢慢喂的,你反不如我方便。”   紫鹃还想说什么,雪雁便悄悄拉了她一把,要她将药碗递给宝钗。   黛玉虽未清醒,但听得宝钗声音,含糊地问了一声,就被宝钗舀起一勺药来,略吹凉了些,还尝了一尝,送予她喝。   房间不大,却也能容雪雁将紫鹃拉到旁边。   雪雁悄悄觑着宝钗和黛玉,再对紫鹃低声说:“咱俩还是让宝姑娘多做一些吧,要不宝姑娘心里不安呢。这两日咱俩也跟着姑娘和宝姑娘走了些地方,你瞧着姑娘如何开心?若不是宝姑娘,咱们这路上也就只赶路了。偏如今姑娘病了,虽说姑娘忙着赶路,也有病的可能,但宝姑娘如今多半想着,若只赶路了,姑娘也就无事了。”   紫鹃再一想,宝钗都将身边的文杏、莺儿分别打发去守着黛玉的药炉,还有替黛玉买些点心了,如今才只剩她俩还留在旁边照顾,果真是宝钗心内不安,才总想让自己身边的人做这些事。   她心内暗叹,也由着宝钗去了。   黛玉喝完了药,再略坐了会,才被宝钗扶着再躺下。   宝钗又为黛玉掖好被子。   她叹了一声,也坐在床边,微微合眼。   昨日她方与黛玉同游城中,因客栈外又有一街道,街上有些行人,昨夜又恰是城中夜市繁华日子,较往日还多一些人来夜市买东西。   这夜市虽不至于太晚,但也已到了夜里。   黛玉白日在外游玩,夜里却不能再出去了。宝钗也怕夜间和黛玉同游,再出什么意外,故只敢和黛玉在这客栈窗边略看会儿街景。   宝钗原也催着黛玉穿好了衣服,还怕如今又冷了一些,黛玉会着凉,并不让黛玉在窗边久坐。   偏今日一早,黛玉就病了,宝钗心内实是暗怪自己,早知如此,怎般也不能容许黛玉胡闹,纵有心要看夜景,也当待明年天气热了,再寻一个时日,也只挑一个好地方,便在上面坐着看一会罢了。   她如此想着,又怕夏日夜晚较白天清凉,黛玉白天热着,晚间却吹了凉风,身体又要禁受不住。   她胡思乱想着,竟就在黛玉床边,如此迷糊睡去。   宝钗只觉自己飘飘飞起,也不知飞往何处去了,四周皆是云雾,端的是仙宫妙景。   忽有数人迎来,却喊她妹妹,又说什么绛珠妹子已等了好些时候,可算将她等来。   宝钗隐隐记得曾到过此地,偏如今记得不甚清楚,唯有送着这群人进去。   她在里面见到黛玉,又与黛玉说着这一世却要先在下方了了这段情,也不待再说什么,又听得一声不知是谁的大叫,只隐隐听到在喊“救我”,便惊醒过来。   她这一醒,黛玉也已醒了,恰好也在看她。   宝钗见黛玉脸色略有好转,还要再看她是否还有发热,倒将梦中的事忘了。   黛玉果真好了不少,只是身上出了一身汗,如今正难受。宝钗唯恐她再受风,也不敢让她怎般洗澡,只好要她再捂一捂。   算算时间,却是该要吃第二剂药的时候了。   文杏一直守着药炉,这会就将药端来。   黛玉喝过了药,又悄悄觑着宝钗,低声叹道:“我虽病着,但还记得先前是谁给我喂药呢。好姐姐,你又何必如此?若将病气过给了你,又要让我不安了。”   宝钗将手伸进被中,握了握黛玉的手。   她索性也躺了下来,只是微微侧身,向着黛玉。   “你身体素来弱,如今才禁不得一点风。我又与你不同。我方才想起我曾做过一个梦呢,也不知你可否有做梦?”   黛玉便睁着眼,想了一想,笑道:“许曾做梦,只是我也忘了。”   宝钗又问;“当初我曾送了你一幅画,画上画的是一条黑河,你又可还记得那画?”   亦是方才,宝钗想起,那画中景象竟与她梦中惊醒前的差不多。   黛玉忙道:“那画我自是记得的,如今也命人收拾好了,放在箱子里。只是如今不好找出来。”   她并不肯多说,宝钗略问两句,也问不得她是否曾与自己做过一样的梦,又怕她如今病中,若再为了这等事耗费心神,更不容易好了,故不敢多问,只盼让她好生歇息,早日痊愈。   且说京中,探春这会正将王熙凤邀来自己这里,与她说着家里近日开支。   贾敬这一死,宁国府那边办起丧事来,又不知多花了多少银钱。只是这次丧事中,贾珍白日里哭的厉害,人散后也不知究竟如何。探春是个年轻姑娘,总不能瞧得那边如何,只是略听得些下人间的风言风语,且又暗地里留心,也略算了算那边因这丧礼花销了多少,总觉得又有哪里不对,方要来和王熙凤商议。   王熙凤早知宁府那边的一些荒唐事,近日听得如此,已猜得一些。   她叹道:“此时只怕你四妹妹还要知道得多一些。那边要花钱,说是官中花钱,却不知还有多少是悄悄为了他们这些爷们办事的。若他们办事,也是要谋个一官半职,好早日光宗耀祖,那也罢了。偏他们只为了自己作乐,故意挪了些钱,好给与他们相好的。”   王熙凤再想了想,又说:“你道我往日管你琏二哥管得如何呢?他却也不知早已攒下多少体己钱,也不让我知道。他要到外头办事,又不知花着官中的钱,如何自己玩去了。”   她自知道贾琏和尤二姐的事后,早已灭了往日之心,故如今说起贾琏的荒唐事,也已不甚在意。   探春听得心内悲凉,也知家业如此,已难再续。   她也不禁与王熙凤叹道:“如今老太太还留着云儿。依我看,倒不如早些让她回家的好。”(注2)   若贾家一切都好,亲戚们住在一起,那是大家作乐,连她们这些不得轻易出门的姑娘也多了几个作伴的人。   如今她们家都已风雨飘摇,若亲戚们还在家里住着,却怕哪日自家出事,还连累亲戚。   贾敬这一死,贾珍袭着爵,却也因父丧不能多做事了。贾珍这些年本就只顾荒唐,若说男儿们在官场如何,只怕还不如荣府这边。偏贾珍和贾赦都是荒唐人,日后再荒唐起来,更不知要闹出什么事。   王熙凤叹道:“谁让云丫头先前也不说回家去?如今却难让她离去了。幸好她到底也只是亲戚家的姑娘,来日若真有什么事,也连累不到她,史家那边也该能将她接回去。”    第93章   既说起湘云, 探春又提到湘云这两日在稻香村中,又觉得有些闷了,每日里倒多到怡红院去, 找袭人等人说话。   宝玉因贾敬丧事, 白日要到宁府那边,袭人等丫头便在家守着屋子,如今反添了湘云作伴。   王熙凤方才虽想到探春也到了要相看人家的年纪,怕探春不晓得夫妻间的这些事, 日后要吃亏, 故也不避着探春是个未婚姑娘, 就与探春说了些她和贾琏的事, 但她到底也担心说多了不好,故听探春说起湘云,她也只说些湘云的事了。   两人还正说着话呢,忽然就有丫头跑过来说:“不好了, 宝二爷他突然晕了过去, 如今正忙着请大夫呢!”   王熙凤和探春都急忙起身,跟着丫头就往怡红院去。   两人才到, 贾母也颤巍巍地进来了, 王夫人紧随其后。   贾母一进门就急问究竟怎了。   袭人守在怡红院中,是最早发现宝玉从宁府那边回来, 就立刻晕了过去的人。   她满面泪痕,上前哭道:“二爷方才从宁府回来,就闹着说热,要我们为他倒茶来, 我才给他倒了茶,就见他已晕了过去, 不省人事了,任我们怎么在他嘴唇人中上用力掐,都不见他醒来。”   宝玉的乳母李嬷嬷还在床边大哭。   其他丫头这会也怕着,既有人忙着去看大夫可来了,又有人拿着些侍候用的东西不知当做什么才好。   贾母也不禁滚下泪来。   王熙凤一面给探春使眼色,要探春好生看着贾母,莫让贾母气急出事,一面上前细看宝玉情形。   她也伸手在宝玉身上掐了两下,因不见宝玉清醒,又想着要探他的脉门,再往别的地方也摩挲了下,好探他的体温。   这一摩挲,反让王熙凤觉出一丝异常。   宝玉因才从宁国府那边回来,连身上衣服都未曾换过。袭人因见他如此,忙着命人请来李嬷嬷,要李嬷嬷看过,才敢去禀贾母。这期间,也无谁再想着为宝玉更衣。   偏王熙凤此时却摸不得宝玉素日戴着的通灵宝玉。   王熙凤忙要问袭人,这通灵宝玉如今在哪。   袭人听得如此,也慌了,就要往宝玉脖子上摸去,要将通灵宝玉找出来。   因实在找不着了,她吓得一下子跪在地上道:“二爷早上起来,要换衣服到宁府去,我还亲手为二爷戴上了玉的,我实不知这玉什么时候丢了。二爷回来后晕倒,我们都急着,也没谁想着要动二爷的玉。”   贾母和王熙凤等人都曾知道宝玉怎么丢了通灵宝玉性情大变,也险些好不过来了。   这次竟又是丢了通灵宝玉,她们也就料得此事多与通灵宝玉有关。   贾母急忙命人封锁大观园,只许人进不许人出。   上次丢了玉,还是妙玉找回来的,又藏在大观园的蔷薇花下,还算明显,偏无人见到。   贾母心里也怕此次又是有什么促狭鬼要故意捉弄宝玉,却更不得不防是有谁要趁乱偷了这玉,她好趁机将玉找出来。   王熙凤也知贾母的心事,她留在这里陪着贾母等人,就要平儿和探春、李纨去封锁大观园。   贾母也要鸳鸯去宁府那边,悄悄将此时告知贾珍和尤氏。宝玉回大观园的时间短,在宁府的时间长,若果真失了玉,只怕宁府那边更有可疑。   只因事关宝玉性命,贾母不敢大意,方要将这大观园查查上一查。怡红院中的丫头更是重中之重,更逃脱不得。   丫头们因见贾母等人都又急又怒,也怕自己被冤枉了,谁都不敢再说什么,只由着王夫人带人查着。   一时间大夫来了,替宝玉诊了脉,又开了药方。   只是贾母问起何时能好,那大夫却叹道:“我医术有限,看二爷着病症,只知二爷是被痰迷,但却不知二爷何时能有。我等医者,也需学些易理,我看二爷着病症,怕还有些药力不能急之处。我开这药,只能让二爷人未清醒,好歹知道进食等事,不至于快速消减下去。”   贾母听得如此,更知宝玉果真因丢失通灵宝玉才会如此。   她今日请的大夫,还是宝钗和黛玉等人还在京都时为她请过的回春堂大夫。她也知此人医术了得,故如今听他这般说话,也不好再怎么为难,唯有命人引着大夫去拿酬金了。   鸳鸯去了宁府那边,和尤氏说过此事,也要宁府这边命人暗找通灵宝玉。   因宁府还有许多人来往吊唁,总不好大张旗鼓地找,下人们找了一回,找不得什么,鸳鸯也只得回来与贾母送信。   贾母要查大观园,也不曾查出通灵宝玉下落,只查出园里竟还有一些婆子聚赌,又查出好些办事不力的人,又让大观园里少了一些人。   至若宝玉,喝过了大夫开的药,果真渐渐醒转,虽不曾大好,但也能说些饿了渴了一类的话,也知道怎么去茅房,好歹不至于只知道躺在床上,有进的气却少出的气。   湘云先前就常来怡红院找袭人说话,近来见得宝玉如此,她既担心宝玉,又担心袭人日夜照顾宝玉,竟也不知道怎么歇上一会,故更多来找宝玉,有时候若听得宝玉说渴了,也为宝玉送水。   宝玉只在床上躺着,或只知道在椅子上坐着,她也不嫌宝玉不知道怎么和自己说话,就和宝玉说些诗词文章。   因宝玉总不清醒,只偶尔才说上几个字,湘云这日便起了心思,故意和宝玉说些仕途经济上的话。她两位叔叔都是侯爵,她往日在家,也曾听得叔叔婶婶们说起这些事,故如今再对宝玉说起,也无多少为难。   她说了许多,仍听不得宝玉回答。   湘云心内伤心,又不敢哭出来,勉强笑道:“往日大家和二哥哥说这些,二哥哥都想着要怎么跑呢。如今我与二哥哥说了这么久,二哥哥竟还在听我说话,想来是二哥哥愿意听我说这些呢。”   袭人却已忍不住,上前泣道:“姑娘何必如此?二爷他如今这模样,还能如何?”   她早已想着自己是宝玉的人了,故如今见得宝玉如此,也只想继续侍候宝玉。   湘云却还是个清净姑娘家,又何必总往宝玉这里来?纵贾母查了一次大观园,查不着通灵宝玉,却让大观园教过去又清净了一些,袭人也怕要误了湘云将来。   袭人这一哭,湘云也忍不住了。   两人抱头痛哭。   正哭着,迎春和惜春也来看宝玉了。   宝玉却还呆呆坐在窗边,只略微测了侧头,看着窗外。   纵迎春他们来了,宝玉也是未动。   迎春叹道:“我来之前,正好见赵姨娘出去。我见她像生着气,又见离她还远,就不敢喊她,只远远瞧着她走了。”   惜春冷笑道:“她这些日子里常去找三姐姐呢。还有环儿,近来也用功读书了,连兰儿找他要一起练习骑射,他都说自己要读书。”   贾环和贾兰虽是叔侄,但年岁差不多,两人平日来往较为密切。   贾环虽不爱骑射,但若贾兰相邀,多少也会陪着贾兰一起。他近日这一改过,却是瞧着宝玉如今不好了,要借机讨好贾政。   赵姨娘如今来找探春,也是想着宝玉不中用了,探春只剩贾环这个亲弟弟,将来也需指望贾环,故想探春借着理家的便利,好再悄悄多给贾环一些钱,让他们母子也能多攒下一些。   赵姨娘也曾说了,如今这家里又有几个人是不攒着私房钱的,探春既在这位置上,要攒钱又不知比他人容易多少。   赵姨娘催着探春多为贾环和她考虑,探春却仍想着自己如今理家,万万不能对不起贾母和王夫人等人对她的信任,更不愿意作出那等事来。   为此,这些时日立,赵姨娘和探春又不知吵过了多少回。   迎春和惜春如今虽住得离探春远了一些,但大观园里也就那么大,探春那里也有不少下人,那些丫头又和迎春等人那里的丫头有交情,大家私下里总要说起这些事,故又让迎春等人都知道了。   大家都怕再让探春伤心,方不敢在探春面前说起,也就今日在怡红院中,姐妹相见,才略提一句。   湘云此时也已听说过妙玉曾为宝玉找回通灵宝玉的事。   她因迎春和惜春都不便再说探春那儿的事,便跺足道:“你们先前都说妙玉能掐会算,能算得出我们还有重逢之时,她怎么就不曾算出二哥哥还会再丢玉呢?便是她算不得二哥哥的玉会丢在哪里,能算得一个时间,让我们多加提醒也好哇。”   袭人叹道:“太太前两日来看二爷时说了,老太太已经命人去蟠香寺找妙玉,虽不知路上要走多长时间,如今才去找妙玉,也不知妙玉是否又会换了地方,但好歹是一个门路,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湘云方点了头,只禁不住又叹了一声。   惜春因知宝玉这里有佛经,故近来到怡红院看宝玉时,就常给宝玉读佛经。   她听得湘云和迎春说话,便又要袭人将自己之前读过的那本佛经取出,仍要再为宝玉读诵。   迎春往日怕湘云多话,还要嫌吵,今日见宝玉如此,反而盼着湘云能多一些话,倘若哪日湘云陪着宝玉说话,便能让宝玉好一些,不至于再像此时般浑浑噩噩,便是大喜事了。   偏她和惜春来之前,湘云已说过许多话,此时也少了说话的兴致,只怔怔地听着惜春读经。   几人在这坐得一会,探春也来了,又问过宝玉如今如何。   她也试着与宝玉说了几句话,却只看到宝玉仍旧只顾看窗外。   她想了想,便问湘云:“我记得他曾有一年,看了庄子,就又乱续。那会儿林姐姐也在呢,看了他续的文章,便也添了一些要笑她。又后来,你,宝姐姐,林姐姐拿着他乱续乱说的顽话来笑他,说他什么都不通,竟然还想参禅。”   湘云叹道:“确有此时,难为你还记得。”   探春道:“我也听着四妹妹读佛经,才又想起这事。你如今可还记得他当日读的是哪一段?可又记得你们当日与他说了些什么?只读佛经,怕是无用。若说些我们以前如何一起玩的事,他的魂还多了些回来的可能。”   湘云想了一会,就要袭人再去找宝玉读过的书来,也不拘是不是宝玉当日续过的庄子了,只需是宝玉读过的,便都取来。   她在贾家住着,本也无甚事,又因如今少了姐妹与她作伴,她更嫌闷着,若每日到宝玉这里来读书,既是读给宝玉听,又是让自己多了些读书的时间,好歹不将读书的事放下。若书读得累了,也好和袭人一起做些针线,又或是闲来画一些设计出来的钗环样式图纸。   薛家人虽往建安城去了,却未将所有家人都驱散,仍旧有人在这看着房子,又有些女人不时来贾家送东西,既有给贾母和王夫人的,又有给姑娘的。那些女人要给姑娘们送东西,却还悄悄送些账本之类的来,又好要走一些姑娘们私下里画的图纸,仍让姑娘们知道外面生意如何,好心里放心。    第94章   车子徐徐驶到林家。   薛王氏因念着黛玉和父亲分离数日, 她怎么也该先送黛玉到林府,故只命了家人将她和宝钗的一些行李物件送去薛家,她则带着黛玉和宝钗往林家来了。   林海却正忙于公事, 不在府中。   林海也知此次帝皇命他到建安城, 还要他日后再筹办海运等事,他将来难以再回京中,此次赴任,便将许多得力家人也带上了。   珊瑚随贾敏到了林家后, 也算跟了他这些年, 他便也将珊瑚带上, 在黛玉未到前, 就由珊瑚料理后宅诸事。   如今薛王氏带着黛玉来了,也由珊瑚带着仆从出迎,既将黛玉接入府中,又请薛王氏和宝钗进来。   珊瑚又忙取出京中送来的信, 好让黛玉等人得知贾敬已死, 宝玉又一次丢失通灵宝玉的事。   黛玉闻言,不禁怔住。   她虽在途中病了一回, 但病得也不重, 次日就已不再发热,后日就又能启程。   宝钗虽还怕她再因旅途疲累而病倒, 但更耐不住她娇声央求,仍在路上多有停留,以便游玩山水古迹。   幸得一行人由南往北,天气虽一日凉胜一日, 但比北方京都还是暖和许多。宝钗又多在早晚留意,总不肯在这些时候再让黛玉出门只要黛玉好生保暖, 故黛玉也不曾再有病倒之事。   然而一行人终究在路上多耽误了时间,以至于连京都来的消息都已送到建安城,他们才终于到来。   黛玉知道贾敬,也知贾敬素日只爱在城外道观修仙,不甚在乎家中的事,故如今听到贾敬死去,感慨一番,亦无过多念想。   偏宝玉和她兄妹一场,她又知通灵宝玉对宝玉的重要,今知道宝玉又一次失玉,焉能不心焦?   宝钗也知此事严重。   她与黛玉同看京都送来的信,纵知道有大夫为宝玉续着命,好歹能让贾家有更多时间为宝玉找回遗失的通灵宝玉,但也要怕再生变故。   薛王氏也跟着感慨一番。   因薛家那边也有事要薛王氏和宝钗母女料理,两人终究不便在林家久留,就要先回自家宅子。   黛玉途中奔波,又见父亲还忙于公事未曾回家,她吩咐着紫鹃等人将行李一一放好,就只顾闷坐出神。   珊瑚知她在京中林家的习惯,也曾为她细致收拾房间,但她到底未曾在这住过,如今还觉有许多地方不习惯。   她这一路上,虽也住过许多旅馆,且这些旅馆的房间也不尽相同,但路上还有宝钗作陪,她见着宝钗,又知薛王氏、紫鹃等人在身旁,方不为此忧虑。如今独坐在房中,倒较往常还要更闷一些。   薛王氏和宝钗回到薛家,又好一番忙碌。   薛蟠亦已知道母亲妹妹到了的事,虽在外忙着,但也抽空回来陪着用过晚饭。   饭后,薛王氏又问起他贾家那边的事。   薛蟠人不在京中,如今再说贾家的事,便也知得不甚详细。但薛家留在京中的家人也曾往宁国府吊唁,瞧得见那儿情形。这些家人再往建安城送信,便让薛蟠也知道了好些事。   薛蟠叹道:“宁国府今后怕是要不大好了。”   当日贾珍的儿媳妇秦可卿死时,贾家都将丧事   办得格外体面。这次死的却是贾珍的父亲贾敬,贾珍花起钱来,竟还比不得当日死了儿媳。   若不说是宁府这边没了银钱,实在无法怎么办事,就说贾珍这丧礼办得如何,只要有人再说起秦氏的丧事,贾珍也要被骂。   当今圣上以孝治国,贾珍纵怎般哭灵,葬礼的奢华程度不及秦氏葬礼,也容易为他惹祸。且贾珍此人,如今没了父亲,也不是真能安心守孝的人,将来难免因此获罪。   薛王氏听罢,叹了一番,又要问薛蟠近况如何。   宝钗在旁听着,却又想起黛玉,唯恐黛玉如今在家寂寞,林海忙于公务,又是男儿,难与黛玉说些知心话。   是夜,莺儿侍候着宝钗睡下。   宝钗躺在床上,方闭上眼睛,忽想起黛玉病的时候,她在黛玉床边做过的怪梦。   彼时,她正梦见有人喊“救我”。她因梦中听不真切那人声音,醒后又见黛玉不愿多提那一怪梦,故也不曾在这上面留心,直至如今方朦胧想起梦中事来。   那在她梦中求救的,分明是宝玉!   可巧又有宝玉失玉的信传来。   宝钗心内一算时间,就算得正好也是那时候的事。   宝钗更怕通灵宝玉又无声无息地到了黛玉身边,生怕黛玉何时找着了这玉,又怕若玉真的在这里,黛玉却要找不着了。   她正因此无心入睡,黛玉亦躺在床上,难以成眠。   林海得知女儿到家,也特意舍了两桩公事,早早回来和女儿见面,又和黛玉说起京中事来。   珊瑚今日拿来给黛玉等人看的,只是贾家那边送来的寻常家书,并不曾多说朝中动向。   林海却知近来京中又有变故,贾家已是在劫难逃。   贾家有元春这一妃子,如今又无男儿能为帝皇办些旁人办不到的事,便更好让帝皇立威,好彰显其公正无私,不偏外戚。   贾敬一死,若贾珍等人能安心尽孝,行事再无半点偏差,让帝皇也挑不出错处,此事多半也就过去了,但凡贾珍等人不知悔改,仍要弄权,便是末日。   且又有忠顺王府一干人,如今只怕帝皇也想着如何从他们府中掏钱,如今只盼有旁人出错,好让他们逃过去。   贾家往日与忠顺王府并无多少往来,忠顺老亲王又曾有意和林海结为亲家,却被林海婉拒,忠顺老亲王倒因此记恨上了林海等人。帝皇器重林海,忠顺老亲王也不敢拿林海如何,却再将这仇怨记在贾家头上,故有心推波助澜。   林海与黛玉说过这些事,再与宝玉说,他也只能保得贾母等女眷无事,万万保不得贾家富贵。   偏贾家近来事多,荣国府送来的信中已说老太太因贾敬之死、宝玉痴傻两事,身子不大好了,素日里越发没了精神,林海也怕贾家再有变故,贾母就要先撑不过去。   林海原也不愿早早告知黛玉,却更怕哪日京中真有变故,黛玉忽闻噩耗,身体更要受不住,方早早与黛玉说了。   贾母早已年迈,只盼儿孙相伴作乐。黛玉也蒙她疼爱,与她祖孙情深,纵贾母也曾有思虑不到之事,黛玉也只记着贾母的好,如今越发伤感。   她也想到通灵宝玉能自己逃跑,不知是否也到了自己身边,更不敢轻易睡去,只盼能何时也将这通灵宝玉抓住。   临近天亮,黛玉方合了会眼,又再惊醒。   宝钗也只天亮时分才迷糊地睡了一小会,就又惦记着黛玉,要到林家去。   林海近来还要监修造船等事,故早出晚归。   宝钗来到林家,林海早已出门了。   黛玉独在房中,瞧着从京都带来的诗稿。   这却是当日众姑娘们作诗合成的诗稿,姑娘们都有一份。   探春虽忙于理家,但也曾见黛玉、宝钗私下作诗,又知湘云也是爱诗的,她闲暇之时,也曾提笔作上那么一两首。   当日李纹、李绮等人都在大观园中住着,宝琴、邢岫烟也在,众姑娘作出的诗便更多了。   探春虽不能时刻与姑娘们顽闹,但也有心将姐妹们的诗词记下。   妙玉离开前,探春便先命人将这些诗合成诗集,众姐妹各得一份。   妙玉素日里少与姑娘们往来,但那时也因众姑娘送她,而留了阔别的诗。   黛玉如今看诗,便要看妙玉文字,好歹找些和通灵宝玉有关的事来。   偏妙玉不曾明说,这诗中也无线索,黛玉看了一会,也只看出妙玉借诗安慰她们,说来日还能再见。这确实妙玉早已说过的话。   宝钗一来,黛玉便将诗稿撂下。   她原也睡不好,今瞧见宝钗,反先笑起来。   “原来姐姐也有择席之病呢?”   宝钗唉哟一声,亦笑道:“我倒怕你孤枕难眠。”   宝钗本要笑黛玉在途中常因睡不习惯旅馆客栈,要与她同床而眠,但话一出口,宝钗就觉失言,不禁红了脸,只恨收不回说出的话。   黛玉也知她心思,但见她先红了脸,便又要逞嘴上之快。   “我果是孤枕难眠呢,偏又无人陪我,妈在你身边,又不在我身边。”   宝钗不理她,进去就要瞧她先前做着什么。   可巧黛玉未曾将诗稿收起,宝钗也就瞧见了,忙悄悄问黛玉通灵宝玉的事。   黛玉叹道:“我还想妙玉是否猜得什么,她又不曾说。难不成如今这玉,却不是如上次一般丢失,而是另有缘故?但我那日梦中听得宝玉喊救我。”   黛玉慌忙住嘴,只怕又让宝钗知道她曾做过同一个梦的事。   那日她病中,心内又觉那梦有异,不似吉兆,故不敢多提,搪塞过去,如今却又提起,便恐宝钗恼她。   宝钗果然伸手,往她腮上一拧。   “你果然也听到了。我也觉那梦蹊跷,又记不真切。若非是宝玉那一声将我惊醒,只怕我也要记不得他说了什么。无缘无故的,你我又怎会做这等梦呢?”   两人又叹一声。   这一声叹得齐了,宝钗便瞅着黛玉,禁不住笑起来。   “若说妙玉果真算得准了,她算的姐妹重逢,可还有宝玉的事?咱们送她的时候,宝玉也曾来了。这许是她给咱们留的信息吧?宝玉也将能好的,纵如今艰难一些,也无大碍。”   黛玉默默点头,也觉宝钗说得有理。    第95章   是夜, 林海回到家中,听得下人说起今日薛家姑娘又来过自家,陪着姑娘说了好会儿话, 还陪姑娘用过了晚饭才回家去。   他此前听着薛蟠说起黛玉和宝钗抽取到了同一支签, 又有庙中住持说的那等怪话,他便已对黛玉和宝钗的事起了心思。   昔日还在京中,林海便委婉地和黛玉说过婚约的事,只因彼时他也不曾找到适合入赘的人, 又怕再多透露些要为黛玉选婿的风声, 又有如忠顺老亲王等人一心要让黛玉嫁到他们家去, 也好更近帝皇一些, 他才只敢私下里留意一些人品样貌还算可以的年轻公子。   后来又有大夫为黛玉诊脉,明说黛玉不宜怀孕,若当真有孕,只怕黛玉有生命危险, 纵勉强生下了孩子, 黛玉将来寿命也将受损,他才不得不暂时放下选婿的心思, 转而再想是否该让黛玉寻一户好人家嫁了, 日后也不必要孩子如何,只要将姨娘剩下的孩子抱养到自己膝下就行。   可惜这等人品好的人家也不好找, 林海既怕男方家族太大,以至于黛玉日后没有娘家扶持会受欺负。   他林家人丁单薄,将来怎么也没有哪个和黛玉亲近的人能做黛玉依靠。若盼林家有人扶持黛玉,还不如想着他那些同僚念及情分。   贾家如今也露出了败落的征兆, 将来怎么也无法为黛玉作主。   林海如今对薛蟠多有扶持,便也是想着让薛蟠将来念及师生情谊, 好相助黛玉。   薛家不提宝钗婚事,偏薛蟠那日赶来见他,却说了黛玉和宝钗之间的事,林海心内称奇,也领悟得这是让林薛两家走得更久的机会。   只是两名女子,不思嫁人,还要相伴,又要如何堵住众人之嘴?   当今天下,虽也有一些女子大龄未嫁,但这些人家,往往是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家,且他们也并非完全无心女儿婚事,只因未曾找到合适之人,方耽搁下来。   再则有些女子,因定下婚约,未曾过门,未婚夫便已死去,故要为夫守节。此等女子,也需到夫家过活,不得留在娘家。   又有些人,却以出家之名,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林海过去舍不得黛玉出家,如今也舍不得。好不容易见得黛玉身体渐好,纵不曾在佛前,也可多活一些时候,他自然只盼女儿能以闺阁千金身份陪在身边。   林海沉吟良久,又怕自己和薛蟠都只是凭空揣测黛玉和宝钗心思,薛蟠倒曾从宝钗处得过答复,许也知道更多宝钗真实心思,方敢再和他说那些话,他却未曾问过黛玉。   他踌躇半晌,终究要寻黛玉,好再问个仔细。   此时虽是夜里,但未及夜深。   黛玉昨夜睡得不好,白天有宝钗相伴,倒还精神一些,如今宝钗也回家去了,她便渐生倦意,只因还未听得父亲回家的消息,又怕父亲忙于公务,连身体都顾不得了,便撑着精神,要等父亲回来。   薛蟠当初去扬州,住在林家时,都知道牵挂她父亲的身体,她这做女儿的更不敢大意。   黛玉这一等,便等到林海到来。   林海又先和黛玉说了些京中的事,方再对黛玉说:“如今陛下   命我在此守着海运,只怕我余生都要在此度过了。当日在京,我已有意为你招赘,只恐好不容易为你寻好人家,又有诸多不便,方耽搁下来。如今我已定在此处,若为你在这里择婿,也不必怕你将来难回娘家。”   林海说时,暗暗观察黛玉神情,要借此套得黛玉心意。   因家中只剩父女两人,他父女俩素日里也是无话不说的,感情不比寻常,林海也不怕与黛玉商量此等大事。   烛光摇曳,黛玉却是脸色煞白,再说不得半句话来。   林海见状,也猜得她心思了,又念及宝钗方到建安城,次日又来与黛玉相伴,竟连自家的时都可抛开,更是明白宝钗对黛玉如何,故也只叹息一声。   “我倒想将你再留在身边。你薛大哥和我说过,你和薛姑娘求的签如何。”   闻言,黛玉脸上方添了一丝血色。   因说到宝钗,黛玉又有了些羞意,低着头道:“女儿和薛姑娘该是有前定的缘分,只不知这缘分从何而来。”   她说着,忽想起一事,连忙起身,要亲自去开箱子。   “爹爹且先坐着。女儿还有一事,要请爹爹看。”   林海本怕她姑娘家害羞,不便多说心事,才有意避开,再听得她后面的话,才坐着等候。   黛玉自和宝钗相识以来,曾得不少宝钗相赠之物,如手帕等随身携带之物,多被她用得旧了,才再与其他宝钗送的东西合放一起。   她从京中搬到建安城,又特意用了一箱子,单装宝钗送的这些东西。这箱子又放得好,翻找容易,她随手便将箱子开了,再将最上面的画取出,展开与林海看。   但见画上黑河河水翻涌,两岸悬崖峭壁、荆棘丛生,看得林海都心头大惊,不知这是何等地方,更不解黛玉为何留有此画。   黛玉低声道:“此乃迷津。”   她又指了河水浪花间若隐若现的木筏,再有木筏上的两人。   “此乃木居士、灰侍者。女儿也不知从何听得这称呼,但见到这画后,就都想到了。女儿也曾在梦里见到这迷津,又知薛姑娘曾与女儿进过同意梦境。这画便是薛姑娘所画。女儿心想,这也许便是女儿与薛姑娘的前缘。”   林海细看那画。   黛玉指出木筏上的两人,又说两人称呼后,他便看得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   林海当初不信这等鬼神之说,但近些年来,他经历的也多奇事,不消说黛玉如何脱了病根,便说宝玉失却通灵宝玉后,怎么生了怪病,连太医院里的太医都诊不出病症,只靠回春堂那位大夫开着的药方续命,贾家都急着要设法找出通灵宝玉来,便知有些事不得不信。   黛玉取出这画已有些年头,画这画的人虽也通晓绘画,但显然并非名家,也像那位薛姑娘的笔墨。   林海再想一回,再叹一声。   “既然你俩都有这等心思,你薛大哥也曾与我说过,日后为父也就不干涉你们了。只是你们如今要相会,只怕也不容易。你和她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你俩要好也罢了,每日里进进出出的,却也不大像样。”   黛玉方抬眸,瞧着林海。   她退后两步,便要跪下行礼。   林海一惊,本要伸手扶她,却见她如此,料得她有大事禀告,故又坐了回去。   黛玉含泪道:“爹爹,女儿在京中,和薛姑娘一起办了养生堂、回春堂,虽不曾亲自去见过养生堂里那些可怜孩子,但也在看账本时听薛姑娘说过,如今养生堂究竟收养了多少孩子,这些孩子又如何因得了白虹* 居士教授,才学了文字,也晓得更多为人的道理。   “女儿自京中到建安城,路上也曾留心,听过一些穷人家如何为了三文两文的小钱争执,又知道许多本该也能读书识字的人,却碍于家贫,在学堂外徘徊,不得进入,连在外面略听一会,也要被人驱赶。   “若说穷人家的男儿,将来长得有些气力,也多自立的可能。若是穷人家的女儿,将来若不嫁人,却不知何以为生。又不知有多少女儿,等不到嫁人,便已可怜夭折,纵夭折前,也已深陷泥淖,不得干净。   “女儿斗胆,想在建安城中也办一学塾,不必收多少学资,只要那些勤奋好学的孩子也能有个学习机会,也想再办一绣坊,请人教一些女儿养蚕缫丝、纺布刺绣。   “爹爹如今要兴海运,女儿也听得这海外诸国最喜咱们国家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物,若这绣坊办成,能纺出好的布来,也可成为海运商品。”   黛玉刚和林海说这些话时,还怕林海训斥   ,故在心中已想过无数次,如今当真开口,也不敢说得太过。   因林海未曾驳斥,她亦壮了胆子,说到后来,更是神采飞扬。   林海初时也觉黛玉胡闹,女儿家这般抛头露面,日后还不知要如何被人指责。   但他见自己刚到黛玉房中,黛玉在房间闷坐,显是十分无趣,如今说起这些,才有了精神,也没病恹恹的模样了,他便心头叹息,深知这也是让黛玉延命之道。   他再念及住持解过的签,可巧也说若要黛玉和宝钗好,便要两人也忍一些世人言语,连他们这些当家人的,也不可为了所谓名声,却误了两个女儿家。   且若真如黛玉所说,黛玉要做的分明是利国利民的事,是尽力助人的行善之举,他又何必阻拦?   只还有一点,他需问个清楚。   “你说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薛姑娘和你一起想的?”   黛玉脸上一红,道:“是薛姑娘先和女儿说过学塾的事,女儿后来见了百姓艰难,和薛姑娘感慨,方和薛姑娘一起想的。”   她今日敢在林海面前说出这等话,自是在路上就曾和宝钗说过。   两人都想着若总在家中,并不便于两人日后往来。且家中一年四季,横竖不过那些事。若多一些亲戚往来,也只是亲戚间闲聚,着实无趣。纵也能做一些诗词,若也不敢拿出闺阁外,只是闺阁流传,终究也是伤春悲秋之作,要传情达意,也只困于纸笔,不曾真正得抒胸怀。   白虹居士虽因谋生教学,但她一心对待孩子,在养生堂中与孩子们作伴,反比往日更见青春。   黛玉和宝钗暗中感慨,便也有意在这远离京城,也对闺秀少一些限制的建安城中大展拳脚。    第96章   薛家。   宝钗也正和薛蟠说着有意办学堂、办绣坊的事。   学堂若没有林海许可, 定然办不成。   绣坊却只需有薛家支持,就有办起来的可能。   宝钗不知黛玉何时才和林海说起两人在路上商量过的事,又怕林海忙于公务, 并无闲情理会她们这些小女儿的事, 故要趁薛蟠今夜有空,先知会薛蟠。   薛王氏在旁,听得她和薛蟠说的那些话,不禁添了几分担忧, 忙问她:“好孩子, 若你还要再分心弄这些, 岂不辛苦?如今咱们家也不缺这点钱了, 你又何必再如此呢?”   宝钗和薛蟠先前还瞒着薛王氏,故薛王氏也不知道,宝钗和黛玉等女孩,先前就借了薛家一份门路, 先将自己的生意弄起来了。   薛蟠听得薛王氏问话, 亦不及回答,先含笑看着宝钗, 要听宝钗有何说法。   宝钗也正悄悄与他求救, 要他帮忙说服薛王氏,谁知却见他无心多说。   宝钗咬牙, 唯有自己与薛王氏说:“妈,我这些年帮着家里打理生意,如今也想做些事呢。当初在京中,还有姐妹们作伴, 每日里也不至于太闲。如今到了这建安城,就只剩我与林妹妹了, 平日再无别的姐妹往来。若我再不寻些事消遣,怕是更不知如何度日。”   薛王氏叹道:“你到底是女儿,将来还要嫁人的,如今在家里,我和你哥哥许你做这些事,日后又如何保证你夫家还许你做这些事?”   宝钗不禁红了脸,有心就此告诉薛王氏,自己和黛玉如何定下终生之约,又怕薛王氏不同意,她现在说了,反累得将来没了和黛玉见面的机会。   她因见薛蟠也不为自己说话,便伏在薛王氏怀中说:“哥哥如今都不急着成亲,我这当妹妹的又何必心急?且等他一些时日,好歹哥哥也娶妻了吧。”   薛王氏不知另有隐情,只当宝钗真心如此,故摩弄着宝钗说:“好孩子,我原也与你哥哥说,让他莫要再误了年华,好歹早日娶个媳妇成家,偏他一会儿说这个不好,一会儿说那个不好的,连我现在都不知该为他找什么样的人家好了。他的事,只怕我这当妈的也不好做主。你纵不急着在他之前成亲,也该将事情定下了。”   宝钗越发红了脸,抓着薛王氏衣角不放,又偷偷觑薛蟠。   薛蟠便整了整衣袍,与薛王氏笑道:“妈,你且安心享福。我和妹妹的婚事,我俩都另有主张。”   薛王氏嗔他。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今虽没了父亲,但还有母亲。纵你俩心里看准了谁,也需由父母主张,也要有人作媒。你既说你俩有主张,怎不说你俩如今相准的是谁?你也罢了,诚如你所说,日后若有功名,也不愁娶妻。你妹妹却耽搁不得。”   薛王氏又想了想,叹道:“当年和尚说她要找个有玉的嫁,连宫里的娘娘都一度瞧准了她和宝玉,偏宝玉如今又那模样,只怕不怎么合适。”   宝钗听得宝玉,就先慌了神,唯恐母亲真要乱点鸳鸯。   幸而又听得后面,薛王氏又说不好,她方放了心。   薛蟠却是笑道:“妈不妨想想,平日和妹妹玩的要好的,除了宝玉,又有谁是有玉的?”   薛王氏禁不住笑道:“你竟在这说胡话。你妹妹平日都只和姑娘们往来,有谁有玉又如何?这难道也能成你妹妹姻缘?”   薛蟠但笑不语。   薛王氏却是一惊,忙低头看宝钗。   宝钗伏在她怀中,也不敢起身,只敢低声说:“林妹妹乳名里也有个玉字的。”   薛王氏本还要说她如何只知玩笑,但又想着她和薛蟠今夜言语都有些怪异,就被唬了一跳,也不敢再开玩笑了,厉色道:“你俩都是女子,又怎与姻缘有关?我如今要说的是你嫁人的终生大事,你素日里和你林妹妹再要好,也不得在此时上胡闹!”   宝钗心口发闷,又怕薛王氏真不能接受,故忙抬头,勉强笑道:“是,妈,我方才听着哥哥的话,也不曾想到有谁有玉,才要和妈说,林妹妹,还有妙玉也是有玉的。这妙玉虽是法名,但又如何不是玉?哥哥要妈想,和我要好的人谁还有玉,岂不就是她俩了?”   薛王氏听得如此,方定了定神,又问薛蟠:“你妹妹说得很对。你今日若再不说出个理来,我就要罚你了。”   薛蟠听薛王氏方才口吻,也知不能急于一时,须得循序渐进,好让薛王氏知道,黛玉和宝钗才是良配。   宝钗能借妙玉搪塞过去,他自是也在说话前便想好应对之策。   薛蟠含笑道:“妈一心只想着宝玉那与生俱来的通灵宝玉,却忘了妹妹的金锁并非生来就有的,而是后天所得,连金锁上的文字都是再刻上去的。如今既说要为妹妹找一个有玉的来陪,怎么就只找天生的玉了?难不成那些后天得来的玉就都不是玉了?”   他这番话说得薛王氏连连点头,宝钗也是寻思不语。   薛蟠再道:“妹妹不喜花儿粉儿的,甚少戴这些富贵闲妆,但凤姐姐她们哪个身上少了金啊玉啊的?这说玉,也无非说那等买得起的富贵人家,又何必只想什么宝玉?”   薛王氏方笑起来。   “原来你却是这等心思,果真也有道理。”   若薛家还是先前那等情况,她也不敢想自己这双儿女能有多好的将来。如今却大不相同了,她亦再生出许多期盼。   只是能用得起玉的人家,又有何难?   薛蟠再道:“妹妹说的绣坊的事,着实重要得很。妈你才来这里,也不知如今海运怎么需要丝绸。若不是我们家就有绣坊,还能再兼纺织等事,确保能有丝绸运往海外,只怕将来要受制于人。我又是男子,如何懂得这些纺织的事?也万万不可只因这等事,却想要如何为我寻一妻子。我将来还要科举,妻子自当能为我官途出力。”   薛王氏被他拿话堵住,唯有笑道:“你这却要与我说,只有你妹妹合适了。也罢!我方才也听你妹妹说得可怜,不知她如何想找些事做了。旁人都盼着享福,偏她如此。我也拿你兄妹没办法了。”   宝钗知道母亲允了绣坊的事,忙从薛王氏怀中起来。   “妈,哥哥都说这绣坊有用,依我看,我们还是早日办起来的好。可巧哥哥如今有空,我先与哥哥商量,这绣坊要花多少钱。”   宝钗说罢,急急就要出门,要将薛蟠请到自己房中,好兄妹两人再行定计。   她是断然不肯将来再嫁别人的,薛王氏却不懂她和黛玉感情,只怕又要因此误事。   薛蟠亦只得匆匆辞了薛王氏,就跟着到了宝钗房里。   宝钗见他进来,忙将门关上,急道:“哥,你听妈今夜说的话?我好不容易才知道林妹妹对我的心如何,也知她肯和我一般冒天下之大不韪,但我又要如何与妈说去?”   宝钗素日本冷静过人,但今日事关黛玉,且面前又只有已深得她信任的薛蟠,她也不怕露出愁容了。   薛蟠反问道:“纵你问我,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无非劝你拖着罢了。我也为你在妈面前说清,好歹能拖个一两年。这一两年间,再慢慢探妈的话,也许哪日就能让妈同意了。”   宝钗蹙眉想了想,又问:“你说我明日去不去瞧林妹妹的好?我也不知她可曾和林老爷说绣坊和书院的事,若能亲自去问她,便是最好。偏又怕今夜才和妈说了些事,我再连着去瞧林妹妹,又要让妈起疑心了。”   薛蟠笑道:“你难不成不知什么叫问心无愧?你若仍与往日一般,妈也就当你今夜说的话都是玩笑了。你若在意,便让旁人不在意的,也要怀疑你是有心。妈若真起疑了,你做什么,妈都不放心。”   宝钗方笑道:“正是!”   两人又略说了些绣坊的事,薛蟠好去找合适地方,又要寻一些擅长养蚕的人家,还需知道哪里的蚕好,又有哪里的桑叶好。   另有纺织刺绣等事,却不是薛蟠擅长的,薛蟠能看出成品好坏,也难试出一个人技艺如何,他又要请能人在绣坊中教授其他人,故不可大意。   他便需先命人初步选出人手,再由宝钗裁决。   次日,宝钗又与薛王氏说要去林家,薛王氏果不在意,还嘱她多陪着林妹妹,莫让林妹妹惦记京都,又为宝玉等人忧愁,还误了自己身子。   宝钗一一答应着,只盼妈也能早日同意自己和黛玉的事,又不敢再和妈说这些话。   她心事重重,在薛王氏面前也不敢流露丝毫,唯有见了黛玉,方敢搂着黛玉,也不作声,只埋首在黛玉肩窝。   但闻得黛玉身上异香清雅,远非那些俗气熏香能比。   黛玉被宝钗唬了一跳,就要推她,却推不动,因笑道:“好端端的,你怎一见了我就如此?还不起来?弄得我怪痒的呢。”   宝钗听她笑语,也将心事放下几分,愈发不肯将她松开,还要摸索着挠她痒痒。   “这就说痒了?我若如此,你又要如何?”   黛玉触痒不禁,被她挠得既要躲闪,又无处可躲,越发扭入她怀中,要笑个不停。   紫鹃和雪雁都见多了两人打闹,如今也渐知道两人心事,便都只远远躲着偷笑,并不上前,也不让别的丫头婆子打搅。   好不容易宝钗闹够了,松开黛玉,要理衣服,黛玉便趁机要往她耳边呵气,又要挠她手心手腕。   宝钗笑道:“罢!你既想与我玩,不想知道我昨夜和妈说了什么,你便闹罢!”   黛玉被唬了一跳,忙收手问:“妈和你说了什么?怪道你今日一来,就和往日不同了,果真还有事。”   黛玉说着,亦忙理好衣服头发。   宝钗挨着黛玉,细细说了昨夜的事。   黛玉默然半晌,叹道:“我昨晚也和爹爹说了些咱俩的事,爹爹却是答应了。我便要和你好,他也由着我。偏妈那边如此,也唯有再设法让妈知道你我的真心。”   说罢,黛玉扭头瞧着宝钗,忽然噗嗤一笑。   “你可后悔?若真让妈为你做主,妈定能为你找一好人家了。如今还有些人对薛大哥有意,要趁薛大哥未曾高中,好与薛大哥攀亲。你的婚事也不是什么难题。”   她才只剩父亲一人,纵如今能借着林海身份,得了好婚事,余生还有许多难处。   宝钗亦笑道:“你却在这寒碜我呢?你不后悔,我又为何要后悔?我原对婚事无心,若没有你,我便也只知那些女戒女训,也要自误一生了。”   守着规矩,当着别人眼中的大家闺秀,任胸中有万千火焰,也不敢将其烧出,只能靠冷香丸压着,却又有何好处?   自认识黛玉,又与黛玉交心,她却渐渐忘了冷香丸是什么,连这次来建安城,都要文杏和莺儿两丫头提醒着,她才记得命人将冷香丸挖出,再一路带来。   她又为何要后悔与黛玉相识,也终于识得另一自己?    第97章   京都, 荣国府。   贾母这日醒来,已近中午。   鸳鸯连忙上前侍候。   贾母问了些宝玉的事,知道宝玉仍如往日, 只知吃喝拉撒, 不大说话,在房中痴痴坐着罢了。湘云也如往日,姐妹无别事请她,她就到怡红院中, 对着宝玉读些文章。   初时还多读宝玉往日读过的书, 后见宝玉也无多大反应, 就又挑着她爱读的书来读了。   湘云自己读书, 多读的是些诗词歌赋。   宝玉听了这些,偶尔也跟着念一两句,瞧着倒比先前好了一些。   可惜若没有人给他读那些诗词,他又浑浑噩噩, 与往日并无半点不同。   宝玉愿意听的那些诗词, 也多说富家公子的生活,又或是古人伤春悲秋之作。   贾母常问着宝玉的事, 如今听到这些, 便知与往日又无多少不同。   贾母长叹一声。   她已知先前勉强宝玉读书,只怕宝玉也不是那等真心热爱科举的, 即便要去读书,读的也不可能是那些科举文章。   还是要诗词歌赋等,才容易让宝玉有兴趣。   她还正和鸳鸯说着话,就听到王熙凤在外面问丫头:“老太太可起来了?”   丫头忙道:“可算起了呢, 鸳鸯姐姐正在里面侍候。”   王熙凤这才进来,向贾母问安。   贾母笑道:“你这猴儿, 可还知道来看我这老骨头?”   “我们可是每日都惦记着老祖宗呢,今早儿我来老祖宗这里时,才看到太太也来了,因老祖宗还睡着,我们才不敢打扰。又因下面的人有事来禀,太太才让我先去忙着,好待什么时候老祖宗醒了,再来请老祖宗的安。老祖宗可要用膳?今儿厨房又新作了些好吃的,已炖得软烂,就等老祖宗尝尝呢。”   贾母一想,也就命人传膳了。   王熙凤侍候着贾母用膳,又待贾母略些一会。   她只管陪贾母说些笑话,逗得贾母欢喜不已。   只是贾母也知,王熙凤今日前来,定然有事,故笑过之后就直言问道:“凤丫头,你说罢。你今日来,可是又听了什么风声?”   宁国府为了给贾敬办丧事,又多花了不少钱。   今年各处庄子的收成仍旧不大好,怕还比不得往年。贾母虽已不再当家,未曾在这些事上如何留心,但她过去也是当过家的,心内粗略一算,就能知道好赖。   且她是这家中老祖宗,若大家有了什么好东西,自是要先紧着她这里。若她日常用度都要缺少,不能再像从前一般,全用最上乘的东西,其他地方情况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宁国府前些年荒唐得很,贾敬人在道观,却还常向家中要钱,贾珍也得将银钱送去。贾珍自己也是奢靡惯了,断然不肯节俭。   贾母瞧得宁国府这丧事办得如何,也就知他们那边近况如何。   荣国府比宁国府好上一些,却也万万不可能好得太多。   王熙凤却是默然半晌,方与贾母笑道:“到底瞒不过老祖宗。有一事,我本也不大好说的,我到底是年轻媳妇,纵要帮着我们太太和太太理家,这要理的也是内宅之事,并不该怎般干涉他们爷们的事。   “只是我听得风声,说珍大哥因今年花钱花得狠了,一时周转不过来,又想到先前置办祭田花了不少钱,如今竟想着再悄悄将祭田卖了,补上今年的缺,等哪日他们那庄子上的收成好了,他再将这些祭田买回来。”   说是再买回来,若宁国府果真还能再发一笔大财,贾珍都未必还记得祭田的事。若宁国府当真衰败了,那更谈不上再买祭田。   林家和薛家都已去了建安城,但林家还留了一些家人在京,昔日陪着王路一起经营铺子的林信也还在京中。   王路和林信两人近来也将铺子打理得极好。他俩又得过吩咐,知道要设法多囤粮食,以便不时之需,故如今也对田地等事多有留意。   贾珍不过略透了些风声,说有一些田地要卖,又私下命家人去寻好的买主,王路和林信就得了消息,又设法告知王熙凤。   王熙凤瞧着家中近况,也怕哪日当真就衰败下去,却连子孙后路都没了。   他们当日好不容易才将这祭田弄起来,一旦卖了,就更买不回来了,学塾也不可能再办下去。   她寻思过后,便想着来请贾母出面。   贾母沉吟半晌,方问王熙凤:“你看宝玉如今这模样,留在家里也读不了书,不如带着他还回祭田那边,我也跟着一起去,就为死去的老国公守灵,你看如何?”   王熙凤一愣,旋即笑道:“只怕要委屈了老祖宗呢。那地儿不比府中,如何能让老祖宗过得安稳?”   贾母叹道:“你也知道,我素日就疼宝玉这孩子。偏他如今成了这模样。”   贾母又扭头,看着这住了许多时日的荣禧堂。   这一应陈设,都是她命着丫头布置的。   她若闲着无事,也曾让丫头们再将库房里收着的一些东西取出,好让她一一玩赏。   她若离开这里,只怕再也回不来。   然而她名义上是这贾家的老祖宗,是国公夫人,但如今这家里的男儿,也就剩贾政真的肯听她的话。贾赦自是因一个孝字,面上对她恭敬,实际上也不顾她的规劝,仍要纵情声色。她瞧着贾琏也要在外偷腥,却万万说不得贾琏,只好委屈王熙凤。   贾珍那边,更不是她能管着的。   国公爷留下的这一切,怕都要离她远去。   她能做的,也就是为长相最像国公爷的宝玉再留安身立命之本。   若只是银钱,花完也就没了。   若是一些祭田,还有望将来耕读传家。   宝玉如今瞧着不好,但王熙凤、探春等人来劝慰她时,也曾说过,只消寻到妙玉,再请妙玉帮忙盐酸,将来总该能再让宝玉好起来。   她瞧着宝玉,总像瞧见年轻时候的国公爷。   贾母再叹一声。   “国公爷当初在生,常说将来还要让儿孙科   举入仕。若还要赚军功,若国家有难,自是要亲身上战场。但国家清平,便没了武将的立身之处。我们自然都盼着国家久安,故武将这路,走不长久,还得考科举,当文官。”   偏后来,就一个贾敬中了进士,后只等老宁国公一去,他再也无心仕途,匆匆让儿子袭爵,好自己去道观享乐。   贾政还来不及考试,就得了恩荫出仕。贾珠本也有些指望的,又早早死去。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这京都,还是太热闹了些。换一个清静地方,想必才真的好让孩子们读书。便是不读书了,也万万不该大家都留在这里了。”   王熙凤瞧见贾母眼中也有泪光,如今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想起了当年的秦钟。   她与秦可卿交好,也见过秦钟,深知此人刚和宝玉见面时是何等模样,又知后来秦钟病逝前,怎么与许多落魄王孙公子也有些说不清的关系。连贾母后来都不愿再多知道秦钟的事了。   王熙凤再一想,问:“老祖宗身边也该有些人侍候。我倒想跟着老祖宗一起走呢,只怕家中不好脱身。不若就让二姐带着孩子和老祖宗一起,也享受这归农之乐?”   贾母笑道:“你这猴儿也舍得?我瞧你每日带着那孩子,竟比当初对巧儿还用心。我若带着他走了,你可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一面了!”   若非将孩子长期留在身边,纵占了嫡母之名,也比不得照顾之实。   王熙凤笑道:“他虽不是我亲生的,但我照顾了他这些时日,我瞧着他,岂不也和我亲生的差不多?我正是疼着他,才盼着让他跟在老祖宗身边,好专心读书呢。我若不为他将来谋算,却为了自己,硬将他留下,怕才是害了他。我只央老祖宗和二爷说这事,莫让我与二爷张口,免得二爷却以为我是不待见二姐和那孩子,才要将他们娘俩都远远的打发走了。”   贾母点头道:“你放心。”   两人又好一番商议,最终将事情一一定下。   贾母库房里还有一些好东西,又有些大件的,怎么也不好再带走。贾母便要将这些东西留下,若宁荣二府又真有什么事难以支撑,急需用钱周转的,她也默许他们开自己的库房拿东西,或当或卖了。   另有一些代表着昔日体面的衣服等东西,也需带上,好歹也作为往日的见证。   又有一些小巧的珍奇贵重之物,却是必须带上,好让贾母收存,免得日后生计艰难。   贾母和王熙凤商议过后,才命人再将贾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等人一一请来,又说起这些事。   三春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也该留在京中这等繁华地方相看人家,故如今不便跟着贾母离去。   李纨青春守寡,如今还要带贾兰读书,贾母便也将她母子两人带上,好让他们和自己作伴,又要贾兰在学塾安心读书。   贾母再问起贾珍祭田的事,还说自己就在那边长住,不若就由她来收储地契,若那边的人遇到什么事,也好先来请问她。   贾珍纵心有不甘,也不得不将地契取出,交由贾母保管。   湘云最是不舍,也闹着要跟在贾母身边。贾母想着湘云的婚事并非贾家人能做主的,湘云如今也无再嫁之意,若她不在荣国府中,只怕湘云住着尴尬,她也就允了再带湘云同行。   贾母此次去祭田边长住,单是收拾东西,就要收拾一些时日。   湘云却无多少东西可收拾,也就多了些时间,再去找宝玉说话。   宝玉仍只坐在窗边,呆呆瞧着窗外。   湘云瞧了他一会,忽叹道:“二哥哥,咱们就要从这里搬出去了呢。这一走,你这屋里的丫头也该剩不了几个了。连这园子,都怕什么时候就要锁起来了。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还如何好住在这么空的园子中?”   湘云来贾家时,自己带着的丫头就已不多,故如今也只带着随身两个丫头就够了。   贾母也只想着为宝玉留两个丫头,好歹有人侍候着,却万万不必再留那么多人。    第98章   湘云才与宝玉说了话, 便觉好笑。   她回头与袭人笑道:“我都糊涂了,二哥哥现在这模样,我和他说要撵一些人出去的事, 他又哪里知道呢?”   袭人红着眼圈笑道:“那也是你有心, 要和他说话。”   贾母早已想过,袭人、晴雯都要跟着宝玉的,这两人照顾宝玉的时间长,袭人素日就是宝玉身边的大丫头, 宝玉若是离了袭人, 怕有许多地方不适应, 故还该留着袭人。   若已有了袭人, 宝玉房中的其他丫头便也可有可无了,独晴雯此人,擅于绣工,若留在宝玉身边, 也能为宝玉做些衣服之类。贾母当初也看准了晴雯, 有意将晴雯留在宝玉身边,供宝玉日后使唤, 故如今便只想将这两人也带去。   袭人在贾府的时间长了, 本就没有多少机会回家,她虽想到随着宝玉这一去, 只怕更难于父母兄弟见面,但也习以为常了。偏她这一去,又要与许多交好的丫头也分开,大家这般姐妹分别,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故也悄悄哭了几回, 只不敢在宝玉面前表现出来。   湘云也知袭人心事,不好再多说,就又瞧着宝玉。   可巧宝玉此时也扭头,就看着她。   湘云一怔,旋即大喜,正想宝玉可是已经回了神,也知当说什么话了,却见宝玉又慢慢地看向了袭人。   就听得宝玉说:“你们都散了吧。”   这是宝玉再次丢失通灵宝玉后,说得最为完整的话。   袭人又惊又喜,偏细细一想,就知道宝玉说了什么,又悲从中来,含泪道:“二爷这说的都是什么糊涂话呢?好端端的,怎就要我们都散了?我们好歹侍候二爷一场,如今还留在二爷身边的,早就只剩我们几个了。如今难得老太太也愿意让我们也跟着二爷一起,不将我们遣出去,二爷怎就要我们散了?”   湘云也被宝玉这话吓住了,又瞧得宝玉如今这般模样,竟不知宝玉是真的也清醒了些,知道说出自己的主张,还是只突然想到什么,就信口一说,让她和袭人都误会了。   袭人当初也曾侍候过她,后来也一直和她要好,她听得袭人伤感,宝玉又没再说话,忙要再劝宝玉:“二哥哥,袭人姐姐说得很是呢。这些年来,可不都是她在你身边侍候着?你怎就要她们都散了?”   宝玉慢慢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袭人、湘云等人都怕唬着了他,并不敢拦他,只要丫头们都好生跟着,莫让宝玉走出去后又出了什么事,再要一些丫头悄悄去报给王熙凤和王夫人知道。   她们也不敢因此惊动贾母,只管先让王夫人她们知道宝玉也要出外走动。   宝玉因这段时间都只顾在怡红院里闷坐着,若不坐时,就多回了床上躺着,故如今走出去了,也走得并不慢。   一众丫头簇拥在他身边,瞧着还挺吓人。   大观园里的人比之前少了许多,但若院子里有什么事,也不消多时,就能让大家都知道。   宝玉在外走了一小会,便迎春、探春、惜春姐妹都来了,李纨也与她们姐妹一起,就要上来问情况如何。   她们要与宝玉说话,宝玉也只当听不到,只还到处走着逛着,似要找什么东西。   不消多时,王夫人和王熙凤也来了,王夫人瞧着宝玉这模样,就想搂着宝玉痛哭一场。王熙凤忙将王夫人拉住,要她再看看宝玉到底走到什么地方。   当初既是再大观园里找出通灵宝玉的,只怕如今也有可能就在这找出来了,只因她们都被促狭鬼迷了眼,不能如宝玉一般,真将东西找出来。   王熙凤只怕王夫人情绪过激,才要如此拿话劝她,心中却不甚相信真有此事。   王夫人满心为了宝玉,故不疑有他,就和王熙凤一起,也跟着宝玉走着。   宝玉在园中闲逛一会,又离得远远地看了会儿探春住的地方,再走到靠近梨香院那边墙角,细细听了一会,最后再转到潇湘馆外。   有丫头想着他可能要进去看看,忙要为他开门,他却也不进去,只在外面略站了站,又回头与王夫人说:“让她们都散了吧,我也不要她们再侍候着我。”   他神情仍旧痴呆,这话却说得清晰流利。   袭人等人先前就听他说过这话,如今又听一回,纵有许多惊讶,却也知道,这真是宝玉的决定。   王夫人还待细问宝玉,却见宝玉后退两步,扑通一声跪下,就与她磕了三个响头,又呆呆起来。   “散了吧,再不散,怕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模样……”   宝玉说着,忽笑起来,摇摇晃晃地又往怡红院走了。   王夫人因拿不定主意,要问王熙凤当如何是好。   王熙凤想想,忙道:“太太该早些将此事告知老爷。”   王熙凤说着,又要将王夫人拉走。   她瞧着都已经离其他丫头远了一些,如今若要说话,也不甚害怕被谁听到了,方再低声劝王夫人。   “宝兄弟当初衔玉而生,只怕并非凡人。他今日虽没了这通灵宝玉,但先天灵性应当还在呢。如今老太太说要带他到祭田那边长住着,宝兄弟才突然要说这些话,只怕这还是上天有灵,要警醒咱们。去年除夕祭宗祠的时候,我还曾听到些阴风,又曾有下人说,曾听到宗祠附近有人哭。只怕有些事,由不得我们不信。”   如这等怪事,王熙凤便是早已觉   得心中不安,也不敢随口乱说。   因今日是宝玉先说出散了的话,王熙凤才敢再和王夫人说,好歹让王夫人等也知道,如今这家怕再也维持不住了。   王夫人也已上了年纪,当初嫁入贾家时,也曾见过贾家当日是怎般鼎盛,知道如今家中姑娘们过的日子已比不得过往。王夫人却也不愿委屈了姑娘们,仍盼着让姑娘们也能再过大家闺秀的日子。   王熙凤却知家计艰难,那些真正该省吃俭用,莫要再为不必要的奢靡花销付账的爷们都不愿意当真节省一些,只靠王夫人一人设法俭省,却怎么都救不了这家。   贾政纵不能做得十分的主,更管不得贾珍和贾赦那边屋子的事,但到底也能劝贾琏两句,且以男儿之身,又在外为家中筹谋,为将来留一分余地。   王夫人长叹道:“可不事散了?连老太太都不要再住在这里了,连这国公府的牌子,都不知能留多久。”   且说宝玉,回到怡红院中。   袭人在他面前跪下,泣问道:“二爷,你可当真要我们走?”   宝玉低头瞧着袭人,又瞧晴雯气呼呼地走来,还想拖袭人起来。   晴雯见得宝玉看过来,冷笑道:“二爷如今也有主意了呢,且二爷还在那地方住了一些时日,只怕二爷比咱们还熟悉那里,咱们硬要跟着二爷去,到时候都不知道是咱们侍候二爷,还是二爷侍候咱们。你还何必和二爷说废话!”   晴雯见拉不动袭人,也就生了气,直接甩开手。   “二爷当初也曾说过要我们散了的话,当日大家都当二爷是说顽话,谁知道二爷竟是真的如此狠心呢!二爷只要我们用眼泪葬他,二爷这段时间,我们也不知用眼泪葬过他多少回了,他都说要我们散了,我们为何不散?”   湘云这时也追着来到这里,听得晴雯这番话,又见袭人跪着,也要过来将袭人拉起来。   宝玉低声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晴雯说得才对。我贪了你们的泪,却负了你们,我让你们散去,只怕比你们还跟着我要好。你们都在这有家,纵没有家,趁如今,好另为自己寻个出路,也比还跟着我的好。”   袭人和湘云还要再和宝玉说什么,宝玉却往床上一躺,就面朝着墙壁,怎么也不再理她们了。   湘云怕袭人伤心,忙将袭人拉到外面,要再与袭人说话。   袭人坐在石上,瞧着草丛叹道:“我爹娘当初就想过让我求一个恩典,好让我出去嫁人。我还想着要侍候二爷,总不愿意出去,谁知道如今却是二爷要赶我出去?”   湘云来怡红院的时间长了,纵湘云大多时候都只对着宝玉读书,但也有些时候和她说话。袭人本就是这府中的大丫头,要管着宝玉房里的大小事务,她又和鸳鸯等人交好,故也知道贾家如今情况如何。   她当初想着做宝玉的姨娘,自是有着争荣夸耀之心,只盼也能风光体面。   但她和宝玉相处这些时日,又知宝玉是这等体贴人,她们这些丫头跟在宝玉身边,比跟在别的爷们身边不知好了多少,她对宝玉,又怎能无心?   她父母当日也见得宝玉和她亲密,猜得让她留在贾家,她日后还能成为姨娘,更能为家里带来荣耀,才不逼着她回家去。   她若真要从贾家出去,也能再回家,只是这一出去,却将不得不嫁人了。   袭人与湘云叹了一回自己的将来,又抹着眼泪说:“我原也知道二爷是一片好心,不愿我们还跟着他吃苦。只是二爷他哪里过得惯没人侍候的日子?当初从祭田那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乱糟糟的,平日戴着的那些东西也都旧了,没一样是合规矩的。”   袭人说着,忽又笑起来。“他说我和晴雯也是有家可归,要我们回家去,我现在想着,他好歹也该留麝月在身边呢。麝月虽也有家人,但她家人都要跟着老太太一起,好去侍候老太太的。若不留着麝月,偏要麝月也散了,岂不连累麝月骨肉分离?”   袭人说着,又要去找宝玉了。   湘云想想,也跟着去了。   可巧麝月也在宝玉床外守着,以便听候宝玉吩咐。   因见袭人进来,麝月忙走过来,低声说:“二爷刚好像睡着了。我命人去和太太、老太太说了,就说二爷如今已经清醒了许多,该是一桩喜事。”   袭人便悄悄拉着麝月,要与麝月说,让她还留在宝玉身边的话。   麝月低头想了想,说:“若二爷是愿意的,我自然也愿意。”    第99章   建安城内, 人来人往。   黛玉和宝钗都刻意换了一身男装,才一起从林家出来,又到了这酒楼, 坐在楼上, 好透过窗户,看街外的人。   宝钗也坐在她对面。   两人都极为大胆地换了一身男装,连跟着两人的丫头都换了小厮装束。   黛玉和宝钗虽是甚少穿着这等衣服,但如今穿在身上, 也不觉有哪里异常, 还算适应。   两人的丫头就当真因此有些坐立不安了, 只盼着自家姑娘什么时候要回家去, 莫要再在外面闲逛。   黛玉和宝钗却不在意这等事,只瞧着窗外,又听着酒楼中人说话。   两人近日都在筹备着办书院和绣坊的事。有许多要到处忙碌奔波的工作,都由薛蟠等人处理了, 宝钗和黛玉听着消息, 也想再出来瞧瞧,方趁着今日, 一并换了男装外出。   宝钗不敢和薛王氏多说, 故连自己这身男装都不敢留在家里,而是放在林家。   黛玉出门前, 也曾和林海商量过,得到林海许可,才和宝钗一起做了这身男装,好再出门。   两人好不容易离了京都, 又自由一些,实在不愿再做什么事, 都只能再等着别人来送信,自己却只能在一旁听着了。如今出门,好歹能再多知道一些外面的事。   两人日后若当真要亲自打理书院和绣坊的事情,更少不得要和其他人打交道,如今自然也需习惯和男人们在一起。   在这酒楼中,也不至于会有别的人无缘无故来她们这桌子,方便了她俩说话,又方便她俩听别人正说些什么。   来这酒楼的人,也不乏些谈论时事的。   宝钗忽听到有人说起新来建安的林大人,忙看黛玉。   黛玉本在看着窗外,忽也听到有人说自己父亲,便往那边看去。   黛玉较常人瘦弱,如今穿着一身男装,竟又比女装再添了一段风流姿态。   她往隔壁桌看去,倒让那边的人也对她和宝钗这边有了些兴趣,遥遥就要往她俩这边举杯。   黛玉眉头一皱,也不看那边了,只拣着桌上的菜吃。   那桌人见黛玉并不理他们,也不甚在意,仍说先前的话,便说到这位林大人有个女儿,如今也是当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也不知将来谁家人有福,竟能娶得如此千金。   又有人说起薛家的事,又说这薛家有个儿子,如今也还年轻,又是林海的学生。薛家能在这建安城中也做起生意,便少不了林海暗中相助。   这些人言谈中,竟大多觉得林家和薛家将来要结为亲家,其他人倒没了这可能。   宝钗方要借机笑黛玉,又听得有人说起薛家姑娘。   这下,宝钗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紫鹃、莺儿都扮了男装,跟在两人身后,如今更要忍着,不让那些人再胡言乱语。   她们都隐瞒了身份,才从家里出来,着实不好去说素不相识的人议论别人家的女儿。   黛玉叹道:“依我看,怎么也该早些让妈知道了。”   她听得那些人说话,知道他们竟都想着,薛家这姑娘家中豪富,想必嫁妆无数,且祖上也曾是读书人家,想必这薛姑娘也是个能理家的,若能得了这等媳妇,日后便没了后顾之忧,也可安心做他们男人的事去了。   他们话中只说男人的事如何,分明将他们的事看得极重,却不在乎女子能做的事,虽将理家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女子,却又觉得女子合该如此,那些连家都理不好的,却是无用之人。   黛玉曾听宝钗说过,薛王氏总觉得宝钗将来也该嫁人,并不好接受宝钗只和黛玉一起,黛玉也怕薛王氏还因此恼了自己,让自己更难和宝钗相见,便要和宝钗等,还瞒着薛王氏。   但她今日听这些人说话,只怕他们当中有谁,就要请媒人到薛家去。这建安城这么大,除了他们,也该还有别人肖想宝钗。   宝钗叹道:“我怕妈受不住。”   她手虚握着还在桌上的茶杯,并不想端起来喝,只觉得心里闷得慌,有许多话想和黛玉说,又碍于如今在外面,怎么都不敢多说。   黛玉瞧着她,也叹了一声。   她略略一想,就换了位置,挨得宝钗更近一些。   不等宝钗回神,她已将手覆在宝钗的手背上。   “我们不可能一直都这样拖下去的。我们若一直瞒着妈,让妈什么都不知道,妈心里还有别的计划呢,再让妈突然知道咱俩的事,只怕妈才更难过。我又何尝不怕妈就此恼了我?你也知道,我是个早就没了娘的人,这些年来遇着了妈,也有赖妈多疼着我。若妈真的恼了我,我也该不知如何是好了。但你我的事,若当真定了,又怎能真的瞒着妈?”   黛玉说到这,也不禁红了眼圈。   “除非你连试一试都不愿意了,就想着要和我分开,今后只管各做各的事去。”   林海如今容着黛玉胡闹,多半因他知道还有宝钗与黛玉相伴,两人虽不是传统中的夫妻,但黛玉日后也算有个依靠。   林海有心提携薛蟠,也暗中看过薛蟠人品,知道薛蟠可靠。宝钗又是薛蟠的妹妹,薛蟠也曾为了黛玉和宝钗的事奔走,他将女儿托付给薛家,也不算让女儿吃苦。   若黛玉选定的人并非宝钗,林海心内又要有别的计较了。   宝钗低着头,好半晌才说:“我若果真舍得,也不至于到今日了。”   黛玉忙问:“不若你我这就见妈去?”   她俩如今都穿男装,若见了薛王氏,也能教薛王氏知道,她俩素日里正做着什么。   若薛王氏果真只见她俩这身衣服,就要受到惊吓,她俩却也有话说。   当日还在荣国府中,湘云就曾淘气,穿过宝玉的衣服,让贾母都差点将她误认作宝玉。   薛王氏也知道湘云这些事,如今再见两人穿着男装,也不至于那般受不了。   宝钗一想,也就答应下来。   两人先回了林家,才再穿着男装上了车,往薛家去了。   黛玉又命紫鹃收拾了一套衣服,留在车里备用。若薛王氏要她们换下这身男装,她也好能及时换了。   薛王氏此时正在家中,瞧着丫头们打络子。   她听得丫头说姑娘回来了,林姑娘也来了,就要出来迎黛玉。   谁知才走两步,她就见一对年轻公子进来,其中一人尤为怯弱,瞧着就格外可人疼。   薛王氏定睛再看,方认得是宝钗和黛玉,不禁笑问道:“你俩怎就穿了这么一身衣服?好让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两人一左一右地围着薛王氏,又要薛王氏坐下。   黛玉起身,在薛王氏面前转了一圈,笑道:“妈,你瞧我穿这一身,可还好看?”   薛王氏连连点头笑道:“好看。若不知是你,我还想是哪个年轻秀才呢,只怕还不止是秀才了,中了举人、进士,那也是有可能的。”   黛玉瞧着瘦弱,身上的书卷气却藏不住。   黛玉又坐回薛王氏身边,再笑道:“妈,我和姐姐说着,我俩是办成这模样教书好,还是再穿着女儿服饰教书好呢。”   她穿男装在外行走,虽也有些好男色的人有心对她如何,但都被她随行的小厮等挡住了,并不妨事。   她若真穿女装在外行走,则不知又多多少风波。   当日白虹居士在京教书,也因先前在学塾里都只穿女装,才引得许多学生只顾瞧她,还要在作业里打趣她,并不好专心读书,才累得她后来又要到别的地方,再找工作。   黛玉初时也想,白虹居士如今在京中的养生堂里,只以女装教书,也不曾教出什么问题,她和宝钗若要办书院,只怕也不妨事。   但她今日在外行走,再念及白虹居士的事,就觉得该再以男装行事。   养生堂中的孩子都是白虹居士从小教起的,那些孩子也都在养生堂中成长,白虹居士不必担心他们再怎么学坏,他们早知白虹居士是女夫子,也多对白虹居士有敬重之情。   若再换一个环境,那些来读书的人还要再跟别的男人学了坏,怕才当真不知瞧着女夫子,心理又不知道想什么事去了。   黛玉纵要在办书院,教他们读书时,也让他们多懂些道理,知道女子中也有能人,也知道古往今来祸国殃民的不是那些女子,而是那些男人,但也不必让这些人学习时再加一些难度。   黛玉未曾来得及和宝钗商量,只如今在薛王氏面前,顺口将此话说出。   宝钗听得,也已晓得她的用意,莞尔一笑。   薛王氏却被黛玉吓着了,忙搂着她问:“我的儿,你怎就突然说教书的事了?莫非你在家里闲着,只教鹦鹉念书,还觉得无趣,如今又想再教你家那些丫头了?”   薛王氏实则也知道,黛玉要说教书,断然不至于如此简单。   她因不敢多想,方还抱一丝希望。   黛玉也赖在薛王氏怀里叹道:“妈,有一事,只怕姐姐不曾告诉你。”   她因将自己身子弱,将来无法生育的事说了,又道:“爹爹也知,我身体有这毛病,将来的婚事也就成了问题。我也不知再过若干年后,又将会如何。我今生既没有自己的孩子,便也想如白虹居士一般,只管再多教一些孩子,若他们日后有长进了,我瞧着也欢喜。”   薛王氏也叹了一声,越发搂紧了黛玉。   宝钗也红了眼圈。   黛玉反要安慰薛王氏了。   “妈又何必为我担心?我既知自己身体如何,也就和爹爹一起商量过。爹爹因此同意让我办这书院。横竖我们家这些东西,将来也是无人继承了,不若就用来做些事,好歹也算当真帮过了人。指不定将来哪一天,上天还可能再赐我们一个聪明孩子,就如白虹居士如今收养的这孩子一般呢。”   薛王氏再叹道:“纵如此,你一个女儿家,要抛头露面的,也怕别人非议。”   黛玉笑道:“要的却正是这非议。我爹爹在外,也算手握重拳了,若他还多得了民心,又要圣上如何放心?”   说到这,黛玉又一笑。   “这般说来,我这男装,果真也只是现在穿一穿了。将来还需堂堂正正以女儿身示人才好。”   她这等做法,会让林海在民间多受非议,却也正好让帝皇放心。京中的重臣,和身在外地,又能有兵权的重臣,又不大相同了。    第100章   薛王氏摩弄着黛玉叹道:“可怜你这孩子, 这般年纪,还要如此为父筹谋。”   她又将宝钗楼到怀里,一并摩弄。   “你这宝姐姐也与你一般, 才没了爹, 就开始帮我料理大小事务,连家里这些生意,都要她帮忙料理,当真可怜见的。我当初在荣国府中才瞧着你, 就想起你姐姐, 你们这两孩子, 都怪可人疼的。”   黛玉伏在薛王氏怀中, 低声道:“妈说我可人疼,我若做了让妈不高兴的事,不知妈可还疼我不疼?”   宝钗心知黛玉要和薛王氏说她俩的事了,也伏在薛王氏怀中, 怎么都不敢再看薛王氏。   她只怕黛玉说出什么, 让薛王氏生气,日后两人连见面都难, 又着实不甘心从未尝试, 就要舍弃。   薛王氏不知黛玉今日这话从何而来,因与黛玉笑道:“你又能做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依我看, 还是你这孩子多心。往日在京,连你云妹妹都知道,你每逢换节,就容易生病, 虽如今身体好了许多,不至于躺在床上起不来, 也要吃药的,就全因你心多,这身体就难好。你如今也当如此,才怕我不疼你。我瞧着你就欢喜,又怎可能不疼你呢?便是你宝姐姐,怕也没这么疼的。”   黛玉听得薛王氏如此说,却更伤感了些。   “妈,我若说,我和宝姐姐……”   一语未了,就有丫头急匆匆跑进来说:“了不得了!奶奶,京中传了消息来,说贾家有官职的爷们儿都被下狱了!如今连这家里都被京营节度使的军官围了起来,不知道里面如何呢!”   丫头这么一说,宝钗和黛玉都慌了,再顾不得说两人的事,连忙起身,就要细问丫头情况。   薛王氏也担心王夫人等人,忙要丫头再说得清楚些。   丫头气喘吁吁的,先掏出一封信来。   薛王氏连忙抢过,拆了信,就要和宝钗、黛玉同看。   这信是王路寄过来的。   贾家如今出事,王路和林信打理着的商铺却未受到影响。王路和林信再京中,也能及时打听消息。   两人才知道贾家有官职的男人入狱,就知道此时并不寻常,绝非他们能理会的,他们也只能暗中使用银钱,好让贾家这些人在狱里过得好些,免得遭受更多折磨,就又忙着暗中设计,通过贾家宁荣二府仅剩的采买渠道,好知道里面姑娘们的消息。   原来自贾母带着宝玉等人回到祭田那边的贾家族地中居住后,王夫人和王熙凤、邢夫人等商量过了,就封了大观园,让姑娘们都搬了出来。   如今京营节度使的士卒要将贾家围住,也就不曾将大观园一并围起,只是此时的大观园内早已没了人。   负责采买的人还能进出,也说里面住着的女眷还好,只是担惊受怕了些,但有探春劝慰王夫人,赵姨娘一度哭天抢地的,也被探春喝住,荣国府内倒还清净,李纨带着贾兰,也不曾受到什么委屈。   素日居住在宁荣二府外的贾家其他族人,如今也没了大事,仍能在外活动。   但贾家这些族人,素日里都仗着宁荣二府的名声,才好在外行事。如今宁荣二府有职的男人都出事了,只留下他们,也做不了多少事,不过是疲于奔命。   又有一些贾家族人,已经想着带着金银细软,好早些跑了,免得日后宁荣二府再出了别的事,越发连累到了他们。   薛王氏看得心中所说,免不得要骂一通这些人负心,平日若生活遇到问题了,就知道来宁荣二府打饥荒,就想着求老爷太太们一个恩典,如今老爷太太们出事,竟然还没有一个人愿意多帮忙的。   她已知王夫人如今还好,又急着知道宁荣二府如今因何获罪,就匆匆将信翻到后面。   然而王路和林信目前打听到的消息还有限,只知宁荣二府此次的事与某些罪官有关,陛下进来要查底下官员贪污舞弊等事,便查出好些人来,其中又有一些人和宁荣二府有关系。   且贾家先前与获罪了的甄家关系密切,又曾受过甄家送来的某些东西,如今陛下一查,就将贾家这些男儿都关了起来。   黛玉早从父亲口中得知,若贾家不懂收敛,早已失却圣眷,还一心享福作乐,要借着祖上留下的情分弄权,必将走向覆灭。   她如今看到这京中送来的信,虽也感慨此事来得急,但也知道这并非怪事。   她知道探春等姐妹安然无恙,也就更担心在贾家族地中的贾母等人。   偏王路和林信如今还忙着在京都奔走,好及时寻来更多和宁荣二府有关的消息,也不便到贾家族地区。   且这两人一心早日将信送来建安城这边,也等不及再探听贾母等人情况如何了。   信中未曾提及贾母等人,黛玉再怎般忧心,也无计可施。   此时来得突然,黛玉也不敢再和薛王氏说自己和宝钗的事,唯有再劝着薛王氏安心,女眷们如今还能在府中住着,只是不得进出,想必仍是安全的,纵然贾家那些男人真的做了错事,将来再无官爵在身,女眷们也只是再当平民,不至于受到更多牵连。   纵贾家败落,和贾家联络有亲的这些人家仍有些家底,便如薛家林家,又如王家,总归能让这些人凑合着过日子。   黛玉说薛家和林家也罢了,她才再提到王家,薛王氏就落下泪来。   “你瞧着我们还在京时,我那哥哥一家还和贾家来往密切,但那是他瞧着贾家也还有些势力。一旦贾家衰败下去,他又如何肯多搭理呢?   “想当初,你宝姐姐的爹爹还在世,我们还多来往一些。后来我们家的生意渐渐消耗了,他若要用钱,我们也给不了那么多,他和我们也淡了一些。   “虽说到底是亲戚,若哪日我们有难,要求他帮忙,他该不会坐视不理,但他又怎有可能长期救济我们?   “我们一家到京后,也就你薛大哥跟着你爹读书,他们家和我们才多了些往来。我想着他们家好歹也是我娘家亲戚,才也带着你宝姐姐和他们走动。   “当日若非你薛大哥长进了,只怕他们也不愿多理我们。如今你舅母她们这样,只怕我哥哥一家也不愿多理了。”   薛王氏素日待人,也有些天真之处,但她总归经历过许多事实,如今也知道王家那边是何情况。   王子腾近些年来时常升职,在京中又多结交了其他权贵,对其他没落的亲戚就少了许多走动。   当日刘姥姥一家,本是与王家连宗,后来他们家过不下去了,竟也只想着去荣国府找王夫人,而不是到王家去,也就是这道理。   黛玉悄悄瞅着宝钗。   宝钗忙与薛王氏说:“妈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姨妈她们如今还被关在家里,才要艰难一些。若哪日她们能出外了,纵没了现在要住的房屋,也不妨事的。今儿凤姐姐手下还有一个王路,可给咱们传信。这王路也管着好些商铺。这商铺和贾家有些关系,却又不是贾家官中的产业,还和咱们家、林妹妹家有些关系,这些商铺断然出不了事。姨妈她们事了之后,终归也不至于没了银钱,成了那被一文钱逼死的英雄汉。”   薛王氏一听,忙道:“这可是了。我收到这信,就惦记着你姨妈她们,都忘了这王路究竟是什么人,如今又怎么还能有那么多银钱在京中周转了。你难道知道他的事?”   宝钗便朝黛玉呶嘴。   “若要说这王路的事,也少不得说说林妹妹的事了。往日我们也不敢和妈多说,只又有些时候让哥哥帮忙出面。”   她正说着,薛蟠便也因得了贾家的消息,匆匆从外面赶来。   薛蟠正好听到宝钗提到自己。   他大步进来,问:“你们正说着我呢?可是有什么事?妈,我刚也听说了姨妈他们家的事。”   薛蟠忽然住了嘴。   黛玉还在薛王氏身旁。   薛蟠瞧见黛玉,又见宝钗也是男装打扮,略略一想,就料得两人应是有意来找薛王氏,谁知又遇上贾家这等事。   他忙和黛玉见礼。   宝钗拍手道:“哥哥回来了,也就巧了。我们正说到姨妈她们将来的生计,又提到咱们先前那些铺子。妈当初只知哥哥帮忙,开了回春堂和养生堂,总该让妈在知道我们其他铺子了。”   可巧如今还有贾家一干人生计所系这一理由,薛王氏纵知道她们这些姑娘曾如此胡闹,也该顾不得怎么恼她们,而是为王夫人等人欣喜了。   等着旁人接济,又哪里比得自己也有铺子,也有赚钱的营生呢。   既让薛王氏知道了这些事,待将来,贾家众人也稳定下来,再让薛王氏知道,她和黛玉间的事,也就更方便和薛王氏说出口了。   有薛蟠在旁帮忙届时,薛王氏也知道宝钗和黛玉等姑娘先前行事,大多通过薛蟠,而不是姑娘们亲自出外,她如今又知道黛玉和宝钗在建安城内,还要亲自去弄书院和绣坊等,日后少不得和外任打交道的,故再怎么也少了许多恼意,只感慨自己先前怎么不曾留意,她们悄悄做过这等事。   但薛王氏身为母亲,到底要训宝钗大胆。   她才要说宝钗如何,黛玉就忙拉着薛王氏笑道:“妈,你莫要怪姐姐,要怪就先怪我吧。要不是我撺掇着宝姐姐,宝姐姐又怎肯做这等事呢?若当真要说有谁错的,也该是我错了,而不是宝姐姐。”   她如此说着,宝钗倒先禁不住了,忙也在另一侧拉着薛王氏说:“到底我才是姐姐。我若当真不肯做这等事,妹妹也劝不了我。到底是我也有心,妹妹才能将我劝住。妈若当真要骂的,还是骂我的好。”   两人一左一右,围在薛王氏身边。   薛蟠瞧着她俩,忙悄悄背过身去,藏起压不住的嘴角。    第101章   薛王氏瞧着身边两丫头, 又哪里能再狠下心来训斥?   她楼着两人,怎般都说不出责备的话。   薛王氏想了一想,反骂薛蟠道:“都怪你们哥哥。若不是你们哥哥悄悄帮着你们, 也不和我说, 又怎么要你们到现在才找到机会和我们说呢、连林老爷都赞同你们做这等事,可见这当真不是什么问题,又何苦如此瞒着我?”   薛蟠本还不知此事怎又能怨到自己身上了,再听得薛王氏这般说, 也唯有连连作揖道:“这般说来, 果真是我错了。”   宝钗便悄悄与黛玉使眼色。   两人伏在薛王氏怀中偷笑。   莫要听着薛王氏如今说不必瞒着她, 若宝钗和黛玉等人当真敢在之前就和她说这些事, 她怎么都要再多说两人两句。便是不好说黛玉如何,薛王氏也要私下里说宝钗,又哪里会真像现在这般?   薛王氏瞧着薛蟠打躬作揖的模样,也禁不住笑起来。   “你们都怕我惦记你们姨妈舅母, 故意逗我呢。也罢了, 咱们如今远在建安,能做的事也还有限, 只好等着消息。我也有些累了, 先去歇一会。林丫头,你再和你宝姐姐玩一会, 若玩累了的,还要你宝姐姐送你回家。”   黛玉和宝钗忙起身。   两人目送着薛王氏转去房里休息。   薛王氏一走,薛蟠也坐下了。   “你俩今日怎这般打扮?难不成打算和妈说你俩的事?我回来得迟了一些,也不知回来之前, 你俩都和妈说了什么。”   且说薛王氏,刚要回房里休息, 才走得两步,又还是放不下王夫人,仍担心贾府一众女眷如何,便要回去找黛玉,好歹让黛玉回家,再问问林海,京中如今究竟是何情况,若问得什么,且早些告诉宝钗,又让宝钗回家告诉她。   薛王氏因心里烦着,也不曾让丫头们跟着,打发丫头们忙别的去了,只自己走回来。   她走到外面,也不等再进去,就听到薛蟠说话。   薛王氏一惊,便停了脚步,悄悄听他们说什么。   今日黛玉和宝钗都以这等装束来见她,她已隐隐觉得不对,但这两孩子向来懂事,不必长辈费心,黛玉当日在贾家中,常和宝玉有些言语失和,那也只是这两孩子间的事,除此之外,黛玉便较别的孩子都懂事些,薛王氏也就不曾疑心两孩子有什么问题。   但黛玉和宝钗今日种种表现,大多说着她俩也藏了些秘密。   薛王氏不得不留心。   只听得宝钗叹道:“我和林妹妹今天外出,在酒楼上做了一会,本想着听些时事,也好知道这里的那些相公大多何等为人,我俩日后又该如何行事,谁知只听得他们说我和林妹妹如何待字闺中,又算计着我俩的婚事了。我俩只怕当真有谁登门,要向妈提亲,妈就真要将我许了人家。”   宝钗此话说得甚是凄惶。   薛王氏暗暗叹息。   女儿大了,自然该成家的。   儿女婚事,要得门当户对,便少不得两家互相帮衬。若要说关系,也没有多少关系能比同一宗族、或儿女姻亲这等关系更为牢固。   但人品相貌,也不得不取。   她若要为宝钗觅婚事,总不见得害了自己女儿,怎宝钗却如此惶恐?   她又听薛蟠笑道:“怪不得你俩要急了。你俩该怕我不成家,宝丫头不好出阁,但定了婚事,也耽误你俩在一起吧?”   薛王氏险些站立不稳,连忙伸手扶了墙壁墙壁。   她只怕自己发出太大声音,惊动薛蟠等人,以致再听不得这等儿女私密事,又为宝钗和黛玉的事心惊。   想当初,宝钗等兄弟姐妹偷偷看杂书时,还曾看过一个前朝女词人逛青楼,让里面的姑娘迷恋上她的故事。这女词人还曾写了词,表明自己女儿身份,及愿替青楼姑娘赎身,再一起游湖赏景的意思。(注)   薛王氏也只在宝钗父亲气愤时,才从其口中略听得些宝钗都看过什么书的事。   她今日听得薛蟠说起宝钗和黛玉的事,便想起这一节来。   但听黛玉道:“我和宝姐姐都怕妈恼。可若不让我俩试上一试,我俩就要放弃,又实在不甘。且我爹爹也都同意了,将来好让宝姐姐和我一起在书院教书,不必理世人闲言闲语。若早日告诉妈,便是妈当真不肯,我俩也认了。若有幸得了妈许可,就不必妈再为宝姐姐婚事费心。只是今日又知道外祖母他们家的事,我俩又哪敢告诉妈呢。”   薛蟠点头道:“这也为难我们宝丫头了,好不容易才敢说这话,又被堵了回去。”   宝钗忙道:“哥哥岂不小瞧人?既有林丫头陪我,又有你和林老爷支持,我难道还不敢再找一个时间,好和妈说我的真心话?”   薛王氏幽幽叹了一声,到底不敢惊动宝钗等,独自一人,悄悄回到房中。   她本就因王夫人等的事心神俱疲,连儿女们在身旁逗趣,她都没了兴致搭理,才说着要回房歇息。   忽然间再偷听到宝钗和黛玉这等难为世人所容的感情,她更不知是何滋味。   薛王氏不由想起他们来建安城的途中,去庙里上香,求得的签,方知住持那日的话有何深意,又知为何住持的话说得含糊不清,薛蟠等人却都像听懂了。   原来那日住持说的就是这两姑娘的感情。   再有那天,薛蟠和宝钗和她说宝钗要找的“玉”未必是宝玉的玉,也该只为引出黛玉的玉,因她那日并不认同,两人才又云里雾里地说了妙玉、还有富贵人家佩戴的玉佩等事。   薛王氏歪在床上,胡思乱想着,竟不知何时,当真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就见天色已晚。   宝钗正坐在她床边,低头做着针线。   宝钗见她醒来,忙笑道:“妈可算醒了。我正想着该用晚饭了,若妈还没醒,也不知当不当将妈喊起来呢。”   薛王氏如今瞧着她,不禁又叹了口气,也没了用晚饭的心情,只推说不饿。   宝钗只当薛王氏还为贾家担心,又陪在她身边,百般劝慰。   黛玉回到林家,未曾立刻见到林海,只知道林海身边的林英曾回来传信,说林海已知贾家发生的变故,又说林海离京之前就有安排,虽不敢说保住贾家男儿,但能保女眷无忧,让黛玉莫要过于牵挂。   黛玉也唯有在房里闷坐着,等林海忙完公务回来。   殊不知林海这两日事务格外繁忙,还要在外留宿,不得当日归家。   黛玉闷在家中,有心去找宝钗,好和宝钗消遣,又怕恰巧林海回来,她却错过父亲有空的时间,更不得知道外祖母一家如今如何,故也唯有在家等着。   宝钗原也想着黛玉独在家中,怕要为贾母等人忧心,她理应和黛玉消遣,又因见薛王氏这两日也精神不佳,连饭菜都不曾多吃两口,故又舍不得母亲,只好在薛王氏跟前侍奉凑趣,免得薛王氏胡思乱想。   薛王氏见宝钗在身边,既觉得女儿体贴,又实在因她和黛玉的事多有感慨,更是难得有些精神。   如此过了两日,薛王氏也渐渐缓过了神,再想宝钗和黛玉的事,就不像先前难受。   但天底下的婚事,都是男女成婚,她又怕如今宝钗和黛玉还年轻,才以为和姐妹们要好,就该一辈子要好,而不觉得婚事重要。   薛王氏思前想后,还是在这夜,要宝钗和她同睡,她再悄悄审问宝钗。   宝钗这两日见她神情萎靡,正怕她如何不适,今听她说要自己陪着睡,连忙答应了。   母女两人睡在一处,薛王氏搂着宝钗问:“我的儿,你将来到底想要找一户怎样的人家?”   宝钗便在薛王氏怀中僵住,不知该如何作答,又怕自己不说,薛王氏只当她害臊,要悄悄为她定了婚事。   她勉强笑道:“妈怎么突然问这事了?我如今想着姨妈他们,还正担心呢,又哪里有心思想自己的婚事?”   薛王氏叹道:“你觉得你凤姐姐嫁得如何?你也不必再瞒我,有些事,我已知道了。我若再不问你,怕不知你们何时才愿意告诉我。”   宝钗又惊又怕,竟不知薛王氏何说的是何事。倘若真是她和黛玉的事,她又不知薛王氏从何得知、何时得知。   她细想薛王氏这两日的反常,终究猜着了一些,只怕是自己和薛蟠、黛玉言行之中,无意透露出来。   宝钗索性将心一横,也和薛王氏认了。   “妈,依我看,凤姐姐嫁得并不好。凤姐姐有谋略有胆识,也知该如何惩戒下人,莫让他们乱了规矩,虽也有贪酷之弊,也因学问不足而有短见之虞,但比许多男人强出无数倍,连琏二爷都不如她。偏她生为女子,还要嫁人生子,又不知多受了多少委屈。   “世人只知以女戒女训管束女子,却不知那些男人也不如女人。我也曾守着女儿闺训,不敢有丝毫错处,但我等女子如此守规矩,又能换得怎般下场?   “便说当日父亲离世,哥哥也无心家业,我若狠了心,也不顾女儿身份,就要如咱们来京路上曾见过一面的夏家姑娘般,要去挑起家业,而不是碍于身份,不敢和那等小人多起争执,只想让利,以换他们尽忠,只怕哥哥回归正途,再接手家业,咱们家的家业也不至于被消耗这么多,又让哥哥多吃许多苦头。   “妈,女儿实不想嫁人。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女儿不嫁,还在家时,哥哥是理解女儿,也能容女儿做一番事业的。林老爷也能容忍女儿和林妹妹做一番事业。   “若女儿嫁人,却不知如何才能觅得如此夫婿。纵是女儿觅得的夫婿能容女儿做事,只怕夫家其他人也万万容不得女儿了!   “妈,凤姐姐有那等才干,又有谁人让她施展?还是我们办了这些商铺,才让她真能展露拳脚,而不是周旋在老太太、大太太、太太,乃至东府奶奶之间。女儿将来若当真嫁人,纵得旁人眼中佳婿,怕也是心中守着青灯古佛,以葬自己。”    第102章   薛王氏默不作声地搂着宝钗。   要说宝钗的冷香丸, 果真不甚简单。在宝钗遇到和尚,得了冷香丸的方子前,宝钗也曾因胎中带来的一股热毒犯病, 但病的次数并不多。   薛父在生, 也将宝钗作男儿教养,让她跟着自己读书识字,宝钗淘气起来,也能和族里那些兄弟一并玩闹, 有时候还给兄弟们出主意。   那会儿的宝钗, 略咳一两天, 静养一下也就好了。   还是长辈们发现宝钗等兄弟姐妹竟然都在看杂书, 好生训了他们一顿,宝钗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兄弟姐妹一起混着读书玩耍,她犯病的次数才多了一些。   自那起,薛王氏也不得不多教宝钗一些女儿家的规矩, 也需以这等规矩约束宝钗。   再后来, 和尚路过,给了宝钗方子, 让他们做出冷香丸来, 只等宝钗咳嗽,就让她吃上一丸。   这药果真是灵的, 可宝钗吃了药,性子倒又较先前古怪了些,越发不爱花儿粉儿的,也不淘气了, 更常守着她做些针线活。   薛王氏若不曾去过贾家,也见过黛玉、湘云、探春等姑娘, 又知道贾母等公府侯门的夫人,也怎么瞧着这些姑娘好,喜欢这些姑娘性情,她也该觉得吃了冷香丸后的宝钗没错。   她如今见了这些人,又知道女儿有过什么变化,更想到如今薛蟠也有许多事要倚仗林家,薛王氏不由动了心思。   若为女儿将来着想,她要让宝钗开心,便该让宝钗和黛玉在一起。   若为儿子将来着想,她要让林海更全心全意为薛蟠筹谋,她更该让宝钗和黛玉在一起。林海没有女婿,才更该将所有心思都放在薛蟠身上。   她不怎么了解仕途上的事,但住持的批语、林海和薛蟠的谋划,都表明黛玉和宝钗在一起,才是更好的选择。   哪怕黛玉和宝钗将来要收养一个孩子,等这孩子长大,还要科举,要入朝为仕,那也是许多年后的事了,有这些年筹备,薛蟠也该在朝中站稳脚跟。   薛王氏终究叹了一声。   “你既然决心要和你林妹妹在一起,也不怕世人目光,那妈也唯有由你俩去了。”   宝钗大喜过望。   “妈,你说的可是真的?”   薛王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若不是真的,你难道就放得下你林妹妹了?你也不听听,你刚才都将话说到什么份上了?还连青灯古佛都出来了。我若真不允你俩在一起,我怕要成那罪大恶极的恶人了。”   宝钗连忙与薛王氏撒娇说:“怎会呢?我和颦儿都知道,妈是天下一等一慈爱的妈。”   宝钗心里也忙着盘算,该要什么时候去找黛玉,将这事告诉她,好让她也安心。   京都,铁槛寺内。   探春、王熙凤都正围在王夫人身边,和王夫人一起商量事情。   贾赦入狱,邢夫人惊慌失措,不多时就病倒了,这两日还求得了恩典,请了大夫进来看病。   迎春在邢夫人身边侍候汤药。   且迎春素来懦弱,并不擅别的事,如今探春和王熙凤商量家计,便也不曾多问她的意见。   王夫人本也已没了什么主意,只因贾母不在,邢夫   人又病着,她在这家中已是最能拿主意的人,王熙凤和探春才要来找她,与她一并商量家中的事。   贾家有官职在身的男人都入了狱,如今还不知情况如何。她们这些女眷先前还能住在宁荣二府,但如今宁荣二府都已经被查抄了,她们能带出来的东 分卷阅读211   西实在不多。   王夫人如今也不知男人们的情况如何,只知她们这些女眷并未获罪,贾家的下人们则散得七七八八了,如今只剩得寥寥几个实在无处可去,还已跟在她们身边多年的丫头,依旧再他们身边侍候,一并住入铁槛寺里。   王夫人还道幸得当初宁荣二公修造了这一铁槛寺,先前还有香火地亩布施,如今她们落了难,也不及去找贾母和宝玉等人,也能在此寄宿。   王夫人如今和探春、王熙凤商量家中的事,也多在害怕银钱不足,不知今后又要如何过日子。   这些日子里,她们为了能和狱中的贾赦、贾政、贾珍等人通消息,又不知多花了多少钱。   王夫人心内暗算,只觉先前勉强从家中带出来那一点东西,怎么都支撑不起这些花销。   还住在荣国府时,王夫人只道家里还能遣奴仆出去买菜做饭,日子还能过得下去,虽惶恐一些,到底还在家里,心里还有些安慰,总觉得自家也是皇亲,又有几门好亲戚,并不妨事。。   今日沦落到了铁槛寺中,她又打听着消息,知道怎么有御史告贾珍在孝中聚众赌博,又有抢占良民妻女为妾的事,又有贾赦为了几件古玩,要将人害到家破人亡。   贾琏为贾赦办事,也沾染了些罪名。并无人告贾政如何,只因他也是贾家人,陛下还要再查他,才继续将他收押在监。   王夫人心痛之余,又有心命人再往狱中传信,好让贾政知道大家近况,再告诉她,她们如今在外又该做什么事。   王夫人深知要做这些事时,需有银两开路,才好请人帮忙,故对大家日常花销又多了几分留心。   她算得大家日常花销已比她们从荣国府带出来那点随身物品的价值,又想起先前在荣国府内,还常得到外界传来的消息,就要细问王熙凤。   王夫人并不疑心探春如何,只想着王熙凤当日理家时,也曾迟了发放月例银子。   王夫人略知道王熙凤拿这些月例银子放利钱的事,她因自己已将事交给王熙凤去办了,又知道如今家中艰难,若不任由王熙凤办事筹钱,只怕更要捉襟见肘,故装作不知情,更不曾喝止王熙凤。   她如今见家中竟还能设法生出钱来,就先想到王熙凤过去行事,要疑她何时在外面私下藏了钱,如今又拿出来贴补大家。   因探春和王熙凤一起理事,探春也未曾怀疑过大家花的钱从哪里来,王夫人又一直忙着别的事,才一直没找到机会质问王熙凤。   这夜,王夫人和探春、王熙凤说过了明天要怎么让贾芸再去关押着贾家男儿的监狱走一趟,再尽量多探一些消息出来。   她说罢,就叹道:“最近到处都要花钱,我们之前又没带多少银两出来,也就你们大嫂子是个寡妇,她那些田产未曾被充公,她手上才多一些银两。如今再请人办事,又不知要用多少钱。若当真拿不出时,还是我厚着脸皮回去找我兄嫂借去。”   探春便看着王熙凤。   两人这些时日花的都是姑娘们以前经营铺子攒下的钱。   薛家留有家人帮忙打理这些产业,林家也有林信在。   贾家的男人们才下狱,林信就得了消息,忙为姑娘们备好了银两。   只因王夫人等人过去都不知道姑娘们竟然私下做出经营商铺的事,探春和王熙凤才收着王路送来的钱,还不敢和王夫人直说。   也就贾母不在,王夫人能力不如贾母,才迟迟没有发现姑娘们的异常。   今夜王夫人都说要去王家借钱了,探春方觉不可再瞒。   王熙凤咬牙,跪在了王夫人面前。   王夫人被唬了一跳,忙问:“你这是做什么?”   探春也忙跟着跪下。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和王夫人说清楚了银两来源,也劝王夫人安心,姑娘们的几家铺子怎么都够她们这些人生活。   王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气这些姑娘竟如此胆大妄为,当初还住在大观园里,就敢私下往外传东西,暗中说起了生意经,且帮姑娘们做这等事的还是她的甥女宝钗。   但今日贾家沦落至此,她们还靠着姑娘们攒下的银两,如今才能过上还算正常的生活。就前些时日,她们为了能让贾芸、贾蔷等人帮忙打听消息,就又不知花了多少钱,这花的全是姑娘们攒下的部分。   王夫人惊惧过后,忙又问:“芸儿之前打听消息,说圣上抄了我们的家业,若是让圣上查出你们竟然还藏了这些家业,岂不又是一桩祸事?”   甄家被查抄了,甄家过去送给贾家的一些东西,也都成了贾家和甄家勾结的罪证,如今悉数被抄没。   姑娘们的这些铺子说着还是薛家人料理,但王路和林信打理的铺子就和王熙凤多有关系,王夫人生怕哪日圣上就要顺藤摸瓜,找出姑娘们的铺子,又让他们贾家再添罪名。   王熙凤忙道:“太太放心。前年平安州雪灾,我们都往平安州送钱了,也帮着买了粮送去。林姑父知道这些事的,早已为我们在圣上面前说情。   “先前甄家被抄,甄家那些女眷比我们受了更多的苦。我们先前还能在家里多住一些时日,就有这重关系。林信也曾让王路送信来,说圣上知道我们铺子的事,也不会再往这边查。   “圣上要查的,还是珍大哥和大老爷的事,连老爷都该再过一些时日就能回家了。”   王夫人总算安心一些,但到底惦记着贾政,又担心着贾母和宝玉。   王熙凤和探春再陪她坐了一会,就悄悄出来。   两人还待再说会儿话,就听得赵姨娘骂人的声音。   探春登时皱眉,就往赵姨娘那边走。   王熙凤想想,忙也跟上去。   原来赵姨娘正忙着骂贾环,说贾环哪来的胆子,竟然还想偷东西离开。   赵姨娘一会儿骂贾环怎么会想到偷东西,一会儿又要骂贾环,如今都要到冬日了,天寒地冻的才想着跑,又能跑到哪里去,这一跑,将她扔在这里,果真狠心得很。   贾环提着一个包袱,红着眼圈站在门边,也不说话,就任赵姨娘骂去。    第103章   赵姨娘见得探春来了, 也不肯住嘴,还要探春帮忙一起骂贾环。   王熙凤尾随探春而来,听得赵姨娘说的话, 忙将她喝住。   “你骂他做什么?环儿, 你过来,和我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贾环便红着眼圈走到王熙凤身边,并不敢抬头看人。   “现在那么多人都走了, 我继续留在这里, 也做不得什么事, 不若早些离开的好。别人出了门, 还能去建功立业,我难道当真什么都做不成了?我好歹也是个爷们!”   赵姨娘听得他这番话,又要生气,因被探春拉住, 才无计可施。   王熙凤瞧着贾环手中的包袱, 冷笑道:“我刚才过来时,也听得你姨娘骂你偷东西。你也知道你是个爷们, 要去建功立业的, 你就先偷东西了?”   贾环素日就怕王熙凤,如今被王熙凤逼问, 竟也有了勇气反驳。   “当日韩信能受胯下之辱,我难道就不能从我姨娘这里借一些钱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将来我若成事了,何必怕别人如何看我?我做的这些事, 也是英雄行径之一。”   王熙凤心中诧异,不禁又多看了探春两眼。   贾环当初还形容猥琐, 如今这偷盗行为固然说不得好,但这番话怎么都比以前有理有据多了。   探春却也不知贾环如何能说出这等话来。   眼见赵姨娘又要因贾环这番话哭了,探春忙骂道:“你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候,你随便在家里带上一些东西,就想出去当英雄了?若果真是英雄,怎如此欠考虑!”   王熙凤笑道:“说的是。这都要到冬天了,你这时候出门,你可又想好到哪里去?若什么都未曾想好,只知道出门,又哪里算英雄了?还不快将包袱放下?如今大家还不算真正安顿好了。你若急着出门,改日若要回家再找大家,还未必能找到。再过一些时候,等老爷他们回来了,你再想着出门吧。”   贾环还有些不甘心,但看着王熙凤和探春都在,两人也不愿放他就这般离开,不管他要再说什么,只怕也无法顺利从这出去了,他方不得不答应下来。   赵姨娘又搂着贾环哭了一回,说的都是些如今家中这模样,贾环好好留在她身边,让她宽心就比什么都强的话。   探春在旁边瞧了一会,初时还跟着赵姨娘一起劝贾环,莫让贾环还一心到外头去。   只是渐渐地,探春就不再多言,还悄悄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   王熙凤也早已从赵姨娘这里离开,回到自己房中。   平儿见她回来,连忙迎出来,低声问:“三姑娘可还好呢?我在这里也听得些动静。只怕又要让三姑娘受委屈了。”   王熙凤冷笑道:“还能如何呢?你既听到一些,我也不必和你废话。环儿想要到外面建功立业,还要明知道家中现在的处境,还想偷家里的钱。他固然只偷赵姨娘的,但若有机会的,他怎么可能不偷别的?我就厌恶这种人,在外面   耍威风也罢了,回到家里,却要对家人耍威风,算什么本事?”   平儿忙笑道:“也许他当真有些际遇,出去后就能成就一番事业呢?”   王熙凤再冷笑道:“且等着吧。我看他今夜模样,不像真的想通了。假以时日,他必将再设法离开。如今赵姨娘还一心疼着他,忘了谁才是最该疼的人,还只想借着三丫头的势,也好再役使其他人,等环儿什么时候再偷偷跑了,她就该清楚了。”   她们如今住在这里,凡是还多有赖探春帮忙主持。赵姨娘也因探春得了势,受到更多重视。但赵姨娘还偏心贾环,始终觉得探春是将要嫁出去的姑娘,她能让探春帮忙做事,却不能长久指望探春。   平儿也叹了一番,就要侍候着王熙凤早些歇息。   王熙凤却也不要她如何侍候,就先拉着他胡乱睡下。   且说贾母等人,也早已听得京中出现的变故。   贾母本还要赶回京中,不论家中如何,也不管能不能再和儿子见面,好歹也要和儿媳、孙女等人在一起。   谁知圣上也曾命人到祭田这边来,让她这老太君安心在这养老,既已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就莫要到处奔波。   此事听来是圣上体贴,让她不必担心遭到贾家此事的连累,仍能安享晚年,连她之前带来族地祭田这边的东西都不再被追究,容着他们继续用了,无需担心会被抄没。   但贾母经历的事多了,也就知道圣上该另有一重意思,说的就是贾家的事是直达天听的,圣上自有主张,她哪怕回到京中,也断然没有机会再怎么找其他人帮忙,好让贾家这些男人继续为官做宰。   贾母又见宝玉、湘云、尤二姐等人都在自己身边,若她要奔波回京,又要他们陪同。这些人病的病弱的弱,怎么都不宜短时间内反复奔波,贾母也唯有继续在这里等着消息。   幸而京中还有人送信来,让她知道王夫人等人的近况,好歹让她放心一些。   建安城中,黛玉和宝钗再多等了一段时间,也终于等到京中传来的消息。   贾政如今已经出狱了,又让贾芸、贾蔷这两个小辈帮忙送着王夫人等去贾家族地中,好和贾母等人汇合。到底要等她们都再团聚后,王熙凤才能知道今后大家都该如何。   因贾赦、贾琏、贾珍还在狱中,贾政已经没了官职在身,也需留在京中,再为贾家等人的事奔波。   当日贾家一干人刚从荣国府中出来,王夫人因担心连累林家,又想着林家并无主子在家,她们这些人还有铁槛寺可以落脚,不必硬住到亲戚家里去,方只选了铁槛寺住宿。   如今贾政独自留在京中料理各种事务,他又一向和林海更为亲近,如今倒借助到了林家,好更方便打听消息。   黛玉又从林海处知道了更多消息。   贾政这一代人,断然无法再为官了。贾家家产被罚没,只留了姑娘们的铺子,还有贾母先前就带去族地那些,便是圣上念在老臣旧情和姑娘们在平安州一事上雪中送炭的情谊,额外开恩。   如贾宝玉、贾环等过去从未有官职在身的人,今后还能再以科举入仕,圣上也将一视同仁,不为他们的身份而有偏见。   倘若贾家当真能再出个有能耐的人,也非完全没有光复家业的可能。   黛玉便在去薛家时,将自己知道的这些消息,再告诉了薛王氏和宝钗。   薛王氏不禁叹道:“这般说来,岂不是你们琏二哥今后都不能再为官了?”   这些曾有官职在身的,将来不能再被起用,当真称得上前途尽毁。   黛玉点头道:“正是如此。我爹爹虽也早些得了消息,但这消息还要从京中送来,路上有耽误了许多时间,想来如今大舅舅和琏二哥、珍大哥他们都应该已经回家了。”   薛王氏再叹道:“如今也快要腊月了,他们回家后,该准备过年了吧?今年还不知他们怎么过年。这建安比京城暖了许多,腊月的天,竟也不怎么冷的。我来到这里后,都还没见过几次下大雪的日子,险些要忘记时间。”   宝钗忙笑道:“这是还没进入腊月的缘故。腊月一到,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妈也该知道了。”   薛王氏也笑起来,说:“就你有理。今年过年,咱们家人少,你蝌弟和琴妹又在京中。幸而他们在京中也不曾受到些影响,只是到了过年时,也就大家都各自一家,每家都只这么些人,反而不热闹了。”   宝钗忙看向黛玉,虽不曾说话,也流露出几分意思了。   她近来和宝钗忙着书院和绣坊的事,书院还需另找一个地方修建起来,故今年是弄不好的。   绣坊若想从养蚕缫丝开始筹备,以备日后能稳定获取丝绸,自是不大容易,也需明年才能请来一些人,专为他们养蚕。但绣坊还可只找一   些女人来做绣活,便容易了许多,如今也已筹备出了个大致框架。   宝钗和黛玉忙这些事之余,也都和薛蟠多了见面。   黛玉有心要走出家门,以女儿身堂堂正正地多做一些事,如今也更不避和薛蟠见面。   林家和薛家的关系又较先前好了许多。   宝钗如今看黛玉,就是问黛玉今年除夕是否还能一起过。   在京中时,还有偌大的荣国府,又有贾母这个有辈分的老人在,大家都围在贾母身边凑趣,她们这些小的自然也就有了见面机会。   如今却是贾母不在,只得他们,宝钗只怕林海和薛王氏之间又要避嫌,反而让两家人在过年这等日子里都要分开,又落得个大家冷清。   薛王氏也瞧见了宝钗做着什么。   她如今就以儿女为重,倒也觉得若真能两家人一起度过,终究比分开,两家人都冷清要好。   只是她多少还有些害怕世人言语,只觉自己一个寡妇若当真和林海走得近些,又会招来他人非议,故不敢接话。   黛玉也正担心着薛王氏呢。她和宝钗都早已想过,日后要如何面对世人,偏薛王氏不见得能如此。她也怕薛王氏为难,故忙岔开话题,说起绣坊女工们的事。   她在荣国府中住了些时日,见过晴雯、袭人的绣工,又知道晴雯在针线上有些过人之处。她见了这些人的手艺,如今在看普通女子做出的针线,就总觉得粗糙了些。   若她们的绣坊日后还只卖那等随处可见的货色,倒也不必为女工们的技艺头疼。   偏黛玉还盼着绣坊将来还能教出更多技艺精湛的女工,也能做出更多精美绣品,她也就不得不设法为这些女工们找一个教刺绣的好老师了。    第104章   因黛玉说到了晴雯、袭人等人的绣工, 宝钗叹道:“可惜如今离她们也远了,若不然的,便是不好请袭人来教我们绣坊那些女工刺绣, 就让晴雯来也好。晴雯那丫头倒比别的丫头都要强, 还会些别人不懂的界线,此外怕还不知道多学了什么东西,只还没有显露出来。”   宝钗这般一说,薛王氏忙道:“我记得前儿看京中传来的信, 说老太太带着宝玉和史姑娘他们到祭田那边住着了?宝玉身边就剩了一个麝月侍候?那会儿袭人就回了家, 现在不知道怎样。晴雯和她姑舅哥嫂住一起了。她这门亲戚也是贾家的人。偏如今贾家成了这样子, 她俩人又不知要如何是好。”   晴雯早已不记得家乡父母, 就只有姑舅哥嫂这一门* 亲戚,如今若要落难,怕也还一起生活。   宝钗道:“我也听说过晴雯这个姑舅哥哥,先前在贾家安了身, 就知道喝酒。他那个媳妇多姑娘在家里也是个浪荡人。晴雯跟着他俩, 怕有的是委屈。若贾家还在,想必还好一些。贾家没了, 只怕日子要不好过。”   薛王氏不禁又为他们感伤一回。   黛玉想想, 便笑道:“依我看,不妨哪日薛大哥哥要遣人往京中做生意时, 再看看能不能找到晴雯这丫头,好将她送过来呢。她的针线活果真是极好的,若能由她来教咱们这些女工,将来必定能做出更好的绣品。我们再让她也能多些心思研究技艺, 说不准她将来还能再绣出些更好的东西,能和慧纹比美, 那也算我们绣坊的招牌了。”   宝钗忙道:“她若要教人,只说技艺那方面,是绝无问题的。我只怕她还要像当初在怡红院时,还拿簪子来刺人。我当初曾听得些小丫头私下诉苦,说犯了一点小事,就被晴雯姐姐刺得疼了。”   薛蟠笑道:“想必晴雯出了贾家,又经历过这些变故,也该不如往日待人了。我先往京中传信,好让京中的家人找着她,问过她的主意。若她将来还愿到我们这里的,再找机会带她来。若她不愿,她既能绣些好东西,她在京中,也该能靠这手艺过活。”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   黛玉也需先回家了,便又和宝钗约了下次见面时间。   两人还想着再换上男装,到外面书店去,也好看看近来又有什么为科举编纂的文集。   黛玉当年有贾雨村这一进士当老师,后来又是看着父亲的书长大,故对科举也有许多见解。   她和宝钗想着要办书院,自然也需教学生科举文章,她俩也当对这些有些了解,故如今越发想着怎么多学一点东西,免得将来教学生时要教得不好。   薛王氏本还想让宝钗送黛玉回家,黛玉又想着如今天气冷了,怎么也不愿宝钗坐车来回,故不肯让宝钗送,只独自回去。   宝钗送着黛玉上了车,又呆呆站着瞧了一会。   黛玉离开时留下的痕迹都已无法再被看见   了,她才被莺儿催着回屋里。   宝钗回去时走得也慢。   莺儿急道:“外儿冷呢!姑娘还不快些回屋里暖着,若果真被冷着了,岂不让林姑娘担心?”   她说着,还要拉着宝钗快些回去。   宝钗不禁笑道:“你如今倒有理由了,还要这般管着我,若让别人听到了,还不知你是姑娘还是我是姑娘。”   莺儿也不怕她,回头便与她扮了一个鬼脸,笑道:“只说姑娘刚才这番话,就让人分不清时姑娘说的,还是林姑娘说的。果真是姑娘和林姑娘玩得多了,如今连说话都越发相似的。”   宝钗红了脸,啐她道:“你岂不也学了伶牙利嘴?如今管着我,倒像紫鹃管着颦儿。”   两人说着话,回了屋内。   薛蟠正与薛王氏说着些生意上的事,还说到要想再拓展海运,还需设法再造一些船。若有足够好的船了,才好航行道更好的地方。只是要造船,又需要足够好的木头。这又需一些百年以上的木材。   且这样的木材多生长再大山中,并不好采伐。若当真造船,也是劳民伤财的事,只怕他们薛家一家,并不好做。还需皇帝支持,这船才造得起来。   只是木材能从山里找,造船技术又是难题。前朝还有人下西洋,造成大船带着数万人出发。如今却已有许多年未曾出过这样的大船,只怕也没有几个人能造这样的船了。如何找回这些工艺,也成了一大难题。   宝钗还听得薛蟠说起什么钢材一类的东西。   宝钗和薛王氏都听不大懂,只知道薛蟠还说,另有一些船,竟是金属做成的,却还能漂浮在水面上,又比木头造成的船更能抵抗风浪,只恨这些船只更不好造出。   薛蟠和薛王氏、宝钗说了一会,也知她们母女难以为自己解决问题,也忙岔开话题,再说些自己在外遇到的趣事,好逗薛王氏笑了。   薛王氏笑了一回,却又问起薛蟠的婚事,还道如今不必再为宝钗觅夫婿,正好专心为他相看人家。   薛蟠连连求饶道:“妈,你好歹饶了我吧。如今你有妹妹和林妹妹陪着,怎么也不必再找一个媳妇来陪着你。我方才与你说造船的事,也是好让你知道,我有许多正事忙。倘若当真娶了媳妇,也无暇搭理她,岂不是连累她嫁入咱们家里受苦?若娶妻娶得急了,又娶到一个不贤良的,岂不为家里添麻烦?”   薛蟠说着,还忙向宝钗使眼色求救,要宝钗帮忙一起劝着薛王氏。   宝钗念及他也为自己和黛玉出力良多,连忙笑道:“妈,哥哥说得也是呢。再说了,哥哥的婚事,果真不急的。指不定哪日还有亲上加亲的机会呢。”   她说罢,伏在薛王氏怀中偷笑。   薛王氏想了想,也明白过来,忙道:“若果真有机会,那倒是好的。我以前也看那孩子好。”   薛蟠倒被她母女俩说得愣住了,再一想,方知道她俩说的是谁,也不好再说话,忙以外面有事为由,匆匆出去了。   薛王氏满心合计,何时再往京中送信,也好知道王夫人等人近况。如今王夫人等也要和贾母等同住了,这信也该传回贾家祖籍。   宝钗便陪着薛王氏说话,再暗暗想是否还有机会将姐妹们接过来。   她刚才能和黛玉说晴雯等丫头的事,心里也想着这些丫头也是没有父母等人可以依靠的,如今在京中怕也要受苦,她若说让这些丫头倒建安,还能让她们多做些事,纵比不得当日在贾家过着如副小姐一般的日子,也该能让她们少受一些委屈。   但如迎春、探春、惜春等姐妹,还有长辈做主,只怕那些长辈也未必愿意让她们远赴建安城,故宝钗虽惦记姐妹们,也不敢抱有太多希望。   且说王熙凤,跟着王夫人等回祖籍。   这一路上,她也正想着日后该如何。   她瞧着贾家已到了今日田地,又早知贾家那些男人靠着祖荫,还能继续享富贵,如今没了这份积累的家业,这些人就该只知道怎么将仅有的这些东西都败尽,而万万不知道该怎么攒下家底了。   她若还继续守在家中,只怕先前和迎春等姐妹一起攒下的这点银子,都要再为了补贴这些爷们而补贴得一干二净,她们连自己仅有的那一点都保不住,更别说将来还再靠这一份家业,去做更多的事。   王熙凤思前想后,总觉得该掌握家中大权,纵要别人骂,也总比为了那点名声,却连生活的一点本钱都没了要好。   当日贾琏还为官,她也不好再和贾琏争执,只怕争执过后,连奶奶身份都不好保住,乃至连累王家其他姑娘名声。   只是他们都已到了如今这情形,她还哪里顾得这么多?   王熙凤虽有这些想法,但还碍于不知道如何与姐妹们说,也不知道要如何让王夫人等都知道自己的打算,因此总不敢将自己的心事说出。   谁知他们还在回贾家祖籍的路上,就发现了贾环又悄悄偷了赵姨娘的东西,还悄悄拿了一些探春的首饰,就趁夜里逃跑了。   她们这些人回祖籍的路上,还要奔波劳碌,大家夜里忙着歇息,谁也没有那心思再去想贾环究竟在做什么。   赵姨娘倒因为贾环之前也想着偷了自己的东西离开,而对贾环又多了几分关注,只怕贾环还要跑,但赵姨娘也是女流之辈,身体并不太好,多盯着贾环几天,也就累得夜里睡得沉了,最后还是让贾环跑了。   赵姨娘第二天醒来,发现不见了贾环,也不见了自己以前攒下的那些钱,登时哭得呼天抢地的,还是王夫人喝住,又有探春劝着,赵姨娘才渐渐止住哭声,但这一路上也没了说话兴致,只是独自垂泪。   探春也心里愁苦,却也无人可说。   王熙凤便寻了一个机会,悄悄地和探春说,自己将来还想再拿到家中真正做主的权力的事。   倘若她们还留在祖籍中,也还要受着男人们的气,连自己的家业都保不住,她就想着再偷跑到建安城去。    第105章   探春被王熙凤唬了一跳, 忙往左右看了看。   她们如今正在途中住宿,王熙凤又是到她房里和她说话的,和她同住一房的赵姨娘如今并不在此处, 她本不必担心王熙凤和她悄悄说的话会再被别人听到。   只因王熙凤说的话过于出格, 将她吓住了,她才唯恐还有旁人得知。   见得果真再无别人在此,探春方定了定神,要再和王熙凤细说此事。   “你若果真说你要当家做主, 只怕也只是当后院的主, 如何做他们那些爷们的主?若他们果真耍起脾性来, 如琏二哥那天那般, 提着剑要来砍你,你又该如何?倒不如还是直接想着怎么去建安城,找宝姐姐和林妹妹她们了!”   王熙凤不禁叹了一声。   她生日那日,瞧见贾琏趁机和鲍二家的媳妇偷情, 谁知贾琏恼羞成怒, 就要提剑砍她。   她本与贾琏青梅竹马,两人成亲之前也早有些感情, 谁知这点感情终究抵不过岁月磋磨。   她只能守着贾琏这个男人, 贾琏却不管怎么风流快活,也无人说他有错。   凤姐也无心这些风流韵事, 只想怎么施展才干,如今又想怎么借这一身本事,来让自己和家人都过得好些。   她想着那等男人们做过的事,也觉得自己果真没机会让那些男人同意让自己做更多事。   当日贾琏厌弃她, 也多因为她要在内宅弄权,倒显得贾琏矮了她一头。纵日后贾琏果真没了本事, 这家还要靠她撑着,只怕贾琏也是不愿意的。   再有贾赦这大老爷、邢夫人这婆母,也该不愿意看着她当家做主。   倒是贾母早已放权,不甚理事了,若她果真能撑起这家,贾母也当乐意由她施展拳脚。   只是落到别人眼中,又当说贾母如何宠着她,要因此吃醋生事,平白闹得大家都没脸。   探春瞧着王熙凤神情,就猜得她心事。   探春连忙再去看房门,还试着再锁了一下,再避免有谁能突然闯进来。   她做过这事了,忙回来,再拉着王熙凤在床边坐下,低声道:“凤姐姐,我也不瞒你,纵是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个机会和你说的。我也想着怎么和二姐姐、四妹妹一起去建安城。”   探春说起这事,几欲哭泣。   “大老爷之前就已经想着将二姐姐嫁出去了,若非那孙绍祖不知为何反悔,只怕二姐姐如今已是孙家媳妇。你也曾听说过的,孙绍祖那人并不好,大老爷当初急着让二姐姐和顿绍祖成亲,只怕还是为了孙家的钱。   “如今大老爷还没回来,大太太也不敢立刻作主将二姐姐嫁出去。但哪日大老爷回来了,只怕大老爷也要想着怎么将二姐姐嫁人了。若大老爷是为二姐姐好的,能为二姐姐挑真正的好夫婿,而不是想着怎么收女婿的钱,那还好些。   “但家里如今都已这般处境了,大老爷还哪里可能再安心为二姐姐找好人家呢?老太太之前听说了孙绍祖的事,也不曾为二姐姐说话,今后也该无法再帮二姐姐做什么事。二姐姐再留在这里,定然要吃苦头的。   “还有四妹妹,珍大哥回来后,恐怕也要急着给给她找人家了。四妹妹还小着呢,若珍大哥能为她找个合适人家,那还好些,我只怕珍大哥也要和大老爷一般,都急着将四妹妹嫁出去,好换一些钱了。”   先前若不是贾母当机立断,说要带着   宝玉回祖籍,就守在祭田边,只怕贾家出事之前,贾珍等人就已经想着怎么将这些祭田都卖出去。   王熙凤斟酌过后,瞧着探春,含笑问道:“你如今只说二丫头和四丫头如何?那你呢?想必你也不愿留在家中吧?”   探春红了脸,但也坚定道:“我是想去建安城。老爷和太太虽好,但也不会如林姑父对林姐姐般,允许我们这些女儿家多做一些事。我若从来没有做这些事的机会也罢了,如今好不容易看到过这样的机会,又怎么甘心还只留在这后院中呢?凤姐姐,我们都瞧得见你之前过着什么日子。”   王熙凤或许对下人们严苛了些,也让许多下人叫苦不迭,但探春深知,若没有王熙凤做这些事,只怕贾家更早从内部衰败下去。再则,纵王熙凤有千般错处,王熙凤的能力总归做不得假,王熙凤对她们这些姐妹的好也做不得假。   探春等和王熙凤的感情也格外真挚,以至如今探春对着王熙凤,就说出了这些断然不敢和别人说的话。   她在家当姑娘,还能帮忙理家,施展拳脚。   倘若嫁了人,若嫁入一个大一些的家族里,她就是年轻媳妇,上面还不知有多少人。虽说嫁人后,她理家才更名正言顺些,但这样的年轻媳妇还不知要熬多少年,才能真正熬到能做更多事的时候。   再说了,她如今在家,还有凤姐帮忙,若当真遇到难题了,还能写信和宝钗、黛玉联系,她还能想着打理铺子。   如这等出格的事,又哪里是她嫁人后还有可能继续做的?   探春自认,她当姑娘时,能遇到这些姐妹,已是极为侥幸,实在不敢想自己嫁人之后会怎样。   她如今既为了迎春和惜春的将来,和王熙凤说这一番话,也是为了自己。   王熙凤想了想,果断道:“按你这般说来,咱俩怎么都没办法偷偷溜走了。那就必须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大家一起走亲戚去。此事需得以走亲戚为由,到了建安城,才设法留下来。哪怕将来你们还要嫁人,也只可在建安城中找合适的人家。”   林海看着和贾家的关系淡了许多,但王熙凤早已看出,林海和贾政等人还有些情分。一众姑娘和黛玉交好,林海又爱护女儿,便是为了女儿将来能多一些亲戚往来,也会尽可能护着姑娘们。   天子要收拾贾家,贾家不可能靠着有几门好姻亲,就当真躲了过去,还能安享富贵。   但在建安城中,贾家和林家有亲,又不求怎么弄权,只盼让家中的女儿们嫁人后还能有些依靠,不必被婆家欺负,却实在不算什么难题。   纵林海百年之后,有林海打下的根基,又还有薛家,她们这些姑娘都能有个指望,总比盼着贾家这些男人能为她们谋一个多好的出路好。   两人又仔细地商量了一会。   今年必然无法去建安城了,就只能等着明年。   幸好如今也已到了年底,各家各户都要忙着过年,哪怕贾赦等人在过年前就回了家,也应当无暇想姑娘们的婚事,姑娘们如今还是安全的。   探春还待再和王熙凤商量什么,就听到门响了一声,原来是赵姨娘回来了。   两人不便再说先前那些私密话,唯有随意闲聊一会,王熙凤也就回去歇息了。   而建安城中,黛玉刚从林海口中得知,林海来到建安城后,大力发展海上贸易。近来又多了些从海外更远的国家来到这里做生意的商人。这些商人不似周边国家般,也知道他们过年的习俗,甚至每年都会和他们一起过年欢度。   林海遇到这些商人,知道他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好在多买一些货物,又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便想着和这些人一起过年,也好从他们口中多打听一些海外各国的情况。   薛蟠先前以薛蝌游历各地,听到了外国如何进步的消息,请他设法劝谏陛下,好早日大兴海运,尽快接触国外科技。   林海近来也就在这些事上格外留心。   现在这批来到建安城的商人,就给了他了解国外的机会。   林海亦想着若自己在家,黛玉反而只好和他一起过年,不便和薛王氏等人一起过年,竟还没有这么热闹,他才将心思放在公事上,只盼也让黛玉多两个人作伴。   黛玉虽知父亲用心,但想到还是无法和父亲一起守岁,又不知来年是否还是如此,就免不得添了分伤感。   宝钗瞧着她故意,特意带着她又换了一身男装,要到街上闲逛,好再买些过年用的东西回家。   进入腊月,街上卖的东西就多了许多,还都瞧着格外喜庆。   又有一些年画,鲜亮活泼。   还有些卖糖画、糖人。   又有些穷苦人家到了这会还忙于生计,就为了过年,急着多攒一些钱。   黛玉往年哪里有机会到街上这样逛着,如今和宝钗一起出来,瞧什么都觉得有趣。   宝钗实则也没多少机会在外面走动,但看到黛玉似乎什么都感兴趣的样子,她就忙着给黛玉介绍街上这些玩意了。   幸好她不曾这般在街上走过,但薛蟠过去出门,总会给她带些有趣的东西回来,她好歹在家里见过这些东西,如今和黛玉介绍时,也能介绍得有模有样。   再则,如紫鹃等丫头,好歹也比小姐们多一些出门机会,便也能不是帮着介绍一些。   另有小厮等跟在后头,既保护姑娘们不被冲撞,又帮忙拿买下的各种东西。   黛玉在外面玩着,觉得着实有趣,也较先前活泼了些。   只是走着走着,黛玉忽然怔住。   她瞧着路边一个乞丐打扮的人出神。   宝钗本还想让她看小摊上卖的泥人,忽然见她如此,也与她一起看向路旁。   这一看,宝钗也不禁吃了一惊。   那人的样貌身形,竟和宝玉一模一样!   紫鹃和宝玉认识的时间更长。   她也看到路旁这人,再揣度了黛玉心意,便率先上前,喊了一声宝玉。   那个乞丐模样的人抬起头来。   黛玉和宝钗瞧着,越发觉得他就是宝玉了。   只听得这人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紫鹃忙俯下身,低声笑道:“我是紫鹃,我今日不过换了一身衣服,你就不认得我了?你不是跟在老太太身边么?如今怎来到了这里?还变成了这般模样?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你从家里出来了?”   那人却还是愣愣的。   “我是宝玉。但你说你是紫鹃?我怎么不记得我认识你?”    第106章   紫鹃被唬了一跳, 再细细地将宝玉看了一会。   她怎么看,都觉得面前这人就是自己认识的宝玉。   紫鹃忙再笑道:“你既是宝玉,如今又变成这等模样了, 不如和我们回家, 先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呢?”   紫鹃说着,还要伸手搀扶宝玉。   宝玉忙要躲开。   “我身上脏,不要弄脏了你才好。”   紫鹃又好气又好笑。   “这算得什么?你这痴性还不改呢?都如今这时候了, 怎还惦记这等事?你先好好的, 那才比什么都好, 也不必我和我们家姑, ”   紫鹃说着,也想了起来,她和黛玉等人如今都穿着男装,虽左右并无别人, 那些陪着她们的小厮等人早已将她和宝玉一起围住, 不让别人还有机会过来偷听偷看到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虽也有些好奇这边发生过什么, 但因见得有人分散着, 还是将人拦在外面的,那些人也都知道, 这该是那一家大户人家在这办事了。   如那等普通人,桥得出此处有异,自是不敢再随意靠近,故让紫鹃如今与宝玉说话, 也能随意一些。   紫鹃回头,瞧了瞧正与宝钗站一起的黛玉, 再对宝玉说:“我和我们公子瞧着你现在这模样,也要为你担心呢。你还是快跟我们回家吧。”   宝玉诺诺应声。   黛玉和宝钗忽然在街上遇到宝玉,也没了再闲逛的心情,如今便只想着早些回家。   黛玉和宝钗本也要和宝玉说话,又碍于如今还在街上,实在不便多说。   而宝玉也怕自己此时这般模样,会冲撞到了她们,故也只跟在她们身后,并不愿怎么靠近她们。   紫鹃自觉和宝玉更为熟悉,又是最先去和宝玉说话的,故陪在宝玉身边。   宝玉跟着他们走了一会,忽然想到什么,忙问紫鹃:“你们可是贾家的人?”   紫鹃不觉一愣,又笑道:“你莫非是在外的时间长了,竟然连自己家也忘了不成?我先前是贾家的丫头,如今已是林家的人了。”   宝玉长叹道:“难怪我不认得你们,你们却认得我。我确实名为宝玉,却不是你们家的宝玉,而是甄家的宝玉。”   紫鹃吃了一惊,既想喊黛玉和宝钗,又怕吓到这两人。   她正急着,黛玉和宝钗已听到宝玉的话,两人都忙回头,细看这一宝玉。   甄宝玉说:“我以前就听说过,贾家的宝玉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我们家去贾家拜访的人瞧见了贾家的宝玉,都说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若非知道我还在家中,怕要以为我也和他们一样,到了京中。我那会还不信,如今遇到你们,连你这个昔日在贾家的人,见到我后,都以为我是你们家的宝玉,难怪我们家那些人也差点要认错。”   紫鹃也回了神,忙再与甄宝玉笑道:“怪道你之前说不认得我们呢。原来果真未曾和我们见过。贾家和甄家也是世交,你如今变得这般模样,也该好生来我们家歇一歇。”   甄宝玉也明白过来,忙再笑问道:“你方才说你已经是林家的人了,我若   再跟着你到林家,可会有些不方便?我到底不是你们先前认识的贾宝玉。”   “那有什么?你们家与贾家是世交,我现在在的林家和贾家是亲戚,接待你一段时间,又算什么事呢?”   甄宝玉放了心。   黛玉和宝钗回到林家,因还要和甄宝玉见面,故两人也不急着换回女装,仍穿着先前出外那身衣服,再等着甄宝玉沐浴更衣。   因黛玉和宝钗的体型都和甄宝玉的不同,两人的男装也就不便让甄宝玉拿去穿,唯有再设法为他寻了两套新衣。这两套新衣也并非完全合身,但总比穿黛玉和宝钗的要好一些。   甄宝玉换了一身衣服,再出来和大家见面。   众人瞧见他,又好一番惊叹。   他这一打扮,就更和贾宝玉长相相似了。   黛玉和宝钗都已知道他是甄宝玉,可看到他后,还是想到了贾宝玉,生怕贾宝玉当真从家里出来,又不知怎的来到这里。   甄宝玉上前,与黛玉宝钗厮见。   黛玉和宝钗便问起他家中的事,又要问他怎会沦落到这等田地。   甄宝玉长叹一声。   “我家之前被抄家,我们这些人都没了多少收入,只能随便找个地方住着,再设法谋生。原本只要我们节俭一些,还能正常过日子,谁知道又突然起了火,让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家被抄家后,家中剩的人本就不多,这场大火过后,就又少了许多人。我已然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我想着若再留在原处,看见熟悉的东西,也只徒增伤感,不若到别的地方去,也好另谋生计。   “谁知我又在路上病了一回,就变成现在这模样了。今日还多得你们相助。这大恩大德,我却不知如何能报。”   他说罢,又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手帕,再将手帕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黛玉和宝钗尚且不甚清楚他是怎么弄出这东西的,紫鹃却因早早设法为甄宝玉准备衣服等,故知道这手帕还是甄宝玉先前就带来的。   她先前见得甄宝玉那身衣服脏兮兮的,连衣服原本的材质都无法再被看清了,如今实在想不到,甄宝玉竟然还留了一块如此精美的手帕。   更吓到紫鹃的,还是甄宝玉这手帕里包裹着的东西!   那分明是一块大如雀卵、灿若明霞的莹润美玉!   玉上面还有字迹。   紫鹃虽不及细看玉上的字迹,但也能猜得这玉是贾宝玉出生之时所带的美玉。   当日甄家和贾家交好,甄家的人来到贾家,也知道贾宝玉出生时的玉,却不曾说过甄宝玉也是有玉的。   黛玉和宝钗都曾见过贾宝玉的玉。   两人今见得甄宝玉拿出的东西,也就立刻认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心惊。   她俩先前就知贾宝玉的玉又莫名丢失了,黛玉还一度害怕这宝玉又会无声无息地来到自己手中,她不知要以什么理由,再将这玉送回贾宝玉那里。   谁知如今却是甄宝玉带着玉来了?   黛玉不禁又想到贾家先前命人去蟠香寺探访妙玉下落时得到的消息。   贾家虽已衰败,但在这之前,贾家派去找妙玉的人就已回到贾家,带回妙玉的消息。   原来妙玉回了蟠香寺后,竟没过多长时间,就又带着一个小丫头离开了。   妙玉离开之前,还说自己的身份不比旁人,当日既已跟着老师前往京都,便于这蟠香寺也没了缘分,纵要再留在这蟠香寺中,怕也只是浪费自己年华,不若尽早离开。   贾家的人寻不到妙玉,最后只能就这样回去复命。   因贾宝玉在贾母决定带他离开荣国府,返回祖籍后,他的精神状态就已经有了好转,也能多和别人交流了,贾母就不曾再大动干戈地要人继续去找妙玉。   只有姑娘们知道这事后,又惦记着妙玉离开前给她们留下的话,又往建安城送了信。   黛玉和宝钗才知道这事,再暗暗留心是否有妙玉踪迹。   甄宝玉拿起手帕上的通灵宝玉,说:“我当日病中,昏沉之际,就觉有什么东西从远方飞来,就落到我身边,将我砸醒。我迷迷糊糊,发现是一块玉,虽不知这玉从何而来,但看着就觉不是凡品,故不敢妄动,拿一手帕将它包起,就好生藏着,好等日后为它找回原主。”   他再指着上面的字迹说:“我后来病情好转,再看这玉,总算看清这些字,又想起我家家人往日说过的贾家宝玉的宝玉上的字,便猜这玉可能是贾宝玉的玉。可巧我也无处可去,索性往京都去,好将这玉还给他。”   甄宝玉再叹道:“谁知不等我到京都,我就听说贾家也被抄家了,贾宝玉现在也不在京里。我去京都,也是见不到他的。我再往别的地方走,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这里。我原本还想趁着过年,设法赚些钱,好再去找贾   家其他人,不料今日遇到你们这些贾家亲戚。”   甄宝玉将通灵宝玉放回手帕中。   他起身,向黛玉和宝钗作了一揖。   “若这果真是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我将它交给你们,再请你们将它送还给贾宝玉,我也就放心了。”   黛玉忙请甄宝玉坐下。   宝钗拿起通灵宝玉,黛玉凑身过来,就着她的手,与她细看一回,确信这是贾宝玉的玉。   宝钗用手在玉上摩挲一番,叹道:“才过了这些时候,这玉竟然变成这等模样了。我记得我当初看到它时,它比现在还要莹润一些。只怕宝兄弟这些日子过得也不好。”   甄宝玉忙说:“我带着它的这段时间,有时也觉得我不理它,它就要乱动。它还像要找什么人。我怕它丢了,贾家兄弟就不好再找到它了,这些时日就一直将它贴身收藏,还不时再拿出来看看,好确定它还在。这玉想必真能通灵。”   他想想,又说:“或许这玉想要找的就是你们。”   甄宝玉说到这,幡然醒悟,忙将黛玉和宝钗都细细瞧上一瞧。   他先前也曾觉得这两人与寻常男子不同,不似那些男人污浊,因见黛玉和宝钗都还在外行走,一举一动坦然大方,全然不似深闺千金,若见了外人,就忙着避开,并不敢有任何出格之举,他才不曾想过两人身份有异。   他因和贾宝玉性情相近,近来又一直将通灵宝玉带在身边,如今才借此瞧出更多异常。   甄宝玉忙笑问道:“我莫非敢称呼两位为姐姐妹妹呢?”   黛玉和宝钗相视而笑,倒也坦然承认身份。    第107章   宝钗因担心林海公务繁忙, 平日难得有空在家,甄宝玉若在林家住下,只怕会再招来一些流言蜚语, 故说要让甄宝玉到他们薛家住着, 也好和薛蟠亲近,两人能说些话,不至于甄宝玉留在林家,还可能更孤单一些。   黛玉听着宝钗所说, 便悄悄一笑, 也不说她俩这些时日频繁换了男装, 再从林家进进出出, 已经让外人看着,会有什么想法,私下又想着要再去传什么消息。   不过如今在外的人中,也没有几个人有那胆子, 猜测从林家进进出出的两位年轻公子, 就是林家和薛家的两位姑娘。   他们也只敢想,可是* 林海私下里又收过什么学生, 如今又要这些年轻人来家, 再让他们帮着自己办事。   可巧黛玉和宝钗外出时,也多为了书院或是绣坊的事忙碌。两人近来还较多去书店, 又要看一些科举文章。   旁人瞧着她俩如此,越发觉得她俩是林海的学生,如今出门办事,也是私下里为林海忙着。   再有一些人, 有心和林海结交,也盼着有机会去和海外的商人经商, 还再多赚一些钱,却又碍于平日里难得有机会和林海见面,或是见到了面,也没有资格说什么话,就都悄悄将主意打到了黛玉和宝钗身上,要趁机讨好两人,借着两人的关系,让林海知道,他们私下里都做过什么事。   林海担心黛玉在外行走时吃亏,故也曾将自己身边的人派到黛玉身边去。   黛玉在外面行走的时间略长,那人也就都知道了些其他主动交好黛玉和宝钗的人的想法,故悄悄禀告过了林海,又让林海再告知黛玉,好让黛玉在外行走时再小心一些,若要买什么东西,却不清楚价格,怎么都不好随便答应买卖的事,免得被人借机送礼。   黛玉知道了这些事,也曾和宝钗说过,两人都只感慨,那些人为了送礼,果真能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如今宝钗却担心甄宝玉住在家中,有损黛玉名声,黛玉自然清楚,这全是宝钗关心太过的结果。   宝钗为了她,便常将别的事都忘了。   甄宝玉听得要到薛家,想了一会,也就答应下来。   宝钗带着甄宝玉回家去了,好让薛王氏也和甄宝玉见上一面。   黛玉则在家里等着林海回来,又和林海说了甄宝玉的事。   甄宝玉将通灵宝玉留在了林家,好让黛玉设法再转送回贾家。   林海回到家中后,听到这事,便笑道:   “他既然来到我们这里,也算是有缘。如今他在薛家那里住着,若他有心,也让他帮忙照顾一些生意吧。你以前那位老师贾雨村,以前也曾去过甄家教书,也是认得他的。   “你那会儿年纪太小,或许还不大记得这些事,我却记得他说过,这甄家的宝玉,也是个聪慧孩子,只是性情略显怪诞,不是一般人。   “若要他将来还去参加科举考试,哪怕他能去参加,他也该没有这等心思。但若让他做些他也爱做的事,他就该做的比别人都好了。”   黛玉虽不曾怎么和甄宝玉接触,不甚了解甄宝玉性情,但却知道贾宝玉为人,故如今听到林海说的话,便笑道:“若他愿意的,我和宝姐姐就要请他帮忙在我们的绣坊里帮忙了。绣坊中多的是姑娘,他们这两个宝玉都是在姐妹们当中性情极好的,让他去帮忙管着,想必也能少了许多争执。”   林海点头道:“我早和你们说过,你们若想做什么事,尽管放手做去。我要做的,无非是在你们遇到困难后,再为你们想些办法。若你们自己就有办法的,我也不必多事了。”   黛玉再问起该怎么将通灵宝玉送回贾家。   林海叹道:“我遣人送去。你再问问甄家宝玉,若他也想去贾家的,就和我们的人同去。若他不愿意,就让他安心在这住下,不必再四处奔波。   “我原想等到年后,再遣人去你外祖母那里,那会你大舅舅二舅舅也都该回家了,若有什么事,他们这一家人都该已经有了主意,我再命人过去,当帮他们什么,他们也能说个清楚。   “我若如今命人过去,又要遇到过年,只怕他们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事,最后还可能要再命人到那边去。”   黛玉素知父亲性情,又知道父亲近来最怕自己在建安城中孤单,今听得林海说了这些话,她心内忖度,就知父亲竟也有意为探春等姐妹主张。   她连忙笑道:“爹爹若是担心三妹妹她们,只怕她们如今要过得不好,那也可以这次命人去外祖母家,就先悄悄问了三妹妹她们的意见。可巧宝玉如今还能再得回通灵宝玉,他的性情也该不像先前了,他还能为我们传信,爹爹不必担心自己派去的人不好和姑娘们相见。”   父女两人在家闲谈之时,薛蟠也和甄宝玉厮见过了。、   薛蟠此前来不及问林海意见如何,但他跟着林海身边多时,越发了解林海性情,如今听说了甄宝玉无处可去,还正想着今后该如何谋生,薛蟠也就说出了请甄宝玉帮忙照看绣坊的事,又问甄宝玉是否也能想出一些新鲜花样,好先画出来,再让绣坊的姑娘们刺绣。   甄宝玉当初再甄家,也曾被父亲逼着读了几年书。他上学的时候再怎么顽劣,一身学识也比许多人强上不少。再则,要说到作画作诗等事,他虽不十分擅长,更不晓得该怎么作那些应制的诗画,但若直说要自己随性发挥,弄出一些那等纨绔公子都喜欢的东西来,他却是擅长的。   薛蟠与他说的绣坊等事,也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薛王氏笑道:“如今都还在家里了,你们不忙着吃茶,反而都说起生意上的事了。”   宝钗早已和甄宝玉见过,如今也不必怎么避忌,便在薛王氏身旁笑道:“这生意上的事,不也与仕途经济有关?我们如今做的,还只是我们家和林妹妹家的生意,哪日若当真这些东西也要变成贡上之物,又或为了陛下出海贸易的旨意而筹备的货物,那我们的这些生意,也就和朝廷都脱不得关系了。”   甄宝玉闻言,不禁讶然望向宝钗。   宝钗亦不在意,只含笑伏在薛王氏怀中。   薛王氏搂着宝钗,与甄宝玉笑道:“我家这姑娘,近来就跟着她哥哥学了这些东西,说起这等话来,连我也不是她的对手。倒难为她每日里总想着怎么多做一些事。我也曾想,女儿家何必如此辛劳?但她喜欢,林家那边也愿意让她和林姑娘两个女孩儿忙这些事,我也就由着她了。”   甄宝玉叹道:“若是过去,我怕要说好端端的姑娘,为何却要做这等事,倒让女儿这二字都没有这般干净了。但我自家中败落后,去过许多地方,也曾见过更多的人,自己也险些因为没有银钱而病死他乡,我也就知道,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的。”   宝钗从薛王氏怀中坐起,瞧着甄宝玉,竟不觉有些出神。   甄宝玉和贾宝玉长得近乎一模一样,如今这番话虽从甄宝玉口中说出,却让宝钗几乎以为是贾宝玉说的。   又听得甄宝玉道:“方才宝姐姐和薛大哥都和我说过绣坊的事,我也知道宝姐姐他们要做的绣坊怎么为了女儿们好,让女儿们都有了谋生之道。若我果真还如当初所想,自以为将女儿们都留在家中,让她们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大家一起玩乐,就是对她们好,也算庇护了更多姑娘,那才是真的错了。她们若不知如何在外过日子,倘若那天,却是我们这家都没了,又要她们如何是好?”   甄宝玉说着,已是满面泪痕。   薛家众人都知他是又想起了自家往日那些姑娘。   薛王氏也曾见宝玉怎么和怡红院里的一种姑娘要好,又怎么喊贾母身边的鸳鸯等人姐姐,还曾和王夫人房里的玉钏儿、金钏儿等人亲近,如今贾家落得此等模样,连她想起那些丫头,都免不得伤感,又怕那些丫头如今出了贾家,不知要过何等日子。   如甄宝玉、贾宝玉,都是在女儿之中格外用心的,又当真和这些女孩子们相处了这些时候,岂能不伤感。   薛王氏忙和甄宝玉说起别的事,莫让甄宝玉过于难过。   甄宝玉也知失态,并不敢再多说这些,只拣了些自己一路上遇到的趣事,说来逗薛王氏开心,又和薛蟠、宝钗说自己路上曾怎么见过各地的特产,又说若将什么东西运到建安城来,或许能让建安城中的达官贵人都喜欢,应当不愁卖不出去。   夜色渐深,薛王氏想着甄宝玉之前还劳累着,应当让他早些休息,就又忙催着他们都睡觉去了。   宝钗才回到房中,莺儿就忙问她:“姑娘,你以后可是真的想着让甄公子也去绣坊帮忙呢?”   黛玉听得莺儿话中有异,笑问道:“你莫非觉得哪里不好?”   莺儿皱着眉,跺跺脚,叹道:“他和宝二爷那般像,我以前在大观园中还曾见过宝二爷怎么护着丫头们,虽说宝二爷也会因丫头们做错了事,就和丫头们说她们怎么不好,但到底会护着她们。”   莺儿劝道:“我若是丫头,我当然喜欢宝二爷这样。但姑娘要开绣坊,我要为姑娘着想,只怕这和宝二爷一般性情的甄公子进了绣坊,却让姑娘都没那么好管着绣坊了。姑娘不妨再想想,除了这绣坊,可还有别的地方适合他?”    第108章   宝钗叹了一声, 也不急着说要如何为甄宝玉另寻一个去处,只问莺儿:“你记着的还是大观园时候的宝玉呢?”   莺儿忙道:“我跟着姑娘,又哪里还有那么多的机会, 再去见到后来的宝玉如何了?我若还有那等本事, 那才是怪了。”   宝钗因叹道:“你只知道宝兄弟还如过去般,只知道护着自己身边的女儿们,却不知宝兄弟这些日子里又经历过什么。   “甄家兄弟经历离丧,如今也比先前长进许多。   “宝兄弟虽不曾如甄家兄弟这般, 经历过这等痛苦, 但他失去了通灵宝玉, 后来又似乎已经有了长进, 不似先前,一旦没有了通灵宝玉,便连自己应该做什么事都不知道了。   “他若再得到通灵宝玉,你说他会还和过去一般, 又或从此当真改了?”   莺儿被宝钗问住了, 忙着侍候宝钗歇息,好半晌了, 方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姑娘和大爷都有了主意, 想必姑娘和大爷的主意都是极好的。若日后真有什么问题,姑娘和大爷也该知道如何应对。”   文杏在旁笑道:“你这却是还想着甄公子应该是不行的, 姑娘和大爷还要想办法补救呢?”   莺儿此时已侍候着宝钗躺下了,闻言,就要去打文杏。   “好你个小蹄子,先前一直不说话, 如今却在这里等我,还想笑话我呢?”   文杏忙催她快些熄灯, 好让宝钗安心歇息。   莺儿也怕误了正事,不便再在此时继续与文杏打闹。   丫头们都各自歇下了,宝钗还想着今天的事。   她往日早已习惯处处留心,今日虽看到甄宝玉后,就忙着想甄宝玉如何,但她也曾注意到,街上还有两名年轻公子。   宝钗和黛玉出门的次数多了一些,见到那两年轻公子,倒也知道对方身份,认得那是建安城中原本一些权贵人家的公子。   宝钗和黛玉外出之时,虽然不曾过多地和这些年轻公子交流,也怕早些暴露了身份,但偶尔遇到有人主动和她们说话,她们也不至于对对方不闻不问。   也因此,两人曾和那两年轻公子见过。   今日在大街上,若非出了甄宝玉的事,薛家和林家跟出去的人都害怕两位姑娘和宝玉说话时,引来旁人围观,又露出更多姑娘们的底细,故不曾让旁人靠近。   那两年轻公子正是看到这般情况,才没有走过来,而是离得远远地看着。   此事本也没有太大异常。   偏宝钗总觉得那两年轻公子许是看出了她和黛玉的不寻常。   建安城离京城远。   建安城中的这些官宦人家未必能像京城中的那些官宦人家一般,知道京中各大家族的情况,但往日逢年过节,也会有些从京外来的人家,往贾家送礼,故这些京外人家也可能对京中的情况有些了解。   黛玉和宝钗平日进出林府,也不曾引来太多注意,如今又多了一个甄宝玉住入薛家,只怕要再让一些对京中的事情有更多了解的人,再对她俩的事多些好奇。   因她俩都和建安城中的其他人并不特别熟悉,只怕没有太多人敢主动来问,但必然还会有许多人私下打听。   宝钗只怕旁人再有心一些,就要知道薛家和林家都没有那位平日进出的年轻公子,只有两位理应在深闺之中闭门不出的年轻姑娘。   宝钗心知此事也不可能一直瞒着别人,建安城中的这些人早晚都要知道她和黛玉的真实身份,且黛玉也没想过要一直瞒下去,免得日后艰难,如今无非是见林海才到此地,她们闹得过于出格,反而不便林海做事,她俩才收敛着些。   但已经过了这些时日,林海和当地官宦、富商间的关系,已较先前密切许多。又有许多早已想着大展拳脚,却被上司打压的人,被林海找了出来,再安排职务,如今这些人也可为林海效力,让当地权贵无法再有效掣肘林海。   如今,哪怕再暴露出一些有可能对林海不利的消息,也不至于真的让林海再建安城中的工作受到影响。   宝钗想过了这些,心内也逐渐变得安定。   她和黛玉都早已做好了面对别人怪异目光的准备,又何必过于担心如今会出现什么事?   且说黛玉,这会儿也正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她素来心细,也注意到了那两位年轻公子的异常。   若只是见得她和宝钗在忙,故不上来打招呼也罢了。   黛玉却还记得那两人在她和宝钗准备回家后,还曾往她俩离开的方向张望,又不知悄悄地说了些什么。   如今已经过了好些时候,黛玉也难再去探听那两人当时说了什么。   倘若当真会说一些和她和宝钗有关的消息,想必等她和宝钗再次出门,也就该都知道了。   今日遇到甄宝玉,就让黛玉再想起贾母等人。   莫看贾母平日里也疼着姑娘们,还愿意让探春这个未嫁姑娘帮忙理家,让她们这些年轻姑娘在家里也能多些玩乐,但黛玉心内明白,贾母还是觉得姑娘们也该守着些当姑娘的规矩,有些该男人们做的事,就不该由姑娘们参与。   黛玉先前只想着自己已经从贾家出来,回到自己家里,还到了建安城中,离得贾母等人更远了,她和宝钗要做些什么,只要她的父亲,还有宝钗的母亲、兄长都愿意,她就不必再顾忌别人目光。   她如今想起贾母等人,却怕自己和宝钗的事传到贾母耳中,不知贾母要被气成什么样子,贾母到底念在她是自己最疼的外孙女的份上,也觉得她和宝钗做的这些事并没有问题,还是也会因此生气,觉得她俩犯了大错?   黛玉想了一回,不禁伏在被中,暗笑自己竟也学得如此瞻前顾后。   素日还是宝钗遇到了事,既怕这个人要怎么看自己,又怕那个人要怎么怕自己,总不敢做错一些,如今竟是她也这般了。   次日一早,薛蟠就问甄宝玉,要随着自己去看看近来薛家其他生意,还是先去绣坊那边看看。   薛蟠近来也有许多事忙,难以为了招呼甄宝玉而特意抽出时间,故若甄宝玉要和他一路,也只能将就他的行程。   薛王氏便道:“难得你甄家兄弟才来家里住下,你怎就这般急着要他和你一块忙去?依我看,还是让你甄家兄弟先在家里歇几天,也好在这建安城中逛上一会,再去想这些事才好。”   甄宝玉忙道:“我本也没别的事,难得如今在你们家落脚,也能帮忙做些事,若再不让我帮忙,我才要心中不安。薛大哥既是有要务在身,我还是跟着宝姐姐一起出门吧。若宝姐姐不便出门,我就在家陪着姨妈。”   因甄宝玉和贾宝玉长相相似,薛姨妈如今也让甄宝玉随贾宝玉一般称呼自己。   宝钗忙笑道:“你才在我们家住下,哪里好急着就让你到外面去?你且安心住着,也多和妈说几天话。便是要忙绣坊的事,也能等到年后再忙。”   甄宝玉不禁问:“宝姐姐若不出门,那林妹妹呢?”   薛王氏又好气又好笑,只觉甄宝玉才来他们家,竟也知道宝钗和黛玉感情之深,想着两人若是一天不见,她俩都要觉得哪里不对了。   宝钗也被甄宝玉这话闹了个红脸,忙道:“林妹妹那边怕是忙着要怎么遣人往贾老太太那边送东西呢,既要将通灵宝玉送回给宝兄弟,也好再为老太太他们送上一些年礼。我今日若去找她,才是打扰她了。”   甄宝玉连连点头称是。   黛玉果如宝钗所说,如今正忙着打点要送去贾家的各色物品。   通灵宝玉自是要有人专门护送,还需两个人连续守着,不让这通灵宝玉有逃跑的机会。   黛玉曾亲眼见过,自是比旁人都知道,这通灵宝玉若当真不愿意留在谁的身边,能怎么突然飞走了。   好歹要有两个人时刻将着玉抓住,才能确保这玉还留在手中。   甄宝玉和贾宝玉有如此多的相同之处,只怕这两人也是存在某些关系的,故甄宝玉能一直守着通灵宝玉,却不代表别人也能如此。   再则,黛玉也知贾家今年艰难,哪怕王熙凤等人手中还   有钱,不至于连过年置办的东西都无法置办,但怎么也不可能如往年阔绰。   此外,还有一些东西,并非有钱就能买来的,纵然有钱,还需有别的门路,才可能买到。贾母养尊处优惯了,若用到那些差的东西,只怕贾母还有许多不习惯。   林家先前也曾往贾母那边送了一些东西,但因林海也事务繁忙,且两地之间路途遥远,送去的东西总不太多。   如今又是年关将至,黛玉更忙着让别人为贾母置办物品。   她到了建安城后,也曾命人为贾母配了许多贾母一直吃着的丸药,如今也需命人将这些配好的药送去。   单是收拾这些东西,又多花费了黛玉不少时间,她更是难以抽空照料别的事。   好不容易前往贾家的车队出发了,黛玉才安了心,也好再命人打听外面发生的事了。    第109章   建安城内近来确实多了一些和林家、薛家有关的流言蜚语。   虽然还不曾有人想着平日里频繁出入林家的两位年轻公子就是林黛玉和薛宝钗, 但已有一些人想着,林海看中的乘龙快婿或许就在这两位年轻公子之中。   然而,甄宝玉住入薛家, 又曾和薛蟠, 或是也换了男装的薛宝钗一起出外几次后,就有一些人疑惑,为何那两位往日常在林家走动的年轻公子中的一个,如今竟在薛家之中, 偏他们往日又不曾听闻薛家除了薛蟠外, 还有别的男人。   黛玉只忙了两天, 一直打点着要送去给贾母的各种东西, 却不曾想外面一下子多了这些变故。   她闲了一些,听得这等情况,不禁要替宝钗担心,唯恐宝钗知道那些话后, 会心头恼怒, 又或许会为了避嫌,近来更不敢怎么到外面去。   黛玉忙也换了一身衣服, 就往薛家去了。   黛玉到的时候, 薛王氏正忙着和甄宝玉,还有宝钗, 一起吩咐下人们做一些过年的吃食。   不同的地方,到了过年,就有不同的讲究。   薛王氏当初在金陵,自是要和儿女们一起守着金陵的规矩, 也要和薛家其他房人一起过年,热闹得很, 却少了许多自由。   后来,薛王氏带着儿女来到京中,又时常和贾家一起过年,许多事情就又需守着贾家的规矩,薛王氏带着女儿,算是客人,也能得些便宜,但到底不比在自己家中。   这一次来到建安城内,却当真只有他们这些人了,薛王氏也只想着大家一起热闹,若还那般论着规矩,只怕没了过年味道,故并不准备有太多的讲究,而想着该如何让大家都玩得开心些。   正好建安城的百姓喜欢在过年时吃的东西,和他们往常喜欢在过年时吃的东西又有一些不同。   薛家来到建安城中,虽也用着一些一直带在身边的吓人,但还从当地又设法买了一些人。如今薛家用的人中,就有熟悉建安城风土人情的,正好能为薛王氏等人介绍这些。   黛玉先前还担心宝钗,如今来到薛家,瞧着宝钗围在薛王氏身边,还能有说有笑的,黛玉总算放了心,要上前来,问他们都正做什么。   甄宝玉和黛玉见面次数少一些,可如今见了黛玉,竟也不觉陌生,还能含笑和黛玉解释,他们方才正做着的事。   薛王氏将甄宝玉瞧了一会,忽然想到什么,笑道:“林丫头,我前两天才和宝丫头说,哪日若能将你们其他姐妹都请来这里,大家好再聚一回,那才是真的好。我如今瞧着你们甄兄弟,可又想起她们来了。”   宝钗便将黛玉一拉,悄悄与黛玉说:“妈前儿私下和我说,她惦记着甄兄弟的婚事呢,只想甄兄弟也已有了些年纪,若要谈婚论嫁,也该合适的。如今甄兄弟没了长辈作主,怕这婚事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贾家和甄家原本就是世交,如今两家又都已经被抄了家,贾政女儿元春还在宫中,可近来也没了什么消息,王夫人等人离开京城前,就都听闻元春在宫中受到娘家牵连被贬,过后就再无消息。   贾家若想将来再度崛起,要靠的终究是外面这些贾家人,而不能再想着宫里有了个娘娘,就可万事无忧。   两家遭遇如此相似,薛王氏也觉得甄宝玉相貌人品都不错,若甄宝玉能和贾家姑娘结亲,也该是一桩美事,不必怕姑娘们嫁给甄宝玉后,还要受丈夫的气。   黛玉听得,忙用宝钗袖子掩唇笑道:“这却是万万不成的。这两个宝玉长得太像了,旁人见到他俩,还要以为他俩是同一人呢。若是别家的姑娘还罢了,贾家那些姑娘却是万万不成。”   宝钗也笑道:“我也这样和妈说的,只是妈还惦记着他们的婚事呢,只怕大家都忙着,反而又将这婚事放下了。”   薛王氏倒要为自己这双儿女担忧,偏薛蟠不让她操心,宝钗又和黛玉关系最近,如今断然不能再为这凉姑娘想什么婚事,故她闲来无事,也就都想着亲戚家的孩子如何了。   黛玉和宝钗凑一起说话,两人的举动着实明显了些,薛王氏便与甄宝玉道:“你瞧这两孩子,见了面,倒将我这个妈都忘了。还是你这孩子好,如今还陪着我呢。”   宝钗忙上前,搀着薛王氏胳膊笑道:“妈这是笑话我呢。我虽见了林妹妹,又怎会忘了妈?我才和林妹妹一起说着妈的好话呢。”   甄宝玉在旁陪笑,又瞧着她们有些出神。   且说贾母等人,在祖籍这里盼了好些时日,可算盼到贾赦等人都回家。   合家上下,虽再无一个男人有官职在身,但好歹出了贾环先前偷偷跑掉,如今不知所踪外,到底也算一家团聚了。   贾母素日里更疼宝玉,也多想着贾兰,对贾环则少了几分关注,但那好歹也是她的孙子,也能被她记在心上的。   眼看就要除夕了,贾环竟然未曾回来,赵姨娘躲在房里哭着,又不敢怎么表露出来,贾母也暗自伤感,越发没了精神,不论做什么事,都更有赖鸳鸯帮忙。   宝玉刚和贾母一起回到祖籍,还多躲在房中,也不急着去做别的事,只是如今知道家中变故,又有湘云作伴,他虽还不怎么用心,但也知道多花时间读书了。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七,林家派往贾家送东西的车队才算到了贾家门前。   贾政如今没了职务,赋闲在家。贾政如今只想耕读传家,他将来不可出仕,便在家务农,闲来教一些族人读书,更要敦促宝玉读书,因如今正值腊月,已经错过农时,贾政便只在家闲着。   林家的车队来了,贾赦又正喝过了酒,酩酊大醉,便只得贾政出门迎接。   待知道贾宝玉的通灵宝玉竟被甄宝玉得到,如今又由林家的人送上门来,贾政更是又惊又喜,连忙要唤贾宝玉出来。   这事传得倒快,不消多时,已是合家都知道了。   湘云本正伴着贾宝玉读书,她也挑着一些书看着,忽听说通灵宝玉找回来了,她更乐得险些就要和贾宝玉一起出门见客。   还是后来也听到消息的探春赶来,将她拉住,她才想起外面全是男人,并非她们这些姑娘家该去的地方。   探春拉着湘云倒一旁问:“今夜你可要来我房里说话呢?”   湘云笑道:“怪冷的,我却不想出门。”   探春给湘云使了个眼色,湘云方会了意,再红了脸,要将探春甩开。   只是探春早有准备,仍将她拉住。   湘云方道:“罢!你既要我去和你说话,我去就是了。宝玉他这段时间都已如此长进了,如今他又重新得了通灵宝玉,岂不是高中有望了?太太盼了这些年,偏如今才盼得他肯好好读书。”   探春便瞅着湘云笑。   湘云越发红了脸,又甩开探春,就要先回房里去。   因这次的车队中并无多少女人,故王夫人和王熙凤也不需怎么招呼客人,只由贾政、贾琏接待,她俩则忙着命人将林家送来的东西一一收拾出来,好知道哪些是现在就能用得上的,又有哪些应该要好生攒着。   黛玉满心记挂着外祖母,特意为贾母送上不少贾母正好能用的东西,却也没有忘记王夫人和王熙凤等人,竟是每人都有一份东西,连贾环那一份都有了。   王夫人看到黛玉特意收拾出来,预备着给贾环的东西,不禁又是一阵伤感,抹泪道:“那孩子,偏不知去什么地方了,都已经过了这些时日,竟然还没有消息。他纵然不记挂着我这个嫡母,也不记挂着他的爹,好歹也想想他姨娘。”   赵姨娘躲在房里偷哭,王夫人也听到过好些回,只不知当怎么去劝赵姨娘,唯有当做不知情。   她和贾家的其他姨娘如今都想着该怎么做些绣品过日子,而不是只靠着王熙凤等人那点钱养家,但赵姨娘丢了儿子,不来和她们一起干活,王夫人都由着赵姨娘去了。   王熙凤到底和王夫人商量着,将贾环那份礼物送到赵姨娘那里去,免得赵姨娘却要多心,以为林家那边却忘了她们母子。   是夜。   贾琏回了房中,瞧见凤姐已经躺下了,忙上前俯身笑道:“时候还早呢,你怎就睡下了?”   王熙凤背对着他,也不回头,道:“今日林家送了那些东西来,我和太太一起理着这些东西,好不容易才收拾好了,如今正累着呢。爷若没有别的事,也当早些睡下吧。”   贾琏蹑手蹑脚地上得床来,将王熙凤搂住,却又问起林家今日送来的东西。   贾母早在他们这些男人回来之前,就设法再修了一个库房。   如今他们都知道,贾母那个库房里才收着最多的好东西。   贾琏陪着贾政接   客,却也知道下人们怎么不断往哪库房里搬东西。   他还曾见得林家车队送了多少东西来,他心内算过送往各房的东西有多少,就知大头还是落到了贾母那里。   家中近来家计艰难,虽然还能勉强度日,但总不比往日还有闲钱。   贾琏如今便将主意打到了那库房中。    第110章   王熙凤转过身来, 面对着贾琏,冷笑道:“库房里的东西要么是老祖宗过去攒下的,要么是林姑父和林妹妹记挂着老祖宗, 才命人送来给老祖宗的, 你若打那些东西的主意,怕是谁都不肯饶了你呢!”   贾琏忙赔笑道:“你这又是哪里话了?还有谁不肯饶我的?我想着那些东西,也并非为了自己用,而是如今家里实在艰难。   “你们手上才那么一点钱, 如今用着倒还充足。只是将要过年了, 若再不能得一些, 让我们在外活动的, 怕别人还不知别人瞧咱们家呢。   “我实在惦记这事,才想着让你从老太太库房里,悄悄取些东西出来,也好先将这个年应付过去。   “你若不愿从老太太那里拿东西, 若是还能再从你们那里取一些东西来, 那也是好的,比开老太太库房还好呢。”   王熙凤越发冷笑起来。   “好哇, 我起初只当你是真的想着老太太库房里的东西, 现在听你这般说了,我才知道, 你真正想得原来不是老太太的东西,而是惦记着我和姐妹们的东西呢?   “我也罢了,当初做姑娘时,总算家里条件好些, 我嫁给你,也有一份嫁妆, 我那些嫁妆还没花完,可怜姑娘们,当初才多少月钱?还靠她们好生攒着,才算攒了那么一点。   “你们这些爷们天天在外花用,随便从你们指缝里漏出一点东西,都不* 知道够姑娘们用上多久呢。如今家中艰难,你们不思怎么从外面找钱也罢了,还只瞧着我们这些前?”   贾琏被王熙凤说得面红耳赤,有心从王熙凤床上离开,又觉自己要真走了,才是失了面子,怎么都不敢再动。   王熙凤见状,又换了口吻,软语娇声道:“你却不知呢,我如今攒着这些钱,也不让别人有机会用老太太的东西,全是为你孩儿着想。   “你也不想想?宝玉如今也大了,且以前也曾跟着先生读书,启蒙过了的,他现在自己读书,再看一些科举文章,也该能学好的。   “等你儿子大一些呢?可就不是这样了。只靠我那点嫁妆,还要维持这么大的家的家计,能支撑到什么时候?   “趁着如今老太太还在,林姑父他们还愿意将东西送来,咱们多攒一些东西再老祖宗那里,也不让旁人动,等咱们孩儿长大了,那才是有指望呢。”   贾琏果真被王熙凤说得心动了。   只是再一想,贾琏忙笑道:“你说起林姑父,我果真想起一事。咱们家如今这模样,若留着孩儿跟着咱们,只怕将来也不好读书。我当初不愿读书,如今已经吃了些亏,万万不愿看着儿子将来还如此。不若咱们将孩子送去林姑父那边?”   王熙凤本就想着寻一机会,和姑娘们一起到建安城,投奔林家去。   今听得贾琏这般说,她大喜过望,又恐被贾琏瞧出哪里不对,不敢多说什么,只顺着贾琏的话说:“林姑父瞧在林妹妹也曾再咱们家住了这些时日的份上,想必愿意为咱们孩子寻一名师,让他能好好读书。只是这孩子是二姐骨肉,若将孩子带走,让二姐和她骨肉分离,只怕二姐难过,我也要和二姐一般,担心孩子过得如何呢。”   王熙凤说着,还再擦拭了一下眼角。   贾琏见她这般模样,越发心疼起来,连忙设法安抚一番。   两人也渐渐商议定了,贾家这边还需有男人帮忙打理庶务,贾政本就不惯这些事,贾赦如今没了权势,万万不能再像过去荒唐,如今连那些作乐的姬妾都没了,只知终日酗酒,万万不能再指望贾赦做什么事。   贾琏这一男儿,虽不如凤姐,素日也惧凤姐之威,但也已是如今难得的能为家中做事的人。   贾琏往日捐了个同知,贾家败落,便连他的同知都没了,他也不可再出仕,贾家的将来,还需靠着宝玉、贾兰,还有他和二姐的孩子贾葵等人,故贾琏也不得不多为他们着想。   凤姐放心不下贾葵,说要跟着贾葵一起去建安城。   贾琏虽有许多不舍,又怕凤姐去了建安城后,家中越发乱起来,反而多有问题,故不甚愿意让凤姐离开。   因念及贾葵才是他这一房的将来,宝玉和贾兰却都是贾政那一房的,不管宝玉和贾兰有多好,都和他生分了些,贾琏才同意让王熙凤和尤二姐都跟着去建安城。   贾琏又涎着脸,要和凤姐亲热。   他笑道:“你们若当真去了建安城,怕要留下我一人在这孤单,不若还是趁着现在时候,先好生快乐。”   凤姐忙推贾琏,只是扭不过。   且说湘云,这夜应邀到了探春房中。   探春拉着她笑道:“你可猜得我为何找你?”   湘云此前就能猜到一些,如今再听到探春这般问,越发红了脸道:“你还能说什么话呢?无非是瞧着我近来和二哥哥亲近了些,又要劝我多注意了。”   探春拍手笑道:“原来你也知道呢!你先前和人定了亲,只后来婚事没有成。如今都近过年了,你叔叔婶婶那边送了信来,也曾问你要不要回家去,他们好接你一起过去的,你却还说不肯。一次两次也罢了,若再多一些时候,你却要如何?”   湘云冷笑道:“我若回了家,也不过是和婶婶她们一起做针线,哪里比得上在你们这里快活?虽说也有不自由处,但我能和你们一起悄悄做一些事,在我心中,已比回去强多了。”   她若回了史家,离得三春姐妹、王熙凤都更远了,她又只有自己一人,一旦回了史家,想和黛玉、宝钗通信,都不如在贾家的时候方便,还有一干人帮忙传消息,她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还能不时地再画一些图纸,又看着自己做出来的这些东西怎么再被变成金钱。   湘云如今渴望留在此处,既惦记着姐妹,又惦记着自己要做的事,故总不肯离开。   探春瞅了瞅她,悄悄叹道:“我想和你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呢。我看你和二哥哥如此要好,你又在我们家住了这些时候,将来若再谈别的婚事,怕也不大容易,只不知你和他……”   湘云臊红了脸,也不好反驳,就低头绞着帕子。   探春已是心中有数,忙再和湘云说起她先前如何与王熙凤约好了,要设法一起去建安城的事。   末了,探春又说:“我还想要不也让宝玉一起过去呢。我们这么多人,怎么也不好学环儿那样偷偷跑了。若我们一起去建安城,也好有些正当理由。只是这一外出,也不知老祖宗留在家里,可还会孤单?”   湘云念及自己多年辗转,常从此地到彼地,如今跟着贾家众人,从京中回到贾家祖籍,如今竟还要再往别处奔波,就不禁一阵伤感。   只是再想到去到建安城后,又能多做许多事,也比现在自由许多,湘云又动了心思。   夜里冷,探春和湘云说话时间长了些,探春也不敢直接放湘云出去了,忙将湘云留在自己房里,两人同睡。   林家车队一行人来到贾家,也已将近年底了,他们要赶回建安城,也无法在年前赶回去,索性就都应邀,就在贾家住下,好在年后再回去。   林家来的人其实也曾得了林海吩咐,要问贾母,贾家如今这些人全挤在这里,哪怕族地这边还有一些田地,但也怕耽误了更多年轻儿女的将来,就要问贾母,是否又将一些人送去建安城。   圣上要打击贾家,既是有御史递折子,说贾珍守孝期间做了多少不检点的事,又要再论贾家其他人做过的贪赃枉法事,又是他有心再多抄一些人家,让国库再多一些收入。   贾元春在宫中也算是个有位份的,若连贾家都倒了,其他人也不敢再仗着自己怎么和皇室有关系,就敢目无法纪。   如忠顺亲王等人,这段时间也都收敛几分,也有些人早早就找了理由,要为圣上填充国库了。   再则,林海到了建安后,也算已经做出一些成绩,好歹让圣上看到了别的赚钱机会。   林海要兴的是海运,哪怕赚钱,也多赚的是海外其他国家的白银,而不是赚的百姓钱,还有许多百姓,因为林海筹备的海运事务,又多了一些收入。   圣上看得到这些事,也不愁国库再亏空下去,自然也会对贾家等人再多几分宽容。   林海也敢再对贾家多一些照顾,以便贾家年轻一辈中能再出几个能人,日后也好再扶持黛玉、宝钗等人。   贾母原本也不舍小儿女们离开,但林家来的一个女人私下见了她,又苦劝了她一通,贾母又知道自己近来精力越发不济,许多事都全靠鸳鸯扶持,若不趁着如今精神还好,就让这些小儿女离开,只怕等她身体再差一些,这些小儿女又要因孝道,就围在她身边侍奉汤药,更没有出去的机会了。   贾母终究也下了决心,还特意去问李纨,是否也要带着贾兰一起跟去。   李纨却念及留在家中的人太少,她和贾兰孤儿寡母的,去投奔亲戚,只怕还没那么方便。   且如今贾家族长已从贾赦变为贾政,虽说贾政之上还有一个兄长贾赦,贾赦也已有了儿子、孙子,但贾兰将来也未尝不可一争。   可巧贾宝玉等人都要离开,贾兰反而还更容易将这族长   位置争到手里了。   一旦当了族长,纵然贾家如今衰落了些,那也是一族之长,在地方还是有些能力的。   李纨便决心和贾兰一起留下。   她父亲乃国子监祭酒,她也曾读过一些书,由她督促贾兰学习,贾兰自己又是个肯努力上进的,纵然只留在这里,贾兰的将来也不见得会少了出息。   贾母也就由她母子了。   而此时,正好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    第 111 章   “林丫头, 你今天在我们家,可千万要当做自己家。”   黛玉瞧着特意出来迎自己的薛王氏,抿唇一笑, 和宝钗一左一右地搀着王夫人进屋。   黛玉笑道:“我将妈这当自己家呢, 倒是妈要将我当外人了,要不当女儿的回家里,怎么还要妈亲自出来迎呢?往日我来妈家里,也不见妈如此。”   薛王氏忙笑道:“今夜可就除夕了, 你爹爹还在外忙着, 就你一人来我们家, 和我们一起过年, 我怕你还惦记着爹呢。”   黛玉心内却是还存有几分遗憾,深觉世人目光可怕,某些观念过于陈旧。   她看史书,见得女子们起初也不曾受到如此多的限制, 后来却不知怎的, 女子越发被迫藏在深闺之中,男女之间多了所谓的大防。   又不知多少男人, 平日里难得见到一个模样周正些的女子, 便略微见到这些女子,就不知要升起什么心思了。更有甚者, 都不必见到女子,只要见到一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便要难以自控。   故她听到薛王氏这话,不禁低了头, 怕被薛王氏看到自己感伤。   宝钗在薛王氏另一侧,瞧见黛玉这神情, 忙笑道:“可都怪妈了,偏要和林妹妹说这话。”   薛王氏也笑道:“这可真是我的不是了。咱们母女也不说那些了。林丫头,你快来尝尝,这是我们这几天按照建安城的习俗做的糖,看看还喜欢吃不?”   早有丫头拿来果盘,上面既有果子,也有一些家里做的糖。   黛玉往日在贾家,吃的多是些精美点心,听着名字就较平常人家吃的风雅许多,真做出来后,看着也是小巧精致赏心悦目的。   薛家今日做的这些糖,则多了一分豪气,瞧着反而更近百姓生活。   宝钗已先拈起一片糖,笑吟吟地往黛玉嘴里送。   “你快尝尝。这糖算起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呢。今年咱们在这里过年,倒果真和往年有很多不同了。”   黛玉因来贾家之前,还忙着在林家那边操持过年大小事务,她人来了薛家,但在出门之前,还曾伴着林海祭祀先祖,又曾陪着林海吃了一顿饭,这才送着林海去忙公务,陪那些海外来的商人,她再来薛家,故黛玉也未曾参与薛家太多过年前的准备。   宝钗亲自将糖喂到她嘴里,她也就咬了一口。   切块后的糖酥脆可口。   宝钗笑问:“如何?”   黛玉点头,宝钗还要再喂黛玉吃上一口,薛王氏便道:“够了够了,莫让你妹妹多吃了糖,晚饭的时候吃不下多少。果真爱吃的,也等饭后再吃。”   宝钗就将那块被黛玉咬过一口的糖送进自己嘴里。   薛王氏瞧着这两个小女儿,心内越发欢喜,连先前因无法看着这两姑娘嫁人而生出的少许遗憾都淡去了,她若能有这女儿常伴膝下,又知她俩另得了一片天地,竟要比别家姑娘嫁作人妇,将来却只困在后院更要舒心,薛王氏更将最后一点心事放下。   甄宝玉近来住在薛家,也越发看出黛玉和宝钗间的不寻常,此时见到两人亲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别过头去,默默出神。   薛蟠见他如此,忙问他:“甄兄弟,你可喜欢放爆竹?我还特意准备了许多爆竹,以便今晚放个痛快的。咱们家如今人不多,但也该热热闹闹。”   甄宝玉笑道:“我以前却未做过这种事,都是看别人放,若让我来,也不知放得好不好。”   薛王氏指着薛蟠道:“你薛大哥哥就爱这些热闹,你尽管跟着他,和他一起放爆竹去。我们娘们就在里面看着。”   宝钗忙向黛玉挤眉弄眼。   她和黛玉间还隔着个薛王氏,但两人素日也多腻在薛王氏身上撒娇,如今也不避着薛王氏了。   黛玉因见宝钗有悄悄话要和自己说,忙往宝钗那边凑。   两人就都靠在薛王氏怀中。   宝钗笑问道:“你向来都怕这声音了,今晚可要我搂着你?”   黛玉便以一手捂住一边耳朵笑道:“我才不怕呢,捂了耳朵,也能去看他们放爆竹的。”   薛王氏搂着两人笑道:“咱们一起看去,就让你姐姐照顾着你。”   黛玉越发红了脸,揪着薛王氏衣服不说话。   薛王氏搂着两人直乐,连对王夫人等姐妹的记挂都淡了一些。   薛家远离祖籍,在建安城中住着,除夕祭祀也不似在祖籍中,有那么多大族讲究,只自家人设了供案,祭祀一番,也就罢了。   因家中人口不多,也不曾请戏班子,只要大家饮酒作乐,又要击鼓传令,若传中了谁,就要谁说上一段新奇趣闻,并不拘是自己经历过的,又或是从书上看到的。   薛王氏笑道:“这可难为我了,你们要如此行令,若真轮到我了,只怕我还没有你们这些年轻人知道的趣事多呢,我还是喝酒罢。”   薛蟠忙道:“不妨事,都是大家作乐。”   甄宝玉瞧着旁边侍候的丫头们,有心说些什么,又碍于自己也是客居薛家,不便开口。   倒是薛王氏也瞧出什么,忙命丫头们再多备一些坐席,好让丫头们也都坐下一并饮酒作乐,好多几分热闹。   到了夜间,大小事物早已准备俱全了。   薛家众人还正忙着命丫头击鼓呢,外面已有爆竹声了。   才入了夜,城中已有一些人家急着放烟花。   薛王氏因担心黛玉禁不住毕驳之声,忙看着宝钗,要宝钗多看顾着黛玉。   宝钗已然搂着黛玉,要为黛玉捂耳朵。   因座上人多,倒是黛玉先不好意思,要将宝钗推开。   只是宝钗手上用力,黛玉又不舍得真如何将宝钗推到一旁,双手就软绵绵的。   她和宝钗坐得近,如今伏向宝钗,也极为自然。   因着除夕夜人多,还有些平日在薛家侍候,甚少在她和宝钗亲密时凑到近前的丫头,纵然那些丫头离得她还远,室内点着灯,却也不如白天光亮,丫头们也没那么容易瞧着她如何,她也觉有些害臊了。   宝钗便在她耳边低声笑声:“是妈要我多照顾着你呢,你身子弱,禁不得这些,莫被爆竹吓着了才好。”   可巧传令已经传到宝钗和黛玉之间,两人又忙着说话,竟谁也来不及将令再往下传,而鼓声又正好在这时停下。   薛蟠笑道:“了不得了!这令在你俩这里,就你俩自己说,该谁来受罚?”   黛玉忙从宝钗怀中起来,就推宝钗。   “要说令传来的方向,怎么都该先到宝姐姐呢。她还未曾将令给我,我又怎能再往下传?宝姐姐,你快说个趣事来。”   宝钗略一思索,就笑道:“这也不难。我只说一段书上的故事罢!”   宝钗说的乃是《醒世恒言》中苏小妹如何和兄长苏东坡以对子互相嘲戏的故事。   这一令也算过了,鼓声再响,又要将令再往下面传。   如此戏闹一通,也已到了四更时分。   先前还响了半夜的爆竹声,如今却已少了一些。   薛蟠忙要和甄宝玉一起去放爆竹。   黛玉和宝钗也和薛王氏一并跟着出去看了。   薛王氏站在一旁,宝钗已先楼了黛玉,又将双手覆在黛玉耳旁,笑道:“好妹妹,他们放爆竹,我在这陪你呢。”   黛玉啐道:“偏你学来油嘴滑舌。依我看,定是出门多了,倒将那些男人的坏习惯也学了过来。我还穿着斗篷呢,你替我将兜帽戴上,岂不比你用手捂着我耳朵要好?建安比京中暖和,但在外面也是天寒地冻的,万一冷着了,岂不又要旁人心疼?”   宝钗连声应着,果真替黛玉将兜帽戴上了,再将黛玉搂在怀中,与她一并抬头,看甄宝玉和薛蟠一起放爆竹。   甄宝玉往日在家,也如贾宝玉一般,受了千万般疼爱,甄家的老太太也生怕甄宝玉做什么事,便要一时不慎受伤,连甄宝玉要出去看别人放爆竹,老太太都要千叮咛万嘱咐的,更要丫头小厮们都好生看着甄宝玉,不让甄宝玉玩爆竹这些危险东西,故甄宝玉往日竟也从未放过爆竹。   只因甄宝玉也曾在外经历世事曲折,既做过了乞丐,又曾为了生存做过许多苦工,如今再跟着薛蟠一起放爆竹,方没有了先前的胆怯,也敢一并玩耍了。   天空上又绽放了各色爆竹光芒。   黛玉紧紧依偎着宝钗,又要悄悄去握宝钗的手,生怕宝钗先前不曾带着手炉出来,如今却要冷着了。   薛王氏虽看着烟花,但也悄悄看着自家这双儿女。   薛蟠和甄宝玉忙着玩耍,离得远了一些,宝钗和黛玉却在近前。   她也瞧得两人亲密,越发放心让她俩在一起。   时至今日,还让她惦记的,除了薛蟠的婚事,也就王夫人一家不知如何了。   甄宝玉住在她家中,更常让她想起贾宝玉。说到底,贾宝玉也曾是被他们好生疼爱过的孩子,如今这孩子也该已经拿回通灵宝玉,只是还不知宝玉的性情是否也跟着已经有所好转。   爆竹声依旧不断。   城中还有别的人家,听着他们家在这边放爆竹,如今也跟着一起燃放。    第 112 章   冬天的夜晚长。   烟花都放完了, 还有一些人家准备燃放早上的爆竹了,黛玉和宝钗才回到房间里。   宝钗悄悄推着黛玉,笑道:“你可要休息一会?”   黛玉嗔她。   “你却又拿我玩笑。今儿大年初一呢, 且找妈拜年去,也和妈说话,或是抹牌呢。”   薛家来到建安城的日子不长,却也有了些来往人家。   如今过年,也有一些人家要请薛王氏去赴宴。   薛蟠在建安城中认识的人更多一些, 如今受到的邀请也多。   甄宝玉也是大家公子出身, 哪怕现在家道中落, 他也没忘记大家公子应有的待人接物之道。   薛蟠也知道, 若只靠自己和一些老总管,万万撑不起薛家今后的商铺,故更要趁机会,尽可能多带甄宝玉出去见人, 好让甄宝玉也和这些人家厮混熟悉, 将来也可帮忙做事。   如甄宝玉这等人,总心存善念, 将来未必能如何兴盛家业, 但若也能说出些让他愿意听从的道理,他怎么也该能做到守成, 好歹能在薛蟠为别的事忙碌之时,减轻薛蟠压力。   薛蟠也不知贾宝玉将来要如何,故如今多想着让甄宝玉帮忙,也盼着若探春和王熙凤能来建安, 以这两人才干,还不知要比多少男儿都管用。   黛玉过年之时, 也常在薛家,倒甚少回到自己家里了。   林海也在外忙于应酬,父女两人,仍旧只得夜间相见,略叙父女亲情。   这日已是正月十四。   黛玉在家中,见到父亲一身疲惫,从外面归来,忙命丫头奉上参汤,又与林海说:“爹爹,明日便是元宵了。”   林海被她问得愣了一下,方才想起真有其事。   黛玉见林海这模样,也猜得林海未曾想过如何在家过元宵,唯有再笑道:“若爹爹还是公务繁忙,我明晚就到宝姐姐家去,和他们一起吃过元宵再回来了。”   林海一想,笑道:“你近日多在两家来往奔波,若是白天走动,也还罢了。夜深了些,到底要怕冷着。不妨就在薛家住上一夜。建安城中也可赏元宵花灯,你若喜欢,还可和他们一起外出,也赏花灯去。此地风俗不比京中,元宵又是一年一度的盛会,你们出门去也无妨。”   “果真?”黛玉笑道,“那我明晚就在宝姐姐家住了。”   “今年大家都还不怎么了解海运,连这些从海外来的商人都怕好不容易和我们谈了生意,做完了这一次生意,下一次再来,恐怕做生意的条件又会有变化。”   林海说话时,脸上还有忧色。   “陛下为了充实国库,如今还算支持我,也要我大兴海运。只是京中有些大臣,却恐海运一开,又有诸多麻烦。这些人年前已经想着怎么让陛下取消海运,实行海禁政策。如今过年,又有许多地方官吏进京,要往京中送礼。他们就该借着这机会,彼此传信,再一起劝陛下了。”   黛玉蹙眉,问:“这海运本应时利国利民的好事,他们又怕什么麻烦?”   “一则,外国人入境,这些外国人不熟悉我国法律风俗,怕他们闹事。二则,海运一开,海上来往船只多了,平日倭寇还只乘船来到我国沿海近郊掠夺百姓,我们只守近海区域,更有些地方直接将近海百姓都移到远海区域。若开了海运,这些人还需设法守护海上安宁。他们又如何乐意?”   林海说到此,忽然哂笑。   “我近日总担心这些事,还要设法稳定如今已到我国这些商人的心,倒因此无暇顾及你。幸得还有你薛姨妈和宝姐姐等人陪你。”   黛玉忙笑道:“我却喜欢听爹爹说这些事呢,只怕爹爹还嫌教我太累,不愿与我多说。”   林海便细细地与黛玉说着自己近来从那些外国商人口中听到的国外新鲜事。   翌日,林海又为海运忙碌。   黛玉来到薛家,就见薛王氏命一些丫头挂灯笼,说是今晚要一起猜灯谜。   黛玉忙笑道:“妈,城中也有地方可猜灯谜了。若只在家里猜,总是我们几个在猜,连灯谜都是大家提前制好的,怕是早已知道该要猜什么,无非是为了逗趣,才要装出费事模样,不若还是到城里去吧?”   薛王氏便回头与宝钗笑道:“你妹妹说要去城里逛,你说去不去?我上了年纪,倒不像你们年轻人,还想着到这里玩,又或是到这里玩的。”   宝钗只听黛玉说话,就知黛玉心里早已想好了要到城中玩,忙与薛王氏说:“妈瞧着还年轻呢。颦儿今夜还能到城中赏花灯,莫非不急着回家?”   黛玉便将父亲允了自己在薛家留宿的事说了。   宝钗越发欢喜,忙来央薛王氏。   她心内早有主意。   “妈,这建安城规矩不比京城,方才颦儿也说了,这赏花灯、猜灯谜的事,是京中好些大户人家一起办的,连这些人家的女眷也都会来赏花灯。妈你若也出去逛逛,说不定还会看中哪一家的姑娘呢。哥哥说着不急着婚嫁,但若妈真看看准了,再和哥哥说,让哥哥也去打听消息,还怕什么哥哥不乐意?”   不远处就传来薛蟠笑声。   “我已听到有人在说我了。你们乐意出门玩去,何必还拿我做幌子?罢!今夜我也陪你们走上一遭。”   薛王氏听得他俩都如此说,也都答应下来。   才黄昏时分,街上已是格外热闹,多了许多要来看花灯的人。   薛家一行人从家中出来,来到赏花灯的大街上,还已有些迟了。   今夜街上又多了些外国人样貌的人,混在人群之中。   黛玉和宝钗往日出门,也曾见过一些外国人,只是不如今夜看到的多。   薛王氏却是在家里的时间多,纵要出门,也只略坐车往来,断然不会再想着怎么去看街上还有什么人,故今夜瞧见这些人后,也感觉到了几分新奇。   薛蟠和甄宝玉守在薛王氏、宝钗、黛玉身旁,生怕街上人多,有谁来冲撞了她们。   今夜道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会出来赏花灯,但大户人家出行,和小门小户的人家又有明显区别。   如薛家一行人这般,便是前呼后拥的,并非自家人,就连靠近都难。   再说猜灯谜的地方,如今已经挂上了灯,谜语也随着灯在风中飘动。   有些读书人就在灯下念灯谜。   大多灯谜都简单的很,但也有些有难度的,让一群人围在灯下思索。   又有一些人猜着了那些普通的灯谜,却因迟了一些,拿不到灯谜奖品,只能反复地说着那灯谜,也算回味着今夜经历。   薛王氏因不见黛玉和宝钗去猜灯谜,忙问两人:“莫非是如今在外,你俩也要害羞了?我虽不大听得懂他们念的这些灯谜,但想来也知你俩是能猜出的,不妨去试上一试。”   黛玉正悄悄拉着宝钗的手呢,听到薛王氏的花,就朝前方花灯呶嘴,笑道:“我今夜却只想赏花灯。若是猜中了灯谜,得的那点东西也算不得什么,不若还是留给他们热闹的好。”   读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知有多少读书的人家,就为了让孩子读书,过着苦日子。这些人来赏花灯,赢了东西,不论价值几何,也能让他们开心一些时候。黛玉倒觉得比自己去猜灯谜要有意思多了。   且如今挂在灯笼上的这些灯谜也没多少难度,大多都是为了讨个吉利,她听着一些人读出谜题,也已猜着答案,犯不着如何再去。   薛王氏也瞧了前方花灯,笑道:“你说得也是。这街上的灯又多又亮,映得白昼一般,倒连你们大姐姐当年回来省亲,都未必比得这场景。”   黛玉因道:“大姐姐回来,那也只是在一些地方设灯,哪里比得了这么一条大街?又有如此多人家一起来准备精巧的灯?”   她正说着,忽然听到一声响,就有烟花冲天而起,散落星如雨。   黛玉不禁哎哟一声。   宝钗手上忙一用力,将她拉向自己,要将她搂住。   “这会可要放烟花了。你这会带着斗篷,我也不为你捂耳朵了。”   又有更多烟花从四面八方同时冲天而起,一起在天空绽放。   黛玉便回头,要朝宝钗笑。   只是这一回头,宝钗又正好低头看她,两人目光相对,黛玉脸上一红,便要低头。   宝钗已一手拉着她,另一手指着天上。   “快看,这可是牡丹花呢?”   黛玉连忙看去。   天上一朵牡丹花刚要开放,还未曾开放到最盛,旁边就又有一朵花绽放。   黛玉笑道:“这是芙蓉。”   再远些的地方,又有如杏花、海棠、桃花等花作陪,只是那些花都离得远些,不如牡丹与芙蓉竟是紧挨着的。   先前天上烟花还有许多样式,这会竟是只剩各种花了。   等这些花都一一落下,方再有其他烟花冲上高空。   黛玉和宝钗等人站着瞧了一会,如今也不便再停在一处,故仍顺着人潮,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黛玉仍被宝钗紧握着手。   她悄悄侧头,要看宝钗,但见宝钗眉翠唇红,在繁灯映照下,果真如怒放牡丹,鲜艳夺目。    第 113 章   贾家今年的元宵过得不怎么好。   原本在宁国府、荣国府过惯了好日子的人, 如今回到祖籍,只能过着粗茶淡饭的日子,自然都不习惯。   他们的这些粗茶淡饭, 其实已经比真正的穷苦人家好了很多, 但对比起过去的生活,还是差了太多。   贾赦、贾珍等享受惯了的,自然要为此恼怒。   再有贾母也因知道元宵一过,宝玉、探春、王熙凤等一干人, 都要随着林家众人到建安城区, 再也不能陪在她身边, 她也不知何时才能再与他们相见, 也就较往日再多了几分遗憾。   贾母强作欢笑,纵没有请来的戏班子,也没有说书的女夫子等,也要陪着儿孙们玩笑, 但贾赦等人也都恹恹的, 难以陪她作乐,早早要各自散了。   连宝玉都早早没了精神, 要回房间休息, 也就王熙凤、探春、王夫人还勉强陪在她身边。   贾母瞧得如此,心内又是酸楚, 但更不好勉强她们陪着自己,忙笑道:“都已这么晚了,凤丫头和探丫头明天还要出门,你们也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就留着鸳鸯侍候我吧。”   王夫人等诺诺应声,方也散了。   贾母是上了年纪的老人, 守着儿孙们的时候,都已经渐渐困乏,没了精神,如今回到房间歇息,越发睡得沉了。   鸳鸯守在一旁,也渐渐睡去。   次日一早,贾母起来,王熙凤带着宝玉和姑娘们一起再来拜见了她,方与林家车队的一行人一起离去。   王熙凤等人离开时,还曾与贾母说,要贾母别再送他们。   只是他们这一走,贾母还是拄着拐杖,在贾家大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贾政、贾琏等都要劝贾母早些回屋里暖着,贾母却还满心不舍。   车队远去扬起的尘埃都已落下多时,鸳鸯再出言相劝,贾母方由鸳鸯扶着她进屋了。   贾母神乏,到了屋中,又回了床上躺下。   鸳鸯听着贾母睡得熟了,悄悄从房中出来透气,正好瞧见贾琏。   鸳鸯将身一扭,就要回去继续守着贾母* 。   贾琏却要来拉她,嘴里还笑道:“鸳鸯姐姐且等一等,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呢。”   鸳鸯将他的手甩开,觑着他,冷笑道:“还请二爷放尊重些,莫要在这拉拉扯扯的。琏二奶奶才走呢,你就等不及了?”   贾琏听她如此,忙又将她瞧了一回,见她真要恼了,方忙着作揖道;“鸳鸯姐姐莫恼,我今日找姐姐,却是为了另一件事。老祖宗如今可是又睡了?”   鸳鸯听他如此,便知他并非没了凤姐和尤二姐在旁寂寞,故来调戏自己,而是为了贾母库房里的东西。   王熙凤离开前,也曾和鸳鸯说过,要鸳鸯多防着点其他人,莫让其他人有机会打贾母库房里的东西的主意。   家里这些爷们都是只知道怎么使钱,却不知如何赚钱的,一旦给他们开了个先例,让他们以为还能再肆意过活,怕更要没有一人愿意设法养家。   贾政贾琏再怎么不曾在科举上混出名堂来,也是正经地读过些书的,若肯放下身段,去当私塾先生,又或为乡人写些东西,自当能赚到一些银钱,若大家不乱花,也够过日子了。再有先前就备下的祭田等田地,也能有些收成。   贾琏倒已多年不读书,贾政为官时,又要想着宝玉读书,故他对科举文章也有些了解。   若放在京中,贾政那点文才算不得什么,但在这地方,贾政这身本事,却也能去编撰供人参考的文集。这又是一笔收入。   王熙凤早已和鸳鸯细细说过,要鸳鸯莫因贾琏等人求情,就要心软,还是私下开了库房,也说哪怕贾母听得儿孙央告,要鸳鸯去开库房,鸳鸯也需好生劝着贾母。   贾琏如今来求鸳鸯,便是踢中铁板。   鸳鸯也不理贾琏再说什么话,自回去继续侍候贾母了。   贾琏也不敢真当着贾母的面,还去骚扰鸳鸯,求鸳鸯为他偷些东西出来,好供他典当,唯有在贾母门外徘徊半晌,又往别处去了。   贾家如今落到这等地步,贾珍往日是个好赌的,如今还没了族长身份,越发要去赌场厮混,但求哪日手气好,再赚些银两回来。   贾赦醉醺醺,身旁又没了姬妾,只剩一个邢夫人侍候,但凡有哪里不满意了,就要糟践邢夫人,又让邢夫人添了许多委屈,越发只愿与王夫人作伴,而不愿再留在贾赦身边。   只是邢夫人还是贾赦那房的,始终要回贾赦那去,邢夫人也唯有频繁请贾琏过来,也好让贾赦生气了,还能再多一个人被贾赦责骂。   贾琏初时还忍着贾赦,因一个孝字,不敢对贾赦如何。   但后来被贾赦骂得多了,又见贾赦醉中也想打人,贾琏恼起来,又想着他们家如今已经落得如此境地,便是再做出些不孝的事,也无谁可去抨击他们,便是要抨击了,较他们家之前已经获罪的那些事,也都算不得什么了,倒不如由他护着自己和邢夫人。   往日家中富贵,贾赦生气,打他一顿,他在家养伤,纵要多花一些钱,也不见得家里就要花不起了。   如今他也是这家中的青壮男子,需忙前忙后赚钱养家,还哪里敢真的伤了,又在家中躺一些时日,还得额外请医买药。   贾琏一算这账,就知他需对贾赦狠一些。   贾赦也曾破口骂过贾琏,后来却是贾母出来主持公道,说贾琏是听自己的话,贾母又反过来将贾赦骂了一顿,贾赦方消停些,也不敢再拿别人发泄了,只是自己喝闷酒。   贾赦又不赚钱,实在没有多少可花的,这酒越喝,就越是劣等,到后来更是都不怎么喝得醉了,不过是抱着个酒坛子,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地倒在家中,又或在田头看别人干活。   贾母服用的丸药有林家供给。众姑娘们悄悄开到这附近的回春堂大夫还定期来给贾母诊脉。   贾母身体虚弱了一段时间,后来又养好了不少,添了一些精神,还能再帮着贾政管理族中大小事务,若遇到如贾赦等自恃在长幼上比贾政高一些的,就有贾母出面,好歹让其他人也不敢再兴什么心思。   李纨带着贾兰,虽是孤儿寡母,但李纨往日攒下的银钱因她的寡妇身份得到保存,她母子两人的日子过得还好。   贾政和贾母也不曾想着怎么让李纨拿钱补贴家里,还不让旁人去打扰她母子俩,故也让李纨能带着贾兰安心读书。   而王熙凤带着贾宝玉、史湘云、还有贾家三春姐妹、尤二姐、巧姐、贾葵等来到建安城中。   林海早已请薛蟠帮忙,在建安城中为贾家众人寻了房屋。这房屋离薛家也近,正好方便大家往来。   王熙凤等人一到,先去了林家,却只得珊瑚接待。   原来林海忙于公务,近来越发难得在家。   黛玉得了林海准许,更常住在薛家。且近来黛玉和宝钗商量着要在建安城中开设的书院也将建好了,两人越发频繁出入城中书店,要为书院购置新书,又商议着怎么早早写出一些有她们批注的读本。   王熙凤等人到时,可巧黛玉又出门寻宝钗去了,珊瑚也只好说要命人去寻,却不知能何时将黛玉寻回。   王熙凤听得如此,唉哟笑道:“倒是我们来得不巧了。我们当初还在京中,就见林妹妹和薛妹妹关系最好,她俩如今到了建安,倒要比先前还好一些呢?”   珊瑚也不知王熙凤是否知道黛玉和宝钗的事,如今也不便只说,唯有笑道:“我们姑娘并无亲生兄弟姐妹,也就当日在你们家住着,才认识了这么多亲戚家的姐妹,自然与姐妹们都好。因姑娘到了建安城,实在难得有别个姐妹说话,才和薛姑娘来往又密了一些。”   珊瑚忙又要问贾母等人近来如何。   一干人正说着话呢,却见薛王氏和穿着男装的黛玉和宝钗一起回来了。   原来珊瑚派出去两批人出去,一批人去请薛王氏过来,又有一批人去找黛玉和宝钗。   可巧负责找人的也很快就找到了宝林两人,两人还在路上商量过了,王熙凤等人今后也要在建安城中生活,她俩的事也早已瞒不过王熙凤双眼,只怕王熙凤她们都是清楚的,不若就借这机会,直接以男装现身。   两人才进来,湘云先大叫起来。   “林姐姐?宝姐姐?你俩怎么穿成这样子了?可是出去闲逛了?下次可要带上我!”   探春等人也忙要和宝林两人见礼。   探春瞧着黛玉和宝钗身上男装,也满心好奇,只怕自己也能跟着换上男装,好一并出门去。   此次来到建安城,她们就只剩王熙凤这嫂子管教了。偏王熙凤也是个曾被假作男儿教养的,以前也曾淘气过,故并不会真的拘束她们。   迎春和惜春虽也第一次见到黛玉和宝钗这般装扮,但迎春向来不将种种事放在心头,惜春又偏于孤介,便都不曾流露出多少异常。   倒是尤二姐被黛玉和宝钗的大胆吓了一跳,抱着孩子贾葵不知所措,但见王熙凤等人都言笑如常,丝毫不以宝林两人衣着为异,她也日渐习惯大小事务皆有王熙凤这位姐姐做主,如今才将满腹狐疑收起,也与众人一起说笑。   珊瑚先前就与王熙凤等人说过,早早为他们准备好了屋子,如今黛玉再问他们可要先在林家住上一晚,明日再到房屋那边收拾。   王熙凤忙笑道:“不必如此。我们到了那边,也是要收拾东西的。不若还是直接过去的好。只是我们来到这里,若不和你们这东道主见一面,就先到那里去,实在有些不好,才来你们家打扰。”   黛玉再三挽留,方留了他们在家吃饭,后再送他们到他们房屋。   为方便他们能早些去收拾东西,黛玉又特意吩咐后厨,早些备好晚饭。   因贾家一干人住的房屋离得薛家近,薛   王氏三人送他们到了家里,还为他们备了些茶果等吃食,方一并回了薛家。    第 114 章   夜色已深。   黛玉和宝钗躺在同一床上, 还盖着同一床被子。   铺在床上的黑发早已令人分不清是黛玉的,还是宝钗的。   黛玉伏在宝钗怀中,低声道:“想不到云妹妹和宝玉竟成了。”   如今虽不曾有十分准信, 但年底前, 史家那边曾命人送东西到贾母这,又曾问过湘云打算。   史家来人,还带来了跟着史家两位侯爷一起上战场的柳湘莲的消息,柳湘莲都已决心继续镇守边关, 要将尤三姐接去了。   湘云没跟着史家遣来的人走, 尤三姐却和尤二姐分别, 奔往南方, 好夫妻团圆。   黛玉也已听得湘云如何伴宝玉读书,两人各得其乐,竟也和谐。   宝钗因笑道:“他俩也是从小玩大的。想当初,还是云儿和他, 一起闹着要吃肉, 要不是大嫂子拦着,他们说不定还拿生肉就着酒吃了。他俩有谈兴, 玩的时候便较与旁人都亲密些。云儿又不是那等嫌贫爱富的, 哪怪得他俩如今倒要在一起了呢。”   黛玉也不禁笑道:“只不知宝玉近来用功读书,也有没有那么几分为了云儿呢。”   史家到底还有两位侯爷啊, 纵然那两人都只是湘云叔叔,他俩也不会瞧着湘云真的嫁得太差,免得落了个苛待侄女的名头。   湘云到底也算是和宝玉一起长大,而且还到了定婚的年纪后, 仍旧在贾家住了这些时日。   若湘云不和宝玉成亲,日后反而可能因为惹来夫家猜疑, 也不利于湘云的婚事。   只是若宝玉还是个白身,没了家世背景,自身又没有共鸣,只怕也难以和湘云长久。   宝钗也知黛玉说的这个道理,如今听到黛玉这么说,忽又想起什么事,忙与黛玉笑道:   “我先前在贾家住着,也曾想过老太太将要怎么盘算宝兄弟的婚事。   “我还曾听老太太说,宝玉年龄还小,并不急,想来云丫头也曾在家里住了这些时候,老太太也不曾当真想着要她和宝兄弟如何如何。   “犹记当日里,云丫头有一天从家里来,可巧外面又有人来见姨爹,还请宝玉也过去会一会,云丫头也和宝兄弟说,宝兄弟很该也说些仕途经济的学问。   “那会宝兄弟还恼过。谁知如今也不必云丫头怎么说他,他也会想这些事了?”   “这正是世事无常呢,谁人能晓明日事?”黛玉说到此,越发困了,也不与宝钗再说旁人家的事,只顾沉沉睡去。   账中幽暗,又不曾点灯,宝钗瞧不真切黛玉模样,只听得黛玉细细的呼吸声,也不禁沉沉睡去。   两人白日在外,不曾如何忙碌,就先被珊瑚派去的人请回家中。   因后来又与王熙凤等人说话,知道贾家近况,两人好一阵悲欢,方又较先前多了几分困倦,以至从王熙凤等人住的服务回到家里,就已觉得疲倦。   王熙凤等人已平安来到建安城中,贾家还留在祖籍的那些人生活还是有保障的,黛玉和宝钗也就将先前的心事放下。   这心事一散,自然又卸下许多压力,越发睡得香甜。   次日起来,两人想到书院如今也有林家和薛家的下人添置各色物品,她俩并不必每日都到书院中区。书院也未曾到招收学生的时候,还只是筹备之中,更不必她俩过多忙碌。   连绣坊那边,都因多了一个甄宝玉,又有从京城来的晴雯,如今已经管理得越发好了。   黛玉和宝钗便又去了瞧王熙凤等人,好看看她们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湘云当初还在贾家,就曾穿了宝玉的衣服,故意扮成男子模样。   她昨日见了黛玉和宝钗的举动,今天竟也在家换上了一身宝玉平日的衣衫,要让大家看去。   “林姐姐,宝姐姐,我穿上这一身如何?”   王熙凤还忙着和平儿一起收拾家里的东西呢,听得湘云如此,连忙笑道:“薛妹妹,林妹妹,你俩来得可是巧了。云丫头一大早换了身男装,就缠着我们问她穿起来如何。我们都回答她了,她还在这玩呢。也就她们这些年轻丫头,带来的东西不多,将自己房里的东西放下了,就再也没有别的要帮忙收拾的,如今才这么好贪玩。你俩来了,快快将她带走,莫让她在这里闹着我。”   尤二姐抱着贾葵,又带着巧姐,在旁看王熙凤和平儿忙碌。   原来王熙凤还准备收拾出一处地方,好专门去见外客的。   黛玉等人为他们在这筹备的房屋还算宽敞,也有位置让她们做更多的事。   史湘云听着王熙凤的话,忙到了黛玉和宝钗旁边,一手拉着一个笑道:   “凤姐姐笑话我呢。我不过问了她一次,也没再怎么问了,只是见到别人,要再问问她们,我穿上这身男装后如何,凤姐姐却要嫌我吵。两位姐姐莫要被凤姐姐骗了。但凤姐姐说得也对,我们很该到外面看看才是。我还知道,你们这有个甄宝玉。他可是真长得和我们宝玉一样?”   宝钗便悄悄与黛玉使眼色。   湘云初始还浑然不觉,却见两人都抿着嘴笑她,她方醒悟过来,又有一点恼了,忙要推两人。   “你俩要笑话我的。”   黛玉和宝钗忙再将湘云拉住,还要哄她。   黛玉笑道:“我和你宝姐姐哪有笑话你呢?不过是想着你刚才说的甄宝玉在哪。你也已知道,他平常帮着我们打理生意,但生意也不是时刻有事要人守着,总有些得闲的时候,只不知他是看别人家的绣品,还是到哪逛去了。”   湘云忙道:“我们喊上宝玉,一起去找他,如何?也好看看他俩相见,会是怎般场景呢。”   黛玉两人都未曾答应,王熙凤已忙着催促。   “你们要出门,还不快些出门?可好生在外面玩着呢。薛妹妹,林妹妹,我也不和你俩客气。我昨日瞧见你俩的模样,就猜得你俩如今在这建安,过得是什么日子了。既然你俩能如此,我们如今到了这里,又怎么不能呢?若非我今日还忙着,又没有合适衣服,我说什么也要跟着你们一起出去。”   宝钗也瞧得王熙凤确实忙着继续收拾家里,便将湘云一拉,笑道:“你既准备好了,还不快去将宝兄弟找来,好一起出门去?”   都不必湘云去找了,探春早已将宝玉带了过来。   探春笑道:“二哥哥,你快点和云儿他们一起出去吧。你来了建安城,也当多认识一些人。”   宝玉昨日与黛玉、宝钗再见时,就已有许多话想问两人。   今日再见两人如此,宝玉倒先添了一份尴尬,但还是与宝林两人见礼,称着姐姐妹妹。   湘云便笑着将宝玉一推。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又哪有那么多药客气的呢。你便要客气,也大可等我们剑道了甄宝玉,你再这般客气。   宝玉叹道:“我这通灵宝玉还有赖他帮忙找回。若不是他,我怕读书还需再费力些。我往日总不信这玉时什么命根子,如今经历过了这些事,却是不得不信了。”   宝钗笑道:“你既已知道,今后好生将它收着就是了。你这次来,也就只带了麝月侍候你。幸好她也是个体贴的,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宝玉再叹道:“话虽如此。想我长了这些年,竟是一直都有赖别人相助,而我自己,却不知有多少能力。往日也罢了。如今我却该好生为将来做些打算了。”   黛玉忙提醒宝玉:“二哥哥,你若出了门,可要记得改口。”   宝玉和黛玉、宝钗都认识太久,该怎么喊的,也都已过于熟悉,如今忽然听到说要改口,虽然心内明白,但是真要去说的时候,却只觉说得艰难。   宝玉低低念叨了几声“薛二哥”、“林弟”,忽地一笑,“枉我身为男儿,过去却只想着怎么在家里,也好仗着祖荫,过那等逍遥日子,却不知这天下竟还有更多人,有心做事,却无法去做。   如黛玉和宝钗,在这里都已经自由了许多,却还受限于女儿身,出门也不是那么自由。   宝玉以前无非是被贾母等人呵护着,谁都怕他出门遇事,故要他出门还需和长辈们说,也要带着人跟着,却不曾怎么拦着他。   他们几人出了门,很快在宝钗的带领下往一酒楼去了。   宝钗笑道:“我原也不知道甄兄弟会不会在这里,只是先前听得这里会有些学子辩论,甄兄弟也许会过来听听。宝兄弟,你来这里,若觉得哪里不舒服了,便与我们说。”   贾宝玉忙笑道:“我如今也不得不做这些,还哪里好如何?父母生养之恩,不得不报。”   宝钗听得他这般说,却是一瞬间就悬起了心。   宝钗忙看黛玉,就见黛玉朝她悄悄点了点头。   两人过去都曾看出宝玉如何曾生出过远离尘世之心,但那时的宝玉还生活在荣国府中,生活在大观园里,众多年轻美丽的女子围绕着宝玉,足以让宝玉无暇分心。   再后来,宝玉渐渐醒悟,似是已知道自己与这些女子也没有那么深的联系,彼此到底要再分离的。但那时候的黛玉和宝钗都已和贾家保持距离,和宝玉的关系也不如过去亲密,故不甚说得清宝玉到底变得如何了。   如今,宝玉难不成又生出远离俗世的念头?他莫非却只想着怎么回报了父母恩德,就要离开?   宝林两人都担心着,湘云已推宝玉道:“我已瞧着了。他长得和你差不多,却还有一点不同。我也说不清哪里不同,但总是能分辨的。”   宝玉便循着湘云所说方向看去,这一看,就已看到在人群边缘的甄宝玉。   贾宝玉一行人进来,甄宝玉也往这边看来。   两人一瞧,都觉得对方除了衣着与自己不甚相同,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区别。   甄宝玉也知贾宝玉等人昨日到了的事,只是未曾想好何时去拜访,如今一见,倒不由先心内赞叹。    第 115 章   酒楼三楼上的其他学子原本都忙着辩论, 以至有些人都已争了个面红耳赤。   宝钗等一行人到来,其中还有一个和这些学子已经熟悉的甄宝玉长相几乎一样的贾宝玉,学子中就有人注意到了, 还忙让自己身边的其他人也看。   一人还忙着说自己的观点, 说得面红耳赤。   他的同伴扯了一下他,他还不高兴,但他同伴让他看进来的贾宝玉,他也不觉愣住了。   贾宝玉见大家都忙着看自己等人了, 如今也便落落大方地与他们相见。   贾家曾一门双国公, 如今虽已倒下, 不复往日荣耀, 但世人还未曾将这大家族忘记。   贾宝玉一来,众人知道他的身份,与他熟悉过后,也无谁说起贾家如何, 免得贾宝玉尴尬。   只是他们瞧贾宝玉时, 分明带着几分好奇。   林家、薛家来到建安城,已有一些时候, 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两家究竟是何关系, 只当薛蟠是林海学生,两家才来往得格外密切。   偌大建安城里, 也只有那么些人家,知道林、薛、贾三家关系。   如今贾宝玉也到了此地,旁人最好奇的也多是贾宝玉和甄宝玉的想象。   这两人姓名就极有意思,且两人过去从未相见, 性情上竟有着许多相似,如今两人说着话, 言谈中都有相逢恨晚之意,就又让旁人瞧着有趣。   但因两个宝玉和宝钗、黛玉等人一桌,众人听他们说了会儿话,渐渐又想起他们先前来这里,可都是为了什么,便又辨起先前那些话题。   甄宝玉便与贾宝玉笑道:“想我当初在家,也曾觉得那些人只知功名利禄,着实不堪,后来才知道,我也不过受了这些好处,才能享如此富贵。我当初既舍不掉这些,又如何好再去骂他们如何?我近来也常来听他们辩论,越发知道这天底下有许多人,有着一身能力,也想着如何为国效力,只苦于还没到时机。”   在场的学子中,也有些人参加过了科举,只是未曾中举,不得为官,甄宝玉便说,这只是他们的时机未到。   甄宝玉与贾宝玉生活经历相同,两人说起往事,便相逢恨晚。   忽然有人朝这走来,与他们见礼。   贾宝玉不认得过来的人,宝钗却记得这是建安城中的张公子,也正是她和黛玉在建安城初遇甄宝玉时,就曾远远地在旁边看着的两位年轻公子之一。   自那过后,张公子两人并不曾再怎么提起那日的事,只和建安城其他人般,在宝钗、薛蟠等人引荐下,结识了甄宝玉。   张公子原本不在酒楼中,如今却来了,宝钗深知张公子平日对这些学子的交流并不怎么感兴趣,宝钗只怕张公子今日这么一来,却是冲着他们来的。   张公子一来,又与贾宝玉见过,便瞧瞧宝钗,再瞧瞧黛玉。   这张公子满脸是笑,却不说话,旁人都要觉得他莫名其妙了,他忽说起自家怎么在过年时候也曾派人前往京城,见识到这京城如何繁华的事。   旁人知道贾宝玉来自那个已经没落的贾家,总不敢再怎么与贾宝玉说起贾家如何,张公子偏要说他家的家人怎么到了京城后,看到宁荣二府如今已经变得如何萧条冷清。   贾宝玉想起家中往事,不禁黯然神伤,连甄宝玉等人都要对这张公子怒目而视,怪他怎么偏说这些无人爱听的话。   偏这张公子还不在意,又再说:“我那家人除了看过这鼎盛一时的宁荣二府,如今都已变成什么模样外,又打听到了某些消息。原来这贾家,宁国府如何也不必多说了,我只说这荣国府,他们家当日极为好客,竟然曾招待了许多亲戚家的客人。”   张公子说到这里,在场众人还哪有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的?   薛家也罢了,薛家人多,宝钗在外行走,说是薛家公子,若说她是薛家旁支的孩子,来建安城投奔薛蟠这兄长,也说得过去。   林家支庶不盛,如今只林海这一支最为出色,林海身居高位。林家其他支脉和林海这一支的关系,早已出了五服,说是同族,实则早已没有什么关系。   贾宝玉倏然变色,就要起身。   张公子却已抢先一步站起,展开扇子轻轻摇动。   他扇子的扇面上写着诗,那分明是贾家的姑娘们曾做过的诗,虽说只是姑娘们的游戏之作,但也别具风格。   宝玉还是荣国府的公子时,就曾将这些诗文带到外头,引得许多人抄诵。   因探春等人知道了宝玉做过这等事,都不许宝玉再将这些闺阁笔墨往外传了,宝玉方不敢再和旁人提起。   偏如今张公子也抄了一些,写在扇面上。   张公子笑道:“我原本听了我家人说的话,还觉得不怎么相信,今日见你们竟都是这般反应,我就知道,他说的定是真的了。若非亲眼所见,我当真不信世间竟还有这般人!果真难得,难得!只是天下没有永久的秘密,你们又能瞒到什么时候?我今日还有约,先走一步,再会!”   他这一走,倒让贾宝玉等人都糊涂了,不知他究竟有何目的。   因此处人多,张公子先前说的那些事,就已让其他人起了好奇之心。   贾宝玉一来,其他人早已对他们有了兴趣。如今再知道这等事,明着不敢多问,私下不知还要怎么讨论了。   贾宝玉叹道:“若非我也跟来了,怕他也没这么容易知道。说来还是我的错。”   黛玉忙道:“张公子刚才可说了,是他的家人去了京城,他才从家人口中知道这些。他们既去过京城,又怎可能不知道我家情况如何?这姓薛,又是皇商的人家,也许还有一些,但姓林的人家,又怎么任职,数来数去,也就我们家了。他能查出这些,管你到不到这里,他都是知道的。无非是他什么时候才找过来,要和我们说这些罢了。”   要往京中送礼的人家,都是年前就要进京的。   大多负责送礼的人还要留在京中等候消息,并非将东西送了就要回来,但他们也断然不会这两日才回到建安城。   张家能探听到这一消息,再猜到素日出入林家、以男子身份活动的黛玉和宝钗可能是女儿身,自然也有其他人家能发现。   宝玉也明白这道理,只是听得这些事,心中始终难受,只觉还是自己连累了黛玉和宝钗。   甄宝玉含笑劝道:“贾兄弟,你也不必为此苦恼。宝林她俩早已有了决定,张公子今日过来说的这些话,影响不了什么。”   湘云也跟着笑道:“正是。贾二哥,薛二哥和林哥哥他们肯定早有应对之策,你怕什么?”   宝玉再看黛玉和宝钗,果真都那般从容不迫。   他长叹一声,道:“我只叹我如今仍旧只能凭他人之力度日,却不知我是谁,我又该在何处?若再无我身边这些人,我又将如何为我?”   甄宝玉笑道:“你这是读书读得多了,又总还有人陪着你,你才在这胡思乱想的。我与你说,我做了一段时间乞儿,那段时日里,我才是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那会儿,我每日里浑浑噩噩,纵知道你的玉在我手中,我很该去京城找到你,将这玉还给你,我却还是不知道这路该怎么做,以至于无意中走到了建安城。   “如今我倒知道了,我有绣坊的事可忙,便是如今来这酒楼闲逛,也看着你们的衣饰,想着什么样的纹路才不犯忌讳,又当真好看。   “我忙着这些,又瞧得绣坊里的那些姑娘因此能过得更好,也有那些家中并无女人可以帮忙做衣服、做扇套等的客人来我们这买东西,也因见我们的东西精美而欢喜,我又怎可能不知道我如何为我?   “贾兄弟,你比我更好,你如今还有家人在,你既然知道你与你的家人如何,又何必只想世俗的这些东西?你若果真想时,也并非完全无用。   “待哪日,我再悄悄与你说来,此处却有些不合时宜。”   湘云忙问:“你要和他说什么?怎就不能在这说了?”   甄宝玉便朝她呶嘴,要她看黛玉和宝钗。   湘云忙看去,就见两人紧挨在一起,也没说话,只是飘着眼神儿。   就那么一眨眼,一抿唇的事,两人竟然还能交流得有来有回,当真让别人都插不进去。   湘云还不会意,贾宝玉已先明白过来,与甄宝玉点头。   湘云咕哝一声,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因他们这次外出,主要还是想着找甄宝玉,好让甄宝玉和贾宝玉见上一面,好好说话,若能再听些学子们的辩论,启发贾宝玉如何写文章,那更是意外之喜。   如今学子们已因听了许多事,无心于此,只怕他们勉强留在这里,也没有多少用处,倒不如早早离去。   王熙凤还带着人在家里收拾东西,如今怕是要忙着的。   宝钗想到王熙凤也说没有合适衣服,才不好出门,便与贾宝玉等人商议,问是否要去绣坊走一趟。   他们绣坊也为别人做衣服,铺子里也留有一些成衣。这些成衣或是哪些人家做好了却不要的,又或是哪些地方做坏了,却还能改一改,只是和客人需要的不同的,不好给客人,故就该改好的充作成衣留在绣坊里。   他们如今去绣坊,正好绣坊中也有能清静说话的地方,又能再请人到王熙凤那边去,好为姑娘们都做些衣服。连湘云都该再做一些方便在外活动的衣饰了。   往日她们都是被娇养的姑娘,今后若还想出来做一番事业,这一身衣着打扮,也当与原本的深闺弱女不同。    第 116 章   到得绣坊, 甄宝玉引着贾宝玉闲逛。   早有姑娘看到两人几乎一模一样了,还有个先前一直低头忙着做针线的姑娘,忽然看到这幕, 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   果真看到是两个人了, 那姑娘还与身旁的人笑道:“我原以为我眯了眼,想不到是真的有两个宝玉呢。”   贾宝玉听得,一时间本性难移,便想上前与姑娘说话。   那姑娘却嗤地一笑道:“我如今还在上班呢, 还请公子莫要打扰我。”   贾宝玉怅然若失, 却也不敢再做什么。   甄宝玉笑道:“她们在这工作, 也有休息的时间。薛大哥之前就和我说过, 给她们规定工作的时间,再视情况给她们工作任务。   “她们只要能力达到了我们这的标准,就都有底薪,她们再多做了什么事, 就能再多赚一些提成。这底薪加提成的做法, 全是薛大哥和我说的。   “她们为了多赚一些,也就爱上班了。我有些时候还得催着她们早些回去, 莫要累坏自己。”   两个宝玉在这闲逛, 湘云已被一名妇人带去量身,以便多做衣服了。   宝钗本也想跟去, 免得湘云刚到了一个陌生地方,不熟悉,要心里难过。   湘云却笑道:“我知道这是你们的绣坊,我还怕什么?你们尽管说话去。我先前在酒楼里, 就看着你俩都在这眉来眼去呢!”   宝钗闹了个红脸,果真不理湘云了, 拉着黛玉就要去吃茶,只是还和妇人说,她和黛玉就去惯常来绣坊后歇息的房间,以便妇人等人再带着湘云过去。   黛玉也没留着谁侍候,亲自以小炉烹水煮茶。   宝钗笑道:“果真还是宝玉更了解宝玉,这宝玉说话,如今比你我说话都要管用。”   黛玉点头道:“正是。我先前还怕宝玉又想了那些出世的事,就怕他哪日一走了之,要让舅舅舅妈他们难过,若他走得早一些,还不知外祖母怎么难过,如今见甄宝玉能劝住他,我也放心了。”   正说话间,水已煮好了,黛玉便要将壶抬起。   宝钗捧着腮,隔着袅袅水雾看着黛玉。   “你方才也交代了绣娘,要早些将那身衣服做好,便是想着在书院落成之日穿吧?”   黛玉颔首。   “既然张公子都看出你我的女儿身,今后也不必再瞒了。女儿家的衣裙好看,却有一些衣裙并不如男子穿着的衣服方便。我不敢怎么大改衣饰,但借着那些男装,做出少许改动,让人能看出穿着的人是女儿,也并非难事。便是当真做得不好,今后也并非不可再改。”   宝钗素知黛玉心意,如今听黛玉言语,更知黛玉是铁了心要这般做了。   宝钗笑道:“那也好。咱俩身为女子,却要去办书院,还想着亲自去书院教书,已经是让那等男人不敢想象的事了。既从一开始,咱们要做的事就是惊世骇俗的,那还不如再尽情一些。”   湘云这会也过来了。   她刚到门边,只听得宝钗说“尽情”,忙上前央道:“还请两位姐姐快些告诉我,如今要说的却是何等尽情?我方才听李妈妈说,你俩也在这做了好些衣服,其中一套又和咱们平常见惯的那些女装都有不同,李妈妈又说得不甚清楚,我虽然和她说了,我也要做上这么一套衣服,却还不知是什么模样呢!”   黛玉笑道:“我和宝姐姐要做的衣服还差一些绣花,未曾绣好,如今绣娘们还在忙着,若要现在拿给你看,还要影响她们工作。我记得我先前留有画好的图纸,我就将那个拿给你看吧。”   湘云连忙答应了。   一时间,三人竟都忙着说这些事,连贾宝玉和甄宝玉什么时候来了都不知道。   贾宝玉盛情相邀,甄宝玉今日又确实没有要事,便也决定去贾宝玉家中走一走。   一行人正好一同回去。   王熙凤和平儿等人忙了大半天,家里又确实不是特别大,如今已将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甄宝玉跟着贾宝玉来了,王熙凤等人迎上来,也不生分,就说让甄宝玉也将她们当做自家姐妹。   探春等人出来,看到甄宝玉和贾宝玉近乎一模一样的容貌,也只当他是宝玉,大家都是兄妹,也无过多拘谨。   到了该要各自散去时候,众人还有些不舍。   黛玉今日回了林家。   宝钗和甄宝玉回到家中,见了母亲和兄长,少不得再将今日张公子说过的事说一遍,好让薛王氏和薛蟠都做好准备,免得将来城中其他人都议论闺阁千金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抛头露面时,薛王氏和薛蟠还毫不知情。   薛王氏心忧女儿,又不好阻拦女儿,唯有沉思不语。   薛蟠笑道:“妈和妹妹放心。我也早已打点好了,妹妹和林妹妹要做什么,我们的人也会帮忙说话,断然不会让她俩受太多委屈。”   薛王氏点头微笑。   宝钗也当真放了心。   她次日醒来,方梳洗罢,又在家翻了会儿书,想了一篇文章,以便拿去和黛玉讨论。   莺儿忽然就跑进来说:“姑娘,我刚听到外面有人说什么天有异象、地显奇花,当有昭君、文成那等的奇女子现世呢?   “且如今现世的奇女子,要比昭君、文成她们都好,不必远嫁,只守在我们这里,也为我们带来和平繁荣。奇女诞生,本为仙子下凡,当维持仙子贞洁。   “姑娘,你说那些人说的是不是你和林姑娘?莫非这就是咱们大爷说的早有准备?大爷他怎就想到这些了呢?   “我只听了一会,就想若真有这等奇女子现世,当是众生的大喜事呢!”   宝钗却被莺儿这些话唬了一跳,连忙起身。   “你果真听到外头有人这般说?你也觉得这说的是我和林妹妹?”   莺儿笑道:“这是当然。若不是姑娘和林姑娘,天下还哪有这等奇女子?便是有,也当不及你们。”   宝钗却跌足叹道:“传言忽然传出,只怕不知要惹来什么猜疑呢。若这真是哥哥做的,也不知哥哥有没有和林伯父说过?免得给林伯父带来麻烦。若不是哥哥说的,那更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闹事。我却要请哥哥回来,好生问问这是不是他传的消息!”   莺儿见宝钗这般严肃,也被唬了一跳,不敢再笑,就要出去命人寻薛蟠。   宝钗见莺儿出去了,也急得在房间再转了两圈。   她方想着也该去见黛玉,好和黛玉商量,就见莺儿又回来了。   “姑娘,林姑娘来了!”   黛玉果然跟在莺儿身后,摇摇地进了屋。   “哟,我这来的是巧呢还是不巧?”   宝钗恼得瞪她,便拉她坐下问:“你如今还好在这笑呢?莺儿方才和我说了,如今外面都有什么传言,你可已经听过?”   黛玉瞧了眼站在旁边,满脸是笑的莺儿。   她笑道:“怎么没听过?正是听了,还知道是谁传的消息,我才特意来寻你呢。”   宝钗见她如此,也安了心,又总不听得她的下文,连忙推她笑道:“你却在这卖关子。还不快快招来?”   “咱们先前曾与一人说好再见,却至今未曾再见。你道是谁?”   宝钗恍然,含笑问:“你说的这人可是妙玉?她竟也到了这里不成?我只听得她说已经离了蟠香寺,不知云游到了哪里,她如今竟还来了这里?”   黛玉笑道:“正是呢!   “咱们城外有做玄音寺,她如今就住在那里。如今城中传的这些消息,有些是从玄音寺里传来,有些却是从外地传来的。   “咱们这里近来大兴海运,也多了许多外地商人来这里做生意。   “这些商人起初还不知道妙玉先前云游各地时,见了那些人,又和那些人说的地方就是建安,说的下凡仙子会在近期出现呢。   “妙玉她竟然早早就有了计划,还偏拿仙子来说事,倒说得我都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辜负她如此筹谋。”   宝钗觑着她。   黛玉便伏在宝钗怀中,再笑道:“好姐姐又在笑话我。我却真怕自己做得还不够呢。”   宝钗搂着她,方点头赞道:“常思己过,也是好的。想你当初也有不肯让人的地方,如今若还能再谨慎一些,便也少了因轻狂误事的可能。”   黛玉便只悄悄笑着。   莺儿忙问:“姑娘,我可还要去遣人请大爷回来呢?”   宝钗因笑道:“都知道是谁说那些话了,还请什么?等我和林妹妹见过了妙玉再想别的也不迟。”   妙玉精通先天神数,又能在云游天下时,就先找上许多会在这时来到建安的人,也让他们知道这仙子下凡的事,这事就该有几分准了。   宝钗心内越发感激。   有妙玉这么一插手,旁人再看他们学院,纵还有些人要说她和黛玉如何不守女德,不肯留在后院,也算为她俩所做的一切,寻了一个理由。   仙子下凡,又岂是常人能比的?   若误了仙子贞洁,让仙子降世本该带给世   人的和平富饶都成了虚幻,又有几人敢试?   纵然她和黛玉身上再多了这丝神秘,会越发让一些人要对她们敬而远之,不敢真正亲近,也算给了她俩更光明正大的不嫁人、长相厮守的理由。   既是世人不肯,又如何能怪她俩相依?    第 117 章   宝钗和黛玉特意一大早就往玄音寺去, 要见妙玉。   早有小尼姑守在寺前,要将两人迎进去。   三人再会,闲话一会, 宝钗问起妙玉缘何想到会以“仙子下凡”为由, 帮她和黛玉。   妙玉便冷笑道:“我随先师学了这些年,一身先天神数的本事比她还好些。我既是为那些人卜算过了,才再赠他们一番话,好让他们也能借仙子下凡的势, 我难不成还专为了你俩打诳语?”   这话说得宝钗和黛玉都是心内称奇。   妙玉又起身, 走到院中, 指着寺内已经开放的一些春花说:“我来这里的时间却是不长, 也不知这寺里的花究竟应该何时开放,只是如今仍是春寒季节,这寺庙还建在山上,寺中的这些话怎么可能这么早就都开了?若这也不是异象, 你们却还要什么异象?”   宝钗亦想起近来常听得有人说, 今年的花开得格外早,还不见那些花凋谢, 早早怒放的花, 过了数日,仍旧开得极好。开花时间早了, 花期也长了,果真异事。   妙玉再回头对她俩说:“你俩这些年来,难不成还真不曾经历某些异事?既已经历这些异事,又缘何不信?   “我师父曾说, 各人命数不同,那命本该是诞生之前就已被确定的, 但也有些时候,若这人牵涉太广,他既定的命也可能因某些事改变。   “我们这干人,原本也有另一命数,只是若干年前,这命就已被改了。   “如今我们要做的事,都与过去有了不同。这事到底成不成,还未可知。但到底也算有那么一些机会,能去试一试。   “我已先做了许多事,今后若再做什么,我也不再以如今这身份做了。若还有谁记着我事擅长先天神数,要请我推算的,我若乐意了,我也能帮忙,只是却将以寻常人家姑娘的身份帮忙了。”   宝钗听妙玉前面那番话,还正想着自己和黛玉相见后,曾经历的若干事,忽又听得妙玉说要换一个身份。   她忙瞧黛玉,就听黛玉问:“我也记得你曾与我们说过,我们都是闺阁女儿。想必你早已想好何时舍了这身份,恢复你的本色吧?你准备从这寺中离开,可已想好将要到哪去?若不嫌弃的,不如也和我们住一起呢。大家离得近了,也都有个照应。”   “我自是想好了。你便不说,我也要和甄宝玉一起叨扰你们。”   妙玉这般回答,却让黛玉和宝钗都怔了一下。   妙玉淡淡道:“我当初若非身体总不好,我父母要我亲自到寺里修行,我该和甄宝玉定下婚事的。如今我已没了别的家人,他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再怎么说,我和他也该有些我出家前的情分。我如今要还俗,当然该找上他。”   宝钗总算明了,为何妙玉当日对宝玉和别人不同,原来是因甄宝玉爱屋及乌。   妙玉近来也忙,一大早招呼了宝林两人,就又有些人登门,要求她为自己测算。   妙玉往日性情怪诞,旁人求她,她还未必愿意答应,今日却见这些人来了,竟谁都肯见了,既为他们卜算赠言,又与他们说自己不日就要还俗。   宝林两人见她忙碌,不便再留在寺中打扰,也就早早告辞离去。   这日,已到了书院落成之日。   湘云和王熙凤、探春等人也都在建安城多住了一些时日。   她们新做的衣服也已做好,还早早送到了她们家中。   书院建成,也需挑一个良辰。   如今又已到了白日渐长的时候,天亮的时间又早了一些,让黛玉和宝钗还能在吉时到来之前,先去找王熙凤等人。   王熙凤早已和他们说过,也想着去书院看看,探春和湘云更是必定要去的。   只是迎春、惜春、尤二姐三人还不大拿得定主意。   宝钗方和黛玉进门,就听王熙凤与尤二姐笑道:“家里又不是没有人帮忙带着孩子,你何必这般放不下?这书院建成,也是个难得的热闹,一旦错过了,就该不再有了。咱们薛妹妹和林妹妹一起弄的书院,又有什么书院能比?只怕将来其他的书院都要没了生源,就想着来这儿念书呢。”   尤二姐犹自拿不定主意,只瞧着迎春。   迎春也不好说什么,就要往门边看去,这一看,就看到黛玉和宝钗进来。   宝钗早已与黛玉换了新做的衣服,这身衣服较其他闺阁千金习惯的女装更方便活动,让两人又添了些飒爽英姿。   探春和湘云、王熙凤都换过类似衣服,只因王熙凤是妇人,衣着打扮才与姑娘家略有不同。   如今众人齐聚,迎春   心内生出些复杂滋味,也不知当如何是好。   她只见宝钗和黛玉都满脸含笑,王熙凤也迎了上前,拉着两个妹妹的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薛蟠带着两个宝玉,早已去了书院那边帮忙,好将一切都安排妥帖,免得宝钗和黛玉接了这些姐妹过去时出事。 分卷阅读241   迎春正想着,也想得心乱,却听得身旁一声响,原是惜春站了起来。   “宝姐姐,林姐姐,我也想跟去看看。再过一些时候,我送你们一幅画儿,就画今天的事,好不好?”   她如此说了,宝钗等人岂有不愿意的?   湘云更闹着要惜春将她画在画上时,怎么也得画得再好看些,万万不可站在人群中,却要认不出了。   迎春见状,也不再迟疑,跟着起来笑道:“既然大家都去,我也去凑个热闹好了。”   她也怕自己这般抛头露面,会影响将来婚事。   但贾赦和邢夫人都不甚将她的婚事放在心中,她经历过孙绍祖的事后,更知若只由父亲为自己做主,她将来多半嫁不得好人家,要被糟践了去。   再则,她和探春等人都是姐妹,事同一家姑娘,探春等人做的事,也会对她有些影响。   横竖都是都是如此了,倒不如由她也跟着姐妹们闹上一场,方不悟自己也到人间一趟。纵然到了书院,她也只站在旁边看着,说不上什么话,也强胜看都未曾看过。   尤二姐素知迎春温柔腼腆,性情与别个姐妹不同,如今见迎春竟已生出这等心思,她心内越发焦急,又忙瞧着平儿。   平儿忙笑道:“奶奶,既然二姐想在家带着孩子,咱也不要勉强她了,还是我带着巧姐儿,跟着你去就好。”   尤二姐听得如此,方安心了些,但却又添了些许遗憾。   王熙凤斜睨一眼平儿,方笑道:“二姐若真不肯,我又怎好为难她?巧姐儿却怎么都要跟去的。咱们家的姑娘,日后若还只知道藏在闺阁中,指不定将来要怎么被欺负呢!”   迎春和惜春先前都未曾打定主意,故穿着的也只是寻常衣服,而不是她们先前为了出外活动方便而特意做的一身衣服。   如今她俩都说要跟着过去了,忙要去换衣服。   宝钗等人便说着话等她俩。   湘云这两日也曾和宝玉说起建安城中书店售卖的文集。   大多时候,这些文集都不会流传太广。各地的书店印刷,再去售卖,便是有哪些学子出远门,还将这些文集带在身边,也不会传得太远。   宝玉当初在京,总不肯怎么在科举文章上用功,自是不曾留意这些,还是贾政要他如何,他才不得不去读上一些。   然而宝玉怕的也只是贾政,此外再遇到别的人,都不甚在意了。   时至今日,宝玉深知自家家道中落,他要护着家里这些姑娘,都已艰难得很,他堂堂男儿,反而要考姑娘们相救,平白又让这些人更辛劳一些,宝玉方肯往这些方面,也多方一些心思。   湘云听说宝钗和黛玉都有心看了别人的文章,再自己编纂一些,她就从薛家取来这些文集,和宝玉一起看了,又曾和探春一起讨论。   男人们要写的那些文章说的是如何治国,湘云等姑娘要说这些,则大多成了如何理家,又或将他们这些商铺管好,却是万万无法再想为官之道。   这却是当今官场制度的限制,就只有男人可为官做宰,而无女子能入朝堂。后宫有些女官,但也只可在后宫活动,万万不得再出后宫,到得外界。   湘云和探春感慨过了,又曾仔细讨论过那些文章,两人此时情难自禁,也就趁机问起了宝钗和黛玉。   湘云借来的文集中虽有些宝林两人的批语,但宝林两人所写批语,皆为自己看得明白,或是对方看得明白,不曾想过旁人借取后能看出什么,故湘云和探春看过后,仍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还要细问。   王熙凤前些时候还有空读书识字,后来贾家被抄家,她忙着打理家中大小事务,能抽空再多认些账本上的字,能自己写些单子,不必再时刻找探春等人帮忙,已是极为难得,自然不可能再去读什么四书五经,还要弄懂那些学子从经中某一句话就延伸出的大篇文章。   王熙凤便嗑着瓜子听着她们说话,纵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内容,只听到那些有趣部分,也都了事了,并不再作他想。   一时间,迎春和惜春都换了衣服出来,一干人就往书院去。    第 118 章   平儿带着巧儿, 跟王熙凤去了。   贾葵年纪还小,又被时气所感,身体不大舒服, 总爱睡觉, 王熙凤早和尤二姐说过,不让贾葵跟去,免得人多,再染了病气, 也莫要因到了屋外而被寒风吹得染病, 尤二姐也早已答应。   尤二姐如今便在家, 抱着贾葵, 哄着贾葵睡觉。   贾葵好不容易睡得沉了,尤二姐抱得手酸,便要丫头将贾葵抱回房里歇息。   正好麝月过来,与她笑道:“二奶奶真不去书院呢?我侍候着我们那小爷, 都好几次听他和云姑娘说起这桩热闹, 他和云姑娘都不知道盼成什么样子,如今好不容易才盼到。”   尤二姐忙让她坐, 再往旁边瞧瞧, 见得再无旁人,方与麝月叹道:   “我知你也是个体贴人, 如今不避着你,也好将我心事说出。   “我原想着我们这些女儿家,若到外面抛头露脸,怕是不好。我老娘如今也不在人世了, 只是她当初还在时,我和妹妹和她一起过活, 既看着她以何为生,又曾亲自倚仗那些男人,过了好些快活日子。   “到底是后来,我也嫁入贾家,妹妹就因过去的事,险些误了自己和郎君的姻缘,我姐妹俩方知自己过去如何荒唐,又可能因这些荒唐,如何误了终生。你却说要我如何敢再去做那些犯忌讳的事呢?   “我们如今住在这里,这家里又除了宝玉是个男人,葵儿这孩子还年龄太小。一旦惹了事,哪怕亲戚家就在旁边,我也怕再生出什么事来。我变相,我们总该守在屋中,莫要再去招惹人的好。”   麝月叹道:“二奶奶到底和二奶奶的妹妹不同。若是她在,该要劝着二奶奶也出去玩一玩、逛一逛呢。我因确实不喜这些热闹,且近来也就我侍候着我们小爷,如今她们这些当主子的都不在,我也好歇上一天半晌的,我方不愿意出门。二奶奶却是想着那些,倒忘了你如此退让,别人也不肯真让你呢。”   尤二姐怔然变色。   想当初,便是贾珍和贾蓉父子上门,她和尤三姐那时还年幼,只因有些姿色了,就在这父子面前吃了好些亏,这父子俩见她姐妹两个容忍退让,想的新奇玩意坏块更多一些。   还是后来,尤三姐渐渐懂事,也知道恼了,反过来戏弄贾珍父子,方让这父子两人不敢再对三阶如何。但她仍不敢说些重话,只想身为女子,理当温柔和顺,贾珍父子在尤三姐那占不得便宜,就都想着对她如何如何。   贾琏娶她进门,哪怕上面还有王熙凤这正房,她和王熙凤间也有些时候关系不大好,她也因贾家这等人家规矩森严吃了好些亏,但到底比当初好了许多。   麝月今日这番话,着实说到她心坎中。   尤二姐再看屋门,想着王熙凤等人都该已经出去了好些时候,她本已兴起的少许出门心思,也就都这般被压了下去,只怕自己如今再往书院去,路上只得自己这么个年轻妇人,还更容易惹出麻烦。   麝月瞧出她心事,忙含笑再安抚道:“二奶奶也不必急于一时,将来还多得是机会呢。葵哥儿近来也需人好生照顾,便是丫头婆子尽心,也总不如自己亲娘在身边。二奶奶便当今日是在家陪着哥儿。”   尤二姐方再笑起来。   且说书院中,如今果真聚集了许多学子。   众人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这文采如何,也并非完全不可比拼。   书院建成之前,就曾以书院的名义,给许多学子下了请帖,邀他们今日来观礼,也邀他们今日来吟诗作对,再说一些策论,也好彰显书院实力。   黛玉和宝钗两人算得上书院的主人,但书院也额外请了些耆老名宿来教书。   这些耆老有些已经在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但因有林海出面,他们方肯来书院任教。   此中详情,宝钗也不甚清楚,只是听黛玉提起,林海为请这些人出山,写了许多长信,那些信加起来都能比书厚了。林海还想过若这些耆老仍旧不肯来书院帮忙,便怎么也要从繁忙公务中抽出时间,好亲自登门拜访。   宝钗和黛玉始终都还年轻,两人能与那些年轻学子比拼文采,却怕遇到一些已经上了年纪的人,还要和她两个年轻姑娘比一比,故意打压她们,故也需有这些耆老名宿坐镇,好保证建安城中原有的那些老儒也不能小瞧这书院。   如今书院建成,一位耆老亲自做成贺文,已让建安城其他的老儒都不敢生出别的心思了。他们若真要和这书院明着斗下去,想必只会让他们丢脸。   林海特意请来的这些耆老,有了年纪,学问却比年轻时更好,还门生满天下,着实不是建安城中的普通老儒能比的。   若说建安城那些真正知名的老先生,也该和这些耆老相识,大家关系差不到哪去,如今也不会因此闹事。   坐镇书院的耆老写了文章,便再有人献上贺礼。   妙玉今日也来了,亲自与宝林两人庆贺,更让其他人确信,那传闻中下凡的仙子便是黛玉和宝钗。   也有一些年轻学子不服气,总想着黛玉和宝钗都是弱质女流,哪怕能学到什么,也不该比他们这些用功苦读的学子好,故都想着怎么借着诗文比拼,好让两人认输。   偏黛玉才思敏捷,宝钗博闻强记,那些学子竟绞尽脑汁,都赢不了一点,越是上前比试,就越是垂头丧气。   他们输的次数多了,越发不想再去证明什么,而只想着该怎么借这个机会,与更多同学交流,也好为自己结交更多人脉。   王熙凤不擅文采,如今带着巧儿,也只能听别人讨论,偶尔逗弄女儿,好教女儿知道,日后也该如何用功读书,莫要如母亲般,都已嫁做人妇,才来懊恼当初没机会读书。   湘云素来好诗,如今也忙着和旁人联诗,就要比谁联得更多,答得更快。   甄宝玉陪着妙玉,两人幼年相识,后来却分别多年,如今再见面,两人也有许多话要说。   贾宝玉近来和甄宝玉来往极多,今日见甄宝玉没空,他倒忙了几分,一会儿害怕湘云吃亏,一会又担心迎春和惜春都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如今在这里待着可能乏味。   建安城中倒是热闹。   但又有些消息传回帝都。   林海当初婉转拒绝了忠顺亲王的提亲,让忠顺亲王来不及和林海说让黛玉嫁过来,就没有了再说的机会。   忠顺亲王早已怀恨在心。   贾家出事时,忠顺亲王对贾家落井下石了,但也难以真正化去他的心头之恨。   可巧去年年底,建安城有些官宦人家的家人来京城,给京中的达官贵人们拜年,就有人找到了忠顺亲王这边,也曾和忠顺亲王说过林家、薛家的事。   忠顺亲王深知林海这几年都只守着女儿,再有就只认了薛蟠这么一个学生,从未曾再多往家中放两个年龄和自己女儿相当的年轻公子。   忠顺亲王那时停了这些消息,就已格外留心。   如今又过了一些时日,建安城中再传来新的消息,说的就是林海的女儿林黛玉和薛家姑娘薛宝钗怎么大胆,竟然以女子之身创办书院,而建安城中甚至还出了两人是仙子下凡的传音。   林海近来大兴海运,也让许多沿海地区的官员多了许多必须要做的事,不得不多花钱迎战海上倭寇。   再则,建安城那边的海运兴盛了,还有许多商人都直接去了建安城那边经商。沿海的很多地区也就因此变得比之前萧条。林海做得越好,就显得那些人做得越差。   偏偏有些亲近忠顺亲王的人也在那些地方做事。   那些人吃亏,忠顺亲王能得到的上贡也少了许多。   建安城的消息堪堪传到忠顺亲王耳中,他就忙着写了折子,要秘密呈给皇帝。   他乃皇亲,出入皇宫也方便,如今送消息也容易。   偏折子低了上去,皇帝简单看过后,也没说什么,就打发忠顺亲王回去。   忠顺亲王回到府中,再等了两日,还未曾听得皇帝有什么动静。   这回,忠顺亲王有些坐不住了,猜不透皇帝是真的对林海宠信至此,还是皇帝听到建安城那边的消息后,也不觉得是林海为了自己女儿,故意在那做了什么。   偏林海当日在京为官,不曾和其他官员来往过密,但也不曾和谁结怨。旁人又知林海如今受宠,忠顺亲王等了一回,也只等到一两个古板的御史说林海不该纵容女儿抛头露面,也不曾等到有谁再多说什么。   皇帝也没动静,分明还要相信林海,就更显得忠顺亲王现在所做的事都格外无用,竟是无论如何都改不了帝皇对林海的宠信。   而这时,南方又传来了新消息,原来是南方又起了战乱,而且这次的战乱还和过去有些不同。   前两年,各地都有不少天灾,导致百姓收成极差,为了生计不得不作乱。   今年开春之后,各地还算风调雨顺。南方雨热条件好,论理,这段时间也可能种出一些庄稼,又或能从河海等地方得到食物,不至于再为了吃饭而不得不兴起战事了。   但如今,南面小国却因国内惨遭入侵,国内百姓逃荒,不得不再逃了过来,又闹出一些事来。   南方官员上折子,就要请皇帝裁断,此时该如何处理。   这些小国和天朝上国的关系是好是坏,好的时候,这些小国全都是天朝上国的附庸,还要朝贡的。坏的时候,则不服管教,还想从□□这边分得一片土地。   如今南方小国遭到入侵,想的就是像天朝上国求助,好让上国帮他们将那些来自海外的敌人赶走。   南方官吏连同镇守南方的大小史候能平定逃入上国的难民带来的麻烦,却不可代圣上做主,要不要出兵援助。    第 119 章   建安城离南方更近。   南方再度出现战乱危机。   尤二姐得知这一消息, 又添了   几分担忧,每日里越发盼着能多些从南方来的消息,好让她知道尤三姐一家近来如何。   当日柳湘莲为了战功, 要去从军, 尤二姐担心柳湘莲,还只想着担心妹夫若出了事,留下妹妹一人,无依无靠。   但尤三姐还在身边, 尤三姐还活着, 妹夫出事, 尤二姐也知道自己能安慰三姐, 将来若再遇到合适人家,未尝不能让三姐终身有靠,故她终究未曾怎么将这事放在心上。   时至今日,尤三姐也在南方, 正和柳湘莲在一起, 若柳湘莲出事,只怕以三姐的刚烈性子, 三姐也可能做出什么, 尤二姐便格外担忧。   幸得贾葵在身边,贾葵又年岁渐长, 越发缠着大人,要问这问那的。   如今的贾家也不能像贾宝玉等人小时候那样,身边围着好几个乳母嬷嬷,还有好多丫头侍候, 王熙凤这嫡母又忙碌,如今已想着该怎么在建安城大展拳脚, 经营商铺了,贾葵就多有赖尤二姐照顾。   尤二姐被小儿缠住,也没了那么多心思想别的,而要陪着孩子,再带着孩子,找到迎春和惜春,请两人帮忙教孩子学一些启蒙的书,等孩子大一些后,再让孩子到外面书院上学。   迎春自那日从书院回来后,也不曾再怎么想出门的事,就留在家中,做一些针线活,偶尔兴起了,也和惜春一起说些新鲜花样,两人一起画出图来,送去绣坊,又让绣坊那些人能依着她俩的这些花样,再绣些新奇东西。   尤二姐带着贾葵来找迎春,迎春也乐得找来启蒙童书,逐字教贾葵读,手把手地带着贾葵学写。   贾葵还是年纪小,抓不住毛笔,还可能让墨水乱溅,迎春就只抓了他的手指,好教他认些笔画。   这日,尤二姐还在迎春房中,看着迎春教贾葵念书。迎春念一句,贾葵就跟一句。   平儿忽然就走过来了,与两人笑道:“今日可有一件大喜事!琴姑娘和她哥哥也到建安了,如今正在薛家那边呢。薛家奶奶打发人过来说,他们家今日设宴,要请我们过去赴宴,也好大家乐一乐呢。”   薛宝琴也曾在贾家住了一些时日,只是后来贾家出事,薛宝琴被薛蝌接走。贾家一干人寄身铁槛寺时,薛宝琴兄妹也常来帮忙,为他们上下打点。   如今听得薛宝琴来了,迎春忙笑道:“这可真要过去了。琴儿不是和梅家定了亲?她先前也为完婚才去的京城,如今怎就来这里呢?还是说梅家的人也来了?”   梅翰林乃是京官,如今也还留在京中。   但梅翰林的儿子还年轻,未尝没有到外地游历的想法。   平儿笑道:“这我也不大清楚了。薛奶奶命人来送信,也不曾说这些,也许要我们都过去了,才好知道呢。奶奶今日和甄兄弟一起出了门,想必也有人去找他俩。咱们先去薛家吧。”   迎春等人忙换了衣服,都往薛家去了。   两家离得近,她们到了薛家,薛王氏还正搂着宝琴说些别后的话。   薛王氏垂泪,宝琴却正逗着薛王氏欢喜。   迎春等人来了,薛王氏方止了泪,又请迎春等人坐。   平儿见宝琴未曾梳妇人发髻,衣服妆容一如当姑娘的时候,就知宝琴和梅家的婚事出了某些变故,才令薛王氏要搂着侄女伤心。   这会薛王氏和宝琴都不再提这事,她也不好多问,只好也说着一些不甚重要的事。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就见王熙凤和甄宝玉、妙玉来了。   妙玉素来不爱与外人过多来往,她从玄音寺回来后,大多时候都是闭门不出。   她也单独置办了一小院子,和薛家离得不远。但她平日里也难得亲自来薛家,偶尔遇到什么事了,也想着去找宝钗或是黛玉说一些文章上的事,又或要说一些文集,她也极少亲自出门,而多是打发小丫头过来。   今日却是连她也来了薛家,就与姐妹们再见。   迎春和惜春等都只是那日书院建成时,和妙玉见了一面,又在人群中略说了会儿话,此外,几人也无暇再见。   又不多时,黛玉和宝钗也回来了,再与她们畅叙别后之情。   宝琴也终于说起自己和梅家的婚事。   原来贾家刚出事时,梅翰林就怕惹事,有心远着点宝琴了。   但宝琴只是贾家认的干女儿,宝琴真正的关系还在薛家这边,梅翰林又想到薛家和林家要好,担心若真的舍了宝琴,也就导致和林家这边的关系恶化,梅翰林方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然而前些时候,朝中竟然有人要弹劾林海。这弹劾的人不多,也足以让本就对和薛家婚事心存顾虑的梅翰林等人起了别的心思。   梅家到底还顾忌名声,不敢真正去找到薛蝌,说取消两家婚约的事。   但薛蝌和梅翰林家的公子有些往来,平日里看梅翰林一家对自己等人的态度,就猜出梅家想要悔婚。   薛蝌也想到自家妹子来了京城这些时日,婚事竟然一直未曾定下,也觉得再拖下去,反而可能误了妹子的婚事。   且薛宝琴还在家中当姑娘时,还能跟着哥哥四处走动,可以见识许多地方。   一旦嫁入梅翰林假,以梅家一贯的习惯,就要让宝琴安分地呆在家中,一如宝琴在贾家时见过的一些夫人小姐。宝琴还在贾家,尚有贾母怜惜,并不让怎么拘束着她。   一旦嫁了人,梅家不比别家,薛蝌这当兄长的,也不可能再为了妹妹的婚事,却要如何去梅家为妹妹撑腰。倒不如趁着如今,梅家也对婚事无意,正好让两人退婚。   薛蝌在京中有些生意,但也不多,完全可以交给下人打理,他再带着妹子到别的地方。   薛蟠先前处理建安城中的生意,就曾要用到京中的某些东西,又请了薛蝌帮忙。   薛蝌又听说了如今建安城大兴海运,多了不少商人要来寻找商机,他索性带着妹妹,也往建安城来了。   薛王氏早在迎春等人来之前,就简单地听薛宝琴说过退婚的事,也怕宝琴是受了自家姑娘影响。   如今薛宝琴为让黛玉等人也知道她在京中的经历,再一次说了这些事,薛王氏再次红了眼圈。   迎春听得薛宝琴说,薛蝌当日也担心妹妹嫁入梅家,要不得夫家疼爱,受尽委屈,但嫁人后,女子的事就变成了夫家的事,娘家的人再也不好干涉。   迎春又想到自己和孙绍祖差了一点的婚事,越发觉得侥幸,一旦当日婚事还是成了,就该轮到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黛玉等人都曾说过她软弱,她心内也清楚,明白若夫家真有些不好,她嫁过去之后,恐怕一个正室嫡妻,却要过得不如继室姨娘。   宝钗则听了宝琴所说,拉着宝琴的手,还要细问宝琴将来打算。   薛蝌要在建安城经商,自有王熙凤、甄宝玉等人帮忙。   宝琴以往也去过那么多地方,若如今也想和薛蝌一起做生意,也未尝不能以女儿身做出一番事业。   宝琴因笑道:“我来建安之前,就和哥哥说过,我们都听说这建安如今多了多少从国外来的人。我也想再去看看国外风光。   “大哥哥先前不也想过,怎么找一些人远航海外,也好多找找国外有什么新鲜东西,好带回来,也让咱们国家发展起来?   “还有,大哥哥先前听哥哥说起一些国外的事,还让哥哥帮忙将看到的新奇东西画出来,哥哥也找了我帮忙。   “我就想,我不妨也跟着哥哥到国外去。大哥哥一直都有心科举,若我们家中当真无人为官,只怕空有万贯家业,也是守不住的。大哥哥怎么也不能为了这些生意上的事,却将功名放下。   “那不如就让我和哥哥来帮忙。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有什么事,相互扶持,总比和旁人更密切一些。”   家族变大了,自然有人为了利益你争我抢,以至偌大的家族先从内部乱起来。   但同样是世家大族,彼此间的关系格外密切,便单人的力量弱了一些,整个家族团结起来,也能让外人不敢对他们如何。   薛王氏欣喜宝琴和薛蝌都能有如此的家人扶持之心,又害怕他们出海会遇到危险。   她忙道:“你和你哥哥当真都想好了?就要到海外去?我最近才听闻,南方那边又起了战事,这次却是那些来做生意的外国人,为了占地方,竟然入侵了好几个国家,逼得那些国家的人都不得不往咱们这里跑了。你们若要出海,只怕要遇上危险。”   宝琴笑道:“大哥哥以前在京中就说过这些事,但只是说咱们平日所见的,都是离得近的这些国家,不知道隔了大洋的那些国家究竟过得如何。   “只怕咱们国家再大,若不肯看到更远,也将坐井观天,而不知天有多大。如今这些外国人来了,逼得周围小国狼狈不堪,咱们虽然还能压制他们,但谁知道将来如何?还是要主动出去看看世界如何。   “大哥哥不方便做的事,我和哥哥代他去做。若贪生怕死,却不敢走出门去,谁知道将来还将付出多大代价?姐姐和林姐姐来了建安,都已做出如此事业,我万万不可躲在深闺,什么都不敢做。”   薛王氏再叹。   “我的儿,你要做事,随你两个姐姐一起,也并非不行。她俩如今在书院弄了个女学,男学和女学虽然各自隔开,但也隔得不远,彼此还有交流机会,不知吸引了多少人。她们那边女学也缺好老师,你怎就不去?”   宝琴再笑道:“人各有志呢!我却偏爱四海云游。”   宝钗亦笑道:“妈,妹妹既有主张,咱们再劝,怕也是劝不住的,不如好好支持妹妹呢。倘若真知道国外又出了什么厉害东西,早日带回来,那可是天大功劳。”   薛王氏情知拗不过,也不再多言,只心中再留意起了林海被弹劾的事,寻思何时再留下宝琴和黛玉,悄悄说话。    第120章   黛玉近来是常住在薛家的。   宝琴本就是薛家的姑娘, 她和薛蝌到了建安,也未曾找好房屋,理应住在薛家。   这夜, 薛王氏送王熙凤等人离去, 就悄悄拉着宝琴、黛玉、宝钗来到自己房中,要细问林海被弹劾的事。   薛王氏生怕这消息未及传到林海耳中,万一当真有消息传来,就可能让林海措手不及, 故如今要宝琴快将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好让黛玉知道, 再设法告知林海。   若非先前王熙凤等人也在, 薛王氏又知道王熙凤等人如今家中没有男人在,只有王熙凤带着姑娘们,她们自己为了博一个出路,已是忙碌得很, 不必再拿这些事来烦着她们, 便是当着她们的面说了,只怕她们也不知道能如何帮忙。   宝琴听得薛王氏细问, 忙将自己知道的一些事说出。   只是她和兄长薛蝌都无官位在身, 只因先前还有梅家这一亲家,才略微听得一些消息, 也能从梅家对他们的态度中,猜得林家近来可能如何。   宝琴说来平淡,薛王氏听得惊心。   宝钗也要悄悄去拧黛玉。   如今天气渐热,黛玉穿的衣服也单薄许多。   宝钗的手隔着衣服碰到黛玉, 便让黛玉触痒不禁,险些要笑出来, 偏薛王氏和宝琴都在,两人还都正说着要紧事,黛玉虽听父亲说过些朝中变故,知道这些事不需过多担忧,此时也怕让薛王氏等人担心,总不好过于嬉笑玩闹。   她忙要将宝钗的手打开,可巧宝琴和薛王氏都正看着她了,她的手还没打在宝钗手上,她来不及用力,便先垂了手臂,软软地搭在宝钗手臂上。   薛王氏又是笑又是叹:“我的儿!我和你琴妹妹还为你爹爹担心呢,你若知道什么,又能说出来的,好歹也和我们说一说。若不能说的,也不必为难。”   宝钗便推黛玉,嗔道:“你还不快说?这些事到底是能说的,还是不能说的?”   黛玉忙笑道:“也并非不能说,只是先前爹爹和我提起时,又说朝中变化不定,谁也不知将来如何,如今圣上还信任他,也知道忽然在民间传开的这些话与他无关,圣上方不曾计较。再则,却是这传言对上圣上心事了。”   妙玉离开贾家后,就曾为许多人算卦,又说将有仙子下凡,带来和平安宁。   黛玉和宝钗都是女儿身,两人如今开书院、兴女学,要教出更多不一般的女子,但说到底,两人还是女儿身。   传言还说两人要保持贞洁,不得嫁人,便连皇子皇孙都不可能打两人婚事的主意,也不至于有谁为了谋得太子之位,又或在其他人有种有太子之实,而再想着硬迎娶她俩。   自古以来,便只得武则天这么一个当真登基称帝,还在位多年的女皇帝,此外,哪怕有太厚掌权,也都只是掌权,而未曾有女帝之实。圣上再怎么猜疑,也不认为宝林两人可能抢他的帝位。   至于林海,哪怕大权在握,也膝下无儿。传言说的又只有黛玉,且还有宝钗,和林海有些关系,也断然到不了危急统治的程度。   这传言反而让海运的事变得更顺应天意。   海运兴起的时间不长,皇帝的内帑却真的充盈起来,皇帝能得到的奇珍异玩也多了起来。   且林海前往建安城之前,各地还有些不太平,林海到了建安后,连天灾都少了些,越发显得各地风调雨顺。   在圣上看来,这代表的只是圣上做了顺应天道之举,连这较为出格的女学,都顺应天命。   有些老古板觉得女子不可抛头露脸,要弹劾林海纵容女儿,但这些话却根本影响不到圣上,自然起不了什么作用。   梅家正是那较为古板的人家,故梅翰林知道这些事后,觉得自家不好再和林家攀上什么关系,也连宝琴这门婚事都嫌弃起来。   然而梅家担忧的事,实则对林家毫无影响,还能让黛玉和宝钗今后再怎么出门活动,也不必担心遭到皇权打压,被迫回到深闺。   黛玉说罢,再与薛王氏笑道:“妈,我原不知琴儿的婚事也受到影响,只想着朝中近来出现了弹劾我爹的折子,但也影响不到我们,我若早早与你们说了,你们便要担心,倒不如不说的好。谁知琴儿如今来了,又引出梅家的事呢?”   宝钗亦笑道:“依我看,梅家这婚事,确实有许多问题。琴儿如今退了婚,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他们家自诩清流,却又如何不是那等爱攀附,要借儿女亲事谋划前途?且他们家也不能容女子如何,只怕琴儿真的嫁了过去,也得在他们家多受许多委屈。”   薛王氏便叹了一番,再劝了一回宝琴,听得宝琴果真决心要乘船出海,到各地游玩,薛王氏也不好再劝了,转而叮嘱宝琴尽快多做几身衣服,也好带到船上去,免得船   行到了别的地方,天地变化,却没有合适的衣服。   宝琴连忙一一答应。   待得四人散去,各自安歇,黛玉仍和宝钗同睡一床。   都已熄了灯,宝钗忽然翻身,就将黛玉按住。   黛玉唉哟一声,只嗅得宝钗发间淡淡冷香,瞧不清宝钗神情模仿。   她捂脸笑道:“好姐姐,你做什么呢?却又弄得我痒痒的。”   “我正审你呢!你与妈说,怕大家担心,才不将朝中的事说出,你怎也从不曾告诉我?我竟也今日才得知,近来还出了这等事。”   黛玉便抓起宝钗一缕发丝把玩。   “我原想和你说的,谁知事情太多,后来就忘了呢?可巧那段时间咱俩都正忙着女学的事。   “这女学又不好找学生,很多姑娘平日在家读书,她们家人都觉得如她们这等女子,何必认识那么多字,总不如多做针线。便要学习,也无非学些女四书等几种书,怎可能如咱们女学中这般,却去学那么多东西?   “那会儿咱俩还要去找陈老夫子等人,好让他们帮忙劝着他们家的姑娘都来女学里读书,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再去想别的事?   “陈老夫子他们是被我爹请来书院里帮忙教书了,可还都想着女儿家一旦总出门,婚事就容易受影响,他们也不大愿意让自家的姑娘都出来。咱俩都劝了好些时候,才算让他们都答应下来呢。”   黛玉和宝钗兴办的养生堂收养的所有孩子都能读书,并不论男女。   这些被收养的孩子也不管男女,都可以一起学习。   但这些孩子若不是得了养生堂收养,恐怕都要沦为乞儿,更有甚者要早早饿死、冷死街头。他们较平民家的孩子还有许多不如,连平民家的丫头,为了生计,也不可能天天想着男女之防,彻底不出门,这些穷苦孩子更不可能计较这些。   养生堂中的这些孩子要学习时,学的也多是些认字等知识。这些孩子素日就生活在一起,关系密切,便一起上课也不觉得有什么。   能去书院上学的这些人,则大多都有些背景,他们平日生活时,也就有了更多讲究。   哪怕书院已经将男学和女学分开,大家上课的地方都是隔着的,只是偶尔双方会有一些交流,都已能来上女学的那些人家不大愿意让自家姑娘过来。   幸好今年春天气候怪异,百花开放得早,凋零得迟,书院中的花草树木更是长得极好,一切都呼应着妙玉之前说出的预言,才让如陈老夫子等人家越发放下了某些顾忌,也肯让家里姑娘来上女学了。   女学如今的人数还少,但好歹也已有了些姑娘,大家能一起讨论诗词,学习书画,而不必总困在闺阁中,只做针线等事。   薛蟠还与宝钗、黛玉两人提议,让她俩与这些姑娘一起,也设法学些外国文字,以便日后将某些外国著作翻译过来。   女儿们若只学诗文,在这世道,便是能学得比男儿们都好,依旧难以走出家门,进入官场,建功立业。   黛玉和宝钗先前做了许多科举文章,也曾合成文集,还有些人说她俩做出的这文集比许多男人的都好,但就因两人都是女儿身,其他人要选择时,往往都优先想着要看男人们做的文章。   女儿们学习科举等事,学得再好,也只是男人的附庸。若说诗文,也只能作为闲情消遣,还未必谁都爱这些消遣。   但若她们这些姑娘,要借着建安城如今多了许多外国人的便利,多学些外语,再试着翻译国外著作,便哪怕她们翻译的文章不能现在就广泛流传,历史上也将有她们浓墨重彩的一笔。   薛蟠做出过这等提议,薛家又将有船远赴海外,有条件带回更多著作供这些女子翻译,也能为她们带来更多学习外国语的资料。   这些女子如今学习,也多因在家闲着无事,难得能齐聚女学,有人作伴,家里也同意让她们出门,故都愿意学习。   黛玉和宝钗这几日也着实开始忙着这些,越发难以有空再去聊些私事,也无怪乎黛玉未曾和宝钗说起林海被弹劾的事。   宝钗想了想,也觉得这话说得真切,便翻身在黛玉身旁躺下。   宝钗那缕黑发就从黛玉手心溜走。   黛玉连忙翻身,再挑起宝钗一缕发丝。   虽是夜里,又灭着灯,瞧不清宝钗如何。   但两人面对面躺着,呼吸相缠,潮热的气息弥漫。   宝钗红了脸,也不好推开黛玉,便仰躺着闭了眼。   但细微的呼吸越来越近,宝钗心跳加快,呼吸也变得渐重。   却只听得一声轻笑,黛玉安安稳稳地躺在她身旁。   “好姐姐,明日还有事呢,快睡吧。”   宝钗睁眼,往旁边看去,只朦朦胧胧地看得黛玉窝在身旁。   她细细叹了一声,竟也不知在遗憾什么。    第 121 章   明日确实是有事的。   近来抵达建安城的人中, 有一名为卡丽妲的姑娘,说要来建安城的女学,与黛玉等人交流。   这卡丽妲的汉语说得不怎么好, 只能进行一些日常交流, 但她又喜欢中国的诗词等汉语文化,故总想着好好学习。   卡丽妲跟随兄长一起坐船,从海外而来,要买中国的丝绸、茶叶等回国。   卡丽妲的兄长近来也和林海说着海运上的事, 还和薛蟠也有了些商业上的交流。   男人们闲聊之时, 又说到一些家事, 卡丽妲兄长便特意说了妹妹也一心学习中国文化, 只恨以前一直没有合适契机学习。   林海便说起了黛玉和宝钗如今兴办的女学,也说卡丽妲能来女学中,和姑娘们一起学习。卡丽妲能教姑娘们外语,黛玉等人则教卡丽妲汉语, 让她也学诗词等。   明日, 便正是卡丽妲要来女学的日子。   黛玉和宝钗先前都知道卡丽妲的家事,等真正剑道卡丽妲时, 虽也觉得卡丽妲穿着的裙子和她们国家的裙子不大相同, 但也并不怎么奇怪。   倒是女学中的其他姑娘,先前只听过卡丽妲的名字, 而并不怎么了解此人,如今终于见到了,就免不得要多更多好奇。   宝琴随着宝钗两人来到女学中,也和卡丽妲相见。   一众姑娘相互见面, 便先说到汉语中的蒙书。   能入读女学的姑娘,大多都在家中读过蒙书, 但也有那么几个姑娘,是城中一些富商家的女子,过去并不曾怎么接受过系统的教育,如今还需从头学起。   可巧卡丽妲来了,卡丽妲学习的时候,她们也正好再温习知识。   薛蟠也曾参与过书院设计,还曾为黛玉等人提供过帮助,说过应该怎么将课程分开设置,还说姑娘们也该有些运动,而不是整日待着不动,以至气血循环都成了问题,众人也更容易生病。   虽说有些人偏好病弱女子,总说病弱方为美,但薛蟠还特意与她们说过,健康更为可贵。   黛玉自身就吃过体弱多病的苦,故不管旁人怎么说世家千金就该有些娇弱的毛病,方显世家风范。   宝钗也曾见过黛玉在春分、秋分时节咳得难受,一旦病倒了,又要将养好些时日,身体才能略有好转。   两人都觉得健康重要,故在女学这边,也多添了一些简单的运动,纵比不得男学那边还有更多的骑射课程,也比另一些闺秀集社只大家围着作诗,更要消耗体力。   于是女学的课程也被分成了一节又一节的课,也算是劳逸结合。   如今卡丽妲来了,便只是将先前只能由姑娘们对着一些书交流,彼此探讨应当如何翻译的环节,变成了卡丽妲带着书陪她们一起学外国语言,由卡丽妲再来教导她们。   也有些时候,只凭有限的外国语的书籍,还不足以让双方更好地理解意思,卡丽妲就又想着,自己该怎么多带一些日常生活中常见的东西来,也好根据这些东西,再让姑娘们知道,她应该怎么用自己国家的语言来称呼这些物品。   一日过去,黛玉等人学到的外国文字还不算多,但这学习进度终究比过去快了一些。   哪怕她们和卡丽妲交流时,还可能会遇到一些阻碍,但也总算磕磕绊绊地让彼此理解了意思,确定了今后的学习方法。   卡丽妲还决定就留在建安城,让哥哥带着船队回国,也请哥哥下次再来时,为她,也为众姑娘带上更多的书,方便姑娘们学习。   宝琴有意要到海外,看看海外各国风光,越发决定要先跟着卡丽妲多学一些日常交流用语,免得离开了本国,却无法和别人正常交流,连原本想好的、多学习国外知识都无法做到。   然而,过不了几天,就又有一人,突然来到建安城中。   这来的人,正是贾琏。   元宵过后,王熙凤就带着尤二姐、一双儿女,还有宝玉与迎春等姑娘来到建安城。   众人抵达后,也曾往贾家那边送信,好让贾母等人知道他们已经和黛玉、宝钗等人见过了,现在也在这建安城中安顿下来,宝玉也在专心读书。   黛玉还挂心贾母身体,虽路途遥远,书信不易,若有了契机,能往贾母那边送信的,她也需将书信送去。   薛家又是经商出身,薛家如今生意也做得兴盛发达,在许多地方都有店铺,有时有了些生意上的时,要让伙计们奔波,也能让伙计们再送书信。只消伙计将书信送到贾母那边的回春堂,回春堂的大夫为贾母请平安脉,自然又能将信送去。   贾家深知王熙凤等人如今在建安城过得挺好。   贾母便起了心思,也想让贾琏来和王熙凤等人团聚,让贾琏试试看,能否也在这建安城中做出什么。   贾政以前在朝为官,还有些迎来送往的事需要贾琏帮衬,一旦贾政忙不及了,又有哪家需要往来打点,就合让贾琏帮忙。   如今贾政只在祖籍当一个小小族长,真正要管的只是那么一些事,平日里虽然也有一些往来,但也没有那么多需要跑动的事,贾政能照顾得来,贾赦又嫌贾琏在家中,还让自己少了邢夫人照顾,便越发想着让贾琏到建安去。   为此,如今就有了贾琏远路而来一事。   贾琏刚刚进城,刚要打听林大人家住在哪,又或是皇商薛家在哪,就听闻了女学等事,又知道说那位姓王的奶奶,果真精明能干,竟不知比多少男人都强,连那些男人做生意,都该要不如这位王氏奶奶。   贾琏听得又惊又怒。   这王氏,说的可不就是王熙凤?   当日王熙凤在贾家,悄悄要放些利钱,又在家中弄权,以至于下人们都畏惧王熙凤多过畏惧他,若遇到事了,想着求王熙凤的人多,想着要他帮忙的人却少。   那会儿也罢了,他到底还是荣国府的男人,要外出办事的还是他。王熙凤在他面前,总归要收敛几分。   谁知王熙凤带着尤二姐等人来了建安城,竟然行事比在荣国府时还要离谱?   本应藏在深闺的女人,竟然当真在外抛头露面?   贾琏问了几个行人,大约知道了林家、薛家、王氏一家的位置,也顾不得立刻去找他们,而想着先去看看王熙凤等人经营的店铺。   绣坊等都是薛家的生意,或许还有林家姑娘、贾家姑娘的份,但如今大多时候还是甄宝玉管理,贾琏也就没那般在乎。   贾琏如今最想看的,却是王熙凤新弄出的当铺。   这当铺中,负责掌眼的,就是王熙凤本人。   王家当初有过不知道多少好东西,王熙凤当女儿时,就见过那些珍奇古玩。待她嫁给贾琏,她又深得贾母喜爱,越发有了些见识奇珍异宝的机会。   王熙凤年龄虽小,比不得那些已经积年的老人家,经历的事情多,她也可能未曾来得及见到一些过去只有贡上才有的好东西,但也算见多识广,知道许多好东西应有的价格。   这当铺开起来了,若有谁真要送好东西来,她也能认得出。   建安城中,也有些家中落败的公子哥儿,已经要靠典当维持家计。   王熙凤的这当铺出得起价钱,王熙凤又看得准东西,且她还是个美貌妇人,越发勾得那些人愿意到这店铺来。甚至有些人也不当真为了当东西才来了,而是听说了王熙凤的名头,特意要以当东西的名义,来这里见王熙凤一面,不消多少日子,就又来将东西赎走。   贾琏打听消息时,就已听得这些传言,越发恼怒起来。   他到了当铺之外,却立刻进去,只是在外瞧着。   当铺门前来往的人不多,真正坐在店铺里的也不是王熙凤,而是另一位中年男子。   贾琏在外守了一些时候,偶尔见到有人进入当铺中,也只见那中年男子招呼,而不见王熙凤。   贾琏便渐渐起了疑心,只怕城中传言夸大了些,王熙凤如今也不曾做出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并没有当真胡乱在外抛头露脸,连带着还可能连累到家中其他女子。   他方想着,忽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贾琏匆忙回头,却见宝玉拿着书走来。   宝玉喊了一声,又见贾琏回头,方真正敢上前相认。   宝玉连忙笑道:“你怎会来了这里?又怎么只在这外面等着?我方才见你,还有些不敢认呢!咱俩快进去,凤姐姐应该就在里面呢。说起来,还当真多得了凤姐姐。我早知凤姐姐能干,却未曾想过凤姐姐当真如此能干。我进来读书,还多仰仗凤姐姐支持。若没有凤姐姐,只怕我的文章也不能有这般进步。”   贾琏听得一头雾水,忙问缘由。   宝玉已拉着他进了当铺内,与那中年男子打过招呼,又转进内室,见到正拿着书,蹙眉低声念着的王熙凤。   听得有人进来,王熙凤搁下书,抬起头。   她本满脸是笑,却在瞧见贾琏那刻呆住。   忽然便有泪珠从她脸上滚落,她忙将先前看着的书挪开,方要从袖子拭泪。   贾琏一时间也看得呆了。   如今的王熙凤,不似往日装扮得恍若神仙妃子,一身衣着也偏向朴素,偏偏眉眼越发艳丽逼人,几乎教他不敢直视。    第122章   夫妻相见, 各有悲欢。   王熙凤过去是王家小姐,嫁给贾琏后,当了一段时间奶奶, 没过多久, 又开始协助王夫人理家,也算大权在握了。   那时候,哪有什么人敢对她有些不尊重?   当初倒曾有一个贾瑞,当真大胆得想要调戏王熙凤, 可后来都被王熙凤报复了。   如今王熙凤要在这开当铺, 还想着再去做些别的生意, 也就多了一些人想靠近王熙凤。   那些人不见得如当初的贾瑞般, 当真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事,但他们也多少抱有看好戏的心情,想要看王熙凤一介女流,要如何将这些商铺看起来。哪怕如今王熙凤也算做出了些成绩, 让建安城中有更多人知道她的当铺, 也信得过她的当铺,但那些人说起这当铺事, 更常要提到的却不是她的当铺如何如何的好, 而多是她这人如何如何。   也有一些人说,若非她还有薛家这家亲戚, 许多时候还能靠薛家帮忙,只怕也没这么容易将当铺开起来。   区区女人,又如何能真的想到当铺的东西应如何摆设,要怎么去制定合理的流程, 确保当铺的经营方式足以盈利?   王熙凤如今与贾琏说起自己这些日子遇到的艰难,便越发添了几分不屑。   她冷笑道:“他们都说我要靠别人才能将这当铺弄起来, 我却非要做得更好,教他们知道我的厉害呢!”   当初在贾家,王熙凤在贾琏面前,还多有收敛,并不敢过度展现出自己的野心。   如今再见贾琏,王熙凤也不再如何掩饰了。   贾宝玉带着贾琏进来时,还没有多想贾琏怎么就在外面,而没有早早进来,还当贾琏是否刚到建安城,不知道王熙凤会在这里面。   但王熙凤经历的事情多了,如今瞧见贾琏神情,就知道他已听说自己等人做过的事。   既然再也瞒不过去,倒不如直接承认。   贾宝玉什么都不知道,但却清楚王熙凤辛苦,又知道王熙凤怎么通过当铺收了一些古书,让他也有机会靠这些书多学东西。   他贾宝玉如今还只是一个学生,哪怕从甄宝玉那里学到了一些写戏文、话本赚钱的办法,也因精力有限,总不能将所有心思都扑在这上面,最后能赚到的钱实在不多,也就勉强够用。家中若遇到什么事,又有需要用钱的地方,还是要靠王熙凤支撑。   贾琏听着王熙凤和贾宝玉说话,心中越发凄凉。   贾琏在祖籍那边帮着理家,鸳鸯又管钱管得极严,牢牢地抓着贾母库房的钥匙,并不让他们有去偷偷拿东西出来变卖的机会。   连先前专心带着孩子的李纨,都因担心贾母留下的遗产被别人占了,越发留心库房那边的事。   贾母未曾说分家,那些东西就都只是贾母的,将来也应该是大家都能分得一份。哪怕如宝玉等更得贾母疼爱,可以分到多一些,其他人也应该能有自己那份。   但如果有谁现在就偷偷开了库房,要变卖东西,又还不起,将来却必然是那些人占了家中使用的大头。   当日在京中,大家还住在荣国府里,又有太监等人来打秋风,还有一些世家间的往来,都称得上是整个荣国府交际所需,悄悄用了贾母的东西,也能说是大家都用上了。   如今他们回到祖籍,谁再变卖贾母的东西,却当真只为自己享乐,故这些人越发不能得逞。   贾琏帮着贾政管理事务,也深知没有钱的艰难,如今听着王熙凤说赚钱,再听着贾宝玉说平日花销多有赖王熙凤,他便再怎么心中有气,都再说不出半句气话,唯有长叹道:“我竟不知你们如今在这也吃了这么多的苦!”   王熙凤兀自冷笑。   贾宝玉也已察觉王熙凤和贾琏间的异样,只是此时不好真的干涉他夫妻俩的事,唯有笑道:“有凤姐姐在,我们也不曾真的如何吃苦。”   贾宝玉越是说着凤姐的好,贾琏便越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三人再回了家,当铺这边只由王熙凤先前请的人看着。   尤二姐知道贾琏来了,更是比谁都欣喜,忙要迎出来,一会儿关心贾琏路途如何,一会儿想着怎么为贾琏收拾床褥,又想着今晚该要吃什么东西,只怕贾琏吃不惯建安城的饭菜,若如今再去设法弄一些京城口味的饭菜,又不知是否容易。   贾琏因见迎春和惜春带着自己儿子贾葵,却不见巧姐和探春出来,也不见湘云,忙要问这两姑娘下落。   尤二姐忙笑道:“三姑娘和云姑娘带着巧姐儿去了女学呢!她们这些时日都在林姑娘和宝姑娘办的女学中读书,还跟着一个外国来的美人,叫什么卡丽妲的学习外语,说什么今后还要再翻译外国的书,也不知道她们怎有这么好的兴致。”   贾琏皱眉道:“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就都去学这些东西了?”   王熙凤冷笑道:“谁说女儿家就不许多学东西的?若没有我们这些姑娘当初瞧见家中不易,早有准备,你当你们这些男人在外惹出事来,又是谁帮着你们呢!   “依我看,姑娘们现在多学点东西才好。我当初当姑娘时,没机会读书识字,如今我的女儿有机会了,我却怎么也不许她说不学。   “你若真要嫌弃的,你便休了我,我也要让巧儿去女学读书!”   尤二姐被唬得脸色苍白。   眼见贾琏真要生气了,尤二姐忙将贾琏抱住,又要给王熙凤使眼色。   因见王熙凤不动,尤二姐忙又给平儿使眼色。   好在平儿会意,上前来,拉着王熙凤就往外走。   “好奶奶,咱们有话好好说,如今爷山长水远的,可算来到,还是先想着怎么去给爷弄些好吃的呢。”   王熙凤到底想起自己生日那天,贾琏要提剑砍她的事。如今贾琏手中没有剑,但贾琏这等男人的力气,说什么都比她这女人更好,她再留在这里,不知将要遇到什么危险,不如早些避开。   尤二姐也忙将贾琏拉向房间,要悄悄劝贾琏,莫要再因此生气。   尤二姐也曾想,王熙凤等女子不安守家中,怕要招来男人不满。   但尤二姐曾见尤三姐怎么泼辣得让贾珍父子不敢胡来,如今又见王熙凤和探春等当真做了许多事,她说是守妇道,留在家中,闭门不出,每日里却除了守着孩子,做些针线,再也做不得什么有用的事,若没有王熙凤这等刚强的人留在家中,护着她,她恐怕不知要受多少欺负。   尤二姐不敢真的走出家门,却知道王熙凤等人并没有做错,反而是那些一直设法压抑着如王熙凤等人的礼法错了。   尤二姐也不敢真的说礼法怎么有错,唯有在贾琏面前婉言相劝,让贾琏莫要再因王熙凤的做法,而与王熙凤起争执。   贾琏听得尤二姐软语娇声,再想到王熙凤竟敢说出休妻的事,唯有一声长叹,再细细问起尤二姐,近来众姐妹情况如何。   他进城时间不长,只听得些仙子下凡的事,却不知详情,正好如今问个仔细,连着女学那边的事,都好问清楚了。   且说平儿,将王熙凤拉出去后,没走得几步,就被王熙凤甩开了手。   王熙凤恨道:“你若心里还惦记着他,真要给他做什么爱吃的送去,你尽管做去,却莫要牵扯上我。我要有那功夫想他如何,我还不如再想想该要做些什么生意呢!有些生意最讲究季节,一旦这季节过了,便等明年才有机会。巧姐儿与葵哥儿读书写字,什么不需要用钱?连宝玉要想着赶考,也多的是用钱地方。咱们家不赚钱,难道还真总想着亲戚家救济不成?”   平儿忙抱着她笑道:“我的好奶奶,谁还真在乎二爷如何呢?若不是怕你说得二爷恼了,二爷竟要动手,还何苦将你拉出来?奶奶想做什么,尽管忙去,这家里还有我和二姐呢。”   王熙凤方笑起来,伸手就要推她。   “你抱这么紧做什么?怪热的。你说说,二爷今儿来了,可要去和薛大爷他们说?又将他们请来?到底是亲戚,若不告诉他们,也不大妥当。平常都是姨妈请咱们,今日倒该咱们借这个机会请姨妈。”   平儿一一应着,又和王熙凤说起要请薛王氏等人来赴宴,当要作何准备。   贾琏听了尤二姐一番话,也渐渐知道建安城已有多大变化。   王熙凤等女子固然做得出格一些,但竟然也有另一些大户人家的姑娘,也开始学着她们行事。   官家千金还收敛一些,也就可能有人去了女学读书,跟着宝林等人一起学习科举文章,身为女儿家,竟也学那等经世治国的道理,还要从卡丽妲等外国人口中知道外国如何,知道更大的世界怎样。   也有一些商家女,如今也真的站出来经商了,身为女儿家,却将商铺打理得比很多男人都好。这些商家女也多说招赘,而不是出嫁。她们当中真有谁要嫁人,竟然也敢提要求,说嫁人之后,也要继续经商,而不是安分守己地留在后院。   贾琏听得出奇,却更听出连尤二姐都已向往这些女子的生活,越发不好多说什么。   而这夜,他们家设宴,还将薛蟠、甄宝玉等人请来,贾琏再得了机会,便与薛蟠等人喝酒,要再细问他们这些男人,又是如何看众姑娘的事。    第123章   因今夜宴请的都是亲朋好友, 彼此间也就没了那么多规矩。   贾琏和甄宝玉见面时间不长,两人不甚熟悉,但贾琏瞧着甄宝玉那张近乎与甄宝玉一模一样的脸, 也就将他当做贾宝玉了, 谈不上因他在而有些别的心思。   贾琏有意无意地感慨如今王熙凤等女子都已如何如何厉害,怕是连他们这些男人都有许多地方不如这些女子,若再容许她们这般下去,只怕今后她们要做出更多的事了, 又说怕探春等人如此, 将来婚事还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怕无法和贾政等人交代。   薛蟠听他口吻, 便知他最想说的是什么,因与他笑道:“琏二哥,这却是你多虑了。我近来才听说有人瞧准了三妹妹,只是碍于三妹妹父母都不在这里, 如今才不好提前。哪日若他们家当真决定好了, 就该要再设法联系姨爹他们了。琏二哥,你如今来了, 若让那家人知道, 想必也会再来找你。”   贾琏吃了一惊,忙问那家人是谁, 如今瞧准探春的又是谁。   探春虽是他堂妹,比不得迎春和他关系亲密,但也是自家妹妹,若果真能寻一个好归宿, 也不失为一桩美事。但迎春的婚事仍未有着落,贾琏又怕探春真的定下了人家, 都不好嫁出门,还是要再为迎春寻找人家。   薛蟠笑道:“这人姓张,先前还和我妹子、林妹妹相识,大家还一起讨论过文章。   “我妹子和林妹妹还没有在书院落成当日,以女装示人,他便因有家人上京送礼,又打听过你们家过去的事,猜出她俩身份。   “后来书院当真落成,这张公子有个妹妹,就在女学读书。三妹妹也在书院,便与张公子妹妹相识。   “也不知这张公子的妹妹到底与张公子说了什么,我也只听张公子说,他妹妹回家,常说起三妹妹如何,他听得妹妹说得多了,也就对三妹妹起了心思。   “要说这张家,在建安城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家中也有人为官的,张公子的爹如今也负责海运这边的事。   “我因不知三妹妹对张公子有何看法,又想着书院近来还有男女学的交流,张公子虽要忙着家族的事,不像书院的其他学子般,每日都要到学里去,但遇到交流的日子,如他们这些人也能来书院一起比赛才艺。   “三妹妹大可借这机会,与他交流诗文。倘若双方都有意了,再由长辈们来谈婚事,也好成就一双佳人。   “如今琏二哥你来了,也可先去和这张公子见上一面,看他人品样貌如何。”   贾琏听罢,又是怔了半晌。   若非亲耳听到薛蟠这般说,贾琏万万不敢相信,竟然真有一些人家,会因某位姑娘在女学中有才女之名,就对这女子有了兴趣,更想不到竟有人也愿意让小儿女先见了面,有过交流,再听小儿女的心思,好知道这婚事是否合适。   他当初和王熙凤自幼相识,但也只因王熙凤与贾家也有亲戚关系,可借此来贾家玩耍,大家都是自幼玩大的,并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方想着双方见面。   当日尤三姐和柳湘莲也曾说过话,好让柳湘莲知道,尤三姐果真是名贞烈女子。但那是尤三姐名声早已不好了,他为了安柳湘莲的心,方不得不如此,却并不是这才是常情。   连普通百姓家,怕都没有多少女子能在嫁人之前,就和男方有多少交流,如今探春等人的书院却敢做出这等事?这男女学的交流,只怕要说的还不只是学问了!将来这书院,有究竟会有何等名声?   贾琏心惊,薛蟠听不得他答话,故叹道:“琏二哥,我也知你心存顾虑。我们这书院开办以来,也不知有多少人要质疑,还有些人想着要到我们书院闹事。明日我便陪你亲自去看看,你道如何?可巧张公子明日也有空,正好让你俩相识。”   贾琏想想,也就答应下来。   既然薛蟠都说这张家是建安城中的大户人家,贾家现在若能攀上张家这样的婚事,也该是一桩美事了。若果真有哪些地方不够好的,只要探春也乐意,这是也该允了。贾琏如今还更怕这张家并非真的满意探春。   他们这些男人坐一桌,喝着酒,行着酒令,王熙凤和薛王氏陪着姑娘们另坐一起,也都围着一块儿作乐。   宝钗悄悄朝黛玉使眼色,黛玉便也暗地儿点了点头。   可巧这会轮到探春行酒令了,探春方将就令说完,宝钗就忙笑道:“方才三妹妹酒令中说了喜事,可巧我这也有一桩喜事,要请三妹妹留心呢。”   探春等人都不解,就要追问。   宝钗方将张公子听妹妹时常提起探春,故对探春有意的事说了。   探春便红了脸,啐道:“我还当你说什么喜事呢!林姐姐,你快拧她的嘴,瞧她还要不要拿别人来开玩笑呢!”   黛玉笑得伏在宝钗身上。   “唉哟,我却不敢做这等事,免得误了三妹妹的好姻缘。”   探春忙再向薛王氏求救道:“姨妈,你快瞧瞧宝姐姐和林姐姐。”   薛王氏也满脸是笑道:“我却觉得这果真是好事。三丫头,你不妨听听她俩怎么说。”   宝钗手上搂着黛玉,免得她歪向自己,却不甚摔倒。   但和探春再说张公子的事,宝钗吐出的话语却丝毫不乱。   “这张公子曾对我和颦儿说过,他若真能娶得三妹妹,万万不敢将三妹妹困在后院中的。   “三妹妹今后要继续来书院,不管是向现在这般,还继续跟着卡丽妲学习外语,还是将来要和卡丽妲、和我们一起翻译国外的著作,又或要在女学中教其他姑娘书法,他都不拘束着三妹妹呢。   “他在家行二,家中另有长嫂,未分家前,家中的事自有母亲和长嫂等人料理,若分了家,家中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多来往应酬,想必三妹妹当家也没有那么多大小事情需要操劳。   “若再有三妹妹出嫁时带的人,又有他那边的管家婆子相助,三妹妹未尝不可以继续忙书院这边的事。”   宝钗这么一说,当真说中了探春心事。   当初还在京城,探春便喜欢外头卖的东西,只因不便出门,小厮们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她才要请宝玉帮忙买东西,还因想着宝玉买那点东西,得逛上很长时间,才可能为她挑到些许适合的,她需为宝玉做些什么。   如今到了建安城,她看着黛玉和宝钗都光明正大地出门了,她也跟着出门,总算能亲自去挑些喜爱的小玩意。而如今在女学中,她也能恣意与其他人交流,大家都说些诗文,乃至讨论时事,她也越发觉得女子也能有所作为。   探春最怕她如今成亲嫁人,将来却要被困在后院。倘若嫁了人,却像王熙凤这般,远离夫君才能随意做事,一旦见了贾琏,就要说到休妻之上,她还不如不想婚事,再拖几年。   倘若张公子真能像对着宝林二人所说时一样,将来也允她到书院去,这成亲,也似乎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   探春转念间,又想到迎春,忙要看迎春神情。   迎春因推她道:“既有这等好事,你还不快些答应了?”   宝钗忙再将张公子要借下次书院男女学交流的契机,和探春一起比拼诗文的事说了。   探春越发安心,只等那日到来,再看着张公子到底是何等人,是否堪为良配。   探春倒记得张公子的妹妹,也与这张小姐熟悉。只看这张小姐为人,果真极好,婚后若有这等小姑,想必也能彼此和乐。   宴会散后,黛玉和宝钗与薛王氏同车离去。   迎春等姐妹跟随王熙凤一起送别众人。   王熙凤拉着探春笑道:“今儿薛妹妹她们说了你的事,正好,我今夜再细细问你。我可要到你房里去了,你万万不可赶我。”   贾琏原送了薛蟠等人离开,此时正想再和王熙凤说些别后的话,不料听到王熙凤说要与探春深谈。   贾琏过往也曾被王熙凤冷待,但那时王熙凤还推说尤二姐等人还要他陪伴,只以大度之名将他往外推,他又想着还有美妾相伴,不曾深思王熙凤为何又这等表现,还需如今才知,王熙凤还在生他的气。   贾琏又见尤二姐、平儿站在一旁,似是都在等他。   他本想着上前强行带王熙凤回房,如今却不由自主地歇了原本心思,转向尤二姐叹道:“咱们也回去歇息吧。”   尤二姐忙笑着迎上前去,要和他一起回房。   且说宝林二人,和薛王氏一起回到家中。黛玉今夜也在薛家歇息,便又有机会与薛王氏说话,要再细问薛王氏,王熙凤和贾琏间的事。   宝钗和黛玉今夜都瞧见王熙凤态度有异,而这显然和贾琏的到来有关。两人便担心王熙凤夫妻间闹出什么事来,更怕王熙凤如何受了委屈。   薛王氏今日到了王熙凤等人那边,还曾和王熙凤一起进了房间,两人又不知说过什么话。   如今宝林二人便想知道,王熙凤将来还有什么打算。且贾琏如今到了建安城,也不知贾琏还要在这待多久。一旦贾琏的停留时间长了,他又和王熙凤有观念上的不同,最怕王熙凤做事时要被束手束脚。   薛王氏搂着两人叹道:“你们凤姐姐也是担心这些事,才早早和我说,倘若她夫妻间闹了矛盾,她要被休弃了,她得来咱们家住一些时日。我还能如何?唯有与她说,若真有那一日,她尽管在我们家长住,只当回了娘家就好。她娘家离得远,如今在这里,不将咱们家当做她娘家,如何能行?”    第124章   夜色已深。   黛玉和宝钗挨在一起, 悄悄说着王熙凤和贾琏的事。   两人听得薛王氏说,王熙凤也怕将来真要被贾琏休弃,故早早寻了薛王氏, 好在被破离开贾家后, 也能有一个落脚点。   黛玉要为王熙凤担心,宝钗因笑道:“琏二哥哪里敢   真的对凤姐姐如何呢?如今他们家上上下下许多事,都得靠凤姐姐支撑。一旦没了凤姐姐,他们家自己都要乱起来了。   “三丫头虽好, 将来也是要嫁人的。张公子和三丫头的婚事若然能行, 那也只是让三丫头今后还有些自由,又不可能真的让三丫头还总为他们家办事。   “云丫头倒也好, 但云丫头和宝兄弟差不多,两人瞧着如今懂事了许多,也知道该怎么帮补家里了,但他俩到底是那种享乐惯了的人, 若自己生活无忧了, 怎么都要再去想一些风花雪月的事,万万不可能真的一心一意为家里付出。   “二丫头和四丫头也不可能像凤姐姐那般。   “要说这些年, 最难的也是凤姐姐。要不是琏二哥当真让凤姐姐伤了心, 凤姐姐也肯将来不再去管他们了,还不知道他们这些人要怎么让凤姐姐吃苦。”   黛玉伏在宝钗怀中叹道:“我还担心三妹妹的婚事受影响呢。只怕她想到凤姐姐和琏二哥如何, 再去见到张公子,便要嫌人家张公子哪儿哪儿不好,要害怕婚前张公子说得什么都好,到了婚后, 却是一切都和婚前说的不同。”   因在夜里,宝钗也瞧不清黛玉如何, 唯有手上摸索着,要再宽慰黛玉。   只是这一摸索,倒让她先碰到黛玉肌肤冰凉。   她忙笑着推黛玉。   “还不赶紧睡好?偏要趴别人身上。凉着了自己可怎么办?如今是一天天热起来了,夜里还是冷的,你还要仗着身体好了一些,在这里胡乱吹风呢?快将被子盖上。”   因宝钗向来怕热,身体又更暖和一些,黛玉在薛家住了些时日,和宝钗同床而睡时,越发喜欢挨着宝钗。   只是近来天气转热,黛玉又怕自己盖着被子靠向宝钗,要让宝钗嫌热了,故未曾紧贴着宝钗那些肌肤便沁着凉意。   宝钗推她,她越发要将宝钗抱住,笑道:“好姐姐莫要闹我,再闹我我要睡不着了。”   宝钗被她气笑了,就往她身上一拧。   “我又没有故意挠你痒痒,你倒要冤枉我了?再这般说,你且在这睡,我到别处去。到底摸让你凉着了才是正经。”   黛玉听她口吻,知她是真敢做这等事的,故也不敢再闹,翻了个身,便将被子拉上。   两人嘻嘻笑语,贾家那边,贾琏也正在尤二姐的劝告下,息了再去干涉王熙凤的心。   连尤二姐这等能安守内室的妇人,如今都说王熙凤做得不错了,还想跟着王熙凤一起出门了,只怕这事在建安城中已经成了,若没有那等改朝换代的大事,只怕无法强行扭转建安新风。   建安过去就更重商业,哪怕也有一些人读书,当地对读书的重视程度也多有不如,也因此在礼教等方面不如京城等地方森严,故林海来建安城之前,当地都能在元宵时举办盛大的赏花灯活动,让女子们也能出来赏灯。   当地风气素来如此,黛玉和宝钗等来到这里,再以女子之身行事,方更快被其他人接受。   惜春这夜特意找上迎春,陪着迎春睡了一宿。   惜春到底年幼,还不大晓得该怎么安慰迎春,只能与迎春说些闲话。   她虽什么都未曾提及,迎春却瞧她这般表现,已知她知道探春该要有人家了,怕她这二姐姐难过,还要为自己前程担心,才特意来陪着她。   惜春先已睡着,迎春躺在床上,也要合眼,却总无睡意。   如此到了次日,薛蟠早早来他们家,请贾琏出门去了。   探春、湘云等也往女学去了,迎春虽也跟着一起到女学上学,但因她向来温柔少言,也不喜争抢,任旁人如何相争,她也总不甚在意,连大家一起上学,她陪着一起,也更像单纯地陪着其他人,故她在女学中,并无更多突出之处。   迎春只瞧着张家小姐如何与探春亲近,两人高谈阔论,又怎么引得旁人都要参与进来,大家都旁征博引,说得越发精彩动人。   迎春平日不甚重视这些,只在旁听着她们畅所欲言。她因想起张小姐怎么再和熊掌提到探春,方为探春早早寻了合适姻缘,便又多了一些心动,数次想要参与到一众姑娘的交流中,又恨自己嘴笨,平日就不曾多说这些,如今当真想说话了,竟也不知当说什么。   黛玉和宝钗在女学中的地位更为超然,平日里也多听着姑娘们说笑,又在关键时刻点评,而不曾全程参与。   两人就又多了些机会,细看一众姑娘表现。   迎春心中带怯,探春等人的争论又正激烈,着实不便迎春现在参与进去。   两人还正想着该怎么让迎春也能多和大家一起讨论这些,还是该借着学习外语的机会,再为众姑娘留下一些作业,就让大家用外语来写些和自己有关的事。   现在女学众人学习外语的时日尚短,只有卡丽妲这外国美人能说一口流畅的外语,其他人都只能磕磕绊绊地进行一些日常对话,再难用外语流畅地表达心中所想。只要用上外语,就大家水平相近,不至于有谁完全插不进话了。   卡丽妲也曾夸过迎春外语学得好,迎春虽不大擅长说,但在听和写的方面,着实要比许多人都强。卡丽妲私下也和宝林二人说过,将来若当真要大量翻译外国著作,迎春定能帮上大忙。   黛玉和宝钗瞧见迎春辞世尴尬,却未及做什么,女学中已有另一名也偏向温柔腼腆的姑娘,主动到了迎春身边,低声与迎春说话。   此时正是大家自由交流的时候,探春等人的交流占了大家最多的关注,但总有一些人难以参与进去。今日如迎春等人,却也在角落里开始了自己的交流,虽听着远不如探春等人那边激烈,但也能有所收获。   而贾琏被薛蟠带着,认识了张公子等人,又再细细看过建安城,听了些建安城将来还要如何修桥铺路,尽可能让当地交通更加通畅,更方便外国商人往来贸易的事。   贾琏当初能帮贾政和贾赦处理大小事情,他并不缺灵活变通的能力,只是从前的他事世家公子,所见所闻皆是世家大族中的那些事,故总觉得男儿理应如何,女子又该当如此,若有哪些女子表现出格,便是女子的错。   但他今日已无官职在身,连日常使用都需王熙凤等人赚钱支持,他再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承认,他不如这些女子,他若想继续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也不可能再对王熙凤等人如何。   只是贾琏也不肯再在建安城中待下去。   他若瞧不见王熙凤等人如何也罢了,若亲眼瞧见了,胸中那股闷气就更要无处发泄,让自己堵得慌。   他见过了张公子,又等张公子和探春有了些交流,再让王熙凤问明探春心意,就带着消息返回祖籍,要去见贾母和贾政等,将张家有意与他们家结亲的事说了,好再确定如何操办婚事。   贾琏回祖籍前,京中又降下一道圣旨,却是加封黛玉和宝钗的。   这封赏看着不多,代表的却是帝皇的恩准,让两人这书院还有了皇帝的认可,两人办的女学也要更名正言顺。   只是圣旨上赞颂的词多,这些词却都和妙玉往日传出的预言有关。   两人本就背着一身预言,如今再得了这圣旨,将来越发不可能如何婚配人家,只能一起守着书院。   黛玉和宝钗本就只想彼此相伴,如今圣旨一下,更让两人没了后患,不用再担心将来有谁瞧上了林家或是薛家的底蕴,想方设法要攀亲家。   贾琏却不知她俩还有这等私情,当得知圣旨降下后,倒感慨了一通,又想着自己该怎么回去向贾母禀明这些事了。   贾琏怀抱着心事离开。   林海则在这之后,又郑重地将黛玉和宝钗都唤来自己书房。   原来圣上此次下旨,另有深意。   林海远离京都,但每在建安城中做出一件大事,或要再开辟合适港口、或要再往海外推广国内某些特产,他都会特意再往京中送信,密报给圣上。   林海做出的事多了,圣上又因不好再给他更多的权力,更不好为黛玉定下什么婚事,免得让京中权臣,或是底下的皇子生出争权夺利之心,反而造成朝局动荡,圣上才要将嘉奖给到黛玉和宝钗。   如今海运兴起,也有一些时日。   林海上报之时,说的多是海外怎么喜欢他们这天朝上国的种种好物,但偶尔也有提到海外出现的某些思想。   只是各国情况不同,林海还能时常听到薛蟠和他说,国外将可能怎么迅速发展,又怎么用火器等得到更强的生产力,乃至说到蒸汽机等让林海难以想象的东西,圣上却只能看到林海的奏折。   事到如今,林海却不得不再做准备。   而黛玉和宝钗在女学中的翻译计划,便能为林海补上某些空缺。    第125章   若非这些话都是林海亲口所说, 又只在书房中,秘密相告,黛玉和宝钗怎么都不敢相信林海竟有如此野心。   也正因林海如今的野心太大, 林海才不得不早日告知黛玉和宝钗, 好让两人都有准备。   薛蟠虽不曾参与到他们的谈话中,但林海如今说的,却都和薛蟠脱不了关系。   薛蟠明里暗里地和林海说过很多次,又曾私下与林海表态, 还已暗中为林海筹谋有关的事, 林海如今才敢再将这些事告知女儿与宝钗。   哪怕从林海书房出来, 回到自己房中, 黛玉还止不住心脏狂跳。   她紧挨着宝钗,也听到宝钗心跳如雷。   丫头们都看到两人行为有异,有心上前询问,却都被两人早早赶了出去。   许久, 宝钗才* 敢用力抓住黛玉的手。   黛玉手心濡湿冰冷, 宝钗的手也没有多少温度。   宝钗低声问:“颦颦,你说如何?”   林海今日竟与她俩说了议会、君主立宪等事, 还提到在古时候, 丞相手中掌握的权力就堪比皇帝,许多时候都是丞相决议, 再经由皇帝最终下令,只是后来皇帝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还没有了丞相一职,有些事才渐渐改变。   而现在, 就有某个国家,已经开始建立君主立宪制, 议会掌握的权力比君主还高。   从海外来的商人也曾经过那国家,知道那国家的情况。薛蟠也和林海说过,别看现在君主手上还有一些权力,但假以时日,君主必然只能沦为一个象征,国家真正的权力还是要落到议会手中。独裁统治之下。   独裁者若真有能力,自然能带着国家走向繁荣。但这过于依赖个人能力,绝非长久之策。而生产力要不断发展,将来必然会出现变局。   只是变的方式,有被迫的,也有主动的。若当真到了不得不变那天,再去想如何改变,只怕已是积重难返。若有人造作谋划,尽快推行各种新思想,也许还能以更温和的方式改变一切,能让国家面对变化时保留更多力量,应对外敌。   林海是忠臣,忠于帝皇,却更忠于国家。   薛蟠说的,还有林海如今主持海运,接触从海外来的种种人物所见所闻的,都让林海意识到,他们这天朝上国,也确实有变化的需求。   兴女学,让一些原本闲着无事,又有条件接受教育的女子能参与到翻译行动中,让国家可以学到更多国外的文化知识,还只是其中之一。   女子已不知不觉间受到太多束缚。女学也只是让女子再得到解放的一环。而这,也只是潜移默化地改变世人观念的一环。   此外,黛玉和宝钗还要带人去翻译海外的各种作品,乃至研究海外传来的物件,以增加国家与海外的交流,免得哪日海外发生巨变,而他们还自认是天朝上国,不知那些被他们瞧不起的小国已经迎头赶上。   林海话中说得不甚清楚,宝钗却听得出,林海也受到了薛蟠影响,正因薛蟠说得信誓旦旦,竟是笃信他们国家再不思变,将来就会出事,林海才越发考虑起了变革,乃至想着该怎么从诸位皇子皇孙中下注,以便扶起一位有可能走向君主立宪的皇帝。   但这难度究竟有多大?又是否是林海,或是再到薛蟠,两代人就可能完成的?   林海和黛玉、宝钗说的时候,都不敢打包票说将来能如何,只说要往这方向努力,最不济也要再为后世人留下更多可供参考的信息。   倘若黛玉等人先害怕了,不敢为这等大事谋划,林海如今也有回头的机会,只要好生开展海运,却不再想那等变局大事。   黛玉和宝钗往日从未想过还可能有这等事,故两人听完林海所说,被吓得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待得冷静下来,两人再看对方,无需言语,也知道今后该怎么做了。   事实也不需要她们再多做什么。   探春和张公子的婚事还是定下了。   在成亲前,探春和黛玉等人还特意再回了一趟金陵,好和贾母相见。如今的贾母已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经不起太多奔波,且她需以辈分坐镇家中,才好让贾赦等人不敢乱打主意,故再怎么思念黛玉等人,也不可能再到建安城去,只能等黛玉等人与她相见。   贾琏见过张公子,又将张公子赞了一番,贾母又知张公子人品家世可靠,故对探春这门婚事甚是满意,只因孙女这一出嫁,将来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而失落。   贾母也知黛玉和宝钗受了皇帝嘉奖,却因此绝了嫁人的可能。她见到两人后,又问了一番女学的事,听罢却是许久无言。   黛玉深知贾母平日并不觉得女儿该读那么多的书,如今也不愿勉强贾母这一老人还再为别的事费心,故只设法哄着贾母,又说贾宝玉如何读书用功,想必下一刻科举考试就能和薛蟠一起考出好成绩。   贾母果真笑起来,又说了些贾兰近来也开始学写文章的事。   至于先前偷了赵姨娘的钱就偷跑了的贾环,如今竟也有了下落。南方又起动乱的时候,贾环便从军去了。圣上下旨,要史家两侯爷带兵,为南方求救小国平定战乱,贾环也在军中立了功,如今虽军职不高,但好歹有柳湘莲等照顾,也有建功立业的希望。   赵姨娘为这儿子偷偷抹过眼泪,又怕贾环真在军中受伤,但得知贾环如今竟比贾宝玉还有出息,也越发得意起来。   探春此次婚前回家,赵姨娘也特意为探春做了不少针线,好让探春带上。   黛玉等人未曾在此久留,又匆匆回到建安城中。   张家信守承诺,婚前说婚后还让探春自由到女学去,还让探春想着生意的事,他们果真未曾限制探春。探春的婆母还悄悄问探春,如今可还有什么生意门路,好让她也为女儿多攒嫁妆。探春和小姑子在女学相识,两人感情极深,如今也相处得更为融洽。   迎春和惜春在女学的表现不如探春,但随着更多人家愿意将女儿送到女学中,两人也渐渐找到性情相投的朋友。且书院男学和女学也有交流时候,两人终究也各自找到合适人家。   甄宝玉和妙玉成了亲,婚后仍以经营绣坊为主。妙玉偶尔也到绣坊去,就看绣娘们如何干活,又琢磨着应该要怎么改进织布机等。   宝琴跟随兄长薛蝌远赴海外,一去就是几年。   宝琴在路上曾将自己的见闻一一写下。她在海外游历,也曾在一些人家住宿,见过那些人家日常使用的东西。   她如今回来,也将自己这些见闻带来。妙玉先前就有心研究织布机,只恨还缺了些什么,始终难以改良。宝琴如今回来,再多带来许多信息,倒让妙玉也有了许多想法,更要将自己关起来苦思冥想,也就甄宝玉能略劝她两句,要她好生休息。   宝琴和薛蝌回来,还正好是薛蟠科举高中的时候。   薛家分外热闹,贾家那边也不落后。   贾宝玉到底曾荒废过读书,且他志向并不在科举之上,故虽为了家族,不得不从事科举,也难以写出完全符合考官心意的文章,仅仅考得一个举人。   但贾家也已潦倒这些时日,也就贾环在军中勉强有个身份,如今好不容易才盼来贾宝玉高中,贾家自是无限欢喜。贾宝玉和史湘云的婚事也算拖了许多时候,他这么一高中,也算是双喜临门。   这日,又有人要登门为薛蟠贺喜。   黛玉和宝钗这些日为着大大小小的喜事,也都忙得厉害。   今日再有人来,两人便都躲到了王熙凤那边去。   可巧王熙凤正跟着巧姐一起学外语,巧姐还与王熙凤笑道:“妈,你又念错了!这个才不是这么念的呢!”   王熙凤恼得红了脸,又疼着女儿,舍不得说重话,唯有啐道:“你就知道笑我,还不快点与我说真正的念法是什么?”   巧姐正要说,就见到黛玉和宝钗来了,忙笑着跑上前去。   王熙凤唉哟叫道:“跑什么?仔细摔着了。还不快点喊人?”   王熙凤再对平儿说:“快去倒茶来。”   平儿方正低头看着被巧姐放下的书院编修外语教材,忽听得王熙凤吩咐自己,连忙应了一声,就要出去。   王熙凤请着黛玉和宝钗做了,又说起近来建安城中多了许多外国人的事,还有一些外国人来到他们这里,想要做生意,看到什么好东西都想买,又苦于自己带来的本钱不够,有时候还想再典当什么东西。   王熙凤忙于生意,竟也多了许多和外国人打交道的机会,如今不得不再跟着巧姐学一些外语。   她揉着肩膀笑道:“放在当初,我哪里想得到我竟然还有这样的时候呢。那会儿要学些文字,好歹自己能看懂账本,也能学着记账,不用总麻烦别人也罢了,如今我竟然还要再去学这些了。还好巧儿不像我,都要上了年纪了,才有机会学这些东西。我如今是既放不下我那些生意,总想着多在外头忙着,就能再多赚一些钱,又想着不好好学些东西,这钱竟也不好赚。”   平儿端着茶来,又含笑问:“两位姑娘怎会想到来我们这呢?按理说,近来你们都应该正忙着。”   王熙凤也想起这事,忙要细问。    第126章   王熙凤听得黛玉和宝钗竟都是怕了薛家近来的热闹, 要特意来这躲清净的,越发乐不可支。   “旁人千盼万盼都盼不来这等好事呢,偏你俩还嫌闹腾。罢罢!我这里果真清净。   “宝玉和云丫头都回去了, 你们三个姐妹也都出嫁, 我这里也就我、平儿,还有二姐与巧儿、葵儿两个孩子,也没什么人来往,再怎么吵闹, 也闹不到哪里去。   “只是你俩想着躲清静, 我却不好再问你们外语的事了, 只好再让巧儿教我。”   王熙凤说着, 就要起身。   “你俩既在我这里,尽管当做自己家。咱们都一起住过这些时日,我也不必再怎么与你俩废话。   “我近来却忙,今日都是你们学里休假, 巧儿有空, 我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跟巧儿学习的。我若今日只陪你俩,却要误了学习。   “若我也只凭兴趣, 若闲了才学一些, 那误了   也无妨。偏我近来还有生意,若连一些基础的对话都无法进行, 我怕这生意还要上当受骗呢。   “我却不陪你俩了,平儿,你帮我照顾两位姑娘。”   平儿应了一声。   王熙凤就要抽身出门。   黛玉和宝钗对视一眼,忙也起身, 一左一右地将王熙凤拉住,再按着她坐下。   王熙凤笑道:“还不快快将我放开?莫非只得平儿陪着, 你俩还嫌不够?罢!我再让二姐过来?”   宝钗笑道:“你何必心急?我和颦儿要躲的是那些上门阿谀奉承的人,又不是连自家姐妹都不肯好好说话。你若要学外语,向我和颦儿学也是可以的。你家巧姐儿难得才有一天休息,她如今还年轻,何必非要她陪着你?不若让她好生玩耍。”   黛玉也在旁点头称是。   巧儿本就在等着王熙凤吩咐,如今听得黛玉和宝钗都说能让她去玩,她瞧着王熙凤,眼中也有些期盼。   王熙凤摆手道:“罢!你去找你姨娘和弟弟去,就让我们在这说会儿话。”   巧儿连忙答应一声,就要去找尤二姐母子。   王熙凤觑了眼黛玉和宝钗,便含笑整着头发与衣服。   “我瞧你俩今日见我,却还有别的事要问呢?前儿三丫头听说了宝玉也中了举,回来与我道喜,也将二丫头、四丫头都请了回家,大家3痛痛快快聚了一回,我就觉得你俩还有什么话要问。今日又专往我这里来,而不是回林家去,想必有些缘故。”   黛玉拍手笑道:“果真是凤姐姐,如今越发慧眼如炬,连这都瞧得出来了。”   王熙凤横她一眼,笑道:“我也不知你这是真心夸我,还是故意损我。说正事罢!”   黛玉便再瞧了瞧宝钗,见宝钗点头了,她便含笑问:“我因这几年总不见你回去,逢年过节的你都留在这里,才想着问问你,你和琏二哥之间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贾琏还在贾家祖籍那边,帮着贾政办事。如今尤二姐带着贾葵,也跟着王熙凤,常年留在建安城,总不得再回去一次。王熙凤倒说过,若尤二姐有心回去的,大可在宝玉回去时,也和宝玉一起回去。   只是尤二姐想着巧姐能和贾葵作伴,虽迎春等人出嫁了,还有巧姐留在家中,也能陪着贾葵读书,他们姐弟两个也感情深厚,故并不肯让他俩分离。尤二姐自己又舍不得孩子,便一直随着凤姐在这,竟都未曾再回去见过贾母等人。   王熙凤听罢黛玉所问,迟疑半晌,方叹道:“我当姑娘时,在家住了那么些年,但也常来贾家玩,也曾以亲戚家的身份,在贾家客居过一些岁月。我后来嫁过来,又如何不像回了自己家般?我若与旁人说,只怕旁人还要疑我。可我这些年,如何不将贾家也当做自己家?”   王熙凤说着,取出帕子,拭了拭泪。   “只是你们也都知道,我如何与你们琏二哥生分。他上一次来建安城,瞧着我做那些事,都要气成什么样子了?   “若非这是建安,他贾家又无旁人帮着他,他身上又不曾带着什么兵器,他才不敢对我如何呢。若他手中是有兵器的,只怕他又想着怎么来追砍我了。   “我若一直都只是荣国府中的琏二奶奶,再怎么做事都只能围绕着这家中上下来,辛辛苦苦让这家多支撑一些日子,还要被别人怀疑,那我也不见得能有别的心思。   “偏我如今已知道,我还能做别的事,这又让我如何甘心?   “当初老太太也是疼我的,纵比不得疼她那些儿孙,好歹也曾待我好。论理,我着实该回去一趟,便不为旁人,也好再见见老太太她们。   “但琏二爷又不像你们兄弟那样,肯真的支持我去经商。我这一回去,谁知道会在生出什么事端?倒不如不回去的好。   “我也并不拦着二姐回去。只是二姐自己不肯,我也总不能逼她回去。   “我倒觉得亏欠平儿,连累她如今也只剩那么几个能说话的人,往日认识的鸳鸯等人都不在这里,大家姐妹也不得再见一面。可我又哪里敢回去?”   平儿不禁含泪道:“奶奶在哪里,我自然跟着奶奶在哪。奶奶不觉得苦时,我便也不觉苦了。我瞧着奶奶在这里过得好了,我才比什么都欢喜呢。”   宝钗忙笑道:“你俩主仆情深,如今又都知道彼此心事了,岂不正好?我与颦儿因前些时日收到老太太来信,因老太太还在心中问起了你,方想着寻个时机,问问你有何想法。”   王熙凤叹道:“老太太如今也上了年纪,最盼的就是儿孙满堂呢。我却终究不好回去。想来老太太这几年不见我,又不见琏二爷再来建安,也该知道我和他之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老太太平常若有什么消息传来,都说老太太身体还硬朗着,想必该是无事吧?”   黛玉忙道:“外祖母身体无恙。如今还有宝玉这喜事在,连为她诊脉的大夫都说她最近更精神了。”   王熙凤方点头答应了。   王熙凤不愿多说贾琏等人的事,黛玉和宝钗也不好再提,唯有转问王熙凤,近来正想着去做什么生意,又可能需要用到什么外语,王熙凤如今最急着要去学的又是什么。   王熙凤也不与她俩客气,近日遇到什么问题,就将什么说出。   平儿虽跟在王熙凤身边,也要为王熙凤打点大小事务,但如今并不好插话,就只好在旁边帮忙倒茶,若不需要她做什么事,她就认真听着。   眼见都该准备晚饭了,平儿起身询问,王熙凤才惊觉已经过去这么久。   她留着宝林二人在家用过晚饭,又与平儿等一起送两人出门。   自有车辆接两人离去,也不必她再费心。   王熙凤回头再看尤二姐母子,本想再劝尤二姐,是否要择一时机,回去和贾琏相伴。若没有王熙凤在旁,尤二姐也大可如正房奶奶般度日。只是瞧着尤二姐神情,王熙凤终究没有再问,而是轻叹道:“都回屋子里吧。”   先前还有宝玉等人在这住着,如今只剩她们几个,实在冷清了些。   幸好真的到了睡觉时候,还有平儿陪着她,也不至于过度冷清。   宝钗和黛玉两人,坐着车,一路回到薛家。   白天要来为薛蟠贺喜的一干人都已散去,薛家也多了几分冷清。   两人回来,与薛王氏母子相见,不免再提到薛蟠将来的任职。   薛蟠未曾高中,就跟在林海身边。倘若正式高中入朝为官,还在留在林海这里,他也就不必再花时间熟悉工作,也不必再想如何处理各种人际关系。   偏圣上下令,要将薛蟠留在京中,如今也只是让薛蟠有时间回来看望母亲。   再过几日,薛蟠又要进京了。   幸好林家和薛家都在京中有些家人,薛蟠高中之后,薛家留在京中的家人也急忙将家里收拾好了,就等着薛蟠再上京。   薛蟠在京也有人可使唤,足可让薛王氏安心。   只是薛王氏想到薛蟠又要远离自己,且都已到了这等年纪,还未曾婚配,她就又忙着催促薛蟠,一心让薛蟠尽快成家。   薛蟠唯有诺诺应声,又悄悄向宝钗使眼色,要向宝钗求助。   建安城中,一心要来拜访薛家的人,也都早已来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就当真让薛蟠和薛王氏母子好生相处了些时日。   黛玉和宝钗还有书院的事要忙,总不能为了家事,却彻底将书院的事抛开,故每日中,总有一些时候不得陪在薛王氏母子身边。   薛王氏催着薛蟠出门,多结识人,偏薛蟠不肯,她再催也无用,唯有一心为薛蟠多备一些日常用的东西,免得薛蟠到了京中,只得下人照顾,怎么都不如自家人贴心。   薛蟠离开建安城中,薛蝌倒接替了薛蟠的位置,也帮着林海料理一些与外国客商有关的事。   薛家的生意也已分成两份,一份是以前就只由薛蟠料理的,如今都算做是皇商薛家的,转由薛蝌经营,好让薛蟠安心做官。   另一份则是早前就由姑娘们经营的,如今越发独立出来,只由宝钗、黛玉等姑娘料理。这一份产业,固然还和薛家原有的产业有些关系,但负责经营这些产业的人如今都换成了众姑娘的亲信,薛蝌如今也万万干涉不得这些产业的事。   甄宝玉和妙玉则也算是姑娘们这边的,而和薛家产业关系不大。    第127章   没了薛蟠的建安城, 和往日也无太大不同。   书院女学的学生又多了一些,黛玉和宝钗既要想着学生们学习上的事,又需要抽出时间来翻译宝琴带回一些外语书籍, 两人越发忙了起来, 索性就在书院这边住下。   书院刚创办时,就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夫子带着家眷来任教,也就在书院提供的房屋住宿。   如今书院规模更大,又多了些学生住在书院里。书院除了学习的学堂等地方, 还多了一大片的住宿区。先生们住的地方和学生们住的地方有分隔, 但也能方便学生们去向先生们请教问题。   这一带的风气变得极好, 学习氛围浓郁, 在这里的人基本都是一心学习的,并无杂念。   至于离书院远一些的地方,则有县衙的衙役等人巡逻,好确保这边安全。   黛玉和宝钗住在书院里, 既方便又安全。   两人好不容易忙完了这段时间, 竟然又快要到年底了。   书院如今也多了些从外地来求学的学生,故放假时间也早了不   少。   女学中的学生们多是闺阁千金, 也有一些是新嫁人的媳妇。她们平日闲着, 如今临近年底,却多了许多要忙的事, 总不能再整日想着女学的事。   学生们放假,黛玉和宝钗也越发闲了起来。   两人便换了一身衣服,就在大街上闲逛。   如今的建安城风气越发开放,出门的女子也多了许多。且如今临近过年, 也有许多女子要出门买东西,两人走在街上, 虽因外表着实初中,多吸引了不少人注意,但也不至于过于惊世骇俗。   宝钗过去就是不爱花儿粉儿的,并不重这些外物。黛玉也喜清雅,瞧见别人热闹,无非是瞧着,并无过多兴趣。   如今两人走在街上,也多是闲逛,并没有买什么的念头。   忽然,宝钗瞧见一旁一个小摊上摆卖的泥人。   小摊上早已有用泥捏出的人像,有些看着就像送子菩萨前的童男童女,看着就喜庆可爱。也有一些捏的是戏本子上的人物,那架势瞧着就不同凡响。   小摊旁边围了不少人。   宝钗有心,就要拉着黛玉一起过去看。   小摊旁边看热闹的人多,当真要买的人却少了一些。   摊主是个老人。   他刚刚为一对年轻夫妻捏了他俩的泥人小像,又送了一对童男童女,就要等别的客人。   宝钗因见旁人都并不打算请摊主对着自己捏像,忙指了指黛玉,再指了指自己,笑道:“老伯,不知可否为我俩各捏一个小像呢?”   黛玉这时正瞧着老人小摊上早已捏好的鲤鱼跃龙门,忽听到宝钗这般说,她就要抬头看宝钗。   老伯细细地将她俩看了一番,呵呵笑道:“两位姑娘稍等,我这小像也需花些时间。”   他嘴上说着,手中动作却是不慢,不消多时已捏好两个小泥人,这两泥人都与宝钗、黛玉长得差不多,更难得的是连两人的神韵,竟然都再这泥人小像上了。   旁人的人看得啧啧称奇,宝钗见后也是爱不惜手,既想早早将这泥人小像捧在手中,又怕这小像刚刚捏好,一旦用了些李绮,就要将它弄坏。   黛玉一会瞧瞧宝钗那个泥人,一会瞧瞧宝钗,更是偷笑不已。   眼见围观的客人更多了,老伯同样欢喜,又要再问是否有人要买泥人。   又有一富家公子过来说买,黛玉和宝钗方带着泥人离去。   见过了这活灵活现的泥人,两人再在街上闲逛,就要嫌别的地方的东西都较为无趣,总比不得这泥人好。   待回到薛家,宝钗将泥人取出,也让薛王氏看了,薛王氏同样称赞这泥人与她俩丝毫无差。   回到宝钗房中,黛玉忙要将宝钗那个泥人收起。   宝钗因见她焦急,不禁笑道:“你忙什么?既是喜欢,这泥人变送你了,连我那个也一并让你收着。”   黛玉方将自己刚才收起的泥人再拿出来,好让宝钗细看。   “你却看看,我收的这个是我的泥人呢?还是你的泥人?”   宝钗便往她腮上一拧,笑道:“我竟不知什么是你的,又什么是我的了。”   黛玉再将宝钗模样的泥人收好,手中却拿着自己模样的泥人,细细看了一回,又瞧过了宝钗房间,终于将它放到了宝钗的梳妆镜前,回头笑问宝钗。   “你说放在这儿可好?”   宝钗想想,道:“这两日咱们都在家里住着,那它放在这里,倒也不错。改日若是再住去书院那边,就该带在身边了。”   两人正说着呢,忽然听到外面有丫头说,琴姑娘回来了。   前些时日,宝琴又要跟着出海的船只远航,只是这次没有薛蝌和她同行,只有薛家的其他家人,薛王氏放心不下,就不许宝琴一下子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她年前一定要回家,好大家一起过年。   正好今日宝琴回来,黛玉和宝钗忙迎了出去。   姐妹相见,叙过寒温,宝琴这回去的地方并不远,也就没能带什么东西回来,只是略挑了一些沿途的特产,又分好了,要再往王熙凤、迎春等姐妹那边送去。   众人齐聚,因说起今年过年的事。   林家和薛家的关系素来极近,只是两家人刚到建安城时,也怕有些闲言碎语,林家只得林海这个正经男主子,薛王氏又是寡妇之身,总不好来往过密。   那会儿林海又忙于公务,无暇多陪伴黛玉,方让薛王氏代为照顾,也好让黛玉和宝钗作伴,不必两人同在一城,却要分隔两地。   如今已过了几年时间,又有许多外国人来到建安城中,乃至就在建安城住下,建安的风气和先前有了不同。   建安之外的某些地方要骂建安城的人,但建安城的生意还是做得如火如荼,单是建安一地,就不知为国库提供多少收入。旁人再怎么骂,也不容易让建安城的人再回到过去。   女学中的姑娘们翻译的某些外国著作,也涉及到了一些外国科技,虽然受限于地理、物产等因素,并非所有外国科技都能照搬到他们这里使用。   但她们翻译出来的这些东西,还是有了一些知名度,女学如今也因此有了更高知名度。更甚者,还有一些男人都有心来书院学外语,还想着该要跟姑娘们学,才可能学得更好。   且书院中的男学和女学也常有交流。建安城的男女大防早已受到冲击。再有定居在此的外国人也不甚在意这些事。   如今的建安城风气大变,林海便是也来和薛王氏一起过年,只要还有其他家人在,也不必担心会传出什么闲言碎语。   薛王氏每年过年,都将黛玉和宝钗带在身边,也知道黛玉与他们在一起时,再怎么高兴,心中也会惦记父亲,故今年也想着该要请林海一起过年,两家各自拜祭先祖,就一起守岁。   宝琴并无异议,薛王氏再找机会和薛蝌说了,又让黛玉找机会问林海的主意,还想着今年又是否该要去请戏班子来相伴。   可巧今年过年,尤二姐还想着带儿子贾葵回贾家祖籍,就剩下王熙凤一人在这。王熙凤说是要守着这些生意,免得她走开了,底下人却要瞒上欺下,平白将她好不容易挣下的这份家业都弄没了,但薛王氏和黛玉、宝钗等人都知道,王熙凤那是怕回去后就没了自由,故要留在这里。   于是最后众人商量过了,也都决定着再邀请王熙凤一起过年,也不必再怎么请外人来家里唱戏吹笛子之类的取乐,只都自家人行酒令说笑话顽闹就罢了。又有烟花可放,又添了几分热闹。   除夕当夜,便众人都来到薛家。   众人也没什么谁要侍候谁的规矩,只各自坐了,又要行酒令作乐。   林海平日只和薛蝌来往多些,甚少与薛王氏等打交道,但因有黛玉在旁,黛玉也怕薛王氏、王熙凤等人不自在,专挑些趣事来说,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王熙凤本也是个快人快语的,近来又在外经商,更结识了许多人,越发能言善道。   她也一并说笑,众人也是相聊甚欢。   子夜之时,鞭炮声不断。   林海也要和薛蝌、甄宝玉一起出去放烟花了,黛玉忙拉着宝钗一起出去看。   城中到处都是爆竹声,天上也是烟花绽放。   夜间起风,冷得很。宝钗又见黛玉身前的斗篷还未完全系好,就要为黛玉再系牢一些,免得冷风吹了进去。   可巧这会儿却所有烟花声都停了,连爆竹声都空出了那么一瞬。   宝钗就听得黛玉低声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亦同。”   宝钗一愣,忽然又听到烟花之声。   原来天上又放起了大烟花,仍是她和黛玉曾看过的百花烟花,这烟花一绽放,就在天上呈现无数多怒放的鲜花。   牡丹与芙蓉犹在,还是紧密相依。   薛蝌也正和甄宝玉说着要再去放什么烟花。   宝钗走了走神,好险以为又回到了刚刚来到建安城的那一年。   只是又有了许多不同。   她坦然握住了黛玉的手。   事已至此,也没谁不知道她和黛玉亲密远超常人。   便是如今,相互依偎,一起看烟花,也都理所当然。   她仰头看烟花,黛玉微微侧头,正好看她。   烟花正好。   宝钗忙想让她也看,却正好瞧见她看自己,当即微微红脸,却还是握着她的手,与她一起指着天上烟花。   薛王氏与宝琴站在不远处,瞧着她俩,也不禁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