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还不起   作者:晓棠   当你守在他床边时,我停止了心跳。   简介:   许小丁发誓,他十八年贫瘠的人生中,从来没见过比白冽更耀眼的人。   他像一道无可抵挡的救赎之光,霸道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白冽资助他就读做梦都不敢想的高等学府。   白冽对他有求必应,无微不至。   即便是在面对他痴人说梦,癞蛤蟆一般的非分之想时,白冽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大度纵容。   许小丁想,如果说之前生活中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积攒运气碰到白冽,那么,他心甘情愿再苦一些。   直到那人心里的白月光回国,一场美好的不切实际的梦境轰然倒塌。   原来,他只是白冽为白月光精挑细选出的牺牲品,替他冒险,替他挡灾,甚至替他承载暴虐无度的欲望。   原来,从头至尾,他都只是一个不能拥有姓名的替身演员。   他问,“我想离开可以吗?”   助理公事公办,“抱歉,您欠下的债务请清还一下。”   “……好吧,我还不起。”   于是,在那一场惨烈的车祸过后,有人被视若珍宝众星环绕,有人在的冰冷的病床上痛苦地闭上双眼。   架空国度 架空背景   自大腹黑傲娇嘴硬攻/进城读书的财迷小土包子   渣攻追妻火葬场,还没开始追,人没了。   白月光是年少萌芽的心动,是起因是缘由,但没有感情戏份。   攻很渣,但HE。   预收[CP1770881]抛弃我的前男友来骗我的钱   追妻、狗血、古早、架空、死遁、破镜重圆 第1章 不甘心?憋着!   第一章 不甘心?憋着!   机场顶层专属休息室的落地窗前,立着一道笔直凛冽的身影。   特助轻敲了两下,推门进来,“少爷,之前航班积压过多,最快还要两个小时起飞。”   半晌,那人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助理踟蹰着,“您看,要不要申请私人飞机航线,大约一小时之内可以搞定。”   白冽沉默片刻,“不必。”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特助,乔源虽然并不是很理解白冽为何这回不惯着小少爷,但他清楚自己不该再多嘴。   “是。”他利索地应了一声,从外边带上房门。   白冽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目送一架接一架的飞机完成滑行、起飞。脑海中反复自虐式地回放宁颂天真的保证,“哥,你放心吧,我会认真读书,刻苦练琴,照顾好自己,不让你和爷爷操心。”   个小没良心的。   这个过程中,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喊停,直到比预计的时间多了四十分钟,载着宁颂的那架空客A350直上云霄,飞向千里之外的M国首府。   他拦得了这一次,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本事拦住下一回。白冽松开攥得骨肉痉挛的五指,掌心一片麻木与虚无,就好像是孩童仓促面对断了线的风筝,坠入一汪无能为力的痛苦与错愕之中。但也只是一个瞬间,淡色的眸芯敛去不合时宜的情绪,随即恢复一如既往的水波不兴。   孩子没资格执棋,成年人才有。   他推开房门,大踏步走了出去。守在门外的乔源快步跟上絮絮汇报着,“今晚六点钟的宴会在皇室行宫举行,您的礼服一早送去了公寓那边,您看现在的时间是要回去换,还是我让司机送到行宫附近的酒店?另外……”他顿了顿,照实转达,“成小姐打了几遍电话过来,问您今晚需不需要女伴。”   成姗姗身为财政部长家的千金,又是当红女星,刚在地球南端的电影节上斩获最佳女主角载誉归来,作为白冽的现任,以及历任女友中维持时间最长的一位……她的这个提议,还是逾矩了。原因无他,即便今日宴会的主人乃本国首富,只是借了行宫的场地充面子,可到底是跟皇室挂上了边……就算白冽与诗纳公主的联姻向来只是捕风捉影,在政府与皇室扑朔迷离你进我退的关系中充当着烟雾弹的作用,但彼此的聊胜于无的颜面还是要给的——白冽从不带女伴出席一切与皇室相关的宴请,除此之外,则百无禁忌。   “不需要。”白冽毫不迟疑。   乔源,“明白。”   “明天的拍卖会安排人陪她去。”   乔源点头,这是哄人的意思,暂时不换。   “那您是回公寓还是……”   “去总理府,衣服送去酒店。”   乔源一凛,“我这就联系。”   白冽的车在例行检查过后,径直驶入总统府大院。不出所料,总理大人的首席助理文英站在大门外专程等他。年近花甲的男人,身材挺拔,目光明澈,一头不曾染色的花白头发打理得既自然又一丝不苟,整个人精明斯文中不失洒脱随性,少年感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毫不违和,不愧为常年占据云兰国最想嫁榜单前位的高龄王老五。   “小冽来了。”文英快步走下台阶,热情且亲昵地轻揽白冽肩头,两人并肩拾级而行。   “文先生。”白冽谦逊地点头回应,明知故问,“总理在忙?”   “唉,可不是吗。”文英压低声音,“缩减军费的议案一直施行的不太顺利,最近又赶上北边不太平,军方的人趁机拿乔刁难,堵在这里三天了。”   这是今天大概率见不着人的意思,白冽不意外,总理大人可以不见他,但他却不能不走这一趟。   文英,“你要是不急的话,先去我那里坐坐。本来今天我是打算抽空去机场送行的,结果一直走不开,辛苦你了。”   白冽淡淡地,“应该的。”   专属电梯的门阖上,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文英略显无奈地叹息,“身不由己这种话说出来显得矫情,相信你最近两年肯定也深有体会。但是从小对你们两个的确忽略太过,小颂几乎是你一个人带大的,这一点……你祖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有愧疚的。尤其是近些年,人年纪大了,总会不由自主地追忆往昔,再强硬的人也不例外。这回送宁颂出去是匆忙了些,要不是那孩子自己很坚持,他也舍不得。”   文英总是这样,明明是一个八面玲珑的政客,但私底下却又显得格外真诚,可以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独辟蹊径切入得入情入理,哪怕你是身在其中的当事人,竟也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想岔了。这些年,完全得益于他的周旋,白冽与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祖父大人才能够保持着紧密又疏离的关系,不至于彻底决裂。   但人都是会长大的,年幼时看不透的云山雾罩,经历得多了,也就免疫了。   “去到一个不受打扰的环境专心治学,对于小颂来说再适合不过。他临走的时候还让我向您当面转达谢意,这么快申请到最理想的学府,您费心了。”白冽语意谦虚恳切。   “嗐,”文英推开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颂上飞机前发的信息我收到了。你先坐,我去那边看一下。”   “您忙。”   白冽驾轻就熟地坐到沙发上,秘书给他倒了杯热茶。文英的这间办公室他不可谓不熟悉,每每主动求见或是被总理大人召唤训斥,这里皆是必经之处。   十分钟之后,文英回来,果然,“总理实在走不开。”   “没关系。”   “有什么急事需要我转达吗?”   “也没什么,”白冽规矩地坐直身体,“就是之前视频的事,我很抱歉。”   文英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还跟自家长辈见外。”   白冽陪了一个得体的笑容,“在家里我是晚辈,偶尔疏忽,承蒙您与祖父不嫌弃。但因为私事占用了政府资源,太不应该。”   文英微微眯了下眼眸,白冽公事公办,他也顺势谈起了正事,“网上的热度今天会彻底降下来,之后再做形象弥补。你的团队有具体计划了吗,还是需要这边继续跟进?”   白冽思考片刻,“我的团队经验不足,为了避免半途功败,恐怕还需要您把关。”   “好的,”文英应承,“我尽快安排。”   白冽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我送你。”   白冽再三推辞,但文英坚持坐电梯送他下楼,亲自将人送至车边。白冽半开车窗,颔首告别,直到车辆驶出总统府大门。他阖上玻璃,目光转过来,落在副驾驶位置上,看到自己助理那颗圆润呆愣的后脑勺,一时不由心塞。   乔源扭过身子,“少爷,现在是去……”   “换个称呼。”白冽打断他。   “啊?”乔源挠着后脑,他从上高中起便跟在白冽身边,喊了五六年的称呼,哪是说换就换的。在公众场合或是外人面前,他也称“白先生”或是“议员先生”,每每被宁颂听到,都要私下里笑话,还要阴阳怪气地学他。   “算了。”白冽不知想到了什么,摆了摆手,“去酒店。”   皇室的行宫位于云兰首都曼拉市郊区,追溯到十五年前,那里一直是皇室专属的消遣场所。直到那一场政变,导致云兰延续数百年的君主专制被推翻,皇权一落千丈,勉强维持着表面上的君主立宪制度,实则大权旁落处处受政府与军方双重掣肘,为了保住光鲜亮丽的皇族体面,不得不忍辱负重,甚至出借场地,开源节流。   行宫附近有一座高奢度假酒店,酒店园区深处占地面积最大的独栋别墅被白氏下属的金融集团常年包下,现在是白冽在使用。   他到达的时候,造型师已经等候多时。为白冽搭配宴会形象是一项轻松愉快且成就感爆棚的工作,本身无可挑剔的五官与优越的身材注定了他无论穿什么必然出彩。而且,他目前是军校在读学生及最年轻的青年议会成员,团队要求他保持精炼清爽的形象,无需像娱乐圈小生似的浓妆艳抹,只略微打理下发型,便足以鹤立鸡群。再加上他本人不作妖的直男审美和平易亲和的态度,简直堪称最佳雇主。   “完美。”造型师对着镜子打了个响指。   白冽睁开短暂闭目养神的双眸,“辛苦了。”   他的车驶入行宫,绕过硕大的花园水系,停在宴会楼前。主人夫妇毕恭毕敬地候在门外,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白先生拨冗莅临,鄙人不胜荣幸。”这位新任首富对着比他小上至少三十岁的青年,不吝谄媚。也难怪,云兰首富的位置一个月至少轮换个十回八回,无一例外,只看谁能在白家手底下多分一杯羹。至于白氏的资产规模,则是潜在水下的巨兽,无人胆敢窥探。   “徐先生客气了,亦是在下荣幸。”白冽游刃有余。   被簇拥着走进宴会大厅,白冽习以为常地成为焦点。云兰民主运动的领袖——白浪总理的嫡亲爱孙,白家唯一的继承人……大约今晚一多半客人前来的目的,都在他身上。   白冽波澜不惊地站定在人群之中,从容地应对游走于他身边的各种寒暄与试探。除去身份之外,他本身也是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言谈对象,那样一双浅色的本该略带疏离的目光专注地凝在你的脸上,薄削锋利的唇瓣吐出的却是温文尔雅的字眼,很难不让人深陷其中,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一个。   当然,也有人不买账。   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形从二楼走下来,手中转着酒杯,隔空大声挑衅,“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白大少爷来了啊。快快,让开路,你们这些不开眼的还敢往人家身前凑,小心被一脚踹到地上,没处伸冤去。”   这哪里是含沙射影,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半个月前,白冽去学校看望宁颂,路遇狂热粉丝袭击,他挡在宁颂身前,一脚将人踹飞在地。虽说事后证实,该私生手中握着的是高腐蚀性液体,若非白冽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但当时被拍到的视频在网上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云兰长期三足鼎立的政治乱局导致无良媒体与吃瓜群众泛滥……一方是政要家里的青年才俊与冉冉升起的艺术新星,一方是弱势素人,这种素材正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标准丑闻模版。舆论一时失控,总理办出手,方才快刀斩乱麻地压下。   来人话音落下,场面一时尴尬无比,徐首富目光来回切换,哪一边他都开罪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贴身随从火急火燎地追上自家半醉的主子,“我家少爷喝多了,大家别在意。”   白冽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没关系,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请大家监督,陈少爷手中的酒泼到我脸上之前,我绝不打他。”   “啊……哈哈哈哈。”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尴尬立时消弭。   “您太幽默了。”   “我证明,陈少爷刚刚吹了一整瓶82年的木桐之翼。”   “还是年轻人豪爽啊,好酒量。”   云兰武装部队总司令的小儿子陈嘉信在一片插科打诨中被架出宴会大堂,送到楼上房间休息。到首都一周,这祖宗已经数不清闯了多少祸。秘书与保镖还没喘匀乎气,便被一队特勤无声无息地控制住迅速带离。   陈嘉信在晚宴接近尾声的演奏声中睡得正熟,陡然,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他猛地坐起来,又被一酒瓶子砸躺下去。 第2章 云泥之别   第二章 云泥之别   “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杀人啦,有没有人听到?”   “我的电话呢,我要报警。”   “白冽,你特么地有本事别走,我要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白冽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如果此刻陈嘉信的眼珠子不是被捂都捂不住的血流糊上,他大概会提前闭嘴。白冽望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被拍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小虫子,不值得再踩上一脚。   “白冽,我艹你八辈祖宗!”他最后声嘶力竭地干吼。   白冽打开房门,走出去之前,轻描淡写地说了唯一的一句话,“我会道歉,但不是对你。”   乔源留下人善后,自己麻溜地跟了上去。他有些想不明白,这姓陈的打小就又横又欠儿,白冽极少与之一般见识,除了他欺负宁颂那回,被套麻袋揍了一遭之外,大多任由他蹦跶。尤其在弄明白他迷恋诗纳公主,将白冽当做假想敌的动机之后,就更懒得搭理其幼稚的挑衅。今天这个场合,似乎没有必要。   他清了清嗓子,“少爷,您今晚住哪?”   “……老宅。”   “啊?”   白冽一个眼刀扫过来。   乔源差点儿栽个跟头,“明白,明白。”   黑色的改装防弹商务车顺着山路盘旋而上,冗长的路边隔几米便是一盏长明路灯,山顶的庄园更是终日灯火通明,好像多么热闹似的。实则,庄园中的确住了不少人,只不过没有主人罢了。   日理万机的总理大人常驻官邸,白冽住在军校附近的公寓里,去年九月宁颂搬去大学宿舍只有周末偶尔回来,这里便彻底空置下来。   白冽让管家去歇着,他独自上楼,在宁颂的卧室外驻足良久,转头去了另一侧他自己的房间。   故事的主角兀自陷入情绪的牢笼,丝毫不晓得,此时此刻,在云兰边境一家福利院中还没有老宅半个仆人房大的闷热阁楼里,一个瘦削清秀的少年正在网上为他的清白名声而挥汗如雨地战斗。   许小丁半个月前从发小手里接了个不知转了几手的活,充当网络水军,维护正义。视频中被骂惨了的两个人,他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准确来说云兰百分之九十九的民众皆对白家一个亲生的和一个收养的少爷之生平如数家珍,即便是他所在的最偏僻动乱的角落也不例外。好看的人总是更容易得到偏爱,何况新闻中早已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许小丁不理解那些黑子骂人的动机和目的,所以他举报删除得格外卖力。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一单给的价高。   ……好吧,几乎完全是因为价高。   今晚他又在网上搜寻了一遍,确认他负责的几个板块范围内无有遗漏,免得影响明天结账。   “齐活。”他给陆小乙发了一个小人敬礼的“OK”表情,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前后各破了一个洞的超短背心被抻了起来,露出少年白皙的一段窄腰。   忙过手头的事,许小丁想起来,院长爷爷下午找他,彼时他正一边修着瘸腿的椅子一边哄哭闹不止的孩子,倒不出空闲来,便应承晚点儿寻过去。   眼下,这也太晚了些,不好去打扰,明天再说吧。其实,不用去,他也知道爷爷要跟他说什么。无非是想办法让他继续读书的事,可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勉强在隔壁县城读完了高中,已经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偏得,云兰境内最近的大学在离他们这里几百公里远的州府,他就是去得了,也没钱读。   在云兰,大学入学靠的是综合评价和推荐制度,学费自理。他们在电视新闻上听说过针对特困学生的帮扶政策,但对于他们这个地处东南边境线上,经历多次摩擦冲突,五年前才彻底划归云兰的村落来说,一切都显得遥不可及。   说从来不向往,当然是假的,毕竟他的成绩足够拿得出手。但也说不上有多么遗憾,人总要知足,他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在战火中活了下来,被爷爷捡回来养大,又一路磕磕绊绊读完了高中,业已幸运得不像话,没道理强求更多。而且,放假回来之后,他像个陀螺似的滴溜溜转,成了福利院上上下下不可获取的万能工,怎么还能轻易离开?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许小丁接起通话。   “喂,小乙。”   “你怎么了,不开心?”陆小乙问。   许小丁一愕,“你从哪听出来我不开心?”   陆小乙理直气壮,“就从你刚才‘喂’的那一声啊。”   许小丁无奈,“你正经点好不好。”   “我很正经,你就是不开心。”陆小乙咋呼,“我虽然没练就你那一手神功,从包袱里的小兔崽子的哭声就分辨出是尿了还是饿了,但我好歹也一手带大了好几个小聋人小哑人,论察言观色的第六感,不白给。”他这还真不是吹牛,小时候村里没有正规的福利院,爷爷捡回来的小家伙全靠他俩帮衬着养大。   许小丁无言以对,“……服了你了。”   “跟哥哥说说,出什么事了?”   “少来占便宜,你还比我小一岁呢。”   “可我社会经验丰富啊,”陆小乙显摆,“让我来猜猜,是不是为了上学的事?”   许小丁:“……”   “才没有,我高中都念完了,还上什么学?”   “小丁,”陆小乙正色,“真希望你能来曼拉,这里真的不一样。”他十年前被领养,本以为时来运转,谁知被卖进权贵家里任人鱼肉,脱了一层皮才跑出来。但他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纸醉金迷的首府。哪怕没有身份,不能随意出行,只能做些见不得光的偏门工作,他不后悔。   许小丁茫然,下意识脱口“哪里不一样?”又旋即反应过来,他这个问题恁地可笑。   陆小乙也笑了,“太多了,例如……”他顿了顿,“这里从不熄灯。”   许小丁望着窗外一片黑暗,小声嘟囔,“我的房间也不断电。”   小乙乐了,“那是爷爷为了你学习私拉的电线,被村长发现就惨了。”不待小丁反驳,他认真道,“我只是举个例子,你明白的,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你在电视里和网络上见到的,顶多只是皮毛。这里遍地是黄金和机遇,我没用,到现在也只能勉强混口饭吃,但是你不一样,你要是能来曼拉读书发展,将来一定能挣很多很多钱。哪怕只是入职一家普通的公司,年薪也够院里花上好一阵子。”   许小丁沉吟片刻,在小乙看不见的地方摇了摇头,“白日做梦的事空想无用,你还是给我多介绍点儿活更靠谱。他小乙叔叔,娃儿们下个月吃几顿肉就全看你了。”   小乙吐槽,“切,谁是叔叔,人家嫩着呢。”   两人又互相打趣了几句,许小丁挂上了电话。这一夜他睡得不好,白日里不敢放任自己去妄想的念头,在梦里不受控地上蹿下跳。   “少爷,昨晚睡得还习惯吗?”老管家问。   “嗯,”白冽失笑,“您这话说的,家里哪有什么不习惯。”   老管家瘪了瘪嘴,“您都多久没回来了,小少爷这一走,我看您和老爷更是摸不着影儿了。”   白冽一时怔住,略微失神地环视一周,曾几何时,他与宁颂在这栋硕大的庄园中相依为命,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比起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理大人,老管家才是他们唯一可以依赖的成年人。   是从何时起,他刻意避免再回来?   “少爷!”乔源的大呼小叫生生截断了他的心绪。   管家替乔源拉开一把椅子,自行离开,让他二人说话。   白冽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才目光示意他说吧。   “总理府……”乔源咽了下口水,“总理府请您过去。”   白冽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是为昨天的事吗?”乔源皱眉,“我保证处理干净了。”   白冽,“你把陈嘉信的嘴缝上了?”   乔源,“……可他没有证据,您不承认不就完了?”   白冽懒得跟他掰扯,“我偏不。”   他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早饭,又在健身房消磨了一个多小时,才在乔源如临大敌的催促目光中,洗了澡,换上正装,前往总统府。   时间刚刚好,白冽前脚刚踏上总统府恢弘的台阶,正正遇上总统大人亲自送别军方一号人物陈岩将军。双方身后各自跟着一行人,客客气气,热热闹闹。   白冽快走两步,迎面对上,“陈将军,好久不见。”   陈岩脚步顿了一下,旋即亲切地拍了拍白冽肩头,目光转向总理白浪,“小冽都长这么大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服老不行啊。”   总理大人眼光一扫,“光长个子,其余不见长进。”   白冽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陈将军见谅。”   陈岩打着哈哈,“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以后毕业了来部队……”   “不是,”白冽听不懂话一般径自打断,“我为昨晚的事道歉。”   陈岩眉心跳了跳,没说话。双方随从眼观鼻鼻观心,一时皆不敢插话。   白冽自顾自地,“昨晚我与嘉信酒后起了点冲突,实在是不该,请您代为转达歉意。后续有什么医疗需要,千万不要客气。”   “……啊,哈哈,”陈岩干笑了两声,“那小子无法无天的,该收拾,不用放在心上。”   文英适时上前一步,“他们两个打小就闹腾,真是像总理说的,长不大。”   “嗨,年轻人嘛,血气方刚。”   “咱们这个年纪还不如他们呢。”   都是人精,有人递台阶,自然得下。几句话过后,其乐融融的告别氛围便续上了。   送走军方的人,白浪目不斜视地往回走,白冽缄默地跟上,文英朝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总理办公室里,一坐一站,只有白浪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响。   “祖父,抱歉。”白冽打破了沉默。   白总理无动于衷,直到文件翻至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签字,阖上。一双狭长的凤眸微抬,“下不为例。”   白冽,“是。”   白浪目光落回桌面,“还有事?”   白冽,“没有,我先走了。”   预料之中的,无有回应。   白冽又去了隔壁文英那里热络地聊了一会儿,定下之后一段时间的公关计划。把白冽送出去,文英推门而入,走到白浪桌前,“孩子挫了姓陈的气焰,你明明就是满意的,就不能夸奖几句?”   白浪斜睨他一眼,“你稀罕你养。”   文英,“……”要不是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真是受够了。   “怎么还不来?这都几点了?”   “那里,门口那里扫干净啊。”   “别乱跑,都给我上楼好好听课去。”   自打听说曼拉有大人物要到他们这里慰问开始,院长爷爷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刻不停地转悠。尤其今天,早上天不亮就醒了,将全院的老老少少指挥得团团转。   食堂阿姨朝许小丁投去求助的眼神,你可让他消停点儿吧。   小丁放下手里做的活计,倒了杯茶,跟在老头屁股后头,“爷爷,您坐一会儿歇歇吧。”   老头回首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急?小兔崽子装什么淡定。”   许小丁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也不是淡定,只是无有实感,什么样的大人物,来做什么,毫无头绪……怎么就能扯到他身上?小丁觉得爷爷大概是着了魔,但凡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要跟他上学的事瓜连上。   他愣神的工夫,爷爷接了个电话,撂下拉着他就跑。   “干嘛?您小心着点儿。爷爷,欸……慢点儿。”   老头拖着他跨上院里那台老古董翻斗摩托车,风驰电掣地朝村委会驶去。   “那帮孙子,居然不让人来了,简直岂有此理!”老头将油门踩到底,口中愤愤不平。   许小丁被颠得头晕眼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怀疑上个月扭了腰躺在床上哼唧的老头和这位疯狂的司机压根就是装在一个壳子里的两个灵魂。   平日里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愣是十多分钟就抢了过去。遥遥看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老头站起来挥舞双手高呼,“等等,大人,别走啊,救命!”   他们的车还没停稳,一队面生的穿着他们这一州特色服装的人七嘴八舌围了上来。   “什么人?”   “胡说八道什么?”   “快,捂住他的嘴。”   “小点声,别惊动大人。”   老头灵活地跳下车,就往人群中心冲去。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按住了。许小丁看见村长一边陪着笑脸,嘴上咒骂,“你个疯老头子,要找死啊!”手上拼命扒拉开钳制,试图将爷爷的嘴巴解救出来。   许小丁顾不上思考,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连滚带爬地翻出车斗,“别动我爷爷。”   “大人,救命啊大人。”老头梗着脖子喊。   州府的官员大惊失色,一人抬脚就踢,直接将扑到老头身上的许小丁踹翻在地。许小丁摔懵了,瘫坐在地上,头发、身上糊了一圈的泥。   他发誓,他真的没有那么怂,打小又不是没挨过打,比这惨比这委屈的境况多了去了。在他被那双有力的手搀扶住的时候,一定是头顶的阳光太刺眼,以至于莫名其妙就盈了满眶生理性的泪水。一刹那的模糊,令他错过了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怔忡。   “你没事吧?”白冽问。   “……呕……”许小丁一开口,吐了白冽一身。 第3章 另一个世界   第三章 另一个世界   许小丁捧着电话,“小乙,我跟你说……”   陆小乙接过话头,“白先生像天神下凡一样,他不仅好看,还温柔,你吐了人家一身,他连一丝一毫的嫌弃都没有。”被随行摄影师录下的画面,获得网上铺天盖地的好评,显得半个多月之前那场对可恶的特权阶级的讨伐,像个笑话。   小丁,“不止……”   小乙又抢答,“不止貌若芝兰玉树,举止温文尔雅,他声音也悦耳动听,是吧?我都能背下来了,我说小丁,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居然是个小花痴啊?!”   许小丁磕巴了,“你你你,你胡说什么,我又不是小姑娘。”   “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是你比小姑娘好看啊。”陆小乙兀自在这边笑得前仰后合,直把许小丁整得莫名其妙,耳廓发烫。还好没有开视频,小丁摸着自己的耳垂腹诽,不然又要被笑话。   “哈哈哈,小丁,哈哈,你可真土,”小乙边笑边说,“谁说只能是小姑娘对着白马王子犯花痴,你不知道,白家少爷的梦男粉可多啦。”   许小丁,“猛男?”   “不是,不是猛男,是……”陆小乙想了想,“这么跟你说吧,就是喜欢他,梦想着能嫁给他的不仅有女人,也有男人。”   许小丁瞪圆了眼睛,“男人怎么嫁?”   “你个小土包子,”陆小乙能想象到他河豚一样的表情,“男人和男人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有钱人玩的花样多着呢。男人可以喜欢男人,女人也可以喜欢女人,同性恋很普遍,还有人钟情于自己的宠物呢。而且,大城市里的年轻人认为孩子不是必需品,想要生一个来玩也有很多办法。曼拉几乎每个月都有针对修改婚姻法的游行,等你来了我带你见世面去。”   许小丁听得一愣一愣的,嘴越张越大,脑子里咕噜咕噜地冒泡,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了,你收到录取通知书了吗?”   许小丁回神,垂眸望向他铺在床面上的通知书,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烫金的大字“云兰皇家学院”,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到似的,“收到了,今天刚收到的,像做梦一样。”   当天,白冽并未停留,但他的助理给院长爷爷留了联系方式。然后,他也不知道爷爷怎么跟人家说的,他竟然真的被资助了。不是附近州府的公立大学,也不是他想也不敢想的其他高等学府……而是这个压根不在普通人择校范围之内的云兰最知名也最昂贵的大学。曾经是皇家专属院校,即便后来扩大招生,也只面对非富即贵的这个国家金字塔尖上儿的人。   不仅如此,阻拦他们的镇政府官员也没有被追责,白先生下属的基金会工作人员高效地查实了这边的账务,确认了资助款项虽然有被挪用的情况,但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这边的基础建设窟窿太大了,基金会追加了捐款额度。情急之下动手的干部带了好几车的米面粮油前来道歉,爷爷给人家好一顿数落,东西倒是一件不落的收下了。   事情圆满解决,可谓皆大欢喜,但许小丁直到拿到通知书的这一刻,仍旧没有实感,生怕一个不小心,梦就醒了。他心底隐隐不安,对未知的恐惧与向往交织在一起,一时心潮澎湃一时又空落落的。但他一直忍着没对任何人提及,不想让为他庆幸的人担心,也不愿显得不知好歹。   他在陆小乙的大呼小叫下开了视频,分享录取通知书给他看。   “我的乖乖,居然真的是云兰皇家学院,”小乙激动地拍桌子,“老头儿有两下子。”   小丁无奈,“小心被爷爷听到了,隔着电话线削你。”   小乙吐舌头,“谁让他当初给咱俩起名字起得这么敷衍,我就喊他老头儿,老头儿……”   “许,小,丁……跑哪偷懒去了,快给我下来。”院长爷爷跟长了顺风耳似的,在楼下喊他。   小乙撇嘴,“这嗓门,不去唱戏可惜了。你快去吧,老头不压榨干净你的剩余价值,是不会罢休的。”   许小丁懒得跟他打嘴架,摆了摆手,挂上电话。   “来了,来了。”他赶紧应声,不然老爷子非把午睡的一群猴子都喊起来不可。   “去,给我换壶茶,”老头悠哉地躺在摇椅上指挥他,“你吴阿姨冲得太淡了。”   许小丁不动,“我让吴阿姨少放茶叶,省着点儿。”   “你个没良心的,”老头坐了起来,“就知道在我身上克扣。”   许小丁点头,“不仅是茶,还有烟、酒,每天的用量我都写下来交给吴阿姨了。”   “凭什么啊?”老头不干了,“我还活不活了?”   小丁憋笑,“为了健康,也为了省钱。”   爷爷白他一眼,“说的好听,你就是个财迷到家的玩意儿。”   小丁象征性地往他茶缸子里多扔了两片叶子,讨好地递过去,“您想想,每天少抽一包烟,攒一个月,就够给女孩子那屋添个她们眼馋好久的厨房玩具了。”   爷爷眯眼,“合着她们的玩具、口粮、童话书都得从我嘴里省呗?”   “不至于,”小丁打开手机上的计算器一顿噼里啪啦,“基金会追加的补助、县里给的物资、这两个月的结余……对了,我在县里读书的时候打工攒了一笔……”   “停,”老头瘪嘴,“你那仨瓜俩枣自己留着吧,咱们这里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许小丁,“你都说了是仨瓜俩枣了,钱不多,也就够每周五多添一道糖醋排骨。”   老头怼他,“他们吃不吃排骨关你什么事?”   小丁好脾气,“当年我和小乙饿不饿死,后来这帮猴崽子有没有地方住,好像也不关您老的事吧?”   老头不领情,“少给我戴高帽,我说了多少遍了,当初把你俩捡回来是为了钻政策的空子逃避被征兵,后来越捡越多干脆当个过活的营生。你看看我现在有地方住,有人伺候吃喝,不比孤家寡人一个老头子强多了?”   许小丁被倔老头气笑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头敲他脑壳,“你要是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没把自己个儿活明白,就是为了人家吃排骨把自己卖了也白搭,是虚的没意义的,懂吗?”   小丁似懂非懂,但他到底听话,乖乖把自己攒的那点儿钱揣上了,免得老头嘴硬心软跟着操心。但那点儿积蓄连杯水车薪也算不上,另一个世界的浮华奢靡,是他看的八点档狗血剧也演不出的程度。   白冽办公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他怀疑自己的助理是故意的,但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乔源,又觉得自己纯属高估他了。   成姗姗在拍卖会上满载而归,账单走的是他的私人户头,费用在普通人看来自然是天文数字,但还不值得白冽多分一寸目光。不过,今天,旁边放着另一份基金会的年报和下一季度各项目的详细规划,两相对比起来,白冽签字的手顿了顿。   “少爷,”乔源有些摸不着头脑,“是哪里不对吗?”白冽在军校的课业负担很重,青年议会的政务也不轻松,再加上其他推不掉的社交应酬……一些小事往往不足以占据他超过五分钟的注意力。   “我再看看,你先出去吧。”   “……哦,好,您有事喊我。”乔助理狐疑地走了出去。   听到“咔哒”一声门锁的响声,白冽打开基金会的文件翻找,果然附件中有今年资助学生的资料。他从头翻到尾,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张表格上。   白冽盯着少年的一寸证明照,眉心一点点拧了起来。   眼睛太大了,显得清澈而愚蠢,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发型古早得跟出土文物似的,大概在曼拉的救济所里也找不到同款。   更不要说那副拿不出手的穿戴打扮,怯懦的气质,话都说不利索的胆量……还恶心地吐了他一身……   乍一看,也就五官轮廓有那么点儿相似之处。但凡视线多停留一秒,很容易辨别出,一个天上月,一个井底蛙,根本就没有一丁点儿能放到一起比较的地方。   他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吗,居然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白冽烦躁地一把阖上资料。   他掏出电话,页面一片红点,置顶那个人却静悄悄的,除了到达之后报了个平安,再没有只字片语。   宁颂,你个小白眼狼,不回你就不会一直发吗?拿手的撒娇耍赖那一套哪去了,要什么强?   再说了,要装死就装得彻底一点,社交媒体天天更新,是要气死谁?   “嗡嗡嗡”手机震了起来,不是那个装死的,是个找死的。   成姗姗的名字一直在屏幕上闪动,直到第三次无人接听自动挂断,改为信息轰炸。   “亲爱的,在忙吗?”   “怎么不接我的电话?”   “明晚一起吃饭吧?”   “我爸爸约了总理叔叔和文叔叔,哎呀,我又忘了,差辈儿了……哈哈哈哈。”附带一个娇羞小姑娘捂脸的表情。   看白冽的眼神,他的下一个动作应该是删除联系人,而实际上,他回复的是,“可以。” 第4章 围城   第四章 围城   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非常专业且贴心,了解到许小丁所在的村落交通破败,特地派了专车将他接出来,到州府与其他人汇合。原来,针对偏远地区的高等教育扶持政策一直都有,只不过他们那里太落后了,彻底划归云兰的这几年都没出过读完高中的学生,便一直没有申请,也无人在意过。   他们所在的这个州隶属云兰最南端,与邻国存在边境纠纷,长期受小规模战乱影响,经济和教育都是最滞后的。与他同届获得助学名额的一共有十二人,他们和全国一百多个学生一起通过成绩排名,被分配到不同的大学。按道理,许小丁的成绩很好,但也没有好到可以去到NO.1学府的地步,多半是沾了之前舆论的光,毕竟白冽议员的山村行公益活动,可是在各大媒体上刷足了存在感,尤其是被乡村少年吐一身的又无奈又搞笑的图片,很是出圈。   “小丁,你的命也太好了吧。”   “就是,我都没去过曼拉。”   “看来走到哪里都是长得好占便宜。”   坐在一起等出发的少男少女叽叽喳喳,有实名羡慕的,也有阴阳怪气的。许小丁之前没出过门,最远就是到隔壁县读书,此刻正被州府这座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晃得头晕目眩,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话题焦点。等他反应过来,发现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这些问题好似也并不需要他回答。   有人嘴欠,“你羡慕不来的,要是你吐人家身上,大概早就被一脚踹开了。”   “嘘,什么玩笑都敢开,你想被送回家啊?”   “不是的。”许小丁出了一声,无人听到。   说错话的人赶忙捂上嘴巴,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   “祸从口出懂不懂,到地方了你爱讲什么讲什么,现在可别连累我们。”有人教训他。   “我错了,”那人臊眉耷眼,“到地方我可就更不敢说话了,咱们这些人得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们是受了资助,但也没必要这么做小伏低吧,网上可以讨论的事,为什么我们不能说?”   “什么叫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你不懂吗?”   “我拿谁的,吃谁的了?基金会是政府出资的,又不姓白,他只不过来走了一趟,谁知道那些照片视频什么的是不是摆拍?”   年轻人坐在一起难免争论,观点一分为二,竟吵出了火药味。   “不是摆拍,我证明。”许小丁刚要站起来,一声“车来啦”吸引了所有人的关注,大家纷纷起身往外走。   许小丁被撞得晃了晃,他拾起自己的行礼,慢吞吞地跟在后边轻声碎碎念,“不是摆拍,白先生也不会随便欺负人,那个视频是有原因的,还有,我在网上查到了,基金会政府出资只占百分之二十,剩下是白先生自己出的。”   他叹了一口气,对自己的慢半拍有些不满。   同路一程的青年们很快各奔东西,许小丁一个人孤零零地踏上前往曼拉的航班。他第一次坐飞机,哪怕提前查了攻略也还是闹了笑话,还好机场的工作人员很亲切,只是被迫扔掉的物件不少,实在让人心疼。   飞机的起飞过程令他心惊胆战了好一会儿,但舷窗外美丽壮观的云层很快抚平了他的紧张与不安。   这世界上大部分的美好,隔着屏幕窥探和自己亲身体验到,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感受。   云兰算不上发达的国家,但曼拉是一座世界范围内公认的纸醉金迷的城市,与他的家乡唯一相同之处,大约只有四季炎热的气候。   许小丁做了很多准备,还是在双脚踏出机场的那一刻,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仓皇与无措。小乙本来打算接他的,但他的狗仔事业身不由己,临时被抽调去蹲守明星,没有个三五天脱不了身,也就无暇接机。   许小丁深吸一口,一手抬起挡着格外耀眼的骄阳,一手托着大皮箱,清瘦的肩膀扛着编织袋子,汇入茫茫人海之中。比起忐忑不安,他雀跃的心房中充斥着更多的希望与期待。   军校的下课铃声是一串刺耳的冲锋号,美其名曰让准军人们提前适应军营生活。部队的第一准则是服从命令,所以,就算是天天捂着耳朵,也没人冒险提意见。反正也就那么十秒钟,不耽误大家欢快的脚步。   一整个人头攒动的大阶梯教室很快走空了,只剩下一个人坐在后排的角落里,无动于衷。   白冽的手机不停地震动,都是成大小姐发过来的图片,一会儿问他今晚穿什么色的西装,一会儿又问哪一条钻石项链更闪亮。今晚并不是私人饭局,而是政府的商务宴请。但既然成姗姗把他爸爸搬出来,又强调了总理会出席,那么他就不能轻易拒绝。毕竟当下总统府被军方逼得紧,焦点在于军费预算,财政部长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他需要配合把恋爱的戏码演下去。   为了顺利在军校毕业,他要付出的代价早已明码标价,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兀地震了起来,他刚要扣上,余光一扫,又接了起来。   “哪呢?”对方问。   “学校。”   “呵,”那人发出个气声,“还挺勤奋好学。”   白冽,“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对面的声音玩世不恭,“你小子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你这叫藐视皇威,搁以前要坐牢的。”   白冽冷笑,“你都说是以前了,再说了,我们尊贵的云皇大人不是正在接待M国外宾吗,您又是哪颗葱啊?”   “嘶,”如假包换的云兰皇帝安信被白冽怼得牙疼,“你小子又皮痒了是不是,赶紧滚过来,让哥哥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君臣之道。”   白冽愕然,“你舍得回来了?”   安信懒洋洋的,“还不来伴驾?”   白冽提要求,“我得走正门。”   安信幸灾乐祸,“又在回避哪朵桃花?”   白冽,“少废话,到底方不方便?”   安信瞅了一眼挂钟,“六点之后吧。”   白冽反击,“陛下对替身的作息了如指掌。”   话音刚落,他耳边就传来了挂断的声响。   又破防了,白冽戏谑地挑了挑眉梢。   于是,白冽以一个谁也无法挑剔的借口,推掉了晚宴。他先去到酒店别墅,取了几瓶刚到的好酒,之所以留下这栋别墅的钥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距离皇室行宫一墙之隔,方便他与陛下“私会”。   在云兰,关于年轻的云皇陛下与白家独子关系的花边新闻简直扑朔迷离。别说民众看不懂,白冽自己想想,也是有够糟心。   十四年前,也就是君主专制被推翻的第二年,白氏独子——时任武装军第一军团团长的白旻上校与其副将一同车祸去世,至今事件调查仍旧封存在秘密档案库中,无从查阅。但白浪总理曾经带着失祜的孙子和白旻副将的儿子,两个失去父亲的少年公开亮相,谴责皇室的狂热支持者,被认为是变相地将矛头指向试图复辟的皇族。彼时,舆论掀起轩然大波,皇室极为被动,接二连三的游行和军中抗议导致政局动荡,差点儿连象征性的权利地位也保不住。但紧接着发生看另一件针对皇帝与皇后的匪夷所思的报复事件,袭击者身绑炸弹冲进公益活动现场,正在曼拉一所福利院慰问的皇帝与皇后为保护孩子和工作人员,双双殒命。皇室嫡脉硕果仅存的大长公主牵着太子的手在墓碑前落泪的画面传遍全球,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最终,双方落入两败俱伤的惨烈局面,未免外部势力趁虚而入,皇室与政军力量各自妥协,磕磕绊绊合作至今。   彼时,那个被迫提前登基的太子就是如今的云皇安信。两个被整个国家寄予厚望的少年免不了要被全方位拿来比较,最初几年,安信占了身份和年龄的优势,小皇帝怀恨在心,在尽可能的情况下不遗余力地创造条件欺负碾压总理大人的宝贝孙子。而白家秉承养狼的思维,没人给他撑腰,还要时不时放出白旻散落在各地私生子的消息来提醒打压他,以至于白冽少年时代的境遇堪称内忧外患如履薄冰。   突然有那么一天,小皇帝消失了,半年后再回来,却好似被换了个芯子,不仅不找白冽的麻烦,还明里暗里不着痕迹地关照维护,只不过软话是说不出口的,做事亦是别别扭扭。但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奇怪,开了个口子,便一发而不可收拾。白冽甚至想不起来,他和安信是如何看对眼,以至于发展到臭味相投一拍即合,私下成为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几乎仅存的真正意义上的挚友。   当然,在外界眼中,一切又是另一番模样。同样经历人生巨大动荡的希望之星,一个颓废荒唐不堪大用,一个无可挑剔蒸蒸日上,完全走上了两条南辕北辙之路。偶尔被拍到的同框也被理所应当地歪曲为貌合神离,惺惺作态,他们两个关系密切融洽?说出去也没人信。   白冽自己驾车,大大方方地从行宫正门进入,不意外地被小报拍到。结合日程,行宫没有公开的外事活动,那么有权利使用的皇室成员无非那么几个,很容易联系到陛下身上。大约,媒体明天又要开启一轮猜测,这哥俩是约了酒还是约了架?   话说,云兰这些年八卦媒体泛滥,狗仔成灾的局面,背后少不了三足鼎立互相倾轧的推动作用。   养虎为患,遗祸无穷。   路过水系,车辆再次停驻在宴会楼前。与之前灯红酒绿的氛围迥异,没有灯光,没有侍者,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白冽轻车熟路地走到后门,人脸识别进入专属电梯,直通顶层。行宫里明明有很多其他宏伟安静的建筑物,他偏要选择住在这栋最嘈杂的主楼。这些年,年富力强的云皇陛下不务正业,不履行职责,气得皇家办公室与总理府恨铁不成钢,而安信却又经常执拗地呆在几层楼之隔的地方,偷窥自己的替身迎来送往,真是吃饱了撑的癖好。   白冽推开套房的大门,昏暗的灯光里,皇帝正翘着二郎腿,屏幕上重播的“云兰新闻”里,他的替身正在接待美丽的M国外交部长。白冽走过去,将酒瓶子放到茶几上,脱下外套,随手一搭,以一个外人决计见不到的大喇喇的姿势坐下。   安信目不斜视,一寸目光也没分给他。   白冽扒拉开安信搁在茶几上的口罩和帽子,边倒酒边挖苦,“没见过这么见不得人的皇帝陛下。”   安信轻飘飘的,“也没见过舍己为人的议员大人。”   白冽霍然起身,平时互戳肺管子无所谓,但他今天听不进去。   “行了,行了,”安信用遥控按了暂停键,“知道你憋屈,我这不是第一时间赶回来慰问了吗?”   “不稀罕。”   “都用酒瓶子敲人家脑袋了,还没出气?”   “他活该。”   “我让人吊销了姓陈的公司执照,听说他被陈岩关了禁闭。”   白冽,“不谢。”   安信失笑,“我自罚三杯总行了吧,明明是你先挑衅的好不好。”   白冽挪过酒瓶子,“别糟蹋我的酒。”   安信一把抢过来,又拽他胳膊坐下,“你幼稚不幼稚啊?”他笑着摇头,这道貌岸然的家伙大约有五六年不曾如此情绪外露过了。上一回,还要追溯到陈嘉信在校门外堵了宁颂。   白冽不说话,伸手闷了面前的酒。   安信也陪了一杯,“到此为止吧,最近的形势,没法和军方撕破脸。”   白冽缄默地一杯接一杯。   “好了。”安信按住他的手。   白冽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妥协了很多。”   年轻的陛下把玩着酒杯,“大约是你父亲那件事,让总理大人成了惊弓之鸟。”   “呵,”白冽冷嗤,“他遗憾的不是独子去世,而是军权旁落。”   安信,“所以,同样的事情是不被允许出现第二次的。网上吵得再热闹,姓陈的再推波助澜,也不足以影响总理大人的决策。”皇帝直视他,一针见血,“是你逾矩了。”   白冽阖上眼,倚在沙发靠背上。他何尝不清楚,他就算极尽克制,即便瞒过宁颂在内的所有人,也躲不过文英那双洞察的鹰眼。白浪不关心他喜欢谁,在乎谁,反正他在某一阶段公开的交往对象和未来联姻的人选是可控的。正因为如此,他不吝于私下里给白冽一些自由空间,前提是在安全的范围之内。他把宁颂挡在身后直面危险的行径触了逆鳞,他的性命不属于他自己。   安信,“分开是暂时的,他总有回来的一天,至少那时候,你得有对策。”   白冽烦躁地睁眼,“那孩子天真得没边儿,一天天满脑子的浪漫主义,什么人生而平等自由、什么资本主义剥削可耻的鬼念头,给他身边安插两个特勤,跟要了他的命似的,我能有什么对策?”   安信幸灾乐祸,“还不是你惯的。”   白冽气得只能喝酒。   陛下眨了眨他那双皇室遗传的迷人丹凤眼,“不是有句俗话,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白冽白他一眼,“难不成也搞个替身?”   安信耸了耸肩,“未尝不可。”   白冽凝眉。   安信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美包装的盒子,“给,诗纳让我带给你的。”   白冽接过来,扔到一旁,“陛下去西海岸是度假还是做信鸽?”   安信摊手,“没办法,血浓于水。不过,我这妹子除了任性一点儿,也挺天真貌美的,既然大概率是她,你不如提前适应一下。”   白冽把酒满上,堵住他的嘴。   这一夜,剩下的便是频繁举杯。酒未见底,状态欠佳的云皇陛下已然瘫倒在沙发上。外面自有人待命,但白冽还是自作主张地拿起安信的电话,按着他的指纹开锁,拨了出去。   大约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外响起敲门声。能够自由出入这里的权限,白冽还要排在来人之后。   得了应声,肖慕知推门快步走了进来。他来得匆忙,穿一身宽松的运动装,带着浅金色框眼镜,半湿的头发松散地搭在前额,比实际年龄显小,与电视新闻中一丝不苟的形象更是相差巨大。实际上,他从来不是最像安信的那一个,每一次活动前,都要妆造许久。   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白冽将人交代出去,转身离开。   肖慕知试图把醉鬼扶起来,刚刚还不省人事的恶劣玩意儿东倒西歪不配合。两人一齐跌倒在沙发上,安信将人压在身下,灼热的吐息喷在肖慕知耳畔。   皇帝说,“尊敬的云皇陛下,M国那位部长的手软吗,你为什么握了那么久?” 第5章 替身?未尝不可   第五章 替身?未尝不可   许小丁边走边打听,辗转公共交通加步行,一路紧赶慢赶到学校时,正赶上迎新生的排场撤了,留下几个学生扫尾。他掏出自己的证件和资料递上去,在隐晦的诧异与审视的目光中,羞赧地低下头。   负责接待的的师姐态度很好,礼貌且客气,很快帮他办好了手续,叫了校园服务车过来,送他去宿舍入住。   短暂的路程,许小丁如放在热锅上小火慢煎的鱼,滋滋啦啦熬出油来。他与这里的格格不入显而易见,无论是穿着打扮、臃肿累赘的行礼还是好似只敢不停说“谢谢”的言谈。   反复建设的心理准备几乎崩塌,如果是被轻视,被讽刺,甚至像小时候那样被恶劣的孩子拿着石头追打,他不会如此忐忑无助,因为那些是他熟悉的。可这里的人高傲且含蓄,陪他一起坐车的两个高年级学生看透了他的拘谨,在最初必要的交代过后,目光隐隐流露出游客不忍打扰山间小动物般的善解人意,两人窃窃私语,不再与他交流。   许小丁如坐针毡,却又忍不住好奇。他鼓起勇气抬头打量这座校园,茂盛参天的古树诉说着她的源远与威严,鳞次栉比的高科技大楼描绘出她的高屋建瓴,前程无量。学院围湖而建,波光潋滟的湖面上浮着纯洁的白天鹅与高贵的黑天鹅,它们习惯了学生们爽朗开怀的笑声,不会被惊扰,更不会局促不安。   许小丁目不暇接的同时,本能地避开沿途碰到的新奇与探究的视线。他心怀不安,目光躲闪,直到一排迎风招展的旗帜映入眼帘……许小丁蓦地瞪圆了眼睛,忘记了窘迫,屁股微微抬起,车驶过去之后还在抻着脖子张望。   一个师兄看得好笑,好心地告诉他,“那是青年议员白冽先生,下个月会来学校做演讲。”   “……嗯,谢谢。”许小丁点着头,心渐渐平静下来。   师兄一愣,他之前未正眼瞧过,这小土包子笑起来竟然很好看。   许小丁踏入寝室大门的那一刻,差点儿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他反复确认,又在其中一个房间的门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方才踏实下来。   这是一个硕大的套间,两室一厅,每一个房间内设独立的卫生间和书房,客厅和厨房是公用的,一应家具家电俱全。这哪里像是学生宿舍,简直比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精英公寓还要宽敞。   许小丁把行礼搬到自己的房间收拾好,又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他坐在客厅里,耐心等待着迎接他的室友,直到不知不觉睡着了,也无人光顾。   城市的另一端,天亮前刚刚睡下的云皇陛下猛地弹坐起来,在床头柜上手机响起的第一秒赶紧摸索着拿了过来,他本打算挂断的,一不小心接通了。   “嘘,小点声。”他瞥了一眼身旁熟睡的人没有被吵醒的迹象,忍着脾气,掩口低叱。   白冽,“看我心情。”   安信,“有话快说。”   白冽,“你欠我声感谢。”   安信哂笑,“……空口白牙没意思,我马上去M国首府回访,可以帮你带个话。”   白冽攥紧了电话,“……不必。”   安信戏谑,“怎么,还跟自家孩子置气,何必呢?”   白冽,“……陛下亲自执行公务,普天同庆。”   这俩人,谁也不是吃亏的主。   安信无视讽刺,手指虚虚地在枕边人面上划过,“M国的美女大使盛情难却,没办法。”   白冽挂断了电话。   云兰皇帝躺平摆烂,公务活动大多由替身出席,在一定范围之内,已然不算什么秘密。皇室不过是个吉祥物,谁还在乎傀儡的壳子里套着什么芯。硕果仅存的一点点权利和相应的义务担在大公主肩上,安信这个皇帝当得不要太随心所欲。   身旁人动了动,陛下眸中柔光尽敛,他一把将人翻过来,讥诮道,“醒了?那我们继续。”   肖慕知嗓音暗哑,“别,不要……”   安信一只手指压住他的唇瓣,将拒绝的话封在口中。   “替身没有权利不要,你忘了?”   一个人适应陌生的环境需要多久的时间,这大约是个因人而异的问题,对于许小丁来说,他压根没有多余的空闲来思索。他到的本来就晚,第二天就是开学日,TOP1大学的名头不是虚的,学业压力与过往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薄弱的英文基础,将他打击得恨不能每节课化作隐形人,藏到教授提问不到的地缝里。   除了学业之外,他还要打工,像个小陀螺似的穿梭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里。在办入学手续的时候他才搞清楚,基金会提供的学费和生活费是以贷款的形式发放。虽然工作人员好心地解释过,这种方式是大部分公益组织通行的模式,各家执行政策不同,迄今为止,从他们基金会发出去的贷款并没有要求学生偿还的案例,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催缴。即便是这样,许小丁仍旧自己拿出一个小本子,第一时间列出了攒钱还款计划。也不是他有多么高的道德标准或是危机意识,只不过因为清楚,任何命运的馈赠早晚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或是被收回,不提前做好准备的话,就会茫然无依,猝不及防。   人与环境的融合是相辅相成的,人在融入环境的过程中,也在被环境接纳或是改造。这些潜移默化的影响往往润物细无声,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然水到渠成。   许小丁入住宿舍当晚并没有等到自己的室友,后来他才知道,学校里大部分的学生是不住宿舍的。那样宽敞舒适又免费的房子居然大多空置,小丁禁不住偷偷咋舌。不过,虽然不强制要求住宿,学校的各方面规矩还是很严格的。许小丁和他的自来熟室友的第一次交集,就来自于江湖救急。室友在班级群里发了一个大红包悬赏谁能替他排版打印论文作业交到那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助教手里,同班的少爷小姐自然无人搭理,许小丁在群里收了红包,把活干得妥当漂亮,然后又加了室友的私信,自我介绍过后,把红包转了回去。   许小丁,“举手之劳,不用谢。”   室友,“……免费午餐的意思是没有下一回。”   许小丁还在挠头思索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室友已经将学校内部论坛上明码标价的各种代办收费标准发给了他。   许小丁看得目瞪口呆,继而茅塞顿开,好像一堆钞票在向他招手。原来除了勤工俭学的岗位之外,学校里还有这么多赚钱的门路。   许小丁:“谢老板指教。”   室友收了他转回去的红包,又按照行价给他发了一个。   许小丁点了退还,“首单免费,以后八折。”   室友:“……手动点赞。”   这种既财迷又爽快的人设,在这所学校里实属罕见。许小丁做事仔细靠谱,不扭捏不矫情,向上可搞定助教与作业,向下取个快递送个早餐的活计也不嫌弃,一来二去,室友下单下得越来越顺手,还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大客户。   不过,在账本上叠加的数额令人喜出望外的同时,烦恼亦随之而来。云兰皇家学院的学生百分之九十九非富即贵,剩下的百分之一则是像许小丁这样以各种各样资助形式入学的贫困生。他们也有自己的小团体,而论坛上的价目表便是行规。许小丁的单打独斗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被看做是一种不懂事的挑衅,免不了要遭到非议和刁难。在连续几次帮人跑腿送到指定地点的物件莫名丢失损坏,赔偿的钱差点儿让他心疼得吐血之际,许小丁遇到了他的贵人指点。   入学当天接待他的学姐方晴是来自隔壁州的资助学生,四舍五入也算是老乡。方晴人缘很好,在小团体里是核心成员,在学校学生会担任组织部长,她之前已经主动帮许小丁介绍过校内的打工途径,这次又是方晴看不过眼,心直口快地指点迷津。许小丁回去琢磨了几天,就想明白了。大城市中讲究的礼尚往来他不熟悉,但穷山恶水里的互相倾轧打小也没少见过。理解到症结所在,他请方晴替他表达歉意,又找了个机会请几个师兄师姐吃饭。饭桌上,无论是刻意的讽刺挖苦,还是戏弄灌酒,他都乖乖地照单全收,虽然不太会说话,但胜在长得实在干净漂亮,一顿饭下来,也就泯了恩仇。   方晴很满意,过后私下里跟他讲,“有钱大家赚,和气生财。但是你和他们不一样,目光要放长远,人脉是最重要的,其次是学业,有了这两点毕业以后才能争取留下来,将来什么钱挣不到。”   许小丁虚心接受,“是我不懂事在先,道歉是应该的。”他回去算了一笔账,从这些胃口变大了的前辈手中接来的二手活虽然被扒了一层皮,但薄利多销,跑跑腿卖卖力气,他的收入还增加了呢。   他知道方晴说的对,也是真心为他好,于情于理他没道理反驳。但看似出身差不多的学生,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难处。他的财迷属性根深蒂固,学业自然是重中之重,可留下来,是他不曾考虑过的幻梦。   总之,在磕磕绊绊中徐徐展开的新生活中,许小丁自我感觉良好,干劲十足。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云兰七千万国民大概没有一个人能够猜到,提前结束出访的云皇陛下,给出的理由是他睡不惯M国酒店的枕头。大公主气得牙痒痒,打电话将这兔崽子一顿臭骂,却也无可奈何。   坐在私人飞机上,安信百无聊赖,给白冽发信息,“我替你慰问过了,小祖宗乐不思蜀。”   没人回他。   “你说说你,怎么把孩子养成了傻白甜,宁颂真以为M国没人知道他的身份。”   已读不回。   “在M国也好,省得回去受你牵连,跟个明晃晃的靶子似的。”   “人呢?”   陛下对着被拉黑的页面嗤笑,“小气鬼。”   白冽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心无旁骛地查资料,写战术报告。末了,他关上笔电,又拿起手机翻开社交软件,目光停留在宁颂今早发布的图片下边,大喇喇毫不设防的定位显示,刺得他眼眶疼。   安信人不靠谱,但话有时候可以听听。他已经把宁颂养成这么一副恣意的样子,就得未雨绸缪,护得住。   下午,乔源愁眉苦脸地敲门进来时,白冽办公室大屏幕上正播放着陛下回国的画面。   他调低了声音,示意乔源,“说。”   乔助理照实汇报,“小少爷那边没什么进展,咱们的人前前后后都被撵了回来。保镖近不了身,阿姨也被辞退了。小少爷说,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留学生,不搞特殊化。”   白冽不置可否。   乔源,“M国的治安确实不错,尤其是学校里安保到位,发生恶性事件的概率很低。”   白冽目光转回到屏幕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画面中装模作样的陛下,冷声道,“他又不会在那里待一辈子。”   “这倒是,”乔助理苦恼,“小少爷总要毕业,回来之后要是进了演艺圈,那就更麻烦了。可是……还有什么方法没试过?”   白冽漫不经心地,新闻画面结束,自动重播。   乔源被迫跟着反复观看了三遍,突然福至心灵,“要不,咱们也给小少爷培养个替身?将来应该用得上。”   白冽淡淡地曳过余光,“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乔助理犯了难,“长得像小少爷那么好看的人,上哪找去啊?咱们又不像皇室,可以大张旗鼓地动用资源。”他不经意间目光落在办公桌旁边的书架上,这里摆放的全部是秘书处整理出来的,近期各种纸质刊物上与白冽相关的内容,最上边的报纸头版头条大幅照片正是白冽与乡村少年的合影。   乔助理一拍大腿,“对了,我怎么忘了这个宝贝,他不是来上学了吗?少爷,您看,就是这个人,您记不记得……”   白冽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你看着办。”   乔源退出去,从外面将门带上。他直觉好像哪里不对劲似的,一时琢磨不明白。算了,把主子交代的事做好就得了。 第6章 死亡倒计时   第六章 死亡倒计时   今晚,许小丁比平时早两个小时回到寝室,留下时间为明天的英文讨论课多练习几轮。   他先是习惯性地给爷爷和小乙分别发了一条信息,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报喜不报忧地唠唠家常。不出所料,爷爷训他浪费电话费,小乙还没有回复。大约那家伙又接了个大活,这次的断联时间还不算最长。   接着,他把账本拿出来,工工整整地记录下今天的收支。   体育课陪跑一千米,上午下午各一位,收入400云铢;   早中晚校内食堂取餐送餐,46云铢;   从校门口接花送到科技楼6号实验室,8云铢;   三份数学课作业,600云铢(一个未到账);   超市小时工,25云铢。   应该就这么多了,还有图书馆和咖啡厅按月结算的工资,还没到放薪的日子。   最后一行是每日支出,今天午餐5云铢。   他在学校里生活,不仅住宿免费连宿舍里基本的生活用品也是按月发放的,两套校服换洗着穿,唯一需要花钱的就是吃饭。其实开学前基金会在资助学生的饭卡里预存了足够一个学期的伙食费,但是学校的食堂太贵了,他打算把这笔钱省下来。平时要是有时间,就去校外居民区里的市场买点食材放到冰箱里,自己做着吃。没时间的话就在打零工的超市买个饭团热狗之类的快餐,员工价还挺划算。   今天回来的早,冰箱里还有早上的炒饭,拿出来热一下,又是一顿。吃完饭,修改了一遍发言稿,就到了云兰晚间新闻的时间。   他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认真观看。这是自小养成的习惯,福利院里大大小小的孩子排在一起,凑到爷爷带着大家省吃俭用一年多才攒钱买下的二手电视机跟前,仰望花花绿绿的画面里描绘的外面的世界。   晚间新闻内容以国内外大事和政府、军方、皇室的动向为主,结束后,隔了几分钟的广告时间,还有一段更社会化和娱乐化的半官方节目,据说是为了迎合网络时代年轻人的需求,五年前才开播的新栏目。以往新闻过后,爷爷就会一秒不停地关上电视,美其名曰早睡早起才能长个儿,实际为了省电。电费多贵啊,一贯勤俭持家的许小丁深以为然。所以,在他搬到阁楼上,有了不熄灯的房间,后来有了一个旧电脑之后,也秉持着能少用一分钟就少用一分钟的原则。甚至从陆小乙那接了网络水军的活,也尽量速战速决,多挣少花。   不过,现在似乎可以稍微奢侈那么一点点,因为后边的这个节目里,经常能看到白先生的消息。而且,宿舍的用电是免费的……主要因着免费。   今天节目的最后是一段慈善晚宴直播,镜头定格在白冽脸上的时候,许小丁心扑通一跳。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瓣,真帅啊,旁边站着的女伴也美,都跟画报上的明星似的。   不,白先生本人可比画报,比镜头里更好看。那一日,他失态吐了人家一身,白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温柔地安慰他,后来又资助他……白先生一定是一个脾气很好,很有爱心的人。   此刻屏幕上,记者将麦克风送到白冽近前,“白先生,请问您刚刚拍到的古董戒指,是打算送给您身边的成小姐吗?”   白冽余光瞥到成姗姗一脸娇羞地掩口笑着。   于是,他也淡淡地笑了,“这位媒体朋友,你的消息似乎不太准确,最后一件拍品是成小姐本人为此次活动慷慨解囊,大善之举,请不要耽于蜚短流长。”   “是吗?成小姐大手笔啊。”   “成小姐真是人美心善。”   镜头焦点一时转到成姗姗这边,影后疲于应付,假笑嫣然。   白冽走出会场,径直上了车。   “不用等成……”乔源问到一半,蓦地反应过来,转向司机,“开车。”   乔助理揣摩主子心思,“我去查一下那家媒体的背景。”   白冽望向窗外,“嗯。”   乔源,“那……还交割吗?三千多万,成姗姗肯定拿不出来,到时候闹出悔拍丑闻的话……”   既然敢做,就该承担后果。   白冽说话之前,电话先响了起来。他扫了一眼,当即接通。   “文叔。”白冽先开口。   文英语气依旧亲切熟稔,“小冽,今晚辛苦了。”   白冽主动告罪,“大约明天会有些舆论,请您代我向总理表达歉意。”   文英,“瑕不掩瑜,你处理得很好。年轻人嘛,难免心急,你多担待些。”这是让他稳住成姗姗,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   白冽,“……好。”   挂断电话,文英叹了口气,“成家的吃相太难看了。”   总理大人冷笑,“自以为是。”   一个财政部长而已,被军方巴结上,就真把自己当财神爷了。奴才妄图拿捏主子从而上桌吃饭,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文英坐到他对面,“也是委屈小冽了,成姗姗也好,诗纳也罢,性子都太骄纵了些,皆非良配。”   白浪的目光斜睨过来,眼中尽是莫名其妙的讽刺。就好像这样的话从文英口中说出来,多么不可思议似的。   文英,“你别这么看我行不行?”   白总理不屑,“现在良心发现,晚了点吧。”   文英一噎,无言以对。   “小丁,”方晴在教学楼前拦住一阵风一般飞奔在林荫路上的许小丁,“跑这么快干嘛?”   许小丁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送药,急单。”   “怎么不骑车了?”   许小丁,“……不方便。”自打知道了室友借给他的那辆“闲置”自行车价值几何,他哪还敢随便骑出来。   方晴瘪了瘪嘴,小声嘀咕,“拎不清。”   许小丁火急火燎,“师姐,您找我有事?”   “嗯,傍晚有人要在咖啡厅包场,算你业绩。”   “啊?真的啊?”许小丁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谢谢师姐,具体要求你发给我,我先去送药了。”   方晴对着他箭一样蹿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今天是周一,咖啡厅不营业,但可以对外租赁场地。下午许小丁把方晴发过来的需求转发给店长做申请,店长利落地回了一个“OK”,许小丁跟方晴做了确认,收下定金转给店长。   客人只是要求晚上8-10点使用一楼空间,给的价格非常美丽,许小丁算了算提成,心里乐开了花,连带着上午英文课上的挫败感也消弭了不少。   他下课之后没有再接散活,回到宿舍换好工装,带着作业和自己做的三明治去了咖啡厅。他三口两口解决掉晚饭,把一楼空间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又将桌椅摆放整齐,还换上了新到货的氛围感桌布。不知道客人晚上需不需要服务,许小丁坐到角落里的座位上,边查资料写作业边等待。   他工作和学习都太过于投入,丝毫未曾察觉到二楼拐角那个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隙。   大约八点钟刚过,大门被敲响了一下,随后推开,许小丁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您好。”   来人是一位十分高挑的女生,披着卷曲的长发,大方地回应,“你好,小丁。”   许小丁有些腼腆,“请问,是您预定的场地吗?”   “是,我是方晴的同学。”   “学姐好,”许小丁乖乖地招呼,“您看看还缺什么吗,需不需要我在这里服务?”   女孩歪着脑袋打量他,“你有时间吗?”   许小丁微怔,“嗯,有,我可以留下全程服务。”   女孩笑了,“你坐下,咱们聊聊天就行。”   “我?”许小丁指了指自己。   女孩随意地拖了把椅子坐下,示意许小丁坐到对面。   她环顾一圈,“你在这里打工?”   “嗯。”   “工资方便说一下吗?”   许小丁微微蹙眉,“……时薪,30云铢。”他站起来,“学姐,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不用,”女孩拦下他,“我没那么多时间。”   “哦。”许小丁有些茫然。   “长话短说,听方晴说你很缺钱?”   许小丁,“……是。”   女孩,“打工赚钱太慢了吧。”   许小丁,“还好。”   “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没有。学姐,你如果没有其他需要的话,我……”   女孩打断他,“我今晚包下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跟你说点事。”   “啊?”许小丁错愕得直摆手,“那不用的,和我说话不用花钱,也不用定场地,我把定金要回来给你吧。”   女孩失笑,“不用,那点小钱无所谓。”   许小丁,“……”   女孩轻描淡写地继续,“你刚刚说你没有喜欢的女生,那咱们可以试试吧?”   “……”许小丁彻底懵了。   “我对你挺有好感的,”女孩直白道,“而且,我不白占用你的时间。”   许小丁似懂非懂,“我,我们好像不熟。”   女孩,“没关系,不需要很熟。”   许小丁急了,“需要的,不了解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啊?况且,”他抿了抿嘴唇,为难道,“学姐,对不起,我,我恐怕不能谈恋爱。”   谁要跟你谈恋爱?女孩眨了眨眼,觑着许小丁格外认真的眼神,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换成,“为什么?”   许小丁默了默,诚实道,“我没时间,也没有钱。”   女孩无奈,“我说的话你是不是没有理解?”我用钱买你的时间,不就都有了?   许小丁茫然地看着她,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我,我真的……不能,交女朋友。”   女孩耐心告罄,“你确定?”   许小丁,“确定。”   女孩耸了耸肩,干脆地起身,撂下一句“88”,转身就走了。   许小丁原地站着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方晴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开口便道,“许小丁,你说了什么?”   小丁,“……我,我说我不能谈恋爱。”   “谈,恋,爱?”方晴一口气差点儿没把自己憋着,她明白那位大小姐刚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你是不是傻?”方晴恨铁不成钢,这笔中介费她算是拿不着了。   “我原本以为你挺机灵的,有些话不用跟你说的太明白,别人想要这种机会还没有呢。”   许小丁费解,“什么机会?”   方晴,“轻轻松松赚钱的机会啊。”   “谈恋爱赚钱?不是花钱吗?”   “我的天啊,”方晴噼里啪啦,“谁要跟你恋爱,你可别再说这个词了,平白让人家笑话。你搞清楚状况没有,这些少爷小姐就是无聊了,找点消遣而已,你这么白白嫩嫩的小学弟带出去有面子,各取所需,你也没什么损失,懂不懂?”   许小丁足足愣了有十秒钟,“我不懂。”   方晴脸冷了下来,“算我多管闲事行了吧,我走了。”   她以为许小丁会拦下自己,说两句缓和的话,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对方没什么脾气,也还算懂事,从不轻易得罪人,不然她也不会向同学推荐许小丁,想走捷径的人那么多,也不是没有好看的。   许小丁沉默地站在那儿,直到咖啡馆的大门哐地一声被关上。   肖慕知在二楼意外听了一晚上墙角,原本不该站出来的。但他鬼使神差地推开房门,向下望了一眼少年单薄的背影。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来学校这边,当初上学的时候,他只是皇室为安信准备的几个备选替身之一,因为年纪偏大,也不是最肖似的,他的身份更接近于贴身助理,开了这家咖啡厅也纯属云皇陛下心血来潮。至于后来一系列变故之下,他这个最成熟稳妥的备选不得不仓促站到台前,骑虎难下直至如今,那就是后话了。   今晚有人约他私下咨询些事情,介于双方身份,学校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适逢周一,他过来的时候店里灯光昏暗,肖慕知也没想太多,就从后边的专用电梯上了二楼。   此刻,许小丁的身影无端让他联想到多年前初来乍到的自己,对这座繁华都市里的运行法则也是一样的懵懂无知,孤立无援……他破天荒地不理智了一回。   肖慕知摘下口罩,按开了二楼走廊的壁灯。   许小丁吓了一跳,倏地抬头。   “抱歉,”肖慕知朝他挥了挥手,“我不是故意听到的。”   许小丁的视线落在店长特殊交代过的那间房门上,“您是……老板?”   肖慕知从楼梯上走下来,“算是吧。”   许小丁无措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而动。   肖慕知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比许小丁要高出半个头来,本该很有压迫感,但他本身气质温和,又微微弯下身子,令人不自觉地就想要亲近。   “我比你来的早一些,”他朝楼上指了指,“那间房间隔音比较好,所以我没有及时发现,很抱歉。”   “没关系的,”许小丁意识到对方在向他解释和道歉,“听到了也没什么,您不会说出去的吧?不是,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只要不影响到女孩子就好,我,我……”   肖慕知郑重地,“我保证不说出去。”   许小丁一赧,不好意思地低头,“我,相信。”也不知是老板的身份光环作用,还是肖慕知整个人给他的感觉实在可靠,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但他确认自己没见过对方。   肖慕知站起身,随和道,“我能问个唐突的问题吗?”   许小丁,“可以。”   “你喜欢刚才那个女孩子吗?”   许小丁一惊,“不,我不认识她,哪里谈得上喜欢不喜欢。”   肖慕知了然,“那就是不喜欢。”   许小丁顿了顿,反驳不了这个结论。   肖慕知追问,“这不是更直接的理由吗?”   许小丁眉头聚到一处,“那样会不会太伤人了?”   肖慕知思索片刻,“或许吧,你这样说了之后,可以送她一块糖来缓和气氛。毕竟,”他眉目温和,语气却坚定,“有些事,对方本身并没有很在意,你也可以当做玩笑来处理。”   许小丁迎着肖慕知的视线,恍然有点开窍,“我大概明白了,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用魔法打败魔法’?”而不是像他那样,笨拙且露怯,彼此尴尬。   少年比他预料得要聪明,但举重若轻非一日之功。肖慕知含笑,“这个说法有意思,我也学到了。”   许小丁兀地退后半步,标准地九十度鞠躬,“谢谢老板。”   肖慕知内心失笑……有些事急不来。   他也不能白受少年的大礼,肖老师饶有兴致地又和许小丁聊了一会儿,顺便给孩子辅导了英文作业。当初他为了陪伴陛下,毕业后在这里当了两年的助教,那份工作很适合他,至今怀念。肖慕知经常会想,若是没有那些身不由己,留校做一名老师大概是他最理想的归宿。时隔多年,在许小丁这里,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不该悸动的自我意识。   直到和客人预约的时间差不多到了,学生受宠若惊,老师亦意犹未尽。   “老板,我……”许小丁及时打住,虽然肖慕知很亲和,但联想到之前店长提及老板时的讳莫如深,他有一种预感,作为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不该过多打扰对方。   一个眼神,互相理解,肖慕知笑了笑,“快回去吧。”   许小丁从前门离开,乔源的信息发了过来,“肖老师,我到后门了。”   他这声老师喊得货真价实,肖慕知在校时做过他的代班辅导员。   那一日,白冽简单地交代了一句,关于替身的工作如何安排他本来打算再详细问问。可是最近赶上慈善晚宴上那一出,小报闻风而动,团队忙着应付舆论,白冽面上不显,但作为身边最近的人看得出来,主子情绪恶劣,他可不敢触霉头。这件事,于公于私都要做得隐秘低调。乔源左思右想,在这方面有经验又绝对可信的自己人里,唯有肖慕知。   “老师,”乔源规规矩矩地坐下,“给您添麻烦了。”   肖慕知给他冲了一杯咖啡递过去,“白冽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一语中的,乔助理打开了话匣子。   肖慕知仔细地听着,乔源没说具体指向,他也没问,其余能帮忙的尽量知无不言。乔助理千恩万谢地告辞,肖慕知又独自坐了半晌。他没来由地思及今晚偶遇的少年,白皙俊秀的模样……但愿是他多虑了,肖慕知暗自叹了口气。   翌日,中午在便利店打工的许小丁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挂断之后,他紧张了一下午。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他头一回推了所有的零散单子,打工的地方也请了假。   乔秘书准时登门,带来了一叠课程资料。他没有问许小丁的意见,因为在他的概念里,一旦抛出毕业后留在曼拉的工作机会,是没有人会拒绝的。当然,他也不会说出真正的意图,有些事没到真践实履那一步,皆有变数,一个备选是不够的,他还在继续物色适合的人选。   许小丁也的确顺从地接受了安排,没有异议,只不过理由并不是乔源以为的。   送走了乔秘书,许小丁失神地坐在沙发上,怔忡良久。并没有所谓的惊喜,他属实没有考虑那么远,但机会摆在面前,他也没有理由不识时务,不单单是前途的事,他靠着人家的资助读书,哪里来的资格推三阻四。   可为什么选中他,这些额外的课程有什么用,将来他要留下做什么……一系列无解的问题被乔源回避掉,许小丁愈发心里没底,不知所措。   摆在面前最实际的问题,他必然要牺牲掉很大一部分赚钱的时间,念及此,许小丁没出息地心如刀割。他痛心疾首地在草纸上写写算算做着规划,每忍痛划掉一项,就像葛朗台丢了银元,心在滴血。   末了,他丧气地放下纸张,拿起那张从店里带回来的赠品日历。他抬笔在今天的日期上打了个×,又数了数剩下的日子,躁动不安的心绪聊以慰藉。一个月的时光,倏忽而过,还有三天,他就能见到白先生了。这是他来到曼拉以来,第一件满心期待的事情。如果有机会当面补上一句道歉和感谢,他大抵心满意足得做梦也会笑出来。   少年将日历端端正正地摆了回去,又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画了星号的日子,唇角不自觉地勾勒出欣喜的弧度。此刻的他如何能够预料,那将是一个彻底改变他命运的时间点,一念之差,通往绝路。 第7章 你想家吗?   第七章 你想家吗?   今天,校园里格外热闹,许多没有课的学生,甚至是出外实习的准毕业生也早早赶了回来。原因无他,傍晚6点钟,青年议员白冽先生会来到学校礼堂做一场演讲。   总理的爱孙,白氏财团的唯一继承人,根正苗红的云兰之星……除去这些与生俱来的光环之外,白冽完美的外形条件、读书时无懈可击的成绩单以及真真假假的绯闻,无一不生在当代年轻人的心焦上,而他当选青年议员、致力于慈善事业,深耕学生群体的一步步,也正是一条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的必经之路。   唯一为大众所不理解的,是在四年前,他放弃云兰皇家学院转头入读军校的行为。正因如此,令白冽这个几乎是生活在闪光灯之下的公众人物降低了曝光,从而蒙上一层神秘的争议性,更加迎合年轻人口味,人气不降反升。   许小丁提前二十多天就和同事换好了班,为此付出了时间和金钱的双倍代价。可事到临头,不靠谱的同事居然睡过了,在小丁追命连环call的催促之下,才匆匆忙忙赶了过来。许小丁来不及换衣服,交接过后,穿着工作服就冲了出去。   可他还是去的太晚了,不仅是礼堂里早就没有了座位,连过道门外的加座也满满当当。为了安全考虑,学校安保提前封闭了入口。   许小丁傻眼了,茫然站在警戒线外,欲哭无泪。兜里的电话震了好半天,他才走到一边接了起来。   “猜猜我在哪?”陆小乙像个大喇叭,“我靠,你们学校搞什么,这么多人。”   许小丁苦笑,“那我还猜吗?”   “啊,哈哈哈哈。你在哪,我来找你。”   许小丁发了一个共享位置,他也朝对方走过去。见面的时候,小乙已经通过一排排的道旗和海报搞明白了,这是哪个大人物的阵仗。   “那不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白先生吗,”他跳到许小丁面前,“你怎么没去看啊?”   许小丁摇了摇头,“你收工了?”   小乙傲娇地拍了拍裤兜,“圆满结束,赚了一笔。你是不是舍不得票钱?走,哥哥请你。”   许小丁无奈,“别胡说,没有门票,我去晚了。”   陆小乙往人山人海那边瞅了瞅,“不让进了?”   许小丁落寞地点头。   小乙朝他眨眼睛,“想不想进去?”   许小丁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走。”陆小乙二话不说牵着他就跑起来。   许小丁挣扎,“不要胡闹。”   “快点儿,学校的安保好糊弄,等会儿大人物专属团队的人来了,就真进不去了。”   许小丁将信将疑地被他一路扯着,穿过人群,陆小乙举着手中的设备高喊,“给摄影师让一让地方。”一直挤到警戒线的位置,他把自己的胸牌怼到保安面前,“我是媒体的记者,刚才和助手出去拍花絮了,一回头怎么封门了?”   保安真被他唬住了,“上边临时决定的,人太多了。”   “理解,理解。”陆小乙边唠边理直气壮地带着许小丁往里走,保安把他们放进来,又赶紧关闭入口。   两人脚步不停,径直往礼堂走。   许小丁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陆小乙朝他飞眼儿,“怎么样?”   许小丁,“你居然带着相机,真是来拍照的?”   “来拍你。”小乙曲指敲他脑袋,“开学没去接你,想着好好补偿补偿,带你在学校里溜达溜达拍些照片发回去给那帮小崽子瞧瞧,再吃顿大餐。”   许小丁扒拉开他作乱的手,“说的好像我是客人似的。”   陆小乙瞥他,“那你说,开学一个多月了,你逛过校园吗?拍过照片吗?吃过美食吗?估计你连食堂都很少去吧。”   许小丁别开脸。   “不是,”陆小乙顿住脚步,“真没吃过食堂?”   许小丁推着他,“少废话,快走。”   陆小乙一声长叹,“就没见过抠成你这样的。”   两人脚步不停,从忙忙碌碌的人群中穿过,甫一转个弯就愣住了。前方礼堂门口密密麻麻的临时座位上人头攒动,后排还有不少站着的观众,就更别提礼堂里边了。   陆小乙打算故技重施,可许小丁却不干了,他刚才没反应过来,这回可不能让这孩子再冒险,一旦被拆穿惹麻烦,遇上个较真的工作人员查证件,陆小乙是没有身份证的黑户。   “算了,你低调点。”   “没关系,也不是没被抓过。”小乙跃跃欲试。   许小丁服了他,“别闹了,走,我带你出去溜达。”   “好不容易进来,真不看了?”   许小丁恋恋不舍地巴望着,最终低下头,“走吧。”   “许小丁。”有人喊她。   小丁回头,正看见方晴朝她招手。那天的事过后,许小丁忍痛自己赔了定金发到方晴手机上,隔了几个小时,那边点了收款,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是谁?”陆小乙好奇。   “一个,学姐。”许小丁转身,拘谨地点了点头。还不待他转回来,方晴挤过人群迎面走来,她从兜里掏出两个工作证递给许小丁。   许小丁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旁边的陆小乙可不管那一套,反应迅速地接过来,直接给他俩挂在脖子上了。   方晴,“跟我走。”   许小丁没动,陆小乙也不好再自作主张。   方晴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我给隔壁校两个同学留的位置,他们的车进不来了,空着不好看。”   许小丁迟疑着。   方晴翻白眼,“怎么,还得我求你帮忙?”   “当然不是,学姐,他反应慢,别跟他一般见识。”陆小乙拽着许小丁,跟在方晴身后,从工作人员专用的侧门进入会场。   场内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密不透风地人挨人,许小丁晕头转向地在两人身后躬身前行,不断朝两旁被打扰的人群道歉,“不好意思,抱歉……”   直到落座好半天,他才后知后觉地一惊,“这,这怎么是第一排?”除了正对舞台预留的领导席位之外,第一排过道两侧各有几个座位,他们在靠门的这一边。   “第一排还不好,看得多清楚,你这师姐有点本事。”   许小丁懊恼地四周看了看,“太显眼了。”他不习惯,浑身不自在。   陆小乙,“又没人来看你。”   “咱们还是往后边吧。”   “为什么?”   “我……”许小丁的话被一阵骚乱打断,各家新闻媒体从走廊另一端专用通道进入会场开始架机位和设备,后边跟着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   许小丁还来不及侥幸,就和乔助理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乔源眼神从他脸上划过,很明显地皱了皱眉。   许小丁口唇开合,没有机会说话。   “那人是谁?”陆小乙的眼神够用。   许小丁小声,“白先生的助理。”   “你得罪他了?”   “不,没得罪,但是……”   “别磨磨唧唧的。”   许小丁趴在陆小乙耳朵边,简单地说了几句。乔源再三强调过,让他从今往后在学校尽量低调行事,不要引人瞩目。   “什么?可以留下?太好了。”陆小乙抓错了重点。   “嘘。”许小丁苦恼地往后张望,“要不还是……”   陆小乙指了指遍布全场的镜头,“现在站起来才是万众瞩目。”   许小丁泄了气。   陆小乙眼珠子一转,“又不是什么大事,人家日理万机的,弄不好就是公事公办地交代而已,没那么较真。要不,你等这边完事儿,去后门候着跟人家解释两句。他们这些精英人士喜欢谦逊听话的,态度很重要。”   许小丁一知半解。   小乙勾他肩膀拍了拍,“这些人情世故,听哥哥的,没错。”   许小丁气恼,“又占我便宜。”   乔助理巡查一圈过后,径直离开,好像确实没工夫搭理他。许小丁心不在焉地坐着,很快也就没心思东想西想。   因为,白冽到场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迷彩,身姿挺拔,大步流星。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行了,不行了。”   “太帅了,白冽,我爱你。”   会场顿时被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尖叫点燃,热烈得像要爆炸开来。   白冽站定在舞台中央的话筒后边,随性地抬了抬手,观众席如被施了魔法,倏然安静下来。白冽官方身高一米九一,宽肩硬骨,站在礼堂的高台之上,更显凌厉的压迫之势。兼之皮肤冷白,下颌线棱角分明,五官深邃锋锐,整体气质是偏高冷疏离,令人有距离感的。   但他一开口,便游刃有余地拉近了这层距离。   白冽说,“今天很荣幸来到这里和大家见面,沿途看到校园里的景美人更美,让我不禁想到四年前,我也曾经有机会与各位同窗。”他从容地顿了顿,“可惜,那时候我目光短浅,被军校的带薪读书所诱惑,所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迷彩,“现在只能接受下课连衣服都来不及更换的日程了。”   “哈哈哈哈哈。”虽然明知是开玩笑,观众依然被逗得前仰后合。   他很清楚这个国家的精英学子们喜欢听什么,但他点到为止,并不完全迎合,他也有自己既定的需要传达的观点与价值。整场演讲下来,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被他牵着情绪和心跳,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许小丁更是目不转睛,中途小乙接了个电话出去,他甚至不知道,那人压根没回来。白冽发言结束,没有互动环节,干净利落地退场。听旁边的同学说,楼上贵宾室里还会进行学校领导、教授与白冽团队的学术交流,不对外公开。   学生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陆续退场,许小丁坠在后边。陆小乙给他发了信息,工作室紧急召唤,他撤了。那家伙千叮咛万嘱咐,让许小丁等着跟人家助理套个近乎,刷刷存在感也好。   许小丁也觉得不该不声不响就走,今天的事他做得不合适,把人家的要求当耳边风似的。先看看有没有机会当面解释,不行过后再发消息道歉,乔源给他留了联系方式。   礼堂后门有白冽团队的特勤严格警戒,校内学生素质有保障,没有死缠烂打的粉丝,大家等了一会儿便散了。   许小丁隔着警戒带之外,站在湖边安静等候。   不期然,一个笔挺的身影大踏步而来。白冽一手举着电话贴近耳边,一手挥了挥示意特勤保持距离。   “现在方便,说吧。”他语调冷硬中掺杂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听筒那边是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哥,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明知故问。   文英把入学通知摆在面前时,明知道白冽不赞成,他还是火急火燎地跑了,现在又装什么乖?   白冽默然片刻,“没有。”   宁颂笑得没心没肺,“吓死我了,这么多天都不敢给你打电话。”   白冽哼了一声,难道不是乐不思蜀?   “今天怎么又敢了?”   宁颂那边没声了,还吸了吸鼻子。   白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宁颂,“……哥,我想家了。”   白冽蓦地五指收紧,金属质地的手机边框被他攥出凹痕。   “好了,我这边要上晚课了,不说了,哥,88。”宁颂那边就这么挂了。   白冽反复喘息,压不下被搅乱的一腔躁郁。   他下意识往宽阔的湖面走了几步,在看到许小丁的一瞬间,眸芯晦涩复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转瞬掩入眸底。   “白先生。”许小丁鼓起勇气上前一步。   “是你?”白冽眉心微挑,“新学校还适应吗?”   许小丁心跳加速,“您,您记得我?”   白冽失笑,“我还不至于很健忘。”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在等我吗?”   “不是,”许小丁手心攒出汗来,“也,也算是。”   白冽耐心地,“有话对我说?”   许小丁深深地吸气,“想跟您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白冽轻声,“好。”   许小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周身轻飘飘的,有些得偿所愿后的释然,又好像还不够。人总是这样,得寸进尺,越来越贪心。这一刻,他理智上明白自己该告辞,但心上宛如被小人扯拽着线头,不情愿即刻说出口。   少年太年轻太单纯了,千回百转的自己毫无察觉的心思在白冽面前彷如透明。   白冽微微俯身,凝视他的双眼,问道,“你,想家吗?” 第8章 一样的月光   第八章 一样的月光   “你想家吗?”白冽问他。   许小丁鼻尖一酸,清凌凌的瞳仁颤了颤,嘴硬地回答,“还成。”   他不清楚,此刻自己眼尾的一抹红,落在白冽眼中,让他短暂地失神片刻。   许小丁拘谨地问,“白先生,您忙吗?”   白冽摇了摇头,人不是机器,当下他不想回到“白冽”的身份中去。   “那……”许小丁仰头,“我可以请您吃饭吗?”   白冽没有回答。   许小丁惶然垂下眼睫,像落空了一次就赶紧缩回爪子的小宠物,“没关系,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就是,就是觉得只是说一句谢谢,太没有诚意了。”   退堂鼓打得倒快。   “确实不太适合在学校食堂用餐,”白冽一本正经,“不过,我还没吃晚饭。”这一句是实话,最近的毕业考核决定了入伍去向,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容许一丁点的差错,他属实是下了课直接过来的,只不过车上备了正装,他没换而已。   许小丁眸光一亮,“可以去我宿舍。”   白冽,“方便吗?”   许小丁一叠声,“方便的,方便的,我室友不住在这里,我经常自己做饭。”连珠炮似的邀请过后,他迟钝地思及冰箱里的存货,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不过,只有简单的家常饭菜,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白冽无所谓,“辛苦了。”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湖边的小径,特勤远远地跟着,确保无人打扰。   许小丁太紧张了,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如何将冰箱里简陋寡淡的几样食材捣鼓出花样来,几乎想破了脑袋,连白冽在跟他说话都没及时响应。   “啊?您说什么?”许小丁懊恼,“抱歉,我没有听清楚。”   这小玩意儿,怎么呆呆的。   白冽屈尊降贵,“你在想什么?”   许小丁诚实,“想一会儿要做的菜。”   白冽哑然失笑。   进到寝室,许小丁把客人让到客厅沙发就坐。   “我给您倒杯水。”   “实在是不好意思,没有茶。”有的话,白先生大约也是喝不惯的。   “您看电视吗?”   他像只勤劳的小蜜蜂,生怕怠慢了贵客,实则并不清楚照顾到什么程度才是妥帖的待客之道。他见到了白先生,把一直藏在心里想要表达的话一股脑说了,然后……那个人从九天下凡,来到了他的地盘,就这样端端正正的坐在他面前……像做梦一样不真实。许小丁几乎分不清现实和幻境,直到这一刻,他还好似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白先生穿迷彩太好看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瞧。   “不必麻烦,”白冽余光睨过来,“这个时间段的美食节目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许小丁恍然,“哦,对对,我现在就去做饭,您稍等,很快的。”   他赶紧洗干净手,淘米放到电饭锅里,按了快煮功能。然后打开冰箱,收敛多余的心思,开始他的主场作战。   白冽解开两边袖口和领口,向后倚靠,略微打量了下四周,很干净整齐。他初中和高中念的都是皇家学院附属学校,对宿舍并不陌生。彼时,他为了照顾家里粘人的拖油瓶,只有期末才住校。   宁颂……白冽头疼。   嗡嗡的震动声音在桌面上响个不停,他本来懒得搭理,可打电话的人一个接一个,誓不罢休。白冽站起来,捞起那部破败的二手机,朝厨房走去。   他敲了敲门,举起手机向许小丁晃了晃。小丁在粉色小兔子围裙上擦了擦手,顶着被厨房热气蒸红的脸颊探出头来。   “谢谢。”他接过电话,好几下才划开屏幕,标注为室友的人是个大嗓门,“小丁,你在忙吗?怎么才接电话?”   “嗯,我在做饭。”   “哦,那我快点说。我快递到寝室的裙子你帮我收一下,按照我发给你的图片修改,需要买的材料你自己下单,红包发过去了,老规矩多退少补。对了,我女朋友生日要用,尽量这周做好,拜托了。”   “好,等我看了图片再和你商量。”许小丁挂断,拘谨地弯腰,又说了一次“谢谢。”   白冽无奈,“不至于。”   许小丁脸更红了,“我去做饭,马上就好,您稍等。”   白冽把他的老古董放回客厅桌面,坐回原位,闭目养神。   许小丁手脚麻利,卡着电饭煲的时间,炒好了两道菜,端出来,放到餐桌上。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打扰白冽,后者睁开眼,走了过来,自如地坐下。   许小丁顺着白冽的目光低头,随即解下围裙,他腼腆地解释,“之前住这间房的学生留下的,还很新。”扔了就太浪费了。   “你坐。”白冽更像主人。   许小丁顺从。   沉默片刻,气氛有点尴尬。   白冽随口问,“学业紧张吗?”   “嗯,”许小丁坦白,“我英文成绩不太好。”   “没关系,慢慢来。”   有人叫门,许小丁走过去,签收了室友的快递,放到一边。   “你和室友关系不错?”   “还好,”许小丁想了想,“不是很熟。”   白冽笑了一声,“那你还挺乐于助人的。”   “不是,”许小丁解释,“我收了他的工钱。”   白冽不明显地凝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许小丁局促着,“是……不合您的胃口吗?”   白冽,“……没有。”他没有吃晚饭,但也不觉得饥饿。许小丁做的家常饭菜自然入不了他的眼,但不尝尝,说不过去。   他举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鸡蛋,放到嘴里……然后,他又夹了一块,两块……许小丁偷偷舒了口气,吊在嗓子眼的心落下去,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明澈的笑意直达眸底。   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门铃再次响起。   “不好意思,我去看一下。”   “许小丁。”门外传来女孩的声音,“我可以进去吗?”   许小丁把门开了一条小缝隙,“抱歉,不方便。”   “哦,”女孩失落,“那我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你等等。”许小丁快步走回来,去厨房拿了几块包装好的小点心,打开书包找出信封,一起递过去,“是放错了吧,我没有打开,这个给你。”   女孩不理他的潜台词,“你……真的不看吗?”   许小丁硬着头皮小声地,“对不起,还是还给你吧。”   女孩气得跺脚,从他的手中抽走信封,扔了饼干,跑开了。许小丁捡起饼干袋子,取了门口的纸巾擦干净,这是烘焙课上的作业,材料贵得离谱,他一块都没舍得吃。   许小丁暗自叹息,肖老师说的得当的分寸,太难把握了。   他没心思磨蹭,快步走回餐桌边。他今天做的番茄炒蛋和肉沫茄子,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饭菜。不过,他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信心的,色泽味道至少应该不比食堂的差。打眼一瞅,两盘菜都动了一些,白冽碗里的白饭也少了半碗,他心尖一松,继而小小地雀跃起来,什么插曲都忘了。   白冽不动声色,“你也吃啊。”   “嗯。”许小丁边吃边庆幸自己昨天买了一小块肉,不然今天就得全素着,可太寒碜了。   白冽吃饭很快,且没有声音,他刚搁下筷子,许小丁也赶紧放下。   “多谢款待。”白冽站了起来。   许小丁腾地起身,“我送您出去。”   白冽差点儿被他气笑了,这是有多急着送客。当然,他清楚,许小丁不是这个意思。一晚上看这小东西慌慌张张的,他倒是暂时忘了俗事烦扰。   不过,也只是暂时而已。   “好。”白冽顺势。   许小丁送他出门,又送下楼,送出蜿蜒的小路。白冽没说让他回去,他也不想回去。沿着来时路,溜达到湖边,白冽停步,许小丁也跟着驻足。   白冽拿出电话,对着天边月拍了一张照片,发了出去。   许小丁茫然抬头,没看出今天的月亮有什么不一样。他也举起自己的电话,比量着,磨损的镜头模糊得目不忍视。   白冽视而不见。   许小丁缄默着放弃,单薄的双肩低下去。   算了,刚吃了人家的饭。   白冽打开屏幕,“加我。”   许小丁照做,白冽把方才拍的图片发给他。   白冽打趣,“家乡的月光,送你。”圆月当空,四海皆同。   许小丁的心仿佛蓦地被无形的手攥了一把,他定在原地,怔怔地目送白冽远走,坐进车里,驶离。   乔源撵走了司机,自己坐在驾驶位上。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白冽是在考察替身人选,事关宁颂的事情,他一贯是亲力亲为的。   “少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选啊。”   还怎么样?当然是不怎么样!   顶着那样一张脸,穿着不知哪来的工作服,还有惨不忍睹的围裙。   廉价劳动力,鼠目寸光。   就这样也能吸引到女孩子,现在皇家学院的学生都这么不挑食的吗?   一无所有,也不知道乐呵个什么劲!   白冽反问,“基金会给他们的资助标准是不是偏低?”   乔源错愕,“不会,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足额的。”   白冽冷淡,“他在打工。”   乔助理分析,“人和人不一样,有些人大概是穷怕了。是我疏忽了,我通知他,以后不要做了。”   东跑西颠的,确实不成体统。   “你从肖老师那儿就学到了这些?”   乔源,“……”   白冽不再说话,他也没敢问下去。   一路无言,下车之前,白冽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给他换个电话。” 第9章 口腹之殇   第九章 口腹之殇   当晚,乔助理冥思苦想,琢磨自家主子的意思。他已经习惯了,从总理大人到文先生,再到白冽,这一脉从上到下从来不会把话说得太直白。所以,包括他在内,大家为什么都喜欢宁颂小少爷。以往猜不透,还可以求援,如今只有硬着头皮领会。   翌日,许小丁同时收到了快递和邮箱里的新课表。密密麻麻的日程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课余时间,眼瞅着无暇兼顾打工攒钱。他考虑再三,给乔助理留下的手机号发了一条信息。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乔源回了电话过来。   许小丁先是解释了昨天讲座的事。   乔助理,“下不为例就好。”   “乔先生,”许小丁困惑,“我可以问一下吗,这些课是不是一定要上?”   乔源,“都是对你有好处的。”   许小丁对着“自由搏击”、“减脂塑身”、“乐理基础”几行字发蒙,“可是……”   乔助理运用语言艺术,“白先生的团队需要综合性高素质人才。”   许小丁嘴上应着,“啊……我知道了。”脑袋里冒出横七竖八的问号。   白先生的团队,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他足够努力把课上好,未来是可以加入进去,同白先生一起工作吗?   为什么是他?   因为一顿饭?招聘厨子也需要面面俱到?   “还有问题吗?没有我挂了。”   “等等,那个新的电话我不能收,我的还可以用。”他虽然财迷,但是无功不受禄的道理还是懂的。他大约能够猜到,白先生这样的人可能见不得寒酸,顺手的施舍而已……可他做不到心安理得的接受。   乔源,“那你最好自己跟白先生说。”   挂断电话,许小丁心里有些发空,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方晴和陆小乙都跟他说,有留下来的机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际遇。他当然也是感恩的,单就被白先生关照这一点,就让他从昨晚眩晕到现在,还迷糊着。大抵是他太没见过世面了,才会一惊一乍。横竖还是很遥远的事情,人家也只是为他提供了一个可能性而已。他习惯了凡事不要预估得太乐观,也就不会在希冀落空时过于难捱。   何况,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用来空想,许小丁对照着学校的课表和额外的日程,重新做了时间规划。固定的长时段的兼职是没办法保留了,但他可以挤压晚上的时间,反正少睡几个小时也不会有损失。那么接下来,类似替人改论文、写PPT、整理数据这种业务他得多接一点。   打开记账的本子,核算了一下余额,又给陆小乙发了条消息,“最近网上有活替我接。”一通忙活过后,许小丁的心又踏实下来。   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忙忙碌碌的生活,总是有奔头的。   自打云皇陛下亲自出访归来,不仅自己消极怠工,还任性地剥夺了替身出门的权利。大公主嘴上训斥,面对皇室长辈的责难,还是一如既往地护着自家侄子。肖慕知被关在行宫一周,没踏出房门一步。最初是根本连床都下不来,后几天也没好到哪里去。这日,安信终于良心发现,自己约了教练攀岩,变相放了肖慕知一天假。   无人不知餍足地缠着,肖慕知反而睡不着了。陛下前脚离开,他后脚就拖着散架一般的骨肉爬了起来。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麻木地端详着几乎遍布全身的青紫痕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已经不年轻了,今年年底将迈入而立之年。频繁且规律的锻炼和保养能够维持外在的状态,却不能缓解灵魂深处的疲惫。就像他无法拒绝生理性的高CHAO,但真正的水乳交融身心合一是什么感觉,他差不多忘干净了。   安信最喜欢在他崩溃的临界点,冷酷地质问,“自己选的,后悔了吗?”   最开始,他还会回答,最近两年,他只是沉默以对。   其实,他的答案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他不后悔。但是,逐渐破败的内里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坚持到曾经信誓旦旦等待的那一日。   傍晚,云皇陛下没有消息,那就是今晚不会回来的意思。肖慕知摘下眼镜,阖上书籍,百无聊赖地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决定出门透透气。   不过,他也没什么可以去的地方,最后还是来到学校,站在湖边喂了一会儿天鹅,然后去了咖啡厅。   今晚是店长在值班,正要锁门。他在这里做了快十年了,看到肖慕知过来并不意外,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店里的近况。   肖慕知,“辞职?说了什么原因吗?”   “他说要上很多课,没有时间,具体的没有提。”   肖慕知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稍等,”肖慕知撕下一张便签纸留下自己的私人号码,“有机会帮我转交给他。”   店长收下,“好的,我会和他保持联系,那孩子聪明也勤快,有适合的外展活动,我会想着他。”   “谢谢。”   “您客气了。”   没有巧合,他还是猜中了。   安信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极限运动过后的亢奋延续着,肖慕知予取予求,没有抗拒。事后他们并肩清醒地躺在床上。   安信余光曳过来,揶揄着,“难得。”   肖慕知半转过头,“陛下,白冽是不是在替宁颂安排替身?”   安信不虞,“这不是你该打听的事。”   肖慕知清楚,他和店长说的话转头就会传到安信耳中,所以直言不讳,“那孩子不合适。”   安信冷嗤,“为什么?”   肖慕知与陛下对视,“他没有企图心。”   安信一把推开他的脸,“你就是太有企图心了。”   短暂的交谈不欢而散,肖慕知被一股挣不脱的无力感拽入深渊。   最近,白冽进入本科课程结业评估阶段,称得上焦头烂额。   云兰从历史和现实来讲,作为一个夹缝中生存的体制落后的国家,边境多冲突,崇战尚武。几大重要州府皆设有军事高等院校,体系严苛,首府国防大学更是在国际上排得上名号的“魔窟”。   军校不比普通学府,作为军事指挥专业的学生,毕业考核项目中有个人单项测评,不可避免的还有团队实战。白冽的能力摆在那里,凡是单兵科目,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他的分数全数遥遥领先。   但同时,他的身份也摆在那里,正值下一个选举年即将到来之际,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言一行,容不得半分可供指摘之处。所以,组队时没人选的刺头和怂包,他不能拒绝,考核中掉队的孬种,他也必须照顾。   谁也不是铁打的,持续巨大的超负荷的精力和体力消耗令人精疲力尽,全凭信念撑着。一周前的一个晚上,他在修改完过于血腥的作战总结之后,猝不及防地复发了厌食和睡眠障碍。最初患病是在他父亲车祸去世那阵子,所有人都在医院和葬礼上忙碌,他和宁颂被遗弃在无人关注的角落。彼时,他身后还有个哭花脸的跟屁虫要看顾,自己生生硬挺了过去,这些年也没有再犯过。   时至今日,虽然没有讳疾忌医的必要,但这也不是可以泄露出去的把柄。乔源安排了白冽的私人医疗团队负责人秘密进入学校诊疗,方法试了不少,徒劳无用,只能用营养剂吊着。   上午,刚结束一门理论课闭卷考试,有半天的休整时间。但白冽闲不下来,积攒的公务和集团事务需要集中处理。他马不停蹄地先赶去青年议会参与座谈,接着到基金会签署了几分重要文件,转战白氏集团办公大楼时已经大半天过去了。   乔源整理好重点事项,一一汇报,末了,他也简略地说了一下许小丁那边的课程进展。   白冽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人是谁。实际上,那天过后,他的评估结果是PASS掉。麻雀变凤凰需要的时间太长了,但暂时没有更优质的方案和人选,就搁在那儿,聊胜于无吧。他点了点头,算作知晓。   乔源还站在那里,白冽按了按太阳穴,“有话快说。”   “成小姐打了三个电话过来,请您去别墅用餐。”   “不……”白冽刚说了一个字,乔源赶紧补充,“上周,文助理以白氏的名义,投资了成小姐看中的电影本子。”   成姗姗的父亲是个能力与野心不匹配的野心家,要不是女儿搭上白冽这棵大树,他大概早就蠢蠢欲动了。但只是一个绯闻女友的名义,显然不够。   成家要一个保障,总理府在拖延时间。   白冽,“……知道了。”   乔源尽职尽责,“您早饭和午饭还没……”   白冽,“你去忙吧。”   两个小时之后,按照成姗姗的约定,白冽登门,带了一束花和一条钻石手链。   “亲爱的,你怎么瘦了?”成姗姗扑过来,在白冽脸颊上亲了一下。影后的戏瘾无处不在,在家里说话也拿腔拿调。不过,今天竟然没穿礼服,而是直接真空套了一件丝绸睡衣。   白冽恰到好处地笑了笑,手轻轻搭着成姗姗的肩膀,动作绅士而亲昵,“没瘦,是晒黑了。”   “我新代言了防晒霜,一会儿拿给你。”   “谢谢。”   “你干嘛跟我这么客气?”成姗姗领着他往餐厅走,“快过来,我知道你最近辛苦了,今天亲自下厨做了大餐。”   白冽坐下,接过影后递来的红酒,忽略掉白色瓷盘边缘的酒店LOGO。客观地讲,成姗姗虚荣,不够精明,之前又一直端着明星的架子不甘心太主动地投怀送抱,给白冽省去了不少麻烦。但是,今晚她准备了高度数的酒水,遣散了家里的佣人,穿着和动作暗示明显……   白冽强忍着恶心,随便夹了两口时蔬,在成姗姗亲手夹菜喂到他嘴边的那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落地窗外草丛里的镜头一闪。白冽调动全身的控制力才勉强压下呕吐的冲动,“咳咳咳咳”呛得半天止不住。   这一顿饭堪比上刑。   好在,成姗姗也很急。她坐到白冽的腿上,“亲爱的,今晚留下吧。”   白冽无奈地叹息,“我也想。”   “那还等什么?”难为影后香肩半露。   白冽缓缓地替她提起落下去半边领口,口吻遗憾,“明天有体能测试。”   成姗姗撒娇,“你骗我,明天明明是理论考试,我问过了。”   白冽拿出电话,打开页面递过去,“下午刚更新的通知。”   成姗姗,“……”   白冽似笑非笑,“会不会是有人作梗,见不得我们花好月圆?”   成姗姗笑得尴尬,“……怎么会呢。”   车辆甫一驶出半山,白冽迫不及待地叫停,他冲下车,在路边呕吐不止。胃里没什么东西,直吐到苦胆水也尽了。   乔源递上纸巾和矿泉水,半晌,白冽回到车上,虚脱地倚靠着。   乔助理焦躁不安,罕见地爆了粗口,“怎么办,特么地谁安排的,明天居然是十公里负重越野。”   “吴医生说了,您已经营养剂过敏,不能再吊水。”   “今晚说什么也得吃……”   白冽,“闭嘴。”他听不了这个字。   乔源苦着脸,“您想想,明天要是晕倒在考场上……那画面……啧,媒体大标题会怎么写?”   白冽头痛欲裂,乔源描述的场景绝对不可以出现。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试图找到看着不反胃的食物,又蓦地阖上,生理性干呕了两下。   “要不我去酒店打包?”   “请许师傅过来?”   “还是老宅那个煲汤拿手的李妈?”   “您好好想想,就没有什么能入口,不反感的吗?就算是天宫里的蟠桃,我也给您摘去。”   白冽,“……你停车。”还真有,人在绝境下思维格外活跃,也多亏乔助理今天提到过那个人。他把乔源撵下去,独自开车离开。   到学校附近,白冽翻开通讯软件,从底部将联系人扒拉出来。对话框还停留在他发了图片,对面规规矩矩地说谢谢。也是,这人要是不分轻重地打扰过他,一定早就被删除了。   白冽直接拨了语音电话过去,许小丁眨了眨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才接了起来。   许小丁,“白先生。”   白冽,“嗯。”   静止的间隙,彼此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   许小丁不确定地,“您找我吗?”   白冽淡声,“路过学校。”   “您是说您现在在学校里,是吗?”   “在。”   “那,”许小丁倏地站了起来,“……要来坐坐吗?”   白冽像是被问住了,良久未答。   许小丁后知后觉地手心冒汗,怎么就那么不知轻重地秃噜出口了。在他搜肠刮肚地寻找台阶之际,听到白冽说,“好。”   许小丁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平复下擂鼓似的心跳。又着急忙慌地换上外衣,冲下楼去。   白冽走过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少年身影径直站在路灯下,被蚊虫骚扰得一会儿跳脚,一会儿抓耳挠腮。   傻子,白冽看得实在好笑。   他快步走近,在许小丁开口之前下令,“上楼吧。”   白冽坦然地走在前边,好像他才是那个捡了只流浪狗回家的主人。 第10章 像与不像   第十章 像与不像   在许小丁打开大门,将他让进去的那一瞬间,白冽甚至怀疑,这人是收买了他的助理还是自己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许小丁不知做了什么宵夜,满屋飘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铺天盖地的香气,而是一团丝丝缕缕缠绕着托举着的氤氲,探入五脏六腑,把一颗瑟缩紧绷的器官缓缓抚平,舒展开来。连日来驱之不散的反胃与恶心被融化掉,他久违地感到生理性的饥饿。   “啊,火。”许小丁一拍脑袋,钻进厨房,好在他本来就开的很小的火,砂锅里煲的粥不至于烧糊。   现在时间不早了,但是他晚上接了个活,帮要搬家的师兄整理寝室打包书籍行李,没吃上晚饭,实在是很饿。   他探出脑袋,“白先生,我做了宵夜……不过,只有白粥,您……要不要尝尝?”   白冽顿了顿,无可无不可地,“……来都来了。”   “好咧。”许小丁盛了两碗粥端了出去。   他平日里用的都是两个最大号的碗,往白冽面前放时方才觉得有些违和,许小丁松开手,“您尝尝,吃不下的话剩着就好。”   白冽没回答,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里,“还不错。”   白先生可真好啊,一点架子也没有。   许小丁肉眼可见的瞳仁发光,水洗过似的。他坐回到对面,屁股刚挨着椅子,又站了起来,“您等一下,还有一样。”   他匆匆进到厨房,从一个小罐子里倒出一碟咸菜来。   “这是我们那里山上的野菜根,我爷爷寄来的,曼拉这边没有,腌一下能放很久。”许小丁献宝似的,“我没有放很多盐,不咸。”他也是来到这里之后才偶然得知,大城市里的人吃菜清淡是为了健康,而不是要省那点儿盐巴。   白冽夹了一块其貌不扬的咸菜放进嘴里品了品,意外地爽口,和软糯的米粥相得益彰。   许小丁见白冽不嫌弃,扑腾的心总算消停下来,自己也乖乖坐下吃饭。   白冽今天吃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说的爷爷是……”   许小丁咽下去,“是福利院的院长。”   白冽点了点头,“你是在福利院学会做饭的?”   许小丁:“那倒不是,是高中时候在学校门口的一个饭店打工。老板就是大厨,人很好,做的饭菜都是家常口味,很多人光顾。我在后厨帮忙,看的多了,学到点皮毛。后来,他每天晚上会给我留下点儿食材,让我自己做晚饭,吃不完的还可以带回去。”   白冽目光不经意地掠着,颇有些玩味。许小丁的表述听在他耳中,就是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勤工俭学,做着工,吃着苦,为着一点点的善意感恩戴德的故事。白冽不是活在纸醉金迷里的公子哥,自打接手基金会的事务以来,他稳扎稳打亲力亲为,底层民众见得也不少,各种感人肺腑的、励志的故事亦多有耳闻。苦难之所以被诉说,脱离苦海者无非忆苦思甜给自己的光环添砖加瓦,仍旧深陷其中者往往喋喋不休尽量博取更多的同情。   财神爷救世主就在眼前,许小丁的回答戛然而止,甚至唇角不自觉地小幅度扬了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记起什么旧日趣事。   蠢点也好,心思少的好打发。   白冽慢条斯理地喝光了一整碗粥。   许小丁微愕,“您……要加一点吗?”   “不用了。”白冽用手帕擦拭唇角,“不早了,多谢款待。”   许小丁摆手:“不用,不客气,也没准备什么,下次……不是……”   白冽起身。   “白先生,”许小丁连忙,“您能稍等一下吗?”   “嗯。”白冽心情不错。   许小丁快步走回房间,把手机的盒子拿了出来。   “白先生,谢谢您,但是我的电话还能用,这个您拿回去吧。”   白冽早忘了这一刹,随手的慷慨和善意是他人设的一部分,对于穷人的执拗和死要面子他见多了,并不欣赏。   他无所谓地,“算作餐费吧,上回加上这回。”   许小丁:“太贵了,不合适。”   白冽随口,“那就预支以后的。”   “……”许小丁猛地住口,把拒绝的话截断在自己的舌尖。这个理由太体面了,也太让人心生期待从而无法拒绝。   白冽站定,他欣赏着许小丁这一刻的目光,像是被意外投喂的小动物,错愕和怀疑渐渐被感激取代,甚至开始认真地思索要不要跟着人家走。最初,他给宁颂送温暖的时候,那个小家伙也曾用六分相似的白净面庞上演如出一辙的情绪变化。   可惜,后来他把那小崽子惯坏了,别说感激,他现在就算拎着一兜子黄金放在人家面前,大约也得不到一个“谢”字,弄不好还得埋怨他老土,怎么不存到账户里。   思及此,白冽顿觉索然无味。他再睨过去,突然就觉得哪哪都不像了。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   许小丁,“谢谢白先生,您慢走。”他跟了下去,目送白冽上车离开。   回到寝室,他收拾了碗筷,洗干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新手机的盒子。一顿摆弄过后,最先打开相册,里边没几张照片,他平时总是忙忙碌碌,无暇关注沿途风光,而且以前那个手机镜头确实模糊得不像样子。   他点开那一张终于清晰了的画面,捧着端详良久。   原来,那一晚冰轮高悬,月华如水,很美。   一句“以后”信口拈来,白冽说的时候完全不过心。但当他第二天晚上再次站到人家楼下时,却鲜见地想要把自己说出去的话收回来。   昨晚他紊乱了许久的肠胃得到抚慰,难得睡得也还行。早上起来他跳过进餐环节,直接参加体能测试,顺利过关。   中午,乔源把营养餐送到寝室,他只扫了一眼,厌食感卷土重来,几欲作呕。白冽没有太过于一惊一乍,病去如抽丝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但是伴生的焦躁如影随形,烦不胜烦。   他在乔助理紧张兮兮的凝视下,不动声色地挑了两口,囫囵就着口服营养液咽了下去。   乔源目测主子今天状态不错,虽然中午这一顿吃了和没吃差不离。   “新找来的G国营养师有金级料理烹饪证书,今晚让他试个菜?”   白冽想了想,“煮粥吧。”   乔源忙不迭地应声:“粥?好,好。鱼片粥还是蔬菜粥还是什么?”   “白粥。”   傍晚,白冽把勉强咽下去的两口粥吐得一丝不剩,满口未消化的营养液味道。他用光了两瓶漱口水,才堪堪压下去洗胃的冲动。他百思不得其解,顶级的厨子、空运的纯净水加上比钻石还要稀缺的有机珍珠米,怎么就煮不出一份廉价的香气。   他驻足在许小丁寝室楼下,仰头觑了一眼漆黑一片的窗扇,左右脑在屈服于生理本能与坚持科学医疗之间互搏。   许小丁今天紧赶慢赶,上课还是迟到了,被严厉的老师训斥了大半节课。说实话,乔源给他安排的那些课程虽说都很陌生,但健身和搏击对于男孩子来说具有天然的吸引力,他身体素质不错,过往只是没接触过,上手适应起来不难。只是乐理基础属实听起来像天书,他在音乐方面丝毫不开窍,老师要求又高,过程痛苦不堪。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上下来,简直比停电时爬二十几层楼送外卖还要身心俱疲。乔助理说过,课程是预付的,退不了。有一次,他来早了几分钟,在走廊上坐着等待,听到家长数落刚刚下课的孩子,课时费的数字炸雷一般敲在耳畔,吓得许小丁直接站了起来。   所以,他一直坚持着与乐谱上的小蝌蚪斗智斗勇,那么贵的学费可不能打了水漂。   回程的公交车上,许小丁啃着凉馒头就着白开水复习功课,期末考试在即,奖学金是不敢妄想的,但至少不能挂科。也不单单是因为负担不起补考费的缘由,从落后的山区走到这里,方方面面的落差常常让人无能为力,可人都有自尊心,他又是拿着资助的费用读书,成绩单太难看了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他占用的名额。   况且,他不知道白先生会不会看到。   白冽昨夜的来访,许小丁琢磨不明白,干脆不去想。他的时间都是掰成八瓣来用的,容不下太多天马行空。   可他就算再大胆的奢望,也不过是白冽口中不确定的“以后”而已。他是做梦也料不到,那个人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   白冽正欲离开之际,少年清隽的身影从路口徐徐而来。在视线划过白冽的一刹,许小丁的眼瞳好似被倏地一下点燃的火把,透亮透亮的。   白冽被这澄澈的光芒一燎,定在原地。   他见过太多仰慕的眸色,没有人在他面前能够成功伪装。势均力敌的对象往往带着高傲的试探与斤斤计较,而妄图攀高枝的人在泥泞中仰望云端,难掩骨子里的卑微与企图……   没有一个像许小丁这样,纯粹得好像一眼看到底,又看不透似的。   大抵是这孩子迟钝得可以,恐怕自己尚且什么都未意识到。   就在这一霎,白冽心底腾起新奇的恶意,他等着瞧,许小丁一旦恍然自悟,要如何掩藏那些注定的自卑与怯懦。 第11章 习惯而已   第十一章 习惯而已   “白先生,”许小丁小跑着赶过来,喘着气,“您,怎么,来了。”   白冽闲散地,“……路过。”   许小丁失笑,他就算不是很聪明,也不至于榆木脑袋,自然听出了白冽语气中的戏谑。   他试着猜测,“您来学校执行公务?”   白冽,“……算是吧。”   “那您……”许小丁大着胆子继续往下猜,“是不是吃不惯学校的餐厅?”他思前想后,也只找得到这么一丁点儿的关联性。   白冽迎着许小丁的目光,承认得很干脆,“是,最近有点累,不太能提起食欲。”   许小丁眼波翕动,在发出邀请之前犹豫了,即便食堂的饭菜不可口,白先生总不会缺用餐的地方吧。   白冽,“我们要站在这儿聊天?”   “啊!”许小丁不好意思了,“您有空上去坐坐吗?”   “当然。”白冽欣然应允。   第三次涉足,白冽显得比许小丁这个主人游刃有余多了。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客厅桌边,用昨晚许小丁倒水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头也没回地出声阻止许小丁,“不用茶……”   许小丁收回了脚步。   白冽大马金刀地坐下,手指轻搭桌面,“你也坐啊。”   许小丁束手束脚地坐到侧边。   白冽坦白,“最近结业测试强度比较大,饮食不规律。”   许小丁微微张开口,心底泛起说不清的酸涩,嘴上却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不擅长花言巧语,有些话好像也没有身份来讲。   白冽将少年的反应尽收眼底,“军校食堂的饭菜我吃不下,你做的很好……”他顿了一息,信口拈来,“合我的胃口,很像小时候家里阿姨做菜的口味,她老家也在你们那里不远。”   ……原来如此。   许小丁茅塞顿开,继而隐隐庆幸。   “您不嫌弃的话,留下吃点宵夜吧。”   白冽莞尔,“现在说不,我岂不是太虚伪了?”   许小丁也笑了,可是他很快又笑不出来了。他侧身挡着空空荡荡的冰箱,“我,出去买点东西吧,学校里有24小时营业的超市。”   白冽眉心轻挑,“不必麻烦,要不,算了。”   许小丁回头,“只是鸡蛋面,可以吗?”   白冽大方地,“可以。”   许小丁释然,也是,白冽刚刚说的很清楚,他怀念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若是稀罕山珍海味,也没必要来他这里。   许小丁取了冷藏室里的鸡蛋和半把手擀面,去了厨房。   “您稍等,很快的。”   白冽单手解开衬衫领口,“不急。”   许小丁说的“快”不是信口开河,白冽还没在手机上打发掉成姗姗的嘘寒问暖,他就端着一碗鸡蛋面和一小碟咸菜走了出来。   “您尝尝看。”   鸡蛋用酱炒得金灿灿的,盖在手擀面上,最上层撒着细碎的葱花。非常朴素家常,让人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许小丁不好盯着人家用餐,他回厨房收拾妥当,又待了一小会儿,白冽将碗筷端了过来。   许小丁一惊,“您放着,您别沾手。”   白冽一躲,“我又不是没干过。”他在军校住的寝室虽然是单间,但外人进出不方便,日常生活都是自行打理。   “那也不行,”许小丁伸手去够,“您是客人。”   白冽不再坚持,把物件递给他,自己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线上,“那我怎么感谢你?”   许小丁在水龙头下洗碗,“不用啊,您预付了餐费。”   白冽霸道,“那个不算。”   许小丁小声叨叨,“怎么说都是我欠您的更多,做这点事不算什么。”   伴着水流声,白冽听不太清楚,他也不在意,“那我能再提个要求吗?”   许小丁抬头望过来,“您说。”   “别总您啊您的,听起来太客气,太见外。”   “那……”许小丁下意识低头,不自知地耳廓有些发红。   “您,不……”许小丁咬着下唇片晌才发出这个字,“你,有什么要求,请说吧。”   白冽居高临下瞅着他乖顺的发旋,“就是这个,不要说您,也别总是称呼白先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像我也可以喊你……小丁。”   “啪”的一声,许小丁手里的碗掉在了水池里。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心虚地检查着。   白冽见好就收,“我走了,不用送。”   “可是……”许小丁放下手里的碗,跨过来一步,又退回去半步,欲言又止。   或许是不同意白冽的提议,又或许是想问问他,明天……还是什么时候,还来吗?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问出口。白冽没有给他机会,他在许小丁踟蹰的目光中,径直离开。   白冽坐进驾驶室,关闭空调,给车窗开了一道缝隙,任由夜风吹了进来。驶出校园,白冽莫名其妙地低笑了两声。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豢养宠物。   军校的毕业季,充斥着竞争与压抑,血淋淋赤裸裸。随着日程表的推进,图穷匕见。弱者徘徊在崩溃边缘,强者则一关一关地闯,愈战愈勇。   旁人瞧不出端倪,乔助理看在眼里,白冽的状态在逐步恢复中,早餐和晚餐虽然还需要药物辅助,但最艰难的关卡跨过去了。   乔源忍不住问,“少爷,您找到靠谱的厨子了?”   白冽翻着书,“朋友介绍了一个私房菜。”   “哦,明白,明白。”乔助理做了个捏住嘴巴的动作。能被白冽称之为朋友的人,除了陛下,他想不到其他人。   乔源显然是误会了,白冽并不打算解释。   接下来的一周是各项基础测试穿插理论考核,强度不算大,简餐配合营养剂可以应付。但该费的口舌已然作数,没道理再为难自己的胃口。   当晚,白冽没有提前打招呼,他刚敲了一下,门就被打开了。   “您……”在白冽的注视下,许小丁一噎,“你来了。”   白冽满意地,“嗯。”   “你,你坐。”许小丁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他没时间磨蹭,“饭菜在桌上,还热着呢,你吃完了放着就行。实在是抱歉,我得出去一趟,要是有事的话,您,不是,你,打电话给我。”   白冽还没反应过来,许小丁一溜烟没影了。   他站在门边,直接气笑了。好家伙,真是长本事了。白冽不是没脾气的人,还没被谁如此慢待过。他阖该转身离开,给这没分寸的小东西一个教训。   他往餐桌的方向走了两步,打算瞅一眼就走。最多,尝一口。   算了,看在晚餐还算丰盛的份上,他忍了。   许小丁撒腿奔跑在校园里的小路上,风从耳畔呼呼刮过,淋漓畅快。白冽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他就只能留个字条了。话说,他并不确定人家会不会来,擅自做了四菜一汤,如若空等一场,他就得吃好几天剩菜剩饭了。倒不是嫌弃,只是做给自己吃的话,他可舍不得用料。   所以,许小丁现在心情堪称美丽。他一路飞奔赶到之前打工的超市,今晚有校园促销活动,他临时报了班,可以赚到两倍时薪。不然,又是鱼又是排骨的,花出去的钱不想办法找补回来,他心里不踏实。   一直忙到将近十二点,帮店长清点整理完毕,许小丁揣着日结的工资,心满意足地往回溜达。他打开房门,客厅留了一盏壁灯。许小丁走到餐桌旁,心蓦地一沉。桌上的饭菜用盘子扣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未曾动过。   许小丁伸手,掀开一个盘子,里边空空如也……他又打开旁边的,同样刷洗过,很干净。   ……恶作剧吗?   白先生也有这么不稳重的时候?   许小丁抿了抿唇瓣,哭笑不得。   从这一日开始,没有约定却又心照不宣,白冽每晚都过来,有时早些,有时迟一点。他发现,前几次是自己运气好,许小丁并不总是乖乖地待在寝室。他每天奔波在上课、自习的路上,间或穿插着打工,即便留在房间,也可能是接了五花八门的网上工作。就白冽看到过的,包括但不限于改论文、P照片、做笔记……甚至翻诗集替客人写情书。   但不管怎么样,许小丁像个尽职尽责的保姆,出门前一定会把他的晚饭准备好,放在厨房保温,并且贴心地留下字条,例如,“超过十点钟不要吃太饱。”   时间长了,接触多了,褪去最初的陌生与拘谨,许小丁在白冽面前松弛了许多,渐渐露出不设防的本性来。   白冽意外察觉,许小丁活得劲劲的,很生动。   许小丁会念念叨叨。   “英文课好难啊。”   白冽逗他,“我让教授给你放水。”   吓得许小丁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还是好好学吧。”   他也会抱怨。   “曼拉的天气又潮又热,衣服好几天晾不干。”   白冽无奈,“洗衣机可以烘干,你没有用过吗?”   许小丁瞪圆了眼睛,“那多费电啊。”   白冽眸色一闪,第二天给他换了最新款的洗衣机,又加了两个除湿器,并且屈尊降贵地亲手示范,不准停。白冽云淡风轻地接受许小丁愁眉苦脸的道谢,忽略掉那小东西就快黏在电表上的敢怒而不敢言的眼神。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再强大的人也得吃好睡好。乔助理万分感激神秘的私房菜主理人,不仅治好了他家少爷的厌食,捎带着调理身心,最近白冽对团队里的吊车尾成员的容忍度大幅提升。今天在那家伙第三次翻越障碍失败过后,白冽不仅没有冷脸,还亲切地喊了声“加油”。   “白冽好亲民啊。”   “天生的领导者。”   “人家不在乎,总成绩已经遥遥领先了。”   吊车尾热泪盈眶,“我会努力的。”   科学研究表明,人的习惯形成需要28天,但军校里有一门训练,专事抵抗心理惯性的作用。白冽这门科目的成绩很好。   因而,在味蕾被征服的同时,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力。白冽很快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许小丁乖软的外表欺骗了,小宠物混熟了之后竟然敢提要求。   “白先……”算了,直呼其名还是有些不习惯,许小丁问白冽,“你每天大约几点来,可不可以提前告诉我?”   ……报备?他没做过这样的事。   白冽喝干最后一口汤,“时间不可控。”   许小丁皱了皱眉。   白冽大度,“不必麻烦准备,可以简单一点。”   许小丁在餐桌另一头写作业,“不是做饭的事,我做好时间规划,可以多接几单。”   白冽,“……你钱不够用?”   许小丁没抬头,理直气壮地小声嘀咕,“谁会嫌钱多?”   白冽,“……”呵呵。   转眼考试月临近尾声,最后一门测试结束,晚上同学组织了聚会庆祝,白冽给面子出席,被簇拥着喝了两杯酒,离开时比他发给许小丁的时间晚了不少。他把车停在寝室附近的路上,散了散一身的酒气,方才走上去。   白冽熟练地输入密码,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早已熟稔的淡淡香气。适才在应酬场面里躁动痉挛的肠胃和神经,瞬时安定下来。   他没有开灯,借着一盏小夜灯朦胧的光亮走进去。晚餐摆在餐桌一端,许小丁在另一端打开的电脑旁睡着了。   白冽站定,端详良久。许小丁的睡颜比他醒着的时候更像宁颂一些,白皙秀美的轮廓,蓬勃的少年气。他今天喝了酒,人在疲惫的醉意下,安逸的环境中,更容易纵着自己。他尽量不发出声音惊动他,醒了,就不像了。   白冽慢条斯理地吃了饭,又扫了一眼电脑屏幕,动手把许小丁的论文修改了几处语法错误。他转身之际,少年如有所感,动了动。   白冽站定,许小丁抬头揉了揉眼睛。他模糊的目光掠过白冽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桌上的碗碟。   都凉了吧?许小丁脑子里闪过一念。   白冽转回头,与他四目相对。   少年尚未清醒的瞳仁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心底来不及遮掩的真切思绪在水波中倒映开,清晰而浓烈。   白冽先是一怔,旋即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火。   一个低到尘埃里的小东西,他有什么资格,他怎么敢?   白冽从许小丁的眼底,看到了一种类似怜悯的情绪。   许小丁迷迷糊糊的,“怎么这么晚,明天早一点吧。”   “明天不必了。”白冽撂下一句,疾步而去。 第12章 流浪猫饲养指南   第十二章 流浪猫饲养指南   许小丁被关门声震得彻底清醒过来,“明天不必了”是明晚不过来的意思吧。几天之后,许小丁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来,这里的“明天”大约不是特指接下里的那一日。   他反复思索过,那天晚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惜他醒得太晚,脑海里的记忆只有白冽挺拔的背影、水波不兴的目光和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   他下意识觉得白冽似乎是生气了,或者至少是有些不悦。可理智分析,又找不到合理的解释。白冽一向是没什么架子,温和亲切的,偶尔还透露出一点符合年龄的幽默感。只是因为他睡着了便心生不满,不至于。何况,他还帮自己修改了论文。   白冽和他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不同的世界里,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在对方那里也许仅仅只是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忙起来,便忘了。意识到这一点,许小丁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也没有大把的时间用来伤春悲秋,期末考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云兰皇家学院的地位不是浪得虚名,这里的学生哪怕你见不到他们挑灯夜读,但人家提交的论文和实践作业水准,是他这种乡村里的土包子废寝忘食也赶不上的。多少年眼界的积累,形成学习方法上根本性的差别,他死记硬背的能力和还算灵光的脑袋瓜,只在数据算法和编程语言等专业课上勉强够用,一旦涉及小组合作和项目实践,他就是组队中贡献最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许小丁甚至没有多少空闲来体味所谓的落差与自卑,每一科目的DEADLINE都摆在那里,焦虑如影随形。   他前思后想,还是给乔助理发了信息,申请可不可以暂停一些课程,等他假期补上。乔源倒是没有为难,很爽快地答应了,只不过提前通知他一个噩耗,他很快还要加上小提琴的演奏课程。   许小丁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难道是要加入白氏旗下的中央乐团不成?这不赶鸭子上架吗?他知道白冽本人不可能关注到这么小的事,许小丁杞人忧天地担忧起来,白先生团队人力资源岗位的眼光貌似不太行啊。   犯愁得太投入,以至于电话响了两轮,他才接了起来。   陆小乙开口调侃,“怎么,私房小御厨又给陛下做御膳呢?”   之前这家伙打电话过来,许小丁有好几次都是在厨房接的,陆小乙的狗仔鼻子多灵啊,立马就察觉到不对。这小财迷给自己做饭,顶多热一个剩菜或者直接炒饭,才不会频率这么高还每次都忙活那么长时间。许小丁无奈,只好编了个借口,说他接了个给客人做晚饭的活计。这下陆小乙倒是深信不疑,毕竟许小丁为了挣钱,接过的杂活恐怕都不止三百六十行。   许小丁,“没有……吧?”   陆小乙咋呼,“被炒了?”   许小丁就是没法顺着电话信号过去削他罢了,“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你听你自己的语气,没有,吧,是什么意思?”   面对发小,总是容易卸下心房,许小丁趴到桌面上,“就是很久没来,但是也没说以后还来不来了。”   “吃腻了?”   “也许吧。”   “你是不是傻乎乎说了什么话把人得罪了自己还没意识到?”   “……不清楚。”   陆小乙扶额,他都能想象到许小丁此刻杵着下巴呆萌的样子,“你也别想太多,你不是说客人很忙吗,或许就是忙起来没时间也说不定。”   “……嗯。”这些天,白冽不但没有来过他这里,就连新闻中也看不到踪影,网上也没有捕风捉影的消息。   陆小乙最担心他这单纯的性子会吃亏,忍不住絮叨,“你除了赚钱,读书,其他方面也机灵点好不好?上回不是和你说过,和那些有钱人打交道,嘴甜一点主动一些,别什么事都被动地等着别人想起你来,等着等着就让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许小丁似懂非懂地,“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陆小乙,“欸,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是想问问你房子找到了吗?不行就到我这里凑合几天吧。”   许小丁深深吸了口气,他差点儿把这茬忘了。以前,放假之后学校的宿舍也是可以住的,但是三年前政府审计的时候,有人针对王室花费提出异议,其中有一条就是针对挂在皇室名义下的学院奢靡浪费,为使用率不足百分之二十的宿舍提供全方位现代化设施服务。于是,最终妥协的结果就是,平时寝室正常使用,假期关闭。许小丁前些日子刚刚听说这个情况,他倒是没有意见,本来一栋楼里就没住几个人,不说其他,光是中央空调和热水器24小时工作,就够消耗资源了。但是,两个月的时间自行安排住宿,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着实让人心肝肺疼。   其实,假期留在学校的无非是他们这些外地来的,条件不好的学生。师兄师姐们早有应对的办法,有的合租,有的借住同学的房子。自从和方晴有过那次不愉快之后,他和那个圈子里的人接触也少了,找地方住的事就只和陆小乙提过。但是小乙住的是工作室提供的合租宿舍,在城市的另一端不说,房间小的只能放下单人床。他去了,陆小乙指定要打地铺,他怎么好意思。   “找到了。”许小丁吐出那口长气,语气轻快道。   “真的?”陆小乙不信,“你这个小抠门什么时候花钱这么利索过,可别被人骗了。”   许小丁解释,“正好赶上了,前一个租客没到期退房,为了拿回押金就低价转租给我了,过这村没这店,我赶紧给定下来了。”   陆小乙琢磨了一下,“……好吧。”   许小丁心底自嘲,看,他也不是不会骗人。说多错多,他心虚地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房子的事起码还有时间,明天的考试可不等人。   白冽消失的这些天,云皇陛下是唯一能将他请出关的人。   白冽斜睨着安信,“把我喊出来就是看你借酒消愁?”   安信放下酒杯,“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我不是怕你封闭训练强度太大,给自己练伤了吗?”   “不劳陛下挂念,您介绍的M国体能教练很专业。”   安信正色,“真的想好了?”   按照云兰军方惯例,全国军校的应届毕业生都有资格报名一年一度的新兵精英选训,前十名的奖励中,包括自由选择入伍部队的权利。   这个选训营向来以冷酷残忍著称,过往多次出过新兵丧命的事故丑闻,常年为舆论与民众所诟病,但军方强硬地坚持了下来。   白冽报名不是秘密,各方势力无论关系如何也没有人敢在训练营中故意动手脚,安信关心的是,白冽拟定的去向。   照他目前的一系列动作来看,答案不言而喻。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白冽反问。   云皇陛下收起一贯的吊儿郎当,“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白冽目光沉定,“陛下明鉴,从军卫国乃我毕生心之所向,无有半分玩笑之心。”   安信瞪他,“西北军是玩命的地方。”   白冽笃定,“我知道。”   云兰西北地形复杂,与四国毗邻,其中M国根深叶茂,不轻易参与纠纷,其余三国与云兰皆有领土纷争,引发国际关注的大战三五年一次,私底下的冲突就从来没断过。因而,西北三州是目前云兰唯一不安定的区域,西北军是云兰最铁血最专注的战力,决定了国家兴衰存亡,是一股独立强大的势力,皇室、政府、军方均插不进手去。   话已至此,安信如果再强调那些危险后果,不仅是对西北军将士的不尊重,也是对白冽信仰的侮辱。真正的军魂,是无惧死亡的。他懂白冽,脱离祖父的掌控是他的目的,但只能排在第二位。   “总理不会同意的。”安信换了个角度。   白冽嗤笑,“用二十年在军中混出名堂,培植稳固的势力,然后在他年老体衰不得不放手之前回归政坛,这是他心目中完美的规划,不然你以为他会同意我去读军校?”   安信,“你会回归吗?”   白冽沉默。   “我能看出来的事,瞒得过那两只千年的老狐狸?”   白冽沉吟片刻,“此一时彼一时,军方不会听他的话。”总理府的裁撤方案把军方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们现在巴不得白氏爷孙反目,后院起火。   白冽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瞟了一眼。   安信促狭:“是宁颂?”   白冽摇了摇头。   安信,“那你这个表情?”   白冽,“……捡了只流浪猫。”   “什么?”陛下的惊诧不亚于前一个话题,“基金会钱又多的没地方花了?”   白冽玩味地点头,“感谢陛下慷慨解囊。”   安信一瞬间表情不自在起来,他的资助是不公开的,他偷偷用了肖慕知的名义。   云皇陛下鼻子里哼了一声,“架不住有人圣母心。”成天在他这个一出生就注定要坐在皇位上的人面前宣扬生命是平等的,然后又在他堪堪动摇了之后,用实际行动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算什么事儿?   白冽不戳破他。   安信干巴巴的,“你没养过宠物,小心着点儿,有些不认主的,吃了你的还反过来咬你一口。”   白冽好笑,“那我要怎么养?”   陛下没好气,“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懂不懂?”   白冽没憋住,笑出声来。   “去去去,你没长心。”安信懒得跟他掰扯了,一个人喝酒也没意思,“今天有F国空运来的生蚝,还有……”   “不用了,陛下自己享用吧。”白冽站了起来。   以前他是从没有什么口腹之欲的,文英推荐的米其林和宁颂喜欢的路边摊,他吃到嘴里只是情绪上的不同而已。但人的胃口一旦被善待过,就变得格外挑剔起来。在某一刻某一点,不是别的东西吃不下,只是不想再委屈自己。   他开车行至半路,下起了瓢泼大雨。虽然坐在车里,但白冽好似无端被泼了盆冷水,心沉了下来。   来都来了,他不习惯后悔。   但行程的尽头,面对漆黑的房间,白冽的烦躁感达到顶点。他径直拨了电话过去,那边好一阵才接起来。   “你说什么?”周边乱糟糟的,许小丁说了什么他听不清楚。   “发定位过来。”白冽挂断了电话。   他等了一会儿,耐心即将告罄之际,许小丁才发了一个位置过来。   白冽打眼一瞅,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下楼,开车疾驰入雨幕。 第13章 一错再错   第十三章 一错再错   许小丁考完试难得空闲的这几天都奔波在看房子和打工交叠的路上,学校给他们发了租房补助,但他打算省下来。接下来的假期,学校没有学生,他能接到的散活大幅度减少,还要增加额外的课程压缩打工时间……总之,钱进他的口袋容易,出去,难如登天。   今天,各科考试陆陆续续公布了成绩。有好有坏,算不上意外。但奖学金估计是拿不到了,许小丁多少有些失落。   之前陆小乙教他的话他听进去了,但一直找不到该主动说点什么。今天,他给白冽发了一条信息,“谢谢您帮我做的修改,英文作业分数还不错。”   没有得到回复,他也没刻意等待。   学校附近的房子是不用再看了,许小丁连一个卫生间也负担不起。就连他平时坐两站公交出去买菜的那个早市楼上的两居室合租也要一千两百云铢一个月,在他们老家都能租下两间平房住一整年了。半个学期过去,对于曼拉的物价,许小丁始终是挣钱时眉开眼笑,花销处痛彻心扉,双标得很。   “你到底租不租?”房主不耐烦。   许小丁:“不用了,谢谢。”   房主瞥着嘴,“嫌贵?”   许小丁诚实地点头。   房主阴阳怪气,“这个价都嫌贵,你还是去十字街吧。”   许小丁眼眸一亮,“十字街,那边的房子很便宜吗?”   房主转身,在他瞧不见的角度露出个猥琐的笑容,“便宜死了,长你这样的运气好还能赶上免费的呢。”   “谢谢,谢谢。”   许小丁跑下楼,在刚刚给他介绍房子的卖菜奶奶那里又买了两把蔫吧了的小青菜,脚步轻快地冲向公交车站。他得赶紧赶回学校,咖啡厅的老板照顾他,临时外展活动给的小时费很高。回程的路上,他抓紧时间做着一个校对文案的活,下车前,匆匆忙忙登陆租房软件,用关键词“十字街”搜索了一下,还真的出乎预料地便宜。他点开了几个房源,在对话框里留言咨询。   回到寝室,煮了一碗青菜面,间歇的工夫打包行李,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这几天校园里有类似艺术节的开放活动,外来游客不少,咖啡厅的露天展位人头攒动。许小丁长得招人,对客人有求必应,做的拉花又惟妙惟肖,一整个下午就没闲下来过。收摊的时候,两条腿两只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店长请大家聚餐,他婉拒了,再不把房子敲定下来,明天就得睡大街了。他又打开软件,有两个人回他,但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是让他自己过来看。   许小丁拖着疲惫的四肢,挪上公交车,迷迷糊糊差点儿坐过站,又转地铁,之后步行了好一阵子,沿途打听,穿过一个夜市,才找到所谓的“十字街”。   他太累了,精神有些不集中,以至于忽略了他问路时,旁人看他的眼神。   许小丁顺着路牌往里走,憋仄的巷子灯光昏暗,两边破旧的楼体脏污凌乱。   他心里颇为满意地盘算着,“这地方最多给三百。”   “小朋友,多大了?”蓦地,旁边一楼窗户中伸出一只手来拽他。   许小丁吓了一跳,“我,我来找房子。”   女人探出脑袋,一张沧桑的脸上画着浓艳的妆,“还找什么,进来姐姐这儿啊,不收你的钱。”   许小丁低头快走了几步,“不好意思,我不合租。”   “合租?哈哈哈。”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啊,对不起,对不起。”许小丁慌乱中撞了一个人。   “你不长眼啊?”那人叼着烟卷骂骂咧咧,又在许小丁抬头后,把烟踩到脚底下碾灭了。   “新来的?”他问。   许小丁打眼扫到对方胳膊上的纹身,有些打怵。但他也在环境复杂的地方打过工,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我是来找房子的。”许小丁礼貌地回答。   “哦~~~”花臂男人恍然大悟状,“那你跟我走吧,正好我有空房出租。”   “请问您的房子多大?”   “一室。”   “月租多少?”   “你先看,看好了价格好说。”   许小丁跟着男人转了两个弯,越走越暗,心里打鼓,“还没到吗?太晚了,我改天再来吧。”   “就到了。”   “算了。”许小丁转身要走。   “往哪跑?”男人突然抓住他就往巷子深处扯。   “放手,你放开我。”许小丁挣扎。   “小乖乖,听话。”男人恶心地嘴脸凑上来。   许小丁仓皇后撤,可男人的劲儿实在是大,死死钳着他的双手,格斗课上学的招数施展不开。许小丁侧过脸躲避,“救命啊。”   “闭嘴,这里没人会管闲事。”男人猥琐地笑,扯着他的头发往墙上按。   一只手脱困,许小丁猛地掐住男人的脖子。男人暴怒,双手往他脸上身上招呼。许小丁冷静下来,手脚并用地还手。   “我艹你个小兔崽子!”男人挨了一脚,退开半步,咬牙咒骂。   兀地,一道闪电伴着炸雷,旋即落下噼里啪啦的雨点。趁男人抬头愣神之际,许小丁转身就跑。他沿着来路飞奔,男人气急败坏的骂声如影随形。他拼了命地跑,不敢回头,直到冲出暗巷,一头扎进乱糟糟的夜市里。   突然的降雨打乱了周遭市民的夜生活,夜市里的摊主忙着收摊,客人四下仓皇躲雨,乱成一团。许小丁融入这片混乱中,脚步不停,心里茫然一片。   白冽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许小丁良久才察觉到震动。他下意识拿出来,没打算接的,但看到闪烁的名字,他本能地就划开了屏幕。听到白冽声音的一刹,他忽然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那边挂断,他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泪水还是雨水。   又不是没遇到过坏人,他还手了不算吃亏……本来也没觉得有多委屈……   从夜市另一头跑出去,又过了马路,确认没人追上来,心头一松,反而一个踉跄摔了一身的泥泞。   白冽顺着定位找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许小丁缩成一团蹲在路边,比流浪猫还不如,流浪猫还知道躲雨。   许小丁下意识抬头,连绵的雨幕下,白冽的面容隐在雨伞的阴影里,瞧不真切,但浑身散开的凛冽的低气压如有实质。不同于人前一贯的温文尔雅,许小丁莫名觉得,此刻的白冽很锋利,但更触手可及。   他踏着遍地泥淖走过来,一步一步都好像踩在许小丁的心跳上。   “起来。”白冽命令他。   许小丁蹲麻了,一动,腿发软,摔了个屁股蹲。   白冽不耐烦,一只手伸过去,许小丁躲开,“脏。”   白冽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他干脆把伞扔了,强势将人抱起来。许小丁懵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您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   “都弄脏了。”   “白先生,白冽,不要!”   白冽大踏步走到车边,无视许小丁的抗拒,直接把他怼进车里。   “闭嘴。”   白冽绕到驾驶室,开车前给乔源发了一条指令,“把我离皇家学院最近的房产位置发过来。”   许小丁几乎是把自己嵌在后排车座前面的缝隙里,瞅着被他身上泥水糊得一团糟的真皮座椅和脚下惨不忍睹的地垫,心疼不已。   一路无言,车子直接开进地下车库。   乔源秒回,小区位置、楼层房号、车位号、门锁密码一应俱全。   “送两套衣服过来,我的,另一套小两个尺码。”   白冽下车,许小丁还愣着,半天没反应。   他打开后排车门,许小丁一个激灵,“不用了,我自己真的可以。”   白冽气无语了,扭头就走。   许小丁关上车门,默默跟上。   这是一栋精装修的大平层公寓,白冽没来过。电梯停在十九层,打开门,只有一户。   白冽输入密码,推门而入,感应灯自动点亮。他大体绕了一圈,指了一间套房的位置,“你用这里的卫生间,一会儿有人送换洗的衣物过来。”   白冽进入主卧,关上房门。   酒店式公寓设施全部智能化,乔源用软件提前开启了新风系统和热水器。但白冽用不上,他将水温调到最低,站在冰水下冲了许久,也降不下无名的心火。   主卧的卫生间是干湿分离的套间,他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干净的衣物整齐地摆放在台面上。白冽换上衣服,站了一会儿,听到外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在乔助理的循循善诱下,许小丁将今天的事情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乔源听罢直摇头,忍不住数落。   “你说说你,一个小孩儿,胆子怎么这么大?”   “你来曼拉这么久了,就没到处溜达溜达,十字街的名号没听说过?”   “你傻啊,大城市就一定安全吗,哪个国际都市没有臭名昭著的贫民窟和红灯区?”   “你为了省那点儿钱,你……”   白冽走了出来,两人同时望过来。   “你回去吧。”   “啊,”许小丁低头,“我收拾一下就走。”他团着自己的脏衣服,塞进乔源拿来的袋子里。   白冽头疼,指了指乔源。   乔助理怔了两秒,“我这就走,您有吩咐再交代我。”   关门声后,房间里一片静默。   白冽目光环视,进门时弄脏的地面,淋漓的水渍淤泥,不知何时被擦得干干净净,两双鞋也清理过,和乔源新带来的一起摆放在门口,目之所及,寻不着不妥的地方。   他收回视线,与许小丁偷瞄的余光撞上。   是了,他找到了自己愠怒的缘由。   他怎么敢顶着这样一张脸,去到那种地方,还弄成这幅鼻青脸肿的模样?!   白冽开口,“房子不要找了,就住在这吧。”   许小丁吓了一跳,“这怎么行?这里太大了。”   “算替我看着房子,需要的时候准备晚饭。”   “您需要可以叫我过来,不用……”   白冽冷声,“是要我额外付费吗?”   许小丁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他虽然不情愿接受,但他听得出来火候,再犟下去就不好收场了。   “您……”许小丁缓和下来,“现在需要吗?”   白冽早忘了今晚为什么要走这一趟,眼下毫无食欲。   “不用了,”他往门口走,“你今晚住在这儿,明天再搬。”   许小丁还要再说点什么,被关门声阻断了。   五分钟后,已经开出半路的乔助理又收到一条指令,“买药送上去。” 第14章 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第十四章 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6点整,乔源去行宫旁的酒店接白冽,送他返回基地封闭训练。白冽坐到后排,一切如常,又是那个波澜不惊的白氏继承人。白冽打小就是沉稳的性子,做过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替宁颂出气,揍了那个姓陈的傻B。从成年起,他就很少将真正的情绪外露,或者说用他的涵养完全驾驭了七情六欲,人们看到的只是他希望你看到的。   其实,仔细想想,昨晚也没什么太不对劲的地方。但乔源在他身边呆久了,偶尔还是能感受到平静湖面下的暗流涌动,上一次还是在机场,之后白冽打了陈嘉信第二次。   乔助理琢磨,大约还是与小少爷相关吧。为宁颂找的替身人选,白冽自己上心一些,无可厚非。主子做什么,怎么做,是没必要跟他交代的。   那孩子也确实气人,属貔貅的,钻钱眼儿里了。   白冽,“今天辛苦你帮他搬家。”   乔源,“好的,没问题。您还有什么吩咐吗,最近我会盯紧的,给他多安排一些课程。”   白冽不在意,“你看着安排。”   乔助理好心地替许小丁说话,“那孩子其实挺聪明的,也听话,让他美白健身什么的,即便不理解,也没有怨言。就是艺术方面资质差了一些,小提琴老师说他还不如弹棉花的。”   白冽望向窗外,想象出许小丁呆头呆脑弹棉花的样子,眼尾的笑意一闪而过。   “要不就别为难他了吧,”乔源试着,“反正将来他也顶多是用来应付危险的场合,应该不用真的去演奏吧?”   白冽下意识蹙了下眉,又松开,客观评价,“技多不压身,总比打工浪费时间要好。”   乔源其实也明白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他不忘身为牛马的觉悟,“他毕竟年龄还小,眼光浅了些,也穷怕了,还得一点点引导。”   白冽没说出口,又穷,又笨,捷径摆在眼前什么也意识不到。   乔源,“也是因为现在还没法跟他讲得太清楚,以后别的不好说,钱是肯定不缺他的。”   白冽语气冷下来,“缺钱不是坏事,有弱点,才好控制。”   乔源,“……也是。”   白冽话锋一转,“下个月议题定了吗?”   乔源,“还没有。”   白冽理了理军装衬衫的袖口,“有些地方该料理了。”   “您是说……”乔助理灵光一闪,“十字街?”他一拍大腿,“对对对,昨晚的事正好是个契机,中央警署早就想收拾那一片了。”   白冽,“嗯。”   昨晚,许小丁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弄脏的地面又从里到外擦拭了一遍,本来打算回寝室的,这里太大了,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可是,到了门口,他又犹豫了。走了的话,还回来吗?   他最后没有拒绝白冽,不是默认的意思,只是不想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忤逆人家的好意,显得毫无良心且不知好歹。   而且,不住在这儿的话,他明天要搬去哪里呢?   ……   好吧,他就是一个毫无原则,甘为五斗米折腰,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乔源上午打来电话,要帮他安排搬家公司。许小丁之前想多了,他压根没有拒绝的空间,就连推辞掉兴师动众的车队,都费了好一番口舌。他就算全部家当加起来,大约也放不满一个后备箱,何况只是暂住,收拾几套……一套衣服,一套校服,差不多就够了。   好说歹说,乔源才同意不亲自过来监工,但是给他安排了司机帮忙,没法再推脱。   司机去公寓接他,送到寝室楼下,许小丁保证只有一件行李,司机才没有跟上去。他自己的衣裤洗了没来得及晾干,许小丁身上穿的是昨晚乔源送来的不知什么料子的一身新衣,很舒服。乔源还给他送了药,脸上身上的伤口处理后,隔了一夜,红肿和淤青更加严重,他戴了一个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他怕人家等太久,匆匆收拾了日常物件,装到开学时带来的编织袋子里往下扛。出了一楼电梯,与迎面走来的两个人擦肩而过。   “许小丁?”一个人喊住了他。   许小丁转头,喊他的是住在楼上的同系师兄,旁边站着没出声的是方晴。   “师兄,学姐。”他低着头,一如既往客气地打招呼。   “今天才搬?”师兄问他。   许小丁点头,“嗯,才找到住的地方。”   “你不是落了东西。”方晴提醒师兄。   “哦,对,我先上去了,你们聊。”   方晴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片刻,“门口的车是等你的吧?”   许小丁无可否认。   方晴睨着口罩边缘露出的痕迹,“我低估你了。”   许小丁,“不……”   “你不用跟我解释,今天的车比前几次要低调。”但是奢侈品当季新款的衣服太显眼了。   方晴似笑非笑地,“这是好事,靠上这样的大人物,机遇可遇而不可求,受点委屈也是难免的。未来说不定我还要求到你呢,到时候可得给个面子。”   许小丁在她说完之后,补上了自己的话,“不是的。”   方晴耸了耸肩,是压根不信的意思。   许小丁绷着的那口气在她看透一切的目光下一泻千里。   他也不由自主地反问自己,不是吗?不是什么?如果自己的心思真的那么干净单纯,为什么他那么怕白冽真的给他钱?   师兄下来的挺快,方晴若无其事地跟他告别,“假期愉快。”   在两人离开之后,许小丁轻声说给自己听,“他不是的。”   意识到自己生了多余的心思,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大概潜意识里朦朦胧胧了许久,只是被人突然揭穿了而已。毕竟,陆小乙很早就说过,喜欢白先生的男男女女多如过江之鲫。他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因为白先生的慷慨才三生有幸地来到这里,又不知走了什么天大的运气得以近距离地接触,得到关怀与照拂,那么像粉丝仰望偶像一样地崇拜,甚至喜欢他,好像也只是顺利成章的事情。   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司机把许小丁送回公寓,乔源在房子里等他。   “我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虽然许小丁百般客气,但白冽交代的任务,他不亲自确认好说不过去。   许小丁把行李放在门边,“不用了,已经很好了。”   乔助理在客厅转了一圈,“拿进去吧,你住哪个房间?”   许小丁没回答。   乔源回头,蓦地一反应,“你昨晚不会是睡沙发了吧?”   没说话,就是默认。   乔助理无奈,“这位小可爱,你放松一点。这个房子买下来五年多了,白先生别说住了,一眼都没来瞧过,大概率以后也不会用得到。像这样的房子,遍布曼拉,不,云兰,甚至世界各地。所以,”他眨了眨眼睛,玩笑道,“拥有过一个临时主人,它今生无憾了。”   “……噗。”许小丁憋不住,被他逗笑了,又倏地止住,嘴角疼。   乔源端详片刻,忽略掉脸上的伤处,这孩子确实长得好,脸型五官跟小少爷至少六七分相似,这太难得了,毕竟宁颂的粉丝形容他是“会发光的神颜宝宝”。只是两个人生长环境差异巨大,气质上有着天壤之别,太容易分辨出来。宁颂得到什么样的善意和优待,都能够自然且坦然地接受,用现在网络上流行的话来说,叫做“高配得感”,而许小丁则恰恰相反。   未来的路,任重道远啊。   乔源手比划了一下,“随便挑个房间住吧,主卧也可以的。”   许小丁不好再矫情,“好。”   “对了,”乔助理趁热打铁,“这里一梯一户,隔音特别好,你练琴不用怕被邻居投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楼上楼下的单元,好像也在白冽名下。   许小丁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清澈的眼底全是一言难尽。   这孩子也太好逗了,乔助理在心里偷着乐。   他等了半天,饶有兴致地看许小丁口唇开开合合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子。末了,终于开口,乔源以为会是求情或是讨价还价。   许小丁,“……请问,白先生很喜欢小提琴吗?”   乔源一怔,“算,是吧。”   许小丁缓缓地点了下头,“谢谢,我知道了。”   在陌生的巨大的房子里安顿下来,许小丁小蜜蜂一样转不停早出晚归的生活仿佛按下了暂停键。除了按部就班的上课,他只接线上的工作,余下的时间安安静静地留在空空荡荡的豪宅里,一心等待。   并非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许小丁只是习惯了严格履行契约精神。白冽为他安置住宿,唯一的要求是需要的时候,他可以提供晚餐服务,而这个时间是不确定的,他只能被动等待。   许小丁的时间不值钱,这套房子的租金足够买下他所有的空余时间。   他也并不是干等着,每天对着电脑完成自己的作业、预习课程,替客人写假期公共课作业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活儿,足够他从早忙到晚。因而,这样的等待算不上难熬。   白冽消失在公众视线中为期两个月,出关的独家照片出自总理府御用摄影记者之手。文英亲自挑选了几张发给他,照片上的人身着陆战迷彩,锋利的短发贴着头皮,在镜头下泛着黯青色的光影。他微微低首,神情隐在夜幕之中,只露出刀削一般的下颌线和眼尾一抹戾色。   这与他平日里温润亲和的青年议员形象大相径庭,必然引起热议。   “时机未到,耐心等待。”文英告诉他。   白冽欣然回复,“有劳文先生费心。”总理大人约莫着已经被他气得无话可说,但没关系,文先生会审时度势地安抚他。   文英所说的时机转瞬即至,三日后的下午,一段白冽夜访成姗姗香闺,两人“亲密”相拥,“甜蜜”喂食的视频和数张照片传遍互联网,迅速登顶热搜榜首。而媒体第一时间联系到正在拍摄由白氏投资的电影的影后,影后欲语还休地打太极,最后被逼“无奈”,害羞地留下一句,“一切以白先生回复为准。”   白冽的车从集团大楼驶出,被无数蹲守媒体和狗仔围追堵截。   乔源并不慌,“先生,原定安排取消吗?”照这个架势,不取消的话,会连累商务伙伴陷入舆论。   白冽镇静地一瞥,“取消。”   “那您晚餐回酒店还是公寓?”乔助理兢兢业业,“您中午开会就没赶上饭点儿,营养师叮嘱过,一日三餐尽量规律,您也不想入伍前出问题吧?”   白冽本来没什么感觉,被乔源一说,胃配合地抽搐了一下。   乔源,“您想吃点什么,我提前安排。”   白冽沉默良久,“让特勤拦一下,换车,我有安排。” 第15章 真做假来假亦真   第十五章 真做假来假亦真   狡兔三窟,白冽在曼拉的住处不止三处。他坐在驾驶室里,等待特勤组将所有的跟车引开。   手机接二连三地震动,白冽的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   消息大多是宁颂发过来的,自打那个想家的电话之后,他单方面觉得他哥消气了,于是,自作主张恢复日常骚扰模式。   这么多年,一贯都是这样。他想到什么就发什么,从不在乎也不介意,白冽回还是不回。   白冽通常是已读不回的。   “哥,你和那位影后来真的吗?”   “视频谁发出去的,是女方吗?”   “你谈恋爱我不管,反正你也从来没闲着过。”   “可你要是真给我找嫂子,得过我这一关,成姗姗这人我不同意。”   “你别又说我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我也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我巴不得有个贴心的人管着你呢。可是,成姗姗不安分,我在国外跟她一起参加活动的时候,她在后台跟M国的那个秃头导演卿卿我我,都被我看到了。之前没告诉你,我以为你跟她逢场作戏而已。”   “是爷爷给你压力了吗?你要是拉不下面子,我可以去跟他说,去哭去闹去上吊,你别什么都无所谓啊。”   “就算是真到了要联姻的时候,还有很多人选,诗纳你不喜欢的话,诺拉小公主还有贺家姐姐和方芳妹妹,都是又美性格又好的人,当初你莫名其妙分手,我都还留着联系方式,帮你维护着呢。”   “哥!白冽!你别装看不到,再不回我我就飞回去了。”   宁颂持续不断的信息轰炸,间或视频电话过来。也是,以往白冽的各种交往对象,都是影影绰绰,限于公开场合结伴出行,不否认也没有石锤的程度。这一次的视频和照片有点出格了,他下意识认为是白冽纵容的。习惯成自然,在宁颂心目中,除了不能忤逆总理大人,没有什么事不在白冽的掌握之中。   得不到回应,那小子还去四个人的群里蹦跶。   “陛下,你快出来管管我哥,不行你给他下道赐婚的圣旨吧,总比他自己跳火坑强。”   安信幸灾乐祸地跑出来@肖慕知,“玉玺还我,我要下旨。”   “你说说,都是男人,青梅竹马长大,我哥的眼光怎么跟陛下差这么多?找不着肖老师这么完美的,也不能自暴自弃吧?”   肖慕知被两个人轮番@,其中一个一大早就赖在他旁边,自己不起床,也不让他起来。好半天,肖老师在云皇陛下不怀好意的目光下,无奈地回了个省略号。   安信私聊白冽,“看把孩子急得,要不你还是坦白吧?”配上一个贱兮兮的表情,直接导致自己被拉黑。   白冽按了关机键。   成姗姗的逼宫对他造不成影响。   他对宁颂无计可施。   心里窝着一团无可名状的气旋,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在夜色中由南至北疾驰三十公里,到达目的地时,白冽面上已经看不出丝毫情绪。   许小丁跑过来开门,第一眼瞥到白冽的新发型,他愣怔在原地。   白冽在此时此刻凝着许小丁这张脸,短暂的自我放纵。   少顷,他进门换鞋,再抬头,许小丁还是目不转睛。   白冽挑眉,“难看?”   “不,”许小丁回过神来,“当然不是。”   怎么会难看,白冽这张脸,就算是剃度出家,估计也是一个招桃花的和尚。晕,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罪过罪过,神佛莫怪,莫怪。   又嘀咕什么?   白冽走到客厅宽大的沙发前坐下:“那你这个表情?”   许小丁一窘,“只是有点儿不习惯,像是……”   白欲 延冽不放过他,“像什么?”   寸头配西装,“像……”许小丁一咬牙,“杀手。”   白冽捏了捏太阳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末了,他无奈道,“谢谢你没说像保镖。”   许小丁低头偷偷吐了吐舌头。   一番打岔,一个多月以来的空白好像刷地一下翻了过去。   许小丁站着,“您吃晚饭了吗?”   又您,之前不是叫白冽叫得挺顺口?   白冽不虞,“给你机会,再问一遍。”   许小丁愕然,“您……”   白冽,“重来。”   许小丁:“……??您……”   白冽目光扫过来,“哦,”许小丁醒悟,“你,你吃晚饭了吗?”   白冽,“没有。”   今天的白先生,换了这么酷的发型,人怎么好像………有点幼稚?许小丁余光瞄了一眼,一切如常,是他的错觉。   许小丁,“有什么想吃的吗?”   白冽脱下西装外套,单手扯开领带扔到一旁,不客气地,“鸡蛋面,还有,那个咸菜。”   许小丁长舒了一口气,他刚才不过脑子脱口而出就后悔了,冰箱冷冻层里虽然有些备着的存货,但现在这个时间来不及化开,自己哪来的勇气还让人家点菜。   还好,债主不挑剔,他收拾收拾上岗。   许小丁端着面条出来的时候,白冽背靠着沙发,头微微上扬,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但他眉心蹙着,表情管理不似清醒时分毫不差,现出难得一见的疲惫与……怅然?   许小丁轻手轻脚地把碗盘放在餐桌上,微末的声息还是被捕捉到。或者说,是那一缕香气。   白冽起身,走过来。   “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饿了。”白冽顿了顿,这一句日常的话,他好像许久都没有说过。   “那你快吃吧,不够的话,锅里还有。”许小丁撂下一句,匆匆忙忙回了厨房。转了一圈,似乎又回到原点,他拘谨地不好意思坐在对面,只是缘由早已不同。   一天三顿,吃了两个月的营养配餐,白冽从没觉得抗拒,以往他也是这么过来的。但这一瞬循着香气,紧缩的胃久违地熨帖起来,食欲大开。   他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掉一碗鸡蛋面,爽脆的小咸菜很下饭。他端着碗盘往厨房走,脚步停在拉门敞开的那道缝隙前。   宽敞的现代化厨房里,高科技的厨具一应俱全。白冽不怀疑,这家伙十有八九从来没用过,人工比较省电。   薄薄一片身影站在墨色的大理石台前,许小丁目光专注地擦着一只洗干净的碗,一遍又一遍。   白冽静默地伫立着,大抵是太过于安逸,气氛太好,以至于他在无知无觉中卸下防备,百年难遇地任由思绪发散。   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地听话留在我身边?   M国有什么好?   不是你的话,是哪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谁用你维护,你真是不知道作死两个字怎么写?   别再招我,别让我把你抓回来!   ……   一声脆响,瓷盘边缘磕在坚硬的铜岩水槽边缘,许小丁下意识用手去摸,“嘶。”   “你干嘛?”白冽一步跨过去,单手握住许小丁受伤的手,指尖扯到唇边,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四目相对,他蓦地窒住。   哗啦,白冽另一只手端着的餐具和许小丁手里的盘子同时坠下,碎片狼藉。   白冽一下子甩开许小丁的手。   许小丁受惊地蜷起,将血珠攥进手心里。   一个没有解释,另一个仓皇下搞不清状况。   许小丁勉力平复狂乱的心跳:“您,你先出去吧,我收拾一下。”   白冽止住弯腰的动作,转身离开。   许小丁取了一张报纸,把碎片捡起来包好,默默地心疼几许,放进垃圾桶里。又把厨房的台面和地面擦拭干净,最后在水龙头下冲洗伤口,按了一会儿,血就止住了。他抬起手指,茫然放到眼前,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创伤,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许小丁眨了眨眼,是不是他见识太少,刚才的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总不能一直躲在厨房,他深呼吸几轮,走了出去。   白冽扫过许小丁惶然局促的神色,彻底清明的心绪转了转,罕见地生出半分愧疚来。这小孩儿一定是今天看了网上的消息,受了刺激神不守舍,适才又被自己吓到了……   他大发慈悲地挑了个可以说的。   “咳,”白冽,“那个,不是真的。”   许小丁,“什么?”   “……”白冽忍下他的明知故问,“网上的事,不是真的。”   许小丁懵懵的,“网上什……”   他的话被白冽站起来的动作打断了,许小丁抿了抿唇瓣。   白冽不喜欢得寸进尺,这一句已经是极限,他算什么身份,想要追根究底,未免过分了。   “要走了啊,”许小丁,“我送你。”   白冽这口气吊在半空,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用。”他撂下两个字,径自离开。   许小丁跟出去两步,只看到阖上的电梯门扇。他退回房间,走到窗口,凝望半晌才反应过来,从地下车库驶离的车子,这个角度是看不到的。   他找到自己的手机,打开资讯软件的热门消息,铺天盖地的推送迎面而来。   原来白冽说的是这个。   许小丁点开视频和照片,反复观看了好几遍。他尚不及体味失落与酸涩,暂且无法共情粉丝的哀嚎,因为白冽刚刚的话。   他是在跟自己解释吗?   许小丁蓦地双手捂住脸颊。   你想什么呢,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吧?   你算哪根葱哪颗蒜啊,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赶紧打住,痴心妄想是病,得治。   脑海里的理智小人一个劲儿捶打他的神经,可有些念头,即便荒诞到没谱,可一旦起了,万难撵出去。   电话震动起来,他蓦然回神,划开屏幕。   陆小乙欢快地,“周末我请了一天假,去找你玩吧。”   许小丁,“行,约个市中心的地方。”   “我去你那不行吗?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别,”许小丁心虚地,“我还是请你在外边吃吧,想吃什么你挑。”   陆小乙高声,“许小丁,你有问题啊。”财迷主动请客,事出反常必有妖。   许小丁,“……中午见,晚上我得早点回来。”   “为什么?”   许小丁应付不来,“你不问了行不行。”   陆小乙语重心长,“许小丁,虽然你是大孩子了,但是有些话我还得啰嗦。曼拉就是个大染缸,这里的人很复杂,一个个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实则满肚子坏心思,最喜欢挑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可爱下手。”   许小丁扶额:“……你快想想吃什么吧。”   陆小乙哼了一声,“百年难遇的机会,我非让你大出血不可。”   许小丁嘴角一抽,他现在就开始心疼了。   挂断电话,他怅然迷惘……   怎么办,生了坏心思的明明是他自己啊。 第16章 我允许你的打扰   第十六章 我允许你的打扰   沸沸扬扬的花边新闻在互联网上挂了三天三夜,主流媒体集体失声,总理府和白冽的团队三缄其口。   直到第四天早上,极具冲击力的“偷拍”照片泄露,在刻意引导下,掀起了舆论狂欢。   “啊啊啊啊啊啊,太帅了,帅出了新高度。”先是白冽的颜粉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膜拜起来。   “这么短的头发,一看就是要入伍了,谈什么恋爱,妖魔鬼怪通通退下。”事业粉紧随其后。   “白冽居然真的要从军了吗?还以为读军校只是为了履历而已。”吃瓜人士热议。   “这个造型太带感了,像从钢筋水泥中重获自由,即将回归丛林的狼王。难道之前我们看到的年轻政客,只是他的伪装色?”一位知名媒体人的评论被顶上了热搜第一位。   “西装的议员白冽VS迷彩的军人白冽,你更PICK哪一个?”某门户网站发起的投票,参与者超过一千万,在照片的加持下,军装选项遥遥领先。   一时间,舆论风向三百六十度翻转。从名人绯闻范畴迅速衍变为全网热议白冽的职业发展、继而扩展到对云兰军政体系新一代接班人的盘点与展望……一个被民众忽略的事实重新摆上台面,由于初高中跳级,白冽完成了五年军校课程,也才不过二十一岁,远远未到谈婚论嫁的年龄。新兵入伍,至少面临三到五年的一线驻守,远离曼拉,通讯不便,任何人概莫能外……这么一来,之前的视频和图片是谁发布的,目的几何,呼之欲出。   于是,成姗姗的个人社交平台迅速被攻陷。有理智网友苦口婆心地规劝,请影后以大局为重,不要因为年轻人的儿女情长拖住云兰之星报效祖国的脚步。更多的则是极端粉丝的挑衅与辱骂,“老女人”有本事发Chuang照出来,这种程度的曝光就想要逼宫,吃相不要太难看。成姗姗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粉丝骂她恋爱脑不争气,影后气得关闭了评论区。   不耗费一兵一卒,另辟蹊径地切入,操控舆论,因势利导,从而四两拨千斤地解决问题,是文英最擅长的手法。成家父女的确太心急,团队手段过于单薄,哪里是总理特助的对手。   解决了绯闻,顺便将白冽新的人设定位做了初步民意调研,总理办公室扶上马,下一步细致的工作则需要白冽自己的团队从长计议。未来几年,白冽大概率要从公众视线中消失,这种情况下如何维持国民好感度和支持率,是一场持久战。   乔助理这两天肉眼可见的情绪高涨,要不是白冽了解实情,大约要以为这猴子迫不及待要当山大王了呢。   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不用再夹在火山与冰山之间,当两边都不听他话的传声筒而已。   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但凡宁颂把白冽惹了,联系不上人了,便只能狂轰滥炸地骚扰乔源。而无论于公于私来讲,乔助理都无法坐视不理。于公,白冽的一切外务内情皆在他工作范围之内;于私,当初如若没有宁颂的一句玩笑话,“太精明的人容易被收买,那个看着忠厚老实”,白冽特助的位置根本落不到他头上。   但以往,白冽对宁颂都是刀子嘴豆腐心,面上义正辞严,私下里总是宠溺纵容多一些,对乔源的暗度陈仓,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回两个祖宗皆不让步,一个非要他回个准话,一个嘴巴上了封条,搞得他两头碰壁,焦头烂额。   行了,这回总算消停下来了。   “少爷,”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称呼,“小少爷这回是真急了,他也是关心你。不然就他那个没心没肺的性子,对什么事儿真上过心?”   急的不是地方还不如无动于衷,更气人。   白冽盯着手里的报告,不搭理他这茬。   乔助理衷心劝谏,“眼瞅着您就要入营集训,也不知道今年是个什么形势,屏蔽通讯是基本操作。小少爷的性子您也清楚,被您宠惯了,这回您嫌他无理取闹,孩子面子上过不去……您要是不主动给递个台阶……”他可不想再做夹心饼干了。   白冽把手里的报告递过去,“重做。”   乔源一噎。   “还有事吗?”   乔助理察言观色,“没了,没了。”   公众人物的社会属性之一,便是为广大民众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小乙作为资深狗仔,指着屏幕上的照片侃侃而谈,“根据我多年经验,这种片子一般都是当事人自导自演,你看这窗帘位置,这灯光角度,绝对是安排好的。”   许小丁瞥了一眼,“……你要不要再点点儿什么?”   他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百货商店地下的美食广场,这里的大排档物美价廉。   陆小乙把手机扣到桌面上,“许小丁同学,你不对劲啊,出了什么状况,从实招来。”   许小丁思索片刻,“房子的事,我之前骗了你。”当初是怕陆小乙担心,现在有了着落,也就不必再瞒着。他只有这么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朋友,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藏着掖着的次数多了,心就远了。   陆小乙噘嘴,“我就说嘛,哪来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事儿,那你现在住在哪,怎么解决的?”   许小丁咬着下唇,“我要说天上掉了个更大的馅饼,你信吗?”   陆小乙磨刀霍霍,“坦白从宽,再骗我你就死定了。”   许小丁做了个求饶的手势,一五一十地将他找房子遇流氓,然后被搭救,然后顺带被施舍了大房子的过程,隐去白冽的身份和其他瓜葛,尽可能地交代清楚。   “我靠,我艹,我特么地……”陆小乙都不知道该从哪吐槽好了。   “你居然敢一个人去十字街,我也是服了。”   “这么巧,你这个客户也太好心了吧?”   “还好是个男的,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我跟你说过的,曼拉的有钱人玩得很花。”   许小丁摇头,“不是,你别乱讲,人家只是同情我而已。”   陆小乙吐了吐舌头,“好好好,是我小人之心,不说你‘恩人’的坏话了。也是,咱们一辈子遥不可及的东西,在人家眼里,不值一提。”   许小丁不赞同,“客观价值摆在那里,不能因为人家不在乎,就心安理得地占便宜。”   陆小乙太了解他,“是啊,是啊,所以小财迷的心里又扒拉算盘珠子了吧?把房租折算成时间成本,你乖乖地守在房子里。不过,咱们小丁的厨艺也是稀缺资源呢,说不定那位大慈善家就是被你拴住了胃口,才伸出仗义之手。”   许小丁失笑,“得了吧,少给我脸上贴金。”   “就是嘛,我都馋出口水了。”   “开学你来我寝室。”   “一言为定啊,你不能每天晚上都打工。”   “我现在几个线上的兼职挺稳定的,比跑来跑去的划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许小丁掐着点儿往回赶。路上,接到了室友的电话。   “小丁,小丁,江湖救急。”   许小丁见惯不怪,“说吧。”   室友:“你们咖啡厅那个季节限定的白草莓蛋糕没有了,你会做吗?”   “会倒是会,可是那个草莓过季了啊。”   “这个你不用管,我从别的地方空运过来,加上做蛋糕的工具和其他材料,一起寄给你。下个星期我女朋友生日,她点名要吃的。对了,假期宿舍封闭,你住在哪啊,给我个地址。”   许小丁为难,“要不,不用麻烦了,还是我去买吧,我把超市单子拍给你。”   “我都定好了,网上有全套的,你快给我地址。”   许小丁无奈,“我住的地方不方便收快递,你寄到学校的收发站,我去取吧。”   室友:“你下回别找那些没有社区的旧房子住了,我说了我有闲置的公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我寄去学校倒是可以,但是那么大一箱子,你搬起来挺费劲吧?”   许小丁叹气,“你肯定又乱花钱了。”   室友,“嗐,无所谓。材料多了的你就留着,蛋糕给我做漂亮点儿就行。”   许小丁困惑,“你女朋友一年过几次生日啊,我记得刚开学的时候……”   “啊,哈哈,”室友大方地打着哈哈,“你说的是哪本老黄历了,前任的前任吧。”   许小丁,“……”   “这就是曼拉速度,你习惯就好,拜托了,我挂了啊。”   一会儿,那孩子又后知后觉地补了一条信息,“你那儿不会没有烤箱吧,用不用买一个?”   许小丁赶紧回,“有。”   第二天快递就到了,幸亏公寓离学校不算太远,许小丁早有准备,拿去的袋子够大,不然那么一大箱子烘焙工具和材料,搬回来还真是费劲。   回去之后,他进到厨房将东西整理出来,心疼得要命,那小子果然没数到家了。   许小丁拍照发给室友,“做三个蛋糕也绰绰有余,尤其是黄油,一整箱,太多了。”这个牌子的进口黄油贵得离谱,比他们烘焙课上用的还要贵。   那家伙不知道在哪里HAPPY,好半天才回他,“草莓过两天到,我只要一个成品蛋糕,劳务费转你账户了,剩余的东西归你。”   许小丁真是恨铁不成钢,最后他决定将剩下的黄油烤成小饼干,放到咖啡厅代卖。如果卖出去的话,原材料的钱转给室友,利润一人一半。咖啡厅一直有一个柜子,代卖学生的手工餐品,据说是老板的创意。其实没什么市场,柜子经常是空的,但也坚持着没有取消。许小丁私下猜测,肖老师那样敏感细心又有爱的人,一定有着特殊的经历。不过,他没机会当面询问。联系方式他珍藏着,也没道理轻易打扰。   上学期的家政课上,老师曾经说过,烘焙是一个充满爱与温度的过程,希望大家在生活中能够爱上它。彼时,许小丁是听不懂的,他也没有奢侈的条件去实践。以前带回寝室的饼干,都是课上大家一起合作的产物。而他在咖啡厅也不负责做蛋糕,只是他看多了,学得快而已。   这几天,随着亲手烤制的饼干一盘又一盘,越来越像样,香甜的气息充斥着整个空间,他好像有点儿理解了老师的话。于是,最后剩下一点材料,他留下了。除了家常饭菜,他还没给白冽准备过什么惊喜。   数着日历一天又一天,很快,假期余额不足一周。   此刻,白冽正在做出发前最后一轮行李精简。   “我是去部队,不是去旅行。”他把一张清单发给乔源,“照着这个再查一遍,多一样也不要。”   乔助理与愁眉苦脸的老管家对视,“我尽量。”   白冽走到一边,接起电话。   云皇陛下,“明天下午出发?”   白冽,“对。”   安信沉重地叹息,“唉!那我是不是没法随时骚扰你了?”   白冽轻笑了一声,“为陛下效劳高于一切。”   “切,美的你,我才不给你提供开小差的机会呢。”陛下顿了顿,“说真的,是不是真的要失联很久啊,我有分离焦虑。”   白冽不领情,“少来,你的焦虑对象不是我。”   “你这人有没有意思?”陛下反击,“行,正好,你被关进深山老林里,我有大把的时间去找宁颂玩儿去,早晚让他心甘情愿也喊我哥哥。”成年之后,白冽唯一一次跟他翻脸,便是他开玩笑让宁颂叫他哥哥。   白冽直接挂断了电话。   安信觑着屏幕,“小气鬼。”   乔源走了过来,“少爷,您再看看,这些真的也不带……”   白冽抬手打断他,自己走远了几步,踟蹰片刻,还是拨出了号码。   电话响了半天,宁颂才接起来,小孩气鼓鼓的,“白大少爷,有何吩咐?”   白冽缓缓阖眸,又睁开,没有说话。   宁颂沉不住气,“没事儿我挂了,赶着吃饭去呢。”   白冽言简意赅,“我明天报道,之后可能会切断通讯,什么时候恢复不一定。”   宁颂沉默须臾,不情不愿地抱怨,“你这人真是,一点儿诚意也没有,挑这么个当口打电话过来,就是吃定了我舍不得,是不是?”   会吗?白冽苦笑。   宁颂自顾自地,“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白冽,你给我记住,以后人生大事必须提前报备,我不点头的,都不作数。”   白冽,“……没大没小,谁惯的你。”   宁颂,“你啊。”   白冽,“……”   “哥,”宁颂软下声来,“我在这边会照顾好自己,你别担心。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虽然你很强,可部队是真枪实弹的地方,容不得一点疏忽。不能联系也没有关系,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没有关系,是吗?   白冽,“……嗯。”   “哥,我同学喊我,我要去食堂了。”宁颂记得白冽总训他,男子汉少婆婆妈妈,他吸了吸鼻子,大方地,“哥,我挂了,你别惦记我,照顾好自己。”   白冽一个“好”字吐在口边,那边挂断了。   他静默良久,怅然若失,心底好像破了一个洞,怎么样都填不满。举目环视,老宅处处都是他眼见心烦的回忆。   白冽转身出门,漫无目的地开着车,陷在曼拉傍晚拥挤的交通里。最后,他把车停在只来过两回的公寓地下。   白冽的手垂在门铃上,还没有按下去,或者说他可能不打算按下去,许小丁兀地打开了房门。   “你来了。”许小丁语气带着刻意的松弛,但眉眼中雀跃的光彩压都压不住。   白冽晃了下神,“路过。”   “快进来吧,今天好巧,我刚做好饭。”许小丁偷偷吐了下舌头,这几天,他都有好好做饭。   白冽进门,洗干净手,轻车熟路地坐下。   “你也一起吃吧,”白冽指了指,“我可没那么大的饭量。”   许小丁微微颔首,他本来也没打算离开,总躲着像什么话。   一顿饭的工夫,很安静,白冽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许小丁下意识觉得他兴致不高,但自己没有立场问出口。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厨房的烤箱发出提示音乐。   白冽终于开口,“在做什么?”   许小丁,“饼干,你等我一下。”   他跑去厨房,打开烤箱,顿时满屋飘香。大理石台面上有之前烤好的一盘放在那里散热,许小丁手脚麻利地用纸袋子一块一块封好,拿了出来。   他放在桌面上,往白冽那边推了推,“黄油饼干,要尝尝吗?”   白冽余光曳过去,玩味地拿起一块摆弄了一下,又放下,“是……用来打发追求者的?”   许小丁愣了好一会儿,陡然想起来,他不知道,那时候白冽居然都听到了。   “不是的,不一样,我怎么会……”他急于解释,又好像压根说不明白,“就是有多余的材料,我过两天搬走了,怕浪费……”   白冽莫名被他的反应取悦了,“没关系,开学了你也可以住在这里。”   “不不不,”许小丁摆手,“那不合适。”   白冽无所谓,“随便你,我应该不会再过来了。”   “啊,哦……”许小丁像猛地被按了关机键的旋转木偶似的,所有的小心翼翼和百口莫辩一下子烟消云散,眸底溢出浓浓的失落。他徒劳无措地低下头,试图掩盖。   有这么伤心吗?   白冽心底空洞的角落无端软下去一块,“我要入伍了。”   “那……”许小丁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可以联系吗?”   白冽意味不明地望着他。   “对不起,”许小丁自暴自弃,“我问了个蠢问题。”   白冽从桌面上随手拿了两块饼干,“我走了。”   许小丁默默地送到门口。   白冽抬手将他挡在门边,在许小丁可怜巴巴的注视下,别扭地扔下一句,“可以联系,但我不一定会回复。”   “没关系的,不回也没关系的。”许小丁脱口而出。   白冽将房门推上,按了电梯。两扇门,两道声响,迅速隔开了两个世界。   在下坠的电梯里,白冽的目光也随着光标,一层一层沉下去。几次三番沉溺于这种没有意义的游戏,他对自己感到厌倦与失望。   走出电梯,他握着饼干的手朝垃圾桶的方向随手一扬。 第17章 云山雾罩   第十七章 云山雾罩   许小丁站在闭合的房门前,鼻尖贴着门扇,心砰砰地跳。他也真是出息了,一着急,什么话都敢往外出溜。还好白先生是足够体面的人,没有让他难堪。   不过,说了就说了,他不后悔,这大概也不算越界。   自打在网上看到白冽要入伍的消息之后,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小时候在村子里遇到的军人。他们那里临近边境线,与部队的前方岗哨紧挨着。时间长了,大家你来我往,堪称熟稔。彼时,许小丁最乐意跑腿帮忙的事便是月初的时候去隔壁村的驿站门口等着部队的联络员,替大家取家信。本来,这是不符合规定的,但许小丁去的次数多了,也就混成了默认信使。他总是飞奔着回来将信件一封一封送到战士手里,然后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那一份由家人亲朋送来的牵挂而产生的幸福感,令他羡慕又向往。   白先生不一样,他一定是被潮水一般的关注与爱包围着的。少他一个不少,但多他一个应该也不多。这种幸福感是叠加的,许小丁珍惜着锦上添花的荣幸。   他不会过度打扰,保持着适当频率的,比亲人朋友都要少一些,是被允许的吧。   曼拉的另一端,深沉的夜幕之中,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军校应届毕业学员被集中到几辆大巴车上。   工作人员指挥着,“大家快上车,行李不用动,稍后统一送到基地。”   白冽从一辆商务车上下来,默默观察片刻,跟着稀稀散散的人群登上大巴车。车上的司机目不斜视,人满了,直接发车。   云兰全境地处热带,一年四季炎热多雨,原始森林覆盖率极高。曼拉作为云兰的首府,位于中部偏南的位置,北面城郊一百公里开外,就是绵延曲折的山脉和雨林,维持着远古自然的生态。曼拉的一部分武装部队驻扎在丛林深处,屡遭诟病的选训营也埋藏在某一处山谷之中,但仰仗于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没有人窥探得到具体位置。   夜深了,大巴一路摇摇晃晃,大部分人陷入睡眠中。白冽目光掠过远处蛰伏的料峭群山,视线在正前方的后视镜上停顿一刹,阖上眼帘,闭目养神。   刷地一下急刹车,继而,惊醒的惊醒,撞脑袋的撞脑袋,车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声咒骂。   “下车。”司机的语调平直得毫无起伏。   大家从大巴车上下来,又像牲口一样被撵上一辆接一辆的军用卡车。卡车满载一台出发一台,渐渐地驶向森林深处不同的方向。   山路崎岖,卡车司机的驾驶技术很好,但也只是保证迅速穿越丛林,不至于翻车,并不在乎后边坐着的人被颠成什么样子。   有胆量来到这里的皆是全国各地应届军校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如果说适才还有人放松了警惕,那么眼下再浑浑噩噩,就该打道回府了。   卡车穿行过碎石铺就的临时便道,又驶入被藤蔓遮蔽的泥泞道路。暴雨间隙的雨林终日蒸腾着雾气,与黑夜中的热浪纠缠在一起,扑面而来,压迫感如影随形。行至中途,卡车再次停摆,所有人被赶下车,上缴通讯设备,经过严格的仪器筛查确保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和电子设备,之后迎接他们的是承载量更加小的军用吉普。   “我跟你一辆吧。”有人认出了白冽。   白冽余光往半空中瞄了一下,平易近人地应允,“好。”   在第三次换乘之后,他们终于十人一组,被扔在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深处。头顶的虚空中传来一道冰冷机械的AI声音,“各位学员请注意,未来72小时的生存极限考验将是你们通往营地的门票。”   突然,不知从哪个方向抛下来一个稍大的包裹和十个闪着微光的类似徽章的仪器。   那道声音继续,“包裹里是小组共用的设备,定位仪每人一个,紧急情况下可按上边的救援键,同时代表着你将退出此次选拔。72小时未退出者,获得入营资格。此次考核区域未封闭,如遇原住民,请保持距离,严禁求援,违规者淘汰。此外,北端坡地上有一面旗帜,得旗者胜出,所在小队将获得额外奖励。”   “艹。”   “我靠。”   “又来新玩法儿了?”   “装神弄鬼。”   牢骚声刚起,便被AI打断,众人一惊。   “对了,忘记说了,”他十分人性化地做了总结,“祝各位好运。”   这一下,大家的心气儿被打散了,一时无言,只有呜咽的风声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过。   “其实我们挺幸运的,”刚才主动要求跟白冽一辆车的人先开口,“咱们这一组胜算很大。”   “为什么?”只有一个白净的青年懵懂发问,其他人心照不宣。   “你是外星来的?”那人笑开来,“因为我们和云兰之星一队啊。”   他朝白冽伸出手,“白冽你好,我叫周成。”   “你好,”白冽环顾一圈,“我是白冽。”   “哇,”有人小声,“居然见到活的了。”把大家都逗笑了。   周成理所当然道,“既然这样,咱们这一队的队长……”   “等等,”白冽礼貌地打断,“先看一下物资。”   有人手脚麻利地将定位器分发给每个人,打开了公用的包裹……   “……”   “这不耍人玩吗?”   “有意思没有?”   “听说军方穷的揭不开锅,这是用事实证明到底有多穷?”   众人围着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中掉出来的破旧指南针和电子计时器,忍不住发起牢骚。   白冽面色平静,“既然这样,咱们梳理一下。这次考核,72小时留存是通关条件。如果我没有预计错误的话,未来三天不会下雨,考核区域内应该经过有害化处理,很难找到可安全入口的食物和饮用水。”   军校的野战实践中不是没做过这种缺德事,全域喷洒药物,不致命,但碰上泻药还是迷药,就全凭运气了。   “那……”其余九个人面面相觑,表情不约而同地凝重下来。这样的环境和高温条件下,72小时将面临生理极限。   白冽很干脆地挑明,“所以,我们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找一个相对隐蔽且安全的地方,原地不动,保存体力,挨过72小时。另外一个是冒险向北,挑战奖励未知的附加选项。”   他在众人仰视的目光中,轻轻挑眉,“我推荐第一个选项,理智且安全,成功率比较高。但……我选第二个。”   有人问,“为什么?”   白冽耸了耸肩,“没办法啊,”他不着痕迹地抬首,一字一顿,“我,是,白,冽。”   “啊。”   “哈哈哈哈。”   “有道理。”   “对啊,云兰之星的偶像包袱不能丢。”   “也是,白冽初战,赢也得赢得漂亮,不然传出去,又不知道被媒体写成什么样子。”   “军方的内幕也会被传出去?”   “谁知道呢,没有不透风的墙吧。”   白冽听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不再发表意见。   “我也选第二个,”又是周成第一个站出来,“缩头乌龟一样地藏着,赢了也没意思。”   “就是。”   “我也是。”   没费多少工夫,九人之中有八个站到了白冽身侧。来到这里的,不说人中龙凤,也都是各个军校的优等生,哪一个不年轻气盛?况且,之所以参加选训,无非为自己拼一个上升的捷径。可无论是集团军司令部还是航空连,这些看似热门的目标,跟与白冽并肩作战的经历比起来,都要往后排。   更快更高的通天梯摆在面前,傻子才会放弃。   最后,那个没有认出白冽的斯文青年也磨蹭过来,“我,我也跟你们一起吧,我一个人好像不行。”   白冽很大方地替他缓解尴尬,“欢迎。”   周成拿起指南针,“那咱们先确定一下……”他话说一半,顿了下来,与白冽对视一眼。其他人也围上来,盯着指南针。   “有没有搞错?”   “这么低级的误导?”   “是咱们倒霉,赶上个坏的,还是都一样?”   “这考验也太白痴了吧,把咱们当新手?好歹也在军校欲 延混了四年。”   在植物茂盛的密林里辨别方向不是很困难的技术,这个指南针显然是坏的。   “找个地方埋了。”白冽对周成道。   周成一琢磨,“这里边……”   有人反应快,“指南针和计时器里都有定位装置,难道有人要偷袭我们?”   “可是,每个人都发了定位仪啊,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白冽指了指,“就是因为明面上的定位仪,才会忽略其他。”   “什么意思?”还是有人不懂。   周成在白冽眼神的示意下,解释道,“保守估计,这次报名选训营的人数不少,至少肯定多于往年。”有多少是早有打算,又有多少是奔着白冽来的,不清楚。   “军方显然不打算要这么多人,所以,72小时的极限时间到达之前,他们一定会有举措,逼我们放弃。但是不排除有像咱们一样机灵的,看破了他们的阴谋,会中途扔掉定位器。”   “哦,”听众恍然大悟,“所以指南针和计时器是障眼法下的补充。”   “那咱们什么时候扔?”   白冽眼刀扫过,好像骤然盯在某一个方向,又倏地划开,他勾了勾唇角,“不急。”   此时此刻,千万里之外,全球互联网观众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M国军事爱好者连续拍着自己的心口,“我靠,好敏锐啊,我都不知道是我们在偷窥他,还是他在监视我们。”   三十分钟之前,毫无预兆地,M国最大的影视娱乐公司上线了一档军事直播节目,名字就叫——“云兰之星”。   悄无声息地在互联网开启的直播,十分钟之内席卷世界,目前在线观看人数超过一个亿。   许小丁也是这一亿分之一,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屏幕,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第18章 全凭演技   第十八章 全凭演技   36个小时持续不间断的网络直播,在世界范围内掀起轩然大波,M国的幕后公司赚得盆满钵满。   总理府震惊,第一时间向军方发去质询,遭到层层拖延,无有回应。皇室闻讯亦感到无比惊骇,适逢云皇陛下不在国内,十个小时之后,由大公主殿下接待了总理府特派专员文英先生。两人密谈两个小时,之后皇室与总理府共同签署陛下令,勒令军方实际最高执行长官——陆军总司令陈岩上将即刻前往曼拉,接受国家议会紧急弹劾。与此同时,云兰总理府向M国政府提出抗议,要求立即中断直播,暂时未获回应。   两日一夜过去,陈岩乘坐军用专机,抵达皇家机场。在皇室卫兵与总统府特勤的双重包围之下,陈司令单枪匹马,姗姗而来。   紧急议会设在总统府,但白浪总理正在外事访问中,来不及赶回来。由于事关重大,一切环节从简,参会人员不多,涵盖云兰皇室、政府、军方几乎所有要员。   大公主与几位德高望重的皇室宗亲居于上位,文英和副总理在左侧,身后是各职能机构负责人,右侧排着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除西北军区司令之外的军方高级将领。   陈岩站在场地当中,面对各色目光,眉头微皱,“这么劳师动众的,我是犯了什么律法吗?”   副总理开口,“陈将军,我代表议会,希望你就直播事件做出合理的解释。”   “解释?”陈岩反问,“一个宣传噱头而已,有什么可解释的?”   “陈将军,”副总理压下怒气,“请不要避重就轻,节目已经造成重大国际影响,涉及泄密。”   “泄密,呵呵,”陈岩冷笑两声,“节目开播之前,没有人知道曼拉驻军的具体位置所在,现在依然没有。网上但凡有一点这方面的泄密信息,我立刻引咎辞职。”   “这……”   “可是,直播公司不是M国的吗……”   军方几位将领低语,陈岩不客气地转过头,“穆将军,此次拍摄中使用的隐形设备全部来自我军最新研究成果,不要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国防部长兼首府国防大学校长站前一步,“您的意思是,这批设备是之前送往军中测试的新机型?”   陈岩点头,“不仅测试成功,而且已经有不少国家发来合作意向甚至订购清单,下半年,你们的研究室和工厂有的忙了。”   “真的?那太好了。”穆将军不由惊喜,又蓦地低下声来。   副总理朝文英那边望了一眼,文特助老神在在,没打算说话。   “陈将军,直播毕竟是以M国娱乐公司的名义进行,在这个过程中,如何确保军事信息绝对安全?”   “绝对安全我保证不了,”陈岩对着大公主的方向,“这些年在总理府的严厉打击之下,间谍行为也并未杜绝,不是吗?”   白浪不在的场面,他无所顾忌。   大公主尴尬地回应,“将军请继续说。”   “谢殿下。”陈岩象征性地俯下身子行礼,复又站得笔挺,“无论是我个人还是军方,无法百分百确保信息安全,因为泄密的渠道不唯一。但我保证,此次直播合作不涉及任何机密信息。拍摄地点区域狭小,处于未开发的原始森林内部,与驻军营地和选训基地毫无牵连。且全程拍摄由我方新型设备独立完成,加密之后传送到M国合作方总部,网络画面实际上是有滞后的,全程无有M国人员入境参与。”   “换句话说,”陈岩笑了一声,“殿下,M国只是提供网络播放的渠道和许可,这种类似综艺节目的合作,在两国友好邦交的前提下,并非没有先例,只是以往影响没有这么大,以至于大家如此关心罢了。”   这回,要不是有白冽参与,收视率不会突然爆了,总理府大抵也不会被踩了尾巴似的迫不及待跳出来。他们必然猜到了,天花乱坠的由头全是借口,陈岩的根本目的,无非搞钱和搞白冽两个。   前一个显然已经事半功倍,而后一个,暂时看来白冽在节目中表现可圈可点,但陈岩一定留有后手。   大公主迟疑,“可是,白冽议员身在其中。”   “殿下,”陈岩义正言辞,“在正式入伍之后,白冽将不会保留青年议员的身份。而且,”他朝着文英扬手,“我并不熟悉白冽,文先生应该清楚,他是希望被当做普通战士一视同仁,还是区别对待。如果是后者,恕我直言,云兰的军队并不适合他。”   文英轻描淡写地,“陈将军言之成理。”   一拳打在豆腐渣上,陈岩不恋战   “各位,”他半扬起头,姿态倨傲,“我属实没有料到这么一个小举动会引起如此之大的关注,这次直播合作由陆军司令部办公室策划并实施,是涵盖在下一季度征兵宣传工作范围之内的,经过正式审批,流程合法合规,随时恭候审查。目前看来,节目效果远远超过预期。首先,M国合作方具有官方背景,有利于两国友好往来。其次,自从开播以来,征兵咨询人数以几何倍数递增,有望提前完成下年度任务。第三,我刚才说过,关于刺激高新科技设备出口订单的增长,不再赘述。”   陈岩刻意顿了几秒,环视一圈,“最后,这次直播为军方带来的收益大约是这个数目……”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震慑全场。   “成部长,”他兀自点名,“不是我之前不配合,实在是军方日子也很难过。不过,现在咱们可以坐下来,聊聊缩减军费预算的方案了。”   财政部长成松说了句场面话,“多谢将军理解与支持。”   最后,在大公主的斡旋之下,一场纷争消弭于拉扯之中。   陈岩反将了总理府一军,如果想让他痛快地签字,那么直播必须进行下去。那么在最后三分之一的时间里,发生什么样的“意外”,白家接班人吃什么亏,也都得咽下去。   会后,文英第一时间与白浪通了电话,白总理当机立断,“让陈岩签字之后再离开。”   文英不意外,“……我相信白冽会处理好。”   白浪哼了一声,“少假惺惺的。”   文英,“……”   他问,“你讲话能不总是带刺吗?”   白总理贴着耳畔的手一紧,“……你亲手种的刺,难道不该受着?”   雨林深处,参天蔽日的绞杀榕垂下密不透风的绿色帘幕,潮湿闷热的泥泞中,人类寸步难行。   只剩下一日一夜的时间了,但五十多度的高温下,人像是被放在蒸笼上的肉包子,再不出锅,就要炸了。   他们一路爬上断崖,飞跃山溪,趟过雷区……状况不断,险象环生。白冽运筹帷幄,所有的预判分毫不差,大家皆是火眼金睛的人尖儿,是硬实力还是样子货,一望而知。最初因为“白冽”的身份聚拢在一起的队员,很快见识到了“云兰之星”四个字的真实分量。   在白冽的指挥下,没有让一个人掉队,除了那个总不在状况内的小白脸……叫贾宁的那个,被周成背着走了一段,其他人还算给力。   即便生理上接近负荷,但一干人精神状态上佳。   白冽示意大家再休息半天,保存体力。他和周成绕着周边检查了一圈,方向没有问题,也不止他们一队人接近目的地,沿途有别的队伍留下的痕迹,大家默契地互相避开了而已。不到最后关头,没有必要产生冲突。极限生存条件下,自我保护是第一位的。   远处的坡地影影绰绰能够眺望到,应该就是那里。   按照白冽的计划,他们将在天黑前抵达目标附近,进行勘察与埋伏,伺机而动。   随着计时器“滴”的一声,剩余时间终于归到个位数。   白冽将自己的定位器扬手甩下远处山涧,“处理好,出发。”   众人纷纷起身之际,变故突发。   “小心!”贾宁一把推开周成,随后摔倒在地,捂着脚踝,面色青白。   周成一瞬间的诧异过后,来不及说什么,直接撕开衣服,冲上去扎在贾宁的小腿上。他粗暴地从贾宁兜里掏出他的定位器,伸手就要按下去。   “别,”贾宁死死攥着他,眼眶通红,“求你了,不要。”   大家围了上来,“不行吧,那是条毒蛇。”距离最近的旁观者开口。刚刚,他也发现了那条蛇,周成不是毫无防备,其实贾宁的动作有些多余,但这个时候再来马后炮的指责,就太过分了,所以他只说了一句,就闭上了嘴。   “我要是被淘汰……我爸会打死我的。”贾宁裂开的唇瓣颤抖着,眼角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但是他没有哭。   周成沉声,“那你也得有命让他打。”   “我是医学生,这个蛇毒不致命的,”贾宁慌乱指着,”昨天我见到了能解毒的草药,就在来时路上,我自己去找,然后我藏起来。就剩不到十个小时了,我保证死不了,我发誓行不行?”   周成急于甩开他的手。   贾宁挣扎着爬起来,径直扑到从另一端走过来的白冽脚下。   “队长,我求求你,让我留下,我……”   白冽俯身钳住他双臂,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拧着眉心,眸色冷若冰霜。   这个游戏真是有够无聊,给他这个NPC设置了无数个岔路,每一个有争议的选择势必引起讨论,全方面考验他的智商情商理智耐心,无论哪一个纬度稍微出现偏差,等待他的无非是千夫所指,人设崩塌。   他的胃持续性地痉挛,连带着心火燎过五脏六腑。现在每个人都是饥肠辘辘的状态,但他的是病态。白冽收回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插入口袋中,攥了下袋子里早已压成渣的黄油饼干残骸。幸好他一念之差,最后一秒攥住了,没有真的扔掉。虽然不能吃,但很奇怪,它存在着,仿佛起到了一点止疼药的作用。   白冽当然毫无圣母心,但他必须做出同情心泛滥的样子。两害相教,取其轻。   白冽再抬头,目光中流露出真诚的担忧与果决。   他把贾宁扶坐起来,在周成不赞同的目光中强势取过定位器,放进自己手心里。他将队里的人集中到一起,打眼一扫,当机立断选择了一个机灵的招到身旁,低声耳语两句,那人频频点头,一点犹豫都没有地就答应了。   随后,白冽又象征性地征求大家意见,无有意外,众人唯他马首是瞻。根据目前的状况,白冽决定,他们这一队兵分两路,暂时放弃拔旗的竞争。   将后续计划布置妥当,白冽陪同周成和贾宁原路返回寻药。贾宁行动不便,由二人轮番背着,浑浑噩噩地指路。他们往回走了两个多小时,一无所获。白冽与周成随时关注着伤患的生命体征,衡量过后,设定了DEADLINE。他们尽力了,仁至义尽,从尊重生命的原则出发,妥协不是无底线的。   贾宁渐渐的也悄无声息下来,他半昏迷着,无力为自己争辩。   白冽把仅剩的一个定位器拿了出来,还不等他按下去,周成低低地“呀”了一声。几息之后,一个原住民打扮的人闯入视线。能进到这么深的山林里搏命的老百姓,一般只有采药一个目   的。运气终于光顾了他们一回,毕竟贾宁的状况撑不下去了。   周成迎上前,好说歹说,承诺了一大堆,又把伤者送到人家眼前证明,才赊来了解毒的草药。山民临走时与白冽错身而过,脚下一滑,白冽捞着他的胳膊扶了一把。没有得到半个谢字,反而被瞪了一眼。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与周成对视,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自然的许多奥秘值得人类敬畏,草药碾出汤汁敷上去,大约个把小时之后,伤口处的肿胀开始缓解,贾宁的体温也渐渐回落。   亲眼目睹生机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逐渐消亡,这种压力不是理智可以缓解的。此刻,紧绷的心弦松下来,白冽和周成的体力濒临崩盘。   “你去吧,”周成瘫坐在地上,“我看着他。”   白冽还是那两个字,“不急。”   缓了半晌,两人默契地对视片刻,胜负欲再次点燃。   他们第三次折返,绕近路,逼近目标坡地。在最后一个夜幕降下来之前,寻了个相对开阔的地方蛰伏。   上半夜,周成和贾宁休息,白冽去到外围警戒。   某一刻,周成下意识睁眼,正看到贾宁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青年的面色依然比纸还要白,口唇上遍布自己咬开的斑驳痕迹,全身上下一副弱不禁风的病孱样子,唯有一对墨色的瞳仁却在黑夜中闪着灼灼的光芒。   周成冷声,“你醒了?”   贾宁舔了舔唇瓣,“周成,你帮我个忙。”   周成被他气笑了,“你觉得自己能打过他?”   贾宁也笑,“谁说非得打得过?”他只要不小心按到白冽打算留到最后一刻戏耍军方的定位器就好了,算他主动退出。   “你胜算不大。”   “完不成任务也是死,试一下呗。”   周成一哂,“给我个理由。”   青年缓缓勾起唇角,利落地扒开自己的上衣,“这样……可以吗?” 第19章 笃定的等待   第十九章 笃定的等待   贾宁:“……这样,可以吗?”   朦胧的月色下,青年裸露的皮肤白得发光。   “艹!”周成又爆了粗口。   四十多分钟之后,他起身,寻了个借口,把白冽换了过来。又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信步溜达回来,看到被绑在树干上的贾宁和就扔在他旁边地面上,看得见摸不着的定位器。   贾宁面上也不见多沮丧,只是没什么生动的表情,他恹恹地,“你耍我?”   周成捡起定位器,按下去扔回贾宁身上,转身前撂下一句,“你先耍我的。”   天光微亮的时候,这一片区域躁动起来。军方的“屠杀行动”简单粗暴,通过定位找到的幸存者一律被拿枪指着脑袋,强迫自行按下退出键。当然,太嚣张了免不了物极必反,当一队士兵端着枪找到藏在树洞里揣着8个定位器的一个人时,那吃瘪的脸色,是白冽送给屏幕前观众的惊喜环节。   余下还在惦记着那面破旗帜的人不多,周成沿途解决了不少。白冽顺手撂倒几个走狗,赶在陈嘉信登顶之前,在半坡上把人拦了下来。   “你……”陈嘉信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白冽低头扫了他一眼,“你输在太有仪式感。”   要不是节目非要把悬念留在最后,这回他可能就真得认栽。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每一秒钟的画面都在产生价值,在利益面前,输赢和面子都得放下。   陈嘉信一拳挥过来,他知道自己不是白冽的对手,可是太气了,忍不住。   白冽钳住他的手腕,钉在半空,“拿自己弟弟的性命做局,你还是人吗?”一条生命摆在面前,这是阳谋,让他明知是陷阱也得跳。   陈嘉信咬牙切齿,“那个废物。”   白冽,“我给你个机会,选一个人丢脸,还是再喊几个废物一起丢。”   陈嘉信目眦欲裂,“白冽,我艹你祖宗!啊,哎哎哟,断了,断了,放手,快放手……”   解决掉废物点心,白冽不紧不慢地登上山坡,轻轻松松提起玩笑一样插在土里的旗帜。于此同时,72小时的计时走到终点。   随着几声刺耳的电子炮仗音响起,一大群人呜呜泱泱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有检查记录的,有确认结果的,有套近乎奉承的,也有终于可以大大方方扛着机器掏出麦克风的。   人群渐渐散开在外围,与白冽对面而立的是几个身着陆军制服的军官,当先一人少将军衔。双方对峙片刻,都没有开口,白冽虽孤身一人,却更显从容不迫。对方在等待或者诱导他做出某种确认胜利果实的行为,而白冽有足够的耐心,以静制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无暇再等。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在少将身旁耳语几句。   “白冽,”将军亲自开口,“有人举报,你在考核过程中违规与当地原住民接触,是不是?”   白冽缓缓吐口,“是。”   对面诸位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既然这样的话,那么根据规则,你将被取消通关资格。”   白冽平静地为自己争取,“当时事发紧急,我和我的同伴……”   “规矩就是规矩,”少将身后一人不客气地打断他,“这里是部队,不是什么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地方。”   这话一出,顿时鸦雀无声,被批准入场的媒体纷纷在静默中举起长枪短炮,试图扑捉到“云兰之星”哪怕有那么一点点失态的反应。   可惜,白冽只是平静地举起右手,不急不缓地陈述,“我的指尖大约残留着那位‘原住民’的生物信息,人不可言而无信,何况当着全球观众的面做出的承诺,我相信军方至少可以替我找到人家,略表感谢之意。”   在场工作人员大部分还没有理解白冽话中深意,带队的将军闻言色变。白冽这是在威胁他们,赤裸裸的伪装陷阱被拆穿,先不说云兰军方的脸面和信誉何在,单是付费观众有可能产生的投诉和退费,他们和M国没法交代。   他稍微使了个眼色,助手心领神会,刚刚拍下这一段对话的媒体全部被要求强制删除。   白冽云淡风轻,“谢将军体谅。”   几公里之外的临时指挥中心办公室里,陆军司令陈岩一脚将桌子连带着桌面上的转播屏幕踹翻了,一股脑砸向跪在案前的青年身上。   陈岩震怒,“废物,全都是废物!”   直播结束,淘汰的学员原地遣返,获胜者被集中在一块空地上,等待正式进入选训营地。   至此,还差一项收尾工作,也是网上预告的直播结尾彩蛋。   白冽所在的队伍获得了附加赛的胜利,额外奖励是——在入营之前拿到自己的手机,获得与外界通话一次的权利……   公布这一政策的当时,现场尴尬得仿佛能集体抠出一栋海市蜃楼来。没有人不怀疑,最开始的设定绝对不是这样可有可无的鸡肋。   只不过,事已至此,白冽这个获胜方心知肚明,军方憋了一肚子的气,是不会再让他占到任何一丁点儿实质性便宜的。   无所谓,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格局的差异。在白冽看来,落到军方账户的真金白银,也是云兰的进项,他不介意最后再尽一份力,为之添砖加瓦。   不过,在众目睽睽以及摄像机环绕的情形之下,打开自己的手机,白冽产生了片刻的迟疑。他有一个办公号码常年放在乔助理手中,贴身带着的这个,通讯录上的人屈指可数。   这个福利他必须使用,不然显得之前的竞争像一个笑话。他拨出去的号码也必须有人接听,否则他将成为一个笑话。   所以,他真正想要通话人,不可选。   打给他的助理倒是万无一失,但……比无人接听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冽把社交软件从下到上翻了一遍,最近一个对话框里每日乏善可陈但规律的问候映入眼帘。   位于众人目光的焦点之下,他没有太多时间用来衡量,电光火石之间,白冽做了决定。   号码拨出去,只响了一声,就如他所料被接了起来,白冽眸底闪过一丝笃定的快意。   “喂……白……”许小丁接起电话,目光盯着屏幕中的影像。耳畔传来的背景声音与画面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滞后了大约两秒钟,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看着弹幕上密密麻麻飘过的问号,全是在猜测白冽到底给谁打去了电话。   是我吗?许小丁把手机屏幕拿到眼前看了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他有些梦游似的虚幻感,一时不敢出声,更不敢乱讲话。   “在看直播吗?”白冽问他。   许小丁愣愣的,“……嗯。”   白冽轻笑了一声,“好看吗?”   “哇,笑了笑了。”   “对面是什么样的绝世大美女啊,居然让白冽这么宠?”   “反正肯定不是那个什么自作多情的影后。”   “我不管,哥哥就是对我笑的。”   各国语言的弹幕疯狂滚动,几乎把整个画面挡上了。   “好,看,”许小丁深吸一口气,“恭喜你。”   白冽,“谢谢你。”   许小丁,“啊?”   白冽放低声音,“饼干很好吃。”   许小丁,“……”   白冽余光瞥到旁边已经有人挂断了电话,他也利落地结束,“我先挂了。”   许小丁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耳边便只剩下忙音。他懊恼地放下手机,将注意力又转回到屏幕上。   “白冽先生,方便透漏一下,您刚才的电话是打给谁的吗?”现场媒体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噱头。   白冽游刃有余地,“好像不太方便。”   记者不依不饶,“给点提示也好,不然您全球的粉丝今夜都要睡不着了。”   “就是,我们也睡不着。”   “哈哈哈哈哈。”   队友中居然也有起哄的。   白冽稍稍为难地摇了摇头,“是……一个重要的人。”   M国的娱乐公司不愧为业界翘楚,整个直播结束在白冽的这一句话之后,余音绕梁,经久不息。网上关于这个“重要”人的猜测,足以将热度再延续至下一个季度。   屏幕的另一端,许小丁怔忡地举着手机,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直到画面切换,都放了好几轮广告过后,他还是懵懵懂懂的,醒不过来。   他给白冽发了一条很白痴的信息,“刚刚的电话是打给我的吗?”等意识到自己有多傻,想要后悔,已然撤回不及。   好多天之后,白冽回了他惯常用的一个字,“嗯。”   当日,许小丁像一个沉迷网络的青少年,捧着电话在各种软件之间转来转去,看网友如何福尔摩斯一般抽丝剥茧,层层分析,这个“重要的人”到底是白冽的亲人、朋友、还是……“爱人”?   许小丁蓦地抖了一下,网友的脑洞太大了,他被惊到了。   真的是自己吗?   重要的人是什么意思?   许小丁如踩在一团团雪白松软的云朵之上,没有一点点实感。   不知不觉,天亮了,他的身体疲惫困倦,神经却过于兴奋,无法安顿下来。   接下来几天,许小丁都有些恍恍惚惚,不敢深入琢磨下去,却也做不到抽身事外。   搬回寝室的头一天,陆小乙来找他玩。在第三次发现许小丁心不在肝拿错了东西之后,陆小乙支着下巴,“小丁,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什么?”许小丁宛如被踩住尾巴的猫咪,一瞬间寒毛竖立,“没有,哪有的事,怎么可能?”   陆小乙眯着眼睛,“那你就是有喜欢的人了,别骗我,否则兄弟没的做。”   “……”许小丁也不知是真被他镇乎住了,习惯性坦白,还是实在心头压的石头太沉太重,亟需扒开一道缝隙来喘息须臾。   他壮士断腕般悲壮地点了点头,“是。”   随即又仓皇地补充,“你不要问我是谁,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陆小乙无语,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 第20章 他不行?   第二十章 他不行?   闹剧一般的直播结束,留下来的胜利者被直升机接走,奔赴原始森林深处真正密不示人之地。   进入号称魔鬼炼狱的选训营,开始正式选拔之前,难得半日休憩。   余下百十来号人分到四个大的寝室里,床铺是一个挨一个的上下铺,条件和大部分军校不可同日而语,大约与最艰苦的边境军营相当。但没人在乎这些,谁也不是来享福的。   之前与白冽一队的人,除了被他挑中的那一个,全员晋级。而那位淘汰选手,已经与乔助理联系上,更快更高的捷径唾手可得。   根据军方以往披露的蛛丝马迹推测,明日起始的考核大约也是要分组进行。小团体自然而然地凑到白冽身旁,前赴后继地预约一个名额。   白冽没有道理拒绝。   但只有一个人是他主动邀请的,“周成,合作愉快。”   周成——在他认出白冽的同时,白冽也认出了他——西北军区普通战士出身的兵王,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考上了排名仅次于首府国防大学的西北陆军学院,以断层第一的成绩荣获优秀毕业生。在白冽能收集到的西北军相关资讯当中,这一条不容错过。   周成诚恳点头,“荣幸之至。”如果说,三天前的主动靠近除了和其他人一样的私心杂念之外,尚且带有几分试探与较量之意,那么现下则是心服口服。同样是军人,兵与将之间的巨大差距,可以通过后天血水与汗水的积累逐渐缩小;但将与帅之间的微妙高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终其一生,无法企及。   周成很强,也很清醒。   “诸位……”门口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麻烦让一下。”   寝室里三三两两的老爷们围坐着有些乱糟糟的,无人当回事,或者压根没听到。   下一秒,靠门边最近的两个人被猝不及防地拎着当头互撞,又被随手甩到两边,好几秒钟之后,才惨叫出声。   “我艹,哪来的兔崽子?”一人扶着脑门跳起来。   另一个直接冲了上去。   “什么事?”荷枪实弹的教官“恰好”路过,“太闲了是不是,想提前操练说一声。”   “没有,”不速之客嬉皮笑脸,“我们自己比划比划,闹着玩的。”   “是吗?”教官的眼刀从那两个人面上一一剐过。   “……是。”   “……是,切磋。”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来的是个关系户,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往白冽那边瞟。   白净的青年大大方方地迈步进来,“我来拜访白冽,请大家行个方便。”   白冽稳稳坐着,围观众人识趣地走出房门。   青年又往前走了几步,周成一抬手,“行了,就站那儿说。”   “怎么着,”那人撇嘴,“刚抱上大腿的狗急着向主人表衷心呢?”   这小嘴儿,真跟淬了毒似的。   周成直呼其名,“陈,嘉,宁,你差不多得了。”   陈嘉宁倚在旁边的床栏上,没骨头似的,“我来找白冽,你急什么?”   周成看不惯他这幅作风,“你一个被淘汰的输家,没资格在这儿说话。”   陈嘉宁眉头一挑,无辜地耸了耸肩,“那一段掐了,没人知道。”   我靠,还可以这么操作?   周成往白冽那瞥了一眼,后者老神在在地稳坐,大约是早就料到了。   “你……”周成气不打一处来,“你要不要脸?”   陈嘉宁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话是朝白冽说的,目光却没离开周成,“白冽,我要加入你的团队。”   白冽心平气和,“给我个理由。”   陈嘉宁食指对着周成勾了勾,用最轻挑的语气说出惊人的话,“他,睡了我,这个理由够吗?”   “放屁,”周成跳脚,“我没有,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白冽若有所思的目光掠过。   周成,“我,我我,我是直的!”   陈嘉宁象征性地拉了下自己的领口,“怎么,敢做不敢认,要我现场证明?”   周成面色一变,上前两步,揪上陈嘉宁微微敞开的衣领低头看进去。   陈嘉宁甩开他的手,按住领口,疾步后退。刚刚游刃有余的面孔上一阵青白,低头片刻,方才恢复漫不经心地挑眉,“你……”   周成面色铁青地打断他,“你闭嘴吧。”黑紫肿胀的一道道鞭痕遍布在白皙的躯体之上,几个小时之前明明还什么都没有的。   陈嘉宁眸底深处划过几不可查的闪动,他避开周成的视线,转向白冽,“白冽,你给句话吧。”   白冽看够了戏,起身径直走到门边,撂下一句,“这事周成来定。”抬腿跨了出去,顺便把寝室的大门带上。   托教官的威慑,猴崽子大概都跑到周边熟悉地形去了,营房静悄悄的。白冽走至尽头一层的扶梯,顺着绕了两圈,上到二层露台。   放眼望去,数不尽的参天古树被藤蔓层层环绕,直通云霄。丝丝缕缕的阳光艰难地穿过仿佛散不尽的浓雾与遮挡,泄下斑斑点点的残骸。呼吸间氤氲着腐殖质与松脂混合的粘稠气息,耳畔回荡着聒噪的蛙叫与虫鸣。   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令人感到身心愉悦的环境。但白冽很满意,他伸出手,将细碎的光芒抓进掌心。   接下来的考核一定是残酷的,但也是相对公平公正的,即便是陈岩的手段,也不过是塞个手下败将进来。再明目张胆的插手,便过界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他势在必得,成竹在胸。从这里开始,他将迈出真正摆脱桎梏的第一步。至于未来消失的三十多天里,他抛出的钩子,足够外界讨论消化一阵。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而最开始,也的确是像他料想的那样。   白冽深谙传播规律,自己的话将引起什么样的舆论走向,他一清二楚。甚至在他拨出电话号码之前,就已然把最后的答案规划好了。之前几次陷入被动局面,碍于总统府的暗示和文英的插手,他没有即刻反击,不代表就过去了。如果单单只是成姗姗个人基于私人情感方面的逼宫,他可以不计较。但背后掺杂着军方和成松的授意,他一直准备着,必须寻找合适的时机亲手扳回去。   他要彰显独立的存在感和话语权,而不是总理府乃至白家的附属。   这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时机,至于电话另一端究竟是谁,只要不给他增添麻烦,不是很有所谓。   白冽的预判分毫不差,网友在热情地讨论几轮,无有收获过后,一部分他的粉丝和吃瓜群众又联系起之前的视频和图片来。大批气不过的激进分子再次涌入成姗姗的社交媒体,阴阳影后,“强扭的瓜不甜,上杆子不是买卖。”“重要的人自有交代,强行加戏的小丑只能自取其辱。”   至此,再适时爆出慈善晚宴的拍品被影后私下送往黑市变卖的丑闻,继而牵扯到成家的财务状况,正夹在总理府与军方之间摇摆不定的财政部长被卷入舆情中心,自顾不暇,焦头烂额。与军方的私下里接触,也不得不避嫌地停下。   可惜,白冽算到了骨子里,单单漏掉了成姗姗是个自大且愚蠢的变量。在一次公开活动上,被媒体尖刻的提问逼到失去理智,成影后放言,“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谁稀罕?”   “什么意思?”   “她是在暗示,白冽‘不行’吗?”   “我的天啊,怎么会?”   “这是赤裸裸的诽谤,这个女人疯了。”   “也未必,这种话没有根据谁也不敢乱说吧。”   民众被惊天大瓜雷得外焦里嫩,继而掀起全民热议,舆论焦点彻底崩坏。   总理办公室中,白浪将八卦小报拍在桌面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文英默默收起报纸和杂志,“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会处理好的。”   正在深山密林中与世隔绝的话题人物对此一无所知,而无辜的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局内人还是局外人的许小丁,深陷其中,辗转反侧,夙夜难眠。   他没喜欢过什么人,更遑论恋爱经验,被陆小乙那么一诈,便供认不讳。吓得他提前将人撵走,生怕自己再多透露出一丁点蛛丝马迹来。   本来他就陷入左右脑的互搏中,一时觉得白冽大约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对他确凿不同……或许,大概,约莫着,同情与关爱的次数多了,是会产生类似于好奇、怜悯继而发散为另眼相看的态度……“重要的人”这四个字太震撼人心了,让他不由自主地幻想到许多。但更多的时候,许小丁还是会理智而悲观地把自己的幻想归结到自不量力加自作多情当中。那可是白冽啊,无数人仰慕的“云兰之星”,他踩着梯子也够不着。那么光彩照人的影后都得不到,他这个无名之辈算老几?   每天不多的空闲时间,许小丁的心里像猫爪挠似的,总是忍不住打开各种软件,迷失在舆论的风暴里。   网友说,“重要的人”就一定是交往对象吗,大家不要那么狭隘,也可能是亲人、朋友,甚至是提供过帮助的人。   许小丁深以为然,他的厨艺也许对白冽来说,还算对胃口。民以食为天,这样看来,也算是重要吧。   过两天,成姗姗口无遮拦的话横空而出。关于白冽“行”还是“不行”的讨论充斥网络。有分析八字的,有从面相推测那方面强弱的,……许小丁看得面红耳赤,捂住眼又露出缝儿。   他心如擂鼓,义愤填膺,对于这种诽谤和恶意揣测当然是坚决抵制。但在夜深人静时,又实在禁不住内心的小恶魔勾搭,天马行空地臆测,难道白先生是因为“不行”才屈尊降贵地将目光放到……   胡思乱想到深夜,一大清早起来,许小丁一个高从床上蹦了起来,一手兜着两TUI间的冰凉NIAN腻,一手罩在脸上,羞愤欲死地冲进卫生间。   很快,相关话题下边先是有人不显山不露水地反驳,讽刺影后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显然是自己魅力不够。被网友顺藤摸瓜猜出正主,是与白冽传过绯闻的某名门千金,虽然家族近些年落魄了,但这种言论的可信度瞬间攀升。随后,又有前男友爆料成姗姗私生活不检点被嫌弃,一场蓄意抹黑被搅成浑水,两败俱伤。   种种迹象表明,白冽“不行”的结论似乎不成立。但许小丁更消沉了,按照白冽以往的择偶标准来看,他也太不够看了。不过,陆小乙以前就经常跟他说,八卦消息都是捕风捉影,根本不可信。在他们添油加醋的描述中,白冽就是个朝三暮四,不负责任的渣男,可他接触到的白先生温柔善良,给他拍过月亮,问他想不想家,帮过他救过他,细心耐心,默许他的打扰,有求必应。   许小丁心不在肝地度过了这学期的前一个月,直到一道晴天霹雳砸下来,他有两门课程的月考成绩是C和D,如果下个月拿不到A-以上的话,不用到期末,就会提前被判定为挂科。皇家学院的补考费用堪比天价,就算听说可以向基金会申请补助,可他怎么有脸?   他干脆实惠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许小丁啊许小丁,你就这点出息?一个暗恋而已,搞得自己兵荒马乱,简直不像个老爷们。许小丁拿出手机,把非必要的软件噼里啪啦全部删除,又把犹豫中的性价比不高的跑腿业务接了几单,用学习和打工把时间填得满满的。   可事与愿违,有些情绪在心底生了根发了芽,越压抑越是疯长。时间满了,心却还是空落落的。   于是,许小丁翻开账本算了又算,然后,一咬牙,付款了一把购物车里放了许久的,价值四位数的小提琴。 第21章 今天是我的生日   第二十一章 今天是我的生日   三十六个日夜,生生扒掉一层皮肉,从堪比西天取经难度的炼狱通关,白冽毫无悬念地登顶。来不及品尝胜利的喜悦,实际上他也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一切按部就班而已。   是日凌晨,天边刚刚现出一抹鱼肚白,最后一项考核结束,几乎所有人瘫倒在泥淖中,没力气欢呼,爬都爬不起来。白冽直接从场地上坐着军用吉普离开,登上早已等在基地外围的直升机。乔源坐在他对面,示意驾驶员起飞。他似乎有话要说,被白冽抬手打断了。白冽翻着刚刚拿到手不久的电话,算了一下时差,从未接来电中找到了宁颂的名字拨了回去。   “哥,”宁颂很快接了起来,“你总算返回地球了,我还以为你要放我鸽子呢。”   白冽心情不错,“不会。”   “我想也是,从我四岁起到今年十八岁了,”宁颂傲娇地,“别说差一年,就是差一分钟我也记你一辈子。”   白冽,“……差不了你的。”   “哥,”宁颂顿了顿,“你那边一切顺利吗?”   白冽忽略掉自己一身的硝烟,“顺利。”   “那就好。”宁颂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拍了拍自己的心脏,长舒了口气。他哥就是他哥,什么状况都HOLD住。   宁颂欢快地,“我去上课了,晚上见。”   白冽咽下舌尖上的话,“好。”   简短的通话时长,足够乔源偷偷把自己主子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白冽黑了,也瘦了,下颌线的棱角显得更加冷硬。他的脸上和手上露出的皮肤有细碎的伤口,没来得及换下的迷彩沾染着泥泞,本该是略显狼狈的形象,但他遍布血丝的眸芯神采奕奕,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常年粘在面孔上的温和儒雅的面具,露出内里真实的强悍与锋利。但再要仔细看上去,又好似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一切变化只是他自己的无端揣测而已。   乔助理下意识觉得,这个时候,他大抵不该扫兴。他暗自颠倒了手中文件的顺序,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这是集团上个月的财报……”   白冽没看他,“时间有限,说重点。”   得,媚眼抛给瞎子,乔助理视死如归地将上个月的舆论汇总递了过去。   白冽翻开,一页一页详细看过去,神情不变,眸色黯了下来。   乔源暗自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经过战火锤炼的男人,忍耐力更胜一筹。按理说,再普通再窝囊的爷们,被造这种谣也得七窍生烟,何况白冽这样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   白冽从头翻到尾,阖上纸张……乔源下意识抓紧头顶的把手,预备迎接雷霆之怒。   “你替我去机场接宁颂。”   “啊?”这话题也太跳跃了,乔助理反应了一下,“好,好的。”   白冽嘱咐,“注意安全。”   乔源,“我明白,小少爷刚刚在国际比赛上拿了大奖,粉丝很多,我会安排妥当的。”   白冽阖上眼帘,“嗯。”   “那您……”   白冽,“我去总理府。”   直升飞机径直停泊在他常住公寓顶层的停机坪,白冽迅速洗漱,换上正装,直奔总理府。   “抱歉,总理大人与文特助都在开会,请您等一下。”出面接待他的是秘书处负责人,把他带到休息室等候。   干坐了两个多小时,半透明的玻璃窗外人来人往,白冽像一个明晃晃的靶子,被动地接受各种各样探究的目光。   这是他不听话且弄巧成拙的代价,他该受的。   又过了一会儿,秘书匆忙赶来,“白先生,很抱歉,由于前一个会议延迟结束,总理和文特助来不及休息,要赶行程陪陛下接待外宾,今天恐怕没有时间会见您。您方便改日再来,或者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吗?”   白冽毫不意外,“没什么特别的事,我改日再来,有劳了。”   他大踏步走出总理府,午后的烈阳当头浇下来,与沸腾的心火连成一片。   白冽坐上车,电话适时响了起来。   “你小子,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怎么样,被当猴子参观了吧?”   “陛下这么闲,不怕使团里的美女太热情,有人招架不住?”   安信闷笑两声,“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一起喝一杯吧?”   白冽抬手看了看时间,距离飞机降落还早,他也没必要亲自去接。   “行。”   一路刷脸进入云皇陛下的地盘,主人已经自斟自饮了好一会儿。   “太晚了,自罚三杯吧。”   白冽只喝了一杯就停下了,“酒不错。”   “你什么意思?”   “今晚有事,不方便。”   “那你还来干嘛?”   白冽站起来,“我走了。”话音落下,就真的往外走了两步。   “滚回来,”安信气笑了,“你个有异性……不是,重色轻友……也不算,你个……”陛下话锋一转,“活该被人骂‘不行’的玩意儿。”   白冽冷脸,“你有没有意思。”   “切,不就是你的心肝宝贝十八岁生日吗,你可真当回事。”陛下抱怨,“为了自己的好名声不受牵连,每年打着我的名头包下游乐园,兴师动众地燃放烟花,恨不得整个曼拉都看得见。哪回我不被宗室喊过去,挨一顿训诫?”   白冽坐回来,理直气壮,“陛下的名声……不差这一条。”   “靠!”安信眯眼看过去,“你这话说的,我必须送佛送到西啊,今年你回的晚,礼物我也帮你选好了。”   白冽信不着他,“不用。”   陛下眨眼,“多一样不多。”   白冽警惕,“你搞什么?”   安信笑得不怀好意,“你不会是真不……那什么吧?”   白冽反应过来,“你别瞎搞,赶紧撤了。”   陛下不解,“以前顾忌着人家未成年,好不容易熬到这个份儿上,你还等什么?”   白冽烦躁地,“我从来没想过。”   他对宁颂的感情,从察觉到确认的短暂过程之后,就立即被他主动克制在一条线上,他不允许自己往前迈半寸,也不愿往深处去想。反正也不会有第二条路,直等到什么时候被时间磨平了变淡了,或者是到宁颂结婚的那一天强行放下。他没考虑过其他可能,尤其是这种事,怎么会,他从来没往那个方面联想过……太禁忌,太变态,太天方夜谭了。   安信玩味地转了转酒杯,“你说真的?”   白冽沉眉,“我在你这里有必要扯谎?”   安信干了杯中酒,目光顿了顿,往下边的位置打量,“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当这么多年和尚,难道……”   白冽横他一眼,“……滚。”   “哈哈哈哈。”陛下放下酒杯,“看着确实不像。”   白冽反问他,“陛下敢随便睡什么人吗?”   安信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感同身受的话,“身不由己”四个字对于他们这种生下来就在聚光灯下,好似什么都有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两个无需言传。而皇室的名誉与地位反正也这样了,他又破罐子破摔,从这一点上来说,他还比白冽要自由一些。   陛下琢磨了一下,显摆地挑眉,“我不需要。”毕竟他身边有人,从来也没憋着自己。   白冽失笑,“那我换一个问法,除了肖老师之外,你还遇到过足够冲动到或者是足够安全到,让你放下顾忌的人吗?”   安信思索片刻,眉头也沉下来,“怎么可能?”这一个都磕磕绊绊,差点儿要他半条命去。   白冽总结,“我没你那么幸运。”他试图换个话题,“不说这个了。”   “欸,不对,”陛下抬手,“你把我绕进去了,谁跟你说那种掏心掏肺的,你这人也没什么心肝肺。咱们两个压根没有可比性,这些年我可被你坑惨了,到处都是把咱俩放在一起比较的老顽固,用我的一无是处颓废放荡,来衬托你这朵洁白无瑕的高岭之花。可实际上呢,我是没办法,这都被人嫌弃来嫌弃去的,要是碰了别人,这辈子甭想翻身了。你到底怎么回事,如果对宁颂没有那种想法,认真的谈感情的不能碰,干净省事儿的玩意儿还不一抓一大把?”   白冽没兴趣,“懒得麻烦。”   安信摇头,“你绕不过去的,这种似是而非的花边话题最是难缠。现在压下去了,等到明年选举开始,百分百会再被翻出来。”   白冽面沉似水,这也是他看过文档后,第一时间预料到的。再往前点追溯,用交往的手段笼络人心,利益互换,本身就存在隐患。但过往,他没有选择权。   “这回的处理方式,又是文特助的手笔,”安信嗤笑一声,“要是总理大人出手,恐怕直接把你绑床上,录一段AV放出来。”   白浪是什么处事风格,他们再了解不过。他绝不会允许同一件事暴雷第二次,在进入关键周期之前,总理大人会强硬地排除一切干扰。手段大概不惮于逼迫强制甚至用些非常手段,替自己的孙子安排一场证明雄性风采的戏码,最好再整个孩子出来。社会发展到这样开放的阶段,未婚生子已经不算多大的丑闻,单身爸爸的身份经营好了反而更能博得女选民的青睐。到时候,退不退出部队,就由不得白冽自己决定了。   白冽冷冷地,“这点小事,一定不劳总统费心。”   陛下耸了耸肩,“你最好动作快一点,不然说不定哪一天被宁颂嘲笑。艺术圈很开放的,你自己又不下手,难道还能盯他一辈子?”   白冽的目光像要弑君。   陛下无所畏惧,他还待再说什么,白冽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乔源火急火燎地,“少爷,小少爷的航班起飞了,可是我刚刚确认过,他没有登机,电话也联系不上。”   白冽交代乔源跟那边的人保持联络,自己给宁颂拨了过去,一直无人接听。   陛下,“你别急,我也联系一下M国的关系。”   “嗯。”白冽眉头紧锁。   他刚要再拨,宁颂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哥,我临时有事不回去了。”   白冽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你接电话,不然我马上飞过去。”   “陛下专机借我。”白冽又不停地拨号过去。   安信爽快,“行,我现在安排。”   紧急申请航线之际,宁颂终于接了电话。   白冽哑声,“你在哪,安全吗?”   宁颂那边有点乱,“在学校,安全的,哥,你放心,我没事。”   白冽缓了一口气,“到底什么情况。”   宁颂吞吞吐吐,“哥,你就别管了,是我自己的事。”   白冽厉色,“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宁颂也来了脾气,“是我错了,等你生日的时候我给你补。我都这么大了,我也有我的私事,我的秘密,我不想说。”   “好,好……”白冽原地转了一圈,在自己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之前,挂断了电话。他屏息,压抑着一股邪火,沉默着站了好半天。   陛下被动听了个大概,无声地把白冽刚刚倒扣在桌面的酒杯翻过来,满上一杯,推了过去。白冽回身坐下,不用劝酒,直接把洋酒瓶子扯了过来。   陛下也不拦着,还火上浇油,“这个点儿,烟花都到位了,今年断了的话,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谣言?”   白冽面色冷凝,只喝酒,不说话。   安信,“左右也不过编排我烧纳税人的钱,热脸贴冷屁股之类的,我无所谓。”   “不过,多少年了,十几年了吧,这冷不丁断了,还真挺可惜的。”   白冽攥着酒杯的手爆出青筋。   陛下犯欠儿,“要不,我陪你去走个过场,别浪费。”   白冽脑袋嗡嗡的,“你有完没完?”   安信可劲地埋汰他,“你这狗咬吕洞宾的,我还不了解你,我怕你自己偷偷跑过去,一个人哭得太可怜。”   “……”白冽无语。   陛下逗够了,“说真的,取消还是留着?”   兀地手机一震,白冽瞥了一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屏幕上躺着一行字,“今天是我的生日。” 第22章 值得与不值得   第二十二章 值得与不值得   自从惊闻许小丁的暗恋秘闻,陆小乙这小心脏啊,就七上八下的。不敢说多了,免得孩子逆反,许小丁性子好没脾气,但骨子里其实是个有主意的。但也实在放心不下,曼拉这个花花世界,对于许小丁来说,太危险了。   终于找到个机会,他硬挤出半天假来,软磨硬泡地非要去给许小丁过生日。   许小丁对生日没什么概念,他们这些孩子,哪有几个真正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出生的,户口簿上那个日期多半是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月日。许小丁的生日倒是准确的,他的父母在战乱中丧生,在那之前给他上过户籍,很不正规那种,正式名字都没有一个。虽然后来迁出又迁回的时候修改过一次,也只是延迟了一年,日期是对的。不过,即便这样,他也和所有的弟弟妹妹一样,不喜欢过生日。因为爷爷实在是太抠门了,打着给孩子庆祝生日的名义,他能让全体老少跟着一天三顿吃面条。   “要不我带你去食堂?”许小丁算来算去,痛下狠心,吃一顿食堂也比他推掉晚上的两个兼职划算。   陆小乙,“也行,不过我带着蛋糕和蜡烛,对了还有红酒,咱们就在食堂过也好,热闹。”   “你疯啦,乱花钱。”许小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这个半i不e的人着实无福消受。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等你。”   第二天中午,陆小乙准时拎着氛围组上门。之前电话碰过时间,许小丁掐着点儿准备好几个菜。   小乙嬉皮笑脸,“让寿星下厨,不好意思啦。”   许小丁给他一个好好说话的眼神。   陆小乙把蛋糕和红酒放到桌面上,四下瞧了瞧,“大白天的,果然缺点儿气氛,都怪我们那个鸡贼老板非让我加班盯梢。不看在这两瓶酒的份上,我才不答应呢。”   许小丁,“你喝了酒怎么工作?”   陆小乙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口倒。”追溯他们俩上一回喝酒的经历,还是小时候偷爷爷泡的药酒。许小丁直接醉在桌子下边呼呼大睡,被抓了个人赃并获,很讲意气地没有供出同犯来。   “早饭没吃吧?”   “还是你了解我。”   他们俩之间不需要一点儿客套,陆小乙直接先坐下来,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半饱,然后打开红酒,倒……进碗里。学生宿舍嘛,没有酒杯也正常。   陆小乙豪迈地,“来,干一碗,祝许小丁生日快乐。”   许小丁也端起碗,配合地跟他碰了一下。   陆小乙一扬脖子,干了。   许小丁抿了一小口,眉头拧成麻花。   陆小乙,“……据说这酒好几百云铢一瓶呢。”   许小丁瞪圆了眼睛,跟喝中药似的,视死如归地灌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小财迷。”   许小丁晕晕乎乎地咂吧了一下,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陆小乙又给他俩各自倒满了一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慢慢品着,瞅着许小丁有点儿涣散起来的目光,“你这酒量得练练啊,不然怎么跟同学们交往?”   许小丁摇了摇头,“我和他们不熟,也没有时间。”   陆小乙,“那你喜欢的那个人呢,不是你的同学吗?”   许小丁蓦地坐直了,脊背都绷了起来。   “啧,”陆小乙俏皮地,“我就是关心你,没有打探的意思。”   许小丁脸更红了,“他不是。”   陆小乙问的很直接,“他喜欢你吗?”   “没有,”许小丁赶紧摆手,“没有的事。”   陆小乙追问,“他说过不喜欢,还是压根不知道?”   许小丁咬了咬下唇,眼圈也不知是酒意熏红的还是怎么着,“他,他太好了,对我很好……也太高了……我好像够不着。”   陆小乙被这一句整得心里难受,准备好的话说不出口了。   许小丁主动端起酒碗跟陆小乙面前的碗在桌子上碰了一下,自己喝下去大半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怕我被骗吗?”他眉眼弯弯,漂亮的眸子水汪汪,。“我哪有什么值得骗的,我也没那么天真,好人和坏人我分得出。”   “不是。”陆小乙心里直泛酸水,许小丁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很开朗也活泼,从不妄自菲薄,也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在那件事之前。   陆小乙突然不想劝了,“要不你试着告诉他呢?你这么好,说不定他也喜欢你。”   许小丁漆黑晶亮的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会吗?”   “怎么不会呢?你这么好看,比我拍到的那些没化妆的明星好看多了,你还会做饭,性格也可爱,聪明好学成绩好……”   许小丁懵懵地打断,“我考了一个D。”   陆小乙坚定地,“偶尔失误,不算。”   许小丁眨了眨眼,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他的建议。   陆小乙也摇摆不定,“说归说,你也得多长个心眼儿。不要又搬出老古董的那一套,恋爱不是结婚,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这里不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许小丁噗嗤笑了出来,“知道啦,我又不是三岁。”   陆小乙太了解他了,知道归知道……算了,就像他说的,他相信许小丁值得很好的人。   “来,咱们吹蜡烛,切蛋糕。”   “蜡烛?大白天的?”   “你怎么这么土啊,不点蜡烛怎么许愿。”   “许什么愿?”   “生日愿望啊,”陆小乙把数字十九插在蛋糕上边,点燃了,“好了,许愿吧。”   “……我想听他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吧。”许小丁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陆小乙,“你……”   “怎么了?”许小丁揉了揉眼睛,他都要醉得睁不开了。   陆小乙忘了,这大概是许小丁的第一次,他什么都不懂。小乙在心里叹了口气,咽下那句“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什么,给,这块带草莓的给你。”   蛋糕吃了一口,许小丁就毫无预兆地垂着脑袋不动了。   陆小乙哭笑不得,把桌面上的东西挪开,帮他趴下来睡。许小丁虽然瘦,但也是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他一个人扛不动。   他把蛋糕和剩下的菜收进冰箱,擦干净桌子,拉上窗帘……陆小乙走到门边,穿上一只鞋,又脱下去,走了回来。他拿起许小丁的手机,毫无负担地用人家的手指开屏,很容易就找到了目标人物。   “嗯先生”,许小丁置顶的对话框是这个名字。   陆小乙斟酌片刻,发了一句自以为安全的,“今天是我的生日。”   白冽接到短信之后,思考了一会儿,问陛下要了司机离开。安信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吹了声口哨,“祝你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白冽回了他一道干脆的关门声响。   看到信息的瞬间,白冽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但他思量片刻,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宁颂确切的生日是明天,烟花安排在今晚,是他习惯了在午夜零点第一个对他说生日快乐。这么细节的事情,外人不清楚。陛下虽然不勤政,但自打多年前失踪那一段归来之后,便在身边团队安全上格外上心,他有些不便处理的事,经常用安信的人操持,万无一失。所以,如果是被有心人收买利用要做点什么的话,日子也早了一天。况且,他让乔源查过那孩子,平时应该也有人盯着,不至于走眼。   不是阴谋的话,那就只能是他自己的小心机了。这句“生日”无论真假都不重要,类似“我想你”之类的太俗太直白了,而“今天天气不错”又过于平淡无味……这个借口找的,还算聪明。或许是他一开始就低估了这小东西,也可能是曼拉的花花世界太容易迷人眼,这些都不重要。   但凡换一个契机,敢对他动这种心机的人,没有留下的必要。   偏偏是今天,他异常空虚,也就,格外宽容。   白冽让司机在寝室楼下等他,他独自走了上去。他回忆了一下密码,输了进去。一推开门,劣质的酒精气味扑面而来,将他身上还没散开的酒香彻底盖了过去。   白冽皱了皱眉,迟疑片刻,还是走进房间。   房里没有点灯,窗帘遮得严实,昏暗的环境中,一切都是静谧的。白冽第一眼便看到了客厅餐桌上趴着的身影,他放轻脚步走近,默默地等了一分钟。根据呼吸的频率来看,是真的睡着了。   这也太不敬业了点,白冽要气笑了。   他转身之际,小拇指被轻轻地勾住了。   白冽没有动,嘴角浮起一抹既鄙夷又满意的弧度。   许小丁缓缓坐了起来,头晕头疼,眼花缭乱的。他一只手敲了敲脑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着什么。他反应了好一会儿,对着他牵住的背影,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还算有点演技。   白冽顺着力道转过身,许小丁的手指抓的不紧,滑下去之前又被他握住了。   他端量着许小丁红扑扑的脸,雾蒙蒙的眸子和恰到好处的讶异神情……这天赋比某影后更胜一筹。   白冽玩味地回答,“带你过生日。”   许小丁的眉头渐渐聚到一起,视线从白冽的脸上垂下去,低着头自言自语。   白冽弯下腰凑近,好不容易才听清楚,他说的是,“怎么还会说话呢?”   “……”白冽没忍住,对着他的后脑勺弹了一下。 第23章 谁的生日快乐   第二十三章 谁的生日快乐   许小丁用凉水洗了好几捧脸,还是烧得慌。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外面那个是会说话,会跟他互动的白冽,他刚刚确定,不是梦里的人。   可他一点实感也没有,白冽居然知道他今天过生日……他,居然来了。   许小丁现在的状态,好像雾里看花一样,明明清醒了,却又笼罩在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幻境里,心跳很快,全身发烫,恍恍惚惚,神魂颠倒……   许小丁怀疑,陆小乙被骗了,他们喝的是假酒。   刚才兔子一样蹿进卫生间,现在对着镜子傻笑,许小丁,你可真有出息。   他深呼吸,推门走了出去。   白冽打眼一瞟,许小丁的脸还是红的,鬓角睫毛湿漉漉……   全是心机。   他侧过视线,“去换衣服吧。”   “哦。”许小丁乖乖听话。   他换下宽松的T恤和短裤,没有怎么纠结,就拿了一套衣服出来。是上一次乔源送过去的,他洗干净了,也没再穿过。白冽带他去的地方,总不能穿校服,他也没什么合适的衣裳。   许小丁很快走出来,白冽面色几乎瞬间沉下,又在许小丁望过来的时候略微收敛。   他语气平淡,“换一套吧。”   许小丁懵懵的,转身走回房间。他心绪太乱,喝了假酒的脑子也不好使,没精力揣度白冽有什么言外之意,犯愁地盯着衣柜里的仨瓜俩枣,头疼。   他磨磨蹭蹭地,最后穿了当初来报道时的米白色衬衫和黑裤子。料子有些有些硬有些发黄,好在干净整洁,也没有褶子。   许小丁再次走出来,白冽一言难尽,“……走吧。”   许小丁坐进车后排,紧挨着门边。   “怕我?”白冽问。   刚刚不是扯得很及时,又来欲擒故纵这一套?   “啊?”许小丁茫然,“我没有。”   “那坐这么远干吗?”   许小丁顿了一息,“我,有点热。”   白冽感到好笑,他也就真的笑出了声。好吧,既然已经来了,就陪他演下去好了。他需要一场戏,恰好,白冽也要。   白冽帮他把窗打开一点缝隙,夜风吹进来,也是灼热的,许小丁没凉快,反而更火烧火燎似的。   酒,都怪假酒。   白冽也好不到哪去,陛下的陈酿虽然昂贵,但后劲不小,车子一晃起来,他也泛起汹涌的醉意。   一阵沉默过后。   白冽问,“之前的电话没给你带来麻烦吧?”   “……没有。”许小丁想问的话似乎有很多,比如为什么要打给我,说他是“重要的人”是认真的还是为了节目效果,但他抿了抿唇瓣,把所有的疑问都压了下去,就像他也没有追问白冽怎么会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怕一不小心触发什么机制,一切就会停止,运行不下去。   “之前在集训,通讯不方便BY.驭严。”白冽冷不丁又来了一句。   许小丁不算清醒的脑子费劲地转了转,好不容易领悟过来,白冽应该是在跟他解释,为什么没有回他的很多信息。这时候他要是再矜持着,就太没有礼貌了。   “没关系的,”许小丁有点受宠若惊,“我也是想到什么就发了,没有打扰到就好。”   白冽,“好像……有。”   “啊?”许小丁转过头来,“我……不好意思,我以为……”   白冽专注地望着他,“有点让我,身在曹营心在汉。”   许小丁哑然,“……”他肉眼可见地招架不来,脸颊上的红晕一路烧到耳后,故作的姿态绷不住了,局促地不知如何回应。   这道行也太浅了。   白冽转向另一边车窗,适才眼中恰如其分的温柔散开,漫上凉薄的冷意。   后半程,车内一片静默。   许小丁撑着发昏发胀的脑袋冥思苦想,他的表现太不体面,不坦荡了。到现在为止,白冽已然表达了很多,反观他自己,明明揣着那样的心思,却不但不敢主动开口,还畏手畏脚,显得多清高似的。归根结底,不就因为心底那点儿见不得人的自卑和谨慎吗,你的脸面是脸面,人家的就不是?   况且,身份地位有高低,财富金钱分多少,但喜欢一个人的心思应该是无论贵贱的吧?他充盈着爱慕的一个心,蠢蠢欲动着,无处安放。   许小丁,你勇敢点儿。   他下定决心回应点儿什么,目光便频繁地往白冽那边瞄着。之前来不及端详的变化在暗淡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觑到白冽面颊上细长的浅淡的瘢痕,心头一紧,疼了一下,随即又不合时宜地犯起花痴:怎么伤到了脸上?不会留疤吧?好像也没有关系,怎么样都不影响,还是很好看。   意识到自己又跑偏了,许小丁苦恼地蹙着眉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同样是半酣的状态,区别在于,白冽的醉意在内,而许小丁在外。   以至于,小醉鬼这边千回百转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而不自知,白冽尽收眼底。他眸底那份薄削的冷意化出三分不屑,七分兴味。   车子停到游乐园门外,许小丁刚要起个话头,白冽没有给他机会,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许小丁懊恼地跟在身后嘀嘀咕咕,看,把人惹恼了吧,你可真够笨的。   白冽没走出太远就停了下来,在等他。许小丁的心跳又雀跃起来,他快走两步,堪堪并肩之际,他嘴边的话被生生惊了回去,突然闪亮起来的灯光和欢快的音乐将硕大的游乐场激活了,一个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近在眼前。   不得不承认,许小丁此时此刻没见过世面的表情一定程度取悦了他。如果是宁颂的话,大概又……白冽迅速掐断了念头,心尖抽搐了一下。   “我……”许小丁终于开口,“是不是超龄了啊?”   白冽,“……”这是什么冷幽默吗?   许小丁转过头,对他很灿烂地笑,露出小白牙,“我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他伸手往前指了指,“这些是都可以玩的吗?”   白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着公主主题的旋转木马,嘴角抽了抽,“……当然。”   下一瞬,许小丁拽起他的手腕飞奔起来,路过旋转木马,直奔飞天遁地的过山车而去。   他兴奋地,“这个也可以吗?”   白冽不怀好意地,“寿星说的算。”   “你陪我吗?”   “……如你所愿。”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土包子一屁股坐在了最前排,白冽没意见。他顺势坐到一旁,幸灾乐祸地全程目睹许小丁从跃跃欲试到脸色煞白。小孩紧闭双眼,两只手狠狠地抓着身前的栏杆,一声不吭,好像呼吸也屏住了似的。   白冽看着看着,无意识地勾起唇角,意识到之后,又刻意压了下来。   从机器上下来,许小丁腿一软,白冽绅士地扶了一把,才没让他摔得很难看。   “去坐一会儿吧。”他从架子上取了一瓶水递过去,许小丁忍过一阵天旋地转,苍白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瞳孔中逸散的光芒重新聚拢,他感叹了一句,“原来过山车是这么刺激的啊。”   白冽含笑,“那边有不刺激的项目。”   许小丁摇头,“咱们再来一遍吧。”   白冽微愕,“你确认?”   许小丁点头,“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两人再次坐到刚才的位置,这一次许小丁放开了不少,不再全程闭着眼睛,但僵硬的肢体还是出卖了主人的紧张与恐惧。结束之后,他们没有下去,而是紧接着再一次起飞。许小丁试着松开手,又抓紧,再松开再抓紧。下一次,他彻底放开手脚,学着广告牌上的动作,四肢伸展,随着翻滚的过山车而高低起伏。再下一回,他张开双臂,在俯冲出去的那一下,试着喊了出来……下下回,他全程放肆地呼喊,尽情释放,甚至有闲暇不经意地瞥向身旁。   最后,是白冽叫了停。   许小丁喘息着,亢奋着,这一晚上裹在他身上心上的无形束缚在一次次的失重中,与空气冲撞着,那些小心翼翼思前想后,一片片碎成齑粉,消散于风中。   许小丁气还没喘匀呢,他单手按着自己飞快跳动的心脏,目光灼灼地望向白冽,“你,你的心跳也这么,快吗?”   对于一个航空器模拟训练与实战表现无可挑剔的军人,这种哄孩子的游戏自然是不够看的。但白冽今晚空腹饮酒,喝了不少,所以当下的心如擂鼓不是……不只是过山车的作用。   话说,这么个破玩意儿,有必要反反复复吗?   白冽懒得回答,恶劣的抓过许小丁的手,按在他的心房上。   许小丁轻易便感受到坚硬胸肌包裹下的强烈躁动,他想说,我的心跳不是因为游戏,你呢?   “嘘。”白冽阻止他,往天空指了指。   下一瞬,漫天烟花绽放,火树银花不夜天,璀璨斑斓,美轮美奂。   焰火不断升空,炸开,无穷无尽似的,尽是他在电视里也没见到过的样式。末了,定格在“Happy 18th Rirthday to you.”的画面上。   真美啊,原来真的是为了他庆祝生日,他的愿望实现了,那些不敢出口的患得患失随着烟花而逝。这段记忆终于完完整整属于他了,无论往后如何,这一刻的尘埃落定,谁也拿不走。   他只惊讶了短短几秒钟,没什么可挑剔的,他的学籍上边的纪录,的确是十八岁。   许小丁转过头来,白冽已经发完信息,将手机揣了回去。   他仰起头,无畏地,“白冽,我喜欢你。”   白冽怔忡须臾,星空下,少年顶着这样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呈现出他既梦寐以求又从未妄想过的画面。这一刹那,仿佛打破了禁忌,欲望伴随着失控,呼啸而至。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又倏忽而过,只留下一片空白。   白冽俯身,用一个吻代替了回答。 第24章 谁比谁勇敢   第二十四章 谁比谁勇敢   兴起一吻,随着烟花散落而结束。   许小丁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回应,空中落幕的焰火毫无防备地炸开在他的脑海中,孩子彻底跌入五彩斑斓的幻梦,略微褪去的醉意卷土重来,一汪汹涌的饱胀的情绪在胸腔激荡,激得他急欲做些什么……他能够做些什么呢?   白冽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许小丁的无措,对于自己临时起意的举动,无甚在意。   一阵嗡鸣声过后,无人机停滞在半空,一个礼品盒稳稳地掉落在许小丁手中。白冽刚要抬手拦一下,许小丁已经把盒子盖打开了。   少年人垂眸望进去,看不清表情。   白冽稍有点无奈,“朋友恶作剧,不必在意。”   许小丁抬起头,鹿一样的眼眸,无知且无辜。   白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陡生出这么多的恶意。   他戏谑地,“不认识?”   许小丁摇了摇头,“RUN HUA YOU 和 BI YUN TAO。”   白冽扶额,“……你喝了多少?”   许小丁认真地上头,“我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白冽,“你,想?”   许小丁不怕死地反问,“你不想?”   白冽,“……”   无论是心机还是挑衅,他都忍不了,也没有必要忍。凡事习惯性衡量利弊的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中停驻了一瞬,天平两端轻重悬殊,不值得掂量,正如安信所说,干净省事儿的玩意儿罢了。   回程的车,白冽是自己开的。许小丁不说话,他探过手去,生理性的战栗骗不了人。   下车前,他最后一次施舍仁慈,“你确定吗?”   许小丁恍惚而笃定,大无畏地,“……嗯。”   空置了许久的公寓,之前没有留下任何人长住过的痕迹。许小丁被重重地推倒在他未曾涉足过的主卧硕大的软CHUANG上,好像这一刻,他迟钝的大脑方才跟上自己冲动的情绪。他下意识瑟缩的动作惹了祸,白冽所剩无几的耐心告罄,早就看不顺眼的衣裤被他一扒到底。青涩的少年仿佛煮熟的虾子,被酒精熏染过的雪白皮肉在粗粝掌心的蹂LIN下,红得透底。   没有前戏,也不再亲吻,白冽急且狠,许小丁实在扛不住,生理性的泪水滚滚而落,无意识的呜咽压碎在枕畔。他好似被重新绑上了颠簸的云霄飞车,可这一次,没有可以抓在手里的护栏。他试图攀附,五指从白冽握不住的寸发上滑下,又被捉住,牢牢钉在硬邦邦的床头。   不知过去了多久,浮浮沉沉,浑浑噩噩,许小丁溺毙在满足与痛苦交织的浪潮里。   翌日,白冽一向准点的生物钟晚了一个小时,他从客卧的床上醒来,记忆停留在很负责任地将昏睡过去的小孩一起抱了过来。他往身侧冰冷的半边一曳,眸底的神色几经复杂的变化,最终平淡地归于一个冰冷的堪称慷慨的数字上。   白冽神清气爽地翻身而起,就近用了客卧的洗漱间,上次乔源送过来的衣物柜子里还有新的。他收拾齐整,走了出去,意外的,房子里竟然空无一人。   白冽冷下来的目光在看到餐桌上的纸条时顿了顿,他拿起来扫了一眼,继而走到厨房,掀开保温锅的盖子,面无表情地盖上。走出去两步,又回身,取出来,放到餐桌上,慢条斯理地吃光了,他没有浪费食物的坏毛病。   他只有两天的假期,已经浪费掉了整整一天。   抵达集团大楼,乔源侯在楼下,事无巨细地汇报今天的日程。进入办公室,乔助理关上门,凑到桌前,一时有些不好开口。   白冽点了一下桌面,示意他有话快说。   乔源斟酌着词句,“小少爷那边……应该是安全的。咱们留下的人已经是最有经验的,只是近不了身,尤其在学校里,很多事不方便,昨天才被钻了空子。”   白冽斜睨过来,余光锋利。   乔助理不敢隐瞒,“插手的人,好像是……在追求小少爷。”   白冽签字的笔尖一滞,废了一张纸。   乔源赶紧补充,“今早小少爷给我回了电话,说您的生日祝福收到了……”至于抱怨白冽小心眼又生他气的那些话就不必复述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他说昨天是个意外,只是粉丝太热情,才耽误了他的行程,我会尽快查清楚对方底细和目的。小少爷还说,他之前的几个国际比赛成绩计入学分,可以申请提前结业。”   半晌,白冽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乔助理松了一口气,行至门边,又被喊了回去。   白冽低着头,“带那个孩子去做体检。”   乔助理一头雾水,“哪个孩子?”   白冽继续签字。   乔源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哦,哦,许小丁是吧?小少爷要提前回国的话,是该早做准备,怪我最近疏忽了。不过,学校的体检报告我有看,应该没有问题。等我尽快安排,做更详细一点的。”   白冽,“全项,今天,你带他去做。”   果然,闹别扭归闹别扭,自家主子归根结底还是个弟控,什么事都不如小少爷的事上心。   乔助理,“好,我交代一下工作,马上去。”   许小丁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被教授罚到最后一排站着听课。他穿过阶梯教室的座位,龟速走过去,在零星好奇的目光中低垂着脑袋,些许难堪,但也有点庆幸,他现在属实是坐不下……倚着墙面,勉强才能站得住。   从小到大,许小丁都很珍惜学习的机会,向来是专注听讲的好学生,即便再是神思不属的状态,进到课堂里也会调整过来。今天,他也尽量将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混乱记忆压下去,试图把全付注意力放到教授的授课上。可……为什么这么难啊?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光线晃得他头昏脑涨,教授口唇开开合合,声音宛如隔着一层罩子,听得见却听不清楚。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教授拂袖而去,同学三三两两路过他身边打量……许小丁顾不上也没能力思考,他扶着墙面艰难地往外走,下面还有两节课在隔壁楼里。   他坐电梯下到一楼,迎面一个人大踏步朝他走过来,到了近前停下。   “许小丁,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方才辨别出面前的人影,“乔助理?你找我?”   乔源皱眉,“你感冒了?嗓子哑成这样。”   许小丁耳鸣眼花,“您,说什么?”   “我说……欸,你怎么啦?”许小丁一个踉跄栽下来,乔源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我的妈呀,你熟啦?”   乔助理一路踩着限速狂奔,直接把他送进了白氏旗下的私立医院。一番事无巨细的检查下来,许小丁被送进病房打点滴,乔源去到医生办公室等结果,又详细咨询了好长时间。这里的私密性和专业度是不容置疑的,乔助理盯着手中的诊断报告,眉头拧成了麻花。   谢过医生,他来到病房门口,将完整的体检报告放进公文包,只拿了几项急诊治疗单,敲了敲门。   “请进。”许小丁先前打了退烧针,热度下来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此刻,他正侧躺在病床上,挂消炎的点滴。   乔源拖了把椅子坐下,端详着少年憔悴苍白的病态,心里有点难受,不知道如何开口。   许小丁倒还算平静,“乔助理,给您添麻烦了,很抱歉。”   “你道什么歉,”乔源深呼吸,压下火气,“你都烧到40度了,自己不知道吗?”   许小丁茫然地眨了眨眼,“有这么高吗?”他是个能忍的,一般的感冒发烧不当回事。   乔助理,“……”   他忍不了了,“许小丁,虽然这属于你的隐私范畴,但是作为你的资助机构,我们对你的人身安全是有责任的,你明白吗?”   “啊,”许小丁在点头和摇头之间徘徊,诚实地回答,“不是太明白。”   乔源霍然站了起来,“是不是有人强迫你,欺负你,是学校里的人吗?”   许小丁懵了,“……没有啊。”   乔助理怒不可遏,“你,你,你都撕裂成那样了,还高烧着,哪个混蛋干的?”   ……   许小丁石化一般僵住了,过了一会儿,纸一样白的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搞错了,他原本以为乔源是替白冽来看他的,也谈不上失望,白冽有多忙他清楚,之前也说了要赶回部队,而且今日早上是他先离开的……至于那种事……和发烧之间的关联,他是真的不懂。   “不是的,”许小丁解释,“没有人强迫我。”   乔源不信,“你不要怕,曼拉是法治社会,再有权有势的人犯法,也要受到制裁,我会帮你申请专业的法律援助。”   “真的不是,”许小丁有些好笑,但他也能理解,会配合白冽保密,“我和他是正常交往,我自愿的。”   乔助理狐疑满腹地盯着他,许小丁对他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有些牵强,但清凌凌的瞳仁里确实见不到被伤害过的委屈和恐惧。   “乔助理,你今天过来找我有事吗?”   乔源下意识捎了一眼公文包,现在出了这档岔子,他得先告知白冽,体检的事就不提了吧。   “没事,路过,听小提琴老师说你最近格外刻苦,想来看看进展。”   许小丁一赧,“还差得多呢。”   “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乔助理,”许小丁叫住他,“我没事了,可以出院。”这里不是他能承担起的地方。   乔源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你不用操心,听医生安排。”说罢也不听许小丁再说什么,快步离开。   回到集团,他等了好半天,白冽才从会议室出来。乔源一路跟着进到办公室,脸沉得跟谁欠了他五百万似的。   他把许小丁的体检报告放到白冽桌子上。   白冽眉心一紧,“有问题?”   乔助理阴阳怪气,“身体没问题。”   白冽不虞,“好好说话。”   乔源气不打一处来,“身体没问题,私生活有问题。好好一个孩子,也不知的是眼瞎了还是被人骗了,怎么就看上个畜生,人渣!”   白冽,……   作者有话说:   酒驾不可取,一起谴责他,吼吼 第25章 渣男   第二十五章 渣男   乔助理义愤填膺,“我看他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多半是被人骗了。学校里有些缺德玩意儿,就好这一口。”   白冽翻着许小丁的体检报告,“哪一口?”   “这种小地方来的,干净单纯,什么也不懂的啊。”   白冽,“就不能是……”他一时间没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是什么,难道还能是两情相悦?”乔源忿忿,“要是个有心肝的,能把人伤成那样还什么都不管?”   白冽咬着牙根,艰涩地吐字,“或许,对方也不清楚……”   “不清楚?那除非是个没经验的处男!”   白冽的手指捻碎了纸张边缘。   “可没经验就敢硬上,能是什么好东西?技术差成这样,怎么没把自己那玩意儿掰折了……”   白冽啪地一下把报告拍在桌面上,脸色罕见地难看。   乔助理一骇,旋即会错了意,赶紧替许小丁说话,“您消消气,是我大意了,没嘱咐他这方面的事情。那孩子本质是不错的,又乖又听话,踏踏实实地打工,不像是贪慕虚荣的样子。”   白冽眸色冷戾。   乔源硬着头皮,“年轻人嘛,长得好看,难免受到些诱惑,吃一堑长一智,要不要再给个机会观察观察?   “明年小少爷要是提前回来的话,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更合适的人。”   白冽不置可否。   “我会盯紧点儿的,要是实在恋爱脑,好赖不分,就算了。”他愁眉苦脸地,“虽然长成那样儿的实在不好找……”   白冽冷冷地扫他一眼。   没反对,就是默许了吧。乔助理松了半口气,在心里又把渣男骂了个狗血喷头。   “阿嚏。”白冽闷声打了个喷嚏。   乔助理关心,“少爷,您感冒了?”   白冽,……!   “你很闲是吗?”   “没有,我这就走,您忙,您忙。”乔助理一溜烟退了出去。   马不停蹄地将重要事务处理完毕,剩下一些交给乔源。白冽快步下楼,司机早就等在下边。   “白总,是直接去军用机场,对吗?”司机跟他确认。   白冽迟疑了片刻,他的私人电话震动起来。   “喂。”白冽划开屏幕,放到耳边。   “咳,”陛下清了清嗓子,拖着调子,“恭喜啊。”   白冽噎了噎,“恭喜什么?”   安信打趣他,“枯木逢春,铁树开花。”   ……没必要否认,也不值得扯谎,白冽轻描淡写,“不至于。”   “欸,你这就不懂了。”陛下意味深长地,“这种事情,对男人来说很至于,尤其是压力山大的时候。”   白冽,“不一样。”安信说的他懂,当年这家伙第一次把肖老师骗到手,洋洋洒洒腻腻歪歪地足足在他面前炫耀了大半个月。不是一回事,没有可比性。   陛下心道大差不大,你就装。   “对了,你不是有生理性洁癖吗,我真挺好奇的,什么样的小玩意儿给你治好了?”   白冽,“……普通人。”   陛下,“你这头一遭,憋了这么些年,别给人家……”   白冽,“没事我挂了。”   “切,小气。”陛下插科打诨过后,总要说正事,“M国那边我打了招呼,宁颂很安全。不过……”   白冽等着他说下去。   安信直说,“孩子大了,有些事早晚而已,这一回貌似不是小打小闹,你有点心理准备。”   白冽沉默几息,“嗯。”   “白总……”司机没有得着指示,等了好半天。   白冽放空片刻,“你休息吧,钥匙给我。   “我让人查了监控,人是上午打完点滴离开的。”院长毕恭毕敬,“实在抱歉,是我们的疏忽。”   白冽大度地,“这是患者自己的意愿,不关你们的事。”   他拿了许小丁没带走的药,从医院离开。到宿舍找人,还是没有,电话依然关机。白冽将手中一袋子药掂量了一下,放到客厅的桌面上,大方地把心理价位提高了些许。他正琢磨着,是直接留下支票,还是……   门外传来指纹锁的响声,连续发出输入错误的提示音。白冽从里边打开了房门,目光和一个年轻男孩径直对上。男孩下意识搂紧怀里扶着的人,疑惑地瞧着他。   “给我吧,谢谢你。”白冽扫了一眼,伸手过去。   男孩下意识躲了一下,白冽强势地将许小丁拽过来。   “他,”男孩还要说点什么,在白冽目光的压迫下,紧张地舔了舔唇瓣,“他发烧了。”   “嗯,”白冽关上门,“麻烦你了。”   男孩摸着差点儿被砸到的鼻尖,莫名地感到一阵凉飕飕的,他不放心地在门口徘徊了两圈,没听到什么动静,   许小丁这室友太凶了,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怎么好像有点儿眼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房间里,白冽将许小丁扶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   白冽生硬地,“喝点水?”   许小丁闭眼点了点头,无意识地摊开手。   水杯刚塞到手里,转个身的工夫就滑下来,撒了许小丁一身。病号皱着眉,仰起头靠在沙发上,眼帘重得掀不开。   白冽不耐,他哪里会伺候人,小时候带着宁颂,也是惯吃不惯打,摔打着长大的。   许小丁缓了一会儿,大约是身上湿哒哒的不舒服,他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客气道,“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了,我自己可以的,你先回去吧。”   白冽,“回哪?”   “回去上班啊,”许小丁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店长扣人工资可不手软。”   白冽沉凝的视线落在淅淅沥沥淌下的水滴上,又顺着许小丁身上褶皱的衬衫往上,径直停在喉结顶端的一颗红痣旁。   许小丁仰头的姿势和解开的领口导致锁骨到脖颈上的痕迹若隐若现地露了出来。   他今天就是顶着这样的情状在外边晃了一天……   白冽无端火大,“哪个店里的规矩,生病了也不能请假?”   “我以为没事了,”许小丁摸着烧红的脸颊,咕哝着,“上午就退烧了,一下午忙活着,也没顾得上。”   “你有没有点常识?”   许小丁被训的懵了一下,他茫然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怎么,是你啊?”   明明也还是跟刚刚一样沙哑的嗓音,白冽兀自就从尾音的颤抖中,听出一丝委屈的意味来。   他压下心火,把杯子捡了起来,“先去换件衣服。”   “嗯。”许小丁扶着沙发站起来,往房间那一侧走。   “回来吃药了吗?”   “没有。”   “家里有吃的吗?”   “……没有。”   白冽,“你等会儿,我去食堂买。”   “别,”许小丁回头,“不用了。”之前说过,不方便去食堂的。   白冽径直往外走,留下一句,“我不会做。”   白冽带着两个口味的粥和几个小菜回来的时候,许小丁已经换了衣服,坐在桌边,酡红的脸颊被凉水湃过,鬓角和睫毛上还留着丝丝缕缕的水汽。   他把宵夜放过去,“吃完了吃药。”   许小丁慢吞吞地打开袋子,“你怎么没走啊?”   白冽不答反问,“你签了卖身契吗?”   许小丁歪头看他,“什么意思?”   白冽故意道,“睡完就跑。”   许小丁先是瞪大了双眼,他一直不好意思去回忆的画面,这人怎么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啊?   他视线模糊过去,“我月考成绩不好,不能再缺课。”   “不能缺课,也不能旷工?”   “今天……”许小丁视死如归,“晚班时薪高。”   “……”白冽真是被他整得哭笑不得,哪里乖,哪里听话了,全是假象,就骗骗乔源那种没脑子的吧。   一想到他今天去过教学楼、医院、打工的超市……不知被多少人看到过……白冽心里的星火恨不能燎原。   狡猾的小狐狸,说不定是又是刻意的心机,白冽冷静下来,庆幸自己没有直接留下支票,这种情况还是让助理来公事公办处理的好。   白冽,“你……”   许小丁,“我……”   白冽不跟病人计较,“你说。”   许小丁戳了戳粘稠的红豆粥,“我也不知道会发烧,我第一次……对不起。”   白冽心尖突如其来地被掐了一下……戏还真是不错啊。   “该道歉的是我。”白冽收敛情绪,无论真假,这时候他也再说不出什么推卸责任的话。事是他做的,没打算抵赖。   “这几天不要上课了,直到彻底恢复为止,学校那边有人处理。”   “不用吧,”许小丁伸手把几个药盒拿出来,先找到退烧药吃了一片,“我身体一直挺好的,明天应该就不会发烧了。”   白冽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不只是发烧。”   许小丁正捧着一盒外用消炎药凑到眼前研究着,闻言恍然顿悟,旋即低下头,好像要钻到桌子缝里似的。   白冽终于满意了点,“不只是停课,打工也推了,不要出门。”   许小丁的脑子转得有些慢,他想要好好商量,但语言还没组织好,白冽就站了起来,“我走了,去部队。”   许小丁蓦地跟着起身,“呃……”动作太大,牵动不可言说之处,痛得他直接跪下去。白冽把他捞了起来,就着半拖半抱的动作送进房间。   他收着力度把人放到床上,“能坐住吗?”   许小丁满面通红,不自在地挪了挪,“你,我……”   白冽顺着他的目光往两人磨蹭了一路,此刻贴靠的位置瞥了一眼……倏地后退一大步。   他莫名其妙,不可思议,强作镇定……   许小丁喉结滚动着,无声地吞咽,他硬着头皮尴尬地解围,“我查过资料了,那个,24小时之内,都……”少年嘶哑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都会有些敏感。”   什么资料?白冽现在就想一把火给烧了。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还有一章 第26章 他不一样   第二十六章 他不一样   许小丁的手背搭在眼眶上,随着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响,他紧绷的双肩落下去,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过去的几十个小时,太混乱了,理不清楚。或许说,从他第一次见到白冽,他的落魄狼狈与冒犯被轻轻托起又稳稳放下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在心底生了根。只是,原本以为见不得光注定枯萎而死的念头,猝不及防地被阳光雨露浇灌,怎么能不拼命地抓住,不顾一切地伸出枝芽来?   白冽是他贫瘠的人生中,始料不及的意外。他只轻轻地动了动手指,就轻而易举地将许小丁拖出黯淡无光的未来,拖进希望里。白冽是那样的强大,又那样的举重若轻,他是第一个问他想不想家的人,他把他从暴雨泥泞中带回来,他会真诚地夸赞他的厨艺并且依赖他的粗茶淡饭……当这样一个人在迈过万众瞩目的硝烟与角逐之后,平静地打一个电话给他,说他是“重要的人”——铁石心肠也难免融化,何况许小丁原本就是个软瓜。   烟花下,白冽用一个吻回应了他的表白,也仿佛打开了他心门上的锁,释放出他自己都臆想不到的一腔孤勇来。他措手不及,受宠若惊,汹涌澎湃的情绪淹没一切理智,恨不得把自己一整个身心献上祭台……   他不像他了,不仅是酒精和高热的作用。而白冽刚刚离开前略微失控的表情……还有其他人见到过吗?   许小丁翻了个身将脑袋埋到柔软的被子里,转来转去,裹成个动不了的茧蛹,才消停下来,勾着压不下去的唇角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起床,找到生日那天晚上就扔在宿舍早就关机的电话充上电。开机之后,一连串提示音。他没来得及看,先打开今天的电子课表确认课程。刚登陆系统,直接跳出信息通知他,未来三天的选课全部取消……   许小丁……这次算了,人家也是为了他的身体考虑。   他打开通讯软件,二十几条未读大部分都是陆小乙的语音,他刚听了第一条,对方就打了电话过来。   “谢天谢地你总算接了。”   “我忘记充电了。”   陆小乙赔着小心,“你,没事吧?”   许小丁有点儿心虚,“我能有什么事?”   “就,”陆小乙担心,“那个,我的信息没惹祸吧?”   “什么信息?”许小丁开了免提,把屏幕拿到眼前,一下就看到了置顶对话框里的那一句。   他错愕地,“你给他发的?”   陆小乙,“……我那天也有点儿喝上头了,听你说生日愿望,我一个没忍住……”   许小丁沉默须臾,心头划过一丝不舒服与失落,但很容易压下去。他已经得到了太多,没必要不知足。只是一条主动告知的信息,阴差阳错,结果摆在这里了,无谓追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样一条信息背后会被如何解读,以他的小脑袋瓜根本无法揣测到白冽遇事的思考角度……许多事情就是这样,最初差之毫厘,终归谬以千里。等到尘埃落定那一刻再回头,早已无可挽回。   “小丁,”陆小乙有点儿急了,“你这两天不会……”   “没事。”许小丁回过神来,“我很好,谢了。”   “谢?”陆小乙脑袋一转,“他回你了?祝你生日快乐了?”   许小丁调皮地,“你也不怕发错人。”   陆小乙,“别转移话题。”   许小丁克制地,“嗯。”   “你这声音不对啊,”陆小乙太了解他,“难道还有后续?”   可以适当透露一点吧,小乙不是外人,他饱胀到要溢出来的幸福感急需分享。   “我说我喜欢他了。”   “啊?许小丁,你牛B啊。”陆小乙禁不住在这边手动点赞。   许小丁谦虚,“也就那么回事吧。”   “然后呢,他也说喜欢你,你们在一起了?”   许小丁回忆了一下,白冽什么也没说,但他做了很多。   “……差不多吧。”   陆小乙连珠炮地,“那你这两天都是跟他在一起,他不是很忙吗,你们到哪一步了?”   许小丁羞得慌,“你可真够八卦的。”   “当然了,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许小丁笑开了,“无可奉告。”   “切,神秘兮兮的,我又不问他是谁……”陆小乙笑话他,“还‘嗯先生’呢,你们俩可真会玩儿。”   许小丁捂脸。   “小丁,”陆小乙还是问了出来,“你以前不是喜欢男人的吧?”   许小丁怔了怔,“我没喜欢过什么人……也许是天生的,之前不懂也没发现。”   “这种事你可别稀里糊涂的就被人……”   “你看我手机,我还没说你呢。”   “说我?你现在得上杆子谢我吧,我这算不算媒人?”   许小丁,“……算。”   “这可是你说的,别不认账。什么时候能带出来给我看看,娘家人这一关还没过就把你拐跑了,太便宜他了。”   许小丁默了默。   陆小乙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哎呀,我开玩笑的,现在年轻人恋爱自由,哪有那么多讲究。”   许小丁认真地,“他确实身份有些特殊,不管怎么样,我先谢你这个大媒人好不好?”   陆小乙暗自叹了口气,“咱们俩谁跟谁啊,我也不要什么满汉全席,你给我烙馅饼就行,好久没吃了。”   许小丁无奈,“瞧你这点儿出息。”   陆小乙想了想,“小丁,我没谈过恋爱,不过天天拍那些明星富商的私生活,看得也算多。那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许小丁认定,“他不一样。”大约爱情就是会让人冲昏头脑,外界对白冽有着各种各样的描述,但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心。   得,陆小乙更担心了,这不就是妥妥的恋爱脑少女发言吗?让你手欠,他拍了自己一下,可千万不要好心办坏事。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   “你看见了?”   许小丁,“不用看我也猜得到。”   陆小乙撇嘴,“嗯,学霸多聪明啊。”   “你放一百个心吧,”许小丁语调轻松,“谈恋爱嘛,谁也没规定遇到一个人就得一辈子,我才多大啊。随遇而安,不强求,我懂。”   陆小乙将信将疑,“你最好真这么想。”   乔助理是卡着第三天傍晚的时间过来的,带着一个家庭医生和好几个购物袋。   医生去到房间,替许小丁做了检查,年轻人身强力壮的,恢复快。   “那你自己注意点吧,”乔源指了指,“这些是新一季的服装,以后用得上。”他递给许小丁一本杂志,“这几个牌子的衣服和配饰,上新的时候都会固定送一些过来。”白冽只是让他给许小丁提供拿得出手的穿着,他想当然地认为,为了以后考虑,得尽快适应宁颂的style。   许小丁的目光在他身上的家居服和杂志封面之间转了转,“乔助理,这个风格,好像……”   乔源深以为然,宁颂喜欢的小众设计师品牌,款式太艺术太个性了,说实话,他也欣赏不来。   他委婉地,“曼拉的时尚潮流,你了解一下。”   许小丁心疼,“太浪费钱了。”   乔助理好心提醒,“小丁,别怪我话多,你得把眼光放长远一些。”这次的事,白冽没计较,下一次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大好的前程,多少人羡慕不来,男人先立业再谈感情也不迟。”   看着乔源真情实感地替他操心,许小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莫名有一种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的错觉,羞耻与兴奋并存。   他诚恳地,“嗯,谢谢您。”   送走了乔助理,他捧起电话,看到了两个昨天白冽的未接来电。他现在在哪,已经正式入伍了吗,是不是又被没收了通讯工具?   许小丁乐此不疲地开始自己新一轮的自说自话,他给白冽发信息,“曼拉下雨了,你那里呢?”   远在西北边境交界地的白冽,收不到,也无从回复。   他比预定的报到时间晚了几个小时到达,给了西北军区高层一个给他下马威的理由。白冽虚心接受,心甘情愿地关了三天禁闭。   出来之后,他打报告申请前往形势复杂的昆布地区。高层不明着反对,对他的申请却一拖再拖,不做回复。有些事挫挫太子爷的锐气可以,但是真要涉及生命安全,可没人愿意担这个责任。   之前周成劝过白冽,昆布局势过于尖锐繁杂,不可控因素太多。那里地处四国交界,鱼龙混淆,多方势力盘踞,各种贩DU、军HUO、人口MAIMAI等地下交易泛滥,间谍线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连隶属于西北军的昆布边防营也非净土一片,历史遗留问题,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白冽心志坚定,无可转圜,周成已经先一步带了几个人进入边防营等他。   西北军总部一次例行视察中,白冽从新兵营列队中走出来,当着全体官兵的面,再次申请。   “报告首长,我听战友们讲,这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犯了错的新兵要下放到昆布锻炼反省,我不希望成为特例。”   “据说,军区副司令的鼻子当场气歪了?”周成从上铺翻身,小声问他。   白冽无所谓,“可能吧,这不第二天就给我打包扔了过来。”   周成哼笑了一声,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朝他使了使眼色,用口型道,“这里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白冽回他,“我们也不省。”   话说得漂亮,但做起来可没有那么容易。边防营的训练强度不算大,但条件艰苦、任务繁重且形势复杂到超过预期。每一次的清缴,每一场巡防都有可能面对武装冲突,在真正把脑袋抗在肩上的队伍里,没有多少人在乎白冽的身份,甚至更容易成为靶子。   在被明里暗里试探和针对过许多次之后,利用一场蓄谋,白冽和周成决定反击。有人把他的消息卖给了与云兰摩擦不断的贡南国反政府武装,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白冽所在的大队被派往贡南最北端与昆布交接的一片雨林附近,执行追捕DU贩的任务。   他们的目标是白冽,这边的计划是由周成伪装踏入陷阱,趁敌人信以为真之际,白冽带人围捕反剿。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陈嘉宁不知道从哪得到周成遇险的消息,不管不顾地冲进来,计划暴露,双方短兵相接。   最后,死伤超过预期,全员隔离审查。   白冽没有受伤,但他亲手超近距离射杀了两名贡南劫匪,在审查结束之后,又进行了严格的心理疏导和评估。   从西北战区医院封闭区出来的当天,他被总理府专机径直接回曼拉。由文英陪同,在白氏旗下的医院接受了第二轮身体和心理双重检测。   文英坐在白冽对面,带着金属框眼镜,细细地研读诊断结论。末了,他放下报告,摘了眼镜,捏着鼻梁,沉吟良久。   “我可以回去了吗?”白冽问。   文英有些疲惫,“小冽,你误会了。”   白冽没有接话。   文英,“作为长辈,你的安全和健康是高于其他的。这一次,我们的确被你吓到了。”   白冽,“谢谢。”   文英缓声,“总理对你的未来有一些规划,入伍不是最佳选项……不过,”他又看了一眼白纸黑字的结论,“也许你是对的。”   见白冽没有交谈的意思,文英也不勉强,“休息一下吧,明天我帮你安排航线。”   白冽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回到公寓,洗了澡,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很疲倦,却睡不着。即便他刻意做过很长一个阶段的训练,但应付专业的医生和仪器,还是耗费尽了几乎全部的心力。他一闭上眼,就是脑浆迸溅到他脸上的画面,触感和嗅觉如有实质。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虽然给了合格的结论,但医生还是建议他做适当的解压治疗,他没有接受。事已至此,他要对得起战友的付出,尽快返回收拾局面。   白冽强迫自己闭上眼,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被魇住了,一时身在雨林的夜幕里,浑浊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用手一摸,却是满手的鲜血混着脑脊液;一时又身处不熟悉的房间,身下是呜咽哭泣的少年,他恶劣地伸手掐住少年脖颈,喉结上的一点殷红落入他目中,蓦地将他从浑噩中惊醒。   再睁开眼,也不过是傍晚。白冽翻身而起,从车库中随便挑了一辆车,开去云兰皇家学院。 第27章 召之即来   第二十七章 召之即来   曼拉进入雨季,不是大雨倾盆,就是细雨缠绵,总不见个晴天。   路上,白冽给许小丁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听。他停好车,许小丁才回了过来。   “喂,我刚刚……”   “你在哪?”   “在超市。”   白冽命令,“现在回寝室。”   “不行啊,这个点儿只有我一个人值班,同事还有半个小时到,你回来了吗?喂,喂……”电话那端挂断了。   许小丁没来得及拨回去,陆续来了几个客人结账。十分钟之后,店长从寝室飞奔过来,强行结束了营业。   不用怀疑,又是那位“霸总”的手笔。打着一把破伞往回走的路上,许小丁决定压下思念与惊喜,他得郑重地和白冽谈谈。   收了伞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许小丁输入密码,打开房门,一片黑暗之中,他被狠推了一把,按在墙上。高大的身影俯下来,将他的惊呼与挣扎尽数堵了回去。   许小丁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甚至分不清到底是亲吻还是撕咬。窗外噼里啪啦又下起雨来,沾湿的衣服被扔在脚下,碎成一片一片。   野兽将猎物拖进洞中,肆意地噬咬、随心所欲地拆吃入腹……   “疼……”好不容易得空发出一声低吟,碎得七零八落,连自己也听不清。   他的求饶,他的眼泪,他攥着床单的手……尽数徒劳。   许小丁很疼,很怕,在这场疯狂的侵占中只能迎合、攀附……好似落入猛虎爪牙下的兔子,没有其他的选择。   雨下了,许小丁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白冽终于松开钳制的那一刻,他想抬手狠狠地锤他,胳膊却酸痛地不听使唤。一息之间,白冽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他说,“你知道吗,人的脑浆是涩的。”   许小丁听懂之后,骇然消化了好一会儿,又下不去手了。   白冽睡了事发以来最踏实的一觉,醒来时,发现自己是一个被人搂在怀里的姿势……他一把将人推开,许小丁像是破布娃娃,滚落床边,差点掉下去。   白冽彻底清醒了,难得生出几分心虚来。他绕过去,不熟练地将许小丁裹着被子抱起来,放到客厅沙发上。又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毛巾,放到许小丁额头上。   他拉开落地窗的窗帘,乌云散开,稀稀落落的阳光透了进来。许小丁下意识蹙眉,白冽起身,又拉上纱帘,遮挡光线。他回头,目光不期然地落在许小丁的脸上,划过唇边一道道细碎的伤口,喉结上刺眼的吻痕……没眼看,他的心虚从三分涨到五分。   白冽捏了捏太阳穴,走回房间,取下床单塞到洗衣机里,又翻开柜子,找到干净的胡乱换上。他把许小丁裹严实了,直接抱到楼下上车,开回学校旁边的公寓。   上车后,他掏出电话拨了出去。   “借个靠谱的医生给我。”   陛下睡眼惺忪,“什么?”   白冽重复,“医生,可靠的。”他往屋里瞥了一眼,“最好是女的……不,男的,年龄五十以上。”   “你小子……”云皇陛下一连串的质问憋在腹中,那边已经撂了电话。   “……兔崽子。”陛下笑骂。   “白冽?”肖慕知被吵醒了。   “嗯。”   “生病了?”   “他跟铁打的似的,他能生什么病?”   肖老师半坐起来,“那……”   “处男下手,没轻没重呗。”他挑了挑眉,“你以为谁都像我这么体贴?”   肖慕知皱眉,又低头往自己身上瞥了一眼,着实无言以对。   “我看看,”陛下不害臊,“昨晚没太伤着吧,谁让你不配合的?”   肖老师下意识推了他一把。   陛下被推得一愣,旋即火冒三丈,他一翻身,压下来,“你怎么回事,说别人的事就心平气和,对我总没个好脸色?”   肖慕知倚在床头,微微仰首,“我脸色好不好,配合不配合,有什么关系吗?”   安信心头一阵烦躁,“你少又矫情,当自己还是文艺青年?”   肖慕知点头,语调麻木,“嗯。”他刚才不太清醒,不然不会这么多话。   安信无端有些心神不定,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经意间悄悄流走,抓也抓不住。   他牢牢按着肖慕知肩头,确定这个人在他手中,他居高临下地指责,“你没资格在我面前摆脸色,别忘了,你得到的所有都是用我的尊严和自由换来的,你欠我一辈子。”   我得到了什么……   “你听到没有?”   “说话!”   肖慕知侧过脸去,“……好。”   安信憋了一口气,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上,直到齿尖尝到腥甜。不够,怎么都不够似的,他把人翻过来,在每一寸肌肤上留下痕迹,他细致地安抚,缓慢地进入,占据着磋磨着……肖慕知没有反抗,也没有再给他一个字。   按白冽要求找来的医生经验丰富且懂事,不多言不多语,目不斜视。白冽与之简单交代过后,迅速离开。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但他也不至于昧良心,至少在还未交出去的支票上,他愿意任意添几个零作为补偿。   专机落地,白冽先去了一趟西北战区医院。   周成胳膊上吊着绷带,坐在特护病房外的走廊上。   “怎么样?”白冽没有走近,只是在狭小的窗户上望了一眼。   “还,”周成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到粗粝,“咳,没脱离危险,可能要二次手术。”   “他家里没有来人?”   “没有。”   “需要转院的话,我可以安排。”   周成抬头,难掩惊愕。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陈嘉宁的身份摆在这儿,真有个三长两短牵扯不清,背后要冒的风险,不言而喻。甚至阴谋论一些的话,这有可能是又一个圈套,又是用那小孩的性命布下的陷阱。   周成摇了摇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白冽倚在墙上,“意外不是你造成的,况且结果并不比计划中差。”解决掉了一些人,顺藤摸瓜触碰到了埋藏的暗流,站稳了脚跟并且搭上目标中的边境势力。   “……唯一的问题就是,你要拿他怎么办。”   周成从裤兜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他示意白冽,白冽摆了摆手。   白冽,“什么时候学会的?”   周成,“前两天。”   白冽给了他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周成苦笑了一下,自嘲道,“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从小在跟狗抢食的村子长大,堪堪够了征兵的年龄,就一头扎进边防部队,被扔到最乱最复杂的贡南边境,从哨兵做起。我太想出人头地了,所以做事又独又霸道,人缘不好,被针对惯了。身边的人不是想踩着你往上爬的,就是不知道被谁收买了随时要调转枪口的……战友情大概也有,可是你谁也不敢信,慢慢也就习惯了。”他狠吸了两口,指了指病房的方向,“这种子弹射过来的时候真敢往你身前扑的傻瓜,我没遇到过,说不触动是假的,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他余光瞟了白冽一眼,“你这种天之骄子,打小被特勤保镖围绕惯了的,约莫着理解不了。”   白冽面无表情,“我付了足够的价格。”   周成一哂,“钱能买命吗,足够多的话或许吧……可他图什么?”他起身,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碾灭烟头,“我倒也谈不上多么感动,好奇和不理解更多一点儿吧。怎么会有人那么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就好像是在玩游戏,赌输了就一了百了,赢了再来下一回。”   白冽思考片刻给出了他的判断,“一家子精神病,能养出什么正常孩子?”   许小丁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别的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所以也无从判断,是白冽做过了,还是他太不抗折腾。但总这样,肯定不是个事儿。尤其醒来之后,发现有一个医生和护工24小时盯着他,他别扭地巴不得长睡不醒。   好不容易又过了一天半,证明自己生龙活虎,把人送走,许小丁起床,洗了个澡。幸好之前乔助理送到公寓的衣服他没动过,不然他都没法出门。回到寝室,已然是第三天傍晚,他翻开账本,更气了。落下的课程先不说,不打工没有进账的日子让他不踏实,瞅着账户上的余额更是没底气。   联系不上白冽,当面告别也没有,这恋爱谈得他没着没落的。许小丁决定单方面冷战,以示不满,在白冽下一次回来之前,他不搭理他了。   可决心下了没一会儿,好像全世界都跟他作对似的。晚间新闻每天都在播报军事动态,今天西北边境爆发小规模武装冲突,造成人员伤亡;明天两大军区内部先后查获间谍,全军上下启动大清洗;后天边防军队查处越境走私贩DU案件,抓捕过程中与贡南反政府武装产生激烈摩擦,M国与Y国纷纷发表谴责……   社会学选修课的老师紧跟时事热点,最近的几节课上都在跟他们分析近期边境动荡背后所反映出的云兰社会问题,以及政府、军方、皇室多年积累的矛盾走向……以致对明年底的大选预测……   许小丁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他的世界太小了。他很轻易地就忘记了赌气,他迫切地想知道白冽在哪里,但他没什么办法。   他只能徒劳地打开电话,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一句没营养的,“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作者有话说:   也是醉了,改了十几二十遍,也没写什么啊,凑合看吧 第28章 身在此山中   第二十八章 身在此山中   白冽站在昆布边境线上的一座荒山山顶向下俯瞰,茂密的深林模糊了云兰与贡南的界限,以至于双方领土纷争绵延百年,你退我进,纠缠不休。当然,这世界上不存在无法解决的问题,只看他的存在和消失对于各方来说利弊大小而已。曾几何时,云兰也和如今的贡南一样,在国际势力的影响和支持下,分裂割据,常年陷入内乱之中。好不容易抽身而出,仍旧摆脱不了骚扰与牵制。   在这个过程中,谁也不是无辜的,西北军区承担着守土保国的责任,也正因如此才能够独立于军方之外,占据独一无二的话语权。但这是畸形的不健康的,不利于云兰统一发展的历史遗留问题,总要有人将其拨乱反正,以最小的代价实现目的。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这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白冽早有心理准备。过往,他也遭到过暗杀与恐怖袭击,但那是小范围的基于政治目的的阴谋,与真正的武装冲突与小规模战争不可同日而语。在曼拉,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特勤和保镖的身后,在这里,他如果要实现目的,那至少最一开始必须站出来,身先士卒。   直面太多的鲜血与死亡,即便没有畏惧退缩,也难免会催生不真实的错觉。他习惯性地在偶尔闲下来的空隙中,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瞥两眼,那些没有什么营养的却存在感很强的信息,会让他产生脚踏实地的联结。   这种感觉很微妙,他只是看看罢了,很少回复。   白冽快刀斩乱麻,一系列强势的动作肃清了盘踞在边防营内部的毒瘤。但他在昆布搞出的动静太大,虽然超额完成了既定的目标,也惊动了军方核心,将状告到了总理府。鉴于邻国相继提出抗议,总理府也不得不顾全大局,召西北军区司令秦正前往曼拉接受质询。   白冽能够迅速在边境站稳脚跟,折腾出水花,自然离不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司令在背后支持。他那位早逝的父亲,别的没留下什么,军中的人脉倒是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但老人家最烦政客的那一套,不打算替他出头摆平。所以,他一并把白冽带了回来,让这家伙自己收拾烂摊子。   在边境军队劳碌了小半年,再次站在议会大厅中央,白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放归丛林的野兽习惯了真刀真枪,对高楼大厦里的尔虞我诈愈加厌倦。   不过敷衍一场,白冽向来是合格的演员,无论内心如何衡量,面上仍旧能够做到滴水不漏。该含糊的地方含糊,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会议过后,总理大人在顶楼贵宾室与秦司令进行非正式会面,他自然也需要陪同。两位巨擘气定神闲,谈笑风生,绵里藏刀……话题几次三番扯到他身上,白冽保持着恭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末了,驶离总统府的车上,秦司令调侃他,“怎么还跟青春期似的,跟家里较劲?”   白冽摇了摇头,“不敢。”   老司令看破不说破,当初白冽父亲的英年早逝不仅是白家的灾难,也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的一道坎。那是他排除万难亲自选定,从白浪手里抢来的接班人……所以,白冽最初联系他时,秦正是有很大顾虑的。   有些事多说无益,有些结也只能自己去解。   军车驶出大门,老头大手一挥,“下去吧。”   白冽愕然,“您……不回去?”   秦司令白他一眼,“怎么,老光棍除了事业就不能有点儿消遣?我都多少年没来曼拉了,着什么急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遭罪。”   白冽扶额,“您……”能不能注意点言辞。   秦正不搭理他,“慢走不送,你也干点儿年轻人该干的事儿去,明早机场汇合。”   于是,白少校被扔在云兰首府宽阔的大马路上。   年轻人该干什么事?他一时有些怔忡。瞥了一眼身上的军装,随手招了辆车,先回公寓换衣服。然后,理所当然地去往集团大楼。需要他处理的事务已经不多,但除了白氏这个庞然大物,他个人名下的公司也在职业经理人的打理下按部就班地运转,既然回来了,总要关注关注。况且,这些年,他早就把自己活成了机器人一般的存在,身在曼拉却不需要出席宴会也没有应酬的日子,属实新鲜。   开了一个视频会,又招来两个高官汇报工作,结束时已然华灯初上。乔助理还在尽职尽责地在他旁边事无巨细地絮叨,白冽难得稍许走神。   他下午给安信发了条信息,云皇陛下隔了四个多小时才回他一张加勒比海域度假岛上水清沙白的图片。   白冽瞅了一眼,不打算再回。   陛下不放过他,“难得回来一趟,找我干嘛?”   白冽,“那我应该找谁?”   安信:“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白冽,……   “少爷,您觉得呢?”乔源问了他两遍。   白冽回神,“可以暂行。”   该报告的差不多了,乔源觑着白冽的面色,欲言又止。   白冽,“还有事?”   “就是那个小孩,叫许小丁的那个……”之前的事大概给白冽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乔源几次报告宁颂的情况,白冽都没有提起这个预备的替身,他私以为,主子是不是准备放弃这孩子了。   白冽微微皱起眉,“他怎么了?”   乔助理也只能替孩子美言几句,“他很好,上课很认真,连小提琴老师也夸奖他刻苦……”   白冽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乔源有点拿不准白冽的意思,虽说是技多不压身,但如果不打算用人家的话,白白浪费那么多时间与精力也不是金钱就可以弥补的……还是该给人家争取一点是一点。   “那……额外的各种课程,还让他上着?”   白冽余光扫他,“你有更好的人选?”   “没有,没有,”乔助理领会精神,立马表态,“我继续督促,您放心。”   白冽起身向外走,乔源真情实感地跟在身后叮嘱,“您在部队千万悠着点儿,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太让人记挂了。”   白冽随口,“我没见谁惦记。”   乔助理,“您这话说的,小少爷以往从来没给我打电话打这么勤快过,还不是联系不上您,心里惦记?”   白冽没说话。   乔源兀自啰嗦,“话说回来,这孩子也是不让人省心,也不知道在M国……欸,等等我……”乔助理在关闭的电梯门前碰了一鼻子的灰,也没来得及看到门内的人面沉似水。   不提宁颂还好,一提白冽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孩子大了,翅膀也硬了。生日失约那件事后,白冽不放心,让人排查他在M国的交际圈。结果宁颂反手报警把人抓了,然后打来电话跟白冽一顿大吵,主题思想就是强烈抗议他这个封建家长干涉人身自由。   这个兔崽子……   要不是陛下在中间劝着,白冽早就飞过去把他绑回来了。   所以,什么勤快,什么惦记……谁缺他那点儿小心思,谁稀罕,谁还没个牵肠挂肚的人?   白冽把车开出地库,抄起电话拨了出去,一直无人接听。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一个两个的,都要造反不成?   白冽刚要再拨出去,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许小丁回了他一条信息,“在上课,马上十分钟就下课了。”   白冽终于顺了点心,屈尊降贵地回了一条,“到公寓。”   音乐室墙上的钟撞了一下,第一次,许小丁在教授说下课之前,自己先放下了乐器。   “老师,”他不好意思地,“我可以走了吗?”   严肃的老教授腹诽,这孩子虽然天赋差了点,但胜在刻苦,就是手机总放在身边这个毛病不好。现在的年轻人啊,别看平时稳稳当当的,性子还是毛躁,谈个恋爱全都写在脸上了。   “去吧。”教授不甚赞同地放人。   “谢谢谢谢,您辛苦啦。”许小丁鞠躬,难掩雀跃地跑了出去。到楼下,他只犹豫了一秒钟,就打开了几乎没用过的叫车软件,破天荒地奢侈了一回。   都市的夜晚,免不了堵车,豪车在路上总是会得到些优待,白冽先一步抵达。他径直上楼,进入公寓。这间房子自打第一次使用过之后,便一直保持着适宜居住的状态。   白冽环视一圈,上一回他离开的时候,许小丁还发着烧,没有起床……随着目光落在卧室的门上,唤醒了记忆中的画面。   公寓的温度太高,白冽脱下西装外套,打开冰箱,取了一瓶冰水喝。   陛下大部分时间不靠谱,但有时候也能吐出两句朴素的道理来。   比如,春宵一刻值千金。   再比如,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许小丁坐上车之后,看了眼时间,又给白冽发了一条信息,“吃晚饭了吗?”他盘算着,沿途附近去哪里买菜最近最方便。   白冽没吃,但他现在更想吃的显然不是晚饭。   白冽刚要回复,手机屏幕闪烁起来,“宁颂”两个字格外刺眼。   他停滞片刻,接了起来。   “哥……”宁颂先出声,“你回家了。”是一个肯定的语气。   有的助理嘴没有把门的,离辞退不远了。   白冽反问,“哪个家?”   宁颂撒赖,“我是说你回曼拉的意思,你别阴阳怪气的好不好?”   有吗?白冽不以为然。   宁颂放低姿态,“你别生气了,咱们心平气和地说话行吗?”   白冽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你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担心我的安全,可是我十八岁了……”宁颂也很无奈,同样的话他不是第一遍讲了,以前在国内的时候,白冽并没有这么固执和专制。   往下的内容,白冽不用听也知道宁颂说些什么。忽然地,一阵没来由的疲惫从心底涌上来,顿感索然无味。   “哥,你在听吗?”宁颂停下半晌没得到回应,差点儿以为白冽挂断了。   “……嗯,”白冽深呼吸,平静道,“你注意安全,和乔源保持联系。”   “啊?啊,啊,好好好。”宁颂懵了,就这样,就可以了?他以为就算不再吵一架,至少也得磨破嘴皮子。部队果然是个好地方,霸王龙的爪子也给磨平了。孩子喜笑颜开,生怕他哥变卦,“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自己会注意,会照顾好自己的,哥,88,回见。”   电话屏幕暗下去少顷,白冽才又拿了起来。他和宁颂通话的间隙,许小丁有一通电话没有接进来,他又发了条信息,“我买点儿菜,稍等,很快。”   许小丁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路边的超市买了简单的食材,气喘吁吁地跑回等待的出租车上,刚刚被进口超市结账单刺激过的小心脏再次被跳动的计费器狠狠地戳了一下。   小财迷偷偷吐了吐舌头,转而打起精神来,还好他上个月够勤奋。当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公寓的时候,灯是亮着的,空气中若隐若现着另一个人的气息。可是,他转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人影。   许小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被勒出痕迹的手指按下了通话键,听筒里只得到一句,“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第29章 我想还是你想   第二十九章 我想还是你想   曾经,在最血气方刚的年纪,白冽既要在白浪的高压下表现得尽善尽美,又要面对外界关于他继承人身份捕风捉影的谣言,还得拉扯跟个皮猴子似的宁颂……形势最混乱且恶劣的那两年,针对他的暗杀与绑架隔三差五冒出来,活命尚且艰难,压根没有什么冲动的欲望和条件。成年之后,大约一半是因着心底禁忌的情感,另一半源于对逢场作戏的厌倦,他一度以为,自己心如止水,世俗的欲念与发泄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只是生理需求而已,提不起多大的兴致,这辈子都不会被其左右。   因而,即便被传了那样不堪的谣言,也并没有多么大的触动。   早先,陛下还经常颇有兴致地调侃他,年头多了,连安信也懒得撩闲。不过,他那张乌鸦嘴倒是预言过,等你铁树开花那一天,还不知得怎么花枝招展呢?!   花枝招展这个词不恰当,火冒三丈差不多。   周成端着茶杯放到他面前,白冽喝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这么苦?”   周成,“驱火茶啊。”   白冽,“……”   周成倚在他的办公桌旁,指着他生疮的嘴角哪壶不开提哪壶,“敢情难得回大城市一趟,人家都是去泻火的,你怎么整成这样?”   白冽睨他,“没你那么好的命。”   周成倏地站直了,“别瞎说,我可什么都没干,我没碰他。”   白冽好笑,目光停驻在周成脸上打量。   “看什么看,”周成外强中干,“咱这儿精气神是一天十六个小时实打实操练出来的。你要是像我一样,保管什么火气都存不下。”   “嗯。”白冽轻描淡写地点头,“那你还不去操场,今晚的格斗训练不是你盯吗?”   “这就去,万恶的资本家。”周成关上门之后,越琢磨越不对劲,一开始不是他要笑话人家吗?   周成转身又推开房门,探头进去,挤眉弄眼的,“今晚你到底去不去?”   白冽头也没抬,“去。”新鲜的野味哪里没有,哪一颗不当盘菜?   替秦正将昆布这边的魑魅魍魉料理得差不多,他也不能总在一线战区呆着。下个月,将手头的任务交接出去,他就会带上周成和几个心腹调任新职。离开前,各方势力纷纷邀约。   西北军区根深叶茂,派系庞杂,他要融入进去,免不了入乡随俗。   今晚,就是个打着送行名头的擦边局。   东家很费了一番心思,找来了环肥燕瘦男男女女推到白冽面前。酒过三巡,他目光掠过浓妆艳抹的美女、开朗豪放的青年……最后留下了一个颇为拘谨的白净男孩带回房间。   主人的面子他要给,未来还有用得上人家的地方。而且,他的确心火烧了很多天,没必要忍耐。   TUO衣洗澡,中规中矩的流程,男孩看着乖巧,但做这一行又被送到他面前的怎么可能是一张白纸。一切顺理成章,但当CHI裸的男孩真正贴上来那一刻,白冽还是将人推开了。   男孩盯着白冽明明蓄势待发的欲望,“先生,我可以用任何您喜欢的方式。”   白冽无动于衷,“你出去吧。”   只要距离足够近,眼底的企图很难遮掩,他看到了,生理性的需求就输给了心理上的排斥。   不出一会儿,周成敲门进来,特地幸灾乐祸,“你不会是真……吧?”   白冽眼刀剐在他脸上,冷飕飕的。   周成探头探脑,自己嘀咕,“瞅着不像啊……”   白冽磨着臼齿,“怎么,你想试试?”   周成一阵恶寒,蹦出好几步去,“少来,我还是更喜欢血与火的洗礼。”   “砰”的一声枪响,随后一连串的扫射洞穿门扇。   周成腰间的对讲传出报警,“危险,有埋伏。”   白冽隐蔽的间隙眼白戳向周成,这家伙乌鸦嘴的功力简直比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小丁交接班过后,换下工作服放进箱子里,拎着书包往外走。   “小丁。”同事喊了他一声。   许小丁回头,“还有事?”   同事憋了半天,“你……没事吧?”   许小丁懵懵的,“没有啊。”   同事吞吞吐吐,想到那天见到的人,背后一阵凉风起,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感觉你最近不是很精神的样子。”   “哦,”许小丁点了点头,“这两周课程紧,睡不好。”   “那你需要的时候可以跟我换班。”   “好的,谢谢。”许小丁走了出去。   同事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关闭了校园网,默默叹了口气。   这家他长期打工的超市就在校园内,平时走回去用不了十分钟时间。但今天是晚班,之后已经没有其他安排了,曼拉雨季过去,难得在常年闷热中透出一丝舒爽,许小丁压下习惯性的匆促脚步,在夜风中缓步而行。   他大概猜得到同事想说什么,他最近的确恹恹的,神思不属。上周还算错了两回钱,被客人投诉。他自己也很苦恼,不应该这样,可理智拴不住心神,他没谈过恋爱,哪知道这玩意儿就像洪水猛兽,管不住啊。   许小丁拿出电话,对着像是他自言自语的对话框硬气地输出,不告而别,耍我呢,再给你发信息我就是猪!   对,不理他了。   许小丁收敛发散的思绪,脚步又紧张起来,恋爱不能当饭吃,生活还得继续,屌丝不配消沉,他还有那么多钱要赚。   可有的人似乎就是天生克他的,许小丁刚刚沉下来的心绪,在瞥到那人身影的刹那,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波澜。他几乎就要飞奔过去,又联想到上一回的失落,及时刹车,眼底的光亮暗下来几分,掂了掂右肩上的书包,快步走向白冽。   他说了句废话,“你回来了。”   白冽的视力绝佳,少年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他心道,想爬他的床,至少要有这份演技还差不离。大抵也不是全盘虚情假意,最初的仰慕货真价实,即便生了多余的小心思,也让人厌恶不起来。   走至近前,许小丁抬首,“怎么不先上去?”又不是不知道密码。   白冽目色深且沉,“刚到。”   许小丁感到些许压力,当先上楼。换鞋进屋,他去洗了手。短暂的空隙,他的大脑天马行空地飞转。无疑,从最开始,他就有许多话想跟白冽沟通,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但他潜意识里又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口,他隐隐觉得当下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他甚至有些习惯了,白冽来找他,无非两件事。   “你吃过晚饭了吧?”许小丁走出去,递了杯水给白冽。   “没有,”白冽没接他递过来的水杯,舔了下齿底,“但现在不想。”   许小丁下意识吞咽,“那你想……”   白冽凑近一步,许小丁慌忙后退,一只手抵了他一把,另一只手里的水杯洒出些许。   白冽当即变色,他被许小丁眼中明晃晃的的抗拒与害怕刺激到,铁青着脸,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了?”许小丁一声惊呼,刚刚还握在手里的杯子直接掉到地上,打湿了他半边裤腿也不顾上。他冲到近前,手抖得不敢触碰,“怎么会……你受伤了?”   白冽瞥到许小丁通红的眼眶,嘴唇也白了,心尖一动,转身大喇喇地坐下,“没事儿。”   “怎么没事儿,都出血了。”许小丁急得团团转。   白冽不说话,任由许小丁解开他衬衫上面的几个扣子,看到里边透出血色的绷带。   “怎么办,咱们快去医院吧。”孩子尾音染上了哭腔。   白冽不厚道地勾起唇角,“大惊小怪。”   许小丁攥拳小拳头,真恨不得捶他,又舍不得,“受伤了还乱跑,你不要命啦!”   白冽淡声,“不是你让我回来的?”   “哪有?”   “那一天三遍的信息鬼发给我的?”明明只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家常闲话,撩得他在病床上抓心挠肝。   “我……”许小丁气急,“谁让你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的。再说了,我又不是催你回来,我的意思是你别每次神出鬼没,提前给我打个招呼不行吗?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现在怎么办啊,是去医院处理,还是我去药方买包扎的东西。”   “不用,”白冽不屑,“离心脏远着呢,死不了。”实际上没多远,不然他也不会第一时间被专机接回曼拉手术。   “呸呸呸,”许小丁简直被他气死了,“都这样了,你还,你还想……”   “我想什么了?”   “你刚刚……”   “我刚刚只是想抱你一下,不乐意算了。”   “……”许小丁腾地一下脸红了,“我,我,我以为……”   白冽倒打一耙,“是你……想多了吧?”   “我没有。”许小丁连忙摆手,又羞愤地低下头,碎碎念,“我才不想呢,有什么好想的……”   白冽的神色瞬间阴沉下去。   许小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抬头看清楚白冽阴云密布的神情,不禁失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之又轻地替白冽将衬衫的扣子全部解开,顺毛捋孩子似的哄道,“我说错了,是我想多了,我胡思乱想行了吧。你别动,脱下给我看看,要是太严重就得去医院,听话。”   白冽从鼻子里几不可查地哼了一声出来,侧过视线,任他摆弄,在许小丁看不见的角度,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眼底漫上一丝幼稚的得意。 第30章 不平等条约   第三十章 不平等条约   没见到人的时候,憋了几个月的欲望百爪挠心似的。白冽以为,不折腾个力竭,都对不起他从医院跑出来绕开的岗哨。以至于,早上他按照部队的生物钟准时在床上醒来,对于昨天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被哄着老老实实睡了过去,恍恍然没有实感。   靠,他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别说,这一觉睡得还真是解乏。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瞥,许小丁还在。又一瞥,孩子规规矩矩地缩在另一侧床边,生怕碰到他似的。白冽舒展的眉心又蹙了蹙,伸手使坏地把人扯了过来。   许小丁一个激灵就睁眼了,口音还是刚惊醒的含糊,“别乱动,碰到伤口。”   他话音刚落,两个人蓦地对视一眼,又各自转开。   许小丁缓缓地向后蹭着,白冽恶劣地按着他不许动。他一使力,许小丁顾忌着伤口,便一动也不敢动了。   暂时休眠的冲动,会在隔日的清晨变本加厉。   白冽直白的欲念戳在两人之间,许小丁的柔软的头发搔在白冽下颌,他一低头就看到少年通红一片的脖颈。   这还怎么忍得了?   而且,他为什么要忍,他也从来就没打算忍过。威逼、利诱、用强……哪一种方式能够最快达到目的,且具有可持续性,他在心底迅速地衡量。   许小丁缓了口气,硬着头皮开口,“很……难受吗?”他也是男人,怎么会不懂。   白冽没说话,近在耳畔的呼吸又沉又烫。   许小丁急速地吞咽,“可是,你的伤口……不行的。”   白冽,“也不是不行……”   许小丁目之所及就是雪白的绷带上干涸的血渍,“你知不知道轻重……”   白冽一只手保持着压制的姿势,另一只手抽出来,食指寻到许小丁的唇瓣,按了上去。他低磁的语调漫不经心的,像蛊惑,也像是难耐的妥协。   “还有其他的方式……”   许小丁头微微后仰,露出懵懂而惊诧的目光。   “不愿意?”   白冽的耐心所剩无几,就在他斟酌着在花言巧语和霸王硬上弓之间做出抉择,许小丁眸中流光一转,随后掀开被子,慢慢地俯下身去。   白冽,……   刚刚那一刹,他似乎在许小丁眼中看到了一种类似无论他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都会被无条件接纳与包容的错觉。这种感觉实在陌生,他惯于给予,习惯被索取……   白冽还来不及仔细思索,就后悔了……许小丁太青涩了,毫无章法,压根没有技巧可言……他屡次试图打断,又在短暂的刺激和少年执拗的努力中欲罢不能。   白冽终于理解,什么叫痛并快乐着,终于释放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凝滞了几秒钟。许小丁率先跳起来,冲到卫生间,呛咳干呕得似乎要喘不上气来。   白冽放空了片刻,拾起下身的裤子穿上,溜达到卫生间门边。许小丁不知洗了多少把脸,正对着镜子一副缓不过神来的样子。   白冽端详着镜面中少年白皙清秀的面容、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干净眼眸、红透的眼尾和充血的唇瓣……他腹下一紧,倏地收回目光。   许小丁转身,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站在这儿?”   白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许小丁被他瞧得发毛,目光闪烁着,半晌憋出来一句,“我,我不会。”   白冽差点没绷住表情,怎么会有人如此笨拙却大胆,羞涩而直白。   成功讨主人欢心的小宠物,是应该得到奖励的。他伸手揽过许小丁后脑,吻了上去。许小丁手脚无措地拘束着,尽量不碰到白冽的身体。   这一个吻,足够抵掉他所有的心甘情愿的迎合。   一吻过后,许小丁喘息着,“你,你快回医院去吧。”   白冽理直气壮,“我没有干净的上衣穿。”   许小丁懊恼,昨晚怎么忘了,“我帮你洗。”   “我扔洗衣机里了,烘干要两个小时。”   “那我先去做饭。”   “还早,陪我待一会儿。”   于是,事后的早上,白冽抓着许小丁的胳膊,懒散地坐到沙发上。他从小接受的是白浪的高压教育,行事规规矩矩滴水不漏,与历任“交往对象”约会仅限于高雅的宴会、正襟危坐的拍卖或是一座难求的法式餐厅……偶尔逢场作戏的私人应酬场合,冷眼旁观一干纨绔子弟左拥右抱卿卿我我,他总有一种瞧不起的鄙视与唾弃。   有意思吗?   直到当下,他似乎有一点明白了乐趣所在。   但他做不出腻歪的举动,许小丁也不是风月场合的解语花。就这么并肩随意地倚坐着,别有一番舒坦。   白冽笑他,“出息了,居然没跑去上课。”   许小丁始终惦记着昨天被自己冒然碰到的伤口,视线来来回回在紧箍着白冽上身的绷带上打转,没发现新的血迹,倒是不可避免地流连与紧致包裹下精炼的胸肌与腹肌,他骤然回神,害臊地错开目光,“今天是周日。”   白冽,“……”还真是高估了这家伙的觉悟。   果然,许小丁下一句,“一会儿我有个家教的活儿。”   白冽语气平淡,“不是跟你说过了,不要再打工。”   既然话说到这儿,许小丁顺势开口,“这个要求能不能收回,我很需要打工。”   白冽云淡风轻地,“损失的收入我补给你。”   许小丁适才没觉得多接受不了,既然两个人在一起,白冽需要,他能做到的尽量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可这一句,却令他如坐针毡,“我为什么要拿你的钱?”   为什么不呢?   白冽余光曳着,心头不以为然,鉴于之前这小东西的乖顺可人,当下的气氛颇为惬意,他到底没把这句反问说出口。多年后,在反复无望的沉沦中,他也曾徒劳无用地纠结,如果他在这一刻直言不讳,未来的路会不会全盘不一样……   “我该补偿给你的,”白冽换了个说法,“我的身份和职业摆在这儿,时间上行程上,方方面面总是要你配合,委屈你了。”   “不委屈,”许小丁摇头,他怎么会觉得委屈呢,“要是能稍微提前点告诉我就好了,实在不行,也没办法。但有的时候不是我不想赶紧回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我认罚扣钱,也不能把店扔了不管。”   白冽难得耐心,“不只是钱的问题,你现阶段,学业是第一位的,时间用在课业上,未来所产生的价值远远大于眼前利益。基金会的补贴应该足够满足日常生活,如果有额外消费的话,我来承担就好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许小丁仍旧固执地拒绝,“那不合适。”   白冽沉下眉梢,这孩子身上许多反差让他觉得有趣,而某些无用的坚持也令他瞧不上。   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许小丁主动提起话头,“怎么会受伤的?”   白冽,“在前线,难免遇到意外。”   “经常有危险的任务?”   “偶尔。”   “上一回离开也是吗?”   白冽,“……嗯。”   许小丁释然过后又禁不住犯愁,“那也会常常受伤吗?”   白冽失笑,“不至于。”以往在曼拉也不是没遇到更凶险的刺杀,但众星捧月的少爷和独当一面的军人自然不同,小磕小碰不算,致命伤这是第一回。   许小丁使不上力,只能无用地叮嘱,“……以后小心点。”   白冽无所谓地,“好。”   许小丁站起身,“我去做早饭吧。”这回白冽没有拦他。   他动作很快,高压锅煮了粥,冰箱里的小咸菜一直备着,还热了许小丁自己包的红豆包,炒了两个鸡蛋。   一顿很家常,很舒服的早餐。   许小丁很少和他坐下一起吃,白冽第一次注意到,许小丁吃饭的习惯挺好的,坐姿端正,速度偏快,但没有什么声音。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偏远落后的不那么正规的福利院里,但凡健康的孩子都被教育得尽量懂礼貌,行为得体,不然怎么打动偶然到来的有领养意愿的客人。   吃过早餐,简单收拾收拾,许小丁取出洗衣机里烘干的衬衫,手脚麻利地熨烫整齐。烫衣板是寝室里提供的,他有时候也会帮楼上楼下的同学熨烫校服,免费的,搭一把手的事。   许小丁帮白冽把衣服穿好,送他下楼。周末的时间还早,校园里有三三两两晨跑的学生路过。临时联系司机开过来的车不够低调,时不时便有人驻足张望。白冽倒不是很怕人看,该知道的瞒不住,普通人就算看到了也没能力对他造成影响,现阶段养个把人对他来说利大于弊。   但是在校园里,总是诸多不便,尤其是寝室里那张床,施展不开。   他提议,“你还是搬去公寓住吧。”离学校不远,条件好得多。   许小丁不能答应,但难得见一面,他也不想总是拒绝而扫兴,他低着头,“搬来搬去的有点麻烦。”   白冽思索,这是隐晦地在问他要房子的意思吗?之前不收他的钱,只是常规操作,不想将野心和企图一开始就摆出来或者觉得筹码不够?   抑或是,这孩子对他存有很大程度的不切现实的情感期待。   一套房子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结束的时候看他心情,也可以给得更多。他没有跟这个阶层的人深入交往过,但他深谙人性,虽然在这段关系中他随时可以喊停,可初始时太慷慨会助涨野心,后患无穷。   “随你。”白冽撂下两个字,上车离开。   许小丁站在清晨校园徐徐的微风中,注视着白冽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他站了许久,心潮在涨落之间徘徊,茫然迷惘,无力深究。 第31章 士可杀不可辱   第三十一章 士可杀不可辱   生活具有巨大的包容性,很多事不去钻牛角尖就会顺理成章,无有障碍似的。白冽自然不会给自己添麻烦,一切尽在掌握,除了个别细节,没有不满意的地方。许小丁也不是矫情的人,那天的话题他们没有深入讨论下去。有些事,其实也不用一定要跟对方讲,比如基于一点不可对人言的小心思,他比以前更努力更忙碌地赚钱。   昆布的事务交接完毕,白冽转战总部,一步步进入西北军区权利核心。不同于云兰绝大部分地区的和平,这里是真正存在战争与摩擦的地方,很危险也很有成就感。白冽比以往更加繁忙,不仅要身先士卒指挥甚至参与作战,还要负责与政府及军方高层沟通扯皮。用秦正的话说,要不是还欠些火候,他早就想当甩手掌柜了。   虽然忙得团团转,但白冽往返曼拉的频率高了,也更为固定。只要他提前说一声,许小丁基本上都会乖乖地提前到公寓等他。吃上一顿家常饭,做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再有的没的逗一逗孩子……周成再也没给他泡过驱火茶。   当然,凡事需要磨合,也不是一开始便这么和谐。   尤其是那方面。   在白冽的成长经历中,身边从来不缺乏上杆子追逐的痴男怨女。但他眼高于顶,一想到这些人所抱有的强烈企图,便索然无味。或许捧着一片真心的仰慕者也不是没有,但他懒得甄别,也没有遇到所谓的机缘巧合。   因而,无论是被成姗姗造谣,还是被陛下调侃早晚有一天宁颂也要笑话他,他除去感到些荒唐以外,并没有多少男性尊严被挑衅的实感。都是些虚无缥缈的臆测,他不至于在意。   可今时不同往日,白冽对许小丁那一晚的眼神耿耿于怀,毕竟,他们两个是实打实的发生了关系。他承认自己前两次没有耐心,可过程中许小丁也没有很激烈的抗拒,不然他也不会收不住……   白冽选了一个行程没有那么紧的日子,派车把许小丁接到了包场的餐厅。   身上还穿着校服的少年进门一脸懵,“为什么来这儿?”   白冽高深莫测,“……约会。”   许小丁瞪圆了眼睛,“啊?那我……”他放下书包,低头往自己身上瞅了瞅,一脸的懊丧,“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白冽被他逗笑了,“就是吃个饭,你紧张什么,又没有别人。我刚好在附近开会,这里的海鲜不错,带你尝尝。”   “哦。”许小丁坐下,压下小鹿乱撞的心跳,克制地打量着环境。   白冽没有为难他,直接安排好了上菜,也没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西式流程。   跟许小丁一起吃饭是件很赏心悦目的事情,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面,粗茶淡饭抑或山珍海味,他会认真对待每一口,吃什么都香,从不剩饭。连带着白冽都觉得,今天的食材似乎格外合心意,就是口味差了点儿。   “这个法国的生蚝不错,”他又递给许小丁一个,“不过清蒸没什么滋味,不如你上一回用蒜蓉粉丝焗的。”   许小丁吐舌头,“我那是市场买的,这里一个抵一百个。”   白冽,“……这个鱼子酱呢,市场买不到吧?”   许小丁点头,“我没见过,还挺好吃的。”   白冽又不乐意了,“好吃吗,好像跟你那一回整的什么虾什么酱的差不多,没那个味道足。”   许小丁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儿,碎碎念,“忘了谁说的,吃咸了不健康。”   “咳,”白冽被噎了一下,“说了你也没听啊。”   “是是是。”许小丁正吃得开心,不跟他计较。   白冽点的菜少而精,他简单吃了几口,就一直在等着许小丁,好不容易等到他撂筷子,孩子显然并未吃饱,但也不好意思说。   “吃好了?”白冽明知故问。   “等等,”许小丁端起红酒杯一口闷下去,“别浪费了。”   白冽,“……”你可真行。   饭后,他把许小丁直接带到酒一二三四店顶层的套一二三四房。   白冽一本正经地吩咐,“你先去XI一二三四澡。”   许小丁没扭一二三四捏,抓着浴一二三四袍就进了卫生间。也不是第一次,又没人强一二三四迫他……可那事儿实在疼一二三四得厉害,他这么神经迟钝的人都受一二三四不了……许小丁倚着玻璃门站了好一会儿,打开了淋一二三四浴喷头。在哗啦啦的水雾中,酒意有点儿上头,他左思右想,要不跟白冽说说,还是像上次那样,用……   “啊,”许小丁一声低一二三四呼,“你怎么进来了?”   白冽屈尊降贵地回答,“一起。”   “啊?哦,欸……”许小丁支支吾吾的,手一二三四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哪去了?   白冽瞧得好笑,放下手里的东西,故意将人圈在怀一二三四里,不让动。   许小丁低头站了好半晌,忍无可忍地推了他一把,“你洗一二三四不一二三四洗啊?”   白冽一字一顿,“不,急。”   他今晚打定了主意,要将这两个字贯彻到底。   白冽的WEN顺着水流的方向,从发顶到唇一二三四瓣到JING项到少年薄薄的腹一二三四肌,再绕至腰WO一二三四、蝴蝶一二三四骨、后一二三四颈……又回到HOU结处那一颗鲜红一二三四小痣,反一二三四复研一二三四磨。   许小丁哪经历过这些,怎么受一二三四得了,腿脚一二三四软一二三四得站一二三四都站一二三四不住。   “不,不……咳咳咳,不一二三四要……”他仰着雪一二三四白的脖一二三四颈,一开口便呛了一口水,整个人禁一二三四不住地CHAN一二三四抖。   不要?这才哪到哪。   白冽调小了水流,把许小丁压一二三四在冰凉的一二三四瓷砖上,用手也用一二三四SHE一二三四头WAN一二三四弄一二三四着少年的一二三四MIN一二三四感之处……简直太好一二三四玩了,停不下来,许小丁几乎每一片一二三四PI一二三四肤都一二三四MIN一二三四感,像一只晶莹剔透的水蜜桃,随便一一二三四戳,便满一二三四溢出香甜的汁一二三四水来。   他拉着许小丁,引一二三四导少年用双一二三四手把两人一二三四蓬一二三四勃的YU一二三四望握一二三四在一起,一上一二三四一下,缓慢地一二三四LV一二三四动……太一二三四磨一二三四人了,太难一二三四耐了,爆一二三四发的前一刻,白冽倏地一二三四松开……他有钢铁般的意志,他霸道地也不准人家一二三四泄一二三四出来。   “不,不,一二三四疼……”小丁的一二三四小一二三四丁一二三四丁硬一二三四ZHANG一二三四得要爆一二三四开,却被人按一二三四着一二三四顶一二三四端,无法如愿。他摇着头,两一二三四腿战一二三四栗,摇摇一二三四欲一二三四坠,需要伏一二三四在罪魁祸首一二三四身一二三四上才不至于跪一二三四下去。   白冽伸一二三四手将带进一二三四来的RUN 一二三四HUA一二三四 油一二三四够过来,他换了一个牌子,之前一定是陛下没安好心,特意给他添堵。   他将许小丁反一二三四身按一二三四在墙一二三四壁上,一一二三四根一二三四手一二三四ZHI,两一二三四根一二三四手一二三四ZHI,三一二三四根……很有耐心地找到那一二三四一一二三四点……   “呃……”许小丁一声压一二三四抑的轻一二三四呼,伴随着整一二三四个身一二三四体生一二三四理一二三四性一二三四地觳一二三四觫,水蜜桃的汁一二三四水一二三四喷一二三四薄而出。   白冽唇角轻一二三四勾,被水蒸气熏染的双眸红得要滴出一二三四血来,他煎一二三四熬地克一二三四制着,反反复复地在那一二三四一点上试一二三四探……直到少年抖一二三四得可一二三四怜,声音哑一二三四到听不清楚,已经不知求一二三四了多少遍。   “不一二三四要一二三四了……”许小丁一二三四呜一二三四咽着。   “不,一二三四要?”白冽一二三四退一二三四出一二三四手一二三四指。   “不……”许小丁顾不上羞一二三四耻,“给我……”   白冽沉一二三四重的喘一二三四息,“给你一二三四什么,说清楚。”   “进……进来。”许小丁两一二三四股一二三四战一二三四战,倚一二三四靠在白冽怀一二三四里。   “进一二三四来干一二三四什么?”白冽嘴一二三四上问着,手一二三四下不留一二三四情。   许小丁神一二三四志都不清楚了,“来,来……一二三四给一二三四我。”   白冽哂笑,“不是一二三四怕一二三四疼?”   “不,不一二三四疼,这一次一二三四不一二三四疼……”   “这,一,次?”白冽磨一二三四着一二三四臼一二三四齿。   “不,不是,不一二三四疼……求一二三四你了,不一二三四疼……我,我一二三四受一二三四不了了……”   白冽终于大发一二三四慈悲,用浴一二三四巾胡一二三四乱将人一二三四裹一二三四了,抱进房间里。   一夜水一二三四乳一二三四交一二三四融,好一顿一二三四折一二三四腾,但他没有一二三四SHE一二三四进一二三四去。最后,白冽结束的时候,许小丁照旧也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了过去。大少爷洁癖作祟,想把人裹着抱到另一个房间,犹豫了一下,先去卫生间沾湿了一条浴巾,给许小丁囫囵个擦了擦,又检查了一番,那一二三四地方略微红一二三四肿,没有血,应该是没有受伤。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抱着人转移阵地,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沾沾自得。   一顿忙活下来,兼之神经兴奋,白冽好半天睡不着。身体餍一二三四足,志得意满之下,他又开始嫌弃酒店的床不够大,枕头不够软。   以后还是在自己的公寓就好了,懒得折腾。   吃饭哄人这一套也可以省了,许小丁也没多爱吃的样子。他更是食之无味,转而惦记起冰箱里常备的小咸菜来。   话说,他养的这个小东西是真省心,不用带出来,不必送礼物,从来也没什么幺蛾子……他不惮于多养一阵子,在结束的时候,也不会亏待他,可以多给一些,至少让他下半辈子无需为钱烦恼。   胡乱想了一会儿,困意袭来,睡过去之前,白冽摸了摸,许小丁没有发烧。   堪称完美的一夜……如果第二天他醒过来,不是又被一个人扔下的话。   白冽有点无奈还有点想笑,抄起电话就打了出去,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对,挂断了!   幸好许小丁的信息及时发了过来,“你醒了?”   “酒店有早餐吧?”   “我没发烧,也没不舒服,活蹦乱跳的,你看。”   他发来一段早上在便利店门前做早操的视频,的确活力四射的,动作流畅,笑容灿烂,眉眼弯弯,“欢迎光临”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白冽扶额,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傻还是聪明,反正下意识播放了好几遍,那点儿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 第32章 静好的岁月   第三十二章 静好的岁月   俗务缠身的人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三百多天的日子转瞬而逝,不知不觉就临近新一年的年底。白冽在西北军中稳扎稳打,进展顺利。他与总理府对峙了大半年,一直拒绝加入白浪的选举团队,本来算是默认的局面,但谁料到计划没有变化快。   距离正式选举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财政部长成松突然向最高检递交一些列秘密文件,揭发总理府存在渎职行为。成松虽然不是白冽的心腹,也不在选举团队中,但他连任两届财政部长,掌握了很多核心资料。白浪这边早有准备,文英提交了一系列证据和材料,反诉成松贪污受贿。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在国会和最高检的层层监督调查之后,大选的时间一推再推。期间,成松还在军方的支持下,加入了在野党,直接宣布参与竞选。   皇室始终不明确发表态度,两方针锋相对,真真假假的丑闻层出不穷。   这种局面之下,本来明朗的形势变得扑朔迷离,在与秦司令商议过后,白冽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回到曼拉,低调支持白浪竞选。   这一阵子,赶上学校放假,许小丁又搬到公寓暂住两个月。白冽身处曼拉,但每天一个会议接着另一个接待,不是常常有时间过来。有时候已经告诉许小丁晚上想吃点什么,又临时变更行程来不了。许小丁已经习惯了,白冽却越来越向往那一方宁静。   最开始,他也不曾预料到,这段关系居然可以维持这么长的时间,他心里的补偿价码不断攀升,却还一次也没有试图兑现。   今晚,许小丁把饭做好了,白冽迟迟未到。他坐在客厅,一边工作一边和陆小乙通电话。   陆小乙打趣,“你家‘嗯’先生又放你鸽子?”   许小丁心不在焉,“也许只是晚一会儿。”   “你就是好脾气,谈个恋爱跟哄孩子的保姆似的。当初我就跟你说,别总是帮老头子带孩子,习惯成自然,你这软性子不被欺负才怪。”   许小丁反驳,“还说我呢,当初谁被小丫头尿一身也舍不得说一下?再说了,也没人欺负我……”他顿了顿,不知怎么地有点儿脸红,幸好对面看不到,“他工作很忙,也对我很好,都是我乐意做的……不跟你说了,他来了。”   许小丁听到指纹开锁的声音,倏地挂了电话迎了过去。   陆小乙在那边瞥着黑屏摇头叹息,“真是儿大不中留啊。”   “怎么才过来?”许小丁顺手接过白冽的西装外套挂起来。   “演讲主题临时变更,开会研究了一下。”白冽一边说着,一边往卫生间走,洗干净手,又捧了凉水湃过面颊,方才感到解乏。   许小丁知道白冽只参与幕后工作,不是他做演讲,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忆起那一次白冽到学校做讲座……他问他想不想家,他送他家乡的月光……   “许小丁!”白冽又喊了他一声。   “哦,什么?”许小丁回过神来。   “我蓝色的家居服呢?”白冽很自然地开口问。自打在军校住宿开始,他衣食住行基本不假人手。这次从部队回来,更是连公寓的家政也辞退了。只有在许小丁这里,白冽短暂地处于生活不能自理状态。两人都很适应这种模式,不觉得有丝毫违和。   “那个……洗了,你穿灰色的吧。”许小丁心虚地应着,他为了省电又没烘干,这几天曼拉持续阴天,衣服潮的干不透。不过白冽大概也猜到了,懒得说他。   “你吃饭了吗?”   晚上总理府提供自助餐,他没搞特殊,但也没吃几口。   “没吃。”   “三餐要按时……”许小丁不赞同地念叨着,“我热一下,马上就好。”   白冽很快地吃完,直接进了书房。许小丁收拾好,就在客厅对着电脑查资料,写作业,隔了好长时间,给白冽送了一杯牛奶过去。只是放下就出去了,两人没有对话,眼神也不用交汇。   最开始,白冽在书房工作,门是关着的,许小丁也不会打扰。直到一次白冽中间出来上卫生间,看到许小丁聚精会神地低头缝制着一条花纹繁复的连衣裙,同时旁边的电脑里播放着英语听力……那副画面既奇特又安宁,少年奶白的皮肤好似跟雪色的纱稠融为一体,手中的针线熟练地翻飞,又像一个古旧的手艺人,他面上的神色是严肃的,间或因为一句听不清楚的英文发音而眉头紧蹙……莫名地令人好奇又好笑,白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许小丁发现,五分害羞五分认真地解释,“这种二次元的服装修改费给的很多。”   在那之后,白冽办公的时候会半敞开书房的门,偶尔对外瞟两眼,许小丁五花八门的生财之道瞧多了,还挺解压。   审批了几个方案,处理过一轮邮件,已经过了十二点,白冽一边接听电话,一边踱步走出书房。他早就发现,许小丁很拼,学习上,赚钱上都是。经常白冽结束了工作,他那边还要忙活上一会儿……除非被强势打断。   “嗯。”白冽嘴上温和地回复着,“不错,短时间内改到这个程度,大家用心了,有几个小问题,明天也应该来得及……”但他面上的表情一整个就是厌蠢症爆发,无需藏着。   “这样啊……那好吧,”白冽走到许小丁身后,“你们辛苦了,随时改好再发给我,不必顾虑时间。”   许小丁入神地盯着屏幕,一副思考状,直到白冽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才点了暂停键,摘下耳机。   白冽觑着视频画面,玩味地问,“有意思吗?”   许小丁点头,“有意思。”   白冽失笑,“你刚刚在想什么?”   许小丁回头睨了下屏幕上正襟危坐接受采访的白冽,又转过来面对真人,实话实话,“我在想,你以前的坏脾气都撒到哪里去了。”白冽早年在公众面前的形象妥妥的谦谦君子温文尔雅,而许小丁也是逐渐才察觉到,白冽真实的性情压根没那么温和。   白冽扳着肩膀把他转过来,许小丁这两年身高抽条,身材也更结实了一些,完全从少年成长为青年。   白冽压低下去,“要反天啊你?”   许小丁得到了错误的暗示,“等一下行吗……我还得看一会儿。”这是陆小乙帮他接的活,报酬丰厚。自从东家入伍之后,白冽的宣传团队工作很不好做,只能将过去的素材翻出来,时不时刷一下存在感。许小丁这种最后环节的水军,负责点赞刷评论,到手的费用已经不知被扒过多少层皮了。不过,他仍然乐此不疲,这活就算不给钱他也乐意做,何况给的在他看来并不少。   白冽起身,曲指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表情严肃,“想什么呢,好好学习,我今晚没空。”然后又无意地往屏幕上瞥了一眼,撂下轻飘飘的一句,“有什么好看的……”回了书房。   许小丁怔了片刻,他会错了意,白冽好像也误会了什么……   白冽工作到下半夜两点,洗漱回房,许小丁也刚躺下不久。这样什么也不做的夜晚不多见,但也并未令人觉得缺少些什么。许小丁不清楚白冽的想法,但至少他很知足,非常知足。   云兰四年一度的大选被一场闹剧一般的官司生生拖了十几个月,终于落下帷幕,证据不足,双方谁也没将谁拉下马。但之前白浪团队胜券在握的局面受到不小的影响,形势比五年前还要严峻。   选举的日程正式敲定,仅剩三个月的拉票时间。白冽回归军区的计划被彻底打乱,这边需要他留下。白浪和文英做了紧急预案,一旦出现不可挽回的变故,那么白冽要及时顶上去。白冽当然不同意,但也无法彻底抽身不管,双方便僵在这里。   与此同时,西北那边也让人不省心。他离开半年之后,陈嘉信被陈岩塞去了西北军区。军方一把手的两个儿子都送去一线,即便一个扶不起,一个不可控,但面子还是要给的,秦正也不好干涉过细。西北军区这么多年面上从不站队,不牵涉政府、军方和皇室的纷争,但秦正年龄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对下边的管控力在下降,陈嘉信那小子大事做不了,拉拢擅动个别不安分的势力,兴风作浪,也是不小的祸患。白冽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周成压不住。   困局摆在面前,白冽谈不上急躁,但总归也没什么好情绪。尤其在白浪愈发强势,生压硬迫逼他就范的态度下,白冽不得不顶回去。   从办公室出来,文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总理压力大……我再劝劝,你别急。”   白冽不置可否,只是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您辛苦。”   他走到电梯跟前,文英又跟了上来,“小冽。”   白冽停步。   “大选在即,”文英斟酌着用词,“我会安排加强安保,你自己也要格外注意。”   白冽颔首,“我会的。”   文英好似随意地停顿,“你身边的人……”   白冽一凛,“没什么重要的人。”   文英点了点头,“你自己把握吧。”   白冽坐电梯下楼,沉思着,文英从来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刚坐上车,宁颂打来了电话,他原本去年底就修够了学分,磨磨唧唧拖了一年。   “哥,”宁颂语调带着点小心,“我提交了毕业申请,但是学校这边下半年还有不少活动,我……”   白冽,“嗯,留下吧。”目前的形势,留在M国要比回到曼拉更稳妥一些。   宁颂喜出望外,“真的?哥,你简直太开明了,我爱你。”   白冽目光望向窗外,“……照顾好自己。”   晚上,许小丁下了公交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到公寓,但还是没来得及准备晚餐,白冽进屋之后,一言不发就把他从厨房抱进了卧室。这两年以来,白冽不掩饰自己的欲望,许小丁也早已适应,这方面他们很合拍。大多数的情况下,白冽会控制分寸,像前两次那样的失控没有出现过。只是霸道与很霸道之分,许小丁尽量纵着他。   今天,显然是后者。   三次之后,白冽仍未有结束的意思,许小丁轻声哼了一下,“……我,明天早班。”   白冽不耐烦,“说了不要做,用我给你的卡。”   许小丁一滞,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第二天,他很早起,托着腮坐在床上盯着白冽看了一小会儿。最初,他并非全然是被这张脸吸引……好吧,也许也有一部分原因,但应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多看两眼,本来就没多少的闷气就消了。   没什么不满意的,就是别再说给他钱的话就更好了。   许小丁热了早饭放在厨房,慢吞吞地出了门。白冽没有弄伤他,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大概今早的欢迎操不得不敷衍一下了,许小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33章 该来的总要来   第三十三章 该来的总要来   许小丁早班到了超市,同事见他状态不太好,便照顾他在店里收银。但是,今天午休时间在中心食堂外边有社团纳新活动,超市跟着摆外展,他不好意思再偷懒。   在接近四十度的闷热天气下,整整站着忙了两个多小时,许小丁体质很好,可今天实在也有点吃不消,腿脚都是虚软的,走不了路。因而,中午交接班过后,同事约他就近在食堂吃一口的时候,许小丁犹犹豫豫地点了头。   同事调侃他,“午餐费用报销的,你总算开窍了。”   许小丁笑了笑,不管这钱是谁出,他只是单纯觉得,他吃一顿这个价格的午饭,犯不上。   两人分头打饭,就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许小丁不是敏感的人,他行色匆匆惯了,一般注意不到周围的目光。换句话说,如果他都察觉到了,那么便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打量。   “你就吃这个?”同事指着他餐盘里的一个素菜一份主食,“你可真能给老板省钱。”   许小丁缓缓坐下,“太热了,没食欲。”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同事抬头左右转了一圈,对上不少躲闪的视线。他没忍住,“小丁,你别听他们胡说。”   许小丁有点茫然,“是在说我吗?”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同事顿了顿,掩口轻声问,“那次送你回宿舍,我碰到的……”   “不是的,”许小丁蓦地紧张起来,“我说过了,是普通的客户,找我取手工的。”   “我知道,”同事解释,“你放心,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他们说的也不是……欸,你干嘛?”两个学生并肩从旁边宽敞的过道路过,靠近他们这边的人突然在桌子上撞了一下,把许小丁放在边缘的盘子打翻了。   “什么脏东西,”年轻的男人鄙夷地瞥了一眼,“差点儿撒到我的鞋上。”   许小丁愣愣的没反应过来,同事看不过眼站了起来,“明明是你自己撞的,你讲不讲道理?”   “我好好走路,谁让他没放好占了公共空间?”男孩含沙射影,“怎么着,觉得自己背靠大树,习惯占便宜了呗?”   “你这人有病吗,你……”   “算了,”许小丁按下同事的手,“我去收拾一下。”他不认识这个挑事儿的男生,但是他旁边的女孩儿貌似有点儿眼熟。几句话的工夫,周围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观众,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许小丁绕过桌子要去找清扫用具,男学生依旧不依不饶,“别走啊,你还没给我道歉呢。”   “什么事?”方晴正好路过,她没看向说话的男孩儿,对她旁边的女生说,“咱班一会儿开班会,你先替我去照应一下”   许小丁想起来了,这个女生是方晴的同学,曾经在咖啡厅包过场。   女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给了方晴面子,对他旁边的学弟随意地说了一句,“好了,别没完没了。”   男孩儿瞪了许小丁一眼,乖乖地跟着走了。   “谢谢师姐。”许小丁和方晴打了招呼,他去找保洁阿姨借来工具把地面打扫干净的工夫,同事也将桌面擦好,把他俩的餐具送去回收台。   在许小丁开口道谢之前,同事拍了他一下,“不许说谢谢,平时你没少帮我顶班,甭跟我见外。”   “……”许小丁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有点儿酸,“嗯,不说。”   “你师姐还在那儿呢。”同事指了指。   许小丁回头,方晴果然没走。   “我先上课去了,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同事很有眼力价地先行离开。   许小丁往前走了两步,方晴也起身,两人走出食堂,找了个阴凉的树荫底下。   相对而立,气氛有些尴尬,上一次单独说话还是许小丁搬东西被她碰到,话题不那么令人愉快。这一回……许小丁在对方洞察的视线之下,没什么底气。   方晴还是快言快语,“最近很困扰?”   许小丁默认,他本来是没怎么在意的,但今天经了这一遭,再联想之前一周他上夜班时频繁遇到各种探头探脑指手画脚的客人,原来并不是巧合。   “搞不清楚状况?”方晴又问。   许小丁承认,“嗯。”   “唉!”方晴拿他没办法,打开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你除了上课和打工,能不能也关心一下周遭?”   许小丁接过来,仔仔细细阅读完那篇校园网上热度很高的帖子。里边内容说的是本校一个贫困学生,傍上了有钱人,不知羞耻,招摇过市……配了两张图片,一张是他的背影,侧颈上的红痕隐约可见,是他两年多以前那次发烧的时候赶去上课被偷拍的。还有一张是他拎着袋子戴着口罩站在车旁,是搬家那天,他身上穿的衣服牌子和价格被标注了出来,汽车则被打了码。   许小丁的大脑好像被人劈了一斧子,闷疼得就要炸开。他抿紧了唇瓣,呼吸凝滞,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续上。他想,还好,不是最坏的情况。   他把手机递还给方晴。   “你不用替人家担心,”方晴直接戳穿他,“真正的大人物没人敢招惹,你还是替自己考虑考虑吧。”   许小丁不知说什么好,“我……以后会注意影响。”大选期间,要是给白冽惹上麻烦,就太糟糕了。   方晴眉头拧出花来,“我的宝宝,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许小丁一脸清澈的迷糊。   方晴不屑,“人家会有什么影响?不过是……”包养了一个小情人而已,她到底没把话说得太直白,但是暗示意味已经很明显,“你脑子清楚一点,名声没了,总要捞到足够的资本。”   许小丁无奈,“我说过了,不是的。”   方晴颇为无语地盯着他。   许小丁神色平静下来,回望的瞳仁里,坦坦荡荡。   方晴眼珠子转了转,恍然大悟,“你不会一直以为自己在恋爱吧?”   许小丁眸芯一颤。   果然如此。   方晴一连“啧”了好几声,摇头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许小丁刚要开口,方晴抬手阻止他,“我怎么想不重要,抛开金钱关系先不提,你等我把话说完,自己再去判断。”她一针见血,“首先,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人家要上CHUANG,你有权利拒绝吗?或者说,你的拒绝有没有用?”   许小丁的脸倏地红透了,他没方晴这么开放,什么话题都可以拿出来讲。   方晴没搭理他,“其次,他有没有明确地说过喜欢你,哪怕是类似的话。”   许小丁还是没有回答。   方晴也没有让他答复的意思,“还有,你见过他的朋友吗,不是替他处理事务的助理,是身份平等的朋友。”   许小丁静默许久,无言以对。   方晴了然地拍了一下他落在身侧,隐隐战栗的胳膊,“小丁,我拿你当弟弟,才会说这些话。你当我交浅言深也好,多管闲事也罢,无所谓。”她诚恳地劝导,“你自己好好想想,别最后落个人财两空,后悔都来不及。”   许小丁再启口,说的是,“师姐,能请你帮个忙吗?”   “你是说帖子的事吧?”方晴爽快,“没问题,我是管理员,有权限建议,这种三观不正的话题,该封就得封。”   许小丁,“……谢谢。”   方晴挥了挥手,转身离开。走出去很远,她回了一次头,看到那个白净消瘦的青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头低垂着,看不清神色。彼时,宁静的校园笼罩在正午的艳阳之下,而许小丁整个人却像是被困在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中,飓风陡然掀翻了他身上本就破败不堪的斗笠,瓢泼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把人浇得狼狈不堪,凉透肺腑。   方晴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线,她转过头,拿起手机,边走边登陆网站,把刚刚的帖子直接删除了。   许小丁也没有站很久,他脑子里绷着一根弦,下午还有好几节课要上。而且,很奇怪的,他好似也谈不上有多么的震惊……就像是漂浮在空中的泡泡被陡然戳破,难道没有那一下子,就真的能永恒吗?   穿着新装的皇帝,到底是沦陷在旁人的蛊惑里,还是从始至终只是自欺欺人?   许小丁的头很疼,身体也疲惫不堪,他朝教学楼走着,尽量赶走脑袋里横七竖八的杂念。他不习惯胡思乱想,也没有时间和精力用来内耗,有些不明白不清楚的事,问清楚,说明白就好了。   竞选进入白热化,云兰的每一个角落都避不开相关的话题,学校自然也不例外。两方团队陆续到皇家学院做演讲拉票,白浪这边来的是文英,许小丁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听完了全场。文特助很亲和也很有魅力,眼见犹胜媒体吹捧。   白冽日程也排得很满,他做了一定程度的让步,承担了一些偏远地区的见面活动。所以,四十多天的时间,他没有找过许小丁。期间有一次说了要过来,许小丁提前很久等在公寓,最后也不曾等到人影儿和只字片语。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他应该理解。   大选日前一个月,白冽终于回到曼拉。   “今晚过去,十点之后。”许小丁对着手机里的信息,有一点恍惚。他和同事换了班,晚上没有再安排其他事情,安安静静地等待。   时钟敲过了十二点,许小丁将保温的饭菜放到冰箱。   他没有回房,在客厅里裹着毯子看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听到白冽进门的声音,他第一时间睁眼,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压倒在沙发上。淡淡的酒气蕴染开来,许小丁徒劳地推了一把,白冽皱眉盯着他。   许小丁迟疑了一下,“能不能不要?”   白冽用行动回复他。   许小丁第一次撒谎,“我……我明早有体测。”   白冽扯开他身上的毯子,不容置喙,“我替你请假。”   “我……”许小丁近在咫尺觑到白冽的目光,那里面没有醉意。他口唇开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算不上愉快的过程里,他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强撑着神志,一直坚持到白冽偃旗息鼓。他哑声问了一句,“白冽,你喜欢……”   甚至没有让他完整地问出口,白冽施舍了他一个吻,堵住了余下的话。 第34章 不速之客   第三十四章 不速之客   利用走访偏远选区的时机,白冽短暂往返了一趟西北边境。他没有见到入院调理身体的秦正,只来得及和周成匆匆碰了一面。种种迹象表明,陈嘉信在运作着什么,但一时抓不到把柄。   按时赶回曼拉,白冽本打算开诚布公地和白浪谈一谈,关于支持选举,他已经尽力而为。西北的局势关乎国家安定,重要性不在大选之下。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白浪先一步扔下重磅炸弹——他在竞选主张中加入了毫无铺垫极为激进的一条,并放在首位。他的这一主张之前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连文英也被蒙在鼓里。团队核心成员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对的声浪此起彼伏,然而白浪一意孤行,谁的意见也不听。内部陷入僵局,文英和白冽只能充当和事佬,尽量安抚人心。   白冽把两个情绪激动的元老请到会所,一番开导,还陪了几杯酒。晚上的计划,全泡了汤。把人送走,他在留宿酒店和吵醒许小丁之间没有犹豫,直接就选择了后者。   两个月没做,他没收住,应该没弄伤小孩,但也有点儿过了。   早起,他翻过身,看到许小丁又缩在床边,背对着他。   白冽眉心无意识地微蹙,他没忘了自己的承诺,半起身凑近,本来想叫醒许小丁,帮他请假,可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空洞的黑眸。   心底突然腾起一缕抓不住的不安与焦躁,转瞬即逝。白冽沉声问,“醒了?”   许小丁好像被吓了一跳,“……嗯。”   白冽,“不是要去体测?”   许小丁避开他的目光,“我记错了……不是今天。”   他根本不会撒谎。   白冽眼底愠色一闪而过,算了,小东西偶尔闹点情绪也挺可爱。   “那……”他刚说了一个字,许小丁放在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   白冽撤回身体,懒散地倚在床头,看着许小丁动作迟缓地接电话。   “小丁,”那边声音大得实在是让人想听不见都不行,“我昨晚给你发信息你怎么不回啊?”   “我,”许小丁低声清了清嗓子,“昨晚睡了。”   室友心大如斗,“怪我,昨天在夜场玩到太晚,忘了提前联系你。幸好我今早定了闹钟,我现在出发去寝室接你吧。”   “不用了,”许小丁推辞,“我还是不去了吧。”   “为什么啊?”室友急了,“上周不是说好了吗,今天上午也没有别的课。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这学期几门选修课你总要过一门的,不然你那么好的成绩可惜了。”   许小丁保持着背对白冽的姿势,沉默须臾。   室友自顾自地,“你是不喜欢骑马吗,之前咱们比较过,高尔夫和室内滑雪的老师太苛刻了,只有马术是最容易拿高分的。”   许小丁,“……不是。”   很轻的两个字,敲在白冽耳畔。   “那不就得了,”室友笑得没心没肺,“你放心,我带你去我家的马场,只有几个人在,都是好朋友,零基础也没关系,没人会笑话你的。我女朋友还带了他的闺蜜,你要是感兴趣的话……”   白冽坐直,忍着抢过电话替他挂断的冲动,许小丁的室友太聒噪,令人心烦。   许小丁如有所感,脊背僵了僵,“我真的不去了,谢谢。”   室友还要再劝,许小丁找了打工的借口,挂了电话。   房间里一时寂然无声,落针可闻。   片刻,白冽起床,“明天周末,我早上九点接你。”   许小丁还没回过神,他大踏步走了出去,径直离开,只留下一个不爽的背影。   翌日清晨,许小丁醒得很早,却没有立即爬起来,而是茫然地盯着雪白的棚顶,放空了好一会儿人。以往,他很少这样,时间是他唯一可靠的拥有,忙忙碌碌地把每一秒钟填满,尽可能地产生价值,让他在违和的环境中感到踏实。   他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文字又删除,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发出去。他猜不到白冽要做什么,但也舍不得拒绝。   白冽开车进入地库的时候,许小丁已经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早上他改完一篇PPT之后,简单地给自己热了点剩饭,踟蹰片刻,没有给白冽做早餐带下来。坐进副驾驶的那一刻,他庆幸于自己的决定,他的简陋的餐食,与这个人和这个空间格格不入。而且,白冽也不是需要他事无巨细照看的小孩子。   没关系,许小丁给自己系好安全带,挺直地坐好。这好像是他在青天白日的清醒的时刻中,第一次坐在白冽的车里,单独与他外出。思及此,他短暂地从这几天没着没落的情绪中抽离,心底隐隐雀跃起来。   白冽一直在接听电话,中间间隔的空隙,和他说了一句,“路程远,你可以睡一会儿。”   许小丁睡不着,白冽打开了车载屏幕,示意他自己选择。许小丁找了一部英文电影打开,小小声地听着对话。   一个多小时之后,汽车下了环城高速,直奔城郊。又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抵达目的地,这期间白冽的电话一直没有消停过,一个还没有挂断,另一个又打了进来。有打探口风的,也有抱怨的,其中不乏心急口快倚老卖老的家伙直接指责,年轻人要勇于承担责任,这种关键时候怎么能不务正业,连人影都见不着。   白冽口中一一耐心地应着,眸底深处却蕴着让人看不懂的冷硬。   这是一片空旷的平地,在曼拉郊区十分难得。许小丁不清楚是原本就这样,还是主人清空了植被填平了土地。   车刚停好,就有人上前迎接他们。通过低调的大门走进去,内里豁然开朗,类似酒店大堂的接待处连接着一整个休闲区域,正对面全部是落地窗,窗外宽阔的场地上一边错落地摆放着障碍设施,另一边圈了一块封闭区域。   这是白氏旗下的私人马场,今天不接待外客。   许小丁的心头发热,小心脏不受控地加速跳动,他完全没有料到……他几次睨向白冽,却找不到机会跟他说话。   白冽打着电话,当先往里走,许小丁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穿过前庭,从外围绕过马场,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马厩间。经理把许小丁交给教练,让他带人挑选马匹。许小丁回头看了白冽一眼,白冽眼神示意他跟着去。   白冽在外间敷衍地应付着八方来电,间或分神往里边瞟一眼,直到他第三次望过去,还是没见到人出来,经理赶忙表示自己进去看看,白冽摆了摆手,亲自踱步走了过去,经理紧紧跟上。一进门就望到许小丁站在中间最大的一间马厩外侧,内里一匹通身雪白夹杂着花纹斑点的小马咬着他的袖子,不让人离开。   许小丁小心地摸着小马的脑袋轻声慢语地在打着商量,奈何人家不放开他。教练瞥到两人进来,为难地指了指。   经理觑着白冽的脸色,一时也不敢做主。按理说,这是宁颂出国前亲自去丹麦买回来的马,还没骑过几回,白冽吩咐过,不准任何人碰……可同样的,白冽也从没为哪位客人清过场。   白冽眸色沉了沉,但他随即收回目光,微微点头。   经理走过去,跟教练交代了几句,教练才放心上手,费了好一番工夫,帮许小丁摆脱马口。   “Seven很少亲近人,今天反常,她应该是很喜欢你。”经理对紧张得出了一头汗的青年道。   许小丁什么也不懂,难免窘迫,刚刚白冽进来他压根没看到,这时候下意识往外瞅,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不好意思,添麻烦了。”他些许失落道。   “您太客气了,跟我来换衣服吧。”经理目不斜视,不做打量,直接带他到更衣室,递上准备好的全新骑装和护具。   他把许小丁带到场地的时候,教练已经带领Seven准备好。他按部就班地先教许小丁上马,青年身高腿长,悟性也高,只是稍微拘谨了些。成功上马之后,许小丁全神贯注,不敢再分神寻找白冽的身影。   “放松,做得很好,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学员。”年轻的外籍教练外语发音标准,很善于提供情绪价值。   教练讲解动作要领的过程中,牵着马带他走了十几圈,待许小丁和Seven都完全适应之后,才撒手陪在侧边,让许小丁独立控制马匹缓缓绕着圈子。   许小丁不像大部分到这里来的客人,年轻气盛,且仗着有马术基础,要么是来过瘾的,要么是来炫技的,并不太把教练的话当回事……当然也有些来谈恋爱的,另当别论。   许小丁好学,但不冒进,谨慎也并非胆小,总之,是教练最喜欢的那一类零基础学员。原本,一切都很顺利,许小丁在渐渐培养出感觉的基础上,同步与马匹沟通。一直温顺听话的Seven突然猝不及防地发了脾气,两条前腿立了起来,差点儿把许小丁甩到地上。   幸亏他抓得很牢,教练离得也不远,及时控制住局面,把许小丁抱了下来。   他甫一落地,正对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铁青的面色,阴沉的目光。许小丁下意识地低头,惊慌后怕的情绪被难为情和不知所措代替。   白冽上下打量着惊魂未定的许小丁,确认只是吓到了。他转向Seven的目光意味不明……眼瞎的畜生,不该认错的时候认错,不该清醒的时候又清醒。   许小丁在教练连声的安慰下,堪堪压住扑腾的心跳,他试图和白冽讲两句话,蓦地外间传来一阵骚动和一道清亮的女声。   许小丁张开的嘴巴还未发出音节,白冽大步流星地离开,把他怔怔地留在原地。 第35章 是该到此为止了   第三十五章 是该到此为止了   “我就说我没看错,那是你的车吧,”女孩见到白冽,飞一样扑上来,“他们还告诉我今天不接待客人。”   白冽绅士地拥抱了她,“公主怎么会是普通客人。”   经理赶忙上前两步,诚惶诚恐地九十度鞠躬,“实在抱歉,在下眼拙疏忽,请公主见谅。”虽然在这些年持续的民主改革运动中,皇室的地位不断下降,民众见到皇室成员不再需要跪拜行礼,且诗纳早年出国,长住巴黎,每年回国的次数不多,经理没有认出贵客的托词也算说得过去。但实际上,就凭陪在她身旁的皇室随行官的排场,也不至于被当做平民,不然就算她再任性,也闯不进来。   “没关系,”诗纳在白冽面前向来温婉大方,“我以后应该会常来。”   “那是我们的荣幸。”白冽的笑容恰到好处,使得这样一句客套也显得真诚了几分。   经理趁机退到一边,这里没他说话的份了。公主的随行女官面色严肃,但也没有发表意见。   “那边是谁,”诗纳往场地中指了指,“是宁颂吗?”   “不是。”白冽不着痕迹地挡住公主的视线。   “可是他骑的马好像是Seven啊,”诗纳从白冽身旁绕过去,直奔场地,“宁颂不是很宝贝的吗?”   白冽锁眉跟了过去,正赶上教练牵着马带着许小丁往场边走。   “马留下。”白冽对教练说了一句,目光直接越过许小丁转回来,“你试试?”他问诗纳。   公主探过头,好奇地打量许小丁,“他是谁?”   白冽目不斜视,“无关紧要的人。”   诗纳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好吧,你陪我。”   许小丁在听到白冽话的那一刻,不自然地加快脚步,埋着头走了出去。   话说,诗纳今天就是奔着折腾白冽来的。不要教练,也不让自己的人跟着,一会儿要赛马,一会儿要越障,全程都得白冽陪伴。玩一会儿,歇一会儿,矫健优美的身姿遍布马场的每一个角落,银铃般畅快的笑声在周末安静的午后穿透墙壁,洒落遍地。   眼瞅着午餐、下午茶都用过了……在白冽发出晚餐邀约的时候,女官适时上前阻止,“大公主殿下请您回宫。”   诗纳瞪她一眼,女官不卑不亢,骄傲的公主唯独惧怕自己的母亲,只能不情不愿地撒娇,“那我过几天再找你。”   白冽云淡风轻,“随时恭候。”   刚刚把诗纳送走,安信的电话无缝链接地打了过来。   “陛下神机妙算。”白冽讽刺。   安信理直气壮,“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透露,这个人情不如给我。”在曼拉,有能力准确掌握到白冽行踪讯息的人,就那么几个。   白冽懒得搭理他。   “别挂,”陛下邀约,“一会儿来我这儿喝两杯。”   “没兴趣。”   “没有外人,只有我,肖老师,很久没聚了。”   “我去给你们照明?”   陛下失笑,“有本事你也带一个过来啊,又不是没有。”   白冽这回是真的要挂了。   “有话跟你说。”陛下撂下一句。   白冽直奔位于二楼的他专属的休息室,许小丁被安排在里边休憩,用过午餐。白冽推开虚掩的房门,青年缩在对着落地窗的沙发一角,睡着了。   时间还早,白冽没急着叫醒他,正好邮箱里有几份邮件,他坐下来回复。忙了好一会儿,许小丁依然没醒,这不太正常。   白冽走过去,许小丁仿佛听到脚步声,不舒服地动了动,却醒不过来。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涔出汗来,喉咙里低低地咕哝些什么。   “醒醒,”白冽拍了拍他的面颊,“许小丁,醒醒。”   “呃。”许小丁从梦魇中惊醒,漆黑的眼眸上蒙着一层水雾。   白冽,“做梦了?”   许小丁空茫的目光凝滞片刻,往窗外已然空空荡荡的马场上望去,又转回来,仿佛才意识到现在站在他眼前人的人是谁。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看够了,看明白了,再去说什么也不过让自己显得更愚蠢且可悲罢了。   许小丁的隐忍和沉默像是一道引信,白冽心头腾地燃起一把无名火,烧得他无端焦躁。   “回去吧。”他转身就走。   回程的路赶上晚高峰,异常拥堵。车内寂静无声,谁也没有先开口。白冽开着车,几次余光瞄过去,都看到许小丁目光瞟向窗外,一动也没有动过。   他罕见地有些迟疑,在拿他怎么办这个问题上莫名地犹豫。本来是很简单的逻辑,对于他的任何行为,许小丁是没有资格表达出情绪的,不要说自己养的一个小玩意儿,即便是之前门当户对的闺秀,他也不会惯着。但是……小孩毕竟年轻,也没见过什么世面,心情本来漂浮在天上,陡然被打击到,一时调整不过来,也算情有可原。他大度地反省,归根结底,还是源于自己的分寸过了,给了他不切实际的期待。   左右没剩多少时间,想到这儿,白冽冷硬如铁的心肺难得软下来两分。   “你回公寓还是寝室?”在临近的岔路口,白冽开明地问道。   “……啊,”许小丁回神,“就把我放在这儿吧,我走回去。”   白冽,“……”就多余给他选择,他差点儿忘了会咬人的狗不叫,许小丁是天生擅长怎么气人的。   他蓦地一脚油门踩下去,急速过弯,飙出去几百米之后,把车停在不阻塞交通的路边。   白冽冷声,“有什么话直说,要么就下车。”   许小丁松开攥着的车顶扶手,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他打算直接推开门下车,可有一句话他还是徒劳地想要问一问。   “我,”最后他选择了一个陈述的方式,“没有见过你的朋友。”   “什么?”白冽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整得顿了一息。   许小丁话出口,却没有看向白冽,像是完成一个任务似的。因为有些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他早该清醒的。   “她……”白冽不熟练地解释,“不是我的朋友。”   许小丁沉默着摇了摇头。   白冽猛然间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自己后悔之前,落上了车锁。许小丁刚刚伸出去打算推门的手停在半空,白冽已经将车开了出去。   几分钟之后,他发现这不是前往学校附近的道路,但许小丁今天累极了,他懒得问,问了白冽也不会说。况且,一朝梦醒,看任何事也不会再带有自欺欺人的滤镜。   白冽在前方挑头,重新汇入呜呜泱泱的车流。下午他把电话关机了很长时间,刚刚打开之后,涌入一长串的未接来电和信息,他当时没搭理,现在挑重要的拨了回去。一个电话刚挂断,另一个又接了进来,以至于到达目的地之前,他都没有机会思考自己的决定是否妥当。   下车之前,白冽结束了通话。   他带许小丁没有走后门的专用电梯,特意从行宫金碧辉煌的大堂进入。但许小丁恹恹地,对于这般他完全没见过的景象无动于衷。   白冽顿感无趣,从大堂中央穿过去,又转到直通顶层套房的电梯间。   电梯门打开,他一只手轻轻揽了许小丁一把,另一只手推开了门扇。安信难得审美正常,也许是因为肖慕知也在的缘故,房间里没有开启昏暗迷幻的夜场灯效,而是柔和的自然光。正因如此,许小丁很容易就看清了并排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坐下来也几乎持平的身高,打眼瞧着七分相似的脸型和五官,仔细端详,却又很容易分辨出来,尤其是在肖慕知戴了眼镜的情况下。而另一个人,就算出身再闭塞的地方也不会不认识,那是云皇陛下。   这一日之内,公主、陛下见了个遍,许小丁无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白冽终于满意地在许小丁的脸上看到惊诧的神色,他恶劣地欣赏着,不与解围。陛下往他那边一曳,眼神意味深长。   肖慕知站了起来,“小丁,好久不见。”   “肖老师。”许小丁连忙走过去,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学生见到老师的恭敬架势。肖慕知领着他向安信局促地问候,顺势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白冽面色不虞,被陛下在桌子下边轻轻踢了一下,才沉着脸坐下。   “你喝酒吗?”肖慕知问许小丁。   “我,不太会。”许小丁诚实地回答。   肖慕知推开自己面前的酒杯,“那咱们俩喝果汁吧,正好我也不太想喝。”   这下陛下不乐意了,横了白冽一眼。他带来的人抢了他的人,浪费了他刚刚拍卖回来的名酒,一肚子的正事儿也没法贸然开口。   陛下把肖慕知的酒杯放到自己面前,呛声白冽,“他们一个两个的养生,咱俩喝双倍吧。”   白冽直接用行动回答他。   陛下埋汰,“牛饮,糟蹋东西。”   白冽反击,“劣酒,专骗你这种冤大头。”   沙发两侧,一边两个人品着果汁说话,低声细语,颇为安逸宁静。肖慕知身上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许小丁短暂地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被他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另一侧两个不爽的人推杯换盏,不时发出噪音。   肖慕知站起来,“你们聊,我带小丁去我的书房坐一会儿。”不待任何人发表意见,他就牵着懵懵懂懂的许小丁离开了。   关门声之后,被留下的两人收回追随的目光面面相觑。   陛下阴阳怪气,“让你带你还真带啊,怎么着,玩儿真的?”   白冽不屑,“笑话。”   安信严肃地端量他片刻,“但愿不是,不然麻烦了。”   白冽早有所料,但心头仍旧咯噔了一下。   安信直视白冽,直接把他今晚要说的话言简意赅地抛出来,“诗纳是姑母亲自叫回来的,退学了,不会再回去。”   白冽脑中走马灯似的闪回,所有的线索便串联了起来。白浪之前一直没有公布他要彻底废除皇室的主张,是因为始终没有跟大公主达成协议。而作为协议中重要的一项,就是他和诗纳的联姻。   意外吗?当然不。   只能算是,无可避免,尘埃落定。   不满,遗憾,抗拒……当然会有,但都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不足以强烈到改变什么。   其余所有,都该到此为止了。 郁,盐 第36章 我要的结局   第三十六章 我要的结局   肖慕知带许小丁出门,下了一层电梯,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另一端他的书房。这是一间挑高三层的空间,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曼拉的璀璨夜景。   许小丁进门,首先被占据半边房间层叠与.眼堆砌的浩瀚书柜震惊到了,宛如电影里的魔法空间,一眼望不到顶。   肖慕知静静地等他回过神来,指了指茶台旁边的位置,“坐吧。”   许小丁走过去,乖乖地坐下。   “晚上能喝茶吗?”   “大概,可以。”   肖慕知笑了,“那我泡一壶清淡点的吧。”   肖慕知一边泡茶一边解开了许小丁没有问出口的疑惑,“我有时候会替陛下出席一些场合。”   许小丁一副听到了惊天秘闻的表情把肖慕知逗笑了。   他把茶盏递过去,“不烫了,尝尝。”   许小丁喝了一大口,他不懂茶,更没有机会品茶,只是觉得,“好喝。”便直白地夸了出来。   肖慕知打从第一次见面就很喜欢他,真实,不做作,内心有自己的坚持……时隔这么久再见,他直觉自己没有看错。   “不用紧张,这也不算什么天大的秘密。”肖慕知把水续上,“历任云皇陛下都有几个替身,只不过迫于舆论压力,不被提起罢了。”   “替身……”许小丁口中咂摸着这个陌生的刻板的词汇,视线追随着肖慕知熟稔优雅的动作,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   肖慕知仿佛能够洞察人心,“你可以这样理解,这是我的工作……”他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一项福利待遇十分优厚的工作。”   许小丁了然,“听起来好像不错。”   肖慕知失笑,“也就那样吧,年轻时候的选择,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笑开来。   许小丁,“您开玩笑的吧。”   肖慕知随意地耸了耸肩。   他又问了许小丁一些生活上学习上的事情,青年一一作答,态度谦逊,言无不尽。许小丁尽量做到心无杂念,他很喜欢和肖慕知聊天,也没有走神去想那么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可大概是他太年轻了吧,内心的底色无力掩盖,在肖慕知面前,他像透明的白纸一样,七情六欲,无处躲藏。   “小丁,”肖慕知专注地侍弄着手里的茶具,温和道,“难得见一面,如果你愿意的话,有什么困惑可以说出来,也许我也帮不上忙,但应该会比憋在心里舒服一些。”无人可诉的痛苦,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许小丁只踟蹰了片刻,便点了点头。他对肖慕知的信任没道理却格外坚定,而且,是白冽带他来的,他是个什么身份什么货色,恐怕藏也藏不住,他也就无需顾虑太多。   他太压抑了,就像是陷入无边的黑洞,找不到出口。不断积累的失望与迷惘糊住了口鼻,大概最终不是爆发,就是灭亡。   至少,肖慕知不会轻视他。   许小丁沉思良久,“肖老师,如果走进了死胡同,走不出来,应该怎么办?”   肖慕知思考了一下,反问他,“怎么知道是死胡同呢?”   许小丁落寞地,“可能是我要的过分了吧。”   “你要什么?”   “我……”许小丁蓦然语塞,他一直以为自己要的很少很简单,就那样平淡地一日一日地过下去,已然满足。可即便是这样,亦无法持续下去。当他意识到,所谓的两情相悦全部是他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镜花水月……   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他还想要什么呢?   “是爱吗?”肖慕知,“你要的是爱吗?”   许小丁红了眼眶,“我,不知道。”   “没关系,没关系的。”肖慕知的声音如淙淙流水,蕴含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许小丁的发顶,娓娓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时常搞不懂自己,更搞不懂别人。现在,也谈不上多么睿智,只不过经历了一些事情,就会多一点思考。我觉得,爱反而没那么难,短时的荷尔蒙作用,很容易发生。真正稀缺且珍贵的,是尊重、理解和共情。而这些,往往是低位者向上的祈求,比爱更难以获得。因为我们的祈求对象有着他们那个阶级与生俱来的思维模式,他们更在乎价值和结果……看似矛盾的观念,实际上并没有对错之分。我们即便用尽全力,也无法左右别人的行为,最重要的还是理清楚自己在乎什么。很多时候我们都搞错了,我们并不是只能被动地仰望,决定权未必在对方手中。我们可以始终争取也可以随时放弃,前提是内心足够清醒和坚定,或者,我们也可以是给予与容纳的一方。”   许小丁虽然并不能完全听懂,但他努力记住了这段话,并从中汲取到了力量,未来无数次地反复记起。此时此刻,他明明已经敏感地察觉到,肖老师似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困扰与痛楚,他在犹犹豫豫间错过了这辈子唯一一次开口的机会,余生追悔莫及。   “今天的话题太沉重了,”肖慕知先一步总结,“下次有机会我们聊点轻松的。”   许小丁郑重地应下,“好。”   “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肖老师,我会的。”   肖慕知带他去书柜那边参观了一会儿,选了几本书送给他。   这边厢清茶檀香,意犹未尽;那一边两人已经两瓶酒下去,毫无醉意。   安信侧首睨着白冽,一个劲地摇头。这家伙在大众面前一副彬彬有礼道貌岸然的样子,实则矫情得很。陛下“啧”了一声,替他犯愁,“你们两个‘公主’,以后可怎么过?”   白冽冷哼,“陛下多虑了,顺利的话,皇帝都没了,哪来的公主?”   “呵呵,哈哈哈,”安信笑得止不住,“有道理,你说的太有道理了。”对于废除皇室这一提案,安信不但毫不在意,似乎还隐隐透着股期待。   “不做皇帝,你也还是我妹夫。”   白冽一阵恶寒,对于这个称呼他本能地排斥。   “别这么叫,各论各的。”   白冽明显不喜欢这个话题,他主动把陛下的酒杯满上。   “不喝了,”安信摆手,“我好不容易拍来的,都给你喝了,太可惜。”   白冽,“小气。”   “你倒是不小气,直接把人往这儿带……”   白冽在陛下的逼视下错开视线,“顺路。”   安信断言,“你不对劲。”   白冽否认,“你想多了。”   安信一哂,“随便你,自己琢磨清楚了就行,别做后悔的事。”他点到即止,也没指望影响什么。无论有或是没有,对他们来说所谓的感情永远被放在利益之后,多说无益。他曾经天真地试图挣扎过,结果撞得头破血流,伤疤至今横亘在心底最深处,抹不去。因而,他即便是瞧出什么端倪,也不会劝白冽。而且,白冽和他不一样,他好像从没有意气用事过。宁颂都不曾令他失控,何况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孩儿。   肖慕知敲门,安信顺势结束,安排司机送他们两个回去。   肖慕知替陛下送客回来,顺手关上了通亮的照明,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夜灯。在这样氤氲的光线下,安信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渐渐与二十岁上下的模样融为一体。肖慕知沉静地端详着,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他太久不去触碰回忆,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经不起推敲。所谓对错得失,不是当时,甚至不是几年十几年能够判断清楚的。他当初不曾迟疑,过后也从没有后悔过。他只是难过与无力,或许他真的对安信太残忍了……未来,还会更加残忍。   他俯身凑近,指尖轻触陛下的面颊,“起来,我扶你去……”   一阵天旋地转,他被装醉的人拖入怀中,安信恶劣地吻上他的唇瓣,辗转碾磨,末了,狠狠地咬了一下,“怎么,喜欢年轻的?”   肖慕知,“……”   “说啊,”陛下像撒赖的大狗,“我让你厌倦了吗?”   肖慕知,“别胡说了,我只是有点担心那个孩子。”   “不准,肖老师只能担心我。”   肖慕知谴责地瞪他一眼,“白冽会跟他断开的,是吗?”   陛下,“不然呢?”   肖慕知喟叹一息,“这样,最好。”   安信咬牙,“肖老师果然是没有心的,不管是自己的事还是别人的事,得失都算得很清楚。”   “陛下说是就是。”肖慕知火上浇油地认可。   这一夜,等待他的无非是一场惩罚,他承认与否认,又有什么关系呢?   司机征求许小丁的意见,将车停在了学校大门外的一条小路上。行程中,白冽一直阖眸倚在靠背上,许小丁不知道他是醉了还是睡着了。不过,都没有关系,这样很方便他仔仔细细地描摹,将每一道线条自虐般地刻在心上。   他当然有话要问,也有自己的观点想要表达,哪怕很幼稚可笑。但不是现在,有些话一旦说开,就是终结。既然开始是个无从纠正的错误,那么他只要求一个握在手中的结尾,不过分吧?   他想趁白冽不在意时,下车离开。可那人偏偏在车辆静止的一刹睁开眼,转过头来。白冽的目光锐利得仿佛一把匕首,能够瞬时剖开他本就单薄的硬撑着的壳子,那点儿可怜的伎俩无所遁形。   “我……”许小丁惶急地,大口地将空气吸进肺里,抢先道,“我下个月毕业典礼,你能来看吗?”   白冽明显顿了一秒,打断了他原本要说的话。   许小丁像是个等待宣判的犯人,眸芯的颤抖令人不忍直视。   “……很忙,未必有时间。”白冽最终道。   他没有直接拒绝。   更没有产生疑问,许小丁只入学三年,为什么就要毕业了。   不过,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至少在许小丁看来,今天不是结束。   “到时候我再跟你说,我走了。”他仓皇地推开车门,逃了出去。 第37章 原来是这样啊   第三十七章 原来是这样啊   距离正式大选只剩一周时间,云兰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笼罩在紧张的氛围之中。实际上,除了选举团队背后的政党势力和狂热的选民之外,与普通民众相关的不过是投票的那一时半刻,之前之后,该怎么生活还得怎么生活。上班的上班,学习的学习。   本学期,许小丁完成了本科阶段全部学分积累,他的提前结业申请两个月前就批下来了。即便是在精英遍地的云兰皇家学院,这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尤其对他这样刚入学时基础薄弱,又存在生活压力的学生来讲,能够成为金字塔尖上的那百分之五,其间付出种种艰辛,无法用语言描述。   收到审核通过邮件时的复杂心情,至今回忆起仍令他百感交集。这是他对自己的交代,是他努力和能力的证明,彼时,许小丁觉得自己何其幸运,看窗外雨季的天空都是五彩斑斓的。他第一时间给福利院打回去电话,还发了信息跟陆小乙分享喜讯。   但他没有告诉白冽,他原本是打算送对方一个“惊喜”。尤其是在发现毕业典礼的那一天恰巧是白冽生日时,许小丁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白冽曾经送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生日,在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时间不固定,三年期间,再也没有碰到过彼此的纪念日,许小丁也没有机会投桃报李。困扰他许久的难题迎刃而解,他不必再抓心挠肝地思索送给白冽什么才合适,太贵的他买不起,他负担得起的人家未必看得上,总不能做一桌子菜或是手工缝制一件人家一定不会穿的衣服吧……许小丁在得知那个日期之际,一个设想在他脑海中慢慢成形,这大概是他能力所及范围内最真诚的礼物。   可在那个日子临近的当下,一切都不一样了,许小丁已经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可他最后还是想把他能够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他不愿结束得过于狼狈。他得把自己从深渊泥沼里拽出来,不能因为做错了一件事,就自我轻贱,不断地坠落下去,以致万劫不复。他从一个偏远到地图上没有标记的村落走到这里,付出了多少心血又得到过多少帮助,这些沉甸甸的重量,他数不过来,也辜负不起。   基于这样可笑的执念,他在白冽失联的这段时间里,反反复复地习惯性地打开对话框,自虐般地每天都输入同一句话,却只发出去过一次,“明天下午四点,学校礼堂,我等你。”   不意外地,石沉大海。   云兰大选投票通道开启72小时倒计时,白浪在抛出激进的主张之后,持续走高的支持率令内部的反对声浪偃旗息鼓,团队氛围忙碌中洋溢着志在必得的喜悦。   总理府大楼上上下下蓄势待发,最后的动员会上,台上白浪慷慨激昂,台下众人正襟危坐。突然,坐在第一排的白冽起身,接了个电话走了出去。   “不行。”白冽斩钉截铁,“现在不能回来。”决战关头,双方都被盯得无孔不入,宁颂毕竟算是公众人物,性格又太天真,白冽不愿意让他蹚进浑水里。   宁颂,“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白冽厉声,“你能不能不这么任性?”   宁颂撒娇,“我回来给你过生日,你忘了吗?”   “是你记性不好,”白冽不领情,“我从来不过。”   “哥,”宁颂吸了吸鼻子,“我想你,想家,你要是不让我回来,我就下去。”   白冽,“……出什么事了?”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宁颂不说话。   耳边传来机上广播的声音,他现在通知那边的话,应该来得及拦下。   白冽,“把航班号发过来。”   他直接转发给乔源,“宁颂的航班,马上起飞,务必安全接机,避免舆论。”   乔助理接到指示,立马联系机场和航空公司了解情况,很“凑巧”的,大选前夕,曼拉人来人往,机场附近长期蹲守着大量媒体。而且,不知是什么渠道泄露了消息,宁颂的很多粉丝也赶了过去。   时间紧任务重,这可给乔源愁坏了。   同一时间,云兰皇家学院大礼堂,台上主持人朗声,“下面有请优秀毕业生代表——许小丁同学上台发言。”   许小丁最后收回寻找的目光,放下期待,昂首挺胸地走上台。他非常紧张,但不至于失态,反复修改过的发言稿很朴实,没有避讳自己的出身,也没有过多的渲染,他只是客观地叙述着他这三年来在学业上遇到的困难以及克服的方法。唯一与其他学生发言不同的地方,可能就是他还给台下的同学们分享了校园里哪个便利店的优惠活动最多、哪座图书馆查资料最便捷以及哪栋教学楼最容易占到自习室的座位……最后结束的时候,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谢帮助过他的所有人,当然包括资助他的白氏基金会。   发言结束来到后台,许小丁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这一刻,有失落,但更多的还是满足。   “小丁,等下别走,我们还要拍合影。”有人提醒他。   “小丁,晚上一起聚一聚吧。”师兄过来邀请他,虽然他还没有答应导师读研的建议,但之前也一起参与过项目。   “师兄别和我们抢人啊。”许小丁的室友拉着几个相熟的同学凑了过来,“我们说好了跟小丁一起庆祝的。”   “要不一起吧。”师兄建议。   许小丁被拥在中心,一时竟然插不上话。   “谁的电话一直响?”   他陡然想起来,自己上台前把手机放到了一边的柜子上。   “谢谢。”许小丁看到屏幕上闪烁着乔助理的名字,连忙接了起来。   “哎呀我的天呀,你再不接电话我就要用你们的校园广播了。”乔源机关枪似的,“你在学校吗,我派车过去接你了。”   许小丁走到一边,为难地,“是有什么急事吗,我这边……”   “当然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火烧眉毛,就靠你了。司机给你打了几个电话没接,赶紧回一下。”乔源根本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便挂断了。   许小丁没有选择权。   联系好了司机,他匆忙地难为情地跟大家道歉,脚步不停地跑了出去。   身后不知是谁阴阳怪气了一句,“人家自有大人物安排,哪有时间搭理咱们?”   许小丁上了车,直奔机场,司机几乎把轿车开出了F1的水平,连许小丁这么抗造的,都被晃得几度干呕差点儿吐出来。   “你可算来了。”乔源在地下停车场的角落把他扯下来,通过蜿蜒曲折的道路,进入一个休息间。   “快换衣服,把你自己的东西装到袋子里,什么也别剩下。”乔助理这边跟他吩咐着,那头还得在对讲中指挥八方,手中震动的电话压根没空搭理。   许小丁满脑袋问号,但见乔源那一头汗,他一句话也问不出口了。   他刚换好衣服,都来不及找镜子看一下,乔助理亲自上手,把墨镜帽子和口罩一股脑地给他扣上,随后牵着人就往外跑。   这一回,房间外边等着好几个工作人员,还有一排穿着西装人高马大的像是保镖的人物。   “一会儿,你就跟着他一直走,全程尽量低头,别往两边看,更不要跟任何人对视。”乔源只来得及交代这么一句,就有人接手拽过许小丁,大步流星地推开走廊尽头的大门。   乔源驻足在原地,只能看到许小丁在保镖的包围下,没入潮水般的人群中。   许小丁从傍晚到深夜的这几个小时,过得跟做梦似的。先是在机场被长枪短炮和一只只伸过来的手围追堵截,所有人都在喊,但他甚至没有听清楚其中的一句。保镖大哥尽职尽责,奈何人实在太多了,他几度被挡住前路无法动弹,被推搡被扯拽得东倒西歪……一条不知道多长的路,走得磕磕绊绊,千难万险。   后来,还是在机场安保和警察的帮助下,才突破重围,上了车。许小丁天真地松了半口气,就发现追车的不比刚才堵人的少。他们在傍晚曼拉的街头不停地绕圈子,其间还换了一台车,最后好不容易摆脱所有的跟踪,许小丁又等了老半天,才有人把他自己的衣服送过来。他在车上摘下遮挡,换了衣裤,与适才的形象联系不到一起,才被允许下车,步行两站地走回学校。   闷热的夜风吹在脸上,许小丁走在街巷里,缓慢地翻着手机里同学给他发来的合影和聚餐的照片…芋.ian…一股深重的遗憾与茫然席卷而来。   走到寝室的时候,他被汗水涔透的衬衫已经能滴下水来。他洗了个澡,又搓洗干净衣服晾好。站在阳台上仰望夜空,一点困意也没有。   太安静了,静得他心口发凉。许小丁转身回到客厅,打开了一共没用过几回的电视机。他心不在焉地换着频道,直到停在午夜娱乐新闻上面。   新闻里播放的正是他从机场逃离的画面,可配的标题却是,“白家小少爷深夜抵达,为大选助力。”   许小丁没反应过来,但播报很快结束,切换到当红男团的资讯。他打开电脑,很容易就在热搜榜单上找到了刚刚的新闻。他看了两遍,又打开搜索引擎,把“宁颂”两个字输入进去。   很漂亮的男孩子,许小丁觉得眼熟,他应该是在最初还不认识白冽的时候,曾经在一段视频里见过这个被白冽保护的男孩,是他的弟弟。但白冽从来不对他提起家里的事情,他也没有问过,时间太长早就忘记了。   网上关于宁颂的信息非常多,大多都是褒奖与夸赞,年轻的音乐家,天赋异禀,获奖无数,热衷公益……   他一条一条翻下去,看见宁颂拉着小提琴,在国际大赛的舞台上闪闪发光……又看到宁颂早年的一段采访,给大家展示他最喜欢的设计师品牌的衣服……   许小丁啪地一下扣上了电脑屏幕,仿佛要扼住从里面冒出头来的魔鬼。他紧紧地咬着牙关,身体无意识地颤抖。 第38章 钱能解决99的问题   第三十八章 钱能解决99%的问题   乔源把宁颂送回老宅,又按指示替人家一通采购,千叮咛万嘱咐这小祖宗乖乖待几天,千万别闹腾,刚要喘上一口气,就被白冽一个电话紧急召到了总理府。   接近凌晨十二点的办公大楼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白冽的团队并没有直接参与竞选事务,这大半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在白氏集团大楼和这里的临时办公室两边跑。   乔源经过严格的安检,被专人送到白冽房门外。他进门时,白冽正低着头处理文件,对面的电视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机场事件。”   乔助理深吸了一口气,主动揽责,“少爷,非常抱歉,我没有处理妥当。实在是时间太紧急了,条件不允许。”其实,他私以为,幸好自己急中生智启用了许小丁这个备用替身,让宁颂金蝉脱壳,不然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虽然没有压下舆论,但他十分确定,在白冽心里,宁颂的安全绝对是优先于任何状况的。   白冽什么话也没说,好像并没有听清乔源说什么,实际上,他手中的文件好半天也不曾翻过页码。他心里堵着一口愠气,却没道理迁怒于面前的人。   难道他要怪乔源太机灵了吗?   白冽不表态,乔助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闭上了嘴巴。空荡的办公室里,只有电子设备传出来来回回大同小异的播报。屏幕连接着电脑,自动循环播放相关联的视频,基本上都是类似的画面,直到一个粉丝刚刚上传的吐槽片段跳了出来。   “这些可恶的私生,都把我们颂宝宝撞伤了,心疼死了。”动态影像中是之前网络上没有看到过的角度,几个狂热的围观群众扒开缝隙,一拥而上,猛地把“宁颂”挤到了机场角落的柱子上边。拍摄的人离得非常近,视频中传出清晰的撞击声响。随后,保镖冲上来,把人群隔开了。   白冽按了暂停键,“有人受伤?”   白冽语气并没有很严厉,但乔助理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没有吧,”乔源也不确定了,在白冽视线的压迫下,他掏出电话,“我问一下。”   乔助理打给了司机师傅,“我们把人送到附近,他自己走回去的,一晚上没听他说过哪里不舒服。”   乔源挂断电话,“司机说许小丁没提。”   白冽,“问他本人。”   乔助理看了一眼时间,自家工作人员倒是不必计较,许小丁毕竟是外人,“现在问?”   白冽,“……明早。”   昨晚乔源离开的时候,的确有点儿困惑,按理说白冽不至于管到这么小的细节。不过他在下楼的过程中目睹整个总理府枕戈待旦似的氛围便理解了,特殊时期,属实一点儿疏漏也不能有。前一阵子,白冽的私生活又被对家拿出来做了一通文章,没掀起什么水花,宁颂回来的不是时候,免不了被虎视眈眈地窥探。   他以为,白冽说的明早,只是随口一提,他打算九点左右给许小丁去一个电话问问,然后再汇报。   结果,他是在早上六点被白冽亲自打电话叫醒的,要求他马上到办公室。   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他昨晚可是半夜三点才躺下。打工人的命不是命?乔助理顶着乌黑的眼圈,怨念深重地赶了过去。   同样的进出流程,同一个房间,他怀疑,白冽是不是根本没有离开过?这么一想,乔源立马不困了。   白冽见他神游天外似的,直接命令,“打电话。”   “啊?哦,好好好。”乔助理回神,掏出电话,拨了过去。   白冽用食指敲了敲桌面,乔源困惑地与他对视,白冽忍无可忍地指了指他的手机,乔助理恍然大悟,把电话放置到桌面上,打开扬声器。   “嘟,嘟,嘟……”没人接。   “没起?”乔源小声嘀咕。   白冽不讲理,“再打。”   许小丁坐在椅子上,眼前是被他扣上的笔记本电脑,睁眼到天亮。电话震动了好一会儿,才被他接了起来。   “小丁,”乔源很客气,“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起了吗?”   许小丁,“乔助理,您好。”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没睡醒,也像是病了。   白冽眉心攒到一处,乔源见自家主子嫌自己啰嗦,连忙直奔主题,“昨天辛苦你了,我看视频你被撞到了,有没有受伤?”   许小丁不在状态,“……撞到,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被撞伤?”   许小丁茫然低头往自己身上瞟了一眼,“没有。”   “那就好,你休息吧。”乔助理松了一口气,结束了通话。这孩子平时虽然乖巧,但也挺机灵,今天怎么愣愣的。   白冽发话,“你去看看。”   乔源,“什么?”   白冽给了他一个“你听不懂?”的眼神。   “哦,不是,不是,我现在就去。不过……”乔助理还来不及询问,就有人敲门让白冽去文英那里一趟。白冽径直出门,留下晕头转向的助理。   是让他去看许小丁的意思吧?乔源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执行力强,理解或是不理解,都不耽误他办事。   等来到学校,生拉硬拽着看到许小丁从后背到肩膀那一大片的淤青,最受力的位置已经肿了起来,乔助理心疼之余,也不得不万分佩服自家主子料事如神。这要是被有心之人拍到,从而顺藤摸瓜查出些端倪泄露出去,即便可能性极小,也不得不防。而且,他禁不住一阵阵后怕,昨天要不是老天保佑,许小丁及时赶到了,这一出意外如果发生在宁颂身上,按白冽的护犊子程度,他这助理的位置恐怕难保。   “伤成这样,你自己没感觉?”他问许小丁。   许小丁垂着脑袋,麻木地拂了拂,“不疼。”   乔源一个劲摇头,他怎么忘了,这孩子惯会忍耐的,上一回被人欺负成那样,还坚持上课呢。   他无奈地叮嘱,“我去给你拿点特效药,正好明后天是周末,你就别出门了,千万不能被别人看到。额外的课程,我也帮你请假。”   他以为说服许小丁很需要费些工夫,毕竟这孩子百分之九十好说话,只有每次跟他谈起打工的话题都很坚持。此外,从两个月前开始,许小丁还自己跟他申请增加了小提琴演奏课程的频率,据老师反映,进步巨大。   没想到,许小丁轻易地就答应了。   “你没事吧?”乔源往孩子头上摸了摸,不发烧。   “……谢谢,不用麻烦了。”许小丁答非所问。   乔源直觉许小丁状态不太对,但他来不及细想,“我现在去给你开药,你还是去公寓住几天吧,学校人多眼杂,我出入也不是很方便。”   许小丁,“好。”   “就是你假期住过那套公寓,密码你知道吧,没换过。我交代一下,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跟物业说。”   许小丁苦笑,“知道。”   乔源一时感慨,多乖的小孩啊。他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昨天抱歉,那是突发状况,以后有需要会尽量提前跟你沟通。”他想起来,给宁颂做替身的事情还没有正式跟许小丁谈过,小少爷这次回来什么情况,会待多久还不好说,他不敢擅自做主,不过昨天的事应该算是个暗示,他安抚道,“这边做事按劳取酬,薪资方面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   许小丁在他看不到的角度,脸色一瞬间白了下去。   “我先走了,下午去公寓找你。”他走到门边,被许小丁喊住了,“请问,我可以见白先生一面吗?”   乔源微愕,照实道,“还要两天就是大选日,这之前应该不行,总理府非常忙碌,我轻易也见不到人。大选正式开始以后,有一周计票时间,那时候选举团队基本上就要低调行事,避免插手,到时候我帮你问一下?”   许小丁口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或者,你可以自己联系试试,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吧?”乔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下意识就说出这么一句不太符合职业规范的话。   许小丁,“我知道了,谢谢。”   乔助理离开的路上,脑海里闪过一堆杂七杂八的琐碎,好似有那么一条线,被他忽略了,但又转瞬即逝,抓也抓不住。   白冽开会时,手机收到乔源拍过来的照片和简短的情况汇报,他没有回复,只是把那张触目惊心的图片保存了下来。   投票程序正式启动,白冽反而空闲了下来,所以在文英的建议下,他约了诗纳公主共进晚餐。当下的情形,于公于私,他们两个的关系都相当微妙。政局上,白浪是坚决站在皇室对立面上的,他赢了,就意味着云兰皇室将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安氏家族的贵胄们,明里暗里上蹿下跳,但权利核心处的大公主和云皇陛下却始终没有表态,这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于私,诗纳贵为公主自然骄矜惯了,唯独对白冽这么多年一厢情愿,而白冽,时至今日仍旧外热内冷,不明确表态。   但这一次不同,他约诗纳到白家老宅共进晚餐,席间,宁颂作陪。虽然多了个电灯泡在场,公主不得不端着架子,不好眉目传情,但登堂入室的女主人错觉仍令她喜出望外。而宁颂也不是个迟钝的,即便觉得天仙也配不上他哥,但诗纳的确是可选择范围之内最合适的人选,时机到了,他也替白冽欣喜。   这一餐,心照不宣,宾主尽欢。只不过席间白冽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不接不奇怪,宁颂打趣他哥,“您老是不是不知道手机有个功能叫静音?”   白冽扫了一眼,没有搭理,那个小孩很规律地,每天会打两三个电话过来。   宁颂朝诗纳眨了眨眼,“公主别嫌弃他,老古董一个。”   诗纳大大方方地,“我喜欢。”   餐后,宁颂很乖觉地有事要忙,白冽陪诗纳在老宅的花园里走了走。之后,送她回到大公主的宫邸,白冽以时间太晚不好叨扰为由,约了改日再来正式拜见。   回程,他没有去老宅,而是回到自己常住的公寓。他进到书房,在椅子上静默地坐了一会儿,方才拉开抽屉,取出支票本,撕掉第一页,又重新写了一张,比之前多添加了一个零。   白冽不至于高高在上地以为,金钱可以弥补一切,他很清楚,许小丁和他的关系中,即便有所图,也是情感因素占据了更多。所以,他应该给予有理有据的补偿,尽量降低二次伤害。这个额度,大概是合适的,毕竟对于那个阶层的人来说,虚无缥缈的情感不足以支撑实际的生活,他会想明白的。 第39章 不是我的月亮   第三十九章 不是我的月亮   各地选民的投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统计结果显示,白浪的优势并不如支持率预测得那样明显,双方差距不大,局面焦灼。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上午的通报会过后,文英抽空把白冽喊了过来。   “怎么样,和诗纳磨合得还好?”他递了一杯茶到白冽手边。   白冽咂摸了一下,文助理“磨合”这个词用得真是恰到好处,潜移默化地将这段关系定了性。   白冽点头,“还好。”   “接下来的安排你有什么想法,是按你们年轻人喜欢的方式公布,还是正式一些?”看似在征求他的意见,实际上结果是一定的,白冽并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当然,他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难道还要为了叛逆而叛逆不成?   这事,换做白浪和白冽来说的话,大约两句话已经结束沟通,再互惠互利的双赢,也会搞得不欢而散。文英不一样,无论什么话在他的口中滚过一遭,都不至于令人太反感。   白冽无所谓,“以大公主和诗纳的意见为主。”   文英赞赏地点了点头。   白冽,“您好像并不担心结果。”只有白浪胜出,才代表总理府和大公主的合作达成,而将独女嫁给白氏唯一的正统继承人,是他们弥补大公主的条件。从投票以来的形势分析,大公主的确压下了内部和外部狂热分子的反对声浪,但在皇室掌控的几个传统选区,白浪的票数并不占优。换句话说,所谓合作,各有各的考量,基础并不牢固。大公主之所以表面应允,是因为皇室的衰败已成定局,彻底消亡不过是时间问题……用史书上的一页不光彩的记录换自己的独女以及嫡脉往后百年繁荣——值得与否,在于她的判断。而实际上,大公主对于皇室势力并没有百分百的掌控力,而她与白氏结盟的决心,也有待考量。   文英顿了顿,没有立时回答。   白冽抛出一直未曾出口的顾虑,“在做皇室的罪人和诗纳的婚姻之间,如果只能二选一的话,母亲的身份并不足以倚仗……况且,或许有人会提供两全其美的方式。”从个人情感上来讲,诗纳对他也许有些执念,但在政治联姻的天平上,情感的重量可以忽略不计。   文英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白冽未曾见过的犹疑。从他懂事起,印象中白浪和文英就是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白浪雷厉风行,文英从容不迫,他们是互补的不可分割的,即便是呈现出矛盾,也不过是处事的技巧罢了。但这一次,文英显然并不赞成白浪的一意孤行,太急躁了,还不到时候……只是他对外必须维护总理的威严。   “大公主只是助力,并非决定因素。”文英最终道。这场角逐,表面上竞选双方是白浪与成松,但背后是总理府与军方的较量,白浪陡然将皇室推到对立面,并不明智,也只能尽量减小阻力。   从总理府离开,白冽回到集团总部,竞选其间现金流消耗巨大,许多方面需要协调配合。下午与国外项目组视频会议期间,他的私人手机响起两次。会后,白冽回到办公室,调出未接来电,回复了其中一个。   “哥,我等你半天了。”宁颂抱怨,“我在停车场,就不上去了,省得给你添麻烦。”   白冽揉了揉眉心,宁颂给他发了信息,他拨出号码之后才看到,不然就会直接拒绝。补过什么生日,他没那些闲情逸致。不过宁颂约了安信,总不好放陛下鸽子,而且他刚好有正事跟宁颂说。   “好。”白冽挂了电话。   十分钟之后,白冽沉着一张脸,坐上宁颂的车。   宁颂也不在乎被冷着,人来了就行。自打他自作主张跑回来之后,他哥除了带诗纳回老宅吃饭那回,再没搭理过他。补过生日只是个借口,宁颂打的主意是,有陛下和肖老师在,白冽不至于太不给他面子,他总得找个机会跟他哥讲和。   果然,到了安信的地盘,就不存在冷场的可能。   “差不多得了,我俩这都要中年失业的人了陪你们折腾,你们两个炙手可热的明日之星摆什么架子?”陛下一句,连不苟言笑的肖老师都没忍住,宁颂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他没准备什么蛋糕之类的瞎矫情,怕他哥不待见,安信这里大厨的出品稳定,一桌华而实的家宴,色香味均属上乘。也没有外人,过了晚饭的点儿,谁也没客气,先吃了两轮垫垫肚子。其间安信和白冽聊了几句时局,气氛融洽。   宁颂寻机给大家的酒杯满上,自己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哥,生日快乐。我任性不懂事,你别跟我计较。”   宁颂干了,白冽也干了。   宁颂刚松了一口气坐下,白冽就从兜里掏出叠着的几张纸,随手抛给他。   宁颂打开,不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真的,是……”纸上的内容是宁颂在M国的室友出卖他信息的证据,这次他回国的航班和时间也是那个人透露给狗仔的。白冽查实之后,动用了安信在M国的势力处理,因而陛下并不意外。   宁颂把纸张倒扣在桌面上,一张小脸皱成个包子,义愤填膺地爆了粗口,“特么地,居然真的是他,之前我就是因为这事儿跟男朋友吵架,才跑回来的。”那人说的他没信,因为他是个控制狂,可白冽不会骗他。   ……   宁颂急火攻心口不择言,脱口而出之后,又蓦地捂住了嘴巴。他居然就这么在他哥面前出柜了,之前谈男朋友的事他一直保密来着。   桌上四人,神色各异。   宁颂胆战心惊,肖老师旁观者清。   陛下则是一脸的玩味……宁颂有一个追求者,身份神秘,他和白冽联手也没能翻出确切指向来。当然,他们也没有使用过于激进的手段,一方面孩子叛逆,不想闹得太僵,另一方面也是多次验证,那人对宁颂的安全并未产生负面影响,反而处处庇佑,呵护有加。在M国有能力做到这个程度的年轻女性,屈指可数——所以,之前无功而返,也有搞错了方向的缘故。宁颂上学的时候交过几个女朋友,谁能料到,出去两三年的工夫,居然会被掰弯了?!这么一来,白冽多年的隐忍克制,岂不显得多余又可笑?安信以手遮面,不敢看那人当下是什么脸色。   没人再多说什么,一时只有倒酒和酒杯碰触桌面的声音。宁颂一开始不敢抬头,可过了好一阵,他意识到有点不对劲。他偷偷往他哥那儿瞄——“哥。”宁颂喊了一声,白冽向来是很有分寸的,他从没见过他哥像这样没有节制地灌自己。   “哥。”宁颂急了,站了起来,被安信拦了一下。陛下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说实话,之前闷酒喝过,但他也从没见白冽真的醉过。今晚,宁颂的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易地而处,安信觉得自己一定做不到像白冽这般一言不发。或许,也不只是今天,从他上回带人过来,好像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失控……   很多事,清醒的时候看不清做不出决断,醉了反而容易。   安信又瞅了宁颂一眼,这位罪魁祸首还什么都蒙在鼓里,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难得放松,让他喝吧。”   “可是……”宁颂盯着那一排酒瓶子,抓心挠肝。还不待他再说什么,白冽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宁颂替他拿起来,“许小丁是谁?”   先是肖慕知诧异地蹙眉,转头望向安信,宁颂也顺着投去目光。   陛下无奈,“你们都看我干吗,又不是我的电话。”   宁颂从这一句和陛下的表情中窥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这是他哥的私人电话,以往从未出现过他不认识的名字。甚至是交往过半年以上的那几位闺秀,也不例外。   白冽属实喝过了量,仰头阖眸倚着,眉头紧锁。宁颂毫无负担地直接按着他哥的手指解了屏锁,翻开社交软件,很容易就在寥寥的对话框中找到目标。他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宁颂惊愕地发现,他哥和这个人的关系,维持了三年之久。   这太让人意外了。   “我哥……”他不确定,谈恋爱这个词他说不出口,“有交往的对象?”   安信一把扯起还在对他迁怒的肖慕知,“我们先回去,你哥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开门又关门声后,宁颂更怀疑了,再扭头看向白冽,他突然悟了。寻常事绝不至于令他哥买醉,终身大事当然非同寻常。要是白冽了无牵挂,那诗纳的确是合适的人选,他没道理反对。可是他哥如果心里有人,那就得另当别论了。以前他不懂,觉得谈个恋爱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在自己心有所属真真切切感受过什么是爱恨交织的命中注定之后,他不舍得白冽委屈自己。   于是,电话再次震动起来的时候,宁颂自作主张地接通了,他发了地址过去,让许小丁来接白冽。   通话结束,许小丁怔了好一会儿。他从柜子里取了一套没穿过的衣服出来换上,下楼走出学校,打车过去。到了地方,有人开门放他进入。他前不久刚来过一次,很容易地找到了电梯。到了顶层,他敲开虚掩的房门,视线第一时间落在紧闭着双眼的白冽身上。以至于,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旁边一直在端详他的目光。   许小丁看到宁颂的瞬间,顿时懵了,继而低头往自己身上瞅,有些不知所措。或者说,意识到自己宛如东施效颦,很难堪。   宁颂丝毫未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他既震惊又好奇,“你就是我哥给我找的那个替身?我听乔源提过,那一晚多亏你了,还害你受伤了,没事吧?”   宁颂无心之言,每一个字都像利刃一般剐在许小丁心头。许小丁疼得瑟缩,他扯了扯衣角,低下头,“没事。”   宁颂大大咧咧地,“我不需要替身,这样的工作太危险了,我找机会跟我哥说,以后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你放心。”   许小丁不知应该说什么好。   宁颂还有好多疑问,比如他哥怎么舍得让自己的男朋友冒险……但把醉酒的人扔到一边不管有些过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他招呼许小丁一起,把白冽扶了起来。   “放开我。”白冽不配合   “你消停点儿,”宁颂不惯着他,“带你回家。”   在司机的帮忙下,他们一起把白冽送到了公寓。   将人扔到沙发上,宁颂喘了口粗气,他稍作打量,“你们平时住这里?”   他的每一个问题,许小丁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在宁颂也没纠结,他掏出自己的电话,打开软件递了过去,“今天太晚了,他喝成这样,辛苦你照顾了。咱们留个联系方式,改天我再找你聊天。”   许小丁被动地拿出电话,和宁颂加了好友。   “我走了,不用送,你忙活他吧。”宁颂一阵风似的离开。   许小丁手里还握着电话,静默在原地。加好友的申请很快通过,被提示音惊了一下,他下意识打开页面,看到新的联系人——宁颂的头像是一张他很眼熟的照片,放大来看,倏地,许小丁握不住的电话摔在了地上。   原来,月亮不是拍给他的。 第40章 我不值那个价   第四十章 我不值那个价   翌日清晨,白冽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起得很早。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他没有多惊讶。他是喝多了,但不至于人事不知,若不是醉酒,恐怕他也不会再次踏进这间房子。   他起身,低头瞟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服,眸底闪过一丝不满。他脱下宿醉的行头,径直去了主卧的卫生间,洗过澡之后,在柜子里挑了一套正装出来,又捡起脏衣服,扔到卫生间的衣篓里。这一系列习惯成自然的动作下来,白冽方才意识到自己多此一举……没必要了,这里所有属于他的物件,都将被遗弃。   他走出房门,看到许小丁坐在客厅宽大的飘窗上出神。白冽略微顿了一息,在他的印象中,许小丁始终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学习,或是做饭忙家务,极少有这样空闲的无所事事的时候。他就这样端量了片刻,直到许小丁转过头来。   许小丁意识到白冽凝在他身上的目光,垂首苦笑了一下,自己居然没有换下这套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的戏服。   他想问一句,这样是不是更像他?可他问不出口,在感情上自作多情已然令他无地自容,他不能让自己太过狼狈不堪。   “对不起,我忘记做早饭了。”   白冽,“……嗯。”   许小丁抿着下唇,走过来几步,停在距离白冽不远不近的地方。虽然事实摆在面前,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渴望要很多答案。得到了,大抵他就可以彻彻底底地死心。   比如,从最开始的一切都是他的误解,没有一丁点儿的感情成分吗?还有,让他做替身是计划好的,那么上床只是因为他太上杆子,所以一时兴起……他替的究竟是一份兄友弟恭,还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意?   太难堪了,他光是想想,便心如刀割。   “我……”许小丁积聚起全身的力量,只来得及吐出口一个字。   白冽转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小丁上前一步,“等等。”   白冽没有转头,“忙过大选之后,我给你一个答复。”   许小丁咬破了唇瓣,“……多久。”   “半个月。”   “好。”   心跳随着关门声沉寂下来,许小丁半仰着头,不让没出息的泪水滑落。已经够不体面了,他不愿更瞧不起自己。   十五天而已,他等得起。许小丁去客卫洗了把脸,收敛情绪,开始收拾东西。虽然不在这里常住,但还是留下来不少生活的痕迹。他只带走自己的个人物品,额外的馈赠碰也不碰。最后,一个书包和一个塑料袋,就打包齐全了他在这间房子里全部的家当。   步行往学校走的路上,他强迫自己很乱的思绪静下来,虽然提前拿到了毕业证,但是导师留他读研的建议他还没有回复,最近心不在焉地推掉了几个工作,也得打起精神补上……总之,他没资格浪费时间,越是忙起来,才不会太过难熬。   可他不过刚刚离开大半天,就被乔助理一个电话叫了回来。   他在空荡荡的公寓等了一个小时,乔源姗姗来迟。   “实在不好意思,出门之前处理个事情,耽搁了。”   许小丁摇了摇头,“没关系。”   乔源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他拿在手里,回忆起白冽交代给他的任务,一时间还有点儿回不过神来。   “咳。”乔助理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开头。   “小丁,之前让你上的课程,以后都停了吧。”   许小丁,“好。”他不需要问为什么。   乔源私下准备的解释无用武之地,他不禁在心里感慨,乖孩子果然会走好运。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置到桌面上,朝许小丁面前推了推,“这些是给你的。”   许小丁没有碰,甚至整个身体都往回缩了一下。即便他曾经自虐般地想象过这样的场面,但当BAOYANG的证据和流程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他还是无法面对。   乔源只当他是被惊到了,别说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许小丁,就是身经百战的乔助理在白冽吩咐下来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继而心潮起伏。   靠,这钱挣的也太容易了点吧,就只实践过一回,就算受了点轻伤,也忒划算了。那一瞬间,他都后悔当初自己怎么没去整容了。   当然,作为替白冽处理过不少私人事务的特别助理,比这额度翻几倍的单子他也不是没签过,想当初成姗姗哪一次去拍卖会,账单不是八位数起,更别说最近送到大公主府上给那母女俩挑的礼物……可这是两码事啊,许小丁作为一个备选替身,虽然课没少上,东西没少学,但出任务一次便成了绝唱,以后不用再冒险,还能拿到这么一笔堪称丰厚的养老金,简直不要太幸运。   乔源对许小丁的印象很好,所以他也只是暗自咋舌而已。   见许小丁不敢动,他好心地讲解,“这个是这栋公寓的房产证,你把证件准备好,我带你去办过户。这里还有一张支票,随时可以兑现。对了,后边这些是和你专业对口的导师名录,有本校的也有外校的,还有国外的,你拿回去仔细研究一下,想跟着谁继续读书都可以告诉我,我来安排,不着急,你慢慢看。”   许小丁没有什么反应,乔源也不催他,他思及当初毫不起眼的自己在一众精英中脱颖而出应聘上“云兰之星”助理的时候,大约就是这样目瞪口呆的程度。   可是当许小丁像推掉烫手的山芋一样把文件推回到他面前,说他不要的时候,乔助理还是绷不住了。   “你傻啊,真金白银的,够你打工几十年,为什么不要?”   许小丁摇头。   乔源有点儿急了,“你别榆木脑袋,用你们村的标准来衡量。这里是曼拉,最值钱的是人才和时间,你之前花费了好几年时间来上课,不管最后用没用得上,这是你应得的补偿。”   许小丁问,“需要补偿这么多吗?”   乔助理被他问住了,按理来说,的确是不需要的。   许小丁又问,“我有权利拒绝吗?”   好像,也是有的。   乔源叹了口气,“之前没发现,你这孩子还挺有主意。你别急着拒绝,省得以后想明白了后悔。导师资料我留下,你顺便考虑几天,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许小丁被无边的绝望笼罩,疲惫的无力再说什么。   白冽思虑得太周全了……他也不会死缠烂打的。   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没有等来白冽的召见,许小丁先收到了老家来的消息。   村长是背着爷爷给他打的电话,许小丁如遭晴天霹雳,手脚发凉。如果他看过足够多的文学作品,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总会在这样的节点出现如此的巧合,他明明只是一个蝼蚁一般的群众演员,配不上主角的剧情。可惜,他没被八点档的连续剧和言情小说荼毒过,他只会不停地懊恼,其实是有过蛛丝马迹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给爷爷打电话,老头不再埋怨他浪费时间?   他的心思全用在不正经的地方,他真是个没用的白眼儿狼。   许小丁掏出自己的账本和存折,在纸上写写画画,可再精打细算,芝麻也变不成西瓜。他的存款距离村长说的那个手术费用,十万八千里远。   许小丁几乎没有思考太多,他走投无路下脑子一热,本能地习惯性地向那个人求助。可随着一次一次自动挂断的忙音,许小丁的心沉入深渊谷底。   许小丁打来电话的时候,宁颂正在白冽办公室义义愤填膺地伸张正义。   “哥,你有没有听我说?”   “什么?”   宁颂炸毛,“我说你可长点儿心吧,别欺负人家老实孩子了。那么可爱的小朋友,你怎么舍得啊?”   白冽,“……”   “我不需要替身,再有下一次我可翻脸了。”   “嗯。”   就这么答应了?果然是宝贝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联姻的事啊,你都有……”   “不关你的事。”白冽打断他。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就算了,我现在知道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做交易。你别拿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敷衍我,要竞选的是爷爷,不如让他直接去娶大公主得了。”   白冽头疼到无语。   “哥,你要是不方便说的话,我……”   “行了,”白冽不耐烦地摆手,“我还有事,你回去吧。”   白冽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烦躁地扣了过去。这小孩之前挺懂事的,今天是怎么了?   宁颂眼中闪烁着八卦之光,“哥,你是不是后院起火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白冽冷冷地扫他一眼,“别做多余的事。”   宁颂,“……哦。”他本来打算联系许小丁的。   “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切,”宁颂翻了个大白眼,“不管就不管,你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打发走宁颂,白冽把乔源喊了进来。   他径直问,“许小丁那边处理好了吗?”   乔助理吞吐着,“还没……”他怕许小丁不知好歹惹恼了主子,赶紧补充,“可能是太突然了,我再劝劝,应该能想明白。”   白冽沉默片刻,没有再交代什么。   乔源诚惶诚恐地退出来,他之前没着急,也没料到这么个小事白冽还会亲自上心。他正打算赶紧联系许小丁,没想到对方主动打了电话过来。   乔源,“想好了?”   许小丁声带发紧,“乔助理,请问,我可以借钱吗?”   乔源不解,“借多少?”   许小丁,“五十万。”   “那还借什么,你把支票拿着,多少个五十万啊。”   许小丁字字艰涩,“……我,不值,那个价。” 第41章 最后一面   第四十一章 最后一面   手里攥着支票,固执地写下欠条,从乔源的办公室出来,许小丁拒绝了派车送他的安排,一个人茫然地走在首府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他凄惶四顾,举步维艰。仿佛回到了第一天来到曼拉的时候,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不过,彼时,他身上一无所有,心里尚存希冀,不像如今,徒留一片空茫。   许小丁的手放在兜里,按着那张沉甸甸地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支票。   初来乍到时,他既忙碌又窘迫,每天在学业和打工中顾此失彼,捉襟见肘,被孤立于环境之外,他没觉得低人一等;后来,被拍了照片发了那样的帖子,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他也没有委屈抱怨,做了就做了,没必要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然后,他的黄粱一梦被陡然戳破,一脚踏空,羞愧得无所适从,他也渐渐爬起来开解自己,他没经验,吃一堑长一智,在感情方面不聪明,大不了以后封心锁爱,难道还能不活了吗?直至更残忍的真相摆到面前,他好似也麻木了,除了执拗地追问一个答案,别无所求。   可现在,这样薄薄一张纸片,重愈千斤,压得他低到尘埃里……再也没有资格去追问一个字。   许小丁无有多余的时间用来伤春悲秋,他按乔助理教他的,先去银行,将支票兑换出来,存到他的银行卡里,然后回到学校,请好假,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出发。到了机场才知道,机票不仅要提前买,价格也令他胆战心惊。这几年,爷爷不让他回去是对的,买一张机票的钱够福利院的孩子们生活一个月。   候机的间隙,陆小乙打来电话,他怕露了马脚,简单说了两句就挂了。小乙以后知道了或许会怪他,可这当下他考虑不了那么多。小乙是黑户,这么多年都没离开过曼拉,一旦乘坐交通工具时候被发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飞机转大巴再换小巴,一路辗转,他心事重重,没有心思看光景。   许小丁在第二天下午到达了镇医院,村长就蹲在大门口等着,远远望到他,碾灭了手里的烟头,迎了上来。   “你说这个倔老头气不气人,我早就催他早点儿去医院看看,他一会儿说忙着种菜,一会儿要修房子……后来我逼得急了,又心血来潮说什么履行公民义务,他还没投过票。你说咱们平头老百姓,管那些个天高皇帝远的事做什么?他就是找借口,不打算治了。好不容易前两天咱们这个新区投票完事儿,再找不着由头,被我生拉硬拽送过来。你是不知道啊,一来就被大夫扣下,走不了了。这才几天功夫,人就垮了,昨天差点儿一口气没缓过来。”   村长絮絮叨叨一大堆,余光为难地觑着许小丁,“小丁,村里各家各户凑了点住院费,但实在是差太多了,老头不让我告诉你,这会儿刚醒,正生闷气呢。”   许小丁眼眶泛红,鼻翼翕动,好半晌才哑声道,“叔,你先带我去交钱吧。”   当许小丁一次性把欠款都缴清了,还预存了手术的费用,村长愣怔片刻之后,慌忙把他拉到一边,“孩子,你这些钱是哪来的?”他把许小丁叫回来原本也只是为了商量,治疗费用有多少算多少,没成想能凑够。   “叔,你放心,我借的,不是歪门邪道。”   村长半信半疑,“城里人也太大方了。”   “嗯。”   村长叹气,“这可怎么还啊?”   许小丁吸了吸鼻子,“只要人在,钱的事总有办法。”   说着话,就到了病房门口。按村长的说法,爷爷这几天睡着的时候多,清醒不易。   许小丁深吸一口气,弯起僵硬地嘴角,推门进去,“爷爷,我回来了。”   老头瞥了他一眼,居然没数落,只是哼了一声,“嗯。”   村长见状,带着来帮忙的邻居去吃饭,把空间留给他们爷孙俩。   许小丁坐下,把四周的帘子拉上,“您吃了吗?”   老头没忍住,“你拉帘干嘛,见不得人啊?”   许小丁笑了,“我怕你打我,被人看笑话。”   老头伸指头隔空点了点他,“少来这套,你翅膀硬了,我打也打不动。”   许小丁帮他把床往上摇了摇,“您好好做手术,病养好了,打我还不小菜一碟。”   老头眸光黯了黯,转移话题,“之前你说提前一年毕业,之后怎么安排的?”   许小丁滞了滞,他原本有很多答案可以糊弄过去,可这一刻,他突然不想撒谎。   “我要是说……我打算回来,您老会不会现在就蹦下来打我?”   老头闻言只是瞪了他一眼,“回来就回来呗,有什么大不了的?咱们这儿现在正经划归新区,今年选举也没落下,未来说不定就是块风水宝地,委屈不着你这个大学生。哎呦,怎么越大越没出息,还掉金豆子了?”   “我才没呢。”许小丁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地。   老头今天精气神格外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唠了好一会儿,直到村长他们回来,才又闭眼睡了过去。   “叔,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在就行。”许小丁千恩万谢地。   村长见爷爷精神不少,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下去几分。“行,我们先回去,明天开始,一天过来一个人帮你。”   许小丁还要再推辞,被村长压了下去,只能恭敬不如从命。   爷爷这一觉睡着了,到天黑也没有要醒的迹象。许小丁奔波一路又困又乏,在陪护床上打起了盹。   他们谁也始料未及,有一个词叫做“回光返照”。当许小丁半夜被监测仪器的啸鸣惊醒,喊来医生时,一切都来不及了。所谓好几个小时的抢救,也不过是徒劳。   第二天凌晨,村长一大早赶来时,只看到单薄的青年独自站在太平间外的背影。   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到咽气这一天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看似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实则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身后事按照他的遗愿,一切从简,三天就办完了所有的程序。许小丁回到福利院,等待他的是人去楼空。早在几个月前,老头就同意了上边合并的安排,前几天,搬家公司和几台大巴车满载着人和物,送到镇里条件更好的地方。   村长拉他去家里住,许小丁推辞了。可他熟悉的地方上了封条,据说下个月就要被拆了。他从后院的矮墙翻了进去,挨个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坐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一夜无眠。这里没有什么物件是完全属于他的,大孩子穿过的衣服看过的书按年龄传下去是规矩,时隔三年,这间屋子里已经不剩下什么。准确来说,这也算不上他的房间,当年是为了照顾他读书,才单独隔出来的空间,他走了之后,大约辗转着做了许多用途。   天亮之前,避免给别人添麻烦,他又从矮墙翻了出去,什么也没有带走。   一大早,村长和几个帮忙照顾过爷爷的邻居门口陆续收到送来的猪肉、米、面、油,都是许小丁昨天去村口的店铺预定的。   村长一个劲地拍大腿,“这孩子,真是的!”到处找不到人,再打电话过去,也打不通了。   许小丁一路步行加搭车,直到州府,他们这里的人没有急事的话,很少花钱在交通工具上。但曼拉不同,除了坐飞机他没办法回到首府。他在机场借了个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回复了村长的信息,干坐着等了整整一天,才等到打折的红眼航班。   他紧紧张张地排队登机,生怕错过了,又在飞机起飞时失重的那一刻迷茫无措,他还有什么好错过的呢?   飞机冲入云霄,飞向目的地,许小丁觉得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向何处。   他在天蒙蒙亮时赶回宿舍,却正遇到保安封楼。   “怎么回来了?”认识的保安大叔诧异地问,“落下东西了吗?”   许小丁忘了,又到了假期,昨天是搬离寝室的最后期限。   “嗯。”他尴尬的点了点头。   大叔好心,“快上去拿吧,我一会儿再过来。”   “谢谢。”   许小丁上楼,大脑空空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原来这里也没有他落脚的地方。他很累了,真的不想再折腾,可是不能耽误人家的工作。   许小丁呆愣愣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好拿的。临出门之前,莫名其妙地,他又转回去,拉开柜门,把好好放在柜子里的琴盒拿了出来。许小丁珍重地摸了摸,这是他买的东西,却好像并不属于他。   那么贵,他当初怎么舍得。   最后,他背着双肩包,抱着琴盒,走出校园,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陌生的街巷。   从清晨到黄昏,无处可去,犹犹豫豫,他还是走到了这栋公寓楼下。虽然,他心里隐隐约约顾忌着,从没敢把这里当做是家……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长了厮磨得多了,熟悉与温暖不受控地日益增长。   等到沦陷进去,就晚了。   一朝梦醒,生生剥离……太疼了。   此刻抬头仰望,万家灯火中,并没有属于他的一盏。   “今天可以见面吗?”许小丁拿出手机,他给白冽打去电话,一如既往地无人接听,只能改为发信息。“最后一面,我保证。” 第42章 有完没完   第四十二章 有完没完   白冽的手机隐约传出震动的声响。   “不接吗?”诗纳问。   白冽掏出来,看了一眼,倒扣在桌面上。   “我没那么小气,”诗纳俏皮地眨眼,“你不方便处理的,以后可以交给我。”   白冽淡声,“比如呢?”   诗纳盯着他,“比如那个骑马的少年。”   白冽心尖跳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哪一个,我不记得。”   诗纳耸了耸肩,“那算了,我去一下洗手间。”   白冽划开屏幕,打开信息页面,下意识地皱眉。最后两个选区在投票前发生了骚乱,导致延期,所以大选的结束时间比预期推后,但也还没到十五天。   今天是第十三天。   已经等到这个时候,为什么又急了呢?还有,八位数的支票不拿,非要借那可怜巴巴的五十万……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跟他耍心机装可怜?   有什么用。   白冽不耐烦地删除了信息。   在诗纳回来之前,他烦躁地回复了一条,“明晚,七点。”   曼拉的夜晚潮湿闷热,即便是坐在室外,也不至于寒冷。而且,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高档社区的驱虫做得很好,许小丁就这么默默地一个人坐了一夜,也没有几只蚊子来打扰。   很安静,静得人透心凉。   天不亮,保洁的大妈先看到了他。之前他说自己是来做家政的学生,帮大妈攒过纸箱和塑料瓶子,大妈认识他。   “孩子,怎么坐这儿了?”大妈一惊一乍的,“被撵出来了?”   许小丁摇了摇头,“没有。”   “哎呀,别骗人了,你看你这眼睛肿的,”大妈愤愤不平,“有钱人的嘴脸我看多了,他们就会欺负老实人。这家做不下去,换一家就得了。”   许小丁下意识碰了碰自己干涩的眼角,疼得缩回了手。   “唉!”大妈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们呀,跟人家没道理可讲。你也别怕,该要的赔偿得要,不能便宜了他们。这帮有钱人啊,黑了心肠,就只剩下钱了。”   大妈说的理直气壮,许小丁无言以对。   “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干活去了,”大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想开点儿,多大点儿事儿。”末了,神秘兮兮地在他耳畔传授经验,“实在气不过,就往他家洗衣机里倒点儿墨水。小心一点,不要被监控拍到。”   阿姨功成身退,许小丁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白冽一尘不染的衬衫沾满墨渍……那个洁癖一定会抓狂。不过,他又转念一想,无论他要或不要,白冽应该都不会再使用这套公寓了吧,所以,只是妄想而已。   没关系,光是想想也有点解气。   许小丁刚才跟大妈说话的时候就打算站起来,可是腿麻了,动不了。这会儿,他又试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把裤兜里的电话摔了出来。   屏幕上陆小乙的名字闪烁着,他差点儿以为是手机摔坏了。   “小丁,”甫一接起来,陆小乙及迫不及待地,“你在哪呢,搬出来了吗?”   许小丁一听到他的声音,刻意压在心底的悲伤就不受控地倾巢而出,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可嘴角还是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许小丁拼命抿着唇瓣,咽下呜咽,发出一点意味不明的气声。   “你不是还没睡醒吧?”陆小乙兀自兴奋地,“我跟你说,我室友昨天半夜辞职了,老板说经济不景气,短时间内不会再招人了,我这屋不就空出一个床位来吗?你别总是住人家那里,显得咱们多上杆子,你也是有娘家的人。我没记住你们哪天封楼,来得及不?”   许小丁轻声,“……来得及。”   陆小乙一拍大腿,“太好了,我今天去帮你搬东西?”   “不用,今天有点事,明天我自己过去,行李很少的。”   “好吧,那我就不请假了,挣点儿加班费咱俩明晚在屋里吃火锅。”   许小丁秉着呼吸,“好。”他强忍着,有些事还是只能见面再说。但听到陆小乙的声音,听他咋咋呼呼一顿,天不知不觉就亮了些。   挂了电话,他跺了跺麻木的腿脚,背起书包,抱着琴盒上楼。   许小丁没有进任何一个房间,在客用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去拿了冰箱里的冰袋用毛巾包上敷着眼睛,窝在沙发边上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三点多,他爬起来,照了下镜子,眼皮消肿了,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时间还早,他虽然没法踏实下来做点什么,但也实在不习惯干坐着。他兜了一圈,把很干净的公寓又打扫整理了一通,也才不过五点来钟。   许小丁目光放在门口的琴箱上,这把小提琴花了他好几个月的生活费,那一阵子他几乎一天只吃一顿饭。按理来说,这是属于他的个人财产,但他鬼使神差地带过来,并没打算再拿回去。   这个东西不该是他的。   许小丁珍惜地把乐器从里边取出来,拎在手里,来到窗前,熟练地把琴搁在左边锁骨上,下巴轻轻夹住琴托,琴弓搭在弦上。最开始,乔助理让他住在这儿的时候曾经说过,这里隔音很好,练习演奏的话不怕打扰到邻居。但是,他一次也没有过。甚至除了老师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过他的演奏。   许小丁手腕发力,流畅的旋律蜿蜒而出。这首曲子他已经练了不下百遍,所以他还能够分出心神来思索。   这三年来,他学了很多东西,看似东一头西一头,直到现在他才理清楚规律。在那些千奇百怪的课程中,得益于打小体力劳动做得多,与身体协调与运动能力相关的技能还算擅长。比如格斗和夜视,尤其是遇险时优先保护身旁人的应急训练, 他掌握得堪称优异。   礼仪、文学、艺术知识拓展方面,他够用功,成绩也算差强人意。只有乐理和小提琴,对于毫无音乐细胞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逾越的大山——能把一首曲子练到眼下这个程度,连极其嫌弃他的老师也禁不住刮目相看……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为了什么,也更显得他像个笑话。   今天是最后一个选区的投票日,清点完毕之后,大选结果将水落石出。为了避免再次出现意外,也防着对手的团队狗急跳墙,早上,总理大人由文助理陪同,乘坐专机亲自前往选区所在州首府进行督查。   早上,白冽到机场送行,之后回到总理府,和大家一起观看了投票直播,终于顺利完成,尘埃落定。之后的计票流程不公开,白浪胜利在握。   尚有不少事务需要筹备,但白冽还是在饭点儿的时间提前离开。公寓的指纹锁很敏感,他轻触即开。白冽的目光首先落在餐厅的桌面上,空无一物的光洁,他几不可查地蹙眉。继而,小提前演奏的声音闯入耳廓。   白冽驻足,视线透过宽敞的客厅,落在因过于投入而无所察觉的演奏者身上。青年身材颀秀挺拔,动作略微拘谨,一身洗掉色的简朴衣装与高雅艺术并不匹配。但眼前的画面又莫名动人心弦,令人耳目皆为之牵引,心无杂念。   许小丁在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之后,空茫片刻,才察觉到来人。白冽到的比他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他完全没有预料,不然一定不会做这种自取其辱的事。   许小丁心底蓦地泛滥起混成一团的情绪,有委屈亦有愤怒和窘迫,但他隐忍惯了,深吸了几口气,愣愣地问出一句,“难听吗?”   难听……倒也不至于。对于一个零基础的乐盲来说,短短几年只是利用课余不多的时间学习,能将一首中等难度的曲目完成到这样的程度,实属不易。不过,白冽听惯了顶尖水准的交响乐,许小丁的水平属实不够看。   实事求是地夸上一两句,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当然知道许小丁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可他不该再给他一丁点儿的希望。   “嗯,难听。”白冽无情地给予评价。   “幸好……”许小丁心想,他自嘲地笑了下。   他倏地阖了下眼眸,复又睁开,攥紧琴弓的手指勒出了深深的痕迹。他低下头,将乐器收拾起来,起身望过来,除了眼尾有些发红,目光中再无波动。   许小丁定定地凝着白冽,一瞬间觉得有些荒谬。他有很多次对着屏幕上侃侃而谈的“云兰之星”暗自庆幸,他见过这个人真实的样子,他生物钟规律但偶尔早起会有起床气;时常面无表情可心情好了爱捉弄人;他脾气并没有外界以为的那样好,挂了电话也会骂人;他看似强大到不可战胜,但对生命保有尊重与敬畏……   白冽自从入伍以来,就保持着极短的寸头发型,即便最近这大半年都待在曼拉,也没有改变。所以,他的五官毫无遮挡地露出来,锋利的眉骨下,眸色冷酷疏离。让人对视久了,忍不住打寒战。   此时此刻,许小丁后知后觉,自己太幼稚了。这才是真正的白冽,一直以来,你看到的都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   他领悟得太晚,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他在伸手接过金钱的那一刹,便失去了质问的资格。所以,执拗要见这一面,有什么意思?只会被人当做死缠烂打,贪心不足。   白冽被他盯得心浮气躁,错开视线,坐了下来。   “导师选好了吗?”他问。   许小丁反问,“我可以留下吗?”   白冽无端烦躁,真把自己当盘菜了,留不留有什么关系?   “可以,但就你的专业来说,国外几个学校老师的实验室更有前景。”   许小丁,“那我留下。”   不识时务,人心不足,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可以……”白冽冷下声音,“按协议执行。”   许小丁脱口,“什么协议?”又在白冽的鄙夷下反应过来,大约是他乖乖拿了赔偿之后的下一步,乔助理还没来得及说。   他以为自己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不会再抱有任何一点期待,可心还是被狠狠地戳了一下。真是没出息啊。   许小丁唇齿战栗,“……我不要。”   什么都不要,借的钱会还。   白冽眸芯缩了一下,内心烦躁达到顶点,有完没完,他最不欣赏的就是不识时务。许小丁这个人就是,表面温顺随和,实则倔得很,动不动就气他。他今天格外欠缺耐性,刚要发作,电话突兀地震动起来。   白冽看了一眼号码,接通了。两句话之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大踏步冲出门。   许小丁怔了一刹,跟了上去。他还有话没有说完,他不想再拖延了。   白冽进了电梯,许小丁也跟了进去,但他根本分不出心思来管。   “应该是军方的狙击手……”那边哽咽着,“总理没有受伤,文助理……当场身亡。”   白冽身心巨震,以至于在走出电梯的一刹那没有意识到危险。许小丁猝然退步,两手扒着电梯门,用身体将他挡了回去。   一微秒之后,枪声响了起来。 第43章 圈地为牢   第四十三章 圈地为牢   白冽到公寓来是私密行程,自然不能动用总理府的安保,但特殊时期,他也不会掉以轻心,他带了自己团队的核心特勤。   狙击位置不理想,杀手选择了偷袭,但被特勤发现了行踪,赶鸭子上架,匆忙射击。   脚步声和枪声同时响起,白冽从背后一把将许小丁扯进电梯,怼上门,快速按亮了所有楼层,随机选择中间层下去。白冽把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没有受伤,他心跳到喉口又落下,目光却像是要杀人一般冷戾。   白冽牵着他冷静地在各个楼层保持着移动,直到特勤通知他,警报解除。   白冽一把甩开许小丁,压不住怒火地质问,“你逞什么能!”枪响的瞬间,这孩子的行为违反本能……他联想到周成曾经跟他探讨过的话题,这种感觉和保镖扑到他身前保护完全是不一样的,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失速了。   许小丁脸上煞白,站都站不住,倚着墙面滑坐下去,下意识坦白,“……保护雇主,老师,教的。”   那一门课程的教练要求,动作要刻入肌肉记忆中,他学什么都是万分认真的。   白冽,“……”   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五花八门的课程清单,白冽半晌没有说话。   乔源不知道哪里有问题,但这几天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事小情都不敢掉以轻心。难道许小丁会和这两起暗杀事件相关?   乔助理打了个寒颤,赶忙解释,“这些都是皇室培养替身的课程方案,但是老师没有用他们的人,都是外请的,做过背调,应该可靠。”   白冽把纸张放下,捏着眉心,压下焦躁。   乔源战战兢兢,“……有,什么问题吗?”总理遭到暗杀,昏迷入院,至今未醒。以往操持大局的文助理……一大半的担子都压在了白冽的肩上,他也同时遭遇险情的消息被瞒了下来。大家看到的都是白冽后生可畏,雷霆手段,临危不乱,但乔源私下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细琢磨却又说不出个明确的所以然来。只是,不知怎么地,从出事的那天起,再见到白冽,即便是没有外人在场,“少爷”两个字的称呼,他也叫不出口了。   白冽用指骨敲了一下桌面上的清单,“课程全部停掉,派人过去看着,让他留在公寓里。”   “啊。”乔助理将一声惊呼掩在喉咙口,白冽没注意他眼底的惊涛骇浪,动了动手指,示意人出去。   他缓了一会儿,再次打开电脑,与之连接的大屏幕上左右分屏显示着两段清晰的视频。左边屏幕上,狙击枪射击的瞬间,文英如有所感,转身扑向白浪,子弹射入脑干,瞬时毙命;右边屏幕上,白冽往后扯了许小丁一把,弹头擦着额角掠过,嵌入电梯与楼体交接的墙壁。   这两段录像互相印证,白冽和警方一起反反复复不知看了多少遍,在某一个霎那,他甚至会恍惚地幻视,将许小丁带入左边的画面……他啪地一下,大力阖上桌上的笔电。   白冽可以把许小丁留在原地,也可以放他离开,本来也没打算过再见面……但生离是生离,死别是死别,他必须得在这个世界上某一个地方存在着,这是白冽理所当然的认知。   他厌恶事情不按他的计划发展,他最为排斥的就是失控。   白冽不做细想,现在也没有时间用来处理无关紧要的小事,门外排着一长串等待他处理的人和事。出事之后,他第一时间赶赴的不是意外现场也不是医院,而是竞选组委会办公室。几乎是在荷枪实弹的威胁下,组委会对外公布了选票明细。   在结果未知的形势下,一方出现意外可以视为退出,对手直接当选。   他快了一步,不然局面就会更加不可控。而慢了一步的人,自然咬牙切齿。   大公主官邸的书房里,加密电话显示通话中的红灯闪烁着。   “陈将军,你的行为似乎有些过界了。”大公主端着架子谴责。   “哦,是吗,”陈岩漫不经心地,“大公主的盟友又不只我一个。”   直接把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遮羞布扯开,这是撕破脸的架势。军人的做事风格她不敢苟同,皇室从不会让体面扫地。   “……”大公主一时无语辩驳。   “大公主,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云兰不是只有白冽一个男人。不过,现在就是你的宝贝女儿想嫁,怕是也没人敢娶了。”   粗鄙。大公主在心中唾弃。   陈岩冷笑,“大公主难道变善男信女了不成,有些事再做一次何妨?”撂下这一句,他直接挂断了。   大公主举着听筒,半晌无言。她其实一直很清楚,皇室撑不了多久,也没有哪一方势力是真正希望保留皇室,都只不过是当做可以暂时利用,之后再试图甩掉的包袱罢了。所以,他用联姻维系总理府,又在暗地里支持军方,至少成松的竞选主张里,没有立马推翻皇室这一项。即便百年之后的结局无力更改,至少不能断在她手里。不然,以往付出的惨痛的代价,算什么?   她以为,陈岩至少认可彼此的小算盘。谁知道,他竟然是一只比白浪还要疯的狗,白浪起码在乎国家安危和局势稳定,而陈岩是敢直接掀桌子的,他也确实那样做了。   毋庸置疑,皇室时隔二十多年,再次陷入舆论风暴。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讲,皇室一脉都是最不希望白浪胜出的,比之对手尤甚。而之前的表面隐忍,最后在自己控制的选区制造骚乱,企图左右大选结局未果……这一步一步都指向了最后丧心病狂的刺杀行径。   很好,最开始他们就注定了要背这个锅。   民众不需要真相,群情激愤无从压制。   难道只有那一条老路可走吗?陈岩让她再做一次,可她有些下不去手。   “来人,”大公主把她的贴身女官叫了过来,“对外宣布订婚的消息。”   “您……”女官不赞同地劝谏,“再考虑考虑吧。”   大公主摇了摇头,哪怕有一丝撼动负面形势的可能,她也得试试。   但是,打脸来得也太快了些。皇室这边刚发表了声明,白冽就在接受采访时顺便否认,清清楚楚,没有一丝迂回。要知道,过往的交往对象也不是没有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和企图爆料过,包括被政治目的裹挟的成姗姗造谣,他都从未正面回应过一个字。   但也不算全盘落空,至少民众被八卦分散了一部分的注意力,白冽也同意了她会面的要求。只是,大公主低估了白冽的强硬程度。他之所以走这一趟,完全是看在安信的面子上,大公主对陛下有养育之恩,他们母女是安信在皇室唯一在乎的人。但是,白冽并不认同陛下的判断,他眼中老谋深算的大公主和安信眼中忍辱负重的慈爱姑母,天差地别。就算这次的事皇室是被做局当了替罪羊,也是首鼠两端的代价,活该。   因而,这次登门,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体面。至于其他,没有转圜的余地。   大公主还在寒暄,白冽就表明了态度。三句话之后,不欢而散。大公主脸色难看地让女官送客,诗纳在半路把人拦了去。   白冽躲开了她缠上来的胳膊,但在诗纳泪眼汪汪的注视下,还是妥协跟她走进了无人的会客室。   诗纳委屈地,“你连坐一下也不愿意吗?”   白冽站得笔直,“恐怕时间不允许。”   诗纳惶急,“白冽,我不管那些纷纷扰扰,我是真的喜欢你,这么多年没有变过。”   白冽没什么表情,“……公主抬爱了。”   诗纳凑至近前,“如果我不是公主呢?”   白冽,“你是。”   “我可以脱离皇室,这身份我不要了,行吗?”   白冽皱眉,“诗纳,你成熟一点。”   “我不要成熟,我从十几岁开始就想要嫁给你。”诗纳任性地,“白冽,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我跟皇室一刀两断,你会不会履行婚约?哪怕暂时不公开,保密也行。我的身份和我名下的财产,你总归是用得上的。”   白冽斩钉截铁,“不会。”   “呵呵,”诗纳苦笑,“我就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人?你不必再否认,你根本不可能不记得。”   白冽,“你不要钻牛角尖,与他人无关。”   “无关?”诗纳不依不饶,“那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护着?”   白冽轻描淡写,“没有护着,是不值一提。本来是替宁颂找的替身,现在用不上了。”   “你会带一个替身去骑马?”   白冽冷漠,“用作消遣的人和马没有区别。”   诗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的双眼,从中没有窥探到丝毫破绽。   “既然你心里没人,那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她赌气,“我可以现在就和皇室断绝关系,站到你那一边去。”   “不要胡闹了。”白冽拂袖而去。   诗纳从兜里掏出录音设备,按下暂停键。   女官从后门走进来,“公主,你凭什么觉得那个人能够影响到白冽?”   想要嫁给白冽是真的,但若是无法如愿,让他分心添堵才是皇室成员该做的事。   诗纳笃定,“女人的直觉。”   事发后几天,许小丁惊魂未定,乖乖地待在公寓,不敢轻举妄动。但随着陆小乙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没理由再拖延,他尝试离开时才发现,房门外有人守着,他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许小丁懵了,想不通为什么。他试图跟门外拦着他的人讲道理,可他说的话没人听,硬闯更是鸡蛋碰石头,总不能报警吧?他这样老实本分的孩子,从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会出现在自己身上,茫然不解,束手无策。   好好商量没有用,大喊大叫也不会有人听到。他不敢轻易求助,除了陆小乙他没有太信任的人,而且,关着他的是白冽,恐怕也没有人有能力帮到他。   许小丁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44章 生日快乐也不是我的   第四十四章 生日快乐也不是我的   空荡荡的公寓,也曾遍布两个人生活的痕迹。但有些东西,经不起细究。白冽放在这里的,只有少数的几套衣服和简单的日常用品,完全可以随时丢弃,连被取走的资格也没有。而许小丁自己为数不多的琐碎,他老老实实地整理好,带走了。   他以为,他只是需要在这里讲几句话,给自己一个交代和结束而已。他没打算多留一夜,更不会赖着不走。   可莫名其妙的,他为什么就走不了了呢?   又在公寓里生生憋了好几天,许小丁没有什么娱乐方式,突然出不去也无事可做,令他不可抑制地惶恐。   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关于当下局势的通报和分析,总理遇袭入院,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和云兰所有人民一样,许小丁也从中感到紧张不安。学校连续发布通知,要求学生尽量减少外出和不必要的社交活动。他被关在公寓里无所事事,不能打工,因为网络管控,线上的兼职也没活儿可干。以往许小丁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关注的校园网和同学的群聊最近异常活跃,各种真真假假危言耸听的消息,他想看不到都不行。   总理生死未知,白冽别无选择地站到了台前,他能够经常在屏幕上见到,但并没有熟悉感。白冽的发言他懵懵懂懂,但他面上凝重的神色让许小丁感到遥不可及的距离。   被没有理由没有交代地关在公寓里十几天了,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本来几百平的面积足够空旷,但转来转去的,也愈发压抑。许小丁把能干的活都干了,地板寸土不沾,大理石台面光洁如镜。   往日住在寝室,他很少开电视,这几天却一直打开着,不然太安静了,有一种被世界遗弃的错觉。   他在新闻里看到皇室公布订婚的消息,白冽居然要和公主结婚了,那么他心里的人呢?许小丁震惊之余,还是会不自量力替人家难受,原来那个人也会爱而不得。   白冽随即否认婚讯,彻底与皇室切割,许小丁又没出息地担忧思虑,皇室毕竟根基深厚,被逼急了会不会再来一场暗杀?   很快,他就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磋磨得恍惚,即便他性子再软和懦弱……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他怨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可他已经不再妄想什么,难道来去也要受人摆布?他想不通,在他泥足深陷的时候一棍子将他砸醒,逼他看清赤裸裸的真相而离开……现在他心甘情愿要走,凭什么又不让走了?   就算是蝼蚁,尚且能够自由呼吸,他又没签卖身契。   他是不聪明也没见过世面,但他读了这么多年书,至少知道这种拘禁是违法的。他能够理解白冽当下的处境,他不愿添麻烦。他想清楚了,不需要再见面了,也不剩下什么非说不可的话,他只希望白冽按之前说的,放他离开。   可是,他拨打白冽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门外的警卫拒绝沟通,他走投无路之下尝试报警,毫无意外地,石沉大海。没办法,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打扰乔助理。   乔源忙到焦头烂额,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劝两句。白冽没有跟他说明白许小丁到底有没有什么问题,他也不知道自己揣测的对不对。在许小丁频繁的越来越强烈的抗议之下,他没忍住,怼了一句,“你先把欠的钱还上再来矫情。”   许小丁蓦地被这一句话钉在原地,窘迫地,“我……暂时,还不起。”   至此,他再也没有打过电话。   他被关在这里半个多月,每天有新鲜的食材送过来,可他无心烹饪,也食不下咽,精神无可避免地萎靡下去。   白浪遇袭后便消失在公众视野里,总理府对外否认他受伤,但迟迟不露面,即便是公布了选举结果,也拖不了太久。而实际情况是,总理已经在医院昏迷了将近二十天,但各项检查却没有发现身体上的任何问题。   这种情况,不要说对外解释不清,便是团队里,也渐渐人心浮动。   各方压力汇聚在白冽身上,乔源作为特别助理,也忙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脚不沾地。许小丁的事,他安排过后就抛到九霄云外,根本无暇顾及。当时白冽的指令是让人看着他不要离开,并不是多么有难度的任务,所以派过去的只是四个普通的保镖,很容易就被解决掉。   门铃被按响的时候,许小丁以为又是例行的补给,他麻木地打开门。   “许下丁,跟我们走一趟。”来人口吻冰冷。   许小丁退后一步,“你们是?”   “主子要见你。”   许小丁警惕地,“你们是什么人?”   来人不耐烦,“你有一个朋友是黑户吧,不想他被稽查抓起来,就别那么多废话。”   许小丁被带到市中心一栋闹中取静的独栋别墅中,周围是高楼林立的商业中心,这一栋花园洋房掩映在寸土寸金的地段,安静且神秘。   他一路被带到三楼,送进一个燃着檀香的古朴房间里。   隔着单向的屏风,诗纳在后边困惑地地打量着许小丁。上一次在马场见到,他被白冽高大的身躯完全挡在了身后,诗纳没有看清楚。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个细节,公主笃定这个人对白冽来说是很不同的。之后,她没费多大工夫,就把许小丁的背景查得清清楚楚。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收买了学生在学校里造成一定程度的舆论,她让人点破许小丁被包养的事实。很可惜,没有掀起什么水花。但最近白冽把他藏起来了,这本身就很有点意思。诗纳派人去试试,竟然轻而易举地就将人带了过来……她又有些拿不准了,许小丁对白冽来说,到底有几分重量。   她打眼望过去,是个长得还不错的清隽青年,可这远远不够……她从屏风后转了过来,与拘谨地站在门边的人打招呼,“你好。”   许小丁,“……公主,您好。”   诗纳还算客气,“请坐吧。”   许小丁坐下,面对公主亲手递过来的茶杯,他没有动。   公主饶有兴致地品着茶,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许小丁很累也很无奈,他的所有鲜活的情绪都被磨光了,以至于作为一个平民面对公主,也提不起什么本该有的反应来。   “您找我过来,是有事吗?”   诗纳反问,“你觉得呢?”   许小丁摇了摇头,“无论您是怎么想的,恐怕都会失望。”   “未必吧……”诗纳挺秀的眉峰动了动,“毕竟你并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   许小丁平静地,“我是很在意我的朋友,但如果您要用这个来威胁我做一些伤害别人的事情,我不会答应。”   诗纳认可,“威胁的确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之前的冒犯我很抱歉。”   许小丁空洞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诗纳暗忖,至少是个聪明的。   公主大方地挑明,“我们受过同样的伤害,不应该立场一致吗?”   许小丁没有立刻听明白。   诗纳没有再啰嗦,直接拿出了录音,点开播放键。   白冽的声音清晰且平稳,他说,”没有护着,是不值一提。本来是替宁颂找的替身,现在用不上了。”他还说,“用作消遣的人和马没有区别。”   许小丁的感官变得迟钝,短短的两句话,宛如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需要在他的耳道里反复撞击,产生无数的回响,才最终一个字一个字的传入意识里。   很简单的字句,被打碎了,拼装成尖锐的匕首,捅入心窝。原来,有些话无论自己对自己说了多少遍,也还是会抱有卑微的万分之一的幻想,那不是真的,至少不全是。而实际上,真相比他自己美化过的要浅显得多,真话直白而残忍。就算自认为做好了万全的思想准备,也还是会痛得不能呼吸。   许小丁仿佛置身于真空中,看到诗纳口唇开合,但再也听不清一个字。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走到门边,强迫自己深呼吸,又转了过来。   “公主,我想,我们立场还是不一样的。”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剜出来,目光好似凝望诗纳的方向,实则模糊地没有焦点。   “随时随地可以收回来的情感,可能并没有真正付出过。”他哽了一口气,“所以,你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不好意思,帮不到你。”   许小丁迈步离开,没有人阻拦。可当他走出大门,迈下最后一个台阶,却猛地滞住。他要去哪里,他能去哪里?   蓦地,正对面楼体上的大屏幕点亮,一道卓然的年轻身影出现在电子屏上。   今天是宁颂回国之后首次公开接受采访,前几天,他在白冽的办公室等到午夜,才等来一个平等沟通的机会。他成年了,他希望白冽尊重他的意愿,在感情上他有独立的判断,而作为白家的一份子,非常时期,他也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白冽并不赞成,但还是给了他一定范围内的自主权。   最坏的预计,如果白浪一直醒不过来的话,胜利果实不可能拱手让人,白冽必须全面接手。这很难,需要海量的支持。   宁颂站出来,是团队的决策。他的任务是引导舆论,竖立白浪和白冽温情亲切的父兄形象。   宁颂应对镜头游刃有余,他侃侃而谈,真诚而俏皮。在主持人让他举一个例子来印证白冽对他的照顾与关爱时,宁颂思索了一下,笑道,“无论多忙,我哥每年都会给我放烟花庆祝生日,第一个和我说生日快乐。”   他轻描淡写,说的很随意,也并不具体。但亲身经历过的人,恍然大悟。   许小丁犹如被当头一道冰锥,从头顶贯穿到脚底,五脏六腑和血液都被冻住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道声音……生日快乐也不是我的。 第45章 覆车之辙(车祸)   第四十五章 覆车之辙(车祸)   正午的骄阳兜头洒下如火烈焰,许小丁如坠冰与火之间,感到天旋地转。他步伐晃了晃,勉强站定。他打开手机搜索,网上很轻易就能查到宁颂的资料。看着那个和他差了一年零一天的出生日期,十八岁的本来就不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他不死心啊,他仰着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屏幕,脑海中拼命地回忆所有的细节,那天晚上,在漫天焰火飘落之际,敲醒的到底是十二点还是零点的时钟,白冽有没有对另一个人说“生日快乐”。   他脑中一片混乱,越想要理清楚越模糊一片,他无法确定,他心急如焚,一秒钟也等不了,他现在就想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如果说一切的起始都是错误,难道就真的没有一丁点儿是真正属于他的吗?   站在三楼的阳台上,诗纳可以清楚地看到许小丁痛苦迷茫的神情,她的目光又转向对面的屏幕,若有所思。   她沉吟片刻,转头对女官说,“送他过去。”   许小丁赶到的时候,采访直播刚结束不久。在云兰国家电视台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碰到宁颂在保镖的护送下往车边走。身后四面八方的入口皆有把守,探头探脑的人群层层叠叠。   送他过来的车幸好有通行证,否则进不来。许小丁下车,快步朝宁颂走过去,黑衣黑面保的镖上前,隔着几十米将他拦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保镖盘问。   “我……”许小丁不由语塞。   “怎么是你?”宁颂看到了,朝许小丁招了招手。   “他是我朋友,让他过来。”   许小丁跌跌撞撞,踉跄了两步。   宁颂在看清许小丁神情的一刹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吗,你是来找我的?”刚说了一句,身后的工作人员便催促,“宁先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宁颂无奈地耸了耸肩,“实在不好意思,现在不方便,我找时间再联系你吧。”   许小丁没有动,保镖有些不耐烦地试图伸手推开他。对讲里传来呼叫,“电梯那边有不受控的粉丝已经闯了进来。”   看到宁颂要走,许小丁下意识地趋近半步,喉口哑声,“等等。”   宁颂蹙眉回首,“你很急吗?不急的话回头说,急的话上车说?”他当时情急之下,便脱口而出,后来许多年,他为此肠子都悔青了。   许小丁跟着宁颂上了商务车,他们两个坐在中间排,两个保镖坐后排,一个工作人员坐在副驾驶,其余几个安保上了后面两台车。   甫一驶出地面,便遭到了围追堵截,有车辆,也有人群,一时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粉丝,哪些是狗仔,哪些是别有用心的暴徒。宁颂今天的采访行程已经更改了很多次,还是做不到密不透风。这是他们早先便预料到的,宁颂本身就是公众人物,一只脚迈入紧张的政治局势中,军方一定会盯紧他。   “小心,不要撞到人。”宁颂盯着窗外,一直提醒司机。   许小丁没有找到机会说话。   车辆艰难地开出去一段距离,步行的人群散开来,但追逐的车辆只增不减。这很明显不是普通的粉丝聚集,宁颂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场面实在是过于混乱,三台车不得不分开方向,引开各路追兵。他们乘坐的这辆车司机经验丰富,走街串巷,几番躲闪,终于在一个丁字路口冲过红灯,甩掉了牛皮糖一样的跟车。   宁颂吐出一口长气,他转过头来,刚张开嘴,还来不及吐出半个音节,就看到许小丁骤缩的瞳孔。旋即,刺耳的鸣笛声划破耳膜一般炸开,他被整个扑倒的同时,一团巨大的阴影撞了过来,天翻地覆。   商务车被失控的大货撞得翻滚了好几圈,宁颂的脑袋和身体让许小丁护在身下,但右边胳膊怼在车门和座椅的夹缝中,剧痛难当。彻底停下来之后,他缓了好一会儿,用左手轻轻推了覆在他身上的许小丁一下,“你没事吧,受伤了没有?”   许小丁艰难地睁开眼睛,迟钝又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们两个相扶着坐了起来,车内境况惨不忍睹。   当街车祸,围观群众报了警,两台救护车很快赶了过来。车上除了他们两个,其余四个人都伤得不轻,血肉模糊,昏迷不醒。还好,车辆没有太过变形,伤员都被救了出来。在征求意见送去哪个医院的时候,宁颂做主,“去最近的。”   适才还好似临危不乱似的,一旦坐上救护车,宁颂泄了全身的力气。他觑着自己动也不敢动的右边胳膊,另一只手抓着许小丁,紧张到颤声,“我的胳膊不会断了吧,我以后不能拉琴了怎么办?”   “不,不会的。”许小丁也慌了神,一路陪着他安抚,进到医院,送进手术室。   白冽接到电话,当即变了脸色,直接暂停了会议。他等不及电梯,步行下至一楼,乔源从对向跑过来,一看就是有事要汇报。他跟着白冽的步伐,边走边说,“许小丁那边出事了。”   白冽蓦地顿了一步,眉头紧锁。   其实,乔源不是刚刚得到消息,这事算他的失职,总要先弄清楚状况。他抽空先去了一趟公寓,调了监控录像,才赶了回来。   乔助理补充,“我看了监控,他两个多小时之前被人接走了。双方没有冲突,他应该是自愿的。”   白冽继续快步向外走。   乔源试探了一句,“他,会不会被对方收买了?”   “不会。”白冽没有一丝迟疑。   乔助理愣了一下,“那我,要不要去找?”   说话的工夫,到了楼下,有人帮白冽拉开了车门。两件事相比较,自然有轻重缓急之分,他现在必须赶去医院。   “你去,”他扶着车门回头,“有任何消息立即通知我。”   车祸发生后,他迅速得到报告,四十分钟的路程,花了二十五分钟赶到,他也就比救护车晚了十几分钟而已。公立医院的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有警察在维持秩序,白冽走了特殊通道进入。医院内部环境还算井然,但不可避免地会混入闲杂人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当前形势下,他们不可能大动干戈地封闭公众场所。   院长迎上来,边解释着宁颂的伤情,边带他直奔手术室门外。   “右臂肘关节骨折,神经血管损伤,手术正在进行中。”白冽脚步不停,攥紧的指尖戳入掌心,沉凝的目光中压着几欲杀人的怒火。稳妥起见,宁颂的伤不应该在这里进行处理,但现在没有办法,总不能半路叫停。   院长建议,“我们准备了休息室,离手术室不远,您要不要……”   白冽抬手,“不用,我在门外等。”   一行人快步走到手术室门前,白冽猛地一顿。   “你怎么在这里?”   许小丁头有些晕,缓不过神来,反应迟滞,“我……”   “你是生活不能自理吗?”白冽把明显瘦了一圈的小孩扯到一边,黑着脸低声质问,随即又住口,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许小丁眼眸眨了眨,他没有听清白冽说的是什么。   白冽也没时间听他的解释,明显有镜头和窥探的目光隐藏在暗处。诗纳几次三番的打探,已经令他警惕,许小丁不能出现在公众视线里。   他没有软肋,谁也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回去。”他耐着焦躁叮嘱,“离宁颂远一点。”   这一句,许小丁在持续性的耳鸣中扑捉到了。   “还不赶紧走?!”白冽最后一句。   许小丁麻木地转身,整个身体好像被抽掉了脊骨,走得摇摇晃晃。   白冽盯着他的背影,眉心拧成一团,目光晦暗不明。心里没来由的很不舒服,却又抓不到线头。倏忽,在拐角处,有人撞了他一下,许小丁打了个趔趄。白冽本能地抬了下手,又放下。他心跳无端加速,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将人喊住,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主治医生有急情要和家属商量。   白冽收敛心神,专心处理。医生速战速决,了解到宁颂的特殊情况,征求家属意见,调整了手术方案。   安保团队负责人终于找到空隙,向白冽阐述前因后果及另外几个伤员的情况。   “等一下。”白冽看到乔源匆匆忙忙跑了过来,打断了他。   “许小丁是被公主的人带走的,”他低头悄声,“然后不知为什么,去找了小少爷。”他转头四顾,“他应该也在车上,不在这里吗?”   白冽心头一紧,飞速地回溯了一下,许小丁形容有些狼狈,但应该没有受伤,伤员都送去急救了。   “我让他先走了。”   乔源,“可以让他离开公寓了吗?”   白冽捏了捏眉心,沉吟片刻,“随他自在两天,不要离开曼拉。”孩子大约是在诗纳那里受了委屈,等他倒出工夫来,再做深究吧。   “好。”   这边厢,许小丁扶着楼梯把手下楼。他口干舌燥,还有些犯恶心,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这幅躯干里仅存的力气,浑身上下也说不清是哪里疼。他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急促到马上要断掉似的……   好在手术室楼层不高,好不容易挪动到一楼,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对劲。   “请问,要怎么看病。”他趴到咨询台边。   “有预约吗?”   许小丁只能发出气声,“没有。”   护士见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收回了原本要说的话,“那你去对面排急诊吧。”   “……谢,谢。”   许小丁转身挪过去几步,站在队尾。猝然间,一股濒死的潜意识紧紧将他裹住。许小丁掏出手机,拨了出去,响了两声,没有被接起来。   下一刹,破旧的电话脱手掉落,被来往的行人踩碎了屏幕。而他的主人,如被寒冬里的冰雹从树端砸下来的枯叶,一头栽倒在地面上,口鼻溢出源源不断的鲜血。   作者有话说:   车祸内脏受伤没有及时发现,还在协助抢救别的伤员,导致死亡,是身边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过去了很多年,想起来还是会很难过。 第46章 最远的距离   第四十六章 最远的距离   白冽的私人电话在手里震动起来,他抬起来看了一眼,滑动屏幕接听,但对面传来的是短促的杂音,随后便断了。他再拨回去,无法接通。   刚刚离开而已,怎么又打电话过来?疑问划过脑海,但他来不及梳理,云兰警察总署署长带着曼拉警察局局长赶了过来。   这家公立医院的二楼并排有三个手术室,此刻门前异常拥挤。白冽和署长谈话的间隙,余光瞥到另一头的手术室大门敞开,医护人员推着急救病床从电梯口送过去。   “病人情况不好,让一让,快让一让。”当先的一个护士高声催促。病床轱辘滚过的地面上,留下一长串殷红粘稠的血渍。   白冽是见惯了血腥的军人,这一刻却感到格外刺眼。他转头吩咐乔助理让随行人员疏散,不要影响医院正常工作。这里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警方负责人第一时间赶来更多的是表明一个态度,事件原委还需要后续详尽的调查。   宁颂在这里只做了紧急处理,确保情况稳定之后,立即转院。白氏旗下的私立医院做好了全方位的准备,骨科专家团队随时待命。   白冽亲自护送,把宁颂从一个手术室运送到另一个手术室。又经历了三个多小时的精密处置,青年被一干白大褂前呼后拥拱卫着推了出来。   “情况不严重,为了保证神经功能不出一丝差错,才耗费了这么长时间。”院长陪同主刀医生向白冽解释,“只要后续恢复得当,是不会影响机能的。”   白冽面上不显,心里吊着的一口气松了下来。即使是这样,他也无法原谅自己的疏忽。只不过眼下情势复杂,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在没用的追悔上。   骨科主任建议,“M国军方刚刚对外公布了一款军用康复理疗仪器,是目前国际上最为先进的,如果不放心的话,我们即刻联系采购。”   白冽点了点头,“可以。”   宁颂的手术原本局部麻醉即可,但由于患者精神过于紧张,中途补充了全身麻醉,暂时还未苏醒。VIP病房软硬件齐全,配备经验丰富的护理团队,前端人员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出入病房,后端营养复健部门开会制定计划,忙而不乱。   白冽待了一会儿,确认宁颂状况稳定无碍,没有等他醒来就离开了,有待他处理的事务层出不穷。回到总理府办公室,关于这桩车祸的初步调查报告已经摆在他的桌面上。不出所料,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恐怖袭击——宁颂的车在最初缓慢行驶的阶段,被混在拥挤人群中的犯罪分子趁乱安装了定位器,这是典型的军方特工手法。但货车司机当场死亡,与两起暗杀相似,明面上没那么容易在短时间内查到确凿证据。   白冽听过特勤的汇报之后,独自在办公室思考许久。从二十多天前针对白浪和他的刺杀开始,很多事不受控一般滚滚向前。被形势与舆论裹挟,白冽疲于奔命,看似暂时以雷霆手段压制住了动荡,但细思起来,有些事情不那么对劲。藏在竞选对手背后的军方势力并没有纠缠于最重要的选举结果,除了留成松在台前兴风作浪,混淆视听之外,不曾采取实质行动,与之前铤而走险的极端手段大相径庭。   而这次针对宁颂的暴力伏击,最直接最显著的结果只能是对当下本就群情激愤的民意推波助澜,将年轻群体反皇室的情绪扩大至顶点……反而模糊了政治矛盾的主体,在竞选形势上更加有利于总统府。   所以,陈岩的图谋或许并不在大选……   白冽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拿出私人电话,拨通了安信的号码。   响了几声,陛下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事快说,别耽误我看戏。”   白冽当即直奔主题,“帮我联系M国湛氏家主。”   安信,“……你也要借钱?”   白冽无语。   不怪陛下误会,M国幅员辽阔,国土面积有云兰六个大,国力强盛,望族林立。而湛氏正是金字塔尖上的三大家族之一,势力渗透周边国家乃至整个西部大陆区域。安信虽贵为云皇,但云兰皇室早已末落,要真论起实力来,并无与湛氏当代家主平起平坐的资本,云兰其他家族包括白家亦不足以望其项背。安信与湛氏最近的一次联系,便是代表云兰签署了与其共同投资开发南部的战略合作协议,资金规模预计超过五百个亿。国际媒体戏称为云兰抱大腿,湛氏财神爷资本输出。   陛下,“不是借钱你找他干嘛?”   白冽,“私事。”   安信哼了一声,“你不提我还忘了,那家伙简直目中无人,你能想象吗,他居然放我鸽子,派了助理来签约,幸亏我提前把媒体撵了出去。”   白冽,“你也没见过他本人?”   陛下不乐意地承认,“啊。”   “能联系上吗?”   “那倒是能。”   “帮我递个消息,语.烟我要和他本人通话。”   陛下,“你总得给我个由头吧。”   白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就是追求宁颂的人。”   安信联系到湛氏家主的时候,对方正乘坐私人飞机赶往曼拉。即便没有陛下牵线搭桥,他也是要正式拜访白家的。只是宁颂出了意外,打乱了节奏。   湛霆用保密线路拨打给白冽,简单的几句场面话过后,白冽直言不讳,“如果方便的话,劳烦湛先生带宁颂回M国休养。”   都是七窍玲珑的人精儿,绕弯子讲话没什么意思。   白冽很理智,这个请求传达出的意味不言而喻,承认湛庭比他更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弟弟并不容易,内心的挫败感无法用语言形容,但他没有犹豫。之前宁颂已经和他推心置腹说得很清楚,不然就算天塌下来,宁颂不心甘情愿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将人交出去。   实际情况是,若不是为了留下来帮他,宁颂早就归心似箭了。他为此前的大意懊恼不已,绝不能再错第二次,让宁颂远离曼拉是最保险的方式。   白冽的请求与湛霆此行目的不谋而合,但他的坦诚超出了湛氏家主的预期,令其包括强取豪夺在内的预案没了用武之地。湛霆敏锐地感知到,此刻白冽的身上,兄长的成分远大于政客。不得不说,这位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白氏继承人值得让他刮目相看。   湛霆爽快地答应,同时给出了自己的诚意,“回国之后,我会补上一份见面礼,请笑纳。”   能被湛氏家主正式提出的承诺必然分量不轻,白冽静候,但不做无意义的猜测。解决了一桩挂碍,他却没有感到轻松多少。白冽第一次停下步伐,清晰地剖析,以他现有的阅历和才能,很可能无法面面俱到地掌控形势——其实,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大家,包括他自己,过往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因为没有退路,没有其他更适合站出来的人选,他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无论肩上的担子多重,结局如何……   把一个国家的命运走向仓促地压在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身上,不管他是多么的出众拔萃,也过于沉重了些。   白冽阖上眼眸,深呼吸片刻,复又睁开。白浪站在他身前的那些年,他可以按照自己既定的路线入伍,离开政坛。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担起来,尽力而为,不存在其他的选项。在和陈岩以及他背后的阴谋硬碰硬死战之前,他至少需要解决为数不多的后顾之忧。   宁颂是一个,此外……   再强悍的灵魂也免不了在一闪而过的软弱之际开小差,许小丁离去的背影总是在白冽脑海深处若隐若现,挥之不去。行为先于意识,白冽拨通了内线电话,乔源在那边火速接起来,他却突然窒住了,罕见地不知从何说起。好在乔助理职业素养一流,小跑着就从楼下赶了上来。他带领一部分白冽的心腹到总理府这边办公已经有十多天了,适应良好。   乔源按照往常的习惯,把今天所有还没有处理完的事务梳理出来,一一核对。末了,白冽没开口让他退出去,乔助理迟疑片刻,等在原地。   “他……许小丁,”白冽状似随口,“回学校了吗?”   “我不确定,”乔源实话实说,“最近曼拉施行交通管控,我安排了人特殊关注,他应该没有离开。”一丝强烈的异样感从心头划过,乔助理隐约预感到,有什么忽略的真相似乎就在他面前,一戳即破,但碍于一层朦胧的纱雾阻挡,缺了一环。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眼下正是学校的暑假期间,宿舍封闭,许小丁压根是回不去的。   “按照您的交代,我打算三天之后把他找回公寓,”乔源询问,“需要提前吗?”   白冽没有立刻回答。   诗纳今天为什么把人带走,说了什么,他大体能够揣测出。公主虽然行事任性,但顶多是欺辱与诱导,不至于做出具体的伤害行为。换句话说,也不只是诗纳,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的一言一行。和送走宁颂是一样的道理,彻底割断许小丁与他的联系,才是最安全的。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又不是多么重要的人和事,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迟迟开不了口。   白冽皱眉思索良久,“替他安排本校导师,近期不必再打扰。”   乔助理心底揣着诸多疑问,但他也清楚眼下不是添乱的时候。   “好。”他服从道。   作者有话说:   2026,大家新年快乐! 第47章 身不由己   第四十七章 身不由己   云皇陛下趴在皇室行宫顶层阳台的栏杆上,饶有兴致地旁观楼下持续了几天的游行和抗议。以往,安信在国内的时候,行宫是封闭的,不作他用。但最近,陛下很大方地批准了几个皇室旁支纨绔子弟的申请,开放了行宫的宴会厅,用来宴饮作乐。   话说,这些家伙也是够白痴。自从宁颂发生意外以来,国内舆论哗然,以学生和青年人为主的抗议人群先后冲击了空荡荡的皇宫、大公主府和几处宗室宅院。皇室人人自危,不得不低调再低调。奈何,败家子不是一天养成的,今日来赴宴的便是在家里憋坏了的王孙公主们。他们天真地以为这处行宫是安全的避风港,实则陛下早就撤了大部分的安保,反皇派的激进分子很容易便闯了进来,把一干皇亲贵胄撵得抱头鼠窜。   不怀好意的媒体拍下皇族成员的丑态,云兰皇室的国民好感度降至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打倒云皇,自由平等。”   “皇室下台,安信退位。”   陛下听着学生们义愤填膺的大呼小叫,非但不生气,似乎还乐在其中似的。   夜已深,还有不愿散去的斗士徘徊在行宫门外。陛下站了一晚上,意犹未尽。   “不早了,睡吧。”肖慕知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到安信身旁。   陛下勾了勾唇角,“精神着呢,不困。”   肖慕知歪头细细地打量片刻,“那,可以做点别的事。”   安信愕然转头,“我没听错吧?”   肖慕知转身,“听错了。”   陛下立马跟了上去,这个人有多久不曾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跟他说话,更不要提主动了。安信喜出望外,激动得差点儿同手同脚,什么国仇家恨,全部抛到九霄云外去。   陛下龙精虎猛乐此不疲,肖慕知久违地发自内心地迁就纵容予取予求,折腾到下半夜,安信捞着湿漉漉的肖老师,咬着耳朵撕磨,“再来一次,就一次。”   他以为,自己绝不会是先睡过去的那一个。所以,在毫无防备地喝了一口肖慕知递过来的水之后,陛下浑然不觉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肖慕知盯着安信的睡颜,一夜无眠。   他的手机里躺着两条信息,都是诗纳发过来的。   “明天的发布会,拦住陛下。”   “我还能相信你吗?”   一个问句,将他的思绪扯回到了十多年前。彼时,羽翼未丰的陛下刚刚获悉,造成自己父亲和母亲死亡的意外并非出自政敌之手,而是皇室自导自演的惨剧。理由除了大厦将倾力挽狂澜之外,还因为他的父亲在皇室内部提出了自愿退位的主张。   安信出离愤怒,他带着枪和自己势单力薄的卫队冲到了当时皇室主政的亲王府邸,妄图同归于尽。冲动的结果当然是一败涂地,被软禁在行宫里。暗无天日的两年,肖慕知陪伴在侧,皇室成员中只有亲手抚养他长大的大公主关怀备至,不离不弃。   在姑母苦口婆心的劝说下,陛下的心气逐渐消磨殆尽,而随着几位老亲王的相继离世,他的一腔愤怒更是无处着力。最后,安信妥协了,他决定放下过往,带着爱人远走高飞。   诗纳是帮他逃离的盟友,而肖慕知是那个告密的小人。   十三年前的那场对话,他一字一句记忆犹新。   二十岁出头的肖慕知面对大公主,无知而无畏,他说,“现在的他,就算能够离开,身上也还缠着无数道枷锁。无论走到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我会等到他彻底看清的那一天,你们谁也无法再用虚假的亲情绑架他。”   当时,大公主看着他,云淡风轻地点头,“安信和他的爸爸一样,是一个重感情的人,这是他的优点也是弱点,所以,孩子……”她笑着说,“我提醒你,你未必能够等到。”   当下再回忆起这句话,肖慕知内心已无波澜。的确是太难了,在爱人的误解怨恨猜忌之下,一日一日地磋磨,他差点儿就要坚持不下去。   还好,他终于等到了。   肖慕知起身,在安信额头落下轻轻的一吻。   “祝你自由。”   他按部就班地洗漱、化妆、整理妥当……因为局势紧张的缘故,皇室草木皆兵,生怕被抓到把柄,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替陛下出席活动。但几千个日夜的沉淀,他早就能够做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足以以假乱真的程度。他过往的隐藏与敷衍,为的就是这一刻。或许,还是有人能够分辨出来,但屈指可数的那几个人,今天不会出现在现场。   肖慕知起身,径直走向房门,轻轻的带上门锁,没有回头。   两个小时之后,一个极端暴徒闯入云皇陛下的演讲现场,用自制火枪近距离射击,命中心脏。   意外发生的当时,白冽正在总理府和工作人员一起观看电视直播。他霍然起身直奔事发现场,还是晚了一步……白冽站在台下亲眼目睹“及时赶到”的皇室核心成员痛哭流涕的场面,不合时宜地感到愤怒与荒谬……这个场景太过于眼熟,以至于有那么一个瞬间,他都要分不清到底是当下还是十三年前。   他早就怀疑当年皇室的自导自演大公主不可能置身事外,他也曾旁敲侧击地提醒安信。可是陛下瞧着吊儿郎当似的,实则最是重情重义。大公主于他,养育之恩与母亲无异。敌人的枪炮或可防备,身边人的暗算避无可避。   皇室的恶毒与愚蠢令人发指,但此一时彼一时,贪得无厌必遭反噬。   果然,局势的发展给了皇室余孽一记响亮的耳光,试图用一场血腥的悲剧把自己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的戏码,只演到一半便被迫曲终人散。在“云皇陛下”的葬礼上,陆军司令陈岩当众逮捕了包括大公主在内的一干皇亲国戚,罪名是“谋杀皇帝,危害国家安全”。在总理失联,皇帝殒命的形势下,陈岩作为军方最高长官,依法宣布云兰全境进入紧急状态,关闭口岸,实施宵禁,停飞部分国际航线,陆军全面接管地方治安。   从最开始,陈岩及其背后势力的目标就不是大选,而是武装叛乱。三番五次地搅弄风云,都是为了把皇室逼入绝境。最后,皇室的铤而走险为军方做了嫁衣,给了他们冠冕堂皇的借口。白冽虽有所察觉,但他名不正言不顺,除去发表谴责之外,明面上能做的抗争并不多。   唯一的变量在于西北军区,白冽预料到了,陈岩不可能没有准备。但人算不如天算,M国匿名人士公开了一段录音,将军方的如意算盘掀了个彻底。录音中,陈岩与贡南反政府武装勾结,不惜以出卖边境布防机密为代价,获得贡南武装支持,在他叛乱的过程中牵制西北军力,陈岩承诺事成之后割让争议领土。   湛氏家主送的这份大礼,重愈千钧。当然,从M国自身利益出发,也并不乐见贡南与云兰绑到一起。   这段录音在云兰国内和国际上均掀起轩然大波,导致军方信誉崩盘,社会失序,西北军哗变。   多年之后回看,这一段兵荒马乱在云兰发展史上堪称重大转折点。但那时,身处权力阶层的各方当事者并不比惶惶不安的民众多几分胜算。   白冽当机立断赶往西北军区,在纷繁复杂的矛盾中,他选择先攘外再安内。秦正司令中毒昏迷,以致西北军群龙无首,在叵测之徒的挑唆下,一部分对政府和军方彻底失望的中层军官产生了三州独立的意图。   白冽假传秦正军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篡权,对内分化,煽动分裂者就地正法,悬崖勒马者既往不咎;对外虚张声势,扯着M国的虎皮和国际舆论,压制意欲趁火打劫的贡南反政府武装。   当时,他没有任何把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个中艰险侥幸,不一而足。   但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令饱经沧桑动荡的国家绝处逢生。白冽在西北如履薄冰的同时,白浪总理适时苏醒,雷厉风行,稳定住曼拉乃至大半个国家的局势。而堪称魔幻的“云皇陛下死而复生”,安信亲手签署逮捕令,给了陈岩和军方沉重一击。   远隔八百公里,在屏幕上见到安信的那一刻,白冽万分惊喜,但下一秒,当他意识到真相时,便笑不出来了。公开露面的陛下如一尊冰冷的雕像,麻木地行驶他的职责,白冽从安信枯井一般的目光中读到了生不如死。   这一刹,他莫名感同身受似的心尖颤动。   是夜起,白冽开始没来由地做梦。梦境中走马灯似的无规律地出现他过往生命中刻骨铭心却被刻意掩埋的场景……从幼时的父母双亡到空荡的老宅和身后哭泣的跟屁虫……由惶惶不可终日的童年至如临深渊的成长成熟……梦境的最后,无一例外地结束在一碗清粥小菜的画面上。梦中他确信有人在等他,可兜兜转转,却总也找不见人影。   每每醒来,怅然若失,无暇深思。   在西北平乱惊心动魄的几十天里,他杀了很多人,也几度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一次受伤之后,周成开了无心的玩笑,“队长,你好像比以前胆小。”   白冽不屑,“何以见得?”   周成大咧咧地直言不讳,“你怕死了。”   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以他对白冽风格的了解,在一些冒险的抉择上,白冽比以往多了顾虑。   白冽,“……”他冷冷地曳了半目,没有否认。   终于熬到秦正康复出院主持大局,白冽低调返回曼拉。短暂的行程中,他陷入浅眠,不意外地又是大差不差的梦境,他渐渐能够与深埋多年的不愿提及的记忆和平相处,只要结束时是回归宁静的那一幕……他已经习惯了,可是这一次,最后的最后,他看到了有人将碗碟搁在了桌面上,转身离开。   等待他的人不再等了。   白冽倏地惊醒,恍然回神。   下了飞机,他拿到车钥匙,打发走了司机,独自开车驶向云兰皇家学院。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暂时也不想去思考,他太累了,只想在能够带给他平静的人身边先好好睡一觉。   事与愿违,半路,他被一个电话叫回了老宅。   白冽无奈,给乔源留言,“带许小丁去公寓等我。” 第48章 他死了   第四十八章 他死了   回到老宅,管家搓着手在大门口等他。   “出什么事了?”白冽问。   老管家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去看看吧。”   白冽走近一楼书房,还不待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重的酒气令他禁不住眉头紧蹙。他顿了顿,方才推门而入。入目便是滚了一地的烈酒瓶子和地毯上斑驳的酒渍,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跟他说,眼前倚着宽大的书桌席地而坐,拎着酒瓶子往嘴里灌的那个流浪汉一般的人是白浪总理,他定是要把人送去眼科好好瞧一瞧。   白冽明白了老管家的有口难言,即便是有心理准备,他此刻依然难以置信。   他四岁被带回白家,父亲常驻边防,家里只有他和白浪。彼时,白浪是高高在上的国家首脑,是一丝不苟的大家长,他一年等闲见不着这位祖父几面,每每被招到近前,也免不了训斥与不满。年幼的他不明白,自然而然地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后来,他曾经就在这个房间外偷听到白浪与文英的争吵,他渐渐明白,祖父不待见他那个叛逆的儿子,更看不起他登不上台面的生母,之所以把孙子接回来抚养,无非因为白氏毕竟需要一个继承人而已。   他模糊地记得,父亲车祸意外去世那一年,他大约十来岁上下。突然面对媒体,他需要表现出隐忍的悲痛,可实际上,除了内心的恐慌,情感上他并无多大波动。与父亲同车遭遇不测的女人不是所谓的随行人员,正是他的母亲,但在新闻报道中,她甚至不配拥有姓名。少年心中难免不平,不过,他那时已然懂得如何迎合祖父,才能在这个黑压压的老宅里站稳脚跟。   在他的印象中,那前前后后的大半年里,是他见白浪次数最多的一个阶段。带他和宁颂出席各种场面博取民众同情的是总理大人,但下了台,抽空安慰照顾一二的往往是温和周到的文助理。   此后多年,文英一直充当着祖孙之间沟通的桥梁,兢兢业业,面面俱到。   白浪在白冽的心目中,总理的身份远胜祖父,而他对文英的观感,则更为复杂。在最初察觉到他与白浪之间真正的不可言说的关系之际,白冽觉得匪夷所思,以至于厌恶排斥。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缘由在其中,当他在青春期的后段意识到自己也是同类,而他情感投射的对象更加不可言说之时,那份彷徨无望与自我厌弃达到顶点,他反而逐渐放下了对旁人的不解和苛责。   往事不堪回首,在脑海中闪回只是一息之间。白冽俯身,拾起白浪身边的一张照片。他愣住了,照片上两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能够一眼认出,却又完全的陌生。   即便看惯了白浪与文英在各个场合下的配合默契游刃有余,但与这幅画面中传递出的心有灵犀相比,则显得逊色许多。照片上,还留着一头不羁长发的白浪坐在草坪上,抱着一只吉他,懒散地划着弦,身旁带着眼镜的斯文青年手执一本诗集聚精会神地读着。两人并没有直接的眼神交流和亲密的肢体接触,可任谁都无法否认,那片时空下满溢的温情与甜蜜。   果然,爱意,是无法掩藏的。   有些年头的照片被很好地保存至今,又被随意地撇下。   白冽上前两步,蹲下来……白浪瞥了他一眼,晦暗浑浊的目光里盛着不堪重负的情绪,白冽梗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是白浪先开的口,但他分不清,那些话是对他说的,还是自言自语。   白浪说,“那天,我们吵了一架,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为什么这么急,是怕你没命看到!’”   他无法原谅自己,他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气话。明明被确诊了绝症的是他自己,他怕有生之年不能帮那个人实现理想,他怎么就不能好好地说清楚呢?几十年过去了,当初那杯酒是文英递给他的,他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于是生米煮成熟饭,白氏的独子娶了前任总理的独女,生下强强联合的结晶……他的爱人为了政治理想背叛了他,可他无论多么怨恨,不还是放下了一把吉他浪迹天涯的梦想,余生走上了为民主自由而奋斗的道路。   爱恨到了极点,纠缠了一辈子,早已分不清你我。   如今,剩下他一个人,要如何走下去?   翌日清晨,白冽在床上睁开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昨晚住在哪里。   昨夜,他没有做梦。   他下楼的时候,总理大人已经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与昨晚醉酒失态者判若两人。   “祖父,早。”他客气而疏离地问候。   “嗯。”白浪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用餐过后,白总理径直道,“你和诗纳的婚事照旧。”   白冽皱眉,“没有必要吧?”   白浪正眼睨过来,“作为平稳过度的一环,我和安信认为,有必要。”   他没有称呼陛下,白冽料到了,安信应该会宣布退位。皇室虽然千疮百孔不得民心,但根深蒂固地存在这么多年,不缺乏狂热的极端的支持者。就算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但眼下多事之秋,能够暂时安抚缓和,总比激化矛盾要好。   联姻,不失为最直接且轻易的手段。而且,大公主入狱审判,皇室核心成员几乎瓜连殆尽,安信没有一丝手软,唯一置身事外的嫡系只剩下诗纳一个,相应的,皇室多年积累的财富和资源也会有很大一部分落到她手中。公主的身份没有了,孤女需要保护者,换个人,安信也未必放心。   各取所需,理所应当的双赢,似乎没有什么推辞的理由。   白冽一反常态,“我……不同意。”   白浪眼刀扫过来,凝视片刻,“我当你没有说过。”   总理起身离开,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冽独自坐了片晌,他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他很少这样不理智,他也没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就好像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替他做出了决断,如若不这样说的话,有些人和事就将一去不返覆水难收。   可那到底是什么,他拒绝去深思。   白冽默了默,站起来,和管家交代两句,随后出门。   昨夜在机场落地时的刹那冲动和盲目过去,白日里,他是不允许自己开小差的。把现阶段的大事小情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开车直奔陛下行宫。   短短月余,金砖璧瓦的建筑物呈现出一派物是人非的萧索。以往是打理行宫的人都隐在暗处,井井有条,而现在,白冽确认,安信是真的没有留下几个人在身边。   荒芜的院落,野草疯长。   他来到顶楼,走出电梯,陷入一望无际的黑暗。   白冽大踏步行至窗边,“哗啦”一把扯开窗帘。坐在沙发上的云皇陛下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挡,太长时间没有见过光亮,他的眼睛被刺出生理性的水雾来。   安信没有喝酒,但白冽从他空洞的眼眸中,窥探到和昨晚的白浪如出一辙的生无可恋来。白冽的心被敲了第二下,他并没有同样的经历,却莫名地感知到了那份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本来是有许多话想问的,却在阳光照进来的霎时,宛如猛然被扼住咽喉,尽数咽了下去。   他眼睁睁地觑着,安信木然地放下胳膊,被强烈的光线刺痛的双眸不受控地眨了下,旋即克制不住地滚下水滴,源源不断……可诡异的是他面上毫无哭泣的神色,仿佛那些水来自另一个灵魂,只是借由他的躯体倾泻而已。   这么多年,见惯了陛下混不吝的、漫不经心的、游戏人间的模样……白冽坐在他的对面,无声地等待,直到目睹安信整个人干涸枯竭,再没有一丝活气。说实话,他预料到了那个人的离去对于陛下来说会是极其巨大的打击,但他也属实有些困惑……真的至于天崩地陷一般吗?   他私以为,白浪的反应更合理一些。像他们这样身负重担,连生命都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人,所谓爱情……可有可无罢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他问,“除了联姻。”就算最后免不了妥协,起码要拖一拖,等他安排好一切,不是现在。   虽然瞧不上安信的颓丧,但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没必要走到山穷水尽无可挽回的这一步。   安信缄默了许久,缓慢地摇了摇头。   白冽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安信灰败的眸色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波动,转瞬即逝,又归于一片死寂。   白冽将油门踩到底,大开的车窗灌入阵阵裹着燥热的空气,他没来由地呼吸凝滞,大口大口却吸不到肺腑里。   他个人的团队从总理府撤了出来,他也不必再去。原本这一趟他也只是短暂地休假回来,无论白浪有什么安排,白冽都不打算留下,实践证明,比起搅弄风云的政客,他更适合做一名军人。   但是,违背总理的意愿,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只是联姻这件事,无法单凭意气用事。他身后有自己的团队不能撒手不管,还有……   白冽来到集团总部,召开小范围紧急会议。他需要先一步做出切割,以免毫无还手之力。一下午过去,也不过是大体梳理了脉络,白氏明面上交到他手里不过几年功夫,他能够动用的资源和板块并不多,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也不想撕破脸。但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少年,哪怕是被扫地出门,有些事他也要自己做主。   醒悟到这一层,白冽有那么一个瞬间是庆幸的,就算他还有许多没有理清楚的地方,起码一切还来得及。往后很多年,这是他最后一次盲目乐观。   整个会议期间,白冽注意到乔源始终一副不自在的心虚的神情。他少见地主动反省,那一阵虽说兵荒马乱顾不上,但他的确是对许小丁太简单粗暴了些,他失约了人家的毕业典礼,他说那孩子的演奏难听,他意欲用钱打发又出尔反尔地关着人家,他连电话都不接,他在医院还撵了惊慌失措的小孩……   因此,许小丁要是闹脾气不来,也说得过去。   回到办公室,单独汇报的几个心腹陆续退出去,只剩下乔源落在最后。   实在看不上他欲言又止的窘迫样子,白冽不耐烦,“怎么,人没带过去?”   乔助理口唇几番翕张,艰涩道,“他,死了。” 第49章 死了就死了   第四十九章 死了就死了   长久的静默如一股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在乔源那一句落下之后,办公室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半晌之后,乔源确认白冽应该是没有听清楚,不然怎么可能一言不发。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他死了。”   还不待主子有什么反应,海外投资部的主管匆匆返回汇报急情,接着火急火燎地招了几个人来商讨,这一打岔,又是好几个小时过去。   等人陆续退出去,窗外已是星星点点,华灯初上。   白冽捏了捏眉心,一抬头,发现乔助理一直坐在门边的沙发上,适才人来人往,把他挡住了。   “还有事?”白冽问他。   乔源皱着眉,带着点儿不敢流露太多的闷气,“我之前说的您听到了吗?”   “说什么?”白冽视线落回桌面,不甚在意地反问。   果然……   乔助理站起来,走近几步,用缓慢而清晰的,确认他能够听到的语音第三遍重复,“我说他死了,许小丁,他……”   “知道了。”白冽打断他。   乔源怔在那里,余下的几个字压在嗓子眼儿里,荆棘一般,扎得他火辣辣地疼。   办公室里一时又陷入无声,寂静得仿佛空气也不再流动。   好半天之后,乔源开口,“先生……”   白冽放下手里的文件,抬首觑了他一眼,目光里平静而冷漠地写着,为什么还不走?   “我先出去了。”乔助理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转身大步离开,“哐当”一声摔上了房门。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冽面前没绷住情绪和脾气,很不职业,可他控制不住,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啊,那么年轻,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乔源在医院看到抢救记录和视频的时候,都没忍住当场哭了出来。   太意外,太遗憾了,就在同一所医院,当时,就那样擦肩而过,许小丁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却无人察觉。他本来是不用死的,如果早点发现的话……怎么一切就那么地寸劲了呢?   乔源攒了这么些天的情绪,他以为白冽就算不至于像他似的捶胸顿足,至少应该会伤心可惜……再不济惊讶和询问总是有的吧,毕竟他和许小丁也有不少接触。而且在他的认知里,真实的白冽虽然不像媒体镜头中那样平易近人,但实际上也不冷血,冷硬的外表下心是热的,不然不会一直竭尽所能地尊重祖父爱护兄弟,勉强地维持虚幻的家庭和睦,更不会真正重视并且亲力亲为基金会的慈善项目。   总之,再怎么样也不该是如此的无动于衷。人命关天的事,无论如何也要追问一下子缘由吧。白冽的反应太反常了,乔源想不通,百思不得其解。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回去再掰扯掰扯,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小少爷……”乔助理只来得及称呼了一声。   “乔源,那几个人情况怎么样?”宁颂忙不迭地打断他,被带回M国这么多天,湛庭那个王八蛋切断了他所有的对外联络。好不容易最后一个疗程做完出院,他撒泼打滚,才拿回了自己的电话。   “司机怎么样?”   “出院了。”   “助理呢?”   “腿伤还在康复中,已经转去白氏旗下的疗养院。”   “那两个保镖……”   “是脑震荡和皮外伤,没有大碍。”   乔源听到宁颂明显松一口的喟叹,他张了张嘴,又阖上,他想,宁颂会问的吧。   “我哥还在西北军区吗?我刚刚打不通他的电话。”   乔助理失望地回答,“他在集团办公室。”   “好,我现在打给他。”   “等等。”   “还有事?”   “小少爷,你记得许小丁吗?”   宁颂,“当然记得了,他救了我。”   “可是……他死了。”   宁颂懵了,攥着手机凝滞两秒,“你在说什么,他送我去医院的,他没有受伤……”   “不是的,当时现场太混乱,派去的急救人员缺乏经验,没有及时发现……”乔源深吸一口气,“他内脏破裂,伤得很严重……本来有机会的……”   宁颂的电话从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   几分钟之后,秘书敲开白冽的房门,“小少爷的电话,要接进来吗?”   白冽沉吟须臾,M国最近的动向他清楚,湛霆使用了非常手段获得陈岩和贡南反政府武装首领的对话录音并公之于众,这个出格的行为触犯了很多人的利益,暗流涌动在所难免,但在可控范围之内,总比之前的云兰要稳定得多。既然宁颂恢复了通讯自由,大约M国的风浪也趋于平静下来。   湛氏家主行事自然有其复杂的目的,不可能单单是为了还他的人情,但这并不影响白冽必须领情。至于湛霆和宁颂之间的私人情感,他尽量不插手,但如果有一天宁颂反悔,他也不惮于翻脸。   “接进来吧。”他说。   “哥。”宁颂只说了一个字,便哽咽地顿住了。   白冽皱眉,“怎么了?”   “怎么会呢……”宁颂压着破碎的哭腔,有些语无伦次地,“是我害死他的。”   白冽心尖一阵剧烈的颤动,他下意识就要挂断电话。   “翻车的时候他为什么要扑到我身上啊,他是为了保护我的……”   还是慢了一步,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有料到宁颂要说的是这件事。这就像是凭空出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残忍的事实,被罩在黑匣子里,你只要躲开来,不去触碰,不要打开,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或许是弄错了,还有转圜的余地。   宁颂的话直接击穿了他卑劣的回避,拉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他受伤了那么严重的伤,我们都没有察觉……他也到了医院,却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为什么啊,他为什么要护着我,我们谁也没有他伤得重。”宁颂一句接着一句,嚎啕大哭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锋利无比的刀刃,直接劈进白冽的脑子里,搅得血肉模糊。   “我竟然今天才知道……”   “我还没和他好好说过话呢。”   “他看起来那么地温柔,我第一次见就很喜欢他,我还来不及跟他做朋友。”   “哥,对不起,你一定更难过。可是,是不是弄错了啊,你再好好查一查。”   “他怎么就会死……他,”   “死了就死了!”白冽砸断了电话。   宁颂的哭嗝憋进嗓子眼里,他觑着传来阵阵忙音的听筒,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出什么事了?”湛霆走进来,语气不虞,“说了让你静养,不要……”   宁颂“哇”地一声扑进湛霆的怀里捶打着,“都怪你,都怪你收我的电话!我害死了人,我哥……他,他……”   湛氏家主把人搂住,淡漠的表情一瞬间收敛,拍着后背,纵容小孩把眼泪鼻涕糊在他的丝绒西装上。   宁颂泣不成声,“我哥,他,不是人!”   乔源在座位上呆愣愣地出神,他终于把这件堵心堵肺的事说出来了,宁颂的反馈才是正常的,但他却丝毫没有释然的感觉。   “乔助理,”秘书处负责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支票,“这是抚恤金,白先生让你汇同之前的额度,一起送给遇难者家属。”   乔源接了过来,支票的印章是白冽的私印,看到额度的那一刻,他懵了。这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难题摆在他面前,没有什么遇难者家属,他之前找过了。这么一大笔足够许小丁老家全村人搬到曼拉来体面地生活几十年的金额,他要去送给谁呢?   乔源捧着烫手山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打开座位下的保险柜,之前那一张没送出去的支票在里边锁着,下面压着的是许小丁留下的欠条……   云兰全境解除紧急状态有一段时间了,曼拉很快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繁华。此刻,窗外华灯初上,从云端向下眺望,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白冽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一直到凌晨一点,他如果想要继续,事情永远是做不完的。但理智告诉他,他必须休息。于是,他放下纸笔,直接去了办公室一侧的内间。这里有一个五脏俱全的房间,曾几何时他也经常住在公司,现在想起来,好像是有些遥远的事。   白冽洗漱过后,笔直地躺在床上,阖眸入睡。多年军旅生涯磨炼出的技能,苛刻地控制自己的意识,随时随地进入睡眠状态从而积蓄体能。   以往,在这方面他一向游刃有余。   今夜,白冽的每一条神经如临大敌,耗尽所有的精力,堪堪能够维持住脑海中的一片空茫。可他睡不着,紧绷的肌肉和紊乱的呼吸不允许,回到曼拉的第二天,他再次失眠。   翌日一早,不意外地,接到了让他停止办公的通知。他是公司的执行总裁,白总理控制下的傀儡董事会有权利这么做。他虽然做了准备,但一天的时间显然不足以应对太多。   所以,他也没有按套路出牌,直接驱车直奔总理府。   在大门口接待他的是总理的秘书,再也没有文英居中调停,火星撞地球的结果是必然的。   白总理直接甩出了订婚协议的细则,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克制,以往按他的意思,根本无需商量,可以直接对外宣布任何决定,白冽没有能力抗衡。但他很少真正做到过,因为文英总是反对,他会两边安抚,缓和地达成一致。而白冽的平静顺从,往往三分源于尊重文英的苦心和好意,余下七分则是出于对利益的得失的客观衡量,除了入伍的决定之外,大部分的情况下,他和白浪的立场并没有冲突。这一次的联姻,同样于公于私利大于弊,似乎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白冽面无表情地拿起协议,在白浪面前撕碎了。他踩着遍地的碎纸片转身离开,把总理的怒火关在身后。 第50章 你们都不配   第五十章 你们都不配   白冽走出总理府的大门,烈日当空,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快步走下高高的阶梯,却在踏入平地的一瞬顿步,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脑海中毫无预兆地出现上学时物理课的实验场景,当压强增大到一定程度,再坚固的容器也难以避免崩裂的结果。曾经,他无知又自负地以为,他永远是掌握压力的那只手……   停滞只是一瞬间,下意识的迷茫是可耻的,刻在骨子里的惯性可以支撑他的行为。   三天时间,白冽带领自己的团队交接,从集团总部撤出。说实话,这些年他常年在外,集团运行一直仰仗的是职业团队和白家几位元老坐镇,他占着位置和名头而已,权利早该交出去。   意外地,除了被踢出白氏之外,他个人名下的几家公司业务并没有受到干扰。这期间,总理府也没有发布任何公告。   乔助理在短暂的调整过后,恢复了牛马状态,毕竟打工人是没有条件耍性子的,他也做不到放弃这份待遇优渥的工作。白冽虽然被家族放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是各种股份分红和数不清的物业租金就足以维持一如既往体面的生活,何况还有日进斗金的投资公司和科技公司。   不必对接集团业务,各种社会活动停摆,服务于白冽本人的团队工作量大幅度下降。老板都无事可做,遑论员工。   乔助理征求白冽意见之后,通知大家放一个月带薪假期。   这几天,他都是到白冽之前常住的公寓汇报工作。   “目前公司进行中的项目基本顺利,基金会那边也没有异常。”白氏旗下的慈善基金有一部分白冽个人注资,白总理大约忘了这些不起眼的边边角角,并未干涉。   “嗯。”   “私人飞机航线申请依旧被拒绝,我已经投诉过了,没有合理回复。另外,您的护照和身份证件呈失常状态。”换句话说,他没有办法离开曼拉,这才是核心问题。   白冽平静地点了点头。   “还有,”乔助理尽职尽责地汇报,“诗纳公主每天来电,希望和您面谈或者通话。”   白冽这一次连个“不”字都懒得给。   乔源领会意图,退了出去。   这场对峙以双方并不熟悉的模式延续下去,白总理没有激进地下一步,白冽也不打算妥协。其间,他在公寓里观看了云皇陛下退位仪式的全程直播。陛下亲自宣读最后一封诏书,铿锵而简短,每一个字都像是走过漫长的岁月,裹着沉甸甸的重量。   安信郑重地脱下冠冕,在把它递交到白浪手中之前,他抬头仰望天空,凝视良久。   而后,陛下把皇冠递过去,总理直直地看着,在秘书的小声提醒下,才接了过去。   陛下黯然退场,没有片刻的停留,屏幕上一片密密麻麻的感慨,不外乎极尽嘲讽与挖苦,偶尔夹杂着不那么真诚的惋惜或是同情。但白冽知道,安信不会在乎了。过往,陛下总是面上云淡风轻,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仿佛对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在意,可实际上,他心底的挂碍又沉又重,他根本放不下。肖慕知走的决绝,他用自己的生命斩断了安信身上所有的虚假的牵绊。可他给的自由,压垮了爱人的脊梁。   接下来,是白浪总理慷慨激昂的发言,在他的描绘下,云兰彻底摆脱了落后的制度,未来将是一片蒸蒸日上的坦途。   在这场乱局中,一样的痛失挚爱,白浪要比安信坚强理智得多,在这一点上,白冽不得不赞同且钦佩。   空闲的日子,乔源也被放了年假。但他心里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因此他选了个近郊的温泉行程,放弃了同事热情的海岛邀请。   果不其然,他的第六感应验了。负责给白冽送餐的家政公司老板小心翼翼地给他打了个电话,据员工汇报,一周以来,送到公寓的早中午餐只是偶尔被打开,大部分都没有动过,冰箱里的食材和水果也是原封不动地摆放着。员工严格按照要求,送到即走,不敢打扰雇主,是以最开始几天没有察觉。但积攒的多了,偶尔外出用餐的理由显然站不住脚,难免让人猜测这间房子是不是压根无人居住。出于对客户负责的考虑,合作多年的老板拨通了乔助理的电话。   从郊外回程的路上,乔源拨打了白冽的私人号码,始终无人接听。直到他在公寓地下停了车,屏幕才显示接通,可那边先一步传来的是碰撞的声音,随后有什么重物坠地,再无声响。   乔源满头大汗地冲到电梯里,打开公寓房门闯进去,在书房找到了倒地昏迷的白冽。乔源训练有素,他首先通过呼吸和脉搏确认情况的紧急性,然后招了一名守在楼外的保安过来,同他一起将白冽搬到车上,送往白家的私立医院。   白冽和总理之间的矛盾他清楚,但衡量再三,他也不能把白冽送到别的地方去。   车辆行至半途,因为低血糖和体位性低血压而骤发昏迷的病人已经清醒。白冽坐了起来,血丝遍布的双眸冷静地望向窗外。他很快判断出汽车行驶的方向,在乔源询问他时,给了肯定的答案。既然已经这样了,只能求助于医疗手段,他接受。   于是,猝不及防地,在医院主楼顶层只对白氏直系不足个位数的贵宾开放的区域,他和白总理打了个照面。   对视片刻,各自去往不同的房间。初步诊疗过后,白冽打点滴的间隙,请来了院长。对于他的询问,院长并没有隐瞒,总理的病情和治疗情况,有问必答。白冽心中有数了,他这边的情况,自然也纸包不住火。   院长走后,白冽静默许久,最后阖眸泄出一丝苦笑,自己居然真的以为白浪走出来了,他还既愚蠢又可笑地私下在白浪和安信之间论判高下,他要佐证什么,他在怕什么,又在掩盖什么?   白冽拔下手背上的吊针,翻身而起。整个走廊很安静,区别于普通的医院,这里的医护和安保人员配比充足,只服务于个别病患,并且会在非必要时间里自动自觉地减少存在感。   白冽轻轻敲了两下门,未上锁的房门应声打开。这里是白浪的专属房间,总理大人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似乎在专程等他。   白冽拼命压下混乱的情绪,摆正姿态,“祖父……”这个称呼甫一出口,他自己滞了一息,白浪也不着痕迹地挑了一下眉头。不知道确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间太久远了,大约也许是上大学之后,无论公开还是私下场合,他对白浪的尊称就变成了“总理”,再也没喊过“祖父”。   然而,人家并不领情,白总理瞥了他一眼,“有话快说,我还有公务。”   白冽坐下,他深知,对于白浪,打感情牌的套路毫无用处,他不擅长,对方也不会有耐心听下去。   电光火石间他选择从善如流地直说,“关于您的身体状况,作为唯一的直系亲属,我有知情权和紧急情况下签字的权利。”   白浪无情地,“不必。”他已经立下清晰的遗嘱,涵盖各种突发状况下的应对。   白冽不得不承认,他身上遗传了白浪性格中恶劣的部分,比如在公众面前和私底下的表里不一,再比如偏执霸道得不可理喻。过往的许多年里,文英充当着拴住野兽疯狂一面的枷锁,如今锁链断了,一切都不可控。   随着白浪起身的动作,白冽也猛地站了起来,刚刚得知其确诊恶性肿瘤且拒不手术时的恐慌再次翻腾起来,他口不择言地阻止,“您这样做没有意义。”   白浪冷冷地睨着他,甚至懒得反驳,也没有耐心再听下去。   白冽后退一步,堵在门口,他有预感,他无法说服白浪。但越是这样,他愈发地急切,即便这么多年都不曾亲近过,可对面这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他怎么能够眼睁睁地旁观。   白冽近乎低声下气,“祖父,文先生一定也不希望你这样做。”   听到那三个字,白浪蓦地像被踩了尾巴,登时翻脸,“不要跟我提这个人,一个死人凭什么再来指挥我?”   白冽愕然,继而出离愤怒,“您怎么可以这样说?他是替您挡的枪。”   “我不需要!”白浪咬牙切齿,“谁允许他这么做,他从来都只会自作主张,我不领情,我恨他还来不及,我恨死他了!”   “据我所知,文先生只是做错了一件事,余生他都在尽量弥补。”白冽也豁出去了,“您呢?为人夫,为人父,为人挚友,您对得起哪一个?”   几个来回便剑拔弩张,言语如刀,刀刀坎在软肋上,他们像两只撕咬红了眼的狼,松不开口。   “我从来不需要这些身份,他替我选的,他就该负责到底!他凭什么撒手,他怎么敢?!”   “那您现在又在做些什么,既然口口声声的怨恨,您着什么急跟着下去碍人家的眼?”   “黄泉路是他家开的吗,你也少来指手画脚。”   “恕我直言,您这样的行为幼稚且不负责任,配不上文先生的牺牲。”   “呵,呵呵,”白浪冷笑,“你又好到哪里去,拒绝联姻,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又在做给谁看,你配得上谁的真心?”   “……”白冽被一口气窒在原地,口唇翕张,吐不出半个字来。   白浪大踏步走过来,推开他,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这里没有祖孙,没有总理没有总裁,只有两只死了老婆的疯狗在互相伤害。   渣攻的悔恨是迟钝的,后知后觉的,才刚刚开始要虐他呢。   未来,在他痛苦不堪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小丁正在脱胎换骨,长成他高攀不起的模样。 第51章 结了这笔账   第五十一章 结了这笔账   白冽回到他的病房,主治医生等在那里。   他瞥了一眼被自己扯下来的针头,“抱歉。”   他拒绝联姻并不是冲动的决定,眼前的利益和长远规划相比较,沾旧势力的边是短视的。他更没有半死不活,他只是高估了自己身体的调节力和承受力。   诊疗室里,白冽信任的专家对着检查报告皱眉。   “白先生,根据目前情况来看,您的失眠症状必须通过药物缓解。”   白冽实话实说,“部队里不允许出现药物依赖的情况。”   医生为难,“辅助心理治疗手段也需要时间……”而且,患者不透露实情,瞎子摸象如何对症下药?   白冽的视线很有压迫感。   特权阶级实在是难伺候,医生被逼无奈,“您可以试试更换居住环境和一些物理性助眠手段。”   白冽接受意见,“多谢。”   于是,他有充分的理由回到之前住过的公寓。家具和地面上的一层灰尘说明有一阵子无人打理,整齐干净的环境则佐证了,这里曾被认真地善待过。但衣柜里只有他的衣服,生活用品也是他使用过的,没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迹。   白冽自行动手将主卧打扫收拾一番,和衣而卧。他专注于规律的呼吸,清空思绪,拒绝没有益处的回忆,纠结于无关紧要无法改变的人和事是弱者的表现。他亟需解决的是恼人的失眠,他还有许多任务没有完成。   终于,他在接近凌晨的一段时间里,短暂入睡。   接下来的几天,白冽一丝不苟地巩固成果,虽然还达不到正常的健康的作息,但至少状况在改善。可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他以为会延续的梦境,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白冽深居简出,可难坏了乔助理。他被要求从医院离开之后,哪敢继续度假,不过没有得到召唤,也不好轻易打扰老板。好不容易得了个由头,乔源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白冽正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   “您身体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问候。   “没事。”白冽显然不欲继续这个话题。   “昨天,大公主和几位宗亲的案子开庭了,非公开审理,”乔助理开始尽职尽责地汇报,“陛下……”他顿了顿,这么多年习惯的称呼一时不好改,“亲自出庭作证,并且反对使用特赦的权利。”安信虽然退位,云兰的帝制成为历史,但保留一些特权,逐年递减,是常规操作。   “宣判了吗?”安信的态度在白冽的预料之中。   “没有,先前的爆炸案板上钉钉,证据证词齐全。争议主要集中在当年先皇和皇后的那桩意外,时间太长……但基本案情是清晰的。”   “嗯。”白冽心里有数,最低是个无期,照安信不管不顾的程度,恐怕是奔着全部SI刑去。   “还有事吗?”   “等等,”乔源交待,“您给我的支票送不出去。”   白冽关停了跑步机,几息之后,“什么意思?”   乔助理一鼓作气,“我联系过福利院那边,许小丁没有直系亲属,收养他的爷爷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三个多月前,他第一次拒绝支票,之后又借了五十万,应该是回乡给老人治病,但没全部用上,退回了一部分,欠条在保险柜里。”   乔源等了片刻,没有得到指示,“……您看,这笔账要……怎么结?”   一天后,总理办公室,秘书请示,“总理,军用机场的小型客机预计在半个小时之后起飞,要阻拦吗?”   白浪摆了摆手。   秘书关上房门之后,他望着桌面上合影中站在侧边的人,哂笑了一声,“你瞧,小兔崽子翅膀硬了,你惯出来的……。”   白冽低调出行,只带了两个特勤,不远不近地跟着。   太偏远的村落,信息更新不及时,破败的院落挂着生锈的锁。他找到村长家,又被辗转送到镇上。   特勤将沿途购买的物资送进去的一会儿工夫,白冽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我们这里条件差,招待不周……”院长一边哭穷,一边带路,这位年轻的财神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还有些面熟,院长十分殷勤。   “哪些孩子是今年合并过来的?”白冽问。   “哦,这边,三号和四号教室在做手工和阅读的两个班级都是。残疾孩子比较多,年纪不小了,心智发展慢,适应得也慢了点,我们的老师都有格外照顾。”   “我自己看看,您忙。”   “……好。”财神爷语调不高,但自有一股上位者不容抗拒的力量,院长在身后特勤的注视下,嘱咐了老师两句,主随客便。   白冽从特勤手里接过几个玩具,融入做手工的孩子中间,很快便打成一片。   “叔叔,你看我这个纸飞机,可以飞很高。”   “我的风筝飞得更高。”   “还有我这个……”   白冽一一肯定过后,随手拿起一个小姑娘给布娃娃缝的衣服,“很好看。”   小姑娘有听力障碍,他耐心地又夸了一遍。   “哥哥教的。”   白冽的手顿在半空。   “哥哥去首都了,去读书。”小姑娘骄傲地解释。   “是小丁哥哥吗?我好想他。”   “当然啦,能去首都读书的还有谁?”   “我也想哥哥,他都好久没有写信回来了。你们说,哥哥是不是不知道咱们搬家了啊?”   一大半的孩子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争先恐后,七嘴八舌的。   “我这个风筝也是哥哥教的。”   “你做错了。”   “没有,就是这样。”   “你那么笨,一定是记错了。”   “才没有,哥哥手把手教我的,哥哥从来都不会说我笨,你还给我!呜呜呜呜呜。”   白冽伸手分开打架的孩子,“不要抢,不准哭!”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更大的哭声,“你好凶啊,叔叔是坏人,呜呜呜呜,哥哥从来不吼我们,我要哥哥,55555。”   在教室另一侧的女老师赶紧走过来,对白冽抱歉地笑笑,习以为常地安慰,“好了好了,再哭就不乖了,哥哥知道也会生气的。”   “不会的,老师骗人,哥哥从来不会生气。”   “就是,我们不喜欢这里,我们要回家,要找哥哥,找爷爷!”   原本安静的教室一时间闹腾起来,一个传染另一个,此起彼伏的哭声按也按不住。   一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冲了进来,扔下手里的扫帚,“哭什么哭,一群小白眼儿狼,成天就知道哥哥哥哥的,你们哥哥早去曼拉享福了,也不看看天天谁在照顾你们。”   “你讨厌!”   “你胡说!”   “你是大坏蛋!”   孩子们抄起桌子上的物件就扔,小伙子抱着脑袋边躲边骂,“大混蛋教出来的小混蛋,你们以为许小丁是什么老实人,他才缺德着呢。”   一顿鸡飞狗跳,院长赶过来方才平息了风波。   “实在是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我们老师也是年轻气盛……”院长搓着手一个劲地解释,“这边待遇差招不到人手,素质上欠缺了点儿。”   白冽冷淡地,“以后需要加强培训。”   院长讪讪地敷衍,“对,对。”   白冽,“费用不是问题。”   校长,“真的?”   “还有别的困难吗?”   院长就知道自己没看走眼,对着财神爷喜笑颜开,“没有,没有啦,哪还有钱解决不了的事儿啊。”   白冽,“……”是吧。   盛情难却,院长非要留客人吃饭,闯了祸的愣头青被压过来赔礼道歉加敬酒。   “你没有对不起我。”白冽不接。   小伙子被院长隔空的视线瞪得心虚,挠着脑袋憋得脸颊通红,“那个,我就是看我姐姐受了委屈,急了,我不是故意的。听那些小崽子口口声声哥哥长哥哥短的,我不服气。”   小地方的孩子心思简单,见白冽没有打断,小伙儿直不楞登地,“许小丁才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原先在村里,谁要是欺负他家孩子了,他明里打不过,背后也总会报复回来。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就是被他推沟里摔的。”   “原先……”白冽挑出了这个字眼儿。   小伙儿顺口而出,“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后来他被领养家庭退回来,脾气就改了……”   昏暗逼仄的居民楼里,打开门的中年妇女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您找谁……”   “我们从曼拉来。”   “……是小丁的朋友吗?”妇人忐忑地问。   特勤直接从兜里掏出了一沓现金递了过去。   妇人倏地眼圈红了,“这孩子……真是的,都跟他说了,他也不容易……”她絮絮叨叨地接过,“家里两个药罐子,我也是没办法。”   特勤完成任务,转身要走。   妇人追问,“您是他很好的朋友吧?”   特勤皱眉,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妇人好似自言自语,“一定是的,这孩子从来不轻易麻烦别人。请您帮我转告他,照顾好自己。当初,我们也不想的。这些年我一直特别后悔,怎么就不能等着陪他过完一个生日再说呢……其实,他要是不走的话,家里养两个孩子,可能也饿不死吧……”   特勤在楼下等了片刻,白冽走了下来,上车离开,没有回头。 第52章 丢失的锁链   第五十二章 丢失的锁链   白冽在回程的飞机上得到消息,陈岩父子越狱,安信带人追到了边境。   “总理,”白冽申请与白浪通话,“很抱歉,我不能返回曼拉。”   “随你。”   意料之外的顺利,白冽有那么一个瞬间怀疑,总理大人躯体里的灵魂已然抽离。   幸亏周成随机应变,他才赶得及在边境线上拦下了安信一行。   “你自己回去,”白冽不留情面,“或者我安排队伍送你回去。”   安信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我要他死。”   白冽冷血地剖析,“在那件事上,陈岩只是怂恿者,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你不至于到现在还拎不清。”   “怎么可能,”安信切齿,“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白冽一针见血,“你要是死了,特赦权利会转到谁手里……”   安信面色铁青,肉眼可见地灰败。   “回去吧,”白冽笃定地,“陛下,我保证,会如你所愿。”   前脚刚送走安信,白冽并没有急于追捕,而是按部就班地接手西北军区全面工作,安了秦司令的心,亲自将余毒未消的老人家送上前往瑞士疗养的专机。   从机场返回的军车上,周成坐在副驾驶,转头汇报,“据侦查,陈岩父子入境贡南之后,被隐藏在北部山区的一处基地中。贡南反政府武装现在自身难保,之所以还愿意搭理这两块烫手的山芋,很可能是因为陈岩在海外的账户。这是无人机图像和初步的行动计划,您看一下。”   坐在后排的白冽接过电子屏,仔细研究过后,直接道,“你留守,其他不变。”   周成解释,“我带队比较合适,经过几轮清洗,这边背景干净可靠的将领剩下的不多。而且,陈岩身边带了死士,抓活口不容易。”   白冽眼神望向窗外,轻飘飘地,“我去。”   周成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疾驰在高速公路的车子蓦地急刹,他差点儿撞在玻璃上。   “陈嘉宁!”周成怒吼。   被喊了大名的司机一脸兴奋地转过来,对着白冽,“你带我去,我告诉你他的账户密码。”   “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快快,把车停到边上去。”周成实在是受不了陈嘉宁这个小疯子,都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好。   陈嘉宁任由两侧车辆呼啸而过,无视有司机拉下车窗骂骂咧咧地竖中指。   “等他俩死了,我自己取出来多爽。”这是回答周成的前一句,他殷切地盯着白冽,“你要是带我去的话,让我动手,我就不要钱了。”   白冽在衡量。   陈嘉宁咬牙,“……分一个给我也行。”这是他的底线。   周成强烈反对,“你休想!你那点儿三脚猫的身手,是去送人头的吗?我说过了,会抓活的回来,你等着就行。”就算是再憎恨,毕竟有血缘关系这一层,他怕这家伙早晚要后悔。   “闭嘴!”陈嘉宁锋利的眼刀划过,冷静地,“我是他们买来的。”   周成,“……”   “况且,”他又转向白冽游说,“直接杀了多省事。”   周成,“还是应该留活口,他……”   白冽,“成交。”   陈嘉宁一脚油门蹿了出去,“欧耶!”   彼时,周成的注意力被这小疯子分散了大半,没有及时察觉到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白冽要自己带队潜入贡南境内处理陈岩父子,高层自然免不了反对的声音,但他压根不在乎。大家私下揣测,陈岩身份特殊,或许他身上还有什么密辛,白冽不放心假与人手。   陈岩身边亲信不剩下几个,贡南的人自身难保,也没多上心。一个雷电交加暴雨倾盆的夜晚,白冽带领三十人的小分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边境突袭贡南反政府武装的基地,顺利活捉叛徒一行。   “交给你。”白冽像丢垃圾一样处理陈氏父子。   “谢了。”陈嘉宁指挥部下压着人犯,从崎岖的山路撤退。   “你不走?”在一个岔路口,他愕然回头。   “当时,一道闪电劈下来,映在他脸上……”陈嘉宁对周成描述,“他那个神情就像是……”   周成压着火烧眉毛的焦躁,“像什么?”   陈嘉宁客观描述,“像被老婆戴了绿帽子。”   周成无语至极,“他没老婆。”   陈嘉宁耸了耸肩,“那就是欲求不满。”   周成突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一次,白冽把光溜溜的小男孩撵出房间,他烦躁地原地转圈,又推翻了自己上一句,“也不一定没有。”   陈嘉宁无所谓地,“总之,就是一张死人脸,所以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   白冽在贡南境内失踪五天了,他只带了三个亲兵。周成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但陈嘉宁回来之后,迫不及待高调地虐杀了他名义上的父亲和哥哥,生怕别人不关注过来似的。   真是没一个省心的,周成焦头烂额。   好在,在形势不可控之前,白冽回来了。他云淡风轻地出席例会,压下四面八方的探究,谁也不知道他身上带着一个枪眼儿。跟他出生入死的三个亲兵三缄其口,只是每一个面色都不好看。   可惜,纸是包不住火的,几天之后,贡南反政府武装将一段录像上传到暗网。录像中,一人驾驶军用吉普,反复撞击碾压两个贡南军人,场面极为血腥残忍。   “这俩人是谁?”陈嘉宁看得饶有兴味。   周成一个脑袋两个大,“是在曼拉替陈岩做事的。”   陈嘉宁就着视频下饭,快乐地点评,“活该。”   周成费解,“犯得上吗?”   果然,在舆论发酵之下,白冽得了个“煞星”的称号。而贡南政府也在本国国民的强烈抗议之下,与反政府武装暂时统一战线,共同谴责云兰军方某高级军官的挑衅行径。   云兰军方内部意见纷纷,私下里不少人认为白冽这是多此一举,莫名其妙,年轻人得意忘形,不堪大任,尤其是那些被压制的老一辈。   借着国内国际同情,贡南反政府武装理直气壮,于边境线上叫嚣。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走了火,一枪射中云兰边防哨所的旗杆。   于是,两国爆发了时隔二十多年的大规模战争。   这一开战,就持续了三年有余,各方势力渐渐咂摸出了端倪。战争是最好的集权手段,在总统府和西北军的支持下,白冽迅速替代陈岩,结束了云兰军方多年来的割据局面,海陆空三军合力,东西南北四方团结。而贡南反政府武装后知后觉,本国政府根本就是在利用云兰的外力借刀杀人。   白冽对内完成军权更替,对外占领了贡南背部山区反政府武装的势力范围,可谓一举两得,老谋深算。就连那些老顽固也不得不审时度势,刮目相看。只有围在他身边的周成,日日愁眉不展。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白冽竟然那样热衷于直面杀戮。或者说,他是什么时候变得不可控的?   作为一军主帅,在战争初始身先士卒,的确是收揽人心、竖立威望的便捷手段。但没有必要事必躬亲,亲身参与大大小小每一场冲突吧?   明面上不方便,那就暗地里来。周成已经数不清楚有多少次,是他在后方代替坐镇,而白冽早已脸上画着迷彩混迹在特战队伍里,穿梭于每一条山麓,不放过任何一个侥幸隐匿的敌人。每每偷偷摸摸地把裹着一身硝烟,间或受伤的人接回来,他都恨不得穿越回当年初遇,戳瞎有眼无珠的自己。   其实,怎么能怪他呢?那时候的白冽明明年纪轻轻,但少年老成,稳重可靠。就算是到了现在,那副光鲜的外壳也足够唬人,谁能看出内里像丢了锁链的疯狗。   周成在军部隐秘的房间里指着白冽身上的伤口跳脚,“你是活腻了还是怎么着?”   前两天,在库伦边境解救群众的行动中,四名战士和三十多个人质失踪。现在战争已经进入尾声,不宜再爆发大规模冲突,但贡南反政府武装的残余势力更加疯狂,已经开始发动无差别恐怖袭击,目标直指云兰边境百姓。   在赤裸裸的报复和挑衅之下,营救行动几度无功而返。情况报到上边,白冽竟然又打算亲自去。   白冽不耐烦周成的啰嗦,面上没什么表情,“死不了。”   周成忍无可忍,“祖宗,我求你了行不行,咱有病得治。”   白冽不屑,“上战场不是军人的天性吗?”   “你是普通军人吗?”   “军人没有普通和不普通之分。”   “我没文化,少跟我抠字眼儿。”周成咬着后槽牙,“你非去不可?”   白冽直接用行动回答他,他走到门边,刚碰到把手,后颈挨了一手刀。   陈嘉宁从门外探头探脑,“你轻点儿下手,别揍傻了。”   周成扶着白冽冷笑,“傻了也比作死强。”   白冽的意识陷入混沌,意外地做了三年来的第一个梦。说是梦也不准确,因为那些场景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五岁那年,白浪来到西北军区家属公寓,父子二人爆发了不可调和的争吵。于是,他摇摇摆摆地推开房门,天真地喊了一声“爷爷”。白浪将他带回了曼拉,他的父亲和母亲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到了十四岁,再次“见到”陌生的父母,是在他们的葬礼上,他多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小尾巴。在新闻发布会的后台,文英和白浪商量,要给宁颂找一个靠谱的收养人家。刚刚申请寄宿半年的白冽突然变卦要回家,偌大的别墅空空荡荡,小尾巴被留下来陪他。再后来,宁颂展露音乐天赋,他一边上学一边创业,耗费大量的精力以最快的速度创造可以随意支配的财富;白浪需要拉拢盟友稳固地位,他麻木地穿梭于各种宴会和贵女之间……   这些事,他做得并不勉强,也从来不曾刻意记得,他以为自己不在意。可是在潜意识里,他看到自己的灵魂在日积月累的过程中,被撕成一片一片,飘在半空中,无欲无求,随波逐流。五年,十年,十五年……越飘越远,渐趋模糊,就在快要消逝于天边之际,倏地落下去,在一个温暖的港湾被托起,被全盘接纳,一片片聚拢……他挣扎着想要看清楚,是谁在拼凑他,纵容他……   猝然间,白冽醒了。   他的手机在一旁震动,秦正给他打来了视频电话,“停战吧,再打下去,M国就要插手了。”   白冽并不情愿。   秦正叹了口气,“我马上回去,你回曼拉休息一阵。剩余局面,我会善后的。”   “不……”白冽刚说了一个字。   秦正打断他,“白总理下病危了。” 第53章 生生死死   第五十三章 生生死死   云兰西北端与贡南、M国、东海国三国均有交界,其中M国国土广袤资源丰富科技发达,与他们交界之地只沾了个边,可有可无,而东海国还不足M国一城之大,历史上便依附于M国生存。余下云兰和贡南两国,先后陷于多年内战之中,云兰早一步摆脱乱局,蹒跚发展,而今贡南终于也要迎来里程碑式的一步。   云兰和贡南之间的战争,表面上是两国交战,实际却是贡南政府利用云兰的力量肃清国内反政府武装。但几方各怀心思,谁也不是来做慈善,如今眼瞅着尘埃落定之前,能插上一脚的必然马不停蹄。经M国从中调停,终于偃旗息鼓。贡南本土军队发力,铲平残余势力,云兰参战部队逐步撤离。   之前,云兰占领了贡南反政府武装盘踞的大片山区,在谈判桌上筹码充足,即便无法全盘吞并,至少能够分一杯羹。而贡南政府,不伤筋不动骨的铲除了心腹大患,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至于M国,一旦参与进来,自然不会空手而归,合作开发山区埋藏的稀有矿产是掩藏在冠冕堂皇说辞下的根本目的。   白冽年轻气盛,用来打仗正好,到了东拉西扯的谈判环节,还得是皮笑肉不笑的政客和老狐狸更为擅长。   他利落地交接过后,低调返回曼拉。   白冽在医院扑了个空,直奔总理府,也只看到一老一少两位副总理取长补短,兢兢业业地扛起了责任。最后,回到老宅,他在管家沉默地带领下来到花园,听到白浪对着一棵柿子树絮絮叨叨,“看人下菜碟的玩意儿,我是缺你们水还是肥料了?赶紧结一茬子,不然害我下去被他笑话,非回来挖了你们的根不可。”   总理一转头,白冽清了清嗓子,“祖父。”   白浪瞪了他一眼,“还没发丧呢,你来早了。”   白冽,“……”   三年多未见的祖孙二人互相嫌弃,和平共处的极限时间是一个下午。   “还不走?”晚饭后,白浪忍不住撵人。   白冽,“去哪?”   白浪不耐烦,“随便,别在我这儿碍眼。”   白冽颔首,“求之不得。”   车子驶离半山,在傍晚的曼拉漫无目的地游荡。安信的电话一如既往的及时,不过他发来的定位地点令白冽望而却步。   两个小时之后,他推门而入,安信没抬头,“怎么,迷路了?”   白冽打量着这个校园咖啡厅二楼的小书房,“这地方居然还在。”   安信放下手里的书,起身给他冲了杯咖啡递过去。   他漫不经心地,“学校环境你该比我熟啊。”   白冽蓦地抬头,目光中的警惕一闪而过。   “宁颂读书的时候你不是经常过来吗?”   白冽顿了一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个字。   安信,“对了,肖老师跟我提过,第一次遇到那个有意思的小朋友……叫什么来着,许小丁是吧,就是在这里。”   白冽下意识地攥紧拳心,“你到底要说什么?”   安信莫名其妙,“随便聊两句,你紧张什么?”   白冽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生硬地转折,“你戒酒了?”   安信笑了笑,“不喝了,医生说会影响记忆力。这里很多书和笔记我都没看过,想好好整理出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安信问,“听说白总理的情况不太好?”   白冽深呼吸,“最多几个月。”   安信缓慢地点头,“这样啊……”   他神情中显而易见的类似于羡慕的成分刺痛了白冽,他阴冷地诘问,“这个世界上失去伴侣的平民百姓比比皆是,难道都要一蹶不振,了无生趣?”   安信平静地听完,很认真地附和,“……的确,不如平民百姓。”   白冽一拳打在棉花上,愤然而去,没有看到陛下目送他时近乎怜悯的眼神。   他没有多停留一秒,加速从校园驶离。心口那股邪火泄出去,随即便后悔,何必呢。很快,他就更为悔恨交加。白浪在家中晕倒,送至医院抢救。白冽茫然地望着头顶红色的灯光出神,明知道老头一辈子口不对心,非要置那一口气做什么。   好在,再一次抢救及时,遗憾并未坐实。白冽庆幸,这次无论白浪醒过来如何不讲理,他都能忍下去。不过,他多虑了,从昏迷中醒来的老人好像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恹恹地。   接下来的小半年时间,大约是这对祖孙几十年来,相处最和谐的日子。白冽耐心地在病床前尽孝,白浪清醒的时长一日少过一日。极其偶尔的对话中,白浪经常认不出他,“你说把那孩子扔在老宅,他晚上一个人睡觉怕吗?”   白冽摇了摇头,“不怕。”   是夜,他久违地又做了一场梦。第一次独自在陌生的房间入睡时怕不怕,其实他不记得了。随着人的成长,恐惧和理智是貌似一场此消彼长的角逐,在某一个节点,恐惧被累积到无限放大,要么被掩埋,万劫不复,或者成功迈过去,便刀枪不入。   白冽的人生中遇到过不止一个这样的节点,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记忆犹新,比如他意识到自己非正常欲望的那一刻,再比如,他在不足十厘米的距离内,对敌人开枪爆头。他自救过,也被救过……所以,在暮夜里被监护器的尖锐啸鸣惊醒的瞬间,他平静地接受了。   按照白浪的意愿,一切从简,不设灵堂,没有葬礼。宁颂是两天之后得到消息打来的电话,他并不意外,之前他曾经回来过两趟探望,都被总理大人撵了回去。   “哥……”宁颂欲言又止,他曾经那样亲近依赖白冽,可在哪一个瞬间,他却突然意识到,哥哥和爷爷在某些方面是一脉相承的冷情。当然,也不只是这样的原因,空间时间的距离、自己年龄的增长和情感状态的改变,都在加剧他们之间的隔阂。思及此,宁颂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愧疚。   继而又想起那个意外去世的少年,宁颂心里一直很不好受。   “哥,再找个伴吧。”他没什么立场地劝解,但有些话他不说,这个世界上恐怕再没有人会跟白冽提起。   “不必是那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你这个脾气,时间长了人家都受不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不跟你计较的最好。”   白冽失语片刻,“没有那样的人。”   人死灯灭,后事可以从简,可白浪终归不是一个普通人,牵扯的庞大利益需要时间处理。但也只是程序问题,律师会根据遗嘱按部就班,白冽没有必要插手。   西北那边,秦正强行给他放了长假。在军部,他也只是战时临时指挥官,并没有正式接受任命,下一步要走要留,无需急着决定。   白氏集团交出去几年,职业经理人打理得很好,白冽签收了白浪的股份,空降董事会,大家如临大敌的状态令他觉得索然无味。   他自己名下的公司运行顺畅,流水可观。白冽看过报表后,随即打消了视察的念头。   陡然之间闲下来,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地方因为离了他便转不开。   没有什么事非他不可,更没有什么人只为他等待。   为什么没有呢?   白冽不允许自己陷在这样无意义的思考中,他在格斗中心把最后一个教练揍得龇牙咧嘴之际,外边传来一阵喧哗,乱了起来。   白冽瞥了一眼,“出了什么事?”   特勤汇报,“这里顶层天台有个人要跳楼。”   白冽洗完澡,换好衣服,进入专用电梯。一秒钟之后,电梯门打开,他又走了出来。   三十多层高楼的露台上,救援人员口干舌燥地劝说,单薄的青年依旧哭天抹泪,油盐不进。   特勤护着白冽穿过警戒线,“为什么要跳?”他停在青年对面,冷声问。   “我都说了我被骗了,你们不要管我。”青年伤心欲绝。   白冽追问,“骗钱还是骗感情?”   青年被他的气场镇住了,不情愿地重复,“当然是骗感情,我没钱。”   白冽冷嗤了一声,“那你应该去赚钱,攒够了,找个更好的。”   青年骤然激动起来,“你懂什么,我要让他后悔。”   白冽平静地,“他不会后悔,他只会嘲笑你的愚蠢,并且庆幸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麻烦。”   青年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白冽,“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青年目瞪口呆的一霎,训练有素的特勤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了下来。   青年路过白冽身旁,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人渣,早晚遭报应,不得好死。”   白冽没有看向他,“你得活着,才能看到人渣的报应。”   第二天,白冽莅临基金会,这里单独运营,不受白浪遗产处置的影响。白冽早八晚十地连轴开会,让工作人员把近十年的账目翻出来核对。   “这笔钱为什么运转超期?”   “这样的资质也在资助范围之内?”   “十周年而已,把预算花在没有用处的庆典上,不如做点实事。”   进到办公室的每一个人,都坚持不过五分钟。乔源在隔壁旁观着,倒不觉得意外,非盈利组织的工作效率和态度确实有待规范。   直到下午,一个工作人员进去之后,半晌没有动静。   等不及的副会长找了上来,忐忑道,“按白先生的意思,我们选了近十年最优秀的学生进行表彰,难道是名单有什么问题?”   乔助理在副会长求助的目光下,英勇地敲开了房门。   “先生,”乔源解围,“十分钟之后的会议需要推迟吗?”   在白冽办公桌前干站了好半天,噤若寒蝉的小姑娘投来感激的目光。   “不用。”白冽迟滞地抬起视线,压着手里的资料,“怎么少了一份?”   小姑娘辩解,“已经去世的人也需要吗?”   白冽,“……不需要吗?”   “呃,对不起,我,我这就去补上。”   小姑娘接过资料,和乔源一起退了出去。乔助理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名单,目光停顿在一个画了黑框的名字上边。   他果断地,“我去吧。”   乔源离开了三天,才又出现。乔助理顶着乌黑的眼圈和凹陷的面颊,一看就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也难怪他,之前就算再怎么觉得不对,再云里雾里地摸不着头绪,他也没往那个方面去琢磨。他一个恋爱经验为零的直男,又亲眼目睹白冽一直在交女朋友,怎么会想得到呢?   白冽无视他的反常,指尖点在照片下一行的出生日期上,久久未动。   原来,真的是这一天啊,他想。 第54章 罪魁祸首   第五十四章 罪魁祸首   云兰皇家学院办公大楼的一个套间里,方晴面对质问,有点不知所措。她是以协助基金会落实奖学金政策的由头被叫过来的,可对面坐的这个男人第一句话就给了她难堪。   “方老师,希望你不要抱任何侥幸心理。”男人大大方方地把网站原始证据和录音设备摆在桌面上。   “是,帖子是我发的,好几年前的事了。”方晴审时度势地坦白,“我很快就删除了。”   乔源直奔主题,“那么请问,你的行为是受了谁的指使?”   “你什么意思?”方晴骇然反问,“你到底是谁?”要不是校长亲自把她送过来,她一秒钟也不想多待。自打成功留校做了老师以来,她就彻底告别了过去的阶级,何曾再被这样对待过?   乔助理不紧不慢地又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推过去。   “这是你当时收到赃款的账户流水和通话记录,你的行为已经构成造谣诽谤损害他人名誉,你可以选择跟我说,也可以选择在法庭上说。”   她扫了一眼,的确是自己的账户没错。   “我没有,”方晴乱了分寸,“我不知道是谁,我……我也是好心。”   “好心?”乔源鄙夷,“对别人的私生活指手画脚,让无辜的人陷入丑闻,亏他还很信任你。”   方晴狡辩,“我没说谎,照片也都是真实的,做了就是做了,装什么无辜。”当初做这件事,一方面是因为钱,另一方面她也的确瞧许小丁不顺眼。同样的出身,他们都在削尖了脑袋迎合这个环境,凭什么就他不稀罕不开窍,还活得劲劲儿的?   乔助理反驳,“他没有装。”   方晴眼珠子滚动,转了话锋,“我后来也发现,他纯属是被骗了,所以我才很快删除了帖子。”   乔源掂量着她的话。   方晴找补,“许小丁这个人没见过什么世面,又认死理,我要是不提醒他的话,他还一直以为自己在恋爱,你说好不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乔助理心底直冒火,面上不显,“你又不是当事人,怎么可以这么肯定?”   方晴接着忽悠,“这事儿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人家随便养一个小玩意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就是他那种心思单纯的土包子才会上当。”   乔助理听不下去了,“这不足以成为你收受财物诽谤别人的理由。”   方晴急了,“我说了,没有诽谤。再说,人都死了,现在追究这些有意义吗?当初许小丁的死讯过了好久才经由警署传达到学校,无声无息地。要是真有人在意,至于连个收拾遗物的都没有?”   乔源,“……”   方晴暗示,“要我说,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谁知道这里边有什么猫腻?你要是他的朋友,好好查查罪魁祸首才对。”   乔源竟无言以对。   方晴离开之后,乔助理自己在位子上坐了半晌平复情绪。他其实没资格来追究谁的责任,当初在对待许小丁的事情上,他无意间也做了很多不适合的伤害人的行为。车祸之后,他懊恼后悔了许久,也对白冽的冷漠大失所望。但那种程度的反省,和查证真相之后再复盘细节的震惊,不可同日而语。就像是在许小丁走向死亡的这条路上,看似源于一场意外,可实则遍布着包括他在内的推手,将那个孩子推向了不归路。   如果不是白冽囚禁人家,不是他对许小丁的求助无动于衷,不是他安排的人不上心导致诗纳公主轻而易举将人带走,不是在医院没人在意那个孩子……   总之,方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难辞其咎。不过,说到罪魁祸首……   乔源起身,敲开背后的房门,他略微低着头,“白先生,她承认了,这个人怎么处理?”   白冽语气平淡,“她不适合做老师。”   “嗯。”乔助理明白了。   白冽当先走出去,乔源在身后跟着。老板没上车,他也只能徒步。乔助理跟着白冽在校园里缓步走着,虽然对自己这位跟了将近十年的主子滤镜碎了一地,但毕竟还没辞职,在把最后这件事处理完毕之前,他没有胆子越到人家身前去。   正值开学之际,校园里熙熙攘攘,活力十足。   白冽走得慢了,乔源便也顺势东张西望,哪里有热闹瞧哪里。   “欸,同学,等一下,”乔助理两步走到校园宣传栏的位置,“这些照片是要换下去吗?”   “是啊,”一个学生转过头来,“这个月统一更换电子屏幕。”   “那这些照片要收到哪里?”   ““暂时放到学生会档案室。”   “哦。”乔源盯着那张许小丁的照片,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干活的学生也没太在意,继续拾掇。   “这一年的合影怎么少了几张啊?”他问旁边的人。   “你算是问对人了,”旁边的男生叹了口气,“那一年的优秀毕业生代表是我们同门师兄许小丁,本来结束之后大家在后台要合影,晚上还计划一起庆祝的。结果小丁学长接了个电话就突然离开了,太遗憾了。”   那人翻了一下照片背后的日期,“好几年前的事了吧?”   “五年。”男生默了默,“当时我才刚进校,学长帮了我不少。那年他提前毕业,还要作代表发言,彩排的时候我去帮忙,替他递乐器和架子。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学长把本来准备好的小提琴演奏临时换成了英文朗诵。”   问话的人只是随口一问,他转过头来,诧异地,“你记得这么清楚?”   男生侧开目光,声音哽下去,“小丁学长……去世了。”   从校园驶离的车上,乔源打开文档,调出记录。他以为他的调查做得够详尽,原来还只是浮于表面。   “XXXX年,X月X日,”他认真核对日期,心里难受得不行,“那一天,宁颂少爷赶回来给您过生日。下午我给许小丁打了电话,让他赶到机场……”   白冽目光瞟向窗外,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   车辆驶入地库的过程中,公寓楼下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白冽你出来,你有种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堂堂旧日皇族,不被逼到走投无路,做不出这么跌份儿的事儿来。   名下账户被莫名冻结,家族产业全部停摆,诗纳早有心理准备,甚至比她预计得晚了太多。她没脸再去求安信,之前的案子她虽未牵扯其中,但是彼此的亲缘耗尽了。安信对她最后的照拂,便是几年前在她向白浪总理提出继续履行联姻计划的时候,没有反对。她心里清楚,白冽不会接受了,但当时她在魑魅魍魉的环伺下,必须做出藕断丝连的样子,总理府也给了她这个面子,直到不了了之。   因而,她抱着微妙的心理揣测,白冽应该对那个青年也没几分真心实意。不然人死了这么久,也不见什么动作。   如今算什么?秋后算账?凭什么啊?她又没对人怎么样,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车祸是陈岩找人搞出来的,难道也要算在她的头上?   事到临头,就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刀落下。   诗纳动用各种关系和途径试图联系白冽未果,还有一大堆寄生虫靠她生活,她实在熬不住,亲自出马,到白冽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堵人。结果,人没找到,自己的行踪被拍得清清楚楚。自打皇室退位,军政和谐以来,各路八卦媒体好久找不到什么劲爆的素材了。此番抓到把柄,恨不得把落魄皇室扒得体无完肤。一时间,落魄公主痴缠无果的笑料遍布大街小巷。   诗纳恍然大悟,白冽这个睚眦必较的小人是在以眼还眼。她被逼无奈,干脆破罐子破摔,谁也别想好过。   可她还是低估了白冽的冷漠程度,无论她如何闹腾,软硬兼施,压根见不到人。最后,诗纳拿出了她留下的底牌。当日跟许小丁的对话她录了音,虽然没达到目的,但她一直握在手里,起码可以证明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行为。   乔源委托鉴定部门做了甄别,自然也听到了录音的内容。他转交给白冽,在那人有所指示之前,胆大包天地直接点了播放键。   录音里,简短的对话过后,白冽不期然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说,“没有护着,是不值一提。本来是替宁颂找的替身,现在用不上了。”   他还说,“用作消遣的人和马没有区别。”   许小丁听到这些话之后,保持了很长一段的沉默。离开前,他说他和诗纳的立场不一样。他说,“随时随地可以收回来的情感,可能并没有真正付出过。”他拒绝了诗纳的要求。   “诗纳说,许小丁离开的时候看到了对面大楼直播的采访,她觉得许小丁好像有什么事急于求证似的,她就把人送了过去。”   乔源把自己的手机放到白冽眼前,“我找到了,应该就是宁颂少爷的这段视频,我没看明白,和许小丁有什么关系。”   乔助理点开屏幕,“只是一些常规的话题,关于总理和您二位之间的一些温馨的生活琐事,之前的采访提纲团队审查过,没有什么问题……”   白冽多么希望他也听不清楚看不明白……   可惜,一句谎话要用一百个借口来圆,却可以轻易地被戳破。彼时,他自私到压根没想到要去圆,又自负地以为,没有契机被戳破。 第55章 错错错   第五十五章 错错错   乔源之前就把宁颂这段采访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白冽看过之后未做表示,就让他下去了,他潜意识里清楚这其中定有瓜葛,但归根结底是涉及私情的事。他虽然同情愧疚,执着于许小丁一条人命,可他无有立场深究什么。   在曼拉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长大,又做的是白冽身边迎来送往打点的事,他看过听过的豪门密辛数不胜数。可乔源本性憨直,始终认为,白家是不一样的。从总理大人到两个少爷,即便性情上各有各的古怪霸道,但至少持身为人端方正派。尤其是亲手替白冽料理那些虚与委蛇的交往,便更能看出其中门道。高门大户之间互相利用是有的,但白冽从未做过欺辱或是占女方便宜的事儿,也没什么乌七八糟的嗜好。   谁知二十年不做,一出手就祸害个大的,跟那些面上光鲜体面,私下里仗势欺人的少爷有什么区别?起码人家的纨绔子弟还坦荡些,包养就是包养,明码标价。而白冽呢,乔源就算再是迟钝,也想明白了,许小丁就是被他骗了。白冽要是讲清楚说明白,许小丁即便再没见过世面不通人情世故,也不至于一厢情愿。何况,他心里门清儿,许小丁根本就不笨。   玩弄感情比仗势欺人更让人瞧不上,他无意间也参与其中,这是横亘着一条人命的官司,心里怎么也过不去。   白家的这碗饭,他吃到头了。   至此,他手里就还剩下当日车祸和医院里的监控录像还没拿给白冽。但他这两日都没找到机会,白冽早出晚归处理事务,也没叫他跟着。   正主不见人,倒是等来了宁颂的电话。自打白冽去了前线,宁颂隔三差五打电话过来跟乔源打听近况,嘴上说是因为部队通讯不便,实际上乔源能感觉出来,小少爷跟他哥之间生了隔阂。最开始他以为是宁颂留在M国久居的原因,现在想来,或许也不单单因此。   白冽和许小丁的事,宁颂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他隐约有些猜测,但这话不好问也不好说。可当初得知许小丁车祸去世的时候,宁颂的难过和自责不是假的。他为了这事儿专程跑回来一趟,跟乔源一起打听,才了解到许小丁的身世,抚恤金都没地方送去。后来,M国那边火急火燎地催他回去,宁颂就拜托乔源买一块墓地,帮他把许小丁的骨灰葬过去,补一个像样的葬礼,他到时候再回来。后来乔源找到了被随意塞在郊区殡仪馆保存的骨灰罐时,已经是他去世一年多之后,想要赶紧落实安葬之际,找来的殡葬公司负责人算是有良心,告诉他许小丁是年纪轻轻意外横死,安置不久,按民间习俗不好立马惊动,最好三年之后再做迁移。这前前后后各种岔子牵绊,就拖到了如今。   总理去世之后,宁颂打心底里不放心白冽。打仗那几年,他时时让湛霆关注着,前方传来那些消息,令他心里揪得慌。他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一面气他哥冷心冷肺,一面又气恼他哥根本不是传闻中那样野心勃勃冷酷弑杀的人。经常性地联系不上白冽,他也习惯了找乔源互通有无。   今天说了几句话,宁颂察觉乔助理情绪不对。   “是出了什么事吗?你跟我直说,别让我隔着大老远地着急。”宁颂是个直性子。   乔源稍作犹豫,就自作主张地向宁颂和盘托出。当然,他说的只是事实部分,例如许小丁在车祸之前见了公主,之所以去找宁颂很可能是因为看了他那段采访直播……其余涉及隐私的部分和没有被证实的猜测,他没多嘴。   然而,这些已经足够宁颂越想越不对,以至于第二天直接申请航线飞了回来。   “最后一次。”湛霆送他登机前横眉冷对地警告。   “88。”一触即分,宁颂给了他一个敷衍的告别吻。   下了飞机,火急火燎地赶到白氏基金会办公室,宁颂以为他很难堵到人,结果轻易就推开了大门,只不过他在一旁干巴巴的坐了一整个上午,白冽面前就没断过人来人往。   宁颂从最初的焦急烦乱,到一点点心静下来,沉下去。   白冽事无巨细地处理杂务,细到员工始料未及的程度,其间不喝一口水,不空一点儿闲,不往他这边瞟一眼。这样一个忙碌的空间,像是密闭的冰封容器,每一个走出去的人带走稀薄的氧气,下一个走进来的再带一点回来。   宁颂走到办公室门口,把外面排着的队伍遣开,让他们下午再过来。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没有人进来,白冽端坐在桌案后边,黑沉沉的眸子中晃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恍惚。   宁颂忽然被一股莫大的悲哀笼罩,憋了一肚子的质疑和责问说不出咽不下。他把目光虚虚地投向白冽,曾经记忆中那样高大挺拔,总是站在他身前挡风遮雨仿佛无所不能的人,其实也没比他大出多少。他当初年幼失祜,他哥也只剩下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严苛祖父。十来岁的年纪开始,不得不带着他这个小尾巴,日日滴水不漏地应对内外算计,如履薄冰地长大。   宁颂总是仰视的角度,一直被保护得很好,所以他从来没有跳出来去看,白冽的少年乃至青年阶段的成长中,失去了什么。   他犯了错有人善后,想要的东西有人帮他争取,走错了路也不怕……   可白冽没有被爱被呵护被宽容以待过,他做错了事没人兜底……他凡事三思后行,从不行差踏错……只错了一次,就失去了哪怕是一丁点儿回头的机会。   在这一刻之前,他以为白冽是真的冷漠,无情,毫不在意的……   “哥……”宁颂残忍地问,“你和许小丁是我以为的恋爱关系吗?”   白冽没有动,神色也没有变化。但莫名地,宁颂就是听到了一道冰层裂开的细微声响。   白冽,“不是。”   “那你骗了他?”   “……嗯。”   “他那天来找我,是想要求证什么事,对不对?”   “应该,是。”   “我……”宁颂如鲠在喉,“我本来都跟他说了,当下不方便说话,让他先离开。可是……临走我又问了一句,”宁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问他‘你很急吗?不急的话回头说,急的话上车说?’就是这一句,他选择了上车……”   宁颂一错不错地盯着白冽,“哥,你说他那样急着问我的,到底是什么?”   白冽沉默了很久,久到宁颂仿佛错觉那个人凝固成了雕像。   没等到答案,他原本也没打算刨根问底。他是旁观者,甚至是帮凶,但他不是当事人。他不是来追问的,说完了自己该说的话,宁颂起身离开。   在门外,他碰到了等着的乔助理。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乔源敲开门,U盘放到了白冽的桌面上。他想,再没有什么他能都做的事了,乔助理安安静静地退出去,着手准备辞职信。   白冽的办公室并没有静下来太久,这边的工作人员战战兢兢了好几天,不敢懈怠,很快便恢复了紧张的节奏。   “今天就到这儿。”八点多的会议结束,白冽说了一句。大家愕然抬头,继而面面相觑,最后副会长硬着头皮,“还不晚,要不再把明年的计划……”   “明天吧。”白冽阖上了手里的计划书。   于是,在白冽走出会议室之后,众人三三两两起身,下了近期以来最早的一个班。   白冽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在休息间换下正装,洗了澡。他最近都住在这里,便于加班办公。又换上板正的装束,端坐到办公桌前,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里。   里边只有一个文件夹,他打开,播放。   夜半,满楼寂静,播放器的音量适中,却震得人从耳膜到心肺,一阵阵发麻。   车祸瞬间,许小丁的动作发自本能,毫无迟疑,就像他曾经也那样扑在白冽身前一样。之前,不知道被训练过多少回……   他都让他学了些什么……   医院手术室前,独自站在角落的青年明明已经是那样的强弩之末,憔悴得不堪一触……所有人都是眼瞎心盲,当然也包括他,尤其是他。   白冽看到自己烦躁地质问,口不对心地谴责……他都说了些什么,他这辈子对许小丁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还不赶紧走?!”   剩下的一段是许小丁踉跄着行至一楼求助,孩子安静地排队,被人撞掉了手机……电话,那个他没有接起来的通话,一楼之隔,他曾经向他求助……生死一刻,许小丁想要求助的人居然还是他……   屏幕中的一片血色糊住了白冽的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午夜漆黑的房间里,只有那一方荧光屏透着惨淡的光线。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内外两道一模一样的声线诉说着截然的话语。   “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该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吗?   “你是生活不能自理吗?”   你为什么瘦了?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回去。”   回去等我。   “离宁颂远一点。”   到处都是摄像头,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   “还不赶紧走?!”   不要走。   别离开。   对不起…… 第56章 一步错步步错   第五十六章 一步错步步错   天刚蒙蒙亮,空荡的走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乔源一头撞进没锁门的办公室。来不及思索为什么这个时间点白冽会正襟危坐在桌前,他着急忙慌道,“刚刚有人动了许小丁的账户。”   车子行驶出地库,乔源并排坐在白冽身侧,好半天才后知后觉,自己实在是够荒唐莽撞。   先前由于他的疏忽,在许小丁离世许久才发现。之后到学校,找不到遗物,到医院好一顿折腾才拿到视频,身后事早被当做身份不明人士匆匆处理……以至于,他在心怀愧疚的同时,总是下意识莫名其妙觉得哪里有些不真实。突然得到线索有人在提款机取了许小丁的银行账户里的钱,他心底的潜意识作祟,第一时间本能地轻率地做出了匪夷所思的臆测。   稍稍沉淀下来,他马上就意识到,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自己简直是不可理喻。他心虚地偷偷瞄了一眼白冽,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跟自己一起出来。   很快,事实证明了他果然鬼迷心窍异想天开。   乔源深吸一口气,把电话往旁边递了一下,“是这个人。”派过去的特勤根据监控线索找到了人,乔助理让他们就近找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等着。   白冽扫了一眼旋即转开视线,不像是认识的样子。   十分钟之后,工作人员传了这个人的资料过来。一个在曼拉黑了十几年没有户口的小狗仔,这种人并不少见。与许小丁来自同一个福利院,难怪了。   乔助理两句话总结重点过后,问道,“您,还要亲自过去见吗?”   白冽似乎心不在焉,“……来都来了。”   又是这种,来都来了,死都死了……既然这么不在乎,如此漠视,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也不知是被白冽一句话点燃了情绪,还是辞职在即破罐子破摔,乔源心火蹭地一下冒出两丈高,有的没的想到什么一股脑地吐个干净。   “既然说到账户,有些事儿我得跟您交代清楚。当初您让我拿给许小丁的支票,他压根就没收过,他说他,”乔源咬着牙根,“不值那个价。”   白冽唇角似乎动了动,乔源等着他说点什么,可惜又是他看错了。   “后来他来借了五十万回老家,给福利院的院长交手术费,老人家没等到手术,但钱也花了不少,剩下的他还回来了,欠条也还在我那儿。当初,你不让他出门,不接他电话的时候,许小丁没办法就联系我,我……”他蹭了把眼角,“我特么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说让他还了钱再说。”   当时,他想当然地以为,白冽限制许小丁的人身自由是跟刺杀事件相关。人习惯囿于一个角度,就会做出残忍的事而不自知,这不是推卸责任的理由,这也是乔源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   白冽目光转向他,乔源蓦地被刺了一下,反而错开来。   “所以,我想说的是,许小丁账户里每一分钱都是他自己攒的,干干净净。之前,小少爷给了钱,让我给他买一块墓地,后来我想,还是算了,他应该不愿意……”   短暂的静默在抵达目的地时结束,白冽独自走进一个24小时营业咖啡厅的包房。   陆小乙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天,他左思右想,大约对于自己为什么被带来这里有点儿揣测。可就算他打破脑袋也决计料不到,此刻走进来站在他面前的这张面孔会是在云兰家喻户晓没有人不认识的——过去的“云兰之星”,如今的“战争机器”?   许小丁的交往对象——是白冽???   那个生前限制许小丁的自由,导致他怎么都联系不上人的是白冽?那个对许小丁身后事不闻不问,任由他悄无声息消失掉的渣男是白冽???   陆小乙的神色由震惊到愤慨,尽数写在脸上。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怎么就没有刨根问底摇醒许小丁那个傻子?!   原先,他以为许小丁顶多是被一个不负责任的纨绔子弟欺骗了。可当这个人渣是一个高高在上,可以随便动一动手指就决定普通人命运的站在这个国家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陆小乙手脚不受控地战栗,他怒目而视,冲口而出,“小丁是不是你害死的?”   白冽在他对面坐下,“我有责任,”他顿了一息,“车祸是意外。”   陆小乙怔住,陡然面对白冽这样的人,他从心底打怵,冲动之下的质问显得有些可笑。白冽给了他答案,可无论真假,信或不信,他又能把人家怎么样呢?他一个东躲西藏的黑户,当初去学校想要领走遗物尚且没有资格,只能趁人不备偷走,他能给小丁讨回什么公道?   陆小乙抿紧下唇,悲哀而无助,不知还能再说点什么。   白冽屈尊降贵主动开了口,“你是他的朋友?”   陆小乙点了点头。   “你需要钱?”   “不是。”   白冽冷声,“那……”   只是一个字,传递的上位者威压太过于沉重,陆小乙不由自主地就被转移了焦点,他掏出自己的电话解释,“这是小丁养母……也不算养母……”   白冽,“我知道。”   陆小乙愕然一瞬,“她说家里孩子病了,急需用钱。”如果小丁还在的话,应该是会给的。   白冽面色不善,“不必给。”   陆小乙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霸道,“为什么?”   白冽反问,“他的账户里有多少积蓄?”   陆小乙真想说“关你什么事?”,“三万云铢。”   白冽,“……去落霞公园给他买块墓地。”   怎么可能?陆小乙惊骇不已,落霞公墓位于曼拉市中心,寸土寸金的程度不亚于豪宅,三万块恐怕连几捧土也买不起。不对,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好歹相识一场,要么彻底不出现,既然还关心他的事,难道给小丁买一块墓地的钱也舍不得出?   有钱人的八卦他见得不少,这么奇葩下作没品的……   陆小乙憋着气,“买不起。”   白冽,“我说可以。”   陆小乙简直无语至极,赌气道,“我没有他的照片。”   白冽眉头蹙紧,半晌,从衬衫衣兜里掏出来一张,“用这个。”   陆小乙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他缓了缓,珍重地接到手里,是不知道从哪里摘下来的一张证明照。   他霍然起身,“白先生,没有什么事的话,我走了。”   白冽微微颔首,“照我说的做。”   陆小乙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又放下,转身大步走回来,双手撑住桌面,“白先生,你说的话我信,因为你没有必要骗我,我没有能力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但我想说的是,小丁去世之前如果还没有甩了你的话,一定是来不及,而不是舍不得。他从来不是摇尾乞怜的弱者,当初十岁的时候就有勇气自己主动退养,他也不会稀罕你施舍的虚情假意。”   白冽没有反驳,他也反驳不了。许小丁温和乖巧的外表下下,真实的脾性如何,他还需要旁人告知吗?   陆小乙沉重地吐息,“对了,白先生,我想我应该郑重地跟你道个歉。”   白冽凝眸。   “对不起,他生日之前的那条信息是我发的,他喝醉了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   白冽静默一刹,随即意识到陆小乙提到的是哪一条信息,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猛然退得干干净净,百骸觳觫,凉透肺腑。   他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心安理得地揣测别人的企图。到底是人家心思不纯,还是他心底早已盲目地画了圈定了性,寻得蛛丝马迹便迫不及待地盖棺定论,一叶障目?   一切都错得离谱。   灭顶的空茫与钝痛漫上来,淹没心房,让他的呼吸停滞住。   陆小乙终于满意地窥到白冽不再淡定的神情,他直起身要走。   白冽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   陆小乙的手指从他身前吃喝干净的西点和咖啡划至白冽那一边未动过的餐食上,他撂下一句,“小丁最瞧不上浪费。”   白冽被钉在原地,霎时止步。   陆小乙大力甩上房门,腿一软,差点儿没出息地摔下去。   陡然静下来的房间里,白冽麻木地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回过神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塞食着劣质的奶油蛋糕和速溶咖啡。凝固的膏体堵塞在食道,味同嚼蜡,难以下咽……终于喝下最后一口咖啡之际,白冽夺门而出,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   计划没有变化快,乔助理酝酿许久的辞职半途打住,他是一个有良心的打工人,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老板死了没人收尸。   当然,这只是他在陡然遭逢白冽吐到胃出血之时,暂生的觉悟。   其实,他内心深处是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然而,他想多了,所谓痛不欲生,悔不当初,什么迟来的深情,追妻火葬场之类的报应,永远不会发生在白冽身上。   他只是生理性的进食障碍复发,迁延不愈,且伴生药物过敏,迅速消瘦,再持续下去必然造成心肌损伤罢了。   白冽很积极的配合治疗,堪称言听计从,但倒霉催的,医生不给力而已。消化科内科无计可施,建议辅助心理治疗,白冽也完全没有抵触。   医生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   白冽如实回答,“一般,多梦。”   “都梦到些什么?”   “……想不起来。”   医生,“……那食欲如何。”   “每天都有按时进餐,呕吐是生理性的,我无法控制。”   医生,“……对食物很排斥?”   白冽,“主观上不觉得。”   医生,“情绪方面有没有问题,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是刺激?”   白冽,“……过去的事。”   医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聊一聊吗?”   白冽,“……不重要。”   乔源尽职尽责地站好最后一班岗,一边替白冽跟进治疗计划,一边协助处理遗产交接,白浪的遗嘱经过复杂的多方确认阶段,进入处置流程。插空,他收回并且作废了白冽给许小丁养母的支票,让她向陆小乙澄清自己的谎言,又带人用“合适”的价格购买到了一块墓地。   “骨灰取不到,我们和死者没有关系。”乔助理公事公办地汇报,他故意的。   白冽是什么时候把许小丁的骨灰坛子取出来的,他并不清楚。但是墓地的人给他打来电话的时候,他的确以为自己听错了。   乔源匆匆忙忙赶到,亲眼目睹瓢泼大雨之下,白冽抱着瓷白的小坛子,灰头土脸地坐在挖开的土坑里……他觉得这个世界太玄幻了,这个人一定不是白冽。   他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能耐把人请出来,远水解不了近渴,只剩下唯一的指望。   乔源给安信打了电话,前陛下骂骂咧咧地赶来。   甫一瞥到瘦至脱相的白冽,安信以为见了鬼,他半晌无语,然后指着落汤鸡破口大骂,“你有病吗,在这里发疯给谁看?”   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一个眼神的回应都没得到。他艹了一声,扔下伞,跳进土坑里,扯起白冽的胳膊,把人往外拽。   白冽横了他一眼,出其不意地问道,“你为什么帮他骗我?”   安信眸底闪过一微妙的迟疑,白冽确定他猜对了。   他跳起身,一拳狠砸在安信的鼻梁上。 第57章 远在天边   第五十七章 远在天边   贡南边境山区,被反政府武装占据多年之后,回归难得的和平与宁静。即便三国共治,形势复杂,暗流涌动,至少面上过得去。   午后,喧闹的操场传来学生们热烈的呼喊。   “进啦,三分!”   “老师,我们进球啦!”   篮球场上奔跑的半大少年冲向场边观战的老师,一个小胖子冲得太急太快,直接把老师撞得退后两步。   “你慢点儿。”队友赶紧拽住他   “老师,您没事吧?”小胖子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   年轻的老师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刚才的进球太漂亮了,我看到了。”   “是吧,是吧,我们是不是比训练的时候还默契?”   “我传的到位吧?”   “我投的也准啊。”   几个男孩子围着老师争先恐后地邀功。   “嗯,都很棒。”老师提醒,“比赛还没结束呢。”   “哦,对对对,我们就是太开心了。您说的,不管输赢,只要进球就有奖励,算数吧?”   老师挨个在学生汗湿的脊背上拍了拍,“当然啦,加油!”   他一挥手,孩子们风一样跑回去,比赛继续。   “看什么呢?”   “矿区在那边,围墙建得跟监狱似的,我就说有猫腻,果然。”   “M国这些家伙就是能折腾,成天搞什么联欢、互动、关爱未成年的,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几百米之外的瞭望台上,白冽在周成的喋喋不休中放下望远镜。   “什么时候建的学校?”他随意地问。   “有几年了……”周成指了指,“自打停战之后,这一大片区域划出来单独治理,有不少留守的原住民,也有反政府武装留下的家眷,原来有个不正规的学校,就沿用下来了。后来矿区持续开发,三国派驻的科研人员和工人也越来越多,不单是学校,现在生活区配套也基本很齐全,跟个小规模的城镇差不多。”   白冽沉默着点了点头。   周成打趣,“您还满意吗,外界都说,这里完全是你一意孤行挑起战争的产物。”   白冽冷淡地,“无聊。”   周成耸了耸肩,“也难怪国际舆论抓着不放,当年你表现得确实太激进了些。话说……”虽然身旁没人,他还是压低了音调,“那个稀有矿你早就惦记上了?”   白冽没有否认。   “啧啧啧,”周成咋舌,“你可真是老谋深算啊,连我也没看出来。不过,贡南自己都没探测到,M国也被蒙在鼓里,你早年一直在曼拉,隔着天高皇帝远的,哪来的消息?”   白冽直说,“查我父亲死因时,偶然得到的线索,花了很多年时间确认。”   周成神色凝重下来,“你父亲的死不会与这个相关……”   “没有,”白冽,“只是意外。”车里的设备清晰的记录下来,当时他母亲和父亲在后排吵架,失控的母亲突然去抢夺司机的方向盘,导致车辆失控坠海。那场意外中,最无辜的人是司机——也就是宁颂的父亲。   周成自己理了理,“所以,你的目的一直都是矿产,利用贡南内乱的机会参战……把M国吸引进来也是你计划好的。”   白冽,“云兰不具备开发条件,只能分一杯羹。”   周成感慨,“能分到一杯羹就不错了,这种战略资源如果没有M国挡在前边的话,云兰和贡南根本保不住。当初刚刚开采的时候消息就走漏了出去,把联合国一干牛鬼蛇神都招来了,后来也乱了好一阵子,幸亏M国在前头周旋,要不真就黄了。眼下三国军队轮值也是争取到的最优局面,私底下还在打主意的势力只多不少。”他蓦地恍悟,“这回你和老头交换位置,不会也是为了亲自来盯着吧?”   白冽给了他一个“你可以再迟钝一点”的眼神。   “我靠,”周成炸毛了,“我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就病入膏肓,一副活不起的鬼样子。我特么地上蹿下跳地着急,真以为你是不想接军委那面的烂摊子,才将自己消瘦成那样儿,使苦肉计把秦将军招过去顶事儿。敢情你们俩这是合伙演戏,把人当猴耍。”   “咳,咳咳,”白冽呛了几声,“老头哪有那么好骗。”   “是啊,他老人家火眼金睛,我们这些上当受骗的是小丑,是傻瓜,”周成恼羞成怒,“亏我差点儿哭出来,到现在还寸步不离地盯着你。”   白冽不领情,“你可以回去,顺便把那个小疯子……”他往操场的方向望了一眼,旋即又拿起望远镜。   操场上比赛正酣,有学生体力不支,年轻的老师临时救场。   “这边……陈工,传球。”对方主力在篮下挥舞着双手。   正在带球的青年果断出手,篮球不偏不倚地正砸在刚刚上场的老师身前。   许小丁下意识接住,转身往对面篮筐下带球奔跑。   “许老师加油。”围观的学生们沸腾起来。   “唉!陈工!”队友叹气。   “你故意的吧?”有人笑骂。   失手的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许小丁的背影,见人在压哨前抬手,篮球远距离砸中球框,转了两圈,应声落入球网。   “许老师万岁!”   “赢啦!”学生们一拥而上,将老师围了起来。   许小丁回过神来,回头朝“传球”给他的对手灿然一笑,金色的阳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目上,格外生动而耀眼。   陈放一时看呆了。   “老师,我们的奖励是什么?”   “以后是不是还可以比赛啊?”   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在得到许小丁肯定的答案之后,恋恋不舍地回去准备上课。   这边学生们走得差不多了,陈放也被队友埋怨加打趣了一轮,他撩起背心擦着额头上的汗珠,露出整齐精炼的腹肌,往对面走了过去。   “许老师威武。”他眨了眨眼。   许小丁笑叹,“多谢陈工。”   陈放大大方方地,“协助完成体育课教学目标,又让孩子们赢了球,我这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吧?许老师就一句话打发,是不是有点敷衍?”   许小丁爽朗点头,“你说怎么谢?”   “这个嘛……”陈放顺势刚要将手搭在许小丁肩上,倏地蹿过来一道身影,隔开了两人。   “许老师,”来人自来熟地靠近,“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你找我们啊,咱们都是云兰人,何苦舍近求远?”   陈放皱着眉,碍于教养,没有说话。   “您是……”许小丁一头雾水。   “哎呀,许老师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人笑嘻嘻的,“我这身军装你不眼熟吗?这个月是我们这边换防,前两天我们长官还派人去学校刷围墙修桌椅,是我带的队,你不记得了?我们长官说了,咱们都是自己人,学校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许老师有需要尽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谢谢你们长官。”许小丁礼貌地回答,这个月云兰军队换防之后,的确比以往更照顾学校。不过,他对这位热情过头的军官属实没什么印象。   那人边说着边拉许小丁往教学楼的方向走,“我们长官还说了……”   “小丁……”陈放被落在身后。   “矿区下午没有工作吗?”云兰军人扭头,“还是M国的工程师不需要遵守劳动纪律?许老师一会儿还有课呢,你先回去吧。”   许小丁来不及开口,就被人连拖带拽地走远。   “这小疯子……”周成放下望远镜,转身疾步从瞭望台往下走。白冽顿了片刻,也跟了下去,停步在驻军营地门口,与学校隔着肉眼难以企及的距离,遥遥相望。   陈放一个晃神的工夫,错失良机。   “陈工,走不走?”自己人喊他。   陈放堵着一口闷气,一步三回头,“来了。”   “许老师,一回生二回熟,我叫陈嘉宁,”那人余光瞟着陈放离开,眼底漫上黠光,“许是我这长相不出挑,您多瞧几回就有印象了。”   许小丁诚实道,“您过谦了,过目难忘。”   “是吗?”陈嘉宁眸光一亮,“您可太有眼光了,我……”他作势往许小丁身上扑,半路被人扯着胳膊拽到一边。   “你干什么?”陈嘉宁怒目。   周成冷着一张脸,“谁允许你擅自离岗的?”   陈嘉宁干净利索地直接脱了军装上衣,“怎么着,老子不想干了行不行?”   “你!”周成简直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你跟我回去再说。”   陈嘉宁朝愣怔的许小丁抛了个飞眼,“许老师,要记得我哦,有空我再来找你玩。”   周成朝许小丁严肃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之后扯着人飞快地往回走。   一路,周成黑着脸,陈嘉宁也收起笑颜,甩开他的牵制,两人互不搭理。直到营地入口,陈嘉宁直奔白冽,“报告长官,周成打扰我与学校老师沟通感情。”   “沟通什么感情需要动手动脚的?”周成叱责。   白冽目色如刀,陈嘉宁一点也不怵,似笑非笑地瞪回去。   “你到底抽什么风?”周成眉心拧成一团,“我们是来值守的,不是让你胡闹。”   “你懂什么?”陈嘉宁不紧不慢地,“我们不和驻地群众搞好关系,自然有人捷足先登。那么可爱的小老师,被M国的登徒子哄骗去,岂不是云兰的损失?”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白冽,“您说是不是?”   白冽给了他一道无声的警告,径直而去。   周成愁死了,“你又作什么妖?”   陈嘉宁嫌弃至极,无情地嘲讽,“眼瞎心盲,狗腿子都当不明白。”   周成跳脚,“你!”   千米之外,许小丁从教学楼里退了出来,朝向军队轮值营地的方向,注目良久。 第58章 无名的不一定是英雄   第五十八章 无名的不一定是英雄   “许老师,下午没课啊?”办公室里的同事打着招呼。   “嗯。”许小丁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一会儿你的课我上,可算把家里那点儿事儿忙完了。”   “我也是。”   “好。”   他帮忙代课的两个老师都销了假回来。   “今天中午可真是热闹,自从你带体育课,学生们积极性越来越高了。”以前学校老师紧缺,压根没有体育课,前些日子迫于各种参观走访增多,校长只好把任务交给唯一年轻的男老师。   许小丁实话实说,“我也是赶鸭子上架。”   “许老师别谦虚了,学生们喜欢你,宁可让你带他们干体力活,也不愿听我们这些老家伙唠唠叨叨。”   “正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就是,我们小丁年轻貌美又好脾气,我是学生我也喜欢。”   “你多大岁数了,害不害臊?”   “害臊什么,我姑娘比他大好几岁,要不我非把小丁抢回家做女婿不可。”   “美的你,想抢我们许老师的人排队排到矿区那边,你可轮不上。”   同事们自顾自地打趣,并不介意许小丁的害羞和沉默。这里的老师基本上都是本地人,年龄不小,这么多年只有一个许小丁是外来的年轻人,大家关注着,没有恶意。   “不过,你刚才那句说错了,最近可轮不到许老师带学生干体力活了。”   “怎么,陈工那边不用工作,全职来咱们学校献殷勤了?”阿姨辈的女老师调侃。   贡南边疆经历了常年动荡与内战,民风开放且彪悍,对于男男女女的关系不忌讳。陈放追求许小丁不是一天两天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他就是跳槽过来,一个人能干多少,再说那小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压根不会干什么活。”   “就是,跟我们小丁不是一路人。”   “跟矿区的人没关系,你们没发现吗,上一轮换值开始,就是两个多月以前,云兰驻军就特别照顾咱们学校。之前把操场和外墙修了,这几天听说还要翻新图书室和食堂。”   “驻军不是只为矿区服务吗,一个个耀武扬威的,怎么会跟咱们打起交道来?”   “谁知道呢?贡南自己的军队也没这么好心,M国更是高不可攀,只有云兰军人跟接了什么特殊任务似的。”   “云兰……”一个老师转向许小丁,“许老师,不会又是奔着你来的吧?学校里可只有你一个云兰人。”   许小丁一个激灵,“……不是。”   “得了,别欺负小丁了,他早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还唠嗑呢,马上打铃了,上课迟到不怕被校长扣工资吗?”   不知谁提醒了一句,顷刻间,办公室里就没剩几个人了。   难得空闲一个下午许小丁坐了好半天,翻开的教案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下意识拉开抽屉,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这里是办公室,而且,他已经戒烟一段时间了。   爱岗敬业的许老师第一次在工作间隙离岗。   他的宿舍是后来搭建的,靠在山根底下。许小丁从操场后门出去,倏地几道人影翻墙而过。   “谁在那儿?”   他快步走到墙根底下,看到一个瘦小的男孩儿蜷着脑袋躺在地上,听到他的声音,一骨碌爬了起来。   是他班里的学生。   “许老师。”牧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脚印。   许小丁,“他们又欺负你了?”   “嗐,没事儿,”牧汗无所谓地摆手,“就是闹着玩儿。”   许小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这个刚满十岁的孩子,一时竟不知该说点什么。当初,是他从村落里硬把人带出来,收进学校。彼时,他并不知道牧汗是反政府武装头目留下的小儿子,更不清楚这个身份意味着原罪。在这里,他被打被欺凌被报复,不但施暴者理直气壮,原住民老师同样默许,连牧汗自己也习以为常。甚至在他偶然发现试图制止的时候,这个孩子会帮着对方隐瞒逃跑,之后躲着他。   “许老师,”牧汗觑着他的表情,“你生气了吗?”   许小丁摇了摇头,他只是无力,继而怀疑也许是自己做错了。   “真的没事儿,”男孩儿凑近卖乖,“您教我的方法很好用,我护着要害,打不坏。而且,我能解决的,就快过去了,您相信我。”   许小丁摘下他脑袋上的杂草,“……好。”   牧汗一怔,许老师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他迟疑地,“那我回去上课了?”   许小丁,“快去吧。”   觑着男孩儿的背影在视线中消失,许小丁转了个方向,往矿区走。   他撂下电话在大门外等了一会儿,就见陈放大步跑了出来。   “有急事?”陈放问道,平时都是他主动去学校,许小丁很少过来。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陈放无奈,“跟我用不着这么客气。”   许小丁也不啰嗦,“是我班上学生,牧汗的事。”   “又被欺负了?”陈放,“我早说过,还是隔离比较好,我现在就联系一下,M国那边的学校可以接收。”   “不用,”许小丁拦下,“他有自己的想法,先按他的来。但如果保证不了人身安全的话,另当别论。”   陈放放下手机,“需要我做什么?”   “陪我出去一趟,应该就在这几天晚上。”   陈放爽快,“保镖还是打手,随叫随到。”   许小丁笑了,“保护和教育学生是老师的职责。”   陈放上下打量他,“老师会使用暴力吗?”   许小丁慎重地,“尽量不要,除非特殊情况。万一……你帮我把牧汗带走,其他的不用管。”   陈放不赞成,“还是我来……”一个是身份的原因,另外这边学校毕业班的孩子有不少上学耽误了,已经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又高又壮,打架斗殴不输成年人。   许小丁抿了抿下唇,“我服过兵役,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陈放顿了一息,随即老实坦白,“我承认,我只是太想了解你了,你又不提,我只能自己想办法,没有不尊重的意思。而且,云兰军方那边保密工作很到位,我也没有查到很多,你别生气。”   许小丁无所谓,“不至于。”他又不是无知少年,不同阶级身份的人有自己处事的方法和习惯,所谓尊重,见仁见智而已,没必要强求。   陈放陪着小心,“那说好了。”   “嗯。”   “我送你回去。”   “不用,快回吧,打扰你工作了。”   陈放蹙眉,“又客气……”   许小丁失笑,“那是感谢也不用了吗?”   陈放,“……”   “回去吧,到时候攒一起谢你。”   “一言为定,等你电话。”   许小丁转身摆了摆手,快步而去。   陈放抬眸凝望,直到看不见为止。许小丁这人属实长在他的审美点上,人也是越接触越有吸引力,不多言不多语,性子清汤寡水似的实则探不到底,让人抓心挠肝的……从一时兴起到欲罢不能,他还从没这么认真过。   矿区距离学校几百米的距离,许小丁几番停步回首,四周空荡荡的,如影随形的目光只是他的错觉。   孩子到底是孩子,牧汗这一天故作淡定的神态出卖了自己。许小丁通知陈放,两人尾随牧汗绕了大半个山区,亲眼目睹男孩从一棵大树根底下挖出埋藏的家底。   “谁?”牧汗听到脚步声,捧紧罐子回头。   “许老师?”看清来人,他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许小丁明知故问,“里边是什么?”   牧汗低头,“……金子。”   “最后一点了吧?”许小丁问,“都给了他们你以后怎么办?”   小孩儿落字铿锵,“我有手有脚,饿不死。这些钱不是正路来的,我爸和我哥害了他们父母,我该给他们出学费的。”   “嘶,”陈放都听不下去了,恨不得抽他,“你这孩子缺心眼儿吗,他们要是不守信用,以后继续缠着你怎么办?”   “不会的,他们马上毕业,要去镇里读初中了。”   许小丁,“行,我们跟你过去,做个见证。”   牧汗吓得直摆手,“别,我答应过不对任何人说的,尤其是老师和校长。”   “我们也不阻止你,只是让他们写个字据,或者口头保证也行,”许小丁与陈放对视一眼,“陈工不是学校里的老师,让他陪着你。”   牧汗还要再挣扎,被陈放搂着脖子压制住,“少废话,带路。”   都是半大不小的青少年,也不知道从哪学的,接头地点定在一栋黑黢黢的废弃村屋里。   许小丁依言停在院外,陈放带着牧汗往里走,一推开院门,十几个人从屋里一拥而出。预料中的暴力场面没有出现,这一堆大小伙子争先恐后地扑到牧汗身前,七嘴八舌地辩解。   “对不起,我们错了,保证没有下一回了。”   “我撒谎,我承认,我父母去成里打工了,根本不是死了。”   “我也是,我压根就没有亲人被反政府武装抓去。”   “这是前几次的钱,没花完,还给你。”   “我这里也有。”   “我剩的不多,都在这儿了。”   “……”   许小丁止住了往前迈的脚步,没人注意到他,陈放回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这是被谁教育了?”陈放这话一问出口,混小子们顿时鸦雀无声,瑟缩着面面相觑,眸底不受控地溢出恐惧来,却咬着牙守口如瓶。   最后,实在问不出什么,还是许小丁出面让一干人等写了情况说明和保证书,撵回家去了。   把牧汗和他的金子安顿好,陈放送许小丁回宿舍。   “我觉得吧,”陈放建议,“M国那边教育条件更好一些,也更安全,一劳永逸。”   许小丁,“你刚才说过了,他不是拒绝了吗。”   “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可能并不清楚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   “但他需要学着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   陈放站定,严肃地看着许小丁,“小丁,年龄和经历都不是拒绝被爱被照顾的理由,不去看一看,试一试,怎么知道踏出那一步之后……”   陈放刻意顿在这里,许小丁半垂着头,看不清楚神情,但却没有像以往他提到这个话题时立即打断或是拒绝,这样的变化令他隐隐悸动。 第59章 兵荒马乱的重逢   第五十九章 兵荒马乱的重逢   该说的话说出去了,陈放不急,他懂得适可而止,许小丁这样性格的人不能逼得太紧。   “今天这事儿也挺有意思的,这个年龄段的愣头青最难搞。”陈放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哪来的无名英雄,你心里有谱吗?”   许小丁盯着脚下的路,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陈放侧首,“许老师答应我的谢礼还算不算数?”   许小丁,“算。”   陈放直接,“我想要你亲手做顿饭给我吃。”   许小丁微愕。   “学校里的老师都吃过。”   许小丁,“……以前帮厨随便做的。”   陈放得寸进尺,“那给我也做一次吧,不要他们尝过的,我吃不惯贡南口味,做你拿手的家乡菜。”   许小丁,“……好。”   周末的傍晚,学校里一片宁静。   许小丁去村口买了一块肉、一条鱼和两样青菜。他们这里依附矿区生活,矿上和学校用的食材统一采购,村民在家大多自给自足,只有村口有个不正规的小市场卖些补给,可挑选的种类不多。   “许老师来啦,”门卫大爷乐呵呵地朝他招手,“我家那个小孙子周末也吵着要来上学,说在家里见不到许老师没有意思。”   许小丁腼腆地笑了笑,“您有空就带他过来玩,反正我都在。”   大爷摆手,“年轻人下班了也该娱乐娱乐。”   许小丁这孩子哪都好,有学识,勤快,性子温和不计较,学校里从上到下,从老师到学生,就没有不喜欢的。不过好像没什么自己的生活,整日里跟个陀螺似的,学校里里外外,甚至学生家里有需要帮忙的事也从不推辞,忙个不停。   许小丁点头,“您说的对,我借食堂后厨用一下,和校长申请过,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食堂刚刚翻修好,门没锁,直接过去就行。”大爷指了指,“帮忙的云兰军人好像还有两个没走。”   许小丁脚步一顿。   大爷,“我送你过去?”   许小丁呼吸,“不用,您忙。”   许小丁埋头,一步一步,蓦地,揣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放的信息,“我还有一个小时开完会,许老师辛苦了。”   许小丁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去,拎起东西,提气往前走。   走到食堂门口,许小丁停下来,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装好没有,你到底会不会啊?”一道清亮的男声,语气散漫。   “你行你来。”另一个声音则硬朗得多。   “欸,许老师,你怎么来了?”那个自来熟的云兰军人探出头来,“周末加班?”他笑着自问自答,“不对啊,加班也不该加到食堂来吧?”   说话的工夫,他和另一个人一起走了出来。   “你们上回见过了,”陈嘉宁眨了眨眼,凑到许小丁旁边“他叫周成。对了,许老师不是忘了我的名字吧?”   许小丁根本插不上嘴,闻言顿了一下。   “真忘记啦?”陈嘉宁瘪嘴。   许小丁实在没忍住被他逗笑了,“我记得。”   “我就说嘛,咱们一见如故。”他颇为自然地搭上许小丁的肩膀,眼神觑着他拎的袋子,“你来食堂做饭?”   许小丁,“……做点吃的。”   陈嘉宁兴奋,“哇,我能尝尝吗?”   许小丁略微为难,他倒是没问题……   “注意纪律,”周成把他的胳膊抓下来,“我们该回去了,离岗超时要记过。”   “你真是够烦人的,”陈嘉宁嚷嚷,“许老师,改天让我试试你的手艺。对了,刚换的报警器是军用款的,有点儿敏感,你小心……”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已经被周成拖到食堂外边。   “你能不能有点眼力价,”周成没好气,“人家明显是要招待客人。”   陈嘉宁眼珠子骨碌一转,“客人……”突然不用周成催,蹦跳着加快脚步。   一溜烟地回到营地,直奔办公室。轮值守卫的部队人员精炼,也就几十个人,一日三餐跟着矿区那边一起吃。士兵直接过去,军官的有专人送过来。周成一点也不挑食,白冽用餐定时定量,都很没意思,陈嘉宁不爱跟他俩一起吃饭。   他闯进办公室的时候,晚餐刚刚送过来。陈嘉宁打眼一瞅,“又是这几样,要吃吐了。”   周成取了自己那份,“谁让你跟过来的,自讨苦吃。”   陈嘉宁剜了他一眼,没空搭理。他打开餐盒,挑挑拣拣两下,慢悠悠地,“贡南这边就是美食荒漠,哪有什么能入口的东西。对了,刚刚遇到的老师是咱们云兰人,自己下厨估计手艺不错……唉,也不知道谁这么有口福……”   周成把他戳成蜂窝的饭菜拿到自己面前,“别糟蹋东西。”   陈嘉宁饶有兴致地盯着白冽跟严丝合缝的机器一般,准时准点地吃完了自己的配餐,起身离开,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半个字。   “哼。”陈嘉宁从鼻子里冷嗤一声。   半个小时之后,当白冽的身影出现在土坡下边的瞬间,他蹦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指着瞪圆了双眼的周成,“怎么样,愿赌服输吧。”   周成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白冽冷着一张脸走上来,不死心地追问,“你没事儿来这儿干嘛?”   这个不开窍的白痴。   陈嘉宁在白冽翻脸之前赶紧把人拖走,边走边扬声,“这里地势高视野好啊,是越过围墙观察学校里边的最佳角度。”   周成脑袋一根筋,“他看学校干嘛?”   陈嘉宁脚下不停,也不准周成回头,他反问,“白冽为什么来矿区?”   周成,“当然是为了……”他往新开发的稀有矿核心位置指了指。   陈嘉宁被他气笑了,“他一个西北军区一号人物,就算是秘密视察,用得着跟轮值的士兵一样,在这穷乡僻壤一待一个月?况且,他两个月之前不是来过了,一个小规模的矿产,再重要也不至于需要他亲自指导开采吧?”   周成顺着这个思路琢磨了一下,“他还亲自巡逻,亲自安排支援学校建设……”   陈嘉宁幽幽,“人家巡逻的时间可是跟学校课表上的体育课同步来着。”   周成磕巴,“是,是……那个姓许的小老师?”他抗拒地摇头,“不可能,白冽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陈嘉宁不屑,“这是什么伟大而又困难的壮举吗?”直男癌思维真是可笑。   周成垂死挣扎,“总之,不可能。”   陈嘉宁挑衅,“所以啊,你死乞白赖地跟来,鞍前马后地伺候,犯得着吗?”   周成被他刺得愠怒,“我是他的副手,鞍前马后也是天经地义,倒是你,闲的没事跑来干嘛,吃饱了撑的?”   陈嘉宁蓦地止住脚步,转过身,幸亏周成反应快,才没撞上。   周成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陈嘉宁直球,“我为什么来,你不知道?”   周成暗自叫苦,嘴上逞强,“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陈嘉宁字字清晰,“我来追你,队伍里除了你本人之外,应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   周成炸了,“你,你,你你……”   陈嘉宁靠近一步,周成后退一步,陈嘉宁眼神丝丝缕缕的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似的,“刚才的赌局你输了,任我处置,不会反悔吧?”   周成咬牙,“你想做什么?”   陈嘉宁朝他吐了口气,云淡风轻地,“还能做什么,上你呗。”   周成气急败坏,“你滚蛋!”   陈嘉宁思索片刻,“或者,第一次你要是想在上面的话,也不是不……”   “你休想!我是直的!”周成下意识抬手挡着自己的脸,以往他说到这一句之后,都要挨上几下子。几息的工夫,他错过了陈嘉宁深深的视线,等他缓过神,放下手来,只觑到一抹离开的背影。   周成躲过一劫,却有点儿懵,心里七上八下地乱糟糟。   真是特么地犯贱!   贡南国土狭长,与云兰交接的这片山区常年高温多雨,傍晚打了几个闪电,雨要落没落,天倒是早早地阴沉了起来。   许小丁熟练地备好菜,掐着时间下锅。一个汤和三个菜已经盛了出来,最后一道爆炒腰花刚炝了个锅,油烟沸腾,猝不及防的尖锐警报响了起来。   许小丁怔了怔,旋即临危不乱地拿起锅盖盖了上去。他动作算利索,厨房的窗也是开着的,奈何刚刚换上的军用警报器过于尽责,没完没了。许小丁绕了一圈,没有找到关闭的按钮,持续的啸鸣声终于触发灭火装置,瓢泼水流从棚顶喷薄而下,将许小丁从头到脚浇透了。   一声巨响,门被人大力推开,四目相对。   许小丁使劲眨了下睫毛上的水珠,不速之客的面目逐渐清晰。许小丁脑海中倏忽一空,茫茫然恍惚,白冽这样一身戎装的样子他好像只在电视上见过,而且,也许久不曾见到了。   而他自己,又是这样的……狼狈不堪。   是梦境还是幻觉?   浸湿的衬衫裹在身上,许小丁后知后觉地感到透心凉,他打了个寒战,垂下目光。   原来,是真的啊。   白冽大踏步走近,许小丁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要做什么,把我抓回去吗?   白冽被许小丁排斥的目光刺痛,他有心理准备,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反应。可真正面对时,没有人能够淡然处之。   他也不能免俗。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白冽停驻,手上动作滞了两秒,他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脱下来,不容抗拒地罩在许小丁的身上。   这一刻,宽大的衬衫和白冽的双臂围合成封闭的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许小丁想要推拒,他应该推拒的,可麻木的四肢不受控,他动不了。   太近了,这不是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呼吸交错,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   “我……”   “小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陈放冲进来,直奔许小丁而去,无形的密闭空间被冲破了,许小丁仓促地退后两步,陈放插到两人中间。   白冽双手落空,垂在身侧,攥了攥。   “怎么回事?”   “……灭火器。”   陈放上上下下端详,确认人没大事,又转向灶台,“你没烫到吧?”   许小丁摇头。   陈放放下心来,转头打量白冽。他目光一凝,“你是……”   “阿嚏。”许小丁不受控地打喷嚏。   “着凉了?”陈放顾不上其他,“走,快回去洗个热水澡,换件衣服。”   他扶着许小丁往外走,眼神在被水泡了的菜肴上停留一刹,不无遗憾。   擦肩而过之际,许小丁褪下白冽的军装递过去,没有眼神交流,也没管白冽接是不接,便撒开手,径直走了出去。   白冽不接,军装坠地。   “去我那里吧,”陈放提议,“矿区宿舍有二十四小时热水。”   “不用了。”许小丁疾步。   他的寝室是一间单独的矮房,他掏出湿漉漉的钥匙插进去,生锈的门锁不太好用。   许小丁的手按在把手上,声音有些暗哑,“你先回去,今天抱歉。”   陈放不甘心,“我陪你吧,晚饭我来做。”   “不用。”许小丁拒绝,“改天。”   陈放,“……好。”   许小丁开门,又阖上,好半天之后,才打开浴室的灯光。   陈放在门外驻足,听到隐约淅沥的水流声,良久不息。他几番踟蹰,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任何回应。不管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他清楚,今天这道门是进不去了。他沮丧地返回,路过学校,瞥到厨房未灭的光亮。   陈放打开手机,输入一个名字,很容易确认……惊诧过后,他的眼底漫上阴霾。   作者有话说:   本周,六章连更,嘿嘿 第60章 试一试   第六十章 试一试   当初,贡南反政府武装占据的这片山区面积不小,但地势崎岖,山林遍布,可供居住生活的区域不大。战争结束之后,划定三国共同开发的范围,围绕矿山,砍伐夷平了一部分山地,形成以矿区为中心,学校、驻军营地、生活配套围绕的新区,隔着一条略宽的土路,与原住民稀稀落落的村居相对而立。   此刻,夜幕低垂,湿冷的风呼呼地刮着,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潮气。各家各户早早落锁熄灯,没有人会擎等着挨浇。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就是存在那样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白冽从学校走出来,原路返回,路过那一丛土坡下边。   盘腿坐在坡顶的人盯着他脚步不停地走过去,放下手里的酒瓶子,吊儿郎当地吹了声口哨。   陈嘉宁等了几秒,刚刚低声嘟囔了句“没意思。”下一息,白冽站住了。   白冽回头,陈嘉宁随手拎起一个瓶子朝他晃了晃,眼神带着挑衅的意味。   白冽往回走,半高不低的坡度几大步便跨了上来。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将手里攥着的军装常服外套搭在腿上,解开衬衫上边两个扣子,从散落一地的酒瓶子里找了一个没开封的,拧开,灌了一大口下去。   陈嘉宁清一色买的贡南当地的一种白酒,度数高,粗涩辛辣,刚到西北军区的新兵蛋子大多经历过被整蛊灌酒这一环节,很少人能挺过三杯。   大约是吃多了各种药物,免疫力变异,陈嘉宁酒量出奇的好。但头脑清醒,不会醉,不代表没有心跳加速、热血沸腾、燥热亢奋……这些生理反应,这种冷眼旁观自己丑态的感觉,非常不爽,他今天心情不好,想多拖一个人下水。   可惜,他失策了,白冽是什么物种,一瓶劣酒下去,那张欺骗万千民众的脸上连一丝红晕也没有。   陈嘉宁很不满意。   “见面了?”他戏谑地问。   白冽沉默,他当做默认。   “不谢谢我吗?”   白冽又开了一瓶,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陈嘉宁一声冷笑,手里转着酒瓶子,慢条斯理地甩刀子,“我来猜一猜,你既然来了,为什么避而不见,难道是胆怯?嘶,应该不是,你这种人的字典里没有‘怕’这个字……哎呀,不会是还在琢磨,自己到底是因为愧疚还是爱情吧?”他不舒服高低得拖个垫背的,陈嘉宁蓦地凑近,“欸,我说,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慎重特靠谱,扭扭捏捏也是在为对方考虑,简直是太伟大,太有担当了?”   白冽后仰躲开,“没有。”   陈嘉宁跟没听到似的,再接再厉,“这道题的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网上经常盘点,被你渣过的莺莺燕燕两只手数不过来,哪一个劳你操心售后过?你要是愧疚,见人家现在过得不错,也有人追求,不该松一口气,赶紧敬而远之,或者开张支票什么的永绝后患吗?用得着时刻准备着孔雀开屏,又……”   “闭嘴。”白冽终于听不下去了。   “我不!”陈嘉宁兴奋地挑眉,“我很好奇啊,你到底是对人家做了什么事,至于让你这样压根不长良心的人也过不去……不过嘛……”他还卖上了关子。   白冽的眸底泛起血色。   陈嘉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无论是什么,你都想多了,”他幸灾乐祸地,“伤害不伤害的,不取决于你爱或不爱,只看人家在意不在意。人家惦记着,你再卑劣也值钱,反之,就是犯贱。”   白冽难道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淡淡地,“彼此,彼此。”   陈嘉宁一窒,继而像被戳破了的皮球,瘫坐回地上。平时,他的战斗力何至于此,可今天,大抵是真的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白冽,我是真的同情你。像你这样的人,理智永远在线,你就是为云兰而生的,不该也不会有额外的牵绊……你那么清醒,怎么爱啊?跟你同一个阶级的,优秀的人物,大概会欣赏,但与生俱来的防御机制也会启动,一直警惕着保持距离,利益算计永远排在情感之前。不同阶级就更难了,你会在一开始就给人家定性,这个枷锁没有人能够打破,暂时无欲无求会被归结为时间不够长,一旦长久地相处下去,怎么会不滋生贪心杂念?这个时间是无限的,直到生命尽头,除非有人用死亡来终结和证明,至嘎嘣闭眼蹬腿那一天,都没占你什么便宜……可死都死了,还有什么用!所以,你的孤独是注定的,靠近尚且不能,扯什么爱不爱,太远了,毫无意义。”   他双手撑在身后,“我不一样,我有病,我只要爱,不要命。”   陈嘉宁笑嘻嘻地一字一顿地反问,“你和我,怎么会,彼此,彼此,呢?”   几息之后,陈嘉宁收敛了笑容。真是刀枪不入啊,诛心到这个份儿上了,这人还能面无表情的。   “没劲!”他转过身,继续牛饮。   两人错着距离相对而坐,目光毫无交集。白冽对面是空无一人的校园,陈嘉宁眺着营地下酒。   很快,遍地只剩空瓶子。   白冽起身,率先离开。   陈嘉宁对着他的背影竖了个中指,“艹!”   他突然意识到,比起招惹这种煞星,看上愚钝婆妈的直男也不算最倒霉的事。顿时,心情又好了起来。   这一场注定的大雨,憋到天亮之前,倾倒而下。天空像漏了个洞,滂沱的水幕铺天盖地,吞噬万物。这样的暴雨在贡南的雨季也不多见,积水成灾,山体隐患随处可见。眼见着急雨没有停歇的兆头,各处陆续动了起来。矿区停工防洪,学校歇课救灾,老师们集中到登记为危房的学生家里帮忙,该放弃的放弃,能转移的转移……得益于云兰军队的迅速响应,训练有素的军人以一当十,这次抢险格外顺利,几个小时的降雨过后,有惊无险。   许小丁回到宿舍收拾妥当,刚坐下不久,房门被敲响。他在背心短裤之外披了件外套,赶过去开门。   “你这里没事吧?”陈放站在门外往四周打量。   “没事。”许小丁下意识也往他这个屋子挨近的山体睨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两个月前,云兰军队换防期间给学校后山做了整体加固。   “进来吧。”他让了让。   陈放在门口蹭干净鞋底的淤泥,走了进来。话说,他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回见许小丁这幅居家打扮。刚洗过的发丝略长,柔柔顺顺地垂下来,清隽的面庞沾着泛凉的水汽,唇瓣红润,小腿纤长白皙……看脸像是青涩的学生,身体又似成熟的果实……   “你怎么过来了?”   “啊?”陈放回过神来,口干舌燥。   “要喝水吗?”   “我来看看你。”   话音同时落下,一阵略微尴尬的沉默过后,不待许小丁察觉到什么,陈放解释,“我怕你这里有山体滑坡,一下雨就过来了,你没在,不过应该没事,我刚才又去转了一圈。”   “嗯,”许小丁给他倒了杯水,“这里加盖的时间不长,学校的楼体也都翻修过,问题不大,我们就先去村里帮忙了。”   陈放坐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目光不期然落向桌面上的烟灰缸。他记得,这个烟灰缸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陈放不着痕迹地转开视线,从手里拎着的袋子里拿了两本书出来,“最新的期刊,之前的看完了吗?”   许小丁也坐下,“谢谢。”   近距离观察,陈放发现许小丁眸中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影,“你每天那么多课,晚上还要批改作业,备课写教案什么的,还有时间看这么快?”   许小丁迫不及待翻了几页,有些爱不释手,不自觉地勾起唇角,“不信你考我。”   “不用了,”陈放失笑,“我可不要自取其辱。”他和许小丁的熟识,就是从他狗眼看人低开始的。他以为一个边境小学的老师,从矿区图书馆借专业期刊,纯属不懂装懂。于是,他利用特权,“勾结”管理员,让人家必须当场解一道才能借书,结果当然是打了自己的脸。   “小丁,”他旧事重提,“你在这里是大材小用,真的不觉得可惜吗?”   许小丁阖上书页,有些出神。   陈放不以为意,这问题他问过,每每得到的都是一样敷衍的答案。   在他主动换个话头之际,许小丁先开了口。   “我……”他说了一个字,有顿住了。   陈放眸光乍亮,催促,“你说。”   “我……”许小丁往肺腑里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当一个老师,回到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把学到的知识传递给没那么多书可以读的孩子们……”他声音很轻,也很认真,“后来,走得远了,见得多了,背负的越来越沉重,好像这点儿心愿太轻了,不足以抵偿,渐渐地不敢说出口,甚至也不再去想。”   “小丁,”陈放心口发热,许小丁从未和他说过这些,“你可以再大胆一些,别把自己框住了。”   许小丁发怔。   陈放伸出一只手,轻轻触碰了他一下,“不只是事业,工作,感情上也是。”   许小丁还没反应过来,陈放的手收了回去。   其实,一开始陈放没有这么小心翼翼,他在情场上向来顺风顺水惯了,只不过几次三番被拒绝得太彻底,又着实放不下,才不得不改换策略。   他不算什么有耐心的人,今天的氛围和许小丁的状态以及心底隐隐的焦虑都在催促,“我喜欢你,你知道的。”他再次表白。   许小丁没有回避,他郑重地,“谢谢。”   “……”陈放无奈了,“我等着你的但是……”   许小丁给出的依然是同一个理由,“我没有要谈恋爱的想法。”   陈放敏锐地从他的语气中捕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不确定,他豁出去,“如果不恋爱,只是……”   许小丁疑惑,“是什么?”   陈放直白地,“我们都是成年人……有需要也很正常。”他忍了够久,没剩多少耐性再装正人君子。   许小丁茫然一瞬,随即微微睁圆了眼睛,柔白的皮肤上透出一层浅粉的桃花色。   陈放直视许小丁,尽量显得幽默而坦荡,他调侃道,“真爱难求,也不能一辈子当和尚吧?”有些话题,真诚还是猥琐,只看当事人如何界定。   他赌对了。   许小丁眉头拧着,显而易见地透露出内心的抗拒与迟疑,但他斟酌再三,给出的答案却令陈放喜出望外。   许小丁磕磕绊绊地,“我,我好像不是天生……所以,不知道行不行,要是最后不行……”   “没关系,没关系的,”陈放极尽鼓励,“最后不行也没关系,不要有负担,只要你愿意试一试。”   许小丁抿紧唇瓣,破天荒地松口,“我考虑考虑。” 第61章 唯一的理由   第六十一章 唯一的理由   暴雨过后,是难得的晴天。   下午上完一节体育课,主任在操场上找到许小丁,“许老师,一会儿的两节数学课我帮你代课,你陪校长出去一趟,去换身衣服吧。”   许小丁下意识低头瞅了瞅他的运动服,“是要做什么?”   “昨天云兰军队不是帮了大忙吗,还有之前的林林总总,咱们校长想感谢人家。对面带队的那个姓陈的小军官倒是实在,他说送什么东西他们也不好收,纪律不允许,锦旗倒是可以,带回去也有个说法。”主任乐呵呵地拍了拍许小丁的肩膀,“你陪校长去吧,还有何老师,你们年轻人精气神足,会说话。”会说话的主要是何老师,带着许小丁撑撑场面,毕竟人家那边的军人各个笔挺帅气。   推辞的借口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许小丁点了点头,“好。”初见一时的慌乱过后,他很快清醒过来,太把自己当回事这种错误,不要再犯。   何老师提前跟那边联系过,他们走到营区入口,就被士兵接到了会议室。这边出面接待的周成中校,他比陈嘉宁要严肃得多,完全军人做派,言简意赅,一丝不苟,和做事严谨周到的校长颇为合拍。加上何老师的穿插沟通,一场简单的小仪式顺利温馨地完成。许小丁全程充当合格的背景板,拍照时站在了最靠边的位置。   任务完成,双方又寒暄了几句,周成亲自送客。许小丁落在最后,于是,在听到那句“留步”时,他第一个回头。   “请留步,我们长官刚刚结束电话会议。”白冽身边的卫兵把话补充完整。   “呃……”周成迅速回身,顺着话头,“这是我们长官,这是汪校长。”他模糊地介绍了一句,白冽这张脸早年在云兰家喻户晓,但从军之后除了大选那个阶段之外,已经在刻意回避媒体,好几年过去,如今在贡南边境这个闭塞的山区,村民不认识也正常。   白冽亲临的消息对三国高层肯定瞒不住,但也没必要高调地宣扬。   白冽,“校长您好。”他身着军装,和昨天的不是一套。   “长官,您好您好,感谢对学校的帮助。”校长有些意外,这位长官过于年轻了些,但压迫感十足。即便是他这样的年纪和阅历,也会感到难以招架。   “咳,咳咳。”校长清了清嗓子,提醒身旁妙龄的收不住目光的女老师注意一下。   “校长,您有事先回。”周成终于机灵了一回,“我们这边还想了解一点学校的情况,以便有的放矢,咱们以后常来常往,不知道许老师方便吗?”   看呆了的何老师来不及自荐,只好懊丧地陪着校长先回去。   “许老师请。”周成在白冽注视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先将人带进办公室。话说,他属实不擅长揣摩领导心意,或许陈嘉宁说的对,与其跟在白冽身边揣摩圣意,他更适合在一线带兵演习。   他让许小丁坐在沙发上,给人家倒了杯水,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客气话……周成眼神盯着一动不动的门扇……渐渐怀疑是不是自己领会错了,怎么收场?   “您要不先去忙,我自己等一下。”许小丁替他解围。   “那您坐一会儿。”周成含糊地撂下一句,转身出去抓人。他推开门的一刹,径直与白冽擦肩而过……周成有理由怀疑,这人刚刚就一直站在那儿,但他没有证据。   “靠。”周成暗叹一声,从外边带上了房门。   许小丁背对着大门,听到脚步声,他站了起来。   白冽步子很大,站定在他对面。许小丁长高了一点,大约从他下颌的位置到耳畔。头发比之前见到的时候短,应该是这两天剪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润的眉眼。乌黑的眸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清透,眼白处透露几许红丝,似乎休息的不是很好。他穿米白的长袖衬衫和黑色的裤子,领口袖口都扣得严丝合缝,很符合为人师表的庄重,只是在闷热的季节显得有些保守。不可避免地,鬓间涔出亮晶晶的汗珠。   “白先生。”许小丁先开了口。他没有和白冽对视,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目光的重量。他的心跳不堪重负,承受不了太久,“您有事吗?”   白冽低头看他,“坐下说。”   “不必了,”许小丁调整呼吸,“我赶着回去上课。”十分钟之内结束的话,他还赶得及上最后一节课。   白冽不置可否,只是保持着凝视的姿势,直到许小丁不得不回应了他的视线,白冽问,“伪装死亡是为了避开我?”   许小丁心尖不受控地颤了颤,垂下目光,承认了,“……嗯。”虽然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但当时白冽如果要继续限制他的自由,他没有其他的办法。   “为什么要来西北?”   这不是很矛盾吗?白冽查过,许小丁在车祸一年后来到边境军区,入职后勤部队。彼时,正是战时,他也在前线。   许小丁沉默片刻,反问,“我可以不回答吗?”就算没有对视,他的余光也能瞥到白冽的眉头蹙了一下,不是个好兆头。   白冽,“……好。”   许小丁讶然一顿,这人居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只是巧合,”许小丁从不习惯让任何人难堪,他斟酌着回应了一句,“就像您在这里遇到我一样……只是巧合。”   白冽随即否认,“不是。”   “什么?”许小丁脱口。   “我到这里不是巧合,”白冽平静地,“矿区有些状况,我来确认一下。”   就应该是这样的,许小丁并不觉得失望,他本来也没什么期待。那一点儿不切实际的恐慌,不过又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庸人自扰而已。   “两个月前确认过了。”   许小丁抬眼,张了张口,又阖上。他听清了白冽说的话,但他理解不了。   白冽,“所以……”见到也不是巧合。   白冽的话停在这里,目光始终凝着他。   许小丁被他的未尽之言定住了,一时做不了声,也无法动作。可也只是短暂的反应而已,并没有太过于惊愕。那一天狼狈重逢之后,他想了一夜,思考了无数种可能。当然,百分之九十九的结论就像他刚刚提到的,白冽是在执行公务,遇到他仅仅是一个意外罢了。余下的百分之一,虽然份额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他没有抱侥幸心理,还是认认真真地琢磨清楚了,就为了一旦面临现下的境况,不至于太过窘迫。   他心知肚明,他和白冽之间能够产生瓜葛的无非那么几点由头……白冽应该不至于向他讨债,为了口腹之欲前来也不现实……结合曾经无风不起浪的八卦消息,似乎也只剩下那唯一一个隐晦的可能性了,难道真的是在那方面有问题,那种事只和他可以……?   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到自己对于白冽来说,还有什么其他的价值。   “白先生,”许小丁硬着头皮,“很抱歉……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白冽眉梢动了动。   虽然难以启齿,但这是原则问题,许小丁不想含含糊糊的,“如果有其他的治疗方法,您再试一试……我真的做不到。”   白冽懵怔一霎,他何其敏锐,怎么会听不懂许小丁的言外之意,可他又觉得,一定是他理解错了。   白冽目不转睛,许小丁就要垂到胸口的脑袋和耳尖上那一抹彷如滴血的殷红给了他答案。   下一秒,白冽的脸绿了。   “对不起,我先走了。”电光火石的间隙,许小丁仓皇地告辞。   “许老师,这就走了,不多坐一会儿?”陈嘉宁倚在门外的墙上,憋不住乐。   许小丁也不知听没听清,胡乱摆了摆手,快步而去。   陈嘉宁丝毫没有听人墙角的觉悟,他把脑袋从虚掩的房门中伸进来,亲眼目睹白冽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神色,大笑着扬长而去。   许小丁一口气走到学校院里,才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喘了几口。他看了一眼时间,最后一节课已经上了十多分钟,到底没赶上。   他在面前两个方向的岔口犹豫片息,最终还是放弃了回教学楼那条路,他像是耗尽能量的机器,异常疲惫。   陈放掐着时间,准备在许小丁下课,去食堂吃完饭之前到门口等着。自从那天得了一个“考虑”的承诺之后,他没有追得太紧,以免适得其反,但心里百爪挠肝一般,很难顺其自然地干等下去。   他没有提前联系许小丁,有些事肯定得当面说,且最好不要给对方留有心理准备的时间。   陈放到了许小丁宿舍门口,意外发现房门是虚掩的。他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就推门走了进去。直到他来到近前,许小丁才察觉到,蓦地碾灭了手里未抽完的烟。   陈放面色不虞,“复吸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许小丁正在艰难的戒烟。   许小丁,“你怎么过来了?”   陈放盯着他的脸,“下午休息。”   许小丁错开视线,“今天不是工作日吗?”   “是,不过最近安全检查,估计要清闲一阵子。”   许小丁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哦。”   陈放余光跟着他,“说起来,还得感谢云兰那边。听说有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暗访,搞得M国和贡南高层紧张兮兮的,草木皆兵。”   许小丁差点儿碰洒了手边的水杯,他欲盖弥彰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陈放原本只是试探,现在有七分确认,他不能再等了。   “没吃,一起吧。”   陈放跟随许小丁到学校食堂,这一顿饭各怀心思,几乎沉默着糊弄过去。往回走的一路,陈放思前想后,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你周五晚上过来吧。”许小丁突兀道。   “啊?”陈放一愣,又一紧,“啊……”他给了许小丁一个询问的眼神,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许小丁郑重地颔首。   成年人,有些话尽在不言中。   吃了这颗定心丸,对于许小丁的送客意图,陈放欣然接受。   许小丁回到独属于他的方寸空间,后背倚在门板上,一点点滑坐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起身时四肢早已麻木。   今晚大约很难入睡,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他扶着墙壁回到卧室,打开尘封许久的抽屉,拿出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了下去。 第62章 兴师问罪   第六十二章 兴师问罪   在连续两天吃过药仍旧睁眼到天明之后,许小丁不得不发邮件咨询之前的医生,配合其他药物,并且增大了剂量,勉强能睡上几个小时。但睡眠质量很不好,每天早上,他在被扼住咽喉一般的窒息下醒来,都要盯着天花板放空许久,找到对身体的感知之后,再爬起来抽几根烟,才能艰难地从乱七八糟的梦境中抽离,意识到今夕何夕,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睡不好的副作用包括思维混乱记忆力下降,所以他需要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力来完成正常教学。不过也不是百害无利,至少他没有时间去担忧焦虑,甚至连日子的流逝都仿佛罩在玻璃瓶子里,感受得不那么真切   以至于还是学生提醒了他,许小丁在最后一节下课铃声响起之后嘱咐道,“这些习题明天早上我还要继续讲,你们回去……”   “老师,明天不上学。”   “老师,今天周末了。”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插嘴,动作快的已经站起来在包书包。   许小丁恍然,今天就是周五了。   他的记性不至于那么差,说过的话会记得,就算有什么迟疑后悔的地方,也过了能说出口的底线。   临阵逃脱,太不尊重对方,违背他做人的原则。   矿区比学校上班下班各晚半个小时,许小丁收拾了教案。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看,陈放之前几天偶尔跟他说几句话,都是和平时差不多的闲聊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今天反倒安安静静,没有联系。   不知道陈放会几点过来,没提前说好,也不方便准备晚餐。他自己照旧去食堂凑合了一口,然后直接回宿舍等待。   说不想反悔不紧张肯定是假的,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也许最后会是一地鸡毛,但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必须走下去。   许小丁带了未批改完的卷子回来,屋里还有翻了大半的期刊。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忍了忍,没有吸烟。   强迫自己进入忙碌的工作状态,时间多多少少会消磨得快一点。等他批完了一个年级的试卷,居然已经过了八点。   许小丁起身,去客厅看了一眼在充电的手机,除了工作群里有零星的消息之外,没有单独的信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许小丁发紧的心房松了松,他放下电话,回房间伏案继续工作。   这一晚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当墙上破旧时钟的指针走过十二点,许小丁深吸了一口气,出去将门反锁上。   他实在精神不济,昏头涨脑的状态也不适宜思考人生,许小丁洗了个澡,吃药,躺下,渐渐入睡。   周末两天休息,他一点也没让自己闲下来。以往也是这样,除了教学相关准备工作之外,他会经常去班里学生家里走访,也不只是关心学习和生活状况,顺带手帮着修理东西收割庄稼,陪老人唠嗑看顾年幼孩子什么的都不在话下。最近,学校的设备和各种工具更新了一批,没有什么需要修缮的,许小丁就没往教学区那边去,而是多走了几个学生家里。   48个小时,也就这样过去了,无波无澜,陈放没有任何消息,许小丁也不曾主动联络。   直到周一午餐时间,许小丁上满了四节课,去的有些晚,大部分人都吃完饭走了,食堂里仅剩下几个女老师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见许小丁进来,几个人顿了顿,面色有些微尴尬,倒不是在议论他……   许小丁没太在意,他习惯性地点了点头打招呼过后,自去打饭。等他坐下的工夫,人都散了,只有何老师留下来,走到他对面坐下。   “许老师,对面矿区的事你知道吗?”何老师年纪比许小丁大不了几岁,也是当地人,但出去读了大学回来,性子活泼开朗,憋不住话。   许小丁反应慢了半拍,“不知道。”   “是陈工的事。”何老师直肠子。   许小丁心头一沉,“什么事?”   “听说是周五天擦黑的时候,从镇里回来,被车撞了。”何老师一股脑地,“摔在沟里,受了伤。”   许小丁猛地站起身,一阵头晕。   “欸,你别急,好像也不是太严重。”何老师暗自庆幸,幸好她过来多了句嘴。刚刚大家还在犹豫要不要跟许小丁提,不说那些八卦的事,陈放平时也很照顾学校,经常从矿区带物资过来,大家都跟着沾过光。他对许小丁怎么样,是私事,两个年轻人都挺招人稀罕,以往大家要么心照不宣,要么善意打趣,并不排斥。   连不太熟的老师听到这个消息都挺同情的,许小丁跟没事儿人一样难免让人唏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铁石心肠,或是两人有什么别扭。何老师暗忖,她可得帮着解释两句。   “谢谢。”许小丁扶着桌子,缓了一会儿。   何老师低声,“本来咱们也不知道这事儿,昨天有镇里警局和矿区保卫科来人,去了韩老师和魏老师家里走访。他们家的房子靠出事的地段近,周末进进出出的,警察问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动向。”她老成地拍了拍许老师的肩膀,“瞅着事情好像不简单,你自己掂量着看。不早了,我回办公室,你先吃饭吧。咱们这食堂也真是的,越来越糊弄,把你这不挑食的都吃瘦了,难怪学生更不乐意吃。”何老师发了句牢骚,眨了眨眼走开了。   许小丁如鲠在喉,迟钝地点头。   他哪里还吃得下去,因为自己那点儿缩头乌龟似的逃避心理,这么大的事都没及时了解到。虽然不清楚陈放为什么没告诉他,周五晚上出事之前陈放有没有打算来找他……总之,这些都不重要,但凡他真诚一些,坦荡一点,主动询问一句,也不至于还要从别人口中得到消息,连一个做朋友的本分都丢了,简直太差劲了。   许小丁赶紧找同事换了课,又去校长那里请假,上完课提前下班,跑着赶去矿区。课间,他给陈放打去电话,是无法接通的状态,短信也没有回复。他不知道陈放是在矿区里的医院,还是镇上或者更远,只能先过去问问。   矿区是封闭管理的区域,安保很严格,他只进去过为数不多的几次。许小丁来到大门口,按照规章制度检查证件,登记,然后由安保人员替他联系。等了好一会儿,有人出来接他。   “许老师,跟我来。”来的人是陈放的同事,也认识许小丁。“咱们得坐车,医院在矿区北门那边。”   矿区面积不小,除去施工区域,内部设有图书馆、食堂、医院和宿舍楼,往来由电瓶车接送。   “陈放情况怎么样?”坐上车,许小丁问。   “肋骨断了两根,身上有些擦伤,”同事后怕道,“幸亏出事的地方离村子不远,发现的及时,不然大晚上的可要遭罪了。”   许小丁凝眉,“听说是车祸?”   同事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他们坐在电瓶车最后一排,前面没人,司机离得也足够远。他用手掩口,悄声道,“陈放是被后车剐蹭,摩托翻车摔下垄沟受伤的。但是,他说那台车跟了他很长一段距离,碰撞的路段宽度足够,是故意撞上来的。”   许小丁眉头皱得更紧了,“报警了吗?有没有线索?”   同事摊了摊手,“矿区的保卫科和警局在配合追查,暂时好像没什么进展。”   说着话,就到了矿区医院大门。刷卡进入住院区,陈放所在的病房还有单独的门禁。   同事把他送到单间门口,找了个借口先走了。   许小丁敲门进去的时候,大夫刚刚离开,陈放赤裸着上身椅坐在床头,还没来得及穿上病号服。   “来了。”他先朝许小丁笑着招了招手,“嘶。”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   许小丁快步走到床边,替他把上衣递了过去,搭上。   许小丁,“怎么不告诉我?”   陈放眼神无辜,“就是怕你这个表情啊。”   许小丁无言以对。   陈放用眼神示意他坐下,许小丁没找到椅子,只能贴着床边坐。   “没什么大事,”陈放往自己身上瞥了一眼,“就是包的夸张了些。”   许小丁脑子有些乱,不赞同地摇头。   “我打你电话接不通。”   “被保卫科拿走了。”   “查到什么问题了吗?”   陈放意味深长地看他,“还没有,我印象中事发后那台车是往驻军营地的方向开,但是云兰军队那边说没见过,也不开放调查。”   许小丁一惊,“你确定?”   “我……”   陈放刚说了一个字,门外有人敲门。   “请进。”陈放说了一声,许小丁起身开门。   当先一人是矿区保卫科的负责人,后边跟着贡南警方。   负责人跟陈放很熟,表情严肃地左右看了看,显然是有事要说。   许小丁刚往门口迈了一步,“小丁,麻烦你帮我倒两杯水。”   许小丁为难地回头,陈放却不再看他。   许小丁,“……好。”   “没外人,有话直说。”陈放强势。   保卫科负责人给了他一个略微无奈的眼神,“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陈放,“没有。”   “卢警官这边有发现。”   姓卢的警官手里拿着两个透明的袋子,他把其中一个递给陈放,“还你。”明眼人都看得到,里边是BI孕TAO和RUN滑剂。   陈放神色尬了一瞬,他抬手不太方便,许小丁接了过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卢警官又晃了下另一个袋子,“这个不能还给你,我们在里边发现了跟踪和窃听一体的设备,是最先进的军用款……”   许小丁余光似乎察觉到陈放的视线短暂地落向他,但他不确定,他也再听不清谁又说了什么,耳畔嗡嗡的反复回响之前听到的话。   “那台车跟了他很久,是故意撞上来的。”   “车子开往驻军营地,无法调查……”   “你有没有得罪人?”   “窃听器是军用……”   许小丁胡乱找了个借口逃离,他头痛欲裂,心口也仿若炸开,浑浑噩噩地走了半晌,一抬头,已经接近驻军营地入口处。   “站住,你有什么事?”   荷枪实弹的卫兵呵斥。   许小丁,“……我,找……”“白冽”两个字如炭火一般滚烫地梗在咽喉最深处。 第63章 所谓尊重   第六十三章 所谓尊重   “站住,你有什么事?”   卫兵呵斥过后,见来人当即钉在原地,倒也没有再说什么。毕竟长官有令,驻守期间要重视军民关系,不得欺压打扰地方百姓,平时也从未有平民无故往这边来的情况。今日这人步伐匆匆,远眺着像来者不善似的,他们才提高了警惕。这半晌过去了,人就站在那儿,看清楚是个容貌很打眼儿的斯文青年,倒是少了几分戒备,多了点好奇。   好半天过去,人还是不进不退的,卫兵实在没忍住,追问了一句,“你有事吗?找人还是什么?”   许小丁从一腔情绪中冷静下来,他来的冲动,但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了吧?如果只是涉及他自己,他可能没必要走这一趟,但现在的情况是,有些事必须要问个清楚明白。   可即便是这样,他来找白冽这句话,还是烫嘴似的,吐不出来。人有了些经历,总会成长,年少无知时,幼稚且无畏,误把人与人之间的天堑差距当做考验,愚蠢地相信所谓的爱与勇气,现在再思及……根本没脸去好意思回忆起来。因而,他合理怀疑,当下他来要个说法,会不会被撵出去。就算不会,白冽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非得逼他妥协吗?   许小丁思来想去,到底是什么疑难杂症,要么都行,要么都不行,怎么会就非他不可,他是什么工具吗……话说,那种事就非做不可,没有会死?这都几年了,不也活得好好的?   卫兵见他口唇开合,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一时也不好催促。许小丁思绪纷乱,进退两难之际,一道清亮的招呼声给他解了围。   “许老师,你过来找我的吗?”陈嘉宁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直接亲切地揽上他的肩头,跟卫兵们示意了一下,就将人带了进去。   许小丁不好意思,“我,那个……”   “嘘,”陈嘉宁低声,“我知道你要找谁,我帮你。”   许小丁怔了怔,“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陈嘉宁笑得散漫,“我看他不顺眼呗。”   白冽视力很好,在居高临下的视角,将许小丁纠结的过程尽收眼底,连变幻的神色也没有错过。曾经一度,这个人的面容在他脑海中并不清晰,他以为他可以轻易忘记。   许小丁被陈嘉宁带进来的时候,白冽刚刚挂断与贡南政府副总理通话。按理说,这周末就到了月底云兰与贡南换防的时间,之前那边来人交涉,他让周成出面径直拒绝。下边的人好打发,单单是周成,就把贡南的小队长惊得够呛。这就像是你在游戏里按照剧情走流程,结果对方冷不丁放出了攻略里最后几关才会出现的BOSS,你毫无还手之力,根本不对等。但贡南也不是以往内战的乱局,消息传递得十分迅速,层层上报之后,副总理打来电话,白冽多少要给点面子。   当初铲除反政府武装,双方有过合作,存在一点基础的信任。白冽略微暗示了下他滞留此处的缘由和打算,副总理心领神会。对于M国在矿区的霸道渗透,贡南早有意见,但敢怒而不敢言,由白冽去针锋相对,再好不过。   正事讲完,总要寒暄两句。   “这年根岁尾上,还要你亲自留守苦寒之地,实在是辛苦了。”贡南副总理以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送去的一应物资是我个人一点心意,也不知贤侄看不看得上眼。”   他话说的客气,白冽却没给回应。   副总理等了片晌,“咳……”   “嗯,”白冽淡淡地,“挺可爱的。”   “什么?”副总理飞快地在脑海中搜索,他送去的种种,哪一个担得起“可爱”两个字。   “哦,承蒙不嫌弃就好,还有……”   副总理自周全着,听筒里已经传来忙音。他冷嗤一声,对于白冽的霸道与无礼见惯不怪。自从那几年局部战争起始,这人便不装了,如今三国之内乃至国际社会,谁不忌惮云兰这颗不稳定的“核弹”。所谓弱国无外交,国力无法在短时之内内强大起来,有这样一个人物撑着,也不失为权宜之计。所以,在国与国之间的矛盾争端上,云兰比贡南更有话语权,他们羡慕不来。   白冽从窗口转过身,看到陈嘉宁推开门缝,探进半个脑袋来,似笑非笑地朝他挑眉。他刚要走过去,手里的电话又震动起来。白冽没打算搭理,但在瞥了一眼屏幕之后,思索一息,还是止住脚步,接起了视频。   陈嘉宁翻了个白眼儿,带上门,退了出去。   白冽将电话怼靠在办公桌的文件堆上,M国湛家家主湛霆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的同时,他也看到了白冽不耐烦的表情。   湛霆同样没什么好脸色,“你以为我乐意打这通电话?”   M国高层的局势要比云兰复杂得多,靠着与白家的密切关系,他在新矿区的生意上抢先一步占了便宜,巩固了湛氏的地位,甚至更上一层楼。但相应的,任何与云兰与白冽方面的纠纷冲突,压力也会落在他身上。   关于白冽空降矿区的目的,M国利益集团心知肚明,趁虚而入侵占的份额自然没有吐出来的道理,但也还不至撕破脸的程度。与虎谋皮的重任,不可避免地只能由湛霆来打头阵。   “那挂了好了。”白冽伸手。   湛霆没好气,“等一下。”   白冽径直,“我的底线你清楚。”   湛氏家主默了默,的确是M国不讲究在先,利用白浪病危白冽侍疾的一年多空隙,私下搞了不少小动作。但是,事已至此,往前掰扯没多大意义,重点是白冽要追究到什么程度。   白冽没空和他客套,“云兰的份额占了一分也得给我吐出来……还有,”他目光生冷,“给他们一个月时间,把那些脏东西处理干净,否则别怪我自己动手。”   湛霆眉头紧锁,“三角区域的DU品泛滥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部分我说不上话。”   白冽冷淡,“那就收回我刚说的一个月。”   湛霆提声,“白冽,你要清楚,M国不是贡南,真打起来,他们不怕。”   白冽嗤声,“是吗,那为什么现在是你在跟我啰嗦?”   湛霆实话实话,“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白冽挂断前,“你应该明白,我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算数。”   “这个疯子!”湛霆一股怒火无处发泄。   坐在书桌对面沙发上的青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扔出两个字,“活该。”   湛霆回击,“养不熟的白眼狼。”   宁颂霍然起身,“谁用你养了,我是云兰人,我虽然不姓白,但养了我二十年的是白家。”   湛霆冷哼,“那怎么跟你的好哥哥连个招呼也不打?”   宁颂蓦地跳脚,“你管不着!”   他气冲冲地往门口走了两步,蓦地又转回来,扬手将湛霆书桌上的物件一股脑地划拉到地面上,才满意地拍了拍手,扬长而去。   湛霆咬牙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等他落后几分钟赶去卧室,只看到紧闭的房门和他的枕头睡衣散落门外。   白冽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许小丁已经独自等了好一阵子。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手指也不再摸挲着试图抽出压根没有揣的烟,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做错事的是白冽,他紧张什么……却仍然在乍然见到白冽的那一刻,怂得当即站了起来。   白冽边走边脱下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自己大喇喇地拖椅子在长条桌对面身姿挺拔地坐下,也大方地给了许小丁一个字,“坐。”   既然已经站起来了,许小丁觉得自己还是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更好一点。   他开门见山,“白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有点事情想问您。”   会客的这间屋子冷气不是很足,室温比楼上他的房间高了几度。白冽慢条斯理地解开军服衬衫紧绷的袖口,将两边袖子向上挽了挽,露出小臂的肌肉,他波澜不惊地,“你问。”   许小丁抿了抿唇瓣,“我的,一个朋友……”   白冽打断,“什么朋友?”   许小丁咽了咽,“……男,朋友。”   白冽凝着他,目光的重量如有实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许小丁没出息的,“预备……男朋友。”   白冽冷笑,“所以,那晚是准备转正的吗?”   许小丁骇然脱口,“真是你做的?”他即便非常怀疑,可还是抱着十二分的侥幸。   白冽不屑于回答。   许小丁,“车祸是你指使的?”   “是。”   “他手机里的监听……”   “都是。”   许小丁火冒三丈,“你,你这是违法犯罪!”   白冽漫不经心,“我在这里有豁免权。”   许小丁惊怒得两只手都在打颤,“……白冽,你到底懂不懂得什么是人与人之间基本的尊重?”   白冽嘴角不明显的勾了勾,不知在满意什么,他难得解释,“我没有强迫你做什么,也没有监听你的通讯设备。”   许小丁差点儿被他气笑了,“尊重是看人下菜碟的吗?”   白冽反问,“不是吗?”   许小丁无力地阖上眼帘,果然,这个人的真面目他从没有看清过。 第64章 失控   第六十四章 失控   在短暂的冲动过后,许小丁冷静下来。   他真是可笑,怎么忘了,白冽就不是个能讲道理的人。当初一句话不给,莫名其妙地关着他。如今,出了事,他竟然第一时间还是想过来要个“为什么”,属实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哪怕他所处非云兰国土,依然毫无反抗之力。白冽如果执意要做什么,根本无需向他解释理由。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的无力感令他感到悲哀的同时,却也认清了形势。   许小丁坐下,平缓下气息,沉吟半晌,“曾经有人跟我说过,向白先生这样的人要尊重,是比要爱情甚至婚姻更为不切实际的行为。”   当初听到肖慕知的那番话时,他太年轻太没见过世面了,以至于似懂非懂。后来的这些年,在他钻进牛角尖又挣扎出来的过程中,逐渐尝试去理解,在不同的世界里,很多东西的含义和价值是不一样的。身处白冽那个阶层,权利和财富是馈赠也是枷锁,他的身上背负着沉重的承担与责任,他所考虑的利益和算计不单单是个人得失,往往关系到国家与人民的兴衰存亡……白冽也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没法要求他在杀伐果断的同时,又面面俱到。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不带有其他目的的尊重或是爱情,这些虚无缥缈可有可无的矫情东西,放到白冽面前,太微不足道了。   许小丁终于不再刻意地礼貌而疏离,也主动提及过去,白冽略微满意。而且,他不习惯仰视的角度,许小丁坐下来,方便他打量。   白冽有一瞬间的晃神,分不清当下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静默片刻,语气显露出不轻易示人的真实的疲惫与冷酷,“……你不能要我没有的东西。”   许小丁点了点头,“嗯,我想岔了。”   白冽几不可查地蹙眉,这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许小丁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有什么说什么,坦荡且诚恳,“白先生,以前的事,是我误会了。”   白冽的面色沉了下来。   许小丁没有察觉到,或是并不介意,有些话他本以为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说出口,在经年累月的消磨中,早已深埋入心底不见光的角落,现下翻找出来,竟然没有想象中的难以启齿,“当初,我仰慕您,您确实没有义务回应同等的情感。但是,您应该跟我说清楚,是……”许小丁顿了顿,轻轻地吐息,抬头直视对方,“是‘包养’的话,我不愿意。”   白冽在许小丁清透到一览无余的视线下,一时无话,心跳窒了一息。   许小丁从未奢望轻易从他口中得到那三个字,“这事怪我没见识,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您身上。但是替身的那件事,我还是觉得不应该。”   白冽彻底无言以对,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他一时间都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许小丁收回视线,“当然,我错得更离谱。我好不容易到曼拉读书,太不容易了,却不知道珍惜,整些恋爱脑的戏码,实在是不知所谓……不对,也不是恋爱,什么爱不爱的,不是我为了面子要否认什么,我根本就不了解您,哪里撑得起爱这个字。”   “行了。”白冽几乎是磨着后槽牙吐出这两个字,两只手交握,小臂上的青筋暴起……许小丁啊许小丁,简直太会气他了。   白冽低气压,“你今天来是找我叙旧的?”   “啊,不是,”许小丁后知后觉地难为情,“我只是想说清楚,您……的事……我……”   白冽恨自己听懂了,“我说了,不是为了那个……”   许小丁将信将疑的目光落在他眼中,攻击力比刀斧还要锋锐。   白冽让步,“你不愿意的事,我不逼你。”   许小丁意外白冽居然会明明白白的承诺这样一句,可如果不是那个目的,他们之间就更不该有交集了……许小丁暂时琢磨不透,但这不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他试着得寸进尺,“也不可以伤害无关的人。”   白冽深深地凝着他,“只要他别做‘有关’的事。”   看,就不能高估特权阶级的觉悟。   许小丁瞪圆了眼睛,很认真地据理力争,“这是我们的自由。”   “我们”?!很好,太好了……   白冽赤裸裸地威胁,“你让他再自由一个试试。”   许小丁秀眉紧蹙……就很……无语。   白冽的肺要气炸了,撇开视线,重逢之后第一次不想看他。   气氛僵在这儿,没法沟通下去。许小丁起身,径直走到门口。   在门边停驻脚步,他沉下气息,又走了回来,白冽保持着无视的角度。   “对了,”许小丁也不管他在不在听,尽量心平气和地,“之前学生的事情,您也插手了吧。解决学生之间的矛盾是老师的责任,我就不对您道谢了。以后,还是不劳白先生费心。”   他走之前,很客套地欠了欠身。   在走廊的角落里目送许小丁离开后,陈嘉宁欠儿兮兮地跑过去推开门缝……又火速退了出去。虽然幸灾乐祸是他最大的爱好之一,但为此被人一枪突突了,未免得不偿失。   许小丁快步走出军营,一路不停地前往学校方向。从背后看,他背脊挺直,走路带风,很是一道亮眼的风景。只有许小丁自己知道,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需要竭力控制,才不至于被发软的腿脚绊住步子。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也收不回来了,下一次他要是更硬气一点就好了……不是,应该没有下一回了。   “许老师。”   “啊!”   “您没事吧?”小男孩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扶住了踉跄的许小丁。一路上绷着,末了在家门口翻车。   “我吓到您了?”小男孩一脸愧疚。   “不关你的事,”许小丁活动了下脚腕,“没扭到,没事儿。”   他松开牧汗搀扶的手臂,“你怎么还没回家?”   牧汗眨了眨眼,“我听说陈放哥哥,呃,不对,他让我喊他叔叔。听说他受伤了,我想去看看。这个,”他晃着手里的袋子,“是我家院里果树结的果子,我给您也摘了一些,放在宿舍门口。”   许小丁摸了摸他的脑袋,“消息倒是挺灵通。”   “我昨晚就知道了,警察去我们那一片走访了。我以为您也知道,上课才会走神,我就没提。”   “咳,咳,”许小丁不好意思,“我有走神吗?”   牧汗重重地点了点头,“最近,总有。”   这实诚孩子……   “老师,我们现在去吗?”   “我下午去过了,我可以送你过去,如果要和我一起的话,就明天好吗?”许小丁说的是实情,但也是托词。他还没想好要和陈放怎么讲,隐瞒真相肯定不像话,可和盘托出的话,那人也是个少爷性子,一旦去找白冽杠上,会是什么后果,可想而知。   “行,”牧汗爽快,“反正这果子能放几天,总打扰病人休息也不好,我明天跟您一起去。”   “那我先带你去食堂。”平时学校只提供学生的午餐,但对于牧汗这种家庭情况,有老师带着,不是每天都来的话,偶尔吃顿晚饭,食堂师傅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往后院去的路上,师生两人闲聊。   “最近没人再找你麻烦了吧?”   “没有。”   “有大事最好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轻举妄动。”   “晓得啦。”   许小丁对牧汗倒是放心,这孩子其实很懂事也很听话,很多事经历过了,也给他说明白了道理,他自己懂得衡量轻重。让许小丁不放心的,倒是那几个惹事的孩子。事发当天月黑风高的,也来不及把工作做得太细致,肯定有不妥当的地方。大部分都是毕业班的学生,不归他教,也不好干涉过多。好在全校的体育课都是他来上,利用这个便利条件,他课上课下挨个又找过来不厌其烦地絮叨了一轮,除了一个个战战兢兢对当日缘由绝口不提之外,类似自己未来的打算,端正学习态度,保证不再欺负同学之类的话题算唠得愉快,也没发现其他问题。   但唯余一个例外,有个叫韩立的学生,在那晚之后就隔三差五地请假,体育课也没来上过。许小丁早就想去他家看看,这一阵子兵荒马乱地给岔过去了。   晚饭过后,时间不早了,天也黑下来,许小丁把牧汗送回家,回去时拐了个弯,往打听好的韩立家方向走。韩立住在寸东头的山坳子里,那里零散住着几户原住民,从房屋外观来看,日子过得应该不差,但跟大部分村民交集不多。韩立也是去年才来的学校,断断续续念了不到一年,马上就毕业了。   许小丁脑子里盘算着这些事,脚步不快不慢地走着,刚刚爬上必经的一个小山坡顶端,还没往下坡路走,就发觉情况不对。   他在黑暗中举目眺望,夜色掩盖下一队黑衣黑裤持枪者正把几个村民打扮的人从屋子里往外拖,挨个压下脑袋,戴上头套,而当先一个孩子身形瘦小,好像就是韩立。   现在冲过去,大概率是送人头,但如果不阻止的话,可能就错过了唯一的救人机会。许小丁只犹豫了一秒钟,他迟疑的不是要不要上前,而是求援电话应该打给谁。   许小丁抬步的同时,从兜里摸出手机,两个动作尚不及落定,下一刹他就被身后埋伏的黑影扑倒在地。 第65章 没有如果   第六十五章 没有如果   行动队长来到靠近矿区这边隐蔽处的指挥车前汇报情况时,陈嘉宁语气懒散,泄出窗外的视线却凌厉如刀。   “晚了五分钟。”他看着表。   队长恭敬地,“抱歉,临时出了点状况,有计划外人员闯入。”   陈嘉宁一凛,“什么人?”   “自称是老师,但有些身手,来不及仔细盘问。”   陈嘉宁目光凝了凝,“人伤了吗?”   队长如实回复,“强行制伏,或许脑震荡。”   “你动的手?”   “是。”   当陈嘉宁见到人时,许小丁和案犯一起被绑在车上,还没醒过来。他不动声色地验了人和货,吩咐大家按程序做事,未做多言,只是望向行动队长的目光中,掺杂着一丝……类似于同情的意味,可惜兢兢业业忙碌的下属没有看到。   涉案人员被全部带往地下室,由周成主持审讯,地面上风平浪静,天一亮,又是按部就班巡防的一天,瞧不出一点端倪。   白冽的办公室里,陈嘉宁言简意赅地复述行动过程。白冽点了点头,一切尽在掌握,没什么需要费神的地方。   “哦,对了,”陈嘉宁一拍脑门,“差点儿忘了,晚上抓捕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老师去家访,也不知道是真的巧合还是涉案。”他余光瞄着白冽,没做停顿,一股脑地,“抓人的时候给伤着了,人一起被带下去审着呢。”   白冽的视线扫过来。   陈嘉宁顶着灭顶的压力,“伤的应该不重,咱们的人手下有数。”他迎着白冽晦暗的神色,状似为难,“要中止讯问,先让人看看吗?也还……没到那个程度,恐怕有点不合规矩。”   静默片刻,白冽一字一顿地,“不,用。”   陈嘉宁很明显地白了他一眼,一溜烟地撤了。   许小丁被带下车时就醒了,脑袋像要炸开了一样,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周成,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怎么把这祖宗带来了,还动了手……他觑着许小丁口角的乌青,有苦说不出。   这案子他们暗地里跟了有一阵子,案情清晰,没有疑点。今天意外出现的如果是其他人,或许还值得仔细审审,但许小丁的资料他前两天刚私下里查过,又跟白冽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根不存在涉案的可能性。他照例做了简单的质询,许小丁如实回答,周成迅速结案。   打开审讯室的大门,他亲自将许小丁送出去。   周成客气地,“许老师,非常抱歉,误会一场。我们这里有军医,需要替您看一下吗?”   许小丁有气无力,刚要摆手,一阵天旋地转栽了下去。   身侧押送的卫兵眼疾手快,将人半扶半抱了起来。   周成赶紧安排,“送去医务室,喊林医生过来。”这一趟换防,他们带足了人手,行动队的队员都是周成在昆布亲手带出来的心腹,随行军医也是自己人。   周成跟着跑过去,直到林医生来做了初步检查,确认没有大碍,他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推开病房的门走出去,并不意外在走廊的暗影中看到白冽伫立在那里。   白冽转身上楼,周成叹了口气,跟了过去。   回到办公室,周成将定案的一应证据拿给他,两人就案情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核定没有疏漏。周成意味深长地总结,“都说了你来一趟定个方案就行,这样规模的行动用不着亲自盯着。你这尊大佛压在这儿反而打草惊蛇,不然可能早就收网了。”   白冽没搭理他。   后续如何处理,周成并不赞同白冽的激进方式。   他试图规劝,“涉DU的大案子的确有理由特事特办,可这里毕竟不是云兰的地盘,况且涉案人员和赃物一直藏在矿区里,咱们这次强行收缴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贡南那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M国背后的势力不会坐以待毙。”   白冽什么都清楚,他如果事事给自己留余地,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白冽:“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这就是没的商量的意思。   周成默默收拾好东西,往窗外瞅了瞅,正是天亮前最后的昏暗。   “要下去探病吗?”他问。   白冽眸底几不可查地茫然一刹,随即起身。   病房里,行动队长在和林医生说话。   “是不是我下手有点重了?”   林医生实话实说,“你要是没轻没重,我现在可没这么清闲。”   队长挠了挠后脑勺,“这位小老师有点身手,像是练过的,不该反应这么大啊。”   林医生沉吟,“个人体质不同,而且……”从他的经验和检查结果来看,许小丁的身体不算健康,他有权限在云兰范围内调取公民的医疗档案,并没发现什么重大就诊记录。   林医生摇了摇头,“我给他打了镇静剂,睡一觉观察看看,我也再研究研究。”   病房里的队长摸不着头脑,刚刚伸手要推门的周成却听懂了潜台词。他转头与白冽对视一眼,要不是之前做了封存,恐怕林医生查到的就是“死亡证明”了。   林医生关了病房的灯光,和行动队长退出房间,空荡荡的走廊上再无一人。   许小丁是第二天中午彻底清醒的,虽然很久没睡过这么长时间了,但他还是很不舒服。陈嘉宁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扯着矿泉水瓶里的野花。   见他醒了,两眼一闪,“喜欢吗?我早上出门摘的。”   许小丁恹恹地,“嗯。”   “别担心,耽误下周工作的话,我会帮你请假。”   许小丁无奈,“……谢谢。”   陈嘉宁放下手里的东西,自作主张,“躺久了难受,我帮你把床摇起来。”陈公子哪里会照顾人,手劲太大,手摇病床猛地抬高,许小丁差点儿被晃下来。   陈嘉宁赶忙松手,慢了一步,一道身影从门外抢进来,率先把人接了起来。   “呃,呕……”许小丁吐了白冽一身。   许小丁尝试推开钳制,那人不撒手,他没有抗争的力气,只能单手掩口,难受地战栗着。   白冽迟钝地撒开,陈嘉宁上前两步,扶着人去了洗手间。   年轻时,白冽有轻微的洁癖,所以第一次见面许小丁吐到他身上,要不是旁边有摄像机在拍,他一定会翻脸。   现在,他的洁癖更严重了,但他仿佛被某个自以为早就忘记的画面定住了,直到卫生间的门从里边推开,才回过神来,转身离去。   陈嘉宁给许小丁要了碗白粥,人家只吃了一口。他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的话,许小丁也只问了一句,“我可以离开吗?”   这……是一道送命题啊。   陈嘉宁打了个哈哈,答非所问地逃了。   许小丁蜷在床上,两手抱着膝盖,头埋了下去。他不笨,之前在部队服役的时候,对于贡南山区的DU品泛滥情况也有些了解。昨晚的事,他根据周成的问话和刚刚陈嘉宁透露的讯息,自己理了理,很容易便串联起了前因后果。   战后,反政府武装覆灭,DU品交易网络受到了很大打击。但巨大的利益就像是DU品本身,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令人不计代价地前赴后继。他猜不到藏在矿区的DU贩是什么人,潜伏了多久……也不知道韩立以及那几户人家是以前便涉DU,还只是这一次铤而走险。他能够推断出的是,军方利用学生之间的矛盾,派人伪装身份私下承诺提供离开这里出外求学的机会……山外的花花世界是金钱堆起来的,能在走之前发一笔横财的机遇,谁甘心错过?   想起昨天自己最后对白冽说的话,他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的舌头扯下来,太让人无地自容了。这个人怎么会多管闲事,他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和考量,如何会是单单为了帮他。他居然又自作多情,甚至有那么几分相信他说的“不是巧合”,继而心慌意乱……没救了,人道毁灭吧!   他的头还是很疼,心里也憋得受不了,许小丁抬手狠狠地锤在病床上的同时,白冽再次推门走了进来,他换了一件白色的定制军装衬衫,绿色军裤,吹得半干的发丝上洇着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几分锋利的棱角。   白冽顿了半步,刚刚陈嘉宁和许小丁对话,他听了一大半。   这小孩,长了气性。   白冽先开口,“只是暂时不能离开。”   许小丁缓慢地抬头,“我还有嫌疑?”   他眼尾的红痕比口角的淤青还要显眼,白冽的心被刺了一下,“……不是。”   许小丁很少这样咄咄逼人,“那是为什么?”   白冽语气不熟练地温和下来,“你的身体需要恢复,最好再做一下详细的检查。”   听到这一句,许小丁笑了,笑得发苦。他错开的视线落在一旁空无一物的白墙上,“你是不是觉得,你只是抛出了诱惑,他如果自己意志坚定,不做错误的选择,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白冽没有回答,就是默认。   许小丁声调有些抖,情绪在隐隐失控,“可他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还来不及经历一些事学到很多的知识,如果没有遇到这样的岔路,他慢慢地长大,未必不会远离犯罪。之前DU贩应该也引诱过,他不是没有走出那一步吗?等到二十岁的时候,同样的选择摆在面前,或许又是另外的境况。”许小丁转过头来,那一抹红从眼尾蔓延至眸芯深处,他泛着青白的唇角勾起来,像是在笑,眼底却滑下水痕。   “就像我当初如果没有去曼拉,抑或是你跟我说的更明白清楚一点……”许小丁音调很轻,“我至少会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轻飘飘的一字一句,仿佛没有重量,但一下一下砸在白冽心上,重愈千斤。他的五脏六腑好像被酸涩的悔恨淹没了,无法呼吸。   然而,此时此刻的白冽并不能够预知,当下他对这句话所产生的愧疚是多么的肤浅且无用。   作者有话说:   继续,连更。 第66章 不可以   第六十六章 不可以   许小丁的话出口,自己也愣怔了一下。他破罐子破摔,使劲蹭了蹭没出息的眼尾,垂下脑袋装死。   他的自我厌弃和懊丧达到了顶点,他曾经以为自己真的想开了,琢磨明白了,不执着于过往,但也不怨恨。在那些个睡不着的深夜里,也曾天马行空地设想过,如果再见到白冽的话,他一定要大大方方地,最好什么也不要问不要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前尘往事皆过客,我自潇洒不回头。”   要是实在做不到的话,也得实事求是地讲道理,是非对错一码归一码,意外就是意外,咱不能讹人是不是?   该死的脑震荡,震得他糊涂又刻薄,跟个怨妇似的。   许小丁鸵鸟一般埋着,打定主意先把白冽气走再说,这人只要一出现在他视线里,他的心就静不下来,还谈什么理智与体面。   可他左等右等,也听不到脚步声和关门声。按他对这个人的了解,白冽的好脾气都用在屏幕前,私下里没什么耐心,被他一顿抢白,早就该摔门而去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缕眸光,只能看到白冽衬衫上带有暗纹的扣子。就在他忍无可忍之际,林医生敲门进来,带许小丁去做检查。   直到他磨磨蹭蹭拿着检查报告和医生一起回来,林医生把跟他说过的话又跟白冽说了一遍而后离开,白冽还是没走。   这不对劲啊。   许小丁偷瞄的眼波从衬衫第三颗扣子往上……第二颗……第一颗……脖颈……下颌线,蓦地,白冽坐到了他的对面,一整张脸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底,就……冲击力还是蛮大的。   许小丁脑袋里嗡地一声,合理怀疑刚刚的检查结果并不准确。   白冽又等了一会儿,才见许小丁别扭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你说的对,”白冽不绕弯子,“对于你的学生个人来说,有不公平的地方。但是,这条线我下边的人跟了很久,云兰军方不可能一直占着巡防的位置,这一轮再不行动的话,两个月之后可能一切都晚了。今晚在矿区内收缴的DU品将近两千公斤,不包括后续还要顺藤摸瓜深挖下去,单就这个量,散播出去的话,毁掉的可能是数以万计的民众和家庭。所以,”他平静地,“适当的牺牲是必须的,再来一次,我会做同样的判断。”   许小丁聚精会神地听着,这种感觉很奇妙,白冽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也心领神会,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分出了一丝心神,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出现当初白冽帮他修改社会实践论文的场景。他们的思维和眼界,从来都不在同一个高度。生来衣食无忧高高在上的阶层,与生俱来地就会把家国情怀排在最前面,不会囿于柴米油盐和儿女情长。   彼时他眼瞎心盲,无知无畏,误以为所有的差距都可以靠后天来弥补。   “我知道……”许小丁冷静下来,就是因为知道白冽在这件事上的取舍没错,才令他格外痛苦,“你没有义务跟我解释这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发生在我身边的人身上。”   如果陈放约会的对象不是他,就不会被针对而受伤。韩立也一样,正常情况下,云兰军队不会注意到学生之间的冲突,没有这一层发现,他们还有无数个方案可以启用。   他理解白冽的立场,但他做不到对这些视而不见,不去想。   “白先生,”许小丁请求,“你可不可以当我们没有认识过?”   “……不可以。”这一次,白冽如他所愿,拂袖而去。   重大行动顺利收官,即便还需要保密一段时间,但云兰驻军内部免不了情绪高涨,只除了他们长官之外。   陈嘉宁拎着一个物证袋敲门,进入白冽的房间,明显感到气压骤降。他进门,周成出门,互相侧身,不产生一丁点的接触,自从上次话不投机之后,两人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除了作战会议上必要的应答之外,彼此多一个字一个眼神也欠奉。   陈嘉宁把许小丁的电话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到白冽的桌面上,“检查过了,要物归原主吗?”   屏幕被碰得亮了起来,页面保持在拨号界面,显示的是“陈放”的名字,还没有拨打出去。   陈嘉宁好心劝慰,“他倒是思虑周全,报警的话,最近的警局也在镇子里,根本来不及。矿区保卫科是个好的选择,不过人家好像只管‘自己人’的事。”   白冽盯着许小丁的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   “唉,咱这军民关系白建设了,干嘛要舍近求远,有事为什么第一反应不是找兵哥哥呢?”陈嘉宁边自言自语边往门边退,“哦,对了,许老师压根没你的号码。”   白冽一抬头,人早没影了。   许小丁以为自己触怒了白冽,前途堪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去。但他只摆烂了一天,在芋.ian第二天中午的复查结束之后,就被告知可以回去了。   陈嘉宁把他的手机送回来,“不好意思,底下人也是按规矩办事。”   “没关系。”许小丁顿了顿,方才伸手去接。   陈嘉宁朝他挤眉弄眼,“放心,我帮你验过了,很干净。”   许小丁没话说,无所谓了,要盯就盯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左右他也没什么秘密。他把电话揣进兜里,一直没在意,直到下一次使用的时候才发现,陈嘉宁所说的“干净”是什么意思。他手机里的通话和消息记录全部被删除了,电话簿里孤零零的躺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宁愿自己不记得这一串数字。   真是幼稚到家了!   许小丁百思不得其解,白冽究竟是哪根筋没搭对,他到底要干什么?   军方的医药疗效显著,离开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不适症状,林医生额外给他开了一些药带着,还有一大包的营养品,推辞不掉。但许小丁脸上的伤痕还在,两天过后,青肿更明显了,只能带着口罩。   “许老师,您去哪了?”蹲在他寝室门口的小小身影跳起来,“今天再找不着人,我就要通知校长去报警了。”   许小丁慢了半拍,“你怎么过来了,有事?”   牧汗愕然,“您不是答应我昨天一起去看陈放叔叔吗?”许老师说话从来都算话,这是第一次爽约。   许小丁反应过来,“实在抱歉,我……去了镇里的医院。”   牧汗看见他手里拎的大包小卷的药,一点儿也没怀疑,“是生病了吗,严重不严重,那您赶紧休息吧,咱们改天再去。”   许小丁,“……也好。”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矿区那边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现在确实不方便带孩子过去。   翌日周一,是本学期教学计划的最后一周,连着几科考试,紧锣密鼓地批改试卷,大家忙得团团转,无暇分心,许小丁重感冒的说法很容易糊弄了过去。   他没联系陈放,那边也难得的消停。放假期前最后一天,许小丁的电话响了起来,打眼看过去,全是不认识的号码,最近有同事给他打电话沟通事情,他都不敢先说话。   “小丁。”   “嗯。”   陈放听到许小丁的声音,主动解释,“事儿都赶一块了,周五夜里,矿区这边丢了原材料,封闭了几天,通讯也断了,可把我急坏了,生怕你联系不上我会担心。”他停了一息,玩笑地问了一句,“你……担心了没有?”   许小丁默了默,“……现在恢复了吗?”   陈放不可谓不失望,“没事了,你要过来吗?”   许小丁,“嗯,一会儿下班了去看你。”   陈放柳暗花明,“好,我等你。”   傍晚,许小丁带着牧汗走到矿区大门口,陈放的同事已经在等他们。许小丁不确定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好像一应流程更严格了一些。   陈放已经能下床轻微活动,这层只住了他一个病人,听到脚步声,他拉开了房门。   “陈叔叔,”牧汗走在最前边,“你好点儿了吗,这是我今早刚摘的水果。”   “你来看我,我当然好多了。”陈放热情且周到地把客人让进来,目光不经意落在许小丁身上。   同事探头,“人我给你送来了,我先走了,还有一堆东西要买呢。对了,你确定除夕不跟我们一起?”   陈放摆手,“谢了,你们去吧,我有安排。”   同事跟许小丁打了个招呼,自忙去了。   牧汗好奇,“陈叔叔,你们不回家过年吗?”   陈放拿了两个水果出来要去洗,许小丁接了过去,陈放也没拒绝。他回答着牧汗的话,余光一直跟着几天没见的身影。   “我家乡那边不过你们这里的年节,听说挺热闹的,所以好几个同事约了假期留下凑热闹。”   “是啊,可好玩了,尤其是镇子里,有烟花有夜市,咱们村里人也都过去。”小孩子没那么多心眼,径直问道,“你不跟他们去,是要回家,还是去旅游?”   陈放笑着摇了摇头,“大夫说我暂时最好不要坐飞机,就不折腾回去了,跟他们出门也麻烦,还得照顾我……我就在医院待着也挺好,安静。”   许小丁在一旁削着苹果,闻言并未抬头,陈放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年一个人多可怜啊,”牧汗很仗义地,“不然你来找我和许老师吧,去年我们在宿舍涮锅子,可好吃了。”   这瞌睡时的枕头送得太到位了,要不是顾忌着自己的肋骨,陈放都想把这小子抱起来。   他顺势追问,“许老师……可以吗?”   “啊……”许小丁手一颤,切了个口子。   陈放赶紧按呼叫铃,“怎么这么不小心,我看一下。”   许小丁吸了口气,“没事。”   陈放等不及,抓着许小丁的手往护士站走,盯着护士帮他处理包扎。一番折腾,探视的时间也到了。   许小丁心里沉甸甸的,没有合适的机会坦白之前的事故。临走时,他赶在陈放再次询问之前开口,“可以,除夕一起吧。”   陈放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除夕前夜,最后一批犯人和赃物转移出去,所有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陈嘉宁两根手指夹着请假单子敲门进来,白冽和周成正在说话,对视过后,两人暂停,周成退开两步,但意外地留在原地,没有立马走人。   陈嘉宁也不介意,他把单子拍到白冽桌上,“小爷回城里HAPPY去了,勿扰。”随即利索地拍屁股走人,不做多一秒的停留。   白冽瞧不上周成窝窝囊囊的神情,“不去追?”   周成赌气,“他玩儿太大,不是一路人。”   白冽冷眼,“行,你不后悔就行。”   周成梗着脖子,“你还好意思说我,大过年的猫在这儿,你倒是做点什么啊。”   白冽,“做什么?”   周成没好气,“人家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呗。”   白冽半晌无言,重逢以来,许小丁只说过不喜欢他做什么……   天公不作美,辞旧迎新之际阴雨绵绵。夜幕下,在凄风冷雨中站了几个小时的人,觑到并肩而来的身影,本能地拔出了腰间配枪。 第67章 狭路相逢   第六十七章 狭路相逢   年节是贡南南部这边的传统节日,M国遵循西方纪年与风俗,过的是圣诞节,云兰介于二者之间,有的州府“过年”,有的不过。   许小丁的家乡不过,曼拉的年轻人恨不得庆祝全世界的节假。   前年,他刚来学校,一个人住在宿舍,晚上被当地一个老师盛情难却地请到家里聚餐。他很感激,但也很不自在。所以,去年他让牧汗过来,他们俩一起吃了年夜饭。小孩之前被喊到邻居家过节,也挺别扭,俩人搭伙,都舒服了。   这天早上,许小丁起了个大早赶小巴车去镇上,过了中午大部分机构和店铺就不营业了。他办完事,在街口站了好一会儿,期待中的轻松释然有,但却很快消散,更多的是突如其来的茫然与失落。他缓缓地走在喧闹的街巷,与形形色色的人群擦肩而过,眼前尽是喜庆的节日装点,耳畔飘过孩童的撒娇和父母的纵容……   许小丁走了很久,差点儿错过回程的最后一班客车。   “回来了吗?”刚坐上车,陈放等不及给他发了信息。   “不好意思,”许小丁打字,“耽搁了些时间,我下车先去买菜。”小市场是别指望了,村里的杂货铺就开在村民家里,应该还能买到点新鲜蔬菜,冷冻的鸡鸭鱼肉他提前在冰箱存了一些。   “不用买了,你直接来我这儿吧,牧汗已经过来了。”   许小丁赶到矿区,被接到了陈放的宿舍。矿区宿舍条件很好,都是宽敞的单间,八九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牧汗坐在一旁,嘴里吃着糕点,眼巴巴地听着。   “许老师来了。”大家让了个位置给他。   许小丁有点懵,他们本来约好的三个人在学校集合,许小丁借了食堂的钥匙。去年他和牧汗在屋里只用了个小电锅,今年多了客人,怎么也得做两个像样一点的菜,他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陈放指了指带头闹腾的同事,“他们几个,怂恿我不成,倒是把孩子忽悠得坐不住了。”   “许老师评评礼,我们之前以为陈工真跟林黛玉似的呢,谁知道他昨晚就被大夫撵出来,说他坐汽车坐飞机,坐火箭都没问题。”   “咳咳咳。”陈放咳嗽了两声,偷瞄许小丁。   许小丁没在意,或许压根没听懂。   之前接送许小丁的男同事解围,“哎呀,人家医生也想赶紧送走他这尊大佛,消停过节。”   “既然没事,晚上跟我们一块热闹热闹去吧,当庆祝出院,去去晦气。”   “就是,许老师也一起吧,带上小朋友。”   “对啊,反正定的包间够用,菜也够丰盛。”   大家七嘴八舌地继续聊,“你还说呢,都让你少点一些了,我还想去夜市尝尝新鲜。”   “不影响,吃不了打包送后院的猫狗,不浪费。”   许小丁没什么兴趣,他看向牧汗。   孩子蹭到他身边,小声地,“老师,你去吗?”   “你想去?”   “还……行吧。”   许小丁无奈,“什么叫还行啊?”   牧汗,“……我想让您去。”   许小丁微愕。   牧汗认真地,“许老师,您是学校里脾气最好,最随和的老师,但是我总觉得您会走……”   许小丁想否认,却开不了口。   “您去看看吧,我们这里过节可有意思了,杂耍好玩,糖果子又香又脆,对了,还有烟花……把天空都点着了似的漫天焰火,您见过吗?”   许小丁眸中流光一闪而过,张了张口,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陈放跟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目光焦点落在许小丁那边。他本意是让大家帮他把电灯泡带走,可在瞥到许小丁这一瞬间的神情时,他来不及分辨也抓不住端倪,只是下意识地更改了主意。   “一起去吧,我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他卖乖地,“许老师,给个面子?”   在不扫兴和自己的喜好之间,许小丁多半会选择前者,很少例外。   他从善如流,“好。”   一行人借了矿区的小巴,日落之前出发。虽然公共交通停运了,但往镇子里去的人不少,大家有的开拖拉机,有的借亲戚返乡开回来的轿车,有的搭顺路的货车,有的还做起来附近几个村落的拼车生意,总之各有各的高招,狭窄的村路上川流不息。   牧汗拉着许小丁上车,又一屁股坐在两个人的位置上。随后上来的陈放晚了一步,只能隔着过道坐下,不禁有点儿后悔自己的冲动决定,不然,他现在弄不好就已经在享受二人世界了。   一日之内两趟往返,目的和心态完全迥异。许小丁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被牧汗吵得转过头来,一路上听孩子兴奋地叽叽喳喳。还说不想来,许小丁暗自摇头,幸好他答应了。   镇里只有一个像样的酒店,陈放的同事定好了包间,他们直奔过去,吃了一顿热闹的年夜饭。   陈放自己没吃多少,一直在用公筷给许小丁夹菜,他借口养伤不喝酒,也帮许小丁挡下劝酒。   “不跟他们这帮酒鬼喝,咱们晚上回去可以喝一点。”陈放朝许小丁挑了挑眉。   “说什么悄悄话呢?”喝了酒的同事跑过来打趣。   陈放瞪回去,“都说是悄悄话了,当然不能说给你听。”   “哎呦,陈工,瞧你这话说的,难道已经转正了?”同事借着酒意调侃,“许老师认吗?”   陈放等了几息,才撵人,“去去去,喝多了乱讲。”   他掩下眼底的几分失望,许小丁脸皮薄不好意思搭话,正常。   “吃好了吗?咱们也出去走走吧。”之前几个年轻女孩已经把牧汗带出去溜达了。   “行。”许小丁记挂着孩子。   他们两个刚走到大门口,就被迎面而来的自己人堵了回来。   “老师,外边下雨了。”牧汗皱着一张苦瓜脸,“小吃摊都收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放烟花了。”   许小丁瞅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飘过来的大片乌云,“等等看吧。”   于是,大家只能回到包间等着。男人们酒兴正浓,也不太在意那些花里胡哨的活动,几个年轻姑娘和牧汗一直巴望着。   “唉,还是取消了。”刷信息的女孩举起手机,“官网通知了,今晚的烟花没有了,不过天气预报10点降雨结束,会在镇中心广场安排露天电影补偿大家。”   “咱们看吗?”   “雨好像开始小了。”   “太遗憾了,自从城市里禁烟之后,我有多久没看过焰火了。”   “就是。”   “不过露天电影也好,挺怀旧的。”   “也是,我上一次看还是小时候呢。”   站在窗边的许小丁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缓慢地眨一下眼眸,陈放从玻璃的倒影中扑捉到他的瞳仁里似乎闪过一抹类似于尘埃落定……决断了什么的情绪,只是太快了,转瞬即逝,等他走过来,早已烟消云散,只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这场雨淅淅沥沥,比天气预报晚了些时候停歇。人一多,麻烦也多,喝酒的磨叽,商量要不要留下看电影的拖延……一牵扯就将近十二点了。   最后决定,一半人留下喝通宵,余下的先看电影,然后回楼上的客房休息。不参与的只有许小丁和陈放。本来许小丁是不放心牧汗的,但孩子实在是也没玩到什么,同行的姐姐们又特别热情邀约,目之所及处今晚街上巡逻的警察不少……许小丁征询孩子的意见,牧汗可怜兮兮地,“可以吗?”   许小丁再三叮嘱过后,又留了好几个人的电话号码,然后答应了。   许小丁、陈放和大家告别,同事助攻,“许老师,矿区放假,晚上过了11点大门就不开了,你可得收留我们陈工,不然他就要露宿街头了。”   陈放回了个无语的眼神,他打算到了地方再说的,现在知道了,许小丁劝他留在镇里怎么办。   陈放先发制人,“你一个人回去我肯定不放心,要不……你也留下。”   许小丁想了想,“还是回去吧。”   陈放一时间怕自己理解错了,“那我……”   许小丁爽快,“不介意的话,去我那凑合一下。”   陈放喜出望外,又有点拿不准,许小丁太平静了,大概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不管怎么样,只要有登堂入室的机会,之前错过的他一定能找回来。   矿区的车留给大家,他们搭了沿途揽人头坐生意的车回去。车上人挤人,许小丁坐着,陈放站在身前护着他,一路颠簸,也没怎么说话。   听车主和客人闲话,说村里的雨不大,一直绵绵细细的,但比镇上多下了一会儿,这时候刚停。他们两个提前一点下车,从村口往学校方向溜达。   白冽夜视能力极佳,在那两个并排走过来的人影还只是两个落在视网膜上的光点时,他就确认了对象。白冽摸出他的随身配枪,垂握在手中……目标缓慢移动的过程里,他神情冷冽,在意识中完成了一次射击。   这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枪出套,未见血。   许小丁精神不太集中,还是陈放碰了他一下,他才看到院前站着的人。   他先是以为自己眼花了,在反应过来的确是白冽本人之后……他凝着白冽寸发与肩头洇湿的水渍,把口边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一个说法。   “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都改天再说吧。”   白冽没有回答。   许小丁当先往前走,从白冽身旁路过,陈放紧随其后,却被拦住去路。   “你干什么?”陈放怒目。   许小丁迅速退了回来,将陈放挡在身后。   他讲道理,“白先生,我有招待朋友的自由。”   白冽神色冷淡,吐出的字裹着冰碴一般,“……确实晚了。”   陈放,“我今晚……”   “你先进去。”许小丁急声打断他,他不希望陈放和白冽产生任何冲突。这个愣头青,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放倒是想进去,可白冽挡在前边,他做不出绕路的窝囊行径。   陈放不满地瞪视,随时都有口不择言的趋势……   白冽让步的可能性为零……   许小丁心塞,“都进来吧。” 第68章 二选一   第六十八章 二选一   许小丁绕过去,走到前边开门,陈放紧随其后,白冽在入口顿了顿,低首走了进去。   白冽进门时,许小丁和陈放隔着一张木桌相对而立,整洁而狭小的客厅因为三个人的存在,显得格外拥挤。   许小丁看了陈放一眼,说好了今晚借宿,他得说话算数,他们之间的事,可以稍后来说。   陈放看得懂,甚至径自心领神会了更多。   “小丁,麻烦拿一套换洗的衣服给我,”他自然而然地,“我先去洗个澡。”   许小丁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犹豫片刻,起身去卧室。   陈放挑衅的余光睨着白冽,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   白冽径自坐下,当他空气。   许小丁走出来,拿了两件宽松的衣裤和一条新的毛巾,递给陈放。陈放转身推开后门,走了出去。这边常年炎热多雨,村里的房子都是差不多的格局,前院朝南,淋浴间搭在北边的后院,这里也不例外。   许小丁带上门,转身,坐到白冽对面。   他甫一抬头平时过去,瞳仁蓦地一怔。白冽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的军装衬衫,肉眼可见的质地上乘。刚刚在外边光线太暗,此刻他才看清楚,白冽的上衣被细雨洇染透了,呈现出涔满水汽的深重色泽。   这边牛毛似的绵雨常见,三不五时一下大半天,许小丁很熟悉,视线不必再往上端量脸颊与发梢,他也能估计出,要淋湿到这个程度,起码是在雨幕下站了好几个小时。   今天是大年夜……   许小丁短暂地忘记了自己适才要说的话。   他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你吃晚饭了吗?”   白冽凝着他,没有作答。   算了,许小丁也是对自己有够无语。他站起来,熟练地从冰箱里取出一把青菜、鸡蛋和手擀面,走到客厅一侧简陋的木板搭起的操作台前。宿舍里没有厨房,工作日他一般不用开火,周末一个人用电锅简单做一点就够了。   许小丁把面煮上,盯着咕嘟咕嘟翻腾的水泡,又没忍住,背对着白冽问道,“要换一下衣服吗?”   白冽冷戾的目光掠向后院的方向,凉凉地,“你这里没有我能穿的。”   许小丁被噎了一下,他就多余问。可白冽的语气虽然不好,说的倒是事实。他最大码最宽松的一套T恤和短裤拿给陈放了,就算是那一套,白冽也穿不上。   就让他裹着湿衣服好了。   许小丁气鼓鼓地挑着面条,避免煮成一坨。   他真是闲得够呛,明明一个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身边上杆子献殷勤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何老师只见过一次,就沦陷为铁粉,天天在外网搜索关于白冽的消息……只有他,把人家脑补成一个除夕夜半吃不上饭的小可怜。   也不只是他……前两天何老师还指着宁颂巡回演出的新闻感慨,唯一的弟弟也不在身边,怪不得有人无家可回。   许小丁思绪飘忽,屋里一时无人再讲话,只有沸水蒸腾的声音和淡淡的香气。   白冽简略地打量了一圈,这里很——许小丁,拥挤但整齐。到处罗列着使用过但舍不得扔掉的旧物,光试卷和草稿纸就占了半堵墙。   曾经,他在云兰皇家学院的宿舍也是这样。许小丁要是习惯到认可一个地方,便会一点一滴小鸟筑巢一般地日益填满……一旦决定离开,也会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白冽收回目光,落向许小丁的背影。这些年,在他斑驳陆离的梦境中,最后出现的背影从来没有转过来过。所以,他有无数个理由去否认去怀疑去自欺欺人……   这一刻,所有的理由化为乌有。   许小丁把煮好的面盛到碗里,端了过来,又倒了一小碟咸菜。   白冽吃了第一口,停顿了一分钟,又继续。许小丁安静地坐在对面,没有催促。   不多时,陈放推门进来。许小丁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明显局促,裤子还凑合,上衣短了一小截,他擦着头发,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   “我……”陈放刚说了一个字。   许小丁倏地站起来,“你先去房间坐一会儿吧。”他这里空间有限,除了客厅,就只剩下卧室。许小丁没想那么多,他不擅长处理复杂的局面,至少得保证让这两颗不定时炸弹隔离。   陈放往卧室指了指,语调轻快而散漫,“……好,我等你。”   许小丁松了口气坐下,见白冽半晌未动,“不吃了吗?”   白冽又动了筷子,面吃完了,汤喝了,咸菜也没剩下。   许小丁把碗筷收拾下去,又坐了回来。   待客之道,足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单子,又从自己兜里掏出来一张,放到一起理了理,放到白冽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我累积往白氏基金会账户汇款的单子,加上今天上午最后一笔,刚好够我的借款加上读书期间资助费用的额度。”   白冽手指点在纸张上,眉头微沉,被温热的汤面抚慰熨帖的胃肠再次隐隐纠结起来。   许小丁腼腆地勾了勾唇角,“以后我可能就不再继续了,慈善本该量力而行,这边也有许多需要做的事。”   白冽指尖用力,单薄的纸张皱了起来。他预感到许小丁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可他没有打断。   “我知道这些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我也没有你的账户,所以就选择了这样的途径。”许小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也许不理解,但对我来说,这件事还挺重要的。如果还不上的话,有些事我就没有底气来讲。”   白冽下意识想要阻止……   “其实,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你来见我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无所谓了。”   这一次,不是在征求白冽的意见,是他想要这样做。   “白先生,我想当我们没有认识过。”   两相无语,许久。   “你走吧。”   许小丁起身送客,白冽没有动作。   许小丁垂眸,尾音有些发颤,他还是做不到冷静,“白先生,我不欠你什么了,我有往前走的权利。”   原本,就不曾欠过。   白冽站了起来,涩声,“我不同意……”   许小丁可悲地回忆,最开始他是怎么会以为白冽平易近人好说话的……后来他发现,屏幕下的白冽话少,脾气也没有那么好,再后来……   许小丁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不同意的话,你再把我抓起来,那样……”他微微仰首,直视白冽,低声,“我们之间就不再是陌生人,是……仇人。”   只有这两个选择吗?   许小丁向前,白冽退了两步,站定在门边。   “今天,我可以离开。”白冽艰难让步,“但是……”他目光扫向卧室关闭的门扇,“其他人也不能留下。”   许小丁语速缓慢,字字清晰,“这是我的自由……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好,很好,他从始至终就是知道怎么才能气死自己。   白冽咬牙,“他不合适。”   “为什么?”   白冽不屑于污蔑,他只阐述事实,“纨绔子弟,家庭关系复杂,私生活不检点……”   许小丁说不出难听的话,但他的眼神却又说尽了:白冽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人,他们之间也不是适合讨论这种话题的关系。   白冽息声,心肺攒成一团。   “白先生,请你离开。”许小丁坚持。   白冽不动如山。   许小丁耐心告罄,抬手推在他的肩头,像触在坚硬的花岗岩上,无法撼动分毫。   在许小丁收回手的间隙,白冽窥到他眼底的不耐与厌烦,再退一步。   许小丁顺势闭户,将人关在门外。   他转身倚在门板上不受控地慢慢往下滑,心跳错拍,窒息与茫然相伴而来……   一声轻响,卧室的门被人从内向外推开。   许小丁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屋里还剩下一个……他撑着站起来,走了过去。   陈放走出来,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桌面上。   许小丁坐在白冽刚离开的位置,陈放站在对面。   “对不起……”许小丁先说。   陈放了然,“他是白冽,我知道。”   许小丁愕然抬首,“……”   “你不希望我和他产生冲突,之前的意外是他做的,对吧?”陈放语带鄙夷,白冽的确是他惹不起的人物,但陈家在M国也不是无名之辈,白冽要威胁到他的性命,也得掂量掂量,他没有那么怕……况且,那可是白冽啊,本人比屏幕上更具威压和侵略性……坐在对面的这个青年,过往是白冽的人,并且至今他还不愿意放手……这些认知在他心底掀起狂风巨浪,难免有顾忌,但更多的是不可抑制的躁动与兴奋。   如果他从白冽手里把人抢过来……虎口夺食的刺激,没有男人能够抗拒。   许小丁诚恳地,“我很抱歉。”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许小丁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陈放语意一凝,“你,是什么意思?”   许小丁坦白,“之前我……说话做事欠考虑,我……”   “我不介意,”陈放堵了回去,“你不要受这种人影响,他就是霸道惯了,自己的东西哪怕不要了,也见不得别人碰,并不是真的在乎。”   许小丁,“……与他无关。”   陈放怎么肯信,“无关你就不会在他出现的时候答应我考虑,又在他找来之后拒绝,你把我当什么?”   许小丁懵了,“我,我……”在这一刻之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陈放所说,但此时此刻,他幡然醒悟,人家似乎没有说错。   他阖上口唇,没脸辩驳。   陈放吐了口闷气出来,态度软化,“不好意思,我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我只是心疼你。”他往前一步,意欲伸手的动作在瞥见许小丁的瑟缩时,滞住了……随后,眼底漫上一片猩红。   许小丁还是那一句,“陈放,对不起。”   陈放压着眸中戾气,“你的意思是……说的试一试,不算数?”   许小丁默认。   “我说过了,无所谓感情,只是……也可以。”   “如果不是这样,我会更抱歉。”   陈放意识到,对面这个看似温和的青年,但凡做了决定就没有一点动摇的可能。   陈放破防,“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及时行乐也好,气死前任也罢,我都愿意配合,你那么认真干什么?”   许小丁豁然起身,“不早了,你去房间里休息吧。”   陈放简直无奈了,他往沙发上一坐,“我就在这儿凑合。”   “……抱歉。”许小丁轻声撂下一句,快步回房,反锁上了房门。   “……”陈放不可置信地挥手捶墙,“我‘艹’。”   许小丁摸到床沿坐下,恍惚许久。直到窗外火光一闪,继而漆黑的夜空绽开漫天花火……他凑到窗前,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不知是烟花太过于耀眼还是没出息的水雾蒙住了双眼,他最后没有看清楚,绚烂散尽前的那一行字,是不是“生日快乐”。   不重要了,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像他执着过的很多个为什么一样,不重要了。   许小丁坐回床头,很晚了,他做好了准备,但却不认为自己睡得着。   实际上,他也确实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入睡的,醒来之际,天刚蒙蒙亮。许小丁从不赖床,他轻手轻脚地开门,陈放还蜷在沙发上睡得深沉。   许小丁去后院洗漱过后,回屋换了衣服。去年的今天,他和牧汗一起去村里几户人家拜了年。今天孩子不会回来太早,年前忙忙碌碌心不在焉,屋里一点年味也没有。他打算趁早去村口缓坡那边摘点各色野花回来,再去小卖店买两张窗花,装点装点。   烟也没有了,他踟蹰不决,要不要再买。   许小丁心里盘算着,没注意到院门外的身影。直至白冽大步而来,高大的身躯遮住曦光,覆顶的阴影兜头罩下来。   白冽一把攥起他的手腕,血丝遍布的目光落在他腕间鲜明的淤痕上。   没有看错……   他不可置信,目眦欲裂。 第69章 色胆包天   第六十九章 色胆包天   许小丁皮肤偏白,以前是健康的泛着红润的瓷白,现在多了些脆弱的苍白。他天生的底子好,晒不黑。脸颊偶尔泛红,在室内待两天,又白回来。到这里之后,他一年四季穿长袖,不见光的四肢皮肤愈加细腻,早些年干活碰撞留下的疤痕都不太看得出来了,以至于皓白的腕子上一点点新生的痕迹都显得触目惊心。   白冽要把他的手腕掐断了,许小丁来不及思考缘由,他慌忙地拉下袖口试图遮盖,他怎么就大意了……   嘶拉一声,白冽不容抗拒地扯裂了他的衬衫。纽扣一颗颗飞崩开来,白皙无瑕的肌肤在清晨的微风中瑟然紧绷。在许小丁目瞪口呆之下,白冽迅速地从上到下审视……几息之后,他松开桎梏,又用同样的动作撕开了自己的军装,将许小丁整个身体包裹进去。   白冽紧紧地拢了拢衬衫,退后一步,两步,转身大踏步离开。   许小丁骇然惊怒,质问滚到口边,又强行咽下。白冽暴力的动作之下,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指尖的颤抖。   他一言不发,他莫名其妙,他不可理喻,他走得大步流星……许小丁双手死死攥着衣襟,抿紧唇瓣,委屈地盯着白冽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他迟钝地意识到白冽误会了什么……他凭什么啊?!许小丁憋闷得狠狠抽气,片刻之后,蹲下去,把能找到的纽扣都捡了起来。   大年初一的凌晨,白冽穿着黑色紧身工字背心,在值守卫兵努力克制的注目礼下,一路从营区大门走进宿舍楼。他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他房里的淋浴间,打开凉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来来回回浇了个透。   白冽在浴室折腾够了走出来,敷衍地擦了一把头发,套上浴袍,找到电话拨了出去。   “喂。”好半天,湛霆才接了起来,“你等一下。”   白冽充耳不闻,直白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湛霆带上卧室房门,走出去几步,提高了声调,“白冽,你消停点儿行吗?刚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不仅是M国,哥伦比亚、墨西哥和金三角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受你连累,都在夹着尾巴做人,少没事儿找事儿。”   白冽,“算我私人欠你。”   “私人?”   “嗯。”   湛霆沉吟须臾,“行。”   白冽的人情,握一个在手里,不容易。况且,他提出的诉求并不难,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湛氏家主说到做到,不拖泥带水。   于是,陈放在新年假期的第三天,接到了家里的通知。   “如果我拒绝呢?”他口气很冲。   “立刻,马上,回国,”陈放的父亲并不惯着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陈放冷笑,“您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陈父嗤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陈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咬牙切齿,他也终于尝到了被“仗势欺人”的滋味。   陈父,“给你半个月时间,否则后果是你承受不起的。”   陈放听出了话外之音,“您什么意思?”   陈父耐心有限,“不想沾一身腥,就乖乖听话,别再得罪人,也不要做多余的事。”   陈放琢磨了一圈,禁不住幸灾乐祸,“是他们事情败露了,对吧?”陈家在M国属于高不成低不就,他父亲一直想靠铤而走险实现阶层跨越,奈何人家不带他们玩儿。陈放研究生毕业,本该进入家族企业,却被他爸送到这边的火坑里耗着,等着。   陈父警告他,“不该你管的事少打听。”   陈放讽刺,“我尊敬的父亲,您把我放逐在这儿,难道不是为了等着机会分一杯羹吗?啧,也不知道是我运气太好,还是不好。”   “闭嘴!”陈父撂下一句,“你半个月之内回来,好自为之。”随即挂断电话。   陈放瞳芯翻滚着煞气,他掐断手里的雪茄,“半个月……够了。”   一周的假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许小丁带着牧汗把两边的房子彻底打扫干净,在牧汗家院子里摘了些果子做成手工点心,去学校校长和熟悉的老师家中拜访一圈,又叫着附近几个年轻老师加上学生一起帮村里的孤寡老人和困难家庭干了三天的活……倏忽一抬眼,节假就剩下两天。   牧汗和小伙伴约了去附近山林露营过夜,作为土生土长的贡南人,他们是在这片山里长大的,各家大人都没什么不放心。许小丁最开始还很紧张,后来发现属实有些多余,便也入乡随俗了。   他正好留在宿舍里,静下心来整理教案、填充题库、读书、做笔记……   日子仿佛又回到之前的风平浪静,按部就班,除去在他发现自己的衬衫碎得穿不了而白冽的军装却笔挺时,发了一会儿的呆。   年节过后,老师分几批陆陆续续上班,许小丁是最早的一个。校长说北边那块空地有个小工程,让他帮忙协调配合,许小丁去到才发现,是有人在把废弃的仓库推倒,改建图书阅览室。   干活的师傅是专业的建筑团队,在开工之前,跟许小丁仔细咨询细节,反复修改方案。   “您不用考虑造价,我们老板交代过,用最好的环保材料,要不是地方有限,直接就给建成图书馆了。”   许小丁为难,“学校经费有限。”   师傅挠了挠后脑勺,“老板说了,这是什么基金会的慈善项目,客户预付款充足,第一批书已经运过来了,后续书籍采购也给了不少预算。”   许小丁,“……从哪运来的?”   师傅,“好像是云兰那边。”   许小丁,“……辛苦了。”   老师比学生早一周开学,休息了一个假期,大家干劲十足,空寂了一个多月的办公楼热闹起来。许小丁从何老师那儿听说,矿区科研团队人员调整,陈放要回国了。   对于陈放,他心有愧疚。本来就是他的问题,太不慎重了,那晚又思维混乱,处理得很不得体。后来,他几番犹豫,要不要联系人家再好好道个歉,可踟蹰再三,电话始终没有拨出去。除了对不起,他想不到还能说什么?既然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道歉有意义吗?   不期然,陈放先联系了他。   许小丁意外地觑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几秒才接起来。   “打扰你上课了吗?”陈放的语调一如既往的熟稔,仿佛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龃龉。   “没有,我今天最后一节没课。”   “我就说我没记错嘛,”陈放笑着,“最近太忙了,东一头西一头的。”   许小丁低落,“我听说了……为什么突然……”   “你别多想,”陈放宽慰他,“是家里的意思,他们原本也就是让我在这边锻炼锻炼,没打算久留。正好今年公司项目调整,我也该回去了。”   许小丁心里不好受。   “想约你吃顿饭来着。”   许小丁,“好。”   陈放笑出了声,“我这待遇有所提高啊。”   许小丁,“我请你……或者,我来做。”   “唉,”陈放重重地叹了口气,“太遗憾了,我没口福。时间紧张,还有挺多要交接的工作忙不过来,估计是抽不出单独的时间了。”   许小丁怅然,“那……”   陈放随口,“临走前,这边同事替我攒了个送行的局,要不,你也一起过来?”   许小丁爽快答应,“行,我一定到。”   临行前一晚,交好的同事一起给陈放践行。还是在镇子里那个唯一像样的酒店,也还是差不多除夕夜那些人。   许小丁如约而至,大家也不是第一次见面,省了寒暄。   “你小子怎么说走就走?”酒过三巡,有人忍不住吐槽,“组长不是明确表示过,今年就给你升职吗?”   “是不是看不上我们这座小庙,不稀罕?”   陈放余光不经意从许小丁面上划过,又转过头来,“我走了还不好,机会让给你们。”   同事喝了不少,口齿都有些不清了,“少来,在坐的谁不承认你是凭真才实学的。我就是觉得可惜,刚来的时候,大家都等着看你这位‘少爷’的笑话……不是你说的吗,要向家里证明自己,如今局面大好,怎么就轻易回去了?”   可惜……又是这个词,陈放最近听了太多遍,他抬手又干了一杯,“不说了,都在酒里。”   另一侧,和陈放最熟的同事端着酒杯凑到许小丁旁边,低声,“许老师,别怪我多嘴,陈放这是情场失意了吧?”   许小丁赧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别误会,”来人敞亮地笑了笑,“他嘱咐我要多照顾学校这边,你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咱们喝一杯。”   今晚陈放自顾不暇,没有人给他挡酒,许小丁已经喝了不少,他酒量不好,早就有些头昏脑涨。但他不推脱,几乎来者不拒。   “许老师,”旁边又来一个,“咱们也还没喝过呢。”   许小丁晃了晃,“……行。”   “行了啊,”陈放插了过来,径自拿下他手里的酒杯,“我替许老师喝了,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许老师是你什么人啊,你就替?”   “我们怎么关照,像你那样?”   酒后大家都散了德行,最后调侃陈放的机会,岂能放过。   许小丁脸颊酡红,身形不稳,五分酒醉,五分尴尬。他没法解释,也不好多说什么。   陈放轻叹,“他们这帮酒鬼还有得闹,我先送你上楼休息吧。”   “要不,我先回去?”   “不是说有礼物送我?”   “是,可……我没带在身上。”   陈放在他耳边低喃,“乖乖等我一会儿,酒局散了我和你一起回去取。我明早的飞机,不能错过。”   许小丁大脑有些混沌,似懂非懂,茫然点头,“……好。”   “自己能走吗?”   “能。”   陈放松开手,走在前边,引着许小丁往电梯间走。   两人步入电梯,陈放按了顶层的按钮。   进入酒店唯一的大套房,他把许小丁按坐在沙发上。   “我给你倒杯水。”   陈放来到客厅,打开矿泉水,倒了半杯,他从裤兜里掏出药片,在指尖碾了一下,扔进水中。晃了两下杯子,他目色一暗,又扔了一片进去。   迫不及待地等着药片彻底融化,他端着水杯,返回房间。   “谢谢。”许小丁口渴,接过水杯,一口喝下大半。   “再喝点。”   许小丁听话地捧着杯,小口小口啜着。   陈放眼神炙热地注视着许小丁开阖的唇瓣,在他放下杯子之际,大步上前,按着许小丁的后脑,将剩下的小半杯一股脑灌了下去。 第70章 帮我找个人   第七十章 帮我找个人   营区办公室,周成和白冽话不投机。   周成苦口规劝,“贡南政府也有压力,事情已经交接出去,咱们留在这儿意义不大,各方都有意见。”   白冽强硬,“你盯紧矿区,其他的不用管。”   周成不解,“矿区里已经清理干净了,等着国际刑警那边的动作就好,你不会要再生事端吧?咱们得罪的人够多了,你不考虑国际影响和自己的安全,总要想想利益得失,难道矿产不要了吗?”   要不是顾忌着这个,他早就亲自开坦克把这里夷为平地,驱逐个把人还用得着拐弯抹角?   周成瞪眼,“你定个期限,不然贡南政府的电话你自己接吧。”   还不待白冽给个准话,周成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挂了之后,有点费解地问白冽,“你让人跟着那个姓陈的?”   白冽冷然起身,“出什么事了?”   酒店顶层套房,空间足够大,但常年空置,设施老旧,棚顶的玻璃吊灯昏黄晦暗,摇摇欲坠。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许小丁被呛得不住地咳喘,他大脑一片空白,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陈放站在他对面,扔了水杯,居高临下地端详,在咫尺的距离下,目不转睛地凝着许小丁LUO露出的莹白的皮肤如星火燎原一般CHAO红泛滥,他的眼角唇瓣殷红似血,脖颈上的血管一股一股地蓬勃跳动。   这药他用过不少次数,但没有一个人的生理反应,让他如此喜出望外,欲罢不能。以往,要么是心甘情愿的谄媚者变本加厉地攀附,要么是故作矜持者手脚并用负隅顽抗……千篇一律,食之无味。   许小丁的神情是无辜而懵懂的,在酒精和药力的作用下,叠加着痛苦与无助。朦胧的灯光罩着他单薄的身形,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遭遇到了什么,又惯于忍耐和克制,已经极度难受了,呼吸CHEN重滞涩,手ZHI将皮质沙发抓破,仍旧用一双迷蒙着水汽的眼眸无知地望过来,“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陈放很满意,甚至兴奋到立刻QI立。   他捏起许小丁的下颌,“哪里,不,舒服?”   许小丁抗拒这个动作,他试图用手推开,却使不上力。“你……嗬嗬……”他大口CHUAN息,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仿佛烈火烹油一般灼烧起来,“松手……”他的要求MIAN软无用,被陈放恶劣地理解为邀请。   他蓦地俯身,往许小丁CHUN上凑。   “砰!”两声巨响连在一起,门外有人开枪炸锁,踹塌门扇。   一个愣怔的间隙,陈放横着飞出门框,身体咚的砸在走廊对面墙上,坠落地面。   周成带着人正要跟着往里冲,被陈嘉宁一伸胳膊拦下了。   “你干什么?”周成愕然不解。   陈嘉宁鄙夷,“救你一命。”   “什么?”周成一顿,被陈嘉宁的笃定和无理镇住了。他转身指挥人把陈放绑起来,带去一边。   门口剩下林医生拎着箱子,进退维谷。   陈嘉宁嚼着口香糖数数,数到一百,耸了耸肩,让开路,“医生请。”   林医生快步走进去,在与白冽目光相交的一霎,他决定回去就摆酒感谢陈嘉宁的“救命之恩”。   白冽将人用床DAN裹得严严实实,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不知道患者怎么样,白冽猩红的眼珠子倒像是被下了药。   林医生规规矩矩地收敛目光,为难道,“你总得让我看看吧?”   白冽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揽着人,另一只手拽出了许小丁的半截手腕。   林医生无力吐槽,麻利地取出针管,半蹲下抽血,然后原地转了转,把地上的杯子捡起来,一起拿了出去。   门被人从外边带上,白冽怀里的青年小幅度地挣动,呜呜咽咽不成声的低泣从YAN喉溢出来,不多时,他感到心口处一片冰凉。   还好意思哭?   白冽心如刀绞,怒不可遏,“你长不长脑子?”   许小丁五脏六腑好似被无数只马蜂反复zhe咬,四ZHI在粗LI的BU料BANG缚下NAN耐地Mo一二三四CA,yuHE难T,tong\YANG钻X……他nan受得要\s了,声带不受控地chan栗,他就是醉得再厉害,当下也意识到陈放对他做了什么。。   但奇怪的是,他听不清白冽吼了他什么,却没有那么刚刚那么地惊慌无措,身TI愈加FA\狂,理智却趋于冷静。   但很快,他就没有了理智。   许小丁无意识地KU腔,“我……要s了……”   白冽打横将人BAO起来,大步流星闯进卫生间,把许小丁放进YU\GANG里,打开冷水,又摘下花SA,暂时用透骨的凉意抵抗ZAO\R。   被踹断了肋骨的陈放让人带去了楼下房间看管,隔壁剩下周成、陈嘉宁和两个白冽的亲卫。   林医生打开随身携带的精密仪器,把血样和药液分别作了检测。他是白冽在军校时招揽的心腹,一度被派去M国照顾留学时的宁颂,对于M国上层纨绔子弟那些花花伎俩,不可谓不熟悉。   结果很快出来,他皱了皱眉,甫要起身……陈嘉宁建议,“还是打电话说吧。”   林医生略作思考,赞同地拨通了白冽的号码。   一墙之隔,白冽按着在YU缸里折腾的青年,重了也不是轻了也不是,周身SHI透,罕见地狼狈。他掏出电话,扔在洗手台上,开了免提。   “是一种作用于血液的新型兴奋剂,”林医生长话短说,“剂量很大,作用强烈。救护车到了,等在楼下,但这个阶段医院也没什么特效办法,不像肠胃用药,可以洗胃,不值得为这个换血。”   白冽质问,“现在怎么办?会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   林医生,“这种药一般不至于,具体需要代谢过后再检查确认。我建议注射安定剂,强行入眠,挨过药效最强烈的时间段。之后……内什么几回……”   “过来吧。”白冽挂断了电话,用YU巾把许小丁重新GUO起来,抱到卧室窗边的小榻子上。一番冷热冲击,散了些ZAO动,许小丁短暂地静默,适才医生的话不知道听进去几句。   林医生朝周成和陈嘉宁瘪了瘪嘴,认命地拎着药箱出门。   他用陈嘉宁刚刚要来的房卡打开隔壁房门,目不斜视地走进去,全程收敛着视线,兑药打针,嘱咐了两句,退出来之后依然如芒在背。   军用安定药剂,起效极快,许小丁迷茫地眨了眨,眼帘便不受控地阖上。   白冽把YU巾抖开,BA下许小丁NEI外衣裤,一丝不苟地从发梢到足尖,擦拭干净,套上干净的YU袍,塞到BEI子里。他又去衣柜取下另一件YU袍,胡乱把自己TUOGUAGN,穿上。白冽从一侧上CHUANG,隔着被子把人TUO进怀里,LOU紧。   全程,他压抑着自己的目光,克制着身TI里不输YAO性的横冲直撞的YU望。他没资格没权利,他活该。   许小丁睡得渐渐不安稳起来,比意识早一步苏醒的是身TI的变化。白冽把人BAO得太近,第一时间清晰地感受到某个BU位的BO起。许小丁是睡着的,可他是清醒的,一直清醒地“应”着。   许小丁频繁地翻身,HOU口无意识地咕哝着听不清也听不懂的抽YE,一会儿“YAO”,一会儿“不YAO”的,混沌中的yu念无处发XIE,他BEN能地pa俯在白冽shen上,焦ZAO着,MO蹭着,觳觫着,汗SHI的额头抵在白冽luo露的XIONG膛上CENG动。   白冽也没好到哪去,热血FEI腾,青筋暴起。他仿佛置身于冰与火之间,生LI上山呼海啸,心理上望而却步。   白冽把BEI子掀开,扔下CHUANG,闷RE只散开几许,许小丁变本加厉地CHAN上来,YU袍下BAI散开,没有阻隔,JI肤相TIE的折MO令人忍无可忍。   “小丁……许小丁!”   MO人的QU体一颤,缓慢地睁开眼眸。猛然从至暗的梦魇中抽离,许小丁乍然失神,下意识一退。   白冽被他眼中的恐惧与排斥刺痛了。   但只是一个瞬间,YAO性再次占据主导。   许小丁JI躁地PU过来,双SHOU毫无章法地MO挲,TI内SI虐的冲DONG找不到出口,他含混地往白冽CHUN角凑,“GEI我……GEI我……”   白冽特么地要炸了,他一个FAN身,将人双手SHU在BEI后YA下去,劣质的MIAN软的席MENG思CHUANG垫TA下一大块。   许小丁ANG首,修长CUI弱的BO颈TING动,HOU结FAN涌,他泪眼朦胧地祈求,“……你GEI我,好不好?”   白冽JIANG涩地TUN咽,“……我是谁?”   许小丁懵然摇头,“你……是坏蛋……是混蛋。”   白冽狠QIA了他腰WO一下。   许小丁蓦地抖如筛糠,生LI性的泪水如开了闸,“你……你是白冽。”   白冽心跳窒了一拍。   许小丁JIAO躁地PU腾,“……你到底行不行啊?”   白冽听明白了这一句,继而火冒三丈,这人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他扯过许小丁一只手AN下去,“你说,我,行不行?”   许小丁没轻没重地攥了一把,白冽一CHAN,差点儿AN不住他。   他绷着最后的理智,“要我帮你?”   许小丁昏头涨脑,“你啰嗦什么?”   白冽逼问,“说清楚,是不是要我帮你?”   许小丁情急之下,“帮什么帮?你SHANG我是帮我吗,是占我便宜,你活那么滥!”   白冽不可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SHOU下倏忽松了劲,许小丁CHENG着坐起来,阖眸片刻,又睁开。   白冽死死地盯着他,“你想怎么样?”   许小丁咬破了下唇,“你让我SHANG,或者帮我找个人。”   “你做梦!”白冽暴跳如雷,他一挥手,扫掉了床头桌上的所有物件。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困兽,原地打转,在自己失控动手之前,疾步往门外走。   即至门边,又顿然回身,两步逼JIN床TA。   许小丁惶然后撤,“你干什么?”   白冽一言不发,从地上的军JUN裤上CHE下自己的YAO带,三下五除二将许小丁两只GE膊BANG得纹丝也动不了。   许小丁像案板上的鱼,走投无路,双TUI无力地蹬CHUAI。   他崩溃地痛哭流涕,“你干什么,我不YAO,我不YAO你……”   白冽FU身,将TA含ZHU……   许小丁蓦地被施了定身咒,如遭雷劈,目瞪口呆……RUAN作一团,任人鱼肉。 第71章 我要拿你怎么办   第七十一章 我要拿你怎么办   许小丁离开前才搞清楚,他住了两周,经历无数次检查的地方,是位于昆布的云兰西北军区医院分部特需病房。   负责和他沟通相关事务的,是林医生。林医生很专业,也很友好,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更没有什么不恰当的神情。   但每每面对他,许小丁还是暗暗感到羞耻与尴尬。   白天,他刻意地压抑思绪不去回想,可一入夜,纷繁的混乱的画面总是不受控地跑出来,在脑海里犹如走马灯一般地闪现,有些模糊,有些清晰。   许小丁早在离开曼拉之前就意识到,也接受了,真实的白冽完全不是他年少无知时臆想中的样子。可重逢以来,他还是会屡次诧异于,这人怎么能够比他当年认清的,更寡言、更霸道、更不讲理……   他怎么能做那样的事!   许小丁扯过被子,把自己彻头彻尾的罩进去,在稀薄的氧气中,自我放逐。   出院当天,林医生客客气气地把通讯工具还给他,送他上车。   从昆布回矿区,大约三四个小时的车程。途径云兰边境与共治区的交界地,换防的贡南士兵检查了他的通关手续。   许小丁出神地望着窗外一点点熟悉起来的景物,并不知道在他被“请假”的十几天里,矿区发生了惊天动地的“丑闻”。   先是国际刑警组织通报了一桩跨国DU品走私大案的案情,虽然到了公布于众这一层,各方利益交锋妥协过后,很多背后信息已然瞒天过海,但M国高层还是不得不弃车保帅,全程配合国际刑警的联合行动,将境内链条连根拔起。随后,在国际舆论的谴责之下做出姿态,国内掀起一轮轰轰烈烈的禁DU热潮,备受关注的封闭矿区开放参观,接受联合国相关部门和媒体的督查。   据说,在开放日第一天,矿区技术负责人推开实验室大门的瞬间,一干联合国官员和记者震惊得三观碎一地。一个赤身LUO体的男人被扔在取样台上,在药物的作用下,丑态百出,丢人现眼。   过后,官方封锁了消息,但视频和图片在境外网站上疯传,M国陈家花了一笔又一笔的费用,也删不干净,压不下去。   许小丁离开昆布军区医院的当天,一架私人飞机从几公里之外的军用机场起飞。   六个小时之后,飞机抵达曼拉上空,赶上雷雨天气,盘旋良久,无法降落。   白冽阖上手里的电子屏幕,闭目养神。   半梦半醒之间,眼前倏忽浮现安信顶着被他揍得鼻青眼肿的一张脸,岔着腿喘着粗气跌坐在土坑里,指着他的鼻子问,“你特么地从哪看出来的?”   白冽也没好到哪里去,反手蹭了蹭嘴角的血渍,“你选的骨灰罐子,是这里最贵的。”   “哈,哈哈……”一辈子没怎么自己花过钱的前陛下无力吐槽,他当时就那么随手一指。   有些事,不是天衣无缝,不过是先入为主,没道理往另外的方向揣测而已。一旦起了疑,在云兰范围内,还没有白冽翻不出的真相。   白冽反问,“为什么帮他?”据他了解,除了见过一面之外,安信和许小丁并没有交集。   安信被问得怔了一瞬,错开视线,“他打电话求助。”   白冽狐疑,“他,给你打电话?”   安信缓慢地摇了摇头,“不是我的号码。”   “……”白冽懂了,心底的邪火也散了,安信的确无法拒绝。   气流影响,机身一阵颠簸,白冽睁开眼。他把乔源传过来的诊疗记录扫描件又重新打开,薄薄的两张图片,内容简短客观,乏善可陈。   当初,他察觉实情之后,安信也没必要再遮掩,白冽很顺利地拿到了许小丁的治疗和康复记录,包括乔源之前没有找到的被安信安排篡改和隐藏的部分。日期连贯,体系完整,从车祸当天的抢救、ICU记录、后续几次手术病例,到转院,以及后来漫长的恢复期和定期复查的档案尽数包含在内。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就是全部。   他又一次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那日清晨,他第一次在许小丁手腕上看到深重的淤痕,脑子一抽想偏了,随后的确认令他在劫后余生的潮水中浮沉。   酒店那一晚,他再次窥到同样的新生的伤痕,是绳索绑缚造成的,他反复检查,许小丁身上其他地方没有类似的痕迹   他第一时间打电话向安信质问,对方很轻易地承认有一段心理咨询案卷,他“忘记”了共享。   白冽顾不上恼火,他接收了安信传过来的版本,同时让乔源去医院调查。   两相印证,得到的资料是一致的。许小丁只是在康复阶段接受过两次心理辅导,接诊的医生名不见经传,面谈记录上只有患者陈述的一些常规症状,没有追根溯源,没有对症下药……显而易见的敷衍。   白冽不会再掉以轻心,他需要亲自面见医生。   经历了盘旋、迫降、再次起飞、降落……专机最终在晚上十点多抵达曼拉机场。   白冽直奔郊区一所不起眼的康复中心,战战兢兢的医生已经等了整整大半天。   无需白冽开口询问,医生一股脑地坦白,生怕少了什么细节。其实也没比文字内容多些什么,他说当时是许小丁的主治医生建议他介入,病人本人态度很好,但实际并不配合。许小丁拒绝心理测试,也没有对他交待心理问题的根源,只是借口失眠多梦,开了点抗焦虑助眠的药物,咨询了两次,就不再来了。   “我对这个年轻的患者印象还挺深刻的,”医生尽量回忆,“他车祸受伤严重,康复强度大,过程中产生一点心理问题并不稀奇。但他看起来很腼腆也很温和,情绪稳定,有主见,要不是主治医生介绍情况,实在联想不到,他是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发生这样的事,身边一个照顾的亲人也没有。”   “我当时觉得他应该有难言之隐,不方便说的事,但交流过程中,他能够自圆其说,或者说掩盖的很好。”   “我们这里条件一般,我也不是很有经验……”医生只敢用余光瞄着白冽,“您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补充?”   白冽回神,郑重地,“谢谢。”   “那,我就先走了。”   “慢走。”白冽起身送客。   医生受宠若惊,走到门边,迟疑片刻,考虑到职业操守的话,今天他一个字也不该说。可来取走资料的是白冽的私人助理,通知他原地等待并在门外看管的是配枪的便衣特勤,刚刚对话的是白冽本人——不要说是他,就是院长,甚至市长,也没办法拒绝。他哪还顾得上那么多,只怕有所疏漏,给自己惹上麻烦。   思及此,医生转回身,“对了,不久前,许小丁联系过我。”   白冽眉头一跳,“为什么?”   “还是说睡眠的问题,咨询用药。”   “具体什么时间。”   医生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邮件,说了一个确切的日期,又把邮件转发给了乔源之前给他留的邮箱地址。   白冽确定,是他们第二次在营区见面,不欢而散后的第三天。   他没有提前联络,把车开到学校附近也只是下意识的行为。白冽在开放的校园没有目的地游走,目光在漆黑一片的宿舍与灯火通明的图书馆之间漠然略过,这里永远不缺少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他们是云兰未来的希望与力量……他出资扩建了礼堂,却不会再去那里做任何一次演讲。   远远望到咖啡厅二楼的灯光,白冽抬手曵着时针指向午夜两点的腕表,意外又不意外。   他推开没上锁的后门走进去,随手开了一盏壁灯,顺着楼梯上楼,书房的门半开着。   白冽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第一眼觑到桌前的人影时差点儿以为自己眼花了,安信以往很少穿浅颜色的上衣,也不戴眼镜。   他敲了敲门,安信抬头,平静地,“稍等我一下,还有一点内容,十分钟。”   白冽先下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十多分钟之后,安信走下来,泡了两杯咖啡端过去。   白冽低头一瞥,“你这个岁数熬夜,咖啡因过量,容易猝死。”   “……靠,”安信失笑,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眼角,“我还不到四十呢,再说,你也没比我小几岁吧。”   白冽把两杯咖啡都推到一边。   “去见过医生?”安信问。   “嗯。”   见他面色难看,安信主动解释,“不是我小气,你家那个小朋友太犟了,我找的康复医院他都不接受,这家最便宜,后期他跟人家商量半工半养,也不知道具体都做了什么,出院的时候,居然攒够了钱还我。”   白冽,“我知道。”院长和他说过。   安信清楚白冽的目的,他也没藏着掖着,“上回我跟你说过,虽然帮了他,但那一阵子我……也分不出多少精力和心情来关注。出院之前,我去了一趟,院长跟我提了许小丁心理状态的事。一开始,医生以为是车祸后遗症伤了神经,他对疼痛太麻木,太能忍了。后来排除了很多选项,猜测可能是心理原因。但他不配合,院长希望我劝劝。”   怎么配合,把他受到的伤害说出来吗?无论是出于恐惧、自保,还是本身性格使然,都很难做到。   白冽清楚,安信也猜得到。   “我没劝他,”安信摊了摊手,“我只是问还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说到这儿,他由衷地笑了笑,“那小孩儿真的挺有意思的,那次对话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然我不说了。”   白冽压下眼刀。   安信白他,“那小孩说他走进死胡同了,心里知道不对,但很难抽身。他说牛角尖是他自己钻的,也得靠自己走出来。”   安信故意停在这儿,饶有兴致地卖关子,在白冽动手之前,他哂笑,“好好,不逗你了,天天一副棺材脸,谁乐意看?”   “许小丁说,他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他的眼界太窄了,而你的世界太大。他不了解,才会想不通,他想去看看,看得多了,了解够了,可能就会释怀。”   “怎么样,有意思吧?”安信放轻了语调,难怪那个人会喜欢这个孩子。   “他想了解你,目的是为了忘了你。”   白冽心肺绞着劲,说不出话。   安信感慨,“所以,不要用同情可怜之类的情绪,看低了他。”   白冽下颌绷紧,沉重地喘息,“这是你隐瞒心理治疗的原因?”   安信一顿,“不全是。”   “还有什么?”   安信失神须臾,笑着吐字,“……因为,嫉,妒,凭什么你还有机会。”   白冽沉默片晌,点头,然后起身,他说,“不会让你的嫉妒落空。”   安信随意地挥了挥手,没兴致送客。   他背对着大门坐着,听到关门声响,“咔哒”一声扣在耳膜上。他无望地阖上眼帘……希望别人的故事圆满是真的,嫉妒,也不假。 第72章 坦白局   第七十二章 坦白局   湛霆亲自带队在M国首都机场专用通道等着迎接贵客。   双方安保密切交接配合,低调且迅速地入境。   坐进车里,湛氏家主皮笑肉不笑,简短地表态,“欢迎。”   白冽不领情,“不用说反话。”   湛霆,“你是明知道多少人恨不得要你的命,故意来挑衅?”   白冽,“我有那么无聊?”   要不是看在私人……亲属关系的份上,湛霆想揍人。他直说,“你现在出现在M国,不是明智之举。”   M国与云兰不同,盘子太大,没有哪一方势力能够一手遮天。纯黑或是黑白兼顾的老牌家族不在少数,之前的战争已经影响了他们在贡南经营多年的DU品生意,刚刚借着矿区的壳子试图恢复,就被白冽不留情面地掀了桌子,还暗中和国际刑警合作,波及上线……这一阵去总统府咆哮施压,要求M国制裁云兰的呼声层出不穷。   白冽不在意,“我和你们的总统打过招呼。”M国新当选的总统不沾黑色利益,但也不方便自己动手。白冽吸引火力,正合他意。   “况且,我没动用军机和军队,说明了是私人行程。”   湛霆不赞同,“暗处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有什么话不能电话或者视频里说?”   白冽转向他,语气强硬,“无论我来与不来,见与不见,宁颂是我弟弟这件事,世人皆知。你如果没有能力保护好他的话,我随时可以接他回去。”   话不投机,湛霆用一句话结束,“不劳费心。”   车队一行几经路线变更,最终抵达一处私家庄园。宁颂得到消息时,正在另一座城市演出,他来不及申请航线,直接让司机驱车千里送他回来。   他早到了半个小时,正在主楼大厅焦急地等待。   管家推开大门,湛霆和白冽并排走了进来。宁颂太了解这两个人了,打眼一瞅,就知道双方沟通的氛围并不友好。   他顿时火起,瞪圆了双眸狠狠剜了湛霆一眼。随即凑到白冽跟前,“哥,你辛苦了,咱们上楼说。”   其实,他们有好久没见了。上一回,还是宁颂飞回云兰,质问许小丁的事,场面实在算不上愉快。之后,他赌了几个月的气,再想要联系的时候,白冽已经去了军区。宁颂从乔源那里知道了许小丁大难不死的事,那股气就更剩不下多少了。   他一路引着白冽去楼上用作琴房和他会客的房间,他和湛霆的每一个住处,都设有琴房。   “哥,你坐。”第一句奠定了基调,接下来便顺理成章,宁颂给自己搭台阶的功夫相当熟练。反正从小他就习惯了,想生气就生气,想和好只要他主动,白冽也不会太计较。他哥肯定是不会哄人的,但也不像湛霆似的,得理不饶人。   “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让我回去多方便?”他出行肯定要比白冽省心的多,“或者让我去西北也行啊,我特别想去看看小丁,你见到他了吧?他还好吗?”   宁颂一连串的问号,白冽还没想好回答哪一句,虚掩的房门被人敲了两下,管家送茶点上来。   宁颂走到门口接过托盘,他掂量了一下,都是些复杂的手工花样,色香味俱全,是庄园里的面点师精心准备的。谁交代的,不言而喻。湛霆这个人就是这样,最近发生的事,他不可能没有压力,再加上护着他的关系,更加四面楚歌,但他从来没在自己面前提过一个字。思及此,他小声对管家说,“告诉他,我带了礼物,晚点拿给他。”   宁颂端着餐盘回来,随手关上了房门。   他自动自觉地只给白冽面前放了一杯茶,点心全摆到自己这边,他哥没有吃零食的爱好,尤其是甜食和点心。   “哥,你这么急找我到底什么事?”   白冽要怎么说,他霸占了原本有人预定的航线,连几个小时的拖延也等不及。   白冽半晌无声,宁颂咬着饼干咕哝,“跟我你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如果能够预知白冽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一定会穿越回这一刻,系上自己的舌头。   是啊,来都来了,还矫情什么?   白冽在飞机上思前想后,思索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更委婉更合适一点,又能把话说清楚的方式。既然如此,不如就坦诚相告,今天过后,宁颂要是不再认他这个当哥的,也是他咎由自取,活该承受的。   “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取向。”白冽说。   “咳咳,咳咳咳,咳咳。”正喝茶的宁颂冷不丁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水吸进了气管里,咳得眼泪都彪出来了。   白冽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宁颂胡乱擦着。   这没头没脑的,怎么来了这么一句?   宁颂缓过气来,大咧咧地,“我记得初中开始,就有你和女生交往的新闻登在不入流的八卦小报上,我觉得,百分之八十的狗仔是她们自己或者是家里雇的。是那时候就知道了吗?那你藏的真好。不像我,我以前是真的喜欢女生,谁知道后来怎么回事。”   在白冽面前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十几岁时第一回开荤的心路历程,他唯一分享的人就是他哥。宁颂眨了眨眼,朝他哥八卦,“哥,我后来去图书馆专门研究过,可能我这种叫‘深柜’,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湛霆就是我的‘启蒙’。我以为你也是遇到小丁才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竟然不是……”他好奇之火熊熊燃烧,“那你的启蒙是谁啊?我认识吗?”   白冽平静地凝着他,“你。”   “谁?”宁颂顺口,下一秒突然窒住了,他怀疑自己要么是听力出了毛病,或者干脆大脑短路,他怎么好像听到白冽说的是……   “你。”白冽重复。   宁颂先是呆了,然后彻底炸了。   他猛地站起身,把一盘子的糕点和茶水全都带翻在地上。他原地转了好几圈,不敢置信地躲着白冽的视线,手脚都不晓得该往哪放。   嘴里碎碎念“哥,你有没有意思,吓唬我好玩吗?”   白冽命令,“你坐下。”   宁颂一屁股坐回来,“哦。”哪怕再震惊再骇然,听他哥的话也是宁颂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前些年叛逆期时候的作对不算。   静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凝固起来,宁颂就快要把自己T恤的下摆扯烂了。   白冽开口,“你十四岁第一次认真谈恋爱的时候,我确定的。”   宁颂拼命回忆,他早记不起来那个女生的模样和名字。十四岁……他琢磨着琢磨着,倏地醒悟,“所以,所以那时候你搬出去住?”   “嗯。”白冽承认,“隔离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宁颂是很聪明的孩子,他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哥,我没有否认你的意思,但是占有欲和喜欢是很容易混淆的。我要是真的喜欢上一个人,第一反应该是想要在一起,肯定舍不得远离。当然,我没有你理智,情况也不一样……”   白冽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但他当即明白了宁颂的用意,他在为自己的哥哥找借口粉饰,在维护他们之间被他突兀地伤害的关系。   对话的走向超出他的预计,但该说的说清楚了,没有必要再深入下去。宁颂是他的弟弟,这一点他同样珍惜。   “都过去了,”白冽把自己面前的茶换给他,“是什么不重要。”   宁颂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可是,哥,我不太理解,”他还是有什么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白冽不是一个莽撞藏不住事的人,当初不说,事过境迁再来提及,没道理啊。   白冽没打算隐瞒,“不说清楚,我,没有资格给其他人交代。”   宁颂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其他人?是许小丁吗?”   白冽,“是。”   宁颂飞速地转移注意力,“哥,你是要跟他表白吗?要把人追回来?”   ……白冽不想再搭理他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小孩儿少打听大人的事。”   “哥,你别卖关子啊,这方面你没经验,别又搞砸了,我……”宁颂跟在身后喋喋不休。   白冽想起什么,又转身,“你先把你社交媒体的头像换了。”   “什么?”宁颂掏出手机看了看,莫名其妙,“这是你传给我的啊,不好吗?”   “版权在我,你删了。”   “我不。”   “让湛霆给你拍。”   宁颂困惑,“……关湛霆什么事?”他脑子拐了几个弯,好像领会了点儿,“哥,你真是有异性,不,有同性没人性啊!”   白冽不理他,来去如风,一步不留。   一点都没有耽搁,匆匆忙忙赶回昆布,白冽等不到下一次换防的时间,以他的身份,正规过境又太麻烦。因而,他在这个月黑风高之夜,翻山越岭,穿过边境。   从国际法层面来看,他这算是偷渡。要是被发现,又不知道得引起多少乱子。   周成边掩护边抱怨,“你是不是疯了?”   白冽久违地玩笑,“你说是就是吧。”   周成朝他翻了个大白眼,目送白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他任劳任怨地回去给人家办通行证去。一次半次地情急之下冒险也就算了,照白冽这架势,恐怕往后少不了来来回回,他还是想办法解决吧。   白冽用最短的时间梳理过往,又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当许小丁工作生活的地方近在眼前,他却产生了类似近乡情怯般的忐忑之意。   他拿出电话,在存了许小丁的新号码这么久之后,发出第一条信息,“方便见面吗?”   不出意料,没有回复。 第73章 烟我可以自己戒   第七十三章 烟我可以自己戒   许小丁最近睡得很不好,倒不是睡不着,只是一整个晚上全都陷在梦境里,被闹钟叫醒时总是一阵心悸,什么也记不得,却疲惫不堪。   应该不是药物残留的影响,毕竟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回检测。   前两年,他也曾很长一段时间困于类似的状态,这种知晓缘由却无力摆脱的感受,很痛苦……后来,他靠偷偷抽烟来缓解,有些用处,但老师的职业是不应该烟草成瘾的,何况他还住在临近学校宿舍里……而且,最重要的是,抽烟要花钱,不值当。   所以,他又努力了许久,戒了烟,之前短暂的复吸了几次,也放下了。   是的,放下并没有那么得难,他总结过,绝大多数的难题都有相同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时间。   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早上他匆忙出门,什么也没带。一天四节数学课,三节体育课,还有早自习和午间活动,下班前去帮何老师一起修改公开课幻灯片,把时间和头脑都占得满满的。   晚餐,他们一起在食堂吃了口汤面,何老师提醒他看明天的串课安排,许小丁才察觉,手机没有带在身上。   他是最后一个吃完的,饭后,留下顺手帮食堂师傅收拾了一会儿。为了节能,放学后教学楼拉电闸,许小丁约了几个六年级的学生占用食堂桌椅补课,师傅放心地把钥匙交给他先走了。   他们这里没有初中,小学的教学进度也滞后,去镇上上学难免会跟不上。许小丁有过这样的经历,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六年级的班主任老师主动找到他,两个人分担,能补多少补多少。   忙碌一天,往宿舍走的路上还在计划着明天要重复强调的知识点。   再次在自己的院门前看到白冽,许小丁深深的无力过后,甚至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沉默地开门。   “你坐一下,我换件衣服。”他刚刚在食堂干活的时候,袖口沾了污渍,不太体面。   几分钟之后,许小丁走出来,相同色系的衬衫,板正到严丝合缝的领口和袖口,几乎看不出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白冽穿的也是便装衬衫和西裤,定制款,暗纹,是他,或者说是造型团队一贯的审美。只不过,这些年,他穿便装的场合并不多。加上连轴转的行程,质地越好的衣服越不抗折腾,隐隐约约的褶皱倒显出点几乎消失殆尽的“平易近人”来。   “白先生有事?”许小丁坐下,他直接问。   白冽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他得忍,“嗯,有些事想说清楚。”   “您说吧,我洗耳恭听。”   许小丁吃一堑长一智,他在几次三番的事与愿违中吸取经验,本来应该很简单就能够了断的事情,除去意外干扰,他们之间至今牵扯不明白的主要症结在他。他因为羞耻和自尊而不愿意把那一段年轻时的荒唐无知再翻出来,落在别人眼中,不会认为是他不在意不记得了,反而徒增误解。   白冽要说清楚,那就说好了。   接下来的一段话,白冽反反复复在脑海中修改推翻再修改,比任何一次公开演讲都要慎重。面对宁颂,他可以做到不计后果。但许小丁不同,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人,他要这个人,但最好不是勉强。   他不是要忏悔,错了就是错了,为自己多辩解一句,都是对过往的亵渎,对许小丁的再次伤害。可他必须把该解释的解释明白,不留后患。   无疑,很难。   “那时候,”白冽还是艰难地开口,“我是有打算给宁颂找一个替身……主要是为了安全方面考虑。”   许小丁的表情没有变化,也不曾试图打断他。白冽私以为难以启齿的词句,未掀起半分波澜,他心底闪过一丝一脚踏空的失重感。   “见你的第一面,觉得有些像,这是资助你的原因,但你本身条件也符合要求。”白冽停顿几秒,继续道,“之后,我……有很多不恰当,不,是错误的行为。有些是恶劣的故意的,有些是无知自大,忽略,低估,不在意会造成什么结果……”他实在无法把那些欺骗冒犯和伤害的行径一条一条复述出来,他说不出口,许小丁也不会想要听。   白冽从许小丁拧过头前逐渐湿润的目光中判断,他猜的是对的,不断下坠的心短暂地缓和片刻。   “但,与他人无关,没有真的把你当做过替代。”他只为自己辩白这一句。   “后来,”他不能停下,“暗杀那件事过后,我不放你离开,是接受不了……但思维惯性造成我没有去想清楚……”曾经,他离看清自己的内心只剩下一层窗户纸,他固执、怯懦,大错特错……车祸的本质是可以避免的,他根本不值得原谅。   可他,还是在这里,无耻地,无所不用其极地,迫使许小丁回头。   白冽声音滞涩,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从心脏涌到咽喉的过程中,灼烧着每一寸肌理,“得知噩耗的时候,我以为我没有那么脆弱,我能够承受,像面对每一个离开我的家人一样,总会过去。但我的身体脱离理智而失控,我吃不下,睡不着,迅速地消瘦……我心里明知道原因但仍旧不承认,我积极地治疗,很积极,很努力……”   白冽仰首顿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泪腺这个东西,只是眼底干涸到胀痛。   他很残忍地坦白,“如果没有发现你还活着这件事,我,应该会治疗下去……总有一天会痊愈,然后,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   许小丁始终没有转过来,但他很难压抑心底的触动,这些话从白冽口中说出来,是他做梦也想象不出的场景。   “但是,我知道了,”白冽还没说完,“就不可能再放手。”   许小丁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扭回头,瞪着白冽……看吧,他就不能感动得太早。   “但是这些都是我的意愿……”白冽回视他,“我一直犹豫着没有立即出现在你面前,是找不到说服你的理由,我不知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许小丁思路一时没跟上,“什么意思?”   白冽的眸光尽量克制地往许小丁手腕的位置示意了一下。   许小丁先是茫然顺着看过去,抬起手,怔了怔,旋即不可思议到心跳都停顿了。   他急速地喘息,咬破了下唇,用血气和疼痛提示自己,不要失态。   许小丁攥起掌心,圆润的指尖戳进去,“你去过我治疗的医院?”   白冽心里划过几分异样,“是。”   许小丁嗤笑,“也见过陛下了吧?”   这是一个陈述句。   白冽,“小丁,对不起。”以上种种,包括这一句,他只说一次。过去不可更改,道歉弥补不了伤害,只是施与者对承受者的投机取巧,没有实际的意义和作用。在他的认知世界里,能够分给每个人每件事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他奉行凡事只向前看,只考虑当前情形之下还能做什么。   其实许小丁很好哄,他一度认为,比起白冽来说,他自己犯下的错更多。因而,他所求,也不过一句真诚的道歉而已。哪怕是几分钟之前,白冽说了这三个字,他大概也会释怀许多。   可现下,他不稀罕了。   “你知道我当初有心理问题,”许小丁是笑着说的,只是那笑意丝毫不达眼底,“你认为我一直没有走出来,现在还在自残,因为那点拿不出手的情情爱爱?”   白冽眉心不自主地打了个结,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没见过许小丁这样的神情,也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许小丁一向是外圆内方,隐忍克制的,哪怕是对着他这个罪魁祸首,骗子,人渣,也不曾刻薄无礼过。   他潜意识觉得哪里不对,但又无法即刻抓住关键。   “你先前没想好自己能做什么,所以还可以忍耐着,”许小丁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之后发现我仍旧对你旧情难忘,还病入膏肓,每天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你一边可怜我一边庆幸,也终于找到理由以一个拯救者的姿态说服自己?”   白冽无奈,“你别这么说。”他更希望许小丁咒骂他,而不是用难听的话来形容自己。而且,他的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这些都先放下,我保证不逼你,”白冽妥协,“先就诊,只是常规的咨询,你想说的就说,不想说的不说,行吗?”他请来的团队不是二把刀,有无数望闻问切的办法。   拖了这么长时间,……他后怕。   “白先生,”许小丁一点儿也不想哭,可控制不了哽咽痉挛的咽喉,“当初我学习跟不上,环境不适应,后来我努力克服……”他憋着一口气,“车祸受伤很疼,康复太折磨人了,心里也很难过……入伍之后,体力差,训练总是拖后腿,我也有想办法弥补……”许小丁两只手胡乱抹着脸,“刚工作的时候,我还染上烟瘾,现在也戒掉了。”   他静静地淌着泪凝望白冽,“我十九岁到曼拉,今年我二十六了。烟我可以靠自己戒,就算有病,也不劳您费心。”   “白冽,”许小丁不给他任何插言的机会,“我还是那句话,要么是陌生人,要么是仇人,你自便。”   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撵人,径自回到卧室,锁上了房门。 第74章 尘封的档案   第七十四章 尘封的档案   西北的雨季像婴儿的脸,一会儿哼哼唧唧,一会儿嚎啕大哭。昨天半夜开始下的暴雨,这会儿已经强弩之末,但淅淅沥沥的,不舍得放晴。   周成本来就挂着心思,今天总部机关又轮到陈嘉宁带着出早勤,他干脆留在军部大楼里,没下去。白冽跟他交代的是,让他等电话,他那边安排好了再通知,周成带车去边境接人。   上午,周成还在办公室跟贡南值守部队那边扯皮,底下人敲开他的房门,疯狂在门口打手势。周成随便说了两句,挂了电话,“出什么事了,大惊小怪的?”   心腹亲卫挤眉弄眼,神色仓惶,“老大回来了。”   怎么这就回来了?也没用他去接?   周成满脑袋问号,跟着快步往外走。下楼的间隙,心腹抓紧汇报,白冽从一辆民用车上下来,身着便服,身上的衣服还滴着水,他进楼就一头扎进档案室,把守卫吓得够呛。   周成小跑着赶到一楼尽头,军务部的负责人和几个副手已经就近先到了,挤在门外搓着手面面相觑。平时他们想见白冽一面都很难,这忽然来个单枪匹马突击检查,不免搞得人心惶惶。   周成叫他们先回去,只留下日常值班人员,以备不时之需。   昆布营区之前管理混乱,这栋大楼是白冽初到西北主持修建的,而这间档案室则是战后才搬过来,里边陆陆续续地在完善,纸质资料年久量大,到现在还没整理完。   周成穿过电子档案区,在最深处的房间找到白冽。   这里放着一些还没归档的原始文件,因为空间有限,所以架子搭得特别高,直通棚顶,一排连着一排,压迫感十足。白冽一米九的身高,也被淹没在方寸之间。   “你找什么,怎么还自己动手?”周成在身后问。   白冽正在翻一摞文件夹,没有回答。   周成又问,“一个人回来的?”   还是没反应。   周成凑近,手搭上白冽肩膀,“你要找什么,我帮……欸!”   白冽身子一晃。   “我没使劲啊,你……我靠,怎么这么烫,这是煮熟了吗?”   白冽这次高烧昏迷,持续了将近十天,西北军区医院差点儿兜不住,已经申请军机,准备转送曼拉。白冽中间断断续续醒了几回,神志清醒,他自己取消了转院安排。   情况也的确如他所说,没查出什么器质性病变,在保守的降温治疗下,几项急性感染指标也降了下来。   十天后,病情基本稳定,正常进水进食。如临大敌的医疗团队几乎喜极而泣,白冽要是不明不白地交代在他们手里,不说这下半辈子的职业生涯,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讲。林医生一直宽慰大家,那号人物强悍得跟钢铁侠似的,哪那么容易挂。   实际上他心里也没底,这些年连伤带病,白冽的病例档案不算薄,只是对外保密而已。   周成在医院守了十天,趁没人的时候忍不住吐槽,“您这是出苦肉计?可惜观众没看到啊,要不要我去把人……”   白冽疲惫而冷淡,“你试试。”   “过河拆桥的玩意儿,爷不伺候了。”周成拍拍屁股走了。   他们老爷们之间不习惯聊些婆婆妈妈的话题,除了互相挖苦扎刀子之外,他也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建议。   何况,国际刑警那边还有配合工作要收尾,催了很久了,他就是个干活的苦命。周成临走前不放心,还是在冷战几个月之后,主动给陈嘉宁打了个电话,嘱咐他盯着白冽这边。   陈嘉宁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甚至都没有耐心听他把话讲完。   周成当时就后悔了,堵着气上飞机。   焦头烂额地忙活五天之后赶回来,果然所托非人。他在医院扑了个空,还倒霉地被林医生揪住,当了出气筒。他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地直奔昆布营区,不出意料在档案室抓到白冽本尊,还站在那排架子前,一只手挂着点滴,另一只手敬业地翻来翻去。而陈嘉宁则跟个监工似的,时不时还要刺上两句。   周成顾不上心塞,他替白冽拎着旁边的输液架子,直奔楼上临时指挥室,用指纹开了门锁,打开专供白冽在这里使用的电脑,输入加密网址,在一长串指令过后,指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对话框,催促白冽,“输密码。”   白冽识别出,这是在调取军区最高级别机密档案,整个云兰有直接权限的人,包括他在内,不超过五个。别人如若有需要,当然也可以申请查阅,但是步骤繁琐,审查严格。   白冽没有问周成要理由,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白冽输入密码,点击回车键。周成随后根据日期和关键信息搜索,打开文件的第一页……他只匆匆瞥了一眼,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他让开位置,示意白冽来看。   白冽先粗暴地拔了手上的吊针,一任血流如线。   他缓慢地滚动鼠标,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冗长的记录,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云兰与贡南的那场边境战争的最后几个月,枪火渐歇,形势愈发错综复杂起来。   明面上,三足鼎立。云兰军队撤出贡南境内,主持收尾和谈判的从强势的白冽换作老狐狸秦正,贡南政府军接手清缴反政府武装残余势力的,M国从旁观者转变为监督者,陈兵边境线,力图在联合国下场搅和之前,参与进去分一杯羹。   暗中,盘踞渗透在这个三角区域多年,将其作为全球根据地之一的国际贩DU组织,长期与贡南反政府武装勾结利用,生意网络渗入周边,他们最见不得和平统一,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挑拨与破坏。   而退居山林里的反政府武装剩余力量也在迅速地分崩离析,有人力主谈判,在适当条件下投降,毕竟贡南政府比白冽要软弱得多;也有一部分顽固分子,坚持同归于尽不死不休的同时,继续给DU枭卖命;还有墙头草两边倒。   在正式宣布休战之后,各方的小动作依然不断。   反政府武装之前劫持了云兰边境民众作为人质,恰逢过渡期,形势瞬息万变,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而解救方案几经推翻,数度推迟。借谈判进展顺利,反政府武装温和派同意贡南和云兰派一直联合救援队靠近山区,为老弱病患提供医疗帮助。云兰特种部队派人混在救援队伍中,谨慎行事,试图与人质建立联系而未果。   眼见着行程即将结束,面临着无功而返。他们发现救援队中有一名工作人员与人质中的一个聋哑儿童沟通通畅,似乎早有交集,与上级紧急联络过后,了解到这名工作人员曾经隶属军区后勤部,背景可靠,队长当即决定铤而走险,速战速决。   本来,许小丁不在救援队的名单中,但他一年前退伍之后一直留在战乱地区为公益组织服务,与被绑架的边境村民熟识,又有服役经历,关键是熟练掌握手语和唇语,擅长与只会说方言的老人和残疾儿童交流,便被推荐加入了行动。   行动队长找到许小丁,向他寻求帮助,并且说明了危险性,许小丁同意。   信息传递是谨慎而循序渐进的,也经历了几番考验,确认妥当之后,许小丁将特战队员营救方案的时间和地点通过三岁的聋哑孩子普莱转达,并得到了正面反馈和确认。   许小丁前一天随队伍撤离,夜晚又转回头潜入林区,辅助营救。   行动一开始很顺利,突击队在夜色中突破一处岗哨,所有人质在接应中分批抵达,唯独缺了普莱和他的妈妈。天明将近,不能让大家冒险再等下去。人手有限,半夜的杀戮应该已经被发现,云兰军人返回不仅危险也会造成不可控的变故,毕竟贡南政府和武装分子才刚刚签署了初步停火协议。最终,队长决断,四个人护送人质入境,许小丁和一名抹除身份标记的队员沿途寻找,另两名队员在边境线的方向留下策应。双方规划好路线和时间的底线,一旦触底,立即撤离。   幸运的是,许小丁和特战队员在一半路程处找到了掉队的母子,普莱的妈妈也是聋哑人,两人身体状况都不好,无法独立行走。年轻的战士背着母亲,许小丁抱着孩子在丛林中跋涉。小战士先一步到达集合地点,而由于体力不支的原因,许小丁和普莱落后,在黎明前最后一刻被搜山的武装暴徒抓住,他们顺着痕迹,又找到了另外两个人和到了时间却没有撤离的战士。   他们一行被逼至悬崖处,许小丁和两名人质被按压着,全程目睹了贡南反政府武装激进分子对三名云兰军人的NUE杀。援兵赶到的时候,他们甚至正在向外网上传视频,作为对北美DU枭的效忠证明和对云兰军队的报复和挑衅。   最终,爆发了一场小规模武装冲突。匪徒被镇压,群众被救回,视频被收缴,在三国四方高层的紧急协调下,这件和平前的不和谐插曲被篡改掩盖,前前后后所有D 痕迹彻底封存。   牺牲的特战队员遗骨永留他乡,普莱母子被西北州府福利院接收照顾,许小丁在战区医院经历了漫长的PTSD治疗,最后在自愿的前提下,接受催眠疗法,封锁部分记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达到了部分效果。   也就是说,他知道发生过什么,也清楚自己在遗忘什么。   以上是这桩事件在亲历者记忆中和档案里记录的全貌,但这次国际刑警通报给云兰的最新口供显示,一切都是预谋。云兰平民人质里有人在被关押期间投靠贩DU势力,出卖了行动信息,之后的种种,完完全全是一场欲擒故纵的游戏。   白冽关闭页面之后,静默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从背后看过去,无法判断是活人还是石像。   周成也一直没有离开。   直到熄灯的号角尖锐地响起,这里的营区还保持着一些古早的习惯。   白冽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还在这儿?”   周成张了张嘴,又阖上,最后闭眼,硬着头皮,“你处分我吧,什么罚薪记过太轻了,降职调离,或者送我回边防当个普通战士都行。”   白冽错愕,他的确很痛苦,但更多的是对自己高高在上无知愚蠢的痛恨与懊悔,没有无故迁怒他人的理由。   无论是初到时还是这几天,许小丁在西北服役期间至今所有能查到的细节,他都没有错过。最开始,他没有告诉周成,后来周成替他找来了与许小丁共事过的战友和上司,白冽一一交谈过。许小丁只是一名后勤保障部门的新兵,兢兢业业,谦逊努力,优秀却也不突出。就是打破脑袋,谁也不会把他与特种行动联系起来。就算白冽有权限,他也不可能突兀地想到去机密档案中查找关联。   按照时间回溯,那一段他正在医院陪伴白浪最后的时光;根据行动等级,并不足够向他单独汇报。如果这件事当时闹到他面前,以他的脾气和手段,不能保证不再起战端。所以,于公于私,秦正都不必知会他。   可是,真的毫无端倪可察吗?他匆忙出院,回来急着查找的是昆布驻军的历年薪资待遇和抚恤标准……许小丁往基金会汇款的总计,以他的常规收入并不足以支付……而他对这些实实在在的细节一贯的视而不见,只抓着自己先入为主的私心杂念妄自揣度。   他再一次错得离谱,自以为是,变本加厉……在他浑浑噩噩自欺欺人的时间里,许小丁从未自怨自艾原地踏步,他在伤害与痛苦中成长,是勇敢的战士,是赤诚的英雄。   安信只是萍水相逢,便能说出那句看低了,而他浅薄自私,急功近利,执迷不悟……   许小丁对他着实是太客气了些。   白冽涩声,“不关你事。”   周成还是没动。   白冽暗淡的眸子转了转。   周成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上泼了一瓢滚油,“还记得我当时阻止你亲自参与的行动吗……”   要是当时白冽去了,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第75章 不会死   第七十五章 不会死   许小丁隔了一天,才发现之前白冽发给他询问可不可以见面的信息。如果当时看到,说不定又要被蒙蔽,以为这人终于学会了一点礼貌和尊重。现在,他直接删除了。   矿区经过一轮清洗与重建,恢复运转。贡南军队轮值完毕,与M国顺利交接。新一个学期,正常教学加上毕业班辅导,工作异常充实而忙碌。   许小丁就快要以为,一切真的过去了,他不会再被打扰。   以至于下一轮云兰军队换防时,他再次被客气但强硬地请到营区“做客”,在路上便暗下决心,他要与白冽“同归于尽”。   可是,他连白冽的影子也没见到。不仅是白冽,他身边出现过的人,叫得上名字的周成、陈嘉宁、林医生,还有叫不上名字但眼熟的亲卫全都不见踪迹。   在门口接待许小丁的是一个很客气的军官和穿白大褂的医生,军官甚至给许小丁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他怔在原地,手却攥着,他没有立场给予同样的回应。   军官看出他的局促,单独将他请进房间,礼貌地让座。   “许小丁先生,我是云兰皇家陆军少校康威,我代表陆军总司令秦正将军对您转达敬意,并且向您通报一些我们刚刚掌握的情报……”   详尽且客观的叙述过后,康威给了许小丁很长一段时间用来消化。之后,见他情绪稳定下来,才又交代了一些情况。由于涉密级别较高,此次补充案情只对当时参与行动的特战队员和许小丁开放。牺牲战士的家属当年得到的是含糊的信息和高额的抚恤,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获知真相。   康威拿出一封信递给许小丁,“被解救人质的生活,我们也有持续跟踪关注,尤其是普莱和他的妈妈。当时他们吓得晕了过去,受影响不多。这是孩子交给福利院院长的信,是写给你的。”   许小丁接过来,指尖颤了颤,珍重地打开。孩子还不会写多少文字,画了一张许小丁和他自己的简笔画,问候许小丁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他。   许小丁反复摸挲,刻在脑海里,又叠整齐,恋恋不舍地放了回去。   “要回信吗?”康威问。   许小丁摇了摇头,把信封推回去,“告诉他,没有找到我吧。”   康威理解,颔首应承。   他这边该说的差不多了,许小丁没有其他额外要求,康威告辞,接下来把谈话空间让给了之前见到的医生。   “许先生您好,我来自曼拉陆军总院,姓章。”医生同样先做了自我介绍,“我的团队常年专职为云兰军队高层军官提供医疗服务,我之前并没有看过您的涉密病例档案,我来这里的目的,首先是告诉您,我可以为您提供全球范围内能够获取的最先进的医疗资源,但是否能够解决您的问题,暂时还不确定。其次,我是来征求您的意见,如果您愿意接受我的团队为您服务的话,我们才会进行下一步的了解和商讨,如果您不愿意,就当今天没有见过我。我留下联系方式,您有权考虑,也欢迎随时改变主意联系我。”   许小丁考虑了三天,给了答复,他决定试试重新恢复治疗。过往,他始终走不出来的症结在于他把行动失败的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即便了解到真相始末,心里那道坎也不是容易跨过去的。但他得试一试,催眠的效果不稳定,他午夜的梦魇总是阴魂不散。他曾经有一次梦游,醒来已经在校园里,幸好天还没亮,不然吓到学生就不堪设想了。所以,他想了个办法,睡前把自己两只手绑在床头……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总要往前走的。   一个多月前,白冽结束在西北军区的巡查,风尘仆仆赶回曼拉。   秦正接手陆军司令一职以来,巡视除西北外的全国军区马不停蹄,虽然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但也积累了不少亟待解决的问题。之前两人权衡利弊,矿区的事务更棘手更难啃,更适合白冽去解决。但那是暂时性的,秦正年龄和身体状态决定,他顶不了多久,云兰的军权最终还是要交到白冽手里。   连轴转开了半个月的会,终于把大部分议题研究了个大概,秦正把白冽喊到他在曼拉的别墅,两人还有要紧话说。   “这些琐碎的事不急,几十年欠的债,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还完的。还是定下个具体交接的时间吧,我这把老骨头也早做退休打算。”   白冽,“……您老当益壮。”   秦正一挑眉,“又不是让你明天接手,往回缩什么?”这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以往提及,白冽从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过。   这一趟回来,白冽有点反常。别人看不出来,他也只是影影绰绰地察觉。白冽默了默。   “怎么,后悔了,还是觉得总理府更有前途?”   “……不是。”   老头一撂筷子,“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跟谁打哑谜呢?”   白冽无奈,“您给我五天时间,五天过后给您答复。”   秦正,“你还要回边境?”   白冽坦白,“私事。”   老将军瞥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下去。能从白冽嘴里说出“私事”两个字,他还挺稀罕的。人和人差距太大,像他们这样一出生就注定要肩负责任的所谓特权阶级,“私事”“私情”“私愿”都是比胳膊上的肩章和账户里的数字和银行保险柜里的收藏更奢侈的东西。他年轻时候还曾经放荡不羁荒唐过,白冽连这些都没有,好不容易任性一回,不管做什么,他支持。   当然,前提是他根本不知道白冽到底要去做什么,以至于后来听说之后,恨不得打断他的腿。   两天后,白冽的私人飞机在傍晚抵达昆布军用机场,直接借用机场会议室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周成把雇佣军的资料一一展示在大屏幕上,直到这一刻,他仍旧纠结,“真的不带咱们自己人吗?这些家伙实力没问题,我挨个亲手……嘶……”说到这儿他下意识牙酸,手往刚刚消肿的腮帮子上摸了摸。   白冽不多见地笑了一下。   “你别笑,”周成嘟囔,“论单兵作战的身手,你对上他们那个领头的灰狼,也就是平手的水平。”   “我知道。”不然他干嘛要花那么大的价钱雇人。   周成劝谏,“可我觉得还是自己人可靠。”   白冽很淡地,“云兰军人不是用来随意牺牲的。”   周成还待再争辩,去取回烈士的遗骨,并不是什么随意的牺牲。但……话到口边,他又咽了下去。按照正常标准来衡量,这一次行动不会被批准,甚至不会被提出。   周成泄了气,“走吧,我带你去挨个认识一下。”   白冽还是稳稳当当地坐着,没有起身。   周成回头,“还有问题?”   敲门声适时响起,他走过去开锁,陈嘉宁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周成看见他就头疼,他俩现在倒不是不说话,但总也没个好话……陈嘉宁是不屑于好好跟他说话,而他是不知道怎么说好话。   总之,一言难尽。   所以,陈嘉宁朝他勾了勾手指的时候,周成下意识有些惊喜,没想太多就凑上前去。   下一瞬,一块抹布拍在脸上,他只来得及轻轻攥了一下偷袭者的手腕,就“咣当”一声砸在地面上。   白冽挪了挪脚,“药下得够猛。”   陈嘉宁嫌弃地瞟了瞟,虚空晃了下手刀,“我不像你们,手劲控制不好,这样省事儿。”   他把周成架起来,“我先把他塞过去,回来带你去见那群狼。”   白冽同意。   陈嘉宁走到门口,在心底唾弃了自己一下,又随手把周成扔地上。   他转身道,“那道悬崖下边是贡南和M国的边境线,以现在敏感的形势来说,你如果入境M国被发现……恐怕不只是外交事件。”   白冽笃定,“不会被发现。”   陈嘉宁蹙眉,“万一……”   白冽,“没有那个‘万一’。”   “艹。”陈嘉宁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这些臭男人,无论聪明的还是愚蠢的,一辈子总会有那么一次要上头。   他把周成扯起来一半,叹了口气,又扔下。   “我爱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他踢了周成一脚,“你知道吧?”   他用了“爱”这个字。太违和了,陈嘉宁说这句话的表情和他这个人一贯给人的印象,南辕北辙。   白冽有一霎那的晃神,他想,什么才是“爱”?   陈嘉宁他没有要等白冽回答的意思,他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引诱他想要SHANG床的时候不爱,我扑到他身上替他挡枪的时候更不爱。我那时候觉得,怎么死不是死,拖一个圣母心下水,让他下半辈子都良心不安,赚翻了。”他笑了笑,语气几分天真,“等我开始惜命,不敢死了,好像就是爱上他了。我怕留他一个人,我不敢去猜,他是会放不下还是很快放下,忘不掉我还是转头就不记得,哪一个我都受不了。”   陈嘉宁说完,背对着他,连拖带拽地把周成又舞弄起来,边走边抱怨,“沉死了。”   白冽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在关门声响起后,他点了点头,“嗯,不会死。” 第76章 哪有那么多巧合   第七十六章 哪有那么多巧合   假期,送走了毕业的学生,虽然不是他带的班级,但也会不舍。许小丁收拾心情,也收拾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坐上了前往镇上的小巴车,他要再转大巴到昆布的军区医院分部住院,进行系统治疗。之前章医生借了镇卫生院的房间,让他每个周末过去,很辛苦很麻烦人家,仪器和设备也受限。   现在他放假了,不好再让章医生和助手那么辛苦,但他属实不方便往返曼拉,双方便商定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当然,许小丁清楚,这是医疗团队在迁就他。   入院手续很顺利,军区医院的心理科室来来回回咨询的人不少,也有很多行动前和行动后做心理评估的战士,但住院的人零零散散,病房颇为空荡。他没有被安排在为数不多的单间,这让他心里多少放松了一些。但四人间也很宽敞,只在他来的第一天和一个下午出院的病友打了个照面,之后就剩他一个人住。   根据章医生的规划,许小丁的治疗强度总体来说不算大,循序渐进,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许小丁早就做好了一辈子与之相生相克的准备,但还是会忧虑于其他方面。   假期最后一周,第一阶段治疗告一段落,章医生通知他,可以休息一阵子,他要去瑞士参加一个业内的学术交流,回来之后可能要借助新的技术调整方案,所以下半年的疗程十月份之后再继续。   章医生话音刚落,许小丁几乎掩饰不住地松了一口气。   章医生笑,“平时看你,还以为真天不怕地不怕呢。”他已经知道了许小丁催眠遗忘的记忆具体是什么内容,所以如果在治疗过程中他恐惧犹豫有些反复也是正常的,但许小丁一次都没有过。   许小丁有点不好意思,“已经很麻烦你们了。”而且,治疗费用那么高,就算是由军队支付,他也希望尽快结束。   章医生建议他,可以去昆布周围山清水秀的地方溜达溜达。   许小丁嘴里答应着,但他的表情诚实地出卖了自己。章医生无奈,“跟你比啊,我上季度嘉奖的优秀员工都显得不够勤奋了。”   许小丁赶忙摆手,“不是,我这样不好……只是习惯了。”   章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不好,你很好,放轻松。回见。”   许小丁,“辛苦您了,回见。”   虽然没有自己去溜达,但是昆布周边有什么景点和美食,他听了个七七八八。何老师假期和大学同学在这边旅游,听说他今天回去,早上就过来帮忙一起收拾行礼,美其名曰照顾病人。许小丁的治疗详情是保密的,但之前每个周末往返镇里总不好偷偷摸摸,他一个人民教师,行为举止多少得注意影响。于是,他略去不能说的部分,对校长坦白情况。校长很通情达理,找了个由头安排了点需要经常外出沟通的正当事务给他,又征求了许小丁的意见,请何老师做配合。偶尔的确有治疗不顺利,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何老师会主动要求调课,找各种各样合理又奇妙的理由。   其实许小丁哪有什么用得着两个人来整理的行李,他合理怀疑,何洛洛女士就是来分享旅游体会的。   东西收拾好,等着午休后办理手续,两个人坐在病房里,何洛洛正讲得眉飞色舞,一个人敲开了房门,“不好意思,打扰了。”   许小丁一怔,来人是他之前见过的陆军少校康威。   许小丁和康威去楼下说了一会儿话,回来的时候何洛洛等在门口。   “有事,不回去了?”   许小丁还有些懵,摇了摇头,“晚上,或者明天回去,别耽误你……”   “嗐,没事儿,我正打算多玩儿两天呢,我还有同学在酒店没走。我等你,一起回去。”   许小丁知道她是不放心,刚要再开口。   何洛洛神神秘秘地打开手机给他看,“外网有人传,在昆布街头看到宁颂了……”   许小丁恍恍惚惚没反应过来。   “唉!就知道你不认识。”何老师叹息,“就是白冽的弟弟,是个艺术家,我同学是他的粉丝,我也算爱屋及乌吧。所以,我和他们一起再逛逛,说不定能追星成功呢。你完事儿打电话给我,不急。”   说完,何老师一阵风似的比他走得还快。   那个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耳边冒出来,刺了他一下。   许小丁回过神来,眸色轻颤,也转身下楼   在去往昆布营区驻地的路上,康威把前因后果跟许小丁交代清楚。不久前,一场边境秘密行动中,偶然发现并且带回了几个云兰军人的遗骨,经技术检测,正是当年牺牲的三名特战队员。军方联系到了其中两人的家属,昨天已经到这里了,今天下午统一将骸骨归还家人。还有一名小战士,从军前家里就没人了,本来是打算跟随下个月烈士陵园的统一安排安葬。但康威过来办事,正好碰到章医生,知道许小丁在这里。他考虑了一下,也跟上边打了招呼,就想征求许小丁的意见,愿不愿意给他添个麻烦,以家属的身份帮那个孩子操持葬礼。   这哪里是给他添麻烦,根本就是……许小丁怎么可能不愿意。   简短的骸骨交接仪式就在营区内部的小礼堂进行,由昆布营区代理长官周成中校和康威共同主持。   仪式过后,另外两人的家属要连夜返回,许小丁领取的骸骨就寄存在营区,等到了日子,再送去烈士陵园。   周成是这里的一把手,暂时的。月初,他主动打报告申请调职,但是谁也不敢批复。他是白冽的人,军区默认他早晚是要跟白冽回陆军总部的,所以,之前在西北军区各部门的职位都只是象征性地太上皇一般的挂职,曼拉的陆军司令部大楼里有他的办公室。   当初昆布的乱局是白冽和他一手终结的,谁也不愿意他真的扎根在这儿,除了白冽之外,在西北也无人有权利批复他的申请。   但周成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自己直接就跑这座小庙来履职了。至于此刻站在他身侧,亲切自然地跟家属们交流的陈上尉,为什么来这儿,来这儿做什么,更是名不正言不顺,没人管得了。   周成、康威和家属代表在说话,一旁无人注意的角落也发生了一段对话。   “叔叔。”一位烈士的女儿拽了拽陈嘉宁的衣角,天真地问,“爸爸的骨头上为什么会有红色的血迹,他不是去世了很久吗?”   “妮雅,不要乱说话。”她的母亲惶恐地叱责,“对不起,小孩子不懂事。”   “我没有胡说,我看见了。”妮雅坚持。   陈嘉宁拦下妈妈抬起的手,笑眯眯地半蹲下来,“孩子,爸爸是被执行任务的叔叔带回来的,可能是这个过程中叔叔受了伤,沾到了爸爸的遗骨上。”   妮雅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那,我能去看看受伤的叔叔吗?”   “你想去吗?”   “嗯,”小姑娘认真地点头,“我应该去。”   陈嘉宁为难,“可是,叔叔住院的地方很安静,恐怕不方便很多人打扰,你又太小了……”   妮雅想了想,朝母亲撅了噘嘴,抬手指向人群,“让那个哥哥和我一起吧。”   陈嘉宁不必回头就笑了,他朝小姑娘眨了眨眼,“你可以问问他。”   营区派车将家属们送回昆布城区,他们从那里乘坐交通工具返程。等车的过程中,妮雅跟许小丁分享了他们的秘密,然后偷偷朝陈嘉宁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全都是她看人很准的小骄傲。   陈嘉宁也回了她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他在小姑娘催促的目光中,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也跟着上了车。   “陈少尉……”司机微微愕然,这不在计划中。   陈嘉宁笑得洒脱,“我送送他们。”他转头和司机说话的工夫,错过了远处,周长官讶异混杂着不满的目光。   自从那一夜之后,他们再没有说过一句话。陈嘉宁死皮赖脸地主动跟过来,却没有找过他,周成躲瘟疫尚且不及。   待陈嘉宁坐下面向窗外,周成侧首在和康威说话。   他无所谓地,自作主张地说了一句,“再见。”   周成其实余光瞥到了陈嘉宁口唇开阖,彼时,他不确定,也没有兴趣知道。   他完全无法预计,这一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车辆在傍晚抵达昆布城区,家属们被安排在招待所住一晚。许小丁的出院手续还没办,正好陈嘉宁要带他们去军区医院。   住院部西区顶层封闭区域的单间病房里,宁颂站在床边吃橘子。要不是周成大惊小怪地通知他,他才不来呢。白冽只不过是肩胛位置多了个窟窿罢了,又死不了,有什么好看的?况且,他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人家也不领情,还嫌弃他多此一举。   “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他突然喊了一声,橘子汁呛进了气管里。   白冽瞥了他一眼,忍着不耐没说话。从小就这毛病,一惊一乍。   “你,咳咳咳,来看。”   白冽纹丝不动,他好歹是个伤患,行动不便。   “那人,那那那那……是不是许小丁啊?”   蓦地,宁颂被推到一边,下一瞬他后悔不叠,就不该多嘴,白冽不由分说地把自己连同他一起塞进了卫生间里。   陈嘉宁在白冽的心腹卫队眼中,虽然不如周成的地位,但也是自己人。之前谁也不愿意来医院送周成的调职申请,陈嘉宁还自告奋勇跑过来一趟。这回他又带齐了证件,说明原委,打着已经征得白冽同意的旗号,顺利地进入重兵把守的病区。   可惜,他推开门绕了一圈,空无一人。陈嘉宁退出来,对身后失望的小姑娘摊了摊手,“好像不巧,这里没人了。”   妮雅蹙着秀丽的眉头,“叔叔是出院了吗?”   陈嘉宁微笑,“或许吧。”   妮雅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那是好事,祝他身体健康。”   陈嘉宁刮了刮她的鼻头,“谢谢小天使。”   他带着许小丁和妮雅往走廊另一侧的楼梯走,“小丁,我送他回去,你直接回病房吧。”陈嘉宁停步道。   许小丁垂目,点了点头。   陈嘉宁牵着妮雅的手走出去两步,又猝然回身,跑过来给了许小丁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丁,祝你……自由。”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小丁怔然伫立良久。   直到走廊上不再传来一丁点儿的声响,宁颂才从白冽捂嘴拧胳膊的钳制下挣脱出来,气愤地踹开卫生间的门。   他指着白冽的鼻子数落,“我是真没想到啊,你居然有一天会怂成这样!”   白冽径自绕开,坐回床上,懒得搭理他。   “不行,”宁颂气得原地跺脚,“我去把人找回来。”   他刚迈出一步,“你敢……”白冽的话音落在身后,宁颂推开门,与站在外边的身影迎面撞上。 第77章 会留下吗?   第七十七章 会留下吗?   “小丁,真的是你!”宁颂只顿了一秒,就扑上去一个熊抱,“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许小丁很难不被宁颂真实而热烈的情绪感染,不熟练地回应着,“嗯,活着。”   宁颂“噗嗤”一笑,随即松开,“抱歉,我太激动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眼眶酸涩,眸光中满是歉疚,“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许小丁认真点头,“挺好的。”   宁颂有好多好多话一下子涌进咽喉,又被他强行吞了回去。他真想丧良心地假装忘记背后房间里还有那么一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进来说吧。”宁颂退后让开路。   许小丁稍显踟蹰。   宁颂急中生智,先牵着许小丁走进两步,又转身顺手一把推在意欲起身的白冽肩头,将人推坐回病床上。   一声闷哼卡在喉口,白冽伤口渗出的血很快洇湿了病号服。   许小丁敛着眉头,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哎呀,”宁颂看了看自己的手,夸张地惊呼,“我去找医生。”   他背对着许小丁,恶狠狠地瞪了白冽一眼,要是再掉链子,就把你废了。   宁颂迎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小跑过去,眼疾手快地把迅速响应的医生拦在半路。   “没事儿,我保证,死不了。”宁颂拍胸脯。   “宁先生,”医生愁眉苦脸地,“事关重大……”   “就晚一会儿,”宁颂神情严肃,“长官有更重大的事。”   病房里一时无人出声,也没有目光交汇。许小丁倚在门边的墙上,思绪有些乱。白冽挺直地坐在床边,从背后看,想象不出前襟的景象。   “不是……偶然吧?”许小丁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白冽听懂了,但他属实不好开口回答。他必须做到不再欺骗,他也的确没有一点要让许小丁知道的意思,有些事,不是为了某些目的而去做,而是自己认为应该去做。可要是实话实说,难免有邀功的嫌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对面这个人产生额外的负担。   迟疑的间隙,白冽没思考出适当的答案之前,先计划好了如何将陈嘉宁和宁颂打包送到俘虏营受训。   “我明白了。”许小丁结束了等待,“我去找一下医生。”   视线紧跟着步出房门的背影,白冽的心往下坠了一块。许小丁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解释他明白了什么。但白冽几乎顿时确认,他明白了所有。   许小丁朝走廊左侧的办公室走出几步,宁颂便“及时”地出现,将医生和护士交给他,自己没跟过去,而是等在半路,截住了替白冽去打印文件的特勤。病房医护人员配备充足,白冽虽然伤到了神经,影响右侧胳膊和手部的运动,但他不习惯被贴身照顾,只留下一个特勤出入病房照应。   现在,这一个也被宁颂强制卸任了。   病房里,医生刚要上手替白冽检查伤口。   白冽开口,“等等。”然后,没有下文了。   旁边端着托盘的小护士快人快语,“长官,出血止不住,伤口需要立即处理。”   白冽无动于衷。   许小丁默默地转身,从外边带上了房门。   白冽心底空了一刹,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他的枪伤在右侧肩胛骨的位置,是贯穿伤,期间遭遇暴雨,在炎热泥泞的雨林滞留了两日。伤口感染严重,紧急处理的时候剜去了大片腐肉伤到了神经。回来之后经过二次清理,创面惨不忍睹,迁延难愈,倒也不致命。   所以,宁颂下手的时候没有心理负担,但白冽却不愿意被许小丁看见。   许小丁怅然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路过的守卫善意地朝他点了点头。   许小丁走出这栋楼,溜达到他熟悉的东院区,在楼下的小超市买了一包烟,又在超市老板的热情指引下,找到了隐蔽的吸烟区。   许小丁抽出一根烟卷,顿了许久,在把烟收回去和去买一个打火机之间犹豫。   他刚要把烟卷放进烟盒里,吸烟区的门被推开,宁颂走了进来,递了一个打火机过来。   许小丁没接,宁颂主动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然后帮许小丁点烟。   两人同时吸了一口吐出来,对视一下,忍不住一起笑出声。   太像两个叛逆的中学生了。   本来有些尴尬的关系和氛围,在这个默契的笑容之后,消弭于指尖逸散的烟雾中。宁颂既庆幸又沉痛,许小丁和他最初的印象一样温软可爱,即便经历了那样的伤痛,也不曾改变。   宁颂又吸了一口,“这烟也太呛了。”   许小丁解释,“不是什么好烟。”   宁颂歪头看他,“你应该要求赔偿,合理合法。”   许小丁,“保险赔过了,付了住院的费用。”   宁颂抗议,“那怎么够,保险是保险的,还有肇事者……我那份也责无旁贷,还有……我哥。”他小心地觑着许小丁的反应,那两个字烫嘴一般咬得模糊。   许小丁又被他逗笑了。   他轻叹了一声,“那就不合法了。”   宁颂振振有词,“那就合理合情好了。”   情?许小丁不认同这个说法,但他没有反驳,只是说,“宁先生,车祸是意外,与你无关。”大概是学艺术的人天生具有敏感的神经,宁颂从许小丁黯然一瞬的目色中,读出了无边的苍凉。   他心疼死了,恨极了白冽,既恨他当初为什么不好好珍惜眼前人,更恨他既然想明白了,就一人做事一人当,老老实实负荆请罪当牛做马地挽回好不好?干嘛要跟他说那些有的没的?为了自己理直气壮,硬把他拖下水,弄得他在许小丁面前,本来十分的愧疚自责,又不得不加上十二分的心虚和难为情。   白冽,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宁颂在心底把他哥骂得狗血喷头,有那么一晃神的上头,要不干脆任其自生自灭,自食其果得了,反正也是活该。   末了,还是二十多年的亲情战胜了三观。   宁颂违背原则地替白冽找补,“我哥他这个人吧,就是情商低,也没长嘴。他其实做了挺多事,制造车祸的凶手逃回贡南被他亲手追过去处理掉了,还有诗纳再也回不来云兰……当然,这些都是他该做的,也还不够……”   宁颂这边绞尽脑汁地帮白冽争取机会,他做梦也想不到,十分钟之前,他哥换完药坐在病房里,打了个电话,将他卖了。   “赶紧把他弄走。”白冽对湛霆不耐烦。   十天没见人影的湛霆更没好气,“具体位置发给我。”   白冽,“算还你的人情。”   湛霆气笑了,“白冽,你还能不能要一点儿脸?”   白冽轻描淡写,“我可以让他再留几个十天。”   湛霆直接挂断了电话。   于是,宁颂话还没说完,吸烟室的门被人在外边象征性地敲了两下,然后推开,四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彪形大汉十分礼貌地包夹住宁颂,“宁先生,家主请您跟我们回去。”   宁颂后撤无路,虚张声势地吓唬,“这里是云兰,不是M国,小心我哥……”   领头人不慌不忙,“白先生刚刚和湛先生通过电话。”   宁颂被架着离开的途中回头哀嚎,“小丁,姓白的狼心狗肺,你千万不要原谅他!”   大体猜测到是什么情况的许小丁哭笑不得,朝宁颂挥了挥手,“好。”   许小丁回到病房,白冽正在通话,他意识到不妥,刚要转身再出去,白冽挂上了电话。   许小丁止住了脚步,回手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边,白冽没有接,许小丁放在了床头桌子上,过了一会儿,白冽换了另外一边的左手拿起来喝了。   护士送来了两个单子,是下午新加的检查项目。许小丁接过来,记下时间。白冽行动没有问题,只是穿脱衣服的时候不是很方便。按理说,白冽身边应该安排有贴身照顾的专业人员,就算没有,看医生和护士的上心程度,也不至于有什么不方便。但许小丁什么也没问,也没有离开。   两个人在病房里,各做各的事,白冽的电话和邮件几乎没有停过。许小丁去护士站借了纸和笔,一边看电子版教材,一边写写画画。他俩没什么刻意的交谈,但也不是一句话不说。提醒吃药、陪同检查,该讲的就讲,该回应的也回应,自然而然,就好像一直是这样相处一般,谁也没觉得别扭。   只是,许小丁不提过往,白冽也不问今后。   傍晚有边境的军官来汇报事务,白冽带人去了小会议室,说的时间有些长,顺便就在那边用了晚餐。值班的护士给许小丁送了一份,他一个人在病房里吃。   白冽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许小丁问,“要洗漱吗?”   白冽,“我自己可以。”   “我帮你把外套脱下来吧。”   “麻烦了。”   白天做检查的时候,已经帮忙过,许小丁动作轻柔又麻利,一点没有惊动伤口。病号服外衣换下来,露出精炼的腰腹肌肉和右肩至胸前缠紧的绷带。   白冽刚要起身,许小丁拦了一下,“你发烧了。”   白冽下意识,“是吗?”   许小丁找来医生,量了体温,38.5摄氏度。大抵是跟伤口裂开相关,医生嘱咐护士严密观察。遵照医嘱,白冽简单洗漱过后,坐到了床边,准备休息。   良久,他问许小丁,“不回去吗?” 第78章 我陪你   第七十八章 我陪你   白冽打小耳濡目染受到的教育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再忌惮再畏惧的路也只能前行,没有回头这个选项。久而久之,便麻木了,仿佛不再有恐惧与敬畏。   然而,仿佛只是仿佛,心硬如铁,也不会真的刀枪不入。理智与本能的拉扯,让他在踟蹰之余,久违地感到胸腔的的跳动。   他即便预知后果,就算拖到了最后一刻,还是问出了口,“不回去吗?”   许小丁没抬头,“等你睡了。”   白冽躺下,阖上眼帘。许小丁的目光从纸张上移过去,停了几秒,又转回来。大约一个多小时过后,他放下纸笔,站起身抻了抻胳膊。白冽很安静,睡姿标准,气息平稳,但许小丁就是轻易地察觉到,他是醒着的。   许小丁走到病床侧边的沙发上,又坐下,倚靠着沙发背,闭目养神。他原本打算等白冽睡着了,他回自己的病房去,他完全没有预计到自己能够入睡。   许小丁一呼一吸沉下来,白冽睁开双眼。他一动未动,就这么目不转睛地望着,不知过去了多久。   夜深了,万籁俱寂,仿佛时间可以静止在这一刻,或者一直如此这般流淌下去。   “不,不要……”许小丁先是小声的惊呼,白冽坐起身。   “求求你们了,不要啊……我不看,我不……”许小丁双手无意识地挥舞,哽咽的音调在咽喉中含糊却悲切。   白冽坐到他身旁,“小丁,小丁……醒醒。”   许小丁突然攥住他,白冽顺势按住他双手。   “许小丁,醒醒。”   “我……”许小丁陷入梦魇,拼命地挣扎,无意识中涕泪俱下。   白冽单手使力束缚住他的身体,右手轻轻地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好了,好了,没事了。”   护士敲门,“需要帮助吗?”   白冽稍许迟疑,许小丁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平静。   “没事,谢谢。   清晨,许小丁醒过来,在沙发上坐了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待白冽睁开眼,他垂首须臾,掩下眼底所有的情绪。   漱洗过后,食堂送来早餐。许小丁询问白冽意见,才发现他声带有些干涩,嗓音沙哑。许小丁把床头的水递给他,白冽用右手接,手一抖,杯子掉在了地面上。   许小丁愕然呆住,眸光锁在白冽微颤的指尖上。   白冽垂下手,“暂时的,会恢复。”   许小丁怔然片刻,“……嗯。”   早餐有白粥,许小丁打开吹了吹,很平静地拿起勺子。   白冽眉心跳了跳,呼之欲出的拒绝在舌尖打了个转,视线落在许小丁白净的手指上,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仔细观察,许小丁的手指修长,但指关节有些粗,是常年劳作的结果……   他沉默地张开口,把百步之外弹无虚发的左手背到了身后。   上午,趁白冽视频会议的间隙,许小丁去办理了出院手续。他打电话跟何洛洛解释了一下,又向校长请假,争取正式开学前赶回去。   他把自己打包好的行礼拿过来,问护士申请了一张陪护用的折叠床。一切宛如理所当然,这间病房短暂地与世界隔绝。   白天,两个人各自忙碌,照顾白冽这样的病患并不辛苦,但也能够填满空闲,一日三餐,各种检查加上输液吃药的提醒,把时间切得琐碎,令他没有很多的大块闲暇用来思考。   入夜,许小丁也不知道自己的睡眠质量算是好了还是差了,他能够睡着,但频繁坠入梦境,醒来后,也不再空虚一片。以往若是出现这样的苗头,他的心理防御系统会立即启动,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这一回,不知是因为治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莫名失效了。   他一天比一天醒得早,枯坐的时间也愈发地长。白冽的生物钟倒是很规律,基本在同一个时段清醒,前后差不上十分钟。   “你这几天睡眠不好吗?”医生查房后,对着一个指标问白冽。   白冽镇定,“没有。”   最近早餐不是各种花样的粥,就是汤汤水水,许小丁习以为常。他的手机在兜里一直震动,白冽示意他先接听。许小丁放下碗勺,拿出来,看见是康威来电,他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不耽误其他。   康威没什么新鲜事,只是跟他确认下个月初烈士陵园的时间安排。   那边电话挂断,许小丁的勺子要把碗里的粥底搅烂了。   白冽用左手按了一下许小丁的手背,接过了碗,“我陪你去,行吗?”   许小丁阖上眼帘,缓慢地深切地吸了一口气,“……好。”   上午,医疗团队就白冽的伤情又做了会诊,情况有所好转,众人都大幅度的松了一口气。后续的神经损伤和功能性恢复还需要时间和康复训练,但白冽再不出院的话,军区的压力实在扛不住。   白冽本人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没有欣喜,当然也不至于失落。医生们鱼贯而出,白冽对许小丁道,“明天开学,你先回去吧。”   许小丁,“嗯。”   “那天早上我去接你。”   “好。”   烈士陵园的安葬仪式安排在本月第一周的周末,据说会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白冽天未亮出发,到达的时间比约定好的早了四十分钟。但隔了很远,他还是眺望到许小丁单薄的身影在清晨的雾气中茕然而立,好像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他应该再早一点的。   白冽下车,替许小丁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许小丁尽量克制,可尾音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与无措。他昨晚一夜未眠,也不止昨晚……   有些状态,要怎么去形容?就是你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你鼓足所有的勇气去面对,你以为你做好了心理准备……而事实上,你太高估了自己。有些画面,想象中是一个样子,脑海中的现实要比所有的想象和所有影视作品中的参考还要残忍恐怖得多。因为你没办法再当一个旁观者,你是完完整整的受害人之一,那些刀砍斧凿穷凶极恶的伤害没有加诸在你的身上,却嵌入你的眼眸,刻进意识,深深地扎根在心底。   当时答应康威的建议时,他心存感激,坚定不移。现下,同样势在必行,甚至更加责无旁贷,只是不确认,这道坎,他能否跨得过去。   他不想,不能搞砸了。   上车之后,白冽递了一瓶矿泉水给许小丁。   “谢谢。”   指尖细微的触碰,寒冷如冰。   许小丁拧开瓶子,喝了一口,握在手边。   白冽左手开车,右手打开录音机,车上没有音乐,他调了新闻台。之后,白冽两指轻轻搭在许小丁手背上,随时做好抽离的准备。许小丁没有拿开,他又搭上剩下的几个手指,继而握了上去。   就这样,一路上没有交谈,白冽目视前方,许小丁望向右侧窗外。交握的双手很紧密,但并不亲密,更无旖旎。白冽只是把热量和支持力传递过去,至少让他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不再冷得颤栗。   而他的陪伴,也只能够到这里。   今天在烈士陵园安葬的英雄有六人,各有不同的苦衷与考量。没有家属,找不到朋友,还会有同事和战友,即便是到了这一刻身份依旧保密或者根本无法准确鉴别的骸骨,那么也该由军方负责到底。   总之,自穿上云兰军装的那一刻起,责任与支撑同在。牺牲和荣誉对每一个军人来说可能不是对等的,但必须是公平的。   所以,白冽不能陪同许小丁一起进入,他无法单纯地作为一个陪伴朋友的角色出现。   等待的过程并不轻松,但一定不比许小丁那里难熬。当一切尘埃落定,人群离开之后,白冽从侧门进入,在陵园的角落找到了许小丁。   他大步走了过去,默默地伫立在山风吹来的方向。   许小丁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站了多久,他耗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够安静地配合着走完流程。他在某一个不确定的瞬间意识到,身边有人倾听。   “我前些日子才知道他叫余宝,怪不得大家喊他小宝。”许小丁抬手,拂去了墓碑上的一片落叶。   他凝着照片上的少年人,那双杏眸睁得圆圆的,充满蓬勃的朝气……   “他们……”许小丁急速的吞咽,声带不受控地痉挛起来,白冽抓住他的胳膊,给他支持的力量。   “他们剜了他的眼睛……”许小丁仰头阖眸,清透的水珠顺着面颊滚滚而下,“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是……让我不要看。”   白冽转过身,将许小丁下坠的身体捞起来,拥进怀里。许小丁埋首在他胸膛,哭得无声无息。很久,很久,久到白冽开始怀疑,人再哭下去会不会脱水……直到湿透的衬衫不再被新的泪水反复洇染,许小丁从剧烈的战栗中渐渐平静下来。   他缓缓抬头,眼中水迹未干,但眸色却是水洗后的澄明。   许小丁决然地后退。   白冽呼吸一窒,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他的双臂。许小丁很轻易地拂下他的右手,却掰不开铁箍般的左手。   许小丁无奈放弃之际,白冽猝然脱手。 第79章 不要了,是吗?   第七十九章 不要了,是吗?   五岁那一年,白冽第一次在电视屏幕外见到自己位高权重的祖父。   那晚,负责照顾他的阿姨家里临时有事情找不到人请假,父亲在军队联系不上,而他的母亲是不被允许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的,所以他像一个主人一样小手一挥。   “你去吧,我自己可以,不会告诉别人的。”   五岁的孩子,再老成,也还是一个孩子。面对漆黑的深夜,不哭不闹已经是克制的极限,他抱着被子缩在墙角,不敢闭上双眼。   祖父和父亲推开大门,在客厅里迫不及待地恶语相向时,大约忘记了这座房子里还有一个不起眼儿的小人儿,或者说根本无人在乎有或者没有。   他其实听不太懂他们吵些什么,但他一贯知道,祖父不喜欢父亲,母亲,应该也不喜欢他。   白冽听到祖父训斥父亲,“不要以为你自己算什么东西,你应该庆幸自己的姓氏,让你还值几个钱。”   父亲冷笑,“那我现在就可以把这个姓还给你,你以为谁稀罕?”   祖父不屑,“既得利益者怎么敢厚着脸皮叫嚣,如果你不是我的儿子,你有什么资格长成现在为所欲为的样子?”   后来,白冽从房门的缝隙中看到一个女人被捆绑着扔在了地面上,她哭着骂父亲也求祖父,她说她想方设法为白家生了一个儿子,她只想得到金钱和地位的补偿。   这个,应该就是他的母亲吧?   一个早慧的自作聪明的孩子,擅自从争吵中得出结论,祖父要一个继承人,父亲要自由,而母亲要被承认。   当时到底是太害怕了还是太好奇了,他说不清楚,多少年之后也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模糊记得,他仰着脸天真地对祖父说,“我也姓白,您带我走吧。”   第二天,陌生人替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当他被白浪派车接走时,好像也曾趴在车窗上眺望了很长一段距离,什么也没有看到。   初到曼拉,一切都不适应。他最先被送去了医院,验过DNA,才被带回白家。偌大的老宅,佣人很多,但走路都不发出声音,除了管家之外也无人跟他讲话。   白浪不常出现,每每把他叫到书房,只把他跟不上首都学校进度而惨不忍睹的成绩单甩过来,一言不发。那种沉重的窒息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好在,在几个家庭教师严密的帮助下,白冽很快便追上来,甚至脱颖而出,一骑绝尘。于是,他喜提了更多的家教和更密集的课表。   白冽并不排斥这样的安排,这是他擅长的。即便不擅长的方面,他也要学习。例如,在环境错综复杂的贵族学校,他需要辨别清楚,哪些人的结交他可以接受,哪些人需要远离,还有哪些应该若即若离。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做得越来越好,学业出类拔萃,社交进退得体。严苛如白浪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孙子比儿子识时务得多。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度过,按部就班,波澜不惊。以至于他在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和政敌家的小少爷打架,也成了一件值得通报给总理大人的“大事件”。   白浪的质问中掺杂着不悦与失望,“为什么控制不好情绪?”   白冽余愤难消,“他骂我是妓女生的杂种,没人在意。他说我的父亲还有很多私生子,打死我大不了白家再换一个接回来。”   白浪冷酷的否认,“我倒不介意他多生出几个。”   白冽追问,“他说我的父母来了曼拉,是吗?”   白浪默认。   白冽请求,“我可以见他们一面吗?”   彼时,白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白冽也是在许久之后,才意识到,总理大人的目光里转瞬即逝的闪动,是一种类似于怜悯的情绪。   那一天,他放学照旧被司机接上车,意外地从后门进入庄园,文先生在等他,把他带到了一楼靠近餐厅的房间里。   白冽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紧张,但保持住了安静。   餐厅里,白总理屈尊降贵地接待了远道而来的儿子和儿媳妇。注定是不愉快的一顿饭,白冽早就不记得他们又在吵些什么,无非些陈芝麻烂谷子,各说各的道理,贪心不足纠缠不休。白冽只知道,从始至终,没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他起身打算离开,文英问,“要见面吗?”   白冽干脆地拒绝。   那一夜,他们在返程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他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后悔,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很多年过去,白冽得到车上的记录仪资料,他的父亲和母亲一路上还在为离婚为财产为谁对谁错而争论不休,试图劝架的司机问了一句,“见到小少爷了吗?”然而,这一句被大打出手的两个人充耳不闻,淹没在随后而来的刺耳的刹车声中。   白冽没觉得自己会在意,但在那以后,他有一段时间一直睡不安稳,总是反反复复地梦到自己被悬空吊在万丈悬崖上空,头顶一根细碎的绳索摇摇欲坠。   悬崖上边的平地人来人往,熟悉或陌生的脚步声不时传入耳中。   也许是他的自我意识太强了,哪怕是在梦境里,他也牢牢地记住教训,不要对任何人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不要有奢望,就不会失望。所以,他从不呼救,也没有试图自救。他冷静地好似一个旁观者,静待着注定的下场。   后来,学业紧张,事务繁忙,他越来越少梦到,白冽以为这只是一段没有结局的幻象,都快要忘记了。直到两年前,再次梦回少年时的魔魇,命运给了他一个结局。有人替他剪断了绳索,白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落悬崖,粉身碎骨。而死神的面孔,他也看到了……是他自己。   一件事一旦知晓了结果,也就没那么可怕。这一夜刚梦到个开头,他自己便醒了,倒也习以为常。白冽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   最上边是不被允许辞职的乔助理发过来的,基金会逐年增加奖学金额度,乔源问他,要不要降低标准,扩大资助学生的规模。白冽否决,反而让他更新方案,提高审核标准和难度。   下边是几封军部的日常提报,他现在大多数时间留在陆军司令部,和秦将军的正式交接计划了挺长时间,屡次被意外打断,老头就快要抓狂了。   回复了邮件,白冽瞟了一眼左下角的日期和时间,失神片刻。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刻意不去回忆他和许小丁两年前最后一次对话的场景,他有太多卸不下的事务与责任,没法任由自己被某一种负面情绪长时间把控。   但这一刻,他给了自己短暂的放纵。   那天,他不敢不撒手,又不甘放弃。人生第一次,他在明明白白知晓结果的前提下,想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长久的缄默过后,在许小丁主动开口之前,白冽近乎卑微地问,“是不想要了吗?”   “不是。”许小丁的否认给了他垂死中的一丁点星火。   白冽走在悬崖边缘,“不是吗?”   许小丁叹了口气,“我高估了我自己。”   白冽像一个罪无可恕的犯人,等待着审判。   许小丁坦然地望着他,他总是这样,看起来腼腆,有些拘束,骨子里却始终勇敢坦荡。他说,“我曾经非常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让我误会,是故意的吗,还是不小心?后来,我来到前线,参军入伍,很快,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思考那些有的没的。每天的训练和出任务压力都很大,我一个后勤兵的日常尚且应付的捉襟见肘,我理解了,你应该是不在意,我误解也好还是心甘情愿也罢,对你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事。”   “不,”白冽不得不打断,“是我故意的欺骗和误导造成的,对不起。”不是无足轻重,是爱而不知,自欺欺人,但他已没有资格辩解。   虽然白冽这样说,但许小丁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他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纠结白冽的所思所想,毕竟那时候他除了捧着一腔热血懵懵懂懂,别无他长,而白冽从来不缺少仰望与爱慕……不对等的关系,不要说是伴侣之间,即便是朋友,也做不长久。   所以,当初的爱与不爱,对得起还是对不起,本该终究逃不过曲终人散,只是因为隔着那一场差点让他丢掉性命的意外,而改变了每个人思维和命运的走向。他不依不饶又能如何,难道要靠白冽的愧疚和弥补走下去?   “不重要,”许小丁摇头,“过去的事我也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他迎着白冽凝望的目光,诚实道,“我以为不会再见,谁知道……”他苦笑了一下,“白冽,你这个人,性格差劲,也不懂尊重别人,跟你一起生活又累又麻烦……”   白冽无言以对。   “可是,”许小丁抿着唇线,对自己有些无可奈何,“可是我只要一看到你,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被你吸引。除了做爱人不及格,你的其他方面无可挑剔,你强大,自律,坚定,你好像无所不能……我很难不崇拜,不心生向往。”   哪怕是抛开皮囊……好吧,抛不开。许小丁心底暗自承认,但他不说,他也要面子。   白冽不受控地放轻了呼吸,许小丁的话令他意外,但他毫无盲目的喜悦。他们两个之间,由始至终,许小丁都是更孤勇更坦率更值得的那一个,自己只不过占了他年少不懂事时先入为主的便宜,窃取了少年的偏爱。如果许小丁仍执着于是非对错,对他尚存怨恨,委屈抱怨,排斥推拒,恐怕白冽还会更庆幸一些,因为那样的情况在他的预料下掌控中,他知道如何为自己争取机会。可现在,许小丁如此坦诚地承认这些,白冽比他自己先一步意识到,根源在于,在许小丁生命的宽度里,情爱早已不是不可或缺的部分,他自己早晚也会堪破。   白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许小丁眼眶泛红,语意却没有一丝迟疑,“就是因为太想要了,才不能要。我也弄不明白,总是遇到死里逃生的变故,是倒霉还是幸运。可这一次,我侥幸活下来,是其他的鲜活生命付出代价换来的。不论那次行动失败真相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结果。他们死了,而我活了下来。这种感觉太沉重了,我不能……”许小丁哽咽着顿了顿,“起码现在不能又走到回头路上,不然,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好像又走进了死胡同,不能回头,却也看不清前路。跟命运跟自己较劲的这个过程,他没法预计时间,也许是整个余生。或许时间终究会抚平所有困厄,或许某一个契机,豁然开朗,也或许兜兜转转,执迷不悟。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借口。他和白冽之间,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太想要了……年少时遇到的人恶劣而惊艳,他成了惊弓之鸟,望而却步。与其踟蹰沉沦,患得患失,不如不要。   白冽心疼得战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许小丁坚持,“我得靠自己想明白,跨过去。”   “我可以等……”   “不要,千万不要,”许小丁拒绝,“我会有负担。”   白冽,“……可以见面吗?”   许小丁,“还是不见了吧。”   白冽沉默良久,“……好。” 第80章 迟来的毕业快乐   第八十章 迟来的毕业快乐   承诺了一个“好”字,白冽做到了,两年里从未出现在许小丁面前。这并不难,像他自己曾经说过的,哪怕是当初以为生离死别,他最终也只能悔恨,接受,忘记……地走下去,别无他路。   如今,只是不见,又怎么会做不到呢?   他那些无法尽数宣之于口的悔不当初,被许小丁轻轻地就揭过了……其实,也并不是多么地出其不意,毕竟,这孩子以往就经常让他……始料不及。   只不过,当时只道是寻常,他以为自己没有在意过。   夜阑无声,奢侈地任由思绪纷飞。   他第一次亲手近距离击毙敌人,被脑浆糊了满头满脸的那一次,他冷静地通过了行动后的三次心理测试,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他赶回曼拉的当天夜里,把所有的暴虐与压抑发泄在许小丁身上。那人被他折磨得近乎哀求而不得,痛哭不止,瞳孔失焦。许小丁哑着嗓子哀泣,他再也不做了,他要死了……而白冽仅仅是模糊的解释了一句,便又轻易地得到予取予求的纵容。   过后,他也短暂地愧疚了一下,暗自衡量增加补偿的额度。他给许小丁安排了医生,心安理得地离开。之后不定期的往返,有时候能见到,有时候忙得顾不上。一次相聚,他早忘记了自己的恶劣行径,许小丁也乖巧地给他准备晚餐,白冽心满意足地坐下时,看到面前端端正正地摆着一碗猪脑花……   白冽当时是什么反应,有些记不清了,但他此时此刻记起,仍旧哭笑不得。   还有一回,他尚未尽兴,许小丁的手机响了,通知他明天改换早班。被打扰的白冽气急败坏,在许小丁的坚持下,不得不敷衍了事。睡前,两人幼稚地拌嘴。白冽让他把工作辞了,许小丁据理力争就是不同意。车轱辘话讲了好多个来回,白冽恼羞成怒,脱口而出,“既然这么要强,房子是我的,你搬出去好了。”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先愣住了,他哪怕是为了体面也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这么低劣而刻薄的话。他以为许小丁会炸毛,正思索着如何先发制人把话圆回来,可许小丁只是困得睁不开眼,捞了他一把,“没关系,怀抱是我的,睡吧。”   那一夜,白冽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就真的保持着被他揽在胸口,憋屈的姿势,别扭又嫌弃地枕着睡了一夜。   还有……   诸般琐事,当初漫不经心,白冽诧异于自己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早上,周成推开病房的大门走进来时,白冽正在换衣服,似乎心情不错。   周成瞥了一眼他腹腔右上方还贴着的纱布,“非去不可吗?”   白冽语气轻松,“难得赶上。”   周成无奈,“医生说了,伤口只是皮肉愈合了,脏器内部没长好呢。”   白冽不以为然,“我只是去观礼,又不是出行动,在医院里不也下楼溜达。”   周成翻了个白眼儿,“万一磕着碰着,内出血怎么办?”   白冽刚要还嘴揶揄,抬头正觑到周成鬓边早生的白发,他顿了顿,换了句玩笑,“我早晚死在你的乌鸦嘴上。”   这一日,许小丁也起得早。   虽然最近先是紧张的入学考试,后又忙着首届毕业生典礼的彩排,车轱辘转似的,睡眠严重不足,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倒是越忙越焕发,斗志昂扬。   学校前两届毕业的孩子数量很少,只有贡南镇里的初中接收。今年的毕业班,足足四个班级,一百多个学生,不乏成绩优异的孩子,县中学给不了那么多入学名额,辍学太可惜了。学校向各种渠道申请出路,今年初,云兰和M国那边都给了回复,可以接纳,但必须通过入学考试。老师和孩子们憋着一口气没日没夜地复习,终于三分之二的人通过考试,剩下的去镇里,全部升学。   校长一高兴,破天荒批了一点点经费,让他们搞个毕业典礼。许小丁是毕业班的班主任之一,何洛洛最擅长组织活动,这事就由他们俩负责张罗。   许小丁教学上游刃有余,这方面只能打下手。何老师问他意见,他搜肠刮肚,只好把当年经历过的流程复述一遍。   何洛洛瞠目结舌,“你居然是云兰皇家学院毕业的?”   许小丁茫然一瞬,他忘记了,他现在用的身份和履历,是参军之前安信帮他修改过的。   “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啊?”何老师震惊之余,又开始思维发散,她把自己的平板电脑拿过来打开,“你和宁颂是校友,你知道吗?就是我的偶像的弟弟。”   许小丁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然而,何洛洛只是需要一个听众,压根不在意。这两年来,许小丁没少从她的八卦中听到白冽的消息。   果然,何老师兴致勃勃,“你看,最近外网又爆出大新闻了。好像是一个庞大的跨国犯罪组织被白冽亲自带队剿灭,涉及军HUO和人KOU买卖、贩DU还有电XIN诈PIAN。犯罪分子报复,公开了白冽的一些私人照片,污蔑他本人根本就是一个瘾君子,之所以大规模禁DU,不过是欲盖弥彰而已。你看,就是这些照片。”   何老师把电子屏幕递过去,许小丁下意识接在手里。何洛洛边划着照片边点评,“是瘦骨嶙峋了些,不过还是挺帅的。白冽这人也真是够刚,他直接公布了自己的医疗记录。据说这一阵子是因为亲人和重要的朋友相继离世,他复发了进食障碍……唉,谁还不是血肉之躯呢,这一波操作赢麻了……”   许小丁听不清何洛洛又说了些什么,像是背景音,他脑海中有另一道声音。   “我的身体脱离理智而失控,我吃不下,睡不着,迅速地消瘦……我心里明知道原因但仍旧不承认,我积极地治疗,很积极,很努力……”   “如果没有发现你还活着这件事,我,应该会治疗下去……总有一天会痊愈,然后,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大方。口口声声不介意,好似多么大度洒脱似的……实际上,他是在意这一点的,不然,怎么会连一字一句都记得如此清楚。   也不是说他期待或者相信白冽会是那种失去了某个人就一蹶不振,甚至了无生趣的人……白冽不会,无论那个人是他或是任何一个谁谁谁。   白冽说的是实话,没有为了挽回的目的而矫饰,许小丁理智上理解,可他无法摆脱心底的介怀,以至于迈不过去。   之前,他只是听白冽几句话简简单单带过的陈述,此刻,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图片……他心里五味杂陈,被搅乱了一池平静的心湖。   “许老师,许老师,你想什么呢?”   “没事,”许小丁错开目光,“咱们还是捋一下流程吧。”   “嗨,这点小活动简单,交给我。校长就给那么点预算,还能整出晚会来不成?”   许小丁恍惚地点了点头,“辛苦了。”   于是,在何老师大包大揽之下,他的确没有操太多的心。昨晚,他们带着学生最后彩排了一遍。没有宽敞的礼堂和绚丽的灯光舞美,学生也称不上多才多艺,但他坐下台下依然心潮澎湃,感恩知足……这一刻的收获和成就,超出他的预期,当然,也远胜过他自己毕业的时候。   今天典礼的时间定在下午两点,老师和学生们提前一个小时集合,还有一上午的空闲。他先是拿起刚收到的明信片,欣赏着龙飞凤舞的字迹。陆小乙第一次来看他那回,恨不得将他打包带回去或者陪他一起留下来。但待的时间长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平静下来,这家伙就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拿到身份,又入职了一家正规媒体,许小丁三催四撵地把他赶了回去,陆小乙随即主动申请天南海北的外派任务,从此他这里便明信片不断。也不必回,等回信过去,又不知道这家伙跑到哪里了。   桌上还有几封半画半信,许小丁打开,认真阅读并且回复。   许小丁也不确定是康威透漏了什么,还是那个叫普莱的孩子太敏锐,自从还了第一封信之后,他坚持写,寄给康威,也无所谓被转交还是退回。   以许小丁的性子怎么可能拒绝太久,见孩子一年也没有放弃,他就开始回信。考虑到孩子识字不多,他也写得简单,配合着童趣的插图,有时候把自己都看笑了。写好回信,许小丁一时兴起,拿起旁边做好的一枝干花,塞进信封里。   这束花是之前清明节扫墓,偶遇妮雅送给他的。她和妈妈来办理一些手续,领取后来申请的额外补助。手续有些繁琐,小姑娘闲得无聊,自己偷跑到陵园这边来溜达。   “我来告诉爸爸的战友一个好消息,妈妈要嫁人啦。”小姑娘不假思索,天真的话语令许小丁不知该如何回答。   妮雅眨着晶亮的黑眼睛,“妈妈不让我来的,她很害羞,还有很多愧疚。她可真傻啊!”妮雅叹息,“爸爸和他的伙伴牺牲了,难道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过更好的生活吗?”   他伸手指着许小丁身前墓碑上的照片,“就像你的朋友一定希望你幸福一样。”   多么显而易见的道理,许小丁哑然失笑,“是啊。”   “对了,那个好心的叔叔去哪里了,我没有看到他。”他问的是陈嘉宁。   许小丁摇头,“我也不知道,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有些告别猝不及防,他和陈嘉宁算不上熟识,尚且意外,何况……他见过周成两次,知无不言地跟他说清楚了最后见到陈嘉宁那一天的所有细节。听说周成掘地三尺找了许久,一无所获。   “好可惜,我还想跟他分享喜讯呢,”妮雅叹气,“他是这里最有趣的人。”   许小丁摸摸小姑娘的头发,“以后会有机会的。”   分开的时候,妮雅采了山坡上一丛艳丽的花朵送给他,他带回来养了几天,挑了几枝,做成了干花。   封好信,贴了邮票,许小丁放到一边,等找时间去镇里的邮局寄出去。   又看了一会儿书,时间差不多中午,他换好衣服,先去食堂吃饭。   操场中央搭了简易的高台,今天的毕业典礼就在这里举行。全校师生共同参加,矿区和轮值的贡南军队都派了工作人员观礼,热情的村民涌进学校,把舞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何洛洛老师主持典礼,校长发言,优秀学生代表讲话,所有毕业生集体合影留念,最后还有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合唱。一个乡村小学自己的节日,简单质朴,喜气洋洋。低年级的学生和村民是最捧场的观众,持续的鼓掌、不时的欢呼、此起彼伏的喝彩将常规的流程衬托得异彩纷呈。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院墙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无法融入的看客。台上明明是毕业班的老师和孩子们站在一起合影,可他捕捉到的那个身影却莫名化作青涩的学生模样,站到讲台前,放下稿子,紧张但又骄傲地抬首,娓娓而谈。   白冽很低声地,“小丁,毕业快乐。” 第81章 飞来横祸   第八十一章 飞来横祸   毕业典礼简朴不失隆重,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天公不作美,大合唱唱到一半,乌云聚拢,开始下起雨来。   幸好初始只是细雨绵绵,演出结束,老师们组织学生和客人疏散,热热闹闹的操场不大一会儿就空荡下来。   白冽坐进停在不显眼处的车上,没有打火。他这回入境打算即来即走,是周成利用私人关系安排的。周成这两年一直在边境穿梭,所有的假期都用来国内国外地找人,与M国和贡南边防军队于公于私都处得不错。适逢M国和贡南轮值换防交接的这一天,他们一行低调入境进入营地,周成和两个心腹特勤留在那里安对方的心,白冽一个人前往观礼。   本来,该看的看过了,他现在就应该离开的。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得陇望蜀,贪得无厌。雨逐渐下大了,留下收尾的老师陆陆续续往外走,他始终没有见到许小丁的身影。这两年学校陆续扩建,通往后山宿舍的门被图书室和音乐教室挡上了,也需要从外边绕行。   白冽左手打着伞,骤然瓢泼的急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尚未临近傍晚的天空浓云密布,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白冽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雨越下越大没有减缓的趋势,学校靠山而建,尤其是许小丁的那一间宿舍几乎贴着山根,虽然山体多番加固,也修建了挡土墙,但他还是不放心。最起码,他想看上一眼。   终于,一高一矮两个穿着蓑衣的身影从侧边门转出来,沿着小路往宿舍的方向快步走去。隔着不近的距离,白冽也不会看错,是许小丁带着他的一个学生。   他远远地坠在后边,目送两个人到家。   许小丁拥着牧汗快步进门,把蓑衣扔在屋檐下。   “给,毛巾,快擦擦。”   “没事儿,我一点也没淋湿。”牧汗兴高采烈,“感谢这场及时雨,我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借宿了。”   许小丁无奈,“之前让你们几个学生住一起,是为了提前适应一下寄宿生活。咱们这边随意惯了,M国的学校教学和宿舍管理严格,怕你们不习惯。”   “知道老师们煞费苦心,我们一定把名声打出去,”牧汗吐舌头,“让他们以后争着抢着要咱们这儿毕业的学生。”   许小丁失笑,“你们把自己照顾好就谢天谢地了。”   他找了一套衣服递过去,“你进房间换上吧,电脑里有你之前下的游戏,自己玩。我……出去一下。”   牧汗指着外边,“你,出去?”   许小丁匆忙点了点头,收拾着身上的衣裤,去抽屉里找了一把伞出来。   牧汗眼珠子骨碌一转,“老师,您那位朋友还没有走?”   许小丁脚步一顿,面色愕然。   牧汗捂着嘴笑,“您典礼后边都走神了,心不在焉地老往一个地方瞧,合影的时候站错了位置……”   许小丁,“……”   “您快去吧,不用管我,这么大的雨站在外边……啧啧。”小大人儿煞有介事地摇头。   许小丁撑伞走过来时,白冽下意识想要退步,可腿脚像被钉住似的,不听使唤。   许小丁在他对面站住。   他的出现,和现在的行为,太不体面了,像是别有用心,但笨拙而低级。   白冽不得不解释,“对不起……我……”   “雨太大了,听不清楚,”许小丁略微大声,“没有急事的话,进去坐坐吧。”   许小丁径直转身,白冽迟疑几秒,看到许小丁的伞在狂风骤雨中不堪重负,他几步追上。   推门而入,许小丁收了伞,递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给白冽。白冽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了下,一触即分。两人同时怔了怔,这场景莫名有些熟悉,但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许小丁瞄了白冽一眼,“我这里没有适合你的衣服,要不,脱下来晾一晾?”   白冽拒绝,“不必了,我坐坐就走。你……先去换吧。”   许小丁随手给他倒了杯水,“你随便坐。”   他进卧室换衣服,牧汗探出个小脑袋,“您好,我是许老师的学生,雨太大了,老师收留我住一晚,要不……”   “牧汗。”许小丁喊了他一声。   孩子朝白冽摊了摊手,脸上明晃晃地写着“爱莫能助”四个大字。他缩回头,把卧室的门又虚掩上。师生两个人在屋里小声嘀嘀咕咕了几句,听不清楚,但无端令人心安。   白冽坐下,手里攥着毛巾没有用,他目光落向墙壁上昏暗的灯盏,唇角难得舒展。   蓦地,脆弱的灯光闪了闪。白冽猛然起身,还来不及动作,几声巨响传来,随即巨石崩塌,山洪滚滚。几乎只是一道闪电的间隙,泥土、碎石、断木在水流的裹挟冲击下铺天盖地砸过来,瞬间吞噬了这座山脚下不起眼的房屋。   黑暗中,大地余波震荡,雨水的潮湿和硝烟的浓烈掩盖住了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之前章节划分有点割裂,为了后边情节连贯,这一章短了点,SORRY 第82章 你不必选择   第八十二章 你不必选择   天空像被打翻的墨汁浸透,还不到傍晚的时间,天色却黑沉地好似一片混沌。瓢泼的雨伴随着滚雷与闪电,沉默的山释放出摧毁大地的力量……一切的一切恰到好处,完美地汇集在一起,为蓄谋已久的罪恶保驾护航。   在骤然降临的灾难面前,人力显得脆弱而渺小。爆炸发生的当口,许小丁正坐在床边换衣服,他下意识抓了一把床头,旋即被巨大的震荡甩开,失去意识那一刻来不及喊任何一人的名字。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暂的昏迷。睁开眼时,暴雨仍然携带着泥沙石块从垮塌的屋顶冲下来。   许小丁划拉了一把脸上的泥土,就着惨白的月色环视一圈,不知是得益于新修的挡土墙的缘故还是运气使然,卧室这边还有两堵外墙立着,棚顶剩下半边,并未完全坍塌,但客厅那边……   “小丁……许小丁……”白冽的声音穿透雨幕而来,不那么真实,但却在顷刻间抚平了许小丁慌乱的心跳。   “在这里,”许小丁脸上糊着雨水,“我没事。”   他彻底从震荡中清醒过来,赶紧往牧汗坐着的方向爬过去,“牧汗!”他惊叫出声。   “什么情况?”白冽问。   许小丁强行镇定,“额头被砸破了,颅骨……有凹陷,没有意识。”   仿佛过了许久,许小丁心中默念,并且本能地按照战地急救训练中的流程操作,移除危险障碍隐患,清理伤口止血,不要贸然搬动,及时送医……在持续的降雨和未知的境况中,他犹豫了。   “小丁,你听我说,”白冽隔着堆积的碎石砖块,看不到这边的情况,他语调平缓,“刚才的爆炸至少有四五个炸点,围绕着整个后山。学校、村子和营区附近都有,应该是混淆视听,我估计,炸山的真实目标是矿区……”价值连城的稀有战略矿产,三国共治的表面和平,早晚催生铤而走险的犯罪。   “现在各方自顾不暇,而且今天正好是M国守军撤离,贡南军队入驻的日子。我怀疑,这不是巧合。所以,”白冽深呼吸,“短时间内,不会有救援,我们自救,从这里走出去,有可能主路被破坏,找不到车辆。”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带了点自嘲,“图书室后边那里,有挖通的山洞,埋了高强度合金钢体的管道,应该不受爆炸影响,能够通行。”他直接说明,“我这两年过来看你,都是走那边。”他只答应了许小丁不见面,但他控制不了自己。   “这次我带了三个人过来,周成知道那条路,现在这种情况,他会避免与贡南军方正面接触,直奔那里接应。”   许小丁迅速分析白冽传递给他的信息,当下情形,是否立即会有正规救援未知,白冽倾向于不会,而牧汗伤情情况也未知,争取抢救时间还是原地等待更保险,需要他来抉择。虽然很难,但许小丁心里有了底,“我……”   “许小丁,”白冽不容置喙地打断他,“你记住,服从命令是军人的职责,你只是习惯了。”   许小丁懵了一瞬,他没明白白冽的意思。   白冽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能把人固定好背起来吗?”   许小丁,“……能。”   “好,我这边先过去清除入口障碍,你尽快。”   许小丁只顿了一刹,“好。”   他翻找出被单和绳子,将牧汗捆绑在背上,固定头部。他虽然消瘦,也受过伤,但当年的课程和从军后的训练刻在骨子里,背着一个半大孩子在暴雨下的废墟中转移,并不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白冽描述的方位很好找,就在新建的图书室后身,图书室三层高,楼体宽敞明亮,窗户开在南北两旁,面对这一侧的正好是楼板,且隔着学校外墙,几乎挡个严实,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隐蔽的暗道。   山洞入口处比山体凹进去几米,之前大约做了遮蔽。许小丁经常在图书室三楼,那里有属于他的一个小房间,他如果开窗探出头来……   白冽在后山挖了一条这样的通道,如果不是现下这种情形,这个消息足以令他翻江倒海,无所适从。   许小丁收回不合时宜的联想,他赶来的时候,白冽手里拄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微微弯腰,入口已经被清理干净,嵌在内里的隧道露了出来。   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潮湿腐败的气味充斥在四周,远处矿区和村落隐隐传来混乱的声音,但学校附近无人靠近。   白冽没有转头,“有一阵子没来了,洞里可能有鸟兽虫蚁什么的,我走前边,路不长,能坚持吗?”   许小丁咬牙,“行。”   用作隧道的弧形钢管内径宽大,许小丁背着人,几乎不需要太低头就能通过。进入之后,一切雨水、山洪、泥浆都被隔绝在外,宛如另一片天地。黑是黑了点,但摸索着前进并无障碍,许小丁消耗不少的体力在意料之外的宁静中恢复些许。   他一只手后伸到背上协助固定,另一只手扶着一侧光滑的内壁前行。隧道里不像白冽预计的那样杂乱,地面平整,只是密闭的空间里沉闷的霉气扑鼻。   白冽在前面走得不快,他负重也没有落后太远。只是光亮渐熄,他隐约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   “这里山体狭窄,已经走过一半了,再坚持坚持。”白冽低沉的声音撞在隧道四壁,传到他耳畔,碎成颤音。   许小丁,“我可以。”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木棍杵在地面的响声。   许小丁屏住呼吸,内心的急迫和焦灼迫使他一步不停。好在的确如白冽所说,路程不长,在他体力不支之前,抵达出口。   白冽按了墙上的一个开关,洞口弹开。但这里有一个向上的坡度,需要爬出去。   白冽侧身让开,“你们先上去。”   没时间矫情,许小丁伸手攀上墙上凸起的位置,白冽在下边将他们两个身体拖得稳稳的。他余光垂下,一霎那的目光对视,两人同时发力,许小丁一跃而上,趴俯着落在地面上。   几乎同时,两台车先后急刹在他面前几十米的地方。一台车上的人抬着担架跑过来,连忙将他身上的孩子解下来放在担架上,周成从后一辆车上下来,匆忙查看牧汗头上的伤处,立即命令,“送去边境营区。”   许小丁只赶得及留下一句,“他在下边。”就随着担架跑过去,车子疾驰而出。   这场雨好像无穷无尽,似要吞噬天地。   许小丁乘坐的车在云兰边防入境,一路畅通无阻,驶入最近的边防野战军营地。牧汗被抬入营区医疗室,提前得到消息的医生对伤口进行了初步检查和处理。   许小丁被挡在无菌室外,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   “颅脑损伤,肯定是要手术的,”大夫快步走出来跟他交代,“我们这里检测设备不齐全,不具备手术条件。现在这种情况,用直升机转去昆布的军区医院是最快的,但我不确定病情严重程度,不保证那里能够处理得了。还有一个方案就是直接移送首都,按照病人当下的生命体征状况配备医疗专机的话,应该可以承受。”   手术,直升机,专机……许小丁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刚要开口,医生那边接了一个电话,他听到医生迅速将牧汗的病情叙述一遍,又把刚刚跟他讲过的话复述给对方。   医生举着电话问他,“家属决定好了吗,这边直升机随时起飞,在昆布军区医院中转,一个小时之后那里有一架直飞曼拉的医疗专机可以搭乘……”   许小丁仰首阖了一下眼眸,无需他来决断,他只需要认同,“去曼拉。”   在直升机的轰鸣中,他一只手攥着牧汗冰凉的掌心,另一只手扯紧了安全扶手。天气不好,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大刀阔斧地起飞,随机陪同的专业医护和配套的急救设备让他心里稍稍安定几分。直升机顶着风雨攀升,许小丁盯着牧汗氧气罩下看不清楚的面孔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转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人在过于紧张焦虑的情绪之下,很难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他潜意识里恍惚觉得忽略了什么,却无力深究。   直升机降落在停机坪上,昆布军区医院的随机人员推着医用担架转移病患,许小丁被拦在安全区之外。   “这架医疗专机空间有限,临时调用大型机太耽误时间,家属稍等,随后安排。”有工作人员跟他解释。   许小丁在隔离带之外,遥遥望到另一个方向也有担架车推过来,无缝连接登机,载着两名伤患的飞机以最快的速度滑翔升空,钻入云端,消失不见。   许小丁手心下意识攥紧,却抓不住什么,一股无力感铺天盖地袭来。   周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许小丁身后,“你在这里等一下,私人飞机马上到,会尽早送你过去。曼拉陆军总院那边安排好了,入院立刻安排手术,你保持通讯畅通。”   “谢谢。”许小丁转头,周成没有打伞,形容狼狈的比他也没强多少。之前匆匆一瞥,他是这样的吗,许小丁突然想不起来了。   他抿了抿下唇,口唇张了张。   周成意识到许小丁要问什么,他侧过目光,“今晚形势复杂,线索稍纵即逝,我们留下善后。”   已经很受照顾了,是夜如果是他自己面对这样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许小丁点了点头,“添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今晚更两章,明天完结 第83章 轮回   第八十三章 轮回   许小丁下了飞机,有军车等待接送,径直赶往位于曼拉市中心的云兰皇家陆军总院。这里早已与皇室没有瓜葛,那两个字是历史的印记,也是一种变相的权威象征,存在于云兰的各行各业中。曾经也有激进派在议会上提出过,要不要在全国范围内来一场大规模的清洗运动,彻底革除封建落后的腐朽影响。总理府征求军方意见,作为在这场巨大的社会变革中占据优势地位的胜利方,却没有赞成这样的行为。   送许小丁到首都的私人飞机设施完善,他第一时间接到了院方的检查结果通报,在视频通话中同意了手术方案。主治医生告诉他,情况比预料中严重,幸亏送医及时……手术成功率在百分之五十左右。   挂断电话,许小丁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下车,直奔手术室,正在手术中的显示灯亮着,他的心也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周成安排了一个得力的助手替他与医院对接事务,陪着他。但毕竟不熟悉,简单的安慰过后,彼此无话。   但凡曾经在手术室门口等待过命运宣判的家属,大抵都清楚那种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的煎熬。   这里是急救中心,各科室的住院择期手术不在同一层。除了他面前的这一间,走廊对面还有一间手术室,也在使用中,这意味着此时此刻,另外一条生命也处于生死线上,不知道是不是和牧汗同一架医疗专机送过来的病人。   许小丁没有多余的心思和力气东张西望,但人的耳朵的关不掉的,他不得不感谢对面的人来人往,在这样难熬的深夜,多少分散了一点他的注意力。   在对面抢救的患者大概是身份有些特殊,手术室门前聚集了很多军衔不低的军官和医院的高层,他们面色凝重,一直在低声交谈,人不少,但音量不大,并不影响他人。只是环境太安静了,许小丁偶尔也能听清楚几句。   中间,有医生从手术室出来,似乎要找人签字,又很为难。   “我来签。”一个背影被一众人簇拥而来,伴随着一道老迈而厚重的声音。   迅速签字过后,老者难掩气急败坏,一连串地质问,“他去做什么?身边人都哪去了?他自己没有常识吗?!!简直太胡闹了!”   无人敢答。   “您消消气……”有人上前安抚老者。   许小丁茫然一瞥,这个嗓音莫名有些熟悉……不及看清楚,他面前手术室的大门由内而外推开。许小丁连忙上前,听走出来的主刀医生介绍手术情况,又被带着补签了几张通知单,匆匆跟着转移病人的平车前往重症监护室。   换了一层楼,继续焦灼地等待。   牧汗前后经历了两次手术,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十多天,情况才稳定下来,转到普通病房。期间种种摧肝裂胆心力交瘁,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的话,许小丁只能说,他宁可自己再重来一回。   虽然医生的话给了他莫大的安慰,得益于争分夺秒的抢救时间和最先进的手术方案和设备,孩子本身体质健康,预后良好,各项指标显示,结果正朝着最好的方向进展。但许小丁内心无法摆脱痛苦、愧疚、愤怒……一系列掺杂在一起的负面情绪。   好在,陪护病人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之前是日夜提心吊胆珍惜着为数不多的探视时间,之后贴身照顾,更没有太多空闲用来耗费。周成安排的人也姓周,一直在帮他,也雇佣了一个护工协助。学校安排了主任和何老师辗转前来慰问和帮忙,一路舟车劳顿,主任自己先犯了高血压,又被两人好说歹说给劝了回去。   有何洛洛作伴,病房里叽叽喳喳热闹了许多,牧汗也状态一天比一天好,许小丁无论心里如何难受,面上总要撑着,难道还要孩子反过来宽慰担心他不成?   他结了护工的费用,感谢小周的照拂,坚持不必再麻烦人家。牧汗从监护室转出来,入住的是一间单人病房,也在普通病区,条件没有太过于夸张,而且当时的情况之下,许小丁也无法故作姿态地拒绝。   小周临走前,帮他在招待所安排了一个房间,许小丁也接受了,不能让何洛洛一个女孩子家住得条件差又不安全。已经太多了,他能力有限,既做不到周全也难以装傻,更没法再心安理得地继续占便宜下去。   兜兜转转,他好像比当年没强到哪里去,年少无知时还可以将现实掩盖在天真之下,反正他孑然一身,需要的并不多,他回绝得起……而当下,他却只能清醒地没有余地地悉数接纳。   唯一进步之处在于,他不会无畏地要强,抑或得了便宜卖乖……成年人的世界理应等价交换,他要考虑的应该是如何偿还。   许小丁自己在医院门口的小旅店租了一个床位,每天他负责守夜,上午晚一点离开,去补一觉,下午醒了再提前一些过来,这样何老师替他分担白天的几个小时,就转得开。   何洛洛嫌他走得迟来得早,经常撵人。尤其是陆小乙赶上休假跑来帮衬,两人的八卦话题聊不够,简直相见恨晚,加上牧汗是一个又乖又能捧场的听众,倒真显得强颜欢笑的人格格不入起来。   “快打开午间新闻,群里说有重大消息。”陆小乙指挥何老师。   “来了来了。”   许小丁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正赶上他们仨围坐在电视机前。端庄的新闻主播把画面切到边境军区,一个冷肃挺拔的军官通报刚刚破获的大案。   贡南反政府组织漏网余孽串通值守军队,制造爆炸混乱,试图浑水摸鱼,盗取战略矿产资源。虽然在云兰和M国军队迅速反应以及贡南政府军的配合下,犯罪行为功败垂成,罪犯尽数落网。但其手段残忍暴力,对当地民众的生命财产造成重大损失,国际影响恶劣,舆论谴责声势浩大,全球网民义愤填膺。   “你们好,请问……”周成敲门的同时,礼貌的问句被欻欻歘三道过于火热的目光打断。   何老师和牧汗还好说,毕竟在学校见过周成几回,陆小乙则是惊讶地跳了起来,一手指着电视机一手指着周成,“你,你你……”   许小丁怕他职业病发作,捉人家现场采访,赶紧插过去,“找我吗?”   周成点了点头,先慰问了下小病号,然后将许小丁请到楼下说话。   今天天气有些阴沉沉,不似平日里的燥热,小花园里三三两两有散步的病人也有午休的医护。周成是典型的军人作风,并不擅长交际,他们之间称不上熟稔,但至少不陌生。尤其是在谈论过陈嘉宁的话题之后,许小丁见过周成强硬的外表之下无法掩盖的焦灼与无措,他没有资格怜悯,但也难免触动,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两人没有刻意找地方,随意走到花园角落里一处空地讲话。   周成顶着黑眼圈,满面愁容,俨然这半个多月过得比他们还要不如。   “辛苦了。”许小丁由衷地。   周成怔了怔,目光中的晦涩一闪而过,他冷静交代,“行动结束有几天了,但后续解决方案是刚刚敲定的。所有受害者的治疗费用和过程中产生的一切损失,全部由贡南政府承担,先行赔付。很快,他们会派人核对交接,如数提交证据就可以。”   许小丁眉头动了动,这似乎不是常规的处理流程。   周成知道他担心什么,“不只是你们这里,矿区和村落也有受伤的群众,有的就近送医,受伤严重的几个转去州府医院,还有的需要后续康复治疗,全都在赔付范围之内……”   “还在呢?”一个路过的军官拍了拍周成,“长官……”   “我这里有事,”周成严肃,“有空找你。”   那人愣了一刹,识趣地点头离开。   “除了报销已经产生的费用之外,贡南政府还会进行赔付,具体额度……”   “中校。”有军医找过来,对周成敬礼。   “稍等,你先回去。”周成焦躁地把人打发了。   “总之,如果有人到病房接洽,你们可以提条件,比如为孩子争取赔偿金以及后续的教育资源补偿,都是合情合理的。”周成嘱咐,“总之,该提的尽管提,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许小丁目送周成脚步匆匆地离开,心里没来由地忽上忽下,不踏实。他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停在半开的病房门外,没着急进去。屋内何洛洛和陆小乙趴在窗台上探头往下望,指指点点。   陆小乙,“今天不下去看?”   何洛洛瘪嘴,“算了,之前去过一回,保镖看得紧紧的,根本凑不到近前,还没这儿看的清楚呢。再说了,我也不是他的粉丝,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对了,你不是娱记吗,不去抢独家新闻?据我观察,他好像不是自己来看病的,是来探病,算不上隐私吧?”   陆小乙闻言不可避免地思维发散,思及许小丁和白冽之间糟心的关系,张了张嘴,又闭上。好歹是人家通知他,他才找到的许小丁,还有帮他解决的身份和工作……   陆小乙叹了口气,“这家人跟我犯克,还是算了。”   何老师惊讶,“这家人??你的意思是,你认识宁颂的哥哥?”   “宁颂?”许小丁好似被一道天雷劈傻了,又劈开了。   他们说的是宁颂!   宁颂来医院探望谁?   适才周成也仿佛不是只为了来找他,而是在医院待了一阵子的样子。   当晚,事发时无暇顾及,过后他总觉得白冽的话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却又琢磨不明白……   还有……他想起来了,手术那天夜里,最后觉得熟悉却没机会求证的声音,似乎是——安信。   所有的违和的被忽略的线索串成一条线,指向触目惊心的真相。   在他表面宽宏豁达,实则还在小心眼地纠结介意的时候……   在他斤斤计较,反复衡量又欠下多少,生怕还不起的同时……   白冽于无声处,给了他不必抉择的保护。   那……代价是什么? 第84章 时差   第八十四章 时差   许小丁转头飞奔下楼,踉跄着摔了一跤,他爬起来,茫然地在一楼花园转了几圈,早没了周成的身影。   他仿佛置身于无形的真空中,失神地转身四顾,往来的人群和环境在他眼中是灰色的,寂静无声。   许小丁阖上眼帘,艰难地喘息,意识不到过去了多久,五感方才缓慢地回拢。   没关系,别急,他狠狠按着狂跳不停的心脏,逼迫自己冷静……种种迹象表明,至少不是最坏的无法承受的结果。   要在偌大的一座医院找到目标,并不那么容易。许小丁先是多方打听,缩小范围。然后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失望。   直到,他捕捉到中午来找周成的那位军医的身影。他不远不近地跟着,在楼层中穿梭,从药局到化验中心,又从影像科后边的楼道上去,一路通往顶楼。   半路,许小丁被两个警卫拦住。   “我找周成。”他平静地开口。   两人对视的目光中,没有诧异和迷茫,他们知道周成是谁,周成也确实在这里,他找对了。许小丁二话不说,旋即往里闯。   做不到礼貌自持,无暇顾及后果,他整个人是烧起来的。   被拦,动手,挣扎,无视对方意欲拔枪警告……   很快,他见到了闻声从楼上下来的周成。他疾步走过来,把许小丁从压制中解救出来。短暂的讶异过后,周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沉甸甸的糅杂了太多的情绪,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往回走。   许小丁跟上去,没有人再拦他。周成停步在病房门口,倚在墙上,叹了口气,“你自己进去吧。”   许小丁推开门,直直走到病床前,白冽安静地躺在床上,睡得很沉。只是一瞥,他晃了晃,需要扶住床杆,才没有坠下去。   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白冽……比网上流传的那几张病中照片还要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许小丁不敢动,不敢碰,他从止不住颤动的瞳孔中凝望过去,直到确认白冽心口微微的起伏,仿佛被冰冻住的血液才开始迟滞地流动。   中间,有医护人员进来,他让开到一边。白冽住的这间病房,从外边看并不显眼,但内里面积很大,设备齐备,几乎就是一个小型的综合治疗室。一系列数据采集分析过后,医生进行激素注射,随后密切观察。   或许是周成交待过什么,医生在离开前简短地对许小丁解释了白冽目前的情况。许小丁试图集中精神很认真地倾听,但他脑子乱成一团,根本不受控制,“创伤性内失血导致急性肝脏衰竭及并发症”、“器官移植手术”、“排异反应”等等词语像千钧巨石,压得他痛彻心扉,五脏六腑都挤到一起。   医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堪重负,这很正常,家属往往比病人承受更大更复杂的压力。他轻轻拍了拍许小丁安慰,“病人之前状态不错,可以下床和适当进食,昨晚排异指标有些异常,没有休息好,所以静脉点滴增加了镇定成分。”   许小丁恍惚着点了点头,“谢谢。”   护士推了一把椅子给他才离开,许小丁坐下。   白冽睡了很长时间,他坐在一旁注视着,脑海中一直围绕着一个问题绞尽脑汁——不是无迹可寻,更并非天衣无缝,为什么他明明有困惑,却一点都没有往那个方向怀疑过呢?   许小丁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和所有人一样,习惯了仰望他,相信他,依赖他……也忽视他。   白冽从深度睡眠中醒过来,对上许小丁一错不错的眼眸,他第一反应是又做梦了。所以,他没什么表情,习惯性地又阖上双眸躺了一会儿。再睁开,白冽不自主地缓了口气,神色间带了些不明显的自厌与无奈,再次闭目,眉头紧锁。   第三次……白冽僵住了,许小丁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扶着他,将病床半摇起来,又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白冽接过,喝了一口。   许小丁做这些事,动作都太轻了,不发出声音,连呼吸也是几不可闻。   白冽头疼,“你怎么过来了?”   许小丁,“……我看见宁颂了。”   白冽,“……”再一再二,他有理由相信宁颂就是故意的。   原本已经好了许多的头昏眼花仿佛卷土重来,以至于他过了几秒钟才发觉,许小丁在哭。不同于在墓园那回,他哭得无声无息,眼泪就像从眼底冒出来的泉水,溢满而下,滚滚不息。   白冽下意识半撑着起来,“你别动。”被许小丁一句话拦住了。   他一时踟蹰,辨别不清,许小丁是担心他,还是不愿他靠近。   “没关系,”白冽坐直了些,“用了特效药,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一星期前医生允许下床活动。”   许小丁的泪珠像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对着白冽哭,又不说话了。   白冽被他哭得头皮发麻,束手无策。   虽然用宁颂的话说,他自从入了军校之后,语言这项功能就跟与日俱减,终将退化似的,但他并非不善言辞……面对媒体、公众、政敌、下属,该说什么话来达到目的,他总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可在这一刻,白冽真的词穷,继而无措。   在他的印象中,年轻的时候,许小丁很少哭,为数不多的几回,都是在特殊情形下,生理性泪水居多。重逢后,记忆最深的就是上一次,可流泪的根源,并不在他身上。那种感觉很难受,心疼但又无能为力。   眼下,他就算再迟钝,也知道许小丁在哭什么。可哭什么不等于为什么,他从心底排斥去思考,许小丁的泪水里究竟包含着多少愧疚、多少怜悯、多少感激,多少自责……哪一种,他都不愿意。   “不是故意瞒你,”白冽硬着头皮开口,“当时情况紧急,我的经验比你丰富……”他干巴巴地,“很多时候,做什么决定都只是在赌,概率和运气也很重要。”   他顿了顿,“你看,结果不是都还好吗?”   他说都还好,他管这叫好,许小丁泪流得更凶了。   “别哭了……我,错了?不是……对不起?”越说越错,他好像字字都拧在许小丁泪腺的阀门上……白冽抓狂地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哄人太难了,白冽黔驴技穷,在他狼狈不堪正在抉择要不要豁出去不要脸地低声下气地恳求之际,幸好医生敲响了房门。白冽偷偷松了一口气,住院以来头一回真心实意欢迎在他看来过于保守繁琐的治疗。   许小丁打开房门,侧身让开路,把医疗小组请进来,自己回身进了洗手间。   大家各司其职,从监护仪器上调取记录,数据汇总到主治医生手里,医生看过,又递给院长。院长不厌其烦地询问白冽的感受和意见,又根据数据波动和医生商量调整用药。一番事无巨细地会诊下来,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   院长不动声色地瞄了白冽一眼,这位年轻的上位者难得今天格外耐心,配合度颇高,虽然有点心不在焉,脸色也没多好看。   果然,还是得有家属陪着心情才会好。   一行人离开的时候,院长路过站在角落里的许小丁身旁,特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许小丁懵懵的,“各位辛苦,多谢。”   消失了好半天的周成从门缝往里望,等人走光了,他余光捎着白冽,话却是对着许小丁说的,“我可以走了吗?”   许小丁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但他没有马上回答。事情发生的太突然,牧汗那边他不可能撒手不管……白冽这里,按理说是不用他操心照顾的,但他应该来,他想来。   许小丁刚要开口,白冽先命令周成,“你进来。”   周成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服从地走过去,扶着白冽去了卫生间。紧接着,有护士推了轮椅进门,有几项更精密的大型仪器检查和治疗是无法在房间进行的。周成陪着白冽出去前,多嘴了一句,“照顾不周,你自便。”他怕他什么也不说的话,回来病房里就没人了。   护士赶到前边按电梯,周成推着轮椅,俯身小声抱怨,“人都送到眼前了,你能不能争口气?”   白冽缄默不语。   周成气死了,“横竖就剩半条命,说句软话能死吗?”   白冽仍然不答。   周成后知后觉,他根本没有听见。   许小丁站在病房门口,目送电梯门徐徐阖上。他始终张望着,却没有碰到白冽的视线。   许小丁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去。他随手收拾了一下病床,坐在床沿边发呆。隔了半晌,他迟钝得感到脸上烧得慌。   哭成那个样子,真是丢人。   他羞恼地捂着脸,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却又不受控制地从指缝中往下淌。他也不想这么软弱又无能,可他的心太疼了,直到这一刻,还像是不停地在被利刃一刀一刀地捅,如有实质的鲜血顺着气管往上涌,如果不化作泪水流泻出去,他就要被活活淹死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后怕过。   许小丁蜷起身子,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又去用凉水湃了湃,开始仔细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白冽中间回病房一趟,有影像科的主任和医生跟着,他们对着刚刚出炉的报告单讨论片刻,又征求白冽的意见,增加了一项血液循环净化。很快,最新引入的机器被推了进来,调试又花了好半天。   一下午,病房里人来人往,许小丁没有再找到说话的时机。他今天实在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不该影响病人。来日方长,也不必非得争分夺秒地急着剖白什么。   他跟周成打了个招呼,没有打扰白冽的诊疗,先离开了。   许小丁给何洛洛打电话,把人喊了出来。何老师甫一看见他,指着许小丁肿得跟水蜜桃似的双眼,诧异地说不出话。   “我,遇到了一个朋友,在这里住院。”他并非有意隐瞒,以后会说。   何洛洛关切地问,“你朋友没什么大事吧?”   许小丁眼眶又没出息地发酸,他吸了吸鼻子,憋回去,“就,还在治疗。所以,我可能每天要分出时间去那边。”   “没问题,”何老师仗义地,“牧汗这里交给我,他很多事都能自理,很轻松的。”   许小丁摇了摇头,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回来的路上联系了之前的护工,晚上正常还是由他自己守夜,白天他过不来的时间,就让护工和何洛洛一起搭把手。晚上如果有特殊情况,护工也可以替班。   何老师同意,她如果坚持不用的话,会让许小丁放心不下。   安排好这些,他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何洛洛让他去旅馆休息一会儿,今晚她晚点儿走,等牧汗睡了许小丁再过来。   许小丁也只能同意,他这副鬼样子,不吓到孩子才怪。正好他去收拾一下,把床位退了,以后也用不上。   晚上,许小丁拎着他的简装行李,在楼下超市奢侈地买了两个冰袋,确认孩子睡着了,和何老师换了班。   许小丁放好东西,合衣躺下,把冰袋覆在肿胀的眼皮上,期待明天早上不要太难看。一晚上没怎么太睡着,但他却并不困倦。早上,牧汗还没睡醒,护工来得很早,何洛洛也提前赶了过来,一个劲地撵他。   许小丁也属实有点坐不住,归心似箭。   他从食堂买了粥带过去,如果白冽不吃的话,那就他和周成吃。倘若周成也不需要的话,他一个人也吃得下,不会浪费。   许小丁心里沉甸甸的,脑子里也思绪万千,这一夜,他想了很多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他一门心思,忽略了一路上无人值守,病房的走廊里也没人走动。   许小丁推开房门,空无一人,空空荡荡。   昨日种种,仿佛不曾存在过。 第85章 感同身受(正文完结)   第八十五章 感同身受(正文完结)   白冽昨晚的临时转院,着实把白氏旗下私立医院的院长吓了一跳。   一个多月前的抢救手术当晚,作为身处曼拉的肝胆外科专家,他第一时间被军部的车请到陆军总院。进了手术室之后,才知道病人是谁。当时,情况危急,无暇顾虑太多。手术结束之后几天,度过危险期稳定下来,院长征得秦正司令的同意,把事情秘密地告诉了白氏族长。   虽然于公于私没人做得了白冽的主,但长辈亲属在这种时候理应站出来关切协商。   白家希望白冽转院,自家医院在环境和条件上更胜一筹。但考虑到保密因素和后续如果要在国际层面协调人员或是设备,还是官方途径更便捷一点,最终秦司令和白家长辈以及安信共同商量决定,暂时稳定不动。   后来,白冽清醒之后,白家又提了一回,他也认为没有必要,拒绝了。   因而,院长得到紧急通知,还以为出了什么状况。   专属病房是现成的,之前也做了一些预备,但还需要根据白冽目前的治疗方案做些调整。所以,院长第一反应是跟白冽的团队协商,可不可以给两天准备时间。   对方的回复是,不可以推迟,后续对接尽快落实,白冽先住进来。   院长意识到,这是白冽本人的决定。   白冽低调入院,医疗团队如临大敌,幸好过度平稳,没出什么岔子。一番折腾到半夜,房间里只剩下周成。   周成憋了一肚子的话,白冽只给他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行。”周成咬牙,“我回昆布了,省得在这儿皇上不急太监急。”   他大力甩上房门,下楼开车,直奔机场。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自己都放弃了,你操心个什么劲?”   “分开才好,全世界男人都特么单身最好!”   “谁爱管闲事?我是爱管闲事的人吗?”   “我脑子抽了,我……”   周成一脚急踩刹车,握拳狠狠在方向盘上砸了一下,调转车头,换了个方向。   白冽背对房门坐在床边,他没什么睡意,今夜注定无眠。   视线透过病房宽大的落地窗望出去,静谧的夜幕中仿佛蛰伏着巨大的黑洞,吞噬万物。但白冽并不在意,他幽黯的眸色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深不见底。   可当东方天边现出第一缕光亮的时候,他却退避了。白冽收回目光,半倚在床头,恍惚出神。   “咚咚。”他听到轻微的敲击声,一向敏感警惕的神经也偶有懈怠,今夜他格外疲惫,提不起一丝一毫的精神。   “咚,咚,咚……”连续的敲击声伴随着呼喊,“白冽,白冽。”三层玻璃隔音良好,他听得不是很清楚。   白冽消极地睁眼,瞥过去。   大约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猝不及防扎入眼帘的这一幕——青年悬空扒着空调架,一手抓紧,一手敲着窗户,身体倾斜地贴在玻璃上,口中还衔着一枝不知是什么花。   白冽大脑轰地一下炸开,本能反应快过理智,他冲过去打开侧边窗户,卸下防盗纱网,双手伸出去把人接了进来。   许小丁站稳在窗台上,示意白冽退后,他自己跳下来。   青年呼吸急促,额头上涔着隐隐的汗珠,脸颊泛着潮红,瞳仁中的光闪闪发亮。   白冽心怦怦跳,沉声,“这里是四楼,十几米。”   许小丁用力过度的两只胳膊还在战栗着,他把花从齿尖取下来,抖着手递过去,抿了抿唇,直白又羞涩,“给。”幸好医院楼下有花店开门很早,可惜今天新鲜的花还没到,只有昨晚剩下的几枝月季。   他本意是想要玫瑰来着。   白冽接过来,几乎是无可奈何不知把人怎么办才好地叹息,“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许小丁还在喘着,“知……道,所以,所以……我只带了一枝上来。”他原本是捧着一小束花的,周成也对他的攀爬技术没信心,硬没让他带上来。   白冽黑着脸,拿着花,莫名喜感,许小丁就真的笑了出来。   “还笑?”白冽是当真很气,“是不是周成出的馊主意?”   许小丁解释,“他在二楼,有做保护措施。”   白冽不讲理,“用得着他?!”   许小丁笑够了,往前走了一步,白冽也没有退。因而,骤然缩小的距离导致能够轻易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   许小丁微微抬头,墨黑的眸芯里闪着光,像天空中洒下的细碎星子。   他问,“为什么躲开?”   白冽不自在地吞咽,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许小丁簌簌颤着的睫毛上错开。   “没,有。”他的否认没有底气。   “周成说,”许小丁专注地凝视着对方,即便白冽没有与他对视,“看起来再强大,再无坚不摧的人,也有弱点……有些失望,一辈子只敢承受一次。”   “是吗?”许小丁追问。   白冽还是退了半步,许小丁的气息太滚烫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你认为呢?”白冽反问。周成是好心,虽然自作聪明,但他也得领情。只是那家伙以己度人,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我觉得不是,”许小丁凭直觉回答,“或者不全是。”   在经历了人生中数得上漫长的一个夜晚,当他终于说服自己甘愿套上枷锁困住心底最深的欲望,在他决绝地给自己判了死刑的时候……眼前这个人以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像走近牢笼的小白兔,甚至懵懂地把脖颈送到野兽的齿边。   许小丁勇敢而坦率地问他要一个答案。   心底拼尽全力铸就的屏障轻易崩塌……碎得黏不起来。   白冽转回头,终于和许小丁的目光直直对上,他缓慢地阖眸又睁开,“不是。”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周成……太善良了。”   白冽垂首,目色深重,“的确,很多事都不想让你知道,是不希望你产生感激,或者怜悯什么的,平白负担……周成以为我不稀罕,我自己也曾经那样误解。可事到临头……不是的。”他瞒不住了,“什么理由都好,同情愧疚哪怕是可怜也行,只要能让你靠近我身边……我就再也放不了手。”   白冽苦笑,“小丁,你说过,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是陌生人,要么是仇人。我努力过了,我逼着自己选了第一条路……可你现在过来,我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如果你要离开,我会像以前一样,关着你强迫你,无所不用……即便是做仇人,我也放不开……”   白冽哑声,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你……现在走,还……”   许小丁眨了眨眼,打断他,“我不走。”   白冽猝然抬首。   许小丁温柔地靠近,补上白冽退开的半步,“你不是说了吗,如果我要离开的话……可是我不想离开啊。”   白冽悲观,“你,现在,不想。”   许小丁坚定地摇头,“以后都不想。”   白冽不确信,但也不舍得反驳。   许小丁让他坐下,自己靠在身旁。他克服掉与生俱来的腼腆,伸出双手,虚虚地搂着白冽的腰。他怕碰到刀口,所以动作很轻,但他忍不住,把头深埋在白冽胸前,耳畔贴在心房的位置。   伴着白冽清晰的心跳,许小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现在仍然不敢回想,那一晚,对面手术室里的人是你。我每想一次,心就像裂开一样疼得受不了。这种后怕到恨不得让自己消失的感觉,我一辈子大概也只能承受一次。你,懂吗?”   白冽收紧手臂,把人勒得几乎要喘不上气,他没有犹豫,非常确定地,“我懂。”   有些人也许是注定要在一起的,无论他们看上去多么天差地别。   许小丁回到曼拉求职,提交了三份简历。从白冽个人意愿来说,初中老师和私企的研究员是非常必要被PASS掉的,他本来就忙得不可开交,许小丁如果再早出晚归的话,这日子过得跟异地也没多大区别了。   他忍了又忍,未做干涉。   最后,许小丁在三份入职通知中,选择了小学信息老师那一个。他当然不是图清闲,他可闲不住。但形势所迫,没有办法。   这事说起来,还得怨白冽。   许小丁的辞职流程比预计中快了一周多,当时白冽不在国内,他也没特意通知,反正东西不多,就自己买了机票回去。赶上跟陆小乙见面吃了顿饭,这家伙外派欧洲半年,租的房子还剩一个月到期,就把钥匙留给了许小丁。估计白冽安排的住处他一个人也住不惯,许小丁就先搬进了陆小乙的出租屋。   白冽回来前一天,许小丁才在电话里坦白。他本来有些心虚,但白冽没多说什么,也没追究他的隐瞒和自作主张。第二天下了飞机,白冽直接去临时住处找他,还带了一个律师。   进门之后,白冽去洗澡换衣服,留下许小丁招待客人。律师很职业,工作效率很高,连口茶水也不喝,径直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向许小丁一项一项细致地介绍。   许小丁听得目瞪口呆,他打断律师,“这些是他的个人资产?”   律师点头,“全部。”   许小丁有种不好地预感,“不会……要转到我名下吧?”   律师诧异地望向他,“咳咳……”战术性咳嗽了两声,“许先生,您误会了。”   许小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倒不是说他有多清高,可有些事真的没必要,他还是会有负担。   律师郑重地,“您听说过‘裸捐’吗?白先生准备将所有个人财产捐献,成立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慈善基金。”   许小丁没懂,“那,需要我做什么?”目前在云兰,同性婚姻并不被法律承认,况且,他们之间也没有到这一步。   律师把最下面的文件翻上来,“按照白先生的规划,基金将由您来运营,主要资助方向是云兰以及周边国家落后地区的基础教育建设和为优秀学生提供继续教育支持。”   “许先生,许先生?”   “嗯,我在听。”   “您有什么意见吗?”   “……暂时,没有。”   “没关系,今天只是初步的了解,综合您和白先生的建议,我们会做更完整更详细的计划。”   送走律师好半天,白冽才洗完澡换了一身睡衣出来。   “你……”许小丁指着他,“怎么穿成这样?”   白冽理所当然地,“在家难道还要穿正装?”   许小丁被这个字眼噎得顿了一下,“你要住在这儿?”   白冽不虞,“你想分居?”   许小丁还没来得及否认,就被白冽惩罚性地带进房间,推上了CHUANG。他就知道,这人没这么大方。虽然之前白冽也经常抽空飞去矿区,留宿在他的寝室,也不是许久没做过……但许小丁还是没能够适应,他为什么会多出这么多花样?还要不厌其烦地逼问他的感受,明明这人以前在CHUANG上都不太说话的。   那些……许小丁怎么说得出口?   结束时,许小丁已经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了,任由人家摆弄。   昏昏欲睡之际,许小丁强撑着神志问,“真的全都捐了?”   白冽无所谓,“你不同意的话,也可以留一部分。”   许小丁反应迟钝,“我为什么不同意?”   白冽标准睡姿躺下,阖眸,唇角勾了勾,“因为你要养我。”   于是,考虑到他即将接手的伟大而复杂的事业,需要大量的学习和准备,许小丁不得不忍痛,选择一个最多空闲时间的工作作为过渡。   之后,他复习一阵子,参加了研究生考试,攻读公共事业管理方向,还选修了几门金融类课程。   白冽的捐赠意向明确,但资产梳理和评估花了半年的时间。在一个寻常的午后,白冽开完会,争分夺秒地赶过来,接许小丁下课。两个人只够在食堂一起吃顿饭待一会儿,之后白冽坐下午的飞机去东南边境观摩军演,许小丁也还有满满当当的课表要上。   中间,律师打了电话过来,预约时间。白冽和许小丁碰了碰,直接把人叫了过来,不然又要耽误十几天。   饭后,两人并肩在校园散步,没有特别亲密的举止,但也不会刻意遮掩。对于注视的目光,白冽是早已习惯,许小丁则是天然地不敏感。   他们走进许小丁曾经打工的咖啡厅,人不少,还算安静。   点了三杯饮品,挑了最角落的桌子坐下,白冽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二楼紧闭的房门。   律师及时赶过来,拿出合同,做最后的确认。   之前电子版已经发过来审阅过,只差签字流程。   窗外淡金色的阳光洒进来,落在白纸最下边的地方。与日常左右排版不同,双方签字的位置排在一起,不影响法律效力。   平静地对视须臾……   白冽,许小丁,他们并排签下名字。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   番外会有,主CP和副CP的内容都有,会在标题标注。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